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 第一章《第一冊》(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瞎子顛覆 我今年31歲,17歲入行,已經干了14年,結婚生子,于是我金盆洗手不干了。 以下我要說的,全是我14年以來的親身經歷,首先你得相信我們這個職業的確存在,只是我們低調罷了。如果你在你所在的城市細細打听,一定會找到我的同行。網上長時間潛水,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不得不說的是,有些的確在我過往的工作中給了我提示,但是也有很多錯誤的方法。 今天講出來,其實是在破壞行規,另一方面也是給大家關于“靈異”這個概念的似信非信做個解答,希望各位今後遇到類似的情況後,不必用一些錯誤的方法,嚇到自己,或者傷害自己。 我慢慢地寫,你們慢慢地看,我不會主動來回答你們提的問題,我講的、經歷的,如果你能看懂並知道怎麼應對,我想這就夠了。當然我也知道一定會有不少朋友說我在瞎謅,也罷,決定權在各位,信或不信,罵與不罵,各位自便。 首先我得說,進入這行,完全是個偶然。我和很多人一樣,從小學到高中,中途和一群社會上的混混一起學壞,輟學。然後開始在街上游蕩,賭博,玩游戲機,抽煙喝酒,打架。至少說17歲以前,我是真正活得像個孩子。 那年調皮闖禍。家里人又從來就很相信迷信,于是認為我是被什麼小鬼上身,請了道士來做法跳大神。念經什麼的替我悔過。然後因為我的叛逆,我離家出走。從重慶到昆明。 火車上我遇到一個瞎子,于是這個瞎子成了我進入這行的關鍵人物。因為他把我介紹給了昆明當地一個很有名的天師,這個天師,後來成了我的師父。 那一年我17歲,開始啥都改變了。 拜師的過程什麼的我就不說了,也沒有什麼太值得提的地方。我師父只是教我一個道理,正道、人心、去惡、行善。坦白說,這活不是免費干的,我們收費還挺貴。 我師父花了好長時間扭轉我不信鬼的心態。師父隨身帶的東西就幾樣,從不離身。 一副骰子,一個羅盤,十來根紅繩,還有本皺巴巴的書,然後還有樣你們絕對想不到的東西,就是墳頭的土。 在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些東西之前,哪怕我跟著師父整天學一些經文口訣之類的,我也從沒相信過這個世界真的有鬼。我也無數次問過師父,到底有還是沒有,師父告訴我說,有,但是並不多。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收費貴的原因吧。 一開始我也認為師父不過就是一騙財的神棍。直到1998年,我跟師父去貴州,接到當地一個土大款的委托。那時候起,可以說我的整個世界觀改變了。 我高中沒畢業,也談不上什麼世界觀。可至少從那個時候起,我才漸漸開始用一種另類的眼光來觀察我生活了17年的這個世界。土財主很豪氣,師父跟他談好價格,6萬6千塊,土大款說他50歲了,至于怎麼發家的我也沒啥興趣,總之在發家的過程中,肯定干了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導致他找我們的時候說自己很倒霉,他家在貴州凱里市區有幾處房產,這次出事的是他老家的房子。 大家知道土大款一般掙了錢,都喜歡回老家蓋個什麼拉風的房子,好在村子里炫耀自己有多了不起,他那房子當初請了個大師來批過,我們行話叫“問路”說他得面水靠山,這個大家都知道,風水學上都這麼講究的。 然後那個大師告訴他,背後的那個山,就像是皇帝的龍椅,房子坐落在那里,面前的水和遠處的山,好像一個皇帝在椅子上,望著江山。屁,說得好听,那土大款大概也是一沒腦子的貨,為了讓那山看上去像個椅子,硬是鏟了個山坳出來,做他的“靠椅”,殊不知等房子都建好了,當地有村民找他,說他把自己祖墳給鏟了。 土大款想吧,這也沒多大點事,賠錢吧,老子有的是錢。于是他賠錢給那村民,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可不知道錢是賠給活人的,你死人還沒打點好呢。于是從他開始住進去後,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房子大,土大款懶。請了幾個村民到他房子打掃衛生,養魚什麼的,晚上還得守夜。他請的一個40多歲的大嬸,說是晚上睡覺老是做夢。一開始大家都還以為是“擇床”。認為習慣了就好了,可沒多久這大嬸就瘋了,整天念叨的就一句“不打……不打……” 于是這麼一來,村子里的傳言就出來了,說什麼挖到土地公啦。又說什麼挖斷老樹根了。另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年輕點的男村民就主動去他們家巡夜。也是過了沒多久。這男的雖然沒瘋,可是也開始有些恍惚,說話不清不楚了,土大款才意識到事情不大對了,就遣散了工人,房子鎖上。一直沒敢再住,請我們去之前大概一個月,他回村子里去找那個嚇得有點恍惚的男人。那男人多少也恢復了不少了。于是土大款扔出一沓錢,叫他給說說到底啥事。 那男的猶豫老久,才說他頭幾晚睡覺還沒覺得什麼,那床是一側靠牆,另一側對這門。他老是面朝門睡,晚上也很安靜,頂多就幾聲貓叫。直到有一天他面朝牆睡了,晚上迷迷糊糊轉了個身,說有個穿長衫的瘦巴巴的老人蹲在他的床前。 手里拿著編筐子的竹條,一直抽他,說︰“這是我的床。”他說倒也不覺得痛,但是絕對夠嚇人,睡醒了以後根本就忘了。就當沒察覺,久而久之,于是就恍惚了。當時听土大款說這些的時候,我真當是在听神話故事。 于是師父說,你把你房子面前那池塘水放干。撒下稻、黍、稷、麥、菽,晚上我跟我徒弟就住進去。說實話,我還是有點被嚇到。並不是相信了這個東西的存在,而是對這個事情本身有點抗拒。 當晚進屋前,師父給我說了這麼一句話。不要怕,我教給你的口訣你沒事就在心里念就是了,壯膽。師父說這話之前,我都一直以為那些口訣是驅鬼的,誰知道竟然是壯膽的。 我們進了那個大院,其實房子看上去很正常,根本不像鬼片里面那些陰森森的。我們沒有進屋子里,師父在院子里拿羅盤比劃,東南西北都走遍了,然後他跟我說,在這方位挖個坑。我挖了。師父取出一根紅繩子,倒了點剛剛我說的墳頭掃下來的土。然後師父說,咱們進去。于是我跟著師父進去了,其實一切都非常正常。 後來師父告訴我說,剛剛挖坑什麼的是在打招呼,他說他也不知道到底管用不,反正他的師父是這麼教他的。進去後到了鬧鬼那房間,那床打掃得很干淨,卻干淨得讓人挺不舒服的。 師父說,‘你睡床,我睡地下。’于是師父在離床大約2米的地方打地鋪。他囑咐我說,別真的睡著了。于是我開始面朝牆壁胡思亂想,一會想想小時候的事,一會又念口訣,一會又想點別的,一會又念口訣。 大約夜里2點的樣子吧。我感到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不是鬼片里演的發冷,是一種好像有什麼東西滲到肩膀,我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但是我確定這個感覺是告訴我那東西來了。 這時候師父說,你轉身過來,眼楮看著自己的腳。你會用余光看到別個東西,別正眼看。我很怕,但是我必須這麼做。我按師父說的轉身,看著自己的腳,屋子里黑歸黑,但是還能見到床邊那個穿長衫的。 那穿長衫的開始晃動手。一開始我還沒想起是拿荊條抽我呢,直到他在念︰“這是我的床。”就這麼一句,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是從師父嘴里听的,我得聲明我沒看見,只是余光在瞟。 我只有種好像被人用粉筆擦打了一下,有灰塵撲過來的感覺。然後我听師父說,好了,沒事了,收拾收拾,我們走吧。我問師父,這就完了?師父說,當然完了,怎麼你還沒玩夠?我說怎麼這麼容易,怎麼做的? 因為本人一生看了無數鬼片,里面什麼做法啊,帖符啊,念咒啊什麼的,怎麼會這麼簡單。 師父告訴我說,那些才真是騙人的。我們這行,沒那麼多講究,輕易踫不到,踫到了就是硬貨。師父說,那個穿長衫的老人就是祖墳里埋的那個,叫啥我給忘了。 師父進院子的時候挖坑埋線,說是在給他指路。師父還說,這些鬼,他們就好像卡帶了重復做一樣事情,沒有思維,也沒有感情。往往遇到了都是走失方向的。也不存在什麼形態,每天都有很多人死,要是個個都成鬼,那不更可怕嗎?所以這里科普一下,鬼是存在的,但是很少。也並非是受了冤屈,回來復仇,這些都是電影里騙觀眾的,當然那種復仇的也有,遇到過,後面再細說。 數量少,並且他們大多是無害的,它是一種能量未消亡,卻又什麼也做不了,不上不下的一種狀態。師父這麼跟我說,我听得似懂非懂。他說當時我轉頭的時候不讓正眼看是因為兩點,一是不敢看,二是也沒啥好看。 師父在它抽我的時候,往它頭頂撒了土。然後用繩子繞了它的脖子,他就去了,佛家講的超度,我們叫帶路。 沒啥復雜的,就這麼簡單。但是要克服心理上的恐懼,還是挺難的。至少我從那開始,一時半會,很難接受。出了院子,師父叫我跑到路上去叫那大款。因為當時還不怎麼普及手機,我師父沒有。 我叫了那大款,他開始不敢進院子,師父說你進來,接下來你得幫我。然後師父就在剛剛挖坑那里,把土收起來,在地上鋪勻,然後把坑里的紅線拿出來,拴在大款的左手五根手指。然後師父叫他在鋪勻的土跟前跪著。接著師父開始嘰里咕嚕念咒文。完事了讓大款把拴了紅線的手到那土上按個手印。 按下去後,師父把紅線取下來燒了,讓大款自己把那些土吹散。然後師父就告訴他,完事了。土大款挺不放心,說真完了嗎,師父說你要不信你先付一半錢,沒事了再給剩下的。 師父不會怕那些賴賬的,他有的是辦法收拾這樣的人,這個以後再聊。完了收了一半錢,師父就帶著我走了。于是我們連夜下山到了凱里市,都差不多天亮了。 師父帶我去喝酒洗澡,是不讓那東西跟著我們。我洗澡的時候問師父,在院子里念的啥,師父說,那是騙大款的,一陣瞎搞,什麼用都沒有。就讓他看著像這麼回事。 然後我問師父,剩下的錢咋辦,師父說,不怕,他一定會給的。以上說的,是我第一次直面這些東西。我不能說我們的職業是在獵鬼,談不上是“獵”,更多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幫助人。 我的第一次在師父看來,簡直小兒科到了極點,可在我看來,卻真的顛覆了我的世界觀。直到後面這些年,遇到的各種怪異的事情,漸漸也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我們點過惡鬼,收過小鬼,幫鬼了過心願,幫人把附身的打出來過,召過筆仙,刨過墳。 太多了,如果你們想听,我就慢慢講。 剛開始跟著師父跑業務的時候,我只能配合他玩點小case的東西,一般遇到大玩意兒,他基本不帶我去,第二年的時候,師父才帶我做了趟大單。 四川和重慶之間有個地方叫榮昌,那件事就發生在那里。這次遇到的是一個小姑娘,電話那頭雇主說是被附身,師父說得親眼看了再說。談好價格,我們就去了榮昌。 到了雇主家里,看到小姑娘的時候,我已經有了些這行的習慣,先看手指。小姑娘的指甲很長,估計有點時間沒剪了,指甲很白,皮膚是正常的。小姑娘不笑也不說話,眼神明顯的呆滯,傻坐著。大約有5歲的樣子,完全沒有她那個年齡的小孩該有的活潑。 師父看完小女孩,就叫父母都出去,關上門窗,開始用骰子問路。然後用羅盤在屋子里走圈。隨後師父低聲跟我說,這次這個,是嬰靈。我听名字就嚇著了,我知道那是夭折的孩子的魂。 師父以前告訴我說這種東西要化掉挺不容易,因為它幾乎就是嬰兒,什麼也不懂。師父開了門把這情況告訴了小姑娘的父母,那母親一听就哭了,她說那小姑娘是頭胎,在她之後他們夫妻還有個孩子,可是由于種種原因沒保得住,就掉了。 不是不想要,是沒保住。師父問,是幾個月的時候沒的,她說5個月。師父說,你們夫妻倆,今晚用我給你們的紅繩子,把小姑娘的兩只腳的大拇指並在一起拴起來,給她洗澡,換身素衣服。把家里反光的東西都遮起來,把相片什麼的都收起來。 然後再去買只公雞,幾顆雞蛋。晚上睡覺的時候開著窗戶開著燈,不要讓嬰靈認為又過了一天,準備好這些東西後,明天我和我徒弟再過來。 當天出了她家的門,我們就直接去了五金市場。師父買了6顆很大的釘子,然後買了一瓶工業酒精。當晚他叮囑我,第二天進去的時候,心里盡量要平靜,不要有太大的思想波動。其他啥也沒說,早早休息了。 第二天,我們又去了那小姑娘家里,師父搬了一張椅子,有靠背的那種。請小姑娘的父母把小姑娘抱到椅子上。然後他倆在面對椅子2米多的地方並排跪下。師父開始在房間的四個角釘釘子,把紅線彼此連接,形成一個線圈,把所有人圍在中間。 師父這時候出去殺雞,取雞血。叮囑她的父母跪著別動。不一會他端著碗過來了。小姑娘還是呆滯著,好像這一切都跟她沒關系,但是明顯非常憔悴。師父把嘴湊到小姑娘耳邊,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用手指蘸了雞血,分別在小女孩的手心、眉心、人中、腳心點了一點。 然後讓我站到小姑娘面前,用收按著她的肩膀。我照做了,師父取了一點土,放在小姑娘的頭頂命心的位置,然後滴雞血,滴酒精。很快雞血混著酒精的液態就順著小姑娘的額頭流下來。 這時候師父半蹲在小姑娘的身後,突然“哈!”大吼一聲,小女孩顯然被嚇到了,開始哇哇大叫,力氣絕對比正常小孩大,我雙手按著她,我感到她在掙脫。加上她臉上的血跡,非常嚇人,接著小姑娘突然用雙手掐住了我的肋骨那附近,雖然不是很痛,但是很可怕。 就這麼大喊大叫了2分鐘吧,才安靜下來。有過了分把鐘,小姑娘突然哭著喊爸爸媽媽了。師父對那對父母說,你們心里念叨,說孩子好好去吧,誠懇一點。一會小女孩又不哭了,好像回過神來,看我們這架勢,有點被嚇到。 師父這才出了一口氣,說好了,它已經去了。師父讓父親給他倒了杯水,他說一邊喝水一邊慢慢跟他們講這中間的原委。師父說,他在房間的角落釘釘子連紅線是為了把這個魄關在中間,因為嬰靈這玩意在我們行內都知道它只會找附在小孩子身上,那些電影里講的見人就附身的統統閉嘴吧,而且嬰靈會找跟它的“道”最接近的人。 所謂道,其實就是氣味啊,血脈啊,或者一些聯系啊什麼的,這家人先前有個小孩,所以就找到她了。師父說,嬰靈不是惡意的,它是有不甘心或者向往世界,或者留戀世界。 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掉了,但它已經存在了,是生命。所以它很留戀,很想留下來。她附身並非為了報復,而非常單純的就是想留下來。說到這里,爸爸媽媽都哭了,他們說自己很對不起第二個孩子,沒保住。 師父說,嬰靈這東西不好驅散,因為它不能自己思考,只能靠著還沒死去時候的本能。所以其他的方法都沒有,只能來硬的。之所以要父母跪著,然後還要給死去的孩子道歉,師父也坦言,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但是你們應該為此道歉。 那對父母哭得稀里嘩啦,搞得我心里很難受,所以當我後來獨自處理嬰靈的時候,我都要告訴父母們,並且告訴他們,生命值得尊重,尤其是孩子,如果沒打算生孩子,就自己做好措施,懷上了,千萬別打掉。從人倫道德上來說我沒有什麼立場,但是我們要尊重每一個存在過的生命,哪怕再渺小。 在回雲南的火車上,師父跟我說,我們這行,不能兒戲。他告訴我一個很深刻的道理,這也是為什麼我之後堅持走了這條路。他說其實這些東西並沒有我們塑造得那樣可怕,他們其實和我們人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而他們也都有自己的故事,所謂化了它們,其實就是找到根源,讓他們自己離去。 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去傷害任何一個鬼魂,我們連鬼都不會去傷害,我們自然不會去傷害人。他囑咐我,不管干什麼,心里要有善意。並對它們懷有尊重。 雖然我們干的事可能會被其他所謂的高端職業們瞧不起,說我們是神棍,說我們迷信,但是要始終記住,我們是在讓人或鬼都有個好的結局與歸宿。 有人說我們這行會折壽,這我倒是不清楚,但是我這圈子里不少前輩,都活挺大歲數的。我師父帶我的時候44歲,現在58歲了,退休6年,照樣生活得非常平常。 其實我們工作之外,跟大家是一樣的,我們甚至比大家有更多自由的時間,可以去玩,去學習,師父帶了我2年的小單,然後我們開始跟著他做些比較大的事情。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個,是在我老家重慶發生的。 第二章《第一冊》(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嬰靈寧廠 在我家鄉重慶,東邊有個地方叫巫溪。民風強悍,當地不少老人會很驕傲地提起,他們是巫王的後代。重慶的文化主要就是巴文化和巫文化,特別是一些稍微閉塞的地方,地方小,自然一些本地的傳說就多起來,這次這個單,發生在巫溪一個很小的古鎮上,這古鎮名氣幾乎沒有,叫寧廠鎮,鎮上的最大的賣點,是一口千年不枯的天然龍頭鹽泉,制鹽造紙是那里的傳統項目。 師父接到的委托電話是這個小地方的一家人的親戚打來的,情況大致是那家農戶兩個老人,孩子也是夭折了,之後家里除了種地,養的雞鴨貓狗豬牛,養什麼死什麼,家里又窮,活不下去了,老人都想自殺了。 師父听了,他決定帶我去,並且不收費。甚至連車馬費,都是我們自己出。路上我問師父,干啥不收費呀。師父卻只告訴我,換成你,你要收嗎。到了那家農戶,看著讓人心酸,剛到的時候,老奶奶獨自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煙,老爺爺在院壩的一側剝玉米,除此之外,農村該有的狗叫鴨叫全都沒有。 冷清,非常寂寞。師父跟老奶奶說明來意,老奶奶說的話師父听不懂,讓我幫著翻譯。雖然都是重慶人,但是他們的口音很濃,听著也挺費勁。老奶奶說,她和老爺爺一生生過6個孩子,全都沒養大,很小就死了, 最大的一個,也才13歲就去了。鄉下人吧,樸實,他們覺得那是命,命都這樣了,就只能從命。可最後吧,老人養的任何牲畜都會莫名其妙地死掉,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反正就死了,老人自殺沒自殺成,這些事情讓一個城里親戚知道了,那人多少對玄卦有點研究,才打電話告訴我們可能是讓人下了咒。 師父塞給老奶奶3000塊錢,雖然3000塊錢並不是很多,但是在1999年的時候,還是能辦不少事了。當天師父一整個下午都帶這我在附近轉悠,查看有什麼線索。 到最後,師父得出一個結論,一定是有人下咒。 當晚師父啥也沒做,就跟兩個老人聊。聊天過程中,我們得知他家里曾經有過一段離奇的經歷。老人家的祖墳,就埋在屋後,可是不知道從哪年開始,祖墳下的石頭縫里冒出了泉水,老人想辦法引流改道,都怕傷著祖墳,所以後來也就沒當回事,還甚至把里面流出的泉水自己挖了個槽,接到家里來。 老奶奶是湖北那邊嫁過來的,老爺爺是當年殺過土匪的好漢,我確實很難把這樣不幸的遭遇跟這樣兩位老人聯系在一起。直到後來老人說大兒子去世前,曾經跟山里的孩子玩,把人弄河里了,結果那家的小孩死了。 雖然我不知道最終這事是怎麼解決的,但是我跟師父都覺得,這事一定有關聯。囂張地說,那時候我也學藝2年了,自認為還是有點這方面的嗅覺。一些簡單的業務我能單獨拿下了,師父的業務跟我二八開,我的業務跟師父五五開,我也沒當回事,那些年常常給家里寄錢,我都說的是在昆明打工。 我也不敢讓家里人知道我是做什麼的,我不想讓我父母替自己操心。第二天一早,師父跟兩個老人說,我得把你家堂屋的門檻給拆了。兩個老人雖然不太情願,但是他們也知道我們全無惡意。 于是我和師父又是鋸又是撬地把門檻卸了下來。 師父對我說,挖。 我開始用鑿子挖地。挖了大約1寸吧,挖出個紅色的油布包,拳頭那麼大。 師父拿著那個對老兩口說,這是人家給你下的咒,我們不大懂川東的咒,但是里邊肯定有很多詭秘的東西。我跟師父一起回到院子把那個油布包拆開,看到的一剎那,我確實傻眼了。 除了惡心,我很難想象這些東西所代表的那個咒,能有多惡毒。 拆開布包,首先看倒是一束用紅繩捆著的頭發,然後是一根細長的骨頭,都發黑了。此外還有一縷布條,一根生蛌漣O針,還有個像是鱗片的東西。 師父跟我說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但是他能區分出那根骨頭是貓骨頭。推斷那頭發應該是死在河里那孩子的頭發,鱗片樣的東西應該是魚或者蛇一類的。根本不需要多懂,就能判斷這必然是個毒咒。 師父告訴兩位老人,應該就是這玩意讓這個家庭遭受厄運。我們傳統上處理這樣的咒包通常是燒掉,師父和我就開始架勢要燒,說起來很奇怪,這樣的東西,應該挺好燒的,可是我們燒了很久,骨頭上還滲出水珠。 化成灰燼以後,師父把那些灰燼重新放回油布包,就讓老爺爺帶路,去河邊。 他說這叫從哪來回哪去。 到了河邊,師父把布包交給老爺爺,讓他拆開,把灰燼倒進河里。最後才把油布燒了。回到農家的時候,師父告訴兩位老人這事情應該是結束了。 其實他自己也沒多大把握,我跟師父去屋後那個泉眼洗手,卻發現,泉水斷流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師父也不知道。 臨走前,師父留下了電話和地址。 在老人的感謝聲中,我們開始回巫溪縣城去坐船,打算到重慶知會一下我們的委托人,就回雲南。這件事過去一年以後,我們的委托人帶著兩位老人來到我們這里, “撲騰”一聲,兩位老人給我師父跪下,說感謝大師,師父扶他們起來,我們都是真的很同情這兩位老人。 原本不收費,可他們臨走的時候,那個委托人留下了佣金。這讓我很感動,兩位老人,千里迢迢來一次,竟然只是為了當面道謝。 而那個雇主堅持留下錢,也算是對我們的肯定和認可。 第三章《第一冊》(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姐夫 今天我要說的,發生在2001年了。這次也是我最後一次跟師父出單。 我師父在多年前結識了一個藏族朋友,叫木多桑其,他是往返在康巴地區,以販賣唐卡和蟲草為生。不算老實,卻是個非常虔誠的藏傳佛教徒。他有另外一個漢人朋友,成都人,常年在色須開藥店賣藥。 這個漢人老板便是這次的雇主。我跟師父是從西寧一路顛簸著過去的,那時候滇藏設了關卡,路也不好走,花了不少時間。這一路上除了跟師父閑聊外,我算是第一次被如此雄壯的高原美景深深震撼。 路上遇到的百姓也都非常熱情和樸實,我們下車休息的時候,素不相識的人們會給你端來酥油茶,我們掏錢要給他們的時候,他們笑著擺手,雖然言語不通,但我想這份誠摯卻十分打動人。 那一路我絲毫不覺得壓抑,反倒是有種暖意。到了藥店,店老板一把握住我師父的手說,常听木多提起你,你們可算來了。隨後老板跟我們講了這次的事情。 老板的表弟,跟他一起做藥生意,前幾年扎根在當地了,娶了個漂亮的藏族姑娘。結婚後媳婦的娘家出了怪事,娘家另一個大女兒的丈夫莫名其妙地失蹤了,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于是村民們開始傳言,有人說是讓狼給吃了,有人說逃出國了,亂七八糟什麼都傳。 大女兒久慮成疾,成天茶不思飯不想。自己折磨自己,說是菩薩在懲罰她。家里的孩子整天都哭,蟲子老鼠成災。表弟曾跟他們說起他哥的朋友的朋友是干我們這個的,于是人家就拿著錢來藥店請老板幫忙了。 店老板說,雖然我們看藏族朋友挺窮,其實根本不是這樣。國家每年除了免費發放牛羔羊羔外,還讓他們的孩子免費上學。此外還補助每家不少錢。他們那邊土很薄,種不了太多東西,于是就圈山放牛,冬天去山里采松茸,夏天挖蟲草,一年下來收入還是很可觀的。 只不過他們的錢全都捐出去修廟敬佛了,所以才感覺那麼窮。這次人家帶著修廟的錢來找到我,我就不得不請你們來幫忙了。師父听完後,把我拉到外面抽煙,師父跟我說,這次咱們遇到麻煩事了。 因為他也不知道到底這次是要對付什麼。或者究竟是不是該我們管的事情。回到屋里,師父跟老板說,能不能帶我跟我徒弟去一趟她們家。 老板先是給他表弟打了電話,沒過多久表弟就開著一台面包車過來了。一路上表弟的老婆都在跟我們說些我們听不懂的話,表弟翻譯差不多就是拜托了,感謝了,這樣那樣了的話。到了娘家,那房子還算挺氣派的,有個很大的院子,兩層樓,窗戶的輪廓是黑色的梯形,間隔些白色的格子狀的東西,窗台上放著塊碟子樣的石頭,密密麻麻刻了藏文。 門頭上掛著羊還是牛的頭骨,地上全是核桃樹枯萎的樹葉。師父說大概這邊民風就是這樣吧,可我卻覺得和我生活的環境相差太遠。 進屋後,表弟媳婦帶著我們去看她姐,這個可憐的女人躺在一個小床上,說是床,又不太像。更像是一張太師椅加長版,上面也五顏六色的畫滿了佛教的畫。女人看上去很虛弱,見我們到來,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表弟目前充當翻譯,我們互相一問一答間,師父也漸漸明白了這次遇到的是什麼事。隨後我們出了屋子,師父讓表弟告訴弟媳婦,找她姐夫這個事挺困難的,讓她們家先把家里大掃除一次,弄干淨,然後找了件姐夫的衣服讓我們帶走。 師父說,今天給不了大家什麼答復,先散了吧。我們得準備點東西,明天再說。于是當天下午我跟師父穿梭在色須縣城各個商店,買東西。 買了蠟,獸骨,香油,刀,隨後我們找了家旅館,挺不好找的,還髒亂差。 師父關上門跟我說,找人是最麻煩的,而且還只能找出這人是否還活著,找不到具體的地方,只能有些線索。我們得問問死人。我問師父,是要招麼? 一般來說,師父先前遇到沒頭緒的事情,會畫符請神,方法挺多種,跟筆仙類似。可是這次的這個師父說只要是死去的人,不管它是哪個信仰哪個民族,都能喚出來。 具體怎麼召喚,請理解我不會說出來,總之跟你們看過的筆仙這些不同。也請各位不要輕易去嘗試筆仙碟仙一類的召喚術。真遇到必須請的時候,請尋找我的同行,不要因為好奇去弄,挺危險的。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個倒是千真萬確的,我這麼說,也算給各位一個交代吧。師父問了請出來的鬼魂,我們得到一個答案。姐夫已經不在了。可俗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尸,若我們就這麼告訴表弟他們,肯定沒人相信。 所以師父告訴我,我們可能要在他們面前,當面再招一次,不過這次動靜可能更大,得讓他們相信。師父說這次他不知道能不能讓亡靈出現實體,他說這個成功的幾率其實不高,而且人家不見得想看這麼恐怖的玩意,師父說他曾經跟著他的師父做過幾次,招出來的實體,樣子都是他們死去的時候的樣子。 所以,難免不太容易讓人接受。再說了,我們這次要召喚的是,姐夫本人。當晚我和師父在當地一家川菜館吃了點東西,就回去休息。 師父夜里出去了一趟,我睡迷糊了也沒管他。第二天一早,我跟師父去了藥店,把事情簡單跟老板說了說。老板叫來表弟,表弟听說姐夫已經去世的消息後,明顯的懷疑。我們早知道會是這樣,師父說,去你姐家吧,我們讓你們自己當面說。到了姐姐家,姐姐還是憔悴在床,她听了表弟轉述了我們的話,嚎啕大哭,那傷心難過讓我都挺不舒服的。 他們最終同意我們在他們面前召喚。 這里我想科普一下,召喚術是個挺危險的事情,請出來之後,要麼用正確的辦法送走,要麼就只能打散。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是經過姐姐同意,我們把它打散的。 再說我師父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不同民族信仰該怎麼送走。請出來送不走,可就麻煩。師父在地上畫好我們所說的“符”,就是地上的符號。取了杯子,倒了血進去(我後來才知道這是師父晚上出去取的),還有香灰混合。 用一張硬紙打濕蓋上,然後把杯子倒掛在敷的正上方,就類似初中學的水不會倒出來那種,具體我也不了解,反正就是這麼個情況。為什麼這麼做,我待會會說。 師父開始喊魂,方法我不能說,總之是喊出來了。姐姐一見到姐夫,頓時無法克制,大哭。卻又害怕不敢上前。姐夫的樣子看起來讓人挺不舒服的。身上衣服破爛,有血,眼楮也大得有點嚇人。師父跟表弟說,你讓你姐好好說說吧,今後可就沒辦法說了。 表弟顯然也是悲傷加驚恐,我想在那一刻我們也顛覆了他的世界觀,他向姐姐轉述了師父的話以後,師父帶著我和老板退出了屋外。讓他們自己一家人最後說說話。在外面抽煙閑聊中,老板告訴我們,他們家其實一直不太順。 老父親老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就兩個女兒,親戚都隔得遠。大女兒嫁人後,姐夫是個很勤勞的人,卻也活得很辛苦。雖然與世無爭,也沒人來拆房子征地,收入也算過得去,生了2個小孩。 後來妹妹嫁給表弟,也生了孩子,這個家庭才從以前的兩個人漸漸恢復了人氣,日子過得雖然不富裕可也都很知足。我和師父听完老板的話,我想彼此都在心里感慨吧。 人一輩子,說不定哪天就飛來橫禍。都會死,可有的人死了遭人罵,有的人死了會有人替他傷心流淚。這也是為什麼師父一直告訴我,要做好人,雖然咱們的職業不算對社會有多大貢獻,可是要過得去自己,要知道自己是在幫助別人。 雖然現在的社會道德一再淪喪,人心始終是要懷著善意。過了一會兒,表弟出來了,他說姐姐跟姐夫告別了。問師父現在該怎麼做。 師父帶著我們進屋,請弟弟幫著安慰好姐姐,並告訴姐姐,接下來,我們要讓姐夫去了。今後再也見不到了。藏族人民相信輪回轉世,師父也懂得挑些好听的話說,雖然我們這麼多年還沒真正接觸過“轉世”,我們也不能否認真的就沒有,盡管沒經驗,師父還是很誠摯的,對姐姐說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他跟姐姐說,有緣會再見。師父走到姐夫身後,拿了個凳子,站在凳子上。手輕輕拖著杯子上那張硬紙,對姐姐說,講再見吧。然後師父抽開了那張紙,杯子里的水傾倒下來,姐夫也就從此煙消雲散。我的師父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我看得出他很同情這家的姐姐,所以當表弟把佣金給我們的時候,師父只取了一半,剩下的,在告別前,留在了藥店老板那兒。 我們原路返回,路上師父沒說什麼話。若有所思。回去後,師父大病一場,所以師父笑著說這種事還是少踫為好,倒霉的是自己。可我知道,如果再有這樣的事,師父還是會挺力幫助的。 從那以後,師父說,今後你自己干吧。我是他最後一個徒弟,我走以後,師父沒再收徒弟,因為那場大病,師父之後沒做幾年,就退休了。 第四章《第一冊》(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盜路 我覺得吧里有些朋友對我們的職業或許有點錯誤的解讀。我們不是佛家不是道家,我們甚至沒有什麼信仰。我們不會看卦,不會看相,更不可能來算命或是看風水。 我們信的是,生命只有三種狀態,活著是人,這是最常見的,死了以後有兩個狀態,要麼就是流連,要麼就是徹底消亡。 我們這些年遇到的鬼,就是還流連的那一類。而且他們雖然形態和性質是一樣的,但是他們分為很多類。這個以後再說,我遇到的那些,大家自己能判斷。所謂門派,也是有這麼一說,彼此間的手法也都有所不同。 但是大致上是一樣的,我在後來遇到過一個我的同行,他驅散嬰靈的方式就是用打 ,目的也是為了把魄從人體里嚇出來。我師父用吼的,其實道理是相同的。 雖然不是一個師父帶出來的,但是如今科技什麼的都很發達了,有些程序上的東西就省了,大家也就大同了。我不知道我這麼說是不是讓大家糊涂了。 2001年下半年的時候,我開始獨立工作。失去了師父的指導,其實我難免走了不少彎路。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敢接大單,也害怕給雇主承諾。畢竟經驗欠缺,我就只能在初級的階段混混。 2002年的時候,我拜別師父,回了重慶。 在家里待了一段時間後,由于在這行已經待了這麼幾年,年輕一輩的同行們由于人數並不多,所以很多都相互認識,加上我師父算老前輩了,所以同行同輩的伙伴常常會與我聯系,有時候也會相約一起分享業務。 那年我一個同行打電話給我。于是我去了趟雲陽。雲陽在渝東地區,2002年的時候,重慶還沒有直接到雲陽的高速公路,我當時也還沒買車,所以我提前兩天從重慶朝天門坐車到了萬州,再從萬州轉了車過去。 雲陽我這是第一次去,地方雖然不大,但是很有小城特有的風韻。我這個同行當時26歲,我21歲。年輕人和年輕人在一起,聊的話題自然就比跟我師父在一起要多。我不方便說他的名字,暫用他的姓H代替吧。 這位朋友說得沒錯,我不說這法子損還是不損,因為我說實話還沒真實遇到過有轉世這樣的事情,不能說我不信,只是我沒遇到過。包括我師父。有些東西雖然消逝但是能量或許還在,變成風或者水,這些我也不知道。 H是湖南人,這次的這個單子是他接的。他因為可能不怎麼了解重慶這邊的情況,所以一听說是重慶的,就立刻打給我了。我到雲陽後找酒店住下,然後就給H打電話(那時候已經有手機了) H到了我住的地方,給我大致講了一下這次的事情。雲陽當地的ZF,在開發建設的過程中,在雲陽附近有個叫梅子壩的小地方修了條路,本來這是利國利民的事情,可是在開挖修路的過程中,難免會把一些以前人家的墳地給規劃了進來,施工隊修路的過程中也遇到了一些怪事。 找到H的委托人大概就是這個承包修路的公司的領導,他說當時路都修到快完工了,他隊上的工人有時候晚上走夜路,也就那麼幾百米的距離,但是常常總是迷路,經常走著走著就走丟了,等第二天一早,迷路的人才回來,回來後說的竟然是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怎麼在墳地里睡了一晚。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可沒過多久,隊上又有另外一個人晚上迷路。第二天早晨安然無恙地回來,也是說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找路的過程中不知道怎麼的,好像記憶給中斷了,再接上的時候,天都亮了,而且自己在墳地里。 于是這件詭異的事情就在當時的施工隊里傳開了。人人都害怕,甚至有人提出不修了。領導沒辦法,于是在半年內連續換了兩批工人,奇怪的是每一批里面都有人遇到這樣的情況,領導畢竟是當官的,見過世面,漸漸的,他也就跟著開始覺得這事情是有點不大對頭。 也許在他自己的圈子里打听過,說這可能是遇到邪乎東西了。大家知道他們搞工程的,多少會比較信這些東西。于是輾轉找到我的同行H,H既然找到我,我相信他是覺得一個人搞定,恐怕是有點困難。 他跟我說完情況,我就知道他說的這個,叫“盜路鬼”。事後我也調查過,渝東地區很多人都遇到過這個東西,而“盜路鬼”在當地農村也絕對是個響當當的名字。這個我想大家是多少听說過的。 可同時我跟H都知道,盜路鬼其實並不是一直邪惡的東西,甚至說,它是好的、是善良的。 根據我們從老人的描述或者師父的筆記上來看,這個東西是希望走夜路的人不被惡鬼纏住,才出于好意,把這些人帶到它認為安全的地方。 像我之前說的,大概只是本能吧,既然得知了這是盜路鬼所為,那麼一個新的問題又出來了。既然它是在把人帶離危險,那麼必然就有危險的存在。 既然有危險存在,那說明這附近必然有惡鬼。老實說,我跟H分析到這里的時候,我想我們倆都挺興奮的。不好意思容我囂張一次,真沒害怕,真是興奮。我們遇到的鬼絕大多數都是無害或者不會主動來害人的,所以這次能夠遇到這麼一個,我跟H倒是挺樂意送它上路的。 當晚H給那個領導打了電話,說有同行一起來了,領導很高興,趕到縣城來,請我們吃飯。席間我跟H把我們得到的結論告訴了領導,領導看上去倒也不是出奇的驚訝。 想必他在打听過程中,早就猜倒是這麼一個事情了,同時也印證了我們不玩虛的,不是騙子了。領導的款待非常盛情,後來他提出去夜總會玩。我們拒絕了,托口說晚上要念口訣,要畫符。 這些是我們的慣用伎倆,其實我們不會去畫這些東西,倒是要準備些東西。話說回來,當初出師之前,師父告訴過我煉紅繩的方法,這個方法很玄乎,但是必不可少。我們每次干活基本上紅繩都能派上用場。 走手藝這麼些年,我的工具包里堆滿了很多東西。桃木劍、鈴鐺、八卦鏡、狗血、兔毛……很多很多。有些是裝神弄鬼的,有些卻是硬貨。當晚H跟我在外邊買些工具和必需品,因為這次的目標其實不是盜路鬼,而是盜路鬼救人的緣由︰那只惡鬼。 所以這次準備的東西來得都有些生猛。香灰是必須準備的,但是雲陽的廟晚上幾乎是關門的,我們只能自己制作。除了香灰,還有糖果、鞭炮、塑料餐桌紙。(為什麼準備這些後面會講,對付惡東西,朋友們可以記下這幾樣) 第二天一大早領導就來接我們去工地,路上遇到墳,我跟H都分別掃了些塵土,還扯了些墳頭的藤條。到了工地以後,領導帶我們到了那個民工醒來的墳地,我們在那看了,只有條小路是通到村子里的,路的兩邊有些槐花樹。 而工地卻是在村子的另外一次,偏離的距離比較遠,難怪大家都不會把這個當成一個簡單的迷路事件。 我們熟悉完地形以後,就安心等晚上。到了夜里,領導刻意在沒有說明的情況下,挑了一個民工到村子里去買酒買煙。 剛開始那個民工害怕,不肯去。領導指著我和H說,讓這兩個小兄弟陪你去。于是民工只能去了。一路上我們和民工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當然他也有跟我們提到他听到的傳說。買了東西以後,我們開始往回走。 走到村子和工地之間的時候,民工開始一邊很正常地說話,腳步卻開始離開大路,朝山上走去。我跟H明白,該來的來了。根據我和H事先的約定,他開路,我斷後。他見民工已經開始被盜路鬼帶著走了,他立刻沖到民工的前面,把昨天買好的,今天化成水的糖果,開始在民工走的那條路上的槐樹上涂。 因為是看不到鬼在哪,所以只能用些別的辦法來佐證它的位置。H很快沿著路把民工和我甩在後面。稍微有點遠的時候,他把路兩邊的槐樹用紅繩拴了起來,四棵槐樹間,紅繩連成了一個“た”的形狀,然後在那里等我們。 民工走到紅線的地方後,H迅速把紅線上抬,讓民工穿過,然後放下紅線。過了大約幾秒鐘,我們明顯看見那根放下的紅繩反常理的撐開了一下,我拿出買好的鞭炮,準備開整。 就在紅繩被撐開的時候,H拿著一頭的紅線,把四棵樹圍了起來,將紅繩從“た”連接成了一個“口”形。這個時候,我跟H把買好的鞭炮把四棵樹圍成了一個圈,然後點火。鞭炮炸完後,地下有一圈硫磺燃燒後的物質,這時候,我們知道,這個家伙被抓住了。 可是光抓住沒用,我們看不見它,也就沒法驅散。 所以我們先前準備了墳土和香灰,我和H一人站一邊,開始往紅線圈里撒混合的灰。很快就有個沾滿灰的東西出現了,形態不是固定的,這時候我跟H抓著塑料餐桌布,猛地朝那玩意罩過去,然後包了起來。像個氣球。 為什麼要用餐桌布呢,是因為塑料餐桌布里面的合成物里面有一部分是樹脂構成的。 樹脂這玩意對它是傷害是很大的。糖水的用途是用來不讓惡鬼離開我們指引它的路。話說在那東西讓我們抓住以後,用紅繩把口子拴住,就像是一個掛著的氣球,這時候我跟H才走進線圈,點火燒。 就像氣球爆炸一樣,“啪”的一聲,它便煙消雲散,我們的工作也做完了。 當下民工就醒了過來。 惡鬼消失了,盜路鬼就沒有繼續迷惑民工的理由,民工也就醒了。回到工地以後,那個民工竟然不需要我們的囑咐,主動添油加醋地跟領導說了情況,有些甚至是他在迷糊中發生的事情,我跟H覺得好笑。 但是既然事情都完結了,也就不必再說什麼。 領導似乎對我們的工作非常滿意,在得到我們的承諾已經驅散了以後,他爽快地結了錢,我跟H回到雲陽縣城吃了頓飯,各自道別。 第五章《第一冊》(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鬼娘 說實話,我們這行,雖然挺不為大眾接受,但是收入還是相當可觀的。2005年的時候我就買了車買了房,于是我開始萌生了再干幾年,掙足了錢,就洗手不干的想法。 那一年我遇到了這麼一個讓印象非常深刻的單子。雇主是個湖北漢口的一個年輕的爸爸,可能也就比我大不了幾歲,孩子不到2歲,媽媽去世了,留下可憐的孩子和那個男人。 孩子生病,全身發燙。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醫生只說是小兒發熱,就按方子開藥,可治了很多天都不見好轉,卻也沒有惡化。男人的父母比較相信邪門的事情,就帶著孩子到漢口一個叫古德寺的廟里消災,廟里的一個大和尚恰好就是我的朋友,他忽悠了這家人一點錢以後,就把他們推薦給了我。 我接下這個業務的時候,一開始我還以為小孩子是被過路小鬼給纏住了。再次科普一下,小鬼是現在市面上最多的,但是他們分了很多種。有些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養的,用來轉運或者讓人倒霉,還有些就像路上的流浪兒童,四處游蕩。 通常小鬼並不會主動去害人。它們靠吃香生活。也就是說,養小鬼的人,家里一定會供香燭。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這家的小孩可能是被過路的小鬼影響了,因為小孩子通常眼界比較低,能看到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而且體質不及成人,容易受負面影響。可到了他家後,從一些現象上來看,這個小孩並沒有被小鬼纏住的跡象,而且他發熱也不是熱得很嚇人,神志還不糊涂。也就是說,這孩子還沒被影響到很嚴重。 由于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影響了孩子,所以我決定先問路。師父教過我,問路用骰子和羅盤,這些年這個手藝我還是學得很棒了。問路的結果,是這個家庭剛剛死去的親人,這個孩子的母親。 一般來說,母親是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的,哪怕她已經死了。死了的靈魂也是不該繼續留在生前的環境的,可我能夠猜測到,母親的靈魂留下是為了能夠繼續愛她的孩子。可能是由于分寸拿捏不對,引起孩子反應出發熱的跡象。 我把我得知的情況告訴了這個年輕的爸爸,他很傷感,他說孩子的母親生前重度憂郁,硬生生把自己的身體給拖垮了,全家想了無數的方法來挽救母親,始終無果。 男人非常自責,他認為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有很重的責任,他告訴我說,孩子的母親在懷孕期間,全家人都對她噓寒問暖,關懷無微不至,可是孩子出生以後,家里人或多或少地把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孩子身上。 包括男人自己,于是這也許讓母親有了一種自己被冷落的感覺,或者認為自己不過就是生小孩的工具。久而久之,她開始反應很劇烈,她開始覺得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對她的孩子心懷不軌,她對孩子的呵護幾乎到達了病態的程度。而且自己給自己精神催眠,重度抑郁。 家里人看這樣子實在是對大人小孩都沒好處了,就建議把母親送到醫院治療。母親和小孩分開了,因為醫生建議這樣精神狀況的母親是不適合跟小孩待在一起的。醫生的治療非常積極,家里人也不斷在勸慰。 可是人吧,有時候就是這麼固執,心里面有了一個受迫害的妄想以後,就很容易鑽牛角尖,而且越鑽越深,越鑽越窄,到了那一年,精神和身體終于承受不住,自己把自己硬生生拖死了。 說到這里,男人一臉的痛苦和無奈,我雖然那時候還沒有結婚生子,但是我看著男人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心有不忍。我決定好好化解這件事,一是讓雇主心里踏實,二是我也希望這家人總算能有個圓滿的結局。于是我決定撒一個慌,讓孩子的父親相信,我們把孩子的母親送去了天堂。 可是說來慚愧的是,我雖然可以違反行規,不將這孩子的母親徹底打散,可我又擔心她繼續存在對孩子的確是有些不好的影響。 我又覺得孩子的母親很可憐,我確實不忍心讓她從此煙消雲散。師父教導過我,不管面對的是什麼,首先要懷有敬意,懷有善意。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滅了一個熱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呢。 當下我很糾結,我知道,當這樣的情況出現時,我當天是一定做不了什麼的。于是我跟男人說,請你準備雞毛撢子,一個空的土瓦壇子(泡菜的那種燒制壇子) 還有一件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衣服和照片。剩下的我來準備。當天下午,我沒回酒店,直接去了古德寺。我把那個大和尚朋友約出來,我告訴他有三件事。 一是你得把忽悠人家的那幾千塊錢還出來,屁那麼點錢把你饞得像什麼似的。 二是明天你得跟著我去他們家,雖然我不懂佛,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是我希望你能在我把鬼趕出來的時候,超度她。 三是這次我的佣金,我分一半給你。 和尚貪歸貪,畢竟出家人還是慈悲為懷的。我跟他講明我知道的情況後,和尚還是決定幫我,就當行善。因為他知道我抓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他超度亡靈也是態度和精神上的手段,事實上他告訴我說,超度後的亡靈會去往極樂世界,而這個世界仿佛是一個比較虛無縹緲的地方,沒有人證實過是否到底存在,所以我不否認它的存在,我讓他幫忙替我超度。 我也是誠心希望她能去到一個更美麗的地方,盡管我並不知道那是否真實。第二天我跟和尚去了男人家,坦白說我當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復雜。 我依舊在糾結。不知道我這次做的是惡是善。男人已經把我交代的東西準備好了, 我在地上畫好敷,把壇子放在敷上,壇子的蓋子讓我給取了,壇口栓了一圈紅繩。我把衣服折整齊,照片放在衣服上,邊上點上蠟燭。我不忍心把實體給喊出來,何必去讓這家人再傷心一次,何況還有個孩子。 我讓父親面對壇子和蠟燭,抱著孩子。孩子雖然身體發熱,但是還是睜大眼楮好奇地看著這一切,他應該不會感覺到,媽媽其實早就離開了。 和尚跟我一人坐一邊,我們連同壇子一字排開,我才開始把亡靈喊出來,沒有實體。我撒土和香灰的時候能粘在它的身上,雖然看不到模樣,但是我知道她已經暫時離開了小孩子。 我走到男人跟前,用雞毛撢子輕輕拍打孩子,直到把母親所有的能量從孩子身上拍出來,這時候孩子開始哭,我一陣心酸難受。 因為我知道孩子為什麼哭,就像是把孩子從他母親的懷抱里奪走一般,我們只當是為了給他更多的愛,卻忽略了他最需要的依然是母親溫暖的擁抱。我示意和尚可以開始念經超度了,他一邊念,我一邊開始驅散,或者說化解。 到最後的時候,我心里默默念了句,希望你去更好的地方。我倒是真希望她能夠在天上護佑她的孩子。這時候,蠟燭熄了,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了。我讓孩子的爸爸親手把衣服和相片放到壇子里燒了,這是為了讓生者和死者建立某種聯系,或者說是感應,年年清明的時候,我也希望她是真能找到回家的路,看看孩子,看看自己的愛人。 孩子的父親在燒衣服的時候,因為孩子一直哭著喊媽媽,這個既是丈夫又是父親的男人堅持了兩天的心終于垮了,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他哭得很崩潰。這個我不想說了,想著也挺難受的。結束了以後,我拿了根紅繩,把之前師父送給我的那顆狗牙從我脖子上取下來,做了個項鏈,給孩子戴上。佣金是匯到銀行卡的,我兌現了我的承諾,我把錢分了一半給大和尚。大和尚是第一次跟我這樣合作,他也很是感慨。 最終他沒要這個錢,我們就把錢(連同和尚忽悠的幾千塊)還給孩子的父親了,和尚還跟那孩子的父親說,他會給孩子一輩子祈福。當天我沒有動身回重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在這個城市多待2天。 好好沉澱一下。 第六章《第一冊》(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手印 2007年,一個成都的同行找到我。說是西昌出事了,讓我一起過去一趟。我細問發生什麼事了,同告訴我,那邊有兩個我們的同行中招了。 通常這個時候,我們想到的,一定是非正常的情況。尤其是在我們這個行業里,如果有些道行不夠高的干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外的事情,有時候會被纏住,搞不定,雖然不怎麼容易死人,但是下場挺也慘。 所告訴我這次他除了我以外,還邀約了3個別的地方的同行告訴我,能不能讓我出馬,請我師父一起去。 所以我提前了幾天動身,直接飛去了昆明見師父。出師之後,我每年都會回昆明見師父父。也就這麼幾年時間,師父因為先前的那一場大病,人顯得虛弱了很多,我去之前給他打過電話,他其實是拒絕了,我原本打算去當面跟他說說,順便也是看看師父,盡孝道。 見到師父之後,我再次跟師父說明了來意,師父用很久沒有對我說話的那種語氣說,你們這輩年輕人現在基本上都獨立在干活了,我們這些老師父早就該退在後面了,徒弟你要小心,這次這個我估計是個狠貨,從中招那兩人的情況看來,你們恐怕是還得多去點人。 我從來沒見過師父用這麼凝重的語氣跟我說,我開始意識到這次可能真的非常棘手,于是我動身從昆明去西昌之前,我又再叫上了幾個重慶的同行。算上我,總共七個人,我從沒和這麼多人一起干過,一路上,對未知又必須面對的情況。 我心情比較復雜。到西昌後,我們七人踫頭,相互介紹了彼此,我們找了家餐館吃飯,那一頓我愛上了邛海邊的辣子鯽魚。 但是當然我們吃歸吃,正事還是要辦的跟我們講了講整件事情的經過。西昌的兩個同行接到一個涼山大學自稱是學生的人的委托,據說是在他們學校附近準備新開發的,卻還沒有開始動工,但是已經征集了地的荒地上,發現了一個穿紅色棉襖、花布棉褲的矮女人,常常在荒地上盤腿坐著,頭一仰一垂地重復。 據說當時除了她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學生看見了(另外一個學生我們沒見到),當時我那兩個西昌同行還分析了兩種情況。 一,如果只是流浪的精神病人,那麼他們就打電話通知收容所。 二,如果真是鬼魂,那在那個荒地上,恐怕也是個野鬼罷了。 等那個委托人再打電話來說又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我們那兩個同行就馬上去了現場。是的,那的確是個鬼魂,可我的兩個同行忽略了一點挺關鍵的事情,一般來說,鬼是不會輕易讓人看見的,看見了,估計就是大家伙。 而我的兩個同行顯然低估了眼前這個他們認為是“一般大”的家伙,用了無數方法,始終驅散不了,還是不斷有目擊人,這還不止,他們還被那個鬼魂給纏住了。 頭痛背酸,咳血,喘不上氣,噩夢連連。我們行話稱這個叫“生鬼病”。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倆打電話求助,因和他們隔得不遠是個干這行資歷比較老的,他在成都綿陽峨眉一帶我們這行里,算上本輩比較道高望重的人。  說,他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如果一個鬼魂驅散不了反而被纏住,這說明這個鬼魂生前一定有所冤屈,並且肯定是現在的某種情況重演了它當時的情況,它才會出現,它的出現,一定是憤怒的。 我聯想到對它的描述,心里有一絲寒意。因為說它穿的是“棉襖棉褲”,估計是好多年前的東西了。我們大家商議了一個結果,因為各人的方式雖然大致是一樣的,但是畢竟手法不同。最後我們決定要立一個大陣,大到可以覆蓋整個荒地,所需要的東西也很多,當中還有些比較惡心的東西(不提),當一切都準備好了以後,我們當中有了分歧。 我們當中有人提出來,必須要先看好日子和時辰,于是得到一批復議。而由于我等幾個人從來就沒有這麼辦過,我們覺得就沒什麼關系,反倒是耗費了時間,我並不是否認這個看日子,只是我們不看。 于是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分成了兩派,最終以我們妥協告終。 日子選好,時辰看好。 他們決定九月初九的夜里開始驅散,于是頭一天我們各自分工,我們在那片荒地的幾個方位挖好坑,埋下墳土和伏包,讓整個荒地在方位上呈一個密封的狀態,讓里面的東西出不來。 這個大陣立了一晚上,由于是夏天,第二天我們去看的時候,地面上有好多蚯蚓。在等待夜晚的途中,有幾個同行從當地人口里打听了一點訊息,這里的原來是一個小山包,為了給涼山大學做新的校區,鏟平了。 當問起以前這地方有沒有什麼人慘死過,沒人知道。所以就是說直到當晚我們動手前,我們還對這個鬼魂的來歷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知道它並不是善意的東西,因為它除了出來嚇人,還害人。 所以我們下的都是猛藥,雖說是一起立了個陣,但是我們其實還是各自為戰。當晚我們從不同的方位朝中心走,因為不知道在哪個位子,就只能逐漸把圈子縮小,順便看看誰比較倒霉,先遇到。 沒過多久,其中一人就開始大喊“在這里!快過來!”對于一個專業驅鬼人來說,當時他的叫喊聲顯然有些害怕。我們听到叫喊聲,也不由得感到一點恐懼,至少我是這樣的。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落跑,一起向那個同伴跑去。 我們當中有個同行是跟道家學出來的,電視里,道家驅鬼往往是念咒畫符,可這個哥們的方式顯然很黃很暴力嘛,他先是用鏡子照,然後撒硫磺或是別的粉末狀的東西。然後直截了當地揮鞭子,一下就把那玩意給捆住了。 捆住了就現形了。這是個女鬼,外觀上看去和委托人說的是差不多的,但是她的樣子顯得十分猙獰,眼窩也深陷下去,破舊的棉襖棉褲,還是紅色的,和她那長頭發顯得很不達稱。 她一邊掙扎,一邊發出那種挺可怕的女人的嘶吼聲,怪異得很。但是那玩意看上去挺厲害的,那哥們一個人根本就拉不住,于是我們開始各盡其能,想辦法要把它困在那個地方動不了,我就伏在地上,冒著危險畫符。 除了學道的那個哥們,我們幾乎都帶了紅繩。可能你們會不相信,紅繩哪有這麼大的力量。我只想說你們要是知道紅繩煉制的過程,就知道為什麼我們每次都會帶著它。 7個人的力量還是挺厲害,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我那2個中招的同行會中招。這個鬼魂確實很給力啊,我們逮住它後,硬是用了最毒辣的一招,用缽罩頭,用鐵絲捆腳,才算徹底將她打散。累的我們7個氣喘吁吁,道家那哥們更是死都心都快有了。 而且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不同地方都有個紫紅色,像是被抓過的手印。這是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大力量的,雖然生前是怎麼成為這麼強怨念的鬼魂我們已經無從考證,但是那一次是我這麼多年遇到的最驚險的一次。 第七章《第一冊》(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奶奶 2008年的512地震,是我們整個民族的傷痛。重慶震感非常明顯。我家住28樓,地震的時候屋子里連站都站不穩,我還以為小命就此丟在這了,好歹還是在自己家。 震完我跟大家一樣趕緊打電話給家里人。可那時候通訊中斷了,之後看電視才知道發生了汶川大地震。 我開始嘗試著聯系成都那邊的朋友,朋友報了平安以後,我們開始關注死亡人數。5月13號,我聯系了一個當時在重慶汽博中心工作的朋友,請他通過他的關系,聯絡到重慶交通廣播,發起一個市民捐物資的活動,短短幾天,汽博中心就積攢了近兩噸的礦泉水、方便面、衛生巾等物。 5月19號,我們則作為委托方跟著押運物資的車隊前往四川。我們沒有進成都城,直接繞道去了都江堰,那是離成都最近的一個重災區。部隊設了關卡,不準拍照,不準錄像,舊衣服不收(擔心傷患交叉感染)。 于是我們把礦泉水等能夠帶進去的物資轉移到一個車上,就這麼進了震區。 那狀況,確實很慘,震後第7天,正值入夏,空氣里彌漫了一股腐爛的味道,尸體都被統一處理了。殘垣斷壁比比皆是。都江堰我去過很多次,包括那里的一些小鎮,而受災最重的就是那些學校。 我這是唯一一次不是以本職去到現場,看到那樣的場景,我還是很動容的。成都很多和尚都來了,他們分散行走在殘垣斷壁間,給我們帶路的官兵說,這些和尚是佛教協會組織過來,念經超度的。 我很想要替逝去的生命做點什麼,可我並不能這麼做。突如其來的地震原本就在一瞬間奪走了他們的生命,我實在沒有再將這些可憐的亡魂驅逐的勇氣,再者,數量很多,我們幾個人,根本就搞不定。 我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如此無用,我想跟我一起的幾個同行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離開都江堰,部隊讓我們里里外外消毒,開放行條,我們才回到成都市區。回到成都,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商量出一個結果,明年等道路修好了,我們會再過來一次,看能不能為逝者做點什麼。 2009年的5月12日,重新修好的都汶公路再次通車了,那幾天,我們約上的師父,買了不少東西,畫板、足球、新衣服什麼的,打算去映秀,捐給當地的學校。 重新走那條公路的時候,我們常常停下車,在路上步行一段路的師父是我們這行的元老級的,據說他有種很神秘的感覺,不需要像我們這樣找理由佐證靈魂的存在,他憑感覺就可以知道。 剛進入映秀的時候,路邊有一塊巨大的、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上邊用血紅的字寫著“5.12映秀”的師父下車撫摸那塊巨石,他說,這條路的路面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冤魂,連尸體都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到了映秀以後,我們去看了看地震遺址,原本以為那些死過人的地方多少會有點靈魂的痕跡,可是看了以後才發現,原來ZF規劃這里開放成“旅游區”的時候,顯然也考慮到這里怨氣太重,整個遺址的六個方位都立了碑,由于六方位的特殊,我們知道,這里是被下過狠招的。 里邊所有的靈魂,全都消失得干干淨淨。就在當地找地方吃飯。吃飯的過程中,店老板無意間跟我們閑聊時說起一個事,說是有家人,地震全死光了,只留下一個老人還沒跟著大多數人離開傷心地,還住在鎮上。老人歲數比較大了,這下全家都死絕了,很是可憐,精神恍惚,常常說看見老頭和自己的孩子。 大家都以為是她受的刺激太大,鄉親鄰里見,大家都常常幫助這個老人。我們听到以後,先不去管老人是不是真的看到自己家里人的魂了,我們也決定,要去老人家里看看,幫一幫這個老人。 09年重建後的映秀,大部分還依舊是活動板房。老人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住在那個板房區比較靠角落的位置。我們去的時候,老人坐在門口發愣。直到熱心的店老板告訴了老人我們是重慶和成都過來的,想要給她幫點忙。 老人看上去大概都70多了吧,可並不像是糊涂人,她顯得和大多數老人一樣,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我們聊了聊家里地震前的情況,得知老人有2個兒子1個女兒︰女兒是老師,死在畢生熱愛的講台上,丈夫是退伍軍人,從年齡來看,應該是朝鮮戰爭階段的老兵,兩個兒子一個是在當地跑藥材生意的,地震發生的時候女兒死在學校,丈夫失蹤至今沒找著,不可能還活著。 兩個兒子是參與救援的熱心人,可是也死在了倒下的房子里。老人的家里,最後只剩下老人和2個在外公外婆那里的孫子。听上去,很慘,老人說得很流暢,似乎是常常和人說起這個事。 我們嘗試著問了問她,听說您常常看見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回來,是不是太想念他們了。老人不說話。 我們感覺事情或許果真是這樣,就給老奶奶說,我們就是專門做這個的,如果您有需要的話,我們可以讓你們再團聚一次,最後一次,以後您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按照我們的邏輯,這才是萬事萬物發展的軌跡,有些東西,不該久久的存在,我們哪怕背負罵名,也得必須這麼做。 老奶奶再是一陣沉默,然後老淚縱橫。 她抓著我的手,望著我們大家,說,求求你們,別告訴別人。我難以形容當時那種心里酸酸的感覺,老奶奶就這麼幾個字,讓我什麼都明白了。 我明白為什麼她要告訴其他人她看見去世的親人,因為害怕孤獨; 我也明白她為什麼要求我們不要告訴別人,因為害怕有人將他們帶走。 我甚至覺得對這樣一個老人來說,獨存世間並不能將她打垮,卻絕不能帶走她存活的最後一個理由。姑娘轉過頭去擦眼淚(成都同行),不夸張地說,我要是女人,哭得比她慘。 當下沒人會出手帶走老奶奶唯一的記掛,誰要是敢這麼做,估計會被我們打殘。可是放任游魂不是我們立世的原則。在給老奶奶留下一萬塊錢以後,我們去了板房區的居委會。好說歹說,人家總算答應我們,如果老奶奶去世了,請一定通知我們。 我們就是她的孩子。2010年6月9日,王愛華老人去世,享年77歲。我們按照一年前的約定,送走了他們全家人。 第八章《第一冊》(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小鬼 2009年,我接到重慶一個同行電話,說是某地下賭場有人養小鬼。(事後該賭場在重慶09年著名的@紅@黑過程中,被端掉),在此我想說的是,大多數攝像器材能夠像電影里那樣,是能夠捕捉到一部分靈體的,有些會是人形,有些則是不規則的一團。隨著科技的越來越發達,攝影機,或者監控錄像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大大提高了我們工作的效率。 那天我們來到位于重慶沙坪壩區的這個地下賭場,我的同行D和各自買了籌碼,他還在眼鏡框上裝了個閃存式的微型攝像機,(淘寶上有賣),在賭場呆了大概1個小時。我們便先後離開。這次的目的是為了探明這個賭場是否真的有人養小鬼。 我們回去以後一遍遍仔細看錄像,認真分辨每一個客人。終于在玩5張的桌前發現了異樣。 玩過牌的基本上都知道,5張也叫梭哈,緊張刺激,尤其是賭得較大時,一般是不準有人站在賭客身後的,害怕會相互“遞點子”,而錄像上卻很奇怪,有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人卻一直站在其中一個賭客背後,雙手時不時得地拍打著賭客的雙肩,不故意找茬般地觀察,還真是以為那個人是拍著賭客的肩膀替他打氣呢,可是我記得以前在師父那里學到關于小鬼的東西,說小鬼的種類很多,有家養的,也有野生走散的。茅山術里說的小鬼,是眾多小鬼里的一部分,茅山術的那部分,比較毒辣,勁頭也相對生猛,雖說總有克制之道,不過我一般不會去主動招惹這部分玩意,因為你並不知道,你眼前的這個小兵小將,是否背後站著一個高深莫測的高人,也不知道他們的動機,究竟是善是邪。 除開茅山術的那部分,分得就比較雜了,這次賭場這個,恐怕是專門轉運的小鬼。 師父說過,這種小鬼一般是有人養的。據說開過天眼的人能夠看到一些奇妙的現象,每個人的雙肩听說在他們看起來,似乎是有一團火,那團火代表著當下此人的運氣。而且在很多文化里,這個說法都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著,例如西方宗教信徒,當他們感覺自己特別幸運,他們總會說,天使在我肩膀上。這次這個小鬼,想來是拍火的小鬼,就立場來看,它應該是賭場自己養的。 如果一個人運氣好了,會贏錢,火就會旺,賭場就利用小鬼,把他的火拍小,同樣的,假如賭場老板要討好某個重要人物,哪怕他就是個倒霉蛋,也能讓他肩頭的火苗旺起來。 盡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想“十賭九輸”這個詞多少是跟這個說法有所關聯的。 一般趕走小鬼的方式,就是踢翻供小鬼的香爐,可是這次,我們只能大致上判斷小鬼是賭場養的,卻不能查出具體是哪個人,可能是老板,也有可能是假扮成發牌員的高手。 既然踢爐子行不通,我們就只能用另外的辦法。 我看到有朋友在說為什麼我有時間看貼卻從不回復,哪怕是些比較基礎的問題,其實我看過大家的私信和好友申請,之所以不回我一早就說了,我講的14年經歷里,多少有些我覺得對大伙有所啟發的內容,這是希望大家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請各位理解,我兒子我不會讓他走這條路的。一早看見大家的關注,十分感謝,今天我抽空余時間繼續寫。 有些小鬼是能力比較單一的那種,就好像這次在賭場里遇到的,我先暫時稱它為“拍火鬼”。 它就好像是一個機器人,它所有會的能力就是把火拍滅或者拍旺而已。對付這樣的小鬼相對是比較容易的。所有的效果都害怕幾樣東西,一是它死去的方式重現,會把它嚇得魂飛魄散,另一種就是桃木泡水後浸泡的米粒。 既然我和D無法找到它是怎麼死去的,也沒有足夠多的時間去調查,我們就準備再次混進賭場,肉眼甄別賭運比較倒霉的人,撒米。這個過程就相對繁瑣了,我們得仔細在每一個人跟前判斷,然後有選擇性地撒米,當我們再次回去看錄像的時候,我們看到我們撒到一個小鬼後,它非常迅速地跑進了屏風後面的一扇門里面,在我們之前的踩點調查中,我們知道哪里是個公用衛生間,格子多,地方大。 于是在看完錄像後,我們就初步判斷,小鬼的香爐藏在這個大衛生間里。第三次進入賭場,我們都勉強能算得上熟客了。前兩次消費也就千把塊錢。算是問路錢吧。我們在不大的賭場里轉悠著,慢慢地,我摸到衛生間去了。 衛生間是沒有監控攝像的,我很快開始在每個格子間里查看。發現其中一格鎖死了門,一般來說,大家看門鎖著,要麼以為里面有人,要麼就以為在維修。所以最多是有人多敲幾次門,也不會在意。 我從相鄰的那個格子間翻進去,然後開始仔細檢查。終于在抽水馬桶的水箱里面(干的沒有水),發現有一個很小的木質香爐,插著三支已經燒盡的香。 我重新回到大廳里,找到D,我告訴了他我發現的情況。他問我是怎麼看的,我告訴他,這件事很容易,把爐子打翻就可以了。 D說,要不來點更狠的,讓這里亂一下,我們出去就報案。 科普一下,小鬼是有自己特有的“屬性”的,通常煉小鬼的人雖然不一定懂茅山術,但是一定是懂些易經的,根據不同的需求,煉制的方式也不同,小鬼的屬性也就有差異。 從香爐的質地來看,這個小鬼應該是木屬性的,這類是比較低級的,也很容易打發。可是現在D兄的意思就是要讓這個地方小倒霉一下,畢竟賭場可不是什麼好場所。亂起來的時候我們去報案,也許就能將這些人一網打盡。D兄決定給這個小鬼“改改性”,他去了衛生間。 隔了一會,他出來了,他說,咱們再看看,有動靜就走了。我明白他是進衛生間,在香灰里埋了張小鏡子。 然後續香。 這個道理是這樣的,大家都知道,鏡子是我們最真實的表現,但是鏡子里所呈現的所有東西,都是相反的。而死去的亡魂,最害怕的就是看見自己的樣子。 續香的意思表示它的主人在召喚,但是由于爐子的屬性改變了,小鬼的做法也就相應的改變了。雖然肉眼看不到它,但是我們知道他已經開始在讓那些賭運不佳的人變得大贏四方。 很快,賭場里那種贏錢後得意的歡呼聲開始漸漸此起彼伏。是時候離開了,我和D兄連籌碼也沒退,出門開車離去。然後打電話報警。事後沒幾天,我們在報紙上看到“重慶沙坪壩天星橋發生斗毆”。 我們推測,這次斗毆大概是賭客贏錢,但是賭場賠錢後發生了爭執。沒多久以後,天星橋金龍玉鳳娛樂城,就讓警方查獲。 大功告成後,我和D把從爐子里摳出來的部分香灰,揚了。因為不會有人再去上香,所以這個小鬼也就不會再作怪。查封那個地方的時候,應該是也找到了那個香爐,雖然我們不知道警方是否有懂得玄術的人,但是至少這件事算是結束了。 第九章《第一冊》(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生日 下面我要說的這個事情,可能會觸及到一些朋友的心吧,請原諒,實屬無意。 2007年的時候,我偶然認識了一個中年人。認識他是因為他是我所見過最老實,也最有正義感的生意人,盡管老實、正義感這些詞和生意人通常聯系並不大。 于是這也注定了他不會賺多少錢,可是雖然如此,他卻為他的太太、兒子,賺取了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名聲。雖然我想很多人眼里的丈夫和父親,都是偉岸的,是散發著光芒的。 可是這個中年人,卻比較特殊。他2009年,查出身患癌癥。肺癌加轉移性腎上腺癌,不治之癥。但是他硬拖著身體,希望給他老婆賺足余生的錢,甚至想給他的兒子掙上一套婚房,但是他無法實現他的願望,帶病的身體無法給他足夠的精力。 2009年年底,他住進了醫院。然而,我們大家通常一提到鬧鬼,常常會提到的幾個地方就是︰學校、廁所、醫院。 不過分地說,醫院是鬼魂出沒的高發地,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在醫院會感覺不自在,甚至在醫院感覺寒氣逼人,有種被死亡或者陰森感籠罩著。 所以當這個中年男人住進醫院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將再也走不出來。所以趁他還能走動的時候,我有一次去醫院探望他,我告訴他,出去走走吧,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兒子很懂事,他辭掉工作,帶著他的父親,從重慶到西安,從西安到鳳凰,從鳳凰到麗江,從麗江到三亞。直到感覺父親身體實在不行了,才把父親帶回來,送到重慶市中醫院,決定采取保守治療。 中年男人的身體每況愈下,我和他也算是忘年交,所以我會常常去探望他。有一次我帶著他坐著輪椅出來遛彎,他興致勃勃跟我說起他年輕時的故事,出生在50年代,當過民兵,上過山下過鄉,作為回復高考後的第一批考生考上大學,隨後進廠車間工作,然後提升為經理,副總,後被小人陷害,蹲過70多天的監獄,出獄後一直在想辦法為自己申訴。 好不容易官司打贏了,但是他也不願意回廠里上班,于是開始下海自己做生意,雖然沒一夜暴富,但是也在這些年的摸爬滾打中,給自己賺了一套房子,也買了車,剛學會開車沒多久,車癮還沒過足的時候,卻不幸得了這樣的病。 他很豁達,當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眼里滿是閃爍著過往那種快樂重現的光芒,也許人這一生,倒了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些才是最值得回憶和回味的東西。他知道我是做什麼的,他告訴我,他希望我送他最後一程。 他說,人這一生其實很簡單,哪怕過程經過了無數的大起大落,到頭來想想,會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這樣生活。現在我們的生活條件太差,空氣、環境、水源、食物,我們有哪一樣是能夠放心的,敢問哪一個人身邊沒有熟識癌癥患者?現在醫院里每天死去的人,十個人至少有一半死于癌癥,這些都是為什麼? 真是我們不珍惜自己的身體,還是我們的環境注定了我們這樣的遭遇? 所以當他告訴我,希望我送他一程的時候,我知道,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光了,換句話說,看透了。 他並不願丟下家人撒手西去,卻不得不這樣來結局。 我告訴他,放心,我會讓你走得好好的。那一天,是2010年8月13日。 8月26日,是中年男人的55歲生日。兒子帶著兒媳與全家老小,在醫院替他的父親,過了最後一個生日。我在場看著,我說我替你們照相。兒子28年來,第一次坐在父親的腳前,細心地替父親搓腳。 盡管臥床多日,他的腳很髒。但是此刻,他的靈魂是最純淨的。兒子洗腳的時候雙唇一直顫抖著,想哭,又不願讓父親看見。只能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搓著父親腳底的死皮。 生日蛋糕來了,中年男人,很配合地吹了蠟燭,切了第一刀。他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了,非常虛弱。可是他依然顫巍巍的用拇指和食指拿起蛋糕上插的一片巧克力,慢慢向他太太的嘴邊喂去。 在場所有人都非常感動,很多人借打電話為由,跑到病房外面哭。由于他的癌癥已經轉移到肝髒和膽囊,使得他身上蠟黃。可是盡管在照片里無神無力,但是那個場面感動了無數人。 我承諾他,我會讓你走得很平靜。8月30日,他開始陷入昏迷狀態,31日,咽了氣。 我按照跟他的約定,在病房外走道的盡頭放上火盆,請他的兒子,燒了些紙錢,撿了錢紙灰,放在我已經替他換好的父親的壽衣錢袋里。我告訴他的兒子,這是給你父親的買路錢。用來打發路上的小鬼的。 可是我知道,從他咽氣的那個時候開始,他僅僅還有49天能夠合理的在世上存在。當兒子開始和幾個後輩抬他父親的遺體時,他說感覺特別重,四個人還很費勁。 我告訴他,這是你父親舍不得你們,不願離開,靈魂卻已經回不去,于是他想壓在他的遺體上,想回去。當然我告訴他這些,其實只是為了讓慈祥的父親和孩子能有最後一點交集。 因為頭七天,就像老人說的,會回魂。不過這七天他只能夠跟著看著,看著自己的遺體,看著家人因自己的離去而悲傷。 熬過這七天,他會進入一個混沌的狀態,這個時期,他會清晰地看著自己的家人漸漸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總共49天,在這之後,如果自己仍然不願離去(因為有些是帶著仇恨與不甘心),又沒有我這樣的人特意來送。 那麼就成了孤魂野鬼,而這類鬼,不作惡也就算了,作惡的,就會被我們打散。 到了安樂堂,我在廳後偷偷點了支通魂香,短暫地給中年男人的亡魂說,讓他放心去,有我呢,別跟著家里人游蕩了,去你懷念的地方走走吧。 辦完喪事後,我開始在他的家里把牆上統統用雞毛撢子打了一次,讓他不要有所眷戀,早早去該去的地方。 49天很快過去,我告訴他兒子燒好給父親的符包,為的是讓父親即使完全消散也能感受到兒子今後幸福的生活。也就是我們說的托夢,托夢的出現具有偶然性,例如這個時間段,家屬對逝者的潛意識的思念,而此刻逝者的亡靈也在嘗試與家屬溝通。于是托夢就會出現,錢紙,香燭,符包就是這麼一個作用。 49天後,我送走了他。沒有打散,而是讓他自己超生。 我至今仍然和他家來往頻繁,除了對他本人做人態度的敬重,還有被這個家庭的親情感動。 第十章《第一冊》(1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老狗 2006年的時候,我遇到一件令我印象挺深刻的事情。 在我獨自在重慶開工的這些年里,經過朋友的口口相傳,的確有不少人找到我,請我替他們解決一些他們所謂迷信的問題,大多數人在剛開始的時候對我的工作都是將信將疑,直到真正替他們解決好問題。 因為我通常在最後會給他們足夠的證明,讓他們相信。囑咐過他們三緘其口,只傳人不傳事。甚至很多人找到我的時候,錯誤地把我當成了靈媒,認為我的工作就是建立一個橋梁讓生者和死者溝通,雖然這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走手藝的日子持續14年,我遇到過很多對我深有感觸的事情。 有句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更確切地說,不如說是,死後的靈魂,才是這一生最真實的寫照。 因為它就是這麼赤裸裸,它不會裝模作樣,更沒有繼續偽裝的理由,相對于我們還活著的人,坦白說,我們應該慚愧。 前面的帖子回復里,我看到很多朋友說了自己家里的一些奇怪的情況,好幾次我都是忍不住才回復。我雖然面對的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認為並不存在的事物,可是在這麼多年的磨礪里,我發現其實我從逝者那單純的靈魂里學到了很多作為人原本該明白的道理。 為什麼我們會叫做人? 為什麼我們還活著? 死後是怎樣的世界? 我們活的真的有意義嗎? 活人真的能再看見死去的親人嗎? 等等問題,太多了,我只能說,當你心懷善意,你會感覺其實這個世界還是有屬于自己的淨土,至少內心是溫暖的。 問問自己已經多久沒有扶老爺爺老奶奶過馬路了? 問問自己當看到正在逝去的青春和生命時,究竟是麻木冷漠,還是應該掙扎? 當你看到地上有人掉了錢,你還真的會交給**叔叔嗎? 馬路邊看到老人跌倒,你想到的是先救人,或是以一副“害怕被訛”而避而遠之?大家都還記得去年的小月月事件吧? 18個路人啊,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面對采訪,他們統統說沒看見,或者什麼,當拾垃圾的老婆婆救小姑娘的時候,大家又開始在網絡上罵人家老婆婆為了出名為了錢,我們的良知到底怎麼了。所以我現在說的這個發生在2006年的故事,各位看看就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如果在下的故事能夠讓人內心有點波動,我想我發帖子的初衷才真的實現了。 我父母家住在重慶五里店附近,是一個老社區,以前是一個挺大的機械類工廠,後來逐漸將部分職工宿舍規劃到社區里。 社區里有個老人,年輕時為祖國奮斗過,在工廠一干就是40多年,枕邊無偶,膝下無子。 性格怪誕孤僻,不愛跟人說話,大家都不太喜歡他,都覺得這個人似乎對大家都有敵意,冷冰冰的,還有些刻薄。 只有我父親在我回重慶後,得知了我的職業,在我告訴我父親要與人為善,我父親似乎也漸漸開始懂得多去關心身邊的人。 父親曾告訴我,雖然不認為我的職業是個好職業,但是我師父教我的善良,卻是很珍貴的真諦。所以我父親在04年到06年期間,主動接近那個孤獨的老人, 老人家里不能說沒錢,好歹退休金也夠他一輩子了。可是由于沒有人陪伴,連揮霍錢都顯得沒有意義。加上他多年和人不親善,導致他幾乎沒有朋友,倒是他身邊養的那條13年的大狼狗,一直陪著他。 從04年直到06年的夏天,老人才第一次邀請我們全家去他家吃飯做客。而這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在他家里,我無意察覺到他家那條13歲的老狗,在離飯桌遠遠的地方側臥著,顯得很沒精神,但是耳朵一直豎著,眼楮也一直望著我們。 我挺害怕這個老人和這只狗,但是我還是嘗試著問他,狗怎麼了,好像很不舒服。 老人才跟我說,狗兒病了,好多天了,快死了。說完沉默一陣,眼里滿是哀傷。 我猜想老人雖然沒什麼朋友,甚至說樹敵很多,但是老人始終像對待自己孩子似的喂養這只狗,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真正唯一的親人和朋友,只有那只狗。 我明白他的哀傷,他深知狗兒很快就會離開他而去。但是他卻沒法挽留。我是個對狗心存敬畏的人,在少年時跟著師父的時候,看過師父取狗血狗牙,但那都是在狗已經死去,師父才會做,並且師父會告訴我,狗的生命道跟我們人的生命道是很接近的,有時候它們甚至就認為自己是人,而跟我們人類就是天生的主僕關系。 師父說,畜生不會說謊,不會騙人,可我們人會;畜生不會裝病,不會玩花樣,可我們人會;慈烏有反哺之恩,羔羊有跪乳之義,可我們人在關鍵的時候,也許還會因為自私而出賣他人,生命不分貴賤。所以,對生命,一定要心存敬畏。 特別是狗,狗即便死去,至少也能給人們留下點快樂回憶。 所以那天當我看到老人那條正在死亡邊緣的狗兒,我想替它做點什麼。雖然我懂得通靈的辦法,但是我不懂狗兒的語言。更難的是,即便我有辦法用我們的語言告訴老人狗兒想說什麼,老人也未必肯信。 于是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回父母家吃晚飯,飯後,都會去老人家坐坐,我告訴老人,我很喜歡他家的狗,慢慢聊些別的,老人對我的職業也有了一定了解,對我說的話也是半信半疑。 後來加上我父親跟老人說我真的可以辦到後,老人才相信我。 狗兒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但是就是沒死。生命都是這樣,當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治療了很長時間,身體卻越來越差,活著對他來說,反倒成了一種折磨,死卻成了一種解脫。 我很不明白,狗兒既然都這樣了,怎麼還在硬撐,我在網上查了不少資料,很多人都說,狗兒在老死前,會一直盯著主人看,想再陪伴主人,在咽氣的最後一刻,它們會流淚,用眼淚來表達對主人養育的答謝。 我才明白,原來狗兒硬撐了這麼長時間,其實是在掙扎著想多陪著主人。盡管我一直知道狗是四足動物里,最重情重義,最感情豐富的,但我卻沒想到,原來不管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好人或壞人,只要給過它一口吃的,摸過它的頭頂,它就會用一生來報答。 于是當我再去老人家里的時候,我把這些告訴了老人,老人長久以來冷冰冰的臉終于哭了出來,他開始呢喃著,說這狗兒陪伴了他這麼長時間,沒過好日子。 不該投胎到他家之類的。看老人哭得這麼傷心,于是當下我決定,我要用一個善意的謊言來籍慰老人。 我告訴老人,狗兒最後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會過來。每過幾天,老人就打電話給我,說狗兒已經開始抽搐,估計是不行了。于是我立即去了他家。 看到狗兒的時候,我心里很難受,我讓老人在沙發上坐下,我把狗狗橫著抱到老人的大腿上。狗狗的眼神實在讓人受不了,它目不轉楮地看著老人,連我都能看出它眼里全是不舍與牽掛。 老人“ど兒狗兒”的呢喃著(重慶方言,類似寶貝兒一類的)狗狗開始在喉嚨里呻吟著,那種悠長的,顯得有氣無力的聲音。我撫摸著狗兒的頭頂,我告訴老人,它在跟你說話呢,老人問我,它說什麼,老人顯然已經相信我能代替狗狗與他溝通。 我說,它在說︰ “我就要走了,可是我還想保護你,想陪伴你。” 雖然這些是我編的,但是我寧願相信狗兒當時是真的在這麼說。我接著說,它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一直記得你的好。” “要記得按時吃藥(他家的櫃子上有很多藥瓶于是我這麼推測),謝謝你養育了我這麼多年。” 說來奇怪,狗兒這個時候竟然真的流下了眼淚,然後眼楮眨巴眨巴的,漸漸就停止了呼吸,老人已經泣不成聲,哭了好久以後,他問我現在怎麼辦,我說,我試試吧。 我從來沒有召喚過動物靈,也不知道能不能召喚到。 于是老人找來狗窩里那根沒啃完的骨頭,我又掃了好些狗毛,畫好符,開始召喚。據我的推測,狗是六道里的生命,所以用六道召喚的辦法是應該能夠召喚出來的,果然,狗狗的尸體開始“哇哇”地叫了幾聲,很像是幼犬的聲音,我想它大概是用回到身體,用最初還是小狗時候的狀態,再次答謝主人的恩情吧。 老人又撫摸著狗狗的身體良久,我覺得是時候送狗狗上路了,我告訴老人,你既然把它當自己的孩子,那就在心里誠懇地默念︰“孩子好好去吧。”老人答應後,我開始圍紅線圈,然後把線延長到門外,給狗狗帶路,讓它去該去的地方。 (聲明一下,除非是遇到惡意的靈,我一般不會打散,我們說的帶路,大概意思就是佛家講的超度。) 待狗狗的靈魂去了以後,我跟老人一起,在社區的黃桷樹下,把狗兒埋了。 在我學到的東西里面,超過四十九天後的魂魄很難帶路,而且這個時候它們通常是已經沒有生前的意識了。我們所說的打散,不是說不能超生,而是讓這個能量消散,該去哪里還去哪里。 至于超生這回事因為我沒有親眼見過,只是听說,所以我不能確切地回答。請原諒,今天是我打破自己的承諾在適當回復一些問題。 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一方面實踐證明了動物靈也是能夠召喚的,另一方面讓我對目前街上市場打狗的現象深惡痛絕。 哪只狗在路上咬了別人,我們就會說它是瘋狗,于是開始追打,不打死不罷休,但是怪就怪那些不照顧好自己寵物或者遺棄寵物的主人,狗狗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它以為是自己走丟了,原本就很慌張,人們又來追打傷害,人都會被逼瘋,更何況是狗? 這麼多年我始終不養寵物,是因為我受不了他們離開時的眼神。這也是我們身為人類,對待生命應盡的責任。 而社區里的那個老人,在07年年底去世了。 第十一章《第一冊》(1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水鬼 今天聊聊水鬼。 我們民間對水鬼的傳說很多,有的說是被淹死的小孩,水是至陰的,于是孩子的魂魄被壓住。 有人說水鬼是龍王來抓人的,我在這里要說的是我的看法,我也抓過水鬼,相對來看,水鬼是最沒有意識,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種很奇怪的、黑色的靈。通常水鬼的下場無非就是兩種,一是直接打散,一種是遇到好心的獵人,會耗費自己的功力,給它帶路。 我在2007年的時候遇到過一次,有心的朋友可以打听下這個事,在當地那個時間段很火。 2007年,我跟當時的女朋友(現在是我老婆)去南川金佛山西坡一個叫“碧潭幽谷”的地方玩,這是個年輕的景區,山清水秀,風景確實很美,晚上我們住宿在里邊的農家樂。吃晚飯的時候,我們跟農家樂老板聊天,得知附近有一個被人為抽干的小水庫,抽干以後,在水底發現一個孩子的尸骨。至于,奇怪的是,那個水庫已經淹死過好幾個人,成年人和小孩都有,卻只找到這麼一具尸骨。 我听後立刻覺得不太對,我斷定這就是水鬼。它們會時不時拉人下水,然後借他們的身體,如此反復置換。而且水鬼是絕對沒有善惡之分的,它們一定會害人。在那之前我從沒遇到過,于是職業病發作,一定要抓住它。 當我告訴我女朋友後,我女朋友非常支持我。她知道我的職業,但是我卻從來不讓她參與進來。有些猙獰的東西,我害怕嚇著她。可是她對我的職業很陌生,也很好奇,為了滿足她,這次我帶她一起。水鬼算是一種很特殊的靈。很多人听過,卻很少有人看到過。它的外形似人,尤其像是6-8歲的小孩子,通體黑色,非常C。 而且它不是一種能量,而是有實體的,換句話說,肉眼能夠直接看到。所以很多人在湖心劃船,看到水下有黑東西,往往以為是石頭,或者大魚,或者水草。 而水鬼就正是藏在水草里。這就是為什麼有些淹死的人被打撈起來,身上或多或少有水草,于是就判定,讓水草纏住導致溺亡。 所以在此提醒大家,如果看到水呈深綠色,且有黑色類似水草的東西隱約在水下,千萬別下水,盡量別靠近,若不是有足夠多水性好的人在身旁,一定小心,因為水鬼發威,凶多吉少。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女朋友找到了先前那個水庫,看了看那個地方,已經沒有水,尸骨也早就清理走了,我順著地勢找到下游,截流處有另外一個小湖,于是我們下到湖邊,繼續找線索。 終于讓我發現它的爪印。我告訴我女朋友,就是這里了,你當心點。 我把紅繩的一頭拴著樹干,繩子中間放到爪印上,用石頭壓住,然後放長線,在另一頭拴上石頭,離石頭大約2米,再打結拴上木塊。從左到右依次是石頭,木塊,爪印加石頭,樹干。 然後我在爪印周圍畫符,但是留了缺口。要等它進來了,在把缺口補上。一切準備完成,還差點木材,因為水鬼非常怕火,對于這只從上邊水庫下來的惡靈,必須燒死,否則一定會再害人。 我們花了些時間找來柴火,然後我要開始抓了,由于是白天,害怕引人注意,所以手腳得快。好在附近沒什麼人家,但還是要小心。我從沒抓過,第一次抓,我很興奮。水鬼上岸後就是廢了,毫無危險。 我拿起繩子,把石頭扔進湖心。然後,看著木頭浮漂,手捉住線,以一種釣魚的姿態坐等它被紅繩束縛。過了大約有10分鐘吧,浮漂動了,我開始拉線。女朋友想來幫我拉我沒讓,我一個人就可以,水鬼只有軀殼,並不重,被繩束縛後,也沒有蠻力掙扎。 很快將它拉上來,看第一眼的時候,我女朋友還說是條大娃娃魚,因為通體黑色。它被我拖上岸以後,我把它關符里,就點火燒。很快它就成了灰。這是直接讓魂魄散去,該去哪就去哪,比繼續呆在水里好多了。 說到這里再提醒大家,有水蛇出沒的水池不要讓自家孩子靠近。水蛇和水鬼至陰,孩子即使看了也不好。 今天最後這個發生在2006年年底的時候,我道听途說,重慶江北城,還在規劃修建科技館、大劇院、中央公園。有晨練的人看到的奇怪的事。 這是我遇到過最可憐、最性情,也最有幽默感的鬼魂。 有人說在晨練的時候,看見路邊有個穿得很舊的老人,側身坐在路邊,背對路哭泣。于是晨練者就好心去問老人到底怎麼了,老人轉過頭,青色的、瘦弱的臉上全是淚水,然後一把抓住晨練者的手,大聲哭喊︰“我不是反動派!” 嚇得晨練者轉頭就跑,跑開以後回頭看,老人不見了。 晨練者的怪誕遭遇很快就傳開了,我也是因此得知。而那個月正好是我兩年一次的齋月,于是我打算去看看。從別人傳訴來看,這個人應該是在文革期間冤死的千萬群眾中的一個。 我輾轉聯系到了那個晨練者,這人也算膽小了,竟然嚇得病一場,一听說我是驅鬼送神的,像迎神仙一樣把我請進屋。 我請他再跟我說了一次當天的情況,並看了看他被鬼抓的手,我斷定這和我判斷得沒錯。只是那個鬼並沒有傷害他,大概也不是要惡意嚇唬他,很可能只是怨氣的重現,想找個人傾訴苦悶罷了。 以前也遇到過冤魂,如果拿捏不當,很容易激起它的怒氣,給自己帶來危險,而有危險的時候,我們必須自保,所以這樣的情況下,它們往往是被消滅而不是打散或超度。 我至今沒開天目,可能不是那塊料,也沒那天賦。通常體虛或者陰柔哀怨的人以及天生火焰低的人才能開,而我都不是。而且這次這個,感覺是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消失,能不能看見,全看機緣了,我叫來一個同行,因為擔心會激怒它。 按照晨練者說的地方,我找了去。等了半天沒出現,于是我決定用香引出來。 師父的手抄書里提到過,怨死的魂若在死後還是怨氣不散,久而久之就成了野鬼。野鬼是收不到後人的香的,就只能偷別人的香。 我點香,就是為了引它出來。 大約燒了7柱,它才終于出現,那時候已是深夜。 它在那一直哭,就跟晨練者說的一樣,舊衣服看著挺淒慘。我讓同行在邊上準備好,一遇到不對,立馬撒香灰敲碗。我則上前去,問它怎麼了。它轉頭哭著說,我不是反動派,我不是反動派!一直重復,臉色發青,在夜晚顯得有些嚇人。它伸手抓我,力氣很大,就在它抓我的時候,我手里捏著塊皂角籽,一把按在它頭頂。 皂角闢邪,皂角籽鎮魂,現在明白為什麼很多富人要在家里把皂角當裝飾了吧。 一般來說,皂角籽壓住的魂會立刻安靜,可眼前這個雖說聲音小了,可依然痛哭不止。這該是受過多大的冤屈。 趁著它稍微冷靜了點,我開始問它。 原來它跟我判斷得沒錯,文革時期的冤魂,是個老師,可是卻被自己當做孩子的學生綁了批斗,家里人被人瞧不起。我能理解他的悲傷,雖然我並沒念多少書,可是被自己當做孩子的學生當街綁著批斗,確實讓他心寒。死後怨氣不散,也是情理之中,我很可憐眼前這個如果活到今天可能已經100歲的老教師,于是我問它,想不想解脫,它點頭。我就說,那你要放下怨念,想想學生們可愛時候的模樣,從那時候開始,它反復哭,反復笑,持續許久,最終釋懷。我用我一貫的方法送走它,把它的香灰吹散,從那時候起,我確信它已經在另一個世界找到了自己的樂園。 第十二章《第一冊》(1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雞腳 具體記不清是哪一年了,我接到一個委托電話。 在重慶東邊有個衛星城,叫涪陵,白鶴梁,榨菜,舉世聞名。在涪陵和重慶之間,有個叫石沱的小鎮,靠著長江,也是一派山清水秀。 這次的雇主是石沱一家做喪葬一條龍服務的公司。他們說,給客人辦喪事,連續好幾次都遇到雞腳神了。 雞腳神我是听過,卻從來沒遇到過,在一些村鎮或偏遠的山區,會有傳說是講當人去世三天後,停放棺材的屋子里會出現動物腳印,通常是雞腳印,是陰間的使者來帶死者的亡靈到閻王那里報道。所以叫雞腳神,這是方言喊法,而傳說里,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白無常。 其實我們這行,沒人見過無常鬼,也就更不必說牛頭馬面,刀山油鍋。因為傳說始終是傳說,關于陰間的說法是生者對死後世界的一種猜想,還真沒有證據說明有陰間這個世界的存在,然而鬼魂等非人的能量,卻是和我們並行存在于同一個世界。 師父年輕時,曾經有過遭遇雞腳神的經歷,從對雞腳神的描述來看,跟民間傳說相差很遠,甚至很多人對雞腳神的認識都是錯誤的。 因為它非但不是索魂的無常鬼,而是個靠吸收靈魂強大自己的惡鬼。 師父說,雞腳神抓起來雖然不難,但是過程繁瑣。于是我在從重慶趕過去之前,已經準備好了大部分東西。剩下的,就得就地取材了。 我到了石沱以後,見到我的委托人,他是個祖輩三代都從事喪葬行業的30出頭的男人,他說,他干這行這麼多年,見過回魂的,見過討飯鬼,甚至還見過些連我都還沒听說過的玩意,雞腳神倒是第一次。 他說他們這行很忌諱這東西,因為他們是相信鬼怪的存在的,如果他們接的喪事業務不能好好送走死者,甚至還讓死者的魂讓無常帶走了去,那麼後人祭拜,就無法收到。這樣他們會倒霉的。 顯然,他並不知道,雞腳神並非無常鬼。 我讓老板仔細給我形容一下遇到的情況,老板說,他們那里的風俗是頭三天把棺材停在堂屋里,第三天晚上要把堂屋的門窗全部關好,也不讓人進出,第二天推開門,準備抬棺材下葬的時候,發現供果供飯旁的香灰上,有雞爪印,連續好幾次出現這樣的情況。察覺不對,于是就向些懂行的老前輩請教,才知道是雞腳神。現在正在辦的喪事已經是第二天了,害怕第三天又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听後,對老板說,你帶我到辦喪事那家去,讓扮作工作人員,我來看看能不能替你擋住。 當下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了,不必擔心的是,如果這次真是雞腳神作怪,至少它不會在開著門的情況下進入停放棺材的房間。所以如果要想在後一天夜里讓它不能得逞,今晚就必須開始準備。老板開車帶著我心急火燎地趕了過去,停車後還步行了接近半個小時。 所以當我趕到的時候,差不多是夜里十點半的樣子,時辰已經是亥時的末端了。也就是說,我剩下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要把前期一部分必須在亥時完成的工作先行做好。 還好的是我從重慶動身之前已經做了些準備,這給我降低了不少難度,爭取到一些時間。去世的老人姓秦。在他們鄉下,親人去世披麻戴孝的傳統依舊保持著,不同的是,他們也開始像90年代的城里人一樣,把整個葬禮搞得亂哄哄的,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唱歌唱戲,跳來跳去,吵死個人。也許正是因為大家除了緬懷逝者外似乎都找到了比緬懷更有趣的事做,我才有機會和足夠的時間在棺材底下放下我包好的包袱,里邊除了必不可少的紅繩外,還有核桃、艾草、刻上名字的檀木牌。 我接著偷偷在停放棺材的房間的四角放了四個我特制的鐵材料的小烏龜。每一個大概有拇指指甲這麼大,這麼做是為了如果雞腳神第二天晚上進了屋,它就出不去了,因為烏龜和鱉另外有個名字叫王八和團魚,而很多地方甚至直接用“王八”二字概括了。 我來說說為什麼要用到王八吧。 王八雖然行動緩慢,但是堅硬的殼會抵擋攻擊,一旦咬住,死也不放。水為陰,地為陽,王八陰陽通吃,烏龜在中國歷史上也向來都是鎮宅獸,我想你們各位當地的老建築的房檐翹角上,肯定能找到王八的雕花吧? 我記得在貴陽的弘福寺里,就有一塊巨大的石碑,這石碑正式立在一個石雕王八的背上。 所以師父以前告訴我,如果你只是要嚇走雞腳神,直接放一只小烏龜在靈堂里,(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在很多鬼片或者現實中,葬禮現場如果有寫悼文的或者咨客,都會帶著一只王八。) 當然,我可不是要嚇它,我得抓住它。所以除了放下四個鐵烏龜以外,我還搭著凳子,爬到懸掛在屋子中央的那個白熾燈那里,用筆在燈泡上畫了個很小的符。忙完以後,還有幾分鐘就是子時,之所以要在亥時完成,因為是子時的時候,它們會在屋外來先看看,大概類似我們說的“探路”,所以不能讓它發現。 第二天,我去了石沱附近一個叫“酒井”的小鄉場,買了點雄黃粉,還有一瓶黃酒和一包煙。 煙留給自己抽,雄黃和黃酒用來抓雞腳神。夜里的亥時,我以一條龍工作人員的身份,開始清場。我將前三天留在地上祭拜的人灑下的香灰掃到一起,然後混入雄黃粉。 然後分散著撒在房間的各個地方,因為雞腳神這樣的鬼怪,是踩著香灰進屋,這也是為什麼香灰上會有雞爪印。然後我取出三支香,祭拜逝者,告訴他打擾了。 隨後把這三支香的香灰包起來,倒進黃酒瓶,在把混合後的黃酒淋在窗戶檐。每個窗戶都淋。整間靈房只有棺材我絲毫未動。然後我開燈,點上長明蠟燭,退出靈房,關上門,靜靜等待。 出門的時候,我在門上拴了一個風鈴。夜里子時的時候,風鈴有些微搖動,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雖然不排除是風吹的可能性,但是我更願意相信那是雞腳神弄出的動靜。 子時一過,我去跟秦姓老人的兒子說,明天要下葬,今晚再進去上一炷香。于是借這個機會,我們開門進去了。 陪著老人的兒子,听著他們父子陰陽相隔時才能掏心置腹說出的心里話。然後,我跟老人的兒子說,你出去吧,我把這里打掃後,就封門。 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注意到了地上那歪七豎八,凌亂在香灰上的雞爪印。老人的兒子出門後,我關上房門,開始干正事。 燈泡上面畫的符隨著燈光出來,已經覆蓋了整個房間,我知道,此刻那個偷亡魂的雞腳神,絕對關在我唯一沒有做手腳的棺材里。時間有限,我也不方便在靈堂里呆很久,接下來我做的,或許對逝者有些許不敬,可是沒辦法,誰叫雞腳神盯上了他的亡魂呢。 我拿出匕首,在棺材蓋側面的四個拐角的地方,分別刻下了四個咒。最後,我用紅繩把棺材蓋的縫隙封了起來。我才收起鐵王八,將雞爪印消去,然後出屋。 第二天,下葬的時候,我一直跟著。我得看著棺材入土才行。直到最後封上墓,確認雞腳神將永無天日後,我才放心離開。 喪葬一條龍的老板支付了一半的酬金,我答應他,如果下一場喪事沒出現雞爪印, 剩下的錢再結算給我。 在老板連連感謝聲中,我離開了當地,返回重慶。路上我給師父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也抓了個雞腳神。 第十三章《第一冊》(1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苗童 師父卻在這時候打電話告訴我,要我立刻去昆明一趟。 我察覺師父語氣不對,于是到了重慶,立刻帶好東西飛去了昆明。 到昆明以後,我沒先去酒店,就直接去了師父家。 我看師父顯得有點憔悴,估計這次的事情讓他也有點頭疼吧。師父一見我到了,連水也沒叫我喝,就直接把我拉進他平常寫書法的小屋里,關上門,讓我放下包,才跟我說起這次的情況。 在昆明到昭通的火車半年前撞死了一個橫穿鐵路的11歲農村小孩,本來這種事情鐵路管理處認為自己已經安撫好小孩家屬,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可是在那條鐵路上半年連續發生了四起怪誕的事情,這件事听起來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朋友就別接著往下看了。當時撞死小孩的火車司機已經暫時停工了,想來他也需要時間自己平靜一下。 但是沒過多久,頂班的司機在夜里先是听到“咚”的一聲,然後就看到一個滿臉是血的小孩從車頭擋風玻璃的頂部邊緣慢慢地倒著伸出頭來,倒著身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駕駛室里的人,那個司機說當時真是嚇慘了,因為那孩子是慢慢倒掛下來的,每一個瞬間都讓人毛骨悚然,此後這個司機辭職了。 接下來又連續三次有其他司機看到同樣的情況,最多的一次同時有4個人目擊。都是在這條鐵路線上,都是在夜里。但是出現的節點是隨機的。毫無疑問,那一定是不肯散去的冤魂,沒準還是報仇來了。 師父講完,我還真是害怕了。因為他在講的時候,我就在腦子里想象那樣的畫面,當他說孩子是倒掛著出現在玻璃的頂端的時候,我當真激起一身冷。 師父說,後來這是在他們那條線上一度被人傳得神乎其神,于是人人都不想分到夜班開,領導們在這個工作崗位上這麼久,偶爾撞死人的事情多少都會發生,可是沒有一個有這麼怪異和嚇人,所以他們找到我師父,希望替他們擋劫化解。 我師父當時已經不怎麼接業務了,只是還沒宣布退休,由于在當地的這一行里面,師父的聲譽還是算非常高,所以他拜托了另一個我們這行的人,替他做這個事情,同時他也知道我非但沒有化解過這麼重怨念的玩意,我甚至連踫都沒踫到過。師父也覺得這是一個讓我學習的好機會,所以才打電話叫我趕緊來昆明,跟著L師父和他的徒弟一起去化解。 隨後師父給了我L師父的聯系方式,讓我第二天就去找他。 當晚我給L師父打了電話,他說他正等著我呢,我說要不我現在就去找你?他說明天再來,來的時候記得先去我師父家借一下師父的琉璃蟾蜍。 在酒店胡亂睡了一晚,一大早給師父打了電話,去他家借了蟾蜍,師父還給了我6枚銅錢。師父說,你看著就好,別逞強,別做任何超過自己能力範圍外的事情。 臨走的時候,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我仿佛是听到師父在關上門後嘆息了一聲,如果是錯覺倒也罷了,如果是師父真的在嘆息,到底是在為什麼呢。 我無法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不會問我師父,他也不可能說。 師父對我來說,除了授業立本之外,更多的時候像個深邃的長輩。總能夠用一些簡單的話語讓我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如果不是遇到師父,我現在可能依然在重慶街頭和些不三不四的人廝混,或者情況好一點,頂多也就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日復一日的機械地重復著每天的工作,下班就想回家,回家就想睡覺,睡醒了,日子還得再重復一次。 饑渴地期待著周末,周末加班猶如晴天霹靂,心境也許平凡,但絕不平靜。 我感激師父帶我成長的那些年,盡管我們從事著相對比較陰暗的職業。我跟著L師父和他的徒弟一起去了鐵路管理部,我們的委托人神神秘秘把我們迎進屋,鎖上門,才開始跟我們說起情況。 鬧鬼的情況我們是清楚了,不過委托人卻跟我們說了下他們安撫家屬時,無意間得知的一些情況。 小男孩家里是苗族人,幼年時父親去世,母親發瘋,于是跟著祖母生活。祖母是個非常地道的苗人,漢語懂得不多,這個孩子從小就特別懂事,周圍的鄰居提起他也都是夸獎。祖母歲數已經很大了,孩子常常幫著他的叔父分擔些家里的負擔,出事的那天,他只是抄近路想去對面的鄉鎮上背點煤炭回家。 誰知飛來橫禍,年幼的生命就此終結。听著委托人口述這些,讓我對這個孩子有了些可憐的想法。但是這仍然沒辦法解釋他成為冤魂,而且還以那麼可怖的樣子出來嚇人。 這是絕對不正常的。所以我們當下決定,再去一次小孩的家里,看看是不是能夠多打听到點情況。 委托人也覺得我們去的話,或許這個事情能夠圓滿解決。于是我們起身去小孩家里。小孩家住在昭通附近一個叫“念湖”的地方。名字听起來,很是詩情畫意。 除了好听,也有些許哀傷。我猜那是個水庫吧,據說每年有不少黑頸鶴在那里過冬,帶來溫暖和思念,所以叫念湖。 小男孩的家就在湖邊不遠的地方,由于他的死于非命,雖然過了半年但是他家里人仍然非常悲痛。 叔父是個老實耿直的苗家漢子,這個家因為一次次悲劇,就還剩下叔父夫妻和年邁的祖母與年幼的孩子了。在帶給他們部分慰問的錢以後,我們漸漸才彼此卸下防備。 在和叔父夫妻聊天的時候,于是一個令我們意想不到的線索浮現了。叔母說,他們當地的風俗,沒滿14歲孩子死了都叫作夭折,小孩是死于非命,最終尸體都只找到上半身,下半身早就成了泥。 下葬的時候,叔母在小孩的嘴唇間,插了一小根稻草。這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中國地廣人多,各地風俗都有差異,有些是守著一些老規矩一代一代往下傳,有的卻是以訛傳訛導致漸漸偏離正統,雖然不清楚叔母往孩子嘴里含稻草是出于何故,但是我們隱約覺得這應該是個事情的關鍵。 L師父提議,去村子里,跟別的老人打听下。于是我們辭別孩子的家人,繼續在村子里邊走邊問,幾個小時下來,我們得到了這樣一個信息。 在死人嘴里含稻草,是源自一個當地很老的傳說,說是一些不該死的人死去了,人們對他的死很難過,于是心里希望他並沒有真的死去,甚至覺得他還會活過來。 于是在嘴里插了根稻草,意思是到了地下還能呼吸到上邊的陽氣。因此活轉過來。 從那時起,我們就覺得,肯定是這個習俗導致了後面鬧鬼的發生。L師父說,這次的事情麻煩了,咱們可能要偷偷在墳邊挖洞了。當下我吃了一驚,我雖然見過不少離奇的事情,刨墳還真是從來沒干過這麼陰損的招數。 L師父解釋說,不是刨墳,而是在旁邊挖個洞,好讓化解的東西能夠進到墳里去。 于是我們開始分散收集那些必需品,這次動用的東西中,還有好幾樣是我見都沒見過的。 例如我師父那尊琉璃蟾蜍和銅錢,以及L師父的那個好像法海手里拿著的銅缽,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當晚凌晨,我們按著叔母說的地方,找到了孩子的墓。 雖然家里窮,家人還是好好把墓弄得稍有氣派。我和L師父的徒弟開始斜45度由墓碑的一次開始挖了一個手腕大小的孔,挖出來的土,L師父裝了滿滿一缽。 L師父把缽放在洞口約半米的地方,然後讓我把我師父的蟾蜍拿出來。我拿了出來,還把有那6個銅錢。L師父看到銅錢,愣了一下。 然後對我說,你師父當真大善,這6個銅錢是用來超度那只鬼的。我才算明白,師父是為了讓這個可憐的孩子靈魂安息。 我不懂琉璃蟾蜍該怎麼使用,所以我只能看著L師父做。L師父取出紅繩,他的繩子比我的還要細,讓他的徒弟將其中一頭拴在自己的中指上,中間拴住蟾蜍的兩只後腿,把蟾蜍嘴朝著我們挖的小洞。 取另一段紅繩,拴住蟾蜍的前腿,然後穿過6粒銅錢,圍成一圈,均勻地分散在洞的四周。L師父開始喊魂了。向來他知道,這樣的魂喊出了未必是好事,但是不喊就一定要出壞事。 我在一旁自己看著L師父的做法,這也是我出師以後,難得再跟前輩學到新東西。L師父的徒弟,則拿著一根剛扯下來的核桃樹樹枝,L師父開始一邊念咒,一邊把6個銅錢一次放進洞里,他的方法和我師父不大一樣,但是本宗是同宗。 直到6個銅錢都放進去以後,L師父的徒弟開始觸電般的顫抖。師父這時候迅速扯出洞里的6個銅錢,連著繩子把徒弟捆了一圈,然後大聲對我說,快用核桃枝抽他的腰! 我馬上搶過徒弟手里的核桃枝,向他腰間打起,L師父喊到,重重打!打輕了出不來的! 于是我恨著心使勁抽,就這麼抽了大約有2分鐘,徒弟開始很清醒地喊了一聲痛,L師父才叫我住手。我很擔心他是不是被我抽傷了,就撩起他的衣服點著打火機看,除了最後一下喊痛的那根紅印外,再也沒有其他傷痕。 我很是感到神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驅鬼的。我戰戰兢兢地問L師父,是不是驅走了。L師父告訴我,核桃樹在冬季的時候,會枯萎得連一片葉子也不留下,但是它卻是活著的,而且冬天的核桃枝對這種復仇的冤魂是很有用的。 至于蟾蜍,是因為L師父一早知道孩子是苗人,苗人敬他們的五神,蟾蜈蛇蠍蛛,用蟾蜍是為了鎮住它們讓它們產生畏懼。 用力的拍打使得孩子的魂離開了徒弟的身體,但是並沒用消散,說罷這些,L師父又開始念咒,他們驅邪的方法和我們不同,但是後來他也曾告訴我,那不叫咒,而是念口訣。 超度亡靈後,我們封上了挖出的小洞。 L師父忙完這一切,已經是大汗淋灕,不過好在是替委托人了卻了一件麻煩事。姑且不去討論孩子死的冤不冤,也不去計較它是否有理由回來嚇人。問題的關鍵在于,死了的,就不該再留在這里影響別人,去自己該去的地方。 而這個孩子的故事,讓我在今後的日子里常常反思,到底是什麼帶走了孩子的生命,是火車?是他自己橫穿鐵路?還是我們對待安全原本就不夠重視的惡習? 自從我的孩子出生,我很感慨。我常常看著他的臉,想象著這是一個多麼純潔的生命。 而我們最初也都是這樣,可為什麼到現在我們不是了呢?我想我能為孩子做些什麼,那就是善待自己,讓孩子的童年幸福,讓孩子有個完整的家。 第十四章《第一冊》(1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夢魘 今天就說說鬼壓床吧。看到好多朋友都在問了。我想你們絕大多數經歷過“鬼壓床”的朋友,細節上可能會不完全相同,但是大致上都是下面的情況︰晚上睡覺,然後猛地醒了,醒了以後發現自己動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綁住了,眼楮想睜開卻怎麼也睜不開,有部分人眼楮能睜開,還能看見些奇怪的東西。 好久之後終于能夠動彈了,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沒錯吧?鬼壓床是一種很常見的現象,除了醫學上解釋的睡眠質量不高和精神壓力過大等,人家也沒說謊。 鬼壓床有兩種最常見的情況,一是家里有親人過世,二是遇到路過的糊涂鬼。 而這兩種情況以後者居多,糊涂鬼魂也不會害人,只是行為怪異,多少嚇到人而已,你們有誰听過鬼壓床把人壓死過的嗎? 2010年的夏天我有個朋友的孩子就是遇到了鬼壓床,雖然平淡無奇,我還是說說吧。那個孩子已經16歲了,是個可愛的小姑娘。發生這個事後,她爸爸打電話給我,說是孩子告訴他,頭一晚睡覺到半夜,想起身上廁所,但是眼楮卻怎麼都睜不開,手腳也動不了,喊又喊不出來,整個人就像是癱瘓了似的,這還不算最糟的,最糟的是她還感覺有東西在她身上輕輕按來按去,摸來摸去。 這才嚇壞了,第二天就告訴了他爸爸,他爸爸急匆匆地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還說女兒睡覺遇到色鬼了。 當我知道他說的情況就是我們平常說的“鬼壓床”的時候,我告訴她父親,這情況很普遍,不要擔心,讓她下次睡前喝個牛奶听听音樂什麼的,放松就好了。 她父親顯然不信,一定要我去他家一趟。我拗不過他,只好去了。到他家後,我把小女孩叫到跟前,翻開她的下眼皮看了看,有點黃,還有些血絲,典型的過路鬼。 為了讓他們父女安心,我取了點露水(每天都會收集)蘸了些涂在小姑娘的兩個下眼瞼上,然後教了她一句口訣,告訴她要是再遇到這樣的情況,就在心里重復念這句口訣,然後用舌尖抵自己的上顎,就會沒事了。 (有類似經歷的朋友可以試試,包管用。口訣如果是佛教徒就是阿彌陀佛,道家就是急急如律令,藏傳就是六字訣。) 父女倆知道我是靠這個手藝吃飯的,加上關系不錯,所以對我的話深信不疑,當晚又被壓,小姑娘按我教她的法子做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發生過。 在所有鬼魂當中,有一種不到萬不得已或者胸有成竹的時候,我一般是不踫的,那就是自殺死去的人。 因為這類人死去後,會把諸如悲傷、絕望、憤怒、哀怨等負面情緒帶給自己的靈魂,若是混沌期無法開化,便極有可能變成我們常常說的“厲鬼”。 雖然這一類數量不算多,偏偏我在去年上半年就遇到了一個,也正是因為這次的事件,才讓我打定了金盆洗手的主意。 這次的事情來得很蹊蹺。去年偶然一次我听一個在南坪開茶樓的朋友說起,說是有一個茶客在喝茶時跟人聊天的內容讓他給听見了,所以他覺得這事應該是我管的,就給我打了電話,也沒提錢的事,我是對這個事情感到很奇怪。 事情是這樣的,那個茶客的老婆晚上帶著孩子搭輕軌回家,孩子還很小才幾歲,由于是末班車,快到站的時候媽媽看見有人在打掃車廂也沒覺得奇怪,只是在掃地大嬸經過的時候替孩子捂住了鼻子,不讓他吸入灰塵。 這時候孩子的一句話讓媽媽嚇得不輕。孩子說,媽媽,車上這麼多人怎麼都不捂鼻子啊。他媽媽自己本身比較信這些東西,嚇得趕緊下車帶著孩子就開跑。 我听了之後,覺得是不是孩子眼界很低,看到車上有搭便車的鬼了。誰知道後來我一打听,才大吃一驚。我當下請我朋友幫我聯系下這個茶客,他也爽快地答應了。 很快我就接到了這個茶客的電話,電話里他多少還是有些疑惑,于是我再三跟他保證,我不收他的錢,他才答應帶這老婆出來跟我見一面。 看見他老婆的時候我愣住了,因為這麼些年來,惹上鬼的人見了不少,大多愁眉苦臉,一臉帶衰,而眼前的這個女人顯然帶著恐懼,她恐懼的大概不只是孩子見到了那麼多她見不到的“人”,或許正是因為她見不到,才感到特別恐懼。 我安慰他們夫妻倆,說我就是干這個的,這次咱們也算有緣什麼的,好不容易兩夫妻才對我卸下防備,開始跟我詳談。 听完他們的述說,和我朋友告訴我的幾乎一樣,所以我還是決定,晚上坐一次首班輕軌,看看能不能找到點什麼。但是遺憾的是,我連續兩個晚上都毫無收獲,于是我打算上網查查看,如果那個茶客的老婆遇到了,想必也有其他人遇到。也許會有人在網上把這個事情當作詭異的事情講出來。 查了很久,總算查到幾個情況大概一致的,通過他們從自家老人嘴里得知,很多公交車或者地鐵輕軌都會在收班車里安排一個掃地工,其目的也不是真的是要打掃衛生,而是用掃帚掃走在車上的鬼魂們。 因此他們在掃地的時候常常會呢喃“下車啦,下車啦”一類的話。如果真是這樣,孩子看到了也不算奇怪,原本我打算回頭替夫妻倆化個水當做消災,這件事也就算結束了。 但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想要拜訪一下這條軌道上的收班車清潔工。 問了不少清潔工,他們都說從來都不會收班的時候打掃,都是早晨和車輛對接的時候才上車打掃,而且一次上好幾個清潔工,根本沒人熬到那麼晚上車打掃。 我頓時頭皮一麻,開始仔細回想我在輕軌上當探子的那兩個晚上,我沒曾感覺到車上有搭車的鬼魂,而且我也沒有看到掃地的清潔工! 基本上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個女人看到的清潔工,也是鬼。 晚上我帶上攝影機,決定再去坐一次收班車。我還是坐的那個女人坐的車廂,連位置都相同,不同的是,我這次全程開著攝影機,一邊拍,一邊看。 車上沒幾個人,看報紙的,玩手機的,打瞌睡的,也沒人注意我,到了最後幾站的時候,車廂門里走過來一個穿著橘黃色衣服,帶閃光片的女清潔工。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做過輕軌的朋友都知道,去年輕軌站的清潔工制服是綠色的,這種橘黃色帶閃光片的,是我們大馬路上常常被人辱罵、被車撞、被誤解,卻常常會好心給我們指路的最普通的清潔工人。 我放回放在身上準備抓她的工具,安靜看著她從我身邊走過,我根本就懶得去看車上其他那些搭順風車的鬼魂,車一到站,我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猜測它的身世,這是我未經證實,胡亂猜測的,她大概每天下班回家都是坐這班輕軌吧,但是在還沒上輕軌前,發生了車禍,還沒來得及知道怎麼回事的她就這樣死去。 于是她的亡魂天天在這個時間就出現在輕軌上,拿著掃帚,機械單一地重復掃著。我原本可以度了她,可我這次真不想這麼做。別問我為什麼,我想大家都是明白人。 所以在那以後,很多道內的朋友問我,我要怎麼來區分它們的善惡?我想說的是,善是相對于惡而存在的,善者自不必說,當我們說到惡人或者惡鬼的時候,我們大多數人往往會說,它如何如何壞事做盡,如何如何害人,如何如何可惡。 但是我們卻一直忽略了,造成它們“惡”的根源。是什麼導致了它們的惡,世風日下我也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結個什麼,我只知道,當我在童年時,無論我多麼調皮搗蛋,但我會因為扶了老奶奶過馬路而快樂一整天,有時候那些老人會給我糖,我則會很弱地敬個隊禮告訴他我叫紅領巾。 長大以後,師父教我敬畏萬物,心中存善,在這個過程中我因為自己的提升卻對比出了我們社會的很多不足,師無師德,上課教一半,想學另一半就交錢去老師家補習;還不如大山里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甚至薪水才幾百塊的山村老師。醫無醫德,生病住院就成了唐僧肉,明明治不好還偏偏給你點“我會盡力你們要堅持治療”之類的希望,等到錢榨干了,肉也榨干了,人也死了,吃虧嗎?不,吃的是良心。 看看鄉下的土郎中吧,醫術雖不算高超,條件也簡陋,但是好歹人家還有個懸壺濟世的心。 我曾試圖改變身邊的人人事事,奈何能力有限。 紅繩一種是用來闢邪,一種用來縛靈。 這里只說第一種,第二種恕不傳授。 紅線必須是棉質的,以丈為單位(3.33米)可拼接,可于香火旺的廟里誠心求得佛珠佛牌,或道觀之靈符錦囊,再將其與紅線相纏,取燒制碗一只,置于碗中。 注入桃木泡水,撒鹽撒香灰。銀筷子一副,平置于碗口。一日後倒水,任其自然風干。 此方法有簡便做法,可直接連同佛珠泡水自然風干,不過力量不及桃木水加鹽加香灰強。 佛家性質溫和,以慈悲匿惡為本,道家重養心,上善若水,天下無為。所求法器有靈性,化水後無孔不入,香灰為焚,性屬火,燒制碗,性屬土,桃木化水,水與木。銀筷子屬金(可用其他金屬筷子代替),鹽表眾生百味。性屬人。 此乃第一種方法,這類紅線用于保家鎮宅,也可以做項鏈手環,小鬼不侵然大鬼不避。 第十五章《第一冊》(1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紅繩乞丐 2009年,我送走了一個特殊的靈魂。 嚴格來說,不應該說是我送走的,而應該是他自己選擇了離去。短暫的徘徊卻讓他感受到了一輩子都未曾感到的溫暖。09年重慶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重慶是山城,地勢奇特,常常需要爬坡上坎,立體交通四通八達,在重慶觀音橋某個數碼城門口,有一座年代相對比較久遠的人行天橋,而這座天橋因為一個人使得我每次路過都會在心里替他默念祈禱。 哪怕我知道他早已听不到。那年冬天,我一個在觀音橋附近賣茶具的朋友打電話跟我說,他早上到店里開門的時候,發現地下通道里有個乞丐,已經死了。 他害怕晦氣,所以叫我趕緊過去看看。按理說,我是不相信晦氣這麼個說法的,人們口中常常說這什麼晦氣,那什麼倒霉,其實絕大多數是自己心里在作怪。人總有那麼一個習慣,鑽牛角尖,當你遇到一件讓你心情比較愉快的事時,你也學快樂那麼一會,然後很快就忘記了。 可當你遇到你不想遇到的事情的時候,卻怎麼也久久無法忘懷。總覺得“晦氣”,于是開始心煩,開始討厭,讓這個感覺繼續蔓延,久久不能散去。 不知道是賤還是怎樣,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情況。包括我這個賣茶具的朋友。我離他不遠,于是很快就過去了。到他門口的時候,他已經報案,110還沒來。倒是附近有很多晨練的人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把乞丐圍了起來。 我把我朋友叫到一邊,我問他都報案了還叫我來做什麼,他說一會人拉走了以後要我替他去去晦氣,無語無奈後我甚至不想再多說什麼,也許是職業病,我知道此刻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正有一個茫然失措的亡魂在游蕩,它應該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是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而我肯定的是,它必然很慌亂。我擠進人群里,想看看乞丐的模樣。鬧哄哄的人群里突然有個人說了句話,是個40歲左右的女人,她說她認識這個乞丐。于是很多人安靜下來,听她說。這個女人也是這個地下通道的一個門面老板,賣服裝的。 前幾天晚上,大家都還想乘著人流量大多做點生意,突然停電了,大家除了罵電力部門外,紛紛點上了蠟燭或者停電寶一類的照明器具,但是這個女人沒有點,不知道是店里沒準備還是覺得大家都點亮了自己也就能看到了,就這個時候,乞丐走到了她的店門口。 女老板大概是有點嫌他髒,遠遠開始就嗤之以鼻。乞丐笑嘻嘻地對女老板說,老板,能不能把不用的廢報紙拼(方言︰送的意思)給我,晚上我搭起(蓋著)睡覺。 由于是冬天,而這個冬天又出奇得冷,女老板一邊想快點打發這個乞丐走,一邊想自己留著報紙也沒什麼用,就把墊著桌子吃飯的報紙都給了乞丐,然後揮手讓他快點離開,走了沒幾步乞丐卻又倒了回來。 他依然笑嘻嘻地對女老板說,老板,你勒點(這里)有沒得蠟燭嘛?女老板一听就不高興了,好像覺得這個乞丐是纏上自己了,已經給過你報紙了還得寸進尺想要蠟燭,還別說自己沒得,就算有也不給,女老板開始大聲且不耐煩地說,沒有沒有,你快點走嘛,不要在這里站著! 乞丐沒有離開,而是從破包包里面拿出半截蠟燭,還是笑嘻嘻地說,這個你就拿去用吧。說完才轉身離開。女老板說到這里,不知道是動容還是真的心有感觸,她竟然有些哽咽。 這時候,110的人來了,確認乞丐是凍死了之後,就把他裝進尸袋帶走。 地上還僅僅留下幾張報紙。也許就是這個女老板給他的報紙。我挪到報紙邊上,撿起一張,趁人不注意,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里。我回到我朋友的門面里,問他認識這個乞丐不,他說這個乞丐長期白天在觀音橋的天橋上行乞,晚上就到這個地下通道睡覺。 見倒是見到過幾次,但是不認識。我朋友還給我指了下那個乞丐睡的垃圾桶旁邊的地方。 我跟我朋友說了那個女老板說的話,我朋友听後,有些沉默。他也告訴我,自己不該這樣,當遇到一個生命正在失去的時候,他雖然報警了,但是更多的還是覺得大清早遇見死人這是件晦氣事。 他說,我知道你就是送人的,希望你能送他一程,我也會常常為他燒香祈福的。說完,又是一陣沉默。那天我告辭了我朋友,卻打從心底有點瞧不上我朋友這樣的人。很多乞丐都是患有神經疾病的人,游手好閑能淪落到乞討街頭的,畢竟是少數。 這當中還有很多。諸如求5元坐車回家或給孩子買餅一類的低級騙術。多年來我已經養成了看到乞丐的時候,我會多少給幾塊錢,尤其是那種身有殘疾,或者失明後在路邊拉二胡的乞討者。對于那些有手有腳的人,我向來是頭也不回地走掉。 假如這個乞丐還活著,或許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我也不會掏錢換取他的一聲感謝,而當他死去,我卻願意不收分文帶他上路。這個想法,從听完那個女老板的口述後,我便已經決定了。 我租的辦公室有專門的一間小屋,沒有窗戶,結過陣,對于一些不能在當場完成的引路任務,我都是關上房門在里邊完成。 回去以後,我從包里取出乞丐蓋過的報紙,在沒有任何人見證的情況下,將他的亡魂喊出來。令我吃驚的是,通常喊出來的亡魂往往是因留戀人間而充滿傷感的,好一點的會顯得黯然神傷,差一點的會嚎啕大哭,接受不了事實的有的還會崩潰,會發狂,這很危險,結果自然也就不會很好。 但是意外的是,當乞丐的魂被喊出來的時候,我非但沒有在它臉上看到不舍和留戀,反倒是滿足與幸福。 我問它,它說它叫張成平,貴州人。1966年出生,曾經是工人,後來得了精神病,神志恍惚,從家里跑出來後就一直流落街頭,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已經在重慶流浪了三年了。 我知道一個人生前無論多癲狂,死後的記憶卻是清楚的,或者說那已經不該叫做記憶,應該算作是還留存著的腦子里唯一還屬于人世的東西。 我問它,是否還有尚未了卻的心願。他說沒有了,再問它害不害怕去亡靈該去的世界,他說,他早就期待著這一天了,可惜神智不做主,死又死不了,活也活得一塌糊涂,糊涂的時候就不說了,清醒的時候卻被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心理支配著,只盼活著一天能做一天好人就是。 听完他的話,我很訝異,不是因為它能夠如此淡定的死去,要知道很多人曾因為不肯相信自己死去而越離越遠。 看他沒有了遺憾,我知道也是時候送他上路了。送走他以後,我回到朋友開店的那個地下通道,將那張報紙燒掉。 從那以後,每次我經過觀音橋的那座天橋,都會情不自禁在心里默默祈福,希望那個淪落世間卻內心豁達的乞丐在另一個世界一切安好。 第十六章《第一冊》(1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盲鬼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遇到過下面的這種情況。 在我經歷的人和事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人都遇到過,但是沒怎麼注意。所以我現在把這種情況說出來,希望今後大家能有所警惕。 07年我的一個委托人,急匆匆找到我。在我打開門的那一刻,他撲通跪在了我的面前。一直反復念著,求我一定救他老婆。我從不受人這樣的大禮,扶起他以後,才听他慢慢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他說他老婆中邪了。中邪在我看來有很多種可能,于是我讓他把他老婆的情況描述仔細些。 他說,自己是做銷售的,要出差在外出差,由于也挺擔心自己老婆在家孤單寂寞,所以在外面的時候每天都會在晚上打電話回家和老婆說話。可是直到有一天,他老婆在電話那頭,突然說了些他听不懂的話,口音和語速都不一樣,非常奇怪。 常常是他與她答非所問。這個男人趕緊叫自己丈母娘到家里把他老婆照顧著,自己就立刻定了最早的機票回到重慶。 回家推開門,就被自己老婆給嚇到了,神情憔悴,雙眼無神,但是頭發卻是梳得又順又直。他丈母娘哭著說自己女兒被人換了魂,有個其他女人的鬼魂佔據著她女兒的身體,要男人趕緊找人來驅邪,男人八方打听,這才找到了我。 我听完以後很納悶,我之前也遇到過一些中邪的事情,可是中邪的原因多少有跡可循,所以我問那個男人,希望他能給我說得詳細一點。 我問了他,他老婆變化之前的那幾次打電話,到底說了什麼,有沒有什麼奇怪的現象。男人先是說他不大記得了,就是閑聊,突然若有所思之後才說,有件事情,也許有點奇怪。 他老婆中邪前幾天晚上,兩口子電話里閑聊的時候,他老婆給他說了這麼一個情況。(以下情況如各位有遇到過請不要慌張,沒遇到過今後遇到了也要當心。)他說,那一晚他老婆跟他說了件事情。午飯後他老婆,在家看電視,然後听見一陣敲門聲。 他老婆問︰誰呀? 沒人回答。 沒過一會,敲門聲又再次響起,他老婆又問,誰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我。” 老婆由于沒分清這個聲音到底是誰,就起身去貓眼看,發現還是沒人。 于是就沒當回事,回屋了。听他說了這些後,我暗暗吸了口涼氣。雖然還不能確定,但是我猜測這家的女人估計是遇到了那個東西,盲鬼。 盲鬼是種很奇怪的亡魂,通常沒有任何目的性,所挑選的人家也都是隨機的。 他們喜歡敲人房門,當主人問是誰的時候,就回答一聲我,這情況我想很多人都遇到過,不過大多數的時候盲鬼是不進屋的,或者說它僅僅是愛惡作劇。 像這個男人遇到的進屋的盲鬼,我畢生只遇到過3次,前兩次還是跟師父學藝的時候遇到的。如果盲鬼和戶主有了一問一答,就好像彼此建立了一種聯系,它便能夠趁機進入屋里,傻一點的轉悠一會也就自己走了,聰明的或是想再度成人的,會附體在主人身上,不論男女。 盲鬼的行程按師父的筆記上說,是種往生途中莫名走失的魂魄,也就是說它原本是被指引著去該去的地方,卻不知為何迷失方向,越陷越深,有些迷亂一會又會找到路,有些就流落世間,禍害他人。 我對男人說要他帶我去他家看看他老婆。男人答應後,我就帶上各種工具準備上路,這時男人突然問我,你不用換道袍什麼的嗎?我先是一愣,然後笑了,我說我不是道家,也不是佛家,在農村我們是跳大神的,在城里尊敬我們的人稱我們為師父,不尊敬我們的人叫我們做神棍,再說我們平時穿著打扮和大家無異。 這個男人家住在重慶大渡口,我在江北,相對算遠。他開車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拜托我一定要救他老婆。我在沒看到真實情況前我是不會給人任何承諾的,因為這個世界未知的東西很多,我不是神,我只能靠著自己學到的一點玄門之術來替人消災擋難,那些把我們當神的人,只不過是沒有掌握我們這門手藝罷了。 就好像我不懂修車,當我車壞了,修車工就是我的神,4S店就是我的廟一樣。到他家後,只見他的丈母娘坐在沙發上,眼神焦慮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男人的老婆也坐在沙發上,望著並沒有打開的電視機,一邊搖頭晃腦,一邊自言自語。男人很是焦急,我把男人拉到一邊,叫他嘗試著跟他老婆說話。男人蹲在他老婆邊上,說了好久,他老婆才說了句完全前不搭村後不搭調的話,“去吧,給我也來兩斤!” 雲南人,我一听就知道,口音听上去必然是大理那邊的。我再把男人叫到身邊,跟他說了我的判斷。男人很是焦急,問我怎麼辦,我讓他別著急,當下是先得把這個大理女人的魂從他老婆身體里弄出去,完了我再告訴他們今後怎麼辦。 我打開他家的房門,在門口放了個水杯,水杯里靠了3支香。將門虛掩,用紅繩將門包繞了一圈,又把門的把手纏上打結,然後我打電話給我師父,向他請教了一句大理當地嚇唬小孩的本地話發音。 回頭把這句話教給了這個男人。我叮囑他,一會能聞到香的味道的時候,就在女人的後腦勺那里大聲喊出這句話。 我一直站在門口,手拉著門。過了一會,男人對我示意他聞到香味了,我對他點頭意思是可以喊了。 看得出他鼓足了好大的勇氣,大聲喊了出來,那女人先是一驚,然後立馬暈倒在沙發上,我也感覺有個快速移動的東西帶著風掃到我,低頭看水杯里的香時,煙霧的方向說明那個大理女人的魂已經出了房門,我便踢到水杯,趕緊關門。 也許是錯覺,關門後,我似乎听到一聲冷笑般的“哼”。魂是被趕出來了,女人還沒醒,我讓男人掐她的人中,好一會女人才醒過來。 好在她並不記得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記憶還停留在被附身之前。男人告訴她中邪了,就是因為那天那次奇怪的敲門事件。我告訴他們一家人,今後進門的玄關處不要供神,財神灶神關公都移下位置,離遠點讓神像面對著玄關,否則過路鬼也許會來偷香吃。 並且今後再遇到有人敲門,問他是誰,他回答“我”的時候,如果沒分辨清楚聲音,就多問一句你是誰,有些知難而退的就會從此不作聲了。總之,萬事小心就好。 雖然盲鬼不會傷害人命,但畢竟也是影響了人家生活。很多人都提到附身這麼一個問題,對付附身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嚇魂,但是前提是你必須先確定這人真是被附身而不是走神。否則人嚇人嚇死人,切勿盲目嘗試。 借此機會我想多說幾句,我念書不多,所以科學學得也不多。但我確信當科學無法證實的東西一定會有人說是迷信。我不求任何人相信我說的一切,你們是有腦子的,你們自己懂得分辨。 思想究竟是來自于心還是來自于腦?人的感情豐富就是擁有靈魂最好的證據。 我現在桌上的茶杯是圓柱狀的,誰又知道我眼中的圓柱狀在你看來是否和我的認知一致? 人只能證明自己,每個人都是獨立存在的,也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沒見過輪回,我也就不提輪回,但我不會去詆毀和否認。 正如同你沒見過鬼魂一樣。 不過我倒想真的問問那些滿腦子數據理論的人,你們當真從小到大一件怪事都沒遇到過? 以上說的僅僅是我個人的觀念,請各位自行思考。我不收徒弟,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有很多朋友說看完以後被嚇到了。 我在此對各位承諾,正如我最早的時候說過︰ 鬼很少,且大多無害。 所以各位不必擔心。 心底氣足的人,鬼敬你遠之。 別忘了他們也曾經是人。 第十七章《第一冊》(1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力量 2009年,也就是上前年。 一個朋友打來電話,說他妹妹不對勁,像是被什麼給嚇著了。讓我替他去看看。由于這哥們常常替我在廣東捎東西,我倆挺熟,基于這層關系,我就去了。 他妹妹是個大學生,在南平八公里一所大學念書。已經念大四了,品學兼優,是個乖孩子。最近他家老父親病重,在巴南區七院住著,說是已經昏迷很多天了,但是體征平穩,兄妹倆天天都去醫院看老父親,母親去世多年了,大哥大嫂除了要照顧老人,還要賺錢負責妹妹的學費。 所以每次托他帶東西的時候,我總是會多給那麼些錢。見到他哥的時候,他顯得非常焦急。說妹妹不知道怎麼了,從昨天晚上開始一直魂不守舍的,問什麼也不回答,不吃飯不喝水,就那麼傻坐著。 今天也沒去念書。我問他妹妹現在在哪,他說他老婆帶著去醫院了,陪著老頭子呢。于是我又跟他去了醫院。 推開醫院的病房門,有種壓抑感襲來,我很討厭那種壓迫感,白牆藍地狹小的房間,任何一個動作都能激起一陣消毒水的氣味,令人窒息難受。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妹妹。個子小小的,戴個黑框眼鏡,留了一頭劉胡蘭似的發型。她一直看著病床上昏迷的父親,眼神呆滯無神。經驗判斷,這孩子沒被怪東西上身,還真是嚇著了。 有種奇怪的病癥,在經歷了某些不可思議或者突然出現的刺激之後,有些人也許會拍拍胸口安慰自己說嚇死我了,有些人則會開始發愣出神,還有些甚至發瘋發狂。有點類似于常常提到的“失心瘋”,屬于精神上的問題。 看他妹妹這樣子,他也是一臉焦急,他的臉仿佛是在跟我說,我老父親都這樣了,妹妹也這樣了,這該怎麼辦好。不用他說我也會幫他的。 我坐在小姑娘身邊,湊著她的耳朵念了些安魂鎮定的口訣。她也總算漸漸回過神。沉默一陣以後,她的臉上開始出現害怕的神色。我跟她哥說,讓我和小姑娘單獨聊聊。 于是我帶她到外邊走廊,問了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她從學校出門後,坐公交車到李家沱下車。下車後準備上坡到醫院去(有條小路),突然沖下來一輛三輪摩托車,眼看就要躲閃不及了,卻還真的奇跡般地閃開了。 摩托車司機見沒發生什麼事,也就自己走了。她說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開始很恍惚。而且她告訴我,當時閃開的時候,好像不是自己躲開的,而是像有人推或者拉開的。 她說她很害怕,但是不是在怕遇到鬼救命,而是害怕這個救她的力量是自己昏迷的父親。她說,父親好的時候是個老實的農村人,他們家幾代都住在李家沱現在群樂村那一帶,後來開發了,佔地圈地,還建房。沒了土地,他父親等于就沒了工作。 于是父親就買了摩托車天天在那一帶拉客。因為母親去世得早,大哥又結婚了,所以是父親全力在撫養自己,天下父母心,哪怕自己過得苦,也要讓自己的孩子過得和別的孩子一樣。 好在她算是個知足的孩子,也能明白父親的辛苦,所以念書還算用功。為了能照顧照顧家里,替父親分擔點家務,她特意考了離家比較近的這個大學,誰知道09年年初的時候父親因為肝癌,已經不能賺到什麼錢了,此外因為治病還花光了所有錢,父親不讓她去借錢,就只好有一天沒一天的拖著。 直到近期出現大腦昏迷,人也大部分時間處于休克狀態。大哥大嫂輪流照顧,自己放學也第一時間去醫院陪著父親。她說完很驚慌,問我是不是父親已經死了,是不是父親的鬼魂救了她。說真的我真覺得是。 但我沒法這麼回答她。心率器還在跳,說明父親的生命還在,可是也有那種身體還活著,魂魄卻已經離開的現象。身體死亡,也無非就是時間的問題。由于不敢確定,所以也沒法回答她。我決定先試探一下。 我承諾她,會給她一個答案。 回到病房後,我悄悄取出羅盤。羅盤針的動靜告訴我,這個病房里,真的有靈魂。那就只能是她父親了,因為再也沒其他人。盡管心里感到一些遺憾,可生死有命,我不是醫生,所以無法挽救一個垂死的人。華佗治人,孫文治國,我卻只能當個靈魂的帶路人。我把大哥叫出病房,問他父親最牽掛的是什麼。 大哥說,就是他和小妹。 我說我沒法救你父親,但是為了讓他能走得安心,讓你妹妹不會絕望後做什麼傻事,也許我要你陪我冒一個險。慶幸的是,他答應了。 大哥問小妹拿了家里的鑰匙,帶著我去了小妹和父親住的房子。 我和她大哥走到樓下的時候,由于是還建房,樓下坐著的都是些彼此認識,卻都因為沒了耕地而無所事事閑聊的街坊。 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連我都能感受到背後那種直視的目光,那目光好像是在說,看啊,他家老頭子估計快死了。 可憐啊,好人沒好命。這是他兒子嗎?生了病才回來。怪滲人的。人言可畏,人心也如此。大哥顯然也是這麼個感覺,不方便發問。 我也就由得他去了。到家里後,拿出父親的一些物件。開始召喚筆仙。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筆仙碟仙一類的東西是比較危險的吧?請神容易送神難,筆仙碟仙的現身是要消耗它的陰壽的,遇到善良的倒也罷了,遇上不好的,一定會從你身上討點什麼,你向它借了東西,別想不還。 在我接觸到的一些請仙的人里,有些人就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送走,才厄運連連,甚至搭上生命。我不會說怎麼送神的,因為我不知道請的是什麼神。只能勸誡他人不要嘗試,如果真的遇到麻煩,除了你自己,誰也化不了。 佛家會念經超度,道家會喊咒送神,前提是你還活著。別試圖用這一類的方式來改變命運,命運自來就是這樣,找上你了,就只能從命。 我和大哥在召喚筆仙之前,是有指定的召喚的,連喊法都是有講究的,我們召的就是他父親的亡魂。 有些過程太過詭秘,小說里不便多說,直接跳到後來,我請父親的亡魂,借我和大哥交叉相握的筆,給小妹寫了封信。回到醫院前,我不忍心再進去看父親和小妹。就告辭了,告訴大哥,有需要隨時叫我。 你父親沒幾天了。並告訴他,信先別給小妹看,免得她接受不了。幾天後,大哥打來電話說父親走了。咽氣的時候流下一行淚。我直接趕到四公里的江南殯儀館,老人的冰棺前,冷清地跪著三個孩子。 街坊們也陸續來過,大多留下奠禮後坐坐就走了,個別興致好的搓上幾圈麻將。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一股熱血,跟著跪在他們身邊。 雖然一輩子沒跟這個老人說過一句話。這一跪,只因父親借筆寫下的信。按重慶的風俗,守靈時間需要跨兩個晚上。第二個晚上之後的那個早晨是聚集親友,做個告別儀式。 然後火化。 告別儀式上需要長子將一段話,我一生因公因私參加過無數葬禮,在這個時候大多數人講的都是一些父親多麼偉大,如何教我做人,怎樣伴我成長一類的話。 我無意冒犯,這麼寫只是小說劇情需要。可是當大哥發言的時候,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張父親寫給小妹的信。紙上滿是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的痕跡,想必大哥不知道看著這封信流過多少次淚水。 內容被大哥修改過,只是為了不讓妹妹听出是父親的亡魂寫的。 “XX,我讓你哥哥現在才把這封信拿出來。你大哥辛苦,以後能幫大哥多少就幫多少,23年來你一直是我的小家伙,爸爸很快樂。好好讀書,好好做人,注意身體,今後過馬路要小心。” 雖然這封信我早已看過。可此刻的我刻意回避了小妹的眼神。非親非故的我,依然被這份父愛感動。就這麼短短的一封信,樸實平淡,數十個字,卻又千言萬語。 臨別前,用一行老淚辭別兒女。我雖避開了,卻也听到小妹那種形容不出來的哭聲。 我很幸運,我的家人至今安好。 人一輩子,卻總難逃過這一幕。 而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在父母健在時,多陪他們說話,帶他們散步,老爸,下兩盤棋吧!他便覺得足夠了。 我一直送到火化間。親自在老人的胸膛上,放下那封信。 那是一封我寫給這個父親的信,內容我誰也沒說。一切結束以後,我留下我的奠禮。 認了小妹做干妹妹,告訴她今後還有一個哥呢,別了兄妹倆,然後離去。 第十八章《第一冊》(1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麻兒 2008年的夏天,借由一個委托的機會。我生平第一次到了中國最南端的城市,三亞。08年我們經歷了太多,除了奧運會,還有蜀地天殤。 我記得先前在網上看過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在德國的慕尼黑,這個藝術家用九千個彩色書包組成一副巨大的字︰“她在這個世界上快樂地生活了七年”。 這個藝術的名稱叫“非常抱歉”,這是地震後一個母親找到自己孩子的尸體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總之08年是我的一個結,這個結又是由無數個小結交錯組合而成,而我至今無法梳理清楚。 第一次到三亞,除了別樣的南國風情,海浪和沙灘更吸引我。當天下午7點從重慶起飛,到了三亞已經是夜里接近11點了。在勝利路找了家客棧住下,稍作休整。第二天一大早就打電話給委托人,委托人是三亞一個叫西島漁村里的島民,種植香蕉的蕉農。 不差錢,也沒有跟我含糊佣金問題。雖然海南和兩廣地區都有很多厲害的同行,我最初卻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找上我。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斷在跟我說自家有人遇上山鬼了。 我有些無措,山鬼我是听過的,卻從來沒有抓過。在海南本地文化里,如果有人在山上死于非命,不管是被野獸咬死,或者是掉進山崖,通常情況下,他們認為這樣的靈魂是沒有辦法往生的,只能終日游蕩在山林里,成為惡鬼。 我不是個念書用功的人,這些東西都是多年來借閱師父和老前輩的手札才得知。有印象有概念,但卻毫無實戰經驗。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也就跟蕉農唯唯諾諾,盡量別把自己逼上死路。 山鬼的傳說各地都有,山鬼這個名次在兩廣福建和海南比較常用,我們內陸尤其是西南西北地區,更習慣把這種東西叫做山魈。山魈自古邊出現在各大古籍中,相貌猙獰,叫聲尖銳,張牙舞爪,喜歡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從背後偷襲,咬住脖子,直到人死後飲血食肉。 很惡心,我知道。可是後來不知道哪個“專家”提出,所謂民間的山魈,其實是一種類似狒狒的靈長目動物,專家的名頭加上科學的佐證,一傳十十傳百,由一個點向一個面幾何狀放大,于是便成了真理,傳說卻成了謊言。 蕉農說他的弟弟,前陣子上山去,好幾天都沒回來,家里人著急了,于是組織了一些人上山找尋。 找回來的卻是一具僵硬的尸體。脖子後面有一個烏青的手印。我听到這里感到很奇怪,莫非不是山鬼?怎麼和傳說里的不一樣? 我決定到他家里去,再向別的人問問情況。蕉農家除了他和他老婆還有三個孩子外,就還有一個30歲未婚已故的弟弟,和快70歲的母親。 他母親听說抓鬼的人來了,激動地一把抓住我的手,開始哭喊,含糊不清,但大致是要抓住惡鬼替她兒子報仇之類的。報仇不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也不會隨便抓的,更不用說我有沒有抓到的本事了。 我請老母親再跟我說了一次情況,大致上說的差不多,可我注意到一個比較奇怪的情況,當老人在跟我說的時候,她身邊坐著的那只麻貓(通常說的土貓),一直目不轉楮地盯著我。 這讓我想到一句話,一句四川重慶比較流傳的話︰豬來窮狗來富,麻兒(貓)來了戴孝布。 這句話的意思是麻貓是一種比較不祥的動物,並非貓有問題,而是貓的“道”有問題。 難道說這只貓會是傳遞死亡信息的使者?我試探著問了問老人,我說她家的貓很漂亮,養了幾年了?老人說,這不是她家的貓,前幾天剛到家里來。說到此處,她說,就是孩子失蹤的前一天。 于是我基本確定了一個情況,這只貓必然是邪物。貓本身是種屬性比較陰的動物,我們說到貓的時候,常常都用黏人、可愛來形容;可是要知道,雖然貓是非常棒的寵物,同時它和貓頭鷹、黃鼠狼等一樣,是最接近鬼道的動物。 有些家養的寵物名貓漸漸失去了一些本性,變得非常親近人,這類貓是幸福笨蛋型,沒了通靈的能力。而在山里和農村,貓狗都很多,這家的跑到別家去,別家的又跑到這家來,歡天喜地,其樂融融。 原本就不是什麼怪事。不過這只貓的出現顯得那麼恰逢其會,所以才不自然。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只貓還沒走,是不是意味著還有人要死? 老母親和我對話的過程中,一直在咳嗽。作為我的立場,我也不方便多問。我告訴蕉農一家,我得回市區一趟,準備點東西,第二天一早再來。 坐船回到市區以後,我趕緊打了電話給師父。師父說,這個業務就是找到他以後他推薦給我的。我才明白我怎麼會接到海南的單子,我大部分業務都在西南。我告訴了師父我了解到的情況,想讓他給我分析分析。 師父說,他已經退休,不該再插手了。想問他多一點,他卻怎麼都不肯說。無奈之下,我只好向當地的同行求助。畢竟踩到人家的地頭上了,沒打招呼也就算了,再截了人家的胡就不好了,好在這同行哥們還是很地道,海南人民還是熱情好客的。 同行告訴我,這種情況下的已經不再是山鬼了,而真是亡魂了。山鬼殺死第一個人以後,這個人會變成惡鬼,在山里游蕩,直到找到下一個死者才會消散,繼而殘害另外的人,周而復始這樣循環著。真正的山鬼害死的人是找不到的,因為都被吃掉了。所以這個層面上講山鬼更像是野獸。 隨後害死的人肉體還在,只是身上會多出一些類似抓痕的陰爪印。這樣的亡魂必須在49天內引上證路,否則的話,就只有打散或者再害一人自行消散。 當我再問他這樣的亡魂應當怎麼才能引路的時候,他告訴我,要“結樹陣、慘叫、縛靈”,這我才明白了,意思是要在樹樁間用紅繩結陣,地上畫好符,然後自己站在陣里邊慘叫引來鬼魂,然後封陣帶路。 方法不算很難,我想我應該可以的。第二天如約到了蕉農家里,告訴他讓他帶我到找到弟弟的地方去,他帶我到了那地方後,地上還有些腳印。 我仔細看了看腳印,也問了下蕉農當時弟弟的死亡姿勢,發現幾個腳印雖然雜亂,卻是和尸體相反的。同行告訴我這是山鬼殺人後的亡靈典型的證據,既然對門對路了, 我也就按照他教我的方法,開始拉線畫符。 一切準備就緒後,我才發現要是我自己當誘餌的話,沒人幫我封陣了,所以雖然很危險,但是我還是想請蕉農幫我一個忙。 我讓他收拉著紅繩的尾端,告訴他,一會我大叫的時候,立刻把紅繩牽到第一顆樹的地方拴住。他很害怕,可是沒有辦法,我也不想他做的。我從包里拿了幾副鈴鐺,拴在已經拉好的紅線上。吸一口氣,我開始撕心裂肺地大喊,幾乎快缺氧。 這種亡魂不召喚是看不見的,所以當鈴鐺開始響起的時候,我大叫著讓蕉農把線封好,當他拴好線的那一刻,我迅速鑽出了線圈。 紅線內一陣混亂,鈴鐺大響,因為地上畫了符,他是出不來的。之前跟村民們確認過從蕉農弟弟出事以後再沒有人失蹤,所以根據同行教給我的邏輯可以推斷,眼前被困在紅線和符里的那個亡魂,就是蕉農的弟弟。 我這才把實情告訴了蕉農,在經過他的同意以後,我開始念口訣給亡魂帶路。當我念了沒幾句的時候,又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畫好符的地上,突然密密麻麻鑽出了很多螞蟻。 我給不少亡靈帶過路,這樣的情況還從來沒見到過,正在手足無措間,蕉農突然像是反應過來了一樣,跪在地上,雙手掩面,嚎啕大哭。 他這一哭讓我挺驚訝的,停下口訣,我扶起他,問他怎麼了。他說,他知道為什麼地上這麼多螞蟻了。黎族人原本就很相信玄術一說,他告訴我,那天他弟弟是上山采薄荷葉和抓黑螞蟻的。他的老母親患有肺病,這才一直咳嗽,以前的日子里,好幾次都咳出了血。當地有個土方,黑螞蟻加上穿山甲的殼加上薄荷葉,能夠治肺病,海南山林眾多,穿山甲是容易買得到的,但是薄荷葉新鮮的只能自己采,而且黑螞蟻也得自己捉。 說到這里,我才算明白了,老二是上山給母親采藥,這才遇到前一個亡魂,丟了性命。但是即使自己已經沒有了人的形態,變成了惡鬼,潛意識里還是牽掛著自己身患重疾的母親的。 有時候靈魂會影響周邊的東西,例如植物和昆蟲,這就是為什麼辦喪事的時候,如果飛來飛蛾,老人一定會叫你別打的原因。因為他們相信,這是逝去的親人回來看你了。 听蕉農說完這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才好,雖然百善孝為先,孝順父母原本就是應該的事情,不過能夠在死去以後還能在自己矛盾的靈魂里繼續堅持,真的很不容易。 我告訴蕉農,我會把老二帶到屬于他的地方去,這才是他該有的歸宿,一旦他走了,今後除非再遇上山魈害人,就不再會有人離奇失蹤死亡了。 記得回去告訴你母親,她有兩個好兒子,一個在身邊,一個在天上。隨後,我念完了口訣,送走了老二。跟著蕉農回到村子,我告訴老母親,已經替你兒子報仇了,蕉農說沒錯,我親眼看見了。 老母親又是對著我一陣感謝,我告訴她,有病別拖著,土方雖然有些神奇的功效,但是還是該去醫院看看。 蕉農拿出承諾的佣金,因為是業務,我得收下。在他們再三感謝下,我離開了那個漁村,坐船回到了市區。繼續在三亞待了幾天後,告別這個美麗的城市,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 我要說的這些,重慶本地的一些朋友應該有所耳聞。 第十九章《第一冊》(1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紅蠟 2009年,接到一個美術培訓機構老板的委托,說是他的合伙人被鬼纏住了。連續1個月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已經處于快要崩潰的邊緣了。 于是在重慶黃角坪一所藝術類院校附近,我在大小林立的各種藝術培訓機構中,找到了這家美術機構。我的委托人是個看上去40多歲的中年人,大背頭,發梢還向外微翹,在不交代職業的情況下看到他,若非是生活麻辣燙的演員,我想一定是個美術工作者。 我對美術的理解非常有限,從小連畫個太陽都能畫得像是長了毛的雞蛋,不是這家人,不敲這家門。 看到中年人一副我是藝術家與雇主的姿態,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排斥,論潑墨畫畫,我是門外漢,說到鬼神之事,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了。 中年人雖說對我的職業帶著懷疑,也有著一股我付錢你辦事的感覺,可至少言談還是客氣的。在樓下等我並帶我上樓,途中經過幾間畫室,一些青澀的大學生正在對著石膏畫畫,目光專注,10年前我也是這個模樣。 中年人帶我進了他的辦公室,一張巨大的老板椅,往椅子上一坐下,就好像不想再動的樣子,也許是10年後我的模樣。點上一根煙以後,他才將這次委托的事情說了出來。他的合伙人是他的大學同學。他們倆正是在這附近的這個藝術院校畢業的學生,這個中年人姓鄧,被鬼纏住的姓陳。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姓陳這位已經結婚多年,卻一直沒有小孩,也許是玩藝術的人的關系,天性率真浪漫,卻難免做下點出格的事情,多年來出軌多次,最後一次還是自己培訓的學生。他的太太忍無可忍,兩口子在家里打了一架,陳先生摔門走了,再回到家的時候,他的太太已經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殺了。 他趕緊報警,同時也給鄧先生打了電話,鄧先生離得近,比110更快到了他家。鄧先生說,原本自殺說開了也不會找我們,但是由于他到了陳先生家里,看到陳太太的尸體後,覺得非常詭異,陳太太穿著花布睡衣,腳上穿著一雙紅色布鞋。 110到現場後,搬運尸體的途中鞋子掉了一只下來,鄧先生還看到陳太太的腳趾甲上,涂了一層紅色的東西。最初他以為是指甲油,可到後來從陳先生口中得知驗尸報告的結果,那不是指甲油,是紅蠟燭燒化後的蠟。 本來也沒在意,法醫判定為自殺,傷痛和遺憾之余,哥倆張羅著操辦喪事,尸體火化後,怪事開始發生了。鄧先生說,陳先生曾在太太去世後告訴他,他非常後悔那天賭氣摔門而出,晚上常常在家里看著太太的照片難過,也許是思念使然,他開始出現一些“幻覺”。 這幻覺听上去有些可怕,他說,他晚上睡不好,常常迷迷糊糊看到陳太太站在床邊搖頭晃腦地跳舞,起來後以為是夢也沒在意,然後漸漸開始食欲也下降,到後來是看到吃的就想吐,只能喝粥喝水。 鄧先生本來以為只是他對他太太的思念加愧疚,可後來陳先生的情況越來越糟,甚至開始一個人說胡話,神志也開始有點恍恍惚惚的,有時候還會在半夜打電話給鄧先生,說睡覺的時候總感覺有只手在摸他的脖子,這才把鄧先生嚇到了,他開始漸漸察覺到可能已經不只是相思病了,可能真是讓鬼纏住了。 于是就趕緊收起了陳先生家里所有刀具和尖銳的東西,收繳了他的鑰匙,請了個護理工,24小時看著他。听他講完,我想我大概明白發生什麼事了。有人說,自殺的人亡魂是無法超度的,因為這叫死于非命。非命的意思就是本來不該做你卻做了,所以你將受到懲罰,不管你是人還是鬼。事實上在我學到的東西里,自殺的人並非不能超度,而是因為帶著怨氣、悲憤、絕望等負面情緒死去,通常情況下他們會不願意主動離去, 而這一類鬼魂往往帶著目的性,也就是常常會說到的回來報仇的鬼。這種鬼魂要帶路相對比較麻煩,除了要讓造成它自殺的“因”成為“果”之外,還得它自己原諒別人,自己願意離開才行。否則的話,我這類人就只能粗暴地讓它消散了。 除了自殺以外,鄧先生說她腳趾甲上涂了一層紅蠟,這我卻是還沒有听說過。我找了個理由出門打電話問了問本地的前輩,才知道紅蠟涂指甲穿紅布鞋,是一種有很強怨念的咒。前輩告訴我,布鞋大多是黑色的,而黑色是死色,就是說死人穿黑色是正道,如果穿紅色的布鞋,是為了死後低頭看自己時候被“迷眼”,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報仇。 此外,蠟本來是一種很中性的物質,遇火能融化卻不消失,遇水又不會打濕更不會滲水,涂在腳趾甲上,是因為靈魂離地升天是從腳開始,蠟能起到很好的包裹作用,所以此意當是用來困住離地的魂魄,再加上紅蠟,怨念更強,前輩告訴我,遇到這種情況,最好別單獨搞,否則搭上性命都是有可能的。 听完後我心情很沉重,我難以理解一個人的怨恨會有如此之重。基于安全考慮我還是打算叫上一個同行。我回到樓上告訴鄧先生,等晚上我的同行到了,你最好是帶我們到陳先生家里去一趟。 晚飯鄧先生帶我吃了黃角坪有名的大排檔,價廉物美,味道還很棒。當我同行趕到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晚上8點多了。此處應該介紹一下這位同行,12歲甘肅從師,18歲自立門戶,期間曾離開本行做生意,賠錢後重操舊業,現年35歲。 對自殺的冤魂頗有經驗。去陳先生家的路上,我又把我所了解到的情況重復了一次告訴我的同行,他說,到了地方後,看了再說。要是太難搞,可能還要叫人來。 到了陳先生家里以後,鄧先生讓護理工先出去,然後帶我們進了陳先生的臥房。眼前的這個男人非常憔悴,黑眼圈很重,印著屋里的吸頂燈,看上去讓人很不舒服。我的同行開始跟我在房間的各個角撒米粒,此舉是敬神拜鬼。 然後用羅盤問路,結果是就在這間屋里,自殺的冤魂一直都在,並不是在某一處站著,而是彌漫在整個房間,到處都是。這也難怪為什麼陳先生會憔悴到這個地步。同行一直皺著眉頭,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搞。 我們也不能用攝影機看冤魂在哪里,這類看不到。按照經驗,我們不能直接驚動冤魂,得等著她開始影響人的時候,對其進行勸誡,如果無效,就該打魂了。 我們讓鄧先生回家去,我們留下就行,可他不放心,就在客廳坐著等我們。他等著我們,我們也在臥室里等著冤魂。到了夜里快12點,陳先生從床上坐了起來,睜開雙眼望著床邊,出神、傻笑,隨後又睡下,自言自語,時而用手像女人的姿勢那樣,撫摸自己的脖子。 這時候,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我的同行抓起一把石灰撒了過去,我則沖到床邊,用紅繩纏住陳先生的脖子,開始使勁搖晃他,石灰飛揚中,我們能根據石灰粉末的動向判斷冤魂的位置,而石灰本身對人對鬼都是有傷害性的,所以我們一直都眯著眼。 同行很快把冤魂逼到了房間的角落里,然後在地上撒了一把墳土,把紅線成圈朝角落一扔,懸浮的紅線圈明顯表示了這個冤魂被套住了。 同行一邊念口訣安撫冤魂,一邊跟我使眼色,叫我快點搖醒陳先生。可他怎麼都搖不醒,無奈下,我打了他幾耳光,這才醒過來。趁著他還清醒,同行還在安撫的時候,我把情況告訴了陳先生,他雖然時常犯迷糊,但是對自己做下的出軌導致老婆自殺的事情想來還是相當自責的。听完我說的話,看到牆角懸在半空的紅繩,他明白老婆是不肯原諒他,來折磨他了。 他一個40多的男人,竟然哭了起來。鄧先生听見他的哭聲,闖進門來,眼前的一幕顯然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這時候陳先生踉蹌地下床,撲通一聲面朝牆角跪下了。 開始說一些後悔的話,想念老婆的話,求老婆原諒,他說,你跟我的時候才20歲,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你把你一個女人最寶貴的青春都交出來陪在我身邊,我卻背叛了你這麼多次。雖然我對他的行徑非常不齒,但是我深知再天大的理由,鬼都不該害人。 女人的絕望產生的惡果比男人更可怕,我在想,為什麼很多男人都會這樣,如果單單是為了尋找刺激,恐怕說不過去。我雖然從小叛逆,但家庭教育始終是正統的,但一個女人把自己最珍貴的20多歲奉獻出來,這已經是最大的信任和愛了,背叛這份信任早已經不是原則的問題,是人品的問題。 感情和身體的背叛終究會導致一個原本可以和睦的家庭支離破碎,甚至家破人亡。 更不要說和自己的學生亂搞了,我開始有點後悔自己接了這麼個人渣單子。不過我鄙夷歸鄙夷,同行停止口訣,說這個冤魂安靜下來了。我猜測畢竟女人的心更軟弱,到了這種關頭,再大的怨恨,她依舊選擇了原諒和寬恕。 同行待陳先生說完,讓我開始念口訣帶路,我嘗試著帶,因為我怕她反水。可感覺她已經沒有了惡意,而是在安靜地等著我帶她離開。當紅繩掉下來,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陳先生還是哭個不停,我把他拉起來,坐在床上。我告訴他,玩弄什麼都不要玩弄感情,身為人,也許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剩下這麼一點值得寄托的念想了。 勸慰的話雖然這麼說,我對他卻是很不屑的。在我看來,感情就該是一對一的關系,誰都要經歷誘惑,在這些基本道德觀的問題上,我也不用多說什麼,是非其實每個人都清楚,卻總是有人有意無意地逾越。 莫非他們不曾想過,當你夜晚貪涼,身邊總是會有人替你蓋上被子,當你感冒咳嗽,伸手總能找到準備好的藥片和溫水,雖然我不會去強求人人的感情觀都該這樣,但我知道這樣絕對是沒錯的。 至少我從戀愛到結婚,感觸很深。假如因為忘記帶傘在雨里走了很久才到家,老婆會遞來干淨毛巾和一碗熱湯,有些人擦干喝湯就算了,我卻喜歡去品味這碗湯的滋味。 送走陳太太七天後,鄧先生打來電話,說陳先生情況好轉很多,要鄧先生代替他謝謝我們,然後如約把佣金打到了我的賬上。作為酬謝,其中的一半,我給了我的同行。 第二十章《第一冊》(2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殺牛 2003年年底,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的邀約,我去了重慶下游的一個城市,叫涪陵。記得早前說過,白鶴梁,榨菜之鄉。這位前輩是高人,年歲和我師父差不多,本宗是道家,洗手後留須盤發做了道士。 前年還听說他已經修習得道。他老人家本是邀約我到涪陵同他先前的弟子們相互認識一下,知道我們走的路比較偏,還望互相彼此有個照應,他的弟子數量雖然不多,但也分散在全國各地。 這回齊聚,也算是交流交流。我在重慶,離得比較近,接到邀請後,我當天就趕到了涪陵。那時候重慶到涪陵還沒通火車,我也沒買車,去涪陵只有兩種方式,要麼在菜園壩坐長途汽車,票價50塊,2個小時到,要麼去朝天門碼頭坐輪船,票價12塊,但得熬上一夜。 而我沒有登船賞江的雅興,也就給高速公路作了一番貢獻。到涪陵後,我拜訪老前輩,聊了很多,聊著聊著,他突然好像考我一樣,給我出了道題。 他說前幾天有熟人打電話給他,說涪陵一個叫殺牛巷的地方夜里偶爾會听見牛叫聲,但是地處城市中,牛叫聲完全是不可能的,這條巷子在很早以前是一個殺牛的屠宰場,于是前輩的熟人就覺得是不是有牛的動物靈。 前輩就說,如果你能幫我辦好這件事,那就非常謝謝了。我理解他的苦衷,金盆洗手後,只想過普通修道人的生活。但是熟人找到幫忙,又不好拒絕,所以趁著我來了,就借機讓我幫忙。 他找我做,也是因為機緣,若不是我早一天到達,這件事也輪不到我操心。動物靈我是一直都知道的,萬物皆有靈。只是牛這種動物,還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 小時候只認為牛是王二小專用的,長大後吃牛肉干也只認老四川牌的,真正要我當成一個案子來對待,我還真沒遇到過。不過既然老前輩都說了,怎麼也得從命吧。休息一晚以後,我按照前輩說的地方,在涪陵第二門診的對面,打听到了這個叫“殺牛巷”的地方。 這是一條從上到下由比較狹窄的梯坎構成的小巷,最多也就能兩三人並行,道路的兩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牛皮癬廣告和辦證的手機號碼。 兩邊的建築幾乎是以前那種帶堡坎的老建築,走到巷子一半的位置,有一處看上去相對比較新的單元樓。按照老前輩描述的來看,那個他的熟人應該就在附近住。 我環顧四周,有個鐵柵欄門,門內左手邊是一棟兩個入口的單元樓,右側則是一堵圍牆,牆上以前應該是有個門的,因為用顏色不一樣的磚封了起來。 問了問路過的人,得知這里就是以前屠宰場的地方。看天色還早,我便沿著這條小巷走通了,從風格上看,這樣的老式川東民居在重慶主城區是一定會被以“過于老舊”等一系列影響市容市貌的字眼而納入拆遷範圍的。 主城區有太多老建築因為拖了建設的後腿而被無情地拆除,換上一棟棟高樓大廈,老東西越來越少,新房子越來越多,重慶也開始聲稱自己已經是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卻漸漸丟掉了自己最珍貴的本土文化。 眼看時間還早,我重新回到巷口,買了包煙,一罐啤酒,一本雜志,蹲在鐵門處,打發時間。 也許這蹲的姿勢有些不雅,痞性十足,打發時間的過程中好幾只不懷好意地狗兒也從身邊經過,一邊東聞聞西聞聞,一邊鄙視我。 直到天黑了下來,我才站起來,在那里尖著耳朵來回走動。 冬天的夜晚來得更早,也黑得更快,在黑暗里繼續守候了幾個小時,眼看著煙都快抽完,終于讓我听見了“哞——”的一聲。 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環境里還是顯得和這周邊的建築格格不入。接下來幾乎每30秒左右,這個牛叫聲,就會出現。 听到後面,總感覺這個牛叫還是陰陽怪氣的,至于哪里怪,還真有些說不上來。證實了情況以後,剩下的就是解決問題了,這樣怪異的叫聲出現在這個地方必然是有他的理由的,也許真如前輩所說,就是個動物靈。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又去了那個地方,遇上幾個稱“到喻家壩打太極”的老人家,向他們打听了一下當地以前的情況。 幸運的是,這些都是老街坊,對當年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也就是90年代早期的時候,這里原本是一個專門宰殺牛的屠宰場。牛頭沒人要,他們當時常常都看到把砍下來的牛腦袋堆在路邊。 一個個又很大,想必還是有些滲人的。盡管是經濟類動物,我平常也愛吃肉,但是要我親手殺或者看著殺,我還是有些不忍的。 正所謂,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想我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人,既沒有不沾葷腥的定力,也只能望著肉食嘆息。後來這個屠宰場因故搬遷了,在原來的地址上,建立起了一座收容所。 收容所,在當時那個年代就是接收流浪兒童,精神病人和無籍人員。走進里面,想來就是一種恥辱。再後來,附近一所小學開始擴建,也就再次把收容所撤了,改成了學校的籃球場。 按道理說,經過這幾次的拆建,應當不會留下什麼當時的老物件,若是動物靈的話,是不是有被遺漏收走的牛頭,還遺失在附近? 地面上是肯定不會有了,畢竟改建這麼多次了,那麼也許埋在地下?這我可沒辦法,總不能把地給人家翹了吧。思索良久苦無對策,還是決定踫踫運氣,兩日的查看我注意到在地面有個下水道井蓋,決定下去看看,要是再發現不了解決不了,就只能灰溜溜回去告訴前輩,慚愧慚愧了。 當下趁著沒人,我撬開了井蓋,別問我怎麼開的,你不會想知道。 敞了敞氣以後,我開始順著鐵踏板往下走,不算深,大約就3米多,然後是一個轉角,通常我的印象里下水道充斥著老鼠、糞水、蟑螂,這個通道里沒有水,垃圾老鼠倒是不少,繼續往前走,開始看不到光了,摸出打火機,繼續走了幾米,看到通道地上有把袑騑陷釭漱M,不遠處還有個牛頭的白骨。 驚嚇之余我對在這里僥幸發現的線索慶幸。 看來是有人當時砍牛頭的時候連頭帶刀都掉進了下水道,就一直沒去撿起來。如果是動物靈的話,這種情況只需要用紅線牽引到見光的地方就可以。可當我用羅盤看動物靈的位置,並帶著它走的時候,明顯察覺到它有種抗拒和不情願,也許是動物吧,我最初是這麼想的,用了很多方法都無法帶離它。 我一籌莫展不知所措時,羅盤的指針開始動起來,而這個動靜是再告訴我,不遠處有一個正在移動的亡靈。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都下來了,弓拉開了,也就沒有回頭的箭了。 我也只能繼續摸索著向前走。我無法看到以及確定這兩個靈是否都是動物靈,第一個靈不願意跟我走的原因也許就是不肯丟下後面這個。 好在它們湊到一起以後,總算是被帶了出來。由于牛本來不算種有靈性的動物,所以帶起來比較麻煩,直到送走後,我依然感覺到莫名其妙。 回到前輩家,跟他說起此事,前輩果真是高人,等我解決好了這件事以後,才跟我講述其中的故事。 他在洗手後就早已偶然得知了這里有牛叫的怪事,也曾經親自去調查過,可是由于已經不能插手這事,又必須等到有一個機緣的出現,才能夠讓這兩只牛靈解脫。 前輩說,別看牛一生都是勞力,倔強是它的天性,養熟的牛,不用繩子它也會跟著主人走,從這方面來說,牛跟馬一樣,是懂得認主人的。所以如果你用給平常動物靈帶路的方法對牛,可能不太容易。好在你辦到了。 知道為什麼我要求道嗎?每個生命都有屬于自己的道,這個道與生俱來,卻各自不一,除了要悟,更要求。人類成為世界第一生命,原本已是得道,但這是大道,若要細求每個生命的道,才是真正得道。 常言道,牛鬼蛇神,牛鬼尚屬首位,經歷了這件事後,雖然事情本身的意義不大,且過程平凡,但卻讓我給自己定下一個規矩,每兩年的12月,都吃素,來告慰那些因我或不因我而流逝的生命。 第二十一章《第一冊》(2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唇印 也許今天的故事看官們會覺得乏味,也許有人會潛下心來看懂我的深意。 重慶沙坪壩,在早些年大學城還沒有修建好的時候,那里曾是重慶的文化中心,有很多高中和大學都在這個區域內。 但凡有學校的地方,必然會或多或少的出現一些鬼怪的傳說,盡管傳說很多都是假的,但其中卻有一些是真的。幾年前的時候,一所學校的德育處處長聯系上我,說他們學校目前正被一個可怕的“傳說”所籠罩,帶來了很多負面的影響,盡管校方和老師多次出面闢謠,但這個傳說在學生間甚至部分教師間流傳甚廣,這個傳說是這樣的。 學校的改建教學樓,以前的學生活動室、舞蹈教室、鋼琴教室統統都被封閉了,某一天夜里一些學生回宿舍的時候路過這里的鋼琴室,從琴房里傳來一陣鋼琴的聲音,門上卻是打了封條的,清場前琴房里的鋼琴也是搬走了的。 據說有好事的學生爬上門頂的小窗想看個究竟,發現在房間的角落里隱約有一個背對著門的長發女生在彈鋼琴,學生們嚇得趕緊往回跑。 隨後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同學後,也許受了太大刺激,回家休息去了。 中國有句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對于大部分處于成長期的學生們來講,這個世界除了科學知識外有太多東西是他們不明白,卻有好奇得不得了的,于是這個傳言越傳越大,越傳越神仙,以至于到後來學生們甚至給那個傳說中的長發女生假設了一個身份,說她曾經是個愛彈鋼琴的女學生,但是由于種種原因,上吊自殺,于是冤魂不散,每隔7年就會重新出現在校園一次。 諸多版本,結果是學生們自己被自己編的故事嚇得半死,學也不好好上了,花了錢進學校學知識學做人,卻整天裝神弄鬼,這讓我這種高中念到一半就輟學的人情何以堪。 德育處處長說,之所以找到我,也是听人介紹,雖說在學校是學科學的,但是由于長期缺乏信仰,人人的內心都有那麼一塊空地,想填進點什麼,好像和多年接受的教育不符合,不填進點什麼,又感覺老是空蕩蕩的。找我來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傳言出現後,竟然有個在老師里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師也听見了,和先前那個學生一樣,停課在家休息。 這時候學校一方面開始進行闢謠工作,一方面又沒有人有膽量來證實事情的真偽,于是本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才找上了我。 听他這麼說了以後,我對這個事情的態度其實也是將信將疑的,一方面學校原本這類的傳聞就多,但當中絕大多數是學生們以訛傳訛,憑空想象出來,又或者是某個學校的學生因為學習壓力太大,導致跳樓自殺,然後相關的傳聞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太多了,我們的國人就是太過好生是非,好的不傳傳壞的,還一個個傳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自己親眼看到的一樣。 但是你又不能說完全不信,萬一這事情是真的,哪怕那只鬼並不會害人,它的存在怎麼說也是嚇到了人,所以再三思考下,我還是決定親自去查看查看。 見面後,德育處處長趁著上午第一節課的時候學校里幾乎沒有在室外的學生,帶我從老樹林那邊繞道進了那棟廢棄的教學樓。教學樓通道兩側的窗戶是南北朝向的,光線不算好,卻能看得見,正是因為這樣的光線效果,才讓這個樓在安靜的狀態下顯得有些陰森可怕,再加上原本那個傳說的渲染,給人感覺真的不舒服。 走到鋼琴教室門口,我感到德育處處長雖然嘴巴上不信加闢謠,但是還是很害怕的,我讓他打開教室門,跟著我一塊進去。教室只有一個門出入,靠樓外側是兩扇開合窗,整個教師空蕩蕩,連窗簾都拆去了,只留下天花板上的幾個吊燈以及地板上鋼琴腳久壓的痕跡。 我取出羅盤,掏出紅線準備問路,還沒架勢的時候,有種窒息感撲面而來,我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感覺有些不妙,于是趕忙跟處長說,先出門去,處長顯然是被我的舉動給嚇到了,我比他年輕至少10多歲,因此他也有可能覺得我是在忽悠他,故意嚇他,可我真沒時間來跟他解釋這麼多。 像這種還沒開始問靈前就主動讓我察覺它的存在,並且那意思顯然就是“離開這里,別管閑事”一樣,14年來,我只遇到過三次,而這就是第三次。退出教室後,我才稍微能夠冷靜一點,我已經相當確信這次的確是鬧鬼了,真不是學生在亂傳。 憑借著經驗整理了一下思路,依舊判斷不出這個鬼魂到底是善是惡,于是我對處長說,要他告訴我有關這個鋼琴教室發生的一切。 回到他辦公室以後,他又打電話叫來了幾個老教師,加上我總共5人,關上門,開始找尋這個鋼琴教室的故事。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幾個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講了出來,從他們的談話里我得知了兩個重要的線索。 第一是這個學校以前曾經還有一個姓趙的專門教鋼琴的器樂教師,後來辭職,目前在北碚一所學校教書,離職的時候差不多40歲,現在已經接近退休的年齡了。 第二是這個學校曾經有一個女學生,鋼琴彈得不算好,卻很好學,但是之後因為生病而輟學,音訊不明。巧合的是,這個離職的趙老師恰好就是這個女學生的指導老師。 幾位老教師離開辦公室以後,我告訴處長,明天讓他陪著我一起去找這兩個人。第二天一大早我到了學校,就開始配合處長查閱10多年前的學生入學資料等,找到了這個女生當時登記的家庭地址信息。 從入學相片上看,就是個長相清秀的普通女生,也許是年齡的關系,看到這種青春的面容心里還是一絲向往。我和處長開始動身去找那個當時的女學生,可也許是這些年搬家之類的變故,已經找不到現在住在哪了,無奈之下我甚至動用了在戶籍辦的朋友,但是結果查詢,卻是已經因死亡注銷了戶口。 處長覺得可能這個線索就此斷了,而我卻覺得這才恰恰是真正有說服力的線索,總算有一個合理的情況,讓整個事件與亡魂有了關聯。既然這條路走不通,就必須嘗試著聯系那位當時離職的老師了。他倒算是容易打听,趕到北碚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接近晚上了。 看了老師的排課表,我們直接在一間鋼琴教室里看到了他。這是一個年近花甲的老教師,瘦瘦高高的,戴眼鏡,留著小胡子。除了那一頭白了一半的頭發,其他看起來都還挺年輕。由于他正在給學生上鋼琴課,我們也就沒有好意思打攪他。 等到差不多8點半下課後,我們才走到他的跟前去。處長表明身份後,趙老師對以前待過的學校的老師還是很友善的。直到他听完我們的敘述,從他的表情來看,他是知道我們來找他,是因為那個女學生。 交代了事情的嚴重性後,趙老師總算是放下了心防,將我們帶到了校園里一棵黃桷樹下,把這個事情完整地告訴了我們。女學生是個很有天分學鋼琴的人,學校也非常重視對她的培養,可她基本功比起其他學生來講,卻是相對比較弱的。 常常彈錯鍵,有時候會引來一些冷嘲熱諷,她選擇了默默承受,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既然比別人底子差,那麼就一定要多多勤加練習才是。所以她也比其他學生更加刻苦,而當時的趙老師,也就30多歲,未婚,長得好不好看我倒是不知道,但就那個歲數,又彈得一手好琴的鋼琴老師,想必是在女學生群里收到了不小的追捧和歡迎,趙老師總是在想辦法安慰和鼓勵這個低調刻苦又有些自卑的女學生,然而久而久之,倆人漸漸就產生了一些超越師生情誼的感情。 在那個年代,這種觀念必然就成了大逆不道,咱們中國人的道德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生之間出現感情,那麼是一定會遭受唾罵和鄙視的,可是他們倆最終沒有屈服在道德觀的捆綁下,在感情的沖動下,確立了戀愛關系。 在我們身邊總有這麼一種人,看不得別人過得好,或者說,赤裸裸的嫉妒。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最終被其他人匿名舉報,學校得知此事後,甚至說趙老師是敗類,衣冠禽獸。女學生眼看著自己的愛人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她主動提出了分手,分手後不久,便借病輟學。 趙老師也因為受不了別人鄙夷的眼神,選擇了離職。女學生常年在家郁郁寡歡,想念又無法相見,相見也無非是繼續折磨自己。于是常常懲罰折磨自己,情緒像是一只追著咬自己尾巴的狗,明明咬不到卻偏偏不願放棄,于是原地打轉,越轉越累,越轉越煩。 最終抑郁成疾,在不滿26歲就去世了。趙老師在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後,曾去吊唁,卻被女學生的家人趕了出來,終生不肯原諒他。也許是天性的關系,趙老師似乎開始感嘆人生無常,于是離開重慶,在許多城市住一段時間,又換一個城市,用他自己的方式消磨人生,感悟人生。 直到前幾年才回來,在大學里教書。听完趙老師的話,我心里有點亂。師生戀這種話題,向來都是一個另類,但是愛情是沒有罪的,既然無罪,又為何要遭到如此大的壓力和反對,與其說是女孩子自己逼死了自己,倒不如說是我們根深蒂固的道德觀,不管這樣的道德觀是千金不換還是廉價的,也不能成為奪走一條生命的理由。 我並非是贊成師生戀,我也覺得不妥,而所謂不妥,也僅僅是覺得尷尬,而非永不翻身。 女學生的相思成疾,說明了她的情義,趙老師終身不娶,表明了他的愧疚。我敢說他至今也無法過自己這一關,因為哪怕他自己原諒了自己,女學生的家人還是會把這姓趙的和殺人凶手聯系在一起,而他們原本應該美好的愛情故事甚至不能成為酒肉之徒的下飯菜,人言可畏自不必說,可悲的是要自己將自己最真實的模樣從此埋葬。 對于這樣的故事,自來都沒有听說過善終。我們生活的世界不是小說,身邊也不會有楊過和小龍女整天炫耀自己的師生戀有多成功。 現實就是現實,不能被接受,就只能被淘汰。 