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 第1章 序章 少年游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秋日午後寂靜安寧的宮苑,艷陽仍如夏季一般明朗刺目,但天氣已涼爽起來,清風陣陣正好眠。這是皇帝和妃嬪們午間休息的時辰,連內侍宮人也忙里偷閑,找個蔭涼舒適的去處小憩一下。只有各處宮門值守的金吾衛仍盡忠職守立得筆直,但他們也是安靜的,半晌連姿勢也不換一下,仿佛只是看門的雕像。宮城里處處透著寧謐,難得的悠閑時刻。 而此刻奉華宮西北角靠近花園的一處獨立偏殿內,一名年約七八歲的男童仍在埋頭苦讀。老師要求他今日把十二卷《帝範》全背下來,明晨檢查。這些字他每個都認識,但其中的含義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難理解,而唯一能求教的老師半個時辰前又出去了,不知何時才回來。 偌大的書殿內只有他一個人,席地而坐久了,秋日的涼意一絲絲從腿上侵入身體。他出生時不足月,比一般人更怕冷,但是老師說了,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所以不該為這些瑣事所擾。成日錦衣玉食、在錦繡堆中長大,是不會有出息的。 所以即使他身為皇帝最寵愛的兒子,身邊也只有一個十多歲的小黃門隨侍。他一直遠遠地站在殿外服侍,此刻透過窗欞卻看不到他的背影,想必也站累了,歪在門口柱子上睡著了吧。上課時間,老師是不讓任何人靠近書殿的,也囑咐他有些講授的內容不可泄露給他人知曉。 他實在讀得累了,像所有七八歲的男孩一樣,無比向往溜出去玩耍。外面日頭正盛,陽光明媚,看著就暖和爽利。听說御花園里的秋菊都開了,淑妃準備請命婦女眷們到宮里辦重陽詩會,所以今年的菊花養得格外好。但母親于百花中唯獨只愛梅花一種,其余皆不入眼,奉華宮也只種梅花,春夏秋三季反而花枝零落冷清。 正這麼想著,一陣微風從窗外吹入,帶來甘甜濃郁的桂花香。他一下就聯想起去年在淑妃那里吃過的桂花糖芋苗,不由口齒生津,饞蟲大起。轉頭向香氣來處望去,見窗邊一株縴細的桂花樹獨立風中,孤零零的有些突兀。 什麼時候奉華宮里種了桂樹?他悄悄看了一眼殿門外,老師如果回來,數十丈外就听見腳步聲了,所以開一下小差應該不要緊。 他握著書走到窗邊,伸手想去折一小支桂花下來,那棵桂樹卻突然往側面一倒,嚇得他立刻把手縮回來。那哪里是桂樹,只不過是一大枝桂花被人整個折下來拿在手中,故意伸到窗口來吸引他的注意。此刻“桂樹”倒了,露出蹲在窗下十三歲少年笑嘻嘻的面龐,頭上還戴了一圈樹枝編成的草冠作為掩護。 少年笑容燦爛︰“兆年,別看書了,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被喚作兆年的男孩禮貌地喊了一聲︰“皇兄。”一邊忍不住探頭向窗外張望。以往皇兄調皮搗蛋,總少不了他的搭檔。 果然,距離少年不遠處的牆根下,還蹲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和少年一樣頭上纏著樹枝,宮裝長裙下擺拖在地上沾滿塵土,衣服頭發上也落了不少樹葉枯草,她渾不在意。她蹲在牆邊向奉華宮正殿方向觀察了半晌,拍拍身上的草走過來說︰“沒問題,貴妃正在睡覺,不會有人過來的。” 她走出兩步,不小心踩到裙子絆了一下,皺起眉大大咧咧地把裙子卷起來,在腰上打個結,露出其下不倫不類被她用絲帶纏在腿上的緊身綢褲。做完這個動作,她還抬腳踢了一下腿,確認行動自由無礙,滿意地拍了拍手。 十五歲的少女,其實已經很像大人了,但是兆年始終無法把她跟其他那些即將成年、跟著父母兄姐頻繁出入宮廷、忙著尋覓如意郎君的名門淑女們聯系在一起。不管那些少女是真的舉止得體儀態萬千還是被母親逼著假裝的,至少她們絕不會當著兩個男人的面把裙子撩起來圍在腰上——雖然他才七歲,皇兄才十三歲,不過他們都已經覺得自己是男人了。 果然,連皇兄都忍不了她了,皺眉道︰“楊末,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一點規矩都沒有,快把裙子放下去。”他還瞟了兆年一眼,眼神中似有不滿。 楊末揚起胳膊把手中的一根草睫射向少年面門,正打在他鼻尖上,少年“哎喲”一聲捂住了鼻子。她挑眉道︰“你還跟我講規矩?我的乳名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請叫我姨母,沈兆言。” 楊末是家中ど女,上面有六個哥哥一個姐姐。楊公年近半百才得了這個小女兒,父母兄姐都對她極盡溺愛,也因此寵得她瀟灑恣意無法無天。她今年十五歲,但一直未起學名,家中人都親昵地喚她的乳名,叫作末兒。 兆言捂著鼻子喊道︰“那你還不是連名帶姓地叫我?輩分大了不起啊,我還是皇子呢,先君臣後父子懂不懂?” “好吧,尊貴的燕王殿下。”楊末敷衍地向兆言隨便屈膝行了一禮,“現在輪到你了,快叫我姨母。” 兆言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最終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又不是嫡親的!” 十五歲的少女已經有接近成人的身高,比十三歲的少年足足高出大半個頭。楊末居高臨下像長輩教訓孩子似的拍兆言的腦袋︰“什麼叫不是嫡親的?不是嫡親的就可以不尊敬長輩麼?淑妃也不是你親娘,有本事你也別叫她呀!乖乖小外甥,快叫一聲小姨來听听。” 兆言的生母身份低微,在他十歲前就撒手人寰,臨終把兒子托付給早年小產而不能生育的淑妃撫養,也就是楊末的三姐。貴妃對這件事的評價是︰各取所需,狼狽為奸,一拍即合。 所以盡管楊末只比兆言大兩歲,兩個人湊在一起搗蛋能把皇宮屋頂都掀翻過來,但正經論起輩分,他還真得喊她一聲姨母。 兆言不悅地打掉她的手︰“說過多少遍了不許拍我的頭!再拍我要跟你翻臉了!”兆年離得近,還听到他翻著白眼嘀咕了一句︰“誰要當你外甥!” 楊末笑嘻嘻地捏他的臉︰“跟我翻臉?你翻呀,翻呀,翻呀。” 兆言滿臉通紅地躲避︰“住手!男女授受不親!” “小屁孩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七歲那年你非要跟我鑽一個浴桶洗澡,不讓你洗還撒潑,怎麼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兆年听著也替兄長害臊起來。他今年也是七歲,打死他都做不出來和女人一起洗澡這種事,貼身服侍也只要黃門不要宮女。而且因為楊末樂此不疲地一再重提宣傳這件兆言的童年糗事,他還知道皇兄當時說了一句更丟臉的話︰“一起洗澡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長大娶你就是了!” 母親因此使人在父皇面前說︰此子居然揚言要娶姨母,目無綱常悖逆人倫,如獲至尊,難保不會做出齊襄公那等有辱國體的悖倫丑事。 那人被父皇杖責五十,差點打死。 兆年心里明白,父皇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袒護皇兄,而是被踩到痛腳。宮中有專房之寵的貴妃,也就是他的母親,入宮前曾是某位宗室子弟的妻室、皇帝的從祖佷媳。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從來沒有人明面提起。 兆言不敵楊末的力氣,近身格斗更不是她的對手,不管怎麼格擋那兩只手始終粘在他臉上,把他兩邊臉蛋捏得似要滴出血來。兆年開口替哥哥解圍︰“淑妃已經在為皇兄選妃,他不是小孩子了。” 此話一出,兆言的臉更是紅到發紫。宮里的人都知道,淑妃近來頻繁邀請臣子女眷進宮赴宴,重陽更要辦賞菊詩會,就是為了替兆言選一名德才兼備秀外慧中的淑女為妃。 楊末用鄙視的眼光上下打量兆言︰“才十三歲就選妃,毛都沒長齊吧?” 兆年仿佛看到一股通紅的怒氣從皇兄鼻子里噴出來,他忍無可忍地沖楊末大吼︰“楊末!你怎麼這麼粗俗!這種事你也好意思放在嘴上說!成天跟軍營里那幫大老爺們混在一起,以後看你怎麼嫁得出去!” 楊末幸災樂禍︰“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勞你操心,你還是先發愁重陽節那麼一大群鶯鶯燕燕怎麼打發吧!” 兆年不知所以地眨眨眼。他只能從皇兄的反應判斷出楊末那句話不是好話,但粗俗在哪里,以他七歲的年齡確實很難領會。 楊末轉過來對兆年說︰“別磨蹭啦,跟我們走,帶你去御花園捉麻雀釣魚。”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皇兄站在楊末身後,臉色陰郁地瞪著她。兆年心想,選妃這件事大概讓皇兄很煩惱,因為他似乎說過,只想和自己喜歡的女子廝守終身白頭偕老,那些素未謀面的名門少女顯然不符合。而且淑妃的意思是除了正妃以外,還要同時選四名孺人,先行文定之禮,待兆言成年後一並成婚。 兆年猶豫道︰“可是我得讀書……一會兒老師回來……” “淮陰郡王今天不會回來了。”楊末沖他擠擠眼,“他的愛妾剛剛生了孩子,所以他心急火燎地趕回去了,都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對不對?” 淮陰郡王是兆年的老師,高祖玄孫,襲父爵位,建興十九年進士科榜眼及第,這在宗室子弟中十分難得。郡王中榜眼後未受職官,雖是個閑散王公,但素有才名,在文臣中聲望很高,因此獲選成為六皇子越王的啟蒙老師。 人人都知道,今上只有三子兆言和六子兆年兩個兒子,其余諸子皆年幼夭折。而兆言生母身份低微,從小不受皇帝重視,即使被淑妃收養,也難與貴妃所出的兆年匹敵。皇帝極度寵愛這個與最心愛的女子一同孕育的孩兒,兆年甫出生便要立他為太子,後被諫官勸阻,仍在周歲時封為越王。皇帝當時的原話是︰“既然暫時不能立你為儲,那就先領隔壁的越地如何?” 本朝國號曰吳,高祖起于吳越之地,越王與吳王一步之遙,寓意不言自明。 所以兆年成為太子,只不過是時間早晚問題;兆年的老師,也就是將來的太傅。皇帝欽點淮陰郡王為太傅,除了他的才名聲望,還因貴妃與郡王是故交——貴妃入宮前,郡王需稱她一聲堂嫂。貴妃娘家無人,雖然郡王這個前小叔讓皇帝有點膈應,但總比孤立無援好。 淮陰郡王除了才德出眾,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資本——他如今是高祖一脈玄孫輩中最年長的。高祖傳位于弟而不傳子,一直是本朝最大也是最具爭議的秘辛。高祖的子孫不任官職,但在朝野內外名望極高,連歷朝皇帝也對他們禮遇有加,唯恐落下半點逼迫彈壓容不得人的口舌。 在兆年心目中,郡王無疑是一位嚴師,不苟言笑,懲罰他時絕不手軟,面冷心更冷。所以他很難想象郡王也會有寵愛的姬妾,還因為妾室產子而方寸大亂,急急忙忙把他丟下就回去看愛妾嬌兒了。 “真的?”他半信半疑地把眼光投向皇兄。楊末經常說謊作弄他,還因此害得他被郡王打了好幾頓手板,但皇兄他信得過。 “當然是真的,我們親眼看到的。”兆言的臉色恢復平靜,從窗口跳進殿內,去搶弟弟手里的書,“別看了,成天讀書人都要讀呆了。兆年,你天生體弱,更應該多出去跑跳玩耍,男孩兒越頑皮身體才越好。否則長大了一身是病,看再多書、學再多理又往哪兒施展?” 兆年手一縮,把書藏到身後,遮遮掩掩地擱回書架上。淮陰郡王今天要他背的是《帝範》,他尚未被立為太子,現在就看這個是不合宜的。 但是兆言已經看到書封上的字了,笑道︰“你不用藏了,誰不知道你是未來的儲君,將來肯定要繼承大寶,有什麼好遮掩的。” 兆年覺得皇兄是個磊落的男兒,他從不避諱自己早早失去了競爭皇位繼承人的資格,也絲毫不覺得比自己年幼的弟弟成為皇儲有什麼不對。兆言醉心于武學兵法,這也是他和將門世家的楊公諸子走得很近的原因之一。本朝重文輕武,他難得踫到這一家子知音。他甚至很直接地對兆年說︰“將來你當了皇帝,封我個鎮北大將軍當當,我幫你去把燕薊之地奪回來!把鮮卑人趕回漠北去!” 這與他在母親和郡王那里接受的宮廷教育截然不同。母親叮囑他在宮中要步步為營,告誡他人心是最詭譎叵測的凶器,一不小心就會跌入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但是兆年看皇兄成天騎馬打架上樹下河,心直口快不會像母親教他的那樣玩弄手段心機,不也平安地活到這麼大,生龍活虎半點事沒有。他只有這一個兄弟,也無從驗證到底哪種生存哲學才是正確的。 第2章 序章 少年游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兆年其實很想問皇兄一句︰你也是父皇的兒子,難道就不想當皇帝嗎?因為母親說了,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權力無人不向往。不僅皇子,那些宗室、大臣、武將,不知哪個就懷著狼子野心,你必須時時提防。 他當然不會直接問出口,但不用他問,閑聊時皇兄就不經意地表明了態度。他說︰“當皇帝有什麼好,每天看不完的折子、理不盡的國家大事,根本無暇顧及自身喜好。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踫,身負重擔如履薄冰,簡直比囚徒還不如。” 皇兄的愛好就是舞槍弄棒,他還一直游說兆年習武強身。但自從他練劍戳了自己胳膊之後,母親就禁止他再踫那些危險的兵器,不掩對皇兄這個不入流的愛好的鄙夷。入學後郡王布置的課業很重,兆年每天完成老師的要求免于責罰都勉強,更沒有時間去練武。 楊末當時也在場,調侃道︰“當皇帝可以後宮三千,美女無數,左右擁抱享盡齊人之福。” 皇兄說︰“不當皇帝也可以三妻四妾,要那麼多做什麼?女人麻煩死了。而且多未必好,你看父皇,明明只愛貴妃,宮中卻還有那麼多女子等著他垂青。于那些女子,一生幸福就此斷送,如何不怨憎?于貴妃,明明與父皇兩情相悅,卻不得不與眾佳麗同承雨露,如何不嫉妒?後宮女子怨憎嫉妒,如何安寧?這不是自找麻煩麼。要我說,父皇就該只娶貴妃一個,生下兆年立為太子,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兆年听他的話略感意外。母親在宮中一向人緣口碑不佳,因為她的專房之寵,因為她的古怪脾氣,還有傳聞的妒悍狠毒。他也知道,母親對皇兄這個有些許可能與他爭皇位的存在是敵視的,如果不是因為淑妃,也許她會對皇兄下手。他沒有料到皇兄會為母親開脫,他這麼一說,好似母親的悍妒專寵都是理所當然合情合理的。 楊末嗤道︰“當了皇帝還只娶一個,怎麼可能?別說皇帝了,滿朝文武除了我爹爹,還有誰是一夫一妻不納姬妾?男人都好色得要命。” 兆言紅了臉爭辯︰“既然有一夫一妻的將軍,為何不能有一夫一妻的皇帝?” “你又不是皇帝,如何替別人夸口?”楊末轉向兆年,“以後你做了皇帝,會只娶皇後一個嗎?” 兆年有點不好意思,老實回答︰“我不知道。”問一個七歲的孩子這種問題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兆言爭辯道︰“我是不能替別人擔保,但我自己肯定能做到。親王宗室里也沒有只娶一位妻室的吧?我就來做這第一人!” 楊末笑話他︰“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誰能嫁給你定是三生修來的福氣,能得你一心一意對待,不必與其他女子爭寵。” 兆言紅著臉扭開頭,小聲道︰“那當然……你才知道……” “那……以後我生個女兒嫁給你,你做我女婿吧?輩分也正合適,表兄妹親上加親。” 兆年眼看著皇兄微紅的面頰由紅變紫、由紫變青、青里透出黑氣來︰“誰要當你女婿啊!你、你……你才十五歲就想當丈母娘,想太多了吧!還不如先想想到哪里去找一個願意娶你的傻瓜!沒人要你怎麼生得出女兒來!” 楊末听慣了他說自己嫁不出去,也不生氣,捏著下巴道︰“也對,就算我立馬生出女兒來,也比你小十幾歲。等我女兒長大成人,你都過了而立之年了,這麼老的女婿我可不想要。”她忽然轉過頭來,沖兆年嘿嘿一笑︰“兆年就不同了,比我女兒大個小十來歲,成婚時二十五六正好。男子到這個年歲,成熟穩重疼惜妻子,又不會太老,正是我理想的佳婿。兆年,你願不願意做我女婿呀?” 兆言的臉色還是青黑青黑,潑她冷水︰“兆年以後當了皇帝,三千佳麗各式美人隨他挑選。就憑你這長相,生出來的女兒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楊末的外貌七分肖父、三分像母。楊公相貌英偉,十足的男兒氣概,但五官放到女兒臉上,就有點不太符合時下女子以縴秀弱質為美的風氣了,再加上她堪稱粗魯的行為舉止,實在和美人兩字相去甚遠。 楊末不以為忤︰“我雖然不美,但我娘親年輕時可是名動京城的大美人。人說這父子母女相貌隔代相承,我女兒將來肯定長得像外婆,我還不一定舍得讓她幽居深宮仰人鼻息和一群女子爭寵斗艷呢。” 楊公夫婦的軼聞韻事,兆年也听說過。楊夫人本是朝中一員六品小吏之女,少年失怙家道中落,雖有絕色姿容,但養在深閨無人識。不巧上巳游春時被一名親王和宰相之子同時看中,兩人為她爭得頭破血流,多次于鬧市聚眾相斗,傳得人盡皆知。 楊夫人也是一名奇女子,身在閨中卻有豪俠之風,兩名高門子弟皆不入眼,反而對恰巧回京述職、路遇二紈褲當街斗毆、將他們一起拿下押送京兆府問罪的楊公芳心暗許,更效仿紅拂、文君,夜奔楊公驛館,自薦枕席互許終身。 這事算是當時的一則艷聞,傳遍街巷,有褒有貶。楊公祖上出身草莽,家風豪邁,並未因此而薄待夫人,事後明媒正娶,雖平步青雲官拜大將軍,卻終生未曾納妾,與夫人舉案齊眉恩愛白頭,共育下六子二女。時至今日,也就成了一段風流佳話。 楊夫人兆年在宮宴上見過,她雖然年華不再兩鬢染霜,也是一位美貌優雅的老婦人,比她的小女兒強過太多。他的臉蛋紅通通的︰“相貌只是其次,要看她脾性像不像你。” 楊末追問︰“脾氣沒听說會隔代傳承,我的女兒當然像我。” “那我就不要了。” 一直黑著臉的兆言終于听到舒心話,噗地一聲噴笑出來。楊末有點惱怒︰“你什麼意思啊?” 兆年道︰“你的女兒如果像你一樣心性跳脫不喜拘束,怎麼會喜歡呆在後宮這種無趣壓抑的地方,成日只盼著君王臨幸?她一定不會高興。我既然不能讓她高興,又何必耽誤她,不如讓她嫁給更喜歡的人、過更高興的日子。” 楊末有點驚訝,拍拍他的腦袋︰“看不出來你人這麼小,想法倒像個大人似的。如果你不是個三宮六院的皇帝,我一定把女兒嫁給你。” 兆年害羞地低下頭。他很少被人夸獎,母親和郡王從來只會訓斥,斥責他不夠聰慧、學得太慢、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即使他七歲已經把別的孩子十幾歲的功課都學完,他們也只會覺得他完全可以表現得更好。 “不過現在……我的小女婿,反正你未來妻子還沒出生,你不用急著太快長大,還是先跟丈母娘我去御花園抓麻雀吧!” 兆年被她拉著,既興奮又害怕,兆言在末尾殿後,三個人鬼鬼祟祟地鑽出奉華宮,去御花園里調皮搗蛋。 運氣很不好的是,三人剛抓了五只麻雀,因為楊末和兆言又斗狠比賽誰爬樹爬得高,在樹頂上被遠處值巡的金吾衛將士發現,以為皇宮里進了飛賊刺客,一大群手執刀槍弓箭全副武裝的士兵涌進御花園抓賊,三個搗蛋鬼自然無所遁形,被押去見金吾衛的長官。 抓麻雀的主力是楊末和兆言,兆年負責替他們看管已經到手的獵物。五只麻雀已經讓他疲于應付,他一緊張,麻雀翅膀脫了手,只剩系住鳥爪的細線綁在手里,五只麻雀在他頭頂上撲稜稜地掙扎撲騰,掉了他一頭鳥毛,那模樣實在狼狽滑稽。 不過三個人看著身穿甲冑的金吾衛將領向他們走過來,都笑不出來了。 楊末有六個哥哥,都繼承楊公衣缽,武藝精湛志在疆場。前四個哥哥已年長成家,跟隨楊公駐守邊防;六郎七郎尚年輕,留在京中歷練,任職于金吾衛。 六郎七郎是孿生兄弟,身條長相別無二致,官職位階也一樣,都是禁衛參軍。但二人性格迥異,六郎沉穩嚴肅,七郎飛揚跳脫,是楊末兆言在宮中橫行無忌的得力幫凶,所以即使是與他們不算熟稔的兆年,看神態舉止也能輕易將二人區分開來。 此刻他一看到那張年輕英俊但和淮陰郡王打他手板時一樣刻板沉郁的臉時,心里就替楊末和皇兄捏了一把汗。 這種狀況下,六郎還不忘向滿頭鳥毛的兆年行了一禮,再轉向另一邊低著頭神色鬼祟尷尬的兩人。 “六哥。” “師、師父。” 兆言好武,藉淑妃向皇帝請求一名可時常出入宮禁的武將為師。兆年想,皇兄原本中意的師父應是七郎或者楊末,能縱容甚至陪他一起玩鬧搗蛋的。但淑妃眼楮雪亮,豈不知他如意算盤,向皇帝舉薦了古板嚴苛的六郎,兆言在他手下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除了皇帝和淑妃,就屬六郎最制得住他。 六郎沉聲問︰“你們倆又在搞什麼名堂?自己胡鬧也就罷了,還帶壞越王!” 楊末抬頭嘻嘻一笑︰“六哥,我在跟燕王殿下切磋武藝呢。” “切磋武藝需要爬到樹上去抓鳥嗎?” “我們這次比的是輕功,麻雀靈活,抓它最能考驗輕身功夫。越王殿下是我們特地請來當裁判的,以一炷香內誰抓到的麻雀多定輸贏。不信你問殿下,是不是這樣?” 真能胡扯啊……兆年心想,避開六郎的眼光。說謊不好,出賣朋友也不好,還是以沉默代替回答吧。 六郎顯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也沒追問,只說︰“原來如此。那你們比得如何?燕王輕功可有精進?” “有有有,當然有。不過進步空間還大得很,以後可以經常切磋,嘿嘿。” 六郎問兆言︰“殿下呢?與末兒切磋可有受益?願意再與她切磋麼?” 兆言戰戰兢兢地回答︰“受益良多……姨母武功深得大將軍真傳,五歲即開始練武,功底深厚,兆言能與她過招,求之不得……” “好,那你倆就繼續切磋一番輕功吧。” “呃?”兩個搗蛋鬼錯愕地面面相覷,“怎、怎麼切磋?” “繞御花園十周,半刻鐘為限,後到或時限內未完成者判輸,再罰十周。” “十周!半刻鐘!”楊末叫了起來,“六哥,你想玩死我們呀?” 御花園東西一里、南北半里,一周約有二里,十周二十里,半刻鐘內跑到,就算騎馬都得一路疾馳,何況是人。 六郎虎下臉︰“比不比?不比就去淑妃那里領罪吧,我管不了你們。” 一听淑妃兩人都泄氣了︰“比就比,大不了直接跑二十周。” 六郎又轉向兆年道︰“越王殿下,這個裁判還是由你來當,務必公正公平,不得徇私。” 兆年覺得他有點陰險,這不是挑撥他和皇兄他們的關系嗎,想要拒絕︰“我……” 六郎搶先道︰“越王是有大志向、大抱負的人,如果連公正無私都做不到,將來如何能擔大任?這點事對殿下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太壞了,這人太壞了。以前被淮陰郡王打手心訓得眼淚汪汪時,兆年總羨慕皇兄可以拜武將為師,學自己喜歡的東西,現在看來當弟子的日子都不好過。 六郎還給了他一個計時沙漏︰“這一漏恰好是一分,十五漏之後定勝負。” 兆年無言地接過沙漏,倒扣于石桌上,就見楊末和兆言像脫韁的野馬一般躥了出去。 繞御花園一周回來,二人齊頭並進不分勝負。兆年看了一眼沙漏,第二漏恰好一半。往後氣力不繼只會越來越慢,按這個速度肯定無法合格。兆年攏起手喊道︰“皇兄再快點!” 兩人一陣風似的從他面前掠過,也不知听到了沒有。 四五周之後,二人腳步明顯變緩,氣息不穩。女兒家體力上的弱勢也顯現出來,兆言搶到楊末前頭。六郎沖楊末大喊︰“末兒,你不至于連個十三歲的小毛孩都比不過吧,還敢和哥哥我叫板?” 兆年覺得有些奇怪,看了六郎一眼。他樂呵呵地盯著比試的妹妹和徒弟,面露得色。楊末听兄長此言,提氣向前追去;兆言自然不甘被她超過,也奮力狂奔。 比到第八周,時間已經到了,兆年拿起沙漏想叫他們停下,被六郎擺手制止,讓他們一直跑完預定的十周才結束。 最後一周時,兆言已領先楊末三丈之遙,但他不知為何突然變慢,最後關頭被她超過,輸了一著。 第3章 序章 少年游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兩人氣喘如牛東倒西歪站都站不穩了,楊末還不忘舉手歡呼︰“我、我贏了!罰他!罰他!” 兆言居然沒有反駁,對六郎道︰“師父,是我輸了,要罰就罰我吧。” 六郎指指桌上的沙漏︰“已過十七漏,兩人都不合格,都要罰。” 兆言道︰“既然說是切磋,當然應該只罰輸的人。徒弟是男兒,師父愛怎麼罰都行,但怎可體罰弱質女子?” 這話楊末不愛听了︰“誰是弱質女子,你看不起我?幾天不揍你皮癢了是不是,要不要真刀實槍切磋兩把,看我這弱質女子不揍得你滿地找牙!” 兆言喝道︰“閉嘴!你懂什麼,想挨罰是不是?” “叫我閉嘴?”楊末瞪圓了眼,伸手去捏兆言的臉頰,“還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敢對我說這種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兆言頭一偏避開,楊末伸出去的手撲了空。她本就氣力用盡腳步虛浮,一個踉蹌向前栽去,兆言連忙伸手拉住她,卻被她的沖力也帶得跌倒下去。楊末趁機翻身坐到他身上,雙手捏住他的臉狠狠向兩邊拉;兆言哪受得了被她這樣欺負,挺腰抬腿將她踹下來反壓上去。兩人在地上撕扯扭打,滾來滾去。 不堪入目。連七歲的兆年都忍不住把頭扭向一邊。 “噗……哈哈哈哈!”憋了許久的“六郎”終于噴笑出聲,“兩個傻蛋!憨頭!還真去跑十周了!半刻鐘我都跑不下來!” 楊末恍然大悟︰“七哥!你、你……你又裝六哥戲弄我們!” 七郎捧腹大笑︰“我學得像嗎?完全沒認出來吧?學六哥太容易了,只需要裝作生氣板起臉罵人就行,娘親都被我糊弄過,我看連未來六嫂也未必分得清!你說如果洞房花燭夜我假扮他去小登科,六嫂能不能認出來啊?嘿嘿嘿……反過來你讓他學我,絕對學不來。” 楊末被他氣得翻白眼,想爬起來渾身無力,腿還被兆言壓著,眼睜睜看著七郎大笑著揚長而去。 她啞然失笑,這時才覺得狂奔了二十里的雙腿罐鉛似的酸痛,索性仰面就地躺倒,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楮。 日頭已經偏離天中,透過樹冠灑下斑斑點點的細碎日光,閉眼仍覺眼前一片透亮,溫暖好眠。忽然有陰影罩上頭頂,遮擋了陽光,她睜開眼,就見少年通紅的面龐近在咫尺,背著光神色模糊,只能听到狂奔後凌亂的呼吸,被他刻意壓制在胸腔中。 她伸手把他撥開︰“不跟你鬧了,別擋著我曬太陽。” 兆言也累了,順勢翻身躺倒,頭枕在她腰間,停頓等待了片刻,發現她並沒有阻止。他放松下來,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兩人躺成個丁字。 十五歲的少女,身量未長齊,骨肉尚縴幼,但已經初具窈窕的曲線。他稍稍向左偏過頭,近在耳側的是少女微微隆起的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他連忙把頭轉回來,心口卻還在撲通撲通跳著,而腦後枕著的柔軟縴細的腰肢,那觸感似乎也愈發難以忽視了。 七歲的兆年所見就是這樣一副景象,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想多,因為皇兄的臉也是紅的。他用稚嫩的嗓音嚴肅地說︰“光天化日,男女相枕藉而臥,成何體統。” 兆言面紅耳赤地一骨碌翻身坐起。楊末仍躺著沒動,看了一眼兆年笑道︰“你小小年紀腦子里裝的都是什麼呀?姨母和外甥還講什麼男女大防?陳國夫人還給你把過尿洗過澡呢,你有沒有跟她說成何體統?” 陳國夫人是貴妃長姐,寡居多年,膝下僅有一女。貴妃產後體虛,五歲前兆年都由陳國夫人幫她撫育照顧。 可是陳國夫人已經快五十歲啦……兆年覺得楊末說得不對,但又想不到充分的理由反駁。 這時園外傳來人聲,有宮女在花間穿梭,壓著聲音尋覓道︰“殿下?越王殿下?你在哪兒?” 另一人語帶焦灼︰“好好的在書房讀書,怎麼會不見了?殿下從來不貪玩亂跑。趁貴妃午睡未醒趕緊找回去,否則咱們都要吃板子!” 兆年還站在七郎選作裁判的高台上,十分顯眼,兆言沖他招手讓他別出聲趕緊下來躲藏,他卻搖搖頭,向聲音來處喊道︰“孤在此處。” 話並沒有錯,但從一個七歲孩童嘴里用稚嫩的聲音說出來,就有點滑稽。楊末忍不住笑出來,對兆言道︰“這麼點大個人就成天孤啊孤的,幸好你不這麼說話,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兆言低頭道︰“我怎會跟你如此生分見外。” 那廂貴妃的使女已找到兆年,看他掉了一頭鳥毛,衣服也亂了,連忙為他整理擦拭,一邊念叨著恐怕又要遭貴妃責罰。兆年任她們擺弄,一面回過頭來看向兄長,似乎有些不舍得沒玩盡興就此回去繼續悶頭讀書。 此時花園另一頭又有幾人走近來,兆言扭頭一看,慌忙從草地上爬起來,胡亂將身上的草屑拍干淨。楊末隨他的視線看去,見是淑妃身邊的司膳女官甦妙容。妙容跟隨淑妃有十余年了,深受淑妃信愛,兆言也有些敬畏她。 楊末向來無法無天,在淑妃面前也是這副憊懶模樣,何況是妙容。妙容對她也如淑妃一般寵愛嬌縱,無可奈何地嗔她一眼︰“還不起來?玩瘋了吧。淑妃命我煮了桂花芋苗作點心,是今年新漬的桂花,盛出鍋才發現你們兩個小祖宗又不知跑哪兒去了,現在回去還沒涼透。” 听到有吃的楊末也來勁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躍起,催促兆言道︰“快走快走!” 那頭兆年已經被使女牽著走出去一段,听到桂花芋苗幾個字,肚里的饞蟲也被勾起,頻頻回頭張望。 妙容笑問︰“越王殿下要一起來嗎?去年有幸得殿下盛贊,想必殿下也喜愛這道小點。” 兆言也喊他︰“對,兆年跟我們一起去吧,妙容親手腌漬的桂花醇香濃郁,配上嫩芋苗簡直妙極了!你不是很喜歡吃嗎,去年一口氣吃了三碗,還記得不?” 小孩子總是很難抵擋甜食的誘惑,尤其貴妃喜食清淡,平素膳食滋味寡淡,偶爾在淑妃那里吃到幾樣妙容私廚小灶做的點心,就足夠讓兆年口水橫流了。他看了身邊的使女一眼,腳下步子卻已先一步表達出他內心的向往。 楊末跑過去把他拉過來︰“想吃就來嘛,磨磨蹭蹭的做什麼!” 使女驚愕道︰“殿下!貴妃叮囑過,不可隨便吃外面的東西!”見妙容臉色微變,驚覺自己說漏了嘴,忙住口低下頭去。 妙容仍笑道︰“我既為尚食局司膳,宮中飲食皆歸我掌管,不管誰出點事我都難辭其咎,何況是越王殿下?” 兆年對宮女道︰“你只管對母親直言,我去淑妃那里拜見,片刻即回。”見宮女仍驚恐不動,嘆氣道︰“放心吧,宮里最在意我安危的,除了母親,就屬淑妃了。” 宮女應聲退下。妙容看著她們背影冷笑道︰“淑妃豈屑于行此等腌手段!” 兆年也認為,淑妃是宮里最不可能加害自己的人,因為皇帝目前只有兩個兒子,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淑妃作為皇兄的養母肯定首當其沖,所以淑妃不但不會害他,還會護著他。 除此之外,雖然兆年和淑妃並不親厚,接觸不多,不敢說自己十分了解她,但也同意妙容的話——淑妃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楊末走在前面和妙容並行,邊走邊跳︰“這是去哪里?不回明元殿麼?” 明元殿是淑妃居住的宮殿。妙容答道︰“淑妃正在萬景樓登高,听說你們倆偷溜了,料到必在御花園,把湯水點心都帶出來了。” 萬景樓就在御花園東南角,修築于圍牆之上,樓高四層,除山亭外宮中就屬此處最高,可俯瞰整座皇城,重陽詩會的地點也定在此處。 四人相攜上樓,淑妃正在樓上憑欄下望,一邊叮囑身後手執筆墨的內侍記錄,想必是御花園內的布置還需調整。妙容先行通報,淑妃聞言轉過身來,三名晚輩都上前去行禮。 淑妃年過三旬,在兆年印象里,她一向妝容素淡、衣飾簡潔,與任何時候都容光照人的母親截然不同。當然,後宮里誰想和貴妃爭艷,那無異于以卵擊石。 平心而論,淑妃的相貌也稱得上天生麗質,畢竟她有個曾經名動一方的母親,否則也不會十幾歲選入宮中侍奉君王。但她似乎對容貌衣裝不上心,只求端莊不失禮,至于是否艷麗動人,她並不在意。淑妃只比貴妃大五歲,但她的面龐過早地染上了歲月的風霜,以致于她和楊末站在一起,兩人更像母女而不是姐妹。 但整個後宮,也只有這個不年輕、不艷麗、不愛妝扮的淑妃,可以和聖眷正隆的貴妃分庭抗禮。皇後早薨,中宮空虛,母親多次想讓父皇立她為後,都未能成功。父皇甚至把統領後宮事務的權力交給淑妃,而不是他最寵愛、位分也更高的貴妃。 父皇對淑妃的評價流傳很廣,兆年也听過,他說︰“阿離若生作男子,朕必拜為相。”淑妃也因此得了個外號,人稱“女中宰相”。 當朝宰相張士則,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張相公可會與後宮婦人斗心機耍手段、行下毒陷害巫咒等事?當然不會。所以淑妃也不會。 兆年很慶幸淑妃沒有兒女,母親不必和她爭斗。自他出生之後,其他妃嬪只為父皇誕下一名公主,還年幼夭折。這並不是因為父皇對母親有多麼忠貞,再專寵他也是個後宮三千的皇帝。那些事兆年隱約知道,母親的手段並不高明,甚至有一次被人抓到把柄告發,是父皇護短硬壓下來的。 兆年滿周歲時,兆言的生母劉才人病重不治過世,臨終前請求皇帝將年僅七歲的兒子交給淑妃撫養。劉才人出身低賤,是鄭國公府的歌姬,皇帝酒後寵幸了她,帶回宮中產下一子,便徹底將他們母子拋于腦後。兆年的五個兄長中,只有兆言活了下來,皇帝也許終于意識到什麼,同意了劉才人的遺願,並追贈她為昭儀,封兆言為燕王。 “卑賤無用的歌姬,我竟小看了她!”母親說起劉昭儀始終忿恨切齒,“不惜以命下注,換取淑妃和大將軍的庇護,早些就不該大意放過她!” 不管劉昭儀犧牲了多少,兆言畢竟安全了。兆年也明白,雖然每次母親和淑妃踫面,總是母親趾高氣揚,淑妃伏低忍讓,但母親不敢真的去招惹淑妃,更不敢招惹大將軍。 而她們兩人似乎也在無聲的對峙中默默達成了協議︰貴妃不動兆言,兆言則主動退出皇位的爭奪。 “兆年,皇位必須是你的,擋在你路上的人,我都會替你掃除干淨。”四下無人時,母親曾這樣對他說,她的眼神狠辣堅定,卻不知為何又泛起淚光,“你不知道媽媽為了你都做過什麼……” 他都知道的,但是……子不言母過,他無法對母親的行為置喙評判,唯有沉默不言。 皇位,真的有那麼好嗎?母親已經是天底下最尊貴、父皇最愛的女人了,為什麼她還那麼執著于更高的位置、更多的權力? 他想起皇兄說的話,當皇帝有什麼好,不得自由、不得隨性,猶如囚徒。 就像此刻,他從妙容手里接過香氣撲鼻的桂花糖芋苗,一顆顆渾圓的芋艿如同大粒珍珠,入口芬芳細滑,腸胃肝脾都像被熨過似的舒服妥貼。而回身向宮城望去,宮門處的鼓點一聲急似一聲,午後本該靜謐得閑的紫宸殿重又忙碌起來。午間父皇在母親那里小憩,抱怨頭風發作疲憊不堪,只休息了不到一個時辰,又得強撐起來上朝。 當了皇帝,還能這樣吃自己最喜愛的桂花糖芋苗麼? 淑妃听見鼓聲,凝眉遠望,問身邊內侍︰“出什麼事了?為何突然有人擊登聞鼓?” 登聞鼓設于宮門外,百姓有奇冤淒慘、臣下有軍國要務可擊此鼓,越級上達天听,皇帝聞鼓聲必須立即上朝處置,事非緊急重大隨意擊鼓者將受重罰。上一次鼓響,還是十年前先皇後所出的太子意外墮馬薨于獵場、噩耗傳回皇宮時擊鼓。 內侍回道︰“小人這就去探听。” 不用他去打听,擊鼓之人甘冒重責擂鼓所傳遞的奏報,已經由禁衛、內侍一重重飛速傳向紫宸殿。送報的太監足下飛奔,而最重要的訊息藉由口口吆喝相傳,更早一步傳達到這個國家最高的權力中心—— “八百里加急!鮮卑十萬眾寇邊!” 第一章 從軍行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傍晚楊末從宮中出來回到將軍府,正好楊公也散朝回家。下午皇帝急召復朝,家人都已知曉邊疆戰事,一直聚在前廳等候。大郎、二郎、四郎、五郎各自駐守邊防重鎮,妻子留在京中侍奉舅姑,聚少離多。 楊公一回來,楊夫人和四位兒媳、六郎七郎都迎上去,解下楊公冠帶交與大娘,一面問︰“鮮卑軍果真有十萬之眾?何人統領?” 楊公面色沉重︰“鮮卑人號稱精兵十萬,實際總數恐怕不止。”中原統兵作戰好壯大聲勢,五萬兵就號稱十萬,威懾敵方;鮮卑人的習慣則正好相反,報低數字令對方輕敵,臨陣突起予以痛擊。 六郎也追問︰“領兵的是誰?” 楊公不禁嘆了口氣︰“是慕容籌。” 听到這個名字,喧鬧的廳堂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有片刻沉默。 慕容籌這個人,南朝吳國人對他觀感是比較復雜的。鮮卑魏國立國百余年,早在前朝靈帝時就統一漠北,學漢文仿漢制,從游牧轉向農耕,廢除蓄奴重用漢官,在文帝、明帝、宣帝三朝一度繁盛昌榮。但鮮卑人和漢人的對立從未消除,隨著王朝由盛至衰轉向腐朽沒落,鮮卑人中恢復祖制的呼聲越來越高,對南國的態度日趨激烈,兩國戰事摩擦也越來越頻繁。 楊公正是在這種局勢下屢立戰功聲名鵲起,于重文輕武的吳國朝堂上佔據一席之地。要說鮮卑人最痛恨哪個吳國人,不是金殿寶座上的沈家皇帝,而是令所有鮮卑將士聞風喪膽的大將軍楊令猷。 只除了慕容籌。魏國眾將領中,包括漢將,只有慕容籌與楊公數次對陣勝負參半,其他人皆是慘敗而回。連魏國皇帝都說,如果不是吳國君臣貪安恐戰,不是有慕容籌和長城抵擋,楊令猷的槍尖只怕早就指到他的面前。 慕容籌此人的經歷也頗具傳奇。他原本是個文弱書生,醉心漢學,曾中過探花。到了二十多歲,不知受了何人何事影響,突然決定投筆從戎,毅然辭官投效軍中。鮮卑武將多有勇無謀,慕容籌武藝不精卻善于謀略,短短數年就已名震三軍。 當然,這和他魏皇後親弟弟、未來儲君舅舅的身份不無關系。戰功赫赫,背後又有皇後和太子支持,慕容籌自然扶搖直上平步青雲,雖然年僅三十,卻已是魏朝舉足輕重的人物。 最難得的是,他還是鮮卑貴族中少見的親吳主和派。正因為楊公的威名震懾邊陲,而魏朝唯一能與楊公匹敵的將軍又不主戰,兩國才能維持短暫的和平。 慕容籌因此贏得了一部分吳國人的好感。民間傳聞說,他還是個面如冠玉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鮮卑慕容氏慣出美人,歷代魏國皇帝的後宮充斥著各種慕容皇後、慕容貴妃、慕容婕妤。慕容籌既是皇後的親弟弟,想必相貌也差不到哪里去;文士出身,也符合南朝少女們對美男子的想象。據說坊間曾有女子感言,希望有朝一日吳魏能徹底握手言和結為友盟,這樣就能一睹探花將軍的風姿了。 楊公對這樣的傳聞一笑置之。雖然屢次對陣,楊公也在慕容籌手下吃過不少敗仗,但單論作為一名軍事將領,楊公對慕容籌無疑是欣賞的。楊公有六個兒子,全都隨父從軍,但楊公對他們並不完全滿意,曾感慨說︰“生子當如慕容籌哉!” 七郎問︰“鮮卑人為何大舉興兵?是因為被大哥惹急了嗎?” 漠北土地貧瘠,鮮卑人善牧而不善農耕,每到春季青黃不接時便容易鬧饑荒,常有散兵游寇到邊境打草谷,劫掠吳國百姓。今年易州風雨不順蝗災頻發,饑荒尤其嚴重,易州守將公然率眾南下搶糧,被駐守雄州的大郎楊行乾一路打回去,佔領了易州。 易州屬燕薊之地,原本都是漢人世代居住的土地,前朝靈帝昏庸無能,喪權割讓給鮮卑人。高祖建國後三次北伐欲收回燕州,全都鎩羽而歸,算是平生一大憾事。往後的數代皇帝不像高祖戎馬出身,尚武風氣式微,北伐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燕薊歸屬魏國已有百年,楊行乾佔了易州,鮮卑人當然要反擊,只是沒想到如此大張旗鼓,居然出動十萬大軍,還派了慕容籌領兵,看來是要借機舉事,絕不僅僅是收回易州了結。 “說是這麼說的,”楊公頷首,又補充道︰“魏太子掛帥親征。” 向來大將出征,皇帝為防軍權旁落,常會任命一名皇室成員為掛名元帥,實際的將領為副元帥。但是太子親自掛帥,這樣的事還是魏朝開國初期四處征戰時才有。 七郎問︰“慕容籌向來反對兩國大舉開戰,為何竟以這一點小事為由大軍壓境?我可不信一個人的政見會突然轉變。” 六郎一貫冷靜︰“二十幾歲還能一朝棄文從武,為何三十歲就不能由和轉戰?慕容籌與太子同氣連枝,鮮卑舊部主戰之聲甚囂塵上,太子年少難以服眾,和部眾唱反調親善我朝,日後如何坐得穩皇位?必然是太子一系對主戰派妥協了,藉此戰定人心,否則何必親征?” 楊末搶著說︰“管他主戰主和,事實就是他們領著十幾萬人欺負到我們家門口來了,咱不得打回去?我們大吳的百姓疆土當然要靠自己守護,豈可寄希望于敵國將軍太子的憐憫?” 大娘嗔怪她︰“末兒,你又胡言亂語了。公公和叔叔們商議軍國大事,你一個小姑娘別亂插嘴。” 楊公笑道︰“末兒說得沒錯,我大吳山河穩固、百姓安居,靠的是我們這些將士健兒血戰沙場保家衛國,而不是敵人主戰主和。只有我們兵強馬壯戰無不勝,鮮卑人才不敢恣意妄為,哪怕他舉國主戰,我大吳又懼他何?” 楊末得意道︰“沒錯!大嫂,我可不是小姑娘了,大哥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跟著爹爹上過好幾次戰場、殺敵上千啦!” 大娘道︰“你哥哥是男兒,怎麼能跟你比?難到你也要像兄長一樣上戰場?” 楊末昂首挺胸︰“有何不可?我騎射、槍法、兵法陣術,哪樣不合格?爹爹,你說我能上戰場嗎?” 這回楊公只是笑而不語,拍拍她的腦袋,對六郎七郎道︰“隨我來書房,跟你們說詳細的布置。” 七郎驚喜道︰“爹爹,你肯帶我們去啦?”向來刻板的六郎也喜上眉梢。 楊末不依了︰“爹爹,你怎麼如此偏心?為何六哥七哥都能去,我就不能去?” 倒是大娘想起一事︰“六郎也要出征邊疆?何時出發?馬上就要辦婚事了,這可如何是好?” 六郎的新娘是工部杜侍郎的孫女,二人上元燈會相識,一見傾心,雙方大人都樂見其成,約為婚姻,婚禮原定在五日後。 楊公笑謔道︰“大戰調兵遣將運送糧草都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五日內出發不了。國事家事都是大事,家不齊何以平天下!婚禮照辦,六郎還趕得及出戰前和媳婦兒溫存數日!”說得六郎臉紅低下頭去。 大娘猶豫道︰“新婚燕爾就趕赴沙場,就怕杜家小姐不悅……要不要延後到六郎回來再辦?” 楊公大笑︰“身為武將就要有隨時奔赴戰場的準備,等這場仗打完了,誰知道會不會有下一場仗?我一生縱馬疆場征戰四方,不也生了八個孩子,什麼事耽誤過?”說完還向夫人擠擠眼。 一屋的人都吃吃地笑,沉重的氣氛似乎也隨之緩解。 六郎七郎跟父親進書房,楊末再怎麼懇求也沒用,只好來找娘親撒嬌︰“娘,你瞧爹爹,說什麼女兒是掌上珠心頭寶,到頭來還是偏心兒子!女兒家為何就不能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我跟金吾衛的士兵比試,他們三四個人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對手!” 家里三個男人走了,滿屋只剩女眷。楊夫人看問題很實際︰“比武你想比就比,不想比就停手,打仗豈能隨你心意?一場仗動輒數月,其間踫上月信來潮,你手腳無力腹痛流血,如何殺敵?如果此時恰巧戰事正酣,死生交關,你能使出全力麼?” 楊末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由被母親問住。她尚是豆蔻少女,前年天癸初至,信期不準,時而兩三月時而半年,還未體會到此事對她上躥下跳有多大影響。 回到自己房中,她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母親的理由不足以說服自己。將士沙場奮戰,流血本是常事,斷頭亦不足惜。爹爹最凶險時陷入敵陣身中十余箭,仍舊浴血殺出重圍,區區月信算什麼?就當肚子被戳了一刀,照樣殺得鮮卑人哭爹叫娘! 如此一想,頓覺胸中豪情萬丈,腦中整理了一番說辭,推門就去書房找爹爹。 六郎七郎已經出去了,就剩楊公獨自一人對著牆上的邊境地圖負手沉思。楊末躡手躡腳走到門邊,楊公已先一步听見了,轉回頭笑道︰“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做什麼?還不快進來。” 楊末吐吐舌頭,正襟走入書房,也不兜跟父親圈子了,直言道︰“爹爹,我也想像哥哥們一樣上陣殺敵為國盡忠,如果你因為我是女孩兒就輕視我不答應,那我對爹爹就太失望了。” 楊公忍俊不禁︰“小丫頭片子,倒先威脅起爹爹來。” “本來就是嘛,難道爹爹也像那些腐儒一樣,覺得女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日窩在家中相夫教子?既然如此,爹爹何必教我武功、讓我看兵書史冊?” 楊公立掌道︰“爹爹絕不敢小看了末兒,但爹爹舍不得你上戰場,也是真心話。” 楊末與爹爹相處不多卻感情極好,父女倆見面總是嬉笑玩鬧,自稱一對老頑童和小頑童,她很少听見爹爹如此溫言軟語。 他摸摸小女兒的後腦勺︰“爹爹一生征戰無數,屢臨險境死里逃生,所以更知道戰場凶險,武藝、經驗、應變只是一部分,運氣也很重要。爹爹信得過你的本事,但無法為你的運氣打包票。你以為我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都留在京中,做個清閑富貴的禁衛將領,合家團圓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你以為我想讓你娘親、嫂嫂們獨守空房、提心吊膽,不知哪天就成了未亡人?” 楊末也安靜下來,望著他輕聲道︰“爹爹……” 楊公踱到地圖前,抬頭仰望︰“但是這大好河山,總要有人用血肉去守護。我楊氏一門,從曾祖起縱馬疆場,世代相傳。到我這一代,六個兒子全都被我送上沙場;阿離十五歲自請入宮,宮中波詭雲譎,不輸戰場刀劍;最後就剩你這一個小女兒,你娘親四十歲上才生了你,差點把命送掉,你是我們全家人的心尖尖。末兒,爹爹老了,人老了就容易有牽掛,狠不下心來。就當爹爹自私,想把我的小女兒一直嬌著寵著,舍不得你吃半點苦頭。爹爹只希望護著你平平安安,一生順遂安穩,爹爹和哥哥們就算戰死沙場馬革裹尸,也是值得的。” “爹爹,大戰在即,你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低下頭,似也感染了離別的愁緒,“爹爹希望我平安順遂,不想我臨危涉險。可是什麼叫平安順遂?留在京中渾噩度日,像所有高門出身的女兒,到十八歲找個門第相當的夫婿,囿于深閨相夫教子,做出賢良淑德的模樣討夫君歡心,也許還要和比我更美更賢淑的女子爭奪丈夫的寵愛,這就是爹爹希望我走的道路麼?這樣的日子光是想象就已經厭倦,末兒不願意。” 楊公略感驚詫︰“末兒,你竟有不願嫁人的想法?別的姑娘都是這麼過來的,她們也未見得不好,你為何要離經叛道?” 楊末昂首道︰“別的姑娘都這樣,我就也要這樣麼?那別的朝臣都貪生怕死不敢與鮮卑人對抗,爹爹為何不與他們一樣?” 第一章 從軍行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公先是錯愕,繼而會心一笑︰“末兒說得對,我一向自命卓爾不群,到老來卻也流于俗眾。果然踫到自己在意的人事,便很難灑脫免俗。” 楊末也跟著笑了︰“這才是我心目中那個瀟灑豪邁的爹爹嘛!那我……”想問從軍之事。 楊公卻先開口打斷她︰“少拍你爹馬屁。你脾氣像我,我當然高興,但女孩兒不想嫁人,這一點爹爹可不能答應。你現在風華正茂,爹娘卻已老了,不能一輩子守你護你,難道要老爹老娘看著你孤單終老、在九泉下死不瞑目啊?” “呸呸呸,爹爹和娘親都會長命百歲的!再說我還有那麼多哥哥姐姐呢。” “你就別嘴硬啦。再桀驁出格,你能比得過你爹我嗎?在遇到你娘親之前,我也覺得大丈夫何患無妻,鮮卑不滅何以家為,女人算什麼,怎能和我的宏圖大志相比!但是只看了你娘一眼,我就栽啦!你娘不也是,空谷幽蘭高潔出塵,對王侯衙內不屑一顧,但是踫到你爹爹我,嘿嘿!說起來還是你娘倒貼的我呢!你現在還是黃毛丫頭什麼都不懂,就妄言終身,等你親身經歷過就明白了。” 楊末拽著父親胳膊繼續拍馬屁︰“我也讀過花間詩詞,怎麼不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對不對?但那是因為爹爹和娘親都不是凡人,一個是英雄豪杰,一個是絕代佳人,現在叫我到哪里去找能讓我傾心的當世俊杰?都是衙內之流罷了!” 楊公斜睨她︰“你心還不小嘛,要嫁當世俊杰。” “那當然了,誰叫我投胎成您的女兒,有一個蓋世英雄的爹爹,那些凡夫俗子還怎麼看得上眼?” 這馬屁拍得楊公十分受用,手捋頜下美髯,悠悠道︰“想找像你爹爹這般的夫婿,又得年紀相當,還真不容易。莫說我大吳境內,就是放眼天下,能與爹爹我齊名的,也不過慕容籌一人耳!” 楊末嗤道︰“鮮卑人侵佔我國土,屠戮我同胞,啖肉飲血都不足泄此恨,再英雄我也不稀罕!除非鮮卑對我大吳俯首稱臣,屆時學昭君、文成下嫁番國和親,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楊公哈哈大笑︰“你這張嘴巴最不饒人,要是被慕容籌听到這番話,還不氣得須發倒豎!好,爹爹答應你,此戰一定大敗鮮卑人,活捉慕容籌和魏太子,把他抓回來給我末兒做倒插門的女婿!他年紀也不大,听說還是個翩翩美男子哩!” 楊末卻不同意︰“爹爹要是真能抓到慕容籌,應當立即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哦?”楊公收斂笑意,“末兒是這樣認為的?” “是啊。我知道爹爹惜才,但慕容籌畢竟是我大吳的心腹大患。鮮卑人少了這員大將,其他武夫不足為懼,至少可保邊境數年安寧。別說他只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就算與爹爹有交情,也該為了國家大義滅親。” “末兒,國家大事非同私人恩怨,一是一二是二清楚明白,很多事沒有一勞永逸的萬全之策,只能權衡利弊取其輕。你不了解魏朝局勢,慕容籌此人,活著是我們的勁敵,死了卻也未必對我們好。”楊公微微嘆氣,“不跟你說這些了。單說處置俘虜,殺不殺也要看情形,假如他是繳械投降願意歸順,我卻還疑心斬草除根,豈不成了無信小人?” 楊末道︰“慕容籌怎麼可能真心歸順?一定是詐降拖延。換了爹爹你,會願意歸順鮮卑人嗎?” 楊公恍然︰“末兒說得對,爹爹又老糊涂了,光想著給末兒尋覓如意郎君,連國家大義都拋在腦後了!” 楊末氣得捶他︰“爹爹,你別再拿這個開玩笑了,我又不是坊間那些是非不分的懷春少女,就算他是天仙下凡我都不會喜歡的!不是你教我的嗎,有些事是原則,做人之本,絕不可越過!” 楊公連連告饒︰“是爹爹錯了,爹爹錯了,不該拿觸犯末兒的原則事開玩笑。輕點輕點!” 父女兩個打打鬧鬧,雖是玩笑,但楊末心里明白,爹爹是個打定主意就很難改變的人,既然他不肯讓自己上戰場,這次是別想說動他放行了。她靠在爹爹胳膊上,小聲道︰“爹爹,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 “嘿!這招還想坑你老爹?那你別說了,不管是什麼我統統不答應。” 楊末被這個頑童老爹氣得翻白眼︰“我想說不管戰爭勝敗你都要帶著哥哥們平安歸來,別再讓娘親和嫂嫂們夜不安枕了!你敢不答應!” “這個啊……”楊公摸摸胡須,“答應是可以,但如果做不到,末兒別罵爹爹不守信用……” 她作勢要揪老爹的胡須︰“你這不是故意要我擔心嗎!如果你不能保證,那我只能跟在你身邊盯著你了!” 楊公卻沒有在意她玩弄的小滑頭,拍拍她的肩膀︰“末兒,戰場本就如此,沒有誰敢保證自己萬無一失。難道我現在向你拍胸脯保證,我就真的能安然無恙了麼?那只不過是無用的空口白話,讓你心里好受一點而已。如果你當真有意從軍,就得有軍人的鐵血意志,不被這些虛妄的東西干擾左右。你幾個嫂嫂也都略通武藝,想隨軍陪伴丈夫,我一直沒答應。不是因為歧視她們是弱質女流,而是因為她們心腸都太軟了,戰爭的殘酷不是她們能承受的。爹爹每次上戰場,都抱著有去無回背水一戰的決心,以後你也要這樣。” “嗯!”她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不早了,回去睡吧。爹爹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接下來又沒囫圇覺睡了,我這把老骨頭喲!” 楊末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又轉回來︰“爹爹,關于慕容籌,我有個問題,說出來爹爹別罵我。” 楊公道︰“末兒有自己的見解想法,爹爹只會鼓勵,不會罵你。” “听說慕容籌原是書生,半路從軍,武藝稀松平常。假如我們趁其不備,派出武林高手潛入帳中將其刺殺,不就解決了這個心頭大患?有道是擒賊擒王,爹爹覺得此計可行否?” “此計可行,但爹爹我不屑為之。” 楊末立刻臉紅了,低下頭去。 “末兒,行軍打仗,劍走偏鋒出奇制勝只是偶爾,更多時候拼的還是兩軍實力。說到底,一國之興衰不會被個人左右,鮮卑兵強悍勇武,非慕容籌一人之功,沒了他還會有更多年輕有為的新將領冒出來。刺殺只能解一時之急,且有失磊落,爹爹是個將軍,不是江湖游俠,這不是我考慮的方向。你以後也須記得,為將為帥需有大智慧,莫被小聰明蒙蔽心眼。” 楊末被他說得慚愧,小聲辯解︰“如果有機會除此大患,卻固執于磊落仗義而不下手,那就是教條迂腐了。” 楊公道︰“倘若在戰場上踫到慕容籌,爹爹絕不會手下留情,他死在我槍下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但如果平素偶遇,兩國無戰事,說不定爹爹還會請他喝一杯,哈哈!” “爹爹胸襟非我能及。”楊末低聲嘆道,“我知道了,謝謝爹爹。你也早些安寢,趁這幾天多陪陪娘親。娘親說夜里听不到爹爹驚天動地威震四方的呼嚕聲,反而睡不好覺呢!” 楊公抓起書案上一個小紙團要丟她,楊末眼明手快地躥出門去,一路手腳輕快地溜回自己房間。 路上經過僕人居住的偏院,听見圍牆那邊隱隱傳來磨刀霍霍的聲響。她踩著牆邊一顆矮樹飛身躍上牆頭,沿著圍牆走了一段,看到小院中一男子正在低頭磨刀,已經磨了好幾把,旁邊還有一名丫鬟幫他擦拭磨好的刀劍槍頭,收入牛皮囊中。 楊末認出那是管家楊福的兒子楊靖平,旁邊的姑娘則是丫鬟紅纓。楊末蹲在牆頭沖他們喊︰“靖平、紅纓,你們這是在忙什麼呢,大晚上的磨刀?” 靖平磨得興高采烈︰“六郎七郎要上戰場了,我幫他們把兵器都磨鋒利,上陣殺敵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六哥七哥上戰場,又不是你自己去,你這麼高興干嗎?” 紅纓抱著兵器囊說︰“靖平哥也要去呢!” 楊末一听眼紅了︰“什麼,你也去?你都不是在編士兵,怎麼上前線?朝廷征兵了嗎?” 靖平把手里的槍頭舉起對著亮光比了比︰“現在入伍當然來不及了,不過六郎七郎是初次出征,我爹讓我做七郎的隨從,跟著他們護衛周全,大將軍也答應了。” 靖平與六郎七郎同歲,其父其母都是楊家的奴僕。靖平出生時,楊福擬為他起單名“平”,取闔家平安之意。上報給楊公,楊公說︰“男兒一生豈可只求平靜安穩?”為他名中加一字,改為靖平,立時就透出幾分豪氣。 靖平與兩位同齡的公子一同長大,楊公見靖平骨骼清奇,讓他也跟六郎七郎一起練武。靖平讀書不多,武學天分卻高于兩位公子,猶善用刀,如今是將軍府的護院,楊末也承認自己武功遠不如他。楊公同意靖平跟隨七郎出戰,應是看中他武藝高強,關鍵時或可保護七郎。 楊末驚訝道︰“出征還能帶隨從?” 側面傳來七郎的聲音︰“我被分派到後軍,管束不嚴,才安插|進去的。要不是靖平也想上戰場,一再求我帶他,我才不會要什麼隨從呢。堂堂金吾衛參軍上陣還要護衛,不夠丟人的!” 七郎和她一樣蹲在另一邊的牆頭。他不像靖平那麼興奮,兩手垂在膝頭,問院中兩人︰“刀槍磨好了沒有?給我吧。” 靖平說︰“還差兩把,馬上就好。我給你多磨一些,萬一殺鈍了還有得替換。” 七郎無聊地拔起牆頭的一棵瓦松︰“不用磨太多,用不著。” 楊末看他無精打采,全然沒了剛剛听說要上戰場的興奮,心下一動,問道︰“七哥,你在後軍什麼職位?” “別提了!”七郎憤憤地捏爛手中的瓦松砸向地面,“爹爹居然讓我去後軍運糧,卻派六哥當前鋒!都是一母腹中所生,一起學的武藝兵法,同樣是禁衛參軍,我哪點不如六哥?差別為何如此之大?” 靖平道︰“前軍後軍各司其職,行軍更不能缺了糧草,都是很重要的職位,一樣為國出力。” 楊末譏諷道︰“連靖平都比你明理。看你毛毛躁躁的,哪像六哥胸有溝壑沉穩如山,換我也不敢讓你去前鋒。” 七郎不服︰“前鋒要的就是沖勁,突如利箭勢如破竹,才能迎頭痛擊震懾敵人。沉穩有什麼用?沉穩的人才應該去運糧呢!” 楊末之前和父親說了一番話,心情已沉靜下來,自然能猜到爹爹這麼安排的用意。七郎還是少年心性,熱血沖動,讓他去管運糧這種繁瑣的後勤,正好磨練他的耐性;而六郎穩健有謀,顯見比七郎成熟可靠,如藉此戰立下戰功,不日即可獨當一面,自然要派他去前軍。 想著哥哥們和靖平都能上戰場,自己卻剛剛被父親拒絕,她也有點沮喪。回頭看七郎和靖平,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沿牆頭跑到七郎身邊蹲下,小聲問︰“七哥,原來你可以隨便帶隨從的,那你還需不需要人呀?” 七郎悶聲道︰“不需要!” “不,你需要的。” 七郎抬起頭來不解地看她︰“為什麼?” “假如你不多帶一個隨從的話,”楊末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爹爹就會知道上回陳小侯爺在上林苑摔斷腿是你搞的鬼,娘親就會知道她那只莫名其妙不見了的花瓶是你打碎的,大嫂就會知道藥房失竊的鹿茸是你不識貨拿去送人了,六哥就會知道你經常假扮成他出去做壞事敗壞他的名聲,還不知廉恥地說要冒充他跟六嫂洞房!” 七郎被她厚顏無恥的威脅驚呆了︰“你你你不都收了我的好處答應不說出去麼,怎麼能過河拆橋翻舊賬?前幾條也就算了,我要冒充六哥和六嫂洞房是怎麼回事?這種話你可不能亂講!” “今天下午你剛說的呀,這麼快就忘了?你別想賴,燕王和越王也在場,他們都听見了。” 七郎回憶了片刻才想起來︰“我那是開玩笑的好嗎,只是為了襯托我裝六哥裝得像。襯托懂嗎,不是真的打算這麼做!” “哦,是嗎。”楊末攤攤手,“襯托什麼的我不懂,我就原話轉告,你去跟六哥解釋好了。”轉身作勢要走。 七郎連忙拉住她︰“等等!” 楊末回過頭來,笑眯眯的︰“想好了嗎?你是不是特別、特別、特別需要我這個隨從?” 七郎深吸一口氣,把握成拳頭想往她臉上招呼過去的手收回來抹了把臉。他仔細想了想,假如被爹爹和兄長們發現他偷偷帶著末兒去運糧,大概會狠狠罵他一頓,責令他立刻把末兒送回安全地帶,再嚴重一點可能會賞他幾棍子吃吃;但如果末兒說的那些事被長輩們知道,每一件都少不了責罰,尤其是六哥,不說兄弟反目,揍到他沒法下床是免不了的,他自己理虧還不好意思還手。 兩相權衡,似乎還是前一條路風險小一點。 第一章 從軍行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因為突發戰事,六郎的婚事也難免受到影響。好在杜侍郎一家都是明理忠君之人,尤其杜小姐,本就是因為六郎英武忠義而傾心,雖然新婚不久丈夫就要出征,心意卻未有半分動搖。婚禮前兩人不能見面,杜小姐還遣人送來書信,勸六郎以國家為重,婚事禮節可從權,家事自有為妻者分擔,戰場上不必分心擔憂,把六郎感動得差點落淚,連連慨嘆“得妻若此夫復何求”。 楊公忙得腳不沾地,各方兵力物資集結,定于七日後出發,也就是六郎婚禮後兩天。大娘覺得對杜家有愧,和眾妯娌一力包攬,婚禮仍辦得隆重熱鬧,並請了淑妃和燕王親臨將軍府觀禮,證婚主持,以補楊公不能全程出席之憾,也算是給足了親家面子。 楊末還沒見過這個未來六嫂,听說是位美人,迫不及待想搶在洞房前一睹芳容。大娘安排她和四娘五娘一起在洞房等候,她哪里閑得住,對兩位嫂嫂一頓好話說盡,事情丟給她們自己跑去前院看熱鬧。 新人剛在前堂拜過天地行完合巹之禮,花廳里都是等著卻扇看新娘、鬧新人的親眷。楊末後來的被堵在廳外,個頭又不高,根本看不清廳里的狀況。她瞅著人縫想往里鑽,衣帶卻被人揪住。 她回頭一看,笑著招呼︰“小外甥,跟我一起進去看新娘子呀。” 扯她衣帶的人正是兆言,听到“小外甥”三個字把臉一拉︰“怎麼好幾天沒見你進宮來了,我……淑妃很想念你。” “有很久嗎?才四五天吧。” 兆言一滯︰“大將軍與諸位公子即將出征,淑妃掛念,你時常入宮通報些消息讓她安心也好。” 楊末鄙夷地乜他一眼︰“淑妃才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心神不寧,她如果想知道肯定比我了解得更多,還用我去通報?” 兆言被她噎得只好說了實話︰“那你整天都在忙什麼?我一個人很無聊啊!” 楊末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在準備偷溜跟七郎隨軍的事。“我六哥要娶親,父兄即將出征,我當然忙啊,難道放著這些事不管還一天到晚跟你混在一起?” 兆言還想說什麼,這時花廳另一頭傳來一陣喧鬧聲。楊末踮起腳尖一看,新郎新娘已一前一後牽巾相攜走入花廳,被廳內的親眷團團圍住,尤以七郎等人鬧得最歡。新娘手執紈扇遮面,圍觀人群紛紛起哄,要她趕緊把扇子拿下來。 楊末哪還有心思跟兆言說話,拉著他就憑蠻力往廳中擠。 新娘含羞帶怯,緩緩放下手中紈扇。六郎也被眾人鬧得面皮發紅,只握緊手中的同心綢結,站在新娘四五尺外不好意思上前。反倒是七郎等人沒皮沒臉,一擁而上去爭看新嫂嫂芳容。 新娘撤開遮面紈扇,正好與七郎打個照面。七郎本是嬉皮笑臉,一看她容貌,頓時呆了。 兩兄弟相貌如出一轍,新娘乍一見他,以為是六郎,又覺得好像不對,試探地喚了一聲︰“六郎?” 身後掌聲鵲起,紛紛稱贊新娘貌美。親眷們拉開呆若木雞的七郎,把六郎推上去︰“那是小叔,這才是你夫郎!” 新娘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七郎,轉回去與六郎對視,二人脈脈含情,看得眾人又是一陣歡鬧。 楊末擠在人群外只看得幾眼,意猶未盡道︰“沒想到六嫂長得這麼美,六哥那個榆木疙瘩,怎麼會有如此艷福!”轉頭見兆言興致缺缺地站在人群之後,不為所動,問他︰“你個頭這麼矮,是不是看不見?要不要我抱你起來看?” 兆言惱怒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還抱起來看!” 楊末不懷好意地打量他︰“是是是,燕王殿下是大人了,都快要納妃娶老婆了呢!” 一說到這是兆言就生氣,把頭扭向一邊。 楊末湊近他問︰“听說六嫂的同母妹妹也在此次重陽詩會邀請的嬌客名單之中,六嫂如此美貌,她妹妹想必也是個美人坯子,殿下你的艷福也不淺嘛!對了,不知今日女客中是否就有那位杜小姐?剛剛我看到六嫂身邊有幾名少女陪著,說不定就在其中。快來快來,我蹲下你踩著我膝蓋,趁現在先認一認!” 她還當真半蹲下身,拍拍自己大腿要兆言站上來。兆言氣郁難言,臉色泛青,恨恨地一甩袖轉身走了。 楊末看著他氣鼓鼓一步一頓的背影,自語道︰“這小屁孩,脾氣還越來越大了。”不理兆言,回身繼續往廳中擠,迎面卻有人從里面出來,剛剛擠進去一點又被推了出來。 她抬頭一看,擠她的人正是七郎,一臉神飛天外的呆滯表情,被人群擠出來了就轉身向廳外走去。楊末喊他︰“七哥,你去哪里?”喊了幾聲,他都沒听見。 “七哥!”她跑著跟上去,拽住七郎的手臂,“你不鬧六哥的洞房啦?” 七郎終于回神︰“鬧什麼?有什麼好鬧的。” “那些鬼點子不都是你想的嗎,什麼鑼啊鍋鏟的,我都找人準備好了,要不要拿過來?” 七郎不耐道︰“杜小姐是詩禮之家的女兒,從哪兒弄來這些粗俗的東西折騰人家,扔掉扔掉。” “明明是你想的損招兒,還好意思嫌粗俗。”楊末不忿,轉念一想,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七哥,你居然也憐香惜玉起來,被六嫂的美貌震暈了吧?是不是羨慕死六哥了?” 七郎不語,只是掉頭看向廳中,那里新郎和新娘已被眾人歡聲擁簇著往洞房送去。楊末又道︰“你也別著急,六哥辦完了婚事,接下來就輪到你了。不過你想再找一位人品相貌堪比六嫂的名門閨秀,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嘍!” 七郎喃喃道︰“是啊,不會再有了……” 楊末沒听清︰“你說什麼?” 七郎卻不回答,轉身掉頭就走,楊末在背後連聲喊他也不停步,幾步就走得不見了人影。 她想起剛剛兆言似乎也朝那個方向跑了。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這兩人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經,踫到喜事反而鬧起情緒來,都古古怪怪的。她也沒把他們放在心上,跟著人群也去洞房看熱鬧。 沒了七郎這個混世魔王帶頭,洞房安安穩穩地放六郎過去了。女眷們送新人入洞房再飲合巹酒、合髻結同心,戌時便相繼散去。 第二天一早,新婦給翁姑大人敬酒拜見,婚事才算徹底禮成。昨夜宴席結束天色已晚,淑妃也留宿將軍府,早間一並接見新人。 楊公與夫人坐主位,淑妃與燕王單列一席,四位嫂嫂分坐兩側,再往後是給新人留的座位,年齡最小未成家的七郎和末兒居末席。一家人坐定,新人立于堂前,只有兩個座位空著不見人,一個是七郎,另一個是燕王兆言。 等了許久,時辰將過,仍不見二人出現。大娘問婢女︰“七郎和殿下去哪里了?有沒有派人去找?” 婢女回答︰“昨夜七郎和燕王殿下飲多了酒,宿醉未醒,已經使人去催了。” 大娘埋怨道︰“殿下尚年幼,怎會飲酒宿醉,準是七郎教唆。人在哪里?帶我去看看。” 楊末站起來說︰“大嫂你留在這兒主持,我去催吧。” 在場眾人都比新人年長,只有她是小輩,大娘便準了。 七郎性情豪爽,常與軍中同僚飲酒,號稱千杯不醉;兆言才十三歲,按律十六歲以下少年人是不許飲酒的。這兩人居然一同喝醉,再憶及昨日二人反常之態,怎麼看都有點奇怪。 楊末一邊走一邊問婢女︰“殿下昨夜宿在何處?” 婢女回答︰“和七郎一起。” 果然,就知道他們兩個湊到一起準沒好事。 趕到七郎住處,院子門口站著兩名先來的婢女,焦急地迎上來道︰“兩個人都爛醉如泥,怎麼叫也不起來,怎麼辦?” “你們先回去吧,我來叫他們。”楊末推門進去,一邊走一邊捋袖子,“還有叫不起來的?哼!” 屋內門窗四閉,酒氣沖天,燻得她直皺眉。七郎和兆言一橫一豎四仰八叉躺在榻上,還很不文雅地打著酒鼾。七郎睡在外側榻邊,只有半個身子在榻上,一條腿伸出榻外,他也毫不知覺。 她走過去老實不客氣地捏住七郎的鼻子,七郎憋了片刻,張嘴打了個酒嗝,差點把她燻暈過去。他伸手揮了揮,咕噥道︰“我比你慘,你喝……” 楊末捂著鼻子道︰“你們倆喝酒就比誰慘來著?” 七郎翻了個身,直接從榻上滾了下來,一路滾到楊末腳邊,趴在那里不動了,繼續鼾聲震天。 楊末踢了他兩腳,七郎紋絲不動。她轉頭看內側的兆言,似乎醉得沒那麼死,轉過去拍他的臉頰︰“喂,沈兆言,快醒醒!” 兆言比七郎要好一點,拍了幾下,就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他看到她,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笑意,懶懶道︰“末兒,是你呀……” 楊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拎了起來︰“你叫誰呢?啊?末兒?末兒是你叫的嗎?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真不把我當長輩了是吧?” 兆言這下完全醒了,抓住她的胳膊連聲告饒︰“疼疼疼!耳朵!耳朵要掉了!” 楊末一直把他拖到榻邊才住手︰“小小年紀就喝酒,沒大沒小還不知輕重,都什麼時辰了,一屋子長輩就等你們兩個,像話嗎?” 兆言坐在榻邊低頭揉著被她揪紅的耳朵︰“六郎大喜,我們也替他高興,多喝了幾杯不行嗎。” “高興?”楊末挖苦道,“你們倆這副德行叫高興?” 正巧七郎很不配合地又嘟囔了一句︰“你也挺慘的,嘿嘿,我也喝……” 楊末轉首四顧,桌上還有一壺殘酒。她走過去拿起酒壺,對著七郎的臉把一壺酒全澆他臉上︰“再不起來,惹怒了爹爹娘親,你才真的慘了!” 隔夜的殘酒早已涼透,從一人高的地方澆下來,七郎終于被澆醒了,一骨碌坐起︰“出什麼事了?殿下!下雨了?” 兆言沖上來奪她手里的酒壺,楊末仗著身量比他長,高高舉起酒壺,直把一壺酒全倒干了才作罷。 七郎垂首坐在地下,抹了一把臉上淋灕的酒漿。兆言終于奪下她手里的空酒壺,砰的一聲摜在地上︰“楊末,你夠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楊末氣得又想揪他耳朵︰“臭小子,怎麼跟你姨媽說話呢?” “殿下,別說了。”七郎猛地站起,架著兆言胳膊把他帶出門去,“末兒,你先去回復爹娘兄嫂,我們馬上就來。” 楊末手還舉在半空,被他倆丟下晾在房中,忿忿地甩手放下︰“莫名其妙!待會兒被爹爹和淑妃教訓,別指望我幫你們!” 話雖如此,她還是擔心這兩個醉鬼糊涂誤事,一直守在院外等到他們洗漱穿戴整齊出來,才一同回前廳去復命。 回到廳堂,新郎新娘已經向爹娘敬過了酒,從上至下敬各位嫂嫂。四嫂說︰“邊疆突起戰事,你諸位哥哥不能回來觀禮,我們做嫂嫂的便替他們飲了這杯酒,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六郎也道︰“小弟不日也要奔赴前線,吟芳初來乍到,還要勞煩眾位嫂嫂多照應。” 吟芳是杜小姐的閨名。四嫂五嫂都說︰“妯娌便如姐妹,自然應當照應,叔叔只管放心。”這兩位嫂嫂也都只有二十余歲,嫁入楊家不過數年,未育子女,當即拉著吟芳的手與她說起貼心話來。 五嫂先看見楊末三人走近,笑道︰“吟芳今日盡給長輩叩拜行禮,終于也可以托一回大了。這是七郎和小妹,快過來給新嫂嫂敬酒。” 吟芳略感好奇地望著七郎,又看了一眼自己夫婿,似乎在辨認二人不同之處。五嫂向她傳授︰“六郎七郎雖是孿生,但其實好認的很。這端方沉穩的是六郎,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就是七郎。” 七郎今日卻不知為何突然正經了起來,容色嚴肅,端正地往堂前一站,外人還真不好分辨他和六郎。吟芳見他一直盯著自己,便轉開視線去看六郎,抬頭正好見六郎也含笑看著自己,眼中情意流轉,不由歡喜而又羞澀地低下頭去。 楊末跟在七郎身後進來,笑道︰“五嫂,你說的只是表面做不得準,我還經常被七哥糊弄認錯了呢。這個其實還是六嫂心里最有數,那個看你的眼神最是情深意切的,自然就是你的夫郎了!” 一番話說得楊公和嫂嫂們都笑了起來,吟芳更是粉面飛紅,六郎一邊笑一邊體貼地側過身去幫她遮擋。 吟芳的視線從六郎肩頭越過,正好看見背後的七郎。滿屋歡聲笑語,他卻依然沒有笑,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吟芳覺得他古怪,心下慌亂,垂首借六郎的肩膀擋住。 這番景象看在旁人眼中便是她羞得往丈夫懷里鑽,笑聲更歡。還是五嫂幫著圓場︰“好了好了,盡會欺負新媳婦,這叫六郎如何放得下心上戰場。”推了七郎一把︰“愣著干什麼,快給兄嫂敬酒。你當年作弄我的那股勁兒呢?看新嫂嫂如此美貌,不好意思下手啦?” 七郎終于勉強笑了一下,斟滿酒舉起對六郎道︰“六哥,你我孿生同胎,雖然你總是打我,但是眾兄弟里,我還是覺得你跟我最親。哥哥能娶到……這麼好的新娘子,弟弟打心眼里……替哥哥高興,昨晚就多喝了幾杯,並非有意延誤,就以此酒謝罪。飲過此杯,以往怨隙一筆勾銷,我先干為敬。” 四嫂笑道︰“一杯酒而已,小叔不必說得如此言重吧?兄弟倆小時候打打鬧鬧算什麼。” 七郎仰首將酒一飲而盡。六郎向來話少,不像七郎能說會道一套一套的,並未答話,只是舉起杯也一口喝干。他不善飲酒,喝得急了被酒嗆到,連連咳嗽。 吟芳輕撫六郎後背,轉首就見七郎又斟了兩杯酒,舉起對著自己,又是方才那副古怪的神色。她從盤中拿起酒杯,避開他的眼光,頷首道︰“六郎不日即奔赴戰場,妾只恨身為女流不能左右相隨。煩請小叔多為照拂六郎,妾在家中也會為六郎、公公叔伯們祈福。” “這是自然,就算七郎身死,也不會讓哥哥有半分差池。”七郎飲盡杯中酒,“請……嫂嫂放心。” 第一章 從軍行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六郎只得與新婚嬌妻溫存數日,一對連理便要被戰火相隔。九月初三,諸軍集結完畢,合京畿、河東、河北等地兵力十萬余,由楊公掛帥,自洛陽出發北面迎敵。此外還有雄州、保州、霸州三處駐軍各兩萬,總計約十八萬之眾,會師後由楊公統一調派。楊行乾已放棄易州退守雄州,三城嚴守白溝河一線,堅壁不出,等候王師支援。鮮卑兵也並未急于南下攻城,與吳軍守兵隔水相望。 出兵當日,皇帝親自出城為眾將士踐行,洛陽百姓自發送出城外三十里,軍民一心,士氣高昂。 楊家的女眷並未去送行。六娘對六郎自然是依依不舍,恨不得跟著他一路去邊關。但楊夫人說了,身為將軍的妻子,這樣的離別遲早要習慣,往後還多的是,就和文官上朝一樣尋常,不必大張旗鼓;所以只前一天在家中設宴餞別,當日清晨楊公和六郎七郎如往常一樣,三人三騎,只帶著要一同上戰場的數名家將便出門了。 這正好給了楊末便利,倘若她和娘親嫂嫂們一起去送行,還得發愁如何從家人眼皮底下脫身,如今只需隨便找個借口溜出家去,到和七郎約定的地點等著,大軍經過時跟他走就行了。 楊公和六郎的中軍、前軍從東城門出,七郎所在的糧草押運隊伍則從北郊糧倉出發,向東並入後軍。 後軍有許多類似鐵匠、馬夫、廚子之類的雜役,並無軍階,只給木甲護身。楊末一早穿好了七郎給她準備的雜役軍服,精心喬裝改扮了一番,連七郎乍一見她,都仔細辨認了好幾眼︰“你、你這臉怎麼回事?涂了鍋灰嗎?” 楊末故意粗著嗓子︰“怎麼樣,像男人嗎?” 七郎瞄了一眼被她用黑炭描得比拇指還粗的眉毛和焦黑的臉色︰“哪個女人要是長成這樣,這輩子是鐵定嫁不出去了。” “這叫威武,威武懂嗎?這樣在戰場上才能震懾敵人!哪像你,一個武將長得唇紅齒白油頭粉面的,騙小姑娘還差不多!” 以往這麼說七郎肯定要生氣跟她打起來,但他最近似乎心事多了很多,只是不耐煩地丟給她一件木甲︰“穿上這個,一會兒跟緊靖平。” 楊末把木甲套上,滿意地拍了拍胸脯。 七郎忽然想起一事,湊近來小聲問︰“對了,你胸口綁東西了嗎?” “當然綁了,沒看我還把脖子圍起來了嗎,用得著你提醒!” 七郎反唇相譏︰“我看跟平時沒區別才問的。” 楊末還沒那個嬌羞的自覺,才不在乎這個,反而嘿嘿一笑︰“七哥也開始動春心,注意姑娘家的胸脯了,是不是看六哥娶媳婦,你也跟著開竅了呀?我現在還在長身體,等過幾年長齊了,不說像六嫂那麼玲瓏窈窕,至少也不會太差吧?” 七郎臉色一沉︰“你看嫂嫂們都注意些什麼了!不知羞!” 楊末道︰“新嫂嫂身姿那麼美,我羨慕多看幾眼還不行?別說你沒注意到,這不還是你告訴我的嗎,說男人都是色狼,專喜歡盯著姑娘的胸脯細腰看。” 七郎騰地轉身上馬,對不遠處走過來的靖平丟下一句︰“看好她!”策馬揚鞭而去。 楊末覺得奇怪。七郎跟她打鬧歸打鬧,卻從來沒給過她脾氣臉色看,最近不知怎麼了。還有兆言也是,一個兩個都古古怪怪的。 靖平走近來,認出是她,大吃一驚︰“小姐,你怎麼會在這里!大將軍和夫人知道嗎?”說完他自己就喪氣道︰“肯定不知道,你一定是背著他們偷溜出來的。” 楊末問︰“你怎麼一下就認出我來啦?我扮得不好麼?” 靖平道︰“我怎麼會認不出小姐。打仗不是鬧著玩的,趁現在還沒出發,你快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混進來的,你說回去就回去?”她搶先堵住靖平的後路,“你也別想強送我回去,大軍即刻出發,你要是現在走了,一來一回個把時辰,脫了隊你也趕不上。再說七哥都答應了,你一個下人可別多事。” 靖平低頭道︰“是,小姐。” “還有,以後不許叫我小姐。”楊末驕傲地挺起裹著木甲的胸膛,“從今往後我也是為國舍命奮戰沙場的軍人了!我在家中排行第八,請叫我八郎!” 但是為國舍命奮戰沙場什麼的,也不是每個當兵的都有這機會,尤其是後勤里面連編制都算不上的雜役。楊末跟著大軍走了十幾天,連根鮮卑人的馬毛都沒看見,滿腹豪情全化作生灶做飯的炊煙。 七郎負責押運並向全軍分發糧草,十幾萬人的大軍,每天光米面就要吃掉數千石,需要上百輛牛車運送。七郎從來沒管過這麼繁瑣的事務,一開始手忙腳亂出了不少紕漏。幾日之後就熟練起來,等半月後第二批糧草到達,已經能有條不紊地接送派發了,倒讓楊末對這個一向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哥哥刮目相看。 後勤雜役干的都是粗活,靖平哪會讓自家嬌生慣養的小姐去做這種事,一個人把她的事情都包攬了。楊末懷著一腔報國熱血隨軍,戰場沒摸到邊,反而成了吃白飯的閑人。偏偏軍中紀律嚴格,七郎勒令她緊隨靖平不許亂跑,比她在家中更無所事事。 九月下旬,兩軍在易州和雄州之間的狼山一帶相遇,互遞戰書約戰。之前先鋒部隊偶有交戰,數千人的規模,勝負各半傷亡較輕,主力未曾出動。楊公和慕容籌都在各自試探觀察時機,利用地形排兵布陣,以期在決戰中一舉定勝負。狼山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對于擅長騎兵沖鋒的慕容籌,和擅長守城陣地戰的楊公來說都是陌生的地形,此戰勝負難以預料。 山丘也給運糧增加了不少阻礙,尤其六郎所在的前軍,已經抵達狼山腹地,和後軍相距好幾個山頭。前軍以輕騎為主,不能攜帶太多物資,每隔三天七郎便要翻山越嶺給他們送一次糧草。 每天看著那些從前軍送回來的缺胳膊少腿的傷殘士兵,楊末也有點擔心六郎。這還只是小規模交鋒,真的兩軍決戰幾十萬人對陣,不知要死傷多少。 七郎對此嗤之以鼻︰“你也太小看六哥了,這點小戰事能傷到他嗎?六哥出戰數次,都是凱旋而回毫發無傷!” 楊末還記得爹爹說過的話︰“戰場上誰能確保萬無一失。後天就是約戰的時間,明日給前軍送完糧草,就要等到戰後才能見到六哥了吧?” “是啊,所以這次要多備干糧,一打起來不知多久才能再補給。” 楊末湊過去挽起哥哥的手臂︰“七哥,明天送糧你帶我去吧,我也想看看哥哥們,瞧瞧戰場是什麼模樣。我就看看,不會叫他們認出來。” 七郎不肯︰“你乖乖在後面呆著,別到前面去冒險。” 楊末搖晃他的胳膊︰“你帶我去嘛,帶我去嘛。都約好後天決戰了,兩軍之間隔著那麼寬一片山谷,哪里冒險。” “萬一踫到敵軍偷襲呢?” “既然約定後日決戰,明天怎麼還會來偷襲?爹爹說慕容籌是正人君子,不會做這種宵小無謂之舉。” “兵不厭詐懂不懂,這跟是不是正人君子有什麼關系?你怎麼幫慕容籌說起話來,你又不認識他,憑什麼相信他不會來偷襲。” 楊末想了想︰“我不相信慕容籌,不過我相信爹爹的眼光。兵不厭詐和背信棄義是兩回事,約定好的事又反悔,就是不守信用的小人行徑。再說偷襲當然要趁敵人沒有戒備,戰前全軍嚴陣以待,這時候能佔到什麼便宜。” 七郎還是不肯帶她。楊末嘆了口氣︰“戰場凶險,爹爹和五位兄長不知能否全身而退。萬一誰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四哥五哥還是過年時見過,大哥二哥就更久了,今年過年都沒回來。” 七郎被她說得有些心軟︰“那說好了,就悄悄看幾眼,千萬不能露出馬腳,我是絕不會再替你背黑鍋的。” 楊末歡喜地摟住他的肩︰“就知道七哥最重兄弟情誼了!” 第二天一早山里卻下起雨來,勢頭還不小。雨天山路濕滑,車馬更難行走,但糧草不能不運。七郎增派了人手,給明日要出戰的諸軍一一送去足夠支撐三五日的糧餉。楊末跟著他轉遍了各處軍營,還見著了久未回家的二哥、四哥和五哥。她謹守約定,只遠遠地看著七郎和哥哥們敘舊,心中雖然羨慕,但並未表露身份。 運到前軍時,已是傍晚時分了,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提前落黑。前軍佔據營地最高處,糧車走得分外辛苦。再往前就是寬逾百丈的開闊谷地,也是兩軍約戰交鋒之處。 七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簑衣斗笠早就被大雨淋透,浸濕重衣。他看著遠處矗立山頭的軍營,其實只有兩三里,隔著雨簾卻顯得分外遙遠。山那邊更遠處是鮮卑人的營地,晴天里還能看到高懸的軍旗,此刻只剩一片水霧茫茫。 “不是說北方秋冬干旱嗎,怎麼會下這麼大的雨。” 七郎回頭看和靖平一左一右扶著糧車的楊末,她全身也早就叫雨水淋透了︰“叫你別跟來吧,踫上這麼大雨,該著涼傷風了,乖乖在帳篷里呆著多好。” 楊末道︰“大雨更需要人手,幸虧我跟來了。淋這點雨算什麼,行軍打仗當然有個風吹雨淋的,回去喝幾口熱姜湯發發汗就沒事了。”她自己全身濕透,卻緊緊護著車上的桐油布,不讓米面被雨水澆濕。 靖平贊道︰“小姐第一次離開家,卻一點都不嬌氣。” 楊末斥責他︰“叫我八郎!都過了這麼多天了還不注意點,幸好旁邊沒別人。”她用力推車,腳下泥濘處踩滑了,險些摔倒。 靖平笑著答應︰“是,八郎。” 山上只有薄薄一層泥土,和著青苔,浸透雨水後更加溜滑,有的地方露出岩石,一不小心便會踩空滑倒。前面已經翻了兩輛車,有人滾下山坡擦傷了手腳。七郎命人用繩索前後牽制結成車隊,防止有車輛掉隊損失。末了還是不放心妹妹,回到她身邊幫她護送同一輛車,又在自己腰上系了一條布帶,帶尾遞給她說︰“抓好了,跟緊我。” 楊末覺得好笑︰“七哥,你當我幾歲啊?” “叫你抓好就抓好, 率裁礎! 楊末心里感動,笑著抓住七郎的帶子,遇到陡坡難爬還能借把力。 雨越下越大,等車隊爬到山頂,已經是瓢潑傾盆。途中又有幾輛車翻倒,數十石米糧滾落山澗深溝,白白浪費了幾千人的口糧,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七郎爬到最高處,長舒了一口氣︰“這雨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停,要是一直下下去,明天就是一場苦戰了。” 身後有人問︰“將軍,天這麼晚了,我們還來得及趕回去麼?” 七郎答道︰“不回去難道留在這兒?明天這里可是要打仗的……”說著覺得不對,回頭一看,身後緊跟著一名少年士兵,只有十七八歲年紀,身量單薄瘦弱,見他回頭看自己,咧嘴一笑︰“將軍!” 七郎左右一看,不見楊末蹤影,腰上那跟布帶正握在他手中。“怎麼是你?你一直跟著我?” 少年道︰“半路上我爬不動了,將軍叫我握著這根帶子,幸虧有將軍拉我一把才勉力爬上來。將軍真是體貼下屬的好頭領!” 七郎繞開他向後尋找,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沒發現楊末,倒是在後面找到了靖平︰“你怎麼落後面去了?末兒呢?” 靖平道︰“不是將軍自己走到前面去的麼?末兒一直跟著你呀!” 所有的糧車都送到山頂,七郎把送糧的幾百號人全找了一遍,仍然沒有楊末的蹤跡。他想起半路經過深澗時那幾輛翻入溝中的糧車,涼意隨著雨水一絲絲從心底透上來。 第二章 雨霖鈴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被糧袋撞下山溝,立刻揚聲呼救,但雨勢過大,打在山脊上轟然作響,崖上的人毫不知覺,只停留片刻,扶起翻倒的車輛和散落的米糧,重新綁緊便又出發。 她被數袋糧食壓在底下,費了半天勁才一一推開脫身。所幸和她一起滾下來的是白面,面粉柔軟,護著她沒有摔傷。 天色已經斷黑了,按她滾下來的時間估算,這條山澗應有三四丈深,崖壁陡峭,爬是鐵定爬不上去的。溝底長滿雜草灌木,黑  一片不知延伸到何處。她心想七哥發現她不見了定當回頭尋找,就留在原處沒亂走,找了崖下一片凹陷可避雨的地方呆著,又拖了兩袋白面回來墊在身下。 一個人落在陌生的山林,她也不覺得害怕。一時想著七哥不見了她該如何著急,就算他不來尋找,明日天亮了也要自己找到出路回去;一時想著明日就是決戰了,大雨不知對爹爹有利還是不利;身下枕著面粉袋,忍不住又想假如運氣不好一時半會兒無法得救,有這麼多糧食也不至于餓死,可惜自己不懂炊事,難道要生吃面糊?想得自己都笑起來,迷迷糊糊地便睡了過去。 醒來天已亮了,雨卻還沒停,陰沉沉地無法辨別時辰。大雨下了一夜,山澗里已聚成溪流,水深盈尺,順著山勢一路向下流淌。 這是兩座山脊之間的深溝,前後都不見盡頭。往上去,山脊愈見高聳,溝壑更深,想必比這里更難爬上去;往下看,水流湍急,雨霧迷蒙,草木蔥蘢不知通往何處。 楊末曾听爹爹說山中跟著溪流走必有通路,決定往下游去。她拾起隨糧袋一起摔下來的桐油布披著,撕開一袋面粉倒去大半,留了一二十斤,夠自己吃好幾天了,扎好系在腰上。 她隨身攜帶的短劍還挎在腰間,一般的蛇蟲野獸奈何不了她。她把米袋都聚集到山崖同一處,在崖壁上刻下留言,整飭一番便沿著溪流往下游走去。 山澗彎彎曲曲,雨天也辨別不出方向,楊末走了約兩個時辰,已經走出去頭二十里,仍然找不到明顯的路標。倒是溪水匯聚,已然匯成一條丈余寬的河流。她心想自己走了這麼遠,萬一運氣不好走到鮮卑人的營地,小命就玩完了;又想天亮了這麼久,兩軍早該開戰了,數十萬大軍對陣,路上卻除了雨聲一點聲響都沒听到,應當離戰場很遠了罷。 正如此想著,前方卻突然砰砰兩聲,有兩道黑影從山崖上摔下,先後落入河中,濺起巨大水花。 楊末嚇了一跳,閃身躲到灌木叢後。掉入水中的原來是一人一馬,落水後未見動靜,浮在水面上被樹枝卡住,半邊河水盡被染紅。看死者的服色是鮮卑人,頭帶翎盔鋼甲錚亮,似乎還是個軍階不低的將領;馬鞍上珠玉琳瑯八寶為嵌,不像一般人所有。人和馬身上都中了數箭,又從高處跌落,顯見是活不成了。 這里居然有鮮卑將領的尸首,或許離戰場不遠。她抬頭向人馬摔落的山崖上望去,猛然間發現半山腰竟還有一個人,下落時抓住了崖上樹干僥幸逃得一命。那人身穿黃金甲冑,十分醒目,那匹裝飾華麗的馬應為此人所有。 黃金甲可不是常人能穿。楊公屢立戰功,皇帝欲將先帝傳下的黃金甲賞賜給他,楊公堅辭不受。這人居然身穿金甲,定是鮮卑軍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此刻他懸在半空,腳下只有寸許立足之地,只能抓緊樹干站立,不上不下動彈不得。 楊末心道︰此乃天賜良機,不管這人是誰,以她雜役的身份將他擒回去都是大功一件,看爹爹還有什麼理由不讓她從軍。她拔出腰間短劍,踩著崖壁上突起的石塊和灌木樹根,上下飛縱向那名鮮卑將軍靠攏過去。 那人也發現了她,拔出腰上佩劍。劍鞘上一樣嵌滿珠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貨色。楊末手里的劍雖短,卻是楊公戰場上繳獲的珍品,吹毛可斷,近身搏擊尤其靈巧。 她虛晃一招避開那人刺來的第一劍,腳蹬崖壁躍到他身後一臂遠處。那人腳下不穩,回身就慢了須臾,長劍施展不開,被她干脆勁辣的一劍刺在手腕上。金甲韌固,這一劍未能刺傷他,卻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脫手掉下崖去。 楊末心下暗喜,第一次上戰場就讓她踫上這等好事。此人不但身居高位,而且武藝稀松平常,內力虛淺,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她反手上挑,揭去金甲頭盔,短劍順勢壓在那人頸中。 黃金鑄就的頭盔沿著山壁骨碌碌滾落下去,露出其下一張年輕俊秀的面龐。 鮮卑人眉目深雋,膚色白皙,與漢人大不相同。乍一眼看去,只覺得眉眼仿佛墨筆畫在白絹上似的分明,黑白相耀,容色逼人。楊末不由愣了一下,旋即回神,手中劍刃更進一分,厲聲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那人側過臉,閉口不答。從側面看去愈發顯出他高鼻深目,是與漢人截然不同的、飛揚炫目的俊朗。 楊末見他如此反應,更加確信他是個大人物,刀刃豎起逼得他把臉轉回來︰“我刀下不殺無名之人,你留下姓名,好歹還能給你家人去個音訊,好過在這荒山野嶺變成孤魂野鬼。” 那人被利刃架在脖子上,神色卻絲毫不見慌張,還有心思笑出來︰“姑娘不必再逼問了,我不會說的。” 楊末听他稱自己“姑娘”,心下一慌,不禁低下頭去檢視,胸前木甲平坦,脖子也遮得嚴實。她往下一掃便將視線收回來,見他含笑盯著自己面龐,目帶審視,想起淋了一場大雨,臉上的化裝早就被洗刷干淨,難怪被他識破,索性不再掩藏︰“姑娘又怎樣,還不是一樣拿你?死到臨頭還有心思笑,看我一劍斬下你的首級,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那人仍是微笑道︰“拿我的人頭回去固然能換不少賞金,但我奉勸姑娘,將我生擒回營,功勞或許更大。” 楊末追問道︰“你是何方神聖,敢如此托大?” 那人昂首而立,又不答話了。 楊末打量他面容衣著,冷笑道︰“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的身份。確實擒你回營是大功一件,但途中變數為未可知,我可不敢妄自尊大保證一定能制得住你,不如現在將你殺了永絕後患,也算替我大吳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楊末初見他便在猜度他的身份,年輕、相貌英俊、身居高位、武藝稀松,這些特征讓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一個人——慕容籌。 他比他實際的年齡要顯得更年輕一些,看上去仿佛只有二十五六歲。不過長得好看的人都顯年輕,像同樣三十歲的貴妃,面容也仿若二十出頭的少婦。誠然他的確是個如傳聞中一般令無數少女為之心折的美男子,楊末第一眼看他也覺得心跳驟停,但她分得清公私輕重。 她想起爹爹說過的話,嘆道︰“倘若是平素偶遇,兩國相安無事,或許我還會請你喝一杯酒;但如今是在戰場上,家國為重,你死在我的劍下,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 慕容籌听她說出這番言語,略感意外,斂起笑容喊了一聲︰“姑娘……” 對著這樣一張漂亮的臉,卻要把他的頭砍下來,確實有些于心不忍。楊末略一遲疑,別開視線,手下使力刀刃切進他肌膚中。 他又喊了一聲︰“姑娘!” 楊末閉起眼,短劍揚起向他頸中劃下。這一劍下去,即使不砍了他的頭顱,起碼也要頸斷血噴而死。 兩人都是站在崖壁突起處,一手扣住崖上樹枝才得立穩。楊末未發現她抓的灌木根部已松,右手揚起,那叢矮樹便被她連根拔起。猛然間失了著力,她兩手連晃數下也未能平衡,仰面就向崖下栽去。 千鈞一發間,面前那險些成為她劍下亡魂的人,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但兩個人重力太大,這一抓也只緩了片刻,他未能止住她下落,反而被她拽得一同跌下山崖。楊末在下,從兩三丈高處跌落,身上還壓了一個身穿沉重金甲的魁梧男子,正好跌在崖底山石縫隙的樹叢上,一根劈斷的尖利木刺扎進她後背,直從前胸穿透出來,她整個人就被釘在了山石上。 楊末疼得差點昏死過去,五髒六腑像被震碎,腦子里也嗡嗡作響,右肩更是撕裂一般的疼痛。她勉強側過臉去,只看到自己右側肩胛處有一根血淋淋的劈開的樹枝從皮肉里戳出來,稍稍動一下都痛如刀絞。 慕容籌也和她一起跌下,有她在下面墊著,他似乎沒受傷。此刻他正壓在她身上,一手扣住她完好的左肩,另一手高高揚起,手中正握著她的短劍。 情勢逆轉,一轉眼她就成了別人的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方才就差一點點,如果她不是有那一霎的猶豫,此刻就是她提著慕容籌的人頭凱旋而歸了。 慕容籌高舉劍尖對著她,似乎也猶豫起來。 楊末咳出一口血,屏住氣道︰“要殺便殺,戰場上還對敵人心存婦人之仁麼?”心中想︰我就是對你存了那麼一點婦人之仁,才落到這步田地。 慕容籌道︰“可這里不是戰場,你還是個女子。” 楊末慘笑道︰“女子又如何?你忘了剛剛差點死在這個女子手里?你現在不殺我,以後再落到我手中,我可不會再對你手下留情。” “所以你剛剛確實對我手下留情了是嗎?” 楊末語塞,側過臉去閉眼道︰“戰場上死生由命,今日我死于你手,只怪自己臨陣猶疑色迷心竅,你只管動手罷!” 慕容籌卻放下短劍︰“你現在傷重不能動彈,我殺一個無力還手的姑娘,豈是大丈夫所為。但是你我既為敵對,我也不能救你,姑娘的生死,還是交由老天決定吧。就此別過,後會無期。”他把劍插回她腰間的劍鞘,越過她獨自往下游走去。 走出去不過數丈遠,忽聞上游傳來轟然巨響。楊末右肩被地上的樹枝刺透,想抬頭起來,傷口與木刺摩擦,比刺進去更疼數倍。她抬到一半就痛得頭暈眼花,渾身骨骼都像被震碎般使不出力氣來,又頹然跌倒回去。 這麼一動,傷口愈發血流如注。她望著遠處被雨水沖泡塌方的山岩,泥土碎石落入河中,混著一路被沖斷的雜草灌木,濁流順澗而下,隆隆作響。 就算慕容籌不殺她,她身受重傷,還被樹枝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遲早也要葬身山洪泥石之中,還不如直接一刀來得痛快。 正要閉目等死,頭頂上方卻被陰影遮擋。她睜眼一看,正看到他去而復返,臉就在頭上尺許,向她俯下身來。 “你怎麼……”她疑惑道,聲音虛軟,神思也有些不清楚,只覺得他伸手到自己身下,抄手將她抱了起來。 刺透肩膀的樹枝猛然間拔出,鮮血噴濺,她痛得大叫一聲,徹底暈厥過去。而上游的泥石流已到面前,他跑出去不過幾步,就被身後洪流追及,瞬間將兩人卷入河中,滾滾騰騰向山下送去。 第二章 雨霖鈴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一直昏昏沉沉半夢半醒,混沌中不知身在何處。夜里她醒了一次,發現自己好像睡在家里,身上蓋著的被子有一股霉味,渾身滾燙,嘴唇干裂,嗓子里像要冒出火來。 她虛弱地喊了一聲︰“水……”立刻有人把水送到她嘴邊,那水卻是冰冰涼的,還有泥土的腥氣,她喝了一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頭一歪繼續陷入昏睡。 白天她被人搖醒,托著她後背扶她坐起來,喂她粘稠的米糊吃。米糊是一股半生不熟的怪味,還有燒焦的焦糊氣,她吞了一勺就吐出來︰“好難吃,我不要吃!” 有人用勺子刮去她嘴邊的湯糊,哄著說︰“吃一點,吃了東西才能好起來。” 她鬧起脾氣,像小時候娘親大嫂喂她吃飯時一樣扭頭躲來躲去,腦袋卻被人扣住了,一個男人的嚴厲聲音說︰“都這樣了還挑三揀四,快吃!不吃我可不管你了!”听著有點像爹爹,或者是大哥。 她害怕起來,乖乖把送到嘴邊的米糊吞下去。吃完了一整碗,那人才放她躺下,端著碗轉身要走。她抓住他的衣角喃喃地說︰“爹爹別走……末兒不敢了……”他回過身來,她卻已經睡著了。 這樣反反復復過了幾日,傷口引起的高燒終于退下來。清晨山風習習,吹動屋檐下一串陶土做的鈴鐺,清脆的叮鈴聲將她喚醒。 天光尚早,窗戶下了簾子,只有些許微光從縫隙透進來,晦暗不明。她一時看不清屋內景象,只隱約瞧見床邊不遠處有個男人的背影坐在那里。她低聲喊道︰“七哥?靖平?”似乎又都不像。 那人听見聲音,轉身向她走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終于退燒了,你運氣還不差,撿回一條小命。”聲音听著並不熟悉。 她抬起頭,牽動右肩傷口,忍不住用左手按住,發現傷處已經用繃帶包扎過了。“你是……” 男子走到窗邊,把窗戶下垂掛的簾子卷起,清晨的亮光頓時照進屋內。她才看清這是一座簡陋的木屋,窗戶上掛的是草簾,她睡在一張木板搭成的簡易床榻上,離地只有半尺高。身上蓋的舊棉被久未晾曬,散發著潮氣和霉味。屋內沒有別的家具,只有幾塊當作板凳的石頭,屋中央泥地上挖了一個土坑,坑中柴薪半明半滅,其上架子掛著一口銅鍋,冒出裊裊的熱氣。屋頂也是茅草鋪就,椽子下懸掛著數口竹筐,牆上還有幾支箭矢和草繩,角落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捆木柴和干草。 窗邊的男子轉過身,竟然是與她刀兵相向、互相都差點死于對方劍下的慕容籌。她心中滋味難言︰“怎麼是你?你救了我?” “不是我還能是誰?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姑娘身受重傷見死不救。” 她想起昏迷前的情景,山洪暴發,他去而復返將她抱起,兩人一同被沖入洪流。“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抱著一根浮木隨水漂流,上岸後听見鈴聲找到此處,看樣子是山中獵戶的落腳處,梁上有被服干糧。外面一直下雨,你又昏迷不醒,就先在此處停歇了數日。” 她想著自己險些殺了他,他脫險之後不但沒有落井下石取她性命,反而施以援手,明明自己可以一走了之,還回過頭來救她,心中不由又是愧疚,又是感佩。想起爹爹對他的評語,確實不負君子之名,難怪爹爹也對他贊譽有加。 “這幾天……都是你在照顧我?” “好事做到底,好不容易從洪水里把你救出來,如果因為傷口惡化發熱死了,那我這一路不是白背你了?” 楊末看他身上只穿一件玄色錦袍,之前的黃金甲不見蹤影,想必是半路嫌累贅丟棄了,心中更覺得過意不去,抬起頭望著他道︰“你就不怕我醒了之後恩將仇報反咬一口?我這樣的小兵,要是能殺了你,回去可就一步登天了。” 慕容籌不答反問︰“你會麼?” 楊末被他炯炯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垂下臉道︰“你以德報怨救我性命,我若為了功名利祿加害恩人,豈不是豬狗不如。” 慕容籌朗聲大笑︰“會說出平素相逢請我喝酒的人,想來也是俠義磊落之輩,我也猜你不會。” 楊末被他豪情感染,也跟著微笑起來︰“說這話的人確實是個仁義的好漢,不過這話不是我先說的,是我爹爹。” 慕容籌問︰“你爹爹是何人?有機會我倒要結識一番。” “我爹爹是個……戍守邊防的老兵。”楊末猶豫一下,還是沒有表明身份,“不過在我心目中,他是個頂天立地不世出的英雄。” 慕容籌並未起疑︰“看得出來,你跟你爹爹父女感情一定極好——你昏迷時經常叫他。” 楊末對自己睡夢中叫爹爹有些印象,似乎叫的都是“爹爹,我不要吃”、“末兒好痛,爹爹別走”、“爹爹抱抱末兒”之類孩子氣撒嬌的話,不禁臉頰微熱︰“腦子不清醒說的胡話,恩公听听就罷了。” 那些話他顯然都听到了,忍笑道︰“你爹爹對你定然十分寵愛嬌縱,你昏睡時可不像醒著這麼好說話,我險些都失去耐性了。” 楊末逐漸回憶起病中他給自己喂水喂飯、包扎換藥,那焦糊怪味的米糊只怕也是出自他手。他是魏國皇後的弟弟、世族大家的貴公子,何曾做過這些,卻悉心照料一個萍水相逢的敵軍小人物,叫她如何不感懷于心。 一面想著,一面伸手撫上自己右肩上傷口,那里已經用繃帶包扎結實,血也早已止住。她摸了兩下,覺得好像不對,又摸了兩下,順著繃帶一路摸到左肋下——被褥下的身軀竟是赤|裸,這繃帶是她上半身僅有的遮蔽。再說荒郊野外哪來的繃帶?她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居然是之前她束胸的布帶,又寬又長,正好被他用來包扎傷口。 她還是閨中少女,從未與親屬以外的男子有過親密接觸,竟被一個才認識數日的男人看光。雖說是情非得已,她又昏迷不醒渾不知覺,但一想到自己貼身的衣物被他解開,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陌生男子眼前,包扎時更難免肌膚相觸,怎不叫人面紅耳赤羞窘難言。 按說他的歲數比她足足大一倍,換做尋常人家,這該是叔叔輩的年紀了。但是看他的模樣,分明只像二十多歲的年輕公子,實在無法把他當做叔伯長輩看待,尤其他還長得…… 她抬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正看到他微笑地望著自己,那張臉笑起來更讓人目眩神迷,讓她無端地心虛不敢直視。她低下頭,手在被子下面來回撫著繃帶,憶及自己橫劍在他頸中時那一瞬間的猶豫,心底莫名地泛起一絲異樣來。 好在此時銅鍋里咕嘟咕嘟冒出熱氣,慕容籌轉身去看,緩解了氣氛的尷尬。他拿一只長柄木勺攪動鍋內的東西,居然飄出絲絲香氣︰“幸虧我沒丟下你,這幾天都靠你身上那袋面粉果腹,不然這深山野林中,我還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吃食。” 原來她這幾天吃的東西真是面糊,那滋味實在不敢恭維。 鍋里的面糊煮熟了,他用獵人留下的粗陶餐具盛出一碗端到床頭。面糊是適合病人食用的稀軟流質,里面還飄了幾片綠菜葉。“綠的是什麼?” “樹林里找到的野菜,你放心,我嘗過了可以吃。”慕容籌道,“前幾天軍營里的士兵剛教給我的,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楊末只知道他出身貴族世家,原本是清閑文官,想來沒過過苦日子,但沒料到他從軍數年,依然十指不沾陽春水。爹爹常年征戰,被敵軍圍困糧草不濟時就要想各種辦法,他認得十幾種野菜,漁獵烹煮更不在話下,如果把他扔到這種山里,活得比山野居民還要自在。她悄悄瞥了一眼慕容籌的手,十指白皙細長,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哪像軍營里的糙漢。心想︰你與我爹爹相差太遠,打不過他也是理所應當。 慕容籌端著那碗面湯,邊攪邊吹晾涼了,從浮面舀了一勺遞過來喂她。病中迷糊也就罷了,現下她清醒了,卻還叫一個素昧平生初相識的男子喂自己吃,楊末渾身不自在,伸手就去接︰“我自己來……” 她忘了自己被褥下的身軀沒穿衣物,左臂更是未著寸縷,貿貿然從被子里伸出來,整個光裸的左肩都袒露在他目光之下。她頓時紅了臉,急忙又縮回去,被子卻不听話地往下滑,一只手抓了左邊顧不了右邊,被子一直滑到胸口。手忙腳亂中腦子也格外混亂,忍不住浮現起他替自己寬衣解帶的情景,愈發窘迫羞怯起來。 慕容籌及時幫她撈起被子,拉到脖子處蓋好︰“你傷口初愈,不要亂動。反正也伺候了你好幾天了,不差這一日兩日。你好好休養,盡快養好傷離開此地為要。” 楊末哪里還肯讓他喂食,堅持道︰“我左手完好,可以自己吃飯。” 慕容籌只好扶她坐起來。他的手托在她背後,許是有意的,只落在有繃帶遮蔽的地方,並未觸到她裸|露的肌膚。也許是因為剛剛握著熱騰騰的碗,他的掌心微微發燙,即使隔著數層布料也難以忽視。 他讓她靠在牆上,從床尾拾起一件灰色的袍子︰“你的衣服染了泥水血污,多處破損,我只好扔了。”說到這兒他似乎也覺得尷尬,“這里只有獵戶留下的粗布舊衣,還算干淨,你將就著穿下。” 那袍子本是外衣,農戶自己織的土布做成,棉布中混著麻絲。楊末雖不嬌貴,從小穿的也是綾羅綢緞,少女嬌嫩的肌膚直接與麻布接觸,又扎又癢。她忍不住伸手去撓,越撓越癢,整個背上就像有無數螞蟻在爬。 正發愁背心里撓不著,那件粗布灰袍卻叫人揭去了,他把自己身上的錦袍脫下來披到她肩上︰“這件要好一些。” 脫去外袍,他身上只剩素白中衣,下擺還撕去了一大塊作止血之用。兩人一個赤身裸|體躺在床上,身上披著他的衣服;一個只著貼身衣物,衣衫不整地站在床前,這情形無端地讓二人都心生尷尬。 他轉過身去咳了一聲︰“在下失禮,姑娘見諒。”把那件獵戶的粗布袍套在外頭穿上。 楊末微紅著臉低頭不語。她只有一只手能動,又堅持自己進食,慕容籌便坐在床邊幫她托著碗,讓她用勺子舀著吃。 他的錦袍不知是什麼料子,有點像在淑妃那里看到過的沉水絲,沉甸甸的質感,水一般的柔滑,掛在肩上似乎要承不住那重量滑落下去。衣料上還帶著隱隱的燻香,也許是麝香,經過這幾天雨淋風吹已經淡了,卻沾染了男人身上的氣味,和著殘余的體溫,陌生的、壓迫的、心悸的,與這錦袍一道從背後環繞過來。 她一勺一勺默默地吃著。面糊終于煮熟了,沒有燒焦,加了野菜還有份獨特的清香。慕容籌笑道︰“從來沒煮過食物,剛開始確實做得太難吃了,委屈你一個傷員吃那種半生不熟的東西,難怪你一邊吃一邊吐。今天的味道有沒有好一點?” 她點點頭,問︰“恩公沒吃過這種東西吧?吃得慣麼?”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來一點粗食野菜還挺新鮮的。”他湊到碗邊聞了聞,“這種野菜有一股特殊的香氣,你吃出來了嗎?” “這叫馬蘭頭,是最常見的野菜,田間到處都是,有散瘀消食之效。” “是嗎……”他訕訕地把碗放平,“我第一次見。” 楊末也是從紅纓那里知道的,覺得新鮮吃過一回。“這種野菜生命力極強,遍布田塍,貧寒農家都會用它入菜,逢到收成不好的年景,還要靠它果腹救命。恩公是富貴人家,自然沒見過。” 慕容籌道︰“幼時母親常教導我說閉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次尤其叮囑我多向士卒討教,如此方可知民生巨細。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幸虧我向士兵們多學了幾招,又遇到你。給你止血的草藥也是山上摘的,將士們野外行軍缺醫少藥時只能自行采藥療傷,果然靈驗。” 楊末心想︰他已經是威震三軍的統帥,外出打仗母親居然還叮囑他這些,未免有些奇怪。听他語氣似乎真的以為她是貧寒人家的女兒,她也沒有辯解糾正。 第二章 雨霖鈴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霪雨連綿整日未歇,慕容籌見楊末已經醒轉,傷口無大礙,白日里便出門去四周探路。楊末有些擔心,問他︰“此處山高林深,雨天難辨方向,恩公出去了能找回來麼?” 慕容籌道︰“這屋子雖然建在山谷中,被密林樹冠遮擋,但獵戶有心在檐下掛了陶鈴,鈴聲清脆可傳達數里之外,我就是循聲找到這里的。我走到听不見鈴聲的地方就會折返,不至迷路。”他披上簑衣斗笠,走到門前又回過身來,“你還在這里,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楊末被他看得垂下眼,他打開門從外頭扣上,大步跨入雨簾中。 楊末獨自留在屋內,心里揣度他翻過山能否找到出路,會不會遇上鮮卑或者吳國的軍隊。他是魏軍統帥,失蹤這幾天鮮卑人必然四處尋找,倘若他遇到了部下就此回營,以後自然是江湖不見;萬一他遇到的不是下屬而是吳軍,難再有從她手下逃脫的好運氣,性命堪輿;轉念又想,我軍要是能擒獲慕容籌,此役不戰而勝,不是天大的喜事?又不是她辜負恩人,何必替他擔憂? 兩種念頭在腦子里來來回回地拉鋸,攪得她心頭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忍不住向山上他跋涉離去的方向眺望。 傍晚時慕容籌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兜野果、一只山雞。楊末看見他的身影舒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還是盼他安然回來的多,大概是怕自己受了傷一個人在深山中自生自滅活不下去吧。這麼一想便覺得擔憂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看來我們真的被洪水沖出很遠,我爬到山頂上,四面都是層巒疊嶂,完全不見人煙。還是等雨停了,沿著來時的水流溯游而上往回找吧。”他脫下雨具晾在屋外,里面的衣服也濕透了,“不過出去一趟也有斬獲,打到這只山雞,可以給你打打牙祭。每天吃野菜面糊,傷口難好得起來。” 屋里炊具簡陋,山雞自是用火烤熟最方便。楊末道︰“我現在吃不了油膩的葷腥,恩公自便就好。” 慕容籌笑道︰“我自有辦法。” 木屋建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屋後有一汪山泉匯成的水潭,泉水清澈可飲。他把山雞宰殺洗淨用清水煮熟,雞肉撕碎撒在菜粥中,煮出來香氣撲鼻,也沒有葷腥之氣。楊末胃口大開,一口氣喝了兩碗,稱贊道︰“恩公這幾日廚藝大漲,你學東西倒是進步很快。” 慕容籌道︰“這大約是我現今僅有的優點了。” 楊末說︰“恩公太過自謙了,你豈止這一個優點。” 他手里還端著碗,抬頭看她追問道︰“哦?我還有什麼優點?” 他坐在火堆邊,跳躍明滅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越發顯得輪廓分明,目光幽深。她心頭突地一跳,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當初她如果真的把這美麗的頭顱砍下來,那該多麼可惜。 這念頭讓她心驚肉跳,不敢再與他對視。好在他也只是玩笑一問,見她不回答,笑笑低下頭去繼續喝他得意的雞肉菜粥。 到了夜間準備就寢時,麻煩來了。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條棉被,楊末看腳頭有兩個蒲團,大約她昏睡時他就在床尾湊合休憩。但現在她醒了,孤男寡女要同睡一床共被而眠,怎不尷尬。 慕容籌看出她的顧慮,把柴堆上的干草翻下來鋪在地下︰“我睡在這里好了。屋子只這一間,權宜不便之處,望姑娘莫要介懷。” 干草是獵人留下引火之用,只有少許幾捆,他身高腿長,將將能在地下鋪薄薄一層。地下是泥地,久雨有些返潮,只鋪一層干草如何能保暖。他身上半濕的薄緞中衣倒是就著火堆烘干了,外頭的粗布袍厚實淋透,一夜也未必干得了,那也是他唯一能蓋的衣物。穿這麼少睡在地上,肯定要著涼傷風。 楊末于心不忍︰“恩公仗義相救,我怎能讓恩人委屈受寒。恩公也說了,你我落難至此,一切權宜從便。這床榻長逾八尺,足夠兩人各佔一邊互不干擾……” 慕容籌抱著干草立在地下︰“這……同宿一屋已是不得已,何況同床。我是男子自然不忌,但是姑娘的清譽……” 楊末忍住窘意,正色道︰“恩公不是自詡磊落曠達,怎的又婆婆媽媽起來?身正自不怕影斜,倘若有人要詆毀你我清白,同一屋檐下這幾天早已洗不清了,由他去說又如何?” 慕容籌露出笑意︰“听聞南朝女子視名節如命,曾有節婦被男子牽手,斷臂以全貞節。如此看來倒是我見識狹隘。” 楊末道︰“婦人被男子輕薄,該去懲罰那個登徒子,為何卻要婦人自斷其臂?再說只不過被男人踫一下手而已,怎麼就不貞潔了?此理不能服人。只要我自己行正坐直未行苟且之事,就是冰清玉潔,才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听說你們鮮卑的女子烈性奔放,一女多嫁司空見慣,難道也有這些成見?” “姑娘是南朝人,尚如此豁達不羈,我若是拘泥扭捏,倒顯得我心術不正暗存不軌。”他放下手中干草,抽出一根草睫放到她腳邊,“姑娘信得過我,我自當不負信任。便以此草為界,我若越過雷池半分,以後就睡在屋外檐下,不得入內。” 楊末見他目光澄澈,心思坦蕩,不知為何卻欣慰不起來,有點小小的不忿,揚起臉道︰“本來就是,問心無愧何懼人言?恩公大我十幾歲,在我看來就是叔叔伯伯那樣的長輩,怎麼會有半點不軌的心思?” 他失笑道︰“叔叔伯伯?我有那麼老麼?” “我今年十五歲,你都多大了?不是叔叔伯伯是什麼?” 他點頭微笑︰“說得也對,我確實有一個外甥,和你差不多年紀。” 他的外甥,應該就是魏國太子。魏太子深居禁中,未曾參政,吳國人對他所知不多,此番掛名元帥是他初次露面。 楊末嘴上討得便宜,心里卻並不高興,蜷起身子給他留下一半床鋪,面向里側閉目假寐。慕容籌就在她腳後三尺寬的地方背朝她和衣而臥。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真的和他同榻而眠,她還是翻覆了許久都沒睡著。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這雨已經連下了好幾天,不會一直下下去。他說的,等雨停了,就沿著來時的溪流走回去。 九月深山的夜晚已經很涼,楊末裹著棉被只勉強保暖,慕容籌僅著單衣,身上蓋著半濕的粗布袍。清醒時還能忍著,睡著後他忍不住蜷縮起來,向她腳邊有被子的地方靠了靠。 白天她一直臥床,到了夜里反而睡不著了,盯著腳邊昏暗蜷曲的身影看了半晌,把棉被勻過去一點,輕輕蓋到他身上。 這一夜楊末睡得格外香甜,覺得渾身暖融融的,終于不必再瑟縮著取暖了。一覺就睡到大天白亮。外面雖然還飄著雨絲,天色卻不那麼陰沉了,有種陰天透白的亮堂。她躺在被窩里,身上暖洋洋的不想動彈,屋內外靜謐安寧,只听到檐下的鈴鐺時而叮鈴作響。 躺了一會兒,覺得雙足火熱似乎有點出汗,忍不住動了動。這一動發覺腳底蹬著的不是柔軟的棉被,而是似硬非硬、似軟非軟。她用腳尖點了點,那熱力的源頭還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臉轟的一下漲紅,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慕容籌的胸膛,她的雙腳都被他抱在懷里。她猛地把腳縮回來,心頭卻按捺不住地一陣狂跳。 這麼一動他也醒了,擁著被子坐起身來。又或者他其實早就醒了,卻默默地躺著沒有驚動她。這其中的婉轉因由她簡直不敢深想。 楊末還紅著臉,兩人一個在床頭一個在床尾互相對視,都有些不知從何啟口。還是慕容籌先說︰“難得睡個安生覺,不知不覺就起晚了。” 楊末低頭道︰“恩公為了照顧我食不果腹睡不安寢,恩德銘感于心,無以為報。” 兩人過了一日一夜,已不像開始時那般生疏。慕容籌笑道︰“你別老恩公長恩公短的,我從沒被人這麼叫過,還真不習慣。” 楊末問︰“那該如何稱呼?將軍?” 慕容籌低頭想了想,微笑道︰“將軍這個頭餃于我也不甚恰當。你我既在世外相逢,算是一段奇緣巧遇,此處遠離戰場硝煙,那些紛爭國事先不要提了。”他掀開被子,卻沒有立即下床,坐了片刻忽然問道︰“末兒……是你的名字麼?” 她愣了一下︰“啊?我……” “我听你昏迷囈語時常提到這個名字,昨夜……你又說夢話了。” 楊末赧然問︰“我說什麼夢話了?” 他含糊答道︰“听不太清,許是又想念你爹爹兄長了吧。就听到你自稱末兒,是不是你的名?” 她搖頭道︰“我還沒有起名……末兒只是家里人這麼叫,因我在家中排行最末。” “末兒……”他緩緩道,那兩個字被他用低沉的嗓音從舌尖吐出來,便顯得有些旖旎纏綿,“我這麼叫你,要不要緊?” 她臉色微赧︰“當然不要緊,只是排行而已……就像我哥哥們被稱作四郎、五郎、六郎,是一樣的。” 他又問︰“你有很多個哥哥?” 說到哥哥們楊末不禁面露笑意︰“嗯,我有六個哥哥一個姐姐,都是一母所生。” 慕容籌也笑了︰“看來你除了有個慈愛的父親,跟哥哥姐姐們也很要好。” 楊末得意道︰“那是當然,我兄長和姐姐都待我極好。我們家和別人家比,是沒有那麼富貴高華,但是一家人和樂親近,這是誰也比不了的。” 慕容籌道︰“上有慈父,下有兄姐,這麼多人寵著你,居然都沒把你脾氣慣壞,小小年紀就如此明事理,真是難能可貴。” 楊末一向被人說家里人慣得她橫行無忌嬌縱刁蠻,從來沒被人夸過,見他又含笑盯著自己,更覺得面紅羞赧,反問道︰“那你呢?你家中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都是父親的……姬妾們所生,有些見得少我都叫不上名字來。和我一母同胞的只有一個姐姐,她出嫁之後,我想見她也難了。” 他說的姐姐,應當是指慕容皇後吧。皇後居于深宮,就算是親弟弟也只有奉召才能偶爾見一面。她想問︰你都三十歲了,可曾娶親?可有子女?又覺得太唐突,自己隱隱地似乎也不想知道,便按住了沒有提,轉而問︰“那你是家中的長子嗎?” 他點點頭︰“如果把姐妹也算上,排行第三。” “按你們鮮卑的習俗,是該叫大郎,還是三郎?” 他看著她笑道︰“我們沒有這樣的習俗,都是直呼表字。” 楊末抿唇看著他不語。他這麼說,難道要她去問他的表字?未免太親昵了些。 他看了她片刻,緩緩開口道︰“母親為我取字咸福。” “咸陽之咸,福澤之福?咸福……”見他點頭,她細細咀嚼這兩個听起來有些耳熟的字。沒想到他這樣出身顯赫、位高權重、叱 風雲的人物,會有這樣一個取義平常的字,甚至與他的名毫不相關,只是蘊藏著母親對孩子平安多福的心願祝福。“你母親一定很疼愛你。” “是啊。我和你正好相反,自小和母親在一起,父親見得很少。他有太多妻妾兒女,不可能每個都顧得過來。母親給我起的字他也不滿意,嫌她婦人見識短淺,到周歲取名時就改了。” 難怪他名字不一。慕容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確實比“咸福”更符合父親對兒子的期許。 楊末挑他話里的刺︰“誰說我和你相反,我不但跟爹爹親,和娘親關系也不差。只不過她生了我後身體不好,小時候是大嫂帶的我,相比之下沒有爹爹那麼親近罷了。” 他連連點頭,忍俊不禁︰“是是是,我說錯話了,你一家和樂融融,讓我好生羨慕。” 楊末也抿著嘴笑。豪門世家多似他家,一家之主娶很多妻妾,兄弟姐妹雖多卻不親熱,搞不好還要鬧出種種齟齬爭端;妻妾少的,難免子息單薄門庭不旺。像她爹娘這樣夫婦二人琴瑟和美、子女又多的,確實是難得的福氣。 對視半晌,他輕聲道︰“以後你也可以……這樣叫我。” 楊末抬起頭,有片刻愣怔︰“什麼?” 他卻只是一笑,丟下她滿腹心思兜轉,自己轉身下床披衣,端起鍋碗走向屋後水潭。 難道他的意思是,要她以後叫他……咸福?那兩個字在她舌尖滾了無數遍,明明是很平常的兩個字,卻好像澀在嘴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第三章 點絳唇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又過了兩三日,持續的陰雨終于逐漸止歇,雖沒有雲散放晴,總算是不再下了。雨後山林的空氣中還帶著綿綿水氣,微風吹來格外清新。 楊末的肩膀被樹枝穿透,但幸而沒有傷到內髒筋骨,只是皮肉傷,養了幾天便大有好轉,除了右臂不能使力,下床行走自理已無礙了。早上她醒來發現床尾整齊,咸福不在屋內。檐下的陶鈴聲被一陣尖銳的嘯聲壓過,像是某種猛禽的囂叫。 她走出木屋,看到咸福站在高處山石上,臂上停著一只個頭小巧的灰色鷂鷹。那鷹似是訓練過的,並不怕人,站在他手臂上左右張望。他從鷹爪解下一節竹管,里面塞著一團布條,上有文字。 楊末走過去問︰“怎麼了?哪里來的鷹?” 咸福面露喜色︰“這是我們傳遞消息的鷂鷹,恰巧從這里經過。可惜不知道此處方位地名,否則只需要借鷹傳信,立刻就能召人來救我們出去。鷂鷹識途,我留下訊息讓它帶出去,不日也會有人尋來。”他回到屋內,從燒滅的火堆里撿出一截細木炭,在布條上寫下求救字句,重新綁回鷂鷹腿上,吹哨將它放走,直向西北面飛去。 楊末看他滿面笑容,心中有些失落,轉頭望著屋檐下的鈴鐺︰“這幾日每夜都听著鈴聲入睡,回去後听不到了,不知會不會反而睡不著。” 咸福目送鷂鷹消失在天際,回頭見她雙眉輕蹙悶悶不樂,斂起笑容道︰“末兒,你不高興麼?” 她盯著陶鈴呆呆道︰“我為什麼要高興。” “你……不願離開這里?” 楊末轉回頭,見他探尋地望著自己,目有深意,勉強笑道︰“你跟你的屬下接上頭了當然高興,我卻是吳國人,不是應該擔心自己即將落入敵手才對?” 咸福道︰“你放心,你跟著我自當護你周全,他們不敢為難你。” 楊末扭過頭去︰“兩國正當交戰,你們鮮卑人侵佔我們大吳的疆土,我才不要再承你們的恩情,免得將來在戰場上遇到了下不去手。” 咸福反駁道︰“明明是楊行乾先佔了易州,我們才會發兵反擊,戰場也在我大魏境內,怎麼倒變成了我魏國侵略你們吳國?” “大……楊將軍攻佔易州,不也是因為易州的軍官南下搶掠,楊將軍反擊得勝,一路追擊才打到易州的嗎?再說易州、燕州、薊州這方圓數百里的沃土,自古就是我們漢人的家園,平白被你們鮮卑人霸佔了百年之久,早就該要回來了!” “燕薊等州是前朝靈帝贈予大魏,和吳國有何關系?我朝自文帝以來,胡漢一統,兼容並蓄,鮮卑人、羌人、漢人,都是我大魏的子民,這才是天下共主海納百川的胸襟氣度。燕薊早就是大魏的領土,何來歸還之說?吳軍踏上我大魏的土地才是侵略之舉。” 一說到國家大事,楊末的血氣上來了︰“你們鮮卑人兵強馬壯勢如虎狼,我們大吳崇文尚禮不重兵革,豈有文士侵略欺負武人之理?” 咸福反詰︰“兵強馬壯就一定會侵略鄰邦?武夫就一定欺負弱者?自你吳朝開國以來,兩國以白河為界,可曾向南擴過半分?反倒是你們吳國的皇帝多次北伐侵擾,被我鮮卑勇士驅逐回去!” 楊末跟他爭得面紅耳赤,各有各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吵了半天,咸福先覺得兩人行為過于孩子氣,失笑道︰“我救了你的命,你卻和我大吵大鬧,這是對待恩人的態度嗎?” 楊末氣得跺腳︰“那你干嗎要救我?為何不一刀將我殺了,現在就沒人跟你爭了,還為你的國家立了一功呢!”轉身就要走。 咸福笑著拉住她︰“國事是國事,私事是私事,現在你我二人流落山野相依為命,就不說那些了好不好。” 楊末甩開他的手︰“誰跟你有私事!”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似乎一下子就安靜了。楊末背著身,胳膊卻還被咸福握在手里。她想走走不開,掉頭回去又實在沒有那個臉,只好僵硬地站著。他本來扣在她的手肘處,掌心慢慢地向下滑,一直滑到手腕那里。再向下一點就能握住她的手了,他卻突然放開,負手背在身後望向遠處。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前讀這樣的詩句,只覺得詞句平常,不能體味其中意趣。親身在山中過了幾日,才知山水閑雲之妙,竟有些舍不得回去了。” 說完久久不見身後有動靜,他回頭一看,她已經悶聲不響回屋去了,那一扇木門還隨著她的動作悠悠晃動。 咸福跟進屋內問她︰“末兒,你家住哪里?等我出去了派人護送你……” 楊末坐回床上,背對他道︰“你只管回你的軍營做你的將軍,我自己有腳不用你管。” “末兒,我……” 她躺下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不再理睬。 兩人一整天都沒再說話。或許是因為心情郁結,也可能前幾天受的涼現在才發作出來,她的傷口竟又反復。中午咸福以為她賭氣不起來,傍晚叫她仍不應,去拖她起床時才發現她雙頰通紅,渾身滾燙。 楊末還沒燒糊涂,推開他道︰“說了不要你管……”動作大了牽動傷口,她哼了一聲。 咸福看到她右肩的繃帶上似乎有血跡滲出,想去看又被她擋住。她傷在尷尬的部位,清醒之後他就沒再給她換過藥,不知她傷勢究竟如何。費了些許力氣才按住她手腳,她還不听話地扭來扭去想要掙脫。咸福輕斥道︰“才夸了你明事理,一糊涂又鬧起脾氣來,像個孩子似的胡攪蠻纏,看來這才是真性情流露。” 楊末道︰“我本來就胡攪蠻纏,干你何事?又不是我求你救我的。” “是我多管閑事,但救人救到底,讓我看看你傷口如何了。”騰出一手去解她胸口繃帶的結。 楊末臉頰緋紅,也不知是羞澀還是因為發燒,結結巴巴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我自己來……” “你自己怎麼看肩上的傷口?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只把我當叔叔伯伯看待,現在又糾結起男女有別來。” “就算是叔叔伯伯,也不能……” 繃帶結打得很緊,他用力過重手下一滑,手掌觸到她腰腹的肌膚。少女的肌膚光滑柔膩,他的手順著她腰間的弧線就滑了下去。 兩人都不說話了,專心致志地對付繃帶傷口,只怕一開口又惹尷尬。解開表面兩層,底下已經和傷口血痂結在一起,咸福只得用匕首把繃帶割開,才發現她前胸的創口已經感染化膿,難怪她發起高燒。山中沒有醫藥,十分危險。 “就算我的下屬看到訊息找過來,至少也要兩三日過後了。你的傷口惡化這麼嚴重,怎麼也不吭一聲?我不該放著你不管,應當每日檢查換藥才對。” 揭開繃帶撕裂了創面,楊末疼得有些氣短︰“背後要不要緊?就怕里面也壞了。” 咸福檢查她後背傷處︰“後面已經結痂了,應該沒事。” 木刺從她後背刺入,背後傷口大,前面傷口小,既然背後沒事,應當沒有大礙。她低頭仔細觀察了一下傷口︰“應是表面清理不當所致,把膿血擠出腐肉挖去,就不會蔓延到深處了。” 咸福吃了一驚︰“什麼?你要……這沒有麻藥,生生挖肉,怎麼扛得住?” “那能怎麼辦?總比傷口腐爛丟了小命強,壞死的皮肉也沒那麼疼。古有關公刮骨療毒,一面還能泰然自若地下棋,我的傷比他可輕多了。”楊末慘笑,“咸福,我自己不行,你得幫我……” “關公是什麼人物,你只是個小姑娘,如何跟他比?”他盯著她看了半晌,“要準備些什麼?” 咸福按她要求的,先把匕首和布條都用開水煮透,淨布在火邊烘干。楊末肩膀傷口周圍用熱水清洗干淨,咸福雙手也反復燙過。他握著匕首,見她面容平靜,並無半分害怕之色,囑咐說︰“你要是痛得厲害,就咬住被子,會好一點。” 楊末點點頭︰“沒事,小時候我淘氣爬樹把胳膊摔脫臼,怕爹娘知道要責罵,就讓哥哥偷偷給我接上的,我能忍得住。不過你下手干脆利落一點,可別拿我當雞肉似的割。” 那次摔折胳膊當然又是和兆言、七郎一起。當時她十歲,兆言八歲,她硬忍著沒哭,反倒是兆言被她嚇哭了,這免不了又成了日後她笑話他的談資。 咸福謔道︰“看來你從小就是個調皮搗蛋不安分的主,什麼明事理知是非識大體都是做做樣子而已。” 楊末不同意︰“調皮搗蛋和明事理又不沖突,就不能……啊!” 趁她分心和他頂嘴,他那邊已經一刀下去,切入肉中。原來他只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轉移她的注意而已。 縱使如此,她還是痛得眼冒金星一頭冷汗,抓住他的手臂險些暈厥過去。她咬住了牙關沒有叫出來,強忍的模樣卻讓他心頭揪起,下不去手了,把胳膊伸到她面前︰“疼就咬著。” 楊末張口咬住,發現是他的手臂,又扭頭松開︰“你快一點……戰場上殺伐決斷,怎麼這點小事……還猶豫……” 咸福看著她因為疼痛而扭曲蒼白的面龐,額上冷汗涔涔,頃刻就打濕了她鬢邊碎發。那一刀仿佛剜在他自己心上。 他狠下心腸,刀尖沿著傷口化膿處劃了一圈,把腐壞的血肉整塊挖下丟入火灰中,敷上止血清毒的草藥,迅速用繃帶纏緊,照著原來的模樣包扎好。 楊末躺回床上,劇痛余韻仍在,她喘得厲害,背上額頭都出了一層冷汗。歇了很久,疼痛才慢慢減弱下去,身上又忽冷忽熱的,似在炭火上炙烤,又像從冰水里撈過。 咸福用熱手巾替她擦干臉上的汗水,她虛弱地沖他笑了笑︰“熬過今晚不繼續發熱應該就沒事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咸福坐在床邊︰“那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這倒把我難住了。我有的東西,你也不稀罕……” 他伸手替她把一縷粘在臉上的濕發撥開,手指停在腮邊流連不去︰“末兒,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姑娘。” 楊末笑道︰“說得好像你見過很多姑娘似的。” 他也笑了︰“不少。” 她心頭微酸,但此刻實在沒有力氣去深想。“世上的姑娘千千萬萬,各有各的獨到之處,你只不過恰巧沒有見到我這種而已。” 咸福說︰“是啊,為何不讓我早些遇到你。” 這話頭讓她不知該如何繼續︰“身邊熟知我的人都說我脾氣不好惹人討厭,你也就是才認識我幾天,了解不深而已。” 咸福微笑道︰“末兒,雖然我和你相處不過數日,卻深有一見如故之感,只道相見恨晚。” “你一定和很多姑娘相見恨晚過。” 他神色不變,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這倒是頭一回。” 第三章 點絳唇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如,故意岔開道︰“說我和其他姑娘不同的,你可不是頭一個。我也有個外甥,也是個身邊有很多女孩兒搶著要嫁給他的臭小子,他老說像我這樣的姑娘以後肯定沒人要嫁不出去,我猜他的意思和你差不多。” “確實與眾不同,心志比男人還要堅忍,發起脾氣來,又像小孩子似的刁蠻。”他輕笑道,“但我覺得你外甥和我不是一個意思。還有,為什麼有很多姑娘想嫁就成了臭小子?這又未必是我們想的。” “沒事撩撥那麼多姑娘動芳心,可不就是臭小子?居然還說‘不是我想的’,是想撇清責任嗎?听著就是個放浪的花花公子腔調。此非良人,勸那些姑娘趁早擦亮眼楮的好!” 咸福被她逗笑︰“你才十五歲,你懂男女之事的玄妙麼?有些事可不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假如你喜歡的人偏偏不喜歡你,或者你們兩個互相有意,但因為一些別的原因就是不能在一起,你怎麼辦?” 楊末抬眼看了看他︰“那我就……忍著。” “這種事忍不了的。” “沒有什麼事忍不了的,會比剜肉刮骨更疼麼?”她抿起唇,“男女情愛要兩情相悅才和美,一廂情願長久不了。倘若因為其他原因不能廝守,必有其為難之處,人生在世又不是只有情情愛愛,還有許多其他的艱辛,那些也許比斬斷情絲更痛苦。” 咸福也和她抬起杠來︰“這些你還做得了主,那假如有個你不喜歡的人痴戀你呢?你能拿他怎麼辦?” “哪有平白無故的情意?我又不是你,聲名在外、家世顯赫、長得好看,招來那麼多無端的痴心。連我外甥都說我要嫁不出去,你也說我心志像男人、脾氣像小孩,就是沒有姑娘家的可愛,我中意的人都未必會看上我,何況是單相思?”說著她瞥了他一眼,自己也覺得沮喪。 “也許……”他坐在床沿居高臨下盯著她瞧,目光幽深,“就是有人看到你的好,偏偏喜歡你這樣的。” 楊末心中忐忑,轉開去看屋頂的茅草房梁。 過了片刻,咸福又放緩語氣閑聊問道︰“你那外甥長得俊俏麼,家境是不是很好?” 她腦中浮現出兆言的面容,一直和他胡鬧玩耍,對他的印象就是個頑劣的皮猴,倒忽視了他也是個英俊漂亮的少年。“他母親很美,他是也挺好看的。家境麼……比我家強多了。” “所以啊,有很多姑娘想嫁給他,是沖著他的家世和相貌去的,其實並不了解他的脾性為人,是不是?” 沈兆言那個臭脾氣,了解後還想嫁給他的姑娘,一定是眼瞎了吧?她想著就覺得好笑,嘴角揚起。 “我也一樣。你不是說了麼?聲名、家世、長相,因為這些招來的痴心,與我有什麼關系?還要被按個招蜂引蝶的浪名。” 楊末撇撇嘴︰“得了便宜還賣乖。” “說我是放浪的花花公子,著實冤枉。”咸福俯下身來,唇角還帶著笑意,湊近了更見他雙瞳如漆,深如幽潭,“那些無謂的痴心不敢領受,但是我自己喜歡的姑娘,決計不會辜負。” 她閃爍地避開他的目光,抬杠道︰“說不定你喜歡的姑娘偏不喜歡你。” “是嗎,”他笑了笑,眼中似有光華流轉,“這倒還沒遇見過。我只有再加把勁,讓她也喜歡上我了。” 這一笑起來如旭日破曉、繁花初綻,直令她頭暈目眩。她索性閉起眼,把被子拉到頭上︰“我有些倦,我要睡了。” 咸福把她蒙臉的被子拉下來掖在頸邊,柔聲道︰“你放心睡吧,有我在旁邊看著。” 楊末閉著眼,仍感覺到他的目光仿佛膠著在自己臉上,也或許是溫暖跳動的火光,讓她產生了旖旎的錯覺。她心里嘆息︰他這樣的人,喜歡哪個姑娘,哪還用得著去努力。 夜里楊末又有點發燒,咸福反復用布巾蘸了涼水蓋在她額頭上祛熱降溫,一直熬到凌晨,體熱終于降下去了。 發熱疼痛時她又開始囈語,說各種撒嬌的話,也就這時才顯出幾分小兒女的嬌憨。他听她軟軟地喊著“爹爹抱”“末兒痛要揉揉”,想起她之前強忍劇痛不吭聲的模樣,心中又痛又憐,在她身側躺下,隔著被子將她擁入懷中。她又往里鑽了鑽,尋著個舒服的姿勢,終于覺得安心了,鼻息加深逐漸睡熟。 夢囈時她叫了好多人,時而喊爹爹、娘親,時而喊大哥、七哥、靖平。其余皆是她的親屬,只有靖平不知是何人,听得他皺起眉頭。等她睡熟了,他才悄悄放開她下床,身子一動,她立刻從被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嘴里模糊地喊了一聲︰“慕容……” 他湊近去听,她卻又不吱聲了。又等了片刻,他輕輕地掰開她的手指,正要放回被中,又听到她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咸福。” 他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覺得怎麼也放不開了。 這回楊末徹底除了病根,好得很快,過了兩夜便恢復自如。天氣也逐漸晴好,雨停過兩日,山上泥濘漸漸吹干,屋後水潭也淺了下去,可以涉水入內。 早上楊末醒過來,屋里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有點香又有點腥氣。她轉頭看到咸福正在火堆邊忙活,鍋里咕嘟咕嘟不知煮的什麼湯水,熱氣騰騰。 “你在忙什麼?” 咸福回頭對她展開笑顏︰“你醒了?我從水塘里捉了兩條魚,想給你炖點湯補補身,可是怎麼煮腥氣都煮不散,這怎麼喝?” 楊末探頭看鍋里,兩條魚還不小,有一掌多長,已經煮得骨肉分離快碎了。“魚鱗刮了嗎?魚腹內的肚腸也都要去掉。” 咸福笑道︰“末兒,我雖然沒有烹制過魚,但好歹吃過,這兩樣當然知道要清理干淨。” “魚鰓呢?” “魚鰓?那是什麼?” 她拍拍自己臉頰︰“就是腮幫子里面的,紅紅的像梳子一樣的東西。那個最腥了,一定要去掉。” 他用勺子挑開一點魚頭,果然看到里面整整齊齊的兩排魚鰓。“我不愛吃魚頭,所以不知道這個,還以為洗干淨就行。”他回過頭來,笑容靦腆,“我很多事都不會,你別笑話我。” 楊末忍不住笑︰“你一大早起來就煮出這麼一鍋東西,我們早飯吃什麼?” 那鍋湯腥氣太重,病人肯定吃不下去。咸福丟下勺子道︰“後面池子里很多魚,我再去捉兩條來,這次一定煮出好魚湯。你稍等片刻,馬上就好。” 他原本外面就穿著獵人的粗布袍,把袖子褲腿挽起來,手里拿一根魚叉,真就成了農家漁夫,只那張臉和全身打扮十分不搭調。魚叉也是他自制的,在竹竿頂端綁上三支箭矢,還挺像那麼回事。 上樹下河是楊末最喜歡的游戲,這幾日一直臥床,她渾身骨頭都要生蚺F,不由伸長脖子頻頻向窗外張望。咸福看出她的心思,問︰“你要不要也出來?一直在屋里悶著,現在天氣好了,出來透透氣。” 楊末連連點頭。咸福給她穿好衣服,讓她坐在屋後檐下的柵欄邊。屋子周圍鋪起一圈木板,被雨水洗刷得干干淨淨,正好讓她靠牆而坐。又怕她身子弱著了風寒,把被子也拿出來讓她披在身上,舒舒服服地靠著。 天高雲淡,日頭半隱在雲層中,讓人覺得溫暖舒爽又不會太過刺眼。楊末搭手為檐向天上看去,一灰一白兩只鷂鷹在高空盤旋,鳴聲幽遠,徘徊不去。她問咸福︰“這兩只鷹也是你們馴養的信鷹麼?” “是吧,昨天就來了。” 楊末抬頭看他︰“是來找你的?那你為什麼不引它們下來?都回頭找到這里來了,想必你的人也在不遠處。” 他把被子攏到她肩上,盯著她低聲道︰“我現在走了,你怎麼辦?” 楊末低下頭︰“我已經不要緊了……最多再過個一兩天,我也能自己爬山走路……” “那就等你好了再說吧。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今天的飯食還沒有著落呢,先抓了魚填飽肚子要緊。”他展顏一笑,拾起魚叉轉身下河。 咸福赤足走入河中捕魚,這是楊末的強項,不時在岸上指點他︰“那邊!那邊有一條大的!對著魚頭前下方下叉!哎呀慢了!要是我來肯定不會讓它跑掉!” 咸福抹去臉上濺到的水花,問道︰“叉魚前方是因為魚會動,下方又是什麼道理?” 楊末得意道︰“一看你就沒有經驗,難道花池里的金魚錦鯉都沒捉過?水下光線與地上不同,實際比看著要更深。不信你把竹竿伸到水里,是不是好像變短了?” 咸福試了一下,果然如此︰“你的經驗倒是足得很,一定沒少下過河。” 那是當然,御花園池塘里的魚只要長到半尺以上,就會被她和兆言撈上來烤著吃掉。總管太監還納悶,那麼多魚苗投下去,怎麼不見幾條長大?莫非某某宮的妃嬪在這里投水而死怨氣不散的傳聞竟是真的?鬧鬼傳言的結果就是池邊少有人來,兩個搗蛋鬼捉魚更加肆無忌憚。 咸福照著楊末指點的訣竅,不多時就抓到好幾條魚。其中一條長有尺余,活蹦亂跳,從魚叉上拿下來還不停地彈跳扭動。魚身滑溜,咸福一只手抓不牢,楊末在岸上大叫︰“扔過來!扔過來!別讓它回水里跑了!” 咸福揚手一扔,正好把魚扔在她懷里。那魚好似感知到處境愈發危險,跳得更歡。她也只有一只左手能使力,抓了半天也沒能按住那條魚,反倒被它彈了一臉的水珠和魚鱗,最後還叫它掙脫了,一直跳到旁邊石頭上。 咸福看她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楊末氣惱地拾起身邊的石子丟他。他避開那些石子走上岸來︰“你不是捕魚能手麼?怎麼被一條魚欺負得如此狼狽?” 楊末胡亂用袖子擦去臉上水珠,總覺得面部哪里還粘著魚鱗癢癢的,仰起臉問他︰“擦干淨了沒有?” 咸福盯著她的臉一直笑︰“沒有。” 她把發癢的地方又擦了一遍︰“現在呢?” “還是沒有。” 她氣得撓臉︰“到底哪里還有?你倒是幫我一下呀!” 咸福蹲在她面前按住她的手,白皙細嫩的臉上已經被她撓出兩道紅痕。她原本是健康活潑的少女,受傷後失血導致臉色蒼白,這兩天恢復了元氣,兩頰又透出年輕蓬勃的朝氣來。這麼胡擦了兩把臉,腮邊還是留下一滴水珠,晨光下晶瑩透亮,襯著少女粉嫩玉雪的肌膚,如含苞帶露的蓓蕾,分外可愛。他心中一動,一瞬間情思洶涌難抑,低頭吻在那滴水珠上。 楊末霎時身體僵硬,兩眼發直舌頭打結,先前的伶牙俐齒早不知跑到何處︰“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咸福捧著她的臉,目光迷離︰“你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她呆滯地搖搖頭;繼而覺得不對,他這麼做的意思很明顯,不就是男子輕薄姑娘,又點點頭;但是他為什麼這麼做,他到底怎麼想,她琢磨不透,繼而又咬住下唇搖頭。 咸福看她一張小臉在自己雙掌之間又搖又點,皺著眉頭神情迷惑,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到她的嘴唇上。兩點細白的編貝玉齒,扣住少女嫣紅飽滿的下唇,咬出兩道泛白的壓痕,松開後嫣紅立刻回攏圍聚,更顯得唇色盈盈欲滴。他像著魔般地復又傾身下去,將那點嫣紅整個含住。 楊末驚得往後退,他立刻寸步不離地追上來,把她抵在背後的木屋牆壁上。他的手還捧著她的臉,順著面頰滑到她頸後托住,讓她無法低頭無法逃避,只能全盤接受。 她還是個未涉情愛的少女,只知道男女之間有親嘴這麼回事,想象中無非是雙唇相觸啾一下,就像她小時候親爹爹的面頰。卻不知是如此纏綿旖旎,唇舌相交、津液相融、氣息交纏。她生澀而毫無抵抗之力,輕易就被他挑開牙關長驅直入。她好像吞進了一團火,霸道、熱烈、放肆;卻又溫柔似水,漩渦似的在她口中一點點席卷過去,將她全部吸進去,就連胸腔中亂了陣腳的心,也仿佛被他吸引提起,要從喉嚨里蹦出去。 她幾乎就要坐不住了,身子軟綿綿地向下滑,情不自禁地伸手攀住他的肩,以此支撐。這個動作換來他更深的侵略,他咬住了她的下唇,微微的疼,卻也更火熱、更激越。 那條頑強的魚還在不屈不撓地掙扎蹦跳,一步步離水池越來越近,但是現在哪還有人去管它。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都已氣息不穩,他才終于放開,只隔開寸許的距離,呼吸仍難分難舍地糾纏在一起。他的聲音低沉微啞,似從胸腔里逸出︰“現在明白是什麼意思了麼?” 第三章 點絳唇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雙頰酡紅如醉,腦子里還渾渾噩噩轉不過來,喃喃道︰“你怎麼能對我做這種事……” 咸福抵著她的額頭問︰“末兒,你許了人家沒有?” 她呆滯地搖頭。 他看得歡喜,忍不住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男未婚女未嫁,我為什麼不能對你做這種事?” “因為……” 因為你是慕容籌,而我是楊氏女。 她倏然間就清醒了,滿心的綺思盡去。舌尖上還留著他溫柔纏綿的觸感,在嘴里繞了幾繞,終究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去,只道︰“因為你是鮮卑人,我是漢人。” “鮮卑人、漢人又如何?文帝主張胡漢一家,鼓勵鮮卑人和羌人、漢人通婚,我的舅母就是漢人,朝中漢官人數過半。我納一個漢人女子,絕不會有人反對,那些漢官還會鼎力支持。反倒是你們吳國人視鮮卑為洪水猛獸,不肯接納。” 吳國境內只有少數的鮮卑行商,哪個漢女要是嫁給魏國的鮮卑人,只怕要被當做叛國的逆賊讓人戳脊梁骨。何況她的父親還是楊令猷,吳國主張對魏用兵的主戰派之首,他怎麼可能把女兒嫁給慕容籌?雖然爹爹出發前還開玩笑說要把慕容籌活捉回來給她做倒插門女婿,但那只是玩笑而已。 正是因為完全不可能,所以才拿來當玩笑說。 咸福坐到楊末身邊,伸手摟她入懷,兩人相依相偎背靠木屋靜靜地坐著。他的手環過她的肩,在她腮邊流連摩挲︰“末兒,等我們獲救出去了,你就跟著我,別走了。” “不行,我爹爹不會答應的……”就算爹爹答應,她也過不了自己這關。嫁給敵人,還是敵國的將領,怎麼可以。這幾天深居山林遠離人煙,互相以“咸福”、“末兒”相稱,不談國事,她竟淡忘了他的身份,還對他生出這不該有的情愫。 “你爹爹戍守邊疆多年,人在軍中,對我的成見恐怕比一般吳國人更深。”咸福思忖道,頑皮地一笑,“他如果不答應,我就發兵去把你搶過來。除了楊令猷,一般的吳將應該都擋不住我,怎麼樣?” 我爹就是楊令猷……她心中酸楚地想著,抬起頭問︰“沒有父母大人首肯,如何能成婚姻?” 咸福道︰“只要你願意跟我,背負一個誘拐強佔的污名我也認了。你呢?怕不怕別人說你跟我私奔?” 誘拐、強佔、私奔,兩個人通過這樣不光彩的途徑在一起,無媒無聘,就算是名門之女也難登正堂。這世上能不顧俗世陳規,信守誓約娶私定終身的女子為妻的,也只有她爹爹一個人。她的臉色沉下去︰“你的意思是,要我做妾?” 咸福一愣︰“難道你……” 他及時止住沒有說下去,但她從他意外的神情、前後的話語里已明白他的含意。他想的沒有錯,他以為她只是貧寒小家女,父親不過是邊城里一個年老無為的普通士兵,而他卻是士族高門,大權在握的朝廷重臣,門不當戶不對,難以匹配結為婚姻。枉她剛剛听他說未曾婚配還心中暗喜,他怎麼可能娶一個寒門女子為妻。 她冷笑道︰“你竟然要我做妾?哦不對,以我的身份,再私相授受淫奔苟合,只怕連妾也不夠格,只能做個沒名沒分的通房丫頭吧?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末兒,”他握住她的手,神色黯然,“我的婚姻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但是我答應你,不管有沒有名分,我都會盡我所能愛你護你,一輩子對你好、照顧你……” 她冷冷地打斷︰“我不稀罕。” 他急忙解釋︰“末兒,有些事你可能不了解,不是我不想,但我身不由己。其實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非同一般。”慕容籌到底不如爹爹灑脫放曠,他不僅是手握重兵的將軍,他還是皇後的弟弟、儲君的有力後盾,牽涉太多關系利益。這樣的人,婚姻從來不是郎情妾意的甜蜜結果,尤其對象還是一個毫無地位的平民女子。不能怪他看輕了她,是她一直隱瞞身份,讓他誤以為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但是她能說麼?說出來又如何?楊令猷的女兒,那只不過是一道更深、更難跨越的鴻溝而已。“你我身份確實不匹配,國家大義更不能棄之不顧,今生有緣無分,不可強求。” 他猶不死心︰“你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國家大義為何要你承受?我自問從未敵視過漢人、吳人,我也可以向你保證,此戰過後,魏吳將握手言和,幾十年內不再興兵動武,兩國結為友邦,互通有無和平共處。婚姻一事,我確實有很多難處,但我會盡我之能,更加倍地疼你愛你。末兒,我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姑娘,想要和她一生一世的長久,你能不能為了我,稍稍退讓一些?” “不要再說了,”她昂起頭顱,臉上已是決然的表情,“慕……咸福,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就算你是鮮卑的王侯貴冑,就算你願意娶我為正妻,我爹爹也不可能答應。”她眼中泛起淚光,但生生忍回去了,“而爹爹不答應的事,我也不會去做。” 她推開他站起身來,抱著被子往屋里走,听見他在身後顫聲說︰“末兒,你的心腸,果然比男人還要硬。” 前天他剛問過她的,假如不能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你怎麼辦?居然這麼快就應驗在他身上。 她說︰那我就忍著,沒有什麼事忍不了的。 楊末抱著被子回屋,咸福沒有跟進來。她早飯還沒有吃,饑腸轆轆,想起剛才兩個人還歡聲笑語地一同出去抓魚,情意纏綿互表心跡,卻如流星煙火轉瞬即逝。這一段孽緣本就不該有,只能怨造化弄人,有緣無分。 心中雖如此安慰自己,那一點悲哀愁苦卻怎麼也化不開,連帶心口上方的傷處也隱隱作痛起來。她蜷成一團鑽進被子里,宛如鑽進一個漆黑的殼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覺得安然。 時夢時醒不知睡了多久,隱約覺得被子叫人小心地掀開了,有什麼溫軟的東西在她額上輕輕一觸,立刻又唯恐驚醒了她似的飛快退開。她其實並未睡熟,被子一動就醒了,閉著眼也立即分辨出來,那柔軟繾綣的觸感猶在舌尖唇畔,是他多情的雙唇。 心中瞬間泛起一陣苦澀,她閉緊了雙眼,只當不知。但蒙在被中習慣了黑暗,雙眼對光線格外敏感,這麼睡著也能感覺到面前坐了一個人擋住了光,沉默無言地盯著她,久久凝望。 久到她幾乎要負荷不住了,不得不睜開雙眼,裝作剛剛睡醒的模樣︰“你在做什麼?有事嗎?” 咸福本是傾身向前,後退些許坐正︰“沒什麼……就是來問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沒胃口,吃不下。” “那、那你繼續睡吧,傷員理當多休息。” 楊末板著臉道︰“你一直坐在床前,叫我怎麼睡。” 他臉上閃過一絲被識穿的尷尬,更兼傷痛︰“末兒,我就想多看看你。你要是覺得我妨礙你,那我坐遠一點。” 她面無表情地說︰“有句話叫做長痛不如短痛,你跟我認識才幾天,趁早抽身還來得及。” 咸福苦笑道︰“這與認識多久沒關系。” 他說得沒錯,這與認識多久沒關系。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爹爹說的,他只看了娘親一眼,一生就栽在她手里了。還說︰等你自己經歷過才會明白。 可那個人竟然是慕容籌。爹爹玩笑說天下能與他比肩的英雄豪杰唯慕容籌一人耳,要把他活捉回來給她當倒插門女婿。誰知竟會一語成讖。 她慘淡一笑︰“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為情所困,這點魄力都沒有,如何能成大業。” “我這樣的人……”他重復這幾個字,覺得仿佛是諷刺,“從小母親就教導我,生在這種家庭,便不該有情愛之念。將來我娶妻納妾,只看門第出身,我自己喜不喜歡並不重要,甚至選的人也不是我。假如我特別鐘愛哪個女子,對她反而是件壞事,只會招來不必要的禍端。不如只把她們看作籠絡結姻、繁衍後嗣之需,相敬如賓、一視同仁,對我對她們都好。二十幾年來,我也確實都是這麼做的……” 他俯下身來,忍不住伸手輕撫她面龐︰“可誰料到會在這里遇到你。困在深山中遠離人煙,那些身外之事都淡忘了,什麼出身、地位、名望、家世,那些與生俱來的都是別人給的,並不是我自己。脫去這些光鮮的外皮,我一無是處,連最簡單的謀生技能都要你教我。末兒,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喜歡上的你,與我以往的一切俱無關系。如果你因為我丑惡、卑劣、無能而不喜歡我,我無話可說,自當退避三舍;但是我不能接受你這樣對我冷若冰霜,僅僅因為你生在吳國,而我是鮮卑人,因為我無法選擇的出生……” 但是那些無法選擇的東西,往往是最頑固、最無力抗拒的阻礙。她暗暗咬牙,忍住心中錐痛,冷聲反問道︰“那你能怎麼辦?難道一直留在這里,與世隔絕不去管那些?