《六境志之七國危局》 序章 六境往事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六境太古記事》(此為靈境古書) 一、古民遷徙: 混沌初開,天地有九靈氣——金、木、水、火、土、風、雷、陰、陽。萬物亦有靈,草木有靈根,走獸有靈胎,能取天地靈氣造化,因此多神木珍獸。最初之靈氣,從西南邊際世外山中匯涌入世,聚于天地西南一隅,萬物于此安息繁衍,上古生民亦聚居于此,兼有靈胎靈根,御靈養物延年,所需水食甚少,皆具數百勝千載壽命。 西南居地山河林原俱全,但周遭幾與外地相絕,其西面、北面皆具兩座險惡山脈,論陡勢則西巒之靈眼世外群山為甚,尤似拔地而起,南面又臨鮫海。北脈群山之東數條飛瀑依山勢垂流直下,終聚入湍江,馳向東南,奔流萬里,匯入鮫海。東北與東方大地因此江與西南居地阻絕,且大江兩岸之地大多地勢相差甚異,東岸低矮較平坦,而相比直下西岸則顯得峻拔陡峭。由此古民不見方外造化,百部于此偏安,生生不息,安居萬千載。 古民無帝無君,各部皆有己部崇拜之神,並飼養奉有獨特之祥瑞獸禽、奇巧草木、天地靈宿,並以之為圖騰象征,各部以族物、族丁論族大小,其中以六部族物最奇,族丁最盛——神鳳應道,燭蛟崇厲,玉非花遇寧,刑蒼木尚性,星鯤望啟,麒麟司塵。大小各部族,互幫互助,鮮有滋擾。 不得越山度水,流于方外,乃古民眾部萬千年之訓誡。但歲月變換,後漸有探尋奇究化外之風。恰是時,常有數奇獸異禽自西南世外山脈闖入古民居地,奇闢乖乞異常,眾人究外之心更甚。遂有眾部隨尚性攜諸多珍稀草木獸禽族翻越北地群山;崇厲、遇寧、司塵三族領諸族下山東越大江;有眾人攀登西嶺絕險;更有崇尚海神的近海諸部隨望啟南涉鮫海。應道及其余安留于西南之民,僅余下十之一二。 四方涉外之眾,因東越大江之路途艱難最少,因而往赴人數最多。北越群山其次。 西攀絕險之眾,不久便因山勢過陡,而又綿延不絕,返回一半,順帶回不少異禽乖獸,起初偶時會有襲人之凶狀,後被養服。 尚性部率百部征山踏嶺,至北地兼具河流、森林、平原的廣袤地域停憩,于此扎根。 越江之眾,後又分為三眾,一眾以司塵部為首,止步于東北不遠的廣闊豐饒之地。另一眾則為我輩之祖,其諸部多崇尚山林神,族物也多為山林之物,便由遇寧部帶領,向東直入十萬大山無邊林海。余下一眾以崇厲部最具野心繼續往東北深入。 鮫海之行,有數十部歸返,駐于海濱,並與居海鮫人識往。其余眾部不知所蹤,鮫人謂之已渡無盡海之試,去往神隱之境。 二、六境洪荒: 司塵眾居于五眾之中心,但此處地勢較西南古地過于低矮,因而靈氣稀薄。居之時久,司塵眾幾乎靈根靈胎具損,失去靈根御靈,靈胎納靈之能,淪為凡流。千人之中,或尚有一二通靈之體,可重拾馭靈之能,由此漸形成後世九大馭靈家族。眾部為破困局,于是以肉身開山鑿水,修繕周遭,農耕放牧、鑄器取礦,以此諸多天地山川造化延養生息,是為“人境”先祖。 尚性在內百部,于西北生息,同樣面臨靈氣稀薄之境遇。是以各族奉族物祭神鎮地,遂使部分天南靈氣引轉向北,分散眾部之地,其中以邢蒼木天地靈宿為甚,最初入地之時,刑蒼木與其周遭林木日壯一尺,進三尺,擴佔袤土,拔地向天,花草十日一枯榮,後此間草木獸禽漸化出人形。眾部因此以刑蒼木為中心棲居,向四周繁衍生養。萬物靈根減損,靈胎卻異化盛展,對靈氣感知渴求甚盛,吸食靈氣以延生。唯有靠近邢蒼木之十五部民可將靈氣吸化為異息而御——後世謂之“邢蒼十五部”,是為“妖境”伊始。 東北崇厲眾部族,行至北方群險環伺,東臨汪洋的地方也基本停止。因東北路途過于艱辛且環境不佳,未及良好補給,死傷慘重。崇厲部便取虎蟒玄燭蛟血分予眾人,增其體魄,開始領眾獵殺途中山川大澤之禽魚鳥獸為食,征馴凶獸以飼牧,耐以生息。故眾人開始養成尚武嗜殺,好勇斗狠之風。同時亦靈根靈胎異化,絕大多數對靈氣感知減弱,對血肉渴念漸烈,吸食生靈血肉以增戾氣怪力。此為“魔境”之開端。(靈魔兩境長年廝斗,因而其中或有偏駁惡化之辭。) 西南遺民,因眾部攜族物奇珍、天地靈宿遷居各地,靈氣之盛聚,大不如前。惟仗與西方世外山脈不知確切所在的天地靈眼相距最近,因而較之其余之地,靈氣尚為最盛。其民風尚淳,居身方內,故漸被稱為古境,後世謂古民近仙,是謂“仙境”。 東南吾祖,深居大山林海,與其中花草秀木、蟲鳥禽珍相與相棲,漸通曉獸禽之語,識服諸多山林奇珍——其中以靈鳥玉鸞為最。祖眾奉玉非花于奇地——“夢方谷”,玉非花內凝天地千萬年之靈氣,吸化為玉。奉于林間祭啟之時,花開玉蕊,頓時天地風雲劇變,宇內八荒靈潮洶涌,從花蕊處噴籠四方,漸化為天地第二靈眼。吾輩東南山林故得名“靈境”。(因此為靈境古卷,故有美辭。玉非花之靈有限,所育養之境,惟有靈境山林一地。而世外山中不名靈眼,養此四方天地六合,玉非花中釋放之靈氣亦是原凝于此,故實為偽靈眼。且其自身有聚天地靈氣之能,靈境眾民後也常以珍花奇獸逝世後之遺蛻靈竅置養。靈境靈氣濃度亦從夢方奇谷向靈境四周發散,因而亦呈由密漸疏之狀。最初境內靈力之盛,總攬之合勝過仙境,歷經六境劇變,時日漸長,便也衰減,而與仙境之靈在伯仲之間。) 是時,除卻南方鮫海望啟諸族與西入絕嶺眾部,遺散不知所蹤,其余五眾皆各覓得所居。而五眾之北,群山周遭開始偶有發現膚呈黑黝狀的異獸惡禽,體內懷有靈種,乃後世馭靈者修煉用物。其屠殺生靈,凶狠異常,與眾生相異,斗殺之時似全然不知死生。世謂之“冥獸”,北方群山之境,得謂“冥境”。 自此——仙、靈、人、妖、魔、冥,六境並立。 三、太古劇變: 六境初立,各境內部漸出于各中原因,紛爭不斷。 人境各部將據地擴至西達妖境,北抵冥山,東接魔域,南連仙靈之後。漸因佔地不均或各部住地資源不等引發沖突,起初尚能由司塵部劃分通轉,後嫌隙叢生,各部成互相殺伐兼並之亂象。 妖境並未劃分各部地域,住近刑蒼木則可以充沛靈氣滋養妖胎延生,居于外則可擴張探尋,納取更多之靈氣,後南與仙,東與人、魔,北與冥相連,向外無地可拓,各部開始爭奪境內靈氣豐盛之地域。 魔眾好殺斗狠,最早便因會獵戰利品分配有歧,而以武解決,各中紛爭致使魔眾互相攻伐。 仙境與我靈境則安居南土,仍舊呈一派向榮之勢。(實則唯有仙境未有大變,靈境內部也應都想居住在靠攏“夢方谷”的周圍,而明爭暗斗近谷之地。) 為破困局,各眾盡皆生出侵奪他境靈宿地域之心,妖部攻伐仙、人兩境靠近邊域的部族,欲奪其族物靈宿;魔眾于妖、人、吾靈三境邊界殺掠生靈,並有長驅直入以窺奪奇獸而還繼而飼牧之心,人境則謀求在殺斗中向四方開拓疆域;仙境則抵御征壓人、妖兩境,並派眾于靈祖山林邊際戍衛,驚擾與我輩世代相伴的蟲鳥獸禽安棲;吾靈境素來溫德好生,不喜殺伐,無奈卻也只能操起刀戈,運轉靈術,守衛群山林海之法度。 與此同時,冥地出現的屠殺生靈的異獸,比以往更繁。 因此劇變,事態由原先的臨近邊境互相攻伐,演變為六境之大混戰,是為太古大戰。于此相持約莫百年之大戰中,太古天地靈宿毀損一半,太古奇獸珍禽,亦于此大亂之中絕跡于世——唯留十之一二可從古卷中考得,諸如︰居于人境之鹿蜀、妖境異鵬、魔地窮虎、仙域青龍,和祖輩山林之友——玉鸞。 許多原本種數繁多的太古生靈,漸成後世珍稀︰能載人馳天的眾多巨禽——翔鷹、魔鷲、神鶴、青鳥等。及西北妖慧通性的九尾白狐等諸類生靈。 由于天地靈宿毀壞與生靈涂炭,天地之靈大不如前——刑蒼木生長幾近停止,麒麟之後,衰變為近于羊馬的寥寥麒駒;神鳳之嗣,淪為朱鳥,燭蛟化虎蟒,玉非花也凋敝數個玉瓣靈蕊(信者最多的說法是五蕊敝二,七瓣凋三。),余下四瓣三蕊,靈勢大減。 天地靈蘊崩壞,汪洋鮫民亦有感知。遂見南海十萬鮫人蒙神明指引,蛻去魚尾,受離水三十日之神恩,登足涉岸以勸六境五眾,止息干戈。但苦行未果,六境仍戰亂不止。數萬鮫人于南地長灘淚首叩地,請罪于天,拒返海鄉。三十日畢,盡皆身死,留下無邊珠玉如海。南地仙民傳之︰是夜神恩現世,十萬鮫軀化為石土,匯聚一處成一巨岩,後離地登霄,直上夜天。一路吸聚天地靈光,照射四方,如玉無暇,終懸于中天,成天地之明月。每夜得見其自東南海天相接處升起,徐徐游至西北連天群山之背失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普照山川,亙古不變。鮫人之淚,亦凝為無數璨珠巨玉,徐徐奔上夜幕,化為長空星斗,清輝照夜,指應六合八荒之位。為夜間星月之由來。後世,六境五眾皆名此地為愧鮫灘。 星月現世後,太古最大之危勢,出現于北冥之地。由于戰亂流離失所的各境離難之人,聚集一地山峰,齊齊向冥神祈祀,而引發“甲之獸”——相陰攜萬千冥獸現世。詛咒般的《罪世讖》也由此問世。 我輩先祖與六境之內有識之杰,共倡大義,為蒼生計,罷兵結束戰亂,共伐冥物,終成五境抗冥之勢。于此災厄之際,先祖靈尊——後世稱“山林元主”遇木心勞力尤甚,率眾英祖血肉營壘,首顱闢道,終助仙境“雲中古聖”應辭塵聚九靈、開神通,擊殺“相陰”于冥口山下,並創下唯有依靠巨獸之力,冥物才能穿越的九靈風暴封鎮冥谷數千載。辭塵古聖梟“相陰”之首攜返西南仙境,置于古井域中雲煙閣上,記此萬古之功。後世六境之人,皆敬謂辭塵仙聖為“濟天甲”。 此後,六境進入一段修生養息,再無戰亂大戰的大和平時期,各自繁衍生息,天地靈氣卻再難回復太古往日之榮盛。六境生靈,壽命隨之劇減,僅得數十幸百載之光陰。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一章 “戊之獸”鼠丘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光陰流轉,在歷史的長河中,也許一兩千年,也不是什麼漫長的光陰,在這千余年中發生的無數故事才是它顯得漫長的原因。 如果此刻的風有顏色,那一定是灰黑色的。 昏沉欲垂的斜陽仿若行將燃盡的殘燭,還遺留著些許能夠穿越雲層的黯淡微光。 陰沉烏暗的天空把六境北地冥境山脈本已悲涼的秋季,壓得愈顯肅殺。 林海蒼郁,群山寂黯。只有鴉雀的聒噪在預示著這份死寂後即將到來的風暴。 “黯然盆地,數百年前,妖軍擊潰魔境逐戮王數萬精銳的古戰場。確是斬殺此等冥物的絕佳之地。”一名黑袍女子站在高地密林的邊緣觀察著下方一片巨大盆地里的情形,喃喃道。 修長婀娜的身形搭配黑袍的隱蔽性使得女子與其身後古老的森林顯得同樣神秘,但其雪白面容的輪廓即便是在黑帽的包裹之下仍舊隱約可見,仿佛遠天被黑雲遮掩著的玉雪之山。 “此獸一直在離冥境山脈不遠的妖魔邊境活動,只讓冥物向人境諸國的方向侵略擴散盤踞,不同于以往冥境巨獸的活動方式。”從女子身後的密林陰影中走出一位身形挺拔背著黑布方形包裹的墨袍男子,語畢,便用右手將握著的葫蘆送至嘴邊,抬首喝了起來。 “傳聞古之甲獸‘相陰’需合五境之力討之。今有古聖——應辭塵創下九靈風暴牽制,凶獸之力必不如太古。但料想此冥物,無論哪一境人,仍需傾全境之勢方能抵御其冥獸群的侵攻,而此物又固守一隅,欲要屠之,便需妖魔人三境合力。”女子道。 “妖軍起于西,魔眾攻其東,人境從最遠的南部而上,反而最先將此物逼至此地,獲得斬殺的良機,妙耶秒耶?”男子用人境七國北地帶著剛硬味兒的方言略帶戲謔的說道。 女子知此言有弦外之音正沉吟斟酌,伴隨一陣沉冗的號角聲,盆地里的人類大軍開始緩慢整齊地逼近冥獸群。 人類大軍分為數十陣,從東西方向橫斷盆地,每一方陣前是人類屠戮冥獸的冥敵戰車,此戰車約樓高,長寬各十人,車體由上至下的上半部分呈斜坡狀,下半部分豎體,其朝前方向均布滿尖刺。 戰車不斷壓縮著冥物的活動空間,並從之前橫斷盆地的陣勢漸變成包圍推進之勢,以圖將冥物們逼入絕境進而絞殺。 冥物,從冥境山脈中不斷現世的怪物,沒有統一的形態,或似飛禽,或似走獸,或是能站立直行的異胎,唯一共通的,是純粹的邪惡象征的集合︰黑色的毛皮亦或鱗片,利爪、血口、獠牙。冥物長期被九靈風暴封鎖在冥境山脈內,只有在冥境巨獸出現時,會異常地大量涌現集結,並隨巨獸穿越九靈的風暴,入侵眾生生活的其他五境凡世,給世界帶來毀滅性的天災。 六境歷史上,遙遠時代,不乏有為探訪它們出現的原因而從冥地山口進入北地山脈的勇士,但或是徒勞而返,或是偶得一段探險佳話傳奇歷險,亦或永遠消失在大山之中,唯一不變的是,世人從不知曉冥獸的來源。 人們開始將這片山脈稱為“冥境”,與其東邊的魔、西方的妖、南面的人、東南之靈、西南仙境並稱為六境。 也有世人相信山脈深處居住著冥境的邪神,那里有冥獸誕生的巢穴,但如若要說冥境之中還有什麼生者居住過,基本都是五境的罪犯惡徒逃難至此混匿邊界山中,再除開一些為尋求稀有異獸的靈種而跨過九靈風暴進入冥谷的馭靈者外,便只剩下了那群信徒。 在波及世界的巨大災厄——最初之獸“甲之獸”出現之前,由于六境大戰,世上也有諸般厄運,便有那麼一群遭受苦難墮入消極瘋狂的怨世者在冥境山脈聚集並建立了一個冥神據點,祈求冥神降世統領山脈周遭活動的冥獸給世界帶來審判的浩劫,而隨之引發的便是第一頭巨獸“甲之獸”相陰的現世,而冥神的信徒們則無一生還地成為了獻祭給冥獸群的大餐。 六境之中隨之傳頌出那段《罪世讖》︰ “自邊緣山谷虔誠禱告神之穹頂, 高唱為世間刀劍塔碑贖罪之音, 殉道最終的獸與天罰降臨, 以此宣判這個世界的死刑。” 從那之後,每逢數百年,便有一只巨獸從冥境山脈出現,給六境帶來天災的命運,但巨獸各不相同的活動方式卻似無規律可循。 數百年前,千古妖首嘯日月曾動員十萬妖眾前往冥境探尋巨獸的根源,但迫于山脈中無數的凶獸怪異險象迭生,終也是草草打道回府。 六境從此對探究冥獸源頭之迷望而生畏,大多數人只希望自己生活的年代里,上一次災難巨獸的出現,是世上最後一次,而不幸生逢厄運歲月的眾生,也不得不扛起打倒惡獸的使命。 關于預言中的最終之獸,听過古老的史詩,經歷歲月的淘瀝,人們雖仍舊害怕天災,但最初的恐懼已經少去許多,其中隱約暗示著的末日終焉,似乎永遠不會來臨。 而今日人境大軍的目標,已是現世的第五獸,“戊之獸”了,北地傳言其形狀如鼠,而體大如山,故被稱為“鼠丘”。 此刻,面對人境戰車的壓迫進逼,冥物之中的飛獸們騰空而起,漸漸布滿了被包圍的冥獸上空,然後迅速飛過戰車,呼嘯著向人境軍伍撲涌而去。 在兵陣中間位置的弓箭手同時發起了反擊,地上的方陣士兵們則高舉長矛銀盾,頑強地抵抗著俯撞直下的冥獸沖擊。 漫天的箭雨與如洪流般俯沖而下的冥獸群相互踫撞,冥物的黑血變成了一場黑雨傾灑在人類的軍陣之中。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飛獸涌向人類軍陣上空,形成一大片黑壓壓的狂潮,開始淹沒人境大軍。 怪物們不知生命,便也不懼死亡,面對這漫天箭雨和利刃長矛仍舊瘋狂地沖擊著人境軍伍。一只又一只冥獸穿越箭雨將士兵高舉的長矛陣勢打開了缺口,怪物們張開血口在兵陣中撕咬撲殺。 一時間血雨腥風,斷肢尸身橫飛,人境大軍的軍容開始顯示出混亂的跡象。 在冥獸們令人膽寒的尖嘯嘶聲中,突然生起蒼涼高亢的齊聲吟唱—— “烈火廝生,吾祭吾魂。 無上天神,請納此身。 千重煉獄,不懼沉淪。 願化微光,得照世塵。” 遙遠又悲亢的吟唱聲在翻越了冥境山脈的寒風中流浪,人境軍中的數十名馭靈者像撲火的飛蛾般消散了身軀。但人境軍伍如同神跡般被無數耀眼的光芒籠罩,猛烈的金光如同一柄柄長矛刺穿了冥獸的黑潮,冥獸們無比慘烈的嘶鳴著,被金光照到的邪獸們無一例外的墜亡散滅了。 人境大軍在金輝的照耀下,向己之巨獸挺進。 “陽靈•獻魂咒......”女子見此幕喃喃道。 “哦,莫非程瑩兒姑娘也知道這個術法?” “嗯,史書曾載,人境“毒士之亂”諸王紛爭年代,聚生魔君率魔眾輕裝疾馳突襲拒北國,七日兵鋒直抵拒北國都高璧城下,國師長孫垂以‘獻魂咒’護城門一日不破直到二日黎明拒北大軍班師回都擊退魔軍。 