我問趙老師,那個女生是不是常常穿白衣服,長直發,總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的那架鋼琴。他說是的。眼里有些悲傷,似乎是我又讓他進入了一次記憶的旋渦里。我基本上確定了鋼琴室里那個亡魂,就是這個死在人言和制度下的女學生。 我告訴趙老師,解鈴還須系鈴人,希望你能夠明天跟我去一趟那個學校,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十幾年了,我想你也希望她能夠真正讓靈魂和感情有所歸宿。 趙老師想來是害怕再面對自己的過去,他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我們。 當天晚上,我們便把趙老師接到了沙坪壩,那天晚上吃宵夜的時候,他喝了很多酒,又是哭又是笑,許多年來的壓抑統統見鬼去吧,今晚我就是要好好釋放,好好回味,好好說再見。 第二天,我們去了鋼琴室,所有的過程,都很平靜,除了趙老師隔空喊出的那句話。“好好去吧,我知道你為什麼還留在這。你要知道我多想用我的所有來交換,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後悔事,想到你直到今天還有這份心意,我們的愛情值錢了!” 內心一陣波瀾以後,我只記得那股濃烈的、矛盾與愛意的亡靈就此離開了。我沒有幫到忙,我只是在十多年後再次讓他們有所交集,不幸的事情持續了這麼久,也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堅信女學生不是我送走的,而是趙老師那句藏在心里多年的話,抵消了這些年的愛恨情仇。送別趙老師以後,我和處長回到德育處。他比我想象中要平靜,我沒收一分錢,起身告辭離去。 出門前不經意回頭,看見門內一個正在擦去淚痕的中年男人。 先前說過,突然被驚嚇以後,我們常常會說一句“魂都嚇掉了”。我猜想很多人一生中都有過下面這樣的經歷。 做一件事情,做著做著不知道怎麼的就突然腦子空白了,隔了好久才回神過來,一看時間過了蠻久,卻怎麼也想不起這期間自己做過什麼。 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掉魂”。絕大部分人掉了魂還能找回來,而且通常很快就找了回來,有很少數人,會從此迷失,再也走不回來。 第二十二章《第一冊》(2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掉魂 我曾經經歷過這麼一個事件。 好像是05年的時候,我接到一個女人焦急的電話,說她的兒子在跟別的小孩玩耍的時候,被人從背後大聲嚇了一下,然後就倒地了,目光無神,沒有表情,怎麼喊也喊不回神來。 送到醫院,醫生診斷說是腦休克,大概意思也就是植物人了,接回家保守治療,期間曾拜托過無數中醫,用過無數土方,依舊沒有辦法。 最後在重慶白市驛問到一個專治疑難雜癥的神漢,說是靈魂已經進了陰曹地府,被牛頭馬面扣住了。 要治好很不容易,就勸父母放棄了。父母當然不會放棄,幾經周折打听到我,于是小男孩的媽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給我打了電話。掉魂這件事我是听說過不少的,一般真正懂行的人,就會知道所謂掉魂,其實是肉體和靈魂出現了突兀的分離情況,人並沒有死,只是控制肉體的靈魂游離在外,想回去卻沒有辦法回去。 即便找到方法回去,也不會記得出體後發生的一切,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短暫失魂後,會出現記憶的斷層。而通常遇到這種長時間找不回來的,我們需要做的,僅僅是幫助他的魂找到回身體的路而已。 所以當小孩的媽媽找到我時,我以為這個事情其實就是很簡單就能夠解決的,可當我著手開始辦的時候,卻遇到了很多曲折和狀況。 那天應約去到小孩家里的時候,一進門就感到一種別樣的壓迫感,多年的職業習慣讓我開始觀察他家里的布置和擺設,風水學可以細分為很多領域,而屬于我們這行的那部分知識,我們是以開始學藝的時候就必然會先學習的。 他家里的格局是這樣的。進門處有一個裝飾隔斷,上面擺滿了水晶裝飾品,隔斷後面是餐桌,有個魚缸,魚缸里有魚,正對電視牆的那面牆壁上掛了兩把檀木質地的羅剎斧頭,兩把斧頭之間,卻非常不協調的掛了一幅書法。 這倒也罷了,最蹊蹺的是,他每個房間包括客廳的窗戶,都掛了個貝殼做的風鈴。在我學到的東西里,窗上掛風鈴,其實是種很危險的舉動。雖然市面上的鬼魂並不多,沒事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招惹人,但是風鈴的聲音或多或少會對他們產生一種吸引。 正是這種吸引,就成了有點危險的地方,假如就是個過路的,那也沒什麼,它自己玩玩也就走了。若是遇到一些不太友好的鬼魂,那就真的麻煩了。 所以在我學藝以後我每看到一個家里在窗戶上掛了風鈴,尤其是窗戶當西曬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他們,盡可能的別這樣做。 我跟著小男孩的媽媽進了孩子的房間,房間里除了小孩的床之外,幾乎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換洗的衣服,收音機,藥碗藥罐等。 原本狹小的房間雜亂無章,再加上躺在床上,眨巴著眼楮卻毫無意識的孩子,就顯得格外的可憐。 由于事發已經有一個月了,也就是說如果孩子的魂還在,那麼它合理存在的時間也就剩下不到20天了,否則的話它的意識將漸漸減弱,有可能什麼都會忘記,或者迷失得更遠,回到身體的可能性就真的很小了。 我先是叫媽媽把所有的風鈴都取下來,然後關上門窗,讓小孩的房間處于一個封閉狀態,我讓她先在外面等著,我得先看看這孩子的魂到底在不在周圍。 經過問路後,我確信這孩子的魂就在周圍,同時也察覺到,他很渴望回到身體里,回不去的原因不僅是因為找不到方法,還因為這里還有別的鬼魂阻撓著他。 由于這樣的情況太出乎意料,要讓孩子盡快回到自己身體,現在好像除了給他指條路以外,還必須先要把周圍別的鬼魂給趕走。 難道是風鈴引來的?我突然想到了以前師傅說過的一段話,他說小孩子的魂魄是最好玩的,因為精力充沛,有天真爛漫,很多流連世間的鬼魂都喜歡和小孩的魂玩,並不是要霸佔他,也沒有什麼害他的心,就很純粹的想要跟他玩罷了。 這恰恰就是困難的地方,若纏住小孩魂的是個惡鬼,我可以立刻引了它,若是迷路的鬼,我也能讓它找到路,可要是一些沒什麼心機的單純的靈魂,我也不能放任他們繼續游蕩在世間,我得讓他們各歸其所,除了小男孩的魂,其他的我都得送走。 雖然我沒辦法看見小孩,但是它是能夠看到我的。我想盡一切辦法也無法引得其他鬼魂上路,更沒法讓孩子自己回到身體,磨嘰了好幾個小時,一籌莫展。 門外孩子的媽媽已經催促過很多次,我想她大概對我還是很懷疑,甚至會怕我偷她家什麼東西吧,這麼多年這樣的猜忌我早已習慣。 可問題始終是要解決的,無奈之下,我只好打電話問師父。師父只听我口述,還是沒法確定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于是師父說,讓我仔細再看看房間里,有沒有掛遺像或是佛像,這一類的東西是能夠把一些鬼魂給困住的,如果有,就先收起來。 我于是開門給小孩媽媽說明了情況,並且在她的帶領下又一次觀察了整個房間,這一次,雖然沒有找到師父說的佛像,倒是讓我對那對掛在牆上的斧頭特別留意了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這樣一個情況,這個斧頭的樣式,一頭是平刃,一頭是略微有點小卷尾。從外形上看,是羅剎斧頭,而在鬼神的世界里,羅剎恰恰是一切惡鬼的統稱,難道這里有個惡鬼存在? 我嚇得背心一涼。好在經過查看,發現這個屋子里除了小孩和那另外幾個外,已經沒有別的魂存在了。如此說來,我就明白了。這把羅剎斧,正是把這個屋子里所有鬼魂困住的真正原因。 此處奉勸一些喜歡在家里掛些帶有攻擊性的宗教物件時,請查清楚這個物件的來路和它本身具備的功用,千萬別圖霸氣和好看,給自己引來一些莫名的煩惱。 在斧前拜過鬼神,並恭敬地請下來。紅布包好,放進不見光的地方,我再一次尋找孩子和那些鬼魂,卻發覺現在屋子里只剩下孩子的魂了,其他的已經自己離開了。 我沒有機會給他們帶路,很是遺憾,也希望他們遇到更好的同行,帶他們到真正的樂園。回到小孩的房間,用某種途徑告訴他,請他重疊著躺在自己的身體上,然後請他母親拿來針,在兩個大腳趾上各扎了個小針眼,將血涂抹在孩子的嘴唇上。沒過多久,孩子就醒了過來,說話開始有點吃力,掉魂期間的記憶是中斷了。 但是至少是回來了。腳是一切靈氣的迂回點,當靈魂從頭頂開始游走全身,會在腳的地方回頭,如此循環,扎上2個針眼,是在給靈魂“放氣”,把血涂在嘴唇,是讓肉體想起自己的味道。 母親含淚快要跪下的樣子了,本來打算只打發幾百塊錢給我,硬是拿了幾千塊,我也沒好意思收下,象征性拿了些,也不差這些錢,適時地還是要懂得一個家庭的難處。 話說到這里,我想起了去年的一個新聞。“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我想大家都還記得去年的動車事故,在那場事故後,我是一直在關注著新聞動態的,直到有一天,一個新聞播報員在播報完動車進展的時候,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希望咱們中國人能停下自己的腳步,等等我們的靈魂。”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個人的掉魂真沒什麼,好歹還能有我們這些略懂玄術的人能幫上一把,可要是一個民族的魂都掉了,可真找不回來了。時代和科技的發展,我們已經開始讓國家強大,但是因為質量和其他原因造成一味地追趕速度,期間卻忘記了自己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一個身高1.2米的小學生,你能讓他模仿喬丹做出180度轉體後扣籃嗎?人不該做超出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當我們抬著頭快速奔跑在路上的時候,是否應該適時地回頭,找找那個影子。 第二十三章《第一冊》(2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轆轤 2006年,抽空給自己來了次旅行,卻在旅途的偶然間,無意化解了一樁怨事。那一年,開始有些厭倦這樣的生活,與其說是厭倦,倒不如說想逃避,抽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游走在四川、甘肅、川西等地區,走走停停,感覺相當美好。 在成都附近的一個叫做平樂的古鎮,迷戀上了那種有別于鳳凰和麗江的喧鬧,時常被縱橫小巷里的川劇唱腔吸引,每天撞鐘祈福,喝茶听評書,晴天在小河邊曬太陽,雨天在客棧里欣賞水珠飛濺的痕跡,一住就是五天。 卻在最後一晚飯館吃飯的時候,听到鄰桌人傳言的鬼故事,開始有些坐不住,思索再三,決定前去看看。 平樂古鎮在成都的西邊,在平樂繼續往西,會經過一個叫做邛崍的地方,這次听到的傳言,就是發生在這里一座叫天台山的故事。 天台山在四川是座道家名山,雖然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去過,但是也多少有所耳聞,後來由于地勢的關系,冬暖夏涼,于是開發成了一個旅游景區。按理說景區這類人氣旺且在山上,很少出現鬧鬼的情況,可在頭一晚听見鄰座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還是覺得事情太過蹊蹺。 那個人講的故事是這樣的︰她的佷女和佷女婿在天台山開了個類似農家樂一樣的小山莊,專門接待上山旅游住不到酒店的散客,生意好像還不錯,由于山上買菜相對比較困難,下山路途比較遠,所以很多人都選擇在後山的農家買菜,有時候頭一天打個電話說要什麼菜,自然第二天菜就送到家里來了,算起來也不是很麻煩。 可是那天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平常送菜的菜農電話是其他人接的,一打听,才知道這個菜農突然發瘋了。 讓家人關在屋里了。由于僅僅是送菜的關系,農家樂的人也沒有多問。山上的人本來就不算多,且大多互相認識,于是一些傳言很快就開始在附近流傳起來。 菜農所在的後山的鎮上有一條老街,還保留著四川民居的建築風貌,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盡頭處有一株槐花樹,樹下有一口最早定居在這里的人們挖的一口石井,早期不通自來水的時候,這口井就是大家取水的去處,直到現在都還有不少人保持著在水井里打水喝的習慣。 奇怪的是,菜農發瘋前,就是在這口井里打過水。傳言說,有人目擊了菜農發瘋的過程,據說他提著水桶掛在井口的轆轤上,打了水起來後,嚇得桶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地跑回家,沒多久就瘋了。 于是很多關于井的傳說就被挖掘了出來。有人說從井里打起來的水是血紅色的,有人說是遇到“水靈”了。(水靈不是水鬼,是融化在水里,喝起來有種臭雞蛋味道的靈體。能影響人的大腦和心智,不慎喝到有水靈的水,輕者上吐下瀉,重者發瘋暴斃。今後再作詳細說明。) 流言自來如此,越傳越凶,越傳越離奇。當人人都對這件事妄加猜測卻沒有一個正確解釋的時候,有人找來木板,蓋住了井口。當時我听到這件事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也是水靈,不過水靈一般是出現在流水中,出現在井里倒是還從沒听過。于是我當晚就收拾行裝。 第二天一早離開客棧,搭了到雅安的汽車,在邛崍下車,再搭了面包車,上了天台山。剩下的路我是搭順風車去的,不禁要贊嘆下山民的樸實,由于只是個後山小鎮,找遍整個鎮也只找到一家旅店,而且都還是條件很簡陋的那種,在這個也許只有幾百人的小鄉鎮里。 我的出現顯得非常突兀與不和諧,當晚草草吃了點豆花飯,就開始在街上轉悠,試圖看看哪里湊熱鬧的人多,想從這些人口里能不能套點什麼消息。 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條長街的盡頭。看到盡頭的時候我將眼前的景象和我听到這件事時腦子里勾勒的畫面做了個對比,大致上雖然是差不多,但是有兩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個是井口邊上一塊刻有密密麻麻小字的石碑,另一個是距離長街盡頭約30多米的木質牌坊。 天色有些晚了,也看不清石碑上的字,往回走的時候總算是看到幾個抽著旱煙的老人聚在一起閑聊,于是湊上前去,向老人詢問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談間,我很容易就把話題帶到了那個發瘋的菜農身上。 听這里的老人說,那個菜農祖上是當地最大的一個家族,自己建有祠堂,以前還有一個大院子,牌坊、石碑、井都是在他家祖上院子的範圍內,後來經歷了土地改革和土匪事件後,家道中落,一個相對富裕的家庭也變得和普通老百姓一樣了,甚至推到了圍牆,把院子里的單屋賣給了別人,他家自己就住在古井左側的屋子里,屋後有農田,自己也靠平時從鄉親手里收點蔬菜賣給山下的農家樂,以此維持生計。 老人們並沒用跟我多說他發瘋而引起的傳說,也許見我是外鄉人,不願透露太多,所以我也就沒用多問,打算先回旅館,第二天直接找菜農家里的人打听打听。 這一夜我反復思索著應該怎麼問才能讓菜農的家人放下防備,實情告訴我。因為我如果不知道具體的實情,也就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這樣一來,我上山的意義就不大了。 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以真實身份向他們說明。第二天一大早,在街上一家飯館吃了點“油醪糟荷包蛋”,滿嘴留香,隨後我便直接去了昨晚那個老人說的,菜農的家。 大門緊閉,門口一個看上去80多的老太太,坐在板凳上默默抽著旱煙。我猜想這老太太應該是菜農家里的人,否則不應該這麼不識趣的坐在人家門口。 我湊上前去,蹲下來,跟老奶奶打招呼,然後自己介紹自己,說想跟她打听點情況,我說我就是做這行的。說了很久,老奶奶始終冷漠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正想著該怎麼說才能讓老奶奶相信我接納我,這時候一個提著菜籃子,看上去40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她很警覺地問我是誰,來干什麼。 我猜想她應該是這家的女主人,菜農的老婆或者妹妹,于是我把我的來意如實告訴了她,我告訴她我是重慶過來旅游的人,無意間得知這件事情,就想著來看看能幫上什麼忙,我對她承諾我不收什麼錢,純粹只想解決你們家的難題,職業習慣罷了。 話說要真收錢,太燙手,手會發抖的。苦口婆心勸說下,大概這個大姐也想到我確實也沒什麼好圖的,說好點就是能人異士,說得不好點不就是打醬油湊熱鬧的閑人,不會給她造成什麼影響。 這才讓我進了屋。進去以後,她給我倒了杯水,盡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門口不遠那口井里打起來的。我提出想去看看菜農的情況,她拒絕了,說有什麼就問她。 從她口里我了解到,菜農算不上發瘋,只是被什麼東西嚇得有點恍惚了。大姐告訴我說,那天她男人去井里打水,把水桶掛上轆轤,放下井里打水上來,一般他們打上來的水都會用手指把漂浮在水面上的苔蘚浮萍一類的東西弄出來,但是菜農在弄的時候,卻發現水里有很大一堆雜亂的東西,伸手進去抓起來一看,卻是一大把頭發。 他很奇怪為什麼井里會有頭發,就伸頭到井口去看,看到井底下有個穿白衣,披頭散發,臉色蒼白的女人,正在井底抬頭睜大眼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一下菜農嚇壞了,丟了桶就開始往家里跑,回到家開始胡言亂語地跟他老婆說這個事情,大姐說看他的樣子真的是嚇到了,當時也沒听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都是等到晚上他稍微冷靜了點以後,才把事情交代了一下,不過這個時候的菜農,已經因為驚嚇過度而精神恍惚了。 大姐說到這里,讓我聯想到一部日本電影,講的是一個女孩慘死,然後附身在錄像帶,看過的人都得死,里面最恐怖的鏡頭就是她先從井里爬起來,然後走到鏡頭前,然後從電視機里爬出來。 日本的鬼神文化獨樹一幟,有他們的絕對玄妙之處,不但鬼分類很細致,甚至有些鬼是被人為的精神創造出來的,盡管我聯想到的是這部電影,但是事情還是必須按照實際發生的來判斷。 大姐接著說,當晚她發現自己男人開始神經兮兮的時候,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小鎮街上大大小小的狗,那一晚突然齊聚他家門口,對著井口瘋狂地叫,整整叫了一晚上。 于是這怪異的現象引起了當地人的傳言,菜農一家人也因此不再和人接觸。 然而這個大姐卻是對自己男人突然被嚇傻後說的話將信將疑,因為事後她也去井口看過,水清亮亮的,根本沒有什麼女人。即便是原本比較迷信鬼神的山里人,也覺得這樣的事情突然出現還是太過荒唐,再加上留言傳開後當地派出所也到街上闢謠,還有人找來木板遮住了井口,這件事也就成了個笑話。 跟這個大姐聊完以後,我總感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根據我的經驗判斷,井口旁邊立碑,通常是給當初打井的人立的功德碑,所謂‘喝水不忘挖井人’嘛,菜農說的話就精神狀態來說,只能信一半,那事發當晚的群狗狂叫,一定是有些其他原因。 如果真的是鬧鬼,狗叫就比較容易解釋,因為鬼天生害怕狗,狗叫狗牙狗血狗毛都能夠震懾住鬼,中國有句俗話,叫做“狗眼看人低”,沒有奚落狗的意思,而是單純說這句話。 這句話在被變成罵人的話以前,是有典故的,狗是有靈氣的動物,狗能夠看到一些有別于人的東西,所以當有狗對著一個地方莫名其妙地亂叫,那就要稍微小心一點了,當然,這里說的亂叫,是凶狠的,又有點害怕的那種。 養狗是保家的,防人防鬼,這也是為什麼從古到今這麼多人家里養狗。如果你家里養的狗莫名其妙對著門口凶狠又害怕地叫,你最好是在正對門的地方掛上一面鏡子,在門口從左到右撒上香灰,鬼自然會離去。 所以,狗是寶物。 就在大姐跟我說完這些以後,門口那個抽煙的老奶奶也進來了。她開口跟我說話,語氣和她滄桑的外表顯得很不搭配,給人感覺這是個睿智的老人。老人顯然先前在門口听到了我和大姐的談話,她才走進來接著說。這件事說完,我才沒再繼續糊涂,才算料到這里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今年86歲了,在當地算是資格最老的人。她是這家菜農的外婆,也是當年那個顯赫一時的家族的千金小姐。 她說,60多年以前,她還是家里小姐的時候,家族一直保持著以往封建家庭的習俗,她爹娶了6個老婆,她是第2個老婆的女兒。娶第6個老婆的時候她的父親已經60多歲了,六姨太卻才20出頭。 既得寵,又因為老爺的關系沒辦法生小孩,甚至女人的快樂都沒有。在其他姨太太的排擠下,她和外面的一個痞子混上了,還有了孩子。 事情被發現以後,按照家法是要活埋的,先是被關黑屋,罰跪,鞭子抽,身體和精神的折磨導致肚子里的孩子沒保住,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卻發現那個痞子早就拿了老爺的錢遠走高飛了。 萬念俱灰下,她帶著絕望和怨恨自己投了井。很快尸體被打撈起來,老爺好面子,對外謊稱六姨太因為懷不上孩子,抑郁而終。 還為此特別立了個牌坊。然後將六姨太厚葬。我打斷老奶奶,問她那是多少年前的事,老奶奶說算了算,告訴我,66年了。我又問她,六姨太當時死的時候多少歲,她說,22歲。 算了算時間,我又大膽地問,其他姨太太的後人有沒有人22年前和48年前死過?老太太說,48年前大姨太的兒子死了,22年前四姨太也在家暴斃了。 听到這里,我確定了。這百分之百是鬧鬼,而且還是索命鬼。索命鬼是少數以報仇為目的重現的鬼魂,怨念太重,除非它自己願意離開,否則誰也帶不走,甚至還會有生命危險。 這類鬼魂有個很明顯的特點,就是每個陽壽年限,都會出來復仇,直到它認為沒有仇人了為止。我跟大姐說,我來想辦法,雖然不一定真能幫到你們,但是我一定會盡全力的。 出門以後,我想到市集上看看能不能買到些有用的東西,刻意走到石碑跟前,看了看上邊的字。這個石碑不是舊物件,是80年代為了標榜這口井是當地文物而立的碑,立碑的正是菜農家族的人。 我意識到一個關鍵的東西,就是那個打水用的轆轤。從外表上看,木頭已經被磨得發亮,而且還發黑,能夠判斷,這個轆轤這麼多年來,除了打水的繩子外,其他都沒換過,也就是說,井邊的槐花樹和井口的轆轤,就成了目睹六姨太投井自殺現存唯一的證人。 前提是它們如果是人。一邊在市集上準備東西,我心里一邊回想著那家老奶奶說的話。 不禁開始覺得井底的那個女人其實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年紀輕輕卻跟了個60多的老頭,在那樣的年代,母憑子貴,這個女人卻永遠無法用正當的方法來生孩子,鬼魂固然不對,哪怕是被迫無奈。 最令人氣憤的就是那個痞子,一句話不留下,跟個沒事一樣,好像孩子也不是他的一樣,就這麼遠走他鄉。我想如果在現今社會,哪怕男女關系再隨便,再亂,我固然不齒這個女人的做法,但如果遇到這個男人,我想我的拳頭也是不會微笑的。 備齊所需東西,已經是下午,我重新來到菜農家里,打算等到晚上,試著把井底的那個女人引出來。 天色黑起來以後,我以井為第一個點,按方位取了六個點,在地上打了釘子,在釘子頭上面纏了一圈紅繩,在用墳土把這六個點連接起來,這個陣是防止牲畜昆蟲靠近,如果夜深了一大群狗跑來叫,我可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但是這個陣困不住靈,于是我取下井蓋上的木板,在上面用朱砂畫了符。到了夜里四下安靜了以後,我站在槐樹旁,把木板移開一個小豁口,然後把拴了菜農鞋子的紅繩緩緩放到井下,我告訴老人和大姐,一會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出聲,如果害怕,就自己回屋去。 當感覺到繩子已經入水了,我就開始安靜等待。沒過多久,手里的繩子突然扯動了一下,像是釣魚的時候魚咬住了浮漂。 但是就那麼幾下,力氣卻不算大,然後又是一陣安靜,我心髒一陣亂跳,這類鬼魂我應付過好幾次,算是難度很高的,除了因為它們通常方式很野蠻,容易傷到人以外,還因為它們滿心都是怨念,極難帶路。 看到繩子這麼久沒有動靜,我就打算把繩子拉上來看看,要是普通紅繩沒有用,就要用沾過血的繩子了。 當然,我是指我的血。可是當我把紅繩拉出來的時候,看到菜農的鞋子里,放了一個用油布包好的東西。 這是那只鬼放進鞋子的,按理說這樣的靈魂怨氣極重,即使因為井口有符而沒有暴躁傷人,也沒見過淡定到這種地步的。 我不是鬼,所以它們的心思我大多只能猜,于是我猜測這個女人可能還強守著做人時候殘存的一點意識,想要把她帶到井底再重見天日。 我將木板重新蓋好,將紅繩拴在槐花樹的樹干上。點亮打火機,仔細看那個油布包。上面粘了些苔蘚,有壓痕,想來是她投井後還沒死之前嵌進井壁的石頭縫里的。 打開一看,是個粉紅色的繡花荷包。荷包里裝著一張手帕,手帕的一角繡著一對鴛鴦,手帕上寫滿了毛筆字。由于是文言文的,我看得並不太懂,于是走到老奶奶身邊,她是大小姐,想來是應該懂的。 她看完後告訴我,這是她寫給那個負心的痞子的訣別信,意思大概是我為你做了這麼多,受盡凌辱,連肚子里的孩子都沒保得住,心里期盼著逃出來以後,至少還能讓你帶我遠走高飛,可是你這個負心的人,沒有留下一句話,丟下我這個苦命的女人,等等之類的。 听老奶奶用那蒼老的聲音講出來,心里怪不是個滋味的。老奶奶念完後,老淚縱橫,顫抖著聲音說,真的是柳姨嗎? 作勢要到井口去看,我給阻攔了,我告訴老奶奶,現在這只鬼的怨念非常重,靠近會有危險,老奶奶說,她不怕,她一定要親口跟柳姨講,柳姨生前雖然受到種種排擠,但是對她還是很好的。 我看老人固執,也就只能應了。我將紅繩上的鞋子取下,纏住老人的手,另一頭還是拴在槐樹上,然後我手拿著木板的邊緣,準備見勢不對就立馬扣下去。老人顫巍巍地走到井邊,竟然撲通一下跪在井口,開始大哭,說話口齒不清,大概听上去就是我們家有多對不起你一類的話,言語真切。 老人夾雜著哭聲的喊話在井壁里面回蕩,聲音听上去很像一個年輕女人在哭泣,非常詭異,我是一直嚴陣以待有絲毫狀況不對,只得立馬暴力收魂。 沒辦法,我總不能讓死去60多年的人再害死一個八旬老人。可老人說著很久,驟然間,那好像女人哭泣的回聲停了,只留下老人的聲音,老人也察覺到了,抬起頭來告訴我,剛剛好像有個人在她的額頭親了一口,雖然不知所措,听到老人的話後,我聯想到了索命鬼極難出現的一種情況,當它們原諒一個人的時候,會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莫非這就是它的方式?難道事情已經完結了? 不敢相信的是,我居然什麼都沒做。 放下木板,另取一段紅繩,試探之後,發現鬼魂真的黯然離去了。想來是老奶奶的一番話喚起了她埋在心中66年的怨恨,難以想象一種能量的存在竟然靠著仇恨支撐了66年,于人于鬼,不都該是件無比痛苦的事嗎? 有些人就是這樣,需要別人當頭棒喝,方能如夢初醒。當我們站在鏡子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問自己,這算不算是成長的時候,是不是也開始在心中反復思考,這一路走來,我們的腳印到底有多幼稚,甚至懊惱,當初為什麼沒有人來喝止我。 諸如此類,舉不勝舉。大多數人的一生只有一次66年,六姨太活了22年,卻恨了66年。實在可怕,六姨太可怕嗎?老爺可怕嗎?姨太太們可怕嗎?痞子可怕嗎?是什麼害死了六姨太,並不只是封建禮教,更多的是人與人之間那種赤裸裸的背叛和辜負。 人應該活得自由,卻又幾時真的自由。確認女鬼已經不在了以後,我把油布包和那張手帕交給了老奶奶和大姐,叮囑他們三件事。 1.拆掉井口的轆轤,破除這個66年的結。 2.拆掉木質牌坊,那是對六姨太侮辱的標志。 3.務必要找到那個痞子的後人,讓他們替自己的祖宗到六姨太墳前磕頭請罪。 大姐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她連連答應了我囑咐的事,我請他好好調理菜農,希望他能快點恢復,我雖不收取他們家分文,但我還是懇求大姐能找輛車什麼的,連夜送我下山,因為我這才發現,呆在這個地方,我一點也不舒服。 大姐答應了,請了個親戚,用三輪摩托車,載我連夜下了山。在邛崍市逗留一夜後,我又繼續朝雅安康定方向行走。 第二十四章《第一冊》(2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童女 重慶大渡口區,2008年地震前,一定有人听說過這樣一個傳聞。 經由巴國城到大渡口區府之間的路段,有一個隧道。隧道大約也就500來米。在那一年的3月,有幾輛車經過這個隧道的時候,都遭遇了同樣的怪事。 每天晚上9點44分,當車駛入隧道口的時候,如果車上的後排座還有座位的話,後座上會突然出現一個穿紅衣服,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並且突然開始大哭,叫媽媽。 連續好幾個司機遇到這樣的情況,有點膽小點,停車逃跑,膽子大的沖出了隧道的出口,小女孩從出了隧道的那個時候起,就消失不見了。 沒錢的司機也許嚇得在家幾天不敢出門,有錢點的司機就會找個人來替他化了這邪,這次的委托人,就是這麼一個還算有錢的人。 他透過一些關系打听到我,知道我是干這個的,就親自上門,希望我能夠替他做點什麼。我當時算是個憤青,基本上在我看來,有錢人是這個社會的一個符號,他代表的除了自身出眾的能力以外,還代表了踩在他腳底下千萬工薪族和農民工。 對有錢人我不討厭,也絕談不上有好感。作為一個開門做生意的人,基本的禮數和職業態度我還是能夠具備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直到我漸漸發現,我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所以當這個委托人找到我的時候,我還是一視同仁,先听听他對事情的描述。他說3月的那天晚上,自己在二郎附近招待客戶,多少喝了點酒,不過絲毫沒喝醉。 吃完晚飯就開始往回走。在途經那個隧道的時候,一進洞就感覺車上好像多了什麼東西,于是透過反光鏡來看,發現在駕駛座的後面,一個小女孩的臉出現在鏡子里自己的腦袋後面。 當場嚇得猛踩了一腳剎車,隨後冷靜的想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喝多了,企圖再通過後視鏡往後看的時候,那個小女孩依然在那里,不光坐著,還開始哇哇大哭,邊哭邊喊媽媽,聲音非常大,當他意識到這一切不是幻覺的時候,無意識的提高了速度,很快沖出隧道,一出隧道,哭聲戛然而止,再回頭看的時候,車上什麼都沒有。 于是他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但是又覺得這一切太過真實,帶著疑惑,也為了安全起見,他把車停在了附近的道路邊,下車跑遠,然後打車回家,直到第二天,才叫公司的屬下去把車給開回來。 連續好幾天,這件事在他心里始終消散不去,他時而懷疑自己,時而又覺得是幻覺,然後又開始懷疑幻覺是不是自己安慰自己,如此反復糾結。 這個委托人算是聰明人,他在事後多日無解後,還知道在社會上打听,而打听的結果就促成了他來找我的原因︰在他之前有兩個司機遇到過,在他之後的第3天,又一個出租車司機也遇到了。同一個地點,同一種方式,這才確信自己撞了鬼。 听他說完,我腦子里快速地描繪著這樣一個事發當時的場面,初步判斷這是一個冤魂,也許如委托人所說,是個幾歲大的小女孩,或許還不怎麼懂得死後該去往哪里,又或者還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于是當某種誘因重現了當時死前的最後一個記憶的時候,她就重新出現了。 好在這個冤魂沒有害人,沒有導致任何人死亡或受傷,從這個層面理解,如果要化解這個冤魂,應該不是困難的事。可僅僅听委托人的口述是不夠的,還不足以作為判斷的根據,于是我提出讓他帶我到事發地點去一次。 上了他的車以後,我發現他在車內掛滿了佛具,還貼了大大小小的符,莫非他還以為是僵尸上了車。我坐在副駕駛上,仔細觀察了駕駛室後面的那個位置,除了那些符咒以外,發現後座椅子的靠頭上,有一灘不大不小的水漬。 我問委托人這個水印是一直都有嗎?他說,沒注意,可能是自家小孩調皮的時候弄上的。 當下我也沒有太在意,就沒有再多問。到了那個隧道口的時候,我瞟了一眼委托人,他顯然有些緊張害怕,我寬慰他,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無因便無果,極少有鬼魂莫名其妙地纏上不相干的人,別太擔心。 而我的言下之意,卻是在提醒他自己想想,有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沒被人發現的事情。世上是沒有不透風的牆的,保護得再好的秘密也總會有見天的一天。 因果循環,善惡有報,只要自己是個行得正做得正的人,有什麼理由害怕髒東西纏身。 這個隧道在我看來,就是個非常普通的隧道,隧道頂上的山上,有座裝飾塔,那里是座公園。重慶是山城,山多且連綿,早些年開發建設的時候,遇山就挖洞,往往卻有很多人忘記了一點,當年日軍的大轟炸,重慶大大小小的山上挖了無數的防空洞,也正是因為這里特殊的地理環境,重慶成了全國隧道最多的地方。 我仔細問了委托人,小女孩是從什麼地方起出現的,什麼地方開始大哭的,什麼地方又消失的,然後詳細記下了這幾個點,卻還是沒有頭緒,我提議讓他晚上帶著我在這個時間再走一趟。 他猶豫很久才答應。晚餐我和他隨便在外面吃了點,他顯然是應酬的高手,即便和我只是一次性純粹的合作關系,他也拿出了他交際之王的模樣,我唯唯諾諾的應著,心里對晚上即將面對的事件,可以說早有準備,也可以說毫無準備。 到了晚上9點半,我們來到了距離隧道口500米左右的路邊,打著雙閃燈停著。 雖然口頭上勸委托人別緊張,但是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 對自己未知的東西總是帶著恐懼,還沒嘗試著接納的時候,便已經開始害怕,而害怕這種情緒本來就是可以疊加的,所以越想越怕。 對于鬼,我沒跟著師父之前也非常害怕,鬼神的說法對于我來說像是在我面前一扇黑漆漆的門,既想打開門看看門後面是什麼,卻又始終害怕扭動門鎖,還沒見過的時候,就已經在心里對它們塑造了一個可怕的形象︰張牙舞爪,青面獠牙,相貌猙獰,青筋暴露。 直到從事了這行,大大小小接觸過很多的鬼魂,才漸漸從它們身上發現了,自己其實還是一無所知。 我看著洞口一個個經過的車流,天色已晚,隧道里的燈光是黃色的,除了紅綠電子指示牌,還懸掛著一個限速60的牌子。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趕緊問委托人,當時經過隧道的時候,速度是多少,他回答我,大概90吧。我說,一會就按著90的速度經過隧道。 9點44分,當我們按90的速度沖進洞口的時候,小女孩出現了。她出現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除了臉色有些蒼白憔悴外,還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我正打算要伸手去踫一下她的時候,小女孩開始用超出我預料的音量大哭起來。 邊哭邊喊媽媽,我被她這突然來的一嗓子嚇到了,伸到一半的手趕緊縮了回來,目瞪口呆看著她。不到10秒,車開出了隧道,眼睜睜看著它在我眼前虛化,消失。 車停下來以後,委托人雙手抓著方向盤發抖,看得出他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來向我展示這一切。雖然驚訝,我好歹也是混了這麼多年,我隱約感覺到這件事發展的一個規律,所以我決定調查一番。 我告訴我的委托人,這幾天在家燒香拜佛,虔誠向善,因為我確實也比較擔心小女孩的冤魂會跟著他回到家,再嚇到別人,始終是不好的。 基于之前的所見,車里出現的鬼影對佛具等物沒有反應,因此我判斷這個小女孩只是冤魂的殘像,殘像類似于她生前記憶很深刻的某個片段,死後無法消散,就在隧道內四處亂撞,也並不是隨機挑選車輛,而是選擇和她的記憶相似的片段,反復重演。 所以說,我認定這個孩子是死在隧道里,多半死于車禍,車禍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司機酒駕或超速。第二天一大早,透過一些朋友的渠道查到,在07年的3月,隧道口曾經發生過一起交通事故。一輛大貨車超速行駛,進隧道的時候撞到了一對正在過馬路的母女倆,母親受傷,女兒當場死亡。 由于車速過快,小女孩在被撞後,飛出10米遠,隨後大貨車側翻,肇事司機事後查明屬于酒後駕駛。從調出來的照片看,這個女孩就是昨晚車上的那個。 所以我梳理了一下,得出一個這樣的結論。 小女孩被突然飛馳而來的貨車撞到後,當場死亡。但是對于她的靈魂來說,由于年幼,或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她的靈魂看到媽媽倒地受傷,加上自己的害怕,于是開始大哭叫媽媽。 再加上隧道本身是個特殊的環境,就像我們通常開車進隧道的時候,一般是不會打開窗戶的,因為隧道只有兩個出氣口,其余地方是相對封閉的。 所以汽車的尾氣廢氣等都在隧道內充斥著,久久散不去,我想小女孩一年來還是呆在原地重現死亡時候的殘像,也許也是靈魂出不去的原因。當然這是我的猜測,我自己也沒辦法證實。通過八方打听,終于在當天下午聯系上了這個小女孩的媽媽。 我叫上委托人,約了小女孩的媽媽,說是有些關于她女兒的事情想要跟她了解一下,雖然也是再觸及痛處,但是她媽媽還是答應和我們見面。約在大渡口一家咖啡連鎖店。我是個不喝咖啡的人,咖啡廳又沒有酒,所以只能叫了杯檸檬水。 失去女兒的打擊必然對這個母親很大,自從我自己做了父親以後,我以現在的心境回想,是能夠體會到那種怎麼也去不掉的痛苦的。 但是這件事情說小點,是她女兒依然在“迷路”,說大點早已過了49天,如果不趕緊送走她的女兒,真擔心她會永遠這樣游蕩著,每年的3月出來嚇那麼幾個人,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了,必然會引起一些高人關注,到時候再弄點什麼狠招,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們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地把這件事的原委告訴她的母親。 母親听後,捂著嘴開始哭。早就料到,因為我覺得小女孩畢竟還很小,如果我用平常給別的靈魂帶路的方式,加上時間已經過了一年了,或許不太容易,要是嚇到她,即使以後都不敢再出現了,也不希望她一直在黑漆漆的隧道里游蕩。 所以我打算請小女孩的母親幫忙,帶我們到小女孩的墓前,我給她們母女搭個橋,讓母親告訴孩子,早已經是離開的時候了。她母親是個善良的人,盡管失去了女兒,她還是覺得這樣的罪責不應該影響到除了肇事司機外的人。 所以她還是答應了我。先送母親回去拿了女兒生前的一件衣服,然後到了墓地。我用牛油燈和香給母女倆搭了橋,女兒的靈魂能听見媽媽說的話,媽媽卻不能听到女兒的話。 當媽媽說,要她好好離去,乖乖跟我走的時候,牛油燈熄滅了。我知道這表示她願意跟我走了。帶她離開以後,我和委托人把小女孩的母親送回了家。 在送我回江北的路上,委托人沉默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我知道,其實也不必說,這一切就像一部叫蝴蝶效應的電影一樣,任何人一個不經意的攪動,也許都會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家庭帶來崩潰與痛哭。 事後我得知,委托人在除了付給我佣金以外,還拿了些錢給了小女孩的母親。不管過程怎樣,也不管結局如何,當我們懂得從自己的故事里去學會點什麼,也就夠了。 第二十五章《第一冊》(2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貓眼 貓是一種很詭秘的動物,可愛黏人,又聰明乖巧。傳說中,貓是九條命,貓眼能看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若非親身經歷,或許貓眼見鬼這個說法在我的腦海里永遠都是一個傳說。 我是個很喜歡喝茶的人,這大概跟我家庭有關系,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爺爺和父親都有時刻不離身的一個茶杯。 爺爺早年去世以後,家里喝茶的人並未因此而減少,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也喝茶了。中國茶文化博大精深,卻奈何被東夷島邦發揚光大,美其名曰“茶道”。 神農嘗百草,發現茶具有多種調節身體機能的功效,一壺鐵觀音,一份報紙或者一個電量充足的手機,我就能在茶館耗上一個下午。而這次的故事,就是從茶館開始的。 那天我在磁器口的茶館坐著,一邊玩手機,耳朵一邊听著川劇,偶爾還看看江景。原本打算就這麼混一個下午,可我注意到茶館的一個女孩子一直有意無意地看著我,在排除了她是被我的外表所吸引這個因素之後,我也開始時不時打量她。 她看上去20出頭,一副大學生模樣,臉比較白,顯得有些憔悴。當她發現我正在看她的時候,她卻起身走到我的桌前,然後坐下。 後來我才知道,她名字里有個娟字,是個重慶醫科大學的學生。作為一個接受科學教育的學生,理論上本來不允許她能夠相信“鬼神”這類宿命的東西的存在的,然而可笑的是,這些研究了十多年科學理論的人,卻往往掉進科學編織的大網里。 若非天生與眾不同,你將很難想象一個學了十多年科學的人,會親口告訴你她見鬼。她在我面前坐下,說了些讓我驚訝的話。她說她是天生陰陽眼,看得見二道人鬼,我起先半信半疑,就問她陰陽眼歸陰陽眼,你老盯著我看干嘛? 她說,剛剛你身邊一直有些東西,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感覺很害怕你,都繞著你走。 所以我覺得你如果不是正氣太旺,就是一定是道士。道士我不是,正氣旺也未必,看來有文化還是不一樣,總能分析得出一些頭緒來。 于是我見她多少和我的職業有交集,也就簡單跟她說了說,我是屬于這樣一個行業的,卻不想她突然顯得很激動,還說一直在找我這樣的人,希望我能听她把她的事情說完。 川劇听不懂,手機也玩膩了,再加上這姑娘這麼一打岔,尋思著听听她的故事也不錯,且不論真假,總算能有點事情能把時間給打發了。她從小就是個自帶陰陽眼的人,也許是小時候不懂,也就不怎麼覺得害怕,漸漸長大以後,她開始看見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有時候給別人說,別人都不相信她。久而久之,她在朋友們的眼里就成了一個神經兮兮的人,總說些別人听不懂的話,而她也慢慢的習慣別人的不理睬,由于是個女生,越大卻開始越害怕看到這些的東西。 考上大學以後,交了個男朋友,本來想借此機會過一下正常女孩子的生活,跟男朋友一起住。一天晚上,他男朋友怎麼都睡不著,感覺渾身不對勁,就叫醒她,讓她去開開燈,說看看他的頭頂是不是有飛蛾什麼的在飛,她轉過頭來看著男朋友的時候,突然臉色大變,但是很快克制下來。 便開始一直安慰她男朋友,說沒什麼,你的錯覺罷了,快睡吧快睡吧,然後轉過頭去不再看他,想睡又睡不著。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對她男朋友說,你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我不去開燈嗎,因為你的頭頂有一個長發女人的頭飄在空中,盯著你呢! 我打斷她,只有頭? 她說是。 我說頭就這麼懸浮著? 她說是。 這讓我聯想到2005年處理的一件事情,那只鬼和這姑娘講的恰恰相反,沒有頭,只有身體。經過那次的事情,我才對師父手札里寫的“靈缺”有所印象。靈缺是鬼魂的一種,北方稱之為“斷鬼”,江浙福建一帶稱之為“殘麻子”,數量極少,這種鬼遇到了就跟買彩票中大獎一樣。 緣分哪,不過這種鬼的來歷和形成相對比較曲折和糾結,除了必然是冤死的以外,它還是身體和靈魂得不到統一完整的表現,就是說,人死的時候,身體是不完整的。 這類鬼魂由于靈魂都不完整,所以它們算是鬼怪里面的“神經病”,除了選擇對象無規律性可言以外,它們屬于一定要害人的惡鬼。 如果這姑娘說的這個鬼真是靈缺的話,想必它死的時候,頭是被砍斷的。她說的這些一下子引起了我的興趣,害怕引起她的誤會,我忍著沒提要去她家里看看的要求。 于是提議她先約上他男朋友,咱們一起吃個晚飯,晚上再去家里瞧瞧。于是當晚在磁器口吃了雞雜,身為中國標準式的吃貨,我忍不住流下了欣慰的口水。她家住在大坪石油路附近,于是晚飯後,我便開車載他們回家。 這是一棟老式的住宅,沒有電梯,樓道間是聲控白熾燈,昏黃昏黃的,三樓的屋子里,他們倆租用了其中一間大約10平的房間。 房間里除了一張床和一台電腦,什麼都沒有了。也許學生情侶都是這樣。我看了看她家里的擺設,也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從羅盤的指針上看來,這個房間里確實有過靈魂的痕跡。 只是我那時候並不確定那只鬼魂在不在房間里。 由于無法判斷準確,我告訴那姑娘,這幾天睡覺就別關燈了,他男朋友顯然也被她之前說的頭頂有鬼的事情嚇壞了,也一個勁地說不關燈睡覺,然後我用紅繩拴了銅錢,掛在他們床頭和門上。 這種方法叫做“鋪財路”,換言之就是用錢財打發鬼魂,希望它能自行離去,不再作怪。 因為靈缺隨機性很強,雖然這個方法不一定有效,但多少能給這對小情侶一點安慰。 就這麼過了一個星期,都很平安,生也打電話給我過,說屋子里什麼都沒有,我以為就這麼輕松解決了一件事,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誰知道又過了幾天,女孩打電話來告訴我,說晚上突然看見那個靈缺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更可怕,直接反著面對面地貼近了看著她男朋友,她不敢做聲,更不敢告訴她男朋友,只好給我打電話,再求我幫忙。 我意識到鋪財路沒用以後,這個事情就覺得有些棘手了,本來以為我只有用些不得已的手段讓它魂飛魄散,卻在和女孩的第二次交談中得知,女孩的外公和外婆前幾年相繼去世了,父母都在其他城市做生意,前段時間做夢的時候夢見外婆,外婆說要女孩把床換個朝向,起床後也沒太當回事,再加上本身體質特殊,看到鬼魂已經是家常便飯,盡管害怕,也還是堅強地適應了這種狀態。 當下我再一次趕去了她家里,她男朋友不在家,我檢查了一下紅繩和銅錢被消蝕的痕跡,開始意識到,這件事我搞不定了。 紅繩和銅錢都是經過五行浸泡的,這麼多年來,它們幫了不知道我多少忙。 如今紅繩發白,銅錢發綠,這表示這只鬼不但不買賬,反而在向我挑釁。由于先前已經答應過這個女生,不管怎麼我也必須要幫忙到底,既然自己搞不定,我就決定請個高人出馬。為此,這姑娘得跟我去一趟萬州。萬州在重慶東面,一座漂亮的小城,毗鄰長江邊,有美麗的青龍大瀑布。 說服了姑娘以後,她給男朋友發了信息,中午當她男朋友回家了,我們便動身去了萬州。我在萬州有一位故人,是個60多歲的老婆婆。老婆婆姓吉,在當地民間是非常有名的神婆。 吉老太很好認,左眼有異于常人,她的左眼,看上去像是一只貓眼。所以她常常帶著茶色玻璃的眼鏡。她是古羌人的後代,家族世代為巫,手法方式獨具一格。 引魂招鬼用蒲葉,早年曾有數面之緣。她從不抓鬼,但是通靈,性格開朗,不替人辦事的時候,就跟普通老太太一般,打腰鼓,打麻將,跳壩壩舞。生活中積極陽光,生意上低調沉穩。 中午從重慶開車出發,到了萬州,差不多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 我給吉老太打了電話,簡單說明了來意,她讓我第二天早上帶那姑娘去她家。 第二天如約去了,開門的一瞬間,吉老太說,小娟,小劉,你們來了啊。這句話令那小兩口非常驚訝,因為我從未告訴吉老太他們的稱呼,但我知道這是她慣用的手法,先給你點驚訝,這樣才不會在後邊疑神疑鬼,我們都是開門做生意的,你不信任我,合作起來就很困難。 吉老太請我們進屋坐下,听小娟把事情重新完整地說了一遍,吉老太微微皺眉,因為我知道她的想法和我一樣的,遇到這樣的靈缺,的確是件麻煩事。 吉老太思索良久,她最終決定請魂問道,她請魂的方式跟我完全不同,我是直接召喚,她則是邀其上身。 吉老太把小娟帶進臥室里,剩下的我們不同派的也就不便多看,所以我並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大約1個小時以後,小娟才哭著從屋里走出來。小劉見她哭了,趕緊問怎麼了,小娟這才把在屋里發生的一切轉述給了我們。 進屋後,吉老太讓小娟寫下自己的生辰,然後扯了小娟一根頭發,和水喝下。幾秒鐘後,吉老太漸漸睜眼,開口說︰娟娟,你好嗎? 小娟一听驚了,娟娟這個名字,除了她父母和外公,誰也不會這麼喊,父母都還健在,那就是外公上了吉老太的身,外公生前非常疼她,當她發現吉老太除了聲音之外,說話的語氣神態都和自己外公非常相似的時候,出于想念,就開始哭了起來。 和外公聊了一會,吉老太又請出了外婆,外婆喊她的方法和外公又不同,外婆喊她都喊娟兒,正因為這些未曾告訴吉老太的事情,小娟深信不疑。 但是她說她始終不明白,請出外公外婆是為了什麼,若只是閑聊,根本就無法解決自己目前遇到的靈缺。 這時候,吉老太突然說,你們家里面,還有一個人要跟你說話。一陣顫抖後,語氣又變了,說了幾句以後,小娟認出這次上身的這個是她幾年前因為吸毒暴死的表哥,但是同樣也沒能解決靈缺的問題。 然後吉老太又說,其實在你們家里,現在還有一個,我不方便說她是誰,就看你要不要和它說說。基于前面三次,都是自己家離世的親人,小娟反復在想第四個人是誰的時候,吉老太又一次上了身。這次這個,就是那個靈缺。 這個靈缺死于98年,被殺害,被分尸。冤魂久久不散,也就開始隨機害人。小娟的外公外婆表哥,都是被她害死的,整個對話瘋瘋癲癲,大概意思就是她自己仇恨很大,非要害死人,除了外公外婆和表哥以外,她本來很多次想要弄死小娟的男朋友和小娟,但是由于小娟的父母在外面做生意,平時也積德行善,燒香拜佛,也就遲遲下不去手,它說這是她的父母救了她的命。 然後小娟問到為什麼要害死外公他們的時候,它又是一陣胡言亂語,吉老太的能力很強,她不放靈缺走,靈缺是沒辦法離開的。 當小娟說完以後,才告訴我吉老太要我進去。我進了屋,看到吉老太披頭散發,樣子和小娟先前給我說的那個女人頭很像,也不用多問,紅線纏頸,朱砂點頭,鵝毛遮眼,劃破手指,將血涂在吉老太的人中,這是把吉老太身上的靈缺關在我做的陣里,然後念口訣,安生送了她上路。 隨後吉老太跟我一起出屋,同小娟他們坐下。 吉老太說她被靈缺上身的時候,看了看她的過往,雖然作惡,但生前也不是壞人,她生前只不過是個小職員,下夜班回家途中被人劫持,先侮辱後殺害,飛來橫禍,誰都會有怨念。 好在那個案子很快告破,凶手也被繩之以法。 判了死刑,卻在臨刑前幾日自行撞牆死去。這也算是報應。本以為這事情也該結束了,但是由于被分尸,有一部分身體怎麼都找不到,身體和靈魂都不完整,于是在世間游蕩,久而久之,人性喪失,淪為惡鬼。 有句話說,生前何久睡,死後自長眠。 如果一個人死了也無法安寧,就注定了這是另一場悲劇的開始。辭別吉老太後,我們當天回了重慶。在路上我告訴小娟,天生陰陽眼並不是什麼值得自卑的事情,當你看到靈魂鬼怪,盡管有好有壞,這跟我們人是一樣的,你之所以害怕是因為你看到的很真實,有善必有惡,有因必有果,害人的,無非就是人性丑惡的一面所造成的惡性結果。 那個靈缺也說了,之所以沒有傷害你和你男朋友,也正是因為你父母替你做了很多好事,正能量和負能量相互沖撞抵消,她也就不能害人了。 送小娟回家後,我和她男朋友合力把床換了個朝向,此後小娟也協助我辦了不少難事,漸漸覺得自己的陰陽眼是種能夠幫助別人的天賦,也就釋然了。 第二十六章《第一冊》(2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水漬 還是09年夏天,一大早接到自稱南岸區區府附近某小區業主的一個委托電話,感覺很慌張很害怕,開門見山地對我說,家里鬧鬼了。 為了讓他冷靜下來,我約他在外面見面,一方面安撫下這類受到驚嚇的人的神經,另一方面,也讓他冷靜下來,好好講講事情的經過。 這個委托人姓朱,他說他32歲,可我看上去很像是20多歲的人。瘦高瘦高的,前幾年在重慶念完大學,家里就買了套二手房讓他一個人住。 他跟我仔細回憶了事情的經過。他說他床頂上的天花板,不知道什麼原因滲水了,由于天花板上沒裝吊燈,不存在線路起火的問題,頭幾天也沒在意,直到前幾天早上被水滴到臉上,然後驚醒了,覺得很生氣,就跑去樓上住戶家里敲門,樓上鄰居開門後,說家里沒漏水呀,然後又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 當下覺得很奇怪,于是就通知了物管,物管到場後也查不出是什麼原因,加上又要上班,就放了個水桶在床上接著水。 到了晚上下班回家,發現水又沒滴了,本來也覺得既然沒滴了就算了吧,誰知第二天早上又被滴下的水給弄醒了,有了頭一天無解的經驗,朱先生就直接放上水桶然後出門上班,晚上回家的時候,水也停了。 由于朱先生是單身,平時也是個宅男,晚飯基本不在家里做,都在附近買漢堡一類的快餐。在家除了上網,他自稱最多也就彈彈吉他,養過貓養過狗,養過倉鼠養過垂耳兔,養魚養鳥,養耗子養蟑螂,除了最後兩樣,都沒活成。 他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胸無大志且落魄頹廢的富二代青年。他接著說,第二晚這樣他也漸漸習以為常,直到今天早上再次被水滴醒的時候,發現天花板上的水漬已經形成了一個人臉,滴下的水滴正是從人臉的眼里滴下來,好似在哭泣。 這下他才嚇壞了,趕緊起身,托朋友介紹才找到我。听完他的敘述,他給把他介紹給我的那個朋友打了電話。我和他便打算一起等到這個朋友過來,再去他家里實地看看。 這個朋友是我小學到高中的同學,他父母和我父母是同一個單位的,從小就跟我混在一塊,後來進了個國企,天天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幾年下來吃得大腹便便,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做這個的,可能听朱先生這麼一說,就直接把我推薦給了他,去朱先生家的路上,他還跟我說,這小子有錢,別賣什麼面子,該收多少就收多少。 我收費是看人的,這是我師父教我的。不能看人家有錢就死燙著人家,如果這個人我並不喜歡,我可能要價高一點,如果是個可憐人,我甚至分文不收。這就是師父叮囑我的,做事前,先做人。 到了朱先生家里,他帶我去了他的房間,我抬頭看天花板,那塊有點夸張的水漬依然還在,只是沒有滴水了。 隱隱約約能夠察覺出,是有些像一個人的臉。樓上的房間應該對應是臥室,所以不可能出現水漬,更不可能就這麼半中攔腰出現,所以基本上能夠斷定,這屬于非正常現象。 我問路的時候特別注意了一下他家窗戶的朝向,當西曬,只有每天太陽下山的時候房間才有陽光。房間門在側牆,恰好是陽光所照不到的地方,床頭靠牆床尾對著門,天花板沒有打線槽接電路,照明靠的是落地大台燈,就房間的情況來看,典型的陰宅。 所謂陰宅,並非說是這個房子就定然鬧鬼,很多人听到這倆字就怕了,其實只需要適當掛個鏡子,改變下床的位置,甚至在房間四角釘上紅繩繞圈的鐵釘,又或者放幾株鮮活植物,這些問題其實都是能夠解決的,可恰恰這哥們沒這麼做。 這樣的陰宅,其實只是比其他房子更容易招鬼而已,因為鬼不喜歡太陽,一天當中只有傍晚曬曬對它是沒有任何傷害的,可到了夜里,本來就很黑,再加上房子本身是陰宅,那你的房間就可能成為鬼怪們聚會的地方了。 幸好這哥們沒掛風鈴,否則他就玩大發了。而用羅盤靠近水漬的時候,指針瘋轉,這就完全能夠斷定,一定是靈異現象。 至于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也沒主意,會是惡作劇的鬼嗎?連續好幾天都這樣玩,恐怕人都膩了。 會是有冤屈的鬼嗎?樓上住家戶好好的,還大方開門讓我們進去,想來這個原因也能夠排除。能夠以實在形態讓人看到的鬼,若非人為召喚,能力是相對比較強大的,如果排除之前的兩個可能,我實在也想不出別的答案來了。 于是我打算等到晚上,看看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晚上胡亂吃些東西,我和我那哥們兒就一直坐在他的臥室里聊天,朱先生則和我們一起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 我當然明白他其實對即將出現的那張掉眼淚的人臉非常不安。到了夜里3點的樣子,大家都開始有些倦意,就在這時,我明顯感覺到有一滴水滴在了我的腦袋上。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發現那攤水漬,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顯得非常突兀,果真如朱先生所說,是個人臉,比下午剛到他家的時候看到的更加具體。 從這個臉的表情來看,似乎非常麻木,有種非常滲人的感覺。起來,開始滴水了!我哥們叫醒朱先生,他瘋了似的跳起來,然後遠離床,站在牆角,面帶驚恐。 我把板凳搭在床上,然後站在板凳上,伸手去摸那水漬,試圖找到水是從那里滲下來的,可我一摸到,發現這水漬其實只是稍微的有點潤而已,和我們平常覺得滲水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唯獨就是那張人臉,眼楮的滴水卻在此時顯得格外真切了。由于還是找不到原因,我開始有些著急,雖然那張臉看上去並沒有要傷害誰的意思,我也覺得讓它多存在一秒都是不對的,就在這個時候,我那哥們說的一句話一下子點醒了我。 他說這個水漬看上去怎麼有點綠色,我突然回想到來朱先生家里的路上,我看了看他們小區的環境,注意到每棟單元樓的頂樓都有一個好似天台的建築,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人家頂樓的閣樓,我哥們這麼一說,我馬上想到,這會不會是水塔? 一想到這里,我讓他們倆都跟我走,因為我想他們也沒膽子繼續待在這里,這棟房子總共7樓,朱先生家住在4樓,我們一路往上爬,打開天樓的門後,看見之前我說的那個建築旁邊有一排鐵制的梯子,于是我斷定,這就是水塔。 有種不好的預感在我心里彌漫,因為我知道,一個小區如果停水,通常天台上的水塔就是用來給小區用戶臨時供應生活用水的,既然朱先生家樓上的住戶沒有發生漏水情況,那這水漬的來歷必然和這附近的水源有關系。 我爬上塔頂,不高,也就幾米的高度,我伸頭朝著水塔里看,黑漆漆什麼都看不到,于是努力說服朱先生回家拿了手電筒,當我照到水塔里面的時候,發現一具浮尸。 從體形上看,身材矮小,應該是個小孩子,從身體發脹的程度來看,淹死應該有好多天了,已經成了水大棒。(重慶對淹死後身體受浸泡發脹的尸體的喊法)我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了,這個淹死的孩子,就是朱先生家天花板上水漬的來源。 看來是因為陰宅的關系,這個可憐的靈魂只是企圖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朱先生一個線索,希望朱先生能夠找到他,于是幾次三番用自己的眼淚累提示朱先生。 由于沒有打撈工具,我只得報案。在趕來之前,我撿了塊磚頭,用刀子在上面刻上了打魂的咒,再度爬上塔頂,把磚頭丟進水里。這個咒的用途在于將孩子困在水里的靈魂和他的身體分離,便于我帶到干燥的地方。 隨後我請朱先生和我的哥們回避,然後用一貫的方式把小孩的亡魂送走。接著我們三人才一起等110的人來。我們對辦案的人說我們是到天台來吹風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尸體的。 他們派人打撈出尸體以後,我們也跟著生平第一次坐J車去錄口供。在局的時候,我听見門外傳來一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過了一會,另一位走進我們錄口供的房間,跟我們說了下外邊的情況。 剛剛哭的那個女人是小孩的媽媽,先前已經報案了,說是自家小孩走丟了。那天她帶著孩子在小區里玩,她看到孩子和其他小孩在一起玩的很開心,自己就到茶館打牌去了,心想孩子就在茶館門外,也走不遠。 直到打完牌出來發現,那幾個孩子都還在玩做迷藏,唯獨她的孩子不見了。這下著急了,才打電話叫親戚四處尋找。 听到這里我想,大概幾個孩子在樓道里玩捉迷藏,那孩子估計是比較調皮,就爬上了水塔,結果失足跌落,淹死在里面了。太可惜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就因為成年人的貪玩,導致監管不力,于是丟了一條稚嫩的生命。 現在很多的家長都是如此,總是覺得自己的孩子听話,不會太皮,還覺得祖祖輩輩的孩子都是從小“打敞放”,于是大人倒是省心了,自己玩自己的去,要知道孩子始終是孩子,不管心智和認知都是很不成熟的,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危險什麼是做錯了,而作為家長,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好好守護,算個什麼東西。 感嘆歸感嘆,筆錄還是要做。朱先生算是我這麼些年以來遇到過最膽小的一個人, 我還得帶他去收驚。事後他支付了佣金,小孩淹死的事情在他們小區越傳越開,南岸區的朋友應該不少听說過。在我自己成為父親以後,我深知父母的責任多麼重大,雖然我並不打牌,也不貪玩。 我的孩子我也會讓他在我的呵護下健康成長,但是我們身邊有太多類似的悲劇,我們在嘆息悲劇的發生時,卻常常忽略了,這樣的悲劇其實本來可以避免。 我記得我很早以前說過,我不算個有信仰的人。 除了鬼怪,我也沒接觸過多少其他的東西,所以當有人問我僵尸,吸血鬼,如果我回答了你們,那就表示我一定在瞎吹。 對于輪回、轉世、投胎等,我也一直強調我並不否認,只是我自己沒有親眼看到。 第二十七章《第一冊》(2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走陰 下面這件事,發生在2007年。若不是親眼看到了,我想我到現在也不會相信,走陰,走到陰間去。 在重慶大渡口區,有個非常犀利的面館,叫掰哥牛肉面。在面館的旁邊,有一棟當下正在等待拆遷的樓房,在沒拆遷以前,這樓里住著一個名聲響當當的黃婆婆,不夸張地說,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老太婆。 早年也是和我們一樣,抓鬼度人,50歲退休,閑了幾年後,就開始給人批字算卦照水碗,10年前找她求卦的風雲人物多得要死,得提前一個月才能預約到。 那一年我一個朋友生了個女兒,問我有沒有熟識的測字的先生,想給女兒取個好名字,我就帶著我朋友去找黃婆婆了。 我知道黃婆婆的本事有多大,卻從未看見過她走陰。甚至說,走陰這個詞,我都是那天才知道。我得先聲明,雖然和黃婆婆認識,但是我絕不會向她透露任何人的八字信息。 當我朋友把孩子的生辰寫給黃婆婆的時候,黃婆婆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和我朋友目瞪口呆。 黃婆婆的第一句話,你的孩子是你家族里的一個女性祖祖投胎來的(祖祖就是奶奶的媽媽)然後說,今年你開車必須小心,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告訴她我這朋友有車。接下來的一句更是讓我朋友五體投地,黃婆婆說,你去世的父親說,清明或者春節的時候,記得給你爸爸燒件大衣。 同樣的,連我都不知道他父親去世了。最後,黃婆婆給了她女兒四個字。我那朋友歡歡喜喜的給了錢走掉了,路上一直在跟我吹噓這老婆婆的確神。 事後再度拜訪黃婆婆卻是因為另一件事情,閑聊到先前給朋友女兒起名字的時候,我才知道,黃婆婆所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走陰,我問她,什麼叫走陰,她說,就是靈魂出竅,走到陰間去,在自己都是鬼的狀態下,跟鬼面對面的對話。 在那年年底的時候,有一所中學的一個年輕男教師,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倒地猝死,校方給出的結論是過度勞累,于是開始歌功頌德,大肆宣揚這個教師的師德有多麼好之類的,甚至上了那段時間的630新聞。 但是這個老師的老婆卻不認為是簡單的猝死現象,因為在死前的幾天,老師突然跟他說起一個自己先前做的夢,夢的內容就是他在上課,然後有幾個人沖進教室,在眾目睽睽下把他帶走,接著把他的頭按進水里,然後活活溺死,接著他就醒了過來。 原本他老婆覺得這可能就是思想壓力過大,做的噩夢而已,可就在這之後沒幾天,老師就真的在課堂上死去,令她十分懷疑。 由于已經見識過黃婆婆走陰的厲害,所以當我接到這個委托的時候,我就打算帶著老師的老婆直接去找黃婆婆,好讓黃婆婆走陰一次,有什麼話,就直接問那個教師了。 但我帶著他老婆來到黃婆婆家里的時候,前面已經等了好幾個穿的光鮮亮麗的人,想來都是來請黃婆婆改字轉運的,然後我知道她並不可能這麼做,運勢這東西,就跟命一樣,隨便改動,必然會受到懲罰。 我偷偷到門外給黃婆婆打電話,請她讓我夾個塞,于是我們提前進了內屋。 我來說說她屋里的樣子吧,一張非常老舊的案桌,上面擺了筆墨紙硯,還有個裝滿了各自乩的龜殼,牆壁四周全是掛的書法字和一些符咒,書法的內容也都是一些歌頌佛法,敬畏陰神之類的話,忘了說了,黃婆婆是佛家人。 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吃齋,從15歲入行以來,50年都如此。由于佛根很深,所以她往往給人的字里,都充斥著各種佛法的含義。 房間里彌漫著一種焦糊的味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鴉片的煙土味,黃婆婆不吃鴉片,但是鴉片的味道能夠讓她很快入定,繼而走陰。我和老師的老婆在黃婆婆面前坐下,我正打算說明來意,黃婆婆伸出手,做了個“不用你說老子全知道”的姿勢,于是我也就閉嘴了。 黃婆婆性情中人,年輕時相貌出眾,又是俗家弟子,追求的人不少,最終都因為黃婆婆那張犀利的嘴和強勢的態度,全都敗下陣來,黃婆婆終生未嫁。 黃婆婆開始叫他老婆寫下教師的出生日期,然後打了一碗水,撒上幾顆蔥花和一種我喊不出名字的粉末,一口喝下,接著漸漸開始翻白眼,一個激靈後,她便像是睡著了一樣,久久沒有出聲。 我和他老婆就這麼傻坐著等她,許久後她醒來,擦了擦汗水,想來是個體力活。 醒過來以後,黃婆婆開始對教師的老婆說,她剛剛“下去”看了,教師跟他說,在他死之前的頭一年,他教的那屆畢業生里,有個女生因為學習壓力過大,跳樓自殺,雖然人沒死,但是救回來以後就發瘋了。 隨後還時不時從家里跑出來,跑到學校門口裝模作樣地念書,學校保安趕她還被咬傷,過了幾個月這個女生就死去了,大概是由于死後覺得是學校逼瘋害死了她,所以就選擇了這個老師。 這里我打個岔,通常鬼害人不會像人殺人那樣,用棒子刀子什麼的,鬼害人一般是兩種死法,一就是慢慢的或者突然的嚇死,另一種就是影響你的心率和腦功能,導致血管爆裂猝死。 黃婆婆告訴他老婆,這個教師是被那個頭一年死掉的女生害死的。這件事他老婆從教師口中是听說了的,但是我們一進屋就什麼話也沒說,黃婆婆若非真的去了趟陰間找教師說話,是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的,所以他老婆頓時相信了。 隨後黃婆婆還說,現在男教師的靈魂還在游離,他感到很矛盾,不知道是不是該就這樣離開,但由于本身是被一個瘋子女鬼給害死,自然會非常不甘心。 他還有很多牽掛著的,沒多久就要面臨考試的學生。他老婆听到這里,黯然地哭了,她說她老公對當時那個女生自殺的事情非常內疚,那一年升學壓力太大,他自己也是迫不得已給學生們加大了學習量,其實是在為了讓學生們多練習,才能考上好的學校。 可誰知由于學生們年輕,也許很多時候並不能懂得老師的一番苦心,往往在自己遇到瓶頸的時候,就采取了極端的方式。 我沒有經歷過高考,所以我不能體會那種學習的壓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年年電視新聞里總會出現那麼些,因為學習壓力大,或者對自己考試沒信心,又或者夜不能寐導致夢游跳樓等發生的學生自殺案件,每每看到這些,其實都很心疼。 誰說的學生就是祖國的未來?誰說的我們就一定要用這種填鴨式的教育方式?我老婆告訴我,她當年高考前,整理書和卷子,整理出非常巨大的一堆,于是她一怒之下,連書帶桌子從教學樓四樓砸了下去,這也是為什麼我每次看到我老婆,都要在心里默默念叨“我不怕,我不怕”的原因。 也許我們的教育從立本之初就出現了問題,一味地高壓,導致瘋的瘋,死的死,即便大多數人成功考上了,回想你這10多年寒窗苦讀,有多少人是真的高興的? 黃婆婆接著說,他死之前幾日做的那個夢,是因為那年清明的時候,他去了那個女生的墓,然後心里說了些抱歉的話,而對這樣一個自殺的鬼魂來說,這無疑成了一種刺激,這才導致了他被纏身。並且教師還說,現在那個女生又準備對一些學生下手了,希望他老婆能夠把話帶給學校。 這就輪到我管的事了,于是我告訴黃婆婆,請她去廟里給學生們求一批福袋,然後我連夜做了些紅繩,以過世的老師的名義,發給了那些學生。由于找不到那個女生的鬼魂,紅繩和福袋也相應對它產生了一些抵消的作用, 至少從那時候開始,一些奇怪的事情就沒再發生。不過我知道寧靜只是暫時的,假如有一天這個游蕩的魂靈再度出現,我的那些同行們,也一定會收了它的。不過出于同是受害者的立場,男教師的老婆還是帶了不少禮物去慰問了那個女生的家人,雖然不知道結果,但是至少也算是對人對己的寬慰。 黃婆婆的故事還有很多,今後會寫不少。 想必很多人都听說過這樣一個傳說,甚至很多人還這麼嘗試過。 在午夜12點的時候,點上一支蠟燭,對著鏡子削隻果,隻果皮不能斷,削完之後,鏡子里的人會回答你所有問題,實現你所有願望。 我相信很多人都這麼玩過,可是估計很少有人成功。然後就安慰自己是因為心不夠誠。今後就別玩了吧,這方法是假的。如果正確做了,倒是真的能發生一些奇異的事情,不過相信我,一點也不好玩。 第二十八章《第一冊》(2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禮物 2006年我參加了一個車友會,周末或者節假日,我常常會跟著大家一起參加活動,內蒙、緬甸、新疆,自駕游都去過。我們也時常會約一群車友出來聚餐唱歌,到最後我開酒吧,他們也都是我的常客。 有一次晚上喝酒跟大家聊天,一群年輕人聊著聊著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話題說到靈異現象上去,盡管我總是默默地听,有些非常荒誕,我甚至懶得听下去,但是有些卻非常能夠引起我的重視。 這次的這個客戶,就是從這樣的故事里听來的。簡單地說,就是有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女孩子,從小學習好,也乖巧,又出生在單親家庭,和爸爸一起生活。 每一年的生日,她總會說出她的生日願望,然後每一年的年底,她的生日願望都會由爸爸替她實現。 今年想要一部新手機了,爸爸在年底的時候就一定會買給她,明年想要台新電腦了,爸爸在年底的時候也一定會買給她。用她自己的話說,只要自己念書成績好,爸爸總是會買好她想要的生日禮物,來讓她覺得自己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然而最近的一次,她的願望是想要一台車,作為她畢業的禮物。她家雖然不算窮,但是要買一台車還是非常困難的,這下爸爸就犯難了,一方面不想讓持續了這麼多年的習慣就此斷掉,另一方面也確實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失望,然後不知道從哪里打听到一種通靈的方法,準備鋌而走險,請鏡子仙。 所謂鏡子仙,好像百度上有解釋。不過我真實知道的,並非網上解釋的那樣。它能夠實現你的願望,但是你會相應付出超額的代價,通常是折壽,但是跟筆仙一樣,假若送不走,死路一條。 鏡子仙的傳說非常多,各國都有,不過原理都是一樣的,請出來的東西也都是一樣的。鏡子仙並非某個附身在鏡子上的靈魂,它根本就不具備實體,它是一種非常強烈的念力,而這種念力,經過無數鏡子千錘百煉後,根本是常人無法阻擋的。 我國的鏡子仙、日本的鏡神、國外的血腥瑪麗,其實都是它。因為鏡子作為反射事物相反狀態的東西,人在鏡子前,恰恰就是自己最真實的一面,真實的也許就是丑陋的,鏡子看到了所有人內心丑惡的狀態,于是產生出一種畸形的念力,請出來送不走,凡是有能反光的地方,鏡子仙都與你如影隨形。 這個女生的爸爸起初就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請出了鏡子仙,當願望得以實現後,卻全然不知道還要送神。以為實現了願望也就完了,于是事後7日鬼病纏身,一個多月下來,目前已經奄奄一息。 因為朋友口述說的這是他的一個朋友的事情,所以大大增加了真實性,于是我在後來的幾天里,輾轉打听到了這個女生的聯系方式,並以真實身份和她取得了聯系。 在幾番勸說下,她終于答應讓我去看看她父親。在位于肖家G的某個部隊醫院病房里,我見到了她的父親。蒼白消瘦的臉,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快要消失。喝一口粥都要喘氣大半天,看過老人之後,我拉著這個女生到了病房外的走廊,我問她,我要用些我們特有的辦法來查明鏡子仙到底對你父親做了什麼,在那之前,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醫院早已下了病危通知,幾次催促他們出院回家保守治療,在醫院看來,這麼嚴重的“心肌梗塞”,隨時都有完蛋的可能性。女生答應了我,于是我在老人的床頭放上一只碗,碗里丟了個過了磁的銀箔片。 這個原理和指南針是一樣的,但是由于是飄在水面上,任何一點外力的攪動都能夠引起它形態的變化,所以有條件的朋友可以自己用這個方法看看身邊是否存在靈體,前提是你如果不是很害怕這些東西的話。 經過幾個小時的觀察,發現只有老人醒過來的時候,碗里的銀箔片才會有所動靜,這就說明,老人的靈魂已經完全被鏡子仙控制,並且已經處于即將離開身體的狀態。 已經處在死亡的邊緣了,如果不管不顧,最多也就堅持幾天。從和女生先前的談話里我得知,他父親的病是一夜之間得的,事先沒有任何征兆。 我知道被鏡子仙纏上,是根本不會管你是不是個善良的人,或者你一輩子積了多少德,因為再正直善良的人,鏡子都能夠發現你陰暗的一面。 因為我會送神,但是卻沒辦法教病床上的老人自己送,一切都是徒勞的。 思考再三後,我覺得這麼拖著也是拖著,就實話告訴這個女生,我沒辦法救回你父親的命,與其讓他這麼生不如死的拖著,還是讓他清醒過來,然後安靜去了吧。解釋過其中的原因後,女生似乎還沒有做好這樣的思想準備,陪伴了她20多年的父親就要在眼前說沒就沒了。 她告訴我,明天我過來的時候再答復我。 第二天我還沒到的時候,她就給我打電話。說已經決定好了,既然父親的身體已經是在拖著了,她打算讓父親走得舒坦一點,頭一天晚上她給父親寫了封信,想等我使她父親清醒一點的時候念給她父親听。 我到了以後,女孩和她的男朋友都在。隔壁床沒有人,像這個醫院這樣的大醫院,是不會有醫生護士有事沒事就對病人和家屬噓寒問暖的,也許他們在面對人聲明消逝會有所動容,也或許是不希望和任何病患建立起任何感情,以至于離世的是導致自己內心的波動。 以上只是我的想像,總之醫生護士不會經常查房,給了我完成女兒心願的機會。我請女生的男朋友到門外,第一是不希望他看到我們行內的一些另類做法,第二在門口站著有點什麼動靜好歹還能放個哨。 那碗水還放在床頭,我將用于隔斷兩個病床的布簾子拉上,用夾子夾住,淺藍色的布簾子就這麼把老人、我、女生圍在了中間。我在床的四角分別拴上繩子,再把4根繩子連起來,掛在掛藥瓶的架子上,再取些墳土,把架子圍了起來。 這個法子說來慚愧,並非我自創,也不是師父教我的,是自己單干以後,跟一個蠶師學的,蠶師是黔西南的民間門派,屬于正一分支,大概是多年前有人把其中的一些方法做了改進,並自創了很多新的手法,于是自立門派。 他們的法子相對于我們的法子,就像是中醫和西醫的區別,我們是用一些辦法來解決已經出現的問題,而他們是在問題出現之前,先阻斷問題的來源。 他們善用蠱,也用幡,“請神用獸骨,滅魂灑墳土”,是他們比較有名的口訣,不傳師徒只傳父子,且女眷一律不許學,行事略顯詭秘,就能力大小而言,是西南地區難得強大的同行。 用墳土圈住拴好紅繩的架子,紅繩是連接到床的四角的,老人是躺在床上的,若是有怪東西來侵擾,必須先由外到里的突破這個陣,這也是他們的法子相對于我的精妙之處。 結好陣以後,我開始念咒讓老人的魂回去,過了一會,老人開始睜開眼楮,精神明顯比先前好了很多,但是還是十分虛弱,他似乎都忘記了這幾天發生了些什麼,看著我和女生站在他的病床邊,對他女兒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我夢到你媽媽了。 原來女生的媽媽很早便去世,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夢到了,其實是他的靈魂見到了,他已經在半昏迷狀態中死過一次,只不過他自己不知道罷了。女生忍住沒哭,她開始念給爸爸寫的信,內容我就不說了,總之就是一些感謝爸爸一類的話,信念完以後,她從包里摸出一個波板糖。 這麼大的波板糖我只在周星馳的電影里見過。女生說,爸爸,這個送給你。明年我也送你禮物。她父親伸手接過波板糖,先是很開心的微笑,接著就按捺不住,哭了起來,女生也忍不住,父女倆相擁而哭。 我示意女生跟爸爸說說交心話,我則自己退出到了門外,跟她男朋友站在一起。她男朋友問我怎麼會有哭聲,我沒理他,因為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問出這麼低能的問題。 難道是因為打針打痛了才哭嗎? 根據我所了解到的一切,我心里默默嘆息,雖然人人都知道父母對子女的愛是超脫了一切,任何人在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只有父母肯願意無條件地為孩子付出,雖然人世間其實還是很美好,令人感動的事情也非常多,可對于這個女生來講,我希望她能夠明白她父親最後的眼淚,絕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已經到了生命的邊緣,而是因為那個只值十幾塊錢的波板糖。禮在心,無貴賤。 多年來,想必女生每次收到爸爸的禮物的時候,都會開心地笑,而這一生唯一一次送爸爸的禮物,卻能讓爸爸哭。 哭和笑只是情緒不同的表達,希望這女生能夠懂得什麼叫無盡的付出。以前看忠犬八公,我也哭了,大概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誰能給像八公那樣等我10年,看到女生最後也哭了,大概是因為懂得了父親20多年來不求回報付出的愛。 過了一會我走進病房,正好女生哄著父親睡著了,我告訴她,也許是時候了。實在話說,我見慣了生死,遇到這樣的情況,原本也能夠和那些醫生護士一樣,不為所動。 當然我並不是說所有的醫療工作者都是這樣,但是這一次我卻覺得很虧,虧在我沒辦法救回他老爺子的命,甚至連給他最後一絲清醒機會的法子,都是機緣下跟人學的個皮毛,一種嚴重的挫敗感襲來,令我非常慚愧。 女生在父親額頭親吻了一下,然後我剪斷了紅繩,打掃干淨後,他爸爸安靜地走了。 在醫院開了死亡證明後,我幫著這個女生和她男朋友操辦了喪事。在葬禮結束以後,我讓女孩帶我到了她家,把兩面鏡子面對面的放,然後讓女生站在中間,點上蠟燭,在蠟燭熄滅的時候,打碎兩面鏡子。 因為兩面鏡子會形成一個無限的世界,為了不讓鏡子仙繼續纏住,這才是正確的送神的辦法。 于是從那一年起,我開始閱讀了大量的前輩手記,決心多學技藝,便能多助一人。 第二十九章《第一冊》(2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床沿 我有個朋友,從高中畢業開始就跟著我們老家的一個地產商到了重慶,進行房地產開發的生意,這麼些年下來,也賺到了不少錢。 前幾年一次和我吃飯的時候听說他遇到了麻煩,所以也就義不容辭地幫了一把。 這件事是這樣的,當年我這朋友和他老板在新牌坊附近開建了一座樓盤,幾期下來,房子賣得非常火爆,開發商隨後委托了物業公司代為處理一些事情,但是在售罄後1年,開始不斷接到物業公司的投訴,說是不少用戶打電話告訴物管,說小區里有髒東西,監控錄像也不止一次拍到實在人性或白影穿牆穿電梯,于是傳言四起,人心惶惶,甚至打電話到報社和電視台,要求賠償一類。 我這朋友因為我的關系,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而且拜托我的時候,開出的價格也是我難以拒絕的,誰叫地產商這麼有錢呢。 朋友告訴我,其中有好幾個業主的投訴電話中,都說到了同樣一種情況。夜里睡覺的時候,半夢半醒間,突然動不了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發現有一大堆穿黑衣的男男女女,背對著床,一個緊挨一個圍坐在床沿邊。 科學上稱夢魘,俗稱鬼壓床。 科學的解釋我也就不必重復,一搜一大堆。我先前也講過關于鬼壓床的事情,這里也就再說一次。人在從清醒到入睡的過程中,會有一段時間處于一個這兩種狀態的中間值。而這個中間值是非常敏感的,相當于你在調節收音機時,例如F88.8到F99.9之間,如果微調,你一定會找到一個頻率,能夠同時模糊地听到來自88.8和99.9的聲音。雖然我沒有研究過清明夢等靈魂出竅的方法,但我想大概意思上差不多。 這個時候人處于一個朦朧狀態,既知道自己是在睡覺,也知道只沒有睡死。 同樣的,如果用剛剛收音機頻率的道理來詮釋鬼神,鬼神就是處于活著和“被超度”之間的一個灰色地帶,同處一個頻率下,相逢自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很多朋友都有過鬼壓床的經歷,並且很多人並非只是睜不開眼,只是感覺到有壓床現象,而是多數人其實是在那個灰色地帶看到了鬼魂,但往往很多人清醒之後,始終無法用這樣看似荒誕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于是就當做做噩夢,甚至不當回事,最終不了了之。 我曾經說過,遇到這樣的情況,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舌頭頂住上顎,然後念經,卻有牽扯出很多人沒有信仰,不知道念什麼好的問題。說的也是,我們對信仰的缺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心中坦蕩,鬼神自避,心里有鬼,你念什麼都沒用。 話說我那朋友當時得知了有一群“黑衣人”圍坐床沿之後,立馬斷定這是我的工作範圍,于是邀約我去查看一下,我在江北,離新牌坊不算遠,當時也沒通地鐵,自己也沒買車,于是趕到那個小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8月的正午,奔走在外面的不是辛勤賺錢的打工者,就一定是神經病。在他們小區走了走看了看,問路錢羅盤什麼都用上了,卻絲毫沒有發現靈魂的痕跡。 我提出要調出那幾段靈異監控錄像來看,于是我們去了物管的監控室。一個30多歲,外地口音的技術人員調出了錄像,從錄像上看,其中一段,一個穿著舊社會地主馬褂一樣的瘦高老頭,有點駝背似的走在花叢草地間,然後進了其中一棟單元樓的門,直接穿牆過去的。 另一段是晚上拍到的,監控攝影機在晚上是有夜視功能的,于是拍到的東西是白色的,但是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五官,攝像頭定向攝到一個方向,然後一個白色的東西由下至上漸漸遮住了攝像頭,然後出現了一雙眼楮和一張咧著嘴微笑的人臉,然後繼續上移,直到從攝像頭的上面邊緣消失。 這段真的嚇人,因為那個攝像頭的位置離地有3米多。 還有一段,看上去是個小孩,跑來跑去,摔倒了,然後爬起來又跑,期間穿透了幾個行人。以上的這些監控錄像,出現的“鬼”,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並不屬于當下這個時代。從穿著上看,應該是民國時期的。 監控室的技術工早已經簽署過保密協議,所以不擔心他會把視頻外傳,我想他也不敢。我心里已經確定必鬧鬼無疑,所以我需要做點研究才行。 我告訴我那朋友,第二天下午再過來,于是當天下午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用了無數方法,甚至到民俗檔案館查詢,才知道了這些原因。 新牌坊是重慶的一個地名,得名于一個于道光8年修建的一座節孝牌坊。之所以叫做“新”,是因為此前這個牌坊的位置並不在當下這個位置上,屬于整體搬遷過,而這個牌坊的舊址,正好就在我朋友他們這個小區的附近。 據我所查到的資料來看,舊時代的時候,重慶城只是僅限于現今通遠門內側,之外的地方都是荒地或者城郊,而新牌坊一帶更是遙遠,在清王朝時期開始,就是一個小鎮。 由于鎮上的人經商販鹽,幾十年下來,在當地已經有了幾個比較大的家族。但是由于各個家族都是同一個宗派,為了紀念先人和標榜自己的愛族情深,後人們敬牌坊如神明,恪守家園,生息繁衍,生不遠走,死不遠葬。 此後經歷過戰爭,以及文革,牌坊都得以完整的保存下來,在重慶的近現代文化里,這個牌坊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一種標桿式的作用。 但是後來隨著城市建設和開發,再強大的文化也敵不過商人的錢袋,出于對民心的安撫,領導們想出了“整體搬遷”這麼一招。 但是遺憾的是,當工程隊浩浩蕩蕩地進行開挖時,保護了地面上的牌坊,卻忘記了埋在地下世代守護著牌坊的族人。挖掉了很多老墳墓,卻又沒有個安置靈魂的方法,于是他們就一直在這片土地的地面上游蕩。 說到這里,可能有人要問,不是說49天後靈魂就自己離開了嗎?沒錯,不過這次這個恰恰是沒離開的。根據我了解到的情況,我覺得這些游蕩在小區的靈魂應該就是那個家族的人。只是因為被推了墳墓,無家可歸,才在四處游蕩,而那幾家投訴鬼壓床現象的業主,大概是眾多鬼魂想找自己的床睡覺,但是發現床上有人,于是只有坐在床邊, 然後一個接一個的來,就圍成了一個圈。 同時由此可以判斷,這些鬼魂早已游離,沒有思維,大概只是在機械地重復一些生前殘存的記憶。 對于這類鬼魂來說,他們無知,所以無畏,自然也無邪。我向來不會用過分的手段對付這樣的鬼魂,因為如果你說他可愛,自然談不上,說他可憐,似乎也沒有道理,他只不過是一種形態,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做事,卻從不知道自己已經影響了別人,尤其是影響到了活人。 活人們也不必覺得自己高人一等,100年後你若因為一些原因不肯離去,你也和他們一樣。 所以想來他們正是因為對家族的節孝,才導致他們遲遲游離,長達百年。對待這樣的鬼魂,最殘暴的就是直接滅了,然後有一種迂回的方法,就是開一道假門,讓他們自己在無知的情況下走進去。 雖然並非自願,但是我也覺得這是在為他們做了件好事。 而對于那些被“鬼壓床”的人,我告訴我朋友,回頭會請個照水碗的師傅過來,請他上門去為那些被壓的人消災。 鬼壓床,正氣足的人,按我之前所授的方法即可,次者照水碗,送魂靈,再次者柳條抽身,桃木刺背,再再次者掛鏡于床,畫符于地。 說了這麼多,也該明白了吧。 次日,我帶著水碗師傅過來,我們分開行事,一方面物管帶著師傅去給那些被鬼壓床的業主化邪,我則跟著我朋友從當初打地基挖到的墳墓那一代開始,用紅繩指了條路,然後偽造了一個大門,好讓那些亡魂穿過大門,至少不在這個小區里了,那個“大門外”,是我拉好的一張垂直于地面的符。 直到羅盤不再轉動,已經都過了4個小時,估計符里困住的鬼魂至少不少于50只。 我將符折好,直接去了新牌坊。到了牌坊下,趁四下無人的時候,我將敷攤開,念咒,在他們祖宗的牌坊下,送走了他們。 回到那個小區,為了讓那里的住戶安心,我突發奇想的出了個餿主意。一方面,為了避免讓那些漏掉的沒被我收走的魂再次出現,我得做兩手準備,一是要我朋友聯系施工隊,對小區現有的綠化設施進行改造,使得整個小區的綠化部分在鳥瞰的程度上是八卦的一個卦象。 這個卦象是能夠保佑鎮守這個小區的。 二是在小區里裝飾一些異族文化的東西,即便有迷路的鬼魂,看到這些異族的東西,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的家。另一方面,這些改造也算是在動土,這對祛舊立新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我那朋友答應了。 幾個月後,我再次來到這個小區。發現在小區門口,已經新修了一座噴水池,上邊佇立著一個巨大的魚尾獅的雕塑,雖然不倫不類,倒也算是圓滿。 話說回來,也許我們漸漸開始發現,我們身邊的老物件越來越少,什麼時候開始銅錢元寶成了古玩市場上才能買到的稀罕貨,一些老建築老房子為什麼只能在發黃的照片里尋找蹤跡,就拿重慶來說,一座好端端的二戰風雲名城,我們卻莫名其妙地找不到好多以前電影里提到的地名。 也許在我兒子這一代,又有很多老玩意即將消失,雖然日子還是一樣要過,但顯然我們已經開始主動承認並丟棄一些,5000年來的精華,卻被唾棄為糟粕的文化。 第三十章《第一冊》(3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傘靈 2007年接到一筆外地的業務,雇主在電話里說他感覺身邊常常發生一些奇怪的現象,找過很多人,做法什麼的,這種感覺還是一直纏繞著他,雖然沒有嚴重到影響他的生活,但是也令他非常困擾。 他甚至找過一些開天眼的人,也始終找不出原因,于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輾轉找到了我的一個同行,可是我那同行在出發前生了點小病,就把這個業務轉讓給我了,說好到時候分兩成佣金給他也就好了。 于是我起身去了瀘州。對于瀘州的印象,長期停留在電視台周而復始的酒類廣告,總感覺這個城市會充滿一種酒香味,而對于我這樣一個酒蟲來說,這種誘惑是巨大的, 好在我干正事期間是絕不沾酒的,否則讓我在這麼個充滿酒香的美麗城市里行走,我很快就會醉。 這個委托人是個看上去接近40歲的男人,很瘦,頭發卻很長,我忍不住想要問他假發在哪買的,總之發型和體型有點不搭襯。 不排除是八字的關系,他看上去總有些刻意,回想當年我十來歲還在梳中分吼崔健的年代,有個師傅直斷我八字太硬,必須破相方能消災,于是被我爹媽帶著強迫打了個耳洞,也沒見有多大用處,該調皮還調皮,該闖禍還闖禍。 見到這個男人的地方在一條賣很多工藝品的街上,忘了叫什麼街了。他是一家油紙傘店的店主,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知道瀘州有這麼項傳統工藝。 他接到我以後帶我進店里,開始泡茶,完了就跟我具體說了說他遇到的情況。他說他祖上世代是做油紙工藝傘的匠人,老家在分水,那個地方的人很多都靠制作油紙傘維生。 這個男人父母都是匠人,手藝非常好,父親有六兄弟,但是多年前他父親去世了,于是母親開始分家單干,由于手藝出眾,幾年下來也把店開進了瀘州城。 可剛開店不久,母親也病重離世,于是這個男人辭掉在外地的工作,趕回家鄉,繼承家業。听他講的一切,像是一場現代大染坊的故事。 他接著說,但是他始終覺得自己身邊好像跟著什麼東西,雖說沒有因此而發生什麼傷害,但是這種感覺纏繞著,始終是不舒服的。于是這期間找過很多業內人士希望能夠讓他擺脫,卻始終未能如意。找我來也是為了看看,外來的和尚是不是真的會念經。但是光听他這麼說,我還是無法了解到事情的全貌。 于是我開始具體細問一些他所謂“撞邪”的經歷。有一次他過馬路,突然覺得腳步很重,于是站在路邊伸伸腿,試圖讓肌肉放松放松,正在這個時候,面前一輛車快速駛過,差一點就撞到他。 還有一次,下大雨,他打著傘上街,總感覺自己的手捏不住傘把,于是傘東搖西晃的,他也狼狽的逃回了家。 還有一次在家做飯,不小心刀沒拿穩,掉下來照準了腳上摔去,幸好只是劃傷了小拇指,一點小傷。他還跟我說了很多這些雞毛蒜皮不大不小的事情,在他講來,似乎是有一種力量總是在影響他的周圍,想搞又搞不死他,就這麼纏著煩人。 可在我听來,我卻覺得他的運氣好得讓人咂舌,連續這麼多事件,也都化險為夷, 也是難得。由于听了很久都不明白他到底是被什麼纏上了,如果是靈異現象,那麼他所在的屋子里,就一定有靈魂殘留的痕跡。 于是我需要他協助我,他關了店門,點亮屋里所有的燈,我和他齊力搬開了放在屋子中央的茶案,讓他盤膝坐在屋子中間。講明白一些行內規矩後,我用布將他的眼楮蒙上。 這一舉動算是我的忽發奇想,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只是我對于這個人的第一印象以及他在描述過程中,反應出對這種未知靈體並不是在害怕,而是極度厭惡,當然我也不能排除是他最近生意失敗,或者是正在鬧感情危機的因素。 于是尋思著有些情況,他不看見也好,事實上我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的會引發什麼樣的情況。 無非就是讓這個原本就心煩的男人不再更加心煩罷了。蒙上他的眼楮,盤膝坐好以後,我拿了一只茶杯放在他兩膝之間的地板上,茶杯里放入一些浸泡過的米粒,取出一支三寸香,點上橫置在茶杯口。 待煙霧升起的時候,我比對著羅盤,跟著煙霧走。這個方法我必須解釋一下,我們業內叫“請香”,如果房間內有靈魂在,平香是對它們的一種恭敬,如果它接受了你的恭敬,就會來“吃”香,而點燃的香霧氣是連貫的,這樣也就能看著煙霧的走勢,結合羅盤了解到靈魂所在的位置。 雖然這只是第一步,但是卻能夠掌握到最重要的線索,若非本身十分糾結的靈魂,可以根據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做出基本的判斷。不過這個方法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成功率相對比較低,因為有些靈魂已經失去了本性,就好像養雞一樣,當你撒下米粒,雞就會圍過來吃,吃完後也就走開了,不會像貓狗一樣搖搖尾巴,多少表達一點感激之情。 跟隨著煙霧,加之自己經驗的判斷,我確定屋里的靈魂藏身于牆上掛著牆上,交叉擺放的兩把油紙傘上。 而且,這個靈魂非常微弱。我見過鬼附身在人身上,動物身上,甚至車身上。卻從來沒有見過鬼附在傘上。難道是因為過于微弱,而無法擁有形態,于是只能煙霧一般四處飄蕩嗎? 一時間我毫無頭緒。我取下男人頭上的蒙眼布,告訴他確實有靈魂,並且靈魂此刻就長期依附在牆上的傘里。我姑且叫它,傘靈。我希望男人能夠再提供些線索給我, 可是問了半天,他除了時不時的罵咧咧幾句,根本也沒辦法給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無奈之下,我只好招魂直接問,可惜的是,我連續喊了好幾次,這個靈魂好像是不願意出現還是怎麼的,就是不肯現身,那男人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了,他開始有點暴躁地問我,難道就沒有簡單干脆一點的辦法嗎? 例如一把火燒了紙傘一類的。基于目前掌握到的所有訊息,至少還沒有發現這個靈魂是惡意在傷害這個男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不會干這麼缺德的事的,客戶面前,再不爽也不能發作,默默在心里鄙視了一陣,也就釋懷了。 干我們這行總是這樣,既要約束自己不可逾越一些界限,又只能望著界限之外那群人們嘆息,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說人話,做人事。 不過我心里隱約有種奇妙的感覺,這次遇到的,並非惡靈。相反的,它懷著善意。 我試著這樣分析︰他過馬路的時候,覺得腳步很重,于是站下來伸展腿腳,在他看來, 飛馳而過的汽車嚇壞了他,會不會是他忽略了正是因為那沉重的腳步,才讓他躲過了被車撞飛的厄運? 下雨的時候,拿不穩傘柄,會不會是有這麼一個靈魂,害怕他被淋濕,就用傘自作主張的替他擋雨? 或許只是方式有些過度,本意卻是好的呢? 切菜的時候菜刀掉落,雖然劃傷了他的腳趾,令他非常不爽,會不會正因為這個力量的影響,才讓他僅僅被劃傷了腳趾,而不是整只腳呢? 由于無法確定我的想法,但我也沒有理由去否認,考慮之後,我還是決定把我的猜測告訴這個男人,他顯然從來都沒有這麼去想過,他總去想著自己多倒霉一類的了。當我告訴他我的猜測以後,他沉默了。 他不再罵罵咧咧,而是木訥地低著頭,好像在沉思。 過了一會,他開口說話,我察覺到他的聲音有點微顫,他說經過我這麼一提,讓他想起一件事,他每次認為自己很倒霉的頭一天晚上,都夢到了自己去世的母親。 這下我就明白,基本斷定了。這個靈魂就是這個男人的母親。 行內話講︰鬼托九想。 意思是一個死去的人,即便她的靈魂再強大,也只能給生者托九次夢,托夢會耗費陰壽,消耗得越多,本身就越弱。 我敢說活著的任何一個人被去世親人托夢的次數絕不超過九次,老祖宗傳下來的話,還是信的好。 也許正是這個男人幾次三番的倒霉,都有母親提前托夢提示,提示了以後又無法引起他的注意和重視,于是就只能消耗自身來保護他。 當然這些話我並沒有跟這個男人講。 但是我想他至少知道了這是他母親冥冥之中還在默默保護他。 良久以後,當我問他要不要開始給他母親帶路了,他對我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他跟老母親說幾句話。由于條件有限,有些東西並不容易準備,我也就婉言拒絕了他。當我取出工具準備給他母親帶路的時候,他突然撲通一聲,面朝牆壁,跪在了傘前。 這一下我沒有阻攔他,我也知道,他此刻一定有很多話想說。父母離世的時候,他都沒能守在身邊盡孝,他內心一定有很多愧疚。中國有句俗話,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也許這個男人對于他的母親來說,就是放到天上的風箏,你必須得把線給抓牢了,否則風一吹,就可能再也找不到。 我這個人,優點並不多。雖然從小調皮搗蛋,偷信鴿、堵煙囪、打燈泡,還在班主任老師的茶杯里尿過尿,給父母惹了不少禍事,他們卻從來都是正面的教育我,讓我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于是當我度過叛逆期,長大了以後,我始終在尋思著能怎麼讓我爸媽的晚年過得逍遙點,我比眼前這個男人要幸運,我想見爸媽只需要打一個電話,甚至不需要任何通知,我直接回屋就行,但是他不能,他母親去世都得靠鄰居或者親戚打電話才能得知, 不是他不孝,遺憾的是未能盡孝。 所以我想這也是他這奇怪心態的原因。 當他起身後,點著煙進了內屋,我知道他是不願再多說,于是我開始給他母親帶路。路上我告誡他母親,一路保重,哪里有光,就朝著哪里走。 一年後我打電話給這個男人,令人欣慰的是,當時的他已經不再那麼憤世嫉俗,顯得樂觀了許多。 也許是母親的愛意影響了他,也許是他自己漸漸想通。這些都不重要,我們反正活著活著就死了,難道死了還想做個滿肚子倒霉晦氣的鬼嗎? 第三十一章《第一冊》(3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號子 2004年初,重慶雲陽縣,桑坪鎮,梨子坪。 我不能說我是怎麼接到這個單子的,有心人自己懂得打听。接到電話後,我再度去了雲陽。 上次去雲陽是2002年,因為盜路鬼。這次去的時候,路上還是花了不少時間。因為比較偏僻,輾轉了好幾次車,早上從重慶出發,夜深了才到達。 梨子坪是個村子,從它的名字你不難得出一個結論,這里盛產梨子,除了梨子,還盛產松子。 村子邊上有一條小河溝,河溝上面有一座由兩塊長條石搭起來的石橋,但是60年代的時候因為一些原因垮塌了,由于本來就是隨意搭起來的石頭橋,也沒人去修復它,于是斷橋的模樣持續了幾十年,直到今天。 這次的事件,就與這座“斷橋”有關。根據委托人的介紹,有村民在近期不斷跟他們反映,夜里有時候路過斷橋邊的時候,听見有人喊號子。 川東號子舉世聞名,江邊和山上最為常見。江邊的大多為拉船的縴夫,山上的通常則是抬石頭或則重物。對于喊法則各不相同,大多是鼓勁加油,用力前行一類的喊法。 通常是帶頭的那個人擔子最輕,也就喊得越大聲,你知道,主唱嘛。而後邊的由于擔子壓力更重,也就應聲附和。由于在斷橋那里,連續好幾次都有村民在夜里路過的時候听到了號子聲,甚至還有村民稱在斷橋上看見了那些粗獷的力夫的幽靈,村子本來也不大,且都是熟人,再這麼繪聲繪色的一傳,一個“斷橋有鬼”的傳說也就自然出現了。 在這里想要說明一下,幽靈和鬼,同屬靈異,幽靈是鬼的一種形態,說得通俗一點,它的級別不如鬼高,但是它也是一種鬼魂,他們常常重復生前的一些情景,如果沒有人指路或者帶引,它們便是屬于比較容易迷失方向,越走越遠的一類。 基于村民們的傳言,雖然還沒有親眼所見,但就我听到的來推斷,我覺得這就是一群力夫的幽靈。如此說來,個數必然不止一個,而這麼幾個一起出現,只能說明他們是一起死的。 于是我開始在村子里遍訪當地上了點年歲的人,向他們借口了解當地的民俗文化,幾句話一聊,就很容易套出他們的話,在我走訪的6位村民里,無一例外地都跟我說起了斷橋和幽靈號子的事。 傳說,我這輩子听得太多,這6人或多或少給我提供了一部分線索,使得我在腦子里拼湊還原了一部分當時的場景。 1969年的時候,村子里開始跟風全國的文革運動,當時的村子人更少,路更難走,也沒人知道種梨子能掙錢,腦子里突然被填充了宗教式的思想,開始拆文廟,破壞祠堂,原本就沒留下什麼祖宗物件的村子被這麼一鬧,更是變得殘破不堪。 當時那座石頭橋還沒有斷,很多力夫都是抬著“連二石”從那狹窄的橋面通過,恰好在那年夏天的一個日子,天下了大雨,小河溝的水猛漲,一群力夫冒著雨抬石頭通過,也許是導致了長條石下的橋墩松動,也許是老化,具體原因並不清楚,橋就垮了一半,當場6個力夫都墜下了橋,5個當場死亡,剩下一個活了下來,傷養好以後,攜家帶口,離開了村子。 當我追問那個當時離開村子的力夫的時候,卻沒有人知道。 于是從那個晚上開始,連續2個晚上,我花了點錢,請了當地一個家里有面包車的村民,夜里載我到斷橋一側的路邊,我和他交叉睡覺,靜靜等待著動靜。 頭一晚什麼也沒有發生,我跟那村民兩個寡男人就這麼默默在車里共度了一夜。 第二天夜里11點左右,我正睡的迷迷糊糊地,突然被身邊的那個村民搖醒,說好像听到點聲音。 我趕緊下車,屏氣,豎著耳朵听。果真驚訝地听到︰“嘿!做做!嘿做!啦嘿做!” 這樣的號子聲。 但是循聲望去,天色太黑,我的確什麼都看不到。我無法形容那種聲音,在深夜里,非常空靈,如果那時候我認識薩頂頂老師的話,我會用她的那種空靈的感覺來形容。 那是一種好像能夠直接喊進心里面的感覺,听上去遙遠,卻能在心中留下烙印。我決意冒險走到斷橋上,看個究竟。于是我關了電筒,摸索著走過去,我也害怕光亮會驚著那些亡魂們,要是鬧出點什麼動靜來,我可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距離斷橋大約只有10米不到了,那號子聲非常清晰,越來越大,像是在朝著我迎面走來。 雖然我躡手躡腳,生怕驚動了亡魂,但是那號子聲還是戛然而止,憑空消失。 四下再度一片寂靜,好像從來都不曾喧鬧過。 線索再一次中斷,我也只得回到車里,在估計當晚不會再有所收獲後,開車回了村子,胡亂在車里睡了一晚。 受人之托,事情不可不辦。天亮以後,我開始繼續在村子里打听。這天,之前跟我聊過的其中一個老人說到一件事,當年那場事故中唯一活下來的力夫,雖然人已經找不到了,但是他收過一個號子徒弟,姓解(當地人念Hai,與“害”同音),村里人都叫他“五舅”在那個力夫離開村子以後,這個姓解的人逐漸成為領頭喊號子的人,不過在90年的時候因為肝病死了,目前還有一個後人仍然住在村子里。 听到這個消息,我顯然心花怒放。哪怕我並不確定這個後人能不能給我一些線索讓我找到解決之道,但是這也是相當有價值的消息了。 經過打听,我找到了那個解力夫後人的家。他老婆告訴我,他去了莊稼地里,還沒回來。從他老婆的歲數看來,這個男人應該差不多40歲左右。 于是我在他家的院子里等候,順便與雞鴨狗們搏斗。中午的時候,這個男人回來了。和先前一樣,我以打听民俗文化為由,迂回切入主題。在他口里,我不但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還認識了一個我不曾接觸過的世界。 這個男人是解力夫的獨子,我先稱他為解先生。 解先生告訴我,他父親的師父當年遇到事故以後,曾經跟他父親提起過當天事情的全貌。 在60年代,人們對金錢的概念似乎還不強,家家戶戶修房子打石頭請力夫,基本上是不會給錢的,通常是好酒好肉好煙就可以了。偏偏出事那天,雇主是個吝嗇人,打發了些煙就了事了。 解先生告訴我,據他父親說,在那個年代,如果主人家在出工前不給力夫們沽酒,不拿好肉吃,他們通常就抬的沒這麼賣力。解先生甚至跟我模擬了當年的號子聲︰領頭的唱“嗨呀挫勒……”後面跟著和“嘩挫……” 根據上坡、下坡、平路,喊法都有所不同,可是事發當日那家主人由于沒有事先給力夫們沽酒壯行,他們也就故意抬得很慢。 不踫巧的是,剛走上那座石橋,悲劇就發生了。根據他所說的,我判斷這些力夫多少是帶著遺憾死去的。往往有所牽掛後,人就顯得固執。 2004年我剛自立門戶沒有多久,很多事情我還不懂得該怎麼處理,于是就打電話問師父。師父是雲南人,對川東民俗以及這類情況也是沒多大經驗,于是師父叫我到當地打听一些靈異人士。 四處無果,我只得在當地繼續打听。當地有兩種我們這類職業的人,一種叫觀花婆,就是我們平常說的神婆,大多不靠譜,另一種叫端公,類似道家。 我找到一個姓陳的端公,與他講明情況請求幫助後,我們倆商量出一個處理辦法。 對于這樣的幽靈,可遇而不可求,你蹲守一年或許一次也見不到,頭一晚我能遇到都是幸運至極。 等它自己出現看來是不大可能了,于是我們打算引他們出來。在陳師傅的幫助下,我們在村子里找到6個還會喊幾嗓子號子的人,其中自然也包括解先生。 因為正宗號子師傅,根本找不到。 在陳師傅的說服下,加之大家也都對斷橋號子鬼有所耳聞,樸實的村民們,都願意幫助我這個非親非故的外鄉人。 我囑咐解先生教了幾句號子給另外5人,于是我們相約當晚,引鬼出來。夜里,按照習俗,我自己出錢給大家沽酒,買肉。 然後一行8人,相聚段橋橋頭。人多,自然他們也沒那麼害怕。陳師傅對解先生比劃可以開始了,解先生就開始扯著嗓子大喊︰“沽酒吃肉上工啦——!!” “嘿!捉!” “使勁抬呀!” “嘩挫!” “看倒道呀!” “嘩挫!” “莫梭溜呀!” “嘩挫!” …… 果然有效,一段號子後,我們所有人都听到了近50年前那群力夫的號子聲,從小到達,漸漸響起。 未曾看見幽靈,但是能感覺他們從我們身邊經過。此刻,陳師傅開始搖起鈴鐺,據他自己說這是在告訴他們我們看見你們了。 我也開始從段橋口開始,扯拉著紅繩,將所有人圍在了圈內,包括我自己。陳師傅叫解先生取來剩下的酒,大喊一聲︰“沽酒!壯行!” 然後又是一陣搖鈴。我讓其他人退出圈外,對著陳師傅搖鈴的方向,鞠躬致意,然後開始給他們帶路。 我絲毫沒有遇到抵抗。或者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抵抗。事後,我和陳師傅找到委托人。要求他一定要保護好那座斷了的已經沒用的橋,因為那上面承載著近半個世紀的號子精神。 此外,我還要求他在斷橋下立碑,每年要組織村民沽酒敬香。盡管只是形式上的,但是這群力夫,包括悠揚嘹亮的川東號子,需要得到敬重! 回重慶以後,我不少次在朝天門碼頭看到棒棒軍們抬著重物喊著號子,很不正宗,也就那麼幾聲干嚎。 我沒有看不起棒棒軍的意思,令我感到遺憾的是,川東號子已經被證明為一個正在逐漸失傳的民間瑰寶。 想听正宗的?很難! 第三十二章《第一冊》(3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剃頭 前幾日看新聞,得知幾個台灣男子,從泰國走私嬰兒尸體被查獲。經八方推敲之後,古曼童一詞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有人驚呼神奇,也有人默默嘆息,我沒見過古曼童,所以我對這個東西的真假是非無法評斷。 在我看來,以契約這樣的形式(百度查過)來向死去的靈魂換取自身欲望的滿足,和我們民間“養小鬼”很類似,雖然小鬼並不是要什麼“契約”,它僅僅需要你每天9炷香,就能夠死心塌地跟著你。 小鬼之前講過,今天也再提一次好了。所謂小鬼,大多數情況下是指不到16歲夭折的孩子,這和嬰靈不同,這類夭折的孩子的靈魂是鮮活的。 在我們民間,養小鬼的人通常是要先分析這個孩子的八字,然後判斷這個孩子的鬼魂的屬性,有的用于保護主人,有的是來轉變運勢,還有些是為了迷惑他人,總體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善舉。 據我所知,在東南亞一帶,華人和當地人非常熱衷養小鬼,賭徒、不法分子、或是一些想要一步登天的人,中國人講究“命”,所以很多老人在家里孩子出生的時候,都會根據八字的好壞來推斷“命”的重量,也就是所謂的“稱命”。 斤兩不足的,老人總算害怕孩子養不大,于是想方設法,想在名字上讓“命格”更好,有些甚至給孩子起名狗剩之類的,話之喊得賤一點,就好帶。對于八字,我不做評論,盡管我知道八字的神奇。 所以養小鬼的人若非深知八字之道,背後必有高人。除了吃香,小鬼還會隨著跟隨主人的時間長短,食人心。這里說的食人心,並不是要挖心來吃,而是你會越來越偏離人道,人性越來越泯滅。 和鬼魂做交易,不必想也知道是什麼結果。所以很多人在得勢之後,會請師傅來送神,因為這個時候小鬼已經變得很強,將會漸漸開始駕馭不了,而這所謂的送神,我說句不好听的,除了把它徹底滅掉,你還能有什麼辦法。 養小鬼的人一定會貢香,有些地方還會用小瓶子裝上兩個木刻的黑白小人,今後若然遇到這樣的人,避之為妙。 今天要說的這個,其實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也是和小鬼有關。 我有一個朋友,2000年開始做二手車生意做大了,後來又開了個商貿公司,除了固有的二手車生意以外,還開發了一些融資功能,個人貸款等。 認識他的時候是因為2004年的一次合作,當時替他二哥破了個咒,你知道,做生意的,總有人要暗中下手。當時破咒以後,我這朋友本來是不相信我干的事的,隨後就開始信的不得了。 由于多少有些太過執著,卻導致他走了歪路。他托人從湘西請回一只小鬼,一直慢慢養著,生意做得順風順水,還一直瞞著我。直到2008年上半年的時候,他出了點狀況,才記得找到我,告訴我實情。 那天來我這里找我的時候,他拿出了兩個玻璃瓶子,一個里面裝了一黑一白兩個木頭小人,看上去很像我家里搓腳的那個火山石頭小人。 另一個很小的玻璃瓶子里裝著紅色的液體,後來他告訴我,那是他的血。因為先前听說養小鬼的人,都要準備點人血,上香的時候滴一滴在碗里,吃飯的時候在主人旁邊多備一副碗筷。 這個我倒是真不知道,也許各家請小鬼的方式是有所不同。看到他確實是遇到麻煩了,不過沒有誰讓他去搞這個的,奚落歸奚落,畢竟朋友一場,這個忙,卻是說什麼都要幫的。 他告訴我,04年我幫他哥哥處理完事情以後,他便養起了小鬼,剛開始的時候是只需要每天上香就可以了,到後來隨著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而且他也越來越貪婪,總是對小鬼要求這要求那,小鬼還是一一為他解決了,由此判斷,這個小鬼是轉運類的。 可是到了後來,喊小鬼就突然喊不答應了,于是他找到當初給他請小鬼的那個湖南師傅,那個師傅告訴他,這是小鬼長大了,意思就是得加點籌碼,它才會繼續給你工作。 由于我那朋友實在是有些貪婪,于是按照師傅的指示,對小鬼加大了籌碼,每天上香的時候,要在香爐前放上一只小碗,注入清水,滴一滴他的血。 說這是在敬鬼。 然後每頓吃飯的時候,還必須在他旁邊的位置上,放一副空碗筷,給它敬飯,因為那個師傅說,小鬼雖然種類和功效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嫉妒心極強。 就像是家里養了一只小狗,然後突然某天又來了一只,之前的那一只是會妒忌的。 妒忌之後,就會生氣,生氣的結果,輕者也就不歡而散,重者則會被小鬼纏身報復。當下我那朋友一听,顯然嚇到了,可能是由于請小鬼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到這麼多, 但是他思考很久後,還是答應給小鬼加大籌碼。其實我是知道這里面的玄機的,這個就像是吸毒或者賭博,一旦開了個頭,就很難回頭,而最常見的結果,就是一次又一次不斷的深陷。 最近一次,他總感覺小鬼又不理他了,于是嘗試著停了2天的香飯,尋思著也沒什麼多余的動靜,心里猜想或許這個小鬼看到他給他停了供奉,也許契約也就失效了,自行離開了吧。 于是多少有點暗自慶幸,可就在那之後沒幾天,怪事就發生了。 有一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地,屋子里也是黑燈瞎火,他感覺後腦勺有什麼東西在嘬著,一開始還沒怎麼在意,到後來那種感覺非常明顯,它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卻摸到了一張臉。 我這個朋友離婚以後一直單身,而且基于我對他的性取向多少有點懷疑,所以他一把歲數了枕邊無人我還是能夠理解的,正因為如此,那張被他摸到的臉才顯得特別可怕。 當下他就嚇壞了,于是趕忙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按亮屏幕,于是他看到一個腦袋很大,五官相對很小,看上去5歲左右的孩子,沒有黑瞳,滿眼白色的孩子,耷拉著嘴,正在吃他的頭發。 因為他看見這個孩子的嘴巴里嘬著一些頭發。他嚇得趕緊從床上跳起來,跑到房間門口開燈,開燈後發現,房間里什麼都沒有。 他定下神來,越來越覺得自己剛剛遇到的絕對不是個夢,于是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卻摸到有大約啤酒蓋那麼大小的一塊頭皮上,頭發一根也沒剩,消失得干干淨淨。。 這種現象,俗稱鬼剃頭。 這種現在在醫學上稱之為“斑禿”,意思是莫名其妙地就有那麼一小撮地方唯獨沒了頭發。而醫學上通常認定這樣的病癥來自于精神壓力過大,或者內分泌失調。我這朋友雖然是男兒身,再怎麼娘也不會出現內分泌失調的情況,而且醫學的佐證雖然無可厚非,且大多數所謂的斑禿那還真只是斑禿,不存在靈異現象。 但是在我們民間,假如你跟靈異打過交道,突然出現這樣的脫毛現象,這就是鬼剃頭,就是被鬼纏身的一種表現。 第二天晚上,他不敢再回房間睡覺,于是到酒店開了個房間,約了些朋友來房間里聊天打牌。他特意帶了個帽子,畢竟也不想被人發現。大約到了凌晨的時候,他上廁所,洗了把臉起來,從鏡子的反射里,又看到那個孩子,蹲在角落里,嘴巴砸吧砸吧的,嚼著頭發。 當時嚇得奪門而出,連房間里的朋友也顧不上。這時他肯定自己是撞鬼了,而且這個鬼是跟著他的,他走到哪,鬼就跟到哪。他料定這是因為沒有給小鬼續香續飯造成的,于是半夜打電話給那個請小鬼的師傅,那師傅听他說了以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他餓了。” 說完那個師傅就掛了電話,至今也再也沒打通過。 從那天晚上起,我這朋友就處于一個長期的精神緊繃的狀態。又這麼連續過了大約2天,小孩出現的方式一次比一次突兀,一次比一次嚇人,最近的一次他還說看到小孩笑嘻嘻的咬自己的手吃。 于是無奈之下,他找到了我。 小鬼其他人是無法看到的,只有他的主人能夠看到,鬼剃頭的現象也不只是小鬼才會做,很多鬼都有食發的喜好,我這里說的只是一個個例。 由于他養小鬼,然後掉頭發,所以我能確定,這就是他養的那只小鬼干的。他跟我說完,我可以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色。其實我不會看面相,不過他的樣子看上去誰都會覺得衰到一種極致。 真正嚇到我的,卻還是他後面說的一句話。 “這個小孩現在正在你邊上蹲著看著我呢。” 作為一個正常人類,我背後一涼,不自覺地朝著我的身旁看了看。好在我還是知道小鬼即便要害人,也不會害其他人,除非小鬼本身的屬性就是養來害人的。 听完我這朋友的口述,我一時沒了頭緒。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奈何那個師傅就此不負責的匿了,再加上小鬼就像個人一樣,是會成長的,從最初的小小的靈魂,最終會變成力量很強的鬼魂,雖然這期間是取決于雇主對他的期許和指望,人想得到的越多,它就長得越快,收拾起來也就越麻煩。 這個小鬼在繼續供香以後還是頻繁出現,加上先前那個師傅的一句“他餓了”,說明這個小鬼現在在向我朋友提要求了,小鬼不會說話,我想它反復在朋友面前表現出想吃東西,也許是在表達“我還要更多”的意思。 于是我讓我這朋友打電話叫人把那個供奉小鬼的香爐帶到我這里來,並且再三囑咐,千萬別把里面的香灰弄灑了,這就像是你明明好好的在吃飯,我突然伸出筷子來在你碗里一陣搗鼓,我不信你還能高興得起來。 我一邊寬他的心,一邊等他叫人抱香爐來,順便時不時諷刺他幾句。 等他的人到的時候,已經差不多間隔了一個小時。我問了問他先前擺香爐的朝向,然後按照他的朝向在我的屋子里擺好香爐。插上一只比較大的香,教了我朋友一段送神口訣,要他念3句,磕一次頭。 直到香自己滅。滅了以後,踢翻香爐,把香灰全都撒在地上,吹散。 這是我和我師父的手法,別的師傅也許手法更好。原本我以為即便小鬼長大,也應該奈何不了我師父傳下來的送神咒。可誰知當我朋友踢倒香爐,還沒來得及吹散香灰的時候,我明顯的看見他被一種怪力拉走到一邊,然後雙手捂著自己的脖子,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樣。 我嚇壞了,趕緊抓了一把地上的香灰撒了過去,隱約間能夠看到一個孩子腦袋的輪廓在我朋友的胸口上。 趕緊到衣服里取出紅繩,繞住那個沾了香灰的腦袋,然後沖去書房,取來一副 , 猛地一打,沒用,再打,還是不行,就這麼連續打了10多次,連我自己都快耳鳴,才看到那個沾了香灰的腦袋消失了。 這還沒完,我來不及問我朋友發生了什麼事,又跑到陽台取來一個當初裝修這個辦公地點時候留下的一個鐵制油漆桶,把那裝有木人的玻璃瓶打碎,裝血的瓶子連同木人,香爐等,一起倒進了鐵桶,又把我平時給ZIPPO加油的油拿來,擠了不少,點火開始燒。 直到木人化成灰燼,我看到煙霧里騰起一股藍色的煙,這才算徹底完了。這時候我才有時間,一屁股坐在地上,問我朋友發生了什麼。 朋友告訴我說,當時他正準備吹散香灰的時候,他听到後腦勺的地方,有一種“吼吼”的聲音,听上去像是小孩子的童聲在發脾氣那種。 然後他轉頭看到一張很可怕的孩子發怒的臉,眉毛鼻子嘴巴眼楮都擠到了一塊,眼楮還是白瞳,非常嚇人。 接著他就開始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一推,就直接倒地到了一旁,然後那個孩子撲到他的正面,趴在他的胸口,用手掐他的脖子。 事後我琢磨著,這次還真是夠驚險,我所遇到的鬼魂里,大部分只是迷路的鬼魂,而這次這個卻因為主人的貪念助長了它的貪念,于是反目。 要是真的晚了一會,恐怕這會朋友就該下去跟祖宗們報到了。 說實話,關于這個小鬼,我本來是不願意寫出來的,因為我這次沒有辦法讓它回歸自己的世界,卻又無法看著它傷害人。所以我只能采取這樣粗魯的方式,紅繩縛靈,打 嚇破膽,燒木人就是在燒契約。 因為我後來才知道,那兩個黑白木人,一個是小鬼,一個是我朋友,意思就是結了契,他倆就沒辦法分離。 無論在哪里,小鬼都緊緊跟著,就像那兩個木人在小小的玻璃瓶里一樣。 對于這個被我打散的小鬼,心里多少還是有一絲愧疚。畢竟它也不想成為小鬼,它本來就是個不幸夭折的孩子,卻在死後被活人、成年人利用,成為他們的工具,到頭來還往往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原本就可憐的靈魂,那些人到底是出于什麼心態才把他們帶回家? 對于這個,我不再提,說實話,我也不方便說的太多。 因為我知道現在看這篇文字的人里,一定有人這麼干過,請原諒我今天的粗暴,也請適當思考下你們的行為。 我雖然無法干預你們的做法,我也並不否認在某種程度上小鬼的確是能夠給人帶來些幫助,不過我希望你們能明白,見好就收,別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們曾經也是條鮮活的生命。 我們比他們好運只在于我們沒有過早的死去。 當每年清明春節燒香祭祖的時候, 都別忘了, 這也是在拜鬼。 第三十三章《第一冊》(3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手包 2010年3月,一次看似平常的委托,帶給我一段故事,我說我的,你們看看就好。 我記得是一個禮拜五,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自稱是白市驛某別墅區的一個業主,聲音听上去沉穩而焦慮,不同于很多找到我的普通老百姓。 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向來也不是個一接到電話就猴急跑去人家那里的人,听他聲音還算冷靜,于是我約他到我這里來細談。 見面後,他和我預想的樣子相差不大,40多歲,多少有點暴發戶的樣子。 他告訴了我事情的經過。他是做郊縣土建改造這類生意的,說白了,就是大地產業務做不了,也就只能跟鄉鎮搞搞關系,承包點防滑坡、堡坎、村道的修建,競爭相對小了,發家也就更快。 幾年前在白市驛買了座靠湖的聯排別墅,光裝修就花掉上百萬,今年才正式住進去。 他有一個8歲大的女兒,若非這次是他女兒一直在說,他也不會找到我這樣的人,住進去沒多久,他女兒就開始晚上驚鬧著哭喊,說有人趁她睡覺了親她抱她,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到。 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如此,到後來,女兒說什麼也不再願意回家住了。于是就長期住在外公家里。于是這個富商開始覺得是他家大概佔地佔著別人的墳了,白市驛當地原本神漢端公就多,當然也有不少是濫竽充數,于是富商反復找了好幾個師傅來家里做法驅邪,卻完全不見效果,連他自己都有時候在夜里能隱約听到哭聲,問他老婆听到沒有,他老婆又說沒听到。 久而久之,他開始懷疑自己精神有了問題,于是繼續打听我們道上的人,在一個生意上的朋友介紹下,這才找到我。 別墅鬧鬼的事情我是常听說的,但是通常都是佔了別人的土地,導致地下的亡魂有些不爽,于是在屋子里出現,一般也就嚇唬嚇唬,倒也不大可能發生害死人的情況,我見這富商確實精神有些不濟,想來是認定自己家里被鬼給纏上了,于是自己反復在意識里提醒自己家里有鬼的事實,這樣一來,把自己逼得多少有些神呼呼的。 我原本打算先給他幾段繩頭釘,讓他回去把玄關門口稍微釘一下再說,要是有效我就直接收錢,沒效我再去看,可是在他再三要求下,我還是答應了當天下午就跟著他去別墅里看看。 于是帶好工具,就出發了。我提議開我的車去,因為白市驛離我這比較遠,萬一事情辦完,他丟一百大洋讓我自己打車回,那豈不是有些受辱,我不是對有錢人有偏見,不過看不順眼還是多少有一點,這是我的毛病,我承認。 這個富商倒沒有給我這種特別過分的感覺,他像是那種書可能沒念多少,但是憑著實干和努力,總算拼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再一次堅持,說會送我回來,加上那台我夢中的大切,我再一次屈服了。很快到了他家,整個小區非常氣派,他家的別墅也是如此,明明就身處重慶的城鄉結合部,卻偏偏要把自己家裝點成歐洲的大莊園。 雖然對這個富商沒有厭惡感,但也默默為他的品味嘆息。尤其是屋後那個巨大的游泳池,比我家還大,讓我相當不開心。 仔細查看了他女兒的房間,的確是發現了些許鬼魂的痕跡,但是非常微弱,退出房間以後,房間正對面的走廊盡頭,一幅畫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是一幅和整個房間非常不搭調的畫,房間的裝飾格調看上去像是歐式的那種,而這幅畫卻畫了一個中國女人,當下我並沒有在意,就直接下了樓,按照我先前的說法,在玄關釘上繩頭釘,告訴富商,可以接他女兒回來住了,如果有問題再找我,沒問題了再說錢的事。 他兌現了他的承諾,送我回了江北。幾天後接到他的電話,說是沒用,女兒晚上還是遇到了,言語之中有種失望和質疑。我讓他和女兒在家里等我,我便立刻趕了去。 這次到了他家,我便開始問他女兒,他女兒才8歲,是個很可愛的孩子,說話倒也不見得不清不楚,從她的話里,我得知,只要晚上她一睡著沒多久,就會有個感覺,好像是有人在親吻她的臉和額頭,然後伸手到脖子後面抱著她。 每次都在這個時候嚇醒,然後一看卻什麼都沒有。我最初听她父親這麼說,本來還以為給魘住了,才釘了釘子在玄關,可這次她這麼一說,我有種很奇怪的直覺,于是就拿出羅盤,直接上到二樓的走廊盡頭,仔細查看那幅畫。 果然,那幅畫有比較強烈的鬼魂波動。 我退後幾步,打開燈,開始仔細觀察這幅畫。畫上是個穿著那種老式學生裝,干淨整齊的制服,黑色短裙,黑色絲襪,還有黑色的皮鞋,45度角側身坐在凳子上,背景是一片竹林。看上去像是民國期間的女學生,卻非常不搭調地拿了個綠色的小手包,而且這個女人看樣子也上了點歲數,大概30多歲,明顯和學生裝不搭。從這個女人的臉來看,很清秀美麗,卻似乎不太快樂,眼神里總讓人覺得悲傷和孤獨。 我曾經看過那幅蒙娜麗莎,都說有神秘的微笑,而眼前這幅畫也顯得神秘,神秘得有點詭異。 按我所學,房子里裝修掛裝飾畫很正常,但是一般是不會掛人像的。除非是佛、偉人、或者家里去世的親人,一般情況下,掛一個無關的人的畫像在家里,多少是有些犯忌的。 當羅盤開始瘋轉,我就知道,這就是根源。于是我轉身下樓,開始問富商這幅畫的來歷。 富商告訴我,這是前幾年裝修別墅的時候,親自在成都的一個畫廊里買的,花了好幾萬塊錢,當我告訴他也許是畫出了問題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他說他當初買這幅畫,其實只是因為畫里的女人很漂亮,而且這幅畫他看了還很有感覺,于是就買了下來。 當時買畫的時候,畫廊老板一個勁地說不賣,富商越是听他這麼說,就越覺得這幅畫值價,好說歹說,還是高價買了下來。我說服富商,我們可能要去一趟成都的這個畫廊。 如果問題處在畫身上,那麼這個問題一定一開始就出現了。第二天一大早,富商開車,我們開始向成都出發。幾個小時後,我們就到了成都。富商直接帶我到了成都四方坪,他說他的畫就是在這里的一家畫廊買的,于是我們找到畫廊,老板還是那個老板。 路上已經商量過,我也在頭一天給畫拍了照片,由我來發問。 我問店老板,還記不記得我手機里的這幅畫,他說記得,我問起他,畫是自己的畫師畫的還是在外面收的,他說是收購來的,而且這個畫家常常給他們店送來新畫寄賣,他以為我們是要打听畫家的信息,還特地把畫家的電話給我們找了來,拿到電話後,我又問他,店里面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沒有。老板顯然沒懂我在問什麼,我也就不好意思繼續追問。 出來以後我電話聯系了作者,我告訴他我想去他那里看看畫。他欣然答應了。 也許畫家或者藝術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一個很偏僻的巷子里,我們找到了這個畫家的住所,難以想象的是,他竟然把這個地方買下來,專門用來作畫。 坐著跟他聊了一會,我開始迂回著進入主題,我告訴他,之前從畫廊老板那里買過他的一幅畫,然後我給他看了手機里的照片,我說我們很喜歡這幅畫,也因此非常敬仰這個畫家,想和他聊聊他創作這幅畫的動機和靈感。 那個畫家仔細看了我手機里的照片,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卻顯得很失落,他慢慢地說,這是改變他命運的一幅畫,當初畫這幅畫的時候,他曾是個落魄的畫師,正因為這幅畫賣了個好價錢,才使得他的生活漸漸好轉,他說他還曾經希望贖回這幅畫,可卻一直都找不到買家。當談起這幅畫的創作來源時,他請我們稍坐,走近書房,拿來一本發黃的舊書。書的封皮上,寫著《淡淡的詩》,署名,林徽因。 林徽因,大家都知道,民國奇女子,曾使得徐志摩和梁思成瘋狂迷戀,最終和梁思成終成眷屬,歷史上的一段佳話。 莫非這個畫家是按照林徽因的原型來畫的?畫家翻開書,從夾頁里,拿出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正是那幅畫上的樣子。畫家說,這本書是在舊貨市場買來的,但是由于可能之前的老板沒留意到里邊夾了張照片,所以就連同書一起賣給了他,當他回來看到照片的時候,立刻就被照片上的女人獨特的氣質吸引,畫家說。 作畫期間,他甚至覺得自己愛上了畫上的女人,因為她神秘而深邃,微笑著,卻感覺不到快樂。大概藝術家都喜歡這類有點矛盾的東西吧。我伸手接過照片,不得不贊嘆畫師的畫工,當真是一模一樣。翻過照片背後,有些發黃但還帶著點藍色墨汁的鋼筆赫然寫著: 王XX(化名),1949,北碚,作孚路。 從照片上來看,應當是這個女人當時在北碚的作孚路的某家相館拍攝了這張照片, 因為背後的竹林是布景。前後把線索一串聯,我初步能斷定,富商家里的畫中鬼,就是這個女人。 可是由于年代久遠,要追查起來可能費時費力,但是這個事情始終需要一個妥善的解決,所以我們必須找到跟這個女人有關的一些線索,才能推斷鬼魂的原因,因為沒有作惡,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她打散。 當晚在成都一家好吃的“老媽蹄花”吃完晚飯,我和富商決定,說服畫家,跟我們一起去尋找這個女人。畫家生性很浪漫,當我們一提議,就興奮地答應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離開成都回重慶,沒有進城,直接開去了北碚。 在北碚打听到“作孚路”,現在想來早已比當年繁華不知多少倍,老物件幾乎沒留下多少,而通常打听這種事,還得上茶館,找找那些上了歲數的老人。 整整一個下午,走遍了那條路上大大小小的茶館,還是沒有什麼消息,重慶人有個習慣,也許一輩子都在外闖蕩,老了以後,總是喜歡回到故鄉,之所以要問那些老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 當晚無果,只得在北碚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起來繼續尋找,結果令人意外,我們找到一個坐著輪椅的老婆婆,她的女兒正推著她散步,我們看她也這麼大歲數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了上去,誰知這一問,問出了一個我至今都在回味的故事。 于是我要說,真正的故事,現在才開始。 這個婆婆看上去至少都80多歲了,老婆婆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愣住了,反復打量了我們好久,才用略微顫抖且稍顯微弱的聲音說,這是王家二小姐。 繼而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老淚縱橫。 發現尋找到人了,我們都很激動,感覺在老婆婆身邊的花台邊坐下,想要老婆婆給我們講一下照片上的這個,王家二小姐的故事。 老人抹去眼淚,慢吞吞地開始說,這是近70年來,第一次看到故人的相片。 從婆婆口里,我們安靜地听完這樣一個故事。王家二小姐,他的父親是陪都時期和內戰期間重慶當地有名的商人,一生也算樂善好施,常常濟貧。 王家有只有一兒一女,老大是兒子,國民黨政府時期,北碚作為很多軍官和政要的官邸所在,老大也在這些機關任職,二小姐是女校學生,天真爛漫。也頑皮愛鬧,常常去哥哥工作的地方找哥哥玩。 哥哥上班的地方常常有些國民黨軍官出入,于是一次偶然的機會,一個年輕的校官與二小姐相遇,被二小姐的青春活力和美貌吸引,兩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可無奈的是,這個校官是有家室的。在那個認知混淆的年代,公務軍官納妾,是要處以重罪的。所以即便是二小姐最後懷了校官的孩子並生了下來,也只是被這個校官以一些理由將孩子收養了去,並且不準二小姐對人說自己是生母,也不讓二小姐進家門,對這個校官來講,保住軍餃名譽地位,比保住一個女人的一生幸福更為重要。 原本二小姐有個得勢的父親和大哥,卻在這個校官面前,被壓得根本抬不起頭,父親肺病去世後,大哥更是一蹶不振,最後被校官隨便安插了一個罪名,直接發配到了兵營。 婆婆說,她自己是個孤兒,從小就跟著養母,養母恰好也是這個校官府上的佣人,于是她自然而然也成了這家的佣人。她第一次看見二小姐的時候歲數還小,漸漸長大後,二小姐已經把孩子都生了下來了。 婆婆漸漸懂得了二小姐的苦,盡管她並不熟識。到了46年的時候,二小姐和校官的兒子已經開始調皮搗蛋,于是每個月婆婆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會挑那麼一天,偷偷帶著小少爺出門,因為她看到二小姐從母子分離以後,就常常守望在官邸附近的路口,她知道,她只是想見見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並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她。 每次帶孩子出來,都要冒險,而且不能讓人發現,二小姐也明白婆婆的好意,所以每次婆婆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總是報以一個微笑感謝。 一個月見一面,就這麼持續了幾年,49年重慶解放,國軍開始撤退,校官升了將官,一早就帶著家眷逃往了台灣,留下一部分佣人看守官邸,期待著反攻大陸。 這個婆婆就是當時留下來的佣人之一,也是最年輕的一個。由于走的突然,甚至見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婆婆非常可憐二小姐,加之已經沒有人看管,就常常去路邊等二小姐,陪她說話聊天。 二小姐在明知孩子已經去了台灣後,還是魂不守舍地常常在路口等候,也許是多年來的習慣,也許是放不下心頭的不舍。 慢慢的,二小姐開始有點瘋瘋癲癲,有時有很清醒。 直到1949年年底的時候,重慶開始對國民黨時期的一切進行肅清,抄家,一幫佣人就被各自遣散,婆婆由于同情二小姐,看她身邊一個人都沒剩下,就主動去照顧她。 直到有一天,二小姐突然對婆婆說,想拍張照片,給長大了的孩子寄過去。 婆婆明知是不可能送到台灣的,還是答應了二小姐的請求,那年二小姐30多歲,多年的憔悴,盡管相貌依然美麗,卻多了很多憂傷。 她找出當年學生時代的制服,可能是因為覺得那個時候的她是最美麗的,她想把自己最美麗的樣子給孩子看。 可強作的笑容始終掩飾不了女人的哀怨和孤獨,于是,才有了那張奇特的照片。拍照的時候,她還特意拿了個綠色的手包,她說,這樣會更好看。 听婆婆說完,我突然心里非常黯然。說不上是為什麼,就是對這個70年前的女人有種莫名的同情。繼續跟婆婆寒暄一陣後,我想我明白為什麼富商的女兒會說自己被人親吻被人抱了, 二小姐的靈魂一直跟隨著照片,繼而從照片到了畫上,看到8歲可愛的孩子,終究敵不過天生的母性,卻忘記了早已人鬼殊途。 辭別後,畫家跟著我和富商一起來了別墅。在別墅里,畫家反復盯著那幅自己的作品,看著看著,就默默流下了眼淚。由于不該讓不相干的人知道我們的行內事,所以我們支開畫家,我本想講照片和畫一起用紅繩捆住燒掉來釋放靈魂,但我那時想到這可能會是我一生听到的最淒美的故事,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于是簡單念咒,帶走了這個迷亂了70年的靈魂。具體方法就不必細說,我只能說,在這期間,我能感受到二小姐的釋懷與寬慰。 事後,富商支付了錢給我,並把畫取下,送給了畫家。我也將二小姐的照片還給了他。相互留了電話,各自回味著這個故事離去。 一個月以後,畫家給我打來電話,說是在富商的協助下,他們找到了二小姐在台灣的兒子和孫子們,于是他已經將畫給他們寄了過去。我很欣慰的是,即便過了70年,二小姐對孩子的愛自不必說,甚至連那個負棄他的校官也沒有計較,也許照片夾在林徽因的詩集中是有所道理的。 因為當年梁思成問林徽因。 “你為什麼選擇了我” 林徽因回答他︰ “我會用一生來回答”。 第三十四章《第一冊》(3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戲子 2009年,我接到黃婆婆的電話,說她的一個故人的兒子在江津遇到怪事,找她幫忙。 她年紀大了不能去,希望我能代替她去看看,並且不收錢。前輩有吩咐,我哪里敢不從,電話里聯系了她古人的兒子,便直接趕了過去。 我對江津並不熟悉,對這個地方的印象也比較膚淺,小時候特別愛吃江津米花糖泡牛奶,長大了時不時也整點江津老白干。 僅此而已,而且在我的印象中,江津就好像小時候看的那部電視劇《哈兒師長》, 老舊的城,狹窄的街道,直到去了才發現,日新月異的變化,早已將這座小城變得非常美麗。 到江津後,先四處找吃的,滿足了食欲後,才去了客戶家。這個男人50多歲的樣子,頭發禿了一半,穿著短褲,赤腳,裸上身,重慶人的灑脫本性。 他說他姓劉,是個退休的會計,我正驚訝于50多歲就退休,他告訴我他身體不好,提前病退。他的女兒在浙江上大學,老婆在學校教書,他們全家把老母親接到家里一起住,這個老母親,就是黃婆婆口中的故人。 我坐著跟劉先生和他母親聊了一會,話題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黃婆婆的陳年舊事,隨後才開始詢問這次事情的具體情況,劉先生50多了,他母親看樣子快80歲了,而我也就不到30歲的年輕人,不用猜我也能看出他們眼里的質疑,並非質疑黃婆婆的介紹,而是質疑介紹來的我,是不是真能幫上忙。 劉先生跟我說,由于他退休,就留在家照顧家里,早上出去打打拳,然後就去買菜回家。老母親歲數大了,腿腳什麼的都不方便,就在家里逗逗小狗,然後看電視打發時間,偶爾還會出去社區里跟人打打麻將。 但是從上個月開始,家里就出現了怪事。家里的電器尤其是電視機,開始莫名其妙地發生一系列怪異現象,本來一家人好好的在看電視,電視節目卻突然開始跳台,一路跳,最後定格在戲曲頻道。 就像是有人拿著電視遙控在按一樣,最犀利的是,有時候好像按過了頭,還會回按回來,最後還是停在戲曲頻道。 最初一家人認為是電視遙控出了問題,或者電視機,但是請了維修人員來檢查以後發現,什麼問題都沒有,頂多是有點接觸不良。 就讓他們一家人用那種塑料布把遙控包一下。這麼一來,電視是不會跳台了,但是卻非常不好按了,于是沒多久,就把塑料布給取了下來,取下來的當天,這奇怪的現象又一次發生。 最奇怪的時候,連續好幾個晚上關了電視,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後發現電視自己無緣無故的開著,頻道依然是戲曲頻道。 再次打電話維修還是沒有結果,家里人也沒多往靈異方面去想,直到有一天夜里,劉先生還沒睡熟,听見電視機打開的聲音,然後他就走到客廳看,除了慣見的跳台然後停在戲曲頻道外,他還隱隱約約听到了一種近在咫尺的、拉二胡的聲音。 這一來,一家人才真的嚇到了,才徹底想到,家里可能是鬧鬼了。 劉先生的母親年輕的時候多少和這類事情也算略有接觸,按照她所知的方法,將家里的鏡子卸下,然後在玄關正對的那面牆上掛上,還去外邊請了八卦陣,門口還放了個小香爐,每天都把香灰灑在進門的地毯上。 但是這麼做以後,事情也依然不見好轉,而且每天都能在地毯上發現一些腳印。無可奈何下,只得找到黃婆婆幫忙,于是也就有了我的江津之行。 我听得很奇怪,雖然我知道靈魂的頻率和我們活人是不同的,所以它們能夠很輕易的影響身邊的一些點破頻率,例如燈泡,例如電視機。 如果是一個愛看電視,尤其是愛看戲劇的鬼來說,想要讓電視換台,根本就不是難事,可關鍵是這鬼也算太調皮了吧。 我細問了劉先生這件事發生的時間,2009年9月2號,對比著一算,農歷7月14日。 民間有句話︰七月半鬼亂竄。每年農歷的7月14至7月16日,是為“鬼節”,相傳這幾天是地府門大開,很多鬼就躥到人間,為非作歹,無惡不作。于是很多家長都會在每年這個時間段叮囑自己的孩子晚上別出門,害怕被鬼纏上。 而其實我想說的是,七月半的確是一年當中“道”最陰的時候,而陰是相對于陽的,並不是說鬼會很多,而是相對其他時候更容易被發現罷了,就像歐洲杯,我喜歡德國隊,但他的比賽時間總算在凌晨2點45,所以不管我多喜歡德國隊,我在12點的那場比賽里始終是看不到的。 听完劉先生說的,我請他打開電視,想見識見識這奇怪的自動跳台,奈何等了很久,都沒有動靜。 然後我起身去看了看門口的香灰,也什麼異常都沒有,于是我當晚在江津住下,準備第二天一早去他家。 原本他們留我住他們家,我還是拒絕了,一方面我不太習慣借宿別人家,另一方面,我算是個睡覺相當沒有原則的人,當瞌睡遇到枕頭,不到早晨我是絕對不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連早飯也沒吃就去了他家。一進他們家門,就看到電視里正在唱戲,而且是看了無數次,都快要能背出台詞的包公斷案。我看了看地上的香灰,的確有些腳印。奇怪的是看得出來不止一個“鬼”,有穿布鞋的,有打赤腳的,還有繡花鞋,而且每種腳印,都只有左腳。 而且腳印的方向朝著門內,這說明這幾只鬼還在屋內。用羅盤證實,的確還在。雖然沒有靠近,怕驚擾到靈魂,但我始終感覺電視對面的沙發上,是不是並排坐著那麼幾個正在看包公斷案的鬼,而這時劉先生的母親也坐在那個沙發上,我不願再繼續深想,已經有點不寒而栗。 我小聲告訴劉先生,希望他能夠讓他母親暫時先別坐在沙發上。我說家里現在有東西,能不能讓你母親先去鄰居家呆一天。他答應了。送他母親去了鄰居家後,劉先生自願提出跟我一起調查。 我先前就一直在想,這個小區大概是新建了沒多少年,會不會是開建的時候動到誰的墳了,于是我打算跟他一起了解一下,經過一些查找,發現他所在的這個小區修建在2004年,在那之前,這里也是商民混合區,而在劉先生的那棟房子正好以前是一座養老院。 這無疑是個很有價值的線索,我們開始打听這個養老院搬遷到哪里了,最終在江津嘉陵江以北找到了那個之前在那里的敬老院,基于尊重,名字我就不說了。 敬老院是在一個商品樓的裙樓里,坐電梯上了5樓,剛好是中午,許多老人開始午睡,于是看門人也在鐵門邊打瞌睡,這種鐵門讓我有種受恥辱的感覺,難不成每次那些老人的孩子來看自己的父母,還像是要探監似的?由于我是個大齡憤青,所以我故意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老師!麻煩你開哈門撒!” 他顯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一喊驚著了,不耐煩地給我們開了門,當我們走進去以後,他又迅速地把門給關上,不知道到底是在防止別人進去,還是防止別人出來。在前台的護工站問了問,得知以前在老地址的時候,總共有40多位老人,期間陸陸續續因病走了一些,有些是送到醫院後去世的,有些是不聲不響死在自己的床上。 然後護工害怕我是記者,還笑著說,這個人嘛,生老病死是自然的。我沒工夫和她扯這麼些,就直接開始打听,當我問到她是否記得有一個特別愛听戲的老人,是不是也去世了。護工告訴我,這里的老人除了打麻將就是看戲,當我請求她替我翻閱先前住在這里的,被子女接走或是去世的老人里,有沒有讓她印象特別深刻的老人。 護工說,他們給老人建檔都是分了房間的,只有記得房間號才能查閱得到,當她一說完,劉先生在我身後冷不丁冒出一句︰“3-1”。 我這才回憶起來,劉先生家的門號是3-1,如此說來,劉先生可能是覺得那些鬼是先前敬老院的3-1的老人,也許是去世了,但是沒有離開,所以就按照門號找到了他家里。 護工查了查,說,3-1之前住過一個姓沈的老人,很喜歡看戲,還喜歡拉二胡,但是在搬遷之前半年就去世了,這個老人生前患有老年痴呆癥,說話糊里糊涂,但是豁達樂觀,鬧起脾氣來就像個小孩子,听話起來又很听話,他還在世的那段時間,隔壁房間的老人都愛到他房間里去看電視。 不用問了,一定是戲曲頻道。我再問那個護工,是不是有別的喜歡去他房間看電視的老人也有去世了的,她再查了查,卻說沒有。我問起這個沈大爺的情況,護工說這個沈大爺是孤寡老人,老伴死得早,獨子又常年在沿海做生意,自己父親死了10多天以後才回來辦手續。 所以死的時候都是養老院墊付的喪葬費,一群養老院的老朋友給他送別,這很殘忍,因為那些老人,仿佛都看到了自己死去時的場景。 事情雖然還有疑問,但是至少是清楚了亂按電視的那個鬼魂就是生前住在3-1的沈大爺。現在唯一的疑問,另外的那個幾個鬼是哪里來的。我原本也沒打算考慮這麼多,除了在心里默默鄙視下這個沈大爺的兒子外,就尋思著在屋里結個陣,然後安靜地送老人和另外幾個鬼魂離開得了。 于是當我們再次回到劉先生家里,電視依然開著,羅盤上看來,那幾只鬼還在屋里,這就是戲劇的魅力。 我在屋里拉好紅線以後,就丟了點米和土,以此試探沈大爺他們幾個是否懷有敵意,他們很安靜,安靜得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于是我大著膽子開始給這群鬼魂帶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竟一個都不肯離開。 我也遇到過一些很有個性不肯合作的鬼魂,但那種不合作通常伴隨著反抗和傷害,而這幾個鬼魂卻沒有給我這樣的感覺,好像只是單純的不想離開,不想去屬于他們更美好的世界,就好像一個人在釣魚,你去叫他走,他轉過頭來對你擺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揮手搖頭,好像在說,你自己玩去吧這沒你什麼事。 嘗試了很多方法,始終帶不走他們。我只好求助黃婆婆,求告訴了黃婆婆沈大爺的死亡日期,請她替我走個陰。幾個小時候,黃婆婆回電話, 她說她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了。黃婆婆說話語速原本就慢,在我遇到挫折時候,她更慢吞吞地告訴我結果,更是讓我著急。她說按電視的那個的確就是沈大爺,不過另外還有3個,卻是七月半開始流竄到這附近的鬼魂,出于好奇才每天來跟沈大爺一起看戲。她說她走陰問了沈大爺,他覺得自己兒子算是白養了,自己都死了幾年了骨灰還在殯儀館存著,而且自己並不留戀世間的任何人,唯獨放不下就是好這出戲劇。于是黃婆婆問我是不是能了卻下沈大爺的心願。 黃婆婆說他歲數大了,有時候走陰不敢走得太深,因為也害怕會回不來。不過黃婆婆說的這些,我知道已經足夠了,畢竟她請我幫忙,我總不能幫倒忙。當下我便跟劉先生一合計,劉先生是本地人,我請他到當地找個川劇戲班,因為重慶地區川劇還算正宗,找個唱得好點的,來家里唱一個獨段子,也算是了卻老人的一個夙願。 我則根據黃婆婆走陰說的地方,去了殯儀館。在服務台查到了沈大爺的骨灰格編號,繼而查到了每年續費、留在殯儀館的聯系電話,遺憾的是這個電話竟然也不是沈大爺兒子的,而是沈大爺兒子的一個哥們,對于這樣的兒子,我當真是恨得咬牙切齒,好像他有很多父母,人去世了,孤零零的存在骨灰堂,連給老人買個墓地的時間也不肯擠出來,還年年托朋友續費,這樣的兒子還真是白養了。 好在通過他兒子的哥們,我也查到了他兒子的電話。給他兒子打電話的時候,老實說,我也是強壓著火氣,畢竟我並沒有說話的立場,我只是語氣平淡地告訴了他實情,例如他父親現在陰魂不散,耗在人家屋子里了,例如當時去世的時候,一群老人都在說這個兒子不孝,例如我告訴他入土為安的重要性,否則老人纏住你一輩子。 不管他是相信了也好,害怕了也好,事後一段時間我也確實听說了,老人的骨灰被他兒子帶走,安葬進了墓地。 回到劉先生家以後,他正等著我回來呢。我告訴那個戲班師傅,請他清唱幾段。近距離听戲,也算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感受。 中國戲曲博大精深,我這種深受崔健和BEYOND感染的年輕人是不會懂的。唱完後,劉先生付了錢,送走了戲班師傅。 我猜想老人現在也算是如了願,于是繼續嘗試著帶路,這次我明顯感覺到他們已經釋然,安靜地跟著我走了。 收拾好屋里的一切以後,我和劉先生把他母親從鄰居家里帶了回來。我對他母親說,奶奶,你很幸運你有個好兒子。因為我知道,至少眼前的這個老人,不會和沈大爺一般淒涼。 而那種淒涼,不是孤獨,也不是絕望,而是寒到心里的無奈和悲傷。 第三十五章《第一冊》(3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歸路 前陣子,有個新聞鬧得沸沸揚揚。河南封門村事件,我看了那個專題片,像那種地方其實出現點奇怪的事情倒變得不奇怪,既然能讓人去到那里,鬼又憑什麼不能。 我也愛旅游,也是背包客。不過我要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09年夏天,我在戶外圈子的一個朋友來我家,跟我聊到一個詭異的事情。 那年6月,我這朋友在重慶組織了幾個驢友,到貴州遵義附近一個叫湄潭的地方,據稱那里有個叫做“八面水”的自然風景,尚未被開發,而且只有晴天才能看到清澈的水,于是他們一行7人晚上從重慶出發,第二天才到達。 在下車後徒步了大約幾個小時,看天色也不早了,于是就征得當地百姓的同意,在一片玉米地里扎營。 而6月正是應該玉米開始成熟的季節,那片玉米地,卻割得只剩玉米樁。當下他們也沒在意太多,搭好帳篷以後,大家開始合影,瘋鬧,晚上生火弄了點東西吃,也挺累,也就早早的睡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其中一個隊員睡在帳篷外,而且睡姿極其難看,還怎麼叫都叫不醒,其他六人都起來了就他還在睡。大家取笑他可能是晚上夢游,然後現在睡得死了,就打了點水淋在他頭上,這才醒過來。 早飯後,大家提議要去尋找八面水,卻只有昨晚睡在外面的那個隊員說不去,他頭疼。就說自己在這里守營地,然後就鑽進了帳篷。 其余6人自己去八面水,一路瘋瘋鬧鬧,玩到快晚上才回來。回營地以後,發現先前的那個要守營地的隊員不見了,大家四處尋找,最後他自己從玉米地附近的竹林里走了出來。 看上去人很不舒服,大家看人回來了,也就沒多問,當晚又生火,休息一晚後,打算第二天就開始往回走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後發現那個隊員又睡到了戶外,姿勢還是和頭一晚一樣,扭曲著,很是不雅。再一次叫醒他,然後就開始收拾營地,然後開始回程。 本來這一切大家就當做旅途中的小插曲,也沒覺得怎麼樣,直到回來後的一個周末,這群隊員相約在其中一個隊員家里開看片會,就是分享這次出行拍攝的照片,我這個細心的朋友偶然發現,在兩張不同人拍攝,但是是同一個角度的照片里,其中的一張,在合影背後的一棵小樹的樹梢上,掛著一件白色的衣服,而另一張卻什麼都沒有。 他察覺到那張有白衣服的照片非常詭異,于是偷偷把這些照片保存了下來,然後找到我。我打開電腦插上他的U盤看,果真看見那件有點模糊虛影,白色的衣服。 作為長期奔波貴州地區的我來說,我認得那是貴州農村給死人穿的壽衣。這種壽衣和常見的不同,更像是我們看電視劇里那些民國時期的長衫。 那張照片若是不仔細看,還真是有點不容易發現那件衣服。靈異照片我見得多了,一般來說都是在一些不容易發現的地方出現那麼個人影,或是鬼影,有些運氣好的,拍了個全貌,拿出來給別人看,希望在嚇到自己的同時也嚇到別人,卻往往落得個被人取笑的下場。 我這朋友就比較聰明,他誰也沒告訴,就偷偷帶來給我看了。 我打算讓他把我拉進他們的那個團體,我也能好好多打听些情況。第二天,他上班的時候,就把我拉到了他們的QQ群里。 他告訴了我那次參加驢行的那些網友的QQ昵稱,我特地問了問那個連續兩晚夢游的驢友叫什麼。我刻意問的,我承認,因為我總覺得他和這個事情,似乎多少有所關聯。 那個網友叫“叮叮貓”,這種名稱在重慶和四川,是蜻蜓的喊法。在接下來的接近一個禮拜時間里,我一直在和他們大家胡拉海扯,也尋機問問當日的情況,倒是那個叮叮貓,說話非常沒有邏輯,即便是在群里隨便聊天,我也很難听懂他在說什麼。 他一會說他在泰國曾經抓到過一條龍,一會又奉勸所有人要回歸大自然,一會又說地震的時候他也在,只是沒震死,一會又說大陸台灣航班通航有他的一份功勞,總之,毫無邏輯,莫名其妙。 數日後,這個QQ群組織聚會,我看了看,那次參加八面水驢行的幾個網友都要參加,于是我也參加了。 我告訴我那朋友,席間盡量多提提那次活動的事情,讓大家自己回憶自己說,或許從他們的聊天里我們還能找到點什麼線索。聚會那天約在解放碑的一家火鍋店,圍了兩大桌子人,但是那個叮叮貓並沒有來,席間打听到,他精神壓力過大,已經在醫院治療了。 大家都覺得非常意外,于是整個吃飯的過程就自然把焦點集中在了這個人身上。我覺得很詫異,這種詫異就好像早晨還在跟你興致勃勃聊天的人,到了晚上突然重病住院,已經不是有點意外的程度,應該說是感到不可思議。 酒過三巡,我那朋友開始說︰給你們說嘛,那次其實在湄潭,我晚上做了個怪夢,我夢到有人一直在扯我的腳。你們說是不是有鬼喲。 我想他說的不是假話,因為當他說完,其他隊員紛紛開始回憶當天的事情,不少人都遇到了奇怪的事情,只是一直沒人提,也就沒當回事。其中一個女隊員說,那天晚上她一直做夢,整個夢境相當沒有內涵,就是听到一個男人在嘆息,然後一群女人在嗚嗚嗚地哭泣。 另一個隊員也站出來說話,他說當天晚上他起來撒尿,因為走得比較遠,听見風從竹林里刮過,嗚嗚的怪叫,有點嚇人。 人就是這樣,當一個話題開了個頭,他們就會自動把很多情況聯系上,也許根本就不是,但他們一直在心里說服自己︰這就是!這就是!在當天飯後,我對他們說的話進行了總結梳理,他們說的一切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那一晚都遇到些平時不曾遇到的怪事,雖然並沒有刻意聯系上鬼神,想來也是他們自己不願意罷了。 我決定親自去一趟湄潭,當然,由于不認識路,我這朋友也算是這次的委托人,所以我們倆一起去。 幾天後我們出發去了湄潭,因為不是去玩,所以除了帳篷外也就只帶了點必備的工具,到了之前的露營地,我們還是打算就在這里扎營。 我們出發得早,到達得也早,于是趁著天色還亮,我們就準備四處走走。我記得我朋友告訴我他們上次臨走前一晚,叮叮貓曾短暫失蹤了一段時間,最後看到他是從竹林里面走出來,雖然我的直覺一向談不上多準確,我還是決定到竹林里查看查看。 這個竹林比較廣闊,非常壯觀,走進去以後,好像整個世界包括空氣都成了翠綠色,若非聯系到之前的鬧鬼和相片里的壽衣,我還真希望能好好在這個地方玩幾天。 我來說明一下那里的地勢︰我們扎營在一片荒蕪的玉米地里,玉米地的一側不遠處,有一條很小的河溝,從時間和水面折射陽光的角度來看,小河溝的方位應該是玉米地的西南方。 在玉米地的東北方,就是那片竹林,玉米地和竹林之間還間隔了一些灌木叢和其他荒蕪的農田。就在進入竹林後繼續往東北面走大約200米,我發現了4座並排而立的石頭墳。 從各自墓碑上的字來看,其中兩個是兄弟,另外兩個是父子。看樣子,這個墓也算是立了比較多年了。貴州多山民,特別是鄉下人有些有把逝去的親人埋葬在有樹蔭遮住的地方的習慣。 原本我想也許是個巧合,直到我發現其中那個兒子的墳,從墓碑到墓頂,歪歪斜斜的裂了一條不大不小的口子。 俗話說,墳裂口,狗發抖。這句話是說,狗本來是闢邪的,但從裂口處爬出來的鬼魂,連狗都會害怕。對于墳墓裂口,各地的說法不一,但沒一個是好事,也就是說,這個墳墓裂口,或許就是凶兆,也或許就是這次驢行鬧鬼的原因。 沿著原路退出來,我漸漸預感到這次可能事情不妙,于是告訴我朋友今天萬萬不可在玉米地里扎營。因為從竹林出來的時候,我從另一個角度觀察了我們扎營的玉米地, 只有正西方有個豁口,有條河溝從那個方向流出來,其余的地方都是山,且都長得郁郁蔥蔥,這個地勢在風水上來看是屬于陰地,靠近水源後更顯得潮濕,而不少鬼怪是鐘愛潮濕的,盡管還什麼都不能確定,我還是覺得收拾下離開比較好。 我朋友說不遠處有村子,我說好吧那我們到村子里借宿。于是我們找到一家農戶,典型的貴州風格的民居,木質兩層樓,一樓養豬及其他牲畜,有個大壩子,二樓主人,還有個專門曬玉米棒子的小露台。 那家人同意我們在露台那里搭帳篷。貴州山里夏天蛇多,我們在扎營的時候,還在帳篷周圍撒了一圈雄黃粉。不是都說蛇害怕雄黃嗎? 雖然我也害怕蛇,但我知道一招絕對有用。當你不小心遇到蛇的時候,你只需要打把傘站在邊上,蛇就不會咬你了。因為它會把你當成許仙。 當晚我和我的朋友在底下的壩子里跟農戶聊天,順道打听點消息。在聊天過程中,我照舊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引導了那4座並排的墳上,我也不能確定他們就有必然的聯系,但是我始終感覺會有所關聯,也許是多年的職業習慣,或者是我人品爆發後的直覺判斷。 我不知道這個老人姓什麼,是他告訴過我但是我覺得太難寫也就忘了,他說那四個墳都是88年的時候修的,4個人是一家的親戚,那年都死了,只剩下點老幼婦孺,目前都搬到鄰村去了,現在還在村子里的,還有一個,就是那對父子中的兒子的老婆的弟弟,簡稱舅子。 再細問的時候,老農就開始含含糊糊裝听不懂我的話,我知道肯定有些話不便開口,便話鋒轉向,問他那個舅子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老農告訴了我,于是我們抓緊時間睡了,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拜訪舅子。舅子姓胡,他沒有像先前的老農那樣含含糊糊,看上去40多歲,他听我們是來打听關于墳的事情的,于是請我們到院子坐,然後自己進屋找旱煙袋去了,院子里有條狗對我似乎不太友好,幸好我犀利的眼神告訴了它不要挑戰我。 不一會胡舅子出來了,一邊抽煙,一邊把墳墓的故事娓娓道來。關系有點復雜,我得慢慢說。那個開口的墳墓,埋的是他姐夫,姐夫左邊是姐夫的爹,姐夫右邊是姐夫的爹的兩個外佷子,也就是姐夫的表弟。 87年的時候他們四個連同胡舅子一同外出在貴州某煤礦挖煤,簡單地說就是期間遇到到礦難事故,另外4個都死了,只剩他活了下來。除了姐夫的尸體,表弟一的尸體,另外的都沒挖到,于是礦上賠了些錢以後,就打算讓此事就這麼過去了。 舅子就負責把表弟一的尸體運回了家鄉,姐夫和姐夫爹以及表弟二由于找不到尸體,就只能把一些生前的物件和衣服帶了回來。下葬的時候,家里人扎了3個稻草人,把沒找到尸體的人的衣服給穿上,在套上壽衣,這才下葬。 農村的石頭墳大家都知道,正面是個半圓,比較大,背後就比較窄小,按照當地的習俗,腳在大的這頭,也就是對著墓的正面。 而墓的正面是朝著當時礦難時的那個煤礦,這是習俗中腳朝著那個方向,是在給客死他鄉的人指明方向,讓他們找到回家的路。 打個岔,多年後我查詢,自1980年至今,全國礦難死亡總人數,已經非常之高,我國的礦難死亡人數榮居世界第一,並多年來令各國望塵莫及,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不過分地說,我們還很低調,這只是官方數字罷了。我國很多地方對客死他鄉又無法找到尸體的人,都會采用衣冠冢的形式,這並不稀奇,在听完胡舅子的講述以後,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那張照片里會出現白色的壽衣。 但是還有一件事不夠明白,我問胡舅子,當時找到表弟一的尸體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他用煙斗在地上畫了個人形,扭扭斜斜的死亡方式,身體很不自然,他有點傷感地說,是他親手挖他出來的。 我朋友在我耳邊說,當時叮叮貓的睡姿就是這個表弟一死的時候的姿勢。于是我基本確定了。正是這四個墳出的問題,在鬼怪現象里,有一種叫做“鬼踩人”,就是說如果附近有墳墓,你盡量不要在墳墓正對著的方向上過夜,因為在那條直線上,鬼也許會經過,也許會從你身上踩過去。 既然當初建這四座墳,就是為了讓他們找到回家的路,所以驢友們做奇怪的夢,遇到奇怪的事,包括叮叮貓那詭異的睡姿,就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不想嚇到山民們,我打算夜里再帶路,可當我在墳墓周圍拉好紅線,準備開工的時候,表哥那個裂口的墳墓里突然飛出一樣東西,我不知道是蝙蝠還是蛾子,挺大一只,圍著我撲騰了好久,我完全沒有料到,期間還吸入了很多那玩意身上的粉末,當下我覺得事情不妙,于是我放棄了,奪路而逃。 不敢再待,臨走前我叮囑胡舅子,務必要在正對墳墓的玉米地中央種上一顆黃桷樹,這一方面是為了擋路,不是不讓他們回家,只是不讓他們再莫名其妙踩到人。 另一方面,黃桷樹生長迅速,生命力強,多少能與陰魂制衡。胡舅子看我說的很嚴肅,也就誠懇地答應了。 我拉著我的朋友連夜出山,回重慶的路上我連開車的力氣都消失了,頭疼欲裂,眼冒金星。要不是我一直習慣性的自己給自己念咒,恐怕我就要去跟叮叮貓做鄰居了。 于是全程由我朋友在開車,我抽空在路上給別的同行打了電話,請他們多來點人,幫我收拾一下爛攤子。我曾經遇到過這種鬼病,這是最嚴重的一次。回重慶以後,整整修養了一個多月。幾個月後,我得知了叮叮貓出院的消息,真心替他高興,同時也明白在這種高興背後,有我的其他同行默默的替我們解決了一個問題,我第一次站在他人的立場上看待自己的職業,突然,覺得驕傲。 第三十六章《第一冊》(3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腳印 在重慶巴南區,有一家曾經輝煌一時的大型國有工廠。在70年代至90年代期間,那里為國家建設做了巨大貢獻,在2010年的時候,這個廠的一位領導找到了我,說廠里出現傳言,然後也頻頻發生怪事,大家說法各不相同,也就無法確定真偽,找過幾個道士和尚去看過,但是好像沒什麼效果,于是才冒昧找到我。 我自己是在廠子里長大的孩子,所以對于廠子那種氛圍我還是非常懷念,于是我應邀去了他們廠里,這位領導也在辦公室里接待了我。他自稱是廠里的法制科科長,大小也算個官吧,至少比我們這群蹬腿老百姓強。 不過他還是很客氣的遞煙遞茶,然後才開始跟我講事情的經過。他說他們廠子里從上個月開始就出現一個傳聞,在他們廠子一座廢棄的筒子樓里,有人听到了女人唱歌的聲音,隨後更是被傳得神秘兮兮,甚至還有人說那個女人是穿旗袍高跟鞋的女鬼,是個被奸殺的女人,死後就埋在筒子樓下面,之後修樓的時候把人家墳給弄壞了,于是她不開心了,就開始夜里用歌聲吸引那些好色的男人,然後害死他。 說的繪聲繪色,好像親眼看到的一樣。這個科長作為法制科科長,找到我這樣的神漢原本就是有悖常理的舉動,不過既然有人找上門,那麼就說明這件事已經到了非要收拾的地步了。 我請科長給我介紹了一下那個筒子樓,他說最早的時候,廠里在70年代修它是為了給廠里子弟校的學生們做宿舍的,之後教育改革,很多廠辦子弟校都被取消了,孩子們都去了外面上學,于是那個筒子樓空置了幾年時間,又遇到了80年代熱火朝天的工業浪潮,廠里新開了不少廠房車間,招了不少新鮮人,于是職工宿舍就不夠了,廠里領導一拍大腿,就決定把這個空置多年的筒子樓拿來改造下,作為職工宿舍。 說是改造,也無非就是在通道的兩側砌了點灶台洗手池一類的,畢竟作為職工宿舍,這些基本的配備還是應該要滿足。就這麼個情況持續到2000年的時候,有人說那樓里鬧鬼,那是第一次有鬼的傳聞,然後很多職工就提出要搬走,還罷工示威。 廠里坳不過,只得一個個解決了原來筒子樓里職工的住宿問題,加上那樓本來也年老失修,從2000年開始,就一直鎖著大門,沒有拆,但也一直廢棄在那。 對于筒子樓我是很有感情的,小時候放學回家,爬到我家所在的三樓,然後就像是掙脫五指山的孫猴子,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故意把腳踏地的聲音加大,一陣鬼吼鬼叫的從這一側跑到另一側,時常招來其他鄰居的罵聲和笑聲。 夏天的時候跟小伙伴們蹲在樓梯口扇紙人牌,看不順眼誰了就偷偷剪了他家電線或者抓個耗子丟到人家鍋里,筒子樓的通風極好,盛夏的夜里也常常在樓道里听那些老人講以前的故事,雖然看上去很艱苦,但我必須要說,那是我最美好的一段記憶。 盡管當時的小伙伴們很多都已經失去了聯系,當年講故事的老人們很多都離開了人世,但那仍不會影響我對那個充滿童年的筒子樓里的回憶,左鄰右舍互敬互愛,誰家沒米了自然有人分享,誰家有高興事了,大家都跟著高興朝賀,誰家遇到麻煩了,大家又會鼎力相助,那種日子像是一碗三層瘦肉的紅燒肉,吃到嘴里雖然膩,但滿嘴留香,回味無窮。 我現在住的地方,出了電梯門,就那麼四家人,住了很多年,卻連對方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頂多也就是上下電梯或是到垃圾的時候偶遇,報以一個象征性的微笑,那種微笑幾乎狗血到在說︰ “咦,你也倒垃圾?” “咦,你也坐電梯?” 明明就不認識還要裝出一副很熟的樣子,無味之極。 我听領導說到2000年的時候就有鬧鬼的傳聞,就請他仔細跟我說說那年的傳聞。這個領導說他是2002年才進的廠,他對那年的事情也只是听說。 說是那年夏天有天夜里,二樓一個30多歲的女職工晚上回家,由于時間很晚了,她卻又很餓,于是就默默地在走廊上的灶台前煮面,通道的一頭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在拉家常,這煮面吧,煮著煮著,就听到背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筒子樓里有人從你身後經過,根本就是平常到不能在平常的事情,所以這個女職工也沒在意,繼續全神貫注煮面。 但是那個腳步聲到了她的身後就停了,然後傳來一聲非常哀怨的嘆息聲。重點是,這聲嘆息離她的後腦勺特別近,就像是貼著一樣。 這女職工這才轉過頭去看,卻什麼也沒看到,剛開始在心里琢磨到底該不該慘叫出來的時候,看到木質地板上,有兩個濕淋淋的腳印,看上去並腿站著,朝著女職工的方向。 于是嚇壞了,一聲撕破夜空的怪叫,她開始朝著人多的地方跑去,真是過分,連面都不吃了。她的慘叫驚動了通道另一側聊天的人們,听她說完了以後,那群人大著膽子走到灶台前去看,那個濕淋淋的腳印,只剩下了腳前掌的部分。 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看不見但踩著水的人,踮著腳,站在灶台前。人嘛,總是對這類稀奇古怪的事情特別有興趣,于是很快這個消息就在筒子樓里家喻戶曉,廣為流傳。 這才發生了職工要求領導重新安排宿舍並罷工的事件。人言可畏,尤其是流言。歷史上多少人被流言害死,這我就不提了,而這麼多人共同目擊的怪異事件,卻被領導以“蠱惑人心”等罪名,召開全廠大會,開除了幾個吹得最凶的職工,以此來平復他們內心因為不得不換宿舍而帶來的不平衡。 哪怕他們並不相信。從那年起,筒子樓上了大鐵鎖,樓道口雜草叢生,堆滿垃圾和廢棄的機器,再也沒人過問,也沒人住過。 我尋思如果真有人編個鬼故事,按常理是不可能編得這麼像模像樣且真切實在的,就我從領導口里听到的而言,這的確像是真實發生的靈異事件,于是我繼續問他,那樓里是否死過人,或者有人的親屬死過,領導說太久遠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于是我知道,我又要花時間來跟那些老職工打听了,不過在那之前,我請領導帶我去看看那個筒子樓。 領導說得是輕描淡寫,以維持他法制科科長的身份,但是內心的泄底,害怕,身為老江湖的我還是能夠輕易看出來的,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寬慰他,我說只要你沒害過人,鬼是不會來害你的,哪怕鬼真的和你有所瓜葛,只要你一身正氣,誰也動不了你。 相反要是你內心本來就脆弱,遇到好鬼也就罷了,要是遇到不那麼友善的鬼,可能就真的會乘虛而入。 行家的寬慰畢竟是有效的,從他打開鐵鏈上的鎖時的動作我就知道。 進了筒子樓,我先自私地回味了一下這種熟悉又遙遠的感覺,畢竟現在要找筒子樓,還真是不容易。樓道里斷電很久了,又深又長,即便是在白天,也顯得非常昏暗。 我們摸索著上了二樓,我眼楮時不時也盯著手里拿的羅盤,生怕突然出現點什麼動靜,破壞了我對這種環境一切美好的幻想。 二樓的結構和一樓是一樣的,不同的只是光線稍微好一些。通道兩側除了洗手池就是灶台,問了科長,他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位置,于是我只得一個一個跟著找,最終在樓梯和通道一側的中間,羅盤出現了輕微的轉動。 我的羅盤跟了我很多年,是師父送給我的,給我的時候施了點咒,與其說它準確,倒不如說它有靈性。而那天羅盤開始轉的時候,正好就在一個灶台前。我仔細觀察了那個地方,和其他灶台不同,別的都沾滿了灰塵和污垢,而這個卻干干淨淨,連瓷磚都像是新的。 基于以上的這些要素,雖然沒有實際的證據,但我基本判定了,這里確實鬧鬼。 出了筒子樓,科長也重新把大門鎖好。我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了他我的看法,並且告訴他,不要擔心,這不是惡鬼。我這麼說真不是在安慰他,通常如果是惡鬼,他會主動來招惹你,或是用一些奇怪的現象來警告你不要靠近,它們相對比較暴躁和不友好,相反,如果是只流浪的鬼,或是不作惡的鬼,它會盡力遮蔽住自己的磁場,不願被人發現。 不會主動來傷害人,自然也就無害。 而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次這個就是後者。中午在廠里的食堂吃了點東西,實話說,還真是不怎麼好吃,硬邦邦的包子,都快能扔過河去了,肉絲太少,菜太多,油和辣子的味道也好像沒熟,一頓飯下來,我只能說這廠里食堂的伙食還真是不夠地道。 午飯後,我需要科長陪著我,去尋訪那些廠里退休的老職工,我說過,要了解一個地方,找到這個地方的老人,你就已經了解了一大半。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運氣特別好,我們在老職工活動中心找到一個正在看下象棋的老先生,他自己介紹他71年進廠,干了些年後就轉到科室,當起了宣傳干事。 宣傳干事在我看來,無非就是畫畫黑板報,或者印點廠刊之類的工作,也算清閑。 這個老先生的穿著我非常欣賞,上身穿著白色的背心,下身穿著布質的藍色短褲,一雙土黃色的涼拖鞋,跟我一樣,右手戴表,我是指那種松緊表帶的表,頭發稀稀拉拉,有點禿頂。看上去很像是周星馳電影里的火雲邪神,不同的是他並不具備梁小龍老師那張性感的大嘴,以及風騷的夾拖鞋的動作。 這位老先生姓李,按年歲來說,我得叫他爺爺。科長說我是來了解那筒子樓的情況,因為快要拆遷了,所以希望李爺爺知道什麼就告訴我什麼。我想他大概把李爺爺當傻瓜了,活這麼大歲數,連這點小把戲都瞧不出來嗎? 果然李爺爺開口第一句話就說,你是想知道那樓里鬧鬼的事情吧。我猛點頭。之後的大約半個小時里,我從李爺爺口里近乎全貌地了解了這個筒子樓的一切,包括那個鬼。 李爺爺告訴我,鬧鬼那家在86年的時候住了一對夫婦,當時他也住在那樓里,女的是廠里的財務,打得一手好算盤,男的是廠里的司機,可在那年丈夫在外頭送貨的時候,出了車禍,連人帶車摔進了河里,車是打撈起來了,但是人卻怎麼都沒找到。 幾天後,在沒有尸體的情況下,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她丈夫死去的消息。樓里的鄰居們幫著他妻子料理了喪事,但是在那之後,那個女人就開始因悲傷過度,魂不守舍。 每天到下班的時候,就站在家門口的灶台前煮好飯菜,然後朝著樓梯張望,希望還能看到丈夫回家的身影,一次次自己欺騙自己,折磨自己,最終走了絕路。在丈夫去世後半年,她身心俱疲,在丈夫墜江的河邊,投河自盡。 尸首也沒能找到。所以在2000年鬧鬼的時候,李爺爺就猜過可能是她回來了,因為看到的那一切真的很像,只是李爺爺沒有跟任何人說。直到2010年當年,有人說听見筒子樓里的歌聲,于是鬧鬼的傳言又起,李大爺說,那個歌聲是真實的,因為他自己也听到過。 是那種四下安靜的清唱,我雖然沒有听見,但也能想像出那種哀怨、孤獨的感覺。雖然已經能夠確定,但是我還是有些不解。 如果倆人都死了,那妻子應該算是和丈夫團聚了,又有什麼理由重新回來呢? 那麼結論就只能是她死了以後,並沒有找到自己丈夫。我開始萌發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問了李爺爺丈夫出事的具體地點以後,我便和科長一起趕到了江邊。 這麼多年過去,江邊早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于是我們只能摸索著走到防洪大壩下,正值夏天,河水也漲的高,我們走也走不了多遠。于是我心想罷了,在江水邊,找了塊木塊,刻上李爺爺告訴我的丈夫的名字,用紅繩拴死,然後再找來一塊更大的石頭,拴住紅繩的一頭,自己的腳踩著另一頭,把羅盤壓在紅線上,靠近我的腳,念了喊魂咒後,把綁了石頭和木塊的那頭,遠遠丟進江里。 過了一會,羅盤有了異狀,我知道我找到這個丈夫了。雖然我看不見他,但是刻上名字的木塊,他是能夠感覺到的,再加上咒文里,替代進去了他的名字,所以喊出了的只能是他。果然和我猜的沒錯,這麼多年以來,丈夫的靈魂一直還在江里。 至于是什麼原因我確實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損壞的車體壓住了他,也許是他本來不是被撞死的而是被溺死的,溺死的鬼如果沒人帶路就無法離開水里,水對它來說就像空氣對我們來說一樣重要,而妻子同樣投河死去,為何能夠重新回來,我還真沒答案。 也許是咽氣的一刻,被沖到了岸邊吧。 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我只把紅繩的很小一段拿在手里,這樣丈夫的靈魂才能跟著我走,這一切我都沒告訴科長,因為想來會嚇壞他。回到筒子樓里,直接上了二樓,我才松開紅繩。 而在我把紅繩松開的一瞬間,我明顯看到地上出現了四個腳印。一雙沒穿鞋的,一雙穿了鞋,兩雙腳印相對而立,像是兩個擁抱親吻的人,對于這樣兩個相愛的人來說,雖然我並沒能去了解他們的故事,但是我知道,這個故事一定會深深打動我。 我看著羅盤,從瘋轉歸于平靜,我猜想是時候讓他們一起上路了,先是陰陽相隔,再是同界卻無法同聚,再是一隔就隔了這麼多年,坐牢都還能有個探監的機會,死了還在相守,死了依舊等待,如果說愛情偉大,也許就偉大在這樣的地方。 勘明位置後,我將紅線把他們圍了起來,每個一寸就在紅線上打個結,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是師父告訴我,打一個紅線結,就能讓這些相愛的人廝守一世,之所以叫做結,如果解得開,也就不叫結了。 有沒有轉世,我還是要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有的,于是打了很多結,也希望這對愛侶,生生世世都廝守在一起。了完了這件事,科長如約付了錢。 他留我吃完晚飯,我卻怎麼也不肯。不是因為飯菜難吃,而是因為我領悟到,我也應該給自己打個結了,于是在那以後不久,在那份愛情的感動下,我結婚了。 第三十七章《第一冊》(3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斷翅 雖然自己沒有證實,但小時候听過一些老人說,每個生命的出現都是經過千錘百煉,殺豬的人,下輩子會投胎成為豬,過完豬的一生,以此贖罪,盡管未有證據,我卻始終相信任何一條生命是可貴的。 師父也常常告誡我,要尊重生命,不管它是什麼樣的形式。 不管輪回之事究竟如何,我們都有理由去相信,當我們變成一個有思維的生物,這之前我們是經過了無數次磨難才能在天地間存在。 而所謂生命,難道不是本來就是值得珍惜和重視的嗎。所以我要說的是去年,2011年出現的一個女人。她姓楊,我只能稱呼她為楊小姐,28歲,已婚。 她是我老婆念大學時的師姐,從她找到我開始,至少花了半個小時在哭。 在我老婆的教導下我深刻明白一個女人在哭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遞紙巾,而不是勸她不要哭。 也讓我明白不論多麼面美麗動人的女人,哭起來的姿勢都是一樣的,也同樣都會呼呼地擤鼻涕。 在半包抽紙都陣亡以後,她才開始把她遇到的事告訴我。