你想錯了,我就是因為你丑惡、卑劣、無能所以不喜歡你。你不過仗著自己皮相好、懂幾招哄姑娘開心的手段,就覺得我也理應傾心于你可以隨意輕薄,怎不丑惡?一邊說著海誓山盟的情話引誘,一邊又不能許以終身,要我私奔做低賤的妾侍,還不卑劣?就算你那些盟誓是真心的,讓自己心愛的人屈居人下委曲求全,你卻一句身不由己就推脫干淨了,豈不無能?” 咸福默默承受她的指責︰“你說得都沒錯。” 楊末一口氣接著說道︰“我們大吳有一位楊令猷大將軍,你也知道,他的夫人就是和他私定終身,出身也不顯赫。換做你這樣的無能之輩,肯定要覺得此等女子難登大堂,只能收做妾侍,正妻還是要明媒正娶大家之女,最好能對自己前途功業有助益。但楊公不曾辜負夫人真心,不僅娶她為妻,也未納任何姬妾。就連我那個年幼的外甥,他也是貴冑子弟,卻發願只娶一心人白頭,不耽誤其他女子終身。你不但無法和楊公媲美,連十三歲的少年都不如!” 咸福黯然道︰“以往只知楊將軍用兵如神百戰不殆,軍中聲望隆盛,連我們的將士都對他又敬又怕,卻不知他私德亦如此令人敬佩。與他相比,我只是一介庸人。” 她心中酸苦,轉過臉正看到他夜間當做枕頭的蒲團橫在腳邊,雙足似乎還殘留著他懷中的溫度。她指著那頭道︰“還是你自己說的,以草睫為界,絕不越雷池半分。你看你都越到哪里來了,還對我做出那等輕薄之舉,言而無信,非君子所為!” 他本是坐在床邊,聞言立刻站起,躬身後退︰“我……一時情難自已,還以為……並非心存輕薄玷污之意。”語調中略有苦澀。 她心里哪比他好受,卻還要正色道︰“恩公救我性命,不敢以怨報德責難恩人。日後但請以禮相待,過往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他拾起床尾蒲團道︰“我立下的信諾,如越過草線便不再進屋,自當遵守。”低頭一揖,轉身走出屋外。此後一直到天黑,果真不再踏足屋內。 第四章 惜分飛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獨自一人留在屋內,支撐她的那股氣一下子卸了。以前讀那些婉轉的詩詞,听戲台上才子佳人因緣分合,說情之一字最是傷人。她才剛剛情竇初開,就已嘗到其中苦澀,不敢再往深處試探,只怕自己尸骨無存。一個人躺在被中,想著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不由淚濕雙睫;又覺得自己太過無用,居然輕易就被男人弄得失魂落魄,連忙抬手把那一點淚意拭去。 但是到底愁腸難解,連帶渾身也不舒暢起來。抱著被子進進出出,不知是不是用重了力氣,肩上傷口又隱隱作痛;她悶頭捂在被中,氣息憋悶,頭腦也昏昏沉沉;到了傍晚,又覺得下腹墜脹疼痛,腰酸腿冷,蜷起身子也不得緩解。 她想喝口熱水,朦朧喊了一聲,無人應承,才想起咸福不在屋內,只得自己起來燒水。雙腳著地站起,丹田處猛然一股熱流直墜而下,一直滑到腿上。她覺得不妙,伸手探去,摸到滿手腥膩濕滑,竟是癸水突如其來。 她去年才初逢天癸,日期不準,總共也沒有幾次,量少日短,每次都有婢女伺候,用的是柔軟親膚的軟綢,並未覺得不便。但眼下在這荒野山中,連衣服被褥都短缺,哪來多余的布巾給她接納穢物。 這次與以往都不同,不僅腹中如塞了冰塊似的冷淤脹痛,而且來勢洶洶,潮涌不斷。她僵硬地站在床邊,坐下怕弄髒被褥,走動又怕再有血污流下來。 這個時候她才不得不承認娘親思慮周全。平常她絲毫不讓須眉,武藝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假如現在這幅模樣讓她去上戰場,疼痛還能忍著,腰酸腿軟血流如注可如何是好,而且還是如此難以啟齒的地方。 這麼一會兒又有一陣落下,順著大腿內側一直流到膝蓋。她怕把僅有的一條貼身褲子弄髒,只好先脫下來,從衣服下擺撕一塊下來擦拭身上污跡。 裂帛聲響亮刺耳,咸福在屋外听見了,隔門問道︰“末兒……姑娘,出什麼事了?” 楊末唯恐他現在進來看到,連忙喊︰“你、你別進來!” 但她失血身體虛弱,這一聲喊得急了,聲音顫抖變調。咸福在外面哪能放心,立即推門而入,正看到她歪在床邊,袍子下兩條細白的雙腿裸|露在外,赤足立在地下,一只手上染有血跡,屋內還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他以為她傷口又出血,一個箭步沖上來將她摟住,一手就去檢查傷處。前前後後都檢查了一遍,但見繃帶完好干淨,並無半絲血跡。他焦急問道︰“末兒,你哪里又受傷了?怎麼這麼多血?” 這種事哪能和男子細說,她側過臉道︰“不是說了不再進來嗎?你快出去!” “這個樣子你還跟我鬧脾氣!”咸福摟著她肩膀,只覺得她渾身冰涼,臉色都已凍得發紫。離得近了,聞出那血腥味並不是尋常鮮血的氣味,他一低頭,發現她腿上一道血跡像蛇蟲似的彎彎曲曲蜿蜒而下,還沒有完全擦干淨。 他並不是懵懂少年,看到這情形稍一愣怔,加上她閃躲羞憤的表情,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楊末還想掙開,被他伸手一抄抱起,放回床上︰“你怎麼自己走下床來,還不把衣服穿好。地上涼氣重,這種時候最不能受凍著涼。”他按住她不讓她動,把她手里那片衣角奪下來,將她手掌擦拭干淨,“你好生躺著別動,讓我來。我先去給你燒點熱水,稍等。” 楊末尷尬無比,自己又確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他擺布。咸福給了她一條之前洗過干淨的綢布墊著,蓋好被子,去水潭打來清水燒熱,洗淨那片衣角絞干遞給她︰“你自己能擦麼?我……不太方便。” 楊末無言接過,他背過身去非禮勿視。好在那片衣角是從她身上玄色的錦袍撕下,沾上血跡也不太看得出來。擦完他接過去問︰“要不要再來一遍?” 她連忙拒絕︰“已經好了不用了……”看他把衣角布條拿過去投入陶盆中清洗,盆里的水漸漸泛出淡紅,熱氣一燻血腥味尤其明顯。 婦人癸水被視作極度腌污穢之物,鄉間還有無知細民用它來驅鬼,甚至潑到仇家墳地作厭勝詛咒之用。癸水在身時,不可參與家中祭祀,夫婿也不會踏入房中。男子對這種事避之唯恐不及,他是矜貴的高門子弟,更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接觸,如今卻像下人一般這樣伺候她。 她當然不是鐵石心腸,更兼尷尬窘迫,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咸福把東西都洗干淨晾在火堆邊,自己背著身坐在石頭上擺弄了半晌,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布包︰“冷不冷?用這個焐一焐會好些,小心燙。” 楊末伸手接過,那布包還有點沉,圓滾滾暖烘烘的,微微燙手。原來他撿了一塊圓潤的石頭在火上烤熱了,用布包住給她當暖爐用。她把石頭放入被中,貼在腹部,熱力源源從布下透出,熨著冰涼的肌膚,一直蔓延到心口,腹中寒氣似乎也隨之而散。 外頭天色已擦黑,只有屋內一叢火光明滅跳躍。咸福還坐在火堆旁低頭不知忙著什麼,楊末想謝謝他,醞釀再三,說出口卻變成了︰“你還在這里做什麼?” 他沒有回頭,低聲說︰“我馬上就出去,你好生歇息,有什麼事叫一聲就行。” 白天還好,夜里外頭該多冷,難道他要露天過夜?她想開口挽留,但想到自己之前說得那麼振振有辭道貌岸然,就有點拉不下臉來。躺在床上看著他火光下的背影,心潮起伏難平,背轉過去朝向牆里而臥。 有熱石在懷里焐著,被窩里溫暖好眠,她朦朦朧朧就要睡去,听見背後響起故意放輕的腳步聲。他走到床邊,在那里停頓了片刻。她看到他投在牆上的影子,好像對她伸出了手,但只是彎腰放下,然後迅速轉身快步走出門去。 楊末側著躺了很久,屋外只有冷風從高空刮過嗚嗚作響,听不到別的聲音。她坐起身,看到床沿上他留下的東西,一沓雪白的裁成長條的絲緞,疊得整整齊齊。她看著覺得眼熟,拿起一條握在手中,觸感絲滑柔軟,是極好的料子,還帶著炭火烘過的熱度。而後才恍然想起,這是他貼身的那件中衣,竟然被他全部裁開,給她做這樣的用途。 她握著那段絲綢,心緒上上下下,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到了半夜里,山風愈發吹得猛烈,樹枝互相敲打沙沙作響,陳舊的門窗也被吹得吱嘎有聲。楊末背對著門口,听見木門輕輕被推開,有靈巧的腳步聲進來。她霎時清醒,心頭一喜,翻身就坐了起來。 木門半開,火塘里只剩微紅的余薪,照得屋內半昏半明。她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反而是地下一條灰暗的影子被她驚動,往後退了一步,發出嗚嗚的低吼。 進門的竟然是一頭孤狼,雙目凶戾,被她起身的動靜驚動,前足扒在地下半伏下身,嗅著地下血腥氣味的來源,又懼怕屋中央的柴火,左右試探著想繞過火塘來攻擊她。 這片丘陵叫做狼山,因狼群凶惡眾多而得名,但幾十萬大軍開入山中,兩軍對壘,野狼早就躲得不見蹤影。兩人孤身流落山林這幾天一直大雨不斷,狼群也蟄伏不出,沒留意到還有這層危險。現在雨停了,狼餓了好幾天,正是最凶惡的時候。這只狼似乎落了單,不知它後頭是否還有別的狼群跟隨。 楊末伸手抓起床內側的短劍,拔劍出鞘。以她的武藝,手中有兵刃當然不會懼怕區區一頭孤狼。灰狼看到她手中劍刃,有所忌憚,躑躅不前。她想起咸福還在屋外,喊了一聲︰“咸福。” 回答她的是吹過石穴嗚咽如泣的夜風。 他守在門外,狼如何繞過他進得屋來?她心中擔憂忐忑,又抬高聲音喊了一聲︰“咸福!” 仍然沒有人回答。 狼以為她在向它呼喝示威,抬起頭齜牙向她吼了一聲。借著微弱火光,隱約可見它牙齒嘴邊還有新鮮的血跡。 難道他被這只狼……她心中驀然一痛,竟比傷口剜肉還要厲害,仿佛一刀戳在心口。悲痛化作怒意,她一躍而起,揚劍向門口的灰狼刺去。 左手不如平時用劍利索,灰狼也身手矯健,彈跳避開。楊末一擊不中,劍伸入火塘中,挑起紅熱的炭火擲向灰狼。野獸到底懼怕薪火,灰狼嗚嗚哀叫著躲避,楊末趁機舉劍而上向狼頭斬落,灰狼躲避不及,被她削下一只耳朵。 這條狼算是狼里面的亡命之徒,餓得狠了才來襲擊人,受傷疼痛聞到血腥更加狂性大發。它後退兩步撤到屋角,前足蹲下,後腿弓起,蓄足了力猛然一躍,張開利齒向她面門襲來。 楊末左手握劍,盯緊了灰狼動作,並不急著躲閃,而是等狼躍起撲過來,突然矮身舉劍,一劍刺在狼的頸下,借著它撲的力道,利刃從脖子一直剌到尾部,將狼整個腹部切開。 腥熱的狼血撒了她一臉,那狼轟然落在她身後,開膛破肚,一時還沒有斃命,只剩四肢微微抽搐。 她全身的力氣也似乎隨之抽光,頹然往地上一坐,短劍當啷一聲扔在身邊,捂住臉失聲痛哭。 門口突然傳來 當巨響,她從掌中抬起頭,正看到咸福焦急地沖進來︰“末兒,又出什麼事了?你怎麼了?” 她臉上還掛著兩行淚水,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他。他全身上下完好如初,沒有受傷,更沒有缺胳膊少腿當了餓狼腹中美餐……心頭刀絞似的悲痛瞬間就化成了狂喜,她跳起來撲進他懷中,抱著他的腰大哭︰“你去哪里了!我叫你為什麼不應一聲!我以為你被狼吃了!” 咸福被她飛奔撞入懷,措手不及,兩手舉在半空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並不是他的幻覺。他驚喜交加,雙手慢慢放下,放到她背後環住,緊緊收攏,將她牢牢圈在懷里,這一次絕不會再放開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沒事嗎。”他輕撫著她後背,“外面太冷,我在屋後背風的地方呆著,睡迷糊了沒听見你叫我……是我的錯。” 楊末抱住他哭個不停,一直念叨著︰“我以為你被狼吃了,我以為你被狼吃了……” “我沒被狼吃,一根頭發都沒少,真的沒事,別哭了啊。”咸福撫著她的頭發,“你呢?讓我看看,有沒有被狼傷著?” 楊末從他懷中退開寸許,臉上淚水漣漣和著狼血,哭得像個花貓,抽噎道︰“我、我也沒事……” 咸福替她拭去臉上污跡,她兩只眼楮紅通通的,眼瞼下淚水剛剛擦去,一眨眼又有兩串珠淚斷了線似的落下,看得他心都揪了起來,想到她是為自己擔憂傷懷,心中情潮翻涌澎湃,捧著她的臉向那淚珠兒吻下,一直吻到她唇邊,轉而擷取那兩片軟嫩嬌紅。 這一次她並未退縮,反而仰起臉,伸手抱住他的腰。她微啟雙唇,只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就叫他難以自持,只能更緊、更深地吻下去,將胸中積聚多日、多年的情感盡數宣泄。 過了許久才終于將她放開,雙手仍環在背後不讓她輕離寸許,他盯著她雙眼低聲道︰“末兒,你只管罵我丑惡卑劣罷了,但我就是想對你做這種事。不僅今日,以後日日夜夜、歲歲年年,都要如此。” 楊末這時才覺得羞怯,低下頭看自己雙腳。 她從床上直接跳下來力戰惡狼,不僅光著腳,身上也穿得單薄。方才情緒激蕩不覺得,此刻平靜下來,不由縮起雙肩。咸福順勢摟住她,伸手到她膝下將她抱起,放回床上︰“你又不听話光腳下地,冷不冷?” 楊末縮在被中,見他轉身要走,揪住他的衣角怯怯道︰“你又要去哪里?不要走。” 一句話說得咸福心中又酸又軟。他指了指牆邊的狼尸︰“總不能留它陪我們一起過夜,我把它扔出去,馬上就回來。” 她仍揪著他的衣擺︰“那你快點回來。”得到他點頭首肯,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第四章 惜分飛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咸福把狼尸拖到屋外,將屋門和院子柵欄栓緊,屋內清理干淨,火塘里加了新柴燒旺,確保不會再有野獸來襲擊。他在外面露天睡了半宿,渾身都凍透了,這時忙活了一陣烤著火才活泛過來。 楊末睡在床上,火光映著少女嬌俏的臉龐,她神色柔和,語調亦輕輕柔柔的熨帖人心︰“都怪我不好,這麼冷的天還把你趕出去,凍壞了吧?” 咸福剛剛受她冷語厲色打擊,現在看她如此溫柔多情的模樣,心中早被歡喜填滿,哪還有半分埋怨的心思︰“你能賞我個火烤,我就心滿意足了。” 楊末嗔道︰“難道你要坐在火堆邊豎一晚上?” 咸福听她這麼說,不由向此前他每夜安睡的床尾看去。楊末又柔聲喚道︰“你過來。” 他依言走到床邊。木板搭就的簡易床榻高不及尺,他高高大大的身架蹲在床邊,也是居高臨下地俯視,影子幾乎把她整個都覆蓋住。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紅,掀起被子一角道︰“進來吧,分一半給你蓋。” 離得這麼近,分明听到他喉間吞咽滾動的聲音,嗓音也似乎隨之變得干啞︰“末兒,你……” 她這時已完全敞開心懷,也不覺得害羞了︰“你剛剛那樣對我,難道現在又要跟我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兩個人睡還暖和一點。” 咸福見她說得坦然,也微微一笑,掀開被子躺到她身邊,把她摟到懷里,覺得就像摟了一塊暖玉在懷,無比欣悅舒暢。 楊末的臉貼到他胸口,哎喲叫了一聲︰“好扎!” 他穿的是獵人的粗布袍,布料粗硬扎手,身上只這一件衣物,里面貼身的軟緞中衣全被他裁成布條了。想到此處,她愈發覺得心軟不忍︰“你就直接把這衣服貼身穿著?癢不癢?” 咸福笑道︰“是有些癢,不過習慣了也一樣,總比光著身子挨凍強。” 楊末低聲道︰“睡覺的時候就脫了吧。” 不必抬頭,她也能感覺到他看自己的眼光又熾熱了幾分。她玩笑道︰“男人還為這個害羞?我在我爹爹的軍營里不知看過多少回了,有什麼稀奇。” 事實也是如此。七郎麾下那些禁衛軍,雖說很多是官宦子弟,但一大群少年郎踫到一起也沒好事。尤其夏天,甲冑厚重悶熱,在宮中巡值時還嚴守禮數衣冠齊整,一到散值立刻把盔甲一扔,湊堆一起下河去游水納涼,被她撞見了連避都不避。 咸福盯著她不語。她又笑問︰“要我幫你麼?”作勢把手伸向他的衣襟。 他連忙抓住她的手︰“我自己來……”解開衣帶,把那件粗布袍脫下蓋在被子外面。 他確實是養尊處優慣了,身上肌膚光滑白皙,已經被麻布劃出數道紅痕。她忍不住用指尖去踫那緋紅的痕跡︰“癢不癢?疼嗎?” 指下的肌膚似乎猛地一顫,手腕立即被他握住推開,近在咫尺的氣息變得急促紊亂。他穩住語調道︰“末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她抬起頭無畏地注視他,“男女互表情意,擁抱、親吻之後,就應該……應該行周公之禮了。” 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復雜︰“那你知道什麼叫周公之禮嗎?” 她想了想︰“要脫掉衣服,睡在一個被窩里。男女行完這個禮之後,就算沒有三媒六聘,實際上也是夫妻了。” 這些事應當是出嫁前母親教導的,但她還沒到出嫁的年紀,只能從自己偷偷看過的香艷話本、春宮圖冊上猜測一二。她和兆言一起溜進過宮廷畫師的藏畫室,找到那些深藏在箱底的隱秘圖冊,畫風綺艷用筆細膩,明明都是好畫,卻要藏起來不與人看。 畫上的男女眉眼風流,一幅幅似乎還有先後聯系,眉目傳情、相攜進屋、輕解羅裳、四肢相纏。她像發現了新鮮事物,忙叫兆言過來看,他只瞄了一眼,卻一把將畫冊奪過去扔回箱中,漲紅了臉道︰“你怎麼看這種東西!” 後來她大了些,才懵懵懂懂地意識到那就是春宮圖。男子在這方面或許天生就比女子更易領悟,兆言比她還小,卻一眼就看出門道。 “睡在一個被窩里,然後呢?” 她看過的書冊還不夠詳盡,到這里就被兆言奪走,難窺其中之秘。“然後……繼續抱一抱、親一親?”她紅著臉,大膽表露心意,“因為我現在……就想對你做這些事。”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他的理智。她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掌中,翻身就將她壓在身下,雙手扣在床板上,狠狠吻住那雙嬌艷媚惑吐出誘人字句的紅唇。 這一次……又與前兩回不同。一直覺得他溫雅有禮、身嬌肉貴,但真的裸裎相見肢體交纏,才體會到男女體魄不同。他並不粗暴,甚至可算溫柔,但那力道依舊讓她無力抵抗。即便是柔軟的唇舌,也好似有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再深入掠奪,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掌控。 壓在她腕上的手漸漸放松,轉而十指相扣,又順著她的手臂內側一點點撫摸,滑至肩頭。她只穿了一件他的錦袍,再熟悉不過,輕巧就將衣帶解開,露出少女白膩柔潤的肩。突來的涼意讓她瑟縮起肩膀,但隨即被他的雙唇覆蓋,留在一串火熱的吻痕。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周公之禮吧,與她在春宮圖上看到的一致。海棠花枝下軒窗半掩,露出屋內床幃一角,女子鬢發散亂香肩半露,被男子壓在身下親吻愛撫,下身錦被高高隆起。 但是靜止的圖畫,與近在咫尺、肌膚相親的真人到底不同,畫里不會有喃喃的細語,不會有發燙的呼吸,不會有凌亂的心跳,不會有這澎湃如滅頂的纏綿情潮。她學著畫里的模樣,雙腿抬起纏到他的腰上。 掌下滾燙的肌膚猛地繃起,他突然沉身向下將她壓住不許動彈,張口咬住了她胸前裹著的繃帶。 楊末的心尖都隨著那一咬提了起來。雖然隔著數層布料,她仍能感覺到他咬的地方,正是她胸前最敏感的頂端。他僵著身體一動不動,呼吸卻依舊急促粗重,熱氣透過繃帶一直染到她胸口的肌膚。 她伸手去撫摸他僵硬的後背︰“怎……” 咸福立刻把她的手拿下來扣回床板上︰“別動……” 他說不動,她就真的不敢動。過了許久,听見他呼吸漸漸平靜,才小心翼翼地問︰“這算是……禮成了嗎?”心中略感失望,有倉促了事不夠隆重之感。 一句話說得他笑了起來,躺到她身側,一手將她虛虛摟著︰“沒有,連開始都算不上。” 看他的樣子似乎要就此作罷了︰“那為何不繼續?” 他盯著她雙眼,目光幽暗,仿佛有什麼在眼底深處游動︰“現在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他頓了一頓,聲音略啞,“你在流血。” 她擰起眉,想起那本春宮圖冊中的一頁,花園石凳石桌旁,男子背身站在地下,上身衣冠完好,下半身卻是赤條條的;女子也是釵環盛裝,只從羅裙下伸出兩條豐腴光潔的腿,坐于石桌邊沿,雙腿纏在男子腰上,身體像展翅的鳥兒一般向後折去。當時她看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跟前後的情景也不餃接,就直接翻到後頁去了。 方才二人肢體相觸,貼得那麼緊,她已經能感知男人的身體與自己不同之處,貼在她腿上輾轉廝磨,向往卻又不敢侵犯那個流血的地方。一瞬間福至心靈,她突然就明白了周公之禮、男女之事的奧秘。 這遠遠超出她預想的範圍,原本覺得自己已足夠大膽,這時仍免不了面紅耳赤︰“那……得再過好幾天了……” 咸福長舒了一口氣,將她摟到胸前︰“幸好你身子不便,不然我可就犯下大錯了。” 楊末抬頭看他︰“我自己願意的,不算你犯錯。” “你冰清玉潔、雲英未嫁,倘若被我玷污,怎不算錯?這種事還是應該等到成婚後再做,否則總是女子名譽身心受損。” 楊末低聲道︰“我不在乎,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打算嫁人了。” 咸福以為她還在為二人身份門第糾結,正色道︰“末兒,我在外頭吹了半夜冷風,已經想好了。你說得對,把婚姻之事視作利益籌碼,與陌生女子同床共枕,卻讓自己心愛的人伏低做小,此乃懦夫行徑。家宅後院都做不了主的無能之輩,如何能成大業?我既然鐘情于你,就不該讓你有半點委屈。末兒,我願娶你為妻,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楊末不意他說出這番話,呆呆問道︰“婚姻大事要由爺娘做主,就算你自己有主意,如何說服父母大人?” “說起來他倆在這件事上也意見不一,父親想要我娶賀氏女,母親希望我娶舅家女。這兩家素有仇隙,我無論娶哪個都要得罪另一家,僵持許久未決,才導致我一把年紀還未娶親成婚。”他笑了笑,“末兒,現在想來,或許這就是天意,故意要我留著等你。” 她卻笑不出來,轉開臉道︰“不行……爹爹不會答應的。” 咸福問︰“你爹爹有那麼頑固麼,絕不肯女兒嫁給鮮卑人?你和他感情深篤,還說他是個仁義的好漢、不世出的英雄,從你身上我也能看出他的磊落曠達,難道沒有轉圜余地?” 她微微搖頭︰“我爹爹不頑固……正是因為他忠肝義膽、磊落光明,所以我才更不能忤逆……” 咸福道︰“末兒,我甘願為你冒犯大人、拒絕父母安排的婚事,你能不能也為了我,勸服你爹爹同意?如果他堅決不點頭,只要你心意堅定,我也能效仿楊令猷迎為正室,斷不會委屈你……” 楊末只是搖頭,眼中含淚︰“可你是……你是鮮卑人,爹爹一生戍守邊疆與鮮卑人為敵,我不能……咸福,你不要再說婚娶之事了,我不可能嫁給你的。反正有的是出身高貴、品貌俱佳的姑娘想嫁給你,你回去之後就把我忘了吧,想娶賀氏女就娶賀氏女,想娶姨舅家的表妹就娶表妹,我都不會怪你……” “你說的什麼昏話,這豈是說忘就能忘的?”咸福摟緊了她,“難道你打算回去之後,轉頭就把我忘了,听任你爹娘安排,把你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臭小子?” 她流著淚道︰“本來我也沒打算要嫁人,現在正好。我遇到了你,和你做這些事,便是把你當作夫君看待,這輩子也沒有遺憾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後面還有兩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讀詞的時候覺得,男女之情理當如此,朝夕相對耳鬢廝磨未免膩歪,只要心中互相牽掛,就像爹爹和娘親、哥哥和嫂嫂們,即使不能天天見面,情意亦堅深久長。但是真的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分離對于有情人是多麼殘酷的折磨,尤其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傻瓜,你才幾歲,一輩子還那麼長,怎麼現在就妄下斷言。”咸福撫著她頸後長發,“你和你爹骨肉情深,而我跟你相識不過短短數天,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定然是比不過他……” “不一樣……”楊末抬頭想辯解,被他輕點雙唇止住︰“為情舍卻親人不是解決之道,我不會勉強你這麼做。倘若兩國無休無止地征戰下去,我想即使你爹爹不阻止,你自己也無法安安心心地嫁給我。末兒,我可以向你承諾,此戰只要我魏國獲勝,今後數十年只要有我在,兩國都將相安無事和平共處,鮮卑人與漢人通婚也將成為友好互通之舉,像昭君、文成那樣受人尊敬。這在我大魏與周邊鄰國之間已然存續多年,異族女子入宮為妃者不在少數,只有你們吳人一直不肯接納罷了。” 鮮卑人統一了漠北,對各族胡人懷柔安撫,兼蓄並存。他說的或許听起來很完滿,但前提是魏國戰勝吳國,她怎能為了一己私欲,企望爹爹戰敗?而一旦戰敗,國與國之間的糾紛,哪能像勝利者勾畫的那樣美好? 無論如何,她不可能和他求得一個圓滿結果,這點她早就料到。這一段不該有的孽緣,起于這座與世隔絕的山間小屋,也只能終結于此處。等回到山外面,他還是魏國的統帥,她還是吳將的女兒,吳魏兩國的將士還在戰場上搏命廝殺,你死我活。以後江湖不見,只將這段記憶深藏,忘卻彼此敵對的身份,只記得深山里一對尋常男女相依相戀,不怨不忿,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第四章 惜分飛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清晨醒來時,咸福還躺在身側,像昨夜睡著前一樣摟著她,左臂被她枕在身下。楊末睜眼就見他目光沉沉地盯著自己,眼神清明,似乎早就醒了。 她把頭抬起來挪個地方︰“壓著你胳膊了吧,麻不麻?” 他的目光鎖住她不動︰“沒事,你枕著吧。” 楊末就又躺回他臂彎里︰“醒很久了?為什麼不叫我?” “想讓你多睡一會兒。”他把散開的被子拉高,“身子好點沒有?還難受嗎?” 她淺淺一笑︰“晚上睡得很暖和,好多了。嫂嫂和娘親都叮囑過我這種時候要注意保暖不得受寒,否則有的苦頭吃,我一直不當回事,現在看來前人的教訓果然有理。” 咸福道︰“姑娘家天生嬌弱,是該多注意些。就你的馬虎勁兒,我不在你身邊還真不放心。” 楊末反詰道︰“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不注意。這麼冷的天,肩膀都光溜溜地露在外面,你不怕著涼?披件衣服也好。” 他調笑道︰“抱著你一點都不覺得冷。” 楊末看床上還是只有那一件貼身穿扎皮膚的麻布粗袍,問︰“他們沒給你件衣服穿?就算沒帶新的,你是主人,身上扒一件下來給你穿也比這麻布袍子好。” 咸福臉上笑意隱去︰“你知道了?” “我是練武之人,這點警覺還是有的,之前那麼糊涂是因為身上有傷內力不濟,你別因此就小瞧了我。听腳步聲,我猜一共有二三十個人吧?” 他面色放緩︰“沒錯。我以為他們步子都挺輕的,如果不給我發訊號,我還真分辨不出來。” 她得意道︰“這說明我武功比你好。一般人的腳步聲我們還不放在心上,反倒是武林高手刻意放輕的步子,才要格外留意。” 兩人躺在床上隨意說著話,一縷晨光從窗戶的草簾透進來,今日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她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笑,逗得他忍俊不禁,但那即將到來的離別,並不會因此而拖延。 “末兒,和你在一塊兒,我便說不出來地開心。剛剛我醒過來一睜眼看到你,尤其覺得心滿意足,真希望以後每天都是如此。” 她笑了笑沒有應聲,轉而問道︰“那些人……你就讓他們在外面一直等著?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咸福道︰“你現在不能騎馬,我叫他們去想辦法弄一輛山里人家翻山運輸的牛車來,你坐在車上,不必自己勞動筋骨。” 楊末搖頭︰“不用。你留一匹馬給我,過兩天我好了,自己就能回去。” 昨夜兩人談了那麼久,咸福已料到她的打算,但听她這麼說還是覺得失望︰“末兒,你不跟我一起走?” 她苦笑反問︰“跟你去哪里?你們的軍營?然後看著我們大吳的士兵從對面殺過來,其中或許還有我的父兄?” 咸福擁著她道︰“那我就在這里多陪你兩日。你現在身子不適,山里又有野獸豺狼,我怎麼能放心丟下你一個人。” 楊末笑了起來︰“有你這樣的元帥,我看你們魏國想不吃敗仗都難。那好,我就把你扣著,讓魏軍群龍無首,我不戰而屈人之兵,算是大功一件了吧?” 咸福也笑︰“那你想得太美了,就算沒有我掛帥坐鎮,還有那麼多身經百戰的將軍,鮮卑的勇士一樣贏你們。”他湊近來,放低聲音,“末兒,這場仗我必須贏,為我自己,為母親,為那些跟隨我的人,也為你。” 她凝望他不語,心里說︰不,我還是希望我們大吳贏,希望爹爹贏,至于我和你能不能在一起,那並不重要。 爹娘從小的教導,個人私怨和大是大非,她分得清楚。 窗外傳來叮叮的牛鈴,老牛慢聲緩步走近。楊末推了推他︰“真的該起來了,這麼大的人還賴床。” 咸福依依不舍地吻了吻她的面頰,起身下床打開屋門。立刻有下屬捧了衣物上來替他更衣,他站在那里舉起雙手,自有麻利細致的侍從為他一一打點好,看得出他平素都是這樣衣來伸手被人伺候慣了。 那套衣物和其他人身上的黑色勁裝一致,乍看並不凸顯張揚,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他的衣飾用料細節上和下屬不同之處,有一種隱蔽內斂的華貴。俗話說人要衣裝,他穿戴整齊了,一掃這幾日衣衫不整麻布裹身的落魄模樣,玄色錦衣襯著皙白面容,就如傳說的一樣,少年將軍探花郎,長身玉立,風采翩然。 咸福穿好了回過身來,見楊末痴痴地望著自己,笑問︰“怎麼了?” 楊末嘆道︰“你走在街上,有沒有姑娘向你扔過鮮花瓜果?” 這句話一問,伺候他的侍從掩嘴偷笑了一下。咸福道︰“是有過一回。鮮花倒也罷了,那些熟透的瓜果飛擲過來,砸了我一身的淋灕汁液,罪大惡極游街示眾的犯人不過是如此待遇。從那之後我就不再公然上街了。” 她上下打量著他,這樣衣冠楚楚氣度高華的咸福,讓她覺得生分而疏遠,心中不由泛起酸楚︰“我還是覺得你不穿衣服的樣子好看。” 她說這話並沒有調笑之意,其他兩人卻想歪了。那名面白無須的中年侍從低下頭道︰“咳……您真的不把這位姑娘帶回去麼?您還沒有子嗣,既然已經……” 咸福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撫過她腮邊︰“我倒是也想,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的手滑到她頸後把她拉向自己,俯身低頭想要親吻,而門口那名侍從也低著頭見怪不怪、不打算避退的樣子。楊末大窘,推開他道︰“我、我也要起來了,有沒有給我穿的衣服?” 咸福向後看了一眼,侍從立刻低頭退下,不多時取來一套民間女子的樸素布衣。開門時楊末看到那輛牛車就停在門外空地,駕車的是一對農戶打扮的夫妻。 侍從捧著衣物走到床前,彎腰恭謹道︰“姑娘,請讓小人為您更衣。” 楊末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我自己來就好,你出去——你們兩個都出去。”就算主僕有別,也沒有男奴僕伺候女主人更衣的道理。 咸福示意侍從退下,自己沒動,笑道︰“我就不用回避了吧?” 楊末算是見識了他的厚顏無恥,當著下人的面都能泰然自若卿卿我我。她背過身去把衣服換上,將散亂的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身前,確實有幾分鄉野少女的韻味。 “山花爛漫,清新自然。”咸福忍不住又吻了吻她,“不過我也覺得,你還是不穿衣服的樣子好看。” 這回她羞紅了臉,嬌俏的模樣看得他怦然心動,到底還是摟住了吻個徹底才罷休。放開時還覺得意猶未盡,低聲問︰“末兒,你家住哪里?等戰事一結束,我立刻親自去接你。” 楊末低頭道︰“我家在千里之外,你要是能親自上門,除非我大吳亡國滅族。”她家住京城,倘若一國都城都能讓敵國的將軍來去自如,那豈不是早就亡國了。 “末兒,你怎麼老提這些……”他也有些訕訕,“那你來易州找我,易州設有元帥府,我會一直在那兒等你。”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金牌遞給她,牌子中央篆書刻著一個“帥”字,“這是我的金令,你拿著它來易州找我,一路可暢行無阻。” 金牌沉甸甸地壓手,楊末不想接,被他掰開左手將金牌放進去,又將她五指扣上。他的眼光里有希冀,也有無奈的沉痛︰“末兒,你答應我,答應我一定會來易州,好不好?” 楊末抬頭與他對視半晌,終究不忍心,點頭說了聲︰“好。” 咸福展顏而笑︰“那就好。我知道你言出必行,答應我的事一定會做到。” 他承諾假如此戰魏國得勝,將與吳國修好、迎娶她為妻;她的承諾也和他一樣,假如吳國得勝,她將隨爹爹一起攻入易州,將大吳的旗幟插在燕薊諸州的城頭。 只是這兩個“假如”,永遠不可能同時發生。 兩人走出門外,下屬已經替他備好了馬,二十多人林總而立,黑衣肅殺,悄寂無聲。只有那兩名農戶夫婦對這樣的陣仗心有忌憚,雖然迷惑但不敢多問,拘謹地坐在車上互相靠緊。 楊末看得出來,這二十幾個人都是絕頂高手,內息深厚,隨便哪個武功都高出她不止一點半點。包括剛才給咸福穿衣侍奉的侍從,身手也不會差。她想起出征前還異想天開地對爹爹建議說派江湖高手刺殺慕容籌,慕容籌自己武功不好,但不代表他不能重金請武藝高強的人保護。她能想到的,他的其他對手豈會想不到,更別說他自己。 咸福送她到牛車旁︰“末兒,你先走吧,我在後面還能多看你一會兒。” 楊末勉強笑道︰“我才不要,這麼多人盯著我目送,我渾身不自在。這點小事還糾結不清,路有兩頭各走一邊,誰都別磨蹭。” 她單手一撐輕快地跳上車,對農戶夫婦拱手道︰“大叔、大嬸兒,咱們啟程吧。我在山里迷了路,煩請你們送我出去,一路上就指望兩位多多照顧了。” 農夫連忙點頭道︰“應該、應該。”架起牛車掉頭。 農婦見她舉止灑脫、言語親切,不像其他那些人那麼令人生畏,笑著問︰“從這里走出山要兩三天,敢問姑娘貴姓、如何稱呼啊?” 楊末沒有立即回答,等牛車慢慢悠悠地走出去很遠,身後的人都听不到了,她才小聲道︰“我姓楊。” “原來是楊姑娘。那些人是干什麼的呀?一個個穿黑衣服、帶兵器、凶得嚇人,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麼跟他們湊到一起去的?我還以為你被他們欺負了。”農婦一邊說一邊回過頭去眺望,又急忙縮起脖子掉回來,“哎呀!他們還沒走,一直看著我們呢!當家的,你趕快一點兒,我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心慌。” 楊末挺起脊背直視前方,始終沒有回頭。老牛脖子上掛著一枚銅鈴,隨著步伐叮鈴作響。身後木屋的檐椽下也掛著一枚陶鈴,鈴聲能傳出很遠,即使木屋被密林擋住,也能指引深山迷路的旅人找到歇息的地方。牛車越走越遠,翻過一座山頭,遠處的陶鈴聲被近處的銅鈴聲掩蓋,漸漸听不見了。 她這時才終于敢回過頭去看一眼,山谷中密林層層,山風刮過掀起陣陣松濤,沙沙作響。木屋早就被重重樹影遮擋,鈴聲杳不可聞,更遑論屋旁的人。 她在這里過了七天,一生中最難忘的七天,即使以後真的不再嫁人、一個人孤獨終老,也覺得沒有遺憾。 眼底泛起酸澀的淚意,她強行忍住,決然背回身去。牛車翻過了山脊,那片寄存了她情思心意的山谷徹底被山坡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那時她以為這就是她一生情愛糾葛的終結,卻不知其實只是開始。 第五章 恨來遲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過了十多天才輾轉回到吳營。 她跟著大叔大嬸向東走了三天走出狼山腹地,出來已到雄州地界,才知自己掉入河中後隨水飄出去了二三十里。雄州正值戰備狀態,全城封鎖閑人不得入內。農戶夫婦受了咸福重金委托,堅持要一路送她到最近的城市。她再三推辭後,向他們要回一些金銀來買了一匹馬,自己策馬西行回營。 一路上她始終覺得有人跟蹤自己,但仔細去辨別,尾隨者又不見了影跡。她心里明白那是咸福派人暗中保護自己,便不再去想。一直到她馳入吳營,那人無法靠近,才離開回去復命。 她不在的這半個多月,兩軍數次交鋒激戰,戰況慘烈,軍隊排布早不是她之前了解的狀況,四處散落。她路上踫到不少和大部隊失散的散兵游勇,自稱是後勤雜役,大家聚在一起,又過了幾天才終于找到後軍其中一支。 因為都是散兵和後軍,消息不通,大伙兒都不知道前線戰況到底如何。但是看這種一盤散沙的狀況,顯然不是得勝的苗頭。楊末心頭有些沉重,明明魏軍的元帥一直和她一起被困在深山,吳軍卻依然沒佔到上風。 後軍損失不算嚴重,整編時她報上七郎的名號,不多久就被送回故營,但是七郎並不在軍中,只找到了靖平。 “小姐,你沒事!你終于回來了!”靖平一看到她,驚喜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全忘了她囑咐的稱呼,“我們一直在找你,還以為你……你沒事就好了!讓我看看,有沒有哪里傷著?” 他激動地拉住她的手,左右看來看去確信她全身完好,才想起自己是個下人,對小姐做這樣的舉動是僭越逾矩的,連忙放開她,兩只手握在一起搓來搓去︰“你沒事就好……我、我太高興了……” 楊末拍拍他︰“靖平,你也沒事吧?有沒有踫到鮮卑軍?” 靖平道︰“踫到過一次,還斬敵十余人!就是你剛跟我們失散之後的事,當天夜里大雨,連火把都點不起來,七郎沿著來路一直找沒找到你,第二天早上才在山澗里看到你留下的字跡。但是當時已經開戰了,七郎有軍令在身不能擅離,就派我帶了幾個人下去沿著山澗找你,走到一半踫到一小股鮮卑軍。近身打斗他們可不是我的對手!被我們殺個片甲不留,光我自己一個人就殺了十來個!後來來了一群黑衣人,不像士兵,個個武功都很高,我們只好先撤回來了。再後來仗越打越亂,我們奉命到處轉移,沒能再去找你。七郎雖然擔心,但是跟我說你武藝好人又機靈,他相信你一定不會有事。他說得果然沒錯!小姐,你快跟我說說,這段時間你都遇到什麼了?” 楊末想起山中那段際遇,只覺得恍如隔世,笑了笑道︰“我遇到的都是小事,有空再跟你慢慢說吧。你們這邊呢?仗打成什麼樣了,七哥人呢?” 靖平收起話頭,面露憂色︰“七郎剛剛被司馬叫過去了,好像是有很重要的事商議,他把手頭的事情一扔直接就走了,我們那邊還等著他回來下命令呢。” 楊末有點詫異︰“司馬為何越級直接找七哥?重要的事怎麼會找他商議?”七郎初次出征位階低微,只管運糧瑣事,軍中根本沒什麼決議會需要他這種低級軍官參與。他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也就是元帥之子這一點了…… 想到此處她心頭一落,難道是和爹爹兄長們有關,所以七郎作為親屬才會被破格告知? 怎麼可能,兩軍剛剛交戰慕容籌就失蹤七八天,這時候爹爹要是還落下風吃敗仗,回去就該狠狠嘲笑他了。 雖然對爹爹有足夠的信任,但她仍覺得心里隱隱約約似有不安,仿佛有哪個環節不對勁。尤其是回憶起她和咸福做過的那些事,總有一種自己對不起父兄家國的羞恥感。 在七郎的營帳中等了很久,她一直來來回回地踱步,心中忐忑不寧。靖平勸她︰“小姐,你走來走去也不能催七郎早點回來,坐下來等吧。” 中午開飯時七郎終于回來了。看到失散的妹妹安然歸來七郎當然高興,但他眉宇間的凝重愁緒只消散了片刻,又重新凝聚郁結︰“末兒,你回來就好了,咱們家總算有了點好事。” 楊末被他說得愈發不安︰“出什麼事了?司馬叫你過去,是說爹爹和哥哥們的消息麼?” 七郎點點頭,看了一眼靖平︰“這雖然是我們的家事,更是關乎全軍的大事,你們倆千萬不能私自泄露出去,不然定會軍心大亂。” 靖平立直點點頭。他性格沉穩少言,七郎信得過他。楊末已然心焦如焚︰“爹爹怎麼了?” 七郎垂下頭︰“爹爹中計被困無回嶺,已經三天了還沒能突圍出來,二哥、四哥、五哥、六哥都和他在一起。” “爹爹中計被困?他是元帥應該坐鎮中軍指揮全局,怎麼會輕易被圍?”楊末大吃一驚,但現在顯然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被圍的不是主力吧?鮮卑人沒有那麼多兵力把我們全都圍住。那就趕緊發兵去救啊!” “督軍一直在派兵全力攻打無回嶺的入口,但是慕容籌早有準備,設了重重關卡、布下重兵防守,根本攻不進去,反倒是我軍傷亡慘重。剛剛我們又截獲了慕容籌的密信,下令三處合圍,尤指如果不能活捉爹爹就將他殺了,絕不能讓他逃脫。” 楊末呆呆道︰“他要殺爹爹,他居然要殺爹爹……怎麼會……” 七郎不知她心中曲折,接道︰“慕容籌當然恨爹爹入骨,如果沒有爹爹,整個大吳還有誰是他的對手?這次他也是早就準備好的,放著群龍無首一盤散沙的中軍不打,反而把精兵強將都派去圍攻爹爹,他就是沖著爹爹來的!” 楊末心亂如麻。她當然早就明白慕容籌和爹爹的敵對不可化解,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慘烈。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他說此戰他一定要贏,勝利之後魏國將與吳國言和不再征戰。他是主和一派,而爹爹極力主戰,如果爹爹活著,就算這場仗打輸了,爹爹絕不會同意喪權辱國向魏國稱臣求和。魏國尚無滅吳的實力,他日依舊可以東山再起。而如果爹爹死了,吳國本就式微的主戰派少了主心骨,更無人有能力與魏國鐵騎對抗,魏國想和便和,想戰便戰,一切主導都在他們手中。 原來他所謂的承諾,竟然是除掉爹爹……如果當時她沒有隱瞞身份,他知道她是楊令猷的女兒,還會下這樣的命令嗎? 不,不,這樣的假設疏無意義。用兒女私情去和國家利益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妄想通過這個來挽救局面,更是幼稚可笑的痴心妄想。 但她還是保留著一絲絲妄念︰“真的確定……慕容籌下了這樣的命令?對爹爹格殺勿論?” 七郎以為她質疑消息的可靠︰“當然是真的,信尾落款‘智用’,慕容籌字智用,不是他還能是誰?” 楊末腦中更亂,重復道︰“慕容籌,字智用?” “對啊,你不知道嗎?” 這麼一說她有點想起來,好像是听爹爹提過。表字只在親近的人之間稱呼,吳國當然很少有人這麼叫他。慕容智用,她有印象的,為何前幾天沒有想起來?咸福,智用,的確後者更像慕容籌的字。他說過“咸福”是母親給他起的字,父親嫌不好給改了,也許是因為這個? 七郎看她神色迷亂,喃喃自語時而搖頭,問道︰“末兒,你怎麼了?” 楊末越想越亂,甩甩頭把那些迷思都甩去。當務之急是要救爹爹性命,爹爹絕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慕容籌手里。 她把咸福留給她的帥字金牌拿出來︰“七哥,你看看這個,能不能用得上。” 七郎眼楮一亮︰“這是鮮卑人的東西!元帥的金牌!你從哪里弄來的?” 楊末撒了個謊︰“我在山溝里看到一個鮮卑斥候的尸體,從他身上翻到的,不過沒發現別的東西。” 靖平在一旁問︰“有鮮卑元帥的金牌,是不是可以假冒他的命令,把大將軍放出來?” 七郎仔細觀察了一番那面金牌,又搖搖頭︰“這個不像是正式的令牌。而且調兵遣將,帥印、魚符缺一不可。封鎖無回嶺入口的必是慕容籌的親信,說不定還是他本人,不會單憑這一塊金牌輕易相信陌生人。我得去請示一下司馬,看這東西到底能做什麼。” 七郎帶著金牌匆匆而去,留下楊末和靖平繼續留在帳中等候。楊末等得心焦,站起來去看七郎鋪在桌案上的地圖。地圖上被七郎畫著各種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記,可見他雖然只是個運糧小軍官,卻一直關注戰事動向,有自己的策略見解。 地圖中央就是如今的戰場,無回嶺在戰場西側,從西北向東南蔓延十余里的一條山脈,是狼山丘陵最險要的部分。兩山之間夾成狹長的谷地,一旦陷入其中,兩頭被堵,駐守山口的人就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所以楊元帥一直無法突出重圍。 過了半個時辰七郎復又回還,面帶喜色︰“末兒,這回你立了大功了,爹爹和兄長們就要靠你救回來!我給司馬看過金牌,他說這是鮮卑元帥傳遞密令、私令之用,雖不能調動兵馬,但可以偽造慕容籌的命令迷惑中低將領。我們商量了一條計策,過來我指給你們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無回嶺兩端和中間山坳處點了點︰“我們早就派人詳細勘察過,這個山谷一共三處出口,除了兩頭就只有中間這里略低矮可以翻山而過,其他地方都太險峻。慕容籌在三處都布兵防守,主力在東南靠我們這邊,督軍久攻不下,他本人很有可能也鎮守此處;西北出去靠近鮮卑營地,駐軍四萬余,不宜選此道;中間這處地勢較險,只能棄馬徒手翻山,所以兵力最弱。爹爹的人馬有一萬余困在谷中,他突不出來,慕容籌也攻不進去。司馬的計策就是向中間這處傳假令,讓他們佯裝撤退埋伏,引誘爹爹從此處突圍,另派重兵在後伏擊——當然,等爹爹出來了,被伏擊的就是他們了。” 楊末看著地圖尋思了一番,問︰“爹爹可有嘗試攻打過此處?” 七郎道︰“並未。” “慕容籌不在此處布重兵,爹爹也不從此處突圍,寧可強突山口,可見地形之勢已足夠艱險。就算爹爹翻過了山,丟棄輜重下馬步行,鮮卑騎兵頃刻就能追上,爹爹如何抵抗?如果要施引誘之計,為何不選西北出口,雖然遠了十幾里,但騎馬疾行所需時間和中間相差不遠,可能還更快。” 七郎道︰“西北口過去五里就是鮮卑大營,爹爹從這里出來豈不是羊入虎口?” 楊末道︰“那不是正好圓了誘敵之說,讓西北口的守軍佯敗,放爹爹出來,留待大營軍圍剿,守軍必不起疑。反倒是中間這里,守軍只要派斥候稍一打探,接洽不到伏軍,我們的謊話就會拆穿。” 七郎仔細想了想︰“末兒,你的方案雖然有風險,但確實更加合理。我這就去稟明司馬,看他如何決議。對了,我已經向司馬請命,假冒鮮卑斥候、入谷通知爹爹的任務,就由我來承擔。” 楊末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七郎笑道︰“這麼危險的事我如果還帶著你,爹爹回來後新帳舊賬一起算,我肯定要屁股開花半月不能下床了。” 楊末道︰“就是因為太危險,所以我才要去。萬一失敗被發現了,我好歹能留一條小命。” 七郎奇道︰“人家憑什麼會留你一條小命?” “因為……”因為我認識這面金牌的主人,還和他有情私。這話她當然說不出來,“因為我運氣好,掉下山崖不死,還撿到這面金牌,這是天意要我去營救父兄。爹爹說了,戰場上除了武藝本事,運氣也很重要!” 七郎被她逗笑︰“就你有理,牙尖嘴利的,一轉一個說道。” 楊末繼續道︰“那我就更應該去了。難道你要一個人先傳假令再進山谷?萬一守軍那里有變呢?不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留在那兒觀察動靜。這人還得特別機靈,一轉一個說道,能唬得住鮮卑人。” 七郎無奈道︰“行行行,你最有理,誰能說得過你呀。不過你說得也對,讓我眼下去找個信得過又機靈的人,還真挑不出來。靖平,你跟著末兒,如果有危險,一定要盡全力保護她。” 靖平回道︰“七郎放心,靖平會用生命保護小姐。只要靖平還活著,小姐一定不會有事。” 七郎沉聲道︰“死誰不會,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就算死也得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死!” 靖平肅容立正對七郎行了個禮︰“是!” 第五章 恨來遲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七郎請示過了司馬,司馬同意改從西北山口入手,又將掌握的消息都詳細告訴他,另派了一小隊人馬供他驅使。七郎要了三匹快馬,和楊末、靖平扮作魏軍斥候的模樣,天黑後輕騎馳向無回嶺北面山口。到了近處,留士兵們藏在山林中接應,只有他們三人獨自進關卡駐地。 楊末扮作三人的頭領,懷中揣著主簿模仿慕容籌筆跡口吻偽造的密信和那塊帥字金牌。金牌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她想起咸福將這塊金牌放進她手中的情景,想起它負載的誓約。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失信義,但是爹爹和哥哥們性命,比她和一個男人私定終身的信誓更重要。 防守西北山口的將領名叫拓跋,按照司馬掌握的情報,他不算慕容籌的親信下屬,只是拓跋部落象征性地出兵一萬援助而已。 鮮卑四大部落,宇文、慕容、賀蘭、拓跋,百年前宇文氏統一四部稱帝,四部合力進而一統漠北。其余三部中,慕容氏與皇族關系最近,憑借盤根錯節的聯姻把命運榮辱與皇族緊密連結在一起,魏國歷代皇後和高品級的妃嬪大半出自慕容氏;賀蘭部地處魏國南方,與漢人交接,多出文官,近年來也不甘落後努力往皇帝的後宮塞各式美女;北方的拓跋部則略顯高傲,也是三部中武力最強的部落,敗于宇文氏手下後雖然俯首稱臣,但並不像其他二部那麼馴服,尤其不滿魏帝重用漢官,認為這是違反鮮卑祖制傳統的忘本之舉,其本質當然是漢人地位提升後對鮮卑貴族利益的損害。而其他兩部鮮少听到這種抱怨,多少可以看出皇族對拓跋部的壓制。 楊末三人馳入拓跋駐地,一路亮出金牌即可暢行無阻。入營後下馬被領到主將營帳前,等了許久才得到拓跋接見。 拓跋是個中年虯髯大漢,身穿皮衣,一踫面蹦出一長串鮮卑土話。鮮卑人原本只有土語,沒有完整的文字,文帝改制後采用漢人的文字語言,土語只有少數鮮卑人私下才會使用。楊公常年與鮮卑人作戰,熟知鮮卑語言,楊末有志保家衛國,也自己學了一些,但完全無法應付拓跋這種又快又急還有口音的土語。 拓跋看他們不回答,鼻子里哼了一聲,冒出一句短語。這次楊末听懂了,是一句罵人的話,大意是“蝗蟲一樣的漢人蠢驢”。她只當沒听明白,恭敬地把偽造的密信呈遞上去。 拓跋接過去看完,皺起眉頭問︰“元帥真的要我等楊令猷過來的時候……” 楊末打斷他道︰“拓跋將軍,元帥說這是絕密命令,小人只是傳遞消息的斥候,不敢窺听密令內容。元帥還說,其他關節他都已安排布置好,請將軍依計行事便可。” 拓跋听她這麼說便不疑有他,哼了一聲︰“要我放跑楊令猷,倒讓他那個軟蛋漢人小舅子撿個便宜立功勞,當我是傻子嗎?”揮揮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等我這邊完成了,你再回去向元帥復命,反正也沒我啥事!” 楊末愣了一下,漢人小舅子?咸福何時有個小舅子?那豈不是…… 她心中轉了一彎,自己還未覺察時,酸澀苦味已經泛上心頭。像他這樣的貴冑子弟,即使老大不小仍未娶妻,但並不表示他不能納姬妾。他自己也說過,母親教導他對女人們一視同仁不要偏愛投入感情,他二十幾年來確實是這麼做的。那說明他不但有姬妾,很有可能也像他的父親一樣,有一大群…… 七郎在背後悄悄拉了拉她︰“末兒!” 她回過神來,跟著拓跋的侍衛退出主帳。侍衛帶他們到一處閑置的營帳中,態度也如拓跋一般倨傲︰“你們在這里休息、等將軍的命令,乖乖呆著不許亂跑,知道嗎?” 三人唯唯應諾。等侍衛走了,楊末問︰“七哥,接下來就靠你了,你怎麼溜出去?” 七郎道︰“這還不簡單,我就說我內急,找個偏僻的地方一鑽,然後從旁邊的山坡上翻過去即可。我這就去了,你們倆也小心!” 靖平道︰“我看小姐機靈得很,而且有我在,七郎只管放心去吧。” 七郎握了握妹妹的手,轉身走出帳篷,听見他用諂媚的語氣跟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然後便走遠了。 楊末留在鮮卑軍的營帳中等待,只覺得度日如年。她心里盤算︰這條峽谷一共長十余里,就算爹爹在最南頭,七哥沒弄到馬,大約要多久能傳到信息,爹爹又要多久才能到達這里;這麼長的時間,慕容籌會不會發現,他到底在東南山口督戰,還是氣定神閑地留在鮮卑大營駐守…… 拓跋駐地在山坡高地,向北五里就是鮮卑大營,憑高望遠還能清楚地看到營地里篝火星星點點。他也許就在那里,離得這樣近,快馬只需片刻就能抵達;但即使他就在面前,她又以何種面目身份和他相見。 她很想念他,但是又害怕再見他。 靖平看她一直在掀開帳簾眺望遠處,似有心事,小心地問︰“小姐,外面有什麼動靜嗎?” 楊末把簾子放下︰“沒有,一切正常。靖平,你留意好遠處的動靜,等爹爹過來了,咱倆也得趁亂脫身。” 靖平耳力過人,學過循跡刺探之術。他用一個喇叭形下大上小的銅圈扣在地上,能听到數里外的響動。七郎走了約半個時辰,靖平听到了聲音︰“小姐,東南向有馬蹄聲,大約在三里外。” 楊末喜道︰“那一定是爹爹的人馬!爹爹很快就要到了!” 靖平擺擺手示意她噤聲,又仔細听了片刻︰“東面好像也有,大約五六里;東南面遠處還有一撥,大概……不行,近處的聲音太大了,把遠處都蓋住了,我分辨不出來。” 如果近處那撥是爹爹的人馬,遠處的很可能是慕容籌發現爹爹向北突圍的意圖而跟上的追兵,而東面的則可能是包抄圍堵的第三路人馬。“只要他們都比爹爹遠,爹爹先過了這個山口勝算就大了!” 縱馬疾馳,三里路不過須臾。很快楊末也能听見隆隆的馬蹄聲,營地內的士兵們紛紛拿起武器準備攔截。她跑出帳外,拓跋早有準備,士兵們早已就位等候,劍拔弩張;臨時調動的軍士也有條不紊,听他的命令往各處增援。 靖平道︰“這個拓跋,做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如果不是早有消息,大將軍也看不出來他會詐敗吧?” 楊末卻覺得不對,如果只是虛晃一槍把對方讓過去,拓跋未免也太認真了些。 楊公的隊伍已到關口。山口僅三四丈寬,布滿各種陷阱路障。兩邊山坡上早已準備好投石、火油、弓箭手,一時滾石巨木箭雨橫發,齊向山下撲去。好在楊公料到拓跋就算佯敗也必有當頭一擊,只派少數人馬在前,遇襲立刻撤退,傷亡不大。後有追兵,情勢危急,待拓跋的第一波陣勢過去,谷下人馬立刻向山口發起進攻。 楊末只能留在營地中觀望,山頭火光熊熊囂聲震天,可見戰況激烈。她心急如焚︰“拓跋怎麼還不撤退放人?後面的追兵還有多遠?” 靖平回道︰“現在太吵了,我也听不出來。” 山谷一共只有十多里,追兵就算後知後覺,最多也只需要半刻鐘就能從東南馳援西北。何況北面還有鮮卑大營,這麼近的距離,兩軍交戰很快就會驚動大營里的人,屆時前後夾擊,爹爹的一萬人馬如何抵擋? 正自心焦,山坡上發出一聲銳嘯,有人向空中發了信號彈。這下就算大營事先未覺,看到信號也會立刻派兵增援。爹爹突圍的希望,就寄托在這短短五里路拖延的時間上。 楊末顧不了那麼多,沖上山坡去找拓跋。拓跋親自在山頭督戰,正殺得熱血沸騰,毫無撤退的意思。她沖過去質問︰“拓跋將軍!元帥的命令你為何不執行?已經抵擋很久可以撤了,吳軍必不起疑!” 拓跋嗤道︰“我又不是打不過楊令猷,為什麼要放他過去讓後面的人撿便宜?我這就把他解決了,這個頭功就是我拓跋的!看到時候太子和慕容籌還有何話好說!” 楊末沒想到他居然敢違抗慕容籌的命令,急道︰“元帥的軍令何敢不從?萬一吳軍退回谷中,今日計策就要功虧一簣!” 拓跋道︰“軍令是軍令,臨場作戰當然要隨機應變。本將軍自有主張,要你一個小小斥候指手畫腳?” 楊末還想再辯,被拓跋一腳踹開。拓跋出腳迅捷如電,她竟然沒能避開,一直滾到坡下被靖平接住才停下。拓跋脫去上衣,坦胸擂響戰鼓,看樣子是不準備放過楊公了。 靖平怒上心頭︰“我這就上去把拓跋殺了,他們沒了主將,大將軍或許能突過來!” 楊末攔住他道︰“拓跋武藝非凡,一時半會兒殺不了他,就算殺了還有副將,反而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奸細,更不會放爹爹過來。”她飛快地掃了一眼被火光照亮的戰場,“靖平,我看將士多在山上遠攻,最下面人最少,柵欄那里只有幾十個人。你敢不敢跟我下去偷襲,打開柵欄讓爹爹沖過來?” 靖平拍胸脯道︰“小姐敢做的事,靖平有什麼不敢?上次我一個人殺了十幾個鮮卑兵,毫發無傷!咱們兩人加起來,殺他二三十個不在話下!” 楊末豪情滿腹︰“好!靖平,你我雖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今日卻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靖平的聲音卻低下去︰“能與小姐同死……是靖平的福分。” 楊末從鮮卑軍的兵器架上取了盾牌、長槍、闊刀等物,兩人各帶了數件兵器。靖平道︰“小姐,你輕功好,你先沖到前面去開柵欄,我在後頭掩護你。” 兩人潛行至山口柵欄處,吳軍離此尚有一段距離,守衛柵欄的幾十個人等了很久未見敵軍,已有些懈怠。靖平突入人群,長刀過處,頓時有三四人身首異處。山上囂聲正隆,一時沒有人注意到這里的變故,被靖平和楊末一直突到柵欄邊。 阻截的柵欄用整棵樟樹做成,上端削尖,又硬又沉,平時也要好幾個壯漢才能抬起挪動。而山口這樣的柵欄,一共有十層二三十架。楊末試了試,她一個人根本沒法抬起來。後面靖平一人擋住十幾個鮮卑士兵,也無暇分|身來幫她。 有這些柵欄在,爹爹的馬根本無法過來。她咬一咬牙,蹲下身硬推柵欄。地面一層浮土,柵欄竟被她推動,緩緩移開空出一條通道來。她把第一層兩架柵欄推到兩邊,背後已經出了一層汗,雙臂是用力過度的酸疼,但還剩下九層。 必須推開,必須救爹爹和哥哥們出來。 推到第五層,身後響起隆隆的馬蹄聲,大營的援軍越來越近了。山上也發現了柵欄處的異變,派人下來圍攻。靖平的長刀砍卷了刀口,他從鮮卑兵尸體上重新撿了一把,繼續沖入人群奮戰。 推到第七層,靖平已經無力抵擋潮水般涌來的鮮卑士兵。他掃開最前面幾人,退到楊末身後︰“小姐,大營的援軍來了,我估計前鋒有騎兵兩千,後面步兵五千以上,大將軍就算過了這個口也未必能逃出去。” 楊末咬牙道︰“你已經完全撐不住了嗎?撐得住就繼續幫我擋著!” 靖平點頭︰“是!”左手持槍,右手持刀,迎著新一波的鮮卑兵沖上去。 推到第九層,她已經能听見身後步兵前進那整齊劃一的步伐聲。援軍點亮火把,旗幟獵獵飄展,延伸出去的開闊山口完全被堵住。她無暇回頭去觀望,也不能回頭,只怕自己一回頭,這屏住的一口氣就要松懈。 最後一層了,推開這層柵欄,爹爹和哥哥們就能躍馬過來了。 火光把山口照得亮如白晝。透過山口燃燒的火油和柴堆,她看到沖在最前面的吳軍士兵。一騎白馬當先,銀甲已被鮮血染透,是她最熟悉的身影。她奮力推開最後一層柵欄,沖上去用盡全力喊︰“六——哥——” 但是六郎沒有听見,白馬被韁繩勒得人立而起,轉身一躍離開了她的視線。其後的士兵紛紛跟上,迅速退入幽暗的山谷中。 背後有人撲上來將她踹倒在地,又拖拽起來,無數把鋼刀架在她頸中。 拓跋沒有下山追擊,穿好衣服退下來向援軍走去。他從她面前經過,他低著頭神色有些張皇,快步走到援軍騎兵陣前,單膝跪下。 那是誰?讓拓跋如此害怕,又如此恭敬? 一片耀眼的火光,馬上騎兵們的面容都掩在亮光下,只看到一幅幅招展的軍旗,黑底繡著金黃的“慕”字。 慕容籌,是他嗎? 第五章 恨來遲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拓跋戰戰兢兢、避重就輕地簡述了一番戰斗經過。一個飄渺的聲音從風中傳過來︰“我何時下過這樣的命令?” 楊末兩耳嗡嗡作響,甚至判斷不出那是不是咸福,是不是她魂牽夢繞的溫柔嗓音。 拓跋來了底氣︰“末將也覺得其中有異,因此全力抵抗沒有放楊令猷逃脫。果然那幾個斥候是吳國的細作,還殺傷我軍妄想打開柵欄放走楊令猷!幸好元帥及時趕到,楊令猷聞風喪膽,已經龜縮回谷中了!” 那個飄渺的聲音又問︰“細作何在?” 拓跋向後揮手︰“帶上來!” 她被鮮卑兵擁著推過去,臉撲在塵土里。眼前是密密麻麻樹林一般的馬蹄,頭頂的聲音威嚴而陌生︰“你是吳軍派來的?” 這不是咸福的聲音。 她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穿銀光甲冑、三十多歲、頜下有髯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堅毅而銳利,是那種久經沙場無數血與火洗禮之後的尖銳,像一把鋒利的鋼刀,讓人一望即膽寒。 她愣愣地問︰“你是慕容籌?” 他眯起眼,手捋髯須道︰“正是本帥。” 雖然心中驚愕難言,但她立刻就確信了。沒錯,這才是慕容籌,與爹爹齊名、魏國第一戰將、如今連爹爹都被他困在無回嶺生死未卜的慕容籌。她怎麼會認為咸福那種身嬌肉貴、兒女情長、連野菜都不認識的公子哥兒是慕容籌? 可他不是慕容籌,他又是誰? 拓跋向慕容籌遞上帥字金牌,慕容籌左右看了兩眼,問跪在地下的楊末︰“你從哪里得來的?” 她昂首回答︰“令牌的主人送給我的。” 慕容籌盯住她片刻,對身邊下屬道︰“細作先押入牢中嚴加看管,待本帥凱旋後再親自審問。” 楊末和靖平被士兵押到一邊,慕容籌振臂高呼︰“全軍隨我進谷截殺楊令猷!活捉楊令猷者賞黃金千兩,殺楊令猷者賞金五百,校尉以上首級皆可抵一百!” 群情激奮,馬蹄和槍兵跺地連成震天動地之響。慕容籌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太子殿下的諭旨!楊令猷只可殺不可放!”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無回嶺西北山口駐軍的監獄,只是簡易的露天木籠,鐵鏈一鎖,連個遮風擋雨的頂棚都沒有。半夜里居然又下起雨來,看守的鮮卑士兵也躲到附近的帳篷下去避雨,只剩楊末和靖平兩人鎖在同一座牢籠中,被雨淋得渾身透濕。 爹爹每次與慕容籌對決都恰好踫上雨天,而陰雨似乎總是給爹爹帶來壞運氣。 楊末抱膝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雨簾很久,才發覺自己並沒有淋到雨,抬頭一看,靖平伸展雙臂把自己的衣服撐開,架在頭頂給她擋雨。他臉上的雨水匯成一條條從下巴流下來,也騰不開手去擦一擦。 楊末伸手把他推開︰“靖平,你干嘛替我擋,你自己都淋透了。” 靖平立刻又站回來擋著︰“靖平是下人,為小姐擋雨是應該的。” 楊末站起身來走到籠子邊,雨下得很大,頃刻就將她頭發打濕。靖平跟過去想幫她遮擋,她挨著籠子只能遮住一半,雨絲透過木籠的縫隙吹到她臉上。靖平急道︰“小姐,你回來一點!外面都是雨!” 楊末扶著木欄眺望山谷內的火光,這麼大的雨,居然都沒能把戰火澆滅。她緩緩說︰“靖平,你不用替我擋。爹爹和兄長們正在那邊生死搏殺,我淋這點雨算什麼。你又不能替我擋一輩子,連爹爹都不能。” 靖平頹喪地放下手臂︰“是靖平無能……原本以為自己練好了武功,就可以保護小姐、保護大將軍和諸位公子。可是武功再好,也抵擋不住千軍萬馬……慕容籌只是一個書生,據說連新入伍的士兵都能輕易打敗他,可是他卻把大將軍……” 慕容籌,即便如今已經知道自己認錯了人,但听到這個名字,第一時間想起的仍是咸福,而不是剛剛驚鴻一瞥的長髯將軍。其實有很多跡象顯示他不是慕容籌,他嬌生慣養、不辨菽麥,顯然是個養尊處優沒有經歷過風浪的年輕人;他性情溫和柔順,更不像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鐵血將領;他的名與字毫無關聯;他的樣貌只有二十五六歲,青春年少,而慕容籌已經三十歲了,戰場的磨礪讓他比實際的年齡更顯滄桑,風流倜儻儒雅俊美的探花將軍只是少女們天真的幻想罷了。 那麼多不合理的地方,她竟沒有在意,一廂情願地以為他就是慕容籌。現在真相大白,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只有他不是爹爹最大的敵人,不會成為她的殺父仇人。 咸福是不是慕容籌,咸福到底是誰,她和咸福有沒有未來,這一切在爹爹的生死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她只希望爹爹和哥哥們都能安然歸來,為此賠上自己的性命都不足惜,更何況是其他。 天光透亮時雨停了,兩個年紀較大的士兵來換班看守,見牢籠旁沒有人,把躲進帳篷偷懶睡著的新兵拖起來︰“這是元帥親自吩咐嚴加看管的吳軍奸細,你們倆居然不好好看著去睡覺!要是被犯人跑了,回頭元帥來提人審問交不出來,咱們都得挨罰!” 新兵打著哈欠滿不在乎地說︰“這麼粗的鐵鏈條鎖著怎麼跑得了。再說元帥哪有功夫管這些小事,轉頭就忘了。挨罰我也不怕,都已經淪落到來看管俘虜了,再罰難道開除我軍籍?那倒正好,我就直接回家和爹娘團聚了!本來指著從軍立功混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現在倒好,圍剿敵酋這麼好的機會都不讓我們去,還有什麼指望!” 軍營里的人幾乎都跟著慕容籌和拓跋進谷了,只剩老弱病殘留守。老兵也忿忿道︰“殺一個吳國的校尉就能領黃金百兩,一輩子吃喝不愁了!這等好事都輪不上咱們,這兵當得真窩囊,什麼好處都撈不著!” 新兵道︰“要是能活捉了楊令猷,那就是一千兩黃金!哎呀,是不是可以買個幾十畝地、養七八個小老婆了!” 幾個人都猥瑣地笑起來。老兵笑話道︰“就你這小樣兒還娶七八個小老婆,女人的肉味兒都沒聞過吧?” 新兵嘿嘿賠笑。老兵又道︰“這個你就不用想了,楊令猷哪那麼容易活捉。這筆賞金誰都沒撈著,老子心里還舒服些了!” 新兵忙問︰“什麼?不是說殺了也有五百金嗎?難道讓楊令猷跑了!” 靖平一直留意著他們的對話,听到此處不由豎起耳朵。 老兵道︰“你還不知道?剛剛前線的快馬傳回來的消息,已經送到大營了,太子殿下正往這邊趕過來,親自來迎接元帥凱旋呢!楊令猷這老兒也是塊硬石頭,誰都拿他不下。他還有五個兒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殺到最後就剩他們幾個人,還足足撐了半個時辰,四死一傷,我們的人才近得了楊令猷的身。元帥心懷仁義想勸降楊令猷,姓楊的老兒誓死不降,橫劍自刎而死,這五百一千的賞金都落了空,真是可惜啊!” 靖平心中猛地一落,轉頭去看楊末,只見她雙手握著牢籠的柵欄,十指扣進木欄中,被木刺扎得鮮血淋灕。他失聲叫道︰“小姐!” 新兵忽然道︰“你們听,山那邊是不是有馬蹄聲?是不是元帥提著楊令猷的人頭回來了?快走快走,咱們也看看去!” 老兵呼喊不及︰“你們這就走啦?還要看管犯人呢!” 新兵一邊跑一邊回頭嘻嘻笑道︰“不是輪到你們倆換班了嗎?好好看著別讓犯人跑了,小心回頭元帥罰你!我們先走啦!” 老兵氣得頓足︰“兔崽子溜得倒快!老子運氣真背,連看熱鬧都趕不上趟兒!” 同伴勸他道︰“有什麼好看的,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人見得還不夠多嗎,什麼英雄豪杰的腦袋砍下來還不都是那個血糊糊的樣子。” 老兵仍不甘心,總覺得自己吃了虧,罵罵咧咧地轉回頭,就見木頭籠子里兩個吳國的奸細,被雨淋成了落湯雞,頭發濕漉漉的粘在臉上。其中那個矮個兒的,身材縴弱,膚色白淨,雖然目光空洞臉色嚇人,但仍看得出長相清秀俊俏…… 他盯著楊末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低聲問同伴︰“你看那個人……” 靖平發現他們倆在對楊末指指點點,神色異樣,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淋了一晚上雨,面上喬裝都被洗去,露出其下少女白嫩的肌膚,頭巾在爭斗中散落,一頭青絲半散在肩上,怎麼看都不像個須眉男兒漢。他暗叫不好,急忙去遮掩楊末的容貌,但她只是定定地站在木柵欄邊,紋絲不動。 兩個老兵不懷好意地笑著靠近來︰“是個女人呢,還是年輕水靈的小姑娘!剛才那倆小子果然毛沒長齊沒眼色,活生生的小妞兒擺這兒他們就睡過去了,活該!老天有眼,沒讓咱上陣立功,還給點甜頭補償!” 楊末盯著他倆,看他們漸漸走近,突然露出一抹嫵媚怪異的笑容︰“是啊,我是女人,你們才發現嗎?”她撩開散亂的頭發,露出縴細秀美的脖頸,甚至還故意把領口扯開了一點。 靖平大駭,低聲道︰“小姐!你干什麼!” 老兵色心大起,疾步走上來伸手越過柵欄向她臉上摸去。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他們一臂夠不著的地方,笑得愈發嬌媚惑人︰“有本事你進來呀。” 老兵隔著木欄向前探了一下,手指將將從她下巴那里掠過,好像摸到了一點,又好像沒摸到,更讓他心癢難耐。他還算沒有完全色迷心竅,對同伴道︰“你,拿刀過去看著那個男的,一會兒我換你!” 同伴不服︰“這麼小的姑娘,說不定還是個雛,憑什麼你先呀!” 老兵踢了他一腳︰“有女人就不錯了,你還挑先來後到!那我去看著男的,你先來,悠著點別把小姑娘折騰壞了!”轉到靖平那一側,拔出刀來穿進木欄架在他脖子上。 靖平已經明白楊末要做什麼,往後退了一點,任那鋼刀虛虛地擱在自己頸前。 那名看守士兵立即去找來牢籠鑰匙打開鐵鏈。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他根本毫無戒心,兩眼放光地向她撲過去,手摸到她的臉頰,肌膚細嫩光滑,他猴急地捧住她的臉就要親。 說時遲那時快,楊末微微側身,從他腰間抽出佩刀,反手橫刀在他脖子里一抹。那名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血濺五步成了刀下亡魂。另一邊靖平也同時動手,拉住老兵伸進來的胳膊將他卡在柵欄上,另一手扣住他的腦袋一扭,頸斷而亡。 楊末用鞋底蹭去刀上血跡,冷不防靖平沖過來,用袖子猛擦她的臉,連擦了好幾遍。楊末躲閃不及,連道︰“好了好了,我臉上沒濺到幾滴血,不用擦了。” 靖平卻還不停手︰“剛才那個混蛋是不是親到你了?親了哪里?”一邊用袖子反復擦她臉頰。 楊末推開他道︰“我沒注意。就算親到又怎麼樣,人都死了。” 靖平忿忿道︰“小姐金貴玉體,怎麼能讓這種臭男人隨意玷污!一刀結果算便宜了他!”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管這個。”楊末低頭去解士兵身上的刀鞘,“快幫我把尸體藏起來,軍服扒下來咱們換上。希望衣服上沒濺到血。” 第六章 歸去難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夜里剛下過雨,營中士兵大半跟隨拓跋出戰,剩下的又都听到得勝的消息跑出去迎接,四下無人。靖平幫楊末把兩名看守老兵的尸體拖到隱蔽處用亂草雜物蓋住,換上他們的軍服混入其他士兵之中,跟著人群向谷口慢慢挪去。 谷中的馬蹄行進聲漸漸近了。身邊年輕的士兵喜氣洋洋地探頭張望︰“元帥真的殺了楊令猷?听說這個吳人可厲害了,長得三頭六臂,幾百個人圍攻他,打了半個時辰把他的手臂腦袋都砍了,最後才抓住的!不知道元帥有沒有把他的尸身帶回來,我也看看怪物長啥樣!” 旁邊的人糾正道︰“哪有人三頭六臂,是他的幾個兒子在左右護衛,被元帥殺的殺俘的俘全拿下了!有一個活捉的,待會兒說不定還要當眾斬首振奮軍心!全尸不知道能不能見著,首級是肯定要帶回來獻給太子報捷的,回頭還要拿石灰封了帶回上京獻給皇帝陛下!” 年少的士兵雀躍道︰“這麼厲害!姓楊的一家都被元帥剿滅了,以後咱們是不是再也不用打仗啦?” 同伍道︰“瞧你這點出息!吳國沒了楊令猷,元帥揮軍南下誰能抵擋?把他們的都城洛陽都打下來,給陛下當行宮冬天去避寒!听說洛陽遍地是黃金,吳國皇帝住的宮殿屋檐上瓖滿寶石,比前朝亡國皇帝在南京留下的離宮還要奢華!” 靖平一直緊緊扣著楊末的手腕,她听到這些話時握緊了拳頭,幾乎要從他掌中掙脫。他攥得更緊,壓低聲音湊近她道︰“小姐,這里全是人,我們兩個抵擋不住的。過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忍住,不能輕舉妄動。” 楊末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胡來的。爹爹和哥哥們慘死,殺父仇人就在眼前,我就算要死,也要先割下仇人的頭顱!” 靖平忙道︰“三軍中取敵首談何容易,就算僥幸得手,你我也要葬身于此。” 楊末道︰“如果能手刃仇人得報大仇,區區一命算得了什麼。爹爹和兄長們都死了,我本來也不打算活著回去。你要是害怕了,你就躲一邊兒去!” 靖平低聲道︰“並非靖平貪生怕死,但你听到他們說沒有,大將軍的尸骸還在慕容籌手中,你忍心讓你爹的骨骸流落異鄉、被當做戰利品呈給魏帝供人褻瀆?還有一位公子活著被俘,除了大郎,他就是楊家唯一的男丁了!咱們兩個沖上去刺殺慕容籌,左右就是一死,殺身成仁固然容易,但要活下來奪回大將軍的尸骨、救下被俘的公子卻艱難萬分!比起舍身報父仇,讓父親尸骸回鄉入土為安、保住楊家血脈才是大孝。你想想家中的夫人,她已經失去丈夫和四個兒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難道你還要她五子一女盡喪、只留長子長女送終?” 楊末被他說得稍稍冷靜︰“靖平,還是你沉得住氣。我得先把哥哥平安救下來,然後再說報仇的事。還有爹爹的遺骸,我也得奪回來送回家鄉去。” 靖平道︰“就憑我們兩個人,如何在萬軍之中救下公子、奪回遺體?就算救下了,這麼多人圍著,如何安然脫身?要不趁現在還沒被發現,回營去報信搬救兵?” 楊末搖頭︰“不行,剛才那人說了,他們也許馬上就會殺俘虜祭旗,回去求救肯定來不及。讓我想想……” 靖平道︰“要想出奇制勝,只有兵行險招。慕容籌武藝不精,如果我們能靠近他將其劫為人質,能不能換得公子脫險?” 慕容籌帶領的軍隊已經接近山口,前方的士兵停下來列隊迎接,不再前進。楊末和靖平為了不引人注意,一直跟在隊伍末尾邊沿,就被堵在了最後方。周圍其他人都不動,他們若再往前擠就顯得格外醒目。這樣一來就算慕容籌走到最近,距離他們也隔著幾百號人十多丈的距離,再好的輕功也沒法從這麼多人頭頂上飛過去擒下馬上的慕容籌。 楊末道︰“慕容籌身邊眾軍圍繞無法靠近,還有諸多武將拱衛,得想其他辦法。” 這時遠處一騎飛馳而來,馬上傳令兵舉旗高呼︰“太子殿下鑾駕將至!肅清道路!” 堵在山口迎接的留守士兵立刻向兩邊退開,留出中間一條三五丈寬的通路。楊末和靖平正在中部,從中一分剛好在通道邊上,太子的車駕將從他們面前經過。 楊末看此情形計上心來。慕容籌被人群阻隔,身邊又有眾多武藝高強的將領,而且她對降服這樣的人並無把握,誰知道刀架在脖子上他會是什麼反應;而魏太子只是個乳臭未干養在深宮的毛孩,身份金貴,誰敢拿儲君的性命開玩笑,作為人質顯然比慕容籌更合適。 等太子的車駕駛近,她更在心中慶幸天助我也。或許是因為大營精兵隨慕容籌傾巢而出,也可能是大獲全勝後喜出望外大意輕敵,魏太子的隨行扈從居然只有四五百人。車前駟馬並驅,輦寬近兩丈,從人群夾道中經過,左右兩邊只能排布少量衛兵,其余都分散在前後,是動手的好時機。 她轉頭去看靖平,向太子車輦來處努努嘴。靖平頓時明白了她的用意,點了點頭。 慕容籌也得到了太子駕臨的消息,大軍停在山口另一側等候,前排的將領紛紛下馬準備接駕。山口處昨天用來防御的陷馬坑、柵欄、鐵刺等物都被清理干淨,用作報捷獻俘表彰的場地。當先一輛馬車停在路中,車上竟然馱著一口漆黑的棺材,其後才是若干囚車,關押俘虜的吳軍將領。 靖平在楊末看到那口棺材時,感覺掌中的拳頭又握緊了。他目力耳力都超乎常人,已經在囚車里掃了一遍,連忙說︰“我看到了!左起第三輛囚車里,穿銀甲的那個,是六郎!” 楊末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過去,看向左三的囚車。車里的人穿一身銀甲,頭盔失落,雖然看不清面目,但確實是她昨天所見六郎的裝束。昨日與六郎驚鴻一瞥,她以為從此就是永訣,沒想到今日還能再見,心中不由泛起劫後余生的喜悅;但又想到其他諸位哥哥都已喪命,尤其是和她最親近的七郎,本是平安留在後軍,要不是因為她獻計根本不會以身犯險,等于是被她害死,心頭又被憤怒悲痛掩蓋。 活著的是六哥,總算還活了一個,否則讓她以何顏面回去見才剛剛新婚三天就送夫上戰場的六嫂。即便只是為了嬌弱的六嫂後半生有依,她也必須把六哥救回去。 魏太子的車駕已到百丈之外,車輦四周列成方陣環衛的士兵發現前面通道變窄,開始變換陣型。當先的槍兵快步急行,橫槍把圍在路邊觀望的士卒向兩邊推︰“讓開讓開!後退!不得阻礙太子乘輿!” 楊末和靖平就在隊伍末尾,立刻被推得後退,中間三丈寬的道路擴到五六丈。如此車輦經過時,兩邊可以護衛十來列士兵,想接近就難了,楊末的計策眼見就要失效。 槍兵往前推進,但前方人多,山勢收攏道路確實也窄,實在無法擴充,就地站住持槍立正,鑄成一道人牆。 太子車駕不多時就到近前,從楊末面前經過。車輦四周掛有湘簾,隔著簾子只能看到一道影影綽綽坐著的側影,玄色冕服,頭帶冕旒,應是太子無疑。而她和車輦之間,還隔著六列共計數十名衛兵。 楊末心中焦急,探向前方張望。如果能到山口附近,那里寬僅兩三丈,就可以實施她的計劃,而且離爹爹的棺槨和俘虜很近,少了中間這一段路的變數,更加有利。 這麼轉念的功夫,車輦已經從她面前過去了。她急中生智,躲在人群中振臂高呼︰“太子親自來犒賞元帥了!元帥威武!太子千歲!”同時把人群往前推搡。 士兵們正當士氣激昂,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喊起來︰“元帥威武!太子千歲千千歲!”一邊跟在車駕後面也向山口涌去。 車上的人听到這聲音猛然回頭,但視線被湘簾阻隔,只能看到四周密密麻麻涌動的人潮,呼喊聲漸漸合成一股口號,回蕩不絕。 楊末和靖平趁亂鑽到車邊,一直緊跟車輦。到距離山口三十丈的地方時,馬車停了下來,那廂武將們已經紛紛跪下,準備迎接太子鑾駕。車兩旁的士兵們也隨之下跪,以頭叩地,連侍衛都持槍單膝跪地。 內侍卷起湘簾,太子彎腰從車上走下來。 就是現在! 楊末和靖平從人群中旱地拔蔥一躍而起,仍然是靖平掩護,楊末上車劫人。所有人都跪著,等听到聲響抬頭時,楊末已經跳上了車。她一腳踢開那名試圖以身護主的內侍太監,手中短劍向太子要害遞去。 與她事先以為的不同,魏太子並不是年紀尚幼的少年,而是個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他站直身體時,她需抬起手才能把劍指向他頸中。 他在她面前挺直了腰,抬起頭。 七彩玉珠冕旒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容顏。 短劍停在了他面前半尺處。 咸福…… 一瞬間種種思緒和念頭潮水一般齊向她腦中襲來。初次見面時,他身穿黃金甲冑,馬鞍寶劍上珠玉琳瑯;他養尊處優,缺乏生活常識,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人;他有元帥的金令,可他卻不是慕容籌;他說他的父親有許許多多姬妾子女,母親教導他生在那樣的家庭便不要有兒女情長;他說他的婚姻不由自主,還說納一個漢人女子會得到眾多漢官支持;服侍他的下人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甚至當著面要給她換衣服…… 一切不尋常的地方,如今都有了解釋,因為他就是魏太子。 就連他的表字,咸福,他說是母親所起,父親覺得太平常,取名時另改別字。她第一次听覺得耳熟,其實就像慕容籌字智用一樣,她並不是不知道,而是當時沒有留意,之後也沒有往那方面去想。 萬國徠臣,四夷咸服。 魏太子宇文徠,字咸服。 “是你……”她喃喃道,手中的劍再無力向前遞。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一閃神的停頓,沒有立即劫住太子,四周的衛兵立刻蜂擁而上。靖平揮刀蕩開四五支向他刺來的槍尖,回頭喝道︰“小姐,你發什麼愣!快動手啊!” 咸福的驚訝顯然不亞于楊末,他失聲喊了一句︰“末兒!你怎麼在這里!”他掃過一眼她的裝束和手中刺向自己的短劍,以及她身後奮力廝殺格擋的靖平,心下便立刻了然。 楊末定定地望著他。玄衣裳,九章九旒,皇太子的袞冕服制,昭示著他毋庸置疑的身份,和對此次慕容籌獲勝獻俘的重視。昨天她剛剛慶幸過他不是慕容籌,不會成為她的殺父仇人,今日幻想就被生生打破。他只是掛名的元帥,但慕容籌的重大軍令依然要向他報備,狙殺爹爹是慕容籌的計謀,也是他們甥舅二人的一致意見。她還記得昨天慕容籌進谷前說的話,他說︰“這是太子殿下的諭旨,楊令猷只可殺不可放!” 仿佛一個不幸的詛咒,從她看見他盔甲下的臉、心中一動沒有砍下去的那一刻開始,如今繞完了一個圈,應驗在她父親和兄長們身上。 腦中似乎過了千萬年之久,其實只不過是瞬間。車前的侍衛、兩邊的士兵、遠處的將領、山上的弓箭手,立即都把武器指向了這兩個單槍匹馬不自量力的刺客。 一支利箭從側後方飛來,嗡嗡的破空聲,她毫不知覺。箭從她的後背射入,前胸透出,力道沖得她向前踉蹌了一步。她並未覺得很疼,低頭一看,那支箭正好穿過她的舊傷口,露出帶血的鐵簇箭尖。 山上的弓箭手見未能射中她要害,立即張弓搭箭欲再補射。咸福沖他們大吼︰“住手!全都給我住手!”但是隔得太遠哪里听得見。情急之中他飛身往前一撲,廣袖張開將楊末擁進懷中,牢牢擋住。 第六章 歸去難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熟悉的溫暖懷抱,寬闊、堅實、溫柔,就連傷的地方也和上次一樣,讓她恍惚有種時光倒流昨日重現的錯覺。 然而睜開眼,面前依然是晃動的七彩旒珠,五爪金龍在肩,並不是那身與他的身份氣度並不匹配、卻叫人心生暖意的粗布麻衣。而稍稍轉過去頭,空地上一字排開的囚車,六哥已然發現了她,目眥欲裂地大喊她的名字;旁邊馬車上,孤零零一口漆黑的棺木,這已是戰場上對敵方首領的極大尊重,至少爹爹沒有身首異處,沒有曝尸荒野,還有一口薄棺收斂;其他將士則沒有這樣的待遇,棺木旁那些血跡斑斑的木箱,裝的是戰死諸將的首級,其中也許就有二哥、四哥、五哥,和昨夜剛剛與她分別的七哥…… 靖平一人雙拳難敵四手,被幾十名槍兵圍攻,密密麻麻的槍尖織成一張巨網,將他死死壓在地上。槍縫里看不到他的臉,只能听到絕望的嘶吼傳出來︰“小姐!” 咸福緊緊抱著楊末,用身體擋住指向她的刀劍。弓箭手怕誤傷了他,只得全都停手。 他已經隱隱明白她的身份,但仍不敢相信︰“末兒……你為什麼會在這里?” “我為什麼會在這里?”她喃喃重復一遍,扶著被箭矢貫穿地右肩,從他懷里掙脫出來。車下的侍衛立刻想要上來擒拿,被咸福厲聲喝止︰“不許傷她!” 慕容籌等人已經圍到車前,他率先跳上車來,手握劍柄站到楊末和咸福之間,見她右肩受傷、手中短劍落地,確認她已無力襲擊,才用只有車上三人能听見的聲音問︰“咸服,你認識她?金令是你給她的?她是誰?” 她是誰?這也是他想問的,但又不敢問出口,只怕那結果太過殘酷,鮮血淋灕。 圍擊的將士們被慕容籌止住,劍拔弩張卻肅靜無聲,只听到囚車里六郎聲嘶力竭地大喊︰“慕容籌!有什麼你都沖著我們楊家的男兒來!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英雄好漢!末兒,你為何還要回來!末兒!” 慕容籌對下屬道︰“把楊行艮帶過來。” 這話讓楊末猛然回頭,看向囚車里的哥哥。士兵打開囚車,用鐵鏈麻繩將他反剪雙手五花大綁,押到慕容籌和咸福面前,踢他的膝蓋想逼他跪下,他繃直雙腿硬挨了幾腳,就是不跪。 楊末疑惑地喊了一聲︰“六哥?” 兩個字頓時讓他淚如雨下︰“末兒,是我,我是七郎。” 他是七郎,卻穿著六郎的盔甲,那麼死的就是六郎。她腦中頓時閃過六嫂的面容,嬌美柔婉的新娘,卻扇時滿堂賓客都為她的美貌喝彩,贊嘆六郎娶得如此美艷的嬌妻。她和六哥脈脈對視時,即使是當時情竇未開的楊末也看得怦然心動。然而才過了三天,她只和燕爾新婚的夫君廝守了三天,就成了新寡未亡人,再好的青春紅顏都要在獨守空閨的後半生中悄然枯萎。 不僅六嫂,還有寡言本分的二嫂、善解人意的四嫂、心直口快的五嫂,她們嫁過來時她還小,是嫂嫂,更像長輩,關照她無微不至,對娘親孝敬恭順,但是與丈夫聚少離多,甚至沒有兒女…… 沒有兒女也好,否則只會再多幾個失怙孤寡。像娘親,她已經六十多歲了,六子二女,御賜誥命,多少人嘖嘖稱羨的好福氣。但是一夕之間,她就失去了相伴一生的丈夫,還要看著四個兒子比她先入土。 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兩個人,所謂親善吳國的主和派,驃騎將軍慕容籌,和……魏國太子宇文徠。 靖平也被擒下,綁縛到七郎身邊。慕容籌問︰“楊行艮,這兩個人你可認得?” 七郎昂首不語。慕容籌又追問︰“此女是誰?是否你楊家親屬?” 七郎不答,楊末輕笑一聲,緩緩道︰“沒錯,我也姓楊。” 她回答慕容籌,眼楮卻看向咸福,眼光里空洞洞的讓他對不上她的視線。 “家父名諱,上令下猷。我次兄楊行兌,四兄楊行震,五兄楊行巽,六兄楊行坎,一家五口命喪汝等之手。此血海深仇,為人女、為人妹者若不能手刃仇敵,我楊末誓不為人!” 她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點光,像出鞘的刀劍,刺痛他的雙眼。他還記得初見她時的對話,“我爹爹是個戍守邊防的老兵,不過在我心目中他是個頂天立地不世出的英雄”,“我有六個哥哥一個姐姐,都是一母所生”,“我還沒有起名,末兒只是家里人這麼叫,因我在家里排行最末”,“我們家和別人家比,是沒有那麼富貴高華,但是一家人和樂親近,這是誰也比不了的”。 原來那個戍邊的老兵,就是楊令猷。她是父兄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感情深篤,可他們卻死于他手。 離得最近的拓跋嗤笑道︰“山窮水盡還口出狂言!既然你是楊令猷的女兒,送上門來正好,今日和楊行艮一並砍了祭旗,再攻入雄州誅殺楊行乾,姓楊的一家就徹底拔除干淨了!” 只有慕容籌略知其中曲折,低聲試探地詢問道︰“咸服,你說呢?” 咸福盯著楊末雙眼。就在十幾天前,也是這雙眼楮,怯怯地、含情脈脈地、嬌羞而又大膽地看著他,口中吐出讓他意亂情迷的詞句;然而現在,那里已經看不到一絲一毫情意的痕跡,只有決絕的恨意。 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再也無法挽回彌補。 他張了張嘴,第一下沒有發出聲來,停頓了片刻才澀聲道︰“放她走。” 慕容籌道︰“可她是楊令猷的女兒……” “放她走。”他又重復了一遍,“她只是楊令猷的女兒,又不是兒子,別讓人笑話說我們連孤寡弱女都不放過。” 楊末卻不領情,更听出他言下之意,擋在七郎面前道︰“你要想殺我七哥,除非從我尸體上踩過去。” 咸福低聲道︰“末兒,你快走吧,別逼我……” “誰逼你?宇文徠,我從沒覺得自己是根蔥,以為你對我說過幾句做不得準的承諾,就能從你這里討得什麼好處。要我丟下哥哥自己逃跑,這種事我做不出來,要殺你就連我一起殺好了。”她笑了起來,那笑容看在他眼里分外刺目,“反正我們家的人你已經殺了五個了,再多殺兩個也不算什麼。” 她叫他︰宇、文、徠。 ——母親為我取字咸福。 ——咸陽之咸,福澤之福?咸福……你母親一定很疼愛你。 ——以後你也可以這樣叫我。 咸福,這兩個字多少次從她嬌美的唇舌間柔柔膩膩地吐出來,讓他心旌搖蕩、情難自已,將那吐息和紅唇一齊納入口中,輾轉廝磨。他想再听一次,都成了痴人說夢。 七郎急道︰“末兒,別做傻事。我這條命本就該送在戰場上,要不是六哥……能多活一個是一個,家里還有娘親、大哥大嫂,他們最疼愛你。哥哥們不能再侍奉娘親盡孝,以後就靠你……” 楊末冷笑道︰“娘親如果知道我是因為那種齷齪的理由活下來,一定寧可我死了算了。” 咸福往後退了一步。分別之前那一夜,她還乖順地縮在他懷中,熱情而大膽地說︰“我現在就想對你做這些事。”“我自己願意的,不算你犯錯。”“我遇到了你,和你做這些事,便是把你當作夫君看待。” 那時以為即使因為國仇門第不能長廂廝守,至少兩情相悅,回憶起來只留美好的印象。但是一轉眼,情勢逆轉,就成了不堪的過往、齷齪的理由。 慕容籌道︰“太子殿下仁厚,念你是一介女流不願傷你性命,別不識抬舉,還不速速離開!” 楊末站在七郎身前沒動,咸福也一直盯著她,二人僵持不下。 一旁靖平忽然撲通一聲跪下,對咸福和慕容籌懇求道︰“素聞慕容將軍寬厚仁和,太子殿下是一國儲君,必也有聖人的胸懷德度。我家大將軍一生戎馬,雖與將軍各為其主多有敵對,但軍人保家衛國的忠肝義膽都是一樣的。如今勝負已定,求太子和將軍看在我家大將軍年事已高、家中只剩婦孺孤寡的份上,歸還大將軍骨骸,讓小姐送回家鄉安葬。”對二人叩頭不止。 楊末怒道︰“靖平!男兒膝下有黃金,怎可屈膝向敵酋下跪!” 靖平道︰“小姐,靖平只是一個奴婢下人,膝下沒有黃金。”又繼續懇求慕容籌和咸福︰“殿下、將軍,我家大將軍年過花甲,孫輩只有大公子膝下一個孫女,連個繼承香火的孫兒都沒有。大公子夫婦年已四旬難再生養,七郎就是家中唯一的血脈。絕人子孫非仁義君子所為,七郎年僅二十尚未婚配,在軍中也只是後勤的從八品小將,無足輕重,求殿下和將軍憐憫體恤,放過七郎一命!” 楊末惱恨他如此低聲下氣地求敵人,但事關七郎的性命,她不能拿哥哥的命爭意氣,只好閉口不言。 七郎卻是血氣方剛的火爆性子,哪能受得了委曲氣,慨然道︰“人固有一死,我楊行艮死在戰場上,即便未能建功立業也是死得其所,絕不會向敵人搖尾乞憐!” 靖平一向對主人恭敬順服從不僭越,這時卻沉下聲呵斥七郎︰“無後為不孝之首,你身為家中唯一青壯男丁,輕言生死讓祖宗父母斷子絕孫,把孝義置于何處!” 七郎道︰“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盡忠報國戰死沙場不能全孝道,到了地下祖宗也不會怪罪我。” 靖平道︰“你戰敗被俘長敵聲威,算什麼戰死沙場,早就盡不了忠了!不說家中高堂老母尚在,你就看看身上的盔甲,是不是六郎讓與你穿著?到頭來還是讓人砍了頭祭旗壯威,捫心自問,對得起你兄長遺志否?” 說起戰死的六郎,七郎似乎想起了傷心事,氣勢頹喪低下頭去。 楊末听他倆來回幾句,心下已轉過無數念頭。靖平說得對,當務之急是先救下七郎,因此忍氣吞聲也值得。她轉頭去看咸福,他一直神色淒迷地望著她,要不是這一身儲君的袞冕、眼前被擒的七郎和靖平、四周重重包圍的鮮卑士兵,真要讓她以為還是身處山中,被他深情款款的眼神迷惑。 她壓住心中翻騰,冷聲道︰“你給我元帥金牌,也曾向我許下重諾,我不指望你一言九鼎言出必踐,只以此換我七哥一命,你答不答應?” 咸福淒然道︰“末兒,我不知道他們是你父兄。我如果早知道,就不會……” 楊末打斷他道︰“那你現在知道了?你到底放不放我七哥、歸還亡父亡兄尸骸?” 慕容籌輕輕喊了一聲︰“咸服……”他自幼習文,本就是個寬和的人,對楊公也有敬佩相惜之感,听了靖平一席話面色已有緩和,但自己畢竟是魏將,不好開口為對方求情。 咸福與楊末對望許久,站直身揚聲道︰“我朝自文帝起尊崇儒術,以仁道治國。絕人子孫有損陰德,實非仁君之舉。即便是大逆不道罪誅九族的不法之徒,法理也不會傷及婦孺幼子。楊老將軍雖身在敵營,但德威令人敬佩,孤不忍其絕後,特赦其一子一女免死,還歸老將軍骨骸,遣送故土安葬。” 此言一出,眾軍嘩然,尤其是拓跋最為不服︰“殿下怎麼能放過楊令猷的兒女?這不等于放虎歸山嗎?” 慕容籌抬起手道︰“太子宅心仁厚,寬以用刑,此乃我大魏臣民百姓之福。” 慕容籌在軍中聲望極高,人人敬服,他開口為太子說話,地下喧鬧的士兵立刻安靜下來,只有拓跋仍不買賬︰“殿下仁厚,只需對我大魏的子民仁厚即可,為何慷慨到吳國人身上去?對敵人心軟不就是對自己人殘忍嗎?” 慕容籌站在車上俾睨他道︰“拓跋將軍,平時我的命令你愛听不听也就罷了,殿下是未來的天子,他的話你也要違抗麼?” 拓跋被他的威嚴震懾,更兼心虛,低頭跪下對咸福拜道︰“臣不敢。” 慕容籌命令侍衛︰“給少將軍松綁。” 七郎和靖平一得自由,立刻一左一右護在楊末身邊。三人肩背相依,在虎視眈眈的眾軍環繞下走到馱運棺木的馬車旁,結果車夫手里的馬鞭跳上車轅。 三個人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吳軍軍營,但脫險前還是要謹慎穩重,不能在敵人面前輸了氣勢。靖平揚起馬鞭,趕著馬一溜小跑,經過咸福身邊時,被他抬手示意停下。 咸福走到車前。楊末被七郎和靖平護著坐在中間,隔著馬匹和車轅,他只能在一丈之外仰頭看她。他的聲音也和上次分別一般,听似平靜,卻只是將太多情緒暗涌掩蓋在表面之下︰“末兒,這次我不能派人送你了,你……一路小心。” 楊末背靠父親的棺槨,她的語調也和那棺木一樣堅硬冰涼︰“你放心,只要你和慕容籌還活著,我一定不會死。” 馬匹被韁繩勒住,不耐地噴氣刨著蹄子。咸福往後讓開一步,靖平立刻揚鞭趕馬,從人群中飛馳而去。 一氣跑出去十來里地,確信魏軍不會反悔追上來,七郎才問楊末︰“末兒,你怎麼認識的宇文徠?” 楊末直視前方,神色冰冷︰“我寧可從未認識過他。” 她的神情讓七郎感到陌生,這不是他那個活潑好動、調皮精靈的小妹妹。他一低頭,看到自己身上沾滿血跡的六郎的盔甲,也沉默下去,無心再問。 第七章 春閨怨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元熙十七年的冬季,吳朝經歷了建國近百年來最大的危機。 秋九月,北面鮮卑宇文氏建立的魏國藉由一次邊境小沖突,發兵十余萬壓境,由魏太子宇文徠掛帥,魏國名將、太子的舅舅慕容籌副之,吳朝派出輔國大將軍楊令猷迎戰。本以為只是一場尋常的邊境戰役,不料楊令猷中計被圍無回嶺險地,苦戰多日未能突圍,被鮮卑軍前後夾擊,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自刎殉國。 無回嶺一役,不僅一代名將隕落,僅六品以上的武將就有二十三人戰死。楊令猷一家更是幾乎滅門,四個兒子陣亡,僅遠在雄州的大郎楊行乾和年紀最幼、資歷最淺的七郎楊行艮幸免。 元帥戰死,令本就重文輕武、兵力不盛的吳軍雪上加霜,吳國再無能與慕容籌對抗的將領。鮮卑鐵騎如猛虎下山,勢如破竹,將吳軍打得落花流水,一路南撤,戰線一直拖到黃河北岸大名府附近,距離吳國都城洛陽僅八百里。 洛陽以北一馬平川,八百里對鮮卑騎兵來說就是三四天的路程。越過黃河天塹,洛陽再無險可守。而時下正值冬季,黃河只要一結冰,人馬隨意過河與平地無異。 帝都洛陽籠罩在亡國滅族的恐慌氣氛中,甚至有人勸吳帝放棄洛陽巡幸江南避難。然而就在此時,本可以揮軍南下直指洛陽的鮮卑軍卻停下追擊的步伐,駐守在大名府以北,派出使臣到洛陽遞送國書,表示願意接受之前吳國提出的求和請求,休戰和談。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讓頹靡絕望的吳國君臣絕處逢生,喜出望外。吳國主戰的楊令猷及其嫡系都已戰死,主和聲浪空前高漲,多次遣使求和都石沉大海,如今終于有了回應,立即派出使團前往大名府議和。因鮮卑軍的統帥是魏太子宇文徠,吳國不敢怠慢,請出年過七旬德高望重的宰相張士則親率使團北上談判。 當然,這些都是楊末和七郎護送父兄的遺骨回到洛陽之後又過了月余才發生的事了。而對于新婚不久回娘家歸寧的六娘杜吟芳來說,則要更加久遠。 吟芳的母親身體不好,每逢季節交替時都要到郊外的別業休養。六郎新婚三日倉促上戰場,都沒來得及陪吟芳回門,楊夫人和大娘深感歉意,便囑咐吟芳歸省在家多陪陪母親,也免得她在婆家覺得孤單。正好吟芳的妹妹茉香在宮宴上被淑妃看中,贊她才貌雙全,有意選為燕王孺人,入宮前要準備許多東西,吟芳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母親妹妹。 茉香今年十三歲,和燕王同年,但女孩兒發育得早,已經快和吟芳一般高了。小姑娘活潑愛動坐不住,姐姐繡活又做得好,就把嫁衣錦被鴛鴦枕那些一股腦兒丟給姐姐,自己跑去看不知什麼神神秘秘的書籍畫冊。 天氣轉冷,吟芳最近總覺得身體犯懶,坐在院子里太陽底下繡了一會兒便連連打哈欠,還像老人家似的時不時捶腰。杜夫人問她︰“你這是怎麼了?身子骨比我還耐不住坐。” 吟芳說︰“我也不知道。上半年給自己繡嫁品,一天坐七八個時辰也不覺得累,現在坐上半個時辰就必須起來走走,不然就越來越想躺著。” 茉香從屋內探出腦袋來說︰“上半年你是給自己繡,滿心歡喜想著就要嫁給如意郎君了,當然不覺得累;現在是幫我繡,肯定在想︰這個懶蟲茉香,憑什麼我要幫她繡呀,偷個懶好了!” 杜夫人笑她︰“你也知道自己是懶蟲!吟芳,別的你幫她也就算了,那枕頭上的戲水鴛鴦,一定得留著她自己來。” 吟芳道︰“我知道,鴛枕需得親自動手、心意誠摯,日後才能與夫君琴瑟和鳴、恩愛久長。” 茉香嘟起嘴道︰“繡個花還要心意虔誠,我又不像你和姐夫,婚前早就認識、兩情相悅,當然心誠。我都不認識燕王,想喜歡他也喜歡不起來,怎麼個心誠法?” 說起新婚的丈夫,吟芳滿心甜蜜。這時婢女送來參湯,杜夫人問︰“吟芳,這山參雞湯最是補氣益元,你既然體虛易累,要不要也喝一點?” 吟芳聞見雞湯味道皺了皺眉︰“算了,我沒有胃口。” 茉香正趴在窗台上看書,忽然靈光一現,問道︰“姐姐,你最近胃口欠佳、疲勞易乏,是不是有身孕了?” 吟芳被她問得面頰一紅︰“哪有那麼快。” 杜夫人仔細一想,也覺得茉香有理︰“吟芳,你回來陪我也一月有余了,是不是月信一直沒來?上次是否還是出嫁前?” 吟芳道︰“未嫁時也常有推遲……我跟六郎在一起就三天,不會那麼巧的……” 茉香卻舉起手中書冊高聲念道︰“人有強弱,年有老壯,各隨其氣力……故男子十五,盛者可一日再施,瘦者可一日一施;年二十,盛者日再施,羸者一日一施……姐夫正好二十,練武的人體魄強健當屬盛者,一日再施,三日六施,怎麼沒有可能?” 吟芳听出她讀的是《素|女|經》中的字句,不由俏臉飛紅︰“你……怎麼小小年紀就去看這種書,還堂而皇之朗讀出來!害不害臊!” 茉香嘻嘻笑道︰“娘親你看,姐姐害羞了,一定是被我說中。姐姐和姐夫新婚燕爾就要離別,說不定一日不止再施,還要三施、四施呢!” 吟芳被她說得滿面通紅,站起來想去打她,茉香笑嘻嘻地躲開了。吟芳跺腳道︰“娘親,你看她!小小年紀不學好,臉皮這麼厚!” 杜夫人見怪不怪︰“書是我給她看的,哪個姑娘出嫁前不得學學這些。這里就咱們娘仨,又沒有外人。為人婦者遲早要懂的,你都已經嫁人了還這麼怕羞。” 吟芳紅著臉道︰“那、那也太早了,香兒才十三歲,不是十八歲才成婚嗎?” 杜夫人嘆道︰“十八歲正式成婚,但十五歲就該送進宮去學禮儀,以後咱們想見她、想再教她就難了。她又不像你,嫁得個對你一心一意的夫婿。燕王將來雖然不會繼承大統,但也是個親王,光是這次就選了一妃四孺人,加上陪媵,以後免不了妻妾成群。滿院的鶯鶯燕燕奼紫嫣紅,除了容貌才德,不就得靠這房中術早日生子得男才能保住地位。” 吟芳心想︰楊氏一門六個男兒,因為楊公以身作則,已經婚娶的四位兄長,包括年過四旬只有一女的大伯都未納妾。她和六郎定下婚事後,還有親戚明槍暗箭地嘲諷說嫁給楊家的武將常年獨守空房有如守活寡,但和眾多女子爭一個夫婿又能分得多少雨露恩情?誰家都有自己的好處和難處。 杜夫人又道︰“你現在雖然不用擔心這個,但你公公婆婆還沒有孫子,如果你一進門就給他們添個乖孫,他們肯定也高興,還不得把你當寶貝似的供著。明天正好大夫過來給我診脈,也讓他給你瞧瞧,如果是當然最好不過了。” 吟芳仔細一琢磨,也覺得自己像是有身孕的征兆。如果真的有孕,等六郎凱旋歸來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該多麼歡喜。一想到六郎就覺得滿心都跟灌了蜜似的甜,她羞怯地側過臉,點了點頭。 杜夫人把她手里的針線繡繃拿下來︰“你就先別做這些了,傷腰傷眼楮,去屋里歇著吧,別把我的小外孫累壞了。” 吟芳嗔道︰“娘!還不一定是呢!”自己倒小心地扶著腰站了起來。 杜夫人叫來婢女送吟芳回房,走到廊下,院外看門的小廝突然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大喊︰“夫人!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杜夫人剛遇喜事,听他這麼大呼小叫不免覺得晦氣,斥道︰“什麼事不好了,咋咋呼呼的。” 小廝來不及拜倒謝罪,喘著氣說︰“姑爺家里派人來送信,說是親家公老爺……在戰場上陣亡了!” 杜夫人和吟芳都大吃一驚。吟芳道︰“公公馳騁沙場百戰不殆,怎麼會……”轉念一想,臉色更難看,“那諸位叔伯呢?有沒有事?六郎有沒有事?” 小廝哭喪著臉道︰“六位公子只有兩位安然無恙,其余四位也為國捐軀了……棺木是親家的小姐護送回來的,已經到了城北五十里,親家母要出城迎接,信使說如果小姐騰得出空的話也去一趟,在安喜門踫頭……” 吟芳只覺得眼冒金星頭暈目眩,晃了一晃靠在婢女身上。茉香也聞訊從屋內趕出來,扶著姐姐道︰“姐姐別慌,不是還有兩位公子平安歸來了麼?” 吟芳追問小廝︰“回來的是誰?是不是六郎?是不是?” 小廝道︰“信使沒說,留下話就走了,還要去其他親戚家里通報……” 三人一听這話就知道六郎凶多吉少。如果六郎平安,當然應該立即告知吟芳讓她不要擔心。吟芳心亂如麻,跟著小廝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叮囑茉香道︰“香兒,你好生照顧娘親,我得先走了……” 茉香憂心道︰“姐姐,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吟芳按住她的手道︰“沒事的,沒事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不是還不一定麼?”其實她心里早就亂成一團。 杜夫人派了家丁婢女各兩名驅車送她。吟芳一路上忐忑不寧,腦中一時想起和六郎相識的情景,一時想起新婚三日的濃情蜜意,一時又變成六郎橫尸疆場鮮血淋灕的模樣……她心憂如焚,催促車夫道︰“趕快一點!”但馬車快起來,她又覺得太顛簸,雙手按在腹部想,假如六郎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腹中這莫須有的骨肉就成了他的遺腹子,又叫車夫放慢速度把車駕得穩一些。 好不容易趕到城北安喜門外,楊夫人和眾妯娌親眷們已經先到了,都換上了斬衰、齊衰麻衣。吟芳過去拜見婆婆,見楊夫人神色空洞,顯是已經悲傷過度思維麻木;大娘在一邊扶著她,臉色凝重沉郁;一旁二娘、四娘、五娘早已哭倒在地,每人都需兩名婢女一左一右攙扶才不至于暈倒。 她看這情形便明白二郎、四郎、五郎定已遭遇不測,大郎或許幸免,那還剩一個活著的,是六郎還是七郎?她心中萬分焦慮,但看嫂嫂們如此悲痛的模樣哪還問得出口,向婆婆和大嫂請過安,便去一旁也把喪服換上。 等了半刻鐘,靖平騎馬先到,告知棺槨車隊就在半里外。吟芳哪里等得住,眼看著官道盡頭似乎出現幾輛黑  的車影,拎起裙擺就往那邊跑,引得楊夫人也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跑過去,其他人只得一並跟上。 吟芳跑在最前面,路盡頭的車隊漸漸近了,已經能看到車上漆黑的棺木和飄揚的白幡。她先看見了走在最前面手捧靈位的楊末,只過了兩個月,她幾乎不敢相信這個面色冷峻陰郁的少女就是那個活潑伶俐古靈精怪的小姑;然後她迫不及待地伸長脖子向後觀望,在人群中搜尋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熟悉身影。 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他在隊伍末尾,護著最後一具棺槨,和其他人一樣身披縞素。兩月不見他瘦了好多,臉色憔悴,下巴上的青髭都出來了,全然不是出發時神采奕奕的英武模樣。她看得一陣心疼,忍不住就想迎上去,走到一半忽然又止住︰那是她心愛的六郎嗎?還是與六郎長得一模一樣的七郎? 他也發現了她,隔著人群目光與她對上。她想起新婚時小姑說的話︰那個看你的眼神最是情深意切的,就是你的夫郎。她盯著他的眼楮細瞧,他眼中有化不開的痛,更有掩不住的情。 沒錯,是六郎,是她心心念念的六郎,只有六郎才會用這樣飽含情意的眼光看她。 心中瞬間被狂喜填滿,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飛奔過去沖進人群里,一直沖到他身邊抱住了他︰“六郎!六郎!我還以為你……你回來就好了!” 吟芳抱著他又哭又笑,但是過了許久,他還是直挺挺地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像她期許的那樣回抱她。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疑惑地喚了一聲︰“六郎?”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個來回,才哽咽斷續地吐出幾個字︰“對不起……六嫂。” 吟芳被那兩個字驚得往後退了一步,順著他轉開的視線,看向身邊那口黑漆漆的棺木。一共五具棺槨,從前往後一字排開,最前面的是公公,往後依次是二郎、四郎、五郎,和…… 六郎…… 吟芳眼前一黑,軟倒下去人事不知。 第七章 春閨怨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吟芳噩夢連連,時而夢見六郎在戰場上浴血廝殺,力戰不敵身首異處;時而夢見六郎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追,他明明走得不快,卻怎麼都追不上,喊他也不答應,只是越走越遠;時而又夢見公公和六郎都沒死,大獲全勝歸來,慶功宴上她倚著六郎歡喜無限,六郎卻突然變了一副面孔,冷冷地對她說︰“對不起六嫂,其實我是七郎,六哥已經戰死了。” 醒來時已在家中,睜開眼先看到紅艷艷掛著流甦金鉤香囊的帳頂。這是她和六郎的新房,成婚不久六郎出征,她回了娘家,屋里還保留著洞房時的裝飾,喜氣洋洋。窗欞上的團花喜字,是她待嫁時一刀一刀精心裁剪;龕中一對御賜的龍鳳花燭尚未點完;母親請了家中最多子多福的長輩,在錦被上一針一線繡下百子圖;枕上的鴛鴦交頸、並蒂蓮花都出自她手,六郎就在這里抱著她將她輕輕放下,贊嘆她顏比花嬌…… 三日雖然短暫,但兩情繾綣、情深意長,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最快樂的三天。但是一轉眼,新房就成了空房,只剩她獨自一人躺在這如水冰涼的錦褥上。六郎溫暖堅實的懷抱猶如昨日般清晰,他卻已經躺在靈堂里黑沉沉的棺木下,再也不會醒來。 她的眼淚從眼角無聲滑下,一直滴進開著並蒂花的繡枕里。 坐在床榻邊為她診療的大夫道︰“大夫人,六夫人已經醒了。” 大娘正在一旁等候,看到吟芳睜眼舒了口氣︰“醒了就沒事了。”現在一大家人都靠她主持大局,她也早已累得滿面倦色,兩只眼圈青黑。她抽出絹帕為吟芳拭去眼淚︰“吟芳,我還得去婆婆那邊照看,沒法一直守著你。你先好生歇著,保重自己身子要緊。”吩咐婢女仔細照顧吟芳。 大夫收起藥箱準備跟大娘一起走,吟芳忽然坐起來問︰“大夫,你剛剛替我診脈,可有……可有看出什麼異樣?” 老大夫愣了一愣︰“少夫人脾胃失和氣血兩虛,因此才會暈倒。除此之外並無異常,多多休息調養便可。” 吟芳伸出手道︰“大夫,你再好好幫我看看。我最近一直疲勞嗜睡、口苦反胃,而且月信已遲了兩月未來,你看看我是不是……是不是有身孕了?” 大娘一听這話立刻轉回來︰“吟芳,你真的……如果能為六郎、為楊家留下一點血脈,那真是老天有眼、菩薩保佑!”雙手合十連連祈禱。 老大夫不敢怠慢,仔細為吟芳切脈診斷,又看了她眼楮、舌苔等處,問了問其他癥狀。大夫知道她新婚喪夫,亡夫骨肉便是她唯一的希望,看她滿懷希冀的模樣實在不忍心打擊,但也只能據實相告︰“少夫人這是前段時間太過勞累、晝夜顛倒、脾虛腎虧導致的月經不調之癥,並非有孕。我開一副調理的藥給夫人吃著,早晚各一劑,吃到癸水來了即可。” 吟芳倒回枕上,淚珠滾滾而下。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被抹殺,簡直生無可戀,恨不得立即隨六郎而去。六郎都不在了,她吃不吃藥、調不調理還有什麼意義。 從這之後她就不肯再吃東西,也不說話,只是躺在床上望著六郎的遺物流淚。她是個嬌滴滴的閨中小姐,身子骨本來就嬌弱,兩天下來整個人就瘦脫了一圈,誰勸她都不听。大娘只得去請她的娘家人,杜夫人听到親家和女婿的噩耗後哮疾復發臥床不起,只請到吟芳的妹妹茉香來照顧。茉香的話吟芳也听不進去,已是決心求死的模樣。 邊疆戰事正緊迫,大郎楊行乾還得忍著喪父喪弟的悲痛駐守雄州,不能回來主持喪事。家中諸多瑣事都落在大娘肩上,她又不慎染了風寒,還得拖著病體苦苦支撐。 楊末和七郎平時都閑散慣了,家里那里雜事根本不懂,想幫大娘也插不上手,只會給她添亂。而且家中只有他倆是楊公的嫡親子女,訃告發出後,朝中官員陸陸續續都來吊唁,大多是楊公的同僚平輩,他倆就一直留在靈前守著回禮。 二娘、四娘和五娘到底做了多年的楊家媳婦,性情堅毅,悲痛過後也來幫著大娘侍奉婆婆料理家事。只有吟芳新嫁新寡,萬念俱灰一心求死。晚間大娘讓廚房里做了清粥給她送過去,又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楊末看著院中大嫂憂慮的模樣,低聲道︰“六嫂已經整整兩天粒米未進了,她身子那麼嬌貴撐不了幾天,咱們得想辦法讓她振作起來。” 七郎一直看著六郎新房的方向,痴痴道︰“她心里只有六哥,除非六哥活過來。我們能想什麼辦法,又不能變成六哥。” 這話倒給了楊末啟發︰“你不是以前經常扮作六哥的樣子騙人嗎?不如……” “你要我裝成六哥去騙她?”七郎連連搖頭,“不行,我不能這麼做,我做不到……” 楊末道︰“又不是要你一直裝,就裝一下,安慰安慰六嫂,幫她先過了眼下這關。以前作弄人你裝了那麼多回,現在真的需要你裝你倒又不肯了,六哥在地下都要氣得罵你。” 只要一說到六郎,七郎立刻心軟神傷︰“這辦法能行嗎?她和六哥感情至深,我替代不了,怎麼裝也裝不像的……” 楊末道︰“六嫂和六哥相處時日不長,連我和娘親都被你糊弄過,何況是她?” 七郎喃喃道︰“那不一樣……” 楊末道︰“細則你不用操心,我來想辦法掩飾過去。只要六嫂撐過了最難受的這一陣,往後再慢慢開導她,就不會有輕生的念頭了。” 這是她的切身經驗之談。剛剛得知父兄噩耗、奪回尸骨那陣,她也覺得悲痛欲絕生不如死,尤其想到宇文徠這個人,想到自己在父兄之死中所起的因果,都想一死謝罪。但是護送棺槨回來這一路,雨雪風霜下漸漸冷靜,待回京看到娘親和嫂嫂們,更覺得自己應該撐下去。一死了之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而活下去才更加艱難、更需要堅毅的心性。 兩人嘀嘀咕咕地小聲商量,忽听院外門童高唱︰“貴客蒞臨!準備迎接!” 這時已過了晚飯時間,賓客散盡,更不會有人這時候去別人家拜謁吊唁。楊末把揉皺的麻衣理順,在蒲團上跪好了,抬頭張望,門童又唱了一聲︰“燕王殿下駕到!” 兆言雖然還是幼齡少年,但怎麼說也是個皇子,有封號的親王,還得按照皇室的禮儀接待他。他自己倒很隨便,只穿了圓領常服,帽子也掉了,背後還背著弓箭,從馬上跳下來就一陣風似的徑自穿堂入室跑到靈堂前,看到楊末好好的跪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氣︰“楊末,听說你偷偷跑到戰場上去了?有沒有受傷?我前幾天都不在宮中,今日回宮才剛听說,立刻就趕來了……” 楊末抬頭瞥了他一眼︰“燕王殿下,你衣冠不整、帶著兵器跑到我爹靈前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兆言忙解下背後弓箭和腰上匕首︰“我……我是听說了大將軍的噩耗,特意來祭奠的,還有我師父……” 六郎這個嚴師讓他吃了很多苦頭,但也教了他一身本領。現在人真的不在了,兆言回憶起來只記得他的好處,那些嚴厲的懲罰都不算什麼了。 他整肅衣冠在楊公靈前叩拜,又特意到六郎靈位前叩了三個響頭。論輩分他是晚輩,但論君臣應該是臣子拜他。他每跪一次,七郎和楊末都要回拜一次。 這兩天跪得多了,楊末有點麻木,兆言還沒拜完,她就先叩了下去。抬頭時發現兆言還沒直起身來,雙手伏在地上仰頭看她,維持這個姿勢盯著她許久沒動。他微微側向她這邊,兩人離得很近,就像互相對拜一樣。 楊末微感怪異,坐回蒲團上,等兆言起身了問他︰“你自己一個人來的?淑妃知道嗎?” 兆言回道︰“我剛從獵場回來,在宮門口听到有人議論就直接趕過來了,應該會有人去通報淑妃吧……” 楊末訓斥他道︰“淑妃說不定還在宮中等著你,你都不知會她一聲就貿貿然跑出來,不怕淑妃擔心?她明日也要來拜祭父親,你跟她一起不是更好。” 兆言道︰“那我不是更擔心你……你爹和我師父嗎!這麼大的事我哪等得了一晚上!淑妃肯定也歸心似箭,但礙于宮規不能立刻回來見父親遺容,我先替她來拜過外祖,順便傳遞消息讓她免于憂慮,為人子本就該如此。” 楊末道︰“你今天還來得及回去嗎?宮門都快下鑰了。淑妃還不是得明天親自來了才能知道家中狀況。” 兆言訕訕道︰“好像是來不及了……我在這兒住一晚上行嗎?” 楊末氣他不動︰“小孩子以後乖一點,沒事別給大人添亂,我們家已經夠忙的了!你跑過來我們還得專門騰出人手來伺候你!” 兆言也被她挑起了火氣︰“誰說我是來添亂的,我還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是嫌我煩我現在就回去!” 兩人眼看又要吵起來,七郎勸道︰“你們倆別吵了,這里是爹爹的靈堂,肅靜!”又對兆言說︰“殿下今晚住我那邊吧,我派個人給你。現在家里事情太多,禮數不周的地方殿下別見怪。” 兆言點點頭,步子卻沒動,一臉郁悶地盯著楊末。 七郎是和他在六郎的婚宴上一起借酒消愁喝到酩酊大醉過的,兩人酒後互吐心事,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想起喝酒的時機和因由,七郎自己心頭也泛起苦澀,拍了拍兆言肩膀道︰“殿下既然不是小孩子了,這脾氣也該稍微改一改。” 兆言看看七郎,七郎沖跪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倆的楊末努努嘴。兆言走過去,放緩語氣道︰“楊末,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好。我也是太擔心你……你們,什麼都沒想就跑過來了。我就湊合住一晚,不用人伺候。你們要是事情多缺人手,我說不定還能幫個忙……” 楊末哪有心情和小屁孩生氣鬧別扭,早就在想另外的事了,听他這麼說心生一計,轉過來問︰“你真願意幫我們忙?” 兆言一愣︰“當、當然了,不過要我干什麼?” 楊末看向七郎︰“我現在正好有件事還缺個幫手,不好隨便叫不相干的人參與,你來了正好。” 第七章 春閨怨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茉香照顧了姐姐一天,怎麼勸她都不听,自己想著姐姐的遭遇也替她心痛,陪她一起流淚,到夜間實在困倦了,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衣服都忘了脫。 早上醒來時,渾身就像被車輪碾過似的又累又重,腦子也昏昏沉沉,好像一晚上的覺都白睡了,比睡之前還要疲憊。她揉揉眼楮,發現姐姐已經自己起來了,正用洗臉架子上隔夜的水洗臉。吟芳兩天沒吃東西,早就餓得虛脫,雙手雙腳都像風中落葉似的打顫,一捧水捧到面前,倒灑了大半在衣襟上。 茉香連忙跑過去扶著她︰“姐姐,你怎麼自己下地來了,有事叫我呀。” 吟芳道︰“我看你也累壞了,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你。我睡太久腦子都糊涂了,就想洗把臉清醒清醒,這兩天都沒洗臉梳頭,出去要嚇壞人了……” 她這兩天一直臥床不起,只顧傷心淚流,別人說什麼都听不進去,一心要跟著六郎去,連飯都不吃更別說修飾儀容。茉香听她這麼說大喜過望,忙說︰“這水太冷,我馬上叫人給你拿熱水來。”一邊招呼守在外間的丫鬟進來伺候。 不一會兒熱水送來,茉香親手替姐姐洗臉梳頭,一邊梳洗一邊問她︰“我也餓了,一會兒叫人送點清粥點心過來,就在房里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點?” 吟芳道︰“我好久沒吃東西了,心口有點疼,只能喝點薄粥。” 茉香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我馬上叫他們去弄!” 姐妹倆一起在屋內吃早飯。吟芳吃得不多,但茉香看她願意吃東西,人看著也有了精神氣,心中把天地祖宗能想到的各路神靈都感謝了個遍。雖然不知道一晚上發生了什麼,姐姐的想法為何突然轉變,但她願意好好活下去,茉香心里就滿是歡喜,不想再去追問姐姐讓她想起傷心事。 茉香身體不適,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吟芳問︰“你平常飯量不小,只吃這麼一點上午不餓嗎?” 茉香扁扁嘴說︰“今天胃口不好,吃不下了。昨晚上不知怎麼了,好像被鬼壓床似的,覺得要醒但一直醒不過來。早上起來渾身酸疼,腦子也混混沌沌,有點頭暈惡心。” 吟芳看她的目光含著歉意︰“都是因為我……現在我沒事了,白天你好好歇著。娘親已經病了,要是再把你累出毛病來,我的罪過就大了。” 茉香甜甜笑道︰“你能想開就好。最重要的是你沒事,我們兩個就也跟著好了。” 吟芳也笑了,想起一事︰“對了,今天淑妃要回府祭拜公公,燕王殿下肯定也會一起來,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瞧一瞧?” 茉香其實昨天就听說了兆言夜間來訪的消息,但因為擔心姐姐,一直留在房中照顧吟芳。被吟芳問起,她不由微微紅了臉︰“有什麼好瞧的……” 吟芳嘆道︰“姐姐現在已經這樣了,就盼著你能有個好歸宿,嫁個舉案齊眉疼愛你的好夫婿。殿下師從六郎學武,我听六郎提起過,對他頗多贊譽。不過聞名不如見面,能事先見一見總比盲婚啞嫁好。你要是覺得不稱心,現在婉拒淑妃還來得及,姐姐絕不會叫你受委屈。” 茉香不忍拒絕姐姐,自己也確實對未來的夫君心存好奇,紅著臉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吃過早飯,吟芳披上麻衣,茉香也穿了素淡衣裝,一起去正堂準備迎接淑妃駕臨。楊夫人抱恙不出,前堂仍是大娘主持,看到吟芳又驚又喜︰“吟芳,你也出來了!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昨日你那副模樣,我真怕你……我都無顏站在公公和六叔靈前!” 吟芳福身道︰“是吟芳年少不更事,讓大嫂擔憂了。听聞其他三位嫂嫂前日就出來幫大嫂打點家事、侍奉婆婆,吟芳不僅不能為嫂嫂分憂,還徒增家中負擔,實在羞愧。” 五娘過來握住吟芳的手道︰“吟芳,你的悲痛我最能體諒,你是真的想通了?如果覺得難過千萬不要勉強,好生歇息,家里自有嫂嫂們頂著。左右都是我們楊家更對你不住,你才剛剛……”說著悲從中來,又要落淚。 吟芳寬慰她道︰“嫂嫂放心,吟芳有這份決心和擔當,並非逞強。昨夜六郎陰魂來訪,與我徹夜長談、囑咐家中諸事,我已經徹底想通了。別人的話吟芳或許不听,但六郎的托付,吟芳一定銘記于心。” 五娘听這話不由一愣,轉頭去看大娘。大娘問︰“吟芳,你真的見到六郎魂魄?他有何托付?” 吟芳道︰“一是囑咐我代他孝敬婆母養老送終,二是他年未及三十而夭折,死于兵禍,無兒無女無人守孝送終,福薄命苦,被閻王滯留不得轉生。我是他的妻子,妻為夫守喪也可抵子女之責。我就算要追隨他,也得撐過這三年,否則六郎一直在地下受苦,我轉世再生也尋不著他。”說著兩行珠淚又順頰而下。 大娘疑惑道︰“真的?” 吟芳道︰“千真萬確,六郎左右還有黑白無常壓陣,絕非吟芳妄言。” 茉香扶著姐姐道︰“難怪我昨夜睡夢中被魘住,原來是姐夫夜訪。姐夫戰場陣亡,魂魄猶千里迢迢趕回來與姐姐相見,可見其心志堅誠。姐姐就算念著姐夫的不易也要好好活下去,莫叫姐夫一腔心意落空。” 吟芳流淚點點頭,五娘也跟著落淚自傷︰“六郎一片赤誠,我不求五郎也回來見我,托個夢讓我再看他一眼也好。” 大娘見多識廣,哪會相信這等怪力亂神之事,眼光往七郎、楊末臉上一掃,見他倆眼神閃爍面色古怪,心中便明白了幾分。吟芳因此振作精神總是好事,她不忍點破,安慰了吟芳和五娘一番,叫她倆在一旁等候。 茉香站在姐姐身旁,對面就是姐姐的小叔和小姑,還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錦衣玉帶,想必就是燕王兆言。兆言和她同歲,男孩長得晚,個頭還不如她高,但也眉清目秀氣宇軒昂,有幾分姐夫的風骨。 她偷偷看了他幾眼,頗有好感,暗自慶幸自己配了個順眼的夫婿。冷不防兆言正好向她這邊看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兆言似乎認出了她,面露愧色,立即把眼光挪向別處;茉香見他臉皮這麼薄,愈發覺得他可愛,忍不住唇角微微彎了一彎,抬起袖子悄悄掩住。 從那之後茉香就發現兆言經常出現在將軍府。她陪著姐姐一直住到年底,兆言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來一趟,每次說是來找七郎和小姑傳些宮里的消息,但也經常和茉香踫面,偶爾還會說一兩句話。淑妃回來祭拜那天召見過茉香,府里的人都知道她和兆言的關系,漸漸就有了一些傳言,說燕王殿下這麼勤快上心地往將軍府跑,其實是來看他未來媳婦兒的。 這些話免不了傳到楊末耳中,她看見兆言就多了幾分煩躁。這天下午兆言又跑過來,他來得多已經輕車熟路,自己一個人騎馬都不帶扈從。下人們也見怪不怪,看到他還故意說︰“殿下又來啦,可惜今天早上親家來了人,把杜二小姐接回家過年去了。” 兆言面皮一紅,欲蓋彌彰地說︰“哦……關我什麼事?” 楊末正在靈前跪著,大哥派人送了書信回來,他已經卸去雄州防御使一職回鄉奔喪,再過幾天就能趕回洛陽。父親和哥哥們的棺柩在家中停靈月余,冬日也不能再耽擱了,等大哥一回來就要入土下葬。她心中正傷懷,听見兆言這番話,開口語氣就有些沖︰“你不是昨天剛走嗎,怎麼今天又來了?” 兆言道︰“我有重要的消息……” “你哪天不是說有重要的消息,不就是和談那點破事嗎,能有什麼重要的消息?慕容籌暴斃了嗎?魏國皇帝駕崩了嗎?他們國內有人造反改朝換代了嗎?這種消息你再來跟我說重要不重要,別的我都懶得听。” 兆言一滯︰“這種確實沒有……” “那你就別說了,以後也別來了。沒听他們說嗎?人都走了,回家過年去了,你再來也看不到,不必費那個心思百般尋找借口。” 兆言愣了片刻才明白她所指,臉色漸漸漲紅︰“你、你以為我三天兩頭跑過來是為了……為了……” 楊末挖苦道︰“你跑這麼勤是為事還是為人,明擺著的事誰看不出來,當別人都是瞎子?” 兆言臉色通紅,氣得口不擇言︰“楊末,你知道個屁!我就算為人也不是為她!” 楊末心里也堵著一口氣︰“我管你為誰!我家正值喪期,人人哀痛,沒那個閑工夫給你牽線搭橋做媒!你要會你的小情人以後有的是機會,犯不著挑這個時候來給我添堵!” 兆言臉上氣憤之色褪去,盯著她呆呆問道︰“我見她……你不高興麼?” 楊末舉起手中苴杖作勢要打︰“你說的什麼胡話,我高興什麼?再在我父兄靈前胡言亂語,別怪我以下犯上不顧情面把你亂棒打出去!” 兆言站著一動不動,定定望著她。楊末只是做做樣子,下不去手真的打他,瞪了他一眼自顧回到靈前繼續跪著。 兆言跟著她進來,在她身側留給七郎的蒲團上跪下。楊末斜睨他道︰“燕王殿下,你別跪了,你一跪我還得給你回禮叩頭。” 兆言道︰“我既認淑妃為母,大將軍就是我的外祖父,諸位少將軍是我舅舅,其中還有我授業恩師,我跪拜他們理所應當,何須回禮?” 楊末道︰“那不一樣,先君臣後父子,淑妃還是爹爹的親女兒呢,父母也得給她下跪,這才合乎尊卑禮數。” 兆言的聲音低下去︰“從前你追著我打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跟我講尊卑禮數?” 楊末難得看他這麼乖順的模樣,回憶起以前兩人沒心沒肺胡鬧廝混的日子,明明只過了幾個月,卻已恍如隔世。她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幾天總是跑過來,真的不是為了看六嫂那個美人兒妹妹?” 兆言反問︰“你說呢?” 楊末瞪他︰“我怎麼知道你?” “我來看你。” 楊末被他堵得一愣,疑惑地眨了眨眼。 兆言卻轉開去問︰“今天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小舅舅呢?” 楊末答道︰“他跟嫂嫂們一起去南郊的祖墓了。再過三五天大哥就要回來,爹爹和兄長們的棺柩也該下葬,墓園里需要收拾。” 兆言道︰“那幸好我過來了,不然就剩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些棺槨,豈不孤單。” 楊末道︰“我不怕孤單,爹爹和兄長們都在這兒陪著我,哪里孤單?我守不了他們幾天了,能多陪一日是一日。” 兆言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好好過下去,才是對亡者最好的寬慰。” 楊末听這話從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嘴里說出來覺得有點別扭︰“你今天怎麼了,跟個小大人似的,說話老氣橫秋。” “我就是跟小大人學的,”兆言低聲道,“這話是我娘親去世的時候你跟我說的,你不記得了?” “我?”楊末指著自己鼻尖,劉昭儀病故時兆言七歲,她也才九歲,“我九歲的時候,就會說這種話?我又從哪兒學來的?” “誰知道你從哪兒學來的,說不定就是你自己信口謅的,反正你從小就是個怪胎,歪歪理最多。”兆言低下頭,“吶,你安慰我的時候一套一套的,那些道理不用我再跟你講一遍了吧?” 楊末跟他默默地並排跪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話的含義︰“所以……你今天其實是來陪我安慰我的?前幾天也是?你有這麼好心?” 兆言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咬牙切齒憋出一句︰“楊末,你簡直是榆木疙瘩,沒救了。” “好心你就說嘛,拐彎抹角誰有功夫去猜你的小心思?”楊末沒好氣地瞪他,“還不是你回回都說有重要的消息轉告,今天也是,別告訴我那些都是你臉皮薄扯出來的幌子。” “本來就是……”兆言說到一半生生打住,“本來就是有重要的消息。小舅舅現在也不上朝,淑妃久居深宮,就屬我行走最方便,有什麼動向可以立刻來轉告,免得你們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楊末問︰“那你今天又帶來什麼重大消息了?” 沒想到兆言還真有事傳達︰“其實是淑妃的意思……她出宮一趟不易,下葬那天也來不了。你們家祖墓在南郊五十里外,淑妃說如果你舍不得父兄,就在那邊多呆一段時間,過了正月再回來。” 楊末覺得奇怪︰“淑妃為何要特意叮囑這個?” “因為……”兆言遲疑了一下,“淑妃怕你留在京中難為。” 楊末愈發不明就里,更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留在京中有何難為?” 兆言盯著她看了片刻,才說︰“正月里鮮卑的使團要來洛陽拜會父皇。” “鮮卑的使團……”楊末心思一轉,便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委,神色轉冷目露恨意,“鮮卑使團誰為首?難道是慕容籌?他還敢進洛陽城,有十個頭我都給他砍下來!” “淑妃就是怕你沖動誤事,”兆言嘆道,“不是慕容籌,是魏太子。” 這回過了許久都沒听見楊末吭聲,連呼吸聲也微不可聞。兆言詫異地轉過頭,發現楊末垂首而跪,生麻布從兩側垂下遮住她的臉,只看到兩只手握成了拳抵在膝前,因為握得太緊而微微顫抖。 她的聲音很低,似從胸腔深處逸出,一字一頓,像是疑問,又像陳述︰“宇、文、徠。” 這是沈兆言第一次從楊末口中听到宇文徠的名字。她深深地吸氣,抬起頭來望向靈堂正中楊公的牌位。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那麼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憤怨、有哀傷、有懊悔、有無奈,糾纏混雜在一起,難分難舍,最後都化作冷漠的決絕。 他並不知道她和宇文徠的過往,所以不明白她那一瞬間眼神的深意;等他終于明白時,一切都已來不及。 第八章 鳳求凰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元熙十八年春正月初三,魏太子宇文徠親率使團出使洛陽。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兩國雖然已達成盟約結為友邦,吳帝尊魏帝為叔、與太子敘為兄弟,但在此之前剛剛經歷一場慘烈的戰役,再往前則數十年間大大小小征戰不斷。就算為了表示友好、慶賀結盟,太子完全沒有必要親自出使對方國都,派個使臣過去意思意思就行了,萬一對方背信棄義把太子扣下當人質、或者索性殺了怎麼辦,那可是一國之儲君,易儲都會引發國事動蕩,更何況囚禁被殺。 會這麼想的絕不止一個兩個,不但魏國諸將都有此顧慮勸誡太子不要以身犯險,吳帝也收到了不少這種奏折。但吳帝是個好面子的人,手下也有一大群好面子的大臣,猶以主持此次和談的張士則為首,自認是一諾千金的君子,談判時可以針鋒相對拍桌子罵娘,一旦談定了簽下合約,那就必須遵守不能反悔,至少不能這麼快看到一點蠅頭小利就反悔。 再說了,五百里外慕容籌那十多萬大軍是吃干飯的嗎?太子要是少一根寒毛,不出三日鮮卑的鐵騎就會踏破洛陽大門。 無論兩邊私下里經過多少爭執辯論,正月初三這日,魏太子宇文徠還是如約出現在洛陽上東門外。吳帝攜貴妃、皇子公主親自出城迎接,與太子兄弟相稱,迎入宮城盛宴款待。 吳朝的愛國志士對于綁架魏太子一事始終不能釋懷,宮宴上兵部尚書就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問太子︰殿□為儲君只帶五百衛士深入我國都城,就不怕我們把殿下一直留在洛陽作客? 宇文徠的回答不卑不亢,也很直接︰我父親兒子眾多,光是成年的就有八個,個個心懷壯志才略過人,完全不用擔心皇祚後繼無人。我能被立為儲君只是因為年齡最長,其實才德韜略遠比不上我的弟弟們,甚至還有人說我優柔寡斷不能成為賢明的君主。你們要是扣押我或是殺了我,正中這些人的下懷,他們就能另選一位有雄才偉略的儲君。 一席話說得吳國君臣都有些氣餒,偏偏他說的都是大實話。對鮮卑人來說,什麼叫心懷壯志雄才偉略的君主?不就是把南邊的吳國打下來嗎。吳人當然希望魏國皇帝越昏庸越好。宇文徠以後昏不昏庸不好說,但至少他對吳國態度親善不願興兵。吳魏能夠休戰和談,主要就是靠他和舅舅慕容籌這兩根鼎梁柱石。把他殺了讓那些主戰派支持的好戰皇子上台,吳國的君臣更不願意看到。 綁架魏太子這事只好暫時先擱置再議了。 除開那些傷感情的國事紛爭,吳帝與這個不甘不願被迫認下的弟弟的初次會面,倒也算是賓主盡歡。正月一直到上元節後,洛陽城都不設宵禁,國庫出資大興燈會,令百姓盡興夜游,順便向友邦炫耀一下大吳的繁榮興盛財大氣粗。 當然,這一切都盡量避開了那些剛剛在戰爭中失去了至親的武將家屬,尤其是楊氏一門。招待魏太子的宮宴,淑妃一律稱病不出席;楊令猷的門生親黨也不在邀請之列,或者皇帝會委婉地允許他們告假在家。 楊公和諸子靈柩趕在過年前臘月底下葬,楊末和七郎遵照淑妃的吩咐留在祖墓守靈,直至三七過後才回到府中。祖墓遠在郊外,這回兆言尋不著理由常常去探望他們了,一听說楊末和七郎回府,當天上午立刻就巴巴地趕過來。 兆言原本以為楊末會像听到慕容籌的名字一樣,對宇文徠恨之入骨、欲置死地而後快,也擔心她會不會在這個關頭沖動做出不利于國家的事來。畢竟宇文徠才是魏軍的主帥,而隨著這位二十五歲的年輕儲君逐漸在兩國政治舞台上亮相,吳人也漸漸明白了他才是這次短暫快速卻致命的閃電戰的主導,慕容籌只是他的副手、政令的執行者。魏帝年過半百,疾病纏身,太子從深宮走到台前,日後他的地位只會越來越重要,直至權力更迭。 但楊末對此未置一詞,她默然接受了淑妃的安排,避開魏太子的鋒芒,在京郊的墓園里默默守著父兄的新墳。除了那次听到她切齒念出宇文徠的名字,看不出這個人對她有任何特殊的意義。 兆言有二十多天沒有見到楊末了,乍一見她,覺得她似乎比年前又清減了些,話變得更少,神情姿態也更不像一個剛跨入十六歲的豆蔻少女。他覺得她的目光愈發銳利,看任何人都有一種冰冷的疏離,即使他和她從小一起玩到大,互相看過對方光屁股的交情,她看他時那層疏離也並未減輕,以致于他滿心歡喜地向她迎過去時,走到一半就被她的冷淡滯住了腳步。這些日子她一直留在墓園中,什麼也沒有發生,父兄過世也過了月余,他猜不透她為何會有這些改變。 楊末倒先和他打招呼︰“淑妃可安好?不是真的病了吧?” 兆言回過神來︰“淑妃沒事,也讓我轉告你們不必擔憂,她說抱恙只是為了……不那麼尷尬。” 楊末點點頭。淑妃心志非一般女子可比,她說沒事就真的沒事。 兆言面對她有點手足無措,一句話說完就不知道接什麼好了,跟在她後面走進院中。楊夫人一直病體未愈,留在府中休養,七郎楊末回來自然要先去向她請安。走到一半楊末忽然想起來,轉頭問兆言︰“鮮卑的使團走了嗎?” 兆言道︰“還沒有。” 楊末步子一頓︰“不是說過完上元節就走的嗎?” “原定是十七走的,但不知為何又滯留了幾日,行程未定。” 她的語調變得尖利︰“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事?早知道我今天絕不回來。” 大娘在前面領路,勸她道︰“末兒,事已至此,你就別去想那些鮮卑人了。反正咱們關起門來眼不見為淨,在家里和在墓園都一樣。” 楊末站著不動,冷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能為父兄報仇已是無能至極,豈可再與仇人立于同一方天空之下?” 大娘道︰“忠孝難兩全,公公和叔叔們的血仇深似海,但陛下的旨意為人臣子又豈能違抗?連淑妃也只能稱病避見。末兒,婆婆這兩天身子好些了,最是掛念你,你先去拜見母親吧。” 兆言也說︰“我也想見見老夫人,回去好給淑妃報平安。” 楊末沒再反對,跟著大娘去往後院。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靖平和婢女紅纓,走了兩步,忽然有人在後頭喊道︰“靖平,你過來!把護院都召集起來,調集人手去大門口!” 眾人回頭一看,見是靖平的父親管家福叔。靖平問︰“爹,為何要派人去門口?什麼事?” 福叔一臉憤慨,先吩咐完了靖平才向大娘稟報︰“少夫人,鮮卑人欺人太甚!那個什麼魏國的太子,害死了老爺和諸位公子,現在居然還找上門來挑釁!” 大娘也吃了一驚︰“什麼,鮮卑人竟敢上門?先別讓他們進來!” 福叔道︰“說是來吊唁的,還遞了拜帖,誰信黃鼠狼會給雞拜年!我給堵在門外了,沒讓進來。但他們有上百人,不知道會不會硬闖。” 大娘立即吩咐道︰“靖平,你火速去安排人手守住大門,盡量別跟他們沖突,等大郎來處置;七郎,你去通知你大哥,他應該還在祠堂;末兒、紅纓,你們去後院陪著夫人,別讓這事驚動她……” 兆言就站在楊末身邊,看到她眯起雙眼,太陽穴上青筋突起。她身披斬衰麻衣,手中只有一根苴杖,旁邊只有靖平腰里別著腰刀。靖平領命轉身,楊末卻突然快走兩步追上他,從他腰里抽出刀來,腳尖在台階上一點,直接從院子的花圃上方飛躍過去。 兆言一直留意著她,看到她身形一動就貼過去阻止,但比她晚了一步沒能攔住。大娘驚呼︰“末兒,你要干什麼!”那邊七郎和靖平已經一前一後緊追了上去。 楊末一直飛奔到門口,家丁們按照福叔的吩咐關緊大門,正抬來木杠準備把門閂住。楊末喝道︰“把門打開!” 家丁們剛剛接了福叔的命令關門,回道︰“小姐,福叔說要緊閉大門……” 楊末雙眼泛出血絲,又喝了一聲︰“我說把門打開!” 停頓這片刻,後面兆言、七郎和靖平都趕到她身邊。七郎伸手去奪她的刀︰“末兒,你別亂來!家里還有我和大哥在!” 七郎和靖平的武藝都比她好,兩人合圍,沒過幾招就繳了她手中兵刃。靖平把刀收回刀鞘,小心地站到她一丈之外;七郎和兆言一左一右扣住了楊末的手,以防她再有突然之舉。 七郎道︰“末兒,我知道你恨宇文徠,咱們這一家人誰不恨他?誰不想啖其肉寢其皮為父兄報仇?但他不光是我們的殺父仇人,魏太子才是他更重要的身份。他要是死在洛陽,得有多少人給他陪葬?你總說我脾氣爆愛沖動,我都能忍住,你難道不能?” 楊末盯著大門,目光似要穿透那朱漆包銅的厚重門扇射到門外去。她一字一字道︰“我不能。” 一來一去到底還是驚動了楊夫人,不一會兒就由四娘五娘扶著趕到前院。大娘也派人去找來了楊行乾,一大家子人都聚在院子門口。而隔著朱漆大門,數丈之外,就是造成他們一家骨肉分離、滿門孤寡的罪魁禍首。 楊夫人臥病在床月余,身心皆創形銷骨立,短短一個多月就像老了十歲,滿頭盡是銀絲。她行走已經需要拐杖支撐,左右還有兒媳攙扶,開口話音蒼老憔悴,但依然淡定沉著︰“開門吧。” 楊行乾道︰“娘,宇文徠此行恐非善意,我們也沒有接待他的義務。” “這里是我們大吳的都城,幾百個鮮卑人還能翻出浪來?”楊夫人道,“一國之太子更不至于這時候來對我們家耀武揚威挑釁滋事,看他到底意欲何為。” 福叔依命打開大門,門外近處林立兩邊的居然是禁軍侍衛,領頭的是七郎的同僚、右威衛將軍薛純,也是楊公提拔上來的武將之一,因為家中有八旬老母在堂,又是獨子,楊公沒讓他跟上戰場,因此逃過一劫。禁軍有上百人,將門前的道路都站滿了,鐵桶一般圍住,護衛著後方中央的宇文徠等人。 薛純對于自己領了這樣一個任務也感到無地自容,低頭一言不發對楊夫人拜了一拜,退到一旁。楊夫人巋然立于階前,等宇文徠穿過人群走到跟前,對她欠身作揖為禮︰“老夫人。” 楊夫人頷首回禮︰“殿下。” 兆言之前在宮中見過幾次宇文徠,但都是遠遠地望見,並沒有細瞧。現在離得近了,才發現他身量比遠看更高挑,五官也更為俊朗,眉目如畫,難怪每次他出席宴會都有宮娥躲在簾後偷看他,紛紛猜測哪位宗女有這樣的好福氣被陛下挑中。 光是約為叔佷兄弟還不夠,姻親才是更好的鞏固結盟的方式。吳帝的姐妹都已年長,女兒又輩分不合,有意選一名宗室女嫁給宇文徠為妃,旁敲側擊了多次,宇文徠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讓人摸不透他的態度。 兆言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前段時間打仗,宮女們說到鮮卑統帥都畏如虎狼蛇蠍,斥罵詛咒;現在看到太子真人,就因為他長相俊美,態度立刻反轉,以能獲得他的青睞為榮。探花將軍的傳聞也是如此,女子心中的是非竟是按容貌來評判? 幸好楊末不是這樣。他如此想著,轉頭去看了她一眼。他一直握著她的手,手心里熱出了汗,滑膩膩的,卻始終沒有放開。 宇文徠行完禮後直起身,目光從排成一行堵在門前的楊氏眾人面上掃過,坦然承受他們或防備或忿恨的注視,最後落在最右側的楊末身上。 楊末一直低頭望著地面,但是宇文徠的目光落到她臉上時,兆言明顯感覺到掌心里那只手顫抖了一下。 宇文徠微微笑了一笑,他笑起來更好看,如春花驟然怒放一般逼人。只是這笑容看在在場眾人的眼中顯得無比詭異,對他的戒備更重了幾分。 他說出口的話也足以震驚全場,不出一天,小道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洛陽城,不輸當年楊公和夫人的艷聞。 楊令猷為國盡忠戰死沙場,逼得他陣前自刎殉國的魏軍統帥是太子宇文徠和其舅慕容籌。宇文徠以儲君之尊親自出使吳都,假惺惺地到楊公府上憑吊,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對楊公的ど女親昵、亦或者是輕佻地說︰“末兒,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入V三更,下午4點二更,晚上8點三更;明天中午晚上雙更。 本文正在努力沖月榜,連看3章也別忘了打分喲,鞠躬~~~ 感謝投雷麼麼噠!(不知道還會不會看到……) 有始有終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4 12:58:29 咩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4 20:09:49 第八章 鳳求凰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這句話無異于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齊刷刷地向楊末看過來。楊末勃然大怒,“閉嘴,我殺了你,” 兆言只覺得手里一滑,不知怎麼的就被她抽開了手。她手里只剩一根竹制的苴杖,兩頭削尖,她以杖為劍,一躍而起向宇文徠心口刺去。 宇文徠就在一丈之外,左右都救護不及。但竹杖畢竟不是兵器,杖尖只刺破他外層衣料,被冬日重重厚衣阻擋。楊末這一刺真的是下足了十二分力道,宇文徠被她推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竹杖嗤的一聲從中間裂開,散成數爿竹篾。 饒是如此,胸骨也叫她刺得陣陣生疼。如果她手中不是竹杖而是隨便什麼兵刃,這一刺下去早就穿心而過。雖然沒有刺中,他還是覺得心口疼痛難忍,握住那截竹杖道︰“末兒,你真要殺我?” “不是真的難道是嚇唬你?”楊末冷笑一聲,見青竹苴杖已經從中破裂,竹篾斷口鋒利,她抽回竹杖手握兩端發力,將竹杖徹底裂為篾片。碎裂的竹絲銳如利刃,頓時將她手心割出數道血口,更有竹刺刺入肉中,她渾然不覺,抽出其中最寬的一條反手平削,就向他頸中劃去。 這一擊便真有可能致命,薛純早就嚇得臉色蒼白,飛身撲過去把宇文徠撞開。竹篾正好抽在薛純臉上,雖然有頭盔遮擋,還是在他腮邊劃出一道血痕,皮肉翻卷血流披面。薛純不能對恩師的遺孤動手,撲通一聲跪在楊末面前,抱住她的腿道︰“八小姐,末兒妹子,你要殺就先殺我吧!陛下命我全權負責太子在洛陽的安全,太子若有半點損傷,叫我提頭去見。我死不足惜,但我家中還有八旬老母、妻女幼子要人供養,沒了我他們何以為生?薛大哥求求你,求你看在咱們以前還有過一點交情、看在我老母親的份上,讓我安安穩穩地把任務完成了去向陛下交差,行不行?” 楊末被他按住雙腳動彈不得︰“薛大哥,你事母親至孝,我和我爹爹難道不是骨肉情深?將心比心,喪親死別之痛,仇人近在眼前,你要我如何隱忍?” 薛純道︰“大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如師如父,你不管對我怎麼樣我都不會還手。但是陛下的旨意我也不能違抗,護衛太子是我職責所在,你如果真要殺他,哥哥我只能以身抵擋。” 楊末哪能對薛純下手,想抽身又被他死死抱住。她把手中染血的竹篾往地上一摜,指著宇文徠道︰“別再讓我看見你,不然下次照樣取你狗命!” 宇文徠神色平靜。自從知道楊末是楊令猷的女兒,這樣的情形他早就料到,並不意外。他還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淪陷,記得自己當時說過的話︰“末兒,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姑娘。”她就是這樣的姑娘,堅毅果敢、愛憎分明,只是他很不幸地從愛變成了憎。 七郎等人趕上來把楊末拖回去,薛純也被下屬扶到一旁,大娘立即吩咐下人為他倆處理包扎傷口。 七郎曾見過楊末和宇文徠上一次的對峙,當時就有疑惑,一直不敢追問她,今天看到他倆再見的情形,二人顯是有故。他低聲道︰“末兒,要不你先回房去吧,這里有娘和大哥處置,省得你在這兒看著他難過。” 楊末冷冷道︰“七哥覺得我是那麼怯懦的人嗎?我看著他不難過,只恨自己無能不能為父報仇。” 七郎搖頭嘆氣︰“末兒,你這是何苦……” 出了這一番變故,宇文徠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楊夫人道︰“殿下也看到了,我家現在著實不便待客,殿下還是請回吧。” 宇文徠理了理被戳破的前襟︰“孤與楊老將軍雖戰場對陣兵戎相見,但老將軍的風骨德度令人敬佩,無關敵對立場。如今兩國休戰言和、締結友好,孤終于可以直抒仰慕之情,特上門吊唁聊寄追思,還望老夫人允肯。” 楊夫人道︰“殿下何必強人所難?我能站在這里和殿下平心靜氣地說話,已經是我一介女流最大的氣量。請殿j□j諒老身行將就木還要受喪夫喪子之痛、白發人送黑發人,莫再勉強了。” 宇文徠也不堅持︰“既然如此,孤就在此處祭拜老將軍,只要心意誠摯,形制禮節並不重要。”說完撩起前裾,對著將軍府大門跪下。 這一跪非同了得,門口聚集的人立刻左右散開讓出他的正面。他是魏國的儲君,只跪天地祖宗、父母大人,就連見了吳帝也無需行跪拜之禮,更沒有向楊令猷下跪的道理。 楊家人面色各異。雖然宇文徠跪祭楊公逾禮,但誰稀罕仇家所謂的誠意?以往有身份輩分比楊公高的人來祭拜,七郎和楊末都要還跪,這次兩個人也都站著不動。 楊夫人緩緩道︰“殿下萬金之體,先夫受不起您的大禮。” 宇文徠道︰“無回嶺一役,孤有意與老將軍握手言和,無奈所行不當,陰差陽錯之下反倒令名將折隕,引為平身憾事,追悔莫及。戰勝而罷兵和談者古來少有,足見孤求和心願之誠。此番僅率百人入吳都,更是為了向友鄰證明我鮮卑與南朝罷兵戈、結友盟、永世修好之決心。孤才疏德寡,于兩國友好一事已無法再做更多,力盡于此,問心無愧,唯有老將軍之死難辭其咎,今日長跪謝罪,此其一也。” 楊夫人問︰“此既其一,焉有其二?” 宇文徠微微低頭︰“其二……論輩分,老將軍應當算我的長輩。孤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從未向任何人屈膝。老將軍膝下有一女未嫁,承將軍衣缽,豐姿秀貌,質潔氣華,孤偶然有幸得見,心傾意折。孤年二十六,東宮正位空虛,願求得老將軍之女下嫁,他日孤身登大寶,令愛就是我大魏的國母。于公魏吳結為秦晉之好,同氣連枝共存共榮;于私彌補我誤傷老將軍及諸位公子之過,翁婿即同父子。” 他今日說的話句句都如同平地炸雷,連楊夫人都料不到他竟會求娶楊末,並許以皇後之位,其余眾人更是驚得目瞪口呆。 楊末氣得差點又要跳起來,被七郎和兆言死死按住。“你害死我爹爹和四個哥哥,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還想我嫁給你?你做夢!誰稀罕做你們魏國的皇後,從來沒听說過娶仇人家的女兒彌補罪過的,你這輩子都彌補不了!除非以死謝罪!” 宇文徠仍跪在階前,轉向她道︰“末兒,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但我對你的盟誓,我會盡力做到。” “你也知道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在我爹爹和兄長靈前說什麼小兒女的盟誓,你怎麼說得出口!”楊末眼中含淚,她回首望向敞開的朱漆大門,門內一道照壁遮住了靈堂,描金匾額也被素絹白花映得慘淡無光,“好啊,你想娶我、想做我爹爹的女婿是嗎?婚姻大事听從父母之命,你叫我爹爹活過來,叫他認了你這個女婿,我就答應嫁給你。” 一滴眼淚沒忍住,倏地從她眼眶落下,滴在兆言握住她胳膊的手背上。