想必諸位馭靈前輩定是抱著赴死的決心參加這場戰斗的,不知木子語大俠對此幕有何感想?” “呵,在下不過廟堂之外的一介江湖散人,自然是沒有這般為家國天下舍身的大氣魄。”木子語像是自諷般嘲解著,隨之提酒入喉,小酌過後才又接著輕笑道︰“此身只求一個逍遙快活,仰無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俯仰之間,一朝逆旅也就白駒過隙已矣。” 程瑩兒正感慨于——這個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因其也想看看大軍攻伐冥獸的情景,而與自己結伴同行的男人,見此千人的壯行竟似乎並不為之動容時,盆地之中,冥獸們又展開了新一輪的進攻。 黑色的怪物們失去了越過戰車的進攻能力,開始排山倒海地自殺式沖擊,陣陣死亡的嘶鳴驚天動地,經久不絕,人境大軍的戰車推進速度明顯地下降了,庇佑的金光開始暗淡。 直到車前滿是冥獸的尸山血海,戰車徹底停止了推進,金光也消散殆盡,但人境大軍的目的已經達到,冥獸群的活動範圍已經被限制在了一片扇形區域之中。 後方的弓箭手們精準地傾瀉著箭矢,無一例外地落入冥獸陣中,由靈境群山中的銀岩打造的兵刃與箭矢,可輕易地刺穿冥獸們的黑色鱗片與深色毛皮,給這些不知死亡,不懂生命的怪物,帶去應有的終結。 冥獸們仍然沖擊著停滯不前的冥敵戰車,高大的戰車如同巍峨聳立的高牆,死亡的黑色獸群與生者的人境大軍被它們清晰地劃開了界線,生死的兩界正于兩邊對峙。 而後瘋狂的冥獸們撞開了缺口,死亡的黑潮開始涌入生命的海洋,人境大軍與冥獸群終于展開了正面的廝殺。 但七國的血肉之軀難以抗衡這群狂暴的凶獸,人境的軍陣處于明顯的劣勢,生死的邊界在向生者一方快速地傾斜。 于此艱難時刻,軍陣後方一聲響徹雲霄的激昂號角吹響,弓兵陣前方的所有持矛戰士們以長矛底端三叩大地並齊聲大喝“喝!喝!喝!”以壯軍威,隨後將手中的長矛向怪物襲來的方向投擲了出去,槍刃鋪天蓋地席卷著烈烈長風呼嘯而去,頃刻間天地中盡是冥獸慘烈的嘶吼。 隨後英勇的戰士們拔出 亮的刀刃,撼天動地地咆哮著,踩著前方流淌來的怪物黑血與戰士鮮血交混的血潮奔赴至廝殺的最前線。 黑潮被涌上來的軍隊逼退了些許,這次無畏的沖鋒形成的優勢卻是短暫的。待沖擊的余威消逝,瘋狂凶狠的惡群又便佔據了上風,開始侵蝕人境的戰線。勇士前赴後繼地倒下,成為木偶般毫無生氣的尸體。 在這戰場只有生者的血液殘肢為飾,大地像以將士的尸身頭顱作毯的危急關頭,後方的弓箭方陣開始規律地散開,隨之而來的——是整齊有力的馬蹄踏過大地的聲響,撼動盆谷,震顫群山。 銀白色的騎兵們緊握長槍,在弓箭兵陣前列開陣勢來,銀色的盔甲在幽暗血腥的天地間十分醒目。 座下的馬駒皆是通體的雪白,馬匹明亮的雙眼映射著盆地里的森羅萬象,目光迥然含神,在這令人喪膽的殺戮氛圍中呈現著亢奮的野性。 戰士們的神色堅毅而充滿血性,似乎前方等待的不是凶猛駭人的冥獸,而是引頸待屠的獵物。 “風過無痕,雪影無塵。銀軍過處,敵寇無存。”程瑩兒盡管壓低了嗓音,也斂不住驚訝之情。 “碎風雪騎。七國戰場上,不敗的騎兵,自太元帝李傾漢于先元二十年立此騎軍以來,大小百余役,未有敗績,人境大戰中凡有雪騎參與的戰斗,最終都以長定軍的勝利結束,可謂‘長定軍魂’,與當時由‘神士’奕平清統領”的‘匡天義軍’並稱‘太元雙壁’,皆為結束諸王紛亂歷下赫赫功勛,更奠定了長定國七國上宗的地位。 今時碎風之統帥‘劉鎮之’,據說其原本出身貧微,入伍後沖鋒陷陣建勛立績、並有一次膽似鐵打般地闖入帥帳獻上破敵之策,後被前碎風帥首‘黃庭石’提拔為前鋒陣領。而當此次北征凶獸之際,黃庭石于一月前抱病辭世,臨終前遺表劉鎮之為繼任,贊之為無雙猛士,稱其兼具萬夫不當之將勇、千士拜服之帥才。”木子語落拓不羈的臉上現出愁容︰“只可嘆如此良壯軍伍,卻逢此不濟時運......” 聞此言,程瑩兒娟雅的面容中生滿不解之情︰“此言何意?” 木子語搖搖頭沒有給出答復。 程瑩兒正想追問,但听得“碎風雪騎”的隊伍開始發出齊聲的戰吼“殺!殺!.......” 此刻,伴隨戰士們雄壯的吶喊,隊伍中漸行出雪色三騎直至陣列前方。 左右兩騎將手中的長槍立于鐵蹄下的大地上,槍身上綁有的兩面銀白大旗在腥風中狂野地飛舞——“碎風”、“長定”兩組大字昭然醒目。 但見得中間一騎,姿貌甚偉的銀白騎手眼中楮芒似有如電神威,冷靜地掃視著前方那已陷入頹勢越來越薄面臨崩潰的人境戰線,尋找著切入戰斗的最佳時機。此人正是碎風帥首——劉鎮之。 半晌,但見其勒馬轉向,金剛目怒,飛將眉橫,面對身後的鐵騎們朗聲道︰“百年碎風,戰場上未有片刻退縮。但今日,我們的敵人不是五境之內的血肉之軀,它們是不知死亡為何物的怪胎異獸,是冥境山脈中給眾生帶來天災的惡群。長定最強大的戰士們,告訴我,你們害怕嗎?!” “無懼!無懼!無懼!”戰士們舞動長槍威武地吶喊回應著。 “你們的勇敢無愧于碎風的先烈們。但今日在此,你我都知曉,我們中的大部分或許沒有機會像從前那樣光榮地凱旋,驕傲地踏進長定國都永寧城的城門,接受榮耀與七國的頂禮,甚至在此身首異處,難有完尸地悲慘死去。 ——但我們將成為五境後世的傳說,成為人境史書上壯麗的一頁,成為詩人口中爭相傳頌的詠唱,我們將在歷代雪騎的槍鋒中永存,在七國勇士拔劍向敵之時,化作鋒刃上閃耀的靈魂。 為了身後的故土,為了你我同胞,為了雪騎的榮耀,為了人境七國! ——長定軍魂!——何在!” “在!——在!——在!——” “讓我們化作比冥獸更凶惡的死神,將這群邪畜終結于此!戰士們——咆哮吧!怒吼吧!讓怪物們感受我們的怒火!碎風雪騎!——沖鋒!” 此際,前方的戰線徹底崩潰了,冥獸們踩過無數已無畏赴死的將士尸身與被斬殺的同類死尸殘軀,如洶涌的黑濤一般,嘶吼著向碎風雪騎與緊隨其後的余下人境戰士瘋狂地撲來。 群獸狂奔,號角激鳴,寒風獵獵,天地失色。左右兩騎手拔出旗槍,與回過身的銀色騎手率先向著天災襲來的方向縱馬疾馳,其後的雪騎開始如吞噬一切的海嘯齊齊向前進發,漸成千軍怒嘯,萬馬奔雷之狀。 呼嘯的狂風也追不上一往無前的雪騎,萬鈞的雷霆與狂亂的風暴也無比遜色于這石破天驚、毀天滅地的氣勢。 狂浪相擊,冥獸災群被毫無保留地撕碎,戰士們挺槍沖陣,如同狂風過地,將無邊碎葉揚向浩瀚天宇,無數被沖擊到的怪物登時斃命,成為毫無生氣的尸身被擊飛至半空而後重重地墜落。 白色的狂流瞬間掀起吞沒了大片黑色的獸潮,人境的沖鋒戰線呈現著壓倒性的上風,承受沖擊之後幸存的冥獸們因巨大且持久的撞擊力匍倒在地,還未起身便被雪騎與其後沖鋒趕來的步行戰士聯合屠殺,死亡殆盡。 冥獸的戰線霎時崩潰了,人境大軍猛烈的推進,惡獸數量在急劇地減少。 之前被獸群圍簇著的戊之獸猙獰的面孔,終于由于獸群的稀零散破顯露在了人境大軍的面前︰ 一雙巨大的鮮紅血眼憎惡地盯著逼近的軍隊,黑色的雙瞳中好似無底的深淵,雷鳴般憤怒的呼吸引起氣流疾風,口中遍布的獠牙正在相互摩擦,對來犯的人類顯示出純粹的惡意,龐大的鼠型軀體像屹立的山丘,黑色的鱗片毛發則是其上的陰森的叢林,滿是巨刺的尾部敲擊著大地引發一陣陣地劇動。 碎風元帥劉鎮之無畏地沖殺入惡獸群中,無畏地揮舞著長槍,每出一槍,必有三獸倒地,槍鋒過處,黑血飛濺,嘶聲遍起。在斬殺盡了自身周圍的冥獸後,劉鎮之舉槍直指戊之獸的方向沖鋒吶喊著︰“七國的勇士們!前進!前進!”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二章 悲歌伊始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第二章?悲歌伊始 劉鎮之仍舊無所畏懼地沖鋒在前,率領七國聯軍突破剩余冥獸的重重阻攔,甚至幾次孤膽長驅,與身後的戰士們險些脫節,屢屢陷入危境。 程瑩兒分明地看見已經有許多只冥獸的利爪攻擊到了他,但都被其英勇地反擊斬殺,勇猛的戰士絲毫不顧身上的戰傷,反而越戰越酣,似與萬獸斗狠。 程瑩兒清麗的容顏上露出憂慮的神色︰“如此沖鋒太過魯莽了。” 木子語听出了她的擔憂︰“七國聯軍,三十余萬眾,經過之前與冥獸慘烈的戰斗,已損失十之八九,余下的碎風雪騎與這些戰士是七國精銳中的精銳,應當都未參與之前的血戰,只為了積蓄力量,等待這不可錯失的良機,然後一戰功成。倘若失敗,會是什麼結果?” “大軍敗退,將斬殺巨獸的榮譽拱手讓給沒怎麼出力的妖軍魔眾。” 木子語搖頭︰“確會如此,但這並不是最嚴重的情況。” 程瑩兒似乎面有不解。 看著眼前這個對于那些自己覺得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她卻仍會感到滿是疑惑的女子,木子語感覺她就像初涉世間的孩童那般無邪,由衷地有些不知所措了︰“姑娘也可謂是天真有余而謀略尚淺了,為何會想像史官那樣來記錄歷史呢?厚重的歷史在你的手上,可能也就是當做長定國孩童們的睡前故事了。” 程瑩兒覺得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不當是簡單的鄉野浪子,不然也不會出現在危機四伏的拒北國郊,更不會一听到自己正跟蹤人境軍隊並準備記錄下與冥獸大戰的歷史便欣然同往,這與其所說自己不關心家國天下、只求快活自在的言論根本背道而馳,談吐間也時有驚人之語,他所說的話,確有不少實在令自己費解。 或許是出于自己被斥候發現刁難時他出手相救的感激,又或是這幾天結伴同行的相助,程瑩兒心里隱約地開始信任起他來,相信他的話自會有一番道理,便順勢問道︰“還請木高人指點小女迷津。” 木子語一向灑脫英毅的眉宇之間漸漸生出了愁色,像夏天隨性自在的清風走入了秋日的蕭瑟︰“從己之獸之前的活動來看,消滅此獸哪一境獲利最大?” 程瑩兒十分靈穎,片刻便做出了回應。“人境。” “不錯,跟隨此獸涌現的冥物,大多向人境七國的方向進行侵略,而它們對更近的妖魔兩境卻少有行動。若非拒北國公侯長孫啟親率大軍拼死抵抗,壓制冥獸的進犯速度,可能現在的人境便只剩六國了。 即便如此,在七國聯軍集結趕到之時,拒北國北地邊境的重鎮伏魔城也已是橫尸千里,荒無人煙。全力討伐這樣的災群,將會付出怎樣沉重的代價,也就不言而喻了。” 程瑩兒輕低玉首,眉頭微蹙,順著他的陳述思考著。 木子語看已成功引導了程瑩兒的思量考衡,便有意沉默了半晌,再次提壺入喉酣飲而盡,隨後望向盆地里一往無前、生死置外的人境將士們,又繼續道來︰“妖境與魔境興師動眾地討伐冥獸的收益遠小于按兵不動,一來可以保存他們自身實力,二來可以削弱人境。但人境遭受毀滅的打擊之後,它的下一個目標是西邊的妖還是東邊的魔,誰也不知道。 但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妖魔兩境的博弈就比人妖魔三境的博弈要簡單多了,妖境或魔境只需要等待成為冥獸第二個目標的那一方力量遭受不小的損失,再加入戰局分享戰果,便可消除冥獸的威脅並壓制對方。 但妖後秋兮和衛梟魔君絕不是賭徒,有了既定的利益,他倆肯定都不願意成為冥獸的下一個目標或淪落至與人境一樣的下場,承擔被對方壓制的風險,所以為避免出現兩境博弈的情況,唯一的選擇就是在三境博弈時消滅冥獸。 很不幸,人境是‘戊之獸’的第一個目標,所以在三境的權衡中,最終的結果是妖境與魔境靜觀其變適時參戰,人境將付出慘烈的代價,擺在七國面前的最終只有兩個選擇,或破釜沉舟擊殺冥獸,或最終失敗損兵折將並將戰果拱手讓人。” 陰雲從天邊漫卷而來,徹底吞噬了注定會沒入遠山的殘陽,天地顯得越發陰暗無光。 程瑩兒明白了木子語先一步知曉了的深意,在心里為那身先士卒、于亂獸群中奮勇拼殺的英武將人和眾軍士祈禱著。 “他知道這場戰斗對人境意味著什麼,無論勝敗,在這場戰斗開始前,就已經注定了人境之後的苦難,這或許是七國的宿命。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最大程度上減少人境的損失,並將斬殺冥獸、拯救六境的無上榮耀歸屬于七國,並以此讓戰後定會蠢蠢欲動的妖魔兩境出師無名——趁人境擊敗巨獸,國力堪憂的時候趁火打劫,必會招致以天道正義為訓的仙境的反感與不滿,而人境素來交好的靈境也絕不會對此袖手旁觀。 以冥獸之死換得人境在即將到來的危局中的艱難存續。這便是這場戰斗最好的結局。而一旦失敗,人境幾無可御敵之兵,救世的英名將拱手送人,仙境不會對打倒冥獸的一方刀兵相向,那麼結果便可想而知了。” 程瑩兒震驚著,此番推論的結果確實比自己之前的考慮更加嚴峻險惡——而這個名作木子語的男人,在短短的一席言談之間,便將五境在冥獸被擊敗後可能的動向和人境的危局輕易地推演了出來,仿佛老練的棋手旁觀著他人著手的方寸天地,而五境的紛爭便是供他觀賞的棋局。 盆地里,在劉鎮之率領的七國戰士舍生忘死的拼殺下,所剩無幾的冥獸們被逼退回戰車包圍的內端,人境大軍捍衛著之前被冥獸撞出的缺口。 猛烈的狂風襲來,冥境山脈無邊之巨木一時齊齊向北曲傾。 抓住此天地一際,劉鎮之將黑血染就的長槍底部直插入地,取出馬匹袋中裝著的一柄特殊箭失和自己背後的長弓。隨即搭箭上弓,而後將箭矢綁有黑色圓柱的一面在槍尖上迅疾地擦過,伴隨“嘶嘶”地聲響,箭矢頭端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英武的將人于雪駒之上,開弓滿弦,向著前方將夜的天穹將烈焰呼嘯的箭矢射入中天。 五色的煙火炸裂于幽暗天宇,盛放成希望之花。 隨即而來的是其身後密林中,緩緩推出的數十輛弩車、投石車。 半晌之後無數銀岩巨刃與裹著烈火的巨石、油桶拋射而出,共同劃破空氣的巨響從人境將士的頭上傳來,之後便是爆炸的轟鳴、血肉被巨刃劃破的撕裂聲與冥獸駭魂的嘶叫。 在油桶炮火與狂風的聯合作用下,被戰車包圍的里端已然化作一片火海。 冥獸瘋狂地自相踐踏沖擊,哀嘯不絕,戊之巨獸開始震動盆谷地咆哮著向著戰車陣線沖了過來,身下碾死的冥獸不計其數。 天空的銀刃劍雨和烈焰洪流仍在繼續,爆炸聲、燃燒聲、哀鳴聲肆意地並響。 鼠丘此時已身負無數柄巨刃,開始瘋狂地攻擊戰車,利爪扇動狂風,只一擊便將一輛高大的戰車破壞粉碎。 但鼠丘龐大的軀體,需要打開三輛戰車的空隙才能沖出火海,在這期間,又有數劍引發令日月無光的巨嘯並深深插入巨獸黑色的軀體之中。 眼見巨獸即將突破戰車防線,殺入人境大軍之中。劉鎮之立時拔槍縱馬上前,挺槍飛馳的英勇身影消失在巨獸周遭一片油桶炮石的火海之中。 人境眾戰士此時都不敢上前,只有碎風雪騎的左右旗衛縱馬橫槍殺進火海。看見此景的眾軍面面相覷,天地間只有凶獸不斷的咆哮、巨刃墜地與火炮轟鳴的聲響,伴隨著大地的次次震動。 少頃,只听得一聲馬兒悲慘的嘶鳴和一聲痛苦恐怖的悲吼,一只血肉模糊的斷臂從火海中飛出,落在人境軍前面前。前排看見的戰士驚恐萬分不少人戰栗著匍倒在地,也有不少戰士提膽強定心神,緊攥長槍作戰斗狀態。 忽然,巨獸的動靜更加劇烈了,像是在瘋狂地暴動狂竄,大地劇烈地震動,人境戰士們幾乎站不住腳,只感到五髒六腑也正發出強烈地共震。 巨獸的身影離火海的邊緣越來越近,眾軍已隱約看得見那熊熊火光之後的一雙血眼,和插滿劍刃如同刺蝟的黑色巨影。壓抑感,震感越來越強,有數百名戰士已然雙腿發軟跪倒在地,前排更出現大片昏厥倒下的士兵。騎手們座下身經百戰的雪駒竟也開始焦慮驚恐地躁動。 突然,伴隨數柄巨刃撕開血肉的聲響,猛獸狂亂地持續低吼,大地發出更加頻繁沉重地震鳴,而在一聲巨獸撞地的巨大聲響和震顫之後,火海里出奇地安靜了下來,猩紅的血眼在燃燒的烈焰後,死死地直盯著人境大軍。 後方,感覺到異樣的戰士停止了巨刃炮火的發射。 