她是2008年結婚,之後有了一個小孩,現在小孩已經快3歲了,原本生活一切都好好的,可是直到最近,家里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她開始害怕,她找到我的時候,看上去很憔悴,憔悴得完全不像是一個歲數比我還小的女人。 通常我形容一個看上去憔悴的女人,無非就是皮膚蒼老,黑眼圈重等詞語,而楊小姐的憔悴,即便是丟到大街上讓一個普通人來看,也會覺得很扎眼,有種痛苦卻又說不出,無奈、無助、又渴求解脫。 我向來是要先了解情況,再判斷是否真的是我能夠幫上忙。 所以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她結婚後很快懷孕,隨後生下一個健康漂亮的男孩,由于丈夫長期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就只有楊小姐和她的母親一起照料小孩,家境殷實。 為了帶好孩子,省去丈夫辛苦打拼的後顧之憂,楊小姐辭去了工作,專心在家帶孩子。可直到最近,孩子和母親包括她自己身上,都出現了一些怪異的現象。 最初是她母親,歲數也不算大,也就50多歲,有天早上不小心絆倒摔倒了,但是卻沒有受傷,事後母親在談起自己摔倒的事情的時候,說是好像跌下去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反著推了她一把,也就減輕了她摔下去的力度,所以絲毫沒有受傷。 起身之後也一直有點恍恍惚惚,也說不出是被驚著了還是被嚇著了。 再是她自己,晚上睡覺的時候,由于覺得天氣很熱,就把被子扔到沙發上,自己穿著睡衣就睡了,可是到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被子好好地蓋在自己身上,還有個枕頭壓在被子上。 她曾努力回憶,加上自己並沒有夢游的情況,所以她確信不是自己把被子拿過來蓋上的,至于為什麼被子會蓋在她身上,以及那個枕頭,她自己也沒想明白。 這些事情都沒能引起她足夠的重視,直到有一天,她在沙發上逗她的孩子,叫到︰“XX(孩子小名),過來跟媽媽玩。” 孩子突然一臉天真爛漫地說︰“媽媽,我叫小貝”。 瞬間楊小姐就嚇壞了,因為她開始聯想到一些往事,從此後的一段時間,她開始密切注意孩子的一舉一動,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當孩子反映出一點點的異常,她都會驚恐萬分,並且開始鑽牛角尖,一直往壞的地方去想。 我打斷她,我問她,她孩子說的小貝是誰,听我這麼一問,她又開始哭。于是又是一輪遞抽紙的運動。她告訴我,小貝是她和結婚前的一個男朋友懷過的一個孩子,懷孕的時候準備生下來,于是就在心里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小貝。 但是本來準備結婚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的時候,那個男朋友卻突然拋棄了她。迫于無奈,她只能將孩子打掉。嬰靈,又是嬰靈,不用過多的證明,那一聲“我叫小貝”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只有一點值得疑惑,嬰靈是不會說話的,至少在那之前我沒有遇到過會說話的嬰靈。我問楊小姐,孩子現在在什麼地方,是一直這樣怪怪的還是偶爾,她說孩子現在外婆帶著在小區里玩,並不是常常都像變了個人似的,只是偶爾一兩個特殊的契機下,才會變成那個他口中的“小貝”。 一是我事先判定了這是嬰靈,但是我目前並不能將我的猜測告訴楊小姐,至于第二,雖然可能性極小,也不得不加以考慮,也許是一個路過附身的鬼,至于怎麼知道小貝這個名字,很多鬼怪之所以能夠乘虛而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你心里面裝著一個你始終不肯說的秘密,也許那是在每個人內心最隱蔽的地方,當我們每個人以為守口如瓶就能夠將它保護的好好的,可是鬼怪們會看到的。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嬰靈作怪,就可能只是個迷路的小鬼。對于嬰靈和小鬼,我也算是胸有成竹,多年來積累的經驗,雖不能說是萬無一失,也至少可以保證能夠解決。我知道楊小姐家離我並不遠,我提出去看看她的孩子。 她家住在洋河體育場附近,雖然不常常去那邊,但是我對那邊的夜啤酒和烤魚是非常有感情的。以前有時候在那附近的海派打完球,順道就在附近整一點,愜意啊愜意。 到他們小區的時候,楊小姐給她母親打了電話。得知母親已經帶著孩子回了家,我們就直接跟上了樓。一進她家里的門,我立刻開始觀察環境,那種氛圍非常奇怪,大白天卻把窗簾拉上,我低聲問楊小姐為什麼不把房子弄敞亮點,她說“小貝”說的,光線太強。 孩子正在睡覺,我在門縫的地方張望了一會,雖然楊小姐是我老婆的朋友,和我也見過幾次面,但是畢竟不熟。 她的孩子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白白胖胖一個小男孩,外表上看,非常正常。我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孩子床邊,仔細看了看孩子的指甲,也非常健康。 可是當我取出羅盤在孩子身上比劃的時候,羅盤一點動靜都沒有,卻在這時孩子突然睜開眼,有點惡狠狠地盯著我,羅盤指針也在這時開始瘋轉。 我驚了一下,首先我確定了此刻控制孩子的正是那只鬼,于是我微笑,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收起羅盤,慢慢退出房間。 出門以後,我用手勢暗示楊小姐把門鎖上。 然後沒再說話,專心在房間的角落里拉紅線,先讓房間形成了一個陣,這才讓外婆進去哄哄孩子,我則把楊小姐拉到陽台上,告訴她情況。 楊小姐原本就懷疑自己的孩子是被以往死去的那個孩子附身,听我這麼一說,更是有些崩潰,幸好我當時身邊沒有抽紙,否則我將再重復一次遞抽紙的工作。 盡管對于嬰靈為何會開口說話的問題尚沒有答案,所以我還是決定先問路。在孩子的房間門口投了骰子以後,點數及角度計算後,對照羅盤進行判斷,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這個屋子里不止一個靈魂,還有好幾個,而且全是嬰靈。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多嬰靈打堆且同時附身在一個孩子身上的情況,于是我趕忙問了楊小姐,是不是之前還墮過胎,楊小姐猶豫了很久才承認,其實在小貝之前,她總共還流產過3次。這下事情就比較麻煩了,不止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多的嬰靈,就楊小姐和她母親遇到的奇怪現象來看,這個小貝並不像是想來報復母親對她的放棄。 但是從我剛剛在他身上比劃羅盤時的眼神來看,他確實帶著敵意的,至少對我來說是。由于不知道怎麼一次性應付這麼多,我尋思還是先按照傳統的辦法,試試看能不能將這群孩子們帶走。 我需要出門去買只公雞,取雞血,因為嬰靈害怕雞血,而且對雞叫非常反感。 在離開之前,我在拉好紅線的房間里轉了轉,將那些能夠反光的東西都用布遮起來,嬰靈怕光,這時候遮起來也是為了讓它不害怕。 等我殺了雞回來以後,我請楊小姐把孩子抱到房間里,我剪了一段縛靈的紅繩,請她把孩子的兩個大腳拇指綁在一起。這期間孩子並沒有醒過來。 最早跟著師父的時候,我是用手按住那個被嬰靈附身的小女孩的,這次沒有人幫我,我只得取下皮帶,把楊小姐的兒子牢牢實實地固定在了他的嬰兒車里。 我要開始驅靈了,這時候楊小姐又開始哭了。我告訴她別做聲,外婆在我出門期間從楊小姐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所以她也默默流著眼淚,卻在安撫著楊小姐。 我俯身在孩子耳邊,他仍然在熟睡,我輕聲對這個孩子體內的4個未曾出世的嬰靈說,這里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我現在要讓你們出來,回去屬于你們的地方,路上或許不好走,但你們多少有個伴。 我聲音很低,楊小姐是不可能听得見的,我想她此刻除了對自己孩子的擔心以外,也對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內疚。說罷我蘸了點雞血,給孩子的手心,眉心,人中,腳心,人體的四個氣血最連通心脈的地方各點了一下,從口袋里取出墳土,撒了一點在孩子的頭頂。 這除了是因為墳土有靈力以外,還是為了讓他們在出體以後第一時間接觸到墳土,因為靈魂離開肉體是從頭頂開始。一般情況下,他們會知道這是在給他們帶路。嬰靈帶路的方法相對繁瑣,因為你面對的不是一個經歷過成長的靈魂,他甚至連小孩子都算不上,就像是一個嬰兒,哪怕他睜大了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你,你卻永遠猜不透它到底在想什麼。 我在手心里倒了點酒,將雞血混入手心,我走到嬰兒車後面,隔著嬰兒車的篷布,伸手用雞血那只手按住了孩子的頭頂,接著我用力大喊了一聲。 這是為了把孩子體內所有的魂都叫醒,他開始用力掙扎,由于腳趾被拴住,他是掙脫不了的,個數由于數量有4個,整個嬰兒車也被搖得快要翻到了。 我一只手緊緊抓著嬰兒車,一只手牢牢按住孩子的頭頂,直到手心里的酒開始感覺有些發燙,孩子也跟著漸漸安靜了下來。 然後開始大哭。他這一哭,楊小姐更是無法自已,于是母子相擁而泣。隨後楊小姐跟我講了一個早前一段時間她做過的夢。她夢見一個小女孩,很小的那種,嘴巴里吱吱呀呀的,一邊悲傷地看著她,一邊向她伸出手,好像是要索抱。 她當時在夢里就擁抱了那個孩子,只是她可能沒想到,或許那個孩子就是小貝。事後我在想,或者說,我在我的內心虛構了一個關于小貝的故事,盡管無法求證,但我寧願相信這是真的。 也許是幾個沒有出生的孩子的靈魂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比以往更強大的嬰靈,從而影響到楊小姐的兒子,使得它能夠以自己的身份說話,可是想說點什麼卻有說不出來,于是就只能默默地存在,我相信小貝是愛媽媽的,才會在外婆摔倒的時候離體扶了外婆一把,好讓她不會摔傷。 在夜里擔心媽媽冷到,特意取來被子給她蓋上,還放上一個枕頭,甚至也許是在那里陪著媽媽睡覺。 盡管被母親拋棄,但它還是渴望母親的愛,而顯然這樣的愛戰勝了恨,卻造成了他們都不肯離去的情懷。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想。我也希望如此。 哪怕我永遠都無法得知答案。 就當是一個願景吧,我們活著的人總是對逝去的人寄托思念,卻總是忘記這些曾短暫的存在,又迅速消逝的生命。 在寫下今天的文字前,我查了查,在我們國家,每年的墮胎手術竟然達到了1300多萬,其中18歲以下孩子就有250萬,這是怎樣一個讓人驚訝的數字,我們到底是應該責怪男人們太不負責還是女人太過隨便? 激情之余埋下了因,可曾想到過這一切將帶來的果?如果說計劃生育的政策是造成墮胎案的激增,倒不如在令女人懷孕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來撫養小孩,嬰兒在母體里形成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成為生命,這種生命和你我是相同的,僅僅為了自己一時之快,然後事後後悔,任由一根冰冷的管子進入體內,然後將這個生命攪碎吸出,原本被我們視為天使的孩子,像是鳥兒斷了翅膀,無法飛翔,只能默默死去。 這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看到這里也許有人會說,是不小心,是意外,還沒打算要,沒錢養。諸多理由,都是蒼白的,也許你們會在墮胎後心中閃過一絲內疚,覺得對不起小生命,又或許你會暗暗松了一口氣,覺得去掉了一個麻煩,可是曾幾何時,堂而皇之的殺人卻成了開脫的理由? 更可恨的是,居然還有人將已經7個月大的孩子強制引產,捫心自問,這是人干的事麼?辭別楊小姐以前,我告訴她,自己造的孽,你得自己來還。即便以前你遇到的全都是些不負責任的男人,但是最終的決定卻是你做的,我希望你能夠去廟里給你逝去的孩子們好好懺悔,雖然被帶路了以後,他們可能再也听不見你的禱告和悔恨,但是作為你種下的因,你必須來償還這個果。 楊小姐哭得像個淚人,讓我看了難受。出門以後,我才發現我竟然忘記了收費。不願意再回去,並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害怕再面對楊小姐那種眼神。對待生死,作為我來說,原本應該是見多了,多少有點麻木,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不能忍受別人悲傷的表情。 現在很多男孩女孩,對待感情和性,確實太過隨便,雖然社會在發展在進步,但是作為一個人基本的節操是應該有的。即便你是生性灑脫豪邁,也不該如此不負責任,作為男人,或許我永遠都無法想象一個女人為我懷上孩子時的心情,而作為女人,當你把你最寶貴的東西當作了一種負擔,即便你嘴上不說,臉上也不表露,但你要知道,在你們內心的某一個地方,這件事會永遠像一根長了倒鉤的刺,拔不出,即便拔出了,也將撕破傷口。 我多少有些不能理解那些打著廣告墮胎的醫院,或許就像有一次,白岩松在某個大學演講時,遇到一個大學生提問,說崔永元說過︰不負責、不作為、不要臉,您能說什麼,白岩松說︰ “我就說兩個字︰殺人” 第三十八章《第一冊》(3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兄弟 在重慶,和我一樣喜歡喝酒的朋友絕對在劃拳的時候,都一定會喊到下面這句話︰ “七星崗鬧鬼”。 這其實是行酒令,表示數字“七”,而這句行酒令,其實是有由來的。七星崗的位置在現今重慶古城門“通遠門”外,從古時候一直到解放初期,附近都是屬于亂葬崗,相傳以往城里死了人或者打仗死掉的將士,甚至包括當年張獻忠屠城的時候殺掉的老百姓,都會清一色地運到通遠門外的七星崗埋葬,而“七星”原本作為道家的一個術語,而道家又是抓鬼特別厲害的門派,我猜想這可能就是這個地名的由來。 所以基本上在重慶,大家都會以為七星崗一帶長期冤魂不散,死的人太多,以至于怨氣太重,光是這個名字已經不足以鎮壓,于是在1929年重慶第一任市長請來了西藏的大法師,在七星崗附近的觀音岩修建了一座藏傳佛教的佛塔,起名為“菩提金剛塔”,專門用于鎮壓七星崗的鬼魂。 而在幾年前,重慶廣為流傳了這麼一個鬼的傳說,說是一個出租車司機半夜在通遠門處拉到一位女性客人,她提出要去白馬窞。白馬窞是重慶另一個地名,那里有重慶最老資格一批的殯儀館,所以很長時間里,當人們提到白馬窞,就容易想到死人。 通遠門到白馬窞距離不算近,而且夜班車的收費有所漲幅,所以司機也就欣然載了她前去。下車結賬時,女乘客給了司機一張100元的鈔票,司機剛找好零錢準備還給女乘客的時候,發現這個女乘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下那個司機並沒有太當回事,認為自己撿到個便宜,可拿著錢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冥幣。 司機尋思這事太過蹊蹺,于是斷定自己今晚撞邪。很快這個事情就在重慶傳開,各種版本,難辨真偽。我今天要寫的,和以上提到的只有一個地方是重合的,就是同樣都發生在七星崗。 那是2006年,那一年恰好是我生意做得最紅火的一年,幾乎沒斷過,被我幫助過的人口口相傳,也為我帶來了很多新的業務,其中也不乏很多因為一些無知的原因找到我的人,而對待這樣的人,我通常會先開導他們,如果開導無效,我就立馬開始自毀形象,說我辦不了,久而久之,他們也就不會再來找我。 這次找到我的,是在重慶朝天門做服裝生意的一個單親媽媽。 因為他的兒子遇到點大麻煩。于是掛完電話,她就來了我這里。對于朝天門的批發市場,我是常客。我不太喜歡到解放碑或者步行街等地方買東西,一是因為太貴,而是人太多,朝天門雖然人也很多,但是東西都是批發的價格,非常便宜,也正是因為是做批發市場的緣故,所以我想這個單親媽媽也一定非常辛苦。 據我的了解,他們通常要凌晨4點鐘就開始鋪貨,忙到中午才能休息。 她姓王,看上去比我大不少,他兒子都上高中了,所以我得稱呼他王姐。招呼王姐坐下後,我給她泡了茶,她開始跟我講他兒子遇到的事情。 王姐說她本來有兩個兒子,但是大兒子上高中那年,正好是小兒子上初中那年,大兒子在濱江路上騎車的時候被一個酒駕的司機撞死了。原本活潑開朗的小兒子在哥哥死了以後就開始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本來成績不錯的他中考失利,就跟王姐說自己不想念書了,可王姐苦口婆心勸說很久,又出錢出力地給孩子聯系了一所贊助高中念書,可是孩子上學以後總是被學校的其他孩子欺負,這令王姐非常生氣,也多次跟學校溝通解決,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看著兒子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的她又因為工作太忙對孩子無法更多關心,那段時間,她兒子一回家就鑽進房間,晚飯都是在房間里自己吃,家里盡管有兩個人,卻還是冷僻清清的。在最近一次,兒子因為和其他同學發生了矛盾,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人家的手給弄斷了,于是學校以頑劣和影響嚴重等理由,把她兒子開除。 輟學後王姐看兒子依然不快樂,就在一天趁著孩子洗澡的空隙,偷偷進了孩子的房間,在床上的一本相冊里,王姐竟然發現了整整一本相冊收集的全是各種各樣的冥幣。 我一听到這里,腦子里就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你說一個人的心理到底該有多扭曲,才會發展成為有收集冥幣的癖好? 于是我細問了王姐,孩子是否還有其他方面的異常。王姐說,她自從發現冥幣以後,也試過和孩子溝通,甚至打罵過,也搶奪過那一相冊冥幣,想要丟掉,而這個時候,孩子就突然變得非常暴躁,甚至跟她對打。 現在的王姐有些不敢跟兒子講話,有時候晚上隔著孩子的房間門,會听到孩子自言自語在說些什麼,說是自言自語,卻又感覺不像,因為在她听來,有些話好像是在對別人說,但是兒子自從哥哥去世之後,就性格怪誕孤僻,根本沒有什麼朋友,所以王姐開始懷疑自己的兒子精神有異常,加上先前的冥幣事件,王姐就找到了我。 因為憑她對兒子的了解和自己的認知,她認為她兒子中了邪。我能夠理解一個關心自己孩子的母親的心情,我答應她我會好好調查這件事,在問到了孩子的姓名和以前的學校後,我便開始調查。 我先去了位于重慶兩路口的一家中學,王姐孩子是在這里念的初中,根據王姐所說,他的變化也正是從這個學校開始。 學校不算大,幾番打听後,我就找到了當年王姐兒子的班主任老師。我告訴這個老師我是她兒子現在高中的老師,想來了解下這個學生中學時期的情況,那是個上了點歲數的女教師,也許是看我長得眉清目秀,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從她那里了解到,這個孩子在剛剛上初一的時候,活潑大方,還很愛笑,參加了班級里的籃球等活動,算是個很開朗的孩子,成績也還不錯。 自從他哥哥死了以後,他的情況就變得很糟糕,顯得非常內向,好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刺蝟,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成績也開始一落千丈,逃學曠課更是常事,請過無數次家長,也罰過無數次站,甚至還被學校勸退,都依然沒法改變。 老師們都喜歡成績好又听話的乖學生,這一點我自己的經歷讓我深信不疑,想當初我還在念書的時候,如果有成績好且乖的同學上課小聲討論老師的題,老師就會把他叫到講台上,要他大膽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全班同學,講完後還興奮得如同打了雞血般感動的鼓掌,有時候甚至還說出你就是我們班升學的希望一類惡心的話。 可如果是我上課小聲討論題,就一定會被罰站,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我並非對老師有所偏見,我說這些的意思只是在表明,王姐兒子在老師眼里的情況,我是完全能夠設身處地的體會的。 從中學里出來我又去了他兒子退學的高中。從高中老師包括校長口中得知,這個孩子最初的時候看上去很老實,一聲不吭,于是就遭到了很多同學的排擠,甚至有些壞學生還對他施暴,每次遇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總是默默承受。 但是在事情發生後沒幾天,他就會有些驚人的舉動來報復同學,例如在別人的書包里放死掉的昆蟲或動物,又或者在起立坐下的時候突然在人家板凳上放一把小刀。學校多次勸說無果,只能開除。 當听到這一切的時候,坦白說我非常吃驚,我頓時對這個孩子的性格產生了一種畏懼感,短短3年,他幾乎變成了3個人,一個活潑開朗,一個悶聲悶氣,一個胡作非為。 回去的路上我給王姐打了電話,我說第二天想去她家里看看,希望她先暫停生意一天,並把孩子支到外面去玩。 王姐答應了。 第二天我按照王姐提供的地址找到他們小區,位于觀音岩和七星崗之間的一座相對比較老的小區房。那莫名其妙連下四層的車庫令我非常頭疼,不知道是我情商低還是為什麼,我始終沒能找到電梯,于是我只得一步步走到平街層,再從小區大門進去。 我在她家樓下等候,直到9點多鐘,一個頭發有點長有點亂,穿著襯衫卻沒有把袖子卷邊,瘦瘦高高,有點聳著背的男生從我身邊經過,走出小區,我便接到了王姐打來的電話。 所以我猜測剛剛從我身邊經過的男孩就是王姐的兒子。我掛了電話上樓,進了他們家。他家還算寬敞,除了裝潢略顯老氣,三室一廳,兒子和媽媽各住一間,另一件卻堆滿了衣服。 客廳的皮沙發似乎是新換的,因為有股子皮革的臊味。王姐反鎖上門,招呼我進了他兒子的房間。 王姐從孩子的床頭櫃里拿出那個相冊,打開後我觸目驚心,我雖然猜測接觸死人和靈魂,卻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印的花花綠綠,又沒有一張重復的冥幣。 那種感覺,有點滲人,因為我實在無法將這種怪異的收集癖好,跟一個16歲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而且這時候,我注意到這個孩子房間的牆上,貼了很多畫。而大多數畫都是一些比較陰暗的,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有些符號我認識,有些我卻見也沒見過。而我見過的那些符號,有點類似于北方某個門派請神時候刻的咒,而這些東西出現在一個孩子的房間,我不寒而栗。 我問王姐,她的孩子在房間里貼這些東西難道都沒曾引起過她的注意嗎?王姐說她還以為現在他們這一代的孩子,都喜歡這樣的東西。 我委婉地告訴了王姐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基于先前那麼多陰暗的符號、冥幣,讓我聯想到一種邀神請鬼的“巫術”,于是我對王姐說,你兒子估計現在不只是精神有問題,我甚至懷疑他在跟鬼神打交道。 王姐一听就嚇著了,這個結果顯然是她做夢都沒想到的。雖然我也知道時下的年輕人,崇拜吸血鬼、僵尸、迷戀哥特式文化等,其中絕大多數也只是當作一種興趣,但是王姐的兒子如果真是在和鬼魂打交道,他就已經叫做玩過了頭。 于是我跟王姐開始在他兒子的房間里翻箱倒櫃地尋找其他黑暗的東西,最終在孩子的床板和床墊之間的夾層里,找到一張紙,和一支有點渣毛的老舊毛筆。 打開那張紙一看,密密麻麻寫了繩頭小楷,而且幾乎每一個字都有毛筆淡墨畫圈的痕跡。于是我斷定了,這孩子請了筆仙。 而且不止一次兩次,搞不好還根本就沒送走。筆仙文化一直屬于一種邊緣文化,無法考證是來自中國還是來自日本,但是自古以來都有召靈的說法,而這一支毛筆和紙,幾乎能夠充分說明,這個孩子請的筆仙並非一般人請的那種,而是比較古老的,而且非常邪惡的靈術。 這就類似于古時候的富賈商人會請神棍來請珠子先生一樣,(俗稱算盤仙,目前幾乎已經失傳,極少人懂)根據這種宣紙加毛筆的請法,這次的筆仙,至少是100年以上的老鬼。 我們繼續在房間里搜尋,相繼又找到一些非常另類的東西,諸如兔毛,蛇皮,還有貓骨頭等。我非常驚訝,因為我能百分百肯定這個孩子已經走上了歪路,能不能救他,看我的實力,救不救得回來,就要看他的造化和所陷的深淺了。 我讓王姐打電話給他兒子,電話接通後,王姐叫她兒子快回家,可是听王姐的語氣,似乎孩子還不想回來,我就示意把電話給我,拿過電話,我告訴他,你的秘密我們全部發現了。 他先是在電話里罵了幾句髒話,然後掛了電話,我猜是在往回趕,果然,不到10分鐘,他便已經心急火燎地闖回了家。看到自己房間里被我們搜刮出來統一放在床上的東西,他非常惱怒,惡狠狠地盯著我和他媽媽,我能夠理解。也許當有一天我最隱秘的秘密被人挖掘出來,放在陽光下暴曬,繼而接受其他人質疑和驚訝、失望的眼神,我想我會同樣惱怒。 我直接大聲問他,你是不是請了筆仙?他一愣,大概是沒想到我居然會知道,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于是他大聲對我說,就算是又怎麼樣,我想我哥哥了,我請的是我哥哥! 這次輪到我愣住了。猶豫了片刻,我還是要告訴他,你請的不是你的哥哥,而是一個100年前的亡魂。 他開始不信,他堅信自己請的筆仙其實是自己的哥哥,無奈之下,我取過那張宣紙,和他一起握住毛筆,我們再請一次。筆仙出現以後,由于我們不能直接問一些問題,于是我便發問,你生于哪一年。 我並沒用和往常一樣使用敬語,相反的,我倒是種責備的口氣。筆開始移動,最終畫圈後,我清晰地看到,1904年。 這次小孩才相信了,他這才明白原來和自己溝通聯絡了這麼久,自己深信不疑是哥哥的筆仙,竟然是個100多年前的亡魂。我感覺到他在發抖,于是松開了筆,任由那支毛筆順勢倒下。 孩子這時也松開了手,一屁股坐在床上,瑟瑟發抖。我不需要多問什麼,送走筆仙的方式其實不止一種,為了懲罰它這種不負責任的欺騙,也不用管他到底做過什麼,我折斷了筆,把宣紙揉成一團,將筆和紙用紅線捆住,取來一只瓷碗,直接燒掉。 這個方法是我和我師父這一派獨有的,和普通送靈不同,通常普通送筆仙等,往往是一種以下敬上的姿態,“請”它離開,而我覺得這個筆仙顯然有點不懷好意,所以我直接用“讓”它離開的方式,雖然可能暴力了一點,不過這也是需要它嘗到自己犯下的惡果。 送走筆仙後,我請王姐出去一下,我要和這個孩子單獨談談。于是在交談的過程中,我得知了這個孩子的動機。 幾年前哥哥的死亡對他的打擊極大,從小哥哥雖然一直是那個把玩具和好吃的讓給他的倒霉鬼,但是哥哥一向對自己的弟弟保護有加。由于單親家庭,父親在生下弟弟後不久就跟媽媽離婚,于是哥哥就成了弟弟精神上的依托和支柱,哥哥死了,弟弟就覺得自己的天也垮了。 一開始只是變得沉默寡言,也許這就是他寄托對哥哥哀思的方式,可在媽媽給她贊助念高中以後,由于他性格已經開始不習慣和別人接觸,就常常遭到其他同學的歧視和欺負。 16歲,叛逆的高峰期,他需要找一個突破口來宣泄,偶然情況下,他得知請筆仙的事情,就開始固執的以為自己能夠請出自己的哥哥,而那個筆仙從一開始就欺騙了他,並教他怎麼樣去作惡傷害報復那些欺負過他的同學,血氣方剛的少年思考能力本來就不夠成熟,他甚至還以為這是哥哥的亡魂繼續保護他的另一種方式。 之後筆仙要求他供奉紙錢,為什麼要供奉也沒告訴他,但是我知道,這意思是我將會慢慢收走你的命跟靈魂,這個紙錢,是提前給你準備的。很可怕,我知道,若非如此,我還真有心原諒它。 這樣一來,一個新的問題就出現了,筆仙給活人留紙錢,這說明這孩子身上有結了,所謂的結,就是給孩子下了咒了,走到哪跟到哪,直到暴斃和死于非命。 幸運的是,我知道這樣的咒該怎麼解,如果有人在和人買賣東西的過程中收到冥幣,卻又對冥幣的提供者是人是鬼無法確認,為保險起見,你們也可以試試這個辦法。 取碗一只,碗底粘上一根白蠟燭,至少一指長,將碗倒扣在頭頂,人呈跪姿,心里默念髒話,直到蠟燭自己燃盡。 然後取下碗,正放在面前,將收到的冥幣放在碗里燒掉,如果此時碗底的蠟融化了,就起身,用髒水潑臉,咒法當解。 這個辦法是在于大多數鬼愛干淨,頂燭長跪是為了向其表達一個尊敬,罵髒話是在告訴它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怕你,燒紙就是消滅你們之間的關聯,髒水潑身就是把身上的髒東西徹底帶走。 所以在我對孩子做完之上的步驟後,在沒收了他所有陰暗的工具,這事才算了結。 隨後我給孩子和王姐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一邊叮囑孩子不用害怕,懷念哥哥的方式就是要快樂的活下去,否則哥哥的靈魂也會不得安生。 另一邊也告誡王姐,別老是忙著做生意,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孩子,特別是叛逆期的孩子。王姐付了錢給我,倒是爽快。離開她家以後,我總感覺我似乎還有些事情沒做完,再三思考下,我長途跋涉下了車庫,直接開車去了先前被開除的高中。 由于頭一天去過,我直接找了校長。我告訴了他一個學校不僅僅應該教人知識,更應該教人懂得做人的道理,尤其是現在的高中生,他們本來是沒有吃苦的一代,從小過著我們羨慕的生活,以至于現在有些學生性格上的偏差,暴戾,常常欺負人,我如果沒記錯,幾乎每年都會有一兩段欺負虐待自己同學的視頻出現在網絡上。 我們當中用些人,甚至會因為一個人的相貌,名字,甚至出生地的不同,就能夠作為理由來歧視他人,如果這一切在他們價值觀樹立的同時得以扶正,是不是會少了很多傷害,多了一份包容呢? 校長顯然不會听我的。也罷,我也只能說說。雖然王姐孩子靈異上的問題解決了,但是心理上的問題還是需要自己來克服,後來幾次給王姐打電話得知,孩子事後去接受過一些心理輔導,目前也轉學了,漸漸開始找回從前的自己。 王姐在電話里一直感謝,其實我很希望能夠告訴她,說再多次的感謝,也比不上听見他一天天好轉的消息時,來得更愉快。 第三十九章《第一冊》(3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道童 當你跟一個地道的重慶老百姓聊起古鎮,第一個印象就是磁器口,磁器口算是重慶民俗文化的瑰寶,盡管就是那麼一條狹長的青石板路,而且目前已經被各大民俗商業佔據,原汁原味的川東古鎮,早已透著濃烈的錢味。 磁器口在重慶的人文歷史上地位舉足輕重,如果和人聊起,必然有人會提到兩個人,一個是當年成功逃脫的華子良,另一個就是曾經在現在的寶輪寺里避難的建文帝。 建文帝在歷史上是個傳奇,也絕對是個苦逼。作為朱元璋的嫡孫,卻在繼承皇位後僅僅做了4年的皇帝,便沒有天理的遇到了靖難之役,于是開始了漫漫逃亡生涯,期間曾在磁器口的一座寺廟里隱居,于是該寺廟後改稱“龍隱寺”,直到十多年前才更名為寶輪寺。 可是在幾年前,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還有一個地方,是關于建文帝的。那個地方叫龍興,今天的故事就發生在那里。 第一次與龍興結緣是在2004年,而最近一次去卻是在兩個月前。龍興地處現今的渝北區,原名隆興。 是重慶難得一遇的清幽的古鎮,與磁器口的嘈雜和喧鬧相比,這里的人似乎更喜歡打麻將和聊家常,相傳建文帝逃難時經過此地,也躲進了當地的一座小廟的佛龕底下,從而逃過了燕王追兵的追殺。 也許他對廟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否則為什麼總往廟里躲。此後隆興就更名為龍興。龍興古鎮的街上,有家打鐵鋪。打鐵鋪的對面,有家豆花飯。 本來我以為我不會再與這個地方有所交集,除了那青辣椒和紅辣椒組成的太極陰陽油碟,以及那種原汁原味的水弄出的豆花,令我吃得熱淚盈眶。 2004年,我接到一個道上朋友的電話。說是龍興有家大戶人家,請他到他們的祠堂里“看牆”,我這個朋友是在較場口十八梯附近一個比較有名的水碗師傅,而“看牆”在他的專業里來說,就類似于我們的問路。 而需要請他看牆,想必是遇到些奇怪的事,而他邀請我和他一起去,則說明他覺得他一個人是搞不定的。 這次的委托人是當地世代的望族。由于當地不止一個望族,所以我也不方便透露他們的姓氏。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這家人聚集了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子孫,一起來為一個家族里的一個老人祝八十大壽,按當地的民俗,大家在長街上擺流水席,菜肴豐盛,但是就是這期間,卻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先是整整一個上午,由于人多,蒸米飯也比較快,米飯總是蒸不熟。其次是回來的後輩有些帶了小孩來,而那些小孩一進祠堂就狂哭。 怎麼都勸不住。當時我這朋友一听,就趕了過去,他告訴那家人,飯總算蒸不熟,其實是因為家里辦喜事,卻沒有上香告知祖宗,于是祖宗有點生氣。 而小孩哭,也是祖宗在逗小孩子玩,由于有些孩子眼界很低,對老祖宗蒼白的臉給嚇著了,于是就狂哭不止。 我這朋友說,其實解決的辦法非常簡單,飯不熟,那麼就趕緊給老祖宗供香供飯就可以了,而小孩哭就相對比較麻煩,必須得立個水碗。 所謂立水碗,就是取碗一只,碗底撒下米,倒上小半碗水,然後取3只筷子,呈敬香的樣子用手扶住立在碗里,然後告訴老祖宗們,是家里的孩子回來了,求老祖宗不要嚇孩子們,然後從筷子頂端淋水,然後松開扶住筷子的手。 如果筷子倒了,就說明老祖宗沒接受,如果筷子直立起來,就說明老祖宗答應不再嚇唬小孩了。 于是我這朋友按照道上規矩替他們做了,祖宗也答應了,本來以為什麼事都沒有了,卻在他離開龍興的當天晚上,族人里有人起夜上廁所的時候,經過二樓的走道時,低頭看見樓下堂屋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穿青布長衫、手拿一本書,搖頭晃腦在念文言文的老人。 上廁所的人以為是家里那個嫡子嫡孫在回味自己家族的過去呢,于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這麼晚還讀書呢?卻見那個老人轉過頭來,張著嘴,歪著下巴,臉色蒼白,直勾勾地看著二樓上的人,接著忽閃幾下,就消失了。 于是這一驚就不輕了,高燒、臥床、還胡言亂語,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不信的人嘲笑他是昨晚喝得太多,清醒了就沒事了,信的人就聯系到先前的怪事,覺得是我那朋友沒處理干淨,于是電話里罵了他一頓,並要求他立馬過去,還不能讓街坊鄰居知道。 于是我朋友叫上了我,跟他一起去。之所以叫上我,是因為鬼現行了,這說明這只鬼必然是有道行的,他不抓鬼,也只能我來辦。那是我第一次去這個地方,路特別不好走,我不是建文帝,不要擔心有人追殺,但卻被那家人一次又一次急促的電話催得有些心煩。 到了那家人的祠堂里,免不了讓我朋友挨上一頓臭罵,說什麼招搖撞騙之類的,我那朋友也是老江湖,他能體諒這家人的心情,也就沒計較。 我遣散了不相干看熱鬧的人們,關閉祠堂的大門,在頭一晚他們說見到鬼的那張太師椅上,開始羅盤問路。結果是令人悲催的,這里果真鬧鬼,並且這個鬼能力很強。 是好是惡還無法判斷,但是能有如此大力量的鬼魂,很難讓人相信是懷著善意。于是當晚我和我朋友就住在二樓的廂房,打算一睹這只鬼的真身。 在那之前,我讓這家人的帶頭人,取來了族譜和一些家族老人的相片,最後才得知這家人從清朝光緒年間就已經在此定居,歷任農民、長工、小地主、大地主、地方名門。 看了那些照片,感覺沒有多大的價值,因為那些照片幾乎都是民國時期才有的照片,而且基于照相技術等原因,很模糊。也分不出誰是誰。 倒是一個帶著小氈帽的人,穿著黑布長衫,挽著袖子,從1899年的那張照片到1928年的照片里都出現過,看樣子是個僕人,雖然歲數上看上去是在逐漸蒼老,卻能夠分辨出是同一個人,因為下巴都是有點歪。 應該是世代為僕,侍奉了好幾代的老爺。有他出現的最後一張照片,背後寫著民國十六年,也就是1928年。我指著照片問家族里的人這個人是誰,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也許是身份僅僅是個僕人,能讓他一起照相都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僕人就跟當年宮里的太監似的,沒有地位,低聲下氣,所以這就是人的命運不同,吃著同一種米,喝同一種水,卻因為際遇與自身的修為,導致完全不同的人生。 當晚住進二樓廂房,我不知道這家人是刻意的還是怎樣,房間里的床竟然真的是以前那種古床,我雖然膽大,但是睡這樣的床我卻是怎麼都不能睡著的。 于是夜里一直在玩手機,大約到了夜里兩點半的樣子,一陣之乎者也、悠悠蕩蕩的念書聲讓我听到了。 于是我踢醒我身邊睡的很沉的朋友,我倆本來就沒脫衣服睡,立馬起身,在門邊輕輕開了一個縫,朝著樓下張望,卻只聞讀書聲,未見讀書鬼, 太師椅上什麼都沒有,但能夠辨別出,那聲音確實是從一樓傳上來的。我們躡手躡腳的打開門,伸頭到欄桿邊張望,讀書聲傳來,太師椅上依然什麼都沒有,我感覺念書的聲音非常近,近得似乎就在我的腳底下。 想到這里,背上冒起一陣冷汗,低頭從地板的縫隙里張望下去,一個青布長衫的老人直挺挺地站在我的正下方,張大了嘴巴,下巴還是歪的,抬頭望著我。 我嚇得退了幾步,靠在柱子上,離開了那個縫隙,也就看不到,繼而念書的聲音戛然而止。 也許是今天玩夠了,也就回去了。從歪扭的下巴來看,我幾乎就能斷定是他,唯一的區別是,這個鬼看上去要老很多。 在目前我們經歷的看來,有兩個問題是我怎麼也沒想通的。第一個是如果他是一個僕人,為什麼會念書?那時候的僕人能有口飯吃就已經很不錯了,哪來的時間念書呢? 第二個問題是,從之前的遭遇來看,這個鬼似乎根本就知道有人在二樓等著他,他念書,好像就是故意在引我出去。 想到第二點,我就害怕了。從來都是鬼繞著我們走,這個鬼若是頑皮也就罷了,興許還藏著一段什麼故事,如果要是個對自己的鬼力很有自信的,根本不用害怕我這個年輕人,玩死我都當不了下飯菜。 嚇得不輕,于是當晚不敢再睡,硬生生把家族里的另外兩個人叫來我們的廂房,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晚麻將。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我朋友開始拿著照片在古鎮里的茶館中穿梭,渴求能有一兩個對這家人比較熟悉的老人,能夠給出一點點線索,最後路過古鎮里唯一的一處道觀,尋到一個老道士。 道士告訴我,他認識照片里的這個人,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60多年的修道,也正是為了這個人。于是接下來的時間里,我把自己騰空,交給了這個道士。道士的名諱,我不敢提及,他告訴了我自己修道為此人的原因。 那是1934年的時候,四川各地混戰,糧食歉收,很多人也被抓去做了壯丁,凡是有山的地方,就有土匪,那年道人才10歲,是被這家人家的祖宗從縉雲山上請來修道的小道童。 至于為何要請他來修道,就要從頭說起。1898年的時候,康有為和梁啟超發動了戊戌變法,可是最終失敗,于是當年一些飽學之士為了躲避清廷的追殺,分散逃亡各地,在那一年,這家人的老爺出門的時候,遇上一個看上去髒兮兮的像討口子似的乞丐,一把抱住老爺的大腿,一邊哭喊,一邊求老爺的收留,還號稱自己是禹王的後人,是因為變法的失敗不得已逃到川東僻地。 說到禹王,這家人也長期自稱是禹王的後代,誰都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而大禹的故鄉就是重慶,大禹的夫人叫做涂氏,重慶至今還有一座山是以大禹夫人來命名,幾年前在長江里被炸掉的“呼歸石”,也正是因為涂氏呼喚夫歸的傳說得名。 這家人不知道祖上哪個祖先說了句我們是大禹的後人,于是世世代代以禹王子孫自居,甚至在家族最得勢的時候,在當地修建了禹王廟。 老爺一听這個人的身世如此可憐,加上他自稱禹王後人,于是就收留了他,讓他做了家里的僕人。侍奉了幾代主人以後,這個僕人開始有了小動作,他因為收到當地一些傳教士的教唆,偷偷從老爺的家里偷錢,把錢給傳教士,傳教士就會給他很多外地的書籍。 于是久而久之,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老爺發現了,巧的是發現的那天,正好是鎮上幾大望族齊聚的日子,于是老爺覺得在外人面前丟不起這個人,便當眾宣布對這個僕人執行家法,那個時候,這個僕人58歲。 我問老道人,他們家的家法是怎麼樣的一種方式。老道人嘆了口氣,割舌頭,活埋。 我倒吸一口涼氣,不過想想當時的那個年代,或許這也是維持一個家族在一片區域內的影響,所采取的一些逼不得已的措施。 道士接著講,當時活埋了這個僕人以後,那家人邊隔三差五地鬧點小毛病一類的,今天狗又死了,明天孩子又發燒了,家里人議論紛紛,于是很容易就把話題扯到了那個前不久剛被活埋的僕人,一些女眷開始燒香念佛,甚至有人提出,要挖出僕人的尸體,進行厚葬,當老爺最終同意挖尸的時候,卻發現尸體早已經不見了。 附近有野豬和狼,埋人的地方也有些動物的皮毛和血跡,于是大家猜測,這人是讓野獸給拖出來吃掉了。命喪人手,尸入獸口。 這在任何一派的行家來說,都是永不翻身的典型。人說丟命不丟魂,現在連尸首都不完整,如要成鬼,必是惡鬼。 老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于是捐了很多錢,修了一個小小的道觀,並從縉雲山請來一個道童入觀修習,並以此來鎮壓埋在道觀後山的那個冤魂。 眼前的這個老道士,就是當年的小道童。道人顯然也是懂得玄術之人,否則他是不可能鎮得住的,但是他告訴我,自從重慶解放以後,國內開始了對外來宗教和本土宗教的大肅清,儒釋道唯有道家不失本宗的留存。 他60年清修,這個鎮上的每一個人他都了如指掌。听到這里,我想我應該開口告訴他,他奉命鎮壓的那個野鬼,非但沒有被鎮壓住,現在反倒出來嚇人了。老道士一听,臉色就變了,于是他立刻從房里取出木劍鈴鐺,換上道袍,拉上我就直奔了那家祠堂。 道家的法術有他們自己的玄妙之處,我是旁門左道,對方式方法我不便多說,我只能說他搖鈴喊魂後,看樣子是喊出了那個僕人。別門派的招數我們也不太方便在場,但是好奇心驅使我躲在門後偷听,卻意外听到了道士隔空喊出的一段話。 文縐縐的,但是大意如下︰我們認識有60多年了,雖然人鬼殊途,我知道你喜歡讀書,我還常常在觀里讀書給你听,找不到你的尸體,我也在你的舊墳前給你燒了不少典籍,你我雖然從一開始就是對立的,但是多年來我早已把你當作摯友,如果你安身立命,好好修煉,我還和以前一樣對你,如果你破了規矩,出來嚇人,我就只能把你收走。 說了很多,但大致內容就是這些,而且說了很久,讓我感覺好像是他倆人鬼在語言上對峙,我卻全然听不到那個鬼的聲音。 就這麼過來差不多快要1個小時,道士才來敲我們的門。進門時,我注意到他的中指上纏著一圈紅繩,道家的手法我多少還是見識過一些,他們煉繩的方式和我們大致相同,不過我們野門野派,不如他們講究些架勢。 看他纏在手上的繩子,我知道他已經說服了這個僕人,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個僕人的鬼魂搞不好正站在他的身後,被紅線牽著,準備辭別帶回道觀。 我問道長,已經完了嗎。他說是。 然後我問他,需要我們幫你送他上路嗎? 道士搖手拒絕了,他說,他會把僕人的鬼魂帶回道觀,正式問名立牌,終日長香供奉,盼他有一日修成得道,升天為仙。 我不是道家,升天為仙我倒是不信。不過我佩服這個道長的心境,也許這才是真的上善若水與世無爭,為了師傅的囑托,為了別人的一次求助,他竟然將一個承諾苦守了60多年,並打算繼續下去。 于是我跟我朋友陪著道長,慢慢走回了道觀,這一路上我才驚訝地發現了一個東西,原來從祠堂到道觀的路上,每家每戶的窗戶上都雕上了一些道家的符號,還有八仙過海圖,不用說,肯定是這位老道瞞著人干的,想必正是因為害怕僕人回去禍害那家人,故意在沿途的路上弄了些引導他的符號。 于是此時我對他的敬仰油然而生,我覺得,我和我師父一生度鬼無數,卻難得有這樣讓鬼魂自己回頭、自己悟道的胸懷,我們卻往往為了解決麻煩而制造一些新的麻煩。 想到此處,我非常慚愧。辭別道長和那家人後,我很久沒有回去龍興古鎮,卻在2006年年底的時候,听說了老道長去世的消息,由于老道長在鎮上雖然少言寡語,一心清修,但是畢竟德高望重,于那個家族也有大恩,2007年的時候,他們號召各方捐資,重建了道觀,並收留了一些居士,在觀內清修。 兩個月之前,我故地重游,卻發現什麼都變了。原本想要進殿緬懷一下那個曾經在路旁給冤魂指路的道長,卻在踏進觀門的那一刻被一個自稱居士的人上來請我捐錢,而這個人是從觀門內的一個小賣部里走出來的。 我瞬間什麼都懂了,于是拍下一些相片,對著三清殿肅然鞠躬,然後默默離去。 第四十章《第一冊》(4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笙淚 2007年5月28號,對于這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那天我一個高中同學找到我,說她撞了邪。 于是我將不得不花點時間來介紹我這個老同學。16歲的時候,我們剛剛升上高中,年少懵懂,無法無天。這姑娘是我的同班同學,且同桌。不僅同桌,她的宿舍也和我的宿舍僅僅一牆之隔。 她在我人生中的出現,成為了一個女人的智商和胸部大小是成反比的鐵證,而她也是我初戀的對象,我指的是暗戀。 也許是我表達喜歡一個人的方式相對另類,所以我常常用嚇她的方法來引起她的注意,例如往她文具盒里放只青蛙,抽屜里放雙臭襪子等惡劣的手段,最惡劣的一次,我把拖把倒立,掛上一個衣架,衣架上掛一件白襯衫,然後看她進了廁所門,就把拖把伸到窗戶那里去,像極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繼而我享受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很惡劣,我知道。 她也因此跟老師提出不再與我同桌,于是直到我輟學,我們都始終是普通的同學關系。所以這次找到我,我除了回味當年的青澀以外,作為一個男人,我也忍不住用余光打量了她的胸圍。 她說,她在2006年的時候撞了鬼,之後一直恍恍惚惚,精神不振。工作和生活都受到了影響,找了很多師傅看過,醫院也去過,卻始終無法解決。後來听別的同學說我目前在干這個,也就找到了我。 我們約在江北陽光城的一家茶餐廳,在說了一些好久不見的口水話以後,她便開始告訴我整個事情的經過。 她大學畢業以後,不知為什麼,就成了一個資深夜店妹,我倒不是說她喜歡泡夜店亂來,至少她是個貪玩的人。對于個人的人品,我也不多做評論,對于她撞邪的經過,我還是听了個明白。 06年6月,她從較場口得意世界的某個夜店里玩了出來,準備打車回家,剛出了夜店的門口,就感覺後腦勺一陣涼風,一絲涼氣像是從脖子窩里被抽了出去。 于是她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然後回頭看,發現身後沒有人,地上卻有個人的影子。 她的家庭是非常傳統的家庭,所以和一般人相比,她也更信鬼神,看到一個無端就出現的影子,她嚇得在路上狂奔大叫,路人都不會理睬她,因為從夜店里出來的很多妹子,都多少因為某些娛樂節目的影響,顯得有些許奔放,早已見怪不怪。 對于“上邪”,我是遇到過不少的。這區別于“鬼上身”,而鬼上身,則大多數的表現和萬州吉婆婆一樣,指的是讓一個靈魂附身在一個活物身上,而原本這個活人或多或少是不被本身意志所控制,若非專業人士,被鬼上身就絕對不是個好玩的事。 所謂上邪,是指一個人被鬼怪的力量所影響,繼而產生一系列無法找到原因的身體影響,如莫名發燒、口干舌燥、周身乏力等,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撞邪。 我這個老同學,在看過醫生以後查不出任何原因,卻依舊身體不適,這就是典型的上邪。 而對于她這種莫名的上邪,往往是非常不容易辨認和區分的。 我問她,你是在得意哪個場子里玩的?她說某某某,我說當天還有誰是和你一起的?她說沒誰了,就她一個人獨自去玩的。 看來從她身上是別想再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了,于是當晚我決定親自去一趟得意。 夜晚的解放碑商圈,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我算是個方向感不算太好的人,我也不喜歡逛街,站在解放碑中間,我覺得那四個豁口看上去是一樣的。 所以來解放碑基本上除了買書和音像制品,看就是去好吃街吃東西,魷魚須、章魚丸、大肉串、撒尿牛丸、腸粉、麻辣燙等,所以當你認識一個味覺動物的時候,就千萬不要懷疑他曾有過非常彪悍的人生。 得意位于解放碑的南側,緊鄰十八梯和中興路,十八梯曾是重慶奇人異士最為聚集的地方,就像是古時候的酒館,中興路則是一個跳蚤市場和舊貨市場,任何你感興趣的老物件,你都能在那里找到,至于真偽就很難說了。 而得意壩壩作為重慶夜店的聚集地,生意紅火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我蹲在得意夜場聚集地的街對面,那里有個輕軌站的入站口,仔細觀察從那些店里走出來的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吵鬧著打電話,有人為了爭出租車而大罵,有人低著頭哭哭啼啼旁邊總站著個一個一副今晚有肉吃的嘴臉的人,有人開心地擁抱,親吻,有細心的男士把車停下然後來給女士開門,有門童在打呵欠,有挑著冰糖葫蘆的大媽大嬸,有默默坐在台階上發短信的眼鏡男,有喝醉的也有裝醉的,有老男人帶著小女孩的,也有老女人帶著小帥哥的。 似乎眼前就是一個城市夜生活的縮影,而曾幾何時,吃完晚飯守在15寸長虹牌黑白電視機跟前,一遍又一遍的看西游記紅樓夢,連個廣告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就是最大的幸福。 實話說,很懷念當初那種泛黃的歲月,而自從我學會了上網,家里的高級彩電就成了個裝飾品。我甚至也開起了夜店。解放碑是個不夜城,人氣非常旺,而通常這種人氣旺的地方,鬼卻成了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守到夜里快三點,睡意漸漸也就來了,于是打算今晚放棄,然後回家。第二天我沒再去得意夜場,因為我感覺我的收獲會和頭一晚一樣,我打電話給我的老同學,希望她能夠細細再回憶一些片段給我,例如是幾月幾號,這樣我能看看那天是不破日,又例如晚上喝酒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等等之類的。 她說她先翻翻那幾天自己的QQ日記,沒一會就回了電話給我,說那天是6月5日,2006年的6月5日。我不是萬年歷,所以我不能準確記起那天的黃歷是情有可原的。 于是我開始在網上查詢,在搜索框里輸入了“6月5日”正準備再打上“黃歷”的時候,一條相關熱搜出現了,于是這一天我才想起,是重慶大轟炸事件的紀念日。 轟炸嘛,死人嘛。死人嘛,變鬼嘛。看上去似乎還有點邏輯,于是我還是先查了查當天的黃歷,沒發現什麼異常的情況,就靜下心來仔細回味了當年那場大轟炸。 在1941年的6月5號這天,日本鬼子對重慶進行了轟炸,投彈多達2萬多枚,官方報告的死亡人數有1萬多人。官方嘛,你知道的。而事實上當時在轟炸過程中,較場口一個能容納4千多人的防空洞里就擠進了1萬多人,最終因為空氣不流通,大多數被悶死了。 至于怎麼會有人活活悶死,各方說法不一,有人說日軍投下的是毒氣彈,有人說燃燒瓶之類的東西堵住了防空洞出口。 從那以後每年的6月5號,重慶的上空都會習慣性地響起那種鬼哭狼嚎的空襲警報,提醒著人們不要忘記這樣一段過去。而作為一個有故事的城市,任何一個事件有幾種版本都是能夠理解的,例如某年3月某個部隊槍支被搶哨兵被殺,坊間版本多達幾十個,卻沒有一個能夠說服老百姓,懸案懸到了今天,也許最終的結果照舊是不了了之。 而當年那個防空洞的舊址,正好就在得意壩壩的正對面,也就是我頭一晚蹲點的輕軌站旁邊。 于是我產生一種想法,若是當年大轟炸留下的鬼魂,只在死亡當日也就是6月5號出來作怪,倒也是說得過去的。 看看日歷,今天是5月29號,再過幾天就又到6月5號了,也許到了那天,一切都將會有答案。盡管是我的猜測,但是我還是決定冒險一等,一來我那朋友已經被纏了一年了,也不差這幾天,二來我得證實我的想法,如果錯了,再另尋他徑。 當下我便打電話給我的老同學,我說也許我找到點線索,但是要等幾天。心想反正她也不用跟著我一起出現,所以過程對她來說原本就可以完全忽略,她需要知道的,僅僅只是結果罷了。 掛完電話後,我又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生打了電話,這個女生天生陰陽眼,她就是小娟。小娟在我幫助她處理好靈缺的事情以後,常常會跟我打電話,會聊到今天又看見什麼了,昨天又看見什麼了,原本很排斥這種特殊能力的她,也漸漸習慣了自己的體質。 這種東西是天賜的,盡管它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你用這能力作惡,將下場很慘,但相反你如果用于幫助該幫助的人,甚至做個普通人,它便是有價值的。 而我邀請小娟跟我在6月5號當日一起去得意看看,她猶豫了片刻,想來多少還有些心理上的障礙,畢竟是個女孩。不過她最終答應了我。 于是中間接近一個禮拜的時間,我都在做了些側面的調查,也研究了一些二戰陪都事情關于較場口的一些正史野史,同時也不斷在給小娟做做工作,我並不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個以鬼魂來營生的人,如同我一樣,于是這次請她幫忙,也是為了在第一時間能夠把事情處理妥當,畢竟一年只有一天6月5號。 到了6月5號當天,我約了小娟下午早點來解放碑,于是在羅漢寺附近吃了雞湯鋪蓋面,我被那碗面感動了。 然後我倆就這麼聊天打磨時間,很快晚上9點了,夜場也開始了,我和小娟就站在頭次我觀察路人的輕軌站門口,請她開始仔細觀察有些看上去很不一樣的人。 到了快接近11點鐘的時候,小娟突然激靈了一下,略帶恐懼地湊向我,低聲對我說,在對面的報刊亭後面,好像站著一個人。 我看不到,就請小娟跟我說下那個人的長相。她說,長得很像是個叫花子,衣服黑黑破破的,沒穿鞋,是個女的。 說到叫花子,我只能想起一個蓬頭垢面,蹲在地上,對面前的小孩說你骨骼驚奇,然後手里拿著一本《如來神掌》的人。 而這個人我很難將他想象成一個女人,我知道小娟看到的就是鬼,因為我沒有看到。當我正準備過馬路,照準小娟說的那個位置抽一繩子,抓住了再說的,小娟攔住我,對我說別急,她現在跟著一對男女走了。 我問是哪對男女,她指了指我看,然後說,她看見那個女鬼把頭湊到那個男人的後腦勺上,吸了一陣煙出來。 壞了,這只鬼是吃陽氣的。我趕緊拉著小娟過馬路,朝著那對男女走去,突然小娟使勁拉了拉我,對我說,這只鬼好像察覺到我們倆是對著它去的,跑掉了,小娟還特別跟我形容了一下這個鬼跑的方式,不知道我有沒有理解錯,在我听來,好像那只鬼動作很快,移動的時候會有那種拖拽感。 想到這里,我又是好氣又好笑,到手的鴨子飛了,還被驚著了,這下要再抓它,恐怕是困難了。 然而我忽然想到,我可以找到這個鬼的一些殘留的靈體,然後用召喚的辦法把它給叫出來啊,于是我追上那對男女,慢慢的悄悄的跟在那個被女鬼吸了陽氣的男人身後,然後伸手拔了他後腦勺的幾根頭發。 這個男人顯然對我這無禮的行為非常惱怒,我趕忙賠笑臉道歉,說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于是那個男的見我也道歉了,轉過頭,低聲罵罵咧咧地走了。 他到底在罵我什麼我沒興趣知道,手里扯到一些他的頭發,這就足夠了。 雖然已經是大晚上,但是附近人還是很多。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和小娟步行下了得意的地下車庫。 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將縛靈繩圍了一圈,圈中央撒下米,再在四周撒了些硫磺粉,然後念咒喊魂。 由于不知道這個女鬼姓什麼叫什麼,我只能大致按照小娟的描述拐彎抹角的找到這個靈魂,試了比較久才成功。 我讓小娟代替我來問話,于是從問到的話里,我們得知了這個女鬼的來歷和身世。 和我猜測的一樣,她真的是當年大轟炸時候死在防空洞里的冤魂。 不過從她口中說來,我又得到了一個和各方解釋完全不一樣的版本。當年日軍空襲,來得突然,解放碑一帶自古以來就是重慶城最熱鬧的區域,人流量很大,而且人很多,大家一听到空襲警報拉響,就開始慌忙涌向離自己最近的防空洞, 于是較場口那個僅能容納最多5000人的防空洞,硬生生的被塞下了1萬多人。由于擠了太多人,最先進入防空洞本來該慶幸的人們反而成了最倒霉的人,在擁擠途中,不少人就已經被踩踏致死。 最可恨的是當時的警察害怕防空洞里的那些人逃竄到大街上,就將防空洞的鐵門鎖了起來。而就在關閉大門後不久,日軍已經不再投放炸彈,開始改扔燃燒彈。 看過電影的人都知道燃燒彈的威力,漫漫的汽油,燒起來沒完沒了。濃煙彌漫,很快就灌進了防空洞里,這使得原本就呼吸困難的防空洞里的人變得更加窒息,在這個過程中,許多人被活活嗆死。 而眼前的這個女鬼,是和其他人一樣在洞里避難的老百姓,她還抱著她幾歲大的孩子。 她的個子小,抱著孩子蜷縮在洞壁邊上,躲過了重重踩踏,卻始終沒能躲開煙霧的攻擊,于是窒息昏迷。可是並沒有死去,至少這個女人沒有。 然而最可恨的是,輪番空襲之後,當時的國軍開始出動救援,看到洞里死了這麼多人,竟清一色當作死人拉到朝天門燒掉了,而這個女人原本只是昏迷,卻被當成早已死去的人,活活燒死。 這叫死于非命,按佛家的話講,這種死法是不能夠超生的。于是她並沒用像其他死去的人的鬼魂一樣,去自己該去的世界,而是回到當年的事發地,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出現,卻只是為了尋回自己失散的孩子。由于死前因為窒息被誤以為是尸體,所以她才迫切的需要那麼一口氣,正因為需要那一口氣,她才在每年這個時候出現,挑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吸上他們的一口陽氣,卻沒有想過這樣會給一個活著的人帶來傷害。 我從來都不會去責怪一個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因為它原本就是亡魂,如果要求一個亡魂去做這做那,那是傻子的行徑,我顯然不是個傻子。 在听完小娟轉述了這個女人的故事後,我竟然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對待這個鬼魂。它害過人,可恨,但是同樣它自己也是個可憐的亡魂。 因為戰亂流離失所, 怪國家弱小受欺負, 因為避禍卻被鎖上窒息, 怪當時的警察, 被誤當作尸體然後活活燒死, 怪自己沒有醒過來, 于是死後它仍然責怪自己沒能找到自己的孩子,從此游蕩人間,年復一年。 從小娟的話里,我听出了她對它的憐憫。對于一個早已超過了49天清醒期的鬼來說,將它徹底打散和帶路是沒有什麼區別的,最終我在停車場里找到一個空的油漆桶,將事先畫好的送鬼咒文連同念咒一起,略加懲罰,送走了她。 同情她是一個有所牽掛的母親,我沒有將她滅掉。最後我在油漆桶里燒了咒文,包好燒盡的灰,第二天帶給我的老同學,讓她沖水喝下。 事後我明白了,重慶眾多夜場,卻只有得意做成了氣候,莫非是因為這里發生的這些故事? 而那些夜夜笙歌游戲人間的人,也許一輩子也無法听到這個女人如泣如訴的故事。 我知道,也許那附近還有一些在那次事件中死去,並至今還在游蕩的亡魂。我卻沒法一一找到它們。 2008年6月5日,我約上小娟,爬上得意的樓頂,將很多事先印好的、用繁體字寫上“對不起”三個字的小紙片,在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從樓頂灑下。 第四十一章《第二冊》(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黃鱔 2004年,我一個同行的師父六十大壽,由于是老前輩,所以很多行內的人都去祝壽。 我師父身體不好沒能來參加,為了不折師父的面子,我也不得不自掏腰包備了份大禮,作為晚輩,禮數得當也就是了。 這個師父有四個徒弟,其中一個跟我平時有聯絡,也是見面必醉的酒友。 跟我也挺談得來,所以我特地提前一天到了當地,給他打打下手。 他師父的壽宴在湖北恩施舉辦的,當天喝了很多酒,回到酒店就直接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被電話聲音吵醒,就是我這同行打來的。 他算是個苦命人,從小是孤兒,12歲就開始跟著他師父闖蕩江湖,自立門戶後就離開了恩施,他打電話來顯然是因為頭一晚跟我沒喝夠,打算留我多住幾天,好好聊聊,好好喝喝。 恩施的土家米酒對我來說誘惑是巨大的,溫潤熟口,酒味雖然不濃,但非常純正,入喉後,幾分鐘就上頭,那種被撞擊的快感,非常過癮。 那幾日在恩施這座我從沒到過的小城里,我嘗遍了眾多美味,尤其是那沁人心脾的油茶湯,至今都還回味無窮。 第三日我打算回重慶了,卻在收拾好東西下樓打算退房的時候,再次接到了他的電話。 電話里他說,希望我陪他一起辦個案子。在他們的術語里,辦案子和我們做業務是一個意思,卻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說出“辦案子”三個字的時候,結合他比較猥瑣的相貌,我總覺得自己成了個犯罪分子,好像正要想法去干點什麼偷雞摸狗的事。 不過我還是答應了他,在我們這行,別人有求于你,你不幫忙那是不道義的,于是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什麼忙也幫不上,但是人場是不能丟的。 于是當下退房後我便打車去與他匯合,由他開車,向宜昌開去。他本來也不是宜昌人,不過分地說,他估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宜昌離恩施不算太遠,選擇這樣一個城市來立足,他說一是為了不搶到師父和恩施當地前輩們的生意,二是不算太遠,對師父多少能有些照應。 逢年過節,看望師父也算方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這行的人大多都挺重情義,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孝字當頭。當然這里必須要排除一些當年欺負過我的學校老師們,我還依稀記得我小學的時候問了老師一句,鳥為什麼可以邊飛邊大便,而人卻不能邊跑邊大便? 那位老師竟然回答我,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鳥。所以直到遇到我師父之前,我對那些人生的導師們基本上是沒有多大好感的。或許是我太偏頗,才導致我成為了一個資深的大齡憤青。 在去宜昌的路上,我這朋友簡單跟我說了下情況。 大致上的意思是,他有一個哥們,是農村出來的,在宜昌打拼奮斗好多年了,也算生活得滋潤,于是產生了把父母接到城里來養老的念頭,但是他父母始終不肯來,說家里的農田長得很好,不能就這麼荒了。 直到最近,他母親身上發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覺得這一切可能跟鬼有關,就拜托我這同行抽時間和他一起回一趟農村老家,幫忙看看,也給他家消消災。 于是我听懂了,這家伙的意思是這次的事情沒錢賺,或者賺點是點,再者他的酒還沒喝夠,我還得繼續喝。 到宜昌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我們倆還沒吃午飯,顧不上找什麼美食,在街邊隨便吃了點炒菜,我還是很不客氣的點了個雞湯,但喝上去始終有股羊騷味,不知道這只雞生前是不是曾經跟羊發生過什麼。 吃飯的時候就給他的哥們打了電話,于是飯後我們就開車出了城。 他的哥們姓遲,似乎在中國不算個大姓。比我大十幾歲,我得叫他遲哥。 他的農村老家在距離宜昌夷陵區以北的一個小鄉,叫小峰鄉,玉米和高粱勉強能算是當地農家的特產,他家里有好幾畝地,前些年湖北氣候不錯,一直風調雨順,糧食的收成也非常可觀,于是在他到城里打拼以後,老母親老父親盡管都六十好幾了,想趁著自己還能動彈多種點糧食,遲哥還有個大哥也在農村,幫著父親母親種地,一家人湊合湊合,日子也過得清閑,也就不願意跟到城里來。 前幾日他大哥打電話給他,說老母親好像有點不對勁了,眼看玉米都要成熟了,老母親卻半夜起身悄悄把地里的莊稼全割了,這意味著今年就沒有收成了,而最離奇的是,老母親第二天竟然完全不記得自己干過這個事。 有天晚上洗腳的時候,還突然站起來,嘰里咕嚕地胡言亂語,眼神呆滯,還踢翻了腳盆,然後在水漬里打滾。 听到他說的這些,我很驚奇,不止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听說過任何一個招鬼的人有如此癥狀,還因為我甚至判斷老母親就是得了神經病。 神經病和看到鬼是有很大區別的,神經病病人通常是精神紊亂,他眼里是另一種世界宏觀的邏輯,客觀地講,神經病和天才的差別並不大。 而看到鬼的人卻不同,他們的錯亂往往是被鬼或是自己心理的暗示給嚇壞的,而在他們的世界里,鬼顯得很狹義,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很多見鬼後被嚇得瘋瘋癲癲的人往往被當作神經病,而很多神經病卻被人看作了天才。 我們這行的規矩,沒親眼看到的事情,即便心里有結論,也不會隨便說出來。 所以趕到小峰鄉的時候,他大哥老早就在村子口等著了,繼而我們就直接去了他家里,時候不算早,天已經開始黑了。 遲哥的大哥示意我們輕聲一點,說把老母親綁在床上一天了,才剛睡著不久,于是才松綁讓她翻身,出來的時候拿大門閂把房間門給從外面閂住了,至少老母親再發狂的時候不至于出到屋子外面去。 我問遲哥的大哥,家里的田在什麼地方,他說在屋子後面的坡上,天色晚了,也去看不到個什麼究竟,也累了一天,遲哥就拿出家里釀的米酒,還有些藏在床底下的老臘肉,簡單弄了弄款待我們。 我喜歡這種農家院子的感覺,喝著小酒吃著肉,耳朵里听著蛐蛐叫,遠處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銷魂的狗叫聲,近處則偶爾有草叢被撥動的聲響,我想那是田鼠。 空氣里夾雜著新鮮的泥土味和牛屎味,抬頭看見木質的屋梁懸掛著厚厚的蜘蛛網,各種大小的蜘蛛佔據了屋子的頂部,門外院子里的雞鴨由于白天過度興奮已經睡了,除了一兩只被凌辱過的母雞還因為下蛋在叫著,屋子的牆壁一半是土一半是木頭,掛了打斗和簸箕,以及一些諸如鐮刀斧子一類的管制器具,屋子里的燈光很有情調的忽閃忽閃,5瓦的白熾燈看上去用了很久了,燈的上半部分以及積攢了挺厚實的一層灰。 屋頂鋪了瓦,依稀能夠從瓦縫間透過,看見湖北特有的深藍色的夜晚天空,因為空氣質量的原因,我已經很久沒在重慶的夜晚看見藍色的天了,我看到的都是低壓壓的不知是雲還是廢氣,城市夜晚的燈光照射下,紅色的一灘一灘的,很像在吐血。 可這並不是我的生活,盡管我很向往。 很晚很累了,于是當晚湊合著睡了。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先到玉米地里去瞧瞧。第二天一起床,就著涼爽的泉水洗了個臉,感覺特別精神。 遲哥的大哥已經早早的跟老父親一起把老母親綁在了床上。吃了自家做的炒面,老父親留在家里把老母親給守著,反正都被割了也沒什麼好種的了。其他人包括我,就一起從屋子後門出發,去了那塊玉米地。 路不遠,就是難走。我從小不是在農村長大的孩子,所以我還是多少很不習慣,尤其是在整晚與農村特有的牛蚊子斗智斗勇以後,爬坡上坎就顯得有點氣喘吁吁。 盡管如此,這種小地方的山清水秀也在爬坡的過程中被我盡收眼底,清晨的山間和林中總是那麼應景的彌漫著一點霧氣,越遠的地方就越淡,本來我以為這樣的場景只能CTV的紀錄片里看到,而今親眼所見,還是非常欣慰的。 我是個性情中人,當眼前的鄉村景色讓我感到喜歡和快樂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叫喊出來,啊——雖然沒有引來對面坡上砍柴的少年郎,倒是讓走在我前頭的幾個人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在收獲了一句神經病以後,我還得繼續爬。 到了玉米地里,我按照習慣,先用羅盤掃掃,興許能掃到點痕跡。我的同行師承湖北湖南大派四相道,嚴格說來屬于道家,與武當同出一脈,他們善于用火,所以我在用羅盤掃的時候,他也取出油燈。 這只油燈是特制的,銅質的燈座上密密麻麻刻了些他們門派的咒文,點亮油燈以後,有一個圓柱狀兩頭空心的玻璃罩子,這樣就能保證火焰不受風和空氣流動的影響,上下通氣,火也不會熄滅,他們習慣用火焰的走勢來判斷鬼魂的位置或痕跡,方法較之于我更為簡便,我除了看針還得算位置,不過他們也有缺點,一旦你做的事情是不願意讓人家知道的,這明晃晃的火焰就立刻出賣了你。 從邏輯上來看,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太太是沒有任何理由,在半夜三更這麼麻利地爬上坡,且在黑漆漆的夜晚里一個人割掉一整片玉米地的,這片地不算小,如果讓我來割,估計至少得一整天。 從羅盤和油燈上來看,必然是有鬼無疑,而且如果是一個厲害的家伙,也肯定是個怨氣極重的鬼。 在別門的同行面前,再吃驚也得裝作沒事一樣,我知道,我倆都在硬著頭皮撐,我們只確定是鬼在作怪,而且這只鬼還挺厲害,卻對這個鬼的來歷和怎麼對付一點法子都沒有。 遲哥的大哥說,要不是這幾天把老母親死死管住,恐怕上邊幾塊地里的莊稼也要遭殃。 說完他朝著比玉米地略高的一片地指去。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好像是水稻。下坡以後,我跟同行又爬到了這個坡對面的坡上,試圖站遠點能觀察得更全面,發現玉米地里倒下的桿子幾乎是朝著一個方向的,這說明老太太當時是從田的這一頭一刀一刀砍到另外一頭的,且手勢都一樣。 線索掌握得不多,我們也就下山回了遲哥家里。一進家門,就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驚住了,趕緊循著叫聲跑去,看到老父親側臥著倒在老母親的房里,兩個兒子一個抱頭一個抱腳把老母親架起來,但是老母親懸在半空還在拼命蹬腿掙扎,不時還發出陣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我和同行見狀不對了,趕緊上去幫忙,四個人七手八腳才把老太太重新捆在床上,她在被捆後依然還在掙扎吼叫,我把老大爺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的右邊眉骨已經在地上撞了條口子,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過了好一陣子,老太太才漸漸安靜了下來,沉沉睡去。 同行摸了摸老太太的額頭,說是一陣冰涼。通常只有發燒燒壞了頭,才會有這樣的癲狂癥狀,而額頭冰涼顯然是非常不正常的現象,于是我湊上去翻開老太太的眼皮,布滿血絲,眼仁已經有些不像我們常人的黑色或者琥珀色,而是有點紅色,不知道是不是充血的緣故,她的眼仁在我翻開眼皮後並非像常人睡著一樣是朝上翻的,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正前方。 我取出骰子和羅盤,問了三次,然後確定,老太太百分之百鬼上身。 我們閂好房門,回到堂屋。兒子們早已打來干淨水讓老大爺擦洗了傷口,我告訴老大爺,你老婆生鬼病了,你得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全告訴我們,我們才也許有機會能夠救她。 老大爺沮喪地說了那些老太太身上的怪異現象,大致上和遲哥告訴我們的差不多,只是多加了兩點,一是那晚老太太出門砍玉米的時候,他是醒著的,沒能把自己老婆攔住,反被推到地上,歲數大了,等他起身追出去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回了屋里,把鐮刀往地上一扔,直接上床睡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這種給人感覺很像是在夢游。 當下老大爺怎麼叫都叫不醒老太太,于是也含恨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的時候才發現莊稼全被砍了,聯想到頭一晚老太太的舉動,他認定是老太太做的,原本打算回家揍她一頓,卻在問起的時候,她什麼都忘了。 听說了莊稼全部被砍了以後,老太太甚至還傷心地哭了一場,她一哭老大爺就沒轍了,于是和兒子商量,仔細觀察老太太的舉動。 另一點是第二晚老太太踢翻洗腳盆在水里打滾的時候,突然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一樣,張大嘴巴卻喊不出聲音來。這兩點其實听起來似乎沒有太大意義,一陣沉默以後,我問老大爺,家里之前是否死過人? 老大爺說,他父母在他十來歲的時候就死了,就留下這宅子和土地給他,但是他家里一直都挺順的,沒有再另外死過什麼人啊。 說到這里,老大爺突然停頓了,半張著嘴巴,好像陷入了沉思。 然後有點面帶難色的對我們說,以前鄰居家倒是死過一個人。 我問他,鄰居? 我看這大院子就你們一家在住呀,他說西廂的柴房和豬圈以前就是鄰居家的屋子,後來他們全家都離開了這里,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于是就拿來用了。 都用了好幾十年了。我請老大爺講講那個死掉的鄰居是怎麼回事,于是老大爺說,那年大概是60年代末,那時候他才十來歲,剛剛好是要長身體的時候,卻遇到了全國大面積的“災荒”。 家家戶戶都沒什麼存糧了,所以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他也老喊不夠吃。他們鄰居家更慘,常常是一天只吃一頓,一頓就喝點粥吃點野菜。 鄰居家有個小孩,是從村子口撿來的,是個啞巴,見他可憐就收養了,卻在鬧災的時候家里實在拿不出東西來吃了。 這個小孩每天吃飯的時候,都會蹲在遲大爺家的門口,哪怕只是聞聞他們家的飯香味,遲家人有時候見他可憐,也會多多少少的給他也弄一碗吃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家里實在沒吃的了,遲大爺的父母就沒有再給那個啞巴小孩多余的吃的,裝作沒看見他。 而老大爺說,他很清楚的記得當晚,那個孩子不知道為什麼爬那麼高,在那個窗子那里,手抓著欄桿,露出頭的上半部分,直勾勾地盯著我們桌上的飯菜。 說到這里,老大爺又伸手指了指那個窗戶,我轉頭一看,那是在牆上離地大約有一米七左右的一扇小窗戶,窗戶中間是豎著的木條。 我想象這老大爺的形容和那個孩子的長相,不由得有點毛骨悚然。老大爺接著說,結果那天晚上當晚,那個孩子就死了,活活餓死的。 遲家人跑去鄰居家慰問的時候,那家人說就是飯點的時候死的,這句話讓遲家人非常害怕,因為他們最後一次看到小啞巴,也正是那個時候,最關鍵的是,現在他們根本就不確定自己那時候看到的是人還是鬼。 第二天遲家人很是害怕,就閉門不出,第三天的時候,發現鄰居家已經人去樓空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離開,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里,也許是不是自己的親身孩子的緣故,他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帶上孩子的尸體,甚至沒有埋葬,就讓那個孩子直挺挺的躺在幾張條凳拼成的簡易床上。 遲家人發現孩子的尸體以後,心里覺得可憐,就把孩子的尸體帶到自己家的地旁邊埋了,尋思反正鬧災也長不出莊稼。 听到這里,大家突然都覺得這是個線索了。 于是我提出要老大爺帶我們到那個孩子的墳去看看,老大爺突然說,看不到啦,前陣子水稻地里的水滲出來了,把那個墳給泡住了,後來請村子里的人幫忙堵水的時候,在墳上踩來踩去,這個孩子的墳早就踩得跟田坎一樣平整了。 我問老大爺,當時是埋了怎麼一個墳啊,竟然還能被踩平。 他說當時他們家也沒錢,也不是自己的小孩,出于道義就隨便磊了個土墳。 這麼多年來,也沒認真仔細給孩子上個香什麼的。有時候甚至都忘了這地方還埋過人的,直到那次水稻田里滲水。 我問老大爺,為什麼會滲水?老大爺說,讓黃鱔給鑽出來的。 一般來說,夭折的孩子,先是暴尸,再是埋了沒人上香,三是墳被水淹,無論是哪一條都是絕對的大凶。 因為孩子可能跟大人的思維方式是不同的,他只能夠從眼楮里看到的分析東西,而每個孩子對待同一個東西的看法又都不相同,就像看圖說話,同一張圖片,100個小朋友能夠說出100個不一樣的故事。 再者,這個孩子是個啞巴,其實天生的啞巴很少,一般都是天生的耳聾,由于耳聾,從而無法接受外面的聲音訊息,也就漸漸失去了這個語言環境,久而久之,自己也變成不會說話的人了。 這個孩子的遭遇比較特殊,即便有人上香說話,估計他也很難听到,說到這里,我們特別懷疑就是這個啞巴孩子的鬼魂在搗鬼。 因為水淹墳是絕對的大不敬,足以讓任何一個亡靈憤怒。 這也相應的解釋了為什麼老太太發瘋起來,張嘴喊不出聲音,又故意在水里打滾了。到底是不是這個孩子的鬼魂干的,我們還是得先確認一下才可以商議對策。 于是我們讓老大爺帶著我們去了那個小孩的墳墓。 我必須得說,如果你不告訴我那是個墳墓,我真覺得它就是普通的田坎。不由得對這個孩子有了一絲憐惜,我的羅盤在之前跟老大爺談話的時候放在屋里忘了拿,所以探靈的工作就只能是我這個同行來做了。 于是他依舊拿出油燈,油燈在靠近墳包的一剎那竟然熄滅了,在無風的情況下,這說明我們的確找著根源了。 這個小村鬧的鬼,就是這個幾十年前餓死的小啞巴。收好油燈,我們倆花了大約10分鐘來商量該怎麼給這個事情善後,最終一致決定,要把尸骨挖出來,找塊干燥的高地,重新埋葬。 並且遲家的子子孫孫,必須世代上香。最後一條是我加的,因為我覺得這樣這個孩子也許會欣慰一點。 找來鏟子後,同行準備開挖,我先是找了些木棍,插在墳的周圍,然後將紅繩圍著木棍們繞了一圈,再交叉繞一圈,這是為了待會挖墳的時候,不要被強大的鬼魂給影響,所以我才纏了兩圈。 同行開始打坐念咒,喝了一口水,噴向墳墓,很像跟華安對對子輸掉的那個師爺。接著我們就開挖。 我手里始終拿著紅繩,打算見機不對,就立馬套鬼。好在我們感覺這個孩子似乎也覺得埋在這里好像挺憋屈,于是我們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挖出了一具有點發灰,個子小小,蜷縮在坑里的骨骼。我們小心翼翼的把每一片都撿起,用衣服包好,交給遲家人。他們承諾,會修好新墳,並代代供奉。接著我們回到屋里,我的同行朱砂畫了個道咒在老太太的額頭上,然後一手托著老太太的後腦勺,一手在額頭上用二指訣指指點點的念咒。 過了一會,老太太開始冒汗,然後咳嗽一聲,便自己醒了過來。在遲家人的感謝聲中,我們離開了他們家,回去的路上我和我同行聊了聊關于60年代末期那場“災荒”的事情,他說他只是听師父說起過一點點,也不是很了解。 我打算坐船回重慶的,正好也看看三峽風光,船票是第二天早晨的,當晚我便有些無所事事,于是找了家網吧,上網查了查關于那場“災荒”的事情,據稱不到萬人,我顯然不相信,卻又找不到證據,于是就此作罷。 第二天等船以後,也許是心里反復琢磨這事,我竟然在船艙里睡覺的時候做了個奇怪的夢。 在夢里,我看見夏桀、商紂、秦始皇、成吉思汗四人圍坐在一起,好像在聊天,我湊上前去,問他們,各位前人,據說“災荒”死了不到一萬人,是真的嗎? 于是他們笑了。 商紂更是朝旁邊一指,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一個穿著中山裝梳中分戴眼鏡的胖子,我認識他,他來自長白山外。 當我問了他同樣的問題後,他怒道︰不可能! 我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但他們不敢說。 于是我笑了。 第四十二章《第二冊》(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父子 2009年的時候,一個男生偶然與我結緣。 他姓徐,是重慶某大學大一的學生。 雖然沒有上過大學,可我對大學的生活從小還是很向往的,也許是自己沒那個命,在社會的磨礪過程中,我也漸漸忽略了念書的重要性,當然這是不可取的,自來我都深信,讀書或許不算唯一的出路,但是一定是最好的出路。 所以我從不覺得讀書無用,哪怕人生是需要感悟的。 我叫他小徐,他的一個同學的母親曾找我幫過忙,于是在他遇到問題的時候,他的同學也因此仗義了一把。 當他直接來了我這里,手里捧著4000塊錢,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知道了他的故事。 在重慶靠南的一個區縣,叫南川。在南川有一個更小的鄉鎮,叫北固。 他家就住在這個小鎮里。他的父母都是農民,他在2006年的時候考到了重慶主城區上高中,但是高昂的學費迫使他的父親不得不放下家里的農活,跟著他一起來到重慶,在重慶城里打工,當起了“棒棒”。 “棒棒”是重慶獨有的一種職業,因為是山城,地勢起伏不平,而重慶自古以來就一直是長江上游,重要的水碼頭和貨物集散地,所以很多人提著大包小包爬坡上坎就特別吃力,于是就衍生了“棒棒”這麼一種職業,他們手里拿著一根扁擔或者粗竹棒,套上一根小拇指粗細的繩索,專門替那些城里人提拿貨物,以此來賺取勞力費。 當大家遇到重物不想自己抬的時候,只需要對著人群中大喊一聲“棒棒”,便會有三五成群的棒棒們圍涌過來,然後挑選其中一個或幾個,問題便輕松解決。 他們吃得簡單,穿得簡單,住得簡單,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一群人。他們用自己的肩膀加一根棒棒,扛起了一個城市。 小徐平時是住校,只有周末的時候才會回去跟他老爸一起住。不過由于老爸住的是棚屋區,過了一段時間後,小徐也不愛去老爸那里住了,在他看來,還是學校的宿舍更舒服。 直到參加高考的時候,他父親說希望他能夠在學校好好溫習,為了不打擾孩子,父親決定暫時先回南川老家,一方面給家里幫幫忙,另一方面也讓孩子能有個安靜的學習環境。 高考我是沒參加過,不過每年鋪天蓋地的新聞我多少還是有所耳聞,所以我能夠想象得出那種高度壓力下的孩子們,不能說是可憐或可悲,至少他們非常辛苦。 常常看電視里說高考學子什麼什麼的,好像都集中在說學校的升學率多麼高,學生多麼刻苦,或是老師有多麼負責任,他們卻一直忽略了每一個孩子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書。 我記得我還在念書的時候,不知道是國家還是市里提出一個,“給書包減負”的活動,當時我滿心歡喜,以為從此我的功課可能就輕松很多了,但是好像沒過多久,這種現象非但沒有改善,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感覺上當受騙的我,漸漸就開始跟著一些不良少年廝混,最終導致了我的退學。 于是當小徐告訴我他父親為了他能順利升學,就給他創造一個無需打擾的環境的時候,我一面為這個父親的奉獻感到偉大,一面又替孩子的升學壓力嘆息。 小徐接著告訴我,考試頭一天,他實在是有點緊張,就偷偷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電話是接通了,但是一片安靜,什麼聲音都听不到。 他猜想也許是父親是不希望給他制造什麼壓力,于是也就沒在意,他其實在乎的並不是爸爸的幾句鼓勵和安慰,而是需要知道無論什麼時候,父親都一直守候在他的身邊就夠了。 小徐的考試很成功,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重慶的重點大學。在考試完了以後,小徐並沒有先打電話給家里人報喜,而是約上同學,三三兩兩的在重慶玩了幾天,才收拾行李,回了北固。 可是在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堂屋桌上父親的遺像,讓他愣在當地。這時候母親才哭著告訴了他經過,原來在小徐考試前大概半個月,父親就給家里打電話,說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好的環境,自己在重慶多少會讓孩子有些牽掛,所以就打算回家去,正好趕上家里的農活也需要人幫忙,就先回去了。 可是夏天天氣很熱,父親在地里勞動的時候,突發心髒上的疾病,驟然猝死。 父親有心髒上的毛病小徐是一直都知道的,所以他從來不會去惹父親生氣,在外人看來,他們一家非常和睦,兒子也孝順。家里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母親原本應該告訴兒子,回家奔喪的,可是母親也考慮到兒子寒窗苦讀非常不易,硬生生地把這件事瞞了下來。 考試結束以後,母親也許是因為覺得孩子也應該適當去瘋狂玩鬧一陣,也沒急著打電話叫孩子回家。母親說,在農村火葬是奢侈的,而北固當地那時候對土葬的說法一直都有所保留。 母親深愛著父親,在下葬的時候,還特地把手機放在了父親的衣兜里。 因為父親去世前在地里干活的時候還在跟她說,晚上給孩子發個短信,鼓勵鼓勵孩子。母親知道電話是唯一跟孩子聯絡的渠道,所以連同那個手機,也一起下葬了。 小徐還算是個孝子,在听了來龍去脈以後,盡管心里責怪母親,但還是理解了她的苦心。 于是穿上孝服,在父親的墳前,跪了一天一夜。向父親道歉,向父親道別。 不過始終有件事纏繞在他的心頭,久久想不通。他問過母親了,父親是下午3點的樣子下的葬,他也翻過那天給父親打的電話記錄,恰好是那個時候,既然父親的手機是隨著棺材一起下葬的,那會是誰接通的呢? 他突然之間感到很害怕,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他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想一下。 開學後小徐去了學校,但是這件事始終在他心里怎麼都解不開,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又一次次自己將它推翻。 最後在精神和身體上折磨自己,他總是感覺當時就是父親接的電話,而且父親似乎有些什麼話想要跟他說。在得知他的一個同學的母親曾經找過我幫忙後,他沒有事先打來電話,而是直接來找到了我,見到我的一剎那,他跪倒在我面前,說︰大哥,我只有4000塊錢,求求你幫我。 原本他覺得父親有話要對他說,那也僅僅只是他的猜測,而現在他似乎把他的猜測當成了一種證據。 通常對于這樣的要求我是不予理睬的,因為人死了以後,若非有不得不辦的理由,我是不會贊成再打擾亡靈的。 因為無謂的打擾,是絕對的不敬。我扶起他來,正打算拒絕他,他卻搶在我之前說了上面自己的故事。 我听完以後,不知道是該感慨還是該無奈,因為我覺得,為了孩子隱瞞父親的死訊,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是在為了孩子著想,但是其實這是一種非常自私的行為,盡管我能夠體諒小徐母親的初衷,但若我是小徐的話,我是無法釋懷的。 在我們中國的傳統里,父輩過世而靈前無孝子的話,福蔭就沒有了。 當然這只是一種說法,或許只是為了提醒中華子孫不要忘記父母之恩,記得要送最後一程。 我看他說得真切,而且哭得可憐,再者對這孩子的遭遇也是打心底的同情,于是我決定幫他,並暗暗祈禱希望不會幫錯。 從他父親去世到那天已經過了大半年,我思考過幾種方式,要麼就是喊魂,但是這樣一來,對他父親是沒有好處的,會折陰壽。 要麼就是請碟仙筆仙一類的來問,但這玩意實在比較邪,每次弄完以後我都要倒霉一段時間。 要麼就是走一次陰,走陰還得找黃婆婆,畢竟重慶現在還在世的走陰師傅,就數她算是最給力了。 我先是寬慰了小徐幾句,說了些開導的話。然後帶他到外面吃了點東西,我挺喜歡眼前這個新鮮的大學生的,雖然我比他大不了幾歲,其實也說不上是喜歡,倒是在他的面前,我感到有那麼一點自卑,是的,他雖然家境不好,但他上進好學,都說考大學將是人生的一大轉折點,很明顯,他抓住機會了。 而就憑這一點,他就活得跟我不一樣,但我也必須按照目前的生活方式繼續生活著,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贏得尊重。 既然決定走陰,我就帶著小徐去了趟大渡口。大渡口公園的側門外,掰哥牛肉面依舊屹立,而附近那棟搖搖欲墜等著被拆遷的老舊房子里,黃婆婆在接到我的電話後,已經等候多時。 我帶著小徐進了黃婆婆的房間,屋子里那種聞上去像鴉片的味道依舊還在。小徐恭恭敬敬地給黃婆婆打了招呼,黃婆婆丟給他一張黃紙和一支筆,讓他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父親的名字寫下,然後喝了一口水,接著就沉沉睡去。 在小徐看來,黃婆婆可能是真的睡著了。因為她開始打鼾,但是以我對黃婆婆的了解,這已經是走下去的表現。 大約過了20多分鐘,黃婆婆醒過來。他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叫小徐到外面客廳等著,讓我留下。 小徐出去以後,黃婆婆拉著我的手坐到一邊,開始跟我說她下去後看到的情況。黃婆婆說,這孩子的父親是個不用帶路的鬼,因為他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只不過現在還有些許心願未了,所以還暫時沒有離開。 我問她現在魂在哪,她說在南川北固。我發誓我完全沒有告訴過黃婆婆關于他爸爸老家的任何事,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對走陰這項民間絕技感到佩服萬分。 黃婆婆接著說,她走下去以後感覺很累,因為你進入到任何一個鬼魂獨立的世界里的時候,你會相應感覺到那種壓迫和窒息的感覺,我猜想徐爸爸是死于心髒問題,黃婆婆覺得累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說下去問過判官(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們特有的喊法),很快就找到了徐爸爸,核實了身份以後,徐爸爸就把自己想跟兒子說的話和要求全部都告訴了黃婆婆,黃婆婆是走陰的不是帶陰的,帶陰是吉老太拿手的,不過她們都是在直接和鬼魂對話,若非特殊的體質和天分,普通人是很難辦到的。 黃婆婆說,這孩子其實是他們兩夫妻從一個外地人手里收養的,他們自己並沒有兒女,于是也就把小徐從小都貼心貼肝視為己出,甚至比照料親生兒子還要細致。 他們從來都不曾告訴過小徐的身世,因為小徐是個男孩子,他們害怕一旦說了以後,孩子會離開他們。當孩子考上城里的高中,一家人仿佛看到了希望,覺得孩子或許是塊讀書的料。于是母親主動承擔起了家里的髒活重活,讓父親陪著兒子來到城市里,開始辛苦賺錢給孩子上學和買書,一開始兒子還每周都在出租屋里陪著父親過個周末,到後來就不去了,也許是學習緊張,當然我寧願這麼相信。 兒子開始不去父親住的地方過周末,是因為這樣一件事,那天下了大雨,又是個周末,父親擔心孩子淋雨,也想著反正也沒多少業務,就去學校門口接孩子,當他看到自己孩子從校門口走出來的時候,他開心地跟兒子揮手,卻忘了自己穿著軍綠色的粗布衣服,肩上還掛著一根扁擔。 于是他明顯感覺到兒子似乎不願意跟他走在一起,說好听點,好面子,說難听點,嫌他爹丟人。 于是徐爸爸默默在回家路上相隔十米一直跟著小徐走,直到回家。 其實我知道父母對孩子的愛是無私的,所以父母和子女之間的心結也是很容易就能解開的,但是那一次,徐爸爸是真的受傷了。 不過他也從來都沒有說,但是他比誰都明白。從那以後,他也不會每周刻意讓孩子跟他一起過,也漸漸知道了,當孩子身邊有人的時候,自己就盡量不要出現。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有點氣憤。兒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貧。人年輕不懂事可以理解,但有誰想到過這麼一件小事卻成了一個豁達父親心里的結呢? 然後黃婆婆請我去叫小徐進來,說是有話要告訴他。于是我退出房,讓小徐進去。 過了一會,小徐出來了,從他的表情我不難看出,他在里面哭過,盡管黃婆婆一邊陪著他走出來,一邊摸著他的頭安慰他,然後對我示意點點頭,我就知道,接下來的工作就該我來了。 黃婆婆說,當時下葬的時候,先是挖了個大坑,然後放進棺材,最後才開始掩埋土,就是在掩埋土的時候,小徐的電話打來了。 于是正在掩埋土的仵作們當時愣住了,因為他們不知道母親偷偷把手機放進了父親的壽衣口袋里。 但是這個時候停頓下來是不祥的,所以他們即便听到了電話鈴聲,也不敢做什麼,隨後電話鈴聲停止了,這更是嚇到了他們,于是慌忙的掩埋了土,砌上了石頭。 可是由于父親的靈魂按了接听鍵,卻無法說出心里想對兒子說的話,也就成了執念,至今也不肯去該去的地方。 對于那個我一直說的,該去的地方,在我們南方喊來,不叫陰間,也不叫地府,而叫“祀”,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宅院,有個看門人,我們稱之為“道子”,有些人稱為閻王或判官,起身是一樣的,這個“道子”是虛無的,但是卻存在,各類古書對它的描述幾乎都非常狹義,說它是一個吝嗇的,刻薄的,真替它喊冤,雖然不曾見過,也不知道它具體的形態,但是我每次帶路幾乎都能夠順利到達,這說明它若是真的存在,也是和藹的、博愛的。 接納亡魂,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做到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假如一家人,生活非常和睦融洽,突然有一天一個他們敬愛的人去世了,作為活下來的人,不管對它是多麼懷念,也不希望它的亡靈一直在身邊。 我不知道該說這種畸形的情感到底是自私還是虛偽,我只知道,它們的留下必然有留下的理由。 而我這種人,就是不讓這樣的理由成為執念,阻礙了它原本該走的“道”。 小徐隨後跟我說,他父親的其實接電話的時候只想說幾句話,讓他好好考試,好好照顧好家人,自己瞞了他這麼多年沒告訴他是養子的事情,很是抱歉。 或許是我沒有失去過親人的緣故,我實在很難理解這樣的幾句話竟然成了一種執念,導致父親徘徊,不肯離去。直到我成為了父親,我才意識到這種對孩子的愛竟然可以是無窮的,而這種無窮的愛會帶來無窮的力量,使得我倍加關注他的人生,也許我將比小徐的父親更理智,但那一切又是誰能夠說的準的呢。 我把小徐拉到一邊,對他說了他父親因為他的嫌棄而難過的事情,我沒有任何立場來教育他,但是我知道,這些話我必須得說。 因為在我身邊有很多這樣的人,自己生活比以前好了,就突然開始覺得以前的不叫生活了。 父母的穿著打扮老土了,好一點的會給父母買些新衣服,差一點的甚至會在人前裝作不認識父母,並不是他不認,而是害怕認,也並不是認了之後會覺得丟人,而是無法忍受他人投射到自己身上那種鄙夷的眼神。 憑什麼? 為什麼我們會從別人的穿著或是出生情況,就要隨便瞧不起一個人,當棒棒怎麼了,他們是這個城市的脊梁,很多都是因為耕地被佔,而自身又無其他長項,就只能進城當苦力,替人負重,減輕別人的負擔,這樣的職業,哪怕他穿得再土,誰又有資格來說一句他們並不高尚? 小徐听我說完後,久久沒有做聲。我不知道是我的話語太過嚴厲,還是因為他真的自己在反思。 我寧願相信是在反思吧,盡管是養父,卻也替他流過了二十年的汗水。我得去一趟北固,小徐堅持與我同去。從界石上了高速公路以後,車內氣氛尷尬。按理說我沒道理要覺得尷尬,于是我打開車內D。 BEYOND,小徐這個年代的孩子或許還不知道這個樂隊對我們這輩人的影響,當我正準備開口給小徐介紹下這個影響了我一生的樂隊的時候,他卻開口說,我錯了。 然後開始抽泣。我扭小音量,但沒關完,默默讓一首《真的愛你》就這麼安靜地唱完。 到北固後,我讓小徐換上孝服,跟著我一起去了父親的墳前。沒敢讓母親跟來,因為實在不必再讓她受一次刺激。 到了墳前,我對小徐說,從我點上香起,直到香熄滅,你可以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要大聲說出來,讓我听到,讓你的父親听到。 其實我是騙他的,我帶路念咒,起身也就那麼短短數十秒的時間,卻要他在一炷香的時間里跟父親說話,只是因為我知道,他想說的話絕對不止這一炷香,而在帶路以後,想說的卻永遠只能在心里說了。 只不過我覺得,這種善意且略帶懲罰的謊言,也許會讓小徐心里好過一些。寫到這里,我又要嘴賤了,為了升學,就真的這麼玩命嗎?為了升學,就真的可以對周遭親人不管不顧了嗎? 前幾日看了一個電視台的節目,就說今年高考遇到給老師下跪,瞞著家里人去世的消息,甚至拋下車禍現場的母親去考試,學生們為何要如此瘋狂,把這樣一次驗收性的考試,看得比一切都要緊,是不是因為多年前有人說了一句,十年苦讀只為高考,于是高考成了每個人想要改變命運的基石,從而喪失心智,成為一個個戴高度近視眼鏡的書呆子? 中國有個著名的陳姓數學家,他的專業造詣高于現世任何一個數學家,但是他卻生活無法自理,得到了還是失去了,自酌吧。 當我們一天天長大,父母也隨之一天天老去。 到最後變成小孩的性格,想想當初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父母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吧,這也是因果,這一切都需要償還的。 雖然一輩子都還不清。 第四十三章《第二冊》(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彩姐 今天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她總算嫁人了。 20多年來沒少給我制造點頭疼事,從小就跟我廝混在一起,性格像個男人。 直到26歲那年照鏡子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于是開始八方拜托親朋好友幫她找男朋友,相親無數,最後在去年認識了大坪醫院的一個醫生。 不知道那個醫生是不是以一種慰問病人的心態,倆人交往不到半年,突然沒有天理地決定結婚。 其實老朋友大喜,我是真心替她覺得高興,我和她從小在一個樓里長大,一直拿她當個哥們,勉強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如果排除她最初性別模糊這一點的話。 在她訂婚的當晚,大家都喝得有點大,我把她拉到我跟前,像小時候一樣,摸她的頭,捏她的臉,直到弄出一個我覺得好笑的模樣後,我爽了,才對她說祝福你。 這是我的劣習,也許是性格的原因吧,時常會莫名其妙地無厘頭起來,不過祝福確實是真心的,我看著她回歸女人角色的這些年,男朋友從來都是口中的夸夸其談,看得出她多麼渴望早點嫁人。 那種饑渴的模樣跟我06年前後非常相似。說到這里,今天就不得不來說說我自己的感情了。 我算是個很晚熟的人,青春期的時候,台球室和電子游戲機對我的誘惑大于女人。自從暗戀同桌被冷落以後,我直到2002年才交往了我第一個女朋友。 被她吸引是因為一只貓。她是沙坪壩的大學生,那天下大雨,我路過師範大學側門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地上有個豁了口的窨井蓋,她打了把傘,遮住窨井蓋,卻忘了自己背上已經被淋濕。 出于好奇,我偷偷繞到她的身後,想看看井下到底是什麼,順便也欣賞了一下她的背影。抱歉,這只是我悲哀的反射行為。 當我看到井口後,心里瞬間被溫暖融化,井下的踏板上,有只小貓。 是只很小的貓兒,被雨水淋濕後,毛貼著肉,看上去更可憐。我不免善心大發,于是想下去把小貓給救上來,也可以借機搭訕,實乃一舉兩得之好辦法。 于是我問那姑娘,掉進去好久了,為什麼不叫路過的人幫忙呢,她說掉下去不知道多久,她是听到貓叫才蹲下來給它打傘的,都蹲了半個小時了。 她還說她先前也求助過路人,但大家都不肯幫忙,沒辦法只能這樣。看得出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說不通她倒寧肯不說,于是我請她替我打著傘,然後我下到井里,把小貓給救了出來。 她微笑著跟我道謝,眼里看著我遞給她的手上的小貓,盡管衣服和頭發都被淋濕, 卻也顯得美麗動人,于是那一瞬間,我就中箭了。 她連連道謝,貓就比較沒禮貌了,居然連謝謝都不跟我說一聲。于是我接下來說了句愚蠢的話,為的是能和這善良的姑娘做個朋友,也正是因為這句話,她才成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我說我是獸醫,以後貓病了,我能給它看病。 現在回想起那句蠢話,想死的心都有。但是因為那句話,我倆成了朋友,繼而成為男女朋友。可是在和她交往的一年里,她多次對我的職業產生害怕和反感,當然我無法說服她,甚至沒有任何立場來這樣做,原本我干的就是見不得光的事。 于是2003年夏天的時候,有一次騎車帶她出去玩,在路過華新街的時候,看到馬路中間的欄桿處,有個穿著超短裙的姑娘正在翻越欄桿,于是單車打偏,撞到了花台。 我和她雖然都沒有受傷,但這卻成了她提出分手的理由。 于是我第一段戀情就這麼悲催的結束。在之後的幾年里,我忙于工作,接觸的女生不多,自己也不是個嘴巴很油的人,所以一直沒交女朋友是可以理解的。 直到2006年,我在上網的時候加了一個QQ群,“重慶本地交友”。說來可笑,這個普通的交友群,卻讓我徹底告別了單身,結婚生子。 那一晚在家無所事事,沒什麼電影可看,自己又不愛玩游戲,于是就加了那個群,進群一看,三三兩兩的男女聊得熱火朝天,據說100個成員有70個在說話,還有30個在私聊。那些打情罵俏的言語實在有些讓人受不了。于是我就發了一條征友啟示︰ 本人︰男 25歲 身高175 未婚 品貌佳 有車房 無疾病 除煙酒無不良嗜好 孤單寂寞的我像是大海里的一葉孤舟 等著你來打撈電話XX 本人接拒游戲 于是很快就有個姑娘跟我說,覺得她的一個朋友很適合我,于是就把那個姑娘介紹給我,讓我和她私下聊。 她叫彩姐,雖然她小我4歲。但我必須得這麼喊她,因為遇到了她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也會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看來她也對我挺有意思,我並沒有對她遮遮掩掩,而是在接觸過程中把我真實的職業身份告訴了她,最開始的時候,她很不相信,直到有一次她跟別人一起玩筆仙出問題了,然後我解決掉以後,她才相信了我。 和之前的那個女朋友不同,她雖談不上喜歡我的職業,但是她至少不反感,至少在尊重,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也不知道我是吃這一套還是自己真賤,她對我凶的時候我覺得很可愛,看她發火時候的樣子,心里還是真的很害怕的,具體要說怕什麼,我還真說不上來,大概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吧,她害怕鬼,我抓鬼,她收拾我。 在重慶這個地方,民風強悍,美女如雲,重慶男人性格豪爽直率,脾氣火爆,但是在重慶,男人被稱為“耙耳朵”,非但不是件丟臉的事,倒還是件挺驕傲的事情,趴耳朵和妻管嚴同義,指的是害怕老婆的男人。 然正如葉問老師所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如此說來,我對彩姐的尊重已經達到了極致。 我倆交往了3年多,才開始見面的時候還是很拘束,因為我確實是個對女人沒多少辦法的人,除了吃飯看電影,我幾乎找不到別的方式來約會,偶爾開著那一萬二買來的二手車兜風,還非得給車起個“很好開2005”這樣的蠢名字,彩姐也算是個隨遇而安的人,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也就任我自由發揮了。 在之後的幾年時間里,她陪著我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開心的不開心的,我們總是能夠找到同樣的調子共同進步,這很難得,而漸漸的我也總結出來了。 當一個女人肯在你面前將自己的全部缺點展示出來,其實是說明她對你是完全的信任,也把你當作跟她的生命最為接近的人,于是單憑這一點,我也在心里默默保證,絕不負她。 2010年年末,那天是聖誕節,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哥們跟我約好,在這一天我倆一起求婚。 于是我們早早地去買好了戒指,然後商量著怎麼求婚才能讓對方接受。 我們選擇那天晚上到洋人街去看煙花,在洋人街吃了肉串魚丸和酸辣粉一系列美食以後,我們到花山等煙火。 原本我和我朋友約好,回家跟自己的女朋友說,今天晚上是幫對方求婚做見證,于是她們都想不倒是要給自己求婚,四個人坐在花山那個巨大的“LOVE”燈箱字下,各自心里等待著。 本來我是打算先求的,但是由于過度緊張,也就虛了。 把這個大好的機會讓給了我那個朋友。他比較浪漫是真的,因為換成我一定想不出這樣的方法。 他特地準備了52顆水晶之戀的果凍,用一個小禮盒裝著,等音樂響起的時候,他緩緩起身,拿出那個禮盒,對他女朋友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拆開來看看。 那女的有些驚訝,她大概在想今晚不是要來幫助我求婚的嗎,怎麼到送起她禮物來了,當她打開盒子,我那朋友又叫她數了數果凍的個數,她說,52個,這時我朋友閃電般的單膝下跪,然後摸出那個閃閃發光的鑽戒,深情款款的對他女朋友說,前面是52,這個戒指圈就是一個0,我愛你,嫁給我好嗎? 女生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到了,然後開始感動地大哭,久久無法停歇,恭喜你,你成功了。 彩姐在一旁看著,她也許真心覺得今晚的見證很成功,我猜想她沒有料到我也打算對她做同樣的事情。 我沒有特別的準備什麼,就是在電視里學了一招,把大小不一10多個小盒子從小到大的裝在一起,最小的那個盒子里裝的戒指。 這招很土,我知道,沒辦法,我也只能想到這樣的法子了,非要我學陳坤老師拉兩條橫幅示愛,我還真是辦不到。 可是,由于彩姐和我哥們兩口子都還沉浸在剛才的幸福里,我這時候的求婚就顯得有點奇怪了。當我把盒子送給彩姐,告訴她,這是我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彩姐一開始還是很高興的,但是由于盒子數量太多,她漸漸有點不耐煩,繼而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的神色,我看不對了,然後手忙腳亂地幫著拆盒子,順便也在罵自己干嘛要包這麼多層。 當拆到戒指盒的時候,彩姐愣住了,她顯然是沒有想到,于是我學著我那朋友一般,單膝下跪,正準備把背了很久的求婚宣言喊出來的時候,我卻發現,由于緊張,我忘詞了。 不過不怕,我口袋里有做好的小抄,反正都忘詞了,風頭也被搶盡了,急中生智下,我從褲子包里拿出了那張小抄,開始故作鎮定地念著。 念完後,偷瞄到彩姐,她並沒有出現我預料之中的那種激動地哭,卻只是淡淡地笑,也不知道這種笑是否有嘲諷的含義。 不過好在她還是答應了我,所以不難看出要成功一件事小抄的重要性。 很快我倆就辦了結婚證,然後11年的6月結婚。婚後沒多久,我就退休了。 關于愛情, 來了要爭取,不來別強求。 關于工作, 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客戶。 關于求婚, 某種程度上來說跟自首沒有區別。 關于結婚, 不可兒戲,賭幸福,誰都輸不起。別老說著離了一樣過,那是在騙自己。 關于孩子, 他是我的天使,他使我的生命更完整,期待我們的新作品問世。 看來我還是適合寫點鬼東西,寫自己的感情太辛苦了。 第四十四章《第二冊》(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琳瑯 2002年的時候,我剛回重慶不久,為了自己的事業能夠順利起步,我聯系了一些對我來說比較可靠的朋友們。 在這期間我的一個老同學,在他的陪同下,我們一起見證了一個案子。 當時我們都是21歲,青春年少,飛揚跋扈,他是我從初中到高中輟學前的同學,我習慣性的叫他毛兒,僅僅因為他姓毛。 他在重慶南山上的重慶郵電大學念書。那一日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有問題,深更半夜跑去了黃角埡,死皮賴臉的硬要拉他出來陪我喝酒吃雞。 南山泉水雞舉世聞名,咬一口在嘴里,汁香飽滿,此生無求。 尤其是在夏日的夜晚,耳里听著蛐蛐叫,嘴里喝著冰鎮後的老山城,筷子上夾著撒了芝麻粒的泉水雞,無需在乎餐館電視里喧鬧的節目到底在演些什麼,約上幾個老朋友,往看上去舊舊髒髒的餐館里一坐,神吹胡侃,大聊人生,那種感覺相當愉快。 毛兒是少有的在我離家這幾年一直和我保持著聯系的朋友,盡管我們走的路不相同,當他還每個月問家里要生活費,還在校園里騙吃騙喝騙炮打的時候,我已經在為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虧”而奔波。 2002年,中國冬奧會終于有金牌了,老美在阿富汗總算有點消停了,在棒子跟倭寇做東的情況下有一群中國爺們總算過了把世界杯的癮,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又打起來了,台灣飛香港的班機墜毀了,小布什正跟一群中東駱駝為了殺傷性武器劍拔弩張準備開整,多事的一年,我們原本可以有很多聊天的話題,卻偏偏扯上了我的職業,還越聊越起勁,最後他說到了他們學校的一個傳聞。 傳聞向來都是會不攻自破,但卻沒有任何人敢拍著胸膛說傳聞就等于空穴來風。 所以我對待任何所謂傳言的態度,向來都是听一半信一半,直到我有時間和精力來證實另一半,否則這件事在我看來就是胡扯。 毛兒跟我說,前段時間他們學校的一些人就在流傳這樣一個故事。因為郵電學院在黃角埡,到黃角埡有一條必經之路,就是在爬到南山山頂後,再有一個下行約200米,才能轉到郵電學院。 之前有一段時間晚上,一些從南平上南山的小型面包車司機不約而同地說到一個問題,就是他們在翻越那個最高點時,有一個長上坡和長下坡,就在上下坡交界的地方, 當地管理部門為了避免和減少車禍的發生率,特意在路的兩邊加上了一個凸面鏡,方便來車能夠清晰地看到對面坡上的情況。 而好多司機卻在夜晚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都在凸面鏡的反光里,看到一個身穿白色常連衣裙的女人,看不清臉,當車一翻過那個坡,能夠正視來路的時候,卻又發現那個女人不見了。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一個怪談和傳言,而地處附近的郵電學院的學生,顯然也受到了這個傳言的影響。 甚至傳出了這個女人是郵電學院之前的一個女學生,由于晚上走夜路的時候在那個坡上被面包車給撞死了,于是就只有這些面包車能夠看到她。 傳言從來都是越傳越凶,越傳越神,傳到最後,連始作俑者都認為那是真的了。 于是面包車運營公司就開始迫于壓力出面闢謠,因為這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生意。然而這樣的闢謠是徒勞的,人總是會有選擇性的來听取一些他覺得匪夷所思或者新奇的東西,然而一些看上去似乎是真實的事情,就反而成了謊言。 毛兒說這些,說得還真像是那麼一回事。不過基于從小到達他口中所言的真實性,我還是不敢輕易去搞的,只是唯唯諾諾,不置可否。吃完以後,眼見已經是深夜,想要讓他回宿舍似乎和主動要求夜不歸宿記過處分是一樣的,而我顯然也不可能跟這樣的一個男人單獨在酒店里共處一晚,于是他再次提出帶他一起去見識見識那個傳說中的女鬼,順便也領教一下我這麼些年在外面學到的手藝。 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抱著一種“傻子你上當受騙了”的幸災樂禍的心態,從黃角埡步行,走到了那個路口。也許是來的時候沒曾仔細觀察,這時候映著昏暗的路燈,我才仔細看了看那個地形。 一段上坡加一段下坡,不爬到坡頂根本是無法看到對方來路上車輛的情況,就交通狀況而言,這樣的路段的確是事故的高發地。 坡頂兩端的凸面鏡也正是因為這樣而設置的。但是令我注意到一個情況,當我走到坡的一半的地方,從凸面鏡的反光里,能夠清晰看到一條垂直與這個坡的道路,一頭通向郵電學院,一頭通向各種各樣的度假村。 在我站的位置上看來,剛剛好,形成了一個一半虛一半實的十字路口。通常情況下,十字路口在我們行內來講,是最容易招鬼的地方。 並不是像電影里演的那些,可以做法,召喚之類的,而是鬼魂本身這種東西就跟人類不同,它不能夠說成是有思維,大多數情況下,只能講它是在遵循一種自身的本能。 而造成這種本能的,就是我們所謂的執念。沒有任何理由說鬼魂一定要按照人類走路的習慣來移動,也許你上樓是坐電梯,或許它們直接就飄了上去,當然也有一部分會覺得好玩或者淘氣或者無厘頭的出現在電梯里。 我只是舉個例子,既然它們並沒用固定的活動方式,所以一些稀奇古怪另類的出現方式,在我們看來也許很嚇人,在它們看來,也許再正常不過。 而之所以說十字路口是最容易招鬼,正是因為他們往往走到這里的時候,會找不到路。 迷路後的它們,聰明一點的迷糊一會也就走了,傻一點的就會在原地呆很久。 所以如果說這個傳說中傳白色連衣長裙的女人真實存在的話,或許不會太聰明。 所以我要說,今後路過十字路口,看到道路邊有香燭,心里默念阿彌陀佛一類的保佑口訣,自己默默離開就好了,盡可能的少逗留。 我看到這樣的情況,開始漸漸察覺這事情不該只是空穴來風,即使傳聞和事實有所出入,那個女鬼可能還是真的存在的。 于是我像是勘探石油一樣,拿著羅盤在馬路上東穿西穿,時不時會被呼嘯而過的車輛嚇得一聲怪叫,然後結果是,真的有靈魂的反應。 由于剛剛出事不久,對于一些現在看起來小事一樁的案子,當時的我非常稚嫩,拿到一個問題的時候,首先假想出無數個可能性,然後一一說服自己來排除,到最後只剩下幾個選項的時候,才來證實。 當我證實到這里絕對有靈魂出沒時,習慣性的緊張了一把,然後轉頭朝著毛兒使了個“還真是被你說中了”的眼色,他顯然很興奮,從初中開始就跟我混跡市內各大錄像廳,只為了在林正英叔叔的片子結束以後能夠看點促進血液循環的片子,那種突如其來的刺激感,想必我和他都是心領神會的。 當下時間已晚,我身上除了紅繩和羅盤等必備的東西外,什麼都沒帶。 于是當晚痛苦的決定,找家小旅館湊合一晚,第二日再想辦法。毛兒顯然是為了看我出丑,于是就堅持第二天曠課一日,陪著我一起來抓住這個鬼。 我告訴他你還是該上課上課去吧,我要回市里去準備一些東西,而且也不可能在大白天眾目睽睽下干這些招魂引鬼的事。 他總算答應,自己回去上課,我則打了個出租車,直奔學田灣。 重慶的舊貨市場,除了中興路,就數學田灣。 學田灣是重慶市府所在地,恢宏氣勢的大禮堂,成為重慶一日游的必到景點,雖然我看上去除了彰顯氣派以外並沒用覺得有多大的用處。 倒是大禮堂旁邊的跳蚤市場,一定能夠找到我想要的東西。相對于中興路市場來說,這里的假貨充斥得更多,當然這些是對付那些不懂行不識貨的人,而對我來說,這個地方雖然有大量贗品,但如若找到一個真東西,就絕對是硬貨。 我需要找一個硬幣。不管哪個年代,一定要是方孔錢,並且一定要是從墳里挖出來而非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找到這樣的錢對于我來說並不困難,倒是店老板或許會對我恨得咬牙切齒。 方孔銅錢是銅質的,我記得我以前說過,銅質的東西有很強的感靈能力,它不能對靈魂構成任何傷害,不同于金銀,它甚至在某些程度上來講,和鬼魂的頻率是接近的。 相信大家都听說過銅鐘自己嗡嗡嗡發出聲音的故事,至于為什麼,想來也不需要解釋了。 我需要這樣的銅錢,因為我要請到這個鬼魂的錢仙。錢仙類似于筆仙等,都是一種非常古來的招魂術。不過錢仙的形成和筆仙是不同的,筆仙能力有強有弱,性質也有好有壞,錢仙則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它似乎只是一個回答問題的角色,並不能輕易對人產生任何奇怪的影響,但這並不絕對。 在我之前遇到過的有些請錢仙的孩子,不但要求回答了問題,甚至還被錢仙問了問題,這就非常危險,于是錢仙筆仙這類招魂活動,在我看來,平常人之間是應該完全禁止的。 我畫好一張圖紙,標注了方位和一些字符,字的大小和錢孔差不多。 然後找來一根桃木錐,在錐子厚實的一頭挖了一個小孔,便又打車上了南山。這次經過那個坡的時候,我特意讓司機放慢車速,方便我仔細觀察。 如果以上山車速60計算的話,反光鏡里出現來路的路面大概只有3秒,然後翻過就能直視,也就是說如果那個女鬼的影子讓人看見,也最多不會超過5秒的時間。 下車後我給毛兒打了電話,于是他屁顛屁顛地跑了出來,那時候大約下午5點多吧,于是我們開始四處在郵電學院門前的路上搜尋美食,總算在郵電大學大門對面的另一家只有四張圓桌的小餐館里,找到一家巨犀利的魚鍋,要說有多麼犀利,我當下腮腺里分泌的唾液就是最好的證明。 再一次的酒足飯飽,時間還不晚,于是我們開始蹲在馬路邊打望路過的姑娘們,我指的是以一種欣賞的心態。就這麼一直挨到了半夜,已經過了郵電學院的門禁時間,煙也抽沒了,我們才又一次朝著坡上再走去。 我在頭一晚找到鬼魂的位置,用紅繩拴住下午找到的銅錢,將銅錢放在路的中央,紅線延伸到路邊,釘上桃木錐,將紅線從錐上的小孔穿過,拉高後掛在路邊堡坎上的樹枝上,繩子的末端拴上一個拇指大小的小鈴鐺,開始靜靜等候。師父教過我,這種固定地點出現的鬼魂,要想硬喊,是喊不出來的,只會造成它從此躲起來,直到它認為安全了,才會重現人間。 而這個方法就是為了讓施過咒的銅錢在感應到鬼魂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傳達到鈴鐺身上,這樣我就能迅速拉回銅錢,因為有桃木佐陣,所以這樣說來,這個鬼其實是被我用類似釣魚的方法給釣了起來。 我和毛兒就這麼干等著,不久後,一輛面包車駛過,鈴鐺開始叮當作響,我見勢便開始拉回銅錢,連同紅線一起,緊緊攥在手里。 我們步行到附近一個加油站的岔路口里面,在一個僻靜的角落,鋪圖,點蠟燭,打算在還沒被人發現的情況下,請錢仙,並送走。 在念完請神口訣後,我們明顯感到銅錢震動了,說的具體點,就跟手機震動是一樣的感覺。 然後我開始發問,我問它為什麼在這里游蕩,它說等人。再問它等的什麼人,它沉寂了挺久,在我都打算收功放棄的時候,銅錢直接移動到了“夜景”。 在當時看來,我並不能很快想到這兩個字的含義,而就現在來看,從這個字我想到了一個看夜景絕佳的地方。就是南山一棵樹。而在2002年的時候,那里僅僅只是一個健身步道,並沒有現在這樣景觀台的規模。 我拿不準主意,我問你毛兒知道哪里看夜景比較好,他說山下不遠處有個健身步道的風景非常不錯。 這時銅錢又震動了一會,就碎成了兩半。 一般來講,請筆仙的時候筆斷了,請鏡子仙的時候鏡子碎了,請碟仙的時候碟子破了,這些都是不好的征兆,錢仙也是同樣的,我感覺到這只鬼可能有點惱怒我們問了太多,但可能也意識到我並不怕它,所以碎了銅錢,與我一拍兩散。 值得一提的是,那枚銅錢價值高達人民幣5元。 看來當晚又不能繼續下去了,黑燈瞎火兩個寡男人一起到健身步道欣賞夜景的確不是什麼好事。再住一晚後,打算一早便去那個健身步道。 第二天早晨在郵電學院混了一頓早餐,油炸餈粑塊和豆漿吃得我心滿意足,連打嗝都分外有力。 隨後為了趕時間,便打車去了那個步道。清晨的重慶是美麗的,尤其是從高處俯瞰整個渝中半島。 特有的過江纜車那時候還沒有被當作“危險交通工具”而取消,而今它只能成為幾代重慶人的記憶。因為想要再花兩塊錢從江北嘴坐到小什字,或者從上新街出發體驗那種橫跨長江搖搖欲墜的刺激,恐怕只能在回憶里找感覺了。 頭一晚錢仙給出的“夜景”兩個字,讓我和毛兒認定了和這個步道有關,第一是因為相距不遠,第二是因為重慶再沒有別地方夜景比這里更好。 于是我從進入步道開始就一直在用羅盤看路,路上遇到不少晨練的老人,見我一個20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竟然拿著一個羅盤在鬼鬼祟祟地走,慶幸的是他們並沒有被我的貿然出現打擾到興致,也不會無聊到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在我背上刺上一劍。 就這麼摸索著找了很久,總算發現了痕跡,循著痕跡繼續找,最終在一株普通的樹下,發現了強烈的靈魂感應。 說這棵樹普通,它也算上了點年歲,粗壯的樹干,由地下長出兩根樹干,是典型的連理樹,形狀很像小時候玩的彈弓。 所謂連理樹,就是同一個樹根發源的兩個或更多樹干,對于中國人來說,是喜慶和吉祥的,對于一些不了解中國文化的棒子或倭寇來說,他們也許會借此聯想到雙頭怪蛇等。 羅盤告訴我,在樹底下的土壤里,埋了點東西。 這個地方視野開闊,我能夠輕易看到鍛煉的老人們。所以他們也能夠輕易地看到我。想要瞞天過海的挖東西,想來是有點困難。 于是從來餿主意最多毛兒此時立了大功,他竟然跑到鍛煉的老人群里,問了其中一個老人,爺爺,這里的泥巴里面有沒有曲蒜?曲蒜是重慶話,意思是蚯蚓。 令人惡心的是他竟然能裝的像個出來踏青的小學生。老人看他這麼可愛也就笑呵呵地說,這里的泥土里多得很,于是就這樣,我們找到了一個開挖的理由。 埋得不深,很快我們就挖到一個拳頭大小的小鐵盒。我把鐵盒擦干淨,繞到樹後,讓樹擋住那群鍛煉的老人們。然後叫毛兒過來坐下,打開鐵盒。 鐵盒里,有一束頭發,看上去像是女生的。有一個草編的戒指,還有一把鑰匙,和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寫給親愛的張瑯。我想張瑯是個人,盡管跟蟑螂同音。我知道這樣做非常不道德,但是事關重大,我還是私自拆了信,映入眼楮的是一排排娟秀的字體,應該是個女孩子寫的,因為署名是“琳”。 信的內容其實很普通,就是這個叫“琳”的女孩對張瑯表達自己的愛意,從語言詞匯上來看,還是真切動人的,不過從字面上看,兩人似乎是沒有走到一起。看完信以後,毛兒突然說,他們系上就有個叫張瑯的老師。 我不知道是幸運還是踫巧,或者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張瑯這個名字的發音上是有歧義的,所以這兩個字組成的名字應該不算很多,所以毛兒口中的老師,有可能真的是這個信中人。 于是收好鐵盒,我跟著他一起混進了郵電學院,毛兒畢竟還要念書,這樣的場合我想他還是不必跟隨了,在再三保證一定會告訴他結果後,他才帶我在辦公室找到了那個叫張瑯的老師。 這個老師看上去大約40歲的樣子,看上去很是干練,我不知道他是教什麼的,我只是敲門進去,然後和他低聲說了幾句,他便臉色大變,拉著我就除了辦公室的門,看樣子還真是找對人了。 我把鐵盒里的東西給他看了,然後隱晦地告訴了他那個路口鬧鬼的事情,他意識到我其實是希望來了解點情況,然後幫助他解決問題的。 于是在學校的花台前,他告訴了我這個故事。 他正是“琳”信中的張瑯。琳是他20年前還是學生時期的時候交往的女朋友,兩人非常相愛,時常在先前的步道那里約會,雖然那個時候還沒有修建這個步道。 先前挖出這個鐵盒的那棵樹,見證了他們的愛情故事,因為他們曾經掛了一把小鎖,上邊刻著兩人的名字,掛在了樹梢上,然後鑰匙一人一把。 想來就是鐵盒里的那把鑰匙。畢業後,兩人原本打算結婚,琳卻查出患有嚴重的血液疾病,無法生育不說,連活下去的希望都很渺茫,在這樣的情況下,張瑯的家人寧死不肯答應婚事,而琳最終因為不希望張瑯為了自己左右為難和家里鬧翻,便主動提出了分手。 分手後琳非常傷心,明明相愛有不能在一起廝守,即便廝守日子也無法長久,這樣的折磨是非常令人絕望的,張瑯也明知自己深愛這個女人,卻礙于種種壓力只能將這樣的愛拒絕在外,漸漸冷漠。 之後不久,這個叫琳的女孩去世了。張瑯傷心欲絕,他痛恨自己沒能陪她到最後,也正因為突然間實質意義上的失去,他才真的意識到自己有多愛這個女人,不過一切都晚了。 于是張瑯至今未娶,也算是對愛情的一種交代。說到這里,張老師拿出那枚草編的戒指,說這是我編給她的,沒想到她一直留著。 然後眼里閃過一絲悲慟,一個大男人在校園的花台前,竟失控痛哭。我很快安慰好他,再仔細告訴了這個鐵盒的來歷,和我對目前為止這件事的認知和看法,最終張老師決定跟我去那個他們曾經愛情的見證地看看。 我知道當一個人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過去,甚至走到自己的過去中去是有多麼的不容易,于是在進入步道的時候,我由著他刻意地放慢了腳步。走了許久,走到那棵我挖出鐵盒的連理樹前。 張老師站在樹前,抬頭找,在枝繁葉茂的深處,找到了個銅鎖,因為樹枝的生長,銅鎖已經有一部分嵌入了樹干中間,猶如愛情,堅定而刻骨。 張老師沒有取下那把鎖,所以我想那把鎖至今還在。當他回過神來,望著對岸的渝中半島,我不忍打擾到他的追憶。 也許他追憶的不再僅僅是一個人,一份愛, 或許是他多年苦守在心里最深處的那個讓他執著的理由。 就好像盡管我並不知道琳的鬼魂反復出現在坡頂的原因, 也許是因為她每次都在那個地方等著坐面包車上山來看她的張老師, 我沒有求證,即便猜錯, 我也寧願相信是真的, 這是我的執念, 一廂情願的執念。 我問張老師,我可以給你們搭個橋,讓你跟你的琳說說話,但是機會僅此一次,因為我還得帶她上路。 張老師問我什麼叫上路,我告訴他那是帶琳去她自己該去的地方,流連在這里,最終成為野鬼,化為灰燼。 張老師猶豫了很久,說不必了,早在心里說過了。 我將鐵盒交給張老師,只取了其中的幾根頭發,開始承認沒發現的時候,給琳帶了路。帶路的方法以往已經講得非常仔細,殊途同歸,同時為了讓亡靈安好,又何須在意方式方法的繁瑣與否? 2003年,我听說以前的那個步道要修建成“南山一棵樹”景區,張老師為了保全那棵見證了他畢生愛情的樹,多次對管理方提出各類方式的申請,最終讓自己的愛情打動了管理方的高層,他們將這棵連理樹用白玉石頭圍了起來,作為景觀的正中央,命名“一棵樹”。 張老師在2005年離職,去向不明。但是每年的某一天,如果湊巧,你都會在南山的一棵樹花台前,看到一個中年男人,一邊欣賞著重慶的山山水水,一面時而開懷時而悲傷的自言自語。 隨後抬頭,滿眼眷戀地望著開枝散葉的一棵樹。 第四十五章《第二冊》(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蠱惑 2000年年初的時候,我還在跟著師父學藝。 那一陣子忙倒是很忙,但是基本上不算是什麼大單。但是師父是個善人,不管大小的事情他總是會親力親為,我雖然也能在邊上幫上師父一點忙,不過師父對我的期許大概是希望我只要不搗亂就可以了,所以我也就當成是跟著師父長見識了。 那年師父接到一個委托,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打來的,說他的妹妹突然不正常了,發瘋的時候就拿頭撞牆撞門,或者原地打滾。稍微清醒點的時候,又一個人自言自語,哭泣不止。大部分時間處于一個昏迷狀態,有時候還嘔吐,離譜的是,嘔吐物里有時候還會有類似蛆一樣的蟲子。 當地找過很多人看過,都說是撞上了“草鬼”。 無奈之下,只得離開當地在昆明這樣的大城市找師傅來化解,通過別人的介紹,這才找到了我師父。 “草鬼”是雲南貴州等地特有的一種喊法,說得簡單點,就是中了苗蠱。 當師父听說了嘔吐物里有蛆蟲的時候,我知道他其實就已經這麼判斷了。于是師父要我收拾些必要的東西,跟著他一起去了委托人的家里。這家人住的地方離昆明不算很遠,就是路比較難走,在昆明南邊,叫做蒙自,是個苗族自治的地方。 當我們說起苗族,大多數人想到的都是些美麗的神話故事,或者那種銀飾掛滿全身的民族服裝。 坦白說我一開始也覺得苗族的衣服真的很好看,而且從看到他們服裝的那一刻起,我就直到這個民族的人一定非常淳樸善良,絕不會有小偷。 因為如果要偷東西,這一身叮叮當當的銀飾一定會暴露目標的,非常之不科學。 在去蒙自的路上,師父告訴我,他對付下蠱一類的事情,其實自身並沒有太大的把握,于是他在路上給一個他的朋友打了電話,那個人是黔南一個非常有名的蠱毒師,可以說是一個世外高人,如果不是跟我師父的交情匪淺的話,請他出山是非常困難的。 在電話里,這個姓符的蠱毒師傅告訴我們。要我和我師父想盡辦法先把蒙自那邊的情況盡可能地拖住,不要讓它有什麼其他變數發生,他第二天就飛到昆明然後趕過來。 到了蒙自村子里以後,那個哥哥激動地到村口迎接我們。他姓石,44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他的妹妹38歲,老公目前在沿海一帶打工,家里只有他妹妹和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進了他家門,便听到一陣淒厲的尖叫聲。石大哥對我們說,他妹妹又開始發狂了。 每次一發狂,就開始拿頭撞東西,扯掉自己的頭發,外觀上看跟瘋子幾乎沒有兩樣。 石大哥帶我們進屋,我們看到一個看上去跟我差不多歲數的小姑娘,正哭喊著拉住石大姐,但是她畢竟歲數小,感覺力氣也不夠,另外一個看上去不到10歲的小男孩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大哭大喊。 石大哥趕忙上去幫忙把石大姐按住,然後掐人中。好一會以後,石大姐總算安靜了下來,靜靜地坐在一邊,披頭散發。小姑娘和小男孩都停止了哭喊,師父讓石大哥抓住石大姐的雙手,然後翻了翻石大姐的眼皮,和普通昏迷的人一樣,眼仁上翻,口吐白沫。 突然“哇”的一聲,吐了一灘好像稀飯一樣的東西在地上,像是在故意表演給我們看。我特意循著師父的目光看去,地上的嘔吐物里,有無數細如發絲,大約1公分長的小蟲。 在見到這些東西以前,我從師父嘴里的描述上,我感覺她吐出的應該是那種類似廁所里的蛆蟲,親眼看到以後,發覺其實這種小蟲更像是污水溝里“擺頭蛆”,不仔細看,其實是不容易發現的。 師父皺緊了眉頭,從他的臉色我不難看出,他覺得這件事非常棘手。 對于苗蠱,是自古以來便在民間流傳的一種巫術,起初只為了行醫治病,直到後來有人發現苗蠱之術能夠使得一些陰暗的目的達成,于是漸漸開始有人動了歪腦筋。 很早以前有人發現,谷倉里的谷子在經歷一定的濕度後,會發熱並產生霉變,繼而生出很多小蟲。 好事之人將這些小蟲收集起來,放入器皿,後封閉,任其互相廝殺,當最終留存下來的唯一一個,視為蟲王,命名為蠱。 蠱的生命力極強,也非常難得,配以苗王家族及民間土巫的咒語,使得後期所煉制的“蠱”並不純粹以實體存在,例如蟲蠱,真正用于下蠱的或許是用咒牽制住的靈體,而蠱王也許只是讀了謹慎的蟲子或者蟲身體上的一部分。 漸漸到近代,尤其是發展到明朝末期,雲南當地興起一個特殊教派,專門以煉制蠱毒為生,他們行事非常詭秘,但大多卻是劫富濟貧行俠仗義。 苗蠱在那一時間段幾乎發展到最高峰,而現今所存的苗蠱術,大多零散流傳于鄉間游巫,真正的高人多自由散漫,且在悟道之後便不再以蠱謀取自身利益,卻也不會刻意去除惡行善,他們生性灑脫,但若是遇到不平事,除非學藝不精,否則也必當拔刀相助。 清朝民初戰亂前後,苗蠱的精髓得以被一些優秀弟子留存,後期逐漸演變成為各種蠱毒,從昆蟲到貓狗,皆可煉蠱。 這些當然都是師父告訴我的,這次這個石大姐顯然就是中了蟲蠱,嘔吐物里的蟲子就說明了一切,但是無法解釋她發瘋的情況,所以師父只得再度打電話給那位黔南的蠱師,向他請教。 那個蠱師說,對于任何蠱,在沒有辦法解決的時候,就用聲音引,大部分蠱都會對清脆響亮的聲音有所反應,于是叫我師父去村里借來鑿石頭的氈子,加上一把鐵錘,教了我師父一句基本的口訣,反復不停地在中蠱之人身邊開鑿,以此來拖延時間。 師父得留在屋里幫忙穩住石大姐,于是去村子里借東西的任務也就自然交給了我。 這個村子並不算大,但是當地人幾乎都是使用方言,而且苗家村寨的石頭路,走得讓我腳很疼。 先是語言溝通就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于是我只能連說帶比劃地跟他們借來了氈子和鐵錘,急急忙忙回到石大哥家里的時候,看到石家的女兒坐在門口哭泣,遠處的雞窩邊,有一只死掉的公雞,大概是她覺得自己家已經遭遇了太多的變故,現在連雞也被人蠱死了,想不過來吧。 依我的當年個性,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獨自哭泣我是一定要安慰安慰她的,當然這其中有搭訕的目的,但是我是真受不了女孩子在我面前哭泣。 可是當時畢竟是在幫人消災,所以我也不敢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浪費什麼時間,進屋以後,我看到師父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正用自己的指血在昏迷的石大姐的臉上畫著符號。 在我看來,師父這樣的舉動是絕不正常的,師父曾經告訴過我,一個跟鬼長期打交道的人,我們的命道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是被自己帶著走了歪路,也就是說,我們原本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卻因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被迫進入了一個不屬于我們的世界里。 對我們活人而言,鬼魂是不屬于我們的世界里的,而對鬼魂來說,我們的出現同樣形成了打擾,所以說我們的命道在人道與鬼道之間,我們能夠接觸到大多數人無法接觸的一個世界,卻也在漸漸離自己的靈魂越來越遠,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們不是救世主,我們是生存在這樣一個夾縫里,為兩個世界默默貢獻的人,每次師父跟我說起這些,眼神里總是有些無奈,卻又閃爍著驕傲。 而我之所以覺得師父在石大姐臉上涂自己的血顯得不正常,是因為我和師父這類人的血,好比佛家的金粉,道家的朱砂,因命道的接近,對二道蒼生都有震懾的功用。與其說是震懾,倒不如說是在威脅,是警告。 當師父肯自己破指放血,更是說明了這次事態的嚴重。我太年輕,嚴重沒經驗,除了跑腿打雜,似乎也干不了別的。 當師父看我拿著工具進了屋,便後退到石大姐面前大約一丈不到的位置,然後在地上開始用氈子叮叮當當的敲打起來,一邊敲打一邊對我說,要我在房間的所有地面的角上釘上釘子,然後用紅線相連。 將打氈子的師父和石大姐,以及我一起關在線圈里,然後師父要我跟他背靠背,把蠱師教給他的那句口訣傳授給了我。 要我盤膝坐下,反復念誦。師父後來告訴我,其實在房間四角打釘子連紅繩,只是他自己心理上求個安穩而已,他並不知道我們傳統的方式方法對付蠱毒是否管用,喊我跟他背靠背念誦口訣,是因為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背,面積最大的也是背,我們彼此能夠很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是否不對勁。 我就這麼念誦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整個環境里除了我年口訣的低吟聲和師父敲打地面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音,剛開始還好,到了後面這種重復單調的聲音讓人聯想到事情,然後發自心底升起一種恐懼。 大概是屋里奇怪的聲音引起了鄰居的注意,于是有人開始在門外圍觀,在牆上的小窗里,我看到石家的女兒站在窗口張望。 就在這之後沒多久,我感到師父突然背上一陣顫抖,然後傳來氈子和鐵錘掉落在地上的撞擊聲。 我趕忙轉頭,看到師父歪歪斜斜地倒下,表情痛苦。 我一下嚇住了,趕忙把師父扶起來,師父雙手捂住肚子,皺緊眉頭,我問他怎麼了也不回答我,看得出他正在和痛苦對抗,而捂住肚子,顯然這樣的痛楚是在體內。 我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時手足無措,師父側坐在地上,騰出一只手來支撐身體,然後非常艱難地說了一個字,“蠱”,說完開始咳嗽,還咳出了血。 繼而師父白眼一翻,暈了過去。我趕緊把師父的身體放平,開始掐他的人中,希望能幫助他恢復過來,卻偏偏正在這個時候,石大姐突然大叫一聲,開始掙扎。 因為之前是把她捆在凳子上的,我倒並不害怕她會掙脫,因為我師父打的繩結是誰也解不開的,只是石大姐搖翻了椅子,惡狠狠地望著我,面目看上去猙獰可怕。 我沒管她,因為這時候把師父就醒才是最重要的,但我絲毫辦法也沒有,正在我急的快想死的時候,有一個留著長胡子,穿著一身好像黃飛鴻般的唐裝的中年男人沖了進屋,在我師父和石大姐嘴里放了一粒好像泥巴丸子一樣的東西,然後一把把我推到牆邊,從背著的一個大大的布口袋里取出一些像碗一樣的器具,放入一些奇怪的粉末,然後咬破自己的中指,將血滴進去。 然後開始閉眼念著,念的什麼我一句也听不清,在短短兩天時間里,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思緒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又過了好一陣,師父悠悠轉醒,那個中年男人才對我招手,我過去扶起師父,師父睜開眼看看,有氣無力的對眼前的那個中年男人說,符師傅,你來了。 原來這個人就是師父從貴州請來幫忙的蠱師符師傅,他是個苗人,他的姓氏已經說明了他的民族。50多歲,在12歲那年研習祖上傳下來的蠱方,由于年輕大膽,又天資極好,很快有所小成。 15歲那年惡作劇,蠱死了全村的牛,被村長請來師傅將他查了出來,隨後被趕出了村子。 此後流浪江湖,拜師學藝,最後在貴州定居,不收徒弟,但俠義心腸,但凡與他有緣成為朋友的人,就知名相待。我師父就是其中一位。 事後听師父說起符師傅,在他們倆都還年輕的時候,因為某些原因結下了一點矛盾,至于什麼原因,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們是因為女人的。 而且這個女人最終跟誰也沒成,兩人才覺得各自犯傻,于是相聚喝酒,成為知己。 符師傅跟我一起扶我師父到椅子上坐下,然後把石大姐也連同凳子扶了起來。我擔心還有什麼變故,開始有點疑神疑鬼,直到師父對我說,既然符師傅已經到了,就不用擔心了。 符師傅說,他接我師父電話的時候,從口氣中听出事態估計比較嚴重,于是提前了半天趕了過來,我出去找氈子鐵錘的時候,他跟我師父又通過一次電話,那時候他以及快到村子了,師父告訴了他具體的位置,他這才直接在緊要時刻找到了我們。 听上去非常懸,因為我從沒見過師父遭遇如此大的挫敗,說是挫敗似乎不妥,畢竟隔行如隔山,我師父不懂蠱,不知道該怎麼來化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師父說,當時跟我背靠背的時候,突然感覺腹痛如絞,像是有尖利的東西從體內往外用力戳,痛得他話都說不出,還吐血暈了過去,他是這行的資深人士,雖然不懂,但是他知道這一定是被人下了蠱。 符師傅說,他進來後給師父和石大姐吃下的藥丸不是解藥,只能稍微減緩這種蠱毒,並不能根除。從他口里我得知,原來蠱毒是無藥可解的,中了蠱的人,只有兩種選擇。 一是找到施蠱的人,求他收回蠱,二是找到施蠱的人,用更厲害的蠱弄死他。 否則蠱主健在,蠱就一直存在。直到被害人死掉,蠱才會消失。 我听得背心發涼,雖然一直都知道苗蠱的可怕,卻從來沒想到過竟然陰毒到這樣的地步。 而從符師傅說的情況來看,我師父和石大姐身體里的蠱毒只是暫時被抑制,並沒有被消除,隨時都有復發的可能性。 符師傅對我師父說,他查看過了,石大姐中的是一種低級的蠱毒,就是普通的蟲蠱,最嚴重的癥狀就是讓人癲狂,然後自殘,身體調節達不到合理的值,長期下去人還是會死掉。 我一驚,這麼狠毒的招數居然在他看來是低級的蠱術。我師父中的叫做“公雞蠱”,體內像是被公雞反復用力啄食,疼痛難忍,不及時解除,會死得很快。 听到這里,我背心冒汗,因為我想到了一件事,就是在我拿著氈子鐵錘進屋的時候,看到了那只死掉的公雞。 然後,旁邊坐著石家女兒。于是我趕緊把這個情況告訴了符師傅,符師傅問我,那個女孩現在在哪,我便開始在屋子外面尋找,天色開始漸漸暗了下來,我找了一會沒找到,只在鄰居家找來了我們要求回避的石大哥。 符師傅又問我這個女孩當時我和師父在背靠背的時候在做什麼,我回想了一下,說我幾乎全程沒有看見她,只是在師父倒地前才在牆上的窗戶那里看到她探出頭來,我以為她只是在看而已。 符師傅一拍大腿,就是她,錯不了。 我很難把這樣一個相貌清秀的小姑娘和下蠱的人聯系到一起,而且一開始她還在幫著我們控制石大姐,所以當符師傅這麼說的時候,我並不是很相信。 直到符師傅把我師父拉到地上坐好,然後他讓石大哥站在堂屋門口盯梢,接著他取出一個好像法海的缽一樣的器皿,讓我師父張嘴,然後用指甲在我師父的舌頭上刮下一些舌苔,放到缽里,再拿出一個小瓦瓶子,從瓶子里拿出一根食指般長短的蜈蚣。 好在蜈蚣是死的,因為以及干得只剩殼了,否則我看到這玩意一定會嚇得大叫起來。他把蜈蚣也放到缽里,叫我走到師父身後把師父雙手抱住,然後蓋上缽,開始念咒。 過了一會,我看到師父開始冒汗,然後他似乎在想掙脫我,那時候的我19歲,身強力壯,師父被我箍著,想掙脫還是沒那麼容易。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大約10分鐘,師父恢復正常,符師傅轉身對門口的石大哥說,要他務必在兩個小時內把石家女兒找來。 因為如果不找來,石家的女兒就只能活兩個小時了。 石大哥一听,覺得怎麼孩子就能活兩個小時了?趕緊應聲去了,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他才呼天搶地的抱著石家女兒進了屋,身後跟著跑進來石家的兒子,懷里的石家女兒嘴角吐著血,已經昏迷不醒。 石大哥說,她是在石家女兒的房間里找到她的,當時桌上正收好了大包小包幾包東西,這也相對證明了石家女兒見到事情敗露,準備逃跑。 結果中了符師傅的蠱,昏迷倒地。符師傅沒有喂她吃那個藥丸,而是直接念咒收回了蠱,等到石家女兒醒過來的時候,她對屋里的人眼神中充滿了恨意。 當然,也包括我。 符師傅開門見山地問她為什麼要對石大姐下蠱,她先是什麼都不說,直到符師傅嚴厲的喝問她,為什麼對自己的母親都能夠下毒手的時候,她才大聲反駁道,她根本不是她母親。 這是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打從進門起,我就一直認定了這家人就是普通人家母女母子的關系,卻一直沒想到原來不是這麼回事。 石家女兒冷靜了下來,她說,她和她弟弟姓周,不姓石,只不過我們一直認為她就是石大姐的女兒,她和弟弟的生母幾年前去世了,父親為了兩個孩子,就再娶了一個繼母給兩個孩子,希望家里有人照料,自己才能夠安心在外面賺錢。 誰知道這個石大姐卻不是個省油的燈,一直對兩姐弟不好,打罵都是小菜一碟,有一次弟弟晚上起身上廁所,還撞見了石大姐跟村子里另一個苗家漢子偷情,小孩子雖然什麼都不懂,但是弟弟回屋後告訴了姐姐,姐姐是大姑娘了,自然懂得這些,就第二天打算帶著弟弟去找爸爸,還沒出門就遇到石大姐和那個苗家人的一頓毒打,威脅她不準把這個事情說出去,不然就要下藥藥死她弟弟。 此後的日子,這個苗家人更是明目張膽地出入她家,有一次兩個大人喝醉了酒,叫弟弟來唱歌給他們听,弟弟不會唱,就挨了幾耳光,那天晚上打雷下大雨,石大姐和那個苗家人竟然讓孩子在院子里罰站,僅僅因為孩子不會唱歌。 從那以後,弟弟一遇到打雷下雨就大哭大鬧,兩個孩子都是上學的歲數,卻都沒去學校。 姐姐的際遇也不好,常常被兩個大人差事到山上砍柴放牛,還經常莫名其妙遭到毒打,有一次她偷偷帶著弟弟跑到後山,姐弟倆默默坐在山上的僻靜處哭,遇到一個路過的采藥人,這個人听說了姐弟的遭遇後,便教了幾手下蠱的術法給了姐姐。 由此看來,姐姐在山里遇到的那個人,定然是個高人。 不過這位高人在處理問題的方式上有所偏差,並非正道。 即便他也是為了給姐弟倆出氣,這樣的方式也非常不妥。姐姐在學會了蟲蠱之後,先是對家里的一些牲畜試驗了一下,發現管用,就把目標指向了她深惡痛絕的兩個大人,先給石大姐下了蠱毒,當石大姐發起瘋來的時候,那個苗家漢子嚇到了,奪路而逃,在出門前也被姐姐下了一蠱。 符師傅打斷她,問她下的是咒蠱還是藥蠱,她說是藥蠱,將煉制好的蟲蠱粉末夾在指甲縫里,找準機會,灑在兩個大人身上。 後來我才知道,咒蠱和藥蠱的區別,就好像一個時期的進階階段和初級階段,但是苗蠱自來就詭秘非常,下蠱害人,從來不會計較方式手法,一個人若是動了殺念,就好像一個小孩拿著一把手槍,開槍打人的威力和一個成年人開槍是沒有區別的。 坦白說,我個人是非常同情這個姐姐的,因為我最恨的也是欺負弱小,而且還是在自己原本喪盡天良的前提下。 我相信那個時候我師父和符師傅都是這樣想的,不過道義歸道義,害人始終都是不對的。 符師傅顯然非常心疼這個姑娘,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做這個姐姐的思想工作,最終說服她,讓她解了我師父的蠱毒,說解了石大姐和那個苗家人的毒以後,他會帶著姐弟倆離開當地,要麼做他的徒弟,要麼就去尋自己的父親。 小女孩畢竟是小女孩,心腸軟,也就答應了。當她解了石大姐身上的蠱毒後,石大姐卻突然跪在了她跟前,請求他的原諒,並希望她別把這事告訴她父親。 我們幾人此刻對這個石大姐說不出的厭惡。姐姐也是冷眼看著石大姐,然後突然揚手,給了她的繼母一個大耳光。 清清脆脆,讓我心里非常痛快。 我師父也原諒了姐姐對他下蠱差點害死他的事,因為他知道姐姐是因為害怕師父撞破她的報復,才想連同我師父一起除掉,因為知道我師父是有道行的高人,才殺了公雞,取了雞冠里的血煉蠱,好讓我師父快點死。 行為雖然可恨,但是凡事皆有因。 既然我師父都不再追究,我這個當徒弟的自然也沒什麼話好說。 符師傅要求姐姐給那個苗人解蠱,並保證她解了以後,他會代替她給那個苗人留點紀念。至于是什麼樣的紀念,我們都不知道,但是以符師傅的為人,言出必行。 想來那個苗人雖然絕不會有生命之憂,但日子也一定好過不到哪去,也就當作是姘頭和虐待兒童應有的懲罰。 我們已然對石家人全然沒有了好感,石大哥除外,雖然是石大姐的哥哥,但他至少算個好人,從他擔心姐姐死掉的時候就能夠看出,于是我們沒有收石大哥一分錢,倒是對石大姐獅子大開口,幾乎要光了她所有的積蓄。這個可憐可恨的女人,必須為自己的惡行收到懲罰。 臨走前,師父送給石大姐和小姑娘各自一句話,他對小姑娘說,一輩子很短,好好對自己。 他對石大姐說,好好對別人,你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遇見。 符師傅兌現了他的承諾,帶著姐弟倆離開。我們也一起上路。路上各自想著心事,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才明白,原來心魔竟然如此強大,恨意竟然可以如此荒唐。 當我漸漸明白,原來我們需要戰勝的,不僅僅是那些為非作惡的邪門歪道,最根本的是要戰勝我們內心深處的那種可怕的報復欲望。 在昆明分別時,師父把從石家收到的全部錢都給了姐弟倆,路上姐弟倆也決定不跟從符師傅學蠱,因為那玩意畢竟有點邪乎,遇上符師傅這樣的好人也就算了,遇上了壞人,實在是太可怕。 而姐姐的歲數正該是享受青春快樂的歲月,她不該走這條路,很高興的是她自己想明白了。 她打算帶著弟弟去找他的父親,分別前,師父借手機給姐姐打電話給他父親,電話接通後,姐姐沉默了很久,也許是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個一直默默承受壓力的小姑娘,幾近崩潰地坐在火車站門口,嚎啕大哭。 事後,沒了事後了。 我試想過一種結局,當然,那只是我的猜測︰ 姐弟倆找到父親,告訴了父親繼母干下的惡事,于是父親回到家鄉,在家將繼母毒打一頓,然後果斷休妻。 嗯,這才應該是最完美的結局。 第四十六章《第二冊》(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樽情 2010年年初,多年的工作讓我有了一些積蓄,于是我琢磨著想要換台車。 我開始花了好幾天時間游走在重慶各大4S店,最終跟彩姐一合計,選定了賽拉圖07款,對于一款售價不到10萬且經濟實用的車來說,這無疑是個很好的選擇。 于是我告別了那台二手的“很好開2005”,5年下來,它已經被我折磨得有點不好使了,全身上下,除了喇叭不響之外,其他全響。 好在桑塔納還算保值,轉讓之後發現和當初買它的價格差距不到5000的時候,我欣慰地笑了。 接到新車後,迫不及待地載著彩姐和她的爸媽出去兜風,在路上,彩姐媽也就是我現在的丈母娘,跟我說了一件事,為我開啟了我換車以後的第一樁業務。 我得介紹一下彩姐的媽媽。知書達理,性格溫和,心態極好,非常安靜。當外面的世界槍林彈雨一片嘩然的時候,在她的內心始終是竹林深處小橋流水,甚至還會傳來悠揚的長笛聲。 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可以將電視停留在湖南衛視一整天不換台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燒牛肉讓我吃隔食的人。 不到50歲的人,依然還在企業上班。當別人得知我的職業後,先是驚異錯愕,再是懷疑不信,等到真正信的時候,如同大夢初醒,嘩然人生,覺得自己膚淺,從未相信過竟然有這樣的職業。 但是在我第一次跟彩姐媽坦白自己職業的時候,她只是報以淡淡的一笑,接著就跟我聊起我們的行內事,那口氣似乎是絲毫不覺得這職業有什麼奇怪。 她的默默認可,也是後來我跟彩姐最終能夠走到一起的基本支持。彩姐爸性格外向,整天樂呵呵的,沒別的愛好就愛下下象棋,于是這幾年下來我的象棋技藝突飛猛進,早已達到了當年去雲南火車上那個瞎子的水平。 當彩姐媽在我新車上一邊看著我得瑟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那件鬼事之後,我換車後的第一筆業務就轟轟烈烈地開展了。 事情是這樣的,彩姐媽公司的一個年輕女同事在春節假期結束後回到公司,幾個女性閑聊的時候無意間說起一件她自己家里發生的奇怪事。她是長沙人,在重慶上完大學後,留在重慶參加工作,繼而認識了一個重慶男人,兩人干柴烈火很快結婚,她跟著男人定居在了重慶,之後幾年都沒有回長沙老家,直到2010年春節的時候才帶著丈夫回家過年。 據她所說,她老家的房子雖然在城里,但是是那種以往的老房子,沒有電梯,一樓兩戶的那種。 今年回去的時候,夜里听到的聲響,喊了幾聲後那聲音就停止了,她還以為是老鼠或者風吹造成的,當下並沒有在意。 第二天晚上又听見那個聲音,好奇心的驅使下他開了條小門縫朝外看,還是什麼都沒發現,而且那聲音很快就停止了,次日早晨起床後,發現飯桌上放了個玻璃的酒杯,里面空空的,但是拿起來聞,卻有酒味。 她和她老公都是不喝酒的人,家里的老母親也不喝酒,家里泡的枸杞酒都是用來招呼客人的。 于是她覺得很奇怪,當晚睡覺前特意拖延了時間,打算睡晚一點把事情搞搞清楚,結果當晚先是听見母親房間門打開了,她就起身在門縫里看,看到母親像是在夢游一般,取出一個玻璃杯,慢慢地倒上酒,也不喝,就默默回房了。 她還以為自己母親真是夢游癥發了,正打算開門去找母親說說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種的聲音又傳來了,循著聲音望去,發現正是桌上的酒杯發出來的,而且酒正在一點一點的減少,她才听明白那的聲音原來是喝酒的聲音。 但是她看不到人,于是她斷定,母親不是夢游,而是被鬼給迷住了。她告訴了她老公這件事後,倆人決定找母親說說,找個師傅來化解一下,卻被母親一陣突如其來的痛罵,母親還扇了她一巴掌,話題就被扯到她這麼多年都不回家之類的。 她委屈歸委屈,但是也沒有任何辦法。 眼看假期即將結束,他二人得趕回重慶,臨行前放心不下母親,就囑托鄰居和自己的姨媽代為照顧,這才回了重慶。 彩姐媽跟我說完以後,我告訴她,如果你那同事的精神沒有問題,且確信那晚看到酒杯里的酒自己在減少,那毫無疑問是有鬼魂在作怪。我在彩姐媽眼里,就是這行的專業人士,所以當我這麼一說,她也就完全信了。 就好像電視里經常演的什麼民間鑒寶一類的節目,拿在手里都像真的,但是真是假還得站在電視機前讓那些專家們審查後才知道,專家的話常常是伴隨著絕對性的,于是很多人明明不肯相信自己手里的是贗品假貨,卻又對專家的話深信不疑,在兩種情感相互矛盾的時候,干爹就成了最好的擋箭牌。 我告訴彩姐媽,可以安排我跟那個女同事見個面,有必要的話可能還要去當地解決一下。 彩姐媽雖然冷靜非凡,但也是個熱心人,她很快幫我和那位小姐安排了一次見面,也希望我能夠直接面對客戶,或許了解的東西會更多。 這個小姐姓田,看上去跟我差不多歲數,身高也和我差不多高,這讓我頓生很強的挫敗感,好在我們是坐著談,否則我會找借口開溜。 她跟我仔細說了些情況,而這些情況跟彩姐媽告訴我的幾乎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她早已認定是鬼,就等我這樣懂行的人出現。 我被她對我的夸贊和吹捧激得心花怒放,于是就以不高的價格答應了她去長沙家里看看。約好第二天她跟公司請好假,就跟我一起回長沙。 她是坐我新車的第三個女人,這一點彩姐十分不爽,在反復跟彩姐解釋了春運尚未結束各種票都難買的道理後,她才勉強答應。 其實我心里知道,真正讓她不爽的理由是因為我要單獨帶田小姐一起去長沙,為了讓她寬心,我主動要彩姐陪著我一起前往長沙,以證明我絕無歹心。 彩姐答應了。也幸好她答應了,因為第二天接到田小姐的時候,發現他老公也跟著了。 我暗暗為自己的先見之明而慶幸,如果彩姐不跟著,我就要在重慶到長沙的漫漫路途中,不間斷地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們兩人調情的場景了。 早上出發,到長沙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6點了,當晚田小姐夫婦倆跟我們商量,今晚大家都住酒店,現在時間晚了回家沒多大意義。 我們答應了,于是我跟彩姐有了那麼幾個小時在長沙這座大城市游玩的時間。 雖然離重慶不算太遠,但我卻是第一次來,作為一個湖南衛視忠實觀眾的準女婿,我想能夠采購點當地特產帶回去給準丈母娘是個不錯的想法。 于是我顧不上整天開車的辛苦,開始帶著彩姐游走在長沙市區各大美食聚集點。不知道是不是當年一首《瀏陽河》的緣故,我發現很多美食都被冠以了瀏陽的名號,瀏陽糯米粽,瀏陽回餅,瀏陽這,瀏陽那,吃倒是非常好吃。我還特別買了豆豉一類的當地特產,尤其是在五一廣場一側的街邊吃到的福壽螺,紅油滾滾,辣力非凡,湖南的辣和重慶的辣,有得一拼。 當晚在市里逛到深夜才回酒店休息。第二天一早,準備好必要的東西,我們四人一起去了田小姐母親的家里。 在早前听彩姐媽和田小姐自己的描述,我在腦子里對他家的樓房建築和屋內設施有了些初步的描繪,而真正看到的時候,卻又有些不同。尤其是那一層樓18步的梯坎,連上6樓,令人心碎。 田小姐敲開門以後,跟他母親說,我們是她的朋友,一起自駕游路過長沙,順便回家看看。 她媽媽很熱情地款待我們,進屋後我注意觀察了一下這個老式的三室一廳的房子。進門是客廳,正對著房門的地方就是母親的臥室。母親的臥室一側就是客房,想來田小姐他們之前就是住在這個房間。 而這個房間正對著大門這一側又有兩扇小門,一扇是另一個客房,一扇是廚房。我進門的右手側便是陽台,這是個L字形的陽台,通往母親臥室的後門。 作為一棟90年代初期修建的樓房,這樣的格局和大小的房子,在當時應該算是相當氣派,而且是在頂樓,這說明當時田小姐家里一定是當官的或者非常有錢。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田小姐的母親聊天,她卻不知道為何對我家彩姐產生了極大興趣,一直問這問那,從彩姐的表情和我對她的了解,我感覺得到她很不自在,卻又必須得裝出一副很知性的模樣,真是苦了她了。 隨後,田小姐嘗試著再次提起了春節期間家里發生的怪事,老太太臉色先是漸漸陰沉了下來,但至少還是陪著笑臉搪塞,說田小姐是睡暈了看錯了,田小姐繼續追問,老太太就徹底馬下了臉,開始發火。 我看到事情有點不能控制了,趕緊站起來,跟老太太說出了實情。我告訴老太太我是來自重慶的,我擅長靈異方面的事情,如果真是家里鬧鬼,我出面才能給你解決,否則人鬼殊途,共處一室難免會發生危險。 我苦口婆心地說了很久,老太太開始沉默了,許久以後,她站起身來,走到餐桌前,拿下倒扣在茶壺邊的杯子,慢慢地倒上了一杯,然後放在桌上。 就在這時,我們全部人親眼目睹了酒一分一分的減少,耳朵里還伴隨著喝酒的聲音。田小姐嚇得站起來,拉住自己老公退得離桌子遠遠的,老太太回頭,眼神帶著失望,看了田小姐一眼,對著杯子說道︰“你個死老頭,慢點喝嘛!” 我突然好像明白了,這麼幾天以來,田小姐從來沒有說起過她的父親。而听她母親的口氣,好像是在跟他父親說話,而且早已習慣。 酒喝完以後,房間里又回歸寧靜。 此刻的我不知道該問田小姐還是該問老太太,我看著老太太黯然神傷盯著酒杯的神情,突然不希望打擾到她。于是我對田小姐是樂觀眼色,我們走到陽台上,我問她,她的父親是不是去世了。 她說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她才沒有想倒是她父親。顯然她從剛剛自己母親的語氣中判斷到,這個喝酒的鬼,就是自己的父親。 我暗暗責怪她居然這麼重要的事情沒有說明。 難不成要我當著他們母女女婿的面,把逝去的父親的靈魂弄走嗎?那也太殘忍了。 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回到屋里坐下,又是一陣沉默之後,田小姐的母親開始講了這樣一個故事。首先她證明,那個喝酒的鬼,正是她的老伴,多年前去世的田小姐的父親。 她跟她老伴都是57年屬雞的人,早年因為社會原因沒考大學,高中一畢業就上山下鄉當了知青,老太太當年在一個鄉村中學給孩子們當代課老師,田老頭就比較倒霉,幾年里當了個生產隊里徹徹底底的農民。 國家恢復高考制度以後,兩人都考上了大學,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成了同學。 很快相識相戀,大學畢業後就結婚,那時候是1983年。 隨後他們又進了當地同一家國有機械企業,最初是在車間,隨後就成了辦公室職員,由于兩人文化程度在當時都算比較高,待遇也就比較好,田老頭甚至還當上了廠里的副廠長,只不過沒干幾年就光榮退休了。 兩口子長期吵架拌嘴,理由大多是因為田老頭嗜酒,而每次一吵架,田老頭似乎就有了足夠的理由摔門而出,找家小店,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喝酒,直到過癮了才回家。 正因為酒喝得太多,在女兒還沒上高中的時候,就因為肝癌去世了,女兒高中和大學都不是在長沙念的,女兒一走,家里就冷冷清清。 雖然還有個女兒,但是老太太過的和孤寡老人一樣的生活。 直到田老頭去世後的第二年,他的忌日,女兒在外地上學,老太太心中對丈夫思念,從不喝酒的她就拿出酒杯倒上兩杯酒,默默陪著自己過世的丈夫,卻不勝酒力,一杯就醉了去睡了。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發現給丈夫倒的那杯酒的酒杯里空了,起初是以為酒精揮發的緣故,可在後來反復出現了連密封酒瓶里的酒都會莫名其妙地少一大截,老太太才開始察覺家里可能有東西。 當時還沒曾聯想倒是自己丈夫,直到找到長沙一個很有名的神婆,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一直沒有往生,一直陪著她。感動也好害怕也好,最終老太太還是習慣了自家老頭還在身邊的感覺,漸漸每天也養成了一個習慣,睡覺前都會倒上一杯酒。 有時候還會跟老頭還在一樣,罵罵咧咧的,說死老頭少喝點,有時候也會對著空酒杯說說他們年輕時候的故事,但常常都說著說著掉下淚來。 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一直不敢告訴自己的女兒,因為女兒是學科學的人,她也不希望因為這事而讓女兒產生對家的排斥,總感覺家里有過世親人的鬼魂什麼的。 我听到這里,還是不免有點動容,轉頭看去,田小姐和彩姐都在默默擦眼淚。這樣的場合,如果我不擠幾滴眼淚出來好像顯得非常不應景,可惜的是我也不是愛裝的人。 對于他們的故事,我也只能感嘆罷了。 在我看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之道,是不該有任何超常的現象的,而我們這樣的人存在,也正是為了讓這種不正常的現象終止。 我問老太太,老頭子去世後,家里是否留下了什麼他生前喜愛的東西,老太太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塊松緊表帶,殼已經磨得有點花紋且發黃,鮮紅色大頭指針的解放牌手表。 她說,這塊表是老頭的父親給他的,他去世後她自己就拿來戴上了,前後幾十年,一天都沒有讓表停止過。 我明白了,也許人的一些感情就跟不斷走動的表是一樣的,也許中間會有些偏差,總是莫名其妙地或快或慢那麼幾分鐘,但是方向卻永遠都是一致的。 而且我也確定了,老頭的靈魂留了下來,絕非是貪戀那麼一口酒,而是眷戀這個家。 雖然很感動,但是我還是要告訴老太太,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帶走老頭的靈魂,讓他安生去該去的地方,不管是輪回也好,還是升天也好,總之都比留在人間好。 老太太說不必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本來家里剩她一個人就孤獨得很,現在連老頭的靈魂也帶走,那家里從此連點喝酒的響動都沒有了,于是她堅決不同意。 這時候田小姐蹲在母親身邊,哭得像個淚人,她反復說自己不是個好女兒,念高中開始都沒有能夠好好多陪陪媽媽,說過段時間就把媽媽接到重慶居住。 我想我能夠體會田小姐當時的心情,畢竟女孩子的心思總是要細膩許多,也更感性。幸運的是她總算明白了,不管父親的靈魂在不在,不管父親的靈魂有沒有陪伴著老母親,她自己對母親的關心是不夠的。 而她從來沒有想過,母親對于自己的孤獨從來不會跟女兒提起,正是因為希望能夠給孩子一個自在幸福的生活。 就像那句很有名的詞,任你遠在他鄉,我只求你平安幸福。是的,我違規了。 我沒有帶走老頭的靈魂,不過我對老太太說,如果今後老頭的鬼魂出了任何一點不好的事情,我會立刻帶走它。 同時我告訴田小姐和她母親,如果今後假如母親也過世了,我會連同他們二老一起帶走。 老太太看我同意了不帶走老頭,非常高興,給我倒了一杯酒,然後給那個空杯倒了一杯。 我明白她的意思,輕輕踫杯,一飲而盡。 隨後的聲音再次響起,酒也少了下去。田小姐看到這一切,不再是剛剛那種驚恐,而是一種會心的笑容。 但是我必須為這一杯酒付出代價,代價就是當天我們無法趕回重慶,因為酒駕是危險的。 事後我跟彩姐和田小姐夫妻成了很好的朋友,常常一起吃喝打麻將,之後听說她終于把母親接到了重慶來養老,于是我自告奮勇去火車站接老太太,那是夏天了,老太太穿著短袖花布襯衫,手腕上還帶著那塊解放手表,看我來接她,很是高興。 看到老太太精神很好,人也很快樂,我也替她高興。 上車後她對我說,“重慶的酒好喝嗎?” 第四十七章《第二冊》(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字條 2009年夏天,我和彩姐終于拍了我們倆在一起後的第一套照片,對于影樓的攝影質量我不去評價,選擇拍攝的地點倒是讓我感覺不錯。 在沙坪壩歌樂山附近一個叫做“海石公園”的地方,據稱這個公園全是城堡式建築,清幽自然,是國內某個糕點大王興資修建的。 不知道起初是不是因為希望修建給自己做個別墅什麼的,後來發現地方雖然很美,但是路實在太難走,于是索性對外開放成為公園,給諸如我一類的裝逼青年們提供一個可以肆無忌憚擺造型拍照的地方。 認真說的話,我確實算是一個挺肆無忌憚的人,從小便是如此。記得小時候放暑假,父母怕我在家里不老實,就把我送到單位組織的暑假活動班去,跟一群孩子們玩。 我卻在那里沒呆幾天就被值班老師一頓痛罵,還踢了我幾腳,從此記恨在心,于是終于被我逮到機會,夜里翻窗進了活動室,滿滿當當地在他的凳子上拉了一泡屎,然後第二天很早就去了活動室,就等著看好戲。 當起立坐下的一瞬間,他那種讓人非常愉快的慘叫聲沁人心脾,一只惡魔在我的腦海里狂笑,誰叫你要惹我呢。 長大以後也是如此,由于我這一代人,深受香港某不良影片的影響,我不能說那部片子是古惑仔,它的出現,算是徹徹底底地打亂了我們這一代人原本安穩的生活。那幾年我算是給國家的D事業做了很大貢獻,租碟買碟都花了不少錢,結果人沒學好,一身劣習離開了校園。 所以當現在有誰敢說自己肆無忌憚的話,我就會立刻肆無忌憚給他看。 話說回來,那天在海石公園拍照的間隙,我跟彩姐坐在樹蔭底下歇息,彩姐提出她想去廁所,于是我陪著她去。彩姐是個狡黠的女人,當她想去廁所的時候,她不會問我廁所在哪里,也不會自己默默就去了,她一定要用陳述的語氣告訴你,她想上廁所了,而這時的我總會很明白的告訴她,我陪著你去。 于是在她上廁所的時間里,我默默站在廁所門口,附近打掃衛生的大嬸們說的話,引起了我的興趣。 也許你們會注意到這樣一個情況,但凡有大嬸出沒的地方,你是一定能夠听到一些八卦消息的,或許這些消息對于茶余飯後的人們來說,也就是道听途說的一些傳聞,大不了也就再在茶余飯後跟其他人提及一次。 而對于我來說,卻是一種現象,一種情況,這個世界上,經常會有與我們擦身而過的訊息,對自己是否有用,在于听的人是否用心而已。 她們說到我當下所處的地方不遠處的一個村子,過程我實在沒有听明白,大致的意思就是說那里鬧鬼了,現在整個村子都在談論這個事情,卻總也找不到個答案。 干這個這麼多年,對“鬼”這個字我是相當敏感,趁著彩姐還沒出來,我問那個說話的大嬸,那家人大概在什麼位置,想來那個大嬸也是道听途說,只告訴我在什麼什麼村,具體哪一戶她也不清楚,于是我暗暗記下了村子的名字,等到彩姐出來後,我們返回繼續拍照,結束回家吃完晚飯,我上網查了查那個村子的具體位置,打算第二天到那里去打探打探。 第二天我沿路去了那個村子,一路上路況極好,暢通無阻。除了拉石頭的鐵馬車跟我不到20公分多次擦身而過以外,也只不過掛了幾次底盤而已。 在村子里走走看看,四處找人打听,我驚訝的總結。 在我問到的每一個人里,當我問起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跟我說到這麼一個情況。前陣子有一群從廣東來的人,說是要回村子里祭祖,祖墳恰好埋在半山腰上,是個不大的土墳,當他們給墳翻新立碑的時候,山上到山下幾乎所有的水田水突然一下變渾濁了,特別是立碑的時候,水更是奇渾無比,還刮來陰風陣陣。 于是當地人在他們這群廣東人三天祭祖的時候,派了幾個村民上山找到他們,說不能修墳立碑,水變渾濁,山上刮陰風,是因為墳的位置在地龍王的眼楮上,弄痛了地龍王,龍王發怒了。 一開始那群廣東人還不相信,沒有理睬那些村民,等他們離開了以後,村子里的人就跑去把那塊墓碑給推倒了,留在村子里的那家族人發現了,又把碑給立了起來,沒過幾天又被村民們推倒了,于是產生了矛盾,那家人還跟當地人打了一架。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還在繼續,一邊有人立碑,一邊有人推倒,奇怪的是每次當碑一立起來,整個山上的水田都會一片渾濁。 對于龍王之類的傳說,我說實在的,我不相信。首先龍跟鬼不同,一個是活物一個是死物,一個是靈物一個是邪物,之所以強調我不相信,是因為我從不曾見過龍,而鬼倒是很常見。 我問那個村民,那家守碑守墳的後人住在哪個地方,他給我指了路,于是我順著他說的地方,找到了那戶人家。 剛走進那家周圍,附近不尋常的景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先是擋在小路中間一塊上寬下窄的石頭樁子,然後是道路兩邊歪歪斜斜被砍倒的樹樁,再是一路上經過的每一個電線桿上,都密密麻麻貼滿了黃色的符咒,非常怪異和矛盾。符咒是用來封印某些東西的,雖然並不像電視里演的那樣,而那些七倒八歪的樹和莫名其妙地石樁,顯然卻是用來詛咒的,所以顯得非常矛盾。 于是我帶著驚訝的心情,走到那戶人家門前,開始敲門。 門上想必也是被人貼過符咒,因為那扇鐵門上滿是撕了又貼、貼了又撕的痕跡。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是一個看上去40多歲,黝黑瘦小的男人。我知道他現在正在和怎麼樣的事情糾纏,也就不必隱瞞自己的來意,我如實告訴了他,說我是來替你們解決這個問題的,不是來給你制造麻煩的。 許久後,他才讓我進了屋。從他口中,我得知了事情更詳細的說法,他說那個墳里,埋的是他的太祖父。 66年的時候就下葬了,後來他家里的後代大部分去了廣東,只有他一家留了下來,世代守候祖田。 後來去了廣東的大部分人都發了家,然後大家都覺得是自己家的祖墳埋對了位置,于是產生了一個回老家祭祖,翻新祖墳的想法,卻在這次回來的時候遇上了這個怪事。人總是自私的,為了自家的事情不被他人侵犯,于是他們選擇了不顧及別人的利益,這樣一來,矛盾就自然產生。 起初發生怪事的時候,他們也不是沒想過可能是祖先顯靈了,但是一個個都沒有任何證據,也找不到絲毫解決的辦法,也就不了了之,祭拜祖先,也就成了一種形式罷了。 這個中年漢子告訴我,他姓古,是太祖父的妾所生的後代,他這麼一說,倒引起了我的注意,看眼前古大哥的歲數,他的太祖父應該是舊社會時期的人物了,在那個年代,雖然沒有要求一夫一妻制,但是能夠有能力納妾的,必然是個大戶人家。 于是我問他,他的太祖父是干嘛的。 他說是個地主,這里整片山的地都是他的。說到地主,我先想到了半夜雞叫的周扒皮,剝削長工,壓榨農民。留著難看的八字胡,鼻子和嘴巴之間還有顆巨大的黑痣,甚至黑痣上還長了一撮毛,走起路來搖頭晃腦,拇指和食指不斷在那根黑痣上的毛來回搓捏,好像從小到大的教科書里,地主的形象幾乎從來都不曾改變過。 我不知道這是刻意定向性教育的緣故,還是地主們原本就是那樣的人。 不過古大哥這麼一說,整片山上的田都是他家太祖父的,就勉強能夠將所有水田的水突然渾濁聯系在一起。 但是這遠遠不夠,我繼續追問,我問他,自己家可曾發生過什麼怪事嗎? 他沉默下來,我看有狀況。我沒有打擾他沉思,直到後來他自己慢吞吞地說了他最近才發生的怪事。 正值夏天,有天他看到碑倒了,于是罵罵咧咧的上山想把碑扶起來,回來的路上天色已經晚了。偏偏還下起了雷雨,重慶的夏季雷雨是常有的事。 在農村有一句話,夏天的雨越大,來頭越猛,秋天的收成就越好,所以對重慶這種長期被稱之為火爐的城市來說,一場雷雨意味著一次降溫,一場消暑,對于山里種地的農民來說,也是豐收的吉兆。 可是就在當晚,古大哥遇到了人生當中,最為慘烈的一次驚嚇。 那晚雷打得很大,古大哥本來已經上床睡了,突然想起自己家院子里還有衣服沒收,于是起身想去把衣服收進屋。打開自家鐵門的那一剎那,看到一個身穿白衣,臉色蒼白,眼圈發黑,且面無表情的人,抓在鐵門上,目不轉楮地盯著他,而且鐵門在拉動下,緩緩朝著門里打開,那個人就一直掛在門上,腦袋隨著鐵門開合的方向,依舊配合著古大哥的方位,死死盯著他,像向日葵盯著太陽一樣,身子不轉脖子轉。 用他自己的話形容,很像是八三版射雕里的梅超風老師。不過是個男的,而且臉色更白。所以那應該是變異版的梅老師。 這一下古大哥嚇得倒退幾步,一下跌倒撞在桌子上,暈了過去。 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白天,他發覺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那些沒收的衣服也整整齊齊地摞在床頭,于是他趕緊問他老婆,他自己是怎麼到床上來的,還有衣服是誰收的,他老婆說不是你自己進來的嗎? 衣服不也是你自己收的嗎? 于是古大哥開始懷疑自己精神有點問題,或許是做夢了,誰知道第二天晚上,依舊是下著大雷雨,他迷迷糊糊中被雷聲驚醒,虛著眼楮看,發現眼前一片漆黑,按道理說,即便再晚,一絲光亮還是應該有的,絕不至于完全不見物。于是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手機,想要照照看,還沒等他拿出手機,又是一個閃電,就著閃電的光亮,他發現頭一晚那個不知道是真是幻的鬼,正騎坐在他身上,鬼臉和他的臉相距不到一寸,和先前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于是又是一場驚嚇和尖叫,幸運的是這次他沒再暈過去,倒是叫聲鬧醒了身邊的老婆。 老婆趕緊開燈,因為燈的開關在老婆那一側,發現古大哥正在胡亂掙扎,于是不客氣地給了他幾耳光,石大哥看燈亮了,才慢慢睜眼,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這一次他確定自己頭一晚絕對不是在做夢了,于是那天一整天,他都跪在自家供的觀音像前,念經念了一整天。 又到了晚上了,他不敢睡,于是央求老婆不要關燈,但是他老婆說開著燈她睡不著,還警告她今天晚上別在“發夢沖”了,于是他不敢違抗,哪怕心里再怎麼害怕,還是只有默默關燈睡了。 我不由得發自內心地欣賞這個男人,好!美德! 我真想與你合影! 但是古大哥當晚還是睡不著,一直捱到了下半夜,即便忍不住睡著了,也常常自己把自己驚醒,然後突然,耳朵邊傳來一陣聲音︰“王X,張XX,韓X,朱XX……” 我听得一身雞皮疙瘩,我最怕的也是黑暗中有個陌生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話,我打斷古大哥,我問他,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在說,于是他開始跟我模仿那晚他听到的聲音。在我听來,很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說悄悄話那種感覺,區別在于那種聲音的語調拖得很長,而且像是被痰塞住了喉嚨,也就顯得非常詭異。 我發誓如果有人敢在我耳邊這麼說話,我會打破它的頭的。我再問古大哥,那幾個人的名字,你認識嗎?他說不認識,從沒听說過。 我又問他,村子里有這幾個姓的人家嗎?他說除了姓朱的,都有。 請原諒,這是我一向辦事的風格,我總是會把自己的感覺當作一種線索,然後去求證它,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反射行為,幸運的是我的感覺來自于我的經驗,所以正確率還是挺高的。 又繼續跟古大哥聊了一陣,發現他先前提到了他的老婆,我卻從進屋到現在也沒見到過,于是我問他你老婆哪去了,他說白天他老婆到山上去守墳去了,害怕有人又去把碑給推倒了。 我問他能不能指我一下那個祖墳在哪里,他說沿著屋後的路上山,轉過一個小坳就能看到,新修過的,很容易認。 于是我給了他幾段紅繩,要他圍著屋子纏一圈打結,我則起身打算去那個墳看看。 這個村子按地域來說,應該是屬于歌樂山一帶。 對于歌樂山,任何一個重慶人應該都是再熟悉不過,白公館,渣滓洞,中美合作所,戴笠,江姐,小蘿卜頭,楊虎城,陳然,我的自白書,把牢底坐穿等成了它的關鍵詞。 自打重慶解放以來,這里就成了大中小學的老師帶著學生們頭部干洗的地方,集中營嘛,死個把人不算稀奇,老蔣時期的時候,死的人何止千千萬萬? 說那里怨氣重,毫無根據,而和這世間的妖魔鬼怪比起來,這麼區區幾百烈士的冤魂,又算個什麼。 我沿著古大哥說的路走,不一會就到了那個墳前,一個看上去跟古大哥年齡身高膚色都差不多的女人,甚至連相貌都有些相似,想必那是古大哥的老婆,我猜想原來夫妻真的會逐漸越長越像,否則我也不會每天都被自己帥醒了。 這個大姐看我站在墳前,以為我又是哪家派上來推碑的人,一臉敵意,問我要干啥子。 我說我是來幫你們一家人的,剛剛才跟古大哥聊了很久,就上來看看墳。 大姐才半信半疑的放下防備,我仔細觀察了這個墳,剛剛新修過,墳的後半截連著山壁,山壁上的泥土看上去還是新鮮,顯然很久沒有動過。 墓的正面是群山疊巒,我雖然不懂風水,但是也能很輕易區分出這里的確是塊寶地。 咱們中國人,講究一個祖墳的埋葬方式,試圖讓過世的親人即便是死後,也能福澤後人。 所以當後人有所成就,在總結自己來路的時候,往往會對自己已故的祖宗報以感激,這種理由好像是在說,嘿,謝謝了哦,你的墳埋對頭了! 墓主人叫古天生,不知道跟古天樂老師有沒有親戚關系,或是擁有那種風騷的黑皮膚。名字倒是起得很有味道,但是聯想倒是當年的大地主,我還是決定到村子里問問那些上了歲數的老年人,或許還有對當年這個地主的事情有些許了解的人。