兆言抬起頭,輕輕叫了聲︰“楊末……”她卻迅速抬起手把另一只眼眶里盈盈欲滴的眼淚拭去,轉身跨過門檻跑進院子里去了。 所有人都默然不語,不知此等情景該如何置評。楊夫人道︰“殿下還是起來吧,這門親事我不能答應,先夫在天之靈也不會應允。” 宇文徠默默望著楊末身影消失在院門內被照壁擋住,這才站起身來。他又在門前站了許久,久到楊夫人再次下逐客令︰“殿下請回,恕不遠送。” 兆言從人群里走出來道︰“我正也要回宮,就由我替你們送一送太子殿下吧。” 楊行乾說︰“如此有勞燕王。” 宇文徠很早就注意到楊末身邊有兩個人拉著她,一個是她的哥哥楊行艮,另一個就是這名十三四歲的少年,沒想到他就是吳帝現今的長子燕王。他這樣的年齡站在一大群人中並不顯眼,但是宇文徠掃了他一眼,目光就澀住了。 這個少年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很不一樣,他無法形容那是一種什麼眼神,只是覺得違和,不應該在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眼中看到。 他听說過燕王兆言,只知道他是微賤的宮人所生,並不受寵,現在由淑妃撫養。淑妃是楊令猷的三女兒,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宮宴上兆言也只是偶而露面,夾雜在人群中,吳帝隨意地指一指他一句帶過便罷了。 兆言跟宇文徠一起,由薛純的驍衛禁軍護送回宮。吳帝盛情款待魏太子,留他住在宮中。兩人騎馬並行,一路無話,進了宮城下馬步行,宇文徠先開口問︰“燕王殿下與楊小姐,該算姨甥?” 這個少年一路上都在不著痕跡地觀察他,那種探究、疑惑、或許還帶點敵意的目光讓他略感不適,他隱隱約約已經明白是為什麼。 兆言道︰“論輩分她是比我長一輩,不過我們兩個年歲相近,自小一起玩耍,親密無間,倒沒有長幼輩分的隔閡。”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挺胸抬頭,頗有點不卑不亢的架勢氣度。兆言的年齡只有宇文徠一半大,吳帝與他敘為兄弟,兆言該稱他一聲叔父,但是宇文徠並不覺得自己在和一個年幼的小輩說話。 他笑了笑,以退為進︰“燕王與末兒相識已久,感情深厚,令孤心生羨慕。我要是也能再早些認識她,就好了。” 兆言到底是孩子,經不得誘,心里又一直掛著這事,忍不住問道︰“太子殿下來洛陽之前就認識……就認識她?” “不只是認識,”宇文徠意味深長地側過臉看他,“否則,我何必來洛陽?” 兆言一滯︰“我以為殿下親臨洛陽是為了兩國合盟。” “兩國合盟自有使臣接洽,但這件事,卻非得我自己來不可。” 兆言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按常理孤身冒險入洛陽,過了既定的期限仍滯留不走,原來都是為了楊末。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還有過誓約,宇文徠的承諾已經揭曉,那楊末呢?楊末又應允過他什麼? 甚至,一對年輕的男女,到底要發展到什麼程度,才會讓這個男人許諾娶她為妻?而且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魏國的太子,他的妻子就是太子妃,未來的皇後,這不是可以輕易許人的身份。就連兆言自己,他只是個不受皇帝寵愛的皇子,選納妃妾都不能自己做主,何況儲君?必然有非同一般的理由,才能讓他下這樣的決心。 兆言仰首看向宇文徠。他已經拾步走上玉階,從下往上看去,更顯得身姿高挺,風采翩然,舉手投足都是青澀少年難以企及的風範。他腦中突然冒出以前听楊末說過的一句話︰二十五六正好,男子到這個年歲,成熟穩重疼惜妻子,又不會太老,正是我理想的佳婿。 她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男子,絕不是比她還小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 她喜歡他,至少喜歡過他,所以才會有那樣過激的反應。那一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淚,他還清清楚楚記得它的觸感和溫度,滾燙的毒藥,蝕腐入骨。 但是幸好,楊夫人拒絕了。本來就不可能,魏國的太子,和剛剛死在他手里的楊大將軍的女兒,他們之間是如海深仇,血淋淋的至親性命。楊末說得對,他彌補不了,海誓山盟、皇後之位都無濟于事。 想到這里他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太子殿下勇氣可嘉,兆言自嘆不如。”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因為接受‘不為’的後果,比‘為’更難。”宇文徠對他話中的譏諷並不在意,淺笑回應,“燕王可曾有過非它不可、拼盡全力舍卻一切也想獲得的東西?天底下沒有什麼事不可為,端看你願不願意去出力罷了。” 沈兆言只在這一年的正月見過宇文徠,和他並不熟稔,此後也未再見。他和他只說過這短短的幾句話,但是窮其一生,他的這些話總會時不時出現在他腦海中,提醒他為了那些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理應付出更多的心力。宇文徠能做到的事,難道他會做不到? 但是當時,作為一個才剛剛十四歲的懵懂少年,兆言被他問得一愣。等他回過神來想要爭辯時,宇文徠已經先他一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兆言,你有沒有非它不可、拼盡全力舍卻一切也想獲得的東西? 比宇文徠更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或事,有沒有? 他望著宇文徠的背影,暗暗地與他比較,心底忽然澄如明鏡,一片透亮。 有。 他也有。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感謝投雷麼麼噠! 非非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5 14:55:43 路過而已扔了一個淺水炸彈 投擲時間:2014-01-05 15:09:06 ← 白富美(– –) 第八章 鳳求凰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宇文徠這一番驚人的舉動,當天就傳遍了洛陽大街小巷,自然也免不了傳到吳帝耳中。原本吳帝就有意選宗室淑女嫁給宇文徠為妃,左右試探他都不為所動,現在居然主動向楊家求親,還要娶作正室、將來立為皇後。試想假如魏國的皇後是吳國漢室女子,她生下的兒女就是嫡子,將來魏國皇帝有一半的漢人血統,這對兩國關系將會多麼有利。 這樣的好事除了楊家那一門古板執拗不知圓融的榆木腦袋,恐怕沒有人會不動心。楊家人素來自詡忠君愛國,為國舍棄小家,現在卻拘泥于自家私怨而置國家利益于不顧,雖然一門五喪孤兒寡母讓人同情,又有點氣忿其不識時務。楊令猷是戰敗自刎而死,也不能完全算在魏太子頭上不是?打仗總會死人,真要計較起來就沒個頭了,冤冤相報何時了,還怎麼罷戰和談? 還有那魏國太子也真是,喜歡誰家姑娘不好,偏要喜歡楊令猷的女兒,人家爹剛死在你手里,披麻戴孝在靈堂里跪著,讓旁人想幫著做媒說情都拉不下臉登門。洛陽的美嬌娘那麼多,隨便挑一個別家沒仇沒怨的,歡歡喜喜地嫁過去,兩全其美不是更好? 各種各樣的議論,人人心中自有自己的一桿秤。不過宇文徠拋下這個炸雷之後,連續幾天都沒再听說下文,該宴飲宴飲該交游交游,只是行程又往後拖延了幾日,繼續留在洛陽城內,還與吳帝最寵愛、基本上已經內定為儲君的越王同乘一車游覽燈會,與民同樂。 一早就有傳聞說魏太子貌比潘安,加上求娶楊氏女這一段韻事,更給他增添了幾分艷異色彩。燈會上洛陽的少女們一看,太子果然如傳說的一樣俊美,風流痴情種偏被不解風情的武人之女拒之門外,真是暴殄天物,紛紛用或含蓄或奔放的方式表示傾慕,擲果盈車。甚至有女子一激動把手中未滅的花燈往車上扔,差點引燃帷幔著火,導致太子和越王不得不提前結束行程早早回宮。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侍衛忙著救火時有人趁亂向車上投擲石塊,沒砸到太子卻險些砸中年幼的越王,太子替越王擋了一下,胳膊還被砸傷了。肇事者趁亂逃匿,還引來洛陽民眾的不滿,要求大理寺和京兆府徹查,揪出這個居心叵測、妨害兩國交好的幕後元凶。 總之,元熙十八年的這個春季,京都洛陽從朝廷到民間的主流都已經從戰轉為了和。畢竟對大多數洛陽民眾來說,千里之外的邊境戰役離自己太過遙遠,有太平日子過,誰也不想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為國戰死的將士固然值得敬佩追思,但打仗最終也是為了長治久安不是?現在不用打仗也可以求得太平,贈予鮮卑人的銀帛據說還不抵洛陽最有名的胡記綢緞莊一年賣出的銷量。連胡記的東家都放話說,如果把胡記送給鮮卑人能換來大吳百姓不受戰亂之苦,那他寧願把名下產業全部捐出。 此舉無疑換來洛陽百姓的擁護愛戴,胡記的綢緞被搶購一空,連魏太子也特意派了使臣到胡記買下數匹上好絲綢帶回魏國,作為兩國民間友好的見證。胡記自然分文未取,只求太子信守盟約順應民意,吳魏永以為好雲雲,一時傳作美談。 這樣熱烈歡慶的氣氛下,門前廊下喪儀未收的將軍府顯得格外冷清。年前朝中與楊公有交情的官員都已來過,喪期也不便慶祝待客,這年正月新春將軍府門可羅雀,索性緊閉大門,專心守喪不問外事。 楊末和兩位兄長在家中守過了四七,宇文徠沒有再上門騷擾,卻等來一道意外的聖旨,道是皇帝感念楊氏ど女孝心,體恤其孤苦,其祖功于社稷,其姐功于宮廷,皇帝認為異姓御妹,擇日入宮行結拜冊封之禮。 受寵的妃嬪母親姐妹獲得夫人、縣主乃至郡主的封號並不是沒有先例,貴妃的姐姐就被封為陳國夫人,外甥女出嫁前封為靈昌郡主;皇帝為了撫恤表彰去世的功臣,將沒有兄弟親戚依靠的孤女認作義女,高祖女常義公主就是如此。但楊末上有兄長母親,就算是為了撫恤楊公遺孤,也沒必要認她為義妹,何況聖旨中對楊公的功績語焉不詳,歸于祖先囫圇帶過,事情又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免讓人往別處想。 楊末沒等內侍宣讀完就起身拂袖而去,還是楊行乾代她接下的聖旨。 她獨自一人跑去祠堂里父兄嶄新的靈牌前跪著,越想越覺得憋屈。吳國戰敗,在強敵面前韜光養晦,和談修好期間淡化以往的敵對,爹爹和哥哥們為國捐軀沒有得到任何身後之名,這些她都可以隱忍。但是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干,這已是楊氏家人容忍的底線。宇文徠出使洛陽舉城歡慶,她可以守在京郊避而不見,只要不踫面,五十里和五百里並無差別;但是他居然敢找上門來,還大言不慚地求娶,實在逼人太甚。不知他回去後又如何向陛下施壓,導致陛下下了這道聖旨。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結拜御妹封為公主,下一步自然就是賜婚結親。宇文徠打得一副好算盤,上門求親未成,就從陛下那里下手。他以太子之尊求娶盟國——還是戰敗的盟國——一名將軍之女,陛下當然不能拒絕;而陛下下旨賜婚,臣子又如何忤逆拒抗。 大哥替她接了聖旨。他的憤懣又怎會比她少,一父五弟同上戰場,只有一個弟弟回來,其余皆戰死。這段時間他不知多少次跪在母親和祖宗面前,懊悔自己退縮後方駐扎雄州,沒能把父親和弟弟們救回來。現在還要他把妹妹送給仇人,以身事賊,男兒最難容忍的屈辱莫過于此。 但是他是忠臣,也是往後的一家之主,他不能像年輕氣盛的妹妹一樣,不想接聖旨甩手就走。 楊末自己也知道,這大約是她最後的一點頑劣意氣。抗旨是重罪,累及家人,她已經連累了父兄一次,不能再連累母嫂。而楊氏一門自曾祖以草莽綠林歸順高祖,隨高祖馬上奪得天下,世代忠義二字當先,從未有任何忤逆犯上之舉。爹爹更是以身殉國,萬人敬仰,他們的英名不能因為不肖子孫而染瑕受損。 她心里明白,倘若她乖順地接受安排,她就會成為當今聖上的義妹,異姓封為公主是多麼顯赫的殊榮;而後遠嫁魏國結姻,兩國的盟約將更為牢固,鮮卑人對吳人的敵意也會因此緩和,于吳國百利而無一害;因為有這個重要的女兒和妹妹的存在,父兄必將獲得隆厚的追贈,宮中淑妃的地位也無人再能撼動。換做魏國任何一個皇子,他長得驢頭馬面都不要緊,甚至龍椅上行將就木的老皇帝她也願意嫁。 可那個人偏偏是宇文徠。過往的糾葛因由她不願再想起,咸福這個人早就隨著父兄一起死在狼山的密林腹地。父兄之死讓他們的孽緣變成一個環,而後打成死結,在鮮血浸泡中腐爛,永遠不可能解開。 她在祠堂里默默跪坐了一下午,沒有人跟過來指責她觸犯皇室、不識大體。面對喪親喪夫的巨大悲痛,母親和嫂嫂們並未因此悲憤失態怨天尤人,甚至在宇文徠登門挑釁、幾乎挑明和她有過私情之後,也沒有人指摘遷怒她。她們越是善良堅忍,越讓她覺得自己難辭其咎,更不能再給她們增添苦痛紛擾。 傍晚時吟芳給她送來幾樣剛出蒸籠的糕點︰“小姑,大嫂讓我來問問你,晚飯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吃。她說這幾樣都是你喜歡吃的小點心,先拿些來給你墊墊肚子。你要是不想那麼多人嘈雜吵鬧,我就派人把晚飯送到你屋里去,但是一定要吃一點。” 諸位喪夫的嫂嫂中,楊末最愧對的就是這位嫁過來三天就守寡的六嫂。吟芳瘦了一大圈,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面色蒼白,襯著鴉黑鬢邊一朵縴細白花,尤其顯得楚楚可憐。新婚時那艷麗逼人的容光此時早已黯淡無色,往後也不會再看到,枝上嬌花未及盛放就已經枯萎,只剩眼中一線堅毅的光,支撐住她弱不禁風的蒲柳身姿。 楊末想起隔著火光和六哥最後的訣別,想到吟芳如今的信念全是她和七郎兆言瞎編的謊話,心如刀割,更不能告訴她實情,捧著她遞過來的松子糕,眼淚就吧嗒吧嗒落在雪白的松糕上。 還是吟芳反過來勸她︰“小姑,嫂嫂知道你為了咱們家里人,受了莫大的委屈。嫂嫂們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反正我們都已經是寡婦,而你還是黃花閨女……年前我痛不欲生,是你反復勸慰我,讓我多想想家中父母親和妹妹,世上並不是只有男女夫婦之情。嫂嫂拿自己跟你類比可能不太恰當,但是寸草春暉、骨肉親情放到誰家都是一樣。你還有六旬老母、兩位兄長和姐姐,嫂嫂們待你也如女如妹,以後不管你在哪里、遇到什麼事,想想家里人,就有熬過去的氣力了。” 她越說楊末越是淚如雨下,吟芳還以為自己哪里說得不對惹她傷心,急忙蹲下去為她拭淚。楊末淚眼婆娑地問︰“六嫂,六哥也是因宇文徠而死,如果換了你是我,你能忍得住麼?” 吟芳嘆道︰“正是因為自己做不到,嫂嫂才愈發感佩小姑心志強忍。六郎以前跟我說,他這個小妹雖然是女兒身,家人萬般寵愛,卻寵而不嬌,心性果毅堅決堪比男子。嫂嫂自愧不如,換做是我,大概又要六神無主興起輕生撒手之念了。” 楊末抱住吟芳大哭。她哪里強忍堅決,她要是真有男兒一般的果斷,第一次見面時就該一刀砍下宇文徠的首級,往後的這些事就統統不會有,甚至父兄可能也不會死,吳國也不一定戰敗。 一念之差,而且是那麼不堪的一念。 七郎帶著兆言走進祠堂,看到的就是楊末撲在吟芳懷里嚎啕痛哭,而吟芳抱著她,哄孩子似的輕輕拍撫她的頭發,自己也紅了眼眶。吟芳見有人進來,輕輕推了推楊末。 楊末正哭得淚眼朦朧,抬頭看到與六郎一模一樣的七郎,脫口喊了一聲︰“六哥!”一句話讓吟芳也淚如泉涌,生生咽下去,轉過頭將眼淚悄悄拭干。 七郎最近神色蕭索,全不見以往嬉笑玩鬧沒個正經的模樣,愈發酷似六郎,吟芳有點怕見到他。她把糕點留下,食盒收起來︰“既然小叔和殿下來了,你們勸小姑吃些東西,我先回去了,大嫂那兒還要我幫忙。” 七郎的心思不知道飛在哪里,隨便應了一聲,目光卻像粘在吟芳身上。吟芳低頭從他身邊過去,他的眼神一直盯著她,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兆言從沒見過楊末哭泣,兩人在一起只有嘻嘻哈哈頑皮胡鬧,就算偶爾不小心弄傷了,她也從來不吭一聲,隨便撕塊布包扎了事,照樣上躥下跳,更別說哭鼻子。他看著她兩眼通紅傷心痛哭的模樣,路上想好一肚子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她身邊,左右看了好一陣,才拾起一碟糕點遞給她,訥訥地問︰“你、你哭得累不累?要不要吃點東西?” 楊末被他一打岔,傷心情緒略收。她也不習慣在這個一向被她欺負戲弄的外甥面前痛哭流涕,擦著眼淚悶聲問︰“剛剛和你一起進來的是我七哥嗎?他人呢?” 兆言心思都在楊末身上,此時轉頭一看,七郎人已不見了。“不知道,可能有事走了吧……” 楊末在他面前向來不顧形象,她一邊擤鼻涕一邊問︰“你怎麼又來了?這回又有什麼事?” 兆言被她的語氣堵得有些氣悶︰“我來看看你,不行嗎?” 楊末對著他就容易口沒遮攔︰“我有什麼好看的,還不都是你那皇帝老子干的好事。” 兆言道︰“我就是為了這事來找你商量的。” 楊末道︰“你要是皇帝我還能跟你商量商量,可惜你就是個小屁孩兒,在你父皇面前也說不上話,商量什麼?” 兆言不服氣了︰“誰說我是小屁孩,再說不上話我也是他兒子,我有辦法!” 楊末問︰“你爹都沒辦法的事,你有什麼辦法?” 兆言詫異道︰“你不怪父皇下這樣不近人情的旨意,逼你嫁給殺父仇人?” 楊末吸著鼻子說︰“說到底都是鮮卑人的錯,仗勢欺人,責怪陛下有什麼用?而且他是皇帝,就算不近人情,我們當臣子的也只能受著。” 兆言低聲道︰“其實父皇也是情非得已……大將軍為國捐軀卻不能褒獎,父皇本就心中有愧,現在還要委屈他的兒女……宴席上我都听到了,父皇本想婉拒魏太子,另許以多名宗室貴女任其挑選,但太子極力堅持,還說什麼如果連楊家人都能冰釋前嫌結為婚姻,那麼更能凸顯大吳求和誠心,他回去也有更充分的理由說服魏國那些反對和談的朝臣。他這麼說,讓父皇如何拒絕?所以……” 楊末打斷他道︰“﹫ 陸艙廡┬鍪裁矗 也幌 釵尼獾氖隆D悴皇竅氳槳旆 穡渴裁窗旆ㄋ道刺! 兆言道︰“你因為家仇不肯嫁給宇文徠,這誰都知道,他肯定早就想過各種說辭,打算好了從父皇那里下手。拒婚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已經有了婚約。他是太子,身份尊貴,總不能強奪別j□j室,父皇也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拒絕他。” 楊末道︰“可是我沒有婚約,明天就要入宮受封,你讓我現在從哪兒去找一個未婚夫婿來?誰又敢替我擋這個刀?” 兆言停頓了許久,似乎鼓起極大的勇氣,才開口道︰“楊末,咱倆從小玩到大,兩肋插刀的交情,我願意替你擋這一回。而且我是皇子,非同一般人家,宇文徠再驕橫放肆,也不能搶父皇的兒媳去當妃子。正好淑妃在為我選妃,還沒有確定人選,我就說你是我選中的燕王妃,你我青梅竹馬早就定下終身約為夫婦。你願意的話,我現在馬上回去和父皇說,你同不同意?”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 繼續碎碎念一下︰倫家正在沖榜,一口氣看完3章的前面也請打個分啦,滿25字2分評都送抵用積分 感謝投雷麼麼噠! 非非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5 18:14:56 輕舟一葉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5 19:02:47 第九章 雙聲子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被他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我跟你青梅竹馬私定終身,你瘋了嗎,” “有什麼不可以,” “你過完年才十四歲,” “淑妃去年就開始為我選妃了,說明我已經足夠訂婚的年齡。” “父母選配訂婚和私定終身是兩回事,還有人指腹為婚訂娃娃親呢,你讓兩個娃娃私定終身看看,”楊末兩手比劃著,覺得這個話題實在難以和小屁孩解釋,“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懂啊……”兆言囁嚅道,臉色泛紅,“就是男人和女人那點事嘛……” “你虛歲才十四懂個屁!要找也找個和我七哥、靖平他們差不多大的人來搪塞,說我喜歡十四歲的小屁孩還跟他私定終身,你當別人腦子里塞的都是稻草嗎,誰會相信?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小孩子?” 兆言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很明顯這句話刺傷了他小小男子漢的自尊心。他繃著臉揚起下巴︰“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 楊末放緩語氣道︰“你比我小太多了,旁人看來也沒有說服力。” “我只比你小兩歲而已。淑妃看中的五名備選女子里,有兩個年紀都比我大,最大的也是十六歲,和你同年,足見女子比男子大兩歲也可以成婚,俗語不是還說‘女大三抱金磚’麼。” 楊末扶著腦袋︰“好吧,年紀有大有小,但是輩分總不能亂吧?我是你的姨母,馬上還會成為你的姑母,姨媽和外甥私定終身那叫*,懂嗎?” 兆言還是那句話︰“又不是嫡親的。” “不是嫡親的也是*!” 兆言反問道︰“那魏太子與父皇約為兄弟,父皇又認你為義妹,你跟太子是不是也成了兄妹?兄妹成親算不算*?” 楊末還真的被他問住,瞪眼訓斥道︰“你別瞎胡鬧了,總之你這個辦法不行,輩分倫理不能亂。” 兆言坐在地上,露出譏誚的苦笑︰“你寧可嫁給殺父仇人也不肯嫁給我,輩分倫理難道比血海深仇還難跨越?” 楊末沉下臉︰“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不會嫁給他,也不會嫁給你。” 兆言賭氣道︰“就一晚上你也找不到別人來充數了,不嫁我就得嫁他,你選一個吧。” 楊末白他一眼︰“我都不想理你。”被兆言一頓胡攪蠻纏,她的悲緒傷情全被攪散了,這時才覺得疲憊饑餓,抓起吟芳留下的糕點自顧吃起來。塞了兩塊在嘴里,發現兆言神情陰郁地盯著她,舉起手中松子糕問道︰“你要不要也吃點?我大嫂親手做的,又甜又軟又香,小孩子都喜歡吃。” 兆言啪地一下把那碟松子糕拍到地上︰“楊末!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把我當小孩子看!” 楊末及時伸手把松子糕撈起來,小心地把弄髒的半邊掰掉,剩下半塊塞進自己嘴里︰“不想吃就不吃,干嘛發脾氣浪費點心?我大嫂親手做的,容易嗎!” 兆言被她氣得滿臉通紅,一拳砸在蒲團上。 楊末嚼著松子糕說︰“你看你,隨便說兩句話就動氣,這不就是小孩子的脾氣?真正成熟的男人才不會像你這樣。” “真正成熟的男人?”兆言抬起頭,氣得冷笑出來,“誰是你眼中真正成熟的男人?宇文徠嗎?” 楊末立刻變了臉色︰“別在我面前提他!” “為什麼不能提?不只是因為他跟你有殺父之仇吧?楊將軍、七郎跟他也有仇,但都對他的名字事跡直言不諱,為何唯獨你提都不能提?”兆言紅了雙眼,“楊末,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楊末勃然大怒,揚手就把手里的碟子向他扔過去︰“跟你說了別再提他!” 青瓷碟不算輕,飛過去正好砸在兆言腦門上,把他砸得偏向一邊,瓷碟落地應聲而碎。兆言捂住前額,一絲鮮血從他指縫里滲出來。 楊末見自己闖了禍,心氣略平轉過神來,伸手去掰他捂在額上的手︰“你……你怎麼不躲開?讓我看看。” 兆言還在鬧脾氣, 著扭過頭不讓她看,被她硬是扳過去把手扯開,露出額頭上的傷口。楊末拿起絲帕替他擦去血跡,還好只是破了一點皮,周圍被碟子撞青了一小塊,並不嚴重。她用絲帕按住傷口止血,心生愧意,小聲道︰“對不起,我也不是故意……” 兆言垂下眼瞼︰“怪我不該提他。每次一涉及他,你就會方寸大亂。” 楊末忍住心頭翻涌的怒意道︰“換了你面對害死你血肉至親的仇人,你能心平氣和地對待嗎?” “楊將軍和七郎……” “他們不一樣,”楊末搶斷道,“他們不認識宇文徠,爹爹的死和他們沒有關系,而我……”她的眼中又泛起淚光,“爹爹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楊末……”兆言呆呆地看著一串串淚珠兒從她面頰滑落,她從未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悲傷脆弱的模樣。他不由伸出手去接住那些滾下的淚珠,手心貼著她被淚水打濕的面龐,一直貼上去,捧住了她的臉。 楊末哭得更厲害,捂住心口彎下腰去。兆言順勢環住她的肩,將她輕輕拉向自己,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偎進他的懷里。 真正成熟的男人,是這樣安慰他的女人嗎? “別哭了……”他干巴巴地勸慰道,既不舍得她傷心難過,又期盼這一刻能持續得再久一些,“父母總是為兒女著想,大將軍在天有靈,不會責怪你的。” 楊末抽噎道︰“你不會懂的。” “我懂,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你覺得如果不是你,父親和哥哥們也許就不會有事,他們的遭遇是你促成的,你因此而自責、懊惱、後悔……”兆言摟著她緩緩道,他的語氣像個十足的大人,“這種心情,我也有過。” 楊末漸漸止住哭泣,抬起頭來看他。 兆言的手還放在她肩上,他張開又握起,握起又張開,反復幾次,最終還是握成拳把手收了回來。 “我娘親——我是說我的生母——在我七歲時病故,御醫記錄的死因是感染風寒久治不愈,拖成了肺疾,最後咳血而亡,前後不過大半年時間。在這半年里,先後有兩名皇子一名公主夭折,三名嬪妃滑胎小產。到娘親去世時,父皇只剩我和兆年兩個兒子,所以她請求父皇將我交給淑妃撫養,父皇就答應了。很多人都說,我娘死得真是時候,救了我一命,如果她再多活一會兒,我可能也步上兄弟們的後塵了。” 楊末的淚珠還掛在臉上,忘了擦干。 兆言繼續道︰“其實哪有那麼巧的事呢?自從貴妃進宮,太子墮馬、三弟染上傷寒相繼早夭,娘親就已覺察出其中的不尋常。諸位皇子的生母中,數她位分最低,無依無靠。她去求淑妃庇護,淑妃不願淌後宮爭斗的渾水,拒絕了她。她每天都戰戰兢兢時刻把我護在身邊,進口的東西全都要自己先嘗過才許我吃,時常被自己臆想的噩夢驚醒,半夜里抱著我哭,說她太沒用,無法護我周全。她說就算賠上自己性命,也要想辦法讓我活下來。後來她真的想到一個辦法。” 楊末不禁跟著問︰“什麼……辦法?” 兆言苦笑道︰“其實很容易想到的是嗎?她的辦法,就是讓我成為沒有母親的孤兒,以死下注,賭父皇和淑妃的不忍。她故意讓自己染上風寒,背著太醫把藥潑掉,加重病情。但是僅僅如此想送掉性命還有些難,貴妃下手狠辣,宮中噩耗頻傳。她開始服毒,先吃很少一點,慢慢加大劑量,太醫都沒有發覺。一直吃了半年,才如願以償把命送掉,也成功地讓我攀上淑妃這棵大樹。所以你看,我娘才是真的因我而死,如果沒有我,她興許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楊末很少听兆言提起過世的劉昭儀,沒想到還有這段隱晦故事。從她九歲時在淑妃宮中第一次見到兆言起,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個活潑好動躥上爬下的調皮鬼,還有點沒心沒肺,甚至還有人貶斥他不孝忘本,生母亡故無動于衷不知悲痛,絕非仁君之選。原來童年那些困苦的往事,他全都默默地記在心里。 她小聲問︰“那你有沒有怨過?” 兆言道︰“你父兄在戰場上陣亡,你還可以恨敵方的統帥,我去怨誰呢?怨貴妃狠毒?她又沒真的對我下手,甚至覺得我沒有威脅而繞過了我;怨淑妃置身事外見死不救?淑妃自己沒有子女,以她女中宰相的自負,也不想和後宮女子明爭暗斗,娘親卻以死相逼硬是把她拉下水。淑妃沒有任何對不起我們母子的地方,反倒是我們拖累了她。我要怨也只能怨怨我自己,可是自怨自艾又有什麼用?娘親也不會再活過來。” 楊末嘆了口氣︰“沈兆言,你最近說話真是越來越像大人了。” 兆言終于露出一絲笑意︰“我本來就是大人了。” “變成大人就不好玩了,”楊末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不能直呼你的名字、跟你一起玩鬧、一起下河洗澡、一起睡覺,也不能再追著打你了。” 兆言紅著臉偷偷覷她。其實大人之間,有一種關系也是可以直呼名字、一起玩鬧、一起洗澡、一起睡覺的,私下里追追打打也沒關系,他還撞見過父皇被貴妃粉拳捶打的模樣呢。“淑妃說,要選個年紀比我大的妃子管著我。與其被別人教訓,我倒寧願挨你揍。” 楊末撇撇嘴︰“淑妃想得沒錯,你這身賤骨頭就是得有人收拾才老實。” 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她還是沒有領會。兆言有些著急,張口欲言,楊末卻先站起來拍拍手道︰“跟你說了這會兒話,我心里好受多了。走吧,大嫂她們還在前面等著我吃晚飯,你跟我一起去吧,別讓人說我們將軍府的人不知禮數薄待燕王,連頓飽飯都不招待殿下吃。” 兆言被她拉起來,右手叫她柔軟綿熱的手掌握住,話語頓時都卡在了喉嚨口,任她牽著走出祠堂。 剛出祠堂沒一會兒,從花園里經過時,忽然從旁邊月洞門里急匆匆地跑出來一個人,和楊末撞在一起。楊末扶著她,發現竟是一早就離開的吟芳,詫異道︰“六嫂,你怎麼還在這兒?沒回去找大嫂?” 吟芳神色慌亂,語無倫次︰“我有點事耽擱了……已經回去過了又來……我先去那邊!”丟下他倆悶頭就往前走。 楊末問︰“祠堂里已經沒人了,六嫂還要去嗎?” 吟芳立刻掉頭,一邊走一邊還側回頭張望,好似後面有什麼人追著她似的,一忽兒就走得不見了人影。 楊末往她來的方向望去,月洞門那一頭是黑  的樹影,仿佛有個僵直的人影站在樹叢中。她仔細辨認了許久,終于認出他來︰“七哥,你站在那兒干嘛?” 七郎從暗影中走出來,一臉沉郁蕭索的神情,與他素來的面貌形象很不相稱。楊末又問︰“七哥,剛才是你帶燕王過來的嗎?怎麼一轉頭人就不見了。” 七郎渾然不覺,對她不理不睬,自顧前行。楊末還想追上去叫他,被兆言扯了扯袖子,沖她搖搖頭,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樣。楊末其實一頭霧水,面帶疑惑地看了看兆言,反被這她眼中的小屁孩瞪了一眼,只好將這滿腔疑慮暫時壓下。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的名字應該叫三角戀X2比較合適…… 晚上19:19第二更 感謝投雷麼麼噠! 非非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5 20:21:58 第九章 雙聲子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異姓女受封公主,這在本朝僅高祖開國之初有過常義公主一例,還是戰時從權。此後最多封過郡主,也不會皇帝親自主持公開舉行冊封儀式。楊末的這次冊封典禮,儀式隆重,禮制堪比數年前的白貴妃,不但皇親貴戚全都到場,朝中重臣也悉數雲集。因為大家都知道,結拜兄妹、冊封公主只是過場,其後的賜婚結姻才是重頭戲。皇帝給的不是楊令猷、楊淑妃或者楊氏女面子,而是魏太子、魏國的面子。 楊末一大早就被接入宮中,尚儀局和尚服局出尚儀、尚服各一人,各帶女官數名,專門處置此事。楊末常出入宮禁,皇帝熟知這位小姨子的頑劣脾氣,特意囑咐淑妃教導她禮儀,其實就是怕她事到臨頭又鬧出什麼出人意表的ど蛾子。 楊末這回倒十分乖順,一路任尚服女官擺弄,說什麼就做什麼,面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只有為她勻面涂脂時,她瞄了一眼司飾女官手里的艷色胭脂︰“我父新喪,尚在服孝期間,胭脂就免了吧。” 司飾女官大概不知道她家的恩怨︰“禮服鮮艷隆重,如果不涂胭脂會顯得面色蒼白,太子殿下恐怕會不喜歡呢。” 楊末冷笑一聲︰“看不上正好。” 司飾女官一愣,旁邊的吳尚儀圓場道︰“不涂就不涂了,楊小姐將門虎女,不施脂粉更襯英姿,妝面略加修飾即可。” 整整折騰了一早晨才妝扮完畢,金鳳博山九翟冠,珠結長垂過肩,紅衫霞帔,金鳳出雲,玉帶結綬,嶄新的禮服一絲褶皺也無,全副穿戴整齊了,連坐都不好坐下來,脖子晃一晃滿頭叮當作響,只能像木頭架子似的挺直站著。 到了吉時前一刻,吳尚儀送她到紫宸殿東北側的朵殿等候,楊末突然要求︰“我要如廁更衣。” 吳尚儀有些為難︰“前殿沒有更衣之所,吉時馬上就要到了,小姐能不能暫且忍耐一下?” 楊末道︰“人有三急,這怎麼忍?忍一時半會兒還行,這儀式開始了不知要多久才能結束,你要我當著文武百官和外國使節的面出丑嗎?” 吳尚儀見她不好相與,只得同意︰“那我送小姐到後宮便宜之處更衣,小姐動作快些,只有半刻鐘了。” 吳尚儀與另外兩名女官走夾道送她到偏僻處,想跟她一起進去伺候,被楊末冷冷一瞥︰“恕我出恭時不喜歡被旁人看著。” 吳尚儀只得和女官守在門外。等了許久,再三催促,楊末才趕在時辰快到時出來。吳尚儀仔細觀察她儀容,發現霞帔微微歪斜,九翟冠下也露出幾睫發絲,但時間緊迫也來不及重新梳理了,只能幫她稍作整理,看上去並無明顯失禮之處。 吳尚儀是宮中資深女官,知曉其中來龍去脈,一顆心七上八下,唯恐事情在自己手上鬧出紕漏,緊緊跟在楊末身邊留意她一舉一動。但是隨後她並沒有異常舉動,甚至在紫宸殿外等候百官先行進殿時,鮮卑人從她面前魚貫而過,她也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鮮卑使團雖然只有幾百人,但吳帝一直按照兩國會晤而非出使的禮節接待魏太子。太子今日服袞冕,祭司、受冊、納妃才需要的服制,如果只是陪同觀禮,他完全沒必要也不應該穿成這樣。經過楊末面前時,他停下腳步偏過頭來,但楊末始終昂首望著遠處的殿頂,並不看他。 吳尚儀想︰魏太子確實相貌不凡,反觀楊家小姐,容貌與宮中見慣了的諸色美人相比只能算是普通,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哪點?以後嫁入鮮卑王庭,孤立無援,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不多時貴戚群臣畢集,殿中鳴鐘奏樂,楊末奉召入殿。皇帝先與她行結拜之禮,再下冊封玉旨,賜號寧成,食邑兩千戶,禮遇與長公主相同,而高于皇帝親女。又因她尚未起名,楊公諸子分別以乾、兌、震、巽、坎、艮為名,ど女豐姿秀穎,皇帝為她賜名穎坤。 楊公以先天八卦為子女起名,起初大約也未料到自己僅一名妻室會有八個子女。楊家祖上草莽出身,族譜也修得潦草,只有男子行字,未提女兒。淑妃單字“離”,未與兄弟排名。到了楊末這里,按理應取字“坤”,但家里一直只稱呼她的乳名,一來是寵溺疼愛她,二來是楊公覺得女兒取名“坤”不妥。如今這樣的情勢,反倒正應了她一家的排名,仿佛一早就種下了因果似的。 寧成,穎坤,其義不言自明。大伙兒一徑笑吟吟地看向皇帝右側特設金帳內的魏太子,下一步便是這場典禮真正的主題了。 宇文徠看著楊末鄭重地接下聖旨玉冊,叩首謝恩,心頭一塊大石終于放了下來。事情比他想象的順利,他以為以她的脾氣至少會鬧一鬧,她卻完全沒有。看來家國大義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他預期的更重要。這令他心頭微苦,但結果總是好的。 皇帝也龍顏欣悅︰“御妹,往後朕便是你的兄長,家事私事你需都報與朕知,與你長兄無二,知不知道?” 楊末捧著玉冊頷首道︰“是。” 皇帝大笑,捋須道︰“朕兄弟姐妹緣薄,先帝只為朕留下三姐一弟,如今已屆不惑之年,又多了這麼個玉雪可愛的妹妹,也算全了朕平生一大憾事!” 眾臣紛紛向皇帝道賀。 賀畢,皇帝話鋒一轉︰“御妹二八芳齡還未定下終身大事,家中嚴君不在,朕這個兄長就要替你做主了。”說著含笑看向宇文徠,“當此兩國修好約和之際,朕與太子……” “陛下。”楊末突然開口打斷他。金殿上打斷皇帝說話,實在是無禮之至的僭越行為,引得殿中眾人全都向她看來。 “陛下,”她俯首拜倒,“妾父兄新喪,重孝在身,不能成婚。” 誰也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出紕漏,她竟敢當著群臣的面公然反抗皇帝的旨意,原本歡鬧的紫宸殿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皇帝也面露不悅︰“御妹,難道你要抗旨?” 楊末再拜道︰“臣妾不敢,但服喪期間嫁娶有違孝道,妾亦不敢為。” 皇帝道︰“御妹一片孝心天地可表,但萬事皆有權宜之道,民間亦有荒親之禮,喪期婚娶並非不可轉圜。” 楊末道︰“荒親陋習有悖人倫,惜小才而忘大義,詩禮之家不應為之。而且荒親需七日內乘凶結親,家父已仙去近百日,入土為安也有一月,荒親之禮亦不適用。” 皇帝不耐道︰“孝之小義在事親,大義在事君,你只顧事親而不顧事君,連朕的旨意都要違抗,罔顧國家社稷,辱沒你家門忠烈之風,這才是大不孝。” 楊末回答︰“陛下是君,妾是臣,家父一生以忠字為先,女兒絕不敢辱沒他的身後英明。如果陛下一定要我悖逆孝道喪期婚嫁,臣妾只能以服喪之身領旨。” 她跪拜于地,放下手中玉冊,將頭上九翟冠取下,脫去大衫霞帔,里面穿的竟是斬衰麻衣,一頭青絲也未加挽束,披散于肩。 身披斬衰登金鑾殿者,她大概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旁邊的吳尚儀大驚,連忙也跟著跪下請罪。明明沐浴更衣都在旁侍候,她是什麼時候在禮服下藏了斬衰?穿這樣的重孝上金殿,實在是膽大妄為之極,惹怒陛下如何是好?何況旁邊還有個等著結姻的魏國太子,如此觸他的霉頭,鮮卑人發起怒來,陛下也回圜不住。 皇帝果然龍顏大怒︰“楊穎坤!你、你好大的膽子!來人!” 禁衛應聲而入。旁邊宇文徠卻站起來制止道︰“陛下且慢。” 皇帝道︰“賢弟你看,此女囂張乖戾,非母儀天下正位中宮之良選,難承賢弟厚愛,還是讓愚兄為賢弟另覓良配吧。” 宇文徠笑道︰“孝為百善之先,公主事親至孝,可見心地純善,不枉孤對其心折。公主言之有理,喪期成婚有違孝道,孤願靜候公主服喪期滿再行婚儀,以全公主盡孝之心。” 皇帝遲疑道︰“守孝需三年,屆時賢弟年齒已長,豈不白白耽誤?” “守孝三年,實則二十七個月,現已過三月,只剩兩年。小弟年已廿六,要說耽誤早耽誤了,也不差這兩年三年。我早就說過,這或許就是我和公主天定的緣分,故意讓我空守了這些年,要我等著公主。”宇文徠轉向楊末,略向前傾身,聲音放低,“我等得起。” 楊末冷冷地瞥他一眼,又轉回眼去︰“願意等你就等著吧。” 她這一句聲音不高,只有近旁幾人听見。皇帝已經盡力為她通融說話,也被她氣得無可奈何,轉向大殿沉聲道︰“既然御妹有此孝心,那就去楊公墓旁服孝守靈,三年孝期不滿,不得輕離。” 罰她去守墓不許回洛陽,也算是對她失禮不遜的懲戒了。楊末伏地拜謝︰“臣妾遵旨。” 一場歡慶的典禮被她弄得不歡而散,原定之後的納彩定親、歌舞歡宴等環節也都只好作罷了。楊末從紫宸殿退出來,身著斬衰走在皇宮大內,人人為之側目。吳尚儀低頭捧著被她脫下的鳳冠霞帔跟在後頭,她這輩子也沒踫到過這麼荒誕不經的事。 從紫宸殿出來往北過延光門,就到了宮城內廷。原本在朝上冊封完畢之後,宗室命婦們還要在後宮令舉一宴,作為與這名皇室新成員的見面禮,由淑妃主持。前殿出了這樣的事,早就有內侍去稟報淑妃了,她急急趕過來在後廷等著妹妹。 一過宮門,淑妃還坐在不遠處步輦上,兆言先急匆匆地迎上來︰“你拒絕他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楊末瞥了他一眼,上前向淑妃行禮。見到妹妹素面披發、麻衣重孝的模樣,淑妃哪還說得出責怪她的話,下輦拉住她的手低聲問︰“陛下有沒有責罰你?” 楊末道︰“陛下罰我去給爹爹守墓,直至服孝期滿。” 淑妃輕嘆︰“這處罰實在太輕了。陛下已回護良多,各有難處,你莫要怨懟……” 楊末道︰“我知道。就算陛下不罰,我也有去為爹爹守靈的意願。” 兆言追過來拉著她問︰“婚事呢?婚事怎麼說?” 他問得焦急,全無禮數,連淑妃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過淑妃也記掛這事,柔聲問︰“賜婚一事如何處置?” 楊末答道︰“暫緩兩年,孝期滿後再踐約。” 兆言十分失望︰“兩年後你不還是得嫁去鮮卑?那有什麼用?” 楊末冷笑道︰“拖得一時是一時,誰能預料兩年後會發生什麼事,兩年前你有料到過今日嗎?听說魏國皇帝年老昏聵,後宮穢亂,有二十幾個兒子,誰知道宇文徠有沒有命活到那個時候?” 兆言沒想到她會這樣詛咒宇文徠,心中竊喜,但更多的是替她心疼難過︰“太子哪有那麼好對付。” 楊末恨聲道︰“他最好把命留著,要是不幸死在宮廷內斗中,我還怎麼手刃仇敵替爹爹和哥哥們報仇。” 她現在意氣正盛,淑妃也沒法勸她,握住她的手道︰“先不說這些了,我派人送你從東側門出宮吧,家里人肯定也都急壞了。” 兆言搶道︰“我送你回去。” 兩人都回過頭來看他。淑妃道︰“兆言,你最近出入將軍府似乎有些多了。” 淑妃平素和藹,但她正色說話時自有一種威嚴,讓人無端覺得壓迫。兆言目光閃了閃,改口問︰“母親,小姨現在是父皇的義妹了,我是該繼續稱她姨母,還是改稱姑母好?” “兩邊都有親緣,當然要以陛下為尊,稱姑母更恰當。”淑妃語氣恢復和緩,“那你便送姑母回府吧,早去早回,莫在外頭貪玩耽擱。”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姑佷、叔嫂現在都很明朗了吧? 明天要上收藏夾,更新影響排位,也許會晚一點兒。 感謝投雷麼麼噠! 罹憂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1-06 14:56:39 阿元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6 17:49:03 阿元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6 17:51:20 阿元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6 17:57:37 第九章 雙聲子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兆言跟楊末一同回到將軍府,家里母親兄嫂和淑妃一樣得了半路消息,焦急地聚在一起等後文,看她平安歸來全都松了一口氣。她闖下這樣的禍端,皇帝只予輕罰,家人也都不責怪,已是寬懷容忍之至。 一家人听她說完殿上之事,大娘問,“你真的要去墓園守孝,那里只有幾間給守墓人住的簡陋瓦房,打算什麼時候動身,來得及我就派人去修繕整飭一下。” 楊末道,“陛下親口降罪,鮮卑人還在城中,怎好再行拖延,我明日一早就走。與仇人共處,這洛陽城我本來也一刻都呆不下去。守孝本就該衣麻食素斷絕享樂,有幾間瓦房蔽身就足夠了。” 五娘道︰“這麼著急,那今日一定要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否則兩年內都無法團聚了。” 兆言搶著道︰“算我一個。”見楊末轉頭看他,又解釋道︰“淑妃不能出席,我就當代替她。” 楊末也沒心思搭理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掃︰“七哥呢,怎麼沒見?還有六嫂也不在。” 五娘道︰“這個七郎,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一會兒我派人找他去。吟芳不像他沒分寸,興許是有事走不開。” 還是晌午時間,大娘說︰“家宴自有嫂嫂們張羅,你折騰這一早上一定累了,先回房去歇著吧,讓五娘去幫你收拾收拾要帶走的東西。” 楊末道︰“不用麻煩五嫂了,我沒什麼東西要帶,自己隨便收拾一下就好。”她拜別兄嫂,回後院自己房中。 走在院子里發現身後有人跟著,回頭一看竟是兆言︰“你跟我過來做什麼?” 兆言絞著自己手指︰“我在那邊也幫不上忙,不如來陪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兆言被她氣噎了︰“你明天就要走了,兩年內都不能回洛陽,咱倆也見不到了,你就不能說句好話嗎?” 楊末不解地瞥他︰“我就去京郊五十里外的地方,又不是去天涯海角。我不能回洛陽,那你沒腳嗎,有事你不能來找我?干嘛說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兆言面色一紅︰“那我……經常去瞧你去?” 楊末道︰“你還是別來了,我去給我爹爹守孝,禁游樂嬉戲,沒法陪你玩。” 兆言氣不打一處來︰“誰說我是去找你玩的?” “你不找我玩還能找我干嘛?這兩年我陪不了你了,你還是另找個玩伴吧。” 兆言瞪著她︰“楊末,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個嬉戲游樂的玩伴嗎?” “不然呢?” “你……我可不是只當你玩伴!我……”兆言氣得面頰漲紅,冷不防被楊末一伸手勾住肩膀,另一手捂住他的嘴,拉著他閃身躲到樹叢後。他一句話噎在喉嚨里,發現自己被她摟在懷中,嘴唇更是緊緊貼著她溫熱的掌心,一張臉漸漸就被紅雲布滿了。 楊末借樹叢掩護,從枝葉縫隙里看過去,那邊僻靜角落里站著的可不就是剛剛找不見人的七郎和六嫂。七郎一反平時對嫂嫂們恭謹有禮的姿態,抓住了吟芳的手腕舉在半空,身體前傾,逼得吟芳不得不折腰躲閃。 吟芳語調略顯慌亂︰“小叔,听說小姑剛從宮里回來了,你不去看看她怎麼樣麼……我還有事,你別擋著我去路……” 七郎問︰“你為何一直躲著我?” 吟芳顧左右而言他︰“小叔,你是不是喝酒了?公公新喪,如果被婆婆和大伯知道你現在喝酒,肯定又要責備……” “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七郎語氣很沖,跨上前一步,“吟芳,你要躲我到什麼時候?咱倆一個家里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你以為躲就能躲得開嗎?” 吟芳見他把話挑明,正色道︰“如果不是小叔對我出言不遜、舉止失禮,我何須躲你?我到楊家不久,現在家中又遭此厄難,小叔還要再添事端給婆婆火上澆油嗎?” 七郎道︰“我跟末兒一起去南郊,不就是為了避開你,眼不見則無牽掛……可是我不能避一輩子,我們住在一個屋檐下,以後還要一起住幾十年,你讓我如何天天看著你,卻不能……” 楊末听他語氣不對,還直呼六嫂閨名,忍不住想探頭看得更仔細些,但樹枝密集,只能隱約看見二人身影。 吟芳道︰“大嫂嫁來楊家有近二十年了,小叔怎麼跟她相處,自然就該怎麼跟我相處。” 七郎道︰“你跟大嫂怎麼能一樣!” 吟芳道︰“怎麼不一樣?我們都是你的嫂嫂。” 七郎啞聲說︰“我沒法當你是嫂嫂。” “我卻只當你是小叔,是我夫君的弟弟。”吟芳掙了掙,抵不過他的力氣,手腕被他握住紋絲不動,“你放手。” 七郎不語,但那只手還是高高舉著,絲毫未松。 吟芳去掰他的手指,但他五指如鐵鉗似的扣住她手腕,細白肌膚都被他勒紅了。吟芳又委屈又害怕,抬手抽打他的拳頭胳膊,聲音帶了哭腔︰“你到底想怎麼樣!放開我!放開我……” 七郎猛地將她拉進懷里,雙手箍住她的腰,迎面向她俯□去,吟芳的哭喊就變成了一串含糊的支吾混音。 楊末大吃一驚,雖然隔著樹叢看不真切,但也能看出七郎在對六嫂行輕薄之事。她正想站起身去救助六嫂,那邊吟芳已奮力掙開了,甩手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七郎臉上。 “楊七郎!我是你嫂嫂,是你哥哥的妻子!你怎麼能做這種悖逆人倫禽獸不如的下作事!” 七郎捂著臉道︰“我要是禽獸不如,你跟六哥成親那天我就把你搶過來了,哪會等到現在!” “住口!”吟芳氣得手腳發抖,指著他頓足道,“你跟我過來!”轉身向祠堂那邊走去,七郎也隨後跟上。 等他倆稍稍走遠,楊末才舒了一口氣,低頭就見兆言臉色紅得發紫,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捂住他的嘴把他憋壞了,連忙把手放開︰“你沒事吧?快深吸兩口氣。” 兆言別開臉︰“沒事……” 楊末看了看六嫂和七郎離去的方向︰“走,咱們跟上去看看。” 兆言的眼神還有點迷離︰“看什麼?” “你不覺得他們兩個很有問題嗎?不跟上去看看能放心?” “誰們兩個?” 楊末打量他一番,呼吸雖然有點急促,臉色還泛著紅,但不像憋壞了神志不清的樣子呀。“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你可都得把嘴捂緊了,不許出去亂說。” 兆言紅著臉點點頭。兩人躡手躡腳地跟著七郎他們走到祠堂外,躲在側面的窗戶下,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往里看。 吟芳和七郎也剛到祠堂,吟芳指著供桌右側新增的牌位對七郎喝道︰“跪下!” 那正是六郎的靈位。七郎頹喪地垂下頭,對著牌位跪倒。 吟芳厲聲道︰“你哥哥三月前剛剛戰死沙場,尸骨未寒,你就對他的未亡人做出這等下流骯髒之舉。對著你哥哥的靈位,你還敢說出剛才那種混賬話嗎?” 七郎苦笑道︰“原本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是我忍不了……就算六哥現在還活著,我也一樣敢說。我只後悔你們成親那日沒有說出實情,沒有立即把你搶過來!” 吟芳氣得聲音發顫︰“你、你居然說出這種話來!你怎麼對得起你六哥!” “要說對不起也是他先對不起我!”七郎兩眼發紅,抬頭看向她,手指戳在自己胸口,“上元燈會先遇到你、和你一見傾心的人,是我!是我!” 吟芳驚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供桌邊沿。她雙目圓睜,和六郎相識的點滴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初遇是在上元佳節,花市燈如晝,君子端方、謙雅如玉,眼梢眉角情意暗生,讓她回去後念念不忘,只盼再見;二度重逢是上巳游春,才過了一個半月,他卻好似已遺忘了她,錯愕之後才認出她來,她心中略感失落,但好在情思依舊,別後復燃;之後鴻雁往來,情意互許,六月告知父母大人定下姻緣,九月婚姻禮成結為夫婦,恩愛情濃達于極致;成婚三日他便趕赴戰場,從此天人永隔陰陽殊途,今生夫妻緣盡…… 她從未懷疑過其中有什麼不對。面前這個與丈夫同胎孿生的小叔,兄嫂說他性情跳脫與六郎迥異,她完全沒有想過會跟他有任何牽扯。 “你胡說……”她背靠供桌喃喃道,仿佛終于尋到了一點讓自己心安的理由,“六郎沉穩莊重、溫文有禮,你跟他根本不一樣,我怎麼會認錯?” 七郎悶聲道︰“我就不能沉穩莊重、溫文有禮?我第一次踫見自己喜歡的姑娘,當然要莊重一些。” 吟芳腦中一片紛亂︰“怎麼會……六郎知道嗎?” “六哥當然知道,你們倆上元定情的事人盡皆知,那天他根本沒去,他怎會不知道是我?”七郎轉頭去看六郎的靈位,“他臨終前還握著我的手說︰‘哥哥對不起你,以後你好好地待吟芳……’他一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也喜歡你,冒了我的身份娶你,我到你們的婚禮上才知道……” 吟芳想起成婚後初見小叔時他的失態,他宿醉誤事,他神色古怪,他敬六郎酒說怨隙一筆勾銷……原來如此,他早就認識自己,上元節遇到的人竟然是他。 七郎繼續道︰“吟芳,我對你早已鐘情,比六哥更早,是他冒名頂替從我手中把你搶走,並非我目無倫常染指寡嫂,你喜歡的人本來就是我。” 窗外兩個蹲在牆下听壁腳的人此時默默對望一眼。兆言還是青蔥少年,听到這等艷異情|事,雙頰不由微微泛紅,羞澀地抬眼小心覷著楊末;楊末也為自己家里隱秘私事被他窺見而尷尬,瞪眼用唇語威脅他︰不許說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沒救了,每個情節都被猜到┬┬┬┬ 情|事這麼cj的詞為毛也要j口j? 第九章 雙聲子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屋內吟芳猶不敢置信,緩緩搖頭,目光呆滯,“不……不是這樣的……” 七郎站起來去拉她,被吟芳甩開。她似乎想起什麼,抬起頭問,“你只在上元節那天見過我,是不是,之後我再見的,都是六郎,” 七郎點頭。吟芳沉思片刻,鄭重道,“我第一次見你,確實因你相貌堂堂、年少英俊而心生好感。但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所謂一見鐘情不過是容貌的吸引。你與六郎相貌一般無二,甚至還學他的端儀之態,這和我遇見他有何分別?之後我再見六郎,與他書信往來、志趣相投,這才徹底為他心折。新婚三日愛意深濃,更是超過以往所有。我心中愛的當然是六郎,愛他端正穩健、愛他剛中有柔、愛他忠義耿直、愛他君子風範,而不是只有一面之緣、性情也非我所好的你。” 七郎不意她說出這番話,心痛難當︰“吟芳,你怎麼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我對你的情意哪里比六哥少?”伸手要去握她的肩。 吟芳閃身避開︰“小叔,你不必再說了。我已經嫁給六郎,心里也只念著六郎,請你以後像尊敬大嫂一樣,也對我以禮相待。” 七郎道︰“我怎麼可能把你當大嫂一樣對待?我忍了這幾個月,快要憋瘋了,我一刻也忍不下去,只想跟你……” 吟芳斥道︰“可我不想跟你有什麼瓜葛。你如果一再糾纏不休,我只有請婆母和大伯、大嫂為我主持公道,到時小叔別怪我不留情面。” 七郎喝多了酒,雙目赤紅,撕聲道︰“你就這樣跟我劃清界限?好啊,你去啊,你去告訴娘和大哥大嫂,說六哥搶了我的意中人,說我喜歡你,說我要你,你去啊!” 吟芳見和他說不清,撇下他想往外走,被七郎一把摟住,捧著她的臉就要強吻。吟芳拼命掙扎,但她哪比得過七郎力大,糾纏中衣襟也被他扯破。吟芳哭叫道︰“楊七郎!你禽獸不如!這里是祠堂,你就當著列祖列宗和父親兄長的面這樣對我!” 七郎喘著粗氣說︰“那就叫列祖列宗和爹爹評評理,你到底是該歸我,還是該歸六哥!” 窗外偷听的兩人嚇得不輕,急忙繞過門廊欲沖進去救吟芳。跑到門口,卻見石徑那頭二娘扶著楊夫人正往祠堂走來。楊末這下是真的魂都嚇沒了,揚聲喊道︰“啊——娘!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二娘道︰“末兒,你叫這麼大聲做什麼,耳朵都被你震聾了。” 楊末上去扶著母親,順便擋住她步伐︰“娘,前面不是有事嗎,您怎麼想到現在來這邊。” 楊夫人道︰“家里的事反正有你嫂嫂們操持,我也操心不動了。還不都是因為你,最近出了這麼些事,現在你又要離家,兩年都不能回來。我心里悶得很,來找你爹說叨說叨。往常有事,我跟他商量慣了。” 楊末退後一步繼續擋著她︰“是女兒不更事,讓娘親操心了。反正我是去給爹爹守墓,離家也不遠,娘親不必擔憂。” 楊夫人搖搖頭,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听見祠堂里叮啷一聲燭台落地,問楊末︰“有人在里面?” 楊末支吾道︰“啊……可能有吧……好像七哥剛剛進去祭拜來著……”祠堂里沒有遮蔽,只有一個大門,七郎和六嫂勢必無處躲藏,只能拖延時間讓他們盡量不要露出馬腳。 楊夫人推門而入,里面兩人已經分開了,吟芳捂著自己衣領站在一邊,發髻散亂,眼眶紅紅的強忍著眼淚;七郎卻還坐在地下,全然沒有打算掩飾的樣子,手里還握著一截從吟芳身上撕下來的衣料。 二娘看了看兩人,疑惑地問︰“吟芳,你怎麼啦?又哭了?” “我過來看六郎,一時心中悲傷……”吟芳說著,眼淚沒忍住從頰邊滾下,她連忙擦去,“我沒事的,外面還有事,我先去幫大嫂……”低頭從楊末身邊往外走。 楊夫人沉聲道︰“你站住。” 吟芳只得站住了。楊夫人走到她面前,把她按在心口的手拿下來,露出被撕破難以蔽體的衣領,脖子和下巴處還有幾個鮮紅的齒痕。她轉頭看了看七郎手里那幾片布條,問︰“你干的好事?還喝酒了?” 七郎昂首答道︰“是。” 楊夫人舉起手中的拐杖就朝他腦袋上砸下去︰“畜生!她是你嫂嫂!” 她拄的是御賜的龍頭拐杖,包銅瓖金,一拐下去真能要人命。二娘嚇得連忙去勸阻,推了一下,拐杖龍頭落在七郎後背,當即把他砸得趴在地上,他也不動不擋。 楊末推兆言道︰“你幫我攔一下,我去叫我大哥!”飛奔出祠堂,也沒工夫繞路了,提氣縱身直接從圍牆屋頂上翻越過去。 兆言反應也快,立刻撲過去護住七郎︰“夫人且慢!” 他是皇子,楊夫人當然不能連他一起打,收住拐杖道︰“我教訓我兒子,殿下請讓一讓。” 兆言道︰“七郎自有難言之隱,夫人問清楚緣由再教訓不遲。” 楊末一口氣翻過好幾間屋頂,直接跑到前廳,楊行乾和大娘正好都在。她也沒空解釋了,從屋上跳下來大喊︰“大哥大嫂,快去祠堂!娘要把七哥打死了!” 大郎、大娘、四娘五娘等都是大驚,急忙放下手里的事趕往祠堂。趕到時七郎正跪在地下,除了剛才那一拐,臉上頭上還挨了好幾下,嘴角邊掛了一點彩。二娘扶著楊夫人替她順氣,兆言和吟芳站在旁邊。吟芳眼淚直流,硬忍著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這幾日七郎反復糾纏吟芳,不止楊末一人撞見過,見吟芳狼狽的模樣,七郎又把楊夫人氣得這麼狠,妯娌們也大致猜到是東窗事發了。 楊夫人喘過氣來,對七郎道︰“你爹娘、哥哥嫂嫂們,活的死的都在這里了,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只管說出來。我倒要看看有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讓你淫辱剛剛過世哥哥的妻室!” 七郎跪在地下,把他先遇見吟芳互生好感、六郎冒充他贏得佳人芳心的事說了一遍,說得一屋子的人都啞口無言面面相覷。末了七郎道︰“六哥臨終前將吟芳托付給我,請母親成全六哥遺志、七郎心願,許我接納迎娶吟芳為妻。” 楊夫人怒道︰“威迫寡嫂、欺辱亡兄,你還有臉提出這種要求!你眼里有沒有道德倫常!” 七郎爭辯道︰“爹爹與娘親年輕時不羈放曠,外人一樣把你們說得很不堪,爹娘可有在意過?我尚未婚配,吟芳夫婿過世,除了會被那些道貌岸然多管閑事的人指指點點嚼舌根,我們倆在一起有何不可?” 楊夫人道︰“我跟你爹爹兩廂情願,從未妨害過別人,自然不懼人言!你呢?你只顧著自己私欲,淫威逼迫強取豪奪,你有沒有問問吟芳,她願不願意?” 她一手指向吟芳,所有人連同跪著的七郎都向吟芳看過來,吟芳哭得更厲害。 楊夫人放緩語氣道︰“吟芳,你自從嫁來我們家,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一直在受委屈。這件事你是什麼打算?你心里怎麼想只管說出來,不用怕別人的閑話。” 吟芳淚流不止,七郎跪在地上滿臉期待地仰頭望她,就盼她點個頭。楊末免不了心疼自己哥哥,過去拉著吟芳袖子小聲問︰“六嫂,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七哥?你別怕,我們家的人才不會為了面子斷送自家人的好姻緣,如果你願意,娘親一定會成全你;如果你不願意,也會為你主持公道,絕不讓你再受委屈。” 吟芳左右為難,思慮再三,對著楊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婆婆,您別責罰小叔了,千錯萬錯都是吟芳的錯,惹出這些事端害得家宅不寧,我也沒臉再留在楊家。請婆婆原諒媳婦不能代六郎盡孝膝下,允我落發出家,以全名節!” 七郎驚愕地望著她,心中比看到她和六郎卿卿我我更痛︰“你寧可出家做姑子,也不肯嫁給我?” 吟芳淚流滿面,拜伏于地叩首不止。 楊夫人扶起她道︰“你快起來,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好姑娘。快別說什麼削發為尼的氣話了,被六郎在地下知道,該多心疼?他才走了三個月,媳婦就被逼出了家,以後我這個做娘的哪還有臉去見他?你是我們楊家的好媳婦,只要你自己不走,沒人能趕你走。” 吟芳拭淚道︰“婆婆,可是我……” 楊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對地下面如死灰的七郎道︰“你都听到了?這段時間你不許留在家中,免得再做出什麼沒分寸的事來!跟你妹妹一起去南郊守墓吧,對著你爹爹兄長的墳,想清楚了再回來!” 她轉頭望向供桌中央楊公的牌位,嘆氣道︰“孩兒他爹,你說咱們家這……唉,罷了罷了,改天我再找個清靜的時候來跟你嘮叨。”轉身由二娘、五娘扶著,攜吟芳一同離開了。 七郎頹然跌坐于地,大娘等婆婆一走,立刻去為他清理臉上傷處。 楊末和兆言兩個小輩縮在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兆言小聲道︰“這樣也好,有七郎陪著你,不至于你一個人太寂寞。” 楊末瞪他道︰“誰要這種陪?我不怕寂寞。” 兆言嘴唇抿了抿,擺出一副正經勸說老氣橫秋的模樣︰“那你好好開解開解你哥哥,別讓他為情所困。” 楊末不由挑起眉打量他︰“你還懂什麼叫為情所困。” 兆言像個小大人︰“我懂得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雷麼麼噠! htaut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8 01:29:08 第十章 望遠行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和七郎一同被貶去南郊守墓,確實應了兆言所言,兩人還有個伴。紅纓的老家就在南郊,距離墓園不足十里,她自請跟隨去服侍小姐公子。加上墓園內原有個看守的老僕,幫他們做做粗活,二人守墓服孝的日子倒也清靜自在。 兄妹倆守著三五間瓦舍,對著祖宗父兄的墓,每日讀書習武練劍。楊末推遲了宇文徠的婚事來守墓,巴不得一直這麼拖下去,並不覺得日子清苦難捱,七郎卻是因為吟芳受罰,吟芳就在五十里外的家中,他卻近前不得,初時很是頹廢沮喪。楊末就支使他去清理墓園,他倒也上心,把園子里的雜草拔得一根不剩,松柏全都修剪整齊,一百多座墓碑洗刷得煥然一新,每天都去擦拭。實在閑得無事,楊末就約七郎比劍切磋、辯論兵法,二人武功也都精進不少。 時間就在這樣的日常消磨中慢慢過去,沒有娛樂嬉戲,卻並不覺得無趣,心境也漸漸變得更寬闊平和。楊末有時也會想,以前自己那麼貪玩,一天不登高爬躥就覺得渾身骨頭癢,現在居然能兩年禁一切游樂,看來是真的長大了。 十五與十六歲這年的分界線,也成了她人生的一道分水嶺,她從頑劣潑皮無憂無慮的孩童,跨入了大人的世界。 魏國使團離開洛陽後,皇帝對戰死的將士們追加了撫恤表彰。楊公追贈太尉、齊國公,謚曰忠武,敕修府第,楊夫人也獲國夫人封號。忠武,這幾乎是一個武將身後所能獲得的最高褒獎的謚號,爹爹為國征戰五十載,最後以身殉國,連鮮卑人都對他敬畏禮讓,自然當得起這兩個字;而齊國公等號,則多少有點對她這個被迫嫁給仇人和親的女兒和家人的補償寬慰之意。 為爹爹保全身後之名,忠義得揚,大約是她身為女兒能為他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墓園周圍荒涼,最近的村子也隔開數里遠,楊末七郎帶著兩個僕人住在這里,猶如與世隔絕。平素里鮮有人來訪,這兩年內來得最多的,就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靖平。他少則十天、多則半月,都會奉大娘之命送來一些吃穿用度的物什,免得小姐和公子在這里缺衣少食吃苦。五十里快馬也得一個時辰,七郎有時與靖平切磋論武,當天來不及往返,還會留他過夜。 起初楊末不覺得,後來習慣成定勢,就算七郎不挽留,靖平也會過一夜再走,紅纓會像伺候她和七郎一樣幫靖平把一切都打點好。漸漸地楊末就覺出門道了。 紅纓只比她小一歲,以前家里窮苦生得瘦小,這兩年身量漸長,也有了少女含苞待放的風姿,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了。她賣身為奴後一直受靖平照顧,有那麼點小心思也是順理成章。靖平想必也有意,否則不會這麼勤快地往墓園跑。 楊末就存了撮合他倆的意思。這天靖平又來,吃完飯閑話時她半開玩笑地問︰“靖平,你已經過了可以婚娶的年齡,福叔有沒有催促你?再拖可就大了。” 靖平卻說︰“大將軍對我恩同再造,我雖然不是他的子孫,但也有一腔哀痛追思之情,喪期不該婚娶。我跟爹爹說過了,他也覺得應該如此。” 楊末道︰“那也行,反正紅纓才十六,還得過兩年才能婚配。” 紅纓一听這話立刻羞紅了臉,低頭覷著靖平,看他如何反應。靖平卻不如她所願,繃著臉一言不發沒有表態。 七郎正在一邊拭劍,站起來道︰“靖平,我這個月又練了一套新劍法,正好拿你喂招。走,咱們到外頭比劃比劃,這回一定不會再輸給你!” 靖平也不跟他客氣︰“要不是因為你是少爺對你手下留情,你輸得還要更慘!”兩人一個持刀一個握劍直接飛身躍出門去。 楊末被他們說得也技癢,喊道︰“等等我!你們先打,打贏了的再跟我比試!”回頭對紅纓眨眨眼小聲道︰“你放心,再過兩月我就能回去了,等我稟明大嫂,讓她給你做主!” 紅纓是個率直爽利的姑娘,也不扭捏,像模像樣地對她抱拳道︰“謝小姐成全!” 楊末追出門外,七郎和靖平已經斗了好幾個回合,劍影刀風戰成一團。七郎新練的這套劍法路數詭異,靖平不敢輕敵,防守觀察小心應對,估計不等七郎把招數全都演一遍是不會分出勝負了。 她在一邊看得焦急,突發奇想道︰“七哥、靖平,今日我們來個三人切磋亂斗吧,不用等你們分出勝負了。”提劍躍入場中,一劍將二人蕩開。 七郎往後退了退︰“三人如何切磋?哪有這種比試法?” 楊末道︰“真到了戰場上,誰知會和幾個人對陣?各種情形都要演練得應付自如。” 七郎道︰“強詞奪理!那我就先和靖平一起把你拿下,看你還出餿主意不!”手挽劍花向她襲來。 楊末躲過一招,問靖平︰“靖平,你是幫我還是幫他?” 靖平不听七郎言,舉刀攻向七郎,氣得七郎吱哇亂叫︰“靖平,你怎麼幫起她來了!” 三人打得亂七八糟,竹籬外忽然傳來一句嘶啞怪異的男聲︰“楊末,別瞎攪和你哥哥比武了,要打我來跟你比試。” 楊末停手一看,院子柵欄外的人竟然是兆言,胯|下黑馬還噴著熱氣,顯是剛趕了遠路過來。她詫異地問︰“你又來了……你的嗓子怎麼啦?” 除了靖平,兆言是第二個來訪最多的客人。起初他來得比靖平還勤,恨不得陪楊末和七郎住在這兒,被楊末罵了好幾次踫了一鼻子灰,之後才來得少了,但每隔月余還是會跑過來,理由是六郎教他三十二路劍法,教了一半六郎就亡故,現在只能向七郎討教。七郎也慣著他,每次都留他住上好幾日。這回似乎隔得最久,有三個月沒來了。 兆言忽地臉紅了,抿著唇不說話。楊末為他打開竹籬笆門︰“你又自己一個人偷偷跑過來,也不帶個人,路上踫到個劫道的就死慘了,你是真不把自己當皇親國戚呀。” 兆言下馬,把馬系在門外欄桿上,解下馬鞍上的寶劍握在手中︰“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窩囊廢,劫道的我怕他們?” 他一開口旁人就听出來了,嗓音確實與平時大不相同,又啞又澀,像公鴨叫似的難听。楊末問︰“你的嗓子到底怎麼啦?著涼了?” 七郎笑著走過來︰“殿下這是要大人了,變聲呢。” 一說兆言臉色更紅。他從三月前發現喉間長節,嗓音變粗,所以一直忍著沒來找楊末。忍了三個月也不見好轉,問了太醫說長可達數年,實在忍不住還是來了。 楊末這才注意到他的不同之處,站到他身邊舉手比了比︰“真的呀,好像長高了不少,都齊到我鼻子了。” 兆言把她放在自己頭頂比劃的手打掉︰“過兩年就超過你了!” 楊末也不跟他計較,離得近了看出他唇上也長出了細細的絨毛,笑道︰“殿下都開始長胡子了,真的是大男人了呢!” 兆言臉色微紅,並不羞赧,似乎還覺得頗為自豪。楊末轉回頭又問︰“這回不會再像兩年前似的說‘女人煩死了,又不能陪我玩,我一個都不要’了吧?” 當時淑妃為他選妃,已經挑中了五名適齡少女,定其中家世最高的一名為燕王妃,其余四名為孺人。到了快行文定的時候,燕王殿下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一副屁都不懂的愣頭青毛小子架勢,搞得少女們及其家眷好不尷尬。 淑妃也覺得他還太小,未經人事難為人夫,便說等他滿十六歲再議婚配。他年紀小拖得起,那幾名少女待字閨中沒個準信卻急壞了父母大人,尤其是最大的比他大兩歲,明年便要成年了。征得淑妃同意,其中兩名年齡最大的已經另選佳婿,年後就要成婚。 有人把這事說到兆言面前糗他,他卻滿不在乎地說︰“她們能另選稱心合意的如意郎君不是最好,省得被我耽誤。”讓人氣都氣不動他。 兆言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楊末沒听清,剛想追問,靖平也收起刀過來道︰“殿下要過來怎麼不找我一起,我每旬都來送衣食家用,兩個人路上也好照應。” 楊末道︰“對呀,靖平的武功可不輸大內高手,有他在身邊,踫上二三十個劫道的也不怕,往後你想來就找他吧。” 兆言抬起頭︰“你不是還有兩個月孝期即滿,不用留在這兒了。” 靖平掐指算了算︰“到正月十九是整二十七個月,能通融一下年前回去嗎?不然老夫人今年又沒有兒女陪著一起過年了。殿下,你幫著向陛下說說情,為了陪伴母親,早這麼十幾二十天不要緊吧?” 老夫人現今只剩四個子女,大郎楊行乾因父喪丁憂,邊關無人,皇帝以家中有弟弟妹妹為父守喪為由,只讓他服喪一年便催去邊疆守城了;三女淑妃深居宮中;七郎和楊末都在墓園守喪,整整兩年沒有歸過家。幸而老夫人還有一眾孝順能干的兒媳,不至于太過淒清。 說到母親楊末也心有不忍︰“如果新年能一家團圓當然再好不過……” 兆言搶道︰“你不能回去!” 三人都看向他︰“為何?” 兆言遲疑半晌,囁嚅道︰“鮮卑人……鮮卑人派使臣過來了。” 楊末臉色猛然一沉。七郎問︰“不是還有兩月喪期才滿,鮮卑人現在就派使臣過來,這麼著急?” 兆言道︰“使臣說,太子急于迎娶公主,迫不及待,特意提前派人來早作打算,只等公主孝服一除便可立行婚儀……” 七郎恨聲道︰“宇文徠這廝……唉!”卻也無可奈何。 這兩年來,他們刻意少在楊末面前提起宇文徠。但是這名已經走出深宮的魏國太子,吳人如何能不關注他。魏帝年老體衰疾病纏身,宇文徠一戰定乾坤,令吳國俯首納貢,在國內聲望一時無兩。魏帝病發臥床,政事交付太子,恰逢吳國歲納銀絹到庫,宇文徠趁機頒布了數條發展農商的政令,猶得燕薊等地漢人擁戴。 但過了半年多,有人在魏帝面前進讒言,說如此下去天下只知有太子而不知有陛下,君不見唐太宗、玄宗都是如此,功高震主,逼得父親提前退位讓賢。父子二人因此生了嫌隙,宇文徠便又主動還政于皇帝,急流勇退,復歸東宮盡人子孝道,讓那些捕風捉影的說辭都落到了空處。 這些事楊末都是從偶爾來找七郎的舊日同僚們口中斷斷續續得知、拼湊得來的。靖平只是家奴,自然難以知曉魏國動向;兆言其實都知道,但是他不肯說,問起來就梗著脖子回答︰“我不想在你面前提他。” 靖平道︰“都過去兩年了他怎麼還不死心!要說為了折辱大將軍,大將軍早已入土,堂堂的太子儲君何至于心胸如此狹隘!” 兆言緩緩搖頭道︰“他怎麼可能死心……” 靖平對楊末道︰“小姐,你一向有主意,再想想辦法,還有什麼法子能應付此事?” 楊末道︰“想什麼辦法?延後兩年已經讓陛下很為難,怎好再找借口搪塞推辭?寧成公主和齊國公豈是白得的。” 兆言道︰“兩年前魏國兵臨黃河,魏太子親自來使,父皇也沒有辦法。現在他們已經退回去了,邊境和睦,父皇定會多加袒護。如果你心意堅定拒不肯嫁,也未必……” 楊末責備他道︰“你是皇子,怎麼能說出這種偏袒的話,全然不為你父親分憂著想?死了那麼多人才定下的和約,剛剛結締兩年就背棄約定,鮮卑人難道還怕再打一次嗎?陛下是仁君,我如果一意抗旨,他也只能按律處罰我,最多不過流放;但挑釁鮮卑人的後果,還不是得陛下、甚至我大吳百姓來承擔?” 兆言爭辯道︰“我也是為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鮮卑太子敢娶忠武公的女兒,我還不敢嫁嗎?”她冷冷道,舉頭望向北方,向北五十里是洛陽,再往北越過黃河,深入千里,就是鮮卑魏國的領土,“我跟宇文徠的血仇,總有一天要清算的。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 作者有話要說︰剛發現VIP章節的開頭總有一些標點被替換成半角逗號,尤其是問號。真不是作者文盲哈…… 兩年chua地一下就過去了!兆言慢慢俘獲女主芳心神馬滴,暫時不會看到……上卷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趕緊發育!毛都沒有拿什麼跟太子爭! 感謝投雷麼麼噠! zoeou2005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8 14:41:02 一枝草一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9 09:51:15 第十章 望遠行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上表請求提前二十天回洛陽陪母親過年,果然迅速得到皇帝批準,當然隨之而來的,是鮮卑使臣緊鑼密鼓的催促。那些善于動嘴皮子、把禮儀看得天大的文臣們為這樣的事居然也能辯論起來,爭執不休。一邊說定好的婚約自當如期踐行,太子一刻不緩正說明結姻誠意,另一邊說公主仍在孝期思親悲痛哪有心情籌備婚禮,太子都夸過公主百善孝為先心思純善,當然要等孝期結束再論雲雲…… 最後雙方達成一致,年後再容寧成公主月余時間準備待嫁,陽春三月草長鶯飛萬物勃發之時,由鮮卑使臣迎往魏都上京完婚。 吳國這邊派去送親的使臣是張士則的門生、禮部侍郎呂君載,是個深得張士則真傳的儒生,與楊公自然不是一路人,公事公辦不帶私情。 七郎擔心妹妹一路上都沒個能說話的知心人,請求為送親副使,被皇帝以他職位官階太低不夠隆重為由駁回。他武藝高強,又是楊公之子、楊末的哥哥,性格剛猛沖動,皇帝當然不放心讓他出使鮮卑。 七郎並非有勇無謀,這兩年在祖墓靜修思過,脾氣也不像年少時那麼急躁了。皇帝不同意他送親,他便說自己守孝期滿,願赴邊關投奔兄長為國效力,恰與妹妹同路,請求同行護送至雄州。這下皇帝不好駁斥他了,只到雄州不入鮮卑地界,也不怕他鬧出事來,便準了。 七郎原是禁衛參軍,丁憂期滿本該官復原職繼續留京,他會去邊關投奔楊行乾,護送楊末只是其一,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剛回家幾天,又把楊老夫人氣得差點舉拐杖狠揍一頓趕出家門。 楊末獲得皇帝首肯、離家兩年後再度回到齊國公府,已經是臘月廿九了。除夕一家人團聚,許久沒有這麼歡喜高興過,熱熱鬧鬧地飲了幾杯水酒。席間七郎卻舉杯到吟芳面前,突兀地問她︰“兩年過去了,你忘記他了麼?” 吟芳守寡兩載,當初的刻骨剜心之痛已經淡化,人也愈發沉靜,被他這麼無禮地詢問也只是目光微微閃了閃,端坐案後道︰“沒有。” 七郎將手中杯酒仰頭飲盡︰“那我就繼續等著,等到你忘了他為止。” 楊夫人被他氣得扶案而起,大娘、二娘等人急忙勸住。五娘圓場說︰“小叔還是少年心性,等明年替他物色個佳麗閨秀,成了家心思就定了。” 七郎並不領情,握緊了手中杯盞,盯著吟芳道︰“我楊行艮此生,非杜吟芳不娶。” 這下大娘二娘也勸不住楊夫人了,大年夜的又用龍頭拐杖把小兒子教訓了一頓,末了痛心無奈地說︰“我是管不住你了,你過世的爹爹兄長也管不住你。你還是去你大哥那兒呆著吧,多吃點苦頭收收你這滿身橫著長的反骨,省得在家里成天氣我。” 吟芳听了他這話也坐不住了,借口不勝酒力先行退席。到了年初二向婆婆請求回娘家省親,一直到七郎離家也未再回來。 楊末年前答應了紅纓要替她玉成好事,過完年便找了個機會和大嫂說起此事。大娘也覺得紅纓和靖平十分般配,征詢福叔。福叔和福嬸從靖平十八歲起就盼著早日抱孫,現在有紅纓這個知根知底在身邊看著長大的姑娘,自然十分樂意,準備擇日去紅纓老家向她唯一的兄長提親。 本來一樁美事將成,楊末也樂得當個現成的媒人。誰知過了幾日,紅纓卻紅著眼楮來找她,氣鼓鼓地問︰“小姐,你還要不要陪嫁的丫頭,我隨你一同去鮮卑服侍你。” 楊末連忙問︰“你不都要……怎麼啦?” 紅纓自從被她看穿了心思,兩個年輕姑娘一起住在荒僻的墓園里同室而居,夜里紅纓也和她說了許多少女隱秘的心事。被她柔聲一問,紅纓的淚水奪眶而出︰“今天福叔說起婚事,靖平哥居然當面回絕了,一點情面都不留!他根本不喜歡我!” 楊末詫異道︰“怎麼會?他要是不喜歡你,這兩年那麼勤快地往墓園跑,幾十個來回,數千里路,難道還真是來看我和七哥的呀?” 紅纓哭道︰“我原本也是這麼以為……誰知全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反遭這樣的羞辱!我再也不想嫁人了!小姐,你讓我跟你到鮮卑去服侍,我不想留在這兒天天看到他,無地自容!” 楊末沒想到會弄巧成拙傷了紅纓的心,這種事也勉強不來,只好溫言勸慰了她幾句。 紅纓卻是個性烈固執的姑娘,被靖平拒婚顏面掃地,之後再見他都沒有好臉色。有一回還被楊末在園子里撞見兩人爭吵,紅纓罵靖平︰“也不對著鏡子照照你自己是什麼德行、什麼身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靖平估計是心中有愧,任她責罵不還口。听他們話里的意思,大約是靖平看上了別的比紅纓家世好的姑娘,心有所屬,所以才辜負紅纓情意。 楊末暗自吐吐舌頭,躡手躡腳走開了。你喜歡的人偏偏不喜歡你,這真是老天爺也沒有法子的事。紅纓性情爽利干脆,過段時間自然就想開了,請大嫂再為她尋覓個好郎君便是。 誰知紅纓還真較上了勁兒,一意要跟隨楊末遠行。楊末以御妹公主身份遠嫁魏國,除了宮中派遣女官婢女百十人隨侍,大娘也打算從家中選幾個親近貼心的陪嫁丫鬟。紅纓毛遂自薦,最近兩年都是她在伺候楊末,人也聰明伶俐,還跟七郎靖平學過幾招護身拳腳,大娘感她烈性忠心,將她選入其中。 楊末覺得有些對她不住︰“你跟我去了鮮卑,周圍都是異族,宮禁森嚴,這終身大事便沒有著落了。” 紅纓說︰“小姐為國舍身取義,難道紅纓不能?人活著又不是光為了成親嫁人。” 楊末喜道︰“紅纓,難得你一個丫頭有如此膽識。有你在我身邊,我便是身處虎狼之地也不懼了。” 紅纓道︰“那還不是多虧了這兩年七公子和小姐教我讀書寫字、辯文識禮,否則,紅纓如今也只是個被哥哥賣了還債的粗使丫頭罷了。紅纓不敢夸大,但至少能長隨小姐身側,遠在異國他鄉也有個伴兒。” 楊末和七郎守墓期間清閑無事,教紅纓讀書練武不過是打發時間,不想被她銘記感恩,實屬無心插柳。楊末听她這麼說更覺得與她投契,以後遠離故土也可互慰思鄉之情。 到了臨行前兩天,諸事都已準備妥當,只等約定的吉日啟程。楊末忽然想起一事,問紅纓︰“好像許久沒見燕王殿下了,他一直沒來過嗎?” 楊末剛回洛陽時兆言經常來,年後還到將軍府拜過年,但過了上元節似乎就沒再見到他了。 紅纓回道︰“听七郎說殿下惹怒了淑妃,被淑妃禁足三月,不許他隨意出宮。” 楊末問︰“燕王一向對淑妃恭敬悌孝、言听計從,怎麼會惹怒她?” 紅纓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又是因為選妃的事吧。” 楊末略感失落︰“早知道我就該進宮去瞧瞧他道個別。他雖不是淑妃親生,但跟我來往最多,又是外甥又是佷子,緣分也不淺了,以後估計就再也見不著了吧。” 雖然她跟兆言見了面總是吵吵鬧鬧頂撞拌嘴,心里還幸災樂禍地想他終于被淑妃懲罰了,好動愛玩的人偏偏罰他禁足,三個月只怕要憋瘋了,現在準是一副黑雲罩頂的臭臉,想來就覺得好笑;但是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臨行也未能道別,還是覺得有些難過不舍。那些撒潑搗蛋、肆意張揚的少年歲月,也顯得格外珍貴起來。 不知他可會有一些舍不得自己?還是會慶幸終于可以擺脫她的魔掌、不會再有人嘲笑欺負他了? 如果是後者,那還真挺讓人懊惱沮喪的。 等過兩年他再大些,自己獨立出去開府,把媳婦兒一娶,就會把她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姨徹底拋到腦後了吧。他以前不是總說︰“誰要當你外甥!”“又不是嫡親的!” 想想還真是惆悵啊。 不知是不是被這件事引起了離愁別緒,晚上楊末一直輾轉反側睡不著,腦子里想著後天就要離開家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十五歲之前從來沒離開過的故鄉,京都洛陽。魏上京那麼遠,離洛陽將近兩千里,她從未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有生之年是真的回不來了吧? 淑妃十五歲入宮為妃,當時楊末還沒出生,到如今有快二十年了,數數回家省親的日子,說多不多,也有那麼小十來回。家里人奉召進宮去探望就更不用說了,尤其是楊末,跟這個從小沒在一起生活的姐姐一樣感情好得很,並未覺得她比其他人家出嫁的姐姐更生分。就連淑妃的養子兆言,也是她童年最親近的伙伴。 沈兆言…… 不知道為什麼,家里這麼多人,這麼多親朋好友,每個她都依依不舍;唯有兆言,想起他的名字,心口卻覺得隱隱作痛。 她跟他的關系,說起來親密無間,見了面可以從早玩到天黑而不覺厭倦,還要約定明日繼續調皮搗蛋;但是真的分開了,他卻比家里任何一個人都疏遠。以後她給家里寫信,母親兄嫂當然要問候,福叔、靖平也可以提一提,淑妃就隔了一層只能由家人轉述。而兆言,這個和她家並沒有血緣關系的皇子,他們會順帶想起來提兩句他的近況麼? 踫到大事也許會的,比如燕王納妃大婚了,淑妃添了孫子孫女升級做祖母了……她最多也只能知道這些了。 那種痛和家人分離天各一方完全不同。親人再也見不到了,她會思念會神傷,但是血濃于水,時間久了傷心淡了,骨肉親情卻不會消失;除了親人以外,兆言就是她在洛陽最牽掛的人,他們之間的關系卻如此薄弱,兒時親密的玩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不見,最後是不是連長相都會想不起來了? 心頭猛然揪緊的鈍痛,她一下坐了起來。 紅纓睡在紗櫥外的踏床上,听見動靜也醒了︰“小姐,你還沒睡著嗎?” 楊末捂著心口坐了一會兒,問︰“紅纓,你來我家有多久了?” 紅纓默默數了數︰“我記得是過完端午來的,嫂子送我過來,還塞給我兩個咸鴨蛋。往年我們家可吃不起咸鴨蛋,嫂子特意給我買的……到今年五月就整整八年了。” “八年了……”楊末喃喃道,“紅纓,你想家里人麼?” 紅纓說︰“想,也不想。家里太窮了,哥哥還經常打我,到了這里有吃有穿,還有靖平哥……有時會想想嫂子,她對我算不錯,至少比哥哥強;還有隔壁的阿牛哥……” “阿牛哥?” “嗯,小時候老在一塊兒玩的,比我大兩歲,他爹老說長大了要我做他家的媳婦兒。”紅纓輕輕笑了起來,“可惜我後來喜歡靖平哥,覺得他長得威武好看、武功又好,漸漸就把阿牛哥忘了。現在想想還是阿牛哥對我好,他小時候就說過要娶我,絕不會像靖平哥這樣,哼。” 大不了我長大娶你就是了! 楊末腦中突然閃過這句話,她猛地掀開被子站起身。 紅纓在櫥外也爬起來︰“小姐,怎麼啦?” 楊末卻突兀地問︰“明天白天有什麼安排嗎?” 紅纓道︰“沒有,早兩天全都安排妥當了,明天就在家里歇著,後天事情才多。” 楊末道︰“那你早點起來替我準備準備,我要進宮。” “進宮?明天?”紅纓詫異道,“怎麼想起這個時候進宮呢,太著急了。就剩最後一天,不留在家中陪老夫人麼?” “我就去半天,下午回來陪娘親。”楊末頓了一頓,“淑妃……以後也見不到了,臨走應該去道個別的,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雷麼麼噠! xixihah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09 14:24:48 xixihah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0 11:06:21 第十章 望遠行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自從封了公主就可以自由出入宮禁,一早起來趕往宮城,抵達淑妃居住的明元殿外才不過破曉日出時分。誰知竟還有人來得比她更早,一頂油壁小輦停在宮城夾道中,輦上下來一名身著水綠春衫的少女。 少女身形靈動,下輦時情不自禁地蹦跳了兩步,隨後似乎想起自己身處禁宮要端莊守禮,收住步子抬頭挺胸,雙手交握在身前,步幅放慢了一半緩緩前行。 這一幕正好落入楊末眼中,看得她不由失笑。那名少女正是吟芳的妹妹杜茉香,她一轉頭發現了楊末,看到熟人喜形于色,但還是忍住了,儀態端莊地邁著小碎步走過來對她行禮︰“公主金安。” 吟芳年初二就回了娘家,至今未歸,楊末臨走前怕是踫不上了,就問茉香︰“你姐姐可還好?” 茉香垂下眼點點頭︰“姐姐一切安好,這段時間陪著母親,兩人精神都好多了。” 吟芳和六郎七郎兄弟倆的糾葛就算沒告訴旁人,最親近的母親妹妹肯定知道了。楊末听說六嫂安好就放了心,和她寒暄了一陣,問︰“你也是來向淑妃請安的?” 茉香道︰“我本來過完年就該進宮來學習禮儀,但淑妃體恤入微,我母親身體不好,她允許我繼續在家侍奉,隔日進宮一次。” 這麼一說楊末想起來了,新年入宮時淑妃提起過,兆言過完年就十六歲了,妃子和兩名孺人也都同歲,後年就可完婚,該把三名少女接進宮教導了。未來的燕王妃姓甦,是吏部尚書甦惲的佷女,與淑妃身邊的女官甦妙容也是親戚。甦家是洛陽名門望族,家世非茉香可比。 楊末道︰“那你可得上點心了,那位甦小姐已經住進明元殿了吧?” 茉香卻撇撇嘴︰“孺人本來也沒法和正妃比,需要學的東西少多了。再說學再多有什麼用?燕王殿下也不喜歡我們。” 楊末想起昨天紅纓說兆言因為選妃的事觸怒淑妃被禁足,不由問︰“還沒成親呢,怎麼這麼說?” 茉香氣鼓鼓地說︰“但凡有半分歡喜,也不會對淑妃說出那種話來,他就差把我們全趕回家了!淑妃多大度的人,也被他氣得發了火,罰他禁足三月、抄三百遍《孝經》都算輕的了!” 楊末小心地問︰“燕王對淑妃……說什麼不敬的話啦?” 茉香舒了兩口氣平定心緒,低聲道︰“我覺得,殿下心里肯定是有人了,不然怎麼會跟淑妃說什麼‘願得一人心’,還想把親事退掉不肯成婚……八小姐,公主,我听說你和殿下從小在一會兒,跟他最要好,你知不知道他……喜歡哪家的姑娘呀?” 楊末有點意外兼尷尬︰“啊?這……我是他姨母,他哪會跟長輩說這種事情。而且這兩年我都不在洛陽,也不知道他跟誰來往了。前幾年年紀還小,一點苗頭都沒有……” 嘴上這樣說著,心里卻好像空落落的。一轉眼沈兆言這家伙都十六歲了,變了聲音、長了胡須,在她為父守孝的這兩年里,他都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了。小時候他就說過,不想三妻四妾耽誤眾多女子,只想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白頭偕老,沒想到他還真當回事了,到現在還惦記著。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這麼好運氣令他情有獨鐘,想來還有點不忿,有種養大了兒子便宜了別人的失落感。不過就算他不喜歡淑妃給他選的妻妾而喜歡別家姑娘,可以好好跟淑妃說,淑妃又不是不通情理,怎麼會鬧到被禁足的程度? 她這麼問茉香,茉香小聲答︰“這我是听別人傳的,不一定作得準……好像是殿下不滿意婚事,覺得淑妃干涉他,他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不想再認淑妃這個母親……” 楊末立刻說︰“胡說八道,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事來?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淑妃也夠依著順著他了,怎麼能算干涉?這是誰傳的謠言,挑撥淑妃和燕王關系,居心叵測!” 茉香連忙擺手︰“公主別生氣。那天他們兩個吵起來,把殿里的人都遣散了,我沒有親眼看見,就听人說淑妃發了好大的火,怒責殿下說︰‘你可以不認我這個養母,難道你還能不認你親爹嗎?’淑妃的原話,應該沒人敢胡亂編造。我告訴公主這些並非傳謠,只是覺得淑妃和殿下這些年的母子情分來之不易,公主和他們倆都關系匪淺,你去勸勸他們,比旁人有用得多。” 楊末細思也覺得這事蹊蹺,不認養母還說得過去,不認親爹又是什麼意思?遂點頭答應。 兩人一起進明元殿拜見淑妃,淑妃向來起得早,已經用過早膳,正在看書。茉香例行問了安,自有尚宮領她去偏殿教習,楊末則留下陪淑妃說話。 姐妹倆聊了一會兒閑話,說到明日啟程之事,淑妃感慨血肉至親從此就要遠隔千里,楊末便趁機問︰“來了許久怎麼沒見燕王殿下?我也想順便和他道個別。” 淑妃本是和顏悅色,听她提起兆言笑容隱去︰“小子不學無術,成天就知道貪玩撒野,我叫他關起門來好好讀書。你有什麼話要我轉告他麼?” 楊末見她都不讓自己和兆言見面,看來母子倆是真鬧得不輕,小心問道︰“姐姐,兆言到底哪里惹你生氣了?男孩兒哪個不貪玩,不必過于苛責。這不都已經選好妃子了嗎,等後年把婚事一結,只怕你想再看他調皮撒野的模樣也看不著了。” 這其實是她自己的心里話,以後真的是想再跟他一起爬樹掏鳥窩下河抓鯉魚都沒有機會了。 淑妃卻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幾眼,問︰“給兆言選的這幾個姑娘,你覺得如何?” “我?”楊末不意會被征詢意見,“我只見過她們幾面,個個端莊嫻雅、相貌秀麗,既然是姐姐選的,想必都是德才兼備的閨秀。我就跟杜小姐稍微熟一點,她活潑好動,跟兆言的脾氣倒是相投,兩個人應該合得來。” 淑妃嘆了口氣︰“希望茉香能合他的心意、抓得住他的心思吧。” 楊末想起茉香住在自己家里那段舊事,寬慰道︰“這倒不用擔心。姐姐,你記不記得爹爹剛過世、靈柩回洛陽那個月,兆言三天兩頭出宮往咱們家跑?你知道為什麼嗎?” 淑妃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口中順著話問︰“為什麼?” “因為杜小姐當時就住在咱們家里。” 說出這句話,她有片刻的怔忡失神。茉香是個靈動可愛的姑娘,如果換了是她一早認識兆言,兩個人脾氣相合、青梅竹馬,也沒有輩分年紀的隔閡,可不就是一樁美事。 她想得出神,抬頭見淑妃一直盯著自己,目中似有深意。“姐姐?” 淑妃卻把頭別開了,轉而問起家中母親妯娌,沒有再提兆言。 晌午時楊末辭別淑妃離開明元殿,在殿外又踫到茉香,她正頭上頂著一碗水在練習走台階。這姑娘著實調皮,明明走得很穩當,故意腦袋左搖右晃制造險象,嚇得旁邊的女官宮女心驚肉跳,她背著人家吐舌頭偷樂。 楊末過去與她道別。茉香問︰“公主見著燕王殿下了嗎?” 楊末搖頭,茉香沮喪道︰“淑妃這次對殿下怎麼如此嚴厲,我跟甦小姐她們想去看看殿下,淑妃也不讓。” 楊末自語道︰“原來不止我一個人不能見……” 茉香眼楮骨溜溜左右看了看,對教導女官道︰“我送公主出宮,馬上就回來,尚宮請稍息片刻。” 楊末被她拉著做賊似的溜出明元殿院門,一出門茉香立刻說︰“我知道殿下在哪里,公主跟我來,我帶你去瞧他。” 楊末卻站住了︰“不用了……沒什麼好瞧的,讓淑妃轉告一聲就行了。” 茉香歪著腦袋道︰“公主此去恐怕今生再難回還,就連我也挺舍不得的,何況殿下?”見楊末有些猶豫,拽著她往前拖,“來嘛來嘛!” 兩人七拐八彎繞了許多路,轉到明元殿背後的書閣。茉香躲在圍牆邊指了指門窗緊閉的閣樓︰“殿下就在那里,被淑妃關了兩個多月了,每天讀書抄經。可惜門口有人守著,怎麼辦呀?” 她仔細觀察了片刻,守門的是淑妃信任的內侍太監,還真不好使手段糊弄。她凝眉想了想,捏著嗓子學了幾聲喵喵叫,書閣里毫無動靜,反而引得那守門太監警覺地往這邊看過來,連忙住了聲。 茉香抓耳撓腮想不出好辦法,猛一回頭,發現楊末正兩眼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才想起自己這副猴急滑稽的模樣全被她看到了,訕訕一笑︰“公主……” “茉香,”楊末悵然道,“燕王以後一定會喜歡你的。” 茉香狐疑地眨眨眼,不明所以。楊末又道︰“淑妃不喜歡養貓貓狗狗那些玩意兒,這明元殿里怎麼會有貓?而且你學得也太不像了,還得多練練。”她把手指伸入口中,學了幾聲喜鵲鳴叫,惟妙惟肖。 茉香覺得有趣,想向她學過來,楊末卻拍拍她的肩膀道︰“時候不早了,我家里母親嫂嫂還等著我,就此別過。改天見著了……燕王,替我問候他一聲。”轉身走了。 茉香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圍牆盡頭拐角,若有所悟,猛然听見身後砰地一聲響,回頭就見兆言從書閣里撞開門沖了出來。守門太監連忙上前道︰“殿下,您不能出來,沒有淑妃的準許……” 兆言對著茉香藏身之處厲聲喝道︰“我知道你在那兒!出來!”不顧太監阻攔就要往這邊沖過來。 茉香見藏不住了,只好乖乖地從牆後走出來,低頭對他行了一禮︰“殿、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兆言小盆友,這兒沒你啥事了,拿著你的便當下去慢慢發育吧,下次上場就該換演員嘍。 看留言好像大家對兆言小盆友沒啥興趣啊,催著咸福趕緊出場,論領餃主演的順序兆言明明排在咸福前面好嗎! 第十一章 賀新郎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三月初一庚戌日,宜嫁娶、遠行、訂盟,寧成公主的送嫁隊伍也選在這一天出城。與之一同出發的還有今年向魏國納貢的銀絹各十萬,送親、迎親加押送歲貢的隊伍足有兩千余人,浩浩蕩蕩從洛陽出發,取道河北前往雄州。在雄州交割後,換魏國的衛士護送至魏上京,總路程長達兩千一百余里,車馬粼粼,足足要走一個多月才能抵達。 一行人在雄州逗留了三日,與魏臣交割完畢。楊行乾一直駐守雄州,七郎也只能送到此處,兄妹三人短暫相聚,就要面臨永久的分別。 七郎和這個妹妹感情最好,加上吟芳的事,一路上都郁郁寡歡沉默少言。其實這兩年來,楊末覺得他和以前相比變了很多,性格日漸沉穩,除了除夕那次對吟芳,沒有做過任何沖動意氣之舉,很多事自己藏在肚子里,不會再像少年時什麼都掛在嘴邊臉上讓人一眼看透。 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七哥,仿佛越來越像死去的六哥了。 她強作歡笑勸慰兩個哥哥︰“魏上京遠是遠了點,但我人不還是好好的嗎。就像淑妃入宮後,大哥見她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吧?見不著面,我可以給你們寫信,只要互相都知道平安、互相掛念,在哪里都一樣。” 大郎年長,性情內斂,只握了握她的手說︰“你人好好的就行。哥哥們還好,記得母親還在洛陽等著你的消息,別讓她擔憂操心。還有,你現在是公主了,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或者咱們楊氏一家人,而是代表我們整個大吳,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後行。” 七郎听他說得蹊蹺,不禁問︰“末兒,難道你……” 楊末道︰“哥哥放心,我不是沒有分寸的人,分得清公私輕重。” 楊行乾握住她的手︰“末兒,難為你了……你是爹爹的好女兒,也是哥哥們的好妹子,更是大吳的好兒女。” 吳國派禮部侍郎呂君載持節送親,魏國那邊也出相應的禮儀院知院拓跋申來迎接。鮮卑拓跋部為四部武力之首,世居漠北苦寒之地,擅于騎射狩獵,體格魁梧健壯,武人猛將輩出,例如拓跋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這個拓跋申卻和楊末見過的拓跋不太一樣,是個身材干瘦、留兩撇山羊胡的中年人,一副久經官場老奸巨猾的模樣,眼神總是閃閃爍爍藏而不露,帶著些許試探,不像善類。 從雄州出發後過了兩三天,還未走到南京,拓跋申便有意無意地來和寧成公主搭話拉關系︰“兩年前我就從族弟處听說過公主的芳名,如今親見芳容,公主果然既有南朝女子的柔婉秀儀,又有將門虎女的颯颯英姿,剛柔並濟,非一般女子可比,難怪太子一直念念不忘,公主孝期尚余三月時便迫不及待遣使臣去迎接了,真是一刻也等不及呀。” 楊末便順著他的話問︰“知院的族弟是?” “驍威將軍拓跋,公主或許不記得他了,但他對公主印象可深得很。無回嶺決戰後公主只身入萬軍陣中奪回父兄棺槨,舍弟正好也在場,公主膽識令人驚嘆。太子殿下想必也是那時候對公主種下情根、難舍難忘的吧。漢人的詩經里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楊末摸不準他想說什麼,索性不接話。 拓跋申又道︰“無回嶺一戰,令尊與諸位公子壯烈成仁,寧死不降,連我們鮮卑人也驚撼無比。那一戰我族弟也參與其中,戰況慘烈平生罕見,我們只听他轉述都為之咋舌。我原以為公主也和父兄一樣烈性剛直,太子一廂情意恐怕要付諸東流,沒想到公主竟會應下婚事。漢人還有句話叫做‘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公主竟然能……呵呵,此等氣量肚容,一般的男兒都難望項背。” 楊末便听出他話里的別樣含義了,看來不待見吳國公主嫁給魏國太子的,絕不止楊家人自己。她抬頭望向這個不懷好意的魏國使臣,問︰“方才知院說與拓拔將軍是族兄弟,我听聞魏國朝堂上還有一位位高權重、聲名顯赫的拓跋太師,與知院也是親戚嗎?” 拓跋申聞言似乎松了一口氣,笑道︰“太師與我親緣就更近了,是我從祖堂弟。” 要說魏國太師拓跋辛,不得不先提一下龍椅上的皇帝宇文 W莨劾 木鰨 械撓 魃裎淞鞣及偈潰 械幕囊├耙懦敉蚰輳 褂械撓褂孤德擋晃 筧聳  3酥 猓 褂幸煥嗟弁  薹 虻Д毓橛諞隕夏囊煥啵 墩呷縟 獾乃鍶  呷縑瞥 誒盥』 而宇文  彩欽庋晃磺昂蟀 厝徊煌 幕實郟 災掠謔倌旰蟾某 淮 飯儔嘧胛渮肥被掛⊥糞堤荊禾熱粲釵 揮謝金敲闖ゅ 怯 暝縭潘賴檬鞘焙蛞壞悖 敲湊 換實鄹筧肆糲碌撓∠蠼  食願嘰蟺枚唷 宇文  甑腔 奈淥  餛綬  醞庹魈炙姆劍  懈呃觥ぇ 保 饔謝傖健 誠睿 庇惺椅ゃⅦ讒埃  肯蛭汗瞥冀保 四廈嫻納蚴餃獬  鼙嘰笮 罟 砍晌 浞 簦歡閱讜蛘 糝危 絲憑儻渚   汗汲譴幽 備溝氐氖М├ㄖ輛 胛何獗囈緗 磺S 畝ㄖ藎 詼ㄖ菪陸 淺兀 拿暇 V種止  岩韻副恚 汗諼牡鄹鬧坪螅 摹 鰲  芻呂吹姆比俚醬聳貝鎘詼Ё濉 這些都是宇文 氖 暌鄖暗氖攏 倌甑彌救盟誆餃脛心旰蟾浙棺願海 忪腦  笮送聊拘藿  伊昴梗 櫳野ゝ南酌牡呢跡  濟粵瞪  懟 鮮卑人游牧出身,四處遷徙逐水草而居,首領可汗並不像漢人的皇帝那樣坐擁佳麗三千。一直到文帝定都聖京,魏國皇帝有了自己的宮廷,後宮才漸漸充實起來。宇文  居 餃蓴屎筘城檣睿 縋晁拇φ髡叫杏 歡  蠊 騫眩 懾揮辛攘仁恕6孀哦汲悄杴  時叭舜雍喝四搶鋂H降牟喚黿鍪僑綰渦藿 纜置累嫉墓 遙 褂刑畛涔 業母魘礁餮惱渫婧兔廊恕6聳閉曖釵 σ刀κ  拿嬙督黨擠氖艄追紫咨轄鴆 瑯  急凰δ沙淙牒蠊 S釵 鐘卸 桓齠印が 爍讎  渲杏稍縉詰幕屎篋懾 忠殉贍甑牟壞絞 耍 朧隕喜蛔閌 輳 苤鋅  杉淝嗄曖臚砟甓源  牟畋稹 鮮卑人想學漢人的長處,學了近百年也只學個皮毛,文帝的許多改革措施至今仍不能徹底貫施;而漢人奢靡享樂的陋習,例如狎妓蓄奴、賭博斗雞等等,倒是沒用幾十年就全被學過去了。除了女色倡伎、聲樂歌舞,男風也逐漸從燕薊的漢人那里傳入鮮卑貴族中。 坊間有蜚語傳言說,慕容籌為何二十多歲突然投筆從戎,因為他長相俊美非凡,讓好色的皇帝陛下起了綺思,想效仿前秦苻堅納清河公主姐弟故事,“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慕容籌心氣高傲不肯以色事人,毅然辭官投軍,並且蓄起胡須,野外風吹日曬雨淋,硬是把面如冠玉風流倜儻的探花將軍變成了黑臉長髯的粗漢子,自然不會再有人垂涎他的容貌。 這個流言到底有幾分真憑實據、幾分投機編造已不可考,不過朝中相貌俊俏的年輕臣子更容易得到皇帝寵信卻是事實,太師拓跋辛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拓跋辛是拓跋一族庶出旁支,幼年家境貧寒,遠不如拓跋出身顯赫。他起初只是宮里的筆硯小吏,侍奉書墨,公開的說法是因為時常在皇帝批閱奏章時提出獨特見解,解決了許多疑難之議,皇帝認為他有治國之才,屢次提拔,累遷至樞密使、代太師;而私下的傳聞則說,拓跋辛以美姿儀得寵,佞幸媚上,不然怎麼能年紀輕輕未及而立就官居一品,就連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的慕容籌,姐姐還是當朝皇後,也只封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而已,都沒能位列三公。 拓跋辛在魏朝炙手可熱、勢震中外,門下賄賂不絕,尤其在魏帝龍體不豫、久不視朝期間,朝政被太師一手把持。慕容籌雖然名聲隆盛,但他是個常年在外征戰的武將,又不喜結黨營私,論朝野勢力無法與拓跋辛匹敵。拓跋辛任人唯親,提拔阿諛貶逐忠直,比如這個在禮儀院任要職的堂兄拓跋申,必然也是靠著裙帶關系得道升天。 楊末本不關心魏國內政,但現在她要嫁去上京為太子妃,後宮妃嬪不干政,但卻不能真的一無所知。吳人搜集的魏朝情報並不詳盡,真假混雜相間,但是現在听拓跋申這麼一說,她差不多可以確信,那些傳言多半是不是無憑無據的空穴來風。 像拓跋辛這種因為皇帝寵幸而得勢的佞臣最怕什麼?當然是江山易主靠山不再。而太子宇文徠參政,對他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也難怪宇文徠只預政半年,就被讒言挑撥放權回歸東宮。這進讒言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她看了拓跋申一眼,嘆氣道︰“若論子女孝道,太子殿下與我父兄之死確實難避瓜田李下之嫌,不應結親;但我朝皇帝陛下親口賜婚封我為公主,事已至此,我一個孤立無援的女流之輩,又能怎麼辦呢。” 拓跋申看她表露態度,終于放下了心︰“我是外臣本不該置喙,但貴國皇帝確實太不近人情,怎麼能逼別人嫁給殺父仇人呢。這要是換了我們鮮卑人,血性直率快意恩仇,早就……咳咳,不敬的話下臣不該講,不過我想不論吳國內外,同情支持公主的人都不在少數,公主絕非孤立無援。”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拓跋申,或者說他背後的拓跋辛及其黨羽,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拉攏她這個和太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即將成為太子枕邊人的吳國公主,讓她成為他們安插在太子身邊的內應眼線,甚至借她之手去做不利于太子的隱秘腌之事。 她沒有直接同意或者拒絕拓跋申的結盟邀請,反倒是送親使呂君載听聞後反應強烈,私下涕淚交流地勸誡她︰“公主,虎狼焉可與之謀皮?拓跋辛,害國佞臣,魏人都有怨聲,豈會對我大吳有好意?” 楊末不為所動︰“他害國也是害的魏國,不正是我們想看到的?” 呂君載繼續勸道︰“自己的國家君主尚不知忠誠,還能指望他有助人之善?不過是想利用公主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罷了!東宮如果動搖,吳魏盟約也將不穩,兩國或許又將重掀戰亂,這難道是公主想看到的?臣懇請公主以國家大義為重,切勿被仇怨蒙蔽雙眼,做了他人棋子。” 楊末沉著臉道︰“你沒有父親兄長死在魏太子手里,你的眼楮當然不會被仇怨蒙蔽。我爹爹在無回嶺與鮮卑人血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自刎殉國的時候,你們這些只會動筆桿動嘴皮的文臣在洛陽勸陛下棄都南幸,在計算商量給鮮卑人多少金幣財帛才能保住性命,你現在跟我說國家大義!” 呂君載被她說得血氣上涌︰“公主的意思是,只有你們楊家戰死沙場的將軍是節烈忠臣,我們這些不會舞刀弄槍、主張休戰的就是貪生怕死苟且偷生?我隨恩師張相公去大名府議和,恩師私下對我們說,合約上每一個字都是前方犧牲的將士用鮮血換來,我們每退讓一分,就等于讓千百將士白白送了性命,更不知有多少窮苦百姓全年辛勞都要化為泡影,因此必須錙銖必較、退縮不得。談判時恩師據理力爭寸土寸金不讓,被鮮卑人用鋼刀架在頸中,削去他須發威脅,恩師未有半分懼怕退讓。他這樣的人,怎麼就不是忠臣?” 他說得沒錯,不能說張士則不是忠臣,只是他們的忠,與爹爹的忠,不在一條路上。 楊末不想和呂君載爭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見解道理,不是爭執就能爭出結果。而且他們現在身處魏國,四周都是鮮卑人,這樣的話題也只能壓低聲音小心討論。 呂君載是禮部侍郎,嘴上功夫不用說,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絕地勸說她,試圖讓她放棄和拓跋辛結黨對付太子的打算,而另一邊則是拓跋申反復的試探討好、許以利益。對此楊末不置可否,兩邊誰也沒有答應。 臨行前淑妃教她的,未來身處宮廷的保身之道,如果你不知道兩個對立的勢力應該偏向哪邊好,那就不要太早暴露態度,高深莫測也是保護自己的方法之一。 而這個辦法顯然對拓跋申奏效了,隨著上京越來越近,他也逐漸變得焦躁迫切。拓跋辛交給他的任務,如果寧成公主到了上京還未完成,等她進入禁苑深宮,他們想再勾結她就難了。 四月中旬,迎送公主的隊伍抵達上京。宇文徠提前派來接洽信使,表示將到上京城南百里外的南和鄉親迎公主,被公主謝絕了,說漢家的風俗,新郎新娘婚禮前不宜見面。 太子並未堅持,反正再過半個月,公主就要直接抬進他的東宮成為他的新娘。這場婚約已拖延了兩年有余,並不急在這十天半月。 公主鑾駕下榻在鴻臚寺接待外國使臣的驛館內,婚禮日期定在五月初八。抵達不久,皇宮內就以帝後的名義給公主送來各式賞賜禮物,尚服局的宮人也頻繁出入驛館,量度公主身材尺寸,把早就準備好的翟衣禮服再做最後的裁剪修改。皇後還特意派來宮中熟知各族禮儀的資深尚儀,教導她鮮卑人的婚俗。 這位遠嫁而來的南朝公主顯得異常乖順,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並不是真正的帝女,而原本只有少數人了解的她和太子之間的恩怨,如今也不再是秘密。 公主雖然拒絕與太子見面,但是太子送來的禮物,她也像對待帝後賞賜饋贈一樣客氣地接納道謝。太子非常殷勤,幾乎每天都會有東宮的內侍往鴻臚寺驛館跑。 只除了有一次,那些包裝妥貼的饋禮與往常一樣直接原封不動送入庫房,婢女們捧著箱盒退下,其中一人走得輕快,盒子里不知什麼相踫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公主突然變了臉色,失聲道︰“什麼聲音?” 婢女以為自己手腳太重撞壞了瓷器,連忙把東西放下檢查。打開盒子一看,婢女松了口氣,原來那盒中裝的是一串陶制鈴鐺,走動時叮鈴作響,並未損壞。只不過這串鈴鐺樣式古樸,工藝粗糙,也沒有金玉裝飾,看上去就像民間孩童的普通玩具,太子殿下怎麼會送這樣一件禮物來?莫不是弄錯了? 婢女拎起鈴鐺查看,剛想稟報,冷不防公主劈手將那陶土鈴鐺奪過去,一把甩在門前石柱下,陶鈴摔得粉身碎骨。婢女大駭,以為自己犯了錯,連忙叩首請罪。許久不聞人聲,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時,發現公主已經離開進廂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有點短,這章補足。別著急,下章就結婚送洞房! 第十一章 賀新郎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五月的洛陽已是初夏時節,而在這北國寒涼之地,人們才剛剛脫下冬季的厚重裘氅換上春裝。太子妃的翟衣里三層外三層,金銀作繡珠玉為嵌,比冬日的棉衣還要厚重。然而楊末穿著它卻絲毫不感到燠熱,反而覺得自己仿佛披了一件金玉織成的盔甲,金屬和玉器的涼意穿透內里的鞠衣,絲絲入骨。 四周來來往往的一半是魏國皇宮里的命婦女官,一半是公主的陪嫁侍女。尋常人家女兒出嫁,即便送入宮中為妃,身邊也都是娘家的人,而她這種遠赴異國的,家中還沒有先例。 她的頭發還散在肩上,近來這種貼身侍候的事都是紅纓在做。紅纓侍立一旁,等女官為她穿戴好禮服,執梳篦想上來為她梳頭,一旁卻突然過來一個年紀不輕的嬤嬤,突兀地從紅纓手里把象牙梳篦抽走︰“我們鮮卑的鳳冠和漢人不同,要梳螺髻佩戴,公主或許不習慣,還是由奴婢來為公主挽髻吧。” 吳室皇妃公主的鳳冠為圓匡形,內里梳雙丫髻,戴上鳳冠後,左右用金簪插入發髻中固定;而此時擺在妝台上的鳳冠下圓上尖,高聳如山,一般的發髻確實難以穩固。 楊末透過面前的銅鏡看了看那名嬤嬤。她雖然口稱奴婢,神態卻並不卑怯,甚至在鏡中與她對視了一眼。她側頭向紅纓示意︰“你先退下。” 這位嬤嬤的手很巧,挽出來的發髻一絲不亂、油潤光亮,在頭頂盤成螺形。她把發尾藏進發髻根部,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支翠鈿發簪j□j發中,將螺髻固定住。 楊末覺得那根發簪眼生,並不是妝台上的首飾,伸手想去拔︰“這簪子哪里來的,我……” 嬤嬤卻擋住她的手︰“公主,這個簪子很重要,不到寬衣就寢前不能取下來,否則您的發髻就要亂了。” 她抬眼看向鏡中,簪子只露出一點水滴形的簪頭,泛著墨綠的幽光,猶如孔雀的尾羽。她重復問了一遍,仿佛只是疑惑確認︰“就寢前,才能取下來?” 嬤嬤點頭,又道︰“這簪子鋒利得很,小心別劃了您自己的手。” 她端正地坐著,沒有再言語。嬤嬤捧起一旁的鳳冠為她戴上,扶她站起,左右自有其他女官上前為她束上玉佩綬帶等物。 鮮卑人的婚儀與漢人不盡相同,吳地與魏地也有不同的風俗,這場婚禮兼顧了兩地習慣,把各種儀式都走了一遍,從晌午一直進行到黃昏。怕她不熟悉鮮卑的禮儀,宮中派來兩名尚宮全程隨侍左右陪同,即使她忘記了也會及時提醒她下一步該怎麼做。 迎接的車輦非馬非羊,車前並排四頭雪白的長毛牲畜,頭上有角,頸中系著彩結鈴鐺。楊末仔細辨認了片刻,才認出那是北地高寒處才有的犛牛,她只在書上見過。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婚禮會是這樣。陌生的儀式禮節,道路兩旁圍觀的人群是與中原人迥異的裝束和長相,歡呼聲中夾雜著她听不懂的語言。一切都顯得那麼疏遠而不真實,她完全不覺得自己正在進行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儀式,即將成為某個人的妻子。 事實上她也從來不認為如此。嫁給魏太子宇文徠的,是寧成公主楊穎坤,而不是她楊末。她曾經認定某個人是她一生一世情愛的寄托,但是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牛車緩緩走完朱雀長街,從皇城正門入,到宮城門前下車。太子會在這里等著她,和她一起飲下御賜美酒,再攜手入金殿拜見帝後、接受冊封,最後回東宮寢殿完成剩余的夫婦儀式。 鳳冠前垂下九道珠簾,半掩半露地遮住新娘面龐,也把她眼前的景象切割得支離破碎。兩名尚宮左右攙扶著她踏上黃絹鋪就的玉階,抬起她的手交到太子手里。 兩年不見,她以為自己可以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對他,就如一路陪伴她的兩位尚宮,被誰攙在手里並無區別。但是當她的手時隔兩年多再與他肌膚相觸時,她仍然覺得渾身戰栗僵硬,後背的寒毛一根根都叫囂著直立了起來。她像被燙到似的立刻想把手抽回來,他卻及時地握住了,緊扣在掌心里,讓她無處可退。 隔著雙重珠簾匆匆對視的一眼,兩年時光刻意隔開的距離瞬間消弭,鮮紅刺痛的恨意猶如昨日。她沒有心思去觀察體會這兩年里他的外貌神態有什麼改變,只記得這一身九章九旒的袞冕,父兄慘死的那一日,他也是如此打扮。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一生都無法化解消免。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抬起另一只手去摸頭頂的發簪。 頂上是珠翠琳瑯的鳳冠,高聳沉重,沉甸甸地壓著頭頸,隨便歪一下腦袋都好似要連著頭顱一起跌下來。後面的尚宮以為她鳳冠不正,連忙上前為她整理。她伸向頭頂的手及時止住,轉而向外一推,把尚宮格開,自己昂起下頜立直站穩。 外面是鳳冠霞帔、金鳳翟衣,鞠衣里面貼身的卻是從家里帶來的柔緞中衣,緋紅輕薄,鮮艷喜慶,連同那些百子衣百子被,都是大嫂親手為她織縫。大嫂是家中唯一沒守寡、有兒女的婦人,她已經四十歲了,眯起眼來穿針引線都覺得費勁,但仍然堅持這些東西都親自動手。 楊末冷笑說︰晦氣正好,我還巴不得嫁過去立刻當寡婦。被大嫂嗔怪地輕斥。二嫂、四嫂、五嫂和六嫂,她們哪個不恨宇文徠,如果詛咒有用,宇文徠早就死過千遍萬遍;但是真的臨到她出嫁,她們卻都退開了,不去踫那些象征著她婚姻美滿子孫多福的吉服禮仗。 可是哪里還有美滿。嫂嫂們孤苦的後半生、娘親淒清的晚年,不是為了成就她和仇人的美滿。 而此刻披著這身沉重的鳳冠禮服,她也覺得自己從內到外分割成了兩層。外在,是遠嫁異鄉、肩負兩國合盟重任、端莊識禮的寧成公主;而內里,是至今仍被家人小心呵護著的、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克制住心頭那股戰栗怨怒的楊末。 她頭上戴著鮮卑太子妃的鳳冠,冠下發髻別無裝飾,只有一根碧翠的發簪,像孔雀的尾羽,像怨毒的眼楮,深深地埋在烏發螺髻中。 一直到黃昏後外間禮畢,送入東宮的新房中,司饌司則擺下酒饌谷稷,飲酒用膳祭祀完畢,這一身翟衣頂戴才終于得以卸下來。 御幄設于西廂,面朝東方,四周掛滿一重重一道道的屏障。最外層是厚實的北地羊毛絨毯,擋風隔聲;往里變成垂墜的綾羅,艷色流淌如水波粼粼;最里面則是輕薄如霧的綃紗,人走過去就能隨著帶起的風輕輕舞動。地上重茵厚褥,羅襪踩上去也絲毫不覺得涼,悄寂無聲。中央一張丈余見方的巨幅胡床,四面掛有百子帳,那便是洞房花燭的喜床了。 宇文徠由司則引去東廂換衣服了,另一人則帶楊末入幃幄,替她除去鳳冠禮服,只剩內里一層單薄的緋紅羅衣,那就留給太子殿下一會兒親手解開了。羅衣輕薄通透,若隱若現惹人遐思,但仔細去看,卻又端莊嚴實半點不露。司則看著坐在床邊嬌美動人的新太子妃,對妃子娘家選的這身衣裳十分滿意。 幃外有人高唱︰“請殿下入——”但被這重重帷幔阻隔,也只能听到隱隱約約模糊的一聲。 有人穿過幃障向床邊走來,四周那麼安靜,甚至能听到地毯的長絨被踩倒又立起的沙沙聲。兩名司則相視一笑,躬身退出幄外。 宇文徠已經除去冕服,換上日常燕居的褶便裝。隔著幾重紗幔,他一眼就看到床邊坐著的那道緋色倩影,與他記憶中的少女身姿不盡一致。兩年多過去了,她已經從青澀稚齡長到棵分 輳  幕 嵌渫氯 婪牛 強梢圓蛇 哪曇土恕4聳彼皇前簿駁刈詿脖擼 椎痛梗 幌 煲魯某 厚渙徵緄納磯危  澩 緣孟搜揮 晃鍘H 砩舷魯甦饃硨煲隆 か媳鸕囊桓漪  儻奩淥撾錚 幢戎 爸櫬瀆犯匝奚  司則連羅襪都幫她脫了,長裙下露出一雙縴縴玉足。赤足踩在踏床的絨毯上,長絨扎得她腳底發癢,忍不住微微蜷起腳趾。她以為裙擺夠長,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動作盡數落在他眼中。 那雙腳,曾經整夜揣在他懷中,她尋到了溫暖處,睡得安穩香甜;他卻像揣了兩只小兔子在心口,惶惶難以入眠,不敢妄動,只怕驚醒了她。 一旦有了開口,山中那幾日獨處的記憶便悉數涌上心頭。記得最深的當然還是臨別前那一夜,她羞澀而大膽地躺在他臂彎里,被他壓在身下肆意親近愛撫。少女青澀的身體尚未長開,卻已足夠讓他意亂情迷。他幾乎用盡所有的理智才忍住,因為她還小,因為她正逢不便,也因為他想要的並不只是一晌貪歡露水姻緣。 一度他以為他的希冀已經徹底化為泡影,他孤注一擲地去強求,不顧僚臣的勸阻,不顧世人的眼光,死馬當活馬醫,破罐破摔,居然從瓦礫灰燼里開出花來。誰都認為不可能的事,它卻發生了。她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妃子,釵環除盡坐在洞房的婚床上,如一朵含苞欲放的嬌艷花朵,含露欲滴,等候他遲來兩年的采擷。 他慢慢地走過去,在她身邊一尺之外坐下,見她沒有反對,才又挪過去一點,挨著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喚了一聲︰“末兒……” 這一聲呼喚,他已經等了兩年。 她仍然低著頭沒動,手掌軟綿綿的,乖順地被他握在掌中。他更大膽了些,見她頭上發髻仍梳得整齊,伸手去拔她發上的簪子。她把頭微微一偏︰“我自己來。” 這麼一側一讓,他的手就落在了她腮邊,細膩溫軟的觸感令人流連。他順著香腮一路滑下來,滑到她頜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起來迎向自己。 她終于抬頭正眼看他,清凌凌的一雙眉眼,安靜乖巧,眼神卻深如幽潭,沒有任何情緒,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他攢了許多話想對她說,想訴說這兩年來的思念,想解釋他的無心之過和身不由己,想描繪他所設想的未來圖卷,但是被她漆黑的雙眼一望,他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就先不說了,今天是他們大喜之日,洞房花燭,*一刻值千金,他日思夜想的盼望近在眼前,還是先做該做的事吧。至于那些話,以後還有的是時間,一輩子那麼長,可以慢慢傾訴、慢慢解釋、慢慢描繪。 他低下頭去,親吻他心愛的新娘。 相隔寸許將觸未觸時,楊末突然警覺地雙眼瞄向帳外,這讓她的眼中終于透露出些微情緒。她再怎麼故作鎮定,到底還是未經人事的姑娘,洞房之夜難免會害羞緊張。他想起兩年前那場未竟的周公之禮,呼吸也變得短促急迫,貼著她唇邊低聲道︰“別怕,外面看不到听不見的……” 離得這麼近,他說話時暖熱的鼻息從她面上拂過,她忍不住往後退了退。他緊跟上一步,就要吻到她的紅唇,卻听她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是嗎?那最好了。” 領口一緊,衣襟被她抓住,緋紅的輕羅如飛鳥展翅般從眼前掠過。宇文徠猝不及防,被她按倒在身後的大床上。她坐在他腰間壓住,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發間,握住翠鈿簪頭將那支簪子拔了出來。 滿頭青絲失了束縛,流泉一般傾瀉而下,發尾從他面上掃過。烏黑的瀑布間閃過一線碧綠幽光,如毒蛇吐信,被她握在掌心高高揚起。 蝕骨腐心見血封喉的毒藥,劃破一點皮肉即可取人性命。他在她掌下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喊呼救。即便他掙扎呼救了,以她的武功也可以輕易制服他,趕在衛士到來之前把毒針扎進他咽喉里。 只要那麼輕輕地一下,刺下去,爹爹和哥哥們的仇就報了。 作者有話要說︰洞房花燭干點啥不好,非要打打殺殺的,枉費了這麼聳動的標題! 第十一章 賀新郎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宇文徠嘆了一口氣。 整個婚禮十分順利,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她居然能乖乖地和他行完各種儀禮、結為夫婦,一直到送入洞房。他原本已經打算好了她又要鬧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端,一路都在小心地盯著她,隨時準備好應變。但是他的末兒顯然比他想象的更顧全大局,一直忍到最後關頭,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才終于按捺不住。 他任她壓住沒有反抗,望了那支劇毒的簪子一眼,語氣從容,“末兒,你不能殺我。” 她的長發從兩側垂下,中間一張煞白的臉,眼里是憤怒升騰的焰氣︰“我,不能殺你?” “你不能殺我,”他重復強調,“至少現在不行。今天是我們的洞房之喜,御幄里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你用毒簪刺死了我,打算怎麼脫罪?外面少說也有幾十個人,你肯定跑不了。” 楊末盯著他的臉,咬牙道︰“我沒打算跑。” “你跑不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吳國和親的公主在洞房之夜刺死了魏國的太子,這件事會帶來什麼後果,你一定早就想過無數遍了,比我清楚得多,對嗎?” 她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末兒,其實想殺一個人,有的是不著痕跡的方法。”他的語氣十分閑適,仿佛只是與她夫妻閑話,絲毫不像身處險境,“你都已經嫁給我了,那麼多怨憤不平你都忍下來了,何在乎再多忍一會兒?你完全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我像尋常夫妻一樣生活,過個兩三年、三五年,誰都對你沒戒心了,隨便我站在高樓上、水塘邊的時候悄悄推我一把,或者在我飯食里下一點毒,嫁禍給其他想害我的人。反正想要我命的人多得是,慢慢觀察你自然會發現很多可以拉來墊背的替罪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都不用你動手,自會有人幫你除掉我。你既可以報仇,又不用連累你的國家,不是更好嗎?” “和你像尋常夫妻一樣生活,”她一下就听出這番長篇大論的重點,“你休想。” 宇文徠微微苦笑︰“退一步講,你的父兄是在戰場上陣亡,你就算要殺我報仇,也該用光明正大的方法。在簪子上涂毒藥刺殺這種卑鄙下作的手段,真不像楊令猷的女兒想出來的辦法。我猜這個簪子一定不是你自己的,是誰在宮里安插了人手,悄悄塞給你的?” 楊末沒回答,他又道︰“你不用說我也能猜到,左右就是那些人,借刀殺人除掉我,推到吳國公主頭上,還能趁機挑起兩國爭端,撕毀盟約揮軍南下,打得一副好算盤。末兒,這麼容易想到的事,你還偏要往彀里鑽,讓他們如意?”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那簪子鋒利的尖端卻已微微顫抖。 “所以末兒,你不能殺我,在洛陽不能,現在更不行。這些話想必很多人都勸過你了,我活著只會對你們吳國有利,和約才能繼續,兩國才能和平。而你跟我在一起,則會讓這件事變得更穩固。社稷為重、家國為大,你爹爹一定從小就是這麼教你的,是不是?” “你還敢提我爹爹!我爹爹……”她的怒意霍然迸發,手中簪子攥得更緊,猛地抬起向他頸間刺下。 宇文徠躺著沒動,那一下迅猛如電,甚至帶起一股涼風從頸邊掠過。簪子擦著他的皮膚釘進床板中,她全身的力氣也仿佛隨之抽空,頹然撲在他胸前。 嘎的一聲脆響,簪子應聲而斷,尾端刺進了她掌心里。她自己尚未知覺,宇文徠卻突然翻身坐起,拉過她的右手來看。手掌中央被簪子尾端扎了一個小洞,只滲出一粒豆大的血珠。 他立刻將她羅衣的寬袖捋到肩頭,整個白玉般的藕臂都露了出來。楊末叫道︰“你干什麼!”一邊抽手一邊想把衣袖放下。 “有毒。”他抓住她的手不放,起身從床帳上扯下束掛的絲絛,在上臂處扎緊,防止血流將毒素帶到全身,然後從手肘小臂向下擠壓,把染毒的血從傷口擠出來。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手掌已經開始發青,擠出來的血也變成烏黑。傷口實在太小,擠不出幾滴血就逐漸凝固,新房里也沒有刀匕。宇文徠左右看了看,一時找不到其他辦法,低頭以口相就,去吸她傷口里的毒血。 楊末全身都震住了,忘了把手抽回,被他連吸了好幾口,才訥訥地囁嚅道︰“有、有毒……” “你不是正想殺我麼?”他把吸出來的血吐在香爐灰里,抬頭看了她一眼,“就這麼一點還沒吃下去,死不了。” 楊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能別開臉,以此忽略掌心里的觸感。上臂的絲絛系得緊,那條胳膊漸漸麻了,只听到他一口一口吸吮吐出的聲響。 一直吸了數十下,毒血全都吸盡了,傷口里流出鮮紅的新血,他又用帕子把那支釘在床板上的毒簪裹住拔下來,扔進香爐里用炭灰蓋住,才對外揚聲喊道︰“來人!” 進來的是剛剛伺候他們寬衣的兩名司則。宇文徠看了二人一眼︰“叫賀山過來。” 司則發現太子妃手上受了傷,想上前侍奉︰“太子妃殿下受傷了?讓奴婢……” “不小心被金簪劃了手而已。”宇文徠抬起寬袖一擋,又重復了一遍,“叫賀山進來。” 司則識趣地低頭退出去,不一會兒進來一名中年內侍太監,正是楊末在山中見過的那位。就算在宮中,他依然穿得比別人利落,垂首領命︰“殿下。” 宇文徠吩咐他︰“去取玉露丹來。” 玉露丹是宮中常備的解毒丹藥,清淤散毒之效強力,不說能解百毒,至少可做救急緩解之用。這種東西,說起來就有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了,常備一點在身邊總沒錯。 賀山吃了一驚︰“殿下現在要玉露丹?” 宇文徠道︰“不是我。已經不要緊了。” 賀山听說他沒事就定了心,看了一眼被他虛虛遮擋住的太子妃,從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小人隨身就帶著,還有十余粒。” “夠了。”宇文徠接過瓷瓶,“你下去吧,今日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賀山應諾後退,宇文徠又抬高聲音道︰“那爐香是誰調的?孤不喜歡這種味道,拿下去換掉。” 賀山捧著香爐退出御房。宇文徠把瓶中的玉露丹倒出幾粒,放在口中嚼碎了敷在楊末手心的傷口上,其余兩人各三五粒用水送服。 楊末依他所言默默地把丹丸服下。方才那樣狠絕地對他,一轉眼人家就救了她一命,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在床沿相對坐了許久,才小聲問︰“這毒……很厲害?” “從七步銀環蛇的牙齒毒囊中提取煉制的毒藥,剛剛你也看到了,只要一點破口,毒液滲入血中循環至全身,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她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連止血草、馬蘭頭都不認識的深宮太子,居然知道銀環蛇? “我聞到過。”他轉開眼望向四周重重錦障帷幔,“這種劇毒的腥臭氣味,你聞過一次就不會再忘記。” “你……”她還想追問,及時止住。有些事听上去荒謬,但事實就是如此。沒見過馬蘭頭的太子,卻熟知銀環蛇毒液的氣味;他不需要認得止血草,卻必須隨時隨地備好玉露丹。 氣氛倏然間就從一個極端轉向另一個極端,這是一個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從前她也經常出入宮廷,但她接觸最多的只有淑妃和兆言,被譽為女中宰相的姐姐,和尚武好動性格爽利的少年皇子,她現在才領悟到她被他們保護得多麼周全。 以前她總覺得兆言是個跟在她身後團團轉的小毛孩跟屁蟲,但是自從听說了劉昭儀舊事,她才明白這個少年的心思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幼稚單純。她欺負他、嘲笑他,也揚言要罩著他維護他,但究竟是誰護了誰,她已經不敢妄下論斷。 宇文徠雙手扶膝坐在床榻邊︰“末兒,你是將軍的女兒,你爹爹教給你的都是忠君報國、義薄雲天,這些不能幫助你在宮里立足。以後你別再跟那些人攪合在一起。” 楊末覺得心口有些悶,冷著臉道︰“我爹爹從來沒打算讓我後半輩子在深宮里度過,是誰硬把我拉進來的?” 他沉默片刻,聲音放柔︰“有我在,沒人敢動你,你不用擔心。” 窗外遠遠傳來鐘鼓之聲,譙樓敲過了一更。宇文徠站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明日五更平旦便要起身,早點歇息吧。” 楊末往後退了退,躲開他伸向自己的手︰“你別過來。” 宇文徠雙手一撈將她抱起︰“一天折騰下來你不累?明天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趁現在趕緊睡一覺養養神,一會兒你想好好睡也睡不了。” 按理說以楊末的身手,想避開他絕非難事,卻輕易就被他抱了起來。她想掙扎反抗,只覺得手腳虛軟、氣短心悸,動一下就喘得厲害,完全使不出力氣來,只能揪住自己領口︰“你……不許踫我……” “我又不是沒見過女人,還不至于這麼饑不擇食。”他把她平放在床榻中央,替她蓋好錦被,“躺平放松,慢慢吸氣吐納。” 她這時已經能感覺到身體的異樣了,心髒時而砰砰亂跳,時而揪成一團仿佛要停止跳動;胸口似被巨石壓住,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吸入少量空氣;耳鼓里的血脈如江河奔騰,轟然作響;手臂被他扣住輕撫,她才覺察到自己四肢都在痙攣,抖如篩糠。 簪子勾破手掌的一點余毒竟然如此厲害,如果她真的刺了他,即使不是咽喉這種要害之處,頭頸隨便哪里劃破一點也足以致命。那些人是真想要他的命,下這樣的狠手,而他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楊末昏昏沉沉,渾身筋骨都不由自己控制,這時才明白他為什麼說一會兒睡不了好覺。呼吸困難令她忍不住按住心口蜷縮起來,被他硬是撐開,一條腿架在她膝蓋上壓住她的雙腿,又往她口中喂了幾粒玉露丹,手放到她胸口替她揉搓順氣。 楊末雖然難受得意識不清,但女子天生的警覺讓她倏然睜開眼,發現他的手正覆在自己胸前︰“你……滾開!” “你都這副模樣了,我再禽獸也不會趁現在落井下石。”宇文徠撥開她試圖抵擋的雙手,更加重手下的力道,“我們已經拜過天地,是合理合法的夫妻,我對你做這些事天經地義。再說我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 話雖這麼說,手掌下傳來的柔軟觸感卻和上一回全然不同。那時她還小,胸前裹著繃帶,縴瘦平坦有如孩童,花褪殘紅青杏小;而現在……兩年過去,她是真的長大了,九重春|色醉仙桃……他必須五指張開立起,只用掌根貼著她胸骨,才能避開不該踫的地方。 揉了數十圈,她的呼吸順暢了些,玉露丹的效力也逐漸顯現,她漸漸昏睡沒了聲響。他停下手中動作,低頭見自己掌心正對著她左側胸房,只要再稍微向前一點,扣上去…… 懷里的人兒忽然嚶嚀一聲,幾分旖旎,幾分春情,驚得他立刻把手拿開了,耳根處卻像不經事的少年一般染上了潮紅。她也被自己這一聲驚醒,睜開眼朦朧地問︰“我剛剛是不是叫出聲了?聲音大不大,外面的人會不會听見?” 他轉開眼道︰“外面的人听見……也不要緊……” 她顯然還是少女心思,未能領會其中的玄妙,迷迷糊糊道︰“我要是再叫出來,你就捂住我的嘴……” 她交代了這一句,安心地放任自己昏睡過去,徒留他一個人清醒無言地瞪著洞房帳頂,懷里抱著自己肖想了兩年多的新娘,半個身子已經被他壓在身下,卻只能干抱著什麼都做不了,還得忍受她惱人的嬌吟低喘魔音穿腦。他忍了半刻,實在忍不下去,只好听從她的建議,伸手把她的嘴捂住。 *一刻值千金,但這一夜也委實太長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章標題黨會不會點擊特別高呢…… 咸福童鞋木有肉吃,先給點豆腐吃解解饞,豆腐可是高蛋白高營養食品喲,素食主義者取代肉的理想食物! 以及,“花褪殘紅青杏小”真是一句特別特別cj的詩,絕不是指發育期loli小胸脯的意思! 感謝投雷麼麼噠! yubling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3 20:27:48 第十一章 賀新郎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半夜里楊末醒了一次,余毒發作的勁頭剛過去,渾身是汗像從水里撈過似的,手腳更是半分力氣都提不起來。她頭暈腦脹睡得糊涂,但是有人解開她的腰帶把手伸進了衣裳里,她一個激靈立刻就醒了。 睜眼就見宇文徠的臉近在咫尺,雙目幽深而清醒。腰帶已經被他解開了,他的手順著腰線一路滑到背後,肌膚與手指相接的觸感驚得她立刻叫起來,“你渾……” 未罵出口的話被他捂在掌心里,他湊近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听見的耳語,“別亂動。” 他這麼一動,越過他的肩頭看到床邊還站了幾個人,是低頭候命的宮女和內侍。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行非禮之事,她警惕地瞪著他沒有動,僵硬的後背感覺到他的手又往上走了點,解開了褻衣的兩個繩結,只留最上面一個空蕩地掛在脖子上。他背對著外面的人,又把自己胸前的衣襟也解開露出胸膛,楊末連忙別開視線看向帳頂。 宇文徠這才放開捂住她嘴的那只手,起身裝模作樣地把剛剛解開的衣襟合起下床,對宮女道︰“伺候太子妃洗漱吧,手腳輕點。” 宮女應諾,目送內侍擁著他出幄去了東廂,到榻邊扶起楊末︰“殿下請起身。” 楊末渾身虛脫,四肢還在微微發顫,撐起上半身又倒回榻上,侍女一左一右架著她才站起來,扶到西面偏廂去。兩名宮女一長一少,年少的那名也只有十六七歲,低著頭不好意思看她,面上緋若紅霞;年長的大約見慣了,神色如常,只是瞄向她的眼神有些曖昧。 偏廂早備好了洗浴熱水,宮女為她脫去凌亂汗濕的羅衣,內里只剩一條系帶掛在脖子上的褻衣立刻飄了出來,年少宮女的臉色更紅。 楊末出了太多汗,往熱水里一泡更覺得嗓子焦渴,問宮女道︰“有喝的水嗎?”一開口把自己也嚇到,嗓音居然粗糲如沙,早已啞了。 年長宮女立刻道︰“奴婢準備了湯羹,馬上去拿。”出門去吩咐門外的侍女。 楊末體內的余毒雖然不礙事了,但心跳血流還是比平時快,兩耳也嗡嗡地耳鳴。她練過武耳力本就比一般人更好,門外兩名宮女以為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她隱隱約約地听到。 “川貝雪梨?現在吃這個?” “是啊,從一更直到三更,嗓子都喊啞了。這要不趕緊吃點潤喉的,明天早上鐵定說不出話來,還要去見兩位陛下,還不被人笑話死了。” “兩個時辰這麼久?太子殿下也真是……嘖嘖。” “殿下正值盛年,兩年多了身邊也沒個正經人,可不就開閘泄洪一發不可收拾了嘛。” 問話的好奇道︰“真的一個都沒有?不可能吧。就算殿下自己約束著,也有的是人主動往他身上貼。” “私下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明面上封賞的是一個也沒有。” “殿下可真給吳國公主面子,就算是駙馬也未必只守著公主一個人,也有納妾養伎的,何況還是太子。” “這你就不懂了,這位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公主,據說殿下去吳國都城之前就跟她認識了,私相授受,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連真正的帝女都不要,求著吳國皇帝把她封為公主嫁過來的。”宮女擋住嘴聲音更低,“剛剛我進去時留意看了,床褥上沒有落紅!” 另一名宮女竊笑︰“原來殿下是早就嘗過甜頭了,難怪一直念念不忘。真的叫了兩個時辰,你們在外頭都听見了?沒想到身份尊貴金枝玉葉的公主也這麼……” “再尊貴的公主到了床上也是女人。就像後宮那些嬪妃,走出來一個個都端莊典雅,其實關起門來門道多著呢!不然後宮這麼多女人,千姿百色,光憑容貌怎麼能牢牢抓住君王的心?” …… 楊末就算再不懂男女之事,听到這里也大約明白了,她這副香汗淋灕嬌弱脫力的模樣確實容易讓人以為是床笫承歡縱欲過度所致,宇文徠故意解開衣服衣冠不整原來是為了這個。他們這樣以為也好,新婚之夜不洞房才更惹人猜疑。 不一會兒川貝雪梨水送來,她喝了一大盅,把湯里的梨也吃了,總算恢復了些許氣力,能不用別人攙扶自己行走。回到御房中,宇文徠已經先她一步洗漱完畢,換了另一身牙白常服,發冠也解開散在肩上,正坐在床頭等著,看到她回來展顏微笑。 他本就長得俊美無儔,此時洗濯一新,白衣翩然長發垂肩,四下錦幔燈燭交映,這一笑直令滿室生輝。楊末心頭一震,想起宮女們的對話,他的面容姿態看在眼里就多了幾分異樣,眉梢眼角透出些許妖異春情來。 許是余毒還在,她又覺得心跳加快了。 他走上前來執她的手,她立刻燙著了似的甩開,他又趨上一步抓住,翻開掌心查看。被簪子扎破的地方已經結了痂,豆大一點疤痕,小心掩飾不容易被發現。他抬起眼角瞥了她一眼︰“婢女看到了嗎?” “嗯……”一出聲發現嗓子又痛又啞,不禁又想起宮女們關于她叫聲的誤解,愈發不自在。侍女當然發現了她手里的傷口,還調笑說︰“殿下太不憐香惜玉了,怎麼還能讓簪子扎到手?”要去拿紗布替她裹上,被她沉下臉拒絕了。她清了清嗓子仍覺得嘶啞灼痛,索性閉口不言,只點了點頭。 “看到就看到吧,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有人問起就推給我。”他的指尖在掌心里輕輕按了按,柔聲問,“還疼不疼?”見她搖頭,又說︰“幸而傷口不大,包扎反而引人注目,露著透氣或許好得更快些。” 說完了,他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開。楊末想把手抽回去,被他轉而扣住手腕,攜手往床邊去︰“這會兒不難受了吧?已經快四更了,還有一個多時辰能歇息,快睡吧。” 楊末站住沒動,沉著臉戒備地看他。 宇文徠嘆氣道︰“你還擔心我對你非禮不軌?方才你那樣我都沒有趁虛而入,現在你沒事了,以你的武功我哪佔得到你便宜?洞房之夜當然要同床共枕,外面還有人守著。你倒已經睡了一覺,我可是一直沒合眼。反正我要睡了,這床榻這麼大,我自佔一邊,剩下半邊愛站愛坐愛躺都隨你。” 他放了她的手回榻上,從內側堆疊的錦被上扯下一幅來蓋著,面朝東而臥,不一會兒居然真的睡著了。 楊末其實也困倦得很,之前那兩個時辰根本沒睡好,明日一早還要去拜見帝後公婆、嬪妃長輩、接見命婦、接受朝拜,事情不比前一天少。她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發現宇文徠已然睡熟,呼吸勻深綿長,便也回到榻上,另取了一條錦被在遠離他的西側躺下。 第二天起來楊末的嗓子仍然沒好透,拜見帝後難免要回話出聲,皇後就關切地問她︰“公主的嗓子怎麼了?” 艷事傳聞當然不會這麼快就傳到皇後耳朵里,但周圍有些人卻露出了然的曖昧神色。宇文徠替她回道︰“上京氣候不同洛陽,公主還不習慣,晚上睡著了蹬被子,著涼咽痛,怪兒臣對公主照顧不周。”說完還溫柔含笑地看了她一眼。 這麼親昵的話語神態看在旁人眼中當然是新婚夫婦恩愛的明證,紛紛恭祝贊嘆。楊末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既不能駁斥他,也無法勉強自己惺惺作態地應和,只好低頭不語。好在皇後體貼,見她咽喉不適讓她不必事事應答,免去了不少尷尬。 太子洞房花燭的細節無須向別人報備,但太子妃受傷這事還是被司閨記錄下來,上報給皇後。皇後免不了要問起︰“听說公主昨夜手心被金簪刺傷,可還要緊?好好的怎麼會被簪飾劃到手呢?” 楊末未答,宇文徠又笑道︰“看來母後今日是非要懲罰兒臣了。此事確實是兒臣的不是,令公主玉體受損,但其中因果細則實在不便奉告,母後罰得再重兒臣也只能咬緊牙關領受了。” 這話引得旁人都吃吃笑起來,有年長的妃嬪對皇後笑道︰“皇後是頭一回娶兒媳婦,需知這當婆婆的不能管太嚴太細,小夫妻倆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罷了。” 皇後看著兒子和新婦也歡喜,佯怒瞪了宇文徠一眼︰“公主遠道而來,往後就只有你跟她最親近,你不體貼她誰來體貼?居然傷了公主玉體,那就罰今天所有的酒都由你代她喝。” 宇文徠道︰“能為公主效勞,兒臣求之不得。”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換來滿室鼓掌喝彩。 有皇後和宇文徠的刻意回護,楊末這一天過得還算順利。反正她是外國公主,他們不會給她太多負擔,儀式自有別人主持,大多數時候她只需要端莊地坐在那里微笑即可。 唯一讓她難以忍受的,就是一整天都得對著宇文徠那張臉,還得裝作和他琴瑟和鳴夫妻恩愛的模樣,偶爾被他握個手摟個肩都只能忍著。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在皇後的甘露殿用罷晚宴回到東宮,她已經被頭上沉重的鳳冠壓得直不起脖子了。新婚御房設在東宮正殿,過了洞房花燭夜,太子妃就可以回自己的柔儀殿起居了。紅纓等從吳國帶來的侍女都安置在此處,听說公主回來早已備好熱湯。 楊末跨入柔儀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頭上的鳳冠摘下來,順手丟給紅纓。她左右一看,殿中侍女都是吳國故舊,也不避諱,伸手就把翟衣霞帔玉帶解了想要脫下來。 脫到一半,殿門忽然被人推開。她正要斥問是誰不經通報就隨意擅闖,一回頭看到進門的那人,到嘴邊的話語就梗住了,忙把卸到肩下的翟衣又拉攏圍緊︰“你來干什麼?” 宇文徠跨入殿中,面帶笑意,示意身後的侍女閉門退下︰“昨日剛剛成婚,我不來太子妃這里,還能去哪里?” 楊末對著他一整天,心中早已煩躁不堪,冷聲道︰“我管你去哪里,別來煩我!”轉身越過屏風走進臥室。 宇文徠也跟了進去,語氣並不因為她的冷淡而失了輕快︰“哪有新婚夫婦第二天就分居的道理,那就不是夫妻,是仇人了。” 楊末停住腳步,背對他冷冷道︰“我們本來就是仇人。” 身後許久沒有回音,過了好半晌,才听他幽幽道︰“我今天如果不來,很快就會有人揣測吳國的公主是不是太不稱我心意,新婚第二天就讓公主獨守空閨,這不僅是對公主不滿,更是對吳國不滿。就算是裝裝樣子給別人看,也得多裝幾天。” 楊末挺直脊背沒回話。他知道她的軟肋,知道她在乎什麼,知道用什麼威脅她最有用。假如他現在對她說︰楊穎坤,脫光你的衣服乖乖躺到床上去,否則我就廢止與吳國和約再興戰事。她也沒有辦法,只能照做。 但是他並沒有那樣,而是柔聲道︰“昨夜不已經這麼過來了麼?我就在這兒睡一覺,不會對你怎麼樣,你當我是個佔地方的被子、枕頭、隱囊就行了。” 楊末轉回身去,見他面色柔和、目光沉沉地望著自己。她遲疑了片刻,問︰“那你要在這兒睡幾天?” 宇文徠見她松口,眉梢微露喜色︰“過個三……至少十天半月吧,才像恩愛夫妻的樣子,是不是?” 楊末指著床榻道︰“還是你睡東邊,我睡西邊,不許越過中線。” 他立刻點頭︰“好,都依你。” 在山中木屋那次,他們也是這樣約定的,以草睫為界,絕不越雷池半步。後來呢?那樣繾綣糾纏、濃情蜜意,連周公之禮都只差一步,哪里還有雷池,哪里還有界限。 現在他們已經是夫妻了,那一步卻再也跨不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誰教我的來著?表著急,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感謝投雷麼麼噠! htaut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4 13:59:12 第十二章 探芳信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婚後這幾天睡得不是很好。練武的人也是人,需要的休息時間並不會比常人少,如果時常保持警覺夜里無法熟睡,偶一為之還好,連續幾天下來不免疲憊。 這幾天她仔細觀察過了,宇文徠確實謹守信約,只睡在臥榻西側角落里,離中線分界還有尺余距離,中間再睡一個人都綽綽有余,她慢慢地也放下心來。 兩人相安無事,過了幾日已經達成默契,每天晚上宇文徠到柔儀殿過夜,與她同床不共枕,一人一個被窩互不相干。白天他自有自己的功課事務,除了二人必須一同出席的場合,其他時候也不會來煩她。 她在異國的王庭獲得了短暫的安寧,但是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縱使她千般不願,也知道夫妻兩人如此相處,是不得長久的。 出嫁前她設想過很多對付他的場景,包括洞房之夜那一場未遂的刺殺,她想好了各種應對他的策略。但是從第一天開始,事態就完全不按照她預期的方向發展。他既沒有威脅逼迫,也沒有殷勤討好,而是隨她而動,變攻為守淡然處之,讓她反而無處下手。 夜里兩人各自坐在臥榻的一邊寬衣就寢,他也曾就著燭光溫柔地對她說︰“末兒,我只希望你一切順意、讓你高興。你不願意的事,我絕不會強迫你。” 他越是這麼說,越讓她從心底生出厭惡抵觸。他明明已經做了最不讓她高興的事、強迫她嫁給最不願意嫁的人,現在卻又來擺溫柔攻勢,她才不會心軟吃他這一套。 每當她有一絲一毫心軟的跡象,只要想想死去的爹爹和兄長,想想家里淒苦守寡的母親嫂嫂,心尖那一點柔軟的地方就會重新長起堅硬的殼。 她不會再被他幾句柔情款款的話一騙就輕易原諒他,她也不允許自己原諒。 撇去宇文徠這個眼中釘不看的話,在上京皇宮的日子並不像原先以為的那麼難過。她在鮮卑人眼中是吳國的公主、兩國交好的使者、遠道而來的客人,他們不會真的把她當自己人交心,但至少客氣恭敬。柔儀殿內自成一國,日常均有吳國帶過來的女官婢女侍候。甚至因為她吃不慣鮮卑的食物,柔儀殿後院中還有一處私廚,膳食自備。 宮廷內外也不乏想結交她的人,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那里。每日都有各種名目的餉饋送到柔儀殿,包括帝後的賞賜、太子取悅新婚妻子的贈禮,都交由女官打點回禮。其中唯一引起她注意的,就只有皇後的饋禮賞贈。 說起吳人熟知的鮮卑名人,除了帝座上的皇帝宇文  臀夤糯謂徽降哪餃莩錚 諾諶拇笤季鴕 餃蓴屎罅耍 諼夤竇淶鬧 壬踔獵凍  ν匕閑痢U獠喚鍪且蛭 鴯蟺牡匚弧  檔拿爛玻 蛭 諳時叭酥惺 趾奔奈牟擰D餃蓴屎笙舶 喝聳 常 勸 ゥ嘆洌 浯首骷詞狗諾轎暮辣渤齙哪銑 燦釁潿賴揭餿ゅ 逍卵胖隆く褡 改澹  質芄 笈 酉舶  鞔 豕恪U食廝屠吹睦裎鎦校 祟位分橛瘛 甭蕹穸小 ζ髡渫媯 固匾飧攪艘匯姿倫韉摹朵較 場貳 這讓楊末十分意外,念著那些清麗如水的詞句,心中因為宇文徠而對皇後產生的恨屋及烏的敵意似乎也沒了落處。