隨著火勢漸小,一個驚人的畫面出現在眾軍面前。右旗衛低埋淚首,雙膝叩地,跪于白駒旁僵直地擁托著另一名半昏迷的旗衛——其左肩除了駭人的紅色血肉便已然空空蕩蕩,另有一匹雪駒悲慘地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前半段的馬身,了無生氣。 燒焦的大地上,銀刃如林與尸山血海的中央,那名黑血染甲的男子孑然獨立于巨獸碩大如岩的頭顱之上,將一半槍身刺入其皮毛之下。 方才那恐怖的巨獸,死狀仍舊凶狠,血紅的雙眼仍舊飽含著怨恨直視著身前的眾軍,仿佛隨時可以再次暴動起來,將眾人撕碎吞噬。 良久,確定巨獸再無動作,切實地死去了。最前方的戰士率先向前瘋狂地沖去。隨之,整個人境軍伍開始山呼海嘯地躁動起來,或隨人潮前涌,或相擁痛哭,或悲嘯狂吼,或淚眼四望、放聲哀慟。四壁回響,狂風失聲,戰後的悲歡驚起群山中躲避暴風歸來的鳥群,讓它們又一次飛散。 天空中已有被這沖霄的血腥味吸引而來久久盤旋的猛禽,正等待著一頓難得的飽餐。 風暴之後,陰雲消散了些許,其後央垂的夕陽將黯淡余輝澆灑在殘酷的戰場,卻遮蓋不了紅色與黑色的血浪。 傲立于巨獸之上的英雄,儼然便是這六境的“濟天戊”,他拔出長槍,指向頭頂無邊的天穹,向萬千存活的將士與奔赴黃泉的英靈們悲憤咆哮著宣告︰“榮耀屬于七國!”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三章 來路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榮耀屬于七國。”程瑩兒重復道。 “怎麼你的語氣里一點也听不出高興來?”木子語問。 “榮耀屬于七國,但一定不屬于那個人。” 木子語看見程瑩兒一直如月亮般明澈的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憂傷,其中似乎有過一絲憤怒,但那抹情緒就像仲夏的涼風,短暫而又難以捕捉。 “……那個人……是誰……” 回答飄散在風中。 …… 數天前,拒北國郊。 日沉西山,樹木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長,淡淡的金暉打粉在女子白皙的臉龐,一如春日朝陽喚醒星夜里沉睡的花。盡管普通旅人素衣打扮,卻依舊格外地明艷動人。 女子前方是無邊幽暗的林海,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一望無際的綠野與天邊地平線上雄偉遙遠的關山後,轉過俏首遲疑著。 半晌過後,開始挪步走進深幽的陰影之中。 進入不久,女子愣住了,一開始跟循的目標沒有留下可供追尋的痕跡,原野上還能遠遠地用視線鎖定追逐,但在這巨木林立,幽暗無邊的林里,根本看不見它的去向。 而隨後女子竟執拗地繼續前進著,盡管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女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它。 通過枝葉縫隙間留下的零碎天空,女子知曉暮色將盡未盡,踩過落葉的沙沙聲在幽林里顯得十分聒噪。 她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愚者在無法分辨方向的時候始終認為自己走著直線,直至最後無法回頭。 她並不這麼認為,她知道自己此時行進,恐怕會離它越來越遠。 她坐在原地開始自由地喘氣緩解一路的疲憊,同時伸出手來擦拭著額上的汗珠。 勞累暫去,喘聲漸柔漸隱,直至萬籟無聲,四下沉寂,她憂郁的目光飛向林葉間留下的小小的天穹,而後停留在那里。 女子似乎思索得出神。愁容不展,似雨後久久未散的煙雲。 直到夜晚著色天幕,星子的光輝開始顯現在黑暗里。 世間光明之時,看得見的路太多,迷路者仍會迷失于不知選擇哪一條;黑夜來臨之際,看不見任何道路,趕路者卻能追尋星光找到希望之途。 現在,她知道路了。 北冥星在高天懸耀,冷清的光輝指引著北方幽冥的所在。 女子在黑暗中尋著那顆星辰急進,“沙沙”的聲響為螢火的舞蹈敲打著錯誤的鼓點,但並未影響這森夜之美。 女子慢慢地停了下來,似乎察覺了周圍黑暗陰影中的異樣。 “沙沙” “沙沙沙沙” 腳步踩過落葉的稀松碎響仍在這寂靜的森林中異樣地出現,可她分明已停了下來。 “沙沙沙沙”暗影仍在她耳畔以這聲音低語。 忽然一切落入死寂,那林中唯一的嘈雜聲沒有預兆地消失了,女子極力壓低著自己慌亂的呼吸,但急促的心跳還是在告訴她自己正被恐懼吞噬。 死寂。她等待著。仿佛獵物與獵手博弈。 仍舊死寂。 她在恐懼中煎熬著。 死寂。 …… 直到空氣微微的流動,讓她臉龐感到一絲清涼,而後化作長風從頭頂萬木之上馳過,“沙沙沙沙”的密響在林間肆意歡躍,樹木在微弱的星光下婆娑弄舞,似乎是森林戲弄她,開了個玩笑。讓她錯把風路過森林前寄來的絮語當成是誰的腳步。 很快,風漸漸微弱下來,直到痕跡也消失了。萬物歸于沉靜。 清風拂過女子青春洋溢的臉龐後,也似乎撫平了她焦躁的心。 她抬起蘊著星光的眼眸,找到那顆指路的北冥之辰,而後試著挪動右腳,繼續走上追尋的道路。 但在她腳步落下之前,“沙沙”的聲響再一次響起。 又是風麼? 顯然不是。 聲響的頻率十分的規律,絕不屬于自由隨性的風,那節奏是人行進的步點。 “沙沙沙,沙沙沙沙”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哪個方向?是誰在附近?女子焦急地思考分辯著。 “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明顯。 是了,當女子判明了聲音的來源時,也听到“嘶嘶”的微響傳來,微弱的光閃爍著,而過了片刻,光亮迸發過來,周遭一切被照亮了。 腳步聲停止了,女子也怔在原地。除了這異樣的光亮,于此短暫一隙,森林又歸于寧寂。 她回過頭,一個高大的身影擎起火把立于光亮之中,黑夜之外。 即便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們毫無疑問地對視了。 女子急忙轉過頭,慌亂地往前逃跑。 但她周遭的光亮,卻不曾減弱反而愈發明亮起來。 隨後,一雙粗糙黝黑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右肩,她瞬間失去了向前的重心,仰倒在碎葉間。 火炬的光亮掩蓋了林間零碎天空中微弱的星辰,男人陰沉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那雙鷹鷙的眼中滿是猜疑。 “……大人是斥候嗎?”女子遲疑片刻後試探道。 “嗯。”男人伸出那雙黑手,攤開手掌,示意助她起身。 女子將手搭了上去,站起身來,隨後便欲收回手去拍落身上的枯葉。 男人感覺到了她收手的點點力量,而後放開了。 她用縴細的玉手拍打著身上的碎葉,像美麗的花朵搖落塵埃。 整理完畢她抬起頭來,發現男人開始用炙熱的目光看著自己。 “一個女人為何只身到此?”男人滄桑的嗓音帶著七國北地的方言味兒疑問道。 “為了歷史。”她聲音溫婉卻顯得特別的堅定。 “為了歷史?”男人不解。 “我知道你們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難道那不是值得載入史書的故事嗎?” 男人冷笑一聲,輕蔑之意毫無掩飾。 “歷史?史冊上留下姓名的,從來都是幾個人而已。 死去的戰士,敵營的線人,像我這樣的斥候,沒有自己的名字嗎? 我們也有,但那對後人來說,除了墓碑上幾個冰冷的字符,還有何意義?甚至如果是投身慘烈的血戰,處理不了那麼多的尸身,我們最後連馬革裹尸返回故土的資格也沒有,最終化作邊野墓林間無名荒丘中的一座。 這就是歷史?英雄的歷史?位居高位的人的歷史?——去他娘的歷史吧!” “……”女子愣在原地。 男子深深吐出一口氣後稍稍平復心情後道︰“姑娘,不要為這些沒有現實意義的東西忙于奔命,像你這麼美麗的人,應該找個對你好的男人嫁了。” 男人的聲音開始哽咽了,隨著他的訴說眼中漸漸流露出真摯的悲傷。 “我的妻子曾經也像你一樣美…… 她燦爛的金發就像我們故鄉秋天成熟的稻穗那樣在風中飛舞,那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模樣啊…… 可是戰火不斷,我也被強征入伍,做了一名隨營斥候,于軍中苟活度日…… 臨別時,妻子告訴我,要奮勇殺敵建立功勛,她等著我凱旋歸來,榮歸故里的那天,絕不改嫁。可我知道……我一走,她轉頭就哭成了淚人…… 等我到了這軍營之中,才知道打仗行軍的權利要職,都是由那些達官貴人捏在手里,像我這樣一屆庶民征召入伍,沒有貴人引薦,連跟軍中要員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最好的結果便是帶著生死弟兄們做個陣列頭頭,沖鋒陷陣,刀尖舔血賣命。像我這樣的人,終是內不能運籌帷幄,外不能統軍御敵。只有自己隨時可能被敵軍發現,最後曝尸荒野的性命之憂而已 ……在這戰亂之中,我真的……真的只想留一條性命,活著回到家里與妻子母親團聚……可……可是……” 話音至此,男人再也制不住熱淚,聲音也嗚咽了,奪眶而出的淚珠在微弱的火光里時而折射出焰色,時而被森夜的陰影所吞噬。 女子見狀似乎也被牽出了悲愴之情,哀容不展,卻也難發一言。 半晌,男人方才整理好了情緒,吞吞吐吐道: “年前…家里……來信,告訴我……她……因病……” “……因病……去世了……” “……我甚至……沒有機會,回去見她最後一面……”男子不再言語,只是像一個英雄那般抬頭對著夜空下高大婆娑的林木,酣暢淋灕豪邁萬分地放聲痛哭著。女子同森林一樣沉默地傾听。 古老的群星像往常一樣閃爍了一陣子,男子的哭聲便慢慢消失了,重又開口道。 “這次要打的仗,是去打那幾百年出現一次的天災異獸,我擔心……自己怕是沒命活著回去……給家里孤寡的老母親送終盡孝了……” 男子長出一口氣後,問道:“姑娘,這種戰亂歲月里多少人都經歷著的,平凡不堪的故事,誰又會寫入歷史呢?” “……”女子默然。 男人用力眨了眨淚眼,再次沉重地嘆息著。 女子莊重緩慢且十分雅致地躬身行了一禮,這是男人從未見過的謙恭儀態,讓他明顯地體會到了這些年來少有的被人尊敬之感。女子隨之問道:“……小女請問大人姓名?” “……葛凡,拒北國南地逾安鄉。” “……嗯,跟現在的其他地方比起來已是個較為寧靜的地方了……” 女子語畢,男人苦笑著搖搖頭勸道:“……走吧,姑娘,帶你離開的路上,可順道去看看我的故鄉,我受夠這種鬼日子了!我要帶著我那孤苦的老母親找個遠離這鬼戰事,和那些個天殺的帝將王侯掌制的地方,安寧度日!我已經失去了妻子,我不能再讓母親孤零零地獨老家中。姑娘……我……”話席間男人上前欲抓起女子的手。 她急忙向後避開了“大人……你......” 男人真誠地袒露著心意,並靠近眼前的女子。“...前路凶險萬分啊,姑娘!听我一言——別再為這些沒有意義的事奔命了...跟我一起離開這里吧......” “……大人……別這樣……請你……請…自重…”女子惶恐地後退,但在這密林之中,如果眼前的男人別有用心,暗懷鬼胎,自己定然十分凶險,她開始懊惱獨自上路,沒有一個值得信賴的同伴同行。 “砰——”一聲重物擊打腦袋的聲音響起,男人癱軟地倒了下去,而在其倒地之前,一只健碩的手迅捷地拿住了從男人手中脫離行將墜落的火把。 “……姑娘受驚了。”一個堅厚踏實如磐石的聲音道。 “……你是?……”通過微微搖曳的火光,女子看清了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為自己化解了困境的男人。 “……鄉野游人……木子……語”灰帽之下,男子張啟被一圈淺淺的胡渣包圍著的干實嘴唇道。 憂郁又為難的目光自其明瞳中向自己照來,深邃的眼楮在緊鎖的劍眉與挺鼻之間飽含著深意,這不當是初見時應有的情感,女子敏感到,但——自己確實不認識他。 …… 她想起多年前的冬,鋪滿玉雪的庭院門口,那人離開時最後一次回首望向自己的眼神… 若不是因另一個——那個之後絲毫不念舊情、翻臉做出多少混賬事的無賴之徒,她們現在說不定… …… 男子拘禮遲疑地問話打斷了她如此夜月華般虛白縹緲的思憶:“……敢問姑娘芳名?” 女子回過神,恍惚間遲疑地答道︰“……程……瑩兒……” “……程姑娘。”男子的眉目舒展開來,復雜的情緒一瞬消散,如同湖面不知起因的漣漪那樣——短暫泛起後又重歸于平靜,他的聲音也爽朗起來就像兩人頭頂綴滿星子的朗朗夜空,讓人感到寧靜安穩…… …… “程姑娘。”男子的呼喚將她從深沉的思索中拽回。 程瑩兒回過神,方才想起木子語之前一開始的問話——自己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程瑩兒微微一笑︰“沒事,只是一些往事罷了。” 回答像飄散的風一樣輕淡。 …… “歷史……其實也是一些往事。” 程瑩兒听到這句話稍稍怔愣了片刻,那明媚的眼中忽閃爍出淚光,仿若燦爛的春日天空布起了陰雲。 時常看似玩世不恭的木子語也因此面露愁色。 正在二人憂困之時,盆地里的人境將士們開始緩慢地打理戰場,似乎準備啟程踏上七國方向的歸途,但似乎每一個戰士都無法釋放內心的沉重。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四章 撒謊的星辰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死尸裹革,傷者扶歸。幸存的生者,除了背負痛失戰友的悲愴,也負責收納肢體健全的尸身,或攙扶傷殘回營清點。 一番整頓後,人境大軍將開啟歸程,直到進入長定國都的城門享受凱旋的禮贊,只是有人在馬背上接受瞻仰,有人在棺革中得享追思。 “以往的戰爭結束後,大多選取近郊空曠之地或就地集體掩埋,日後興以墓林碑銘完善,尸體能被帶回故土的除非是傷亡極少的戰役,或軍隊中的重要將領。可……”程瑩兒為眼前的情形所動容,忘記了方才往事涌上心頭的煩憂。 “是劉鎮之。”木子語解釋道。“他是這次決戰的指揮者,也是他在戰前做出了承諾,所有在這場戰斗中陣亡的將士,都將被盡最大的可能帶回他們的故土。” 風起了,它越過群山密林的呼嘯聲,與揚起本已回歸大地的落葉的聲音交響著,像是一首倉促譜就的挽歌。 “那是他們踏上征程的地方,也應是他們心中盼望的歸途。”木子語訴說著。 話語間,程瑩兒向著盆地戰場的方向伸出了修長的右臂,雪白的手掌五指相並朝對著漸夜的天空,隨後緩緩地收回右手,將手掌放在自己的左肩,柔目輕合,低下俏首,面朝腳下的土地︰“願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木子語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表達著對英魂們的哀悼。 良久,程瑩兒才抬起頭,睜開雙眼,悲慟目送著無數死去戰士尸身被包裹進能防止迅速腐壞的雲御革中,也見證了戊之獸“鼠丘”被取下一顆巨牙作為戰利品後,龐大的身軀被潑上油水點燃並覆上濕草掩蓋焚燒。至最後剩下的四分之一不到的軍隊已差不多將戰場肅理完畢,開始有序地向位于盆谷南方、高處森林之外的平原營地緩緩歸去,程瑩兒開始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才算平復了壓抑沉悶的心情。 