古大哥的老婆或許是看我來看一眼墳就走了,覺得怎麼會有人這麼無聊,也就沒有理我,正好,我也不希望在她身上耽誤什麼時間。 回到村子里時間還早,于是買了一包煙,開始四處轉悠。走著走著听到一陣唱腔,發音並不標準我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調。順著歌聲望去,看到一個老者,坐在自家院子里的長條凳上,蹺著二郎腿,手里拿著旱煙,地上放了一個搪瓷茶杯,腳跟著自己的唱腔一搖一晃,黑色的布鞋,藍色的類似中山裝的衣服,如果加上一頂帽子,還真有點像趙本山。 看樣子這個老人怕是有80歲上下,如果一直在本地土生土長,他應該能夠知道一些當年這個地主的事情。 我向來跟老人打交道是比較拿手的,因為老人大多豁達而知天命,很多道理,他們其實都懂,甚至比誰都懂,而他們往往選擇什麼也不說,一來是因為說了不一定有人要相信,二來他們早就看破,說與不說,變或不變,他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嘴上絕對的安靜,這才是真正的智者。 我湊上前去,沒幾句就跟這個大爺聊熟了,發給他一根煙,他高興地收下,我眼見是時候了,就開始向他打听當地的故事。 于是在聊到那個地主的時候,這個大爺先是把村里人都知道的情況重復了一次給我听之後,還講了些他自己知道的故事。他說他從小就一直在這里生活,解放前的時候由于老蔣席卷全國的白色恐怖,他家里不準他外出,那時候的他已經十多歲了,但是他總是偷偷溜出家門,跑到白公館附近跟那里的守軍聊天,順便也騙點香煙抽。 但是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得罪了一個少尉,于是被當作共軍遭到搜查,當他逃回村子的時候,不敢回自己家,害怕連累到家人,于是就偷偷藏到古地主家的柴房里,不巧的是那天古地主不知為何也進了柴房,看到他躲在里面,就喝問他干什麼,當時年輕,也害怕,就把一切情況告訴了古地主,這古地主雖然是個地主,但是還算很有良知,于是這顛覆了地主長期在我心目中的負面形象。 那個地主非但沒有把他交出來報官,反倒是替他打掩護,當憲兵搜查到附近的時候,他默默地保護了這個大爺。 解放前後,掀起了一股打倒土豪劣紳的熱潮,于是作為當地的大地主,被親愛的黨沒收了他全部的家當和土地,只留下了現在古大哥所住的地方的宅基地,以及少得可憐的幾塊農田,古地主心想變天了,沒辦法的事,遣散了家僕,自己一家人竟然老老實實也當起了農民。 但是這樣的光景也只持續了10來年,一場轟轟烈烈的文革運動開展了,那時候,人人自危,六親不認,誰有異議,誰就是反革命,誰就要被打倒。 古地主由于之前地主的成分不好,于是在一場莫須有的批斗當中,他的家庭被卷了進來,倒是他唯一留在身邊的大姨太,和幾個兒子商議著,就把古地主給拱了出去,讓他去承擔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一個早年風風光光有權有勢的大地主,竟然被一群毛頭小子戴上高帽子,掛上恥辱的牌子,在光天化日下,沒有任何根據地遭到人的批斗,最後因為其曾經是地主的身份,被當地紅衛兵濫用私權執行槍斃。 我對于那段歷史還是很畏懼的,在那樣一個年代,幾乎沒有人是心理健康的。身邊的每一個人,也許這一秒還是親人,下一秒就成了敵人,注意,是階級上的敵人。 就連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婆也能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出賣丈夫,真情如狗屁,批斗也沒批個什麼名堂,一個活生生老實巴交的人,就這麼被一群腦子里全是屎的小混蛋們槍斃了。 我想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變鬼的。這個大爺繼續說,那些槍斃完了以後,就把尸體帶到現在墳的那個位置,那地方其實以前本來就是個墳,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被人給挖了,尸骨不見了,就剩下一個早已腐爛了一大半的棺材,那群紅衛兵圖省事,直接把古地主的尸體扔到了那個前人的棺材里,連土都沒有掩埋,就離開了。 時候古地主的老婆心里害怕,因為是她把自己老公給供出來的,她是個怕鬼的人,于是她寫了張紙條,上面有槍斃他丈夫的人的名字,然後看丈夫生前對這個大爺還算不錯,那時候大爺都30多歲了,就拜托他去把紙條放在古地主的身上,這樣復仇就不會找錯人,老大爺其實對地主的死很是難過,但是他也明白是這個女人這麼做是為什麼,還是決定幫一個忙,于是連夜上山,把字條放在了地主攤開的手心里。 結果第二天他集結了一幫人,準備到山上把地主的尸體掩埋了的時候,發現地主緊緊把那張紙攥在了手里。 當下大爺有點害怕,還以為自己遇到詐尸了,跟大伙一起很快掩埋了地主,這就成了最初的那個土墳。 我問大爺那紙條上寫的名字可是王張韓朱四個?他說是。于是我就知道了為什麼古大哥會听到如此耳語。 我看了那個地主的墓碑,死的時候已經是個老人,所以應該跟古大哥嘴里說的那個白衣鬼不是同一個,難道那個出現的白衣鬼,是最早之前那個丟了尸骨的墓主人嗎? 想到這里,我再度上山,去了那座墳。我猜想的果然沒有錯,墓的周圍有鬼魂,而且真是兩個。 根據古大哥之前所說,那個白鬼雖然可怕,但是似乎不是要害他,所以對待這種善惡不明的鬼,我不敢輕易亂來。 跟守墳的大姐講好利害關系後,我用紅繩把整個露在外面的墳圍了起來。 正準備纏墓碑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山下水田里的水正在漸漸變得越來越渾濁,我心想這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是高興還是不爽,不敢冒險,于是加快速度,眼看天要黑了,我得趕緊才是。 我把拴好的紅繩拉起一截,用兩根木棍頂著,這樣這之間的一段繩子就跟地面懸空了。 我在懸空的繩子兩側各拴了以個小銅鈴,念咒給與了其中一個是,其中一個否,要開始問鬼,無法區分兩個鬼到底誰是誰,我可不想天黑才干這活,只能問是否了。 我不能細說怎麼問的,因為有專門的咒文,不過問到的結果和我猜想的是一致的,老地主的鬼魂一直都在,因為他睡錯了棺材,所以沒有人帶路也就無法離開。 而之前的墓主因為自己的位置讓人給佔了,所以每次有人來立碑卻發現碑文跟自己沒關系,估計心頭有點想法,就把水給攪渾了,以此來表達不滿,我問過它為什麼不離開,他說是因為自己的尸骨已經找不到了。 這個我知道,如果尸骨無存,這樣的鬼魂連帶路的方式都跟普通的不同。 所以它很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夠把地主的墳給遷一下,就對古大哥耳語,希望能夠幫他找到點線索。 因為對于一個鬼來說,墓的存在是為了表示自己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痕跡,盡管往生,也得要給自己留個在塵世間的念想。 這下我全明白了。 我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古大哥,古大哥又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廣東的那群親戚們。 廣東人向來都要比我們內陸人民更相信這些,于是大家听我這麼說,也都決定遷墳,而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離我得知真相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 遷墳的時候,古大哥邀我一起去。我答應了,一來是墳落地後,了解地主心中的念想,安然送他上路。二來是親眼看看,對這個改變我對地主看法的老地主,致上一份敬意。 一切都很順利,我依樣送魂,我原本可以跳過這所有的過程直接走到最後一步,可我實在不願意,因為如果這樣,我就又錯過了一段故事。 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他的故事是不會因為人的離世而離開,只要能好好听,用心听,都會在別人的生命里找到精彩。 第四十八章《第二冊》(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隻果 2008年的一個清晨,我被一個電話吵醒,雖然我向來睡眠質量很好,但是電話鈴聲一響我還是絕對會醒來的,因為我設定的鈴聲是熱狗的《母老虎》。 電話是一個男人打來的,對于大清早接到男人的電話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我的哥們基本不會這麼早叫我去喝酒,家里人也不會打我工作時候的手機號碼,所以只能是客戶。 電話那頭那個男人聲音渾厚有力,讓我第一時間想起我中學時候的歷史老師,當我破天荒地舉手問老師為什麼北京人要學會用火的時候,他回答我是因為北京人長期吃生東西心里有想法。 盡管我知道他是說著玩的,但是他那種渾厚的男中音,似乎在引導我把這個當成一個真理。 他說他家里遇到麻煩事了,我說我知道否則你也不會找到我了。他說他老婆好像讓鬼給纏住了,現在整天整夜睡不好吃不好,也不敢出門。 我說要不這樣吧,你到我這里來我們聊聊。掛了電話以後,大約1個多小時,他就到了我附近,我告訴他具體的門牌地址,然後稍微把屋子收拾干淨,就在客廳等著他。 他進門的一瞬間我就自卑了,這是個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人,相貌英俊,而且很高,典型的高富帥。 他聲音洪亮,雖然是遇到靈異事件登門拜訪,卻還是在第一時間伸出手來跟我握手。 這讓我非常的不習慣,因為一般找上我的人,都幾乎是苦著一張臉,然後心里說不出的委屈,就好像我是他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玩了命的在我面前表現出一副自己有多麼可憐的樣子。 起初的那些,我的確很同情,但隨著接觸和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開始漸漸喜歡上了鬼。 即便作惡,也算是惡得真誠。我給他泡了杯茶,然後坐下,讓他仔細告訴我遇到的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說他姓洪,今年35歲,已經結婚8年了。這次找到我是因為他老婆,而他老婆姓劉。 他老婆沒能親自來是因為現在老婆在家里已經嚇得連門都不敢出,自己的丈母娘在家里照顧。 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他說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他老婆晚上打完麻將回到家問他,為什麼要把吃剩下的隻果核扔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被他老婆問得很錯愕,就說不是我放的啊,然後他老婆就說,白天不是你開車出去的嗎,今天一上車就看到那個隻果核,不是你還能是誰。 于是洪先生又爭辯了幾句,說真的不是我,兩口子為這事小拌了幾句嘴。 什麼時候也就忘了,洪先生說他之所以要先提出這件事,是因為後來老婆遇到的一個事情,讓他們兩口子陷入了恐懼和懷疑中。 他說,半個多月前他老婆晚上開車出去找朋友喝咖啡,從車庫里出去的時候,開到車庫出口的收費處那里,因為他們住了很多年了,收費處的那個老頭也混得比較熟了,那個老頭一邊給她刷卡開門,一邊說了一句,“喲,這麼晚還出去玩呢?” 當下他老婆也沒在意,就隨便附和了幾句,就把車給開走了。 從那天開始,他老婆回到家以後就開始覺得身上不對勁,他問他老婆到底是覺得什麼地方不對了,她也答不上來。 就說自己的右手臂膀感覺酸脹酸脹的,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或是凍了,說不上來,他們覺得這可能是肌肉疼痛或者是風濕,貼了膏藥,也就沒當回事。 直到幾天前,他老婆買了菜回家,把菜提出車庫的時候手酸得不得了,就放在收費處的小屋子里打算歇歇再走。這時候那個收費的老頭非常熱心的來幫忙給她提菜,並把他送回家,在路上那個老頭說的話,從此徹底嚇到了他老婆。 那個老頭問,看你在這里住了這麼多年了,還從來都不知道你有個這麼漂亮的妹妹呢。 他老婆心想,我哪有什麼妹妹,于是對老頭說,我沒有妹妹啊,你怎麼說這個啊,老頭說,那不是你妹妹嗎? 我經常看到你開車出去的時候,她都坐在副駕駛上,一邊幫你拿著包包,一邊吃隻果,原來那個不是你妹妹啊。 洪先生告訴我,他們家里就一台車,白天洪先生就開車上下班,晚上老婆要是要出去玩的話,就自己開車出去。所以那個老頭說看見他老婆的妹妹,時間肯定就是晚上。 當天他老婆回到家里後就開始胡思亂想,想來想去也覺得那個老頭實在沒有要騙她的動機,于是自己越想越害怕,到後來就不敢出門了,現在精神也有點問題,飯也不吃,覺也睡不好。 屋里白天不敢關窗簾,夜里不敢關燈。 人已經在短短的幾天時間里被折磨得非常憔悴,期間也找了個師傅來看,但是那個師傅第二天就借口說自己生病了來不了了,于是迫于無奈下,又才八方打听,這才找到了我。 我從洪先生給我表述的情況上看來,既然有那個老頭親口陳述的事實,這說明就必然是鬧鬼無疑了。 正如我之前所說,假設人的一生是一條直線,那麼初生的嬰兒和上了歲數的老人,就相應屬于生命的兩個端點。 而在這兩個特殊的時間段,能夠看到一些我們青壯年人看不到的東西是很正常的。 所以這從一定層面上能夠解釋,為什麼殯儀館里用毛筆寫訃告和挽聯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老人,而且如果我告訴你們他們大都能夠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你們也一定不會相信。 在我們民間的習俗里,葬禮現場的咨客和寫挽聯的人,通常一個是能看到一個是不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那個,就充當勞力,能看到的那個,就是眼楮。 當葬禮現場有鬼魂出現的時候,他們會由眼楮指揮,然後勞力走過去,做一個背人的動作,想要把鬼魂背到後門外去。 這不是我在吹牛,這種習俗和電影里演的幾乎是一致的。 洪先生接著說,這還沒完,在老婆出這事情之前,有一次他晚上開車出去,收費處的老頭也是一邊臉上不懷好意地笑,一邊意味深長地跟他說,老婆沒在家呢,出去玩? 當時他不懂這個老頭什麼意思,心想也許就是套個近乎吧,也是隨便應付了幾句就走了。 本來這事他忘都忘了,直到幾天前他老婆出事,他才想到自己之前也遇到過這樣奇怪的話。 我听了以後,覺得這件事肯定歸我管。但是能否管下來,還真是不好說,我在沒有確切的把握之前,向來不肯給我的客戶說非常確切的話,因為我不能讓他們對我的希望太高,否則一旦失敗,就遺臭萬年了。 相反的,假如我並沒有給他們預期過高的期望,當我順利解決了事情之後,他們會覺得好厲害一類的,心理嘛,其實我也懂。 我對洪先生說,方便的話,我去你家里看一下,再跟你老婆仔細聊聊。 于是我們坐出租車去了南平某個小區,看來這兩口子真是被嚇怕了,自己家有車都不敢開。到了他家以後,我一進門就被一種壓迫感籠罩,雖然房間非常亮堂,但是進屋的隔斷台上,放了一個巨大的關公,基本上拜關公拜的是個義字,莫非這家人是道上的? 這些都是我的胡思亂想,因為壓迫感不僅僅來自于這個關公像,還有正對屋門對角客廳的電視牆,是深藍色的鏡子,我想大概裝修的時候是為了讓屋子里給人感覺更寬敞,所以才選擇放了一面巨大的鏡子,牆上掛了把寶劍,寶劍的正上方是一個不大的八卦鏡。 這家人肯定是比較“迷信”的人,從他們家里的裝飾上能夠看出來,而我非常確信這個屋子里不可能有鬼魂的存在,因為就擺設和物品的屬性以及房間窗戶和門的朝向來看,除非是大到不行的大鬼,一般的鬼怪是不敢進屋的。 看得出他們家非常有錢,高富帥嘛,這是必備條件之一。 我跟著他走進臥室里,看到他老婆正蜷縮著腿坐在床的正中央,他的丈母娘就坐在床對面一直看著她。 洪先生打了聲招呼,他老婆抬起頭來,不知道是因為這幾日過度憔悴還是為什麼,她看上去年齡比洪先生大了許多,而且體型也比較富態。 在去他家路上洪先生告訴過我,他們夫妻沒有小孩,想要過很多次,一次都沒有懷上。 他老婆肯定知道我要來,說不定就是她要求洪先生來找我這類人的。我走到床跟前,還是先禮貌性地跟她問好,然後用一種斬釘截鐵的口氣告訴她,你一定要放心,你們家屋子里面是絕對不會鬧鬼的,在自己家里不用這麼害怕。 我的話或許是起了點作用,也許是因為我身為“專業人士”,配以斬釘截鐵的當面口述,讓她特別安心了,人都是這樣,在某種情況下或者某一時間段,自己給自己施加了一種巨大的壓力,整個人緊繃得像是一根用力拉扯的橡皮筋,一點輕微的觸踫就能夠輕易讓他崩潰,而這個時候他需要的僅僅是可靠的人和一句安慰的話,便能夠釋懷很多。 我擔心洪先生表達的事情和他老婆自己遇到的表述上有誤差,于是一邊寬他老婆的心,一邊請她把這件事給我重復一遍,內容大致相同,只不過她提到了一點,之所以那天晚上看到隻果核就直接質問老公,是因為老公本身超級愛吃隻果。 所以她先入為主的想到,絕對是洪先生干的。此外她還告訴我,她總是感覺有人動過他的包包,因為在那之前她每次開車出去,都是把手包隨手丟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而那個收費的老頭說有個女人在副駕駛上幫她拿著包包,所以她現在連自己的包包都不敢翻了。 當你身邊遇到一點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的時候,如果你不細心注意,也許就能成為一件大事。但是如果當你把一些奇怪的理由強行加在你所不能認知的一個世界里,那滿世界都是鬼了。 就好像前陣子有人到江甦衛視舉報我,說他家兒子看了我寫的東西,在家里燈泡壞了的時候,就大吼大叫說是鬧鬼。 所以如果有人覺得這樣的後果也是我造成的,那我這樣的人將會越來越少甚至不復存在,沒關系,一個滿是鬼魂的嶄新世界正在前面對您招手呢。 我安慰了好一陣子他老婆,然後對洪先生使了個眼色,讓他跟我出去。 走到門外他問我去哪里,我說去問問那個收費的老頭。 他們的電梯是可以直通車庫的,于是直接電梯下去會比較方便。出了電梯門走了不到200米,遇到一個升降桿,旁邊有個刷了粉綠色的小保安亭,洪先生告訴我那就是那個收費處。 我徑直走過去,里面那個收費的老頭看上去60多歲,還算矍鑠。他看到洪先生走過來,于是老遠就開始打招呼,洪先生對他說,想讓他幫忙回憶點事,請他說說當時那次他開車出去的時候,他是不是在車上看到了什麼。 那個老頭回憶了一下說,哦,那天啊,我看你帶著個小妹妹出門,以為你要出去玩,看那女孩又不是你老婆,就跟你開開玩笑罷了。 洪先生一驚,心想那天自己開車出去的時候,車上果然也有髒東西。于是他又問,那個小妹妹當時坐在哪里,老頭說,就坐在你身後的位置上啊,還用雙手摟住你的脖子呢,人肉安全帶啊,哈哈哈哈哈。 非常樂觀的老頭,我很欣賞他。看得出洪先生有些恐懼,因為當我試想如果當時是我在開車,有個女鬼從我背後伸手摟住我的脖子,而且我還不知道,旁邊的人到看見了,這該是多麼恐怖。 我接過話繼續問那個老頭,還記不記得前幾天洪先生老婆車上的那個女的?是不是同一人,長什麼樣? 老頭說,當然記得,是個看上去很年輕的姑娘,穿著一件好像婚紗還是禮服一類的東西,頭發很長很直,模樣也很漂亮,很乖地在那里吃隻果而已。 老頭突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眼神里開始閃爍著害怕,于是我告訴他,老人家,你看到的那個不是人,是個鬼。 老頭看我這麼認真的說,加上自己親眼所見,于是立刻就相信了。我問他停車場有沒有監控錄像,他說有,進出桿有一個,車庫門口還有一個。我拜托他帶我們到監控室調一下錄像,他很害怕,但是還是爽快答應了。 到了監控室,一個年輕的保安正在玩手機,也許是制服的顏色問題,進門看見這個保安的背影時,我一度認為這是一名警察。 老頭給那個小保安說了要拷貝幾分監控錄像,說洪先生家的車被劃傷了,看看能否找到點證據。 小保安答應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我和洪先生還有老頭一直坐在監控室,反復尋找著他們夫妻倆撞鬼的錄像,終于先找到那天洪先生老婆開車出門的錄像,從錄像里,我們果然看到了一個瘦小的女人坐在副駕駛上,但是由于角度的問題,只能拍到駕駛室這一側,沒有拍到副駕上這個女人的臉。 老頭指著屏幕說,就是她就是她,然後開始雙手合十大念阿彌陀佛。我讓洪先生回憶他出門的那一天是幾月幾號,他說了後我們直接跳到當天的錄像里尋找,這次找到了,而且很清晰的拍下了那個女人的臉,因為她坐在駕駛室這一側。 看到臉的一剎那,我察覺到,洪先生有點恍惚,有點驚錯,甚至有點站不穩,我正想問他怎麼了,他嘴唇發烏,額頭冒汗,顫抖著對我說,我……我認識這個女人…… 監控室里,我們三個人突然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我請老頭是否能先回避一下,待他走了以後,我向洪先生問起了這是個什麼情況,為什麼一早沒有告訴我。 他眼鏡死死盯住屏幕上的那個女人,然後告訴了我這麼一件事。這個女人是幾年前和他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名字叫小美,是個大學生,兩人不知道怎麼的,就成了那種人見人打的關系,在兩人發生了關系之後,這個小美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小三。 他們在一起偷情了一年多時間,最終被洪先生的老婆發現了,大鬧一場,要洪先生當著他老婆的面打了這個小美,並且要洪先生保證和她永不來往,這才慢慢把事情平息下來。 兩年前,這個小美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來到洪先生家門口,穿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用鐵棍撬開了電梯門,于是電梯井就這麼豁出來了,她縱身從電梯井跳了下去,重重摔在電梯的頂上,當場死亡。 當時就有電梯里的人發現了,立刻報警,于是很快找到了尸體,通知了死者家屬,他們定性是一次自殺事件,但至于為什麼要自殺,以及為什麼要跑到這個小區里來自殺,除了洪先生夫婦倆,別人都不知道。 他們倆當時也被這情況給嚇到了,決定誰也不說出去,讓這個事件永遠成為一個懸案。 畢竟自己家養小三這種丑事,說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小美的家人在洪先生家樓道的電梯口燒了幾天紙錢,也就再也沒來過了。夫妻倆打算就這麼把這件事忘了,在家在外面誰也不曾提起,久而久之,他們還真以為自己能忘了,沒曾想卻在事發後的第三年遇到了這一系列的怪事,才知道自己造下的孽是永遠也不會被遺忘的。 我很生氣洪先生竟然沒有把自己牽扯到的一樁死人的事件告訴我,不過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我作為外人而且是拿錢辦事的人,是沒有什麼理由來多嘴的。 就目前了解到的全部情況來說,這個女鬼就是小美,而且非常有針對性地纏住了洪先生夫妻倆。 先前洪先生老婆說的右手發酸,應該是被坐在右手邊副駕駛上的小美影響或是其他的,才造成的。我繼續找錄像,終于找到了洪先生老婆出車庫門的時候的那一段,放慢速度看,發現小美正坐在副駕駛上,手里已經沒有了隻果,而是從洪先生老婆的包里拿出口紅,在自己的嘴唇上涂抹著。 若在平時看到這一幕,我會感言這是個美好的女人,但是在確定了她早已死亡是個鬼魂的時候,她的這些動作就讓人非常毛骨悚然。這時候,洪先生又跟我說了一件事。 有好幾次他停車後從車庫上電梯,自己手里正在打電話,直到電梯門關上了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按樓層,他家住在28樓,正醒悟過來想去按的時候,發現28樓的燈是亮著的。 好幾次都這樣,本來也是沒有引起注意,今天扯到這麼對鬼事,他不得不想想了,于是我和他有手忙腳亂地開始尋找電梯監控錄像。 他翻了翻手機的通話記錄,告訴了我是哪一天,在那天的錄像里,我找到了洪先生說的那一段。 果然不出所料,監控里洪先生從進電梯錢就開始打電話,電梯門關上以後,從攝像頭下方的盲區里走出一個女人,按了28,然後緊緊貼在洪先生的背後,直到他下了電梯,她又倒退著回到了盲區里。 這一段錄像,別說是洪先生了,就連我看得都是毛骨悚然,但是我依然看不出這個小美到底是要害人還是怎麼樣。 她不是這個小區的人,要想找她的蛛絲馬跡是找不到的,于是我只能打電話告訴了黃婆婆,要洪先生告訴了我小美的生日和全名,請她幫我走個陰。 走陰的過程和之前說的一樣,等到黃婆婆回電話的後,我才在電話里听到了小美死後的故事。 小美年輕漂亮,又充滿活力,在那次聚會上認識了洪先生後,洪先生問她要了電話,隨後兩人在接觸過程中互生好感,漸漸小美愛上了洪先生,但是她心里知道,洪先生不可能給她幸福,所以她寧願自己默默裝傻,心想幸福一天就算一天,她甚至為了迎合洪先生的習慣,自己也開始吃洪先生喜歡吃的隻果。 之後就如洪先生自己說的那樣,被老婆發現了,然後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他最終選擇了傷害小美。 小美被毆打被拋棄以後,心中痛苦難過,她很恨洪先生和他的老婆,但是她對洪先生的愛卻大過于恨,兩種極端的情感相互糾纏踫撞,最終她選擇了用死亡的方式來逃避,卻又不甘心就這麼獨自死去,她想要讓洪先生一家知道,我是小美,我死了,我死在你家附近,這樣你今後都能夠常常想到我。 于是自殺的當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來到洪先生家門外,選擇了從28樓跳下,因為不希望自己死得很難看的樣子被洪先生看到,所以選擇了電梯井。 當她縱身跳下的時候,心里仍然提不起恨,仍然愛著洪先生。 自殺的人沒有人帶路,是無法離開的,這我很早以前就說過。于是這麼長時間來,她的亡魂無法進到洪先生家里去,就一直跟著他們夫妻倆,也許跟著洪先生老婆是有點惡作劇的心態,但是黃婆婆告訴我她並沒有想要傷害她。 看到洪先生忙于電話而忘了按樓層,她也默默替他按了,或許是在心存僥幸,在雙方無法正面溝通的時候,給他一點訊息,告訴你我還在你身邊。 黃婆婆還告訴我,當小美摔死以後,遺留了一只綠色的高跟鞋在現場,至今都還在電梯下面。 當我謝過黃婆婆,掛上電話,再原原本本把這些話轉告給了洪先生的時候,他內疚的蹲在地上,痛苦的哭著,高富帥的形象蕩然無存,這樣也好,你應該受到這樣的精神折磨。 在收費處老頭的協助下,我們找到了電梯井里的那只高跟鞋,有了實物,帶路就容易了,原本我能夠給洪先生和小美打個繩結,可我一廂情願的沒有這麼做,盡管我知道小美深愛他,但是他不值得愛。 當小美高跟鞋連同紅繩一起被燒掉,我知道她的靈魂也該安息了。 洪先生連連道謝,我也順利收到了錢,他送我到小區外打車的時候,我對他說,有些事情我們玩不起,種了什麼因,就會收到什麼果,已經錯了,今後就別一錯再錯,我要她想法找到小美的墳墓,每年清明春節,忌日和情人節,記得去給那個雖然不是被他殺害,但是卻因為他而死的女人燒香謝罪。 小美這樣的女人,雖然道德上是不被允許的,但就愛情本身而言,她有什麼錯呢? 有句老話,愛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如果硬要說她錯了,只是她愛錯了一個人。 但是她的愛在我看來,是堂堂正正的。 是社會給了小三自由,還是男人們默許了小三的存在。 對不起,我沒有小三,也沒做過小三,個中因果,還是自行分辨吧。 第四十九章《第二冊》(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腳絆 2006年春節,我一群老朋友相約,要團年,原本打算一起上仙女山上去,一邊賞雪一邊喝酒聊天,想來定是其樂融融。 不過那年的冬天實在太冷,于是決定就近選擇,就這樣我們抬著大量的酒,來到離主城車程40來分鐘的白市驛。 說到白市驛,算是離重慶主城最近的一個繁華地帶,那時候還沒有納入主城區範圍,于是當我們提起白市驛的時候,不免會想到香噴噴的板鴨和那個神秘的軍用機場。 對于板鴨,身為吃貨的我提與不提都無法擺脫吃貨的形象,而對于那個機場,卻有著兩段揮之不去的回憶。 第一次是念中學的時候,跟幾個伙伴偷偷跑進了停機坪,打算爬到飛機上去玩,而我那時候突然尿急,于是瞄準了附近一棵看上去能夠遮住我的樹,于是就先跑去方便去了,但等我穿好褲子準備去找他們的時候,卻在一架飛機背後看見他們幾個齊刷刷地立正站著,他們的正對面是一個解放軍戰士。 只听得那個戰士用軍人特有的鏗鏘有力的聲音高喊著︰“看嘛!今天就讓你們!看個夠!” 然後問我那幾個罰站的朋友,還有別人嗎,就你們幾個嗎?他們發現我了,于是一個個很不夠義氣的齊刷刷指向我。接下來的1個小時,我也被罰站。 第二次,是我回重慶以後,有一次路過白市驛機場,當時正因為某個國際敏感時間,大規模軍演。 白市驛機場作為後備戰斗力,天上的飛機飛的“刷刷”的。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心生恐懼,于是顫抖著拿出電話第一個打給了我媽︰媽,要打仗了!趕緊把手里的股票賣了! 身為獨子的我,好處就是無論我說什麼我媽都會相信。而不好的地方就是挨打永遠都是我一個人。我們一群朋友,在山上找了一家農戶,他家附近有一大片竹林,感覺不錯,打打牌聊聊天,也是愜意。 這個地方具體的地名叫做寨山坪,是重慶少有的未經開發的純粹山野。而因為這一次偶然的老友團年,意外地解決了一樁鬼事。 就在我們跟農戶聊天的過程中,我意外了解到,離他們家半里路外的另一家承包魚塘的農戶,說家里鬧了鬼。據這個跟我聊天的農戶說,他半夜起身上廁所,沒有穿鞋,在家里的地板上踩到了水,于是開燈來看,發現水跡是一個個腳印,奇怪的是每一個腳印都只用右腳,起初他還沒覺得是什麼靈異現象,還以為家里遭了強盜,就滿屋找了找,結果把自己的瞌睡給鬧清醒了,回到床上繼續睡,也就沒太當一回事。 這之後不久,他到魚塘給魚撒食,彎下腰打算就著魚塘的水洗洗手的時候,他看到睡眠之下有一張人臉正在望著他,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說他被一只無形的手拉住了腳,給拉進了魚塘里,喝了幾口髒水,他開始玩命呼救掙扎,最後好不容易上了岸,回家就害怕得大病一場,再也不敢靠近自家魚塘。 听這個農戶講完大致的事情,我就知道,如果排除那家戶主腦子有病的話,這是鬧鬼了。 眼看他們打牌的打牌,調情的調情,發愣的發愣,烤火的烤火,我便打算步行去那家附近看看。 由于是出來玩,我身上除了紅繩以外,連羅盤都沒帶。而且盡管這群老朋友知道我是干嘛的,我也不好意思大過年的掃人家的興,于是獨自前往。 順著農戶指給我的方向走去,途中經過了一個黃土質地,看上去很像是城門的通道,穿了過去,便是下山,沿著山路,遠遠就能看到那個魚塘。 因為就那麼一口魚塘。我不懂風水,也沒什麼情調,站在那個黃土門遠遠俯視下去,那個魚塘就特別好認,如果換我那一票朋友來看,或許會說“深山里的一面鏡子”,或是“蕩漾在群山間”一類特煽情的話,在我看來,卻更像是臉上冒出的青春痘,無論你怎麼遮掩,它都在那里毅然決然的存在著。 走到魚塘一看,才發現水面上漂著一層難看的浮萍,水成了那種綠得有些發黑的顏色,也不知道這樣的水里,怎麼可能會有魚。 魚塘邊上有個水泥露台,露台頂上扯著一張紅白綠條紋的遮陽布。 有個中年婦女坐在一張淺藍色的靠背椅上打瞌睡。我走到她身邊,故意把腳步聲放大,為的是讓她自己醒過來。她轉醒後,看我是個陌生人,就問我是不是要釣魚玩,我告訴她︰“不是,我只是想要跟你聊聊。” 也許是我表達的方式有誤吧,她竟然以為我是沒有節操的無賴,想跟她搭訕調戲一番,人鬼殊途,怎麼可能呢?于是我不得不提前開宗明義地告訴了她我的來意,待得她放下了我要非禮她的戒心,才告訴我他是那個遭遇鬧鬼事件男一號的老婆。 于是我開始跟她打听她家男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開始說從臘月初開始,他老公就經常說家里來賊了,叫她們多留心,于是家里還特地多養了幾條狗,但是從那以後沒有多久,就遇到了她男人被扯到水塘里的事。 她男人回到家就立刻病倒了,不僅如此,高燒不退,還吐些綠色的水出來,像是苦膽都破了似的。 隨後他們家在白市驛當地找了個姓陳的師父來看了水碗,這個陳師父我認識,也算是小有名氣。說是被“老格兜”纏身。“老格兜”是重慶當地對一種古老事物的名稱,通常不是好話,就類似老不死一類的意思。 格兜的意思本來是樹上的那種結巴,皮厚,又難看。所以那個陳師父說的“老格兜”,是在指那些死了很久,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離開的老鬼。 原本我心想,既然有陳師父出馬,我這樣的晚輩是不該來插手這樣的事情的,直到我問了他老婆現在她男人情況怎麼樣,她說是好點了,但是常常會跌倒,用他自己的話說,像是有人拉他的腳。 于是我听後,不得不先贊揚下陳師父手法的精良,順便也得說說,送鬼不能以為送了就不管了,還得跟進了解客戶的近況,這才是上策。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做生意,一錘子買賣,那總是不妥的。 于是我決定踩著前輩的肩膀,再去給他家里看一次。當這個中年婦女帶著我走進他們家的大門,陳師父的來過的痕跡就一覽無遺了。 因為重慶在灶台旁用鍋底灰下符的師父也就他一個人而已,陳師父據稱是山師傳人,前些年的確了結了不少天大的難題,也曾一度因為手法好,而參與了1995年的重慶民間事件。 當我還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時候,陳師父已經算是度人無數了。只不過到了近幾年,卻開始有點失去了熱忱,按我的話說,看透了,釋然了。 這家人的男人姓許,許仙的許。強調他的姓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許大叔祖輩幾代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至于他為什麼會撞鬼,我替他設想了好幾種可能性,例如是不是祖上有人是死于非命的,或者自家開地的時候是不是動到了人家的祖墳,又或者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惹了不該惹的人。他都一一否認了。 于是我對眼前這個50多歲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干巴小老頭,突然一籌莫展。原本我覺得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線索,于是我把他扶到院壩里,端了個小板凳和他面對面的坐下,請他在仔細跟我說說從掉進魚塘開始發生的全部事情。 許大叔說,出事的那天,他像平常一樣到魚塘撒飼料,撒了一會發現當天的魚不及往日活躍,以往只要一撒,就立馬在水面上圍滿了魚,那天卻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魚遠遠的翻騰在水面上,他也沒注意這麼多,由于魚飼料有點臭,而且合了水以後,很像是黏土,手上沾了不少,就跟平常一樣蹲在塘子邊洗手,打算完事就回家去了,卻在洗手的時候發現水面下不遠的地方,有一張人臉在看著他。我打斷許大叔,是什麼樣的人臉,形容一下。 他說,除了眼楮瞪得很大,兩個嘴角都朝下,看上去有點生氣。而且皮膚白的發亮,個頭似乎比一般人大,其余的部分,看上去和水大棒沒有兩樣。 水大棒是重慶對淹死後被水浸泡發脹的人的稱呼。 我在腦子里勾勒那樣一幅畫面,起初我還猜想會不會是水鬼?要不怎麼在水下作怪,隨後我想到水鬼是通體黑色,而且不會攻擊站在岸上的人的,通常是會模仿一些人的聲音,把人引到水里後再施害的。 那麼也許就是淹死的人,于是我問許大叔,這個魚塘是吧是曾經淹死過人? 他說這個魚塘從他祖上就一直存在,從沒听說過淹死人。他思考了一下,又說在他父親那個年代,災荒之後打算重新開地挖塘,在淤泥里倒是挖到過一具白骨,後來好像還由村子里帶頭把白骨送到半山上安葬了。 果然死過人,這樣一來,總算能夠和他遇到的怪事稍微有些聯系了。 他接著說,從那天起,他回到家以後,就一病不起了。送醫院,找土郎中,各種方法都試過了,他還是病得厲害,而且查不出任何毛病。 我問他當時是什麼樣的病癥,他說臉發紅,嘴發白。臉發白嘴發紅這倒是很常見,他這樣的癥狀,醫院查不出任何毛病,于是他開始拜托親戚朋友找個可靠的師父,陳師父來了以後,化了符水給他喝,在屋里埋了魚骨等物,漸漸才開始有所好轉,能起身下地了,但還是身體虛弱,而且有時候常常走著走著就突然摔一跤,卻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感覺好像是有人在他的腳上拉了一把,有時候又懷疑是不是自己下盤虛了,而且每次都摔向一個方向,他的左前方。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問他,第一次看到家里地上的水跡的時候,那個腳印是左腳還是右腳?他說是右腳。 于是我明白了,這次這個鬼,一定是個獨腳鬼。所謂獨腳鬼,算是民間對一種以殘缺姿態且死于非命的鬼魂的稱呼,如無頭鬼、斷手鬼等,它們在某些程度上跟靈缺是一樣的,有些會害人,有些卻只是游蕩,但是它的危害性在眾多鬼怪里,算是比較強的,也就是說,遇到這樣的鬼,除了自求多福不被纏身外,找個可靠的師父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听到這里,我想了想,我覺得我應該要先確實這個鬼的身份,再來計劃應該怎麼了解。 于是我問許大叔,他家祖上是做什麼的,在這里生活了多少年了。 許大叔身體很虛弱,但是他告訴我,從他爺爺那輩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這里,早些年重慶還算太平,除了偶爾會有些軍隊的混戰,日本人打不進四川,四川人卻整天嚷著要出川抗日,他爺爺就是其中一個。 後來他爺爺就留下家中妻兒,跟著一群鄉親們,跟著一些地痞流氓,佔山為王,做起了土匪,準備等著國軍收編,為國抗日效力。 那時候的四川土匪,大多屬于哥老會。 而所謂哥老會,就是我們現在常常喊的“袍哥”。看過《哈兒師長》的人就一定會記得一句經典台詞,“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意思哥老會的人做事爽快,從不拖泥帶水,而樊哈兒這個角色將國民黨高級將領“範紹增”演得活靈活現。 而作為唯一一個敢明目張膽娶妻納妾的國民黨官員來說,範紹增老師顯然已經將袍哥的精神在軍隊里發揮到了極致。對于袍哥,我想我不必過多來解釋,因為不管他的定性和土匪有沒有區別,至少在我看來,保路運動已經使得這一群人在我心里成了英雄。 所以當許大叔告訴我他的爺爺是個袍哥的時候,我肅然起敬。許大叔告訴我,早年日本人投降,國民黨全面接管重慶,卻在當時的重慶會談中排斥了共產黨和民主人士,造成他們山寨對時局的不滿,于是一直不肯繳械投降,還偷偷潛伏到當時的機場,炸掉了幾架飛機。 大大小小的戰斗跟國民黨打了很多次,國民黨軍隊也始終沒能攻下寨山坪這個小小的山寨。 而寨山坪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得名,許大叔告訴我,先前我過來的路上經過的那個黃土城門,就是以前寨子的城門。 我除了對他爺爺的故事感興趣之外,其實也希望能從他的故事里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能夠徹底解決他的鬼病。 因為我之所以這麼確定這次是個斷腳鬼,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許大叔在陳師父搭救以後,還是會常常跌倒,而跌倒的方向看來似乎是左腳被人拉住,而那個腳印是右腳的,于是我大膽斷言,這只斷腳鬼,缺的正是左腳,于是它想要搶人的腳。 至于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現在才出現,目前還不得而知。 我要求許大叔盡量多的回憶一些當年他的父輩告訴他的故事。他說他爺爺曾經說過一場戰役,當時也是國民黨軍隊想要強攻山頭,甚至動用了大炮,但是寨山坪的袍哥還是奮力抵抗,挖陷阱,埋地雷,夜里偷襲,什麼不成章法就用什麼法子打,最終寨子死了10多個袍哥,而國民黨卻損失不少,于是退回白市驛機場,準備重新糾集兵力再戰,卻在這個時候,他們收到了撤軍的命令,沿重慶南面撤退到貴州,繼而退去台灣。 在那場戰役里,許大叔的爺爺殺了10多個國民黨士兵,而且二當家被炮給炸死了,于是在眾人的推舉和大當家的賞識下,他爺爺順利的做了二當家,而且恰逢國民黨撤退,山頭上下也開始過了一陣難得的太平日子。 後來的日子里,也許是過于安逸,也許是對寨子里的袍哥屬于管教,卻難免會出現幾個敗類。 其中一個,早年長期在白市驛街頭廝混,偷雞摸狗,欺善怕惡。後來大當家的看他人機靈,跑得快,就把他帶上了山,成了袍哥的一員,這個人雖然成了袍哥,但是對袍哥的軌跡似乎並不放在眼里,還是常常跑到城里吃喝嫖賭無惡不作,被人告發過多次,依舊不知悔改。 許大叔的爺爺新官上任三把火,想乘著還算太平的時候,整頓一下山寨,順便也給自己樹立威信。 恰好在這個槍口上,那個家伙卻又犯事了。那天許大叔的爺爺听見山門有人哭天搶地,就上島寨子的城牆上看,看見一個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跪在寨子門前,要求當家的給個公道。 許大叔的爺爺問那一家人發生什麼事了,才知道原來頭一晚,那個痞子去了他們家,喝酒吃肉了不說,還打了他們老兩口,竟然還變態地把兩個老人綁在床邊,要他們親眼看自己的女兒被強奸。 許大叔的爺爺一听勃然大怒,立刻要人打開寨子們,好好伺候鄉親,另一方面,馬上派人吧那個痞子抓了來,一頓亂棒毒打,終于他承認是他干的。雖然這個人是大當家找來的,但是大當家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都救不了他,于是就默許了許大叔的爺爺動用他二當家上任後的第一個生殺大權。 許爺爺原本也沒有想要他的命,在那個年代,對于袍哥這類義字當頭的群體來說,家法是非常嚴厲的,于是他爺爺當下就當著全部弟兄的面說,家規難逃,不殺頭,也要斷手斷腳! 說到這里,許大叔突然停住發愣,我問他怎麼了,他激動地說我知道那個鬼是誰了,就是被我爺爺砍掉腳的那個痞子!是,我也想到了。 我接著要他說下去,說說那個痞子到底是怎麼死的,水塘里挖出來的那具尸骨到底是不是這個痞子的,許大叔咽了口口水,說當下他爺爺就下令弟兄按住他的手腳,他親手用柴刀砍斷了他的左腳。 並趕他出寨子,要他自生自滅。不過沒多久這個人就死了,因為有弟兄到白市驛采買東西的時候發現尸體躺在路邊,死去多時,應該是失血過多死掉的。 隨後尸體是怎麼處置的,許大叔說他也不知道,他知道的就是這麼多,于是我前後一聯系,盡管沒有非常確鑿的證據來正面水塘里的那具尸骨就是這個痞子,卻將前因後果一聯系,斷定是他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而是與不是他,目前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找到埋葬尸骨的地方,刨開墳,檢查下尸骨是否缺少左腳。 大過年的,我要是這麼做了,我才真的是個燒餅。另一種方法也是找到埋骨的地方,探查一下是否有靈異活動的現象,如果有反應,結合先前許大叔被拉下水的可怕情景,也能判斷就是這個痞子。 很明顯,我將選擇第二個方法。 但是現在問題又出來了,我出來和朋友團年,並沒有把羅盤帶在身上,想了一想,決定用另外的方法探靈。取玻璃杯一只,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撕開,取了一點錫箔紙。 把錫箔紙搓捏成一根針狀。在許大叔家里找到一塊塑料泡沫,挖上那麼一小塊。在找來電池,給錫箔紙過磁,然後將針狀錫箔紙刺穿那小塊塑料泡沫,將杯子里倒入大約3分之2的水,將泡沫丟進水里。 我請許大叔的老婆帶我去那個埋骨的地方。路上不太好走,走到那里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與其說是墳,不如說就是個土包。如果沒人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認為那是個墳墓。我拿著水杯平緩得在墳墓周圍晃,錫箔紙的指針始終在泡沫與水的浮力下,死死指著墳墓,于是說明,就是他。 工具欠缺,我只能就地取材了,因為超度這樣一個亡魂,我還真是沒什麼話好講。 作為一個人見人厭的痞子,也是我最痛恨的欺行霸市的人,不帶路又能怎麼辦呢,難道要讓他繼續游蕩害人嗎?可是對于他為何選擇了此事出現,我卻仍然沒有頭緒。 山上多的是桃樹,隨便弄了點桃木釘不算難事,于是我用了6個桃木釘把墓圍了起來,木釘間彼此紅繩相連,然後將水杯找了個平整的地方,放在線圈里,開始給這個痞子帶路。 隨著念咒和被子里錫箔紙的動靜越來越強烈,最後杯子一炸,打完收工,我想我得解釋一下杯子炸的原因。 這種鬼,和普通的不同,它會因為某種原因而出現,也有可能是莫名其妙地出現,而不管因為什麼,他的出現都是以害人為目的的,死于非命,怨念極強,念咒帶路常常會很不老實,會反抗,炸了的杯子,就是它跟我對著干的表現。 我告訴許大叔的老婆,這個桃木釘要保存7天才能撤去,7天之後將尸骨挖出,買一口大壇子,把骨頭放在壇子里再安葬,壇口一定能要用紅布封住。 她答應了,我順便告訴他,你男人的病是因為這個痞子造成的,痞子去了,他自然也就好了,不必擔心。 這個大嬸連連道謝,似乎已經忘了最初誤會我要調戲她的事實。再跟著她一起回了許家,道別了許大叔,許大叔說多謝了我的幫忙,明年過年的時候歡迎我再來,他免費殺年豬給我們吃。 回到先前我們團年的那家,打算跟朋友們好好在這個時間聚聚,路上再一次經過了那個黃土城門,也許是故事的影響,我仔細觀察了它,盡管長滿了雜草,卻依然能夠看到一些彈孔的痕跡,寨山坪,土匪窩,袍哥哥老會,也許這個故事才是此行最大的收獲。 第五十章《第二冊》(1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執魂 2007年,我們再去團年的時候,听說當地開發修路,老寨子城門,被無情的炸掉了一半。 于是現在只剩下半個城門,站在山頂,孤獨守望著來路。 那炸掉城門的一聲炮響,不知道會不會喚起那些,當年在這里奮戰的袍哥們死去的亡魂? 2009年,我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電話里他非常焦急地說要我這次一定要幫他。我問他怎麼了,他電話里胡言亂語說也說不清楚。大致的意思就是說他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個單親媽媽,家里遭遇了火災,現在兩歲的兒子因為吸入煙塵現在昏迷窒息了,要我救人。 臨掛電話的時候,他叫我在家別走,他帶他那個單親媽媽朋友來找我。 很快來了我家,我打開門還沒來得及打個招呼,他就心急火燎地說,他們打車來的,路上堵車,于是兩人就下車一路跑到我家來,他還說路上醫院打了電話給他,說是孩子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呼吸道等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昏迷,雖然聲明體征是平穩的,但是孩子幾乎就跟重度腦昏迷的人是一樣的。 接著他才開始介紹,對我說,這就是那個孩子的母親,不是本地人,朋友也不多,一出事就給他打了電話,是他安排了孩子的住院。 我愣住了。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告訴他,你先不要著急,現在立刻回醫院去把孩子給照看好,要親自照看,朋友既然找你幫忙,那是信得過你這個朋友,所以你不能讓孩子有什麼閃失,我收拾準備一下,就到醫院來。 我這朋友喘喘氣,說那好吧,我們就先回醫院,你趕緊過來。我答應了。 送了他們出門,我默默回到屋里,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支煙,冷靜下來後,我決定給小娟打個電話。如果那個孩子身體沒有異樣,我想也許是掉了魂。如果真的是掉了魂,那小娟能夠幫我看到孩子的魂的。 我還是得簡單介紹一下我這個朋友。初中同學,由于入學的時候個子比其他同學大,而且體型有點胖,所以全班統一給他一個外號“大漢”,作為一個穿西褲卻配旅游鞋的少年來說, 他的品味還真是沒有什麼值得夸贊的,上高中也跟我同班,情竇初開的年齡,幾乎追過班上的每一個女生,痴心卻不痴迷,多情而不濫情,直到我離校,也沒見他身邊有半個女生, 也許是我開化得比較晚,對男女感情覺得有些浪費時間,不如多點時間去打球打電子游戲, 而他卻把身心都奉獻給了班里的每一個女生,于是我親切地稱呼他為“婦女之友”。最夸張的一次,上歷史課,班上有個女生輕輕咳嗽了一聲,于是他立刻舉手,大聲說︰“報告老師,我要上廁所!” 也許是聲音過大的關系,老師一定認為他非常急,基于一種不願污染環境的心態,同意了他去上廁所,而這個廁所一上就是整整兩節課。 等我再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滿身傷痕,手里抓著一把奇怪的草,直挺挺地站在那個咳嗽的女生面前,溫柔又耍帥的說, “著涼了吧?來,這是我專門去給你采的薄荷葉。”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以他對女人的感情,在我看來顯得特別的極端,而且他絕對是我所認識的人里面,最容易愛上別人的人,如果要說博愛,我想那就是他的代名詞。 在我求師學藝的期間,大漢曾因為考上大學而給我寫了一封信,信里面除了一張粉色卡通的信紙外,還附上了一張他陽光少年一般的照片,還有一張重慶大學建築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復印件,信的內容更是讓我大熱天如入冰窖,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在那期間我甚至懷疑他成為一個同性戀,而下手的目標沒有天理的選擇了我。 于是這再一次堅定了我刻苦求學降妖除魔的決心。 給小娟打完電話,沒要她來家里,就直接讓她去了醫院門口等我,我也帶好必要的東西出了門。 這所醫院位于重慶最繁華的渝中區,旁邊有個老建築,後來一度成為一個書市,再後來進駐各大商家,甚至連歡樂迪這樣的娛樂場所也佔據了一席之地。輕軌等交通四通八達,于是當我正在與漫漫車流搏斗的時候,小娟已經在那里等了我很久了。 停好車,我交代小娟,一會無論看到什麼,都要鎮定,不要驚動孩子的母親,她已經非常難過了。 小娟在我看來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雖然那天戴了個很像康夫的黑框眼鏡,但是依然遮擋不住她清秀的五官,因此也不會影響到她獨有的陰陽眼。說到陰陽眼,我得把師父當年告訴我的再告訴給你們。 陰陽眼在常理上,指的是能夠看見人鬼神三道的人。我們活人所處的道,大家都能看得見, 而我們常人在沒被特殊的念力影響下,是看不見鬼的。陰陽眼的出現有幾種方式,一種是特殊體質,通常是農歷7月出生的人最為常見,以為一年當中人道和鬼道最為接近的時間段就是那段時間,此外就是小時候八字較輕,且體弱多病,這一類人由于自身的命道不夠硬, 換句話說,就是不太容易養大,在小時候比其他孩子更接近死亡。還有一類是得遇名師, 按眉骨咒開眼,這有別于“天眼”,天眼是通靈的,非常神秘,比陰陽眼高級的多,世間陰陽眼的人並不算少數,而卻極少有人能夠正確認識和對待自己的特殊性,能以此來為世間出一份力的更是少之又少,因為當你能夠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時候,你身上的責任就自然比別人多了一層,我很慶幸我自己不是陰陽眼,甚至說,我是個陽氣極旺的人,從我郁郁蔥蔥的腿毛來看就充分證明了這一點。而我也慶幸小娟能成為我的朋友,甚至是戰友,更慶幸的是她能夠正確運用自己的能力,來為世界做一點好事,盡管她還是個孩子。 我給大漢打了電話,他告訴了我科室和病房號。我便帶著小娟上了樓。 我一直對醫院有種別樣的排斥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地方見慣了生死,而所謂生死,生的喜悅,死的傷痛。卻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必然要經歷的過程。當你路過一間病房,听到里面傳來新生兒的哭聲和家長開懷的笑聲,會覺得原來世界終究是有希望,希望正被我們抱在手里;而當我們路過另一間病房,听到有人呼喊著親人的名字,傷心大哭,或許也會動容的捏緊雙手,想要快些走開,即便我們並不曾認識。 所以在醫院里我總是特別的不自在,囚服似的藍白條紋衫和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胸口的壓抑不言于表。 到了病房看到大漢,他正焦急地坐在床邊,滿眼慈愛地撫摸著孩子的頭,若非知道他天生熱心腸,我還真要誤會這孩子跟他有血緣關系。 這是一間兩張病床的病房,中間是一道布簾子相隔,正對病床的牆上掛著一個大約23寸的電視機,電視里一個男人的聲音正陰陽怪氣地說到︰“一座重慶城,嘿多好心人,今天要說哪一個也?” 是,我相信這是個充滿愛的城市,從你們把好好的一檔新聞打造成慈善節目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小娟畢竟是個孩子,他偷偷拉我的衣角,用那種帶著害怕的眼神向我傳達一個信息,孩子的魂的確不在身體里,在病房里游蕩呢。 我知道那種狀態,想走,無路可走,想回去,卻不知怎麼回去。迷途最是可憐,這樣的孩子如果不幫他的話,可能會從此有身而無魂,眼看自己的身體衰竭,自己也將成為野鬼。 我跟大漢打了招呼,讓他跟著我到門外去一下。于是我帶著他和小娟走到門外,我問他,孩子的情況現在醫院是怎麼說的,他說醫生說檢查後的身體指標都是正常的,所以現在考慮是孩子之前受到驚嚇,導致腦休克,眼楮雖然是閉著好像是睡著了,但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不同于植物人,這種病癥他們醫院之前也接診過不少,但是最終的結果都是家屬把孩子接回家, 每天陪孩子說話,這樣保守治療,至于有沒有孩子因此而甦醒,就沒人知道了。 我跟大漢介紹了一下小娟,說她是我找來幫忙的,她能夠看到小孩的魂目前不在孩子的身體里。 如果孩子身體本身沒什麼大的問題只是受了點驚嚇的話,那倒是有辦法把孩子的魂放進身體里,讓孩子立刻就能夠醒過來,不過你得先去問問孩子的母親,在火災發生的是不是出了別的什麼事?還有火災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我們才敢給孩子還魂,否則如果疏漏了其中的一些關鍵原因,害怕會造成反效果。 大漢答應了,我告訴他,他母親是你的熟人,還是你去問比較好,我們去問的話,多少會讓她回想起一些可怕的東西。 于是我跟小娟就在過道里等著,讓他進病房去跟孩子母親打听清楚,過了一陣他就出來了,然後經由他的轉述,我在腦子里還原了一場火災中發生的一切。 前一天的半夜,孩子的媽媽打算弄點牛尾巴湯,小火炖一整晚,想必第二天將會是滿屋飄香,于是就開著小火炖著,自己洗澡後去睡覺了。 說到這里,大漢打了個岔,說這個女人叫王XX,幾年前曾經確實跟他在一起過,不過後來因為一些原因而分開了,之後這個王小姐就懷孕了,大漢曾問她這個孩子是不是她的,被她矢口否認,但是大漢內心一直覺得孩子是他的,因為他從來不曾見過這個孩子的親生爸爸。其實我也覺得不是,因為那個孩子長得很漂亮,跟他一點都不像。 他接著告訴我,這個王小姐當時去睡覺了以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大概是突然停氣了,火苗熄滅後不久,氣又通了,直到王小姐在睡夢中察覺到天然氣泄漏了,才趕緊起身,用被子捂住床上的孩子,打算跑去廚房把氣關掉,卻犯了一個很蠢的錯誤,她沖進廚房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去關閉氣閥,而是打開了廚房的燈,按道理說燈有燈罩,是不應該引起火花的,偏偏她家里廚房的燈是那種帶藍色裸露燈管的滅蚊燈。 于是一下整個廚房就陷入火海,王小姐最初嘗試撲救,但是一個女人畢竟能力有限,眼見無果,火開始蔓延到客廳,偏偏在這個時候,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在床上娃娃大哭,由于母子倆在熟睡的時候就已經或多或少地吸入了天然氣,于是他們在開門逃生的時候,發現孩子以及窒息昏迷了。 于是王小姐沖出門外下樓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打電話報警,第二件事就是給大漢打電話,希望他能夠幫忙來把孩子接到醫院去。由于大漢一直都對這個王小姐心存幻想,他甚至固執地以為孩子就是他自己的骨肉,一听到出事就立刻趕了過去,整晚對孩子的搶救還是算比較成功,孩子的身體並沒有異樣,應該只是最初設想的天然氣中毒和受了驚嚇,畢竟兩歲大的孩子見到這一切,除了哭喊和等死以外,他是有權利害怕的。 大漢和王小姐看醫院說人是好好的,但是沒辦法救清醒,就覺得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于是就抱著一試的心態聯系了我。 听大漢把全部事情,我很慶幸他在孩子出事的第二天就想到了我,因為從描述上來看,孩子的情況還是比較樂觀的,只需要引路讓孩子回到身體里就是了。于是我告訴大漢,放心,這件事我會辦得很妥當的,你現在先進病房去,把簾子和窗簾都拉上,然後把其余能反光的東西都遮一下,我跟小娟隨後就進來給孩子還魂。 他听我說能救,欣喜若狂,高興地進了病房。我看他進去了,就帶著小娟走到護士站前。開始仔細看掛在柱子上的入院記錄。小娟這時候用手肘踫了我一下,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告訴他?我回答小娟,還不是時候。我在那個台本上並沒有找到我想要找的東西,于是我問護士,請你幫我查查王XX是在哪個病房。 從大漢走進我家後,開始對著空氣介紹這個王小姐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撞鬼了。我只是不希望在這個孩子生死的節骨眼來刺痛他。而且在後來詢問事發經過,也是為了確認王小姐是否還活著,小娟從一進病房就看到了母親和孩子的魂,但是由于某種原因,兩個處于同一平行世界里的母子並不能看到對方。這也是一種執念,因為王小姐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其實也靈魂出竅了。她的念力直接影響了大漢,于是大漢這個不是陰陽眼的人也能看見她,還當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幸好根據我的判斷,王小姐也並不是死了,大概也是重度昏迷。原因不必去深究,至少人還活著,這就有辦法。 護士掛了電話以後告訴我,在U病房。 10多年前卡梅隆老師的泰坦尼克號,讓所有人記住了那句深情的“youjumpIjump”。2009年的卡梅隆老師的阿凡達,又讓所有人記住了那句人獸戀中經典的“Iseeyou”。 不過我想這里的U和電影里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知道了病房號,也知道U病房是需要申請才能探視的,于是我們還是打算先救了孩子再說。 按照通常的手法,讓小娟告訴了孩子的靈魂,要他一會就睡到自己的身體上,2歲的孩子,雖然會說的話並不多,但是他至少能夠听明白。于是我在孩子的腳趾上扎了針孔,放了點血,等到小娟告訴我孩子已經睡上去了,我將血涂抹在了孩子的嘴唇上。然後我低聲念咒,過了一會,孩子開始慢慢醒了過來。 他還小,他不需要記得這期間發生的一切,醒過來,一切都好了。看見孩子醒過來,大漢非常高興,我想在一旁的王小姐也是一樣,高興之後,我再次把大漢叫到門外,一番心理建之後,我告訴了他實情。 他非常難以接受,我留下小娟呆在病房照顧孩子,我則帶著他去申請U的探視,于是在U病房里,我們見到了王小姐。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樣子,非常漂亮,孩子長得比較像她。 大漢有點不能自抑,開始抓著我追問到底能不能救之類的話,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能,但是我們得先把這件事告訴給她自己的靈魂知道。 回到孩子的病房後,我讓大漢在門口待著別進去了,因為要他再一次面對一直認為是人卻偏偏是個靈魂的王小姐,想來是非常艱難的,于是我站在門口給小娟發了條信息,要她帶著王小姐的靈魂出來。孩子醒過來以後,以及在小娟的安撫下睡著了。醫生也來看過說既然醒了就休息兩天出院吧。等到小娟跟王小姐出來以後,我讓小娟委婉地把真相告訴王小姐。 從後來小娟告訴我得知,王小姐當時也是很驚訝,最後才回想起自己在出事當晚給大漢打了電話以後,就先帶著孩子去了醫院急診,等到孩子送到搶救室搶救的時候,她自己也因為吸入天然氣加上心力交瘁而昏迷了。不過她的情況就沒孩子這麼樂觀,屬于重度中毒昏迷,醫生在沒看到家屬的情況下,就先把她收治進了U病房。她的身體雖然進去了,但是靈魂卻留了下來,直到我們告訴她這期間的接近20個小時,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個靈魂。 既然有辦法救,她自然還是要回去自己的身體,于是我留下大漢照顧孩子,打算帶著小娟跟王小姐去U還魂的時候,大漢突然對王小姐說, “我知道你醒來以後就會完全忘記這一切,但是我要告訴你,這麼久以來我還是很喜歡你。等你好起來,我還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 小娟說,當時她和王小姐,都流淚了。 還魂很順利,王小姐只需要在繼續恢復治療就可以了。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瞞著人幫靈魂,這其實是在冒險,因為我起初並不知道這件事的起因,也不能預見結果是好是壞,也許是一廂情願的相信,或者是不能抗拒這份拯救孩子的熱忱,更加不能質疑母親保護孩子不顧一切的勇氣。佛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雖然我算不上是在救人一命,可于我來說,良心與良知,我都過得去了。對于小娟來講,這次的事情或許只是她漫漫人生中所見的無數鬼魂中,最無害的一次,盡管並不希望她真正卷入這樣一個世界,我卻忘記其實她早已身在其中。 那件事後不久,我接到一份喜糖。打開請柬,開心微笑。 第五十一章《第二冊》(1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玉璞 2004年12月,我去吃了一場喜宴。正值我的齋月,面對著滿桌大魚大肉,無從下手,令人痛心。原本這場婚宴跟我沒什麼關系,之所以也邀請了我,是因為在那天之前的一個禮拜,曾幫助這家人化解了一段孽緣。 那天一周之前,我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說是跟她一起跳壩壩舞的一個阿姨家出了點麻煩事,但是那個阿姨卻不願告訴我媽,于是請我媽轉告我,看我是否方便,能夠去替他們家看一看。當我媽告訴我以後,其實我是沒有絲毫問題的。看看就看看吧,這本來也沒什麼。倒是我媽轉告給我的時候,這個阿姨似乎態度有些傲慢,帶著對我和我媽的不信任,找到我,只怕也不敢保證是在結善緣。 我媽是信佛的人,她深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助人原本就應該是我們每個人安身立命的本宗,既然知道了,能幫就幫,況且這跟我自身信不信佛毫無關系,至少我還是在做生意,有了金錢作為底線,任何一切似乎在他人眼里看來,就成了夸夸其談,而即便人家不理解我的職業和我的態度,那我就真當是送上門的錢,賺了就是了。 于是我按照我媽給我電話打了過去,就是那個阿姨接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有偏見或是怎樣,我往往習慣性地從一個人的聲音和初次的態度來為她樹立一個在心里的樣子,或親切或生分。或真誠或虛偽。但是那只是我的初次判斷,不過這會給第一次接觸留下一種獨特的印象。這個阿姨的聲音,听上去是比較傲慢,而且冷冷的,于是我在心里為她勾勒了一個形象,更年期、有錢、看不起人、自以為是。 不過這樣的人,我一輩子見得太多,有些固然是生性惡劣,有些卻是在保護自己。 在電話里,阿姨告訴我了事情的大概,其實是她替她的佷女打求助的,她佷女下禮拜就要結婚了,卻在最後這幾天變得有點不對勁了,她媽媽都有時候不能相信這是自己的女兒。于是他們全家商量後覺得這個姑娘大概是被鬼上身,想要請個端公跳跳大神,卻找了個冒牌貨,于是無端損失了些錢。繼而得知這位阿姨跳壩壩舞的時候認識了我媽,然後我媽也曾經熱心腸的幫我在這群中年婦女群體里說起過我的職業,于是他們覺得反正都這樣了,病急亂投醫,大不了再被騙一次罷了。于是才找了我。 也就是說,直到這通電話,她也對我有所懷疑。 我問她,能不能告訴一下我那個姑娘的具體癥狀?她說,電話里怎麼說的清楚,你要是真的能夠幫忙,就來我們家吧。 雖然不爽,還是客氣的道別後掛上電話,悶在房間錘了一陣枕頭後,就收拾好東西按阿姨提供的地址去了他們家。于是在渝北區的某個高檔小區里,第一次出現了我這種平頭老百姓的身影。 進入她家門以後,我發現她和我預想的模樣其實相差並不多。除了那一頭酒紅色燙得很像方便面的頭發和在油黃皮膚上紋上的眉毛,表情顯得眼里不苟言笑。她不給我好臉色看,我也有意無意地給她點釘子踫,沒辦法,那時候年輕,沒談戀愛,無法無天,缺少一個女人的管教,性子總是比較張揚。 她家是那種躍層式的商品房,我和她坐在樓下交談一陣之後,我得知原來那個被“鬼上身”的姑娘是她姐姐的女兒,她們的老家在重慶萬州,這次上來準備婚事就暫住在她家里。因為按照他們老家的習俗,結婚酒席前一個禮拜新人是不能夠一起過夜的。而新婚當日新郎是要帶著親友一起到女方家里找鞋子搶新娘的。原本小兩口自己有地方住,知道婚禮前的一個禮拜,才住到自己的姨媽家里來。 我問阿姨,我能看看那個姑娘嗎?她說晚點吧,剛剛在我來之前又發了一次瘋,現在她媽媽正在房間里照看她呢。我問她發瘋是什麼個情況,而且是怎麼表現的。她說有時候她突然開始化妝,畫的非常濃,然後走到鏡子前,一會哭一會笑的,跟鏡子里的自己說話。而且每次發病的時候,都有一個共同現象,就是頭會固定偏向右側,走路的時候也總是踮著腳。 如果單單只是前面說的那些情況,我會覺得這姑娘也許只是瘋了,應該去看看醫生,但是最後那句踮著腳走路,卻讓我很是心中有譜了。因為這是典型的被鬼上身的癥狀。 所以當身邊有人無緣無故性格大變,做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關鍵是他若是踮著腳走路的話,請注意,也許中鬼了。 我听到這里,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也基本上能夠判斷得八九不離十,于是我對阿姨說,我還是得先看看人之後再說,阿姨你能帶我上去看看嗎?阿姨再一次告訴我,等等吧,等她安靜下來了來。不同的是,這一次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種恐懼。 不熟,有些話不方便多問,于是接下來的時間就陷入了一陣尷尬。尷尬是于我,她在自己家里沒有理由要尷尬,我卻是因為不知道要再找點什麼話來說而尷尬。于是起身走到陽台,從包里摸出售價高達人民幣七元的龍鳳呈祥香煙,不好意思,我那時候口味重,正打算要點一根的時候,又是一個冷冷的聲音在背後傳來︰小伙子,我們家里不許抽煙。 好吧于是我退回屋里,無奈坐下。 這個時候二樓傳來聲響,是那個女孩的媽媽。她從二樓張望,當她的眼楮看到我的時候,我點頭向她打招呼。我想她媽媽應該是早就從她妹妹口中得知我要來的消息,于是下樓,告訴他妹妹,現在孩子已經睡著了。然後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幾度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憋了很久,潸然淚下。 哭了一會,她媽媽才緩緩對我說︰“希望你這次能夠救救我女兒,本來好好的快要結婚了,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中了這個邪,送醫院要被當作神經病,請端公又被騙了錢,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這幾天我連死的心都有了,我寧肯自己受罪也不想看著孩子受罪呀!你看她都要結婚的人了最後幾天這可該怎麼辦啊!” 我問她媽媽,在她第一次出現這些怪事之前,是否發生過什麼事?她說沒有,只不過是在發病的前一晚,他們訂好酒席後叫上雙方父母一起吃了個晚飯,算作是訂婚酒,席間也一直是開開心心的,什麼怪事情都沒有發生。那一晚是小兩口分開的頭一晚,回到家以後洗洗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就看到她坐在梳妝鏡前化妝,起初還沒覺得奇怪,直到她開始站起來,自言自語,而且怪就怪在她一個女孩子力氣突然變得很大,怎麼都拉不住。 她媽媽接著說,孩子的爸爸去世得早,母女相依為命很多年,卻眼看女兒就要開始過幸福日子,發生了這樣的怪事。 說完,她媽媽再一次開始哭泣。 我對她媽媽說,讓我上去看看那個姑娘吧。這是我第三次這樣要求了,我不是要去看人,我只是要去看看是不是因為房間陰宅的關系,或是房間里有什麼東西會招鬼之類的。 她媽媽擦干眼淚,帶著我上樓,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對著我做了個噓的動作,意思是要我放輕聲音,因為她擔心現在任何一點驚擾都會引起另一場瘋狂。 我看了看房間的布局,雖算不上陽宅,但也算不上陰宅,牆上掛了張韓國組合的海報,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房間原本是房主阿姨的兒子住的,他孩子去了英國念書,房間就空了出來,自己姐姐和佷女來借住幾天,就又把這個房間給收拾了出來。此外這個房間就看上去非常普通,除了那個梳妝鏡。 這是個男孩子的房間,原本有梳妝鏡也不奇怪,誰讓現在的女孩子頭發越來越短,男孩子的頭發卻越來越長?而且青春期的少年們,總是會望著鏡子意淫自己,擺帥給自己看,卻刻意忽略了自己臉上的痘痘,要不然你們以為我會告訴你們,我也有過這樣的青春嗎? 那個梳妝鏡有點仿古的樣式,但是古銅色的噴漆出賣了它的年代,僅僅是個工藝鏡罷了,而它放在房間里卻顯得非常不倫不類,相當不搭調。若不是阿姨她們告訴我這個鏡子一直都在的話,我一定會以為這只是孩子媽媽房間里放不下,故意放到孩子房間來佔地方的。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的窗戶,把窗簾拉開一個小縫,好讓光線透進來,我也順便看了看床上那個姑娘的模樣。 她算是一個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排除她憔悴的面容的話。我相信這樣的女孩子化妝之後一定很美麗。自從小時候被我媽強迫化了一次印度濃妝,且在眉心用口紅畫了一個點,再被逼穿上天鵝裙跟廠里的其他小朋友一起跳舞以後,我便發下毒誓如果這輩子我再化妝的話我就一定是個燒餅。而對于化了妝很漂亮的女孩子,我還是一直挺喜歡欣賞的,而且結婚是大事,我想床上這個姑娘一定是希望自己結婚的那天,要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而現下她的模樣,卻很難保證她能否走上婚禮的地毯。 我轉頭問了房主阿姨,有沒有別的房間可以住人,如果有的話,我希望能給她換一個房間。雖然我無法確定屋子里是否有什麼特殊的擺設和這個姑娘的八字犯沖,我也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房主阿姨說,就你隔壁那件也可以,但是她現在睡著了,你怎麼去搬她啊? 說的也是,于是我告訴這個姑娘的媽媽,先把她的東西收拾到另一個房間去吧,完了我一直在這里等著,等她醒了,我們在把她弄到那邊房間。于是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我幫忙提她的箱子等重物,她媽媽就開始收拾衣櫃里的衣服和梳妝台上的化妝品,卻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姑娘突然一蹬腿坐了起來,我正蹲在床邊拉箱子,她這麼一坐,披頭散發,嚇了我一大跳, 在我還沒來得及慘叫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表情猙獰張牙舞爪地撲向了她的母親。 母親被她撲到在地,嗷嗷喊痛,手里收拾的東西也散落了一地,房主阿姨站在門口也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後腿了幾步,想來是打算見勢不對,就立刻開跑。 姑娘撲到母親之後,也就沒有再繼續攻擊母親,而是在散落了一地的東西里,翻來翻去的尋找,最終找到一個紅色燈芯絨質地的盒子,她如獲至寶的將它抱在懷里,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嗚嗚嗚的哭泣。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于突然,完全沒有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而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好像又平靜了下來,而目前值得肯定的是,此刻的這個姑娘一定是醒過來了,但是值得懷疑的是,裝在這個身體里的到底是人還是鬼,那個她視為寶貝的盒子里,究竟裝了什麼。 我趕緊放下手里的箱子,把她的母親扶了起來,站在一邊,一時不知所措。 她坐在地上哭了一會,突然哭聲停了,緩緩站起來,歪著腦袋,踮著腳,撿起地上的口紅,很詭異地走到鏡子前坐下,開始給自己化妝,一邊畫,一邊跟鏡子里的自己說話,內容大概是,妝花了,我得補一下,你這麼喜歡我,我要畫的漂漂亮亮的,這樣你就不會不喜歡我,就不會離開我了。 盡管她說得輕描淡寫的,但是在那種安靜的環境下,尤其是因為大家都是被嚇到而安靜的環境下,顯得特別恐怖,我見過神經病,也接觸過重度自閉癥,但是他們的病態都十分明顯,你能夠輕易區分出他們是因為生病而干些怪事,而眼前的這個姑娘,全身上下,無一不透著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我的經驗告訴我,她一定是被鬼上身!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 為了證實,我嘗試著想趁她不注意,去搶奪桌上的那個紅色燈芯絨盒子,因為我感覺到這個盒子里裝的東西和她有莫大的聯系,雖然她的媽媽也許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但是如果這個盒子離開這個姑娘,也許就能成為救回她的一個關鍵。于是我架好勢,猛地沖到她跟前,一把抓住盒子,正準備退回,她突然淒厲地一聲尖叫,站起身來,踮著腳,披頭散發地向我沖來。 慚愧地說,從來都只有我追著鬼跑,這次被鬼上身的美女追著跑,倒是另類到了極點,關鍵是我還很害怕,至于害怕的是什麼,我還真是說不上來,我知道這當中肯定牽扯到一個力量強大的亡魂,而此刻的我卻沒有頭緒,更沒有收拾它的辦法。 我體力算是不錯的,高中的時候百米沖刺我能跑到13秒多,再加上我是個男人,男人本來是一種令人自豪的職業,但是在當我被一個踮著腳的弱小女子追趕上並撲倒到在床上,緊緊壓著我我卻掙脫不了,這對我是一種傷害和侮辱,幸好理智和意識還在,于是被壓住的時候,我掙扎著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翠綠色的玉手鐲。只看了一眼,我就放棄了掙扎,任由她從我手里搶過了盒子,她才從我身上爬起來。我感到肩頭一陣火辣辣的感覺,撩開衣服一看,五根深深的抓痕,在我潔白細嫩的皮膚上撒野。 我滾下了床,站到一邊喘氣,順便思考。 從打開盒子看到鐲子的那時候起,我就知道那是翡翠鐲子。在雲南呆過幾年,真貨假貨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從鐲子溫潤的程度我基本能夠判斷,這個鐲子不是新買的,而是已經被人養過很久的。 我們中國人對玉器向來都有種偏愛,從古時候的完璧歸趙,到08年的奧運獎牌,玉的使用幾乎貫穿了整個文明。中國人講究玉要靠養,因為我們相信玉能夠吸收人的氣血,從而變得溫潤細膩,也能夠從玉的溫潤程度對應看出一個人的身體是否健康,新買的玉器往往比較粗糙,而在經過佩戴後氣血的滋潤,就漸漸變得透亮了許多,中國人愛玉,因為玉不僅僅代表了中國的文化和涵養,也包含了古人的謙遜。 我喘了一陣氣之後,那姑娘也跪坐在床上,一搖一晃的,樣子很像咒怨里的那個姐姐。不過倒是漸漸安靜下來,手里還死死地攥住那個盒子。我猜想這個玉鐲一定有來頭,于是我問她媽媽,這個玉鐲是怎麼來的,她媽媽告訴我,就是發瘋前一晚,跟對方父母一起吃訂婚酒的時候,男方的媽媽送給她女兒的,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是傳家寶,兒媳婦嫁進門,要用家里的寶貝來歡迎。 又是祖上傳下,這意味著要想了解真相,我必須得再向男方的母親打听一下。我突然想到,我好像還從來沒有听到過關于姑娘的老公的事,但轉念一想,也許是習俗問題,他們不能見面,但是總該要打電話的呀,于是我問她媽媽,男方現在知不知道你女兒的情況,她媽媽嘆了口氣說,還不知道,因為每次打來電話都是她代接的,都說習俗是不能說話什麼的,她媽媽坦言,在結婚前夕發生這樣的事,傳出去被人笑話倒也罷了,如果因此而讓男方家庭對她們家產生排斥,那就斷送了女兒一生的幸福了。 是,你想得的確是周到,但是你卻忘記了他們是夫妻,理應一起承擔,而不該刻意隱瞞。 我想了想,告訴她媽媽,沒有辦法,要救回你女兒,他們男方的家人不可避免的會知道的。起初她媽媽堅持不同意,在我的勸說下,最終還是搖頭嘆氣的答應了。不是我在刻意刁難,而是我要向對方家人打听玉鐲的來歷,我必須得有個理由。 不過我打算只告訴姑娘的老公,請他幫忙問問,不要讓婆婆知道了,上了歲數的女人,誰都知道是什麼樣,搞不好婚結不成,問題也解決不了。 我向她媽媽要來了她老公的電話,走出房間,下到陽台去,還是點上一支煙,算是壓壓驚。然後給她老公打電話。 我自認為在解釋問題的邏輯上,自己還是算有條有理通暢淋灕的,于是她老公听我闡述完事情的全部經過後,決定立刻打電話問他媽媽手鐲的來歷,並拜托我,一定要替他照顧好他老婆,我答應了。 過了一陣,他回了電話給我,他說他媽媽告訴他,手鐲是她的母親的姐姐的。後來人死了,無兒無女,家里人就每人分了點東西,算是對故去親人的思念,他母親的母親就是得到了這個玉鐲,然後等到他母親出嫁的時候,就把玉鐲給了她,再待得她自己孩子長大成人,娶兒媳婦的時候,又傳給了這個姑娘。但是這個鐲子具體是有什麼故事,他媽媽就不知道了。 于是我正在準備陷入再一次的苦惱,他突然說,“我媽不知道,我外婆一定知道。你現在到我這里來一趟,我帶你去問我外婆.” 他的外婆就是手鐲主人的妹妹,雖然已經時隔多年,但是姐妹情深,或許她還能記得。 我上樓告訴房主阿姨和姑娘的媽媽,我要去把事情弄清楚。便趕了出門。于是在毗鄰江北盤溪附近的一所養老院里,我們見到了他的外婆。 外婆看上去怕是有80歲了,看到外孫來看她,她很開心,我無暇去研究是什麼原因導致這樣一個思維清晰的老人,有兒有女卻進了養老院。于是暗示姑娘的老公可以開始問了。 問到的結果,讓我大吃一驚,也讓我茅塞頓開。 當跟外婆說起玉鐲,外婆就好像陷入了回憶一般,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娓娓道來。 這個玉鐲是她姐姐最喜愛的一樣東西,從不離身,因為這個鐲子是姐姐在念私塾的時候,一個南洋商人追求她的時候送給她的。 那個年代的情感質樸到我無法想象的地步,而面對那個年代的高富帥的追求,姐姐也不免動心,于是兩人很快先是書信往來,再是經常約會,當時的重慶,大概約會的方式只有去國泰看電影,或者是到茶館听評書。兩人雖然相愛,但考慮到姐姐當時不到20歲,一直相敬如賓。但是當45年內戰爆發以後,這個商人便對姐姐說,要回去廣東老家,安排好家人,就立刻來重慶接她走,臨走前,就送了姐姐那個玉鐲子。當時的蹉跎歲月,這麼貴重的禮物,和定情信物一樣,堅守著愛情與信念,姐姐說會一直等著他來接她,但是商人這一去就完全沒了音訊。 解放以後,姐姐曾經希望乘著時局好轉,南下尋找這個商人,輾轉打听到這家人的信息後,上門拜訪,出發前還特別梳妝打扮,希望能夠給未來的婆家人一個美好的印象,卻在進門後,得知了那個商人根本沒有回到廣東,而是在半路上被炮彈給炸死。死無全尸。 姐姐起初不相信,直到他在祖宗靈位的佛堂里,找到了自己愛人的靈牌。 姐姐傷心歸傷心,卻還是當自己是對方沒過門的媳婦,在他們家里干活幫忙了好幾年,直到那家人舉家遷往馬來西亞,不能帶她走,她才一個人回了重慶,而那個時候,她也發現自己再一次一無所有。 姐姐從收到手鐲的那天起,就一直從未離身。回重慶後,妹妹和親戚們也都給她介紹男朋友相親一類的,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她隨著歲數的增加,一些女人的年齡毛病就開始浮現,于是精神上就漸漸有點不能自主,開始一個人跟手上的手鐲說話,情緒變得很不穩定,一會哭一會笑的,心理的折磨是很容易擊倒一個健康的人的,盡管多年來姐姐沒有做過什麼傷害自己的事,但是她這樣的精神狀態卻持續到了她去世,她活得不算長壽,卻比長壽之人更加受盡折磨。為了他的承諾和她的愛情,她終生未嫁。 外婆說到這里,也許是心有感觸,默默淚流。 我一直深信,這就是個美好的故事,直到我听得鼻子發酸,而鼻頭酸楚的那一瞬間,就好像聞到一種氣味,在我聞起來,似乎就是那個純真年代,青磚白瓦和美好愛情的味道。 斷定了,姐姐的靈魂一直附在手鐲上,不是不願離去,應該說是不舍離去。我問外婆你和你女兒戴過這個手鐲嗎?她說都沒有,因為這是寶貝,是一種紀念。 所以我想那個姑娘一定戴過,否則她沒有理由被附身,說到此處,或許我不該再用附身來說了,執念,還是執念,當愛情沒有完美歸宿,就如同一個健康的人卻不能壽終正寢,傷痛也許只在一時,遺憾卻能伴隨一生。 我們辭別外婆,一道去了房主阿姨家里,此刻也顧不上什麼習俗了。 按照常規的辦法,我應該將玉鐲打碎,激怒這個姐姐的鬼魂,然後抓住它,帶它走。但那是下策,我打算試試,若它尚有一絲溫暖,應該是能夠奏效的。 上樓以後,我先不讓她老公去看她,請房主阿姨拿來紙筆,我念一句,要他寫一句,用他的口吻,寫給他的外婆的姐姐,一家人的血脈相通,他寫的東西燒過去,姐姐才能收得到。內容大致就是希望姐姐能夠明白這是自家人,不要繼續執念了。寫完之後,我將其折成六邊形,然後找來紅綢包成伏包,點上白蠟燭,把伏包放在地上,用米粒將伏包圍繞了一圈,再滴蠟將米粒連起來,念完咒,燒掉伏包。 這時我把羅盤放在姑娘跟前,也許是那個姐姐知道我們是在跟她以一種商量和敬重的態度,羅盤瘋轉了一會後,漸漸平靜。 我嘗試再去拿那個盒子,姑娘這次沒有任何反應了,打開盒子,我取出玉鐲,發現上面裂了一條小絲。于是我知道,姐姐沒有要我帶路,在收到伏包以後,是她自己想通了,自己選擇了離去。因為有蠟燭和米粒,她才能找到路。 幾個小時候,姑娘醒了,也恢復了正常,她完全記得這些天發生的事,但是她好像一點都不害怕。用她自己的話說,外婆的姐姐已經在她的心里對她講過了她的故事。我很欣慰,除了肩膀上的抓痕還在慘叫之外。 房主阿姨也終于松開了她那張麻將一樣的臉,開心地笑著,很像一碗正在蕩漾的方便面,感謝卻是不必,反倒是我該謝謝他們,若非他們,我永遠都沒機會听到這個故事。 幾日後的婚禮,我如約而至,看著他們經過磨難而得到的幸福,我由衷鼓掌,雖然我們不熟,但是祝福你們,曾經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人。 第五十二章《第二冊》(1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女舍 很多人都听過這樣一個故事。 深夜到公共衛生間上廁所,卻發現沒有帶紙。正在發愁的時候,隔壁蹲位從隔板下面的縫隙處遞過來一張手紙,然後用一種幽怨的聲音說著︰ “要紙是嗎?” 如果此刻你正在拉肚子,我保證會一下拉空,說不定還會嚇得便血。當然這僅僅是多年前流傳于坊間的一個故事,但是長久以來,人們往往會把廁所當作是一個遇到靈異現象的高發地。 也許我接下來要說的會讓人感到害怕,但我必須要說,廁所的確相對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招鬼,因為髒,因為臭,因為潮濕。鬼魂尤其是一些迷途的鬼魂往往會比較偏好這樣的環境,但是極少數是有害的。 通常我們判定一個鬼魂的性質,是有害或是無害,並不在于它的死因是如何,而是死後干過什麼。而作為我這樣的人,在原則上原本是不允許任何與人道無關的東西存留在人間,無論生前是善是惡,死後終該殊途同歸,不止是肉體化為灰燼,而是該讓自己的靈魂去屬于自己的地方。 于是2005年的時候,我送走了一個靈魂,就發生在廁所,流連人世20年,最終還是去了屬于自己的地方。 那年我接到一個重慶某高中打來的電話,來電的人自稱是學校的保衛科科長,電話里簡單說了下情況,大致是學校的女生宿舍公共廁所里,有女生半夜起身上廁所的時候暈了過去,被後來進廁所的同學發現了以後,通知了校方,學校聯系了120急救,把女生送到醫院救治,卻被醫生診斷說孩子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點問題。一開始學校方面都以為是高中生學習強度太大,導致這個女生胡思亂想,給自己施加了大量的精神壓力,于是心理上承受不了,開始有點精神失常。 事後校方還在全校大會上通報了此事,但是學生之間的傳聞卻不是這樣,也許真是因為學習的壓力太大,于是他們迫切的需要一些茶余飯後聊天的話題,學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這件事瞬間就成了焦點,而一些平時和那個被嚇出精神問題的女生私交很好的人,開始流傳開一個關于鬼的故事。 漸漸學校發現自己無法控制住流言的蔓延,而且在自己的教職工之間這個傳聞也傳得很厲害,導致整個學校都對這件事情感到壓力很大,那個女生宿舍樓的女孩子甚至已經不敢去上廁所,校方領導察覺到事情是有必要控制控制了,但是又無法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來證明那只是謠傳,而且他們領導對這件事也報以將信將疑的態度,于是透過人的介紹和打听,這才找到了我。希望我盡快趕過去,早點把事情解決了,有或沒有,只是需要我這樣的人一句話而已。 這種事情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人都是這樣,但凡遇到一點自己覺得蹊蹺的怪事,總是會想方設法地扯到鬼怪身上去,哪怕自己明明就不相信,卻強迫自己認可自己說的是真的,而且說得比誰都真,就像是親眼看見的一樣,好事之徒,劣根性啊!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魯迅先生當年要寫下阿Q正傳,正是把我們中國人的種種劣性展露得赤裸裸,誰敢拍著胸脯說在阿Q身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呢? 來到這所高中,立刻感到一陣不自在,對于我這樣一個頑劣的人來說,校園是一種束縛。保衛科在教務樓的二樓,途中我得經過一所看上去非常漂亮的教學樓,上課期間,教室里傳來朗朗書聲,听在耳里,有種說不出的自卑感。于是情不自禁地向教室里張望,一個班大概裝了六七十個學生,青春的臉龐卻遮擋不了稚氣,也遮擋不了青春痘們在他們的臉上肆虐。他們跟我活的不一樣,走出學校以後,他們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而我卻像是被提前設定好劇情的電視劇,別無他長,只能靠這個過生活。也許我一輩子都沒有他們一節課的認真勁,所以我一輩子也無法成為在老師眼里那種對社會有用的人。 來到保衛科,我說找梁科長,一個30來歲梳著奇怪發型的男人站了起來,為什麼要說奇怪,因為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小時候痴迷的電子游戲,街霸里的那個丟口香糖打人而且愛梳頭的燒餅。除了眼前的梁科長並不擁有他那犀利的金發和肌肉背心。從我進屋開始,整個科室里的五六個人就齊刷刷地把眼神投射向了我。 保衛科在我的理解就是保安和保安頭子的聚集地,突然被這麼多陽剛的男人盯住,還是有些心慌,真擔心他們會不會是把我騙來組團侮辱我的。直到梁科長要我坐下,然後對科室里的其他人說,要他們先行回避一下,他要跟我談點要事。我才算放心。 等所有人出了辦公室,梁科長關上門,點上煙,坐到我對面,遞給我一支煙,也不見外,眼看就剩下我和他,他也開始皺著眉頭跟我說起了大實話。于是我們開始接著電話里沒聊完的話題聊。 我問他,現在流傳的最廣的一個版本是怎麼樣的,他想了想告訴我,有學生在說,那個瘋了的女生那晚上廁所的時候,蹲下以後,無意識的看著地面和門的縫隙,接著就看到一個影子走到她蹲位的門前停下了,本來她以為是別的同學要來上廁所,因為這時候那個影子開始拉門,于是這個女生就說了句,有人了,去旁邊吧,然後有點不耐煩地繼續低著頭上自己的廁所,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的頭倒著從門和地面之間迅速地插了進來,還在面帶笑容。于是那女生被嚇得向後退,卻沒站穩,腦袋撞到了水管上,就暈死了過去。 說完這句,梁科長突然停了下來。于是整個辦公室就只有牆上掛鐘的聲音,這突然的安靜顯得那麼可怕。如果他說的學生們傳聞中的鬼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實在是沒把握能夠收拾這樣的鬼,因為我也害怕。 如果只是純粹的傳言,我卻不得不深深佩服這群孩子的想象力,用鬼把獵鬼人嚇得一身汗毛豎立,這恐怕是很難的。 我問梁科長,根據學生們描述的那個女人,您有什麼印象嗎?他說完全沒有,那棟樓住的全是高中生,宿管老師都是上了歲數的中年人,平時也不允許閑雜人等進入宿舍,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現什麼“女人”。 說到宿管老師,又勾起了我的傷心回憶。早在98年我離校前,曾對我的宿管老師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那時候正在熱播一部宮廷劇,講的大概是一個皇帝和一群小姑娘的故事,而且一拍就拍了好幾部。那一晚宿舍無聊打牌,打到連打牌都覺得無聊的時候,我們宿舍8個帥哥就一起決定要去整整我們的宿管老師,誰叫他每天早上都要那麼早來敲門把我們鬧醒。于是我們找出宿舍里所有的“盅盅”,(重慶話,大概就是不袗平底碗的意思,用來食堂打飯用的。)一起走到宿管老師的寢室門前,然後敲門。老師問,誰呀?我說,老師,我們寢室全體人員為你點了一首歌,動力火車的《當》。 然後一個眼神做號令,我們全部開始當當當當的敲盅盅,那種聲音,極其刺耳,于是第二天我們集體被帶到德育處接受批評,在那以後不久我便退學。 我也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這麼討人厭,不知道是過度的想要證明自己,還是純粹的調皮搗蛋。 我對梁科長說,如果方便的話,請你帶我到那個女生暈倒的地方去看看。梁科長看了下牆上的鐘,說現在上午的課快結束了,等下午學生上課了再去看吧。人多眼雜,要是看到你出現在那個出事的女廁所,肯定流言要傳得更凶。 他說得有道理,這種敏感的時候,就不要去刺激學生們了。 梁科長告訴我,女生宿舍旁邊的男生宿舍結構是女生宿舍的鏡像,如果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他們廁所的構造。我說好,于是我們就朝著男生宿舍走去。 髒亂差,這三個字毫不夸張的應該是男生宿舍的標簽,這種結構的宿舍和筒子樓有點相似,區別就是過道兩旁沒有灶台而已。通道的盡頭就是廁所,而另一頭是一個柵欄式的鐵門,鐵門的另一邊就是女生宿舍。這也是宿舍的消防通道,一旦男舍或女舍著火了,這個門就會打開給學生們逃生。 我朝著廁所走去,和普通的宿舍廁所沒有區別,除了門上赫然寫著的“嚴禁隨地小便否則沒收工具”的字。我走進廁所里,只有4個格子間,我一一推開格子門,卻發現最後一間是鎖上的。 我問梁科長,這一間是壞了嗎?他說不是,那里面放的都是雜物,例如拖把掃把之類的,只有清潔工能打開。 我開始回想起我人生的每一個階段,幾乎都遇到過聯排廁所的最末一個蹲位是鎖上的事情,這也迫使我養成了從來不到最後一個格子去方便的好習慣。而在坊間長期以來對于廁所的最末一格的傳聞從未停止過,後來很多人發現原來最末一間反正沒人來,于是可以做點別的事,例如供香養鬼啦,偷偷藏點東西啦,甚至還有激情男女會在這個格子間里做點令彼此都愉快的事情。 我又上了幾樓,發現每一層樓的廁所都是一樣,也同樣都鎖上了最末一格。梁科長對我解釋說,不但男生宿舍是如此,女生宿舍也是一樣的。這多少讓我有點心生疑惑,我漸漸開始覺得,這似乎有點奇怪,莫非是每層樓都請了一個清潔工?然後每層樓都配發了一把鑰匙嗎? 一時想不通,也就暫時不去想。當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我提醒梁科長,該吃飯了。 梁科長顯然是個會來事的人,听我這麼一說,就帶著我去了食堂。 那時候的學生比我們當年的伙食簡直好多了,我記得我當初偶然在菜里面吃到沒有洗干淨的泥巴,悲憤之下我去找打菜的師傅理論,他卻異常冷靜地告訴我︰“菜本來就是長在泥巴頭的撒,沒得泥巴難道還長的出來菜邁?所以有坨泥巴有個撒子好奇怪的嘛?”他的一句反問,我瞬間無言以對。而現在這些學生孩子,吃的東西干干淨淨,樣式做得還好看,聞上去也香噴噴的,我只是不知道這里面是不是有地上溝里的油。一份套餐才6塊錢,而且特別好吃。 飯後我和梁科長隨便在學校里走走逛逛,也順便打听了一下這所高中的歷史。學校始建于50年代,多年來一直狠抓教學質量,所以年年考試該校都能名列前茅,而幾十年間這所學校也為國家輸送了大量優秀學生和人才。閑聊間我問起梁科長這學校是否曾經死過人,梁科長說他並不是很清楚,即便有,也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看到操場上有群孩子在踢球,還有些在邊上站著觀看,在感嘆青春歲月逝去的同時,我也打算湊上去詢問下關于廁所鬧鬼的事情。場邊站著的幾個女生你一言我一語的,興奮地向我說完了這個鬼故事,大致和梁科長告訴我的情況差不多,而且她們特別提到了那個廁所里被鎖上的門,據說女生暈倒的格子就是最後一個被鎖住的格子,但是她上廁所的那天卻不知道為什麼打開了。 這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對梁科長說,學生呆會一上課,你就立刻帶我去那個廁所瞧瞧。 2點,學生們差不多都去了教師了,女生宿舍的老師也鎖上了底樓的鐵門,梁科長對宿管老師說要她打開門,我們要上去看看。 女生宿舍就是跟男生的不一樣,連走道都是干干淨淨的,空氣里還有股子洗衣液的清香,我如果是個青春期的少年,也許我會被這樣的氣味吸引,繼而成為一個有著怪異偷窺癖的變態。 事發的廁所在那宿舍的三樓,據說那是高三學生的樓層。走到那層樓的廁所前,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整個廁所外的洗衣槽上方,密密麻麻的掛滿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內衣內褲,有的還在滴水,看上去很像是個絲瓜篷,沒敢在那個地方多做停留,我便在廁所門口喊了幾聲有人沒有,見沒人回答,我和梁科長就走了進去。 女廁所和男廁所的區別就在于沒有小便池而已,其余都是一樣的,我直接走到了最末一格,用手推了推,發現鎖住了。來不及等清潔工來開門,我就從上面翻了進去,從里面一腳把門踹開了。走出來以後,我才開始仔細觀察這個傳說中鬧鬼的廁所最末一格。 這個格子和其他格子相比,似乎要略微的小那麼一點。並沒有發現什麼拖把一類的清潔用具,蹲便器也是舊得有些發黃,抽水箱早已不知道到哪去了,一根斷掉卻沒有滴水的袘k鐵水管豎立著,瓷磚是乳白色的,瓷磚上面赫然有一處血跡,血跡的下方,就是一處裂痕。 我心想這血跡多半就是那個撞到頭的女生留下的,但是把瓷磚都給撞出裂痕了,這得多大的力氣才能撞成這樣的程度啊。我轉身把格子門開到最大,讓梁科長走開別擋著光,仔細地尋找著,終于在格子門開合的活頁那里,找到了一些夾在縫隙里的頭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刻意迫使自己這麼去想象,只是眼前的血跡和莫名其妙出現在夾縫里的頭發,似乎一切都在佐證那個傳聞。不敢大意,于是我取出羅盤,開始問路。 問路的結果是,這里有鬼。而且是個執念很強的鬼。 于是我再一次問梁科長,學校里的最老的教師還在不在?我們必須去向他打听下當年學校里有否死過人的事情。 走出廁所,梁科長開始四處打電話,終于聯系到一個老教師,好在這個教師就住在學校的教師樓里,早已退休,整天下棋逗鳥為樂。于是事不宜遲,我便要梁科長帶著我去找這個老教師。 到了老教師家里,我沒有欺騙他,而是直接問他,這個學校曾經有沒有死過人,我特意告訴這個老教師,就是現在女生宿舍三樓的廁所。這個老教師顯然也是知道學校里最近鬧鬼的傳聞的,只是他大概沒有回頭去想過鬼究竟是哪里來的,他們做科學的人,似乎總是或多或少的不願意承認這個世界有鬼的事實。于是這個老教師回憶了一下,終于想起,他說20年前學校曾經死過一個女學生,是自殺的,死亡的位置的確是現在的女生宿舍的位置,不過那時候還是老房子。具體情況是為什麼,他卻不知道了。 線索到這里再一次中斷,我不甘心,我又問老教師,那是哪一屆學生發生的事?他回憶了一下,那是84級的學生,名字記不清,班主任是個姓劉的老師。 這時候梁科長說,前幾年學校剛剛搞了50周年的校慶活動,邀請了很多畢業校友回來,還特地制作了一批校慶紀念冊,里面就有從建校起每一屆的學生和老師名,還有畢業照。于是我們又立刻趕到了保衛科, 梁科長找來那本校慶紀念冊,我開始對照84級尋找,終于找到了這個劉老師教的班級,44個同學里,有兩個的名字是用黑線框框住的,按照習慣,這應該是已經去世的同學,而這兩人里面,應該就有一個是當初自殺的那位。我仔細看了兩個名字,排除了其中一個名字一看就知道是男性的人,于是我確定,自殺的那個學生,應該就是這個被黑線框住名字的吳曉蘭。 這是個重大的發現,紀念冊里每個同學的電話和地址都有,我挑選了幾個看名字像是好人的同學,打通了他們的電話,向他們詢問吳曉蘭的情況,他們大多都已經忘記了這個人,只有其中一個同學告訴我,吳曉蘭啊,她的事情你問陳XX好了,讀書那會他們倆玩得最好了。于是我按照紀念冊上的電話號碼,打給了這個陳女士。 說明來意之後,她一度掛掉了我的電話,這表明這段記憶對于她而言,是非常深刻的,而我也因此確信,這位陳女士一定知道點吳曉蘭死亡的內幕。 當我正準備再次給她打過去,並打算如果她再掛電話我就直接按照地址去找她的時候,她卻把電話回撥了過來,電話里她問我,為什麼要突然打听那個人的事,為了讓她幫忙,我委婉的道出了實情,並且告訴她,現在這事情如果不能很好的解決,今後也許還會有別的女生受到傷害。 百般勸說下,她總算答應,到學校來與我和梁科長見上一面。 中途等待的時間里,我給師父打了個電話,師父听我說完事情的全部以後,他並沒有教我該怎麼做,而是告訴我,你要處理好,要讓活著的和死掉的都安心。 我生性叛逆,根本談不上尊師重道,但是對我師父,我確實有如神一樣的尊敬他。師父不僅僅教了我手藝,還教我怎麼做人。天道人道鬼道,三道相輔而成,缺一不可,卻不該混淆,我們只不過是指路人,而後收獲一份感謝和內心的平安,不需要太多奇怪的理由,堂堂正正,對得起天地人鬼神,這就足夠。 師父總是會用他的話讓我明白一些道理。 隨後陳女士來了學校,打過電話後,她找到了保衛科。我並沒有跟她客套和拐彎抹角,我直接告訴了她目前學校已經有一個女生因此而受到傷害,希望她能夠告訴我事情的全部真相。 因為我知道她一定知道真相。 眼前這個30多差不多要40的女人,面色凝重,顯然我的問話已經是觸及了她最不想觸及的地方,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告訴了我們。 20年前,她和吳曉蘭都是高三畢業沖刺班的同學,高中三年,陳女士的成績一直在班上算是拔尖的,而那個吳曉蘭就恰恰完全相反。她性格怪異孤僻,不喜歡跟人講話,也總是干一些別人覺得莫名其妙地事情,比方說大家都在認真上課,她卻用筆在課本上畫一些誰都看不懂的畫,用陳女士的話說,吳曉蘭畫的畫,讓人感到壓抑和難受,準確地說,她應該是有比較嚴重的自閉癥,而自閉癥的人群也擁有自己的一個世界,在她看來,不能融入的並不是她,而是除她以外的全部人。因為性格過于怪癖,很多同學都不喜歡她,甚至很多同學欺負她,但是她從來都不會哭,因為對她而言,她也同樣看不起其他人。 到了高三的時候,老師為了讓班上的每一個同學都能夠考得更好,于是就找到品學兼優的陳女士,要她跟吳曉蘭結成對子,成為朋友,幫助她應對考試。陳女士原本也算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從來不會去跟著別人一起欺負吳曉蘭,既然老師這麼說,她也就欣然答應了,原本幫助自己的同學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于是她主動要求調座位跟吳曉蘭一起坐。在陳女士的關心下,吳曉蘭漸漸對她也卸下了心防,于是她把陳女士當成全班唯一一個願意做朋友的人,她便跟陳女士無話不說,人也開朗了許多,不得不說的是,在這件事上,我覺得陳女士和劉老師都做得非常不錯。 可是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任何一段信任的建立都需要漫長的過程,而摧毀僅僅只要一秒鐘。在高三的最後一學期,陳女士因為長期幫助吳曉蘭,自己也要學習,精力就相當疲憊,加上考前的壓力,導致她之的成績嚴重下滑,她非常著急,于是就或多或少的把這種責怪加在了吳曉蘭的身上,那天晚上下了自習課,陳女士原本打算在宿舍里好好溫習,吳曉蘭卻一直纏著她要她跟自己聊天,于是長期以來的壓抑終于導致了陳女士的爆發,當著整個宿舍十幾個女生的面,狠狠地臭罵了吳曉蘭一頓,而且罵的很難听。吳曉蘭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好朋友為什麼突然要這麼發火對待自己,一時想不通,卻有不甘願在其他同學面前哭泣,就從宿舍里出來,跑到廁所去偷偷哭。 而恰恰這個時候,陳女士和另外一個同學也去上廁所,另外一個同學對陳女士說,你怎麼突然對她發這麼大的火呀,我還以為你們倆是好朋友呢。陳女士則沒好氣地說,什麼好朋友,我都是可憐她,幫老師的忙,善待差生,她那個樣子,誰會跟她做朋友。 陳女士說,當時她說的那些話,其實不是真心的,只是還在氣頭上,有些口不擇言。她卻沒想到,她說的一字一句,都被躲在廁所另一個格子里的吳曉蘭听見了。陳女士上完廁所就自己回去溫習了,也一直沒在意吳曉蘭去了哪里,卻在當天夜里,听到別的女生尖叫,才發現吳曉蘭用生蛌漱蘁牏W的鐵皮,割斷了自己的動脈,死在廁所的最後一個格子間里。 于是我現在明白了,那個鬼魂就是吳曉蘭,至于她為什麼要出來害人我是無從考證的,在知道了來龍去脈之後,我在心里想好了該怎麼送她離開。 我想過,如果無所謂這段往事,我可以直接送走吳曉蘭,但是這樣一來,于她于我,都不免心有遺憾。乘著學生們還沒有下課,我和梁科長帶著陳女士,再一次去了女生宿舍。上了三樓以後,我告訴陳女士,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害怕,雖然不是你親手害死了吳曉蘭,但吳曉蘭的死亡跟你是有莫大的關系的,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唯一的好朋友卻毫不留情的選擇了傷害她,她很絕望,很無助,這才選擇了死亡,而死後的執念過于強大,她始終沒有離開,甚至現在出來害人,也都是拜你所賜。 我對陳女士說,你欠她的不止是一份抱歉,你還欠她一份真誠的友情。因為至少她對你的友情是非常真誠的。 靠近廁所的時候,吳曉蘭的靈魂大概是知道陳女士靠近了,令羅盤轉的非常厲害,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也不知道她是否會現身,當我還沒有走進廁所的時候,陳女士突然跪下,大聲的說了一句,吳曉蘭!我對不起你! 聲音在空蕩的通道里回蕩,而這時候,羅盤上的指針漸漸平緩了許多。我得見機行事,我告訴陳女士,我知道你心里也很愧疚,不要緊,把你心里對吳曉蘭的愧疚都說給她听,我知道該怎麼給她帶路。 于是在接下來的十多分鐘里,陳女士一直在又哭又笑的回憶著當年她們兩的事情,期間陳女士一直誠摯地表達了對吳曉蘭的歉意,我在廁所的最後一格周圍布好陣,點上蠟燭,等到羅盤指針完全平緩的時候,我知道她已經原諒了陳女士,打開了心結,自然也就無牽無掛。于是我給她念過安魂咒,問陳女士要了幾根她的頭發,纏上紅繩,在帶路的過程中一並帶給了吳曉蘭。 因為陳女士的頭發,表示她一直是她的伙伴。安心上路,盡管還有個因為你而受到傷害的女生,你走了她自然也就會好起來。 事後我才知道,那棟宿舍樓是20年前就一直在的,只是近幾年才稍微翻新擴建,盡管環境發生了改變,吳曉蘭死去的地方卻永遠定格在那里。我也知道在此之後盡管梁科長他們能夠堂堂正正地說出學校沒鬼這樣的話,但是關于廁所最後一格的傳聞卻絕對不會停息。 梁科長親眼見證了全部過程,深信不疑。于是申請學校付錢,我拿到佣金之後就和陳女士一起離開了學校,在路上我告訴她,既然你對她有愧疚,希望你能找到她埋葬的地點,每年抽點時間,陪陪老朋友去,哪怕陰陽相隔,哪怕她再也听不見。 第五十三章《第二冊》(1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椅子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天黑,我正打算洗個澡,然後好好休息一下,卻在脫下衣服的時候,听到了手機的聲響。拿起來看看來電號碼,輕松的心情蕩然無存,背心一涼,心跳加速,全身冒起一陣雞皮疙瘩,電話響了很久以後,我才鼓起勇氣,按下了接听鍵。 “喂,是我,你在忙嗎?” 他在電話那頭,我接起電話他就說了這麼第一句話。 他綽號叫“胖娃”,我一直稱呼他為“胖哥”,以表我對他的尊敬。身高180,體重99.8公斤,滿面紅光,夜店之王。令我之後開酒吧就是他的建議。初次見他的時候是在2002年,在一次朋友聚會上,那根脖子上小拇指粗細的金鏈子在夜光下耀眼奪目,雖然很胖但戰斗力極強,曾赤手空拳在菜園壩與5名扒手搏斗且完勝,胖哥勇斗毛賊的故事在菜園壩一帶廣為流傳。 他是大渡口人士,說話操農村口音,我之所以看到他的來電便感到一陣害怕,是因為此人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高級酒神,每次打電話給我必然是要喝酒,而且必然是我醉得不省人事。他曾在山城啤酒節的時候獨自一人短短時間就灌下一桶啤酒且不上廁所,也曾在楊家坪沃爾瑪門前酒後怒踢一個正在毆打老婆的中年脫皮痴呆男,還有一次把我灌醉後,直接把我遺棄在了巴國城對面的草坪上便揚長而去,導致我醒來後錢包身份證手機等物統統不見蹤影,損失慘重不說,人還接連暈乎嘔吐了好幾天。 我原本是好酒之人,但是在他跟前,簡直是五體投地,甘拜下風。 所以每次我一看到他打來電話,心里就壓力極大,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慘痛的往事歷歷在目,卻又無法不接電話,因為如果你不接他會一直打到你接為止。 我故作鎮定和開心地跟他說,“怎麼了胖哥,你又想喝酒了啊?我最近沒空哦……”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了我的話,他說我不是找你喝酒,我需要你幫忙,我們家附近有鬼的傳聞出來了,你得來看下是不是真的! 這是我第一次接到胖哥電話而不是約我喝酒,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告訴他,現在已經很晚了啊,什麼事這麼著急?他說就是要晚上才好,人少,你調查起來才方便。 之前處理梁科長學校的事情我已經有些疲憊了,但是胖哥親自打電話來找我幫忙,雖然我知道他分文不給,但我想我還是得去一趟算了,如果真是鬧鬼,我能夠幫得上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掛上電話,還是打算先洗個澡才出門。 胖哥不是本地人,後來娶了個重慶本地的老婆,才在重慶扎了根。為了能就近照顧他老婆的父母,他甚至在他老婆父母家的附近買了套二手房,這等孝心還是非常可敬的。他家住在大渡口區茄子溪附近,我洗完澡,就立刻打車趕去了那里。 對于胖哥家,我是深有感情的,不僅僅是因為在那里曾經醉倒了無數次,而是因為他家附近有令我難忘的美食。在他家附近不遠的地方,每到晚上就有一對夫妻推著燒烤車出來擺攤,女的負責在烤架上刷油烤,男的則專門負責打佐料,由于女的是短發,看上去五十多歲,又戴了一副黑框角質眼鏡,于是各路吃客都稱呼這家路邊攤為“眼鏡燒烤”。魚皮、雞腿雞翅、苕皮、豬皮,絕對是經典中的經典,美味中的美味,炎炎夏日配上冰鎮啤酒,與朋友坐在馬路邊的小桌子上,卷起褲腳,大吃特吃,非常愜意。 我算是個沒什麼品味的人,基本上我認為美食應該藏身于市井巷陌之中,而非變成一種藝術品,標上高價陳列在高檔餐館的餐桌上。而民以食為天,賜人以食物,怎麼說都是件積德的事情。 所以每次我到他們那邊,都會有意無意的玩到晚上,為的只是那一口美味的眼鏡燒烤。 于是這次也不例外,我在路上給胖哥打了電話,他說他去眼鏡燒烤點好吃的等我,等我到了那里我們在細談。于是一股唾液從舌腺溢出,我情不自禁地催促出租車司機稍微開快點。 到了眼鏡燒烤,胖哥早已坐在那里。當天的他穿著十分拉風啊,穿了一身老年人打太極拳的那種黃飛鴻服裝,配上他的體型和發型,遠遠看上去很像是洪金寶老師。那根小拇指粗細的金鏈子依舊閃耀,暴發戶,是這樣的,我完全理解。 坐下後先開了一瓶啤酒,不過我開宗明義地先告訴了他,既然要查事情,就喝個兩三瓶就可以了,要喝酒以後再喝。 于是吃吃喝喝之間,他告訴了我這次的事情。 這次的事情發生在距離眼鏡燒烤不遠的一個老廠區,在國家發展的過程當中,這樣的老廠大部分都從興盛走向了落寞,特別是在國有經濟市場化以後,這些廠子更是只能靠著一些周邊產業來生存。廠里的職工幾乎都是住在單位早年修建的筒子樓里,雖然住宿條件並不算是很好,但是左鄰右舍間的關系卻都普遍非常融洽。老廠區的中間是一個籃球場,籃球場的旁邊有一處類似小花園的休閑場所,人們下班放學以後也都常常圍坐在一起,天南地北的閑聊。在這片空地的邊上,是一棟不算太高的長條形的樓,那是早前的職工電影院,目前以及廢棄封閉,而這次鬧鬼的事情,據說就是發生在這個電影院里。 胖哥說,他最近在那附近投資了一家餐館,有天在跟客人聊天的時候,別人說起了這麼一件事。就是有幾個廠里職工的孩子,大約也就四五歲,在附近玩捉迷藏,其中一個個子小的,就從鐵鏈鎖好的電影院門的門縫里擠了進去。以為在那里面就不會被找到了。但是找了很久以後,都沒能夠找到這個孩子,他自己也沒有出來。一直到天漸漸開始黑了,孩子的家長著急的到處尋找,才在路過電影院門口的時候听到了一陣小孩的哭喊聲,聲音並不是很大,但是作為父母來說,辨認自己孩子的哭聲還是比較容易的。于是循著聲音找去,發現孩子是擠著門縫到了電影院里面,在一個角落里哇哇大哭,家長一著急,趕緊回家拿來虎頭鉗,夾斷了門口的鐵鏈找進去,好在孩子安然無恙毫發未損,于是家里人一邊訓斥孩子不該亂跑,一邊把孩子帶回了家。 可是事後沒幾天,家長們發現孩子經常趴在自家陽台上,望著對面的電影院,然後莫名其妙地自己笑出聲來,有時候看著看著也出現一些驚恐的表情,然後被嚇得大哭。家長才開始覺得孩子可能是不對勁了,于是在街坊鄰居間打听孩子這樣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希望那些歲數大點的街坊能夠給他們點意見,至少弄明白孩子到底是怎麼了。卻沒人知道。 作為這樣一個老廠區,人們閑聊的話題自然離不開身邊的人,也不知道是誰在一天夜里的照常閑聊的時候說到了這個事,于是就說了句︰“你們說娃兒是不是遭闖到鬼了哦?”也就是這麼一句,一個“電影院有鬼”的傳言就出來了。 我問胖哥,既然是傳言,那你還叫我來干什麼,時間久了這些人自然也就淡忘了,孩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胖哥說,如果真的是傳言倒也罷了,關鍵就是真有其事。胖哥告訴我,在他得知這件事情後,曾經在半夜里到那個電影院門口去晃悠過,那個電影院的大門由于之前的鐵鏈被夾斷了,廠里還沒來得及掛上新的,于是胖哥打算進去看看。我說他膽子也當真是大,廢棄的電影院,光是想象我都覺得可怕,他居然敢半夜一個人潛到那里去打探虛實,或許他跟人打架算是一號猛男,但是如果真的有鬼,恐怕他還是應付不下來的。 他接著告訴我,當他看到那個們的鐵鏈並沒有拴住,于是就想進門去瞧瞧,誰知道他剛一推開門,就听到一聲“嗚~”,胖哥告訴我,他非常肯定那是個女人的聲音。說到此處,胖哥異常激動,身上的肥肉蕩漾著。他接著說,听到那個聲音後,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那個門就自己重重的關了過來,把他關在了門外,他再想進去,卻怎麼也推不開那扇沒有鎖的門。 由于關門的聲音比較大,在寧靜的深夜里,就顯得特別響亮。引起了周圍街坊的注意,于是大家高喊著抓小偷,胖哥知道沒人會相信他是來找鬼的,于是拔腿就跑,話說他還是算跑得很快的,身體雖然笨重,但步履始終輕盈,我真懷疑他是否在青城山上學過輕功。可是由于他的體型在那一帶實在太具有標識性,還是有人認出了是他,第二天他在自己的餐廳里被幾個前來調查的民警帶走,說他涉嫌盜竊,在他百般解釋以後,民警們也找不到任何他的動機和證據,也就放了出來。 出來以後胖哥覺得自己很是冤枉,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好為自己洗清冤屈。 我非常痛苦地忍住笑,首先我覺得他的理由非常狗血,為了這麼一件事情,竟然勞師動眾。其次我也暗暗佩服他的俠義心腸,或者說是無腦的好心。于是我決定了要幫忙,分文不收。我說分文不收是有理由的,因為我知道在他手里肯定是沒什麼錢好賺,還不如賣個人情,幫一把算了。 吃完以後差不多是夜里9點了,我們付錢以後就向那個廠區走去。 我是第一次到這個廠區,這個廠子橫跨馬路兩邊,一邊是辦公生產的地方,另一邊就職工住宅。胖哥說這個廠子听說從前效益可好了,職工區宿舍都修到了靠近河邊的鐵路旁。我有點糊涂,我問他什麼鐵路,他說這里有鐵路經過,都是些短途車和貨車,鐵路的另一側就是長江邊,江對面就是魚洞。 我對地理位置向來是沒什麼鑽研精神的,他這麼說得我糊里糊涂的,我也就含含糊糊的听了。走到那個廠子的職工住宅區以後,我仔細看了看這個曾經輝煌一時的廠區。 和胖哥跟我描述的差不多,籃球場,小花園,筒子樓。也許是因為我是生面孔的關系,我和胖哥一走進那個區域就被周圍聊天的人群投射過來異樣的眼神,當然這也不能排除是胖哥曾經被當作是賊,而在他們之中留下了令人難忘的印象。于是突然之間我察覺到其實站在胖哥身邊除了有點丟臉以外,或許也會被當成是賊。 胖哥指我,那個就是事發的電影院。我仔細看了看這個電影院,雖然天色已晚,但是印著路燈的燈光我還是能夠看得清楚的,看上去像是70年代的建築,從地面到房頂有相當大的一片區域覆蓋上了爬山虎,這就讓這個建築和其他建築物相對比之下,特別有鬼屋的感覺。 我們通常在電視里看到的鬼屋,要麼就是殘破不堪,要麼就是從外表上一眼就能判斷出這里有鬼,甚至有些導演害怕觀眾誤以為這里沒鬼,就不斷的用一些音效來渲染烘托,制造一種認為的壓抑。所以我敢打賭,很多拍鬼片的導演,盡管他相信有鬼,他也一定沒有見過鬼。 而事實上,鬼屋和平常的屋子並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平常的屋子里住的是人,而鬼屋住的是鬼罷了。 電影院大門處的鐵鏈已經換了一副新的,我遠遠就看到了。這是一扇對開的大木門,從鐵鏈垂下的角度我基本上能夠判斷,這扇門能打開的最大縫隙也不過就十來厘米。這麼點的縫隙,一個瘦小的孩子擠一擠勉強還是能夠通過的。于是我突然想起了胖哥告訴我的那個孩子。 我說你認識那個孩子的家人嗎?他說不認識。于是我打算跟周圍的人打听打听。 我湊到那群聊天的人中間,默默的一直听著他們說話,直到一個大嬸看我站在那里久久不出聲,終于忍耐不住問了我一句,小伙子,你怕不是勒點的人哦?我說是的,我是過來看看這個電影院的。 很輕松,就把話題帶到了這個電影院上面,于是這下就打開了大家的話匣子,根本不用我來多問什麼,那些人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這個電影院來,說什麼以前總是放些老掉牙的電影,如地道戰地雷戰各種戰之類的,還說以前廠里舉辦什麼表演,也總是在這里,不過後來電影院的經費實在比較高,廠子實力弱下來以後,就決定放棄了。聊著聊著,終于有人提到了一句,前陣子這個電影院有個孩子被嚇哭了呢! 我听到這,于是趕緊接過話來,我說怎麼回事呢?這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嗎?這群街坊平時都是相處慣了的,彼此家里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都能夠相互知道得清清楚楚,于是他們看到我對這個話題突然有了濃烈的興趣,于是有種驕傲感,那種感覺仿佛是在對其他人說︰“你們看,你們聊的人家都沒興趣,只有我聊的人家才好奇。”于是那人開始滔滔不絕的跟我講起了那個孩子的事情。 除了先前胖哥給我講到的那部分以外,我還從這個街坊的口中得知,這個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當听到體弱多病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就自然而然的聯想到了這樣體質的人是比較容易見鬼的,況且他是個不到5歲的孩子,命道中人的部分還沒有完全形成,于是說這樣的孩子見到鬼,其實是一點也不稀奇的。 那個街坊繼續說,這個孩子自從那次在電影院里面被嚇哭了以後,他的家長就向這群街坊打听過,後來有人說是撞了邪,于是常常都請道士到家里來給孩子化符水驅邪,所以這些情況他們還是知道一些的,道士說孩子撞到的是個女鬼,這點跟胖哥說的完全一致,但是道士對那家人說這個孩子是因為天生帶天目,所以才會看到,要等到孩子10歲以後天目不加訓練自己退化,才能漸漸看不見。 從這個道士的說法看來,這個道士還是有點道行的。街坊接著說,但是那個道士的手法確實有點奇怪,經常給孩子做法的時候,孩子都會大哭。除此之外,街坊說的話都是些他自己的意見了,什麼從小不好好帶孩子讓孩子自己亂跑一類的,完全不足以作為參考意見。街坊說了一陣後突然嘴巴一厥,指向胖哥,問我那是你朋友嗎?年輕人當心哦,這個人前幾天還來我們這里偷東西。 我干笑幾聲說其實你們誤會了,是因為他很好奇才來看的。也懶得多解釋,我漸漸退出了他們的話題,重新走到胖哥的身邊去。 我把街坊們的議論轉身給了胖哥听。順便說了說他是賊這件事。胖哥無奈嘆氣了一聲,我寬慰他,別灰心,誰沒有個行差踏錯的時候,改過自新,就是好人。 這句話的代價是屁股上中了一腳。 于是我跟胖哥說,現在時間還早,人還沒有散去,趁現在我們去找一下那個小孩家吧,直接告訴他們家人我們的來意,並且告訴他們我們不收錢,他們應該會知道什麼就告訴什麼的。 胖哥答應了,于是我和他走到了電影院旁邊的筒子樓里,根據之前那個街坊告訴我的樓層,找到了那家人。因為很好辨認,整個一層樓,只有那家的門上貼了黃色的道符,還掛了面鏡子。 我敲門,開門的是個看上去30出頭的女人開的門,她問我們干什麼,于是我按照之前和胖哥說好的,直接告訴了她我們的來意,這時候她家男主人從臥室里走了出來,把我們迎進了屋。 坐下以後,我開門見山地問了這個男人,孩子現在情況怎麼樣。他說孩子其他倒還沒什麼,就是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哭或者笑,問他什麼也不說,道士來了就說是邪還沒退,他們又不懂這些,于是就只能在旁邊干著急,除了這個現象之外,孩子別的沒什麼異常。 很多和我一樣剛為人父母的朋友都會發現,孩子經常會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看上去十分可愛,于是老人家們常常會說,這是送子觀音在逗他。但是很多孩子望著一個地方莫名其妙地哭出來,就可能要稍微注意一下,因為中國有句老話,叫初生牛犢不怕虎,對于初生的孩子,如果是因為什麼被嚇哭了,那一定不是好事。 不過這倒也不難解決,將大蒜搗成糊糊狀,涂一點點在孩子的眉心和下巴上,然後把孩子的手心攤開,家長作勢要打孩子的手心,但是不必真打,輕輕踫一下就好,這樣一來,大蒜泥涂上後起初雖然可能有點熱辣辣的,但是等到這個感覺褪去之後,孩子就不會再莫名其妙地被嚇哭了。 民間的辦法,在最關鍵的時候往往是最管用的。 我告訴那家男主人,帶我去看看孩子,如果孩子是因為看到邪,用我剛剛的方法就不再會看到了,5歲以前都能夠有效。但是如果孩子不是看到邪而是撞邪,那可能我要想法從孩子口中知道點什麼,才能幫上忙,解鈴還須系鈴人嘛,從現象分析原因道士既然已經這麼做了但是沒有結果,倒不如換個方向,直接從根源下手。 男主人答應了,他把我們帶進了他們夫妻的臥室。他告訴我,房子很小,而且孩子也還小,就沒有單獨給孩子分一間房。進屋後我看到,那個孩子正坐在寫字台前專心的畫畫,看上去比較瘦小,但是孩子的稚氣顯得還是十分可愛的。我走上前去,想找個話跟孩子逗逗,看能否從他嘴里挖出點什麼,瞟眼間,看到了他正用蠟筆畫在紙上的畫。 對于一個不到5歲的孩子來說,除了我要說一下他的確比我畫的好以外,那幅畫的內容讓我很是差異。畫中是一個女的,邊上是花花草草,在女人的遠處,有一個看上去很像是火車頭的東西。于是我機敏的大腦又開始飛速旋轉,聯想起先前胖哥告訴我的這附近有鐵路,這小孩撞到的是女鬼等,我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這個孩子畫中的女人就是那個他撞見的女鬼。而且這個女人是被火車撞死的。 假設自然可以隨便亂下,如果需要求證,還是需要這個孩子自己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不管我怎麼逗他,他都不肯理我。無奈之下,我又做了一個非常悲痛的決定。我摸出皮包,取出里面的錢,我問他,小朋友,你知道哪張錢最大嗎?他看了一眼,指著那張紅色印有毛老師的說,這張。 現在的孩子確實比我們小時候有經濟頭腦,你長大一定能夠當個科學家。 然後我告訴孩子,叔叔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問完了以後叔叔就把這張錢送給你好不好。他雙眼看著錢,然後很認真的點點頭,說好。 我知道,這樣的方法太爛,孩子不能讓他過早的對金錢產生興趣,但是請原諒,為了救助這個孩子,我也是無奈之舉。慶幸的是這招非常有效,看來他父親肯定很少給他零花錢,即便是給了,也絕對沒給到100塊。于是在我手里的100塊錢,對孩子來說成了他生命當中第一個天大的誘惑。 我開始問這個孩子,你畫的畫是在說什麼呀?他說是一個阿姨在過馬路。我想他指的應該是鐵路。我又問他,為什麼你要畫這個畫呢?他說他听阿姨講的,我說哪個阿姨,他說就是畫上這個阿姨,我問他你在哪里見到這個阿姨的,他說電影院。 非常好,跟孩子溝通,只要撬開了他的嘴,比跟大人容易得多。 我問他,那個阿姨是怎麼跟你踫到的呀?他才開始跟我說了那天在電影院里發生的情況。以下的內容是由兒童翻譯十四老師翻譯的。 小孩說,那天他跟伙伴捉迷藏,自己躲進了電影院,看到電影院里面什麼都沒有,地上有一大張朱紅色的舞台幕布,還有一排聯排的凳子。他就躲到凳子下面,不讓其他孩子找到,想要進到凳子下面,只有一個入口,就是我們坐下後腳的位置的豁口。但是當他躲進去後不久,漸漸適應了里面黑暗的環境,也就漸漸能夠看清一些東西,于是他發現有一個阿姨從椅子座位上倒掛著頭,頭發垂到地上看著他。孩子沒見過鬼,沒看過鬼片,所以他的概念里這並不是嚇人的。他甚至還問那個阿姨,阿姨你也在跟人捉迷藏呀?那個阿姨對著他笑,招手叫他出來,他爬了出來以後,站在阿姨跟前,接著他听到了一陣汽笛的聲音,就看到阿姨被什麼東西給撞飛了,那汽笛的聲音很大很刺耳,阿姨被撞了以後變得滿臉是血,孩子先是被汽笛聲音嚇到,因為他家就住在這里,火車的汽笛聲他是知道的,而且看到阿姨臉上的血,他也知道流血是很痛的,所以才被嚇到,然後就跑開了蹲在角落里哭,然後那個阿姨看到他在哭,就慢慢坐在那排凳子上,然後慢慢又消失不見了。 听小孩講完到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這個過程是非常吃力的。于是我從他的話里基本上能夠斷定了我的假設,這個女鬼,是一個被火車撞死的人,至于為什麼出現在電影院,目前還暫時不知道。 我接著問孩子,那為什麼你常常無緣無故的又哭又笑呢?孩子說笑的時候是因為他能看到那個阿姨在對他做鬼臉,逗他。哭的時候就是看到那個阿姨又被撞飛了,然後滿臉是血。 于是我明白了,這是所謂的“死亡殘像”。 “死亡殘像”跟之前隧道里的小女孩差不多,她在特定的時間,會重演一次,重演的內容,就是她死去的那一瞬間最直接的狀態。這是很殘忍的,但是通常因為車禍等意外死亡的鬼,在上路的時候是有“優先權”的,而電影院里的這個女鬼選擇了留下來,這說明她心里絕對是有放不下的執念,如果能夠找到這個執念的源頭,說不定就能解開它心里的積怨,從而讓她上路。而且從剛剛小孩說的情況來看,我似乎並沒有感覺到這個女鬼帶有惡意,如果是惡鬼,孩子絕對不會安然無恙,她更不會要來逗孩子笑了。 想到這里,我心里還是有些欣慰的,誰說的鬼一定是害人的?它只是存在于我們的世界里而我們大多數人看不到而已,離開一個自己萬分熟悉的世界本來就不是件簡單容易的事情,它們大多數僅僅只是迷路,它們需要的也僅僅只是有人能夠帶著它們,走到自己的路上去。 出了臥室,我告訴那家男主人,我說再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會盡力讓孩子回到正常的。接著在他們的感謝中,我和胖哥離開了他家。 下樓以後,我拿著羅盤,在電影院附近走了走。羅盤里顯示鬼就在電影院里,不過並不強,所以應該很好解決。 我再次走到那群聊天的街坊中去,這次我特意帶上了胖哥跟我一道。這麼一會時間,那堆聊天的人已經換了好幾個了。我向他們打听電影院相關的事情,一個街坊告訴我,這個電影院是九幾年才廢棄的,還不到十年,當初拆掉了所有的椅子準備拿去賣掉,卻有一排椅子怎麼都卸不下來,工人說釘子打得太牢實,也就放棄了,廠里的領導也覺得剩一排就剩一排吧,等到今後要拆這個房子的時候,再一起拆也就是。于是就沒管它,就此鎖上了門。于是我知道,那個椅子一定不是拆不下來,而是有種力量在阻止他們拆下來,就如果那股力量阻止胖哥進到電影院里去一樣。 我又問街坊,廠里是否有人曾經不小心在對面鐵路被撞死過?我看這個街坊50多歲的年紀了,住在這里應該都是些老職工,死人的事是大事,如果當時有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們一定是知道的。果然他告訴我,有一個,當時才分配到單位不久的會計。單位給她分的宿舍就在廠子的那邊,要過鐵路。說著他朝著鐵路那邊的方向一指。他接著說,那個女孩死後的第二天,廠里就有人說頭天晚上才看見她在電影院看電影,肯定是晚上回家過鐵路的時候,被撞死了。當時是他男朋友送她回去的,她男朋友可真不是個東西,看著人被撞死了,嚇得自己跑掉了,再也沒看到過了。 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都串聯起來了,我也因此而尋找到了答案。女會計的確是看完電影後回家途中被火車給撞死,而男朋友的拋棄成了她流連的執念,電影院是她在世的時候最後一段快樂記憶的地方,于是多年來一直未曾離去。 知道原因以後,我心里有點郁悶,對女會計的男朋友不由得深深鄙視,實在是因為現在已經沒人找得到他了,否則我一定要好好給他點甜頭嘗嘗。 時間已經很晚了,于是當晚我就在胖哥家里住下。他家也並不大,我也住過不少回。但是每次住在他家的時候我都是大醉酩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大白天了。但是那一晚我卻清醒異常,就自然免不了听到一些奇怪的聲響,像我這樣一個沒談戀愛的青壯少年,實在是非常難受。 第二天一早,胖哥開車我們先去了趟華岩寺,買了好多香燭紙錢,我還順便掃了很多香灰。回到廠子里,大多數人都已經上班去了,剩下的都是帶孩子的老人們。我給孩子家的男主人打電話,要他抽空過來一趟。于是等到他來了以後,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又一次很不厚道地夾斷了電影院門上的鐵鏈。我告訴男主人,待會香熄滅的時候,你就好好對這里的鬼魂說,放了你的孩子,早點超生去。記得要虔誠,要謙卑。 我用紅繩把那排椅子里里外外纏了一圈,在正對椅子的空地上,用從花園里挖來的泥土磊了個小堆,點上香燭,開始一邊念咒文,一邊燒錢紙,一邊還盯著羅盤。我刻意反復念咒,直到香燭即將熄滅,看到羅盤有所動機,于是遞眼色給男主人,他開始按我的辦法虔誠地告訴這里的女鬼。 我無法知道她的姓名,我只知道她是一個會計。所以我一直在念叨中,默默祝她安好。希望她能安心上路,去屬于自己的美麗世界。 一切結束之後,我親手教了孩子的父親怎麼煉制紅繩,並把從華岩寺弄來的香灰給了他一些。我告訴他,紅繩只能給自己的親人,其他的贈與,都是只有紀念意義而已。要他給孩子做一根,再找個銅錢做成腳鏈,給孩子帶上。 他堅持要給我們錢,我們拒絕了。對于這樣一個看上去並不富裕的家庭,若非為了自己的孩子,錢這東西是不會隨便亂用的。 離開那個廠子的時候,胖哥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晚上一起喝喝酒?我說算了吧我可不想再在你家睡一晚,然後听到些不該听到的聲響。他起初沒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準備給我一記飛踢的時候,我已經提前跑遠了。 小胖娃,要不是看在我打不贏你的份上,我早就打你了。 連續累了兩天,回到家里,關掉手機,倒頭大睡。 第五十四章《第二冊》(1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大橋 2006年的2月,我接到一個邀請的電話,要求我去參加一個談話會。由于他在電話里的語氣顯得並不是那麼的友善,于是我也開始有點不想搭理這樣的人。我問來電人,我只是一介草民,有什麼話好跟我談。既然不是業務,那我就掛了啊!他才慌忙說,老師,別這樣,真有急事,電話不方便說,您還是抽空來一趟吧。 听到他的語氣稍微好轉,我才算勉強答應。 這通電話,來得有點莫名其妙,沒有告訴我是因為什麼或是要干些什麼,只是給了我一個酒店的地址,還有房間號,要我盡快趕過去,除了手機什麼都不必帶,他們全部包干,替我安排好。 我原本心想,這樣的待遇,一般都是些大業務。于是也覺得或許這也是個賺錢的機會。當天下午,仔細檢查了家里的電源和天然氣,也在客廳茶幾上用煙灰缸壓了一張紙條,上邊寫上了我要去的地方和酒店房間號,以免萬一。我的工作雖然不算特別危險,但總算是在和各種未知世界的物質打交道,保不準哪天遇到個硬貨,說沒就沒了。因為不知道要在那個地方呆幾天,留神小心一點,總是好事。 這是家位于南濱路上的酒店。南濱路作為重慶窗口的其中一環,各式各樣的江湖菜館和琳瑯滿目的高檔會所,以及熙熙攘攘散步的人群和那炫彩奪目的燈飾工程,非常華美。這家酒店雖然我是第一次去,但是之前在報紙雜志和電視新聞里都曾經听說過,相對比較高端。我出門辦事幾乎都住的是快捷酒店等,于是我身上擁有了全國諸如7天如家漢庭等的絕對VIP金卡,每次走到這樣的酒店,出示這樣的VIP卡,便有六扇門衛士出示虎符般的優越感,換來的就是那種徹底的賓至如歸。 我至今依舊記得我的房間號是701。當我到前台等級的時候,櫃台的小姐親自帶著我到了房間,中途上電梯的時候,我嘗試著問她,你知道這次叫我來的是誰嗎?她裝作沒听見,也不回答,一臉神秘。我也就不好意思繼續多問什麼。一到了7樓,我的房間在電梯一側的盡頭,沿途經過其他房間的時候,我不免吃了一驚。 因為作為一個商務用的酒店來說,在房間門把手上,大多會掛上些類似“請勿打擾”一類的牌子,或是有夜間工作者會悄悄從門底下塞進來幾張“土特產”“學生妹”一類的小卡。而這次路過的這些房間,其中有好幾個都在門口撒下了一層灰白色的香灰,有些甚至釘上了釘子拉上了繩,于是我斷定,這些房間里住的人必然是同行。我開始有些擔憂,同時聚集了這麼些職業獵鬼人,莫非我是卷入了什麼大事件之中嗎? 雖然心里有點緊張,但是在這個漂亮的帶路妹面前,我還是得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姿態。一進了房間以後,我立馬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電話,打算打給我的一些熟知的同行,因為如果這次獵鬼人齊聚,必然是有什麼大動靜,他們多少理應知曉一些。 打了好幾個人,都說沒听說,于是我試圖打給一些前輩看看,在重慶,我非常尊敬的一些前輩,除了黃婆婆以外,屈指可數。黃婆婆自然不會因為錢而受人指揮,這樣的場合,她是絕對不會出現的。她更情願早上出門在路邊多撿幾個塑料瓶,下午賣掉後回家念佛,然後開門做生意。于是我撥通了另一個前輩的電話。 這位師父60多歲,道家人,復姓司徒。在重慶絕對算是兩路口一代赫赫有名的符師,司徒這個姓氏在全國原本就不算多,而重慶自然就更少,所以當人們遇到麻煩事,想要求助我們這種職業的人的時候,常常會听到這樣一句順口溜︰“退妖尋上官,抓鬼找司徒”。 上官是重慶另一個復姓的師父,不過他介入的並非我們的事情,我們是跟鬼打交道的,而他卻是和妖。妖和鬼雖然同被列為不應屬于眼下世界的物種,但它們是有本質的區別的。這種區別自然不是妖是妖他媽這樣的鬼話,而在于它們的形成。 在中國的古代,就有人對妖做了非常詳細的闡述,鬼是生命消亡以後殘存的一種具有能量的狀態,而妖不存在死亡。它是靠修煉而成。千年王八萬年龜,于是很多人認為老烏龜具有靈氣。對于妖,我得說它其實也是存在的,南茅北馬,指的是南面的茅山派,雖然行事乖張,神秘叵測,但在抓鬼一事上是絕對的頂級,盡管他們的手法一般相對稍微過于粗暴了。北方的馬家仙,盡管抓鬼之事算不上入流,但捉妖的水準全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他們大部分在中國的河北內蒙和東北山東一代,他們替人消災叫做“出馬”,對于一些動物的妖,非常得心應手。而那位與司徒並列的上官師父,就是馬家的傳人,我此生也只與他僅有一面之緣。也正是因為那一面,才使得原本只信鬼不信佛不信神不信妖魔的我,在我的信任名單里多加了一個妖。 而對于神佛,我敬而遠之,深信如若遇到,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哪天佛祖或上帝覺得我實在有慧根而打算破例收我為代發修行的弟子,而是我喝的有點大發了,產生了幻覺。 當時撥通了司徒師父的電話,我問他知道最近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嗎?他反問我,怎麼了你也在酒店里的嗎?我就知道,他也來了。而既然司徒師父出馬了,我這樣的小角色其實可以灰溜溜地離開,因為我實在沒膽量敢去搶司徒師父的業務,直到司徒師父親自要我留下,我從他的聲音里听到了一些不安,而對于一個大師來說,他的忐忑似乎也在告訴我,這次咱們真的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紛爭之中。 他告訴我他就在我同一層的716房間,一切靜觀其變,搞不定,就跑。司徒師父連搞不定就跑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這只說明,連他都沒有把握。值得欣慰的是,我知道他跟我一起的,也就感覺有了個可靠的靠山,自然也沒那麼害怕了。 接下來的差不多5個小時里,一直沒人來搭理我們,我想要下樓去買煙,卻在底樓大廳被告知不得外出,一切物品都在酒店里消費,除了對霸王條款的憤怒和對非法拘禁的不滿以外,更為我的此行蒙上了一層可怕的感覺。回到房間,打開電視,一個節目也沒有,床頭的電話想要打給前台希望他們看看,卻被他們告訴我,電視信號是提前中斷了的,為的是讓我們有個清靜的環境。到了晚飯的時候,我心想終于有吃的了,這麼高規格的待遇,起碼也得給我們每人搞個三菜一湯吧,誰知當服務生把飯菜送進來的時候,僅僅只有兩碗米飯,一份紫菜蛋花湯,和一瓶沒有開封的老干媽飯遭殃。我非常悲憤,卻也找不出理由來質問,包吃包住,起碼人家還是做到了,蛋花算是半個葷菜,有葷有素,還有什麼好說的。幾下吃完,繼續在房間里玩手機發傻。于是余下的時間里,整個房間只剩下我和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瓶子上的陶華碧老師。 到了晚上大約10點,我才再一次接到電話,要我到4樓的會議室,一起面談。于是我猜,難道是要我們對某個大業務各自競標嗎?那我還是一會直接棄權算了,司徒老師在這里,誰還敢隨便拔標呢。我出門下樓,路上遇到不少人,我知道,他們都是和我一樣被同樣的電話告知,且因為同樣的事情而聚集到這個酒店的,其中有些人眼熟,有些人則是見過但是叫不出名字,同樣的,他們都是獵鬼人。 四樓的圓桌會議室里,桌前已經坐滿了人,我看到司徒師父後,可以坐在了他的身邊,一來是在向其他人表示,我跟司徒早就認識,而是一會有什麼動靜,司徒師父逃跑的時候,我也更便于跟上他的腳步。看我們大家都坐下了,一個穿無袖馬甲的中年人站起來,關上了會議室的大門。然後坐下,聲音不算大的跟我們說︰ “實在抱歉了各位,這次我們遇到了大事情,不得已才叫各位業界的精英過來替我們處理處理,因為我們這次涉及的金額高達14億元,沒人敢馬虎,如果各位不能解決,頂多就是從這里走出去,然後繼續過自己的生活,而如果我們不能解決,撤官都是小事,我們會被判刑的。” 14億元!這意思是全中國所有人都捐一塊錢才能湊齊的數字。 那個看上去像領導的人接著說︰ “這次冒昧叫大家來,首先是希望大家替我們分析一個情況,看看該怎麼處理才能有效妥善的解決。前陣子我們在修建工程的時候,在山中間挖到一口石棺,工人們好奇在沒有通知考古研究所的人之前,就自己撬開了來看,卻從石棺發現了一只活生生的、轎車車輪那麼大的一只癩蛤蟆,當時就報告了我們施工方和文物局,但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卻發現那只癩蛤蟆已經死掉並且腐爛了,原本沒人解釋得清楚,但是隨後的幾天里,我們接連接到了很多奇怪的傳聞,一是我們一個工人在挖的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失魂,然後走到外面用刀子割下了自己的鼻子然後吃掉,再是我們的挖土機從那一晚開始,都不同程度的莫名損壞了,甚至還有一個看守工地的老人,說在巡夜的時候發現洞子里有很多人在並排走著,其中還有些梳著清朝的鞭子,于是開始大喊鬧鬼。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想請問各位專家,是不是我們在開挖的時候,挖到了什麼不該挖的東西,導致我們撞大邪了?” 他說完以後,會議室一片沉默,一會過後,我身邊的司徒師父問了一句,“你們修的是什麼工程?” 那個領導模樣的人回答道︰“菜園壩大橋。” 領導這話一說出口,整個會議室就陷入了一陣竊竊私語當中。 菜園壩大橋,是重慶向全世界號稱要讓世界橋梁建築師汗顏的頂級力作,不光是考慮造型和交通性,更在材質和結構上下足了功夫,2004年開始修建,我也非常關注這個橋梁的修建情況,畢竟算是重慶橋梁史上的一個王牌作品,于是我常常會到長江大橋上遠遠地望著正在修建的菜園壩大橋,從打基石到立好橋墩,我算是一路看著它的成型。而這次找到我們,我卻從未敢想象過自己也會參與到如此偉大的工程中來,而看到司徒師父這麼發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打算留下看個究竟,我自然是沒什麼戲了,其他人也想來是識趣的人,自己自然會離去,于是領導問,誰願意留下一起來解決這個事,留下的每人1萬元,辦成事情後,另外還有錢拿。 說真的,在利益的誘惑之下,沒有人選擇離開。直到那個領導打開幻燈片投影,顯示了一張他們近期統計收集的大橋周邊靈異現象的匯總圖,面對如此大量的靈異事件,終于有人紛紛選擇了放棄。司徒師父側身低聲對我說,你別忙著走,你跟著我,如果做不下來,沒人會記得你。但是如果這次我們把這事情做了下來,你就算是在這行揚名立萬了,沒人會忘了你的名字的。 這對我來說,無疑也是個誘惑。我在雲南學藝,道上的師父彼此不服是常常的事,但是由于輩分和他們各自的師父多少有些私交,于是他們彼此間的勾心斗角都顯得不是太明顯,于是我們這些徒弟輩的,就常常被當作各大師尊比較強弱的棋子。早在我回到重慶的時候,也才20出頭,在行當里絕對算是資歷最淺年紀最小的,于是很多師父包括他們的徒弟對我還是不看好的,更有些心胸狹窄的人,甚至還在期待我什麼時候出個大丑,折折我師父和四相道的名聲。 我還算爭氣,而且比較低調,對于辦好的事,我不會聲張,辦砸的事情,我也就讓它自己隨時間而過去,于是我在重慶扎根行道,也不算常常跟同行來往,一旦邀他們一起辦事,人多力量大,事情也總是能夠辦得很好,我也算跟著沾光。所以在那幾年,我沒干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業務, 就像是空氣,只默默的存在。 听了司徒師父說的話,我便猶如打了雞血那麼興奮,因為這單案子明眼人一看就是大事,能夠把它辦下來的人可謂屈指可數,司徒師父這麼說,想來他還是有一定的把握的,而很顯然,他想借機幫我一把,好讓我這個在行內默默無名的小人物,能有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 領導放出來的那張幻燈片里,在以本案為中心輻射大約3公里的範圍內,密密麻麻出現了許多紅色的小點,那每一個點都標注了發生的時間和地點,至于這個建築公司是怎麼繪制出這份圖紙的我是不得而知,不過據我猜測,他們既然花了功夫在繪制這麼一張“靈異地圖”,這就說明他們在施工過程中已經遇到了足夠多的事件,來迫使他們必須以此為依據而尋找解決的途徑。 留下6個人,除去我和司徒師父,剩下的人我都不認識,但看上去都是30歲以上的人,我這個小角色在司徒身邊,更像是司徒的徒弟,區別只在于我沒有司徒師父那銷魂的山羊胡和奶嘴一樣的發髻。領導看著其他的人都走完了,于是再認真地掃視了我們6個人一次,最終把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他略帶輕蔑地問我,小兄弟,你也要留下來嗎?前輩在身邊,我的脾氣也該收斂一下,于是我也很客氣地告訴他,是的,我也留下,因為你們解決不了。 領導被我這一句沖得有點尷尬,也就沒再理我,他開始指著地圖上的紅點說,這就是最近3個月以來我們不管道听途說還是自己察覺的奇怪事件,而最近一周更是大規模的出現,說完他往本案的西邊一指,光是這個地方,上周就出現了4次,在同一個區域內,本來如果只是有這樣的現象倒也算了,正因為根據這個區域內所得到的線索,和我們第一次在工地上看到的情況非常相似,于是我們推測原本發生在我們這里的那些“鬼”,是不是移動到這些地方去了,現在這些地方的人很多都認為他們那里發生的靈異事件就跟我們工地的開挖有關,于是抗議投訴不斷,我們自己工人也受到嚴重的影響,現在開工非常困難。今天把各位約過來,稍微低調了些,這件事,家丑不外揚,各位都是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就拜托各位了! 說完他跟身邊一個穿小西服戴眼鏡正在筆記本上“  啪啪”打字的美女做了個手勢,那姑娘就起身出門,沒一會就拿了個皮箱子進來,打開里面全是錢,先給了我們一人1萬塊,然後領導說,這里總共是40萬,現在還剩34萬,等到這件事完成,剩下的錢就都是你們的。看得出來,這次他們局里為了妥善處理此事,當真是下了血本的。 領導指著那片紅點最密集的區域說,這里是一個新建不久的小區,接連幾天接到業主的投訴電話,說是自己家底樓的可視門禁系統,經常故障,被人按響了,卻看不到人。後來有一個住戶在拿起話筒喂喂喂半天以後,突然看到有一個老瘦的梳著清朝辮子的人笑嘻嘻抬起頭, 臉離攝像頭非常近,嚇得那家住戶把自己鎖在家里很多天,直到後來家人打了電話到物管,要求嚴查惡作劇。而那期間,那個小區地下車庫里的車常常莫名其妙地發出警報聲,還有個別車輛的安全氣囊也爆開了,于是一時間大家對小區里頻繁發生的怪事眾說紛紜,卻也都沒有個準信。年紀大一點的人說,是正在開挖南城隧道的施工方前陣子挖斷了這一代的“氣脈”,而導致那些多年來死去的鬼魂同時出現為患。好在目前還沒有什麼人員損傷的消息出來,否則的話,居民一定會聚眾鬧事的。 說到這里,我看到司徒師父皺了皺眉頭,我也不便多問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司徒師父絕對認為這是件很難搞的事情。 領導了再說了幾件附近發生的怪事,只不過那倒是不算新鮮的故事,我們都還算處理過,也就不值一提。等到領導說,時候不早了,各位如果願意,就在這里多多商議一下,具體什麼時候開工,明天答復我。 說完和我們握手道別,很快會議室里就只剩下我們6人,和一個一直開著的投影儀。司徒師父顯然是認識其他4個人,因為他能夠很清楚地喊出他們的名字,而我相信這四人幾乎和我一樣,正是因為看到司徒師父留下來了,才毅然決然的跟著留下。司徒師父望著投影儀上的那張“靈異地圖”,沉默許久,開口問我們︰“你們都知道這個紅點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嗎?” 我們七七八八地說,知道。盡管我們都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但是司徒師父還是嘆了一口氣說︰是啊,銅元局。 這個紅點最集中的區域,正是位于南岸區的銅元局。對于銅元局的理解和認識,在那天之前,我僅僅知道那里有很多老房子而已。而對于他的歷史典故,我卻並不怎麼知曉。不過有句俗話是這麼說的,每一個成功的科學家問的第一個問題都是幼稚的,于是我當下非常幼稚地問了司徒師父一個問題,我問他,銅元局發生過什麼大事嗎? 司徒師父說,銅元局是重慶目前現存不多的古老建築集中地之一,之所以命名為“銅元局”,因為1895年中國清政府和日本帝國簽訂了馬關條約,導致重慶成為最內陸的一個開放性商埠,大量的洋人和日本人都來到了重慶。使得重慶成為了繼上海和南京之後,有一個完全開放的國際性的都市。銅元局原名“甦家壩”,在當時是一個龐大的家族聚集地,而在1902年的時候,當時的光緒皇帝準旨創辦了“川漢鐵路公司”,本意是想要在這個到處都充斥著主權喪失的川蜀之地,能有挽回自己一絲主權的東西,哪怕這種東西只能是自娛自樂,而且只是象征性的。于是在1905年的時候,由清政府撥款,購入德國和英國的設備,在甦家壩開設了以制造“銅元”、“銀元”為主的銅元局,為的是在當時的四川各地,掀起一股“即便你佔領了我的土地我卻還要發行我的貨幣”,這樣垂死掙扎的舉動。 銅元局,因此得名。 我有點吃驚,對于這個我生活了20多年的城市,我熟知每一個地名,卻不知它的由來,也不了解它的故事,非常慚愧,于是這也成為了我從此深深愛上重慶這座城市的歷史的理由。 司徒師父說,早在1992年的時候,他因為一個業務而來到了銅元局,在解決事情的過程中,也是和我一樣,偶然得知了這樣的典故。他告訴我們,今天看了那個領導說的事情,有清朝的鬼出現,這讓他想到了當初一直困擾他的一個難題。我問他什麼難題,他說,在早年的調查中得知,在1908年的時候,銅元局來了一個德國人,直接接掌了當時生產和發行的渠道,這從一方面來說,德國人可以名正言順地說我們是來提供技術的,因為你們的設備就是我們德國生產的,另一方面也用這樣的手段來遏制晚清政府對于貨幣復闢的打算。而這個上任的德國長官,姓詹姆士,異常殘暴,長期不把華工當人看,當時的銅元局華工背地里都稱呼這個德國人為“詹母豬”,他在廠區內隨意的辱罵和毒打華工,在1909年的一個夏夜里,當時的德廠發生了一場大火,熟睡中的幾十名華工和正在德廠辦公室里休息的詹姆士一起燒死,至今也無法考證那場火究竟是人為的故意縱火,還是由于意外造成的。 在當時那個年代,作為一個垂亡在即的封建帝國,人人可欺,而在一個重要的商埠城市死了一個外國的要員,這對銅元局當局和政府來說都是個大難題,于是他們偽造了一個“詹姆士因公猝死”的假新聞,選了個隱秘的地方,用石棺按中國將相的葬法,將詹姆士的尸體深埋。而剩下的燒死的幾十個華工,則把尸體運到銅元局的水碼頭,把全部尸體丟進江里,順江而逝。 我听到這里,算是終于明白為什麼當初說到銅元局的時候,司徒師父會有那麼一聲嘆息。其實早在他听到那個領導說挖到石棺,里邊有癩蛤蟆的時候,他就知道早年他曾經听說過的“詹姆士”的石棺,終于在100年後被人找了出來。 司徒師父還說,當時下葬的時候,除了沒有修建墓室,其余的都是按照封建王朝的習俗來辦的,也請了當時民間的大仙來做法念咒,我猜測那就是這個癩蛤蟆的由來,因為癩蛤蟆在中國古代,一直是有種神通的動物,在我跟隨師父期間,就知道在雲南某秘密教派,就供奉癩蛤蟆,至于這個癩蛤蟆到底是怎麼而來,為何在密封的石棺里生活了長達百年,為何會長到車輪那麼巨大,又為何在開棺後不久就迅速死去並腐爛。這些想必都涉及當年的施法者的法咒,不但我完全不懂,看來司徒師父也是對此一籌莫展。 不過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就這個事件而言,司徒師父顯然有自己的想法,他覺得那些燒死的華工大概就是業主們在監控里看到的那些“清朝人”,但是由于華工們的尸體早已放到長江里,而且生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所以原本成為鬼魂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司徒師父對我們判斷,多半是因為當初埋葬詹姆士的時候,咒法里有能夠讓詹姆士這樣位高權重的人再度指揮工人,而無情的讓那些死去的工人在死後也成為詹姆士奴役的對象,否則,實在找不出挖到詹姆士石棺後,卻出現大量清朝鬼魂的道理。 靈異地圖上的鬼魂出現點非常多,我們只能有選擇性的去處理,我們在接下來的接近半個月的時間里,分別去了銅元局,長江村,和開挖的城南隧道。在對待詹姆士的石棺的時候,司徒師父用他師傳的“粉咒”,老老實實的打壓住了詹姆士的鬼魂,在石棺被拉出洞里,放到太陽底下暴曬3天後,里邊的那團爛成漿糊的蛤蟆尸體,也隨之變成了一堆綠色的粉末。而後司徒師父將粉末掃起來,集成一包,再度來到當年的銅元局水碼頭舊址,把這包綠色的粉末撒進了長江,用司徒自己的話來說,這樣一來,算是告慰了那些莫名死去的工人,從此他們也不再會出現了。 第五十五章《第二冊》(1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菩提 可是雖然銅元局的大量冤魂事件解決了,剩下的其他星星點點的事情還是非常多,我們6人分工連續解決了其中的一些,卻有一些怎麼也都找不到了。後來我們6個人一合計,再查閱了大量的當地民俗史料,才得知當下正在開挖的城南隧道,在過往也是一個亂墳坡。說是亂墳坡也不盡然,當時的重慶南岸比較荒蕪,很多銅元局的工人死後由于沒錢能夠送回家鄉,往往都選擇了在山坡上就地深埋,沒有墓碑,沒有墓志,僅有的就是百年來日日面對東流長江水,亂世歲月,生命輕賤,怪不得誰,只怪中華之弱小!于是百年後的大工程開挖,打擾了原本的靈魂,而這群社會最底層,最無知,也最沒有意識的亡魂們,卻再一次得到了重見天日的機會,不同的是,它們已經再也不是當年的那些人,沒有情緒,沒有思想,就像是神經病,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卻從來不知道自己在給別人造成困擾,也不曾料到他們已然在無知中成為了我們的目標。 這次整件事情,讓我們6個人忙活了整整一個月之久,由于冤孽太重,司徒和我們都對施工方表達了我們對這個工程的擔心,因為菜園壩大橋和城南隧道等附屬工程,都是國內一個著名的橋梁工程師設計的,他顯然不會理睬我們這群神漢的建議,于是我們開始對施工方施壓,有他們作為第三方反復周旋勾兌,最終同意做出一些細微調整。 司徒是道家人,也精通風水之道,在他的努力下,菜園壩大橋新增了兩條道路,一條通往長江村,一條通往銅元局,長江村的前身便是管轄銅元局的長江電力,我明白司徒的用意,因為這條路,是為了給這兩地以往的人們一個慰藉,而司徒刻意地把這兩條懸掛在半空中的環形公路在俯視的視角上,設計成為了一個八卦的陰陽圖,並在陰陽兩半的卦點處的山坡上,用水泥重鑄,深深埋下了兩把桃木劍。 于是現在,當你打開電子地圖,仔細觀察這座大橋的時候,你將會隱隱看到一個巨大的八卦,鎮守著當地,也鎮守著這座舉世聞名的巨型橋梁。 光是這還不夠,在南坪通往茶園的路上,有一個地方叫“老鷹岩”,長期作為危岩半懸著,與其將之貿然炸去,不如讓它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于是司徒師父建議施工方,取危岩一角,立于城南隧道口,在石旁種上樹木,給石頭做法開光,描紅寫上“菩提”二字。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至此之後,南平八卦陣所覆蓋的區域,再無鬼事。 第五十六章《第二冊》(1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妖鯢 我對妖的理解,只能說是一知半解。 從入行到退行,僅僅接觸過一次,那是在2000年的時候,我還跟著師父一起學藝,還記得最早之前說起過的寧廠詛咒的事嗎?當年我和師父在那件事之後,再一次去了趟巫溪,不過這次純粹是大西南的行家聚會,我這等毛頭小角色,僅僅是跟著去湊熱鬧罷了。這次由武漢的一個老前輩發起,重慶的司徒上官都參加了,我和師父當時正在貴州荔波,處理完事情以後,我們便直接去了巫溪跟大家匯合。 當晚到達後,大家在巫溪大寧河上的一個躉船上,吃了著名的烤魚,打算所休整一晚,次日清晨,上山敘話,交流人生。 當年我19歲,這樣的場合有了我的參與憑空增添了一些稚嫩的色彩,而對于我來說,我更寧願自己一個人在巫溪縣城呆上兩天,吃香的喝辣的,找個什麼網吧上上網,看看電影什麼的,倒也算是很容易打發時間。 第二天我們便去了位于巫溪附近的一座高山草場,叫做紅池壩。沿途的景色我倒是覺得平平常常,不過作為一個在城市里生活了很久的人來說,山上新鮮的空氣沁人心脾,高山草場,和仙女山有異曲同工之妙,區別只在于人跡罕至,比之仙女山的熱鬧,顯得清幽了許多。那幾年我對高原的理解僅僅停留在缺氧的概念里,而到了紅池壩以後我發現,這里雖然海拔高,但絕不缺氧,反倒更像是一個天然氧吧,由于地勢比較高,于是雲層就壓得很低,走在沒有路的草地上,倒是非常舒服。 當時的山上似乎還沒有正式開發為旅游區,很多配套設施也都不完善,于是我們把過夜的地點設定在了山上一家養馬的人家里。于是那是我第一次騎馬,並第一次與一匹叫做“黑子”的小馬駒成了朋友。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對馬便開始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感,實在是因為城市里無法養馬,否則我真想養一匹在我家車庫里。 這次要說說上官師父的事情了,上官師父師承馬家仙,是中國北方曾經一個叫做薩滿教的教派分支,在北方地區,以喊仙家師父上身趕妖而聞名。而由于氣候的原因,南方的妖據說並不多見,多年時間也僅僅在南方的高山地區偶有發生,當然這些都是上官師父告訴我們的,我和師父一生與鬼相伴,而對于仙家的東西,並不了解,準確的說,在那次之前,我甚至根本沒有相信過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妖”的存在。 我想我得根據上官師父說的加以我自己的理解,來對鬼和妖做一個區分式的說明。鬼之所謂鬼者,表示它已經不以生命的形態而存在,是游離于現世的一種殘存狀態,可以說是有形,也可以說是無形。有人實實在在的目擊到,而也有很多人一輩子也沒見過,不過也應了那句老話,你憑什麼說你這輩子見到的都全部是人呢?在科學的世界里,人死如燈滅,死後是不存在靈魂的,而他們卻無法來有力的證明,而且說這些話的都是活人,既然活的好好的,有什麼立場來議論死後的世界?而對于妖,這個詞其實在于對它們的定義,而在我看來,或許用“仙”會更加合適。 在我們的認知里,最有名的妖,莫過于白素貞老師。在上官師父的眼里,妖和我們普通人的看法卻又不大相同。他說,妖是同級別的生物中,發展得更為高級的一小群體。舉個例子,人類歷史當中,公認最聰明的人,是愛因斯坦,他的聰明程度比之我們普通人高出太多,從這個層面上來說,他就叫做妖,我沒有絲毫污蔑的意思,我僅僅是在闡述,一個不同于同等水平群體的典範而已。同樣的道理,當一個動物的智商已經發展到了比它這種動物原本還要高的時候,它就該稱之為妖。和人不同,妖具有一些他們原本動物的一些靈性,而導致它們擁有一些我們認知里無法理解的能力。 這次在巫溪紅池壩上,在我們借宿的人家口中,上官師父偶然得知了一件妖事,于是我並不知道是否有炫技的嫌疑,那一次我和師父以及其他眾人倒是實實在在地見識了一把人和妖的對決。 事情是這樣的,頭一晚我們借宿的時候,山上很冷,而且沒有電源,取暖的方式就是最原始的生起篝火,大家圍著篝火,一邊聊著自己行內的一些事情,也談天說地,甚是愉快,我當時入行很淺,他們說的很多事情我大部分都覺得非常新鮮。漸漸大家逐漸散去睡覺,剩下我和我師父還有上官師父依舊圍坐在篝火邊,這時候我們借宿的那家農戶,一個60多歲的老大爺,也坐到了篝火旁,參與了我們的聊天。在聊天的過程中,我們得知了附近幾里地外,有另一家山民,家里遭遇了怪事。 那家人是母子倆,父親早年放馬的時候,墜崖摔死了。隨後母親也沒有再嫁,就帶著兒子在山上住了下來,母親在家放馬,兒子在長大以後,就在山里打獵和挖天麻為生。天麻算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植物,我雖然很小就听說過天麻炖鴿子是大補之物,卻也只知道天麻僅僅是類似人參當歸等藥材一般的藥物而已,卻在紅池壩的山上,我第一次新奇的知道,天麻竟然還分男女性別,而且功效大不相同,正因為扯到了這樣一個怪誕的說法,我才對那家老農的故事分外感興趣。 有一次他家兒子在山上采摘天麻後,當天回到家就跟他母親大吵大鬧,說是要自己一個人到山上去住,母親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這麼要求,而且怎麼拉都拉不住。于是只能由著他的性子來。于是兒子就在第二天就搬了出去。一周以後,母親實在是放心不下孩子,就把馬拜托給我們借宿的那戶人家代為看管,自己一個人帶著水和干糧上山去尋找兒子,幾天後,在山上一條河溝里,發現自己的孩子半裸著下身,下半身浸泡在水里,一個人自言自語。身旁的石頭上,擺著一些樹葉,樹葉上有些泥土和野果,兒子一邊笑嘻嘻的自言自語,一邊把泥巴和野果放在嘴巴里吃。這樣一來,母親嚇壞了,她認為自己的兒子發瘋了,于是她上去拉他的兒子想要把他拉回家,但是他兒子看到母親後,突然變得很狂躁,說什麼都不肯跟母親走,母親沒有辦法,就在旁邊搭了個小棚陪著孩子,可是看著孩子一天天消瘦和混沌,母親實在是不忍心,就下山找了些山民,連拉帶拽地把孩子弄回了家。回家以後,他兒子卻臥床大病,直到有一天,兒子趁母親放馬去了,就偷偷逃跑了,這次跑了之後,就再也沒被找到了。只是偶爾有山里人傳聞,說是在山上的一個洞里看到過有人生活的痕跡。打算就是最近幾天,他母親再次組織一批人馬,去那個洞里尋找自己的孩子。 說到這里的時候,上官師父打斷了那個農戶,問他,這山上還有洞?那家農戶說,是的,山上有個洞子,很神奇,夏天結冰,冬天卻很暖和,90年代初期才被發現,于是當地人稱之為“夏冰洞”。 夏天結冰,這種事情我只在電冰箱里面見過,絕對沒想過世界上居然有這麼一個地方,可以顛倒季節,而且這個地方居然離我如此之近。 那家農戶說,紅池壩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它擁有很多違反常態的現象,原本紅池壩的位置就在中國版圖的正中央,中國的版圖,大家都知道看上去像是一只雄雞,而紅池壩和巫溪的地理位置,就好像是在雄雞的心髒上面。為此在巫溪大寧河的沿途,專門還有個怪異的山頂巨石,于是當地特別取名︰雞心嶺,號稱重慶最高點。而除了那個違反季節常理的夏冰洞,那家人母親找到自己兒子的那條小溪,也是違反常理。 上官師父問,怎麼個違反常理法?農戶說,那條小溪,叫西流溪,自西向東流,和任何一條河流的規律都不相同,而奇妙的地方就在于,西流溪的源頭,就正是夏冰洞。 上官師父看樣子心里有譜了,于是思索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告訴各位師父了得知的這個情況,大家也賣了上官師父一個面子,打算跟著他一起,去看看馬家仙的除妖之道。 我花了1個小時學習怎麼騎馬,而後跟著大家,一起去了那家母親住的房子。告訴了母親我們的來意以後,母親跪地磕頭,求我們一定要救救他家的孩子,上官師父扶起她,並要她帶路,帶我們去夏冰洞。 夏冰洞距離我們所在的位置大約又有十里路,等到了那里的時候,我現場感受了一下這個神奇的洞穴。如果我沒有去過烏龍的芙蓉洞或者豐都的雪玉洞,或許我要說這個洞穴給我的感覺真的神奇,高掛的鐘乳石,各種新奇古怪的石頭,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最神奇的莫過于我摸了一把懸掛的鐘乳石,厚厚的一層,全是冰。當時正值8月,酷暑季節,雖然紅池壩地處高山,但是結冰還是太罕見了。當我正在驚嘆的時候,同行的其中一位師父高喊到,快過來,這里有人! 我們趕緊跑過去,在距離洞口進去右拐不到300米的地方,我們看到一個赤身裸體,瑟瑟發抖躺在一條暗河旁邊的男人。不斷哆嗦,看樣子以及是昏迷不醒了。 這時候他母親一把撲上去,接著我們大家打火機和電筒的燈光,她仔細辨認了一下地上的男人,然後開始哭喊,說︰我的兒子啊,你怎麼變成這個模樣。 看樣子是找對了人,由于這個男人已經有些昏迷,當我們全部人七手八腳把他往洞口抬的時候,一陣非常怪異的風好似從洞口刮了進來,風力比較強,像是在阻止我們出洞,可是畢竟我們活生生的人,是不會被刮動搖的。出了洞口,我師父脫下自己的衣服給那個男人蓋上,卻在此刻光線明媚,把男人放在地上以後,我們發現跟隨著我們,從洞子里,爬出了一條像是蜥蜴一樣,但是是黃呼呼的動物。 很快我們辨認出,這是一條娃娃魚。學名叫做大鯢,我知道娃娃魚是吉祥的動物,于是我想去捉它,卻被上官師父一把攔下,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副骨牌,和一個搖鈴,左手把骨牌捏在手上磋磨出聲音,右手拿著鈴鐺,開始搖晃。娃娃魚開始似近似退,抬頭望著上官師父,張著嘴,開始“啊!啊!”的叫喊。上官師父轉頭對我們說,找到正主了,這是只娃娃魚的妖。 我听說過狐妖,听說過黃鼠狼妖,甚至連人妖我也听說過,娃娃魚妖,還真是第一次。 事後上官師父說,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有潛在的變成妖的可能性,小到一草一樹,大到豺狼虎豹,只要它的生存過程中,思維方式在原本的群體水平中,跨度很大的上到另一個高度,那就叫做修煉,而這樣的修煉除了讓它們的生存期限更長更久之外,還能讓他們有一定的特殊能力。對于很多動物,尤其是狐狸、狗、黃鼠狼、烏龜等原本就有靈性的動物,當它們經過修煉後,能夠達到近乎人的聰明程度。它能夠制造一些幻象,來迷惑它想要迷惑的人。很顯然,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個例子。 上官師父當下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那串珠子,那並不是佛珠,而是由300粒檀木圓珠串聯起來,每一粒上都刻上了馬家符的他們門派的法器。他取下珠子,一把朝著娃娃魚丟去,直接套住。然後開始用一種,很怪異的姿勢,跳起了舞。 我說怪異,其實是因為看上去跟發神經的人沒有太大區別。並不是在嘲笑上官的姿勢,雖然我看到的那時候,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他一邊跳,一邊在嘴里嘰里咕嚕的念著。娃娃魚被套住以後,想要逃跑,卻怎麼都踏不出那串珠子。這個狀態持續了大約2分鐘,耳听上官師父好像是一段唱完,他開始站定,雙手合並胸前,雙手食指和中指伸出並攏,其余手指相互緊扣,那姿勢很像是倩女幽魂里面張學友念驅魔咒的樣子。沒過多久,那只娃娃魚安靜下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上官師父很滑稽地打了個激靈,便開始用兩種不同的聲音,一人分飾兩角,自己一問一答。但是講的都是仙家的話,又有點像是文言文,所以我一句也沒听懂,又這麼自言自語了許久,上官師父才又一個激靈回神,問我們找來一個口袋,把娃娃魚恭恭敬敬地放進口袋,然後在附近草堆里摸索,最後找來幾片樹葉,一片貼在昏迷男人的額頭,一片則撬開他的嘴巴讓他含在嘴里,然後開始搖鈴,那個男人開始轉醒。 雖然醒了,但是還是比較虛弱,說不出話來,只是在看到他母親的時候,用細微的聲音,喊了一聲媽。 我們把他扶上他母親的馬背,然後回了他母親家,把男人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讓男人的母親留下照料他,我們則都走到木屋外面坐下休息,上官師父才把之前發生的我們看不懂的事,跟我們說了一遍。 原來當時上官師父看見娃娃魚跟著出來,也是處于經驗判斷而說它是只妖,直到磨骨牌搖鈴當,才確信這就是只迷住男人的妖。于是用珠鏈套住,開始念咒請仙家師父上身。這是我一直不懂的一點,方式大概是和吉老太喊魂上身差不多,上官師父是把這只娃娃魚妖喊到自己的身體里,讓它能說自己能懂得的話,從而來查明事情的真相。 上官師父說,據娃娃魚妖的意思,事情是這樣的。在男子吵鬧要搬出去住之前大約半個月的時間,他在西流溪附近采摘天麻的時候,發現隨便草堆里有只黃色的娃娃魚,而它困在帶刺的草堆里,沒法回到水里,這個男人出于一片好心,就扯開了那些帶刺的草,好捉起娃娃魚把它放回水里。期間自己的手還被割破流血,血也滴到了娃娃魚的身上。當他把娃娃魚抱起,走到水邊放下以後,就自己沿著河溝離開了,這只娃娃魚卻也一直跟著他走了很久,這男人原本是個善良的山里人,看見娃娃魚一直跟著自己,他走就跟著在水里走,他停下就停下,覺得很有趣,也覺得萬物有靈。當天他回家後,也就漸漸忘了這件事。可是在半個月後他再次來到西流溪邊,卻發現一個在河邊哭泣的女人,走近一看,發現那個女人的腳上被帶刺的草割傷了許多口子,于是男人就把那個女人扶到草地上,給她喝水,給她止血。上官師父說,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這個娃娃魚就開始用女人的幻象迷住了這個男人。我原本很希望請上官師父把妖迷人的方式仔細說說,但是我想這或許涉及到他們門派的一些行當,眼看其他師父都不發問,我也不能插嘴。不過在我的理解中,大概就好像是電影里,狐狸精制造一個虛無的環境,讓這個被迷住的人產生幻覺一樣。至于是否真是這樣,我就不敢胡說了。 上官師父接著說,隨後的每天里,這個男人就常常上山到西流溪邊找這個女人。漸漸卻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女人,女人邀請他搬到山上跟自己一起住,于是才有了男人回家大鬧這一出戲。娃娃魚妖想必是給這個男人制造了一個他很向往,且很美麗的世界,于是他吃野果吃泥巴,就仿佛是在品嘗美味佳肴一樣。直到被他母親發現,然後強行帶回家,再偷偷跑出,跟著娃娃魚妖一起住進了夏冰洞里,他所看到有關那個女人的一切,從吃的住到,到周圍的環境,都是這個娃娃魚妖制造出來的幻覺罷了。 我忍不住插嘴了,我說,這麼說來,這個妖還真是可惡。上官師父說,不算是這樣,它其實只是在報恩罷了。于是我不再說話,上官師父接著說,它畢竟是個畜生,哪怕已然修煉成妖,但是卻沒有分寸,它也只是在用她自己覺得合適的方式來報答它的恩人而已,卻沒有想過這樣一來卻害到了人,換句話說,它的動機是單純善良的,但是在過程中,卻用了我們人類所無法接受的生活方式。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殺掉它,而是收了它。 在我看的電影或電視劇里,妖怪往往是飛檐走壁,移形換影,法力無邊,害人為患的,頂多也就是白素貞老師的出現,稍微扭轉了我對妖的看法和同情。而自打每年暑假電視開始咆哮著千年等一回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要開始一年一度靠回味趙雅芝老師的美色來活著了。但是在電視劇里,雖然看了無數次,對劇情都快要能夠倒背如流的地步時,我也每每看到那個混蛋老和尚的時候,都會破口大罵。可仔細一想,法海老師,其實也是在替天行道罷了。所以此刻我不由自主地把上官師父跟法海老師聯系在了一起,他們人妖不兩立,但都難過自己的人情這一關。 于是我開始有點同情那個口袋里,靜靜躺著的娃娃魚。我相信它修煉成妖,原本已經是很不容易,卻因涉足人事,而被收服。理由,卻是為了報恩。 我師父問上官,打算怎麼處理這只娃娃魚,他說要送到峨眉山,找家大廟供養,令其終日听經近佛,盼其有日終成正道。 說完這話,我對上官師父的尊敬,油然而生。于是從那時候起,我漸漸開始覺得我們的職業並非那麼低級,我們救人也救鬼,殺妖也渡妖,有句老話,存在即有理,對于那種莫名的異界打擾,我們必然插手阻止,而對于一些在此過程中發現的美好,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來滅之大吉還喋喋不休呢? 那一刻,我似乎悟到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師父所不能教我的。 這是我唯一一次遇妖,我與上官師父,也僅此一面之緣。不過經過了此事後,從我出師起,我便決心,盡我所能,讓我生活的世界多一點溫暖,少一點傷害。 哪怕我生活在陽光的陰影里。 第五十七章《第二冊》(1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郵魂 2010年的時候,那一年我很多朋友都陸續進入了婚姻的殿堂。因此在那一年我參加了特別多的聚會。在其中一次聚會上,我和同桌的朋友聊天時,得知了一個消息,我其中一個朋友的老爸最近好像遇到點麻煩事。他多次拜托我幫他,我起初並不想插手,一來2010年的時候我事情已經做了很多了,而且漸漸開始有點厭倦。二來熟人拜托的,也就不好意思收多少錢,只能象征性地收那麼幾百千把塊的。 他父親是建設廠的一名退休職工,建設廠是重慶最早期的工廠之一,連毛老人家當年都來訪問過,作為新中國第一批國家直營的兵工企業,槍支、彈藥、坦克、裝甲都要生產,盛極一時,只是在後期的國有經濟市場化後,恰好有遇上和平年代,這家兵工廠就暫時歸于民用,開始生產一些汽車摩托車的零配件,建設摩托更是在整個東南亞市場和南美市場銷量好得異常。 他父親在職的時候,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雖然有滿腹經綸,文化也不低,可是就是由于嘴巴不會說話,不懂得討好領導,于是就默默地在車間里干了一輩子,到後來因為吸入有害空氣過多,就提前病退。終日在廠里的職工房里和人一起,談天說地,聊天下棋,逗鳥養魚,日子也算是過得清閑自在。他父親的老伴去世得早,據他說在他剛上大學那年就走了,而且他在外地念的大學,于是家里從他外出念書起,就只剩下老頭一個人。說寂寞,卻有那麼多老鄰居老街坊陪著,說不寂寞,自己的孩子卻不在身邊。 他告訴我,這次他父親遭遇的怪事,跟他父親退休後才開始的一個嗜好有關。我問他什麼嗜好?因為當我听到嗜好這2個字的時候,首先就想到了煙酒,或者是茶葉。而這三樣都是我所喜好的,否則我也不會連續這麼多天都在醫院里消磨大好的上午時光了。他告訴我,他父親自從退休以後,就開始跟著院子里的一群老頭,喜歡集郵。(差點打成基友了) 原本我覺得,集郵當真是個好興趣,中國的郵票雖然做得一年不如一年,但是對于見證新中國郵政發展史的一代人來說,每一張郵票似乎都在述說一個故事,而集郵也不失為一種投資行為,據說有人靠賣稀有郵票成了大款,而且數量還不在少數。相比之下,我更願意相信這個老頭對集郵真的只是出于一種興趣愛好。我那朋友說,老頭集郵開始,他是很支持的,可是到了最近,他父親在一次他周末回父親家陪老人的時候,听到老頭無意間說了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本身對郵票起身也有那麼一點興趣,只是你若是要我堅持收集,我可能會堅持那麼一陣子,然後不了了之。于是我問他,你父親告訴你什麼了,他說,他父親說他前幾天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做噩夢,說是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地,突然感覺身上有東西,就掀開被子看,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見一個好像是老年婦女,正趴在他的身上,和他頭腳相反,抱住他的腳,啃咬他的腳丫子,一邊啃還一邊說“性……性……” 我听到這里,確實沒忍住,很不厚道的笑出來了,我朋友有點不爽的看住我,我也覺得尷尬,于是不知道那股筋沒對,竟然接下來冒出這麼一句話︰“你父親是不是做春夢了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但是又找不到別的言語再來挽救一把,于是開始自暴自棄,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順便奉獻出一個響亮的酒飽嗝。 大概我真是無禮了,好在我這個朋友還算寬宏大量,而且畢竟也是有求于我,于是也沒有真生氣,他接著告訴我,他當時听他父親說了之後,也是覺得很奇怪,父親那麼大歲數了,怎麼會還做這種荒唐的夢。但是看父親說得一本正經的,他也暗暗留了心,于是每個禮拜總是隔三差五的回家去。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故意跟他父親聊起這個話題,還試探性地問老爸你是不是夢見我媽了哦之類的。結果他老頭子白了他一眼,說我跟你媽生活一輩子了,她轉過身我也認識她的屁股! 于是他也不便再多問。 作為兒子來說,跟自己的父親討論性這個話題總是比較難以啟齒,更何況是上了歲數的父親。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想當年我還是個梳著中分的少年時,我曾經在我老爸的抽屜里找到了幾張光碟片,而光碟片里的內容總是讓人熱血膨脹,于是我親切的稱呼它們為“生活片”,以至于長大以後偶然在紅旗河溝的地下通道里,看到幾個穿風衣戴墨鏡的男人,湊到我身邊問我要不要來點生活片看看的時候,我總是會掙扎著扭頭就走。