想來這才華出眾文人情懷的慕容皇後身在魏國深宮,別說周圍的妃嬪宮女,連朝臣文士也鮮有能與她比肩者,知音難覓。現在來了一位南朝的公主,皇後迫不及待地要和她切磋討論詩詞歌賦了。 可惜楊末出身將門,武藝雖佳,文采卻是平平,無法和皇後佳句。她想起前月剛有一闕顧郎所作《浣溪沙》流傳街巷,韻腳與皇後這首相同,想必還沒有傳到上京來,便將顧郎妙句謄抄在小箋上回贈皇後。 她帶了幾名女官一起將禮物送到甘露殿,皇後正在休息,內侍問要不要通報,被她制止了,留下禮物托他轉交,自己信步漫游回東宮。 甘露殿在宮城西北,東宮則在東南,東北以玉液池為中心建起亭台池閣,就是宮中游玩賞憩之處。楊末來時走的西邊,回去就從玉液池畔取道,正好一邊走一邊觀賞景致。 傍晚的玉液池已鮮有人至,池寬盈里,隔著煙波可見對岸水榭上人來人往,正在為皇帝準備夜間的宴飲歌舞,人聲隨風送來。走在池邊楊柳小徑上,遠遠看見岸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半蹲半趴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手握一根竹枝向水中探去。 女官先看見了,失聲道︰“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一個人在水邊玩,多危險!” 宮里的幼童,十有八|九是皇子皇孫。那孩子似乎在撈水里的什麼東西,半個人都探出了石頭外,身形晃了晃就要向水中栽去。楊末一個箭步飛身沖上去把他撈起,抱到岸邊安全的地方放下。 孩子只有五六歲,嚇得臉色煞白,驚魂未定卻還記得長幼禮數,對她像模像樣地行禮道︰“謝、謝太子妃相救。” 楊末問︰“你認識我?” 孩子認真地回答說︰“你和太子哥哥成親那天我見過你。” 果然是年幼的皇子。宇文徠居然有這麼小的弟弟,如果他一成年就納妃成婚沒有拖到這麼晚,只怕皇孫都比這孩子大了。婚禮上皇子公主都到場了,一群小孩子足有二三十人,她根本記不住誰是誰。 楊末見這孩子長得漂亮,臉蛋肉嘟嘟圓滾滾像剛出籠的包子,頭發居然是棕紅色的可愛卷毛,忍不住蹲下|身和他平視,學著孩童的語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卷毛乖乖回答︰“我叫阿回。” “阿回?回家的回嗎?” “不是,是雙人回。” 宇文 畝尤:即鈾 瞬浚 金┤肓艘幌攏 琶靼姿檔氖恰盎病保骸笆橋腔駁幕舶桑磕歉鱟幟睢 場 丁! 卷毛扁著嘴垂下眼睫,他的睫毛顏色也很淺,又長又卷像兩把小扇子,分外可愛︰“我知道,但是我阿媽喜歡叫我阿回。” “阿媽”這種稱呼,漢人和鮮卑人都不常用,看他的長相與周圍的鮮卑人也不相同,母親也許是哪個小國部落獻給宇文 暮 廊恕Q金┬菜孀潘撓鍥剩骸澳惆 枋悄墓 逆懾 桓鬩黃鷳穡磕閽諍穎咄嫠 髕ァ畹愕艚永錚 荒惆 柚 攬隙ㄒ 金懍耍  卷毛低頭絞自己手指︰“阿媽去年就死了。” 楊末一怔,沒料到是這種回答︰“啊……你、你別難過。” “我已經不難過了。”卷毛的小嘴一抽一抽,像是要哭了,但他忍了下來,“阿媽說是真祖要把她召回去了,以後她就可以和她的阿爸阿媽在一起,這是好事,所以我不難過的。” 楊末摸摸他的卷毛頭,忽然就想起兆言。兆言也跟這個孩子一樣,默默無聞的宮人所生,七歲時生母就去世了,但也和他一樣乖巧懂事,並沒有因此迷失了本性。她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心里瞬時溢滿了憐愛柔情。 阿回轉過頭去看向河邊的石頭︰“我也沒有調皮。阿媽的絲巾被風吹到河里去了,我想撈起來。她留給我的東西不多,我不想再弄丟了。”小嘴扁了兩下,烏溜溜的眼楮里汪出淚光,看得人好不心疼。 楊末立刻拍胸脯攬挑子︰“別擔心,我幫你撈。” 阿回破涕為笑︰“謝謝阿嫂。” 楊末上面有五位嫂嫂,她喊別人嫂子喊慣了,卻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叫,還是這麼個小不點兒,真有點不習慣。除了五嫂六嫂,其他幾位嫂嫂嫁進來時她都不大,大嫂還是看著她出生的。以前她追在她們後面叫嫂嫂求抱抱的時候,她們的心情大概也跟自己現在差不多吧? 她想自己大概是思鄉病開始發作了,不停地想起舊日親友,一會兒是兆言,一會兒是嫂嫂們,還有娘親、淑妃、大哥、七哥,因為這個小小的失恃孩童,全都一股腦兒涌上心頭。 她撿起阿回丟下的那根竹枝去幫他撈絲巾,這會兒風從西往東吹,絲巾已經被吹離了岸邊丈余遠,竹枝只有一人多長夠不著。楊末左右看了看,從旁邊柳樹上折下來一段柳枝綁到竹竿上,勉強能夠著水面上浮浮沉沉的絲巾。但是柳枝細軟,絲巾吃透了水沉重,挑起來又落下去,反而漂得更遠。 阿回急道︰“漂走了漂走了!” 眼見那絲巾離岸已有兩丈,尋常樹枝竹竿都沒這麼長。楊末看阿回急得在岸邊直跳,眼眶都紅了,俠情大發地把袖子一挽︰“我會游水,我下去幫你撈上來,漂再遠都不怕,別急別急啊。” 女官立刻制止︰“公主,您要下河?這恐怕于禮不合……就算要下去也應該讓奴婢們來。”被人看到吳國的公主、當今的太子妃脫了衣服往水里跳,成何體統? 楊末問︰“你們兩個會游水嗎?” 兩名女官都搖頭,一般宮廷女子還真沒機會學這個。“可以去找懂水性的宦官來……” “鮮卑人有幾個懂水性,等找來人早不知漂哪兒去了。”楊末看絲巾又漂出去幾尺,開始脫外衫,“你們幫我把著點風,我動作很快的,馬上就上來。” 女官正要勸止,小徑那頭有人拂開柳枝走近來︰“末兒,你又要做什麼壞事,還要人給你把風?” 兩名女官向來人屈身行禮︰“太子殿下。” 楊末外衣已經脫了一半,肩臂外露,看到宇文徠忙又把衣服披好,站直了沒有答話。 倒是阿回替她辯解︰“太子殿下,太子妃不是要做壞事。我阿媽的絲巾掉到河里了,太子妃想下去幫我撈起來,她是做好事來著。” 宇文徠看著這名不熟悉的幼童,似乎在努力搜尋回想他的身份。楊末撇撇嘴︰“這是阿回,你弟弟。” 宇文徠露出一個溫柔和藹的笑容,摸摸阿回的卷毛︰“是阿回呀,好久沒見你都長這麼高了。” 這算什麼兄弟,難怪人家常說天家無父子,骨肉親情淡薄得很,都這德行怎麼可能好得起來?楊末心中腹誹,對宇文徠道︰“絲巾是阿回母親的遺物,你幫他想個辦法吧。” 宇文徠身後的小黃門立刻說︰“小人這就下去……” 宇文徠抬手制止他︰“這水太深,你個頭矮又不會鳧水,還是我來吧。” 小黃門眨眨眼,心領神會地沒再吭聲。 楊末詫異道︰“你要親自下水?” 宇文徠挑眉看她︰“太子妃下得,太子就下不得麼?” “我會游水,你會嗎?” “我雖然不會,但是這玉液池是人工鑿就,最深處也不過八尺,岸邊更淺,我下去淹不死的。他們都不識水性,難道要我讓你一個女兒家往涼水里跳?”他把外袍脫下遞給她,“萬一我真的跌進去了,你會不會救我?” 楊末接過他的錦袍掛在胳膊上,看向水面不予理會。 宇文徠真的脫下靴子涉水而入。池邊並不深,走到離岸一丈多遠的地方,池水漸漸沒過了胸口,再到頸下。楊末自己會鳧水,知道人在水下有浮力,不如在岸上站得穩,這麼深已經很不安全了,對他喊道︰“你別再往前走了,給你樹枝!”把柳枝扔到他身邊。 宇文徠借著柳枝撈起絲巾,舉起向岸上眾人揚了揚。阿回開心地蹦跳拍手︰“拿到了拿到了!” 楊末看他在水里舉起右手,身子向左側歪去,剛想提醒他站直,就看到他兩手晃了一晃向後撲通一聲倒入水中。 不會游泳的人不懂在水里如何保持平衡,一旦摔倒更難站起來,就算是齊脖深的水也能淹死人,何況他是往深水處仰倒。岸上女官嚇得驚聲尖叫,小黃門拾起地上的竹竿往水里遞,卻听見咚的一聲悶響,楊末已經甩開外衣縱身躍進池中。 她在水里如一條靈活的魚,一個猛子扎到他身邊。他並沒有像一般溺水者那樣驚慌失措胡亂撲騰,而是冷靜地屏住了呼吸,口鼻之間看不到氣泡。她潛過去提起他兩只手向上抬,想幫他直立起來。 池水清澈,水下也看得清清楚楚。頭發在水里散開了,像飄蕩的水草,又像滴進水中的墨色,混淆了視線。她似乎看到了他的眼楮,深凝堅定的目光,隔著池水依然耀眼奪目,疏忽又被飄來的發絲衣料擋住。 兩人終于在水里冒出頭,岸上急得心急火燎差點就要大喊呼救的太監女官全都松了一口氣。宇文徠身高腿長,站在水里將將能露出腦袋;楊末就尷尬了,水深差不多正好到她頭頂,站著沒法露出水面呼吸,踩水又會蹬到池底。 她撲騰了兩下,忽然有手伸到她臀下,雙臂一抬將她豎直抱了起來。乍然破水而出,她忍不住伸手環住了面前人的頸項,臉上身上的水瀑傾瀉而下,水珠灑在他仰起的面龐,又順著他面部的輪廓滑落下去。 四目相交,她的呼吸驟然一停。從來沒有這樣從上而下地看他,而且是這樣……水淋淋濕漉漉的狀態。浸濕的頭發粘在額角,發黑如墨,面皎如玉,一雙點漆眸子也仿佛沾染了水汽,迷蒙醉人。 直到視線慢慢落下與他平視,再變成仰視,她才發覺自己被他抱著走上了岸,忙松開手把臉轉開。湖風吹來她才覺得冷,鼻子發酸打了個噴嚏,那廂女官和黃門立即展開二人的外衣替他們披上。 宇文徠把絲巾遞給阿回︰“下次再踫到這種事別自己一個人弄了,叫你的婢女內侍來,知道嗎?” “謝太子殿下,阿回知道錯了,差點讓殿下遇險。”阿回把絲巾捧在手里,又看了看楊末,“幸好有阿嫂奮不顧身地救你。” 楊末被他倆看得轉過身去,圍緊外衣跺腳催促︰“還不快回去?被人看到就糟了。” 宇文徠笑著拍了拍阿回的腦門,心說︰該我謝你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濕身已經有了,*還會遠嗎?磔磔~~ 感謝投雷麼麼噠! jjfish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5 13:11:00 從此××是路人扔了一個淺水炸彈 投擲時間:2014-01-16 01:27:06 ← 感覺好高級! 第十二章 探芳信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從那之後楊末就時不時地去找阿回,這個六歲的小皇子成了她在魏國的第一個朋友。阿回的母親是西域胡姬,他遺傳了母親的異域外貌,與鮮卑人格格不入,楊末這個外國人可以算和他同病相憐,這麼小的孩子沒有心機,還不懂利益算計,在這異國的宮廷里,也只有孩子才能讓人敞開心懷結交信任。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阿回總是讓她想起童年的兆言。劉昭儀去世時兆言七歲,楊末九歲,那時她什麼都不懂,一個勁地欺負嘲笑他。如果時光能重回小時候,她一定會對兆言好一點,就像現在對阿回一樣。 宇文 砟瓿撩隕   瀉桶 嗇曇拖嚳碌幕首庸 骱芏啵  せ炔皇蜑V置揮心蓋祝 ︵『く 捅ヵお飼槔澠 Q金┘吹槳 睪眉干硪路級痰寐凍雋私捧祝 裁揮腥頌嫠眉糶亂隆 她初來乍到,在宮里的根基不比阿回好到哪里去,除了讓自己的婢女替他做幾件衣裳,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他的處境。她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厚起臉皮向宇文徠提起這件事,委婉地請求他幫襯一下這個弟弟。 宇文徠卻問︰“你怎麼對阿回這麼上心,听說你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楊末听他的措辭覺得別扭︰“什麼叫我跟他走得很近,又不是結黨營私,他才六歲。我只是覺得這孩子惹人心疼,跟我也挺投緣罷了。” “為什麼?” 楊末嘆氣道︰“我有個親戚家的孩子,也跟阿回一樣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怪可憐的。以己度人,如果有個長者護著他一點,興許會讓他好受一些吧。” “是燕王嗎?” 楊末被他駭著了,這麼點只言片語他居然會聯想到兆言身上去。掉頭去看他,發現他神色有些凝重︰“你怎麼知道?” 宇文徠神情莫測地望著她,臉上一貫的溫柔笑意也不見了︰“你跟燕王……感情很好?現在還時常想他麼?” “想也沒用,以後都見不到了。感情再好不過就是個非嫡親的小姨、姑姑,還是長大了才認的。親戚之間不來往,慢慢就淡了。”她惆悵地嘆了口氣,“不說這個了,阿回的事你到底能不能幫忙?你是太子,隨便說兩句話,那些宮人也不敢這麼虧待他。” 他終于又露出笑意︰“我是太子,所以才不能隨便說話。阿回現在這樣未必是壞事,就像你熟悉的燕王,他就是因為不受寵、沒有母親所以才安然長大的,不是嗎?” 這話讓楊末心生警惕︰“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大吳皇宮里的事?有你們安插的眼線?” “這點事還需要眼線嗎?”他輕蔑地勾起唇角,“末兒,我從小在這種地方長大,很多事不用說我就能明白。” 楊末覺得自己被鄙視了,如果不是兆言主動告訴她,她大概到現在都不會明白劉昭儀之死的個中曲折。 宇文徠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柔聲道︰“末兒,你不是宮里的人,不懂這些很正常,你也不需要懂。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雖然這麼說,但楊末後來再見阿回,發現他身邊多了幾個伺候的人,態度殷勤,夏季的新衣用度也都跟上了,想必宇文徠還是有暗中照應過。 北國的夏季說來就來,前幾天還是陽春天候,里外需穿兩三層;一場夜雨過後,艷陽高照,宮女們就都換上了薄透夏裝。說是夏天吧,又和洛陽的炎炎夏日不同,早晚依然有幾分涼意,夜間還需蓋著被子睡覺。 夜里楊末被什麼東西踫了一下,她倏地就驚醒了,一轉頭發現是宇文徠的手踫到了她右側胳膊。她罵了一句︰“越線了,過去點!”他動也不動,呼吸深長,顯是睡得正熟,踫到她只是翻身無心之舉。 楊末把他的手推開,這麼一醒卻睡不著了。窗外月色正明,夜涼如水,她把無意伸到外面凍涼的手縮回被中捂緊,側過臉又看到宇文徠面向她而臥,身上被子都踢開了。這個季節最是尷尬,不蓋被子太冷,蓋了又熱,難怪他睡相也變差了,才會翻身到她這邊來。 她看了他許久,鴨青的絲衣月下看來分外薄涼,這麼露在外面睡一宿,明晨肯定要得風寒了吧?太子起居飲食身體狀況都會被司閨記錄上報,風寒癥狀隱瞞不住,免不了又要被皇後知道問東問西。 被子讓他一直踢到西側床尾,她起身下床繞過去,拾起被角想往他身上蓋,看到他熟睡的面容,雙目微闔,比白日醒著時更顯柔雅恬靜,輪廓幽深明暗交錯,有種別樣的風流韻致。 她不覺心頭打了個顫。何必管他著不著涼,著涼也是他自己的事,凍死了更好。 她把手里的被子往旁邊一甩扔在地下,轉身走出臥房。門外值夜的是鮮卑宮女,立刻站起來躬身問︰“殿下起夜?” 楊末道︰“太子的被衾落地了,你進去伺候吧。” 侍女略感意外,但還是依她吩咐,進去把落地的被子收起來,另取了一條新的輕輕蓋到宇文徠身上。 乍然有重物壓身,宇文徠受驚醒了,抓住面前人的手喑啞地喊了一聲︰“末兒……” 侍女被他抓住手往前沖去,差點撲在他胸口,不由羞紅了臉︰“殿下……” 宇文徠看清替他蓋被的人,又發現身側空了,失望地松開手道︰“怎麼是你?太子妃呢?” 侍女站正低頭回道︰“太子妃殿下在門口,看到殿下被子落地,怕殿下金體受寒,所以叫奴婢進來為殿下更換。” 他抬起頭,隔著屏風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門邊,才松了一口氣露出笑容︰“你下去吧。” 侍女捧著被褥退下。楊末又等了一會兒才回房,發現他倚在床頭,擁著那條新換的被子,眉目含笑神采奕奕地盯著她。她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瞪他道︰“還不睡?” 宇文徠的目光跟隨她一路來到床邊,開口的聲音也格外溫柔︰“末兒,是你發現我沒蓋被子,才叫她進來的?” “因為我不想自己動手!”她掀開東側的錦被躺進去,“這麼大的人睡覺還踢被子,凍出病來你自己去向皇後解釋,別扯上我。” 她背對他躺下,听到背後傳來戲謔的一聲︰“是,公主殿下。”她把被子拉高,一直裹到耳朵上面,閉上眼不再理會,沒有注意到那聲音就在自己腦後,相隔咫尺。 宇文徠在她背後躺了片刻,見她毫無反應,又悄悄挪過去一些和她並排而臥。她雖然心如鐵石,但城府並不深,心思很容易看穿,什麼時候是真生氣、什麼時候是嘴硬,他分得清楚。 而鐵石……他望著離自己只有一臂之遙、縮在錦褥里的小腦袋,微微笑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有真如鐵石一般堅不可破的心腸? 隔日天氣更熱,楊末也換了夏季的輕羅襦裙,對襟上襦只到肋下,裙子系到胸口,頸下露出大片肌膚,通透涼快。她生性好動,再熱的夏天也要上蹦下跳,夏裝料子都極輕薄,袖子短領口大,交領是決計不肯穿的。她的衣服都是嫂嫂們給做,習慣了她的脾性,新衣也是如此。以前年紀小不覺得,這兩年身子長開了,穿這種大領口的襦裙就顯得前胸格外……可觀。 紅纓替她換好了衣服也忍不住打趣︰“小姐,去年前年你一直服斬衰,我都沒注意到原來你身段已經如此妖嬈。”說罷還扁扁嘴低頭看了自己胸前一眼。 楊末對鏡照了照,穿成這樣簡直就是故意勾引人,難怪以前兆言都嘲笑她︰“姑娘家胸口露那麼多,不知羞!” 她不服氣地回嘴︰“天氣這麼熱,憑什麼你能打赤膊,我露這麼點就是不知羞?” 兆言剛從水里鑽上來,上身光溜溜的什麼都沒穿︰“因為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她一手摸著自己胸口,一手在他的小胸膛上拍得啪啪響︰“有什麼區別嘛,摸起來都差不多!我又不是那些大人,胸口肉嘟嘟的,就算那樣她們不也故意露一點點嗎,說這樣好看。” 兆言被她拍得滿臉通紅,哧溜一下又鑽回水里去了。 現在她也變成了胸口肉嘟嘟的大人,可不能再在男人面前露太多,尤其是宇文徠。她把裙子拉得更高一點,吩咐紅纓︰“你給我再拿一件半臂套在外頭吧。” 上京的日頭實在毒辣,尤其皇宮里的殿宇連個遮陽的樹蔭都沒有,曬得屋頂的琉璃瓦都要冒煙融化了。下午未時最盛,直到日頭落下去後才稍稍減輕。上京夏日白天也格外長,戌正時分天色才徹底斷黑,比洛陽要晚半個時辰。 以往宇文徠都會識趣地獨自用過晚膳才來,楊末看時候還早,屋里都是自己熟悉的婢女,就把那件半臂隨手搭在椅背上,坐在朝北的窗下乘涼看書。 她看得入迷,身邊多了個人也沒察覺,直到一卷書看完才發現宇文徠站在自己身後,似乎已經站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轉過去,看到他目光閃了閃︰“末兒,你今天這身衣裳真好看。” 好看的是衣裳嗎?你看的地方根本沒衣裳好不好!尤其那個居高臨下的角度,比正面平視更徹底,全都被看光了。她板著臉放下手里的書,把椅背上的半臂拿下來穿上︰“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宇文徠咳了一聲︰“正好無事,就早些過來看你。听說你這里每天都開小灶,今日也來蹭一頓解解饞,我從洛陽回來後最難以忘懷的就是你們吳人的精饌美食了……”說到這里他頓了一頓,俯下|身放低聲音,“當然,除了你之外。” 楊末噌地站起來就走。 宇文徠跟在她身後,不由唇角微彎。說這樣的話她居然都沒生氣發作,真是難能可貴,令人頗感欣慰。 不多時紅纓來傳膳,殿中擺開長案,二人席地而坐各居一邊。下廚的是紅纓和另一名大娘從家里挑選的廚娘,做的都是她在家愛吃的菜色,不像宮廷御膳那麼繁雜奢侈,但也豐富多樣色香俱全,林林總總擺了十來個碗碟。 兩人自顧吃著,誰也不說話。宇文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細嚼慢咽許久,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似乎有些食不知味。楊末已經吃掉半碗飯,抬頭問他︰“不合胃口?” “不是。”他低頭看著案上杯盤菜肴,“末兒,你坐到我這邊來好麼?” 她停下筷子︰“為何?這樣對坐方便。” 他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才開口,面帶赧色︰“末兒,我也是男人,你這樣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沒法視而不見……我要是盯著你看,你又要覺得我好色下流,不如坐到我旁邊來,眼不見為淨。” 楊末腦子轉了片刻,才明白過來他所指,低頭看了自己胸口一眼。套在外頭那件半臂也是對襟,雖然大部分都遮住了,中間卻還留著兩指寬一條縫,正好露出她胸前溝壑,若隱若現欲遮還露,愈加惹人遐思。 她的臉也騰地一下就紅了。七哥一早就對她念叨說男人全都是色狼,專喜歡瞧姑娘的胸脯小腰兒,讓她多注意著別被臭男人佔了便宜,尤其要防範那些看起來斯文有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她又羞又氣,看他坐得端正眼觀鼻鼻觀心,又沒法責罵他,丟下碗筷站起來道︰“我、我吃飽了,你自己吃吧。”一手揪緊胸前衣襟紅著臉轉身跑了。 因為這個小插曲,楊末到晚上就寢時還覺得不甚自在,一句話都沒說。偶爾視線不小心瞄到他,發現他也在看自己,眼神幽暗不明,竟不敢與他對視,急忙轉開眼看向別處。 宇文徠雖然面上不顯,但心情顯然不比她平靜,睡下去許久還听到他在那里翻來覆去,時不時吸氣長嘆。 楊末比他先睡著,但睡了沒多一會兒,朦朦朧朧中覺得臉上有些癢,耳邊似有呼吸聲。她閉著眼過了片刻,神思才逐漸清明,分辨出蜻蜓點水般觸踫她臉頰的是他的嘴唇。 他在吻她。 他吻得很小心,所以她一睜開眼,他立刻覺察到了,停下了動作,卻沒有躲避退開,一只手仍環在她的腰上,臉離她只有寸許距離,刻意壓抑的呼吸輕輕地拂在她頸間。 兩人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先開口,聲音低啞︰“末兒,我睡不著……我只要一閉眼,眼前都是你的影子在晃……” 楊末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他繼續道︰“我從洛陽回來,就在數著日子等你來,整整兩年三個月,我都沒有……好不容易等到了你,我們成了親,洞房花燭你卻不讓我踫……末兒,我還沒有老到無欲無求,每天晚上和自己心愛的姑娘同榻而眠,你離我那麼近,我卻只能看著,你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煎熬折磨嗎?” 她仍然沒有動靜,他更大膽了些,湊近她耳邊呢喃︰“末兒,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夫妻……遲早要做這種事的……” 她終于轉過頭來看他,和新婚那夜一樣,清凌凌的眉眼,漆黑的瞳仁,看不出來她究竟在想什麼,既沒有歡喜接納,也沒有發怒拒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視逡巡,三年來第一次離她這麼近,氣息交錯呼吸相聞,她身上傳來甜蜜馨軟的芬芳,撩人欲醉。他腦中浮現出她嬌嫩誘人的身子,三年前青稚縴瘦的身軀和白天所見飽滿姣美的胸線合二為一,他再難克制,翻身壓住她,對著那雙肖想渴望了三年、如今近在眼前、嬌媚鮮艷的紅唇狠狠吻下,恨不得將她整個納入口中,吞吃下腹。 作者有話要說︰一直是兆言小盆友吃咸福的醋,偶爾也讓咸福吃點小盆友的。看我對兆言多好,絕壁是第一男主待遇。 第十二章探芳信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這天夜里正好是紅纓在外值守。剛開始的幾天,楊末唯恐宇文徠不守信用夜間另生事端,都是叫紅纓守在門外。紅纓對她忠心不二,性情耿直又懂武藝,關鍵時或可幫上忙。過了幾天,發現宇文徠十分規矩,紅纓也不能天天夜里沒得好覺睡,就叫其他婢女輪流值夜了。 紅纓看他倆今天也跟平常一樣相安無事,還一起吃晚飯說了不少話,似乎很和睦,便也放下了心。誰知到了二更時分,夜深人靜,她也有了幾分朦朧睡意,不小心打了個盹,突然听見西廂臥房內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人從高處摔倒在地,還撞翻了桌椅燭台。 紅纓頓時驚醒,睡意全無,二話不說沖了進去。摔在地上的人卻是太子,自家小姐殺氣騰騰地站在床沿。看這架勢,竟是小姐發火把太子從床上踹下去了。 楊末怒火填膺,猶不解氣,轉眼看到牆上掛著一柄寶劍,是皇後听說她出身將門武藝精湛所賜。她赤腳直接從床上跳下來,拔出劍往他面前一指,劍尖直遞到他鼻尖︰“別給我理由殺你!” 那可是吹毛可斷的利器,紅纓立刻沖上去攔住她︰“小姐,不可沖動!快把劍放下!” 她去掰楊末握劍的手,掰了兩下沒掰開,劍尖倒是被她撞得偏向了一邊。屋外響起了凌雜的腳步聲,紅纓心中焦急,看了膠著對峙的兩人一眼,撇下他們先去外面應付。 外間的人也听見了巨響,都趕過來一探究竟,被紅纓全都攔在臥房外,沖他們尷尬而又曖昧地笑了笑,低聲說︰“兩位殿下在里頭鬧著玩兒呢,動靜大了點。都別出聲,免得被他們听見。” 眾人全都噤聲,服侍宇文徠的小黃門仍不放心,問︰“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是不是摔了東西?真的不要緊?” 這時屋內傳來宇文徠的聲音︰“外面什麼人喧嘩?全都退下。” 太子身邊的人听見他說話才放了心,紛紛散去。紅纓膽戰心驚地守在門外,隨時準備再有動靜馬上沖進去勸架,屋里卻又安靜了。 宇文徠坐在地下,兩只手撐在背後,仰面望著舉劍指向自己的楊末。求歡不成被新婚妻子踹下床來,他竟然也不氣不惱,模樣還有幾分閑適,抬起兩指夾住自己面前的劍尖輕輕撥開︰“末兒,我現在相信你是真的不會殺我了。” 別給我理由殺你——或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言下之意,沒有額外的事端誘因,那就是不會殺了。 “胡言亂語不知所謂!”楊末把劍一甩,“再有下次,看我不取你性命!” 宇文徠撿起寶劍插回牆上劍鞘中,回到床邊,被她轉身怒視道︰“你還過來做什麼?滾出去!” 他聲音放柔︰“末兒,我以為你過了這麼多天已經可以接納了……今天是我不對,既然你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強迫。只是這三更半夜的,你讓我去哪兒?” “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東宮這麼多姬妾嬪妃,還沒你睡覺的地方?”她想起剛才到底還是被他親了一口,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和觸感,渾身都覺得發毛,若有若無地癢,“男人果然都是……你不是、不是忍不住了嗎,正好找她們去!” 宇文徠這下委屈了︰“末兒,你來了也好些天了,東宮哪來的姬妾嬪妃?” 楊末被他堵得一怔,好像是一直沒見過他的妾室來拜見,東宮也只見內侍宮女。“太子……難道沒有良娣良媛?” “太子妃尚未冊立,怎好先立良娣?” “就算沒有冊封,侍妾美姬也不會少。”她嘲諷道,“堂堂的太子,身邊難道還能少了美女佳人?” 他雙目脈脈含情地看著她柔聲道︰“在山里听你說你爹爹與娘親夫妻恩愛和美,終身未納妾;還說你有個外甥年紀雖小心願卻堅貞,只想與一心人白頭到老。听你的語氣對他們頗為贊許,我猜你心中理想的夫婿也應當如此,回來後我就把東宮的人都遣散放出去了。” 楊末想起新婚那夜听到的宮女竊竊議論,居然是真的,被他灼灼的目光盯著更是心頭紛亂無緒。爹娘鶼鰈情深彼此忠貞不二,她當然是羨慕的,看到那些妻妾成群把女子視為玩物的紈褲子弟便難掩厭惡之情,而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她才會眼高于頂不想嫁人;家中諸位兄長也秉承家風潔身自好,都只有一名妻室…… 想到爹娘兄嫂,被擾亂的心緒霎時冷靜下來,她臉上掛起嚴霜︰“我理想的夫婿首要一點就是孝敬大人,爹娘歡喜我才會歡喜,你早就不合格了,舍本逐末,其他做得再好也補不回來!你也不必惺惺作態裝什麼痴情種,哪有不好色不風流的君王,你喜歡哪個美人只管收在身邊,多納幾個,少來煩我最好!” “我喜歡哪個美人……”他跨上前一步,俯下臉來凝望她,聲音也低下去,“我只喜歡你,其他人再多再好也是舍本逐末,補不回來。” 楊末冷著臉不去看他,他又道︰“末兒,你就這麼討厭我,寧可把我往別的女人懷里推,也不肯跟我做真正的夫妻麼?你對我難道一絲男女之情都沒有了,當初在狼山的時候……” 楊末打斷他道︰“別跟我提當初,你如果還想好好地和我做夫妻,就不該讓我想起當初的事。” 許久不見他接話,她轉過身去,看到他臉上掛著欣然的笑容︰“好,你不喜歡,我就不提。你願意忘了過去的事最好,反正將來咱們的日子還長,就算現在是初相識也不晚。” 楊末覺得他自相矛盾,也懶得去揣摩他到底怎麼想。人說宮中的女子最需要會的就是察言觀色見微知著揣測上意,這件事對她來說實在太難了。她往床邊走了幾步,發現他又跟上來,才想起被他幾下一攪一岔,把最重要的事都忘了,回身怒瞪他︰“不許過來!” 宇文徠站住舉起手︰“末兒,是我不對,理該受罰。但是現在這個時辰,我出去肯定又要驚動別人,明天就傳到母後那里去了……”他回頭一指屏風外側的貴妃榻,“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我在外頭將就歇一宿,行不行?”不等她回答,又去取下牆上的寶劍放在床沿,“這劍你拿著,我如果再有不軌之舉,你只管一劍刺下去。” 楊末正想趕他出去,每一句話都是未及出口就被他堵住,最後想反駁時他已經抱著錦被繞過屏風去了。她一口氣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恨恨地對著床尾踢了一腳。 說得倒好听,就算他強迫她行夫妻之禮,她能真的不管不顧一劍刺下去嗎?她最討厭他這個樣子,伏低忍讓以退為進,然後得寸進尺蠶食鯨吞。之前不就是著了他的道兒,天真地以為一男一女同床共枕還能相安無事,差點就被他糊弄得逞。 隔著屏風看到他在榻上蜷縮著躺下,她忿忿道︰“就一晚上,明天不許再來了!”抓起那把寶劍放在枕邊,一手扣住,才放心地躺下去入睡。 貴妃榻長不及六尺,宇文徠肩寬身長,在那上面當然睡得不好,四更未過就起來了,一聲不響獨自離去。第二天他果然沒有再厚顏無恥地湊到柔儀殿來。 楊末終于得了兩日清閑,睡了個安生覺。 皇後那日看到顧郎的《浣溪沙》,驚才絕艷贊不絕口,向她求更多顧郎詞作。顧郎是前年剛入京的貢士,進士落第仕途失意,流連于京城勾欄瓦肆,詞作倒是風靡洛陽,還未傳到上京。其詞婉約綺麗,常歌詠閨中女子心事際遇,皇後當然稱心喜歡。 楊末自己不記得太多顧詞,身邊女官卻博聞強記,默得數十首裝訂成冊贈予皇後。听說皇後看得手不釋卷廢寢忘食,對身邊的人感嘆說︰“恨不能親至洛陽一會顧郎!” 顧郎詞作標新立異,常自創曲調,其中有一闕《雪梅香》皇後就從未听過,不知如何吟唱,讀完後意猶未盡,又派女官來詢問太子妃。楊末不擅音律,對這些東西興致缺缺,見皇後如此痴迷詞曲,索性借花獻佛把陪嫁帶過來的一班伶人樂伎共十余人全都送給了皇後。其中有一名樂師擅長彈箏,而皇後也彈得一手好箏,棋逢對手,樂師正好又姓顧,皇後便時常召伶人們到甘露殿演奏,興致高昂時還會親自操箏與顧樂師相和對彈。 楊末與皇後往來頻繁,但其實見面的次數並不多,常遣宮人傳訊或寄以書信。她很感激皇後的體貼,親近又不會太過熱絡。倘若真的當面和皇後討論詩賦詞曲,她還真不知說什麼好。到底吳魏相隔,哪能像一般人家那麼和樂融洽。 傳說皇後年輕時姿容冠絕後宮,聰慧迎意有專房之寵,宇文 那叭齠 際腔屎笏H緗衲昊﹫先ュ 實 膊輝偈悄歉鮒敬娓 緞幕程煜碌納倌昃  屎蟪H敖 儆瘟栽渡  蚨換實窞柙丁5 撬謨諧テ郵嵌    庥邪蓯欽鴇咼   錟切┴貉嗝廊酥徊還頃薊ㄒ幌止吭蒲貪樟恕 楊末黃昏時從玉液池邊經過,又看到對岸舞榭歌台絲竹盈耳,璀璨流光倒映在粼粼水波之上。回到東宮,四處殿宇卻是黑漆漆的,沒有主人入住連個燈都不點,蕭瑟冷清,落差讓她一時難以適應。 歷來君王後宮粉黛三千,太子身為儲君,按制也能有幾十名內官。自從吳帝下旨賜婚,嫁的人還是宇文徠,她只有滿心的忿怨,根本沒想過要博取他的寵愛,又哪會去想將來要和多少女子爭寵。只是萬萬沒想到會是如此光景,他竟然一個不留全都放出去了。 成婚前女官教導她的那些房中之秘,還有前夜他自持不住的失態,對著面前這些黑  的無人空殿,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一直這麼下去,他究竟能忍到什麼時候? 明明是很嚴峻的問題,她心里卻嚴正不起來,無端覺得荒唐滑稽。書上可是說對身體不好的,說不定還會引起疾病…… 回到柔儀殿,臉上的笑容就掛不住了︰“你怎麼又來了?” 宇文徠起身迎接她︰“末兒,你踫上什麼好事了,笑得這麼開懷。” 說到這個她耳根一熱,更加把臉繃成一塊鐵板︰“不是說了不許再來嗎?” 這話問得她自己都心虛,尤其是剛剛見識了一圈東宮的黑燈瞎火之後。 宇文徠道︰“今日初一,每逢朔望父親和母親都要在清寧殿同眠,此乃夫婦之道,我們也應當如此。你……又要勉強你擔待忍耐了。” 清寧殿是後宮正殿,皇帝居所,除了皇後其他妃嬪再受寵也不能在清寧殿留宿過夜。楊末家里男子都無姬妾,但是她也听說過這種規矩,朔望之夜男主人都要和正妻同宿。如果夫婦倆每個月這兩天都不住在一起,那就是怨隙實在太深距休離不遠了。 楊末無話可說,他總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讓她無從反駁。但是一想到又要和他同居一室就渾身不自在,前兩天發生的事又浮上心頭,剛剛在路上想的那個嚴峻的問題……似乎也變得愈發嚴峻起來。 宇文徠湊近她小聲道︰“你別擔心,我還是跟前天一樣睡在外頭榻上。反正已經睡過一次了,以後半月才睡一回,也能將就。”語氣有些無可奈何。 那張貴妃榻楊末常在上頭午休小憩,她的身量都伸展不開,更何況他比自己高出一頭。這麼一說她又有點過意不去︰“要不……讓人換張大點的?東廂有張坐榻,撤掉炕幾足夠睡一個人。” 宇文徠道︰“現在把寬榻往臥房里換,豈不是告訴別人那是給我睡的、咱倆分床而居?改日再說。” 楊末道︰“那好吧,過幾天我尋個由頭再換過去。” 宇文徠看她皺眉發愁的樣子,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他的末兒就是如此簡單,讓他簡直不忍心對她玩弄手段。上次是他太心急,本來已經計劃好的步驟,被她一身衣裳就輕易打亂。睡在屏風外也好,省得對著她心猿意馬,再做出不恰當的事來。反正她已經嫁給他了,三年都等過來了,他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她乖乖地投到他懷里來。 除此之外,也許……還欠缺一個合適的契機。 作者有話要說︰小紅帽掉進狼窩,完全不是一個段位啊……唉,為女主點蠟。 第十二章探芳信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太子與太子妃新婚不盈月就開始分居,太子只有初一十五迫于帝後的面子壓力才去太子妃那里住一晚意思意思,其他時間就算東宮沒有別的妃妾侍寢也不去柔儀殿,寧可獨自睡在書房里,可見這位新立的太子妃有多麼不得太子歡心,如果她不是吳國嫁過來的公主,只怕過不了多久就要妃位不保了。 這樣的流言不需要刻意傳播,很快就像自己長了腳一樣流傳開來。那些想通過裙帶關系巴結太子、或者想在東宮安插個眼線內應的人,此前見太子油鹽不進,為了向吳國公主表忠貞居然把身邊的人全遣光了,誰知道他是真的痴情還是借題發揮清掃東宮,現在好了,太子半個月才和太子妃同宿一晚,夫妻關系似乎很不和睦,他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壯男子,身份尊貴無匹,能受得了其他十四天獨守空房沒個暖玉溫香可意人兒陪伴?這時候挑幾個姿容艷麗的美女塞過去,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所以從七月開始,確認了過去一個月太子確實只去了柔儀殿兩夜,傳言不虛,各方人士就開始蠢蠢欲動。直接自己出面送美女太明目張膽,于是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試探引誘。想通過帝後之手賜美人給太子的也不是沒有,但這些人可能忘了皇後當年可是有過專房之寵,又十分喜愛偏疼吳國來的公主,完全不覺得新婚燕爾的太子只有太子妃一人不納姬妾有什麼問題。 從吳國皇宮陪同公主嫁來鮮卑的女官當然對這種狀況心憂如焚。公主肩負的是兩國盟好重任,和太子可不是普通夫妻,由著自己性子想跟他好就好不想跟他好就逐出房門。東宮都沒人跟太子妃爭寵,這已經是天大的優勢了,這種情況下公主還能把太子得罪得半月才進一次門,等什麼良娣良媛承徽昭訓的都冊封起來,那還得了? 女官為此勸說過公主好多次,向她傳授夫婦相處之道,如何挽回留住丈夫的心。楊末听得心不在焉,每次都是含糊其辭地應下來,回頭卻不見她有任何行動,太子來了也十分冷淡,真是公主不急急死下人。 女官見說不動公主,就去游說公主從娘家帶過來、最貼心親近的婢女紅纓,讓她勸說公主。紅纓听多了女官的苦口婆心,自己也擔憂小姐如今的處境,最後也頂不住了跑到她面前來期期艾艾地說︰“小姐,听說今天那個北府大王的兒子邀請太子喝酒,席上擺了個十二花神香陣,宴畢就把十二個美女一起送給太子了!” 楊末只顧盯著自己手里的書,閑閑翻過一頁︰“太子收了嗎?” “收了。”紅纓見小姐翻書的動作一頓,立刻又說,“不過宴席中有另一位侯門世子也喜歡十二花神,太子又轉賜給他了。” 楊末那頁書才終于翻過去︰“哦。” 紅纓氣得要去搶她手里的書︰“小姐,你怎麼一點都不當回事?你是不是嫌東宮太冷清了,等著太子收些鶯鶯燕燕回來好每天給你請安哪?” 楊末抬起眉瞟了她一眼︰“這不是沒收嗎,急什麼。” “以往踫到這種事太子都是直接拒絕的,今天卻收了,態度已有軟化。要不是那個小世子向太子索要,他可不就帶回來自己享用了嗎?” 楊末把書放下︰“他會收是因為北府大王的面子大,就算世子不索要,他也會找其他借口遣走,那個世子說不定也是串通好專門替他掃地的。北府大王和太師是一掛,他怎會輕易留他們的人在身邊,你怎麼把事情想這麼簡單呢。” “有些事說復雜可以很復雜,說簡單也能很簡單。”紅纓道,“小姐說的這些我確實不懂,但是美色當前,有幾個男人能不心動?這回是有利害驅使,太子忍住拒絕了,下回呢?下回如果是個和太子親善的、面子又大的人送過來,他還會不要麼?一個人如果在家里吃得飽又吃得好,自然到外頭打野食的機會要少得多;但如果還餓著呢?送到嘴邊的肥肉,真會不吃?” 紅纓打的比方雖糙,理卻是這個理。楊末正色道︰“紅纓,別人這麼說也就罷了,難道你也覺得我應該去對他婉轉獻媚、博取寵幸,任其凌|辱淫樂?我要是這麼做了,父兄在地下也要被氣得跳起來,顏面何存?” 紅纓被她訓得囁嚅道︰“都已經成婚了,名正言順的夫妻,怎麼能叫凌|辱淫樂……” 楊末把書立起來遮住臉︰“不必說了,他愛納多少姬妾是他的事,還省得我為難。以後別再拿這種事來煩我。” 紅纓隔著書道︰“小姐,你真不介意?我剛剛去膳房領食材,經過太子書房,看到一個小黃門端著羹湯送進去了。太子身邊的人我都見過,這個卻眼生的很,而且長得唇紅齒白面容艷麗,身姿也窈窕曼妙,我猜可能是女子假扮……我沒去膳房直接就折回來,本來想跟你提個醒,既然你一點都不介意,那就算了……” 她低著頭自顧自地講完,一抬頭發現那本阻隔視線的書已經不見了,楊末斜眼一臉寒霜地看著她,冷冷道︰“想送美女自可直接送進來,何必偽裝成內侍鬼鬼祟祟?非奸即盜。” 紅纓立刻道︰“就是,我也覺得其中肯定有鬼,所以才回來告訴小姐的。小姐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過去看一看?雖然您不稀罕得寵于太子,但畢竟是有名有份的太子妃,東宮的女主人,才嫁過來兩個多月就被那些鮮卑女人騎到頭上,以後還怎麼立足?” 楊末霍然起身︰“你說得有理,那就過去看一眼。” 她步子大走得又快,紅纓跟在她身後一路小跑,只能暗暗嘆氣。 太子的書齋離柔儀殿並不遠,不一會兒兩人就走到門前。殿外守著兩名內侍,乍然看到太子妃蒞臨都吃了一驚,其中一名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就被楊末喝止︰“省省吧,現在叫也來不及了。” 內侍那未出口的高呼就全噎在了喉嚨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很識趣地對她俯身拜倒,什麼都沒說。 楊末拾階而上走到書齋門口,屋里已經掌了燈,跳躍的火光將兩道人影晃悠悠地印在窗紗上,身形相疊。一名女子細細地嬌聲道︰“殿下,您輕點兒……”然後听見什麼東西撕裂的刺耳聲響。 楊末怒向膽邊生,抬起一腳“ ”地把門踢開。那門被她踢得一直撞到門後牆壁又反彈回來,來來回回直晃悠。 書案後的人抬起頭來,看到她笑逐顏開︰“末兒,是你。” 那名扮成內侍的美人正站在案頭為他磨墨,兩人雖然離得很近但都衣冠整齊,一人研墨一人低頭專注于案牘,顯然並未行苟且之事。案上鋪著一幅兩三尺寬的宣紙,從中裂開,剛才听到的聲音原來是撕紙。 宇文徠繞過書案迎向她,滿心歡喜︰“你還是頭一次來這邊,是來看我?” 楊末一時怒火沖腦踢了門,結果屋內情景並非她所想,叫她好不尷尬,這副模樣就好像妒火蒙心來捉奸似的。她心中羞惱,惡人先告狀把無名火全撒在他頭上︰“沒事你躲在屋里撕什麼紙?” 宇文徠並不因她的無理取鬧而不悅,笑著解釋︰“正好小幅的紙用完了,這麼晚不想麻煩去庫房取,手邊又沒有裁刀,就把大幅的撕開用。沒想到你會來,我一高興手抖還給撕壞了。” 楊末冷眼瞥向案頭研墨的美人。美人看到太子妃突然襲擊早已慌了神,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唯恐她注意自己。宇文徠目光在她倆身上一轉,吩咐道︰“孤有太子妃陪伴就夠了,你們倆都下去吧。” 美人和紅纓都矮身告退。美人求之不得,匆匆後退就要溜走,卻被楊末叫住︰“站住,抬起頭來。” 美人戰戰兢兢地半抬起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去。楊末冷笑道︰“長得倒是挺標致的,又有這份伶俐細致的心思,還是你留下來伺候太子吧。” 美人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太子妃,奴婢知錯了,奴婢也是听人提點說太子身邊需要人,一時鬼迷心竅斗膽冒入……以後再也不敢了,太子妃饒命!”連連叩頭求饒,又對宇文徠道︰“殿下,求殿下網開一面!” 宇文徠卻悠悠然撇清關系︰“原來是個女子,竟然假扮內侍。東宮奴婢都歸太子妃管束,還是由太子妃定奪吧。末兒,你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美人對她叩頭不止。楊末轉頭瞪視宇文徠,他還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樣子,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定。她要是真的發怒處罰了,不就成了爭風吃醋的妒婦,就連他輕笑的眼神也仿佛等著看她的好戲似的。她甩袖轉身就走︰“誰有心情管你的風流債!” 宇文徠也不管那叩頭求饒的美人了,跟著她追出來︰“末兒,你這就是冤枉我了,我都沒注意到她是假扮的。” 楊末氣得嗤笑出聲︰“這麼明顯,是男是女你都看不出來?” 那聲音嬌滴滴的,那小腰兒細的,那胸脯挺的,都快挺到你臉上去了!這還能看不出來,騙誰呢,你是瞎了還是聾了! “我以為就是個送湯的膳房小太監,誰會去盯著太監瞧。” 他不辯解還好,一辯楊末更氣︰“睜眼說瞎話,你當我是傻子?送湯的膳房太監,膳房太監你會留他磨墨?” 兩人一路走一路爭辯,宇文徠幾次去抓她的袖子,都被她忿忿地甩開。一直辯到柔儀殿,楊末跨進殿內,發現他也跟進來了,一回頭看到他臉上掛著忍俊不禁的笑意,更加生氣︰“你笑什麼!” 他盯著她雙眼道︰“我笑你是個傻瓜。” 楊末跟他吵得正歡,不由反駁回去︰“我怎麼就成傻瓜了?” “你放著我捧到你面前來的一顆心不要,卻去吃無名之輩的冤枉飛醋,還不是傻瓜?” 楊末愣愣地望著他,一張臉漸漸漲紅了,惱羞成怒︰“誰、誰吃你的醋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現在就回去,那美人兒說不定還沒走呢,你只管跟她好去,看我吃不吃……”說到最後覺得更像吃醋賭氣,越描越黑,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宇文徠湊近她低聲道︰“末兒,你明知道我眼里只有你,別人誰也容不下,一心只想巴結討好你,你還這麼冤枉我,我委屈不委屈?” 楊末臉色漲得更紅,抿著唇不說話,側過臉去不看他。 他又說︰“你看,我才疏遠你一個多月,就有人變著法子削尖腦袋往東宮里鑽了。人人皆以為你不得寵,你在大魏又無人撐腰,可不是誰都敢來欺負你,搶你的夫婿佔你的地盤。半月見一次確實太少了,尋常不甚親熱的夫妻都未必如此,莫怪他們以為我不看重你。我倒是想經常來,讓那些人知道孰輕孰重,知道東宮誰才是真正做主的,但又怕惹得你不高興。” 楊末瞥了他好幾眼,數次欲言又止,猶豫了許久才問出口道︰“多久……算經常?” 作者有話要說︰改口口,不要鄙視我偽更┬┬┬┬ 第十三章玉池春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先前宮里傳聞太子對太子妃痴心一片情根深種,婚前就為她肅清了東宮,婚後恩愛甜蜜形影不離,每夜都留宿在柔儀殿內,外出也百般照顧體貼,但只過了二十天,突然就變成了每月只有朔望才會踏足柔儀殿,宮人猜測太子妃大概是惹惱了太子,一夕之間失寵了,誰知再過了一個多月,太子又對新婚妻子重新熱絡起來,但是說熱絡吧,似乎又欠缺了一點,只是每隔三五日都會去太子妃那里過夜。 每天都去當然是恩愛,朔望才去當然是不恩愛,那這三五天一次,該算恩愛還是不恩愛呢? 宮人們猜測觀望,揣度著東宮兩位主人的關系態度,情勢不明朗時謹慎行事,倒沒有再發生宮女勾引太子這樣的事件。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但是在這北國都城,一到八月天氣倏地就涼爽下來。唐人有詩曰“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上京的八月雖然還未落雪,但夜間也距離結冰不遠了。 秋季是惹人追思懷舊的季節,八月中秋,九月重陽,都應該是和家人團聚的節日。楊末離家已有半年,之前一直忐忑憂慮沒那個功夫傷春悲秋,現在安頓平靜下來了,免不了被勾起思鄉之情。 九月中旬上京飄起第一場初雪,天氣干旱只下了薄薄一層。皇宮大殿地下都埋了火龍,類似北地的火炕,鋪滿整座宮殿。殿後爐囪燒起炭火,熱氣在地龍中循環游走,屋內溫暖勝春,只需穿薄薄一層,反而比洛陽的冬天還要暖和。 楊末卻不習慣這樣火氣蒸騰的熱度,嘴唇上都干爆了皮,涂上香脂多喝水也無濟于事。半夜好幾次她渴醒過來,嗓子里都冒煙了,啞著聲音喊道︰“來人……”立刻有人把溫涼的甘露送到她嘴邊。 她閉著眼楮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終于覺得咽喉心肺都爽利了,滿足地拍拍胸口,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躺在宇文徠臂彎里,他另一只手還舉著空杯,漆黑發亮的眸子迅速從她喝水時起伏的胸脯挪上來,轉而深深地凝視她的眼楮。 楊末忍住了沒像上次似的抬腳踹他,只是自己差點滾到床下去。 踫過幾次這種事之後,她長了個心眼,睡前放一杯水在床頭,渴醒就自己起來喝一口,涼水也湊合了,絕不能再叫他來喂。 水土不服,楊末額頭上起了兩個火疙瘩,一踫就疼得要命,她免不了流露出對上京氣候的不滿︰“屋里太干燥了,沒必要燒這麼熱,還不如冷一點舒爽。”“外頭又太冷,不裹成狗熊都沒法出去,風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鑽。”“往年這時候我連棉衣都沒穿呢,想出門就出門,多爽快。哪像這兒出個門還得從頭到腳換一套。” 抱怨得多了宇文徠當然覺察出來︰“末兒,你是不是想家了?” 思鄉是人之常情,也沒什麼好遮掩的,她點頭承認︰“有點。我從小在洛陽長大,除了……還從來沒離開過呢。” “可惜洛陽不是我宇文氏的地盤,不是想去就能去,否則我現在立刻就帶你回家。”被楊末嗔怒地瞪了一眼,他微微一笑,“我們大魏的疆土,最南端就是南京,風俗人情也與吳國接近。南京有前朝留下的溫泉行宮,要不我們去那里越冬避寒?” 魏國南京就是吳人所說的燕州。楊末听到的重點卻不是什麼溫泉,駁斥道︰“燕薊本來就是我們漢人的地方,風俗當然和大吳相同,硬被你們鮮卑人強佔過去,燕薊的百姓正心心念念盼著回歸故國呢!” 兩人初遇時就為這事吵過一次了,宇文徠當然不會再和她意氣爭辯,笑問︰“你又不是燕薊人,怎麼知道燕薊百姓如何想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楊末被他問得語塞。她只在三年前那場戰役中接觸過少數燕薊當地人,相處最多的就是送她出狼山那對農戶夫婦,他們只怨嘆又要打仗遭殃顛沛流離了,倒沒听說過偏袒于吳魏哪一方。 宇文徠道︰“要說故國,燕薊的故國當屬前朝梁。對梁朝遺臣來說,我們大魏是入侵外族,你們吳朝是亂臣賊子,咱們兩邊都好不到哪里去。” 被他這麼一調侃,楊末當然不好意思再跟他抬杠爭論。宇文徠又道︰“你如果真想知道燕薊百姓怎麼想,親自去走一遭不就清楚了。” 燕州有梁朝留下的離宮,奢華富麗美輪美奐,往年魏帝也經常在嚴冬時駕幸燕州溫湯避寒。但宇文 衷諏灞qΓ 皇アゼ景仙娉德砝投  丫 卸嗄昝煥  暇├恕 三年前吳魏開戰,渤海邊的女直分支部落趁機脫離魏國藩屬,不再對魏稱臣進貢。吳魏停戰後,魏帝派立下戰功的拓跋帶兵三萬前去征討。本來渤海女直這種彈丸之地,舉國上下也就數萬人,魏國鐵騎踏平它不費吹灰之力。拓跋辛舉薦拓跋去,就是想讓他白撿這個功勞,借機再升一級躋身朝堂,培養拓跋氏堪與慕容籌分庭抗禮的武將。 誰知女直人特別狡猾,不跟魏國大軍正面對抗,憑借地利之便打起了游擊戰。拓跋勇武無謀,拖了一年多才終于擊敗渤海女直,積怨之下對其施以暴行報復,屠戮了數座部落城鎮,將酋長當眾斬首分尸,導致周邊其他女直部落群情激奮,東南局勢緊張。最後太師拓跋辛只好親自出馬去替族弟擺平這件事,恩威並施把女直安撫下來,去年重新納為藩邦臣屬。 女直人對拓跋恨之入骨,不肯和他談判訂盟,上書給魏帝說听聞幾年前上國和南邊的吳朝在太子主持下都簽訂了合約,結束了幾十年的征戰對峙,希望這次魏帝也派一名像太子一樣寬厚仁和善待鄰邦的友好人士來結盟,女直人才能心悅誠服地稱臣。魏帝為了表示對女直的尊重和重視,便讓太子代天巡狩,前往南京接見女直諸部的使者。 宇文徠向楊末提起去燕州過冬便是借此次出行之便。隔日他向皇後請求,說自己此去南京要兩三個月才能回來,不舍得新婚的太子妃,又顧念太子妃遠離故土思鄉情切,希望把太子妃帶在身邊同行。皇後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立刻準了。 楊末四月來的上京,本以為故鄉今生難望,沒想到才過了不到半年就可以重回漢地,自然十分歡喜,連帶對宇文徠的態度也親熱了幾分。她只帶了紅纓等幾個心腹婢女,九月底隨太子行轅從上京出發,抵達燕州時已經十月,天寒地凍,下榻在湯山溫泉行宮。 燕州離宮是前朝孝明帝時修建,依山而築,極盡奢侈,宮內有溫泉湯池二十余座,孝明帝自夸超越盛唐時的驪山華清宮。經過幾代戰亂更迭,離宮中的珍寶散佚無幾,宮室溫湯卻還保留完好,僅此也不輸洛陽皇宮,可見其華美奢靡。宇文 蛭﹫牘  藍幸  佳嘀藎 蜓嘀菔嗆旱亍 胛 罕呔程 淮蟪既爸梗 腦詼ㄖ萁 忌暇  使 捕嚶心7卵嘀堇牘  Α 吳朝建國僅百年,數代帝王都還算勤勉,後妃賢德,宮中也崇尚節儉之風。楊末經常出入禁中,皇宮除了佔地廣闊殿宇恢弘,並不比尋常富貴之家更奢華。初見這前朝昏君窮奢極欲的離宮,她也大開了一回眼界。 離宮中最著名的溫湯名曰芙蓉湯,是前朝帝王御湯。楊末抵達離宮當晚,宇文徠就命宮女帶她到此處沐浴。 芙蓉湯四壁都以白玉鋪嵌,除了池子修成蓮花形狀,池中也有各種花葉魚蟲玉雕。池壁和池底每隔一段就有蓮花紋樣,中心的蓮蓬和池中央的魚嘴都是注水口,向池中源源不斷添入熱水;溫泉里居然還學園林池塘立了一塊太湖石在西北角,剔透玲瓏,不知有何妙處;池邊淺水處有一座碧玉荷葉台,由整塊玉石雕成,但又不像真荷葉那麼平滑,曲曲折折形成三段圓滑台階,兩側向中心卷起。 楊末過去試了試,發現那荷葉台正好可以躺一個人,睡在上頭一邊休憩一邊還可享用溫湯,心想皇帝們還真會變著法子享受。只是這兩側的荷葉卷得有些緊,如果再寬一些就好了,莫非那孝明帝其實是個小個兒的瘦子? 她躺在上面動來動去,不意發覺池邊侍立的兩名宮女面色異樣,互相悄悄遞著眼色。她心想莫不是自己無知鬧了笑話,就問︰“這荷葉是做什麼的,有何妙用?” 宮女被她問起,神色更加古怪,紅著臉低下頭道︰“這座玉台還有一個別名,叫做御女台……” 楊末腦筋轉了片刻才明白“御女台”是哪三個字,立刻從玉台上彈起跳回水中。宮女忙解釋道︰“但是平時也可作出水休憩之用,殿下如果在水里泡久了覺得心慌氣悶,不妨上來躺一會兒。” 楊末哪還肯再上去,一想到前朝的荒淫昏君不知在那上頭御幸過多少美女,她連靠都不想靠近了。剛才她還在上頭扭來扭去地擺姿勢,難怪兩名宮女臉都紅了,自己想想也臊得慌。 她在水里埋得只露出個腦袋︰“你、你們先出去吧,我這兒不需要人伺候。” 宮女依命退到帳外,出去前不忘提醒她︰“西北處水深,殿下小心。” 溫湯其實就是浴池,一般只有半人深。楊末听她一說不由好奇,西北角正是立著太湖石的地方。她慢慢走過去,水竟漫到了胸口脖頸。那塊太湖石足有兩人高、六七尺寬,溫泉的熱氣從石孔中裊裊溢出,水下波光瀲灩更顯曲竅玲瓏。她捏住鼻子泅入水中,想下去看個究竟。 宇文徠剛到南京自然要先接見當地官員,在離宮大殿辦了一場盛宴,直到戌時才散。他迫不及待地趕回後院,芙蓉湯外站了幾名宮女,似乎已經在那兒等很久了。他往帳幔重重的溫湯看去,問︰“太子妃還在里頭嗎?進去多久了?” 宮女道︰“有一個時辰了。” 他拂開紗幔走進去,池邊熱氣氤氳,卻听不見水聲動靜。他在簾外喚了一聲︰“末兒。”里面無人應承。又喚了數聲,仍不見回應。 他心想莫非她在里頭睡著了?溫泉水熱氣悶,泡這麼久該脫力了,萬一暈過去怎麼辦。他心中擔憂,對著水池喊道︰“末兒,你听見嗎?再不答應我可進去了。” 依然無人回答。他便心安理得地掀幔而入,只見三丈見圓的湯池上水汽裊裊,只有池中魚嘴噴水入池的汩汩聲,哪里有半個人影? 他手下一緊,把那幅掛在池邊的紗幔整個扯了下來︰“人呢?太子妃去哪里了?沒人在旁邊看著嗎!” 門外的宮女立刻聞聲而入,見池中無人,嚇得撲通撲通跪了一地︰“太子妃說不要人伺候……奴婢等一直在門口守著,沒有任何人出入,太子妃怎麼、怎麼會不見了?” “沒有任何人出入,難道她從天上飛了嗎!”芙蓉湯背面是山崖峭壁,另兩面圍牆有三層樓高,輕功再好也很難徒手翻越。 宇文徠甩手奔出門外,正要召集侍衛來四處搜尋,轉頭就見楊末從長廊另一端走過來,頭發還**地滴著水冒熱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緞披風。他沖過去一把扣住她肩膀︰“末兒,你去哪里了,怎麼不說一聲!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你逃走了。這話他自己也覺得荒謬,但是那一瞬間的心慌,他真的害怕她撇下自己逃之夭夭,從此消失不見。 楊末道︰“哦……我回房去拿點東西。” 宮女們跟著追出來,看到太子妃安然無恙全都松了一口氣。楊末看宇文徠沉下臉要發怒,忙按住他的手小聲說︰“不關她們的事,是我在水下不小心勾破了衣服,怕被人看到丟臉,就趁她們不注意……”抬眼小心而無辜地覷著他。 宇文徠被她小鹿似的眼神一瞄,哪里還發作得起來︰“衣服叫婢女去拿就好,何必偷偷溜走,平白叫人擔心。” 楊末吐吐舌頭沒再吭聲,隨他一同回寢宮。 蓮花湯池底下有一條隱秘的水路,一直通到宮牆之外的外圍湯池,看來知道的人不多。離宮牆外是皇帝賞賜給寵臣宗室的宅院,孝明帝居然修了一條密道通到臣下的浴池里,這昏君的生活可真夠淫|亂的。 作者有話要說︰友情提示注意這章的章節名哦……溫泉play滅哈哈 感謝投雷麼麼噠! 隨逸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6 16:41:48 ← 遲來的感謝表介意…… 11218335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19 13:27:05 阿元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4-01-20 00:25:21 第十三章 玉池春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女直諸部的使者過了數日也相繼抵達燕州,除此之外還有東南小國部落也遣使朝見,宇文徠這段時間忙得很。******請到看最新章節*****離宮不比上京皇宮森嚴,因為宇文 嗄晡醇菪遙 玩糾裰埔巡貿廢骷鹺芏啵 金┬≡誒鑀販炊醯米栽 ,br> 閑著無事的時候,她也會偷偷去瞧一瞧那些異族的使者,看他們帶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燕薊未失時,這些部落小國都和南朝接壤,現在魏國版圖南擴至河北河東一線,中間有渤海相隔,吳朝就沒機會和他們打交道了。 要說容貌長相,女直比鮮卑更接近漢人,但鮮卑文帝興漢制後,文字禮儀著裝都仿照漢人,所以兩者站在一起,髡發結辮、衣裘左衽的女直人更像異族,說的也是土語,只有少數貴族文士精通漢字和鮮卑語言,充當文書翻譯。 楊末看了幾次各族使者,有點後悔沒有把女官帶在身邊,否則可以讓她們記錄甚至描畫下來寄給雄州的大哥七哥,肯定有用。 想到白河那邊的兩位兄長,她悵然若失地對紅纓道︰“這里距離雄州是不是只有兩百多里路?快馬疾馳,一天就能到了……” 紅纓被她嚇了一跳,惴惴地低聲問︰“小姐,難道你想……” 楊末見她誤解,嘆氣笑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就是隨便一說。大哥和七哥現在都在雄州,離得這麼近,我卻無法和他們相見,有點悵惘罷了。” 紅纓舒了一口氣道︰“小姐,你還是別想了,越想只會越難過。離得近有什麼用,就算只隔著一條白河也還是鮮卑人的地盤,和上京並無區別。我就怕你一時意氣,沖動行事。” 楊末道︰“紅纓,你比我還小,怎麼當我小孩子似的。我再沖動意氣也不會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落跑去見哥哥。” 但也不怪紅纓會這麼想,如果換作以前那個嬌縱肆意的楊末,或許真的會為了見哥哥做出出格的事來。 她站在離宮高處憑欄遠望南方天際,天地蒼茫,故土遙不可望︰“也不知我上個月寫的信送到大哥手上沒有,榷場真的能傳遞書信,不會被截下來?大哥七哥知道我來燕州麼……” 紅纓道︰“他們肯定知道。” 楊末立刻轉過頭來︰“紅纓,你有大哥他們的消息?” 紅纓示意她小聲︰“有人過來了,不過,是秘密的。” 楊末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是誰?跟你接洽了?是大哥派過來的嗎?說什麼了,有沒有話帶給我?” 紅纓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簾︰“是……靖平哥。” “靖平?”楊末有點意外。靖平和七郎一起護送她到雄州,她以為他之後就回洛陽了,沒想到這半年居然一直留在雄州沒走。靖平是家里人,主僕之誼也超越旁人,如今離家千里,就算只是家中僕役也讓她感到十分親近懷念。“靖平找你了,他怎麼不來找我?——啊,他是悄悄來的?萬一被發現就糟了,你跟他聯絡比較方便……” 她搓著手來來回回地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既興奮又忐忑。踱了兩圈停下腳步,發現紅纓目光泫然地看著她,眼圈漸漸紅了。她突然想起紅纓曾經屬意靖平,嘴上說得決絕解氣,心里到現在只怕還未忘情,重逢心上人可不比自己更心緒難平。 她小心地喚了一聲︰“紅纓,你……” 紅纓卻睜大雙眼把淚意咽下,搶著道︰“小姐,你能不能騰出空來,靖平哥他……想見一見你。” 楊末連忙答應︰“當然,我也想見他。他現在在哪兒?你能聯絡到他嗎?離宮中人多眼雜,我尋個借口往山上走……” 紅纓道︰“小姐出宮反而惹人注意,不如就在宮里踫面。” 楊末反問︰“你的意思是……難道靖平現在就藏身在離宮中?那多危險!” 等她見到靖平本人,才明白他是如何潛進溫泉行宮的。靖平穿了一身女直人的獸皮短褂,頭頂上的頭發剃得只剩一小撮,結成細辮,臉上還用褚青二色顏料涂面,不仔細辨別都認不出來。他這副模樣走出去才更惹人注目,紅纓給了他一套內侍的寬袍套在外頭,安排他和楊末在前後殿之間的僻靜院落見面。 靖平與楊末久別重逢,看到她十分激動,沖上來握住她的手,然後才想起自己只是家奴,低頭屈膝向她拜下去︰“小姐……” 楊末托起他的雙臂止住︰“靖平,你怎麼會混到女直人中去,還把頭發剃成這樣,讓福叔福嬸知道該心疼壞了。是大哥派你來的嗎?是不是家里發生什麼大事了?” 漢人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頭發是不可以隨便剃的,胡人的髡發習俗也因此為漢人所不齒。靖平對爹娘一直非常孝順,這次卻為了潛進來見她一面剃發偽裝成女直人,一定有重要的原因。 靖平卻只是含糊應道︰“嗯……家里沒有大事,大伙兒都好好的,就是將軍和七郎十分想念你,我也……听說你到燕州來了,就來、來看看你……” 楊末道︰“大哥想我,其實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你過來,他……魏太子也未必不肯讓你見我。你現在混在女直人中秘密潛入,反而不好相見了。” “我能見小姐一面就心滿意足了……”靖平抬起眼看她,“魏太子,他對你好不好?鮮卑人有沒有欺辱你?” 楊末被他問得尷尬,轉眼去看紅纓,紅纓卻一直低頭默然站在一邊不看他們。她支吾其詞道︰“還好……你回去替我向大哥七哥報個平安,讓他們不用擔心我。我怎麼也是個敕封的公主,身邊人多得很,還有紅纓,日子不會難過的。” 靖平把家里人的事一件件說給她听,說大郎除了雄州,還兼領了霸州巡防使;說七郎在軍中表現卓著,大郎有意把他派到霸州去歷練;說老夫人每個月都要寫信到雄州來,就想知道她的哪怕一星半點兒消息……楊末听得淚眼婆娑,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雄州、洛陽去,親口和兄嫂母親一敘別後思念之情。 院外常有人走來走去,三人得耳听八方十分小心。只說了一炷香的功夫,靖平就要走了,楊末百般不舍得︰“靖平,我想寫封信給大哥,你稍等我一會兒幫我捎回去好不好?” 靖平欲言又止︰“小姐,我真的得回去了,來不及等你寫信,出來太久女直人會懷疑的。” 他退後向她拜了一拜,轉身從院子的矮牆上翻過去。楊末挽留不及,跟上幾步,身後紅纓叫住她︰“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吧。” 楊末戀戀不舍地回到寢殿。靖平花了這麼大功夫混進來,就只見了一面這麼一會兒,實在不甘。她心中思念兄長,雖然也往雄州寫過兩封家書,但要藉鮮卑人之手傳遞,很多話都不能說,這回靖平來正好讓他捎信回去。 她提筆寫了一封長信,用火漆封緘好,一邊叫紅纓進來。叫了幾聲,不見紅纓回答,她出去找了一圈,發現這丫頭居然躲在偏殿角落里偷偷哭鼻子。 紅纓性情堅烈爽直,就算當初被靖平不顧情面地拒婚,也只是氣惱羞憤沒見她哭過。楊末不太會安慰人,蹲下握住她的手問︰“紅纓,你怎麼啦?” 紅纓坐在地下,頭埋在膝蓋上小聲啜泣。楊末又問︰“你是不是今天見了靖平,又想起傷心難過的事了?你還記恨他嗎?” 紅纓哭著搖頭︰“我怎麼會恨他……” “那你就是還喜歡他了?” 紅纓埋著頭嗚嗚哭泣,算是默認。 楊末嘆了口氣︰“你明明喜歡他,為何賭氣跟我來鮮卑呢。你如果一直留在他身邊,或許時間長他心軟了,看到你的好處,還有機會……紅纓,這回你就跟靖平一起回去吧,少你一個婢女不會有人在意的,我隨便找個理由圓過去。” 紅纓哭著連連搖頭。楊末以為她舍不得丟下自己,繼續道︰“你別擔心,我身邊不缺人。如果不是頂著這個身份,我也早飛回家鄉去了。紅纓,我自己已經這樣了,不想再看到你難過。你跟靖平一起回去,如果能修個好結果,我在異鄉也替你們高興……對了,我這里還有一封信,你幫我轉交靖平,帶給我大哥。” 紅纓抬起頭,滿臉淚水︰“小姐,我不能回去……靖平哥也帶不了信回去了……” 楊末不解,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好似生離死別一般,想起靖平的諸多反常之舉,不由沉下聲道︰“紅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這話是什麼意思,靖平為什麼不能給我帶信?” 紅纓哽咽道︰“靖平哥,他是自己偷偷過來的,將軍和七郎都不知道……他混在女直人中,是為了接近太子伺機刺殺……” 楊末霍然而起︰“宇文徠不能殺!靖平怎麼會想到……他自己焉有生望?” 紅纓泣道︰“我也勸他了,靖平哥是打算好了有去無回的……他說他知道小姐的苦衷,忍辱負重嫁給太子,殺父仇人近在眼前卻囿于國家之義不能下手。大將軍對他有再造之恩,小姐不能親手報仇,那就他去為大將軍報仇。他偽裝成女直人掩飾容貌也是為了不連累小姐、連累國家。他在身上綁了雷管火藥,萬一失敗被困就點燃炸藥,粉身碎骨死無對證,不會讓鮮卑人抓到把柄……” 楊末想駁斥她,想說宇文徠對維持兩國和好多麼關鍵,想說殺了他會引起魏國朝局如何動蕩變更,想說如果太子倒了主戰派得勢會對大吳多麼不利……但是,真的是因為那些嗎?真的只是因為他對兩國關系太關鍵太重要,她才硬忍住了滿腔仇怨忿恨不殺他的嗎?成婚這幾個月以來,她有多少時候是想殺他、是在忍耐的? 那個念頭,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心中出現過了。 紅纓繼續哀哀哭泣︰“大將軍對我也有恩,我卻非但不想為他報仇雪恨,還想過要攛掇小姐跟太子做夫妻好好過日子……靖平哥狠狠罵了我一頓。小姐心里那麼苦,我怎麼能這樣……那些話小姐就當我從來沒說過,以後我也不會再提了。”她羞愧地舉起手捂住了臉。 楊末只覺得紅纓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她臉上。無地自容的豈止紅纓,連家將奴僕都願意舍身忘死為爹爹報仇,而她身為爹爹的女兒,才過了不到半年,就半推半就地快要往仇人嘴里送了。 但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阻止靖平,讓他不要去送死。她臉色僵硬地對紅纓道︰“紅纓,刺殺是下下之策,如果你真的舍不得靖平,現在立刻去找他,讓他馬上離開行宮——”她想起日間靖平慷慨決絕的神情,只怕這些話他听不進去還會一意孤行,“不,你去把他帶來見我,我來跟他說……” 紅纓含著淚搖頭︰“來不及了,今天晚上太子設宴款待女直人,靖平哥跟咱們分別後就進去了,現在說不定已經動手……” “那你還坐在這里哭!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還想救你靖平哥的命嗎!”楊末一把拉起紅纓的胳膊往外走,紅纓被她拖得踉踉蹌蹌。 剛走到殿外,就見前方山下火光四起,人聲喧嘩。寢殿在最北面山勢高處,向下看得清清楚楚,宮門、左側、右側各有一隊人馬,手持火把,下山的出路都被封死,向中心大殿匯攏後又向山上追來,隱隱約約還能听到“護駕”“封鎖宮門”“抓刺客”的喊聲。 紅纓眼淚還掛在臉上,急得忘了哭泣︰“是不是靖平哥?他往山上逃過來了!可是這邊也沒有路啊,上面就是山壁,不是更難逃脫?小姐,怎麼辦,怎麼辦?” 楊末望著山下火光,只思考了一瞬就拿定主意︰“紅纓,你去掩護接應靖平,把他帶到芙蓉湯來找我,能做到嗎?” 紅纓聲音都在發抖︰“帶到芙蓉湯有什麼用?小姐,你一定要救他,救靖平哥……” “叫你去你就去!”楊末推了她一把厲聲喝道,“既然這麼擔心他,早干嗎去了!真想救他就給我鎮定點,拿出你的機智警敏來!” 紅纓被她推得後退了一步,穩住心神,舉起袖子擦去臉上淚水︰“是,我這就去,一定把靖平哥帶過來。”轉身疾步飛奔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你買了不吃虧,下一章你買了不上當,懂的來,磔磔l3l4 第十三章玉池春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的手抖得厲害,從他掌心里掙開收回來。她低著頭,在他視線不可及之處用力閉了閉眼,按捺住繁雜混亂的心緒,然後緩緩抬起頭來,往後稍許退開一步。 舉手輕輕一推,那掛在肩頭吸透了水的玄黑大氅就從圓潤香肩上滑了下去。她只穿了一條齊胸襦裙,輕薄柔軟的質地,被水打濕後貼在身上仿若透明,飽滿的胸線、縴細的腰肢、平坦的肚腹一覽無余。到了下腹那里,正好又被池水漾開了,隱隱約約、如雲似霧的,和著水面上飄零的花瓣,掩住無邊春|色。 練過武的身體與一般柔弱女子不同,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修韌挺拔之氣,皮膚下似乎蘊藏著力量,被熱氣燻得泛出粉嫩色澤,又增添了幾分嬌俏艷麗。她的胸口有一處舊傷,女官為了替她遮掩在上面紋了一朵海棠,是她全身最鮮艷的顏色,襯著酥胸雪膚,海棠的色澤濃艷得似乎要滴下來。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她微微一笑,有意魅惑時,便比最風流妖媚的艷姬更讓人血脈奔騰,“夫妻遲早要做這種事的,不是嗎?” 是引誘拖延,也是默契交易。用一件早晚都會失去的東西換靖平一命,換靖平和紅纓安然脫身遠走高飛,是值得的。 在楊末的印象里,不管是當日的咸福還是如今的宇文徠,他應當算是一個溫柔自持的男人,平和沉穩,很少見他情急失態。即使是狼山木屋分別前那夜,情潮洶涌,他也小心克制著自己,沒有半點讓她覺得疼痛不適。 但是今天,他明顯超越了她認知的界限。他幾乎是撲上來咬住了她的雙唇,用的是牙齒而不是嘴唇;一邊噬咬吸吮,襦裙的系帶就被扯開了,吸了水的絲綢不听話地粘在身上,他沒有耐心一層一層地去解,裙子被撕成兩半丟入水中;許多次誘惑了他卻又不得親近的圓潤酥胸終于掙脫了束縛,涼意和羞怯讓她忍不住舉手去遮擋,卻被他拉開雙手環到背後,改用自己的手掌覆蓋揉捏。 “抱緊我。”他退開寸許半是命令半是請求道,感覺那抖抖索索的小手貼上了脊背,全身的感官都為她張開了,他更加凶猛地吻下去。 手心觸到他的背,才發覺他也早已和自己一樣裸裎袒露。楊末手足無措張開雙臂,又被他強制纏到自己頸上。他像上次在玉液池里一樣,胳膊伸到她臀下將她從水里豎直抱起,卻沒有像上次一樣抬頭,而是就近埋首在她胸口,咬住了那粉紅俏立的頂端。 如同一道電光在腦海中閃過,從相觸的尖端流竄至頭頂,再分散到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收緊了雙臂,身體像展翅的鳥兒向後折去。喉嚨里一聲壓抑變調的嗚咽,她拼命咬緊牙關才忍住沒有尖叫出聲。 從未有人觸踫過的敏感區域,十五歲那一年被心儀的男子壓在身下,他隔著幾重布料咬住她胸口稚嫩未發的蓓蕾,全身那叫囂激越的戰栗,她以為那就是她被他主宰、為他痴迷的極致。三年過去了,發生了那麼多事,咸福已不再是咸福,他變成了宇文徠、魏太子、她為了家國百姓被迫委身屈就的仇敵。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被他撩撥牽動,就算不得不曲意逢迎,也只當自己是一截木樁、一個人偶,閉眼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就像剛才他吻得那麼狠,唇舌都被他吮咬得火辣辣地痛麻,那不要緊,她不怕疼,再疼也不會有當初被樹枝穿透肩背疼,不會有靖平肚子上挨一刀疼,不會有父兄奮戰至力竭、遍體鱗傷浴血而亡疼。 但是,不是她想的那樣。疼痛可以忍,但有些感覺……無法忍耐。越忍耐,只會越明顯、越強烈。 宇文徠將她放到池邊荷葉玉台上,她陷在卷起的荷葉邊中,青翠碧玉襯著粉色肌膚,熱氣氤氳,宛如這荷葉托著她呈到他面前來,任他恣意憐愛蹂躪。她雙目緊閉,一臉慷慨就義的表情,下巴和前胸因為他的肆虐已經印上數點齒印紅痕。他心中泛起溫柔憐意,明明身下已經蓄勢待發,卻還是克制住了,羽毛般的細吻落在那些緋紅印記上︰“弄疼你了嗎?” 楊末瑟縮了一下,搖了搖頭。閉著眼楮,觸覺卻似乎更加敏銳,皮膚下仿佛也有一塊磁石,跟隨他的吻游走,沿著下巴游到脖子,再到肩膀、鎖骨,輕輕地啃了一口,最後落在她胸前紋了海棠的舊傷疤上。 他似乎格外喜愛這個奇妙的巧思,舔吻吮咬,長久地流連不去。那是他們相遇的機緣,他曾親手摟她在懷中,將她衣服層層剝開,露出少女縴幼嬌嫩的身體。他盡力只把目光投注在她的傷口上,非禮勿視,不去看其他不該看的地方。 但是現在,他終于不必再克制了。她已經是他合法的妻,很快身心也將全部屬于他。他可以放肆地把她圈在懷里壓在身下,雙手撐著兩邊的荷葉卷邊懸停在她上方,將她全身春|色盡收眼底。不僅可以看,還可以摸,可以揉,可以吃進嘴里…… 飽滿挺立的胸房上,兩朵鮮艷的蓓蕾競相綻放。一朵因為他的吸吮已經微微紅腫,楚楚可憐;另一朵才羞澀地探露頭角,俏生生地矗立著,等待他一視同仁地采擷愛憐。 他俯下|身去,這回不能那麼粗魯了,輕輕納入口中,只用舌尖從頂端拂過,圍繞它親昵地轉過一圈又一圈。 楊末全身都隨他的動作繃起,扭動著想要躲避,背後就是石台無處可退,兩側的荷葉卷阻擋了去路。她這才明白這座玉雕荷葉為何叫做“御女台”,即使她武藝超出他許多,這種劣勢下也不得翻身。慌亂難耐中她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弓起,撞到他懸空的身軀上,仿佛急不可耐的迎合邀請。只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一下沒忍住雙齒一合咬疼了她,她也終于經受不住叫出了聲。 那一聲太過淫|靡,連她自己都羞紅了雙頰,後半句生生吞回喉中,牙齒打著戰道︰“你在干什麼……住手……要……就快一點……” 他終于沉□來覆在她身上,滾燙而異樣的觸感讓她又窘又怕,躲避不及就被他分開雙腿擠了進來。他在她耳邊細雨似的親吻呢喃,聲音並不比她鎮定到哪里去︰“第一次會疼……你還沒有準備好……” 但是他已經等不了了,一邊吻她一邊伸手向岸邊宮女留下的東西摸索過去,瓶罐嘩啦啦掉進池中。總算還是摸到了一盒,打開是玫瑰和丁香的香氣,柔膩冰涼。 即使在溫水中,楊末依然被那觸感激得渾身戰栗叫了起來︰“什、什麼東西!不要!” 更讓她驚恐的是他的入侵,連自己都沒有觸摸過的地方,他竟然探了進來。她一下子屏緊了,扭腰想把他推擠甩出去。那只手指在四壁飛快地旋轉劃了一圈,又飛快地退出去。她正松了一口氣時,卻感覺到另一個更可怕的東西湊了上來。 宇文徠曲起手指掐住了她的腰。即便只是一根手指,那緊密咬合溫暖滑膩的滋味也足以**,他無法再忍。 “別怕,只是為了讓你不那麼疼……” 但是仍然很疼,不是被大人教訓打手心的疼,不是摔脫臼了胳膊接回去的疼,也不是刀劍劃破流血的疼。這些疼她都不怕,即使痛得眼冒金星冷汗直流她也沒有哭訴叫喊過。但是當他沖破了最後的屏障進來時,她疼出了眼淚。 她終于明白為什麼這件事叫夫妻之實、周公之禮,為什麼夫妻做了這件事之後才是真正的夫妻,為什麼私定終身的男女要以此為誓。之前和他做過最親密的事,擁抱、親吻、肌膚相熨,都無法與這件事相比。 進入、接納、包含、交融,如此緊密,如此親昵。他身體的一部分,在她的身體里,靈魂也仿佛隨之被刺穿,另一個人從此強勢地介入她的生命里,無法忽視。 勾引自己曾經愛過、如今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絕不是一件明智的舉動。她後悔了,害怕了,退縮了,潰不成軍,哭著推他︰“我不要了……你出去,出去……” 宇文徠怕弄疼她,忍住了沒有動。他把她胡亂揮舞的雙手舉過頭頂按住,以往只要她稍微示弱、求一求他,他立刻就會心軟任她予取予求。但是今天不行,現在不行,他從未像此刻這樣強勢堅決,不容抗拒。 “末兒,”他盯著她的眼楮,更進一步,完全而徹底地埋入最深處,眼底似燃著烈火,又像無底幽潭,“你放我進來了,就別想我再走。” 他忍耐太久了,如同水閘生生截斷了洪流,蓄得太滿漲得太高,一旦放開便奔流四突無法控制。他需索無度,不知節制,無法饜足,因為知道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過了今夜,明朝醒來她或許又會變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態度。他想要留住此刻,至少讓它持續得再久一些,想要她一直像現在這樣,被他牽引、被他操控,在他懷里婉轉嬌吟,因為他的動作而激動戰栗不能自已,這副嬌媚妖嬈的模樣只為他綻放。 就像初次相遇兩人一起被卷入山洪,從此命運糾葛難分難舍。他想護她,自己也無能無力,只能隨波逐流放任自己被洪流淹沒,只記得緊緊抱著她,合二為一,一同沉浮,一同淪落。 作者有話要說︰這次的尺度刷新了作者的新下限,我一向的原則是不描寫具體器官的,捂臉…… 不許再叫我ED久了! 第十四章 小重山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這夜楊末累極了,筋疲力盡,連撐開自己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沾枕就著。(百度搜索 4g 更新更快)但是睡得並不踏實,亂糟糟的各種夢境紛至沓來,時而是小時候無憂無慮,時而是現在舉步維艱,又穿插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當下還是昨日。 早上殿外宮人們的腳步一響起,她就醒了。睜開眼首先浮現在腦海里的,竟是她最不願記得的昨夜情景,一幕幕再次回放,一輪輪波濤洶涌。 意識是渾渾噩噩的,身體的記憶卻格外清晰。他的手是怎樣撫遍她的全身,再代之以唇,一寸寸地膜拜過去。那種微癢而又難耐的觸覺似乎仍停留在皮膚上,像衣服里鑽進了小飛蟲,但是真的想去抓撓,又不知究竟在何處。 疼、癢、麻、酥,這些感覺雖然激烈,但並不是無跡可徇。更可怕的卻是另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觀感,她無法形容,唯一最與之接近的,大概就是她從丈高的樹上直接躍下,一瞬間失重失控、宛如飛翔。而那種感覺與跳樹的差別,一個是樹頂,一個是雲端。 無數次被他送上去,在虛無的雲上飄蕩,四下無處著力,只能緊緊攀住他的肩背,順風滑翔。有一次她實在無法自控,失聲叫了出來,那聲音讓她感到羞恥無地自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听到他和自己一樣喉嚨里抑制不住地出聲,才覺得安心公平了。 最後不記得第幾次他在耳邊軟語勸哄地呢喃︰“末兒,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好不好?”直到她虛弱地低泣求饒︰“不要了……疼……”他才終于罷手,用那件濕透的玄黑大氅裹著她抱回了寢殿。 不管她多麼不願意承認,那種陌生的感覺,她也知道那是快樂愉悅,是男女之事除了生兒育女之外的另一要義,所以相愛的男女愛濃情動時才會媾和交纏。 但那是她絕不能接受的。被迫承受、只當受刑,這已是她最後的底線,怎麼還能在仇人身下感到愉悅快意?這種事絕不允許再發生。 楊末在床上躺了片刻,抬身起來又跌回去。她雙手撐住床板側著慢慢坐起身來,渾身酸痛,頭暈腦脹,尤其是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連雙腿都無法並攏。 身邊人睡得正熟,眉目舒展愜意,一只手搭在她腰間。明明閉著眼溫和無害,她卻不敢讓目光多做停留,只看了他一眼就挪開,小心拾起他的手放到一邊,起身披衣在榻邊坐了半晌,才站起身來往外走。 依然很疼,但是現在這個疼已經可以忍。 她走出臥房到殿中,看到門口垂首立著兩名婢女,其一竟是紅纓。 楊末立刻上去握住紅纓的手︰“紅纓,怎麼是你……”她止住話語,示意另一名婢女退下,把殿門關上,才繼續問︰“你怎麼回來了?為什麼不跟靖平一起走?” 紅纓神色平靜︰“我不能丟下小姐。靖平哥已經送到安全的地方了,請了大夫替他治傷,傷勢好轉他就會自己回雄州的。” 楊末都替她扼腕惋惜︰“這麼好的機會,你還回來干什麼!你那麼在乎他,心里放不下他,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跟他一起走,以後你們倆在一會兒,不好麼?” 紅纓道︰“我是在乎他的安危,但是我並不想跟他在一起。他現在已經平安無虞,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誰會不想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紅纓抬起頭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可是他喜歡別人,不喜歡我。” 楊末不知說她什麼好,但是感情的事外人又如何置喙,其中甘苦只有紅纓自己知曉。 紅纓打量了她兩眼,發現她下巴和脖子里有幾處可疑的紫痕,狐疑地問︰“小姐,你臉上的印子是哪里弄來的?被什麼東西咬了嗎?”手指去踫她下巴上的淤痕。 楊末立刻後退避開,把頭轉向別處,拉高衣領遮住頸項︰“沒事。” 這麼一動紅纓發現她站立時雙腿叉開,走路姿勢也十分古怪。她看向輕掩的臥房紗門,漸漸明白過來,倒抽一口冷氣︰“太子在里面?你昨天晚上跟他……他是不是對你……!” 楊末打斷她道︰“別大驚小怪的,都成親這麼久了。” 紅纓驚疑未定︰“都成親這麼久了,為何偏偏是這時候……小姐,你是為了掩護我和靖平哥,是不是?” 楊末道︰“已經成親何在乎是什麼時候,別再說了。” 紅纓卻低下頭去,失神地望著地面,喃喃道︰“靖平哥如果知道你為了救他做這種事,一定寧可死了算了……我也是……” 楊末勸慰她道︰“紅纓,人生在世想好好活著多麼艱難,別輕言生死,人命才是最重要的。我既然肯嫁過來,就沒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大不了,苟存這麼久已經是大幸,你也別放在心上。” 紅纓默然不語。這時臥房內傳來響動,楊末囑咐她道︰“這事已經過去了,你也打起精神來,別讓人看出馬腳。”轉身步履僵硬地跨入房中。 宇文徠已經醒了,擁被坐著沒起,單腿曲起一只手擱在膝蓋上,看起來心情甚佳,語氣也膩膩歪歪的︰“你起來也不叫我一聲,我一睜眼看不到你心里發慌。” 楊末面無表情地對他屈膝行禮︰“殿下醒了。”又對外頭揚聲吩咐道︰“來人,伺候太子起身。” 宇文徠訕訕一笑。就知道會這樣,提起褲子翻臉不認人說的就是她吧?“末兒……” “末兒是年幼未起名時家中人隨意叫的乳名,如今我已成年,我朝皇帝陛下為與殿下結姻好,封我公主親口賜名,這個名字是為殿下而賜,”她雙手舉在身前低頭一拜,“殿下以後還是叫我‘穎坤’更妥當。” “穎、坤,”他輕吐出那兩個,“我還從沒這樣叫過你。” “如果殿下覺得不夠莊重,以妃位、公主稱呼亦無不可。” “無妨。穎坤也好,末兒也罷,太子妃、公主,反正都是你。只要是你,稱呼什麼並不重要。”他還是那副不變不驚的溫柔神色,“好比你叫我咸福還是叫我太子、殿下,甚至直呼姓名,只要是你叫我的,我都愛听。” 楊末板著臉不想理會他。侍女們捧著洗漱用具和衣物依次進房,一進門就被太子揚手制止,又命她們先下去。他對楊末招招手︰“你過來。” 她站在離他丈余遠之外沒動,面色冷淡︰“殿下有何吩咐?” 宇文徠笑道︰“你站那麼遠干什麼,難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一說到“吃”她就有了不好的聯想,臉色愈冷,往前挪了兩步走到床邊。走路時那僵硬的姿勢自然落入他眼中,他又拍了拍床沿︰“坐下。” 楊末坐于床沿,面朝外側半背對著他,不意他卻挪了過來,一手將她摟住在耳邊吻了一下,柔聲道︰“這麼著急起來,不多睡一會?還疼麼?”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腰腹下探去。 “別踫我!”楊末一把掀開他摟在自己肩上的手騰地站起。她胸中翻覆難平,但又無法斥責怒罵他,只能冷顏以對。 宇文徠抬頭望著她,戲謔道︰“昨夜我們都那樣了,你還對我如此見外?” 不提還好,一提起昨夜她臉色更如寒霜,抿緊了唇不言語。 他漸漸斂起笑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幽幽道︰“剛剛在外面和你說話的人,是你從家里帶來那個心腹婢女?看來那人應該是安全了,所以你也沒耐心再和我虛與委蛇。” 楊末回身冷眼瞥他,他又道︰“我應當是見過的,和你一起陣前救回你哥哥的家奴,是不是他?我記得他口齒伶俐機智圓融,是個有頭腦的人,怎麼會想到鋌而走險孤身一人來刺殺呢?” 楊末咬牙瞪向他。他果然都知道,早就認出了靖平,自然也能看出她突然熱絡曲意逢迎的目的,于是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反而是自己著了他的道。 “他叫什麼名字,那個家奴?” 楊末仍然不回答。 他回憶了片刻︰“靖平,我記得听你這麼叫他的。你受傷昏迷的時候,除了爹娘兄姐就只叫過他的名字。” 他沒有對她提起昨晚的驚險,輕描淡寫一語帶過。最危險的瞬間,刀鋒離他咽喉只有三寸,賀山如果稍微慢一步,他就要血濺五步一命嗚呼。那個家奴以褚青涂面掩飾相貌,但是眼楮無法遮掩,兩人對視只有電光石火的一瞬,但他也能看出那雙眼里的敵意嫉恨,不僅僅是忠僕為主復仇的憤怒決絕,耐人尋味。 “只是一個家奴而已,你竟然願意為了他舍身屈就,我是該說你把他看得太重,還是把委身于我這件事看得太輕?” 楊末冷笑道︰“沒錯,我就為了拖延時間助靖平脫險,睡一覺而已有什麼大不了!人命關天,我只當被鬼壓了!” 宇文徠卻沒有生氣,反而溫聲道︰“你不嫌我莽撞粗魯、不記恨我就好,我就怕你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心里懊悔難過。” 她對他冷言冷語刻薄譏嘲,到了他那里,再重的鐵拳也像打在棉花上,什麼力道都被化解了。這樣的人她完全不知該如何對付,從成婚到現在,始終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她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重重包裹起來,套上厚實的堅殼,和他保持距離,才得護得自己周全。外殼稍稍裂開一點縫,他就會立刻見縫插針趁虛而入。 她把衣襟圍攏雙手抱在胸前,似乎這樣就會覺得安全一點︰“這麼一點小事,憑什麼讓我放在心上?” 他起身步下床榻,湊到她身邊來,俯身小聲問︰“昨天你也說了,夫妻遲早要做這種事的。既然你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我們也已經開了例,那以後是不是……” 楊末臉色頓時漲紅,羞怒交加,一把將他推開︰“你休想再踫我一根手指頭!離我遠點!” 宇文徠被她推倒在床上,就勢往那兒一坐,雙手撐在背後︰“如此說來我倒要感謝那個叫靖平的家奴,多虧了他來行刺。”他的手指輕輕叩著床沿橫木,狀似閑談,“今天還會有燕薊兩地的鄉紳來拜見,宴設流珠殿。要不你去問問他,還能不能再來刺殺一次?” 他的語氣閑適隨意,但又似蘊著無限蒼涼落寞。楊末被他噎住了,四目相對竟有些心慌氣亂,昂首看向別處︰“一派胡言,不可理喻!” “末兒……哦,穎坤,我還不太習慣,你容我慢慢適應扭過來。”他的笑容依然溫和,語調柔軟,“你願意親近我求之不得,至于是什麼原因,我並不在乎。就像你會嫁給我不過是迫于形勢,是因為你們吳國皇帝的旨意,因為我大魏太子的身份,因為兩國的盟約依賴我維系,這些我都清楚明白。但那又如何?你願意留在我身邊,這就是最要緊的。只要結果是好的,起因經過緣故理由,那些都不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用光啦,這章現碼的,接下來可能沒法固定中午12點更新了,不過還是會盡力日更,有意外文案請假通知。 年前完結上卷,還有兩大章,六七小章吧。 第十四章 小重山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末突然病了一場,這讓從小在她身邊跟到大的紅纓十分意外,應對不暇。(百度搜索 4g 更新更快)她因為自幼練武,人又活潑好動,身體底子非常好。紅纓從九歲到將軍府,這些年見小姐生病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要麼是她冷天貪玩穿得太少,要麼是不該下水的季節偷偷下河摸魚,要麼是亂吃不干淨的東西,總有誘因,癥狀也不厲害,拖幾天鼻涕拉兩回肚子自然就好了。這回卻不知為什麼病來如山倒,臥床足有十幾天,苦藥灌了一副又一副也不見好。 紅纓天天跟在小姐身邊,並沒有見她著涼受寒。要說她病倒之前有什麼特殊事件,那就是……和太子有關的那件事了。不過紅纓自己也是個黃花閨女,不明白那種事,能讓人病得這麼厲害麼? 那天之後小姐就不再讓太子進她的房門,太子起初不肯,她就自行搬到另外一處宮殿居住,沒過兩天就病倒了。她發燒發得迷迷糊糊,整日昏睡,偶爾醒來還不忘叮囑紅纓︰“如果他來了,別讓他進來……” 紅纓是個忠心的丫鬟,宇文徠趁楊末睡著來瞧她,她還真的把他攔在外頭︰“大夫說小姐需要靜養休息避免打擾,殿下請回吧。” 宇文徠道︰“我好幾天沒見過她了,不知她現在狀況如何,擔心之余來看一看都不行?” 紅纓道︰“這里到處都是殿下的人,大夫宮女不是每天都向殿下稟報,殿下對小姐的病情只怕比她自己還要了如指掌吧。” 宇文徠冷笑︰“你也知道誰才是主人,一個小小的婢女也敢這樣跟孤說話,要我叫侍衛進來把你請出去嗎?” 紅纓低頭彎腰,語氣卻依舊不卑不亢︰“婢子只是謹遵小姐的吩咐。小姐為何染病不起,難道不是因為殿下?殿下還要來加重她的病情?” 一說到楊末,他的臉色就和緩了。透過紗門,只能看到屋內燭火跳躍明滅,榻上隱約有熟睡的人影。他的語氣也柔軟下來︰“這幾天,她還是睡得多醒得少、時常夢魘囈語麼?” 紅纓道︰“是,一晚上總要魘驚很多次,叫得最多的……就是大將軍和過世的少爺們。” 其實除了父親兄長,她還叫過別的。紅纓听得多了,心里也逐漸明白,小姐這回得的怕是心病。 正說著,就听屋內傳來一聲驚悸輕喘︰“啊——” 紅纓搶在宇文徠前頭就要進屋,又听到楊末喘息聲低下去,輕輕地叫了一聲︰“咸福……”尾音裊裊,又睡熟了。 宇文徠听到這聲當然按捺不住,被紅纓擋在門外,瞥向她道︰“沒听見麼?她在叫我。” 紅纓把手一松,他立刻推門而入,到了里頭輕手輕腳走至榻邊,看到她額上出了汗,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輕輕拾起放回被中去。 她的手指微微一動,嘴里又含糊地念道︰“咸福……” 宇文徠捏著她的手便舍不得放回去了,蹲下|身湊近她低聲道︰“我在這里。” 她的嘴唇微微蠕動,聲音極低,他把耳朵貼上去才勉強听清︰“……別殺我爹爹……” 握著她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卻把她驚醒了。她迷蒙地睜開眼,神思尚在幻夢中,看到近在咫尺的面容,露出一絲欣喜的笑意︰“是你……” 宇文徠正要答應,她的眼光向下移到他常服胸口的金織蟠龍,那絲笑意就漸漸隱去了︰“殿下。” 他開口欲言,她已經向外喊道︰“紅纓!” 紅纓應聲而入,走到榻前站定,也不說話。他的目光在這主僕二人身上轉了轉,一個垂眼看著他的袍角,一個偏過頭側向床榻里側,都在等著他知趣地自己離開。他心下微苦,但還是微笑道︰“你好好歇息,改天我再來看你。” 紅纓听他的腳步聲走遠了,上去扶起楊末,在她背後墊了兩個隱囊讓她靠著︰“小姐,你覺得好些沒有?”伸手探了探她額頭,額上出了一層汗,熱度倒是退下去了。 楊末靠在隱囊上仍有些氣虛︰“以後別再讓他進來了,我不想看見他。” “小姐……”紅纓看她蒼白如金紙的臉色,向來朝氣蓬勃元氣充沛的小姐都成病西施了,即使是她跟燕王溜出去在集市上吃壞了肚子回家上吐下瀉連拉三天也沒有這樣憔悴虛弱過。她心中滿是愧疚︰“來燕州之前明明挺好的,怎麼一到這邊……靖平哥一出現,什麼都亂了。那天他狠狠罵了我一頓,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是現在看你這個樣子,我又覺得,或許是他錯了。要是能回到一個月前,我一定勸阻他別那麼做——不,我就勸你別來燕州好了,就不會有這些事。” “你怎麼不說直接回四五年前算了?索性回娘胎里更好,那才真的什麼煩惱都沒有。”楊末坐起來還是覺得累,她又閉上眼楮,“靖平沒有錯,錯的是我。” 回到過去,那真是人們最容易有、卻又是世上最奢侈最不可能的願望。 楊末到底身本好,喝下去的藥也漸漸顯效了,病了半個月逐漸好轉。她一向不喜歡悶在屋里,向往外面的廣闊天地,稍微好一些就想出去透氣。好在行宮遍布溫泉,地下石竅暖流游走,冬季也並不寒冷。紅纓命內侍用步輦抬她到山腰高處平地,向下俯瞰可盡覽湯山全景。 今日天氣晴朗,數十里外天邊的遠山輪廓清晰可見。前幾日剛剛下了大雪,尚未消融,站在山上向遠處望去,銀裝素裹中嶄露檐角屋頂的燕州城猶如瓊樓玉宇,在腳下鱗次鋪陳。而近處的湯山由于地下溫泉,雪落即融,冬日亦草木蔥蔥,好似無邊雪色沙漠中的一點綠洲,實屬難得的奇景。 楊末胸中積聚多日的濁氣都隨之滌蕩一空。步輦三面為了防風都圍上紗簾,她嫌阻礙視線,起身欲下輦。紅纓阻止她道︰“小姐病剛好,就在輦上坐著吧,別下來吹了風。” 楊末道︰“哪有那麼嬌弱。如果天天能看這樣壯闊的景色,我哪還會得病。” 紅纓還是不放心,婆婆媽媽地給她披上裘皮披風,又強迫她把兜帽戴上,才許她下輦來。楊末走到平地最前端,果然比輦上視野更開闊。她向西北面望去,銀白的遠山一溜齒狀的灰線,她眯起眼辨認了片刻才看出來,欣喜地對背後喊道︰“紅纓,你快來看,那是長城!看到了嗎,像城牆一樣凹凹凸凸的,每隔一段突起的是烽火台!” 長城本是春秋時秦趙燕等國修建抵御北方匈奴之用,歷朝歷代修繕加補,到前朝時東起遼東,西至河西,綿延近萬里,雄踞崇山峻嶺之中,上千年來不知多少次抵擋了北方胡族的入侵,守護中原百姓。但是因為前朝靈帝將燕薊拱手割讓給鮮卑,國界南移至白河,這一段長城徹底落入魏國版圖,完全失去了防御的作用。 燕薊地勢險要,而往南的河東河北等地則一馬平川,唯一的天塹就是黃河,冬季還會結冰如履平地。因為這地理上的先天劣勢,吳魏相爭,吳朝始終處于下風。楊末自言自語道︰“高祖馬上得天下,武功哪點不如鮮卑,三度北伐皆止于燕薊。如果燕薊還是我們的領土,我大吳絕不會兵微積弱至此。” 紅纓怯怯地叫了聲︰“小姐!”欲言又止。 楊末視線被兜帽擋住,轉回身去才發現宇文徠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剛才那番話定然被他听到了。她心中坦然,並不惶恐,只是對他欠身下拜︰“殿下。” 宇文徠問︰“所以你現在還是一心向吳?” 楊末低頭不語。 他不以為意,笑道︰“鳥飛反鄉,狐死首丘,如果有人不眷戀故土,那才真是無心無德薄情寡義之徒。” 他走到她身邊來與她並肩而立,負手望向南面一望無際的平原,遙望了片刻方柔聲問道︰“可有想過要回家?” 楊末道︰“不可能的事想它作甚,徒勞傷神。” 宇文徠道︰“世間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只要你……” “世間多得是不可能的事,”她打斷他,聲音變冷,“你叫冬夏互轉,可不可能?叫時間倒流,可不可能?叫死去的人活過來,可不可能?” 宇文徠被她嗆得語塞︰“我不是說那些……” 她把兜帽圍緊,轉身回輦上︰“紅纓,出來很久了,外頭風大,我們回去吧。” 紅纓不好多言,對宇文徠拜了一拜,命內侍抬起步輦下山。路上她止不住心頭疑惑,隔著紗簾對楊末道︰“小姐,太子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呀?” 楊末淡淡道︰“哪句話?” “問你想不想回家那句。” “這話能有什麼別的意思?” 紅纓道︰“太子不是接著又說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皇家的規矩我不太懂,不過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省親,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太子自己都去過洛陽,只要有合適的機緣,小姐回去一趟也不無可能吧?” “你覺得他是此意?” 紅纓反問︰“不然呢?否則何必提起,徒惹小姐思鄉愁緒。” “無根無憑的事就不要再想了。”紗簾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現在讓我回故國見著親人,我肯定舍不得回來了,還不如別回去得好。”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不太滿意,先更了再說吧。木有存稿的日子好苦逼! 感謝投雷麼麼噠! 小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0 19:20:09 擁擠的星星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2 13:48:50 一枝草一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2 17:06:31 小票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3 12:53:20 33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4 14:20:21 第十四章小重山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宇文徠這段時間忙于接見外國使節和本地政要,兩人又分居不同殿宇,相隔甚遠,他似乎也很自覺地不來楊末面前晃悠,接下來有好幾天沒見到他。 紅纓常陪她去戶外散心,有時還會到離宮外的山野中漫步,果然這才是對她脾胃的療養之法,一日比一日可見地好了起來。之前燕州下了三四寸厚的大雪,這在洛陽十分少見,楊末早就蠢蠢欲動了。她病體初愈,紅纓這個丫頭管東管西的硬是不許她到雪地里去。眼看著天氣晴好日頭高掛,地上積雪一天比一天少,她心里只盼著自己快點康復,還能趕上最後一波。 有人說這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對病愈十分重要,還真有幾分道理。楊末一心只想趕緊好起來出去玩雪,停藥後只過了三四天,當真就活蹦亂跳又是一條好漢了。她對紅纓陪著笑臉說好話讓她放自己出去玩一玩,紅纓只不過是關心她罷了,愁郁病倒纏綿病榻這麼久,好不容易看她歡騰開懷,心里求之不得,假裝猶豫了片刻就答應了。 兩人帶了幾個小宮女內侍去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山陽面的雪大半融化,背陰處還積著不少。那幾名宮女內侍年紀尚幼,只有十三四歲,是這兩年剛入選行宮的,還未伺候過君上,沒那麼拘謹刻板,稍微與他們熱絡後就放開了,玩得比楊末還要瘋。 “別說我仗著個子高會武功欺負你們,我跟紅纓兩人一組,你們四人一組,這樣公平了吧?” 小宮女不甘示弱︰“那一會兒殿下如果輸了,可不許說我們以多欺少,到太子殿下那里告狀罰我們。” 楊末做出凶狠模樣瞪她︰“以多欺少?哼!待會兒看誰砸得誰哭爹求饒!” 楊末和紅纓都會武藝,身手利落眼明手快。尤其楊末,不僅練過暗器射箭功夫,打彈弓捉鳥叉魚這些也不在話下,都是她拿手絕活,以往冬天更是只要一落雪就和兆言七郎打個沒完。她手里的小雪球指哪打哪,對面一片哀嚎聲。 那幾個小宮女小太監雖然不如她技藝高超,腦子卻很靈活,還會互相配合使用戰術。其中兩人躲在樹後頭團了個大雪球,另兩人且戰且退佯裝不敵,把楊末引誘到樹邊,埋伏的兩人站在岩石上把碩大的雪球對她當頭砸下。 這一下真砸狠了,蓬地一聲,她整個腦袋都被雪球覆蓋。她甩一甩頭,那雪球團得還挺結實,碎開後仍然有不少干雪粘在她發上臉上,眼楮都睜不開。腦袋一動,雪屑雪塊全落進脖子里,冰得她又叫又笑。 旁邊小宮女戰戰兢兢地開口︰“殿、殿下,奴婢知錯……” 楊末閉著眼扒拉自己臉上的雪︰“錯什麼錯,打個雪仗而已,又不疼又不癢的……哈哈不對,還挺癢的,快來幫我撢撢。” 有人伸手去拂她發上的雪。她眯縫著一只眼,看到面前有個人影離得很近,一伸手正好搭在那人肩上。她抓起一把頭上的雪,揪開那人背後的衣領塞了進去,哈哈大笑︰“叫你們砸我!這滋味好受不好受?” 以前跟兆言一起打雪仗,這是她常玩的把戲,導致兆言一看到她靠近就把領口緊緊捂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當然有應對辦法,扔掉手里雪球對他空手揚了揚,等他卸下警惕松開衣領,她把凍得冰冰涼的手直接伸進他領口里,看這少年像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狂奔而去,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塞進去沒听到意料之中的女孩尖叫,她又把雪繼續往下推︰“冰不冰?還不快叫‘饒命’!” “饒命。”男人笑謔的聲音。 楊末立刻把伸進人家領口里的手縮了回來,他已經幫她把眼楮上的雪擦去,站在面前的不是宇文徠還能是誰。他站的地方地勢比她低,導致比她矮了一截,她還以為是那小個兒的宮女。 宮女和內侍都跪在他身後,那一聲“奴婢知錯”原來是對他說的。她連忙道︰“鬧著玩兒的,你別罰他們。” 宇文徠跨上一步站到她身邊,她立刻從俯視變成只能仰視他。臉上的雪被他用指尖細細拭去,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正在剝殼的雞蛋,被他一點點剝開。剝完了,他卻還不放手,雙手捧住她的臉,目光久久流連不去。 楊末不喜歡這麼近地被他盯著瞧,有種無所遁形的不適感。她抬起眼瞼瞄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的視線並不是與自己對視,而是略向下偏…… 她覺察出他的意圖,趔趄退了一步,躲開他向自己俯下來的臉︰“太子殿下!” 宇文徠呼吸一滯,迷思頓消。他直起身轉向跪在地下宮女道︰“都起來吧,太子妃說不罰你們。” 宮女連聲道︰“謝殿下,謝太子妃。” 這樣一岔,方才那股尷尬微妙的氣氛也消于無形。他清清嗓子,問︰“你身子好了嗎,就玩得這樣瘋。” 楊末玩得正開心,胸中好久沒有這樣通透過,又怕身邊下人擔照顧不周的責任,展顏笑道︰“早就好透了!” 宇文徠不知多久沒有見她這樣燦爛開懷地大笑了,看得失神︰“末……穎坤,我真希望你天天都能這麼高興。” 她慢慢斂起笑容,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 他自嘲地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見我自然就開心,連病都好得快。” 她臉上徹底沒笑容了︰“殿下不是無事閑逛到這里來的吧?” “是有一事找你,听你宮里的人指引到這兒。看你打個雪仗都能玩得這麼開心,這件事你肯定也喜歡。”他解釋道,“南京往西南百里外有一處白馬圍場,佔地千畝。我們鮮卑的祖先以游牧為生,往年父親巡幸這里都要去圍獵祭祀。你想不想去?” 楊末一听到打獵就被勾起興致。這種縱馬射獵的游樂她當然喜歡,可惜洛陽周圍少山林,吳朝的文人貴客也不好此道,從來沒有盡興過,哪像北國圍獵動輒數千人,氣勢猶如征戰。但想到出行肯定要和他同入同出,又別別扭扭的不太樂意︰“我去干嗎?” 宇文徠道︰“我對打獵一事不如父親熱衷,去那里只為主持祭祀。你到了那邊愛玩什麼,自顧去玩。” 這麼一說她已經心動,臉上卻還正兒八經地繃著︰“殿下去哪兒我不都得隨行。” 宇文徠看她答應就放心了︰“雪一化衣服都弄濕了,快回去換了吧,別又著涼。” 楊末看他背後衣領也濕漉漉的,那麼一大團雪全被塞進衣服里,可有他好受的,居然還若無其事地說了這麼久。她做了壞事心虛,低頭胡亂行了個禮︰“殿下也是。”帶著同樣心虛膽顫的小宮女們飛快逃竄。 隔了兩日,太子行轅就從行宮出發前往白馬圍場,路上要走三天。宇文徠倒是細心體貼,單闢了一輛車讓楊末乘坐,自己騎馬,免去朝夕相對之擾。 楊末只帶了紅纓一個婢女在身邊服侍。她前幾日瘋過了頭,大病初愈的身子骨還是有些受不住,一路上車馬搖搖晃晃又無事可做,大半時間都用來休息睡覺。 紅纓覺得反常︰“小姐,你是不是睡得太多了?我怎麼就睡不著。” 楊末睡眼惺忪︰“你又沒得病。過幾天還要騎馬打獵,這麼好的機會如果體力不支錯過就太可惜了,我得趁現在好好養養神。” 紅纓埋怨道︰“你一直睡覺都沒人跟我說話。” 楊末伸了個懶腰,翻身又要入睡。紅纓突然心中一動,壓低聲音問︰“小姐,昨天我伺候你沐浴,看你腰上都長肉了。你這幾天特別容易累還貪睡,是不是有啦?” 楊末已經睡得朦朦朧朧,被她一句話嚇醒了,騰地坐起︰“瞎說什麼,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前段時間大夫天天為我診脈,要是有異狀會看不出來?” “不到一個月,脈象還診不出來吧?而且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隱瞞,我看他給你開的藥都是性質溫平的補藥,所以你拖了那麼久才好。” 楊末一想到那可能性渾身發寒,如果她有了宇文徠的孩子,難道要叫爹爹外公?那她真是祭拜追思都沒臉了。她穩住心神道︰“別杞人憂天,再過七八日就是信期,到時候就知道了。” 紅纓在耳邊嘟嘟囔囔,她的心緒也跟著搖擺不定。到了第三天下午,似乎有人來把紅纓叫下車去,終于听不到她聒噪了。 楊末一覺睡到天黑、車停下才醒,睜眼發現是宇文徠抱著自己下車,她迷迷糊糊地問︰“到了嗎?紅纓人呢?” 一片雪花落在她額頭上,他把裹在她身上的披風兜帽往她臉上一蓋,答非所問︰“下雪了。” 四周一篇漆黑,被兜帽一遮更是不見半點光亮。獵場也有行營驛館,雖不比離宮華美精致,但也不至于連個燈火都不見。遠處有寒風破空的呼嘯,忽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傳來,她悚然一驚︰“這是什麼地方?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宇文徠對她的要求視若無睹,謔道︰“生個病怎麼還長胖了,上次抱你沒這麼沉的。” 他步子跨得很大,不一會兒好像進了房屋,門扉開啟時卻吱嘎作響。他把她放在一處比地面略高的地方,她伸手一摸,是張木板簡榻,上頭只鋪了一層薄褥。 黑暗中听見他的腳步聲遠離,她抬高聲音追問︰“你到底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了?” 嗤的一聲輕響,一縷火光劃破黑暗,照見他半側面龐。他打著火鐮,彎腰下去引燃地下的柴火,火焰升高逐漸照亮屋內四壁。 蓬門茅頂,矮榻火塘,檐下陶鈴,竟然是他們初遇時被困山中借宿的那座茅屋。 楊末臉色沉郁︰“你帶我來這兒干什麼?” 宇文徠不答,只說︰“離開洛陽回上京途中,我又到這里走了一趟,找到這間茅屋,派人留下看護修繕,所以過了三年它還能維持原樣,一點都沒變。” 明著說去圍場狩獵,路上把人支開,一聲不響就把她帶到這荒山野嶺來了。她諷刺道︰“所以殿下今天是想來重溫舊夢的?” 他坐在火塘邊,抬頭對她一笑,神色坦然︰“是啊。我多想再回到剛遇見你的時候,什麼都還沒發生,我們彼此傾心不問來處,哪怕只有一天、一晚上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好像得了沒存稿現碼就話癆病,過年還有5天,剩下的好像5章寫不完的樣子,腫摸辦? 第十四章 小重山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換作平時宇文徠說這樣的話,楊末一定會反詰回去︰“要是能回到剛遇見你的時候,我一定一刀把你殺了,之後的事當然都不會發生。” 但是真的回到相遇的木屋,如此熟悉讓人恍然的場景,他甚至穿了一件和當日一模一樣的玄色錦袍,她坐在榻上,他蹲于火邊,火光映著他臉上笑容,明明在笑,卻讓人覺得無盡悲辛。她那些絕情冷酷的話語就說不出來了,連那個帶著疏遠挖苦意味的稱呼,“殿下”,也叫不出口。 “圍獵確實是我找的借口,如果不這麼說,你怎麼會答應跟我出來。我早就想帶你來這兒一趟,又怕你不答應。末兒——”宇文徠撥了撥火塘,讓火燒得更旺些,“今日我就不叫你穎坤了,你且擔待著些,反正就這一晚,以後你也不會再有這些煩擾。” 楊末听出他話里有話︰“怎麼……這麼說啊。” 他撥著火堆里的炭薪,沉默良久,慨嘆地一笑︰“想好了滿腹的話要對你講,事到臨頭又不知道從何講起。我八歲時作第一篇論說,太傅就夸贊我的文辭‘順情動言,理至功成’,但是到了你面前就變得口拙詞窮,條理頭緒全亂了。” “你……想跟我說什麼?” 他又停了片刻,整頓思緒,緩緩道︰“末兒,我向來認為天下無不可為之事,任何難題總有其解決之道。你從這里離開時,對我謊稱你是吳國戍邊老兵之女,既是異國外族又有門第之隔,這些在我看來根本不算事。我本來就打定了主意要贏那場仗,為了你我更不能輸。得勝之後就像現在這樣議和結盟,我從吳國女子中挑選佳麗充入東宮,納你為室易如反掌。 “但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誰想楊公竟是你父親。如果我早知道,魏吳結盟途徑不止一條,完全可以不傷你父兄又成盟好。我雖無心但大錯鑄成,你我立成仇敵死生相見,殺父之仇深似海,如何能結姻緣?即使這樣我也沒有輕棄罷手,我後來做的那些事,前無古人,人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絕無可能,但我做成了,你終于還是嫁給了我。 “往後的事對我來說其實已經很簡單,你都嫁給我了,也跟我做成真夫妻了,還有兩國合盟在你頭上壓著,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我只需要耐心地等,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往事總會越來越淡,說不定還會有家奴刺殺那樣的意外機緣,你這輩子總歸是我的。 “然而,我卻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楊末望著他,語氣似也受他感染變得輕緩︰“什麼事?” 火焰熊熊,將屋內烘得和煦溫暖。他丟開撥火棍走到床榻邊來,在她尺余之外坐下。 “難事之所以難,總要付出非一般的代價。我和你想要結為伉儷和睦而處,不能只靠外力逼迫強扭,還得我們倆化解仇怨解開心結,這件事卻只能由你獨自承擔。不得不嫁給殺父仇人、忍耐怨憤苦痛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對你好、強迫你、故意設計激你,這些不能拉近你我的距離,相反只會揠苗助長,加劇你的痛苦。 “末兒,你的傷痛糾結我都看在眼里。每回你對我的態度稍稍好一些,我沾沾自喜,你卻愈加傷心難過。就像這回,我傾慕了你這麼久終于如願以償一親芳澤,我自然歡喜得意,你卻心氣郁結大病了一場。我知道你怎麼想的,被迫嫁給我那是無奈,但如果還對我生情迎合,將以何面目見地下的父兄?這樣的自己你無法原諒。你于公不能殺我,于私不舍得殺我,只好將父仇責任歸咎于自身……” 楊末眼中已含了淚花,忍著淚意哽咽逞強︰“誰說我不舍得殺你?” “末兒,”他往前挪了半尺,伸手撫過她面龐,“不管你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你現在之所以會這麼痛苦,是因為你還愛我。” 她的眼淚瞬間迸了出來,像個胡潑的孩子似的叫鬧︰“誰說我愛你,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冷不防被他擁入懷中,亂舞的雙手無從施力,在他背後無謂地捶打,漸漸失了氣力。她趴在他肩頭放聲大哭,這輩子都沒有哭得這麼傷心過。 一直以來不肯承認的事實,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濃。他害死了她的父親哥哥,她卻依然不能對他忘情,這種自責愧疚遠超過不能報仇、被迫嫁他本身。夜里噩夢連連,迫她跪在地上、按住她的頭在靈前一遍又一遍叩下去的那些鮮血淋灕的模糊身影,那不是從小慈愛呵護她的父兄,是她無法諒解的自己。 宇文徠輕輕撫著她的背,他的喉間也滯澀發堵,等她發泄夠了哭聲慢慢小下去,才又說︰“末兒,我原以為不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難忍受的折磨,但是這幾天我忍住了不去找你,發現你比見我時更快活,看到你開心我也跟著高興,似乎見不到你也不是那麼難過。那天看你和宮女們打雪仗,你笑得那麼開懷,那種發自內心的歡欣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末兒才是我喜歡的末兒,我就希望你天天都能這樣。如果沒有我,即便是和新相識的下人,你也能和他們相處地如此愉快。 “除了你爹爹那件事,我頭一回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我現在想,我不顧你的意願強行逼迫你嫁給我,或許是我錯了,我太自私,一廂情願地把你束縛在身邊,將自己的快樂構築在你的痛苦之上。但是你在痛苦中掙扎,我又如何能快樂。當時我就應該克制住不去洛陽,不提結姻,你留在家中和親人相伴,傷痛總會慢慢平復。我跟你相隔千里再不相見,或許你現在也不會這麼恨我。你隨便嫁給誰,就算是那個行刺的家奴、你的外甥燕王,他們都比我更能讓你幸福。” 楊末縮在他懷中,鼻音濃重︰“胡說什麼,我怎麼能嫁給家奴,更別說外甥了。” 他笑了笑,摟緊她道︰“只是比方,家奴外甥也比我好。末兒,這兩天我已經想通了,你高興比我高興重要,以後我不會再勉強你做任何不願意的事。” 她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低頭望著她,目光沉靜,“既然你留在我身邊只會痛苦,那我還是放你去想去的地方吧。” 這句話著實出乎意料,楊末從他懷里坐了起來︰“這怎麼行?” “這可比娶到你容易多了。”他垂眼道,“這事我不能自己做主,等回了上京,我就上一道奏疏請求廢黜你太子妃之位,你再上表自陳公主身份請求歸國,陛下顧念兩國交誼,不會有人為難你……” 這提議讓她措手不及,慌了陣腳︰“兩國交誼……對了,我、我嫁給你是為了鞏固和盟,怎麼、怎麼能隨便廢黜,那豈不是……” “你別擔心,聯姻只不過是形式,盟約根本還在于互惠互利,沒那麼容易崩廢。”他溫然解釋,“只不過,為了盡量讓這件事不變成公事,少不得要編排你一些私底下的錯處,我就說……就說你生性妒悍,獨霸東宮容不得旁人,令我皇嗣無繼,這樣父親更容易準我所奏。我再與你們吳國君臣交涉,請他們重新選一名宗女嫁過來以絕疑慮,只要和盟照舊,他們也不會因此責怪你。你介不介意?” 楊末愣怔地看著他,被他盯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胡亂搖了搖頭。 宇文徠不禁苦笑︰“你果然不在意。末兒,我多希望你是真的妒悍,霸著我不許我跟別的女子相好……算了,我這輩子是不會有這個福分了。你回洛陽之後,有公主的身份在,總能覓得如意郎君,希望你能遇到一個像你爹爹那樣、一心一意待你忠貞不二的夫婿……” 他說不下去了,轉過臉去朝向屋中的火塘。這是楊末第一次看到宇文徠紅了眼眶,火焰映著他眼里的水光,她听到他吸氣長嘆,把翻騰的心緒壓下去。 終于可以擺脫他了,她應該高興的,但是心口像塞了一大團稻草,悶得她透不過氣來。 他稍稍平靜了些,才又轉回來︰“我今天帶你來這里確實是想重溫舊夢,算是臨別前了一個心願。就一個晚上,你能不能暫時忘了那些仇隙恩怨,就當還是三年前我們第一次踫面的時候,好不好?就一晚。” 楊末望著他甕聲道︰“你方才說的那番話,是不是在試探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喜歡玩這種把戲,以退為進做出一副很委屈很可憐的樣子,等別人先心軟如你的意。” 宇文徠笑問︰“那你心軟了嗎?” 她抱著自己膝蓋不說話。 “如果你有一點點心軟,那就答應我剛剛的要求,今晚別對我發脾氣不假辭色,讓著我點好不好?”他笑得苦澀,“但你也別太心軟。倘若你因為一時心軟說不走了,我肯定無法拒絕,但是這于事無補。等你回頭冷靜下來,想起你爹爹和家里人,還是會糾結難過,更加自責,那還不如現在就狠下心腸。” 楊末沉默半晌,往床榻里側挪了挪,讓出一半給他︰“你上來吧。屋里有點冷,我想坐在被窩里。” 這意料之外的驚喜讓他反而有些惴惴︰“我們……一起睡?” “都已經是夫妻了,屋里就一張榻,不一起睡還能怎麼睡?”她把腳頭的棉被拉過來,“還是你重溫舊夢必須完全照著當初的樣子,想睡在地下或者床尾?” 宇文徠立刻脫下靴子跳上榻,展開被子將兩人蓋住,並排而臥。躺了一會兒,他側過臉去看她,小心地問︰“你還冷不冷?” “有點。” “冷的話……就挨緊點兒……” 她真的挪到他身邊來挨著他,他側過去伸手一抄把她摟在懷里,她沒有推拒掙脫,在他肩窩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時辰還早,兩人雖然在榻上躺著,但都毫無睡意。四周十分安靜,火塘里柴炭間或蓽撥一聲,溫暖的光焰在牆壁屋頂跳躍。外面風已經停了,只有簌簌沙沙的細響,反而更顯靜謐。 “下雪了?” “嗯,听聲音還不小。” “你的那些手下怎麼辦?他們住哪兒?” “只能委屈他們到樹林里搭個帳篷湊合一夜了。”他笑著把她摟緊,“就讓我荒淫這麼一回吧,這樣的機會以後也不會有了。” 楊末的手指無意地撥弄他胸前衣襟的暗紋︰“咸福……” “末兒,我真喜歡你這樣叫我。”他握住她的手,“咸、福,你再叫一次?” “咸福。” “再叫一次。” “咸福!” “再叫一次。” 她挑起眉毛︰“煩死了,你怎麼這麼無聊,喜歡听是吧?咸福咸福咸福咸福咸福……”連珠炮似的冒出一長串。 “好好好,夠了夠了。”他笑著把她張牙舞爪的手按住,“上回听你這樣叫我是在……芙蓉湯那次,從我們離開這兒算起,整整三年,你就叫過我這麼一回。”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許久,久到她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他又說︰“你剛剛一共叫了我十聲,按照這個頻度,一聲三年,十聲三十年,三十年後我都年近花甲,還不一定能活那麼長。你把我後半輩子的都提前叫完了,以後再听不到也不遺憾。” 明知道不應該,想在心里告誡自己這只是他哄騙姑娘家的手段花招不要被他蒙蔽,眼淚卻還是一瞬間涌出了眼眶。抬手想去擦拭遮掩時,臉卻被他捧住了,拇指劃過她眼下淚痕,冰涼的淚水沾濕指腹,但止不住那淚珠兒一串一串地滾下來。他一低頭,吻在那串眼淚上。 還和三年前一樣,分離前難以割舍的愛戀,因為恩怨交織的糾葛,因為即將到來的離別而愈加濃烈。她從未停止過愛他,壓抑在心底的情感,被血海深仇阻隔,為國家大義讓路。但是回到這初次相逢與世隔絕的山谷,沒有吳國、魏國,沒有漢人、鮮卑,沒有寧成公主、魏太子,沒有楊穎坤、宇文徠,只有她和他最初的模樣,末兒、咸福,一對傾心相戀的情人,彼此互相交付。 他很溫柔,不再像上次那麼急切失控,耐心地引領她,在花海春深中徜徉漫步。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呼吸間的熱度,這些就足以使她迷醉。他做了充分的準備,反復親吻、揉觸、撩動、撫慰,直到她化作一池春水,潤澤蕩漾,他才一同加入。所以她幾乎沒有感到疼,稍微有一些,即刻又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取代。 身下鋪板堅硬,即使他的動作輕柔,依然硌得她後背不適疼痛。她微微皺起眉,低吟了一聲,身子卻被他環抱坐起,與他迎面相對。身體這樣親密,他的臉這樣近,互相都能從對方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鐫刻在眼波深處、眉間心上。 最情難自持之時,他咬住了她的耳朵,在她耳邊顫聲說︰“末兒……走之前,為我生個孩子……” 情思迷亂中,她忽地想起了在車上和紅纓說的那番話。她的手已經抵在他腰上,想把他推出去,卻仿佛突然失了力氣,轉而到背後抱住他,弓起身向他迎上去,將他推上頂峰,感覺他渾身驟然爆發的震顫,在她身體里投下漫天火焰,如煙花綻放的絢爛。 就這一次。她在心里對自己說。爹爹,哥哥,請你們放過我這一回,只有今日。 屋內火光明滅跳躍,春意無邊,交纏激蕩的身影投射在木屋蓬壁;屋外大雪片片而落,整夜都未停歇。 作者有話要說︰誰說咸福只有一頓肉吃,這不是又發福利了嗎,年終獎大禮包拿好! 是不是應該停在這里讓咸福童鞋也過個好年呀…… 感謝投雷麼麼噠! 832753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515:40:27 從此xx是路人扔了一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4一01一2516:07:58冰烏烏主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1一2600:33:09 第十五章 黃鶴引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早晨二人是被屋外的叩門聲喚醒的。楊末窩在宇文徠懷中,一睜眼覺得門窗縫隙里漏進來的格外刺眼,不由抬起手遮住︰“怎麼這麼亮,多晚了?” 宇文徠比她先醒︰“才剛日出不久,這是積雪反光。” 她漸漸適應了光線,抬起頭發現他神思清明地望著自己,兩人躺在被窩里對視,她訥訥道︰“是不是……該起來了?” “卯時都快過了吧,平素這時候早就忙完一大圈事了,好多年沒賴床睡這麼晚過。” 雖然這麼說,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動。 柴扉上的叩擊聲又響起,屋外的人小聲問道︰“殿下!殿下醒了嗎?”是賀山的聲音。 宇文徠問︰“什麼事?” 賀山回道︰“殿下,昨夜雪下得太大,這茅草屋頂承不住積雪重量。小人剛剛看屋後檐柱有開裂跡象,請兩位殿下起身出屋,以策安全。” 宇文徠回了一聲︰“知道了。”卻還是沒有起來的意思。 楊末抬頭看著他道︰“這屋要塌了,你還不動?” 他在她額上吻了一下,笑道︰“塌就塌了,把我們埋在這里頭,就可以一直留在這兒不走了。” 她默默把臉偏開。天已經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她向父兄借來的一夜,已經過去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別拉我一起。你起不起來?不起讓讓,我要穿衣服。” 宇文徠摟著她道︰“末兒,有過昨晚這一夜,就算現在立刻讓我死也死而無憾了。”又戀戀不舍地在她臉頰上印上一吻,方坐起穿衣。 二人穿戴整齊開門出去一看,昨夜的雪果然下得大,一夜就積起兩寸深,山野全都被銀裝覆蓋。宇文徠問︰“積雪這麼深,山路崎嶇,能走得出去嗎?” 賀山低頭回道︰“確實難走,不如等雪化一些再說。” 楊末問︰“這麼厚的雪,得多久才能化開?” 賀山立刻答道︰“殿下放心,小人們帶了足夠的干糧木炭,在這山里住上十天半月都不成問題。” 楊末看了看他,目光移向宇文徠。宇文徠笑道︰“末兒,我可料不到會忽然下雪,這是天意要我們在這里多廝守幾日。” 楊末面色淡淡,不如昨夜對他那麼柔情蜜意,但也不像之前那樣冷眼以對。 賀山又拜道︰“兩位殿下請移駕車上,早膳已準備好了。小人命人將這屋頂積雪鏟去、梁椽加固,殿下再到屋里來。” 馬車停在離茅屋不遠的松樹下,周圍有下屬的帳篷。車上早已燃起暖爐,內侍備好了熱水早膳,雖是干糧回爐也不失豐盛。兩人洗漱完畢用過早飯,外面日頭已經升得高了。 宇文徠問︰“上次看你山陰面一點殘雪也玩得那麼高興,今日太陽正好,新雪初降,要不要出去玩耍?” “咸福,”楊末抬起眼看他,“你說了只有一天的……” 宇文徠看她的眼神模樣,就知道她又想起了傷懷之事左右為難心中自責,不忍再教她難過。“當然,我也該言而有信。早知道應該把你那貼心的婢女一起帶過來,你們倆肯定能玩得盡興。不過無妨,等路好走一點我們馬上出發,白馬圍場盡是山地草原,多有積雪,總有讓你放開玩的時候,雪後狩獵別有一番趣味……” 他洋洋說了一大通,見她一直低著頭,似乎對他說的並無興致,止住道︰“你在車上歇著,有什麼事吩咐內侍,我去外面看看他們弄得怎麼樣了。” 他轉身打開車門下車,只留她一人在車上。楊末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心頭空落落的。 她掀開車窗錦簾向外望去,看到他走向茅屋,屋頂有兩名輕功顯是極好的侍衛正在鏟除積雪,屋後則有人砍伐來木材加固房梁門柱。這種事顯然沒必要他親自過問,他走到屋前那塊岩石上,賀山送來黑貂大氅為他披上。他長久地站在那里,回身凝望這座孤獨的山間小屋,和屋後下了雪依然沒有斷流的潺潺山澗小溪。遠處層巒疊嶂,一片銀光素色映著突起山石上這道玄黑人影,山風颯颯,顯得格外孤清。 她把簾子放下,不忍再看。 不知該說天公作美還是不作美,雖然下了大雪,天氣卻並不嚴寒,又是這樣明晃晃的日頭,晌午積雪就開始融化。楊末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听到車頂上有樹冠雪水滴下的滴答聲。她從車窗往遠處看,向陽面雪薄的地方已經露出漆黑的山石,不再是早晨滿眼素白的景致。 天空中有鷹鳥嘹亮的鳴叫,她舉頭上眺,灰白的鷂鷹在頂上盤旋,與之前被困時見過的十分相似。一名侍衛吹哨接下鷂鷹,飛奔去呈給賀山。賀山看後大驚失色,腳步踉蹌地奔向宇文徠,還沒到他面前就撲倒跪下去,伏地痛哭。 楊末不知出了什麼事,只看到宇文徠似乎也是震驚至極的神態,又听不見他們說什麼,索性下車想去看個究竟。剛走出車門,宇文徠已經沖過來了︰“末兒,你快上車去,我們得走了。”又對四周忙碌的侍衛高聲下令︰“所有人,收拾行營,即刻啟程!” 車旁的內侍還不知情勢,問︰“殿下,可是雪還沒有化完,車馬如何行進?不如等……” 賀山跟在宇文徠身後,厲聲喝道︰“殿下說即刻就是即刻就走,路上有雪你拿鏟子在前頭開路也得給我把路扒出來!” 內侍被他駭住,立刻點頭應是下去準備。 楊末看賀山涕淚橫流,宇文徠也兩眼泛紅,心想是什麼樣的消息讓他們如此驚慌著忙又悲痛?腦中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莫非宇文 撬藜膊淼睦匣實奐荼懶耍 她拉住宇文徠問︰“咸福,究竟什麼事?” 他一眨眼,竟有兩顆淚珠從眼中直墜而下,又被他飛快地舉袖擦去。他極力使自己鎮定︰“末兒,我們不能去白馬圍場了,得立刻回南京去。母親她……崩逝了。” 她也吃了一驚,沒想到皇後會突然崩殂,而不是久病的皇帝。皇後年四十余,一向身體康健無病無痛,體貌有如三旬婦人。上個月離開上京時她還好好的,才一個多月為何突然撒手人寰,莫非不是病逝? 她不好在這種時候追問緣由,想起他曾說過自小和母親感情深厚,推己及人,喪親時那種悲痛感同身受,但又不知說什麼安慰他好︰“啊……你、你別太難過。” 宇文徠忍住悲傷,容色冷峻︰“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你先上車去,這一路有得顛簸。” 她坐回車上,不過半刻鐘的功夫,侍衛們收起帳篷整頓好行裝,策馬駕車出山。宇文徠沒有和她同車,她獨自一人坐在封閉的馬車中,心頭涌上世事無常的感慨惆悵。 雖然父兄死于與鮮卑之戰,但她對這個囿于深宮弱質堪憐的皇後並無敵意。她嫁來鮮卑半年,除了宇文徠和阿回,要數皇後往來最多。她與皇後志趣不同,但也能從那些婉約細膩的詞句中感受到這位年華恩寵不再的才女難覓知音的苦悶寂寞,她的斐然文采在北國無人比肩無人賞識,只能遙寄洛陽未曾謀面的吳國才子。 正自感傷,後方遠處突然傳來轟然巨響,車馬也隨之停頓。她從廂窗里探出頭去,只見那座昨夜她還居留其中、一上午侍衛們整飭修繕的木屋,居然塌了。 心中恍惚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也隨之崩碎了。 宇文徠本是騎馬走在前面,回過頭趕到車邊。車旁內侍猶豫道︰“殿下,怎麼突然就塌了,這……” 宇文徠的臉色也不好看,勒住韁繩對楊末道︰“先別管它了,以後我會再派人來重修的,先走吧。” 車馬重又起行,她等他回前頭去了,忍不住一再頻頻回望那座坍成一地木棍草屑的茅屋。她不信鬼神宿命之說,但是這座承載了他們緣分起落的山間野舍,它這個時候塌了,她無法抑制心中的愁緒失落。 除此之外,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仿佛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天黑後車馬走出狼山北麓,與先前丟在驛站的行轅車隊會合。昨日紅纓被人從楊末身邊騙走支開,回來發現小姐連人帶車都不見了,急得一晚上都沒睡好覺,一看到她立即沖上來,對她左看右看︰“謝天謝地,小姐你可回來了!你昨晚去哪兒了,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楊末沒對她言明︰“他們能把我怎麼樣?這不好好的嗎。” 白馬圍場是去不成了,行轅車隊掉頭沿原路返回燕州。來時走得閑適緩慢,回去連奔帶跑,三天的路程一天就趕到了。 紅纓回車上與楊末同乘,等車門一閉周圍無人了,她神色凝重地小聲對楊末道︰“小姐,你知道嗎,上京出大事了。” 楊末問︰“是皇後駕崩的事嗎?” “對,”紅纓湊近她,“消息還沒有傳開,只有幾個身居要位的人知道,其他人只知皇後突然崩逝,不知原委。我是從南京留守和他下屬那里偷听到的。” 楊末也正為這件事疑惑,急忙問︰“你知道什麼原委?皇後怎麼死的?是暴病,還是什麼……” “皇後,”紅纓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是被魏國皇帝三尺白綾賜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貌似得了【無存稿3000字萬歲多一字浪費每天寫夠3000就寫不出來】病,腫摸辦┬┬┬┬ 第十五章 黃鶴引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賜死?”楊末不免大為震驚,“皇後犯了什麼大錯,竟要賜死?” “罪名是與伶官顧夢塵私通,皇後身邊的婢女和教坊中人告發,太師上疏,人證物證確鑿。()皇帝當即龍顏震怒,不予皇後辯解機會,下旨賜死。” “簡直荒唐!皇後貴為一國之母,身份尊貴無比,封後廿余年,她的兒子是未來的帝王,怎麼會和低賤的伶人私通!” 紅纓想法與她不同︰“那可不一定。鮮卑人不像我們漢人那樣看重女子貞節,宮里有些宮人被皇帝寵幸過,放出去一樣嫁人,他們都不在乎。我听說魏國有過一位皇太後,好像是當今皇帝的祖母還是曾祖母吧,老皇帝死了,她還改嫁給入宮前相好過的大臣,連新帝都稱後夫為父。皇後確實經常召伶人到甘露殿內演奏,和顧夢塵隔著簾子相對彈箏,有時連簾子都沒有呢,很多人都見過。這些事如果放在我們大吳,你能想象嗎?” 楊末听她的語氣對鮮卑皇室頗不以為然,並無太多敬意。她稍稍冷靜,仔細琢磨紅纓听來的訊息︰“顧夢塵?是我送給皇後的那名樂師?” “就是他。” 沒想到一時興起送給皇後的樂師,竟會至她于死地。“還有物證?” “物證是皇後親手謄寫贈送給顧樂師的情詩,詩中含有‘顧夢塵’三字,是晚唐李商隱所作,寫的什麼‘浪笑’、‘牡丹’、‘雨後零落’、‘粉態’。我就听了一遍,背不下來。” 楊末按她描述思索回憶︰“是不是《回中牡丹為雨所敗》?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前溪午罷君回顧,並覺今朝粉態新。” 紅纓點頭︰“對,就是這首。” “這哪是什麼情詩?” 紅纓雖然識字,但詩詞讀得不多。“留守說,李商隱的名篇不都是情詩嗎?而且這里面有這麼多淫艷字詞,又含有‘顧夢塵’三字,當然是皇後寫給樂師的情詩。” 楊末氣極反笑,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荒誕不經的事。皇後才情冠絕北國,與周圍脫離蠻荒未久、很多人甚至都不能識文書寫的鮮卑人情格格不入。以往她只為皇後感到惋惜,同情她高處不勝寒的苦悶孤獨,誰知這些粗蠻的鮮卑人,自己不懂詩詞中的情懷寓意,硬摳出幾個字眼來附會曲解,就能誣陷皇後與人私通。李商隱如果知道他詠物抒懷的詩作被當成淫詩、通奸罪證,只怕也會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吧? “這根本不是情詩,就算真的是皇後親手謄抄,也只能說明她以牡丹自比,感慨自身際遇。顧、夢、塵這三個字,詩詞中比比皆是,湊到一首詩里也不足為奇,怎麼就成了私通的鐵證?” 紅纓道︰“除了物證還有人證。皇後身邊的婢女、教坊中的伶人都作證,听見皇後喚顧樂師為‘顧郎’,召他入幕私會苟且。連顧樂師自己都承認了,除了這首詩,還供出不少皇後贈送他的饋禮,其中不乏香艷之物,這總是鐵證了吧?” “顧夢塵自己承認?”這下楊末也不知如何反駁了,“是不是屈打成招?” “不是,事發後主動請罪的。”紅纓嘆氣道,“其實我也覺得皇後跟人私通挺匪夷所思的。給皇帝戴綠帽子,就算有那個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後果吧?能當上皇後的人,不至于這點分寸都沒有。不過真真假假誰知道呢?皇後白綾自縊還留個全尸,只可憐那顧樂師,被魏國皇帝下令裹入皮囊,騎衛縱馬踐踏成泥後丟進獸欄,尸骨無存,太慘了。身在風塵卻有此俠義忠骨,令人敬佩。” 楊末心下一動︰“你覺得顧樂師是有意為之?” 紅纓道︰“我見過他幾次,那人清高得很,都落了賤籍了,還一副高高在上誰都不入眼的架勢。他操琴彈箏技藝精湛,在洛陽就因為不肯阿諛媚上一直出不了頭,才被送來鮮卑。這樣的人應該會為了巴結皇後而與她暗通款曲吧?要說他是真心傾慕,那可是皇後,皇帝的女人,而且年紀都能當他母親了,認識也才幾個月,可能嗎?誰會對鮮卑人動真心?”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失言,急忙止住,小心覷著楊末臉色。楊末卻只是目光微微一閃︰“如果顧樂師是出于忠義,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紅纓道︰“何錯之有?他只是個身份低微的伶人,卻扳倒了魏國的皇後,光憑這點後世也能奉為傳奇了吧?紅線女、聶隱娘,都是講的這些風塵俠客為國為民的故事。” 楊末沒有辯解。他們的想法不同,看待國家之爭的視野也不同。就像靖平身負火藥刺殺魏太子,背水一戰慷慨赴死,顧夢塵自污品格死無全尸,不能否認他們的忠義。 但是這麼做導致的最終結果是否真的對大吳有利,卻不是他們能預料到的。 楊末凝眉又問︰“而且這麼大的事,倉促下令就將皇後賜死,慕容籌呢?他沒有出面?” 紅纓回答︰“我听那個留守說,慕容籌那邊得到消息還要幾天,屆時定會天翻地覆,要下屬守口如瓶先不泄露內情。想來他是不在京中。” 楊末冷笑︰“這時機還選得真好,太子和慕容籌都不在上京,皇後只是一介女流,深宮中孤立無援,而且下手這樣利落,定是早就計劃周詳了。” 紅纓道︰“我原以為皇後的地位已經夠穩固了,又有兒子和弟弟撐腰,誰能比得過她?就這樣也說倒就倒了,一條白綾送上了路。難怪離開洛陽前大夫人說伴君如伴虎,宮里不像咱們尋常人家,是個龍潭虎穴要人命的地方,真可怕。小姐,我真擔心你,你脾氣這麼直,以後怎麼爭得過那些心思彎彎繞繞又陰毒狠辣的女人?” 楊末問︰“你覺得這是宮中女子爭寵,陷害皇後?” “不然呢?” “魏帝的後宮雖然美女如雲,但是他好色善變喜怒不定,沒有人能長久地寵盛不衰,只不過把她們當玩物罷了。就算皇後崩殂,那些人也無力爭奪後位。再說如果只是宮中爭寵相斗,太師何必要摻和進來?婢女和教坊中人告發,為何卻是太師上疏,宮人直接向皇帝告密不是更方便?” 紅纓想了想︰“太師想趁機扳倒皇後,捧高他那邊的妃嬪,鞏固他的權勢?” “或許吧,”楊末嗤笑道,“其實這事簡單得很。權臣受寵于皇帝而得勢,皇帝老了,他的兒子要上台了,權臣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皇帝有那麼多兒子,如果換一個年紀小一點、好掌控一點、乖乖听話的皇子,這事不就解決了嗎?史冊上這樣的事跡比比皆是。宮里的皇後與太師何干?他要的是朝堂上的權勢。讒誣皇後,意在太子。” “所以太師還是想對付太子?”紅纓若有所悟,“那這麼說,他跟我們是一邊啦?小姐剛來鮮卑的時候,那個迎親的拓跋申老是試探我們。他跟太師都姓拓跋,他們是一家的吧?” 楊末道︰“紅纓,陣營敵對不是只有兩邊,太師和太子爭斗,不代表他跟我們就是朋友。拓跋辛、拓跋申、拓跋這些狼子野心的凶徒,讓他們執掌魏國命脈,說不定對我們大吳更加不利。” 紅纓“哦”了一聲,又問︰“那如果他們真的斗到你死我活兵戎相見的地步,小姐你是幫太子,還是幫太師?” 楊末被她問得語塞,正不知該如何作答,馬車突然剎住停下。楊末支使紅纓道︰“怎麼回事,你出去看看。” 紅纓跳下車去查看,她在車上暗暗舒了口氣。宇文徠和拓跋辛相爭,她會幫哪一邊?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她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對紅纓說那是為了大吳的長遠利益,可以把這個見識不廣的婢女繞得雲里霧里,但是自己心底終究明白,那一點私心還是避免不了的。 不一會兒紅纓就回來回報︰“已經到燕州了,城門口不知堆了什麼東西,門只能開一半,咱們的馬車太寬過不去。守將正在調派人手來清理,很快就好。” 這輛車是太子乘輿,駟馬並驅,需城門大開才能通過。她覺得疑惑︰“城門口能堆什麼東西?太子呢?” “他們騎馬的已經先進去了。” 楊末不放心,步下車輦,看到城門半敞,火炬只能照見門口方圓數丈之內,守將指揮士兵來來去去,人影憧憧。隔著火光可見宇文徠等人候在城門內,他騎的是一匹白馬,暗夜中分外醒目。 不知為什麼,這個場景忽然讓她聯想起無回嶺那一夜,她和銀槍白馬的六哥隔火相望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如此情景。 心中猶疑不定的慌亂和不安,她丟下紅纓,快步走向城門。 守將認出了她︰“太子妃殿下,您在車上等候即可,臣馬上肅清道路讓您入城。” 楊末看了一眼陰影中黑  的障礙物︰“這是什麼?為何堆在門口?” 守將道︰“這是今日剛剛運到的糧餉,還沒來得及入庫就先堆在此處,沒想到殿下會突然回來,是臣等失職。” 糧餉居然會在城門口卸下車就地堆放。她往城中走,路過那麻袋包著的物件時,借裙裾遮擋悄悄踢了一腳,踢得太重腳趾都微微作痛。麻袋里的東西沉重堅硬,根本不像糧草。 她加快了步伐。走入城門內,宇文徠看到她下馬相迎︰“末兒,你怎麼自己過來了?在車上等著就好。” 她一面觀察城門和城樓上的士兵,一面低聲道︰“咸福,不太對勁。” “什麼不太對……”他也蹙起眉頭,“母親的事,你知道了?” “嗯。”她沒空向他解釋自己從何得知,“慕容籌……驃騎將軍,你舅舅,他去哪兒了?” 宇文徠道︰“他代替母親回鄉祭祖,比我們晚四五天從上京出發的。慕容氏的故地在遼東,遠隔千里,舅舅和族人只怕現在還未听聞噩耗。” 這麼巧,慕容籌回遼東,宇文徠到南京與女直人議和,離開上京只月余,皇後恰巧此時出事,她不信這純屬巧合,只怕是拓跋辛策劃已久的陰謀。腦海中浮現起紅纓剛剛說的話︰“太師想對付太子,他跟我們是一邊啦?”這句話總覺得好像在哪里听過類似的…… “小姐,女直人實際上和我們是一路,你莫跟他們沖突。” 是靖平!不,應該說是女直! 原來是這個意思。靖平的想法和紅纓一樣,女直幫著拓跋辛與太子作對,就認為他們是有利于楊家。女直人果然陰險狡詐,酋長都被拓跋梟首分尸了,還能跟拓跋辛結為一黨。這是一個早就布好的局,把太子、慕容籌、皇後分隔三地,誣陷皇後只是第一步,絕不是結束,其他兩處或許也已經動手。燕州城里有女直人和拓跋撤回來的軍隊,女直人已經不可信,拓跋豈不更危險? “咸福,我們不能進城,這里已經不安全了。” 宇文徠見她神色凝重警覺,他自小在宮廷中如履薄冰地長大,此時也能覺察出周圍氣氛異樣了。燕州這種要塞,城牆上肯定日夜都有士兵值守,此刻那里卻漆黑一片,只有城門處一點亮光。 楊末繼續道︰“城門還開著,這麼重的門須臾之間關不上。你先慢慢往門口靠近,然後上馬沖出去。城門守軍並不多,門外有上千衛士,他們未必能抓得住你。你出了城立刻去找附近城鎮可信任的官吏將領,然後去遼東和你舅舅會合,他們就奈何不了你了。” 宇文徠握住她的手,兩人轉身緩步踱向城門。守將看他回頭,立刻快跑迎上來問︰“殿下這是要去哪里?” 宇文徠道︰“孤送太子妃回車上去。” 守將本是彎著腰,听到這話抬起頭來,詭異地一笑︰“殿下進了南京城,還想出去嗎?” 他一手捏住嘴唇吹出一聲響亮的尖哨,這大約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城樓上頓時火光四起,埋伏的弓箭手張弓搭箭對準城下。城樓上一名鐵塔般魁梧的虯髯將領,正是拓跋,聲如洪鐘地對樓下士兵下令︰“外面的人不管了,關門!” 正在推門的士兵立刻換到背面,將那兩扇厚重的鐵門向中間合攏。 宇文徠無暇思索,推了楊末一把︰“上馬!” 楊末翻身躍上馬背,伸手去拉他,他卻後退了一步,飛快地說︰“兩個人太重跑不快。末兒,我答應你的事只能倉促了結了。這匹馬是汗血良駒,你出了門一路往南不要回頭,沒人追得上你,回雄州去找你哥哥吧。” 楊末正要開口,他揚起手中帶刺的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白馬吃痛,後蹄一蹬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所有人都緊盯宇文徠,不料騎馬沖出去的卻是她。城門口的士兵猝不及防,舉起兵器想去阻攔,白馬凌空一躍,從那些人頭頂上跳了過去,沖出城門。 已經跑出去一段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眺望。城門半掩,只留中間一道狹窄門縫,他就在那縫隙里,前後都是從城牆上圍下來的士兵,明晃晃的火把和刀劍包圍了他。隔得這麼遠,還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欣慰的笑容,那一條門縫模糊了距離,凌亂的刀光人影都被遮擋隔絕,只留他一道孤影映在正中。 她回頭一望,便無法再動了,勒住了韁繩。 這麼一停頓,城門內的士兵追了出來,將她團團圍住。紅纓正在車旁等候,看見她騎馬躍出迎上來,也被一同拿下。車後還有上千侍衛,追兵不敢戀戰,捉住她們就立刻撤回城中。等侍衛們發覺異常趕上來,城門已經關閉。 楊末被士兵押到宇文徠身邊。他一直盯著她的臉,看她慢慢向自己走近,他的語氣仿佛只是嗔怪的輕斥,但又含著莫名的震驚微顫︰“不是叫你不要回頭嗎,為什麼還要停下來?” 楊末站到他身邊,斜睨他道︰“你還沒有正式廢黜我,我仍然是大吳聯姻的公主、鮮卑的太子妃,我能跑到哪兒去,這身份甩得掉嗎?你就算死了我也得給你守寡。” 宇文徠捏住了她的手,這時候還有心情笑︰“末兒,是你自己跑回來的,可別怪我不會再放你走。”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的劇情有點不太適合過年這麼歡快祥和的氣氛,年頭這幾天也沒空更新,請假3天,2月1號年初二恢復更新。 祝大家新年快樂闔家團圓,紅包收到手軟~~~ 第十五章 黃鶴引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拓跋將宇文徠和楊末押回溫泉行宮,身邊親信隨從全都被隔離,只有他們兩人軟禁在寢殿中,殿外有士兵把守,僅留數名陌生的宮人服侍。 寢殿大門在身後沉沉關上,屋內只剩他們兩人,宇文徠還有心思玩笑道︰“末兒,今晚得委屈你和我同宿一室了,我也是被迫的,你別讓我睡地上。” 楊末听屋外腳步聲遠了,譏笑道︰“你們魏國的臣子真是膽大包天,讒誣構陷害死皇後也就算了,現在居然敢明目張膽囚禁太子,這是要造反的意思嗎?” 宇文徠頷首笑道︰“彼此彼此,說到宮闈變亂以下犯上,你們中原王朝才是層出不窮精彩紛呈,拓跋辛拓跋這些小手段,全是你們玩剩下的。” 楊末氣他不動,拉他到寢殿深處屏風後面,低聲問︰“你怎麼打算?這些人既然敢撕破臉軟禁我們,恐怕不會留你我活著回上京了。” 宇文徠道︰“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立刻殺我。” “難道你以為他們不敢?” “這樣的逆賊凶徒,還有什麼不敢。”他也壓低聲音,“末兒,如果拓跋想擁兵殺我,剛才在城門,他只要一聲令下萬箭齊發,我們毫無反抗之力,全都要當場斃命,何必送回離宮來軟禁?還有城門外的千余侍衛,拓跋佔據城牆之利,南京有他數千駐軍,剿滅這一千多人易如反掌,為何一箭不發?” 楊末回憶片刻︰“好像……沒有人傷亡?” “沒錯,說明他和拓跋辛並不是破釜沉舟兵變謀反,不想造成流血事件擴大事態。” 