而後轉過身,對一旁的木子語致意道:“旅途結束了,我準備跟隨他們回到七國去。 這些天來多謝你了——沒有你的話,我根本到不了這個地方。”程瑩兒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盡管為了隱蔽起見,穿上了木子語行李中攜帶著的一件黑色外袍,但仍舊能感到她的優雅端莊之氣。 木子語灑脫地笑道︰“在下本就是七國北地的一介游民,知曉大軍將前來攻伐冥獸,早就準備來看看熱鬧,相逢是謂緣分,所行皆出于心。是姑娘多禮了。 程姑娘禮數如此周全,想必令尊定是一位貴人。” 木子語說完,便再度覺察到那股隱約的憂愁之意再一次從她清秀美麗的臉上一閃而過,如同流星劃過夜空那般短暫,在這片刻中,她遲疑了,隨後唇齒輕啟,淡淡答復︰“父親他,只是一介庶民。” 木子語聞言微笑著點頭回禮道︰“是在下眼拙,尊卑原就無關乎出處。 在下也當回到七國北方的鄉野去,順路也可再陪姑娘一程,待到了人境境內,便與姑娘有緣再會吧。” “好。”或是被木子語的豁達開朗感染,程瑩兒也會心地一笑,煩惱像是雨季被彩虹驅走的陰雲,像是冬日被暖陽化開的遺雪,暫時消散了蹤影。 兩人轉身走進森林之中,通過盆地林里錯木枝葉間的縫隙,仍可看見行進著的軍伍,二人跟隨著他們從黑夜開始淹沒暮色至眾星的光芒顯現在天穹之上,最終來到人境營地遠處的一座小丘後方棲身。 “嘶嘶——”木子語用隨身攜帶的火柴,點燃了地上的篝火,暖意瞬間將二人擁簇起來,驅散了北地秋夜的清涼。 木子語從這一路的沉默中知曉——程瑩兒的心因為她口中一言帶過、輕描淡寫的往事而被壓得十分沉重,或許那就是她只身來到這凶險萬分的冥地的原因。 其實,他已知曉了大概。 木子語來到程瑩兒的身旁坐下,看著她此刻在星光下平靜無瀾的面容。 “姑娘的往事,應該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秀眉之下,她那雙清如湖水的眸子里倒映著眼前男人認真的神色,隨後她抬起頭,雙眉微蹙地望著夜空中閃爍著的點點繁星,沒有回答。 “有些往事,只靠自己一個人或許是忘不了的。 就像有些路,只憑一個人是走不到目的地的。” 夜晚的風動來到他們的篝火旁,使她烏黑的長發像柔波流動。 “‘朋友’——這兩個字,只有在這些時候才會顯現出它真正的價值......” 星空下,木子語也不再多言,耐心等待著她的回復。秋風中隱隱的余香在訴說著遠方的花落。 晃動的火光中,女子嘴唇緩緩輕啟︰“如果......” 溫婉的聲音停頓,剎那的天地間星光仍在閃爍,火焰仍在舞蹈。 “天上的星星,指引著世人的方向,人們相信他,他的光明也許就是這個世界黑夜里前路的希望。” 女子望著星穹平靜的訴說著,仿佛那就是星星的故事。 “可如果......星星......撒了謊呢?” 女子的傾訴如詩歌美麗隱晦。 “有人知曉過他的謊言——他其實並不那麼光明,他是顆陰暗詭詐的星辰,他的光亮本不屬于他自己,是從太陽、月亮那里盜來的。但他並沒有將真相告訴人們,世人便始終相信著他——他能指引眾人找到前路,相信著他——他就是世間光明與希望的化身......” 風中流動的篝火與這星夜如女子口中的詩謎一樣美麗。 “那也是一個美好的謊言吧...... 至少他——給了人們黑暗中的希望。”木子語輕聲說,語氣就像此刻吹拂過後緩緩停下的夜風,撫慰她心頭往事的漣漪。 看著她的目光仍舊停留在浩瀚星端,木子語也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那星辰輝映的晚空。 “那個人......就是你所說的——星辰嗎? ......指引你的......撒謊的星辰......” “他是七國的星辰。”似乎是糾正般的回答。 “也許吧......”程瑩兒微微一笑,清秀的臉龐上浮現的淡淡笑意仿若冬日的白玉之花覆上的初雪。 “在我眼中—— 他只是個渾蛋。”說完,程瑩兒諷刺地輕笑了一聲。 “那或許,也可能成為一顆高尚的星辰吧。”木子語心里默默暗忖道。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五章 星斗棋子,長夜世局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但,不只是姑娘口中之人。”木子語的神情語氣變得如夜色那般深沉。“七國的蒼生,也都像這夜晚的星子一樣。” 程瑩兒沒有像之前那樣順勢接話,轉而像木子語方才傾听自己的述說那樣,她帶著心底如故的疑惑,靜靜地聆听他的言語。 “歷史和時局或是天幕黑夜的底色,眾生心向光明,是想散發自身點點光熱的無數星辰,但會有很多時候被夜色吞噬,成為黑夜的一部分。于是,他們成了這般光暗相錯、在黑白明暗之間不斷閃爍游離、徘徊著的星辰。” 程瑩兒目光緩緩移向身旁的木子語,開始更加疑惑木子語的身世經歷︰一個心向自由不思天下的鄉野游人,又怎會對這世間蒼生心有所念?——他定有所隱瞞。 木子語覺察到程瑩兒的動容,也收回了停留在星海的目光,緩緩放到她寫滿困惑的臉上,隨後目光相匯。 程瑩兒隱約覺得他的雙眸帶著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仿佛記憶深處——多年前的故鄉庭院外那灣深深的湖水,眼中流動的光神就像那往日湖心的漣漪...... 木子語接著的話語打斷了她這種恍若幻夢的思憶︰“姑娘覺得世上是心向天下大義、蒼生萬民的人多,還是偏愛親私,謀小利而忘大局的人多?” 程瑩兒回過神,不假思索地答道︰“這世上定然是好人多的,父親是這般相信、教導我,我也始終是這樣相信的。世上雖然有壞人,但那都是少數。為惡將會受懲,惡人大多是道德敗壞,沒有受到道義教誨的人,或是在亂世當中為生活所迫。 而像我之前說的那明明知曉何謂道義卻還要做混賬事的渾蛋,卻是少之又少的。” 話音剛落,木子語便放聲大笑起來,就像兩人面前恣意舞動的篝火,那樣肆無忌憚。 “這並非簡單的好壞善惡,不過,且就論程姑娘所言,如果真是如此,這世間便也早已不是這般光景。” 程瑩兒怔愣著。 “姑娘,你想寫史,我且問你,你可曾想過——人境的史書為何確如幾天前的那位巡林斥候葛凡所言——滿篇盡是帝將王侯?七國碑塔,所建皆為皇公相帥。” 程瑩兒稍作思索,答道︰“……因為他們為七國社稷,人境蒼生有諸多建樹,功勛頗豐,立下塔碑以歌功,載入史書以頌德。” 話音未落,木子語順著程瑩兒的話語緊接著道︰“七國始尊長定太元帝李傾漢,結束諸王紛亂,定六國,平萬方,統御人境,創天元歷,掌治社稷;太元神士弈平清,算無遺策,捭闔風雲,書生掛帥,央及三十,便已敗盡六國名將,是為平天下之萬臣功首;拒北名君伏魔上君長孫立,先元二百一十三年,率軍北渡滄江,逐魔千里,而後統遷十萬民眾,建人境北域第一重城——伏魔城。” 木子語如數家珍般地訴說著人境過往的諸多輝煌篇章,語氣也略顯鏗鏘,仿佛也是充滿了神往之意。此刻卻突然話鋒一轉——“然,太元帝大統七國前,先元數十年間,經戰亂征伐,人境死傷軍民以百萬計;神士弈平清縱橫四方,一將功成萬骨枯,早年征戰所造殺孽,致使七國蒼生涂炭,服役之家,十有九戶家破人亡;長孫立強民渡江血肉立城,為行路勞工所累致死的拒北生民枯骨堆積起來,甚至可阻斷湍江大河。” 木子語頓了一頓,意味深長地問道︰“倘若要論功勛建樹,長定軍民、七國蒼生皆為人境一統興榮付出了難以估量的代價,反倒是李太尊,弈先相,伏魔君諸位雲雲,不過皇宮之內,營帳之中,新城之上,掌制統領,指點運籌,而後假以激昂慨詞,實則坐享將士生民浴血拼殺、奮起苦力之成罷了。那誰是真英雄?誰應當被歌功頌德呢?而史書上除去數語寥寥,又有那些人的篇章嗎?” 程瑩兒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做答。 木子語微微一笑“如我所料不差,程姑娘或許並非庶出之人。” 一番言辭,程瑩兒已被驚得不知如何答復,此言一出更是令其神色錯愕。 “姑娘之前所行之禮,是長定特有的禮式,因姑娘也說自己是長定人,這自是不必多言。但程姑娘有所忽略,長定平民與達官顯貴的日常生活是千差萬別,不可同日而語的。你方才所行的躬身禮,是不會出現在庶家百姓之中的。那是長定帝室或國都永寧城顯要之家才有的十禮之一。而如此標致的儀態,必然受過嚴格訓練,所以——姑娘的父親定是永寧赫赫有名的尚學大家。” 程瑩兒此刻神情驚慌並有悲淒、憂憤、愁苦之意,各中哀情更使她難以言語。 “天元歷入元九十一年,因魔境四寇拒北,人境共主長定持昭帝李承先率軍親征,助拒北侯長孫啟鎮壓魔寇,連戰連捷。持昭帝便欲攜長孫啟重現當年伏魔君逐魔千里、于人魔邊域——橫龍谷龍喉揚刀、刻壁留名,余威鎮魔三十載之高績,于是率眾追擊,遭遇魔境援軍而陷入苦戰,命人向各地急令馳援。 ——後長定二皇子先收到消息,掩人耳目于夜間率碎風雪騎從帝都永寧城馳援,而其嫡長子在其弟去後一日才知曉持昭帝身處危境,後知後覺率眾救援。 五日後,由于雪騎入陣,人境大勝魔軍。持昭帝卻因親臨險境致使身負重傷,于凱旋途中駕崩,十余年未定的太子之位也于遺詔中塵埃落定,二皇子雖未能更早趕到,但仍有救駕之功,于是繼位為帝,是為當今人皇——長明帝李言成。” 木子語頓了頓接著道:“詔中持昭帝將其嫡長子封拒北王督政拒北。數月後,兩朝老臣——太史卿、帝子太師程秉心領編的《持昭年記》,于末記寫——長明帝李言成半路攔截令官,獨斷訊信,對外封鎖消息,並故意掩夜馳援,使其兄弟二人救援不及,以至持昭帝駕崩。 ——長明帝聞之大怒,以‘偽跡毀史,損君揚惡’的罪名將為其師近二十載的程老貶為庶民,永不復用,並命錄史少卿張順道重修《持昭年記》,後改錄為:‘長明帝于是夜行將就寢之時收到求援訊令,未顧得眠,星夜馳往,于馬背上身心困頓,墜落數次,遂用繩板將自己定在馬背上方才于行軍同時得以眠憩。’此事發後數月,程老抱病離世。” 木子語憂忡道:“程太師,兩朝老臣,歷仁承、持昭二帝,卻在學生長明帝李言成登基後獲罪。其學識著于當世,為人也歷來受世所稱,更為人傳知的,是其早年雅事——程夫人尤愛梨花,程府上下遍種梨樹,名士大家時常造訪程府論尚談學。世人漸謂程府為‘梨庭’,夫婦二人美曰‘梨太卿’、‘梨花夫人’,而程夫人素來體弱,誕下一女後,不久便因舊病與世長辭,程公終生未納一妾,未再娶妻,直至十年前因獲罪為庶,憂憤辭世……想來程公之女,如今也應當是如姑娘一般的妙芳女子。” 程瑩兒此時已是淚濕玉靨,泣不成聲。 看著眼前失聲哀泣的程瑩兒,木子語黯然神傷,嘆道:“程姑娘為記史錄實、承父之志,不辭危勞,遠赴北地。如此心志實令在下拜服。” 話語間,木子語卸下背後的包裹,從中取出一張灰色方帛,隨後拘謹地輕輕拍拍程瑩兒左肩以示寬慰,順勢將方帛遞給她。 程瑩兒接過方帛慢慢控制情緒,拭去臉龐上晶瑩的淚珠,抬起淚眸,望著那天穹亙古不滅、高高懸掛的眾星,輕柔緩息,直至微微的啜泣也漸漸停下了。 隨後,程瑩兒看向眼前一並憂愁的木子語,將灰帛還給了他,旋即微俯身子致謝,接著又問:“……木俠士……可是家父舊人?” 木子語又從包裹中拿出一套毛裘披衣,一邊將之圍搭在程瑩兒肩上,一邊微笑著搖頭答道:“在下乃一屆游民,無德無緣能識得程公,不過久歷四方,幸有見閱,也算得上是相交甚多,其中不乏消息通達,見多識廣之人,在下也就知曉二三。” 星光下,篝火旁,男子小心謹慎地給她系上毛裘。而女子神色難堪卻又不好推辭,只是頷首低垂,秀眉微顰。 木子語關切道:“北地秋涼,不弱于長定之冬,姑娘又憂戚勞身,要小心受寒了。” 程瑩兒聞言嘴角微揚,輕輕點頓玉首。 隨之,四目相望,默然相立。 毛裘披身,再伴有篝火在側,擁人的暖意使得這北冥的秋夜也不再那麼清寒。 兩人語凝半晌,程瑩兒才又詢問道:“君在七國北地游歷,可曾有過關于督政王的見聞。” “持昭帝嫡長子,十年前赴拒北,任而不為,朝堂之上都難睹其人,我一屆游民,又何以見得,就算幸而遇到,又怎能認得出他來呢?” 木子語遲疑片刻接著道︰“督政王與長明帝皆蒙受程公師恩十五六載,也算是姑娘故人,在下一屆鄉野游夫,能得識姑娘,實是萬幸。” “木大俠言過了。”程瑩兒急忙打斷了他的話語,這不合禮節的舉動出自眼前的這名女子,讓木子語暗暗吃驚。 “永寧城中,七國之內,能有閣下這般見識者,恐怕是屈指可數。”程瑩兒回首向南,玉容悵然。念起一路北上,途中所見所聞——蒼生疾苦,世事艱難。而今烽火將至,更將民不聊生。 “世局如此,史家真偽,凡庶憂樂,帝君思慮,人境興衰,廟堂之上心念私我、錯綜復雜、利益盤桓的袞袞諸輩只道是尚與己無關,此流制理之境域又能成怎樣之風氣?蒼生不知局,卻已然身陷棋局,為棋勢掌控生死命途。就像這天幕群星,身處黑夜,卻不思不覺,惟願所有棋子,最終都能成為自己的執子人,掌握自己的命運。 ——數子連氣,聚氣成勢,勢定局破。若有些許棋子能于此局中,暫且奪凝得浩然之氣,固守正氣,韜光養晦,合氣藏勢,清正大勢若成,則天下清晏,世局可破,天義可匡。 ——姑娘若想為程公正名,便要做自己的持子人,入此局中,將自己這枚不可或缺的棋子,放在這匡扶天地、肅清山河的棋勢中的一位上。” 木子語也轉過頭,南望七國,擲地數言,鏗鏘有聲。 此際,東天明月之下,長風驟起,鴉雀驚散,密林聲噪……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六章 狼行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察覺到東方密林中的擾動,木子語俯下身子,耳貼地面傾听著遠方的聲響。 程瑩兒目光被那些離巢飛散的鳥兒吸引,滯留片刻後,便也躬下身子,欲詢問木子語如此行事所為何事。 木子語只是給了一個簡單的噤聲手勢,神情顯得十分凝重,這是程瑩兒目前為止從未見過的樣子,一種隱約的不安感自其心中升起。 半晌,木子語起身道︰“在篝火處找兩根火把,然後跑去山丘上喊叫,讓軍營那邊的人注意到這邊。” 程瑩兒清秀的臉上顯出驚慌失措的神色,也約莫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因為她也已感受到了大地微微地震動與密林深處傳來的躁動之音。 兩人拾起篝火中的火把,迅步跑至山丘上方大吼,但軍營那方除了星空下寥寥幾盞微弱的燈火晃動,再沒有多余的反應。 木子語憂慮萬分,恰此時,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呆呆地立在小丘下方,那人正是幾天前想要逃離軍隊卻被木子語擊暈的斥候——“葛凡”。 那黑影轉身便要逃走,木子語迅速熄滅並扔下火把,幾個箭步蓄力,隨後騰起身子將其撲壓倒地。 在兩人翻滾過程中,木子語找住時機,將葛凡制住在身下。 “哎喲,我是倒了幾輩子大霉了,兩天前本來一切順利,結果被你小子給擊昏,然後被另外一個斥候老吳給發現倒在樹林里,送回這鬼軍營,今天又踫上你這個災星啊。” “听我說,兄弟,你身上帶‘麟火筒’沒有?”木子語急切地問道。 “帶了啊,要是逃跑的時候遇到危險,這個也算是能救命的玩意兒了。” 程瑩兒也從小丘上走下來,發現葛凡被木子語制服在地,不能動彈。 木子語接著道︰“東邊,有一股魔軍勢力正在向著這邊急行,是騎兵,目標應該就是你所在的人境七國軍隊,現在只有你能救他們,而在此之後還有更大的危機,要你去傳達給拒北國最北邊的要塞停雲關,點燃烽火危訊。葛兄弟,事關七國天下,蒼生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間。” 葛凡自嘲般地苦笑了幾聲“哈哈哈......