那二年,青春期,誰都有過那種向往,我曾經逃學到校外,找了一家看上去也許會有色情書刊的小書攤,略帶羞澀卻又要裝得很老道的問書攤老板,有沒有那種書,老板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他總要先愣一下然後問我,什麼書?我說,看著很刺激的那種。于是他進屋找了很久,最後拿給我一本《婦女生活》。于是那本《婦女生活》在我離家出走時,帶上了火車,卻在昆明永遠的失去了它。 而當我偷偷在家里看色情光碟的時候,也難免被我老爸回家突然襲擊。我不算是個反應很敏銳的人,听到走廊里鑰匙聲響了,我總是在猶豫到底是該先關了電視機還是先關了D,好不容易做出了決定,卻在老爸進門看到我的同時,也看到了正從碟倉里彈出的碟片。 或許是我爸的教育方式跟我媽不同,他總是會用他的語言來讓我明白一些事情,而我總是裝作明白。在有一次被逮住以後,我爸先是到廚房冷靜了一下,然後把我從臥室里喊到客廳,然後語重心長的告訴我,孩子,你現在還不必知道這些,等你長大了,你就全知道了。我猛點頭,點頭的原因是因為實在不想被我爸飛來的巴掌破壞我精致的五官,而從那以後我在家里能找到的碟片都變成了一些,被撕掉封皮,且在顯著位置用膠布貼上,膠布上寫上了諸如“技術與革命”“誰打響了新中國的第一槍”之類的字眼。 所以听到我朋友這麼說,我完全懂得他的尷尬和擔憂。 我問我那朋友,除了他父親說的噩夢以外,還有什麼事情不正常的嗎?他告訴我,他根本不覺得他父親是在做夢,而是實實在在的真實發生的,因為那天他在給父親打洗腳水的時候,發現父親的兩只腳的腳拇指上,都有紅紅的,細細的齒痕。我想如果是那個老女人咬的話,那她的假牙一定是很高級的那種。朋友接著說,他覺得他父親是不是纏上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了,而導致鬼壓床了。 我這朋友曾經有一次鬼壓床,于是問過我,就他听到他父親的口述,他覺得這大概也算是鬼壓床的一種現象。年輕人嘛,總是喜歡拿到一點點的懷疑當成是證據,不過在他說來,他父親遇到的情況的確和鬼壓床很相似,但是基于他父親這麼淡定的表現,到底是不是做夢,也就無法判斷了。 既然別人在拜托,我還是認真的答應了他,等到那場婚宴結束,午飯後,我們就動身去了他父親家里。 在重慶的謝家灣,有一座具有地標性的建築物,叫做彎彎大樓,當然這個名字是市民自己給起的,因為這個大樓的外形呈弧形,牆體的顏色和四周的環境完全不同,于是很遠就能一眼看到,直到後來修了輕軌,人們過往的目光總是會停留在頭頂呼嘯而過像菜青蟲一樣的輕軌,也就漸漸的忽略的彎彎大樓這個見證重慶歷史的建築物。彎彎大樓是以前老建設廠兵工時期的職工宿舍,他父親的家就住在彎彎大樓的背後,也是那種老式的單位職工宿舍。兩室一廳,沒有電梯,地板不是瓷磚,而是那種有點像停車場的地面漆。這種地板的好處在于防滑,非常適合獨居老人,至少不容易跌倒。而缺點在于有了灰塵,不容易發現。 到了他父親家里,他父親正光著腳丫子坐在沙發上,腳平伸出,放在沙發前的一個四角凳上面,頭發花白,胡茬也是稀稀拉拉的,帶著老花眼鏡,一邊剝著花生,一邊暈著小酒,一邊看著電視。我像大概這是三十年後我的模樣。看見他兒子帶著我進了屋,先是把眼鏡半掛在鼻梁上,仔細把我的臉辨認了很久,直到我朋友說我是他的老同學,他父親若有所思的好像是想起我來了。 我曾經在有一年的家長會上見過他父親。因為我的老師告訴他父親,不要讓他兒子和我這樣的同學做朋友。于是我想他父親對我的印象應該是比較深刻的。果然他哈哈一笑,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最調皮搗蛋的那個就是你了。我很欣慰我沒有長一副人見人忘的臉,于是也跟著報以一個虛偽的微笑,說了聲叔叔你好。 他父親招呼我坐下後,便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電視上,從那句大師兄師父被妖怪抓走了我能斷定他正在看西游記,只是他沒搭理我,我也就不好意思打擾他年復一年看這部電視劇的心情。 我朋友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在我的身邊坐下,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父親聊天,于是我也跟著摻和,在此過程中,我優秀的視力再度立功,我很清晰地看見老頭伸出的雙腳大拇指的指甲蓋上,有幾個紅紅的小點,看上去就像是我朋友所說,是牙齒的齒痕。我還算是有點生活閱歷和常識的人,因此我知道這樣的痕跡絕對不可能憑空出現,更加不會整整齊齊的排列著。于是我借參觀老頭的房子為由,給我朋友使了個眼色,在每個房間轉了轉,我偷偷摸出羅盤,最終在老頭子的床跟前,出現了比較強烈的靈異感應。我心想,這下壞了,還真是撞鬼了。乘著還沒出房間,我拉了拉我朋友的袖子,然後輕聲告訴他,這里真的有東西。 雖然是早就料到的結果,但是我朋友的表情告訴我他還是依然十分驚訝。不知道是對我的過分信任,還是他本來就咬定了家里鬧鬼的事實,于是當我還來不及告訴他不要先驚動老人的時候,他已經走出臥室,開門見山的對他父親說,爸,我要跟你再談談,不過你一定要相信我。 俗話說,弦拉開了,就沒有回頭的箭。于是我只得跟著走出房間,回到我最初的位置上坐下,把我用羅盤看到的情況,老老實實一字不差的告訴了他家老頭子。 起初他父親並不是很相信,但是由于我是專業的,我用斬釘截鐵的事實證明給他看,我帶著他去到自己的床前,給他看了我的羅盤,我告訴他這里的每一個方位代表的是什麼,這些綜合起來,又在說明什麼,有了學術和實踐上的佐證,老頭子終于相信了,回到客廳,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酒也不喝了,電視也不看了,看上去有些緊張,或者說是有點被嚇到了,久久都沒有說話。接著我朋友開始安慰老人,說其實他早就發現家里有點不正常了,今天帶我來,就是為了要把這事處理一下,還告訴老人,其實前陣子他每天夢到的那個老婆婆啃腳,不是在做夢,而是父親真的撞鬼了,說罷他指向父親的腳指甲,他父親探過頭去看自己的腳,我朋友接著說,這就是那個鬼真實咬你指甲的痕跡。你要相信我,我朋友就是專門干這個的,他能夠幫我們。說完就指向了我。 我告訴他父親,這個現象加上床邊的反應,根據我的經驗來說,絕對是有鬼,不過反應並不是很強,這說明這個鬼應該不會太難搞,但是凡事都有個前因後果,我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把這個鬼給打散了,我必須得先弄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麼而鬧鬼,我才能替你把鬼魂帶走。我朋友這時候開始反駁我,你管那麼多干什麼,你直接做法把鬼滅了不久完事了嗎,人鬼不兩立,什麼是大惡,見死不救就是大惡。 我听你在放屁,但是我絕對不可能因為他這種自保心態而壞了我的規矩,于是我一臉嚴肅且正氣凜然風度翩翩的告訴他,這是我的原則。 拗不過我,又沒有別的辦法,于是也就只能順著我來。這其實也算是我們這行的好處,不懂的就統統閉嘴吧,不管你是多大的官,既然求助于我,那你還真得全听我的。我突然明白了小時候看的一部電影,是王喜演的,他是一個殺人犯,也是一個理發師,他喜歡做理發師這個職業,也正是因為無論對方多麼位高權重身價高貴,在他面前,也得乖乖的低頭。 我開始問他父親,他的那個噩夢最近一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他完全沒考慮就告訴我,就是昨天,不,應該是今天凌晨。我又問他,這期間多長時間發生一次?他說,幾乎是每一天都會夢到,但是醒了以後就迷迷糊糊地忘記了,直到我提到這個事情,他才又回想起來。我再問他,當時那個老奶奶除了說……咳咳……性以外,她還說沒說別的話?他說,沒有了,她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個字。起初的幾天我看她在我身上我還要掙扎一下,後來漸漸也就算了,反正也掙扎不過,就讓她啃吧,反正我以為是在做夢。 對于一個混淆了夢境和現實的老年人來說,想要仔細溝通,還真是不太容易。 我又問他,這個情況第一次發生的日子您還記得嗎?能不能跟我說說。他說是某月某號。我再問他那某天前後您都做過些什麼事,你是否還記得。他回想了一下,最後說,還不是像平常一樣跟院子里的人一起玩,然後回家做飯吃飯睡覺,哦,對了,那天的頭一天,我從一個藏友手里,買了一張郵票。 說到這里,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點什麼,但是我不敢確定,于是我問老頭子,那個藏友是建設廠的職工嗎?他說不是,是他在中興路市場認識的一個郵票收藏愛好者。于是我突然回想起,我朋友在吃飯期間跟我說的,他父親迷上了集郵。而在買了那張郵票以後,怪事就發生了,難道是那張郵票有問題?難道是有鬼魂附身在一張郵票上?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問題,因為在我遇到過的幾乎所有鬼魂附身在物體上,而那個物體或多或少的都會跟這個鬼魂有某種直接的聯系,而郵票是由中國郵政發行的,一印就是成千上萬張,難道是當時賣出這張郵票的是個老年且有啃腳癖好的婦女,然後不幸去世以後突然覺得這張郵票賣虧了然後回來念念舊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睡著的老大爺于是歹貓心腸橫起想要反串非禮老大爺一把? 絕不可能! 實在想不通,于是我對老頭子說,叔叔,你能不能把那張郵票給我看看?他有點不快的看著我,問我要干什麼,我在內心里吐了一泡口水,然後對他說,我就是看看,放心我不會要你的。 于是他走進臥室,在他的枕頭底下拿出那本集郵冊,回到客廳,坐在我身邊,一頁一頁地翻著,最後把鑷子停留在了一張1991年發行的20分郵票上。郵票呈灰白色,上面有一叢綠葉和白花,花的右下方寫著“棕背杜鵑”和“中國人民郵政”的字樣。然後郵票的面上有半枚郵戳,只能看到“1.8.30”個“奇門郵政”。如果我沒猜錯,這個郵戳應該完整的是“1991.8.30”“儲奇門郵政”。有郵戳,這證明這張郵票曾經被貼在信封上寄過,于是這也證明,這張郵票曾經承載過一封信。 信?什麼樣的信?信……于是猛然想到了那個老太婆嘴里的“性”! 在重慶和四川人的發音里,是沒有前鼻韻和後鼻韻之分的,有句俗話是在這麼說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川人說普通話。實話說,川人還是太大範圍了,在我認識的很多成都朋友里,普通話都是說得非常好的,倒是我們重慶,普通話水平實在太差,言語間總是流露出那麼一股子椒鹽味,“老板兒,來點蒜兒撒,沒得蒜兒老!”“你恁個說我恩是人都焦麻老。”惱火,非常惱火。 所以我暫且大膽的猜測一把,那個老婆婆嘴里的“性”,其實是在說“信”,而且她可能就這封信的收件人或者寄件人。于是我再一次拿出羅盤,靠近那張郵票,同樣引來了一陣旋轉,于是我基本上能夠斷定,家里鬧的鬼就是因為這張郵票。 我問我朋友的父親,你能聯系上這個郵票原來的那個主人嗎?我是指賣給你這張郵票的人。老頭子說能啊,我都在他手里買過換過不少郵票了。我說,那你能不能跟我們一起去找一找他,我得親自當面問問那個人,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才能幫你們把鬼帶走。于是老頭子開始翻著電話本,給那個人打了電話。那人說他現在正在中興路市場,讓我們直接過去找他,于是掛了電話,我們便出發。 由于當天喝了酒,于是我並沒有駕駛我的很愉快2010,好在謝家灣的輕軌站很近,而且一車就能坐到較場口,較場口下車後步行10多分鐘,就到了中興路的這個交易市場。這個交易市場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因為在我接觸的很多客戶里,不少都是因為收藏了一些古老玩意,而招惹上一些鬼怪,所以我在路上也一直給老頭子說,今後來歷不明的東西,盡量別去沾,尤其是一些從墓里挖出來的瓶瓶罐罐或者銅錢什麼的,這類東西原本就是用作祭祀的,有少部分會被一些靈魂給附著住,你買了它它就當你是它的主人,于是時不時出來跟你說個哈羅或者動不動就晚上現身給你互動一把,那你還真是會受不了。 中興路市場進去後不久,我們就在老頭子的帶領下找到了那個收藏人。走進他的店鋪里,我就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麼這個老婆婆的鬼魂沒有在他賣掉郵票之前纏住他,是因為這人大概之前是學過道法的,店里掛了很多銅鏡八卦寶劍一類的器具,想來這樣一個收藏家家里的擺設也自然少不了這樣類似的東西,于是我粗略判斷,鬼魂之所以沒有纏上他而纏上了老頭子,是因為家里有實實在在的真家伙,而這個真家伙,恰恰就能夠鎮邪。 我無法到他家去求證,但我這樣的判斷想來也是合情合理的。當下我便問那個收藏人,當時賣給老頭子的這張郵票是哪里來的,他說他在90年代的時候偶然得到的,已經收藏了很久了,我再問他,你作為一個收藏人,為什麼要收藏這麼一個蓋過郵戳的郵票呢?他就說這其實是一個偶然,當時他還在單位里上班,下班回家後在自家的郵筒里看到了一封信,是寄錯了地址的,原本該寄到他家樓上的住戶,卻放錯了郵箱,出于好心,他就上去敲樓上那家人的門,沒人應答,一連找了好多天,都沒找到人。後來跟樓道里的住戶一打听,才知道這家人幾個月前就搬走了,是一個老大爺帶著他的兩個女兒。由于無法聯系到這家人,于是他也只能把這封信就這麼留下來了。但是當時眼看那張郵票的確好看,心想反正也找不到人了,就把郵票給撕了下來。繼而好奇心起,就看了那封信。 雖然我很想說一句私拆他人信件是違法且不道德的偷窺行為,可是覺得還是繼續把這事打听清楚要緊。于是我問他,那封信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你還留著那封信嗎?能不能給我們也看一看? 只見那個收藏人嘆了一口氣,說,留著呢,好幾次都想扔,但是舍不得啊!于是他開始在他店鋪的書櫃里翻找,拿出一個早年大白兔奶糖的大鐵盒子,打開後,取出了那封信,遞給了我。黃色的牛皮紙信封上有點褪色的鋼筆字跡寫著, “請送至,XX路XX號XXXXX收。” 從字跡上看,是個女人的筆跡,大概就是那個老婆婆,被撕掉的郵票邊緣還有那個郵戳,果然是1991年8月30日,儲奇門郵政。于是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懷著一種講不明的情感,先是給信拍了照,然後讀完了這封信。從信里,我讀到了這樣一個故事。 在1955年的頭幾批知識分子上山下鄉運動中,名字里有秋字的女人和名字里有華字的男人從兩個不同的地方,都分配到了現今武隆縣和南川區之間的一個地方,叫做水江,在那些年里,水江只是個窮困的小地方,秋是湖北人,而華是四川人,華在當地插隊當了農民,而秋則因為文化程度更高,于是在鄉村里當代課老師,秋比華大了8歲。兩人的認識是因為華偷偷將學校里養的看門狗殺來吃了,而被秋帶領著老師和學生們質問,卻在後來兩人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有些事情想來的時候,是怎麼也阻攔不住的,于是這兩個原本是冤家對頭的人,卻陷入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姐弟戀中。當時的華剛好二十歲,而秋卻已經接近三十歲了。很快兩人的關系被各自的生產隊知道,原本大家也覺得談戀愛沒什麼,但是由于女方的歲數比較大,文化也比男方高,于是總是會有好事之徒閑言碎語,說什麼老牛吃嫩草一類的話,華和秋當時雖然心中委屈,但是還是默默承受了下來。到了上山下鄉的年限到了,知青們要各自會各自的政委那里去匯報心得,兩人約好,等到匯報工作結束之後,秋會來重慶找華。分別後,兩人都各自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于是秋就來了重慶,找到了華。當華興致勃勃地帶著她去見自己的家人,並提出要結婚的時候,卻遭到了他們全家一致的反對,華的爺爺更是用死來逼迫他們分開,于是在那種情況下,華選擇了帶著秋私奔。 倆人離開了重慶,去到湘潭縣居住,湘潭本是毛澤東的故鄉,而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對毛主席的尊敬如同天神。倆人的小日子過了幾年,有一天,華卻耐不住對家里的思念,偷偷給家里寫了信,得到的回信卻是爺爺病危,臨終前想要見上孫子一面,否則死不瞑目。華是個孝順的孩子,于是借口出去忙活點事情,就偷偷回了重慶。回到家以後,爺爺卻已經去世了。華懊悔不已,他雖然深愛著秋,卻無法拒絕家人的挽留,而家里人把爺爺未能見上孫子最後一面的罪責加在了秋的身上。華最終咬牙決定留在重慶。 隨後的幾十年,秋也無數次來重慶找過華,卻始終沒能找到,在之前和華的生活里,偶有听起華說到他家住在儲奇門附近,于是每次秋來重慶尋找華,都會在儲奇門住上一陣子,多年找尋始終無果,于是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給了儲奇門當年一個抓藥的郎中,並留下了一筆錢,希望如果郎中打听到華的消息,就寫信告訴她。她自己則傷心絕望地回了湖南。這期間,秋每逢思念起華,都會給華寫信,卻不知道寄往哪里。 直到那個郎中信守承諾,終于給了她打听到的華的具體地址,卻已經是在1991年的春天了,那時候的秋,卻已經快要70歲了。她是個執著的女人,帶著三十年來自己默默給華寫下的幾百封信,以及自己全部的家產,只身來了重慶。當她按照郎中的地址找到了華的家里,卻被一個比他小了一輩的華的兩個女兒連打帶罵的趕了出來,華眼看著這一切,雖然心疼,但也無能為力,因為他的余生,還要靠的兩個女兒來照顧。而這麼多年以來,秋卻固執的以為華會跟她一樣,一直恪守他們的愛情,忠貞不渝。她幾十年來居然從來都不曾想過,華不辭而別,回重慶以後甚至還重新組建了家庭。于是秋頓時感到自己的一生實在太過悲慘,原本已經年近古稀,一生忠貞,卻臨到頭時遭此打擊。頓時萬念俱灰,回到旅館一病不起。她開始因為情感的打擊而吐血,當她開始察覺到自己也許活不了幾天的時候,顫顫巍巍的給華寫下了這封信。 在信的末尾,除了對華依舊不變的愛意和負棄她的心碎外,還附上了一首詩︰ “愛君腐至骨,垂亡方知休。 浮世本無華,怎奈幾十秋。” 我承認,我雖然不是個有文學造詣的人,但是當我念到這首詩的時候,心中有如一個重拳猛擊。這一拳是深深的擊在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最為一個若干年後的旁觀者,當著人來人往的買客看客,我再也無法抑制決堤的淚水,潸然淚下。 腐至骨,這需要多深的愛;垂亡方知,不該說是愚昧,還是長情;本無華,幾十秋,華和秋,大戳淚點。 當然一個人哭,是不過癮的,轉頭一看,我朋友跟他老頭子也都在扁著嘴巴抹眼淚。我也終于明白了為什麼這封信這位收藏家舍不得扔。扔掉一封信簡單容易,但是扔掉一個故事和一段回憶,卻是難上加難。我也算是明白了秋婆婆會鬼魂重現的原因,這是她寫給自己愛人的最後一封信,一封知道地址的信,卻沒能夠寄到,而在她看來,寄不到的原因並非是因為華爺爺搬走了,而是因為郵票被撕掉,失去了郵資,從而也就收不到。這才在老頭子家里夜夜大鬧,雖然只是在機械的重復著生前唯一的夙願,但想像得到,讓華爺爺收到這封信,卻成了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願望。 我對收藏人說,我希望你能把這封信賣給我,我會替你找到這封信原本的收件人,他說,你拿去吧,這封信我送你,但是我不賣。 我明白他的意思,深深的明白。 帶著信封和郵票,我們再次回了建設廠。于是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用了最高禮數的帶路方式,因為我不但要秋婆婆走得好,我還要讓她感受到,我這個陌生的晚輩,也一定會替她完成她的心願。謝謝她的故事!送走秋婆婆以後,我告訴我朋友和他老頭子,在他家陽台朝西的方向,要種上一株棕背杜鵑,以此告慰秋婆婆的在天之靈。 在隨後的一段時間里,我幾度找到那個收藏家,我和他合力,總算八方打听到了華爺爺的消息,可惜的是,他在1997年的時候去世了。于是我抽了天好日子,帶上我那朋友,來到華爺爺的墓地,把信裝好,郵票也重新整齊貼上並封好信封,在他的墳前三炷香以後,將信燒給了他。 願你們安息,若有來世,也請在一起。 願珍重再見,莫別秋華。 第五十八章《第二冊》(1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書包 在我認識的人里,涉及各行各業,無論長相身高還是文化財富,都是參差不齊。于是多年來我練就了一個良好的心態,遇到條件比我強很多的人,我不會嫉妒,也不會眼紅,遇上條件比我差很多的人,我不會蔑視,也不會輕佻。所以說,混跡江湖多年,摸爬滾打,蹉跎中贏得一副好人緣,朋友多,仇家少,大家會關心我,我也同樣關心他們,于是當我每年逢年過節發祝福短信都能夠發到停機,我也就默默地為自己一生能夠擁有這麼多伙伴而感到慶幸。 在這群朋友里,有一位重量級的人物。他是重慶某化工集團的董事長。勉強能算作是忘年交吧,因為他大我整整25歲,姓宋,我一直稱呼他為宋大叔。 我和他的相識本是一場緣分。在2009年的時候,我帶著彩姐,憑著全球通積分兌換了兩張話劇演出的票,于是在洪崖洞的劇場里,我第一次附庸風雅的觀賞了一場孟京輝導演執導的話劇,叫做《空中花園謀殺案》,進場的時候,我驕傲揚起手里的VIP票,于是我不由得在心里對全球通默默贊許了一下,而這種贊許,卻在去年搭飛機的時候被VIP室的一個年輕姑娘給破壞了,具體原因無需多說,從那以後,我便毅然決然的投身了中國聯通的懷抱。 話說那天盡管我和彩姐都身在VIP區,卻絲毫拿不出點VIP的樣子,整個話劇演出非常精彩,我卻在跟彩姐討論一個劇情猜想的時候,與身邊的一位中年人發生了一點意見上的爭執。這個中年人就是宋大叔。那天他也帶著他的女兒來觀看話劇,在劇情的認知上,我和他誰也不曾說服誰,直到話劇結束,他豪爽大方的邀我和彩姐一起喝酒,席間打听了我的職業,我沒有隱瞞,因為我覺得可能我今後也不會再跟他見面了,卻在那之後大概一個月的時候,我們重新相遇,而這次相遇,卻是因為他的一位故人。 說是故人,其實也算不上。 2009年的冬天,宋大叔給我打來電話,約了我在北濱路俊豪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小坐,說有要事要找我談談,因為知道他是一家大企業的老板,而我跟這樣的人做朋友,對我的業務是有幫助和起色的,多少懷了一點私心,我應約去了。既然是談事情,也就不必做過多跟談話無關的事情,點了一份羊排,一杯檸檬水,因為我實在是受不了咖啡那種羊屎味。 宋大叔顯然是有事要請我幫忙,我能很輕易的看出來,老這麼客客氣氣的我也覺得別扭,于是我就告訴宋大叔,既然當我是朋友,有什麼話,就可以直說。 宋大叔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說,事情是這樣的。 他已經50多歲的人了,對于公司的事情,他也僅僅之是掛名而已,公司的運作模式已經非常成熟,他已經不需要像從前那樣,時時刻刻都把公司里的事記掛著,這樣一來,他的每天也就過得比較清閑。他算是個有比較好生活習慣的人,不抽煙,偶爾喝點酒,晚上11點之前睡覺,早上6點就起床,因為家庭住址就在北濱路,于是他每天都堅持到江邊上去散步,呼吸下新鮮空氣,看看身邊的江河。在一年前的一個早上,他在沿河堤壩的公路橋橋洞里,看到了有人住在那里,心里好奇,就湊上去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看上去是個乞丐流浪漢的人,正蓋著報紙睡覺。 宋大叔看著覺得他十分可憐,他同樣並不認為一個邏輯清晰思維正常的人,會這麼淒涼的住在橋洞里,于是悄悄走到流浪漢的身邊,在他的旁邊放下了自己買來當早飯的茶葉蛋和豆漿,然後自己默默走開。 我對宋大叔這樣的行為肅然起敬,我深信在任何一個大中小城市里,都有著若干數量的流浪人員和我們一起存在著。呼吸著和我們同樣的空氣,喝和我們一樣的水。吃著我們丟掉的東西活著。只是我並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身邊的流浪漢,看上去總是比電影里那些外國的流浪漢看著更倒霉,他們總是顯得更髒,更邋遢,跟令人嗤之以鼻。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大家都這麼認為。他們當中大多數其實是因為精神上有疾病,也有少部分是那種過度好吃懶做,不過這並不重要,首先他是人,他應該享有和我們一樣的人權,人的身份或許有高有低,文化程度也有深有淺,但是人格,到哪里都是一樣平等的。 從那以後,宋大叔每天早上散步路過那里的時候,也都會有意無意的看看那個流浪漢還在不在,也都會不聲不響的悄悄多買上一份早飯。大半年下來,流浪漢也算是和他混熟了。作為兩個地位身份極其懸殊的人,卻也能夠在這樣的際遇下,相互認識。宋大叔說,自從有一次他看見流浪漢醒著,坐在那里對著河水發呆,他走上前去留下早飯以後,此後每次宋大叔去送早飯,那個流浪漢都會用一種有點奇怪的笑聲來作為對他的答謝。後來宋大叔也嘗試這要跟這個流浪漢聊聊天,看看能否打听到他的身世。人上了點歲數就是這樣,不管年輕的是做過什麼,到了中年就開始想辦法要多做點好事,于人于己,于天地于人心,都會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用宋大叔自己的話來說,這就是領悟,當日子穩定的時候,總是能想著要為身邊的世界做點什麼。可是在他跟流浪漢嘗試溝通的時候,才發現,這個流浪漢是一個聾啞人。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著,宋大叔雖然無法得知他的身世,但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依舊沒有改變,他還是每天都散步到那附近,給流浪漢帶去早飯,直到有一天,他再次走到那里的時候,發現那里停著一輛警車和一輛120的救護車。他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于是湊上前看,看到一群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著流浪漢的尸體上了車,他才知道,頭一天的夜里,這個流浪漢已經死了。 宋大叔也算是心慈之人,于是他向身邊那些圍觀的群眾打听,想知道這個昨天看起來還好好的人怎麼今天就這麼死掉了,一個在橋洞附近守船的大嬸說,頭天夜里,幾個在船上吃魚的人喝醉了,出來以後看到流浪漢在橋洞里生火烤火,于是不由分說上去就是一頓毒打,周圍的人大多冷眼旁觀,偶爾有一兩個聲音在說別打了,但也很快消失不見。當時乞丐被打暈了之後,幾個醉漢就自己好像沒事一樣走掉了。第二天早上,做衛生的清潔工發現了死去的乞丐,而那個時候已經死了有好幾個鐘頭了。 我听到這里,非常憤怒,我猜想莫不是宋大叔要我幫著找到那幾個行凶的人?這我可真是愛莫能助了,跟死人靈魂打打交道我還行,要我找幾個活生生的行凶者,我還真是無能為力。雖然我也很希望能夠找出那幾個畜生,然後痛打他們一頓。當我正想告訴宋大叔,我可能幫不了他的時候,宋大叔接著說,奇怪就奇怪在這件事發生後的一周,他還是照往常一樣清晨出來散步,雖然知道流浪漢已經死了,卻還是出于一種紀念的目的,特別買了幾個大肉包子,還有豆漿什麼的,默默地放在流浪漢先前住的橋洞那里。但是在那天早晨,他卻清清楚楚的在橋洞那里,看到了那個流浪漢,看上去是活生生的,在洞邊懸著雙腳一搖一晃的,沖著他笑,當宋大叔反應過來那並不是幻覺的時候,就被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嚇給嚇到了,于是扔下手里的早飯,拔腿就跑,跑的過程中回頭望去,看見那個流浪漢走到掉在地上的早飯前,蹲下開始吃。 我能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景。大冬天的,天本來就亮得很晚,加上重慶冬季的天氣始終是灰蒙蒙的,早晨只比深夜稍微亮堂那麼一點點而已,在清晨睡眼惺忪的時候突然看到這一幕,絕對夠提神。 綜合宋大叔先前所說,是在流浪漢死後的一周才撞鬼的,于是我寬慰他,你別擔心,沒關系的,頭七都會還魂的,而且只有他在乎的人並且在他希望被看到的情況下,你才能看到。這麼說來,他雖然是個流浪漢,但是對你的感激還是依舊存在的。他本身是聾啞人,而且精神可能多少也有點問題,所以你放心,他不會傷害你的,即便是沒有離開,我去給他送上一程也就是了。 宋大叔說,他當時跑掉後自己回家也拜了菩薩,但是心想自己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其實完全沒有理由要害怕,而他也知道頭七要還魂,想說今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個鬼魂了,于是在次日早晨,再度買好早飯,忐忑的去了那個橋洞,結果還是看見了那個乞丐,不過這次宋大叔沒有逃跑,而是和過往一樣,沉住氣走到他身邊,放下早飯後才離去。 這樣一來,就輪到我覺得奇怪了。因為這並不符合常理,這就是說,流浪漢的靈魂在頭七的時候回來過,卻就不曾離開了。這事我得管,不能讓它繼續在這里游蕩,因為對于一個精神有問題的鬼魂,長期放任,一定會惹出麻煩事的。 于是我問宋大叔,最近一次見到這個流浪漢是什麼時候?他說,就是今天,早上見到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有問題,于是就約你出來談談了。我問他到底是哪里讓他覺得有問題,他說他看到那個流浪漢的時候,發現附近的栓船纜繩的石頭上,坐著一個清潔工,正卷著褲腿在檢查腳上的傷口,看樣子是摔了一跤,看流浪漢的時候,發現他正警惕的趴在地上,身體下面壓著一個粉紅色的小書包。宋大叔壯著膽子走過去放早飯的時候,流浪漢也一反常態的沒有拿著就吃,而是警覺的看著宋大叔,眼神里滿是戒備。 書包?一個流浪漢怎麼會有書包?宋大叔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忘了說,還不止一個書包,在他還沒死的時候,他就在那個橋洞里收集了好幾個書包了,各種顏色的都有,都是那種小學生背的書包,他死後到頭七的那幾天,由于橋洞的地方比較高,大家都沒去動他放在橋洞里的東西。于是我猜想,大概這些書包對于流浪漢來說,是很寶貴的東西,他才會一直這麼保護著,那些想來拿走書包的人,他就對他們做了傷害的行為。 我听完以後,覺得說得在理,因為這也有可能就成為一種執念了。我問宋大叔,除了早上,你還在別的時間段里見過這個流浪漢嗎?他說他只在早晨散步到那附近,其他時候還不知道,于是我提議,不如我們現在去一趟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在此我想解釋一下。宋大叔並沒有陰陽眼,他之所以能看見流浪漢的靈魂,跟他自身的眼界沒有關系,而是流浪漢自己願意被他看到,這種瘋癲的靈魂是最可憐的,可憐則是因為它的純粹,毫無心機。而也是比較可怕的,因為活著的人就數瘋子是最可怕,更何況是一個超常存在的鬼魂呢。所以無論如何,他盡管還沒有傷害到別人,但是他依舊是個潛在的危險,因為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對于這種呆在自己不該繼續停留的世界里的鬼魂,我沒有選擇,必須帶走, 迅速吃完剩下的羊排,連檸檬水也沒有放過,我們出了門,很好開2005在北濱路上風馳電掣,像個突然發情的公牛,于是很快就到了宋大叔說的那個橋洞。 這是一個下河道的小路,大概是專門為了給那些挖河沙的大貨車開闢的一條道路,順便也為那些喜歡吃江魚的人,步行到河邊上船吃魚提供了便利,人並不多,有一個守船的阿姨被我遠遠望見,我停下車,和宋大叔一起步行下到河邊,那個橋洞就在河邊不遠處,我問宋大叔,那個流浪漢現在在不在?因為我並不能看見。他說,在,而且他看見我了。我對宋大叔說,我們過去看看,要是發生什麼事,你記得提醒一下我。 這是個先前在修上面的公路,為了填平路面,也同時具備有防洪功能的一個橋洞,天色漸漸有點黑了,但是還是能夠清晰地看到橋洞里那幾個五顏六色的小書包,正如宋大叔說的那樣,是些小學生的那種書包,于是我停下來,對宋大叔說,麻煩你上去給他說一下,我是來幫他的,但是我需要借一下他的書包,我才能喊到他的魂,才能好好給他帶路。宋大叔答應了,于是他順著那些八角形的堤壩磚走上去,我遠遠看到他蹲在地上,對著空氣嘀嘀咕咕的說些什麼,然後對我招一招手,我猜想他可能是說服了流浪漢,于是我也爬上了橋洞,先是念叨了一句莫怪莫怪,然後伸手起拿地上一個黃色的小書包,正要踫到書包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腳被扯了一下,然後被一種力量一推,我就從橋洞里跌了下來,實實在在的摔在離橋洞口大概1米高的地面上。 這一下摔得很是嚴重,幸好是背先著地,如果是臉先著地就完了,我畢竟還要靠長相吃飯的。我先是感覺有點背氣,腦袋嗡嗡響,頭也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宋大叔的叫喊聲和一陣笑聲。宋大叔在叫喊什麼我是沒听清楚,但那笑聲我卻清晰地分辨出正是那個守船的大嬸發出來的。慢慢起身,歇了口氣,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沒有受傷,還好的是除了跌出洞口的時候脛骨被八角磚磕到,破了點皮以外,沒有什麼大礙,我從那個大嬸有點生氣地喊道,你笑什麼笑啊?大嬸說,怎麼不笑啊,你已經不是第一個摔下來的人了,你們勒些娃兒哦,喊你們不要爬不要爬,恩是不得听! 雖然她幸災樂禍的行為非常令人鄙視,但是似乎她已經目擊了好幾個人從上面摔落,于是我也只得忍住氣問她,那些人都是怎麼才摔下來的。大嬸告訴我,這些人都是爬上去撿上面的東西,然後沒踩穩,就掉下來了。 她肯定是個不太聰明的人,難怪要一輩子守船。盡管這樣,我至少從她口中側面證實了一件事,大概這個世界上除了宋大叔,沒人能拿到那個書包。流浪漢精神有問題,所以出爾反爾也是正常的,怪就要怪宋大叔無知的以為他是真的答應讓我拿書包,也要怪我自己竟然傻到忘記了這個精神有問題的鬼是不用負責任的。于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坐在離橋洞不遠處的一個石頭上吹著傷口,我想當時那個清潔工的姿勢應該是跟我一樣的。 歇了好一會,我把宋大叔叫到身邊,我說,還是你去拿書包吧,他信任你,應該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宋大叔有點猶豫,但是他還是這麼去做了,事後他告訴我,當時他再一次向流浪漢的鬼魂表達他想拿書包的意圖,直到他試探著拿的時候,流浪漢還是笑嘻嘻的看著他,那表情好像再說,拿去吧拿去吧。听他這麼說,我瞬間想到了許三多老師。于是書包拿了下來,我們拿著書包,走到我的車後面,那里是一排梯子,直通河邊。我們順著梯子下去,由于腳受傷,我有點一瘸一拐的,步履竟然不如一個50多歲的中年人矯健,這讓我十分受打擊。 我對宋大叔說,我要開始做法喊魂了,一會喊出來以後,你能看見他,我讓你問什麼你就問什麼,然後把他的話轉述給我。原本我打算叫來小娟,但是我心想她一個女孩子,雖然絕對願意幫我,但是總是要人家來幫我看鬼,多少還是有點不好的。正好眼前的宋大叔能夠看到流浪漢,而且他倆關系還比較熟,還是讓他自己來好了。 喊魂進展的有點困難,我知道那是因為這個鬼魂早已迷失了的原因。喊魂在我們行內分成四種方法,第一種,就是我最常用的這種,需要有逝者生前的一些有直接關聯的東西,從上面用引魂咒找到這個鬼的正主,從而喊出來。這樣喊出來的魂我們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但是能透過一些媒介知道,例如一個有陰陽眼的或是筆仙錢仙之類的方式。第二種,是吉老太的方法,也就是俗稱的下陰身,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媒介,讓逝者的靈魂附身在自己身上,然後和活人溝通,這樣一來雖然可以直接對答,但是這就像是在打電話一樣,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也是現在很多自稱通靈的人最常用的方法。不過騙子多,真假難辨,而且必須是有特殊體質的人才能辦到。第三種,是立水碗,就像黃婆婆那樣,用走陰的方式,自己靈魂出竅,下到陰間去親眼看,親自問,然後把逝者的消息帶回來反饋給活人。和吉老太的一樣,這種騙子多,而且危險性比較高。因為所謂的“陰過去”,其實你的身體就只剩下一個肉身,而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你是不敢陰得太深的。因為發生過無數自稱厲害走陰婆的人,陰下去就再也沒回來過。第四種就是要畫敷結陣,然後丟牛角牌問卦,繼而用逝者生前的東西來做媒介,這能夠召喚出實實在在的靈魂,大家能夠看到。這種手法,說服力高,精準無誤,而且喊出來的鬼魂無論生前死時是什麼樣的狀態,都是有問必答,且絕無虛言,意識也很清晰。但是大傷元氣,施法者稍有不慎,就會重病一場。我師父喊藏地姐夫的時候,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或者是篤定確信自己完全能搞定,否則不可亂用。 喊魂好不容易總算成功,宋大叔拍了拍我,示意已經出來了,于是我接著開始念安魂的咒文,念了許久,直到宋大叔告訴我他完全冷靜下來,我才開始發問。于是漸漸地,我和宋大叔總算是了解了這個流浪漢的一生。 他姓苟,52歲了,是從重慶南邊的綦江進城打工的農民。由于自己天生是個聾啞人,所以在嘈雜的工地上干活,對他的影響並不大。他干活賣力,卻因為自己是聾啞人的關系,常常遭到工頭和一些工友的戲弄和嘲笑。幾年前眼看要過年了,他也想早早把薪水領了好回家去,卻被老板用各種理由扣了他的薪水,最後拿到手里的錢除去來回自己家的車費,連給孩子買一身新衣服都不夠。由于老苟是個殘疾人,沒人願意跟他一起過日子,40多歲才娶到一個老婆,但他的老婆也是個殘疾人,在農村老家務農帶孩子。他們夫妻還有個女兒,慶幸的是女兒非常健康,沒有一點殘疾,而且非常懂事。但是由于父母都是殘疾人,于是家里非常窮,窮到孩子都上不起學。無奈之下,老苟決定到城里的建築工地上當苦力賺錢,賺的錢就希望除去家用後,給孩子當成第一筆學費。 可是由于老板的無德,非但只給了他非常少的錢,還以他偷工地的東西為由,要把他開除。他不會說話,于是也就無法爭辯,惱怒之下,他沖上去就想跟老板拼命,卻被一群工地上的工頭一頓毒打,然後趕走了。他離開以後,覺得自己的世界完全的塌陷了,對不起女兒也對不起自己的尊嚴,活不下去,卻有沒有尋死的勇氣,終日恍惚游蕩,活活把自己逼瘋了,成了一個流浪漢。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忘記自己女兒還沒有上學的願望,于是瘋瘋癲癲的,在垃圾堆里或是河道邊的浮游物里,撿來了很多小書包,他自以為還能送給孩子上學用,卻早就忘了自己根本回不去從前了。 我見過太多令人動容的故事,這個流浪漢並不算其中一個。但是我見過無數個愛家愛孩子的父母,他們的心情和流浪漢是一模一樣。 宋大叔黯然的轉述完流浪漢的話,最後流浪漢還是對他說了謝謝,謝謝他這麼長時間,給他早飯,他說宋大叔是個好人。我覺得你真應該謝謝他,如果不是他,你現在還在人世間游離。 選擇了離開的方式,我帶他上路。 隨後我原本打算去殯儀館領走已經火化的老苟的骨灰,然後送回家鄉去,但是卻被告知已經被警局的人領走並撒進江里了。也罷,這麼多年住在橋洞里,最熟悉的,只怕也就是眼前的滔滔大江了。 原本我們還打算去找到那個欠薪的老板,借助宋大叔的人脈關系,但是後來一想,還是放棄了,找到又有什麼用呢?要回錢來又有什麼用呢,這樣的畜生,還是留著他自生自滅吧,無間道里說得好,出來混遲早要還,我想當輪到他還的時候,滋味一定比老苟難受一百倍。 一年後我听說,宋大叔接濟了老苟的孩子,孩子終于有學上了,自然也有了嶄新的書包。此外他還在綦江靠近貴州的山區里資助了好幾個貧困孩子。 誰說商人無德無良,這不就是個例子嗎? 第五十九章《第二冊》(1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楚楚 在2007年的時候,我偶然接觸了一個神秘的門派。它屬于道教的分支,在國內是一個比較大的派別,主壇在江甦,而弟子卻分布在全國各地,以南方為主。自古以來,這個門派就一向以神秘莫測而著稱,先有遁地穿牆,後有點石成金,而歷史上對他們的傳說更是數不勝數,我是很小的時候就看過有關他們這個教派的紀錄片和動畫片,在師從師父的時候,也常常听到師父和一些前輩提起,于是我深知該門派不該去無謂的打擾。 由于門派大,教徒多,分散各地民間,于是自然也有出過個別敗類,自私自利,為禍世人。以控制鬼魂,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雖然不算是道家人,但是我深知,但凡行道者,若心有不軌,定遭天譴。而天譴似乎都來得比較遲。那一年,偶然的情況下,我有了我生平第一次實戰斗法。而對手就是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妖道。 那時候是春節後不久,天氣還比較冷,我是個比較懶的人,只要上床睡舒服了,尤其是冷天氣,早上我是不會主動起床的。但是那天我頭一晚睡覺的時候忘記關電話,于是很早的時候,就接到了一個女人焦急的電話。電話那頭,她帶著嗚咽的聲音對我說,家里出事了,求我一定要救救她的女兒。我本希望安撫好她的情緒,讓她慢慢仔細說,但是她始終無法停止哭泣,斷斷續續說了很久,我卻怎麼也听不懂。沒有辦法,只能請她到我家里來,當面說個清楚。 告訴了她地址以後,我就起床洗漱。彩姐已經去上班去了,不過她並沒有忘記在家給我煮好雞蛋,我知道那個打來電話的母親一定十分焦急,不敢拖延時間,于是用很短的時候完畢早餐後,我就在家靜候她的到來。 很快她也來了,敲開門以後,她直接在我家門口就跪倒在地。她說師父,求你救我女兒,一定要救她。接著開始哭泣。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了,有很多次找上門來的人,都會在我打開房門的時候做出這樣類似的舉動,有幾次還被一些鄰居看到,于是我猜測估計在底樓大媽群里一定有關于我的風言風語。說不定還傳的是我雙性男女通吃,要不怎麼會常常有人在我家門口下跪,然後哭喊央求,為配合我玲瓏般的長相,面對諸多猜測與傳聞,我冷笑一聲作為回應,不置可否,既帥,又酷。 這次這個是個看上去比我大幾歲的姐姐,從她的年齡判斷,我估計她的女兒大概也就只有4至7歲。我不能讓她繼續跪著而彰顯自己有多麼能干和了不起,于是趕緊扶她起來,請她進屋。進屋的時候才發現,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歲數稍微大了點,大概40歲的樣子。開門的時候他在門的一側,我並沒有看見他,我猜測她若不是這個姐姐的丈夫,那麼也應該是她的哥哥。 他的表情顯然要理智和冷靜得多,甚至還帶著一種不屑。于是我覺得他大概也是順著這個姐姐才來的,而作為他自己來說,估計對我們這行當還是不怎麼相信的。其實無所謂,多年來我早已習慣面對各種人猜忌的眼神,多這一個不多,少了也不少。上門便是客,既然來了,只要不過分的不尊重我,我還是不會有什麼偏激的看法的。 那個姐姐和男人坐下以後,為了穩定她的情緒,我給他們倒了茶水,然後在她對面坐下,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于她這樣的焦急。她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才跟我說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她姓薛,30歲了,重慶渝北區統景人,25歲的時候結婚生下一男一女龍鳳胎,兩個孩子當下都是5歲了,本來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的,但是在兩個孩子不到3歲的時候,她的丈夫在外面跑摩托車的時候被車給撞死了。于是這給這個家庭帶來巨大的沖擊,幸好兩個孩子還沒開始有很強的記事能力,于是薛大姐就把孩子托付給在統景老家的父母帶著,自己來了重慶主城打工。由于人比較年輕,而且工作刻苦,很快得到公司老板的賞識,漸漸被提拔為一個大片區的經理。身份得到了提升,也就相繼地認識了很多人,其中一個人就是她現在的男朋友。說到這里,她指了指她身邊的那個跟著進門的男人,說他姓魏,是個做配件生意的生意人。這個魏先生離過婚,但是沒有小孩,而且願意接納薛大姐的兩個孩子。薛大姐覺得這個人很可靠,于是就在07年的春節把魏先生帶去了統景老家,一方面看看父母看看孩子,另一方面也換個方式告訴自己的家人,她找到一個可以繼續愛她的人了。于是在老家那幾天,大家都快快樂樂。家里人對魏先生也很滿意,兩個孩子也都很喜歡魏先生,薛大姐也就心滿意足打算找個日子就低調跟魏先生把婚結了,然後再把孩子們接到城里來,再次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 但是從老家回重慶後不久,老家的母親就打來電話,說雙胞胎里的姐姐,在豬圈上吊自殺了。死了整整一夜才被早上起來喂豬的外公發現。這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于是薛大姐趕緊和魏先生一起又回了統景。悲痛欲絕的一家人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連續失去了兩個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親人,連我這個長期見慣了生死的人也替她可憐。在他們老家農村,對于這種夭折的孩子是不能修墳立碑的,只能找一片荒地就地掩埋,或者是扎一個竹筏,下放到江里。當時魏先生說,讓孩子的尸體在河里喂魚,實在太殘忍,于是就建議找個僻靜的地方埋了,好歹地方不會改變,年年祭祀的時候,還能有個燒香的地方。薛家人認可了這個準女婿,也就對他的提議表示贊同。 統景在渝北區,以前是深山,後來開發了溫泉和金刀峽等景區,現存的實實在在的荒地農田已經不怎麼好找了,于是一家人請來道士法師,一路敲鑼打鼓,把孩子的尸體用油布包好,送到離他們家幾里地以外一處背山的向陽坡掩埋。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她來找到我之前的半個月。 那段時間薛大姐也沒有回去上班,想來她的領導也沒這麼沒人性。于是她天天在魏先生的陪伴下,痴痴地在埋葬女兒的地方,不停地望著女兒的照片痛哭,她說幸好那段時間有魏先生照顧著她,否則她可能已經瘋了。 接下來她告訴我,之所以要來找我,是因為女兒死後第七天的早晨,她還是恍恍惚惚地來到埋女兒的地方,卻發現女兒的尸體暴露在地面上,周圍有些好像是狗的腳印。大受刺激,當場暈倒,直到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家床上了,是魏先生把她帶回了家。醒來以後發瘋似的要去山上把女兒的尸體帶回來,帶去城里火化安葬。魏先生告訴她,孩子以及重新掩埋了,上面還夯實了,不會再被野獸拉出來了。于是薛大姐才稍微冷靜,想起自己不幸夭折的孩子,再難控制,抱住魏先生失聲痛哭。 但是這事還沒完,就從那天重新掩埋了開始,怪事再一次降臨,雙胞胎中的弟弟突然晚上起來朝著屋外走,夠不到門閂,就一個勁地拿頭撞門。撞門的聲音驚醒了家里的人,趕忙跑來看,在打開燈發現兒子的時候,兒子突然像是回神了一樣,愣了一下,就暈倒過去。外公外婆又是用水敷臉,又是掐人中,好一陣孩子才醒過來。薛大姐此刻已經不能再受到任何一點刺激了,她哭著對自己的兒子說,孩子,你到底怎麼了,媽媽已經很傷心了,你千萬要在這個時候跟媽媽一起頂住,要懂事。兒子卻告訴媽媽,他說他看見姐姐在窗外的樹上掛著,姐姐說她身上很痛,要我去幫她。于是薛大姐突然意識到,自己家是不是被人下了咒了?因為在農村,下咒的事情雖然不算常見,但是都是有所听聞的。很多心胸狹窄的人,看不得別人比他自己過得好,就想法設法地算計別人。想到此處,薛大姐前前後後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于是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家肯定是遇到被人下咒了。接下來一個禮拜時間,就四處尋人打听,道法做了很多場,但是還是沒用。她深信自己已經死去的女兒現在正在地獄受苦。女兒和兒子血脈相通,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所以她才用她的方式告訴自己的弟弟自己很痛苦。做母親的,沒人能忍受自己孩子的痛苦而置之不顧,百般化解無果,終于有人打電話告訴了她我的電話,說我在重慶的確還算做過不少這類事情,也許能夠幫得上忙。于是薛大姐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信或不信先丟到一邊,哪怕有一點點希望,她都要努力到底。 我完全能夠體諒薛大姐的心情,作為一個女人,短短幾年間遇到這麼大的變故,若非還有一個孩子,我想她是一定倒下了。于是當下我就決定,這個忙我一定要幫,不管佣金是多少,我只想幫助這個可憐的女人和殘破的家庭。但是我听完她如泣如訴的經歷以後,卻發現了幾個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首先,統景雖然不在主城區,但是也勉強算是城鄉結合部,哪怕是沒了山林農田,但人煙絕不至于罕至,哪來的野獸野狗,刨出孩子的尸體? 其次,為什麼偏偏在春節後,且是孩子去世第七天的時候,被曝尸荒野? 第三,按薛大姐所說,這個女兒才5歲,哪怕我們的電視內容再不健康,也不至于把一個5歲的小女孩教到去上吊自殺吧?而且一個小女孩把自殺的地方選擇在豬窩里,明顯是不希望人看到,這和她5歲的智力程度嚴重不符。 于是,我覺得事情非常蹊蹺,在答應薛大姐的時候,我甚至非常沒有把握。但是我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陰謀,而最可能的一種情況,就如薛大姐所說,被人下咒。 我覺得我必須要慎重對待這份信任,于是我對薛大姐說,走,現在就帶我到你老家去。 魏先生是生意人,他開一輛價位大概在40萬左右的車,于是我也就不好意思提議坐我的車去。再者他知道路,也省去了我開車走錯路耽誤的時間。上車後,我看到魏先生的反光鏡上掛了個牛骨牌,上面刻了個類似符咒的東西。那個符號我似乎在哪里見過,于是我問他,這個牛骨牌上的符咒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這是他早年在江甦的時候,在道家山上求來的附身符,由于自己當初是去旅游的,也就不怎麼相信這些,于是一直都沒戴在身上。直到這次薛大姐家里出了這麼件大事,他才又重新找出這個符咒,掛在車上。 從我家到統景鎮,車程大約40分鐘。從統景鎮上到薛大姐的家里,大概還有40分鐘。于是到了她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原本很希望嘗嘗統景農家有名的八大碗以慰藉肚子里的饞蟲,但是這個時候提出要吃的似乎沒有行家風範,反倒有點像個討飯的。于是我痛苦地對他們說,現在就帶我到你女兒埋葬的地方看看吧。我提出讓魏先生帶我去,為的是不再讓眼前的薛大姐再受一次刺激。于是魏先生吩咐他的準岳父岳母照看好薛大姐,就帶著我上了山。 這是座很小的山頭,中間經過了一片松子林,有些松枝上還掛著黃色的好像銅錢的小紙片,想來是當時送孩子上山埋葬的時候,沿途灑下的。山里確實沒有幾戶人家,松林遮住了大部分的天光,配合那些冥紙,走在林間的確讓人不自覺地感覺到一陣陰森。轉過那片松林,沿著小路朝東再走了10來分鐘,魏先生在一塊相對開闊的荒地上站著,說,就埋在這里了。 我低頭看了看埋葬孩子的地方,不由得微微心酸。在幾塊大石頭之間的一個小窪地里,突兀的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土包,泥土都是新鮮的,也確實如魏先生所說,牢牢夯實了。 我蹲下身來,在那個小土包上撒了點米,然後用手指蘸水彈,接著拿出羅盤,打算看看這個孩子的魂到底是不是正在受苦。 這是有所判斷的,因為一個鬼魂的情緒若是正面的,指針旋轉的方向和頻率和它憤怒痛苦是不一樣的,但是奇怪的是,羅盤竟然沒有絲毫反應。 不應該是這樣,如果按薛大姐說的,孩子死後七天的夜里,晚上她家兒子在給她說姐姐在叫他,說她很痛,所以這說明已經有鬼的存在了;再者,那個情況發生在第七天的夜里,但是靈魂的停留是從第七天的子時便開始游離,持續49日,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樣,49日內,即便鬼魂沒有存在,靈魂也絕對是存在的。而我的羅盤竟然完全沒有反應,這是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的,太不正常了!于是我一頭霧水,並且漸漸開始害怕,這種反常的現象讓我開始覺得害怕,突然一個冷戰,我察覺到,自己會不會是卷入了一場所謂的“陰謀”當中? 我突然想到師父曾經跟我說過的一件事,在雲南苗疆,也有一些地方習慣把夭折的孩子草草掩埋,沒有墓碑也沒有墳墓,並且這樣的孩子表示他自身的修煉還不夠,不能夠完全做人,于是也就和我們這邊不同,他們不能去燒香祭祀。這樣一來,沒有了香火,那些夭折的孩子就成了孤魂野鬼,無人認領。于是苗疆的鬼事特別多,大多數都是苗童所致。師父說,如果我以後遇到這樣的情況,記得要問清楚孩子的名字,然後把名字刻在木牌上,再跟孩子埋在一起。這樣孩子就知道自己姓什麼叫什麼,就不會成為野鬼,也有陰司來帶他們往生。師父告訴我,這種方法說得通俗一點,就是為了讓孩子到了閻王爺那里,能夠報上自己的名字,不會因為無名無份而下地獄。 想到這里,我轉頭問魏先生,這個孩子是穿衣埋的還是裸埋的?他說是穿了衣服的,我問他,穿的什麼衣服。他說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 我心想,壞了,死人穿紅是大忌,加上沒有順道埋下名牌,再加上這個孩子暫定她真的是自殺的,那要超度她,可就真的非常棘手了。于是當下我們折回薛大姐家里,我把我的看法和分析告訴了他們家里人,而目前已經不能再把孩子的尸體挖出來一次,然後換衣服刻木牌,再次掩埋。除了本身薛大姐承受不住這樣的折騰,而且這本身也是對尸體的大不敬,恐怕不僅帶不走她的魂魄,我自己說不定還要被纏住。 一時沒了主意,這時候的我需要絕對的冷靜,于是我告訴薛家人,今晚看來我得住在你們家了,你們都別管我,讓我自己好好尋思下這個事。 在我的眼里,薛家人和魏先生是我的客戶,也是我要幫助的有緣人。而在他們的眼里,我是救命稻草,是希望。于是他們沒有怠慢我,立刻收拾了一間小屋子給我住。我被難題困擾,完全沒有頭緒,只得再次獨自上山,在埋小女孩的地方附近來回繞了很多圈,拿羅盤拿到手發酸,卻還是沒有絲毫線索。而我又不能打電話求助師父,因為師父已經退休,他如果插手的話,受收到一些奇怪的干擾的。于是就這麼在山上轉悠,直到天黑,我才順路回了薛家,一進院子,就听到薛大姐一邊哭,一邊喊著︰“楚楚……楚楚……”。 我心里一陣翻滾,我想,楚楚應該就是小女孩的名字。即便知道了,此刻的我也無法再次挖開她的墳墓,把刻好的名牌放下。我甚至無法找到她的靈魂,就好像一個走丟的孩子,著急尋找,越是想要找,卻越是找不到。 為了避開薛大姐那種傷心欲絕的眼神,我從屋子的側面繞進了他們為我收拾好的房間,連晚飯也不打算吃了,一個人在房間里反復思索。試圖把全部找到的線索串聯起來,卻始終是一個個零散的片段,殘缺不堪。就這麼一直在腦子里糾結掙扎,直至深夜。我估計那時候大概是夜里1點多了,我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刨門的聲音突然響起。 聲音不大,但我還是清楚的區分出就是我這個房間的門。我原本覺得可能是我把門鎖上了,薛家人大概想進來拿什麼東西,于是我起身開門。打開門以後,我看見薛大姐的兒子正面無表情兩眼直勾勾地站在門口盯著我。我吃了一驚,正想問孩子干什麼的時候,突然意識到,糟了,這孩子一定是被迷住了。于是我本能地後退,孩子卻一步步向我逼近,當我退到床頭,摸到枕頭底下的紅繩,想著如果他再靠近,我就一下捆住他。 果然,他突然一聲尖厲的怪叫,用那種孩子的童聲,一下向我撲來。我趕緊拿出繩子,在他撲過來的同時,對準他的身上就開始繞。縛靈繩能暫時困住大多數的鬼魂,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還是被扯掉了一些頭發。 小孩起初還是哇哇大叫,引來了他家里的人,當魏先生看我用繩子綁住孩子的時候,怒吼一聲,你干什麼!然後就一把把我推倒在床上,作勢好像是要上來揍我。因為他大概以為我是要傷害這個孩子。我知道這個時候如果我﹫ 碌幕罷庖歡俅蛞歡ㄊ潛 獠渙肆耍 謔俏掖笊傲艘瘓洌  穎還礱宰×耍 小孩在其他人沖進屋子的那一刻就暈倒了,魏先生听我這麼一喊,才緩緩放下拳頭。正在我為自己躲過一拳而感到慶幸的時候,這個孩子醒了過來。魏先生見狀,就蹲到孩子身邊,一邊給他解開身上的紅繩,一邊問他,穆穆,發生什麼事了?看樣子這個孩子的名字叫穆穆。孩子咳嗽了兩聲,有點驚魂未定的說,姐姐剛剛在床頭吊著,他跟我說要我來打這個叔叔,是這個叔叔害她變成這樣的。 我一听,很是莫名其妙,而薛家人也都知道我是第一次來這里,所以孩子說的,他們根本就不會相信。于是紛紛猜測,是孩子太過于想念姐姐,于是做了些稀奇古怪的被害妄想癥的夢,才導致有點夢游。我深諳鬼道,在我看來,這里邊似乎總是藏著什麼玄妙的地方,我卻一時說不上來。 大家各自回去繼續睡。這一次,外公外婆鎖上了自己的房門,為了不讓小穆穆再跑出來。我也開始平靜下自己,準備還是先休息一陣,好明天繼續調查。于是側身倒在床上,背對著牆,開始醞釀剛剛被嚇沒了的睡意。正在醞釀途中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後腦勺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踫我。于是我睜開眼,準備等到下一次再有觸踫的感覺時候就迅速回頭,其實心里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過了一會,那種輕觸感再次出現,于是我迅速轉頭。 在我轉過頭去,離我的睫毛不到10公分的距離的地方,我看到一雙白得有點發藍的小腳,懸掛在我腦袋躺下時的高度,順著腳朝上看,看到一個披散著頭發,抬著頭但是眼楮朝下看著我,吐出舌頭的小女孩。 沒錯了,這就是楚楚! 我趕緊一下跳到床下,手里從枕頭底下抓好了紅繩,站定後我望向它,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她的脖子有點歪,脖子上有一根拇指粗的麻繩。這個姿勢,除了眼楮是一直瞪著我且吐著舌頭以外,我猜測估計和她死時是一個模樣。 吊死鬼,在中國古代稱之為“縊鬼”。因為死的時候極其痛苦,于是表情非常猙獰。在鬼神文化里,黑白無常的原型即是由吊死鬼而來。在蒲松齡老師的聊齋志異里曾經說道,“冤之極而至于自盡,苦矣!然前為人而不知,後為鬼而不覺,所最難堪者,束裝結帶時耳。故死後頓忘其他,而獨于此際此境,猶歷歷一作,是其所極不忘者也。”便是用于描述這種鬼死相的可怕和遭受痛苦的可憐。而這類鬼魂通常在死後若非歸于正途,便勢必化為惡鬼。而看見它們的人,往往都是有求死之心的人,或者是即將死去的人。我自然沒有求死之心,但是我卻看見它了,這麼說來,看來我是快死了。 不過因為我是行家,雖然沒有遇到過,但是處理方式我是知道的。于是我迅速將紅繩結成繩套,就像吊死它的那根繩子一樣,照準了向它套去。它害怕看到讓它致死的東西,而同樣不想再死一次,于是在我丟向它的時候,它消散不見了。 我知道,我沒有除掉它,它再來找我,只是時間的問題。我打開房間里的燈,迅速穿好衣服。睡覺,還睡個鏟鏟!我將枕頭底下我所有的東西收好,放在我隨手能拿到的地方,蹲坐在牆角,一邊思考,一邊防備,順便等著天亮。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楚楚、穆穆、我,他們兩姐弟自然不必說,但是為什麼會跟我扯上關系,我和他家非親非故的,為什麼這兩個孩子尤其是楚楚的鬼魂會纏上我?難道它不知道我其實是來救她的嗎?依舊想不出答案。在眼看天邊開始出現魚肚白,大約還有2個小時天就要大亮,突然我的背上、耳根、手心一陣劇痛,像是被尖利的東西猛扎一般,痛的我在地上來回打滾,渾身冒汗。慌亂中,一個清晰的念頭在我腦子里閃現,我終于想起來了,我也能夠把這一切串聯起來了,只差來證實答案了!但是眼下發生的這一切,似乎都是在提醒我,不要多管閑事,趕緊滾蛋。于是我掙扎著沖出房間,猛力拍打薛家人的房門,一邊拍打一邊大喊,薛大姐,魏大哥,這事我辦不成了,抱歉啊,我先走了!! 說完我便開始朝著來時的路跑,身上的劇痛在我跑到離他家大約兩里地的時候驟然消失,于是我癱坐在地,喘著大氣。 我想我搞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但是我自己還無法搞定,但是我必須要立刻叫幫手來,如果再晚的話,下一個死的人一定是穆穆! 于是沒錯,我不能再讓任何人死了,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我弄不過你,我就找弄的過你的人來弄,別當我是個遇事就跑的小混混。 因為我知道,你就快完蛋了。 第六十章《第二冊》(2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除道 我背靠著小路邊上的泥巴坡,從包里摸出煙來。軟盒的煙就是這點不好,稍微一點踫撞就能彎彎曲曲。于是我取出一支然後弄直,接著點上吸了一口。突然胸痛咳嗽,于是吐出一口痰。除了有些血絲外,痰卻是無比新鮮和健康,一看就知道它的主人定然擁有俊朗的外表。也說明剛剛那種莫名的錐痛感卻已經讓我的身體有些受傷了。 我摸出電話,想都沒想就直接打給了司徒師父。因為在我認識的還活著且沒有退行的人當中,我想也只有他才能有十足的把握,一下把這件事給摁死了。 我來說說這件事我的看法吧。 在我最初提到的那個神秘門派里,若是細分,將分為“氣宗”和“意宗”兩種,前者是以修習氣功,傳播道法為主。後者則以修煉奇術,替天行道為主。起初只是道教的分支,師尊陶弘景,供奉呂洞賓。在漢朝末年到唐朝中晚期間,在中國版圖內大為盛行。宋朝初年開始沒落,到了宋晚期的時候,由于蒙古屢年侵犯,于是教派內有不少人棄道,剩下的少數人卻分成了幾派,各不相讓,各求所道。元朝初年,蒙古人入主,對各地宗教勢力進行整頓,順應朝廷的那部分就以不反抗為條件從而得到發展,于是就演變為了如今的“氣宗”,每天念念道法,修身養性,以無為之姿態視天下,卻漸漸失去了一些道家人本應具有的憂國憂民。而因為不服從朝廷,而轉入民間發展的那一派,逐漸成了如今的“意宗”。由于要不斷與外族勢力對抗,意宗的道士們行蹤變得詭秘。加上早在分家之初,便承襲了本門大量的奇功絕學,于是長期隱匿于大行大市之間,又各自衍生出無數的小派別,救人治病,降妖除魔,趕鬼驅邪。符咒術獨步天下,遠超當今武當道和全真道。不過歷史上這些小派的人時常有為非作歹的事情出現,于是口碑漸漸有些不好。做100件好事人家記不住,做1件壞事人家就能記一輩子。但是在1970年的時候,由氣宗掌門人號召,各道歸宗,開壇祭祖,這一派又重新成為一個整體。但是游散在各地的小道還是很多,也沒有認祖歸宗,才在後來的幾十年間,依舊無法改變世人對他們一種畏懼的感覺。值得慶幸的是,後來在民間的這部分意宗道,由于時間久遠且開枝散葉過多,原本的武學幾乎失傳,留下的都是些畫符點咒和人偶之術。而也正是因為可以暗暗傷人,很多心懷不軌的妖道,才讓人覺得分外害怕。雖屬道派,卻並非道士,如果用門規來約束,顯然是非常困難的。而這部分人神神秘秘,當你發現他在干壞事的時候,往往你也就離死不遠了。 穆穆之前在薛家扯了我的頭發,于是我開始身上出現怪痛,這就是有人用我的頭發放進泥人人偶里,對我施法下咒。這很容易區分,因為如果是有壞人對薛家下咒害得他們家破人亡,我並不是薛家人,我沒有任何理由會受到傷害。于是我還活著,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施法的人道法不夠,加上我自己也有符咒等物防範,導致他不能一下克死我;二是他並沒打算真的弄死我,只是在讓我知難而退,要我明白,有些事情不要插手。 我更願意相信是第一種,因為這樣一來,我報仇就更痛快了。 起初楚楚上吊,我就以及覺得很不對勁了,如我所說,她即便是死了,也實在是沒有理由特意在第7天夜里迷住自己的弟弟,單從這一點上來看,她弟弟看見姐姐,如果那一晚他夠著了門閂,估計第二天她母親還要再崩潰一次。因為楚楚的死法是吊死的,看見它的人基本上也是離死不遠的人。在楚楚死後14天的時候我出現在了她家里,而我的出現顯然給這個幕後的施法者制造了很大的壓力。于是在那一晚,先是弟弟再次看見姐姐,接著襲擊我,扯了我的頭發,這是一早便計劃好的,為的就是後面能對我施法。再者楚楚的鬼魂出現在我的身後,並像吊死的人那樣搖搖擺擺用腳來踢我的後腦勺,好讓我轉頭發現她,這說明這個施法的人其實是對我下了殺心的,否則他大可有別的方法讓我知難而退,根本不必指使楚楚的鬼魂來嚇我。而我在中咒之後,腦子里突然想起了魏先生車上的那個牛骨牌,還有骨牌上面刻著的咒文。于是一下豁然開朗。 因為我曾經在廣西見過這個咒文,那時候我還跟著師父學藝,在從柳州到桂林兩江的路上,替人解決麻煩的時候,在那家人院子里的胡桃樹上,看到這個咒文。當時師父給我講了一個“鬼畫桃符”的故事,並告訴我今後遇到這類符咒的人,一定要千萬小心,因為如果一旦被這些人發現你在摻和,真是防不勝防。這個符咒本身的含義是驅鬼的,通常掛在家里或者戴在身上,而且能夠駕馭它的人,僅僅這一派而已。我也是該打耳光,師父的話竟然忘記。如果要說凶手的話,首先這派的意宗道是不收女徒的,薛大姐和外婆都直接排除,在外公、穆穆、魏先生之中。然而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些,前後順序一接上,邏輯一整理,于是我非常肯定,這一切陰謀的策劃者,不是別人,正是魏先生。他一定是個懂得道法的意宗人! 而我也知道為什麼他會制造了一個楚楚慘死的假象,他一定是在春節期間偷偷留存了楚楚的頭發之類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是有,這樣就能用人偶術來控制楚楚的行為,而讓楚楚吊死在豬窩。豬窩本來是髒亂的地方,陰暗潮濕,瘴氣橫生,這樣死掉的孩子的魂魄被瘴氣纏繞,無法自行離開。所以當得知孩子死訊以後,他就能夠順理成章的回到薛家,隨便找個借口離開一小會,就能收到楚楚的鬼魂。對于這種害死人收魂的做法,其目的無非只有兩個,一是用鬼魂去做一些人不能親自去做的壞事,二就是用來煉成小鬼,給自己續命添壽。而楚楚死了第7天,穆穆也見鬼了,這說明他不僅只要楚楚的靈魂,同樣也證明不是為了用鬼魂做壞事,因為如果只是做壞事,那麼楚楚一個鬼魂就已經足夠了。他一定是要給自己續命。這樣一來,繼而說明了這家伙一定曾經做過些傷天害理的事情,而導致自己的陽壽不齊,于是他才要找孩子來給自己添壽。我猜想他當初正是因為得知了薛大姐家里有2個孩子,才慢慢接近博得好感,從而得到下手的機會。 陰毒,太陰毒了!我的逃走希望沒有引起他的懷疑。在電話里,我把事情的經過什麼的大致告訴了司徒師父,司徒師父雖然是個見錢眼開的人,但是他好歹還是個有很強正義感的正道。于是他當下就告訴我,你到統景鎮口等我,我很快就到。于是我起身,在村口找了輛摩托車,搭車去了統景鎮口等司徒師父。 司徒多年來行道,積攢了不少錢,從他那台路虎車就能夠看出他的霸氣。不過他下車後,我發現他沒有穿道袍,心想也對,避免打草驚蛇。我上車指路,帶著他到了遠遠可以望到薛家的地方。司徒對我說,你現在先開我的車回重慶,找個中間點的位置停下等我電話。 什麼?我就是想等著看你怎麼收拾這個家伙你居然叫我回去。司徒師父告訴我說,這個人根據你所說的,不是統景本地人,長期活動的地方在重慶市內,所以他在市內一定有一個地方是設了祭壇的。如果不找到祭壇然後毀了它,即便是小男孩的命保住了,小女孩的魂也永遠走不了了。 听他這麼一說,我就覺得事情相當嚴重了,于是我冒著危險一路狂飆到接近140,反正也不是我的車罰也罰不到我的頭上。當我下了高速,開到快到觀音橋的時候,司徒師父打來電話,說搞定了。我听他的聲音似乎有點喘氣,看樣子我實在是錯過了一場精彩的對決,司徒說,你現在直接去李子壩背後上峨嶺的哪條公路,在某某路的某某號,那里有個汽配零件門市,現在店里沒人,你去把鎖撬開,祭壇就在里面。 我有點無奈,因為我覺得司徒是個神經病。大白天的你讓我去撬人家的門,恐怕還沒撬開就已經被請到局子里去住單間配套了。 掛上電話以後,我還是迅速趕往了那個地方,巧的是那個門市的附近拐角處就有一家開鎖匠。于是我上去對鎖匠說,我是魏老板的朋友,他的鑰匙掉了,人目前又不在,讓我來幫他想法開門。鎖匠一開始不相信,我才又告訴他,魏老板的女朋友姓薛,統景人,怎麼怎麼樣,後來鎖匠才相信我認識魏先生。在開鎖之前,他還是非常專業地給了我一張身份證復印件,還有派出所備案的備案號。鎖打開以後,懊惱的是這錢竟然是我來付。進屋後關上門,我打開燈,開始在門市里尋找。尋找途中我並沒有忘記朝著牆角掛著的監控攝像頭比出中指。 這是一間大約只有10平方的小門市,從頂部的形狀我能夠判斷這里在改造成門市之前,是一個防空洞。重慶在二戰時期被日本人來來回回轟炸了很久,本身又是座山城,人口又非常多,于是大大小小的山上坡上,都密密麻麻的挖滿了防空洞。有人曾經說過,重慶是一座中空的城市,因為挖洞太多。所以到重慶來的外地人,往往會感嘆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多數量的防空洞。而李子壩一帶,正好是當年抗戰的舊址,連史迪威這樣的人物都曾經在這里居住,于是這附近的民防工程更是搞得轟轟烈烈。 重慶的這種防空洞比較有意思,因為它往往在洞的盡頭處,還會再挖一個小洞,這個小洞里雖然不一定有水源,但是一定是非常涼爽的。于是很多在夏天到防空洞納涼的市民,喜歡帶著一些啤酒,放到小洞口里,過不了多久,就成了冰鎮的。而當我在門市里找到那個小洞後,我也找到了在里面陳設的一個祭壇。 小洞里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白熾燈,點亮以後我才發現原來邊上是一個自己搭的廁所。正對著廁所的那面牆的牆角,就擺放著一個香案。香案上有三個小酒杯,左側的一個里面放了谷子,就是沒剝的大米。右側的一個里面放了些朱砂,中間的一個杯子里,有一些指甲殼,而指甲殼的下面,是薄薄的一層好像綠豆糕一樣的膩膩糊糊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在正對中間那個杯子、香案靠牆的一側,擺放著一個銅制的香爐,里面沒有供香也沒有香灰,而是有一大把凌亂成團的頭發。我撿起頭發一看,長長的,是女孩子的。于是我想這一定就是楚楚的頭發,在第7天尸體被刨出來的時候,被魏先生在薛大姐暈倒後扯下來的。香爐的邊上躺著一個泥巴質地的小人,小人的手腕和腳腕以下的地方都掰斷了。在每個酒杯下面的香案上,都壓著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面歪歪斜斜的畫了些符號。其中一個我是見過的,是用來驅使鬼的,這就像我們在林正英叔叔的片子里看到的,貼在僵尸腦門上的那種。地上有一個小蒲團,香案地下有幾個鐵制的啞鈴。香案背後的牆上,貼了張鐘馗的畫像,貼著牆壁圍繞著香案的那個半圓形的範圍內,地上密密麻麻都是紅色的蠟印。整個場面看上去陰森詭異,我仿佛都能看到一個面目猙獰的魏先生,一邊點著蠟燭,一邊在這里走來走去的念咒,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小洞里,手機沒有信號,于是我走到外面來給司徒師父打電話,告訴了他祭壇的樣子。他听了以後,嘆了口氣,然後告訴我,要我把符按左右中的順序依次燒掉,將泥人用東西泡在水里,然後用手徹底搓成粉末。再把左右兩個杯子里的東西互換位置倒在香案上,再把酒杯摔爛,接著把香爐和中間那個酒杯一起給他帶過去。此外,他還要我在臨走前在蒲團上撒泡尿。于是我花了10分鐘醞釀尿意,接著把香爐和中間那個酒杯用東西包好,出門後我直接上車,再次趕往統景。 到了統景的時候還不到中午,我知道司徒師父已經收拾了魏先生,于是高高興興地走進了薛家,敲門進屋後司徒師父立刻關上了門。我看見魏先生站在堂屋的桌子上,赤裸著上身,雙手高舉並攏地綁在房梁上,雙腳也被捆住了,身上臉上滿是泥污和傷痕。從傷痕來看,是女人的抓痕和咬痕,這麼說來在我離開後,司徒師父制服了他,也把實情告訴了薛家人,薛大姐自然是怒到極點,沒拿刀殺了他都算是對得起他了。魏先生雖然萎靡著,但是人還是清醒的,我爬到桌上,狠狠給了他一耳光,算是報了咒我的仇。 屋子里只剩下司徒和我還有外公跟魏先生,外婆已經把薛大姐跟穆穆拉回房間里關住並照看著了。外公在一旁老淚縱橫,他自然也是恨得咬牙切齒。我從桌子上下來以後,司徒師父就告訴了我,我離開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顯然的是,魏先生沒有想到我會帶來一個這麼厲害的幫手,他以為我早就落荒而逃不敢過問了。于是當司徒師父假意到薛家問路的時候,順道借用了薛家的廁所,在廁所里,司徒就對魏先生下了法咒。至于具體是什麼方法我不懂也不能問,總之是讓魏先生身上跟我一樣疼痛,當他意識到有高人在這里打算跑的時候,司徒師父就喊鬼縛足,讓他跑幾步就摔倒,也就跑不了了。 喊鬼?你把楚楚的鬼喊出來了嗎?我問道。司徒師父有點得意地笑了一下,說不是,他喊出了幾年前車禍去世,楚楚和穆穆的父親。我大吃一驚,如果要我來喊他父親的話,必須是要先找到他父親的墳墓或者有他父親生前的東西,且在他父親沒有被安然超度的前提下,我才能喊得出,而且喊出來也只能問問事情,完全不能請它替我做任何事,更不可能要他來幫我收拾壞人。瞬間對司徒師父繼大橋事件後再一次肅然起敬。 司徒師父沒有跟我細細解釋,畢竟不是一家子人,這些跟我說了也完全沒有意義,于是至于他是怎麼把楚楚父親的魂喊出來幫忙的,我是至今仍然不知道。 司徒師父告訴我,在他追擊魏先生的時候,感覺到楚楚的鬼魂正在攻擊他,于是無奈之下暫時將楚楚的鬼魂收到了他的玲瓏八卦袋里,直到制服了魏先生。薛家人都傻眼了,一開始還以為魏先生是個什麼逃犯,而司徒師父是個便衣警察一類的。後來拖回薛家綁起來,司徒師父才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了薛家人。于是話一說完,魏先生身上就多了許多傷痕。 我問司徒師父,那楚楚的魂現在怎麼辦?司徒師父說,你在他的祭壇下面看到的鐵坨坨,是用來墜魂的,是強迫這個鬼魂一直呆在原地,哪都去不了。谷子是用來喂養的,朱砂是用來點咒的,而泥人手腳都斷了,就是為了牢牢地束縛住楚楚的魂魄。 然後司徒說,楚楚的魂是能夠送走的,我要你帶來的香爐和那個杯子你帶來了嗎?我說帶來了,于是我到屋門口去拿,進屋的時候,我順手就放在門口了。我把香爐和杯子拿到司徒跟前,他對我說,你聞一下那個杯子里,是什麼味道。于是我拿起杯子聞,很臭,是那種好像什麼潮濕的東西而且發霉的臭味。于是我問司徒師父,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臭?他說,這是楚楚吊死吐出舌頭後,從舌頭上刮下來的舌苔。 于是整個世界又一次安靜了。 如果不是因為司徒是我尊敬的前輩,我一定會把那些舌苔塞進他的嘴里。才能平息他故意不告訴我,然後叫我聞味道的惡劣行徑。 司徒師父告訴我,舌苔是因為人體的內熱重才會出現的,屬性上來說是屬火。而煉制這樣的續命小鬼,必須得至陰才行。于是魏先生才在一早就策劃在春節後陰陽交替的日子動手。楚楚本身是個女孩,且紅衣下葬,陰氣極重,再加上7天曝尸,于是讓每個7天都成為楚楚死亡後鬼道上的至陰點。吊死在豬窩,祭壇設在潮濕的廁所外,這些都是為了要讓楚楚的鬼魂自始至終都處在一個絕對陰的環境里。司徒師父說,幸好你今天告訴我了,我打賭要是你忽略了這個事,穆穆在下個第7天也會死。 听司徒師父說完,我對眼前這個男人痛恨到極點,真想再給他幾耳光。 殺人償命,這是自來的規矩。但是如果把他送到警察局,他將有無數的理由為自己開脫。即便薛家人加上我和司徒作證,警方也不會把我們說的這些當作立案的證據,但是絕對不能放了他走。而一直關著他,我們反倒會因為非法拘禁等罪名被逮捕。于是當我問司徒師父要怎麼處理這個家伙的時候,他說他已經給這個門派的高人聯系過,他們會來帶走他處理。是用家法門規來私設刑堂,或是關進道洞讓他自生自滅,就由他們本門的人來定好了。因為魏先生用的是他們門派的道法,他們必須為這樣的弟子負責。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一邊當著司徒師父的傳話筒,來回跟薛家人溝通魏先生的處理方法,最終他們才同意讓司徒師父聯系的門派人來帶走魏先生,可憐的一家人,找到了殺害自己家人的真凶,卻因為無處立證,又不能殺了他報仇而落下殺人犯的罪名,于是只能啞巴吃黃連,打落牙齒吞肚里。而這也是這件事沒有善終,我唯一的一個遺憾。 等到魏先生的門派里來人,我們已經是等到了近乎深夜。在把魏先生帶走的時候,薛大姐走到他跟前,拉起魏先生的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那意思大概是在說老娘真是信錯了你了。然後又是一口狠狠地咬住魏先生的手臂,咬著咬著,卻哭著松口,癱坐在地。 臨走前,司徒師父告訴薛家人。哪怕是有點不敬,你們也應該給楚楚選一塊墓地,妥善安葬。這種無名墓的習俗,實在害人。楚楚的鬼魂你們放心吧,我會好好善待她的。 回重慶的路上,我問司徒師父,楚楚的鬼魂該怎麼辦。他嘆了一口氣,說他打算暫時供養著,等到楚楚的五行歸位,不再至陰的時候,再交給我帶路。 我明白司徒的意思,也明白他要我最終來送行的含義。 一個多月以後,得知薛大姐一家已經安葬了楚楚,司徒師父也說楚楚已經可以被帶路了,于是我跟司徒師父,在嘉華大橋的橋底下,給這個可憐的孩子送了一程。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我們不能熟知的神秘力量,切莫輕易招惹,免得後悔莫及。 多年後我從司徒師父口里得知,魏先生死了。至于是怎麼死的,我不告訴你們。 第六十一章《第二冊》(2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照片 2000年的時候,師父帶著我從昆明出發,火車到了廣西柳州,稍作停留,便從柳州搭乘汽車去了桂林。 我對桂林的印象,始終不可磨滅地停留在課本中“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口號里。于是在我沒去之前,我覺得桂林到處都是長得像大象一樣的山,有一條清澈見底的灕江。而到了桂林以後,對這個城市固有的那種印象,灰飛煙滅。 我並沒有說桂林不好的意思,相反的,我非常喜歡這個小城。因為我從未體會過走在市區里,走著走著突然就從房子背後聳立一座奇形怪狀的大山出來。 我跟師父在桂林市區呆了兩天,期間我們饑渴地四處尋找適合我們口味的食物。雲南和重慶都好一口辣,而桂林人民似乎更喜歡酸辣的感覺。在十方街附近,總算看到一家鍍金招牌,上面金燦燦的寫著“老四川火鍋”。大為興奮,跟師父入內品嘗。卻發現連金針菇都能夠賣到12塊一份,而且蔬菜竟然比肉貴。味道到真是極其一般,稱得上是砸了川渝火鍋的招牌。 當晚跟師父在城里四處游蕩,有個地方叫玻璃橋,橋上坐著很多畫畫的畫師,在給來來往往的外國人和諸如我和師父一類的外地人畫素描速寫。橋下有條小徑,邊上種滿柳樹,在夜風中飄蕩。 一問得知,這條街,名曰墮落街。 每個城市都有一條墮落街,從師父緊鎖的眉頭我不難看出,他上了歲數,而且從來不搞這些調調。而對于我來說,我算是晚熟,盡管心里有點向往,但還算能管得住自己。于是繼續陪著師父游玩,當晚找了家商務賓館入住,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到陽朔去看看。 原本那次跟師父去桂林,是接到師父的一個老友的拜托。那位師父姓侯,北海客家人。跟我師父歲數差不多,二十多年前因為妻子中邪出車禍死去,于是踏上了漫漫鬼途。本想渡化萬千亡靈,盡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讓世間人們少受一點這類苦楚。卻好像不算是個天資很高的人,失敗和成功各佔一半,但是由于入行時間早,且輩分高,加上他自己的師父是個得道大師,于是他人緣很好,也是一副熱心腸。于是老一輩的師父們都非常敬重侯師父,雖然運氣往往不太好,卻是活生生的一部寶典,資訊相當充足,往往能夠給出最合理的辦法。按理說,侯師父想要辦妥的事情,即便是自己不出力,也能很快叫道上朋友搞定。這次叫我師父過來幫忙,一是因為我師父和他也是多年未見,一聚敘敘舊,二來則是因為在98年我剛入行的時候,侯師父卻選擇了退出這個行當。 至于他退出的原因,連我師父也不知道。我只記得當初師父離家了5天去了廣州見證侯師父的洗手儀式,而我則苦悶地留在師父家虛度光陰。在我們這行里,若非實在遇緣,是不會輕易收徒弟的,更不可能公開收徒,我曾想過,如果那天我沒有淘氣而逃離家鄉,而我也沒有鬼使神差地搭上那趟南下的列車,更沒有恰好鋪位在那師徒倆的對面,沒有因為無聊而跟他們下上那麼一盤棋,甚至若非他徒弟不是我的對手的話,我想他不會告訴我他是一個瞎子,也就沒有了給我摸骨並把我介紹給我師父這樣的事。如果說一切都是注定,而這顯然不是。但如果說一切皆是巧合,我卻覺得這是一段最為奇妙的緣分。因為在這麼大的宇宙里這麼大的地球上這麼大的中國這麼多人口中,任何兩個細微的生命相遇都是一種妙到極致的緣。 侯師父找我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我們還並不知道。但是由于我們提前了2天到了桂林,也知道他目前是清修之人,既然已經定好了會面的時間,也就不必提前打擾。 第二天一大早,我因為知道今天要去看陽朔,于是非常興奮,就像小學生要去春游那種興奮。因為除了桂林山水甲天下之外,我還听說過陽朔山水甲桂林。劉三姐和蝴蝶泉,我一直都是很向往的。早上起來後,我跟師父退了房,在外面準備找家店子吃個早飯。在重慶,通常會吃點包子饅頭油條豆漿之類的,既快又好吃,但是我在桂林卻找不到那樣的路邊攤。于是找到一家看上去是賣早餐的店,走進去坐下問老板店里有什麼吃的,老板大概看我們是外地人,于是帶著當地濃厚的口音問我們︰ “你們吃粉兒啵?” 雲南地處西南邊陲,毗鄰緬老越,毒品的走私情況相對其他省市略顯嚴重。所以在我當年拜師的時候,師父就反復提醒過我,一定要警惕一些不法分子,他們手上有粉。這里的粉,指的是白粉。于是我把師父這句話當成是終生不忘的教誨,所以當桂林的這個老板問我們吃不吃粉的時候,我和師父都愣住了,大清早吃粉,還當早飯吃,口味也太重了。于是我試探性的問,什麼粉哦? 老板說,米粉! 烏鴉從頭頂飛過以後,于是我們愉快地享用了一頓。 從陽朔玩了回來已經是夜里了,次日還要去侯師父家里說正事,于是當晚我跟師父很早就休息了。 侯師父家並不在桂林市區,而是在附近一個叫做臨桂的小縣城。這個地方好像在1996年以前都沒什麼名氣,荒地多于城鎮,似乎是直到修建了桂林兩江國際機場,才開始漸漸聲名大噪。于是到了兩江鎮以後,師父聯系了侯師父。侯師父說他在家等著呢,直接到家里來就是,順便在外面買點水果什麼的,家里已經沒東西來款待客人了。我覺得真逗,第一次看到要我們客人買水果款待自己的,于是那天,我又見識了5毛一斤的西瓜,南國之地,水果太便宜了。 進屋以後,兩人握手擁抱,侯師父個子並不高,所以他跟我師父擁抱的時候,會微微踮起腳尖,于是讓我聯想到一幕幕電影里的狗血場景。然後師父對侯師父介紹了我這個新入門的徒弟,他始終望著我,滿面紅光的微笑。 侯師父歲數和我師父差不多,這我是一早就听師父說起過,但是他的相貌看上去卻比我師父蒼老得多,還不到那個歲數的人,卻已經是頭發花白。留著長長的胡須,滿臉泛紅。家里的每一個燈的燈罩,都是清一色的八角形,也就是八卦的形狀,我猜想是不是有什麼髒東西混進家里,他能夠直接開個燈就解決了所有問題,甚至連客廳的屏風都刻意做成了卦位。地板應該是特質的瓷磚,因為我並不認為有瓷磚廠家批量生產巨型太極的瓷磚能夠賺錢。太極就在腳下,我坐的位置,迫使我不得不將腳踩在陽極的黑色極點上,乍一看,真像哪吒。 閑聊了一陣以後,侯師父告訴了我們這次請我們的理由。 侯師父老家是在北海漁村的,父母都早早去世了,家里的老房子就留給弟弟在住。前陣子他弟弟早上出門曬網的時候,看到自家門口的漁網上壓著一個箱子。是那種老式的皮箱。上面有一張紙,寫著“請侯師父救命,跪謝!”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話語,看上去像是一個不願意留下身份信息的人,但是又必須得求助侯師父。因為很多人都知道在廣西當地,侯師父的名望是最高的。于是他弟弟覺得這可能關系到人命,先是給哥哥打了電話說了這個事,然後就把皮箱給侯師父寄了過來。 師父听到這里,臉帶疑惑地問侯師父,你已經退出這個圈子了,你應該知道規矩。退出以後再插手道上的事,是要被祖師爺戳背心的。 當時我並不明白什麼叫做戳背心,後來才知道戳背心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弄點大小問題出來,無法防範,而且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出現,就像是有人在背後偷襲,是以“戳背心”。這種情況就好像是一個逃亡多年的殺人犯,某一天自己突然幡悟,于是選擇了自首。在自首期間,他認真服刑,積極建功,然後他出獄了,出獄前他向國家保證絕不再作奸犯科,國家也告訴他,如果你做了,我們會再把你抓回來關著的。出獄後幾年,一些以往的壞朋友來找到他,要他幫忙干一票大事,他一定不能答應,但是這樣會被那群壞朋友說沒義氣或是海扁一頓。但如果他真的做了,就一定會受到懲罰。 也許我的例子舉得有點不妥,可是道理是一樣的。況且我們這行,原本就沒有任何證據可言,退行後若沒有正式宣告重出,而這期間又染指了不該過問的身外事,哪怕是人家找上門,出于無奈轉而拜托他人,于他人算作結緣,于自己便叫做作孽。而這樣的後果往往並不太好,輕則病,重則命。 很不合理,對吧?不合理也得認了,無法改變。 侯師父是一個老前輩,他自然是明白這當中的道理的。所以作為一個資深老江湖,他肯定知道這件事情他絕對不能過問。所以師父對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因為師父擔心他說完這件事以後,就是相當于把這件事委托給了我師父,在退行以後做這個事,是犯忌與不敬的。除非他已經忘記了當年洗手的時候,對著五谷五味鼎立下的重誓。 五谷五味鼎,是每一個師父按正規方式退行的時候必然要經歷的一個程序。是自制大小不等的銅鼎,在鼎中放入稻、麥、黍、菽、稷五谷,意為稱自己為民,民以食為天。以成敬食的姿態,這是在敬天;再將鹽巴、辣椒、黃連、白醋、白糖放入鼎里,表示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而五味也表示世間人情百態。這是在敬人;然後要總結自己入行以來到底在五味中孰輕孰重,例如如果覺得苦大過甜,就多放黃連,反之亦然,生前的際遇將伴隨生命消亡。這是在敬地。 拜鼎後需立誓約,表示脫離,永不插手,立誓的時候必須要清場,留下的在場賓客必須都是內行人,均為見證。之後才是入盆洗手。 師父對侯師父表達了他的擔憂之後,侯師父灑脫的一笑,說我沒有要叫你們幫忙啊,我不過是叫你們來听我說說這個事情罷了。 師父若有所悟,顯然他知道侯師父是在打擦邊球。他也知道在退行以後,若是這種主觀把事情轉讓給他人的做法,例如介紹別人做,或是拜托別人做自己抽成,也都是違規的。這也是為什麼在行時,別人可以傳口碑來帶客人,退行後不問世事,一切只能隨緣的道理。雖然還是有些許擔憂,心想恐怕這種伎倆是騙不過祖師爺的。我了解師父,他一定是這麼想的,但是他還是沒有再繼續做聲,而是一言不發坐在那里,等著侯師父自己開口,講出這件怪事。 侯師父看到師父不置可否的表態,于是就起身進屋,取來了一口皮箱子。這是個大約34寸大小的箱子,棕色帶黑的外皮,已經磨損得殘破不堪。皮革掉落的掉落,裂開的裂開,箱子的幾角都有銅片包住,銅已經氧化得綠中發白,箱子口也是一個氧化後的銅獸頭,已經面目模糊,分辨不清了,只能從外形上能夠辨認出,這個獸頭應該是一只麒麟。 原本若只是這麼一個箱子,其實我大概會當成是古董一樣欣賞和把玩。奇怪就奇怪在這個箱子的鎖,竟然掛著一把很現代的上海鎖。鎖鞘大概有半個小拇指那麼粗。鎖眼里有斷掉的半截鑰匙,而箱子所有的封口處,都貼上了黃色的道符。但凡有點常識的人一看這箱子,就能夠很輕易地分析出,這個箱子是用來封住某個靈異東西的。 我看那些封條都還完好且牢實,這說明侯師父從收到這個箱子起,就不曾嘗試打開過。師父說,侯師父勉強能算作是道家人,因為他的師父是道家某個仙師大名鼎鼎的大弟子,後來離開師父自立門戶,創立了名字里有“九”的新派,並在洞中苦修多年,嘗試簡化了一些道法,也創造了一些比較具有殺傷力的法門。侯師父算起來,也只是第二代的弟子。侯師父的徒弟和我是同輩,不過卻在師父洗手後,開始經商。也算作一並退出了。侯師父有一個師姐,在宜柳二州非常活躍,門徒十余人。而他的師姐,也是為數不多的女性行家。 所以當我們看到那些作為封條的靈符的時候,也就理解了侯師父不敢擅自打開的原因。他其實比誰都希望知道這箱子里的秘密,卻只能假借我們的手,自己還要裝作一副無知透頂的模樣,並且這個送來箱子的人,一定是和這個箱子的內容有關,也一定知道侯師父已經金盆洗手。 師父看著箱子,沉默。于是我看著師父沉默。許久後,師父突然對著我說,我們把箱子打開看看行不?接著師父轉頭對侯師父說,侯師父麻煩你借點工具給我,我要撬開這個箱子。 于是侯師父起身去拿工具箱,這也證明他和師父在演戲,用拿工具來向師父表明,他其實早就想這麼做了,否則他一定會推搪或是阻止。 接著師父又找侯師父借來幾本道經,翻閱了很久,然後按照道經上的指示,隔空起咒,接著那些道符,全都好像磁鐵消磁了一般,自己掉落。 我看到這一幕,感覺太神奇,就像是變魔術一樣,後來師父才告訴我,這個順序是不能混亂的,如果先開鎖而不是先去符的話,很可能就會出大麻煩,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送來這個箱子的人以外,恐怕是沒人知道這個箱子里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所以師父選擇了先去除外面的道符。 在各行里,都有收集一些鬼怪魂魄,而封存在某個容器中的方法,也就是常常有人說到的“封印”,而事實上我們行內並不這麼稱呼,通常說的是“收”或者“拿”,封印和收拿,無非也只是角度上的不同而已。 師父要開始開鎖了,他沒有破壞鎖和箱子,因為他擔心這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又或者是觸怒到什麼東西。而是小心翼翼的,用尖嘴鉗夾著斷了的鑰匙,然後一點一點把鑰匙的斷裂端夾平整,平整到他能夠用鉗子夾著鑰匙扭動,這才打開了鎖。當鎖彈開的時候,我明顯地看到一股灰塵從鎖眼里揚起,像是鎖了很久,都積灰了。 師父看了我一眼,也看了侯師父一眼,此刻的侯師父,已經站在了我們身後。于是我們一言不發,取下了鎖。然後我和師父一人扶著一側,因為我們各自還要用另一只手來以防萬一,萬一事情不對,墳土立馬撲面而上。 箱子打開了,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情況。箱子蓋的內側,是一張發黃的油紙,估計是制造這個皮箱的年代就已經是這樣了,而這個皮箱起碼也是解放前的東西了。那張油紙的正上方上,用書法楷體字寫著︰ “廣西貴縣陽江皮具廠” 字是從右寫到左,而且全是手寫的繁體字,自己已經有點褪色,這更加說明了這個東西的年代。這排字的下面,畫著一些類似清明上河圖那種反應市集和人民生活的畫,從畫中人物的穿著,已經不是古時候了,應該是民國初期的東西了,油紙有點殘破,還隱隱約約,有一灘水漬的痕跡。箱子的內襯,放著幾樣東西。有一雙老年人穿的那種黑表白底的布鞋,有一束用紅繩捆住的不知道是胡子還是頭發的毛,有一個拳頭大小鐵盒子,里面裝的全是土,還有三根沒有點過,但是已經斷成幾節的香,最可怕的是,還有個紙扎的小人,濃眉大眼,微微笑著,卻因為紙的白色顯得非常詭異,看上去就跟我們平時去給長輩上墳的時候,燒的那種紙人。而紙人的腦門上,用細線扎著一張黑白的照片,相片中是個看上去50多歲的人,從相片的質地和發黃程度來看,差不多也有近30年了。 我和師父都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剛看到相片的侯師父卻突然一聲大叫,再也顧不上裝模作樣,捧起紙人,雙手微微顫抖地說︰ “是他!怎……怎麼可能是他!” 第六十二章《第二冊》(2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陰僕 侯師父這麼一喊,輪到我師父愣住了,師父問道︰“怎麼,你認識他?”侯師父對我師父做了個別出聲讓我想想的手勢,然後拿著紙人,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捂住嘴巴,眉頭緊鎖,看上去像是正陷入沉思當中。我跟師父見狀,也都站了起來,坐到另一個沙發上,默默等著侯師父。 過了一陣後,侯師父才把手里的紙人放下,他用手指擦拭了一下照片上的灰塵,嘆了口氣,然後把目光轉向我跟我師父,他有點傷感的說︰“這張照片上的男人,是我的父親。” 師父大吃一驚,說你父親不是早就死了嗎?侯師父從書房拿來一本相冊,翻開給我們看,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不同的是相冊里的相片,在腳底下用鋼筆寫著,攝于1976年。 侯師父說,他父親的死是一個悲劇,因為歷史的原因,他父親成了犧牲品。師父也不知道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于是就請侯師父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侯師父一家一直住在北海的漁村里,他的母親是個廣東嫁過來的客家女人,勤勞樸實,打漁織布。他父親的身世就相對比較復雜一點了,他父親有兩兄弟,都是在中國長大的越南人,有中國國籍。本來一家人生活得好好的,在79年的越南自衛反擊戰中,他父親因為是越南人的關系,受到了當局的控制,而且當時的文革剛剛結束,人民腦子里還殘留著那種打倒一切的思想,于是很快他父親被發配前線,卻不是參軍打仗,而是在前線替解放軍掃除兩國國境上的地雷。 我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戰爭結束的那一年,我才剛剛出生,但是我父母所在的單位作為軍工企業,為那場戰爭還是出了很大的力的。所以我從小听院子里的叔叔伯伯講那些越戰期間的故事,幾乎都能夠倒背如流,當然這當中不免有刻意高大自己而丑化敵人的成分。當我听到侯師父說他的父親因為是越南人的關系,而被發配到前線當掃雷工的時候,盡管早已過去了幾十年,卻也忍不住暗暗捏上一把汗。掃雷這事情,就是提著腦袋在玩,稍微一個不留神,就瞬間灰飛煙滅,連留下遺言的機會都沒有。 侯師父接著說,他父親79年被強行抓去,于是一家人因為擔心他,也都跟著去了崇左。只有侯師父當時留在了北海,因為他念書的緣故,就沒有跟著去,母親帶著弟弟,他自己也是成年人,盡管對父親的遭遇感到憤怒,卻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什麼也做不了,于是天天盼望著戰爭早點結束,好讓父親平安歸來,一家人再次團聚。可是在80年的時候,母親寫來信,說是父親所在的那個工兵連通知了家屬,說他父親在法卡山一帶排雷的時候,不幸遇難。收到信的時候侯師父大哭一場,心想自己的父親總算沒有逃過這一劫。母親在信里要他趕緊到崇左去和她一起認尸,但是當他趕到的時候,卻被告知父親的遺體已經和其他傷亡的平民一同在大坑深埋了,當下侯師父氣不過,就跟解放軍打了起來,然後被關了1個月。 出獄以後,他安撫好母親,說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于是就帶著母親和弟弟回了北海。他的母親算是個堅強的女人,硬是把弟弟撫養到了17歲,才因為身心俱疲,而且情感和內心都因侯師父父親的去世受到嚴重打擊,于是一病不起,很快也死去了。 所以剩下的日子,是侯師父把弟弟撫養長大,直到弟弟堅持不再念書,繼而成為一個漁夫以後,侯師父看他靠著打漁,也能夠養活自己了,而且與世無爭,安安分分的,自己也就成了家。 師父听到這里,就問侯師父,既然你父親80年就死了,那這個箱子和箱子里的東西到底在表示什麼呢?師父不是道家人,雖然也算略懂一些道法,但是他還是不敢妄動。侯師父說,這個箱子上的符咒和里面的東西,分明就是用來困住鬼魂的,目的就是讓鬼魂世代相隨,永不超生。 听到永不超生四個字,我再次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到底是怎麼樣的深仇大恨,要讓一個在戰爭中死去的英雄永不超生。侯師父搖搖頭,長嘆一聲,看來我是非管不可了。于是他當下就進屋給他弟弟打了電話,要他弟弟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到臨桂來。弟弟在電話里答應了,說目前也正好遇到禁漁期,第二天就到哥哥家來。當天剩余的時間,侯師父花了很多時間來給他的朋友和同門打電話,一邊了解情況,一邊商議對策,最終決定要到埋葬父親的萬人冢去一趟,即便那里有很多亡魂,即便當局或許早已請了高人鎮壓過,他還是要去一趟,才能安心,因為他也不知道這一次再度出山會給他帶來怎麼樣的後果,但是關系到自己的父親,他還是選擇了冒險。 我只記得當晚我們三人都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侯師父一直拉著我說心里話,要我孝敬師父,善待萬物生靈,雖然醉漢說話總是笑嘻嘻的,但是我總覺得他的笑里,藏著一種辛酸跟無奈,與其說是在講知心話,倒更像是在交代後事。 大醉以後,我吐了八卦一地。 第二天中午的樣子,侯師父的弟弟來了,午飯我們在外面吃的,席間侯師父簡單地告訴了他弟弟事情的大概情況,當時父親犧牲的時候,他弟弟歲數還不大,于是他弟弟比哥哥更希望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什麼魂魄會被人牢牢控制,一定要查個究竟。 飯後我們就直接坐火車經南寧轉車後去了崇左。嶺南風光,的確別有一番風味,雖然也是山多水多,卻因為地質地貌的關系,和我接觸到的風景大不相同,如果當年侯師父的父親也是按著同樣的線路去了崇左,我想這最後一路的美景,理應是他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不過可惜的是,人始終還是死了。 到了崇左以後,侯師父直接找到了當地歷史檔案管理署,以遺孤身份尋找當年戰死的英雄們,接連好幾個小時,我們大家都在檔案館里幫忙尋找著當年戰亡名單中,侯師父父親的名字,終于在一本1994年統計的卷宗里找到了。上面記載著這個地方有一個革命烈士公墓,侯師父的父親和其余400多名戰死的烈士一起埋葬在那里,和別的烈士不同,別的烈士有名字有部隊番號也有隸屬的連隊,而侯師父父親的名字後面,僅僅跟著“工兵”二字。 既然找到了地方,我們就立刻離開了檔案館,趁著時間還早,急急忙忙地去了那個公墓,到了公墓後,我們卻沒能在墓碑上找到他父親的名字。這就非常奇怪了,因為我們仔細數過死亡人數,唯獨只差他父親一個,烈士墓里的墓碑上,有431名烈士,而檔案館資料里,卻有432位,而唯獨缺少了侯師父的父親。于是此刻,侯師父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他假設他的父親沒有死,因為在當時的戰爭環境下,埋葬士兵是根據士兵的軍籍牌來計算人數的,而他父親僅僅是個被強行抓來的工兵,不要說軍籍,或許連個軍人的名分都沒有,于是侯師父決定給他的叔叔打電話,他的叔叔就是侯師父父親的弟弟,如果父親還活著,卻沒有回家,但是他總是要和人聯系的,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侯師父在電話亭給他叔叔打了電話。 他叔叔已經70多歲了,可幸的是,人還健在,于是在接近一個小時的電話溝通後,侯師父走出電話亭,告訴我們,他父親當年沒有戰死,而是逃走了。 他這話一說,我們全都驚呆了,這是個誰都沒有料想到的結果,若非侯師父當時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這永遠都是個謎,但是侯師父覺得有點不可原諒,既然沒死,為什麼不肯回家,要家里人終日為他吊唁,他卻這麼不負責任的在外面活得自在。說到這里,侯師父有點難以控制情緒,一個中年人,蹲在電話亭的馬路邊,掩面哭泣。 其實我因為沒有經歷過戰爭年代,所以我還是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資本的,在我看來,逃兵固然不對,因為軍人畢竟是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是關鍵是他父親並不算是個軍人啊,憑什麼不能跑?若說是為祖國效力那干嘛還強行抓別人上前線啊?就因為人家是個生長在中國的越南人?後來我明白了,這是我們國人情感上的不允許,就好像多年以後我看了斯皮爾伯格的《兄弟連》,以及中國的《中國兄弟連》,同樣都是打仗,同樣都要死人,但是為什麼人家敢于表達自己怕死,不願打仗,害怕子彈,害怕就此一命嗚呼,從而躲著藏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沖上去送死,這難道真的是懦弱嗎?而我們的戰爭片里,當有人滿臉髒兮兮大喊一聲,同志們,拿起你們的槍,跟我一起戰斗吧的時候,從長官到士兵,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莫非是真心的不怕死嗎?于是到了最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電視劇都得這麼演才行。 師父走到侯師父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于是他問侯師父,你那個叔叔住在哪里?侯師父說,在貴港,師父問他,叔叔是干什麼的?他說是個皮匠。師父想了想,然後一拍大腿,對侯師父說,我知道你父親在哪里了,他即便現在是死了,也一定是死在貴港的! 還沒等侯師父反應過來,師父就拉著我們全部人再次趕往了火車站,我們又一次風塵僕僕地趕往貴港。在車上,師父說明了這次趕往貴港的理由。 在車上,師父把那口皮箱拿出來,打開給侯師父和他的弟弟看,他指著箱蓋後的那張畫,“廣西貴縣陽江皮具”,于是侯師父也明白我師父的意思了。可我還不明白啊,于是我要師父告訴我,師父說,貴縣是很多年前貴港的老名字,這個皮箱出自貴港,而侯師父的叔叔又恰好在貴港住,擁有這個箱子的原來的那個主人極有可能就是貴縣當地人,而且用貴縣的皮箱施法困住鬼魂,而侯師父的叔叔卻安然無恙,于是就只說明了三種情況,一是這個施法的人肯定認識侯師父家里的人,二是侯師父的父親逃走以後一定在叔叔那里生活過一段時間,三是這個人一定跟侯師父的父親之間有種仇恨。于是不管如何,從侯師父的叔叔嘴里,就一定能夠問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于是我也明白了,在我們這行,往往判斷一些事情是不像警察那樣,要反復分析,講求實實在在的證據,那是因為我們追逐的東西始終是虛幻而飄渺的,能踫到點蛛絲馬跡就已經是萬幸和大吉,于是我們常常把自己的猜測當作一些證據,然後再來想辦法求證。 到了貴港已是深夜,顧不上叔叔已經睡了,侯師父還是帶著我們去了他叔叔家,在他叔叔家,侯師父反復逼問,他叔叔終于說出了當年事情的真相和這個皮箱的來歷。 他叔叔說,當年解放軍打算攻打法卡山的時候,發現在山腳下越南人已經用蠶食的方法,漸漸把地雷都埋到了中國境內,于是安排了一支工兵隊伍,對這些地雷進行排除。侯師父的父親就是其中一個。法卡山是軍事要地,誰佔據了這座山,就相當于佔據了戰爭的優勢,所以正因為彼此都深知這場戰役的重要性,越南人埋地雷也埋得特別賣力。侯師父的父親由于長期呆在前線掃雷,每次活著回來都會暗暗慶幸自己還沒有死,期間也無數次看到身邊的同伴被炸得支離破碎,因此他對地雷是非常害怕的,也就是出動的那一晚,軍人們拿著槍押送他們到了停火線附近,也就不再往前了。大半夜的,侯師父的父親在目睹了幾個被炸死的同伴以後,終于內心的恐懼開始泛濫,于是他漸漸放慢速度,期盼自己的每一步都不會踩到地雷,漸漸跟那群同伴分散以後,他冒著危險,潛逃了出來。 由于不知道部隊是否已經知道他逃走的事情,所以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北海,生怕連累到自己的家人。于是繞了很大一個圈子,逃去了當時的貴縣,投奔了弟弟。並且要求弟弟對誰也不能說他哥哥還活著。雖然各自有家庭,但是畢竟是骨肉情深,弟弟也慷慨地留下了哥哥,甚至給哥哥弄了個新的身份,讓他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侯師父的叔叔那時候差不多也是40歲了,但是由于年輕的時候長期在做皮匠生意,一直沒有討老婆,後來娶了個壯族部落里的年輕女人當老婆,但是遺憾的是這個女人生性奔放,不守婦道,在有一次給他叔叔戴綠帽子的時候,被侯師父的父親給發現了。侯師父的父親自打被強迫當工兵以後性格大變非常火爆,于是當場就痛打了奸夫淫婦一頓。後來叔叔知道這件事以後,覺得非常丟臉,就把那個女人帶回她的部落里要求按照壯族的禮節來解除婚約,具體的情況他就沒有明說了,想來是因為民族習慣的問題,離婚後他也沒再娶老婆,又沒有孩子,于是就跟哥哥相依為命,直到幾年前哥哥因為患病而去世。他按照哥哥生前的囑托,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侯師父。 說到皮箱,叔叔說那個皮箱原來的主人就之前的那個女人,不過後來離婚了也就沒有再聯系,所以他並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人的箱子里,會有這些東西,還施了法。 侯師父對他叔叔說,當時他父親去世的時候,留下了什麼東西嗎?叔叔說沒有,除了出于紀念,他剪下了一縷他父親的頭發,卻在幾年前無故遺失了。侯師父又問,你離婚以後,家里換過鑰匙嗎?叔叔說沒有,他家也沒什麼好偷的。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施法的人一定是跟這個女人有關,雖然不太可能是這個女人自己親自干的,但是一定是這個女人找來的道士干的。而至于為什麼要這麼干,恐怕必須得找到那個女人才能知道。侯師父對他叔叔說,明天一大早,請帶我到我父親的墳前去看看。 當時夜已經很深,折騰了這麼大半晚,大家都累了,盡管事情暫時還沒有解決,但是大家還是在沙發或地板上湊合著睡了一晚,我卻在這一晚徹夜難眠,因為我總感覺似乎還欠缺了點什麼東西,而這個東西卻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師父他們沒有提,我也就不好意思先開口,如果說師父最初猜測侯師父的父親是在貴港猜對了,算是運氣的話,那麼除了那個箱子和曾經與侯師父父親結下的仇以外,卻找不出任何一點能夠證明女人才是幕後主使的證據,而且這個皮箱是怎麼輾轉交到侯師父弟弟的手里的,又為什麼匆匆留下一句救命之詞,卻毫無任何身份上的信息說明,這一切都發生得特別偶然,在我看來,與其說是有人誠心求助,倒更像是有人正在一步步指引著我們來解決一件鬼事,唯一能夠肯定的是,施法的人和送皮箱的人,都跟侯師父一家有莫大的淵源。 就這麼胡思亂想了一整晚,第二天一大早,侯師父的叔叔就帶著我們坐車去了當地一座公墓,由于貴港畢竟是個發展得不錯的城市,所以土葬的方法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幾乎能夠想象得出侯師父的父親去世的時候,替他送行的卻是另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有兩個兒子住的這麼近,卻不和他們取得聯系,就算當時的社會環境很敏感,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去一封書信或是打一個電話,就能夠知道,所以一直到他死去,估計都還不知道他的結發妻子,早在多年前已經因為他而憂慮死去了。就這一點來說,他的確很是自私,而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侯師父的父親另有隱情,不該只像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看到父親的墓碑和照片,侯師父還是非常動容。作為兒子們,他們兄弟倆跪在父親的墓前磕頭,沒有了昨日的那種埋怨,分別的時候還都活著,如今已經人鬼殊途。再多的不滿也沒什麼說頭了,給父親燒完香燭紙錢後,侯師父示意我師父,看看他父親的魂魄在不在。 我跟師父一開始從臨桂出發,就幫侯師父拿著那個大皮箱,盡管並不是很重,但是走哪都帶著,還是有些不方便。師父用羅盤開始問路,試了9條路,也始終找不到侯師父父親仍在的跡象,師父對侯師父搖搖頭,告訴他這里一無所獲,然後低頭在箱子里找尋鬼魂的蹤跡,卻在這一次,在那個額頭貼了他父親照片的紙人身上,找到一點反應,非常微弱,卻並非是因為能量的消亡而微弱,而更像是被禁錮而憤怒,卻有使不上力的微弱。 侯師父作為道家弟子,對于羅盤上的這點問題,還是能夠輕易看出的,于是他深信自己的父親正因為某種力量,而被禁錮而無法脫身,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解救父親的靈魂。師父拿起那個紙人,又認真地看了一次。看到耳朵的時候,他皺了皺眉,放下手里的羅盤,把紙人拿得很近,然後認真地看。我問師父在看什麼,師父先是沒有理我,然後他問侯師父的叔叔,這樣的紙人您以前見過嗎?他叔叔說見過,以前還跟那個女人一起生活的時候,有一年那女人的一個大表姐死了,家里就自己扎了這樣的紙人。師父又問他,為什麼這個紙人的兩個耳朵上,有針孔?他們都是這樣做的嗎? 听到這里,侯師父湊了過來,一把拿起那個紙人,仔細看那兩個針孔。我也走上前去,看到紙人的兩個耳朵其實只是做了個輪廓,卻真的有在耳朵位置的中央,兩邊對稱的用針扎了兩個小孔,不仔細看,還真是不容易看出來。于是當他叔叔說不知道為什麼要扎孔的時候,侯師父突然說,我知道為什麼,我也知道該怎麼破這個咒法了。 侯師父解釋說,這個道法,是在道家原本的法子上開創的,但是估計原理差不多,因為一早就能夠從符咒上判斷這是用來關住鬼魂的,連鞋子頭發繩子什麼的都能夠證明,只是不太清楚是那個鐵盒里的土壤,和那個貼了相片的紙人。侯師父說,早年他曾經在廣西北面和一群少數民族打過交道,當地的人因為受到漢化影響,喜歡把自己本身的巫術和漢族的道術相融,盡管還是有些不倫不類,但是不免有些行內的奇才,能夠開創出新的方法。而這個紙人耳朵上扎洞,就是他曾經遇到過的一種,只不過因為自己一直不想親力親為,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侯師父說,這個紙人想來是用來當僕人的人偶,貼上照片,表示照片上的這個人的靈魂就成了僕人。而僕人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听主人的話,于是說,要“耳朵鑽個眼”,這才能將話听進去,如果加以施法,不但能夠把死人的靈魂禁錮在這個小人里,就連活生生的人,也能這麼干。侯師父對他叔叔說,希望能夠破例帶我們找一下之前那個女人,你帶我們去告訴我們名字我們自己找都行。再三勸說下,叔叔才算答應。 離開墓地,我們包車去了那個女人所在的地方,那里雖然已經升為自治縣,但是當地很多部族依舊保持這以往部落的習慣,他們穿漢人的衣服,說漢語,寫漢字。他們始終有一個名分上的首領,專門用于維系部落關系的。就好像一個大家族,當中有德高望重的人,但是他卻跟其他人一樣,做著最普通的工作。叔叔只把我們帶到了,就沒跟著來了,就待在我們包的車里,等著我們回去。 我們按照他提供的名字和地址,找到了那家人。在詢問後卻得知,那個女人上個月剛剛才去世,死之前請來一個道士,來給他做法送行。那家人估計是這個女人的弟弟,看上去比侯師父的叔叔要年輕許多,他得意洋洋地說,似乎是覺得給自己姐姐的喪事辦的很體面。他說那個道士是游走到他們當地來的一個游道,看他家死了人,主動上門來說給女人送行,而且因為她是離異的女人,還特地給她配了一段冥婚。 如果不把這兩個字寫出來,我或許沒有這麼毛骨悚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冥婚是什麼,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光是想象就覺得非常可怕,而我這一生也只遇到過兩場冥婚,這次算是一場,另外一場,還是留待以後再說。 女人的弟弟接著說,不光是配了冥婚,還給他姐姐扎了陰間的房子,還請了陰間的僕人。侯師父故意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問,僕人?什麼僕人?那個人說,就是你活著的時候最恨的人,那個道士告訴說只要能夠弄到他的頭發和照片,就能夠讓那個人在陰間為我姐做牛做馬。于是我們明白了為什麼侯師父叔叔家里留存的他父親的頭發會找不到,照片倒是容易找到,這樣一來,所有答案都有了。和之前猜測的確實一致,就是因為這個女人,還有個貪財的妖道。 侯師父很生氣,問道,那個道士現在還在你們這里嗎?那人說,法事做完,下葬後的第二天,這個道士來收了錢,就已經找不到了。侯師父又問他,那你姐姐的僕人最後是怎麼處理的,是燒下去了嗎?那個人說,不知道,那個道士說他會處理好,我們就全部交給他了。 侯師父心想也差不多了,現在找那個道士也找不到,怎麼辦,也就只能自己親自來破解這個咒法了。好在一般這種游道通常道行不會太高,而且真正的高人也絕對不會卑鄙到提出冥婚陰僕這樣下三濫主意。我們當下就起身回了侯師父的叔叔家,他屏蔽旁人,自己關在房間里做法破咒,然後拿出除了頭發和土壤外的其他東西,全部燒掉。頭發我想他是要自己保存了,畢竟是父親身體的一部分,而那個土壤,侯師父在後來回桂林的途中告訴我們,那是他父親墳頭的泥土,要用土埋住,好讓他的父親永不超生。 也許這個世界上的答案從來都不會很完美的呈現,于是我們至今都不知道那個皮箱是怎麼交到侯師父弟弟手上的,交付人又到底是誰,這些都無法得知,我們甚至想過也許是那個游道突然良心發現,于是把東西給他弟弟寄了去。諸多猜測,卻沒有一樣合理,也就作罷了。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那件事後不到半年,侯師父跟侯師父的叔叔相繼因病去世。其中唏噓,豈是他人堪知? 而關于冥婚,將容後再敘。 第六十三章《第二冊》(2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煙花 身為一個眾所周知的吃貨,做出長期混跡在街角巷陌尋找美食的行為,應該是能得到充分理解的。東到羅漢寺的鋪蓋面,西到雙碑的豆豉魚,南到黃桷埡的泉水雞,北到人和的水上漂。有人說,有江有湖的地方,就有一個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然就有地道的江湖菜。雖然大半生都游走覓食是我一直向往的幸福生活,不過我似乎不是那種豪華品味的人,因為我熱愛的是街頭小吃,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所以今天說的這個,緣自一碗米線。 那是2007年的夏天,听朋友說在渝北區龍溪鎮,有一家非常銷魂的米線,叫做李米線,據說是店堂非常小,但是排隊吃米線的人足以把堂子擠爆。越是這樣的小店,就越是我的最愛,听說這家店的當日,我就迫不及待地前去嘗試。于是對于味道和生意的火爆,都向我證明了它的名不虛傳,尤其是那一碗銷魂異常的泡椒魷魚,實在令人難忘。在席間我听到鄰桌的另外一男一女兩個吃貨聊到一個重慶關于吃喝的論壇,據說上面分享了很多大街小巷的美食,于是我暗暗記下了那個網址,當晚回去就開始在這個網站上翻查。卻在一條關于李米線的美食推薦的跟樓里,意外看到了一條消息。 那是一條發在別人帖子里的求助信息,內容是自己在龍溪鎮遇到“不可解釋的荒唐事”,這是他自己描述的,而看他對事情的大概敘述,我發現他遇到的只是他無法解釋的,而我卻能夠說明的撞鬼事件。本來還有一絲懷疑,因為網上瞎胡說的人太多了,我相信他也是因為他留下了自己真實的電話。這回卻輪到我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他打了電話。 接通電話後,我向他表明來意,說我在某某論壇上看到了你的求助,于是想幫幫你,如果幫不到我分文不收。他說在電話里他不會告訴我,需要跟我見面,認得我的樣子,也免得自己上當受騙。 這年頭,有點防範也是好事。 于是我和他約在觀音橋商圈的一個快餐店里見面,不用花銷太大,也就一杯可樂就能把事情給談了。他來了,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頭發不長也不短,戴著黑色外框的眼鏡,大熱天穿的白襯衫也被汗水打濕,方方正正的臉,留著些小胡茬,個子估計也就170的樣子,從他的穿著和外形上來看,他應該只是個公司的職員,沒有絲毫出眾的地方,丟到人群里會瞬間被淹沒,絕對不具備我這般能夠引起驚鴻一瞥的潛質。于是我暗暗心想完了這趟可能賺不了個什麼錢了,但是人家已經來了,而且禮貌地跟我握手,我也就琢磨著就當幫忙吧,能賺點是一點。 他坐下以後,我替他點了可樂,小杯的。然後請他告訴了我所遇到的事情。 他姓孫,是重慶一家知名外企的銷售人員,不是本地人,多年前在重慶念完大學後,就在重慶找到了工作,幾年下來因為各種原因跳槽了多次,卻始終發覺自己沒能找準自己的職業定位,最近幾個月才跳槽到這家外企,也僅僅是因為看到收入還不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叫做“糊里糊涂的過日子”,因為他的職業方向至今還沒找到,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沒有存款,沒有女人,沒有車,連房子也是跟幾個大學生合租的,總體來說,就是一個中國標本式的落魄男人。原本我很想告訴他他所沒有的東西我全部擁有,但又害怕他因為受刺激和嫉妒從而用手里的可樂襲擊我的面門,于是還是忍住沒說。 他告訴我,他的收入大概是每月3000多塊,公司偶爾還發點獎金補貼什麼的。如果說只是生活,他還是能過下去的,直到三個月之前遇到了一個女人,他才開始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這個女人身上。 我听到這里就有點莫名其妙了,我心想你給女人花錢你找我干什麼呀,又不是我的女人花了你的錢。他說,那個女人是他有一天晚上跟我一樣去到龍溪鎮吃米線,吃完以後不知道該干什麼而滿街溜達遇到的,在龍溪鎮的武陵路上,那天他覺得尿急,但是又到處找不到廁所,就在個老巷子里打算趁人沒有發現趕緊解決了,卻在尿完的時候,發現附近的一個樓道的樓梯口,坐著女人,大概有20多歲,面帶嘲笑地看著他。孫先生當時有點不好意思,本來自己轉頭走了就好,他卻很不識趣地對那個女人說,嘿嘿,人有三急。那個女人當時捂著嘴笑了,然後走過來,不由分說的,就開始在那個小巷子里開始調戲孫先生。 我叫他打住,因為我實在不願去想象他的香艷場面。 對于龍溪鎮,重慶的人幾乎都該知道,在幾年前,是重慶非常紅火的紅燈區。菜園壩、彈子石、龍溪鎮並稱重慶的三大風月場所,尤其是龍溪鎮,整個一條武陵路幾乎被各種各樣的發廊和按摩店佔據,因為一到晚上,店里的燈光總是那麼帶著挑逗意味地發著紅光,大概紅燈區的含義就是指的這個。我記得在很多年前,我那時候還在念高中,跟著一群同學在這條路上找錄像廳打算進去看會錄像,就發現很多特殊職業的女性,甚至把沙發搬到了店外,霸佔了人行道的一半,然後對每一個過往的老中青三代男性拋來魅惑的眼神,也時不時會在這條街上踫到那些皮條客,那二年,實在太過猖狂。直到後來的幾年,隨著掃黃打非的活動,漸漸的很多都收斂了,這條街才稍微正常了些。但是沒人能夠保證現在那條街上,一個做色情行業的都沒有。 所以當孫先生告訴我那個女人開始調戲挑逗他的時候,我覺得他是遇到一個欲求不滿的妓女了。本著先娛樂後付費的人性化服務精神,主動推銷自己。 我問孫先生,那個女人是個“小姐”吧?孫先生說,他一開始也覺得自己是遇到小姐了,但是那個女人並沒有收取他一分錢。于是他說他只是覺得自己遇到了傳說中的“一夜情”。孫先生告訴我,自己的事業和生活都非常不得意,內心的壓力也很大,再加上自己是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了,也確實需要發泄一下,于是那晚他就帶著這個女人在附近的賓館開了房間,並一開始就摸出幾百塊打算給那個女人,但是那個女人卻不要,把錢塞回了他的錢夾,期間兩人甚至沒什麼交流,就這麼稀里糊涂的上了床,跟個牲口一樣。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我問他你們一整晚都聊了些什麼?他說就東拉西扯地聊了下那個女孩的身世什麼的,他只知道這個女孩是農村的,高中畢業後沒能考上大學,于是就來了城里打工,為了給弟弟妹妹賺點學費。她目前在龍溪鎮上一家足浴上班,她說她也是因為寂寞了,就一個人坐在樓梯口發呆,正好看見孫先生撒尿,覺得好玩,也覺得孫先生那句蒼白的解釋非常可愛,在夜色霓虹下,誰都容易變得意亂情迷,發生點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也就顯得特別理所當然了。 孫先生說,他把那次和這個女人的一夜情當成是一種“奇遇”,因為他搞不懂這個女人為什麼會選擇了他這麼一個什麼都很平凡的人。從那以後,他便經常有事無事就到那附近轉悠,也多次再去過那個他小便的巷子,希望能夠再找到那個女人,因為之前走得匆忙,互相沒有留下什麼聯系方式。終于有一天她再次在巷子口遇到了這個女人,那天她穿著一樣的衣服,正打算出門,听說孫先生是來找她的,于是她就推掉了自己的安排,陪孫先生吃飯喝酒,然後開房睡覺。這一次她半夜離去了,臨走前她告訴孫先生,她不願意留給孫先生自己的電話號碼,因為大家彼此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相識的,也不夠了解對方,說如果孫先生以後想找她,就在那個最初巷子口遇到她的那個樓梯對著樓上叫小麗,如果她在的話就會出來陪他。 雖然沒有留下電話,但是孫先生覺得自己總算是有了個能夠找到她的辦法。于是在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時間里,他常常去找這個女人,但是有時候能找到,有時候卻找不到,他猜想可能是去上班了吧,于是就在樓下等,甚至等過一個通宵。我問他你瘋了啊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當他找不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會著急和思念,最後他認為自己愛上這個女人了。 我見過很多種愛情的方式,有青梅竹馬的,有不打不相識的,有歡喜冤家的,有父母介紹的,有聚會偶遇相見恨晚的,有網上聊天然後落入陷阱的,等等的,種類繁多,數不勝數,而孫先生這種愛上一個人的方式,坦白說我之在電影或者電視劇里面看到過,太過夢幻,太過不真實。對于一個深夜初次相遇便彼此發生身體關系的女人,哪怕她再空虛寂寞,估計也不是什麼正派做法。而孫先生愛上這樣的一個女人,最終的結局多半都是飛蛾撲火,死得壯烈。 孫先生說,這兩個多月是他從離開老家來城市求學開始,過得最開心的日子,這期間小麗並沒有找他要過一分錢,這讓孫先生對這份感情加大了信心,至少能夠證明她不是從事色情行業的人,和他在一起共度良宵,往小了說大不了就是各取所需,往大了說彼此了解有限,也就沒有太多的顧慮。但是孫先生作為一個男人還是覺得自己表示得似乎不夠,他應該更大方一點,于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常常都給小麗買花買禮物,自己一個月也沒賺到多少錢,除了自己必要的生活開支以外,基本上都花在了給小麗買這買那上,小麗雖然從不收取也不向孫先生索要錢財,但是對于化妝品和鮮花首飾一類的禮物,她還是開開心心地收下了,孫先生說,其實她收下了自己心里更好過一些,否則總是覺得有種虧欠,即便他愛著這個女人,但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愛著他。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萎靡的男人,卻還是有點佩服他的專情。因為我想換做是我,我可能不會這樣對小麗,因為我會很快意識到最初的激情其實是源自于一場彼此的沖動,在我看來是錯誤的,既然方向走歪了,也就沒有任何理由繼續歪著走下去。 孫先生繼續說,直到大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他還是下班去找小麗,故意沒吃晚飯,因為他想跟小麗一起吃飯。然後帶她看場電影什麼的,電影是沒看成,因為那天的小麗顯得有些不開心,于是早早的他們就去了酒店,在酒店房間里,孫先生想方設法的想要讓小麗開心一點,于是就給她說笑話,自拍逗她。每次給小麗用手機拍照的時候,她總是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我問孫先生,你手機里現在有她的相片嗎?能不能給我看看。他說有,于是拿出手機,翻到小麗的照片把手機遞給了我。 相片上的女人談不上是很漂亮,但是有一種惹人疼愛的感覺,看到她的樣子,就好像是看到一個柔弱得很容易被人欺負的女人,于是有種想要當她的肩膀保護她的沖動,我算是有點理解為什麼孫先生能夠對這個女人這樣痴迷,這個照片看上去,小麗似乎是有點精神不振,而且我發現她的左臉下面,有一塊硬幣大小黑色的東西,不知道是痣,還是胎記。穿著白色的連衣長裙,雙手按住膝蓋上的裙子,坐在床上。我把手機還給孫先生,出于禮貌還是贊美了一句說這女孩長得挺漂亮的。 孫先生告訴我,那一天晚上他怎麼逗都逗不開心她,最後倒是小麗主動說咱們洗澡睡覺了吧,關了燈在床上,孫先生鼓起勇氣對小麗說,我希望正式做你的男朋友,我還想帶你去看煙花。 本來一句很讓人動容的話,小麗听後竟然趴在孫先生的身上哭了,于是那一晚就這麼既平淡又酸楚地過了。從那以後,孫先生就再也沒有找到過小麗。 我覺得很奇怪,我說是她搬走了嗎?還是你叫她她不再回應你了。孫先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然後嘆了口氣說,一開始他還是常常去樓下喊小麗,卻接連好多天都沒有能夠找到,他通常去的時候都是晚上,心想也許是足浴城的工作忙起來了,晚上業務好。于是他特別挑了個白天去樓下喊小麗,那天卻在喊的時候,二樓的一個老太婆伸出頭來,大聲罵他問他鬼吼鬼叫個什麼,孫先生說想找這棟樓里住的一個叫小麗的女孩子,那個老太婆卻沒好氣地說,快滾,不認識這個人,不要打擾我們休息。孫先生不死心,就在樓道下等著,心想她再忙也一天也總得回家一次,于是在樓道口等了一整天加一整晚,到第二天白天實在是忍不住了,恰好有個這棟樓的住戶大嬸經過,孫先生就問她,這棟樓里住了個叫小麗的女孩,想請問下她住在哪一戶,他還告訴這個大嬸這個小麗是在附近的足浴會所上班。大嬸沒有想得起來,于是孫先生就把手機里的照片給她看,看到照片後,那個大嬸嚇了一跳,連忙說不知道不知道,然後就奪路而逃上了樓。孫先生看到大嬸這反常的表情,于是似乎好像是聯想到了什麼,于是一股寒意直貫脊梁。 我說,你覺得你見到鬼了是吧?他說是,而且非常確定,因為他當時雖然心有懷疑,但是還是再等了等,直到之前二樓罵他的那個老太婆下樓來,他又湊上去詢問,那個老太婆看到照片後,反應和之前的那個大嬸差不多,不過老人畢竟更淡定了,她告訴孫先生,這個叫小麗的女人的確住在這棟樓里,不過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因為一年之前,她已經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吸毒過量死了。 當時對孫先生來說肯定是一個晴天霹靂,我想像得到他當時的心情。孫先生說這就是他發帖求助的原因,發在那個網站,是因為這件事就發生在龍溪鎮,也許大家會看到,看到後也許能幫他的人就會出現。他還說,當下他就逃離了那里,于是開始仔細回想這麼兩個多月以來,發生在他和小麗之間的點點滴滴,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問他怎麼個讓你覺得不對勁法,他說,有幾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每次帶她出去吃東西她總是陪著我吃,自己卻不吃,而且從來沒听到她說餓了。第二件事就是每次跟小麗上床的時候,總是覺得她的身體冰涼的,他也曾經問過小麗,問她為什麼身上這麼冷,小麗告訴他一年前她生過一場病,之後就這樣了,是體質的問題。當時孫先生並沒有太過在意,後來才聯想到原來她說的那場病,很有可能就是說自己當時已經死了。再有一件事,是他自從認識小麗以後,確實覺得自己的身體比以前虛弱了好多,也去醫院檢查過,醫院也就給他開了些保健類的藥物,說只是體虛沒什麼大礙。在他意識到自己是撞鬼以後,也去道門口一帶找過一個陰陽師父給他看過,結果師父說的是他被厲鬼纏身,那個女鬼和他發生關系,其實就是在吸取他的陽氣,來跟自己的陰氣對抗,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吸一口算一口。而他在听到這些以後,就開始反復在心里回想,想得越多,思想壓力就越大,又沒辦法不去上班,上班也集中不了精力,于是精神愈發萎靡,工作業績也是節節下降。而最讓他覺得想不通的是,他花錢請賓館的登記小妹調出了幾晚他帶小麗入住的時候的監控錄像,錄像里卻真的有他和小麗的身影,問小妹還記不記得跟他一起入住的那個女人的時候,小妹卻說每天客人太多,不記得了。 我問他當時道門口的那個師父為什麼不給你把這件事辦了?孫先生說,他付不起那個費用。 看吧,該來的還是來了,果然是沒錢就辦不了事啊。不過我對道門口的那個師父還是非常鄙視的,雖然有時候我們干這些是要高收費,但是也要視實際情況而來呀,怎麼能因為人家付不起錢就拒之門外?于是我當下還是決定幫他一把,不管錢多錢少,總算是在救人。 我告訴孫先生,我幫你了解這個事,至于酬勞是多少就你自己看著辦了,你給多少我拿多少,我不坑你,想來你也不會虧我。他連連道謝,于是我跟他走出快餐店,找了家打印店,把他手機里小麗的照片都打印了出來,印了很多份。鬼害怕看到自己的樣子,我想我要孫先生帶我去一趟他們激情相遇的地方,用我的方式打听下一年前小麗的情況,最好是能進到她死去的那個屋子,然後把這些照片都貼出來,迫使她離開或是現身。 在路上孫先生問我,如果小麗經常出現在樓道口,那麼大家看到這個一年多以前就死去的人,難道就不怕嗎?我告訴他,除了你他們都看不到的。孫先生又問,那既然看不到為什麼監控和手機都能拍到呢?我告訴他,那是因為電子設備的頻率跟人眼是不同的,就跟收音機一樣,不同的頻段有不同的聲音,你難道要去追究為什麼這麼些聲音怎麼會從小小的收音機里發出嗎?而且鬼可以讓她希望被看到的人看到,你應該慶幸你遇到的這個不算是害人很嚴重的,吸你一些陽氣,沒要你的命,你就偷笑吧。然後孫先生問我要怎麼才能防止鬼不靠近,我告訴他,鬼這種東西,最害怕的就是電,而且達到一定電伏的電流,能夠讓鬼魂直接灰飛煙滅,永遠不復存在,知道雷擊咒吧,就是這個原理。但是你總不能每天都纏根高壓電線在身上吧。 說話間已經到了他說的那個巷子,這地方以前我來過,我是指當年找錄像看的時候。附近有個以往的火電廠,不過後來好像是荒廢了。那個巷子兩側的房屋都是80年代的老房子了,單元樓也是黑漆漆的,角落里結滿了蜘蛛網,要說這樣的地方,鬧個鬼什麼的就不奇怪了。 我帶著孫先生在樓里挨家挨戶地敲開門打听,雖然很多人對這件事都不願多說什麼,因為很忌諱,但是還是有人告訴了我們小麗之前的樓牌號。並且他還告訴我們,先前租房子給小麗的那個房東是他的老街坊了,但是由于發生了小麗橫死家中的事情以後,事情就傳開了,這個房子怎麼都租不出去,自己也不敢回來住,于是就一直空著,如果你們要去看房間的話我可以把房東的電話告訴你們。 要到電話號碼以後,我連連道謝,于是我就以租客的身份給房東打了電話,房東看我是個不明真相的群眾,就以非常低廉的價格答應把房子租給我,于是就風塵僕僕地趕了過來。我也不算個好人,至少在欺騙房東的這件事上是,等到房東打開房門要我們進去看房子的時候,我才告訴她,我已經知道這里以前死過人,並且死得很慘,我故意嚇她,我說要是你不告訴我這件事情的真相的話,我想她會來找你的。 房東是個40多歲的胖女人,手上脖子上都掛了佛珠一類的東西,這說明她其實再度打開這個房門,是經過了很強大的心理攻勢的。我也不算是在威脅恐嚇她,我告訴她,我就是個陰陽師,我能夠給這個房子驅邪。她才肯把這個她本不願提起的事情說了一遍。她說這個女孩是從3年前就一直租住在這里的,住了好幾年,也沒發生過什麼事,這姑娘人還是很親切很和善,也從來不會拖欠房租。後來發現她的尸體的時候,是在去年的夏天,天氣熱,有鄰居聞到一股腐臭的味道,發現是從她家里傳過來的,敲門也沒人答應,就給房東打了電話,房東來開門一看,發現人已經死了,都開始腐爛了。嚇得大家趕緊報警,警方勘察後得出結論,這是半個月前就已經死了的,死因是吸毒過量。于是很快就收拾了現場,把房東帶回去做了筆錄,也不知道有沒有聯系小麗的家人,反正事情就這麼結束了。說到這里,房東太太唏噓了一句,人倒是不錯一個人,做這個的都沒個好下場。于是我問她,這姑娘是做什麼的,房東太太說,做小姐的。 我瞥到孫先生皺了下眉頭,她果然是個小姐。 龍溪鎮是個流動人口很大的地方,在那幾年,色情行業的帶動下,很多誤入歧途的女性從各地來到這里,希望在這里靠著出賣身體獲得報酬,于是淪落為賣淫的小姐。當然其中也有不少是因為錯信了壞朋友,或是被人誘騙到了這里,世間百態,還能活著就成了一種自我寬慰的理由。如果問這些小姐為什麼要從事這個職業,她們大概大多會回答說是因為覺得打工的錢賺得太少,做小姐能夠賺得多一點,多了的錢可以把自己打扮漂亮,也能適當的給自己家里寄回一部分去。也許還會說,女人的青春就是這麼短短的幾年或者10年,趁著年輕自己辛苦點,多掙點,將來也有點存款能夠自己做點小生意什麼的,找個老實人嫁了,日子也就接著往下過了。听上去好像有點道理,反正自己每天都要花那麼些時間來晚上睡覺,干麻不睡著賺錢呢。 我並不了解這群特殊人群的生活,所以除了道德上的不認同之外,我沒有任何反駁和歧視她們的理由,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我更寧願相信她們是迫于生活,只能這樣活著,用自己的方式,來贏得屬于她們的尊重。 我問房東太太,這個房間你們之後來打掃過嗎?她說沒有了,都不敢回來,警方收拾了尸體以後,就叫人清洗了一下地板,連那個小麗生前的東西都全部堆放在陽台上沒敢丟掉,害怕被鬼纏上。我想這樣也好,我們看看那些她的東西再說,于是我打發房東太太先回去,完事能住人了我會給她打電話的。等到房東走了以後,我和孫先生開始找陽台。這間屋子的陽台就在臥室的外面,而這里就只有一間臥室,換句話說,我們要去陽台,就必須經過小麗橫死在床上的那個房間。 孫先生明顯是有心理壓力的,不過為了自己的安危,他還是跟著我進了臥室,在快要走到陽台的時候,他突然驚恐地指著床邊靠窗的一個小梳妝台顫抖地說︰ “這……這些不就是我送給她的禮物嗎?” 我轉頭一看,梳妝台上已經沉澱了一層灰塵,但是卻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些化妝品和首飾盒,按孫先生的說法,這些東西都是孫先生送給她的,她處于某些原因沒有使用,也不舍得丟棄,就把它放在自己的梳妝台上。 于是我開始安慰孫先生,別擔心,這是正常的,這說明她跟在意你送給她的東西,而且你現在活得好好的,她要害你早就害你了。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我不知道是我的固執還是怎樣,我從孫先生的表達中,我始終感覺小麗不是個要存心害人的惡鬼,甚至還是個身世可憐的人。于是在我自己的感情里,我更願意相信我這次來是來用我的方式,溫和地帶她離開,而非趕她走。 我在陽台上找到一個旅行箱,此外陽台上也沒別的東西,我把箱子拉進屋,然後開始檢查衣櫃床頭櫃等地方,最後在床頭櫃兩層抽屜之間,找到一個小本子。大概是放進去的時候,因為抽拉的關系卡在了夾縫里。翻開一看,發現那是一本日記。 從這本日記里,記錄了從2004年1月開始的日記,從第一篇日記來看,這應該是她記錄的第一本,因為她在第一則日記中便寫道, “我來到了重慶,開始換了一種新的生活。我並不喜歡現在的我,但生活逼著我更加疼愛我的身體。因為如果這具身體也失去了價值,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還有很多,是她記錄她成為小姐後,自己警惕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誰的內容。看得出來她是個苦命的女人,就如同她告訴孫先生的那樣,她來自農村,沒考上大學,家里還有弟弟妹妹,為了生活她來城里打工給家里寄錢,但是微薄的收入根本連自己的生活都成問題,更不要說給家里寄錢了。于是這期間她認識了幾個“姐妹”,看她長得年輕,雖然臉上有胎記,但是青春就是資本,于是在這些壞朋友的帶動下,她也想早點走出自己的困境,于是放下自己的尊嚴,做了一名小姐。 後面整本日記的內容,都記錄了今天接了多少客,賺了多少錢,言語間對男人的痛恨和對愛情的期待。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是男人對肉體的欲望導致了她們這樣職業的存在,也或許是自己對自身的鄙夷導致她非常渴望愛情。但是她深知沒有人會愛上這樣的自己,于是她不斷的在矛盾和自責里糾結,人一旦鑽了牛角尖,就很難再鑽出來。她的日記里充滿了忿恨,也充滿了怨懟,因為生活的關系,她無數次自己打敗自己,告訴自己既然別人可以為了一些並不高尚的理由而生活,而自己又為什麼不可以。 日記並不是每天都在記錄,厚厚的一本,寫到2006年的時候,出現了這樣一件事,就是她在一次接客的時候,覺得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于是把自己賺的錢給他用,卻被他拿去買了毒品,而且不但他自己要吸食,甚至帶著她一起吸食。從那以後的日記,漸漸就非常麻木了,偶爾會怒喊幾句,但大多數的字句里,開始漸漸默認了自己的生活,似乎她才是正常的,而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不正常的。其他人的不正常,只是因為他們活得和自己不一樣。 房東告訴我,她是7月死的,于是當我讀到7月的最後一則日記的時候,讀到一種深深的絕望。她說︰ “當這個世界選擇了拋棄你,別害怕,因為你一樣可以拋棄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遺言,或是她已經不再計較死亡帶來的可怕,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吸毒過量,是無意的,還是有意而為之。而且這一切都還沒完,再翻了幾頁後,我竟然還看到一則短短的日記,日記的日期就是2007年的7月,也就是發生在前不久。我深知執念帶來的惡果,所以當我看到這個日期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她的鬼魂寫下的。 “我愛你,但我不能愛你,你找我,你也不該找我。美麗的煙花,留給美麗的人吧。” 孫先生一直跟著我一起在翻看小麗的日記,看到這句,他情難自抑,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肩膀起起伏伏的哭泣。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對小麗的承諾,在他並不知道他愛上的是個鬼的時候。而我也願意相信小麗的鬼魂寫下這一句的時候,也想到自己必然要辜負孫先生的承諾,當她知道自己愛上一個活人的時候。 這則日記的日期,和孫先生手機里相片上的拍攝日期是一樣的。我無法用我自己的準則來衡量他們之間這段畸形又無法言說的愛情。不過我倒是肯定了小麗絕非惡鬼,我必須善待她。 孫先生手里一直拿著先前打印的相片,此刻卻因為激動,把它們揉捏成了一團,並且他慷慨地忘記了這打印費是我出的。 我對孫先生說,你還是兌現你的承諾吧,帶她看過煙花以後,我再帶她離開。于是孫先生含淚答應,我提議晚上到洋人街去,因為花山那里晚上總是會有人放煙花,而且那里有個巨大的LOVE,也算是你們愛情的見證和說明吧,哪怕你們相遇太晚,能夠擁有,也是值得的。選擇這個地方,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在花山跟彩姐求婚的原因之一。 當晚我帶著小麗的日記,開車帶孫先生去了花山,我陪著孫先生坐在花山前的長椅上,在煙花綻放的時候,我起身走開,讓孫先生默默陪著那本只有一段屬于他們倆的日記本,說說心里話。隨後我開始給小麗帶路,燒掉了她的日記本。同時也燒去了那些打印出來的相片,希望她能夠記得自己美麗的樣子,而不是死亡的痛苦和生活的無可奈何。 孫先生事後,給了我2000塊錢,我只拿了200,當作車馬費吧,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告訴我,他今後不會再選擇沉淪,而是要積極的生活,也算是不辜負他在心里對小麗做的承諾。 我並不知道他到底在心里跟小麗說了什麼,因為我也不方便問,但我相信他會積極樂觀地重新生活。 送他到家的時候,我告訴他,如果因為和小麗發生過那段不正常的肉體關系,要是身體出現什麼男性問題,例如尿尿分叉等奇怪的現象的話,記得給我打電話。 因為我真的認識一個不錯的泌尿科醫師…… 第六十四章《第二冊》(2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陰緣 2006年的時候參加了一個同行聚會,地方很遠,在煙台。那是一場令人憋屈的聚會,我雖然書念得不多,但也知道瓜分中國是不對的,于是怎麼能這麼明目張膽的說哪片哪片是誰的“勢力範圍”呢?把我們西南這邊的師父們大老遠叫過去,卻好像是在警告我們不要涉足除去自己周邊以外的事,還說什麼免得惡性競爭價格混亂。這個聚會持續了4天,我卻在第二天就借故閃人了。也正是因為那一次,卻讓我師父背上了“教徒無禮”的惡名。 好在師父不是個計較這些的人,而且隱退了,對于這些無謂的挑釁,他老人家一笑置之,依舊天天下棋研究紅樓夢。可作為徒弟,因為我的任性而讓師父得了這麼個口碑,心里還是挺過意不去。于是打電話跟師父解釋,師父沒有埋怨我什麼,知道我在煙台,就叫我順道去蓬萊看看,海市蜃樓,鮮蝦魚肉。 蓬萊我是一直都知道的,卻從來沒有去過。在我的印象里,那是個能夠看到幻境的美麗海灘,而2008年看了《深海尋人》後,更是反復勾起我對這個地方的回憶。那首李心潔老師演唱的《一萬年的序幕》,無數次讓我回想起在蓬萊的時候,光著腳丫在沙灘上看海的心情。雖然海灘上全是比基尼的夢想已經破滅,但是就這麼安靜地休息下身心也是非常不錯的。于是剩下的幾天時間,我就一直耗在了那里。期間結識了一個跟我一樣來散心的女孩,她姓姚,我一直稱呼她為姚姑娘。因為幫她的關系,我去了一個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的城市,而且見證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婚禮。 跟姚姑娘認識的過程有點別致,那時候還差幾個月才認識彩姐。那天我和頭一天一樣,睡到自然醒,然後在市內找了點吃的後,就打算溜達到海灘去,找個人沒那麼多的地方,听听歌就把這時間給混過去了。而且那是我打算在蓬萊呆的最後一天,完事就打算回煙台搭飛機回重慶了。于是當我躺在沙灘上慢慢享受最後一天的悠閑時光時,我听到一個女孩哭著在我身後大石頭的另一側打電話,口音似乎是天津唐山一帶的人,由于偷听別人的電話是不道德的行為,而且對于地方語言的理解能力也有限,所以我在偷听的時候就格外的用心。 從她的電話里,我大概听到的情況是,誰誰誰死了,但是你們不該怎麼怎麼樣,你們要是這麼這麼樣了,別人的爹媽又該如何如何不爽之類的。雖然听到一部分,但是還是沒听懂。本來我也打算一會自己換個地方坐吧,她卻掛上了電話,開始毫無節制的哇哇大哭。 少年的心總是純情的,我看她哭得這麼難受,實在是不忍心,于是就起身轉到石頭後面,打算寬慰她幾句,哪怕我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請不要理解為我有什麼非分的念想,當真沒有,因為當我看到姑娘的臉蛋的時候,瞬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想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心里難過,再加上我和她都不是本地人的關系,所以才願意把這一切事情告訴我。在跟她聊天的過程中,我得知了她是河北滄州人,在煙台念書。這次因為農村老家里的大表哥因病去世了,她卻因為馬上要考試了而沒有辦法回去奔喪,再加上家鄉有些奇怪的習俗讓她很難接受,于是心里煩悶,也就跟我一樣來了蓬萊,卻時時刻刻關注著家里的情況,剛剛的電話是她的媽媽打來的。她媽媽在電話里告訴她,兩天後大表哥就要下葬了,沒打算火葬而是送到自家農村的地里埋了。這讓姚姑娘非常不滿,她覺得這是對土地的一種浪費,而且她跟大表哥的關系很好,實在不希望大表哥孤孤單單的呆在農村的荒地里。于是說道情動深處,才無法控制的大哭。 說完她又開始哭了起來,真是個愛哭的女人。 我告訴她要不你跟學校請個假回去一趟吧,自己家的親人,去看看也好。她說她也想,但是馬上就要有一場很重要的評定考試,她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回去。我寬慰她,其實土葬也沒什麼不好的,只要地方上不干預,和火葬其實都是一個道理,花錢還少一點,而且中國人講究個入土為安,對于她父輩這一代的中老年人來說,他們更希望的是埋在自己家的祖田里。這時候姚姑娘告訴我,她哭還因為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她的大舅娘堅持要給她的大表哥說個陰媒,我問她什麼叫說陰媒,她說就是替死人相親,找另一個死去的女人來配婚,結冥婚。 听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身上的皮膚緊了一下,早年在廣西的時候听過過世的侯師父的叔叔說起過冥婚,自己也在網上看到過這樣的習俗和照片,感覺這是我這麼多年來最無法正視的一個問題,我並不是說這種習俗有什麼不好,而只是我個人的原因,我無法接受而已。所以當姚姑娘說到要給她大表哥配冥婚的時候,我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 本來我可以安慰完她以後就自己走開,回重慶過我自己的日子,除了蓬萊的美麗外,我什麼也不帶走。但是這次我還是決定要去親眼見識一下這場冥婚,雖然不知道這個過程會不會發生什麼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也算是我給自己架設起一道障礙,並迫使自己要去面對和承認這種並不被我認同的習俗。過去了這件事,我也就過去了自己。 為了不讓姚姑娘覺得我是個壞人或是騙子,我向她坦誠了我的身份。因為如果我直接說我替你到滄州去看看的話,于情于理都有點說不過去。當她得知我是來自大農村重慶的獵鬼師以後,她很不相信,不得已之下我給她看了我隨身帶的一些法器,並給她講了很多這方面的事情,也許她想我跟她非親非故似乎是沒有什麼理由來欺騙她,于是最後才相信了我。答應讓我去她大表哥家里看看。 隨後她給她媽媽打了電話,說她委托一個朋友代替她回家來給表哥奔喪,然後說了我的名字和電話,並且告訴她媽媽,考試完了就立刻回滄州,而從她口中得知,她考試結束的那天正好是下葬後的第二天,回來只不過能夠看到一座新墳,又有什麼意義呢。 關于冥婚,我所知甚少,至少在那次以前是這樣的。它是在我們國家民間一種比較另類的習俗,當一個成年人死去的時候還是未婚的情況下,很多農村地區的老人家都會說,這樣死掉後,將來就是座孤墳,而孤墳對一個家族的影響是不好的,因為沒有婚配自然也沒有子嗣,沒有子嗣這個墳自然就是個孤墳了,因為它無法成為祖墳,上香祭拜的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也就沒有別人了,等到父母一死,那才真的是徹底悲催。而通常情況下,贊成采用冥婚的家庭,往往也是受到一些不良居心的道士端公的蠱惑,說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行,無非也就是為了多弄幾個錢。雖然冥婚的說法,在道上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這個並不是絕對的事情。而且方式方法過于詭異,詭異到讓我這個常年和鬼打交道的人,也都有些難以接受,一方面礙于習俗的傳承,一方面也不希望今後自己想起來的時候全都是害怕和惡心,于是我暗暗決心,這次算是一個機會,一定要把其中的道理弄個明白,因為下次遇到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我把姚姑娘的電話存進手機里,答應她有什麼情況之類的,我會第一時間告訴她,要她安心參加考試。臨分別前我把自己的駕駛證交給了她,那上面有我的身份證號碼什麼的,我想也是在對她表達我不是騙子的態度,也是為了她能夠不會擔憂我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而安心復習考試。 既然答應了別人就一定要做到,于是我和姚姑娘分別以後我就改簽了機票,搭火車去了滄州。 對于滄州我是陌生的,滄州對于我而言也是同樣,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8點多,趕不及到姚姑娘的大表哥家里,于是打算當晚在滄州住一晚,順便搜尋下當地的美食。可能是因為我是南方人的關系,北方的菜肴我吃上去有些不習慣,除了那一份四味的鐵獅子頭。在那之前,我只在重慶的鄉村基里吃過。四個拳頭大小的大肉丸子,每個的味道都不一樣,澆汁以後更是鮮美,于是當晚非常滿足,非常愉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按照姚姑娘給我的地址,找到車站坐長途車趕了過去,中途還轉過一趟車。到了當地後,並沒有感覺這家人像是傳統農村中的那種蕭條和貧困,有一個大大的宅院,從院子外整整齊齊堆放的許多花圈來看,這家人若非有錢有勢也必然是當地的一個大戶人家。在門口咨客那里給了奠禮以後,我就進了靈堂。 這家人的宅子在當地還是算得上非常氣派了,進門後有個大大的天井,正對門口就是一個大廳堂,周圍全是廂房,這種院子跟我早幾年前在山西平遙看到的那種晉式四合院非常類似,而大表哥的靈柩就停放在那個大廳堂里,門柱上纏滿白布,賓客們大多坐在天井里或廂房外的走廊上,我則因為收到姚姑娘的囑托,而去找了她的媽媽。告訴她媽媽我是小姚的朋友以後,她便帶著我去見了大舅娘。 大舅和大舅娘看上去都是50多歲的人了,大舅娘還時髦的染了金色的頭發,所以他們應該是祖宅在這里,卻沒怎麼在這里住。而且生活水平一定還是算不錯的。大舅和大舅娘看我一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前來吊唁,心里肯定還是感激的,我在跟他們說過保重以後,就把姚姑娘的媽媽拉到一邊。我告訴她我其實是收到你女兒的委托來看看你佷子冥婚的事情的,這東西不能馬虎,要是弄得不好,很有可能會讓你們全家都遭殃的。 我並沒有騙她,因為我就听說過辦了冥婚以後,男方的全家人都不同程度的受到傷害,死了幾個傷了幾個,最後還是靠一個老前輩出馬,才把這樁冥婚給廢了。就是因為給自己孩子選擇冥婚對象的時候,沒有仔細考究這個對象的身份和八字,這才導致了那場悲劇。姚姑娘的媽媽起初也是不肯相信我,但是後來我給姚姑娘打了電話,由她來跟自己母親細說,最後她母親才將信將疑地把我留下,我囑咐她暫時不能夠聲張出來,等明天冥婚的那個女尸來了以後再說。她答應了。 于是剩下的時間里,我就跟姚媽媽聊了聊大表哥的事情。大表哥還沒念完高中,就自己輟學了,于是我頓生一股親切感,隨後他跟著一群朋友到了北京,成為了北漂族。幾個大老爺們擠住在地下室里,在酒吧和地下通道當流浪歌手。可是自己賺的錢根本就不夠花,每個月還要家里給他寄去生活費,後來因為過度的煙酒,他患上了嚴重的肺炎,不敢告訴家里,不希望家里人因為擔心他,而要他回來老家,這樣會斷送自己在北京混出一片天地的理想,也就這麼拖著。結果小病拖成了大病,最後實在不行了,才告訴了自己的父母,不過那個時候就已經晚了。接回來沒多久就死了。于是我不禁感嘆那些寧願餓著肚子也要堅持北漂的人,到底是在圖個什麼,難道是北京的妹子更漂亮?重慶妹子們開心地笑了。人生活圖的是個痛快和灑脫,實在是犯不著為了所謂的理想,而朝著人才濟濟的帝都扎堆。雖不至于衣不遮體食不果腹,混個多少年發現自己混不出頭幡然悔悟打算回鄉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最寶貴的時間以及白白的荒廢掉了。 姚媽媽告訴我,大表哥都30歲的人了,自己生活都沒個保障,自然也就交不到女朋友,也正是因為未婚而死,所以在給孩子操辦喪事的時候,請來的道士告訴他們家,最好是能給孩子配一段冥婚,這樣的話,家里其他後人才會因此而發展昌盛,而他恰好能夠找到這樣合適的女人,也是未婚而死,也正好需要配冥婚。這叫做結“陰緣”,對兩家“陰親家”和後人都是大有好處的。 听倒是請來的道士說的,我就請問姚媽媽,我能見見這個道士嗎?姚媽媽告訴我,當然可以,他現在正在棺材後面的黃布幡下面打坐呢。于是我起身走過去,路過冰棺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睡在里面的大表哥,穿著黑色的小馬褂,戴著一個地主帽,下半身被遮住看不到。而他的遺妝倒是畫得有些讓人害怕,描眉了不說,還描了眼線,蒼白瘦弱的臉頰上被刻意打上了粉紅色的粉,嘴唇涂得特別的紅,最詭異的竟然是化妝的人還特別讓他的嘴角上揚,顯露出一副閉目微笑的姿態。看上去有些嚇人。 原本我心想這大概是當地風俗習慣的關系,誰說人家死了就不能笑著下葬呢,當下除了心里默默有點緊張之外,我繞到了那塊巨大的垂下的黃幡布下,看到一個黃袍道人正背對著棺材盤腿而坐,他的正面是另一口紅木棺材,棺材蓋是打開的,棺材口子上貼了些黃色的符咒,由于我站在他的身後,看不到他的臉,出于禮貌,我拱手行了個道禮,然後說道長我能夠問你點事嗎?只見他吐出一口氣,看樣子他剛才已經入定,是我打擾了他。他站起身來,轉向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大感不可思議,有點激動地指著他︰ “怎麼會是你在這兒?” 第六十五章《第二冊》(2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冥婚 那道人轉過身來看到我的時候,表情也是非常驚訝,他也問了和我幾乎是一樣的話。他也半晌才回過神來問我,怎麼會是你在這里?我說我還想問你呢,你不好好跟你師父學習跑到這里來瞎胡鬧什麼。 這個人是我幾年前在株洲拜會一個道家前輩的時候,這位前輩兩男一女三個徒弟中的大師兄。那晚我們喝酒的時候,他喝醉了,他雖然也算是師出名門,但是酒品實在不好,喝完發酒瘋說胡話,搞得我特別不爽他,于是那晚我揍了他一頓,順便也成了個朋友。談不上是不打不相識,因為從頭到尾都是他在挨揍。後來也覺得這小子除了酒品差點別的也沒什麼不妥的,而且他雖然拜的是個名師,自己研習的東西卻是非常雜亂,除了本宗的道法以外,他還參研塔羅牌和巫術,偶爾連我最不願提及的門派也要去摻上那麼幾腳,雜而不精,枉費了他師父的教導。 他是河北唐山人,比我大幾歲,出師後就回了老家結婚生子,沒有正當職業,依靠偶爾給這樣的家庭做法事維生,所以說到做生意,他肯定就不是我的對手了,因此才會發生他主動給別人推薦冥婚的事情。 他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你來干什麼。我告訴他我是因為受到逝者表妹的委托才來看看的,以前也沒接觸過冥婚,擔心出什麼亂子,就來瞧瞧。說到這里他就開始放松表情地笑了,想來他是覺得我此行並不是來跟他搶業務的。說實話我覺得我完全犯不著,我干嘛要來跟你搶業務呀,咱倆的手藝誰好誰差,先前那個聚會邀請我沒邀請你不就是最好的說明嗎? 他有點得意洋洋地說,冥婚這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干了。剛回來的時候他還不懂什麼是冥婚,是在山西那邊跟當地的法師學的,後來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生財路數,反正都死了,倒不如死個成雙成對,不留孤墳,福澤後人。話雖然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還是對這樣有名無實的婚配覺得難以接受。我問他你是怎麼去找到這些死掉的人的,他說不一定是真的能次次都找到異性的尸體,如果找不到可以請人去說陰媒,例如有人成年後未婚死了,他希望能夠配一段冥婚,但是根據他的八字又暫時沒辦法找到合適的人,那麼就可以找已經入土的人,只要條件適合,燒了符咒下去也是能夠配對成功的,事後只需要在雙方各自的墳邊修建一座刻了對方名字的空墳就好。不過這種就沒那麼容易福澤到後人了,最好是兩個真人真的合葬在一起。我問他你這次找到真人了嗎?他得意地說,不瞞你說,這次我還真找到了,從石家莊那邊找來的,八字和這次的大表哥極合,那個女人才20歲,死因是車禍,家里人大手筆,花了很多錢來給自己的女兒修復尸體,好在身體雖然有些殘破但是臉還是完整的,下午就會運到,你到時候看了就知道也是個美女了,要不是死了我真想要她的電話呢,哈哈哈哈。 看著他笑,厭惡之感橫生,真想再揍他一頓。雖然他的說法讓我覺得變態和無法認同,但是如果擺正態度來說,他其實也算是在做好事。既然是雙方的家庭都各自要求的,而且也說了八字符合,我本來此行也不是來抓鬼帶路的,也就打算先看看,若是真出了什麼岔子,那就到時候再說好了。 隨後我又跟他聊了不少,因為他們三個師兄妹他的年紀最大,出師算是最早,除了那些雜亂學習的東西不精以外,自己本家的道法還是研習得比較扎實的,有他在這里,亂也不至于亂到哪兒去。 到了下午接近6點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敲鑼打鼓,他告訴我,大表哥的老婆來了。原本葬禮現場,是應該嚴肅悲慟的,而這般喜氣洋洋的鑼鼓,倒是像極了以往在電視里看到的迎親隊伍,不同的是,沒有了轎子,轎夫們抬著的,只是一口蒙上了大紅布的棺材。我仔細看了看這支特殊的迎親隊,媒婆一只手扶著棺材,開心地笑著,抬轎子的四個轎夫清一色的穿著黑色的絲綢長衫,戴的帽子都是地主帽,跟堂屋里的大表哥戴的一樣。女孩的父母一前一後的走在四個轎夫的前面,走在前面的是父親,手里端著女孩的遺像,卻奇怪的搭了一層紅絲綢。母親跟在父親的身後,手里拿著一根粉紅色的手絹,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布鞋,隊伍的最後面就是樂隊,吹吹打打的,還抬著一些箱子,八成那也是“嫁妝”。如果不是因為父母的表情還有一種難掩的悲傷和那口棺材,我在路上遇到這麼一只隊伍,還真會以為是哪家人嫁女兒。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孩,是長得標標致致的,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死了的確是非常可惜的。我那個道家朋友迎上前去,做了個停下的手勢,然後上前跪在女孩父母腳前磕頭,接著站起身,圍著棺材轉了幾圈,然後伸出手扶住女孩母親拿著手絹的那只手,開始緩慢走進宅院里,鑼鼓聲再一次響起。院子里天井中的那些茶桌已經撤去,空空蕩蕩的,道士吩咐轎夫們把棺材在天井里放下,與堂屋里表哥的棺材對齊。然後他就走到堂屋里面,坐在大表哥的父母身邊。媒婆這時候扶著女孩母親,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大表哥父母身邊,然後行禮敬茶。完事後,道士就付了錢給媒婆等人,讓他們自行離去。 他告訴我,冥婚儀式要晚上12點才舉行。兩人的八字在子時道數接近,方為大吉。用他的話說,期間的這幾個小時,就讓他們彼此熟悉下對方。我問他,剛剛他迎接隊伍的時候那些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看我這麼不可一世的人都肯向他發問,有些驕傲。他告訴我說,一開始隊伍到了院子外的時候,他沒有第一時間出去,是在堂屋里做法請大表哥上身,用他的肉體和大表哥的靈魂相合,讓大表哥自己出來迎接。他也坦言,這其實是在走過場,大表哥不會上身到他的身上,但是大表哥是看得到這一切的。于是他走出來,圍著棺材轉,是在按禮節,檢查路上是不是顛簸之類的,他說他們當地的習俗就是這樣,古時候新娘子上門,夫家人總是要先檢查下轎子有沒有破損,從而來判斷路途遙不遙遠或是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綠林好漢一類的,害怕娶進門的是被賊人玷污過的。他告訴我,女孩的父親走在最前面,是在給女孩子當“眼楮”,紅布是因為結婚怎麼說也是喜事。而她的母親拿紅手絹穿紅布鞋,是在代替她的“身體”,要懂得認路,所以她媽媽才一步一步地走。而進屋以後他又一次扮演大表哥,而媒婆帶著女孩媽媽上前敬茶,也都是各自代替自己的孩子來完成一些舊俗禮儀罷了。女方帶來的那幾口箱子里,都是給女兒的嫁妝。里面全都裝的是紙做的元寶錢紙,金磚銀錠什麼的。他告訴我,這些也都是走走過場,真正讓這兩個死人的靈魂重疊,還得等到夜里子時,那才是他顯露真本事的時候。 隨後他跟我講了很多關于他出師後這幾年發生的事情,他說他當初學藝的時候是一種偶然,雖然跟著師父一起干了多年,但是始終還是覺得自己不算是這塊料,所以回到河北老家以後,原本打算靠著先前的那些年跟著師父一起跑單子積攢的錢,在農村修個房子,娶個老婆,然後安分守己的當個農民過完一生算了。但是他發覺自己的收入和支出完全不成正比的時候,他才算開始重操舊業。我問他是不是宣布過退行,他笑笑告訴我,那倒是沒有,不過那所有關于玄門道法一類的物件,帶回家後就一直鎖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沒有拿出來了。我有點不懂,我問他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的學習,卻怎麼不靠這個維生呢,雖然不一定真的能賺到多少錢,但是好歹比你那時候入不敷出強得多了吧,你今後孩子還要上學念書,說不定還要送到國外去念書,再怎麼說錢也是很重要的。他嘆了口氣告訴我,這些道理他都明白,他說自己之所以一開始沒打算要重操舊業,是因為那些年跟著師父的時候,對生死已經漸漸開始沒有了感悟,而剩下了麻木。也就是在看到生離死別的時候幾乎都沒有了動容的感覺,他覺得這是這麼些年來,自己不願失去,卻偏偏失去的寶貴情感。他還說他並不責怪師父的教導,怪只怪他自己,不是個聰明和情感豐富的人,沒有辦法很貼切地替委托人設身處地的著想,在人情和金錢方面,他還是覺得金錢更重要。于是直到家里已經開始快沒錢的時候,他才打開箱子,重操舊業。 听完他的訴說,我真不知道我是應該同情他還是鄙視他。他說得沒錯,在很大部分的情況下,世人對我們這種職業的人的看法,跟路邊的喪葬一條龍或是太平間的斂尸工是一樣的,一方面我們的確也是在拿錢辦事,有勞有得,另一方面,我們見過比任何人都多的生死離別,甚至見過各種各樣怪異的死法與奇特的尸體,我們也是普通人,在第一次第二次,或許是會因為恐懼而害怕好幾天,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也許就會因為生命的消逝而感到落寞和悲傷,但久而久之,我們的情感經歷了無數的千錘百煉,變得堅強,變得固執,甚至變得鐵石心腸。我很想反駁他,因為我就不一樣,或許是天生是個感性大于理性的人,我在面對生死的時候,總是很刻意的要求自己帶著那麼一絲不舍,而每次給靈魂送行的時候,我也都會在心里告訴它們,朝著明亮的地方去,哪里有光就有幸福。我直到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刻都還在會因為生命的消亡而感傷,真不知道我是在感嘆世間百態,還是在感嘆命運無常。本來我們一直都信奉強調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很多情況下我們見到的都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也曾經非常矛盾,我不明白我到底該做個專門開脫死人的神棍,還是該做個懲惡揚善的俠士。到最後我才明白,我其實什麼也做不到。死人了找到我,那是它注定會找到我,我也注定要伸出手來幫忙,壞人們遇到我,我也往往會略微地報復,以告慰我那尚在苟延殘喘的良心。 悲哀,非常悲哀。至少在他說出這些以後,迫使我聯想,繼而導致我的悲哀。我突然想起我在以往寬慰死者家屬時候常常說的一句話,我說你們要節哀,他至少還堅持了這麼長時間,那些因為天災或者意外死去的人,還沒能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丟掉了生命,相比之下,他算是很幸運了。想到這里,一陣悔愧,在一個各種道德和人性都在逐漸喪失的世界,我已經沒法區分我到底說這些的時候,究竟是在安慰人,還是在欺騙人。 當天的晚餐安排得倒是簡單,這是應我這個朋友的要求。在儀式前的三個時辰內,所有在場見證的賓客,都是不能喝酒也不能沾葷的,所以這一頓頂多只能算作是充饑,要直到夜里子時的那頓飯上,才能是大魚大肉。 晚餐以後,我開始無所事事,于是我抽空給姚姑娘打了個電話,跟她說明了一下這邊的情況,告訴她最後兩天好好看書,考完就回滄州,我等她來看看表哥和“表嫂”的墳以後,我也該打道回府了。而且我的駕駛證還在她手里呢。在電話里她得知今晚就要舉行冥婚的時候,她說希望我能夠替他表哥看仔細,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馬上告訴她的媽媽,她媽媽會負責阻攔的,說一切過失由她承擔。我很想告訴她你是承擔不起的,當人與人的情感遇到舊教禮節,誰都承擔不起。 掛上電話以後,眼看冥婚的時間就要到了,我偷偷取出羅盤在天井里和堂屋的兩口棺材附近溜達,試圖在盤面上讀到點什麼。我沒有對我這個道家朋友有什麼不敬的地方,我只是覺得我既然已經身處其中,盡自己的一點力也是好的,如果沒發現什麼也就算了,若是有什麼不對勁,我還是要告訴我朋友並且自己出手幫忙的。堂屋內,表哥的遺體旁邊,一切正常,我能看到他的靈魂還在附近,他似乎已經是暗暗接受了這一切。但是走到那個女孩的棺材前的時候,我發現羅盤給出的信息是,這個女孩似乎是有些不情願。但是反抗得也不算很強烈,于是我努力思索這到底是為什麼,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子里出現,光是想象,我都驚出一身冷汗。 于是我趕緊到處尋找我那個道家的朋友,找到以後拉著他到僻靜無人的地方,我問他,你剛剛說這個女孩是怎麼死的?他說車禍啊,怎麼了。 壞了。 我不想浪費時間來責備他,就直接拉上他冒昧地去找了女孩的父母,我眼看距離儀式開始還剩下不到2個小時了,我必須得抓緊時間,否則要是儀式照這麼舉行下去,等到明天入了土封了墳,這兩家人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找到她爸媽後,我開門見山地說,阿姨,有件事必須要你幫忙了。 我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女孩是車禍死的,表哥是死于肺炎。表哥的死法其實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也就是他死之前至少是知道自己即將死去,無非就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雖然算不上是壽終正寢,但是他自己也是默默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但是這個女孩不一樣,死于車禍,基本上這跟暴斃沒有什麼區別,也就是說,她的死法跟表哥是不同的,是死于非命。死于非命的鬼魂常常有不甘的情緒,而這樣的情緒會嚴重影響到他們不肯離開,也就是我常常說的“執念”,而且死後配婚,按我的理解,這個決定至少是沒有通過她本人同意的,我甚至沒辦法確定她是否知道自己已經死亡。我雖然不懂冥婚的規矩,但我知道哪怕兩個人八字再怎麼合適,如果無法把生前的執念給解開,稍不注意,例如燒錯了香,敬錯了神,都非常有可能引起她的憤慨,這樣一來,不要說什麼福澤後人,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連累,就該偷笑了。我暗暗在心里罵道士,居然忽略了這麼重要的一點。 我讓女孩的媽媽跟著我和道士走到後堂,我找來一只碗,問道士要了他們的繩子,把繩子泡在水里,要我說一句她媽媽寫一句,將那些開示女孩已經死掉希望她安息平靜的話寫在道家的符咒上,然後請道士畫了符,燒掉化水,然後把紅繩取出,把水倒在了女孩的棺材跟前,這方法和帶信差不多,也是在出殯前,她媽媽唯一能夠跟自己女兒說心里話的機會。接著我冒著得罪家屬的風險,請他們打開女孩的棺材,讓她媽媽把從碗里拿出來的繩子拴在女兒的小拇指上。 道家細分了無數個小派別,但是對于會抓鬼的道家來說,紅繩的練法盡管跟我們大同小異,但是他們只需要一種繩子就夠了,而不是像我們這樣區分了闢邪的和縛靈的。因為他們本身是不需要闢什麼邪的,而他們的紅繩使用方法更為復雜,力量卻遠超我們的。 雖說我並不算太能夠理解女孩父母答應配場冥婚的決定,但我至少能看到她媽媽在她的小拇指上拴上紅繩時,那兩行淚水一定是發至內心的真誠。 直到她媽媽照做了以後,我才告訴我那朋友,這可真是你大意了,你師父看到會罵你的。他也連連擦汗,說幸好是被你想到了,要不然這事完了這錢賺得也不心安。 很快接近子時,在這之前,我那個道士朋友以及在堂屋里棺材的另一側擺好了幾張椅子,這是用來給雙方父母坐的,然後在房梁上拴了繩子,在地上立了兩個三角樁似的竹樁,地上還放了幾塊磚頭。我問他這是要干什麼啊,他忙來忙去,還沒時間搭理我。在子時前大約半個小時的時候,他讓除了雙方父親以外的,喊了一些男性的親戚朋友,包括我在內,一起來幫忙把尸體立起來,準備拜堂了。說實話,我真的一點都不想幫忙,倒並不是因為我對尸體有所排斥,我都徒手挖墳取骨的人,難道還害怕尸體嗎?說到底,還是我無法克服我這心理的障礙。我去了,但是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這群人里除了道士沒人認識我,看我在旁邊不幫忙,也沒人好意思說我。這我才知道了那些之前看到的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他們先把大表哥的尸體從冰棺里面抬出來,然後搬到繩子底下,用繩子從表哥的後脖子貫穿進去,繞著胸口一圈,再又從身後打結,接著穿上衣服,這樣一來如果不站到身後去看,是看不到繩子是拴著表哥,讓他站立起來的。與其說是站立著,倒是說吊著更合適。接著他們用竹樁固定好表哥的腰部,用轉頭塞住竹樁,從正面看,表哥就好像是站在面前一樣,死人的脖子是僵硬的,不用擔心會歪倒,短短的時間里,表哥就站立了起來,還伴隨著那詭異的微笑。然後他們又把女孩的尸體抬了進來,用同樣的辦法讓她站立,不同的是女孩因為車禍而身體殘缺,有些縫補好的地方看上去始終比較怪異,而且她也沒有了那種奇怪的笑容。雖然兩個尸體都被弄得面對椅子站好了,但是還沒有把他們的眼楮弄開,道士告訴我,眼必須等拜堂的時候再弄開,因為按照習俗,沒有拜堂前,冥婚的雙方要是看到對方了,是不吉利的。 保險起見,我再次用羅盤在表哥和女孩的身邊走了一次,所幸的是,表哥依舊冷靜,女孩的靈魂也安靜了下來。 時辰到了,我和眾多人一樣,見證這場特殊的婚禮。道士請雙方父母入座,並要求現場嚴禁拍照,然後他在二位“新人”跟前游走念咒,拂塵不斷地在兩人身上拍打,念咒持續了10多分鐘,他請下桃木劍,刺穿一張符咒,沾了白酒後燒掉,然後大喊一聲“啟目!”大表哥和那個姑娘都睜開了眼,這是我見到的最神奇的一部分,我也會不少咒法,卻沒有一個能夠操控死人的身體。溝通都只能算是勉勉強強,而這種命令其開眼的做法,也確實讓我也跟著開了眼。 睜開雙眼後的二人,眼神直勾勾的,加上先前冰棺的作用,兩人的臉上都因為冰凍的緣故,有一層薄薄的水分。看上去像是在流汗,但是印著燈光,更像是兩個不會動的蠟像,不同的是女孩的雙眼大概是因為車禍的關系,有點分散,看上去是兩只眼望著不同的方向,加上面無表情,就有點嚇人。在場賓客中已經有人因為接受不了而轉身走到屋外了,剩下一些心理素質好的且膽大的人還在圍觀,不管是不是習俗,在我看來在場的大多數人,還是本著一種看稀奇的心理。接著道士從自己背上的布包袱里取出了一種很像是幡的東西,一邊搖頭晃腦地圍著兩人的尸體走,嘴里一邊唱著,最後又大喊一聲,這回喊的什麼我就沒听清了,反正就是一個字,喊完以後,兩具尸體的腦袋開始微微垂下,像是在給坐在椅子上的雙方父母行禮,看到這里的時候,又有不少人因為害怕選擇了離開。到了最後一個環境夫妻對拜的時候,堂子里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夫妻對拜,也是我覺得這門道法神奇的地方,因為在他的念咒之下,兩人竟然緩緩靠攏。由于尸體是懸掛著的,即便是有風吹,兩人的搖擺方向也應該是一致的,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對兩人轉身面對且慢慢靠攏,繼而踫到頭,感到非常害怕和神奇。這一來,冥婚儀式就算是結束了。 接著兩具尸體又緩緩回到最初懸掛時候的樣子,面帶微笑,眼鏡直勾勾地看著遠方。雙方父母早已哭的要死要活,道士告訴他們,要哭現在就哭個夠,你們現在是親家關系了,以後要相互幫助相互扶持,不要產生什麼矛盾,否則你們泉下的兒女也會因此而記掛,也會鬧矛盾,這樣一來對你們雙方都沒有好處。接著道士讓廚子上菜。于是那一整晚,兩具尸體就這麼直挺挺的掛著,而我們在外面,面對大魚大肉,卻怎麼也吃不下去了。 守靈的最後一夜,只有無止境的喪葬表演,諸多歌曲如《讓我再看你一眼》《你快回來》等,這樣狗血的安排讓我原本對道士產生的些許敬意蕩然無存。 第二天早上,將兩具尸體重新放回棺材,由于在空氣里暴露了這麼長時間,尸體已經有點氧化了。大表哥的表情已經不是在笑,眼角的皮膚和肌肉已然開始因為懸掛的關系而有些下垂,而且松弛。特別是表哥,當他重新回到平躺的姿勢的時候,笑容再次詭異重現,而且這次還露出了紫紅色的牙齦。 我實在不願多看,跟著送葬的隊伍,一路敲鑼打鼓,將二人的尸體送到屋後已經預先挖好的坑里買下。道士祝福雙方父母,在這個時候盡量不要哭,因為你哭的話,他們會認為你們舍不得他們,他們也會舍不得你們。成為新的執念,久久不散,那就不好了。于是當他們安靜的並排下葬,填土,石匠們開始麻利地磊墳。 忙完已是下午,我看事情也完了,姚姑娘要明天才能回來,我總不能守著兩座墳過一晚,于是給姚姑娘發了信息,說我還是回去煙台找她算了,她回我信息的時候,我已經拉上已經換好便裝的道士,在去往煙台的路上了,她說剛剛在考試,說我既然決定好了就在煙台等著我。 到煙台後,我們找到姚姑娘,我告訴了她全部事情的過程,但是略過了道士大意的那一段。