楊末冷笑道︰“一個以佞幸得寵的太師,手里只有幾萬兵馬,如今又是太平之世,舉什麼兵謀什麼反,算他還有點自知之明!” “所以,就算他想殺我,也得先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就像……”他的臉色沉郁下去,“他們處心積慮害死我母親一樣。” “什麼理由?” “誰知道呢,也許又像上次一樣,在父親面前進讒言誣陷我謀逆。”他輕蔑地一笑,“前年他們已經這麼干過一次了,如果不是朝中多位有德望的老臣力保,我或許都不能全身而退。效果如此顯著,如今故技重施也不稀奇。” 楊末訝道︰“你謀逆?你都已經是儲君了,將來帝位肯定是你的,為何還要謀逆?陛下他也相信嗎?” “他不需要相信,他是皇帝,只有別人千方百計消除他疑心博取他信任的份兒。”他無奈地一笑,“末兒,你跟你爹爹、兄長感情深篤,可能無法想象,父子親人之間也要互相猜疑提防。誣陷太子謀反,理由好找得很。太子親政手握大權,嘗過了唯我獨尊臣民擁戴的滋味,豈肯再放權屈居人下;陛下寵愛幼子,太子擔心自己地位不保,所以心懷不軌謀逆篡位;就算太子純孝沒有不良居心,但難保他身邊沒有覬覦權勢的小人攛掇;即使太子肯還政于陛下,他手下那些得勢的人肯就此罷休嗎?如果他們一意擁立,太子迫于情勢也只能對陛下不孝了;等等等等。誰說儲君就不會謀反,這些理由還不是信手拈來。史書上因為謀逆而死的太子,或冤或真,兩只手只怕都數不過來吧?” 楊末望著他無言以對,只好握住了他的手。 “說到底,拓跋辛不過一介佞臣,只會些排除異己的手段,不敢真的謀逆犯上。所以在找到充足的理由之前,他不會輕易殺我,否則陛下那里他沒法交代。” 楊末道︰“也許他已經在羅織罪名了,把你軟禁在南京,天高路遠,你都無法為自己辯駁。” “母親上個月出的事,如果離得太近,別人很容易把兩件事聯系到一起,反而對拓跋辛不利。原定此次南京的行程是正月回上京,我猜他會軟禁我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在此之前能聯絡到舅舅,他帶兵來南京救我,拓跋就算公然興兵也不是他的對手。” 楊末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放心︰“不行,我們現在听不到外面的消息,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就準備好了打算動手,不能坐以待斃。你現在就是個手無寸鐵的階下囚,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他們隨時都能一刀結果了你,那麼多人我可擋不住。” 他卻笑了起來︰“末兒,倘若他們真的動手,你別替我擋,找機會保全自己要緊。” 楊末瞪著他︰“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你如果被他們害死了,我們這些人難道還能活嗎?最要緊的是保住你不死。” “我暫時不會有危險,但其他人就不好說了。”他抬頭看了看屋頂,“末兒,听說你輕功很好。如果趁著夜色,你有把握從這行宮里翻越出去嗎?” 她立刻道︰“我不走。”見他回過頭來盯著自己,又別開臉道︰“行宮里到處都有侍衛把守,這座殿又四面不著邊,除非長了翅膀飛出去,不然怎麼跑?我沒那本事。” 他低頭沉思道︰“那就得另想辦法了……” 楊末道︰“你有功夫操心這個,不如想想自己怎麼脫身。” 寢殿中只有一張睡榻,這時候兩人當然也沒有那麼多隔閡忌諱了,同榻共枕而眠。楊末心中憂慮煩躁,輾轉反側翻覆了許久都無法入眠。 身邊的人十分安靜,平躺著一動不動,呼吸聲都不甚清晰。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不意他卻忽然在被中握住了她的手︰“睡不著嗎?” “嗯,吵醒你了?” “沒有。睡不著就閉上眼躺著休息,接下來不知道要面臨什麼驚濤駭浪,養足精神才有力氣去應付。” (未完待續) 〔通知︰請互相轉告唯一新地址為]作者有話要說︰在別人家里填坑不太方便,抱歉今天只寫了2000字,先更了吧,明天補足已購v章再增加字數不用額外購買,請放心閱讀∼? 第十五章 黃鶴引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晚間賀山真的帶來一名婢女,混在進膳的侍女中。[]楊末一看見她就明白賀山為什麼說“絕對忠心可信”,原來他找的人是紅纓。 紅纓留在殿中,待其他人被賀山借故支出殿外,立刻動手解自己外衣︰“小姐,快,你把衣服脫來跟我換,我這就給你梳頭。” 楊末坐著一動不動︰“紅纓,離宮中很多人都認識我,你冒充我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拆穿,屆時你必定性命不保,或許還會連累其他人,我不會這麼做的。” 紅纓解衣裳的動作一頓︰“小姐,紅纓的命只值八兩銀,能用我一命換小姐周,我還覺得自己賺了。” 楊末道︰“我這條命也沒覺得多金貴,看不出來哪里值得用別人的性命來換。” 紅纓知道她脾氣執拗,只得轉向宇文徠道︰“殿,你幫我勸勸她,時間不多。” 楊末先他一步道︰“你們都不用勸了,我主意已定。” 宇文徠沒有出言勸解,只是笑道︰“末兒,你如此真心待我,不離不棄生死與共,得妻如此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她果然沉臉色︰“誰要跟你生死與共。” “那你為何不肯先走?” “我……紅纓和我有多年主僕情分,我不能讓她代我而死。” 宇文徠道︰“好,賀山,再去找其他忠心可靠的婢女,三日之內帶過來,能辦到嗎?” 賀山應道︰“小人一定辦到。” 楊末被他反將一軍,對賀山道︰“既然你有這個事李代桃僵把人弄走,何不索性找人來假冒太殿,把他救出去?” 賀山踟躕道︰“拓跋驟然起事,近日防守森嚴,離宮各處能出入的地方都有重兵把守。太妃精通武藝,小人或可一試,趁天黑從後方山崖攀援而出,但是殿……至少得過幾天風聲不緊才能尋著逃脫機會。只要能離開行宮,到了外面就好辦多了?” 楊末問︰“外面防得不嚴?” 賀山回答︰“小人已經向往常出入的人打听清楚了,宮外一切如常。但宮中人等被管束禁足,衣食柴米都由軍士采辦運入,查得很嚴,宮里人一個都出不去。” 楊末接著問︰“如果出了行宮,你能找到人來接應,馬上帶我們出城嗎?” 賀山听她這麼問,立即正色道︰“莫非殿有辦法出宮?倘若如此,小人願夤夜突圍出去聯絡宮外城外的率衛。” 楊末點頭︰“我有辦法。” 紅纓焦急地喚了一聲︰“小姐,你……” 楊末繼續道︰“芙蓉湯底有一條水路密道,通往離宮東牆外東配院的白鹿池。你若能出去,明晚戌時帶人到白鹿池接應。那里離宮牆很近,一定不要驚動宮中守衛。” 她一邊吩咐著,一轉頭發現宇文徠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己。他既知道了池底有密道,必然也能明白芙蓉湯那晚靖平逃脫的內情。她無心解釋,只將目光轉開追問賀山︰“明晚,行不行?” 賀山跪拜道︰“小人定不辱命。” 宇文徠卻制止道︰“不行,明晚太早了,拓跋現在草木皆兵,我這里有一點風吹草動他立刻就會知曉,現在逃脫太冒險。” 楊末譏笑道︰“都已經成了階囚,想要逃命當然得冒險,太殿連承擔這點風險的勇氣都沒有嗎?” 他也加重了語氣︰“你先出去,我就敢冒險!” 兩人相持不,一旁紅纓勸道︰“二位殿別再爭執了。昨晚我和其他人們被關在西所偏殿,听到關押我們的將領說︰‘直接殺了算了,還等什麼?’另一個人說︰‘等遼東那邊確認了再說,就這一兩天。’我猜他們很快會動手,沒有太多時間,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兩人聞言停爭論,楊末看了宇文徠一眼︰“他們在等什麼消息?遼東?” 宇文徠面容沉凝,他終于也有了一絲驚惶之色︰“母親已經遭難,舅舅只怕也凶多吉少……”他按住她的肩,“末兒,今晚你必須跟賀山走,翻山潛水都可以,不能再耽擱了,馬上走!” 她還想再爭辯,門外卻響起整齊的士兵步伐聲,拓跋聲如洪鐘氣焰跋扈︰“四面都圍起來,關上大門,外面誰也不許進來,里頭的也別放出去。” 殿內賀山和紅纓立刻退到案後,未及假裝掩飾,殿門已經被拓跋一腳踢開,身後跟著數十名士兵,個個戎裝甲冑手持利刃。他看到殿內有人,問左右︰“這是什麼人?” 原來侍立殿外的兩名內侍上前戰戰兢兢地回答︰“是膳房的人,為太進晚膳。” 拓跋單手扶刀,漫不經心道︰“哦,除了太和太妃,都殺了。” 內侍和門外等候的婢女們嚇得跪了一地︰“將軍,不關小人的事啊,小人一直盡職盡責守在此處,唯將軍之命是從……” 拓跋冷笑一聲︰“誰叫你看見了呢。部殺掉,一個不留。” 楊末首先想到的就是擋在紅纓面前護住她,那廂跪在門邊的賀山已經飛身躍起,抽出藏在腰里的軟劍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軍士。那軍士不及防備,被他一劍刺在頸中,當即斃命。 賀山趁機退到宇文徠身邊,舉劍橫于胸前︰“殿,這麼多人小人也抵擋不住,只能為您殺一個是一個了。” 宇文徠拉住他道︰“別做無意義的事。你擋不住他們,他們也未必攔得住你。我要你護衛太妃突圍送她到宮外,你能不能辦到?” 賀山回頭看了他一眼︰“殿,恕小人不能從命。”身形一晃從他手中掙脫,揮劍向圍攏過來的十幾名士兵迎上去。 士兵都有甲冑護身,手持長槍鋼刀,賀山的軟劍雖然靈巧,但在這些久經沙場出生入死過的將士面前,再武藝卓絕的高手也顯得疲軟無力。十幾個人成陣型,時而層進輪番進攻,時而雁翼包抄合攏。賀山足足擋了一炷香的功夫,也只輕傷了三名士兵,自己卻氣力將盡,出招速度越來越慢,險象環生。 楊末想出手助他,但她手邊沒有兵刃,還要護著紅纓,近處的拓跋始終沒有出手,她不敢離宇文徠太遠。 拓跋已經不耐煩了,揮揮手道︰“一個內侍而已,十幾個人都殺不了?來人,放箭。” 守在殿外的士兵張開箭弩對準殿門,圍攻賀山的士兵退到兩邊。這一輪箭矢放出來,殿內的四個人都要被射成刺蝟。賀山情急之飛身躍出殿外,弩手的箭尖隨他而動,飛蝗般的弩箭追著他射出去,將他釘在大殿木門上,整個人都被箭矢湮沒,只有涓細的血流從箭雨縫隙中緩緩流,滲入廊青磚。 殿外的殺戮則要輕巧得多,內侍宮女毫無反抗之力,除了發出幾聲驚恐尖叫,不一會兒就被士兵們收拾干淨。 紅纓沒見過殺人,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得渾身發抖,揪緊了楊末背後的衣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拓跋手扶腰刀轉過身來︰“都這個時候了,殿還如此鎮定,是在等你那手無縛雞之力的舅舅來救你嗎?” 宇文徠看著他默然不語。 拓跋嗤笑道︰“你們甥舅兩個不是自詡精通漢人的史籍兵,看不起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鮮卑勇士,嘲笑我們只有武夫之勇嗎?漢人的兵有沒有教過殿,這個時候怎麼用你們聰明的腦袋瓜來對付我們這些武夫手里的刀槍呢?哈哈哈!” 他得意地仰首大笑,宇文徠仍不言語。拓跋收起笑容,目露凶光︰“殿不用等,慕容籌他不會來了。” 宇文徠這才開口︰“你們把舅舅怎麼了?” 拓跋道︰“文弱生也來帶兵打仗,我用兩根手指頭就能輕松把他捏死。這種人居然還騙得那麼多人跟隨他,叫我們這些有真領的如何服氣?在京城他有衛士保護,到了慕容氏的故鄉,哼!隨便一個三流的殺手就能把他項上人頭取來!” 宇文徠往前一步怒道︰“你們居然派刺客刺殺舅舅,戰場上比不過他就用這樣作的手段,你也配稱鮮卑勇士?” 拓跋道︰“那只能怪他自己太無能。我常年在外打仗,不知踫到過多少刺客暗殺,誰人能奈我何?” 楊末在一旁听得難以置信。慕容籌,百戰不殆的傳奇儒將,居然死在不入流的刺客手里。她想起曾對爹爹建議派武林高手刺殺慕容籌,爹爹不屑為之。慕容籌沒有死在敵國義士刀,卻在自己的故鄉不設防備被鮮卑族人所殺,不知他到了地見到爹爹,會不會覺得冤枉? 拓跋又道︰“殿不必為你舅舅悲傷,臣馬上就會送您去與他、與皇後陛團聚了。” 宇文徠心知今日難逃此劫,已不復震驚惶懼,反問他道︰“你才關押了我一天就手,這是拓跋辛的命令,還是你自作主張?我原以為你雖然不服我、不服舅舅,對這個同族的太師好歹還是有幾分敬畏的。” 拓跋笑道︰“我雖然讀得不如殿多,但也知道漢人有句話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還有句成語叫‘夜長夢多’。太師遠在上京,南京這邊的事,只能我自己看著辦了。殿手底能人異士眾多,一個小小的內侍也有如此領,我這個武夫有勇無謀,不敢跟你們比謀算,只好跟你們比刀了。” 他彎腰拾起桌案上一壺酒,揭開壺蓋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將空壺扔在地上︰“殿這酒寡淡無味,還是嘗嘗臣為您準備的美酒吧。”轉頭向屬示意,殿外有人捧進一壺酒來。 楊末已經明白他們要做什麼,掙開背後揪住她的紅纓,赤手空拳向端酒的將領襲去。兩邊的士兵立時圍堵上來攔截她,其中一人舉劍橫削,楊末收手不及,被他削半幅衣袖。 拓跋命令道︰“小心別傷了太妃殿,殿□份尊貴,身上留刀口就不好交代了。” 明知一人之力難敵眾拳,明知事已至此無力回天,四周都是兵戎在手虎視眈眈的軍士,殿外還有更多,圍成刀山鐵桶,就算她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救他。賀山死了,慕容籌也死了,宮外的人不知消息,更不會有人來救援。 盼了多久了,殺父弒兄的仇人,死于他們鮮卑人自己的內斗,這不正是她最希望看到的果。但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心中卻感受不到半分喜悅解脫。 她想為父兄復仇,但她也希望他好好活著。 她向他走過去,慢慢伸出了手。同生如此艱難,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化解不開的恩怨,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一切都好像迎刃而解。 父仇不報世人不容,但是沒有人規定,不能和殺父仇人一起死。 然而剛走出去兩步,地橫來一槍掃中她腳踝。她撲倒在地,無數槍桿和刀鞘隨即壓到她身上,成密實的網,隔絕切碎了視野。 就像父兄罹難那一夜,她被鎖在敵營的囚籠中,山那邊火光閃耀,她明知道最親近的人就在那里,他們死生一線,她卻被囚于方寸之地,難以夠及。 從刀槍的縫隙里,她恍然听見紅纓嘶聲哭喊,看見他掙扎著被重重甲冑身影按倒,聞見那壺酒打開,刺鼻的氣味隨傾倒的酒漿散發開來。 她聞到過。那種劇毒腥臭的味道,任何人聞過一次,就不會再忘記。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不該大過年的寫這種段,一邊听視里歡歌笑語一邊碼苦情戲,窗戶外面 里啪啦吵得要命,不在狀態,今天這章碼了6小時才憋出來_抱歉太殿沒能讓您臨終前英明神武一把,這都是吸多了霧霾加上被春晚循環洗腦腦瓜已成漿糊的智硬作者的錯qaq 過年咱還是玩點高興的吧,剛發現出了紅包,作者是個窮逼沒法見者有份,從今天起每章前三名打分+2留言的讀者送上紅包一枚,歡迎踴躍搶沙發~~~ 第十六章 如夢令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啪!”一記響亮實的耳光,緊接著是拓跋暴怒的聲音,他鏘的一聲拔出佩刀︰“你把這麼劇毒的東西灑到我手上,是想要我的命嗎?” 失手的屬急忙後退叩首求饒︰“將軍!屬一時不小心,他、他動得太厲害了……屬一片忠心絕無此意!” 另一名屬道︰“將軍且慢動怒,請盡快找大夫醫治祛毒,以毒液滲入肌理。[]” 拓跋甩了甩手,把刀推回鞘中大步跨出殿外。 殿內沉寂了片刻,失手屬道︰“多謝你為我解圍,剛剛我真怕將軍一刀來,我這腦袋就要搬家了。” 解圍屬道︰“殺了這麼多人,連太的命都敢要,何況你我區區人頭,以後凡事小心一點。” 失手屬連連稱是,又問︰“將軍走了,那我們這……” 解圍屬道︰“將軍今晚恐怕不會回來了。反正一壺都灌去了,這酒得過幾個時辰才會起效,咱們去外頭守著,明早再來收拾吧。”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酒壺,自己也覺得發怵生寒,對宇文徠低頭道︰“殿,臣等只知遵守上峰命令,殿到了陰司算起賬來,可別算在我們頭上。”召令士兵收起武器,退出殿外關上大門。 紅纓躲在屏風後,見士兵退走立即跑過來撥開楊末身上壓著的槍桿桌案等物︰“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嚇死我了,我以為這回肯定沒命了……” 楊末踉踉蹌蹌地爬起,沖到宇文徠身邊。他正坐在牆邊地,背靠牆壁,身邊躺著那只空了的酒壺。因為毒性太烈,他們灌得很小心,連衣服上都沒濺到幾滴。他看上去還好好的,神色如常,甚至對他綻開了意思笑意,仿佛只是與她隔案對酌,飲一壺美酒。 眼淚止不住涌出眼眶,她撲上去擠按他的胸腹︰“吐出來!你吐出來啊!” 他歪頭吐出一口墨綠色的泡沫,落在青磚地面,孔雀尾羽般碧翠閃耀的顏色。泡沫嗆入肺里,他咳了很久才止住︰“沒用的,這種毒你也見過,一點點就能致命,就算吐出來,剩余的一點也足夠要我的命了。” “那、那怎麼辦?”從未像現在這樣慌亂無緒,不知所措。她不知詛咒過他多少次,昨天還對他說“就算你要死,我也會親眼看著”,沒想到會一語成讖。他只剩幾個時辰的壽命,活不過今晚,在她面前一點一點死去,而她無能為力。 “來,”他挪過一點,拍了拍身側地面,“陪我坐一會兒,說說話。” 地燒著火龍,青磚也是暖熱的,她卻覺得渾身冰涼,往他身上靠過去︰“咸福,你抱抱我。” 他的手微微發抖,放到她肩上也需要花去身的氣力。她順勢靠進他懷里,相依相偎地坐著。 “末兒,前一刻我還想,我是一國儲君,我才二十八歲,還有那麼多志向抱負未實現,就這樣死在亂臣賊手里,我好不甘心。但是听你叫了我一聲‘咸福’,現在能這樣抱著你,忽然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可不甘的了。如果不是你手留情,初見時我就該被你砍頭顱作戰利品,之後這三年都是上天賜予我額外的驚喜。我不僅多活了三年,還跟你有過這樣一段難得的緣分。現在只是時限已到,要收回去了而已。” 楊末靠在他胸口悶聲道︰“你是驚喜,那我呢?” “對不起,末兒……”他撫著她耳後長發,“我希望你快樂,但是似乎,一直給你帶來災禍。我犯過最大的錯誤,不是錯殺了你爹爹兄長,而是明知你不願意、不喜歡,還把你牽扯到這潭渾水里來。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以為自己有能力守護你,可是現在……呵,自身難保,還連累你落到如此境地。末兒,他們對我手卻沒有動你,接來也許不會立刻殺你。芙蓉湯底的密道還沒有別人知曉,你一有機會立刻出去,不要再猶豫,知道嗎?” 她吸著鼻說︰“自己都快沒命了還有心思操心這個,你管不著。” 他力支起身︰“紅纓,你過來。” 紅纓正跪在地上嚶嚶哭泣,听他呼喚膝行而上︰“殿……” 宇文徠命令她道︰“紅纓,剛才如果不是末兒護著你,你也和外頭那些人一樣身首異處了。剛剛我說的話你都听到了嗎?只要有機會,你必須想辦法帶她從密道脫身,送她回雄州,你能不能應允?” 紅纓哭著叩首道︰“殿放心,紅纓的命來就是小姐的。除非我死了,否則一定竭盡所能救她出去。” 楊末貼著他胸口,听見他每一呼吸都分外吃力,按住他的手哽咽道︰“好了,你別說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他做這幾個動作已經氣喘吁吁,卻還笑道︰“當真?我的要求你都能答應?” “當真。” “那你能不能……原諒我?” 她的呼吸一滯,眼淚凝在了眼眶里,喉間哽塞難言。 他連著深呼吸數,才能繼續吐出連貫的詞句︰“末兒,我馬上就要死了,你爹爹的仇就算報了,你能不能原諒我?” 她忍著眼淚說︰“好,我……” “不,”他突然又改了主意,止住她的話,“還是不要了。我听說上輩未了的恩怨,一世會再孽緣。孽緣,也比沒有緣分強。末兒,你別原諒我,留著這段孽緣,輩你來辜負我,你來對不起我,我一定……一定原諒你……” 他額上冒出冷汗,極力忍耐,但仍忍不住四肢顫抖,連靠牆都坐不住了,身慢慢滑去。楊末抱住他嚎啕大哭︰“你別說了,我都答應你,我不原諒你,輩……輩……” 她無法再說去了。輩是多麼遙遠虛妄的企求,這一生就這樣擦身錯過,只能寄希望于縹緲虛無的來世。 他躺在她的臂彎里,渾身止不住地痙攣顫栗,卻伸出一只手來捂住她的眼楮︰“末兒,我還記得剛遇見的時候你說,我不過是仗著自己皮相好、懂幾招哄姑娘開心的手段才把你騙到手,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值得你惦記。一會兒我發作起來會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那模樣真的不好看,你別看……讓我最後給你留點……好印象……” 新婚洞房那一夜,她不小心被毒簪刺破了手掌,毒性發作時意識不清呼吸困難,是他整夜抱著她,捋平扭曲蜷縮的筋骨,揉順胸口郁的氣息,幫她度過那段難熬的時間。現在輪到他了,她也會一直陪著他、抱著他、撫慰他,再煎熬的痛苦也總會過去的。 那只手始終蓋在她眼楮上,即使他的身體蜷成一團,即使為忍住呻|吟而咬得牙齒格格作響,即使他已經神智不清無法開口說話,即使顫栗抽搐漸漸平息去,即使懷里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硬,那只手也沒有放去。 其實他捂得並不嚴,她從指縫里依然可以看見,看見他把嘴唇咬出了血,看見他無法控制而扭曲的五官面目。她閉上眼沒有再看,如他所願,他想要保留的美好印象,她會永遠記得。 黃金頭盔挑開的那一眼,一眼即萬年。 漫長的一夜究竟如何過去的,她閉著眼,渾噩不覺。臉上淚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眼瞼仿佛也因此凝合,無法睜開。睜不開也好,就不必再面對眼前沒有他的世界。 天亮時有人推開了殿門,帶進屋外飄飛的雪片。又雪了,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昨日庭中拋灑的鮮血都被白雪遮掩。 紅纓一直跪在楊末身側整夜未眠,听見聲音立刻過去護在她身邊。進來的除了拓跋,還有一名文官,紅纓認得他,是當時迎親的禮儀院知院拓跋申。 拓跋申一看到殿中的情景就頭疼嘆氣︰“我只晚來了一步,你就搞出這種事情來,讓我回去怎麼向太師交代?” 拓跋滿不在乎︰“有什麼不好交代的,殺了總比跑了強。遼東那邊送來消息,慕容籌也干掉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還有金殿上的皇帝陛!” 拓跋哼了一聲︰“陛那里還不是太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拓跋申道︰“你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連太師的指令也敢不听。再這麼胡來,別怪我不幫你說話,出了紕漏你自己去善後!” 拓跋對這兩名族兄還有所忌憚,掉開頭沒再言語。 拓跋申命令左右︰“棺木準備好了沒有?將太入殮吧。” 侍衛上前去移宇文徠尸身,楊末抱住他不放。侍衛想用蠻力拖開她,她人被拉開了,雙手卻還死死揪住宇文徠的衣襟。 紅纓撲上去道︰“別踫我家小姐!”又小心翼翼地去掰她的手指︰“小姐,太殿已經去了,你放手吧。” 楊末仍然閉著眼,不聞不視,也不松手。 侍衛沒有辦法,問拓跋申該怎麼辦。拓跋申還未開口,拓跋卻先一步拔出腰間佩刀,一刀把扯開的衣襟劃斷︰“這不就行了嗎?太殿反正要換衣服的。抬去吧。” 侍衛依命退出殿外。拓跋卻不將刀收起,握在手中道︰“太妃對太情義很深啊,這麼舍不得,不如去陪他?按我們鮮卑的祖制風俗,皇帝駕崩時,沒有兒女的嬪妃都要殉葬的。” 楊末仍舊像尊木塑似的一言不發。紅纓雖然心里害怕,但眼無人可依,只得鼓足勇氣擋在她面前道︰“將軍別欺我們不知道鮮卑風俗,妻女殉葬之風早在文帝時就已廢除。而且殿只是太,尚未登基,也沒有讓正妻殉葬的道理。” 拓跋道︰“文帝被漢人迷惑,把我們鮮卑的優良祖制都丟干淨了,以後還會一一恢復過來。” 紅纓心知他凶狠不法,轉向拓跋申道︰“知院精通禮儀,鮮卑儀禮中可有太薨逝讓太妃殉葬的規定?何況我家小姐不僅是魏國的太妃,也是我們大吳尊貴的公主,皇帝的妹妹。我家小姐的嫡親兄長,兩位想必都听說過,雄州、霸州防御使楊行乾,就在兩百里之外,手握數萬重兵鎮守邊防。小姐若有不測,楊將軍馬上就會揮軍越過白河。當年他攻破易州的英姿,兩位想再見識一次嗎?” 拓跋被一個婢女威脅,舉刀怒道︰“太都殺了,還差你一個太妃?楊行乾打過來正好,我正愁沒有理由開戰呢!” 拓跋申攔住他︰“要打吳國也得先把這件事料理了再說,楊行乾現在攻過來,是你去擋還是我去擋?把刀放!”又命左右侍衛︰“小心看好太妃,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大家都看到沒,復制一︰ 過年咱還是玩點高興的吧,剛發現出了紅包,作者是個窮逼沒法見者有份,新年每章前三名打分+2留言的讀者送上紅包一枚,歡迎踴躍搶沙發~~~ 第十六章 如夢令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紅纓把晚間膳房送來的清粥連盅一起放在暖爐邊溫著,但直到粥都涼透了,小姐仍然一口都不肯吃。[]不但不吃東西,她連眼楮都不曾睜開過。早上拓跋申走了,紅纓把她扶回榻上,她就一直那麼閉眼躺著一動不動,問她話也不應,仿佛閉絕了五官,對外界無知無覺。 紅纓不喜歡宇文徠,因為他是鮮卑人,他害死了對她有恩的大將軍。但是他死了,她仍然感到難過,畢竟他也是小姐的夫婿,是姑爺。相處半年,與她對帝王貴冑的理解不同,私底他是個脾氣挺好的人,對小姐也確實沒得說。而且他身份尊貴,英俊多情,如果換了她是小姐的話…… 不,不能這樣假設,縱使她再怎樣體諒小姐的難處和痛苦,她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以前紅纓覺得自己命很苦,幼時父母雙亡,哥哥不把自己當人,家里那麼窮,他就把她賣為奴婢抵債。她多羨慕小姐啊,命那麼好,生在衣食無憂的富貴之家,父慈母愛,上面有六個哥哥,每個都那麼疼愛她。但是命運又如此殘酷,給她最好的,然後一夕之間奪去。 太也是一樣,既然老天要他死在魏國奸臣手里,為什麼不早一點?如果發生在半年前,小姐還在洛陽的時候,那正好皆大歡喜,大將軍的仇報了,小姐也不用嫁過來,不用像現在這樣心痛難過。 她從壺里倒出溫水端到榻邊︰“小姐,就算不吃東西,好歹喝兩口水,你看你嘴唇都干得裂了,疼不疼?” 楊末仍是閉目不語。紅纓見她剛剛擦過的面頰上又有交錯淚痕,嘆了口氣,繼續絞了手巾來為她擦臉,又用巾角蘸取溫水潤了潤唇。 她一邊做這些一邊絮叨︰“小姐,不是你勸過我的嗎,男女之情不是人生的部,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都要好好地過去。我的親人只有一個哥哥,這些年不聞不問,興許早就不記得還有我這個妹妹了,我照樣得好好活著。而你還有哥哥姐姐,還有洛陽的老夫人。小姐,殿臨終的囑托我沒有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她壓低聲音,“其實靖平哥還在燕州城里,一直沒走。我們出去找到他,就能回雄州,就能見到將軍和七郎了……” 她低聲說著,楊末沒有反應,殿門外卻響起了腳步聲。她立刻住了口,側耳細听,腳步聲不重,似乎只有兩三個人。他們推開殿門而入,一個耳熟的聲音說︰“人在里面,你進去吧。”是拓跋申。 一人小心地走入臥房來。紅纓警覺地瞪向他︰“你來干什麼?” 來人頭發花白,面目和善︰“小人來為太妃診脈。”原來是位老大夫。 紅纓見他慈眉善目,戒心稍減,自己也擔心小姐狀況,站在榻邊盯著他診治,看他切脈時皺起眉頭,忍不住問道︰“大夫,我家小姐怎麼樣了?她一整天都沒睜過眼。” 老大夫微笑道︰“太妃身健固,一時悲傷過度有些氣淤血滯,並無大礙,修養兩天就好。” 紅纓戒備地問︰“那就不用吃藥了?” 老大夫不答,起身退出臥房。紅纓隔著屏風看到他回殿中向拓跋申稟報,拓跋申問︰“怎麼樣?” 老大夫搖了搖頭。 拓跋申又問︰“你有十二分的把握?” 老大夫道︰“脈象平穩如常人。知院若擔心小人誤診,過半月一月再看,必能確認。” 拓跋申想了想︰“不行,半個月後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還是開副藥給她喝去。” 老大夫勸道︰“太妃身體嬌貴,既然沒有,何必非得如此?” 拓跋申怒道︰“叫你開你就開!如果真的沒有,吃去也死不了人!馬上去!” 老大夫不敢違逆他,只得應諾︰“小人遵命。” 紅纓听著他們對話心里已經明白,拓跋申哪有那麼好心請大夫來為小姐看病,他們是怕小姐腹中留太的血脈,後患無窮。她想起前幾天去白馬圍場的路上和小姐的對話,只覺得心驚肉跳,等拓跋申一出殿就去搖楊末的手臂︰“小姐!小姐你醒醒!” 手突然被她按住,她終于睜開眼,聲音低而冷靜︰“我听到了。” 紅纓見她終于有了反應,大喜過望,正要去扶她,她卻自己一骨碌坐起,赤足榻︰“還有吃的嗎?” 紅纓連聲道︰“有!有!”端起爐邊的粥摸了摸,“不過有些涼了,要不我叫人再送……” 話未說,手里的碗就被楊末劈手奪過去,就著碗直接喝起來。她喝得太急被米粒嗆住,一邊咳一邊繼續喝,喝把碗一扔︰“沒吃飽,還有嗎?” 紅纓道︰“小姐,你從昨晚到現在粒米未進,不要一吃太多,我等會兒再讓他們送些宵夜過來。” 楊末道︰“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吃這點哪里夠?” 紅纓心里疑惑︰“大夫不是說……” 她忽地住了口。屋里點了一樹明燭,火光映著她蒼白的面容,一雙眼楮因為流淚已經紅腫,布滿血絲,卻透出一絲異樣的狠絕堅毅,仿佛孤注一擲認定了目標,眼里有了期盼和渴望,卻不是尋常人該有的那種生氣。 紅纓以前听人說過,有的人突逢巨變,大悲大喜之會神智混亂,只相信自己願意接受的事,甚至閉目塞听產生幻覺。太過世,小姐悲痛欲絕,一直不肯睜開眼楮,現在她終于有了生念,不管是真是假,她得護著她,至少把她送回兄長身邊再說,不能讓她再斷了這一絲支撐的念想。 “小姐,你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去準備。”她咽喉間苦澀,轉身去向門外的侍衛要宵夜,不了又得低聲氣懇求一番。 等了半個時辰,宵夜沒等到,卻聞到殿外傳來濃苦的藥味。紅纓沒想到他們逼得這麼急,大夫前腳看剛走,後腳就煎了藥送過來。 這回送藥進來的是拓跋。他不像拓跋申那麼有耐性,還會皮笑肉不笑地裝個臉面,直接對侍衛道︰“去伺候太妃喝藥。” 侍衛倒出一碗,一人端藥一人按住楊末肩頭想灌她喝去。楊末肩膀一沉,側頭避開抓向自己的侍衛,腳尖上挑,把面前那碗藥踢翻在地。那兩名侍衛立刻拔出刀來,一邊一個架在她頸中。 拓跋道︰“殿何必再作無謂掙扎呢,我可沒有耐心慢慢哄女人喝藥。反正這個孽種不能留,你非要逼我一尸兩命,我也不介意多送一個人上路。” 楊末冷然道︰“那你就殺了我好了。” 旁邊端著藥罐的老大夫勸道︰“將軍,這樣不太好吧,知院吩咐的……”被拓跋打斷︰“住嘴,要你這老東西對我指手畫腳?” 老大夫有一顆醫者仁心,轉向紅纓道︰“姑娘,你勸勸你家主人,這藥里面只有當歸、紅花、赤芍這些活血化瘀的藥材,常人吃了不要緊,別為這點事送了性命。” 紅纓心中酸苦難言,如果戳穿小姐的臆想勸她喝藥,和她當真有孕卻被迫服藥有何區別,同樣都會斷絕她的求生之念。她左右為難,面前又有拓跋刀兵相向,急出了眼淚。 拓跋先前並未留意紅纓,听她和老大夫對話才注意到她,喝問屬︰“這個婢女昨晚是不是也在殿中?怎麼還活著?” 屬回道︰“這是太妃身邊的侍女,昨晚被太妃護在身後,屬等不敢動手。” 拓跋揮揮手︰“殺了殺了。” 立即有兩人上來一左一右架住紅纓把她往外拖,紅纓驚叫了一聲︰“小姐!” 楊末不顧頸中鋼刀,站起身喝道︰“住手!這是我從家中帶來的婢女,與你們鮮卑人的內事無關,不許動她!” 拓跋會心一笑︰“從家里帶來的人,殿很看重她嘛。那您把這碗藥喝了,我就不殺她,怎麼樣?”重新取了一只碗,倒出一碗帶著藥渣的濃汁,“這是最後一碗,殿可別再打翻了。藥灑了可以再熬,但重熬一罐得半個時辰,這麼晚了我耐心不好,等得著急了說不定就想殺幾個人來解悶。” 楊末冷眼看著拓跋,又看了一眼紅纓︰“藥給我,將軍可要說話算話。” 紅纓哭著叫道︰“小姐,不能喝!”看拓跋端著藥碗從她面前經過,她奮力掙開兩邊的侍衛沖上去撞他,卻被拓跋一腳踢在胸口,整個人都飛了回來,幾乎被他踢斷肋骨背過氣去。 她正倒在大殿圓柱邊,眼看拓跋端著那碗奪命之藥一步一步向小姐走過去,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反過來成為別人威脅小姐的工具。她不想死,她想留在小姐身邊保護她,想送她回雄州、回洛陽、回故鄉、回親人身邊,但是現在,她首先得讓她想活去。 她抹了一把眼淚︰“小姐,紅纓不能陪在你身邊了,請你記得太殿說的話,記得我跟你說的話,一定要回洛陽去,老夫人還在家里盼著你。”說猛然躍起,一頭向圓柱上撞過去。 她離柱太近,又剛剛被拓跋踢了一腳氣力不濟,這一撞只覺得腦袋像被利斧劈開,眼前漆黑一片直冒金星,粘稠的血漿從額頭流到臉上,卻沒有當即斃命。拓跋走在她前面,舉起腰里的刀鞘回身一記抽中她面頰,把她打跌在地。這一比她剛剛撞的還要狠,紅纓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耳朵里嗡嗡直響什麼都听不見。 老大夫“哎呀”叫了一聲,上前扶著紅纓,順便替她擋住圍攏過來的侍衛。他打開藥箱為紅纓擦拭傷口,上藥包扎,紅纓在地坐了好半晌,眼楮耳朵才逐漸恢復視听,那頭小姐早就喝了拓跋的藥,藥碗摔碎在她腳邊。 她捂住眼楮不忍再看,嗚嗚哭了起來。 拓跋又等了半刻多鐘,才招呼大夫和侍衛離開︰“走吧,過了這麼久,殿應該沒法把藥吐出來了。吐了也不要緊,明天可以再喝。” 作者有話要說︰每章前三名+2留言有紅包喲~~ 感謝投雷麼麼噠! 11218335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1-29084916 嗯啊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05190007 第十六章 如夢令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紅纓一晚上都戰戰兢兢地守在床榻邊,守得迷迷糊糊有些困了,她頭部受了重擊也昏昏沉沉,不知不覺就趴在床沿上睡了過去。(更新更快ne) 那碗藥藥性猛烈,到了後半夜天快亮的時候,紅纓被人搖醒了,一抬頭看到小姐臉色煞白,握住她手腕的胳膊瑟瑟發抖︰“紅纓,救救我……救救我的孩……” 紅纓頓時睡意無,掀開錦被,撲鼻而來濃重的血腥氣,整幅床褥都被血跡染紅。她起得太急,乍一眼看到這麼多血,血氣沖鼻,眼前一陣眩暈,雙手扶住床欄才站穩。 楊末滿手都是血,向她抖抖索索地伸過來︰“去……去叫大夫……” 大夫不會來的。紅纓在心里說,把眼中淚水咽回去︰“小姐,你先蓋好被別著涼,我馬上去準備熱水淨布。” 以前楊末每逢月信來潮,都是紅纓伺候她,三五天即,量也不多不影響起居。有一回她著涼經痛,听大夫說當歸可以活血止痛,沒把握好用量吃了半兩當歸粉,果血流不止,比平時多出兩三倍,過了十天才干淨。昨夜那碗藥里豈止半兩,除了當歸還有紅花、赤芍等物,紅纓知道那些都是比當歸更烈性的活血之藥,墮胎的藥方,熬得那麼稠,連藥渣都吃去了,該有多厲害? 紅纓從未見過一個人無休無止地流出這麼多血,前夜庭中所見割喉而亡的那些內侍婢女也不過如是。她剛把弄髒的被褥換掉,墊在身那塊錦帕就被鮮血染透了,一塊一塊接著換上去,血流如注。 紅纓不停用熱水為她擦拭□,染血的布巾丟入盆中,沒過多久盆里就堆滿了。以前小姐多壯實活潑,踫上這種時候紅纓勸她臥床休息,她根歇不來,在家跟燕王爬樹跳牆,在墓園跟七郎比武論劍。那時多好,如果不來鮮卑多好,即使父兄驟然過世,也沒見小姐變成現在這副奄奄一息心如死灰的模樣。 “紅纓……”楊末靠在隱囊上虛弱地問︰“大夫呢,大夫來了嗎?” 紅纓不忍回答,轉開話問︰“小姐,你肚痛不痛?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不痛……”她轉過臉去,微弱的晨光照見她眼角晶瑩的淚痕,“就是覺得好冷……” 紅纓伸手過去替她把兩邊的被圍緊,卻發現她頭一歪,靠在了自己肩膀上。小姐比她大一歲,武藝好、讀多、有主見,紅纓從未見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怯弱可憐的小女兒姿態。她忽然就覺得心底又軟又痛,仿佛破了皮的傷口新長出的嫩肉,輕輕一踫就疼痛難忍。她往床里坐過去一點,挨緊她貼著自己臂膀︰“這樣好一點沒?” 楊末倚在紅纓肩上,她先是默默流淚,然後開始抽泣,越哭越大聲︰“紅纓,我的孩……我的孩是不是沒有了?” 紅纓心如刀絞,哽咽地勸解道︰“小姐,不是的,只是月信早來了兩天而已,往常不總會差那麼一兩天嗎?你看你肚都不痛,如果真的是孩沒了,怎麼會不痛?” 她根听不進去,又或者,這個孩是否存在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果,果就是他沒有了。 就在四天前的夜晚,狼山深處的雪中小屋,他還在她耳邊說︰“末兒,走之前為我生個孩。”她沒有來得及答應。才過了四天而已,恍惚已經過了半生。他沒有了,孩也沒有了,什麼都沒了。 她趴在紅纓懷里放聲痛哭,哭得肝腸寸斷喘不上氣來。時至今日,她終于可以放開為他大哭一場,可以無所顧忌地叫他的名字。咸福,咸福,咸福。一聲三年,十聲三十年,他把後半生的都提前听了,以後任憑她怎麼呼喚,他也不會听見了。 最後她哭得累了,聲音漸漸低去。紅纓撤開隱囊把她放去躺平,又听見她輕輕叫了一聲︰“紅纓……” 紅纓立刻湊上去︰“小姐,我在這兒呢。” 她快要睡著了,喃喃地說︰“我想回家……要爹爹、七哥……” 紅纓擦干眼淚道︰“小姐,你放心,你快點好起來,我一定送你回家。” 這一場血光之災持續了半個多月才漸漸止歇。那碗藥實在得太猛,楊末失血過多,加之心傷神潰,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這樣更好,這時候醒著,還不如讓她好好睡去。 有了這碗藥做保證,拓跋申放心了,之後沒再來為難她們。過了幾天,听說太過世的訃告已經送抵上京,禁足令也放寬了,紅纓可以在離宮內有人監視看管的地方走動。她找著了那名老大夫,老人家妙手仁心,另開了止血補氣安神的藥讓紅纓拿回去給楊末服用,她才不至于血流過多,否則只怕半個月還未必收得住。 楊末上個月剛剛病過一場,逢此噩耗又見血光,整整瘦了一圈。紅纓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小姐現在這個樣,外面的事只能由她一力承擔。 那位老大夫是個好心人,如今行宮里只得他一名醫官,拓跋申等人也不了有些事要差他去辦。紅纓多次有求于他,已經熟稔了,一日老大夫卻又背了藥箱來為楊末診病,說是拓跋申吩咐。 紅纓一听拓跋申的名字就心生警惕,問他︰“知院為何突然想起我家小姐,不是又有什麼事端吧?” 老大夫道︰“知院即將回京,將攜太妃同行,因此命小人來看看太妃身是否能勝車馬之勞。” 紅纓一直擔憂拓跋申會不會殺人滅口,沒想到他竟然要帶小姐回上京。到了京城,天腳,這些人哪還能像在燕州一手遮天,不就都穿幫了?“為什麼?那不是……” 老大夫猶豫了一,低聲道︰“據說是陛的旨意,要召見太妃。” “陛?”紅纓更不明白了,追問老大夫,他只說︰“姑娘莫再逼我了,小人也是身在別人屋檐刀口之,力所能及的可以幫,權責範圍之外的,說多了只怕引來禍端。” 他診脈退開一步,對楊末道︰“殿崩中雖止,但漏淋灕不斷,氣血虛弱不宜遠行。小人會如實向知院稟報,請他寬宥幾日,等殿休養康復後再啟程。” 楊末向他微微頷首︰“救命之恩無以言謝。” 老大夫告辭退。紅纓不明所以,追問道︰“小姐,怎麼回事?他……救了我們的命?” 楊末倚在床頭道︰“現在還沒有,要看我們逃不逃得掉。老人家與你我素昧平生,冒險透露這個消息,已經是極大的恩情了。” 紅纓驚道︰“你的意思是,他、他們終于要動手了?” 楊末道︰“魏國皇帝雖然年紀大了寵信佞臣,但還沒昏聵到任臣唬弄擺布。訃告送回上京,他起了疑心,所以旨召見我。拓跋申明則奉旨,實際上哪能容我活著見到皇帝?他一定會在路上對我手。老人家現在告訴我,就是讓我們趕緊找機會逃走。” 紅纓道︰“那他真是仁義心腸。他的話拓跋申想必不會懷疑,我們還有幾天時間回圜準備。” 楊末卻沉聲︰“不,我們得馬上走。拓跋申想讓我死得名正言順找不出破綻,拖著病體上路、車馬勞頓病重不治不是最好的借口?” 紅纓問︰“可是你現在這樣,能走得了嗎?還要水潛行。” “只是流了點血而已,死不了。就算是冰川雪地也只能趟過去,溫泉水中潛行片刻不要緊的。” 果然老大夫回稟後不久,拓跋申就派人來知會,明日一早啟程上路,由他“護送”太妃回上京。 既然即將遠行,一路風塵勞苦,紅纓說太妃臨行前想去溫泉沐浴,侍衛也沒有起疑。她特意選了黃昏時分,日落後天色晦暗,出去後找到靖平,還來得及趕在城門關閉前離開燕州。出了燕州四面通達,拓跋等人想追上就難了。 去芙蓉湯的路上遠遠望見離宮正殿,四面縞素垂懸。紅纓停道︰“小姐,太殿的靈柩就在那里,走之前……要不要再去看看他,道個別?” 楊末只停頓了片刻,繼續扶著她往前走︰“不必了,別節外生枝。” 一路上她都沒有回頭去看一眼,但是當紅纓到了湯池內安排妥當,潛入水打開機括,回身招呼她說︰“小姐,我囑咐過外面的人了,一時半刻不會有人進來,快走吧。”發現她站在淺水里,長久地凝望著池邊一塊碧玉雕成的荷葉翠台出神。紅纓又喚了一聲︰“小姐?”她才回過神來,最後回望了這座玉石雕琢水汽氤氳如夢似幻的芙蓉湯一眼,深吸一口氣鑽進水密道。紅纓隨後跟上。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章上卷就該束啦。 每章前三名留言的童鞋送紅包哦~ 第十六章 如夢令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元熙二十年的後半年,甚至這一整年,對楊末來說就像一場不可思議的幻夢。()再加上第二年正月的改元,以致于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以為,元熙年號其實只有十九年,她出生于元熙三年,一直長到十八歲成年,從未離開過故鄉洛陽。 但是當她終于從纏綿一冬的沉痾中醒來,新春的艷陽照亮雄州古老城牆上去歲的殘雪,她依然身處這座守護了吳朝百年和平、嚴整肅殺的邊疆重鎮,而不是繁華似錦的帝都洛陽。 她還能記得來雄州前的每一個細節,記得在燕州溫泉離宮的水暗道,失血半月的虛弱體力無法支撐,是紅纓推著她、扛著她走那一段密閉窒息的逃亡之路,她甚至周地準備了儲水的空皮囊,裝滿空氣在水換氣;記得出水後自己已半昏半醒,這個從小做慣了力氣粗活、出身窮苦的姑娘背著她一氣奔跑了四五里地,找到潛藏在燕州西北角破落農戶家中的靖平;記得他們連夜架著簡陋柴車逃出外城,兩人輪流驅車晝夜不停,兩天兩夜疾馳兩百余里,抵達白河邊界時柴車已經不堪負荷散了架,三人沒有官憑路引只能從荒郊野外偏僻處劃小舟偷偷渡河;記得過了白河沒有車馬,靖平又背著她走了一天,才終于踫到在邊境巡查的雄州官軍,送他們回到雄州。 一路上她仍然血流不止,顛簸更讓崩漏加劇,紅纓一直在哭,以為她撐不去了。她雖然已經疲倦虛弱得睜開眼皮都力,但神智始終清醒。直到雄州城外十余里,聞訊趕來迎接的七郎馬向她飛奔而來,她一頭撞進兄長寬闊堅實的胸懷,這屏住的一口氣才終于松懈,叫了一聲“七哥”,放任自己沉入黑甜鄉中。 這一覺躺去,囫圇睡到第二年開春。這回的病勢比上回更凶猛,月余以來所受的苦楚,身心皆創,此時徹底發作出來,病如山倒。偶爾有稍稍清醒的時候,總是看到七哥守在床邊,要麼是靖平,後來還有拄著拐杖的紅纓。 紅纓腦門在柱上撞了一,又被拓跋毒打,留了病根。或許是這姑娘意志著實堅強,也或許是老天垂憐,脫險回了雄州才發作,左腿麻痹無法動彈,右耳耳鳴失聰,請大夫慢慢針灸疏導,過了兩個月才漸漸好起來。 昏睡的日夢境陸離,許多次被重復的噩夢驚醒,她叫著那個深藏于心的名字醒來,睜眼看到七哥擔憂的面容,淚水模糊了視線,喉間哽咽難言。他總是拍著她哄著她說︰別說了,我們都明白,什麼也別想,好好休息養病,有哥哥在呢。素來沒正沒經的七哥,此時也顯得分外沉著可靠,仿佛即使外面的天塌來,他也會為她擋著。 到了正月新年,紅纓已經可以脫離拐杖走路,楊末也一天天地見好。過年正是最希望與家人團聚熱鬧的時節,楊末能床出門行走的第一天就對七郎說︰“七哥,你帶我到外頭走走吧,睡了兩個月人都要發霉了,我也沾點大伙兒過年熱鬧的喜氣。” 七郎道︰“好,不過今年外頭可沒往年熱鬧。” 七郎怕她大病初愈走多了勞累,命家奴抬了一乘小輦讓她坐著,自己陪在一旁。楊末從未在洛陽以外的地方過過年,見慣了帝都的繁榮歡騰,不太適應雄州的蕭索冷清︰“听說雄州兵多民少,大哥是不是治太嚴了,過年也不讓遠離故土的將士們高興高興嗎,連個放鞭炮的都沒有。” 七郎道︰“大哥沒告訴你嗎?我以為他肯定說過了。” 楊末問︰“告訴我什麼?” 七郎肅容道︰“臘月先帝駕崩了,國喪三十六日,一直到正月十四,都不能宴飲游樂、歡慶嫁娶。” 楊末大驚︰“陛……先帝,駕崩了?”元熙帝,她的義兄,才過不惑之年,比大哥還年輕兩歲,居然英年早逝。 七郎道︰“先帝身骨一向不算健朗,去年夏天貪涼入水,之後便龍體不豫,久藥不愈日趨嚴重,八月起就不再視朝,拖到臘月初龍馭賓天。你剛回來時沒見著大哥,其實他是秘密回京了,就為了這事。雄州離洛陽遠,大哥一早就送來密報,其他人是新年改元才知道的。” 這消息讓她措手不及。既然先帝駕崩,必然是新帝即位年後改元。首先躍入腦海的,竟是兆年那張稚嫩的孩童面容,過年他才剛十一歲,如何能肩負起這萬里江山、社稷重任?難道要白貴妃臨朝听政?“那現在是……” “現在是承光元年了,”七郎停頓稍許,“末兒,淑妃……三姐,現在是太後了。” 這個消息才是平地驚雷,比先帝駕崩更讓她震驚︰“什麼?淑妃成了太後?即位的難道是……” 七郎點頭︰“是燕王。” “沈兆言?!” 七郎道︰“他已經是皇帝了,九五至尊,不能再直呼其名諱。” 楊末無法把沈兆言這三個字和九五至尊等同起來。她太過驚訝,腦里有些亂,稍稍平定心緒,追問道︰“燕王即位,那越王呢?越王殿怎麼樣了?” 七郎明白她擔心什麼︰“越王還是越王,他畢竟也是先帝的骨肉、陛的親弟弟。不過……先帝駕崩後沒幾天,白貴妃悲傷過度,也跟著去了。” 楊末臉色微沉︰“貴妃怎麼死的?” 七郎心虛不答︰“問這個干什麼,你跟越王母沒什麼交情吧。” 楊末抬起頭來看他︰“你肯定知道,是不是?” 七郎撇撇嘴,小聲道︰“自盡殉情。” “自盡殉情?”她冷笑出聲,“七哥,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七郎被她冷淡的目光盯得不忿︰“你這麼看我干嗎,你到底是跟自己姐姐親,還是跟無親無故的白貴妃親?反正她是自盡的,為丈夫殉情不比功敗垂成大勢已去絕望而死好听麼?太後都能容越王,不至于容不一個太妃。” 她把臉轉開,沒有說話。 七郎語氣稍平,問︰“末兒,燕王即位、三姐成了太後,這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一榮俱榮,我們楊家的兒女以後也可以盡展抱負,不必擔心再像爹爹那樣處處被文臣擠壓,難道你不高興麼?” 她沒有直接回答︰“人人都知道,先帝一直有意立越王為儲。”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立,不是嗎?先帝雖然亡于盛年,但從臥病到駕崩也有四個月,大臣們多次聯名上表請求立太固國,他如果定決心要讓越王即位,這四個月里有的是機會,為什麼他不立?沒錯,如果先帝再多活十年二十年,等越王長大成年,皇位肯定是他的。但他才十歲,十歲的越王,十七歲的燕王,哪個更適合繼承大統?還有他們背後的,妒悍驕縱陰狠毒辣的貴妃,和被先帝親口譽為女中宰相的淑妃,誰更適合當太後輔佐幼主?先帝是寵愛貴妃、寵愛越王,但他也是明君,他得保住祖宗留來的江山基業,保住天黎民百姓的安樂太平。” 七郎越說越激動︰“你換個角度想想,假如現在即位的是越王,白貴妃當政,她能容得燕王和淑妃嗎?會只讓淑妃自盡了事嗎?洛陽早就血流成河了!她連先帝的後宮都能搞得烏煙瘴氣,這樣的女人能治理得好八千萬人的國家?何況北面的鮮卑又剛剛出了那樣的亂,仁懷太和慕容籌死了,主戰的拓跋氏權勢滔天,盟約名存實亡,如果咱們國內再出動蕩,沒有明主砥柱中流力挽狂瀾,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趁機……” 他的語聲在看到她眼睫上那滴晶亮的淚珠時戛然而止,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慌忙解釋道︰“末兒,我……我不是……你別難過……” “我沒事。”她抬手把眼淚拭去,“七哥,你說得對,燕王即位、淑妃臨朝,對咱們家、對整個大吳都是好事。我只是覺得……越王殿還那麼小就沒了母親、沒了親人,太可憐了,婦人之仁作祟而已。” 兩人已經走到城門口,七郎道︰“出來轉了好些時候了,累不累?要不我們回去吧。” 楊末道︰“七哥,你陪我到城牆上去看一看好不好?” 七郎命抬輦的家奴停在城牆,自己扶著她從城牆後的樓梯慢慢走上去。雄州城牆一再加固,高逾五丈,城中除了一座寶塔再無其他建築高過城牆。站在城頭可俯瞰城,向北則是一望無際的坦蕩平原。 天高雲闊,極目可見天地相接處一道晶璨的玉帶。楊末指著它問︰“那是不是白河?” 七郎道︰“白河距此有二十余里,這兒看不見的。那是易水的支流,西北上游和白河相交。你想看白河的話,等你再好一點,哥哥騎馬帶你去。” “不用了,白河我見過的,兩個月前我們剛從白河上乘小舟偷渡過來。白河那一邊,就是鮮卑地界了。”她舉目眺望天邊反耀日光的銀亮河流,“那個地方我不想再去了,這樣遠遠看兩眼就好。” 七郎明白她又想起了傷心往事,一手攬住她肩膀道︰“別想過去不高興的事了,你看這大好河山,如此遼闊壯美,一眼望不到邊際,有沒有覺得胸中豪情頓起,想要以血肉之軀守護保衛它?” 楊末笑了笑︰“我要是留來跟你一起守衛邊疆,你肯不肯收留我?” 七郎拍胸脯道︰“沒問題!馬上封你一個校尉當當!” 七郎帶她沿城牆走了一段,指給她看各處山川河流、田野村莊。回到登上樓梯的城牆處,家奴還在城候著。楊末走到樓梯邊,忽然又回過頭去向北遙望,七郎催促道︰“走吧,城頭風大,別又給你吹著涼了。” 楊末站著沒動︰“讓我再看一會兒。” 七郎陪在她身邊,過了許久,听見她低聲問︰“你剛剛說……他的謚號是什麼?” 七郎想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聲音也低去︰“仁懷,魏帝為他加謚仁懷,以天禮葬于燕州西山北麓。” 仁懷,慈民愛物曰仁,慈仁短折曰懷。他短暫的一生,就用這兩個字評述概括。後世的史冊上會潦草地記上一筆,魏帝宇文  泄桓鑫醇暗腔 晟俁齙某ゅ 駛程  他二十八歲的生命里,與她只有過短短數月的交。狼山初遇七天,無回嶺匆匆一面,洛陽重逢數日,上京燕州成婚半年。說羈絆深重,其實真正在一起的日,掰掰手指也能數得過來。 如今斯人已逝,回想起來記得最深的,卻還是芙蓉湯池中那一晚,他說過的那句話,當時並未在意,此刻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心頭,有如預言。 他說︰“末兒,你放我進來了,就別想我再走。” 她雙手按住心口,無法負荷地彎腰去。 最後的最後,從身到心,終于還是淪陷。 他永遠地停在了那里,不會再走。 《皇姑》上卷•意難分 作者有話要說︰上卷束啦,其實挺多感慨的,先忍著,文再一起發吧,得把這股氣泄了。 上卷大概還會有個小番外,會比較甜,算是圓咸福童鞋和喜歡他的童鞋們一個心願吧。 第59章 番外迎新春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宇文徠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里他有一個很長的名字,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奇怪文字書寫出來。雖然沒見過,卻知道那些文字的含義,這大概就是夢境的奇異之處。 夢中的世界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那里的大地居然不是方的而是圓的,有的人生活在圓球這一邊,有的人生活在那一邊。因為圓球足夠大,平時人們並不會覺察到大地不平。從圓球的這邊到對面足有三萬里之遙,卻有一種大鳥似的交通工具,在天空飛翔,只需六七個時辰就能到達。 他的夢境就在這樣一架大鳥的腹艙里開始。鳥艙很大,每排並列坐十個人還有空余,各種各樣的面孔、頭發和膚色,一大半都是胡人,其余則是漢人,他的長相混在其中一點都不顯特別。艙壁有小窗,低下頭能看到窗外是瀚海一般的濃雲,聚集在腳下翻滾,十分奇異的景象。 “讓我坐窗戶邊上吧,一會兒降到雲層下面,我想拍幾張照片。” 他轉過臉去,看到一張熟悉的靈動面龐,臉上是雀躍期待的表情,不由微笑︰“末兒。” 她的臉紅了紅︰“不許沒事就對我放電。快點換過來啦,等開始下落就不能離開座位了。” 放電?他覺得這個詞有點陌生,但隱約又知道大概是什麼意思。 她的裝束和平時大不相同,頭發剪得很短,俏皮地貼在耳邊。周圍其他人也和她類似,男人全都是短發,女人有長有短。他摸了摸自己頭頂,也是短發,毛茸茸的有點卷,奇特的手感。 大鳥飛進了雲層,窗外全是白茫茫的濃霧,原來雲和霧其實是一種東西。他忽然想,按照這種飛行的速度,從上京到洛陽都用不了一個時辰,那末兒豈不是隨便什麼時候想回家就可以回家了? 腦子里這麼想的時候,另一個念頭浮現出來,他們現在確實正在回她家的路上,一座江南的水鄉小鎮,回去探望她百歲高齡的祖母,一起過他們的國家最重要的節日。 “你不是從小在首都長大的嗎?”出發前他這樣問她。 “但我祖籍在江南,奶奶、伯父、姑媽他們都在老家呢。我也好多年沒回去過了,上一次還是出國前。今年是咱倆結婚後第一次過年,我們那兒的習俗,新婚夫妻年頭上都要拜訪家中長輩的。” 想到這兒他松了一口氣,夢境里他們也是夫妻。 這時窗外已經不見了濃霧,天氣晴好,天際蔚藍澄澈。她湊在窗戶邊上往外看,興奮得手舞足蹈︰“看下面看下面,好漂亮啊,冬天都這麼美!不行我得多拍幾張照片。”她手里舉著個長方形的小匣子,對著窗外 嚓 嚓比劃,一邊比劃一邊說︰“這就是我的故鄉,江南水鄉,吳越之地,人間天堂,听說過嗎?我們中國有好多文學作品贊美它的,寫江南美景的古詩特別多!” 他點點頭︰“久聞大名。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楊末回過頭來,一臉驚訝︰“你還會背這個?” “我不應該會背嗎?”白樂天的詩詞文字淺顯,老嫗能解,最易背誦,這首《憶江南》是他幼時第一個讀的長短句。 她湊過來問︰“你還會背什麼呀?吟詩太娘娘腔了,三字經,會嗎?再高深一點兒的,《出師表》、《岳陽樓記》,能不能背?” 《出師表》和《岳陽樓記》就算高深?他繼續點頭︰“可以。” 她滿意地打了個響指︰“等見了我奶奶,你就背《出師表》給她听,我敢保證她那些孫子重孫沒一個背得全的,看她還念不念叨我嫁了個洋鬼子。” 洋鬼子,听起來似乎不像是好話。 飛行落地後,楊末的堂哥堂嫂來接他們,之後還要再坐一個多時辰的車才到。夢境世界的車也是奇形怪狀,像座矮小的烏龜殼,彎腰才能坐進去。車前沒有牛馬驅使,趕車的人也不用鞭子,只需轉動一個圓形輪軸,速度比馬車快許多倍。 楊末和兄嫂用他們家鄉的土語寒暄,這回他就听得半懂不懂了,只覺得听上去軟糯嬌嗲,十分悅耳,說什麼反而不在意。 當然,也跟說話的人有很大關系。 楊末發現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看,臉又紅了︰“你干嗎老看我,看外面啊,看外面的風景!” 他指了指她身側的車窗︰“我看你那邊。” 前排堂哥笑著用他能听懂的語言說︰“你別光顧著跟我們說話,把妹夫晾在一邊。你們倆還在熱戀期吧?恨不得黏在一塊兒才好呢。” 楊末不好意思地辯解道︰“哪有,都認識三年了。” 堂哥說︰“別藏啦,你倆的浪漫史小萱都告訴我們了。你們三年前在弗羅里達一見鐘情,但是沒來得及留下聯系方式,去年六月份在紐約重新遇到,就天雷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地戀愛上啦,處了兩個月就去把證領了,是這麼回事吧?” 堂嫂謔道︰“哎喲哎喲,之前只知道小妹閃婚嫁了個老外,沒想到這麼浪漫,跟電影里演的似的。” 楊末面紅耳赤︰“小萱這個八婆,就知道告訴了她跟昭告天下沒區別了。哎呀,你們都知道了,那奶奶知道嗎?” 堂哥說︰“什麼事能瞞得住她老人家呀。” “完了完了,嫁個洋鬼子也就算了,還閃婚,奶奶肯定要罵死我。” 堂哥說︰“一早就認識還好啦,兩個月不算太短,只要你們倆處得好,管別人怎麼看呢。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叫你回來過年,不就是想看看新孫女婿嗎?” 她一心急就揪自己耳朵,把兩只耳朵揪得紅通通,抬手還想去揪時,發現耳朵被他捂住了︰“看你耳朵都紅了,疼不疼?” 堂嫂在前面嗤嗤偷笑。楊末惱羞成怒︰“還不都怪你,才認識兩個月就情聖似的求婚,我腦袋一熱就答應了!就不能多等一會兒嗎!” 他的手捏著她柔軟的耳廓就舍不得放下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決定要娶你了。”三年,兩個月,已經很久了。 堂哥和堂嫂笑到內傷。 楊末的老家在市郊一座小鎮上,家里親戚眾多。她父親有七個兄弟姐妹,他是家里最小的一個,一生為國奉獻,夫婦倆快四十歲才生了楊末這個獨女。所以楊末在家里輩分特別大,大伯父的孫子都比她早兩年結了婚,孩子生出來得叫她姑婆,家里一堆同齡的都得叫她小姑媽,這回還帶了個小姑父回來。小姑父被大伙兒圍觀是免不了的,尤其這位小姑父還是個洋鬼子,除了親戚,一路上簡直被鎮上的鄉親們夾道歡迎。 他听到有人竊竊私語︰“真是老外啊。”“老楊家的姑娘真時髦,出國帶回個洋女婿。”“還好嘛,也是黑頭發黑眼楮,就是塊頭高一點,長相跟我們差得不多,還挺好看的。”“嘿!豈止挺好看呀,像電影明星!”還有一些難懂的地方話。 楊末尷尬地牽著他的手小聲說︰“小地方,沒見過外國人,您多多包涵啊。” “沒事,習慣了。”在上京和洛陽出游,哪回不是滿街圍觀的人群摩肩接踵人頭攢動,不往他身上扔東西就算很有禮數了,“我听出來了,他們夸你找了個漂亮女婿。” 楊末紅著臉瞪他︰“不要臉,有這麼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嗎?” 他笑著看回去︰“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她的臉更紅,嘟起嘴把眼光別開不看他。他心下明白,這大概又是怪他沒事對她亂放電了。 老人家就像堂哥說的,雖然看著有點凶不好親近,脾氣也挺大,其實心里還是疼愛想念這個在外多年的ど孫女,話說開了之後就拉著她的手一直不放。他這個洋鬼子孫女婿也沒受太多刁難,除了一開始楊末介紹他時,老人家問了句︰“哪國人啊?” 楊末說︰“老美,美國的。” 老人家哼了一聲︰“美國人沒幾個是土生土長吧,才兩百多年歷史。爹媽呢?” 楊末乖乖回答︰“他爸爸是英德混血,媽媽是日俄混血。” “喲,八國聯軍一半齊活了。” 楊末提前給他打過預防針︰“我爺爺是軍人,參加過抗戰的,五年在朝鮮犧牲,當時我爸才一歲半。所以我奶奶對你們這些帝國主義國家都特別痛恨,我真怕回去被她削下一層皮來。” 他沒有想到所謂的痛恨,就是被老人家陰陽怪氣地諷刺幾句。即使是在和約談成後的洛陽,他也差點被人用石頭砸得腦袋開花。 親戚們陸陸續續都來了,一屋子的人熱鬧喜慶,老人家似乎也把國仇家恨拋到了腦後,說著話還招呼他︰“那個誰,萊、萊什麼……小末頭,把你男人叫過來給大家認認。” 楊末說︰“奶奶,你叫他阿福就行。” 老人家露出嫌棄的表情︰“阿福是個什麼來頭?” 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露出只有他們自己會意的笑容︰“這是我給他起的小名,好記嘛。” 阿福,咸福,雖然差了一個字含義好像相差很多,但也勉強可以接受。 〔通知︰請互相轉告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未完待續)作者有話要說︰為全勤先更3000字,剩余的稍後補上,不要鄙視我。╴ob汗 第60章 番外迎新春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這日是過年前的最後一天,臘月三十,又名除夕。老人家有八個子女,在世的還剩五個,二十多個孫輩,重孫輩更多。到了下午該回來的回得差不多,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屋里都坐不下了,桌椅板凳在院子里一攤攤地擺開。久在城市里的孩子們到了鄉下,平時乖乖巧巧的,這時頑皮勁頭全上來了,皮猴似的跑來跑去咋咋呼呼,迫不及待地從未拆封的鞭炮里先偷幾個出來跑到院子外頭去燃放。 “現在像我們家親戚這麼多的大家庭可不多見,我那些同學,大部分都是獨生子女,過年回家能一家三四口團聚就不容易了。其實堂哥他們的孩子互相也不熟,就是因為有奶奶在,每年大家都能聚到一起。還有姑媽、堂姐表姐們沒回來,到了年初二人還要更多呢。” 他插嘴問︰“為什麼要等到初二?明天才是正日吧。” “年初二回娘家呀。”她得意地瞟了他一眼,“你中文說得再好,會背詩、會背《出師表》,但說到這些傳統習俗,你就不知道了吧。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這是我在北京學的,老家這兒的風俗又不一樣。我泱泱中華五千年文明,有得你慢慢學呢。” 這倒是實話。四歲啟蒙讀書,一直讀到廿五歲,如今還在讀,漢人的典籍浩如煙海,只怕一輩子也讀不完,只恨自己沒有長三個腦袋六只眼楮。文帝雖然推行漢制用漢人的歷法,但正月過新年這個習俗鮮卑人卻沒有繼承過來。 “前面那些都趕不上了,三十晚上熬一宿,是什麼意思?” “就是守歲啦。據說‘過年’的起源是很久以前有種凶猛的怪獸叫‘年’,每隔365天出現一次,黑夜出沒吞吃活人,人們就在它出現的夜里閉門祭祀,晚上都不敢睡覺,聚在一起壯膽。過年的時候放鞭炮、放煙火、敲鑼打鼓,也是為了驅趕年獸。這肯定不是真的啦,但習慣就這麼傳下來了。听說古時候的人守歲要一直守到五更天亮,整夜不睡,現在當然不用了,守過零點、新的一天開始就可以。” 她的聲音低下去,湊近來兩只眼楮亮晶晶地望著他︰“我們這兒還有一個習俗,剛結婚的夫妻第一個新年一定要一起過、一起守歲,這樣才能長長久久,一輩子不分離。” 他了然而笑︰“那今天晚上我不睡了。” 兩人頭靠頭小聲說著話,屋里傳來堂嫂響亮的嗓門︰“來來來,把桌上的東西都收一收,吃餛飩了吃餛飩了。” 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桌,楊末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你只吃過餃子沒吃過餛飩吧,來,張嘴。” 他受寵若驚︰“你要喂我吃?” 本來情侶間理所當然的事,被他刻意一問好像變得格外膩歪肉麻起來,她又紅了臉鼓起腮幫子︰“不吃啊?那我自己吃。” 勺子送到嘴邊,他卻突然湊了過來,一口咬去半只餛飩。餛飩外面吹涼了,里頭的餡卻還滾燙,燙得他差點張嘴吐出來,但一想到這是她親手喂的,捂住嘴在口中轉了幾圈,硬是吞下去了。 “著什麼急嘛,餓死鬼投胎似的。”她嘴上這麼說著,笑意卻掩藏不住,把剩下的半只也吹涼了,遞到他嘴邊去。 他卻不吃了,又用那種放電的眼神看著她︰“一人一半。” 兩人合吃一碗餛飩,不一會兒就吃下去大半碗,楊末問︰“好吃嗎?” “嗯,”他嘴里含著一只餛飩,口齒不清,咽下去了才回答說,“這東西叫什麼?混沌?” “不是混沌是餛飩,在我們這里諧音‘穩當’,取義安穩平順,每年冬至、夏至、過年都要吃的,和北方人吃餃子一個道理。” “餃子又是什麼?” “和餛飩差不多,也是里面是菜肉餡兒,外頭的面皮稍厚些,包法不同而已。過年還有個額外的彩頭,這麼多餛飩里面,有一只會包進去特別的東西,誰吃到了來年一定會有好運氣……” 正說著呢,他那邊嘴里就嘎 一聲嚼到了什麼東西,吐出來一看,竟是一枚亮晶晶的錢幣。 “哇,你運氣怎麼這麼好,百里挑一的概率都讓你踫見了,我就從來沒吃到過!這個硬幣是奶奶包的,今年終于輪到我領她的大紅包!”楊末興奮掏出紙巾去拈那枚錢幣。 “我的運氣一向很好,”他笑道,“不然怎麼能遇到你?” 她似嗔似羞地瞄了他一眼,舉起硬幣歡喜地跑進屋里去找奶奶要紅包。旁邊堂哥堂嫂都笑呵呵地起哄︰“新女婿運氣就是不一樣,把我們家小妹拐走也就算了,連奶奶的大紅包都落到他碗里!” 孩子們調皮淘氣,餛飩沒吃幾口就跑去玩鬧。膽大的男孩用線香點小鞭炮放,女孩們也躍躍欲試,又不敢靠近,只敢玩更簡單的擦炮,在火柴盒上一擦點燃了,飛快地扔出去,捂住耳朵听自己放出那“叭”的一聲,欣喜得意地拍手歡笑。 楊末招呼那幾個小佷女︰“你們膽子也太小了,放個擦炮聲音這麼小還害怕。給我兩根,看我的。” 小姑娘把手里的擦炮遞給她。她左右看了看,從牆根兒撿了個廢棄的小鐵盒,點燃一根擦炮放在空地上,飛快地蓋上鐵盒跑開,“砰”一聲巨響,那鐵盒被炸上了天,飛得足有三四層樓高,嚇得兩個小姑娘抱在一起哇哇亂叫,院子里大人都走出來︰“誰又不听話啊,不是說了小孩子不許玩大炮仗的嗎?” 楊末拉著他的手從院牆另一邊逃走,一邊跑一邊大笑。他也被她逗笑了︰“你是不是從小就這麼調皮?” 她不以為意︰“這還算調皮呀?現在的小孩兒太乖了,我們那時候玩鞭炮,扔水塘里炸魚,丟小動物屁股後面炸尾巴,還有炸糞坑的呢……都說出來我怕教壞小朋友。” 得意洋洋地細數了一遍當年自己的豐功偉績,回頭發現他一直在笑,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這麼不淑女的,你現在後悔可來不及啦。” 他笑著說︰“幸好你不淑女,否則恐怕就輪不到我,早被別人搶走了。” 楊末不樂意了︰“你的意思是我沒有魅力,這麼多年都沒人喜歡沒人追唄?那你就想錯了。我才十幾歲的時候,暑假回鄉下來和堂姐的兒子一塊兒玩,他可喜歡我了,說長大了要娶我做老婆,一輩子一起玩,跟他說三代以內旁系血親不能結婚他還撒潑打滾不听。” 他笑得忍俊不禁︰“後來呢?” 楊末撇撇嘴︰“後來被他媽揍了一頓唄。” 他故意正色道︰“是哪個,今天來了沒有?我得去會會他。” “今年沒回來,估計是听說我帶了老公回家,吃醋了故意不來吧。”她昂起下巴撩了一下頭發,做完這個動作自己也笑了,“我好像是沒什麼男人緣,這就是我接受到的最熱烈的示愛了。” “比我還熱烈?”又開始放電。 她果然又臉紅了︰“喂喂,你再這麼勾引我我可要親你了!” “真的?”那必須賣力勾引啊。 兩個人的臉剛要踫上,屋後窗戶突然砰地打開了,堂嫂探出頭來︰“小末頭,你們倆在屋後頭干嗎呢?餛飩又煮好了,還吃點不?” 她立刻像丟進鍋里的蝦子似的蹦開,滿臉通紅︰“不用了……啊,好的!我們馬上過去。” 本來他覺得餛飩挺好吃的,一瞬間好感全無。做個夢都親不著,這算什麼美夢? 年夜飯是全家人一起吃的,里屋外屋擺了三大桌。家宴十分豐盛,碗盤堆疊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許多他從未吃過的菜色,這里的人們飲食習慣也與鮮卑甚至洛陽大不相同。 宴飲當然少不了美酒。席上的酒有三種,一種淺黃晶透冒著氣泡,一種深紅艷麗,還有一種透明的像水。他選了第三種,清水般的酒漿入口卻極烈,他被嗆得連連咳嗽,耳根隨之火燒似的紅了起來。 堂哥拎著酒瓶笑說︰“老外不喝白酒,但是喝習慣了,酒還是這白的最香。這可是二十年的陳釀,藏了好多年了,特意拿出來招待你們的。” 杯子里還剩一半,他禮貌地小口抿完了,整張臉也紅如雲霞。楊末小聲問他︰“你酒量這麼淺?不能喝就別喝了,這酒五十二度呢,直接都能點著。” “飲酒怕誤事,平時很少喝。”這麼烈的酒他也是第一次喝到,喉嚨往下全都是火辣辣的,呼出來的氣仿佛都在燃燒,連帶看她的眼光也帶著火焰的溫度。她沒有喝酒,卻也跟他一樣從脖子紅到耳根。 〔通知︰請互相轉告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作者有話要說︰按慣例,先更300。字……╴(:3」乙)-本來打算一章寫完的番外兩章還沒完,我到底是有多話靂! 第61章番外迎新春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老人家動情地唱完這首歌,精神頭就不行了,幾個小姑娘瘋了一天也歪七扭八地打起了盹。楊末和嫂嫂們把老人孩子送回房里睡覺,發現他歪在椅子上睡著了,上去推他︰“別在這兒睡,小心著涼,回房去吧。” 他睜開朦朧的醉眼︰“什麼時辰了?” “還早呢,才十一點。” 他拉著她的手不放︰“回去我就一個人了,我要跟你一起守歲,長長久久,一輩子不分離……” 家里房間少客人多,只能各家打散,男人們睡一個房間打通鋪,女人和孩子們一起睡。奶奶家有個單人小房間,特意留給他住,算是給外賓的特殊優待。 楊末听嫂嫂佷女們的房間里還有聲音,轉了轉眼珠︰“你先回去,我等會兒過來。” 他回到小房間,怕自己倒頭就著,在屋里來來回回踱步。踱了小半個時辰,她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了,壓低聲音說︰“她們都睡著啦,明天一早天亮前我再回去,沒人知道,嘿嘿!” 屋里一張靠牆的小床,只有三四尺寬,給他一個人睡都束手束腳。兩人並排而臥,只能側身面對面躺著,這給了他充足的理由把她摟在懷里。成婚這麼久,他還從來沒有這樣光明正大地摟著她入睡。她如此乖順,如此嬌媚誘人,沒有一腳把他踹下床去,而是紅著臉,含羞帶怯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晚間喝下去的那杯酒在心頭熊熊地燒起來。既然真實的世界里不能,那在這虛幻的夢境中,總可以一嘗夙願了吧? 他捧起她的臉,對著那張魂縈夢牽求之不得的紅唇吻下去,溫柔輾轉,氣息相融。溫軟的身體在他懷里,那麼美妙,那麼真實,他難以克制地翻身把她壓住,手沿著脖子鎖骨一路從領口探了進去。 摸到關鍵的地方卻被她止住了,嬌喘微微地推開他︰“不行,隔壁有人,會听見的……” 他吻著她的脖頸耳根︰“我會小心……” “那也不行,在別人家里作客做這種事,不太禮貌……”她嬌嗔地白他一眼,“不是昨天才剛剛……就這麼幾天,你忍一忍啦。” 這個夢為什麼不從昨天開始?周公根本就是故意折騰他吧? 他嘆了口氣,抱著她躺回枕上︰“好吧,反正都忍了這麼久了。” “什麼?” “沒什麼。”做人不能太貪心,上回就是因為貪心,被她一腳踹下床,連同床共枕的機會都沒了。能這樣親密相擁同眠,已經是他求都求不來的奢望。 躺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發現他兩只眼楮睜得跟銅鈴似的,明明已經困得不行了,還在強打精神硬撐,噗嗤笑道︰“你干嗎瞪那麼大眼,困了就睡唄。” “你說的,新婚第一年,要一起守歲才能一輩子長久。”他打了個哈欠揉揉眼楮,“你呢,怎麼也不睡?” “我倒時差,睡不著。”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偎得更緊,“那些都是迷信啦,能不能在一起還不是要看我們自己。” “寧信其有。” 她看了一眼牆上掛鐘︰“好吧,反正就剩幾分鐘了,現在睡著到十二點也得被吵醒,姑且迷信一回好了。” 隔壁人家的年輕人精力旺盛,隔著牆還能听見隱隱的歡聲笑語,深夜里仍不乏節慶的歡喜氣氛。他摟著她在懷里,從未感到如此滿足愜意︰“末兒……” “今天你怎麼老叫我末兒,兒啊兒的好肉麻,當著別人的面別這樣。”她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他笑著問︰“那應該怎麼叫?” “就叫末末啊,大家都這麼叫的。” “你家里人也不叫你末兒嗎?” “家里人呀,因為我是這一輩最小的,我出生時大伯都有孫子了,所以小名叫‘小末頭’,還蠻可愛的吧?我們這里的方言沒有‘兒’那個音。你喜歡哪個?” “小末頭,末兒,末末。”他把三個名字都喚了一遍,“反正都是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肉麻死了,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油嘴滑舌?”她把腦袋埋在他懷里直蹭,忽然停下噓聲道︰“你听。” 是隔壁的年輕人在齊聲跺腳數拍子︰“十,九,八,七……” 倒數到零時,窗外鞭炮焰火齊聲大作,此起彼伏。難怪她剛才說睡著了也會被吵醒,按照他的習慣,現在應當是夜半三更了,這里的人家卻還燈火通明,歡笑達旦。 五光十色的焰火細碎光芒透過窗戶映在她臉上,鞭炮聲震耳欲聾,她捂著耳朵說了句什麼,他沒有听清,側臉湊上前去,冷不防她在耳邊大叫︰“我說︰親愛的阿福,新、年、快、樂!以後每一個新年我們都要一起過,直、到、一、百、歲!” 他忽然就覺得眼眶發熱,心中苦樂酸甜交加,哽咽難言,只能低下頭去以吻封緘,以為誓言。 這一吻甜蜜而悠遠,直到窗外的響聲漸漸低落下去,他才終于依依不舍地放開。她的目光脈脈如水︰“好啦,十二點已經過了,你可以放心睡啦。” 他把她緊緊擁在懷中︰“我怕一覺醒來,你就不在我身邊了。” “怎麼會呢,你睡外邊我睡里邊,難道我還能從你身上飛過去?”她嘿嘿一笑,“不過我睡相是不好,睡著了把你踢下床也有可能。哎你過來一點,別一個翻身掉下去了。” 這是他意識模糊前記得的最後一句話,醒來時也第一個躍入腦海。他往後一靠,背後竟真是空的,險些掉下床榻。 這麼一驚就徹底醒了,天色尚早,屋內晦暗不明,但也能看出這是在東宮的柔儀殿,身下睡的是那張狹窄的坐榻。 原來真的只是一場夢。 夢里那個奇妙世界的瑰麗景象,天空日行萬里的大鳥、盒子里載歌載舞的小人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生動活潑的笑顏,每一句話都像真實發生過一般鐫刻心間。 轉過屏風去看到她還睡著,蜷縮在床榻一角,警惕戒備的姿勢,一手擱在枕下的劍柄上。 一聲嘆息。 她睡得很淺,稍有些動靜就醒了,覺察床尾有人迅速翻身坐起,發現是他︰“殿下醒了。”對外頭揚聲道︰“來人,伺候殿下起身。” 一早上他都有些神思恍惚,動作遲緩,磨蹭了好久都沒走,楊末只好留他一起用早膳。兩人還是隔案對坐,她低頭專心自顧吃著,默然不語。 宇文徠忽然問︰“你的祖籍,是不是在江南?” 楊末停下筷子︰“算是吧。高祖皇帝是吳興人,我曾祖與他同鄉,一直追隨高祖。不過定都洛陽後舉家都遷過來了,從祖父那輩起就沒回過江南故里。” “那邊的親戚呢,也不來往了?” 她抬頭瞥了他一眼︰“我曾祖是綠林草莽,哪有來往的親戚。” 他感慨起來,吟道︰“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 楊末詫異而冷淡地看著他︰“殿下這是怎麼了,吃著早飯還吟起詩詞來,你去過江南嗎?” 白樂天的詩作淺顯易懂,孩童都能背誦,在這里當然沒人覺得稀奇了,更別想听到她的稱贊。 夢里的細節一一浮現在腦海,那張語笑嫣然的靈動面龐與眼前這副冷淡疏離的面孔重疊。自從來了上京,就沒見她露出過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索性把碗筷放下,問︰“就快到年底了,正月初一過春節,是你們漢人一年里最重要的節日吧?” 楊末道︰“春節是立春,正月初一是元旦,不是一回事。” 看來夢里的情形並不是很準。“對,反正就是正月過年。” “過年那就長了,從臘月小年祭灶到正月上元過完,都算過年。” 夢里她念的那首民謠還記在腦中,他用筷子敲碗沿為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念到最後,竟有些難以成句,夢里抱著她熬夜守歲時的情景猶在腦中,臂彎里唇齒畔的觸覺仿佛仍未離去。 楊末听著這瑯瑯上口的民謠,鄉情頓起,語氣也軟下來︰“這是哪里的風俗,你從哪兒听來的?和洛陽不盡相同,但也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想了想︰“大約是燕薊流傳過來的。在我們鮮卑的民俗里,臘月正月是惡月,數九寒冬青黃不接,一年里最難熬的時候。上京也有不少漢人,但從不慶賀新年。末……穎坤,跟我去南京過年吧,那里都是漢人,有過年的氣氛。” 她沒有回答,但眼神里顯而易見是向往的。 他心知這事十有**是成了,微笑道︰“洛陽的年俗也和這首民謠里唱的相似?” 她點點頭︰“廿三祭灶,廿四掃塵,之後幾天采辦年貨。” “年三十吃餛飩嗎?或是餃子?” “餛飩和角子都有,吳地遷過來的人喜歡前者,洛陽當地人喜歡後者,味道差不多,我都愛吃。” “有沒有在餛飩里藏錢幣的說法?” 她欣喜道︰“這你都知道?我家人多,每次要包好幾百個,吃到的人娘親會給他一份大禮。家里人差不多都輪過來了,我和七哥最想要,可是一次都沒吃到過;四哥是個悶葫蘆,但數他運氣最好踫過最多,最可氣的是他每次都一副走了大運也無所謂的樣子,順手全分給別人,氣死我了……” 她停住了沒有再說。差點忘了,四哥就死在面前這人手里。 他只當不覺,繼續問︰“三十晚上,也會守歲熬一宿?” “會啊,”她垂下頭低聲道,“我們全家人聚在一起,點燈行令游戲,一直守到天亮。” 宇文徠站起身︰“我這就去向母親請命,帶你同去南京。出發還得過幾天,你有什麼想帶的先收拾起來。” 他步履輕快地跨出殿外。去南京,陪她一起過這個年,取個好兆頭,是不是就能有一生一世的長久? 寧信其有。 他記得她說的,除夕守歲的風俗,新婚夫妻的第一個新年一定要一起過、一起守歲,才能長長久久,一輩子不分離。 以後的每一個新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夜,都要在一起。 直至百歲、千年。 作者有話要說︰強迫癥患者看著每章字數不均勻好難受,于是搬了600字到上一章,別忘了看,☉☉b汗 今天的紅包應該會換幾個人領了吧? 第一章 憶王孫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春去秋來又一年。 遠在北方邊陲的軍事重鎮雄州,經年並無太多改變。自從元熙十七年吳魏訂盟在邊境開設榷場,白河沿岸的通商城鎮如雨後春筍般的一個個興旺發達起來。雄州作為軍鎮要塞,管理嚴苛法規眾多,對外邦人士盤查猶為謹慎,城中居民反而越來越少了,儼然已成了一座固定的軍營。 七郎原先每個月都要往家里寄一封家書,但是隨著年齒漸長,那件促使他遠離洛陽來到邊疆的事刻意地不再被提起,家中長者也以為他和他們一樣淡忘了,他的婚事就時不時地在信中提及出現。他不作回應,只是寄回家的信變少了。大嫂在家書里屢次說母親已經不再責怪讓他回洛陽,他都避而不回。 一轉眼,來雄州已經有整八年了。母親看開了,但是他還沒有。 大哥很忙,不太在意這些家事,不會像大嫂一樣對他的終身大事憂心忡忡,只是偶爾想起來了問他︰“不娶妻也就罷了,要不要先納個妾侍在身邊服侍你?” 七郎立刻賊兮兮地豎起手指指著他︰“大哥,你說出自己的心里話了,我要寫信回去向大嫂告狀。” 楊行乾被他反將一軍哭笑不得︰“我都半老頭子了,也有你大嫂和萱兒,能跟你大小伙兒一樣嗎?” 萱兒是大哥的女兒,老夫人唯一的孫女。離開洛陽時她還是個梳兩根朝天雙丫辮拖鼻涕的小女娃,今年也有十七歲了,大嫂看了幾家中意的兒郎,等大哥回朝時定奪,明後年就該出閣嫁人了。 “等萱兒出嫁成親,你這個做叔叔的總不能不回去了吧?” 七郎笑了笑︰“那當然,萱兒是我唯一的佷女,你和大嫂可得擦亮眼替她選個好夫婿,不然我都不答應。” 楊行乾道︰“佷女都出嫁嘍,你這叔叔還是個光棍,臉皮臊不臊?” 七郎推脫說︰“雄州城里全是咱軍營里的大老爺們,一個姑娘得十來個人搶。為了軍心安定,我還是讓給需要的兄弟吧。” 楊行乾想起一個人︰“對了,末兒身邊那個叫紅纓的丫頭,從家里帶過來的,知根知底勤儉耐勞,人相也不錯,要不我幫你要過來?” 七郎連忙擺手︰“大哥,你別亂點鴛鴦譜,我要是敢搶末兒的人,她還不把我撕了。那丫頭被末兒慣得比別人家小姐脾氣還大,又會武功,打人一點不手軟,我可不喜歡這樣的。” 楊行乾摸著頜下胡須︰“那丫頭年紀也不小了,一個姑娘十來個人搶,她怎麼也沒挑中個嫁了?還有福叔的兒子,就比你小一歲吧?耽誤了福叔抱孫子,他指不定心里怨我呢。” 七郎鄙夷道︰“大哥,你是軍中統帥,兼領二鎮,怎麼還有工夫管這些家長里短的閑事?看來真是要成老頭子了。” 楊行乾搖頭笑道︰“你們這些少年人呀,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你們在想什麼了。”略過此事不再談論。 兩人說著話,靖平送進來一封書信︰“二位將軍,洛陽又寄來家書了。” 七郎一看信封上是大嫂的筆跡,縮手不接︰“大哥,還是你來看吧,我怕大嫂又催我成親養娃生孩子。” 楊行乾拆開家書看了兩眼,臉色漸沉,遞給他道︰“等不及萱兒出嫁你就得回去了,叫上末兒一起吧。” 七郎看完也沒有心思嬉笑了︰“大哥,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楊行乾道︰“沒有陛下的準許,我不能擅離駐地。娘最想念的是你們倆,這麼多年沒見著了。我反正已經在外頭慣了,中間也回去過。你們先回去侍奉她老人家,如果情勢緊急,我再請旨回京。” 七郎點頭道︰“我去跟末兒說。” 他手持家書去軍營中找妹妹,到了她的駐地,下屬士卒正在換防,卻不見她蹤影。他攔住一名士兵問︰“你們楊校尉呢?”想起此營有兩名姓楊的校尉,又補充道︰“楊穎坤校尉。” 士兵回道︰“楊校尉有事外出,要過幾天才回來。” 她沒有向上報備,或許是私事。“去哪兒了?” “好像是去了焦塘鎮。”士兵見他有些著急,“上午才走的,要不要派人去把校尉找回來?” 七郎想了想︰“今天什麼日子?是不是快到冬月了?” “十月廿九。” “難怪……”他若有所思,“不必去找了,等她回來再說吧,不急這幾天。” 無法忘記過去的,並不止他一個人。 焦塘鎮是白河南岸一座新興的小鎮,十幾年前還只是邊境上居無定所的窮苦漁夫聚集起來的村莊,白河上建起了連通兩國官道、可容八馬並騎的石橋,橋畔的焦塘村也跟著沾了光。如今十余年過去,焦塘村已改為焦塘鎮,鎮上有居民千余戶,光是客棧酒肆就有上百家,南來北往的行商客到了這里都免不了要停下歇歇腳、打個尖。 兩國以白河中線為界,這座石橋便成了一處奇景,南半邊是吳國的領地,北半邊是魏國的疆域;這頭守關的是吳國士兵,那頭則換成了鮮卑將士,行商過橋通行兩地,兩邊都要勘察路引過所、檢查貨物。陽春榷場最興旺的時候,橋兩頭都要排上長隊,有時一天都排不完,只能在焦塘鎮上過夜。 入冬後天氣嚴寒,過往商人也漸漸少了。橋上當值的押官免不了要查得仔細些,見一人頭帶斗笠帽檐遮面,不由多看了幾眼。斗笠下的面容年輕秀致,竟是女子。 他覺得眼熟,回想片刻大吃一驚︰“楊校……”想起幾十丈外橋那頭就是鮮卑人,雖然隔著一條河未必听見,還是立刻住了口。 戴斗笠的人揚起臉︰“你認識我?” 押官小聲道︰“小人前月剛調來此處,原屬司倉參軍孟進麾下,有幸見過楊將軍及校尉幾面。”對將軍印象不深,但將軍的這個妹妹,一名女校尉,見過的人想必都會記得。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過所文折,上面寫的是“文三娘,年貳拾陸,丁寡,代夫行商”,定是她用的化名。他連忙簽書勘過,蓋上印信遞還給她︰“楊校尉這是要去鮮卑……?” 楊穎坤沒有回答,接過文折收好︰“有勞了。” 她是防御使的妹妹,兩位兄長都在軍中身居要職,化名潛入鮮卑境內當然不需要向他說明。押官道︰“校尉到了鮮卑人的地方可要小心。” 她點頭致謝,復又拉下帽檐,牽馬過橋。押官向橋那頭眺望,見鮮卑士兵如常檢查過她的路引過所,順利通過並無枝節,才放心檢視下一位。 過了白河往北再走不到兩百里,就到魏國的南京,即燕州。一人一馬輕騎簡從,晴天三日即可到達,來得及在冬月初三之前趕到燕州西北郊外的西山。 冬月初三,咸福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孤身一人喬裝成行商的寡婦,去西山皇陵祭拜。 燕州西山的皇陵並不顯赫,只在宇文 腔霸 肝晃廾膩桑 暝爸揮屑該醵傻鋇氖匚潰 由仙餃魃ㄐ量啵 低倒土艘幻羨拋≡諫繳險湛戳昴梗 約毫熳嘔柿缸栽阱幸Hャ 起初她是翻山私自進去祭拜的,但此地常年無人來訪,掃墓留下痕跡自然會被發現。老叟有心,掐著日子守在墓旁,被他撞見了幾次。老人家並未向守衛舉報,只說︰“會來祭拜仁懷太子,想來也不是壞人。” 她每年都來,踫過幾次面後,老叟已經認得她了。有時她來不及當天下山,老叟還會留她在山上暫住一晚。 老叟是燕地的漢人,至今說起仁懷太子仍滿腔感佩懷念︰“如果沒有仁懷太子,我們這些鮮卑制下的漢人日子只怕更難過,燕薊也不會有這些年的太平昌盛。可惜天妒英才韶華早逝,如果他能繼承大統,說不定真能胡漢合一,再創文皇帝時的盛世。那些鮮卑的達官貴人啊,大都鼠目寸光,還念著他們騎馬游牧茹毛飲血的時代,罵文皇帝數典忘祖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想想現在的富貴是誰給他們的。這幾年記得仁懷太子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今年清明一個人影都沒見著。” 老叟有時也會好奇地問她︰“娘子是從南邊吳國來的吧?怎麼會和太子有故舊,年年都來祭奠?” 她只回答說︰“吳人也受過太子恩澤。” 老叟點頭道︰“也是,如果一直打仗,你們吳國更吃虧。我們雖然身屬魏國,但咱們都是漢人,本是同根,更不想和你們吳人開戰。” 陵墓建成後再無修繕,只有老叟一人看護清理,一年年日曬雨淋,燕州風大,墓石邊角縫隙都開始剝蝕風化。墓碑是一整塊的漆黑玄石,高有丈許,陰刻字跡中的金漆已經剝落,走近了仰頭才能看清墓碑上主人的名字︰魏故仁懷太子諱徠。 她在墓前點燃香燭,默默坐了半天。現在她已回吳地,任職軍中,私下里的生活則清寡如水,數年如一日,實在沒有什麼需要告訴他。如果亡者當真在天有靈,那些她想向他訴說的,他一定早就知道。 下午老叟卻突然找到墓前來︰“娘子,這回你恐怕不能多作停留了。山下忽然來了人,是南京留守親派的,說奉旨來祭太子。他們明早上山掃墓,你趁現在趕緊下山吧,被他們撞見就麻煩了。我也得收拾東西避一避,免得他們追究起來牽連老兒我。” 楊穎坤听他說“奉旨來祭“,留了個心眼,辭別老臾後在山上露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潛藏在陵園中。【通知︰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卡了好久,感覺像開新坑一樣╴(:3」乙)_ 第一章 憶王孫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當初慕容皇後因為通奸罪名而被賜死,死得確實不太光彩,不久宇文 土 送匕閑鐐憑俚耐匕鮮嚇 游 蟆M匕閑烈瘓儼嘶屎蟆ぎ 印   蠹藝庖恢G喲艘貨瓴徽瘢  Х嘶實鄣某櫳牛  惺屏Χ急煌匕閑燎逑錘刪弧4猶 幽溝睦淝灝藶湟部梢鑰吹貿觶 釵 舊弦丫 壓賴腦 涑テ優字金院蟆 有傳言說宇文 瓴Π榧又兀  桉M匕閑漣訝蚊僭鋇淖啾淼萁換實窞ヴ茫 磯噯慫疾蝗鮮叮 柚嗆課薹 齠希 褂彌厲蛔擁姆椒 齠ㄈХ簟4 曰蛐磧鋅浯蟾交幔  實畚蘗κ映 お斡賞匕閑漣殉殖 詞鞘率怠 這種時候皇帝突然下旨來祭奠過世多年的兒子,不免讓人生疑。與渤海女直停戰後,拓跋趁機入駐佔據了燕州,如今的南京留守也是拓跋氏的族人。但是這次拜祭,南京留守顯然上了心,聲勢頗為浩大。 鮮卑人早年信奉薩滿神明,建國南遷後佛法傳入,從宣帝起數代帝王都佞佛。這回的法事,既有薩滿跳神祭祀,也有僧人唱經超度,看架勢要做好幾天。山下還有工匠往山上運石料沙土,似要大舉修繕陵園。 南京留守沒有親臨,主事的是幾名掌管禮儀祭享、工役將作的官員,大冬天的來山上祭禮監工,似乎頗有微詞︰“仁懷太子都死了八年了,陛下一次都沒問過,這回怎麼突然想起來。天這麼冷,過幾天一下雪山路結了冰,東西怎麼運得上來,叫我如何在年前修完。” 禮儀官道︰“這事可大可小,反正你盡點心吧。” 將作官問︰“什麼叫可大可小,大到哪里?” 禮儀官道︰“陛下也不是突然想起仁懷太子,上上個月他不是還先想起了恭懿皇後嗎,想把她遺骸遷入慶陵,說百歲千秋之後要跟發妻同穴。為了這事皇後還跟陛下鬧了一場,陛下發怒要廢黜皇後降為麗妃,太師等人連番求情才作罷的。” 將作官雖然主管工事,但久在官場,這點靈敏嗅覺還是有的︰“恭懿皇後因太師彈劾獲罪,新皇後是太師一力捧起來的,陛下懷念故皇後太子而欲廢新後,難道是要對太師……哎呀,咱們頂頭上那位,會不會也跟著倒霉?” 禮儀官道︰“現在下斷論還為時尚早,不過你看著吧,今年,或者明年,上京那邊肯定要出大事。” “還有什麼事能大過……”將作官舉手在脖子下比了個手勢,“太師?” 禮儀官高深莫測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不敬了。你想想,人什麼時候最容易想起已逝的故人?” …… 兩人在老叟的空房內休息閑談,楊穎坤躲在屋後听得不全,不過大意已經能猜個七七八八。宇文 昀喜 孛懷キ茫 韻虐響璧耐匕咸 σ殘撓脅宦 還蓯腔實奐荼闌故竅魈 θ  汗 帽亟 魷中亂徊  礎 其實魏國這些年一直內憂外患不斷。宇文 櫨誒硎攏 匕閑獵偃ㄇ慍 埃 暇怪皇且桓鮐跡 岩苑 3 械痴歡希 韃柯涫獻寮涓艉壹由睿 時壩牒喝說畝粵  苡 オ S釵尼饉籃笪戳ぎ 櫻 釵 心敲炊嗟畝櫻 饈侵F幟囊桓齷首泳湍苧萇鑫奘上道婢欄鵠礎 對外則一直有女直、高麗之患,北面的室韋也蠢蠢欲動。沒有了慕容籌的鮮卑人,仿佛突然失去了戰神的眷顧,明明兵力強盛數倍于周邊這些小國,卻一直被零星戰役困擾,始終不能取得壓制勝利。吳魏的盟約在宇文徠死後還持續了這麼多年,邊境安寧通商互惠,與拓跋辛的無暇南顧不無關系。 這些消息只怕還未傳到吳國君臣耳中。她沒有多停留,當天即離開燕州,快馬回程,兩日即達白河。 白河橋上還是去之前遇到的那位押官,看到她松了口氣︰“楊校尉,看到您安然回來就好了。您一走將軍就送來消息,讓您盡早回雄州與他會合,莫要耽擱。” 楊穎坤問︰“有說是什麼事嗎?” “將軍說是家事。” 她略感意外。雄州只有他們兄妹三人,家眷僅靖平紅纓等幾名奴僕,何談家事。過了白河關口徑直策馬回雄州,去營中找七郎,部下卻說七郎已經告假了。 回到住處發現七郎在家中等著她,見面第一句話就說︰“末兒,我們回洛陽吧,娘親病了。” 楊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九,若論楊門女子誰最心志堅毅,當屬老夫人第一。晚年喪夫喪子的悲痛並未把她擊垮,她仍是全家人的主心骨,身骨也一直健朗,無病無災。但是老人家年歲大了就怕意外,入冬後夜降霜雪,老夫人不慎在台階上摔了一跤,把股骨摔裂了,如今臥床不起,不知還能否病愈康復。 老夫人的三個兒女都是孝子,平素無事好好的,因為職責和各種各樣的顧慮經年不回洛陽,但是母親病倒,那些理由都變得不再重要。楊行乾重任在肩不得擅離職守,得知上京異動後更得加緊布防以觀後效;七郎和穎坤卻都是他的部下,許二人長假即刻回京探母。 七郎只帶了靖平和紅纓,那二人也都是騎御好手,四人四馬輕裝簡從,雄州回洛陽千里之遙,不費半月就走到了,送回家的書信都未必有他們走得快。 一別數年,物是人非,真的走到洛陽城門口時,連靖平都有了幾分近鄉情怯的思緒--當然,他怵的是家中十年前就指著抱孫至今都沒抱上的二老。 城門擁擠,四人下馬由靖平紅纓牽馬,排在城外等候。穎坤看七郎抿著唇一臉沉肅,似乎有些忐忑緊張,叮囑他道︰“七哥,娘親現在臥病在床,回家後你可都得順著她,別惹她生氣。” 七郎回過頭來笑道︰“當然,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你還當你哥哥是二十來歲不懂事嗎?” 她也笑了︰“那是,七哥現在是威風凜凜的將軍,麾下萬人,比以前穩重多了。如果……” 如果六哥還在,娘親恐怕都分不出來你倆誰是誰。她本想這樣開玩笑,卻沒有說出口。有些人有些事他們很少提,比如六哥,比如六嫂,就如同宇文徠之于她。不提不是因為忘卻了不在意,而恰恰是因為太過在意,無法忘卻。 七郎當然知道她的想法,寬慰道︰“我這里你不用擔心,倒是你身份有些尷尬,只怕要受風言風語煩擾。” 離開洛陽時,她是遠嫁鮮卑的寧成公主,嫁去不過半年,夫婿亡故,她私自潛逃回國。雄州軍營里都是兵卒糙漢,不會有人在意這些,最多私下提兩句也就罷了;但是回到洛陽,難免有人置喙,為結姻而封的異姓公主,現在姻親早就泡了湯,如何了結? “這事也由不得我做主,陛下和太後自會定奪,順其自然吧。” 回到家中,穎坤松了口氣。迎接他們的是四位嫂嫂,吟芳並不在其中。她暗暗覷著七郎反應,他似乎有些失望,但忐忑緊張的情緒也隨之消弭。 多年未見,年長的大嫂已和大哥一樣兩鬢斑白;分離前四嫂五嫂還是妙齡少婦,青春明麗,如今韶華漸逝人到中年;她們眼中的小叔小姑想必變化更大,昔日青蔥年少,而今風塵滿面。 與嫂嫂們見過禮,二人不及休息整飭,風塵僕僕地趕往後院去見母親。路上穎坤趁人不注意,悄悄問五嫂︰“六嫂呢,怎麼沒見她?” 五嫂還如以前一般心直口快︰“她去白巧廟里為婆婆和貴妃祈福,要連誦九九八十一天經,過年才會回來。” 貴妃兩個字在她印象中還等同于越王兆年的母親白貴妃,錯愕之後才反應過來,現在的貴妃是吟芳的妹妹杜茉香。 燕王十七歲登基,一年後大婚,立原定為燕王妃的甦氏女為皇後。茉香原是燕王孺人,初封昭媛,後因得寵而冊為貴妃。甦皇後生皇子預時難產染病,產後半年崩逝,之後中宮正位一直虛懸,杜貴妃就是實際上的後宮之主。燕王本應有四名孺人,因為婚事久久未決,其二退親另覓良人,留下茉香和另一名周氏女,分別晉位貴妃和賢妃。退親的那兩家自然悔不當初,否則現在也是皇親國戚、雞犬升天了。 這些都是從家書中零星獲知,因為三姐貴為太後,因為杜貴妃是吟芳的妹妹,宮里的事也時常提到。當她想起這些時,太後、茉香、僅有過數面之緣的甦皇後、周賢妃,甚至她從未見過、只听大嫂在信中言語描述的皇子預,他們的面容都一一浮現在她腦海。 但是這些人圍繞的中心,最重要的那個人,今上皇帝陛下,他的臉卻是一片空白。 那個曾被她連名帶姓無禮地吆喝叫喚、如今天下人避其諱的名字,它所對應的,還是那個十四五歲、頑劣青稚的少年。就如此刻她被嫂嫂家人簇擁著,經過通往祠堂的月門,家中一草一木都與十年前並無二致,門洞後、樹叢下似乎還可見少年少女鬼祟張望探頭探腦的身影;恍惚覺得她只要一回頭,還能看到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神情傲慢又欠揍。 少年已老,往事不再。 作者有話要說︰開頭寫得不太順,希望後面好一點。收藏掉得好**,感覺自己被拋棄了一遍又一遍,好憂桑_(:]」∠)_ 感謝投雷麼麼噠! 〔通知︰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水文姐姐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2一1022:55:39水文姐姐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2一1023:02:41 第一章 憶王孫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楊夫人花甲之年遭逢慘禍,夫死子亡一夜白頭。穎坤出嫁離開洛陽時,記得母親已經滿頭白發老態龍鐘,但時隔八年再見,才發現自己印象中的母親尚算年輕。這些年只听家書報喜不報憂,楊夫人總說她身體健朗兒媳孝順事事遂意,真的見了面才知道兒女不在身邊的這些年,母親老得有多快。 她自小和爹爹兄長感情好,母女並不如別人家那麼貼心親密,但是一進門看到母親顫巍巍地硬撐起身從床榻上探頭來張望,她的眼淚瞬時涌出眼眶,撲過去跪在床前︰“娘,不孝兒回來了。” 七郎與她一道跪在母親面前,男兒有淚不輕彈,面對分離多年年老體衰的母親卻也忍耐不住。楊夫人一手抱著一個,又悲又喜,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旁邊嫂嫂們也跟著傷懷落淚。大娘道︰“婆婆日夜思念,總算把你們盼回來了,以後可就留在洛陽不走了吧?” 穎坤道︰“日後自當陪在母親身前左右,晨昏定省侍奉湯藥,娘親病不好我就不走。” 楊夫人道︰“看到你們倆我這病就好了一大半。听你大哥說你在雄州也領了校尉職餃,如果軍中有需要,當以國事為重。” 穎坤道︰“我官職低微,無足輕重。倒是七哥,現在是霸州團練副使、寧遠將軍,探視母親之後,恐怕還得回去就職。” 七郎道︰“大哥已經為國常駐雄州,如今邊境安寧多年無事,這孝敬侍奉母親的責任,自然該由你我代他履行。” 楊夫人喜笑顏開。五娘道︰“婆婆就等著你們這句話呢!都留在洛陽,闔家團圓,誰也不許走了!七郎要是能再為婆婆添個乖孫,她剩下那一小半的病根兒馬上也好了!” 家中沒有男孫是全家人的心頭憾事,大郎年已半百,這傳宗接代的事兒只能指望正值壯年的七郎。五娘脾氣直率不拐彎,以為過了這麼久舊事也該揭過去了,直接就說了出來。 七郎面色微變,近處的楊夫人看得最清楚,嘆道︰“這些年你們倆都不在京中,我也慢慢想開了。人世變幻難以預料,我養育了八個孩兒,哪有想到四個都會走在我前頭?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那幾個哥哥走的時候都是盛年,沒留下一兒半女,我可有怪過他們無後不孝?就算現在逼著你生下孫兒,將來他長大了,朝廷一聲令下,照樣得趕赴邊關血灑疆場,身為楊家的男兒就得時刻有為國戰死的準備。你爹爹說得好,盡忠報國是首要,家事子孫能兼顧是上天垂憐,不能兼顧那也只得舍家為國。你在邊關為國盡忠、守御疆土,就是爹娘的好兒郎,是至上之孝,而不在于你有沒有為爹娘生下孫子。” 母親如此開明大義,七郎也為之動容,低下頭道︰“孩兒不孝,讓母親操心了。” 楊夫人病體未愈,拉著他倆的手說了一會兒話,精神就跟不上了。七郎和穎坤服侍母親吃了藥睡下休息,與嫂嫂們一道退出房外。 走出後院,門僮報說宮中太後傳來口諭,召穎坤明日晌午朝會散後入宮覲見。七郎職位高,回朝需向上級報備、參加朝會,散朝後穎坤剛好和他一起去見太後。 晚間二人就住在原先各自的房間,大娘一直給他們留著,一早命人打掃干淨,屋內裝飾擺設還可臨走前一樣。紅纓也跟她一起回來,仍睡在紗櫥外踏床上。早晨起身坐在鏡前,四娘和五娘奉命來為她改衣梳妝,她還玩笑說︰“這間屋子一點都沒變,除了鏡子里的人稍微老了一點。” 四娘笑道︰“小姑年紀最小,說這話太戳我們這些半老徐娘的心窩子了。” 五娘正在替她梳頭,順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听說婆婆年輕時是名動洛陽的大美人,小姑的相貌也不差,越大出落得越美。只可惜小姑不愛紅妝,在邊關吃了這些年的苦,臉都被風沙吹粗了。” 四娘道︰“哪有,看不出來。回家了好湯好水伺候著,養上一冬明年就水嫩嫩的了。來,我給你抹些脂粉補一補,免得太後看到該心疼壞了。” 穎坤笑著躲避︰“去見太後而已,還要涂脂抹粉,給誰看呢?好多年不涂了,臉上有東西真不習慣。” 四娘道︰“大哥和七郎都把你帶歪了,花一樣的年紀,誰家姑娘小媳婦兒不好好打扮?五娘,來幫我摁住她。” 穎坤被按住了臉動彈不得,只得乖乖就範︰“萱兒才是花一樣的年紀,我早過了。” 五娘道︰“誰說的,在我們眼里看來,你跟吟芳都還是盛放的鮮花。打扮又不一定要給男人看,自己漂漂亮亮的高興不也挺好?”被四娘暗中踢了一腳。 她和吟芳確實一樣,豆蔻年華里出嫁,卻都不得長久,再好的明媚鮮妍也只能獨自黯然,無人憐賞。 穎坤在軍中穿慣了利落的男裝,乍然換回女裙,裙幅曳地,走路都不利索了。四娘還要給她發髻插上金簪步搖,這回她堅決不肯任嫂嫂擺布,只取了兩根銀簪挽住青絲。 一番折騰到宮中就有些晚。太後與娘家女眷一向處得隨意,不拘禮節,只派了隨身的兩名內侍來接她,從宮城西側門入。 走到太後壽康宮側,迎面遇上另一行七八人也向壽康宮而來。打頭是一名長身玉立面貌俊朗的青年,二十余歲年紀,身穿牙白圓領常服,手持折扇,發髻上簪一根白玉素簪,沒有戴冠,看不出來身份。 兩人一照面,不由都是一愣。青年的面容似曾相識,一個名字下意識地蹦到嘴邊,但腦子好像突然打了結,那名字就在舌尖繞著,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也盯著她,眯起眼似在思索辨認。 倒是身後的內侍立即跪下,口稱︰“陛下。” 那個名字終于從舌尖繞了出來。兆言,原來是他。記憶中的青蔥少年,上一次見還矮她半頭,因為變聲的怪異嗓音而閉口不言裝高深,不理會她向下俯視的鄙夷眼光,總是高傲而又可笑地揚起他那尖瘦單薄的小下巴,一臉別扭欠揍的表情。 一轉眼他就長這麼高了,走到近前,她需抬起頭來仰視他。牙白常服上以同色絲線繡著暗紋九爪團龍,腰間二十四玉帶,只有天子才能用的服色形制。沈兆言,當今皇帝,九五至尊,再沒有人可以直呼他的名諱。那些被她用馬鞭掃把雞毛撢子抽得捂著屁股吱哇亂叫上躥下跳的日子,恍如隔世。 “楊末,是你。”他也認出她來,挑起眉用以前被她俯視的眼光轉而俯視她,臉上是促狹的笑容,一如當年相約搗蛋搞怪的不懷好意,這總算讓她有了一點熟悉感,“你終于回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折扇,往她頭頂比了比。這是她從前常做的動作,每過一個新年,都要這樣取笑他一番︰“矮冬瓜,你長得也太慢了,又比我矮了一截,這樣下去哪個姑娘肯嫁給你。” 八年過去了,她再也沒有長高,蝸居邊城,數年如一日維持著相同的習慣;而他已從慘綠少年變成一國帝王,親政後他的政令軍令一層層傳到邊關,她全都奉命執行過,那早已不是她所熟知的、只會上樹抓鳥下河摸魚調皮搗蛋的兆言。 就連如今見了面,他也不再是她熟悉的少年模樣。面前這個比她還要高出半頭的青年男子,她只覺得陌生,那是跨不回去的八載光陰。 她往後退了一步,那點向她頭頂的折扇便落了空。她對著他深深地跪了下去,像任何一個見到皇帝的臣子一樣。 “臣雄州防御巡官、宣節校尉楊穎坤,叩見陛下。” 她還有另外一個更光鮮的頭餃,先帝敕封的寧成公主,開國百年第二位異姓公主,與她現在低微的官職並不相襯,以及關聯的那一段塵封過往,多年來都被刻意忽略,無人提及。 包括她自己。她甘于只做一個小小的巡官,被遺忘在雄州邊關,每年冬月孤身縱馬潛入異國腹地,去祭拜一座冷落孤墳下,不可言說的故人。 寧成公主,她寧願這四個字從來不曾存在過。 玉階冰涼,觸在手掌額心。四周極安靜,連隨侍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久之後,頭頂上方才傳來一個平穩而威嚴的聲音︰“平身。” 這是一個皇帝對待臣下中規中矩的語氣聲調。她舒了一口氣,再度叩首後方站起身來。 兆言身後的內侍上前一步對她躬身行禮,穎坤一眼就認出他來。那是兆言為燕王時先帝指派服侍他的小黃門,名叫齊進,兆言嫌他 埋肫牌怕杪瑁 蓯橇 縴黃鶼 髦職旆ㄗ腳 環  偎ν閹隹 б嫠! 穎坤以為兆言很討厭齊進,沒想到一直留他在身邊。現在齊進也有二十多歲了,相貌與小時候相比幾乎沒變,只是整個人大了一圈。齊進穿緋色衣袍,如今的地位恐怕不低,她也頷首回道︰“齊大官。” 齊進欣喜道︰“您還記得小人。” 穎坤未及跟他寒暄敘舊,卻听皇帝陛下涼涼地開了金口︰“你認得他,卻不認得朕了。” 她想對齊進說的話全被他一句話堵住,低頭回道︰“臣見陛下惶遽,不敢妄窺天顏。” 折扇在她眼前劃過,他先一步越過她前行︰“走吧,別讓太後久等。” 作者有話要說︰每天凌晨都掙扎在3000字的溫飽線上_(:]」∠)_ 感謝投雷麼麼噠! 〔通知︰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尖尖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2一1301:00:20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2一1308:17:39 第一章 憶王孫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七郎散朝後先行到壽康宮拜見太後,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了,雄州那邊發生的事、家中母親病況,七郎都大致向太後稟報過一遍。 君臣朝上已經見過,看到皇帝進來,七郎還是起身出席下拜迎接,被兆言伸手托住︰“前殿已經行過禮,到了後院家中就別再拘泥禮數了,都是自家人。朕每天來給太後請安,也都隨便得很。” 太後也說︰“金殿論君臣,後宅論親眷。你們倆都算長輩,拜過一次就行了。娘和大嫂每回進宮來非要朝我下跪,我都不好意思隨便召她們。” 這麼一說穎坤也不好跪拜太後了,只行了長幼禮︰“久不回京萬事皆疏,倒是我來得最晚,勞太後、陛下久候。” 太後道︰“不晚,我剛和七郎說了會兒話。倒是皇帝你,不是已經散朝許久了,怎麼現在才來,還跟穎坤踫到一起?” 兆言道︰“一點小事耽擱了,母親勿怪。到了壽康宮門口才踫到穎坤,就和她一同進來。” 太後的目光移向他身後的內侍,齊進低頭回道︰“確實是在門外剛遇到的,陛下怕太後久等,話都沒說兩句就進來了。” 這番問答令穎坤心生疑竇,轉頭去看兆言和齊進。兆言卻把話岔開了,用折扇指著穎坤笑問︰“母親,這些年朕是不是長相大改,她見了我竟然認不出來了。”他似乎覺得這事滑稽可笑,不住搖頭。 七郎道︰“昔日沉蛟,今化騰龍,陛下與八年前自不可同日而語。太後天天見到陛下可能不覺得,臣如果不是在紫宸殿上見的陛下,換作他處偶遇,臣恐怕也認不出來。” 二人相對一笑。太後對兆言道︰“可惜你散朝晚了,本來還想叫你先去茉香那邊看一看。上午太醫過來回報說她又有點不太好,我叫她臥床休養,不用每天過來請安了。” 茉香是吟芳的妹妹,七郎不禁問︰“杜貴妃怎麼了?是否玉體抱恙?” 太後道︰“沒什麼,是喜事。那孩子上月診出有了身孕,但有滑胎跡象,頭幾個月得好好養著保胎。她娘家人已經去白巧廟里為她做法事求福了。” 原來吟芳去廟里是為了這個。太後現今只有已故貞順甦皇後生下的一名孫子,杜貴妃再為皇家添丁,的確是喜事。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兆言也將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穎坤轉過頭去對兆言道︰“恭喜陛下、貴妃。”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與她視線一對就把眼光轉開,面向太後︰“朕是該去瞧瞧她。” 太後道︰“那你去吧。那孩子一直胃口不好,吃什麼都吐,也就你陪著她能讓她多吃幾口。這邊反正就我們姊妹三個吃頓便飯,我跟他們說說話就行了,你不必非得作陪。” 兆言低頭道︰“那……孩兒就去了。”向七郎、穎坤作別。 七郎默然不語,穎坤也沒有挽留。太後故意支開兆言,也許是有什麼不方便的話想單獨和他們兄妹倆說? 但是直到午膳用完,太後又留他們閑話了片刻,說的都是家中瑣事,問母親病情、賞賜珍貴藥材、說兩人這些年在雄州的近況,涉及軍政之事全都一語帶過,看不出哪里不能讓皇帝听見。 未時過後二人辭別太後出宮回府,走在路上穎坤忍不住小聲問七郎︰“七哥,你在朝中有沒有听到什麼關于陛下和太後的說法?” “什麼說法?” 穎坤看了他一眼。 七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我才回來一天,跟你一樣消息不靈光,過段時間慢慢再看。今日朝上倒是有好幾個人上奏時以太後幾年前的政令為範,想必她在朝中余威猶存。怎麼這麼問?” 穎坤道︰“方才見他們母子似乎有些齟齬別扭,希望是我多想了。”天家無父子,骨肉相殘的先例史冊上比比皆是,何況太後還不是皇帝的親娘。 七郎笑道︰“這確實是你多心,他們可不是因為朝事別扭。” 穎坤道︰“哦?那是為什麼?” 七郎卻不回答了,反問道︰“末兒,假如太後和陛下真成對立,你會幫哪一邊?” 穎坤道︰“爹爹從小的教導不敢忘,楊家兒女當以忠字為先。” 七郎道︰“你的意思是會大義滅親,偏幫陛下?” “不,”她抬頭望著自己兄長,“陛下是君,太後是親,但爹爹教導我們的‘忠’,卻是忠于國家、為生民社稷。如果太後和陛下政見不一,哪邊利國利民,我就偏幫哪一邊;如果只是為了爭權奪勢互相傾軋,那只好兩不相幫。” 七郎愣了片刻,慨嘆道︰“爹爹以前常說你年紀雖小卻十分有主見,果然所言非虛,你想得倒比哥哥我還透徹。” 幾句話一岔,先前她問的問題就略過去了。 走出壽康宮沒多久,迎面撞見了齊進,往他身後不遠處一看,玉階下立著的可不就是兆言。他換了一身弁服勁裝,頭發也用發帶束緊,腳蹬皂靴,顯得身姿修韌挺拔,爽颯利落,笑吟吟地對他倆道︰“太後可算放你們出來了。” 七郎對他行禮︰“陛下是在等我們?” 兆言展開雙臂道︰“一看到你們我就忍不住技癢,提前都把衣服換好了,專等著你們和太後敘完舊,來陪我活動活動拳腳。宮里那些侍衛們,從來不敢放開手腳和我比試。今日好不容易盼來兩位故人,一定要好好地比劃兩場。” 七郎和穎坤都覺錯愕,皇帝陛下等在這兒就為了跟他們比武。七郎問︰“現在?” 兆言道︰“時辰還早,你們急著回家麼?” 七郎道︰“臣今日在殿上遇到許多舊日同僚,約定今晚相聚洗塵,臣得先把舍妹送回家中再去赴宴,不如改日……” 兆言道︰“既然七郎有約,那你自去赴宴吧,留穎坤陪我比試即可。朕這幾年武藝荒疏,只怕不是七郎的對手,與穎坤或可一比。” 七郎臉色沉肅,眼光在他倆身上繞了一繞,忽然問︰“陛下來這兒找我們比武,不用陪伴杜貴妃了麼?貴妃見著陛下,好一點了沒有?” 兆言面上笑意漸收︰“她得臥床靜養,午後就歇下了。對了,回去看到茉香的姐姐,記得替她轉告一聲,叫姐姐不必太過擔憂。” 七郎一听到他提起吟芳,眉尖立刻蹙起。穎坤站在一邊,看他倆無聲對峙,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七郎以前跟兆言要好不輸她,怎麼闊別多年一見面,反倒像存了敵意似的。她對七郎道︰“七哥有事就去忙你的,我不用你送,自己能回去。” 七郎不語,兆言先道︰“二位身在軍中,舞槍弄劍是家常便飯;朕長處深宮,想找個同道中人實在太難。七郎也是好武之人,將心比心,應當能理解朕這份迫切苦心吧?” 穎坤不知他們打得什麼啞謎,說完這句話,七郎緊蹙的眉頭松開,思量了片刻道︰“臣先行告退。比武點到即止,穎坤,你下手掌握好輕重,別傷了陛下。” 穎坤點頭,兆言笑道︰“你這麼有把握她一定能贏我?” 七郎道︰“陛下從小就不是穎坤的對手,現在就更不是了。” “那可不一定。” 兩人笑得古里古怪,七郎告退先走一步。兆言側身向北一指︰“走,去演武堂吧,你再熟不過了。” 演武堂是以前六郎教授兆言習武的地方,在宮城東北,六郎不在的時候,當然就是他們倆胡天胡地的場所。 穎坤遲疑道︰“臣如此裝束,怎能比武?”她穿的是曳地長裙,頭發也只用發簪松松挽著,一個跟斗一翻就得全散下來。 兆言道︰“這你不用擔心。你跟齊進身量相仿,將就穿一下他的,不介意罷?” 到了演武堂,齊進領她到旁邊休息用的配殿更衣。齊進雖是太監,個子也不高,但身形畢竟與女子不同。穎坤換上他的衣服,竟然十分合身。那衣裳料子簇新,看似還沒上過身。穎坤道︰“大官的新衣倒叫我先穿過一回。” 齊進道︰“您不嫌棄就是小人的榮幸了。” 牆角擺著盥洗的手巾銅盆,穎坤換過衣裳束起長發,臉上卻還黏膩膩地糊了一層脂粉,她順手洗了把臉全擦了。 回到演武堂中,兆言負手立在兵器架前,听見響動回過身來,目光從上到下在她身上逡巡了幾個來回。穎坤被他看得頗不自如,抱拳問道︰“陛下想比什麼兵器?” 兆言道︰“刀劍無眼,要不就比拳腳吧,免得你怕傷了我束手束腳反而施展不開。你不是最擅長近身格斗麼?” “陛下多慮了,臣自有分寸,既然要比試就會全力以赴,不會因為陛下是至尊就手下留情,那樣才是對陛下不敬。”她走到兵器架旁,“臣這些年在軍中操練,習的都是行軍打仗馬上騎射的武藝,兵器一寸短一寸險,近身格斗練得更少。如今臣最擅長的,是我楊家祖上傳下來的梅花槍法,陛下可願與臣比試?” “比長槍……”他頓了頓,“也行。” 她從兵器架上取出兩桿長槍,卸下槍頭︰“如此便不怕利刃誤傷了。陛下請。” 武學亦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兆言原本底子就不如她好,這幾年在深宮養尊處優,親政後更少有功夫練武,哪能和軍營里成日操練的人相比,梅花槍法更是楊氏家傳武學的精髓。三五十招過後,高下已分,那桿卸去槍頭的木柄數次點到他面門,他卻屢敗屢戰,愈挫愈勇,過了百招猶不肯認輸。 六郎以前說兆言出招有個缺點,逼急了就愛胡來,不按套路自創怪招,偶爾出奇制勝那只是運氣好罷了。穎坤側身避過他向自己心口刺來的一槍,槍桿橫在她胸前。一般人下一招要麼撤回重新出招,要麼就勢橫掃襲人咽喉面門。她見槍桿貼著她胸口向上,彎腰仰面打算躲開橫掃,槍桿到了脖子下方卻停住了,槍頭下壓絞住她手里的長槍,兆言順勢貼到她身後,連帶手臂也一同被他反絞壓制。 穎坤立時陷入不利境地,左手反剪,右手被兩支槍格在中間。因為只是切磋,他的槍桿沒有扼住她的咽喉,而是往下沉了幾寸壓在她胸口,反增了幾分尷尬。他兩只手各握住槍桿一邊,相隔很近,仿佛從後面把她抱在懷里。 穎坤常與將士切磋比武,肢體相觸在所難免,比這更曖昧的姿勢也發生過,她從未在意。既然想習武從軍,就該忘記自己是個女人。但是這回,興許是環境使然,沒了軍營的氣氛,她竟隱隱覺得有一絲異樣。 已過百招,兩人都出了汗氣喘吁吁,身後男人汗濕的身軀熱力蒸騰,緊貼住她後背,她都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髒跳得又快又急。他呼出的熱氣掃在她頸後領口中,聲音低沉微喘,近在耳畔︰“你認不認輸?” 她放松力道︰“這招是臣落敗。” 過了許久仍不見他松手︰“那今日比試算我贏了?” 穎坤道︰“臣只輸此一招而已,之前那麼多招都不算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到決勝之局,誰能妄下定論?”他居然耍起賴皮,雙臂勒得更緊,“你不肯認輸也行,咱們再行比過,只是眼下這等劣勢,你要如何反敗為勝?” “陛下如此執著于輸贏,莫怪侍衛們都不肯使出全力和你比試。”她冷然道,身子驀地往下一沉。兆言發覺腹下被她彎腰頂住,驚惶欲撤,右臂卻被她扣在手中,雙腳已然離地。天旋地轉轟然巨響,整個人被她甩起從頭頂摔了過去。 這一下摔得狠了,饒是演武堂地上鋪了防止跌撞的軟木,他還是眼冒金星在地下躺了很久才爬得起來,回頭看到她持槍凜然站在身後,不卑不亢。他雙手撐地,眼前發黑又跌坐回去,苦笑道︰“你下手可真狠。” “陛下的武藝果然荒疏了。臣在軍中與將士比武,只要不傷性命,下手還要比這狠得多。宮中侍衛不敢下重手出全力,是因為太愛護陛下。”她把槍桿插回兵器架上,抱拳于胸,“承讓。” 作者有話要說︰整章補完。不太會寫動作戲,請自行腦補《環太平洋》里男女主的一段武打戲,當時看得好蕩漾…… 寫的時候找老公擺了一下末兒摔兆言那個動作,結果發現彎腰頂到的地方……兆言要蛋痛了==b 感謝投雷麼麼噠! htaut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1401:46:26 咩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1406:57:55 尖尖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1423:59:29 〔通知︰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joyccce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i@:2014一02一1500:08:09兮言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一02一1510:45:54 第二章 香山會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冬季日頭短,穎坤與兆言比試完回到家中,天已斷黑。一進門卻踫見七郎,她問道︰“七哥,你不是說今晚有約,現在才出發?” 七郎道︰“哦,有人家中突發急事,改天了。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正要出去接你。” 穎坤笑道︰“我在宮里隨侍陛下能出什麼事?七哥,過完年我就廿七歲了,又有武藝傍身,你別總當我小孩子似的好不好?” 七郎也笑了︰“家里除了萱兒就數你最小,活再大年歲也當你是孩子。這麼長時間你一直跟陛下在一起?干什麼了?” 穎坤回答︰“切磋武藝呀。” “切磋了兩個時辰?” 穎坤道︰“也沒有,前後更衣沐浴花了些時間,到家就晚了。你們不會不等我已經開席吃過晚飯了吧?” “什麼?!”七郎抬高嗓門,“你還在宮里洗澡了?在哪兒洗的?誰伺候你洗的!” 穎坤被他嚇了一跳︰“演武堂的配殿里就有淨房,比完出了汗自得盥洗,不然滿頭大汗**地在宮城里行走,豈不失儀?伺候自有宮女內侍。七哥,你怎麼啦?” 七郎忍住怒氣,問她︰“陛下有沒有跟你說什麼特別的話?” 她想了想︰“陛下叮囑莫將此事告訴太後,免得太後又要訓斥他不務正業、玩物喪志。” 七郎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穎坤又道︰“現在我相信太後應當沒有和陛下爭權之意了,否則何必督促陛下勤勉務政?” 七郎道︰“既然太後不喜,以後陛下若再找你比武切磋,你就別答應了。” 穎坤笑道︰“這也就是恰好踫到。我難得去一回宮里,陛下就算技癢想切磋,也應當找你們這些武將才是,怎麼會來找我?” 這話就說得太滿了。隔了一天,皇宮里又有齊進手下的小黃門來傳旨,說陛下口諭召見楊校尉,不甘上回在她手下輸了一著,要再與她比試。 四娘五娘听了只當一笑︰“陛下這是童心未泯,懷念起當初和末兒一同嬉戲的日子了。以前陛下還是燕王時,不就成天跟末兒玩在一起?” 七郎正好也在家中,穎坤正要去更衣隨小黃門入宮,被他攔住︰“陛下這麼喜歡比武,老跟同一個人比有什麼意思,這回就由我去領教一下陛下的武藝好了。” 小黃門錯愕地眨眨眼︰“可、可是陛下指名說要楊校尉……” 七郎道︰“陛下切磋武藝還挑人?” 穎坤還記得前日與兆言比試的尷尬,自己也不太想去,便說︰“兄長武藝比我只高不低,與高手過招更有助益,陛下定也樂見。” 小黃門無奈,只得帶著七郎進宮,之後便未見兆言再提比武之事,大約是與七郎差距實在太大,在意輸贏的皇帝陛下臉面上過不去了。 穎坤等人回到洛陽已是冬月底,沒過幾天便到臘月,初八這日舉行臘祭,祭祀祖先和家宅神靈、擊鼓驅疫。臘月也是楊公和諸子入土的忌期,又近新年,家里逐漸忙碌起來。 穎坤除了侍奉母親,也幫著嫂嫂們料理家事。每次家人齊聚,獨缺六嫂,看七郎神情落寞,她就悄悄問起大嫂︰“六嫂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趕得及六哥的忌日麼?” 大娘道︰“趕得及,後天就滿四十九日了,我正要派人去接她。” 穎坤心下一動︰“不如我去吧。听說六嫂在白巧廟里除了為貴妃祈福,還為娘親請了願。我也去拜一拜,祈祝娘親早日康復。” 大娘看了她幾眼,看得她心虛地垂下頭。大娘見多識廣心思玲瓏,什麼都瞞不過她,但她也最為體察人意,嘆了口氣道︰“白巧廟在山里,一日不及來回。你明天出發,在廟里住一晚上,後天和吟芳一同回來。” 洛陽郊外有兩座最受城中女眷青睞的寺廟,一紅一白。紅是紅竹寺,求姻緣求子十分靈驗,自然香火旺盛信女眾多;白即白巧廟,相比紅竹寺沒有那麼熱鬧,但有多家望族向它捐贈香油錢,先帝還曾敕令出資修建廬舍,傳聞有宗室女子在此出家修行。 相傳白巧是一名普通的民間女子,新婚不久夫君被征召至邊關服役,勞苦而死。白巧在家不知噩耗,每天登上山頭遙望遠方,企盼夫君歸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山中神女憫恤其情,不忍她白頭空等,告之實情。白巧悲痛欲絕,痴心不改,企求神女讓夫君重回人間,自己甘願化作崖上岩石,受千百年風吹日曬。後人在白巧化石的地方建起廟宇,為她遮風擋雨,就是現在的白巧廟。 因為白巧的傳說,白巧廟成為追憶亡人、為親人祈福之所,香客猶以喪夫的孤寡婦人為多。白巧廟里有一座代善堂,喪夫女子可在此為亡夫捐一座神位供奉,免其身後地下受苦,祈願來世再結姻緣。吟芳就在此間供著六郎神位,時常去祭拜,這回做法事也選在白巧廟。 對于已經亡故的親人,靈不靈驗已不重要,更多的是寄托生者追思罷了。希望六郎在地下安穩,來生再續前緣,大約已是吟芳此生惟余的心願。 穎坤只帶一名車夫駕車出城去白巧廟接吟芳,出家門走過兩道里坊,車夫突然勒馬停車,驚訝道︰“咦,七郎。” 穎坤下車發現七郎攔在車前︰“我跟你一起去。” 她心中猶疑,七郎解釋道︰“這幾日听說她即將回還,心里越來越沒有底氣。與其在家中驟然踫面惹出事端讓娘親生氣,不如先在外頭見一見。有你跟我一起,也能約束著我。” 七郎對吟芳用情之深,穎坤這些年全都看在眼里。她也正被往事縈繞于心,看他這副神傷情苦的模樣,同病相憐,掀起車簾道︰“上來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佛門清淨之地,你不許再像以前似的胡來。”說的是七郎在祠堂非禮吟芳一事。 七郎苦笑道︰“當時年少沖動,如今想起後悔不迭。倘若我平心靜氣地跟她和娘親說,興許就不會是現在這般結果。” 穎坤也為他和吟芳感到惋惜。叔接寡嫂在民間並不少見,雖然免不了被人議論,但並不算**悖德的丑事。尤其她在鮮卑所見,鮮卑人的習俗不僅弟弟可以接納兄長的未亡人,兒子還能娶父親留下無權繼承遺產的庶母、撫養年幼弟妹,會被認為是重情義的慷慨善舉而受人尊敬。如果七郎沒有遠赴邊關,這麼多年陪在吟芳身邊,朝夕相處,娘親也發過話不反對二人之事,或許吟芳早已被他打動成就姻緣。 下午抵達洛陽西郊數十里外的白巧寺,吟芳正在殿中誦經,晚間才會結束。寺里小師父知道今天會有人來接,安排他們在院外的客房住下。 休息了半晌,穎坤問七郎︰“時辰還早,要不要到廟里去走一走?廟中供奉地藏菩薩,嫂嫂為娘親請了願,你我可同去參拜。” 七郎道︰“廟里都是女尼和女居士,我進去走動不方便,還是老實在這兒等著吧,你去就行了。” 他見穎坤面露愧色,笑了笑又說︰“末兒,你為我著想、體諒我的苦處,我對你也一樣,哥哥自認是你最親的人。人死如燈滅,恩怨盡了,不僅我,娘親和嫂嫂們也已放下過去仇怨。傷痛最深的反而是你,我們只憂心如何才能讓你好過些。” 原來她的那點心思七哥也看在眼里。她眼眶微熱︰“謝謝你,七哥。” 七郎如對待幼時的妹妹一般拍了拍她頭頂︰“你快去吧,听說白巧廟很靈的。” 穎坤先去拜過地藏菩薩,祈求菩薩保佑母親盡快康復,而後緩步踱往後殿。今天廟里人很少,一路走過去沒看到一名香客,只有寺中的師父們來來去去。以白巧廟的聲名香火,不應當如此冷清。 最北面的代善堂里燈燭長明,香煙繚繞,三面牆上高低錯落擺了上百尊牌位,清一色的先夫某某某字樣。她一個個看過去,在高處角落里找到了六郎靈位,署名是吟芳所立。她取了三支香想祭拜,但轉念一想這代善堂的牌位有特殊寓意,旁人上香不知會不會擾亂因果,又把香掐了。 門外小師父看她在殿中久久徘徊,進來詢問︰“施主是來祭拜先人,還是也想為亡者立位?” 穎坤道︰“我想為我夫君……”話未出口又想,難道要在洛陽的寺院里立一塊牌位,寫上鮮卑太子的名字?轉而道︰“可惜家資難抵,多謝師父。” 小師父道︰“白巧也只是鄉野女子,重在心意。代善堂後還有一棵合歡樹,施主去那邊領一塊木牌,刻上名字掛于樹梢,也有代善堂立位之效。”說罷對她雙手合十而去。 穎坤取了木牌刻刀繞到屋後,院中果然有一株巨大的合歡,背靠山壁,枝繁葉茂重蔭如蓋,樹齡逾百年,掛滿新舊木牌,隨風飄蕩。她低頭握著刻刀,躊躇良久,緩緩在木牌上刻下文字,結上絲繩往樹梢掛去。 剛舉起雙臂,卻有一人從背後伸過手來把木牌奪走。她回頭一看,大駭︰“陛下!你怎麼在這里?” 兆言不語,只將手里的木牌翻過來,看著上頭新刻的字跡。 【通知“咸福千千小說網唯一新地址為]“是誰?作者有話要說︰沒跑贏時間╴(:3」乙)_ 第二章 香山會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我的余額 我的收藏 我的訂購 我的評 我的霸王 站內短信 (6) 投訴報錯 第二章 香山會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嗨,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你正在閱讀的是一個邡章節,稍後我會把它替換成正常的內容;如果你此刻不是在一個叫x茳的網沾閱讀,說明你看的未經我同意綬嗟謀I傘更新更快ne)為了防止我的話被聰明的賞礎具佟  康粑抑緩糜昧思父齷鸚俏拇謘@鄭 皇竊諑裘取 秋日午後寂靜安寧的宮苑,艷陽仍如夏季一般明朗刺目,但天氣已涼爽起來,清風陣陣正好眠。這是皇帝和妃嬪們午間休息的時辰,連內侍宮人也忙里偷閑,找個蔭涼舒適的去處小憩一。只有各處宮門值守的金吾衛仍盡忠職守立得筆直,但他們也是安靜的,半晌連姿勢也不換一,仿佛只是看門的雕像。宮城里處處透著寧謐,難得的悠閑時刻。 而此刻奉華宮西北角靠近花園的一處獨立偏殿內,一名年約七八歲的男童仍在埋頭苦讀。老師要求他今日把十二卷《帝範》背來,明晨檢查。這些字他每個都認識,但其中的含義對一個七歲的孩來說實在太難理解,而唯一能求教的老師半個時辰前又出去了,不知何時才回來。 偌大的殿內只有他一個人,席地而坐久了,秋日的涼意一絲絲從腿上侵入身體。他出生時不足月,比一般人更怕冷,但是老師說了,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所以不該為這些瑣事所擾。成日錦衣玉食、在錦繡堆中長大,是不會有出息的。 所以即使他身為皇帝最寵愛的兒,身邊也只有一個十多歲的小黃門隨侍。他一直遠遠地站在殿外服侍,此刻透過窗欞卻看不到他的背影,想必也站累了,歪在門口柱上睡著了吧。上課時間,老師是不讓任何人靠近殿的,也囑咐他有些講授的內容不可泄露給他人知曉。 他實在讀得累了,像所有七八歲的男孩一樣,無比向往溜出去玩耍。外面日頭正盛,陽光明媚,看著就暖和爽利。听說御花園里的秋菊都開了,淑妃準備請命婦女眷們到宮里辦重陽詩會,所以今年的菊花養得格外好。但母親于百花中唯獨只愛梅花一種,其余皆不入眼,奉華宮也只種梅花,春夏秋三季反而花枝零落冷清。 正這麼想著,一陣微風從窗外吹入,帶來甘甜濃郁的桂花香。他一就聯想起去年在淑妃那里吃過的桂花糖芋苗,不由口齒生津,饞蟲大起。轉頭向香氣來處望去,見窗邊一株縴細的桂花樹獨立風中,孤零零的有些突兀。 什麼時候奉華宮里種了桂樹?他悄悄看了一眼殿門外,老師如果回來,數十丈外就听見腳步聲了,所以開一小差應該不要緊。 嗨,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你正在閱讀的是一個邡章節,稍後我會把它替換成正常的內容;如果你此刻不是在一個叫x茳的網沾閱讀,說明你看的未經我同意綬嗟謀I傘N 朔樂刮業幕氨淮廈韉謀I賞礎具佟  康粑抑緩糜昧思父齷鸚俏拇謘@鄭 皇竊諑裘取 他握著走到窗邊,伸手想去折一小支桂花來,那棵桂樹卻突然往側面一倒,嚇得他立刻把手縮回來。那哪里是桂樹,只不過是一大枝桂花被人整個折來拿在手中,故意伸到窗口來吸引他的注意。此刻“桂樹”倒了,露出蹲在窗十三歲少年笑嘻嘻的面龐,頭上還戴了一圈樹枝編成的草冠作為掩護。 少年笑容燦爛︰“兆年,別看了,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被喚作兆年的男孩禮貌地喊了一聲︰“皇兄。”一邊忍不住探頭向窗外張望。以往皇兄調皮搗蛋,總少不了他的搭檔。 果然,距離少年不遠處的牆根,還蹲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和少年一樣頭上纏著樹枝,宮裝長裙擺拖在地上沾滿塵土,衣服頭發上也落了不少樹葉枯草,她渾不在意。她蹲在牆邊向奉華宮正殿方向觀察了半晌,拍拍身上的草走過來說︰“沒問題,貴妃正在睡覺,不會有人過來的。” 她走出兩步,不小心踩到裙絆了一,皺起眉大大咧咧地把裙卷起來,在腰上打個,露出其不倫不類被她用絲帶纏在腿上的緊身綢褲。做這個動作,她還抬腳踢了一腿,確認行動自由無礙,滿意地拍了拍手。 十五歲的少女,其實已經很像大人了,但是兆年始終無法把她跟其他那些即將成年、跟著父母兄姐頻繁出入宮廷、忙著尋覓如意郎君的名門淑女們聯系在一起。不管那些少女是真的舉止得體儀態萬千還是被母親逼著假裝的,至少她們絕不會當著兩個男人的面把裙撩起來圍在腰上——雖然他才七歲,皇兄才十三歲,不過他們都已經覺得自己是男人了。 果然,連皇兄都忍不了她了,皺眉道︰“楊末,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一點規矩都沒有,快把裙放去。”他還瞟了兆年一眼,眼神中似有不滿。 楊末揚起胳膊把手中的一根草睫射向少年面門,正打在他鼻尖上,少年“哎喲”一聲捂住了鼻。她挑眉道︰“你還跟我講規矩?我的乳名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請叫我姨母,沈兆言。” 楊末是家中ど女,上面有六個哥哥一個姐姐。楊公年近半百才得了這個小女兒,父母兄姐都對她極盡溺愛,也因此寵得她瀟灑恣意無法無天。她今年十五歲,但一直未起學名,家中人都親昵地喚她的乳名,叫作末兒。 嗨,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你正在閱讀的是一個邡章節,稍後我會把它替換成正常的內容;如果你此刻不是在一個叫x茳的網沾閱讀,說明你看的未經我同意綬嗟謀I傘N 朔樂刮業幕氨淮廈韉謀I賞礎具佟  康粑抑緩糜昧思父齷鸚俏拇謘@鄭 皇竊諑裘取 兆言捂著鼻喊道︰“那你還不是連名帶姓地叫我?輩分大了不起啊,我還是皇呢,先君臣後父懂不懂?” “好吧,尊貴的燕王殿。”楊末敷衍地向兆言隨便屈膝行了一禮,“現在輪到你了,快叫我姨母。” 兆言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最終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又不是嫡親的!” 十五歲的少女已經有接近成人的身高,比十三歲的少年足足高出大半個頭。楊末居高臨像長輩教訓孩似的拍兆言的腦袋︰“什麼叫不是嫡親的?不是嫡親的就可以不尊敬長輩麼?淑妃也不是你親娘,有事你也別叫她呀!乖乖小外甥,快叫一聲小姨來听听。” 兆言的生母身份低微,在他十歲前就撒手人寰,臨終把兒托付給早年小產而不能生育的淑妃撫養,也就是楊末的三姐。貴妃對這件事的評價是︰各取所需,狼狽為奸,一拍即合。 所以盡管楊末只比兆言大兩歲,兩個人湊在一起搗蛋能把皇宮屋頂都掀翻過來,但正經論起輩分,他還真得喊她一聲姨母。 兆言不悅地打掉她的手︰“說過多少遍了不許拍我的頭!再拍我要跟你翻臉了!”兆年離得近,還听到他翻著白眼嘀咕了一句︰“誰要當你外甥!” 楊末笑嘻嘻地捏他的臉︰“跟我翻臉?你翻呀,翻呀,翻呀。” 兆言滿臉通紅地躲避︰“住手!男女授受不親!” “小屁孩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七歲那年你非要跟我鑽一個浴桶洗澡,不讓你洗還撒潑,怎麼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兆年听著也替兄長害臊起來。他今年也是七歲,打死他都做不出來和女人一起洗澡這種事,貼身服侍也只要黃門不要宮女。而且因為楊末樂此不疲地一再重提宣傳這件兆言的童年糗事,他還知道皇兄當時說了一句更丟臉的話︰“一起洗澡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長大娶你就是了!” 母親因此使人在父皇面前說︰此居然揚言要娶姨母,目無綱常悖逆人倫,如獲至尊,難保不會做出齊襄公那等有辱國體的悖倫丑事。 那人被父皇杖責五十,差點打死。 兆年心里明白,父皇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袒護皇兄,而是被踩到痛腳。宮中有專房之寵的貴妃,也就是他的母親,入宮前曾是某位宗室弟的妻室、皇帝的從祖佷媳。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從來沒有人明面提起。 嗨,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你正在閱讀的是一個邡章節,稍後我會把它替換成正常的內容;如果你此刻不是在一個叫x茳的網沾閱讀,說明你看的未經我同意綬嗟謀I傘N 朔樂刮業幕氨淮廈韉謀I賞礎具佟  康粑抑緩糜昧思父齷鸚俏拇謘@鄭 皇竊諑裘取 第二章 香山會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嗨,親愛的讀者,我是方道長,我又來了。(更新更快ne)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你正在閱讀的是一個邡章節,稍後我會把它替換成正常的內容;如果你此刻不是在一個叫x茳的網沾閱讀,說明你看的是未經我同意綬嗟謀I傘N 朔樂刮業幕氨淮廈韉謀I賞礎具佟  康糝緩眉辛思父齷鸚俏拇謘@鄭 皇竊諑裘取 兆年其實很想問皇兄一句︰你也是父皇的兒,難道就不想當皇帝嗎?因為母親說了,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權力無人不向往。不僅皇,那些宗室、大臣、武將,不知哪個就懷著狼野心,你必須時時提防。 他當然不會直接問出口,但不用他問,閑聊時皇兄就不經意地表明了態度。他說︰“當皇帝有什麼好,每天看不的折、理不盡的國家大事,根無暇顧及自身喜好。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踫,身負重擔如履薄冰,簡直比囚徒還不如。” 皇兄的愛好就是舞槍弄棒,他還一直游說兆年習武強身。但自從他練劍戳了自己胳膊之後,母親就禁止他再踫那些危險的兵器,不掩對皇兄這個不入流的愛好的鄙夷。入學後郡王布置的課業很重,兆年每天成老師的要求于責罰都勉強,更沒有時間去練武。 楊末當時也在場,調侃道︰“當皇帝可以後宮三千,美女無數,左右擁抱享盡齊人之福。” 皇兄說︰“不當皇帝也可以三妻四妾,要那麼多做什麼?女人麻煩死了。而且多未必好,你看父皇,明明只愛貴妃,宮中卻還有那麼多女等著他垂青。于那些女,一生幸福就此斷送,如何不怨憎?于貴妃,明明與父皇兩情相悅,卻不得不與眾佳麗同承雨露,如何不嫉妒?後宮女怨憎嫉妒,如何安寧?這不是自找麻煩麼。要我說,父皇就該只娶貴妃一個,生兆年立為太,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兆年听他的話略感意外。母親在宮中一向人緣口碑不佳,因為她的專房之寵,因為她的古怪脾氣,還有傳聞的妒悍狠毒。他也知道,母親對皇兄這個有些許可能與他爭皇位的存在是敵視的,如果不是因為淑妃,也許她會對皇兄手。他沒有料到皇兄會為母親開脫,他這麼一說,好似母親的悍妒專寵都是理所當然合情合理的。 楊末嗤道︰“當了皇帝還只娶一個,怎麼可能?別說皇帝了,滿朝文武除了我爹爹,還有誰是一夫一妻不納姬妾?男人都好色得要命。” 兆言紅了臉爭辯︰“既然有一夫一妻的將軍,為何不能有一夫一妻的皇帝?” “你又不是皇帝,如何替別人夸口?”楊末轉向兆年,“以後你做了皇帝,會只娶皇後一個嗎?” 兆年有點不好意思,老實回答︰“我不知道。”問一個七歲的孩這種問題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兆言爭辯道︰“我是不能替別人擔保,但我自己肯定能做到。親王宗室里也沒有只娶一位妻室的吧?我就來做這第一人!” 楊末笑話他︰“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誰能嫁給你定是三生修來的福氣,能得你一心一意對待,不必與其他女爭寵。” 兆言紅著臉扭開頭,小聲道︰“那當然……你才知道……” “那……以後我生個女兒嫁給你,你做我女婿吧?輩分也正合適,表兄妹親上加親。” 兆年眼看著皇兄微紅的面頰由紅變紫、由紫變青、青里透出黑氣來︰“誰要當你女婿啊!你、你……你才十五歲就想當丈母娘,想太多了吧!還不如先想想到哪里去找一個願意娶你的傻瓜!沒人要你怎麼生得出女兒來!” 楊末听慣了他說自己嫁不出去,也不生氣,捏著巴道︰“也對,就算我立馬生出女兒來,也比你小十幾歲。等我女兒長大成人,你都過了而立之年了,這麼老的女婿我可不想要。”她忽然轉過頭來,沖兆年嘿嘿一笑︰“兆年就不同了,比我女兒大個小十來歲,成婚時二十五六正好。男到這個年歲,成熟穩重疼惜妻,又不會太老,正是我理想的佳婿。兆年,你願不願意做我女婿呀?” 兆言的臉色還是青黑青黑,潑她冷水︰“兆年以後當了皇帝,三千佳麗各式美人隨他挑選。就憑你這長相,生出來的女兒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楊末的外貌七分肖父、三分像母。楊公相貌英偉,十足的男兒氣概,但五官放到女兒臉上,就有點不太符合時女以縴秀弱質為美的風氣了,再加上她堪稱粗魯的行為舉止,實在和美人兩字相去甚遠。 楊末不以為忤︰“我雖然不美,但我娘親年輕時可是名動京城的大美人。人說這父母女相貌隔代相承,我女兒將來肯定長得像外婆,我還不一定舍得讓她幽居深宮仰人鼻息和一群女爭寵斗艷呢。” 楊公夫婦的軼聞韻事,兆年也听說過。楊夫人是朝中一員六品小吏之女,少年失怙家道中落,雖有絕色姿容,但養在深閨無人識。不巧上巳游春時被一名親王和宰相之同時看中,兩人為她爭得頭破血流,多次于鬧市聚眾相斗,傳得人盡皆知。 楊夫人也是一名奇女,身在閨中卻有豪俠之風,兩名高門弟皆不入眼,反而對恰巧回京述職、路遇二紈褲當街斗毆、將他們一起拿押送京兆府問罪的楊公芳心暗許,更效仿紅拂、文君,夜奔楊公驛館,自薦枕席互許終身。 這事算是當時的一則艷聞,傳遍街巷,有褒有貶。楊公祖上出身草莽,家風豪邁,並未因此而薄待夫人,事後明媒正娶,雖平步青雲官拜大將軍,卻終生未曾納妾,與夫人舉案齊眉恩愛白頭,共育六二女。時至今日,也就成了一段風流佳話。 楊夫人兆年在宮宴上見過,她雖然年華不再兩鬢染霜,也是一位美貌優雅的老婦人,比她的小女兒強過太多。他的臉蛋紅通通的︰“相貌只是其次,要看她脾性像不像你。” 楊末追問︰“脾氣沒听說會隔代傳承,我的女兒當然像我。” “那我就不要了。” 一直黑著臉的兆言終于听到舒心話,噗地一聲噴笑出來。楊末有點惱怒︰“你什麼意思啊?” 兆年道︰“你的女兒如果像你一樣心性跳脫不喜拘束,怎麼會喜歡呆在後宮這種無趣壓抑的地方,成日只盼著君王臨幸?她一定不會高興。我既然不能讓她高興,又何必耽誤她,不如讓她嫁給更喜歡的人、過更高興的日。” 楊末有點驚訝,拍拍他的腦袋︰“看不出來你人這麼小,想法倒像個大人似的。如果你不是個三宮六院的皇帝,我一定把女兒嫁給你。” 兆年害羞地低頭。他很少被人夸獎,母親和郡王從來只會訓斥,斥責他不夠聰慧、學得太慢、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即使他七歲已經把別的孩十幾歲的功課都學,他們也只會覺得他可以表現得更好。 “不過現在……我的小女婿,反正你未來妻還沒出生,你不用急著太快長大,還是先跟丈母娘我去御花園抓麻雀吧!” 兆年被她拉著,既興奮又害怕,兆言在末尾殿後,三個人鬼鬼祟祟地鑽出奉華宮,去御花園里調皮搗蛋。 運氣很不好的是,三人剛抓了五只麻雀,因為楊末和兆言又斗狠比賽誰爬樹爬得高,在樹頂上被遠處值巡的金吾衛將士發現,以為皇宮里進了飛賊刺客,一大群手執刀槍弓箭副武裝的士兵涌進御花園抓賊,三個搗蛋鬼自然無所遁形,被押去見金吾衛的長官。 抓麻雀的主力是楊末和兆言,兆年負責替他們看管已經到手的獵物。五只麻雀已經讓他疲于應付,他一緊張,麻雀翅膀脫了手,只剩系住鳥爪的細線綁在手里,五只麻雀在他頭頂上撲稜稜地掙扎撲騰,掉了他一頭鳥毛,那模樣實在狼狽滑稽。 不過三個人看著身穿甲冑的金吾衛將領向他們走過來,都笑不出來了。 楊末有六個哥哥,都繼承楊公衣缽,武藝精湛志在疆場。前四個哥哥已年長成家,跟隨楊公駐守邊防;六郎七郎尚年輕,留在京中歷練,任職于金吾衛。 六郎七郎是孿生兄弟,身條長相別無二致,官職位階也一樣,都是禁衛參軍。但二人性格迥異,六郎沉穩嚴肅,七郎飛揚跳脫,是楊末兆言在宮中橫行無忌的得力幫凶,所以即使是與他們不算熟稔的兆年,看神態舉止也能輕易將二人區分開來。 此刻他一看到那張年輕英俊但和淮陰郡王打他手板時一樣刻板沉郁的臉時,心里就替楊末和皇兄捏了一把汗。 第三章 訴衷情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臘月是楊公和諸子忌辰,年底事多,穎坤回到家中一邊輔助嫂嫂一邊照顧母親,留了個心眼悄悄注意著吟芳和七郎。他倆卻並無多少異樣,七郎對吟芳雖然眼中脈脈含情,行為卻彬彬有禮,與其他嫂嫂無異;吟芳在白巧廟被七郎打動了芳心,一點火苗當即又讓皇帝澆滅,見著七郎反而不如他坦蕩自如,神情中略有悲苦之態。 穎坤刻意留心,一共也就見他們單獨踫過一次面,說了沒幾句話。七郎說︰“再許我些時日,好好想想有什麼妥善兩全的法子。”吟芳道︰“陛下說得不錯,以後就這樣罷,休再提了。” 年前穎坤未再見過兆言,不知他們君臣是否和睦,不過除夕皇宮的夜宴和元日的大朝會,七郎倒是都去了。 新年朝臣拜過皇帝太後,命婦們也不能閑著,輪番進宮祝賀。好在皇帝的後宮只有兩名妃子,杜貴妃有孕靜養,太後太妃們頤養天年不能再操勞,今年的宮宴慶會便由甦賢妃主持。 楊夫人是太後的母親,七十高齡臥病在床,自然早得了太後特赦不必進宮,屢遣女官來送藥探望;大娘等先行覲見,留吟芳和穎坤在家照顧母親,改日再換她倆同去,正好吟芳也去見見杜貴妃。 入宮前七郎特意來找穎坤,叮囑她說︰“到了宮里你切記和吟芳同行,一定跟她一起回來,別分開單獨走動。” 穎坤見他一副防著宮中那位跟防賊似的焦慮模樣,生怕吟芳一進宮廷羊入虎口被人鑽了空子就回不來了似的,應諾道︰“放心吧,我一刻也不離開嫂嫂。” 宮中這日又有宴會,一早宮門便熙熙攘攘門庭若市,全都是百官命婦帶著女兒親眷來參見,少女們個個花枝招展,還有不少操著外鄉口音,大約是元日進京朝賀的地方官員家眷。 吟芳詫異道︰“不是只有命婦需要入宮覲見嗎,這些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難道也都有封號?” 穎坤以前卻是見過這陣仗的,看到那些打扮得比身穿大衫霞帔的命婦還鮮艷奪目的少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宮中唯一受皇帝寵幸的杜貴妃有孕在身,龍胎不穩只能臥床,當然更無法侍寢,幾個月這麼長的空當,此時不趁虛而入更待何時。 果不其然,拜見過太後太妃之後,甦賢妃在漱玉殿設宴款待女賓,這場花團錦簇的群芳宴上唯一的男客,就是被無數雙眼楮覬覦著的皇帝陛下。 穎坤和吟芳來得不是時候,也一並受邀夾在賓客中,這頓飯吃得真是味同嚼蠟難以下咽。席間她環顧那些二八年華嬌艷明媚的少女,忍不住拿她們和身邊的吟芳比較。吟芳年紀確實不小了,但是那份隨歲月積澱下來的沉靜從容,令她的美貌並未因年華流逝而折損,反而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韻光華。穎坤看來看去,還是覺得吟芳最吸引人注目停留,難怪七郎和兆言都為她傾心。 這樣想著,目光不由向殿中主位上的兆言看去。雖然離得遠,也能看出他正往這邊看,被她發現故作鎮定地調開視線,轉身和甦賢妃說話。 今日這麼多美女嬌娥,奼紫嫣紅迷亂人眼,不知他會否看上其中一二?如果看上了,是不是就會心意轉移放過吟芳一馬?但是轉念又一想,宮中再添新人,杜貴妃的地位難免會動搖,對吟芳姐妹似乎也不是好事。 思來想去,左右都是給人添堵。穎坤心頭煩躁如坐針氈,酒過三巡就小聲對吟芳說︰“這里沒我們的事,要不我們先走,去看望貴妃吧?” 吟芳也道︰“我也不想在此久留,悄悄離席不會有人注意的。” 兩人席位靠邊,趁席中眾芳向皇帝賢妃敬酒悄然退出殿外,向門口賢妃安排的女官說明,離開漱玉殿去往杜貴妃院中。 走出去百十丈,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吟芳回頭一看,屈膝行禮︰“陛下。” 看得真緊哪! 兆言大步追上她倆,眼光在穎坤身上一掃,轉向吟芳︰“蘭陵郡君為何離席?這是要去哪里?” 吟芳道︰“陛下恕罪,妾心憂貴妃,想早些與她相見,見席中無事便先行告退了。” 兆言道︰“茉香也一直惦記你,前日舅母們進宮沒見郡君,她大失所望,听說你今天要來,一早就盼著等著了。” 穎坤見他倆一問一答得熱絡,插話打斷道︰“陛下也要跟我們一起去看望貴妃嗎?” 兆言終于正眼看她︰“她們姐妹兩個見面說體己話,你就別去摻一腳了,反而拘謹。” 穎坤心中警鈴大作,這竟是要借口支開她?她謹記七郎的囑咐,腦筋一轉,笑道︰“貴妃和六嫂都是女兒家,說些閨中私話,陛下跟著去豈不是更讓她們拘謹?對了,自從上回初試身手,臣一直想再與陛下過招切磋,不知陛下今日可否賞臉?” 皇帝陛下似乎對比武比對美人更有興趣,兩眼放光︰“真的?這就去。” 吟芳疑惑道︰“小姑,你這樣如何跟陛下比武?” 穎坤笑著對她說︰“不打緊,我自有辦法。六嫂你且去與貴妃好好敘敘,這邊你不用擔心。”有我替你擋著呢! 吟芳告退自去找貴妃,穎坤和兆言從御花園抄近路去往演武堂。冬日草木百花凋零,天氣嚴寒,御花園里空無一人,池塘里都結了冰。兩人走在池上回廊,兆言道︰“過了這麼些年,你可覺得這御花園里的景致都無甚改變?” 穎坤道︰“冬天看哪里都差不多,哪有什麼景致?” 兆言道︰“我倒一直覺得,御花園冬日的景致最好。” “為何?” “一到冬天花園里少有人來,這里就成了你我的天下。” 