什麼七國蒼生又天下大義的,天下大義能讓我活著回去給我老母親盡孝送終嗎?能讓我回到妻子去世之前,去見她最後一面嗎!我早看那些一副官腔的王侯將相不爽了,我這麼做了,能得到什麼?!” 木子語默然。 “我相信你的妻子去世時,一定是把你當做一個為七國盡忠盡職的英雄,而不是一個沒有辦法陪伴他的失敗的丈夫。包括你的母親,也一定這麼想。”程瑩兒堅定地說道,一席話醍醐灌頂。 “我會把你寫進我的史書里。因為你正在做一個改變七國命運的選擇,而我和他是僅有的兩名見證者。”程瑩兒發自內心的肯定道——閃爍的星光下,女子俯腰躬身,行一敬禮。 這種從未見過的禮遇,再一次喚醒了葛凡心中身為一名斥候的自尊,喚醒了他心中無數的念想︰妻子在故鄉秋天田地里的微笑,在他心頭重現;那些他在田里勞作時,他吃過的多少頓——妻子送來的帶著濃濃鄉味道的午飯,離別前妻子鼓勵的溫柔話語和也許是強撐出來的的支持他入伍建功的毅然決然之態。這一切,使得他不在反抗木子語的壓迫,而木子語也松開了對其的束縛。 葛凡立起身,沉吟半晌道︰“謝謝你姑娘......也許吧,他們信上也確是這麼說的。或許是我一直逃避著我的責任,但現在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如果我和我妻子的老家都被糟蹋,還讓我老母親因為戰亂流離失所,那便是不仁不孝。” 葛凡從腰間取下圓柱形的物體,這正是七國用來傳達發現敵軍信號的——“麟火筒”。他將“麟火筒”尾部的導火線與程瑩兒手中燃燒著的火把相接,很快麟火筒劇烈地呼嘯起來。 立于星穹之下的男人,在一對男女的注視下,將五色的煙火信號指射向那方躁動的東天。 “接下來呢?”葛凡問道。 “回軍營,選三匹快馬,你騎最快的那匹,直奔停雲關,點燃拒北狼煙,我護送瑩兒回永寧,將面見共主李言成,將此事告知商議對策。” 程瑩兒面露難色,木子語知曉她與長明帝之間的恩怨糾葛,但眼下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亢角高鳴,營帳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陸續通明起來,軍隊從沉寂中甦醒。大地的震顫越來越明顯,從東方密林中,夜色的掩護下沖出數百名騎著低矮坐騎的騎兵,木子語根據先前和此刻大地的震動大致判斷出,這只是其先頭部隊。在微弱的星光里能分辨出其坐騎惡狼的輪廓,群狼背上的戰士身上的甲冑則是妖軍一貫的輕甲。 “妖軍為何繞行至東邊發動突擊?”木子語心懷疑惑,但眼下也不是仔細琢磨的時機。 “這是......夜月狼騎?” 夜月狼騎,一個足以令以凶狠見稱的魔軍也心中存悸的軍隊,數百年前魔君逐鹿王屠戈的軍隊就是于黯然盆地被此部隊掩夜襲擊而導致潰敗,六境志之中最迅捷驍勇的騎兵之一。惡狼氏族在妖眾百部當中頗受尊敬,便是因為其部民為妖境戰掠立下不少勛績。 “快!往軍營那邊去!”木子語不怒自威下命令般地高聲吼道,葛凡和程瑩兒立時不顧一切地往那方跑去,木子語見兩人跑出半晌已然走遠,方才在原地將方形包裹中的方盒取了出來,包裹之所以成方形便是因為這個物件在其中的原因,取出之後包裹立刻塌縮近為圓形了。 方盒左右兩邊有不少暗樁凸起,盒上方正面刻有眾星拱月、星羅棋布之圖騰,造型古樸。 隨後木子語一拍方盒右邊暗樁,方盒打開變換,漸漸變換為一把箏器,此箏造型古典雅致,左右兩邊皆有數個凸起的方樁,前後雕有象征人境的麒駒逐日圖騰,精巧美奐,唯獨在弦數上有別于世間所有箏器,共有二十八弦。 木子語手拿箏器神色淡然,處變不驚,頗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之態,于此靜夜小丘之上輕撫著鎮靜平和的旋律,狼騎發現了這聲音的來源,紛紛被吸引過去。清幽曠世的曲子指引狼騎們就像寺廟的鐘聲指引教徒走向莊嚴的教堂去頂禮那般,惡狼騎兵們紛紛忘卻了殺斗之心,齊齊尋著旋律向著小丘那方巡禮。 星月之下,木子語用音樂的魔力,暫時撫平狼群的殺戮之心。惡狼部民的前鋒尋著樂聲,方才發現其為一名人境之人,但卻為其箏聲所動,差點忘了他們更大的目標——襲擊七國軍營,但在要不要斬殺掉眼前男人這個問題上,一向行事無束的妖眾竟躊躇猶豫起來。 突然,木子語翻轉箏盒,一拍暗樁,樂曲風格轉換,殺伐之音騰然于弦柱之間。木子語五指揮撥前掃,登時有五根針刺從弦柱之下箏盒的暗孔中飛射而出,數名狼軍被擊中斃命。木子語翻轉彈撥,斗殺之聲沸然鼎躍,無數針刺從暗孔中飛出,惡狼的先頭部隊損失十之七八。 木子語立時拍壓暗柱,箏器重新變回方盒,木子語將之放入包裹,隨後騎上一匹妖人死後留下的惡狼,往人境軍營中馳去。 可這種從來只听妖軍駕馭的猛獸又豈是那麼隨意便可馴服的?惡狼一直扭轉騰挪,令木子語頗為頭疼。此時後方有一小股騎兵開始追擊他。 木子語右手再一拍包裹內方盒上的另一暗樁,登時一柄長劍自其盒體中彈出,木子語將包裹扣在狼背之上的用來綁定妖軍箭囊的皮帶內側,隨後左手握韁,右手拔出長劍,劍鋒雪白的輝芒在月光下清幽地閃爍,劍格上刻著弦狀的殘月圖案。 隨後,尾隨而至的追兵逐漸被木子語利落地斬落馬下。 木子語一邊用高超精妙的馬背劍術與手持長矛或大刀闊斧的追兵廝斗,一邊向著軍營後方靠近,他觀察到已有一大股夜月狼騎沖進了人境七國的軍營中,那方鑼鼓震夜,喊殺沖天,也有不少亂箭開始射擊木子語這方的狼騎追兵,為木子語的逃脫提供了不少助力。 木子語馴住了惡狼並習慣了控制他的方式後,憑借著人境七國的箭矢,很快擺脫了身後的狼騎。 來到軍營後方的營門,翻身跳下狼背,取下包裹像往常一樣背上,用手輕輕拂去長劍之上的妖族之血,那劍刃上清幽的寒光乍起。 木子語處理好後,快步走進軍營急切地尋找著二人,在中軍帳後方,發現了牽著馬匹,爭執著的眾人。 怒聲嚴辭的正是碎風帥首——劉鎮之︰“戰前,我許諾諸將士,戰後將帶領他們回到永寧城,如今將士在前浴血拼殺,卻要我苟且偷生,身為三軍統帥,我做不到!碎風右騎衛聶風,你听令!” 在其右方的男子,身長七尺,長發束冠,卻杏眼含淚,高鼻流涕,阿眉不展,強忍著模糊淚眼答道:“在!” “命你即刻護送鼠丘牙和長定碎風兩面戰旗回永寧!”話席間,劉鎮之登鞍上馬,勒馬回身。 “葛凡,命你立刻快馬加鞭馳往停雲關,點燃拒北狼煙,傳遞危訊。” “得令。” 話至此,劉鎮之稍頓片刻,“其余的事,便交給程姑娘和那位高人吧。聶風也配合二位,助長明帝決議。” 木子語上前鞠身行禮:“拜別帥首。” 程瑩兒也隨之行拜別禮,聶風與葛凡則右手握拳于左肩,以軍人之姿,莊重含淚辭別。 “劉鎮之,謝過四位,萬望牢記所托,不勝感激。”語畢,只見其雙腿壓鞍,揮鞭擊馬,策馬沖向前方喊殺震天的血戰之中,只留下轉身忍別的四人對著“碎風”、“長定”兩面軍旗、鼠丘的一顆巨牙與四匹雪駒,神色悲愴。 “劉鎮之在此!哪位妖人敢與我一戰!” “吾乃劉鎮之!妖眾速速前來領死!” ……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七章 停雲關外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聶風含淚將兩面軍旗和象征著攻伐了巨獸的鼠丘牙一並綁在雪駒的背上,登上馬背。在軍隊遭受襲擊,眾人勸說帥首離開,這段短暫的牽扯中,廝殺聲明顯更近了,可從中感知到七國軍隊的不力。 此時四人已顧不上太多,一齊策馬出營,途中木子語道︰“咱們先出營向西繞過此地,然後南下徑直奔向拒北國停雲關,經伏魔城、高璧城,一路南下,直達永寧,如何?” 除程瑩兒以外的兩人皆點頭示意,聶風贊同道︰“閣下說的這條路線便是我們軍隊一路北上的路徑。” 程瑩兒這才反應過來,問道︰“木俠士,一介北地游民,怎會知曉長定軍隊行軍的路線?” 木子語淡然道︰“在下不才,曾在永寧城待過一段時間,後回北地,蒙人指點,便是走的這條路。” 木子語眉頭微皺,接著道︰“不過,如果遇上追兵,瑩兒、聶兄、和在下,就得繞道北地邊外的——我熟悉的地方去了。那里我弟兄們多,可以阻擋追擊。以便咱們安全到達永寧。我們用軍旗和鼠丘牙做引,為葛凡兄弟吸引追擊。葛兄弟到時候就得獨自前往停雲關告知此事,點燃烽煙,傳遞危訊。” 葛凡憨厚地朗笑道︰“放心吧,咱家座下的這匹雪駒是挑選出來的,咱四個里最快的一匹。” 四人從營地後方按照計劃出轅門向左馳去,一直沿著森林的邊際,在繞過戰況焦灼的營地時,還能听到其中劉鎮之發出的震天戰吼。 “誰敢上前,與我一決生死!” “妖人速來受死!” 隨著又一片兵刃相擊與打殺聲的漸行漸遠,四人成功地逃離了戰亂的營地,直奔停雲關而去。 停雲關,伏魔城外——東北一百六十里左右,依靠兩岸挺拔山勢而建的北地第一雄關,“千仞之危,是為停雲。”在伏魔城建成之後,停雲關左右兩邊的山巒上,加設了餃接的烽火台,將伏魔城如眾星抱月般地圍在其中,一有敵情,便可點燃烽火傳遞。 所以伏魔城立城以來,便是抵御凶悍嗜殺的魔眾入侵的第一道防線。但七國經過與冥獸的血戰,伏魔城如今已近乎一座空城,唯一的扼要之處在于點燃烽火,將危訊傳遞給拒北諸城,而後傳達至七國各地。七國精銳在與冥獸的數場大戰中早已消耗殆盡,如不能知曉危情,集結各方殘余的有生力量守衛拒北,情況可謂是危如累卵。 眾人乘雪駒向停雲關方向跑出近百里皆無險阻,順利進入拒北國郊的止望森林,越過這片森林,再沿止望平原南下數十里便是停雲關。四人座下雪駒在森林里的小溪旁停下,低下頭吸飲澄澈的溪水,不再前進。四人疾馳一夜,乍破的天光從森林的縫隙間灑落一地,除了稀碎的鳥鳴和雪駒飲水的聲音,整個森林出奇的靜謐,眾人無不感到周身勞累,想好好休憩一番。 “在此地休息一會兒吧。”木子語道,話音剛落又補了一句︰“我在北邊巡邏,一有異樣便通知你們。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班,我、聶風、葛凡這個順序。” 聶風點頭示意,葛凡則打了個哈欠,找了個雜草相對較少的地方,一邊答道︰“好 ,可真累死我了。”一邊先一步躺下準備酣睡一覺。程瑩兒正想叫住木子語,詢問為何不把自己也算在巡邏人員里,但一身的倦意與木子語北去的身影讓她作罷。 半個多時辰過去,忽然有噠噠的蹄聲自北方傳來,在這寂靜的林中顯得十分地聒噪,木子語迅速覺察到事態,立馬回身向南奔去,並大喊道︰“有動靜!你們三個快起來!” 聶風最先醒來,叫醒了旁邊沉睡中的兩人︰“瑩兒姑娘,你騎上我這匹載有軍旗和鼠丘牙的雪駒,它名作‘踏雲’,性格溫馴,要讓它快些,你只需拍其脖頸並喚其名即可,不用鞭笞。你和葛凡立刻像停雲關出發。我帶剩下一匹雪駒去接應木子語兄,一起替你們斷後,之後再找機會與你們會和。” 葛凡與程瑩兒也顧不得太多,立時起身上馬,致意行禮道 “聶旗衛,保重!” “聶兄弟,事情辦完,要活著來我老家請你喝酒!” 兩人兩馬向南,一人兩馬向北,從林中小溪分道揚鑣。 聶風很快找到了,往南跑的木子語,叫住了他,讓其上馬。 木子語取出盒中長劍,與聶風道︰“這批追兵,似乎不是狼騎,是馬蹄聲,或許是魔軍,從正北方向過來的。” “難道......”聶風皺起正眉愁思道︰“妖魔兩軍已然決定共襲人境?” “這是最壞的結果。”木子語也面露愁色道︰“最好的情況是,妖魔兩境為了爭奪‘鼠丘牙’,竊取救世的名聲,瓜分七國的利益而互相大打出手。” 聶風持槍立馬,面厲聲剛地道︰“想要奪我劉大哥‘濟天戊’的名頭,我聶風第一個不答應!” 二人不再言語,等待著敵人的出現。 馬蹄聲越來越近,直至數十騎腳胯血色馬匹、身著魔藤盔甲、額露血色紅筋的魔人出現在二人面前。 聶風毫無懼色,上前挑槍一提,一名魔人阻擋不及便人仰馬翻。 木子語也劈劍上前,魔人橫刀擋劍,木子語劍勢一轉,直刺其胸,劍著血出,魔人倒下馬去。 面對二人的阻攔,其余暴戾的魔騎竟毫無與其二人纏斗之心,也不顧戰友的死傷,直直向前追去,他們的目標很明顯——“鼠丘牙”和象征著人境榮耀的“碎風軍旗”。 二人意識到魔軍的目標,勒馬轉身,急急追去,身後的林木密集處又沖出來數十騎魔軍。 雪駒作為人境最快的戰馬,若不眠不休,大多可日行八百里,是六境內一流的戰馬,而這群魔人所騎的紅色馬匹速度竟也不輸雪駒多少,木子語和聶風半晌才追上最後方的兩個魔騎。 木子語心想,如此纏斗,決絕攔不到前面的追擊者,于是放棄與魔人纏斗,策馬向前奔去。 聶風見狀,也靈機一轉,虛晃一槍,從廝殺中撤出,縱馬疾馳。 很快,十余騎魔軍被二人甩至身後,魔軍開始拉弓引箭,射擊二人,聶風和木子語憑借森林的樹木和槍的揮砍、劍脊的寬闊,躲閃抵擋著魔軍的箭矢。 直至木子語和聶風沖出止望森林,來到止望平原開闊地帶,遠望便發現了前方正追擊著程瑩兒與葛凡的魔騎,比綠野更遠的地方是天邊的地平線,那里屹立著東西兩座綿延的挺拔山脈,兩山中間夾著一個雄偉的方門狀銀白物體,正是停雲關。 眼見三十余名魔騎彎弓搭箭射擊著程葛二人,木子語和聶風急忙向前馳去。 追擊程葛的魔騎被二人斬殺落地十余騎,木子語、聶風終于和瑩兒、葛凡會合,木子語叫道︰“還記得我之前怎麼說的嗎?分兩路走!” 葛凡高聲回道︰“我知道了!咱這就去停雲關!” 四人頓時各轉馬首,葛凡直直向南馳去,瑩兒和聶風則跟隨木子語向西南平原地帶而去。 此刻從止望森林中又再度沖出百余騎魔軍,見此狀也同樣兵分兩路追擊四人,原先余下的十余騎魔騎也同樣分兵追擊,木子語取出方盒,插劍入盒,于馬背上奏起殺伐陣曲,暗針飛出,追著三人的數騎紛紛落馬身死。 這邊暫且安全片刻,聶風便望了望漸行漸遠的葛凡那方,數名魔軍箭矢不停射擊著葛凡,葛凡此刻竟已中數箭,聶風將槍收回背後,取弓搭箭,連發數箭,箭箭中地,數名魔人登時斃命落馬。 而後,聶風和木子語便再也顧不得葛凡那方,身後陸續追來數十名魔軍,遠近攻勢十分猛烈,一同逼來,讓二人疲于應付。 葛凡那方亦有數十騎魔軍的追擊,而身後的止望森林仍舊有百余騎兵沖出。 正當此危難之際,天空再次炸裂開那五色的煙火,這正是葛凡身上攜帶的“麟火筒”。 木子語、聶風、程瑩兒及追擊三人的魔軍也在此刻齊齊望向那中天的煙火。 隨後,魔軍的攻勢明顯的增強了,射來的弓箭與近身的兵刃讓木子語和聶風更加難以應付,程瑩兒則被聶風與木子語擋在右下側,木子語手中的方盒借由暗樁轉換,琴弦背面變為一面方盾,木子語舉盾擋箭攔刀,三人一路勉力抵抗著魔騎的進攻向西南馳去。 終于,聶風座下的雪駒被一魔矢射中,聶風被摔下馬,木子語也立時勒馬止停,翻身下馬,奔至聶風身旁,程瑩兒心知難以獨身逃走,也不願拋棄二人,便回頭馳往二人身邊停下。 程瑩兒下馬來到二人身邊,木子語抽出腰刀,交給程瑩兒︰“拿著。” 程瑩兒皓齒咬住朱唇,把心一橫,也下了死戰的決心。 魔人對待被包圍的敵人,不接受投降,準確來說,他們把所有的敵人都當做是獵物,成為戰利品的獵物,被殺死只是一個早晚問題。但如果在抵抗中,出現能連斬百余個魔人的猛士,一般來說,除卻特殊命令——一定要殺死所有敵人、所有獵物,魔人會考慮放其離開,以期來日再戰,這與他們嗜殺斗狠的習性是相關的。在魔境過往的內戰中,也有此風俗。 而此刻,面露血筋的魔人們已然簇擁而上,將三人團團包圍。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八章 流花會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數十名魔騎下馬提刀,步步緊逼。三人被圍在中央成三角之勢相互照應,程瑩兒的呼吸極為急促,顯然是慌了神,木子語下意識地抓住她握著彎刀的白玉手背,並輕聲告訴她︰“深呼吸,別緊張,努力看清對手襲來的動機和方向,準備擋住,反擊。” 