她也算是理解了家里這次面對傷痛的做法,把駕照還給了我以後,我告訴她我和道士要再去蓬萊呆上幾天,問她要不要同去,她說不了,收拾一下第二天就會滄州哥哥的墳前,跟哥哥嫂嫂說說話了。既然她這麼說,我們也就辭別了她,到了蓬萊,海鮮大吃特吃,這次就是徹底的散心了,我們不僅時隔多年再次喝醉,還引發了一點海鮮過敏的情況,因為我們都不是海邊的人,所以並不知道吃海鮮的時候喝啤酒是會出問題的,直到第二天我倆起床後看到對方腫得跟豬頭一樣的臉,連說話都說不清楚,才吸取教訓。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這次是我參加的最離奇的一場“婚禮”,卻也讓我尋回了一個曾經走失的朋友。至少在這一點上,還是值得欣慰的。雖然我沒能看到傳說中的海市蜃樓。但如我起初所說,我會記得這份感覺的。 第六十六章《第二冊》(2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霓虹 如果要追溯靈魂或是鬼魂來自哪里,坦白說,我不知道。也許從一開始出現生命的時候,它們就一直存在,或者更早。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是具有靈性的,而這種靈性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感覺得到。于是千百年來,爭議不斷。所以自打我開始接觸這行的時候起,被顛覆的不僅僅是對這一切的認知,甚至還包括了我以往對他們那種凶殘可怖的看法。我們如今生命的存在,根本無法說成是一個偶然,而我們每一個人眼里看到的世界,也或許都不一樣。 我記得我在最初跟著師父的時候,他拿來一個梨子,問我這是什麼,我說這是梨子,他說梨子長什麼樣的,我告訴他,黃色的皮,皮上有小黑點,樣子像倭瓜。師父說,沒錯,如果要他自己來說,他也會這麼描述。但是師父告訴我,並不一定我認同的“黃色”,就是別人眼里的黃色。也許在我眼里和腦子里,黃色代表了一種固有的顏色,而在別人的世界里,這種顏色或許是我看上去的綠或者紅,而恰好那種綠與紅,對他而言就叫做黃色。又比如當我看到一個人的時候,他有兩個眼楮一個鼻子一張嘴,他看我也是一樣,而我們卻從來都沒有去深究過我們口中的“兩個”,和別人認知中的“兩個”是否是同樣的概念。 當時師父這麼跟我說的時候,我也一時很暈,但是後來仔細這麼一想,也覺得說得很有道理,這讓我想起了以前上學時候,老師曾經說過,蛇看我們人類是一團紅色,蜻蜓看我們人類,好像是六個重影,有了科學上的佐證,我相信這些就顯得特別理所當然,這也算是片面的讓我懂得了為什麼有些人具有陰陽眼,而我卻始終沒有的原因。而這個道理我徹底想通,是因為2004年的一個業務,我才明白原來我們雖然和他人有所交集,但在彼此之間,或許還存在著另一個只被自己認可的世界。 2004年我一個朋友受人之托找到我,我這朋友是個萬州人,大我10來歲,早幾年跟著他老爹在萬州開牙科診所,後來生意做大了就在重慶也開了幾家連鎖,我的一顆大牙就是他親手給我補上的,所以我想他對我的牙齒應該是非常有感情的。這次他來找我,卻是因為他認識的另一個朋友的關系,他說他那個朋友姓馬,是他的大學同學,學醫幾年以後沒能進入醫療單位工作,于是就回老家豐都開了個餐館,這趟就是他的餐館鬧鬼了。 我當時听我這朋友說的時候,還覺得挺好笑的,我逗他是不是餓死鬼來找吃的了?他說不是,正好最近也要去一趟豐都看看自己的連鎖店,說具體情況他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是我們可以同去,他會安排我跟那個馬老板見一面,當面聊聊,至于費用,他有錢,只要你別太黑就是了。 听到他有錢三個字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生命都煥發了光芒。 老實講,我大概是2002年年初的時候回的重慶,在直到2004年期間,我都一直接些雞毛蒜皮的小單做做,錢掙得不多,但勉強夠用,餓又餓不死,發也發不了財,我原本安慰自己說這麼幾年就當是給自己積攢經驗和名望吧,雖然在本地行內,我也算的上是後起之秀。但不得不說的是,那幾年,的確有些清苦。師父說他曾經也是經歷過這樣的階段的,人在高潮的時候,要享受成就,人在低谷的時候,要享受人生嘛。 我一直把這句話用在我的生命里,所以這麼幾年下來,我一直過得貧窮。而轉變這一切的,就是因為這次的這個單子,從那以後,我買了房買了車,開始假裝得意逍遙知足的生活。 于是當下我便答應了我那朋友,第二天便坐著他的車去了豐都。雖然在重慶生活了這麼多年,對豐都也是早有耳聞,但是那還是我第一次去。這座長江邊上的小城,它的出名並不是因為它特產的豆腐乳,而是因為這是一座傳說中的“千年鬼城”。 小時候如果調皮搗蛋發生危險了,例如我偷偷跟著一群伙伴下河游泳,或是在狹窄的馬路上跟汽車賽跑,又或者是去攀爬煙囪上的梯子,每當我干這些的時候,不被我媽知道也就算了,被她知道了,她一定會對我說︰“你是不是想到豐都去報個到?”所以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不自覺地把豐都跟翹辮子聯系在一起。我听說過豐都有舉世聞名的鬼神氛圍,也有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奈何橋”“黃泉路”等,我在雲南學習期間,我也曾就這個話題跟我師父聊過,師父告訴我,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鬼城”,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會有死亡,只要有死亡的地方,就會有鬼。如此說來,處處都是鬼城。連外國也是。當然我也問過師父外國人死了是不是也有鬼,師父回答得就比較幽默了,他說莫非你覺得中國才有鬼?那中國人也太命苦了。于是從那個時期起,我便漸漸在自己的世界觀里,分出了一部分,交給鬼來支配,他們與我們的時間和空間重疊交錯,只不過是生存在我們所不知且無法見到的維度罷了。 師父還告訴過我,關于豐都,其實之所以能夠發展為“鬼城”,實際上是源自于一場誤會。 在重慶還沒成為直轄市以前,整個川東,包括現在的湘西和鄂西,還有北黔,幾乎都是深受古巴文化和巫文化影響的區域,在商朝的時候,就已經是巴人活動的中心區域。而期間有其中一支名為氐羌的巴人部落,因和商朝的對抗,從眾多巴人的部族里分離了出來,準備順著長江逃往現在的武漢一帶,卻在途經幽都的時候因為部族首領“土伯”的第6個兒子出世,就在那里短暫停留。當時的幽都就是現在的豐都,而且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古羌族的村落。土伯向村子首領要求分地來安扎自己的族人和軍隊的時候,遭到了古羌族人的拒絕,他當時就起了殺心,于是親自帶著800氐羌勇士夜襲了村子,除了婦女老人和兒童,幾乎殺光了全村人,接著他便迫使古羌族人充當勞力,在依山的地方給自己修建了一座寨子。住進去以後覺得這里地勢非常好,于是打算不走了,當時的商朝恰好滅亡,周朝的君主忙于安頓各地的叛亂,也就暫時沒把土伯這樣的小蝦米給放在眼里。而當時正宗蜀人已經因為戰亂分散到了各地,再也難以凝聚起來,于是土伯覺得自己是眾望所歸,就在幽都自立為王,稱自己為“鬼帝”。氐羌原本是由古羌族分支出來的三支的後代,早在炎黃時期,古羌族便已經存在,後來漸漸就分化為羌族、古羌族、漢族。三族的結合,就衍生出一代巴蜀。而氐羌土伯滅了古羌族村子的行為,以下犯上也就算了,甚至是種欺師滅祖的行為。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土伯自稱“鬼帝”,稱自己的族人為“鬼族”,幽都也就因此而漸漸變成了鬼城。而事實上那個時代,他們崇尚的並非真正的“鬼”,而是“巫”。而後來因為時間久遠且各種文化的交互,才讓這個原本是個小村子的小地方,成長為舉世聞名的“鬼國神宮”。 所以在路上,我對豐都的向往就是在《鳥瞰新重慶》里面,那個巨大的山神,還有各式各樣古代留下的妖魔鬼怪,吐著長舌頭的吊死鬼沒有腦袋的斷頭鬼,以及被砍手砍腳,上刀山下油鍋的尖耳朵小鬼們,還有那些從棺材里因為突然發情而站起來的穿清朝服裝的僵尸。卻直到到了才發現,這個美麗的小縣城,除了處處都散發著鬼城獨有的風情以外,和我生活的城市,幾乎是一樣的。而比起我所生活的水泥叢林,我似乎對這樣的地方更加向往。 到了豐都以後,我朋友給馬老板打了電話,順便也帶著我在城里吃了一頓。我朋友告訴我,來豐都必須吃的東西,莫過于白砍雞了。白砍雞我在家也常常吃,卻經常因為佐料的問題,而沒有那麼美味。于是在豐都吃到的那一份白砍雞,算的上我人生中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白砍雞,以至于後來我吃白砍雞的時候,常常覺得索然無味。 吃飯間馬老板也來了餐館,由于我們坐的是包房,關上門也還是可以談事情。于是吃完以後沒趕著結賬,我就請馬老板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跟我說了一下。 他說大概在1年前的時候,他從別人手里收了個餐館過來自己做,因為之前的那個老板把這個餐館在當地算是經營得有聲有色,恰好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原因要將自己的產業轉讓出來,而那時候馬老板剛好手里閑錢也多,也正有進軍餐飲業的打算,于是雙方很快談好條件並簽了轉讓合同。馬老板告訴我,他甚至連這家餐館的名字和廚師都沒有更換,就是為了沿襲這種地道的口味,靠著先前那個老板積攢下來的好名聲,自己也就跟著沾光賺錢了。但是做了差不多半年開始,他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我問他,為什麼會一落千丈,是因為換了廚師嗎?因為我是個對吃比較在乎味道的人,同樣的一家店若是換了掌勺的師父,改變了我習慣的味道,我也不會再去吃了。馬老板說,不是,除了服務員和老板,什麼都沒有換過。是因為有客人上門來大鬧,說他店里鬧鬼,這事情傳開了,大家都害怕了,就不再來了。 馬老板說,這件事情是這樣的,重新開張半年的時間以來,食客們不知道換過了老板,來吃東西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的,直到半年後的一天晚上,有兩男一女的食客深夜去了他們店里,點了菜打算吃個宵夜,上菜的時候,他們卻發現盤子和碗里,裝的全是紙做的元寶錢紙一類的,他們當時就覺得自己好像被店里的人給戲弄了,就大聲訓斥那個上菜的人,罵著罵著,就動了手,抄起桌上的盤子就給上菜那人砸了過去,而盤子卻從這個人的身上貫穿了過去,直接砸在了地上。其中一個食客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就又上去打了一拳,發現自己眼前看到的人,好像是空氣一樣,根本踫不到。然後那個上菜的人,突然像是整個人都溶化了一樣,就消失了。這才被嚇到,認定自己撞了鬼,于是呼天搶地的逃走了,其中的那個女的還在逃出門的時候被車給撞傷了,于是幾天以後,那三個食客就帶著很多人來店里門口鬧事,要老板賠錢還要討個說法,四處給人發傳單說這里鬧鬼,最後還是警察同志來了,才把那三人給勸了回去。 雖然警察平息了這件事,但是這件事已經開始傳開,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生意還是在照做,但是但凡听說過這個傳聞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一些老熟客,都不再來吃飯了,于是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到了目前,已經到了面臨關門大吉的地步了。 我听完他說的,我就基本上能夠判斷出,這種先干一陣子人事,讓別人看到,最後又溶化般消失的鬼,在我們的行內,叫做“吊子神”,雖然名字里有“神”字,那卻是雲貴川一代的普遍喊法。它非但不是神,還是非常低級的一種鬼。而正是因為它低級,所以常常會無緣無故被人給看到,甚至看到它是怎麼消失的。這種鬼的形成,是因為在世間有放不下的東西,這種放不下就有別于“執念”,執念是想不通,而不是放不下。而這類鬼的形成,其過程是矛盾而糾結的,也就是說,當它成為鬼魂的時候,基本上是處于一個神志不清的狀態,而這又有別于那些49日後才開始混沌的鬼魂。吊子神一般是苦命人,因為它出現後往往會重復去做一些生前常做的事情,並且還沒來得及想到其實自己已經死了,而當它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是個鬼的時候,就會扭曲著消失。直到下一次出來,先前的又全部忘得干干淨淨。如此這般周而復始的反復出現和反復消失,除非是自身的能量消耗殆盡,或是遇到擁有帥氣面龐的獵鬼人,否則將一直持續下去。而必須要說的是,這種鬼魂完全無害,人們看到了對它的害怕,也僅僅是害怕它鬼的身份而已。 于是我問馬老板,你店里是不是辭退過傳菜師父,或者是服務員,然後他後來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死了?馬老板說不是,自打他接手這個店以來,就一直是原班人馬,一個人都沒有更換。我說那當時發生鬧鬼事件的時候,除了那幾個食客以外,難道沒有其他店員看到嗎?廚師是炒菜的呀,他怎麼說也該知道自己炒好了菜是遞給誰上菜的吧?馬老板苦笑一聲說,怪就怪在這里了,我的店是夜里12點就準時關門,店里也不會留下守夜的人,而那天的那些食客說他們是凌晨3點多才來店里吃飯,那個時間段我的店是大門緊閉的,一個人都沒有,他們怎麼進去的我都不知道,撞鬼的事情我不就更不知道了嗎? 我這才明白,原來那個鬼,不但是給人上了元寶蠟燭當菜吃,還主動開門幫馬老板做生意,這倒是第一次听說。一時也想不出個頭緒,我就叫馬老板帶著我和我朋友到他店里看看去。我朋友說他還得去自己的牙科里瞧瞧去,就不跟著我們一起了,晚上過來找我們一道吃飯。因為我深知我的這個朋友是個也是個吃貨,再加上馬老板自己也是做餐飲的,想來味道是值得期許的。有了吃做動力,我也就不淡定了許多。 他的店開在一個堡坎上面的街邊,算不上是鬧市,但也不偏僻。重慶有很多這樣的小店,地方雖然不好找,卻非常美味。于是聞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酒香不怕巷子深,大概就是說的這種。馬老板的餐館是一個兩層樓的格局,二樓大概是包房一類的,外牆上有一個霓虹燈,寫著他店的名字。進了店子里以後,廚子服務員全都因為沒有生意,而坐在大廳打瞌睡。我跟馬老板說,你能不能放大家半天假,有些行內的東西我也不方便讓人家看見。于是馬老板讓那些廚子服務員都自己回家休息去了,我等人走完以後,關上店門,在屋子的角落都灑了點墳土,然後操著羅盤就開始在店內尋找鬼魂的蹤跡。 有鬼,這是必然的,我在廚房里,大廳里,還有收銀台里面,都發現了鬼魂的蹤跡。只有一只,因為羅盤的反應是一樣的。收起羅盤,對馬老板說,老馬你這里的確是鬧鬼哦,而且從痕跡的分布來看,這個鬼跟你的店有莫大的關系,好像對你這里的環境非常熟悉。你要不要跟我好好回憶一下,這期間來過些什麼人,又離開過什麼人,這些人去了哪里,是不是死了。馬老板斬釘截鐵地跟我說,絕對沒有啊,他的員工都是從之前那個老板那里一起接手的。于是說到這里,我和他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原來的那個老板。馬老板甚至說,是不是因為以前那個老板做這家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然後他也遇到鬧鬼的事情了,預見到會影響生意,然後就把店子轉讓給我了? 我說,有這個可能啊,做生意的人總是遮遮掩掩的,這很正常,就好像你去租房子一樣,要是這房子里死過人,沒人告訴你還不是照樣住進去了,但是要是有人跟你說這屋子有人橫死過,恐怕是誰也不願意再在這樣的房子里居住了。于是我跟馬老板建議,以請他回來吃飯為理由,那先前的那個老板約到店里來,好好談談看是不是能夠套出點什麼話來。 馬老板答應了,當下就給以前的那個老板打了電話,那個老板說正好自己也想來吃個飯,順便看望下自己的那群老員工們。于是我們才想起了已經叫員工回去休息了,沒有辦法,馬老板只得又用以前的老板想跟大伙吃個飯為理由,又心急火燎地把大家給叫了回來。 到了晚上7點多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那朋友也從自己的診所里過來了,員工們也各自回了店里,準備好了飯菜,再在門口放上一個水牌上面寫著今日停業。全部人,靜靜等著以前的那個老板來。到了7點半的時候,那個老板來了,進門後先跟馬老板打了招呼握個手,然後就對馬老板說,兄弟,你這外面的霓虹燈怎麼是壞的呀。馬老板笑著說,一直都是壞的,修了無數次也修不好,甚至叫來燈飾公司,請他們完全更換了線路,那霓虹燈上店名的其中兩個字還是不亮,最後也沒有辦法了,好在這個店的聲望在外,也有很多熟客,有沒有這個燈其實也就無所謂了。 那個老板姓張,他听馬老板這麼說,嘆了口氣,說他對這家店還是很有感情的。然後他微笑著望著跟我們坐在一桌上的那些廚子和店員。我能夠看得出,這個張老板以前在開店的時候,一定對他的員工非常好,否則大家也不會一叫就回來了,更不會這麼勤勤懇懇地幫著新老板來打理這家店。于是新老板舊老板和一幫老員工,以及我和我那朋友,就這麼愉快地吃了一頓。 飯後,大家各自散去,馬老板則留下張老板,說是要談談,我此刻已經察覺到張老板大概也是不知情的一個人,因為他的舉動和表現跟我們之前猜測的很不一樣。關上門以後,我們就在大廳里談,馬老板完整仔細地告訴了他事情的全部經過,張老板很是吃驚,因為他絕對想不到自己的老店里,竟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當馬老板問到張老板,他當初經營餐館的時候,是否有員工或是老食客,是去世了的,張老板說沒有,然後想了想,說那段時間他的太太去世了,他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決定不繼續經營的。 張老板還說,這家店已經做了10年了,張老板跟他老婆都是當地一個廠里的職工,後來因為國家的某些調控政策成為了最早幾批的下崗職工,失去了生活來源,孩子還要吃飯上學,于是兩口子就四處借錢,開了這麼一家小餐館,一開始門面只有現在的一半大小,因為兩口子都是爽快的人,自己的手藝也還不錯,回頭客漸漸多了起來。很多食客在這期間還跟他們成了朋友,後來還完了借來的錢,又掙了不少。于是也租下了隔壁的那個門面,然後把牆打通,才有了現在這家店的規模。但是在去年的時候,他老婆因為長期在油煙環境下,肺上出了點問題,然後病情一直拖著,拖得久了,也就治不好了。所以在去年他轉讓這家店之前不久,老婆去世了。他一個人在這個地方難免很多回憶,于是就決定把店轉讓了。張老板還說,這家店的名字,總共有三個字,第一個字是張老板名字里的一個字,第二個字是老婆名字里的一個字,最後夫妻倆給了第三個字“苑”。說完張老板朝著門外一指,說那個霓虹燈招牌,不亮的那個字,就是我老婆的名字。 說到這里,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樣好像想到了什麼,張老板有點激動,他說,你們會不會是覺得,我老婆的鬼魂回來了?我們都沉默不語,這其實是已經給了他答案,一個50多歲的大男人,竟然因此而痛哭起來。 馬老板遞給他一支煙,開始安慰他。我則思考著。我尋思這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因為這一切隨便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簡單的巧合,再加上外面那個不亮卻怎麼都修不好的霓虹燈,我幾乎就能夠斷定,那一晚那三個倒霉的食客看到的就是張太太的鬼魂,但是我還不敢就這麼把話說出口,現在還有兩個問題有疑問,一是廚房,大廳,收銀台是否是張太太生前最頻繁出現的地方,二是夜里關了門,那些食客到底是怎麼進到屋里的。于是我問張老板,您太太是不是常常自己親自下廚,親自給客人端菜,而且平時負責收錢結賬的都是她?他說是的,自己主要就是幫著打打下手,偶爾來了熟客,自己陪著喝幾杯酒,感謝他們的光臨。于是這時候,除了弄清楚食客是怎麼進屋的以外,就沒有其他問題了。 我對張老板說,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來給這里出現的鬼魂帶路的,既然現在看上去這個鬼魂是你已經過世的老婆,那你是希望我現在就帶她走,還是?他擦干眼淚說︰“讓我再看她一眼吧。” 就這麼短短的一句話,我便決定,說什麼也要讓他親眼看到。 在豐都縣城,從馬老板口中得知了一個24小時都不歇業的中藥藥鋪,于是我跟我朋友就直接奔了去。因為張太太並不是每天晚上都出現的,所以等下去,遙遙無期,對她自己也沒有好處。所以我需要找幾味藥材,混合在香里,誘使張太太的鬼魂今晚就現形。買到藥材回到店里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了,在大廳里點上香以後,我們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12點就關了門,然後買了啤酒跟香煙,遠遠地坐在附近能看到店門的位置,靜靜等候。 時間大概是在夜里快2點多的時候,街上已經很少的行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豐都人民說過,在鬼城夜里不要亂逛之類的話,總之2點多的時候,這個堡坎前的路上,除了我們,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時候,店門口的霓虹燈突然亮了,我指的是,完完整整的亮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甚至覺得中間張太太的那個字,比其他字更亮。而我們正在集中精神關注那個霓虹燈的時候,店里的卷簾門自己打開並且卷了上去,透著磨砂玻璃的門,大廳里的燈也亮了起來。整條街上,就這麼一家店亮著燈,也難怪那三個食客會走了進去。我問馬老板和張老板,你們準備好跟我一起進去了嗎?他們雖然害怕,但是還是點頭。只有我那個牙醫朋友,他說他就不去了,在門口候著。于是我就帶著馬老板和張老板,走進了屋里。找了個桌子坐下,緊張地等待。 接下來我要說的,可能有點恐怖了。 我一直以為張太太的鬼魂會從廚房里出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見。可是當我全神貫注盯著廚房門口的時候,眼楮余光瞟到收銀台的櫃台里面,緩緩站起來一個人,臉色蒼白,而且瘦弱,卻帶著一種看上去有點讓人不舒服的微笑的女人,拿著菜單走向我們。我沒有要說張太太很嚇人什麼的意思,只是這種讓我很意外的出場方式,著實是嚇了我一跳。但是我能夠理解,因為畢竟她也是因為放不下才留下,不管怎麼說,也都是個可憐人。張先生和馬老板都是背對著收銀台的,所以這一幕他們並沒有看到。我趕緊使個眼色告訴他們在背後呢。馬老板顯然有點後悔跟著我們一起進來,他不敢回頭,只有張老板,因為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他的結發妻子,他開始有點無法自已地哽咽哭泣,他含淚轉頭,看著自己微笑的妻子。沒用的,她不可能還記得住你,至少現在的她是記不住的,這些話我忍住沒說。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張老板說,來個土豆絲,來個回鍋肉。 張太太飄飄然地微笑著進了廚房,很快,端上來兩個盤子,里面裝的全是紙做的元寶,錢紙一類的。不用說,這一定是張老板在她死後燒給她的。如果我是個不知情的食客,我想我也會把盤子砸向她吧。 我不能做什麼過大的反應,因為張老板還沒有表態。于是就這麼等著。張老板卻一聲長嘆,哭著把盤子里的元寶等塞進嘴里,但是很顯然,怎麼能夠咽的下去?他停下來,望著他老婆,幾度想要開口,卻好像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終于,他帶著哭音,唱了一首歌。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哭泣,讓它淡淡的來,讓它好好的去,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 唱到此處,再出哽咽。而張太太好像是因為他的歌聲,似乎察覺到,這一切都已經成了回憶,自己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大概是由于過度的無法接受和掙扎,我們三人,眼睜睜地看著她,扭曲著消失。 看著自己老婆消失不見,張老板哭得很是傷心。馬老板一直在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順便也自己偷偷抹抹眼角的淚水。我問張老板,現在能讓我帶您老婆上路了嗎?他哭著緩緩點頭,我讓馬老板先把他扶到外面去,因為帶路的過程,他還是別看見的好。接著我在地上用醬油當顏料,畫了個敷,燒掉她帶來的那些紙元寶,念咒,引魂,然後送她上路。在那之前,我特意給自己到了杯酒,敬張太太一杯。 事後我收集好燒掉的紙灰,用衛生紙包了拿給張老板,告訴他,回家把這包紙灰,換紅綢布包著,放在你太太的鞋子里。這是為了讓他們彼此不會忘記對方,要一直記得夫妻倆攜手走過的路。 第二天我就跟我朋友離開了豐都,這一趟,馬老板和張老板都主動拿給我超過我預期的酬金,而且是雙份。後來我從我這朋友口里听說,這家店的生意又好了起來,馬老板和張老板成了店里的合伙人,共同經營這家店,名字還是那個名字。看樣子張老板已經從喪妻之痛中重新走了出來,回到了這個充滿他回憶的地方,我也真是替他們欣慰。 而據說,這家店至今依舊還在。 第六十七章《第二冊》(2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行尸 早在九零年代末的時候,因為國內的一次肅清整風,造成很多的修習氣功的人在短時間內銷聲匿跡,因為那段時間非常敏感,我自己對這種以蠱惑人心而聚攏學徒,並以此對抗國家的劣跡深惡痛絕,每次跟師父說起這個的時候,師父總是要黯然地跟我說,你要知道,我們這行之所以到現在還存在,就是因為我們不張揚,我們比較低調。倘若哪一天我們當中有人因為干了件什麼事而上了報紙或是電視,那麼離我們消失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我明白的師父,謹記您的教誨,所以我一直是在寫小說。 其實我要說的是,在那些年間,死的人比較多,天災人禍,一切都變得不由分說。我師父算是幸運,在那年接到一個姓麻的湖南瀘溪苗家師父的電話,那位師父邀請我師父去見證他的最後一次“走腳”。而我也是幸運的,因為我跟著師父同去,也算是長了長見識。 小時候喜歡看港片,尤其是對一眉道人等天師大戰僵尸一類的電影情有獨鐘,明明就害怕得要死,卻偏偏忍不住不看,于是一听到音樂的節奏緊張了起來,總是會用手捂住眼楮,卻又要故意張開一個指縫,用余光偷瞟著。如此說來,我還真賤。然而我深信,跟我一樣賤的人,絕對不在少數。而在電影里看到的那些僵尸,往往都是穿著清朝的官服,臉色蒼白,因睡眠不足而有非常嚴重的黑眼圈,再加上額頭上一定要貼上一張道符,若然不是的話,它就一定會張開嘴巴露出獠牙,然後伸直了雙手,一蹦一跳地來跟你廝殺到底。老套了,要是我回到我梳中分的青春歲月里,或許我還真是要相信和害怕,而這一切對僵尸理解的顛覆,就始自于麻師父的最後一趟“走腳”。 麻師父是個地地道道的苗族漢子,早年曾經跟我師父一起在鳳凰縣臘爾山附近聯手滅了個大家伙。如果要細說麻師父的門派,他恐怕是最為正宗的儺家“苗巫”傳人,除了基本的蠱術以外,麻師父當年跟隨自己的師父的時候,還學習了據說是三十六項苗家的奇術,苗巫從我的老祖宗蚩尤時期就已經存在,後來融合了漢族的道教術法和巫家祝由術,漸漸就變得分外神秘莫測。不過苗巫和當初以蠱聞名的滇西某派不同,他們的強項並非是施蠱放蠱,而是給莊稼和家畜看病治病,以及即將要失傳的縱尸術。而麻師父估計算得上是近30年來資歷最深,手藝最好的一個苗巫師父,這次叫我們去見證的最後一次走腳,說白了,就是一直被眾多門派嗤之以鼻,甚至稱其為邪門歪道的趕尸。 那時候我剛入行,資歷很淺,所以有機會見證這樣一個難得一見的奇聞,是值得慶幸的事情。說來慚愧,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趕尸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僅僅是看到林正英叔叔在前面搖著鈴鐺,後面跟著一群額頭上貼符的清朝人。看多了,也就覺得膩了,不嚇人了。所以當師父跟我簡單說了說趕尸的意思以後,我想到的就是林正英電影里的那些場景,一開始也並沒有覺得多麼嚇人,也只是認為或許身臨其境的時候,感覺會有所不同。 我們見到麻師父的時候,他正在等著我們一起從瀘溪去往銀川,同行見證的除了我師父和我以外,還有另外幾個師父,名諱我不便提及,總共一行7人,卻硬是包了輛東風貨車前往,路上麻師父才告訴我們,這是因為現在的路都好了,小路越來越少了,而他們趕尸的人,往往專挑小路上走,一來是因為行人稀少,這樣就不會嚇到別人,二來他們都是夜里趕路,小路旁的村子往往對他們這種行為,給予了更大程度的理解和尊重,而非很多自以為是覺得這是歪路子的大城市強得多。而且以往趕一趟少則半月多則半年,現在道路暢通了,只需要接到尸體以後,用車帶回當地,然後找小路送回家就可以了。的確是方便了很多,但是也大大影響了他們這類人存在的價值。 我年輕,很多不懂,而我也是個不懂就愛問的人,所以我想去銀川的那一路上,師父們估計是煩得連殺我的心都有,我問過麻師父,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法給“趕”回來,既然道路通暢,直接用車拉回來不就完了嗎。麻師父告訴我,雖然他們的行當,就是個趕尸匠,但是他們本行內,卻對這個稱呼是不認同的,他們更希望別人叫他們“領路人”,但這顯然也是不可能的。需要他們趕尸趕回家鄉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苗人,在這一點上,苗人落葉歸根的情感,比漢族人要強得多。所謂人生就是一場感悟,不同階段的人對同樣事物的理解都是不一樣的。例如當幾歲的孩子看到蝴蝶,他會很開心地去追趕嬉笑,當十幾歲的少年看到蝴蝶,他或許會覺得朝氣蓬勃,充滿希望,當二十幾的青年看到蝴蝶,或許想到的是一場浪漫的邂逅,而當五十歲的中年人看到,也許就會感嘆生命,覺得美好不再。所以常常听到有人口口聲聲地說落葉要歸根,我很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懂得落葉歸根的含義,是你要熱愛這片故土,還是要死在這片土地上。麻師父告訴我們,苗族是中國少數民族里人數很多的一個民族,從古到今,也為我們華夏文明做了非常耀眼奪目的貢獻,所以很多苗家人走出寨子,在外面打拼,為自己和族人贏得榮耀後,卻有一些會因為一些無法預估的情況,導致客死他鄉。在他們很多人看來,客死他鄉其實倒是沒什麼,但是若不能回到故土,跟列祖列宗埋在一起,算得上是一種對祖宗的不敬。于是千百年來,趕尸匠一直都存在,就是為了讓這些迷失在外面的族人,找到回自己家的路。 听上去,很偉大。而我師父對麻師父如此尊重,我相信他也是對自己的手藝非常的胸有成竹,否則也不會叫上這麼多師父一同來見證。麻師父說,他歲數有點大了,現在漸漸走山路,有些吃不消了,速度慢了下來,就會多少影響到逝者入土的時辰。這次一個他們當地在銀川做生意的生意人因為意外而去世,在生前的時候就已經跟他聯系過,希望自己死後,是用這種傳統的方法,回到故鄉,不是給不起機票錢,而是希望到死也不要忘記,自己是驕傲的苗族人。麻師父也坦言,他們做這個,費用其實算不上高,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堅持做這個,也是在為了讓那些令他也為之驕傲的苗人。麻師父說完這些後,我非常敬佩。 我開始期待這次能夠讓我長長見識。到了銀川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我們只是見證人,而非委托人,所以接尸體的過程我們並沒有看到,因為來銀川的路上我們都是坐在東風車的後箱里,這趟往回走的時候,還多了個死人。這讓我感到害怕。當時的我雖然沒經歷過多少事,但是對尸體的害怕也不算特別嚴重,我害怕的是死亡,是死後那種無聲無息的安靜,這會讓我崩潰和受不了。而這次讓我害怕的並非這些,而是這個死人並沒有像我預先想象的那樣,是橫著或豎著平躺在車廂里,而是直挺挺的站在車廂的一角,穿著白衣服,頭上罩著一個像米口袋一樣的白色布袋,雙手垂放,肩頭微聳,一動不動。一開始還好,大家雖然知道身邊多了個死人,但是出于對死者的尊重,也都沒有刻意的躲避,卻是到了晚上,特別是當車開上高速公路以後,全程沒有燈光,漸漸我的雙眼在黑暗中也習慣了一點,于是也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些輪廓,所以當在夜晚睜眼的時候,就很明顯能看到一個白色的人,斜斜的站著,好像在盯著我看,非常嚇人。 麻師父自然知道我們包括我師父也會害怕,路上就一直在跟我們解釋一些我們道上覺得他們神秘的地方。他把捆住尸體雙腳的繩子解開,開始不斷的按摩尸體的大腿,他說,這是為了讓尸體的肌肉能夠延緩一下僵硬,按摩的時候,他的手心里是有草藥的。麻師父說,在每次按摩的時候,他都會在尸體的股關節、膝關節、踝關節幾個地方種上一只小蠱,其目的是為了讓蠱活動肌肉跟韌帶,讓其不至于死僵。麻師父還說,當初他們入門的時候,對徒弟的篩選是非常嚴格的,因為常常要在夜里走山路,而且是帶著尸體走,所以最基本的一個要求是要膽子大,否則尸體沒帶回來,自己半路給嚇死了,留下些死人直挺挺地站在荒郊野外,那也真是夠嚇人的。此外還有一個要求,就是人必須是長得很丑。這讓我感到一陣絕望,看來我是永遠都沒有辦法學習苗巫了,麻師父說人長得丑,鬼也害怕,這道理跟為什麼鐘馗能捉鬼是一樣的。再者悟性要足夠高,因為當一個苗巫徒弟能夠成長為一個專業的趕尸匠,必須學習好苗家巫術跟道術,要懂得畫符,要懂得念咒,缺一不可。苗巫這一門總共絕學有三十六項,除了讓尸體站立不到的咒法,還有避鬼咒,避狗咒,轉彎咒等,用途各不相同,避鬼咒是害怕路上別的鬼魂附身在尸體上,這樣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僵尸了,避狗咒是因為大量的夜間時間是在村子或山上走,難免有遇到別人的看家狗,如果驚醒了主人,看到了這些,會嚇到別人。念了避狗咒以後,狗不但不會對著尸體和趕尸匠叫喚,還會自己乖乖地躲遠,讓他們安靜地離開。至于轉彎咒就比較牛逼了,能讓尸體在遇到轉彎拐角的地方,自己懂得分辨方向,繼續跟著趕尸匠。 麻師父說的這些,在我看來,聞所未聞。他說,以前早幾十年的時候,他們走一趟,就能帶個十個八個的尸體回來,排成一排,那時候特別是湘西的一些村子還專門給他們這行的人準備了死人客棧,他們在白天關著門休息,尸體就一字排開,貼著門或是牆角站著。到了趕尸匠睡覺的時候,會把尸體的頭罩給掀開,但是腦門上的符咒是絕對不能撕下的,這是為了讓那些還停留在身體里或是游蕩在周圍的死人的靈魂明白,咱們沒有亂繞路,咱們這就是在回家。有時候路上因為躲避生人而有所耽擱的話,趕尸匠往往就會找山洞或是茂密的樹林,盡量不讓人看到,如果實在是沒了地方藏身,他們會拉一塊巨大的帆布罩住尸體,不讓過往的行人被嚇到。麻師父還說,他們平時的穿著打扮和普通的苗家沒有區別,只有在夜間趕路的時候才會穿上五彩的巫師裝,頭上要戴著倒三角的帽子,手里要拿著牛角號和蠱鈴,一切的號令,都在手上的兩樣法寶里。 麻師父說完就從袍子里摸出了牛角號和蠱鈴,牛角號我是見過的,西游記里面遇到什麼什麼大王都要拿出來吹上那麼一吹,蠱鈴倒是第一次看見。蠱我知道是用彈或吹來附著在別人身上,蠱鈴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從麻師父手里接過來一看,和我們平時跟師父一起跑單子的時候的搖鈴差不多,除了把手的末端有個圓乎乎的球狀物。我一好奇,就拿在手里搖了搖,這時候突然傳來麻師父驚慌的喊聲︰ “別搖!” 嚇得我一下就把鈴鐺給扔到了地上,卻就在此刻,已經漸漸習慣眼前黑暗,但是還能夠隱隱約約看見東西的我,發現站在車廂一角的那個從銀川接回來的尸體,開始原地一蹦一跳起來,每跳一次,他的頭就撞到車頂一次, ! ! ! ! 我第一想到的是詐尸,不自覺地緊緊抓住了師父的袖子。就在此時,那個白色尸體原本垂下的手,忽然跟電影里僵尸一樣,平著慢慢地、慢慢地伸了出來。 走肉 此刻的車廂里非常緊張,除了麻師父,唯一冷靜的應該就是在前面完全不知情的司機了。麻師父看到死人的手伸平了,看上去有點不高興。我知道,我闖禍了,我很擔心麻師父和我師父會罵我,我更擔心眼前的這個死人會蹦蹦跳跳地向著我而來。麻師父撿起我因為害怕而丟在地上的蠱鈴。搖了三下,念了句咒文,又搖了三下,再念上一句。死人開始停止了動靜,手開始放下來,也不再跳動了,就跟最初一樣,還那麼直挺挺安靜的站著。 我覺得很奇怪,我又不是苗巫的人,為什麼我搖鈴死人會跟著有反應呢?我很納悶,于是我把我的疑惑問了問麻師父。麻師父說,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給死人按摩腿腳的時候,在他的幾個關節的地方都丟了點小蠱進去,他指了指蠱鈴上末端的那個圓球,說,這里面裝的,就是那些小蠱的蠱母,你一搖鈴鐺,蠱母就開始跟著動,它一動,死人身上的那些附在關節上的小蠱也會跟著動的。這樣就會刺激到死人的肌肉跟關節韌帶之類的,這道理就跟平常我們玩的膝跳反射是一樣的道理,不管你願不願意,或者說你根本就沒有任何知覺的死人,也會因為這些外力的刺激而產生動作,否則你以為我們憑什麼能讓尸體跟著我們走呢? 我一听,想了一會才算明白了,如此說來,他們帶著尸體趕路,其實並不是把讓尸體自己在走,而是通過蠱母和小蠱的刺激讓尸體有了行走的動作,也就是說他們不過是掌握了人體的一些玄妙的地方,這跟咒法幾乎是沒什麼關系的。于是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麻師父和在場的所有師父,麻師父說,並非這樣,在他們學習的三十六門法咒里,大部分就是用來控制尸體的靈魂的,而不能控制肉體,唯一能夠控制肉體的,就是讓尸體站立而不倒下。他說這其實也不能完全說是咒法的緣故,因為人死後血液已經出于一種停止流動的狀態,當你第一次施咒讓尸體形成了站立的姿勢以後,你只需要讓他保持這樣的姿勢,這樣一來,血液就會因為引力的關系而積壓在身體的下半部,而死後的人身體是僵硬的了,像一塊石板,麻師父他們帶尸體的時候也不會去按摩尸體的上半身,所以當血液和身體里的水分積壓以後,死人就會形成一個腳重頭輕的情況,這個原理就大概是跟不倒翁差不多了。麻師父還說,但是還是得一直靠咒法來維持,因為趕路的時間往往比較長,必須要在這麼長的時間里防止尸體的腐化,還要防止體內液態物的流失。當我問他是什麼樣的咒法能夠這樣神奇的時候,他便開始笑而不語。我頓時明白了,剛入行,資歷太淺,不該問的問題,就千萬別問,尤其是別門別派的,更是忌諱,轉頭看師父時,雖然對我的好學好問有點贊許的表情,但更多的卻是你小子不要給我亂說話小心老子揍你的意思。 麻師父站起身來,走到死人旁邊,給死人的衣服理了理,剛剛因為跳動的關系,衣服已經有些打皺。而尸體剛剛因為一直跳動一直拿自己頭頂去撞車廂頂,頭上的布罩子也有點快掉了的感覺。麻師父敲了敲駕駛艙的玻璃,喊了句車師父麻煩你把手電筒借給我一下。很快車師父就把手電筒從玻璃的縫隙遞了過來。當我意識到麻師父借手電筒是為了檢查死人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已經點亮了電筒,一把拉下了罩住死人腦袋的罩子。在我還來不及閉眼不看到死人的臉的時候,一張蒼白到極致,且嘴巴紅得發紫,腦門上貼著一張黃色道符的死人臉,清晰異常的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 不知道是哪位師父非常不合時宜的叫喊了一聲“哎耶~”,言語中滿是驚恐,于是我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反正都看到了,也沒辦法了。看得出來麻師父跟我們的行業確實有很不一樣的地方,我們是和鬼打交道,而他則除了鬼以外,還要跟死尸打交道。雖然鬼一定是在肉體死亡活著瀕臨死亡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東西,我們與它們的接觸,也都是在事先知曉了死亡的前提下才進行的,而這麼直接這麼近距離的跟死人在一起,我想不僅是我,連這些師父們恐怕一生也沒有遇到過幾回。 麻師父檢查了一下死人的臉和頭頂,看到沒有被踫破,才舒了一口氣。他重新檢查了一下貼在死人額頭上的符,還把死人的嘴巴撬開,眼皮翻開,種種行為,在我看來,絕對重口味。完事後重新把死人頭給罩上,好像沒事一樣的坐回到我們身邊。 麻師父說,死人額頭上的那張道符,是當初在接到這個單子的時候就已經畫下的。正面是符咒,背面則是用朱砂寫好的這個人的生辰八字和姓名等信息,他說並不是說這張符撕掉以後,死人就會跟電影里一樣,失去了約束,而到處傷人,這張符的作用有兩個,一個的確是為了讓死人的肉體跟靈魂都稍微適當的安靜,另一個則是因為要把自己的信息寫上,提醒死人不要忘記自己已經死了。根本沒有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夸張。麻師父還說,這十多年來,由于其他諸多因素的影響,人們漸漸越來越排斥他們這種趕尸的方法。因為在他們當地的語言里,除了走腳以外,其他人對他們這種手藝也稱之為“吆死人”,“吆”在西南這邊,意思就有驅趕的意思。所以顧名思義,就是把死人趕著走,也就成了後來大家一直公開喊的“趕尸匠”。麻師父說,在他們的行內,有三種死人是可以帶的,有三種卻是不能帶的。俗稱三帶三不帶。三帶里面,除了因為意外、疾病等原因客死他鄉的人,還有在外地被人殺害的人以外,在以往古代的時候,被上刑砍頭,或是因為斷手斷腳而死去的人,他們都會帶,因為這一部分人,並不是自己主動要去死,他們的死亡是被迫和無奈的,這樣一來,他們死的時候的怨念就特別強。為了安撫靈魂,也為了圓他們一個落葉歸根的夙願,趕尸匠才會遠道把他們帶回家。另外有三種死法他們是不會幫忙帶回來的,一是被人下毒毒死的人,這類人死相極其痛苦,若是生前沒做什麼好事,死後必成惡鬼,因為怨念實在太強。連趕尸匠們也惹不起。第二種是投河自盡或是上吊自殺的人,這類人是自己主動要求去死的,按他們苗巫的說法,這種人的魂魄已經是被地府給預先收了去,誰都要不回來。即便是要回來了,也會影響別人的來世投胎。第三種是被雷擊致死的人,在我們中國的文化里,一般天打雷劈這句話是指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人,或是因為太過傷天害理,或是因為非常不孝,連老天爺都要幫著懲罰,所以挨雷劈。而這類人有些會因為雷擊的關系而導致四肢不全或是皮膚燒焦,最關鍵的是因為一個雷打下來,再厲害的鬼魂也會灰飛煙滅,沒有靈魂的軀體,即便是帶回來,也是絲毫無用。 看來各行都有各行的規矩,如此說來,我跟我師父就顯得單純簡單的多了,我們會在情感和理智之間找到一個相對平衡的點,若這個委托是帶給我們的感動和溫暖更多,或許我們收的錢就比較少,反之亦然。還常常會有免費干活的事情。而多數情況下,我們的收費都僅僅是車馬和勞務費,而為什麼一定要收錢,我也問過師父,他說首先得保證咱們自己的基本生活,死人可以吃香吃元寶蠟燭,咱們還是得吃大米吃菜吃肉的。其次我們的職業是更偏向于陰暗面的,如果不拿點錢來辦事,那麼會被認為是在插手自己不該插手的事情,多管閑事,這樣對自己和對整個行業都沒有好處。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才明白了錢雖然我們是掙了,但是更多的收獲卻是在行道途中,我們除了錢之外的收獲。 連夜趕路的好處就在于,當你到達的時候,會比別人早。在傳統趕尸越來越少的時候,借助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也算是給他們剩了些力氣,卻也顯得不正宗了許多。第二天的中午我們到了吉首,留下一個人看車,我們剩下的人去吃了點飯,接著就繼續上路去了瀘溪,到了之後,麻師父根據死人的地址,測算了路徑,天色還沒有很晚,于是就囑咐車師父去市集里買了些干糧和水,然後圍坐在車廂里,打牌休息直至當天深夜。 麻師父告訴我們,現在方便是方便很多了,只需要帶到目的地附近,然後再一路趕過去就可以了。也就是一整個晚上就能夠完成。于是到了當天晚上,他請我們全部換上他預先準備好的黑布袍子,他自己也穿上了他們苗巫的服裝,我們大家合力把死人抬下了車,站立在路沿邊。麻師父給車師父支付了包車的費用後,開始給我們安排位置,讓我們一字排開,跟隨著死人。他則站在死人面前給他帶著走。也許是因為輩分小比較容易被欺負的緣故,我被這群跟我一樣身穿黑袍的師父們拱到了第一的位置,也就是說,我師父跟在我的身後,我卻跟在那個死人的身後。 我很害怕,因為從那個死人站立的姿勢來看,衣服非常寬大,寬大到我幾乎分辨不清楚到底是正面還是反面,麻師父小聲問我們,準備好了嗎?我們都說好了,麻師父開始先起咒念,接著輕輕吹了一聲牛角號,然後開始搖著鈴鐺,用他們本地話說著︰ “借路走個走,生人勿靠近。” 然後搖鈴吹號,聲音都不大,但是在安靜的夜晚,還是顯得特別詭異。 “半夜莫出門,莫要踫生神。”又搖鈴吹號,接著再念了一句。 “回鄉路難走,問哥借壺酒。”搖鈴吹號乘以四,最後一句是︰ “麻袋遮臉丑,萬狗皆莫吼。” 念完以後,他一直輕輕搖著蠱鈴,時不時地在號里吹上那麼一聲,開始邁著步子朝著小路上走去。當晚月亮很亮,所以我清晰地看見面前一個白花花的人影開始很僵硬地、一跳一跳地朝前跟著麻師父而且,而最最令我傷感的是,我竟然要緊隨其後,在我明知道前面那個是已經死了好幾天,當初搬下車的時候發現重的要死的死人。 我後來問過麻師父,生神是什麼,他說是對趕路尸體的尊稱。因為死人不希望自己被叫做死人,就好像很多傻子不喜歡別人說他傻是一個道理,因為人死了以後,會因為生前的遭遇不同,繼而衍生成不同性質的鬼魂,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只要曾經是人,就應該多人有所尊重。麻師父說,人生在世,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拋下我們摯愛的人,而撒手西去,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和自己的親人陰陽相隔,悲傷的就不止是他們了。所以我們一向稱其為生神,除了對他的尊重外,也是對生命的一種尊重。 我不記得當時听到這些話的時候,我是怎麼回答麻師父的,我只記得,當時我對麻師父的敬意,油然而生。 那一路上,沒出什麼亂子,我們幾個大活人,把一個死人夾在中間,讓他跟隨這蠱鈴和牛角號的聲音,自己尋路往回走。途中其實經過了不少小村子,也不免有些星星點點的燈光,每當遠遠傳來狗吠的時候,麻師父總是會用一層黑紗布把自己的臉罩起來,然後一只手扶住尸體伸出來的雙手,另一只手拿著蠱鈴,一邊念咒一邊繼續走著,那個樣子很像是太監扶著皇帝一樣,後來麻師父也跟我解釋過這個的含義,當時他听到有狗叫,于是就換了個姿態,一邊還在嘴里念著避狗咒,我問他為什麼這個咒狗就不靠近了,麻師父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千百年來就是這麼傳下來的口訣。于是我後來在想這可能跟我們各國的巫術有關系,所謂的巫術,往小了說就是裝神弄鬼不值一提,往大了說人家才會勉強承認你不過就是民間的一道土方,至于其中原理到底是什麼,這誰都說不上來。所以很多人都不相信老核桃的根熬水喝可以對抗癌癥,腮腺炎的時候對著棗樹大罵說羊跑了怎麼還不進圈第二天自然就消退,等等這些,還有許多,當科學家不肯承認它們的玄妙的時候,我也不會告訴你們這些方法其實多少是有效的。 那一夜就這麼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早晨4點多,才走到這個死人家住的村子,他們家的人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候在村子口的必經的道路上。遠遠看見我們來了,有幾個打著火把就過來迎了。麻師父站定以後,右腳連跺了三下,然後燒了一張符,丟在地上,這時候尸體開始原地跳,就跟在車上的時候是一樣。麻師父走到我身邊說,小兄弟你跑得快,你趕緊迎上那群人去,叫他們把棺材豎起來,然後讓他們的人把火把全都熄滅。我听到後,非常高興,跟在那個死人後面這麼累地走了一整夜,還特別被交代不要閑聊,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一個挑戰。于是我趕緊離隊,朝著那些迎來的火把們跑去。大約在半里地以外我踫到了那些迎來的人。我向他們轉達了麻師父的話。他們中的其中一個也開始飛奔回村口,叫那些家屬把棺材立起來。另一個則把火把熄滅了,跟著我一起往回走,去接麻師父他們。 路上這個人告訴我,麻師父是當地麻家巫的唯一一個傳人了,他們這一派傳師徒也傳父子,麻師父的父親在解放初期,曾經在各個地方帶回過尸體,平常沒有走腳的時候,就在家種地,他們麻家在當地是最有名的巫師,凡是那家的豬牛羊生了病,或是莊稼枯萎,麻師父都會分文不收,哪怕在半夜也會上門去幫人家解決問題。他還告訴我,以前的時候,他們麻家帶死人回來,最少都是三個,最多的時候帶過十多個,現在這門手藝,恐怕是又要面臨失傳了。 我問他,麻師父沒收徒弟嗎?他說,10多年前麻師父曾經收過一個徒弟,但是那個徒弟後來走了歪路。我問他走了什麼歪路,我對別人走歪路的故事最感興趣了。他告訴我說,當時他的徒弟從湖北那邊趕了個女尸回來,結果不知道是由于他本身太過于好色還是心里很變態,在路上過夜的時候,他竟然對那具女尸做了些很惡心的事。 當他說完這句後,我那幼小的世界就再一次安靜了。 我雖然年紀小但是也知道這樣是天大的錯啊,埋怨自己多嘴好問,于是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我說那後來怎麼樣了,那人說,這件事後來被村子里的一個人在路上抓麂子的時候看到了,回村以後就傳開了,接到尸體以後,村民們就把麻師父的徒弟給捆了起來,帶他到麻師父家里興師問罪,問他到底是教了個什麼樣的徒弟出來。麻師父當時非常可憐,當著在場所有人下跪磕頭求原諒,時候還賠錢了事,還完全免費給他們做了場法事。再後來听說麻師父把他徒弟趕走了,臨走前給他下了蠱,說是今後如果他膽敢再從事趕尸匠這個活的話,蠱就會噬了他。此後那個徒弟離開了村子,就再也沒有音訊了。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我開始隱隱覺得當時在車上,我一直不停地問麻師父他們行當內的事情,他一邊欲拒還迎地回答我,一邊還生怕回答得不夠仔細,怕我不明白,我似乎是覺得麻師父在這趟途中,好像也是在可惜自己的手藝即將失傳,而當我這麼好問的時候,也想起了他那個曾經非常優秀的徒弟。 感嘆見我們和麻師父會和,跟我一道的那個人看到尸體後,跪下痛哭,我才知道,他是這個死人的表弟。後來我們一群人走到村口,天已經漸漸開始要泛白了,農村的莊稼人起床總是非常早,我想麻師父也是在顧慮會被別人看見。所以到了村口以後,除了死者的至親數人,其他的都被遣散回去,不得圍觀。 麻師父指揮著尸體,跳到了立起來的棺材前面,然後讓尸體跳著轉身,使其背對著棺材口。然後讓我們幾個人一起,把尸體抬進了棺材里。接著我們把棺材放平,尸體就規規矩矩地躺在里面了。于是在沒有蓋上棺材蓋的情況下,趁著陽光還沒有照射到尸體,我們迅速地把棺材抬到了那家人早已設立好的靈堂上。 這次的法事只能做一天,因為尸體其實從去世到現在已經經過了不少時間了,若非有麻師父獨有的咒的作用的話,恐怕是早就開始腐敗變質。所以麻師父把棺材抬進靈堂以後,他取下了尸體的頭罩,我不夸張地說我看到了尸體額頭上的符已經被水給打濕,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出了汗水一樣。麻師父取下他額頭上的符咒,走到我師父身邊說,這次我希望你來用羅盤看著,看著我把這個逝者給送走。 我師父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麻師父一生清貧,樂于助人,只因為民族的關系,還有自身學藝的特殊性,多年來人們不管受了他多大的恩惠,對他的感激也僅僅是一時的。當沒有人客死他鄉,麻師父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師父也在之後跟我說過,麻師父的職業和我們不同,雖然都是在陰暗面,但我們至少能夠得到人的尊重。而像麻師父那麼一個手法好,又低調的人,而且他們這行在沒退行消蠱之前,是不能夠結婚生子的,當年他過繼給麻家做兒子,都是他的養父基于手藝別失傳的心態才這麼做,而麻師父歲數比我師父還大,即便是現在退行,結婚生子恐怕也是個笑話。 師父說,麻師父要他用我們的方法來見證靈魂的去留,一方面是肯定了我師父在這個行當里的地位,雖然談不上德高望重,但最起碼是受到麻師父尊敬的。另一方面也希望給自己的最後一次走腳,劃上個完美的句號。 法事持續了一天,師父帶著我一直跟在麻師父的身後,我注意到麻師父整個過程里,都一直在用大拇指一次又一次地摩挲著他那本來就因為時間久遠而磨得發亮的牛角號,眼神顯得格外呆滯和空洞,看著周圍那些賓客和棺材里的逝者,然而,他看著的所有人都並沒有在看他。到了深夜,法事結束,在黑夜里掩埋了尸體。 事後我和幾位師父送麻師父回他自己家,路上他已經脫下了他的苗巫袍,回到他家的木樓前,他把他的袍子整整齊齊地折好,放進門口牆上掛著的一個竹筐里,然後卷起褲腿,綁上頭巾,拿起竹筐就朝著屋里走。我們就沒有跟進去了。顯然麻師父也知道我們不會跟進屋,因為他最後一次走腳已經結束了,而我們都還算的上是沒有退行的人,貿然進入這樣一個已經身處事外的人家里,這是不好的。 麻師父的左腳跨進門檻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用背影對著我們,然後抬起手,做了個再會的手勢,鑽進屋里,轉角便已看不見。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苗族老農民。 第六十八章《第二冊》(2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索道 在重慶有一個特殊的交通工具,它叫做過江索道。因為重慶特殊的地貌環境,而在多年前,道路橋梁的交通方式還非常不成熟的情況下,它的存在給無數重慶老百姓帶來了便利,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這個懸掛在兩根大鐵索上的好像火車車廂一樣的交通工具,承載這無數山城人民的記憶。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常常跟一群伙伴相約要到繁華的解放碑一帶玩,但是那時候重慶市內大部分還是電車為主,車費兩毛錢,但是去一趟解放碑,除了路不是很好走以外,還會耽擱比較多的時間。往往是早晨出門,到達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玩不了多長時間,就要開始琢磨著怎麼往回走。漸漸的我們也就不坐電車了,而是直接到以往老江北城,同樣是兩毛錢,一個索道,僅僅不到10分鐘,我們就能到達小什字,而小什字距離繁花似錦的解放碑,也僅僅只需要步行10多分鐘。不夸張地說,至少索道給了我童年美好的回憶,我們總是在乘坐索道的時候,故意在上面蹦蹦跳跳,導致發生輕微的搖晃,我們淘氣的行為在那些和我們一起搭乘索道的人來說,卻是危險的,所以當我們盡情享受童年的樂趣時,往往收到的是索道上的其他人責備的罵聲。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因為它能帶給我的回憶,也絕對不止童年的寥寥數段而已。在2010年的年底,多年未坐索道的我,在一個事件的誘因下,再次乘坐了這個我兒時記憶里的交通工具。 那年11月的時候,我媽帶著她的一個麻友來我住的地方找我,為了體現賢惠準兒媳的優良品質,頭一晚我跟彩姐慌慌張張打掃了衛生,並擊掌為盟除了上廁所等必要的打亂格局以外,絕對要在我媽離開之前保持屋子的絕對整潔,于是那晚我們把房間打掃得干干淨淨,地磚亮得穿短裙的姑娘來我家都會有危險。然後早早睡覺,等著第二天我媽媽過來。當我媽到了以後,並沒有過度地夸贊屋內的整潔,而是有點著急的把她的麻友介紹給我認識。那是個跟我媽歲數差不多,50多歲的大嬸。這次透過我媽的關系找到我,是因為她的兒子最近遇到了怪事。 大嬸告訴我,他兒子是重慶某集團的業務代表,因為他們這類人的工作靠的就是一張千錘百煉的嘴皮子,還有千杯不倒的巨好酒量,才能夠讓其在業務交往中果斷拿下客戶,而偏偏這個兄弟稍微次了點,至少在喝酒這件事情上是。這個大嬸說,她兒子姓劉,歲數應該和我是同歲,那天晚上跟客戶喝完酒回家,就在小什字的嘉陵江索道買票準備回江北城再轉車回家。由于喝得有點醉醺醺的了,上索道以後就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說她兒子上索道的時候是跟另一個上了點歲數的人一起的,卻坐到嘉陵江中心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眼前白影一晃,之前跟他一起上索道的那個人消失不見了。于是他被嚇壞了,酒也全醒了,于是就一直念叨著阿彌陀佛,最後才安全到達。接著也不轉車了,直接打車回了家,連續幾天都請假不去上班,成天在家里念佛經。于是他媽媽希望我能去他家里幫忙看看,孩子是不是中邪什麼的了,如果是我能夠干預的事情,那就幫忙救救他。 老媽的麻友,如果我提錢估計要挨打的。無法拒絕,只能答應。起初听這個大嬸這麼說的時候,我心想大概是她兒子在索道上遇到了一個踫巧想搭索道過江的鬼了,讓他看見了其實多半也屬于無意,況且那個鬼根本沒有對他做了什麼傷害性的事情,我猜想大不了去給他收收驚,然後教他煉個紅繩也就是了,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于是當下我就開車帶著他們一起去了他兒子的住處。 見到她兒子的時候,他正工工整整地跪在家里的佛台前,雙手合十,拇指上掛著一串佛珠,虔誠念經呢。我覺得有點奇怪,對于一個心中有佛的人來說,見鬼的幾率是不大的,有信仰的好處也在于此。佛家向來講究的是寬厚大度,慈悲為懷,所以我必須得說心中有佛真的是件好事,而眼前這個跪在佛前蒲團上的年輕人,希望他不是遇到事情以後,臨時抱佛腳。 等到他念完經,他招呼我們到客廳沙發上坐,我媽由于不願意來涉足我的事情,也就沒跟著上樓,在沙發上坐下以後,他的媽媽簡單地跟他說了下我的來意,他一听我是專門干這個的,帶著有點虛弱的身體站了起來,對我表示感謝,我趕忙讓他坐下,然後請他稍微冷靜點告訴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說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跟客戶在解放碑吃完晚飯後,把客戶送上了車。自己因為喝了酒,也就不敢開車回家,就打算坐過江索道到江北城去,然後再回家,否則從解放碑打車回家的話,會多少繞點路,而且車費比較高。當他在索道的調度站買票後,他就上了索道。跟他一起上去的還有個老頭。我問他,那個老頭看上去有多大歲數了,他說至少60多了。我沒說話,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因為重慶的索道屬于高空交通工具,60歲以上的老人和心髒病高血壓的患者是不允許乘坐的。要是在半空當中出個什麼意外,那運營管理處可負不起這個責。劉先生接著說,本來索道都是個開放式的環境,所以即便是在晚上有人一起搭乘也都是平常事,但是他在索道走到一半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眼,看到一個影子閃現,速度非常快,接著他清醒了一下,仔細看去,發現先前那個和他一起的老頭消失不見了,索道的窗戶很小,一個人是不可能爬得出去的,而且門也是被鎖死的,若是一個老頭要尋短見,也絕不會在大晚上的時候跑到過江索道上來,打算跳江來死個壯烈。我問他上索道的時候看到的那個老人的樣貌能否形容下,他說只記得有點禿,上身穿著夏威夷那種花布T恤,下身穿著米白色的西褲,手里拿著一把扇子,別的就記不大得了。小劉本身算是個信佛的人,盡管也沒我見到的那麼虔誠,他當時就立馬意識到自己遇到鬼了,于是馬上跪下念經,直到下了索道。回家後覺得始終背上有股子寒意,就此患了心病。于是請假數日,在家吃齋念佛。 我听完以後問小劉,你那天晚上上索道的時候是幾點了,他說大概是夜里10點半的樣子,這下我確定了,他是真見鬼了。因為小什字到江北城的嘉陵江索道晚上9點半就收班了,踫到人多的時候也最多不過加開到10點鐘,10點半去坐索道,連票都買不到,更不要說是搭乘了。于是我問他,你還記得當時賣票給你的那個調度人員嗎?他仔細想了想,臉色開始凝重。聲音有點發抖的跟我說,好像……好像就是那個跟我一起坐索道的老頭。 最遲10點收班,這已經是好幾年前就一直有的規矩了,我卻是很多年沒有坐過索道,于是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要帶著小劉一起到那晚他上索道的那里去問問,我告訴他,大白天的,索道上人多,你不用害怕,好說歹說,他才答應跟我一起再去了解一次。 這次小劉的媽媽就沒有跟著來了,也許是看我問的問題都能夠問到關鍵上,她也就放心了,臨走前把她的電話寫給了我,叫我有結果了還是打個電話跟她匯報一聲。我記得很清楚,她當時是說的匯報,也許大嬸沒退休之前在企業大小是個管理人員吧,不過遺憾的是,我從來不會跟任何人匯報個什麼,也沒誰能夠要我來給他做個什麼匯報。 我和劉到了小什字已經是下午1點的樣子了,由于出門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而且我看他並沒有留我吃個午飯之類的意思,也出于一種慰問病人的心態,于是我帶著他在大溪溝附近吃了一家迄今為止我覺得最厲害的小面,沒有店名,因為開店煮面的是個50多歲的阿姨,阿姨在重慶喊做“保 羌業昕 諞桓魴∠鎰永錚 暈疑米猿坪羲 跋鎰妗薄8閃鋃轎逶   瀋弦煌肭逍濾 詰暮4潰 檔靡簧洳氐拿牢丁 嘉陵江索道的小什字的地段,夾在解放碑、羅漢寺、洪崖洞之間,據說以前有戰士寧死不投降,于是從崖上跳下,至今那里都還有個烈士墓碑。我跟小劉走到調度室,為了證實我先前的猜測,我問調度室的那個人,我說現在索道是幾點收班呢,他說晚上9點半,人多的時候延長時間到10點。于是這就證實了我的猜測,也相應的證實了小劉的猜測。那一晚他搭到“鬼車”了,不僅如此,連買票給他的都是個鬼。小劉非常害怕非常焦急,乘著人不多的時候,我又向調度室的人詢問了一下之前索道上發生的情況,問問有沒有人發生過意外,或是有沒有人看見過一些奇怪的事情。調度室的人說沒有,不過每過一段時間,總會有些謠言說起索道上有鬼之類的,他在這里工作了這麼多年,早就听慣了。而且他還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今後坐收班索道,如果同行的人不多的話,還是不要坐的好。夜深人靜的,難免會遇到一些東西。我因此而相信,這個師父一定看到過些什麼,只不過他不願意告訴我,我也就不必多問了。既然大家都這麼坦誠,我也不繞彎子了,我告訴他,我純粹是來幫忙的,然後我留下了我電話給他,請他在當班期間要是遇到什麼絲毫不正常的情況,就立刻打電話給我,那位師父答應了我,我看這麼守下去也沒有個結果了,于是就帶著小劉回了家,我說我有消息就立刻告訴你,你不用感到太害怕,這些東西即使你見到了,你也不要覺得有多麼驚慌,你只要沒做過什麼壞事,沒有害死過人,那麼你是沒有理由要害怕它們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還是有不少莫名其妙影響到活人的情況,不過我向來都希望能把事情搞個清清楚楚後才來下結論,如果鬼總是無端害人,我想我們也不會生活得這般和諧。那一晚小劉也是運氣不好看見了老頭的失蹤,否則他甚至不會想到跟他搭一趟索道的不是人而是個鬼。這個世界的“鬼”很多,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沒準誰的臉皮子底下就裝著一副鬼臉,只要自己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也就不必擔心鬼會來敲門。 幾天後,我接到電話,調度室打來的。那個熱心的師父告訴我,自從那天我們找了他以後,他開始遇到點事情就有意無意的想到那些方面去,他說不知道這次跟我說的這個算不算,總之他是覺得挺奇怪的。我問他到底是什麼事。他說連續好幾天,在他當班的時候,會有一個老女人在他這里買票上索道,然後做過去又立刻坐回來,去的時候面無表情,回來的時候總是掛著淚痕。然後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奇怪的事情。 算,當然算,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任何一點輕微的怪異也許都是一條珍貴的線索。于是我問那個師父,那個女人是每天都來嗎?他說是的,從你們走了後的第二天開始。我說好,明天我們一大早就過來。掛上電話後,我給小劉打去了電話,本來想要約他跟著我一起再去一次,把事情了解了解,他卻說不去了,有什麼,隨後電話告知就是。實話說,當時我有點郁悶,郁悶是因為這一切好像是我的事一樣。可是沒有辦法,既然答應了別人,說什麼也該做到,即便是做不到,努力過,也就沒有虧欠了。 當下我就開車去了小什字,但是那時候那位師父正在忙,我一直等到他和人輪換著休息的時候,才把他帶到馬路邊,仔細問了問。他說那是個奇怪的老女人看上去有50多歲,這幾天幾乎天天下午4點多的時候就會出現,每次都是坐個來回,回來的時候總是看上去哭過。老師父說,如果她不是有什麼怪癖,那她身上一定發生過不一般的事情。于是我決定留下來,等到下午4點多,看個究竟。 等待的時間還算是比較漫長,我就和老師父聊天,他說他已經在這個調度站工作了十五年了,再干幾年也就該退休了。他說自己算得上是看著索道票價漲起來的見證人,每天都看著來來往往的過客從江對面過來,每天也目送著他們下班放學從這里回家,雖然每天的人流量越來越小,也就幾千人,但是依舊熟悉的是那個匝口開關門的聲音,他說他在這里看過別人歡欣鼓舞,看過別人失魂落魄,就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平台里,他也算得上是看慣了悲歡離合,他告訴我曾經見過有一對情侶吵架,然後開到一半的時候男的要悲憤跳江。害的他接到消息後就馬上停了索道,隨後原路返回,連同整個調度站的人員一起好好批評教育了那對情侶。我听著他說這些,能感受到他言語中的那種感慨,我們的生活或許不同,因為我沒有辦法日復一日地賣票開閘,于是我也就失去了見證這一幕幕人間百態的機會。 到了下午快四點的時候,老師父嘴一努,說,她來了。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一個穿得還算時髦,留著劉胡蘭發型的大媽走了上來,買票的時候,表情很陰郁。看著她上了索道,我也跟著走了上去。這一趟人很少,我看大媽坐下了,我也坐在了她的對面,不敢直接看著她,害怕引起她的懷疑。當索道開動的時候,我看到她從她的手提袋里,拿出一雙皮鞋,放在她身邊的座位底下。這個行為顯得非常怪異,瞬間就引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她就這麼安安靜靜的,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她身邊的那個座位因為下面放了鞋子,其他乘客也覺得很是詭異,也就不敢去坐,紛紛有點下意識地向我這一側靠攏。一直到索道行至江北城,她都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等到所有人下了,我也下了,我看到她才走出站來,繼續買了一張返程票,我也裝作是東西忘了拿,買了一張,跟著她再次上了索道。她還是一樣,坐下後把鞋子放在身邊,開動以後,她若有所思般的,開始流露出悲傷的表情,繼而默默流淚。我仔細看了那雙鞋,是一雙男式皮鞋,就樣式而言,穿它的人應該也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而顯然它的主人正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來搭乘索道,會不會是先前小劉遇到的那個老鬼呢?如果是,這說明這雙鞋的主人已經去世了,或是靈肉分離了。看她哭得傷心,我也跟著有點難過,也許是自己的性格原因,總是希望能夠幫她一把,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于是只得就這麼繼續默默地,等到索道重新回到小什字。下了以後,我跟隨著她走出站。途中我給調度的老師父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得跟去看看,回頭再聯系。大媽走到馬路邊,打了一個車,我的車正好是停在路邊的小道上,于是我便跟著開去,至于我要證明個什麼,我當時還不知道,但是我有種感覺,我總是覺得這當中似乎有一個奇妙的事件,或許和小劉的事情有關。 對于重慶的的哥的姐們,我向來是既愛又恨,他們嫻熟風騷的走位,常常令我這個遵守交通規則的好司機措手不及,每次剛想破口大罵他們為什麼要突然變道斜插的時候,總是會想到人家也是在靠著這個吃飯,氣也就氣不起來了。跟隨著這台出租車,一路狂奔,沿著濱江路上了嘉華華村立交,接著直接在高九路上飛馳,最終在聯芳附近停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大媽的目的地,竟然是殯儀館。 我在路邊停好車,跟著大媽不行,我沒有骨灰存放證明,所以我也就進不了那個千秋堂。只能在外面等著她,大約半個小時候,我看到大媽擦著眼淚走了出來。路上和等待的這麼長時間里,我一直在尋思該怎麼上去和大媽搭話,看到她出來了,我總算是走了上去,對大媽說︰ “阿姨你好,你還記得我嗎?我和你一起坐的索道,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希望可以跟你聊聊。” 她一定以為我是個推銷墓地的,因為據說很多到殯儀館吊唁親人的人都會遭遇到被一些推銷墓地的人死纏爛打。她起初看了我一眼,並沒有理睬我就走了。我心想既然如此,我只有跟你實話實說了,我跟上去,對大媽說︰“阿姨我知道,你丈夫去世了,索道有你們的回憶,而且你丈夫喜歡穿花衣服!”顯然,最後一句是我猜的,因為小劉曾經描述過,他在索道上看到的那個老人,穿著花衣服,拿著扇子。 听我這麼一說,那個阿姨轉過頭來,有些詫異地望著我,過了一會才問我,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拉著阿姨在附近的石凳上坐著,我告訴她,也許我說的這些你將很難相信,但是我還是希望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于是我告訴她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這索道上發生的一切,是因為我的一個委托人在索道上遇到了奇怪的無法解釋的事情。我甚至坦言告訴她,我說您丈夫愛穿花衣服,是我根據委托人的話而猜測的,我的委托人還告訴我,花衣服,米白色西褲,手里還拿著扇子。听我說到這里,阿姨再一次哭了起來,這次哭的特別傷心,她從手提袋里拿出那雙皮鞋,說道︰“還有他最愛穿的這雙皮鞋。” 听她這麼一說,我慶幸自己的猜測運氣很好,看樣子這次是踫對了人了。看她哭得這麼難過,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等著她哭完。一會以後,她擦了擦眼淚,對我說,我想你朋友看到的就是我家老頭子,你問吧,想問什麼。于是我對阿姨說,我覺得你丈夫可能還沒有離去,這樣的滯留對他的靈魂是沒有好處的,我需要尋找到他滯留下來的原因,並且帶著他上路。阿姨說,他丈夫是大概半個月以前才去世的,就在白馬窞的這個殯儀館舉行了告別儀式,並且火化。由于走得算是比較突然,所以一直還沒來得及買墓地,于是就只能暫時先在骨灰堂存著。而且她說她暫時還走不出這種失去伴侶的陰影,這麼段時間以來,每天都沉浸在痛苦里。我問阿姨,大叔是怎麼去世的,她說是因為腎上腺癌。 癌癥,又是癌癥。當我身邊有朋友或是熟人的家里有人去世,十有八九,都是癌癥。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只發生在我的身上,還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感覺。當罹患了癌癥,除了每天絕望的混吃等死,也有很多人選擇了積極樂觀的去面對去拼搏。盡管結局也許都是一樣,但是過程至少還是灑脫而精彩。除了覺得自己倒霉,得了不該得的病,幾乎人人都忘記了去追究一個原因,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得癌癥。我曾經看過一篇醫學論文,上面說,每個人的身體里都有潛在的癌癥細胞,至于會不會被誘發出來,除了自身的生活習慣和環境外,真的只能靠運氣。有的人一輩子不抽煙,卻死于肺癌,除了身邊人的二手煙,可怕我們的環境和空氣質量也難逃罪責,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鄧爺爺大手一揮說要改革開放,在我看來不過就是以往我們最為鄙夷的社會制度,而且還是它的最初階段,靠著無止境的開發和生產,使得利益達到最大化,同時也激化了社會的矛盾,破壞了我們幾億年來賴以生存的環境。當人們瘋狂地去追求改革帶來的利益碩果時,我們已經開始漸漸丟棄了我們的健康。而這種方式盡管帶來了表面上的繁榮,卻給無數人也帶去了等待死亡的痛苦。非常悲哀,作為一個剛剛成為父親的人,我甚至不敢給孩子吃奶粉,于是每天無止境的熬湯弄好吃的,就期盼老婆能自己把孩子給喂飽,當食品中的某種元素含量超過了4%的時候,在歐美就會被列為違禁物品,卻能在我們的超級市場里肆無忌憚地販賣,當人們就此提出質疑的時候,有關部門的回答是,這樣的東西連續吃10年才能致癌。換句話說,你盡管放心吃。我不放心,我放不下心。我身邊有太多的人因為環境空氣水源甚至食品藥品而患癌死去,我並不希望他們先去幫我佔好了位置,是在等我來打麻將。當這個阿姨告訴我自己的丈夫是因為癌癥去世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答案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難道還不值得悲哀嗎? 阿姨接著告訴我,大叔的癌癥已經查出來1年多了,這期間他們也在治療手段上盡過力,但是卻被某醫院的泌尿外科醫生告知,這病已經無法治了,建議回家保守治療,于是臨行前還給他們開了一種名為“易瑞沙”的英國進口抗癌藥物,並聲稱這個藥只需要付費吃上半年,半年後要是要接著吃,那就全部免費了。換句話說,開始吃這個藥的人,估計很難活過半年。而且當時阿姨他們對醫院也是過度的信任,在吃了幾個月以後才被懂醫的朋友告知,這個藥是針對肺癌的,對腎上腺癌一點作用都沒有。阿姨告訴我,這個藥500塊一粒,一個月的藥費能夠達到1萬5。後來得知無效,也就放棄了,開始在中醫的地方廉價抓了些保護髒器的中藥,這才慢慢拖了這麼長時間,否則的話,大叔早就死了。 我問阿姨,那你最近天天都提著大叔的鞋子去坐索道是為了什麼呢?阿姨听我這麼問,于是告訴我,他比大叔小十多歲,他們倆的相識就是在小什字到江北城的那條索道上。早些年的時候,阿姨還是一個小小的公司職員,每天都要從江北城坐索道到朝天門附近去上班,但是自己的身體不算很好,有一天起晚了,來不及吃早飯就上了索道,于是在高空搖晃當中,她身體開始感到不適,由于低血糖的關系,就暈倒在了上面。當時很多人都在同一趟索道上,卻只有大叔伸出了援手,扶她起來,喂她喝水,等到她醒來,還給她買來早飯,還把她送到醫院去了。後來她很感激這個大叔,也知道這個大叔天天都在同樣的時間跟她坐同一趟索道,于是漸漸的,兩人成了朋友,接著發展成為戀人,然後結婚,卻沒有生子。我問阿姨怎麼你們沒有孩子呢,阿姨搖頭不答,我心想或許這是一個她不願提到的事情,而且和我目前經手的事件無關,也就不再追問。阿姨告訴我,老頭子生性樂觀豁達,也算得上是知足常樂。雖然兩人沒有孩子,但是他們生活得還是非常快樂,年輕時候賺的錢本來打算老了以後兩口子一起環游世界,卻沒想到大部分都成了醫藥費。阿姨還告訴我說,老頭子雖然歲數比她大了十多歲,但是整天嘻嘻哈哈的,喜歡斗氣,愛鬧,像個小孩子,有一年兩人去三亞夕陽紅的時候,看人家島服花花綠綠的好看,硬是在當地買了很多,回重慶以後換來換去地穿。這我才明白了為什麼小劉看到的那個老頭,穿著和他歲數非常不符的花衣服。在大叔彌留的時候,阿姨也許是意識到丈夫快要不行了,于是就問他,還有什麼心願,當時的大叔已經在病床上非常虛弱了,虛弱到連說話都費勁。但是他還是掙扎著說出兩個字︰索道。 阿姨明白了,他一生到頭來最放不下最珍愛的人還是她自己,他明白老頭子想要病好起來,再帶她去坐一坐他們最初相識的索道,那個見證了他們愛情之路的索道。可是他沒能等到那一天,在說完索道後的第二天,大叔就去世了。盡管有親人和朋友在場,但是當阿姨扶著大叔的靈柩的時候,還是能夠想象得出那種孤單。時候阿姨便經常提著大叔的鞋子,安靜地坐一趟索道,算是了卻一個大叔想要實現,卻無法實現的心願。 于是在跟阿姨的聊天過程中,我覺得我基本上搞清楚了事情。大叔出現在索道上,其實不是在針對小劉,可以說跟小劉幾乎完全沒有關系,大叔只是天性調皮,乘著索道已經下班,自己一個人過癮去了,小劉只不過是運氣比較不好,恰好上了那一趟罷了。 我問阿姨,如果說這是大叔的心願的話,我沒有辦法確認他是否因為心願已經了結而選擇了自己超脫離去,我告訴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去證實一下,如果他走了也就算了,如果他還在,我希望你能夠讓他選擇安靜離開。阿姨顯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所謂人各有命,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是不同的,這也注定了我們除了死亡的結局是一樣的以外,生活都是差異萬千的。這個阿姨應該明白,若是單憑自己對丈夫的思念,而成為丈夫因為牽掛而不願離開的理由,盡管殘忍,但那真是不對的。于是她沉默了許久,對我說,還是送他離開吧,流連在這里,也早晚會迷失的。你需要我怎麼幫助你,我只求你送他走的時候,告訴他先去等我,我早晚還會去陪著他的。 我對阿姨說,如果這雙鞋是大叔生前最愛穿的鞋的話,我可能要借用它,然後事後,我會把鞋子燒掉。阿姨考慮了一下,最終答應了。我們約好第二天造成請出大叔的骨灰,就在殯儀館專門燒香祭拜的十二生肖的小壩子里,給大叔送行。 第二天我們如約而至,在讓他們老夫妻說完心里話以後,我給大叔帶了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由于是在殯儀館,再怎麼奇怪的做法,都不如那些穿著藍色鼓樂隊服裝,刻意裝出一副悲傷神情,吹一首20塊錢的人來得奇怪。完事後,我給小劉打電話,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他听完以後很激動,說要拜這個阿姨做干媽,今後也能多個人關心她。我很欣慰,這孩子雖然酒量和膽量都不怎麼的,但起碼是個很好的人。 從白馬窞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我問阿姨家住在那里我送她回去,上車後她沉默半晌,對我說︰ “還是送我到小什字吧。” 2011年,嘉陵江索道,再見! 第六十九章《第二冊》(2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抽屜 常常有人會問我,作為一個能夠通曉陰陽的人,完全有足夠的能力來協助警方偵破案件,但是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的懸案呢?我想說的是,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基本上和警方是兩種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我認為對的,他們未必認同,反之亦然。雖然我也有很多在警力部門或是機關部門的朋友,生活上,我和他們一樣,工作上,我們卻是死對頭。不過在2007年的時候,我接到一個業務,與其說是業務,倒不如說是個任務,是個我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于社會,于良知,于個人。我也一定是要插手的。 2007年,那一年沒有地震,也沒有鬧什麼沒有天理的天災。那一年,大家都在著手準備以自己的方式迎接奧運,在2007年接近年末的時候,我的一個朋友在沒有打電話的情況下,直接來了我家,在沙發上坐下後,還沒有開口說話,就直接從身上摸出一副手銬, 當一聲放在我那鋼化玻璃的茶幾上。我被他那突如其來無禮的行徑給嚇到了,于是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依舊拉長一張臉,然後告訴我,這次你必須要幫我的忙,否則的話,這副手銬就是你今晚的好朋友。 我得說明一下,此人姓馮,江北區人士,我一直喊他老馮。大學畢業後進入警隊,幾年下來,竟然混了個一杠三花,起初是看守所民警,後來因職務調離,去了某區刑警隊,成為一名英姿颯爽的緝毒干警。由于人生就一副痞相,又是個大膽狂徒,憑著一副不怕死的沖勁,屢屢立功。後來又從緝毒干警的職務上調離,進入要案調查科,不用長期在外面冒著危險沖鋒陷陣,開始轉為做一些後台的證據采集和偵破工作,平時不用穿耀眼的警服,也就少了很多被報復的危險,因為以他的歲數和警齡而言,他破獲的案子已經算得上是傲世同批群警。他跟我的認識是在一場KTV的瘋鬧上,恰好我倆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此朋友生日的時候同時邀請了我和他,唱歌的時候我那個朋友喝醉了,左手挽著我右手挽著他,迷迷糊糊就把我的真實職業給他說了出來,我依舊還記得當初他听到這一切的時候,那鄙夷的眼神,而我也在一開始沒把他當作是真正的朋友,後來又出來聚會過幾次,才漸漸熟起來,邀他來我家吃過幾次飯,在他跟他老婆吵架的時候也好心收留過他,所以嚴格來說,我和他的交情雖然不算很深,但也達到了知心不換命的地步了。 當他把手銬擺在我的桌上,並且以言語威脅的時候,我本來很想跟他開個玩笑,或是酸溜溜地挖苦幾句,但是看到他臉色鐵青,額頭還有汗珠,說明這一路來得非常緊急,而且就老馮個人來說,向來跟我只聊生活,不談公事,因為彼此對彼此的做法實在是無法苟同,所以當我看到他的表情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次他一定是遇到大麻煩了,否則也不會來找我幫忙的。 老馮說,今天我值夜班,你到我辦公室陪陪我吧,有些事想要跟你說,我不跟你開玩笑,現在就跟我走,也不要問我為什麼,到了你自然知道。如果我听到你的回答是在拒絕我的話,我就以傳播封建迷信為理由拘留你48小時。我突然想起來,在那個年份,似乎他們這些警官是可以憑借懷疑而無理由拘留人的。一來是自己的朋友,二來看他也是真著急了。于是我答應了他,陪著他到警察局過一夜。下樓後,上了他的警車,伴隨著藍光和紅光和警笛烏拉烏拉的聲音,我們去了警察局。 坐下後,他給我倒來一杯水,放在我的面前,頭頂有個燈泡忽閃忽閃,還不斷在搖晃。沙發一側的牆角,有一個U字形的鐵環,不難想象得出,平時應該有不少毛賊被反銬著蹲在這里。于是我覺得我像是一個正在被連夜審訊的犯人,他不開口,我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只見他脫掉上衣,把衣服搭在椅子的靠背上,然後坐到我跟前,丟給我一根煙,並拿打火機給我點上,抽一口,吐出一口,才用食指和拇指捏捏兩只眼楮之間鼻梁上的穴位,才慢慢地跟我說了下這次找我來幫忙的事情。 前陣子,在他們派出所附近的一個巨型的蔬菜糖果交易市場,有一家批發商的老板的孩子走丟了,當時就報案了,不過是基層受理的,後來找了好多天都沒找到人,直到大半個月以後,一個從石馬河上高速的貨車司機停車在路邊撒尿的時候,發現路邊有一件白色卻沾滿血跡的羽絨服,一時好奇就翻到護欄外面去用腳撥弄衣服,翻開後發現一個黑色的垃圾口袋,當下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卻出于熱心,還是打開來看,發現一大塊連著頭發的頭皮,還有一只上臂的殘肢,以及一雙鞋子和一條秋褲。當時嚇壞了,趕緊很有意識地保護現場和打電話報案。警察到了以後,就把這個殘肢和當時走失的那個小孩聯系在一起,經過多方勘察,確認死亡的就是那個小孩,一起惡劣的碎尸案。由于基層民警沒有很強的偵查能力,于是這個案子就逐級上報,到了老馮的手里。 老馮接著說,安撫親屬的工作,基層的同事已經做過了,案子還是要破的,于是他們受理以後,就積極地展開調查,接著在高速路沿途,陸續找到了尸體的其他部分,但是孩子的頭顱和一只右手卻始終沒有找到。于是他們分析,這個凶手一定自己有車,或者是會開車。因為高速公路是不允許行人走上去的,背著大包小包的尸體,走著去扔也太不現實,從尸體的死亡時間分析,從被發現的那天往前推,起碼有10天了,由于那一帶流動人口太大,而且無法甄別究竟是10天前扔到這里的還是死後10天才扔的,而且這家店老板在配合調查的時候也說了自己家沒有和人結仇,周圍商鋪的批發商也都說這家人人很好,雖然是從外地來的,但是一直與人和善,樂于助人。彼此間的關系還是非常不錯的,而且一個不到7歲的小孩子,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深仇大恨,手段如此殘忍。老馮說,案子到他手里已經都又過了半個月了,卻始終沒有眉目,這麼重大的案子,總得要給家屬和社會一個交代才是。 我記得我當時問了老馮,是在石馬河朝著哪個方向的匝道口發現的,他說就是石馬河往沙坪壩方向,還沒有上橋的地方,距離那孩子父母的店鋪有差不多兩三公里。他還說,當時在孩子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一張報紙,但是報紙的日期被撕掉了,通過他們的內網排查,卻發現這張報紙是幾年前的報紙了,不過在報紙上有些用圓珠筆在字上畫的圈,把這些字通過排列組合,得到一句相對通暢的話,“誰都不能負棄我” 于是他們初步做了兩個案情推測,一是綁架勒索不成害怕孩子說出來于是殺人碎尸,二是一個完全沒有目標的隨機變態殺人案件。可是在跟孩子父母的調查過程中,他們都表示沒有接到任何有關贖金的消息,自己家除了做生意的門市以外也沒有任何資產,根本談不上有人會向他們家勒索。但是如果是第二種可能性的話,那麼破案的難度也實在太大了。 听老馮這麼說,我很驚訝,雖然常年接觸一些在正常人看來不正常的事件,但是如此凶狠的殺戮手段,我卻是只在香港的電影里看到過。在我過往接觸過的無數好的壞的鬼魂里,甚至沒有一個鬼魂能夠做出這麼讓人痛心和發指的事情。于是我開始察覺到,我也許卷入了一個大事件里,而且我還必須是隱藏老馮的影子里,借著遮擋住光亮的他的身影,默默在身後為他出上一把力。 我很樂意幫這個忙,可是我該如何幫起?我不是警察,我就是一個混混,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偵查能力,至少我的偵查方式是他們所無法認同的。他們用證據來懷疑,而我卻是把懷疑當成證據,然後來找其他證據來佐證。听老馮說到這里,我當下就告訴他,我願意幫你的忙,如果你能夠給我一些孩子的遺物,或許我能夠想到點辦法。 老馮在煙缸里滅掉了煙頭,臉色再度變得慘淡,他說就在來我家前半個小時的樣子,他一個人值夜班,正好沒有別人的打擾,于是想要好好的把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再理個清楚,就打開他桌子底下的抽屜,打算拿出那個用塑封口袋封好的本案的一些證物,仔細梳理下,卻在把手伸進去的時候,卻…… 他說到這里,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突然好像是喉嚨卡到了什麼東西,干嘔了一下,我開始意識到關鍵的東西來了,這個關鍵或許不是這個案子的關鍵,但是一定是促使他用這麼暴力的方式來找我的關鍵原因。 他吞了口口水,繼續說,聲音卻開始變得有些顫抖,他說當他把手伸進去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緊緊抓住了手腕,他當時很吃驚,用力把手往外縮,卻被抓得死死的,當時也沒有想到那麼多,就用右手抓住左手的肘部用力往外拖,一下子把抽屜拉開了大半,于是他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只烏青有些發黑的小手,在抽屜的最里面,被遮住的陰影部分,有一個小孩的臉,正瞪大著眼楮死死看著他。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撞到鬼了,于是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力量,用力掙扎,最後好像突然脫力一樣,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回過神來再去看抽屜的時候,卻發現里面什麼都沒有。 當老馮告訴我這些的時候,差不多是夜里12點了,雖然我一輩子搞過無數的鬼,但是在他這麼說起來,自己聯想起當時的那個畫面,還是忍不住毛骨悚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怪癖,當老馮告訴我那張抽屜里的臉是個烏青到有點發黑的小孩的臉的時候,我竟然第一時間想到了咒怨里那個始終在學野貓叫的那個孩子,不由得整個背泛起陣陣雞皮疙瘩。 最可怕的是安靜,當老馮說完這些,他竟然停止了說話,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麼,整個辦公室里,除了電腦的屏保發出陣陣泡泡破裂的聲音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我穩了穩,然後要他仔細回憶一下那只手和臉,他說手是那種有點帶著淺藍色和灰色的樣子,就像一個人死了很久後,身體自然出現的那種淤青的感覺,手指的指甲和皮膚相連的地方有些血跡,食指上的指甲殼已經斷裂了,手背的皮膚上,有些看上去像是凝固的血跡,黑色的一團一團的,而那個孩子的臉就比較可怕了,因為老馮在描述的時候,大出了好幾口氣,他說那個孩子的臉顏色跟手看上去差不多,沒有頭皮,血淋淋的,頭皮撕裂的部分遮住了小半邊孩子的左眼,于是這樣的雙眼瞪大了就顯得特別可怕,面無表情,臉上除了幾處星星點點的血跡外,其他的還算干淨,就是那種藍中泛灰,灰里又發白的膚色,非常嚇人。 說到這里,我下意識地把目光望向了他身後的那個放在桌子底下的抽屜,這是個三層的黑色合成木工板做的帶滑輪的抽屜,最上面的一層有個小小的鑰匙孔,鑰匙還掛在上面。就常識來說,這個抽屜每一層能夠放點文件資料的也就差不多了,就厚度和容積來判斷,放進一個人頭,根本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也知道,這是鬼事,不能按照常理的邏輯來加以推斷,于是剛剛老馮跟我說的被抓住的那一幕又一次在我腦子里重演起來。老馮看我眼楮一直看著他身後的抽屜,突然警覺的轉身,大概他以為又出什麼怪事了,他告訴我,當時掙脫以後,因為害怕和驚恐,他差點都去槍械室找槍了。 事實清楚,有條有理,以我多年的經驗判斷,這一切絲毫沒有不能斷定為鬼事的可能性。我對老馮說,你有那個孩子的照片嗎?你仔細看過是一個人嗎?他說有,但是照片放在抽屜里,我說你能不能拿出來讓我看看你們的證物,他沉默片刻,朝著抽屜一指,說就在那里面,你自己去拿吧。 看得出來他非常害怕,他是一個警察,就他多年的訓練和接受的知識來說,鬼怪這種非常宿命的東西是不應該跟他的生活有所交集的,也許他平日里是個虔誠的信徒,但是要他在大是大非上相信鬼神的存在,恐怕還是非常困難的。當他叫我去打開抽屜的時候,我默默在心里對他罵了重慶人耳熟能詳的三個字,還是站起身來,朝著抽屜走去。 我蹲到抽屜跟前,從腰包里摸出栓了紅繩子的生鐵小剪刀,這是幾年前因為另一個單子受到啟發而特別制作的,慢慢把手摸到鑰匙上面,打算擰開,順便在心里一直默默期盼不要有突然襲來的抽屜開合,或是從里面用貞子的方式爬出一個身體不完整全身發青的小孩,拉開抽屜,還好,一切都沒有發生,我看到了那幾個用塑封口袋裝起來的證物,有報紙有,有照片,還有一個口袋里,裝的是頭發。當我正在若有所悟的時候,我看到抽屜的底部,豎著的那塊木板上,似乎隱隱約約有一雙白色的眼楮在看著我,也許是我當時真的是在恐懼中,至今我也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我的錯覺,當時立刻用剪刀一下扎在了抽屜的蓋板上,然後另一只手迅速伸進抽屜里,把那些東西一把抓了出來,順勢一退,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我想當時老馮掙脫摔倒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樣子,不過他的姿勢一定沒有我那麼優雅,也並不具備我落地的時候凸顯出的迷人的臀線。 我起身後,拿著手里的東西走到老馮的身邊,我隔著口袋看那個照片上的孩子,這個孩子不像很多小男孩一樣,留著板寸頭,而是很時髦的留著中發,遮住了眉毛,看上去特別卡通特別可愛,我實在是很難想象有人會對這樣可愛的孩子下毒手,我把照片遞給老馮,我讓他看仔細,到底他見到的抽屜里的那個孩子臉,究竟是不是照片上的這個孩子。其實我基本上是認定了他們是同一個人的,不過我需要老馮自己親口承認。他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用力的痛苦的點點頭,我注意到他的額頭又開始冒汗。既然是同一個人,在我這里其實是可以繼續借助其他方法調查的,但是在他們那邊卻不行。這對于老馮來說,一定非常矛盾,明明就知道了一部分答案,卻因為沒有證據而止步不前。當科學的依據失去了佐證的時候,就總會顯得那麼無助。 我放下照片,又指著桌上那一個裝了頭發的口袋,我問老馮,這個頭發是不是……?他用他的右手捏住左手手腕,反復旋扭,他說是,當時基層遞交上來的,交給法醫化驗以後,就送回來了。就是從那個孩子的頭皮上剪下來的頭發。我看他手一直在旋扭著手腕,就問他手怎麼了,他才解開袖口的口子,于是手腕上一條紫紅色的抓痕清晰可見,甚至能夠看清每一根手指。 在我所接觸到的很多靈異事件里,有些鬼是虛幻飄渺的,只有形態,也或許沒有,但是有一些卻能夠利用自己的力量來改變周圍的事物,它們會對人的身體產生影響,可以移動身邊的東西,甚至搞個大動靜,相對于前面的那種,後面這類通常情況下是具有非常強烈的怨念的才會形成,是怨念,而不是執念。怨念又分為很多類型,而最最根本的,還是一種刻骨之深的不甘心,很顯然的是,這個孩子的情況已經有足夠的理由讓我相信他的死亡是絕對的不甘心。不過他為什麼要纏上老馮,這卻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對老馮說,今晚我很多東西都沒帶,事情也不算是特別清晰,我們就在這里呆一晚上,因為我不覺得你會放我回去,明天上午你帶我到孩子父母那里去一趟,我用我的方式了解點情況以後,我們再做打算。 他答應了,于是那一個夜晚,算的上是我最漫長的一夜,我想對老馮來說也是一樣的,兩個寡男人,就這麼在派出所的科室里,糾結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他的其他同事來了,我們才離開。 我們動身去拜訪孩子的父母,老馮說,自從自己家的孩子出事以後,他的爸爸媽媽就關掉了店鋪,退租了,因為遇到誰家里發生這樣的事情,都是沒辦法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做生意的。他從臨時人口登記中找到了他們的住址,于是我們直接開車前往。 也許當警察就是這點好,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或許光是打听他們家住所就要花去大半天的時間,而他們只需要在電腦里敲敲打打,就能夠發現,于是上門查水表,就比我們效率高了很多。 他們家住在玉帶山一帶的出租屋里,當我們敲開他們家的家門的時候,我看到了滿屋子都堆滿了用箱子裝起來的糖果,看樣子他們家在沒出事以前,就是做糖果批發生意的。跟孩子的父親說明來意後,他讓我們進了屋,我並沒有看到孩子的母親,父親說孩子的媽媽現在每天都關在房間里,想著想著就哭,飯也吃不下幾口。人的精神和情緒已經崩潰了,他也迫切的希望警方能夠盡快查出事情的真相,否則他們當天帶到店里的時候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可愛孩子,怎麼回到家的時候就成了一張黑白照片了呢。說著說著,他也很難控制情緒,幾度哽咽。我問孩子的爸爸,孩子的全名小名出生準確日期老家的地址,這些訊息是因為我想或許我會在喊魂的過程中用到,然後又請孩子的父親回憶了一下,最近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會不會是周圍有心理扭曲的鄰居覺得孩子太吵什麼的而心生歹念,又或者是不是同行的競爭之類的。在一一排除了這些關鍵以後,我突然察覺原來我真不是當警察的料,沒有別的辦法,既然順著路子走不通,我就只能在警察局里干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了,因為我決定喊魂問話了。 說真的,我覺得我也是個自私的人,因為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家庭和他的小孩,來折損自己的身體。于是喊魂這件事,我就必須得拜托小娟了。可是不巧的是,在我給小娟打去電話的是得知,她正跟她那個還沒有分手的男朋友在三峽賞紅葉呢,于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換別的方式來問小孩了,思索再三,考慮到這個孩子還很小,錢仙筆仙這些也許不會管用,于是就決定,丟桃木乩童。 乩童事實上就是我們通常說的“靈媒”,他們的做法和萬州的吉老太是大同小異的,通過到陰間敲門喊魂,讓鬼魂上到自己身上,從而來跟活人溝通,號稱靈媒的人很多,其中騙子和三腳貓也非常多,雖然有點以偏概全,但就我認識的人當中,吉老太算得上是最牛逼的乩童了。可是萬州太遠,我們也無法說去就去,于是就退而求其次,用桃木乩童。至于原理,今後再來說明。 在我的眾多道具里,有一個用桃木刻的小人偶,手腳脖子都拴上了親煉的紅繩,這表示它的主人是我,我和老馮開著車回到我家,翻箱倒櫃地找到它,之所以翻箱倒櫃,是因為我在之前一次用它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有點膽小,有點害怕,于是就說今後不再用這個方法了,找到它以後,我又帶上了一個大土碗,一些小釘子,還有一些桃木質地的木夾子,然後下樓後在附近書店買了本新華字典,米粒和紅繩是我隨身攜帶的東西,帶上這些東西,我們回了警局。 到了老馮的辦公室,我叮囑他先讓其他同事出去下,然後關上門。我和他蹲在能被桌子椅子擋住的地方,開始了丟乩童。 羅盤放在正中央,用于密切監控是否有靈魂出現,土碗放在羅盤的上側,先把米粒丟到土碗里,然後把乩童拿高,然後摔進土碗中。接著從羅盤的位相上觀察乩童的位置和米粒的排列情況,算準了方位以後,除開那個方位留下一個豁口外,其余的地方都用桃木夾子夾在碗沿上。接著我拿了一根釘子,取出那個塑封袋里,那個孩子的其中一小撮頭發,然後用釘子尖將頭發扎在了小木人的頭上。把小木人放回先前丟下的最初位置,我就開始念咒文,咒文的關鍵的句子,我換成了從孩子爸爸口中得知的孩子的信息,一邊念,一邊把字典公正的放在土碗的下面。念完以後,小桃木人偶就自己站立了起來。我見它立起來了,就用繩子拴住小人的一只手,另一頭就拴住我的食指,然後靜靜等待。當我感覺到有個無形的力量正在撥動我的手指的時候,我就叫老馮開始對著乩童木人發問了。每問一個問題,乩童總是要想很久,它會控制我的手,讓我來翻字典,指出答案所說的那些字。整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這是個非常辛苦的活,因為我不但要不斷地試探究竟那股力量還在不在,既不能過分地順著這個力量,又不能明顯的反抗。就這麼耗了起碼一個小時,我的手又酸又痛,老馮才說,問完了。于是我開始念送神咒,看到羅盤上鬼魂已經離開,我才把自己的手松了回來。事後,還是給孩子拼湊了靈魂,送它上路。 乩童了解到的信息,太過于血腥,也屬于內部的機密,于是我在這里也不便說明。我能夠告訴大家的是,最後孩子的頭顱在某區的一顆黃桷樹地下埋著。因為黃桷樹生長非常迅速,把頭埋在那里應該很快就能夠被樹根吸收掉。而殺害孩子的真凶,真是一個和他們家素不相識的中年女人。因為自己心理的扭曲,造成離婚後孩子隨了前夫,于是她就覺得是孩子不肯要她,繼而對和她孩子歲數相仿的孩子和家庭,都產生了深深的排斥和厭惡。她原本是在市場附近打算購置點禮盒在過年的時候送給親戚朋友,在出來後打算開車回去的時候,看到了那個蹲在她車邊玩耍的孩子,心理變態的人可以無任何理由地把一個純真的孩子騙上車,然後帶回自己家,把他充當自己的孩子,但是快7歲的孩子已經稍微沒那麼好騙了,就大哭大鬧說要回家,鬧得她心煩了,于是就開始打孩子,達到後來就收不了手了,看到孩子昏死過去,她以為孩子死了,于是就開始分尸拋尸。腦袋和手沒有拋在高速公路上,而是埋在了樹下。這也是為什麼老馮看到的抽屜里的鬼,只有腦袋和手。而采集的孩子的頭發,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因為殘缺的身體往往靈魂也會不太完整,盡管遇到帶路人以後,會安樂的離開,但是這個孩子的死亡,無論對那個可憐的家庭,還是對老馮這個辦案的民警,甚至是對我這麼個和這個案子幾乎完全沒有關聯的人,都感到非常的惋惜。對這種變態的殺人手段深惡痛絕的同時,我也感嘆為什麼一段經歷的刺激會導致一個人的個性如此極端。 我還能夠告訴大家的是,凶手是在自己家被抓住的。在結案匯報的時候,據說老馮說的是線人提供的線索,為了保護線人,很多對內的機密也是不便公開化的。結案那天,我到警局門口找他,打算和他一起去看望那家可憐的人,在我和老馮答應了他們那個凶手將會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們跪在孩子的照片前大聲哭喊,說孩子你的仇終于得報了。 下樓後,老馮送我回家,打開車門後卻愣住了,我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取下帽子,左手扶著車門右手扶著車頂,雙肩微微抽動。從這個動作來看,他應該是在哭泣。于是我走上前去,想看看他到底在哭什麼,卻發現在駕駛員的座位上,擺放著幾個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春節前,我和老馮因朋友團年聚會再次見了一面,驚訝地發現,他的肩章已經變為了兩杠一花了。 第七十章《第二冊》(3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蝙蝠 2010年的下半年,我接到一個委托電話,打來電話的是個說普通話的男人,自稱是某某公司的總經理。通過另外一個我算是我的同行的先生介紹找到我的,這個介紹人我認識,在來重慶買房子以前,是個地地道道的縉雲山道士,幾年前因為一件偶然事件而認識,後來也沒怎麼聯絡,只是听說他自從在重慶主城買房以後,就開了家“咨詢公司”,專門給人批八字起名字等,偶爾也會接單子驅鬼,但那是少數。對于這些在職且提前過上安逸生活的人,我是嫉妒的,我也想要多留出點時間在各地自在游玩,或是泡上一壺老茶,無所事事地坐在我家陽台上,听听音樂,玩玩電腦,就這麼輕輕松松地混日子,可是事實是殘酷的,雖然從事靈異職業,收入不算低,但是就花銷而言,還是有些捉襟見肘的。都說君子不愛財,但是君子也要吃飯才是。所以盡管知道這個業務是他介紹來的,但還是勉強接下了。 電話里的那個男人說,找到我是因為他的老婆。說是前段時間他們夫妻倆帶著孩子一起到上海去看世博,隨後沿途在附近的地方玩了幾天,途經烏鎮的時候在那住了一晚,結果當晚他老婆說發生了怪事。我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了,他卻說希望我能夠去他公司,當面跟他聊一下。經不住他的再三勸說,我也希望去看看他公司到底怎麼樣,因為這將作為我收費多少的依據。 他的公司位于江北歐式一條街附近,距離我不算遠,到了公司後發現規模雖然說不上大,但是也是很有氣候了,見到這個先生的時候,我對他35歲就能經營這樣一家公司而感到敬佩,也開始默默在心里盤算這趟到底是該收多少錢才合適。他讓我進他辦公室坐下以後,就關上了門,然後把玻璃上的百葉窗都合上,接著在我面前坐下。 他打量了我很久,也許他沒有想到,坐在他面前這個比他歲數還小的年輕人,竟然是已經在陰陽道上混了12年的人。他說希望我證明給他看我是個懂行的人,我告訴他我無法證明,我也不會跟他證明什麼,找到我是緣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雖然我心里很清楚,當我第一次跟客戶見面的時候,他們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懷疑和揣測。這怪不了任何人,我也早就習慣了,在這個社會環境下,誰還能夠真正相信一個人呢。也許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即便是安安穩穩過了一輩子,到頭來都沒辦法分清那些眼神的真偽,干到這行,對這一切算是早有預料,于是自始至終都只做我自己,那個粗鄙而挑釁的自己。 他見我沒有要退卻的意思,也就無可奈何。既然人都來了,不管怎樣,還是先把事情的全部經過了解一下才是。他說他姓唐,前陣子帶老婆孩子去了上海,參觀世博會,完了以後就沿途在上海周邊的杭州湖州嘉興等地玩了幾天,最後到烏鎮的時候,覺得很是漂亮,于是就打算多呆一天。他們住進了一家以前的老宅子改造後的酒店里,當晚就發生了怪事。唐先生說,因為帶了孩子,孩子也才4歲多,于是夫妻倆就開了個兩個床位的標準間,他自己睡一張床,女兒和老婆睡一張床,剛拿到鑰匙進屋的時候,發現窗台上有一只死掉的蝙蝠,兩口子頓時覺得很惡心,老婆又不願意去踫,于是唐先生就拿了一張抽紙把蝙蝠的尸體撿起來,丟到了垃圾桶里面。在外面玩了幾天,髒衣服很多,他老婆就先去把衣服給洗了,然後掛上晾干。忙了一天也累了,當晚他老婆把孩子哄睡著以後,也跟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是睡到大概夜里兩三點的時候,他老婆醒過來了,他說他老婆告訴他,是那種莫名其妙就醒過來了,也不是要起夜上廁所什麼的,睜開眼以後,卻發現在自己睡的那張床的腳那一側的窗沿邊,地上蹲著一個白白瘦瘦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于是她當時就大叫了一聲,立刻轉頭叫醒唐先生,等到再回過頭的時候,發現那個男人又不見了。當時唐先生驚醒以後就馬上跑過來問發生什麼事了,他老婆冷靜下來後,告訴了他這件事,他當初還懷疑是老婆產生幻覺了,或者是睡的床不習慣,做了噩夢了,也沒有太當回事,就安慰老婆什麼的。第二天退房後打算回去上海坐飛機回重慶,卻在打車去火車站的時候在路上發生了交通意外,他們車上一家人加個出租車司機,司機重傷,自己受了點輕傷,老婆和孩子運氣比較好,坐在後座沒有受傷。于是一家人開始有點警覺,無心再在路上耽擱了,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重慶,途中還遇到了不少危險,但是好在一次次都躲開了。回來以後,老婆堅持要到廟里去收驚,卻在每天回到家以後,依舊噩夢連連,家里的長輩說這是上了邪,于是才讓他四處打听我們這類人,最終才找來了我。 我對唐先生說,就你說的這些情況來看,你老婆很有可能是鬼壓床了,既然她能夠喊出聲來,然後鬼就不見了,其實你們不用太過擔心,現在人都好好的,說明這問題不大。話雖然是這麼說,唐先生還是非常緊張,他說他自己本來是對鬼神這些事情一點都不相信的,但是這次自從在烏鎮的那個房間睡了一晚以後,怪事就接連著來,加上他老婆那麼生動的描述,他現在不信都難了。他對我說,這樣吧,很多具體的情況你還是直接跟我老婆說比較好,希望大師能夠盡快幫我們把問題給解決了,錢不是問題。 顯然他的最後一句話引起了我的重視。 他拿起電話給他老婆打去,問他老婆下課了沒有,下了就趕緊到公司來一趟,請的高人來了。在等他老婆來的時間里,我問了問唐先生,才得知他老婆是重慶某個培訓機構的美術培訓師,姓孟。期間他還反復問過我收費的情況,我一直沒有跟他答復,我告訴他,一切都等事情問個清楚了再說,如果問題的難度超過了我能夠出力的範圍,我也不敢貿然接下這個業務。 過了一會他老婆來了,進屋以後,眼前這個看上去跟我歲數差不多的美女反應竟然跟她老公見到我的時候是一樣的,也是有些驚訝,有些懷疑。我沒有功夫來跟他們計較這些,自我介紹以後,我請孟小姐把她所知道的一些她老公不了解的情況告訴我。情況大致和唐先生跟我說的差不多,不過我是注意到了幾個細節,因為孟小姐告訴我,當時她在酒店睜開眼楮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並沒有覺得一種非常壓抑和突然的恐懼,相反她說那個人只是蹲在那里看著她而已,什麼都沒做。我問她半夜三更的你是怎麼看得這麼清楚的,她說她們出門旅游有個習慣,如果是住酒店這樣的地方,床頭壁燈和走廊的燈是一定不會關的,這也是為了讓自己警醒一點。我請她仔細跟我描述了一下那個蹲在床邊的鬼的模樣,她說穿著深藍色長衫,袖子卷了一點起來,露出白色的內襯,很瘦,是個尖臉,頭發是那種很老氣的分頭,就是臉看上去很白,于是嘴唇就顯得特別的紅,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進屋的小偷一樣。 我心想,怎麼可能是小偷,如果是小偷的話,還會穿個長衫來偷東西嗎,既然是穿長衫的話,那也許是早時期的那些人,這類人就比較費勁了,因為時間相對久遠,要查清楚它依舊存在的來龍去脈會比較困難。也有可能跟那只死掉的蝙蝠有關,不過如果是蝙蝠尸體引起的事件的話,又可以分成兩個可能性,一是死去的人有時候會附身在某些動物或是昆蟲的身上,回來見它們相見的人,這種情況非常普遍,如果家里有親人去世過的朋友基本上都會遇到過,例如在靈堂會有蛾子停在你身上,這時候老人總是會告誡說不能打,那是逝去的親人回來看你來了。這種說法非但不是沒有根據,反而是經過很多人幾百上千年的證明得來的說法。不過孟小姐一家只是因為旅游到了烏鎮,而且是隨機挑選的酒店,如果說附身在蝙蝠身上回來看的話,非親非故的,似乎是有些說不過去。此外還存在另一種可能,也許是只蝙蝠妖在迷人,不過那就不是我能管得著的事情了。 也許是孟小姐看我猶豫了很久,就問她老公拿來筆和紙,把那個男人的長相畫了一個給我,遞給我以後她說,我能夠這麼清晰地畫出來,就說明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了,簡直是無法忘記,所以我非常確定,那絕對不是什麼幻覺。我看了看孟小姐畫給我的那個人,除了身上的長衫非常不合時宜外,其余的看上去就跟那些普通的賊眉鼠眼的人差不多,若是要說詭異,就是他蹲著的姿勢,是那種好像孩子在听長輩講故事一般,屁股坐在地上,雙腳並攏,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從相貌上看,這個男人起碼也是四十多歲,卻能夠做出這樣的動作,這就顯得非常不靠譜了。而且我注意到他們夫妻倆說到的一點,在遇到那個鬼以後的幾天,他們身上接連發生了很多怪事,這就說明那個鬼是一直跟著他們的。 想到這里,我取出羅盤在他們身上轉悠了一下,卻沒有發現鬼魂的蹤跡。唐先生看我把吃飯的家伙都亮相了,也就真的相信了我是干這行的人了。我告訴他們夫妻倆,在他們身上並沒有發現有鬼魂的痕跡,如果不介意的話,希望能夠去他們家里檢查一下,要是他們方便的話,帶去烏鎮和從烏鎮帶回來的所有東西,都希望能夠讓我看一遍。 唐先生和孟小姐都答應了,于是唐先生班也不上了,出門前就跟前台的小妹說了一聲記得鎖門以後,就帶著我下樓,上了他的車,去了他家。他家住在渝北區加州電子校附近,家里裝修得倒是非常雅致,牆上掛著一些長笛琵琶之內的樂器,看來他們家的人當作還有通曉音律的。至少是對咱們中國的古典樂器非常喜愛的人才會收集這樣的東西。我把他們帶去烏鎮的東西里里外外的用羅盤檢查了個遍,卻也沒有發現任何的蹤跡,卻在客廳正對電視牆的那面牆上,一把紅木三弦琴上,發現了非常強烈的靈異反應,有了這個反應,就能夠排除是妖的可能性,只是很奇怪,為什麼這把琴掛在家里,他們卻會在千里之外的烏鎮撞鬼,于是我轉身告訴他們,現在能夠確定家里有鬼了,不過我還需要弄明白一些事情,才能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幫上忙。于是我請唐先生取下那把三弦琴,平放在桌上,仔細查看。 看得仔細,並不表示我熱愛音樂,其實我這一輩子跟樂器也算有種緣分,我媽曾經告訴我,當年在我半歲的時候,她和老爸把一本《馬克思哲學》和一把玩具小提琴放在了我的面前,要我當著全家親戚的面做出一個選擇,我沒有絲毫遲疑就直接爬向了那個玩具,于是那一晚,不管我怎麼鬼哭狼嚎,都始終沒能從我媽那個傷心的女人那里騙到一口奶喝。我父親自學過小提琴和二胡,于是為了尊重我的選擇和培養我的藝術細胞,他常常會給我買一些跟音樂有關的玩具,卻在之後的數年時間里,一個接一個的被我孜孜不倦地摧毀和拆卸,豐富的拆卸經驗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表象是值得相信的,除非你能夠拆散它來觀察它的內在,所以從小學開始,我就開始成功的將課本和作業本肢解成一張張紙,然後又把它們變成了飛機,青蛙,千紙鶴以及拉屎要用的手紙,為此我也收獲了無數的耳光作為代價。上中學以後,盡管念書不算用功,但是還是被一個年輕有為的青年音樂女老師看中了我的天賦,于是常常帶著我到學校給她分配的宿舍,教我發聲和唱歌,有一天乘著老師有課,我憑著敏銳的嗅覺在她的床下找到一塊用報紙包好的老臘肉,于是果斷偷走並把它變成了一份回鍋臘肉,陪著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不過代價是我被永遠的驅逐出了音樂界。所以當我仔細觀摩那把三弦琴的時候,總是特別的仔細,而仔細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找回一點點曾經和它們那麼近的感覺。 從琴上雕刻的紋路來看,也算是年份很久的琴了,不過三根弦里的其中一根看上去比另外兩根要新了許多,于是我判斷這是一把古琴,不過經過了翻新。我問唐先生琴的來歷,他說是多年前從一個拍賣會上買下來的,正宗的西湖三弦琴,據說是乾隆時期的東西,自己也不會彈,但是非常喜愛中國的民樂,于是買回來以後就掛在牆上當作裝飾,不管是真心喜歡還是附庸風雅,也算是為收藏界做了那麼一點點貢獻。接著我想到,既然那只鬼的蹤跡在這個琴上有所體現,那就說明這把琴和那個鬼有種必然的關聯,那個鬼會不會是這把琴以前的主人?如果只是主人的話,也沒有理由出現在烏鎮的酒店里,還蹲著看著孟小姐,這麼說這個鬼跟烏鎮的那家酒店也應當是有聯系的,這也未免太巧了。盡管只是懷疑,因為一個偶然的收藏,竟然是收藏了別人的琴,還這麼踫巧住過別人生前去過的那個酒店,這種幾率實在太小了,不過小是小,不代表沒有這個可能性,于是我對唐先生說我要借用他們家的電腦查查東西,讓他告訴了我那家酒店的名稱,反復查詢以後,我開始漸漸有了點頭緒,于是我對唐先生和孟小姐說,這個業務我接下了,不過我們可能要再去一趟烏鎮。 唐先生和孟小姐對視一望,被我這麼一說顯得有點突然。唐先生問我為什麼要重新再去一次,我說我剛剛查過了,你們之前住的那家酒店,在改建為酒店之前,一直是被荒廢著的,八十多年前那個舊宅子,是當地一家非常有名的大茶樓,而那家茶館之所以有名,除了很多當時的政要常常光顧以外,還因為那里有非常地道的甦州評彈。 甦州評彈我是知道的,多年前跟父親去杭州玩的時候曾經听過,當時也是在一個茶館,一進大門酒杯台上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吸引住了,兩人一左一右坐在高腳凳上,兩人之間也有個高腳的木茶幾,上邊放著兩碗茶,男人在右女人在左,男的穿舊俗長衫,拿著三弦琴,邊彈邊唱,女的穿著旗袍,在一邊談著琵琶,唱的全是方言,但是強調特別好听。雖然不能和黃梅戲、越劇、昆曲等相提並論,但是它通俗易懂,而且悠揚婉轉,算的上是我們國家戲曲類別中值得發揚的一種。而後來因為一些時局的原因,很多非常正宗的唱腔就漸漸失傳,或是被改變了,現在留下來的正宗也有,只是不算太多了,而且坐堂表演為主,其質量也可想而知。 我對唐先生說,八十多年前的那個茶館,老板和老板娘就是一對唱甦州評彈的人,雖然網上沒有當時的照片,但是你家里有這把琴,琴上又有鬼,你又踫巧住過那家改建的酒店,所以我覺得這個鬼一定就是琴以往的主人,我甚至還覺得他是以前那家茶館的老板。所以我們得再去一趟,把這個事情弄清楚以後,我才能送走鬼魂,否則給鬼魂留下個什麼遺憾,這個不是好事。我就曾經遇到過弄錯了原因送走了一個鬼魂,卻因為事情沒有完好的解決,而導致它的執念遲遲不散,最終重新回來。 他們想了想,覺得目前的情況來說,送走這個鬼魂才是當務之急。于是就答應了我的要求,只是孟小姐說她不去了,一來是心里有陰影,二來也要在家帶著孩子,于是唐先生就立刻訂好了兩張第二天飛蕭山的機票,我們約好明天他來接我去機場。 回到家以後,我仔細回想了這件事情的過程,雖然條理算是比較清晰,判斷也能算作八九不離十,但是我始終無法把整件事情完整連貫地梳理出來,我們還差一些關鍵的事情沒弄明白,如果之前所有的猜測都沒有錯的話,這個關鍵的東西必須要到了那個酒店才能顯現,于是我就把一些必要的工具收拾好,早早睡下。 一路順利,除了在過安檢的時候那個馬尾辮的小妹對我的羅盤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其余的行李都是托運的,羅盤我是絕不離身的。到了杭州以後,吃過了飯,就開始朝著烏鎮出發。到了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去那家他們先前住過的酒店訂房的時候,發現那間房已經有人住了,得第二天才會退房,于是我跟唐先生另外找了家客棧住下,然後出來找吃的,夜里很難打發時間,于是我們也在當地找了個茶館,就安靜地听了一晚上的評彈,直至打烊。吃瓜子吃到我的舌頭氣泡,我們才會了客棧休息。 第二天中午我們又去了那家酒店,成功地預定了房間,把行李等從客棧搬過來,我就睡之前孟小姐睡的那張床,我把從唐先生家里帶來的那把琴斜靠著放在房間里的靠椅上,拿出羅盤,準備在這個曾經見過的房間好好檢查一下,我卻發現,羅盤瘋轉,雖然鬼魂的力量不是很強大的那種,卻能夠很明顯地感覺到它非常的亢奮,于是我斷定,這個房間一定有我們要找的答案! 第七十一章《第二冊》(3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三弦 我之所以這麼說,絕對不是單憑看到了靈魂的反應,而是從羅盤上那種瘋轉的程度,幾乎可以看出,當下這個靈魂處于一個非常亢奮的狀態,不過還暫時無法判斷究竟是因為什麼而亢奮,高興或是憤怒,還沒辦法得知。說來慚愧,這就是我們這一行常常遇到的瓶頸,我們必須從一些已經發現的線索中不斷的推測,推測總是有好有壞,而我們卻往往只能自求多福,祈求我們的推測是正確的。 我左手拿著羅盤,眼楮一直盯著它,伸出右手去觸踫靠在椅子上的三弦琴。剛摸到的時候還好,但是當我一撥動琴弦,特別是那根斷掉後重新換上的新弦,鬼魂的反應就特別強烈,雖然無所進展,但是我基本確定了,我們所住的這間房間和那把三弦琴,必然是有莫大的聯系。 想了很久,沒有答案,于是我跟唐先生商量,明天一大早我們到周邊的市井里去,跟當地的老人或是民俗文化的工作者打听一下,看看是否能夠了解到一些關于這間老宅子的典故,因為網上的消息實在太過于片面,了解得非常少,也僅僅知道這家老宅子過去是做什麼用途的,別的就完全一無所知。唐先生之前在這間房間里住過,而且就唯獨那一晚,自己老婆還撞了鬼,所以他對這間屋子有種戒備和恐懼,為了讓他安心,我特別做了一段拴上紅繩的釘子,讓他放在枕頭底下,叮囑他要是發現什麼不對勁的情況,就直接把釘子向鬼扔過去。此外我又取了一段紅繩,隔著床把我和他的手指栓了下,這是為了我們倆其中任何一個發現了什麼異常,可以在不驚動鬼魂的情況下,動動手指就能夠通知到對方提高警惕。 那一晚,非常難以入眠,也許是因為床鋪和牆上的那幅畫的關系。牆上那幅畫有點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詭異,畫面上,中間是條白色的路,兩側是黑色的房子的形狀,天空是那種深藍色的夜空,卻沒有星星,最奇怪的是,在路遠處的盡頭,有一個瘦高瘦高的、模糊的人影。我對繪畫完全沒有任何研究,于是我也看不懂這幅畫到底是想要傳達一個什麼樣的精神,在昏暗的燈光下,白色的牆面突然掛著這麼一幅畫,在我看來,卻是非常壓抑。而床雖然不是那種古老的床,但是也是根據酒店的環境情況,刻意做成的仿古床,枕頭也是古時候那種方形的長條枕頭。我不知道是我對這類的床鋪有所排斥或是怎麼的,那一晚,始終睡得不好,睡到差不多夜里兩三點的時候,手上的紅繩動了,是唐先生在扯我,我一下子驚醒了,但是不敢做什麼大動作。于是先睜開眼看了看我的床前,什麼也沒有,因為我是背朝著唐先生在睡,所以我緩緩地把頭轉過去,看到在唐先生的床上,有一個精瘦的男人,好像坐凳子一樣,懸空坐在他膝蓋的位置,翹著二郎腿,落地的那只腳,直接踩在了唐先生的被子上,而且手里還抱著那把三弦琴。 有點道行的鬼魂,是有能力移動身邊的東西的,若非如此,它們也不可能對人產生什麼影響了。見到這一幕,有些驚訝,情不自禁地“哼”了一聲,然後轉頭去看那把我原本放在椅子上的三弦琴,椅子上已經空了,當我再轉頭去看鬼的時候,只見那把琴掉落在了唐先生的床鋪上,而那個鬼魂卻就此不見了蹤影。 我暗暗大喊失策,嚇到了它。唐先生縮在杯子里,就露了個額頭出來,身體在床上瑟瑟發抖,想來他從發現那個鬼坐在他的床上起,就非常害怕了,說不定來給我打暗號都是鼓足了勇氣,我對他說,沒事了,已經不見了,他才把頭伸了出來,我告訴他,我還想不明白為什麼它會只在這個地方出現,明天必須得打听個清楚,否則我們就還得再住上一晚。當晚便不敢再睡,我們開著電視,看到了天亮。期間我一直在思索回憶當時看到的那個男人的模樣,就外貌來看,就跟孟小姐先前給我畫的那幅畫是一樣的,但是我看到的那個男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服也是干干淨淨的,臉色白得可怕,臉頰凹陷,還有比較重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一個很愛干淨,卻有因吸毒而嚴重損害身體健康的癮君子。不過他抱起三弦的姿勢很是地道,看來先前猜測的他是這把琴原先的主人,也許是對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唐先生在外面匆匆忙忙吃了點東西,就開始在遛鳥釣魚和在小河渠里劃船的船夫打听消息,因為年代比較久遠,打探起來就十分困難,清晨的烏鎮是夢幻的,尤其是在靠近水的地方,那獨有的撐船人唱的調子,回蕩在密密麻麻的江南水鄉,悠揚婉轉。最後在酒店附近一個拱橋的橋上,我們踫到一個正在織鞋墊的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看上去有都快70多了,她估計對當地的歷史也是無法得知到那麼久遠。不過老人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稱得上是百科大全和珍寶,于是我還是問了問她,老婆婆說,她還記得當時那個老宅子。我一听就來了精神,于是買下了老婆婆腳前的一個雞毛毽子,求老婆婆跟我說說她知道的一切, 她說在她小時候,一直跟著自己母親四處逃難,後來日本人打跑了,才回到了烏鎮,听她的母親說過這個老宅子,在日本人還沒打進來以前,一直都是個茶館,老板和老板娘就是在里面唱甦州評彈的,日本人攻陷南京以後,很快就波及了周邊的這些地方,于是老板和老板娘就變賣了家產,跟著四處逃難,宅子空了出來,烏鎮淪陷後,日本人燒毀了很多地方,卻運氣很好的是那個宅子得以保存,成為一些日軍將領的住所,在那幾年的歲月里,日本人在烏鎮犯下無數滔天罪行,很多中國人都慘死在了日本人的刀槍下,後來日本投降了,據說老板跟老板娘也回來了,不過當時自己家的宅子已經被國軍征用了,做了糧倉。 我問那個老婆婆,關于那個老板和老板娘,您還知道些什麼。她說當時她歲數還很小,印象就沒有很深刻,只能依稀記得當時的老板和老板娘在烏鎮的一些人流量大的地方賣過唱,但是當時那些人都因為戰亂,窮得不得了,根本就沒有多少人會打發銀兩給他們。最後就听說他們當掉了家里的東西,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了,大概是又去了別的地方。 于是我想,這下是麻煩了,線索斷了,無法繼續,即便是我此刻能夠找到當初那家當東西的典當行,恐怕是也沒有辦法查詢到60多年前抗戰剛剛勝利後不久的當票,而即便是找到了那張當票,在余下的這麼多年的時間里,輾轉多次,只怕是早已下落不明,最終怎麼落入拍賣行,而被唐先生拍走,這些調查,只怕是我所力所之不能及的。沒了主意,也就垂頭喪氣的回了酒店,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該直接借由那把三弦琴,然後喊魂送魂算了,但又一想,這樣一來雖然是有辦法把魂給送走,但卻始終未能解決掉它始終存在的問題,這並不是我做事的風格,雖然賺的是唐先生的錢,我也完全可以送走之後不管不顧,甚至那個鬼魂因強烈的執念而重返的幾率非常細微,我也不能這麼做。多年前師父教過我,尊重萬物,鬼是萬物之一,憑什麼我要機械地送行,而不去讀懂它身後的傳奇。 回酒店後,我也考慮得差不多,我還是決定再等一晚上,期盼能有什麼新的線索。回去以後,我跟唐先生都是昨夜沒有休息好的人,于是很早就補了場瞌睡,從前幾次鬼魂出現的情況來看,這個鬼更喜歡在夜晚出現,于是我打算當晚熬夜了,我所說的熬夜並不是像昨晚那樣開著電視看到天亮,而是假裝睡覺,靜靜等它的出現。雖然他是否出現,我完全沒有答案。 晚上我出去買了些吃的,等到晚上12點過,我們就開始在床上裝睡,三弦琴我還是放在最初放它的那個椅子上,一直等到接近三點鐘,我手機都要玩得快沒電了,突然感到額頭一股涼意,于是我慢慢望向開闊的地方,這次看到的鬼再一次變了位置,它蹲在最初孟小姐說的那個床腳的地方,姿勢也是孟小姐說的那種蹲姿,不過它並沒有張大眼楮目不轉楮地看著我,而是一直耷拉著腦袋,看上去十分沮喪。 我動了動手指,叫醒唐先生,他大概忘記了我們是在等鬼出現,肯定是睡著了。所以當他醒來看到的時候,嚇得叫了一聲,大概跟我頭一晚是一樣,于是也是由于驚擾到靈魂,我眼看著那個鬼在我的眼前忽閃忽閃幾下,就消失不見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漸漸覺得這個鬼魂好像是沒有惡意,但是據孟小姐所說,當她看到這個鬼魂以後,當天就出了個車禍,雖然受到驚嚇,可是並沒有受傷,也就是說看上去是因為撞鬼而發生了意外,是不是也可以換個角度想想,這個鬼搞不好是暗暗使力保護了他們一家人,否則為什麼不讓他們受傷呢?而且這幾晚的出現都跟這個老宅子和那把三弦琴有關,從白天老婆婆的口中我已經非常確信了,這個鬼就是當年宅子還是茶館時候的老板,他也是這把琴的真正主人。 或許他反復的出現,只是為了要解開自己的心結,而不是為了害人。于是我想到了剛剛他蹲在我床前的那個動作,他一直低著頭,垂著腦袋。這是想要表達個什麼,沮喪?是因為我沒有辦法查清真相嗎? 我下了床,從枕頭下拿出羅盤,開始在之前它出現過的幾個地方檢查著,之前它坐在唐先生的床上,床上卻沒有了它的痕跡。而強烈的反應還是出現在三弦琴的周圍和今晚他蹲的位置。于是我走到床前,學著他剛剛的姿勢蹲了下來,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在看什麼東西?這個酒店是後來翻新修過的,即便是有什麼當年遺留的東西,也恐怕是早就不見了,于是我請唐先生幫我打開屋里所有的燈,我維持原有的姿勢不動,開始在地上仔細的尋找。我這才發現,原來這間酒店除了裝潢是後來全新的,它的地板卻沒有換過,依舊是當年那種刷了紅漆的長條木地板!我請唐先生跟我一起把我睡的那張床挪開,在床底下仔細尋找,發現地板上的油漆是重新涂刷過的,因為接縫處,有新漆的痕跡。冒著被罰款的危險,我本來想要撬開地板的,于是用鑰匙開始刮那些接縫處的漆,在就這當時那個鬼低頭看向的方向,我連續刮了好幾條接縫,終于在其中被床腳壓住的一條縫里,刮開以後,找到了一根長長的,有些生蛌熊^弦。 這絕對是此行最為重大的一個發現,同時也算是解開了我心中的疑惑,如果我猜測得沒錯,這個鬼之所以流連了這麼多年,卻畏懼生人,也不肯跟人搭建溝通,只是憑借著當初的掛念而存在,原本就已經很難弄懂它到底需要的是什麼,好在找到了這根琴弦,于是我想,他一定是一個非常熱愛甦州評彈的人,而那把三弦琴就是他留下來唯一的掛念,也許是因為當初的逃難,遺留了一根琴弦在地上,時間久了,細細的琴弦不容易被人發現,漸漸的也就嵌進了地板的接縫里。而他生前為了謀生,也一定新配了跟琴弦,或許就是現在琴上的那根,後來又不得不為了生活當掉了自己心愛的琴。之後或許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去世了,這把琴就成了他的遺憾和牽掛。 我無法向它求證,因為這一類的鬼魂意識是非常薄弱的,基本上沒有辦法與之溝通,即便是喊魂來問。他本來就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想來也不會是死于非命,壽終正寢的人有了放不下的執念,除了它肯自己說出來,或是瞎貓踫上死耗子的踫巧猜中,也許就永遠也解決不了。我很慶幸當初這麼多年以來,沒有人毀掉這把琴,否則極有可能激怒它,而造成一些無可估計的惡果。 一個以甦州評彈開茶館維生的人,因為戰爭和時局的動蕩,丟棄了心中的摯愛,成為一段永遠的遺憾,也許當初他當掉三弦的頭一天賣藝,就成了他手藝的絕唱。而反觀我們當下的社會環境,民間的精粹,不是也正像是甦州評彈或是川劇變臉等永遠打不過京劇的地方藝術,正在逐漸被替代和弱化嗎? 于是我決定,在送走他之前,我希望能夠了卻他的心願。 我不懂琴,把琴弦換上的工作就只能交給唐先生,奈何的是他竟然也不會。于是沒有辦法,我們只得再待上一夜,打算天亮後找家有評彈的茶館,請評彈師替我們接上琴弦。 次日我們辦好一切,白天才開始在烏鎮有了三天來唯一的一次游玩,當晚終于有了一頓毫無牽掛地大吃特吃,酒糟河蝦、醬雞、白水魚、蝦餃皇,還有一種類似臭豆腐的豆腐干,江南水鄉,美不勝收。 夜里我們回到酒店,依舊把接好琴弦的三弦放在椅子上,到了深夜以後,我叫上唐先生,跟我到房間門外等候,我想我們都不願意再親眼目睹一次鬼魂的出現和消失,果然,過了不久,隔著房間門,傳來一陣悠揚又略帶沙啞的琴聲。 先生,你的結,解了。 第七十二章《第二冊》(3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葉子 2010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是一個來自四川鄰水地道的農民。他姓羅,那一年43歲,皮膚黝黑,身材矮小,因常年吸食葉子煙而使得牙齒滿是煙漬。左邊的門牙或許是早年干活出了意外而缺了一小截,不長不短的頭發好像從來都沒有認真梳理過,期間還夾雜著不少白發。按理說,雖然我生活的並不高貴,可我當年一個27歲的年輕人,原本和老羅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有任何的交集的,而認識他,可以說是巧合,也可以說是命運。 那陣子,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我一個熟人,早年跟我一樣不好好念書,中途輟學,後來陰錯陽差的進了一個國內知名的建工集團,近10年的蹉跎,竟然讓他混到了一個委派管理,負責監督和指導集團所分配給他的建築工地工程進度等,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是為人相當精明,往下壓得住,往上吃得開,于是這樣的人物在祖國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夠如魚得水,據說手底下的一群博士和研究生,還常常被他心理變態發作的時候罵得連背都能腫起來。他姓江,盡管算不上是個磊落的正人君子,也不是個陰險的奸詐小人,我算是個性情中人,雖然常常對他的所作所為嗤之以鼻,卻也因為事不關己而不曾過問,頂多也就是在稱呼他為江老師的時候,常常在老師二字上,稍微多加了一點酸溜溜的味道。江老師一般只有兩種情況下會打電話給我,一是逢年過節我們總要在電話里互相調侃一番,二是打麻將差人了,他一定會打給我,不過我很少去,因為他只打一塊錢一張牌的重慶“倒倒胡”,在某年春節期間我跟他奮戰一個通宵也才贏了100多塊,于是就此立誓,絕對不再跟他同桌互搓。 于是很多年來,我一直叫他江老師。 江老師那時候打來電話,說是他承接了一個比較重要的城市環境整改工程,已經提案通過,連材料物質都已經準備就緒,工人們都到班就位,卻在開工前連續一個禮拜,都發生了怪事。當我听到“怪事”二字,總是會習慣性地聯想到一個長發白衣的女人,在路燈的照耀下街頭巷尾得飄搖著,只因為這個情景在2008年的時候縈繞了我整整一年,那是我見過的,最為具體的一個鬼魂,所以在他說“怪事”的時候,那個可怕的鏡頭再次在我腦子里閃現著。請原諒,這只是我悲哀的反射行為,這種反射就好像在盛夏的解放碑,有人突然大喊了一聲美腿!而我一定會循著聲音找尋很久的反射是一樣的。 值得一提的是,我還算嚴謹,至少對待工作是這樣的。所以當江老師告訴了我遇到的“怪事”以後,我在沒有到達現場實地查看的前提下,就答應了他,一定要幫忙。 他說在一個禮拜以前,他們把很多材料已經運抵了施工現場,在請來相關領導同志講話和剪彩以後,熱熱鬧鬧的放了好多鞭炮,然後打算第二天就開工,工人們都是自己集團在社會上招聘的,絕大部分都是從農村來城里打工的莊稼人,也許沒有太多建築上的專業知識,但是踏實肯干能吃苦,要的薪水也不高,即便是有時候拖欠了他們很久的工資,他們也常常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肚里吞了,以江老師的為人,他就喜歡這樣的工人。那天晚上工人全部到齊了以後,大家激情澎湃的開了誓師大會,決定要在三個月內完成這項工程,卻在工人們搭建好板房的當天夜里,有工人起夜上廁所,映著微弱的光線,發現了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現象,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還發出陣陣“嘶嘶”的喉音,江老師說,喉音是最可怕的了,你听听《咒怨》里那個伽椰子的聲音就知道了。我當然知道什麼是喉音,因為某個有鬼魂伴有喉音的業務,我心里陰影持續了半年多。江老師告訴我,當下那個工人嚇得屁滾尿流,鬧得整個工地的人都不能安睡,人人自危,江老師這樣的人物是不可能跟工人們一起住在板房區的,于是他得知這件事已經是第二天上午準備開工的時候,他當時也很著急,把那個大鬧的工人叫來仔細詢問,問他到底看到的是什麼,那個工人吞吞吐吐地說,好像,好像是一匹馬。他顯然也覺得自己說的話非常荒唐,所以言語閃爍,詞不達意,江老師一再追問,他才肯說,之所以他認定是靈異的現象而非一匹真正的馬,是因為他眼看著那個大黑影在嘶叫了幾聲後,沖著他跑了過來,而沖到面前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變成一股黑煙,消散不見了。 當時我听到這里的時候,直覺告訴我,也許是遇到動物靈了,但是在我接觸過的動物靈里面,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主動來攻擊或是嚇唬人類的,因為他們比人更簡單,至少它們不會把屠刀揮向自己的同胞。但是如果真是一匹馬的動物靈,也太過奇怪了,重慶是做非常現代化、而且現代化了很多年的城市,農村已經越來越遠,即便是近郊的農村里,大多也就喂喂豬養養魚,有些家庭有那麼一兩頭牛都算得上是富裕了,山城的地形起伏繁雜,騎個自行車都算的上是對體力的一種奢侈消耗,誰還會干養馬這種既裝逼又不靠譜的事呢?除了夏明憲老師這樣響當當的人物會在重慶圈地並養馬拉觀光車外,還有誰有這麼好的興致呢? 江老師接著說,當下他和另外幾個管理人員一起安慰了這個工人,並拿出幾百塊錢,要他老老實實去工作,不要在妖言惑眾,在工地制造不好的影響,耽誤了工期,集團責怪下來,是要扣發薪水的。那個工人也算是個老實人,收了錢,也就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睡迷糊了,于是就返工,再也不提一句了。原本江老師和大家都以為事情就這麼算是平息下來了,然後在當晚以及之後的接近一個禮拜的時間里,天天夜里都發生些不一樣的怪事。 有工人說自己半夜總是听到板房周圍有馬蹄聲,在來回跑動,時不時還嘶叫那麼一聲,也有工人說自己蹲坑的時候,廁所沒燈,明明關上了門,門的距離和鼻子還不到一尺,卻偏偏總是感覺有什麼毛發一類的東西總在自己的面門掃著,鼻子里除了自己的大便以外,還聞到那種馬屎伴著青草的味道,還有工人晚上在外面守材料,夜里尿急,就到江邊撒尿,還沒尿完,就覺得背心遭受一個重擊,自己就直挺挺的飛到江里去了,好不容易才游上岸,還差點淹死。後來跟工友怎麼說都說不清楚,就脫下衣服讓大家看背上被擊打的痕跡,二十多個工人一起目睹了背心中間,有一個巴掌大的大寫“U”字型的瘀傷,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微笑的嘴巴,赫然在他的背上。他說自己是被馬給踢出去的,而這個神秘的馬,誰都沒有見到。這一切的發生似乎都在指向一個奇怪“馬的靈魂”,因為馬本該性情溫順,不會隨隨便便地攻擊人,更不會戲弄人,雖然已經被人類騎在襠下幾千年之久,但依舊不會改變的是其服帖的個性和優雅的舉止,在發生了這一切以後,工人們開始鬧了,紛紛責怪工程隊沒有事先問好天地,說是至少該燒香沽酒才是,還有人是典型的故事大王,他說是當初放鞭炮的時候,驚動了江里的龍王三太子,于是變成馬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我想他一定熟讀過西游記,因為他至少知道三太子是能夠變成馬的。 江老師說,工人大多來自農村,對于這類玄幻的說法,普遍沒有很強的分辨能力,往往都是別人怎麼說,他們就怎麼相信了,而且會變本加厲地擴散下去,導致一個事情變得越來越復雜,復雜到連他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地步。連續幾個晚上這麼一鬧,根本就沒有辦法繼續開工,而他的領導把進度催得又挺死的,迫于無奈,他才來找到我,他說,如果真的有什麼怪事,你來了我也放心了,至少能夠解決掉。如果真的是謠傳,你就用你專業的姿態來告訴他們,安穩他們的心,這樣也就可以了。工程隊有錢,虧待不了你的。 基于這句類似承諾的話,我在沒有去看現場的情況下,答應了他。我對他說,可以,我來幫你。你告訴我,你們工程部在哪里。他說,工程部就在儲奇門一帶,但是工地不在那里,你需要去的不是我們工程部而是工地。我在電話的這邊大翻了一陣白眼,我說,我的意思是你的工地在哪里? 他說,珊瑚壩。 珊瑚壩,這又是一個充滿著山城人民回憶的地方。如果說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在重慶設立了江州郡,那麼從人類的腳印第一次踏上重慶的土地開始算起,珊瑚壩就一直世世代代的守護著這座神秘城市的每一個子民。歲月的變遷或許改變了城市的容貌,山城也從先秦時的江州變成了重慶,珊瑚壩也依舊始終在那,幾度經過建設,又幾度荒蕪。早在民國22年的時候,四川有個叫做大邑的地方出了個梟雄,名字叫做劉湘,作為那個時期各地軍閥混戰的年代,此人算是極有先見之明,他為了統一四川,多少干了些搜刮民眾的事情。于是靠著這些不管來路正不正的錢,在國外購買了不少飛機,用來增強自己的戰斗力。但是沒有機場,劉湘在有一年在重慶珊瑚壩釣魚的時候,發現這個長條形的荒地位于江面之上,兩側環山,和其他飛機場的四面空曠相比,似乎更有隱蔽和特殊性,于是大手一揮,迅速吩咐下去,撥款給當時的“中國航空公司”修建了珊瑚壩機場,卻在還沒有用作一次轟炸別的軍閥的任務的時候,就被蔣老師給收編了,于是堂而皇之成了國軍,珊瑚壩機場也就開始作為開闢的渝蓉航線,作為軍用。後來小日本打來了,川軍上下一直高喊出川抗日,珊瑚壩機場就作為當時戰斗機作戰的起飛機場之一。川人古時候就是野蠻人,于是自來民風彪悍,在抗日戰場上,屢立奇功,不得不說的是,盡管對蔣公從來都是按照課本上說的人人唾之,在抗日這件事上,辦的還是相當靠譜的。 後來南京淪陷,老蔣被迫把都城遷至重慶這個山多水多的溝壑之地,一來是認準了小日本除了空軍地面軍隊是肯定打不進來的,二來也是為了向當時在四川坐擁重兵的大小軍閥示好,表示哥哥沒有忘記你們你看我不是把首都都遷過來了嗎。在陪都的歷史中,多少也出了不少奇葩,汪精衛老師就是其中的一朵,雖然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像有些人說的“曲線救國”,但至少當初他絕對是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他從重慶逃往南京建立“偽國民政府”,也正是從珊瑚壩機場逃離。換句話說,如果當初劉湘沒有修建珊瑚壩機場,也許汪精衛就沒有辦法這麼順利地逃走,如果他路上掛了,那麼多年後的李安老師,也就不會擁有那部讓我目瞪口呆的電影題材了。而在1942年的抗戰後期,美軍飛虎隊也是駕駛飛機在珊瑚壩機場登陸,如果沒有劉湘,在重慶的地標上,中美合作所、美軍俱樂部、史迪威將軍故居等,也將不復存在。 而在解放以後,因為毛爺爺對白市驛機場有種莫名的鐘愛,珊瑚壩機場又位于長江的中心,似乎有些犯了忌諱,于是漸漸被荒廢,繼而拆掉了所有當初的地表建築,再次荒蕪,成了一個人人都能上去的淺灘,市民們再次回到了當初劉湘建機場以前,放風箏、釣魚,戲水的去處。不過珊瑚壩的厄運並沒有就此結束,散舉世聞名的三峽工程落成以後,沿途無數老百姓放棄了世代生存的家園,成了新一批的“移民”,而他們大量涌入城市,城市也不得不拆遷修新房新城來進行安置,珊瑚壩甚至在大壩蓄水以後,每年有長達半年的時間,安靜地躺在江面之下。 所以我說我對珊瑚壩是有感情的,至少在2003年以前是這樣。開始蓄水以後,為了避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淹沒在長江中,甚至要家人到唐家沱找我的危險,我就再也沒去過。而這次去,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里走到下河道去。到了壩上的時候,江老師早就等在那里了,看我到了,對我說你來了就好了,早點動手查查吧,我這里等著開工呢。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工人們都遠遠地站成一排,好似看熱鬧一樣地圍觀著我。還好我天生沒有作秀的愛好,否則被這麼多人圍觀,我一定要說一句哈羅樹上和田坎上的朋友們你們好嗎?我不是劉曉慶,我不會干這種事。 我先是在壩上走了一圈,羅盤告訴我的確有鬼魂的痕跡,而且真的是個動物靈。接著在江老師的監工辦公室里,我們約見了那幾個自稱見到“馬鬼”的工人,在我問完情況以後,我所掌握的訊息其實和江老師是差不多的,沒有別的進展,只是在最後一個工人進來以後,他說到一個情況,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說前幾天他上岸去陪幾個同鄉吃飯,在跟他們講述這個事情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是驚奇。後來沒兩天,他其中一個同鄉就給他打來電話,說是他把工地上發生的故事,又轉述給了他們一起合租房子的另外一個人知道,當時那個人就說他知道是怎麼回事,還說珊瑚壩上工人見到的“馬”,也許就是他曾經養的那只,但是他說的只是也許,再想問仔細一點,他卻怎麼都不肯說了。 據說是早幾年前,有一群四川人來到重慶,在珊瑚壩養了些馬,後來大部分馬都被洋人街和其他一些地方給買了去,大家看這也是個生財的路子,珊瑚壩本來在三峽工程後就成了濕地,水草肥美,養馬非常合適,于是又有人帶了些小馬駒在那里放養。這件事我是听說過的,因為我常常被某人逼迫著在晚飯時間看天天630,這算是重慶電視台生存力唯一很強的節目,之所以說它強,是因為實在太過貼近生活,我指的是,特別貼近的那種。例如誰家的屋檐底下發現一個馬蜂窩消防官兵多麼英勇地奮力拿下,又或者是誰家的貓兒爬到樹上下不來了村支書聲淚俱下把貓兒感動後自己下來了,又或者是哪個愛心泛濫的老太太幾年時間收養了幾百只流浪貓狗然後把自己的養老金全部揮霍,再或者是哪家小兩口又吵架了砸東西了跳樓了然後居委會主任勸說後頓時發現自己很傻等等。當然其中也包括了有人在珊瑚壩養馬引起了市民不滿等消息。而且那件事似乎是政府強勢要求不準養馬且開始整改珊瑚壩的環境,我突然想到或許江老師這次的工程可能就是因此而展開的。如果我是一匹馬,你們不讓我在這里吃草,還要在這里大修土木,我也不開心,我也要來踢你的,不過怪就怪在,他們說的是馬的鬼魂。 我當時就問了那個工人,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你的那個同鄉?他說好,于是當天下午,我們就離開珊瑚壩,江老師跟著我們一起,去到了珊瑚壩附近一個叫做石板坡的地方。 石板坡也是一個令我心痛的地方,因為連年的拆遷,真正原汁原味的老重慶已經漸漸快要消失得干干淨淨了,原本石板坡的那條老舊石板路算不上是非常古老的東西,甚至連他那里的老房子和閣樓,也都是解放後的產物,不過既然重慶第一座長江大橋是以石板坡命名的,表示它在老一輩的重慶人記憶里,還是佔據這相當重要的位置的,不過我們正在失去它,而且這種失去將是永恆的,今後的回憶,永遠都只能在那些發黃或是黑白的舊照片里尋找了。 石板坡房子老舊,還有很多都是危房,這樣的地方一些城里人是不願意多呆的,卻成了很多進城打工的民工租房子的地方,房租很便宜,還大多是江景房,十幾個人擠在一個狹窄的房子里,就算是有點什麼動靜其他人至少還能知道。那個工人的同鄉就是租住在這樣環境下的另一個萬千民工中的一個,見到他以後,他笑嘻嘻地遞給我一只3塊錢一包的宏聲煙,這煙我在10多年前抽過。不過我接過點上,不是為了不讓他覺得我在嫌棄,而是要他明白我實實在在的尊重你。 我問他關于那個養馬的事,他告訴我,和他同一個房子的另一個人,就曾經在珊瑚壩養過馬,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養了,大概是政府的干預。不過現在他上工去了,如果要見他,可能要稍微晚一點。既然來了,就肯定要把那個人等到,于是我們等到差不多晚上6點,那個人才回來。他就是老羅,那個我說的地地道道的四川鄰水農民。而他的出現,是我了解事情全部情況關鍵人物。 老羅看上去有點傻乎乎的,反應也不算快,在事先做了很多情感上的建設以後,他才肯告訴我們當初在珊瑚壩養馬的故事。在去年的時候,老羅跟著好幾個同鄉一起帶著一些馬來了重慶,打算把馬先養著,找到買家就賣掉然後回家,當時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匹小馬駒。他說那只小馬駒是自家馬下的崽,他的女兒很喜歡這只小馬駒,還給它取了個好听的名字,叫葉子。因為它的脖子上又一塊白色的像柳葉一樣的印記。因為老羅把葉子的媽媽也帶來了重慶,臨行前葉子怎麼都不肯,一直不斷嘶叫,還把馬棚撞得快散了架,于是老羅說,你這麼想被賣,那麼就把你帶這一起,跟你媽媽一起賣掉。就這麼他們來了重慶。起初其實一切都還好,到了後來,很多市民都說馬在珊瑚壩上不但污染空氣和環境,有時候還會嚇到帶小孩上去玩的市民,于是當地的街道多次派工作人員來說服他們,要他們把馬牽走,可是他們始終用馬很快就找到賣家為理由,一次次拖延時間,後來矛盾就爆發了,有些市民或是街道工作人員開始在珊瑚壩上撒老鼠藥,還有人用彈弓或是氣槍打瞎了一些馬的眼楮,那些養馬人漸漸察覺到自己的馬的損失是人為的,卻有因為本身理虧,也就沒有爭辯個什麼,珊瑚壩的養馬人漸漸少了起來,很多都帶著馬另外找地方去了。老羅算是損失比較慘重的,他總共帶來三匹馬,只賣掉了一匹,葉子的媽媽吃了老鼠藥,被毒死了,死掉的馬肉都賣不出去,只能丟到江里去。到最後就剩下葉子這匹小馬駒。媽媽死了,小馬駒又沒人買,于是他的這一趟行程,原本是想賺點錢回家,卻鬧了個狼狽收場。那天晚上,他帶著葉子在珊瑚壩上呆坐著,他覺得心里很苦悶,就一直坐到很晚,卻怎麼也沒想到,那天正是因為三峽蓄水,而一年一度的大洪峰。水上漲得很快,等到他發現的時候,發現已經沒有了退路了。 很快他和葉子都被洶涌的江水卷進了河里,因為求生的本能,人和馬都一直在掙扎著往上游,不過人的耐力卻始終沒有馬強,而雖然看馬是四個蹄子,卻是游泳高手,老羅說,當時江水很擠,他游一段就會被沖出很長一截,根本奈何不了水,加上是夜晚,來江邊的人本來就少,呼救只會浪費更多的體力。漸漸他開始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脫力,心想著完了老子一條老命今天就要辦在這里了,喝了幾口江水,眼楮直冒金星,緩緩下沉,快要意識模糊的時候,一股力量一直把他往岸邊推去,他漸漸回神過來,發現一直馱著他的,就是那個跟他一起掉水的葉子。到了離岸邊不遠的地方,老羅也暗暗恢復了一些體力,于是自己游了回去,上岸後,回頭找自己的小馬駒,卻發現葉子已經精疲力竭,被水沖得越來越遠,在听到它一聲絕望的嘶叫聲後,就此消失在了江面上。 我很驚奇,雖然我知道在這個時代,動物們或許比很多人更有人性,忠犬救主的報道我也常常在新聞里看到,但是馬,我卻真是沒想到。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將的是一匹馬怎麼在火災中營救它的主人和主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被活活燒死了,卻沒有想到,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中,這樣的故事就發生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一只小馬駒,在滔滔大水中,舍棄了自己的生命,救了一個原本打算賣掉它和它的母親,它們稱之為主人的人。 老羅說完這些以後,開始低著頭,眼皮稍微有些合攏,有點沉默地默默抽煙。幾分鐘的時間里,整個房間安安靜靜,沒有人說話。除了石板坡的長街上,偶爾傳來的叮叮當當賣麻糖的人的叫喊,和江風刮過,吹得房門一開一合的吱吱聲。 片刻以後,我開口了。也許我是不知道到底該問什麼,我無法用我自己對生命的情感來凌駕到每個人的頭上,我也沒有這個資格,嘴上說怎麼怎麼愛護動物珍惜生命,吃牛肉干的時候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很慚愧,非常慚愧,卻怎麼也改不了。 我問老羅,你想葉子嗎? 也許是我這句話的語氣問題,這個看上去很是木訥的中年人,竟然好像是崩潰了一樣,手指間的煙掉落到了地上,他看上扁著嘴巴,然後雙手掩面大哭。也或許是因為收到他的感染,江老師和我,也都默默掉淚,這期間我們沒有說一句話,三個大男人,為了一匹叫葉子的小馬駒,傷心落淚。 老羅哭完後告訴我,他這輩子雖然不富足,但是也算是頂天立地的人,一輩子沒有負過任何人,到頭來卻負了一只小馬駒。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開導他,感情不要投入得太過深刻,這樣會把你自己比作是一匹馬的,他告訴我,他上岸以後,濕著身體沿著河岸一直一邊喊一邊找,期盼在江邊的某塊石頭後發現葉子的身影,整整找了一個晚上,一無所獲。 但凡在重慶長江里溺水的人,大多會被沖到一個叫做唐家沱的地方,那是位于渝北區的一個回水灣,所以那里常常都會打撈起一些尸體,在重慶如果小孩子不听話偷偷下河游泳,父母總是會痛打一頓後告訴他,你是不是想到唐家沱去耍一圈兒?但是至少他們在唐家沱打撈到一個死人還會報告派出所,然後發個認尸說明,但是我知道絕對沒有人會為了一匹馬而做這樣的事情的。 當下我說服老羅,跟著我們去一趟珊瑚壩,我告訴他,去見見你的老伙計。其實我心里已經盤算好了,因為我還單憑目前掌握的情況,無法確認珊瑚壩上的那個“馬鬼”,就是老羅家的葉子。所以我一定要帶上老羅,如果是葉子,那麼我會發現,如果不是葉子,我也會用我的辦法,讓那個“馬鬼”安樂離開。 臨走之前,老羅讓我們等等,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用花布包好的東西,然後跟著我們出了門。 到了珊瑚壩已經是深夜了,除了守夜的工人,大多數人已經睡了。我們按照老羅帶的路,走到當初他落水的地方,我開始起靈,從羅盤上來看,這個小小的亡魂,就是老羅的葉子,因為它看到老羅來了,非常高興,我雖然沒有看到它,但是我能感覺到它在身旁開心的嘶叫快樂地奔跑,我們常常會用脫韁的馬兒來形容一種歡快,可是葉子,你已經脫韁了,為什麼你不快樂,你不離去呢?我不懂動物的語言,所以我永遠無法得知,于是我只能妄自菲薄的猜測,它是在它生前快樂奔跑的最後一塊土地上,安靜等著它的主人,只是它沒有想過,他本能地救起了主人,卻讓自己的亡魂等待了整整一年。至于它為什麼要去欺負那些工人,我就更不知道了,我也沒什麼興趣知道,雖然有人受到驚嚇,也有人受傷,但是至少沒有人因此而喪命,我就當成是一個惡作劇吧,至于真正的原因,就一直藏在葉子的心里好了。 我告訴老羅我要開始帶靈了,送動物跟送人有一點不同,畢竟是動物,所以不能說是送,只能說是帶。這時候老羅說等等,于是我停下我正在做的步驟,之間老羅從懷里拿出那個起初從抽屜里拿出的花布包,打開來看,是一個小小的馬鐙。他說,在他們老家,只有長大了的馬才能上馬鐙,馬鐙就是馬的身份,說明它已經馴服,能好好地給我們服務。他說這幅馬鐙是他在葉子死後自己親手做的,做完卻不知道該用來做什麼,于是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會獨自傷心。他打算把馬鐙埋在他們當初落水的地方,也算作是對葉子的英勇行為的一種告慰跟懷念。 講馬鐙深埋後,夯實了地面,也許明年的此刻它也會隨著珊瑚壩一起沉入水面,但是它的存在已經即將成為一種永恆。帶走葉子以後,已經是凌晨,我先送了老羅回家,然後江老師帶著我去吃了宵夜,席間我倆都喝醉了,而且是醉得一塌糊涂,我還記得我們都哭了,不知道是因為酒醉而哭,還是因為那個叫葉子的小馬駒。 一個月以後,江老師打電話給我,高高興興地說通過了通過了,我問他通過什麼了,他一直在興奮,話都說不清楚,然後掛了電話,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尋思這廝八成是又喝醉了。也沒在意。 在2011年的年初春節的時候,江老師再次給我打電話,問我,你看到了嗎?我莫名其妙,我說看到什麼了?他說,珊瑚壩啊,你覺得漂亮嗎?我說我抽時間再來看好了,他笑嘻嘻地說,不用了,你就上網看吧。完了掛上電話。 我有點雲里霧里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打開電腦,想要找珊瑚壩的照片,找了很多卻發現和之前並沒有太大改變,除了上面多了些人行步道。後來偶然打開地圖,卻換到了衛星實景圖,看到珊瑚壩的時候,我會心地笑了。 第七十三章《第二冊》(3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青撾 我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我家樓下就是一個大大的壩子,壩子的正中央有一個用石板砌成的台子,里面種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我曾經問過我爹媽,他們告訴我,從他們倆進廠子起,這棵樹就已經長得非常高大了。由此看來,這個樹的年歲算得上是比較古老了。那段歲月中,我那同一個院子里的孩子們總是會在放學或放假後,頂著烈日在院子里玩耍。那時候的游戲總是特別簡單,扇小人牌,滾鐵環,騎馬打架。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個比較重口味的游戲,那就是玩各種各樣的昆蟲。 說起玩昆蟲,我絕對算得上是高手,小時候環境好,很多蟲子都有,竹節蟲,螳螂,蛐蛐,鼻涕蟲,算命蜘蛛,蝴蝶,金龜子,能玩的幾乎都被我們玩遍了。特別是夏天的時候,那幾乎成了貫穿我整個暑假的最大樂趣。如果時光倒退二十多年,讓我重回童年的話,我一定不會再這麼玩。至少絕對不會再玩一種叫青撾的動物。 青撾,其實就是蚱蜢,在重慶,蚱蜢和蝗蟲,統稱為“撾(zhua)蜢”。是每個跟我一般歲數的重慶孩子童年都會玩的一種昆蟲。而我之所以說如果早知道我絕對不會玩它,是因為2005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一年,我的一個做皮衣生意的朋友給我打來電話,說是他的一個熟人的外孫出事了,問他是出的什麼事,他告訴我,是中邪了。其反應就是我最為熟知的那種被鬼給迷住了的樣子。因為考慮到那家人並不算富裕,而且拜托我的又是朋友,我還是決定幫這麼個忙。于是跟我這朋友約好,我們就一起去了他的熟人家里。 他們家住在彈子石,那里曾經也是農村,因為城市的開發建設,加上洋人街和朝天門大橋的規劃修建,一時間那里涌現了大量的農轉非人口。各式各樣的小區房開始修建林立,而以往的青磚瓦房和舊胡同樓就越來越少,已經快要消失不見了。2005年還好,有大片的已經被征收但是還荒蕪的空地,算是為這個城市逐漸復雜的面孔留了點可以追尋往昔的蹤跡。到了他家坐下以後,我才得知,眼前這個頭發花白但是膚色豐腴的老人,是在彈子石一代非常有名的鐘表匠。他家里的擺設也非常獨到,雖然住的是老房子,房子的格局和調性也相當符合我的胃口,正是我喜歡的那種有著我童年時期回憶的風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掛鐘,在靠近窗戶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寫字台,上邊放著台燈和各式各樣的修表的工具,這讓我想起從前我家附近街角的一個修表師父,他總是會把一個類似放大鏡的東西嵌進自己的上下眼皮,使得整個人看上去好像是個怪博士。他們總是可以用鑷子等工具準確無誤地夾出每一個細小的零件,這一點讓我十分欽佩。于是看到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鐘表匠的時候,我心里是懷著一種對匠人的敬意的。 他看上去雖然身體還不錯,但是臉色就沒那麼好了。他告訴我們,十幾天前他的外孫子吃了中午飯以後跟別的小朋友一起在戶外玩耍,下午回來後在小板凳上規規矩矩地看少兒節目,他看孫子這麼乖,也就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等到再回到客廳,卻發現電視還開著,自己的孫子卻倒在地上,他趕緊把孫子拉起來放到床上,發現自己的孫子眉頭緊鎖,一直冒汗,而且身上非常燙。由于是盛夏,他擔心自己的孫子是因為中午曬了太陽而中暑了,著急歸著急,卻也不覺得這事有多麼復雜,于是就按照一些自己熟知的方法給孩子處理,例如吃仁丹,藿香正氣液,給孩子用毛巾敷額頭等。但是孩子還是一直昏迷著。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醒過來,而且還發生了呼吸急促和嘔吐抽筋的現象。這才把一家人急壞了,趕緊給自己的女兒也就是孩子的媽媽打電話,全家才慌慌忙忙地把孩子送去了醫院。 送到醫院以後,醫生給出的結果卻讓大家非常吃驚,說是間歇性神經紊亂加低血糖,需要留院觀察。在醫院治療了幾天以後,孩子情況有所好轉,于是出院,但是在回家後不久,孩子就開始時不時就暈倒在地,手腳都繃直,翻白眼,然後嘔吐,但是吃了藥也就稍微有所緩解。老人說,起初是兩三天發作一次,到後來明顯嚴重了,一天都能鬧個好幾次。後來他女兒有點氣不過,以為是那天中午孩子跟別的小朋友在外面玩的時候,吃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之類的,還到別人孩子家里了解詢問,才知道幾個孩子當天其實只是在戶外捉了些撾蜢玩,別的什麼也沒干,于是無果而歸,回到家里以後就把這個結果告訴了老人和他的老婆,他們歲數畢竟大了,雖然談不上見多識廣,但是一些以前農村基本的忌諱還是知道的,于是他們漸漸開始覺得,也許孩子不是生了什麼怪病,而是撞邪了。 他這麼一說,我就差不多算是明白他是怎麼想的了。在重慶,人們大多分不大清楚“蝗蟲”和“蚱蜢”,雖然兩個都是害蟲,但是外形上還是有很大不同的。蝗蟲就是我們常常在科教頻道什麼之類的看到的那種兩個大眼楮,看上去就很惡心的昆蟲,破壞莊稼,傳染疾病,歷來在各國都是災害的象征。而且鬧起蝗災來,滿天黑地的,非常可怕。而“蚱蜢”有稱之為“扁擔尖”,它的肢節上和蝗蟲是相似的,但是它個子小了許多,而且通體是青綠色或是灰色,灰色的重慶人又稱之為“鬼撾蜢”,通常比較愛打架,也會主動攻擊別的蟲子。頭和蝗蟲不一樣,蝗蟲是方方正正的頭,而蚱蜢卻是個尖腦袋。有兩根短短的觸須。這種蟲也是一種害蟲,他們會啃食莊稼和草地,卻也因為數量遠遠少于蝗蟲,而不怎麼被引起重視,也常常會成為青蛙或麻雀的腹中食物。 然而正是因為它的那個尖尖腦袋,看上去像是鬼神文化里,無常鬼所戴的那個尖帽子,因為在中國的鬼神傳說里,陰間的人若是想要回到陽間來看自己的家人,是要先到閻王那里打報告的,同意以後,才會在每年鬼節期間,放它們回到陽間,而它們都會被戴上一頂尖尖帽子,以區分它們和活人的不同,也時刻提醒它們,不要忘記看完還要回來。而老人之所以認為孩子是中邪了,其實跟我想的是一樣的。因為每年撾蜢出現的時節,恰好就是農歷的7月,也就是鬼月。 在農村,很多老人都覺得青撾蜢是自己家里過世的親人回來看家人了,特別是自己飛到家里面來的,這種幾率並不大,所以一定不能打死。而當他們得知自己孫子是因為跟伙伴們在外面玩弄死了撾蜢,于是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認定了孩子的怪病是撞邪了。 雖然我也和他想的是一樣的,但是這也僅僅是民間的一個說法,我得坦白說我並沒有去證實過。總是以為前人留下的智慧總歸不會是突然興起來編著玩的,那個時期的人恐怕也不會在如今騙術橫行的時代還會有人相信。所以我只能說,老祖宗傳下的經驗,雖然有些讓我們覺得有點“偏”,于是可以不信,但是絕對不能不敬。至于孩子是不是因為弄死了青撾蜢而中邪,也不難證實,需要一個儀式,弄清楚到底孩子身上是不是有鬼就可以了。 于是我問老人,孩子現在在哪里?他說在偏房的,孩子的媽媽正在照顧他,我們到之前半個小時的樣子,又才發了一次病。我說帶我們去看看孩子吧,老人答應了,我示意我那朋友跟著我一道去,萬一是解決不了的事情,我也不忍心親口告訴這家人,還是得通過他來說。 那件偏方在出了門右轉再右轉的地方,若不是個老房子,現在的房屋就很難見到這樣的格局。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非常濃烈的中藥味,看來他們已經開始用熬藥的方式來給孩子治病了,從進屋開始就一直沒有看到孩子的外婆,老人告訴我,外婆每天都要到山坡上去給孩子挖草藥,以前是個赤腳醫生,既然現在連現代的醫學都沒有辦法把孩子醫好,那麼與其讓孩子的病一天天拖著,還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信信這個被當今社會認為是偽科學,是巫醫的中藥了。 進屋後,看到孩子的母親,她顯然知道我們幾個人進了屋,但是卻沒有回頭看我們,她一直看著自己的孩子,眼神里滿是焦急。直到她的爸爸叫她,她才轉頭跟我們打招呼,當孩子的外公告訴她我是他托人請來的看鬼病的人的時候,孩子的媽媽突然好像是發現了希望一般,在我還沒有開始給孩子檢查的時候,就已然把我當成了救命恩人。我看到孩子躺在床上,眉頭緊鎖,雙目緊閉,嘴角和地上都殘留這一些適才吐過的痕跡,大熱的夏天,他卻蓋著厚厚的被子。因為他媽媽告訴我,孩子自從發病那天起,雖然身上一直在發燙,但是卻一直都在發抖,他們看到這樣的癥狀,雖然醫院已經告訴了他們病因,但是基于母親對孩子基本的溺愛,他們還是選擇了把孩子的病按照發燒的方法來處理,生怕孩子給冷著了。 我走到孩子身邊,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和一般昏迷的人不同,昏迷的人雖然雙目緊閉,但是翻開眼皮後,眼仁其實是朝頭頂看去的,但是這個孩子的眼仁卻是直直的看著正前方,滿頭大汗,枕頭邊放著好幾張濕漉漉的毛巾,他媽媽告訴我,這些全是給他擦汗打濕的。但是孩子的嘴唇卻是有些干裂,這是因為大量的出汗,導致身體里的水分喪失,孩子又沒有辦法醒過來喝水,已經有點脫水的樣子了。我問他媽媽,他媽媽說孩子一直昏迷著,還把牙齒咬得很緊,想要灌水進去都不行,只能一直拿棉簽沾點水涂抹在孩子的嘴唇上,這樣稍微有點水分流進嘴里。說著說著,她就開始哭泣,她說自己是個苦命的女人,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跟了個社會上的混混,一直沒有結婚,懷上孩子以後還本以為那個混混會因此而有所收斂,卻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在社會上晃蕩,最後因為故意傷害被判刑服刑,服刑的監獄就在離她現在住的地方不遠的監獄。但是她還是沒有完全放棄,打算等到孩子的爸爸出獄後,再好好勸說下他,希望他能夠改過自新,畢竟孩子還小,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從她的話里,我看到眼前這個歲數和我差不多的女人,有種無奈的苦命。對于別人的家事,我一個外人也不好意思插嘴,她肯告訴我,也是出于對我的信任,我只能听便听了,毫無說話的立場。 我從身上取出羅盤,在房間四周和孩子身上游走,房間里還好,一切平平靜靜,但是在孩子身上,羅盤的平靜卻讓我有些大吃一驚,如果說孩子身上有鬼,那麼我至少能夠從羅盤的反應上清晰地判斷出來,否則的話,至少靈魂的存在我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奇怪就在于,這個眼前昏迷在床上,表情痛苦的小孩,竟然沒有靈魂。我指的是,非但在他的身上沒有找到鬼魂的影子,連他自己的靈魂也都不知去向了。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甚至連听都沒有听過,我不想嚇到這家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幫上忙,只是對我朋友使了個眼色,讓他跟著我走到屋外,我小聲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也順便告訴他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把孩子救回來,我甚至不敢說我還能繼續幫你這個忙。他先是和我一樣吃驚,後來听我話里的意思像是快放棄了,他開始反復拜托我一定要幫忙,他還擔心是我怕這家給不起錢還主動告訴我錢需要多少他來給。我是個生意人,但首先我得是個人,我也不願看到孩子遭受痛苦,在他這麼央求下,我對他說,讓我再試試。 走回屋內,孩子的媽媽看我先前把我朋友拉出屋外,她大概是以為自己有些情況還沒有交代清楚,生怕我丟下不管了,于是趕緊告訴我,她說,孩子現在幾乎每天的上午下午和晚上都會發一次病,昏倒的時間卻比最初要短了很多,一般一趟昏迷個2個小時就會醒過來。而且現在開始說胡話了,總是會嘀嘀咕咕的,說一些好像是方言一樣的話,而且不仔細听,很難听懂。我一听,好像發現了一點希望,前提是如果我們能听懂孩子到底在說什麼的話。我趕緊問她,孩子說胡話的時候,到底說過些什麼,你說給我听听,他媽媽說,听上去像是方言,听不懂,只是孩子說得最多的幾個字,就是“打雞”。 我頓時傻了,什麼是打雞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來都沒有听說過,我又問她,孩子是每次昏倒就會說嗎?她說最近幾天以來是這樣的。于是我當下就決定,我要在這里等候,說來可悲,我竟然是在等待孩子的下一次昏倒,但是我對整個情況幾乎是一頭霧水,我也只能采取這種笨到極點的方法了,于是暗暗希望,孩子在下一次昏倒的時候,能夠從那張小嘴巴里說來的東西會讓我听明白,因為我雖然被時代和社會列為“邊緣人”,但好歹也算是走南闖北,方言我還是掌握了不少。只期盼能听懂就好。 孩子還沒醒,我也就走到戶外抽煙,順便調戲了一下他們家養的雞。就這麼無所事事地站在坡上,心里尋思著整件事情到底該怎麼接著處理下去。老人的老板回來了,背著一個大竹筐,裝滿了草藥,看見家里來人了,得知是來幫忙的,也就熱情地招呼我們喝茶。 到了晚飯的時候,孩子醒了,醒來後我走到孩子身邊,偷偷在他身後用羅盤比劃著,還好,至少眼前的孩子不只是個軀殼,他的靈魂回來了。問他他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你說一個孩子即便是再貪玩,也絕不至于玩到自己靈魂出竅才是。于是大家一道吃晚飯,到了晚上快9點的時候,孩子突然從凳子上跌倒,重重摔在地上,腦門上磕出一個大大的包,家里人趕緊把孩子弄到床上躺平,我也跟著去了,只見孩子先是不斷地抽搐和嘔吐出晚飯,我幫忙按壓住孩子的雙手,突然孩子帶著哭音開始說話,絕對帶著口音,但是在我听來,似乎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口音,更像是一個漢語說得很差的外國人那種發音,孩子把胡話重復了好幾次,我只記下了他全部的發音,然後把他的話連起來,寫在紙上,根據我的知識所能及的範圍,反復變換不同的發音,最後我自認為是這樣一句話︰ “後街,殺死人,打雞” 對于最後的那個“打雞”,我依舊不知道是什麼,不過看到了“殺死人”,雖然只是我臆斷的話語,心里不由得突然緊張了一下,這麼多年以來,我接觸過很多死人,卻沒有直接牽扯進一場凶殺,如果楚楚那次不算的話。這次,莫非我是卷入了一場什麼殺人案件嗎? 第七十四章《第二冊》(3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鯫 孩子胡話完了以後,就立馬昏了過去,孩子的外婆就趕緊端來熬好的藥湯,看來是早就計算好孩子的昏迷,一早就有所準備了。孩子的媽媽里里外外忙乎著,多這眼前發生的一切顯得準備充足。我把羅盤帶到孩子周圍,果然,靈魂再一次不見了。 安頓好孩子以後,我和孩子的外公與我那朋友重新回到最初見面的客廳,我把剛剛寫好字的那張紙條拿出,反復研讀,除了後街和殺死人我能明白以外,對于打雞二字,依舊是一籌莫展。于是我開始在嘴巴里反復呢喃這些字,並不斷變換音調。孩子的外公听到以後,突然好像是明白了什麼,愣了幾秒,然後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嚇我一跳。顯然我被他這無理地打斷別人思路的行為激怒了,正想開口埋怨幾句,他突然說︰ “會不會,不是打雞,而是鯫叮俊 盡管是換了個發音,但是我還是不明白。于是我問老人,這是什麼東西難道你知道嗎?他說,鯫妒竊謁切薇淼娜碩災穎砝 鈉渲幸桓霾考暮胺  嫠呶宜5歲開始跟著他的師父學習修表,修了將近50年,世界各國的鐘表他大大小小的修了不計其數,以至于他到現在只要把壞表拿到耳朵邊稍微仔細听一下,他就能夠判斷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甚至連快慢幾秒都能夠準確的說出來。所以他非常了解鐘表的內部構造,之前听到孫子說打雞打雞的,卻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就是他說的鯫丁 我告訴他,這其實不怪他,換成是我我也想不到,我把那幾個字念出來,無非就是有了個聲音上的傳遞罷了,只不過是踫巧讓他想到了他們專業領域的這個詞。 老人告訴我,這個鯫妒怯美戳 映萋趾統萋種 洌 恢志哂械 緣慕鶚翳   揮興幕埃 霰砭臀薹ㄔ俗  鷚桓齟釙諾淖饔茫  鏡淖ㄒ得仕餐爍媒惺裁戳耍 皇且蛭 穎磧繞涫且醞幕抵穎碓謐吧鯫噸 螅 叨 蓯腔岱 觥鯫鯫丁鋇納簦 運欽廡刑乇鶚譴ㄓ宓模 蓯淺坪羲 鯫丁薄 對于鐘表,我是絲毫不懂,不過他突然這麼說,而且老人本身也是從事鐘表維修的,再加上出事的正好就是這個老人的孫子,所以我不得不把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我相信如果孩子真的是被鬼給纏住,那麼這個鬼或多或少應該要跟這個家庭有所聯系才是,那種無緣無故就纏上一個人的鬼,少之又少。但是若是因為孩子之前玩耍弄死了撾蜢,這個理由又顯得有些牽強,畢竟有些未經證實的事情,我也不敢貿然下定論。 我開始注意到老人屋子里掛滿的大大小小的鐘,如果孩子胡話里說的真是“後街,殺死人,鯫丁鋇幕埃 敲床慌懦媸歉穎磧泄亓 S謔俏頤懇桓齬抑佣甲邢訃觳椋 詈笤誑拷翱諦醋痔ㄗ笫植嗲繳希 葉砸桓齬抑硬俗 狻U飧齜考淅錒業鬧櫻 鷳胗惺 喔觶 諼壹觳櫚墓討校 嗆芏嘍家蛭 攪聳奔淶愣 霰 愕鬧由  勒庖桓齬野謚用揮校 宜踔撩揮凶叨 N藝鏡街擁牟嗝媯 等Я嬪系囊徊慊遙  衷謚用嫻惱戲劍 幸桓隹淘諍炷舊系氖 旨埽  旨艿納戲交剮戳爍觥OVE”。這個紅木擺鐘沒有走動,而且看上去比較古老,我就問老人,這個鐘是從哪里來的,他說是在年初的時候,一個淘舊貨的生意人送到他這里來修的,但是一直沒有修好,因為這個鐘有點年歲了,算得上是古董,很多現在的儀器和零件都匹配不上。由于很久沒有修好,就暫時掛在家里了。 此刻的我,首先要把救回孩子當作首要任務,于是我自然是沒有理由放棄任何一個可能性。于是我問老人,你有這個生意人的聯系方式嗎?我們得去找找他。老人說有,說完就起身翻電話本,給那個生意人打去了電話。電話里他對生意人說,這個鐘有點問題,需要他親自過來一下,願意修就修,要是不願意就拿回去。掛上電話,老人說那個生意人答應了,正準備過來。 我之所以要叫老人把這個生意人叫來,是因為紅木擺鐘上的那個十字架和LOVE,很顯然,這東西並不屬于我們中國文化。十字架是基督教的東西,在中國基督教徒雖然有不少,但是不算非常主要的宗教力量,加上這個鐘的古老程度,若是追溯到那個年代,恐怕相信基督教的人會更少。先前听到的帶著口音的孩子的胡言亂語,我就听著像是一個中文蹩腳的外國人說的,再加上鐘上那個LOVE的字樣,所以我粗略判斷,這個鐘的老主人,應該是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外國人,至于它是因為什麼而現在掛在一個中國老百姓家里的牆上,一切都還無法得知。 大約半個小時後,那個生意人來了,個子不高,還有點胖。進屋後沒等老人說話,我就搶先說這個鐘非常精美,你是從哪里得到的。