穎坤笑道︰“如今不僅這皇宮的御花園,整個天下都是陛下的。一年四季陛下盡可獨佔,只怕連只蒼蠅都不能飛進來打擾。” 兆言望著她道︰“只剩我一個人,獨佔了又有何意義?” 穎坤道︰“陛下是天子,高處不勝寒,當然無法與兒時相較。” 兆言低聲道︰“我更希望回到小時候。” 一番話勾起了她往日回憶,舉目四望。調皮的孩童不畏天寒,沒人管束鬧騰得更歡。冬季樹葉凋落,藏在樹冠里的鳥巢暴露出來,一個個全都難逃他倆的魔掌;水塘上結了冰,兩個搗蛋鬼也能鑿開冰面從窟窿里撈魚,比平時更有樂趣。 她探頭往池塘上看去,水面結了薄冰,冰下還可見紅黃各色錦鯉游動。她指著冰面歡聲道︰“快看快看,好大一條魚!” 兆言也看到了,如少年時一般摸著下巴︰“養這麼大的魚,不捉上來吃掉真可惜。” 兩人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兆言挽起袖子,把長袍下擺扎起圍在腰上,越過回廊欄桿就要往池子里跳。穎坤攔住他︰“冰面這麼薄,站不住人,從岸邊慢慢下去。” 兆言道︰“以前不都是在冰上直接行走?” 穎坤道︰“那是小孩子身體輕,大人當然不能了。有一次踩破了冰掉進水里,險些上不來,陛下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你二話不說跳下來救我,把我推上去了,自己卻被水流沖走摸不著冰窟窿在哪兒。要不是六郎及時趕來搬起巨石把冰面砸裂,後果不堪設想。那是我有生以來最害怕的一次,除了……” 穎坤笑道︰“陛下現在是九五至尊,威風八面,小時候嚇得哭鼻子這種丟臉的事就別提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我那地下的六哥知,臣也不會對別人說的。” 兆言道︰“我沒覺得丟臉。” 穎坤道︰“陛下當時已經十二歲了吧?算是個小男子漢了。男兒有淚不輕彈,雖然小孩子膽小情有可原,不過……” “不是因為膽小。” 穎坤抬頭看他,見他目光灼灼,忽而又換了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誰規定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十二歲哭鼻子很丟臉嗎?別說十二歲,十七歲、二十二歲我還哭過。” 穎坤一愣,略一回想,十七歲是他登基,二十二歲是親政,往前推一點,那就是先帝駕崩和貞順皇後過世。 他的聲音漸低︰“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 穎坤若有所感︰“陛下是有情有義之人。” “你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不夠3000字?大概還沒完……_(:]」∠)_ 章節名還沒想好……今天被河蟹大神蒔翩A以後再也不在正文炖肉了┬┬┬┬ 第三章 訴衷情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兩人從岸邊水淺冰厚的地方下去,冰層果然結得不牢,離開岸邊一丈多遠,兆言走在前面,一腳踩出去冰就 嚓一聲裂了,穎坤急忙拉住他︰“陛下小心!” 兆言把腳收回來,看了一眼她挽住自己的胳膊︰“如果我現在掉下去,你還會不會跳下來救我?” 穎坤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似曾听過。 萬一我真的跌進去了,你會不會救我? 她的笑意便隱去了,端正回道︰“陛下遇險臣自當挺身相救,萬死不辭。” 這個回答顯然並不稱他的意︰“說起來小時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你……和你那兩個哥哥,我這條命都送掉過好幾回了。” 穎坤道︰“陛下是真命天子,上天庇佑,臣等不過是神明假借其手罷了,不敢居功。” 兆言道︰“你看看你,從哪兒學來的官腔,好不容易跟你回憶一番往昔舊情,還跟我說這種套話,都不如你七哥凶巴巴的真性情。在你眼里我除了是皇帝,就沒別的了?” 穎坤听他說起七郎,心下一動︰“七哥以前意氣飛揚,和陛下興味相投,如今他脾氣漸改越來越像六哥,臣還擔心陛下不會像從前那麼親厚他了。” 兆言嘆道︰“誰說他像六郎我就要疏遠他?六郎是我授業恩師,嚴師出高徒,小時候害怕他避之唯恐不及,其實想來受益良多。說起救命之恩,救我們次數最多的,還數六郎吧?” 穎坤見他接了自己的話,心中暗喜︰“陛下長情念舊不忘故人,臣等幸甚之至。” 兆言望著她說︰“那是當然,過去的人和事,我從來沒忘過。” 穎坤又道︰“六哥為國戰死,于公死而無憾,只是放不下六嫂和七哥這一段差錯因緣。他臨終前將六嫂托付于七哥,七哥這麼多年對六嫂一往情深,其中故事陛下也都親眼所見。” 她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等著她說下去,並沒有不悅的征兆,鼓起勇氣道︰“如果陛下還念著六哥授業之恩、七哥少時之誼,那就成全了我兄嫂,為地下的六哥了卻這樁心願吧。” 陛下!那是您師父的未亡人,弟弟接嫂那是得了哥哥的允許,您可不能欺師滅祖霸佔自己師娘啊! 她低頭過了片刻,只听他緩緩道︰“力所能及之處,自當幫擢一二。” 穎坤大喜過望,跪下叩首︰“臣替兄嫂謝陛下隆恩!陛下德容海內,臣……” 下拜的動作被他托住,他就勢握住她的手︰“又來了,這里是冰面,怎麼說跪就跪,小心把你手掌粘在冰上拿不下來。” 這當然又是兩人小時候發生過的糗事。穎坤心中正歡喜,笑道︰“臣不比陛下雅量,想起來還覺得丟臉,陛下就忘了吧。” 兆言道︰“我記性好得很,你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得清清楚楚,輕易忘不掉。” 穎坤打個哈哈,諂媚道︰“陛下往後讓一點,臣個矮身輕,我來鑿開冰面。” “個矮身輕,”兆言謔道,學著她以前的樣子屈指敲她頭頂,“從前你總取笑我個頭矮,可想到過自己也有今天?” 穎坤剛剛有求于他,雖然覺得這樣的動作大人做出來未免別扭,但還是陪著笑臉,心中嘆道︰七哥,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兩人在冰上鑿洞撈魚,竹枝為叉,技藝都還未生疏,叉出來好幾條。兆言還不罷休,非得拉她躲到假山洞里,借著山石掩護生起火堆把魚都烤熟吃了。 從山洞里出來才發現天色已擦黑,穎坤想起六嫂還在宮里,一時玩得興起把她給忘了,大為懊惱。兆言道︰“蘭陵郡君興許已經回去了,你在這兒稍等,我遣人去幫你問問。” 穎坤在御花園門口等著,齊進派了一個小黃門去貴妃那里打听,不多時回來稟報,吟芳果然辭別貴妃自己先走了,還留了話讓她早些回去。穎坤心想雖然沒一直看著吟芳,但她把兆言看住了也一樣,還求得他金口許諾,就沒放在心上。 兆言指派數名金吾衛士兵送她回家,穎坤謝道︰“臣自己回去即可,這洛陽城內不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就算有幾個宵小也難為不了我。” 兆言道︰“天都黑了,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走夜路,就當讓我求個安心。” 穎坤拜謝︰“陛下對臣子體察入微,臣沐皇恩受寵若驚。” 兆言嗔怪道︰“你再這樣跟我說話我可要生氣了。” “臣不……”她剛想說“臣不敢”,看到他已蹙起了眉,想改口說“臣遵旨”,似乎還是那回事,最後囁嚅道︰“不說就不說唄。” 兆言終于滿意而笑,命金吾衛送她出宮。 穎坤一到家中又撞見七郎,看到金吾衛送她回來臉色就黑了,衛士一走急沖沖地叱問她︰“這些金吾衛是怎麼回事?陛下派來的?你一整個下午都和他在一塊兒?不是叫你跟吟芳同進同出嗎?” 穎坤拍拍他胸口︰“七哥,你放心,你囑咐過的事我忘不了,六嫂我給你看得好好的。” 七郎道︰“吟芳看得好好的,那你自己呢?听她說你又去跟陛下比武了?” 穎坤道︰“沒比武。” 七郎更加心急︰“沒比武?沒比武你跟他在一起這麼久,干什麼了?” 穎坤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和皇帝破冰撈魚烤魚吃的事,高深莫測地笑道︰“七哥,今天我可幫了你一個大忙,回頭你就知道了,想想怎麼謝我吧。”任七郎如何追問都閉口不答。 她得了兆言承諾,心里一塊大石落地,以為七郎吟芳這事不會再起風浪了。誰知過了上元十五,突如其來一道聖旨降下,說貴妃玉體違和,腹中皇子安危未卜,貴妃的母親衛國夫人也久病難愈,貴妃夜夢觀音法旨,需她至親中出一人出家承劫。貴妃有孕不能奉佛,因此責令其姐蘭陵郡君于京郊白巧廟出家,為夫人和貴妃化厄渡災。 穎坤听到這道聖旨簡直如晴天霹靂,當頭棒喝。皇帝明明答應她了不拆散七郎和吟芳,怎麼又出爾反爾降下旨意?出家,斬卻前塵往事,斷絕俗世牽連,這辦法好啊,用這招的皇帝他可不是第一個。武媚娘出了一次家,從太宗的才人變成了高宗的妃子;楊玉環當了一回女道士,就從玄宗的兒媳搖身一變成了他的貴妃。吟芳出了家,了卻了六郎這一段塵緣,不再是皇帝的師娘舅母,在白巧廟玉真公主座下更方便他,過幾天再下一道旨意接入宮中,還不是任他想怎樣就怎樣? 會這麼想的絕不止她一人,加上最近皇帝難耐孤衾寂寞、有意廣納佳麗的傳聞,這道聖旨自然引起眾多綺艷猜測。杜貴妃秀姿容性巧慧,皇帝當然是喜歡的,年幼時定下過婚約,二十二歲還被皇帝迎入宮中立為一品貴妃;因著貴妃皇帝又認識了她寡居的姐姐,宮中許多人都見過,姐姐姿色比貴妃有過之而無不及。姐妹共事一夫的先例,古有娥皇女英,漢有飛燕合德;近一些的李唐,武則天之姐韓國夫人,還有那素面朝天的虢國夫人,例子就更相近了,都是後妃的寡姐得皇帝寵幸的故事。 甚至有蜚語流言說,皇帝陛下為何一直後宮空虛,並不是他不好色,而是臣下們沒有投其所好。皇帝有個特殊的癖好,不青睞青春鮮嫩的少女,卻貪戀風韻猶存的少婦,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女子。貞順皇後何以獨寵?因為她比皇帝大兩歲;杜貴妃與皇帝同年,寵遇就要稍遜一籌;而宮中另一位甦賢妃,年歲比皇帝小,陛下不屑一顧,就只落得看護皇子的差事了。 不管真相內情如何,穎坤是被這件事氣得夠嗆,忿郁難平。倒是吟芳,平靜地接了旨,收拾行裝準備月底離家前往白巧廟。穎坤問起,她說這件事貴妃提前跟她商量過了,她是心甘情願的,穎坤也拿她沒有辦法。 七郎听說皇帝真的如年前所說降旨,自然十分意外憤怒,但听內侍宣讀完旨意,卻又一言不發呆滯出神,任憑吟芳接旨沒有阻撓。 他們倆都默然承受,穎坤當然沒有理由代別人抗旨,只能等內侍回宮家人散去,跟去七郎院子里責問他︰“七哥,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六嫂去出家?” 七郎嘆氣道︰“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想不到也要想!等六嫂出了這個家門,你還能爭得過皇帝?” 七郎面露疑惑︰“我跟陛下爭?末兒,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穎坤也覺得他反應與自己預期不符,心下猶疑︰“陛下不是……看中了六嫂,想把她納入宮去?” 七郎大窘︰“你想到哪里去了!陛下怎麼會對吟芳……你也不想想他和吟芳什麼關系,吟芳既是他師母又是妻姐,還比他大五歲,怎麼可能?” 穎坤回想種種跡象都吻合,怎會弄錯?那她豈不是鬧了大笑話?心中大感尷尬,嘴上還為自己辯解道︰“怎麼不可能?雖然是長輩,但並無血緣;大五歲也不算差很多,六嫂那麼美,我看她比我都年輕。你們男人不就這樣嗎,家花不如野花香,得不到的才更想要。” “得不到的才更想要,”七郎眼角瞥著她,嘖嘖搖頭,長吁短嘆,“這點倒是被你說中了。” 穎坤被他怪異的眼神看得不自在︰“為何這麼看我?怎麼啦,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七郎仰首望天,長嘆了一口氣,“只是忽然覺得有點同情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本來是補上一章的,怎麼寫著寫著就3000字了呢……單獨發吧。 第三章 訴衷情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一行人在雪後的清河苑中信馬巡游,期間薛亮要和七郎比騎術,縱馬疾馳,一下午也繞出去幾十里路。 轉過一圈回程,穎坤對四周地形已心中有數,問七郎︰“七哥,你有沒有覺得附近的山川地貌有些熟悉?” 七郎道︰“你我都從未來過此處,怎會覺得熟悉?” 穎坤仔細想了想,腦中把剛剛走過的地方所見連結起來,隱約有了圖形,問薛亮道︰“薛郎將可有清河苑的地圖,能否借我一看?” 薛亮道︰“並未帶在身上,回去後再呈與校尉。” 兆言笑道︰“不用看了,你想得沒錯。” 薛亮道︰“校尉與陛下倒是心有靈犀,第一次來走了一圈就看出來了。當初陛下與臣提起的時候,臣還覺得匪夷所思,取來地圖對比才知不假。” 只有七郎不解︰“好像只有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兆言道︰“清河苑西側這一帶,山勢地形與燕州相似,當然地域不如燕州廣闊,山丘也更低矮,宛如縮小的天然沙盤。朕發現後又招工匠改斷河流,填土造山,如今已與燕州十分接近。” 七郎道︰“在此間練兵備伐燕薊,豈不事半功倍?”又對穎坤道︰“你倒是比我仔細,這麼走一趟就看出來了。” 穎坤道︰“我奉職雄州巡官,時常在白河沿岸巡值,又多次去過燕州,地形早已了然于胸。不像你是團練使常駐城內營中,術業有專攻而已。” 兆言卻問︰“你多次去過燕州?所為何事?” 穎坤垂眼未答,七郎替她回道︰“穎坤為職務之要,常喬裝過白河去查探,臣勸過她許多次,她總是不听。” 兆言道︰“若是被鮮卑人察覺,豈不危險?這種事自有斥候負責,以後你別親自去冒險了。” 穎坤回道︰“是。” 薛亮道︰“待陛下收回燕州,臣等皆可自由出入,屆時就不必擔心冒不冒險了,就算是住進前朝留下的溫泉行宮里也未為不可呀!” 他說這話只為玩笑,穎坤卻疏無笑意。旁邊兆言本是面帶微笑,看她的神情略微一想,心下就明白了,笑容也漸漸淡下去。 七郎看兩人神色有異,抬頭眺望四周,指著遠處山丘問︰“既然此處地形類燕,那邊豈不應該就是燕州城的位置?” 兆言道︰“朕可沒有財力重修一座小燕州城,就以那座小山代替了。對了,你們倆不是想爭前鋒之位嗎?明日會獵,就看你們誰能勝出,先把旗幟插上燕州山頭吧。” 薛亮道︰“既然要對壘競賽,臣可否請與楊將軍合作?” 兆言看了穎坤一眼,對薛亮道︰“你不想跟朕一邊?” 薛亮嘿嘿笑道︰“楊校尉說得對,術業有專攻。陛下雖然治國理政英明神武,但是論行軍打仗,只怕還是久經戰陣長駐邊關的楊將軍更勝一籌。臣只在禁苑里練過兵,還沒真正上過戰場,想跟著楊將軍偷偷師嘛。” 七郎正想婉拒,兆言先道︰“他們兄妹倆協力駐守雄州已有八年,默契無間,你跟朕互相也熟悉,想偷師做他們的對手不也一樣學得到?” 七郎稍稍放心。薛亮不同意︰“上陣什麼意外都會發生,即使是不熟悉的同僚部下也得通力合作,共御外敵。”他想了想道︰“方才與將軍校尉比試騎術輸了一著,臣心有不甘,不如我們再行比過,以名次劃分。” 這個提議其他幾人一致贊成。四人並轡而立,兆言指著那座代替燕州的山丘道︰“就以此山為標,誰先抵達便是誰贏。” 那座山看著近,其實在十余里開外,即使四人騎的都是千里良駒,也得疾馳半刻鐘以上。之前短途賽馬,七郎薛亮領先;這次延長了距離,五六里之後,七郎和薛亮的馬耐力不足,逐漸被兆言和穎坤甩開;上到十里,前面那兩人已經不見了影。 薛亮最末,比七郎晚了須臾到達山腳。他氣喘吁吁地跳下馬來,拍拍自己愛駒的馬鬃︰“很少比這麼遠的距離,沒想到落差如此之大,我竟然是最後一個。不過,陛下和楊校尉不是應該早就到了,人在哪里?” 穎坤和兆言一直齊頭並進不分伯仲,十多里路下來相差未超過半個馬身。到了那座燕州山,勝負難分,她轉過頭去見兆言近在身側,毫無收韁減速的跡象,頂著風問︰“終點已達,陛下為何還不停?” 兆言盯著她道︰“你不也沒停嗎?分出勝負再說!”刺馬揚鞭超到她前頭。 穎坤的好勝心被他激起,不甘落後奮起直追。許久不曾如此酣暢淋灕地賽馬馳騁,仿佛又回到少年時意氣風發的時光。 又跑出去數里地,地勢變得崎嶇,進入山丘林地。林中昏暗,灌木叢生,兩人都慢了下來。穎坤道︰“陛下,前方密林幽深,就到此為止吧。” 兆言道︰“你的意思是認輸了?認輸我就停。” 穎坤當然不肯︰“我哪里輸了?林中草木橫雜才更考驗騎術,陛下的汗血寶馬也沒有優勢了,該認輸的是陛下吧?” 兆言揚眉道︰“我可不是光憑良駒腳力贏你,比騎術我更不懼,今日就叫你輸個心服口服!” 穎坤嗤道︰“哈!你是忘了以前天天跟我比天天輸的日子了嗎?就算過了十年,該贏的還是會贏!”她意氣一上頭,都忘了敬稱他陛下。 話不該說太滿,她一心求勝,林子里又晦暗不明,腳下就沒看清楚。不知誰在樹林里遺留的捕獸夾,馬蹄踏上去 嗒一聲,等她反應過來心叫不好時,胯|下駿馬已經一聲長嘶前腿跪倒,後蹄收勢不及向前翻滾,穎坤整個人也被甩飛了出去。 身子脫離馬鞍飛在空中,手卻叫人拉住了。兆言從馬上躍起,空中撲向她一把抄住抱在懷中,兩人沿著山勢斜坡一路翻滾下去。 坡上既有嶙峋山石又有灌木硬枝,穎坤被他抱緊護在懷里,還是震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一直滾到坡底凹谷里才停住,穎坤墊在下頭,後腦勺撞在一塊石頭上,眼前陣陣發黑,閉眼躺了許久才緩過勁來。 兆言壓在她身上一動不動,她以為他受傷昏迷,睜開眼發現他也醒著,臉就在她上方數寸,昏暗中看不清五官神情,卻有一線光亮照見他眸中幽暗之色。 她連忙問︰“陛下,你沒事吧?” 身體一抬踫到了他,就听他吃痛倒吸一口冷氣。穎坤伸手一摸,摸到他腰間背後的罩甲撕破了好大一道口子,還有點濕漉漉的,連忙一手扶住他坐起來。就著林中微光,赭黃罩甲撕成兩截,露出里面的襯袍中衣,素白綾羅上洇出點點血跡。 “陛下,你受傷了!”穎坤大驚失色,想到他是護著自己才掛彩,心中更感愧疚,“都怪臣疏率大意馬失前蹄,未能護駕反要陛下舍身相護。陛下若有閃失,臣萬死難辭其咎……” 兆言忍痛道︰“你沒事就好……幫我看一眼,傷口多大,血流得多不多?” 穎坤拂開撕破的罩甲,里面的襯袍雖然染血卻還完好,看來是山石樹枝刺破了外層衣物,隔著里衣劃出傷口,傷勢不重,終于放下心來。她不好掀開皇帝陛下的衣服窺視龍體,答道︰“內里衣物未損,似乎不嚴重。陛下,你可能行動?” 兆言試著動了動胳膊,傷處火辣辣地劇痛,但沒有傷到筋骨,行動無礙。“應該只是皮肉輕傷,你攙我起來。” 穎坤攙扶他站起,他除了從背後到胸腹被劃了這麼一道,所幸其他地方都未受傷。穎坤扶他站直了,剛要後退,他卻胳膊一伸橫過她肩頭,半邊重量都壓在她肩上。 穎坤被他這樣摟住,臉幾乎是挨著,她都能覺得他的呼吸拂在她面頰耳畔。荒山野地,暮色漸深,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能真切地感覺到這是一個二十多歲年輕健壯的男人,與她肢體相觸緊密貼合,離得這樣近。 她心中略感異樣︰“陛下不是說只是輕傷……” 他的聲音近在耳邊,柔軟低沉︰“我為護你才受的傷,你連扶我一下都不肯?” 這麼一說穎坤自然不好拒絕。她抬頭看了一眼坡上,這段斜坡有七八丈長,兩丈多高,想走上去是不行了。她那匹馬被捕獸夾夾住了腿,躺在地上哀哀低鳴,兆言那匹則受了驚跑沒了影。身處野外沒有馬,他還受了傷,光靠兩條腿得走到什麼時候,不知七郎和薛亮會不會找過來。 天色將暗,穎坤扶著他往回走了一段,就有點分不清來路方向了。她停下來觀望四周︰“陛下,這片你熟不熟,可認得路?” “我……”兆言頓了一下,“也不太認得。” 穎坤皺眉︰“那就糟了,這里離陛下下榻的宮室至少有三四十里,沒人來救今晚我們肯定走不回去。” 兆言側向她道︰“禁苑里很安全,在野外過一晚再回去也沒什麼大不了。” “哪里安全,不說山林里有沒有猛獸虎豹,天氣這麼冷,在野外露宿如何抵御夜間嚴寒?陛□上還有傷。” 兆言問︰“你冷嗎?我一點都不冷。” 穎坤方才縱馬疾馳出了汗,但山林中夜間委實寒冷,負重走了這麼久還是漸漸凍透了,手足冰涼。她覺察到他呼在自己臉上的氣息熱得發燙,貼著自己的身軀也是一樣,不由驚慌︰“陛下是不是發熱了?”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似乎還算正常,剛剛才受的傷也不至于這麼快就開始發熱。 兆言低聲道︰“我沒事……” “還是得盡快回去才行。”她繼續背扶著他往前走,“按照燕州的地勢來算,這里應當是安山,離胡梁不遠了。胡梁是鮮卑人屯兵之處,陛下可有按照燕州的軍鎮布防扎營?” 兆言沉默良久︰“……有。” 他頭一回覺得,把清河苑造得像燕州不是什麼好事。 山腳下林木稀疏,天黑後仰頭可見璀璨星空。穎坤舒了口氣︰“幸好是晴天,看到紫微星辨清方向就踏實了,往南走不出數里即可到胡梁。” 紫微星是帝星,光芒閃耀則預示帝王運勢鼎盛,是吉兆。但是它偶爾黯淡一下也未嘗不好。 認清了方向,不過多久便走出樹林。四下開闊,積雪映著星光,即使沒有燈燭也看得清腳下道路,平地比林中更好走,兆言卻忽然停步︰“我走不動了,傷口疼。” 穎坤見路邊有塊平石,拂開積雪讓他坐下︰“陛下先在此處歇息片刻。” 兆言見她要走︰“你去哪里?” 穎坤道︰“臣去那邊高地點起篝火,附近只要有人馬上就會找過來。陛下勿急,很快就能獲救了。” 陛下勿急,陛下一點都不急。 穎坤獨自爬到小丘坡頂,撿了樹枝落葉點燃,果然沒過多久便听到東面馬蹄隆隆。離近一看,是齊進帶了侍衛趕過來,見皇帝衣衫破落身染血跡,全都伏地請罪︰“臣等護駕來遲,陛下恕罪!” 兆言哼了一聲︰“來得可真是時候。” 齊進看一眼山丘篝火邊的人影就明白了,低頭上前伺候攙扶,摸到他的手嚇了一跳︰“陛下的手這麼冷,可千萬別著了涼!”急忙取來貂皮大氅為他披上。 穎坤從小丘上下來,詫異道︰“剛剛還熱得很說一點都不冷,這麼一會兒就凍著了?” 齊進瞄了一眼皇帝青黑的臉色,把他的手遞過去︰“不信您摸。” 穎坤當真摸了一下兆言的手,觸手溫涼,放心笑道︰“我還擔心陛下傷勢加重發熱,不是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了,還沒寫到重大進展……明天一定進展! 感謝投雷麼麼噠! yiersan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18 21:52:58 鍋巴粥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21 00:12:50 曼棋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22 09:26:17 第三章 訴衷情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齊進扶皇帝上了馬,皇帝身上有傷,騎馬也只能慢慢走著。穎坤道︰“這樣走回去太慢,不如先到附近的行營為陛下治傷。” 齊進連聲道︰“應當,應當。往南三里多是河川交匯處,沿河再往西半里就有禁軍營地,營中定有醫藥。” 穎坤問︰“齊大官對附近地形好像很熟悉?” 齊進道︰“那是當然,小人經常隨……”話未說完就覺得後腰被皇帝踢了一腳,回過頭去,皇帝騎在馬背上斜睨他道︰“朕都不熟迷了路,你怎麼會熟?” 齊進忙改口︰“陛下是貴人,每次一來只要在離宮中等著臣等侍奉即可,卻不知小人提前數日就要來獵苑布置,左左右右全都檢視過,確保萬無一失才敢接駕呀。這清河苑中每一寸土,小人都不知跑馬走過多少遍呢。” 皇帝這才把臉轉回去︰“算你忠心周到。” 齊進執轡拜道︰“謝陛下贊賞。”心里暗暗捏了把汗,不敢再隨便開口說話了,誰知道皇帝陛下還隨口胡扯了什麼。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我欺,忠心耿耿實話實說還不夠,有時還得恰到好處地替皇帝圓謊。只是陛下,您親政前四五年沒事都泡在清河苑里,這事知道的人可不少,瞎編扯謊真的不怕被拆穿嗎? 一行人走了一刻鐘左右,終于找到相當于胡梁鎮位置的軍營。營地還不小,黑夜里看不清全貌,但目測至少能容納兩三千人。 一听說皇帝夤夜駕臨,營中將領守衛全都迎出來,口中喊著︰“陛下又來了!”“自從陛下親政後便鮮少駕臨清河苑,臣等思念陛下甚篤!”看樣子似乎和皇帝很熟絡。 齊進一見人多口雜眼看就要穿幫,攔住領頭的將領道︰“陛下在苑中騎游不慎受了輕傷,權宜停留此處,莫太張揚,以免將士們慌張憂慮。” 將領立即道︰“陛下受傷了?快請進帳,臣馬上召軍醫來診治。” 齊進把皇帝和穎坤送入軍帳,對穎坤道︰“小人去尋軍醫,楊校尉請先代為看護陛下,小人去去就來。”把其他幾名將領侍衛全都請出帳去,一邊還說︰“切莫聲張,切莫聲張。” 穎坤阻攔不及,不一會兒帳內就只剩了她和兆言兩人。她覺得這事未免離奇不經,但又找不出理由來說他們哪兒不對。她回過頭去,見兆言只是雙手扶膝坐在榻上看著她,似乎不打算自己動手的樣子。 做皇帝做久了,習慣了被人伺候,身體發膚也比以前金貴了,隨便哪里傷著一點都興師動眾。從前一起玩耍調皮,磕磕踫踫再所難免,這點小傷他都是隨便一抹了事。有一回跟她翻石頭捉蚯蚓釣魚,她翻開一塊大石砸了他的腳背,當時覺得肯定砸痛了,他卻甩甩腳說沒事,又胡鬧了一整天,晚上回去發現靴子里全是血,粘在腳上脫不下來。淑妃責問他只說是自己蹴鞠踢到了柱子,為此還被罰抄了半月的書。 想起往事便覺得心頭發軟,穎坤走過去問︰“陛下傷口還疼麼?” 兆言眼巴巴地望著她,露出少年時都沒有過的可憐兮兮的表情,像個撒嬌使性的孩童,扁著嘴說︰“疼。” “呃……”穎坤一愣,“那就等軍醫來診視吧。” 兆言一下原形畢露,氣不打一處來︰“你就不能說點做點別的?” 穎坤覺得他莫名其妙︰“臣又不會醫術,不等軍醫還能怎麼辦?” “如果我身受重傷性命垂危,你也干看著等軍醫?” 這不是皮肉輕傷不礙事嗎,真要是身受重傷性命垂危能挨這麼久還有力氣罵人?果然是天威難測啊。皇帝無理取鬧也不能頂嘴,穎坤只得低頭道︰“臣知罪,臣這就去催促軍醫。” 一轉身看見齊進掀簾步入帳來,手里舉著托盤,盤中有藥罐剪刀紗布等物。穎坤看進來的就他一個人,問︰“軍醫呢?” 齊進道︰“軍醫都在大營,這里只備了些常用的傷藥。還好陛下傷得輕,清理過傷口敷上金瘡藥,明日回到離宮再細診不遲。” 穎坤心想︰你的忠心內侍也沒見得多關心緊張你嘛。又見齊進右手上裹了一圈紗布,剛才明明還好好的,問︰“齊大官的手怎麼了?” “唉,這軍營里的士兵們也太不仔細了,藥罐子亂放還打破了。小人著急去為陛下尋藥,不小心叫碎瓷片劃傷了手。”齊進把藥盤放在案幾上,“楊校尉,能否勞煩您為陛下上藥?” “我?”穎坤看了看榻邊的主僕二人,略感尷尬,“不如請營中的衛士來?” 齊進道︰“哎喲,那些軍營里的大老粗就別提了,連個藥罐子都放不好,粗手笨腳的還能指望他們好生伺候陛下?校尉是女子,女子心細手輕,眼下也只有校尉才能讓小人放心。” 穎坤猶豫不語。看罩甲上劃破的口子和血跡,傷處從背後一直延伸到前腹,上藥豈不是要把衣服全脫了?雖然兆言半裸的樣子不知被她看過多少遍,小時候還跟她鑽一個浴桶洗澡,但他現在長大了呀! 他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無論是形貌還是給她的感覺,都不再是兩小無猜的幼時少年。“這不太方便吧……” 齊進道︰“有什麼不方便的,校尉是陛下的姑母,長輩照顧晚輩,難道還要拘泥于男女之防?” 近處凌厲的目光忽然一盛,很顯然,皇帝陛下不喜歡他找的這個理由。 齊進都快哭了。伴君如伴虎,做奴婢的真難,舉步維艱哪。 兆言抬起頭向穎坤道︰“你在軍中不是見慣了,沒給受傷的將士包扎過嗎?還在意這個。” 穎坤在雄州與將士同場比武、出巡時在外扎營,從未覺得拘謹不便;但是到了兆言面前,興許因為他是皇帝,是上位者,總是很難以平常心相待。 兆言單手解開撕破的罩甲,見她站著不動,催促道︰“還不過來幫忙。” 穎坤只得應道︰“是。”上前去幫他把罩甲脫下。他左腰上受了傷,右手卻還能動,自己去解里衣的結帶,領口扯開露出頸下肌膚。 穎坤還是覺得尷尬,別過臉發現齊進正悄悄地往外退,連忙叫住他︰“齊大官要出去?” 齊進賠笑道︰“小人和楊將軍、薛郎將等分頭尋找陛下,現在陛下安頓好了,小人去安排人通知其他各隊,免得他們遍尋不著心急擔憂。” 穎坤也怕七郎擔心,點頭道︰“煩請大官順便知會我兄長一聲我也在此處。” 齊進道︰“校尉放心。”退出帳外。 穎坤回過頭,兆言已經解開衣帶,親袍敞懷披在肩上,她一轉回去正好看見他裸|露的胸膛,心頭大震,急忙跪在榻前低下頭去才沒有失態。今日賽馬出了不少汗,雖然汗水已被冷風吹干,但是這樣敞開衣襟,她跪于他面前,近在咫尺,他身上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難以忽視。 兒時她也常與他玩鬧地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大喇喇地往草地上一躺。兆言喜歡拿她的腰當枕頭,總被她嫌棄地踢開︰“臭死了,一身臭汗還往一塊兒擠。” 兆言撐開衣領聞自己︰“很臭嗎?我聞不太出來自己身上的味道。” “你鼻子太鈍了吧?”她也低頭聞了聞,“咦,真的,我也聞不出來,為什麼?” “自己聞自己就是不如別人明顯。”兆言微微紅了臉,“放心,你不臭,姑娘家身上香得很。” “騙人,”她狐疑地又聞了聞,只能聞到汗水微微的腥氣,“出了汗怎麼可能香?你是故意騙我讓我以為自己不臭,然後看我出丑吧?” 原來出過汗,真的有可能發香。 其實也不能算香,香氣是他衣料上的燻香,穿過一天已經淡了。更濃烈的卻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和麝香混在一起,密閉束縛在重衣之下,隨著衣襟散落蒸騰開來,繚繞鼻間,濃郁而氣悶,令人不由自主心跳加速,耳目眩暈。 軍營里操練完一身是汗的士兵她見得多了,許多人湊在一起,那氣味簡直要屏住呼吸才能抵御;這樣近距離貼近一個年輕男人袒露的身體,她並不是沒有過,咸福身上只有干淨清冽的氣息,那是她喜歡的,清淡、溫和、無害,而不是這樣濃郁的、有侵略性的、讓人覺得危險的氣味。 頭頂上兆言咳了一聲︰“要緊嗎?傷口長不長?” 她往後退開一點,神思稍清。她竟然拿他和咸福比較。 她轉頭去拿盤子里的藥水紗布︰“有五六寸長,不過不深,已經止血結痂了,當無大礙。”將軟綢淨布蘸取罐中藥水,替他清洗傷口。 雖然結了痂,藥水沾上去還是讓他吃痛倒吸涼氣,不禁往後一縮。他彎腰坐在榻邊,胸腹肌理整齊的凹凸紋路更加明顯,隨他的動作而輕顫收緊,細微的顫動盡落入她眼中。 穎坤從未覺得替別人料理傷口會如此尷尬緊張,她只能壓低呼吸盯住傷處,當做看不見其他。或許她應該讓他趴下,或者側躺,都不會像現在這麼難堪。 頭頂上傳來沙啞的聲音︰“你是不是昨日剛沐過頭發?” 她今日穿著官服,頭發也和男子一樣束成髻,但跑了這一路,發髻已經松散,有幾縷碎發散到身前。她把垂下的發絲捋到耳後︰“陛下放心,臣昨日剛剛洗沐過,也沒有踫到傷口。” 他仰起頭,似乎深吸了一口氣。過了片刻,又听他低低地喚了一聲︰“穎坤。” 穎坤埋頭往傷口敷藥︰“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許久都不聞他再開口,她剛要抬頭去詢問,卻听見他用近似呢喃的低語叫了一聲︰“末兒……” 他離得太近,穎坤一抬頭就和他撞到一起,而且撞的地方……好巧不巧。 她急忙後退避讓,腦後卻被一只手扶住了,他迫使她仰起臉來,側過臉印在她唇上。 這下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只是踫巧撞到了,伸手推他,雙手卻正好按在他赤|裸的胸口,掌下肌膚熱燙,心口撞如擂鼓。她立即把手縮回來,更被他摟緊拉向自己。他急切地含住她的雙唇,舌尖從她唇上掃過,鑽進去撬她牙關。 穎坤大駭,手下使了十二分的力氣才將他掙開。她跪在地上連退數步,雙手高舉過頂︰“陛下!” 兆言不肯罷休,衣衫不整從榻上站起來拉她。穎坤拜伏于地,更加抬高聲音︰“陛下!” 他終于停下,聲音卻還顫栗不穩,呼吸急促︰“末兒,我忍不下去了,我只要一看到你……” 穎坤心頭也在狂跳,強自按捺住用冷靜的語調道︰“看來陛下確實是因為貴妃有孕曠居已久……” “曠居已久?”他怒而失笑,“朕難道還缺女人嗎?我看到其他女子有忍不住嗎?” 她只是想找個借口讓彼此都有個台階可以下而已,听到這話不由皺眉,復又拜了一拜︰“臣叫人進來侍候陛下。”轉頭對外揚聲道︰“齊大官在嗎?請進。” 齊進在外頭應道︰“哎!”剛要入內,又听見皇帝厲聲喝止︰“誰都不許進來!”他伸向帳門的手只好縮了回去。 兆言看向五體投地拜倒在自己腳下的人,她的額頭叩及地面,面目全不可見,她的舉止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意願。他起得太急,傷口似乎又裂開了,左肋下一直到心口都撕扯般得疼痛。他顫聲道︰“末兒,你抬起頭來看看我……” 穎坤伏地許久,心緒已漸漸平復穩定,叩首後直身抬頭,卻不看他︰“陛下,我是您的姑母,也是姨母,長幼有序。” “又不是嫡親的!我對你這麼多年的心意……難道都抵不過一句長幼倫理!” 又不是嫡親的,這句話他從什麼時候就開始說了?起初以為只是由于她年齡與他相仿,小孩子心氣別扭不肯認她做長輩,原來竟是為此。 這麼多年的心意,往事紛至沓來,許多當時不以為意的小事,現在忽然都變得通透明白。就連最近回洛陽後這段時間,就連今日,他的種種奇怪舉止也都有了解釋。 想通之後,她的心情卻更平靜,冷然道︰“陛下說這些話的時候,可有想過已故的貞順皇後,想過皇宮里為陛下誕育皇子而正臥床養胎的貴妃?” 他頹然跌坐回榻上,舉手掩面︰“我以為……我都已經死心了,你為何還要回來?你就留在雄州,再也不見,再也不念,一輩子也就過去了。你為何還要回來?!” 穎坤道︰“臣回洛陽是因為母親病重,可不是為了勾引陛下。” 兆言放下手盯著她︰“你站在我面前,就是勾引我。” 穎坤霍然起身︰“那臣以後都不會出現在陛下面前。” 兆言喝道︰“你站住!”她充耳不聞,掀開布簾跨出帳外。齊進一直守在門口,笑著迎上來︰“校尉怎麼出來了?陛下……” 穎坤道︰“還是齊大官進去侍候陛下吧。” 齊進舉起裹著紗布的右手,面露難色︰“可是小人的……” 穎坤冷冷瞥他一眼,他後半句話就說不出來了,訕訕地收起笑容,轉身入帳。 穎坤不顧營中守衛挽留詢問,牽了一匹馬連夜疾馳回離宮。她與七郎下榻處相鄰,七郎已經回來了,看到她焦急地問︰“你去哪兒了?怎麼不說一聲就跑不見了,你知道我多擔心?陛下呢,不是說今夜留宿外營,怎麼你又一個人回來了?” 穎坤道︰“陛下有傷不良于行,我就自己先回來了。” 七郎跟在她身後進屋,小心問︰“你們倆走失在野地,陛下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這句話讓穎坤回過頭來,目光凌厲地盯視他︰“七哥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七郎心虛,囁嚅道︰“那麼明顯,你自己覺察不出來嗎……” 穎坤深吸一口氣吐出,問︰“七哥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十二三年前吧……” 十二三年,當時他還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童,那麼久遠。她心中紛亂,把早間抵達安置在房中的行裝又收拾起來︰“七哥,這兒的事你安排吧,明天一早我就回洛陽。” 作者有話要說︰陛下終于表白啦!同時收獲一堆【蠟燭】 咸福在第三大章結束時親親+表白,兆言也是呢!看我多一視同仁! 第四章 章 台柳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就提前辭別回洛陽。家中母嫂不禁驚訝,只去了一天就回來,她隨便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七郎則隨駕留在清河苑狩獵練兵,過了月余才回還。 穎坤一直留在家中侍候母親,閉門不出。逃離了清河苑,連知情的七郎都見不到,她卻並沒有覺得心安。那天的情景反復在腦中盤旋,她一想起兆言的名字,首先映入腦海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是少時親厚的玩伴,而是那晚他迷亂失控的面容和眼神。她甚至還記得他胸腹間的肌理,記得那奇異縈繞的氣息,記得他的舌尖從她唇上掃過的觸感。 回洛陽後重見兆言,她就覺得她和他之間的關系變質了,不再是兒時親密無間的伙伴。她以為那是因為他長大了,成了世人仰視的天子帝王,八年未見,君臣有別,當然會生疏隔閡。 原來早在十二三年前,他們的關系就已經變質,無關長大,無關君臣,無關時間。在她未曾覺察的日子里,他已經默默戀慕了她十多年。 當著面拒絕得斬釘截鐵,分離後回到家中,被擾亂的心緒卻久久無法恢復平靜。她知道了他的心意,那層朦朧的窗戶紙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蝸于家中,兆言未再見有動作。在清河苑的一個月自然沒有任何異常消息,回洛陽後也沒有再踫面。除了七郎回家看到她嘆了口氣,這件事似乎就這樣悄悄消弭了。 她只是個從七品的巡官,告假回鄉侍奉母親,甚至都不需要向朝廷報備。如果皇帝不想,她可能一輩子都不得見天顏。 因為經年不歸的一雙兒女都在身邊,楊夫人心情暢悅,開春後病情大有好轉,已經能夠拄杖下地行走。穎坤心里打算,等母親徹底康復了,就跟七哥商量下要不要重回雄州。 雄州遠隔千里,距離和時間可以讓一切淡化。往前的八年不就是這麼過來的,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八年。就像他說的,再也不見,再也不念,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知道母親臥病希望兒女在側陪伴,宮里太後也很少召見她,常派女官內侍來賞賜問候。偶爾召入宮一次,穎坤盡量推辭,讓嫂嫂們和萱兒去見駕。 嫂嫂們覲見完歸家,萱兒卻沒有一同回來,說是這姑娘格外討太後喜歡,留她在宮中住些時日。 萱兒在宮里一住就住了半個月,回府時臉頰都豐潤了一圈,還帶回來許多珍奇玩物,宮中派出十余名宮人送她。大娘看那些宮人捧著珍玩器皿魚貫而入,問萱兒︰“這是……” 萱兒道︰“這些都是太後和表哥送給我的。” 大娘疑惑道︰“表哥?” “就是陛下。”萱兒臉蛋上浮起一絲紅暈,“他說我可以叫他表哥,這樣親近,不用像其他人一樣敬稱陛下。” 穎坤听到這話心里不由咯 一下。大娘更是心思玲瓏之人,嘴上沒說,臉色卻微微變了︰“你這段時間不是在陪伴太後嗎?” 萱兒道︰“是呀,但表哥每天都去給太後請安,也會見到。他還夸我武藝很好,有爺爺的風範呢!” 這時一名宮人舉著一尊金絲鳥籠從旁經過,籠中是一只雪衣鸚鵡,大概是路上顛簸受了驚,在籠子里撲扇翅膀跳來跳去。萱兒道︰“哎哎,別動我的雪媚娘,給我給我!” 鸚鵡和她熟悉,萱兒拿過來哄了哄便安靜下來。萱兒道︰“娘,這個鸚鵡可聰明了,會說人話,我讓它說給你听。”她撮唇為哨逗弄鸚鵡︰“來,給我娘親請個安,說‘母親金安’。” 鸚鵡學著她說︰“太後金安!太後金安!” 萱兒笑道︰“沒學過的句子它不會,等過幾天我讓它練熟了,再讓它說給娘听。” 鸚鵡卻又不知得了什麼提示,更賣力地叫道︰“不想起床!讓朕再睡一會兒嘛!讓朕再睡一會兒嘛!” 萱兒大窘,見母親面色突變,急忙紅著臉解釋︰“娘,你別誤會,這是表哥故意教給它鬧著玩兒的,不是那個……” 大娘的臉色仍不好看︰“都拿下去吧。你已經十七歲了,又不是七歲小孩,別成天就知道玩鬧。” 萱兒嘟著嘴道︰“十七歲怎麼了,表哥都二十五了呢,我看他比我還會玩……” 穎坤不想再听,轉身悄悄走了。 先帝曾有一只和這相似的雪衣鸚鵡,聰明伶俐得白貴妃歡心,教了它很多吉祥話,還會背古詩。她和兆言趁先帝不注意偷走鸚鵡,故意教它惡作劇的語句。先帝在宮中宴饗群臣,席上拿出鸚鵡炫耀,讓它背詩,結果它開口來了一句︰“不想起床!讓朕再睡一會兒嘛!”惹得群臣哄堂大笑。先帝還以為是自己和白貴妃的閨房私語不慎被鸚鵡听到學去,始終不知是他們倆搞的鬼。 但是現在,這已不再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萱兒回到將軍府,家里只有長輩和下人,與宮中的日子相比無趣太多,她過了兩天就有點耐不住,偷偷換裝從側門溜出府去,想往集市上去游玩。 一出西側門,看到不遠處圍牆下停了一輛油壁車,車前駿馬安靜地駐足啃食地下新草,已經啃掉一大片,顯是停在那里很久了。她瞧那轅上車夫和車旁衛士眼熟,走過去沖他們擺手示意別出聲,悄無聲息地繞到車後,猛一把掀開車廂垂簾︰“表哥!” 車上的人正是兆言,他正掀起簾子從側方圍牆的窗孔往院子里看,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車窗簾︰“是你呀。” 萱兒笑得燦爛︰“表哥,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兆言“嗯”了一聲。 萱兒扁嘴道︰“還是皇帝權力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像我根本沒法去找表哥,只能自己溜出去玩了。不過當皇帝不是應該日理萬機忙得很,這麼有空,還能經常出宮?” 兆言一滯︰“偶爾……也能抽出一點空閑,要看出來干什麼。” 萱兒展顏︰“你來我就不用往外跑了,跟我進去吧!” 兆言指了指窗外︰“去你家里?” 萱兒道︰“你是皇帝,出宮身邊就這麼幾個人,我可不敢帶你去集市上玩,我家里好歹能保安全。你別擔心,我娘和四嬸五嬸去城外找佃農了,二嬸在廟里和六嬸一塊兒念經,七叔和同僚有約,家里只有小姑姑一個人在照顧祖母,所以我才敢溜出來的。” 兆言心下一動︰“好,就去你家。” 侍衛們在側門外等候,萱兒領著兆言溜進將軍府。兆言問︰“你祖母現在住在哪里?” 萱兒道︰“還在老地方,後院西北的角軒。你放心,我不會帶你去那兒的。我們去東院,那里是以前叔叔們練武的地方,現在很少有人去。” 兆言沉默了片刻︰“……好吧,先去東院。” 兩人鬼鬼祟祟地躲過家僕繞到東院,院子里有一片開闊的場地,場中立有箭靶木樁兵器架,供家中男兒射箭練武。萱兒道︰“上次比試輸給了表哥,那是因為我不善于用長槍。這回我們比短兵,我一定不會再輸了!” 兆言心不在焉︰“好,隨你挑。” 走近武場不遠,听到那邊傳來呼呼破空風聲,竟是有人在場中練槍。萱兒拉兆言躲在樹後,皺起眉頭︰“小姑姑現在怎麼在這里,她應該陪著祖母的呀。要不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兆言按住她道︰“可能是你祖母睡了,她暫時在這兒呆一會兒。我們先等一等,說不定她很快就走了呢。” 萱兒想了想︰“好吧。” 兩人躲在樹後偷看。穎坤的槍法行雲流水,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修韌的身姿既不伐力道,又有一種流暢圓融之美,比美人舞姿更賞心悅目,他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挪開。 萱兒著急,看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轉過頭去對兆言道︰“表哥,我們還是先去別處好了,過會兒再回來比武不遲。” 兆言專心致志盯著場中,對她的話充耳不聞。萱兒推了他一下︰“表哥!” 兆言才回過神來︰“怎麼?” 萱兒擰眉道︰“你看得也太入迷了,有這麼好看嗎?” 兆言道︰“你姑姑的梅花槍法爐火純青出神入化,使得多精彩,令人受益匪淺,當然要看得仔細些。” 萱兒問︰“你不是說諸般兵器中長槍使得最差,還這麼有興趣?” “就是因為使得差才更要向高手學習。別說話好好看,用心體會,知道嗎?” 萱兒撇了撇嘴。皇帝陛下還真是個武痴,躲在一邊看人耍槍都能看得目不轉楮兩眼放光,就差沒嘖嘖贊嘆了。 兩人說話聲音沒壓住,穎坤覺察有異,收勢回槍看向二人藏身處,喝問︰“誰?!” 萱兒見被她察覺,剛要從樹後出來承認,兆言卻一把拉住她拖著向另一邊跑,一路狂奔七拐八彎繞過好幾進院子,確認後面沒人追上來才停下放開她。 萱兒雙手撐腰歇了一會兒就緩過勁來,抬頭發現兆言後背貼緊牆壁站著,臉色緋紅,一手按在心口,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她跟他比過武,知道他體力比自己好,今天怎麼跑了這一點路就喘成這樣。她嘲笑道︰“表哥,你也太膽小了吧,干嗎要跑?你可是皇帝,就算被小姑姑發現,她還能罵你一頓嗎?” 兆言心頭跳得厲害,又休息了好一會兒才說︰“萱兒,我宮里還有事,得先走了。今天我來過的事,別跟任何人提起。” 萱兒道︰“那當然。不過這麼快就要走嗎?還說要跟我比劍的。”語氣很是失望。 “比劍以後有的是機會。”他露出笑意,“下回你家里人少的時候給我傳個信,我再來找你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很抱歉,今天出門不在自己家,現在才更。不過好歹是睡覺前……我都是以睡覺區分自然天的…… 這麼晚了還會有人在嗎,今天的沙發會是誰呢? 感謝投雷麼麼噠! 栗子栗子掉下來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2314:49:26 投擲時間︰2014一02一2400:01:12Joyccce扔7一個地雷緞青絲扔了一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4一02一2400:02:04 第四章 章 台柳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何況將軍府里眾人都不是吃干飯的,偶爾一次兩次被外人不知不覺地溜進來也就罷了,三番五次出這樣的事,楊家先祖大吳鐵盾的名號還要不要了? 穎坤覺得最近府里有些古怪,仿佛暗中有人窺視著她。她怕說出來家中女眷惶恐,暗地留了個心。但她尚未查清,比她更機敏的嫂嫂們就把罪魁禍首揪出來了。 大娘心思縝密,自從萱兒從宮里回來就對她格外留意,最近這丫頭鬼鬼祟祟的,忽然就對家中田地租賦的事關心起來,老是借故催她外出。小姑娘那點小心思哪瞞得過大娘,故意帶著妯娌們出門,然後一個回馬槍殺回來,當場抓個正著。 穎坤剛服侍母親睡下,家中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小姐,不好了,前面出大事了。七老爺又不在家,你快去看看。” 穎坤問︰“出什麼大事?” 丫鬟道︰“我也不清楚,但是看大娘二娘她們都在廳里跪著,就立刻過來知會小姐。” 穎坤隨她走向前廳,邊走邊疑惑地想︰母親在房里好好睡著,大娘她們在家中對誰下跪? 她萬萬沒想到那人會是皇帝,隔著人群遠遠的一眼,他就看見她了,離開主位站起身來。他這麼一站,面前跪著的人都隨他視線回頭,這下她沒法裝作不知道轉身避開了,只得也進廳去跪下拜見︰“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兆言道︰“都起來吧,是朕微服出訪不請自來,非眾卿之過。” 大娘仍跪在地下不動,其他人也都跟著不動。萱兒被四娘五娘一邊一個半勸半按著跪在一邊,氣鼓鼓地不服︰“表哥是來找我的!” 大娘面色凌厲,一眼瞪過去︰“目無尊卑,叫陛下!” 穎坤自從清河苑回來就沒見過兆言,這兩個月心頭一直來來回回繞著他說的那些話,不料重逢卻是如此情形。看這架勢不難猜出,兆言私下來找萱兒被大娘撞破,大娘惱怒女兒與男子私相授受,卻又不能對皇帝發作。 她心中一股涼氣躥上,繼而覺得十分荒唐可笑。他的母親是楊氏三女,宮中有孕妃子是六嫂的妹妹,不久前剛對她訴說十余年的深情,現在又來招惹大哥的女兒。他怎麼做得出來? 心里憤怒難平,面上卻還是淡淡的︰“這麼說來,最近時常出入將軍府的生人,就是陛下了?” 兆言訕訕不語。萱兒道︰“表哥……陛下是我帶進府中的。陛下還是燕王時就跟咱們家關系親善,經常來訪,我記得小時候見過他很多次,怎麼能算生人?” 穎坤笑了笑︰“上一回陛下這麼勤快地往將軍府跑,似乎還是杜貴妃為了陪伴六嫂住在咱們家的時候。” 此話一出,不僅兆言面上掛不住,萱兒也變了臉色。 大娘叩首拜道︰“陛下龍體安危等同社稷,微服簡從駕臨,妾等惶恐之至。陛下也看到了,我們家中都是孤寡婦孺女流之輩,既不便接待男客,也無法保證陛下安全。求陛下憐憫妾等惶遽忐忑之心,速速起駕回宮,陛下安然則妾心安然。” 兆言只得起來告辭,大娘和穎坤恭送他出門上車。他跨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穎坤低頭躬身,恭恭敬敬地舉手額前,完全看不見她的臉。他只好回身坐上車走了。 送走了皇帝回到廳中,自己家里人說話就沒那麼拘謹了。萱兒心里正難過,不依不撓道︰“娘,皇帝也是人,也是咱們家親戚,我們去宮里拜見,他不都客客氣氣的嗎?你干嘛那麼對他?” 大娘板著臉道︰“你只當他是表哥、是親戚嗎?走親訪友大可堂堂正正地上門,何必一聲不響溜進來?男女私會還潛進家里來,他可有考慮過你的名聲?” 萱兒臉上一紅︰“娘,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那回事……表兄妹一起玩有什麼不行?” 大娘道︰“你要是今年才七歲我就相信你們只是表兄妹一起玩不是那回事。” 萱兒臉色漲紅,四娘過來替她圓場︰“大嫂,你別對萱兒這麼凶,她又不是跟不明不白的人來往。陛下是天子,多少人求他眷顧都求不來。這表兄妹親上加親,多好的事。當年貞順皇後過世,太後不是也想過把萱兒接入宮中,要不是因為她當時年紀太小,現在這貴妃乃至中宮之位,說不定都是她的。眼下萱兒長成了大姑娘,太後怕是又起了這個心思。正好陛下看著也挺喜歡她的,何不成全了一段良緣?” 大娘道︰“別人家或許覺得女兒進宮能光耀門楣,但我就這麼一個獨女,萱兒是我的心頭肉。後宮是個火坑,我不能把自己心尖尖上的女兒往里推。” 當娘的這麼說,四娘自然不好再勸。萱兒卻還不服氣︰“娘,你說得也太嚴重了,宮里怎麼就成了火坑?” “佳麗三千粉黛如雲,那麼多人爭一個丈夫,爾虞我詐利害交關,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還不是火坑?萱兒,你是我的女兒,你的脾氣性情我最清楚,你根本不適合在那種地方生活。” “可是陛下的後宮不是這樣的,”萱兒爭辯道,“表哥和以前那些皇帝不一樣,他對貞順皇後一片痴情有目共睹,這麼多年後宮一直清寡。” “那是因為貞順皇後死了,如果她一直活著試試看呢?再說他不也有杜貴妃了嗎?听見你小姑姑說沒,當初他對杜貴妃的殷勤比你現在更甚。你如果再進宮,是想成全你表哥的痴情呢,還是去跟你六嬸的妹妹斗艷爭寵?” 萱兒被母親問得語塞︰“皇帝有兩個妃子還多嗎?娘,你是運氣好遇到了爹爹,我可不見得也能跟你一樣。就算我嫁給一般的貴冑子弟,難保他不會三心二意妻妾成群,到時我還不是要跟別人爭?相比之下我更願意相信表哥,至少他明明可以坐擁後宮三千卻沒有這麼做。” 大娘道︰“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也不會。鮮卑的皇帝宇文  昵 庇 恫ュ 牖屎筘城檣畽萊枳 浚 衷諛兀炕囊桉良  共蝗縋切┬豢 季禿蒙 舊蕕模 屎蠓え薅急凰詛貝退潰  萱兒強自辯駁道︰“你拿宇文 捅碭綾齲 又 錆位嘉藪恰! 大娘嘆了口氣,軟語勸解道︰“萱兒,娘親三十歲才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不指望你富貴榮華,但求你一生平安如意。你現在還小,你還不懂,婚姻一事並非只有郎情妾意。娘為你挑選的那些良家兒郎,除了家世人品信得過,更重要的是他們對你爹爹敬服,只要有你爹爹、叔叔和姑姑在,他們就算偶爾有一點花花腸子,也不敢怠慢虧待你。娘把你嫁過去,嫁得也有底氣。但是皇帝,天子至尊,他如果辜負你不喜歡你了,我們一個字都不敢說,還要低頭謝罪沒有教好女兒。你把一生都寄托在男人的一句空口承諾上,君王薄幸,娘親實在無法放心。” 大娘一人操持偌大家業,里外井井有條,為人處事自有其見解,萱兒對她既親熱又崇敬。听母親這一番肺腑之言,她心中也無法不感懷,但又舍不得少女情衷︰“娘為我選的人,我都沒見過他們,也不喜歡……” 大娘道︰“你和陛下素無往來,在宮里住了半個月,他帶你玩樂嬉戲,你就覺得喜歡上他、非君不嫁了?” 萱兒面露困惑,既說不出來非君不嫁的重話,又不甘心就此作罷。 穎坤忽然開口問道︰“陛下承諾過你什麼嗎?” 萱兒抬頭疑惑地看她,她又問了一遍︰“你娘說莫把一生都寄托在男人的空口承諾上,那他對你有過承諾嗎?” 這句話直擊要害,終于擊潰了小丫頭的心防。萱兒沉默片刻,一邊搖頭一邊眼淚就下來了,對母親嬌聲泣道︰“娘,可是我……” 大娘摟住她拍撫︰“好了好了,乖孩子,娘知道你懂事,娘不逼你了,不管怎麼樣娘都希望你高興。你在家好好休整一陣,別胡思亂想,順其自然。等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說不定不用娘勸,你自己就想通了。” 安撫了一陣,大娘讓五娘送萱兒回房休息,其他人也相繼散去。穎坤被今天這攤事攪得心中更郁,打算去武場練一番刀槍出出悶氣。大娘卻叫住她道︰“末兒,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其他人都退出正廳。大娘道︰“末兒,明日我打算進宮見駕,你可否陪我同去?” 穎坤听說要見駕就心頭打突,問︰“陛下想必不會再來了,只要管束住萱兒不讓她和陛下見面,這事也成不了,何必進宮?” 大娘嘆道︰“小丫頭只能懷柔安撫,不能強迫。本來沒多大的事,如果強加干涉阻止,她反而覺得自己是祝英台情比金堅,不肯忘懷。此事還得從太後和陛下那里著手,勸說他們放棄讓萱兒入宮才是根上的解決之道。” 穎坤遲疑道︰“一定要……我去嗎?” 大娘道︰“太後那里我有把握能勸動,但是陛下……我真不知如何向他開口,更無信心說服他。末兒,你能不能幫我去勸說陛下?” 穎坤當然是一百個不願意︰“大嫂都不能說服陛下,我更無法……” 大娘握住她的手︰“末兒,陛下對你……你們交情匪淺,這事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答應的。” 穎坤听她言中之意便明白了。兆言以前常來將軍府纏她,連七郎都知道了,心細如發的大嫂怎麼會看不出來? 大娘又道︰“末兒,我知道我這個不情之請讓你為難,但是為了萱兒,當大嫂求你。我沒法眼睜睜看著萱兒埋沒深宮,她從小被我寵慣了,脾氣直率性子好動,和你以前很像,要你們在後宮里等著皇帝垂憐還不如不嫁,你一定也能體會是不是?再說陛下對她哪有真情實意,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為此搭上萱兒的終身,我這個做娘的真是……末兒,你說一句別人十句也頂不來,大嫂從來沒求過你,你就幫我這一次行不行?” 穎坤心知此事與自己脫不了干系,如果因此連累萱兒,她真是無顏見大哥大嫂。雖然極不願見兆言,但一時難堪哪能與萱兒的終身大事相比,遂點頭答應︰“大嫂對我有哺育之恩,萱兒更是我唯一的親佷女,我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明日我便陪大嫂一同進宮,你去見太後,我去見……陛下。” 言情洗白白到兆言碗里來∼或作者有話要說︰末兒快其實大娘和查兒才是神助攻啊…… 第四章 章 台柳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陪大娘進宮,準備先送她去壽康宮覲見太後,剛進了皇宮西側門沒兩步就與皇帝鑾駕遇上。 兩人行了叩拜大禮,兆言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朕還以為你不會再進宮來了。” 大娘看了她一眼,悄悄使個眼色,先行告退。穎坤獨自留在原地,被他似冷又熱的眼光炙烤著,只覺得如芒在背難以啟齒。還是兆言先問她︰“有事?” 穎坤揖首道︰“臣有事單獨稟奏,陛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兆言想了想︰“走吧。”引她往御花園方向去。 穎坤松了口氣。御花園好歹是戶外,視野開闊,又有內侍跟在身後,至少她會覺得自在一些。 一路上他走在前面,內侍緊跟,她也心中七上八下,兩人都未開口。走到花園中經過暖閣,兆言忽然吩咐道︰“外頭風大太冷,去里邊避一避。” 內侍立即上前打開閣門,拂塵四下一撢,擺上香爐錦墊等物。御花園中有兩處這樣的閣樓,外觀如亭,閣內丈余見圓,地方不大,置有榻凳桌幾,供皇帝和妃嬪們游園時休憩之用。 這種地方,當年自然避免不了被他倆蹂躪的命運,每次玩累了就躲進來擠在一張榻上呼呼大睡,有一回睡忘了一覺到天亮,淑妃親自找過來把他倆從榻上揪起來。 大概是小孩子個矮身體小,小時候覺得這地方很寬敞,如今走進來卻有些狹窄逼仄,幾個人一站就活動不開了。屋里還是那張紫檀木榻,以前明明兩個人在上面都能睡得四仰八叉,現在看來也不過七尺長、四尺寬,再想睡兩個人,就只能一上一下疊起來了。 穎坤把跑遠的思緒收回來,心中微窘。她為什麼要想起和兆言同榻而眠的事? 內侍們布置完畢,兆言道︰“都下去吧,門窗關好。” 穎坤一想到要和他同處一室就莫名緊張︰“陛下,何不在花園中……” “外面風大,朕怕冷。”他走到榻邊坐下,“你不是有事要單獨跟我說?”他坐在右半邊,手從榻上錦褥的繡紋上慢慢撫過︰“站著干什麼,過來坐。” 穎坤道︰“臣不敢與陛下同席。” 他顯然也是想起了往事︰“從前一張榻上不知睡過多少次,現在卻連坐都不能一起坐了。” 穎坤默不作聲。兆言抬頭問︰“你來找我,是為昨天的事?” 穎坤道︰“臣斗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我好像還沒下什麼成命。” 穎坤低頭斟酌著言辭︰“那敢問陛下對臣的佷女萱兒,到底是如何看待?” 兆言有些訕訕︰“只當她是表妹,比較投緣罷了。” 穎坤道︰“萱兒卻不是這麼想的。” “她要怎麼想,我豈能左右?在我眼里她還是十年前頭頂丫髻的小丫頭而已。” 穎坤听他這麼撇清不免有些動氣︰“陛下如果還是十五歲未經人事說這種話也就罷了,十七歲的妙齡少女,怎麼看也不能當作七歲孩童。如果你對她毫無情意不與她親近,她會平白對你生出情愫?” “你的意思是,她對我生情,我也難辭其咎?” “有沒有責任,陛下心知肚明。” “按你這話的道理,我對你這麼多年的痴心,你的責任一定更大了。”兆言站起身來逼近她,“你打算怎麼承擔呢?” 穎坤被他逼得後退,但閣中方圓實在逼仄,她只退了一步就被身後長案抵住。兆言一直走到她面前,不盈半尺的距離,低下頭來貼近她︰“別說你只是把我當十年前少不更事的玩伴,你也不是未經人事了,二十五歲的青壯男子,怎麼看也不能當做十五歲少年。如果你對我毫無情意不與我親近,我會平白對你如此牽掛難舍?你怎麼忍心一句話就把我這麼多年的期望全剝奪了?” 穎坤不想反被他套住話頭落入彀中,不由語塞。二十五歲的青壯男子,確實不能再當做十五歲少年了,她竟也有一天手足無措地被他逼在角落里,因為他的靠近而心慌意亂。 一慌神她就說了句錯話︰“那你也不該找我的佷女來替代。” “替代?”他輕笑了一聲,“沒錯,她確實挺像當年的你,連模樣都有幾分相似,聊勝于無。” 穎坤急了︰“陛下如果當真喜歡萱兒,也不辜負她一番真情。但是如果只是把她當成……未免輕率薄情,叫萱兒情何以堪?” “當真喜歡?什麼叫當真喜歡?”他語氣輕蔑,“穎坤,我跟你說個故事。朕的生母劉昭儀,原是鄭國公府的歌姬。先帝駕幸鄭國公府,酒酣耳熱時,鄭國公命劉昭儀為他斟酒。先帝醉眼朦朧,見這雙為自己斟酒的柔荑嫩如玉蔥,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寵幸過後,連她的長相都記不清,還是鄭國公從家伎中把劉昭儀找出來送入宮中,後來生了我。你覺得先帝和朕相比,誰更薄情?” 穎坤未答,他又接著道︰“我知道,當然是朕更薄情,先帝對白貴妃痴情專一,你還稱贊過他呢。” 穎坤無言以對,他接著說︰“有人終身為惡,偶爾做一件好事,大家便說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人一生行善,偶爾做一件壞事,就要被斥為沽名釣譽偽君子。那我何必委屈自己行善呢?是不是朕做得太過了,反倒讓你們忘了朕是個皇帝,皇帝三宮六院本是尋常,喜歡哪個女子,哪怕只是因為她的手執壺的姿態很美,也可以召納來寵幸,何況這個女子相貌性情皆合我意?朕想要誰還需要理由嗎,需要好聲好氣求得你們這些家眷同意許嫁嗎?是不是朕表現得太平易近人,你們就忘了朕是皇帝,可以隨意忤逆聖意抗旨不遵了?” 穎坤忙回道︰“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的事情太多了!” 穎坤心中也郁悶難言,出口的話就帶了譏嘲︰“陛下說得沒錯,陛下既是君王,確實不必委屈自己只有一後一妃,大可听從太後安排廣納佳麗以充後宮,有誰逼迫陛下只娶兩個了嗎?” 他也氣得笑了出來︰“那你還來求什麼?正好今春太後又向朕提起選聘名門淑女充納後宮,也有意撮合朕和她的佷女,回去準備準備,等著接旨吧。” 穎坤一時氣憤頂撞了他,想起大娘的哀哀囑托請求、愛女拳拳之心,只得忍耐下來,溫言勸諫道︰“陛下選聘淑媛入宮,家眷與有榮焉,歡喜送嫁,進宮後兢兢業業侍奉陛下、延續皇嗣,歷來妃嬪皆是如此,臣等絕無非議。但是陛下卻不該令萱兒心生妄念,以為陛下是真心實意,會像對貞順皇後那樣對她,以後她若得知真相,該多麼失望難過、怨懟陛下?期望過高而不達,這就是為什麼先帝妃嬪眾多卻被贊專情、陛下後宮空寡卻仍遭議薄情的原因。” “其實,說朕薄情的人也不多,”他輕笑一聲,“就你一個。” 穎坤心下一頓,知道自己又被他套住了,便不說話。 兆言更湊近來,低聲道︰“末兒,你對我到底有多高的期望?比你佷女都高麼?” 穎坤又往後退了一點,正色道︰“臣不敢置喙陛下的後宮家事,但是杜貴妃、萱兒都是我家中親眷,臣只希望陛下珍惜現有的,莫去招惹無謂的痴心,不能給的便不要輕許。” “我沒有輕許,”他的聲音更低,“我能許的全都給了你,哪里還能再許給別人?” 穎坤背後就是案幾,腰身都被他逼得往後折去,已經無處可退︰“陛下,可否就事論事?” “就是論事,這些事分得開嗎?你還跟我說什麼當真喜歡、真心實意,我當真喜歡你,對你真心實意,你在乎嗎?你能回報我嗎?如果你不能,憑什麼要求我這樣對別人?” 穎坤心亂如麻,背靠桌案,他雙手往案沿上一撐,她幾乎落入他懷抱中。那種濃烈而壓迫的氣息又來了,這樣近的距離,這樣親昵私密的話語,她無法以君臣之道對待。 兆言臉上掛著曖昧不明的笑意︰“沒錯,我就是覺得萱兒像你,我得不到你,就想找個相似的來慰藉一下。你心疼你佷女嗎?舍不得她的話,你自己來代替她呀!” 他的手臂悄悄收緊,臉也壓得更近,語似呢喃︰“你來代替她,我就放過她,你願不願意?” 穎坤未及躲避,他就吻了下來,比上次更準確而迫切,一手圈住她後腰,一手扣在她腦後。唇舌和氣息都是滾燙的,一下沖進口鼻之間,仿佛滾水傾盆而泄,兜頭迎面撞了上來,呼吸都在一瞬間被攫取停滯。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如果她代替萱兒滿足了他,萱兒是不是就沒事了……這個荒唐的念頭當真在她渾噩的腦海中浮現,繚繞不去,或許這就是她手足發軟無力反抗的原因,輕易就被他的舌尖頂開牙關,沖了進來。 兆言見她並未抗拒,甚至檀口輕啟任他予取予求,全身血氣都往頭頂上沖,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他伸手一抄把她抱了起來,轉身一步跨到榻邊放下,整個人覆了上去。 無數次臆想過的畫面,這張他們曾整夜共眠的臥榻,她睡得四仰八叉毫不知覺,卻不知他在旁邊輾轉難眠。剛剛開始春心萌動的少年,身體還未長全,心里卻已經有了靡麗邪惡的念頭。他悄悄凌空跨在她身上,俯視她香甜無邪的睡顏,腦中來來回回浮現出那些從畫師箱底翻出來的圖冊畫面,幻想自己馬上也可以長成圖畫里那樣筋肉虯結、身強體壯的男人,剝開她的衣衫,親吻她、覆蓋她、佔有她。想到心動難抑時,他額上冒汗、手足虛軟,忍不住伏下去壓在她身上,嘴唇剛貼到她唇上,她卻被驚魘了,微微一動就嚇得他跳起來翻身跌下榻去,摔得齜牙咧嘴也只能咬牙不發出聲音,等她重新睡熟了,再心猿意馬地躺回去。 她不知道,早在她十四五歲懵懂無知時,他就已經偷偷親過她很多次了。她原本就該是他的,什麼寧成公主、仁懷太子,事實也證明他只會是她生命中的匆匆過客。 如今他終于長大了,不會再干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投入別人懷抱。原本他以為今生無望,但是命運到底眷顧垂憐,時隔多年,她再次回到他面前,回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次絕不能再放過,那些年少時錯失的,他全都要加倍拿回來。 穎坤如在冰火之中煎熬,明明知道不對,卻無力將他推開。這樣沉重而甜蜜的覆蓋,許多年前也曾經有過。兩人都是久曠之軀,不外如是。身體最敏感的區域貼合廝磨,烈焰從下竄起燃到頭頂,一路焚燒。她有心去撲滅,張口卻發現喉嚨里干渴如炙,自己也渴望著甘霖雨露潤澤。 她已經不是稚嫩無知的少女了,當然知道身體深處的悸動流淌意味著什麼。許多年前在這張榻上的記憶再度鮮活,卻不再純淨青澀,蒙上一層朦朧的綺艷之色。仿佛記憶和身體的隱秘角落掛著一把鎖,由他親手封印落鑰,留待他長大後再次解開。 如今他把它打開了,那奔流激越的情動如潮,洶涌滅頂,她無法再視而不見。她以為自己一生只會為一個人如此痴狂,咸福,只有咸福;可是現在又遇到另一個,他最初的出現,甚至比咸福還要早。 穎坤艱難地掙扎出一口氣︰“住手……別逼我……冒犯陛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吻她,衣襟早已在糾纏中散落,他的手從領口伸進去,順著她的肩膀撫摸下去,衣領被他扯落到肩下,露出光潔圓潤的肩頭。 涼意讓她神思稍明,立掌為刀,向他肩背後砍下去。他被那掌力震得撲到她身上,卻還是沒有停手,就勢吻在她裸|露的頸下,一路向下吻去。 穎坤的第二掌就再也砍不下去了,舉在半空,心頭如有熱火滾油在煎熬,揚起手臂向臥榻的靠背上砸去。 兆言及時察覺,一把抓住她的手攔了一下,余力還是打在雕花木欄上,手臂上立即腫了起來。如果他不阻攔,這一下把她手臂砸斷也不稀奇。 兆言只得住手,坐起身替她揉搓臂上淤青,揉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青腫沒有再加深的跡象才停下。饒是如此,臂上還是明顯鼓出來一道青紫的淤痕,估計這幾天都無法著力。 再多的情迷意亂此時也清醒了,他看著傷處不免心痛,埋怨道︰“你這是何苦?” 穎坤低下頭道︰“陛下,我們不能這樣。” “是不能,還是不願?”他捧起她的臉,盯著她雙眼道,“末兒,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楮。我們剛才那麼……我不信你感覺不到,我不信你對我什麼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肥章來啦,昨天1500+今天3000一次奉上 }0'”無i靦“頁最可能的原因是︰•未連接到Internet.•該網灸射墨到了問題..在地址中可能存在鍵入錯誤.您可以嘗試以下操作︰.桂逮到怒的1nternet連接.嘗飛甦句司其他網站甲確保已連陵到Internet。.重新鍵入.地址 第四章 章 台柳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想低頭又被兆言強行抬起,迫她與他對視。她的每一處細微的表情、眼神里每一點掙扎和悸動都落在他眼中,不用她開口也能看出他想要的答案。他滿意地笑了︰“末兒,你心里也有我的。” 穎坤心中苦澀︰“陛下,我是您的姑母……” “你這個公主也是先帝封的,一紙詔書虢奪封號,你就不是了。你姓楊,我姓沈,這算什麼姑佷?” “不是姑佷,也是姨甥。我是太後的親妹妹,太後對陛下的養育、庇護、輔助之恩,陛下可不能辜負。” 兆言道︰“太後的恩情我當然不會忘,但她畢竟不是我的生母,沒有血緣牽系。太後一直希望我與她娘家人結姻,既然她願意把弟媳的妹妹、佷女嫁給我,那麼換成與她更親的妹妹,除卻這輩分顧慮,對她應當更有利。” 穎坤仍是搖頭︰“不行,不管怎麼說,姨甥都有*之嫌。” 兆言道︰“七郎和六娘叔嫂相通也有*之嫌,你不是很樂意促成他們一對有情人嗎?” “那怎麼能一樣?七哥只是外官,如果他真娶了六嫂,不但旁人流言詬病,只怕御史也會參本彈劾,陛下少不得要罰俸降職處罰他。而你是皇帝,世人矚目景仰,德度海內,怎能娶自己的姨母污損英名?光是御史諫官的奏折進諫就足以……” “好了,御史諫官的唾沫沒把我淹死,你倒先來替他們說教了。”兆言打斷她道,“諫官的嘴皮子再厲害,先帝不還是把佷媳納入宮中了?” “所以白貴妃的出身一直是後宮前朝禁忌。宮中無後,貴妃為四妃之首,朝賀慶典她卻從來不參加,閉于深宮不見外人。先帝那麼寵愛貴妃,又育下皇子,卻遲遲不能封後,也是出于這層顧慮。” 想到這里,她不由打了個寒噤。如果她重蹈白貴妃舊路,是不是也只能像她一樣,在深宮中閉門不出,避開那些曾經認識她的人,粉飾太平。朝中見過她的人可比見過白貴妃的多多了,全都不能見,只能在後宮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大娘說的,成日仰首坐等皇帝垂憐,一生都維系在男人的承諾和情話上。 那樣的日子光是想象就遍體生寒。 兆言還在思索納她入宮的可行性︰“一開始免不了要收斂委屈些,但是不會太久。末兒,你願不願意……” 他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她立刻脫口道︰“不,我不願意。” 兆言被她冷肅的語氣驚愣︰“末兒,你怎麼……” 穎坤起身下榻,站到他面前三尺遠處拜道︰“陛下的誠摯心意,臣銘感于心,終身難忘。但是臣志不在後宮,既與陛下有姑佷姨甥之親緣,又是已嫁居寡之身,與陛下並非良配,難成姻緣。” 兆言站起來去拉她的手︰“好好的怎麼又突然變了說法?” 穎坤閃身避開,這次向門邊退去︰“陛下,臣一直是如此想法。” “一直是如此想法?那剛才你……又作何解釋?” 穎坤也懊惱于自己明明是為萱兒的事而來,卻未能把持住在他面前失態,眼下這情勢是越來越亂了,再拜道︰“臣一時情急失儀,求陛下恕罪……” “一時情急失儀?我們……都那樣了,你跟我說一時情急失儀?”他怒而失笑,扯住她的左手往自己懷里帶。穎坤右臂還腫著使不上力,單一只手當然抵不過他的力氣,被他擁入懷中,雙手別到背後。他將她抱緊了,臉復又湊近來,離她只有寸余遠處低聲道︰“非得朕幸了你,你才能死心塌地?” 穎坤未料他又興起這念頭,忙阻止道︰“陛下!……” 另一聲更響亮的驚叫從窗外傳來,蓋過了她的聲音,緊接著一片嘈雜響動,盆盞跌落,女子驚呼哭喊交雜。 兆言急忙放開她,推開屋後窗戶,只見花間小徑上亂成一團,幾名宮女圍著一人躺在路中,有人向外跑去高聲呼救︰“來人啊!”有人則試圖扶起地上的人,嚇得心魂俱裂尖聲喊道︰“貴妃!貴妃!” 竟然是茉香,她听到了? 兆言回身出閣,那邊穎坤一早就先跑出去了,疾步繞到屋後。茉香已有孕八月有余,即將臨盆,腰大成圍腹脹如鼓,這一摔動了胎氣,她疼得喘不上氣,旁邊宮女力小也抬不動她。穎坤驅散宮女,雙手伸到茉香身下,雖然能勉強抱起來,但茉香姿勢不順疼得更厲害。 穎坤回頭一望,發現兆言面色蒼白立在一邊,沖他喊道︰“愣著干什麼?還不過來幫忙!” 兆言回神,兩人搭手成架將茉香抬起,一路跑著送回寢宮。齊進等人也趕了過來,跟在後面邊跑邊說︰“陛下,讓奴婢們來……”被兆言瞪了一眼︰“有這功夫不如快跑兩步先去通知!”齊進急忙一溜小跑,超前先去貴妃院中安排。 茉香尚未足月,太醫穩婆都措手不及,手忙腳亂布置產房。穎坤和兆言把茉香抬回去,她已經滿頭大汗,揪緊了兆言的衣襟不放,兆言留下來陪著她。 茉香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哀哀地望著他︰“陛下……” 兆言握住她的手道︰“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只需想著你腹中孩兒,知道嗎?” 茉香卻開始大哭,涕淚橫流。兆言以為她听到了自己在閣中說的話震驚失望,她卻哭著說︰“臣妾任性妄為,是不是讓陛下為難了?” 她這樣說反而讓兆言更難過。茉香一邊哭一邊道︰“如果臣妾也像周家小姐一樣早早嫁人,沒有逼著陛下娶我,陛下如今就不會如此難為。” 兆言心中也痛郁難言,但還是安慰她道︰“這怎麼能怪你,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別人。是朕對你失信不義在先,所幸還有機會彌補。茉香,你一定得好好的,千萬不能有事,不然朕就辜負你太多了。” 你娶我,就是因為道義嗎?茉香心里這樣想著,腹中一陣痙攣絞痛,額上冷汗混著眼角淚水流下,讓她分不清是因為疼痛還是傷心。 她還記得那個脾氣別扭的少年燕王,和她定了親,她到宮里來接受訓導準備成婚,每次見到他,他總是一語不發,神情古怪地避開,對甦小姐和周小姐也是如此。她覺得他對淑妃安排的這場婚事是不滿意的,對她們三個誰都不喜歡。 第一次和他好言好語地說話,是他觸怒了淑妃被關禁閉,她偷偷去看他被他發現。他溫柔的語調竟也有幾分動人︰“你叫……茉香?” 她方才那偷偷摸摸的調皮勁兒全沒了,低頭乖巧地回答︰“是,殿下。” “平時你家里人喜歡叫你什麼?香兒,還是……茉兒?” 茉香回答︰“娘親和姐姐喜歡叫我香兒,家里其他人就叫茉香。茉兒,倒是沒人這麼叫過。” 他的聲音愈發溫柔了︰“那我以後就叫你茉兒可好?” “茉兒,”她想了想,“好像跟寧成公主的乳名撞了吧?” 他的臉色頓時一變,恢復往常平淡莊重的神情︰“我得回去抄書了,你也快走吧,別被淑妃看見了責怪。” 從那之後兩人就親近了很多,脾氣相投也玩得來。她覺得燕王對自己似乎比對甦小姐和周小姐要特殊一些,心中竊喜。所以當听說即位後的皇帝陛下勸服太後退了兩名孺人的親事,只娶甦小姐一人為後,這消息對她不吝晴天霹靂。即使陛下偏好鐘情只想娶一個人,那也應該是她,為什麼會是與他話都沒說過幾句的甦小姐?一氣之下,她剪了青絲發誓終身不嫁。 後來又經過那麼多事,過了那麼多年,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從全洛陽的笑柄變成天下女子艷羨嫉妒的對象。雖然人們都說陛下對貞順皇後念念不忘,雖然陛下對她客氣有禮相敬如賓,政務繁忙時十天半月都不來她宮里一次,但是三年來後宮只有她一個人,還有什麼可苛責的?即使太後明里暗里向她委婉表示她有孕時該有人伺候陛下,宮里該再進點人了,她也沒有反對。 就在剛才,她在花園里隔窗听到陛下說的那些話,她忽然想起來,那天她瞞著淑妃偷偷去看他,是什麼引起他的注意,讓他不顧淑妃的禁令破門而出? 是寧成公主,她學了一聲鳥叫,惟妙惟肖。後來很多次悄悄踫面,他都用那種鳥叫聲為暗號,還問她是從哪里學來的。 末兒,茉兒,她以為那只是踫巧的諧音而已。 茉香汗出如漿,不一會兒就打濕了頭發和衣衫。她抓著兆言的手泣問︰“陛下,當年……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所以才退了我的親事?” 兆言道︰“當然不是,就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才不想辜負耽誤你。退親本來是希望你能另覓良人,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讓你受了那麼多指摘委屈。” 頭一回從他嘴里听說喜歡自己,但是,不是這種喜歡。 太醫和穩婆陸續進入房內,穩婆來勸他︰“產房是血光之地,陛下不宜入內,請移駕外廂等候。” 兆言叮囑道︰“茉香,你先別想以前的事,來日方長,最重要的是你們母子都能平安無事。” 他被宮女請出門外,房門一關,更讓人心驚膽戰坐立難安。齊進在外頭候著,穎坤已經不見了。 不一會兒太後聞訊趕來,問過宮女情形,責問道︰“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動了胎氣?” 宮女跪地回道︰“貴妃去花園中散步,不慎摔了一跤……是奴婢們守護不力,太後饒命!” 太後欲罰宮人,兆言阻攔道︰“不怪他們。” 太後剛剛見了大娘,自然也知道穎坤和他在一起,看他臉色便明白了︰“你干的好事?是要把你媳婦一個個都送上黃泉路才甘心嗎!” 兆言面色木然︰“早知如此,母親何必逼我娶她們,如果嫁給別人,未必會有後來之禍。” 太後氣結,心中更擔憂茉香,推門道︰“我進去看看,你在外頭等著!” 世人都說,今上喜好古怪,皇帝老兒非要只娶一個老婆,這是何必?他堅持只立後不納妃時,昔日支持越王的臣屬私下還有傳言,說今上從小未受過王道教導,行事未免有些與眾不同,言下之意就是他出身低微半路出家,沒有當皇帝的樣子。 什麼叫皇帝的樣子?借著延續皇祚的名義,為一己私欲,一個男人霸佔成千上百的女子,就叫皇帝的樣子? 年少時的心願誓言,即使身為天潢貴冑,也只想和自己中意的那個人廝守白頭。其他的姑娘若不能竭誠以待,不如讓她們自尋良人,何必辜負他人的青春終身? 長大後才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多麼不容易,心里的那個人嫁給了別人,陰陽相隔。雖然已經不可能,但是依然希望自己能堅持本心,少辜負一個是一個,也算是信守了對那人的諾言。 現在才明白,原來自己堅持得還不夠徹底。他到底還是妥協了,娶了別人,所以才會遭此懲罰,當她一身蕭索重新回到他面前時,他卻已經失去了圓誓的資格。 很多後悔的事都可以用“如果”來假設,如果他再固執一點,如果他再耐心等候兩年,如果他再刨根究底地追查一下。但是事情發生了,便沒有了如果。 等候命運裁決的時間如此難熬,即使貴為天子,在命運面前也渺小如螻蟻。 茉香未足月早產,陣痛了三個時辰,產門遲遲打不開,太醫只好動了刀。起初只見宮女端著熱水布巾進進出出,漸漸拿出來的東西就見了血,一盆盆鮮紅腥熱,觸目驚心。 不幸中之大幸,茉香一向體壯身健,熬了一整天仍然有力氣。太後親自在旁陪伴鼓勵,三名穩婆輪流助產,從辰時一直熬到酉時天黑,終于成功產下胎兒。不足月的孩子體弱身小,哭聲像貓叫一般抽抽搭搭氣若游絲,但兆言在屋外還是立刻听見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頹然跌坐在榻,內里冷汗濕透重衣。 穩婆出來向他稟報︰“恭喜陛下,是一位小公主,四斤六兩,貴妃也安然無恙。” 兆言想進去探望,被穩婆攔住︰“產房污穢尚未清理,陛下請再稍待片刻。小公主身子虛弱,將養幾天才能讓陛下抱。” 齊進上前把事先準備好的賞賜贈予穩婆,穩婆叩謝退下。齊進站在兆言身後,隔著窗紗看到杜貴妃與小公主並排安睡,他也松了口氣,才敢低聲提醒道︰“陛下,楊校尉還在外面,要不要去知會一聲?” “她一直在外頭等著?”兆言回頭望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思量再三,“我去……我去跟她說。” 穎坤獨自立于殿外庭中,她在軍中已久,站姿如松,即使站了一整天身姿也巋然不動。看到兆言出來,她恭敬地向他行禮,兆言見她右手姿勢僵硬,想起她右臂受了傷,還一路把茉香抬回來,不禁問︰“你的手……” 穎坤道︰“臣無礙,杜貴妃可好?” 兆言低聲道︰“萬幸,母女平安。” 穎坤長舒了一口氣︰“那臣就放心了,先行告退。” 她轉身走出去一步,兆言忍不住抬手喚她︰“末兒……” 穎坤回過身再拜︰“陛下,以後別再這樣稱呼臣了。” 作者有話要說︰12點後jj好卡,抱歉發晚了。其實還沒寫完,但字數已經很多了,先發吧。 我知道兆言又要被噴渣了……全文寫到三分之二,作者也進入瓶頸倦怠期,越寫越慢時速降到幾百,每章都要寫好幾個小時,吭哧吭哧寫出來被噴真的好灰心,求正能量激勵_(:]」∠)_ 第五章 誤佳期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兆言見她如此疏離恭謹的模樣,又恢復到先前的態度,今晨在花園中那一幕幕仿佛只是他的一場臆夢,痛道︰“好,那我就叫你穎坤。只是叫什麼又有何區別,我就算叫你姑母、公主、校尉、愛卿,你不還是你?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是誰也曾說過相似的話?穎坤也好,末兒也罷,太子妃、公主,反正都是你。只要是你,稱呼什麼並不重要。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卻都說出相近的話。 如果早在十二三年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真的表明了心跡互許情意,以淑妃的心胸肚量,沒有先帝的兄妹結義,只是養母姨甥關系,未必不能答應結為兒女親家。但是他們錯過了最好的時光,她有了咸福,他有了貞順皇後和茉香,彼此都有了牽絆,如何再回到從前。 咸福已經不在了,她卻始終無法忘卻,誰也不能替代。貞順皇後想必也是如此,更何況多年陪伴在他身邊、如今又為他新添愛女的茉香? 穎坤輕嘆一聲︰“陛下還是回去陪伴杜貴妃吧。听說貞順皇後就是因為產後思慮過重憂郁成疾,陛下應對貴妃多加體貼關懷,莫令她再蹈皇後覆轍。” 兆言道︰“你叫我去體貼關懷別人,那我呢?誰來體貼關懷我?” 穎坤沉聲道︰“陛下有像貴妃一樣身懷六甲、險些喪命嗎?她生的孩子難道不是陛下的親生骨肉?親生骨肉難道還比不過陛下年少時的一段舊情?” 兆言素知她與家人感情深厚,最是看重骨肉親情,敢這麼不顧君臣之禮斥問他顯是動了氣。他有皇後妃嬪,她或許還能勉強接受,但是茉香因為撞見他們私會而驚懼早產,母女倆如果再有個三長兩短,她是決計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 方才茉香臨產前抓著他的手追問他當年有沒有喜歡過自己,他還覺得女人怎會如此不分輕重緩急,生死關頭還糾結于陳年舊事細枝末節;但是轉瞬輪到自己頭上,才知她問出的那句話有多麼傷心絕望,他居然還那麼回答她。 他只能一字一句緩緩問道︰“穎坤,我只想知道,你對我,可曾有過一點點男女之情?” 穎坤沖口道︰“有又怎麼樣,男女一時情動貪歡,豈可與骨肉血緣相比?若論男女之情,臣對仁懷太子還要更多,但是父仇家恨當前,不是照樣無法相守?” 兆言眉頭蹙起,眼角跳了跳︰“原來說到底,你還是忘不了他,結發夫妻還真是情深義長。你跟他無法相守,不是因為血仇相隔吧?如果他沒有年少早夭,你會回來嗎?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還惦記!” 穎坤一時氣憤說了不該說的話,自己心中也懊惱氣郁,反駁道︰“貞順皇後也仙去多年,陛下不也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嗎?” 兆言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怒道︰“皇後可沒殺我親爹!” 穎坤心頭翻涌陳雜,舊日之痛、今時之郁交錯,酸苦難當。她不想再跟他繼續爭執這個話題︰“陛下教訓得是,臣自當回家面壁反省靜思己過,臣請告退。” 兆言被她堵得愈加惱怒,這時齊進從殿內走出來,躬身詢問︰“陛下,太後說您可以進去探望小公主了,您要不要先過去一下?” 穎坤趁機對他遙遙一拜,轉身疾步走出貴妃宮院。她步子緊走得快,夜色下一忽兒功夫就不見了人影。 兆言滿腔的憤怨惱恨無處宣泄,種種苦痛積壓得多了,他反而笑了出來。齊進憂心忡忡地抬眼覷他︰“陛下……” 兆言對他道︰“齊進,朕今日適逢弄瓦之喜,兒女雙全,是不是應該高興一點?” 齊進哪敢回答。兆言又道︰“是該高興一點,高興一點……”喃喃自語了數遍,方回身舉步跨入殿中。 太後剛從產房中出來,妙容輕輕將門帶上。太後正當欣悅,見兆言也滿面笑容,訓斥他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壓低聲音問︰“要不要進去看看你閨女?” 兆言從窗格里向內望了兩眼︰“茉香醒了嗎?” 太後道︰“折騰了一整天,氣力都用盡了,一時半會兒哪醒得過來。” 兆言道︰“那就先讓她好生休息,朕明日一早再來看她。”轉身對齊進吩咐︰“今日貴妃院中產婆、太醫、宮人,凡為貴妃接生奔走者,皆有重賞!” 眾人跪地謝恩,兆言又問太後︰“母親,茉香勞苦功高,要如何嘉獎她呢?” 太後道︰“她已經是四妃之首,你又許諾過不再立後,還能怎麼嘉獎?她也不稀罕那些金玉賞賜,以後你對她上點心,就是對她最好的褒獎了。” 兆言道︰“孩兒也是這麼打算的,所以選聘名媛淑女入宮的事,就先擱一擱吧,別讓茉香以為朕不念她的辛苦功勞,讓她寒了心。我听說這女子生產之後最易心緒不寧胡思亂想,給她吃顆定心丸要緊。” 太後看了他兩眼︰“選進來也是給你的,你說了算吧。” 兆言笑著說︰“朕已有一兒一女,後繼有人,福氣雙全,平生還有什麼可求的?” 太後剛要開口,他又急著道︰“朕終于有了一位公主,賜她什麼封號好呢?” 太後道︰“現在就要賜號?她還這麼小,你過于厚待,會折損她的福緣的。” 兆言道︰“這是朕唯一的女兒,怎麼厚待都不過分。母親覺得賜號晉陽如何?”轉頭又說︰“對了,預兒也未封王,朕只有這一個兒子,百年之後肯定是要他繼承大統的,去年還有人上奏讓朕立太子固國本,不如一並冊封了吧?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說得又急又快,太後都插不上嘴,但听他言語中處處透著古怪,臉上春風滿面,眼神卻飄忽空洞不知望向何處。太後心里打了個突,小心問道︰“兆言,你怎麼了?” 太後很少直呼他的名字,畢竟不是親生母子,七歲才過繼到她名下,已經是懂事有自己心事的大孩子了,她對他更多的是教導保護,而非撫育交心。 “朕只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他喃喃道,臉上的笑容終于漸漸淡下去,“以後再也不會這麼高興了……” 他轉身奪門而去,走得太快,在門檻上絆了一腳。齊進急忙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殿前台階。 太後對齊進道︰“上去跟緊了,一步也不許離開。”齊進點頭連忙追上。 上一次見他這麼舉止古怪語無倫次,是什麼時候?是鮮卑太子被奸臣所害的密報送到洛陽,大郎正在秘密火速趕回的途中,先帝重病臥床已經不能言語,京中局勢一觸即發。這種時候,他作為風暴漩渦的中心,卻瘋了似的要離開洛陽去燕州,她只好命衛士把他截住,重關復壁鎖在房中,晝夜派人看守。 潛進燕州的人把仁懷太子的墓碑拓片送回來,他才終于安靜了。其實她何嘗不難過呢,那是她的親妹妹,唯一的姐妹,從小看著長大的。她沒有兒女,從私心里講,這個小她二十歲的ど妹比繼子更像她的孩子。但是難過有什麼用,父親兄弟陣亡時她也難過,先帝駕崩她更難過,難過能解除困境嗎?還有那麼多事要做,多少人的命運握在他們手上,哪里有空難過。 先帝是位仁君,也是世上難得賞識深宮女子才華的伯樂,她感激他、尊敬他,但是對他在男女婚姻上的私德卻不敢苟同。倒不是因為嫉妒,只是覺得一位帝王,肩負天下蒼生,千萬黎民百姓,江山萬里,該有聖人一般懷度天下的抱負心胸,世人景仰的楷模,怎麼會拘泥那點兒女j□j? 先帝寵愛越王,經常抱著他說︰“兆年最肖我。”對于低賤歌姬所生的次子則不屑一顧。其實兆言才更像他,一樣的痴情種,一樣為了女人昏頭昏腦什麼都不顧,一個逼死佷子把佷媳搶進宮,一個從十幾歲就開始肖想自己的姨母,真是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但是不得不承認,真的踫到關乎天下的大事,他們還是有點帝王的樣子。先帝直到駕崩也沒有下定決心立太子,他的猶豫其實已經表明了他的選擇。臨終前他把她叫進去,說不出話,只在她手心里寫下“善待”兩個字。一生的知遇之恩,超乎夫婦君臣的信任,她在先帝面前許下重誓,將來不管兆年做什麼,只要有她在,都會保他不死。 兆言也是一樣。她以為他拿到了拓片會變本加厲尋死覓活,把房中的尖銳器物全都撤去,命衛士加倍警惕,時刻不離。但是他什麼都沒做,仿佛一夜之間從胡攪蠻纏的頑劣少年長成懂事的大人,連那塊拓片都不知被他藏到了何處。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在先帝靈前即位,為大行皇帝守靈。有人看到他把那張拓片扔進火盆里,十七歲的少年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穩重收斂,哭泣也是無聲無息的。先帝剛剛駕崩,各種呼天搶地的哭喪,沒有人覺得新帝如此有何不妥。 所以這次也不必擔心,他比那時又長了八歲,而且畢竟沒有那麼壞,“至少她還好好地活著”。 這句話是齊進听到回報的。皇帝親政那一年的新春,各地官員入京拜謁朝賀,獻上賀表。年輕的帝王端坐朝堂,威儀天成,從卯時一直到午時,冕旒上的玉珠都沒動一下。地方官們不敢大意,一字一句讀罷賀表,連最後長串的聯合署名都未落下。當讀到其中一個人名時,御座上的皇帝突然站起。正在宣讀的雄州刺史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念錯了,連忙分辨仔細,又讀了一遍。 防御巡官、宣節校尉,楊穎坤。從七品的低階軍官,再低一點,連在這上面掛個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刺史再抬頭時,發現金闕上的皇帝已經不見了。朝會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散了,在京的地方官紛紛傳言,今上喜怒無常、天威難測,只怕不像先帝和太後那麼好相與。 齊進當時已經是皇帝身邊深受信愛的大太監,當然立刻跟了出去。皇帝一直走到御花園中,自從他登基之後,大半時間都在清河苑度過,偶爾留在宮中也很少來御花園。這里明明是他以前最喜愛的地方。 正月天寒地凍,池水都結了冰,他在池邊坐了整整一下午。齊進被太後召去,詢問他陛下有沒有說什麼,他就回了這句話。 “至少她還好好地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白天有事在外,抱歉這麼晚才更新__ 一不小心又話癆了,第四章居然寫了5節,索性分成兩章吧,還沒有超過4節的大章呢。 話說下卷的大章好像越來越長了,一定不是因為作者偷懶不想起名__ 感謝投雷麼麼噠!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2-2816:08:11 Joyccce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0100:51:50 wql126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0101:26:56 htaut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0103:25:32 擲時間︰2014一03一0107:14:28眸哈哈扔了一個地雷投Stepheniez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l'@:2014一03一0121:45:49 第六章 劍氣近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從貴妃院子里出來,起初還走得很快,一出院門繞過圍牆,步子就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了。橫穿宮城里余的距離,她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來時的西側門,掌鑰太監正在關閉宮門下鑰。 在門口竟然踫見七郎,他要趁夜進宮,守衛認為時辰已過不讓他進,即使他是金吾衛舊將也不能通融。七郎只說有急事面聖,守衛問他,他又不肯透露原委,衛士當然不會輕易放行。 穎坤一看見哥哥,渾身支撐她的那股力氣就泄了,沖過去抓住兄長的臂膀,兩腿一軟差點跪倒。七郎連忙伸手扶她,踫到她右臂,她吃痛吸氣把手縮了回去。宮門處燈光昏暗看不清,七郎問︰“你的手怎麼了?” 穎坤的聲音微微發抖︰“不小心撞了一下,無妨……” 七郎攙住她扶到一邊,焦急地問︰“末兒,你在宮里……遇到什麼了?大嫂和你一起進宮,她午前就到家了,說杜貴妃動了胎氣即將臨產,太後趕過去照料。你怎麼沒跟她一起回家,拖到現在才出來?” 穎坤道︰“我、我放心不下貴妃,等她順利誕下小公主才出來。” 七郎是把杜貴妃當小姨看的,听到她沒事也舒了口氣。日間他听說大娘把穎坤獨自留在了宮中,本來擔心她又要被兆言糾纏,轉而一想貴妃臨盆,皇帝總不至于這個時候還會去招惹別的女子,就沒有趕來接妹妹。但是現在看穎坤的模樣,她面色蒼白手腳虛軟,胳膊上還莫名其妙帶了傷,能讓她疼到忍不住的傷肯定不會輕。他心里又沒底了︰“末兒,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快跟哥哥說。” 穎坤看著對自己關懷備至無話不談的兄長,有一個可以全心信任的人依靠,她心底的軟弱害怕全都涌了上來,含淚哀求道︰“七哥,我們回家稟明母親,就回雄州去吧。我不能再留在這里了,今天我差點把貴妃和小公主害死……” 七郎看她神色言語,心里便已明白了幾分,安撫道︰“母親病情已經大好,有嫂嫂們照應當無大礙,回去我就跟她說,讓你先回雄州去。” 穎坤問︰“你不回去?” “我暫時不能走,是去是留要看……看朝廷如何安排調度。”七郎看了一眼宮門,三人多高的朱漆大門已經落鑰緊閉,“我夤夜入宮就是為了稟報此事,不過宮門已閉,太後和陛下為貴妃忙碌了一天,明早再上奏吧。” 穎坤听他話語並不是為自己而來,不禁問︰“什麼事?” 七郎低聲道︰“我們在上京的線人剛剛送回的密報,大哥立即轉寄給我,說宇文 涫狄丫 荼懶恕! 這消息一下讓她忘了自己的煩惱︰“真的?是確信?” 七郎道︰“不能篤定。拓跋辛封鎖了宮中的消息,秘不發喪,鮮卑人自己都還不知道。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我必須告知陛下和太後,讓他們有所準備。” 穎坤略一猶豫︰“事關重大,要不要現在叩開宮門入稟?” 七郎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夜闖宮門。畢竟消息還沒有確信,不差這一晚上。” 穎坤訥訥道︰“也好,太後想必也累了,再來這麼大一件事……” 她絕口不提兆言,但七郎豈會不知她心中所想,嘆道︰“這件事對陛下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承光九年五月,魏雍和十八年,纏綿病榻十余載的鮮卑皇帝宇文 諫暇└使 朗牛 糲碌氖撬櫨詮芾懟 惶 ν匕閑獵閭5們G 倏椎囊桓崩錳 印M匕閑磷災 薹ㄕ瓶鞀實奐荼籃蟺幕 揖質疲  實 盤迕芩 校 槐呤置 怕沂帳安芯幀;實劬貌皇誘  氯 桓鍛匕閑鏈 恚 蟪濟薔 錄壞交實 幻媯 皇本拐奼凰髁訟呂礎 春夏之際天候已暖,尸骸豈能久存,皇帝寢宮附近終日燻香也無法掩蓋,拖了半個月不得不舉喪。這下舉國如沸油炸鍋,拓跋辛雖然提前抽調重兵控制上京,但半個月的時間也不足以回天逆轉。 宇文 凰潰 椎逼涑宓奈侍餼褪欽食實壑 凰 醇壇小S釵 鐘惺 父齠櫻 瓿イ囊丫  嗨輳 曖椎幕故譴棍匭《  際歉鞁 懾 屎蟺粘齙奶 釉縋贄笆擰S釵 砟昕誓狡鴣ジ   醯米約耗蒯J偎輳 恢輩豢顯倭ぎ 印F  餿飼自滌至貢〉煤埽 院 右蠶穸藻梢謊 揮刑乇鴣櫳藕癜 摹K哉饈 父齷首涌晌交峋齲 涂此 斜臼慮賴交飾渙恕 鮮卑體制不類中原,吳朝和梁朝的皇子都養在深宮,忌諱與朝臣邊將結黨,封王或成婚後出宮開府,不就藩地,手中沒有實權。但鮮卑人還保留著游牧時的部落風俗,崇尚武功,成年皇子都可以分到土地,養兵蓄奴;其他非宇文氏的部族更是有自己的軍隊,自成一國,皇帝如果沒有足夠的威懾力,這些部族對皇帝的命令陽奉陰違也不足為奇。文帝仿漢改制,學去再多漢人的禮儀技藝書文,但是關鍵的皇帝集權這一步,還是未能拗得過守舊勢力。 所以這場皇位的爭奪,就成了多方亂斗。年長的皇子各自擁兵自重,爭斗不休;年幼的也自然有想借機謀取利益的臣子支持,伺機而動。最終還是背後有整個拓跋氏族強兵支援、提前控制了上京的拓跋辛勝出,先後殺了三名帶兵襲京奪位的皇子,擁立十四歲的宇文徊登基即位。宇文徊年紀尚幼,母親是西域胡姬,早就撒手人寰,連個舅家親戚都沒有,可謂孤立無援,只是拓跋辛的傀儡罷了。 但是拓跋辛再怎麼跋扈囂張,名義上還是宇文氏的臣子,殺了三名皇子已屬理虧,而宇文 褂心敲炊嘍櫻 舊輩還礎6皇且姓逃釵 櫳葉檬頻呢跡 狽ν牛 岩苑冢  誦』實郟 故怯辛矯首庸 環磁眩 撲 熳右粵鈧詈睿 即鄱崳撼  健 除了皇子不服,其他臣屬又有幾人甘心再受拓跋辛壓制擺布。當年皇後太子和慕容籌被拓跋辛所害,這已是眾人皆知的秘密,老皇帝卻這麼多年都沒有為替發妻長子平反報仇,慕容氏的族人除了對拓跋辛恨之入骨,對宇文 蒼綰 誦摹D潛 首尤 即虻貌豢煽﹦唬 餃菔系淖宄チ恢較 乃偷繳暇  甘匕閑戀木糯笞鎰矗 隻實に綣恢鉲思槌跡 夷餃菔暇痛送牙胛汗 粵ぐ 趿恕 牆倒眾人推,歷來都是如此。魏國鼎盛強大時,確實“萬國徠臣,四夷咸服”,自詡為四海共主,天子正統,連南邊的中原吳朝都要對它俯首納貢;然而一旦國勢傾頹,內亂頻起,周邊那些臣服的國家一個個也脫離藩屬,甚至想趁亂擴張版圖,興兵犯境。東面的高麗、女直,先前就與魏國時戰時和、進退膠著,這種時候當先跳反;北面的室韋緊隨其後;連西邊與魏並不接壤、隔著幾個小國的回鶻也虎視眈眈,意圖趁機與之爭奪西域的霸權。周邊這些較大的鄰國中,吳國反而是出手最遲的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深夜等更,先更250創巴,今天不能熬夜了,明天補完 第六章 劍氣近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六月就先行回了雄州,此時上京已經開始騷亂,洛陽還未下達命令,但楊行乾已經開始著手準備,運糧調兵。女直人橫掃沿海三州時,偶爾也有散兵游勇越過吳魏邊境到滄州擄掠,都被吳軍擊退。 七月皇帝下制親征北伐,八月諸軍在雄州、定州一帶集結,兵分三路,副元帥薛純從西路進攻蔚州,楊行乾從東路進攻薊州,皇帝親率主力沿歸義、涿州一線北上,最後三路合圍奪取燕州。 穎坤听說兆言要御駕親征心里還打了個突。她離開洛陽回到邊關,協助哥哥事務繁忙,這段時間心緒也逐漸平順下來。但是一想到馬上又要和他見面,還是在這遠離京師的邊陲,不禁又忐忑難安。 距離真是神奇的阻隔,所謂眼不見為淨,離洛陽千余里,站在雄州城頭眺望北方的無際平原,心境似乎也與在京中時全然不同。幾個月前發生的那些糾葛不再那麼錐心,恍然如夢,太後、杜貴妃、大娘、萱兒,她們的面容也都淡了。 兆言卻是例外。數月不見,他的臉卻頻頻出現在腦海里,五官神態鮮明如在眼前,時而溫和微笑,時而動情熱烈,時而痛徹心扉。因為距離和時間變淡的,反而是十年前那青澀稚嫩的少年,他是真的離她遠去了。 七郎一抵達雄州就來找她,他被安排在中路軍跟隨御駕,是皇帝的裨將副手,正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穎坤也沾了他的喜氣,興沖沖地問他︰“七哥,你現在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是不是我想去前軍還是中軍、想要什麼職位,你都可以一句話幫我要來?” 七郎心里高興,嘴上還謙虛道︰“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話是這麼用的嗎?” 穎坤道︰“中路軍有七萬之眾,你僅次于陛下,可不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要緊的,現在還來得及把我安排到前軍去嗎,是不是我一走被薛亮那小子撿了便宜?” 七郎卻斂起笑容︰“末兒,你還是留在後軍吧。” 穎坤一愣︰“七哥,你最了解我了,我這人脾氣躁沒耐心,恐怕不勝後軍之責。” 七郎道︰“你又不是十七歲了,還能那麼毛毛躁躁的?我第一次上戰場還不是在後軍運糧?等全軍深入燕州,糧草運濟就會成為大問題,大哥這次又得領兵出戰,交給你我是人也放心,事也放心。” 穎坤听他說“人也放心”,問︰“七哥,你擔心我上戰場有閃失?我也是楊家的兒女,當了這麼多年武將了,你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 七郎嘆了口氣︰“關心則亂,就算你武功天下第一我也會擔心。這倒還是其次,我只是覺得……” 他遲疑了片刻,穎坤盯著他,他才小心問道︰“末兒,你當真要去燕州嗎?留在後軍,就不必進燕州城了……” 穎坤被他問得一怔,沒想到七哥會有這麼細致的心思。她垂下眼笑了笑,復又抬頭道︰“燕州我去過好多回了,有什麼不能進?” 七郎道︰“哥哥只是不想你再難過。” 穎坤笑道︰“都過去八年了。七哥難道覺得我是個把私情看得比國家大事還重的人,因為燕州有我的傷心事,就會為此放棄自己一貫的心願主張?如果今天的戰場不是燕州,而是爹爹和哥哥們殞命的無回嶺,七哥難道會因為故地傷心就不去了嗎?” 七郎不由拍了拍她的肩︰“哥哥說不過你。前軍已經行至白河沿岸屯兵,我也沒有權力干涉,你想上陣的話,就跟我在中軍吧。” 穎坤的臉色明顯閃過一絲猶疑。七郎當然知道她的想法︰“不過你跟著我,難免經常踫見陛下……” 穎坤道︰“還是那句話,大敵當前,私事都該先放一邊。我听說薛元帥和他的副將以前還有過私怨,現在不也協力共圖涿州?” 七郎苦笑了一下︰“我不擔心你,我擔心陛下。” 穎坤頓了一頓︰“那你也太小看陛下了。” 七郎道︰“索性見不到也就罷了,那種近在咫尺望而不得的痛苦我最清楚,還不能表現出來,臉上還得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末兒,你沒有經歷過,你無法體會。” 穎坤道︰“人人都有各種各樣的無奈苦楚,我沒有體會過這種,自會體會其他。但是不管怎麼樣,輕重緩急得分得清。如果陛下因為我在他跟前就公私不分無法專心戰事,那這場仗我們也不必打了。” 七郎望著她,無可奈何︰“末兒,我現在也相信了,你對你不在意的人,當真是心如鐵石。” 不,並不是不在意。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會如此。 穎坤胸中泛起苦澀憋悶,反駁的語氣就有些沖︰“不然呢,七哥希望我怎麼樣?和自己的佷子、六嫂的妹夫通|奸,他就高興了?” 七郎也被她噎得無話︰“不是這麼說,至少你也考慮一下陛下的難處……末兒,那天我入宮面聖,朝中很多人反對陛下親征,剛開始我也認為目前出兵太過倉促,想勸諫他從長計議以觀後效。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了嗎?” 穎坤望著他不語。 七郎垂下頭︰“陛下說,登上帝位是時事所迫,並非本心。他從小立下的志願唯二,其二已不可能實現,只剩收復燕薊這一條心願。如果這也不能放手一搏,真不知此生還有什麼可期盼的。” 穎坤當然記得在清河苑兆言說過的話,“朕平生唯二願,其一收復燕薊”,那麼其二呢? 他沒有說。他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話題轉開了。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它已不可能實現。 七郎又道︰“人活著總得有點企望支撐,你不能支撐,至少也不要再上去踩一腳。” 穎坤不想再听下去了︰“七哥,你不用說了,我知道,陛下的情緒比我自己建功立業重要,我還是去後軍吧。反正總要有人殿後,只要是為全軍出力,在哪里都一樣。” 她去了後軍,負責轉運分發醫藥和被服。兩軍尚未開戰,醫藥還用不上;時值盛夏,被服也基本不需要。所以她領的是個閑職,與中軍也沒有接觸,職位又低,只在誓師會上遠遠見過皇帝一面。 他身處營中高台,金甲紅翎長劍在握,慷慨陳詞,台下三軍士氣激昂,山呼萬歲。她與糧車輜重一道列于最後,連他盔甲下的面目都看不清。那披著甲冑的昂藏身姿也是陌生的,她不需要去接近了解,只需和其他人一起跪在他腳下,听憑調遣即可。 雖然兩個月前渤海女直就開始南下侵略平州等地,但拓跋辛認為他們劫掠的不過是那些卑賤可惡的漢人,忙于上京奪權分不出兵力救援,就下令當地軍民自行抵抗敷衍了事。燕薊的重鎮是燕州和涿州,精兵都被調走,守備空虛,吳軍出兵出其不意,初戰得利,東西中三路穩步挺近。 拓跋辛听說吳朝北伐,並沒有太上心,反而是女直人搶完平州等地之後,見吳國人也來摻一腳,不想和南朝大軍對抗,轉而往北侵擾澤州等地讓他大為惱火。這里是鮮卑的舊界,漢人少了,而且澤州往北兩百里就接近京畿。拓跋辛此時已經控制上京擁立新帝,于是分出八千兵力來對付渤海女直。 拓跋辛並未親自與吳國打過仗,從前慕容籌的時代,探花將軍所向披靡百戰不殆,吳臣又主和派居多,稍微一打起來就停戰議和,給了他一種南朝都是孱弱懦夫的錯覺。吳國除了已故的楊令猷都是慕容籌手下敗將,而他率領數倍于渤海女直的兵力都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強打贏,于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吳人文弱不足為懼,驍勇狡猾的女直人才是心腹大患,所以優先分兵攔截渤海女直,也不知他從哪里來的自信把自己和慕容籌等同。 鮮卑人和女直人在鮮卑地界打了起來,吳軍簡直喜出望外,一路向北如入無人之境,先後攻下蔚州、易州、涿州、薊州,楊行乾甚至輕而易舉佔領了被女直人肆虐後又丟下的平營灤三州。東中二路率先合圍,一東一南夾擊燕州。 涿州薊州重鎮失守,拓跋辛終于不敢再小看吳軍,傳回的戰報說吳軍有十幾萬人,和幾千人散兵游掠的渤海女直根本不是一個級別,他才慌忙調兵南下救援。救兵也未能擋住吳軍步伐,一直被打到燕州城下。燕州城防堅不可摧,三面都有崇山峻嶺天塹可依,南京留守死守不出,頻發急報求上京發兵來救。 此時拓跋辛雖然佔住了上京,但兩名叛亂的皇子仍在周邊虎視眈眈,他根本不敢也舍不得把手下精兵強將派去救漢人的燕州。加上東面、北面的女直和室韋也擾邊滋事,拓跋部落起源地就在此處,拓跋辛當然要優先保住自己老巢。 但是燕州求救急報一封封發過來,南朝十數萬大軍圍在燕州城下,也不能坐視不管呀,怎麼辦呢?拓跋辛心生一計,據說南朝皇帝親自領兵掛帥使得士氣大漲,屠弱的吳人才一時僥幸獲勝,那就也依樣畫葫蘆,把剛登基的小皇帝送過去御駕親征去。反正老皇帝留下的年幼兒子那麼多,死了也無關緊要,重扶一個就是。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夭有點忙,而且這段沒啥狗血寫得好無聊……狗血酷愛來! 第六章 劍氣近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燕州城門被吳軍攻破時,穎坤還在從雄州往前線源源不斷的運送補給藥材和棉服棉被,所以她晚了三天才進燕州城。 燕州是此次北伐吳軍遭遇的第一次頑強抵抗,從八月末一直到十月初,兵臨城下四十余日才攻克。但是燕州也是燕薊一帶最堅固的城池,攻下燕州,吳軍就佔據了燕薊的中心和優勢地位。尤其燕州北面就是群山和長城,居庸關雄冠天下,北向要比南向更易守難攻,這也是中原王朝必須收回燕薊的首要原因。 攻城艱難,苦戰累月,戰士傷亡加劇,對藥材的需求也日益攀升。燕州的十月已經有洛陽臘月的嚴寒,所幸今年天氣干旱,尚未下雪,否則將對吳軍更加不利。穎坤的任務也日漸加重,運送新一批物資進了燕州,被服分派人手去各營分發,價值高昂的藥材自己親自押送去庫房。 雖然每年她都到燕州西山祭拜咸福,但是這燕州城,城北的溫泉行宮,卻是整整九年沒有來過了。 皇帝進城後下榻離宮,以離宮前殿為元帥行營,諸位將領就在離宮附近的配院居住。離宮重檐復壁便于守衛,還有前朝靈帝留下的府庫,所以皇帝只留少數幾進宮室起居,闢出大片空院作為倉儲之用。藥材這麼珍貴的物資,當然要送入府庫中存儲看管。 穎坤本還擔心自己故地重游觸景傷懷,心中已做好了打算,但是到了離宮跟前,才發現離宮外圍模樣已經大變。府庫在離宮西南側,因為戰火波及,圍牆塌了一段,索性在這邊開了一個兩丈寬的新大門,方便車馬出入;離宮的東面原本是配院,當初她藉以逃脫的水下密道出口就在這邊,此時也全都被一道圍牆圈進離宮院內;正門上的匾額也在混亂中佚失,現在只臨時在門側掛了一塊木牌,上書“元帥府”等字。 她從府庫側門入,指揮押運士兵把藥材入庫,忽听有人叫她︰“小姐!” 穎坤回頭一看,面露笑意︰“靖平,是你呀。” 靖平這回沒有跟著她,而是自請與七郎一道同在中軍,攻城之戰有他一份功勞。兩人有月余沒見了,靖平見到她神情激動,上來握住她的手說︰“小姐,我終于等到你了。” 穎坤問︰“你在這兒等我?” 靖平點頭︰“七郎說你在後押運藥材,我猜你一定會來這里,所以就在這兒等著。” 穎坤笑道︰“你這麼心急干什麼,我進了城自然會去找七哥,何必在這兒干等。” 靖平放開她的手,低下頭道︰“以往靖平都跟隨小姐左右,寸步不離,這次沒有陪在小姐身邊保護,生怕小姐出什麼意外……” 穎坤道︰“我在後方運運被服藥品能出什麼意外,而且我也是武將,哪用你左右不離地保護。靖平,你的武功本就不應埋沒只當個護院保鏢,早就該讓七哥提拔你,在戰場上一展身手。听說你這次立了大功是不是?” 靖平有點羞澀又有點得意︰“因為跟著七郎在陛□側救了一次駕,攻進燕州城門時比別人先了一步,匹夫之勇,算不上立大功。” 穎坤卻笑意頓收︰“救駕?怎麼回事?” 靖平回答︰“哦,陛下為振士氣親自上陣督戰指揮攻城,被鮮卑人發現,出一隊輕騎突入陣中欲對陛下不利,我和七郎率先擋了一擋,鮮卑人的詭計未能得逞,被我軍盡數殲滅。” 穎坤又追問︰“那陛下呢?有沒有傷著?” 靖平道︰“陛下龍體無損。” 穎坤暗舒一口氣,這才覺得自己小題大做。皇帝如果公然在陣前受傷,軍中怎麼可能過了三天都沒有消息,當然是安然無恙。她笑了笑道︰“靖平,你立此大功,還在陛下面前露了一手,一定得讓七哥為你美言求賞。” 靖平雖然不說,但顯然也對自己這回的表現十分自豪。他手里還提了個布包,舉起來問她︰“小姐,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我怕你上午進城來不及吃東西,給你帶了兩塊胡餅,你先吃兩口墊一墊。” 穎坤道︰“靖平,還是你最細心,我一忙起來就不記得這回事,你一說才覺得肚子餓得厲害。”她接過靖平的胡餅,府庫門口搬運的士兵來來往往,她就先提在手里,一邊監督一邊問靖平︰“七哥現在住在哪里?我一會兒找他去。” 靖平道︰“他就住在行宮東面,不過現在應該帶兵在城中搜查,晚點你才能見到他。” 穎坤問︰“搜查什麼?” 靖平答道︰“燕州城破,南京留守等皆投降下獄,唯有魏國的小皇帝下落不明,降將都說沒有送他出城,或許還滯留城內。” 穎坤笑意漸收︰“宇文徊?” 說起來,阿回和她也算忘年之交,當年在陌生的鮮卑宮廷中,她只交得這一個知心小友。阿回何其無辜,從小沒有娘、不受寵也就罷了,年僅十四被拓跋辛扶持上帝位,在位僅三月就送到邊境凶危之地當靶子,如果不幸被俘,更別指望拓跋辛會犧牲利益救他。私心里她倒希望他一早就已撤出燕州城,不必卷入這泥潭漩渦中。 靖平想起她曾在上京皇宮住過一段時間,小聲問︰“小姐認識他?” 穎坤沒有回答,那邊士兵已經把儲備的藥材全都搬進府庫中,上前向她匯報︰“校尉,請您清點過目。” 穎坤讓靖平在門外稍等片刻,自己進庫核查。府庫內除了新運進去的兵甲、藥材、金帛等物,還有之前留下的行宮珠玉珍寶。最里側堆滿了絹帛輕貨,不知是鮮卑人囤積的還是前朝留下,已經放很久了,庫房內彌漫著一股蟲蛀發霉的氣味。 穎坤對著簿冊一一清查過去,庫內只有她一個人,落步輕巧,寂靜無聲。忽然間,庫房內側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似乎是兩匹絲綢摩擦,常人或許不會察覺,她卻立刻听見了,警覺地轉過頭去︰“誰?!” 那聲音立即停止了。她慢慢走過去,離得近了,分明可以听到有人壓抑的呼吸聲,從某個密閉狹小的空間縫隙里透出來。她拔出腰間長劍,無聲無息地靠近,尋到聲音的來源,猛然出劍把遮擋的絹帛撥開。 兩匹絹軸夾出一尺來寬的凹槽,成人側著身都擠不進去的狹小間隙,卻有人縮成一團躲在里面。那是一個身量瘦小的少年,身上只穿了單薄的里衣,面龐頭發都用黑灰涂染,辨不清長相年紀。他顯然在里面躲很久了,姿勢都已僵硬,乍然被人掀開遮蓋物,只是驚恐地瞪大雙眼看向她,手腳卻動彈不得。 穎坤正要喝問,少年卻先認出了她,啞聲喚道︰“阿嫂!” 這稱呼久遠而特別,只有一個人這樣叫過她。穎坤愣住了,打量了他半晌,終于從他鬢邊沒有染污的一簇紅發認出他來︰“阿回?” 宇文徊眼楮一眨,淚水奪眶而出︰“阿嫂,救、救我!”他躲在這里好幾天,滴水粒米未進,嗓音干裂嘶啞,說話都斷續不能成言。 穎坤心中猶豫難斷。她心疼阿回、希望他已經脫身是真,但是真的被她遇到,他畢竟是魏國名義上的皇帝,七哥正在全城搜捕,怎能幫他逃脫? 正在遲疑,門口傳來靖平的聲音︰“小姐,還沒好嗎?” 穎坤沒有立即回答,靖平擔憂,即刻又高聲追問︰“小姐,你沒事吧?”便要進來查看。 穎坤忙應道︰“沒事,我馬上就出來!”回頭看了宇文徊一眼,把剛剛撥開的絹匹拿回來擋住他。她走出去兩步,看到手里提著的胡餅,又回去把餅和腰間的水囊都放在絹堆旁角落里。 回到外間撞見靖平,靖平憂心地問︰“小姐,藥材都在外頭,你到那里面去干什麼?我叫你不應,還以為你怎麼了。” 穎坤道︰“我聞見這里霉味重,進去看看有沒有東西腐壞在里頭,免得污染藥材。”見靖平還昂首向內側張望,拉著他催促說︰“這里沒事了,忙了大半天,我也累了,你帶我去七哥住的地方等他吧。” 靖平發現她兩手空空︰“小姐,我給你的胡餅呢?” 穎坤隨口道︰“哦,我剛剛在里頭覺得餓,就給吃了。” 兩人從府庫里出來,守衛將大門關起,矗立兩邊看守。穎坤回頭看了一眼庫門,暗暗嘆了口氣,與靖平先行離開。 七郎住的院子在東面,兩人就從行宮里面抄近路穿過去。從正門出來時,遇見門外一名僧人正在向守衛化緣,守衛不耐煩道︰“去去去,我們自己都不夠用,哪有多余的給你?這里可是皇帝陛下行轅所在,要不是看你是出家人,早就將你亂棒打出去了!” 僧人雙手合十,神色平淡,繼續向他懇求︰“施主……” 守衛舉起手中長槍作勢欲驅趕他,穎坤制止道︰“住手。這位師父所為何事?” 守衛見她穿著將領的服色,回道︰“將軍,這名僧人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此糾纏,說要面見陛下向他求藥,卑職趕他他也不走……” 穎坤合掌向僧人拜了一拜,問︰“師父要向陛下求藥?” 僧人回禮道︰“貧僧是城北聖恩寺的住持,寺中現有負傷百姓百二十人,流離失所缺醫少藥不得醫治。貧僧听聞南朝皇帝陛下仁厚德廣,因此斗膽求見,希望陛下賜藥以解傷者之苦。” 守衛斥道︰“我們軍營里還有很多傷兵等著用藥,哪有空管你們!” 穎坤遞過去一個眼色制止他,對僧人道︰“師父,陛下軍務繁忙,恐怕不能親自接見,下官或可代傳。請師父先回寶剎照料傷者,下官一定設法奏請陛下撥與醫藥。” 僧人道︰“女施主慈悲,只是寺中百姓重傷垂危亟需藥品,貧僧願在此等候施主回音。” 穎坤本想回去和七郎說這事,讓他代為傳達給皇帝,但是僧人非要在這兒現等,七郎還在外巡查,白天未必能回來。她轉向靖平問︰“陛下現在行宮嗎?” 靖平道︰“應該在的。” 穎坤停頓片刻︰“那我現在進去求見吧。” 靖平道︰“我跟你一起去。” 靖平只是家奴,跟隨覲見並不妥當。穎坤望了他一眼,靖平看著她道︰“我剛剛救過陛下,陛下曾親口贊譽,去見駕應當無妨吧?小姐不是也說要為我請賞,我已經想好了,正好借這個機會提。” 穎坤也不想單獨見駕,就帶他一同入內。作者有話要說︰推薦一下基友的新坑,看完《來自星星的你》意猶未盡的一定不能錯過-一點擊圖片穿越︰ 第七章 憶王孫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行宮大門和外圍面目全非,越往里頭變化卻越小。穎坤一邊走一邊向當年從水下密道逃脫的那一片宮牆院落望了一眼,此刻那里的圍牆已被推平,加蓋了九曲回廊,廊下有氤氳的水氣裊裊彌漫,似乎有溫泉水引入。 靖平問︰“小姐還認得那邊嗎?” 穎坤把目光收回來︰“好像變了模樣了。” 靖平道︰“我們離開燕州城後,那里的密道就被發現了,那片地面全部刨開,宮牆也外擴到配院,所以現在不必擔心有人從密道潛入行宮了。” 穎坤只是應了一聲,低頭行路。越過正殿,後面的寢宮就沒什麼變化了,她跟在領路的內侍身後,埋頭看腳下一聲不吭,也不往周圍看。 靖平曾混在女直人中進過燕州行宮,剛剛路過的那處圍牆洞門就是他和小姐紅纓踫頭的地方。只來過一次尚記得清楚,何況小姐在這里住過兩個月?而且還經歷了那場變故……他也沉默下去,緊隨她身側。 內侍引他們到正中一處寢殿院門處,躬身道︰“校尉請稍等片刻,小人進去通報陛下。” 穎坤止住他道︰“陛下……住在這里面?” 內侍道︰“這里是寢宮主殿,陛下就下榻此處。” 穎坤卻突然改了主意︰“午後陛下恐怕正在休息,我、我還是先不入內覲見打擾了,以後再說吧……”轉身就想回頭。 內侍道︰“陛下忙于軍務,夜間也只睡不到三個時辰,白日從不休息,特意囑咐任何時候有要事都可入內稟奏,不會打擾的。” 靖平也說︰“小姐,那位師父還在外頭等你消息呢,都到這里了怎麼忽然又說要走?還有我的事……”他看她神色慌亂,不知是什麼讓她亂了陣腳改變主意,正想懇求勸說,一抬頭看到七郎正從宮門那側走過來,急忙喊道︰“小姐快看,七郎也來了。” 七郎走近來道︰“末兒,你果然在這里。我剛剛在門口也踫到那位聖恩寺的住持,他說有一位女施主入內為他請命,我猜就是你。你見過陛下了麼?” 穎坤沒回答,靖平道︰“還沒有,剛走到這兒小姐不知為何又說不進去了。” 七郎見她心神不定,臉色也不太好,握住她的手又發覺掌心里出了冷汗手指冰涼,小聲問︰“怎麼了?不想見陛下?” “不是……”穎坤搖頭道,聲音也有些氣虛不穩,“既然七哥也見到住持師父,那就請七哥代向陛下轉達吧,我先走了……對了,如果方便的話,請七哥提醒一下陛下移駕別殿吧,這里……這里……” 七郎靠近她問︰“這里怎麼了?” “這里……”她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來,“有過血光之災……不吉……” 七郎立刻明白了,轉頭對靖平道︰“靖平,你先送小姐去我那兒吧,這邊交給我就好。” 靖平應諾,身後殿門卻忽然打開了,一身赭黃罩甲的兆言從殿內跨步而出。 “血光之災?”他站在殿門前台階上居高臨下俯視階下三人,“燕州離宮、洛陽皇宮都是前朝留下,改朝換代血流成河,哪一處宮室沒有過血光之災,光是這一戰燕州城牆下就死傷逾萬人。朕是真龍天子,還怕這點血光凶煞?” 七郎和靖平忙跪地叩見,穎坤初時愣怔,被七郎拉著跪下。 兆言命他們平身。他有五個月沒見過穎坤了,驟然重逢,她仰起頭直勾勾地望著他,目光淒切迷離。他心中暗喜,面上卻還威嚴持重不動聲色,緩緩踱下玉階向她走去。 但是當他往下走了幾步,她的目光卻沒有跟著他動,而是越過他身側留在他身後某處。他不由也回頭看了一眼,洞開的殿門內並無過多陳設,只能看到側方一架屏風,旁邊是與西廂的隔牆,有什麼好看的? 他略感不悅,走到她面前問︰“你來見朕,是有事啟奏嗎?” 穎坤仍望著殿內不答,七郎替她回道︰“哦,陛下,是這樣的,方才臣從外面回來,在宮門處遇見一名僧人……”把聖恩寺收容傷患缺藥一事說明。 兆言听完,仍問穎坤︰“藥品一直都由你轉運分發,這事你怎麼看?” 等了片刻不見她回答,七郎怕穎坤失態,圓場道︰“陛下,此處是您燕居之所,公事不如到前殿去議。臣剛在城中巡查歸來,還有許多條議需請陛下指示。” 兆言點頭先行,七郎暗暗扶著穎坤走出寢宮後院。到了前殿廣場,四處有守衛持槍肅立,氣氛大不相同,她終于心頭平靜了些,進殿後就剛才兆言的問題啟奏道︰“陛下,燕州原隸屬前朝,後歸鮮卑轄制,從未受過我大吳皇帝恩德澤被。陛下攻取燕州並非只為與鮮卑爭雄,而是想將燕薊長久納入版圖,燕州百姓自然就是陛下子民。無辜百姓因戰亂而家破人亡受傷病之苦,此時正需要陛下彰顯仁慈厚德、愛民如子的聖主之風。臣認為不僅應向聖恩寺撥放藥材米面,還應廣為宣導,讓燕州全城都知道陛下是比鮮卑人更愛護燕薊漢人的仁君。” 七郎也幫腔說︰“聖恩寺,這名字也踫得巧,普濟聖人恩澤,正好與陛下的仁舉相應。” 兆言道︰“燕州有數十萬人口,消息傳開了,還會有更多傷員往聖恩寺去。穎坤,你一向調度分配藥材被服有條不紊,這事就交由你全權負責。不過切記我們後頭還有硬仗要打,不可因小失大。” 穎坤不想一說他就答應了,叩首道︰“臣替燕州百姓謝陛下聖恩。陛下放心,臣心中有數,定不辱命。” 兆言下座去扶她︰“快起來。這里不是洛陽,在外面行軍打仗還這麼多禮數,又沒有旁人,別一動就下跪。” 穎坤抬頭觸到他目光,不由低頭後退了一步,站到七郎身邊。他說得沒錯,這里不是洛陽,沒有太後、貴妃、宰相、群臣,他是皇帝、三軍主帥,乾綱獨斷說一不二,所以她更要謹守禮數,絕不僭越。 兆言伸出的手落了個空,只好訕訕地收回來,問七郎道︰“你去城中搜尋,可找到宇文徊下落?” 七郎垂首謝罪︰“臣魯鈍無能,已經搜遍街巷,仍無宇文徊的消息。” 兆言道︰“無根無權的幼主,能俘虜固然有利,抓不到也無妨大局。都過去三天了,找不到就算了吧,別把兵力人手浪費在這上頭。你是朕的副將,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七郎應道︰“是,臣正要……” 兆言卻搶先道︰“燕州久攻不下,朕日夜寢食難安,如今終于破城入駐,亂象平定,可以稍微松一口氣了。對了,你們兄妹倆也好久沒見了吧?過幾日大軍出征又要分別,難得踫到一起,別光顧著只說軍政大事。” 七郎听他這麼說,看皇帝也確實疲憊了,便將打算稟奏的事項先按下不提。穎坤卻端正地回道︰“戰事緊急,臣等一心只願為陛下早日平定北疆,私誼等燕薊諸州全都攻克再敘不遲。” 兆言被她話頭一堵,後面的私誼也敘不出來了。他眼光在她身上掃了掃,瞄見她身後的靖平,笑道︰“穎坤,你未在前線參戰,可知你這家奴這回立了大功了。若不是他和七郎舍身相護,朕在鮮卑死士突襲之下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靖平立即從穎坤背後出來跪下道︰“小人在將軍府就是護院,護衛陛下聖駕是小人的榮幸,不敢居功。” 穎坤想起在府庫門前靖平說的話,也素知他有投軍報國之志,但一直礙于身份低賤,只能做她的保鏢護院。這回他在皇帝面前立了功,正是出頭翻身的好機會,便也放緩語氣替他美言道︰“爹爹在世時就曾夸贊靖平根骨奇佳,令他與六哥七哥一同習武。不是臣夸口,靖平的武藝放眼軍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臣望塵莫及。高祖曾有言,江湖亦歷歷有人,提拔英才當不拘一格,臣的曾祖正是因此出綠林而追隨高祖逐鹿天下。臣斗膽,既然靖平護駕破城都有功勞,陛下會否也像高祖一樣不拘一格嘉賞他呢?” 兆言當然看她的面子,連聲道︰“該賞!該賞!立即傳朕旨意,從府庫出黃金五百兩,以嘉楊靖平護駕之功!” 靖平听小姐為自己請功也喜出望外,上前兩步道︰“陛下,戰事未竟,正是亟需府庫金帛的時候,小人自願將這五百金充作軍旅之資,只求陛下金口一句旨意,讓小人脫籍贖為良家子。” 兆言不由多看了他兩眼︰“哦?看來你還是個有志向有抱負的男兒。” 靖平心中激動,接著道︰“小人雖是家奴,籍貫卑賤,但自小受大將軍豪情燻陶,長年跟隨七郎和小姐,也希望用這一身武藝報效國家、建功立業。漢朝的衛烈侯,起初也只是公主家的騎奴,不是一樣掃平匈奴、定國安邦?” 他說得心潮澎湃,多年夙願一朝抒發,忍不住抬頭去看穎坤,目色灼灼地盯著她。 兆言听到他以衛青自比,再看他這副激懷忘我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就慢慢隱下去了。衛青是平陽公主家奴,後來不但位極人臣官拜大司馬大將軍,列土封侯,還娶了當初的主人、寡居的平陽公主為妻.古今對照,這情形倒是還有點相似呢。 穎坤听他們忽然不說話了,不由抬頭看了一眼皇帝,他臉色陰郁地瞥著自己;又看了一眼靖平,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回見了靖平,他與往常有點不同,不再伏低收斂畢恭畢敬,多了幾份志得飛揚之色;她再看了看七郎,七郎也神色古怪地覷著她。 不是在說賞賜靖平的事嗎,為何他們都看她? 兆言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威嚴︰“家奴脫籍這是將軍府的家事,朕不便越俎代庖,還是讓你家主人定奪吧。”說罷眼神瞄向穎坤。 穎坤道︰“靖平立下如此功勞,當然……” 七郎急忙打斷她︰“靖平陣上有功,等戰事結束後自當論功行賞,不過這籍貫戶簿都在大嫂手里,一時半刻也辦不了,還是等回洛陽後請大嫂處置吧。這點家中小事就不必勞煩陛下聖裁了。” 兆言對靖平道︰“危急時你舍身護駕保朕周全,朕自會單獨賞賜褒獎;破城之功則應與其他將士一道,待戰事平定後由兵部、吏部統一核查論功。你放心,為國征戰的將士不論出身,都將按戰功擢拔封賞。該是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不該是你的,你也別想。 靖平這時也覺得皇帝語氣不太對了,怕是自己得意張狂之態惹惱了他,老老實實叩首謝恩。 兆言坐回正中座椅,語氣稍緩︰“賞金你不要,朕也不能毫無表示。對了靖平,你今年年方幾何?” 靖平恭敬回道︰“小人忝與七郎同歲。” 兆言又問︰“可有家室?” 靖平道︰“小人家貧位卑,尚未娶妻。” 兆言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武藝卓絕一表人才,年過而立而不娶,你們將軍府怎麼也不體恤照顧一下?這樣吧,朕入駐行宮時搜得年輕宮女數百人,其中不乏麗色。從中挑選兩名姿色上乘者,賞賜給你吧。” 靖平听說他要賜美女給自己,大驚失色,急忙伏地拜道︰“陛下,小人不要什麼賞賜,求陛下收回成命!” 穎坤十年前為靖平和紅纓牽線弄巧成拙,就知道靖平心有所屬,這麼多年獨身不娶或許也與此有關,也為他求情道︰“陛下一番美意,但靖平早有意中人,陛下還是不要強人所難了。” 她不為靖平求情還好,一求情更讓兆言以為二人有私。“早有意中人,強人所難……呵,”他氣得火冒三丈,還得顧著皇帝的威儀不能發作,“這些年,他一直跟在你身邊?” 穎坤還未領悟︰“靖平武藝高強細致入微,一直隨臣在雄州軍營。” “好一個細致入微,”兆言怒極反笑,“年紀輕輕就守寡,獨守空閨的日子不好過吧?” 穎坤猛然抬頭,驚愕地望向他,他眼里的冷意怒火,靖平心虛躲閃垂眼的神色,還有一邊旁觀的七郎尷尬為難的表情,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從上回兆言向她挑明隱藏十余年的情意,她的某種縹緲的感官也似乎隨之悄悄打通,許多被她忽視的人和事,多年之後的今天她才恍然領會。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兆言也好,靖平也罷,這場會面簡直荒唐至極,她無暇理會他們。她全部的心緒,都被“守寡”那兩個字牽去。 她差點忘了,這座溫泉行宮的正殿,曾被布置成咸福的靈堂;她腳下所站的地方,大殿的中央,當年,他的靈柩曾在這里停放;潛逃臨走之前,她都沒來得及進來祭拜告別,只能遠遠地向檐下縞素望了一眼。 一轉眼就過去九年了,下個月初三,就是他的第九個忌日了。 七哥說得對,她根本就不該來燕州,更不該來這座有那麼多昔日舊影的溫泉行宮。 她往後踉蹌退了兩步,一直退到大殿門口,靠住門框低頭哽聲道︰“臣請……先行告退。”不等皇帝允許,轉身直奔而去。 在場四人只有七郎心如明鏡,兆言站起來想開口喚她,被七郎伸手止住,對地下跪著的靖平道︰“快去跟著小姐。”靖平立刻叩首起身追出大殿。 兆言還不肯︰“叫齊進去!” 七郎頭都大了,恨不得像去年在白巧廟那樣再把皇帝狠狠罵一頓。他躬身攔在兆言面前勸道︰“陛下,您誤會了,靖平只是奴僕而已。” 兆言在氣頭上口不擇言,見穎坤突然變色失態,心中已有幾分懊悔︰“朕剛才……是不是說什麼她不愛听的話了?” 七郎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陛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還有,千萬不要再提任何和仁懷太子有關的事了。”他退後兩步又拜了一拜,也轉身去追妹妹。 七郎出殿,齊進一溜小跑過來,站在門檻處︰“陛下,您剛剛召喚我?有何吩咐?” 兆言揮了揮手︰“沒事。” 齊進是內侍,前殿商議軍政之處只有皇帝需要才會來,俯首就要退下。兆言忽然又道︰“等等。” 齊進回身听他吩咐。兆言問︰“行宮里的舊人都是你安置的?有沒有在這兒呆十年以上、熟知宮中舊事的老人?” 齊進想了想︰“宮人時常新舊汰換,但醫署的醫博士資歷深厚,有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者二十幾年前就在此處當差了。行宮的大夫不多,他應當接觸甚廣。” 兆言道︰“你把他帶到寢宮來,朕有話問他。” 不一會兒齊進就將老者帶到,老人家須發皆白,一見聖駕就撲通跪倒,連連叩首求饒︰“陛下,小人也是燕地的漢人,不得已而事鮮卑狼主,求陛下網開一面,饒恕小人失節之過!” 兆言道︰“朕有些事要問你,你如果照實回答知無不言,就免你罪責。” 老者連聲應事。 兆言問︰“你在行宮有好多年了?” 老者道︰“是,小人從元熙六年就開始任職行宮醫署,到如今有整整二十三年了。”他倒是伶俐,立刻就改用了吳朝年號。 兆言問︰“那你可知當年仁懷太子故事?” “知道,當然知道。仁懷太子的太子妃是大吳的公主,寧……寧成公主,對,寧成公主!”老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人還曾經救過她的!” 兆言道︰“你莫慌,但凡記得的,事無巨細,一件一件說來。” 第七章 憶王孫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從行宮里出來,門外長街衛士次序往來巡邏,戰後的燕州城仍帶著戰火硝煙的緊張氣息。她站在門口高處向南眺望,深吸了兩口氣,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聖恩寺的住持果真還在門口等著,穎坤告知他陛下的決定,許諾明日一早就會派人把藥品送到寺內,住持謝過她走了。 靖平默默地從後頭跟上來,穎坤沒說話,等七郎也到了,才跟他一起回東面住處。七郎安排她住在自己隔壁,進到房中,靖平退下,穎坤道︰“七哥,靖平勇武機智,你把他安排到前軍去吧。” 七郎問︰“你不想見到他?” 穎坤道︰“我是不想他見到我,也免得他跟著你在陛下跟前晃蕩,再觸怒龍顏。” 七郎嘆道︰“我原以為你只對陛下一個人絕情,沒想到你是對所有人都這樣。靖平所求不過是留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他也沒有妨礙過你,何必把事做絕?” 穎坤道︰“以前他是無所求,現在就不一定了。明知不可能的事情,何必給別人無謂的希望?還是怪我心思魯鈍思慮不周,如果我早些知道,絕不會留他在雄州。他在洛陽父母大人身邊,如今福叔福嬸說不定已經孫兒繞膝了。” 七郎語帶苦意︰“靖平的心意我最能感同身受,听從父母之命娶妻生子,那樣對他未必就好。” 穎坤道︰“那樣對他好不好我不知道,但現在這樣肯定不好。” 七郎見她說一不二,簡直是鐵板一塊油鹽不進,毫無轉圜余地。“末兒,哥哥問你個私事。” “什麼?” “你先前那樁婚事並非自願,從鮮卑回來也有八|九年了,以你的身份和咱們家的地位,你有沒有想過再蘸另嫁?” 穎坤沉默片刻才答︰“沒有。” 七郎笑了笑︰“靖平從小和我們一起長大,熟稔堪信,如今又在戰場上嶄露頭角,將來青雲直上也大有可能。更難得的是對你一片真心經年不改,撇去出身不談,未必不是良配。” 穎坤反詰道︰“那魯將軍的女兒還秀外慧中賢良淑德未必不是良配呢,怎不見你娶她們?” 魯將軍是雄州同伍,家中有好幾個女兒,從十年前就看中七郎想要他做女婿,大女兒嫁了就繼續給二女兒說媒,二女兒嫁了接著說三女兒,現在已經說到最小的女兒了,還不死心,七郎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七郎見她把靖平和魯將軍之女作比,看來確實從未對靖平有過半點男女情思,不由暗暗替靖平嘆息,又問︰“那陛下呢?” 這回穎坤又過了很久才開口︰“不可能的事,就別去想了。” 七郎心想︰她對這兩個人的態度,到底還是有些差異的。如果換作他是陛下,一定會覺得高興。不過這點差異還是不要向陛下提了,他鐵定領會不了,還會更生氣。 想到這里七郎又覺得,陛下還真是不值得同情。 第二天穎坤就從府庫里點檢了夠聖恩寺傷員使用的藥品,命士兵裝車送過去。她還故意支開旁人去府庫深處找阿回,發現她留下的胡餅水囊被人拿走,阿回人也不見了。向守衛打听,並沒有宇文徊被俘的消息,大約是找著機會逃掉了吧。 聖恩寺所需藥品數量較少,穎坤並未親自押運。消息傳開後,果然有新增的傷員到聖恩寺求治,陸續又補發了幾車。 近日天色陰寒恐將下雪,穎坤忙著轉運分發冬季被服。過了兩天,听說聖恩寺的難民越來越多,除了受傷求醫,還有不少去領施舍湯粥、求借宿收留的。她放心不下,待手頭松快些後,就微服去寺里察探。 出門時守衛招呼她︰“楊校尉,這是要去哪兒呢?頭一回見您這麼打扮。” 穎坤為了不引人注意,穿的是女裝便服,她在軍中很少這樣穿。她笑著回道︰“隨便出去轉轉。” 守衛道︰“那您可得小心一點,城里現在還有不少流竄的鮮卑人沒抓到呢。” 穎坤獨自策馬到聖恩寺,時值中午,寺門前搭起粥棚,僧人向流離難民施舍粥飯,門口排起了長隊。寺內僧人居住的地方則被闢作傷民醫治之所,鋪上地下坐臥著上百名被戰火連累受傷的百姓,有些輕傷的只能院中臨時搭起的棚子里休息。 穎坤混在人群中轉了一圈,聖恩寺的僧人做事很有條理,在當地也頗具聲望,內外秩序井然。傷員所用的傷藥湯藥繃帶等也確實是軍中撥出的物資,並無騷亂異樣,她也就放下了心。燕州城破後守城的魏軍盡數投降,並未經歷嚴酷的巷戰,所以城中平民受傷的不多,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鮮卑人信奉薩滿和佛教,宣帝、景帝尤為推崇佛法,大興土木建造佛寺石窟,聖恩寺就是景帝敕造親題。穎坤想起咸福在南京時,也曾到聖恩寺參拜過,出門時就猶豫了一下,回身忘了一眼寺中巍峨壯麗鱗次櫛比的寶殿,決定到里頭去走一走。 寺中請香求願者絡繹不絕,剛剛經歷過戰亂的燕州民眾,身心都企望佛祖的平息庇佑。她也跟著請了一支香,到了佛前,發現自己心中並沒有什麼祈求,就許了個囫圇願望,願天下太平百姓安寧。 佛祖能讓天下太平嗎?當然不能。 爹爹在世時,因為主戰征伐,有洛陽寺廟的高僧來勸誡他,讓他放下屠刀勿造殺孽。爹爹也未與高僧爭辯,只是笑著說︰聖僧令人們的心靈安寧免墮地獄,而我令他們的家國安寧免受入侵,其實都是一樣的。 她當然也是不信佛的。戰場拼殺尸橫遍野,雙手不知沾了多少敵人的鮮血。敵人當然也是人,在家也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說不定還是佛祖的虔誠信徒,心里存了慈悲,還怎麼下得去手?佛主出世,為官為將者求的是當世功業,超脫物外何來斗志? 這些事,似乎也曾和咸福爭論過。 她沒有再想下去,把香並入香爐內,步出殿外。 繞過大殿再往後去時,忽然有個小沙彌來叫住她,低頭合十問︰“女施主可是姓楊?” 穎坤看那小沙彌眼生得很︰“小師父找我有事?” 小沙彌低聲道︰“女施主請隨我來,偏院有人等候。” 穎坤覺得疑惑,聖恩寺中怎會有人找她。但是佛門聖地,燕州也已經被吳軍佔領,她並不懼怕,跟著小沙彌往偏院去。 小沙彌帶她到一處僻靜院落中,道︰“女施主請在此稍等片刻。”轉身離去。 院子雖然偏僻,但雅致靜謐,屋舍精巧,看得出不是一般的僧人住所。院中有一方水池,奇石為沿,形態樸質別有意趣。她走過去一看,池子里卻沒有水,中央有一泉眼,已經不出水了。 走近可見池邊石頭上磨平刻字,名曰“涸泉”。干涸之泉,還特意圍池立碑,倒是有幾分佛家的禪意。穎坤覺得石上題字風骨遒勁,不似常人手筆,湊近去看落款,原來是魏景帝御筆。 題字的石頭狀如石碑,屹立池畔。她繞到石頭背後,果然另一面也有題字。她看到背後左右並列的四個字和後面的署名,臉色就慢慢沉下去了。 他的字跡她並不熟悉,日常他讀書的地方她幾乎沒有去過,但是石碑上的那四個字,“相忘、相濡”,卻是見過的。 似乎是她臥病在床的時候,他到聖恩寺來禮佛,還在寺中留宿了兩晚。回去之後去看她,她已經好些了,正在書案前練字,猛然間被他撞見,滿桌滿案的宣紙上大大小小寫滿了“福”字。她心中尷尬,把寫滿字的紙團成一團,此地無銀地搶先解釋︰“快過年了,我先把字練練好,回頭寫在紅紙上到處貼一貼。” “是不是還要倒過來貼?” 她十分意外︰“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走到案前來握她的筆,她把手一松,筆就到了他手里。他先寫了一個“福”字,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末”字,然後在“末”旁邊加了三點水變成“沫”。 他提著筆問︰“涸轍之鮒、相濡以沫,是不是典出莊子的言論?” 她點點頭,反問道︰“你看過那麼多漢人的典籍,難道沒讀過《莊子》?” 他說︰“宮中的藏書到底不如你們漢人多,諸子百家未能一一讀全。幼時初讀《逍遙游》,意出塵外、自在優游,十分仰慕書中意趣,被父親知道後痛斥,從此不許我讀老莊之學,就沒有再接觸了。” 莊子主張無為而治,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皇帝不許幼年的皇儲讀他的書倒也正常。 他把“相濡以沫”四字補全,搖頭道︰“我竟然用道家始祖的言論和高僧辯論,今日真是出了大丑了。” 那時她正和他不對付,看見他本已不耐煩,听他隨口閑扯不知所謂,心中更加煩躁,攏起外衣道︰“我累了,殿下自便。”丟下他自回臥房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書案上還留著昨日的筆墨宣紙,紙上是那句莊子的名句︰相橐允  噱σ閱  蝗縵嗤誚  原來他就是從那時起,有了送她歸國的想法。 “這座石刻立于景初六年,景帝為之題字命名;雍和九年十月太子哥哥來寺中禮佛參拜,與當時的老方丈在此議論佛法,背面的字就是他留下的。阿嫂,當時你也在燕州,是不是也跟他一起來過這里?” 穎坤回過頭,看到身穿僧袍、扮作沙彌模樣的宇文徊從院門外走進來。 “哦,不對,”他又改口說,“住持說太子哥哥那回來是為生病的太子妃祈福禱告,所以阿嫂並未來過?” 少年身量尚小,五官稚嫩,神態卻已有了帝王家的從容深沉。十四歲的少年,面容和五歲時大不相同,唯一的標志性紅發也為了偽裝剃去。如果不說,她真的認不出來面前的少年是當年那個天真軟善的幼稚孩童了。 “阿回,是你。” 阿回垂下眼扁了扁嘴,這是他小時候常見的表情︰“自從太子哥哥和阿嫂離開上京,這些年再也沒有人這麼叫我了。” 穎坤問︰“你怎麼會在這里?” 阿回道︰“我躲在運送藥材的車里到這兒來的,住持和太子哥哥有故交,他看我年紀小可憐我才勉強收留的。阿嫂,看在太子哥哥面上,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來抓住持呀!” 穎坤不語,阿回又道︰“原來除了我和阿嫂,還有別人記得太子哥哥,他真是一個好人……我登基之後,想追贈他為承天順聖皇帝,可是拓跋辛那老賊不肯。朝政大權都在老賊手里,我的話根本沒人听……阿嫂,你等著,等我長大了,一定把老賊正法,為太子哥哥正名,追贈他皇帝之號!我這個位子,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穎坤問︰“那些都太遠了,眼下你困在燕州城中,打算如何脫身?” 阿回低頭道︰“住持還在想辦法,你們的守軍查得太嚴了,連只麻雀都飛出不去……” “你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這個罷?” 阿回抬頭看了她一眼,扁著嘴懇求道︰“阿嫂,你救救我,我現在只有你能指望了……如果我被抓了,你們吳國的皇帝肯定不會放過我。可是我也是被逼上皇位的,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吳國人的事!” 穎坤不動聲色︰“我又能怎麼救你呢?” 阿回以為她答應了,湊近她道︰“阿嫂,你不是經常運送後勤物資出入城門嗎?你只需把我藏在車里,軍士們用的東西,守軍不會嚴查的。只要出了燕州城,自會有……我自會想辦法,這對阿嫂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阿回,”穎坤打斷他,“你有沒有听說過我爹?” 阿回正說得滔滔不絕,不由一愣︰“啊?” “我爹是誰,你知道嗎?” 阿回答不上來,穎坤道︰“我爹十年前就過世了,你可能沒怎麼听過,不過你隨便去問問從軍十年以上的鮮卑將士,他們肯定都知道吳國大將軍楊令猷的威名。我爹一生戎馬,最後戰死疆場馬革裹尸,先帝賜謚‘忠武’。包括我四個哥哥,也都是在與你們鮮卑的戰役中為國捐軀。” 阿回看著她,穎坤接著說︰“阿回,我曾經是你的嫂嫂,但我更是吳國人,如今我的身份是大吳軍中一員。我和我的父兄、祖上一樣,忠于我們吳國的皇帝,守衛我們吳國的疆土和百姓。不管你是不是被迫、有沒有實權,你終歸是魏國皇帝,我見而不報已經愧對陛下和三軍將士,不能再出手助你,這是叛國之舉。” 阿回愣住,皺起眉頭眨了眨眼,眼中泛出淚光︰“阿嫂,你是女子,怎能如此狠心?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去送死?難道你忘了當年我們和太子哥哥……” “不要再跟我提你的太子哥哥了,”穎坤語氣凌厲,“你既然不知道我爹是誰,大概更不知道,我父親和四位兄長都是被你的太子哥哥下令剿殺。阿回,國家大事,不能為私情讓道,今天就算是你太子哥哥本人在這里,我也不能幫他逃走,你明白了嗎?” 阿回嘴巴一癟,兩道淚水直落而下︰“我明白了,是我太傻,居然指望你顧念舊情……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已經死了九年了,你肯定早就把他忘了,什麼一日夫妻百日恩都是假的……” 穎坤本不想跟他把話說絕,听到這些也不免心煩意亂。她長嘆了口氣︰“阿回,你這些年獨自在宮中生活,過得很不容易罷?” 阿回抹了一把淚水︰“沒什麼,反正都過來了。但是誰在我艱難的時候對我好過,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穎坤道︰“宮中波譎雲詭水深火熱,你沒有母親依靠教導,自然要學些自保的手段,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責怪你。但是請你不要把那些辦法用在我身上了,我在軍中多年,心腸硬得很,不吃這一套。” 阿回的眼淚猛然收住,瞥一眼她冷硬的目光,把臉別向一邊,臉上閃過尷尬、懊惱、狠戾的神色,最終變為冷淡漠然。 穎坤又道︰“你既然有本事逃過全城搜捕,和住持接上頭躲進寺中,出了城也有人接應,想必瞞天過海混出城外也不是難事,完全沒必要冒險來找我。還有,我們吳國的皇帝也不像你想的那麼心胸狹窄,他已經下令停止……” 話音未落,大殿方向就傳來喧嘩聲,門口的小沙彌慌張跑進來報信︰“陛下大事不好,吳軍搜進來了,您快從後門走吧!” 阿回抬頭又望了穎坤一眼,穎坤負手而立巋然不動。他明白是指望不上她了,舉袖狠狠擦去臉上涕淚,和小沙彌一道往院外逃跑。 剛跑出去沒幾步,迎面就有大批吳軍士兵手持刀槍涌進來,將他和小沙彌團團圍住。當先一人身穿金黃罩甲,問身側一名投降的原南京官員︰“認得這兩個人嗎?” 降官道︰“回陛下,右邊那個就是宇文徊。” 宇文徊望向中間那人,很年輕,二十多歲年紀,原來他就是吳國皇帝。同樣是皇帝,同樣掛帥親征,運途卻是迥異,他才登基三個月就成了敵國的階下囚。如果他不是這麼幼小,如果他也能長到二十多歲,一定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眼角一掃,瞥見穎坤從偏院中出來,心中憤恨,哭著向她喊道︰“阿嫂!阿嫂救我呀!” 兆言立刻命令︰“帶下去,先送府衙大牢嚴加看管,留朕處置。”士兵立即領命把又哭又叫的宇文徊帶走。 即便如此,在場數十人,那幾聲“阿嫂救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穎坤見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冷厲肅殺,急忙跪下欲辯,兆言卻先道︰“今日多虧愛卿深入虎穴冒險刺探才將宇文徊俘獲,愛卿快快請起,可有被歹人傷著?”上前扶她起身。 穎坤道︰“蒙陛下聖蔭,臣安然無恙。” 近在咫尺,起身時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依然凌厲如刺,與他口中的切切關懷極不相稱。她不敢細看,退後一步站起身來。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又是5500的大章,終于湊整齊了…… 那些只花了4點買這章的童鞋,可以多留個言溫暖一下我滴血的心嗎┬┬┬┬ 不好意思本文的兩個萌萌噠小正太長大後都黑化了,將來還要跟女主的女兒干上,點蠟…… 感謝投雷麼麼噠!滴血的心瞬間愈合了! yy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0210:41:49 第七章 憶王孫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吳軍俘虜了宇文徊,確如兆言所料,並未佔到多大便宜。上京的拓跋辛奸詐得很,送小皇帝過來親征就是把他往虎口里推,一听說宇文徊被俘,立馬改立另一位比他小半歲的皇子宇文盼 碌郟 W鷯釵幕參  匣剩 鋁畹 參餼麼  匣實拿睿 蛘咭蘊 匣飾    時敖 慷疾壞美 帷W苤 褪撬@檔降祝 忝且 幣 邢セ鴇悖 沂遣換崳 鍪 乃甑男⊥尥尬魏衛嫻摹 吳軍有宇文徊在手,起初還令檀州等地的守軍忌憚,打了幾場勝仗,等上京的命令一下來,宇文徊就徹底成了拓跋辛的一枚棄子,再無人顧忌他。