此刻三名魔人從圍陣中走上前來,聶風對著自己面前的魔人挺槍一挑,魔人壓刀擋去,聶風借力上提槍身,槍刃相接,但听“當”的一聲,槍前身頓時曲傾向上,槍刃封喉見血,魔人登時斃命,毫無生氣。 木子語右手將盾盒立于地上,一拍暗柱,銀白長劍從盒中彈出,木子語將其取出,即便是在白日里,仍舊可以感到劍身清幽的光暈,木子語左手握著程瑩兒握有彎刀的右手,右手持劍試探著面前的魔人,長劍一刺,被其橫刀擋住,左邊的魔人于此時一刀朝程瑩兒劈來,木子語左手帶著程瑩兒提刀擋去。右手在自己面前的魔人前虛晃一劍,轉而刺向左邊進攻程瑩兒的魔人腹部。只見那魔人撤刀欲要回擋,說時遲那時快,木子語立時用左手帶著程瑩兒揮刀劃向其咽喉,魔人血濺當場。 兩人右邊的魔人趁方才木子語斗殺其左方魔人的空當,一刀斬向木子語腰腹。木子語來不及回劍擋攔。 在這危機時分,只听“當”的一聲,聶風回馬一槍,繞過木子語,槍尖正打中刀背,將刀勢打散,使之揮空,木子語抓住此隙,一劍照面戳去,魔人應劍倒地。 見此狀,復有三名魔人從陣中走出,準備與三人戰斗。 ...... 經過幾番輪斗,三人已經氣喘吁吁,他們都知曉如果一直戰下去,最終只是力盡身亡。所以必須尋求突破,或者...... ——有援兵到來。 ——當此際,西天傳來嘹亮的號角和戰歌般的齊呼聲。 在七國北地,只有一個組織因戰士們在戰斗前以狂放的調子高呼戰歌,並打殺那些侵擾劫掠人境邊境的魔人而聞名七國——流花會。 “山河羈旅,浮生剎那。世事如麻,難縛流花。”,他們以在七國北地平原放牧、收集種植生長在拒北人冥魔邊境的奇花——流花為生,成熟後安排會里成員帶回七國貿易、兼以搶奪寇邊魔人的軍餉物資。流花亦是其幫會圖騰,花瓣、花蕊、睫稈皆可以用來釀酒,花液清芬,且花香遠溢如流,“流花”因此得名。 魔人的包圍陣型開始有些許躁動,隨後便撤圍,向追擊葛凡的魔眾那方遁去。 隨著魔人的離去,三人看見了那方尋著煙火信號縱馬馳來的數百來號人。為首一人,身著赤袍紅甲凰紋盔,與東天紅日相交輝,胯下一匹赤色馬,手中一桿紅纓槍,槍鋒映射白日芒,英姿好不颯爽。待其領著眾人走近,近處一看——面肌如雪眼如桃,鼻縴唇淡柳眉刀,不須傲人神熠然,可稱巾幗女兒驕。 其摘盔下馬,烏發飛揚,雲鬢如流,行至木子語面前,握拳鞠身道︰“會主,屬下來遲,萬望恕罪。” 木子語托起她來︰“昭雲言重了,若不是葛凡兄弟的‘麟火筒’,我和這位程姑娘、聶旗衛怕是生死難料了。”語頓半晌接著道︰“昭雲,帶弟兄們去往停雲關方向救助葛凡兄弟——我領程姑娘,聶風兄和幾位弟兄,前往會里西南的營地便可。” “是!”女子翻身上馬,用手勢示意身旁幾名兄弟留下,隨後率眾離去。 ...... “原來木大俠,竟是流花會會主。”程姑娘在其余眾人馳往東南後對木子語說道。 “方才那位,便是流花副會主——素昭雲了?”聶風接著問道。 “實不相瞞,在下確實是這北地鄉野游人——流花會會主。方才那位也確是世稱‘人境第一巾幗’的‘素昭雲’姑娘。”木子語回應道。 其實這個答案,並不出乎程瑩兒的意料。傳聞︰拒北國北地因魔境滋擾與戰事烽火,多貧窮難民,家里田毀房破,居無房食無糧。 後出了一位奇人,發掘了“流花”的隱藏價值——釀酒,其種植環境又特殊,只適宜拒北國的寒冷氣候。 他便率領眾人收集種植“流花”然後在七國行商售賣,又招攬壯士甚至親自教授戰斗技巧,幫會漸漸由數百人發展到數千人的拒北國第一大幫會。 ——只有心系蒼生疾苦之人,才會對世事棋局頗有所悟。 “咱們也快上路吧,為免夜長夢多。”木子語提醒道。 木子語、程瑩兒、聶風三人在七名流花會成員的護送下,一路往西南奔去。 ...... 一個時辰後,眾人來到流花會營地門口處。 用石頭砌成的緊閉的門樓牆壘在護城河狀的壕溝對岸,橋被吊索懸在半空,營壘各處要點皆站有背箭持槍的衛兵,兩邊高大的樓上同樣是背著弓箭的人員,塔樓里持著槍戟的戰士往來行走,其森嚴戒備紀律可見一斑。 木子語高呼一聲︰“我回來了!流花釀酒不醉吾!” 士兵听到這個密令,果斷放下吊橋,營門打開,眾人馳進流花會營寨。 木子語一路回應著成員們熱情的招呼,將眾人帶到馬廄處下馬拴住馬匹,方才道︰“這下,可以好好休息幾個時辰了,我帶你們去休息的地方,我們傍晚酉時主帳里見。” “好。”聶風沉悶片刻後答道。 程瑩兒也隨之點頭答應。 ...... 經過一番休整後,太陽移步至西天,流花會的中帳里,一名墨衣男子將一封信交給一名負責傳信的拒北使者後便靜坐下來,流發垂肩,劍眉微皺,思慮等待著什麼。 營寨里那座座高樓牆壘在斜陽照耀中留下一地斑駁的疏影,遠方稀松急促的馬蹄聲與這些顯得格格不入。但它們很快撞入營里,在馬廄位置停下,過了一會兒,營帳掀起,一名紅甲女子走了進來,那正是素昭雲。卸掉頭盔的她,長發及腰,少了些剛韌,多了幾分柔媚。 “情況如何?” “稟會主,狼煙已經燃起。” 木子語點點頭。“你去休息吧。” “屬下告退。” 紅甲女子正要轉身,另一人掀帳入內,此人身長七尺,阿眉杏眼,長發束冠,鼻梁高挺,朱唇如殷,是名典型的美男子,正是聶風,但從其緊促的眉頭可以看出其心中的焦慮。 聶風左移幾步,讓素昭雲離去,隨後在賬內一個空椅上坐下,道︰“木會主,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是去救碎風帥首,對嗎?” 聶風驚異片刻道“對。” 木子語搖搖頭道︰“此事不妥有三,其一派人去搜救,會暴露營寨位置給虎視眈眈的妖軍魔眾,若全力搜救,則難保元帥囑托的‘鼠丘牙’與‘戰旗’,若分兵搜救,則難以成事;其二,劉元帥生死未卜,搜救未必有結果;其三,七國危難,需要盡可能留下一切力量以備戰。” 聶風聞言,無懈可擊,自知難以得償所願,垂首不言。 “聶旗衛,不......”木子語語頓片刻道︰“或許不久之後,得叫你聶將軍。你可知元帥將戰旗交給你的原因?” “在下愚鈍,請木會主賜教。” “碎風之強,長定之魂,不在‘劉元帥’一人身上。雪騎的戰無不勝,不是他一個人鑄就的,而是千千萬浴血拼殺的戰士一往無前的精神,長定軍魂、碎風之強,就在人境軍民、長定將士們的沸騰熱血之中,他要你把這份榮光與精魂帶回長定,傳遞下去。 ——只要你還有碎風的意志,還有戰斗的血性與勇氣,就能召集人境勇敢無畏的戰士重組碎風,長定碎風的軍旗,會依舊在戰場上傲人地飛舞!” 沉吟半晌,聶風作揖拜謝道︰“聶風受教了。” 此際,程瑩兒也從賬外緩緩移步走進,問道︰“酉時到了,接下來呢?” “給你們看看盛開的流花,拒北之北,人境七秋之秋,在這樣環境下一片盛放的流花之海,你們一定沒見過,然後今晚咱們在營里吃好睡好,明天一早便出發啟程,隨我們會的商隊去往永寧。” “木俠士好雅興。”程瑩兒微微一笑,便已仿若盛放的春日之花那般艷麗。 三人來到中帳後方一里處的大門,木子語上前推門而入,二人隨之走進,置身于一畝紅色流花的田地,在秋風的吹拂下,夕陽金輝中的紅色花海仿若泛起柔柔的流波,沁人的芬芳開始在風中肆意的飛舞,不需釀成美酒,便已然無比醉人。 會里的花農很快簇擁過來,將手中剛收獲的鮮花,塞給木子語身旁的二人。聶風是想推脫也沒辦法。 一位少女走近,將一朵花簪在程瑩兒的頭上,隨後笑道︰“姐姐戴上它真好看,像天上的神女一樣。”少女的笑容仿佛能給人帶去春風輕拂化開西窗遺雪的那般溫暖。 “你叫什麼名字?”程瑩兒牽起少女的手問道。 “秋竹韻。” “秋竹韻,好美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樣美,是你父親還是母親給取的?”程瑩兒微笑著問道。 “是會主,我出生當天父母就死于戰亂中了,是會主收留了我,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少女笑得依舊開心,全然不知沒有父母是何種悲戚。 程瑩兒心中暗自驚訝,只覺這個花園就是這亂世之中的一方世外樂土。 木子語也走到少女身邊暖暖地笑道︰“大伙兒都夸竹韻這麼快就會采流花釀標致的流花酒了,以後一定是個釀酒的大師呢!” “我以後還想跟素姐姐一樣,騎馬去外面看看,素姐姐多威風呀!” 木子語看著天真無邪的秋竹韻,回應道︰“好,可你要出去,得過素姐姐她這關,她什麼時候覺得你可以跟她一起出去了,那才行!” “真的?那我明天就去問問她。嘻嘻......” 夕陽下,花園里,仿佛是一幅沒有人間疾苦的美好畫卷。 第一卷 風起北地 第九章 六境此夜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明月之下,流花營中,觥籌交錯的聲響與眾人歡呼勸酒的吶喊在這幾間用餐屋內此起彼伏。 木子語與聶風、程瑩兒、素昭雲共一方桌用餐,飯局已將盡。 “程瑩兒姑娘,可對妖魔兩境的法度,有所了解?”木子語語畢提酒入喉。 “妖眾受命于妖後秋兮,魔人則是衛梟魔君。”程瑩兒答道。 “這只是停留在表面。”木子語輕輕搖搖頭︰“妖族百部,各部皆數千人,居于六境西北,百部中心有一參天妖木,是為邢蒼。越居住于靠近邢蒼的部族,在妖人中越是重要。 妖境崇尚自由,故無帝無後,只有掌握刑獄的首領,稱秋兮為妖後,實則是四境謬誤,準確來說,應叫妖首或妖魁。在境內有部族與部族之間的矛盾需要解決時,才會由她出面判決。妖境襲擊人境的原因,無非是奪取‘鼠丘牙’,這一奇物,以奉養妖木邢蒼。” 木子語說道這,稍頓片刻,才又繼續道︰“而魔境,目的就不同了,因為他們的土地貧瘠,以牧飼獸禽為生,他們的目的,是要殲滅人境一切戰斗力量,準備入侵拒北,牧獸七國。或奪得可以生產糧食的土地。” 聶風、程瑩兒、素昭雲皆暗暗震驚。 “從此刻來看,人境軍伍已在冥地被殲滅,但‘鼠丘牙’仍在,尚可從仙、靈兩境尋求援助。而且......” 木子語思慮片刻後道︰“魔境十年一度的歃血問蛟大會于今年冬末舉行。魔境在六境東北以五十族營,一營數百數千人不等,營營相抱,飼養放牧。 法度分軍、政兩界,所有軍權掌握在魔君手中,魔君麾下有七燭魔,乃是從除魔君所在營以外的四十九營中最勇猛的四十九名天魔戰士相互格斗選拔出的七魔,歷任魔君死後,便由七燭魔斗殺至最後一人,繼任魔君,並選拔出新的七燭魔。 各營飼養何種獸禽,如何調度牲口,如何分配資源等政要大權掌握在誰手中——皆由七燭魔與魔君進行歃血問蛟儀式決定——八人共同歃血入碗中,燭蛟虎蟒最先吸食的血碗之主出自哪一族營,便從其營中選出祭蛟吏,總攬政權。今年的歃血問蛟大會,是一個契機。” 木子語再度飲一口酒入喉,緩緩咽下後接著道︰“上一次的歃血問蛟,衛梟所在的厲天營中人當選祭蛟吏,所以魔境軍政相合,衛梟數次寇邊拒北,導致了人境持昭帝的死亡。” 木子語眉頭微皺,遲鈍半刻,重又舒展,接著道︰“若此次歃血問蛟,政權為較為保守之人,或心有另算之人所得,則衛梟不得不先處理好境內之事,由此可以給人境喘氣的余地。” “所以,我們得盡快回到長定永寧城,長明帝必須盡快做出決斷。交涉于妖,以恩義求援于仙、靈。方才有勝機。” 一番分析論斷,驚得程瑩兒不得不拜服其消息之通達,學識之淵博。 “听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聶風贊嘆道。 “對了,昭雲,竹韻有事要找你,她想跟我們一起去長定,你去哄哄她,順帶與弟兄們小酌幾杯吧。” 素昭雲抱拳道︰“屬下得令。” 素昭雲起身轉向離去,在昏黃的燈火下,褪去一身戰甲的她,淡紅色的衣裙合上婀娜的身段,使得其轉身離去的背影,猶如那輝夜下盛開的紅蓮那樣柔美娉婷,聶風望著她離去不禁愣住了。 直到其消失在歡呼的人群中,聶風才回過神。 木子語已然吃飽,起身離席道︰“我也去與兄弟們喝幾杯,二位請隨意。” 程瑩兒一邊點頭,聶風一邊答道︰“好的,多謝木兄弟。” 木子語微微一笑,也手握酒壺,走進狂歡的人群之中。 “程姑娘,我看這木兄弟,恐怕不止是流花會會主這麼簡單。”木子語走後,聶風在程瑩兒身旁輕聲道。 “我也有此感”程瑩兒秀美稍蹙答道“其對六境之事,仿佛無所不知,一個流花會不應有如此廣的眼線能力。” “你見過他背的方盒沒?”聶風接著道。 “方盒?清晨他與魔人戰斗時拿出的那個?”程瑩兒問道。 “對,姑娘可听說過‘星辰斗轉、神機變幻’?” 程瑩兒思索片刻後留下一個驚訝萬分的神情︰“你是說‘神機盒’?!” 聶風點點頭︰“世傳太元神士‘弈平清’,沙場揚旌,書生掛帥,親臨戰場。督戰之時,鎮定自若,曾有一次邀友人觀戰,將變幻無方的神機盒,轉變為二十八弦天儀琴,彈撥撫奏,面不改色,一曲奏罷,萬千敵軍便已是潰兵走馬......” “木兄弟用的琴和盒子,皆與傳聞中,一模一樣。” “木俠士與一百年前的‘神士’弈平清,又有何種關聯呢?” 兩人琢磨良久,卻沒有一絲頭緒。 “我出去走走。”程瑩兒無奈地搖頭道,似乎這是個解不開的謎底。 “你去吧,我去和‘昭雲’姑娘,這位女中豪杰切磋切磋酒藝。”聶風朗笑著說道。 兩人各自離席。 程瑩兒來到用餐的屋外,微弱的燈火下,一名身著與黑夜同色的墨衣男子,站在光暈之下,抬首仰望著天穹星辰,那人正是木子語。 程瑩兒也走上前去,問道︰“木俠士在思考什麼嗎?” 木子語轉過身笑道︰“程姑娘也來了,酒飯可足?” “多謝木俠士和大家的盛情款待了。”程瑩兒行一謝禮道“不知小女有沒有打擾木俠士思慮?” “無妨。”木子語搖搖頭,語凝半晌,問道︰“程姑娘覺得,擊殺‘鼠丘’,排除在決戰之前與冥獸群戰斗的將士們,到最後真的還需要數萬人才行嗎?” 程瑩兒思考良久︰“小女不知。” “有九靈風暴牽制,如今之獸,其實只要各境各有所長的五百好手,甚至不用五百,便可殺之。”在燈火光暈的擁簇下,程瑩兒看到木子語眼中閃射著堅定的楮芒。 五百人...... 歷史上,確實有那麼五百人,靠他們自己的力量,拯救了六境,但他們卻是一群亡命之徒。 “木俠士是說——暮色佣兵團?”程瑩兒問道。 “沒錯,三百多年前,由來自六境五方的亡命之徒,組成的五百人佣兵團,要加入其中,必有一技之長,並與兵團內,懷同樣絕技的人切磋,勝者留,敗者走。 他們受妖首所托,刺殺魔君‘霸鼎’只出動了五人,兩名刺客,兩名弓弩手,一名斥候,震動六境。魔眾率軍征討,卻連他們的蹤跡也發現不了。而五方各境為奪權之爭也委托此兵團甚多,他們無一失手。 最終仙、靈、人、魔、妖五方意識到其存在是個巨大的威脅,在‘丁之獸’狼魘現世時,共出重金,委托該兵團擊殺‘丁之獸’,並許諾完成委托後,將赦免他們所有人。他們知道這是一個死局,就算他們拒絕,也已為五方所不容,必將在冥獸被擊敗後,面對五境的共伐。這次請他們攻伐冥獸,其實是一“借刀殺人”之計,目的就是利用冥獸摧毀他們的有生力量,同時又抵抗了天災,可謂“一石二鳥”。 所以,他們只能接下這最後一桶金,完成後解散。于是五百佣兵一齊攻冥。成功擊殺‘狼魘’,但最後只有五個人活了下來。 據此來講,想要擊殺巨獸,根本不用數十萬人前赴後繼,只要五方各有數十頂尖好手挺身而出,共探得冥獸位置,其余五方將士守住獸群的侵攻,等待那數百好手的一戰功成便可。可在目前來說,這是不現實的。” 程瑩兒問道︰“為何?” “因為五方沒有共同的利益,沒有哪一境會放棄借由冥獸之力削弱他境的好處。就算選拔出勇士團,也會因為沒有經過專業訓練與默契配合,達不到暮色兵團的戰斗力。想重建這樣的亡命兵團,沒有哪一境能夠單獨做到。 而暮色佣兵團,本就是死士,是六境的亡命之徒,他們的利益很單純,就是活下去和金錢。只要能在佣兵團里繼續戰斗下去,那意味著生存,意味著與大家一同享有財富。 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他們無往不勝,所向無前。但當面臨冥獸時,佣兵團內部原本共同的利益,卻變成了互相之間爭奪的利益。” 