他大概是看我這麼一個年輕人對他的收藏品也很有興趣,于是略微帶著得意的感覺,他說是在民間收上來的,這個鐘以前是教堂里的鐘,後來不知怎麼就流落到了民間,他還告訴我,為了買到這個不走的舊鐘,他可是花了大價錢才買到的。 果然我的猜測還是比較接近的,這是教堂的東西,那麼我更有理由相信它的主人是一個外國人了。我又細問了下這個生意人,對這個鐘的來歷知道多少,他說他只知道這個鐘的年份差不多都要快200年了,是戰亂年代的時候從西洋教堂流落到民間,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再聊了一陣,覺得他知道的也非常有限,于是我囑咐老人按照我先前告訴他的,說這個鐘若是要修好,可能要花幾百塊錢,問他修不修。幾百塊對于這個人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大錢,于是他決定要修,並跟我們約好一個禮拜後就來把鐘取走,然後付了幾百塊錢,歡天喜地地走了,那高興的程度好像是已經修好了似的。 我才剛剛開始覺得這件事有點眉目,線索是零星的片段,如果要把這東西完整的拼湊起來,我就必須要找到一個關鍵的東西,就好像找到鯫妒僑彌又匭倫叨 墓せ謊6飧鍪焙潁 先爍嫠呶遙 飧鮒又 圓蛔擼 褪且蛭 鄙倭鯫丁K筆痹諦蘩淼氖焙潁  擲錈嫻某萋質裁吹畝際腔僕 蛟斕模 衷諞 止シヶ蛟煲桓齷僕 實氐鯫叮 曳趾斂徊畹匕滄昂茫 欠淺@ 訓模 紫仁遣牧暇筒蝗菀漬業健S謔俏掖蟺 牟虜猓鯫毒褪嗆 涌謚械拇蚣Γ 飧齪炷竟抑櫻 蛐砭褪牆飪 慮櫚墓せ 他們家沒有電腦,于是剩下的查詢工作我只能依靠手機和打電話拜托朋友來查來完成。重慶還算大,叫做“後街”的地方多得數不完,通過查找,地址位于“後街”的,且有那麼些歲月的教堂,整個重慶就只有一處,就在南川。這個結果對于我來說是個救命稻草,正如我對于這家人來說也是救命稻草是一樣的,如果這條路還走不通的話,那麼我也就無能為力,只能請其他師父來趕鬼了。于是當下我們決定,第二天一早,去南川。 離開彈子石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那一晚我怎麼都沒辦法睡,甚至是緊張和忐忑,因為我不知道我們即將面臨的情況究竟是能解開謎團的通途,還是把我們拉近一個更大的容易迷路的森林,孩子的健康是最要緊的,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順著目前的判斷一路走下去了。期間我還尋思了幾個我能認識且比較靠譜的基督教的朋友,其中有一個是神父,雖然不是外國人,但是他對于基督教算得上是大半個百事通。于是我給他發了個信息,告訴他我目前正要去處理一些關于基督教的事情,如果有什麼拿不準或是不明白的地方,希望到時候打電話給他能夠幫我分析分析。說到佛道二教,我或許還能知曉個幾分,但是基督教,我真是一竅不通。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從重慶開車出發,我,孩子的外公和我那朋友,直奔南川而去。在路上閑的無聊,就跟老人聊天,在期間我了解了這個老人的一些故事,雖談不上精彩,但也算的上唏噓。他說他老家是綦江,是重慶往南走的一個區縣,這次去南川也要從他老家經過。早些年的時候原本憑借著一手好手藝,還算是給社會做了貢獻,給自己也積累了一些財富,作為一個鐘表匠,在那個年代能夠賺錢是絕對惹人眼紅的。于是後來在某個全國性的運動中,他被劃為了走資派,被批斗打擊。那些無知的人的憤怒並沒有因為他的屈服而有所減弱,斗來斗去,甚至還給他披上了反革命的外衣。他當初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腳踏實地靠手藝賺錢吃飯,為什麼就不能比別人富裕,自己又沒少給國家繳稅,反革命,這該是多嚴重的罪,好像在那個年代是要被殺頭的,恐怕這個罪名也只有我們國家才有吧,因為他跟別的罪責都不同,它並不以一個人的行為來作為判斷是否有罪的標準,而是從它的動機。于是說,連在心里想想,都是在犯罪。後來他進監獄,好在很快得到平反,他就帶著全家來了重慶,低調的做了個小市民,住在相對安靜的農村,依舊靠著自己的手藝維生。雖然是覺得老人的遭遇全中國有千萬人都有相似的經歷,但是對于那段歷史,我還是比較反感的。如果說因為那個孩子的事情,我對老人和他的家庭是一種同情,听完他的講述,我對他則多了一份相惜。 南川離重慶不算遠,我們到的時候差不多是中午,在街上胡亂吃了點串串香,也算是充饑了。南川的串串香算的上是比較獨特,我們在重慶吃串串的時候,一般是像吃火鍋一樣,拿到鍋里面煮,然後才吃,而南川的串串卻是你點好菜,店老板會把做好的給你送來直接吃,雖然味道也算是不錯,我對于吃法就沒那麼講究了。而相比串串香,我對南川的“葷豆花”倒是更有興趣。 一路打听,總算找到了後街,這是一條看上去非常老舊的街道,除了房子的造型以外,那種風貌幾乎是我在電視里看到的民國甚至更早的那種。街道非常窄,窄到大概只能單向通過一輛人力三輪車,街邊的商店倒是很多,不過大多是賣的雜貨,一路走走問問,總算在一個更為狹窄的側面巷子里,找到了一個白色三角頂,上邊矗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十字架,不知道是木門還是鐵門,門框石頭上面,刻著三個大字︰天主堂。看樣子是比較久遠,因為那個本來用來描字的朱紅,已經褪色發白了。大門緊閉,似乎是沒有要接待信徒的意思。敲門敲了很久也沒有人出來開門。旁邊商鋪的老人看到,告訴我們這里一般不會開門,他們只接待那種宗教考察團之類的。于是,不難看出,一個散播大愛的教堂,位于隱秘市井,不讓人進入,周圍沒有賣聖經的書店,也沒有走動的修女或是神父,基督教在一個缺乏信仰的社會里,顯得多麼蒼白和渺小。至少在南川這片土地上是這樣。 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必須得進去跟里邊的人詢問一下,網上查了天主堂的值班電話,打過去卻直接轉到了傳真機上面,于是沒有辦法,我只能打給我在重慶的那個基督教的馬姓神父朋友,他頭一晚接到了我的信息,我們還在車上的時候他就回復我說,等到了那需要幫助就打電話給他,他在重慶的基督教里還算有點威望,至少能夠幫我們聯系南川地區的神父或是信徒,來協助我們調查。 很快在馬神父的幫助下,一個穿襯衫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街頭走了過來,手里還提著一些剛買的萵筍,他樂呵呵地問我們你們是馬神父的朋友是嗎?快請進快請進,于是我們就這麼進入了教堂,原本我還以為他是在教堂做義工的信徒或是看門人,不過這個念頭在我看到他換上神父的衣服後就打消了。 他姓潘,是地地道道的南川人,早年信教以後就投身南川的傳教事業,不過他的理想和現實總是相差很遠的,他沒有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神父一樣的慈祥跟博愛,最初看到他提著萵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人也顯得太過小市民,一點看不出他是個神父,他自己也嘆息,早年之所以信了主,是因為耶穌基督跟咱們的老君或是如來不同,老君和如來需要我們去“拜”,以一種臣對君的姿態,而耶穌老師就簡單的多了,他不需要人拜,只要信他,他就會保佑和愛你。 我對基督教的了解和認知非常有限,幾乎叫做無知。除了十字架和聖經,還有那句永遠都掛在嘴邊的阿門,我唯一知道的還是中學時期在歷史書上看到的那副《最後的晚餐》,據說那頓飯吃完以後,耶穌老師就被他的徒弟猶大給殺死了,好像之後德國那個憤怒的元首大肆屠殺猶太人,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認為猶太人信奉的是猶太教,而猶太教的老大似乎就是殺死耶穌基督的這個猶大。好在耶穌老師是神,他能夠在死後三天復活,才將他的教義灑遍了全世界。 對于復活一事,我是不敢苟同的,我接觸過借尸還魂的事情,但那還是死人一個,最終都必須送走。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人死後又復活的,除非耶穌老師信的是…… 我對潘神父簡單說明了一下我們的來意,我直說的可能是遇到鬼了,因為跟宗教界的人士溝通比跟那些不干實事的偽君子溝通好歹還是容易的多,他們至少會願意听你說完,信不信倒是其次,好在潘神父听完,開始若有所思,當我問起他這個教堂是否曾經遭遇過失竊,或是有過外國神父的時候,他給了我肯定的答案。 他說,從他們教堂的案本記載上看,外國神父以前是有過的,不過那已經是100多年前的事情了。失竊倒是沒有,但是這個教堂曾經經受過一次巨大的創傷。我對這段事情立刻有了興趣,請潘神父講給我听,他說他們接管這間教堂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要了解這個教堂的歷史沿革,所以這些東西他是倒背如流的,我想這大概就跟廟里選住持一樣,首先你得對自己呆的地方非常了解,你才能有資格當這個老大,所以多讀書看來還是有好處的。于是接下來,從潘神父口中,我無意得知了一段基督教堂的故事,也終于找到了解決那個孩子問題的關鍵。 潘神父告訴我們,這間教堂,是在19世紀初期建立的,當時由于清朝腐敗懦弱,很多國外勢力就有了進入中國從精神和宗教上進行擴張的機會。重慶自從被開放為交易口岸以後,大量的外國人涌入重慶,其中包括了很多傳教士。于是他們開始向著周邊區縣擴張,雖然傳教是好事,但是在當時那個時局下,就容易讓人覺得是在進行精神上的洗腦和控制。南川的教堂,卻有點不同,1812年的時候,一個法國傳教士從成都去了南川,在當地修建了教堂,開始傳教,卻由于川東地區對于西洋勢力非常痛恨和反對,幾十年來教堂雖然堅持了下來,但是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只是默默的存在,在傳經誦道上沒有什麼大的建樹,還常常遭遇路人厭惡的眼神。在1858年的時候,重慶發生了第一次教案,民眾號召老百姓攻擊教堂趕走洋人,南川教堂當時的馬克神父平日里還算對街坊和老百姓不錯,常常免費給饅頭面包給饑民吃,所以得以保全,但是這樣的光景並沒有持續很久,到了1886年的時候,重慶地區又爆發了一次大規模的反對外來教會的教案,當時的綦江和南川最為嚴重,沖擊各地教堂,打砸搶燒,趕走傳教士,還殺死不少信徒和神父,其中比較有名的就是現在的巴南區白果樹神學院,而南川教堂在那一次教案中就沒能幸免,遭受了嚴重洗劫,當時馬克神父成功脫逃,但是另一個約翰神父就沒那麼走運,他在還沒逃出教堂就被一群南川的百姓圍攻,然後活活被打死。 說到這里,潘神父稍微有點黯然,盡管事情發生了100多年了,他告訴我們,在那一次的洗劫里,教堂里的約翰神父不幸慘死,最後還被掛上教堂的十字架示眾,教堂里值錢的東西也被搶光了,什麼也沒留下,所幸的是那些民眾沒有放火燒掉教堂,算是把這個地方留存了下來。我問潘神父,當初那次教案中,被洗劫的東西,是否有所統計?因為我听潘神父說到這里,開始覺得或許孩子外公家里的那個鐘,就是從這個教堂的洗劫中流落到民間的。潘神父說,這麼久遠的事情了,當然沒有了,不過史卷的記載上,當初約翰神父折返教堂而沒有機會逃離,是為了搶救一些教堂里的財物和書籍,才被殺害。我提出希望看看史卷,但是被潘神父拒絕了。他說,後來教堂重新來了傳教士,在教堂門口跪地三天三夜,決定寬恕當初那些洗劫教堂的人。之後的歲月里,由于是宗教地點,得到重點保護,也就沒有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雖然沒有證據能夠直接證明孩子身上的鬼就是約翰神父,但是根據潘神父說的,約翰神父是為了會教堂搶救點東西,那麼這些東西里,就極有可能有那個紅木掛鐘。暴死在教堂里的,潘神父沒有再提到其他人,那麼就姑且認為,目前暫時只有約翰神父一個。為了證明我的想法,我必須要做一件事。我問孩子外公要來他家里的電話,我打了過去,讓孩子的媽媽接電話。我告訴她,找一顆小釘子,找一截電池,讓電池的正極緊貼著他們家的大鐵鍋,然後把釘子在電池的負極一開一合的反復摩擦,這樣摩擦5分鐘左右,然後扯掉一根長頭發,頭發的一頭拴上小釘子,另一頭想辦法固定在那個掛鐘的中百處,讓整個懸掛的釘子呈現靜止狀態,等她把這一切都做好以後,我讓她一直看著那個釘子。接著我讓潘神父給我找來一個碗,倒了點清水,我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幾滴血進去,這叫做血咒,並不像大家曾經以為的是很毒辣的那種,而是用最大的誠意,來喊出這里的亡魂。 教堂是聖地,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亡魂的。如果有的話,那就只能是曾經在這里傳教並死去的約翰神父。羅盤在教堂里,好像是沒什麼作用,所以在這一回合,東方地巫和西洋教會的較量,我們暫時處于下風。滴血後,我開始喊咒,血咒跟別的咒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它的力量更強大,用活人自己的鮮血來做契約,已經是最大的誠意。當我喊完以後,水里的血開始由散開狀重新回到凝固的樣子,于是我確定了這個教堂里,絕對存在一個不願意離開的亡魂,而這個亡魂就一定是約翰神父。在得到結論以後,我立刻又給老人的女兒打去電話,問她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她有點驚慌地告訴我,就在幾分鐘前,懸掛的釘子開始左右搖擺,接著頭發斷裂了。我算了算時間,和我喊魂的時間是一致的,于是我也就能夠拍著胸脯判斷,老先生家里的那個紅木擺鐘,就是曾經掛在這間教堂里的物件,而一直因為怨念和不甘而不肯離去的鬼魂,也就是約翰神父。 我告訴老人的女兒,照看好孩子,我們很快回去。掛上電話,我把碗里的水倒掉,並把碗摔爛。這個意思是說契約已經終結,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訊息了,摔碗是為了表示即便是有血來作為保證,但是現在它已經失效了。因為我雖然略懂玄術,但是也是會害怕那個約翰神父會因此而纏上我,整天跟著一個溝通都有困難的鬼魂,那可不好玩。 我收拾好一切後,我把我的結論告訴了老人與我那朋友還有潘神父。並且對老人說,約翰神父之所以會纏上你,就是因為你接手了那個掛鐘。因為那個掛鐘曾是約翰神父的一個記掛,起碼他的死跟想要回教堂帶走這個掛鐘是有關系的。而流落民間多年,它壞掉了,或許幾十年來,都一直是把它當作一個收藏品甚至是廢品,從來沒有人想要修理過它,直到之前那個生意人把它交到你的手里,而恰巧你又有能力來修復它,于是約翰神父多年沉寂的亡魂就有些不淡定了。我告訴老人,我敢保證,你孫子被纏上絕對不是說纏上就纏上的,肯定和他之前弄死的撾蜢有關系,每年的農歷7月,雖然民間有諺語說的是七月半鬼亂竄,所以絕大多數人認為,只有七月十五那天才是鬼門大開的日子,其實並不是這樣,七月和鬼門實則沒有太大的關聯,而是因為七月的“道”屬于一年中最陰的時候,整個七月都是如此,只不過七月十四到十六這三天最為薄弱,所以說鬼節是古人制定的一個節日,鬼月卻是歷來都存在的。死去的人尤其是那些心願未了的人,往往會在這個時候會附身在一些昆蟲或是小動物身上,雖然不一定是撾蜢,但是由于之前孩子弄死過撾蜢,所以附在死去的撾蜢身上的那個鬼魂就有足夠的理由和動機來附身在孩子身上。不過即便不是如此,都已經不重要了,找到了事情的關鍵,哪怕約翰神父或許並不清楚,他這樣述說執念的方式,其實是在傷害一個孩子的身體。但是我們卻無從怪起,一個因為我們的無知而慘死的百年前的外國神父,任何對他的責怪與不滿,在此刻都顯得如此奢侈。 起碼孩子沒有大礙,能救回來。我這樣安慰老人,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我再次給馬神父打電話,問他這事到底該怎麼處理才能暫時平復下約翰神父,馬神父雖然跟我不是同道,他只是個簡單的神父,但是他通曉一些道理和玄機,于是他讓我把電話交給潘神父,嘀咕了一陣後,潘神父回到書房,用手抄寫一段福音文。告訴我,在起靈的時候燒掉這段福音,或許能夠讓它安穩一些。 接著我們趕回了重慶,到了老人家里又快要接近晚上了,孩子都昏迷了好幾次了,我趕緊在孩子的床前把福音燒了,然後把紙灰放到他的藥碗里,喂他喝下,念咒以及給孩子做了些必要的保護措施後,我告訴老人,一定要盡快把那個鯫陡匭倫齪米吧希 彌又匭倫叨  巳戳嗽己采窀傅男腦負螅 拍馨閹妥叩黴篩刪瘓弧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我反復在幫著孩子的媽媽穩住孩子的病情和拖延約翰神父的時間,孩子的外公和我那個朋友就一直在四處托人找材料制作新的黃銅鯫丁5攪說謁奶煜攣紓 先俗芩惆涯歉齬抑幼昂茫 飫嘀雍臀頤且醞幕搗ぎ踔佑行┌煌  恍枰 崆嵋徊Γ 湍芄恍緯梢桓 藍 裕 緣敝又匭濾吵┬ 艘桓魴 保 胰餃 右丫 揮腥魏撾侍猓 菜闋魘橇巳戳嗽己采窀傅男腦福 謔切南耄 駁攪慫妥咚氖焙蛄恕 我給馬神父打了電話,請他過來一趟,雖然跟約翰神父沒有交集甚至是沒有好感,我還是希望他臨走的時候,能夠收到馬神父的祈禱。 經歷了這件事以後,讓我確信了一件事。盡管宗教或是生活習慣與高度都不相同,但是人死後會變鬼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鬼恐怕是沒那麼好的心態還來分個什麼國界,天下大同,殊途同歸,國外的方式方法應該對中國的鬼魂也是有用的,正如我們對他們也有用一樣,否則我遇到洋鬼還要先惡補一番英文? 人類史上,不管國內國外,其宗教的最根本的教義就是別干壞事,人要懂得珍愛,而他們也早就在多年磨礪中,形成了對策,萬物生靈都在其中,周而復始的循環著,祖先留給我們的,又豈止是文物? 第七十五章《第二冊》(3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租房 2004年,那是個混亂的一年。老薩沒能等到04年的元旦,就直接被人從地窖里抓了出來,美國有個什麼號的玩意終于著陸火星了,小日本們興高采烈地發兵伊拉克,普京老師和布什老師都連任了總統,而另外一個總統就沒那麼走運了,陳水扁老師遭遇了槍擊事件。那一年是二戰抗日60周年,英國首相也很有先見之明地訪問了卡扎菲老師,奧運會回到了故鄉,劉翔也拿下了金牌,香港人們爆發游行紀念某運動同時表達對特首的不滿,亞辛、黃、還有教父都選擇了在這一年離開人世,當然跟他們一起走的,還有蔣公的兒媳婦。 那一年一種叫做微型數碼相機的產品開始流行,于是網絡上從此多了很多不知所謂的照片,這樣的產品顯然為幾年後陳老師的作品提供了技術上的支持。那一年電視里總是在播一個廣告,廣告里,一男一女逛超市,女的突然眼楮一亮,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的指向貨架,說︰“咦?付煙結!”男的跟著笑而不語,于是倆人興高采烈的買了整整一購物車,還堆放得整整齊齊。接著還在超市里遇到了國際友人,兩人開始交流心得,國際友人感嘆地用蹩腳的中文說︰“窩頁永扶演借”,她的老公或是男朋友非常知趣地補上了一句︰“西西耿尖抗”。 2004,非常惱火的一年,當然,我這麼說,也是因為那一年我沒賺到什麼錢。那一年,我很多以前的高中同學都大學畢業了,作為少有的幾個沒上大學的人,我卻偏偏非常不識趣地參加了不少同學會。當我的一個同學告訴我,她的一個大學室友近來橫生不測,目前借住在她們家里,希望我能夠幫她化解化解的時候,我問她,你那同學是美女嗎?她說是,我說好吧,回頭你帶我了解了解。 那二年,還沒認識小彩,喜歡美女,那又怎麼樣。 當晚我就跟我那老同學約好,第二天約個時間,把那個美女帶出來,我們好好談談。于是第二天一早,我便花了兩個小時稍微地梳妝了一番,接到同學電話,我便去了位于沙坪壩三峽廣場上的一家快餐廳。當我見到那姑娘的時候,瞬間有點萬念俱灰的感覺,因為她雖然看上去是瓜子臉,卻長了雙斜長的眼楮。頭發也是我喜歡的長發,卻偏偏去燙了些小卷,看上去很像水母。如果摒棄掉發型和穿著,我甚至覺得她跟韓國的李明博老師有點相像。唯一不同的是,李明博老師並不具備她那挺拔的鼻梁和傲人的胸圍。 坐下以後,我的老同學開始給我們雙方介紹,口吻和安排相親有些類似,希望她沒有忘記咱們是談正事的,姑娘姓蹇,算是個比較生僻的姓了,是個廣東姑娘,據同學介紹,大學四年一直跟她住在一個宿舍,也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才會這麼拔刀相助。蹇姑娘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有點萎靡,一般剛被鬼嚇過的人,基本上都是這個樣子。點了飲料,我希望她能夠跟我說說,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蹇姑娘依舊那個表情,她告訴我,她大學畢業以後順利找到了工作,于是就在留在了重慶,沒有回去廣東,工作的地方相對離學校比較遠,而且自己畢業了也沒有理由再留在學校了,于是就在公司附近的地方找房屋出租的信息,沙坪壩很多學生,租房的也不少,價格也不算貴,不過房子可能稍微是舊一點的。她一個單身女青年,剛剛交了個男朋友,還沒到住到一起的地步,于是就在沙壩坪一個比較老舊的社區,租了間一室一廳的以往職工福利房。住在9樓,但是房子年限較遠,于是沒有電梯。她告訴我,如果當初她有意識到中介公司那種反常的行為的話,打死她也不會租下這個房子。 我問她,中介公司怎麼個反常法?她說,她剛畢業,也沒什麼錢,原本就是奔著便宜去的,那間房子才300塊一個月,自己合計著覺得很劃算,而且樓層比較高,她一個女青年住,也省去了防盜的麻煩。但是中介公司沒辦法提供房屋的照片,給她一句解釋就是先前的房主急著出租,也就沒有準備什麼照片,房間也很亂沒有收拾,正因為如此,才會租得那麼便宜,于是蹇姑娘提出要中介公司帶她到房子那里去看看也好,但是中介公司只把她帶到樓下,就把鑰匙給了她,要她自己上去看。當下她並沒有想那麼多,尋思著這將是自己在重慶奮斗的第一個起點,于是對這個租的第一間房子有莫名的好感,為了記錄她邁出的第一步,她用相機拍下了全部過程。 她說,爬樓很累,打開門以後,房間里很大的灰塵,像是很久都沒有人居住過。還堆放了很多雜物,牆上還有先前住在這里的人留下的明星海報,說不上是一片狼藉,但是也是非常雜亂,感覺象是有人慌忙逃離了一樣,留下很多來不及收拾的東西。進門正對就是一個大大的電視櫃,兩邊還有一對音響,卻非常不協調的在電視櫃上放了一個小型的黑白電視機。牆上貼著財神爺和新年娃娃,還有一塊巨大的遮痕。大概是之前有面大鏡子或是大年畫在牆上。房子的裝修像是90年代的風格,牆上有壁燈,其中一個下面掛了本以前的老日歷,日期卻只翻到2001年的7月12日。她說,廚房也是非常髒亂,還留有鍋碗瓢盆,有一個小小的陽台,采光還算是不錯。當下她並沒有察覺到什麼怪異,除了髒亂需要打掃外,她還是挺喜歡這個地方的。拍了很多照片,也就下樓去了。當下跟著中介公司回店里簽了租賃合同,就交錢拿了鑰匙。中介公司說,清潔衛生請她自己打掃一下或是請人打掃,花費多少,他們報銷。蹇姑娘很是高興,覺得這家公司還是很實在的,于是在第二天就帶人來打掃了衛生,購置好生活用品,當晚就住了進去。 听了她說的中介公司,還真是不太正常。我自己也租過房子,中介公司可不是這樣辦事的,而且他們一般會把房東的電話或聯系方式留給房客,萬一要繳納水費氣費的,找不到人不是很麻煩嗎。看樣子蹇姑娘就是沒經驗,不懂這當中的貓膩罷了。 蹇姑娘接著說,起初的幾天,一切都好好的,絲毫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水電氣三通,一般這樣的老房子通常存在電路的問題,但是這個房子的每一盞燈都能夠點亮,那個黑白電視機雖然老舊,但是插上線還是能夠收到不少電視台,盡管是黑白的,蹇姑娘也不怎麼愛看電視,大部分在家的時間都奉獻給了筆記本電腦,所以電視機對她來說,需求倒是不大。唯一困擾她的,她告訴我,因為樓上還有一層,她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特別是接近12點的時候,總能听到那種步幅很快的來回跑動的聲音,聲音不大,但是在夜晚听起來還是很清晰。她說,她一直以為是樓上家的小孩在玩,根本沒有往靈異這方面去想過,漸漸就習慣了,沒有當回事。可是就在這聲音出現後沒幾天,她遭遇了自己生平第一件怪事,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看得出來,她講到這里的時候,情緒開始明顯的緊張,雙手握在一起,來回搓捏手指。我那老同學也發現了自己的死黨有點害怕,安慰她說別怕,我這同學就是專門干這個的,你放心說。于是她稍微平復,跟我說了她遇到的這一系列可怕的事情。 那之後幾日,有天晚上她跟她剛交往不久的男朋友看完電影,男朋友送她回家,看到樓層比較高,于是主動提出要送她上樓去。到了8層與9層之間的樓梯處,兩人決定乘著沒人接個吻然後摸摸搞搞一下,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兩人正在激情熱吻的時候,突然他們身邊傳來一聲小孩的咳嗽聲,燈一下就亮了起來,這時他們倆一起發現,在位于他們差不多膝蓋高度的位置,有一個居民到垃圾的垃圾口,開口可能也就只有21寸電腦屏幕那麼大,而就在那個平時只能塞垃圾進去的口子里,有一個穿著橘黃色衣服,扎著兩個小辮的小女孩,從里面眯眼咧嘴的笑著望著他們倆,兩人頓時嚇壞了,她的那個男朋友大概也不怎麼靠譜,嚇得一把推開蹇姑娘,自己落荒而逃。蹇姑娘被自己男朋友這麼一推,正好跌坐在那個豁口邊上,她說當時她已經嚇得有些腿軟了,想掙扎著起來,卻使不上力氣。想要呼救,嗓子又像是堵住了一樣,怎麼都喊不出來,當下只能一邊在地上磨蹭著後退,一邊目不轉楮接著樓道昏黃的燈光死死盯著那個豁口,這時候卻看到,那個小姑娘緩緩把頭從垃圾口伸了出來,臉上還是維持著起初的笑容,然後把一只髒兮兮的手朝著蹇姑娘的臉伸來,像是要摸她。由于太恐怖,蹇姑娘好像擺脫了魔咒一樣,突然就掙脫站了起來,然後呼天搶地的跑上樓,開門、關門、反鎖,還用凳子把門死死堵住。 說到這里,她突然停了,似乎是再一次被自己的口述給嚇到。不瞞她說,我那時候在開著冷氣的快餐廳里,也是反復用雙手摩挲手臂,盡量不要讓他們發現我因為驚嚇而泛起的陣陣雞皮疙瘩。因為我算是個想象力非常豐富的人,當別人的口述的時候,我總是要在腦子里應景的描繪那樣一副畫面,所以我常常被自己的大腦給嚇到,雖然搞這行,但是說不怕是騙人的。人天生是畏懼死亡的,鬼魂卻是死亡後的產物,遇到麻煩,想法去解決,解決不了,有危險,我也跑得比誰都快。 我問她,那你那個男朋友呢,能不能約出來一下,我們多了解點情況也好。她搖搖頭說,找不到人了,自從那天晚上以後,他的電話就再也沒有開過。真是可憐,找不到就算了,這種人品低下的男人,活該讓他一輩子記住當時可怕的情景。我問蹇姑娘,後來呢,後來發生什麼事了。她說,當時回到家里以後,心里稍微平靜了一些,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畢竟學科學的人往往都是比較理智的。但是她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過具體,具體到她想要不相信都困難。于是在一次次說服自己又推翻自己以後,她覺得很累,于是大開著房里所有的燈,上了床。 她告訴我,她的床一側靠牆,另一側對著就是房間的小陽台,她不敢面朝牆背對著空曠睡,于是就用背緊貼著牆,面朝陽台那邊側身睡,由于害怕,她甚至還在夏天蓋上了被子。雖然很累,可是還是很久都沒有睡著,心里明明想要克制自己不去想先前發生的一幕,卻偏偏忍不住要胡思亂想。她的眼楮睜開一會又閉上,如此反復,在大約夜里2點多的時候,還沒睡著,卻意外地讓她發現,映著面朝著的陽台外微弱的光亮,她看到一個矮小的逆光身影。那個身影有兩個小辮,于是她判斷這和先前垃圾口里的那個是同一個。而且她非常確定,那是鬼,不是人。房間里的燈光照不到陽台外面,她也就無法看清那個鬼的表情,她本來想要逃跑,但是又害怕那個鬼一直追她,那不是更可怕嗎?于是她用被子捂住了頭。 被子里的空氣很不好,但是盡管如此,她也不敢把頭伸出去,就這麼又過了一會,她面前的被子漸漸被拱了起來,她嚇得趕緊閉上眼楮,她說,她記得閉眼之前的那一刻最後一個畫面,就是有幾只小手指撩開被子的一角,好像要鑽進來跟她一起睡。果然,最後她即使不睜眼,也能夠感覺到面前有一個人,正跟她齊頭睡著。她一直把眼楮緊緊閉著,但是突然自己的眼皮卻被兩只手用手指給撥開了,于是接著透過被子的燈光,她看到先前那個小女孩,幾乎和她鼻尖對鼻尖,她故意撥開蹇姑娘的眼楮要她看到自己,蹇姑娘說,那女孩還是那個表情,不過看得出來,她的手和臉都非常髒,就跟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一樣。而且她的牙齒上有些黑垢,眼楮眯成一個月牙,呲牙咧嘴的擺著笑容。 我再次用手摩挲了下自己的手臂,因為我再度泛起雞皮疙瘩。 蹇姑娘說,到了那個時候,她終于再也受不了了,一陣胡亂的拳打腳踢,卻似乎除了被子什麼也沒有打到。頭一晚睡覺就沒有脫衣服,倒也省了些麻煩,她掙扎著逃離床上,除了衣服里的手機別的什麼都沒拿,打開房門就朝著樓下跑,卻幼稚的鎖上門想把鬼鎖在屋里。由于動靜比較大,每層樓的聲控燈都被弄亮了,她說,最可怕的是在經過每層樓的那個垃圾口時,那個小女孩都跟最初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在那個豁口里,望著她笑,每層樓都如此,每層都有。 蹇姑娘說,逃到街上以後,她發瘋似的攔下出租車,朝著我這同學家趕去,路上給我同學打了電話,還是我同學付的車費錢。接著她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屋子,那個小女孩也沒有跟著她去我同學家,班都沒去上,整天呆在同學家里,哪也不敢去。 我輕輕呼了口氣,她的經歷我光是听都覺得很驚悚,听完她的講述,連我自己都嚇得心髒怦怦跳。我當時剛剛自立門戶沒幾年,資歷和經驗都不怎麼夠,對于她說的一切,坦白講起初我是打了退堂鼓的,以為實在是覺得太嚇人。我非常害怕小孩子的鬼魂,因為它們雖然是很可憐,但是也總是胡鬧,而且很難溝通。于是我問蹇姑娘,那個孩子看上去有多大了?她說差不多就五六歲的樣子,我一听又犯愁了,那屬于夭折啊,這就更不好搞了。我突然想起她說了第一次看房的時候拍了很多照片,我問她能不能給我看看那些照片,她說當時逃得很匆忙,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出來,都還放在那個房子里呢,她說,她把鑰匙給我,讓我自己去拿電腦和相機,然後哭起來,說求我一定要救救她。 我這個人吧,那幾年有些心軟,別人這麼一哭,還真是擊中我的弱點了。于是頭腦一熱,說好吧,我幫你。 拿到鑰匙以後,我囑咐我同學看好蹇姑娘,我去拿了東西就到你們家去,咱們再仔細研究研究。按照蹇姑娘告訴我的地址,我在一條小巷子里找到了那個房子。那棟樓有四個單元入口,站在入口往樓上望去,是柵欄式的樓梯通道,而通道的邊上,凸出來一塊,估計就是貫穿整棟樓的那個垃圾口。樓梯間的牆上貼滿了開鎖和治療性病以及辦假證的牛皮癬小廣告,我在經過每一層樓的那個垃圾口的時候,都格外注意,生怕里面有個小女孩盯著我看,好在是白天,我相對膽子大了些。爬到9樓我已經有些氣喘吁吁,不知道是誰設計了每層都有十來步樓梯,開門以後,房間里的燈依舊開著,想必蹇姑娘逃難的這幾天,家里耗費了不少電費。我摸出羅盤和繩子,警惕的移動腳步,進門前我丟過米在門口,相對能夠保護我一下,房間里的靈魂反應比較熱鬧,一路走到臥室,從來沒有間斷過,但是又是同一個靈魂,這麼說就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這個靈魂有著極強的自我防御性,要麼是它一直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跟著我走。 很快我在她臥室的書桌上找到了相機跟電腦,裝上以後,我還給她拿了些換洗的衣服。接著出門下樓,這次我替她關了燈。到了樓下,那種緊張的感覺消失,我慶幸自己沒有遇到什麼大的邪門,于是給我那同學打了電話,告訴她我立刻就過去,接著打車去了她家。 在她家里,我把相機里的照片導出,除了一些無聊的自拍以外,我看到了她當初進屋拍的那些照片。她描述過房間的模樣,跟我聯想的差距並不大,因為我知道相機在有些情況下是能夠拍攝到鬼魂的,如果那個小女孩的鬼魂跟這個房間有關,那麼或許蹇姑娘的一陣亂拍,多少還是有跡可循的,于是我仔細觀察這些照片,終于在其中的幾張,發現了蹤跡。看到以後,小心兒再次習慣性的一驚,嚇了一跳。 第七十六章《第二冊》(3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貼畫 在眾多照片里,我仔細地一張張尋找著,我的猜想沒有錯,打從蹇姑娘走進屋里開始拍照起,那個小女孩的鬼魂就一直跟隨著她。雖然常年接觸這類事件,但是我還是不能說我完全懂得鬼魂的思想,又或者說,他們更多的不是思想,而是種單純的本能。于是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小女孩的本能。孩子天性愛玩,你要是對我說一個孩子想要處心積慮的去害一個人,我想我還是不會相信的。在那麼多的照片里,無心的人是看不到的,但是我發現不少上面都出現了一個非常模糊的女孩的臉,好像是故意跑到鏡頭里,想要拍照片,這說明她並不害怕被人發現。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我一生看過無數的靈異照片,自己壓箱底的都有不少,各式各樣,但大多都是肢體如手腳背影一類的,這種出現面容的,其實在我的收集中並不多見,而且我的經驗告訴我,如果一個鬼魂肯讓你看到它,甚至還撥開你的眼皮來讓你看到它,如果不是想要害死你,那麼它就一定是個頭腦簡單的家伙。 就那麼幾十張照片,至少有十張被我看出了怪異,怪異不是因為它是靈異照片,而是因為照片上的都只有頭沒有身體。突然讓我很害怕,我心想莫非是遇到類似靈缺一類的殘肢鬼了嗎?要真是那樣,我就只能讓蹇姑娘退租然後去廟里消災了。分析照片的過程持續得還是比較久,看完以後我能夠得到兩個結論,第一那個小女孩的死一定是跟那個垃圾口有關,甚至說不定就死在里面的,否則的話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她會出現在整個垃圾通道。第二,這個小女孩生前肯定是在蹇姑娘租住的那個房子住過的,不知道是租客還是房主的孩子,但是她的死一定是和這間房子有所關聯。盡管是很害怕,我決定還是至少要盡力去打听。于是我對蹇姑娘說,我想要回去你租房子的地方,和周圍鄰居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收獲。 蹇姑娘顯然對那個地方非常抗拒了,這也難怪,我想要是我當時經歷那樣的情況的話,我恐怕是跳樓的心都有了,不過我並不認為那個小女孩的鬼魂是要來害蹇姑娘的,反倒是覺得她要麼就是不喜歡她,想要把她嚇走,要麼就是純粹的貪玩,想要跟蹇姑娘玩而已。她听到以後,拒絕了我,說什麼也不肯再去那個屋里,沒有辦法,我同學得留下陪著她,也不能跟我去,于是我就只能自己再單獨去一次。好在這次我並不用進屋去,只要在上樓的時候,不會踫到垃圾口里的小女孩就夠了。 重新趕到那棟樓下,樓下有幾個中年婦女坐在樹下乘涼,也許是我是生面孔,她們的目光始終看著我。這種聚集對我來說是個非常不錯的機會,因為至少證明她們彼此認識,那麼或許已經在這里住了不少日子了,對這棟樓和那家人發生點事情應該是多少有所耳聞的,于是我湊上前去,說了聲阿姨你們好,打算迂回著切入話題,尋找線索。于是很無厘頭的閑聊了一陣,我問大嬸們,你們知道9-X那家的那個女租客現在在哪里嗎?我需要找她有點事。 當我提到那個房子的時候,我注意到,大嬸們的臉色明顯發生了改變,其中的一個甚至站起身來想要離開,等那個大嬸走遠以後,另一個大嬸愣了半晌,開始問我,小伙子,你打听這個做什麼,那個女娃兒是你朋友嗎?我說她是我同學,我來找她拿東西,但是她人不在家。那個大嬸又是沉默片刻,然後帶著長者的告誡對我說,小伙子,你還是勸那個女娃兒搬走吧,那間屋子不好,真的不好。 果然有問題,我早就猜到了,于是我追問,怎麼個不好了?是房子太舊了嗎?我听說租得很便宜啊。大嬸笑著,她說不是,總之還是搬走比較好,在這個女娃娃住進來以前,都空了好幾年沒人住了。我問大嬸,這是因為什麼呢?她說這些你最好還是別問了,總之小伙子,听我的沒有錯的。說完她也搖著蒲扇離開了。我也因此確定了他們周圍鄰居是一定知道這個房子的故事的。 我沒有上樓,因為我也實在害怕在樓道里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于是我在樓下等候。後來從樓道中走出來一個穿著藍色襯衫但是沒扣扣子的老大爺,卷著褲腳,拿著扇子。我看他出來的通道就是蹇姑娘住的那個單元,于是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當我向他打听這棟樓以往是否發生過什麼事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有點詫異,跟先前那個大嬸的態度差不多,略微帶著一些神秘,還有那種不願意提及的神色。他問我,你問這個干什麼?我說我朋友住在這里,但是最近不敢回來了,我想知道這里是不是發生過什麼,這時候,我想婉轉的說實話,可能效果會更好。老大爺盯著我看了很久,也許是在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我,最後他招手讓我跟他一起在對面牆根下的那些橫躺在地上的電線桿上坐下,接著圍牆的陰影擋住陽光,然後跟我說了說他所知道的一切。 在2001年上半年的時候,以往住在9-X的那家人發生了大事,他們家兩口子原本是單位里的職工,有個可愛的女兒,但是孩子在那一年發生了意外,孩子被人從底樓收垃圾的通道口被人發現了,但是發現的時候已經死掉了,經過調查發現孩子是從8樓和9樓之間的垃圾口跌落摔死的。父母傷痛欲絕,但是由于孩子死得很是蹊蹺,無法確定是自殺或是意外甚至是他殺,所以整棟樓當時都配合了警方調查,最後的結果被勘定為一場意外。至于意外是怎麼發生的就沒人知道了,警方對這件事應家屬要求沒有公開但是只保證了司法的公正性。而周圍鄰居也覺得人家家里剛剛發生這麼慘烈的事情,似乎也不怎麼合適去問個水落石出,而那家人對自己家的事情也是閉口不提。幾個月以後,那家人就搬走了。 我問老大爺,搬去哪里了,上哪能找到啊?老大爺說,這他就不知道了,那家人是找來搬家公司一次性就搬完了,現在大家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也就只有人走了以後,大家才方便公開談論這件事。老大爺告訴我,小伙子,告訴你,那房子邪門慘了,每年的7月份,那家隔壁和樓上樓下的人,都能夠听到樓板上傳來小孩子在跑的聲音,特別是8-X的那家人,聲音就在頭頂上。本來這周圍幾家人家里人都還健在啊,卻逼著他們幾家人每年的那個時候都不停地燒紙,還在自己家門上裝了鏡子。有些甚至在自己家里擺了神位一類的,生怕那家人的邪氣到了自己家里。而且從那以後,原本需要按照警方整改,把每個垃圾口都裝上個小鐵門的,也因為大家害怕,沒人願意牽頭干這個事。于是就一直那麼豁著,很多人連往里面丟垃圾都不敢,都手提到樓下去丟。而且這棟樓里住的大多是以前單位里的職工,所以彼此很多都認識,認識的人多了,大家聊天就聊得比較快,對于這樣玄乎的話題,大家傳的也比較快,甚至越傳越神,到最後人們都被自己的猜測給嚇到了,紛紛不敢提及與靠近。 听大爺說他不知道這家人搬去了哪里,我也自認為無法再到屋里找到其他線索,于是我決定冒險嘗試聯系下中介公司,既然被委托租房,中介公司是應該有房東電話的。而之所以說是冒險,我想也許和我的自我判斷有關,因為我覺得中介公司是知道內幕的,而我是要去揭穿內幕的,我實在不敢保證他們願意把真實的聯系方式告訴我,心里默默想了幾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分別制定對策,然後打電話問了蹇姑娘中介公司的位置,便直接找了過去。 如果不是年輕氣盛,或許我不會干這樣的事,那天我竟然像是一個惡霸,沖進中介公司的門,直接一把抓起一個坐在最外面的業務員,大聲問他,你們為什麼要害我?公司里的人被我這麼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有人來拉我,說是有話好好說,我才裝作怒氣未平,松開了手。坐下後,他們經理過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激動,我告訴他,別他媽當我不知道,你們租給我女朋友的房子是個凶宅!然後我就說我們遇到怪事了,怪的不得了,天天晚上有個女人頭在家里飛來飛去還唱好漢歌,家里的拖鞋也常常被人穿著到處跑,總之我受不了了,你必須給我房東的聯系方式,退租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如果你們今天不告訴我怎麼聯系房東,我指定把你們這鬧個底朝天,出去還給你們大打廣告。 那個經理被我這麼一說,還是有點擔心。跟他們其他幾個主管商量以後,就把房東的電話號碼給了我,臨走前我對他們說,知道你們是做生意的人,但是別他媽昧著良心做,你們倒是賺了點小錢,會害死人的,等我找了房東以後我再來找你們談怎麼解決。接著我揚長而去,這是我第一次虛張聲勢,自己還是非常緊張,好在比較管用,我至少是拿到了電話號碼。 接著我打電話給了那個房東,因為之前在中介公司掌握了他的姓名,再加上這整件事情都是他去世的女兒引起的,所以我沒有瞞他,當他接起電話的時候,我直接告訴了他,先生,您去世的女兒現在陰魂不散,在你出租的房子里鬧事。我希望要跟你單獨見一面,否則真的會出大事的。起初他想要掛了我的電話,但是我告訴他,這可能是唯一一次有人肯幫忙你家事的機會了,你女兒去世好幾年都還沒有離開,你難道舍得嗎。電話那頭,他沉默很久,最終同意跟我見一面。他說他在梨樹灣一帶,目前開了副食小超市,要我過去找他。梨樹灣我還算熟悉,以前念書的時候常常會跟朋友去那邊打台球,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房東說的那家店。 進店後,我告訴他們我就是打電話的人,一個面帶沮喪的中年男人默默拉下了店門口的卷簾門,希望他的這個舉動不是要把我在店里碎尸,關好門以後,他的老婆也從里屋里走了出來,懷里還抱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打開僵局,我問男人,這是你老婆孩子吧,他點點頭。但是並沒有接話,氣氛再度陷入沉默。于是我穩了穩,把蹇姑娘之前遇到的情況全盤告訴了這個男人,說完以後,男人明顯不淡定,他的老婆則一邊哄著懷里的孩子不要哭泣,一邊自己抹眼淚。我說我已經從鄰居的口中大致了解了一些情況,這才透過中介公司來找到你,我是受你當前的房客的委托來給你女兒帶路的神棍,但是我必須要找到她長期滯留的原因,否則即使我有辦法強行弄走她,對你和你家人,不管從今後的福報還是情感上,都是很難接受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夠把當天孩子出事的經過告訴我,我知道重提這事會讓你們難過,但是沒有辦法,事情已經發生了,希望你們能夠以大局為重。終于男人開口了,不過並不是要告訴我事情的真相,而是對我提出了一個要求,他希望能夠親眼看看之前蹇姑娘拍攝的那些照片,他說,他對這件事情家里一向是不準提的,也不能說不相信我,但是他要看到人樣了才肯說。無奈之下,我只得再給蹇姑娘他們打電話,苦口婆心地叫她們帶上電腦過來梨樹灣一趟,因為事情到了現在,卡在這個男人這里,眼看就要能夠還原事情的全貌了,要是因為蹇姑娘的害怕而不來的話,這件事也就沒法繼續下去。 很快兩個姑娘趕了過來,我們全部人圍坐在桌子跟前,我開始把我之前找到的那些照片,按細節分析給男人和他老婆看,在有一張清晰得像是張假照片的照片上,孩子的面孔非常清楚,正如蹇姑娘之前跟我描述的那樣,月牙彎彎的眼楮,裂開嘴笑著,哪一張,不恐怖,但是很詭異,作為一個父母來說,看到自己的女兒呈半透明狀站在鏡頭前笑嘻嘻地拍照,而且女兒幾年前因為意外而死去,如何能夠不讓他們心碎,男人和他老婆的眼淚告訴我,他們事實上已經承認,照片上的這個小女孩,就是他幾年前因為意外死去的女兒。我問他,現在相關的人都在了,能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了嗎?我們可能是唯一願意幫你和幫我們自己的人了。男人擦去眼淚,開口說話。 他說他和老婆以前都是那個單位的職工,工作還算不錯,家里也很和睦幸福。1996年的時候兩人懷上那個孩子,孩子取名叫毛毛,因為起初兩人都希望要個男孩,所以孩子的小名是出生前就取好了,而小女孩的性格也很像個男孩,調皮搗蛋精力充沛,兩口子上班的時候就送孩子去幼兒園,平常放假在家,他們總是要不厭其煩地陪著孩子做游戲。男人告訴我,孩子雖然歲數小,但是天真活潑,是全家的開心果,有天他在工作上遭受了一點挫折,心情很不好,回到家里以後也是悶悶不樂的,直到老婆把孩子從幼兒園接了回來,他老婆因為他的心情關系,也受到了影響,兩個大人都有點低沉,而懂事的毛毛似乎是知道父母在為點事情不開心,于是把爸爸媽媽都拉到沙發上排排坐,然後天真快樂地在爸爸媽媽面前表演了一段才從幼兒園學的舞蹈,看到這麼可愛的孩子,夫妻倆再大的心煩也就煙消雲散了,那段時間,男人總是覺得雖然上天沒有讓自己生一個兒子,但是給了他一個寶貝一樣的女兒,他把他作為父親全部的愛都傾注在了孩子身上。覺得一輩子很短,如果能夠看著孩子快樂長大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自己在工作上的不順心哪怕是多吃點苦,為了孩子和這個家都是值得的。男人說,雖然疼愛女兒,但是自己卻不了解女兒的世界,單位分的房子不大,只有一個臥室,于是孩子就跟著他們夫妻倆在一個房間里睡覺。但是他其實早就盤算好了多賺點錢,在孩子稍微大一點的時候,另外買一套房子,至少要讓自己的乖女兒有個自己的房間。 他說,出事那天他休息,但是他老婆值班,因為家里有人,就沒有把孩子送去幼兒園,心想自己平時忙于工作,陪孩子的機會也少,就當自己在家多陪陪孩子吧。但是那天午睡的時候,毛毛卻一直纏要他陪她做游戲,他問孩子要做什麼游戲好,孩子說躲貓貓,但是家里就這麼大,不好玩,于是他說那我們來藏東西好嗎?女兒說好。于是他拿起頭幾天被孩子從衣櫃上撕下的一張貼畫,說我們今天就藏這個,我先藏,你來找。本來他也是想藏得不好找一點,讓孩子多找一會,自己也能多休息一下。 我在照片上看過那個衣櫃,我一直不解的是衣櫃和牆上的海報,那些明星和貼畫的內容不像是一個5歲孩子喜歡的東西,他告訴我,牆上的海報是因為他自己喜歡听音樂,九幾年的時候自己也才20來歲,是自己貼的,衣櫃上的那些貼畫則是他在更小的時候,流行聖斗士什麼的時候貼的,毛毛性格比較像個男孩,所以她的毛絨玩具要比別的女孩少很多,而且他還常常教自己的女兒唱流行歌,他說看著女兒用童音唱那些大人的歌,既可愛又好笑。 那天他藏好東西就自己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女兒則在屋子里到處亂找,藏的很深,女兒也是找的不厭其煩。執著地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接著她高高興興的跑到爸爸跟前說她找到了現在該她藏,然後爸爸來找了。爸爸說那好吧你去藏好了叫我,女兒古靈精怪的她知道自己藏在屋里很快就會被爸爸根據她的身高判斷藏在哪里嗎,于是她開了門打算去藏到過道里,結果這一去,回來的就是一具尸體了。 說到這里,他又開始鼻孔放大眼圈發紅了,他說,後來自己找不到女兒,一整晚都沒睡,到處托人打听,最後第二天收垃圾的老婆婆在垃圾堆里發現了自己的孩子。當時對于他來說簡直是無法承受,他很後悔自己貪閑,沒有好好陪女兒玩,若是他一直把女兒照顧著,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這麼多年,他一直很後悔。但是事情發生了總是要面對事實的,協助警察結案和給孩子辦完喪事以後,他們夫妻倆在那個房子里住著,總是看到自己女兒的影子,心里悲痛可想而知。于是後來他們都辭去了工作,收拾東西搬了家,打算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還記得,那一天就是2001年的7月12日,正是蹇姑娘進屋後看到的那個掛歷上的日子。搬家以後,他們夫妻也一度很迷茫,不知道這新的生活該怎麼開始,最後自己克服了心里的障礙,開了這家小超市,生意還算是不錯,今年老婆也生下了第二個但是卻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孩子。這次是個男孩。他說,他總是會望著懷里的嬰兒想起死去的女兒,幾年下來,精神上的折磨和自己對自己的自責,一直在摧殘著他們夫妻倆,最後夫妻倆很有默契的不提這個孩子和這件事。 我問他,那當時孩子是怎麼跌進垃圾洞里的呢,他說,根據事後自己和警方的分析,孩子應該是想要把那張貼畫給藏在里面不讓他找到,但是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知道那是一種危險呢,也許是伸頭進去想要找地方藏的時候,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因為警方在8樓和9樓之間的那個垃圾口找到了孩子的手印,垃圾口的上半部還有孩子撞到頭的血痕,孩子的尸體上,也有那個傷痕,所以根據事後分析,于是判斷孩子是因為把貼畫藏到垃圾口里面某個位置,但是抬頭的時候不小心磕到頭,然後失足。 所以一切都說得過去了,可憐的毛毛,正如我之前的猜測一樣,她並沒有要傷害和嚇唬蹇姑娘的意思,她只是很單純地想要蹇姑娘陪她玩耍而已。因為是死于非命,而且流連了這麼好幾年的時間,她的單純動機在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看來,卻成了一種可怕。卻沒曾想過,她只不過所采取的方式,是被她自己而非我們接納的一種罷了。 我問男人,那張貼畫呢,最後找到了嗎?他說找到了,被毛毛貼在靠自己那一側的牆壁上了。我說那孩子現在安葬在哪里?這時候他老婆插話了,她說,孩子很小,按照他們老家的風俗,只是把孩子火化了,沒有買墓地安葬,只是在自家門面的二樓立了個靈位,供奉骨灰。 當我轉頭看我那同學和蹇姑娘的時候,他們也因為這個孩子的可憐命運和悲慘遭遇痛哭流涕。我征得男人和他老婆的同意,決定重新再回那個房子一次,孩子的靈魂肯定一直都在那里,不過我並不覺得她肯心甘情願地跟我走,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已經和我們人鬼殊途。 有了毛毛身世的鋪墊,蹇姑娘顯然也沒有那麼害怕了,不過她依舊無法面對之前看到的一切,而毛毛的父母也說自己不願意重新回去。所以我只能再度獨自前往,那是因為我對他們彼此情感上的理解。可是我一個人去,盡管覺得孩子的可憐大于可怕,我還是心里發毛。路上我算計了該怎麼把孩子的魂實實在在的引出來,因為她未必肯听我的話一喊就來,最後一步了,同樣是冒險,成敗就看這一局了。 到了9-X以後,我依舊左手一直拿著羅盤,密切觀察,那時候已經是接近晚上9點多了,晚上總是會讓我的工作顯得更加可怕,我決定先激怒毛毛,迫使她出現,這樣我才能抓住她,盡管並不磊落,但是這也是為了要她能夠乖乖的去自己該去的地方。于是我走到那個衣櫃前,那個被撕掉的貼畫痕跡依舊還在,我伸手去摳另外的其中一張貼畫的一角,眼楮一直盯著羅盤,還好,反應是有,相對平靜。等到把那一角越摳越大的時候,我深呼吸一口,突然把它給撕了下來,這時候羅盤開始反應有點猛烈了,這也是我預想到會發生的結果,說明我已經激怒了她,我開始奪路而逃,我想要跑到8樓與9樓之間的那個垃圾口,把撕下來的貼畫重新貼在之前毛毛藏畫的位置,經驗不夠,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再刺激一下孩子,讓她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一切,至少讓她明白自己已經死了。不該再屬于這個世界。當我一打開戶門,瞬間感到臉上一種莫名的緊繃感,我知道,這是毛毛在對我發起攻擊了,我奮力跑,腳步卻明顯覺得沉重,掙扎著跑到垃圾口,忍住惡臭和心里的恐懼,把上半身伸進去,然後把畫貼在了內壁上。 我這麼一折騰,動靜挺大,6、7、8樓的聲控燈都被我弄亮了,我從垃圾口往下看,那三個發光的口子就是證明。不過可怕的是,我竟然看到一個黃色衣服,扎著小辮,表情已經不再是笑呵呵而是惡狠狠的小女孩,正順著垃圾通道爬了上來,6樓垃圾口的光讓我發現了這一切,我很害怕,手忙腳亂地從包里摸出一把墳土,奮力從上至下地朝著小女孩的頭頂灑去,其間我的手指刮到內壁,右手中指的指甲外翻了。毛毛的鬼魂被灑了墳土以後消失了,但是並沒有消散,當我喘著氣從垃圾口爬回來,一轉頭就發現她蹲在我面前,還是那副惡狠狠的樣子看著我。 我趕緊後退,我估計也許是先前的墳土讓她有點怕我,這次她並沒有撲向我,而是一直用那種猙獰的表情看著我,我背靠著牆,眼楮盯著她,然後一步步退回9樓,然後退回有衣櫃的臥室。她一直跟著,用走路的方式,但是她走路明顯是輕飄飄的,很像是杰克遜走滑步那樣,一看就知道不著地,走的姿勢大概也只是她的習慣而已。到了房間里,我把羅盤丟到床上,掏出繩子,拿在手里準備,一邊念著安魂咒,漸漸的,孩子的表情有所放松,當我確定她已經安靜下來不再憤怒的時候,我告訴孩子,叔叔是要帶你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她是個孩子,此刻也變得像個真正的孩子,雙手抱膝,蹲在地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我說的話,只不過在我用紅繩圍住她的時候,她並沒有反抗。 帶走她以後,我簡單洗了洗手上的傷口,背上早已大汗淋灕。我很後悔最初進屋的時候我竟然沒開空調,然後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屋子,確認已經完全干淨以後,就離開回了梨樹灣毛毛的父母店里。 我同學和蹇姑娘已經在那里等了很久,看我回來了,第一件事是關心我到底有沒有送走,她們這種完全忽略我傷勢的做法讓我十分不爽,不過那些都是空話了。我告訴他們,已經順利帶走了,不順利的地方我就悄悄留在心里算了。 臨走前,我叮囑毛毛的爸媽,挑個日子把孩子的骨灰送到廟里供養吧,畢竟當了幾年的鬼,雖然沒有害人,但是戾氣很重,去佛堂讓她多听佛經,會化解很多的。然後我交代他們到了孩子8歲陰壽的時候,給孩子買塊墓地,好好安葬。他們父親含淚點頭答應。 遺憾的是,他們並沒有給我錢。 回去的路上,蹇姑娘告訴我,過幾天她要去收拾東西,然後搬走了。我知道她始終是過不了自己的那關,大家都是平凡人,這完全能夠理解,即便那里已經干干淨淨。于是我囑咐她,雖然事情過去了,但是你畢竟是見鬼的人,廣東人本來就信佛,假期無事的時候,自己也多去廟里燒燒香,如果方便的話,去看看毛毛。然後我告訴她,以後租房子的時候一定要先留心,條件設施和價格反差很大的房子,盡量別去踫,雖然不一定是凶宅鬧鬼,但是一般人不該以貪圖便宜去冒這個險。其次過于破舊的屋子要記得在進門之前先撒米敬神,如果進屋發現壓抑,或是光線極差,甚至臥室沒有窗戶的房子,也盡量別租。再者,床頭朝西的,如果不嫌麻煩可以自己改變位置,再養點植物,因為床頭朝西,那是招鬼利器。 接著我去了診所,包扎傷口。痛是很痛,十指連心嘛,不過廣東姑娘的一句“母該浪崽”,還是讓我很欣慰的。 第七十七章《第二冊》(3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帝陵 假如有一天你無所事事漫步在重慶的街頭,然後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大嬸們邀請你參加“重慶一日游”,那麼你一定不會錯過的是磁器口歌樂山朝天門和江北城。今天要說的一切,都發生在江北城。 熟知我的朋友們一定知道,我生于江北,長于江北,出去混跡了幾年又回到了江北,可見江北是一個能留住相貌非凡當代才俊的寶地。不過江北算是比較大的,江北城只不過是小小的一角。江北城雖稱之為城,不過是古時候重慶城江對岸的一個小城而已,然而這個小城卻是最初重慶本土人文發展的根基。所以現在老重慶們都稱其為“記憶之城”,記憶這東西就跟一個人老掉了一樣,會漸漸模糊和遺忘,也正如幾日前微博上那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夏老師說的,天地創造了時間,時間制造了歷史,歷史遺留下回憶,回憶又被時間沖淡。這也許是我唯一認同的一句。 2006年的時候,我意外認識了一個人,他是彩姐大學同學的爺爺,當彩姐在跟我說起這個人的時候,住在江北城,近來老是遇到怪事,盡管人沒有怎麼樣,但是反復出現的情況讓他的生活很是困擾,于是希望我能夠去看看和了解一下,如果不是鬼事也就罷了,是鬼事的話,最好是看在彩姐的面子上幫上一把。明知道沒錢賺,但是為了掙得好表現,我還是屈服了。 2006年的江北城,正面臨著整體開挖興建歌劇院和科技館。而那兒充斥著大多數重慶人童年的回憶,彎彎窄窄的舊巷子,斑駁破舊的老城牆,還有那些轉盤才能得到的黃糖畫跟一邊敲一邊賣的“麻湯”,矮舊房屋的房頂上總是有一些私自出逃的貓兒,優雅地走在屋梁和瓦片上,驚起地上那群笨狗的怒吼。我記得小時候常常在江北城的街頭吃老爺爺踩著轉出來的棉花糖,還有那些用草編起來的玩具。總之,江北城有我不少的回憶和足跡,盡管它與一江之隔的渝中區相比,顯得那麼的市井和落寞。 彩姐告訴我,她會在那天下課後帶著她的同學來找我,然後一起去找她的爺爺,了解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心想正好,眼看那片擁有我回憶的地方就要面目全非,我也該乘著現在去看看了。 當天彩姐和她的同學與我匯合以後,我們就直接開車去了江北城,路上彩姐跟我介紹,她的這個同學姓田,所以我叫她田同學。田同學的爺爺自然也姓田,如果她不是隨母姓的話。在田爺爺的家里,我看到了這個清貧的老人。他的家里小小的,就跟我們平常看到的老人的家里一樣,不過老人雖然已經六十多了,但是身體還是非常利郎,說話也口齒清楚。不過卻顯得非常郁悶,表情上看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問田爺爺,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您老人家愁成了這副面容。他嘆了口氣說,最近不知道是自己倒霉還是怎麼的,他好好的坐在路邊,卻經常有從身邊經過的年輕女孩,路過他的時候突然停下,回頭,然後不由分說給他一個耳光,打完還罵一句流氓。前幾天甚至還先捱了一個耳光後,爭辯無用,姑娘走了,回頭還帶來一個大漢把他給按在地上打了一頓,自己歲數大了,經不起幾次打,怪就怪在這些事接連的發生,頭幾次他捱了耳光也就算了,大多數姑娘打了也就走了,不過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要打他,更加想不通自己剛正不阿的一生卻要被這些女孩罵做是“流氓”。想不通,想不通…… 我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總覺得這個精瘦老人雖然受了委屈,我听來卻有種莫名的喜感。不好意思笑出來,正想告訴他,不要想不通,想不通會形成怨念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對了小伙子,你是誰啊,你來干什麼。 我才發現我忘了告訴他我究竟是來干什麼的,否則的話,我會覺得眼前的這個老人正在跟我上演一出精神分裂的戲。于是田同學趕緊跟她的爺爺介紹我是誰,我只能在邊上傻乎乎的笑。介紹完以後,她爺爺才若有所悟的知道原來是自己孫女帶人來給自己消災來了。他問我,小伙子你說我是不是遇到什麼髒東西了,要不然我家族幾百年來都那麼正直守諾,為什麼這種莫名其妙地事情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問他,幾百年,什麼意思啊?他轉頭對他孫女說怎麼你還沒告訴過他們嗎?于是田同學才告訴我,他爺爺是個守陵人。我問她是退休後在公墓上班嗎?她說不是,田爺爺守的是明玉珍的墓。 明玉珍我是知道的,他是重慶歷史上唯一的一個皇帝。明玉珍墓也是重慶唯一的一座皇陵。雖然寒酸了點,但是至少人家也是披著龍袍的真命天子。據說他的墓是在80年代的時候被發現的,雖然出土了大批珍貴的文物和龍袍,但比起那些大朝代的皇帝來說,他算是非常樸素的了。明玉珍在元朝末年的時候曾經帶領農民軍起義,曾是徐壽輝紅巾軍中的一名驍將,根據野史的記載,在中國元朝末期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宗教組織,稱之為明教,小說里的張無忌謝遜楊逍都是明教的人,但是那是小說,明教卻是真實存在的。明玉珍原本不姓明,具體姓什麼也無從考證。但是由于當年驍勇善戰不怕死,帶著軍隊從湖北打進重慶,期間因傷失明了一只眼楮,而且加上自己也是明教中人,于是覺得“明”字跟自己似乎冥冥之中有種緣分,于是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明玉珍。後來徐壽輝被心懷叵測的陳友諒老師害死,陳友諒稱帝,于是明玉珍意識到自己也將要成為下一個目標,而自己也不認同陳友諒這個奸詐的皇帝。于是在攻克了重慶以後,加固城防,招兵買馬,他自己也在重慶稱帝,稱大夏國,年號天統,都城重慶,自封隴蜀王。那時候的明玉珍還非常年輕,所以天妒英才的事情是常有發生的,他自立為王以後,就一直跟朱元璋陳友諒等人抗衡,後來陳友諒死了,朱元璋也成功改朝換代,害死了徐達跟常遇春,想要再收編分散在各地的勢力就有些困難。于是要明玉珍投降,明玉珍不肯,偏偏又生了重病,只做了9年的皇帝,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一命嗚呼了。于是朱元璋拍了明朝軍隊攻下重慶,明玉珍的族人投降。值得一提的是,據說朱元璋老師也是明教中人,他之所以稱當朝為明,也是為此。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田爺爺姓田啊,跟明玉珍能有什麼關系呢,于是田同學告訴我,她和她爺爺祖上在幾百年前大夏天統時代的時候,就是明玉珍未稱帝時期的家將。後來他做了皇帝了,也就成了統領。明玉珍死之前特別囑咐了她的祖先,說是寧肯戰死也不要投降,說罷便撒手西去。可是明玉珍的兒孫和妻妾卻沒他那麼高的氣節,朱元璋的軍隊一打過來,絲毫沒有反抗,為了保命,就選擇了投降。當時的田將軍沒有帶兵反抗,覺得心中有愧,于是在風頭過去之後,隱姓埋名,囑咐自己的子孫後代,要世世代代地守護帝陵。這一個承諾持續了數百年,家傳的武學都已經找不到了,到了田爺爺這一代,退休後接過前人的班,當了默默無聞的守陵人,雖然以前的貴族如今的小市民,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守在明玉珍墓附近,坐在小藤椅上的老頭,而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明玉珍墓象征著一段歷史,或是一個古跡,看過了也就離開了,但是對于田爺爺來說,守墓早已不是一個工作,而是一份責任。他要堅守的也不是一個被市政府聲稱保護的文物,而是守住一份祖先的承諾和榮耀。 听到這里,我對眼前這個有點吊兒郎當的老人有些肅然起敬,我對田爺爺說,剛剛你跟我說的你遇到的所謂“怪事”,在我看來還不明白它究竟怪在哪里,你說那些女孩路過就莫名其妙給你一巴掌的時候,你難道就沒有問她們到底這一巴掌是為了什麼嗎?他說問了,怎麼沒問啊,被莫名其妙打了以後,他曾上前去拉住一個女孩不讓她走,要她說清楚為什麼要打人,那女孩說他耍流氓,他爭辯自己沒有耍流氓不就在那坐著嗎,女孩說她路過的時候被人摸了一把屁股,而那附近就只有他一個人,不是他還會是誰,于是這時候圍觀群眾總是會說這麼老了還這麼騷  一類的話,他真是百口莫辯。接連發生了好幾次這樣的事情以後,他心情就越來越差了,直到前幾天,有個女的打了他還不過癮,還帶著自己的老公或是男朋友組團來打了他一次。于是他除了受傷無法再堅持繼續守陵以外,心里還分外的想不通。 雖然听上去不太像是個靈異事件,而且我對田爺爺會不會是蒼老的身體里裝著一個騷動的靈魂,自己情不自禁地摸了女孩子們的屁股卻還不自知聊表懷疑,不過看他喊得那麼冤,自己也是真的受了傷,我還是決定先相信他。雖然他看上去的確有那麼些痴漢相。既然相信了他,如果按照他所說的分析,先暫定這件事的確是個靈異事件,那麼伸出黑手的那個鬼,想必就是個專摸女人屁股的色鬼了。 色鬼我是遇到過的,現實的和靈異的都有。現實的那次簡直不堪回首,那是一段悲戚的往事,那件事發生在05年,當時由于還沒有買車,但是又很想買車,于是就常常到北部新區的汽博中心去看車,由于路途比較遙遠,打車又很貴,而且還沒通輕軌,于是我就會乘坐619路公交車過去。要知道,619路車算的上是重慶最擁擠的幾路車之一。每次在車站等車的時候,總是會跟一群婦孺爭搶,而我每次都會選擇讓他們先上,而自己站在開門處的梯坎上。反正都不可能有座位,倒是開門的地方寬敞點。但是那天運氣不怎麼好,我身後高一台階的地方也站滿了人,車開到一半的時候,我覺得後面的人貼我太緊,很不舒服,就刻意往前挪了挪,誰知道他也跟著我挪,然後在之後的接近10分鐘的時間里,他一直在我的腰上重復著蜻蜓點水的動作。我回頭瞪了他好幾眼,他還用一種戲弄你又怎麼樣的眼神回以顏色,後來我忍無可忍,到站的時候開門我一把把他拉下了車,然後在公交車站痛打了他一頓。我雖然個子不高但是卻算很結實,一個成天坐辦公室的眼鏡色狼怎麼會是我這個江湖術士的對手,令我傷心的是,我很懷疑他在被我暴打以後才發現我是個男的。于是看車的心情也蕩然無存,轉了很久的車展我最後卻買了輛二手的桑塔納。相比之下,遇到的靈異的那個色鬼就相對簡單得多,它只是個死于非命且生前有偷窺癖的怪叔叔而已,不過我為此付出了給它燒去幾本色情雜志和內衣的代價。所以當我分析田爺爺身邊跟著一個色鬼的時候,我不由得有點毛骨悚然。並不是因為色鬼會長得很猙獰難看,或是很厲害,而是我不明白色鬼會纏住一個老頭子,這得需要多重的口味和多犀利的癖好來支撐。 于是我對他說,田爺爺你現在活動是否方便?要是方便的話,明天你帶病堅持一天,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好不?他說好,你最好是能夠一下就把那個怪東西給我趕走,別人怎麼看我我沒意見,要是不出這口氣我真是受不了。我笑嘻嘻地答應了,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應該不會很困難。臨走前我拿羅盤在田爺爺身邊轉悠了一下,沒有發現異常,于是跟他約好,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來接他。 當晚說實話,我絲毫沒有把這件事當作一件困難的事情去想,不過我卻是怎麼都沒想到,因為這件事,竟然牽扯出一個離奇的事件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如約去了田爺爺家里接他,彩姐和田同學還要上課就沒跟著我們一起。等我們趕到明玉珍墓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早上8點半了。 明玉珍墓我小時候來過,當時還開放呢,可以進去看看那些出土的文物,至于是真是假我倒是不清楚,要知道中國制造可是響徹全球的口號,不過那個時候大家對文化的珍視比現在要強很多,文化成就一個城市,重慶這座城被稱之為三都古城,巴國古都,大夏國都,抗戰陪都,我們嘴巴上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們的文化,捍衛我們的文化,可到頭來,推的推挖的挖,老東西越來越少,也越來越不被人珍視,當我和田爺爺一起到達時,看到那掛上生覂K鎖的紅木門,台階上甚至有青苔。一代堂堂帝王墓,淹沒在周圍各種開挖的轟鳴聲中,過上過下的行人甚至連眼楮都不會朝著明玉珍墓看一下,似乎是早已習慣了這座孤墳的存在,而幾百年來的大部分時間里,陪伴著明玉珍的,始終都只有那個忠誠家將的後代。 我去附近的小賣部借來一根凳子,和田爺爺坐在一起。想找他聊聊說這一整天呆在這里該怎麼混時間,他說他58歲才退休,然後從他堂叔手里接過守墓的職務,以前舊社會的時候,很多人都沒有工作,天天過著混吃等死的日子,于是家族里來個人守墓不是難事,但是解放以後政策變了,要是不上班賺錢就得餓死,而且那時候的明玉珍墓因為多年前的一場戰亂,被掩埋在了地下,那期間恰好是沒人守墓的空缺日子。大家都逃難去了,誰還會守在一個幾百年前的墓前,天天祈禱著炮彈不要打到自己頭上。在80年代的時候附近開挖,田家人才重新站了出來,保護那片土地不被破壞,可是他們說的一切在利益面前都是浮雲,直到真的挖出來以後,才引起了當局的重視。當作文物重新翻修了一次,然後對外開發。田爺爺說,他們祖輩都守陵,卻沒有拿政府一分錢,完全憑借著當年祖先留下的一句祖訓。他還告訴我,自己退休以後,幾乎每天都到這里來,大多數時間都是無所事事地坐著,看著周圍的老房子一間一間被推到,挖土機一台接一台地開進來,老房子們被推到了,視野到也算是開闊了起來,以前要爬到山頂才能看到的渝中半島,現在坐著也能看到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繁華的渝中半島,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座現代化的都市赫然眼前,只不過在那副畫面的前面,總是會時不時地伸出一只巨大的鐵手,無情地摧殘著那些原本已是殘垣斷壁的世界。 于是我和他一老一小,就這麼傻坐著,時不時地聊上幾句,也都無關緊要,雖然殘破,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至少我這輩子在守陵人這一項上,也能自豪地劃上一筆了。此刻身邊一個美女經過,我的頭也情不自禁地像向日葵一樣跟著轉,突然美女停下,轉頭看我,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給了我一個耳光。然後罵了一聲下流後,轉身離開。 我傻在那里,還沒回過神,我雖然心里很想要告訴美女我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但是那不是我干的,但是我覺得我說出來她也不會相信,只能由得她去,很遺憾,我一直以優良品格和高尚的情操著稱,美女的這一巴掌,直接讓我少了一個暗戀我的對象。我很委屈地轉頭想問問田爺爺這情況和他遇到的一樣不一樣,卻發現這個死老頭竟然在一邊幸災樂禍的笑。當下也懶得要跟他說什麼了,靜下心來仔細想想這事情,我可以對著我的腿毛發誓我絕對絕對只是多看了幾眼,沒有伸手去摸她,摸她的是一個我們看不見的鬼魂,在排除了對田爺爺的懷疑後,我摸出羅盤來,看了一下,于是確定,這里有鬼,而且就在我的周圍。 鬼是誰?這里的死人就只有700年前的明玉珍老師而已,堂堂一代皇帝雖說不上是後宮佳麗三千人,幾十個總是有的吧,還至于孤單寂寥到要穿越到當今來猥褻路過自己家門的美女嗎?而且根據我的認知,鬼魂即便是一直游蕩,它們會根據自己生前執念或是怨念的深淺而有能量形態的不同,但是也始終會越來越弱,即便這麼多年來它曾經吸取過陽氣,不過最終都是會消失不見的,300年以上的鬼魂我非但沒見過連听都沒听過,所以明玉珍老師在此案中應當是無辜的。而且我注意到,之前在田爺爺家里的時候,他的身邊沒有鬼魂反應。而現在我們呆在一塊,身邊卻有了鬼魂。而且這個鬼魂貌似只在這個地方作案,于是我分析,這地方一定死過人,或是在哪里埋過死人的東西。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田爺爺,並且要他幫我回憶下,這附近是不是有人死過,因為放眼望去, 他恐怕算是歲數最大的一個了。他說不用回憶啊,前年才死了一個呢。 我問他,是什麼人啊?為什麼會死在這里啊?他朝著面前不遠地方的一個大約有6米高的堡坎說,就在那里啊,喝醉後摔下去摔死了,半夜摔下去的,尸體到第二天才被發現,他也是來守陵的時候才听說的。我說那摔死的人是誰,是這附近的居民嗎? 他說不是,是個韓國人。 我問他,韓國人?為什麼會有韓國人?他說每年都會有大量的韓國人來明玉珍墓祭拜,也只有那幾天,才會對外開放。我問田爺爺,韓國人為什麼要來祭拜明玉珍呢?關他們什麼棒子事?田爺爺說,虧你還是個地道的重慶人,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身為一個高中都沒念完的人,被他洗刷也就算了,于是我沉默,被一個跟我一樣挨了耳光但是卻幸災樂禍的老頭這麼說,只能認了。田爺爺說,明玉珍死後,朱元璋的軍隊很快就打了進來,揚言要把明玉珍的尸身從墳里挖出來,鞭尸示眾。基于這些原因,加上田將軍為首的眾將領都覺得國家弱小,實在是沒有辦法反抗,也為了給明玉珍留下血脈,保住妻妾和子孫,盡管明玉珍死前曾交代說寧死不降,大家還是選擇了投降朱元璋。朱元璋雖然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連常遇春徐達這樣多年跟隨的老將都舍得痛下殺手,他自然不會把徐壽輝的舊將明玉珍放在眼里。不過山城百姓雖然只被明玉珍統治了9年,這9年時間里,他征收的賦稅僅僅是大家收成的十分之一,較之元朝相對算得上是極輕了,而且勤政愛民,本身也是農民出身,也就常常會跟農民混成一片。深受山城人民愛戴,朱元璋基于這點,也不想用暴政來激起山城人民的憤怒,于是下詔說會善待明玉珍的部將和家屬,後來明玉珍的後人被輾轉送往京城,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就秘密把他們全部流放到了當時的朝鮮。于是現今朝鮮和韓國絕大多數姓明的人,都是明玉珍的後人。日本在近代侵略了大半個亞洲,朝鮮半島也未能幸免。當時的韓國政府也正是考慮到韓國人有一個根在重慶,于是把臨時流亡政府也暫時安置在了重慶,這也是為什麼重慶七星崗一帶至今都還保留著大韓民國的政府舊址。 我說,這麼說來,那個死掉的韓國人,就是來祭祖的明玉珍的後代了。田爺爺點點頭,他說那天早上他來了才知道附近死了人,周圍一打听,是個韓國人,因為喝醉跌落。具體他就沒問了,因為即便是知道了也無法改變結果。我參照之前掌握的情況,這附近死去的人當中,明玉珍是可以排除掉了,會不會是哪個韓國人的鬼魂在作怪?如果是的話,我就必須要了解當初他摔死的真相,才能解決掉這個色鬼。于是我問田爺爺,這附近的老街坊你都認識多少,我要去打听打听情況。田爺爺告訴我,由于建設原因,該搬的都搬了,目前周圍都沒剩下什麼老街坊了,就你借凳子的那個小賣部老板,他還算這一代的老資格了,當初我知道這個情況,就是他說給我听的。 我一听說,好,那你先等著,你最好是坐台階上面去,省得一會又有人無緣無故扇你耳光。顯然我這麼一說田爺爺引起了重視,他帶著驚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提著藤椅,走到了梯坎上坐著。 我把借來的那個凳子還留在那,算是我讓個位置給那個色鬼坐坐吧,總不能有人打他的耳光吧。然後我起身走到那個小賣部去。買了一包煙,打發給店老板一根,當作交個朋友,然後聊聊。都說在古時候,雜貨店和酒館老板一般都是消息最靈通的人,沒想到到了現代,這條定律依然可靠。從他的口中,我得知了這件事情的全貌。 前年大概最近這段時間,有幾個韓國人在祭拜後並沒有急于離開回國。按照他們的習俗,他們雖然比較有錢,但是在祭祖的時候,還是要在祖陵附近住得比較艱苦一點。說是要體味祖先這麼多年的孤單。對于習俗,我覺得實在不應該再說個什麼,整個東亞,日本朝鮮韓國,深受中國文化影響,朝鮮學的是我們的社會主義和那一套某人是神的思想,那是因為事出有因,好歹人家金大胖早年還在林彪老師手底下干活過呢,日本從中國學了建築,從此東洋人從窩棚住上了木屋,不過在遭遇了9級海嘯地震以後,他們的房子並沒有散架,而我們的房子像個蛋,碎了一地。日本人喝茶源于中國,但是人家卻把茶道當成是自己的國粹,比中國更加發揚光大,卻從不否認茶道源自中國。相比之下,只有韓國棒子們,公然剽竊我們中國,于是端午節成了韓國的非遺了,甚至連屈原都是韓國人了,韓國人的歷史書上,中國是韓國的領土,甚至連全世界男性尺寸排行榜,韓國也是名列前茅。不得不說,一個民族的意淫功力達到這樣的地步,也不容易了。諷刺歸諷刺,不得不說,至少韓國人懂得這樣的文化也是一種無價的財富,于是他們吃粽子的時候,會先恭敬的沐浴更衣,而我們則是管他三七二十一,拿起就往嘴里塞。他們吃粽子是為了表達對屈原的尊敬和愛戴,我們在超市里的天價粽子則表示它不過是個用來顯擺和社交的工具。 可惜的是我們的文化,可嘆的是我們的歷史,就拿重慶來說,原來我們不是沒有文化的城市,而是多年來的遺忘,使得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用自己的文化來包裝自己。 店老板告訴我,那個韓國人每年都會來,但是那一年卻倒霉死掉了。他在死之前的一天,就因為在背街的餐館吃飯的時候,醉酒調戲服務員,然後被店老板趕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個外國人,而外國人向來在我們國家都有優越感,于是才這麼肆無忌憚。後來第二天听說又喝醉了,穿穿倒倒的,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堡坎邊上去了,失足掉下去摔死了。店老板還說,這種外國人,雖然好色,但好歹也是一條人命,死了人總歸不是好事。我問他死了以後呢?他說,後來先是有人報案,接著醫院來車拉走了,估計是被同行的人火化後運回韓國的。我說,為什麼你們那麼確定是個韓國人而不是朝鮮的呢?店老板呼出一口煙,不懷好意地笑著說,你能隨隨便便就去台灣嗎?那台灣人怎麼能隨便來大陸?朝鮮人你認為他們有那麼多錢買機票專程來中國祭祖嗎? 我懂了,于是我不再問,道謝以後,我回到了田爺爺身邊。看到我走過去,田爺爺笑嘻嘻的對我說,幸好我提醒了他把凳子挪到台階上去,剛剛路過的好幾個女娃兒都被什麼東西踫了一下,轉頭看沒人自己也就走了。我對田爺爺說,我已經知道這個事情的經過了,那個鬼生前就好色,否則也不會去調戲服務員,更不會摸別人的屁股。因為死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的,雖然不是直接醉死的,但是跟喝醉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所以他的死不去評論到底該不該,至少也是帶著遺憾的。再加上死的時候是個醉鬼的狀態,這也就不難解釋它渾渾噩噩不肯自行離開是為什麼了。田爺爺說,那你的意思是,鬼並沒有纏上我,只是踫巧我和他都在這里罷了。我說是,這個鬼雖然引起了你被扇了那麼多的耳光,不過跟你沒什麼關系。他突然說,那不關我的事你還會不會把它弄走呢?萬一繼續留下來以後又影響到我怎麼辦?我說你放心,即便是不關任何人的事,既然我知道了,我也一定是要管到底的。 原本我想的是,等到晚上路上沒人了,我就畫敷引鬼,接著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帶他上路,此鬼生前人品定然不好,所以對它的故事自然也沒什麼興趣,除了摸屁股那段可以稍微仔細地描述一下。不過在那之前,我突然有了種想要惡作劇的想法,與其說是在惡作劇,不如說是給他的行為一個懲罰,讓他在路上明白惹中國人是不對的,惹中國女服務員更是不對,自己闖禍卻讓別人替他挨耳光,那是天大的不對。 想到這里,我露出了邪惡的微笑,突然覺得自己心里住了個紅色的惡魔,頭上長了兩個小角,屁股上還長了個尖尖小尾巴。于是我掏出電話,打給了我一個慈雲寺的居士朋友。她是個40來歲的阿姨,我稱呼她為梅先生,地道佛家人,雖然沒有剃度,但是是個深得佛法的俗家弟子。不過她並不是慈雲寺的弟子,師出何處我也不便說明,她至今活躍在我們這一行,不過她並不抓鬼,而是懂得超度。雖然超度和我們的看法有角度上的不同,所以我希望這次能夠請她幫我一個小忙,算作是給那個棒子一個懲罰。 慈雲寺位于重慶南濱路上,是全國少有的幾處僧尼同修的廟子,毗鄰已經不復存在的大佛寺,值得一提的是,大佛寺的那座巨大佛像,是重慶主城區最大的一座石刻佛像,至今仍在,但岌岌可危,因為過度的開發某景區,它也面臨著從此灰飛煙滅的厄運。巧的是,它正是修建于大夏天統年間。若是有一天你路過它,請果斷合影吧!不要再忌諱什麼不能給佛像拍照的鬼道理,再不拍指不定哪一天就看不到了。 當晚我送了田爺爺回去後,就去了慈雲寺接梅先生。在路上我除了為我默默付出的油錢心疼以外,也暗暗為我即將展開的惡作劇興奮。夜晚的明玉珍墓連個路燈都沒有,周圍的狗叫聲也許是在向我控訴著另一場鬼事的開始,地上畫敷點香以後,我困住了這個長期伸出色魔之手的棒子鬼,在按程序送他離開以前,我請梅先生幫我念了一段超度文。其內容是希望他的“來世”,一定要成為一個女人。其他的我是改變不了,這點還是不難辦到的,至于它是不是要去整容變得跟身邊的其他女人一個模樣,也許她也能夠體會到女性被性騷擾時候的屈辱和無奈。這也算是我對這種行為的不齒和懲罰。 最後我請田同學轉告她爺爺,事情已經辦妥了,準確的說,雖然沒能替他在世人面前洗清冤屈,至少今後這類情況也再也不會發生了。田同學非常真誠地在電話里對我說了謝謝,但是絲毫沒有提到錢的事。我想也就算了,得罪彩姐的好友跟得罪彩姐本質上是一樣的,如果得罪了彩姐,第二年的七夕浪漫節我就只能去給明玉珍上墳了。 2008年,江北城開始建設,科技館和大劇院不負眾望的聳立了起來,還有哪個佔地很廣,用途卻非常有限的中央公園。必須慶幸的是,明玉珍墓和德勒薩教堂得以留存,一座元朝末年的孤墳和咸豐年間的教堂,矗立在現代感十足的中央公園里,相隨相伴。 第七十八章《第二冊》(3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斷路 2004年,我一個親戚打電話給我,說自己遇到出車禍了。但是講述起車禍的經過卻覺得非常匪夷所思。 他是我母親家族這邊的一個姨爹,當初我告訴他們我從事這行的時候,他們全都用一種非常鄙夷和敬而遠之的表情告訴我,從那時候起,他們不再真正的接納我。我通常做一個決定的時間平均只需要10秒鐘,從某些角度來說,這說明我是個非常沖動的人。而我沖動的卻是針對事。所以當他們紛紛用眼神告訴我,家族里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另類的人的時候,我依舊昂起頭,用我的態度回敬他們,這就是我,你又能夠怎麼樣。所以多年來這些親戚雖然也時常有所走動,但或許是因為忌諱等原因,他們總是把我留在了世界的另一個角落。直到我實實在在用自己的本事,替他們解決了他們原本覺得不可能發生的問題。 由于是姨爹,又是自己家人,所以以往再多的不快此刻也必須收斂,于是我也相信他肯放下身段來求助于我,想必也是經過了非常大的思想斗爭的。我自然不能收錢,于是在接到電話以後我立刻邀請他來了我家,同時我也叫上了我媽,讓他們實在看看,當你的問題迫在眉睫,是多麼需要我這樣的人。我的姨爹告訴我,他開車在下高速後經由一個發夾彎準備下道去濱江路的途中,車卻無故掉落窪地里。雖然並不是很高,但卻讓車身損毀嚴重,所幸人毫發未損。他說這大概要歸結于他是個常年念佛的人,所以冥冥之中菩薩保佑了吧。我不是學佛的人,對佛法的研究也非常淺薄,所以我並不能替他證明,于是我問他是否當天屬于酒後駕車或是疲勞駕車,又或者是躲避那些素質不良的大車駕駛員。姨爹搖頭否認,並且他告訴我,他之所以覺得蹊蹺,並不是因為自己絲毫沒有受傷,而是因為那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次,可以說是閉上眼楮都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蹊蹺的是他明明看到眼前是熟悉的路,開過去卻掉進了路邊的窪地。他對我說,這期間他絕對沒有“打王逛”,不煙不酒的他也絕不可能出現什麼幻覺,當時掉下去就嚇傻了,自己感覺到自己沒有受傷以後,爬出車外竟然沒有先報警而是仔細回想發生了什麼,這說明奇怪的程度已經超過了自己能接受的認知範圍。後來實在想不通,才打了電話報警。警察來了以後,拖車也把撞壞的車給拉出了窪地,他還在配合警察做事故調查的時候,旁邊走過來一個穿黃布衫的看上去50多歲的老和尚,一直待在現場,直到警察走了以後,老和尚才湊上前來對我家姨爹說,施主你應該到廟里消消災了,你已經是今年第9個在這個地方出事的人了。你運氣好,沒有受傷,之前已經死了兩個了,阿彌陀佛。 說完和尚就走了,我家姨爹本來就是信佛的人,被一個和尚這麼沒來頭的一說,頓時就完全信了,覺得自己的車禍絕對不是意外,而是被什麼髒東西給影響了。于是他跟上前去詢問那個和尚,那個和尚卻搖著頭面色凝重不回答地走了。事後他回重慶後,也去了幾個大寺廟念佛收驚,心情雖然平靜下來,但是每晚都夢到被車禍時的那個可怕場景,驚醒後又是虛驚一場。人類這種動物,就愛鑽牛角尖,在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就會在潛意識里編造一些虛幻的理由,然後用這樣的理由來自己說服自己,迫使自己相信。于是內容就越來越離奇,越來越恐怖,嚇到了自己不說,還嚴重影響了自己的生意和生活。 听完他說的這些,我第一判斷的就是遇到斷路鬼了。 斷路鬼如果要按科目來分的話,它和盜路鬼是屬于同類的,就好像猩猩和猴子屬于同類一樣。不過它們的區別在于盜路鬼會出于好意而迷惑人類,帶著人繞路到它認為安全的地方,斷路鬼卻是同樣憑著迷惑人類的伎倆,但是卻會傷害到別人。 這種情況發生過很多次,全國各地都有。我想很多人也有所耳聞。于是當初師父在跟我解釋盜路鬼跟斷路鬼的區別時,我有些分不清楚。師父告訴我,同樣是瓢蟲,為什麼七星瓢蟲卻是益蟲,而其他的都是害蟲呢?于是我恍然大悟,就好像有人可以安分守己的生活,有人卻利用職權在干著些偷雞摸狗的事是一樣的。姨爹對我說,如果我願意幫忙,那麼他可以陪我重新去一次那個出事的地方,一方面把事情徹底解決了,也省得今後還有別的駕駛員在那兒出事。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夠再去尋尋當初的那個老和尚,因為他似乎是洞曉天機,即便不是,認識一下,也算是跟佛結個緣。我答應他了,我問他這個地方究竟是在哪里。他告訴我,涪陵。 涪陵我去過很多次了,因公或因私都有,倒不是因為這個地方有多麼人杰地靈,而是我非常喜歡那種小山城的感覺。城市的發展程度不如重慶如此迅猛,于是它有了充足的理由來保存一些屬于自己城市的東西,跟重慶一樣是兩江交匯的城市,不過烏江水卻比嘉陵江清澈的多,屢次經由涪陵游覽烏江畫廊,如果要問我重慶的哪個城市我最喜歡,毫無疑問的是涪陵。于是當我的姨爹這麼說的時候,我絲毫沒有猶豫。只不過這一次,我卻完全沒有料到,一去就去了大半個月。 還是走一樣的路,我們經由長涪高速路到了涪陵。在經過長江大橋的時候,姨爹告訴我,馬上就要到出事的地方了,于是我打起精神,讓他在靠近那個地方的時候停車,我走下去看看先。過了長江大橋以後,分了左右兩條路,左邊一條走的是上半城,直接進市區,右邊一條小路插下去,是接通濱江路的。到了路口,我們把車靠邊停下,然後步行走下去。順著我的方向,這是一個倒著的U字形彎道,所以此刻我算是完全相信嗎我姨爹說的話,通常在處理這樣的180度急彎的時候,我想除了周杰倫老師不會有人癲狂到要轟足馬力過去,一定會減速,然後靠彎道的外側緩緩繞過去。而他告訴我,出車禍的地方卻是在U字形的內側彎道,這就是說不但過了彎,還開到了逆行的道上,那下邊是塊荒地,由于地勢的原因形成了一個窪地。從路沿算起大概落差有5米左右,如果車輛因為過速而導致跌落,車身是一定會因為車頭著地而嚴重損害,于是有人死有人傷也不足為怪。在這種耐人尋味的地點發生車禍,加之那個和尚的說法,基本上我就斷定了這就是斷路鬼干的好事。 斷路鬼和盜路鬼還有一個很明顯的區別,盜路鬼是帶著好意的混沌,而斷路鬼卻是帶著怨恨的混沌。而這種怨恨往往是比較大的,最關鍵的是,它的怨念若然不解開,它就很難有離開的機會。佛家常說大徹大悟才遁入空門,對于鬼來說,大徹大悟雖然談不上,但是讓它釋懷和甘願離開,卻是我輩的分內事。我問我姨爹,既然在這附近遇到了和尚,那麼這一帶是不是有座廟什麼的,姨爹說有啊,說完朝著不遠處的山上一指,說就在那里,叫天子殿。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的山頂有一個古色古香的建築,雖然多次來過涪陵,我卻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座廟的存在。我問姨爹那天那個和尚是不是這個廟里的,他說應該是,因為和尚離開的方向就是朝著廟去的。我說那好我們去拜訪一下。 上山的路比較不好走,但是也算別致。因為在路上除了稀稀拉拉的各路香客之外,我們還能順帶著欣賞一下這一段我不曾留意的長江。從上香客的數量來看,這座廟宇大概香火不算很旺,相對于羅漢寺華岩寺等,蕭條了不少。進了廟門,我們一人買了點香,打算既然來了,還是對菩薩尊敬一點,上炷香再說。我不是佛家人,但是深知佛家的大德,于是也是非常尊敬。上完香以後,姨爹拉了拉我的衣袖,對我說,就是那邊那個和尚。 于是我見到了那個和尚。一個坐在好像廂房一樣的門前,帶著老花眼鏡,一邊用手指沾著口水,一邊翻閱佛經的老和尚。他頭頂香疤的數量告訴我,他習佛已然多年,在一般情況下,這種和尚已經在廟里不會擔任什麼職務,而是潛心修佛,心靜如水,寵辱不驚的看待天下蒼生了。我心想既然這個和尚車禍當天按姨爹說的,一直留在現場,等到警察走後才上來說了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這說明第一他是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第二他是故意等到人走後來告訴我姨爹知道的。基于以上兩種判斷,我想我也自然不必對他有所隱瞞,在行內來說,若是要想把事情解決好,必須要坦誠相對才是。 于是我拉著姨爹朝著老和尚走去。在行禮打過招呼以後,他看到了我的姨爹,並且表情上告訴我,他認出我姨爹是誰了,也知道我們是要來干嘛的了。我對老和尚坦誠了自己的身世和職業,希望他能夠以出家人的慈悲為懷,替我和我姨爹解惑,因為他一定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要跟那個斷路鬼硬踫硬,勢必不會是好結果,只需要他稍微提點一些線索,我也能在後邊操作的更順利一些。老和尚听完我說的話,微笑著遞給我一本書,那本書是個手抄本,年代並不久遠,和尚從他身上的布袋里拿出,應該是他自己手抄的。他始終沒有說話,面帶微笑,即便不是大德,也一定是個高僧。我想他的舉動大概是要告訴我,你先別問我問題,先看看這本書再說。我和姨爹對望一眼,心想這樣也好,至少人家還要搭理我們。于是我坐下,開始讀那本書。由于有大量的古文,我並不能很好理解。在接下來的將近一個鐘頭,我一直在與這些文字搏斗,讀完以後,也漸漸明白了這位和尚叫我看書的舉動。 從那本手抄的《法雨散記》里,我了解到了這座廟的由來。天子殿本名“法雨寺”,始建于唐代,從年代上來說,在整個大重慶都算的上是老資格的寺廟了,坊間稱其為“天子殿”,是因為清代的時候,康熙皇帝曾經巡視這里,于是“天子殿”的名號就此傳開。于是我才想起進寺門的時候,看到牌匾上那幾條巨大的鍍金盤龍,一般的廟宇都是修行之地,極少有和尚敢把封建王朝象征著皇權的龍用在自家的建築上,幾百年下來因為交通等因素,這里儼然成了一個靜看天下的場所,和尚們自給自足,少了塵世的干擾,修行就容易多了。後來涪陵的城市面積逐漸擴大,越來越多外地的行腳商人會在趕腳途中,特意來廟里一拜,一是為了拉近佛緣,二也是為自己這一路不遇到豺狼或土匪討個平安。民國二十五年的時候,有一位叫做楊燮唐的四川人在法雨寺的山壁上,刻下了一個巨大的“佛”字,以此來褒揚法雨寺幾百年來,默默傳法誦佛的可貴謹慎。可是這一切都在文革時期遭到破壞,廟宇損毀嚴重,幾乎不復存在。山上的僧人陸續散去,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幾人還守著那些斷牆根。眼前的這位和尚就是在80年代加入到保護大殿的行列里來,隨後90年代的時候,涪陵政府認為涪陵位于長江邊,上游是重慶,下游是萬州等,涪陵的地理位置算得上是渝東的一道屏障,同時也為了開發旅游業,于是開始重建法雨寺。不過這次的重建就有那麼些許變了味,好好的一座佛堂,竟然也開始供奉道家的先祖。而新修的“天王殿”,很不搭調的供奉著彌勒佛,上面用描金大字寫著“法乳長流”。自此以後,彌勒佛都每天挺著罩杯坐在那里接受信徒的供奉。書的最後一頁,用毛筆寫了兩句話, “緣佛,緣法,緣道然?普天,普地,普蒼生。” 意思雖然我不大明白,但是隱約能夠察覺到,寫下這兩句話的和尚,必然有一種無奈與無法的嘆息。前半句我猜想大概是在說,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後一句卻轉而說,我只記住對天地和蒼生都去普度便是。 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看完以後,老和尚最後寫下的那句話似乎是在告訴我,其實天下發生了什麼,我們是知道的,但是我們不能說,也不能過問,出于慈悲,我們好意提醒,卻無法干預。我不清楚這算不算是變相拒絕了我們,于是我突然一想,或許換個法子問,他能夠松口。我所學的佛法非常有限,于是我只能夠對老和尚說,大師,希望你跟我說說這些年這里發生的事,我不是本地人,但是我希望能夠幫到那些路過這里的司機,少一個人受到傷害,也算是對眾生的一種恩惠。老和尚是個睿智的人,他一定知道我這麼問是為了什麼,于是開始跟我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這一代曾經發生的故事。 在1971年的時候,整個涪陵的文革斗爭發展到了最高潮,先前我姨爹出車禍的那個地方原本是沒有路的,是一片農田。當時有一個養豬大戶被听到傳聞,說即將要批斗到自己的頭上了。于是一心急,就打算賣掉家產然後帶著老婆女兒和一個養女逃走。可是在當時那種全中國都被紅色宗教的思想填充了大腦的時候,自己的親人反而成了最危險的對手,養豬戶的女兒就告密了,于是紅衛兵們連夜來了他們家,除了養豬戶的女兒之外,父母和妹妹都被拉到一起集體批斗,後來大家越說越熱鬧,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越來越憤怒,于是開始動手動腳,養豬戶為了保全自己的老婆和養女,就主動承認了那些強加給他的莫須有的罪名,繼而被抄家,原本他們全家都是要被游街和坐牢的,但是由于檢舉人是養豬戶的女兒,當時那些腦殘的紅衛兵覺得這也是舉報有功,于是就沒收了全部財產,也就不再追究養豬戶所謂的“走資派”了。養豬戶的親生女兒還得意洋洋,以為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家人,給家里人洗去了“走資派”的高帽子。那是因為她已經被徹底洗腦。但是對于養豬戶夫妻倆跟他們的養女而言,實在對她的做法感到無法原諒。尤其是對養豬戶,這就是所謂的上陣父子兵,老子扛著槍在前面沖鋒殺敵為了保護兒子,突然背後中了一槍,倒下前他高喊兒子快點躲起來,轉頭卻發現兒子正端著冒煙的槍管對著他。那種心寒是可想而知。事後,養豬戶家里除了一座土房子什麼都沒有留下,親生女兒跟著那群瘋子轟轟烈烈搞她的革命去了,失去了經濟和生活來源,錢也被搜刮光了,很快這個家庭就陷入了不復之地,夫妻倆把剩下的唯一一點大家捐助的錢留給了養女,要她遠走高飛,找個老實的農村漢子嫁人算了。然後自己在家服毒自盡。養女並沒有離開,據說是一滴眼淚沒流地給二老修好了墳,然後守靈3日後才離去,從此就再也沒有音訊。而夫妻倆的墳墓卻是直到後來要開挖這里新修公路的時候,他們的親生女兒才到墳前痛哭流涕,說了一大堆對不起父母的屁話,然後也再也沒有出現了。 和尚說,後來墳被挖了,尸骨連同著泥土石塊一起,都被倒進了長江里。他告訴我,他來的時候這里還沒有修路,于是听到以前的老和尚們說起了這個故事。後來修路了,他們才親眼看到了這家人的親生女兒。等到墳被無情挖走以後,他和另外幾個大和尚,還特地到江邊念過往生咒,祭奠這對怨靈。後來這段路常常出現我姨爹那種離奇的車禍,和尚雖然未必知道這種鬼叫做“斷路鬼”,但是他們肯定知道是跟那家人久久不散的怨靈有關,否則他也不會在這麼些年的歷史當中,單單只給我講這一段了。他心里有答案,不過他不會出手罷了。听他說到這里,我算是理解了這對斷路鬼的怨念是有多大,雖然不是死在自己的親生女兒手里,卻也差不了多少了。實在寧人心寒。陳舊的事情,提再多也沒有用。想要找到那個親生女兒和養女,似乎也不可能了。對付斷路鬼,我的理論知識倒是有,卻沒有實戰經驗。拜別大和尚以後,我猶豫著該是繼續在附近了解追查還是另尋他法。姨爹說第二天要回重慶,希望能夠當天就把事情給弄清楚。于是我想到了一個涪陵的朋友,也許他能夠幫我。 這個朋友姓文,按輩分來說是我師父一輩的,但是他從不跟我們這些小輩計較這些虛名。40多歲的人了,還是整天瘋瘋癲癲像個年輕人,他是地道的涪陵人,在佛山學藝,對于南洋一帶的道巫兩家都很有研究,認識他是師父介紹的,是我的叔字輩。他不是道也不是巫,具體是哪一派他恐怕自己都說不清楚,當年師父介紹他給我認識的時候說,他算是行內的奇才,人聰明,悟性高,膽子也大,80年代末期出師自己單獨干,卻和本行越偏越遠,現在竟然成了涪陵某公園一個太極劍的老師。家住在高筍塘的一條小路里,那條路左邊是糧食局,中間是干休所,他就住在右邊的那條深巷子里。性格活潑開朗,大大咧咧,只要幫得上忙的,他就一定會幫忙,從來沒有做過什麼退行的儀式,無妻無兒,整天就這麼渾渾噩噩的混著,沒錢的時候就出去接個單子干一票,然後又能養活他好長時間。老文對我來說是半師半友的一個人,講起大道理來誰都听不懂,瘋起來又可以跟你稱兄道弟。而且最牛的是他在喝酒喝到差不多微醺的時候,就能夠看到鬼。我曾經問過他這算不算是陰陽眼,他說不算,是自己體質特殊的關系,活該干這行,活該討不到老婆,看他那麼憤世嫉俗,我也就不好意思繼續追問。當我給他打電話告訴了他情況希望他來幫我處理一下的時候,他說我靠我說那兩口子上次怎麼只出來一個呢原來還有一個現在才出來啊,我一愣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以前他就在這里逮過一個,是那兩口子里的女人,或許是因為怨念較輕的緣故,才比較沉不住氣。而現在這個自然就是那個養豬戶了,連墳都被弄不見了它恐怕也是早就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了。他問我現在在哪我說我在天子殿的腳下,他叫我去他那邊接他去,還跟我強調,這種小鬼,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好吧你贏了于是我就跟姨爹開車去了他家。 接到後在朝著車禍地點趕過來的途中,他告訴了我事情的玄機。他說斷路鬼這種東西雖然發生過很多次,但是並不是每個帶著怨恨死去的人都會變成這樣的鬼。出車禍的地點是它本來的家,在那個地方的東南方向,是涪陵最大的公墓,西南方向又是涪陵的火葬場,而天子殿的位置正好在那個地方的北方,所以這個車禍地點實際上是在這三個地方所包圍的環境的中央位置,加上毗鄰長江,全涪陵死個人都得往那個地方經過,于是這個地方有鬼味絲毫不奇怪,先是送去火化,再是拿去公墓安葬,天子殿雖是佛家之地,但一來是在山頂,二來道佛皆供,失去了原本的那種純正,于是所謂的以德來克制已經是行不通了。路上老文還問我,你知道中國的第一本佛經是誰帶回來的嗎?我說莫非是唐僧老師?他說是,但是在西游記里,叫唐僧去取經的雖然是皇帝,但是把豬八戒孫悟空和沙和尚丟給唐僧當徒弟的,卻是觀音菩薩和玉皇大帝,最犀利的是玉皇大帝竟然跟如來佛一起住在天庭,這簡直是亂了套,你說人家好好取個佛經你道家的仙人們來起個什麼哄呢?被他這麼一說,我啞口無言,西游記我只在電視里看過,我也分不清里面的神仙到底是佛家的還是道家的,但是我知道太上老君至少是道家的,作為一個藝術作品,倒是不必深究,不過中國佛教的漢化,說不定還真是從唐朝就開始了。 老文還說,這個地方鬧斷路鬼除了先前的地勢原因意外,還有個巧合的客觀原因。他說在車禍地點的西南方的火葬場,現今已經發展到除了單純的告別和火化遺體外,還架起了禮炮,聲音巨大震耳欲聾,恰好這對斷路鬼對于那種炮聲顯得非常反感,他先前收拾的那個女鬼每次出現的時候,正好就是火葬場打炮的時候,雖然無法考證最近幾次車禍發生的時候是否也和大炮有關系,文師父說的這個理由盡管也比較牽強,不過多一種分析也總是件好事。 說話間我們到了車禍發生的地方,文師父從包里取出一大卷紅棉線。用一個我們放風箏的那種滾子纏著,他先是測算範圍,然後就貼著路沿和地面上切割的縫隙拉線,避免被過往的車輛給沖斷。最後燒了一堆紙,然後在坡璧上的一個顆樹上用釘子釘了個小紅布包,他告訴我里面是稻草和他畫好的符,然後他讓我拿住線的一頭,自己拿住另一頭,讓我姨爹到火葬場附近買了幾串非法販賣的鞭炮,然後對我們說,稍微等一會,等晚點車少了,我們再動手,別引起別人懷疑。我問他那現在這些路過的車要是再出問題怎麼辦,他說你放心,你當我樹上掛那玩意是假的嗎?說完指了指樹上釘好的小紅布包。于是我們三人像大便一樣蹲在路邊,抽煙聊天,聊人生,聊足球,聊女人。 晚上8點過,天已經黑了。我們所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從濱江路上來的車輛,卻看不到從長江大橋下來的車輛。我姨爹是整個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但也是最幫不上忙的一個,于是文師父讓他到上邊高一點的地方站著,看著從大橋上來的車,如果有車來就大喊一聲。就這麼等著,直到上下車都不多了,且間隔時間比較長,文師父叫我準備好,然後擰開他的酒壺,咕嘟咕嘟猛灌了一些白酒,等著上頭。當他覺得自己的酒意有些到位了,就點燃鞭炮,朝著窪地里和路的另一側扔去, 里啪啦一陣響後,他大喊一聲,收線!于是我和他都沿著最初鋪線的軌跡原路往回收,整個過程持續大約2分鐘,最後兩股線收起來合攏,雙線之間擰了一個小小的死結,我看不到鬼,但是從文師父的目光看來,我們正把那個斷路鬼給拴住了。而且那個線結還無規律地晃動著,顯然是有種力量在牽引。文師父傻了吧唧的笑著說,好了,抓到了。奪過我手里的線頭,把那堆線纏成一團,然後放進一個塑料口袋里。文師父示意我姨爹事情已經完了,剩下的就送這個鬼魂走了。姨爹說,能不能稍微再等一個晚上,希望明天一大早把這只斷路鬼送到天子殿,請那位老和尚念經超度一番後,再送走。 我明白我姨爹的意思,我也知道這次的事情,已經改變了他對我的看法,我甚至贏得了他的尊敬。文師父也答應了,不過他說這只鬼今晚他必須帶回去,因為他覺得我可能收拾不了他。我在心里暗罵三字經的時候,他已經鑽上了我姨爹的車,坐等我們送他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山頂看到江上的彩虹,和尚們住在這麼個讓人心胸開闊的地方,難怪不戀凡塵啊。在廟里我才得知文師父跟和尚早已認識,給盜路鬼念完經以後,我們把它帶到河邊,安靜送走。接著把線燒掉,把灰撒進長江。 姨爹說的他要回重慶,于是當我正準備給文師父道謝告別的時候,文師父接到一個電話,听到一半的時候發現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收了起來,有那麼一點凝重。出于禮貌我不便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于是請我姨爹稍等至少等文師父把電話接完再說。誰知道文師父掛上電話以後對我說,我幫了你一個忙,你也陪我走一趟吧,我遇到麻煩事了,多個人多個幫手也好。我心想雖然本打算回去,但是既然人家開口了,又剛幫過自己,這肯定就是義不容辭的。于是我對我姨爹說,我還得在這里逗留幾天,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完事我自己坐車回來。于是姨爹點頭答應,他跟文師父道別以後,沒了顧慮,就自己開車回了重慶。 送走姨爹,我走到文師父身邊,我說怎麼遇到什麼麻煩事了,他說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你來都來了,就陪我多呆幾天吧,咱們也好久沒聚了。我說好,先把事情處理完再說,我又問他,現在我們是去哪里,你家嗎?他搖搖頭,朝著東北方一指說︰ “我們要過河對岸去”。 第七十九章《第二冊》(3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鑰匙 文師父說罷這句,眼神里再一次流露出那種焦慮。按道理來說,這種表情是不應該出現在這個瘋子的臉上的。當我再問他過河去做什麼的時候,他告訴我,這一言難盡,我們一邊走一邊說吧。沒有車,我們只能打車走,他帶著我在涪陵一個叫做關廟市場的地方附近吃了碗抄手,文師父說,這一趟可能要把一些必要的東西準備齊全,你最好是檢查下自己還缺不缺什麼東西,如果需要買就立刻去買。我告訴他,隨身的東西大致上能夠應付多數情況了,就是墳土還沒剩下多少了,但是這城里到哪去找墳呢。他說那就好,你別擔心,一會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在鄉下,別樣不敢說,墳包倒是多的是。于是吃完以後,我們沿著下坡走到了河邊,打听了一下在什麼地方坐渡船,5塊錢的船票,我們去了那個名叫“北山坪”的山腳下。 路上,文師父告訴我,這次帶我去見的這個人,實則是他的一個故人的後人。他的這個故人早在10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他告訴我,那個去世的故人姓丁,是我們這一行的,早年在涪陵本地都算得上是最老資格的前輩。解放初期就開始在行內混跡,那期間人們還比較相信,于是替人解決了不少難題。家里也有些積蓄,有人建議他從北山坪農村搬到城里來住,他卻怎麼都不肯。沒人知道是為什麼。後來在文革期間被打倒坐牢,幾年後出獄人已經消瘦不堪。自己的一身本領都沒有傳授給他的獨子。我問文師父,這位老前輩既然這麼有名那麼我應該听說過才是,他說,他太過于低調,甚至好像是被迫害怕了,出獄後都開始有點神出鬼沒,不再干什麼業務,只是簡單地在山里鄉親間,替他們做做法事,誰家修新房子了,他回去看風水,誰家死了人了,他會幫忙去送行,總之一代宗師,就這麼變成了一個地道的農村神棍了。我嘆了口氣,心想那場文革斗爭,竟然可以害得一個不懼鬼神的老宗師低下頭,並從此害怕起身邊活生生的人了。 渡船靠岸以後,我們開始沿著一條彎彎小路朝著山上走。在走到一個分岔口的時候,文師父指著左邊一條小路對我說,你來過涪陵這麼多此,知道那條路是通往哪里的嗎?我說不知道,來涪陵都待在城里,他說,那邊走過去,有一個遺跡,叫做點易洞。我問他那地方是干嘛的,他告訴我,在中國古代有個叫做程頤的文學家,曾經因為被貶到涪陵,于是隱居在那兒的山洞里,終日吟詩作對,然後用自己的方法參悟《易經》。易經我當然知道,干我們這行的,必修課程之一。但是從來都沒有人敢說參透了易經,因為熟知些許,便能夠洞曉天機了。《易經》絕對是全世界的寶貝,只不過同樣也被劃入了偽科學的範疇。于是當文師父告訴我那個程頤參破易經的時候,我覺得還是有些夸大其詞了。他還說,當初他被貶後,就選擇了在這里隱居,住山洞,睡石床,心情好的時候喝點小酒看看江景逗逗猴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讓自己坐在洞內面壁沉思,皇帝的昏庸和听信佞臣的讒言,使得他空有滿腹經綸和報國大志,也不得不在這個偏僻的地方虛度光陰。好在他也算是個心胸豁達的人,而且在當時的文人墨客圈子里,威信也是極高的。後來當大家得知他隱居于此以後,都紛紛慕名來拜訪,黃庭堅算得上其中最著名的一個,那時候的當代大書法家和文人。不過那個時候,當文人最大的樂趣卻在于尋得知己,于是黃庭堅和程頤成了千杯嫌少的知己,黃庭堅在山上陪著程頤住了很長時間,在山壁上書下了許多見解和對易經的崇拜,後來被刻成了岩刻。 我說既然這地方這麼有名,那麼咱們先去看看去吧。文師父說,先不忙去,我們還是先去丁家看看,我估計這次的這個事,和這點易洞都有莫大的關系。我有些吃驚,不知道那家人到底惹到了什麼,竟然可以牽扯出這麼久遠的歷史遺跡。于是一路上我不再多話,默默地跟著文師父上山去。繞到後山以後,再走了大約1個小時,遠遠看到一個磚牆房子,他說,就是那兒了。附近的房子雖然不算密集,但是大多都是紅土房子,于是單從房子的外形上來看,丁家人至少在當地算得上是富裕的一家人。沿途路上看到村民們豎了一個小牌子,上邊寫著︰“野豬出沒,小心包谷”。野字大概是不會寫,寫了個“也”。 我非常懼怕野豬,自從學藝的時候跟師父在山里遇到過一次以後,就一直害怕。因為實在無法忘懷那種被豬鼻子一頂,然後我就連續好幾個後滾翻才停下來的蠢樣子,我沒有在野外見過豺狼虎豹,所以野豬無疑就暫居了我最懼怕野獸的第一名。于是從看到牌子到走到丁家這一段路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夠讓我害怕,有鴨子,有牛,還有些戴著草帽從田坎里站起來的人們。快到丁家的時候,文師父給丁家人打去電話,說我們快到了,讓他們把狗給拴牢實。看來他也有懼怕的東西,起碼是害怕那條狗。 來迎接我們的是一個跟文師父歲數差不多的農婦,介紹過我以後,他們倆嘀嘀咕咕走在我前面的小路上,映著陽光,實在是很像一對到山里踏青的情侶,若是身邊牽著個小孩就更好了,不過我很快打消了這個調侃的念頭。文師父雖然平日里樂樂呵呵的,但是在家庭和感情上,一直是非常孤僻的,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八字跟天地犯沖,五弊三缺,注定要無伴終老。至于這期間他有沒有卸下沉重的獵鬼人包袱而去尋花問柳,外人就不得而知,但是從他紅光四溢的面色看來,這一切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到了丁家以後,那個婦女並沒有先招呼我們進屋,而是對我們說她家男人現在正在床上養傷,讓我們動作別太大,必要讓他激動,你們先在院子里歇歇,我給你們倒杯水去,喝完再進屋吧。說完就轉身到屋後倒水去了。走了很久的山路,我的腿毛們早已經被汗水緊貼而發出抗議,也的確需要好好休息片刻了。在休息的途中,文師父告訴我,這家人的戶主就是在床上養傷的那位,也就是他告訴我的丁前輩的獨生子。目前都父母雙亡了,他自己又沒有丁前輩那套降妖除魔的本事,就只能當個農民。不過這人還算踏實,前幾年承包了別家農戶的土地,自己開始種植枇杷,幾年下來,日子到也過得不錯。但是前幾天去城里賣枇杷的時候,卻被掀了攤子,枇杷爛了一地不說,自己還因為爭辯而挨打。連秤桿和腰包都被城管給搶了去,說是要他交了罰款才還給他。于是第二天他拜托自己老婆去城管辦公室交罰款,拿到東西以後,急急忙忙地回家照顧在床上養傷的老公,老丁打開腰包一看,發現里面錢和東西都不見了,于是開始著急地呼天搶地。我問文師父,被偷走的錢有很多嗎?他搖搖頭,說老丁就是那時候給他打了電話,說了這些情況,然後說其實里面的幾百塊錢能有什麼大不了,關鍵是里面有一把鑰匙,多年來都是隨身攜帶的鑰匙。也跟著不見了。我說不過就是一把鑰匙嘛,重新配一把不就完了,實在不行換把鎖也可以呀。文師父輕蔑地白了我一眼說,真是幼稚,那把鑰匙大有來頭。我問他是什麼來頭,他卻不說了,讓我待會自己問老丁。 休息得也算是差不多了,我們放下水杯,起身進屋去。老丁早就知道我們來了,進屋後文師父先跟他介紹了一下我,並且用了“有真本事”來形容我,讓我對這個老帥哥好感倍增。老丁請我們坐下,然後他自己起身,有些有氣無力地捂住胸口說,這次你們一定要替我把那把鑰匙找回來。房間里不知道是哪個地方,過幾秒鐘就傳來一陣的聲音。 此刻的我對于那把鑰匙已經感到非常的好奇,而文師父先前的描述也不完整,也許他自己都沒見過那個鑰匙。果然他開口問,到底是什麼樣的鑰匙你這麼著急,我只是當年你父親快死的時候跟我提起過,說這鑰匙是從他開始要祖傳下去,我知道那是你的傳家寶,但是我從來還沒見過,不過他死的時候叮囑過我要拿你當兄弟對待,這十幾年我也沒虧待你什麼,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說一下,到底你父親當時給你的鑰匙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嗎?老丁說是這樣的,當初父親留下的,除了丟掉的那把鑰匙以外,另外還有兩把鑰匙和一把鎖。他父親臨終之前告訴他,這把鎖里面藏了一個前人留下的秘密,他自己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但是由于非常害怕自己的多言又會帶來災禍,于是他什麼也不肯說,打算帶著這個秘密死去。老丁說,他父親告訴他,這把鎖總共有7把鑰匙,其中三把和鎖他傳給了老丁,剩下的四把鑰匙,他已經藏在非常隱秘的地方了。之後就死了,誰也不知道藏在哪里。文師父問,反正都打不開,你還要那把鑰匙來做什麼,老丁說,他活了快50年了,還是碌碌無為,雖然大家都沒說什麼,但是他還是想要過得有意義一點。于是這幾年他一邊種植枇杷,一邊就在尋思是不是該想辦法打開那個鎖,看看自己父親到底留下了什麼話給自己,因為父親在臨終前,還專門給自己說了,之所以不教他這些玄術,是因為害怕又落得他那樣的悲慘下場,明明是在幫助人,卻要被人冠以封建迷信然後受到打壓,但是他的畢生心得秘密都在鎖里,特意叮囑他,即便只有三把鑰匙,但是鎖跟鑰匙絕對不能帶在一起,幾樣東西都要分開保存,才能避免被人拿了去,解開其中的秘密。 我听到這里,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了。尋寶啊,這是我多少年的夢想!而且尋到的還是我們這行的寶典,雖然我不知道老丁願不願意讓我一起來看。不過我和文師父對于別的都不怎麼在行,倒是鬼事我們能夠知曉不少,到目前听起來,我都還沒嗅到鬼的味道呢,于是我問老丁,我們都是對那些靈異的事情比較拿手一點,你說的意思是要我們去幫你找回鑰匙,這跟靈異沒什麼關系啊,找是可以幫你去找,但是我們對除開本行外的事情,也有點沒辦法的。文師父听我說的,然後點點頭。老丁稍微坐正了一點,然後還是有氣無力地說,所以我才找你們來啊,如果單純是找東西,我完全可以拜托朋友去給點紅包什麼的把鑰匙拿回來,關鍵是自從這把鑰匙丟了以後,我就覺得有個什麼鬼在纏著我了,否則我受這麼點小傷,不至于在床上連續躺這麼些天了。我問他,那你遇到什麼怪事情了,他說,你听到那聲音了嗎?我說是不是那種好像手機放在桌上發出的震動聲,我從進屋開始就听到了。他點點頭,側身到床邊,打開床邊桌子上的抽屜,打開以後,我听到聲音更加明顯了,只見它拿起一個小鐵盒,鐵盒上面有一張符,他把符咒撕開,然後打開鐵盒,放在桌上,我看到鐵盒里裝著一把那種有點像古時候的銅鎖,長條形的,有一根長長的銷子,那銅鎖在鐵盒里自己就跟手機震動一樣,動來動去的。看完以後,老丁重新合上蓋子,再把符貼上,說這符咒是他父親生前留給他的,說是能夠驅邪,這麼多年都沒有用過,從鑰匙一丟開始,這個銅鎖就跟丟了兒子的媽一樣,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動起來。他問我和文師父,你們看到了,銅鎖自己會動,這算不算是怪事? 看到這一切,我顯然比文師父驚訝的多,我見過鬼移動物體,但是物體始終是死物,需要外力才能夠移動,但是這個鎖卻真的像是一個活物,一直在躁動,表達它的不安和不開心,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物體能夠自己這樣。我轉頭望向文師父,希望他給我個說法和解答,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拿過鐵盒,一把撕下符咒,順便對老丁說了句,這咒是安宅保平安的,治不了這東西。然後打開鐵盒,把鎖拿出來放在桌面上,仔細觀察它。屋子里光線並不是太好,我坐得離桌子又比較遠,于是我沒怎麼仔細看清楚鎖上的細節是什麼。那把鎖從鐵盒里換到了木桌上,跳動也就更加歡快了,聲音也變成了低沉的木質聲音。我起身去拉開窗簾,房間里頓時亮了起來,我也走到桌前,仔細看那把鎖,它動起來的時候實在是晃眼,但是停歇下來的時候,跟個死物沒有區別。這把鎖的確是以往電視里演的古時候那種橫銷鎖,鎖的底部有一個類似符咒的符號,鎖孔非常奇怪,是個不規則七稜八角的孔,文師父問我,把你羅盤借給我用一下,我摸出來給了他,他把鎖放到羅盤附近,指針隨著鎖跳動的規律轉動著。文師父把羅盤還給我,接著拿起鎖來,用手捏住仔細查看,在他看到那個符咒的時候,似乎恍然大悟。接著他轉頭對我和老丁說,這次的確是有鬼了,然後他對老丁說,但是你別擔心,不會危害到你的,這個鎖上面目前附了個靈,是你父親當年封在里面的,下面這個咒我起初還沒想起來,後來才回憶起,這是“竇竅咒”,準確的說,這個鎖上的靈魂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很多個人殘缺的一部分。你父親當年一定丟過咒把那些殘破靈魂收集起來,組成一個完整的魂,但是這種是沒有辦法被帶走的,流放到世間還很有可能會危害別人,你父親是高人啊,他用這個方法收留了那些殘破的靈魂。 我從他手里拿過鎖,仔細看底下的那個咒文,文師父還說,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這個鎖的7把鑰匙,分別代表著七竅,所以你老爹才會用竇竅咒,現在正是因為你沒能按照你父親的叮囑遺失了那個鑰匙,這個鎖也就是竇母才會開始不安躁動的。老實說,文師父說的話,我沒听太明白,或許是所學不同,他懂的我未必懂,不過我是知道有高人能夠把一些無法帶走的靈魂禁錮在某個器皿或是法器上,茅山就擅長干這種事。我自己從來不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也只能文師父怎麼說,我就怎麼相信了。心想或許世上真有這麼一個奇特的法術,能夠把散碎的靈重新拼湊,讓它們重新組成一個整體,然後收留下來,隨時間而淨化戾氣,或者消失不見。而文師父所謂的七竅,指的是雙眼雙耳雙鼻孔和嘴巴,在易經中提到過,七竅分別是人五髒精氣的進出通道,莊子也說過,人皆有七竅,用于食嗅听視,雖說古人誠不欺我,但都成了偽科學,也就沒有什麼講大道理的立場了。于是到了後來,七竅就被解釋成…… 自己百度好了。 文師父說,現在不管是你要解開鎖里的秘密,還是要讓這個小鬼安靜下來,都只能找回鑰匙才行。不過我都不知道你那鑰匙長什麼模樣,對了你不是還有兩把嗎?拿來給我們看看。老丁于是開始扯著喉嚨喊他老婆進屋,然後幫著他分別從床板之間和書桌底下拿出了那兩把鑰匙,都用紫紅色的抓絨小布袋裝著,遞給文師父和我一人一把,我們取出來一看,發現那個鑰匙頭的造型非常奇怪,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字,字是反著的,就跟印章一樣。我手里拿的這個字是“水”,文師父手里那個卻是“石”,我猜想難道是個五行鑰匙嗎?那剩下的應該是還有三把才對啊,怎麼會是五把呢。于是我問老丁,丟掉的那把鑰匙上,寫的是什麼字,他說,那把一直是自己隨身攜帶的,上面的字是“出”,听到這里,文師父大喊一聲,“水落石出!”然後屋子里好似刮來一陣涼風,一片寂靜。顯然他也意識到他這種無腦的脫口而出多麼低級,為了挽回顏面,他很努力地裝出一副繼續認真思考的樣子。我拿起那把繼續在跳動的鎖,把鑰匙插進鎖孔里,卻連續試了好幾個方式都進不去,于是我把鑰匙旋轉換了個方向,根據鎖孔上的缺口和手上字的筆形,總算找到一個天衣無縫的入口。我拿過文師父手里的那把鑰匙,也按照同樣的方法試了試,發現在旋轉的中間,總能夠在鎖孔上找到那麼一個非常貼切的位置。于是我們判斷,要打開這把鎖,就必須要找齊7把鑰匙,並且按照不同的方向插進去,甚至是一個固定的順序,于是我們需要找回那把鑰匙,更要找到當年丁前輩藏好的另外四把。 文師父問老丁,你知道抄你攤子搶你包包的那個執法隊的人姓什麼嗎?他說不知道,只知道是當天帶班的隊長。文師父說,是隊長就好辦,那就不難找,我們這就下山過河去,去試試能不能討回那把鑰匙。大不了,就是給個紅包嘛,這年頭少了這玩意干什麼都干不好,哈哈哈哈,他豪爽的笑著,我也跟著苦笑。我沒少在報紙和網站上看到城管掀攤子的新聞,他們的理由永遠都是你們擺攤影響市容市貌,卻從來沒有想過人家擺攤只不過是為了養活自己和家人。而我也最痛恨那種嘴巴上說著要嚴厲打擊小商小販,自己脫下制服又在夜市里瘋狂購物的混蛋們,作為執法者和老百姓的沖突矛盾,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真正的和諧相處。所以跟著文師父去討要鑰匙的這一路上,我的心情都很是倔強。因為我看不慣那種嘴上說我們是秉公執法為國為民,手上卻把我們遞過去的1000塊錢好像還很勉強地收進自己的口袋,也許對他來說1000塊錢買一把鑰匙算是賺了,但是對我們這類人來講,少了那把鑰匙,或許就少了一個替行業正名的機會。不過文師父算得上是我所遇前輩里最賤的一位,因為他在給錢的時候,在其中一張錢上畫了個小小的繩頭小咒,而我也是絕對不會告訴你們那個咒是要讓他吃苦頭的那種。 拿了鑰匙已經快下午6點多了,文師父說他也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船過去,于是就給老丁打了電話說鑰匙已經拿到了,明天一早再坐船過去。當晚文師父就在他的那間不到30平米的小房子里收留了我,我們倆又是這麼一邊喝酒一邊討論這件事,還是沒有頭緒,最後也就沉沉睡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搭最早一班渡船去了北山坪,到了老丁家里,我和老丁開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尋到一些線索,我們把幾把鑰匙上的字加上剩余四把,一共七個字,反復組合著任何一句有可能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句子,磨蹭到接近中午的時候,我們終于發現,這7個字,極有可能會是︰ “石魚出水兆豐年”。 這句話我知道,而且這句話跟涪陵是有莫大的關系的。我們過江的時候,由于三峽大壩蓄水,我們竟然完全忽略了這長江上、涪陵的一個舉世瑰寶︰白鶴梁。石魚出水兆豐年這句話就是出自白鶴梁上,那是世界現存最為古老的水文奇觀,相傳是一個叫做爾朱的道士,在江中石梁上修道成仙,而駕鶴西去。而且據稱是古時候這石梁上常常有棲息的白鶴,于是稱之為白鶴梁。當然,那是神話,事實上從唐朝開始,各朝代的文人墨客都把這里當成是記載長江中上游水文的一個寶地。于是各朝的才子們紛紛都來到這里,在石梁上刻下自己的題字。石梁上還有用現成的石頭雕刻的幾條大魚,大概是因為他們認為白鶴是要吃魚的,最為奇特的是,在石梁的其中一側,有一對看上去像是要親吻的對嘴魚,相傳每年枯水期的時候,石梁露出水面,水位若是在魚眼以上,來年定然有水災,若是在魚眼以下,則勢必要干旱,但是如果是剛剛好在魚眼的位置,則表示下一年一定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千百年來,白鶴梁的報訊從來沒有一次失誤過。當真一次都沒有,直到後來某工程蓄水移民,長江上的寶貝全都淹沒了,就連長江三峽這個原本是中國人驕傲的旅游勝地,也未能幸免,而今,大壩的功效我實在沒感覺到,反倒是覺得水勢一年比一年來得生猛了。于是自從白鶴梁淹沒水底,從此再也不會露出的時候,“石魚出水兆豐年,百鶴繞梁留勝跡”這句伴隨了石梁千百年的名句,也就從永無天日。所幸的是,政府還是知道這東西毀了,就是毀了被他們承認的文明。于是開始大興土木,修建了水下博物館。不過在我當時去的時候,還沒那玩意呢。 文師父和我都覺得,既然鑰匙的指向假設真是那句話,那麼一定會跟白鶴梁題刻有關系,而根據文師父對丁前輩的了解,他也覺得這挺像是他干的事的,不甘心自己的手藝失傳,又不願意自己的兒子涉足,矛盾心情下他想了這麼一個怪招,先是用小鬼守住鎖和鑰匙,然後分別藏起來,給老丁的三把鑰匙就是給他的第一個線索,如果他憑借這線索能夠最終解開自己留下的秘密,那麼說明真是有緣人,那麼學一學也就無所謂了。文師父和我都覺得下一個線索或許是在白鶴梁的題刻上,但是無可奈何的是白鶴梁現在在水下面呢,該怎麼才能找得到,而且大壩蓄水,要再見它只能等到水下博物館開放,那可就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沉默許久,文師父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說,我知道該去哪里找了!我說哪里,他說︰易家壩!我問他,那里不是個休閑廣場嗎,現代建築,你能找到什麼東西,他對我說你不是涪陵人我不怪你,那個廣場有一個巨大的浮雕群,上面就是刻的白鶴梁題刻呢! 于是我恍然,似乎印象里真有那麼一個浮雕群,于是我們趁著天色還早,就辭別老丁,有一次跋涉回了市區,不過這一次不再忐忑,因為我覺得秘密就要出來了,而它的線索就在我們要去的地方等著我! 第八十章《第二冊》(4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丁氏 連續幾天的江兩岸奔波,說實話還是非常累的。其實我跟文師父幫著老丁找回了鑰匙,剩下的東西我們完全可以不插手,就讓老丁自己看看自己的緣分夠不夠,能否解開自己老父親留給他的秘密。不過他再三囑咐我們說一定要幫助他找到答案,而且我和文師父也實在是對鎖里的秘密有濃厚的興趣。當我們把“出”字鑰匙拿回去以後,那把鎖就停止了跳動,一切都變得和沒有遺失之前一樣。我對路並不是很熟悉,于是跟著文師父到了涪陵易家壩廣場後,我看到了那一排浮雕群。整整一個下午,我和文師父頂著太陽在那里讀碑刻很長時間,最後發現這個浮雕群雖然還原了部分白鶴梁題刻的真實文字,但是終究是以藝術展現的形式為主,並沒能夠給我們提供到一個有效的信息。線索再一次中斷,無奈之下我問文師父,現在該怎麼辦,這里的信息太有限,根本發現不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文師父想了想說,我知道還有個地方能夠看得相對更加完整,但是現在很晚了,今晚再休息一晚,明天我們去涪陵博物館看看。我听說哪里有拓印的碑刻。于是當晚,我們再一次無功而返,第二天,博物館是10點鐘開門,進去以後我對那些戰國時期的出土文物絲毫沒有興趣,我們直奔白鶴梁題刻的拓印,又開始一個字一句話的尋找。 話說這個博物館的位置其實並不是很當道,還相對算是比較偏僻,我也不知道當初規劃的時候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來修建博物館。我問過文師父,他說是因為當初規劃的時候就打算連同頂上的寶枳城公園和烈士墓一起修建,涪陵發生過什麼有關“烈士”的故事我是並不清楚,不過寶枳城我大概能夠猜倒是因為什麼。因為涪陵和重慶一樣,在巴國時期曾是巴國的首都,而涪陵當時就叫做“枳”,修這樣一個公園,雖然我沒有去玩過,但是我想大概是為了紀念這麼一段歷史吧。于是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我和文師父都在不斷的把在博物館看到的,覺得有價值的信息抄寫下來,晚上就在住處分析和排列組合,這項工作非常耗時耗力,到了最後,我跟文師父也只整理了其中幾個看上去好像有點關聯的東西。根據博物館的記載的位置顯示,在石梁以北,面朝北山坪的那一側,刻上了這麼一段話︰ “洛水溯淵源,誠意正心,一代宗師推北宋。涪江流藪澤,承先啟後,千秋俎豆換西川。” 然後在這段詩的下面有一把小劍,劍把上有個小太極。劍是斜著的,劍頭朝下,如果按照當初的方位來計算,這把劍應當是指向北山坪的。而這首詩的含義我們經過查詢,發現其中“洛水”指的是現在的河南洛陽,涪江就是涪陵這一段的長江。從其歌頌的內容來看,無疑正是在歌頌程頤,因為程頤正是洛陽人。再加上程頤在點易洞參悟易經,石刻上的劍又指向點易洞的方向,丁前輩祖輩又都是住在北山坪的點易洞後面,雖然略顯牽強,但是彼此都還是有一定關聯的。于是我跟文師父分析好久,覺得這大概是幾天下來我們所掌握的最有價值的一條信息了。我們也說好,若是這條路再走不通,那麼我們就要把實情告訴老丁,說我們無能為力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出門坐船過河,給老丁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們先去一趟點易洞,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出來。來過涪陵很多次,這幾天來回奔波老丁家和市區,點易洞一直都在被我路過,我卻始終沒能去一睹真容。于是當我到了那里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山壁上的石刻眾多,其中甚至還有陸游的親筆。地方雖然不大,但卻盡是飽學之士留下的墨寶。走著走著,我看到了一個洞,洞門頂上寫著“點易洞”三個大字,想來當年程頤是在這個洞里參悟易經的。不過在洞門的兩側,我驚喜地發現,那首在題刻上寫下的“洛水溯淵源,誠意正心,一代宗師推北宋。涪江流藪澤,承先啟後,千秋俎豆換西川。”如同對聯一樣一左一右刻在兩邊,進門處的地面上,也刻了把和題刻上的小劍一模一樣的劍。劍尖所指向的方向,正是被淹沒的白鶴梁。于是我和文師父暗暗慶幸,這次也許是運氣好,找對了地方了。我趴下身來,仔細看著第上那把小劍。順著劍尖所指的方向,一塊磚一塊磚的找過去,在距離刻有小劍的那塊磚之外約七八塊的地方,地上的磚面上,又刻了一段小詩︰ “正公點易寅嘯論寒暑,清水化墨辰吟笑春秋。” 這首詩我大概能夠懂得,正公就是指的程頤,而這段肯定不是他自己刻上的。因為正公二字是在他死後才有的封號,而且我們看那排字的刻痕並不久遠,邊緣還比較銳利,這就說,這段文字是近代才刻上的,如若這一切跟丁家老前輩有關的話,那麼很有可能這首詩就是丁老前輩自己刻上的。詩的意境略微有些狂妄,有些不羈,是那種空有本領卻無處使力的無奈和自嘲。文師父看到“清水化墨”四個字的時候,他說,我知道這指的是什麼了。我抬頭望著他,他說,指的是洗墨池。 我問他洗墨池是什麼東西,文師父告訴我,離這個洞不遠處的一個山壁暗角處,有個好像水槽一樣的坑,坑里的內壁全是黑色的,但是水卻是清亮的,相傳是程頤當時在這里面洗筆,用墨汁染成的,于是叫做洗墨池。說話間他帶著我走到了洗墨池邊,當我正在驚嘆這個池子的神奇之處的時候,文師父已經開始拿著羅盤在池子邊比劃起來了。我問他在找什麼,他說,你沒看到那首詩里的,寅嘯和辰吟嗎?寅指的是虎,辰指的是龍,拿到盤位上加以計算,我們可以判斷出這兩個位,就好像是數學上說的橫縱坐標一樣,找到這個點以後,再看看里邊有沒有東西。經過一番折騰,最終把那個點認為是在洗墨池的右邊下角處,我伏身去看,果然有一個小縫隙,我走到附近樹邊,折了一小段細細的樹枝,然後伸到那個縫隙里去掏,掏出來一個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的,薄薄的小石片。上面刻著“尋得有緣,玄機盡在鷹岩正北,卯碑下。”字跡清晰,時間不會很長,一定就是丁老前輩刻下放在這里的。為了尋找到剩余的4把鑰匙,我和文師父已經輾轉了很多個地方,所幸的是這次沒有找錯,按照石片上所說,似乎那四把鑰匙就埋在一個叫做“鷹岩”的地方,那兒的正北方有一塊碑,就埋在碑下。 我又糊涂了,求助的目光再一次閃爍向了文師父。文師父想了想說,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里的鷹岩應該指的是“老鷹岩”。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目前我們所在的這座“北山坪”山巔的一塊伸出的巨大岩石,因為從江面上看去,伸出的部分很像是一個老鷹的頭,山體就是老鷹的身子,千年萬年的伏在長江之上,像一只雄鷹,世代鎮守著這片土地。文師父還告訴我,很多涪陵人在休閑之余,都喜歡到老鷹岩去登高望江,不過真正靠近懸崖的那一段卻沒什麼人敢去。而那一段的方位就正好是朝北。我心想若是真的這一切的局都是丁老前輩在去世之前特意留給兒子的話,他一定是冒了很大的風險,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師父,到懸崖絕壁上去挖坑埋鑰匙定然需要莫大的勇氣,而且他把條條線索設計得如此隱秘,也算作是保護了他自己的秘密,同時也是在考驗自己的兒子,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的本領算得上是有緣人。 我問文師父,老鷹岩離這里遠不遠,他說,從背後的道觀繞過去有一條路,一直走大概半個多小時就能上到岩上。于是我們收起尋到的東西,開始了又一次的跋涉。到了老鷹岩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2點多了,我們卻還沒有吃午飯。附近都是荒山野嶺,即便是找到人家,人家也未必肯賞一口飯吃,于是我們就決定先把東西給盡快找出來,然後會老丁家里要他弄點吃的,我從第一次去老丁家開始,就對他家門口掛著的老臘肉產生了巨大的興趣。老鷹岩上,有一個小欄桿,上面寫著請勿翻越,于是我們翻越了。繼而走了十來步,就找到了小石片上說的那個小碑。與其說是碑,其實就是一個類似于界碑的指示碑而已。上面用朱紅的字刻著“丁卯”二字,丁卯大概是1987年,有了這個卯字,我們就覺得已經是找對了地方了,于是眼看四下無人,我們動手開始挖了起來,沒有工具,就只能徒手或是用一些長條石塊之類的東西,在碑的北側下挖大約兩寸的位置,挖出一個小鐵盒。鐵盒的大小大約有拳頭大小,表面袘k嚴重,原本的那些圖案已經看不清到底是什麼了,我們懷著忐忑激動的心情打開鐵盒,發現里面有四個抓絨小口袋,每一個袋子里,都裝著一把老丁手里的那種鑰匙。每個鑰匙頭上的字則分別是“魚”“豐”“兆”“年”,加上之前那三把鑰匙,連起來果然是“石魚出水兆豐年”。 我們非常高興,現在鑰匙和鎖都有了,我們只需要把鑰匙帶回給老丁,然後讓他自己決定怎麼處理便是了。于是我們原路返回,在道觀處選擇了另外一條小路去了老丁家,進屋後老丁看到我們帶著剩余的自己父親埋下的鑰匙回來,非常激動,但是正是因為這種激動,他卻一時難以定奪,自己究竟該不該打開那把鎖。看他久久無法決定,我就告訴他,雖然這些東西不是你親自找到的,可以說與你是無緣的,但是既然由于鑰匙被搶而聯絡了我們,繼而把這一系列的線索都找了出來,這說明這東西是跟你有分不開的關系的。而且那是你父親特意留給你的,我覺得你應該認真對待。他思考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最後告訴我們,他決定要打開鎖,看看自己父親到底留給了自己怎樣的東西。 于是按照我們的指示,老丁先是把7把鑰匙按照“石魚出水兆豐年”的順序排開,先拿起“石”字鑰匙,像我之前的方法一樣,在鎖孔里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扭開,接著取出那把鑰匙,換了“魚”,如此重復,當“年”字鑰匙進去的時候,我們大家都非常緊張,因為不知道到底打開鎖以後會發生怎樣的情況。文師父此刻也用繩子圍住了鎖,因為他沒有忘記所里面還有個被拼湊靈魂的小鬼,終于擰開了,當鎖銷彈開以後,發現它是個中空的圓柱體,里面卷著一張細細的小紙。文師父替老丁把那張紙給倒了出來,然後鎖上了鎖以後,才把紅繩撤去。他把那張紙交給老丁,老丁又開始有些猶豫,也許是真相就要在眼前了,他緊張吧。他展開那張紙,上面卻還是寫著一首詩︰ “某某某某某,河山自在胸。大賢留歸物,藏書文峰中。” 這里的某某某,指的都是方位。 新的難題又來了,丁老前輩也算是夠會折騰人的,當老丁看到這首詩以後,他說他還記得在父親生前有一次離家大概2天,回來之後他問他父親去了哪里,他說去文峰塔了,會不會是那個文峰?文師父突然說,對了,我想起來了,文峰塔就是我們常常喊的那個“白塔”,在長江烏江交匯處的那右側山頂上!我問他是不是我們每次下山坐船的時候看到的遠遠山上那個要倒要倒的塔?他說是的,而且這次丁老前輩把方位都標注了出來,不管文峰塔里有沒有最終答案,但是至少那里是最後一個要去的地方了。老丁的傷勢實際上也好的差不多了,他決定第二天跟著我們一起去文峰塔。所以當晚我沒有絲毫客氣地消滅了他的那塊老臘肉。 去文峰塔的路,非常不好走,路上文師父告訴我,那座塔是修建于清代,原本好好一座古建築,卻不知道是為什麼沒有受到有關部門的保護,以至于現在都變成了危房了。我說會不會是因為地方太偏僻沒有多少人去那里,所以沒有了人為的破壞,于是相對也算是一種保護了。文師父沒有說話。到了塔下,雜草叢生,那座塔看上去快要倒掉的樣子,我真擔心我們上去以後就會隨著它一起跟這個世界說拜拜。 塔下的青石板上,到處都是一粒一粒像巧克力豆一樣的東西,我看這周圍並沒有什麼樹木,那這些豆豆是從哪里來的,于是我彎腰撿起幾顆,拿在手里,捏上去還水潤潤的,軟乎乎的,像小時候玩過的橡皮泥。文師父看我一直把那些小豆豆捏在手里,突然不懷好意地一笑,問我,好玩嗎?我點頭說是,他又說,喜歡玩嗎?我點頭說是。然後他在我最興奮的時候,告訴了我一個我無法接受的事實,他說,那是兔子和羊的屎。 晴天霹靂後,我強忍住淚水在附近的草上擦了手上的屎,還有些在指甲縫里,無法鏟除。那兒是山頂,附近沒有水源,于是我催促著他們快點找東西,我要下山洗手去。文師父按照之前丁老前輩詩里面留下的幾個方位,跟著我們一起爬到文峰塔的某層,接著在其方位指使的某一塊六邊形的青石地磚處停下了腳步。那塊磚明顯是被人翹起來過,因為接縫處的灰塵比其他的接縫處少了很多。我們伸手摳起那塊磚,磚底下壓著一個黃色絲綢包起來的包包,我們把它取出來交給老丁,然後還在磚的背面,看到丁老前輩刻下的一段話。 那段話挺長,大概的意思就是早年間他無意當中在點易洞附近找到一個神龕,神侃的佛像底座下,發現了一張古老的生羊皮,羊皮上寫的內容全是程頤當年悟經的心得和一些對後世的見解,但是在落款的地方,寫下羊皮書的作者,竟然是南宋著名的思想家朱熹老先生,因為朱熹也曾經到過北山坪,他和程頤一個死了另一個還沒出生,但是朱熹十分欽佩程頤,也就來尋他的跡,後來在自己的參悟途中,融合了大量程頤對易經的見解,兩人就成了著名的“程朱理學”。那份羊皮書上記載著程頤當初預言千年後的事情,這也是易經之所以神秘的地方,推算,有根據有邏輯,卻永遠無法證明。丁老前輩早年被人迫害,于是不敢再過于高調,就把根據程頤朱熹的易學知識自己加以研習,寫了一本《丁氏易理》,一並埋藏于此。老丁打開那個黃絲綢包,一本藍皮的線狀手寫書,上面寫這《丁氏易理》,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羊皮書。我和文師父接過羊皮書仔細查看,我倒是看得有些恍恍惚惚的,但是文師父卻非常驚訝,驚訝到他激動的有些顫抖。他告訴我們說程頤當年參悟的時候,走了些偏路,在他寫的東西里,他曾預言千年後的涪州,將會“巨魚翻江河,碩鼠破地宮”。 我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太準了,雖然時間沒有到1000年,但是事情卻是真實發生了。我听得一頭霧水,要求他給我解釋一下,否則我將把捏過羊屎的手指伸進他的嘴里,他才告訴我,涪陵在90年代曾經發生過兩件大怪事,那種怪法,不只是不合乎常理那麼簡單,而至今都沒有個準確的官方說法。他說,90年代的時候,有兩條巨大的魚在長江烏江交匯處,掀翻了一艘河砂船。之後新聞出來說那是兩條回游到長江上游的巨型中華鱘,目前這兩條中華鱘被圈養在宜昌的某個水族館里。而關于碩鼠這個,也是在90年代的時候,有工人在維修下水管道的時候,發現幾只巨大的老鼠,我問他有多大,他說他沒有看見過,據說比人還要大。咬死了一個工人後,市民開始恐慌,後來有官員出來闢謠,一會說這件事子虛烏有,一會又說是老鼠受到污染而變異,至今也沒個準確的說法。文師父說,作為一個千年前的古代人,竟然能夠準確預測到涪陵這小地方發生的事,易經實在是太神奇了。 我很驚奇,也對我們這行的先人們肅然起敬。在翻閱的時候,老丁發現書里面夾著一封父親寫給自己的信,信的內容我們不得而知,但是老丁看過以後激動地流淚了。解開了所有的秘密,我們從文峰塔回到老丁家,接下來的十來天,老丁非常慷慨地把他父親留下的典籍給我們參閱,不得不說,我們常常自命不凡,覺得以前的人老土,誰知道前人的智慧,我們這些黃毛小子根本就無法比擬。所謂一代不如一代,就是在說我了。看過丁老前輩的手記,受益匪淺,也為我今後的日子重重加上了砝碼。 那次之後的再一次見面,老丁已然成了北山坪上的一名居士,據說研習其父親留下的典籍略有小成。枇杷也不種了,靠什麼吃飯我也不知道,他也沉穩了許多,問起來的時候總是笑而不語。老鷹岩、白鶴梁、文峰塔三個地方在地圖上形成了一個三角,而三角的中央,便是點易洞。不得不說的是,這一切仿佛早已注定。 遺憾的是,在2009年的時候,白鶴梁水下博物館開幕了,人們在感嘆這水文史上奇觀的時候,當局卻以“危害河道”為由,炸毀了老鷹岩。長江上的老鷹沒有了,那個鐵三角也因此缺了一塊。說不遺憾,因為那無非就是塊巨型危岩,說遺憾,若是老丁的故事晚了那麼幾年,或許我們一輩子都無法再知道這中間的故事。听說老丁在熟讀《丁氏易理》後,將其獻給了國家,目前此書被中華民俗博物館收藏。 文成君前輩,2009年9月27日因心肌炎去世,那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卻成了唯一給他扶靈的人。 第八十一章《第三冊》(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裁縫 2009年我搬新家的時候,我跟彩姐收拾東西。我有一個用鐵制文具盒,那是我小時候的東西了。但是里面裝的全都是這些年我收集起來的一些靈異照片。因為起碼在2004年以前,數碼相機還不算很流行,于是在過往的案子里,很多委托人給我看他們所謂的靈異照片,大多都是實體相片而非電腦上的JPG文件。 我一生算得上看過無數靈異照片的人了,網絡上流傳的那些我大多也看過,不過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而我這個鐵盒里裝的,都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東西。為了不嚇到彩姐,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特意對她說,別打開那個盒子,我怕嚇到你。于是在我轉頭的時候,她已經打開坐下專心看了。看完要害怕,于是就來虐待我,還要逼著我講一些照片上的故事。 在那個盒子里,有一組照片,拍攝于同一個年代,同一部相機,但是因為輾轉流離的關系,換了幾家沖印店,南京的,上海的,杭州的。最後我只收集到六張,當然是從同一個人的手里。2006年的時候接觸到的這個83歲的吳老先生,在他身上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這個故事就要從60多年前,他手里這六張來自民國31年的靈異照片說起。 認識吳老先生是朋友介紹的,而這個朋友是吳老先生孫子的同學。歲數比我大幾歲,做生意卻比我精明多了,賣賣衛浴產品都能夠賣得如此風生水起,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也就只有他一個了。吳老先生是個地道的老重慶人,戰爭年代的時候到江甦上海一帶躲難過近10年,50年代的時候回了故鄉自己開辦了一個手工服裝品牌,如今連鎖店在重慶多達10余家。寶刀未老,直到80歲高齡才將自己的產業傳承給了子孫。所以錢是大大的有的,于是當我這朋友讓我幫忙的時候,我就沒有絲毫猶豫的答應了。 吳老先生歲數已經很大了,但是意識還是非常清楚。這歸結于他煙酒茶都不沾和多年的素食,所以跟他聊天的過程當中,我深深被這個老人歷經風霜還寵辱不驚的態度折服。我那個朋友告訴我,老人的問題其實由來已久,只是最近變得分外嚴重,他的孫子開始有些擔心他,同時也是因為是長孫,為了能夠今後繼承到祖父的家業,于是在這個時間顯露出的特別關心。人性,不去評論,誰能沒點小秘密?應了我吳老先生孫子的邀請,我去了位于經開區的一個高檔洋房社區。 我在很多家庭斗爭的電視劇里普遍看到這樣一個現象,就是家里最老的那個人,非常有錢有勢,或者是掌控了一個龐大的金融集團。到了他們意識到自己即將不行的時候,身邊總是圍聚著那麼一群諂媚的人,當然,這當中不僅有他的兒子女兒,甚至還有孫子和七姑八嫂。每個人都在想盡辦法對他表達自己有多麼關心他,其目的往往都是為了更多的分得財產,而這個最老的人,住的地方一般都是裝扮得非常豪華復古,身邊總跟著幾個穿得很土但是看上去非常老實的佣人。我是指,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吳老先生畢竟歲數大了,出門不方便,只能我上門拜訪。所以當我踏進他們家的大門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原來那些電視劇里的狗血橋段並非是胡編亂造的。他家里的豪華程度超過了我的想象,只不過吳老先生矍鑠的模樣倒是跟電視里那些快死的老頭子差別很大。坐下以後房間里除了他和他孫子還有我以外,他吩咐那幾個照顧他的人都回避,甚至連我那個朋友。然後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對我說,原本他是不願意去相信這一切的,因為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是近期才開始變得有些嚴重,而且他自己卻對這件事並沒有察覺,而是听了自己孫子的話,在臥室里架了一晚攝像機,看回放的時候才相信了原來自己真是有些不對勁。說完他就對他孫子說去把攝像機拿過來,孫子走後,他接著對我說,這次邀請我來,一來是希望我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二來也是希望對這件事能夠有所解釋。 吳老先生的態度比較強勢,他的話總是那麼讓人覺得不允許有絲毫的反抗和懷疑。沒過一會,他孫子就拿著攝像機從二樓下來了。然後坐到我身邊,打開放給我看。整段錄像的時間大概是在6個多小時,前面一半還好,吳老先生只是在床上睡覺,偶爾會有個翻身的動作,一直按快放,直到4個小時左右的時候,看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夜里3點多,看到老人坐了起來,側身坐在床沿上。吳老先生的孫子跟我解釋說,他爺爺有腰椎間盤突出,白天還好,一般夜里起身都是要吩咐佣人來幫忙拉一把的,其實大多數他這種歲數的老人,屎尿都是直接拉到成人紙尿褲里了,但是他卻多年堅持要下床去廁所。而錄像里,他自己起身坐了起來,這是第一個疑點。攝像機擺設的位置在床頭的左上角,床的左側則是靠著牆壁的。也就是說,當拍到吳老先生起身坐在床沿的時候,起身只能拍到他的半個側背影。視頻里,看到吳老先生就這麼在床沿上呆坐著大約有10分鐘,他孫子再度按了快進,于是整個屏幕上,只有吳老先生前後微弱的擺動身子。按會正常播放後,只見他站起身來,然後轉身面向攝像機,抬頭望著攝像機,露出一個很詭異的微笑,接著用倒退著走路的方式,走到衣櫃前,轉身,拿衣服,期間動作在持續,目光卻始終一動不動地望著鏡頭並保持那個看上去很詭異的笑容,當他把衣服從一個小木箱子里拿出來以後穿上,卻是一件花紋布料的女式旗袍。 深更半夜,一個年逾八十的瘦小老人,竟然面帶笑容穿著女式旗袍站在夜視鏡頭前,從他換好衣服就走到離鏡頭很近的地方站著,笑容沒有停止,連眼楮都沒有眨一下。正常人不要說不眨眼楮,就連這麼長時間保持這樣的笑容,恐怕也早就面部肌肉抽搐了。然後一站就是差不多2個小時,才用一種比較媚氣的姿勢倒退著走回衣櫃前,把衣服脫下放回原處,然後再穿上自己的睡衣,重新回到床沿,這才回過頭去不再望向鏡頭,呆坐了幾分鐘,就鑽回被窩里繼續睡覺。接下來的一切就跟起初的樣子一模一樣了,沒有異常,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關衣櫃門沒有關緊的原因,在片子快要結束的時候,那個衣櫃門自己彈開了。 如果拿到我當下來看那個錄像,我會覺得這一切和有個叫《鬼影實錄》的偽紀錄片很相似,不過在那一年,我還沒有看過那個電影,所以我覺得看完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按照我過往的經驗,如果真是鬼作怪的話,那麼攝影機在那里拍了一整個晚上,應該是可以拍到鬼的蹤跡的。所以就行為來說,吳老先生那一晚的行為看上去更像是在夢游,但是夢游的方式有大大超過了一個正常人的行為範圍,別的不說就是那連續幾個小時的面部表情保持笑容,恐怕是誰都堅持不了的。 收好錄影機以後,我突然覺得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整個片子給我的疑點無非就是這幾個,一是老人自己使力坐了起來,二是面向鏡頭那詭異的微笑,三是倒退著還能準確無誤地走路拿東西和穿衣,四就是那件女式的旗袍。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個衣櫃門自動打開也算是很奇怪,但畢竟那是可以有假設的可能性的。這幾點看來,最讓我覺得有可能切入的,還是那件離奇的旗袍。因為按我之前從我朋友和吳老先生孫子口中了解的情況,吳老先生雖然是個裁縫出身,但是他的老伴很多年以前就已經去世了,之後他並沒有續弦,而且就算是他的旗袍是做給自己當初的老伴的,他老伴去世的時候應該也不會是能夠穿下那件旗袍的體型,吳老先生之所以穿得下,是因為他本身個子比較精瘦矮小,且穿上之後都顯得非常緊繃繃的。莫非那件旗袍是他做給自己穿的?或者是他本身有很嚴重的異裝癖,或是上帝裝錯了靈魂,他一個老男人的內心里竟然住著一個年輕的少女?我很快否認了自己這齷齪的想法,因為還有微笑和走路方式的佐證,使得這一切看上去,的確是非常怪異,但我並不能因此就判斷是靈異事件,于是我開口問吳老先生,能不能跟我講講那件旗袍的來歷,讓我也試著分析分析。于是吳老先生跟我講述了他傳奇的一生。 他說他生于民國12年,也就是1923年,小時候家里窮,沒念過什麼書,自己的父親粗略教會了他識字,在他14歲的時候,也就是1937年侵華戰爭開始的時候,重慶還算是一片太平,但是因為14歲在當時算是大孩子了,吃飯什麼的都開始按成人的量來計算,于是家里開始覺得他會給家庭造成一些負擔,就拜托熟人的關系,把他送到一個姓周的布店老板那兒當學徒。周老板開的雖然是布店,但是自己的手藝卻是個裁縫,因為自己一個人分身乏術,也就只能單純只賣布料,所以吳老先生拜師在他那里,如果把他給帶成了材,那麼自己的布料店除了能夠賣布之外,還能夠做成衣,這樣一來生意會好很多,所以周老板也就欣然收下了當時的吳老先生。吳老先生也算是很有天賦,幾年下來,師父的手藝都學到了,于是他提出出師,繼而就在師父的布料行里,佔用了一個小角落,擺上了一個裁縫攤位。漸漸的,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好,大家對店里的布料和裁縫的手藝都非常夸贊。周老板也感激這些年吳老先生給店里帶來的大量收益,為了留住他,害怕他自立門戶,于是就跟吳老先生提出,要把自己的獨生女嫁給他。那一年吳老先生19歲了,當時19歲,也算是到了成家的年紀了,而且周老板早就知道吳老先生對自己女兒也算是情有獨鐘,既然兩小無猜,自己也就促成這樁美事,一來不怕成親以後吳老先生對自己女兒不好,二來也可以因此成為一家人,牢牢留住吳老先生。19歲的吳老先生心智也成熟了,他自然明白周老板此舉的用意,不過也覺得是好事,也就欣然答應。在婚後沒過多久,時局發生了巨變,日本人開始斷斷續續的空襲重慶,人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躲避炸彈的襲擊,生意慘淡了許多。漸漸的,來店里賣布做衣服的都是些城里有錢人了,除了有錢人,還有就是一些當時陪都軍官的夫人們。 吳老先生告訴我,那件旗袍就是一個軍官夫人來定做的,當時她買下了在那個年代很時髦,且和大多數老百姓穿的布料不一樣的帶小花紋的布料。要求做上一件旗袍,于是他花時間做好以後,就按照那個太太先前留下的地址給她送過去,卻發現已然是人去樓空,跟附近的人一打听,才知道這個太太的老公觸犯了軍法,已經被革職槍斃了,而這個太太也因此受到了牽連,現在不知死活,無蹤無影了。于是他把旗袍帶了回來,一直保存著,又等了很久,城里被炸死的人越來越多,空襲警報整天都在響,生意快要做不下去的時候,周老板的布店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拆開一看,卻是由當時的汪精衛政府給重慶各個行業精英寄來的“特赦令”,意思是只要你現在離開重慶,投誠南京政府,那麼可以給你在路上開綠燈,而且還給重新的安置費用。周老板和吳老先生都是普通的商賈,說大了天,也就是個比較富裕的百姓。他們對抗不來兩派政府的威脅,更無法抵抗天天在頭頂丟炸彈的日本飛機,于是思考幾日,對于愛不愛國這已經成了小事,他們還是決定關掉經營多年,已經在當時的重慶略有名氣的布料店和裁縫鋪,舉家逃往南京。他們倆都算是比較長情的人,臨走時,為了帶走一些這座城市最後的記憶,因為他們不清楚自己在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于是他們在臨走的時候,拿相機,拍下了一座被炸得人家都逃亡了,快成一座空城的當時的渝中區。 吳老先生告訴我,當時拍了大概有20多張相片,但是當他們逃到南京以後,又輾轉去了上海,在幾個地方的相片沖印店沖印出來後,發現只有6張能夠完整的顯像,其余的,都會被一團白色帶著花紋的東西所遮蔽住,也就報廢了。吳老先生停頓了一下告訴我,當時就覺得非常奇怪和害怕的情況就是,在那6張照片里,幾乎每一張都能夠在某一個不是很顯眼的地方,找到一個穿著旗袍,歪著腦袋笑的女人,可怕的是,那件旗袍的花紋正是吳老先生給那個軍官太太做的那種花紋,而因此她看每張照片上的那個女人的面孔,就越來越像是那個太太。他說他並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系,總之越看越像,因此他害怕了好長一段時間,還去廟里燒香拜佛報平安。後來日本人打跑了,老蔣因為剿匪不力也退去了台灣,他們一家人在這期間,周老板去世了,剩下他和周老板的女兒覺得也在他鄉漂泊這麼多年,也想念故鄉了,雖然故鄉已經沒有親人,自己也有了孩子,一切當作一個新的開始,就回了重慶,在現今的儲奇門一帶,重操舊業,繼而生意越做越大,幾十年下來,形成了現在的這種規模。 他說,自己的老伴在90年代初期的時候去世了,膝下兒女倒是不少,自己越老也越覺得是時候早點把這些東西交出來了。但是最近這段時間,佣人跟他和自己的兒女們說了他晚上的怪異舉動,但是他自己卻對此並沒有印象,最終孫子說服了他,他同意在臥室架上個攝影機,拍攝了一晚,就看到了起初我看到的那一切。 听吳老先生說完,我仔細梳理了一下這一切,他所說的當初拍下的那6張照片上的有那個穿旗袍的女人,而且穿的還是他給那個軍官太太做的那件,這或許是在說明,那個太太在他們全家逃離拍下照片的時候,已經是死了的。而且吳老先生說,那個女人是笑著,歪著腦袋出現在每一張照片里,這不就和吳老先生的錄像里的樣子是一樣的嗎,基于以上的兩個推測,我覺得很有可能吳老先生近期的奇怪舉動,很有可能就是被那個軍官太太久久不肯散去的靈魂所影響,而造成那個軍官太太不離開的東西,就一定是那件旗袍!想到這里,我對吳老先生說,你能不能給我看看那幾張照片?他說可以,于是就喚來佣人,把他扶進房間,不一會就拿出來一本相冊,相冊里夾了個牛皮紙的信封,他從信封里取出那6張照片,遞給我。 我仔細看了那6張照片,和我過往看過的靈異照片不同,這幾張照片里的那個旗袍女人非常清晰,若非他告訴我,那里本來是沒有人的,或許我會想成是有人站在哪里故意拍下的,莫非是當時的攝影器材能夠更好的捕捉鬼魂?在其中一張掛有美國國旗和青天白日旗的照片里,牆上貼著幾張海報,是“孟麗君”的表演,而旁邊的大門上有幾個大字,寫著國泰大戲院,在當時的重慶,那算是最老資格的戲院了,而在那張照片建築的其中一個空洞的窗戶里,我也找到了那個穿旗袍的女人,不過也唯獨只有這一張,那個女人是沒有頭的,對于一個人人都在逃難的城市來說,這樣的淡定的站在窗前拍照,顯然是不合常理的。我仔細分析了所有照片上人的姿勢和表情,根據經驗判斷,這就是那個軍官的太太的鬼魂。 我把我的判斷告訴了吳老先生,他說他起初也想過,不過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也沒有發生過太多怪事,自己也就早已不當回事了,正所謂人老了什麼都看開了,既然看開了,也就無所在乎了。他說若不是這次听別人說,鬼魂容易惹上快死的人,他也不會請我幫忙,因為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好,對身體的了解情況也覺得自己好歹還能再活個幾年,而且現在的條件和當年逃難不一樣,當初幾乎是一無所有,而現在自己是個富甲一方的大老板,也比較有能力和實力來處理這件事。接著他問我該怎麼辦,我說我得請你把那件旗袍交給我,剩下的讓我來辦就是了。 吳老把相片和那口裝了旗袍的箱子一起交給我,我說我要帶回我工作的地方去做,你這房子金碧輝煌的,我怕會有影響,因為我進屋的時候注意到他家里其實在當初請設計公司的時候,是考慮了風水問題的。吳老先生對我說,這口箱子里裝的旗袍,60多年來一直都跟隨著他,因為他始終沒能夠親自把這件衣服交給那個太太,這對他來說就好像是一個畫家應約畫了一幅畫,卻在畫完之後,找不到來欣賞畫的人了,而且他說他一直保留著這件衣服,也是在為了等待那個太太,也許有一天奇跡出現,那位太太找到他,付錢拿走衣服,但隨著自己越來越老,這種可能性就幾乎沒有了,我想他會這麼說,也許是認為這也是他這種手工匠人的一種遺憾。帶著對這種遺憾和對人承諾的堅守,我離開了他們家,路上給我的一個同行朋友打了電話,請他到我這里來一趟。 我和我同行在辦公室里,我告訴他,請先用召靈的方式,來和鬼魂建立溝通,讓她親自告訴我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點了7根白蠟燭,六根在四周一根在中間,在彼此用紅線相連,形成一個六菱陣,在擺上一本我那個同行多年整理下來的手寫字譜,那是一張攤開後很大,卻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大紙,我們在上面蒙上了一層桌布紙。他的咒是我不懂的一種,他用來讀懂鬼魂想說的話也是用滴蠟的方式,等到該問的問完,那張透明的桌布紙上已經滴了很多蠟印,他一直在走動問話的時候,我就跟在他的身後,每滴下一滴蠟,我就在邊上寫好數字順序,後來他把旗袍上的靈魂安置在紅繩陣里,和我一起把那些字連接組合起來。 這整個過程非常漫長,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我連腰都快要彎斷了,把那些字按順序連接起來,成了一段話,其中有不少錯字,于是拼讀的時候只能根據音來區分,我們得到的訊息大致是在說,她是當時重慶國軍警備司令部的一名校官夫人,自己的男人卻因為被蔣介石政府查出有串通汪精衛偽國民政府的嫌疑,先是被革職,在逃跑途中被截下,嚴刑拷打,她自己卻在這期間因為受不了這個苦難而先死了。因為原本軍人是不會對罪將家屬施暴的,但是由于通敵叛國是大罪,為了讓那個校官盡快招供,在當著他的面折磨自己的太太。人死了,但是那個太太卻和校官感情非常深厚,于是才去訂做了一套漂亮的衣服。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先定了衣服自己才死,而是死了之後鬼魂去定的衣服,甚至可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起,吳老先生就已經開始中邪了。這衣服做好了,自然也不會有人再來取。鬼魂的想法是單純的,她訂下的衣服絕對就是她自己喜歡的,或者是她認為自己丈夫喜歡的,但是自己穿又穿不了,于是這麼多年一直就跟著那件旗袍,而吳老先生半夜中邪起身的現象也絕對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一定是已經不間斷地持續了好多年,只是沒有人知道和發現罷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吳老先生會半夜起身穿旗袍扮女人了。 雖然在當時的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但是在我們60多年後听來,依舊還是惻然,盡管單純無害,卻也算得上是一往情深,盡管身世可憐,卻始終是人鬼殊途,該留下的是回憶,該帶走的,始終是不該繼續滯留的靈魂。 我和我的同行燒了很多錢紙,也燒去了那件旗袍,算作是給她留下一個念想吧,至少她在死後還希望自己在愛人面前能夠漂漂亮亮,時間無法倒轉,這個忙還是能夠幫到的。接下來,起靈,拴線,帶魂上路。這位太太就這麼離開,殘留了60多年,我們卻直到送走她,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事後我那同行問我,這次到底遇到了什麼,竟然連這麼老的物件都拿出來了,我沒有告訴他,也許故事算不上是美麗,可我也希望能夠自私的霸佔,因為也許等到我今後老了,我的話沒人肯再听了,當我回味這一生的時候,至少我會想起這個故事,即便沒有觀眾。 我帶著燒掉的旗袍的灰燼再一次去了吳老先生家里,告訴他已經解決了,也告訴他,希望他能夠在家里種上一個大盆栽,把這些布灰埋在泥土下,這是因為植物是鮮活的,它會借靠著土地生長,這麼做,就當作是給那個太太一個另一種形式的再生吧。 這一個業務,價值不菲,盡管過程些許傷感,拿到錢的時候,我還是庸俗的微笑了。 值得一提的是,吳老先生把那6張絕版的照片送給了我,于是才有了開頭的那一幕。 第八十二章《第三冊》(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枕頭 2009年的時候,有個冉姓的先生透過別人的介紹而找到我,最初我還是和他進行最基本的電話溝通,用以了解大致的情況。那段時間,我對工作似乎開始有點倦怠,或多或少的萌生了一些退行的想法,不過我對于別人的訴求,向來都是能幫就盡量幫,只要不會危及我的健康和生命安全,只要多少能有點錢賺。于是在從2008年開始,我幾乎不會主動去打听和聯系業務了,都是別人一個傳一個口碑效應的客戶。 這個冉先生30多歲,是一家做建築工程圖紙的公司老板,當我們覺得在電話里說不清楚,于是約見的時候,他遞給我的名片上,有一團宗教式的火焰,我對這些圖案實在話說是比較敏感的,于是我問他這火焰是個什麼情況,他告訴我,那是他背上的一個紋身。他說他早些年的時候曾在雲南姐告邊境混過一段時間的黑道,那時候跟緬甸和泰國的黑社會打過一陣子交道,那個紋身就是當時留下來的。後來因為犯了點事,被抓起來勞教了幾年,隨後就沒有再會雲南去,而是回了重慶家鄉,憑著那幾年掙下的帶血的錢,開了這麼一家小公司。于是開始學著穿西裝打領帶,冒充有知識有文化的上流社會。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顯得有些自嘲,我其實這麼多年是接觸過不少道上的人的,我知道他們比起那些普通老百姓,更相信我們這一行。他們雖然也有不少曾經干過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但是隨著歲數的增長和履歷的增加,這些人最終都會選擇沉澱下來,猛然幡悟後,往往都會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所以我並不抗拒這樣的人,最起碼我不會抗拒改過自新的他們。跟冉先生說話,並沒有費勁的感覺,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個遇到鬼事而無比慌張的人,他的那種鎮定和穩重,倒是讓我很意外。 他說其實遇到鬼的不只是他,還有他的老婆。 冉先生說,他和他老婆是2006年的時候結婚的,那時候他的小公司才剛剛開業,他的老婆就是他新公司的第一批員工里的其中一個。最近搬了新家,很多他們倆的好朋友,都紛紛給他們的新家送來了禮物,冉先生說,家里除了那些家電和家居是自己新買的以外,剩下的那些日用品等幾乎都是朋友送來的,他自己也是比較信因果的人,于是搬家以後,先是在家敬了灶神財神,早晚上香然後空房三日後才住進去。但是就在住進去不到1個月的時候,他老婆就撞鬼了。 說到這里他喝了口茶,試圖平復一下有些微激動的心情。他說,那天晚上他和老婆都睡了,到了半夜的時候突然被老婆淒厲的叫聲驚醒,趕緊打開燈,發現自己老婆正緊閉著雙眼,然後雙手抱著頭,腳一個勁地亂蹬,他以為是自己老婆做了噩夢了,于是趕緊抱住她安慰她,但是他老婆還是持續那個狀態,過了好一陣才清醒過來,醒過來就開始大哭,說自己剛剛撞鬼了。冉先生還是覺得自己老婆多半就是做夢了,可能是剛剛醒來的緣故對夢境和現實還有些分不清楚。就一邊寬慰她,一邊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問她到底是夢見什麼了。他老婆一邊哭一邊說,剛剛在睡覺的時候,覺得有東西壓在自己的眼楮上,然後自己伸手去摸是什麼東西,卻發現摸到一對冰冷且瘦骨嶙峋的手腕。當時她就非常害怕,于是才開始大叫,但是眼楮被那只手死死的按住自己怎麼都張不開,這才是用叫聲驚醒了冉先生。冉先生跟她分析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做噩夢,因為當他開燈後看見自己老婆是雙手抱著頭然後在慘叫,並沒有看到什麼手腕和手掌。兩人各執一詞,最後得到一個結論︰最近搬家太累,導致思想壓力很大,于是產生幻覺了。 冉先生試圖用這個方式來說服自己對看到的這一切的解釋,而冉太太卻在用這個說法來欺騙自己相信著,不過接下來的幾個晚上,都發生了類似的怪事,冉太太還是每天晚上都被那種奇怪的觸感給驚醒,哭鬧著說什麼也不肯再在這個床上繼續睡了,因為那一晚她甚至感覺到有兩只冰冷的手從她的腮幫開始,貼著脖子的皮膚從上到下一直劃到了鎖骨的位置。而且每次當她的感覺非常清晰,清晰到自己認定那不是個夢的時候,自己想要掙扎卻始終沒有辦法動,只能發出尖叫聲。那一晚,冉先生多次的安慰不再有什麼作用,但是臨時要出去住也不能夠解決問題,于是兩口子在外面酒店住了幾晚,冉先生就到位于南平五公里處的觀音寺里,求了個平安符,還有一串小佛珠,然後求大師給了句佛號,讓她牢記默念,好不容易說服了冉太太讓她肯回家去住,把平安符和佛珠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睡前默念那句佛號,那一晚,冉太太入睡以後,一點怪事都沒有發生了。原本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生活又可以回歸正常,誰知道沒過幾天,冉太太倒是沒什麼事了,那怪事又發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我問他,你是事主,這種感覺你應該非常清晰才是,希望你能夠跟我盡可能仔細地描述一下,他說,在他老婆好了沒幾天,有一天晚上自己處理公事很晚才睡,上床後不久就睡著了,但是他由于之前混過黑道,人比較警覺,一點輕微的攪動他都能夠很快的反應過來。就在那晚他入睡沒多久的時候,他說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腦袋的左右兩側,分別伸出了一只手,在他的耳朵後面搓著,最開始還是靠他老婆這一側,所以他起初以為是自己老婆在弄,另一側的感覺明顯起來,他才突然意識到糟了,也許是自己也遇到老婆遇到的那個鬼了,于是想要睜眼坐起來,卻發現不但自己眼楮睜不開,連身子也動不了了,唯獨可以活動的,就是自己的雙手和嘴巴。他不願意像自己老婆一樣大叫起來,因為這樣除了會讓多一個人更害怕以外,別的一點作用都沒有。于是他壯著膽子,伸手朝著摸他耳朵的那只手抓去,到了耳朵後面的時候,他一把抓過去,結果抓到的是幾根冰冷細長的手指。當時他一驚,就開始在心里默念著當初給自己老婆求符的時候,那位大師教他的那句佛號,這才掙脫開來。起床後他才告訴了他老婆,他老婆意識到事情大概有些嚴重了,于是兩口子就開始四處托人打听行內人幫他們驅邪,這才找到了我。 這種類似的事情我以前是遇到過的,那次也是比較恐怖,情況也是類似,同樣都是兩口子輪番遇到這樣的事情,不過那次的那個鬼稍微可怕一點,它是從牆上倒爬下來用自己的頭發來掃夫妻倆的鼻子,他們睜開眼以後就發現一張倒懸的蒼白的臉,即使那次的事情順利解決,那兩口子也因此說什麼不敢再在那個房子里住了。于是我問冉先生,你覺得當時那個摸你的鬼魂是以什麼姿勢動的手,冉先生說,他懷疑是有一個女鬼站在他們床頭那一側,然後彎腰來摸他們的。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肯定是個女鬼呢,他說他摸到的那只手,手指很細長,而且比較瘦弱,所以他覺得那是一個女人。我心里想象著當時的場景,覺得到也合情合理,于是我問他,你們家的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他說是買的,我說是買的新房還是二手房,他說是新房子。我遲疑了一會,問他你們小區的位置大概在哪里,他說在石橋鋪附近,我心想那一帶以往也不是有很多墳的地方,作為一個新小區,出現這樣的事情似乎是有些不合理,我再問他是否最近有在家里添置一些來歷不明的東西?他說沒有,自己都是剛搬的新家,家里的全部東西都是新的,以前的舊東西幾乎都在自己老房子里,根本沒有帶到新家去,他自己也很納悶為什麼這樣的新房會發生這些事情。 我听他這麼說完,依據他所說的那些情況,我也覺得有些不合常理。在我接觸過的一切事件里,通常一個因為環境的改變而發生鬧鬼的事情的,無非有以下幾種情況。一是房子是舊房子,舊房子之前在這里曾經發生過死人的事件,或是有人死後對生前曾經居住過的這個房子突然有了濃厚的掛念,這種情況是最普遍的。二是這個房子在開挖地基的時候,曾經動到了以前的老墳,以為以前因為社會環境的問題,大多數人是采用土葬的方式,而且那時候的很多人都不怎麼富裕,即便是請了師父來開路等,往往也做不到很地道的份上,所以有很多以往那個時期遺留下來的鬼魂。三是家里帶回來一件莫名其妙有怨氣的物件,這樣就造成了這個怨氣會跟隨著新主人來到新家,並自作主張的把這個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于是才會影響到住在這里的人。四是房間的格局問題,如果一個房子的裝修沒有經過考究,貿然根據主人自己的意願來進行,卻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了忌諱,因為每個人的生辰八字是不一樣的,舉個例子說,有的人利南北,有的人是利東西,甚至會有人克東西克南北的,如果不講究這些,就有可能造成這個房子和自己的八字相沖,這一沖,輕則折勢折運,重就沒有上限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以當我們的新房遇到裝修或是租房的時候,切記盡可能的在家里的暗角處放上一個盆栽或是鵝卵石,因為鵝卵石是死物,而且對于鬼怪來說,他們更多是看一個地方的幾個佔位是否被佔,石頭不是幾十幾百年就能形成的,它雖然常年安靜的一動不動,但卻是千年萬年的積累形成的。這也是為什麼千百年來,王侯將相的棺槨墓室都是采用石材,不僅僅是因為可以經久耐用,也是因為石質的東西能夠有效遏制靈魂。再有一種情況,就是事主在外出的時候,被一些莫名其妙地鬼給纏住,于是跟了回家,這種幾率極小,遇到這種鬼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一樣,如果遇到了,請立刻去買下彩票,然後努力活到開獎的那一天,撐到領到獎金,然後拿著獎金來找我們這樣的人就對了。 說得夠具體了吧? 倒是冉先生遇到的這種,似乎都不能算作是以上任何一種情況,否則我甚至不需要親自去,直接讓他準備好東西,自己在家就能夠解決掉。事情不能馬虎,說什麼也是在那人錢財替人消災,于是我提出要去他家里看看,他先是有點猶豫,告訴我說在找我之前他曾找過一個道士,那個道士上門以後就在他們臥房和玄關的門上都貼了符,說3天之內不能進門,3天後惡鬼自去後方能回家。我說那最起碼你得讓我先去你家門口看看那個符啊,要是你找了個假道士那不是誤事了嗎。他大概覺得我說的也是,當然也不排除在心里曾經想過,也無法確定我是否有真本事的問題。當下我們就出發去了他家。 到了他家以後,我看了看門上的符咒,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冷笑,因為看得出這個道士是懂行的,但是也肯定只是懂點表皮功夫,因為在路上,冉先生告訴我冉太太其實已經懷孕3個月,而這樣的情況那個道士想必也是听冉先生夫妻說起過的,不過那個符咒是用來鎮壓的,即便是鎮住了鬼,也會鎮住肚子里的孩子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它的靈魂和肉體不是完全重疊的,也就是說雖然都在肚子里,但是兩者還沒有很協調地學會融為一體,如果在懷孕的過程中,靈在肉之前死了,那麼生出來的孩子就是有嚴重智力障礙的傻瓜,因為這樣的肉體所擁有的靈魂已經本身是殘缺了就別奢望能夠有個健康的寶寶。同樣的道理,如果肉身較之靈魂先死了,那麼要麼流產要麼是死胎,這樣的話,靈肉根本沒有機會協調融合,嬰靈也正是因為這樣而產生的。所以那些說孩子在幾歲之前是沒有靈魂的統統閉嘴吧,要是真沒靈魂,郭丑丑那廝還賣個什麼玩意? 我告訴冉先生,這個符有鎮鬼的作用,但是除非一直不撕掉它,那麼就可以一直把那個鬼給壓制住,但是它並沒有因此而離開,而是只是被壓制而已。不過這個符咒對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可真是不好,所以我建議還是撕掉,然後相信我能夠用另外的方法來處理好。冉先生猶豫了一下,最後答應了,他撕下符咒,讓我們進了臥室。 我仔細看了他家里的格局,幾乎可以說是萬無一失,由于冉先生自己是搞這種工程建築圖紙的老板,想必他還是對這種學問是有所掌握的,而且房子里的幾個旺位都擺上了相應的東西,這樣的房子是幾乎不可能鬧鬼的,我越看越奇怪,如果真是像冉先生說的那樣,有一個女鬼站在床頭彎腰下來摸他們,那它在這樣的屋子里是沒有理由呆得了很久的,除非是家里有關于這個鬼的東西存在。想到這里,該用的排除法統統都排除掉了,于是我開始拿著羅盤滿屋子比劃,房間的四周都是干干淨淨的,唯獨床上那兩個枕頭,有強烈的反應。而根據這種反應來看,這次的這個鬼並非善類,它就是來復仇的。 我心里突然有種緊張感,因為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對付的是什麼,但是卻知道絕非善類,于是我把羅盤丟到一邊,取出紅繩把兩個枕頭捆了起來,拿到客廳,我問冉先生,這兩個枕頭是在哪里買來的,他說不知道是好朋友送的,我問他記得是誰送的嗎?他說記得啊是他老婆的一個姊妹伙,現在冉太太就在她家里呢。我听後心里一緊張,帶著冉先生走到陽台上,在太陽的暴曬下,我拆開了那兩個枕頭,取出內膽,接著打開內膽,倒出里面的 綸棉,發現在里面的最中央,有一團新鮮的棉花,棉花上有兩灘血跡,其中一個顏色較深,應該是時間更長,另一個則鮮紅的多,看上去時間就是最近不久才沾上的,此外還在棉花里面發現了一個折成三角形的紙塊,上邊寫著冉先生夫妻的名字,于是我對冉先生說,壞了,你趕緊讓你老婆回來吧,害她的人正跟她在一起呢,冉先生有些吃驚,他不解地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你的這兩個枕頭被人下過血咒,就是針對的你們夫妻倆,所你們無論誰睡在上面都會有問題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害你們,但是這個咒很毒辣,我指著那灘顏色比較深的血跡告訴他,這個血跡的時間久一些,應該就是被喊出來折磨你們倆的那個鬼生前的血跡,另外那個顏色比較新鮮,但是分段有痕跡,說明這不是一個人的血,而是人血混合了雞血的,我有足夠的把握說這樣的話,因為我以前遇到過這一模一樣的血咒。我接著告訴冉先生,滴上自己的血,就好像是在跟鬼魂做交易,以血表示彼此的忠誠,而另一部分的雞血,則是因為加了雞血後,那只鬼往往會更加興奮,雞自古以來就是祭祀立約必備的一種動物,所以我們有句形容一個很嗨的人的俗語,就是像打了雞血一樣。此外那個三角形的紙片,其實是一個名牌,這個名牌是專門寫給這個鬼看的,提醒它不要害錯了人。我問冉先生,送你們這個枕頭的是你老婆的姊妹伙,你們是不是之前得罪過她的,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仇恨呢。 