吳軍把這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太上皇攥在手里,殺也不是,放也不是,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 太上皇“南狩”、新帝登基的消息傳開後,各地原先輕視吳軍的鮮卑勁旅也意識到南朝這回出兵不是鬧著玩的,陸續趕赴燕薊,戰局形勢反而比之前更嚴峻。 其中就有當今鮮卑的第一勇將拓跋。拓跋是拓跋辛的嫡系,之前拓跋辛命他率軍討伐黑水女直。拓跋這人脾氣暴戾古怪,尤其看不起漢人,听說小皇帝被俘暴跳如雷,公然放話說“我們鮮卑的皇帝要欺負也只能鮮卑人自己欺負,被吳人踩到頭上怎麼行”,發誓這口氣一定得掙回來,撇下已經平定泰半的黑水女直,揮軍南下反攻吳軍。 慕容籌之後,拓跋就是鮮卑武將第一人,尤得拓跋辛信賴看重,這些年南征北戰,手下騎兵是鮮卑最精銳的勁旅,與燕地守軍不可同日而語。拓跋對燕薊一帶了如指掌,明白燕州易守難攻,吳帝親率十萬雄師鎮守居庸關內,鮮卑鐵騎也發揮不了優勢,于是留少量羸軍佯攻居庸關,自己調轉鋒銳繞道聖州,先向蔚州的西路軍下手。如果蔚州攻克,魏軍就能從西面繞過居庸關和燕北群山,兵臨燕州城下。 蔚州之戰是吳軍北伐吃的第一場敗仗。拓跋避燕州而取蔚州,令西路軍統帥薛純措手不及。薛純又犯了自大輕敵的毛病,如果他退回蔚州城內堅守不出等待燕州王師救援,未必會敗給拓跋,但他卻以己之短擊敵之長,在野外迎擊鮮卑精騎,被拓跋打得大敗,死傷上萬人,自己也不幸被魏軍俘虜。 薛純身陷敵營,誓死不降。拓跋可不是當年的慕容籌和仁懷太子,他性情暴虐手段殘忍,曾在遼東一次坑殺女直降兵三千人。對待降兵尚且如此,何況薛純不肯投降?拓跋二話不說將他斬首示眾,還把薛純的首級裝在匣中傳示三軍,宣稱這就是吳軍的元帥,鮮卑將士因此士氣大振,僅用了七天就接連攻克蔚州、涿州,直逼燕州城下。 薛純戰敗殉國的消息傳回燕州這一天,天降大雪,薛純之子薛亮肝膽俱裂,當即請命出兵討伐拓跋,皇帝拒不授命、七郎等人連番勸解才把他勸住。 大雪連下數日,厚積過踝,雖然鮮卑兵的腳步因此略緩,但往後去卻對吳軍更加不利。許多南方的士兵抵擋不住燕地突變嚴寒,手足生瘡腫裂,疼痛難忍,連弓箭兵器都握不住。 穎坤從聖恩寺回來就自請解除軍中職務,以避通敵叛國之嫌疑,折子遞上去第二天就批下來了。她看著奏折上的朱批,只有一個“準”字,心中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 七郎也只能搖頭嘆息︰“嚴冬臨近,後勤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你何必現在請辭呢?那些事你辦得最熟,換了別人肯定弄不好,又要添亂了。” 穎坤道︰“為人臣下首要是忠誠,是否能干在其次。” 七郎道︰“陛下並不希望你這樣向他示忠。他既然幫你開脫,就是信任你的忠誠。” “信任我?”穎坤苦笑道,“陛下已經對我起疑了,否則何必派人跟蹤?我去聖恩寺是臨時起意,不出半個時辰就搜了進來,不是早就懷疑我去和宇文徊接頭嗎?幫我開脫圓場,是看在兩位兄長的面子上,也為了息事寧人穩定軍心。七哥,我心里明白得很。” 宇文徊落網時他看她的那一眼,利刃一般的目光,隱而未發的怒意,她看得很清楚。 七郎猶疑道︰“我覺得……陛下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七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覺得陛下對我是私怨。”穎坤道,“于公我問心無愧,自認對大吳、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鑒,所以即使陛下懷疑我也不懼;但是于私,我確實和宇文徊牽扯不清,也曾對他有過惻隱之心欲放他一馬,正是因此覺得愧對陛下,他怨怒我也認了。公私夾雜,情理不分,不如索性理一理干淨。我只是個後勤押運官,軍中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現在這樣分個清清楚楚,于公于私都好。” 七郎搖頭不止︰“分得還真清楚,你覺得好就好吧。那宇文徊……” “七哥放心,我連軍職都沒了,更不會進離宮和他接觸。”穎坤笑道,“正好靖平要去前軍,這段時間我就跟著你做你的勤務,接替靖平伺候你吧!” 宇文徊和聖恩寺相關人等先收押燕州府衙大牢,審訊之後發現這位小皇帝的人脈著實可憐,就只有聖恩寺里幾位受過鮮卑皇室恩惠的僧人幫助他而已。不久將他移至溫泉行宮軟禁,以禮相待,一直到吳軍從燕州撤軍才離開。 七郎也笑道︰“那我可能趁機好好使喚你了!你放心,等這陣風聲過去了,我自會向陛下請求,讓你官復原職。” 天氣越來越冷,大雪下過一場還未全融,另一場又接著下來。穎坤看將士們為嚴寒所苦,心中也憂慮焦急,但皇帝一直沒有起用她的意思,她只好留在七郎住處耐心等候。 偶爾出門踫見那名叮囑她外出小心的侍衛,他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身份為她知曉,看見她總是尷尬地賠笑。穎坤並未刁難,皇帝有令,誰也不敢違抗。只是,宇文徊都抓住了,他干嗎還派人監視她? 冬月初,拓跋的軍隊距離燕州只有幾十里,兩軍對峙,年前一場大戰不可避免。這日軍中將帥齊聚離宮正殿商議約戰之事,七郎覺得是時候為穎坤請求復職了,散會後單獨留下準備向皇帝求情。 兆言卻先開口問他︰“穎坤最近可好?” 七郎謹慎回答︰“還好。” 兆言又問︰“她把職務辭了,成天都忙些什麼?” 七郎趁機道︰“不忙,就是發愁報國無門,一心只盼著陛下的旨意。” 這個回答似乎讓他還算滿意︰“既然一心報國,為何還要請辭?朕就住在她一牆之隔,想求旨復用,就不能來開個口嗎?” 七郎道︰“她說宇文徊也在離宮,為避嫌疑不應靠近,所以一直不敢擅自入宮。” 兆言道︰“她有求于朕,自己不來,難道要朕去遷就她?” 七郎低頭謝罪。兆言停了片刻,又道︰“方才所議城周布防一事,圖冊還是不如實地詳實。朕好幾天沒出過離宮了,七郎,你陪我去外頭轉一轉吧。” 七郎覺得好笑,也不揭穿他,與他一同帶了數十名侍衛騎馬出宮。出宮門左拐沒走幾步,就是七郎居住的偏院,兆言勒住馬問︰“不如叫上穎坤一起,朕正好問問她的意見,如果見解獨到答得精妙,自當復職起用。” 門口守衛是兆言指派,今日見了他卻露出驚恐之色,戰戰兢兢地低頭行禮。七郎在馬上吩咐道︰“校尉可在屋內?去請她出來,就說陛下召見。” 守衛回答︰“校尉……不在、不在里面……” 七郎問︰“不在里面?她去哪兒了?” 守衛道︰“小人不知……” 七郎正要詢問,兆言卻突然厲聲喝問︰“不知去向?怎麼也沒有人向朕稟報?” 守衛嚇得撲通一聲跪倒︰“陛下饒命!校尉今天忽然跟小人說,她想繞開我有的是辦法,只是不想我難為被陛下懲罰;但是她今天確實有事必須離開,如果小人向陛下稟報,她以後都不會再照顧我,讓我今天先不急上報,明天一早她就會回來……陛下,小人也是左右為難,以為一晚上而已,校尉都和小人打過招呼了,應當不會有事的……” 第七章 憶王孫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抵達西山南麓時剛過中午,陰雲密布的天氣,大白天也仿若黃昏,瞅著又像要下雪。她下馬步行爬到半山腰,細細碎碎的雪花就飄了下來。 燕州的雪與洛陽不同,在洛陽常常是先下雨,然後下雪霰,最後飄起雪花;燕州的雪卻毫無預兆,忽然就像天空扎破了面粉袋,紛紛揚揚兜頭倒下來。有時雪花也像面粉似的細碎,落在地上結結實實的一層,踩上去都沒有咯吱的聲響,也格外地滑;伸手接幾粒,亮晶晶的有如細鹽,落在手心里好一會兒都不會融化。 穎坤趕著雪下大前爬上山,落厚了山路就不好走了。半山腰的墓園守衛早就自行跑路,今秋的枯枝敗葉無人清理,園中積了厚厚一層,山上殘雪還未化盡又添新雪。 守墓老叟大約去年回家躲避後就沒有再來,山上他居住的小屋已經破敗,半爿窗戶都被風刮走了。宇文 狼盎瓜肫鷲飧鱟 謁巴返某テ櫻 院笳餛 暝骯蘭憑鴕 溝諄姆希 儆脅換嵊腥死詞鞀ツ樟稀 她想起七哥曾經提過一嘴,說陛下許諾他燕薊全部攻克後,要在燕州建軍鎮,命他駐守。屆時她就到七哥帳下求個職位,留駐燕州,每月過來掃墓清理。 “沒想到最後咱倆還能聚到一塊兒,這算不算長相廝守?”她從老叟屋里翻出來一把還能用的竹掃帚,抗在肩上走到墓碑前,“咸福,你是希望燕薊回歸我們大吳治下、從此我長駐燕州、經常來陪你呢,還是希望保有燕州、我只能偶爾偷偷摸摸溜過來看你一次?” 她放下掃帚,從墓碑前開始清掃地上的落葉︰“這可由不得你選,燕州和薊州都已經被我軍攻克,有我們大吳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掛帥坐鎮,拓跋也無力回天,燕薊十四個州郡遲早都是我們的……” 說到這里她微一停頓。在咸福面前提起兆言,還夸他英明神武,咸福會不會不高興? 但是轉念又一想,咸福又不是兆言,以他的情智和心胸,才不會吃這種無謂飛醋。他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她隨便嫁給誰,就算是家奴靖平、她的外甥燕王兆言,都比他好。 沒想到真的被他說中,靖平和兆言居然都……也或許是他太敏銳,只見過一兩面,卻比她這個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人看得更清楚。 但是有一點咸福說錯了,他們並不比他好。尤其現在,他已經死了,她和他之間最大的阻礙,殺父之仇、國恨家怨,都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他們就更比不上了。 她一邊掃地一邊絮絮叨叨地自說自話,在他面前也沒有什麼可顧忌的,從兩國戰局到家務瑣事全都說給他听,當然不忘譏諷一番鮮卑國內烏煙瘴氣的時政。咸福在世的時候,說到燕薊兩人就要爭個面紅耳赤,互相都覺得燕薊應當是自己國家的地盤。現在真的打了起來,卻沒有人和她爭論了。 剛開始那幾年,她總是做夢夢見咸福,夢到剛遇見他的時候、父兄罹難的時候、洛陽重逢的時候、成婚死別的時候,有歡樂的,有哀苦的,有些是舊事再現,有些則是從未發生過的臆想。醒來後淚濕沾枕,悵然若失,她也會忍不住去想︰假如咸福沒有死…… 假如咸福沒有死,她就不會這樣想念他,恩怨仇隙一筆勾銷,只記得他的好。 這樣的狀況大約持續了三年,時光荏苒抹平了舊日傷痕,往事也逐漸被人們淡忘。她開始以楊穎坤這個名字在雄州軍中任職,職位並不高,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寥寥。 第四年來西山皇陵,她才真正在墓前為他上第一炷香。在此之前,她只能躲在山上遠遠地望著,每一眼都是心如刀絞,不敢靠近。 如今已經是第九個年頭,她不但可以從容地在墓碑前燃香燒化,還能一邊掃除一邊和他閑談,爬到墳頭上去拔掉磚石縫隙里的野草樹根。 整整掃了一下午,才把墳墓周圍方圓十丈清理干淨。雪一直在下,穎坤外頭穿了一件擋風厚實的羊皮大氅,頭戴貂皮風雪帽,燕州的雪干冷不易融,落在身上也不會沾濕外衣。掃到後來身上發熱出汗,她索性把羊皮大氅脫了,只留里面貼身的絲綿小襖,也絲毫不覺得冷。 落葉掃完,地上也積了薄薄一層新雪。她把大氅披上,將帶來的香燭祭品在墳前擺開,地上挖了一個土坑把紙錢元寶等放進去燒化。身上還帶著做完力氣活的熱氣,面前火焰跳動,即使在這冰天雪地里,竟也覺得溫暖適意。 “咸福,上個月我又到燕州離宮重游,真巧,看到當年我們住過的宮室,里面的擺設全都變了,但我還是一下就想起來……你最後靠著的那面牆,好像你還坐在那里似的……”不知怎麼的,嗓子里又有點哽咽發堵,她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我已經心如止水了呢。” 人的心緒起伏真是難以捉摸,她在咸福的墓前,面對他永世長眠的墳塋,心中溫暖安定,並不覺得哀痛悲傷;但是在那災禍發生的地方,只是想象,就讓她心潮翻涌難以自抑,傷痛有如洪水決堤奔瀉,失控滅頂。 那天她還在皇帝面前失儀了,未得準許擅自退離,之後也沒有向他解釋請罪,這事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在聖恩寺再見…… 穎坤不由皺了皺眉。她又不自覺地想起兆言了,而且一想到他心里就莫名地煩躁,不知哪一根隱秘的心弦被撥動了,仿佛有密集的雨點、鼓聲、馬蹄,一聲急似一聲地敲在心間。 穎坤覺得不對,站起來回身眺望。不是雨點,是細雪中夾了霰粒,落在地面沙沙有聲;鼓聲從數里之外傳來,伴隨著鮮卑人悠長嘹亮的鳴金號角;而疾馳的馬蹄分明就在不遠處,越來越近了。 天色昏暗雪片紛飛,數丈之外就看不清楚,穎坤往前走了兩步想去查看,冷不防夜色雪幕中一人一騎疾沖而至,如同從黑暗中破牆而出,險些撞到她。穎坤側身躲過,馬上之人急勒韁繩調轉馬頭,從她身邊繞了過去,把她祭奠的供品踢得七零八碎,燃燒的紙屑余燼也被馬蹄踏碎飛揚,踩了數圈才停下來。 穎坤望著馬蹄下滿地稀爛的果品香燭,啞口無言,還得跪下來叩首︰“參見陛下。” 兆言從馬上跳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拽起,貼近她怒問︰“這就是你的要事?鮮卑人的大軍就在十幾里外,瞞著我冒險跑到城外來,就為了祭拜鮮卑故太子?” 他的黑貂大氅和帽子上落滿了雪,身上寒氣逼人,靠近他都能覺得一陣涼意撲面而來。那種又痛又澀的感覺又來了,“故太子”這幾個字,刻在墓碑上並不覺得刺眼,方才她還爬上去擦拭過字跡里的灰土,但是從他嘴里說出來卻如烈油利刃一般傷人。 穎坤皺眉反詰道︰“那陛下以萬乘之尊冒險跑到城外來,就是為了阻止臣祭拜故人?” 西山皇陵雖然在城外,但位于燕州西北角,與外城城廓相連,其實並不危險。 “故人?哼!殺你父兄、令你家破人亡的故人?” 穎坤忍耐住脾氣道︰“人都死了,血債血償。” “血債償還了,就只剩下情債了,是不是?”他狠狠地甩手放開她,轉身看向墓碑上剛剛被擦拭干淨的碑刻字跡。“魏故仁懷太子諱徠配妃楊氏之墓”,每一筆每一劃,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欺騙了他那麼久,讓他眼睜睜錯失了最後的機會,一看到就怒火填膺。“人還活著姓氏名位就刻在墓碑上,也不嫌晦氣!還想百年之後跟他合葬嗎?” 他氣郁難平,拔出佩劍向底下“配妃楊氏”那幾個模糊小字劃去,但碑石堅硬,連劃了數下也只留下幾道淺淺劃痕,反把劍刃砍出了缺口。他把劍當啷一聲摜在地下,怒道︰“來人!回城立刻找工匠來,把下面那幾個字磨平!” 半晌無人回應,穎坤發現只有他一人一馬,問︰“陛下自己一個人來的?沒帶侍衛嗎?” 兆言這才想起還有侍衛︰“半路不知道在哪兒跟丟了。” 穎坤肅容道︰“陛下斥責別人不分輕重貿然犯險的時候,不妨先想想自己的身份。臣現在無官一身輕,就算落入鮮卑軍之手也無傷大局;陛下卻是天子至尊、三軍統帥,關乎天下社稷安危。陛下總不希望自己像宇文徊一樣吧?” “誰說你落入鮮卑軍之手不要緊?”兆言怒氣稍平,走近她道,“我的安危關乎天下社稷,但你的安危關乎我。” 穎坤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提起咸福讓她難過,對她表露情意更讓她難過,尤其還是在咸福的墓前。她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看到他執鞭的雙手暴露在外,已經凍得發紫,頭上雖然戴了帽子耳朵卻沒遮住,問︰“陛下騎馬沒戴個護手嗎?燕州嚴寒不比洛陽,會凍傷的。” 兆言聞言也覺得雙手麻癢不適,往自己手背上撓去,穎坤急忙制止︰“不能撓。”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果然手背和手指上已經凍出幾個腫塊。 這是長大後她第一次主動握他的手,還順著他的指節一一捋過去,兆言立刻不說話了。 穎坤站著和他說了一會兒話,身上的熱氣也散了,風雪加劇天氣更冷,她看了看四周道︰“先去屋里避一避。” 作者有話要說︰風雪夜山間小屋獨處……我果然很一視同仁吧? 第七章 憶王孫5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到屋內點起柴火,用廢舊的木板把窗戶擋上。屋內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條土炕,廢棄已久,落滿灰塵。她把炕邊打掃處一片干淨的地方,讓兆言進屋坐著。 兆言騎馬跑這一路也凍透了,看到屋內燃起火盆,就把凍僵的手湊過去烘烤取暖。 “也不能烘。”穎坤把火盆挪到一邊,“陛下稍等片刻。” 她用老叟灑掃用的簸箕到屋外裝了一簸箕雪回來,蹲在他面前拉過他的手,抓起雪在他手背凍出腫塊的部位揉搓,一直揉到雪融化成水,再換新的一把。不一會兒兩只手都被她揉得通紅,摸著是冰的,兆言自己卻覺得像小時候打完雪仗之後,雙手不但不冷,還變得火辣滾燙。 “凍傷之後切忌用熱火烘烤、熱水浸泡,否則就像冬天里吃的凍棗凍梨,化開之後就不是原樣了。有人凍了之後直接泡熱水,結果整只手肌膚都潰爛脫落。需得像這樣以外力相激,令肌膚自身發熱,淤結的血脈恢復暢通,才能治本。” 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摸著手背上的小腫塊都消下去了,有一處大的著實凍狠了,穎坤道︰“這個沒辦法了,回去趕緊找大夫涂上藥膏,希望不會發作出來。陛下覺得癢不癢?” 過了許久不听他回答,穎坤抬頭看他,他才含糊吐出一個字︰“癢……” “凍瘡冷了會痛,熱了會癢,陛下稍微忍一忍,萬一撓破只會更嚴重。”她摸著他的手已經自己熱起來了,放開去看他的耳朵,“耳朵上呢,有沒有凍傷發癢?” 兆言看著她不語。 耳朵她不方便動手了,舉起手比了比︰“陛下就像我剛才那樣,自己把耳廓揉一揉。” 他雙手扶在膝上端坐不動,一副等人伺候的模樣︰“朕不會。” 穎坤拿他沒有辦法,看他雙耳泛著紫紅,顯然也凍得不輕,又不忍心放著不管,謝罪道︰“陛下恕臣僭越。”上前去一邊一個捏住他的耳廓。 在屋里呆了這麼會兒,旁邊有火烤著,身上早已活泛過來,耳朵燒上了面火,比雙手還要熱燙。穎坤剛剛摸過雪,自己不覺得,其實手指還是冰涼的,踫到他耳朵上,明顯覺得他驚悸地一顫。 她把手縮回來放到嘴邊呵了呵氣,從他耳廓上端邊揉邊捏一路摸下去。他的耳垂比一般人要大一些,據說耳大是富貴之相,傳聞劉備就是雙耳垂肩。小時候有相士入宮,看到年幼的燕王,夸贊他將來必有大富貴,還因此惹得貴妃不快。 穎坤捏著他的耳垂,似乎比她的食指指尖還要大一圈,她兩指一搓,將耳垂繞了一個圈,想摸清楚邊緣有沒有凍傷的硬塊,兆言卻突然輕哼了一聲。 穎坤連忙撒手︰“臣弄疼陛下了?”看他耳根泛紅,許是被她扯痛了,湊上去想看個仔細。 腰間忽然一緊,她本是半蹲在他面前,被他雙手一帶就失了重心,直撲到他懷里,緊接著背後就叫他雙臂緊緊箍住了,半分動彈不得。穎坤對他早有戒心,把頭一偏,他的吻就落在她腮邊,沿著她的下頜急躁地去尋她雙唇。 “陛下……”穎坤掙扎了兩下未能掙開,又不能真對他下重手,左右躲避不及,面頰鼻尖眼瞼都被他細碎地吻過,凌亂呼吸拂在她臉上,連自己也跟著失了方寸。她心中煩亂,舉起手往面前一擋,加重了語氣︰“陛下!我的丈夫還在外面看著呢!” 兆言終于停下,隔著她的雙手,氣息尚自不穩,語調卻已冷了下來︰“你的丈夫?哼!心里只有兒女私念夫婦之情,難怪大敵當前都能忘了國家大義!他是鮮卑的太子,殺你父兄的凶手,你卻只記得他是你丈夫?” 穎坤後悔不該提起咸福,一說到咸福,不但兆言惱怒,她自己心里也氣苦難言,出口的話就有些沖︰“那陛下希望我怎麼做?一邊要顧著國家大義委曲求全嫁給殺父仇人,一邊又要顧著國家大義不能對自己的夫婿有半分懷念,左右都是國家大義!我的心又不是木頭匣子,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兆言沉默片刻,把她擋在面上的手拿下來,就勢握在手里,摟住她的手臂仍然未松︰“你的心為他打開了,就再也關不上了?” 她仰頭望著他,喉間哽咽無法回答。 “那你就不能為我打開嗎?” 四目相對,咫尺之隔,他眼底的任何一點波動暗涌都看得清清楚楚。穎坤當然看得出來那里面的情意,就像映在他眼楮里跳動的火光,隨時都要奔突滿溢出來。她忽然覺得難以負荷,久蹲的雙腿麻木虛軟支撐不住,她從他懷里慢慢滑了下去,一下跌坐在地上。 心是一只匣子,打開了,就關不上了。 她自己一個人來看咸福,即使回憶過去也並不覺得哀傷;但是在兆言面前,他只要提起任何一點與咸福有關的話頭,往事就會像潮水一般涌來將她淹沒。他打開的不是封印的回憶,而是情感的閘門。 咸福的那只匣子已經合上了,兆言的這只卻才剛剛打開——或者,其實這只一早就悄悄存在了,現在只是重新打開而已;又或者,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只,所以才會相互關聯,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坐在他腳邊,恍惚地搖了搖頭。 兆言卻以為她是回答他剛才的問話,不禁怒上心頭︰“他有什麼好,值得你惦記這麼多年!他殺了你爹,你四個哥哥,不顧你的傷痛處境以威勢逼迫先帝許嫁,這些都算了。可是他有沒有好好待你,有沒有保護好你?堂堂太子儲君被權臣奸佞一壺毒酒灌死,自身難保,他有沒有想過你一個吳國人在鮮卑舉步維艱,隨時都會喪命?他在地下看到你這些年孤苦伶仃、年華消逝,有沒有覺得對不起你?要不是他,你大可以嫁得圓圓滿滿,何至于受這麼多苦?” 他說得又急又快,一口氣全都宣泄出來。其實還有更多的沒說完,要不是宇文徠搶在他前面橫插一腳,末兒怎麼會變成他的姑母,他又何至于和她惜緣錯過,落到今日這等局面? 穎坤捂著心口搖頭道︰“你別說了……” “為什麼不能說?我早就想說了!”積蓄多年的忿怨懊悔盡數涌上心頭,“末兒,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沒有堅定心意,趕在先帝和你結拜之前聘你為妃。我那時候太小,不懂,也不敢……我提議你以燕王妃之由拒絕宇文徠求親,不是亂出主意,更不是和你玩笑,我是當真的。這個心願我從十三歲時就許下了……” 他從炕沿上挪下來,也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緩緩道︰“兆言平生唯二願,其一收復燕薊,其二娶楊末為妻。” 穎坤抬頭望他,他卻把頭低下去,低聲道︰“雖然是幼時許下的心願,但至今從未變過,過了這麼多年反而越來越堅定了。如果早知有今日,別說我當時已經十四歲,就算我才四歲,也要向父皇請命聘你為王妃,那麼後來那些事就都不會有,你不用在異國受那麼多苦,你我現在也不會是這樣……” 穎坤心中百味陳雜,又酸又苦︰“都已經發生了,再說何益?” 兆言道︰“還可以補救的!你現在不是……只要你願意,我們、我們仍然可以……” “仍然可以怎麼樣?姑佷親緣眾人皆知,陛下金口向貞順皇後許諾不再立後,我也曾發誓今生不會另嫁,這些都改不了了。” 兆言卻只留意到她最後一句︰“你發誓不會改嫁?你要為他守一輩子?” 一說起這個,穎坤就想到下午掃墓時剛對咸福說以後要留守燕州與他長相廝守,一轉眼就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他墳前卿卿我我,不由心生愧意,站起身道︰“陛下,地上寒涼,您還是請上炕吧。” 兆言追問道︰“你真的發過這樣的誓?” 穎坤狠下心道︰“臣不僅發過這個誓,還與仁懷太子約定來世再為夫妻。” “你……”兆言氣結,“你連下輩子都許給他了,那我呢?你還有什麼剩給我?” 穎坤低頭不言,兆言又自語道︰“本來以為這輩子和你做了冤枉親戚,又是我自己毀誓另娶在先,今生無望續緣也就罷了,下一世定不會再重蹈覆轍,總算還有個盼頭……可你現在卻跟我說……” 穎坤听見外面似乎有響動,走到門前向外張望,雪已經小了,積雪映著天色還未暗透。不一會兒那響聲走近,原來是齊進和侍衛們終于徒步趕了上來。 侍衛在外等候,她把齊進迎入屋內,齊進撲上來往兆言面前一跪,上上下下又摸又看,見他無傷無礙才大松一口氣,咋呼道︰“陛下,山路這麼滑,您怎麼騎著馬就跑上來了?多危險啊,把小人的魂兒都嚇掉了。幸好陛下吉人天佑,萬幸萬幸。” 作者有話要說︰趕緊毀尸滅跡,噓…… 第八章 破陣子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鮮卑軍東進被風雪所阻,凌晨雪停後又繼續向燕州城下靠近,一直行進到燕州西南五里處安營扎寨。鮮卑騎兵勇猛,長于野戰沖鋒,先前一直遞書挑釁約戰于野地;吳軍將帥當然不會再像薛純一樣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城戰攻防才是吳軍強項,尤其楊公傳下的戰術軍械多為此道,據守燕州城池不出。鮮卑軍從蔚州繞行至燕州西面,戰線過長,補給困難,降雪後愈發加劇,無法和城內的吳軍長久對峙消耗。拓跋又認為天氣嚴寒令南方將士戰力大減,于是率先出兵,屯軍城下。 鮮卑營門與燕州城牆相隔不過三四里,晴天互相都能看到對方的旗幟哨兵。攻城並非鮮卑兵所長,人數上也不佔優勢,拓跋派口才伶俐的士兵成天在城下叫罵,想引誘吳軍出城應戰。 這種挑釁激將的手段還當真有點效用,薛純的兒子薛亮駐守南門,就被拓跋激怒,差點打開城門沖出去和拓跋拼命。兆言恐他沖動誤事,將他調回後方,改派七郎去守南門。 穎坤清早送走七郎,回到住處時就看見行宮大門外跪了一群人,各個盔甲之外披著麻布縞素,走近一看,果然是薛亮和薛純的親信下屬。薛亮身披重孝,雙目赤紅,手中未持兵器只拄了一根苴杖,其他人也是涕淚交錯悲痛不已。穎坤看他們的模樣,就能猜到拓跋是用什麼方法激怒薛亮的了。 薛純是楊公的舊部,穎坤與他交情也不淺,幼時親密地稱他為“薛大哥”,想到薛純的遺骸還在拓跋手中遭受凌|辱,她心中也悲憤哀痛。薛亮的心情她當然能理解,楊公臨陣自刎,她也是這樣氣急攻心奮不顧身地闖入敵陣中奪回父親骨骸。但拓跋不同于咸福和慕容籌,沒有尊重敵人的胸襟氣度,楊公死後尸身妥善殮入棺槨,薛純卻身首異處,首級至今還在鮮卑軍中傳示。 一名薛純的老部下認出她來,泣道︰“八小姐,你也來了,你幫我們向陛下求求情吧!” 穎坤走到他們身邊問︰“諸位所求何事?如果是請求出城迎戰,那就中了拓跋的奸計。戰術策略還是應听陛下統一部署,莫要被憤怒迷惑因小失大呀。” 部下道︰“我們並不是……” 薛亮卻打斷他道︰“多謝楊校尉關懷,我等身為將領,大局為重還是懂的,不勞校尉費心。” 穎坤見他態度冷淡,語氣中似乎對自己還略有敵意,心想他大概是被父親尸首刺激太過悲痛,也沒有多想。這時行宮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透過大門瞥見打頭似乎正是身穿金甲的兆言,便轉身避開回旁邊配院。 薛亮如此裝束來行宮求見,皇帝當然立刻出來接見,親手將他扶起,問道︰“眾卿這是何苦?並非朕膽怯畏敵,只是眼下鮮卑士氣正盛,不宜正面迎其鋒銳。薛將軍的仇一定會報,定要叫拓跋血債血償。” 薛亮道︰“臣等並非逼迫陛下出兵,昨日臣魯莽行事,先向陛下請罪。鮮卑兵士氣鼎盛,正是因為拓跋將我父親首級綁縛旗桿之上傳示三軍,城中將士見者無不悲愴泣下,士氣受挫。此等卑劣暴虐之舉,毫無仁心道義可言,臣認為我們也不能以德報怨,必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能振奮我軍士氣,與鮮卑決一死戰。” 兆言掃了一眼階下眾人,緩緩道︰“你們到行宮來請命,是向朕索要宇文徊了?” 穎坤一听宇文徊的名字,不由停下腳步轉回身來。拓跋俘虜了薛純將之斬首,吳軍俘虜了宇文徊,薛亮所說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就是要殺宇文徊來給鮮卑人下馬威了? 想到阿回她心中一凜,忙調轉回頭勸諫道︰“宇文徊只是黃口小兒,拓跋辛扶持登基,現在帝位也不保,鮮卑軍中認識他的人恐怕都沒幾個,拓跋更是目中無人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殺之如何能挫敵銳氣?恐怕反而要讓燕州百姓以為陛下不仁,連婦孺幼兒都不放過。” 兆言立于階上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薛亮冷笑道︰“俗話說長嫂如母,楊校尉果然還惦記著這個小叔子,要幫宇文徊說話。至于我爹以前叫了你那麼久的妹子,年歲已久,校尉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原來他的敵意是因為這個。穎坤道︰“少將軍,我是就事論事,並非徇私。兩軍對陣如能傷其將帥,自然可大挫敵方士氣漲己聲威,將帥越有名望則效果越顯著,鮮卑如今士氣大振正是因為薛將軍在軍中的威望隆盛。反觀宇文徊,年幼弱質養于深宮,登基僅數月,毫無權勢威信,俘虜他時就未見鮮卑受挫,如今鮮卑已另立新帝,殺之更無助益。如果是聲望顯赫的統帥,我也一定支持少將軍殺之壯我軍聲威。” 薛亮道︰“楊校尉說得沒錯,宇文徊乳臭小兒,拓跋辛的傀儡棋子而已,要動也得拿有威信有名望有人擁戴的開刀。” 兆言站在行宮門前,面無表情︰“眼下我們手里哪有這樣的人呢?” “活人是沒有,死人倒有一個。”薛亮跪下道,“陛下,臣請發仁懷太子墓,開棺戮尸,曝于陣前,叫鮮卑人也嘗一嘗威風掃地的滋味!” 穎坤腦中“嗡”地一聲,如同這三九天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腦子里什麼都沒有了。她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嗓子里枯啞干澀,連著咽了三口唾沫都沒有咽下去。 她只能抬頭去看兆言,他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俾睨看她,雙眼眯起眼瞼低垂,眼角漏出來的一點神光也是冰冷的。他當然不會阻止,他嫉恨咸福,說不定自己早就想這麼做了,只是礙于皇帝的仁義之名不能為之,薛亮提出來正中他下懷。 听不清兆言說了聲什麼,薛亮等人伏地叩首,領命而去。穎坤追上去拉住薛亮的袖子,跟著他跑了一段,才勉強能斷斷續續地開口︰“少將軍,你、你真的要……你不能、不能做這種喪德殘虐之事……” 薛亮停下來看著她冷笑道︰“楊校尉真是方寸大亂呢,說話都語無倫次了。我差點忘了,仁懷太子是校尉的前夫。你嫁給一個鮮卑人,他都死了那麼多年了,把尸骨挖出來震懾敵人你都舍不得,我爹的頭顱叫鮮卑人綁在旗桿上四處傳遞、凌|辱取樂,你現在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嗎?你還要跟我說就事論事嗎?” 穎坤極力穩住心神勸道︰“少將軍,你的心情我當然能體會,我爹也是為國捐軀戰場陣亡……” 薛亮目眥欲裂︰“你爹留得全尸厚棺收殮運回來,和我爹身首異處尸骨零落受盡羞辱能一樣嗎!” 穎坤道︰“我爹能留得全尸,那也是因為仁懷太子和慕容籌尊敬他,如果現在……現在……那不是以直報怨,而是以怨報德……” “報德報怨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爹的尸骸還在鮮卑營前掛著,不能為他報仇我枉為人子!我可不像校尉,對殺父仇人還能以身相許、袒護求情!”薛亮忿而甩開她,拂袖而去。 穎坤被他推得踉蹌後退數步,心中如一團亂麻,主意全無。她回頭看向宮門,兆言也已掉頭踏入門內,她病急亂投醫,跌跌撞撞地追上去︰“陛下,陛下……” 兆言停步回過身來,向左右看了看,內侍守衛主動退開。穎坤追到他面前,左搖右晃站立不穩,顫聲道︰“陛下,仁懷太子在燕薊一帶素有名望,漢人尤其擁戴,陛下如果想將燕地長久納入版圖……” 兆言面沉如水,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目色冰冷地盯著她。她說不下去了,那些理由對他有什麼用,他根本不在乎。 “開棺戮尸,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我看你來生怎麼再跟他做夫妻。”他俯下臉湊近她,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你跟他的下輩子也泡湯了,你心痛絕望嗎?” 穎坤慌亂不能成言。兆言又道︰“你想我放過他,也可以,你求我啊。趁薛亮還沒出發,現在求我還來得及。” 穎坤卻抓住了他話中另外一句︰“對,沒出發……還來得及……”喃喃自語著,一邊就邁開步子向宮外追去,兆言在後頭恨聲叫她︰“站住!”她也全然充耳不聞。 追出宮門,薛亮等人當然早已不見了。穎坤先回到自己住處,把身上外裳脫下,換上利落的勁裝,頭發束起,帶上一把匕首、一把短劍、一把彎刀、暗器數件。做完這些手仍有些抖,她看到桌上還有昨晚留下的冷茶殘酒,把茶酒全都灌進嘴里,鎮定心神,外出去營中找薛亮。 出門正好撞見靖平,看她這番裝束疑惑道︰“小姐,你如此打扮是要去做什麼?” 穎坤根本無心理會他,跨上馬就走,靖平急忙催馬跟上。 穎坤一路策馬闖進薛亮軍營,守衛都攔她不住。她在薛亮營帳前飛身下馬,掀帳沖了進去。薛亮也剛剛回營,看到她沉下臉道︰“楊校尉還想來為仁懷太子說情?我主意已定,你不必白費唇舌了。” 穎坤此時心情還在翻覆,頭腦卻已冷靜下來,冷笑道︰“殺你父親、辱他尸骨的是拓跋,少將軍不去找他尋仇,卻拿已經死了多年、不會反抗的前人遺骸出氣,你爹在泉下知道你這麼替他報仇,恐怕在其他死在戰場上的敵酋同袍面前都要抬不起頭來吧?” 薛亮也不像在行宮前那麼氣沖頭頂了,別過臉道︰“校尉不用激我,發完仁懷太子墓,照樣可以殺拓跋!” 穎坤道︰“你掘墓是為了振奮士氣、泄你父親死于鮮卑人手中之憤,如果我替你殺了拓跋,你父親的仇報了,鮮卑士氣也將大受挫折,你能不能放棄毀墓之念?” 薛亮道︰“要殺拓跋談何容易?他身後有數萬大軍,本人也武藝高強……” “這個你不用管,”穎坤打斷他道,“你只需答應我,我取來拓跋項上人頭,你就放棄掘墓。你答不答應?” 薛亮吃驚地望著她︰“楊校尉,你連個軍職都沒有,難道要單槍匹馬闖進鮮卑軍營去殺拓跋?那豈不是去送死?就算你對亡夫再深的情義,也不能如此冒險……” 穎坤上前一步怒瞪他︰“畏首畏尾婆婆媽媽,難怪想出掘人墳墓這種下三濫的陰損招數來!你就說答應還是不答應!” 薛亮被她罵得臉色漲紅︰“仁懷太子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拓跋如果死了,我當然不會再去擾他!不過,如果你要去殺拓跋,必須帶上我,我要親手為我爹報仇!” 穎坤一口回絕︰“你要是死在鮮卑人手里,你們薛家絕後的帳還得算在我頭上,我對你爹不好交代。” 薛亮見她語氣輕蔑瞧不起自己,昂首挺胸道︰“我家里有三個弟弟,何懼無後?我敢追隨陛下上戰場做前鋒,就沒擔心過會戰死。再說多一個人總多一份力,我的武藝可不比楊校尉差!” 靖平也上前道︰“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自從行宮請功一事後,穎坤便一直避著靖平,有好久沒和他見面說過話了。她瞥了靖平一眼︰“不行,你回自己營去吧。” 靖平道︰“小姐在哪里,靖平就在哪里。” 穎坤正當激憤,不想和他浪費口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該回哪兒就回哪兒去,別在我面前晃悠!” 靖平臉色果毅堅決,不為所動︰“小姐,我武功比你好,你阻止不了我跟著你。” 薛亮看他倆為這事爭執,勸止道︰“先別吵了。楊校尉,你能不能先跟我說說,你要如何在三軍陣中取拓跋的人頭?” 作者有話要說︰咸福要從墳里跳粗來了︰我特麼都死了這麼多年了,能別折騰我了嗎? 兆言送你個鍋蓋頂著! ======== 昨天半夜寫得正high被趕去睡覺,一句話寫到一半丟那兒,結果早上醒來忘了下面要寫啥了,濉  先把這章補完,晚上我爭取上3000…… 第八章 破陣子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天氣一日寒似一日,上午太陽出來了,夜間結的冰霜也不會融化。行宮里有溫泉還好,出了離宮,外頭簡直滴水成冰。 晨間司掌後勤被服的官吏來稟報,事先準備的冬衣蓋被已經全部發放下去,但是仍不足以抵擋今冬燕州格外寒冷的天候,士兵不得不合衾而眠;從燕州薊州臨時征收的數千張羊皮制成襖靴,只夠先供城頭日夜守衛的將士們使用;燕州的冬季至少持續到正月底才會回暖,不可能與鮮卑軍僵持那麼久,接下來恐怕還會更冷,南方的軍士面臨的不但是強悍勇武的敵人,還要對抗北國刺骨的嚴寒;所幸燕州北面群山都在我軍掌控之中,柴薪充足,燕州百姓家中可保安暖無虞…… 兆言听得有些心不在焉。這些事原本都是穎坤掌管,她請辭後就換了別人,或許他不該批準那份奏表的。 離開行宮外出巡視前他召來侍衛詢問,侍衛回報說楊校尉昨日去了薛少將軍營地,一直沒見出來,也沒有爭執動靜。 “薛亮呢?” 侍衛道︰“也未見出營。” 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至少目前薛亮還沒有出發去往西山。他有些後悔昨日的決定,但是想到她那般反應,胸中又憋了一股氣發不出來。她寧可去求薛亮也不肯求他,其實只要她稍微服軟說兩句好話,他立刻就會點頭答應,可她偏不肯說。 齊進牽馬執轡,服侍他跨上馬背。從西山回來後,齊進就為他準備了能蓋住耳朵的風雪皮帽和護手。手背上到底還是凍出了一枚不大不小的瘡,捂熱了便會有些發癢。 他還記得那天她的掌心是怎樣一遍一遍揉過他的手背指節,雙手仿佛伸進了火里,燒起來似的滾燙,還有耳朵,還有心里。他差一點想問︰仁懷太子在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對他這麼好?又覺得十分可笑。他不是沒被人悉心伺候過,當然知道搓一搓手算不上多好,但這就是他從她那里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她對仁懷太子當然不止這樣,但是不能去細想,稍微想一想簡直就要妒忌得發狂。 皇帝的御駕從朱雀大街上穿過,行人車馬避讓。從行宮到城南門有七八里,騎馬小跑也得半刻鐘,路上不會有別的事來打擾。大戰在即,每日事務繁忙,他也只有這個時候有功夫去想一想她。 不多一會兒就到了南門,城門口大道上卻聚集了數十名士兵和工匠,正在把一架拆開的床弩搬運上城頭,七郎在旁指揮。看到皇帝駕臨,七郎上來拜見,兆言問他︰“這是在做什麼?床弩不是已經都在城頭布置妥當,為何又拆下來?” 七郎道︰“這是昨日臣和穎坤想到的計策,拆了一架床弩請工匠改造,陛下一會兒就知道了。” 床弩是吳軍城戰的利器,床架上張巨弓,絞弦射箭,可發射粗如槍矛的巨箭,或一次發數筒密如飛蝗的寒鴉箭雨,射程可達二三百步,威力是一般弓箭手的數百倍。楊公在世時曾召集工匠制造了大大小小幾十種床弩,攻城守城都有妙用。但床弩笨重難行,一架床弩少則數人,多則上百人才能啟動,到了野外就難以發揮其威力。 兆言跟著七郎爬上城頭,看工匠們利索地把床弩重新裝配上,去掉巨箭,換上成筒的飛蝗箭矢。箭矢似乎也改造過,比一般弓箭手裝備的更細更輕,箭簇還涂了毒藥麻藥。 “拓跋自恃勇武,每日率數十輕騎在城下巡走挑釁。這架床弩是城中射程最遠的,可達三百二十步,但拓跋人在五百步之外,臣因命工匠連夜改制,棄重就輕加大射程,改用更輕巧的箭矢,大約可以射到四百步開外,再多就得看天意了,是成是敗都只有一次機會。”七郎抬頭看了看天,今日西北風刮得猛烈,順風可將箭矢送得更遠。 中午時拓跋果然如往常一般騎馬出營,到兩軍之間巡游,命巧舌士兵張著喇叭大聲叫罵。即使是膂力過人的神箭手開三石弓也只能射出百五十步,他們距離城牆有五百步,自然有恃無恐。 七郎卻不急發射床弩,召集一排弓箭手到城頭,命他們向城下放箭。箭飛出百步之外便失了力道,扎入土中,距離鮮卑輕騎還差一半多的距離。鮮卑士兵哈哈大笑,更用污言穢語辱罵南朝士兵羸弱無能,並愈發向前走近來挑釁。 七郎看他們已經越過前幾日的界線,數十名士兵絞動床弩,弩上四張巨弓,每弓五十枚箭矢,弩手錘下扳機,兩百發細箭齊聲破空而出,向城下的拓跋和鮮卑輕騎撲去。 拓跋從未見過能射這麼遠的箭陣,箭雨兜頭罩下,方圓數丈之內根本躲避不及,人馬齊被射倒。但箭陣射得遠,空隙自然也大,幾十名輕騎還是有數人數馬僥幸逃脫,其中就有身穿黑甲的拓跋。他大腿上中了一箭,一瘸一拐從下屬手里搶過來一匹馬,翻身騎上就往營地逃竄。床弩裝卸一次需要很久,顯然來不及補射了。 七郎忿然一拳捶在牆垛上︰“拓跋還真是命大,這都讓他逃了!” 正當此時,臨近鮮卑兵葬身處不遠的壕溝里卻有一隊人馬突然躍出,也只有數十人,裝備輕簡,追著拓跋放箭揚刀殺過去。馬蹄揚起塵煙,跑出去一段接近鮮卑營地便看不清了,也不知追上了沒有。 兆言望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道︰“幸好還有後手,希望這些勇士能將拓跋截住。不管成與未成、回不回來,日後當將予以重賞追封。”離鮮卑營地那麼近,就算成功截殺了拓跋,那些死士也很難生還了。 半晌不聞七郎答話,兆言轉過頭去,見七郎雙目圓睜盯著遠處,似乎十分震驚。兆言問︰“怎麼了?” 七郎忽然轉過去問身邊的下屬士兵︰“是誰安排的?誰派去的伏兵?” 下屬皆搖頭表示不知。兆言問︰“不是你的安排嗎?” 七郎道︰“臣只打算以床弩伏殺拓跋,那里地勢空曠又離鮮卑人太近,易被發覺,臣沒有設伏。” “那是誰不听你的命令擅自出擊?” 七郎看著兆言,兆言也看著他,兩人面面相覷,互相都已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他們最擔心的猜測。“除了你這些下屬、工匠,還有誰知道你的計劃?” 七郎的語調也不穩了︰“還有……穎坤知道……是她出的主意……” 兆言立即轉身命令身邊士兵︰“馬上去找楊校尉,叫她來見朕!”想了一想又命令另外一人︰“還有薛亮,把他也叫來!” 士兵領命而去,沒過多久去找薛亮的先回來稟報︰“陛下,薛少將軍不在營中,守衛說他半夜就帶了一小隊人從東門出城去了。” 兆言跨上前喝問︰“誰跟他一起?” 士兵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還有校尉楊穎坤、伙長楊靖平、十名弓手和五十輕騎。” 兆言往後退了一步,被七郎扶住。他驚怒交加反而失笑︰“三個人帶了六十軍士,就想去殺拓跋?他們就這麼想送死?” 這時鮮卑大營中突然傳來擊鼓鳴鑼聲,似乎出了騷動。七郎的擔憂豈會比他少,跪下請命道︰“陛下,拓跋中箭,鮮卑人騷亂,請允許臣帶兩千輕騎即刻出城營救,或許、或許還來得及把他們……” “鮮卑大營駐軍八萬,兩千輕騎,你是前僕後繼也想跟著他們去送死?”兆言撲到牆垛邊,遠處的鮮卑營地已經冒起兩股濃煙。他雙手扣住城牆磚石,凝眉沉聲道︰“傳朕旨意,鮮卑主帥拓跋被我軍床弩射中,身負重傷,全軍即刻整裝,隨朕出城迎戰,踏平鮮卑!” 他從未覺得一場仗打得這麼艱難。燕州圍城四十日方下,進攻不下二十次,屢遭挫折,他也沒有像今天這麼焦躁,每一瞬間、每一須臾都是死生困境中的煎熬。 其實並不算艱難。因為薛純之死、氣候原因而士氣低落的吳軍士兵听說拓跋重傷,軍心大振;而拓跋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陣前,不僅使重傷傳言越傳越廣,鮮卑兵陣腳大亂,沒有元帥統一指揮更是如一盤散沙,吳軍很快佔據了上風。 但是八萬人的軍隊,即使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讓你砍也要砍上很久,而這段時間里,他們只需要分出去一點點力氣,就可以把陷入營中的六十三個人碾成齏粉。要從八萬人手里救回六十三個人,從八萬人手里救回一個人,談何容易。 午後集結三軍,傍晚開戰,黑暗中兩軍對壘廝殺,火光將燕州城南映得亮如白晝,方圓十里內的積雪都被戰火燒融、鐵蹄踏碎。鮮卑人雖亂卻不後退,沒有元帥統協,督軍倉促上陣,幾名將軍各自為政,鮮卑人的驍勇卻依然不容小覷。從黃昏一直打到天明,人馬尸首堆積成山,戰車床弩幾乎無法推進,吳軍已經從三面形成包圍之勢,鮮卑大營卻仍未失守。 無數次他想率軍沖進去,都被身邊的守衛將領拼死阻擋。他們圍在他四周苦口婆心、涕淚交下地勸阻︰陛下,您是元帥,更是一國之君、萬民之首,您只需在中後調度指揮即可,萬不能上前陣冒險沖鋒陷陣,大局為重啊! 他身上有更重的責任,所以即使明知她在里面死生一線,也不能親自去救,只能遠遠地看著,寄希望于渺茫的天意。 晨光初現時,大營中央傳來鮮卑人獨特的犛牛號角聲,正中五丈多高的旗桿上,久違的帥旗迎著初陽緩緩升起。廝殺了一夜、疲憊而散亂的鮮卑士兵終于燃起希望,但是當他們仰頭向迎風招展的帥旗望去時,卻發現旗上“帥”字的頂端多了一點東西,儼然變成了“師”字。 那不是誰畫上去的一橫,而是一顆須發戟張、血肉模糊的人頭,頭上黑盔白翎,大營里每一個人都認得。 鮮卑士兵的意志在這一刻終于被擊垮,不知是誰先打的退堂鼓,潰退一旦開始,便如山倒洪決一發不可收拾。堅守了一夜的大營,不到半刻鐘便徹底失守。拓跋手下三員大將,一人陣亡,另外兩人一個向東北突襲奔逃,一個向西面來路撤退,余下的散兵游勇不顧方向,向南面東面四散潰逃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半夜稀里糊涂發現居然漏貼了一段,不是故意偽更的…… 寫得稀爛的戰爭戲,大家領會個意思就好_(:]」∠)_ 第八章 破陣子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背靠在兩臂粗的旗桿上,手里拄著一支折斷的長槍,槍尖釘在泥土中,斷裂的槍尾支在她肋下。其實很不舒服,好像還戳進傷口里了,但是她沒有氣力去把它往別處挪一挪,即使挪開旁邊或許也是另一道更深的傷口。她需要這支槍桿支撐身體,這樣她才能站住不倒下,此時倒下去,恐怕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身上那件薄冬衣的棉絮表里已經浸滿了鮮血,有自己的,有戰友的,也有敵人的。血液凝固,被利刃斬破的棉衣裂口里,染成暗紅色的棉絮結作一團,散不出來。即便只是衣服和血的重量也讓她覺得難以負荷,沉甸甸地壓在肩上背後。 額頭上或者是頭頂哪里的傷口還沒有凝合,粘稠的血漿蟲子一般彎彎曲曲順著眼瞼流下。她想把眼楮閉上,又怕合上了就睜不開,血和汗混合著滲進了眼楮里。在全身劇痛的對比下,這點疼痛完全不算什麼,只是讓她覺得視線模糊,看不清四周人來人往。 混沌的視野里人影憧憧,鮮卑士兵四下慌亂逃竄。這時候隨便誰過來給她一刀,她也無力反抗抵擋,就替他們的元帥報了仇。可是每個人都只顧狼狽奔逃,沒有人在她身邊哪怕停頓一下腳步。 面前經過的人影越來越稀疏,終于有人在她跟前停下來,小聲叫她︰“楊校尉,楊校尉!醒醒!還听得見嗎?” 她艱難地睜開眼,認出那人似乎是薛亮,旁邊架著他的人是靖平。靖平的嗓子被煙火燻著了,只能發出“呃呃”的嘶啞喊聲;薛亮右腿受了重傷,腿骨折斷,右手環在靖平頸中扶著他,左手抱了一只木匣,緊緊護在懷里。 穎坤動了動嘴唇,也不知自己發出的音節別人能否听懂︰“你爹……找到了嗎……” 薛亮看向懷里的木匣︰“尸身被鮮卑人踐踏,已經散落找不著了,就從轅門上取下首級……我帶回去給母親和弟弟們……回去入土為安……”他斷續不能成言,抱著裝有父親頭顱的匣子泣不成聲。 “將軍百戰死,死得其所,不必太難過……”穎坤想舉手指一指旗桿頂上,無奈連一根手指頭也抬不起來,只能翻起眼皮向上瞄了一眼,“拓跋的首級,就在上面……我替你取來了,你答應我的事……” 薛亮抹去眼淚道︰“楊校尉,你別說了,拓跋身死鮮卑退敗,再大的仇隙也扯平了。你為我報了父仇,薛亮感激不盡、佩服萬分,只希望你千萬不要有事,不然我將無顏見我爹爹……”又對靖平道︰“我一只腳能站著,你快去攙扶你家小姐。” 靖平放開薛亮走到穎坤身邊,她渾身浴血,簡直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靖平都不知從何下手觸踫她。穎坤道︰“你別動,就讓我這麼站著,一動我怕就要散了。” 靖平無法說話,只能站在一旁盯著她,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眼楮里竟也含了淚水。 穎坤扯起嘴角笑了笑︰“都撐到這一步了,我盡量再撐一會兒……靖平,如果我活下來了,你答應我的事……也一定要兌現……” 靖平不發一語,良久遲緩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薛亮和靖平一左一右護在穎坤身邊,鮮卑兵撤退敗走,吳軍追趕而至。穎坤听見薛亮放聲呼救,有人繼續向前追擊鮮卑殘兵,有人認出他們停下來,四顧尋找救助的工具。 忽然有馬蹄聲疾馳而至,薛亮驚呼了一聲︰“陛下!”便欲下拜,但他右腿傷重,手里又抱著木匣,跪也跪不下去。 兆言哪有功夫和他客套,手里馬鞭隨手往他肘下一托,人已疾步走到穎坤面前。穎坤眼楮都快睜不開了,但還是打起精神吩咐靖平︰“靖平,把拓跋的首級取下來,獻與陛下。” 靖平拉動旗繩將帥旗降下,黃底黑字的旗幟鋪開,包裹住拓跋首級。穎坤朝下看了一眼,拓跋還保持著臨死前一瞬的表情,雙眼瞪如銅鈴,須發沖冠面目猙獰。 砍下這顆頭顱時她並未多想,只記得薛純的仇、她和薛亮的約定。但是此刻,這副猙獰的表情忽然令她回憶起許多與之相關的情景。 說起來,父兄之死拓跋也脫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他違抗軍令在無回嶺谷口攔截,爹爹或許來得及逃掉的。燕州行宮的那幾次踫面,她更是終身難忘,她不會忘記他是怎樣把見血封喉的毒酒整壺灌進咸福口中,自己手背上濺了一滴就惶恐地趕去就醫;更不會忘記他施暴打傷紅纓,逼她喝下那碗斷絕她一切念想的藥汁,那時他的表情,也和現在一樣扭曲猙獰。 爹爹和兄長們死了,她無法為他們報仇;咸福死了,她更沒有立場為他求一個血債血償。這麼多年了,無處寄托發泄的仇恨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殺了拓跋,這一環套一環的血仇終于在她手里了結了。 全身屏住的一股勁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松懈下來,身上數不清的傷口一齊火燒火燎般地發作起來,僵直的膝蓋似乎也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血和汗刺得眼楮又辣又痛,眼淚奪眶而出。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只要一看到兆言,那些原本可以咬牙忍受、刻意忘卻的痛苦,似乎都會變得格外劇烈難耐,無法忽視。 靖平看她搖搖欲墜,伸手想扶她,兆言卻已搶先一步沖了上來,一把將她摟進懷中。靖平听見他叫了一聲“穎坤”,順著她倒下的姿勢將她抱住,伸手去擦她臉上的血跡淚水,又用極低顫抖的聲音喚了一聲︰“末兒……” 靖平心頭大震,他說不出話,只能緊緊盯著面前咫尺之遙的皇帝。兆言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全部心思都在穎坤身上。靖平忽然就明白了所有原委,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其中蘊藏的情意他再熟悉不過。甚至更早的時候,听說他欲效仿衛青時皇帝的惱怒冷淡,去京郊墓園探望七郎和小姐時刻意避開他的少年,原來那麼久遠。 他默默地低下頭,往後退開一步。 穎坤臉上滿是血跡,淚水從眼角沖開兩道溝壑。她先是無聲地落淚,而後變成嗚咽,最後開始放聲痛哭︰“陛下……” 兆言抱著她,一手捧住她的臉︰“我在這兒,沒事了……都是我的錯……” 往事仿佛隨著他的懷抱一齊從四面涌來,某些曾經被她忽視的細節忽然清晰地躍入腦海。有那麼一瞬,他的手從她眼瞼上拂過,蓋住了她的雙眼。這個動作,咸福也對她做過。 他臨死前的最後一段時間,也是這樣把手籠在她眼楮上,錯落的光影遮擋了視線,那是他僅剩的一點堅持和期盼。 後來,當她奄奄一息獨自躺在空曠孤寂的宮室內,心念如灰,神思混沌,隔牆恍惚听見兩名宮人在檐下說︰“怎麼辦,太子殿下的手一直舉著放不下來,壽衣都穿不進去,再不入殮知院肯定要發怒責怪了……” 另一人說︰“死人怎麼會舉著手,按下去不就得了。” “按不下去呀,都已經硬了……好嚇人,是不是有什麼冤情?” “別瞎說,這話被知院听到小心你腦袋不保!” …… 再後來呢?他們是怎麼給他換上壽衣、殮入棺槨的?她不知道。當她從水下密道悄然離開時,經過院中遠遠望了一眼停靈的正殿,金絲楠木的厚棺已經下釘封死。 如今過去快十年了,地下蛇蟲鼠蟻侵蝕,肌肉發膚腐壞,只余骨骸,他的那只手是放下去了,還是依然堅定不移地舉著? 她不想知道,那樣的情景她不想再看一遍。 她忽然又有了力氣,抓住兆言的手,她多少年沒有這樣失聲痛哭過︰“我求你,你要怎樣都可以……求你別挖他的墳……” 即使在最被逼無奈的時候,她寧可孤注一擲以身犯險,九死一生闖進敵陣取敵將首級,都不肯放低身段求一求他。只要她肯稍微軟化一點說幾句好話,根本不必犯今日之險。現在她做成了,他沒有理由要挾她了,她卻又回過頭來求他。她從來沒有這樣嚎啕失態,從來沒有這樣求過別人。 “求求你……”眼淚和著血水從她眼中滾滾而下,“不要挖他的墳……” 兆言握住她的手,他的語聲也已哽咽,卻還是連聲應道︰“我答應你,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士兵用木棍和衣物制成簡易擔架抬過來︰“陛下,快送楊校尉回城去就醫吧。” 兆言抱起穎坤放到擔架上,她的手從他手心里滑出去,留下數道殷紅的血跡。他低下頭,就這麼一會兒,前胸和下擺觸到她的地方就已經被血跡滲透。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我也快變咸福黨了,每次想起他就覺得好虐┬┬┬┬ 第九章 長生樂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七郎追擊東路逃軍,隔日在潞縣附近又和鮮卑軍打了一仗,再次將東路軍打得大敗,分作更多股散隊逃匿。皇帝並沒有傳來繼續追擊的命令,東路也已散亂不成隊伍,他便將麾下兩萬余眾屯于燕州城東,自己還歸城內復命。 七郎那天並未見著穎坤,只听信使傳遞消息說她被救回去了,之後與窮寇鏖戰信息斷隔,他心中擔憂妹妹安危,卻也無可奈何。回到燕州,他立刻就去救治傷兵的醫署尋找,沒見著穎坤,卻踫見腿上打了夾板躺著無法動彈的薛亮,告訴他穎坤已經脫險,被陛下接進離宮去療養了。 七郎這時才知曉其中原委,又氣又憐,立即打馬趕赴行宮求見。在宮門口遇到靖平,靖平坐在門外圍牆下的石墩上,似乎在那兒等了很久了。七郎問他︰“靖平,你怎麼在這兒?” 靖平的嗓子剛好,聲音還干枯嘶啞︰“我听醫署的大夫說小姐已經不要緊了,這兩天就會醒過來,于是在此等候。” 七郎道︰“行宮這麼大,你在門口等有什麼用,為何不到里面去?”轉念一想,頓時氣上心頭︰“是不是陛下不許你進去?” 靖平忙道︰“那倒沒有。我身份卑微,怎好貿然覲見逗留離宮,不如等小姐醒了再求見。” 七郎道︰“你已經是伙長了,這回又誅殺拓跋立了大功,以後有的是你飛黃騰達的機會。走,跟我一起進去吧。” 七郎的名頭報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通傳召見。二人隨黃門步行入內,從大門一直走到離宮最北面半山腰上背靠山壁的盡頭,走了半刻多鐘才到。此處是溫泉源頭,地下暗流環繞,不必燒地龍也比別處溫暖,庭中草木都還青翠未凋,宮室也較南面更精巧華美。皇帝因為嫌離宮廣闊通傳不便,自己都住在南端,卻把穎坤安排在此養傷。 兩人來到穎坤居住的宮殿前,正好撞見皇帝急匆匆地從里面趕出來,面色慌張。七郎不由心生擔憂,上前問道︰“陛下,穎坤怎麼樣了?里面發生何事?” 兆言指著背後宮殿道︰“她、她醒了……” 七郎松了口氣︰“既然醒了,陛下為何還要跑出來?” 兆言停住腳步,低聲道︰“她剛醒過來,想見的人應該不是我……” 七郎往殿中看了幾眼,屋內宮女和大夫來來去去,他上前兩步被宮女阻住︰“大夫先替校尉換藥,將軍再稍待片刻,馬上就可入內探視了。” 七郎听說穎坤沒事就放心了,回過頭來看到兆言落寞地站在門前石階下,他心中氣憤消了大半,又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譏諷道︰“陛下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對她不起,不好意思見她了?” 兆言低頭不語。七郎又道︰“陛下該慶幸此事未釀成惡果,反而助我軍大勝,皆大歡喜,否則……”他想到在醫署听薛亮說的那些話還心有余悸,“哼,穎坤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臣恐怕都要對陛下不敬,不能盡忠了!” “我是該慶幸……”兆言往側面趔趄退了兩步,正好撞到石階邊沿,他順勢就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穎坤傷重力竭,這幾天一直昏迷不醒,七郎看他憔悴疲倦的模樣,應是在她病榻前守了好幾天沒合眼,氣惱之余又有點可憐他︰“陛下保重龍體,穎坤既然已經醒了,有臣和大夫宮人在,陛下先回去歇息吧。” 兆言熬了好幾天,兩眼布滿血絲,但還是撐住坐直道︰“你進去看看她吧,我等你出來……告訴我……再回去……” 七郎嘆了口氣︰“陛下,恕臣多言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已經亡去的故人,生者就不該與他較勁,怎麼可能較得過?” 兆言神色恍惚︰“你說得沒錯,可嘆我沒有你的胸襟度量,今時才明白過來。” 七郎本對他懷了一肚子的怨氣責備,听他這麼一說,便也發作不出來了。六郎是自己的孿生兄長,他尚且用了那麼多年時間才解開心結敞放心胸,何況仁懷太子與兆言是敵非友? 七郎對他拜了一拜,轉身舉步進殿看望穎坤。兆言就坐在門口石階上,石座冰涼,齊進趕過來跪在他面前道︰“陛下,地下這麼涼,您怎麼……” 兆言卻忽然舉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出聲︰“別吵,讓朕听听他們兄妹倆說話。” 齊進側耳細听,大殿門半開著,似乎是能听見里面有語聲傳出來,但聲音細弱,哪里听得清說什麼。他張大口型,用最低的聲音問︰“陛下想知道什麼?要不要小人去探听?” 兆言搖頭道︰“不想知道什麼,只要能听見她的聲音就好。” 齊進還能說什麼,從旁取來羊毛褥墊讓他墊著,陪他坐在門口听那細細碎碎不成句的輕微聲響。 七郎與穎坤說了一會兒話,走到殿門前來,兆言立刻從地上站起迎上去。七郎無奈地看他一眼,轉向階下等候的靖平道︰“靖平,你進來吧,末兒有話想跟你講。” 兆言心中失望,退回階沿想繼續坐下,七郎又嘆氣道︰“陛下,外頭寒冷,您也到屋里來坐著吧,不然著涼受寒龍體受損,就是臣等的罪過了。” 兆言遲疑道︰“可是她……” 七郎低聲道︰“末兒怎麼會忍心讓陛下受罪呢。” 兆言不禁面露笑意,雖然明知她的不忍心只是因為他是皇帝她是臣子,仍然覺得由衷地歡喜。與她九死一生鬼門關口搶回一命相比,其他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步入殿內坐定,隔著一道門牆,這回能听清內室說話了。兩人不知先說了什麼,靖平啞聲道︰“小姐就這麼不想看見靖平嗎?” 穎坤傷重未愈,語調氣若游絲︰“靖平,不是我不想看到你,是我不想你一直看到我。” 這話有點繞,兆言在外殿卻一下就听明白了。靖平一廂情願,無謂的痴心即使別無所求,也只會讓人徒增煩惱,他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他甚至都做不到像靖平一樣不求回報。 靖平道︰“之前是靖平一時得意忘形痴心妄想,以後再不會了。只要小姐不嫌靖平礙眼,我還像以前一樣跟隨小姐、服侍小姐,小姐只當我是一般的下人……” “你不應該只做一個下人。”穎坤打斷他道,“靖平,你說我不近人情也好,自私狠心也罷,人活在世上有那麼多責任負擔,父母兒女、親眷友朋、上峰下屬、家國百姓,實在太多太重,我不想再背負別人的人生了。有好幾回我就快撐不住要倒下去了,但是一想我這一倒,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父老、對得起薛元帥父子,本無掛礙,到頭卻還要欠你一世的債。我最怕欠別人債了,死了都安生不了,還是活著回來把債先結清了的好。” 靖平苦笑道︰“我就知道小姐是這樣的脾氣,所以才那麼激你。大丈夫一言九鼎,斷不會言而無信死纏爛打。其實我當時就想過了,如果小姐能安然脫險保全性命,即使我以後再也見不到,靖平也是願意的,總比陰陽相隔要好。” 兆言隔牆听他們對話,心有戚戚。難得靖平和他想到一起,見不到她、得不到她、她心里只有別人,那都比陰陽相隔要好。 穎坤笑道︰“靖平,你有雄心壯志,日後得機會施展抱負、馳騁四方,心眼開闊了,這點兒女情事的煩惱,不過都是過眼雲煙。”又對七郎道︰“七哥,靖平就拜托你了,他這回又立了大功,你一定得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求賞,可不能再讓他屈居伙長之職了。” 七郎還沒回答,兆言卻先在外頭應道︰“好。” 他一開口,里面的人都不說話了。靖平打開房門退出來,從門內正好看見穎坤躺在榻上,臉朝外望與他視線對到一處。兆言本想避走,看到她步子就挪不開了,反而向內室慢慢移過去。 穎坤全身纏滿繃帶,裹得像個粽子,連頭頂都有數道傷口,紗布一圈圈纏在腦門上,只露出眼鼻五官。大夫剛給她換了藥,免不了牽動傷口,繃帶上星星點點滲出血跡。兆言向她伸出手,五指微顫,卻不知該往何處下手,最後只能扣在床榻邊沿。 他毫無形象地坐在榻前踏床上,穎坤側過臉,正好與他平視︰“陛下……” 她的右手從錦被中露出來,握刀的手傷勢不重,只有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用紗布包裹,五指完好尚能動作。他把她的手拿過來握在掌心里︰“你想跟我說什麼?也像勸靖平那樣勸我死心嗎?” 不等她開口,他又自顧著說︰“我已經是皇帝了,雄心壯志、宏圖偉業我也都有,我的心里眼里裝的自然是天下四海。但是,”他悄悄收緊了手指,不敢用力怕牽到她的傷處,輕輕拈住她一點指尖,“我卻依然不能當它只是過眼雲煙。” 作者有話要說︰寫得不太順,其實今天有寫4000多的,刪了1000多……┬┬┬┬ 第九章 長生樂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七郎不知何時也悄悄出去了,門扉輕掩。穎坤看著兆言憔悴泛紅的雙眼,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視野里的人也是橫著的,有種他調皮地歪著頭的錯覺。那些義正詞嚴的說辭在腦子里盤旋,就是無法結成字句吐出口。奇怪得很,她對靖平能苦口婆心頭頭是道地說理,對著兆言卻說不出來了,明明可以用來說服他的道理比靖平多得多。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她的聲音不由放低放柔︰“陛下……” “你什麼都別說,好好歇著。”他往前湊過來一點,改用雙手放上來握住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用說了,你要的我全都答應你。朕會勵精圖治、勤勉治國,守住祖宗留下的基業,給子孫後世留一個太平江山;朕也會敬事太後、父慈子孝,妻子兒女供養撫育,盡我人子人父的責任;仁懷太子受燕人敬重緬懷,朕自當禮遇敬奠,顯我大國仁主的德度風範;你舍不得他,以後你想留在燕州任職,或者在西山築廬陪伴,我都答應你;還有你那個忠心痴情的家奴,你要是覺得一個人太孤單,不妨留他在身邊服侍照料,如果覺得身份不匹配,朕也可以封他……” 他越說越急,語調凌亂,說到最後自己都哽咽難言。穎坤的手指微微一動,點在他手心里,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後面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穎坤柔聲問︰“這些話,是陛下的肺腑之言嗎?” 她總是輕輕巧巧地只用幾個字,就能輕易地調動摧毀他所有的情緒。干澀灼痛的眼楮里起了水光,他連眨了數下眼瞼,把那點軟弱的淚意咽下去。 “不是。” 不等她開口,他又繼續道︰“但是,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沒事,我心里到底怎麼想,我想要怎麼樣,那些都不重要。”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皇帝,皇帝就該高高在上讓人不敢妄揣聖意,怎麼能隨便向別人坦陳肺腑呢?” 他低下頭去,趴在床沿,把臉埋在她掌心里︰“末兒,燕薊即將平定收復,我這一生再無所求了,只求你能好好的,別再出事了……上一回我無能為力,這一回卻是我親手把你逼入死地,幸好你沒事……末兒,那種滋味我無法再嘗第二遍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沒事……” “陛下還年輕,春秋鼎盛,一生還長得很……”穎坤輕聲勸道,又覺得這話不像撫慰,只讓人更生絕望。一生還長得很,可是最好的期盼已經失去了,往後還有那麼長的歲月,該何以為繼? 他的肩膀微微抖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掌心里積聚起淺淺一泓冰涼的濕意。分別多年,再見時他已長成昂藏男兒,威嚴的君主,她差點忘記他也曾是當初那個跟在她身後、被她欺負、也被她照顧的瘦小稚氣的少年了。上一次見他哭是什麼時候?太久遠了,久遠到想不起來事情緣由,只記得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糊得滿臉的面容,被她嘲笑了好久。 如今長大了,再不能那樣肆無忌憚地大哭,再痛再傷也只能躲起來自己默默消解,哭泣也是壓抑無聲的。她想抬起另一只手安慰他,身子動彈不得,只能動了動右手手指,從他眼下拂過,接住那一滴冰冷的淚珠。 “兆……”她險些脫口而出,叫出年少時經常呼喚的名字。兆言,沈兆言,她一直喜歡連名帶姓毫不客氣地使喚他。小時候毫不避忌,自有一種兩小無猜不分你我的親密。自從他登基為帝,普天之下除了太後就再也沒有人能稱呼他的名諱,而太後對這個非親生的兒子也很客氣,不會直呼其名。他大概有很多年沒有听別人叫過他的名字了吧。 兆言抬起頭時眼淚已經擦干了,雙眼微紅。他本來就熬了好幾天目生血絲,看不太出來哭過。舉頭見穎坤目光柔和地盯著自己,他一時竟有些不適應,難為情地開脫辯解︰“定是當年被你欺負得狠了,在你面前總是擺不出大人的威勢來,脾氣也變得跟小孩子似的。” 穎坤微笑道︰“以前比這更狼狽的樣子我都見過,陛下放心,臣不會說出去折損您的威儀的。” 她微微抬了抬右手,手臂使不上力,只抬離床沿寸許。兆言立刻把臉湊上去,踫到她的掌心才想起自己怎麼會做這麼孩子氣的動作,往回一退,穎坤的手卻也跟著他抬了起來。他怕她手臂著力,舉手托住她,她的手掌便貼在他臉上,指腹溫暖而柔軟。 她從未主動對他做過如此親密溫柔的舉動,兆言捧著她的手就舍不得放開了,面頰微微蹭了蹭,只能蹭到她掌心里的布結,卻也覺得無比溫存歡喜。 穎坤把他發冠中散落下來的一睫發絲掠到耳後︰“陛下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也累了吧?” 兆言順著她的手俯下去,像剛才一樣把臉埋在她手心里,又怕壓著她,換了個姿勢自己在下面趴著,把她的手擱在自己外側面頰上。 “是有點,”他閉上眼,眼瞼一合,困意便如潮水一般涌至,後半句話都含糊不清,“末兒,我好累……” 話音未落,人已沉沉昏睡過去。 穎坤側過臉看著他的睡顏,方才她和靖平說那番話時便想起兆言,人活在世上有那麼多負擔責任,而他無疑是肩上擔子最重的,各種相干的、不相干的,他自願的、不自願的,那麼多人的生計都牽系在他身上。 少年時單純熱血的志向,難為他還一直秉持,並未在繁冗蕪雜的政務中消磨了壯志。 穎坤救回來時筋疲力盡,渾身浴血遍布傷口,但大都是皮外傷,休養了十多天傷處愈合,病勢便大有好轉。反而是看不見的地方更費工夫,她的左腿被鈍器重擊,沒有像薛亮那樣徹底折斷,大夫仔細診治後發現腿骨上裂縫錯位,最少也得一個多月才能痊愈,不比薛亮好得快。 這段時間她一直住在行宮中療養,兆言也守在她身邊悉心照料。上次燕州城下一戰,鮮卑軍除了西路有三萬多人狼狽逃脫,沿來路繞道蔚州、聖州輾轉撤回燕薊北面,其余幾被殲滅,散兵流竄各地。時值臘月,吳軍缺少御寒裝備,並未遠行深入追擊,屯兵各處城池休養越冬。 穎坤養了半個多月,外傷基本已無礙,只有左腿被夾板固定,不良于行。兆言等她身上繃帶一拆,大夫說可以拄杖下地活動,立即找來輪椅車要推她出門去散心透氣。 穎坤看那輪椅車外觀嶄新,顯是剛剛做好特意為她準備的,不禁失笑︰“臣再過半月就可恢復自如,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兆言道︰“無妨,你用完了可以轉贈醫署,傷員用得著,不算浪費。”他低下頭來用只有他們倆能听清的聲調耳語︰“我不是怕你在屋里躺太久悶壞嗎,要是換作從前,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天你也躺不住。” 穎坤也壓低聲音笑道︰“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點耐心還是有的。”話雖如此,到底天性難改,她也早向往外出去放放風。 她偏過臉去說話,兆言的臉就在她腮邊,側對著她,相隔只有寸余,氣息相聞。他的目光向下一沉,只停頓了須臾,即又直腰起身,伸手推動那輛輪椅車︰“今日天氣晴好,行宮里也不冷,帶你出去轉轉。” 宮人欲上前替他推車,被他制止︰“朕瞧這推著也挺好玩的,讓朕推一會兒。” 說是一會兒,繞著行宮後段走了一大圈也沒見他撒手,齊進帶著宮人內侍遠遠跟在後面。宮內有些路是青磚鋪就,平坦光滑;有些只為步行而留,或嵌以鵝卵石,或磚石奇崛,或鑿刻花紋,並不適于輪椅車行走。從南面繞回來時,明明前方是坦途,兆言卻拐上了一條沙石小徑,車輪在沙中艱澀難行。穎坤問︰“陛下為何不走那條大路?” 兆言道︰“不去那邊了,從這兒抄近路回去吧。” 穎坤昂首看了看︰“那邊雖然遠一點,但路途好走,並不比這邊……”她瞧見疏落的樹陰之間一拱飛檐,忽然就明白了,語聲頓止。 兆言推得急,車輪陷進粗糲的沙子里打滑空轉,推也推不動了。他彎腰想去抬車輪,穎坤卻道︰“陛下,還是回頭走大路吧。” 兆言半蹲著抬頭看她,她笑了笑︰“陛下什麼時候知道的?” 齊進等人看他們停下了,也止住腳步候在三五丈之外。兆言索性蹲在她面前︰“就是上回你進宮來……我找到一名在行宮就職多年的老大夫,他熟知當年故事,全都告訴我了。” “老大夫?”穎坤想了想,“莫非是當年援助過我一臂之力的仗義老翁?” “他說曾經救過你。” 穎坤舒了口氣︰“老翁暗中相助,逃脫後我還一直擔心他會不會被拓跋遷怒責罰,幸而他存活至今。救命之恩理當報答,這位老者還在宮中嗎?” 兆言道︰“他請求還歸永安故里,朕給了他一筆賞金,放他回鄉了。” 穎坤點頭道︰“永安臨近霸州,想必不會再遭戰火,老人家回鄉去也好。多謝陛下賞賜,為我報答老翁恩情。” 兆言握著她的手,拇指從她手背血痂新落的紅痕上撫過︰“多虧他救了你,不然……我謝他是應該的。”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休息,休息一下,溫馨一會兒先~~ 第十章 定風波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等穎坤的左腿徹底好透可以下地自由行走時,已經是正月新年了。燕州城的這個新年過得並不喜慶熱鬧,燕州百姓剛剛經歷兩場圍城戰役,對入駐的吳軍說不上親近歡迎,對敗走撤離的鮮卑人也談不上懷念留戀。鮮卑鐵騎威名遠播,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東山再起反撲打回來,向吳帝表忠心為時尚早,而且誰知道吳人能不能心無芥蒂地接納他們?總之是個人心惶惶不上不下的局面,燕薊想要徹底納入吳國疆域,人心向背,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安定下來的。 今年立春立得早,新年一過氣候轉暖,蟄伏了一冬的吳軍將士復又啟程,繼續向北挺進。鮮卑軍經燕州一戰元氣大傷,拓跋部最精銳的騎兵損失慘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退回安州緩了兩月,收羅散兵招納隊伍,重新集結起六萬多人,加上上京增援的兩萬勁旅,陳于長城之北。這回他們不敢像拓跋那麼冒險突進繞道深入了,戰線布于居庸關、檀州、景州一線,正是燕薊與鮮卑腹地的邊界。 吳軍佔有地利和先勝優勢,如果據守長城一線不出,剛剛吃了敗仗士氣低迷的鮮卑軍也很難攻得進來;但是吳軍在燕薊尚無根基,主力是皇帝從京畿、河東等地調派而來,如果就此罷戰撤兵,主力一走,鮮卑兵必將南下騷擾,燕地征戰不休,北伐也就失去了收復的意義。 于是正月上元一過,七郎等軍中諸將聯名上奏,請求出關與鮮卑軍再戰,一決勝負,徹底將鮮卑人擊潰,以保燕薊長治久安。正月廿四,大軍北出居庸關,東路楊行乾從薊州北上,左右夾擊,迎戰鮮卑余部。 此時鮮卑軍分為多股勢力,缺乏拓跋那樣震懾三軍有威望的將帥,拓跋辛又不放心把重權交給自己嫡系以外的人,勉強任命了幾名將領,另派了心腹文官為督軍,監督牽制武將。吳朝吃虧了幾十年的重文輕武、武將受文官掣肘,拓跋辛好的不學,卻把別人的劣勢先學去了。 吳軍初戰告捷,戰線從長城腳下一路北推。但是連勝幾役、將鮮卑主力打散之後,諸軍各自為政,反而沒有那麼容易了。過了燕薊邊界,長城以北地勢廣闊平坦,往往幾十里上百里都不見一座城池,鮮卑軍野戰的優勢開始凸顯。二月初,天候突又轉冷,倒春寒下了兩場大雪,吳軍天時地利都不佔優,戰況陷入膠著,糧草不濟,不得不停下北進的步伐,一部分人返回景州就食,調運糧草補給前線。 此時穎坤已官復原職,調集糧草的重任她當然也得分擔。為了這個職位她還頗費了一番周折。大軍開拔時她剛剛痊愈,請求回軍中效命,兆言當然不肯,唯恐她傷勢沒好透上陣又要加重,命她留在燕州休養。穎坤怎麼坐得住,再三懇求、信誓擔保都沒用,只能用拳頭說話,和皇帝比試了一場,打得他心服口服才同意。 這場比武讓皇帝陛下灰頭土臉十分沮喪︰“朕的武藝真有那麼差嗎?我一直以為自己身手還算不錯。” 穎坤笑答︰“武將的看家本領當然是武藝,治國安邦才是陛下的長處,武藝不過興趣使然強身健體罷了。陛下的武功在歷代帝王中應當算是翹楚了,本朝除了高祖大約無人能出陛下之右。” “那你以前都是故意讓著我的?” 穎坤略一回憶︰“臣只在洛陽宮中和陛下比試過一次,結果也是臣贏了,並沒有刻意讓著陛下。” “幸好我沒……”兆言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麼,穎坤沒有听清。他斜睨著她道︰“如果你不讓,我大概連你的手指頭都摸不著吧。” 穎坤拜道︰“陛下太自謙了。” 不知她哪里拍對了馬屁,皇帝陛下雖然比武輸得很慘很沒面子,卻龍心大悅答應了她的請求,批準她重回軍中任職,但是只許和先前一樣在後軍轉運被服物資,不許到前陣冒險。 大概是這次比武讓皇帝認清了自己的實力和前方沖鋒陷陣的將軍們相比還有很大差距,此後數戰不再親臨前線,只在中軍或者後軍坐鎮,這讓眾位將軍和御前禁衛都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皇帝暴露在敵人的弓箭刀槍之下,那簡直比自己上去送死還要提心吊膽呀。 所以中軍步卒後撤歸景州就食,御駕也在其中。穎坤所在的後軍出發最早,她還要先回景州籌集糧草,是最先抵達景州的一批。 景州的雪比關外略小,積壓了數日也未化完,陰沉的天氣似乎預示著另一場風雪即將到來。穎坤看了看天色,距離景州城還有不到二十里,步卒大隊則在四五十里之外,如果能撐過明天雪下不下來,大隊人馬就能安然抵達景州了。 此時正當中午,士兵停下來生火造飯。前方快馬已經先到景州通報,如無意外,他們這支先頭隊伍傍晚就能進景州城,數百輛空車等著裝運景州庫存的糧草,再發往前線救濟。 穎坤趁休息的機會騎馬巡視了一遍運載牛車,這支隊伍人數雖然不多,因為有幾百輛大車,也迤邐綿延盈里。走到隊伍最末,遠處卻有陣陣馬蹄聲傳來,步伐整齊,顯是訓練有素的騎兵。 她帶了幾個人迎上去查看,不多時北面馳來一支騎兵方隊,約有上千人,旌旗獵獵,是龍武衛的旗號。當先領頭正是龍武衛的余參軍,看見她下馬來招呼︰“楊校尉,沒想到在這兒趕上你們。” 穎坤指了指後面的方隊︰“陛下……?” 余參軍道︰“陛下就在陣中。卑職見天色不好恐將下雪,中軍步卒行走緩慢,因此率騎兵先行護送陛下到景州城中安置。” 穎坤說他不得,上前去拜見。兆言已經聞訊從陣中策馬而出,看到她彎眼一笑︰“穎坤,你們怎麼走得這麼慢,我們後出發的都追上來了。” 余參軍下令騎兵也下馬休整,與車隊合營,意思是要蹭飯了。穎坤引皇帝到營地中休息用餐,為了他還臨時搭起一座帳篷。左右退出帳外,她才問︰“陛下為何不與中軍一道行進?” 兆言道︰“步兵走得太慢,明天也未必到得了景州,萬一下起大雪來,朕豈不是要困在荒郊野外?”見她板著臉要駁斥,先一步堵她的話︰“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他們幾個堅持要求的,把陣中的騎兵全抽出來護衛了,不會有事的。再說鮮卑人還在長城那邊,百里之遙,後軍才更安全呢,是不是?” 穎坤覺得此舉不妥,又找不到理由反駁他︰“我們比步兵走得還慢,吃完飯陛下就先率騎衛前往景州吧。” “只剩十幾里路了,著什麼急。既然都踫到一起了,那就結伴一塊兒走唄,人多還能互相有個照應。”兆言呵呵笑道,分出一雙筷子給她,“來,坐下陪我一起吃。自從離開燕州就,我每頓都食不知味,還要為戰事勞心勞力,你看我是不是瘦了很多?” 穎坤仔細端詳了他一番,臉頰確實有些清減凹下去的趨勢︰“是因為軍中伙食粗陋,不合陛下的胃口嗎?在外行軍自然不比行宮衣食優渥,陛下與將士們同甘共苦,臣等都看在眼里,感懷于心,也將加倍效忠回報陛下。” 兆言舉著筷子︰“因為沒有你陪我一起吃,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蠟。” 穎坤被他氣得啞口無言,站起來道︰“這些是伙營士卒特意為陛下單獨舉灶準備的,食材珍貴,臣消受不起,陛下您慢用吧。”拂袖出帳。 兆言追上來拉住她︰“說個玩笑而已,怎麼就生氣了?每天見不著也就算了,還不許我掛念嗎?” 穎坤已經走到門口,突然回過身來抱住他。兆言喜出望外受寵若驚,兩手張著還來不及抱下去,她攬著他的腰幾個旋身閃到帳篷另一邊,只听“咄咄”幾聲,帶著火油的羽箭釘在他們方才站立的篷柱上,油氈篷布立刻被引燃著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陛下開始破罐破摔走賣萌路線了__ 每天三千字瓶頸求破啊,人家也想要日更四千五千!┬┬┬┬ 感謝投雷麼麼噠! june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1720:03:07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1813:37:19 一枝草一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1817:21:09 第十章 定風波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外頭響起士兵的慘叫聲,箭矢破空,正在吃飯的將士們猝不及防,慌忙丟下手中飯食尋找武器和遮擋掩體。為了生火做飯,隊伍停在河邊,四下空曠連個掩蔽的地方都沒有,驟遇襲擊,未及防備的士兵紛紛倒斃于箭雨之下。 帳篷起火,穎坤拔出佩劍將篷布砍破沖了出來。外頭流矢飛舞,士兵們慌忙應對,遠處馬嘶號角陣陣,天上密布鉛雲,一時根本看不清是何狀況。她一手拉著兆言,只拿到方才吃飯的桌案權作盾牌,且擋且退向岸邊小丘撤去。 又一陣箭雨從天而降,木條案哪能抵得過兵矢利器,幾乎被箭扎透。穎坤扔了桌案,自己護在兆言身前以劍抵擋,但是箭矢密集凌亂,她一只手也擋不過來。 耳邊破空聲呼嘯而過,兆言忽然拉了她一把,堪堪避過那支利箭。穎坤驚魂未定,見他反而擋到自己前頭,雙臂攏起將她護在懷中,急忙把他推開︰“陛下小心!臣會誓死護衛陛下周全的!” 兆言被她護在身後,一言不發,任她護著退到山丘之後。抗住第一波突襲,吳軍很快集結起來列陣迎敵。 余參軍手臂上中了一箭,捂著胳膊跑到他們身邊臥倒︰“陛下你沒事吧?楊校尉,這是怎麼回事,這里怎麼還會有鮮卑軍設伏?” “不是鮮卑兵,是女直人。”穎坤已經分辨出敵我之勢,按住余參軍的胳膊,“箭上有毒,得馬上拔出來,參軍熬得住嗎?” 余參軍這才留意到射中他胳膊的那支箭與尋常箭矢不同,只有手指粗細,一尺多長,尾部翎羽粗短。他咬牙點頭,穎坤按住他傷處,稍一用力就將短箭拔了出來。箭頭上也沒有箭簇倒勾,只是硬木削尖而成,十分簡陋,但是箭尖烏黑,應是涂了毒液。 “這是女直人馬上弓弩所用的箭矢,輕細短巧,女直兵器從他們游牧狩獵演化而來,騎兵也可放箭。”穎坤將帶血箭矢扔在地下,“箭上血色鮮紅,毒性應該不烈,不會馬上發作。參軍先擠出毒血包扎一下,撐到回營請大夫醫治。” 余參軍照辦,撕下衣角將就纏住傷口︰“以為遠離前線安全,誰知道又踫上女直人!”自從魏國發兵平亂,搶掠完平州三鎮的渤海女直就退回遼東,燕薊變成吳魏兩國交鋒之地,誰也沒有再顧女直。不料前線膠著拉鋸時,女直又繞行南下,騷擾兵力薄弱的吳軍後方。 穎坤道︰“開春青黃不接,游牧部落最易南下劫掠,我猜女直人是來搶糧的。” 景州位于燕薊北部,遠離邊境,交通便利,是燕薊通往上京的必經之路,四周平原土地肥沃,有“燕北糧倉”之稱。景州駐軍少,城防薄弱,女直人搶完平州本想繼續向東劫掠景州,半路被鮮卑人打回去,年後卷土重來,不敢直接去騷擾被吳軍佔領的景州城,挑中他們這支運糧的隊伍,但是消息有誤,趕上了空車回城的時候。 余參軍懊悔道︰“我竟沒想到這一層,以為後方安全無虞,還攛掇陛下離開中軍單獨回城。如今遭遇伏擊,豈不比風雪圍困更危險?陛下如有差池,臣萬死難辭其咎!” 穎坤道︰“女直人善于分散游擊,神出鬼沒,誰會料到他們竟插到後方來。參軍看清沒有,對方有多少人?” 余參軍道︰“大約有兩三千之眾。” 女直輕騎精于騎射,隊伍不成規模,單兵卻都是驍勇精銳,可以一敵數人。這邊只有龍武衛一千余騎,押運糧車的後勤千二百人,遭遇偷襲已有傷亡,恐怕不是女直騎兵對手。 穎坤道︰“女直人為劫奪糧草而來,想必不知道陛下聖駕也在此地。請參軍速率騎衛護送陛下進城,我帶領步卒佯裝保衛糧車,應當可以拖住一會兒。進了景州城,這兩三千女直兵就不足為懼了。” 余參軍正要點頭,兆言卻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行。” 穎坤回過頭去,他呼吸略有些急促︰“听說女直人貪婪好殺,劫掠城鎮如不滿意動輒屠殺百姓,被他們發現糧車是空的一定會屠戮將士泄憤,你們這些後勤士兵哪是他們的對手?” 穎坤蹙起眉︰“被他們發現陛下後果只會更嚴重。保護陛下本就是眾將士職責,後勤也不例外。” “要你為了保護我、去送死,絕對、不行。” 他語調抬高,說得急了連連喘氣,話語都不連貫。穎坤看出不對,急忙問︰“陛下,你怎麼了?” 余參軍眼尾余光一掃,大驚失色︰“陛下!別動,別動!”皇帝背後竟也中了一箭,與他臂上的短小細箭一致,插在後腰肋下相交之處,被手肘擋住,方才他和穎坤都沒有察覺。 穎坤心想一路自己都把兆言護于身後,面向箭矢來處後撤,就算漏下箭支又怎會射中後背?唯有一瞬他擋在她前面,把後背暴露在箭雨之下。她心中震驚莫名,瞪圓雙眼望著他︰“剛才你……” 兆言吃力地笑了笑︰“堂堂七尺男兒躲在女人身後尋求庇護,朕可丟不起這個臉。穎坤,我說過,那樣的滋味我不想再嘗一遍,就算我自己犯險,也不能讓你有事。” 一旁的余參軍驚呆了,他好像听到了什麼不該听的話,忙低下頭閃到皇帝背後︰“這支箭上好像也有毒,是不是應該立即拔出來?” “且慢。”穎坤覺得不對,阻住他拔箭的動作。箭矢細小簡陋,即使淬了毒汁,傷口暫時也不嚴重,余參軍拔出箭即不影響行動;但是兆言的傷勢明顯比他重得多,呼吸短而急促,每吸一口氣似乎都要花去全身的力氣,動一下就氣息不穩。她把手放在他後背︰“陛下,你感覺如何?” 兆言說話也很費力︰“傷口倒不覺得疼痛,就是有點……喘不上氣來……” 那支箭正好插在胸腹交界處,穎坤趴到他背上,耳朵貼著背部細听,呼吸聲有如哮癥發作的病人,胸腔里呼哧作響。她摸了摸傷處,一顆心漸漸沉下去︰“不能拔,箭頭好像……刺穿胸腔傷到肺了。” 人的胸肺如同風箱,抽則進氣,壓則出氣,風箱密閉才能鼓風。如果箱壁上破了一個洞,勢必會漏風,鼓風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風箱破了還能湊合使用,人如果吸氣不足,就會有窒息閉氣之險。 余參軍急出了一頭汗︰“不能拔,難道就這麼扎著嗎?女直人的毒藥也不知道厲不厲害,萬一滲入心肺血脈,豈不是……”他都不敢說下去了,心中萬分懊悔自己出了這麼個餿主意,皇帝居然還采納了。 穎坤心中也慌亂無主突突亂跳,強自穩住心神道︰“必須有醫術精湛的大夫在旁,做好萬全準備才能拔箭。余參軍,我們得立刻送陛下去景州城中就醫,拖延不得。” 余參軍咬牙道︰“楊校尉,你送陛下回城吧,拖住女直人斷後的任務由我來!離軍進城的建議是我提的,我又是陛下的禁衛,拼死護衛陛下的責任理應由我們龍武衛承擔!” 穎坤一只手被兆言暗中緊緊握住,看他的樣子她也實在放心不下,點了點頭︰“拜托參軍了,一切以拖延耽擾為要,勿與女直人硬拼,拖得一時半刻就往景州撤退。還有,盡量別讓女直人知道這是陛下的衛隊。” 余參軍應諾而去。穎坤拔劍砍斷支出的箭尾,脫下外袍撕成布條在兆言胸下繞了一圈扎緊固定,以防箭桿晃動再擴大創口。 傷處裹緊後他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些。穎坤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道︰“陛下,你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刻鐘,臣一定送你到景州城,你能不能答應我?”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握著他的手也在發抖,必須捏緊他才能克制,指尖掐得他手心生疼,或許她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很多年沒見過她如此為自己緊張了,臉色發白,卻還有心情說笑︰“一刻鐘,還要騎馬,是有點難。如果你肯親我一下,我就有信心堅持住了。” 穎坤二話不說湊上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陛下坐在這里別動,臣去把馬牽過來。” 兆言雙眼發直坐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敢相信居然這麼輕易就得逞了。早知如此簡單,那他之前何必那麼糾結? 兆言沒法自己騎馬,穎坤牽來他的汗血良駒,扶他坐上馬鞍,自己跨上去坐在他身後同騎,執起韁繩道︰“陛下如果坐不住,就靠在臣身上。”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有事,請允許我把1000字放到明天更佔一佔份額__ 所謂明天,就是0點10分…… 第十章 定風波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距離景州城不到二十里的路程,快馬加鞭半刻多鐘即到,穎坤卻從來沒覺得十幾里路是這麼長,半刻鐘這麼難熬。懷里摟著的人,不再是比她矮比她瘦小的少年了,他彎腰抱住馬頸,背上箭傷滲出的血跡在包扎布帶上洇成一朵花。四周風聲、馬蹄聲、揚鞭聲、追兵喊殺聲,嘈雜交錯,卻都無法讓她忽視那刻意壓抑的喘氣聲,每一次縱馬揚蹄、每一瞬每一刻對他都是煎熬。那種被扼住咽喉似的喘息,听的人仿佛胸肺都跟著隱隱作痛、呼吸滯澀。懷里的人艱難掙扎,呼吸一點一點被奪走,直到最後聲息消止不再動彈,捂住她眼楮的手卻至死都不肯放下去…… 有句話他說得沒錯,那種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生命消逝的滋味,她也不想再領受一次。上一回無能為力,這次但凡還有一線希望,她也絕不會放棄。 女直人攻下營地,發現篷布遮蓋的牛車都是空車,一袋糧食也無,失望之余果然惱羞成怒,揚刀策馬追殺護車的將士,余參軍等人抵擋不住,只能跟著後退。不知是誰發現了龍武衛的旌旗,認出那是皇帝的禁衛所有,又不知是誰奮不顧身殺入敵陣時喊出了“誓死保衛陛下”的口號,女直兵明白了這隊丟下同伴先行逃跑的騎兵護衛的是一位舉足輕重、奇貨可居的大人物,放棄牛車追趕上來。 穎坤馳入景州城門時,女直騎兵距離他們只有不到五十丈,城門來不及關閉,甚至有當先數騎跟著沖了進來,被城門士兵圍住剿殺。其余女直士兵退到弓箭射程之外,卻沒有立即離開,在城下逡巡了數周,才向東面撤退而去。 進城後她打馬直奔州衙。駐守景州的是原霸州長史,聞訊急忙從刺史府迎出來,見皇帝在自己地界遇襲受了傷,驚慌失措。穎坤命隨行龍武衛士先把皇帝抬入府內,又讓長史立即去把軍醫招來。 長史有些猶豫︰“軍醫……只有兩人,平素為將士們開開藥治些小毛小病,恐難勝任醫治陛下之責。”言下之意,這唯二的軍醫醫術實在不怎麼樣,不敢把皇帝的性命交到他們手里啊。 穎坤道︰“那就把城中有名醫術高超的大夫召集過來,多召幾個。” 長史應下,立即派衙役去找人,安排了十來個。 等候的時間穎坤想起一事,問︰“軍中只有兩名軍醫,那景州城內有多少駐軍?” 長史道︰“有原霸州將士三千人,就地招募來運籌看管糧草的新兵又三千人。” 穎坤心里咯 一下,景州守軍居然這麼少,還有一半是新兵。進城時她看到外城牆破落,護城河也早已干涸,城外新挖的防御壕溝還未完工,只有一人深。女直人如果不去偷襲他們直接來犯景州,景州守軍都未必扛得住。 不多一會兒衙役就請來了離得近的四五名大夫,長史請他們到後堂,告知實情。一听說是為皇帝治傷,還未查看傷勢,有兩名膽小的大夫已經開始發抖打退堂鼓了。 陸續又來了幾人,一共八名城中享有盛譽的名醫,被長史請入內室。皇帝側躺在榻上,腰上布帶紅了一大片,臉色發紫呼吸艱難,有經驗的大夫一看就知道大概是怎麼回事了,看過傷口之後一個個臉色更加沉重。胸腔被利器刺穿,堵著時還好,一旦拔出胸廓開放,這一口氣能不能接得上來就看天意了,醫術再好的大夫也不敢打包票,何況這名傷者還是當今天子,箭頭上似乎還淬了毒。 當場有三人跪下叩頭不止︰“非小人不願為陛下醫治,實在是關系重大,小人本事低微,不敢擔此重任!草民等人死不足惜,萬一失手耽誤了陛下傷勢,小人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抵罪啊!” 但是皇帝的傷情也拖不得,長史問了一圈,只有一名中年大夫出列道︰“小人擅治外傷,如果陛下能饒過小人的家眷,小人願冒險一試。” 兆言坐起身道︰“醫者並非神仙,救死扶傷盡力而為,豈能因不治而怪罪?如果朕得天庇佑脫險,今日為朕醫治者一律加封公侯蔭及子孫;倘若不幸挽救不回,亦不得牽連醫者。” 話雖如此,誰相信自己治死了皇帝還能全身而退?仍是戰戰兢兢不敢應答。這般惶恐不安,就算勉強逼他們醫治也無法像平常一樣施展。 兆言又道︰“去留悉听尊便,不願的即可退下,不得強留。” 中年大夫拜道︰“陛下仁厚寬懷,小人再無後顧之憂,願竭盡全力救治陛下!” 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年青一年長兩名大夫表示願意做他的副手。三名大夫足矣,其他人便被長史請出遣送回家。那三人即刻開始準備,先收拾出一間淨室,徹底灑掃清洗,還要備齊刀具針砭藥品等物。 大夫和刺史府下人自去忙碌,兆言對長史道︰“朕此番不知能否安然度過,趁現在還說得了話,你去把城中七品以上文官武將都叫過來,朕有些事要交代,讓他們做個見證。” 他這話的意思就是要交代後事以備不測了。長史不由眼眶一紅,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見聖駕,不禁跪下泣道︰“陛下貴為天子,吉人天相,一定不會……” 兆言擺手道︰“天子也有生老病死。時間不多,你快去吧。” 長史叩首匆匆退下,屋內只剩侍衛和穎坤。穎坤一直在旁看著兆言沒說話,兆言抬起頭對她笑了笑︰“當下景州城中身份最尊貴的人大概就是你了,我一直不肯承認你是公主,如今卻不得不借助這個身份。如果一會兒我進去了出不來,你是不是就算我的托孤大臣?” 穎坤動容道︰“陛下,別說這種話……” 兆言剛想遣退侍衛和她單獨說話,門外卻有人進來稟報︰“陛下、校尉,大、大事不好!女直人去而復返聚集城下,像是打算攻進城來!” 作者有話要說︰十分後補齊,要訂趕緊!(看到這句話的應該都訂了沒訂的也看不到_(:]」∠)_) 第十章 定風波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我自己都不敢保證,名醫也不敢保證,只能听天由命。末兒,如果……”兆言費力扯出一抹苦笑,“如果我真的……你會像懷念仁懷太子一樣懷念我嗎?” 穎坤的目光微微一閃,這句話顯然觸到了她的心事,她抿唇沒有回答。 兆言明白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訕訕一笑自嘲解圍︰“以前我嫉妒仁懷太子,心中暗暗腹誹嘲諷他智計不足,還能被臣下設計害死;如今輪到我自己陰溝里翻船,如果就此死在劫糧的女直人手里,或者被俘去換一萬石糧食,那也實在太冤枉了。後世評說起來,大概會覺得朕比仁懷太子更可笑罷。” 穎坤放開了他的手,仍然沒有說話。 兆言臉上的訕笑也逐漸隱去。兩度自討沒趣,他反而不覺得難堪了。此時此刻,面對即將來臨的生死之險,一別或許就是永訣,誰還有心情管丟不丟臉。七郎說的,生人無法和死者較量,他天生就比仁懷太子輸了一著,永遠落在他後面超不過去。但是如果沒有了這一層關系,他也死了,那麼在她心里,他還會不如仁懷太子麼? 心中突生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勇氣,他抬起頭直視她道︰“末兒,我跟你明明沒有血緣,卻成了你的外甥佷兒,這輩子坐實了姑佷之名,大概是不可能撇干淨了。倘若真有來世,我仍然趕在他之前遇到了你,能否一全今生之憾?” 這話等于在問︰下輩子從頭再來,你是選他,還是選我? 許久都不見穎坤回答。她沉默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沒底。其實他一直沒有底氣,相識那麼多年,她只當他是玩耍伙伴、晚輩甥佷。她對仁懷太子,言語直抒胸臆,行動極盡維護,情深自不必說,對他卻並未表露承諾過任何情誓信約,僅有的一兩次親密舉動,還是他死皮賴臉強求來的。 穎坤眉頭輕蹙看著他,終于緩緩開口︰“不能。” 一股血氣直沖喉間,他嘗到口中腥甜夾雜苦味,按捺不住嗆咳出聲。咳嗽聲掩蓋了他的窘迫,低頭彎腰避開她的視線,背上卻被一只手溫柔地覆蓋輕撫。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冷淡平靜,光听語調還以為她說的是尖刻無情的傷人話語︰“來世我已經許給別人了,只余今生,你看著辦吧。” 兆言以為自己听錯了,連咳嗽都驚得止住,猛然抬頭瞪向她。穎坤卻站起身,听見門口有人喊“下雪了”,離開榻邊推門出去。 申初時分,天色卻已暗如黃昏,天空遍布鉛灰色的濃厚陰雲,降下的雪片仿佛只是雲朵扯碎。東風刮得猛烈,雪花幾乎是橫著卷落地面。雪下得很快,她剛打開門時還只見碎雪疏疏而落,不一會兒就變成漫天鵝毛大雪,前方二十丈之外的府衙門庭都看不清了。 穎坤伸手到檐下接了一片雪,落在掌心的雪花足有指甲蓋大,宛如小小一團棉絮。李白有詩雲“燕山雪花大如席”,竟不是虛言。 緊接著她想到的是,這麼大的風雪,東面來風,七十里外那一萬步旅頂風冒雪,今夜怕是趕不到景州了。 轉身回到房中,兆言仍然神情呆滯、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她。穎坤神色坦蕩,問他︰“陛下曾不止一次對臣提起,平生唯有二志,少年耿懷至今。如今燕薊尚未徹底平定,陛下甘心就此止步嗎?如果陛下駕鶴西去,鮮卑女直必將欺我大吳女子幼主當國,卷土重來。陛下現在舍命打下的疆土,說不定又要被他們掠奪回去。陛下的兩個心願,就一個也完不成了。” 兆言驚詫莫名不知作答。她湊近他繼續說︰“陛下,女直恃強攻城,景州守軍弱勢,援兵又被風雪所阻,不知何時才能抵達。臣現在要去協助城中將士守衛城門,陛下的第一個心願,臣願竭盡所能為陛下完成;但是陛下的第二個心願,就得看陛下自己了,臣一個人,無能為力。” 說罷,丟下已經傻成一枚呆瓜的皇帝陛下,推門大步而去。 外頭情勢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景州在前朝是邊境軍鎮,內城之外建有羊馬城,但是燕薊劃歸魏國之後就成了內部城池,羊馬城已經百年沒有使用修繕,城牆工事都已被風沙侵蝕。景州駐軍將領認為女直將目標指向陛下,龍武衛精兵和城內駐軍應保存力量護衛皇帝,留于內城,把新招募來的士兵派去守羊馬城。 新兵大都是燕地的漢人,對吳國皇帝畏懼多過尊敬,還談不上忠心,協助護糧尚可為之,為了保衛皇帝拼上自己性命就不樂意了。守將讓他們作第一道防線直面女直人鋒銳,其實也有點見外的意思。加上新兵確實戰力低弱,與女直人相持了不到一個時辰,羊馬城便失守了。 穎坤抵達城門時,女直人已經攻到內城邊緣,還繳獲了羊馬城的兩架床弩。床弩發射鐵鏃巨箭,除了可以殺傷敵人,攻城時還可將巨箭釘入城牆中,使進攻的士兵踩踏箭桿攀援上城牆,因此也叫做踏橛箭。女直人自己沒有床弩,卻也听說過吳軍床弩的威力功用,數支踏橛巨箭射入內城牆,深逾數尺再也拔不出來,比雲梯更難對付。 穎坤上城時遇到余參軍,他胳膊上還扎著自己衣擺撕下來的布條,臉色和兆言一樣青中泛白,腳步虛浮踉蹌。穎坤問他︰“剛才長史請了不少城中名醫過來,參軍沒有請他們看看箭傷嗎?” 余參軍道︰“現在哪有空去看大夫,陛下尚未脫險,我肯定死不了!公主,景州軍的將領被女直弓箭射中頭部昏迷,副將在羊馬城戰敗下落不明,現在守城之責只能靠你我了!”皇帝擬完聖旨,眾人對她的稱呼也從“校尉”變成了“公主”。 穎坤和他一起登上城頭。守將頭部中箭,剛剛被人從城牆中央抬下去,眾將士無人統轄,城頭略有亂象。穎坤過去拾起守將丟下的令旗,指揮東面一隊弓箭手去西面支援。 城中將領都已知道她是寧成公主,身份尊貴,但是讓公主來督戰指揮,還沒听說過有這樣的先例。一名校尉甚至勸她說,陛下正面臨險境,公主應當去陪伴照料陛下,而不是到兵臨凶危之地來涉險。 穎坤道︰“若非將軍傷重,我也不會越俎代庖。我父楊忠武公諱令猷,長兄雄州防御使楊行乾,七兄霸州團練使楊行艮,皆是城戰名將,鮮卑鐵騎聞風喪膽,何況區區女直游勇?我以父兄名譽發誓,只要有我在,女直今日休想進景州城一兵一卒!” 余參軍左右一看,率先跪下道︰“公主將門虎女,既得忠武公家學真傳,守城自不在話下。末將願听候公主差遣,視死如歸背水一戰,守住景州城防,護衛陛下安然!” 其余將士正是群龍無首,見余參軍表了決心,也跟著紛紛表示願意听公主調派指揮。穎坤道︰“閑話莫說,速去西側支援阻截!”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習慣了嚴寒惡劣氣候的女直人並未因為風雪而停止攻城,他們也知道吳軍大部就在不遠處,攻下景州城、活捉吳國皇帝的機會稍縱即逝。守城將士只有四千多人,每犧牲一個人,雙方兵力就愈加懸殊,這場仗打得格外艱難。 穎坤指揮,余參軍為副,專心守衛城門,誰也沒有去問府衙內的皇帝傷情如何。她知道在數里之外,他也在經歷一場不見硝煙的戰役,她面臨的是凶殘強悍的女直,他面臨的則是殘酷無情的生死。她無暇分心去問大夫治得怎麼樣了、他脫險了沒有,也不敢去問。守住景州、保他安全,就是她現在能為他做的最有意義也最必要的一件事。 至少值得慶幸的是,一直沒有听到陛下危急或者駕崩的消息傳來。 天明時風雪漸止,冒雪跋涉急行軍的一萬步旅終于趕到景州城下,前後夾擊。女直人佔有極大優勢時攻了一夜也沒能把內城門打下來,士氣已從高昂轉向低落,見援兵勢眾,放棄對抗向東北方向退走。此時城中的四千守軍已經只剩不到兩千,半數以上都非死即傷,如果援軍再晚來幾個時辰,景州恐怕就要落入女直人之手了。 援軍入駐羊馬城,穎坤和余參軍不及接見帶頭將領,交待給原駐景州的將官,兩人急忙去府衙探望。 趕到皇帝居住的院落,被門口侍候的衛士和下人阻攔︰“陛下還沒有醒,公主、參軍請稍後再來覲見。” 穎坤不由緊張,急問︰“昨夜大夫什麼時候拔的箭?陛下到現在都昏迷不醒嗎?大夫在不在,怎麼說的?要不要緊?” 下人忙道︰“不是不是,陛下並未昏迷,拔完箭後一直醒著,大夫用了藥才睡過去,這會兒天色尚早還沒有睡醒。三位神醫昨夜都累壞了,正在廂房休息,這幾天都會留在府中診治觀察。公主要傳他們來問話嗎?” 穎坤長舒了一口氣,女直人退兵都未放下的一顆心這時才穩穩落回胸腔里,正想說不用麻煩了,身後余參軍卻悶聲道︰“請大夫來……給我看一下……我也中了毒……”話音剛落,撲通一聲直挺挺栽倒在地。他昨日午後中了女直人的毒箭,未加醫治,毒性早已發作,卻一直強撐到現在才肯倒下。下人們少不得手忙腳亂抬他到廂房內,請大夫再來替他診治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不在家,更得有點少見諒,周一恢復正常。 第十一章 水龍吟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早間婢女把熬好的藥送過來,穎坤接過端進屋內時,兆言還沒醒,睡得正沉。昨夜拔箭沒有用麻藥,後來大夫用的藥里有止痛安神的成分,以免他夜里傷口疼痛難以入睡。 穎坤站在榻邊,看他臉色還沒恢復過來,不忍心叫醒他,問婢女︰“這個藥必須現在喝嗎?能不能再等一會兒?” 婢女道︰“大夫沒有特別吩咐。婢子先拿去放在灶上溫著,等陛下醒了再送過來。”退出去將門小心掩上。 穎坤在城頭堅守了一晚上,雖然沒有受傷,但滿身硝塵血汗,此時疲憊松懈一齊襲來,渾身筋疲力竭像要散架似的。她怕弄髒病人被褥,就在榻前踏床上盤膝而坐,腦袋也支不住了,歪在榻沿上。 上回她在行宮養傷,甦醒時兆言也是這樣守在病榻邊,沒過幾月兩人就反著又來了一遍。她想起上次他的舉動,就依樣畫葫蘆,把他伸在被外的手拿過來貼著自己面頰,趴在床榻的邊沿木稜上。 累極又放松下來,困意直襲上頭。她腦子里剛剛轉過一個念頭︰難怪上次他那麼快就睡著了,自己便也忍不住合上眼沉入夢鄉。 這麼姿勢扭曲地趴著居然也睡了很久,穎坤醒過來時發現外頭天光已經大亮,雪霽天晴分外明亮,窗紗都遮擋不住。她稍稍一動,臉上的那只手受驚立刻拿開了,穎坤睡眼朦朧地抬起頭,看到兆言睜著雙眼神思清明地望著自己,似乎已經醒了很久。正要開口詢問,被壓的右臂一陣萬蟻蝕心般的麻癢襲來,她齜牙直吸冷氣。 兆言忙問︰“怎麼了?”看到她盔甲上還有血跡,更加擔憂︰“是不是受了傷?快叫大夫來看看。來人……” 穎坤笑著制止︰“臣無恙,就是胳膊壓麻了。” 以前一起蹲著捉蟋蟀逮麻雀等魚兒上鉤,專心致志蹲久了把腿蹲麻的糗事不是一回兩回。有一回兆言實在蹲太久,起身麻得站不住,往後一仰坐地上直蹬腿,那滋味真是百爪撓心,比疼痛還要讓人抓狂。大夏天他赤腳穿了雙木屐,木屐蹬開了,她還雪上加霜地去撓他腳底板,一邊撓一邊壞笑︰“我幫你揉揉,好點沒好點沒?”後來也經常這麼欺負他。 所以他的手指一觸到她掌心,穎坤立刻怕癢地把手縮開。兆言及時握住,低聲嗔怪道︰“我才沒你那麼壞。”拇指捏著她掌根手腕處,輕輕揉著散瘀活絡。 雖然才過了一晚上,但他看她的目光已經全然不同了。穎坤被他盯得有點難為情,縮回手道︰“陛下躺著別出力,臣自己來就好。” 兆言沒有堅持,只是望著她柔聲道︰“怎麼還一口一個陛下臣的,這麼生疏見外。” 酸麻的手臂上圍著堅硬的護肘,穎坤解開外面染血的沉重盔甲,解到一半覺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似的,背過身去把盔甲脫下扔在牆角。 房門緊閉,屋內還是她睡著之前的模樣,穎坤問︰“陛下醒了很久了?怎麼不叫臣一聲,恐怕耽誤陛下進藥的時辰了。” “看你睡得香,怕是昨晚上累壞了,不忍心叫醒你。”兆言仍是目不轉楮地盯著她,“而且,難得有機會能這麼看你、摸摸你的臉,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沒一會兒你就醒了,只恨時間過得太快。是不是我手下太重吵著你的?” 不管是和這樣的皇帝陛下說話,還是和這樣的幼年伙伴說話,感覺都很不對勁啊。他是怎麼做到睡了一覺就徹底切換過來的? 穎坤道︰“對了,陛下的藥一早就熬好了,過了這麼久不知放涼了沒有,我去叫人送過來。”開門出去吩咐婢女,看日頭的高度已經是晌午了。 不一會兒幾名婢女就把溫熱的湯藥和洗漱用具、粥食等送過來,先服侍皇帝半坐起靠在隱囊上,淨面漱口,再奉上清粥流食。吃了半碗粥,藥盅剛端到榻前,兆言就命令道︰“把藥放這兒,你們下去吧。” 婢女們對視一眼,回頭看了一眼穎坤。皇帝不讓下人伺候服藥,難道要自己的姑母給他端茶倒水侍奉床前?之前公主在陛下房中留了兩個時辰,不聲不響,都干什麼了? 這些話她們當然不敢問出口,低頭應聲退下。 穎坤問︰“陛下為何不服藥?” 兆言皺眉撇嘴道︰“太苦了,聞著就反胃。外傷用外敷藥即可,為何還要喝這麼苦的東西?” 穎坤看他一臉嫌惡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心下莞爾。她差點忘了,當今皇帝陛下自小喜愛舞刀弄劍,說習武強身健體,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陛下小時候非常怕吃藥,為了不生病寧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偶爾不小心弄傷了,你讓他不用麻沸散接骨都可以,但是要他喝口湯藥就跟要他命似的,加再多甘草和糖也不行。用燕王殿下的話說,藥汁里加了糖不能讓它不苦,只會變得又甜又苦,氣味還會更加濃烈,中人欲嘔,簡直是人間少有喪心病狂的酷刑。 “臣以為只有小孩子才會怕苦不肯吃藥,陛下過了這麼多年還沒克服嗎?”穎坤走到榻邊端起藥盅,摸著還有點燙手,她就先捧在手里涼著,“陛下除了外傷,箭上還淬有毒液,傷及肺腑。大夫說這毒性雖不烈,卻很難連根拔除。余參軍昨天手臂中箭未及時醫治,拖得晚了到現在還沒甦醒。陛下傷在肺里,後患更是無窮。陛下的龍體關乎社稷,如今前線與鮮卑對峙,後方有女直偷襲,三軍將士都仰仗陛下坐鎮中軍決斷聖裁。陛下一定得盡快好起來,方可震懾敵軍,助我士氣。” 兆言眉頭蹙得更深︰“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說點好听的嗎?” 穎坤忍住笑問︰“陛下是覺得臣忠言逆耳?臣哪句話說得不好听?” “你每句話都不好听。”他把臉拉得老長,“這里只有我跟你,又沒有旁人,你還謹守君臣之禮,決口不提昨日的約定,是想裝作沒這回事蒙混過去?” 穎坤抿唇淺笑,打開藥盅蓋子,用瓷勺攪動盅內的湯藥,還輕輕吹了吹︰“昨日什麼約定?是指臣發願為陛下擊退女直、平定燕薊?這個臣說話算話,定當為北伐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兆言仔細一想,昨天她只說“你看著辦吧”、“得看陛下自己”,確實並未許下任何承諾。他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底氣又沒了,小心地問︰“你不是為了激起我求生之念,才想出那番權宜之計,故意那麼說的吧?” 穎坤挑眉看他︰“不然呢?臣為了挽救陛下的性命,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你……說話不算話,這不是耍賴嗎?” “陛下能學小孩子耍賴不肯吃藥,我為什麼不能也耍賴說話不算話?” 兩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輕笑出聲。兆言似乎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嘆道︰“末兒,听到你這麼跟我抬杠,好像又回到從前成天拌嘴吵架的時候了。現在我才真的相信,你那些話不是為了激我才說的。” 穎坤舀了一勺湯藥嘗了嘗,已經不燙了︰“那陛下可以把這盅藥喝了嗎?” 他揚眉一笑,故技重施︰“你親我一下,我就喝藥。” 穎坤眼楮眨都不眨︰“就算是哄小孩子,也得先把藥喝了才給獎賞。” 兆言無奈笑道︰“好吧,從小我就說不過你,你一肚子的歪歪理,等我乖乖喝完了藥,你肯定又能找出一堆耍賴的理由。不過就算為了再听听你那些歪理,喝這碗藥也值了。” 他接過穎坤手里的藥盅,聞到藥味五官都皺縮成一團,眼一閉心一橫,捏著鼻子把那碗藥一口氣灌下去。喝完覺得鼻子舌頭都失靈了,苦味久久彌散不去。 盛藥的托盤里還有個小碟子,放了幾顆蜜餞,穎坤拈起一顆塞進他嘴里︰“喏,給你獎勵。” 兆言把蜜餞咬開含在嘴里︰“你就用這個打發我?” 穎坤睨著他道︰“哄小孩子吃藥不都這樣?還要我去給您買個冰糖葫蘆嗎,陛下?” 他絲毫沒有惱怒生氣︰“以前最不喜歡你說我是小孩子,現在倒反過來了,覺得這樣也很好。” “小時候迫不及待想長大,大了又想返老還童。”她繼續喂給他一顆蜜餞,“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說明你年紀上身嘍,陛下。” “本朝歷代帝王都不長壽,高祖、文帝、成帝、先帝都是年不及四十而崩。如此算來,一生的確已經過去大半。這回如果沒撐過去,我就要成為開國以來最短命的皇帝了。”他張口含住蜜餞,及時捉住她的手扣緊,“末兒,多虧了你……你說過的話,算數嗎?” 穎坤手指上沾了蜜餞的甜汁,粘乎乎的,卻任他握住沒有抽回來,凝目看著他不語。 兆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夫剛剛拔出箭的時候,我有一陣神智模糊,好像到了一個幽暗混沌的地方,不知是否就是傳說的黃泉陰司。前面有飄忽的人影牽著我走,走到一座橋上,橋的中央立著一道尺余高的門檻。當時我想,這大概就是陰陽的界限,跨過去就是陰間。可是我對人世還有留戀,我不想死,就對前面牽引的人影說︰人間有人在等我,許我今生,不予來世,這是我畢生所求,彌足珍貴,臨終方得實現,我不甘心就此撒手;我得回去陪著她,把她許給我的這輩子過完,否則生生世世都不安心。那人或許心生憐憫,就松了手沒把我牽過去。” 穎坤輕聲問︰“真的?” 兆言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一樣,不信真有陰曹地府、轉世輪回,或許這只是我神思混沌時的夢魘臆想罷了。” “現在我改了,寧信其有。” 他的手握緊了︰“信輪回轉世、前世今生嗎?” 穎坤微微一笑︰“都有,包括你剛才說的,或許不是迷夢幻境,真的是幽冥奇遇呢?萬一是真的,陰司使者因為同情你我而放歸還陽,回頭我卻說是騙你的,陰使會不會一怒之下,把他的恩惠又收回去了?”她低頭看向被他緊握的右手,“我從小所受的教導,一諾千金、言出必行,我說過的話,當然是算數的。” 兆言喜不自禁,笑逐顏開,兩只手都去握她的手,她卻輕輕抽開了,撐到他身側的隱囊上,俯下|身來︰“剛剛說過的,也算數。” 第一次見她主動親近,他不禁有些緊張︰“什、什麼?哪句?” “先喝藥再給獎勵那句。” 兆言兩眼都直了︰“不、不是已經給過了嗎?”想起蜜餞的核還在嘴里含著,連忙吐在手心里。 穎坤似笑非笑地瞄了果核一眼︰“陛下想要的獎勵就是這個嗎?” 當然不是,這麼好的機會他要是還不懂得把握,簡直枉為男子漢大丈夫。他心中暗喜,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等著她自己送上門來。 她的動作很慢,雙手架在他兩側,緩緩俯身。到了兩三寸外氣息交錯的距離,她還微微偏過頭,與他錯開一個角度。這姿勢更讓他心如鹿撞,心肺相連,一口氣吸得猛了,受傷的肺部經不住,一聲嗆咳就要沖口而出。 咳嗽,當真是比人的情感流露還要難以克制。他只得側過臉去避開她,以手掩口輕咳了兩聲。 轉回來時穎坤已經站直了,伸手在他心口拍了拍︰“真是可惜,看來陛下的病情不容許現在領取獎勵呢,還是等龍體痊愈再說吧。陛下,如果您想快些好起來,以後可得每天按時服藥。” 皇帝陛下一口氣慪在胸口,只怕病情更要加重了。回憶往事、昔日再現固然美好,但絕不包括被她嘲笑戲弄丟盡臉面的那部分。 作者有話要說︰一表白就脫褲子上肉多不真誠,先拉拉小手談個小戀愛緩沖一下~~ 前幾天出門在外沒法更新,以為回到家會文思如尿崩,結果開始卡文鬧哪樣啊! 第十一章 水龍吟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兆言的外傷當時看似凶險,但熬過了拔箭的風險之後,傷口很小,沒過幾天便愈合了。反而是箭頭上的淬毒,是女直人從當地山林的藥草樹汁里提取出來的毒物,毒性不烈卻後勁綿延,沒有有效的根除方法。 余參軍左臂中箭,醫治時傷口已經發黑潰爛,大夫動刀挖去了一大塊,雖然性命無礙,以後這只胳膊是不能使重力氣了。兆言傷在肺里,只能靠服藥慢慢拔毒,毒性去得慢,他氣喘咳嗽的癥狀一直不見好。加上北地寒冷,春寒料峭,府衙條件簡陋,不利于他養病,所以外傷愈合後,大夫便建議他回燕州行宮療養,溫泉對驅毒清肺也大有好處。 皇帝金口玉言,先前承諾救治他的大夫要加封公侯,此時脫險轉危為安,踐行諾言,賜主刀的大夫四品縣伯爵位,另兩名副手五品縣男爵位,子孫世襲。那三人都是城中開醫館懸壺濟世的平民,一躍而成為全城身份最顯赫的貴人,自然感恩戴德喜出望外,惹得其他幾名臨陣退縮的大夫眼紅懊悔不已。 御駕離開景州回燕州前,新晉的縣伯縣男都來謝恩辭別。那位年紀大的大夫擅治肺病,切切叮囑了許多日常注意的事項,例如不能受冷著涼、飲食忌口、禁騎馬疾馳奔跑劇動等。皇帝喜好騎射武藝,如果肺疾不能痊愈,這項愛好只怕也得舍棄了。 除此之外,老大夫還特意提了一項禁忌。皇帝在景州時,剛率軍從前線撤下,身邊連內侍都沒帶,由府衙的下人伺候,臥病期間並無此顧慮;但回了燕州行宮,離宮奢華,宮女美婢成群,陛下當遠女色少房事、清心寡欲養生調理,此之與騎馬疾跑同理,都是不能耗力氣急,否則將對肺疾不利,病根難除或再加劇雲雲。 這三名大夫都是燕地的平民,並不知道大吳皇帝的後宮現狀。在他們的想象里,皇帝當然是坐擁成百上千的美女佳麗,又正當年盛血氣方剛,還不得夜夜笙歌溫香暖玉不絕于懷? 老大夫忠心誠懇一本正經地向皇帝宣導房中養生術的道理時,穎坤也在一旁。她先是彎腰低頭,後來忍不住了,悄悄把臉朝向外側。兆言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從她一抖一抖的肩膀可以看出她正在笑,而且越笑越厲害。 不消說,又送了她一個取笑嘲弄自己的理由。想到這段時間在她那里吃癟踫壁一鼻子灰,英明神武威震四方的皇帝陛下胸中那口氣更加郁結難平。 怕顛簸震動加劇皇帝的病情,回去的車馬走得很慢。從景州到燕州四百里,足足走了十天才到。皇帝下榻在行宮最北面溫泉邊的暖閣,正是之前穎坤養病之所,宮室內的器物擺設還保留著她居住時的模樣。 齊進這次留在行宮沒有隨軍,送走皇帝時生龍活虎意氣飛揚,回來就成了病怏怏大氣都喘不上的傷員,一見著皇帝就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自責沒有堅持要求跟在陛□邊,關鍵時或可以身相護,病中也能好好伺候照料。他一邊哭一邊狗腿地上去托著皇帝的手把他扶下車來,回頭對車旁的穎坤道︰“楊校尉,能否幫小人扶陛下一把,咱們一人一邊攙著他。” 穎坤騎馬跟在御駕之側,下馬過來,沒有去另一個側攙扶,而是彎腰恭謹地問︰“陛下,要不要臣背您進去?” 齊進以為自己听岔了,看她神情恭敬嚴正,不像說笑的樣子,楊校尉一向給他的印象也是端正嚴肅的。他抬頭去看皇帝,陛下一臉吃了蒼蠅吐不出來的表情,忿忿把他的手甩開︰“不用了,朕還沒有病入膏肓走不了路!”拂袖大步走到前頭。 齊進落在後面,他詫異地轉頭看向穎坤。穎坤嘴角帶著促狹的笑意,發現他在看她,笑意一收,頓時變了一副面孔正色道︰“齊大官,莫讓陛下一人獨行,快快跟上罷。” 齊進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怎麼會因為九年後重見楊校尉,見她沉穩端方,就忘了她當年的德性呢? 不過,陛下這回出征,似乎大有斬獲啊。 因為這偶然的發現,安頓隨行將領時他就長了個心眼。皇帝想讓穎坤住在行宮內,最好是就在他隔壁;穎坤覺得其他臣僚都住在配院,先前她和七郎居住的院子里行李衣物猶在,也應當住到那邊去。兩人爭論不下,齊進就出了個折中的主意,讓她住在原先的東配院,如今已經圈入行宮範圍,與暖閣之間有水上回廊相連,來往也都便利。 他的理由也充分得很︰“校尉與眾將軍雖都是軍中武將,但男女有別,楊將軍又不在,雜處而居豈非不便?不如分院入住,男子在西院,女子在東院,各自便宜。” 這麼說也沒錯,合情合理,只不過女將只有她一個,東配院就成了她一人的住處。 行宮條件優渥,加上溫泉療養,兆言比在景州大有好轉,各方軍情奏報也陸續送到燕州行宮來由他批閱定奪。 自從御駕在景州被女直偷襲遇險,吳軍也開始對東北方的女直心生警惕,除增派禁衛保護皇帝安全,景州平州等地也增加駐軍,防範女直再次入侵騷擾。此舉必然會分散前線的兵力,拉長戰線,天氣又遲遲不回暖,連降春雪,形勢其實是對吳軍不利的。 但是鮮卑人也遭遇了麻煩。宇文 切┌贍晡沼斜 畝郵賈帳巧暇┐ 床話駁囊跡 匕閑列 鐘椎鄄荒芊冢 崖移瞪M匕細f兵敗身死,精銳折損,拓跋辛也明白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把燕薊打回來了,又悄悄把精兵抽調回去平叛。鮮卑軍雖然只少了一萬多人,戰斗力卻是大減,兩軍在長城邊拉鋸對峙。 穎坤在燕州之戰受的重傷,以為已經徹底養好,但是再經景州一役,天寒地凍,她那條骨裂過的左腿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爹爹在世時也常听他抱怨年輕時筋骨受的傷,年紀大了全都回來討債,一到陰雨天就要受罪。她心想莫非自己才二十幾歲就要落下個老寒腿?想想都發怵。于是听從大夫建議,每日在溫泉中浸浴,祛風除濕,確實有所改善。 東院比西配院好的一點就是,東院鄰近溫湯源頭,也有溫泉湯池,前朝時只有地位尊崇、倍受寵信的大臣才有資格受賞居住于內。如今雖然和行宮打通連成一片,但池與池之間有圍欄花格隔斷,這片幾個池子就成了她的獨享。 其實行宮里二十來座各式溫湯,也只有皇帝一個人在泡罷了。 宮中人丁稀少,原先的數百名宮人都被遣散,只留下一成灑掃庭院,每人必須單獨打理幾座宮室,勞務繁重。皇帝自有從洛陽帶來的齊進等人伺候,不會讓魏國舊屬近身。整個東配院一共只有四名婢女,穎坤在外行軍自理慣了,也很少讓她們服侍。 所以當她在氤氳的熱氣中隱約瞧見一個翻領窄袖胡服男子的背影時,立刻心生警覺。她剛坐在池邊沐足,身上輕羅絲衣還沒有脫,抓起一件半臂披在肩上就追了上去。 夜間行宮內更顯空曠幽靜,為了儉省節約,池上回廊每隔數丈才有一盞宮燈照明,晦暗不清。入夜後氣溫驟寒,宮內水氣豐沛,起了一層薄霧,和著溫泉逸出的白汽,繚繞彌漫,襯得離宮有如仙界幻境。 穎坤涉水而行,走到行宮內多座湯池川流交織的地方,水汽更盛,如雲似霧,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了。那個胡服男子不見了人影,周圍寂靜幽暗,只听見池底泉眼咕嘟有聲,和她一個人走在水中帶起的聲響。她也不確信是否真有其人,但仍不放心,準備回去召集侍衛搜查。轉身剛要走,忽然有人從背後伸過手來,蒙住了她的眼楮。 這麼一蒙穎坤就心里有數了,在那雙手下暗暗翻了個白眼。這種“猜猜我是誰”的把戲,五歲以上的孩子就不屑一顧了。她認識兆言時,他已經七歲,但是一直跟劉才人住在偏僻的側宮,也沒有其他孩子陪他玩耍,劉才人只會用這個逗他開心。兩個孩子剛認識,他便也用這個來與她玩,被她狠狠鄙視了一通,拉著他到御花園里見識了一番大孩子應該玩的東西。用她的話來說,兆言仿佛“饑餓的小老鼠掉進了蜜罐里”,一個全新的瑰麗世界在他眼前展開了。 身後的人果然用怪腔怪調的聲音在她耳邊問︰“猜猜我是誰?” 穎坤嘆氣道︰“陛下,別玩了好嗎?臣還以為行宮里混進了胡人刺客。夜里燈光不明,萬一被侍衛誤會成不法之徒,失手傷了陛下如何是好?” “這個不用擔心……”他咕噥了一句。 穎坤稍稍搖了搖頭,眼楮上的手也隨她而動,不讓她掙開。“陛下可以放開我了嗎?” 他從側面探過頭來看她︰“末兒,我發現你蒙著眼楮的樣子挺好看的,安靜乖巧,不像平時……哼。”他想繞到正面來看她,但那樣勢必要松開雙手,于是又繞回去。眼楮上的手拿開了,隨即一條折疊的素色絲帕覆了上來,蒙住眼楮在她腦後打了個結。 她感覺到他在面前端詳了自己許久,而且離得很近。“陛下引臣來此所為何事?難道是想跟臣重溫兒時游戲,玩捉迷藏嗎?” “一刻不刺我一下你就難受是吧?”他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本來是去找你……算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執起她的手,一手攬著她的肩牽引她在水中前行。 穎坤不適應目不能視物的黑暗,腳尖點著池底走得很小心。走了一段發現池底平坦,漸漸放了心,冷不防踩空一級台階,更不知四周是何狀況,身子一歪便向側面倒去。觸手可及只能抓住兆言的衣襟,他伸手一抄抱住她,也跟著倒了下去。 這里是湯池之間引水的溝渠,水深及膝沒有危險,但渠壁並不像池子里修得光滑圓潤,多有尖凸稜角。穎坤後腦撞到一處石稜,被他的手搶先墊了一下。她沒有撞疼,那只手卻想必撞得不輕,她叫了一聲“陛下”,就想扯開眼楮上的蒙帕去查看。 兆言按住她的手︰“別動。” 兩人一上一下躺在引水石渠里,水聲汩汩潺潺。她的頭發衣服和蒙在眼上的絲帕都打濕了,那絲帕本是純淨素白,洇了水後顯出玲瓏剔透的玉色,正與她肌膚相襯。絲帕上繡了一枝紅梅,正好折在最外層,經水紅艷欲滴,與其下的紅唇交相呼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個來回,呼吸不由漸漸加深了。她躺在他身下,發鬢微濕,凌厲譏誚的眼神被絹帕阻隔,螓首枕在他掌上微微仰起,如此任君采擷的誘惑姿態。 穎坤被他壓住起不來,又喚了一聲︰“陛下?” “末兒,我又改主意了……”他悄悄把她的手別到腰側箍住,湊上前來,“剛剛我去找你,其實是打算向你討債的。” “討債?討什麼……”話音未落,她自己也想起來了,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落入了不利境地,覺察到他氣息的異樣,抿唇不語。 平時與她說話拌嘴,視線都落在她靈動的眉梢眼角,此刻眼楮被蒙住了,那雙紅唇就成了臉上最吸引人注目的所在。那些細微的動作看在他眼里,全都成了魅惑的引誘。看不到眼楮,他的膽子也比平時更大,俯身下去張口含住。 本來就是她應諾的,晚了一個月才踐行,還得加點利息呢。 與上次在御花園小閣相比,這回他吻得十分小心而克制,輕柔輾轉,循序漸進。穎坤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感覺他呼吸的起伏和頻度。她心里想,只要他稍微顯露出一點氣急悶喘的征兆,她立刻就把他推開。 但是始終沒有,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節奏,呼吸深了便淺啄輕點,順暢了再糾纏深入。到後來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那只手順著他的胸膛軟軟地滑下去,滑到他的背後,抱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防河蟹,分成兩章。 上面這句不代表馬上會更下章,因為還沒碼完_(:]」∠)_ 第十一章 水龍吟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相互吸引共鳴奏響過的身軀,不需要太多動作言語,彼此貼近就能感受到那份吸引悸動。上一回是在隆冬,重衣厚氅,不像這次都只穿得輕薄,又被泉水浸濕,隔著薄軟的絹帛肌膚相熨,即使是在水中,熨帖的地方也仿佛著了火似的燒起來。 兆言在上還好,穎坤全身都被水打濕了,那層薄透的羅衣已經變得半透,水下的衣擺如雲霧飄散,水上則緊貼在她身上。他的手從後腰那里慢慢撫上來,撫過她圓潤流暢的臀胯,凹陷縴細的腰身,在胸腹相接處忽然遭遇了阻礙,他需騰躍而起,才能覆上那處高聳的山峰,柔軟飽滿的觸感讓他再也無法挪往別處。 這與他印象中的勾勒想象不盡相同。上一次見她夏季清涼的裝扮還是十五歲時,少女青稚的身軀初具曲線,不過是微微隆起的丘陵。此後再見,她或服斬衰、或著禮服、或披戰甲,身姿線條並不明顯。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悄悄長成了如此妖媚姣好的身段。他心中暗想,決計不能再讓她和軍營里那些漢子們混在一起了。 兆言放開她時氣息尚穩,反而是穎坤雙頰酡紅氣喘吁吁。他似乎剛沐浴過,那股曾讓她心悸戰栗的濃烈氣息並不明顯,又被溫泉里硫磺的氣味掩蓋,必須貼得很近才能聞到。渾噩間感覺到他的退離,她甚至不舍地雙手在他背後輕輕帶了一下,身子弓起追趕上去,隨即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退後落進水里。 他當然覺察到了這個細微的舉動,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容,在她耳邊吻了吻,柔聲問︰“可以嗎?” 穎坤後腦還墊著他的手掌枕在石稜上,頸後凌空也很不舒服,脫口問︰“就在這里?” 這無疑等于默認了他的要求,他腦中一熱,雙臂一抄將她抱了起來︰“那就換個舒服的地方!” 穎坤騰空而起,不禁伸手環住他的頸項,想起他肺上箭傷還未痊愈,連忙道︰“陛下,大夫叮囑不可出重力,快放我下來。” “沒幾步就到了。這點力氣我要是都出不了,”他一邊走一邊吻她面頰,笑得邪氣,“一會兒還怎麼繼續?” 果然沒走多久就放她下來,這回的水深了些,齊到腿腹,大約是到了池子里。穎坤還是覺得不放心︰“陛下,你行嗎?” 這句有歧義的話惹惱了皇帝陛下,換來懲罰似的噬咬︰“什麼意思?你小看我?” “不是不是,臣不敢……”她慌忙躲閃,“大夫不是說,要陛下清心寡欲修身養性,少、少……那個……” “清心寡欲又不是滅絕人欲,少也不代表完全不能有,適當活動還能有助于身體康復呢。”他的吻漸漸變得細碎纏綿,“我盡量……輕一點……” 穎坤幾次想把眼楮上的絹帕拿下里都被他阻撓,身上的羅衣倒是輕易就被他褪了下去。湯泉中熱氣氤氳,並不寒冷,裸|露的肌膚上還是起了一層小疙瘩,因為他的撫觸,因為他溫柔而細密的吻。她這時有點慶幸自己蒙了眼,看不見也就少了羞赧瑟縮。第一次在愛侶面前袒露身軀也需要勇氣和自信,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並不美。 人說女子身上有疤痕就是毀了容破了相,選入宮中的女子更要嚴加挑選,痦痣發膚都有要求。數月前她生死歷險留下的傷疤還沒有徹底平復,一道道縱橫交錯,遍布全身,泛出淡紅色澤,與被熱氣燻成淡粉的肌膚相映,反而有一種壯烈淒艷的意味,讓人凜然敬畏,繼而又心生憐愛。 他稍稍退開,再貼上來時已經是溫暖光滑的肌膚,裸裎相對。穎坤被他吻著推著帶著,一步步後退,退到池邊,他傾身將她輕輕一推,推倒在岸邊半埋在水下光滑溫潤的石台上,而後壓了上來。 穎坤覺得身下的石台不對,避開他的嘴唇問︰“這是哪里?” 耳邊呼吸加深,他深吸一口氣,分開她的雙腿擠進來︰“溫泉里……” “芙蓉湯?!” 蒙眼的絹帕到底還是松脫滑落了,她一眼就看到池中央玉雕的蓮蓬和魚塑,泉水從魚嘴中源源流出,注入池中;西北角密道口的太湖石,因為水下密道已經被掘開修成水渠,太湖石挪到了東北;稍稍側過臉去,翻卷的碧玉荷葉赫然在目,拱立兩邊,無處退卻。 竟然是這里,同一處泉池,同一座玉台。她應該想到的,芙蓉湯專供帝王,離他居住的宮室最近,那里也是她第一次來燕州行宮時入住的地方。 “別在這……唔!” 未及阻止,他已經按捺不住魯莽地沖了進來,一下直入到底。久未承歡的身體突遇入侵,還來不及擴張容納,即使已經情動,仍傳來滯澀撕裂的疼痛。她不禁咬住下唇,逸出一聲忍痛悶哼。 兆言立刻停住不動,懊悔道︰“疼嗎?我以為你……” 她忍痛搖了搖頭︰“沒事,只是不經常……又很久沒有……過一會兒自然就好了……” 沒錯,她已經是成過婚的婦人了,不再是未經人事的完璧之身。但是只有兩次,一生中僅有的兩次。 似曾相識的場景,一樣的錐心裂骨之痛。一個久違的名字差點就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吞回肚里。 咸福…… 可是咸福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快十年了。 兆言俯身抱住她,他的吻如蝴蝶撲翼般輕輕落在眼角,她才發覺自己落淚了。 “怎麼哭了?”他吻去她眼睫上的淚珠,當然明白這不是因為疼痛,他卻沒有發怒,語氣更柔,“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嗎?” 穎坤吸了吸鼻子,略感歉疚︰“對不起……” “想起了就想起了唄,不用說對不起。”他滿不在乎地哼道,“有對比方見高下優劣。” 穎坤被他逗得撲哧一笑,心中豁然開朗。她伸手環住他頸項,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低聲道︰“好了,現在不疼了……” 兆言順勢吻住她,將她壓回荷葉台上。他的動作緩慢卻有力,每一次推進都能讓她感覺到肌理之間的推擠廝磨,一寸一寸掠過,緊密咬合仿佛天生就是為對方度身定制;當他緩緩抽離退後時,陡然而生的空虛又讓她情不自禁迎合上去,渴望再次被他填補充滿。 耳酣情熱時,唇間不由自主逸出輕微的呻|吟,貓叫似的細細一聲,他卻渾身一震,突然停下了。 她嬌嗔迷離地望了他一眼,似有不滿︰“怎麼了?” “我……”他兩頰微微泛紅,“休息一下。” 穎坤立刻清醒不少,手掌貼到他心口︰“陛下,你沒事吧?要不要……換我來?” 陛下的臉色紅中泛青︰“不、用。” 她貼著他胸膛數了一陣,心跳雖快但與她接近,呼吸深長而無濁音,應當無妨。她忽然明白了,眼珠一轉露出促狹笑意︰“是哪種休息?” 又來了,最恨她這種譏諷嘲弄的神色,讓他覺得自己始終是矮她一截的小跟班,被她玩弄于鼓掌肆意調笑戲耍。當時他就想,總有一天他會長到比她更高大強壯,屆時一定要把她摁在身下狠狠欺負蹂躪。現在她已經在他身下了,被欺負蹂躪的那個人似乎仍然是他。 深吸吐納,等那股險些沖上頭頂的浪潮慢慢退下去,陛下休息完緩過勁來,惱羞成怒重重撞了她一下︰“就該堵住你的嘴!”俯身惡狠狠地咬住她唇瓣。 不行,休息得還是不夠。情潮有如洪水,退得緩慢,漲起來卻是洶涌澎湃。每一次深入推進,緊密炙熱的柔嫩肌膚從他最敏感的部位滑過,蝕骨*的滋味,都引起危險的水位又漲高了幾分,蓄勢待發,即將決堤裂壩傾瀉而出。 少時初知男女之事的奧秘,他就幻想過這樣的情景。想象中的自己當然應該是金槍不倒大展雄風,讓心愛的女人嬌喘連連欲仙欲死。後來……陰差陽錯,造化弄人,他們互相都未能向對方交付少年的純真。他從未懷疑過自己,自信一定可以超過那個人,給她一場難以忘懷的纏綿繾綣,讓她食髓知味,從身到心都再也離不開、忘不了他。 然而真刀實槍地臨場上陣,才知事實遠不如自己預想得那麼順遂完美。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她對自己的影響力。初探入內的一剎那,他就意識到這超出了他以往認知的界限。多年渴盼、一度心灰放棄的奢想成了真,她成了他的,他在她的身體里,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心潮翻涌、渾身戰栗。仿佛又回到青澀沖動的少年時,所有的理智技巧設想都拋到腦後,她輕輕地一扭腰,便在他的腦海里刮過一陣烈焰風暴。 “末兒……”到底還是無法克制喘息,呼出的熱氣連自己都覺得滾燙,“你放松一點……別緊張……” “我沒緊張,”她不懷好意地嘻嘻一笑,腰里又動了一下,“是陛下自己太緊張了吧?” 這一動便有摧枯拉朽之勢,他連忙掐住她的腰︰“別亂動!” 她絲毫不知收斂,繼續攻擊陛下搖搖欲墜的耐力和自尊︰“陛下,要再休息一下嗎?” “得寸進尺,落井下石!”他氣得咬她的下巴,“最討厭你裝腔作勢地叫我‘陛下’,以後私底下不許這麼叫了。” “那要如何稱呼?” 啃咬又變成細細的舔舐碎吻,落在他剛剛咬出的紅痕上︰“以前你是怎麼叫我的,現在就怎麼叫。” 她怯生生地說︰“那是僭越不敬,御史會彈劾微臣的。” “從前你還連著姓一起叫呢,當時我也是燕王了,你怎麼不尊稱我‘殿下’,怎麼不說僭越?”他又去吻她的唇,吸進嘴里含咬舔弄,“末兒,我喜歡你叫我名字,我想听你再那麼叫我。” 穎坤伸手拂過他的臉,四目相對,她臉上嬉笑玩鬧的表情隱去,認真而專注地盯著他的雙眼,輕輕叫了聲︰“兆言。” 年少時共同的回憶、積蓄多年的情意一瞬間奔涌而來,他再也無法克制忍耐,捧著她的臉重重吻下去,將她緊緊壓在石台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撞進她身體最深處,放任自己被激越的沖動淹沒,腦海里一片空白,只余最初的本心,愛欲痴纏。 作者有話要說︰後面本來還有,但是一看字數已經不少了,難道要連碼兩章肉嗎_(:]」∠)_ 今天太晚了,先這樣吧,希望不會被河蟹=_= 第十一章 水龍吟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只覺得被他那一撞,魂魄都似要飛出體外。他忽然改變了路數,一掃方才溫柔細致的小心翼翼,大刀闊斧,縱橫捭闔。發上和額頭沾了水珠,不知是汗滴還是池水,隨著他驟然加劇的動作紛紛灑落下來。她擔心他的未愈的病體受不住,開口想要阻止,出口的話語卻被他撞擊得支離破碎,變成凌亂錯落的喘息嬌吟。 那種強烈的心悸又來了,就像在御花園的暖閣里,呼吸都被他攫取掠奪,五髒六腑結成一團。面前似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在懸崖峭壁上攀爬,只怕自己稍一松懈就要跌落深淵。他的進攻就是推送她前行的動力源泉,已經攀得很高了,乘風激蕩,肆意飛揚,卻還向往那最高處的風景,攀到頂峰時一躍而下,品嘗那人間極致無上的愉悅快意。 她的指尖掐進了他後背的肌理,像攀援峭壁的旅人攀附在他身上,口中忘我地呼喚出聲︰“兆言……兆言……” 這一聲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手掌下的脊背陡然繃緊,全身的筋骨肌肉都在一瞬間迸發力道。她感覺到那瞬間的膨脹異樣,睜開眼“啊”地叫了一聲,他已經放松伏□來,沉沉地壓在她身上,急劇的心跳通過貼合的胸膛傳到她心口。 她還沒從剛才的激越中回過神來,奮勇爬山爬到一半,腳下的山峰卻突然叫人挪走消失不見了,那種不上不下四處無著落的滋味,讓人不知如何應對。她手足無措地抱著他,無意識地咕噥了一句︰“這麼快……” 這三個字成了皇帝陛下一生的恥辱。 他扶著兩側的荷葉支起身,臉上還帶著激情余韻未褪的潮紅,紅里又帶著點青黑,面紅耳赤地作徒勞的辯解︰“我、我也不經常……也很久沒有……” 即使以他自己貧乏的一點經驗,甚至沒有經驗的人也能判斷得出,他這次的表現實在算不上太好。剛才大言不慚地夸下海口,“有對比方顯高下優劣”,狂妄自大,話說得太滿。從她意外失落的反應不難看出,他才是“下”、“劣”的那一個。 如果沒有對比,他或許還不會這麼難堪。他並不忌諱在她面前丟臉,反正也早就丟得不剩啥了,但是被那個人比下去,那就不行。 穎坤把手放在他胸口,等他的喘息心跳慢慢平復,轉而向上撫摸他的臉。方才那個強悍剛猛的男人令她心折,眼前這個靦腆羞澀的少年讓她愛憐。她的手指從他面頰的輪廓劃過,嗔怪道︰“大夫殷殷叮囑你怎麼不听?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兆言終于不再局促尷尬,像個孩子似的露出歡喜欣慰的笑意,在她腮邊吻了吻︰“沒有,舒服得很呢……” 穎坤道︰“剛才你真的過度了,以後你要是再這樣,我可就只能遵醫囑讓你清心寡欲了。” “可是你喜歡那樣,是不是?”他靠在側面的荷葉卷邊上,歪著臉看她,“我能感覺得到,你的反應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就差最後一點點了,是嗎?” 她被他問得暈染雙頰,別開眼去,但是沒有否認。 “我若是再堅持一會兒,咱們就能一起了……”他有點懊惱,“要不是肺上有傷,何至于此?都怪你。” 穎坤反問︰“怪我?” “怪你拖拖拉拉到現在才肯跟我好,要是趕在我受傷之前,我能讓你夜夜都那麼快活。” 穎坤為他的口無遮攔恬不知恥而瞠目,她到底是女子,不習慣把這些床幃之事放在嘴上說,正色道︰“此事無關緊要,自可想其他方法權宜,唯有身家性命玩笑不得。陛下……” 她看著他頰邊殘留的紅暈,呼吸中還帶著細細的輕喘,她忽然覺得後怕,想起那天策馬共騎奔命突圍,他在她懷里艱難地喘息,不知哪一刻呼吸就會驟然停止;因著眼前熟悉的場景,又想起更早的某一天,咸福也是在她懷里,一點一點失去生氣。面對自己在意的人,她無法像在戰場上一樣將生死置之度外。 “兆言……”她改了稱呼,捧住他的臉,“你一定得好好的,別再有事……” 以前覺得她對仁懷太子心心念念,心中嫉恨不平,經過這兩回生死一線的凶危歷險,他也有過數次親人辭世之痛,已經能理解她親手送走丈夫的悲痛恐懼。他把她的手放到唇邊輕吻,笑道︰“你放心,我才二十六歲,功業宏圖初成、情場風流得意,如果因為小小一支流矢成了短命鬼,我自己都覺得冤枉。末兒,我答應你,一定不會走在你前面,不會讓你再經歷一次那種痛苦。” 他從她的指腹上一一挨個吻過去。自從她重傷臥病,他似乎就養成了這個習慣,總是喜歡沒事就玩她的手指,樂此不疲。 “末兒,你我之間阻隔太深,顧慮太多,許多事我現在也無法妄下論斷。但是,我能想到最堅貞的誓言,就是一生一世長久的陪伴。”他把她的手放下去,扣在掌心里,俯身凝望她的雙眼,“我想要陪在你身邊,長長久久,廝守終身,直至白頭。這一點,我可以問心無愧地宣稱,我比仁懷太子強。他丟下你獨在人世,留給你半生傷心孤寂,我不想步他後塵。” 穎坤听他說“步他後塵”,伸手點在他唇上︰“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繼續吻她那只手的五指︰“朕是真命天子,神明庇佑,靈氣罩身,厄運見朕自動退散,朕往那兒一坐就等于四個字︰大吉大利。” 穎坤又被他逗笑了,他順著指尖吻下去,吻到手心,再沿著她的胳膊內側一路向下,癢得她一邊笑一邊躲。 “你剛剛那句話有一半說對了,另一半不對。” 她笑著問︰“哪句話?” “此事無關緊要,自可想其他方法權宜。”他欺身上來,笑得邪氣,“誰說這事無關緊要?太要緊了。不過權益之法多得很倒是真的。” 兆言適才逞意饜足了,此刻一派輕松閑適;穎坤卻是半里不當生生打斷,被他幾下一逗弄,唇齒相交肢體相纏,未得安撫平息的身子便又有些情動蕩漾。他剛出了一身汗,汗水蒸干,氣息卻與之前新沐浴後不同了,是她喜歡卻又害怕為之引誘的味道。貼得這麼緊,自然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平靜無波,她不禁有些不滿,微喘道︰“你又來撩撥我,什麼意思?” “用權宜之計彌補你的意思……”他低聲道,吻得更深,趁她意亂情迷之際將她的雙手舉到頭頂。她未加防備,忽聞 嗒兩聲,荷葉台的卷邊里竟藏著機括,兩條玉帶將她的手腕扣住了。原來這座玉台之所以叫“御女台”,還別有機巧在內。 穎坤吃了一驚,如此無助的姿勢讓她不免有些慌亂,扭了扭腰,手腕上的玉帶扣紋絲不動︰“陛下……” “說了最討厭你叫我陛下,好似故意提醒你我身份之別,我不愛听。”他見那玉帶扣嚴密結實,確實困住了她,自己終于佔了一回上風,不由洋洋自得,“你再敢這麼叫,我可要懲罰你了。” 她的身形本就柔韌修長,此時雙手高舉過頂,腰腹手臂肌理舒張拉伸,更顯得修韌有勁,力蘊深藏。他眯起眼端詳了她半晌,看得她暈生雙頰別過臉去,撿起水里那條紅梅絲帕,重新把她的眼楮蒙上。 她以為他要玩什麼聳人听聞的秘戲,宮廷技師的秘戲圖冊、瓶壺玩偶上,各種稀奇古怪的畫面,初看到時還不懂,後來想起只覺咋舌。那些都是供帝王妃嬪賞玩助興的,不知他後來看了多少、學了多少?想到這個,心中竟也升起一絲不快,大約理解了他提起咸福時總是譏刺針對的心境。 但是真正落下來時,卻還是溫柔淺密的吻,先落在她頸間,逐漸向下探尋游走。方才他太心急魯莽了,只想著直擊要害,忘了好好憐愛疼惜她,現在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回過頭來細細品嘗。 穎坤蒙著眼看不見,只覺得他的吻毫無章法,時而在鎖骨,時而在肩頭,時而又在手臂。胸前那兩處挺立綻放的頂端,他卻一直沒有觸踫。等他幾乎將她的上半身全吻過一遍,落在右胸上方某處流連時,她忽然靈光一現明白過來。 他在親吻她身上的傷疤。 右胸上是她的舊傷,歷經磨難,也寄存了最多的往事糾葛。先是被樹杈木刺扎透胸背,再被利箭穿胸,又在疤痕上紋了海棠艷色。上回去追殺拓跋身陷敵營,右肩上中了一刀,一直劃到胸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這朵海棠生生被劈作兩半,縫合後疤痕猙獰,將舊傷連帶海棠都覆蓋遮擋,只留下肌膚紋理中一點點往日的艷麗色彩。 曾經她以為見證了她和咸福從相識到分離全部過程的那道傷痕,也被新的痕跡取代了。 刀傷還沒有完全長好,新生的皮肉嬌嫩敏感,被他的唇舌掃過,微微發癢。他真的每一寸都不放過,仿佛以此彌補他置她于險地、未能保護好她的遺憾。他繞過了胸房,從雙峰之間的溝壑中一路向下,經過肚臍時,他甚至把舌尖伸進去,在里面轉了一圈。 充滿愛憐柔情的吻因為這個動作忽然變了意味。腹部不同于肩頸胸臂,輕柔的觸踫帶來莫可名狀的戰栗,她不由吸氣收腹退縮躲避,但是無處可躲,只能屏住氣息忍耐,等他越過這塊敏感曖昧的區域。 他接著往下,到了下腹丹田,停頓了片刻。正當她暗暗猜測他會選擇左邊還是右邊時,他卻徑直而下,選擇了中間。 她的全身都因為他舌尖的那一卷僵硬了。他是皇帝,至高無上,只有別人小心恭敬地伺候他,哪會輪到他做這種事。她開口的聲音都已不穩︰“陛下,不……” “忘了我剛才的警告嗎?你犯了禁忌,必須接受懲罰。”他戲謔道,突然加重了力道。 明明濕熱而柔軟,卻仿佛有電光從那里擊穿破入,直竄頭頂。她弓身而起,驚叫了一聲。 兆言也沒料到她反應如此劇烈,稍作停頓。她連連喘氣才穩住心跳,顫聲改口道︰“兆、兆言……” “這就對了。你這麼乖,我得好好獎賞你。” 獎賞和懲罰,有什麼區別?無非一個輕柔,一個堅決。然而輕柔比堅決更折磨,更叫人瘋狂難耐。 “哦,我也是第一次嘗試,力道拿捏不準,你擔待著些。” 根本無法擔待。眼前漆黑一片,觸覺和听覺都被無限放大,任何一點輕微的觸動都似刮過暴風驟雨。面前那座巍峨的山峰又出現了,輕易就被他送到高處,又或許她本來就已經在半山腰,只需要稍稍再來些助力。沒有上次那樣猛烈狂野的推送,效力卻絲毫不減,她恍惚飄在雲端,御風而行,直達頂端。 不知自己是否失控叫了出來,神識早已被那蓬發的絢爛全部佔據,只知道終于滑翔落地,嗓子里仍留有烈火余焰,焦灼干渴。 蒙眼的絲帕不知何時已經歪斜,她不敢去細想是什麼原因導致它如此凌亂。一只手伸過來把它解開拿走,睜眼就見他眼里促狹的笑意,輕蔑地來了一句︰“這麼快。” 睚眥必報。她實在沒有力氣和他抬杠,笑嗔了他一眼。 他得意地湊上來︰“看你的樣子,是頭一回吧?如何?” 她疲倦地闔上眼,不想回答,也藉此掩飾自己的羞赧。剛剛閉起,雙腿之間的異樣觸感又讓她驚得把眼睜開︰“你怎麼又……” 兆言低頭輕吻她雙唇,語聲低啞︰“剛才表現不好,我平素不是那樣的……再給一次機會行不行?” 穎坤頓時清醒不少︰“這還叫清心寡欲?不行。” 他膩膩歪歪地懇求︰“剛剛那次不能算……我保證,一定輕手輕腳,絕不會氣喘傷到肺。如果我有半點失常,你立刻推開我就是了。” 她剛經歷了一場雨露甘霖,渾身酥軟,潤如溪泉,兩相廝磨之際,輕易就被他得門而入。這一回十分順暢,他已經宣泄過一次,不必擔心再出現之前的窘況,如魚得水,揮灑自如。 “饑餓的小老鼠掉進了蜜罐里,當然要多吃兩口……”他咬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不忘讓小老鼠在蜜罐里跳了兩跳,換來她急促的喘息和失聲低吟。 穎坤覺得自己快死過去了,幸好有肺疾的人不是她。明明她一直在玉台上躺著什麼都不用做,為何如此吃力疲倦?至于有異常立刻推開的約定,她哪還有心思和力氣去踐行。好在從頭至尾他都很克制,如最先的親吻一般控制節奏,結束時也只是微喘,與她的狼狽對比鮮明。 兆言對自己這次的表現還算滿意,覺得起碼發揮了他傷前六成的水準,看她疲憊不堪軟成一灘泥的模樣更忍不住得意︰“還走得了嗎?我抱你回寢宮,別在這兒睡。” 她閉著眼擺了擺手︰“太遠了,還得繞幾個彎,你不能出重力……等我歇一會兒自己走。” 兆言听出她的話外之意,問︰“你來過這里?” 她當然來過,她說她在養傷的寢宮住過,這座湯池距那片宮室最近,又是整個行宮最優越的池子,她肯定也曾在此沐浴過,所以眼楮蒙住都能一下就認出這是芙蓉湯。 而且,很有可能,不止她一個人…… 兆言望向碧玉荷葉形狀特別的“御女台”,想起她那句未說完被他打斷的“別在這里”,種種細節因果,其中緣由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他伸手就去抱她︰“走,現在就回去。” 穎坤推開他的手︰“再等一會兒,我現在真的走不動。”豈止走不動,連站起來都費勁。 兆言心里慪著一口氣,伏在她身邊道︰“你武功好,不是挺有力氣的嗎,這點陣仗就耐受不住了?剛剛是不是……太激烈了?” “沒有啊,一點也不。”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更讓他氣結︰“是嗎?