程瑩兒听至此,眉頭又促起來,開始不解起來,不過她知道,最終眼前的人會通過訴說讓她明白。 “因為這一戰過後,面對五方共同的赦免與壓力,佣兵團只能選擇解散,也就意味著,曾經共同的財富將由活著的人瓜分,那麼在這場戰斗中,每個人都會有一個想法——活下去,甚至是讓活下去的人盡可能少。于是背叛、膽怯、陰謀,在與冥獸‘狼魘’的戰斗中便誕生了。 原本所向無敵的佣兵團,出現很多原本不應該的死傷,導致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五人。而這五人,也在這場戰斗中看透了人性與世事,將財富、寶藏、佣兵團完整的故事,掩埋入土,而藏寶點成為五人的謎底,留給後世。所以,如果五方抗冥,是團結在一起,沒有私利,只有公益與大義的話,或許只需要三百人左右。 而如今的五方,經過千年的紛爭,各方利益是相互沖突矛盾的,要化解這樣的矛盾,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但願有那天,六境能重新止息兵戈,于此間共榮共興。” 程瑩兒只覺得,無論是怎樣的歷史,從木子語的口中講出,總能有清晰的思路,解釋出其中的種種原因。 正在此時,練武場那邊傳來陣陣歡呼與槍刃的踫撞聲。 木子語听到了那方傳來的動靜,對程瑩兒說道︰“程姑娘可願一同前去看看,那邊是什麼情況?” 程瑩兒點點頭。 兩人穿過燈火相接,滿載著昏黃光暈的道路和一道道營門,來到練武場。眾人已經將武場中央圍了一個圈,木子語與程瑩兒站在高處,通過武場的燈火照耀,可以看出正中比武的兩人︰一個身長七尺槍走蛇龍,一個紅袂飛舞刃卷長風,正是聶風與素昭雲。 兩人來回試探,互有攻防,槍法皆在伯仲之間,聶風一槍掃其下盤,素昭雲蹬地騰空,斬向其左肩。 聶風收槍以槍身回擋,素昭雲借力甩槍而去,槍身彎曲,槍尖直取聶風肩肋。 聶風棄槍撤步躲過此招,欲上前接槍,素昭雲輪番搶攻,令其不得上前。 聶風一邊躲避素昭雲的攻擊,一邊用腳接住長槍,踢向後上方,隨之將其接住,繼而再與素昭雲相互攻防拆招。 數十余合未有勝負,但見素昭雲槍走險招,一槍長驅直入,毫不留防守余地直走聶風咽喉,聶風向左轉過身去躲過,隨後一記回馬槍,取向素昭雲喉頸,素昭雲移槍逼向聶風喉嚨。 雙方同時逼勝對方。槍尖皆指向對方喉頸。眾人看見這一幕,皆狂呼起來。“沒想到,聶兄弟居然能和昭雲姑娘打個平手!”“功夫了得!功夫了得啊!” 木子語也拍手叫道︰“好!”隨後走上前去問道︰“兩位英雄可盡興?” 聶風朗聲大笑數聲後道︰“我與素姑娘,可謂‘酒逢對手,武逢知己’啊!” 素昭雲也笑道︰“聶風兄弟,酒量武藝皆是難得的好手!” 木子語點頭︰“二位英雄,今日已近亥時,莫忘了明日啟程要事,日後還有的是機會切磋較量。” 素昭雲回應道︰“是!會主!”隨後轉身對聶風抱拳道︰“今日已晚,昭雲與君較量也累了,還要回房洗漱休整,今日便作罷吧。” “好說,昭雲姑娘保重!” “保重!” 隨著木子語遣散眾人,原本熱鬧的營寨寧靜下來,除卻燈火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的聲響,和巡邏者的腳步聲,萬籟沉寂。天穹上,星光與流華舞蹈,迎候著黎明的來到。六境之東北,大量的魔軍正在集結,七國恰如一顆夜空危斗,在夜風中飄搖閃爍。 第二卷 南下經途 第十章 狂風寨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東天的晨光將夜幕掀起,清晨的鳥鳴與微曦灑落在流花會營的四周,營寨從沉寂中甦醒,大伙兒吃過早飯,有一部分人便準備出發前往七國了。 他們將一袋袋裝滿流花的袋子和行路上的糧食及一桶桶水放在百余輛馬拉木車上,浩浩蕩蕩地出營而去,前往七國。 為首一人劍眉如鋒,楮瞳如星,厚實嘴唇鼻英挺,下顎胡渣淺,上額闊且平,一身豁達意,兩袖風微清,此人正是流花會主——木子語。 其左邊一人,赤袍紅甲巾幗氣,手中紅纓浩然意,鳳眉桃眼,秋瞳似水,高挑鼻子櫻桃嘴,正是流花副會主——素昭雲。 二人身後跟隨的一男一女,男的俊美瀟灑,女的清麗無雙,也正是聶風與程瑩兒。 四人身後的商隊兩邊皆有數列的護衛,車隊隊首除卻四人,是會內精通貨殖之道的商賈。 此刻,木子語轉過首,對身後的兩人道︰“以往的商路,會選擇走停雲關的大道入拒北後分道七國,而今聶風兄弟攜帶要物,且又十分緊急。我們便選擇從陰縱小道南下,過停雲關西南方的偏關——問南關。此間路最近。但近來听聞有匪盜橫行山林間,故而咱們先與商隊同行,過了問南關,再直奔長定永寧。這段路約莫四五天。” 聶風點頭道︰“木兄弟費心了。” 商隊數百人馬不停蹄地往南方山林行進。從日出東方,到日沉西山,眾人來到一處左右兩邊皆靠丘陵的筆直路段休憩,潺潺的水流聲從商隊右方的小丘背後傳來,顯然是一處水源。 木子語眼見夜幕開始從東天襲來,便招呼眾人在此過夜,並讓數個四人小隊去水源處打水補充。 兩邊山林的蟲鳥聲格外清脆在林間跳躍,樁樁秀木拔地接霄,樹林的幽靜與蟲鳥的活潑相互映襯,構成一幅和諧的自然畫卷。 眾人趕路一天,也自覺疲累,開始將貨物與糧食、水、武器放在隊伍中間,在左右方圍著它們扎營搭篷,準備休憩。 一個時辰後,夜色淹沒了暮色,漆黑的天幕上眾星登場,開始一夜撲朔的舞蹈。 “打水的回來沒?”木子語來到隊伍中間詢問商隊中安插的伍頭。 “還沒有。”伍頭答道。 木子語暗暗琢磨,一個時辰未歸,恐有變故,于是道︰“再叫幾十個弟兄去找找,另外加派人手巡邏附近。” 正在此時,一名手持長槍的巡邏人員慌慌張張地從一旁的密林中沖出,向著伍頭所在的地方沖來,正要開口,便面色驚恐的向前倒下。後背中了一箭,箭頭已沒入背脊。 “所有人,戒備!”伍頭在隊伍中間一聲高喊,左右兩邊離得最近的伍頭听到後,立馬重復道︰“所有人,戒備!” 命令很快傳遞遍隊伍首尾。 商隊護衛紛紛從左右兩邊的帳篷跑出,拿起擱在隊伍中間的武器,戒備著兩方的丘林。 很快,密密麻麻的亂箭如暴雨密集,從左右兩方林間射出,隊伍死傷慘重。 木子語見狀,深知不能死守貨物,于是道︰“風緊扯呼!撤!” 隨後率先向來時的方向逃走,伍頭們隨之紛紛喊道︰“撤!舉盾!扯呼!” 很快木子語便率領剩下的三百左右號人,逃出數百米。 木子語厲聲道︰“停!調頭!噤聲!” 伍頭們喊完這一嗓子,便安靜下來,隊伍中間讓開一條道來,木子語來到盡頭,左右三人正是聶風、程瑩兒和素昭雲。 聶風不解道︰“木兄弟,遇到綠林劫匪,流花會就是用跑來解決嗎?” “聶兄弟,覺得應該死守?”木子語笑道︰“如此夜晚,敵在暗,我在明,死守貨物,只有死路一條,連人帶貨物都陪在這里。不如用貨物,來引蛇出洞。” 聶風頓時恍然大悟。前方的密林躁動起來,腳步聲和歡呼聲並起,大地微微地顫動,顯然是在混亂的搶奪物資。 木子語一拍神機盒,盒子變為一面方盾,盾上方彈出那把鋒芒清幽的長劍,隨後高聲道︰“弟兄們!隨我殺回去!” “弟兄們!殺回去!” “殺!” 沖天的戰吼,震動山林,三百人向著逃來的那方沖鋒回去。 果不其然,無數蒙面身著夜行衣的黑衣人正在將貨物轉移進向右邊的山林里,見眾人殺將回來,不知是誰扯了一嗓子︰“跟他們拼了!” 黑衣人們提刀上來,與流花會眾人戰在一起,木子語劍似飛鳳,于亂陣中輾轉騰挪,數個黑衣人便斃命倒地。 聶風與素昭雲,槍走龍蛇,在亂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每一掃槍便有數名黑衣人喪命。 程瑩兒也把心一橫,拿著木子語給的腰刀,跟隨流花勇士們一起上前去。 “風緊扯呼!”不知是誰扯破喉嚨地喊了一嗓子,黑衣眾人頓時紛紛向右方密林逃去。 “查點貨物!窮寇莫追!”木子語高聲下令道。 整個流花會有序重新地向貨物周圍聚集。 “報!流花被搶走十中之三,糧食和水損失十之二。”清查之後,一名流花會成員向木子語匯報道。 木子語點點頭︰“下去吧。”說完,木子語詢問一旁的聶風︰“‘鼠丘牙’和軍旗,可安好?” “我去看過了,軍旗還在,‘鼠丘牙’被奪去了。” 木子語語氣略顯憤懣地道︰“今晚先休息吧,明天一早,便去討回。” “討回?向誰討回?” “方圓百里,只有一個臭名昭著的地方之人,會干出這等事——狂風寨。專門在‘問南關’外附近劫掠商隊走民。” 木子語說完,轉身對一旁的流花會內的傳令使道︰“給營中的兄弟傳令,挑選八百人來,明日清晨在此地集合,是時候為了七國北地的安寧,端了它了。” “在‘問南關’附近,為何關內守將不管呢?”聶風疑問道。 “我也很好奇。”木子語戲謔般地一笑道。 ...... 二日清晨,木子語一行千余人等,沿著夜間狂風寨人逃跑的痕跡,一路索跡,在正午時分,來到狂風寨大門口外的林里藏身。 狂風寨營門口有六人把守,左右兩邊木制望樓上有兩名偵查弓手。 聶風和素昭雲各自開弓搭箭,“嗖、嗖——”兩箭射出,正中望樓上的兩名弓手。 營門下的六人發覺了異樣,欲要關門,木子語一聲令下︰“放箭!” 箭如雨出,六人皆中數箭,倒地不起。 木子語率眾沖入營內,“外面怎麼這麼吵,老子們還在吃飯呢!”狂風寨眾覺察到異樣紛紛從營房內走出,發現了流花會的入侵。于是,有的狂風寨人從伙房就近提起菜刀與流花會相抗,更多的則逃往兵器庫。 木子語、聶風、素昭雲沖鋒在前,無人可擋,狂風寨眾上下逃竄,亂作一團。 直到不到一百狂風寨人從兵器庫取出武器,流花會眾已然攻到狂風寨主房門前。 “放下武器,繳械不殺!”聶風率領一部分人殺至武器庫,聲如雷霆般地怒吼道。 黑風寨眾皆被嚇破了膽,放下武器投降。 木子語與素昭雲領眾守在寨主房門口,素昭雲走上前去,一腳踢開房門,里面是一名身材高大壯碩、虎背熊腰、褐色皮膚、怒目圓睜,獅鼻朝天,虎須倒豎,雙手持斧之人,其怒道︰“報上名來,你爺爺林明虎雙斧之下,不收無名之鬼。” 素昭雲嗤鼻笑道︰“取你性命之人——‘素昭雲’!” 狂風寨主林明虎走上前一步,雙斧向素昭雲剪來,素昭雲後撤輕松躲過,一槍直取其下盤右腿,林明虎叉開腿躲過。 素昭雲左右掃擊,直攻林明虎下盤,林明虎力大無窮,抬起一腳猛地踩下,隨之素昭雲紅纓槍向側面一掃,槍身躲開踩擊,林明虎雙斧剪下夾住槍身,隨之身向後撤,雙斧拉住長槍向右上方提,將素昭雲拉近身來,打消槍長的優勢使兩人進入近身搏殺。 林明虎撤下剪住槍身的雙斧連連猛攻十數合,素昭雲七尺槍作三尺拿,左右格擋砸打,將斧勢抵消,隨後轉身跳出林明虎雙斧攻勢範圍,接著回過身一招回馬槍直逼至林明虎喉頸處停住,林明虎不得上前分毫,欲要向後逃開,素昭雲長槍一指,仍舊停在林明虎封喉要處,但這次已然劃出一點血跡,林明虎只好不再動彈。 “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听尊便!”林明虎怒道。 “烽煙將至,北地又逢災年,你等流寇在‘問南關’附近為非作歹,豈不怕有人替天行道,除去爾等?”木子語長袖一甩,背過身去道。 “替天行道?呵!老子早就不信什麼天道了!老子跟你挑明了吧,若不是來這山上落草為寇,老子幾百號兄弟都活不了!那麼重的賦稅,又逢災荒,老早該把老子們餓死了!若不是靠著打劫,順便在山上種田打獵為生,我等有何活路?你說——這就叫天道!?” 木子語轉過身來搖搖頭︰“你等落草山中,尚可種田打獵,可劫掠行路之人,便是重罪,因避災年賦稅求生來此山中,可又考慮過那些背負著賦稅的路人?若你專劫違法經營之商隊,奪富濟貧,我尚可稱你一聲英雄好漢。可目無王法,橫行霸道,又奪我流花會物資,這便是自討苦吃。” “哈哈哈!王法!?你可知為何我在‘問南關’附近猖獗行事,關內守將卻不管我?你說的王法,只對平民百姓有用罷了,在達貴高官面前就是可以隨意改動的廢紙罷了!”林明虎大笑道。 “罷了!你等如有人願洗心革面,改過自新,我自納入流花會中。但若再行匪盜之事,則按我會規處置。”木子語打斷了林明虎的話說道。 听此言,林明虎方才低下頭去,過了半晌,咬牙道︰“你小子,可不能食言!老子自知罪無可恕,這條命給你,換我兄弟們一條活路。你可要給老子的兄弟們好日子過,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話席間,林明虎提斧向自己脖間逼去。 木子語聞此言只覺其頗有情義,連忙一把抓住林明虎的手說道︰“我看林寨主頗重情義,你若誠心悔改,我‘流花會’自也容得下你。” 看林明虎鎮靜下來,木子語又欲接著道︰“你可願......”話未說完,听得身後傳來高聲的喊話︰“放下武器!——” 第二卷 南下經途 第十一章 十年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放下武器!——”“放下!”高聲的喊話從流花會隊伍後方傳來夾雜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響。 木子語揮手示意眾人讓開道路來,流花會眾便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道路讓出,方才發現那方眾人身著拒北戰甲,手持刀斧,顯然是拒北軍士,為首之人,方額鷹眉小眼楮,勾鼻平顎薄嘴唇,走上前來道︰“我乃‘問南關’副將——‘何人清’听聞這里有江湖中人,打殺廝斗,于是便派軍過來,是怎麼回事?” “哦?副將大人,狂風寨為禍北地多年,你恰好這個時候上心起來了?”木子語譏笑道。 “你就是流花會主?狂風寨自然是不會放過,不過,那也應該交由我們來處理,爾等廝斗打殺,末將自當一並拿下。” 聞此言,拒北眾軍士便要動手,流花會人也持刃相對。 “林明虎,你可知你等為何難以生存,被逼落草為寇?” 林明虎杵在原地,沒有回答。 “如我所料不差,你等每次打劫所得油水,皆與這些狗官暗中分享,他們便對你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今天他們過來,也是派寨中之人去聯絡來解圍的,是也不是?!”木子語聲中帶怒,林明虎耷拉腦袋顯然是默認了。 木子語便接著道:“但——你可知道︰拒北早有法令,根據災情,各地應減輕賦稅,可這‘問南關’一帶,卻仍舊暗地里橫征暴斂。正是有此等魚肉百姓的狗官,這世道才如此艱難。 我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待我綁了這狗官,你當指證人,我可留你眾兄弟一條生路——加入流花會中,重新做人。若你繼續想當你的山大王與北地生民為敵,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木子語威言擲地,林明虎登時怒從心起。 “是他們,逼我弟兄們落草為寇!是這些狗官!” 木子語隨之從包裹中取出一玉雕方牌,從上至下刻有四個大字——“督政拒北”,此物正是督政王令。 “爾等見此令,還不跪下?!”木子語手持玉令對何人青一行眾人雷霆般地大喝道。 “這......是督政王令!”何人清頓時驚懼萬分,雙腿發軟,匆忙跪下。 其身後眾人如同被疾風掃傾的顆顆巨木齊刷刷地向木子語跪拜,流花會與狂風寨眾人也欲要跪下,木子語又道︰“你們站好!不必跪!此令只鎮為惡的貪官,不壓無罪的民眾!”鏗鏘數言,擲地有聲。 “拒北副官——‘何人清’。” “臣......在” “你貪贓枉法,與太守‘柯無方’苛稅重賦,逼民落草為寇,又與流寇勾結,取不義之財,人證在此,你有何辯解?” “這......”何人清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辯解。 “給我綁了!”木子語命令道。 流花會眾人即刻上前,將之五花大綁。 “你們把武器放下。”木子語對何人清身後的眾軍士道。 眾人听令紛紛將武器放至一旁。 木子語見狀微微一笑轉過身對林明虎接著道︰“大魚還沒上鉤,林兄弟可願與在下去會會這‘冤有頭,債有主’的大魚頭頭。” 林明虎點點耷拉著的頭,表示同意。 木子語看出其內心的動容。于是寬慰道︰“林兄不必如此自責,你心中仍有著情義與良知。你若能去指正罪魁禍首,便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司塵古帝——軒轅青雲在上,也一定會寬恕你的。” 林明虎抬起頭嘖嘖道︰“你他娘的怎地這麼多大道理!即便俺老林讀書少,但也知道知恩圖報,你給了俺們弟兄一條活路,俺自然是願幫你的。” 正在此時,木子語看見人群中的程瑩兒,花容失色,淚如雨下,木子語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麼,急忙向其走去。 程瑩兒轉身便跑,沖出人群,向狂風寨外奔去。 “大伙兒先在此整頓一個時辰,將這些人看好!”木子語說道,語畢,便不顧一切地沖出營寨,尋找程瑩兒而去。 ...... 人世間的重逢,總那麼猝不及防。在相互還沒有想好以何種姿態面對時,便突然來到。 晌午的太陽從中天灑落一地微微晃動的剪影在萬木之下,大地之上,光暗交織的密林中傳來女子失聲地啜泣。 男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如同想要靠近接觸芳花之美,卻害怕失手用力將其摘下那般如履薄冰。 男子愈來愈近,女子蹲在高大的林木下,埋頭坦蕩地痛哭。 他終于來到她的身邊,看見女子仍舊哀慟地悲泣,如同落滿雨滴的芳紅,男子卻不知如何呵護她,保護她。只好也蹲下身來。 男子剛蹲下來,女子便一頭撞進他的懷里。女子溫軟的嬌軀就這麼輕松地攻破了他的防備。 過了半晌,女子又匆忙輕易地掙脫了。 “我忘了,你現在是督政王。” “瑩兒......”男子話到嘴邊,卻又默然失聲。語調也由拒北方言帶著的剛硬,轉為長定七國官話一貫的溫雅。 “你到拒北多久了?”女子問。 “十年。”男子答道。 “走之前,你怎麼不說要去這麼久?” “世事無常,天有不測風雲。” “為什麼見到我,不立馬告訴我真相?” “......” “為什麼?” “......因為......”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聲,在密林中響起。 “因為怕我給你一耳光?”女子憤然。 “......” “......你可解氣了?......” 女子不再說話,再次倒入他的懷中,放肆地哭泣。 男子與周圍的森林安靜地環抱著她,而她可以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把所有委屈悲傷用眼淚釋放出來,讓她感覺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就這樣持續良久,女子才從慢慢地啜泣緩過來,問道︰“這十年,你都經歷了什麼?我都認不出你來。還有你的口音......” “過了‘問南關’,回永寧的路上,我跟你說這十年的故事。” “好,木子語,這麼簡單的化名...我怎麼沒想到。” 兩人不再言語,只在這密林當中,深擁著對方。 這是一個遲到十年的擁抱。 十年前,持昭帝身陷危局,男子奔赴沙場前,許諾歸來之日,便是她成為王妃之時。 十年前,持昭帝駕崩,長明帝登基,男子督政拒北,未來得及跟心愛的姑娘重逢,便已是又一場離別。 十年前,長明帝龍顏大怒,將其師卿,女子之父,貶為庶民。 十年,男子行蹤不定,游離于廟堂之上與江湖之中。 十年,女子獨居長定,經歷諸多變故,唯承父之志——著史之心未變。 十年,兩人重逢在星夜之下,女子卻識不得對方。 十年,兩人終于相認在密林之中。 久別重逢,卻也如同初見。十年前塵,早已判若兩人。 ...... 二人回到營地之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木子語放下她的手,對眾人說道︰“整點好貨物補給,帶上狂風寨新加入的眾人,將‘何人清’一眾,押往問南關。” “得令!”眾傳令使道。 很快,隊伍重新上路,沿著縱陰小道,向問南關前進。 “會主,你是督政王的事原先只有幾個親信知道。之前弟兄們都不知,現下告知是否會有不妥。”素昭雲在木子語一旁道。 “這個身份之前讓兄弟們知道的話,不方便行事。如今是為了問南關百姓,為了咱們商路和聶風兄弟所背負的要物危訊,迫不得已。” “今後弟兄們得改口叫你‘李會主’了。”素昭雲停頓片刻︰“拒北督政王——李言吾。” 李言吾朗笑數聲道︰“隨弟兄們喜好。” 十年前,持昭帝一封遺詔,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弟弟,將自己派往拒北督政,遠離故土,他何嘗不知,此是為了預防永寧兩皇子黨派紛爭。 他在持昭帝親筆留下的密信中,感受了其褪去皇帝身份,單純作為一個父親對兩個兒子深沉的父愛,他毅然接下授命,前往拒北。 為了不讓弟弟心疑,他從此浪跡江湖,化名木子語,在七國北地扶弱壓強。 十年前,他是永寧最驕傲昂揚的少年,是那個才華蓋世的皇長子——李言吾。 十年中,他流離江湖,是攪動風雲的流花會主——木子語。 這一日,他來到問南關下,立馬叩關,一如從前,游獵永寧城郊獵場,跋扈歸來,馬踏城門。 這一日,問南關糧倉大開,賑濟難民數萬...... ...... 第二日,問南關市集刑場。 刑場上方坐著兩人,其中一人正是李言吾,其身旁一人,眉目方正鼻梁高,厚實嘴唇山羊胡,乃是新任太守——“孫革之” “問南關守將‘柯無方’,副將‘何人清’,魚肉百姓,貪贓枉法,逼民為寇,又與流寇勾結,為禍百姓,按拒北律法,當斬!”問南關新任太守——“孫革之”在刑場上方高聲道。 隨著一聲午時已到的吶喊,孫革之投令擲地︰“行刑!” 紅日當空,劊子手手起刀落,兩名惡犯身首異處,血濺當場。 “好!”“殺得好!”“咱問南關,來了個青天大老爺啊!——”圍觀行刑的百姓們紛紛叫好道。 李言吾見狀,放下心來,起身拱手對孫革之道︰“如此,問南關百姓之命運,就交由革之你手中了。” 孫革之同樣起身,躬身拱手行禮道︰“必不負督政王所托。” “如此甚好,我還有要事要回永寧稟報共主,就此別過了。”李言吾行別禮,轉身走下刑場。 李言吾走過正街,來到客棧,流花會眾人已經準備完畢,準備啟程繼續南下。 李言吾叫人找來程瑩兒、聶風、素昭雲三人,又令人找來兩匹快馬。 不久,牽著雪駒的聶風和徒步而來的程瑩兒、素昭雲便走至李言吾面前。 李言吾對三人道︰“我與程瑩兒、聶風,將直奔長定永寧,商隊就交由昭雲來管理了。待行商完畢,昭雲帶兄弟們先到拒北國都——‘高璧城’支援待命。我等要與長明帝討論對策。” “昭雲領命。” 話席間,李言吾所托的兩匹快馬,已被一名流花會成員備至。 “我們這就啟程吧。”李言吾見狀對程瑩兒、聶風說道。 第二卷 南下經途 第十二章 十年前之秋 /299822六境志之七國危局最新章節! 秋天,七國的梅花尚未開放,這是屬于金菊的時月。黃昏時分,落日的余暉給這些身披黃金甲冑的嬌兒再鍍上一層金輝。 拒北國南地的一家客棧門前,金色驕子正隨風舞動。騎著快馬的三人,行色匆匆地趕至此處。 “今日就在這里歇息吧。”為首的墨衣男子,正是李言吾。 三人走進客棧,里面十分鬧騰,眾人劃酒拳,拼酒的氣氛十分沸然。過了一段時間才尋得一張空桌坐下。 “小二,來三瓶好酒。陳年的永寧梅酒!”李言吾朗聲道。 “得 !” “你倆要听我這十年間的故事,非得配上好酒才行。”李言吾接著對程瑩兒、聶風道。 “十年前......” 十年前...... ...... 秋天,永寧的梅花尚未開放,這是屬于金菊的時月。 黃金甲冑圍簇著一列長長的隊伍,從高大的城門外走向永寧最神聖的廟堂。 一位為七國戎馬一生的君主,在行伍中央的水晶棺槨中長眠,他的遺體即將在人境先祖司塵古帝——軒轅青雲賜福儀式後,斂入長定皇陵中去。 颯颯的菊花隨風向之俯首,萬千臣民夾道跪拜,永寧蒼生如此厚愛于他,他也應是去而無憾。 行伍中,棺槨前方左右兩邊各有一位少年,皆是約莫十六七歲模樣,那正是他的兩個兒子。 兩子皆是神色黯然,愁眉不展。右邊一位則更顯心事重重,那正是其嫡長子,李言吾。其手中攥著一紙被淚水沾濕的信,是他棺槨中的父親留下的。 二人陪著持昭帝的棺槨,緩緩從北門,走至司塵廟的高階下,只是走過北街的梨庭時,李言吾朝其中望了一眼,望向那心系的人兒。那人在院落中,與他四目相對,匆忙奔出,上前欲要言語,卻被衛士攔下。 到了司塵堂下,隊伍中無關緊要的人紛紛站至兩列,只剩下帝親國戚,和抬棺者一步步踩著階梯邁向高堂。 跨入高大的殿門,司塵古帝——軒轅青雲的雕像巍峨立在寬闊的殿堂中,其雙手壓在那精心雕刻的巨型古劍——“鎮凡”之上,金剛怒目如有雷霆之威,直視殿內,讓人頗有一種被審視的問罪感。 其身右麒麟在臥,身左鹿蜀飲水,兩大人境祥瑞相伴更顯其開闢統御人境的萬古首功。 數十名僧侶迎接老帝君的棺槨,抬棺者將之放于殿內中央,眾僧侶開始圍繞著棺槨手捧燭火,念起由雲御國上僧——“達彌陀”撰寫的“度天經”。 “凡我世人,誠心向恩。 赦于君躬,了此俗塵。 十方之域,婆娑無痕。 盡夢于此,叩真上門......” 眾帝親則長跪于大殿內,直至誦經完畢,抬棺者和僧侶帝親一同將棺槨送至永寧城西南的帝陵山入葬。 從清晨一直到午後,下葬方才完成。李言吾最終只能在帝陵山入口與其弟李言成和一眾國戚,目送著老帝王的棺材被抬棺者與僧侶圍簇著抬入長定帝陵。這一送,便是永別。 李言吾目所能及直至父親的棺槨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心像是缺了一塊那般隱隱作疼。但也只能轉身回府,準備自己的行程,他已然身負的王命——“督政拒北”。 說是督政,其實多為質子。 自太元帝李傾漢一統七國,結束數百年的“毒士之亂”以來,與其余六國達成了許多協定。六國國君去帝王號,只以公侯為稱,由長定帝之子分封諸國,為督政王。並且六國兵役人數十中之二將前往長定境內,為“戍帝軍”,由長定管轄。 “戍帝制”才是維系長定與六國關系的紐帶,而督政王,大多無為,能有實權者,實為少數。 拒北與長定關系最密,所以督政王之位久久懸而未決,老帝王為之而死,其五子已然督政各國,只剩身邊的長子與其弟,為持昭帝最愛。 繼位之人也是死前方才決定,因李言成先來救駕,有護駕之功,合各中原因,終將帝位傳給了李言成,作為他哥哥的李言吾自然就成了拒北督政王的人選。 李言吾在眾人的陪同下回到自家府中,收拾點當完畢,便準備啟程,打開府門,卻見一位杵著拐杖、背著包裹兩鬢斑白的老者立于大門之前,秋風之中。 老者的額間有無數深藏智慧與歲月的溝壑,年邁的眉宇之間透露著拔俗的超然之氣,嘴唇因為寒風與老邁而顯得干裂,立于風中的姿態似一株堅韌的胡楊。 “慢著孩子。老夫有事相告。”老人扯開滄桑的嗓子說道。 “敢問先生是?”李言吾面對這不曾相識的老人,問道。 “老夫姓甦,名師儀。”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失色。 先相甦師儀,三朝老臣,經順德、天垂、仁承三帝,三朝為相,憑一張嘴三寸不爛之舌,于天垂年間平四國禍亂,使蒼生免于戰亂之苦。如今依然是八十高齡之老人,早已告老辭任。 “讓他們退下吧”甦師儀道。 李言吾示意左右退下等候。 見眾人暫去,甦師儀方才道︰“此去何為?” “後學愚鈍,但願能造福拒北一方百姓。” “嗯——”甦師儀緩緩點點頭“程秉心的學生果然不錯,是個好苗子。” 話席間,老者解開腰間囊袋,取出一卷書簡,朝李言吾扔了過來。 李言吾接住定楮一看,竟是——《天機百演》。 《天機百演》,為太元神士弈平清集畢生學問所著,包含囊括天文、地理、兵法、縱橫、家國治論等要義。 “多謝前輩賜書,後學當好生學習。”李言吾急忙拜謝道。 “你先別忙著謝喲——”甦師儀眯著眼楮笑道“收了此書,就代表你身上多了一份責任,一份天下蒼生的責任。” 李言吾不解。 “小子莫急,听老夫細細道來。” 經半個時辰,甦師儀告訴李言吾的事,遠遠超出了李言吾的意料。 ——弈平清早年參悟“天機”並解讀了冥獸與《罪世讖》之間的某種關聯,創立“天局客”,“天局客”秘密扎根于七國之內,是以拯救蒼生,振興人境為任,暗中操持七國政局的神秘組織,“天局客”之首為“執子人”,所有“天局客”皆听命于執子人。 最初的執子人,是神士弈平清本人。執子人繼任者由上一任在任時選出,天局客所有人接頭時有統一暗號,並以“天機令”為信物,而執子人的證物則是——“神機盒”。 上一任的執子人——便是甦師儀。 《天機百演》由歷代執子人補充擴寫,並有記錄更新天局客成員名單之功要。 如今,李言吾身上的重擔,便是第三任“執子人”。 “後學自覺才粗學淺,不知可否擔得上如此重任。”李言吾困惑道。 “老夫的眼光,不會錯。當今天下,能做這執子人者,非大皇子莫屬。”甦師儀將拐杖放至一旁,卸下身後的包裹,俯身舉至額前,欲要行禮。 李言吾匆忙道︰“老先生快請起。後生答應了。即便是以在下之不才,也願試振興此江山社稷!” “好!——”甦師儀將“神機盒”遞給李言吾後拿起拐杖,起身嘆氣道“老夫最後的心願,可算了了。你此去拒北,也可在七國北邊,開闢一局好棋。”老人轉過身欲要離去。 “來人!送老先生!”李言吾對院內朗聲道。 老人舉起左手,示意不用。 李言吾示意趕來的眾人停下,目送著老者杵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老邁的身軀,在秋風中遠去。 李言吾將神機盒放入包裹中,趁著黃昏的晚霞,在秋風金菊的陪同下,率眾向拒北出發..... 行至梨庭,他再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意中的人兒,她正在梨樹下悵然失神,似乎覺察到院門前的動靜,她們再一次四目相望,馬蹄無情,行伍不止,匆匆一面,竟別十年。 過了梨庭,隊伍從北門出城,高大的白石城牆巍然屹立,只是這次一去,不知何日歸期。 李言吾一旁同行的,是一位身著褐色衣服,眉目清朗,神態老成,有一把長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是其府中太師——張道仁。 “道仁叔,拒北國近來有什麼要聞嗎?”李言吾問道。 “近來拒北流民頗多。”張道仁答道。 “為何?” “因為今年北地雨季過澇莊稼收成不好。農民一旦難以負擔糧稅,就只得賣田地去換豪民的糧食,成為雇農。而已經成為雇農的,如果交不起地主收成和糧稅的,則會被驅逐成為流民。” 沉吟半晌,李言吾看了看隊伍中由李言成加派來的人手,對張道仁道︰“到了拒北,你坐鎮廟堂,我去江湖之中,解決流民之難。” 李言吾說完語頓片刻又接著道:“派人幫我打探程府的動向,我怕那丫頭做出些蠢事來。” “一切听憑大皇子吩咐。” 李言吾接任執子人,身負王命,奔赴拒北。心中暗自下了要解決拒北各中問題,並為拒北民生行王道的決心,不能像七國的帝君那樣去大庇天下,也要去七國的北地,去造福一方。 心系蒼生,匡扶正義,是太傅程秉心教導他的;胸懷天下,振興人境,是“天局客”要求他的。 入元九十一年秋,長定持昭帝長子李言吾,揣著一顆為天下蒼生跳動的熾熱的心,踏出永寧帝都,奔赴拒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