真看不出來,那麼文雅柔和的謙謙君子……哼!” 穎坤閉著眼也被他話語里的沖天醋意酸倒了,她睜開眼看他的模樣直想笑,忍住勾著他的脖子坐起身,柔聲道︰“如果不是親身體會,我也看不出來,原來陛下這麼溫柔體貼。” 被她一夸,他的火氣立刻消下去半截︰“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粗魯沖動不會照顧女子的感受麼?” 穎坤繼續夸他︰“陛下從小就對女子尊重憐惜,當然不會如此。” 他卻沒那麼好唬弄過去︰“那你說,我跟他,誰更好?” 她快要忍不住噴笑了︰“陛下能不能別問這麼幼稚的問題?” “那就換個說法,”他坐直了正色凜然道,“朕與仁懷太子,孰功孰過?” 這個問題讓她足足笑了他一個月。 作者有話要說︰困成sb了,先這麼著吧,等我睡醒再回頭看…… 對不起咸福,我沒有一視同仁到底,你只肉了一章,兆言小屁孩肉了兩章嚶嚶嚶…… 陛下陰沉臉︰上章不算。 感謝投雷麼麼噠! 米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19 21:45:37 路過而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6 23:33:58 路過而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7 00:21:34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7 00:27:02 林格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7 15:11:52 第十二章 于中好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承光九年至十年的燕薊北伐,始于魏國的一場帝位更迭,也終于魏國的另一場帝位更迭。 三月中旬氣候終于轉暖,正當吳軍準備重整旗鼓北出長城與鮮卑大軍決一勝負時,上京卻傳來朝局再一次動蕩的消息。宇文 娜佑釵難  猛匕閑燎鬃源鼉├蕉ㄅ崖沂狽  洌 叻唇}屏松暇  夏曖椎撓釵盼 賞  諮嘀菸餼搶鎰 偷摹疤 匣省庇釵幕參 ㄍ  約旱腔 邸 宇文循的生母惠妃,是與慕容皇後一起嫁給宇文 腦縋齎桑 曄亂迅摺S釵 鈄又校 テ佑釵尼饈 昵稗笆牛 巫由倌曦艙郟 釵難 褪僑緗褡金瓿イ幕首印R蛭 有∩硤で緩茫 圓《嗄輳 蓋諄蒎殘願袢砣醪壞貿瑁 匕閑斂ぐ窗閹旁諮劾鎩K   汗庋尬孕匠   幻 耍 朔  壯樾醬蛄送匕閑烈桓齟朧植患啊 拓跋辛平叛連連失利,手中只余數千兵馬,上京大門一關,自己反而成了無家可歸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在朝中本來就沒有威信不得人心,樹倒猢猻撒,手下黨羽見他大勢已去,紛紛反戈投靠新帝。 宇文循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罷黜拓跋辛一切職務,虢奪爵位封號,通緝捉拿回上京問罪;第二件事則是遣使向燕州的吳國皇帝遞送國書,表示願意和吳國停戰議和,重修舊好。 吳軍北伐半年有余,打下燕薊十四個州郡,戰線已經拉得很長,補給困難,軍費透支內庫空虛,北出長城只為徹底擊垮魏軍早日奠定勝負,听說魏國新皇帝願意卑屈和解,自然求之不得。這也是近百年來兩國南北對峙,第一次魏軍處于下風劣勢的情況下主動求和。 雖然暫時停休戰事,吳軍卻仍在長城北面陳兵,並未撤退。大家都清楚,宇文循求和不過是登基伊始外憂內患交困不得已而為之,到底有幾分誠意還不好說。平白佔了人家十四州的土地,還是魏國農耕商貿最繁榮的燕薊地區,接下來的和談嘴仗有得打,談不攏還得刀槍底下見真章。 穎坤踏入書房內,就看到兆言手中拿著一份鮮卑的文書正在看。鮮卑人喜歡在他們的書信封冊上印氏族圖騰,色彩斑斕形狀奇特,與漢人迥異,一眼就能認出來。 兆言看見她,把手里的文書放下,左右稍稍一側頭,齊進便識趣地帶著屋內其他內侍宮人悄悄退下去。 穎坤看到齊進就想起那天晚上他一直守在芙蓉湯外,什麼動靜聲響全被他听見了,兆言半扶半抱著她出來時齊進還上來幫手,臉上居然平靜恭順毫無異色。雖然他是個內侍太監,無根之人,她還是覺得臉皮都快燒成紅炭了,一路把臉埋在兆言肩窩里羞于見人。 此時再見齊進,她忍不住還有點害臊。齊進眼風瞄了她一眼,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會心笑容,低頭退下。穎坤臉上發燒,欲蓋彌彰地揚聲問︰“陛下召臣覲見,有何旨意?” 等內侍都退出去了,兆言才道︰“你又裝腔作勢給誰听呢?過來,到我這兒坐。” 穎坤走到御案側面,才發現他坐的是一把雕花紫檀扶手椅,雖然結實厚重,但只容一人寬坐,兩個人並排是決計擠不下的。“我坐哪里?” 兆言往椅背上一靠,拍拍自己的腿,眼角彎彎︰“這兒。” 穎坤無語地白他一眼,站著沒動。他的嘴角耷拉下來,扁著嘴道︰“坐一下嘛,又沒有旁人在。以前我一個人熬夜看奏折的時候,經常想要是有個人坐在懷里陪我就好了,紅袖添香秉燭夜讀,批閱奏章似乎也沒那麼枯燥乏味了。” 穎坤斜睨他道︰“陛下是想要皇後紅袖添香,還是想跟貴妃秉燭夜談?” 兆言笑道︰“還說我的問題幼稚,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伸手一拉將她帶進自己懷中,坐在腿上從背後擁著她,“這麼多年的奏折都是我在孤燈下一個人默默批完的,你說我想要誰?” 他從背後湊上去吻她發鬢香腮,突然皺起眉,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麼有股藥味?” 皇帝陛下討厭喝藥,就是厭惡藥汁的氣味,對藥味也格外敏感。穎坤略一頓︰“是嗎,大概是為陛下奉藥時染上的。” 兆言又聞了聞︰“不對,我喝的藥不是這個味道。” 煎藥不都是那個濃苦的氣味,還有分別?“這你都能聞得出來?” “那當然,我鼻子靈得很,藥味那麼難聞,稍有一點就能聞到,而且各有各的難聞之處。” “既然如此,那我還是離陛下遠些吧。”她掙開他的手臂想站起來。 兆言卻摟得更緊不讓她走︰“再難聞的藥味到了你身上也成了香味,我就喜歡。”他湊到她頸後發間嗅著,“你就是碗毒藥,我也喝得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他沿著她的脖頸一邊嗅一邊吻,伸手將她的腿掰過來側坐在自己身上,一路吻到她唇邊。唇舌交纏時,她輕啟檀口放他入內,他卻突然退開了,皺眉道︰“你嘴里也有藥味。” 穎坤不語,他又問︰“你在服藥,為何隱瞞?” 穎坤垂著眼道︰“只是一點小毛小病,並無大礙,覺得無關緊要就沒有提。” “需要喝藥的毛病都不算無關緊要,究竟怎麼回事?” 穎坤稍頓片刻方回答︰“上回傷了腿骨沒有養好,有點風濕癥狀,大夫開了藥讓我慢慢吃著調理,往後陛下得經常忍耐我身上的藥味了。” 風濕很難根除治愈,兆言便有些心疼︰“之前看你恢復得很好,比武打我下手那麼狠,哪像有事?是不是在景州那次大雪凍著了?”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大概是吧。” 兆言接著說︰“說來說去都是因為我。你在軍醫那里看的,還是燕州城中的名醫?趁現在不嚴重盡早醫治,連根拔除,不然以後上了年紀這病有你受的。” 穎坤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問︰“陛下召我前來,到底所為何事?” 兆言道︰“想你了,就叫你過來,不行嗎?明明住得這麼近,我不找你,你也不主動來看看我是吧?” 穎坤問︰“那為何要來書房里?” 他滿意地笑了,在她唇上一吻,低聲道︰“一會兒就去寢宮,還是你喜歡仍舊在溫泉里?” 穎坤面色飛紅別開臉,他親了親她的面頰,傾身往前道︰“叫你來書房是讓你看看這個。”拿起剛才那份文書在她面前展開。 她才留意到他正在看的並不是鮮卑皇帝的使者奉上的國書,形制格式要簡陋一些。打開一看,竟然是拓跋辛的降書,說自己還有五千精兵、一千匹良種駿馬、各式精良軍械等,願攜之敬獻大吳皇帝闕下。他被宇文循逼得走投無路,竟想叛國投敵來投奔南朝尋求庇護。 兆言一手摟著她,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輕敲,問︰“此事你怎麼看?” 穎坤把降書折起放回案上︰“馬和軍械可以笑納,人就算了。” 他被她引得失笑︰“這麼損的招你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我還以為你在大是大非上跟忠武公一樣光明磊落。”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光明磊落的人也不等于榆木疙瘩死腦筋,我爹就是這麼教我的。拓跋辛這種不學無術禍國殃民的奸佞,我們大吳要他作甚?正當兩國和談之際,把他送回去給宇文循作為登基的賀禮,談判時還能為我們多掙些籌碼;禍首只是拓跋辛,那些士兵就不要連罪了,既然是精兵強將,先扣下幾個月等和談結束邊境安定再遣送回去;良馬留下配種繁育,軍械交給工匠拆解研究,鮮卑騎兵裝備精良所向披靡,值得我們效仿。” 兆言伏在她肩頭笑得發抖︰“真看不出來你這麼無賴——不對,你本來就是個小無賴,以前只有私底下作弄我,現在堂而皇之去作弄別人了。拓跋辛要是猜到你打算這麼對付他,還不如直接向他們鮮卑的皇帝卸甲投降。” 穎坤冷冷道︰“那也是他活該,自作自受。” 兆言笑意漸收,他把下巴擱在她肩上,歪過頭去看她︰“拓跋辛要來歸降投奔,得找個人去邊境和他接洽。末兒,你想去嗎?” 她臉色微變,轉過去與他對視︰“陛下,我……” 他垂下眼睫,雙臂從她腰間伸過去,握住她的手扣在身前︰“我把他交給你全權處置,如果你覺得還不夠解氣,當場殺了也不要緊。” 穎坤看著他不語,他終于抬起眼來,笑容微苦︰“我只是希望你能高興一點,放下過去的負擔……” 她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他的體貼細致令她感懷,也許徹底忘記過去才是對他最好的回報,但是這件事,她也必須去做。 作者有話要說︰第100章啦,全文也接近收尾了,大概還有10小章左右,如果我不話癆病狂性大發的話_(:]」∠)_ 感謝投雷麼麼噠! 一枝草一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8 11:31:50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8 19:59:06 Joyccce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9 17:15:13 貝貝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29 20:37:19 空杯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30 00:07:57 空杯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30 00:08:22 空杯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3-30 00:08:35 第十二章 于中好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與拓跋辛接洽的地點約在聖州還要往西三十里的長城關隘,距離燕州有四百余里。吳魏和談,雙方大軍未撤,居庸關、檀州、景州一線都有鮮卑官軍駐扎,最東頭的平州北面又有女直騷擾,拓跋辛如果落在渤海女直手里,只怕比被自家官軍捉住還要慘。他偃旗息鼓一路西行,一直繞到聖州西面,選了一處野外的偏僻關口入關。 兆言听說拓跋辛選了那麼遠的地方,立即就後悔了︰“四百多里,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十多天,太久了。” 穎坤並未多想︰“還好吧,四百里很近了,還沒有景州路途遙遠。” 他委屈道︰“那我就得十多天見不到你了。” 穎坤看他依依不舍的模樣,心中也有些舍不得︰“那我快馬加鞭,早些趕回來。四百里輕騎急行,兩天也能趕到。” 兆言道︰“你不是風濕發作膝踝不適,還是別累著了,路上慢慢走,回來之後把這幾天短缺的補償給我就是了。” 穎坤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不由臉上一紅。 兆言嬉笑著湊近她︰“或者走之前先預支了也可以。這段日子我可是嚴格按照你規定的,三天一次,絕無過度,你也不能借故克扣短缺我。十余天,先預支三次好了,如果時日延長回來再補。” 穎坤躲開他急色色的嘴唇︰“三日間隔是為陛下龍體康復考慮,豈可預支補漏?陛下不是總說那麼多年都忍過來了,這十多天都忍不了嗎?” 她如果不願意,他是沒法在她手下討到任何便宜的,襲擊了半天連她一根寒毛都沒踫著,喪氣道︰“如果你打小忍饑挨餓吃糠咽菜,稍微清苦一點自然不覺得;一旦大魚大肉開了葷,再回去過清湯寡水的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穎坤看他委屈扁嘴的樣子,不禁撲哧一笑︰“吃糠咽菜,有那麼苦滴滴嗎?” 兆言趁機摟住她︰“你不在我身邊,我比吃糠咽菜還要苦。別說十多天了,就是十個時辰看不到你我都定不下心。末兒,我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跟你在一起,一刻也不要分離。” 穎坤笑意一僵,他趁虛而入打橫將她抱起,放到榻上便要親熱。她回過神來,阻住他道︰“陛下,今天不行……我、我身上不方便……” 他大失所望︰“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明天你就要走了。這期間不便騎馬,要不你過兩天,等身子好了再出發?” 穎坤道︰“無妨的,不能騎馬可以坐車。信使回報說拓跋辛已經到松州地界,大約再過五六天就能抵達邊境,我得趕在他前面過去。” “我就想多留你一會兒,晚一天分別是一天……”兆言不甘不願地親了親她的面頰,忽然又想起一事,“我怎麼記得上次信期是月初?才過了不到二十天,你又來了?” 穎坤低頭含糊道︰“我一向不太準……” 兆言道︰“女人家的事我不太懂,不過十幾天也太短了,而且這事如果無規律似乎很不好?”他握住她的手扣在掌中,覺得比平時更涼,肌膚蒼白透出青色血脈,不是從前元氣充沛氣血旺盛的健康模樣。他環過她腰間,兩手合握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捂著,聲音也低下去︰“我听那位永安的老大夫說過,他們給你灌了一劑墮胎藥,血流半月不止……身子有任何不適都要及早醫治,免得落下病根。這不會影響日後生兒育女吧?我還想兒孫滿堂呢。” 穎坤半晌不語,兆言搖晃她道︰“听到沒有!你現在是我的人了,不許不愛惜自己瞎折騰。” 穎坤低聲道︰“嗯,已經看過大夫在吃藥了。” 兆言在她身上嗅了嗅︰“難怪氣味和上次治風濕的不同。” 穎坤比拓跋辛早兩天抵達聖州西北的石嶺關隘。她只帶了數十騎隨行,先到聖州和薛亮會合。薛亮傷愈後,接替其父並入西路軍,先守蔚州,後北上攻取儒州、聖州。這回他率領八千精銳步騎,兩倍于拓跋辛的兵力,事先在石嶺埋伏駐扎,務求做到萬無一失。 拓跋辛是來歸降的,見關隘牆頭只有少數吳軍守衛,沒有起疑心,將馬匹和軍械交接給吳軍士兵,為表誠意手下五千精騎也全都繳械。等手無寸鐵下馬步行的騎兵進入關隘,四下伏兵突起,將拓跋辛五花大綁,其余人等全都俘虜監押。那些士兵想要反抗,手中沒了兵器,對方人數又遠遠超過自己,只得束手就擒。 拓跋辛是個鼠目寸光、紙上談兵的佞臣,與南朝吳人接觸不多也不屑于了解,以為他們都是刻板、教條、迂腐、愚蠢的儒生,又自認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投降南朝一定會受重用。吳國皇帝都同意了接納他入朝為官擔任要職,誰想他們竟出爾反爾,假意接受再倒打一耙?他惱羞成怒,指著牆樓上的薛亮破口大罵。 薛亮也不回答,側身讓開,穎坤從他背後走出來。薛亮道︰“這是我們大吳的寧成公主,太師還記得她嗎?” 這是穎坤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看清這名縱橫魏國朝堂十余年的禍國奸臣。成婚那天興許也見過,官員太多她沒有留意,但拓跋辛顯然是認識她的。他已經年過不惑,得勢後腐朽糜爛的生活使他看上去和那些腦滿腸肥尸位素餐的貪官污吏並無不同,身形肥胖,面容浮腫,看不到一絲傳聞中受宇文 囗貿璧目:婪繅恰 她的出現讓他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一瞬間明白了吳人虛意應承再設計埋伏的原因,預感到這回恐怕是在劫難逃,兩腿發軟頹然跌坐在地,囂張跋扈的氣焰蕩然無存。 穎坤以為自己會覺得快意,就像砍下拓跋頭顱時,心里想著薛元帥的仇報了,承諾薛亮的事達成了,咸福的墓葬保住了,但何嘗不曾有過也為他報仇的念頭;但是今日擒住了罪魁禍首拓跋辛,不久他也將身首異處,咸福的血仇終得報,她卻陡然而生一種心中巨石落地的空虛,反而覺得失落難過。 咸福就死在這樣一個人手里,敗在齷齪卑劣的陰謀詭計中,被拓跋辛這種卑鄙小人設計,被拓跋那種粗野武夫威逼。哪怕他是意外而死、病死,或者最終和她反目兵戎相見,她都不會覺得如此難過憋屈。 她沒有理會拓跋辛,只對薛亮說︰“拓跋辛押送燕州,其他俘虜有勞薛將軍看管處置。” 活著的拓跋辛成了吳國對魏談判的重要籌碼。宇文循也明白,以魏國目前的現狀,內亂比外患更有可能從內部瓦解這個延續百年、全身蛀孔、岌岌可危的王朝。南吳重文輕武積弱已久,單憑一朝皇帝十年的努力,不足以從根本上改變國力,攻取燕薊已經是他們兵力的極限,吳人沒有能力再往北推進千里危及上京。 而國內的動亂就不同了,慕容氏已經自立為王,拓跋辛如果再回來策反了拓跋部落,加上那些逃匿在外的爭權皇族,極有可能再現半年前的動蕩局勢,屆時外邦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佔取大片鮮卑土地,吳人閃擊燕地、女直人佔領遼東,都是趁著去歲內亂頻生自顧不暇時攻取的。如果鮮卑不亂,他們就不敢如此囂張。 因為這些顧慮,也急于盡早收回兵力穩定上京,魏國破天荒地在談判席上作了讓步,約定兩國仍舊結為盟好,以平州、景州、檀州、儒州一線的長城為國界,前梁贈予魏國的燕薊十二州歸于吳國,現被吳軍佔領的聖州、懷州等地仍歸魏國;延續之前的盟約內容,改在景州等地開設榷場,貿易互通;兩國皇帝約為兄弟,後世子孫也按年齒論輩。 宇文循現年三十二歲,兆言只有二十六歲,所以得稱宇文循為兄,這點他雖然吃虧,但是對比十二年前先帝和仁懷太子兄弟相稱的約定,宇文循已經自降了一輩。 這一條兆言還特意跟穎坤說起︰“舊約作廢,新約生效,如果從兩國交誼算過來,我就跟你是平輩了,不能算姑佷*,最多算叔接嫂,跟你七哥六嫂是一樣的。七郎如果反對我們,也就是不想要他的嫂嫂了。” 他這麼說是因為穎坤從聖州回來的同時,七郎也從檀州返回了燕州。七郎如今心思細密,對這個覬覦自己妹妹十幾年的皇帝也像防狼似的防著,回來後一看穎坤搬到離皇帝寢宮那麼近、連個圍牆都沒有的東配院里居住,再看兆言一副春情蕩漾的得意模樣,覲見叩首起來時還正好瞧見他偷偷向一旁的穎坤飛了個曖昧的眼色,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七郎氣得差點沒跳起來一把揪住御案後面的皇帝摁在地上揍一頓,穎坤拼力拉住勸解才沒讓哥哥以下犯上落個大不敬的罪名。七郎頭一次對妹妹發火︰“立刻去收拾東西搬回西院來!一步也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穎坤朝兆言吐吐舌頭,乖乖跟在哥哥後頭離開行宮。回到西院,七郎仍氣憤未平,訓斥她道︰“你也太糊涂了!就這麼沒名沒分的,你就跟了他了?” 穎坤平靜地抬頭看向兄長︰“七哥覺得,我們能有什麼名分呢?” 一句話說得七郎也啞口無言。 這話她當然沒有在兆言面前提起過。兩人趁著七郎有事外出的時候才能偷偷摸摸見一面,為此皇帝陛下少不得要編排些堂而皇之又不著痕跡的借口把七郎支開。 穎坤听他說“叔嫂”,此時她已經能不動聲色地和兆言談起咸福,也不再正兒八經地稱其為“仁懷太子”,笑道︰“那好啊,你到咸福墓前去磕個頭叫他一聲哥哥,我就認了你這個小叔子。” 沒想到他居然沒生氣,還怯怯地說︰“我看人家男人娶多房妻妾,後進門的都要叫先進的‘姐姐’。按這個道理推論,我確實應該敬稱他‘哥哥’才對。” 穎坤忍俊不禁,他卻又湊過來,賊兮兮地蹭她面頰︰“不過一般後進門的都比先進門的受寵,一代新人換舊人,是不是?” 她故意嘆氣道︰“那可不一定,女人不像男人,朝秦暮楚喜新厭舊。沒听過嗎?‘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男子愛後婦,女子重前夫’,‘前夫有情,後夫有義’,都是說的這個。” 這句話終于把佯裝大度的皇帝陛下惹毛了,後果就是錯過了七郎回來的時間,氣得這位他小心翼翼想討好的未來大舅子暴跳如雷,直接殺到行宮里來拿人,從此把妹妹看管得更嚴,當真不許他們再私下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看到一位讀者留言“前夫有情後夫有……”,點點點瞬間就想歪了有木有! 一百度居然是後夫有義,講的是一個女人為了照顧生病癱瘓的丈夫而改嫁,太失望了o(□)o 第十二章 于中好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會談地點選在緊鄰燕州的順州,皇帝雖然沒有親臨,但是任何動向都能隨時傳回燕州行宮,由皇帝決斷聖裁。所以這次吳國談判使臣的腰桿也特別硬,尤其知道鮮卑人比他們更著急,許多條款都作了讓步,只用了半個月便洽談協商完畢。 總體來說,吳人在這次的合約上盡顯戰勝方的姿態,揚眉吐氣,只有一點令眾臣詬病。鮮卑人要求仍然延續十年前的銀絹二十萬兩匹的歲納之資,作為南朝“贖回”燕薊的代價。二十萬兩雖然不算多,但是豈有戰勝者向戰敗國輸幣求和的道理,那也太顏面掃地了。 誰知皇帝听說後,大筆一揮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連個價都沒砍,令臣下們腹誹不滿。可惜那些能言善辯頭頭是道的文臣們都在洛陽,燕州都是武將,軍務還能各抒己見,政事度支就只能由皇帝乾綱獨斷了。 鮮卑人吃了敗仗還得到大筆財帛,十分滿意,之後的對話就很順利了。戰場上刀光劍影,談判席上唇槍舌劍,但合約一旦簽訂下來,兩國就從敵對變成友盟,要客客氣氣地來往了。吳帝向魏帝送去登基即位的賀詞賀禮,魏帝也遣使回贈,同時提了一個要求。 宇文循是宇文 昵 鄙畝櫻 筆庇釵 啥 歡啵 捩  浠顧愫湍饋S糜釵難 幕襖此擔 孕ˇ迦醵嗖。 嗟孟然屎蠛統タ終展耍 忻諦模 懇浼懊稍┤閬幕屎蟆  暝縭諾男殖ゅ H灘蛔±  唇蟆S釵幕蒼諼皇幣蒼嵋楣吩駛程 擁酆牛 煌匕閑斂禱兀 緗竇槎穹 獵┐醚  儻 タ腫飛獻鷙盼 刑燜呈Й實郟 汕彩拐叩窖嘀縈 右藕×殍眩  叵時骯釋粱柿耆胊帷 這封書信當然是首先送到兆言手上,他看完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穎坤,心里琢磨是當成一件公事堂皇地宣她覲見呢,還是私底下去找她問問她的意思。想來想去,覺得第一種也討不了什麼巧,七郎肯定會跟她一起來的,說不定還要埋怨他不夠溫柔體貼當眾揭她的瘡疤,還是偷偷去找她好了,萬一被七郎撞見也有正當的理由。 皇帝陛下把盟國皇帝的官方文書往懷里一揣,屁顛屁顛地跑去私會心上人,還得小心躲著狼犬似的大舅子。 他走的側門,經過庖廚老遠就聞到一股飄散的藥味,鼻子一皺就聞出來那是穎坤先前喝過治風濕的藥劑。說起來,每次談到病情她都顧左右而言他,讓人不得不心生疑竇。一會兒吃風濕藥,一會兒吃調經藥,兩種藥一起吃難道不要緊? 兆言覺得這是一個表現他溫柔體貼的好機會,雖然他平素對她一直都很溫柔體貼,但大多是兩人私下里耳鬢廝磨時的閨房私話,沒法讓大舅子知道。關心她的病情就不同了,冠冕堂皇,純潔正經,一定得當著大舅子的面好好表現。 他就改了主意,帶著齊進和兩個內侍掉頭往庖廚而去。因為皇帝傷後一直服藥,煎藥在外單有一間,爐灶另起,兩名婢女專司其職。 走在廚外,就听一名婢女問︰“公主的藥是不是煎好了?她搬到西院去住了,得趁熱快點送過去。” 另一人慌張道︰“哎呀!我好像把公主的兩劑藥弄反了,怎麼辦?” 先前那人道︰“你怎麼如此馬虎!公主特意吩咐過,這兩劑藥千萬不能弄錯,否則是要出人命的!幸好時辰還早,趕緊倒掉換上新的,重新煎過。” 兆言听得更加疑惑。風濕和婦人調經都是慢癥,只能慢慢服藥調理,用些活血化瘀補氣散痛的藥材,溫補性平,有共通之處,即使常人吃錯了也未必要緊,遑論關乎人命?他不由擔心她是不是得了其他重癥,故意隱瞞病情,便對齊進道︰“你進去,把寧成公主在吃的兩種藥各拿一副出來。” 齊進領命,不一會兒就拎了兩包藥出來。藥包上沒有診斷藥方,兆言聞了聞也看不出來所以然,轉身往回走,一邊吩咐齊進︰“去把太醫叫過來。” 行宮的太醫是從洛陽隨駕而來的,不一會兒就應召來見駕。兆言問他︰“寧成公主的醫案你那里可有?” 太醫道︰“公主玉體抱恙?臣並不曾為公主診病。” 這麼一說兆言就更擔心了。行宮里有醫術精湛的太醫她為何不用,偏要到外頭去求醫。他把那兩包藥拿出來︰“能看出來這是治什麼的嗎?” 太醫小心地把藥包打開,各種藥材分撥歸類。他眉頭緊鎖,似乎這兩個藥方都不常見,又拿出一桿小秤把每種藥材的分量稱過,思索了片刻,忽然一驚,忐忑地跪下回道︰“陛下,這兩種藥都有調經之效,不過效果相反。” 兆言听說不是疑難雜癥就放心了,問︰“什麼相反的效果?” 太醫道︰“一種長期服用可使行經延後,另一種則藥性猛烈,可令信期提前,服後三五日內即會來潮。” 兆言雖然不懂醫理,但听著也覺得奇怪,一會兒提前一會兒延後的,藥性還凶猛,听上去對身子很不好。“這……到底是治什麼病?” 太醫伏得更低︰“回陛下,這兩副藥……不是用來治病的。” “不是用來治病,那吃藥干什麼?” 太醫伏地叩首︰“臣不敢說。” 兆言坐直身道︰“但說無妨,赦你無罪。” 太醫這才直起身來,跪在地下回道︰“這兩種藥都能改變女子信期,以達到……達到避子免孕之效,一種用于事前預防,另一種則作事後補救。” 說完半晌不聞皇帝言語,他悄悄抬起頭偷覷一眼聖顏,只見皇帝臉色陰沉,風雨雷霆欲來。他嚇得立刻拜服于地,連聲道︰“陛下開恩!” 很多人都知道,今上的姑母寧成公主是個寡婦,亡夫就在燕州城外西山南麓地底下躺著,是鮮卑故太子,已經死了十來年了。寧成公主守寡十年,現在卻喝起了避子湯藥,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和人私通了。 本來以公主的身份之尊,喪夫再嫁也沒什麼大不了,有的是人願意承尚主的榮耀,何況她的前夫還是鮮卑人,大吳公主憑什麼要為鮮卑太子守節。如果她看上了哪位英俊倜儻的年輕後生,自可請陛下賜婚再蘸,堂皇改嫁。如今這般偷偷摸摸,自服傷身烈藥避子,可想而知,那名奸夫肯定和公主身份不相匹配,難登正堂,說不定還是什麼聳人听聞的秘辛丑聞。 太醫滿頭冷汗。他一點都不想知道皇帝的姑母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丑事,他只想活得久一點。 叩地過了許久,頭頂上才傳來皇帝威嚴緩慢的語聲︰“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太醫連忙叩頭︰“是,是,臣絕不透露半句。”恨不得一棒子敲暈自己失憶才好,誰會不要命了往外說。 宇文循派遣使者來迎回仁懷太子棺槨的消息,穎坤還是從七郎口中得知的。她被七郎管束在西配院,這段日子兆言也很忙,有好幾天沒見過他了。以她對他的了解,這事他肯定會先找她通氣才對,說不定又要像和宇文循約為兄弟那件事一樣借題發揮。可是居然所有人都知道了,消息才傳到她耳中,不禁讓她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七郎也覺得出乎意料︰“陛下沒告訴你?國書送來有些時日了,移柩的使者怕是都在路上了吧。” 穎坤沒有多想,反問︰“你天天不讓我出門,陛下怎麼告訴我?” 七郎一哂,穎坤接著懇求道︰“七哥,我想進宮去求見陛下,行嗎?” 七郎當然猜得到她所為何事,不忍拒絕︰“你呀,這個扯不清,那個放不下,到底喜歡哪一個?” 穎坤嘻嘻笑道︰“你怎麼不去問問六嫂,你和六哥她到底喜歡哪一個?” 七郎無奈地瞪她一眼︰“去跟陛下說完立刻就回來,不許逗留,更不許過夜——不行,限你半個時辰之內回來,超時別怪我進宮去抓你。陛下要是借機要挾你提這個那個的要求,一個也不許答應!” 穎坤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笑個不停,也不知他哪來那麼強的戒備心。都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還有什麼好防備的? 平時背著七郎私會,都是兆言派人來接引,現在她主動去找他卻不得其門,只得到行宮正式求見,等了好一會兒才通傳入內。兆言正在書房,這書房是前後殿之間一座宮室改成,作為他臨時閱覽奏表處理軍政之處,離行宮大門也不近。穎坤走到書房門前時心想,半個時辰的期限,有一半都花在路上了,真不值當。 兆言看到她既驚且喜,連忙從御案後站起來迎接。他雙手扣住她的肩膀,伸長脖子往屋外張望,確認七郎沒有跟在她後面監視,才遣退左右關上殿門,一把將她摟進懷中︰“想死我了……你偷偷跑出來的?” 穎坤因為幾日不見他而生的不安褪下心頭,暗暗舒了口氣,倚著他道︰“不是,我跟七哥說過了,他同意我來的。” 七郎如此開明也令他意外,問︰“你來找我有事?听說鮮卑遣使移墓的事了?” 穎坤點頭,他撅起嘴不滿道︰“看來你們兄妹倆都對我有偏見,七郎對兩個妹夫還兩樣心。我想見你他防我比防賊還嚴,那位一有點事兒,他就什麼都答應了,也不怕你這個時候送上門來被我吃了?” 穎坤抿唇而笑,問他︰“那……陛下同意讓我去嗎?” 兆言扳過她的肩膀來面對面,微微嘆了一口氣︰“這有什麼好不同意的,就算是個尋常親戚,這麼大的事也該出面。再說假如我不同意,你就真的不去了嗎?反而鬧得咱倆都不高興。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打算任命你為司禮官,陪同鮮卑來使起棺送靈。” 穎坤抬起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陛下。” 他清清嗓子,背過手昂起下巴道︰“不過朕就不親自去了。朕是在位的皇帝,而他不過是個未能即位的儲君,身後才追贈的帝號,朕屈尊去送他,于理不合。況且被他看到我跟你如今恩愛和美如膠似漆的模樣,我怕他在地下醋勁大發氣得跳起來。” 穎坤埋首在他肩上笑得肩膀直抖。兆言順勢把她摟住了圈在懷中,在她發頂印下一吻︰“早點回來,別送太遠,也別送著送著就不回來了。” 穎坤仰首看著他︰“我不回來還能去哪兒?鮮卑人會把我當奸細抓起來的。” 兆言盯著她的臉,脈脈對視,他忽然扁起嘴可憐兮兮地說︰“你別這麼看我,讓我覺得你馬上就要離開我了似的。” 穎坤柔聲道︰“別怕,我不走。” 他繼續扁著嘴︰“那你今天也能不走嗎?” 穎坤又被他逗笑了︰“我也想啊,可是七哥只許我出來半個時辰,說時間一到不見人就會親自來離宮抓我。” “才半個時辰?”他不悅地擰起眉,“七郎也太小看我了!” 她又好笑又臉紅,小聲道︰“現在只剩一刻鐘了,你要是再磨蹭……” “一刻鐘就一刻鐘,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急能緩。”兆言將她打橫抱起,繞過御案步入東側供他平時休息小憩的廂房,將她放到榻上,自己也覆身上去。 穎坤一直被七郎管束著不得與他相會,也有些相思若渴,環住他的頸項主動送上香吻,舌尖探進他口中,明顯感覺到環在背後的手收緊了,呼吸也變深加長。正要進一步糾纏時,他卻突然退開了,眉尖微蹙︰“你最近沒在喝藥了?嘴里身上都沒有藥味。” 穎坤心想︰都見不著你了還喝什麼藥;嘴上說︰“嗯……那藥不用一直喝,這幾天停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是藥三分毒,如非必要,就別喝了。” 她心頭打個突,以為他看出了什麼,他又傾身上來吻住她,不容她思考發問。親吻是纏綿而熱烈的,他卻沒有更進一步,顯然是克制著自己。緊貼著她的身軀明明已經火熱滾燙,蓄勢待發抵在她腿間,灼熱如鐵。幾次三番手伸進她衣襟里又縮了回去,就連她主動撫摸他的手都被他扣住。 “怎麼了?”趁他退開平復喘息的間隔,她小聲問道。 兆言尷尬地一笑︰“不知怎麼的,總覺得七郎隨時有可能沖進來,萬一咱倆赤身露體地被他撞見,豈不是太丟臉了,衣服穿在身上才覺得踏實。” 穎坤眨眼媚笑道︰“難道這樣不是更有偷情的趣味?” 他啞然失笑,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誰跟你偷情。”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偷情?” 他盯著她雙眼,臉上笑容逐漸消隱。穎坤也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抿唇斂起笑意垂下眼去,冷不防被他扣住下巴,抬起來惡狠狠地吻住。 這個吻不同于方才的纏綿悱惻,帶著懲罰和憤怒的意味,一改他往常溫柔輕細的作風。他甚至用上了牙齒,咬得她雙唇紅腫發痛,舌尖也被他吮吸得又痛又麻,離開時齒間嘗到細微的血腥氣。 他抵著她的額頭,一邊喘息一邊啞聲問︰“什麼時候才能跟你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必偷偷摸摸,不必擔心被你哥哥沖進來打斷?”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只能以吻封緘,妄想以此推遲拖延,拖得一時是一時。 作者有話要說︰我才不會告訴你們最後一段床戲是為了湊全勤字數故意加的呢! 本來想寫段隔著衣服的肉末末,結果寫著寫著發現字數夠了,那就這樣吧嘻嘻 關于本章的兩種避孕藥,其實就是常規口服避孕藥和緊急避孕藥的原理,一個推遲排卵,一個使月經提前子宮內膜剝落,受精卵自然就無法著床了。不過都是通過激素調節才能達到成功率較高的避孕效果,古人應該沒有搞清避孕的原理也沒有這種藥物,中藥效果沒那麼穩定顯著。反正架空瞎編啦…… 第十三章 送將歸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鮮卑人立朝之前信奉薩滿教,崇尚自然,死後尸骨實行火葬、風葬等葬儀,歸于天地,不留骨骸。後來佛法傳入,人們開始相信陰陽轉世之說,土葬才漸漸流行。文帝改制後效仿漢人,帝王宗室才開始有陵寢,但形制都比漢室皇族簡單得多,南朝富貴人家的陵園或許都比鮮卑皇陵要氣派。從這點上來說,鮮卑人倒是保留了他們優良儉樸的喪葬傳統,沒有沾染漢人死後厚葬隆隨的奢靡風氣。 仁懷太子墓並無單獨陵園,附近還有幾座景帝妃嬪的陵墓,這次也會一同移走。宇文 淙幻暇├羰匾蘊熳永裨嶂   匕細f等人恐夜長夢多,急于掩蓋罪證,匆忙下葬草草了事。墓葬地上只有墳塋墓碑而無享殿,掘開後地下也不過前中後三間磚室玄宮,左右配兩座耳殿。靈柩置于後殿,金絲楠木的厚棺,經過十年地下侵蝕仍然完好無損。 穎坤看著那具厚重的棺木由八名壯漢執棍牽繩從地下緩緩抬上來,她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過往,來之前心中也做好了準備,並不覺得害怕慌張;但是棺槨重見天日的一剎那,往日的記憶也仿佛隨之掘開,十年前她只來得及匆匆遙望一眼,未及宣泄的哀痛,都在今日補足償還。 魏國的禮儀院官員開始哀哀哭泣,她不知道他們之中有幾個人認識咸福,有多少出自真心,有多少是觸景傷情,但至少她站在他們當中,不會顯得那麼失態突兀。 因為棺木保存完好,棺蓋用鐵 長釘封死,魏使便沒有開館移骨,只將木材腐蝕剝落的表層重新打磨。這讓她暗暗松了口氣,如果當真開棺,她大概沒有那份勇氣面對。 打磨花去了工匠半日工夫,穎坤一直在旁觀看等候。等木匠刨平表層開始用砂紙拋光時,她上前問道︰“能讓我來嗎?” 木匠有些錯愕,但還是把砂紙遞給她。 她跪在棺木旁,用砂紙一點點將表面細細磨平。以前作為妻子沒有為他灑掃織補,往後他的棲身之所,至少還能留下一點她的痕跡。 磨到右側中段時,她忽然想起來,宮人說他入殮時右手還一直舉著,如果至今還沒有放下來的話,那就應該是這個位置了。 她放下砂紙,把手貼上去,繼而又把臉貼上去。他就在那里面,隔著尺余厚的棺木,隔著十年生死,今朝又與她相見。 魏使準備了全副天子喪禮的儀仗,但這里現在是吳國地界,不便張揚。等過了檀州邊境線,才會大張旗鼓地擺出來,一路送回聖京。 魏國歷代皇陵都在聖京北面的天子山,宇文  忌暇  荼籃筧怨槭М┤氬亍JМ┘ 胙嘀 角W 錚 釗  備溝兀 襠袷潰 峙略僖膊荒莧Я昴骨凹臘 恕 穎坤沒有送遠,魏使出了陵園下山她便折返回來,禁衛軍士會護送並監視他們一直到邊境。靈柩移走,原先的墓穴便鏟土填平,墓碑放倒,這座鮮卑皇室的陵園也將徹底廢棄。 尋常這種情形,只需將墓碑側向或面朝下埋入土中即可,後人即使發現了,也知道這是遷移過的墓冢,有的還會在碑後刻上墓志,記錄移冢時間、緣由和經過。但是穎坤回到墓園,卻發現留下的燕州工匠在敲打鑿擊那塊墓碑。 她立即過去阻止︰“你們干什麼!” 監工是皇帝指派的另一名官吏,沒料到她去而復返,支吾解釋道︰“公主,這是陛下吩咐微臣的……不是要鑿毀墓碑,只是將碑刻磨平而已!” 他看了一眼墓碑下方的“妃楊氏”等字,知道那指的就是她。活著就被人立了墓碑,難道不會覺得晦氣麼? 穎坤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又不能責怪兆言,也不能為難這些奉命行事的官員工匠。她揮了揮手,沒有強加阻止,自己獨自策馬先行回城。 回到行宮西院天色已暗,七郎听見動靜迎出院來,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快步上前將她扶著︰“怎麼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早知道就不讓你去了。” 婢女侍候她盥洗,臉上淚痕洗干淨了,兩只眼楮卻還腫得跟核桃似的。七郎在燈下看得心疼,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好,只能嘆氣︰“前幾日看你那麼掛念陛下,想盡辦法溜出去見他,還以為你已經移情別戀了。現在看你這般模樣,我倒後悔起阻撓你和陛下,至少你跟他在一塊兒,成天都高高興興的。末兒,我有好多年沒見你那麼開心開朗過了。” 正說著,婢女就來通報,說陛下遣人來召穎坤。到院中一看,來的是齊進,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七郎,說︰“陛下還等著司禮去回報呢。” 穎坤心里還有些發堵,回道︰“太晚了,臣明日再入宮回稟。”轉身欲回房,被七郎拉住。 七郎望著她柔聲道︰“你去吧,別讓陛下空等。” 穎坤有點詫異,回頭看著他。七郎又道︰“末兒,哥哥們都想護你寵你一生,但是有些事有些人,做兄長的永遠無法替代。無論如何,只要你高興,哥哥都願意順著你依著你。” 家逢慘禍,父兄陣亡,母親病重,這些他都可以和她一起分擔,甚至幫她承擔,但是仁懷太子在她心上留下的傷疤,他作為哥哥卻無能為力。皇帝想做他的妹夫完全不合格,但是這麼多年,也只有這一個人讓她重綻笑顏。 穎坤被哥哥一寵,小脾氣全冒出來了,悶聲道︰“我今天累了,不想動。” 七郎問︰“怎麼,陛下又哪里惹你不痛快啦?” 一旁齊進聞言急忙道︰“怎麼可能,一定是誤會,誤會!反正就這幾步路,您還是到離宮去見一見陛下,有什麼話都說開好嘛,放在心里隔夜不是更憋氣?” 穎坤猶豫不決,看了看七郎。七郎笑道︰“想去就去吧,過了今日,說不定我又改主意了。” 穎坤跟著齊進入離宮,兆言還在御書房中等著他。走到門前台階下,齊進道︰“小人先進去通報。”趕在她前面快跑兩步先行入內,等穎坤步入殿中,正看到他從皇帝耳邊縮回來,估計是搶先報信通氣兒呢。 穎坤一腳跨入門檻內,被地下鋪著的大片黃絹阻住了去路。那是一張巨幅的地圖,天下總勢,不但把吳魏兩國疆域全都囊括在內,東至扶桑、西至波斯、南至麻逸、北至韃靼,吐蕃、黨項、回鶻、大理、室韋、女直等也全都包含。如此一看,大吳也只佔了東南的一小塊而已。 兆言正赤足立于圖上,揮手遣退齊進,迎上前來捧住她的臉道︰“眼楮怎麼腫得這麼厲害?”低頭去吻她眼瞼。 穎坤把臉一偏躲開。他也沒有強求,在她腮邊吻了吻,自己做的事自然心里有數︰“怎麼啦,生我的氣了?都是作廢的碑刻了,我又沒有對逝者不敬,就是怕你觸霉頭不吉利嘛。” 穎坤抬頭看他︰“真的?” 他沉默片刻,訕訕道︰“還有那麼一點點嫉妒心作祟。末兒,我不想看到你的名字和別人刻在一塊碑上。生同衾死同穴,百歲千秋之後,你得和我葬在一起。” 穎坤其實也談不上生氣,傷心時心緒低落而已,見他如此誠實,對他的一點埋怨也消失殆盡,緩下語氣道︰“百歲之後和陛下同穴而眠的人,應當是貞順皇後。” 這次換兆言盯著她,他的目光幽深卻凌厲,讓她不由別開視線閃躲,扯開話頭道︰“連塊作廢的碑都容不下,那你這段時間豁達大度,還同意我去送靈,都不是真心的?” “你不偏向他的時候,就是真心的。”他郁郁道,“像你今天這樣,為了別人哭成這個樣子,叫我怎麼不心疼、不嫉妒?” 她垂眼不語,他又道︰“假如換了是我,你會這麼傷心嗎?” 穎坤立即抬起頭來,厲色道︰“你說的什麼昏話?不是說好了不會先我而去嗎?” 兆言立刻道︰“是是是,不會不會,只是假設而已。”將她安撫下來,又去吻她紅腫的眼楮,“再說我也舍不得,與其死了讓你傷心難過,還不如活著逗你開心展顏。” 她沒有躲避阻止,他便一路吻下去,攫取雙唇。吻得深了,氣息浮動心旌搖蕩,手也不規矩地探進她衣襟里。穎坤捉住他的手︰“陛下……改天好不好?我現在沒有心情……” 兆言退開一些,看到她雙眼水色盈盈,似又含了淚光。他心中火氣上升,但還是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跟死人較勁只會往死胡同里越鑽越深而已。他長吸了一口氣,放柔聲音道︰“還想著他呢?舍不得?” 他這麼一說,穎坤便心生歉意,與他對視良久,見他眼中溫然似水,柔情無限,方低低地“嗯”了一聲。 “觸景傷情、心有所感難免的,以後離得那麼遠,異國他鄉,連個祭拜緬懷的地方都沒有了。”他的手指在她腮邊輕撫,“朕批準你私下偷偷立一個牌位祭奠,但是別讓我看到。” 每次心緒低落的時候,都被他舉重若輕的幾句戲言化解。穎坤眼里還噙著淚花,細聲道︰“謝陛下恩典。” 兆言听她說出這句話,就知她心情已有好轉。“其實我本來以為你會送到不能送的地方才回頭,听侍衛回報說你今天就回來了,我也喜出望外……” 穎坤斜他一眼︰“陛下,我一回來你就知道了,還派人監視我?” 兆言訕笑道︰“不是監視你……是監視你哥哥來著。”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還有兩萬字左右完結,為防下周榜單字數不夠,下次更新在周四中午,會肥美的!巨幅地圖鋪地上不是用來當地毯的! 感謝投雷麼麼噠! 路過而已扔了一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4-04-01 05:47:36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1 20:27:23 第十三章 送將歸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一直立于門口,兆言赤足站在地圖邊沿,十分不便。她低下頭去看著鋪滿御案前整片地面的絹圖,問︰“陛下這是做什麼呢?這幅疆域地圖好像沒有見過,這麼大。” 兆言道︰“這是先帝命司天監聘請輿圖世家的傳人繪制的海內全圖,元熙初就開始測繪了,歷時十余載,前幾年才剛剛校訂完畢,可惜先帝未能親覽。日間與眾將商議邊境北移後的駐軍布防事宜,就拿出來懸掛前殿展示。這里地方小掛不下,只能鋪在地上了。” 穎坤通篇掃了一眼,圖上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鎮道路,乍一看眼花繚亂,辨不清哪里是哪里,遂問︰“燕州在哪兒?” 兆言所站的地方是最南端的南海,往內可見瓊州、大理、嶺南,都是僅有耳聞的極南之地,偏僻蠻荒,只有流放罪犯時才會提及。兆言往後退一步道︰“來,你也脫靴上來,我指給你看。” 穎坤除去外靴,僅著羅襪踩上輿圖,隨他從南往北一路看過去。惠州、韶州、郴州,都陌生得很;潭州、鄂州、江陵,這便要熟悉一些了;潁昌、陳留、開封,耳熟能詳的中原地帶。走到開封,她往西看去,欣喜道︰“洛陽!” 洛陽被繪制在輿圖的中央,以金字標注,十分醒目。再看它的四周,偃師、潁陽、壽安、邙山、洛水,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地名。她不禁趴下去細看,連龍門鎮、慈澗鎮這樣的鎮甸都有標注,她指著絹上圖標興奮地喊道︰“大嫂娘家就在慈澗鎮上,旁邊這個沒有名字的小山包包,真的有!我小時候去玩過!這都能有,洛陽城比這個大多了,為什麼也只有兩個字……” 絮絮叨叨地繞著洛陽說了一通,兆言一直沒接話,她轉過頭去,見他盤膝坐在自己身邊,笑盈盈地望著她︰“離開洛陽又有一年了,想家嗎?” 穎坤直起身赧然道︰“在雄州呆了好多年本來已經習慣了,誰知只回去幾個月,這思鄉之情又被勾起來。看來不管在外多久,對故鄉的依戀也不會變。” 他目光盈然,柔聲道︰“等這邊安頓好了班師回朝,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再也不離開了。” 穎坤面色一僵,繼而笑道︰“陛下不是金口承諾過要提拔我節度燕州嗎,三品要員,封疆大吏,難道要反悔?” 兆言攬住她貼近,語調更柔︰“你跟我回洛陽,朕封你做一品官,甚至……” 何為一品?三師三公,輔弼天子,無所不統,她當然沒有這樣的功勛和聲望能列此高位。他說的應當是內官,貴淑賢德四妃,正一品的夫人,“甚至”後面跟的,自然是比這更高的皇後。 她轉過頭去道︰“找了半天,還沒見著燕州在哪里呢。這片我很熟了,走過好幾次。陛下是率大軍從太原那邊走的罷?其實零散行商旅人從大名、河間過來要更好走一些。” 她自顧跪在地上專心致志地一路找過去,終于找到了燕州,嘖嘖嘆道︰“燕州地界策馬疾馳,從南到北一天也未必走得完,在地圖上居然就這麼小一塊。這幅圖上有多少個燕州?天下之大,竟如此遼闊,繪圖之人是如何走過千山萬水,繪出如此宏大又如此詳盡的輿圖來?” 兆言想說的話被她打斷,漫不經心回答︰“這也是輿圖世家一代一代累積下來的成果,加上司天監,費了十多年才編纂出來的。” 穎坤跪在燕州地面,把燕薊掃了一圈,人雖然沒動,目光卻繼續向北移去。此圖是吳國人所繪,呈給皇帝御覽,大吳境內詳細精確,別國就粗略了,漠北的城鎮也不如大吳密集,很容易就找到上京。再往北則更加空曠荒涼,上千里內也只有幾座城池,兩條山脈拱立著魏國舊都聖京,其中一條邊緣的山峰便是天子山。 她跪坐于地看得失神,兆言從後面伸出雙臂擁住她︰“還看,再看我又要嫉妒了,有空不如多看看燕州,多想想我。” 穎坤握住他橫在身前的手,側過臉問︰“看燕州為什麼要想你?” “你忘了?朕登基前曾王燕。”他在她面頰上親了一口,“如果我還是燕王,現在就可以留燕州就藩,不回洛陽了,就我跟你……” “如果陛下還是燕王,燕薊就不會是我們大吳的領土了,何來留燕之說?已經發生的事也不可能倒回去重新來過。” 說完這句話,感覺環在她肩頭的手臂僵了僵,身後的人許久沒說話,她放軟語氣問︰“陛下最近是不是很忙?好像每日都有許多事務要處理,怎麼仗打完了反而更忙碌了?” 她一說好話兆言便軟下來,委屈道︰“是啊,我在燕州逗留數月,各地漸漸都知道了。有些地方上的人精得很,故意把奏表直接送到燕州來,越級上奏以圖重視。在洛陽有那麼多台省臣僚幫我分擔篩除,現在事無巨細什麼都要我自己管,比在京中還要勞累呢。” 穎坤柔聲安撫他︰“陛下辛苦了。” 他趁機湊上來道︰“朕每日處理政務那麼辛勞,晚上到了後殿還得獨擁冷衾孤枕而眠,再沒有我這麼可憐的皇帝了。你是不是該好好慰勞慰勞我?” 穎坤笑著躲開他的襲擊︰“所幸去歲今年風調雨順,除燕薊外都太平無事,天助陛下旗開得勝,免除後顧之憂。” 兆言道︰“誰說風調雨順太平無事,這麼大的國家,東西南北氣候迥異,年年都有災l,或大或小,你不知道罷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往西南方向挪過去︰“你來這邊。” 穎坤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做什麼?” “你過來就知道了。” 她也膝行挪過去,發現他指著成都府︰“川蜀之地,天府之國,濕潤多雨,每年上繳的稅賦庸調佔全國將近一成。可是自從去年冬月開始,許多地方滴雨未下,春季禾苗枯而不發,今年定會欠收。尤其這個地方,”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川滇交接之處,地下多鹽鹵,盛產井鹽。這鹽可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少了川南的井鹽出產,西南這一大片地方都將面臨食鹽短缺。” 穎坤看向他指的地方,地名是兩個字,有點模糊不好辨認。“干旱也會影響采鹽?” “井鹽在石上鑿深井,取地下鹵水煎蒸成鹽,井深往往需十丈以上才能夠及鹵水。造井艱難,淺者一兩年,深者十數年。旱災致地下河床枯竭,鹵水流矢,許多舊井都采不出鹽來,再往深處挖掘耗時又耗力,非短時之功。” “哦,原來如此……”她有點摸不著頭腦,“可是臣一介武將,既不熟川滇地理,也不懂鹽井工事,陛下為何對臣說起這個?” 兆言嘴角噙著一抹莫測的笑意。她又看了一眼他所指之處,字跡模糊,湊得很近才勉強辨認出來︰“這地方叫什麼?鹽泉?這塊是不是被涂改過?” 他終于滿意地笑了︰“是。鹽泉原名照鹽,朕登基後為避諱改為今名,當時此圖已經繪制過半,只好清洗涂改添加上去。” 穎坤眨眨眼︰“陛下開明仁德,文籍名號只要不是‘兆言’二字連續就不必避諱,這還能遇上同音的,倒是湊巧了。”繞了一大圈,就為了說這麼個事?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眼風一掃︰“還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跟你說這個?” 穎坤看著他等解惑,他又換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拐彎抹角說這麼多,就是為了告訴你八個字︰照鹽久旱,亟待甘霖。” 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下意識地垂下眼不去看他。兆言鮮少見她如此嬌羞的模樣,心下大動,撲過去將她推倒在地。 穎坤跪坐不穩,被他猛地一撲,兩人就地滾了兩圈才停下。兆言在上壓著她,見她在自己身下含羞帶怯、粉面飛紅,這月余“久旱”的焦渴盡數襲上心頭,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地下鋪了黃絹,並不太冷,但是肌膚在空氣中裸|露還是讓她微微瑟縮了肩頭。大殿宏偉空曠,抬眼只見高聳的檐頂,仿佛沒有遮蔽掩擋,讓她覺得莫名地不安,躲著他道︰“這里太空了……不如到偏廂去……” 兆言看出她怕羞,伸手將地圖的邊沿一把扯過來蓋在兩人身上,如巨幅蓋被︰“這樣呢?” 黃絹隔絕了內外,隔開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他們兩個人。絹帛的孔隙里漏進來些許微光,狹窄閉塞的空間里,她反而覺得安全了,不再躲避掙扎,脈脈含情的注視著他。 她躺的地方正好是燕薊地界,嬌艷雪膚襯著山河城池,讓他不由贊嘆︰“江山美人,不外如是,朕何其有幸,幼時的兩個心願都將成真了。” 她攬著他的頸項道︰“陛下雄才偉略,日後還將有大作為,別人問起來,可別再把江山宏圖和兒女私情並論了,會叫別人笑話陛下的。” “宏圖是圖,私願就不是圖?朕的兩個心願一公一私,相得益彰,有什麼好笑話的?”他的手撫過她發端,青絲盡處,是燕州四面的峻嶺崇山,“末兒,有時我還會想,這一次燕薊北伐,最大的收獲不是疆域版圖、千秋功業,而是成全了你我。” 一瞬間心潮澎湃,環在他頸後的雙手一緊,他順勢壓了下來,身下稍一用力,埋入他夢寐以求的甘泉源頭,如饑似渴地汲取她每一分雨露柔情。 絹圖隨著他的下沉飄然降落下來,耳畔一座連綿的山峰,隨著他的動作起伏飄蕩,旁邊那標識的三個字,“天子峰”,當他前進深入時便被輪廓阻擋,抽離後退時又悄然隱現。 她忽然覺得難以負荷,細聲懇求道︰“陛下……等一等……” “這個時候你叫我等,”他十分不滿,但怕她覺得不適,還是忍耐住停了下來,語帶調謔,“怎麼了?甘霖都匯成流泉了,該不會疼了吧?” 穎坤被他說得滿面通紅︰“能不能……往那邊去一點……” 兆言發現她目光並未盯著自己,而是越過他看向側方耳後。他偏過頭去,看到自己身側是魏國疆域,心中便明白了,眼珠一轉︰“好,咱們一同回洛陽去。”抱住她就地往南滾了一圈。 兩人身軀還合在一處,穎坤嚇得連忙抱緊了她,天旋地轉時,那種感覺無法言喻。她心口怦怦直跳,埋怨道︰“你怎麼如此亂來,萬一……” “萬一什麼?怕折斷嗎?”他笑得邪魅,貼在她耳邊碎吻細語,“就算會斷也是被你絞斷的……” 他近來說話是越來越葷腥不忌了。穎坤耳根緋紅,咬唇道︰“下流。” “男人都是這麼下流的,這叫閨房情趣。” 她小聲道︰“才不是呢……” 這句話又叫他听出話外之意了︰“是嗎?難道閨房私帷之內還要作謙謙君子?裝腔作勢道貌岸然,哼。” 想想又不對,上次她明明透露過很激烈,加上今日她哭腫的雙眼,剛才看到鮮卑地圖就要換地方的要求,真是讓人火冒三丈啊。 穎坤懊悔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又覺得他的小心眼有幾分好笑,抬頭親了他一下︰“咱倆從小在一塊兒就沒個正形,現在想要糾正也拗不過來來了。這樣……也不錯……” 這話兆言非常愛听,手指在她頜下打著圈,慢慢向下,一直繞到她心口,在那里來回盤旋。“太醫跟我說過,人的心髒也和家畜一樣有四個腔,形如房室,上二小下二大。所以啊,這人的心里頭只能裝得下一個人的說法其實是不對的。既然有四個屋子,起碼能裝四個人是不是?” 她又被他的新奇論調逗笑了︰“所以按陛下的說法推論,男人三妻四妾見一個愛一個都是合乎情理的,不算變心是嗎?” 他沒回答,只是指尖的圈越劃越小,最後點在她心口處︰“朕寬宏大量不拘小節,允許你在上面那兩間小屋子里留一間給他,但是最大的那間必須給我。” 穎坤抿起唇,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兆言嘴巴都氣歪了︰“最大的那間已經給他了,住進去就賴著不肯搬出來了是嗎?” 穎坤憋著笑,仍不做聲。 他仰起頭深吸一口氣,惡狠狠道︰“旁邊那間差不多大的!必須給我!這是朕的底線不能再讓步了!” 她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點頭說了聲“好”。 他怒氣未平,在她胸上咬了一口,邪笑道︰“我不能佔滿你的心,但是可以佔滿別的地方。”猛然用力頂入深處,換來她失聲驚叫。 黃絹輿圖仍在頭頂上方飄著,情至動處,山河搖蕩。這次目光所及處是洛陽,幼年依存的故鄉,與他從小一起生長的地方。 繾綣情濃時,听到他在耳畔呢喃︰“末兒……為我生個孩子,好不好?” 竟連語氣也是一樣。神思渾噩朦朧,她的喉間微微逸出一聲,不知是動情激蕩時的吟哦,還是模糊無心的應承。 作者有話要說︰一不小心又肉了,捂臉…… 自從男女主肉過之後,只要他倆見面就覺得應該肉,腫麼破☉☉b汗 第十三章 送將歸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P`*`P``P`*`P`  早晨穎坤醒來時,兆言還在沉睡。她輕手輕腳地把他壓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拿開,從臥榻腳頭悄悄下了地,自己穿好衣服走出偏廂。 門外只有齊進一個人候著,看到她迎上前來。穎坤小聲問他︰“現在能出去嗎?” 齊進問︰“您這麼早就要走?不等陛下起來?” 穎坤道︰“陛下連日勞累,讓他多睡一會兒,你在這兒伺候著吧。” 齊進道︰“是,小人已經跟左右交代過了,陛下熬夜處理國事,昨晚歇在書房里,今晨也會晚起,等陛下醒了我再叫他們過來。外面只有禁衛,我把門口騰開了,您放心出去吧。” 穎坤離開御書房,門口果然空無一人,侍衛們都遠遠守在大殿台階下,面朝外側。她從側面出離宮,順路去了一趟廚下,囑咐婢女把她的藥煎上。 回到西院住處,七郎正在院中練劍,看到她很自然地詢問︰“吃過早點了嗎?” 反而是穎坤有種夜不歸宿被家長抓到的尷尬︰“還沒有,七哥吃過了?還有沒有剩的,我隨便吃點就行。” 七郎一向早起,早就用過飯了,看她膚光黯淡,長發用頭巾隨便一包,不但沒吃早飯,顯然是還沒洗漱就趕回來了。昨天他一時心軟放她去和皇帝會面,現在看到她這副偷偷摸摸畏首畏尾的模樣又心里不痛快了,冷冷道︰“我還以為陛下會留你一起用個早膳,他就這麼讓你回來了?” 穎坤訕訕道︰“陛下還沒醒呢,我自己回來的。” 七郎忿忿不平︰“末兒,就算你嫁過人守了寡,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你隨便看上誰,哥哥們幫你做主,風風光光正大光明地改嫁,誰都不敢怠慢你!你這是何苦,圖他什麼!” 穎坤道︰“那七哥又圖六嫂什麼呢?你隨便看上哪家閨秀,太後和母親都會幫你娶回家來,七哥也不必擔報嫂的閑話,何樂而不為?” 七郎被她噎得沒話說,擲劍入鞘︰“你先回房去洗漱吧,我再叫人給你送些早點來。” 等穎坤梳洗完畢換過衣裳,婢女也把早點送來了。七郎陪在一邊看她吃,憂心忡忡地問︰“末兒,你別嫌我 露喙芟惺隆U絞亂馴希 吞附  跏 芸煬鴕 嗍 爻 耍 菹虜荒芤恢繃粼謖舛! 穎坤低頭喝著粥︰“七哥這段時間會很忙吧?如今邊境線北移,邊防都要重新布置。我听說陛下十分贊賞大哥在平州沿海抵御女直的戰略,打算擢升他為平灤節度使;薛少將軍在蔚州已有根基,他也請命承父遺志留駐邊疆;七哥你呢?會守檀州,還是薊州,抑或景州?” 七郎道︰“你別同我打哈哈,誰跟你說這個?陛下要回洛陽,你怎麼打算?跟他一起回去嗎?陛下曾在貞順皇後靈前當眾發過誓,此生不再立後,難道你甘心從此囿于深宮做個仰承君王恩澤寵幸的妃嬪?還是一直這麼偷偷摸摸的,有一天沒一天地湊合下去?” 穎坤仍沒有直接回答︰“七哥,前幾日剛收到大嫂寄來的家書,你看了嗎?母親傷病已經痊愈,康健如初,精神更見矍鑠,短時應當不需要你我再回洛陽侍奉了。檀州、薊州、景州,你選一個,但是燕州得留給我。” 七郎被她的話驚住了,先時恨她不爭氣,听她這麼說又心生憐惜︰“末兒,你……唉!” 她端起碗把粥喝了個見底,放下道︰“七哥,你那里有沒有此次兩國合約的細則?听說關于貿易往來有許多瑣碎的規定,我這幾日閑來無事,想仔細研讀一番,將來燕州肯定要成商旅旺地。” 七郎嘆了口氣,回自己屋中把合約的謄本拿過來給她。七郎自有軍務在身,穎坤獨自留在屋內翻看那本合約,一條一條對著七郎的批注看過去。 過了個把時辰,離宮庖廚司藥的婢女把她吩咐的煎藥送了過來。穎坤摸了摸還有些燙手,便對婢女道︰“你先放這兒吧,藥盅回頭我再遣人送過去,不勞久等。” 婢女退下,她坐在窗邊一邊看貿易細則一邊思索利害,想得專心,伸手去端藥來喝時目光都未離開書冊。瓷盅剛湊到唇邊,斜里突然伸過一只手來把她手里的藥盅奪走,乓地一聲摜在地下,摔成粉碎。 黑褐色的藥汁濺了她一腳。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張怒意勃發雙目赤紅的臉。“陛下……” 兆言許久沒有對她發過怒了,自從因為一時意氣導致她闖入敵營身負重傷後,他就一直小心克制著脾氣,但是今天這件事讓他再次勃然大怒,忍無可忍。 “是不是每次前腳和我恩愛歡好,後腳你就來喝這個?昨晚答應我的事呢?這麼快就忘了?!” 她微微皺起眉頭︰“答應什麼?” “答應我……”他仔細一回想,她確實什麼都沒有承諾過,這非但沒有讓他降下火氣,反而怒意更熾,“你就這麼不想生下我的孩子?那名永安的老大夫說,他們逼你喝下滑胎之藥,你明明沒有身孕,卻像真的失去孩子一樣悲痛欲絕。怎麼到了我這里,沒人逼你,你倒自己喝上了!他的骨肉如珠如寶,我的就棄如敝履、避之唯恐不及嗎?既然這樣,你何必跟我……何必給我這些念想!” 穎坤面色微寒,垂著眼道︰“萬一有了身孕,生下來是叫陛下父親,還是叫表哥呢?” 兆言被她問得一時語塞,她又道︰“不是一定要有人撬開我的嘴灌下去才是被迫無奈,陛□處至尊高位,應當比我更理解什麼叫身不由己才對。” 他懷著滿腔怒氣,被她這樣四兩撥千斤地輕輕一轉,那些氣憤怨怒都沒了落處,化作無盡的哀愁無奈︰“末兒,我們之間……確實有很多阻礙,但是你跟仁懷太子血海深仇都能做了夫妻,我們這點非血緣的倫理阻隔難道比親人血仇還難消除?” 穎坤澀然道︰“我跟咸福不是也沒做成長久夫妻麼。” 他的意氣漸漸平息下來,在她面前蹲下︰“仁懷太子,其實我見過他一面的。你還記得嗎?他去你家求親,被你趕了出來,是我陪同他回的宮。他跟我說,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天底下沒有事不可為,只要你願意拼盡全力。當時那種情形,他是鮮卑太子,你是大吳臣女,身份並不相配,何況他還殺了你的父親兄長,他還不是明媒正娶,讓你做了他的太子妃?那些話我一直記在心里,他能力排眾議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否則,不用你心里暗暗比較,我自己也會覺得我不如他。” 穎坤道︰“陛下不必比較,也無須效仿。有些結本就無解,強求來的結果也不能長久。如果當時我能自主決定,或者從頭來一遍讓我重新考慮抉擇,我不會嫁給他的。” 兆言眉尖緊鎖,泫然望著她道︰“所以,如今你能自主了,沒有人脅威逼迫你了,你也不會嫁給我,是嗎?” 穎坤笑得慘淡︰“哪有姑母嫁給佷子的道理。陛下也說過,你當眾坐實了我公主的身份,姑佷關系怕是撇不干淨了。” 他猶不死心︰“畢竟不是嫡親的,大家都知道你我並無血緣,無非就是背些閑言碎語,听那些古板迂腐的言官絮絮叨叨,並無實際危害……” 她伸手輕撫過他頰側,柔聲道︰“陛下是明君,當受萬人景仰流芳百世,不該背負這些污名。” “為了一個明君之名而違背心意委曲求全,那是沽名釣譽。何況能不能流芳百世,也不是看帝王的私德。漢武幸衛霍,唐宗A庶母,可是千秋百世之後,史冊上只記得他們的豐功偉績,這些污跡不過是一筆帶過,也不會因此有人覺得他們是昏君奸臣。可見帝王只要有足夠的功績,治國有方澤被後世,私德高潔固然錦上添花,缺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他越說越覺得心潮激蕩,抓住她的手,“末兒,只要你願意,我不怕擔這點污名。外方的壓力我也自會承擔,臣下難道還能威逼皇帝?” “陛下倘若一意孤行,臣下當然不能違逆,那太後呢?貞順皇後和杜貴妃呢?還有她們為陛下生育的太子公主,陛下也能不顧他們的意願麼?” 遠離洛陽,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人事還是浮出水面。這句話戳中了他的軟肋,他的聲音低下去︰“末兒,你是怪我輕許然諾,承諾不立後之事?貴妃他們,是我的過錯責任,後半生也當庇護奉養。你……能容下他們麼?” “我沒有怪你,但是大丈夫一言九鼎,承諾過的話就得說到做到。陛下應諾不再立後,我也曾發誓絕不改嫁,都得遵守。如果陛下出爾反爾言而無信,臣也會輕視陛下的。”她的手從耳畔慢慢撫下去,覆在他肩頭,“我不是容不下貴妃公主,而是……心中有愧,無顏見之。請陛下準許臣留守燕州,今生除非為母親送終,我……不會再回洛陽了。”`P`*`P``P`*`P` 作者有話要說︰我又話癆了,自pia _(:]」∠)_ 最近留言好少,預計一共還有5小章,求不要拋棄┬┬┬┬ 第十三章 送將歸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P`*`P``P`*`P`  兆言蹲在地下仰首看了她許久,忽然把頭埋在她膝上,孩子氣地悶聲道︰“你不回洛陽,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就在燕州陪著你。” 穎坤撫著他發頂笑道︰“陛下又鬧小孩子脾氣了,你是一國之君,怎麼能遠離京畿朝堂,滯留在邊城離宮呢?” 兆言賭氣道︰“這個皇帝本來也不是我自己想當的。論高瞻遠矚治國方略,朕不如太後;論先帝信愛名正言順,朕不如紹年。我不過是個趕鴨子上架的囫圇皇帝罷了。”紹年即越王兆年,兄長即位後為避諱而改名。 穎坤道︰“陛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且不說陛下執政以來四海升平、國富民強,單是收復燕薊這一條,就是連高祖都未能達成的偉業,足以令陛下名垂青史、百世流芳了。” 他的語氣還是悶悶的︰“那也是因為我運氣好,踫上鮮卑腐朽敗落,不像高祖時正值鼎盛強大,數次北伐都鎩羽而歸。我可不會因此就飄飄然覺得自己文治武功可與高祖相提並論了。” 她笑道︰“好好好,我不拍陛下的馬屁了,陛下不是明君英主,只是個平庸的守成之君,行了吧?” 他嘆了口氣︰“我倒想當庸主昏君,這樣便可理直氣壯地把你留在身邊,誰敢反對就砍誰的頭。” 穎坤抬杠道︰“那要是臣自己反對呢?” 他站起來從側方一把抱住她︰“那我就強取豪奪、威勢逼迫,把你強擄進宮做我的寵妃。你要是敢不從,我就撤你哥哥的職、抄你的家,讓你母親嫂嫂們四處漂泊生活無依,你還敢不答應嗎?” 穎坤忍俊不禁︰“臣不敢,太嚇人了,幸好陛下不是昏君。” 兆言摟著她的肩不放手,輕嘆道︰“明君比昏君難做多了。小時候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古往今來那麼多人野心勃勃想要當皇帝,當皇帝有什麼好,現在依然這麼覺得。要不是預兒還小,這個帝位我真想讓給他算了。” “可陛下不是這種會撒手逃避、不負責任的人,莫說這等喪氣話。陛下少年得志,春秋鼎盛,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眼下遭遇一點挫折而心灰意冷,等陛下回了洛陽重掌朝政,一酬壯志大展宏圖,就不會這樣想了。”穎坤握住他環在身前的手,轉過頭去望著他,“陛下會是一個好皇帝、好父親的。” 他的雙臂緊了緊︰“好皇帝、好父親,你這是把自己從我的後半生徹底剔除出去了?壯志宏圖若沒有了你,我還要它做什麼?” 穎坤道︰“怎麼會呢,我也是陛下的臣子,受陛下恩德澤被。陛下在朝堂上的一舉一動,臣都會默默看著呢。” “我的一舉一動你能默默看著,那你的一舉一動呢?我去哪里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做他最喜歡的撫摸指節的動作,“燕州離洛陽那麼遠,一千六百里,往來行程盈月,一年也未必能見一次。你不能留個離洛陽近點的地方嗎,開封、陳留、清河都好,我還能時不時去看看你……” 她低聲道︰“燕州對我……有特殊的意義。” 兆言不禁又有些來氣︰“他的棺柩都遷走了,只留個廢棄的空墓穴在那里,你還舍不得離開,非得留在這里守著嗎?” 穎坤微微一笑︰“為什麼一說到特殊的意義,你就覺得一定是因為咸福呢?我跟他要說意義特別的地點,也應該在易州初遇之處。燕州……陛下即位前曾王燕,不是嗎?” 兆言何曾听她說過如此眷戀情深的話,心潮激蕩,雙臂一收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扣在心口,一想到即將分別天各一方,恨不得兩只手就此生在她身上,要放開簡直如血肉剝離,痛徹心骨。 穎坤倚在他肩頭又道︰“上一回在燕州不過月余時日,生離死別,血光慘禍。十年來每每從燕州城外經過,我從未入內,這輩子都不想再臨其境。但是因為有你,兆言,我又回來了。這幾個月和你相守的時光彌足珍貴,曾經不忍目睹的地方,我現在舍不得離開了。” 這是他頭一回听她直抒情意,心中狂喜之余,更感分離之痛︰“既然因為我,避走不及的地方都能變得不舍,那你怎麼舍得不回洛陽呢?那里不僅有我,還有你的老母親朋,是你從小生長的地方。” 她捧住他的臉,目光在他臉上來回不舍地細細端詳︰“回到洛陽,你就不是我的兆言啦,而是大吳皇帝陛下,是太子公主的父親,是貴妃的夫郎,是天下臣民的聖主君上。” 見他瞳仁緊縮眉尖深蹙,兩頰因為咬牙忍耐而鼓起,她忍住喉間澀意,話鋒一轉道︰“關于母親大人,我正想找機會和大哥七哥商量,如果我們兄妹三人長駐邊疆,要不要把母親接過來侍奉,也免得大哥大嫂常年分居兩地。” 他也就著她的話接道︰“你們楊氏一門為我大吳江山犧牲太多,如今燕薊初定,軍中無人,還得倚賴你們為朕守衛邊陲。等我軍壯大將才輩出,就調你大哥回京任職孝敬母親,免得老人家晚年背井離鄉,畢竟洛陽才是根基故土,落葉也須歸根。” 穎坤道︰“謝陛下|體恤恩典。” 兆言嘆道︰“有你母親在洛陽,你總得回來看她。” 她心中既有感念,更多酸楚,不知如何回答。一事說畢,片刻沉默,那種無孔不入的悲哀情緒再度襲上心頭。她立刻又說︰“對了,上次陛下跟我提起,同意每年輸銀絹二十萬予鮮卑,早平戰事只是其一,除此之外另有考量,還說前幾年燕薊有大批手工作坊主和商賈流入河北河東等地,戰亂結束後還將回來。臣這段時間的確發現燕州有許多這樣的人回歸,陛下能否為臣解惑,詳說一二?” 他也用商議國事的口吻道︰“哦,這件事是容縣榷場市令發現上奏的。市令官階雖低,卻與商販九流接觸最多,精于度支理帳,和你們這些戍守邊防的武將視野全然不同。” 穎坤道︰“以後邊境安定不再打仗了,要想燕地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我們這些武人還得多向市令討教才是。” 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著商賈作坊之事,仿佛只有這些話才能平心靜氣地談論,不必擔心忍耐不住而失態。即便是這樣的公事,說起來也渾然不覺時間流逝,哪怕一直談論下去也甘之如飴。 一直論到午間時分,守在外頭的齊進進來詢問皇帝午膳事宜,兆言才戀戀不舍地起身回行宮。他拉著穎坤的手不放︰“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宮,皇帝賜宴臣下,應當沒什麼不妥吧?” 穎坤道︰“不怕我七哥回來見不著我,殺進離宮去拿人嗎?” 兆言扁著嘴︰“在一塊兒的時間過一天就少一天了,七郎不能體恤一下?這段時間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穎坤不忍拒絕,自己也難分難舍,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他眼中蘊著哀痛苦澀,還是扯出一抹歡喜的笑容︰“那走吧,陪我一同吃飯去。七郎追究起來,交給我來應付他!” 站起來踢到碎裂的瓷片,兆言才想起那碗被他摔在地上的湯藥,藥汁已經滲入地面青磚,洇下一片深色。他疼惜道︰“以後別吃這種藥了,信期紊亂半月一次,該多傷身。你要是怕有孕,大不了以後我不……不……” 他在閨房之事上一向得寸進尺貪得無厭,竟然願意為了她而讓步,穎坤心中感動,抬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大不了我不在里面……” 她那一眼就變成了無奈和嗔怪,脈脈含情地遞出去,翻個白眼收回來。 吳魏和談進展迅速,四月底即告結束,新的邊界劃定後,原雄州霸州等地的駐軍都要向北移防。邊境線北擴延長,除了防範北面的鮮卑,東北的女直、西面的回鶻黨項都與吳國有接壤,這些部落國家雖小,凶悍卻不輸鮮卑,都得駐兵防御。北伐的十余萬大軍,除了禁軍隨御駕回京,其他都得留在新邊境駐守。 此次北伐戰功顯赫的將領都得到擢拔提升,半數以上留駐邊防。皇帝任命楊行乾為平灤節度使,駐軍平州;七郎為燕檀節度使,駐軍檀州,但因為燕州的重要地位,又以穎坤為燕州留後,輔助七郎處置燕州庶務。 五月里各州的防御使刺史都已就職,邊境初定,皇帝離開京畿也有九個月,該班師回朝重理朝政了。但兆言以肺疾復發、燕州離宮溫泉有利療養為由,滯留行宮不走。 寒冬泡溫泉療養尚合情理,這大夏天的還泡就有點說不過去了。過了兩個月,洛陽的朝臣們見皇帝陛下三伏天留戀溫泉不肯回京,漸漸就有了皇帝北伐獲勝少年得志心驕意滿、貪戀離宮奢華樂不思蜀的傳言,君不見北朝上一個皇帝宇文  瘓褪欽餉幢簧菝蟻砝指 戳俗持荊殼俺抵 豢剎環潰 謔欠追咨媳砣敖耄 苫實鄱啪  恚 緇羋逖糝湊瞥 謾 兆言又磨蹭拖了一個月,眼見夏去秋來,離京已滿一年,才迫不得已率領三萬禁軍班師回帝都洛陽。`P`*`P``P`*`P`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計時~~~ 為答謝一直以來陪伴我給予我填坑動力的小伙伴們,從本章起凡是+2分正能量留言都將送上小紅包一份,直至完結,霸王們都粗線吧! 第十四章 相見歡1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穎坤本以為自己又會像之前在雄州一樣,除非家中發生大事,否則經年累月不會再回洛陽。誰知王師凱旋回朝不過四個月,年底一道聖旨送到燕州,召燕檀節度使及燕州留後正月回京入朝。 這地方上的要員趁重大節日應召入朝述職、稟報各地喜訊捷聞、向皇帝獻贊朝賀、皇帝予以賞賜褒獎,是十分尋常的事,以往楊行乾每隔一兩年就要回京一次。穎坤沒想到兆言竟會用這種理由征召她回京,堂而皇之的聖旨,倘若沒有十分充足迫不得已的理由,抗旨不回就有倨傲不敬的嫌疑,少不得要被御史彈劾,重則安她一個擁兵自重目無尊上的罪名。她和七郎一道接了那道聖旨,不禁有些猶豫。 七郎初任節度使,燕州檀州順州都有往來,豈不知她這幾個月表面上忙碌公事腳不沾地,回到府邸便情緒消沉相思難解,問她︰“你不想回去見陛下麼?為何猶豫?” 穎坤道︰“正是因為想見,所以猶豫。” 七郎大致也能明白她左右為難的心思,安慰道︰“聖旨都下了,總不能抗旨不遵。不知是禁衛的哪位舊友回去說漏了嘴,上個月大嫂來信責問我,說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怎麼瞞著家里不說一聲,母親、太後、嫂嫂們都十分擔心你,非要親眼看到你安然無恙才放心。還有,年後萱兒要出嫁了,就算元旦不回京,晚一些也得回去,親佷女大喜的日子你總不能缺席吧?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你要是擔心橫生枝節,那你一路跟著我,哥哥會看好你不讓你行差踏錯的。” 穎坤笑道︰“七哥覺得我這麼大的人了還管不住自己?” 七郎不屑道︰“你我倒不怎麼擔心,最讓人放不下心的還是陛下。他是皇帝,如果脅威勢強求,你又不忍心拂逆拒絕,豈不被他鑽了空子?” 穎坤笑得更深︰“七哥對陛下偏見太深了,還覺得他是少年心氣魯莽行事,人總是會長大的。” 正如七郎所說,這趟回洛陽左右躲不過,她還是跟哥哥一起趕在正月前回到家中與母親家人團圓。靖平也隨他們同行,他現在七郎麾下任檀州兵曹參軍,已有副尉之餃,當然不必再屈居人下為奴為婢,算是光耀門楣衣錦還鄉了。 三兄妹齊聚洛陽一家團圓,十幾年都沒踫到過一次,不是缺這個就是少那個,自然闔家歡喜熱鬧非常。穎坤和七郎一進大門就被家中親朋僕婢團團圍住,靖平跟在後面並不起眼,只有他的父母親繞過人群來抓住他的手噓寒問暖,想到兒子是家生子低賤出身,如今能有這樣的作為,欣慰感慨喜極而泣。 靖平間隙抬頭在人群中瞄了一圈,在眾人最後找到了紅纓。紅纓本是看向他這邊,兩人視線一對,她立刻虎下臉把目光移開。靖平也轉回來與母親說話,只是唇角暗暗勾起一抹笑意。 除了剛從邊境回來的兄妹三人,家中眾人矚目的焦點就是即將出嫁的萱兒。萱兒的夫婿是大娘從世家子弟和新晉才俊中選取,安排見了幾次面後,萱兒相中了其中的翰林編修、太師張士則的佷孫張景略。據說老太師起初對這樁婚事本不待見,畢竟他和楊公一輩子政見不和,朝上爭吵攻訐,私下也毫無往來,現在孫輩居然要結為兒女親家。皇帝回朝听說後,大約是出于愧疚補償的心態,冊封萱兒為宜安縣主,予以厚賜。有了皇帝撐腰,張太師也不好阻撓佷孫的婚事,就順水推舟地同意了。 穎坤私底下悄悄問過大娘,萱兒對皇帝冊封她縣主是何反應。小姑娘雖然有點別扭,但還是接下了玉冊賞賜,回頭听說張士則因此同意了婚事,即又喜笑顏開,欣然接受了縣主身份。張氏是大家望族,有這層尊貴身份在,婆家就算想苛待她,也得顧及皇帝陛下的面子。 大娘應付小姑娘那點少女心事就是牛刀殺雞,她的開明疏導顯然起到了比截流阻堵更好的效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兆言又御駕親征一年多不在洛陽,小姑娘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穎坤看她滿心歡喜地準備待嫁,心中一塊大石也落了地。 穎坤回京後第一次見兆言是在元旦大朝,在此之前太後已經遣使往來多次,大郎七郎也奉旨入宮覲見過,他肯定知道她回來了,卻不曾召見。 為此七郎覺得十分意外,皇帝的行為舉止出乎他的意料,反而讓他憂心忡忡,從宮中回來後對穎坤說︰“陛下下旨把你召回來,不就是想見你嗎?他不但沒問起你,中間大哥提到一句,他還故意把話岔開了。這才四個月,不會這麼快就變心了吧?” 穎坤笑道︰“我早就說過,七哥太小看陛下了。” 七郎確實小看了他,他已經不是意氣沖動的少年,而是金殿上威嚴持重的帝王。元旦各地官員齊聚,恭賀新年,祭祀天地,朝上莊嚴而肅穆。穎坤的職位不算顯赫,位列百官之中,最接近的時候,她離他也有數十步之遙。御座上的皇帝身著袞冕,十二旒玉珠擋住了他的臉,別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卻可以看清闕下眾人一舉一動,每個人都覺得皇帝似乎在看著自己,于是愈發敬畏俯首,謙卑地低下頭去。 穎坤只有和七郎單獨上前拜見起身時看了他一眼,隔著旒珠四目相對,她忽然明白了他以聖旨召她回京的用意。即使只能這樣闕上闕下遙遙對望一眼,只能以君臣的身份公開見面,她也覺得數月來的相思愁緒盡得紓解,心滿意足,襟懷坦蕩,不會有任何愧意負擔。 回到洛陽,你就不是我的兆言,而是大吳皇帝陛下。 所以,他就以皇帝陛下的身份與她相見。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節假日果然比平時效率更低,看到別人都在休息度假到處玩,我也不想填坑樂_(:]」∠)_ 先更2000字吧,免得一直不更新讓追文的人久等,明天再補齊。 一說送紅包,留言漲了3倍,你們這些磨人的小妖精! 第十四章 相見歡2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P`*`P``P`*`P`  新年命婦陸續入宮參拜朝賀,如今杜貴妃已經玉體康復,後宮事務也從甦賢妃手里接管過來。穎坤的身份比較特殊,她既是公主,又有官職在身,也可算是外官,就打了個囫圇眼沒有隨母親大嫂一同去參加宮宴。過了幾天,太後單獨遣人來召她入宮,姐妹倆私下見面敘敘家常。 到了壽康宮,太後正在逗兩個孫兒孫女玩耍。晉陽小公主快兩周歲了,像她母親一樣活潑好動,滿地亂跑。太子沈預剛剛八歲,但已經像個小大人了,追在妹妹後面彎腰雙手護著連聲喊她︰“你慢點!慢點跑!小心摔著!” 穎坤看他倆一前一後跑得滿頭是汗,似乎也回憶起一點三四歲剛記事時六哥七哥陪她玩的情景,不由莞爾。 小公主看到來了生人,立刻收斂了野性,跑回太後身邊往祖母懷里一鑽,抬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湊,一邊說︰“擦擦,擦擦。”意思是讓祖母給自己擦擦臉上的汗,整理一下儀容好見客人,逗得太後歡笑不止,從妙容手里接過汗巾把她的小臉蛋擦干淨了,又替她順了順頭上毛茸茸的雙丫辮,才指著穎坤對她說︰“快去叫姑婆。” 沈預去攙妹妹的手,小公主還不讓,雙手交疊身前,端端正正又歪歪扭扭地和哥哥一起走到穎坤面前行禮,奶聲奶氣地說︰“姑婆。” 穎坤本以為自己見到兆言的孩子會不自在,但是在這粉雕玉琢面團似的小人兒面前,什麼齟齬別扭都不見了,真是生怕自己呵氣都會把她吹化,連聲答應,取出準備好的見面禮一人塞了一個。 小公主又蹬蹬蹬跑回去,把禮物上交給祖母,倚在她懷里忍不住好奇小聲問︰“姑婆,是姑姑的婆婆嗎?” 沈預搶著回答︰“不對,姑婆是祖父的妹妹,父親的姑姑。”小男孩也偷偷地打量她,似乎對這麼年輕的姑婆感到十分好奇。 中間太後打發妙容帶兩個孩子下去洗臉換衣服,姐妹倆坐下來飲茶閑談。太後感慨道︰“我自己沒生養過,所以一向對孩子不甚在意,皇帝小時候我對他太嚴苛了,從來沒把他當小孩子疼寵過。自從有了這兩個小祖宗,才真的覺著自己是個當祖母的人了,體會到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至于是不是自己親生的,反倒一點都不重要了。” 穎坤望著兩個孩子離去的方向,面上還留著依依不舍的笑意︰“是啊,這麼惹人憐愛的小娃娃,恨不得是自己生的才好。” 太後道︰“末兒,你還年輕,有沒有想過……” 穎坤把臉轉回來︰“孩子都是別人家的有趣,真輪到自己頭上,大概又要覺得煩擾瑣碎苦不堪言。我是沒有這個福氣了,十年前就已立誓不再改嫁,否則早作打算,現在孩兒也有太子這般大了罷。” 這是太後第一次听她說起立誓之事,本存了試探之意,听她這麼一說反而覺得愧對她︰“不過是鮮卑的太子,你怎麼……唉,算了,左右你這一輩子都獻給他們沈家江山了。” “太後不也是嗎?”穎坤笑道,“幼時就曾听太後說過,身為女子可以不局限于閨閣之內,亦得展心胸抱負,這都是先帝的知遇之恩使然,肝腦涂地不足以為報。我不如太後有經天緯地之才,守得一方疆土安寧,予願足矣。” 太後想起打算跟她說的另一件事,此時提起倒正恰當︰“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委屈了你。前幾天我剛跟皇帝提過,成皇帝諸女除了玉真健在,其余都已辭世,玉真又執意斬斷塵緣出家奉佛,先帝的姊妹里就只剩你這一個結義妹妹了。連晉陽都有了封號,你比她長兩輩,不能只叫公主,應當進冊大長公主才合情理,以褒獎你對陣鮮卑之功,領兵授官也有楚國公主先例可循,免得那些迂腐儒生說三道四。” 楚國公主是高祖的姐姐,遠嫁江陵,高祖起兵後與其夫一同舉兵響應,夫婿陣亡後獨自領兵,曾接連攻下淮南十余州郡,使高祖在南方立穩了根基。高祖登基稱帝後尊其為楚國長公主,昭帝時進尊大長公主,掌控淮南軍政數十載。正是因為有楚國公主在先,穎坤在軍中領餃、任燕州留後才沒有受到太大阻礙,心存不滿的人悄悄議論議論也就罷了。 穎坤面色坦然地問︰“陛下同意了嗎?” 太後道︰“他尚未回應,我先問問你的意思,畢竟咱們姓楊不姓沈。” 按理說這樣的隆恩殊榮,她應當固辭不受以示謙卑,但是除了循楚國公主舊例以平人言之外,這項提議還有另外一重意義。大長公主的名頭一旦落下來,皇帝姑母的身份便是鐵板釘釘,再無轉圜之地了。 穎坤道︰“一門雙節度,再進殊榮,就怕又要落下話柄,叫人說我們楊家是外戚專權。” 太後道︰“那還不是父親和兄弟們以身殉國、你和大哥七弟忘死拼殺掙回來的。權勢落在我們這樣的門庭才叫人放心呢,下一輩就一個女兒,還馬上要嫁到別人家去了,能有什麼異心?” 穎坤想了想︰“那便由太後和陛下做主吧,臣並無異議。” 太後沒想到她這麼爽快就同意了,見她神色平靜,並無含恨悲辛之色,更覺得委屈虧待了她。但是還能怎麼樣呢,想想上下五千里的江山,一萬萬的黎庶,想想金闕下的朝臣,甚至眼前承歡膝下的一雙小兒女。人生在世有許多不得已,有舍有得,尤其這天家皇室,萬眾矚目,更不能隨心所欲肆意而為。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大長公主,燕州留後,一圓其生作女子的報國之志,也算是私情上虧欠她的補償。 妙容領著沈預和晉陽回來,小公主換了一身大紅衣裳,兔絨滾邊,顯得喜氣洋洋而又粉團可愛。她一刻也閑不下來,剛換了衣裳又跑得額頭上冒汗,妙容在後面拉都拉不住,佯怒訓斥她道︰“剛給你換了新衣裳梳了新辮子又叫你跑亂了,一會兒陛下來看你邋里邋遢的,肯定要嫌你臭臭不肯抱你了!” 晉陽脆生生地說︰“才不會呢,爹爹說就喜歡看我蹦蹦跳跳跑跑。”說著還並攏兩條小胖腿蹦了兩步。 妙容對太後道︰“小孩子精得很呢,這麼小就知道仗著陛下疼愛無法無天了,果然酷肖其父,和陛下小時候一個脾氣!” 晉陽不太懂她的話,只听到“陛下疼愛”等詞,得意道︰“爹爹疼我,祖母疼我,哥哥疼我,妙容疼我,大家都疼我!”十足眾人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寶的神氣。 穎坤卻留意到妙容話風︰“陛下要過來?” 妙容答道︰“小公主好幾天沒見著陛下了,一個勁兒吵著要去看爹爹,攔都攔不住,我就派人去請他過來了。” 穎坤未應,太後先道︰“年上事多,皇帝不來當然是因為抽不開身,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就自作主張去請人了?” 妙容有些錯愕,她不是第一回這麼做,以前也未見太後責怪,遂跪下謝罪道︰“臣妾知錯,這就去召回婢女,以免打擾陛下……” 太後道︰“算了,說不定他已經在路上了。” 穎坤站起身來︰“既然陛下駕臨,那我就先告退了。” 妙容想說既然陛下駕臨不是應該多留一會兒,見了駕敘個舊再走?但是她剛剛被太後斥責,低著頭不敢多話。 穎坤辭別太後和太子公主,出門後她走得很急,但還是在壽康宮門口和兆言迎面撞上。他只穿了一件牙白常服,外頭罩一件同色錦緞披風,頭上連冠巾都沒戴,行色匆匆,顯是匆忙著急趕來。身後除了齊進,還有六七名內侍宮婢隨侍,穎坤與他一照面便跪下去叩拜,口中恭謹道︰“臣燕州留後楊穎坤叩見陛下。” 額頭觸到地上青石,她恍然想起兩年前也是在這里與他重逢,他也是類似的穿著打扮、隨行扈從,連她說的話都十分相似,只是從雄州防御巡官變成燕州留後而已。 許多事好像都改變了,又好像從未變過。 齊進乖覺地退後兩步想避退,兆言抬起手制止,一面對穎坤道︰“起來吧,不必拘禮。” 穎坤依言再叩一下起身。兆言問︰“怎麼這麼早就走,不留下陪太後共赴晚宴?” 穎坤道︰“母親在家等候,囑咐早早歸還,太後也命我代為陪伴侍奉母親。” 兆言道︰“也好,反正你在京中還要留到萱兒出閣,且有些時日。太後什麼時候想你了,隨時都可召入宮來相見。”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靜默無言。他說的話如此尋常,卻又仿佛蘊含了難以言喻的深意,讓她低垂了頭,不敢抬起與他對視。這樣近的距離,沒有冕旒阻擋,沒有金闕相隔,旁邊是沉默俯首的齊進,她怕自己看了他便要失態。 還是兆言打破沉寂問︰“進大長公主一事,太後跟你說了嗎?” 穎坤點頭道︰“說了。” “你是如何看的?” 她回答︰“臣榮幸之至。” “好,好……”他的語聲中既有惆悵失落,又有塵埃落定的釋然,“朕也料想你一定會答應的。過了上元朕就命宗正府擬旨,擇吉日行冊進之儀。” 穎坤俯身再拜謝。兆言又道︰“既然家中有長輩等候,那就早些回去吧。” 她向石徑旁讓了一步︰“陛下請先。” “朕命你先走。” 她心中驀然生痛,俯首一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走出宮院大門繞到圍牆那側,恍然覺得渾身力氣似被抽空,背靠在院牆上,過了許久,方听見牆那側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從門洞探過頭去張望,隔著庭中冬日干枯的花樹枝椏,正看到兆言舉步走上壽康宮大殿前石階的背影。兩個孩子從殿中歡欣雀躍地奔出來迎接,他彎腰下去接住飛撲入懷的小公主,將她高高舉起,女童清脆嬌嫩的笑聲遙遙可聞,男孩則亦步亦趨地抓住他的袖子跟在身後。 那是他回到洛陽後的另一重身份,人父人夫人子,如同江山社稷一樣,是他無法規避的責任。 這麼惹人憐愛的小娃娃,恨不得是自己生的才好。有那麼一刻,她的確是這樣希望的。`P`*`P``P`*`P` 作者有話要說︰一不小心又寫超了,所以我無恥地新開了一章,不補上章了,嘻嘻。 結尾果然比較難寫,難怪好多作者卡結局,最近比較慢見諒,反正馬上就要脫離追坑苦海了哈哈哈哈 一共還有2小章1尾聲1番外,絕不會再超了! 最近評論比較多jj又抽,如果有漏掉沒送紅包的可以自頂評論,我再補送。 感謝投雷麼麼噠! 米居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5 06:33:22 Eevonneee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7 09:48:26 第十四章 相見歡3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七郎看穎坤從宮里回來之後就有點懨懨的,第二天還悶悶不樂,話也少了。午間席上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別人問一句她才答一句,其他時候就坐在那里發呆。他心下了然,散席後悄悄問她︰“你在宮里,是不是見到陛下了?” 穎坤點頭︰“嗯,還說了幾句話。” 七郎道︰“太後在後宮召見女眷,我不方便隨行,早知道還是應該厚厚臉皮陪你一起去的。” 穎坤道︰“其實也沒說什麼,旁邊很多人,七哥在也是一樣。” 七郎想起這段日子所見皇帝威嚴莊重不苟言笑的模樣,與他印象中以及意料中的大相徑庭,大約也可以想見他們見面的情形。兆言任性胡來的時候他還能護著自己妹妹,他現在不胡來了,七郎也只能一聲嘆息,無能為力。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心里愁悶也別光憋著,走,陪哥哥去東院比劃比劃去,挨兩下揍你就不難受了!” 穎坤噗嗤一笑︰“你要真想讓我出氣,不是應該被我揍才對嗎?” 七郎道︰“只要你有那個本事!” 兄妹倆在雄州就時常切磋比武,七郎不順心的時候就喜歡練武,一套槍法劍法舞下來,渾身筋骨活絡,大汗淋灕,說不出的爽快,什麼愁緒郁結都拋諸腦後了。 兩人往東院練武場走,途中經過僕役居住的院落,圍牆那邊居然傳來霍霍的磨刀聲。穎坤看了七郎一眼︰“是不是你又支使靖平給你磨刀?他現在是個正經的參軍了,可別還把他當下人使喚。” 七郎連忙擺手︰“我當然知道,從他入伍開始就沒把他當過下人了。” 二人對視一眼,踩著圍牆根的矮樹躍上牆頭。七郎還戲謔她︰“末兒,過了這麼多年,你翻牆的身手還是這麼利索。” 穎坤道︰“彼此彼此。”反正這種事他們倆干得多了。 午後四下寧靜,兩人沿牆頭走了一段,借著牆上伸出的樹枝遮掩蹤跡。牆那邊磨刀的正是靖平,他坐在院子正中,磨刀石放在長條凳頭,腳底下一只水盆,旁邊地上一堆刀槍劍叉各式兵器。院子里除了他還有一個人,站在廊下抱臂看著他,卻是紅纓。 靖平招呼紅纓道︰“快過來,幫我把磨好的兵器收起來,這活你干得最熟了。” 紅纓背靠柱子沒有動,面色冷淡︰“我只管伺候國公府的主子,不負責伺候你。” 靖平道︰“這就是給七郎和小姐磨的,過兩天有禁衛將士的演武大會,他們倆都應邀參與,堂堂的鎮邊節度使總不能輸給京師衛兵吧?” 七郎確實受邀參加演武大會,不過只做觀禮裁判,自己並不會下場拼斗,穎坤則婉言謝絕了邀請。這是穎坤頭一次听見誠樸老實的靖平睜眼說瞎話胡扯,不由好奇心大起,轉頭見七郎也一副興致勃勃準備看好戲的神情,兩人都屏息噤聲盯著院中。 紅纓不情不願地走過來,蹲在水盆邊把靖平磨過的刀劍槍頭放入水中清洗,一邊嘟囔道︰“你現在不是奴婢了,威風赫赫的參軍,還做這個?” 靖平道︰“回來了就跟以前一樣,做人不能忘本,得時刻記著自己的根基本分,是吧?” 紅纓不太願意搭理他,把兵器一件一件清洗擦干收入皮囊。兩人一個磨一個洗,默默干了好一會兒活,誰也不說話,久到穎坤以為靖平真的就是想找人搭把手磨刀而已,他才慢吞吞地用閑聊的口吻問︰“紅纓,過完年你是不是就二十八了?” 紅纓語氣不善︰“二十八怎麼了?比你年輕多了。” 靖平道︰“是啊,咱倆都年紀不小了,尋常誰家拖到這麼晚還不成婚。我伯父家的堂兄和我同年,他的孩子都定親了。媒人也想一並給我介紹門親事,可人家姑娘一听說我三十好幾還沒成過親,一定是有見不得人的隱疾,誰都不肯嫁給我。” 紅纓冷冷地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靖平笑了笑︰“紅纓,耽誤了你這麼多年,我心里也一直過意不去,要不咱倆一塊兒湊合過得了。” 紅纓蹭地站了起來,怒而冷笑道︰“湊合過?你願意湊合,我還不願意呢!” 靖平略感意外︰“你這些年遲遲未嫁,難道不是為了等我嗎?” 紅纓臉色由青變紫,漸漸漲紅︰“你……你以為自己當了個參軍就有多了不起,人人都上趕著想嫁給你?誰說我在等你?反正我父母雙亡,哥哥賣了我也斷了來往,沒人管束我,不像你家二老成天催著抱孫子。怎麼,這次回來又被逼得急了,饑不擇食拉我應付墊背嗎?” 靖平忙道︰“不是不是,爹娘早就不逼我了,是我自己的主意。紅纓,當年我隨口一句無心的話,沒想到你性子這麼烈,這麼執著,都十幾年了……從這點上來看,咱們倆還挺像的。” 紅纓怒意稍平,問他︰“那你怎麼突然改主意了呢?你現在當了參軍,前途大好,跟小姐離得又近,她也一直一個人,不是……不是正好有機會了嗎?” 靖平搖頭︰“我答應了小姐,不會再糾纏拖累她,而且她好像也……總之是沒我什麼事了。” 紅纓剛剛降下去的怒火重又燃起︰“我說你怎麼突然想到來找我,原來是那頭沒指望了。你以為你是誰啊?香餑餑多稀罕呢!你回頭找我,我就非得嫁給你啊?” 靖平也不生氣,微笑地望著她︰“你都這麼大年歲了,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上哪兒去找這麼大的小伙子配給你?” “天底下就你一個男人嗎?找不著小伙子,我不能嫁給人家中年喪妻的當繼室填房?再不濟,我就不嫁人了怎麼的,姑娘我一個人無牽無掛自由自在過得也挺好!”紅纓怒不可遏,把手里的槍頭往水盆里一摜,濺了靖平一臉的污水,叉著腰蹬蹬蹬地踩著地上石板揚長而去。 靖平目瞪口呆坐在原地,半晌苦笑一聲,舉袖把臉上的水漬擦淨,似乎不敢置信居然就這麼被喜歡自己十幾年的姑娘拒絕了。 牆上听壁角的兩個人悄悄退下來,七郎搖頭咋舌道︰“靖平這小子,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我同歲呢,怎麼還這麼缺心眼?這話怎麼能這麼說呢,換了我是紅纓,我肯定也得生氣不答應呀!太不著調了!” 穎坤笑道︰“說得好像七哥你多著調似的。靖平這是頭一回跟姑娘談情說愛,口笨舌拙詞不達意也難免。想想七哥當年,嘖嘖,娘親龍頭拐杖的滋味,咱們姊妹八個好像只有你領受過呢!” 七郎訕訕道︰“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嘛……不行,好不容易這小子開竅了,我得提點提點他,不能看著他這麼瞎踫瞎撞把大好的機會錯過了。對了,你回燕州把紅纓也帶上吧,那丫頭不是一直嚷嚷要跟著你嗎?近水樓台先得月,行個方便。” 穎坤故意道︰“紅纓要是跟了我,我更得替她好好把關了。靖平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就想湊合娶個媳婦延續香火,我是不會答應的。當時在雄州軍營里,那麼多青壯有為的小伙子討好紅纓,她想找個比靖平強的一點都不難。” 七郎道︰“那她不還是沒找嗎?這事呢,歸根結底還是得看他們倆自己,旁人幫襯一把,也不過錦上添花,免得他們走歪路而已。”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往練武場走。七郎問︰“你跟靖平說什麼了,他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執著了十幾年的事也放下了?” 穎坤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跟他打了個賭。我們倆在鮮卑大營里殺了拓跋,放火燒營,我以為肯定逃不出去了,讓他掩護薛少將軍去尋薛元帥的遺骸。靖平不肯,跟我說如果此役我們兩人都安然脫險,他就泯滅心思听從大人安排,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再不提與我的舊事故情;否則,他就在我墳前守一輩子,終身不娶。我一想,我已經耽誤了他這麼久,不能死了還耽誤人家後半生,讓福叔福嬸後繼無人,我在地下都睡不安生,說什麼也得活下來。靠著這一點執念,居然真的挺到大軍來救。” 七郎啞然︰“原來支撐你的原因是這個,那你可千萬別讓陛下知道,他始終以為你是為了仁懷太子,死了的人都想掘人家的墳,活著的還能有好果子吃?靖平前途黯淡呀!” 穎坤笑了笑沒接話。七郎才想起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陛下了,短短一年的時間里,他就像徹頭徹尾換了一個人。昨日還是血氣沖動不顧後果的少年,轉眼就成了穩重隱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 七郎心中暗嘆,正好這時兩人已走到練武場側,他問︰“你來選吧,想比什麼兵器?” 穎坤道︰“我以長兵進攻,七哥用短兵防守。” 七郎瞪眼︰“一寸短一寸險,哪有這樣佔我便宜的!” “不是說讓我打來出氣的嗎,那我用長槍卸下槍頭,七哥你徒手,保證不打臉。” 七郎︰“……” 最後還是依著她,赤手空拳抵擋她長槍進攻。穎坤哪會真拿哥哥當沙袋出氣,走了二三十招佔夠了便宜,從兵器架上取出一支長槍扔過去︰“接著!”兄妹倆這才使出真實本領,你來我往足足過了百余招,最終七郎憑借膂力優勢佔據了上風,分出勝負即點到為止。 午後的東院安寧靜謐,院牆外也是一條僻靜小路,鮮有人跡。兩支長槍舞起來虎虎生風,伴隨著二人發力威懾的輕叱,收勢站定後,兩人不約而同向圍牆上的窗孔望去。 七郎向穎坤使了個眼色,走到牆邊以槍尖點地,借力躍出牆外。牆那側停了一輛油壁車,車上窺伺的人不意他竟會突然翻牆而出,躲避不及,被七郎撞個正著。 七郎一愣,旋即拄槍跪地下拜︰“陛下。” 兆言來不及關上車門,看了一眼院內隔著磚柱站在牆邊的穎坤,又看了看跪在車旁的七郎︰“朕……我……”想找個理由搪塞解釋,似乎又沒必要作任何解釋了。 七郎道︰“陛下只帶六名禁衛微服出宮,萬一遇襲豈不危險?請隨臣移駕微臣家中暫歇,稍後由臣率領家奴護送陛下回宮。” 兆言望著窗內的穎坤,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好。” 除了禁衛和車夫,齊進也隨侍在側,上前將皇帝扶下馬車,與七郎一同繞到側門進院。穎坤已在門內等候,見到他也下拜叩見,接過七郎手里的長槍返身放回兵器架上。 兆言對七郎道︰“朕微服來訪,未曾預先知會,稍事停留便走,就別驚動齊國夫人了,免得又興師動眾給她們添麻煩。”一面說著,目光卻始終黏在穎坤身上。 七郎應道︰“那陛下去我院中坐坐吧,離此不遠。” 一行人悄悄往七郎住處而去,沒有驚動府里其他人。七郎獨自住一進小院,庭中臘梅開得正好,齊進和侍衛留在院子里等候,七郎穎坤陪兆言入內小坐。 兆言舉步走入屋內,環顧四周道︰“朕上次來你這里也是這個樣子,似乎經年未變。” 七郎略一回想︰“陛下上次駕臨是六哥婚宴,此後臣要麼在外征戰,要麼在墓園為父兄守靈,反而很少回自己家了,母嫂為我打點得還與離家前一樣。” 兆言道︰“對,那是朕生平第一次喝酒,還喝得酩酊大醉,當日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轉瞬就過去十三年了。說起來,七郎,我一共也就和你對飲過那一次,你的酒量當真驚人。” 七郎道︰“陛下若有興致,臣命人溫酒來再與陛下對酌,正可御寒解悶。” 兆言喜道︰“好啊。” 七郎剛要起身去吩咐下人,兆言卻制止道︰“七郎留下,讓穎坤去吧。” 七郎看他明明在笑,眼神卻有悲戚之色;明明盯著穎坤眷戀不舍,卻又目光閃爍壓抑心緒。他明白皇帝是不想和穎坤獨處,便坐回案側︰“末兒,你去廚下取兩壇酒來。” 穎坤一言不發退出去,不一會兒取來酒饌杯盞。七郎把酒倒入壺中放在爐上溫熱,與皇帝隔案對坐,一杯一杯對飲小酌,幾個來回一壺就見了底。穎坤勸道︰“陛下……飲酒傷身,別喝得這麼急。” 兆言仰頭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朗笑道︰“這算什麼,你是沒見我上次跟七郎怎麼喝的,誰拿這麼小的酒盅一口一口飲?一人一壇直接對著口牛飲,那才叫痛快!” 七郎又為他斟滿一杯︰“對,喝酒就得喝得痛快,否則還不如喝水!” 兩人推杯換盞又喝了一壺,兆言面頰耳根開始泛紅︰“七郎還記得當時說過的話、許過的願嗎?” 七郎道︰“當然記得,一輩子都不會忘。” 兆言放下酒杯,沒有立刻再斟酒,捏在手里把玩。“朕也記得。七郎,你已年過而立,功業初成,立業之後也該成家了。玉真公主有一女,柔婉淑儀,堪為良配,朕替你做了這個媒吧。” 七郎喝得頭上發汗,腦子略不清醒,立即回絕道︰“陛下明知臣早已心有……”轉念一想,玉真公主嫁了三任駙馬俱未生養,哪里來的女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委,心下大動,起身下拜道︰“陛下,臣……”一時激動難言,竟不知如何謝他才好。 兆言繼續提起酒壺自斟自飲︰“你我二人之中,總有一個得完成當日之願,不能都落了空。我是不可能了,你的心願,朕自當盡力為你實現。” 他說這話的時候,雙眼一直望著穎坤,二人脈脈對視,千言萬語,卻都只能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七郎局外之人看在眼里,心中也覺得無盡悲辛,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想出門去,留他二人片刻獨處。 兆言看出他意圖,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七郎,你別出去。你一走,我怕我……你留下來,陪朕喝酒。” 七郎只覺得扣著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發抖,他順從地回到兆言對面,從他另一只手里接過酒壺,繼續為他面前酒盅斟滿。 穎坤轉開臉飛快地說了一句︰“你們喝多了,我去讓人準備醒酒湯。”不等他倆答應,轉身奪門而去。 她在廚下呆了很久,看廚娘切蔥洗菜,以苦參肉蔻等藥材入膳煮成醒酒酸湯。廚娘從未被主人這樣盯著做事,忐忑不安戰戰兢兢地煮完,按她吩咐分成兩碗盛起,蓋上瓷蓋交給她端走。 穎坤回到七郎屋里時,那兩人已經把兩壇酒都喝光了。七郎戒酒多時,酒量也大不如前,抱著空酒壇子歪在地下呼呼大睡;兆言比他要收斂些,榻上炕幾被他踢開了,和衣躺在坐榻邊沿,一只腳垂在沿下。 穎坤先叫七郎,沒能把他叫醒。她越過七郎走到榻邊,輕輕搖了搖兆言︰“陛下,起來喝點醒酒湯吧,免得明日宿醉頭痛。” 他顯然喝得也不少,面色紅中泛紫,酒氣燻天。但是听到她的聲音,他倏地就睜開了眼,露出一抹欣然安心的笑意︰“末兒,是你。” 時光仿佛一下回溯到十多年前,六哥成婚的第二天清早,他和七郎宿醉未醒誤了正事,她氣沖沖地趕過來催逼他們起床,老實不客氣地拍打他的臉,他醒來時也是這樣的神情,也是一樣的話語。 末兒,是你。 那時她何等愚魯遲鈍,竟未領悟他言語神態中的深意。九歲時她就認識他了,兩小無猜相伴長大,數千個朝夕日夜,他們有過那麼多的機會,但凡她稍稍早一點領會,今日都不會是這般無奈收場。 作者有話要說︰補全。 jj抽得好厲害,送紅包按鈕都給抽沒了,評論也回復不了,正常後會補送的。 反正就剩3章結局了,看完再噴不遲哈。 第十四章 相見歡4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新年上國公府可謂喜事連連,先是正月里萱兒以縣主身份出嫁,與張老太師家喜結秦晉;不久一道聖旨頒下,進先帝的義妹寧成公主為大長公主,成為吳朝開國以來第一名異姓皇姑;公主的兩位哥哥也封侯賞爵,既是恩蔭,也褒獎其開疆闢土、守衛邊防之功;繼而又將玉真公主之女長樂郡主下降楊行艮為妻,滿門殊榮,顯赫至極。 即便如此,正如太後所料,隆恩盛寵並未引來太多艷羨嫉妒,即使有,也是酸溜溜輕飄飄的一句︰“老子兒子死了那麼多個,一家都是寡婦,連個繼承香火的孫子都沒有,換來的這些虛名以後傳給誰呢?” 七郎和吟芳的婚禮定在二月初,倉促成事,雖然夫婦二人的身份都比萱兒和張翰林高,婚慶禮儀卻比他們簡單得多。親友正月萱兒出嫁時已經宴請過一次,這回便只邀請了少數親近友朋。吟芳的身份只有家里人知道,外人都只道郡主金枝玉葉矜持高貴,婚禮少了卻扇看美嬌娘這一步,直接掩著面就送進洞房去了。听說郡主與七郎年歲相仿,恐怕也是再醮二婚,不願張揚,旁人還是不要深究細問為好。 婚後過了十來天,七郎便攜嬌妻辭別母親家人回檀州任上。楊行乾奉命取道河東調兵,並不同路,比他們先走幾日。此番同行的除了穎坤還有靖平紅纓,靖平大概是得了七郎暗中指點,最近對紅纓十分殷勤上心,紅纓則愛理不理的頗為冷淡,兩人的態度與從前相比截然反轉。穎坤作為旁觀者時常哭笑不得,只想送靖平五個字︰早干嘛去了。 自從那日兆言微服探訪之後,穎坤就沒有再和他私下踫過面。她是外官,只有朔望大朝才需要例行與會覲見,而朝上官員眾多,無事啟奏,她只得在百官隊伍中遙遙與他對望一眼。 後來間或听人提起,她才知道原來去年冬至後他曾起意前往燕州溫泉行宮避寒越冬,當時距離他從燕州回來才剛剛三個月。此舉無疑印證了言官們的猜測,皇帝果然志驕意滿貪圖享樂,被驕奢荒淫的前朝帝王留下的奢美離宮迷惑引誘。因為這事君臣還著實爭執了一番,最後兆言抵不過眾臣巧舌如簧喋喋不休的勸諫,取消了燕州之行。 年後又有人提起這事,因為北伐軍費開支龐大,去年多方土地欠收,導致國庫空虛財政入不敷出,請求皇帝再倡數代先祖的勤儉優良之風,削減冗余開支雲雲,其中有一條就是封閉燕州離宮,撤其珍玩金玉充入府庫。這道奏章被皇帝留中不發,遲遲未見回應。 二月中旬,天氣晴好轉暖,七郎收拾行裝準備上路。臨行前他入宮去向皇帝太後辭行,問穎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跟陛下告個別?” 穎坤道︰“不必了吧,我只是七哥手下蝦兵蟹將,你去就行了。” 七郎道︰“辭行一為公二為私,你就只顧公事,全無私心?” 穎坤勉強笑道︰“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 七郎嘆道︰“下一次再見就不知是幾年後了,你可別後悔。” 穎坤覺得自己自相矛盾,一邊不肯跟七哥去見兆言,一邊心里又暗暗希望走的那天他能來送行。就算只是表示一下皇帝對外臣的信愛,節度使離京親送至城門也是常有的,大哥走時他不就去送了? 可是那天他沒有來,只派禮部官員相送。 她心里十分失望。在洛陽時故意躲著他避而不見,每次見面都忍受著內心道義歉疚的煎熬,甚至有意避開了一切與貴妃賢妃踫面的場合;但是真的離開了,才知道能見而故意不見,和想見卻再見不到的天差地別。 吟芳不會騎馬,只能坐車,七郎也舍不得她顛簸勞頓,回程走得很慢。走了三天才走出一百余里,總算出了京畿地界,夜間抵達一處叫玉仙的小鎮,下榻在官驛過夜。 小鎮上的驛館自然十分簡陋,一共只有兩間客房,七郎和吟芳住一間,穎坤和紅纓住一間,靖平和其他家僕在大屋里打地鋪湊合一夜。其中一間客房還在倉庫樓上,單獨的一棟小樓,背面臨河,夜里黑漆漆的有幾分嚇人。穎坤選了這間。 七郎有點猶豫︰“你們兩個女兒家住那麼偏,太不安全,還是我去吧。” 穎坤道︰“我們兩個都會武藝,獨居也不怕,互相照應,哪里不安全了?你住那邊當然不要緊,這不還有嫂嫂嗎?你如果有事出去了,難道留她一個人在屋里?” 七郎想了想便同意了,與吟芳一同住了大屋隔壁那間。 鄉野小鎮夜間格外靜謐,天黑沒多久家家戶戶便滅燈入眠。紅纓伺候穎坤洗漱完畢,把銅壺銅盆送出去。穎坤獨自坐在鏡前散下頭發梳篦,等了好久也不見紅纓回來,忽然听得外頭一陣刻意放輕的整齊腳步聲,繞了小樓一圈,接著有人踏步樓梯走了上來,步伐穩健,不像是紅纓。 她心生警覺,拿起桌上的短匕出門查看。樓下果然圍了一圈人,黑  的看不清服色面容,只見身姿端正挺拔;樓梯上來的人披著一件玄黑大氅,兜帽遮面,步履匆匆,身邊還有侍從掌燈照亮。 她立刻拔出匕首來︰“什麼人!” 話音剛落她自己就認出來了。且不說那黑衣人熟悉的身姿,單是一旁為他掌燈的齊進,也足以說明他的身份。 “陛……”她一句話噎在喉嚨里,看著他從樓梯上一步步向自己走近,揭開覆面的兜帽,露出那張令她魂縈夢牽的年輕面容來,“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兆言一語不發,攬住她走進屋內,外頭齊進幫他把門帶上。他捧起她的臉,只說了一句話︰“這里已經不是洛陽了。” 幾乎是同時的,他俯面下來吻她,她也仰頭勾住他的頸項迎上去,互相都能感受到那份壓抑而迫切的渴望。匕首當啷一聲脫手落地,披在肩上的衣服因為她抬手的動作而從背後滑落下去。 穎坤從未這樣熱情而主動,她的十指扣進他發中,又順著他頸後的線條滑入衣領中。她張口接納他,也探入他口中去,舌尖與他一道纏繞舞動。 這里已經不是洛陽了,但他們依然是不道德的,是佷子和姑母,是皇帝和臣子,偷得一時半刻的歡娛,她願意替他去承擔這份罪愆。是她勾引他的,那麼他的罪責或許就會小些了。 這個夜晚恍然似不真實,在遠離洛陽百里之外的偏僻小鎮,夜深人靜,四野幽謐,只能听到布谷鳥悠遠低沉的鳴叫,也許只是她思念過深而做的一個綺夢。 但是又與以往不盡相同。他們都用盡全身的力氣,仿佛這是此生最後一次繾綣糾纏,分別的儀禮。帳幔圍成的方寸之地,初春夜間的寒意都被蒸騰的熱力一掃而空。汗水從他額上滴下來,灑在她光潤汗濕的胸口,轉瞬又被熨帖廝磨的肌膚碾成粉碎。 許多次她听到他紊亂而急促的喘息,僅剩的一點神思讓她溫言勸誡︰兆言,你慢一點,輕一點,別傷著肺。但是究竟有幾個字真正說出了口,還有多少被他狂野的動作撕裂撞碎,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只能緊緊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攀住一點浮木,任憑他將自己送到浪尖高處,再跌落下來,反反復復,載沉載浮。 即便是最後的巔峰時刻,她覺察到他像以往一樣準備退出去,她沒有松開手,反而更緊地抱住了她,將他留在自己懷里,留在自己身體里,烙下屬于彼此最深刻的印記。 恍惚不知時間流逝,直到門外齊進悄悄扣了扣門扉︰“陛下,二更將過,再不走要趕不上明日早朝了。” 穎坤躺在他臂彎里,她又累又困,但是不舍得睡過去。此處距洛陽城百余里,他們驅車走了三天,即使千里良駒換馬疾馳也得兩個時辰。她把耳朵貼到他心口,听到那里面仍帶著驚悸的余韻,混濁翻騰的聲響。心中再多的話也難以成言,出口就成了輕輕的一句︰“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兆言道︰“以後,也沒機會再這樣了。” 剛剛平定下的心緒瞬間又翻涌,她喉中哽咽堵塞,無法開口。 兆言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滾強自忍耐,輕聲問道︰“當日你送走仁懷太子靈柩,是不是也像現在一樣舍不得?” 穎坤皺眉︰“活人和棺柩怎麼能一樣?” 兆言心頭大震,嘆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把命交代在這兒也值了。” 穎坤捂住他的嘴︰“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兆言,你……你得好好的,長命百歲。” 他無言以答,唯有拿開她的手低頭吻下去。他想答應,想許諾,想說你等著我,總有一天……但是自己也不能確信是否真能堅持等到那一天,終于還是無法成言。 空口應諾,不如身體力行。能做到的才叫承諾,否則就是自欺欺人的空談。 三更時分他悄無聲息地帶著侍衛走了,沒有驚動其他人,也或許他們是知道的,但是第二天上路時沒有人提起,包括紅纓。 穎坤早上起來才發現他在枕邊留下一紙詔令。回到燕州後,她遵照詔令上所寫,將前朝留下的離宮內金銀珠玉錦繡寶器盡數拆解封箱輸送洛陽以充國庫,宮人遣散,宮室封閉。此後十年,這座耗費了千萬巨資、象征著前朝奢靡腐朽並最終致其沒落的溫泉行宮,除了幾名看守的年老宦官,再無人踏入。 作者有話要說︰酒後亂x神馬的是沒有的,顯兒在這里哈。前面寫了好多肉,這麼悲傷的氣氛還是婉約一點吧…… 明天是發文整4個月,你萌相信我能完結嗎!讓我看到你萌的雙手! 感謝投雷麼麼噠! eevonneee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9 01:24:40 緞青絲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4-09 11:55:22 小酌微薰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9 23:24:28 小酌微薰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09 23:26:07 龍貓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4-11 14:15:35 青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11 21:11:14 咩哈哈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11 22:46:43 第111章 尾聲清平樂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吳武帝沈兆言,平生最顯赫的功績是憑武力收復了前梁割讓給鮮卑魏國的燕薊十二個州郡,一改吳朝開國之後重文輕武、軍力積弱之狀,也因此在身後得尊謚曰“武”。武帝之後,歷代中原王朝的疆域國界再也沒有縮回長城以內,長城及其周圍的崇山峻嶺保衛了中原百姓世代的安寧——當然,舉國被北方的游牧民族打得稀爛繼而取而代之的朝代也不是沒有,這就是後話了。 除此之外,與其史書上英武豪邁揮斥方遒的形象不同、不為人們所廣泛熟知的是,武帝其實也是一位勤勉務政的帝王,私生活更是清寡儉樸到吝嗇的程度,有兩件史實可為佐證。 其一,武帝一生只娶過一名皇後和兩名嬪妃,這在帝王中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非常特別的。其中皇後早逝,後宮常年只有兩位妃子,武帝曾多次下令放出英帝時沒入掖庭的宮人,先後達數千人。據傳武帝後宮最少的時候只有宮女內侍五百人,就連民間有些名門望族所蓄僕婢都比這個多。但誰敢和皇帝比家世比排場?隨著宮人一同削減遣散的,還有京中大戶們的女婢家奴。 從這點上來說,武帝也算引領了洛陽世族權貴的儉省之風。京中一度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是在京任官者,家中女眷有個一妻兩妾的上限。皇帝都只有一後二妃,當臣子的納那麼多姬妾,是想超越天子儀制嗎?為仕途考慮也得做出不戀女色、忠忱報國的樣子。 但是飲食男女乃人之大欲,不能因為皇帝自己清心寡欲,就讓臣下也跟著當和尚。而且皇帝清心寡欲也不是因為他是聖人,而是由于在北伐戰場上受過傷,肺上留下宿疾,太醫叮囑以靜養生,少近女色,其實心里保不準多懊惱當了皇帝還不能左擁右抱流連溫柔鄉呢。 大臣們雖然明面上克制著少納妾,私下卻興起蓄養家妓外室之風。還有從地方上初調入京不識趣的,覺得讓皇帝多納嬪妃才是一勞永逸之道,宮中兩名妃子年紀也大了,人老珠潢色衰愛弛,于是奏請皇帝廣納佳麗,采選良家少女以充後宮。 對此,皇帝陛下的回應是把奏折一合扔到御案上,端起一旁太醫專門調配的清肺養生茶喝了一口︰“這些人是嫌朕活得太長了嗎?” 從此這樣的奏章就再也沒出現過。 這句話會傳出來,自然是當著臣子的面說的。而朝臣會進入皇帝起居之所,則是武帝的另一樁逸事,也是其勤勉儉省的例證。 在武帝之前,紫宸殿等前殿只做御政之用,燕居都在後宮。紫宸殿北有一處配殿宣政殿,供皇帝上朝前後休整,偶爾也在此接見臣下。武帝時常停留宣政殿批閱奏章至深夜,留宿西側廂房,後來索性把偏殿改成起居臥室,長居此處,累月不回後宮。 武帝之後的子孫帝王為表勤政,也效仿他居住在宣政殿中,宣政殿幾經擴建,倒成了皇帝日常燕居之所。史載末代哀帝荒淫好樂不理朝政,就說他“三年不御宣政殿”。 總而言之,這位史冊上以武功見長的皇帝,從盛年起就一直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據稱他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處理政務,以致于後來陳朝編修吳史時,陳太宗都對著武帝本紀感慨︰皇帝做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何必為了這個位子傾覆江山、流血漂杵? 武帝的勤政並非空忙,他在位親政的十多年間,吳朝雖然經歷了一次戰爭,民生仍有長足發展。元熙末年,吳朝共有一千六百萬戶,八千萬人口;到承光十八年,加上收復並入的燕薊百姓,全國已有兩千萬戶、萬萬人之眾,稅賦歲入億緡,國庫充盈,軍事也達到吳朝開國以來的巔峰。 武帝的兒子順帝沈預被稱為吳朝歷史上最輕松省心的皇帝,作為武帝的獨子,九歲便被立為皇儲,繼位也順理成章毫無波折,外有武帝建立的內閣支撐,內有巾幗女杰昭憲太後輔佐,順帝的一生既沒有值得稱道的功勛,也沒有聳人听聞的劣跡,反而在書畫上別有建樹,堪稱大家。 也有史官認為順帝的處境並沒有這麼和諧美好,權力被內閣和太後瓜分架空,壯志難酬,只能寄情于丹青筆墨,其人也心思詭秘城府深沉,例證便是十七歲時以養病為由逼迫正當壯年的武帝退位讓權,從此武帝便逐漸淡出吳朝政治舞台。 承光二十年深秋,洛陽驟寒,積勞成疾的武帝舊病復發,在朝堂上與臣子爭論時氣急攻心而咳血昏厥,此後深居宮中十余日不視朝,一時人心惶惶朝野動蕩。時為太子的順帝聯合眾臣上表,請求武帝罷政,按太醫建議移駕溫泉行宮療養。 這件事後世眾說紛紜,有光風霽月認為單純就是父慈子孝的,也有厚黑陰謀論者認為是順帝逼父禪位,因為武帝之後又活了很多年,說明他的病情並不嚴重,沒有到不能理政的地步;而與順帝聯名上表的群臣里有不少是禁衛武將,則說明順帝當時很有可能已經控制了洛陽禁軍,脅勢威迫。 與武帝幾乎同一時間離開洛陽的還有武帝的弟弟越王沈紹年。據載越王是英帝愛子,原本極有可能繼承皇位,不料最後關頭被哥哥搶了先,這又是另一出皇家為了爭奪權力兄弟鬩牆骨肉反目的好戲。順帝將越王貶出京師,是為了避免有人借高祖兄終弟及的先例擁立越王,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儲君地位。 當然武帝也不是省油的燈,哪能輕易就被自己兒子逼去行宮養老,並未退位禪讓,只是下制命太子監國、太後輔政,軍國大事仍需送至行宮由他親自裁決。順帝未能順利奪得皇權,反而使昭憲太後再一次臨朝攝政,女主當國,直到他繼位後仍持續了數年,一度有唐朝則天武後再現的傳言。 不管後人如何評判論說,總之,在闊別燕州整整十年之後,兆言終于如願以償,再一次踏上這片見證了他功績偉業、愛恨情長的土地。 燕州離宮除了雕梁畫棟猶在,內里已與當年大相徑庭,錦繡盡撤,只留宮室和不能挪動的大件器具,一改豪奢華靡之風,不必再擔心會有清正剛直的言官指斥皇帝貪圖富貴享樂。 穎坤和七郎皆出燕州城外三十里,至宛平迎駕。七郎這些年還時不時地回一趟洛陽,君臣常見,穎坤卻是有整整九年多沒有見過了。 兆言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她。她雖然不年輕了,卻仍保留著練武之人的蓬勃之氣,並不顯老,還是他印象中風姿靈秀元氣十足的末兒。 接著他看到了那名緊跟在她身側、面容嚴肅、氣韻風骨都與她十分相近的小姑娘,只有十來歲。腦海中靈光突現,他忽然就明白了回洛陽後的第二年中秋,他再次下旨召她回京,她為什麼沒有來;臘月新年再召,她仍沒有來。御史因此彈劾她目無尊上藐視君王,奏折被他駁回,此後就沒有再召她。 “你……她、她……”他指著那個女孩,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反復繞了幾繞,卻只問出一句無關緊要的,“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起名,七哥說‘先想個乳名叫著’,就叫她先兒。”穎坤看了一眼女兒,抬頭向他笑道,“大名留著等她爹起呢。” 兆言激動難言,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繞來繞去轉了幾圈,方按住心緒道︰“乳名你們都叫慣了,不如就稍作改動,取名為‘顯’,如何?” “顯”字與“預”都從頁部,即使晉陽也只有小字,未與太子沈預排名。穎坤猶豫道︰“這不太好吧……” 兆言喜不自禁︰“哪里不好?朕說好就是好!你怎麼……怎麼這麼大的事都不告訴我,不然我……” 七郎在一旁涼涼地插嘴︰“我也覺得挺好,楊顯,反正是姓楊,咱們也不用改口。”一句話讓兆言訕訕地住了口。 小姑娘抬頭看向母親,小聲問︰“不是說要等爹爹給我起名嗎?” 穎坤按著她的肩膀道︰“陛下當然可以為你賜名,娘親之名就是先帝所賜。快去謝恩吧。” 小姑娘上前一步,身姿如松,聲音清亮︰“臣女楊顯,謝陛下賜名。” 兆言連忙蹲下扶她起來。小女孩稚嫩的手掌握在他手中,能摸到指腹下一顆顆習武磨出的老繭,與宮中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全然不同。他握著她的小手就舍不得放開,從出生到十歲,他錯過了她最需要父親關愛的童年。 小姑娘被他摸得很不自在,也不知她做了什麼動作就把手抽了回去,低頭一揖,轉身跑回母親身邊。 後來回到燕州離宮,二人私下獨處時說起楊顯,穎坤告訴他︰“顯兒很有武學天分,別看她只有十歲,我都快不是她的對手了。至于陛下,顯兒就算只用一只手,你也未必打得過她。” 兆言絲毫不以為恥,反而覺得無比心疼,攬住她問︰“這些年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是不是過得很艱難?” 穎坤道︰“小的時候有七嫂和乳母幫我照顧,倒沒費我什麼事;長大了顯兒也挺懂事的,從來沒叫我操過心。” 兆言望著她說︰“我不是指這個。” “陛下是指人言可畏嗎?”她笑道,“那就更不用在意了。陛下知不知道,我在燕州還有個外號,叫作‘羅剎公主’。人們傳言說我心思叵測手段毒辣,為報父仇以身伺敵潛入魏國宮廷,把洛陽帶過去的樂師送給皇後構陷其通奸,又聯合魏國太師謀殺親夫害死了鮮卑太子,大仇得報,最後還反咬一口把失勢的太師置于死地。如此彪悍蛇蠍的公主,養幾個面首生下私生女那還不是尋常得很,誰敢多言?” 兆言皺起眉︰“是誰這麼胡說八道編排你?” 穎坤道︰“管他呢,我又不會少塊肉。而且惡名在外,不但省得我听閑言碎語,鮮卑和回鶻人都不敢輕易來犯燕州,我求之不得。”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太晚了,把寫好的先更了吧,還有幾百字都是寫小細節。 第112章 番外玉山枕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接到楊末的電話,洪櫻才想起來自己還有約,匆忙丟下手里的工作,胡亂洗了一把臉抓了抓頭發趕出去接人。 工地已經停止施工了,依然沙石滿地塵土飛揚。周圍比較荒僻,離商業區有一段距離,連公交都不好坐。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工地,就看到路邊停了一輛suv,車身上還有“xx租車”的標志。 楊末從副駕位上走下來,老遠就向她招手︰“洪櫻!這里這里!”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忙起來就把時間給忘了,讓你們久等。”洪櫻連聲道歉,“這邊又髒又亂全是土,你們在鎮上等著就好了。” 楊末說︰“沒關系,我們租了車開過來挺方便的,正好接你過去。本來以為你挺空,還想讓你當導游,沒想到你忽然變得這麼忙。” “事出突然,誰能料到開發商造個別墅還能挖出古跡呢,把我們老板緊急調過來保護發掘,一兩個月內是別想騰出空來了。” 這時駕駛座上的人從另一邊走過來,紅纓看到他愣了一愣,結結巴巴地說︰“hi,ni...omeetyou.”她是學考古的,雖然也經常看英文文獻,但有好久沒開口說過了。 那人沖她禮貌地微笑,簡直晃得人眼花繚亂︰“你好,我經常听末末提起你,說你是她的好……”他思考了一下才回憶起那個新學的詞匯,“好閨蜜。” 洪櫻有點驚訝︰“原來除了電視上,還真有外國人中文說得這麼字正腔圓。”又問楊末︰“怎麼稱呼呀?” 楊末笑得甜蜜蜜︰“你叫他阿福就行了。” 上了車兩個女孩坐在後座。洪櫻其實好奇極了,但不好意思當著人家的面八卦,何況這老外還听得懂中文,就問楊末︰“你們玩了多少地方了?全都自己開車?” 楊末說︰“反正租車自駕很方便呀,到處都能還,開累了就坐火車。從老家那邊一路玩過來,杭州、寧波、舟山、上海、甦州、南京、揚州、泰山、濟南,都去了,接下來打算往西邊走。” 洪櫻慨嘆道︰“全國巡游度蜜月,真讓人羨慕。” 楊末嘻嘻一笑︰“你是羨慕我到處玩,還是羨慕度蜜月?羨慕你就趕緊加把勁呀!” 洪櫻嘆氣︰“還說呢,我師姐剛給我介紹了個靠譜的,沒見兩次面我就被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挖墳,鐵定又黃了。” 楊末問︰“對了,這里是怎麼回事呀?今天早上還听廣播里提到,說開發商建樓盤挖出了漢武帝的陵墓,好像很有名的樣子。” “什麼漢武帝,漢武帝的陵墓是茂陵,在西安。這是吳武帝。” “哦,”楊末不知所以地眨眨眼,“我只知道漢武帝,原來還有吳武帝啊。吳武帝是吳國的皇帝?” “對。” “是被西施滅掉的那個吳國吧?” 洪櫻白了她一眼︰“西施滅掉的吳國不就是你老家那片?他們的君主會葬到河北來?而且那時候才春秋,還沒有皇帝。” 楊末抓了抓頭︰“對哦……那就是三國孫權那個吳國?這我知道,電視上老演,我還會玩三國殺呢。” 洪櫻把臉撇向窗外︰“你個歷史盲,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楊末抓著她的胳膊搖晃︰“別這樣嘛,你也知道我當年歷史會考都是靠你的小抄才勉強及格的。你的物理不也全都還給中學老師了,我也沒鄙視過你呀,咱們求同存異嘛。” 阿福在前排開車,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們,笑著說︰“是梁朝之後、陳朝之前那個吳朝吧?同一時期好像還有個魏國,南北對峙。” 洪櫻推了楊末一把︰“你看看,人家國際友人都比你了解咱們的歷史,你好意思說自己是中國人嗎?” 楊末不以為然︰“他是老外里面的異端,做不得準。他還會背古詩詞、呢!” 這下換洪櫻驚訝了︰“真的?中文說得好不稀奇,但我還是頭一次听說外國人能搞懂咱們的文言文的。” 阿福卻皺起眉︰“出師表?那是什麼?” 楊末見牛皮吹破了,有點羞惱︰“不是你自己說會背的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 “就是過年的時候在我老家呀!你還給我吟什麼‘憶江南’,說自己會背,你都忘啦?” 他的眉頭蹙得更深,露出困惑的神色。 洪櫻圓場道︰“你自己都不會背,還為難人家。對了,就在這兒靠邊停吧,旁邊有家咖啡館,咱們進去坐坐。” 阿福在路邊停下,三人下車。這里已經是河北省地界,遠離市區的小鎮,咖啡館也比較簡陋。進去之後在安靜的角落坐下,水單看了一圈,楊末問服務員︰“只有咖啡和冷飲嗎?要不給我來杯白開水吧。” 洪櫻問︰“你在國外這麼久,還喝不慣咖啡?” “末末對咖啡不耐受,喝半杯就會失眠。”阿福替她回答,他的手從她頸中滑過,親密而自然,“剛剛經過一家奶茶店,我去幫你買杯熱奶茶過來,你們先聊。” 楊末沖他一笑︰“好啊,我要紅豆的。” 他一出門,洪櫻立刻八卦之魂熊熊燃燒,抓著她問︰“喂喂,你從哪里拐來這麼極品的外國帥哥,長得好像基努•里維斯啊!還會說中文沒有交流障礙!還這麼溫柔體貼!” 楊末笑嘻嘻的︰“因為我家祖墳上冒青煙呀,你要不要也去給你家祖宗燒兩柱香?” 洪櫻氣餒地坐回沙發里︰“別跟我提‘墳’字,我現在一听到這個就頭大。” “因為那個漢武帝——哦不,吳武帝的墳嗎?還不是你自己喜歡的,說頭大,一干起來就沒日沒夜廢寢忘食。”楊末看著她萎黃的臉色和眼底下的黑眼圈,“氣色這麼差,又熬夜了?” “昨天有個重要的發現,一不小心就通宵了。”正說著,洪櫻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听了兩句,困倦的雙眼立刻炯炯有神︰“什麼?真的?!能能能,我帶電腦了,可以用手機上網,你馬上給我發過來。”掛了電話就從包里拿出便攜筆記本打開。 楊末問︰“怎麼啦?你有事要忙?” 洪櫻一邊操作電腦一邊說︰“沒事,就是有了新的進展。艾瑪,太八卦了,太八卦了……來來來,我給你看我們拍攝的照片,還沒對外發布呢,第一手資料。” “墳里面的照片?是不是還有什麼木乃伊、僵尸什麼的?”楊末往旁邊一縮,舉起雙手做了個僵尸的動作,“不要看,我害怕。” “木乃伊那是埃及的!還僵尸,你僵尸電影看多了吧?都好幾百年過去了,墓葬保存得也不好,能剩下幾顆牙齒骨頭就不錯了。”洪櫻把電腦屏幕轉過來,“都是處理過準備公開發布的,放心不會出現驚悚鏡頭傷害小朋友們純潔的心靈。” 楊末偷偷瞄了一眼,確實還好,有些還用特效還原處理過,看起來和博物館里的展品效果差不多。 洪櫻一張一張翻過去,給她看墓室復原圖、出土的文物、碑銘等,一邊看一邊向她講解。楊末看得興致缺缺︰“體會不出來你說的有趣……就像我跟你說量子物理多有趣你肯定也不覺得,是吧?” “科普道路果然任重道遠,好吧,給你看個八卦的。”洪櫻從數千張圖片里挑出最新的幾張,“看這個。” 奇怪得很,明明與前面的圖片並無明顯不同,也是半合成的效果圖,露出衣冠外的面部和手都處理過模型化了,只能看出人體的形狀,她卻莫名地被吸引住了視線。 “看到這個沒有?吳武帝腦袋下面的枕頭,剛出土的時候我們就注意到了,是瓷的。一般皇帝的隨葬品,不是玉枕就是金枕,哪有人用如此簡陋的瓷枕?而且這個瓷枕里面是空心的,有內容物,鑒定結果剛剛出來,你猜里面裝的是什麼?” 楊末呆呆地問︰“裝的是什麼?” “骨灰!女人的!四十至五十歲之間的中年女性,和武帝去世時的年齡一致。你說一個皇帝把女人的骨灰塞在枕頭里和自己合葬,意味著什麼?” 楊末眨眨眼︰“那是他的皇後?” 洪櫻已經對她的古代常識絕望了︰“如果是皇後那光明正大地合葬就好啦!武帝的皇後二十多歲就死了,葬在洛陽北邙山。洛陽是吳朝的都城,歷代皇帝都埋在那兒,只有武帝在燕州行宮駕崩,相當于現在的小湯山那一片,靈柩也沒有運回去和皇後合葬,而是葬在了河北,就是我們現在挖出來的那塊地兒了。” “哦……”楊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是皇後,那就是寵愛的妃子嘍。” “妃子也可以陪葬帝陵石室,反正旁邊沒有皇後,不就相當于合葬了嗎,何必燒成灰藏在枕頭里?古人講究死後留全尸入土為安,輕易不會火化的。你想想,這里面是不是很八卦?” 楊末呆滯地看著她,一副領悟不了這有什麼好八卦好興奮的表情。 洪櫻猶不死心,繼續調出那只瓷枕的單獨照片︰“這是清理復原後的照片,瓷器保存得很好,潔白如玉,很漂亮吧?這個枕頭的造型也很特殊,以往出土的文物中從來沒有過。你看它的形狀和線條,像什麼?” 她繼續呆滯地問︰“像什麼?” “像不像少女的腰肢?” 她沒有考古學家豐富的聯想力,看不出來一個兩頭高中間凹的枕頭和少女細腰有什麼關系,但是一個人枕在另一個人腰間,這幅畫面卻有一種神秘的似有若無的熟悉感,但又想不起來是何人何時何地。 她也皺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背後伸過來一只手,把一杯打開的熱奶茶遞到她手里。阿福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站在她們身後也不知看了多久。他不著痕跡地把她往里推了推,坐到她身邊︰“馬上該吃飯了,先別看這些了吧,末兒害怕尸體和鬼魂。” 洪櫻見她和自己沒什麼共同語言,正好他們點的咖啡也上了,就把筆記本收起來,繼續聊旅行和見聞,又給他們介紹了附近的景點,讓他們下午自己驅車去玩。 晚上回到下榻的家庭旅館,楊末洗完澡從浴室里出來,發現阿福站在靠窗的書桌前,桌上擺著硯台、筆擱和宣紙等物。她湊過去一看,更加吃驚︰“你還會寫毛筆字?不是吧,我都不會!這些東西從哪兒弄來的?” “樓下有家書店,看到有硯台賣,就買了一副紙筆墨硯回來。”他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放下,“隨便寫著玩的。” “雖然我只有小學里練過描紅毛筆字,但還是能看出別人寫得好不好的。這是……呃,楷書?行書?” 他笑了笑︰“行楷。” 她湊上去細看︰“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這不是嗎!原來你真的會背,那上午為什麼還說不知道是什麼,害我好丟臉!” “對不起,我一時記岔給忘了。”他笑得溫柔,色如春曉,讓她不禁微微紅了臉低下頭去。他接過她手里的浴巾替她擦頭發,語氣輕柔隨意︰“現在重又想起來了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有人注意到下卷卷名叫“情難枕”嗎…… 正文到這里就全部結束了,還有一個和正文關系不大的怪力小蘿莉番外。 本文中的吳朝、梁朝、陳朝和鮮卑魏國都是架空,子虛烏有的朝代,具體年代不明,請勿當真。 完結了,如果覺得咱寫得還可以的話收一下專欄吧,開新坑有提示,還可以幫助俺爬榜~ 點擊穿越我的專欄 第113章 番外女兒紅 /299963皇姑最新章節! 對于楊顯這個從小沒有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女兒,兆言是感到愧疚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缺失九年的父女情彌補回來。 當然,首先,人家得知道你是她爹。 白天穎坤要去府衙坐堂,一旬一休。用兆言的話說,他們家是女主外男主內,反倒是他這個退休皇帝整日無所事事,在家里眼巴巴地等著她回來。閑來無事,他就跑去和楊顯套近乎。 和晉陽那個小人精打了十多年交道,兆言自認在養女兒這件事上還是有一些育兒心得的。但是,楊顯這個女娃娃,她似乎不是一般的娃娃…… 小姑娘非常勤奮,一大早就爬起來練武。她的武器很特別,是一根空心的鐵棍,分量很輕,單手持握,舞起來空腔中陣陣破空風聲,別有一番動人心魄的氣勢。練了一早上,額頭上都出了汗,隻果似的臉蛋兒紅撲撲的。兆言在場邊招呼她︰“顯兒,過來喝口水歇一歇!” 楊顯收起兵器走過來,恭恭敬敬地雙手從他手里接過茶碗︰“謝陛下。”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母女倆還真挺像的,都讓人無從討好。 兆言笑呵呵地作慈父狀,拿回她喝空的茶碗,又把手巾遞過去給她擦汗︰“看你滿頭大汗的,累壞了吧?你娘親已經出門了,不必這麼辛苦,快來樹蔭里坐下,看你曬得臉都紅了。” 楊顯嚴肅地看了他一眼︰“我練武又不是為了做給娘親看的。” 原來小丫頭還是個武痴,像我,像我,呵呵。兆言心里這麼想著,決定改變策略投其所好,聊聊武學︰“顯兒,你這練的是劍法吧?為什麼不用真劍而用空心棍?” “娘親怕我失手傷人。” 兆言一頓,接過她左手里擦完的汗巾,想起一事︰“顯兒,你是不是左撇子?我看你吃飯寫字都用左手,為何練武卻用右手持棍?” “娘親怕我失手傷人。” 皇帝陛下不死心地左右看了看︰“你一直都自己一個人空練招式?武藝不比文墨,還是得多和別人切磋才能長進。行宮里這麼多武功高強的守衛軍士,怎麼不找人來比劃比劃?” “娘親怕我失手傷人。”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兆言板起臉︰“我不信,你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力氣能大到哪里去,還怕失手傷人?別吹牛了,對朕撒謊可是欺君之罪。” 小姑娘居然還真規規矩矩地跪下謝罪,跟她娘一個口氣︰“臣女句句屬實,不敢欺瞞陛下。” 兆言從兵器架上取出一柄精鋼寶劍︰“朕以前也喜歡劍術,師從你過世的六舅舅,他劍法精妙得很。近年因為肺疾練得少了,不過只過招不運氣還是可以的。來,朕來領教領教你這小丫頭的高招。” 楊顯有點猶豫︰“這……我怕失手傷了陛下。” 這話從一個十歲小娃娃的嘴里說出來,還真是傷人自尊哪。 兆言道︰“咱們比武切磋,點到即止。何況你用的是棍,我用的是劍,你怎麼會傷到我?” 楊顯面色淡然,似乎並沒有和人比武的興趣,但是看在他是皇帝的面上不好拒絕,持棍抱拳道︰“請指教。” 兆言到了離宮後經常和穎坤過招強身,雖然玩鬧的性質居多,劍招倒是練得很熟了。他起初只用招式不運內力,但是這小姑娘果然如穎坤所說,還挺有兩下子。他暗暗運了勁力,手下絲毫不敢懈怠,過了五六十招,才憑借身長和兵器的優勢險勝她一籌。 勝負一分,楊顯立刻收招退開,對他抱拳一揖︰“臣女甘拜下風。” 兆言看她的神情毫無甘拜下風的誠意,倒有幾分“終于糊弄過去可以交差了”的敷衍。他把劍換到左手挽了個劍花,又換回右手去︰“我若用左手使劍,只怕連一半的功夫都施展不出來。你既然生來慣用左手,為何非要強扭逼迫自己用右手,豈不是自削其力?來,換左手試試看,讓朕看看你究竟有幾分本領。” 楊顯露出為難的表情。 兆言笑道︰“小小年紀,就懂得韜光養晦了?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娘親的。你每天都只用右手練習,難道不想知道自己換回左手的真正實力嗎?” 不管他說什麼,楊顯都是那副興致缺缺不為所動的神色︰“這個我當然心里有數。還是點到即止?” “對,點到即止。” 點到…… 當啷一聲,兆言的精鋼劍脫手落地,他彎腰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滿手鮮血。 好一個點到即止…… 楊顯沒想到自己還是一出手就傷了他,將手中鐵棍就地一插,追上來捏住他出血的傷口。小姑娘沉著冷靜,按住手上經脈穴位止血,一邊掏出汗巾替他包扎。 兆言看著她憂心關切的眼神和擰起的小眉尖,這麼小的人兒像個大人似的臨危不亂,心頭一陣發軟,唇角忍不住向上彎起,愈發覺得,她和她的母親還真是如出一轍。 但是眼楮往她身邊一瞄,他就笑不出來了。 那根手腕粗的空心鐵棍,被她隨手往地上一擲,居然就插進地里去了,深及盈尺。 關鍵是,地上鋪的是青磚,不是泥土…… 難怪穎坤怕她失手傷人,這力道他也怕啊!才十歲的小姑娘,怎麼生出來的,真的是他們倆親生的嗎! 場外的齊進很快也趕過來,看到皇帝滿手的血免不了又一驚一乍大呼小叫。兩人送他回寢宮,召來御醫仔細檢查,重新清洗包扎。御醫還問︰“陛下是如何受的傷?怎麼虎口能裂這麼長的口子?” 楊顯歉疚地看著他,終于露出了一點小女孩嬌怯的姿態。兆言笑了笑道︰“朕舞劍時不小心,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御醫退下,她立刻跪下請罪道︰“臣女魯莽失手,請陛下責罰!” 兆言托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明明就是年幼女童的手臂,比晉陽略結實,但也縴細柔軟嬌嫩,怎麼會有那樣驚人的蘊力? 這麼近地仔細打量她,倒是看出與平時遠觀的些許不同來。小姑娘的五官格外精致,仿若描畫,簡直找不出任何缺點;但是第一次見她卻並不覺得起眼,也許是自家女兒越看越漂亮的緣故? 他看四下無人,露出慈愛的笑容︰“顯兒,私底下你不用對我這麼客套拘禮。你知不知道,其實咱們還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我是你的……那個……嗯?”他不確信穎坤是否告訴過她,沒有明說。 她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知道,明面上你算我表哥,其實是我爹。” 小姑娘說得這麼直白,反而是他有點尷尬了︰“你娘都告訴你了?” “這還看不出來嗎?”楊顯淡淡地瞄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這孩子真是讓人……難以駕馭。 晚上穎坤回來,兆言跟她說起這事,嘖嘖稱奇︰“‘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這等武藝臂力只在傳聞中听過,軍中能拉三石弓的力士也未必能舉劍破石,這麼小的孩子,也太不合常理了,她真的是我生出來的?” 穎坤斜眼睨他︰“什麼意思?” 兆言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就我這稀松平常的武學資質,能生出如此天賦異稟的女兒,真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穎坤輕哼了一聲︰“也不是無跡可尋,听說我曾祖就是天生神力,曾舉起五百斤重的巨鼎破門而出,解救高祖于圍困之中,隔了數代傳到顯兒身上而已。” 兆言連聲道︰“是是是,隔代相傳嘛,你看顯兒的容貌長得也不像你我,反而像她祖母和外婆。” 他越想越覺得楊顯的相貌就像楊老夫人和劉昭儀捏合在一起,但是奇怪的是,這兩人明明都是姿容艷絕的美人,楊顯的五官也長得有如精雕細琢而成,怎麼她身上就沒有一點點小美人坯子的意思? 他疑惑道︰“末兒,你覺得咱們家顯兒長得漂亮嗎?” 穎坤高深莫測地一笑︰“顯兒只是不愛笑,她笑起來……哪天你看見就知道了。” 這麼一說兆言也回想起來,來燕州這麼久了,小姑娘總是正兒八經地板著個臉,從來沒見她笑過,所以更讓人覺得她不像尋常的小女孩。他嘆了口氣︰“我以為你已經夠古怪了,結果生個女兒還青出于藍。” 穎坤挑起眉,拖長音調︰“我很古怪?” 兆言立刻改口︰“古怪就是……古靈精怪、與眾不同的意思嘛,所以我才不屑那些庸脂俗粉,一顆心全都掛在你身上,是不是?”他抱著她膩膩歪歪地討好,還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可惜啊,像我這麼慧眼獨具的男人不好找,以後顯兒得找個什麼樣的夫婿才配得上她呀?” 別的不說,最起碼的一點,必須得身強體壯武藝好,萬一她一失手用力過猛把夫君捏死了,那就大大地不妙了。 穎坤笑道︰“才十歲的小娃娃你就操心這個,太早了吧?” “不早,馬上就成大姑娘了。”他想起一件往事來,“對了,你還記不記得以前開玩笑說過要紹年做你的女婿?其實當時我就想,這怎麼行,紹年將來肯定是你女兒的叔叔,嫡親的叔佷,哪能成婚姻?” 穎坤嗔道︰“妄自尊大!” 兆言不服︰“哪里妄自尊大,這不是成真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似乎越王紹年才七歲,粉嫩可愛,心思純淨。但是後來……長大後的越王,她回洛陽時偶然遇見過一次,陰郁冷情的少年,目光中只見涼薄戾氣,在宮門處被宮女不慎沖撞了坐輦,竟將那十三四歲的女孩兒活活杖斃,內侍守衛全都噤若寒蟬,沒人敢為她求情,說明他這樣的行止絕不是一日兩日。 她委婉向太後提起此事,太後也只是喟然一嘆︰“我答應過先帝保紹年不死,所以只要他別太過分,我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畢竟……是我們虧欠他,他心中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兆言、紹年、阿回,都是幼年失去母親、失去依靠,在皇家權力夾縫中掙扎求存。紹年變了性情,她並不意外,也無意責怪,就像阿回。也正是因為他們,才愈發顯得兆言的不肯改變有多麼可貴。 她倚在他懷中低聲道︰“就算不是叔佷,顯兒也不會喜歡越王那樣的人。” 兆言笑道︰“才十歲的小娃娃你就能斷定?” “當然,她是我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跟正文關系不大,可能更像一個續集預告?磔磔~ 這篇文到這里就徹底完結啦,正文一直比較壓抑,番外就輕松一點吧。 感謝一路陪伴到完結的盆友們,本章再送最後20個紅包,先到先得~~ 感謝投雷麼麼噠! 米居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4-15 19:23:42 牧雲珠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16 14:14:53 xixihah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18 16:38:56 緞青絲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18 20:31:19 asagimo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4-20 13:40:42 江蜃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21 22:11:10 爆炒花椰菜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23 22:36:52 爆炒花椰菜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4-24 13: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