他突然臉色慘白,欲言又止的,我看出這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于是我對他說,這件事你如果不如實的告訴我,那麼接下來你將要面臨的危險可能會更多,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說不定我們現在就能夠從根子上把它給結束了。他沉默了一下,說,他曾經有一次陪著老婆跟大伙一起出去旅游,半夜因為大家都喝多了酒,于是他進錯了房間,也就錯誤地和那個他老婆的姊妹伙發生了不正當的關系,酒醒以後才發現,他覺得那是一個錯誤,就打算用一些方式來彌補那個女人,例如對她很好之類,讓她懂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一夜不過大家都是因為酒精的關系,才犯下這樣的錯誤。那個女人當時哭了,說一邊是自己的姐妹,一邊又是姐妹的男人,不管怎麼樣,這事傳出去都是個笑柄,而且不管她是不是喜歡冉先生,他們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于是對這冉先生表示這件事是個錯誤,大家彼此就此釋懷。從那以後,他們幾個就經常廝混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朋友,可冉先生怎麼都沒想到,一個女人若是恨起來,絕對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夠釋懷,一個女人若是報復起來,那絕對是最最可怕的一種。 說完以後我明白了,其實是因為那個女人心里覺得不甘心,而且又沒辦法明目張膽的跟冉先生在一起,于是就用這樣的手段,背叛自己的友情,企圖弄死弄殘一個後,再來得到冉先生,如果死的是冉先生,那麼起碼她還保住了友情。實在是狠毒,但是我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這些招數是她從哪里學來的,而且她是怎麼搞到這些帶血的棉花的,又怎麼知道這個血棉花原本的那個鬼魂是善是惡。後來冉先生才告訴我,那個女人要得到這些東西並不困難,因為她就是某醫院的護士。我才恍然大悟,作為一個護士,原本就常常面對生死的問題,其中自然不乏有一些因為吐血或是重傷死去的人,他們的血若是浸透了床單枕頭等,一般醫院是要做集中消毒或是銷毀處理的,也許是在運送途中被她偷偷拿了一些,至于她是怎麼知道這麼個畫咒的法子的,我是的確不知道了,當女人的報復情緒戰勝了理智的時候,可憐的不止是因此而受到傷害的人,還有那個被莫名其妙利用的鬼魂。而且她的結局注定是悲慘的,因為這樣的血咒,一旦被破,則必然反噬,而我受人委托,這個咒我自然是非破不可,不過我卻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止這種反噬了。 我叫冉先生馬上給自己老婆打電話,什麼都別說,就讓她快點回家就是了,以後你們兩口子都得跟那個女人少來往,我的意思是,如果她遭受的懲罰還不算嚴重的話。 除開那個三角形的紙片符,我把帶血的棉花一把火給燒掉,這只是燒掉了那個女人和鬼之間的契約關系,但是那個鬼和他們夫妻倆的仇恨關系還沒有解除,于是我把那兩個三角符放到一起,弄了點米粒,用水浸泡,接著把水淋到紙片上,當它濕透以後,我們就能夠隱約看到折到里面的那一層寫下的那個鬼的生辰和死忌。如此一來,我就能夠透過例如黃婆婆一類的人得知這個鬼的身份,于是那一整個下午,我在冉先生家里忙乎著,等到冉太太回到家,冉先生跟她說了這次整個事情都是她的姐妹所策劃,這自然也免不了要主動坦白這一切究竟是因為發生了什麼而導致的。我無暇也無意要去介入這樣一場由靈異事件進而轉化成的家庭糾紛,在處理好一切以後,我特意要他們一起來看著我是怎麼把那個嚇唬他們的鬼帶走的,臨走前,冉太太問我,那個鬼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開始摸他們的,我確實不希望給他們今後的生活留下什麼陰影,于是我告訴他就跟你先生說的一樣,是站在床頭的。而事實上,那雙手,是一左一右,從枕頭里伸出來的。 大概半年後,我再次接到冉先生的電話,他說他看新聞說渝北區龍溪鎮附近有一個發瘋的女人,舉著一塊牌子說黑社會強奸霸佔她。那個人就是他老婆以前的那個閨蜜,冉先生有點不願接受事實的問我,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反噬嗎?我無法回答他,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絕對的付出和回報的,但是如果你種下了因,就必然會吃到果,如果那位小姐因為惡意的下咒而遭到如今導致瘋狂的反噬,那麼冉先生當初造成這一切惡果的根源,也許就是換來了他們夫妻大吵一架最終看在孩子的份上決定妥協,世間因果自來都有,別干蠢事,當心哪一天,枕頭里伸出兩只手,緩緩摸著你的脖子。 第八十三章《第三冊》(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掛著 2009年年底,一個原本該是我同行的人打來電話。他本是術士一名,但因家族影響的關系,最終放棄了他的手藝,成了一個喪葬一條龍服務小店的老板。現年38歲,當老板卻不足五年,拜師學藝卻早已超過十年,他姓溫。當他打電話給我時候,語氣中透著無奈,既然有求于我,我自然明白他無奈的到底是什麼。自從五年前重操家業當起小老板以後,實則在性質上已經和我們的本行脫離了關系。雖然沒有舉行正式的退行儀式,但他不干了卻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于是在這五年期間他曾經私下接受別人的委托,擅自做主的做了一個小單子,卻因此在一覺醒來後瞎了一只右眼。當時他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直到後來大家提醒他,這是在給他一個警告,別忘了背後始終站著祖師爺。 他在電話里並非分享或是介紹業務給我,而是以自己為事主的身份,委托我替他辦事。事情是這樣的,他的表弟在重慶高新區一家知名殯儀館工作,主要的工作就是負責接待,例如有逝者家屬來了,就跟他們介紹介紹每個告別廳的價格和服務,當尸體運來的時候,他又會裝出一副無比哀傷的表情,好像是死了你比死了我自家人還要難過。後來工作據說發生了調動,他被分配到那兒的骨灰堂,專門負責給那些前來吊唁燒紙錢的人取或存放骨灰。原本我是對這種工作的人非常有好感的,第一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性質或多或少和我有那麼些接近,二是他們當中的人大體上分為兩類,一類是本身陽火非常旺,如果說鬼怪是毒,那麼他們早已百毒不侵。另一類則是心里深信人往生以後,會去到另一個世界,于是報以了對生命的一種尊重,來從事這樣的職業。所謂的送行者,一點不低級,反而很高尚。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對逝者的尊重和對生命的感悟漸漸能夠給人帶來暴利的時候,人們的悲傷,就來得沒有那麼真誠。哪怕你穿著周正的黑西裝,還帶著骨灰一樣雪白的手套。 老溫的弟弟就是這麼一個人,既懷揣不了對生命的敬重,又無法抗拒對死亡的恐懼,唯一讓他留在這里工作的原因,就是那一個月上萬元的收入。所謂的殯葬行業,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至少還不能稱之為“行業”,那里總是人生的最後一站,不管你的一生究竟有多麼精彩,或許人從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在等待著死亡,而正是因為每天死這麼些人,才讓這些做“死人生意”的人,能夠發上一筆小財。老溫弟弟遇到的問題,就在于他每次上班的時候,接到客人的骨灰存放證,總是要單獨按照上面的編號,替客人把骨灰取到門口。如果是底層和二層或許還好,如果遇到三四五層,那麼就必須走樓梯或是搭電梯,樓梯狹窄安靜,一個人走難免害怕,因為這身邊有成千上萬的逝者。但是坐電梯,也免不了自己嚇上自己一把,因為電梯速度不算快,而且燈光昏暗。殯儀館有個習慣,在骨灰堂的電梯里,總是要習慣性地擺上一把木凳子,凳子上罩上一層明黃色的絲綢,但是似乎從來都沒有搭乘電梯的人會選擇在那張凳子上坐上一坐,因為那張凳子,不是給活人準備的,而是給那些被帶出吊唁然後送回的靈魂們準備的,在這一點上,電梯里的監控錄像是能夠說明問題的。而老溫的弟弟就是在搭乘電梯到五樓來回取骨灰的途中,遇到了怪事,身處那樣的工作單位,闢邪的法門肯定是有一些的,不過這次沒有。還差點鬧出人命。 那天老溫的弟弟上五樓去取骨灰,在坐電梯上去的時候,他也是習慣性地在心里默念那些能夠避鬼的口訣,但是電梯里原本就昏暗的燈光竟然非常應景的開始忽閃忽閃,顯示樓層的電子數字也開始有些類似信號干擾一般的砸吧著,在這里工作了這麼些年,他知道,現在肯定有東西來了。于是給自己念壯膽決,迫使自己勇敢起來,但是人總是無法克制自己的念頭,你越是不希望去想一件事的時候,越是容易自己把自己逼進那個角落里,繼而恐懼和胡思亂想就呈幾何倍數放大,直到讓自己受不了。當時老溫的弟弟爬上梯子取下骨灰,卻在下梯子的時候,在最後一個台階處,因為心里的害怕和緊張,把那個骨灰盒給掉到地上了。所幸的是,人家家屬並沒有看到這一切,否則骨灰堂里的其中一個格子大概就是為他所準備的了,而不幸的是,那個骨灰盒在踫撞下,摔得缺了一個小角。盡管並不明顯,但是他還是非常害怕被發現,于是就刻意地用蒙在骨灰盒上的那塊紅絲綢把那個缺失的小角遮住,打算就這樣交給家屬以呼嚨過去。下電梯的時候,電梯里的燈光依舊忽閃,他還在行至三樓的時候,清晰地听到耳邊有人用那種哈氣的聲音“呵……”地在耳邊吹了一口,他說,那口氣是冰冷的,就像是一個剛剛吃過冰棍的人,對著你的耳根子近距離呵氣一樣,電梯里當時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非常確定,那就是鬼干的,是不是因為責怪他摔壞了骨灰盒,這他也不知道,總之從那天開始,他經常上班的時候明明感覺好好的,卻在無意間觸踫到自己的額頭的時候,發現非常燙手,還以為是自己發燒了,但是用體溫表測量,卻發現體溫正常,晚上會失眠了,連續幾天下來,眼楮里早已布滿了血絲,精神狀況非常差,于是他開始聯想,是不是自己從上次開始就一直被鬼纏身,才會有這麼怪異的身體反應,越想越害怕,于是就打給了老溫,自己的表哥,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表哥以前是干這行的,應該是有辦法的,但是表哥卻拒絕了他,因為再這麼干,估計下次壞掉的就不只是眼楮了。但是畢竟是自己家里人,于是老溫就決定以他自己為委托人,來找我幫忙。 雖然我知道這樣的情況偶有發生,畢竟我們都是感情動物,無法見死不救。但是他這也是在打擦邊球,非常危險,比阿迪力走鋼絲還要危險。不過既然人家找上了,這個忙卻是說什麼都要幫的。 我按照老溫跟我描述的自己表弟的狀況分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那個摔壞骨灰盒的鬼給影響了。其實這到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大問題,因為畢竟是你招惹人家在先,人家給你點小懲罰,沒對你干什麼荒唐的過分事,已經是仁至義盡。鬼怕惡人,因為惡人不怕死,但是鬼不怕表弟這樣的人,因為表弟是怕死的。所以在這個層面上講,勝負早已分出。老溫告訴我,雖然他的這個表弟是自己托關系才弄進殯儀館工作的,但不管怎麼樣,終究是自己的表弟,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幫忙救一把。雖然他說得焦急真切,其實他心里是明白我對這事是完全沒問題的,不過他既然是客戶,那麼就要裝的無知一點。 接到電話後的第二天,恰好那天也是表弟上班的日子,于是我和老溫約好,當天一起去見見他的表弟。老溫的一條龍開在我父母家附近的一家工廠醫院附近,哪里也幾乎是天天都死人,所以一個一條龍服務的店開在醫院或殯儀館附近,肯定是穩賺不賠的,前提是你得忍受各種人群投射過來的異樣眼神。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每當听到“殯儀館”或“火葬場”或“喪葬”等字眼的時候,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打從內心深處升起一種排斥感,這種感覺來自于一種不願接觸和害怕,似乎總是覺得如果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會比較晦氣,成天和死人打交道,如果自己的男女朋友是干這個的,摸完死人又來摸我,那是個什麼樣的感覺。所以我身邊幾乎所有從事這類似行業的朋友,大多都過得比較孤獨。往往除了我們這群豬朋狗友外,很難交得到真正不排斥他們的朋友。不過他們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有些人運氣好,找了個同樣從事這種行業的老婆或老公,于是兩人合力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那些運氣沒那麼好的人,就終日坐在堆滿空骨灰盒和畫圈紙錢的小門面里,一遍一遍用電腦軟件處理別人的遺像,或是一聲一聲地在馬路邊叫賣著自己新到貨的人民幣或美金紙錢。日子就這麼過著,在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他們很難被人尊重,理由卻是他們在為逝者做著人生的最後一步。 到了殯儀館,時間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表弟他們這群工作人員也都在休息,約他出來後,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夠看出,眼前這個一臉倒霉相的孩子真的正在被一個怪事纏著,他說他的身體無恙,就是打不起精神,這幾天跟同事臨時換了個崗位,他只在前台負責接待,暫時沒有再去取骨灰了。我拿著羅盤在他身邊晃悠了一下,發現他正在被鬼魂纏著,不過我沒有想到的是,纏著他的,竟然是兩個。這一下就引起了我的重視,因為據我所知,即便是他得罪了那個鬼魂,那也只是摔壞骨灰盒的那一個,而這里的兩個鬼魂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彼此糾纏在一起,進而糾纏著表弟,我暫時還沒有答案,我告訴表弟,為了讓這件事盡快有個結局,希望他能夠疏通關系,讓我們看看當時電梯里和骨灰堂里面的監控錄像。 其實結果應該是早有預料的,每個從事殯葬行業的人心里都深知,他們的監控錄像機,是一定可以在很多情況下,拍到鬼魂的。而鬼魂的出現其實不止一種形態,有些看上去正常得很,你壓根分不清到底是人還是鬼,而有些就因為某種特別怪異的舉止,而能夠輕易區分。所以在查看監控錄像的過程中,我們都是打定了見鬼的主意的。果然,在按照表弟回憶那天從上電梯起就不對勁的日期,調看了那一個時間段的錄像。我們發現表弟在上電梯的時候,電梯上其實除了他誰都沒有,燈光忽閃忽閃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一時無解,也就朝著好的方面去尋思了,認為只是正常的電路問題。但是事情是有因果的,先前看似反常的電影已經給表弟的心里留下了陰影,這才導致了後來取骨灰的時候緊張手軟,然後摔到骨灰盒。在調看骨灰堂的錄像的時候,從表弟尸首把骨灰盒掉到地上開始,屏幕上花了大約半秒,再恢復畫面的時候,表弟的身邊已經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手里拿著拐棍的老人。地上的瓷磚反光,那個老人沒有影子,所以他是鬼。在監控畫面里,表弟因為跌落而倍感驚慌,他左顧右盼企圖不讓人發現,熟練的手法表面這種類似的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干了,看到這里,我突然對他的人品和工作態度感到一陣惡心,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老溫一眼,老溫也正看向我,我相信此刻我和他的想法是一樣的。他搖搖頭,算是對自己表弟的行為做出抱歉。回到監控畫面,表弟已經自作聰明的以為掩蓋得很好,抱起骨灰盒朝著電梯方向走去,那個老人看著他走了大約半個人的距離,突然伸出拐杖,看上去好像是勾住了表弟的脖子,然後自己也像是一個塑料口袋,被拖著走向了電梯,但是它的腳步卻沒有移動,就這麼輕飄飄的。 表弟看到這一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想若不是我和他表哥今天在這里,哪怕他自己心里有天大的懷疑,也不敢獨自來看這段錄像。接著走到了畫面盡頭,那是一個盲角,從距離上看,應該是到了電梯門口。于是我們又切換了畫面,回到電梯的監控里。當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先前那個黑西裝的老人不再是用拐杖勾著表弟的脖子,而是緊緊地貼在表弟的背上。說是貼在上面似乎有些不妥,更像是掛在表弟的身上,因為當表弟轉身按電梯樓層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那個老人伸長了脖子,用自己的下巴放在表弟的右邊肩膀上,整個身軀就好像是掛在肩膀上一樣。而最離奇的是,原本他上樓的時候,電梯里空無一人,此刻電梯里的那個凳子上,也坐著一個老頭,而那個老頭同樣是面無表情,看他們進了電梯,自己也起身來,飄到表弟的身後,和先前那個黑西裝老頭一樣,用同樣的姿勢,把自己也掛在了表弟的左邊肩膀上。所以這段錄像的結尾,是表弟背對著攝像機,端著骨灰盒走出電梯,而他身後,左右肩膀各自掛著一個一黑一白兩種衣服的老頭。 說實話,這段錄像我肯定表弟看了以後,大概會就此辭職,因為他肯定會怕得要死。然而並非只有他,連我看到都背心出冷汗,我見過很多鬼,比這個更怪異的也有,但是以這種方式跟隨著人的,還真的是讓人毛骨悚然。 突然我有種不好的念頭,正思索著要不要做,遲疑了一會,我還是決定眼見為實。于是我又調換了錄像日期,換到剛剛我們走進監控室外面大廳的那一段,發現除了我們三個走進去以外,表弟的肩膀上,依舊掛著那兩個老頭,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這兩個老頭有點半透明,樣子也沒有起初那天的那樣清晰了。表弟被這一段嚇得縮在牆角,臉色慘白,雙手交叉抱著自己的肩膀,在牆角左右摩擦。我看他的樣子都快要哭出來了,于是心一軟,告訴他,你別太害怕,既然這麼久你都還沒事,那應該是不會撐不過這麼點時間的。我告訴他,要他迅速去查當天的來訪記錄,找到那個被摔骨灰盒的家屬的聯系方式,讓我們來好好處理這事。因為另外一個穿白衣服的老頭盡管暫時還無法確定他是誰,但是基本上可以肯定有兩點,一是它也一定是這棟樓里的某一個逝者,因為他還知道怎麼搭電梯。二是它一定和被摔骨灰盒的那個黑衣老人有一定的關聯,如果要知道他是誰,就必須要先找到那個黑衣老人。 表弟被兩個鬼纏身,為了了解真相盡快送走身上的兩只鬼,此刻我叫他做什麼我想他都會願意。于是他很快強忍住害怕走到前台,查詢了當天的來訪記錄,上面寫了逝者姓名和家屬姓名與電話,我按照骨灰存放證的編號走到5樓去查看那個骨灰盒,我沒敢坐電梯,沒有為什麼,單純的因為不敢而已,于是我選擇了走樓梯。在骨灰盒的上的相片里,我看到了那個老人,和錄像里那個黑衣老人是一個人,于是這就確定了至少那個黑衣老人是因為表弟摔到了自己的骨灰盒而出現的。于是我回到一樓大廳,對表弟說,你要做好給人家家屬賠禮道歉的準備,因為我馬上要按照這個電話打過去,為了要了解真實情況我就必須對人家實話實說,雖然這樣有可能會嚇到別人,但是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我就只能把他們給打掉了,但是這並不是我的原則。 我按照留下的號碼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經過簡單的介紹,我得知那個黑衣老人是他的父親,而他們並沒有發現自己父親的骨灰盒被摔壞了一角,于是我把真實的情況如實的告訴了他,起初他听到被摔的時候,很憤怒,以為我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揚言要向我們討個說法,直到我告訴他真的不必,我們已經有人因此而受到了懲罰。他不出聲了,我告訴他,他父親的靈魂現在正在和另一個不認識的靈魂一起,纏上我們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了。雖然你父親已經去世很久了,但是這樣下去他的靈魂會越來越弱,這對他自己和子孫都是沒有好處的,在我的勸說下,他提出要看一段那個錄像,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來的勇氣,大概是本著眼見為實的原則吧。我答應了,然後約了下午的時候,老人的兒子來一趟殯儀館,看看那段錄像。 到了下午4點多的時候,他兒子終于出現了,臉上帶著憤怒和不快,卻也閃爍著害怕的神色。我先是讓表弟誠懇地對人家的家屬道歉,獲得別人的諒解。那個中年男人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听完事情的原委,也覺得這件事其實也不能全怪表弟,因為誰都有個疏忽和脆弱的時候。接著我們帶著他進了監控室,重新把那段表弟抱著骨灰盒的錄像放給他看,看到自己父親掛在表弟的肩膀上,男人有些激動有些害怕得發抖,當看到凳子上的那個白衣老人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男人突然流露出吃驚的表情,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監控屏幕邊上,伸出右手食指,略微有些發抖的指著電視屏幕,說,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父親的鄰居,他們是生前最好的朋友,比我父親先走了幾年,也存在這個骨灰堂的三樓! 如此一來,我想整個事情都清晰了,我試著把其間的關系加上自己的假設聯系在一起,首先是表弟因為恐懼害怕導致了取骨灰盒時候的緊張,接著失手摔倒了黑衣老人的骨灰盒,于是黑衣老人覺得很是生氣,就出現在他身後,用那種鬼魂最單純的“不爽就跟著你”的態度跟著表弟,不過黑衣老人似乎還是有些想不通,于是就喊來了自己的老哥們,倆人不對倆鬼一左一右就這麼掛在表弟的身上,接下來的表弟額頭發燙但是體溫正常,身體無恙但是睡眠不足等,一定都是他們倆引起的。我之所以要表弟給家屬道歉,其實不止是道歉給家屬听,還是要對他不小心摔了人家骨灰盒,跟那個黑衣老人道歉。因為這麼一來,只需要簡單地對鬼魂寬慰,他便會選擇釋懷接著離開。而另外那個就比較麻煩,但是從中年人口中得知他們生前是最好的朋友,于是我向中年人打听那個白衣老人的事情。 他說他父親和那個白衣老人都是從以前的援疆技術工,後來回到重慶以後倆人又繼續呆在一個廠子里,幾十年後也是差不多時間退休,哥倆感情一直很好,但是遺憾的是白衣老人的老婆早年就去世了,而且兒女又都沒有在本地,至于是否是孝順孩子這個也可想而知,因為在白衣老人去世葬禮的時候,他們的確都從各地趕了回來,給老人火化後存在骨灰堂,直到今天這麼些年,卻再也沒有來看過了。我依稀記得這樣的事情我似乎是在哪里遇到過同樣的,白衣老人兒女的行為對否我是沒有資格去評論的,但是我總算是深深懂得了,作為一個有兒有女的老人,無論生前死後,過的卻是一個孤寡老人的慘淡生活。做鬼也寂寞,好在自己的好哥們還在,多少有個寄托,哪怕倆人都是鬼。兄弟有難自然拔刀相助,做人是這樣,做鬼也不例外,白衣老人是仗義的,但是他的仗義卻是盲目的,不知道是因為仗義而仗義,還是因為寂寞而仗義。 于是我突然心里很煩,心想為什麼這種事情總是會發生在我們的世界里。表弟卻在這個時候說了句蠢話,他說要不讓我畫個什麼符咒一類的東西,把這個白衣老人的魂給鎮住,反正也沒什麼人來祭拜他,等過幾年管理費到期了,自然也就要把這個骨灰給處理了。我白了他一眼,我覺得他應該去旁邊吃屎,這麼缺德的招數都能夠想出來。我尋思了一下,對那個中年人承諾,一定會善待好他父親的靈魂,並請他透過父親生前的一些關系,尋找一下那個白衣老人的子女,只需要給我電話號碼就行。當下我們再度請出黑衣老人的骨灰,買了些香燭和“真正的紙錢”。或許我說了你們不信,那些印了人民幣和什麼天地通寶的,其實都是糊弄人的,真正能夠讓逝者收到的紙錢,還得是那些黃草紙軋的和那些銅錢紙片,這才是正用的東西,那些印個10億8億的,都是虛的。請出了老人的骨灰,我讓表弟一邊燒紙,一邊給老人道歉。這個殯儀館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燒紙的場地是按照生肖來區分的,十二生肖就有十二個小小的壩子,我不知道這和風俗有沒有什麼關系,不過至少在50年代初建這座殯儀館的時候,當時的設計者才是真正充分替逝者考慮了的。 接著我就在骨灰盒的周圍圍線起咒了,老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不豁達,從燒紙的火焰就能得出答案。也許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在給家里去世的人燒紙錢的時候,無論蹲在什麼位置,火苗和煙都會跟隨著自己。這其實是好事,因為雖然會很嗆,但是這說明自己是這位先人非常在乎的人。送走中年人的父親以後,中年人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說父親去世後,卻還不肯離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地方沒有做得很好,耽誤了父親往生的時間,同時他也在感謝我,他只是簡單說了幾句謝謝你,卻熱淚盈眶,再也說不出話來。我想我能夠明白他的意思,作為還活著的人,不能只是在祭祀的時候老是在嘴上說希望能夠得到保佑,保佑升官升學,保佑家庭幸福,卻很少有人真正在親人去世以後,認真仔細地想過,自己能夠為先人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人死以後難道只是拖去燒了埋了,就了事了嗎?或許前人並沒用給我們帶來什麼富可敵國的財富,但是起碼給了我們生命,是生命讓我們有了感情,因為感情,我們才會喜怒哀樂,才會開心地笑,放聲的哭,生命將不斷延續,感情也是。所以,今後如果我到了入土的年紀,我會花上點錢,請人在江邊絕壁上給我鑿個小地方,把骨灰放在那里,後人祭拜,只需要隔江拜祭便可,還能順帶欣賞江景,百年內政府也不會拆遷我的地盤,嗯,不錯。 數日後,那個中年人打來電話,說找到了他父親哥們的子女了,也打過電話了,但是沒人肯回來。于是就把電話號碼發給了我,我拜托老溫去找他表弟要了白衣老人出沒的那段視頻,放電腦上截了小圖,彩信發給了他的子女,並附帶上一句,如果你們沒時間回來處理,我就讓他去找你們幫你們做做家務,帶帶孩子,刷刷碗…… 不久後,听表弟說,幾兄妹回來了,給老人買好了墓地,並且安葬。隨後我打听到老人墓地的位置,在一個接近下午6點墓地即將關門的時間,用我特意從江邊撿回來的那些雪白的石頭,圍成了一個小小的石堆,石堆下面埋了一根小小的麥穗。因為我注意到因為之前的幾年一直沒有人探望,他擺在骨灰堂里面的骨灰盒上面,已經厚厚實實的蒙上了一層灰,我想在當初的那個年代,干掉的麥穗就是用來扎成掃把的,算是替他掃掃灰,雖然沒人教過我這個,但是我始終覺得,灰塵也許會蒙蔽住一個老人的骨灰盒,就好像一件暴露在外面的石頭,風吹日曬得再厲害,石頭也始終存在。算是我的一廂情願,帶走的是靈魂,留下的也許是遺憾跟孤獨。 事情解決以後,表弟為了感謝我和老溫,就請我們吃飯,點了一桌子的大魚大肉,我卻僅僅喝了點菜湯。心里暗罵混蛋,你難道不知道這段日子是我的齋忌嗎? 值得高興的是,老溫的擦邊球很是成功,他直到今天還活著。 第八十四章《第三冊》(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浴缸 我們常常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道理是這樣沒錯,于是更多的時候,我們往往把這句話拿來當作是壯膽和自我安慰。而在我過往所接觸過的案例里,雖然大多數是因為事主本身和鬼怪事件有種必然的聯系,但是也有不少是因為別人遺留下來的一些問題,而影響到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人。其實說是不相干,也多多少少有些拐角關系,而正是因為這些事情,我一次次地去撫平和解決,卻一次次的失望。失望的是那些已去的人,死了雖是一了百了,留下的傷痛卻能持續多年。 劉小姐是我的一個客戶,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醫院里。他的老公正在照顧他,當我見到她的時候,她的右邊額頭上有一塊巨大的膠布,頭發被剃掉了一半,並用那種類似水果外面的網狀物罩住腦袋,眼角上也有一塊淤青,上嘴唇處也不知道為何,有明顯的縫針的印記。如果不是事先有過一通電話溝通,我看見這個女人我一定會以為她遭遇了家庭暴力,或是在晚上回家路上勇斗色魔而英勇掛彩,她是通過她的一個朋友輾轉打听到我的存在的,而她那個朋友,恰好是一個我以往曾經想要追求,卻因為我的無法忍受我的職業,不得不忍痛忽略我俊朗外表而拒絕我的女人。事後也沒怎麼聯絡,直到這次她的朋友出事,她也沒有親自打電話給我,而是把我的號碼給了劉小姐。 劉小姐是一家地產公司的文職工作者,成天混在一堆老總中間,勉強也能算是個白領。她的老公是個做涂料生意的人,應當是比較能掙錢,所以從這個角度講,劉小姐的工作似乎更像是在打發時間。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第一句話就說她是誰誰誰的好姐妹,以堵住我想要獅子大開口的念頭。她告訴我自己遇到的怪事只是我眾多聞所未聞的怪異程度中,比較平常的一種,所以我也沒好意思開高價,談妥了一個咱們大家都認為合適的價格,我們才見面,省的見面再說,讓雙方都失望。她在電話里告訴我,她之前有天晚上忙到很晚才回家,到家以後發現自己老公也還沒有回來,心想大概是因為有應酬于是耽擱了,自己也沒怎麼在意,就開始放水洗澡。她們家里是用浴缸的,這跟我這種站著沖澡的人有很大區別,而我也一向不喜歡躺著洗澡,因為我實在是很擔心一不小心睡著了,淹死在浴缸里,在警察來查勘的時候一定會把淹死在浴缸里這種事,定性為一樁惡意變態的殺人案,于是在多年後找到另一個變態殺人犯以後,把我這個案子按在他的頭上,你知道,死無對證嘛,死都死了,誰還管是爆的頭還是打的心髒,接著我的案子將再一次浮出水面,成為各級民警學習的示範案例,為了紀念我對警界偵破工作做出的貢獻,也許還會給我立一個銅像,並把我居住的小區以我命名。 太過高調,我可沒興趣。所以我選擇一直站著洗澡,當然也不排除我會因踩到香皂而摔倒造成失憶的可能性,這樣一來,也許我在甦醒以後感嘆人生無常,于是我開始寫我的經歷,然後成為一個暢銷的作家。 抱歉,胡思亂想一直都是我的缺點。話說那晚劉小姐放水洗澡,在躺下以後就這麼躺著,享受那種水帶來的包圍感和疲憊消除的感覺,卻听到一種類似冒氣泡的聲音。她起初並沒有在意,心想或許是熱水器水管里發出的聲音。于是就這麼靜靜地泡澡泡了10多分鐘,就倒了些沐浴液,她告訴我,很快水面上就有了一層泡泡,我腦子里聯想到以前香港電影里那種高高興興在泡沫中翻滾的女人,她開始洗澡,但是發現那個氣泡聲卻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她仔細辨別發現聲音是從自己腳那一頭,浴缸底部關水的閥門,于是她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有把那個橡皮塞給塞緊,有些漏水,于是就伸手去摸那個橡皮塞,這一摸就出了問題了,原本自己親手塞在上面的橡皮塞早就給拔開了,但是水卻沒有漏得很厲害,可能是堵住了吧她這麼想著,就伸手指到那個下水口里去摳,卻摳到了一縷頭發,其實一個智商正常的人,此刻一定會察覺到不對勁了,但是劉小姐卻偏偏沒有這麼想,她還固執地以為那是自己之前洗澡掉落的頭發,導致下水口堵塞了,于是就開始想要把頭發從那個口子里給扯出來,扯得越用力,那個氣泡聲就越響,而且那種拖拽感也越強,突然她的手指在那個孔里摸到一個肉乎乎的東西,仔細用手指捏捏摸摸,這就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在電話里告訴我,那是三根細長的手指。指甲還挺長,她這才意識到發生怪事了,正打算尖叫著從浴缸里跑出來,卻正在起身的那一刻被兩只怪手一左一右的分別按住自己的兩邊大腿內側,讓她動彈不了,她開始驚慌大叫,但是家里沒人。這時候從泡泡水面上,漸漸升起一個黑乎乎帶毛發的一團,由于沾滿了泡泡,她也沒能看清那一團究竟是什麼,但是她說,看上去像是拖把頭,所以她認為那是一個人頭。強烈的驚慌使得一個彪悍的重慶潑婦就此誕生,她的手和上身還能動,于是抄起各種手能夠得著的東西,奮力砸向眼前的那個黑乎乎的一團,自己的腳也呈蹬踏狀努力掙扎,最終在一塊力士香皂飛向那個黑乎乎的一團後,那種被壓制的感覺消失了,她的腳恢復了自如,于是她趁著那團東西正在緩緩潛回水面的時候,從浴缸里以一個鯉魚打挺的姿勢翻了出來,卻忘記了自己身上沾滿了沐浴液的氣泡,腳底一滑,摔倒了,在摔下的途中頭部因為撞到洗手盆,于是她暈倒了過去。她是在自己老公回家後看到這一幕才把她搖醒,接著就上了醫院。 坦白說,也許是劉小姐原本就是個幽默的人,所以在她告訴我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曾幾度都按捺不住想笑的心情。但是畢竟人家遭難了,再笑也是一種找抽的行為。不過我在掛上電話以後,也仔細分析了這件事,我覺得如果我的推算沒有錯的話,應該是存在三個可能性。一是房子本身出過問題,例如死過人或怎麼的,二是浴缸有問題,因為不排除有人殺人以後碎尸然後把肉泥頭發等澆築進浴缸的陶瓷里,當然這個極有可能是因為我看了太多的不良影片,可能性極小。三是水的問題,也許能夠摸清水源,看看那個地方是否有淹死人過。沒掛電話前,我提出要去醫院探望她一下,也能夠當面聊聊,對調查也有所幫助。 在醫院的時候,我們又就這個問題細致深入地談了談,于是我首先排除了房子本身是凶宅的可能性,浴缸也不大可能有被碎尸重鑄的可能。那麼我就開始懷疑是水源的關系,我問過劉小姐的老公,因為房子是他幾年前買下的,他告訴我,他們小區的水源都是在附近的一個水庫抽出,然後送到淨化處理後再供給給每家每戶的,水庫淹死人倒是常常有的事情,整棟樓都共用一根大水管,如果要鬧鬼,不該只鬧他們一家才對,而我確實也沒有能力掘地三尺找到主水管,然後勘察它是否有問題。于是我又大膽設想了一個可能性,我問劉小姐的老公,家里近期是否有過世的親人?他說沒有,自己的老家在浙江,家里人也都好好的。我又問他家里有沒有最近從別處買回來的舊玩意兒,因為我也曾經遇到過不少因為無知和附庸風雅,買來一些來歷不明的東西,而把一些原本是游魂野鬼的東西帶回家的案例。他仔細想了想,說最近有朋友從西藏給他們家買回來一副唐卡,不知道這算不算,我搖搖頭,因為這自然不算。藏傳佛教博大精深,整個中華大地的佛教都不及它正宗,唐卡作為藏傳佛教的一個精粹,擺在家里闢邪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招鬼呢。于是這個可能性,再一次被否定。 我提出希望劉小姐夫妻倆能夠把家里鑰匙和地址給我,我到現場去看看或許更有用,他們很是遲疑,因為要他們放下對我的戒心幾乎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把我的身份證和車鑰匙留在了醫院,作為抵押。因為我知道劉小姐需要她老公的照顧,所以我自己去,這樣才不會耽誤到大家,如果運氣好,等到劉小姐出院的時候,家里已然是干干淨淨了。看到我押下了身份證和鑰匙,劉小姐的老公似乎覺得他們的不信任有點傷人,因為不管我是不是賺他們的錢,好歹我的動機還是在幫忙的。所以劉小姐的老公還是給了我家里的鑰匙,並且把家里的地址告訴了我。 他們家住在渝北區靠近松樹橋一帶的位置,那兒有個水庫我是知道的,我想他們的生活用水大概就取自于這個水庫,那是一個挺大的小區,在那幾年,房價也算高,能夠買得起這樣的房子,看來劉小姐老公的生意做得也是蠻不錯的。他們家樓層比較高,打開門以後,發現家里的裝修也算是非常別致和有格調,當初肯定是下了血本的。在來之前,劉小姐的老公曾經有些不好意思的對我說,叫我別進他們倆的臥室,很亂,于是我就打開臥室門看了看,房間是挺亂的,牆上還掛著倆人的結婚照,從相片上的人來看,和現實里的人差距並不很大,也就是說,他們倆結婚的時間並不長。我摸索著走到他們家的浴室,浴缸里的水經過這麼長時間已經放干了,看上去也沒什麼異常的,除了地上有攤血跡,還有滿地因為當初劉小姐亂砸東西而遺留下來的戰場。我回到客廳,開始在每一個覺得刻意的地方用羅盤掃著,但是發現一切都正常,直到我重新把腳步回到浴室,一種強烈的另一反應襲來,那股力量並不是要主動來攻擊我或是怎樣,而是在對我發出警告,要我別在靠近,否則將對我不客氣。直到這個時候,我先前一直嬉皮笑臉不當回事的心態才收斂了起來,我面對著浴室的方向退回到客廳,先前羅盤上的瘋轉讓我有點害怕,看來這次我是估計錯了,這里有鬼!非但有鬼,還是個很厲害的家伙。 我仔細回憶了剛剛在浴室里發生的一切,羅盤轉得最凶的地方就是那個浴缸,難道說當初我的猜想有人碎尸鑄缸是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初為什麼沒有選擇直接傷害劉小姐呢。而我靠近的話它完全有足夠的能力把我從高層丟出窗外,讓我享受一把自由飛翔繼而成為一張人餅,而是對我發出一種警告,是提醒我別在靠近,而不是要對我做個什麼。我在通往浴室的那個走道兩側拉上紅線,試圖把那個鬼魂禁錮在浴室里不讓它出來,我自己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楮盯著浴室門口,以防不測,另一方面,陷入思考。 我打電話問我的一些懂行的朋友,他們給出的推斷大多和我最初那三條一致,只有一個姑娘叫我不要來得那麼生猛,稍微和緩一些,商量著能不能靠近查看,要讓那個鬼了解到我是來幫她的不是來害她的。果然女人的心思比我要細膩多了,我走到他們家的廚房,找了些要用的東西,其實就是一些香料和調味品,說到香料,起身它們在成為香料之前,首先是一味藥材,而這其中的一些藥材能夠紓緩一下鬼魂的情緒。找到以後我取了一個碗,把它們倒在一起,我從自己身上摸了些小米,混合在一起,大約有小半碗。準備就緒後,我左手托著羅盤,碗就放在羅盤上,但是沒有擋住指針,跨過之前連好的紅繩,勇敢走到浴室門口,一邊念咒,一邊東撒撒西撒撒,這個過程持續了約10分鐘,那句“震氣關全道,魂過三才陣”我都念得有些舌頭打結,我當然不會說這句口訣是我入門的時候師父就教給我的,我更不會說這句口訣一邊能夠給自己壯膽一邊還能告訴身邊的東西,你不怕它。 直到它有些安靜下來,我也放下了羅盤上的碗,我開始嘗試著拿著盤靠近那個浴缸,我仔細比劃了一下,唯有先前劉小姐說的那個下水口的地方,反應最強烈,所以我斷定問題處在浴缸上,而且不是滿浴缸都有,也就不可能是我之前第二種猜測,按照劉小姐的說法,頭發和手指以及後面那兩只手和人頭都是從那個下水口出來的,那麼會不會這下面有什麼東西,而這個東西就是這次鬧鬼事件的關鍵呢?我想著想著,我伸手塞上橡皮塞,擰開水閥,在浴缸里灌水。水是對鬼魂有一定的克制作用的,除非那個鬼生前的命相本來就屬水,所以我猜想這也是當初那個鬼沒有傷害在浴缸里的劉小姐的原因。當水放到三分之二的時候,關掉水。深呼吸一口,伸手下去拔開橡皮塞,開始把手指伸到下水口里摸索,那是一個L型的出水口,因為有個彎道,所以我也摸不到什麼東西,這時我明顯地感覺到有一種刺痛感從手指頭上傳來,那種感覺很像是被誰麼爬蟲咬到一樣,也算不上很痛,但是十指連心,那種感覺很明顯。而且我的確觸踫到了一些頭發絲,還有一團軟乎乎的東西,摸上去觸感像是肉類,于是我腦海里浮現了一個可怕的場景,有一個鬼正伸出它的手指跟我的食指拼接在一起,眼看缸里的水就快放完了,我有些害怕當水流干後,會從那個口子里鑽出個什麼東西來,于是趕緊松手,等到最後一點水咕嚕咕嚕的流走,我心想既然能夠在口子里摸到東西,那麼那下水口里一定藏著什麼秘密。我站起身來,鼓足勇氣,在客廳找到工具箱,翻出里邊的錘子,重新走到浴缸前,照準了那個下水口,狠狠一錘敲了下去。 在錘子接觸到浴缸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腮幫和脖子一緊,不是那種被掐住的感覺,更像是夏天游泳後,那種身上的水分被風驟然吹干的收縮感。我知道,這種感覺來自于那個絕對不希望我砸碎浴缸的鬼,我得頂住這種壓迫感,于是我接著一錘接一錘地掄著,像個正在砸光的司馬缸,直到浴缸的下水口出現一個大大的豁口,我才停止了下來。丟掉鐵錘,我立刻撿起地上的香皂,沾了點剛剛飛濺到地上的水,迅速在浴缸壁上面,畫了個咒文,這個咒文說來慚愧,不是師父教我的,是我從一個伙伴那里偷學來的,有點狠毒,它的作用幾乎就是用一種大神壓小鬼的姿態,把目前浴缸里的那個鬼給壓制住,不讓它做個什麼。這不是我的一貫作風,但是為了自己的安全,我被迫出此下策。 先前砸缸,體力消耗了不少,我得承認我已經打不過那些戴著紅領巾的少年先鋒隊了,歇了會,我開始在我砸出的那個口子里找著,這個浴缸是T字頭那個牌子的,我希望劉小姐他們不會要我賠,用地上劉小姐亂丟的牙刷頭撥開大口子里的瓷磚片,發現這個口子後面是有一個篩網的,上面堆積著一些頭發和污垢,在碎掉的瓷磚下,我還找到一個東西,一個我覺得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的東西,回想到進屋起看到的一些東西和我自己的推斷,我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走出我圍好的線圈,回到客廳坐下。 想了想,還是打算要打出這通電話。 第八十五章《第三冊》(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戒指 從浴缸下水口里面取出的,是一枚戒指,鉑金什麼的都是浮雲,最主要是因為那上邊一顆大約60分的鑽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並沒有因為長期在下水口接受各種化學沐浴劑的侵蝕而變色,磨損自然是有,那顆鑽石倒依舊十分璀璨。我原本心動了,在客廳一直猶豫不決,不知道我到底是該裝作沒事般的私吞那個戒指,還是要還給劉小姐一家人。因為遇到金銀等貴重金屬價格回升,這也是能賣不少錢的。 我在沙發上仔細查看了這個戒指,在戒指的內圈除了鉑金的PT標志以外,還刻上了“DEARAY”的字樣。我雖然英文很差但是大概也能猜出這是送給一個名字叫“AY”的人的。從戒指的大小和款式來看,這是一枚女戒。因為是從浴缸里找出來的,但我估計是浴缸廠家工作人員掉落進去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就一定是劉小姐自己家人掉進去的,而劉小姐的名字里,沒有AY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有個裝B的英文名。又或者這個戒指根本就跟她沒什麼關系,所以我如果貿然交出來,即便是平息了鬼事,說不定會引發一場家庭戰爭,這樣多不好。猶豫了很久,痛苦決定不能私吞別人的財物,我還是打算打給劉小姐。 電話接通以後,我以她說話不方便為由,讓她把電話交給了她老公。她老公姓胡,我讓他到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再接電話,于是我等到他走到大概是走廊上面,我就直接問他。 我問他和劉小姐在一起多久了,他說從認識到現在差不多3年了,我又問他,他家的房子是什麼時候買的,他說是5年前就買下的,因為當時的房價還沒有現在這麼變態,于是我心里漸漸有點眉目,就是不知道到底猜對了沒有。接下來我再問他,我說我希望能夠問一個比較私密的問題,在劉小姐之前,你是否有個女朋友?並且你曾送過她一個鑽戒?我知道,這句話一出口,想要把那個戒指佔為己有,就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了,這是令人痛心的。胡先生在我問完這個問題以後,一度沉默了一小會,我從電話里听到了些微的腳步聲,心想或許是他需要一個更加方便說話的地方來回答我。過了一會,他告訴我,是的他曾經有一個相戀5年的女友,並且他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告訴他,你先回答完我的問題,我再告訴你。我問他,你先前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他說,叫XX眉,我心想那個AY大概就是“眉”的音譯吧。我再嘗試著向胡先生多詢問一些關于小眉的事情,他卻說自從分手後,他們倆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也不知道近況如何了。我只能把話硬生生的縮回嘴巴里,因為此刻我才知道,胡先生還不知道那個小眉,其實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迂回著接著打听,當我問起他們分手的原因時,他告訴我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為什麼當初小眉會跟他分手。他說,當時認識小眉的時候,她還是個大學生,自己因為大學畢業後就留在重慶工作生活,那段日子,自己恰恰又辭去了工作,經濟上非常拮據,小眉的父母都是機關單位的領導,家境自然也不錯,起初小眉的父母並不看好他們之間的感情,直到後來胡先生奮發圖強,憑著浙江人天生是做生意的料這一點,硬是從賣小小的牙簽開始,把生意漸漸做大。後來生意轉向,開始做一些建材涂料的生意,自己生意做好了,錢也比以前賺得多了,但是他自己卻發現陪伴小眉的時間減少了。對此他還是覺得很愧疚,于是就趁著那幾年自己有錢的時候,買了現在的這套房子,打算再做兩三年,就不再那麼亡命掙錢了,想把小眉娶回家。那套房子,原本是打算做兩個人的婚房的。 胡先生嘆了口氣,似乎是這個話題觸踫到他並不願意提起的禁區,但是他大概也察覺到,既然我在這麼問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于是還是盡可能地把自己的這段感情暴露給我知道。他說,他跟小眉這一路走來,其實還是非常辛苦的,因為小眉的父母一來是嫌他是浙江人,離重慶太遙遠,害怕以後他把小眉帶去了浙江自己就很難見到女兒了。二來是因為當時小眉還是個青春靚麗的大學生,單純且不世故,而胡先生已經是一個大學畢業且在社會上廝混過一陣子的人了,他們也害怕自己的女兒上當受騙什麼的,但是始終拗不過小眉的堅持,作為父母來說,看待自己兒女的感情,似乎多少都帶著一些攀比的眼光,雖然希望給自己的孩子爭取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是沒有錯的,但是往往對他們的寄望是奢侈的,就因此忽略了感情的無價。當時胡先生第一次去小眉家里拜會小眉父母的時候,除了提了很多大包小包的禮物,還拿出自己僅有的那麼些錢,請二老在重慶一家豪華酒店吃飯,以表誠意,席間還誠懇地對二老保證,自己一定會風風光光的來娶他們的女兒。當時兩位老人還是有被他的誠意打動,于是就默許了他們的繼續交往。後來胡先生的日子好過了些,就覺得是該考慮結婚的事情了,但是自己的存款還是比較有限,和他理想當中“風風光光”贏取小眉,還有那麼一段距離。但是小眉當時已經26歲了,雖然年齡談不上大,但是對于結婚這事,還是多少有些著急的。胡先生知道她的心思,盡管她嘴上沒有提過,于是胡先生為了穩住小眉,不要太過心急,他就給小眉買了一枚戒指,就是我手上拿著的那枚。當作是給小眉一個承諾,就算是訂婚戒指了。起初小眉還非常高興,覺得自己沒有跟錯人,兩人又這麼相安無事的生活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次小眉提出希望跟胡先生到香港去玩,但是胡先生當時的生意比較繁忙,就說讓小眉自己去,下次等閑下來的時候,再單獨陪她去,小眉雖然失望,但是還是自己一個人去旅游了,回來以後,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是脾氣變得有些古怪,以前兩人從不吵架,竟然可以發展到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開吵。起初胡先生還以為是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做得不對,于是也有認真仔細地檢討自己的行為。可是到後來,小眉和他開始變得格格不入,吵架已經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了。胡先生在那段時間曾經希望認真找小眉談談,看看兩人之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但是每次找小眉說這件事的時候,要麼就被她莫名其妙地轉移了話題,要麼就東拉西扯怎麼都說不清楚,還會在談話的過程中滋生一些新的矛盾來吵一架。胡先生說,那段時間,他真的是受夠了,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深愛的女人就因為去香港玩了一圈,回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你說犯人都還有個了解自己犯了什麼罪的權利,自己怎麼就沒有了呢。 胡先生接著說,到後來,他們雙方彼此開始采取一種冷暴力的形式,誰也不理誰,見面的時候心情好也就打個招呼隨便說幾句,大多數情況下,兩人都是默默的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感情上的情緒受到影響,胡先生的工作也多少有些波動,他開始因為家事而心煩意亂,影響工作的情緒。後來有一天,他實在是心中苦悶,就出去喝酒,大醉而歸,兩人又吵了一架。不過那天他已經有些暈乎乎的了,只依稀還記得小眉當時說了一句,我們這樣下去沒意思了,還是分開算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回想起這句話,心里難受,就拉住小眉企圖再最後努力一次,到底是為了什麼現在兩人變成這樣,卻在拉住小眉的手的時候,發現當初送給她的那個她從來不取下的戒指,已經沒有戴在手指上了,胡先生當時心里非常生氣,就大聲質問小眉,戒指哪里去了,小眉卻冷冷回答他,丟掉了。問她為什麼要丟掉,她卻對胡先生說,我已經不愛你了,自然要丟掉。當下胡先生說他是萬念俱灰,仿佛預見到了自己的愛情要走到終點,于是無奈放開了抓住的小眉的手。小眉卻冷冰冰的說了一句,昨晚你醉了,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走。我們倆已經沒有什麼關系了,你不要來找我,你找我我也不會見你的,如果你敢去找我的父母,我一定會恨死你報復你的! 听著小眉這麼狠毒的話,胡先生就徹底死心了,死心並不等于是甘心,但是他從此沒有阻攔小眉的離開,小眉走了,留下一大堆不解,胡先生也算是個有骨氣的人,真的沒有再去找她,只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沒日沒夜的折磨自己的精神,摧殘自己的肉體,心里懷念著這個在自己最艱難時期陪伴自己的女人,卻這麼不明不白的離開,連一個理由都沒有留下。這種日子持續了很久,好多次他徘徊到小眉父母家樓下,幾度想要沖上去問個清楚,但是都忍住了,雖然兩人的分開是決絕的,他也不想要去撞擊小眉最後的底限。 後來他听人說,遺忘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開始另一端感情,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認識了劉小姐。胡先生說他自己是個對感情非常理智的人,不會讓現在的女人活在之前那個女人的影子里,于是他也是真心實意的在跟劉小姐接觸最終戀愛結婚,只不過他也承認,他在心里始終給小眉留了個最溫暖的角落,把那段曾經美好的愛情自私的霸佔著。 听完他的故事,我突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自己算是個感情弱智,一輩子能有個彩姐那樣不挑食的人看上我也就拜菩薩了,在他們倆的感情上,我是無法給出任何見解的,而且都是過去那麼長時間的事情了,如今一個已經成家,另一個卻永遠陰陽相隔。我在心里始終是覺得,小眉的離去和她的去世是有種必然聯系的,因為沒有理由說別人去了趟香港,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如果小眉的離開是有難以開口的隱情的話,或者說,她早就知道自己即將死去的話,那她的那些反常行為,就不難解釋了。盡管是非常不願意開口說這件事,但是我還是先讓胡先生冷靜,然後告訴她,小眉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胡先生听了以後,先是愣了一會,接著就開始變得非常激動,看樣子即使他在自己的心里給小眉留下了最溫暖的位置,同時那個地方也是最脆弱,最聖潔的。聖潔到不容許任何人任何方式的侵犯,他開始大聲喝問我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語氣十分激動,都隱隱帶著哭腔,即便是時隔多年,他也一樣無法逃避自己的感情。于是我告訴他我在他家里干的一切壞事,包括砸爛了他家的浴缸,找到了那個戒指。我甚至暗示胡先生,當初小眉手上沒有戒指,應該是她一早就藏在了浴缸下水口,而這次浴缸鬧鬼,很顯然就是因為這個戒指,如此推斷,我才覺得小眉已經不在人世。 我告訴胡先生,有些事情,該過去還得過去,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你要懂得分寸,他在電話那頭抽噎了一陣後,逐漸平息冷靜,對我說抱歉他失態了,我能理解他,我讓他告訴我小眉父母家的地址,我希望能夠去親自拜會一下,他告訴了我,並且叮囑我,知道了結果後,一定要如實的告訴他,因為那個結果對他而言也同樣重要。我讓他安心在醫院照顧好劉小姐,因為此刻她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答應了,掛上電話以後,我便簡單處理了一下浴室里的擺設,盡量用我的方法,把浴缸里“小眉”的鬼魂限制在那里,接著按照胡先生提供給我的地址,找去了小眉家。 小眉家住在南岸區的一個中檔小區里,這也應了她父母身為官員但是不能過分高調買房的邏輯,在路上我已經想好了幾套說辭,就跟央視解說員在劉翔賽前想好了四套解說預案一樣,敲開房門,開門的是一個身穿米灰色馬甲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頭上已經禿了,剩下幾縷在風中飄蕩。我鼓起勇氣告訴老人,我是小眉的大學同學,最近才知道小眉的事,想來看望看望。 我說得很是模稜兩可,因為我畢竟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說小眉確然已經死了,于是這麼模糊的發問,如果小眉已經死了,老人一定會流露出感激和悲傷的神色,如果小眉沒死,老人也會覺得我這句話也只是拜會老同學,不過如果沒死,我就得繼續調查浴缸里的那個東西到底是誰了,這將要大大增加我的工作量,這樣一來,我也會為當初沒有私吞那枚戒指更加懊悔不已。果然如我所料,老人帶著悲傷感激的表情把我領進了屋,徑直把我帶到了一個香案前,那兒擺著一張黑白遺照,照片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我想那就是小眉。老人從一旁遞給我三支香並點上,然後對著遺像說,女兒啊,你的老同學來看你來了。我並不認識小眉,于是這樣的謊言此刻就顯得那麼赤裸,那麼讓我渾身不自在,我還是誠摯的上完香,心里告訴小眉,放心好了,我會帶你離開這種苦難的。 上完香以後我和小眉的爸爸並肩在沙發上坐下,想要從他嘴里了解下小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父親嘆了口氣告訴我,幾年前她出門去了香港旅游,在路上覺得身體很不舒服,于是就在香港的醫院做了個檢查,查出她已經身患子宮癌,並且已經屬于末期。當時才那麼年輕的她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也不敢告訴胡先生,當下就從香港回了重慶,直接回了父母家。起初她什麼都沒說,直到一段時間後突然從胡先生家里搬了回來,並告訴她的父母說倆人已經分手了,並且要求父母絕對不要去找胡先生說什麼,否則就翻臉。父母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用意,但是自幼就順著她,也就不多問什麼。直到大約一年以後,她的病情惡化得很嚴重,已經沒有辦法在隱瞞事實了,父母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就開始逼問她到底怎麼了,她這才承認了自己的病。不過那個時候已經晚了,原本小眉的父母打算通知胡先生的,但是小眉一直在拒絕,因為她那時候已經從朋友口中得知,胡先生已經有了新的女朋友,並且打算就在近期結婚。她大概是心想這也算是她對感情的放手,用這樣一種方式來愛這個男人。 說著說著,這個老父親也眼里閃著淚光,我本身是一個比較容易感性的人,耳朵里听著別人的故事,心里卻總是把自己擺在整個故事的旁觀者的地位,我總是特別容易去感受別人的感受,所以,那種內心的傷痛,我也是能夠感覺到的。小眉的父親告訴我,之後小眉就去世了,他以前總說別的那些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多麼可憐,沒想到自己也遭遇了這樣的事情。他們也就只有小眉這麼一個女兒,他和老伴歲數也都大了,再要個孩子根本不可能,也沒有收養孩子的想法,因為在他們看來,小眉是那麼的獨一無二。 我問她爸爸,小眉有沒有告訴過你們,她有什麼放不下的心願嗎。她說沒有,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跟小胡結婚。沒有能夠給他生個孩子,也沒能給我們養老送終。說到這里,他又悲傷起來,我想我也沒必要再進一步刺激這個可憐的老頭,畢竟我這個同學身份,是假的。于是再陪著他坐了一會,我便告辭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除了感慨世事無常之外,我還仔細梳理了一下整件事情,根據我目前掌握到的那些情況看來,小眉應該是得知自己已經無藥可醫以後,決定放棄治療,但是她知道如果這件事告訴家人和胡先生,他們一定會傾其所有竭盡全力地救治她,這樣一來除了會增加大家的負擔和浪費各自的金錢外,人還得遭罪,還是不治了。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一定會察覺到她身體的異樣,結果依舊是一樣的。于是她打算用分手的方式離開胡先生,把自己最後的日子留給父母,同時也不讓胡先生傷心難過,雖然分手也很傷人,但比起兩人陪著一起等死帶來的打擊,還是和緩了許多。戒指是她跟胡先生的定情信物,她認定那個東西是屬于她的,但是她卻無法帶走,藏在外面害怕被偷,就自作聰明地藏在了浴缸的下水口里。我相信盡管她對胡先生大呼小叫,說話也冷漠絕情,但是當時她的心情,一定比胡先生難過百倍。 我刻意用手機上網查了查子宮癌,作為女性頭號致命殺手,一旦發現是晚期,治療是非常困難的,據說梅艷芳老師就是死于這樣的疾病,我在慶幸我沒有子宮于是我將永遠和這種病癥沒有交集的同時,也暗暗祈禱婦女朋友們要多加關愛自己的身體,每年的定期檢查,健康才是最重要,因為一場疾病,人財兩空家破人亡的故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我給胡先生打了電話,告訴了他我掌握到的情況,並且承諾他我會直接去他家里,安妥的帶走小眉的靈魂。我的承諾不僅僅是因為小眉對于胡先生而言同樣重要,也因為我知道小眉死後還念念不舍的那個訂婚戒指,那是她最大的牽掛。也是她留下來的原因。我相信她是無意造成了劉小姐的受傷,她只是在竭盡全力保護那份屬于自己的愛情。 胡先生答應我,等到劉小姐康復以後,他會對劉小姐坦誠這一切的故事,並且會帶著劉小姐親自去小眉家里和墓地祭拜,告訴她自己已經找到一個托付終身的人,會永遠快樂的生活下去。 回到胡先生家里,差不多已經是晚上了。在畫線結陣帶走小眉之前,我特地給我一個佛家朋友打過電話,請他教了我一段超度往生的經文,不管我信不信佛,這種美麗的女人,都值得這麼做。 小眉在此期間,很是安靜,或許是我之前在她家里給她上的那炷香的關系,她似乎察覺到,我並沒有惡意,我告訴她,胡先生已經知道了全部的事情,希望她不要怪我,並且告訴她胡先生會被大家關愛,也就是關愛了你心里愛著的那個人,我要她好好去,去自己該去的地方,朝著光走,不要再留戀。在帶走她的時候,我的腮幫和脖子再一次有了異樣的感覺,和之前那種緊繃感不同,這次是溫暖而和緩的,我自戀的猜測是因為我的英俊而導致小眉心生愛慕于是強行摟抱了我。 事後我自願充當了一次佣人,並細心地用飛馬牌透明膠把被我雜碎的浴缸粘好,很無聊,我知道,只是因為砸爛了別人東西,乖面子還是應當擺足才是。當晚我再次去了醫院,告訴劉小姐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了,劉小姐對我很是信任,因為我畢竟是我和她共同的“朋友”介紹的,承諾等到她出院後會請我吃飯,順便把費用給我結算了。臨走前我把胡先生叫到走廊外,我想要對他說點什麼,但是卻有不知道該說什麼,愛情故事我听過很多,他們的愛情並不是最動人的,但是卻讓我相信了愛情的力量。 最後還是他先開的口,他說兄弟,不管怎麼樣這次都謝謝你了,我是一個生意人,也許多年做生意加上感情的重創讓我可能比較麻木,但是對待小眉這件事情上,我在你今天在外面忙的時候,我也自己問過我自己,此刻的小眉在我心里到底是個怎樣地位,想了很久,我也有了答案,我愛她是沒錯的,她騙我也是出于好意,不過要我原諒她,我恐怕很難做到。因為她這麼做,相當于是在害怕我承受不了,我承受得了,如果她明天會死,那麼我今晚就會跟她結婚,我也是這麼一個性情的人,敢愛敢恨勝過于不愛不恨,大苦大悲也勝過于不哭不悲,所以我沒有辦法原諒她對我病情的隱瞞,盡管我跟小劉已經結婚了,放心好了,我會在她好起來以後,把這些事都原原本本的告訴她,小劉雖然性格大咧咧像個男孩子,但是我相信她會理解的。 我告訴他,你很幸運,你有這麼個愛過你的女人。照顧好劉小姐吧,我也該回去我的愛情身邊了。 于是兩個男人就這麼面對面的在走廊上站了許久,直到我抓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放到他手心。 第八十六章《第三冊》(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瓷貓 在2011年4月的時候,重慶的天氣正在開始逐漸變暖和,而我因為結束了一段江湖恩怨後,開始著手準備自己的婚禮。實話說,那段日子,雖然滿心想著還是多接點業務,掙點錢,好讓自己往後的日子過得稍微輕松一些。但是這人啊,有時候就是如此,當你越是這麼想的時候,就越覺得那種過往的日子離自己越來越遠,說得通俗一點,就好像是去足浴中心洗腳,剛開始把腳放進木桶里的時候,很爽快樂,可到後面漸漸疲憊,就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好早點洗完,然後回家。 所以在那段日子,業務是有的,也不算少,而我卻開始力不從心。 那天上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司徒打給我的。我和司徒之間的關系,就好像是我跟一群小癟三打架,我打不過,于是就找來一個厲害的幫手。而這個幫手就是司徒,他幾下子就幫我收拾了那群小癟三,但卻因此我永遠欠下了他一個人情,使得我在日後的日子里,總想要報答他,卻始終找不到合理的方式。因為我能給他的,他都不缺了。所以接到他的電話的時候,我就知道,無論他找我干嘛,或是幫忙做什麼事,我一概不能拒絕。 司徒在電話里告訴我,他目前人在湖北十堰,但是卻接到一個新的委托,抽不開身,見我現在狀態不怎麼樣,于是說打算把這個單子交給我做,一來讓我打起精神,二來也是向我表達,雖然歲數差了幾十歲,他依然從未忘記忽視我這個小朋友。 我說行,告訴我具體的信息吧,你老司徒交待的事,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給你辦妥了。司徒說,沒那麼嚴重,因為比較人家找的是他,所以讓我有任何拿不準主意的時候,隨時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一下,生意嘛,跟誰都是做,但是咱們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好。 臨到掛上電話之前,司徒意味深長地問了我一句︰“你確定你沒事吧?” “啊?我好得很啊真想再活500年呢!”我嘴硬著說。 其實,我不算好。而這個情況,司徒也是知道的。 司徒告訴了我事主的電話和地址,但是對于事情本身卻沒怎麼跟我交待。他只是說對方找到他的時候他根本就理會不過來,于是讓我自己從頭跟進就行。在跟司徒說完電話後,我就癱在沙發上抽了一根煙,這一根煙的過程我也反復思量了下,確信司徒帶給我業務,總不會再惹上什麼麻煩才對,于是滅掉煙後我就跟彩姐說,我可能得出去幾天。 她問我去哪兒,我說,成都。 隨後我就按照司徒提供的電話號碼,給成都的那位事主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時候听上去歲數跟我差不多的男人,我簡單說明了我是誰,說我是司徒的朋友,他最近忙不過來但是還是讓我來看看之類的。起初對方大概是听聞過司徒牛逼轟轟的事跡,于是覺得我就是個小角色了。其實這到沒什麼,所謂的病急亂投醫,找來找去,找到我,也算是我該賺到你這筆錢。 男人在電話里簡略的跟我說了下自己遇到的情況,他說其實不是他自己遇到,而是他的女兒。他說他女兒那年才三歲,正是活潑可愛的時候,但是自己前陣子出差去了國外,回到家的時候卻感覺女兒變了一個人似的,原本的純真可愛不見了,開始變得狂躁和不安。我問他具體反應是什麼,他說,就是那種想要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否則就大哭大鬧不肯罷休,而且脾氣還挺大的,動不動就咬人,摔東西,奇怪的是一個小孩子,力氣倒挺大的。我問他,在那之前呢,孩子的脾性如何?他跟我說以前孩子可溫順了,除了小孩子天生好動以外,因為是個女孩,自己家教也比較正規,所以孩子一直以來都還比較文靜,絕不是現在這種野孩子的模樣。 我也是多嘴,于是多問了一句,我說那你是因為什麼確定孩子目前的狀況,是和那方面有關?他停頓了一下說,其實他不確定,但是因為自己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實在找不到原因,沒有辦法才找到了我們這號人。 其實我能理解,本來我們這些人,即便是了解真相,博學多才,也終究不是主旋律,甚至算不上是“正能量”。于是我們常常淪落為眾多千奇百怪的事主口中的“最後一根稻草”。況且現在的孩子本來就嬌貴,當上爹媽的人,總是把孩子當寶貝,但凡一丁點不對勁,也就容易慌慌張張,所以,我還是完全理解他當下的心情的。 我安慰他說,你別著急,我現在就去買票,我做最早一班的動車到成都來。他大概是听到我在電話里也沒能給他個確切的答案,而是要親自去他們家的時候,或許是認為我覺得事情很嚴重了,但是有不方便說。于是語氣開始明顯的變得焦急起來,他略為神慌的對我說,要不我讓人來重慶接你?我說不用了,動車快。 說完我掛上了電話,在家里把必要的東西收拾準備了一下,就出門買票去到火車站。 由于亂七八糟的耽擱了一下,于是我只買到了5點半重慶北往成都的動車車票,雖然那一路上,車廂里走來走去的人,個別小孩的哭鬧聲,以及那鑽隧道並伴隨著鐵軌 當 當的聲響,讓我有一種正在逃難的感覺,我甚至沒辦法靜下心來玩會手機。除了乘務組的姑娘們一如既往的美麗外,否則那接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里,我會過得極其沒有質量。 我沒什麼行李,于是剛到成都的時候我就給那個男人打了電話。他也一早知道我的班次後,就出發到車站等著接我了,成都火車站出門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壩子,壩子的邊緣就是馬路,而馬路的形狀也就是成都標志性的那種直挺挺的路。在出站後第一個斑馬線附近的非機動車道邊上,一台閃著應急燈的奔馳轎車里,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正在四處張望。我對照了一下車牌,這就是來接我的車。但是我沒急著上車,而是轉身在一側的報刊亭,用一張百元大鈔買了一盒驕子香煙,由于曾經屢次收獲假鈔,所以當老板找錢給我的時候我就辨認得特別仔細,完事才走到車邊,跟那個男人打招呼,接著上車,任由他帶我開向他家。 因為不熟,所以我倆一開始沒怎麼說話。憋了我一路我也要憋死了于是我開口問他,大哥你車上能抽煙嗎?因為見著人的時候發現他比我大幾歲的樣子,所以喊一聲大哥我也不吃虧。 他愣了一下,然後打開窗戶和天窗跟我說,沒問題你盡管抽。于是我饑渴地打開那包煙,開始點上抽起來,但是身經百戰的我一口就發現,雖然找我的是真錢,但賣我的卻是包假煙。 于是我憤然丟掉煙頭,然後想辦法轉移我想抽煙的注意力,我開始詢問開車的這個男人,包括家里是否有宗教物品,以及近期有沒有帶孩子到什麼容易招惹東西的地方玩過之類的。從車站到他們加大約開車40分鐘,這期間,他跟我一問一答,非常配合我的詢問,于是我也大致上掌握了他們家的家庭關系和情況。 情況大致是這樣的,這個男人的工作,是做國際經貿的。那就意味著他常常會日夜顛倒地跟一些外國客戶談生意。他老婆比他小幾歲,大概跟我差不多歲數,是個全職的家庭婦女,就在家帶孩子,孩子這個月剛剛滿三歲。而他自己做國際經貿已經很長時間了,這一年多以來更是常常往國外跑,駐點做生意的那種。他告訴我,在早前他的目標客戶大多是南美的,後來因為工作調動的關系,他開始分管東亞片區,也就是日韓等地,而他每次出差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呆在日本,大概一個月回家一次。而最近這一次回來就是因為接到了自己老婆和老丈人三番五次的越洋電話,催促著才回來的。我問他老婆和老丈人在電話里跟他說什麼了,他說就是說孩子不對勁了啊。于是我接著問孩子除了暴躁以外,還有什麼別的不正常的現象嗎?他說有,就是孩子的體溫自打發病開始,就反復不穩定。我問他怎麼個不穩定法,他說有時候體溫會比較高,因為家里父母都能直接用自己的手能夠察覺出來了。就好像那種急性小兒發熱的那種,但是孩子卻在這期間一直說自己很冷。我說那應當是正常的,一般發燒的人都有內寒的癥狀。他搖搖頭說,奇怪就奇怪在,每當孩子說“媽媽我很冷”的時候,恰恰就是孩子恢復正常的時候。 我有點听不明白,怎麼突然又恢復正常了。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跟我說,他的意思是,每次孩子說冷的時候,就是孩子脾氣恢復正常的時候。于是我恍然大悟,問他說,你的意思是不是孩子發病途中變得非常暴躁,而且要摔東西咬人什麼的,但是每次燒過了頭,她開始喊冷的時候,馬上就又變成你女兒原來的模樣了,溫順可愛的那種?他說是的,也正是因為女兒這種種反常的現象,他才覺得非常擔心。 我問他,那你們就沒帶孩子去醫院檢查下嗎?要知道有些病尤其是孩子可千萬不能拖才對,別小看什麼感冒發燒,有時候燒厲害了,會影響孩子的智力,那都還算小事,嚴重的,把孩子給燒傻了的都有。 他沉默了一會,滿臉的焦急。他跟我說,當然帶去醫院了,但是換了好幾家醫院,醫生的說法都是這是因為孩子天性活力充沛,好動,也有可能是吃了些髒東西導致的發燒,還有就是如今的電視節目充斥著暴力元素,可能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到孩子。也沒給出個準確的結論,只是按照普通高熱的處理方法,給孩子打針開藥,卻遲遲不見好轉。每次當家屬問醫生是不是誤診了之類的可能性的時候,醫生總是免責的說了一句,如果家長實在不放心,那麼就送到專業的兒科醫院去做更加系統的檢查好了。 男人跟我說,每次當醫生這句話一說出口,他就頓時束手無策了,不知道是該繼續在醫院耗費時間,還是換醫院踫踫運氣。我安慰他說,這些醫院也有自己的考慮,孩子現在都是寶,誰都擔負不起這個責任,就像你這回找到司徒,然後我接了單子,也只能在我能力範圍內給你做出一些處理,我也實在沒辦法保證一定就能給你辦得非常妥帖。 這句話,我是下意識地這麼說的。因為我不敢拍著胸脯把話給說滿了,萬一真出個什麼情況,我跟司徒倒是好交待,但是對事主,我真是做不出來。 說話間就到了他們家。他們家是那種洋房小區,成都的房子有些並不高,但是檔次卻很高,雖然是小區洋房,但是物業管理什麼的,都非常專業。他們家住在三樓,是那種中空的小二層房子,這樣的房子放在重慶怎麼也得一萬三四一坪,奔馳車,小洋房,說明這家人的收入的確是不菲的。到他們家以後,男人的老婆看樣子是一早就知道我要來,因為時間已經挺晚了,所以孩子就早早睡覺了。他老婆苦笑著跟我說,也只有睡著了不動了,才覺得我的女兒回來了。 我走到他們家的陽台,從上往下看,試圖看看綠化帶、小區裝飾的分布是否有些玄學上的考慮,因為大多數地產商都會比較注重這些東西。但是由于天黑,我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之前在車上男人跟我描述的自己女兒的種種異狀,讓我下意識地察覺到,這很有可能就是被附身。 所謂附身,就是指鬼怪通過附著在人體,利用人體和現實世界可以直接接觸聯系的特質,去辦一些它們原本辦不到的事情。而附身的情況也分為很多種,最常見的就是鬼壓床,但鬼壓床這種附身的方式,絕大多數是以附身失敗告終。這家人看上去雖然有錢,但是也不像那種不老實的人,而且就算是有商業對手的報復,也不該下作到拿孩子開刀的地步,所以這種復仇的可能性也不大。那麼照此看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撞”上了,也就是說鬼魂其實是隨機挑選了一個受害的對象,而根據小孩的反應來看,即便是在發病的時候,她所表現得,也依舊是個孩子的模樣,所以基本上可以斷定這個鬼魂,應當也是個孩子的靈體。 這種鬼魂大致分兩類,一類是嬰靈,本身是個孩子,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卻忽略了在此期間對他人造成的負面影響。另一種就是小鬼,而小鬼大多是具備了特定的屬性,並且比較懂得保護自己不被發現察覺。這家的女兒,暴躁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這說明那個附身在小女孩身上的鬼魂,它甚至沒想過它的過激行為會引起家里人的察覺,繼而找人收拾它。于是我猜想,八成就是嬰靈。 按照慣例,我詢問了這夫婦倆,是否在近期或者說是在生這個女兒之前,曾經有過墮胎引產的行為。因為這樣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很多家里有小孩的遇到類似情況,都是因為做了這種錯事,卻沒有誠心懺悔引起的。 夫婦倆對望一眼,然後一起跟我搖搖頭。男人跟我說這個孩子本來就是因為意外才懷上的,所以懷上了就沒打算要墮掉。而且他跟去強調,他跟他老婆畢業于同一所大學,就是他老婆剛剛入學的時候就被他這個大幾屆的師兄給瞄上了,所以彼此這麼多年走過來,也是真情篤意,也都不曾在外面拈花惹草過。而且他告訴我,他們夫妻倆,都是非常堅定的反墮胎主義者。 他這麼一說,輪到我糊涂了。嬰靈找人一般來說是找跟自己命道接近的人,例如自己的兄弟姐妹之類的,而且他們只會附身在小孩子的身上,沒辦法奈何成年人,因為成年人的心智比較成熟,也相對灰暗復雜。那難道是我預想的第二個可能性?是撞上小鬼了嗎? 于是我問那個男人,你們仔細回想下,歷往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尤其是生意場上的人,因為現在的人為了利益,很多事都可以干得出來。男人想了想,也說沒有,如果一定要找一個出來,就是自己現在這個職位以前的那個人。但是他很快皺眉給我說,也不對呀,自從我頂替了他的職位,那個以前的同事還升職了啊,這對他來說是好事,而且本身也不熟,相互實在談不上利益沖突,應該不會才對啊。 我一下納悶了。莫不是這次這孩子遇到的,竟然還是別的東西不成? 想一陣也想不明白,于是我問夫妻倆,孩子晚上睡覺會不會突然醒來?他老婆告訴我,孩子這點還好,一睡下就可以睡到早上6點多,中途一般只要不是什麼大的擾動,基本上是不會醒來的。我問她,即便是她最近出現異常後,也是如此嗎?她點點頭,說晚上家里就很太平了,但是早上起來後,就得不斷的照看著孩子,生怕一丁點不對,孩子就又發狂了。 我說好,那麼這樣吧,今晚我先在你們家簡單的檢查檢查,看看房間擺設是否有犯沖的可能性,並且我會在你們家幾個主要的門窗結繩陣,這樣一來的話,如果明天早上你女兒正常了,那就表示那東西被我攔在外面了進不來,那就好辦了,我直接在你們家擺設上做點手腳,以後那玩意也就不會來了,只是抓不住確實有點可惜。如果明天你女兒還是這樣不正常的話,那麼就說明問題一定出在這個屋子的範圍內,某些東西直接導致了這個情況的發生。 我歇了歇說,總之我今晚先看看,隨後我就近找個地方住下,明天一早我再來。 夫妻倆答應了,他們不答應也沒辦法,只能按照我的法子來。而實際上在我跟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是沒底的。首先我並不知道這次孩子惹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或者說到底惹到東西沒有還是她自己的性格有些分裂,所以我才說要先檢查屋子。假若在屋子里但凡發現一丁點的靈動異常,那麼這事就肯定歸我管。 于是我開始在他們家四處尋找起來,我刻意把孩子的臥房放到最後,那是因為那地方存在反應的可能性最大。我問他們夫妻,平日里孩子最常玩的幾個地方是哪兒,他老婆帶我去了二樓的玩具房,從那不小的面積我感嘆現在的孩子真是過得比我們早年幸福多了。想當年我3歲的時候估計還蹲在馬路邊玩泥巴呢,這小姑娘竟然都有自己專屬的游戲房間了。 我在房間里拿著羅盤來回走動著,讓男人的老婆在門外等著。屋子的地面是那種泡沫拼圖,軟乎乎的我忍不住跳了兩下。請原諒,因為我小時候還沒這些高級玩意呢。房間的角落里是一個收納箱,沒蓋上蓋子,里邊裝的全是一些玩具,而那些玩具我倒是見過,小時候我們廠里院子里的女孩子常常拿出一些小碗小碟子之類的,然後裝上泥巴、樹葉、雜草等,然後扮演爸爸媽媽,有一回我不幸輸了猜拳,于是扮演了她們的兒子,那次我不但被逼脫了褲子讓她們給我打針,還吃了一嘴的黃桷樹樹葉。並且我記得那個小姑娘在我吃了之後還問了我一句,覺得味道好不好呀? 所以我從小就不喜歡跟女孩子玩,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嬌兮兮的,挖個蚯蚓都要尖叫半天,一踫到就開始哭,怎麼逗都逗不好。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曾經以為跟女孩子在一起玩久了,我自己也會變成女孩子,我的“茶壺嘴嘴”,也會因此消失。 房間的另一側就是一個小櫃子,櫃子里裝的都是一些布娃娃洋娃娃之類的,令我意外的是,這間屋子里干干淨淨,什麼都沒有。我本來也覺得這不應該,因為如果中邪的小孩子經常活動的地方,多少會殘留些痕跡,一時半會想不明白,也就從屋子里出來,準備在其他地方在測驗測驗。 接下來大約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我幾乎找了他們家的任何一個角落,連馬桶背後的下水地漏和戶外陽台的花盆底下都沒放過。然後我也最後進了小姑娘的房間里,輕手輕腳借著手機的燈光,仔細尋找了一遍,也順便看了看小孩子的容貌。是那種很可愛的小姑娘,頂著個瓜皮頭,很像日本動畫片里的櫻桃小丸子。膚色什麼的也沒有異常,如果不是她的父母跟我篤定的說孩子撞邪,我還真難把這麼個可愛的小女娃娃和狂躁扯上關系。 檢查完畢後,我斷定孩子最起碼是因為靈異的原因而出現問題。因為雖然收獲不大,我還是在屋里找到兩樣東西,非常細微地附帶著靈異反應。一個是擺在門廳和客廳之間那個裝飾性的隔斷上,一個外形憨厚喜人的白瓷招財貓,大約電視遙控器那麼高,做得很是精致;另外一個則是我在廚房和客廳的垃圾簍里,找到的一些直徑大約3毫米,長度5-6厘米的白色小棍棍,值得強調的是,這種小棍子,在客廳和除非的垃圾里都找到了,各有四五根。當下我沒聲張,因為擔心如果我一早把結論告訴夫妻倆,他們今晚肯定也別想睡覺了,其次我自己也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招財貓我帶不走,因為我如果拿走的話他們會認為我是小偷,倒是那些小棍棍,我乘著他們倆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藏了一根在我的包包里。 于是我告訴夫妻倆,沒發現什麼問題,而且我已經結好繩子了,所以今晚你們就安心睡,如果晚上出現什麼情況的話,立刻打電話給我。如果沒有而且明天孩子正常了,咱們再說明天的事情。我說這些話是為了讓他們倆安心,因為現在還不是說得那麼直白的時候,果然當我說完的時候,夫妻倆的臉上都有了安慰的神色,而目前為止,我也暫時只能幫你們做這麼多了。 離開他們家以後我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找了個快捷酒店住下,開始研究我偷偷帶回來的那根小棍棍,習慣性的先用羅盤看了看,卻發現原本在事主家里有反應的棍子,換了個地方卻紋絲不動了。這根小棍子,有點像是女孩子常常用的化妝棉簽,然後拔掉兩頭棉花的那種。粗細長短都差不多,但是又不同于棉簽棍子一樣,是有韌性的塑料,其中一頭完好無損,而另一頭則有很明顯的咬痕。那屋里的每根棍棍都是如此,而它的質地,有點像我家彩姐平日里用的那種面膜,就是牛奶糖似的一片,放水里就散開了的那種。而這個棍棍的硬度和觸感,就很像那種還沒泡水的面膜塊。我用鼻子聞了聞那個有齒痕的地方,有股子淡淡的臭雞蛋味道,如果不是這家人有用這種棍棍當筷子吃臭雞蛋的癖好的話,這種氣味基本上就可以算作是撞邪的鐵證。 而說到那個招財貓,很多店里都會有,不過店鋪里一般擺放的是那種上電池或是插電源的,手會一招一招的那種,而在他們家的那個招財貓,似乎就是一個固態的裝飾品,而且有別于別的招財貓是金色,那只卻是純白的。而在我測量招財貓的時候,發現貓身體周圍的靈動都比較平均,只有底座那層沒有上釉的地方,稍微強烈那麼一點點。我還曾經輕輕搖了搖,里面卻沒有動靜。 于是當晚我胡思亂想了一晚,卻也沒個準確的答案,只是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但是幾乎每一種都有足夠多的理由去推翻,于是就這麼開著電視,卻走神忘了換個自己喜歡的頻道,然後折騰到了天亮。 早上7點多的時候我就退房出了酒店,因為我記得那家夫妻跟我說的孩子一般早上6點多就能醒來,我刻意把出發的時間稍作延緩,也是為了給他們夫妻倆一個觀察孩子的時間。退房後我到附近隨便找了點東西吃,成都和重慶隔得近,吃的東西也都大同小異。吃完後我才給男人打電話,說我這就來你們家。打電話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了下男人的語氣,感覺上卻沒了先前的那種焦急,這就說明,孩子目前為止,還沒發病,一切正常。 上樓以後,我又仔細看了看孩子,和一般的孩子無異,天真活潑,只是當她看到我的時候,還是稍微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個讓我非常不舒服的詭異的微笑,那個微笑讓我覺得絕不正常,但我依然沒有聲張,只是在他們家坐下喝了杯水以後,我對坐我對面的男人使了個眼色,然後朝著樓上看去。男人會意,就跟他老婆說,你把孩子帶到樓上玩玩具吧,我們說點事。 女人也是懂得起的人,于是就照辦了,直到二樓游戲室的房門關上,我才開始跟那個男人交談起來。如我想的一樣,他面帶喜悅的對我說,今天一早起來孩子就很正常了,這多虧了我之類的,然後他笑嘻嘻地說,雖然他托人找的是司徒師父,盡管來不了,也看得出老師父辦事靠譜,找了你來,這下問題解決了,他們夫妻倆也算是放心了。只是他還一直沒機會跟我把價錢談好,于是說師父你說個價錢吧,我這就全額結算給你。 我伸出手,做了個讓他打住的手勢,我問他,我要錢的都沒急你給錢的急什麼呀?這事我還什麼都沒開始做呢你就當我做完了是吧,好在你遇到我了遇到某些人品不好的師父,你這幾千塊錢就等著打水漂吧。 這一來,我是在給他說明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二來我是在告訴他,這單子的佣金,是“幾千塊錢”。 不過這家伙顯然沒注意到我說錢的事,而是著急地問我怎麼個情況怎麼還啥都沒處理呢我見你昨晚上又是摁釘子又是拉紅線的搞了那麼長時間怎麼只是做做架勢嗎?于是我耐心的跟他說了下我昨晚的發現,已經當天那個小女孩詭異的微笑。他一下就嚇著了,于是趕緊問我怎麼辦,我說坦白講我現在還沒個完整的頭緒,不過至少你家里那兩樣東西是肯定有問題的。說完我就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根小棍棍,然後問男人,這玩意你們家的垃圾堆里現在還有嗎?他說有啊,于是把廚房和客廳的垃圾桶打開,一根根的給我找了出來,我一看,怎麼卻又不昨晚多出來了幾根。 于是我挑了一根,上面還濕漉漉的有水分,說明是才被咬過沒多久,于是我問他,這玩意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見我這麼奇怪,于是有點不解地跟我說,這……這不就是棒棒糖的棒棒嗎? 他這麼一說,我倒覺得說得跟我沒吃過棒棒糖似的。但是我還是嘴硬的說棒棒糖的那些棍棍不是塑料的,中間的空的,吃完以後還能咬在嘴里耍酷的那種嗎?男人對我說,這你可能就沒吃過這種了。于是他轉身到電視牆邊上的櫃子里,取出一個大盒子,然後倒在我面前,說這是他從日本給孩子買回來的棒棒糖,這些小棍都是紙高密度壓合做成的,是因為擔心孩子吃塑料的不衛生,而且容易給戳到,所以日本的就改良用這種紙棍子了。 我拿起一根,在感嘆現在孩子可真幸福的時候對男人說,這個嘛,我又不是沒吃過,不二家嘛,只不過我沒注意它是紙做的而已……說完覺得自己挺可憐,我還真是沒吃過,于是趕緊把話題給叉開,說昨晚我看你家沒這麼多根呀,這些是今天才吃的嗎?男人說是啊,孩子起床吃完早飯後就吵著要吃棒棒糖,因為兩口子怕不給的話孩子又發狂,于是就給她吃了幾根。我感激用羅盤打了一下,果不其然,依然有反應,而且比昨晚稍微強一點。 但是目前我依舊沒有結論,于是我問男人,那個招財貓,也是你從日本帶回來的是嗎?他說是的。我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仔細檢查檢查,有必要的話可能還會損毀,你不會讓我賠吧?男人說你盡管做好了,只要孩子沒事,破幾個瓶瓶罐罐的算什麼。 于是我走到隔斷上取下那個招財貓,直接反轉過來,看著底座。底座上是一個不干膠貼上去的條碼,而恰好就是底座的靈動反應,相對比較強。于是我輕輕撕下那張條碼,在被條碼遮住的地方,有一塊不平整的地方,想必是當初燒制的時候,為了合縫而留下的痕跡。我對那男人說,你相不相信,現在我敲碎這個招財貓,這里面肯定有東西。 男人問我,什麼東西。我說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要準許以後,我再敲。男人說敲吧,我去給你拿錘子。我說不用了,你找個塑料口袋來,裝在里面然後咱們去陽台砸碎就是了。因為我也害怕碎掉的聲音,驚到了二樓的小女孩。于是男人很快找來了口袋,我把招財貓放進去,把口袋打了個結,確保不會有碎渣濺出來,然後走到陽台,關上門,試著不用力過猛,在地上砸碎了這個招財貓。 接著我打開口袋,翻找著碎渣里的東西,卻在底座背面,找到一個用滴蠟的方式固定在上面,長短大小跟香煙的過濾嘴差不多大的,小小的裝飾性卷軸。卷軸的質地是木頭的,上面扭扭曲曲的用類似米雕的手法,寫了不少日文字。由于只是工藝品,所以並不能真的像卷軸那樣拉開,而是在一頭有個葫蘆嘴似的小塞子,我忘了男人一眼,拔下了塞子,然後把里面的東西給倒了出來。 這一下,卻輪到我目瞪口呆了, 倒出來的東西,是一些剪掉的手指甲,都是月牙狀的,而月牙尖尖的兩頭,都有紅色的痕跡,我知道那是血凝固後的樣子,很少,就一丁點,但是每個指甲都有。而這些指甲一共十個,看大小就是小孩子的指甲。這十個並列著就像許多筷子並列著那樣,月牙的中間,則是一束頭發,以頭發做繩子,把這些指甲給捆在了一起。 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麼玩意,具體目的何在,但是有一點我是能夠斷定的,這絕對百分之百是個純正的咒。 雖然看不明白,但是我心里卻還是確定的。因為這種利用生物身體某個部分,然後出現在原本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是咒的最常見的一種方式。例如好好的門縫里卻塞進了動物的骨頭,又例如本該是睡覺的枕頭里,裝進了女人用過的衛生棉等等,這種情況看起來,首先是不正常,其次就是有人下咒。 由于看不懂,心里也有些吃驚。我開始隱隱覺得這小卷軸里的玩意大概就是影響到這家孩子的一個主要原因。于是我問那個男人,這個招財貓是什麼時候開始擺放在家里的?他說是自己調任東亞片區經理之前大約半個月的時候,那時候接到公司的任命說是在上任之前要先去日本跟前經理多接工作熟悉工作環境。而那次他去日本就帶了些東西回家,有送給老婆孩子的也有給自己家做裝飾的。我接著問他,那你孩子開始發病卻是在最近這段日子是嗎?他說是的,而自己已經調任日本工作了有一段日子了。他听我這麼說大概是明白了我問的意思,于是跟我說,如果是這個玩意出了問題,那時間也合不上呀,沒理由擺家里這麼久都不出事,偏偏等到最近才出吧。 他說得沒錯,而這也是我最困惑的一點。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基本上可以設想這麼一種情況︰首先就是有人刻意在這個白瓷招財貓里放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咒,接著又不知道為何時隔很久這家的小孩子才開始出現相應的癥狀,而癥狀的主要表現就是狂躁粗暴,並且喜歡吃棒棒糖,孩子還時不時伴隨著發熱等現象。那麼也就是說,這個瓷貓里的東西,不出意外的話,就是這家人遇到問題的關鍵。 在來成都之前司徒曾特別交待我,拿不準的時候,就打電話問他。我想想也對,因為按理說這家人原本該是司徒的客戶,我只不過是代勞了而已。所以我立刻給司徒撥去了電話,他也很快接了,然後我盡可能簡略的把事情告訴了他,而我電話里的重點,就是去描述這個咒的具體形態,畢竟我知道,這就算司徒師父在場,也會認為這是一個關鍵。 司徒听完了以後,遲疑了片刻。他算是個博學多識的人,這幾十年的大米飯可沒白吃,他想了想,然後語氣不那麼確定地跟我說,這個咒擺明了就是用來束縛鬼魂的,因為指甲是長在手或者腳上的,頭發是長在頭上的,而因為頭發能夠打結捆住,這說明頭發的長度不短,指甲是小孩子的,而大多數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是不會留長頭發的,起碼不會長到能夠打結的地步。于是他說,基本上可以斷言,這指甲和頭發,出自一個小女孩身上,而試想假如手或者腳被頭發給纏住,那麼就肯定動不了了。 司徒接著說,此外,把這些東西裝進卷軸里,然後用滴蠟的方式固定,其實應當只是不讓招財貓里邊叮叮當當的響,而白瓷這種東西本身不算是導體,但又不是完全密封不透氣,卻也對很多能量有隔絕的作用。所以這要麼就是在封印某個東西,要麼就是關上某個東西不讓它自行離開制作者給它限定的範圍。 司徒說完我明白了不少,但是他依舊還沒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于是我問他,你以前遇到過這種東西嗎?起碼也該知道是哪個方面的吧?司徒說,遇到過非常類似的,但是不敢確定。我說那你趕緊跟我說說。 司徒說,早年他四方雲游的時候,曾經遇到過類似的咒,只不過指甲變成了手腕上抽出來的筋。當時他也認為是一個非常毒辣的咒,但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咒所想要禁錮的東西,在我們玄學上來喊,有個土名字,叫精童。 精童?我不禁打斷司徒叫喚出來。我說我不知道多少次都想找到這玩意然後帶回家呢!我承認我很吃驚,但我卻沒想倒是這玩意。 精童是我們平日里的喊法,江浙福建一帶,則大多數稱之為“福娃”。當然不是奧運會那個福娃。它原本也是夭折的小鬼的一種,但是由于它死亡的時辰和周遭環境的限制,造就了一個特別的屬性,那就是給人帶來好運。如果說“福鬼”是因為受到恩惠而來給人報恩帶來好運的話,那麼精童就是毫無理由的選擇了你的家,然後給你家帶來好運。這就像是我們花了2塊錢隨機選了一組彩票,連自己都快忘記的時候,卻發現它中了大獎一樣。精童見過的人並不多,因為大多數能看見它的都是小孩子。而它本身也是小孩子的模樣,看上去大約三四歲,女孩為主。 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因為大多是獨生子女的關系,所以小時候難免孤獨。而在我們記憶的深處,卻總是隱隱約約覺得小時候自己有一個很好的玩伴,可以跟我分享玩具,跟我一塊玩,但是長大以後我卻怎麼都想不起它是誰。如果不是真的自己記不起來的話,那麼這個小時候的玩伴,就很有可能是“精童”。 所以當司徒跟我說完,我就大致上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因為精童是個去留隨意的小家伙,它若是喜歡這里,那麼就一直留在這兒,給家里帶來好運,好運的方式就有很多,例如旺財,例如添丁,例如事業興旺等,都有可能。所以在我們中國本土的神話里,精童還有個響當當的名字,叫做“招財童子”。而假如它在這家里受到了委屈,或者被欺負了,那麼它也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尋找下一個自己願意呆著的庇護所。 而很顯然,把這個禁錮精童的咒放在招財貓里是有道理的,就是為了讓它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沒辦法自己來去自如,就要讓它一直呆在這家人屋里,一直給這家好運。雖然挺不道德的,但誰又會反感這樣的做法呢? 司徒交待我,這種小鬼別去傷害,解了咒讓它自己離開就行了。而且這家孩子出這些異狀,就有可能是精童被束縛了,不開心于是惡作劇罷了。孩子只是發燒,但卻沒有因此變得虛弱,這說明精童只是鬧鬧,不是要害命什麼的。說完,他教了我解咒的辦法。 掛上電話以後,我簡單的把事情告訴了那個男人,並且寬慰他,這種小鬼一般不會害人,除非是惹它生氣了,讓他不用擔心。這次發生在家里的鬧劇,只不過是因為當初制作這個白瓷招財貓的人,為了讓招財貓更靈驗,于是做了個咒罷了。男人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說,招財童子原來在日本也有。他這麼一問倒是提醒了我,于是我問他,你這東西是在路邊攤買的還是在商店里買的呀,他說他在日本岩手縣一個看上去很有特色的小店買的。那家店里都賣一些民俗祭祀的東西,例如什麼晴天娃娃,風箏魚,小神龕一類的東西。說那家店在當地還挺有名氣的,因為做工非常精致所以客人比較多。但是他仍舊不解地問我,日本人做的東西,怎麼知道如何禁錮我們中國的招財童子呢?難道日本也有嗎? 我笑了笑告訴他,對于玄學來說,盡管普遍認為有生命的地方就存在著死亡,而死亡後的狀態,就是我們曾說過和遇到過千奇百怪的類型。但是由于宗教環境和信奉角度的不同,同樣的鬼怪類型在不同的國家就被賦予了新的說法和名稱。我跟男人舉例子說,例如我們常常說的鬼,到了歐美就成了“幽靈”,而我們傳說中的陰曹地府和牛頭馬面,到了國外就變成了地獄和惡魔,話說到日本,其實也是如此,比如我們說的水猴子,也就是水鬼,小孩模樣,周身發黑,到了日本就變成了河童,而眼下我們要處理的這個精童,在日本就不知道叫什麼了,但是肯定也是有一種和我們差別不大的分類。 事後我了解到,精童在日本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座敷童子”,雖然不明白含義是什麼,但是對它的描述,實際上差不多。 于是接下來我按照司徒教我的方法,把捆住指甲的頭發散開,把指甲埋在他們家陽台的花盆里,必須是那種栽種了植物的花盆泥土中,因為據說指甲是無法自然降解的,但是會因為植物的洗手而喪失營養,從而變得只是純粹的指甲殼而已。而頭發處理起來就比較麻煩了,司徒特別交待我,不能扔,也不能燒,只能用一只碗裝上水,然後把頭發浸泡在里邊,要泡足7天7夜,中途還不能讓碗里的水干掉。因為自打把瓷貓砸掉,把頭發絲散開的時候,禁錮精童的咒其實就已經解開了,所以精童是可以自行選擇離開的。不過把頭發浸泡,其實是在供奉,表達一種歉意,和一種帶來好運的感謝。 一切就緒後,我告訴男人從今天起你還是注意觀察下你家女兒,7天後如果沒任何異常的話,你再跟我結算酬勞好了。我會盡快把銀行賬戶用短信發給你的。 臨別前,我特別去了二樓游戲室,開門看了看那個小姑娘,她見我開門,于是睜著大大的眼楮望著我,我對她微笑一下,算是報了我進屋時候她詭異笑給我看的仇,然後我跟她說,小妹妹,叔叔走了,你要乖,少吃糖,壞牙齒。 我于當天趕回重慶,七天時間里,相安無事,而七日後,我的銀行卡里如約交付了這趟的佣金。 第八十七章《第三冊》(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鏡仙 2009年下半年的時候,我幾乎算是遭遇到我一生最大的一次挫敗。所謂的挫敗,其實並非指的是辦事沒辦好或是失敗了之類的,而是指的那段日子,幾乎算是我過得極其沒有質量的歲月。因為幾年前一次偶然的業務而和一群我原本連認識都不願意認識的人結下冤仇,其實這倒也沒什麼,江湖兒女,恩怨說穿了也就是這麼回事。但卻在後來被人牢牢制住了八字,以至于陰鬼纏身。 打不掉,送又送不走,基本上我連想找都找不到。這種感覺就好像你自以為活得悠閑自得的時候,卻不知道周圍有無數眼楮在暗地里盯著你一樣。所以我那段日子,做什麼都力不從心的,一度產生了就此不干的念頭。但是由于多年積攢下來的業務關系,讓我也不舍得放下。于是那段日子我一直在這種情緒里反復掙扎,只不過當業務找上門的時候,我總是要先考慮仔細,然後說服自己到底做還是不做。 這次的業務也是如此,當接到楊教授的電話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是想去的,但又有些害怕會不會是別人給我下的套子。于是當我思索不出結果的時候,我總是會打電話問問司徒或者吉老太,有了旁人的建議,我似乎決定也做得痛快了許多。而那次我打電話問吉老太,這件事我去的話會不會有風險,她罵了我一頓,說讓我別被別人亂了自己的步子,該干嘛還干嘛,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叫個人陪你一塊去,多個人多個照應。 我問吉老太,我該叫誰陪我一塊去好呢?她說,就前陣子我和夏老師父介紹給你的那位小胡啊,你們遭遇相似,他不就最合適了嗎? 吉老太口中說的這位小胡,大名叫胡宗仁,巧合的是,他也和我一樣惹上了同一伙人,原本我和他並不認識,甚至談不上交情,但是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事實證明胡宗仁此人雖然癲狂浪蕩,但卻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和他的初見原本是要去抓住一個借喪事在安樂堂偷逝者魂魄的江湖敗類,從此我倆過上了外人看來基情四射的生活。胡宗仁是四川儀隴人,性子急躁不愛動腦筋,卻屢次在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情況下化險為夷。和我一樣生性散漫但他膽子比我大,你很難想象這樣的家伙竟然是瑤山正統道法的傳承人。都說近墨者黑,由此可推斷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只記得那天我打電話給胡宗仁,那時候他還在睡覺。我說你別睡了趕緊起來我找你有事呢。他迷迷糊糊回答了我一句讓他再睡五分鐘。接著就掛了電話,氣得我在家里錘了一陣枕頭,然後又打給他說五分鐘到了你趕緊起來。他依舊迷迷糊糊問我什麼事,我說我這兒有個好差事,要不咱倆一塊去做吧。他說他不要他要睡覺,我忍著沒發火,我說你看你這剛來重慶沒多少時間多積累點這邊的業務經驗將來你也好立足啊,而且這回我們是去大學哦! 我竟然下作到用這樣的方式來叫醒他。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每次和他說話總能被他那種奇怪的腔調弄得火冒三丈。他一听大學,問我說又是學校里鬧鬼啦?我說是啊,而且這回咱們去大學,以往那些高中生小妹妹太嫩了,大學女生可都是成熟漂亮的,而且這個大學由于專業比較特殊,很多女孩子都沒男朋友,你就不想去開開眼? 好吧,我要去!胡宗仁回答我的時候顯得精神極了。 這所大學位于渝北區農業園區附近,是一所早幾年前沙坪壩區一所國內知名政法類大學的分校區,據說由于學生多了,就把以前的老校區留給了研究所和博士生們,新校區就用于給新入學的本科生,專科生,成教院學生念書學習。這個學校自建校以來培養過許多優秀杰出的法官檢察官,在西南地區算是法學的名牌大學。而這個學校我很早就听說女生比較多,校園也很漂亮,只是一直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去玩玩。直到那天楊教授給我打來電話。 楊教授算是我家里的故交,在我還是小朋友的時候,他就和我爸爸認識。只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是教授,而是我們廠子附近派出所的副所長。那個年代,警服還不像現在這樣和小區保安制服分不清,而是那種綠黃綠黃的有些像解放軍叔叔的衣服,于是每次楊伯伯來我家我都很羨慕他那身帥氣的警服。最讓我眼紅的是,他還擁有一輛安裝了警燈能做三個人的偏兜摩托車,後來從警隊出來以後就憑著過硬的專業知識和刑偵技巧,成功被聘請為當年老校區的刑偵學老師,再經過這麼多年的任教,逐漸升級成了教授。 楊教授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上就是那種神神秘秘地感覺。因為我和他平日里沒什麼聯系,只是偶爾過年的時候相互串串門,所以我的電話號碼是他問我媽要來的。他說在他的課堂上發生了怪事,有一個女學生當場尖叫後就昏迷了,送醫院後雖然救了回來但是人卻瘋了。由于他自己本身是學刑偵的,于是在學校里因為這件事謠言四起的時候,他也請學校調取了事發教室外面走廊上的監控錄像,卻發現點很可怕的東西。 我當時在電話里問他,是不是拍著什麼東西了?他說是的,而且就在那個東西出現的時候,教室里就出了那檔子事,于是他不得不把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聯系在一起。由于他自己不懂這些,也不可能公開要求學校進行調查,恰巧又知道我是靠這個吃飯的,于是才希望我能夠去看看。 比起這些,其實我更關心的是,楊教授會不會給我報酬之類的。按照兩家的關系我要錢就傷感情了,于是我開始把話往那上邊帶,我對楊教授說這種在學校里的鬼事是最麻煩的了,一方面要說服事主相信,一方面又要防止這種事的影響擴散。說完我砸吧了一下嘴,說楊伯伯,你這個恐怕費神費時,還不怎麼好辦吶。 楊教授一听,大概是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說放心吧這件事學校里就他和他的直屬領導知道,領導讓他負責找人解決這件事,費用嘛,肯定少不了。而且楊教授還神秘兮兮地跟我說,你也順道來我們學校參觀下嘛,新校區很漂亮,女生也多,而且很多女孩子都沒男朋友,你莫非不想來開開眼? 好,我要來!我也是這麼回答楊教授的。 我跟胡宗仁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學校,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禮拜一。其實我是一個不太能夠適應校園環境的那類人,也許是因為自己念書念不好的緣故,我總覺得這些青春洋溢的大學生們,活得和我不一樣,因為我在他們這個歲數的時候,早已經和各種各樣陰暗的東西打交道了。我和胡宗仁在校園里瞎轉悠了一陣,為的就是看看這所大學的美女們,然後才給楊教授打的電話。接到電話以後楊教授很快來了校門口接我們,然後說正好那天上午前半段他沒有課,就帶我們到他的辦公室里,關上門,好好仔細地跟我們交待事情的經過。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半個月以前,有一天楊教授有課,一個系上幾個班級的學生都來听課,他說平日里總會有不少學生缺課,但是那天卻不知道為什麼來得比較整齊,缺課的人不多。在那種類似小型放映廳的階梯教室里,他一如既往地抽點名,然後開始教課。就在課時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楊教授注意到有一個坐在靠近右側教室門四五個座位,位置在整個教室正中央的女學生一直走神似的盯著靠近教室門一側的窗戶看著,接著突然毫無征兆地撕心裂肺的尖叫起來。 楊教授說,那種叫聲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刺激到了,近乎于癲狂的方式。然後那個女生身子突然朝後仰,然後腳一下子就蹬翻了自己面前的桌子,甚至連坐在她前面的另一個男同學都因此連人帶桌子摔了個結結實實。我說這姑娘這一腳力氣還挺大啊。楊教授點點頭,面帶焦慮地說,本來上課時候同學們坐著的姿勢,就是那種類似于九十度直角,身子和腿互相垂直的,這女孩子這麼一尖叫起來,加上她後仰蹬腿的姿勢,整個人都成了筆直的一條,背心和膝蓋內側撐住椅子的靠背和座板,接著她開始痛苦的翻白眼,伸長舌頭,雙手還不斷的亂揮,抓扯自己的頭發。楊教授說,當時的情形大家都很吃驚,一個階梯教室里大約有一百多個學生,直到那個女生由于身體重心失衡摔倒在地上以後,大家也都才愣了一會才圍過去幫忙。 楊教授說,當時不少學生都被嚇壞了,自己身為老師,所以這個時候必須做決定才對,于是基于自己以往做過警察的素質,他趕緊吩咐學生有的打電話通知校醫和120急救,另外又叫了幾個男生去報告學校領導。自己則和其他學生圍過去對那個暈倒在地下的女生進行急救。 我問楊教授,當時那個女孩子摔倒以後就暈過去了安靜下來了是嗎?楊教授說是的,但是也不能說是完全安靜,而是在地上不斷地抽搐,那種抽搐的幅度並不大,更像是全身繃直了瑟瑟發抖的樣子。只不過還是翻著白眼,舌頭已經縮回去了,但是還是吐出了不少白沫,女生的兩只手手指呈雞爪狀,並順著手腕關節的方向略微的超身後卷曲。 我立刻腦補了一下當時女生的模樣,然後按照楊教授的形容比出一個手的姿勢,問楊教授說是不是這樣的?我身邊的胡宗仁非常不合時宜的笑了起來然後對我說你那是小兒麻痹癥!我白了他一眼沒理他,因為我覺得此刻我就算搭了你的話都挺丟人的。楊教授看著我的手,一陣點頭,說就是這個樣子,當時他們人堆里議論紛紛,但是大家都說可能是突然發羊角風了,因為癥狀很相似,也是突然僵直身體,然後吐白沫翻白眼然後暈倒。 其實當時我腦補一陣後,發現那女生手的姿勢,和我們平日里遇到的那種突然撞邪的人手勢非常像。什麼叫突然撞邪呢,就是說一個人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反抗就已經被鬼魂侵佔了身體,而等到反應過來想要掙扎擺脫的時候,卻往往已經無法掙脫了。這種反應常常會被當成是羊角風來處理,而羊角風本身是神經短路加上營養問題而引起的,盡管兩者有相似之處,但是這麼多年來,卻有過不少因此而誤診為羊角風的例子。 我問楊教授,你說你看到那個女生的時候她是正在望著窗外發愣然後才突然這樣的嗎?楊教授說是的,因為作為一個老師,當你講課的時候所有學生都眼楮看著你的時候,你就很容易看到那些眼楮並沒看著你的學生。我一拍大腿說我總算知道我念書那會兒為什麼老是被老師抓到走神了!楊教授說,也正是因為那個女學生一直盯著窗外看,這才有了我後來想要看看窗外是不是有誰經過,或者發生了什麼事。 說完楊教授打開自己的辦公桌抽屜,取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搗鼓了一陣以後,他朝著我和胡宗仁揮揮手,說你們倆來看看,這是我事發後第三天,學校里開始出現傳聞以後,我特意去監控室調取的錄像,就是當天我上課的那間教室外面走廊的錄像。 他說完就開始播放那段長達8分鐘左右的視頻。視頻的畫質不算清晰,但是作為安監器材來說還是足夠了,整個視頻前半段一點異狀都沒有,只是零零星星有些學生從走廊一側的樓梯上樓下樓,到了5分半左右的時候,教室里沖出一些學生,有幾個男生奔跑著朝著樓下跑去,有些女生聚在一起三言兩語,還有人在打電話,看上去很像是下課後學生們出來活動的樣子,然後這期間楊教授時不時把頭伸出教室門外,左右張望。他告訴我們,那個時候女生已經倒下了,先前跑掉的那幾個男同學就是去找保衛校醫什麼的,自己則是在焦急等著醫生的到來。到了視頻的結尾,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抬著一副擔架沖進了教室,然後很快就把女生抬走了,接著視頻結束。 視頻結束以後,楊教授問我們倆,說你們倆也都沒看出來什麼異樣吧?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然後搖頭。楊教授說,自己是刑偵專業的,而且頭餃還是教授,對于這些蛛絲馬跡,他肯定比我們要容易察覺一些。于是他把視頻進度調整到5分鐘的樣子,他說也就是女生倒下前沒多久,然後用局部放大視頻的方式,把其中一塊地方給我們明顯地圈了出來,在靠近教室門的那面牆,同時也是女學生望著發愣的那面窗戶外面,地磚和靠牆的位置都是貼的潔白的瓷磚,于是在楊教授的指引下,我們看到地磚上倒影出現了一雙腳,看不清穿沒穿鞋,但是從那形狀和遮擋來看,的的確確是一雙腳。 看到這兒的時候,我和胡宗仁都篤信,這次的時間百分之百是鬧鬼,最起碼,和這個視頻里出現的只有倒影,卻連監控也沒拍到實體的鬼腳一定有所關聯。 我和胡宗仁雖然長期和鬼打交道,但是說實在的我們也都害怕鬼,不過他似乎沒我這麼害怕,因為身為一個莽夫的胡宗仁來說,他更相信自己的拳頭。所以當我們確定有鬼以後,不由得都稍微嚴肅了起來。楊教授接著說,你們都看到了吧,如果說只有這一處的話,或許我也會當作是視頻有噪點之類的,一個偶然的巧合去考慮了,但是你們接下來看這個。 楊教授說完就又把視頻快進了一段距離,到了醫護人員趕到後進了教室,然後把女生放上擔架,從教室門抬著走出來的時候。這時候他按下了暫停,左右來回調整了一下秒速,大概是為了讓我們更直觀地察覺到。我和胡宗仁不由自主的把臉湊近了再湊近屏幕,直到我們倆的臉蛋幾乎快要踫到。楊教授指著畫面問我們說,你們仔細看看,如果看到什麼再跟我說,看看咱們的看法是不是一樣的。 教授就是教授,提出一個理論後需要有旁人來加以佐證,如此縝密的心思,果然是科學界的精英啊……還是接著看鬼吧。大概是從小就不是那種找茬高手,我對于這種給出一個方向然後去找現象的游戲並不擅長,這也是我從來玩QQ游戲都只玩麻將,美女找茬和連連看始終不是我的菜的原因。按了暫停鍵,畫面始終停留在擔架抬出教室的時候。畫面中一共四個人,最左側的是一個看上去頭發有點禿,個頭不算高,穿黑色衣服的中年胖男人,看樣子是學校的工作人員在給後邊的醫生開道,接著是兩個一前一後抬著擔架的白衣醫生,擔架上就躺著那個女學生,後面一個醫生由于被教室門擋住了一部分,僅僅能夠看到上半身和側面。看了一陣後,胡宗仁突然叫到︰“看到了看到了!就是這里!” 由于他跟我的臉靠得很近,而且本身也是個大嗓門,他這麼一叫喚頓時嚇了我一跳。我問他你叫什麼呢嚇死我了,他指著屏幕說,你看啊,這倒影不對啊!看上去好像被什麼東西遮擋住了,而且還是半透明的呢!按照胡宗仁說的,我又仔細看了看,果然,在擔架靠近攝像頭的一側,地面上瓷磚的倒影,有一團白白的霧狀物體,半透明狀,也能夠看到一雙倒過來的腳,正如起初看到的那雙腳一般。于是我讓楊教授把鼠標遞給我,胡宗仁問我要干什麼,我說我要把視頻上下顛倒一下看看。胡宗仁驚呼道這播放器還有這種功能嗎?我鄙夷地冷笑著心想這家伙真是沒文化,哥懂這些,都是因為多年來切換在各款不同播放器之間看片的經驗,太小兒科了! 顛倒視頻後,這回總算是看明白了。也正因為看得明白,于是才更加覺得有些嚇人。因為顛倒後我看到,倒影里所呈現的,是一個黑色長發的女人,正把腰彎曲呈接近九十度的樣子,俯身低頭,垂著頭發,幾乎是面對面地望著擔架上暈倒的女學生,而且,倒影是半透明的! 看到這兒的時候,我心里咯 一下。盡管遇到過更多比眼前這一幕恐怖的多的畫面,但是依舊不免感到毛骨悚然。這時候楊教授說,你按下播放鍵試試。于是我按了,畫面里從擔架抬出教室一直到擔架消失在另一側的樓梯處,這期間大概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但是我卻因為事先發現了倒影里的那個女鬼,從而察覺到,那個女鬼竟然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跟著擔架從教室門移動到了樓梯口,然後一塊消失了。緊接著視頻結束,整個辦公室里陷入一片安靜。 和楊教授不同的是,我和胡宗仁的沉默,都是在于我們正在思考對策,以及根據自己過往所見過的看看能否找到一個相似的案例。楊教授則是一直在等待著我們給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于是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後,胡宗仁開口對楊教授說,現在那個女學生是什麼情況?楊教授嘆氣說道,送到醫院的時候還是昏迷,但是經過醫療後人是醒過來了,不過變得瘋瘋癲癲的了,他說自己曾經組織學生們去探望過一次,但是醫生不讓他們進病房,只能在病房外的窗戶遠遠地看。胡宗仁大罵道,這是什麼破規矩,病人本來就需要人的關系為啥還不讓人探視呢?楊教授雙手一攤,然後用那種下墜的音調無奈地說,都瘋啦,隔離啦! 胡宗仁接著問,那事情發生以後你們校方做過調查嗎?是因為什麼引起了這種事?楊教授說,原本法學院的學生面臨的就業壓力還是比較嚴峻的,因為學了這個專業,將來畢業基本上對口的職業無法都是什麼法務啊,律師啊什麼的,但是這類人才還是比較飽和了,于是很多畢業生可能找工作會比較困難,于是不少人都選擇了考研究生,與此同時那些研究所面臨的壓力也是同樣的,他們又開始選擇考博士生,歲數拖大了不說,問題還是沒從根子上去解決。楊教授歇了歇說,而在那件事情事發以後,由于他是當時任課的老師,于是學校黨委團委牽頭,對那個瘋掉女生身邊的同學做了一次了解調查,但是依舊沒能解決問題。楊教授說,尤其是當他仔細對比了視頻以後,他深知按照學校的了解方式,根本不會有任何結果。 我問楊教授說,那你說後來學校里開始出現傳聞,你能跟我說下是什麼樣的傳聞嗎?楊教授說,那些傳聞就顯得非常無聊了,有人說這個女生有個交往很多年的男朋友,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倆人分手了,女孩子比較脆弱,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于是就思想包袱很重,才導致精神失常。另外有種說法是這個女孩子上個學期掛科比較嚴重,按照學校的規定,這個學期如果掛科超過多少科的話,就會面臨留級的危險。所以這個顧念思想壓力很大,自己把自己給壓垮了。楊教授說,而真正引起學校重視,覺得應當由楊教授的領導牽頭徹查清楚的,卻是另外一個更加荒唐的傳言。 胡宗仁問那個荒唐的傳言是什麼,我們最喜歡听荒唐的事情了。楊教授說,這新校區在沒開建以前,其實是荒山和農田,而周圍因為園區發展和學校入駐的關系,產業鏈開始被帶動發展起來,這就導致了很多以往當地的農民沒了土地,政府雖然也賠償了,也修建了安置村民的還建房。說完楊教授手朝著校門的方向一指,說那校門口的那些住宅樓,很多都是還建房,那些村民沒辦法種地了,也就陸陸續續在校門附近開設了很多面館餐館之類的,也有很多外來的民工租住在附近,而那個荒唐的傳言,就是說這個女生有一天夜里從學校側門進入學校打算去教學樓上自習,遇到幾個醉酒的民工,給強奸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胡宗仁吞了一口口水,他痴痴的問,可是學校里不是到處都有人嗎,要是抓走一個女生,應該很多人都會察覺吧?楊教授搖搖頭說,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恰恰是側門附近,雖然有保衛人員,但是那片地方是個廣場,佔地太大,廣場的另一端就是並列的學生宿舍樓,在這途中有不少的草堆小樹林,如果真是晚上有人干壞事,倒也並非不可能。盡管當時不少人都考慮過這個傳聞,但是楊教授說,其實可能性真的不大。學校師生這麼多,一個民工就算再怎麼色膽包天,也不敢干這種事的。他停頓了一下說,關鍵在于,我手上的錄像帶其實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了。 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心里不免暗暗點頭。無論外界的猜測多麼荒誕離奇,楊教授手上卻有著實際的證據。起碼這份證據對于我和胡宗仁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 胡宗仁問楊教授,那目前為止,對這件事有所了解的學生你們都問過了嗎?楊教授點頭說是,其實他們主要詢問的對象就是和那個女生同宿舍的其他三個女孩子,以及平日里和她關系玩得好的同學們。楊教授這時候無奈地搖搖頭說,事發之後,她們同宿舍的其中兩個女孩子都因為害怕的關系,選擇了調換宿舍,目前還剩下一個女生繼續住在那兒。但是我們之前問過,留下的那個女生是新疆來的學生,她說事發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沒有任何異常,我們也不可能以老師的身份去和她討論是否有鬼神的可能性,再加上別的同學也都說這個女生日常里膽子比較大,而且樂觀開朗。學習成績雖然算不上特別好,但也絕不是那種死讀書導致壓力很大的那種。楊教授嘆氣說,也正是因為如此,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才會出來。 我對楊教授說,要不這樣,楊伯伯你看能不能幫忙介紹一下,我們也想跟那些同學聊聊看能否察覺到什麼,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最好是能夠到那間宿舍去看一下。我轉頭看了胡宗仁一眼,他表情有些色情但是還是認可我的話。因為我和他都算是套話比較厲害的狡詐之徒,外加如果視頻里的那個女鬼影如若真是這次事情直接導致的對象的話,那麼我們應當能在這個女生周圍的環境里,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才對。 楊教授猶豫了片刻,然後對我們說,這樣吧,一會我要去帶一堂課,大約也就一個小時的樣子,下課後我把那幾個學生暫且留下來,然後你們再問問。如果那個新疆女學生今天不缺課的話,我們再跟著她一起去宿舍。 我說好的,那你先帶我們去教室,回頭我們掐著時間到外面等你吧。你可以告訴那些學生我們是那個女學生目前所處醫院的醫生,我們需要對精神類的別人做些了解。楊教授點頭答應,接著我們又閑聊了一陣,他就起身帶著課本,領著我們去了他上課的教室。 于是找到了教室位置以後,我們倆剩余的差不多一個小時時間里,就去了楊教授給我們看錄像的時候,視頻里的那個教室外面。這很容易找到,因為這件事當時在學校傳得神乎其神,隨便拉一兩個看上去嘴碎的女生一問,她就能給你描繪的跟親眼所見似的。所找到這個教室並不困難。而且幸運的是,當下我們找過去的時候,那間教室沒課,只是在教室里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們坐在那兒溫書自習。 我其實挺無法適應這樣的氛圍的,于是開始跟胡宗仁分工合作,我在走廊上一邊躲著監控攝像頭,一邊用身體擋住羅盤尋找鬼魂的蹤跡。胡宗仁則進到教室里,冒充學生,坐到了先前那個女生坐的位置附近,當然他也和我一樣,也是在尋找著。不過他那套工具稍微有些顯眼,他師傳有一副手提的油燈,在通氣但是卻不受到風力影響的前提下,他能夠根據火焰的波動方向判斷,當然我是不懂。好在學生們大多在認真自習,沒什麼人注意到胡宗仁在教室里點油燈這種變態的行為。 而結論是,我和胡宗仁在彼此一牆之隔的窗戶跟前,找到了蹤跡。那種鬼魂的跡象其實並不強,就好像是一個有腳臭的人站在一個地方站了許久,但是從他離開以後,那種惡心的氣味雖然依舊還在,但是已經淡了許多一樣。但是卻在那面窗戶的玻璃上,卻相對強烈了一點。也就是說,事發的當下,那個女生一定是望向窗外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東西,才導致突然的瘋狂。而看到的那個東西,必然就是我們視頻中看到的、以及現在測到的這個鬼魂。 現在所掌握的一切,其實只是佐證了楊教授那段視頻的真實性而已,卻還依舊無法解決說明問題。于是我和胡宗仁算好時間,就回去了楊教授上課的那間教室。我們在門口一邊閑聊著一邊等著楊教授下課。很快教室里陸陸續續走出來一些學生,再過了一會,楊教授從教室門口伸出頭來,看到我們,然後招手讓我們過去。 進了教室以後,教室里一共留下了四個學生,全都是女生。其中三個都是和那個出事女生一間宿舍的,另一個則是好朋友。楊教授簡單介紹了一下,然後我和胡宗仁就開始對幾個女生提問。我們先問的是她那個好朋友,她告訴我們這姑娘之前一直很正常,出事當天的早上還和她一塊去食堂吃早飯,還笑嘻嘻地討論了一下自己認為長得不錯的系上的男生。完全沒有任何征兆。我眼見估計問不出什麼了,就請楊教授讓這個女生先回去了,教室里剩下三個同宿舍的女生。當胡宗仁湊上去準備發問的時候,其中那個新疆姑娘長相的女孩子,突然有了一種異樣的表情,一閃而過。 坦白說,我雖然文化不高,也沒學過什麼心理學,但是多年來社會中的磨礪,讓我對身邊一些不協調的現象非常敏感。胡宗仁也是如此,所以這個表情我們倆都察覺到了,但是我們並沒有直接去問,而是迂回著發問。我問幾個女生,事發的前一晚,你們在宿舍里莫非都沒察覺到她精神上有什麼不大對勁的地方嗎?其中一個女生回答我,當天晚上大家回去之後,除了听歌瘋鬧,上網玩電腦之外,就沒干什麼了,而她強調自己那天晚上睡得挺早的,後邊的就不是很清楚了。另一個也面帶難色的點點頭,接著把目光望向那個新疆女生。 我心里在想,這幾個女孩子,起碼有一個是在說謊的,因為她們擔心害怕的表情其實已經在告訴我這個答案了。果然那個新疆女孩子說,就是啊,那天晚上一切都正常,大家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按理說,作為一個宿舍的同學,相互之間的了解算得上是比較多的。而女生之間的友誼我是領教過的,要麼就貌合神離的勾心斗角,要麼就真是好得不行。眼前的這三個女生,要說跟瘋掉的那個女生有多大的仇怨我倒也不覺得,但是很明顯,她們知道一些事情,而這件事情她們沒有告訴過別人,極有可能是她們互相約好,不要說漏嘴了。于是我有些故作陰險地冷笑了兩聲,表示我好像察覺到什麼了,這也是為了給對方施加精神壓力。于是我問先前的那兩個女生,我說听說你們的室友出事以後,你們倆就先後搬離了那間宿舍,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嗎?兩個女孩子相互望了一眼,略微支支吾吾的說,是因為害怕。我問她害怕什麼,她告訴我說不為什麼只是自己宿舍的人出了這樣的事情,而旁人也會議論紛紛,所以自己晚上睡覺的時候難免想起,怎麼都睡不著,于是就越想越多,越來越害怕。她眼神里有一點害怕,然後說,害怕她是被什麼髒東西給迷住了。 話還沒說完,我明顯看到另一個女生在遮擋住我視線的地方,不露神色的用自己的手臂踫了踫說話的女生。 髒東西,這是這場對話里最大的收獲。這說明,其實除卻校園里的那些傳言的版本外,起碼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想過和鬼有關的。于是我又故意重復了一次女生的話,然後裝作害怕的樣子說,別說還真有可能是……鬧鬼!學校里最多鬼了,怪不得你們要搬。 這時候另一個女生對楊教授說,教授我們倆還有點事這里要是沒事的話,我們能先走了嗎?楊教授望著我,我點點頭,其實我心里在想,先假設之前的兩個女生是因為害怕而搬走的話,那麼問她再多,也會因為害怕的關系有所遮掩。而那間宿舍里還有一個沒搬走,她肯定有她的理由,所以如果我認定了這三個女生是知情人的話,那麼這個新疆的女孩子,就應當是弄清來龍去脈的關鍵。 兩個女生轉身離去,那個新疆女生也跟著轉身,于是我趕緊叫住她,說同學請你先別走,我還有幾句話想要問你。她很不情願地站住了,眼楮看著我。我說既然你四個室友一個瘋了兩個搬走了,你為什麼沒搬走呢?她說她其實也想搬,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宿舍,她說下個禮拜宿管老師就能夠給她協調到宿舍了,所以她下禮拜其實也會搬走。我點點頭,對她說希望能夠到她的宿舍看一下,新疆女生有點遲疑,于是楊教授趕緊說,你就帶他們一起去看看吧,我也跟著一塊去,如果能早點調查清楚,對大家都是最好的呀。 也許是楊教授的話起了作用,這個女生最終還是答應了帶我們去看看。路上楊教授對我和胡宗仁說,這個女生叫什麼什麼依娜姆,名字挺長一串我確實記不得了。而之所以記得依娜姆這三個字,是因為她自己跟我們解釋,這在她們維語尤其是穆斯林當中,表示善良的意思。于是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新疆姑娘,她有著比較濃郁的口音,但是那高挑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窩,瘦高的身材,除了臉蛋上有那麼星星點點的一些雀斑之外,是個很有異域風情的美女。雖然我和胡宗仁都知道新疆美女多,但他就比我要下流多了。于是從教學樓到宿舍樓之間步行的時間里,胡宗仁一直在找話題跟這個女孩子搭訕。例如︰ “我最喜歡吃新疆的羊肉串了一次能吃好幾十串呢!” “听說唐僧取經那個火焰山就是在新疆的看來鐵扇公主是你們新疆人啊!” “我從小就認識一個很牛逼的新疆人長得又帥他叫阿凡提哈哈哈哈……” 諸如此類的蠢話。 我曾經在念書的時候有過一小段短暫的集體生活經歷,只不過那時候我們學生宿舍里是住了8個同學,由于是男生的關系,又髒又亂。而到了依娜姆的宿舍後,才發現原來女生愛干淨真不是吹牛的。整潔的宿舍里,一切都擺放得規規矩矩。我問依娜姆,那個女生之前是那個床呀,她跟我一指,于是我就在床的周圍來來回回的走動。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我掏出羅盤的時候,並沒有回避依娜姆的目光,甚至可以說,我是故意讓她看見的。然後我斜眼瞟到了她看到我羅盤時候的表情,是那種“早有預料”般的詫異。我笑著問她,你知道我手上拿的這個是什麼嗎?她點頭,然後看著我和胡宗仁說,你們倆不是醫院的人對吧? 我沒回答她,而是開始拿著羅盤比劃起來。我測靈的時候是非常集中注意力的,因為有時候一些細微的痕跡往往會因為你的一次眨眼而錯過。在床板上,一切正常,但當我把羅盤平移到床板的上方大約一個側身的距離,靈異反應就來了,我東找西找,察覺到這種反應來自于側面的牆壁上。于是我仔細看了看牆壁,上邊有一些貼了透明膠然後撕掉的痕跡,由于並沒用特別強,所以我也只是記下了這麼一個點。而這時候,胡宗仁沖我喊道,你快來看,這兒有個猛的。 于是我跳下床,發現胡宗仁正站在靠近窗戶的一塊立在地上的穿衣鏡跟前,手里提著他那難看的油燈,我湊過去,然後用羅盤仔細測了測,沒有錯了,這里的反應比較強烈,並且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這種反應的程度,已經不是鬼魂走過留下的痕跡,而是這個鬼魂就在這兒,區別只在于,我們看不見它,或者是它並沒打算讓我們看見,同時我也無法確定,這是不是我們之前在視頻上看到的那個女鬼。 這一點比較出乎我的預料,因為我本以為這種情況下調查起來會有些困難,沒想到的是,竟然如此輕易的找到。從這個鬼魂的反應看來,它似乎不知道我們是沖著它來的,甚至不知道我們已經察覺到了它。不知道是比較傻還是反應遲鈍,它就在那面穿衣鏡的背板後面,貼著窗戶,一動不動。 胡宗仁沖我使了個眼色,我會意,于是我走到宿舍門口,讓楊教授和依娜姆一塊坐在靠近門口的板凳上,接著我關上門,在門的兩側摁下釘子,結上繩陣,而窗戶那邊,則交給胡宗仁了。這算是我們最慣用的伎倆之一,因為當我們有把握困住一個鬼魂讓其無處可去的時候,我們往往會先把它關住,再來一步步解決問題,最起碼不至于讓它逃掉,然後再找就困難了。 依娜姆或許是看我和胡宗仁舉止有點詭異了,于是她帶著她的口音害怕地問,這是在做什麼。這回我也沒瞞著她,我說你們宿舍里鬧鬼,而鬼現在就在這兒,我們要把它關住。依娜姆和楊教授都站起身來,看得出楊教授其實也是有點害怕的。我對依娜姆說,剛才你猜對了,我們不是什麼醫生,我們今天來就是來抓這鬼的,因為只有把這兒清理干淨了,那個瘋掉的女學生才有可能好轉,只不過那就是醫學上的問題了。接著我很嚴肅地問依娜姆,我知道你們沒說實話,現在你也知道是什麼情況了,把你了解到的都說出來吧,因為我們如果收拾不了,保不準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也許就會是你。 這其實是我嚇唬她的,因為在我看來那個瘋掉的女生起碼是因為某種途徑而招惹到了這個鬼魂,否則沒理由就這麼選擇了她。果然在我們這麼一嚇後,依娜姆就開始嗚嗚的哭起來,那種哭純粹是因為害怕的那種。 她告訴我們說,本來只是鬧著玩,後來出事了也曾想過可能有關聯,但是誰也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于是大家都覺得害怕但又證明不了。我問她你們怎麼鬧著玩了?她哭著說,在出事的頭一晚,她們四個女生圍在宿舍里講鬼故事,本來只是講著玩玩,卻到後來,那個瘋掉的女生提出,要不咱們來請鏡子仙吧! 我一听,這下壞了。 鏡子仙屬于眾多招靈游戲的一種。也是屬于年輕人尤其是校園里繼筆仙和碟仙之外,流傳得最為廣泛的一種招靈游戲。但是和前面兩者一樣,絕大多數會因為咒語和方式的不完整不能召喚出來。而在每一種文化里,對鏡子仙都有固有的定義,人只有在獨自照鏡子的時候,才會表現出那個最真實的自己,所以鏡子里的那個自己,是最清楚你有沒有說謊或是干壞事的。嚴格來說,鏡子仙並不算是因鏡子而起的一類鬼魂,在我所了解到鏡子仙最早的出現也是在鏡子出現之後,當一面鏡子目睹了一次死亡,那麼它就有可能把這種死亡的影像甚至是靈魂按照某種特定的方式儲存起來,而這面鏡子再度被人指名道姓的召喚時候,就容易出事。在歐美很多國家流傳著一個叫做“血腥瑪麗”的游戲,其實也是鏡子仙,定義和宗教環境不同,但本質卻都是鬼。而東方尤其是中國日本等地對鏡子仙的定義,大多是午夜十二點,點蠟燭,削隻果,然後果皮不能斷,等到結束後,會在鏡子里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或是自己的未來等等,這個我還從未親自證實過,所以各種版本我們都不能否決。而這類因為召喚鏡子仙而出現的鬼魂,它們大多有一個共同的特質,就是無法直接用眼楮或是攝影器材所觀測到,卻能夠在它們願意的前提下,從鏡面物質的倒影里出現。 這就是說,我和胡宗仁起初在視頻里看到的女鬼影子,其實就是召喚的鏡子仙,攝影機之所以只能在地磚、牆壁、玻璃的反光里拍到,這就是鐵定的證據。而同樣的,在教室里瘋掉的那個女學生,她所看到的窗戶里的女鬼,其實並非只是站在窗戶外,而是站在當時女生坐的那個位置,周圍360度無死角的範圍內,任何有可能反光的器材里,她都會看到那個女鬼。只不過踫巧她是望向了窗外而已。 我有些皺眉地對楊教授和依娜姆解釋了一下,告訴他們,這鏡子其實只是一個媒介,鏡子里面本身是沒有鬼的,而是因為那個女生的召喚,而踫巧這周圍有一個路過的鬼魂听到了這個召喚,它大概是以為在召喚自己,從而出現在鏡子里,接著一路通過這個女生身邊的反光器材一路跟隨,沒準現在還跟到了醫院呢,這大概也是女生昏迷不醒的原因之一吧。 這其實是我的猜測,因為我從未親自處理過鏡子仙。鏡子仙和筆仙碟仙不同之處在于,它因為鏡子本身反光的特性而造成了能夠顯示出自己的影像,而筆仙碟仙通常沒被開罪的時候,是不會輕易害人的,當然也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于是我問依娜姆那天晚上那個女生召喚鏡子仙的咒語和當時削隻果皮斷沒斷之類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種召喚方式是不是真的正確。只是書上這麼寫了我也只能這麼相信了。而破解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再召喚一次,當鬼出現的時候,砸碎那面鏡子。 這看上去似乎是容易,因為本身現在被我們困在宿舍里的這個鬼魂對我和胡宗仁並沒有什麼惡意,所以我可以擔保的是,假如今晚12點我和胡宗仁通過召喚然後砸掉鏡子以後,醫院里那個昏迷的女生一定會因此而好轉,但鏡子雖然碎了,不代表這個鬼魂不存在了,它依舊還在這兒,只不過不通過鏡子出現了而已。假如日後附近宿舍的學生們一時興起,開始玩筆仙等等,它也會因此再度換一種方式出現。于是我和胡宗仁一商量,我們決定先帶走這個鬼魂,反正它也被困住了。而後再召喚一次,我們會測靈,如果召喚不出來的話,則才說明這地方真的干淨了。 我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了楊教授和依娜姆。楊教授雖然是教授,但是他知道我肯定不會拐著彎給他制造麻煩。依娜姆自打知道我們身份以後,就一直顯得非常緊張。我對她說,這事你還不能逃,因為如果今天你走了,這種恐懼會伴隨著你一輩子,與其如此,你還不如跟著我們一起送個干干淨淨,自己也當吸取個教訓,將來你和你身邊的朋友,都別再玩這種稀奇古怪的游戲了。 大學生就是不一樣,依娜姆知道我說得有道理,雖然很抗拒,但是她還是答應了。于是我開始向楊教授打听這些年學校是不是死過人,因為鬼魂的停留大多是兩種,一種是因為留戀,一種則是因為不甘心。而這兩種都會因為時間越來越長後,變得越來越糊涂,最終變成游魂野鬼,四處游蕩,但怎麼都不會離自己死掉或是眷戀的地方太遠才對。我直接問楊教授是不是死過人,其一是因為幾乎每個學校都有學生或是老師死掉的傳說,且不論真假,先听听總是無妨的。再者是因為我實在不認為有人死後還會眷戀著念書的學校,學校多煩呀,當然這是對我而言。果然在我問了楊教授以後,他說是有的,幾年前的時候,學校才剛死了一個女學生。 我心想大概八九不離十了,但是據我所知這學校在這個地址辦學也沒多少年時間呀,楊教授是個老教授了,會不會把另外一個校區給記岔了。他告訴我說,在2007年的時候,學校里有一個女生從其中一棟教學樓跳樓死了,當時這事鬧得挺嚴重的,風評也比較不好,在那事情善後以後,學校還專門組織了一場追悼會,並開始加大對學生們心理健康的輔導工作。 我問楊教授,那女生是自殺的對嗎?楊教授說警方的調查是因為感情問題,再加上性格可能本身有點問題,不太善于跟家人和同學分享溝通,導致自己內心的壓抑而選擇了跳樓自殺。我說難怪了,自殺本身會被看成是一種罪惡,因為選擇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自己非但得不到解脫,反而會給愛著自己的人造成無盡的傷痛。按照佛家的話來說,這類人超生都困難,可謂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所以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這麼兩年一直在學校里不走了。 楊教授說,但是那個女生摔死的地方是在教學樓啊,離咱們目前的宿舍樓是有一段距離的,怎麼會串到這邊來呢?我說那女生是住校的吧?楊教授說是,他記得在那女生跳樓之前,她的母親還因為擔心女兒來學校陪伴了一段日子。我說所以她每天上完課,總是要回宿舍休息的吧,來來往往兩點一線,這也很正常。 基本上能確定了,但是還差一步,就是確認這個被我們關在宿舍里的女鬼,就是當年跳樓身亡的那個女學生。而我天生喜歡惡作劇的劣習那一刻再度佔據了我的大腦,于是我問楊教授,那你還記得那個女生的名字嗎?他仔細想了想,告訴了我一個名字,我說你大點聲說我沒听見,他又放大了音量說了一次那個死掉女生的名字,就在這時,羅盤一陣大動,楊教授也突然打了個冷浸,于是我確定了,就是這個女生,不過搞楊教授,純粹是我這種無法玩久的怪癖罷了。 于是接下來的就容易了許多,我把這事交給胡宗仁去辦,起靈,收靈,但卻暫時沒有送走。因為這類自殺的的鬼魂,相當程度上來說,帶有比較強烈的戾氣,所以在送走之前,必須先化解這份戾氣才是,所謂的化解,就是被我們這號人收了去,進行開解,或是自己沉澱,繼而送走,才能讓它走得心甘情願。 當下收工以後,也就還剩下最後一個重要的環節。因為無法確定這周圍是否還有別的游魂野鬼,所以我和胡宗仁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等到夜里12點召喚一次。若然召喚出來一個別的,那麼就得讓校方給我們加點佣金,我們一道做完了。如果沒有的話,這件事才算是塵埃落定。 于是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漫無目的地在校園附近游蕩,吃東西,看美女,看著那些在勾肩搭背的男女們,然後表示一種好白菜被豬拱的病態心理,直到晚上大多數女生回了宿舍以後,我們才在楊教授的帶領下悄悄去了那間寢室。再度召喚。 所幸的是,這回我們沒召喚出什麼東西,那至少表示宿舍這一帶應該是干淨了。寬慰了依娜姆幾句,但我估計語言此刻是蒼白的了,這姑娘今天晚上恐怕是說什麼都睡不著了。但那確實也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事情,接著我們就離開了學校。 幾天後,楊教授打電話給我,說醫院里的女孩子醒了,而且對于當天的記憶基本上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上課走了會神,然後記憶就斷片了,再接上就是自己在醫院里甦醒的時候。楊教授說,這次謝謝我們幫了這麼大的忙,佣金會盡快匯到我的賬上,我把這消息告訴了胡宗仁,因為錢我得分給他一部分,電話里我听他心不在焉地,于是我問他在干嘛,他說他在看動畫片,我說你這智商估計也只看得懂動畫片了。 然後我問他看的什麼動畫片,他告訴我,阿凡提。 第八十八章《第三冊》(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蠟燭 我有一個朋友,家住在渝北區金島花園附近。我和他的認識幾乎能夠非常完整地證明一個吃貨對于交友這件事上有多麼不慎重。 我這位朋友姓于,四十多歲,大了我不少。認識他是因為我在那之前某一天嘴饞了,特意去金島花園附近吃那家非常有名的冷鍋魚,吃完打算往回走的時候還不到中午一點。但是這時候附近一個看上去生意特別火爆的小店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下意識地走過去打算看看這家店是做什麼吃的,結果發現那是一家大排檔。 但凡吃過大排檔的朋友都應該知道,這類店鋪,通常是晚上才開始火爆,一直持續到凌晨,所以在我的看法里,一家大排檔的生意如果能夠從中午開始就火爆的話,那麼味道是一定不錯的。想著想著我就走到了店里。店里面已經沒有我的座位了,于是我就只能坐在門口加設的小凳子上,絲毫沒有猶豫地,我就點了一份小龍蝦。龍蝦是用炒的,紅色的蝦殼,拌上紅色的辣子,再淋上些紅色的辣椒油,油面子上再灑些翠綠的蔥花。店里的服務員端上來碗筷和剔肉的小牙簽,我盡量不傷到蝦肉的情況下剝開一個,吃進嘴里,任憑那滿嘴蝦肉的鮮美混合著重慶特有的辣椒油的香氣,瞬間充溢了整個口腔,在我舌頭的每一個角度,毫無保留地刺激著我的味覺。 于是從那以後,我就是這家店的常客。而之後又一次,因為吃到半夜了,有別桌的客人醉酒鬧事,我和我另外幾個朋友幫忙給店老板解了圍,他請我們喝酒,就這麼著,我倆成了朋友。 事發在2007年,于老板在那年夏天的一個周末打電話給我,說請我到他們家吃飯。由于之前替于老板解圍之後,我們倆算得上能夠暢談的一類朋友。所以也常常一起吃飯喝酒,當我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要請我吃飯啊,還是在家里吃。他在電話那頭笑呵呵地說,他女兒考上一所不錯的重點高中了,心里高興,就想找老朋友喝酒聊聊。我說行,于是去給孩子買了點升學禮物,就欣然赴約了。 值得注意的是,2007年的時候,于老板已經把自己那生意火爆的大排檔給轉讓了出去,理由是過度吸入了油煙,加上經常起早貪黑,導致他身體比以前差了許多。孩子是個整齊的孩子,學習成績一直不錯,于老板覺得自己這些年掙的錢完全足夠干點別的了,于是也多抽點時間出來陪伴孩子。 但是那天跟于老板在他家里吃晚飯以後,我們倆就趴在他們家陽台的欄桿上,一面聊天一秒抽煙。他們家住的樓層並不高,因為金島花園算是重慶相對比較老舊的小區房了,年代和加州花園差不多,樓層並不高。就在我們抽煙的腳底下,是一條人工河溝,于老板告訴我這條河溝的源頭其實就是離這兒不遠的一個水庫,早年開發這一帶的時候,是把這條河溝兩岸修成了附近居民健身娛樂的休閑步道的。但是後來因為一場暴雨的關系,水庫的水猛漲導致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決堤,人工步道那時候就被淹沒了一些,雖然這種情況很快就被解決了,但是也讓市政的工作人員開始頭疼這如果再度決堤怎麼辦。于是他們就選擇了暫時封閉這個步道,然後在水庫邊上墊高了大約十來米,修建了一個專門具備泄洪功能的類似堤壩的那種。由于當時抽煙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所以于老板也沒給我指那個堤壩到底在什麼地方,他只是告訴我說,從那以後,水庫的水位就比這下邊河溝的水位高了差不多10來米的樣子,而那次因為改建而封閉的健身步道,至今都沒有重新開通。 我問他這是為什麼呢,他說一來是因為水質不好,常常有臭味,二來則是因為封閉了很長時間,光是除去雜草都要費點勁,而且這個步道的一側是河溝,另一側就是金島花園樓房的基座,因為加固的關系都是土壤和種植的樹木,所以這一段漸漸就荒廢了。後來甚至有市政工作的人來這里,修建了一個臨時的垃圾場,不過由于交通不便,也幾乎沒人去那兒傾倒垃圾了。說完他朝著樓下一指,說那個垃圾場就在這下邊,不臭,就在那個蠟燭燈光那兒。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瞧過去,大概離我們的位置差不多二百來米,其實黑漆漆的我什麼都看不見,倒是于老板說的那個燭光,卻在夜晚顯得特別醒目。 我問于老板,老于啊,不對呀你不是說那兒是荒廢了,周圍還栽種了許多樹木嗎?地上枯枝什麼的也應該不少吧,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點蠟燭呢?不怕著火嗎?于老板聳聳肩膀,他說他也不清楚,大概是流浪漢之類的,見那地方沒人去,所以暫時把那兒當成是家了吧。我說那不應該啊,你想想這夏天這麼熱,這里又靠著河溝,又是樹林,蚊子多得要死,冬天這里又潮濕,沒遮風避雨的地方誰受得了啊,就算是流浪漢,也不至于傻到這地步吧?于老板笑了笑說,那他還真是不清楚,只不過他已經搬到這個地方好幾年了,從兩年前開始,幾乎每天晚上這個地方都會點起燭火,從大概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天天如此。于老板說,起初他也納悶過一段時間,不過這對于他來說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影響,所以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說起來很奇怪,那天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看到那燭光,雖然隔得比較遠也看不清,但是卻依稀能夠分辨得出是兩根並排點著的蠟燭。這讓我感到有些怪異,因為我覺得那蠟燭擺放的方式,目的好像不是為了照明,而更像是在祭祀。 由于我並沒用跟于老板說過多關于自己職業的事情,所以他對我們這行也僅僅停留在一個初識的階段。于是我跟于老板說,要不咱倆現在看看去? 于老板看上去是覺得我挺無聊的,他笑著問我,這有什麼好看的呀,萬一真是個有精神問題的流浪漢的話,傷到咱們怎麼辦啊。我說你放心吧沒事,我就想弄清楚而已,你就當是吃晚飯陪我散散步得了。在我的要求下,于老板不好意思多說什麼,再加上我是客人,于是他還是答應了。 出了小區門以後,我們繞道從小區側面的一條小斜坡公路一直朝下走,直到走到一座短短的石橋上面,而那座橋的底下,就是那條河溝。于老板對我指著邊上一個被推垮了半截我磚牆跟我說,你看吧,這里還是封著的。這倒掉的半面牆估計就是那些流浪漢干的吧。我拍拍手,說咱倆進去看看吧。這次于老板就說什麼都不肯了,他說那里邊估計以前鋪的路都全是泥土了,這黑漆漆的就別進去了吧。我說我堅持要進去看看,他笑著說你比我年輕這麼多,如果你實在是要去那你就自己去吧,我就在這橋上抽根煙等著你。 我也不方便一直勉強人家,于是我說好那我自己進去了,接著就從那倒掉的半邊牆壁豁口上翻了進去。 2007年我的手機還是諾基亞5300,一款滑蓋的音樂手機,做工結實耐摔,在外邊遇到和誰不順眼的時候,還能捏在手里當凶器使,听說這款手機側面的鋼條是可以用來當榔頭釘釘子的。但是這個手機沒有閃光燈,也就是說我無法用閃光燈的功能當成手電筒。于是我也就只能用屏幕的燈光微弱地進行照明。的確如與老板所說,這段路非常不好走,有些地方甚至都不知道路沿在什麼地方。整條路從我翻越圍牆一直到燭光的位置,大約也是差不多兩百多米的感覺,整段路是一個反寫的S形狀,但是當我走到燭光附近的時候,我卻暗暗覺得一陣心涼,雖然並非跟我最初想象的一樣,是有人點了那種類似祭祀的蠟燭,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的驚異有過之而無不及。 燭光的位置距離我當時站立的位置,大約是在我正面45度角斜坡上約5米的距離,一個黑乎乎的建築旁邊。那個黑乎乎的建築嗎,應該就是當時于老板跟我說的那個廢棄的垃圾場,而在那兒有一個看上去像是石台子的東西,上面點了兩根白色的蠟燭,卻沒有插香,而在蠟燭跟前,有一個微微駝著背縮著脖子,頭發亂糟糟的中年男人,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坐著。 當時我心想,假如這個男人真是一個流浪漢的話,那也就罷了,我頂多原路返回後,幫忙打一通救助站的電話就是了。可當我走近一看的時候卻更吃驚了。 這個男人面前點上蠟燭的地方,並不是一個石頭台子,而是一塊木板。木板下面是一個類似裝修膩子粉的那個圓桶,當作是台柱了。而那塊木板上,用紅色還是黑色的油漆,畫了一副中國象棋的棋盤,棋子不多但是也分布在棋盤上,而那兩根蠟燭,就點在楚河漢界上。 直覺告訴我,這不大對勁。我向來不是個冒失的人,所以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立刻就警覺了起來。沒退行以前我防身的幾樣東西是從不離身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夏天總喜歡在腰上別上一個腰包的理由。看見眼下的情形,我立刻默念了一段壯膽咒,然後伸手到腰包里,抓了一段繩子出來。一邊慢慢靠近,一邊準備著見事不對就一繩子圈過去。可是當我走到近處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還是沒有什麼反應,而是好像壓根不知道我靠近一樣,一邊像是在緩慢地思索,一邊伸出手,把象棋棋子里他這一側的“車”,移動了一個位置。而且在那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這根本就不是一副完整的棋局,除了棋子缺了很多以外,還缺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該缺的棋子,就是男人這面的“帥”。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不真的瘋了,這種不正常的環境下,缺不缺棋子似乎沒那麼重要,男人顯得很認真,貌似一副落子之前,需要深思熟慮一樣。 那感覺,就好像是在跟一個人對弈下象棋,但是他的對面,什麼人都沒有。 我看他似乎沒有要對我怎麼樣的感覺,為了確認一下是我想多了還是怎麼樣,于是我偷偷摸出羅盤,擺正位置後,還沒來得及看盤,就听見羅盤指針因為受到影響過大,而導致在盤面上叩擊,發出“   ”的聲響。事實上我此刻完全不用在看羅盤了,因為如此劇烈的反應就是在告訴我,這兒有鬼,而且就在我跟前。最重要的是,這個鬼的某種力量還挺大的,而我唯一弄不清楚的,就是這鬼究竟是為何存在。 其實我大可以轉身離開,但我實在是做不到。在我看來,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顯然是被鬼給迷住了。至于是為什麼我倒是不清楚,但不管這個鬼的動機究竟如何,這種鬼迷人心的事情終究是不合規矩的。所以就算我心里打鼓,感到害怕,還是得硬著頭皮試一試。 “喂……大哥……喂!”我試探性地朝著那個男人喊道,他沒有反應,只是那兩根蠟燭的燭火些微地擺動了幾下,壯著膽子,我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個男人的肩膀,聲音也略微大聲了一點︰“大哥,大哥!”而就在我第二聲大哥還沒喊完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地、而且非常迅速地轉頭,那速度絕非一般人辦得到。他沖著我瞪大了眼楮,就像那種人死不瞑目的樣子。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映著燭火,我看見他眼楮里滿是血絲,臉頰消瘦,有些內陷,嘴唇上有不少稀稀拉拉的胡渣。他就這麼瞪著我短短一秒鐘,突然燭光撲朔,好似有人吹了口氣,蠟燭滅了,周圍一片漆黑。接著我听見咕咚一聲悶響,周圍再度陷入一片安靜。 我很難形容我當時的心情,事後想起來自己似乎是有點被嚇傻的感覺,因為按照我這種膽小的個性,當男人轉過頭來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應該會逃跑了,但正是因為他轉頭速度非常快,讓我沒有防備,竟然呆在那兒和他對望了一秒鐘直到蠟燭熄滅我才回過神來,趕緊一個大跨步朝著下坡跳下去。摸索著找到一棵樹,然後背靠著樹,伸手摸出一把墳土,另一只手抓住繩子,急促呼吸著,打量著周圍。 由于蠟燭是突然熄滅的,所以當時我的眼楮並沒能迅速適應這環境,好在時間也不長,我就漸漸能看得清周圍的輪廓了。所幸的是,在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我並沒用察覺到什麼異常,而與此同時,我也看清了當時那個男人坐的位置,地上麻乎乎的一團,我才知道,適才听到咕咚一聲悶響,其實是那個中年男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我鼓起勇氣走上前去,迅速在周圍幾棵樹之間用繩子圍了一個圈,然後在地上畫了一個井字形的敷,接著跺腳三下以示“通地”,確保自己的安全後,我伸腳踢了幾下那個男人,並大聲喊他。就這麼十來聲之後,他才悠悠哼了一聲,然後慢慢坐起身來。 我點亮手機屏幕,照著他,他因為突然的亮光而虛著眼楮,他問我你是誰啊,你為什麼在這里。我說我也想問你呢,你這麼黑燈瞎火的跑到這個地方來干什麼。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問我,這是哪兒啊? 其實這是我預料到的結果,一般被鬼迷住的人,都不大記得自己發生過做過的事。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謂的記憶斷層。這其實並不算是特別危險,因為很多有過類似經歷的人,都被歸結于“夢游”“分裂”等癥狀,然後莫名其妙地加以治療。所以當這個男人問我這是哪兒的時候,基于我有一種“此地不宜久留”的想法,迅速拉起那個男人,跟他說,咱們先出去再說。男人大概還懵里懵懂的,于是我攙扶著他,加快速度,往回走去。 這一路上非常太平,沒東西追趕著我們。等到我扶著男人爬過磚牆後,于老板站在橋上驚訝地望著我,說人家年輕人出去玩都撿女孩子回來你倒好撿了個男人還是個中年男人。從他的眼神里我不難發現,他是覺得我口味挺重的。我沒搭理他,把那個中年男人扶著在橋欄桿邊坐著,于老板還是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我說老于啊,你幫個忙,去那上邊小賣店給我買瓶礦泉水來。不要貴的,一塊錢的就好。 于老板去了,于是我蹲下身子來,問那個中年男人,你把你記得的事情都告訴我一下。他說他就記得今天自己收攤以後就回家了,接著就跟平常一樣吃晚飯,然後就在沙發上躺著看電視。我問他你家住在什麼地方?他說就離這里不遠。說完他朝著不遠處的堡坎指著,那地方我來的時候看到過,應該是一個老廠子的職工房,但是很破舊了,也沒幾家人住。看眼前這個男人的穿著,應該是日子過得並不算好的那類。我說你就記得你看電視,然後呢?他說自己一天還是挺累的,所以估計是看著電視就睡著了。我心想,如果這情況讓那些科學人士知道了,估計想都不想就會判定為夢游癥了。所謂的夢游癥就是身體看似有意識但卻無意識的根據自己的行為習慣機械重復一些事情,而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事主睡著以後,所以叫做夢游。于是我接著問男人,你莫名其妙來到這里,你家里人都沒察覺嗎?他苦笑一聲說他是一個單身漢,沒有老婆孩子,父母歲數都大了跟自己兄弟住在老家,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已經呆了好多年了。 從男人醒來到目前,時間也過去了一陣,他也清醒了不少。他漸漸開始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我心里是有答案的,但是在那之前,我還不能告訴他。我想到之前于老板說,這種燭光其實出現了差不多有兩年多了,那就是說,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在兩年前就開始被鬼迷住了。而這兩年以來,他每天本身就勞累,想睡覺的時候卻被鬼弄出來,到這個僻靜的地方來下象棋,難怪他看上去如此消瘦憔悴。換成任何一個身體再好的人,持續兩年這樣子,恐怕也好不到哪去。出于好奇,我問了他一句,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他說他現在在金島花園附近,每天提著自己的工具在那兒,等著那種私人裝修隊,缺什麼什麼師父了,他就去湊個腳。他說他是做泥水匠的,每個月辛辛苦苦,大概也就能掙到2000塊的樣子,除去家用,也剩不到什麼錢。我問他,那你是不是挺喜歡下象棋的呀?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他被鬼迷住的這段時間,都在跟那只鬼下象棋。他听到以後有點吃驚,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說我猜的。他說他是個很喜歡下象棋的人,通常很多人還下不過他,在自己蹲點做泥水匠之前,他就在附近街邊擺棋局。 擺棋局?什麼意思啊?我不解地問道,他說,就是跟人下象棋,50塊錢一盤,誰輸了誰給錢。我哦了一聲說就是街上騙人的那種破解殘局那種對不?他搖搖頭說不是,他是正兒八經地從頭下棋,輸贏全憑本事。我突然想到點什麼,于是問他,你是不是兩年以前開始做泥水匠的?他說是的。我又賭博性地問了一句,那麼你之前的棋盤和象棋棋子,是不是不見了?他說並不是不見了,而是在那段日子發生了一件事以後,自己一怒之下把棋盤和棋子都給扔了,說完他朝著身後一指說,就扔在這附近的樹林里了。 看樣子,當時在燭火邊的那副棋盤和棋子,就是這個男人之前丟掉的那副。但是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適才看到的棋局里,這個男人佔據的一面,是沒有“帥”的。所以連殘局都算不上。正在弄不明白的時候,于老板買著水回來了。 我把水擰開後遞給中年男人,讓他喝幾口潤潤嗓子。然後我問那個男人,你說兩年前發生了一件事讓你丟了棋盤,從此不下棋掙錢,而改作泥水匠了,是因為什麼事啊? 男人吞了口水說,那天他和往常一樣,在街邊擺棋局。後來來了一個他的老棋友,這個人屢次挑戰他卻屢次失敗,幾乎每個星期來好幾次,每次都只下一局。男人說,結果就在那天,他覺得自己每次都贏人家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故意放水輸了一把。但是由于兩人都是棋藝精明的人,自然這點小把戲被看了出來。于是兩人因此起了爭執,還打了一架,後來警察來了把兩人帶走。男人說,對方是個歲數比自己大不少的老人,結果在警察局問詢的時候,心髒病發作,于是自己趕緊和警察一塊把老人送到了醫院急救,連急救費都是自己墊付的。結果老人因為歲數大了的關系,就沒能救回來。 听到這兒,我和于老板面面相覷,我很難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因為下棋下不過,還被活活急出心髒病來了,並且因此丟了命。男人接著說,就因為這件事,那個老人的子女說什麼都不讓男人過安生,在醫院動手打了他,並且起訴到法院要他賠償因故造成老人過世的損失。後來在警察局和附近居民的協調下,幫他說好話,說這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是是個老實人,希望能夠酌情處理,才賠付了一個他自己砸鍋賣鐵能承擔的數字,這事才算了結。 他頓了頓說,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決心今後不再下棋了。覺得這棋迷之人,除了棋藝給自己帶來的快樂以外,遇到一樁大事那就誰都受不了,如果犯心髒病的人是他自己,他也會覺得太不值得了。于是那天他喝了點酒,就把棋盤和棋子,一股腦地丟在了這個樹林里。 說到這兒的時候我才算明白,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起初那個在我羅盤上出現的鬼魂,應當就是當初心髒病去世的那位老棋迷。大概是死之前一直都覺得自己贏得不光彩,想要在死後了卻一個心願,打算贏一次再離開。可是由于棋盤上一直沒有那個“帥”,也就成了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于老板把我拉到一邊,說可以了,咱們走吧,這水都買了,待會別人賴著我們怎麼辦。我對于老板說,老于啊,我之前曾經對你說過一點我的職業,你大概沒放在心上。今天你要是還拿我當朋友的話,你就跟著我走一趟,如果你不願意也就算了我不勉強你。我的職業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稀疏平常,今晚就算是我吃了你家里的一頓飯,該當對你有所坦白吧。 于老板很納悶,他看上去像是想要問我問題,但卻沒開口。于是我把我的分析,包括我掌握的情況以及對這個中年男人之所以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個地方做了一個說明,並自私地加上了我自己的猜測,就是我猜測那個鬼,就是那位心髒病離世的老人。當我把這些話說完以後,中年男人和于老板都愣住了,看得出來,他們誰也沒想到過會真的和這方面的東西有關。為了證明我說的不是假話,我讓那個中年男人伸出右手,我把羅盤取出來,靠近他的右手打了一下。因為他的手之前是握過棋子的,所以手上雖然反應不算強烈,但是能夠明顯的察覺到,這絕非我糊弄他們的雕蟲小技。 我跟中年男人說,我就是靠這個手藝吃飯的,今天偶然撞見你這件事,我才插手管一下,我不要你一分錢,既然我撞都能撞到這件事,那麼對于我而言,這件事就跟我有必然的關系,我幫你了解這樁鬼事,送走那個鬼魂。起初男人很是抗拒,甚至連于老板的表情都似乎在說你小子這下玩笑開得有點大了,我沒理他,只是告訴那個男人,你必須要明白,現在每天晚上迷迷糊糊走出來下棋下到半夜,傷身勞神的人可是你自己,當時你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羅盤上鬼魂反應很強烈,也就是說這個鬼魂有比較強大的執念,而這執念是什麼,在我現在看來,就是它希望能堂堂正正的贏你一盤。 男人支支吾吾地說,可是論棋藝的話,那位老人家真的下不過我啊,如果我再裝著輸給他,那不也沒用嗎?我說你放心吧,那個老人死了兩年多了,49天後的鬼魂多少都有點不同程度的糊涂,咱們就去重新買一副象棋,擺個完整的棋局,你讓著他,讓他以為自己贏了你,了卻心願以後你就自己回家,剩下的事交給我,我來送走他,如此一來,我保證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會半夜三更到這兒來,也不再會因為這件事自己弄得狼狽憔悴。 男人被我這麼一說,有些猶豫。于老板一把拉著我的手臂說,兄弟你干嘛呢?你當真玩啊?我雖然是個不大正經的人,但是那個時候我告訴他,我沒玩,但我是當真的,你來還是不來?于老板看著我,然後嘆了口氣對我說,剛才買水的時候你干嘛不直接叫我帶一副象棋過來,害得我重新跑一趟…… 于是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和于老板攙扶著那個男人,三個人一起翻牆去了起初點蠟燭的地方。男人雖然嘴巴上答應了,但是看得出他還是很害怕的,于老板也是如此,我估計那個時候他們倆對我的話依舊是半信半疑。我點燃蠟燭,把棋盤上剩下的棋子都拿走放在地上,然後一如既往地結下繩陣,只留下一個出口。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悄悄捏了一把墳土在手心里。我對那男人說,你現在把剛買的那副象棋擺好吧,你擺好了我就開始喊靈了。 所謂的喊靈其實就是把徘徊在附近的靈魂喊出來,並不是要交待它做什麼事,而是讓它注意到我就可以了。舉例來說,如果我喊到的就是那個和男人下棋的人,它看到我的同時自然也看到了這個男人,以及已經擺好的棋局,那麼下上一盤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等同于說,我喊靈,不過就像是小時候課堂上,分坐教室兩頭的學生相互喊不答應,于是找了個坐在中間的同學幫忙喊一聲一樣。 男人擺好棋局,對我點點頭,我念咒喊靈,在羅盤告訴我它已經來了的時候,我和于老板都站到繩圈以外,靜靜看著。男人那一側是紅棋,本著象棋紅先黑後的原則,他率先擺了個當頭炮。而就在此時,黑棋左側的馬,竟然緩緩平移到了馬位上。 我想當時除了我以外,男人和于老板都很吃驚,從他們倆的表情可以明顯的看出來,那個男人甚至有些害怕。我對他說,你別害怕,只管下棋,有我在這兒你肯定是安全的。其實我是騙他的,我從來不會承諾任何人的安全,但是這些話又怎麼能跟他說呢?好就好在,漸漸他平靜了下來,棋風也越來越順。我是個喜歡下象棋的人,只不過我覺得我下不過他,于是我提醒他,小心點,別贏了……放水……他才慢慢適當溫和的改變了棋路。 這一盤棋下了不到二十分鐘,但我估計是這個男人這輩子下得最久也最離奇的一盤棋。最後他落了個僅剩一士一帥的局面,給逼死了。這種死法是象棋里比較沒面子的一種,就是自己的子都讓人給殺完了,特別沒面子。我對男人說,下完了,你就贊嘆下吧,說老人家你太厲害了什麼之類的屁話。果然他對著對面的空氣豎起大拇指,說老人家你太牛了,我再也不敢跟你下棋了!然後我對他使個眼色,要他面朝著燭光,後退著退出線圈。 接著我跟他說,行了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男人問我說,今後他就不會再這樣莫名其妙轉悠到這里來嗎?我說是的,在我送走這個鬼魂之後。他說那我在這里等著吧。我轉頭對于老板說,你也要在這里看著嗎?他點點頭,想必是這一晚他看到太多和他原本理解的世界相悖的東西,無論出于哪種心態,好奇也好新鮮也罷,不管在今晚他看到這些以後,將來還會不會用原本的眼光看待我,起碼在這一刻,我是做到了對朋友坦誠的。 于是當著他們倆的面,我少有的不忌諱地起靈送靈,而我也思考了一下,這個靈魂留下的執念,竟然是因為下象棋不服輸。我們在街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是他們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件自己絕對不願放下的心思,這究竟算是固執,還是算人之常情? 大約在那件事一個月以後,于老板給我打來電話。這期間我和他並沒有聯系過,因為我曾以為我這麼當著他的面一搞,估計他也不大願意再跟我做朋友了。所以何必自討沒趣?只不過他在電話告訴我,他幾天前跟那個男人一起去了那段廢棄的河濱路,他說那男人精神看上去好多了,也沒再遇到什麼事情了。我問他那你們還去那地方干嘛?他說他們找東西去了,然後在離垃圾場不遠的地方,在樹叢的泥土里,找到了那個紅色的“帥”。 很好,這樣的結局不錯。 第八十九章《第三冊》(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雞叫 2008年,我接到一個中學同學的電話。原本我在外漂泊的這麼些年里,很多同學都已經失去了聯系,而在那年,班上的一位熱心姑娘發起了一次同學會,本著“同學會,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的原則,很多原本失聯的同學們又重新聚集在一起。早年我們都還是孩子,懵懵懂懂的青春期,如今一見確實大家變化都不小,男同學更加成熟了,女同學也變得漂亮了。而這群同學當中,有一位姓陳的男同學,在那一年也成了我的一個客戶。 其實原本我對于自己的職業是盡量低調,但我從不刻意去隱瞞。同學會上,大家聊天的話題除了追憶當年以外,更多的還是在對比各自的生活。例如你工作是在做什麼呀?你收入多少等等,而這個陳同學,在念書的時候就常常跟著我一塊瞎混。 通常跟我一起瞎混的人,基本上是沒好果子吃的。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從小到大,我都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惡作劇的欲望,而這位陳同學,是貫穿我整個初中時期,被我整得最慘的人之一,其實我並不是想要整他,而是因為我克制不住惡搞的邪念而已。例如我曾經拍死過一只蜜蜂,然後裝模作樣嘴巴嚼得津津有味,然後撿起那只死蜜蜂走到他跟前,裝作陶醉地自言自語︰“唉,怎麼這麼好吃呢?真甜啊!比糖還甜!”于是陳同學就纏著我問我在吃什麼他也要吃,我就故作慷慨大方地把蜜蜂遞給他,說果然是采蜜的,一嘴下去,滿口都是蜜糖味道! 于是那天他吃了一只蜜蜂,吃得很開心。 還有一次,我騙他說我看到數學老師的金項鏈掉到花壇里了,但我找了很久沒找到,你幫我找一下行嗎?然後很快我就忘記這件事了,結果他硬生生曠課一節,給我挖了一堆蚯蚓回來。 所以當我多年後在同學會上見到他的時候,我的心里其實是挺抱歉的。不過听說他自從中考失利後,去了別的學校上學,然後進入了開掛的模式,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學了當下熱門的土木工程專業,繼而憑著自己的努力,就職于國內一家超大規模的建築工程公司擔任技術監理,住著名盤小區,開著價值不菲的轎車,論生活品質和社會地位,的確比我高得多。而這個公司大到幾乎在國內許多大城市都有工程隊。酒席上他略帶自豪地跟我開玩笑說,他們公司如果不算工人的話,每個月發放的工資都足以抵得上一些小縣城的總體收入了。當然我不清楚這樣的說法會不會過于浮夸了一點,只是因為大家都長大了,變得沉穩了許多,于是那些在我心里跳躍想要打擊他積極性的話,我就憋著不說了。而借著酒精的力量,我也悄悄告訴了他,我是一個專門靠死人賺錢的神棍,並開玩笑的說,今後你如果有類似的業務,記得介紹給我做。 果真是個實誠孩子,在他們公司遇到一件事的時候,他還真的打電話給我了。他在電話里告訴我,如果連我都不幫忙的話,他就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我是個從不嫌錢多的人,所以我和他單獨約出來見面喝茶,並請他告訴我他所掌握的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告訴我說,大約在2006年的時候,政府決定在重慶大渡口區新修一條相對快速便捷的道路,連通巴南區的魚洞,這樣一來,人們去魚洞就不必再從破舊的老路和比較擁擠的高速路走了,一方面是給道路緩解壓力,二來也是為了方便那些明明只隔了一條江,卻要繞路走很遠的附近老百姓。他還說,由于魚洞的發展程度越來越大,又瀕臨長江河道,所以還相應打算把原有的那個水碼頭擴建為一個規模比寸灘還大的集裝箱碼頭,如此一來,重慶的水上貿易鏈江北江南都同時具備了。陳同學坦言,由于當初政府放標出來的時候,自己公司實力雄厚,也很有分量,這種重要的民生工程也輕易拿下了。 陳同學接著說,工程在重慶于是總部派了個高管來這里執行監督工作,自己則是配合領導完成工程隊組建,建材采購,以及協調政府相關部門對附近受影響的居民安置協調的工作。他說,因為工程面積很大,除了要聯合另外一個工程公司修一座跨江大橋之外,他們還中標了一份安置地,修建還建房,用來給那些因為工程失去家園的老百姓安家的。陳同學告訴我說,這個鏈條就扯得比較大了,簡單地說,一方面你要毀了人家的土地,另一方面又要給更好的居住條件給別人,但是土地這種東西永遠都是最值錢的,所以不管工程進度幾許,也怎麼都賠不了錢。 我笑著說,這就是咱們老百姓特有的福利啊,政府低價收購了我們的土地,然後高價賣給開發商,再指定開發商找到你們這樣的工程公司,一個牽扯到好幾萬人的項目,就這麼三家機構就循環完成了,高,真是高啊!我承認我這人嘴賤,但我從來不無緣無故的賤。陳同學听後呵呵一笑說,那些事咱們就別管了,說說我這回具體遇到的事兒吧。 陳同學說,別的工作進度都還比較順利。因為畢竟是分管的關系,所以很多事情不必自己親力親為。而就在不久前,他和政府部門相互配合。好不容易和一批拆遷戶達成了意見,並在規定時間內把賠償金和過渡費分發到位給居民們,開始推倒房子的時候,發生了怪事。他說,在那一代有一個村民們喊做“水塘”的地方,有一個房子,卻怎麼都沒辦法推掉。我問他說,是遇上釘子戶了是嗎?他搖搖頭說不是,因為那一帶的居民都是安置好了的,整個過程相當和諧,並不會像電視新聞里常常看到的那種拆遷隊大戰釘子戶。而是在那棟房子周圍,所有的房子包括那些致富家庭修的三層樓的水泥磚瓦房都推倒了,卻在挖掘機一靠近那座差不多100年的老房子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失靈故障,別說推牆了,連動都動不了。我說還有100年的老房子?陳同學說是啊,就是以前那座紅泥巴混合竹條當牆,圓木柱子當梁,頂上全是瓦片的那種,很老的房子了,那房子後面本來有一座墳,墓碑上面刻的是光緒多少多少年。我一拍大腿,對陳同學說,會不會是你嗎當初動土的時候犯了人家的墳了?陳同學說這就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了,因為當時規劃的時候發現那座墳已經填平了,變成了莊稼,周圍居民都說那是空墳里邊沒埋人,就只留下個墓碑在那兒。原本工程隊的人都沒曾想過可能是因為那方面的原因,但又沒有合理的理由來解釋,于是個別膽大的個人就開始掄錘子砸了,考慮到那房子非常老舊又是紅土做的,覺得人力也可以拆掉。可誰知道這一錘子還沒下去呢,就被屋頂上掉落的瓦片給砸了,頭上砸出一個口子,傷勢盡管不重但是還是送醫院了。 我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于是我打趣說,那當然了,如果哪天有人來拆你家房子,你不也得有什麼砸什麼嗎?陳同學苦笑著說,但是那也沒辦法啊,房子始終是要拆的。發生了這兩件事以後,工程隊打算說先把這個房子放這兒,周圍那些房子剩下的先拆了好了。于是又放置了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後不得不繼續拆那座房子,又發生了和之前一樣的怪事,機器一靠近就故障,人一旦砸房子準被砸,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陳同學說,更奇怪的是,第二次準備拆房子的時候,夜里守夜的工人還說,自己半夜起來撒尿的時候,听見那房子里傳來一陣怪異的雞叫聲。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一下子來精神了。因為在我所了解的情況里,這種半夜有雞叫的聲音是比較危險的一種。試想一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也許會听見許多聲音,人說話的聲音,狗叫,貓叫,甚至老鼠等,這些聲音都會因為夜晚的安靜而相應被放大和被耳朵所接收,但是沒有一種聲音會比雞叫更加詭異,除了夜里的雞本來不會叫以外,還有個很重要的說法就是,雞腳神。但是我一想似乎又不大對,雞腳神一般出現是為了收取亡魂,如果一個地方鬧了雞腳神,那麼必然這里在三日之內是死過人的,所以很快我在心里就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于是我問陳同學,你們的工人除了听到雞叫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發現?而且那雞叫是公雞還是母雞?陳同學說,是公雞叫啊,第二天那個工人來找我匯報這個情況的時候,我起初還以為可能是早前拆遷的時候哪家人忘記了把雞給帶走,所以晃悠到這里來了造成一場誤會。因為這地方雖然是郊區但比起那些正宗的農村還是差多了,不可能會有野雞的。再說了,這雞怎麼會半夜里叫呢。 陳同學微微擺動了下身子,把頭朝著我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跟我說,那個工人跟我說,他听到的雞叫,和雞本身的叫聲有很大的區別,而是那種人模仿出來的雞叫聲。陳同學周圍看了看,確保沒人偷听,又用更低的音調跟我說,我們那個工人循著聲音找過去,因為那家的豬圈和雞窩都是在同一個小棚子里,所以他找到豬圈的時候,黑漆漆的但卻听見里邊有人在學雞叫,于是他打手電一看,在豬圈的角落里,有一個穿著白襯衫,背靠牆角蹲著,身子卻挺得老直,雙手分別放在蹲著的膝蓋上,穿了黑色褲子,赤著雙腳,臉上手上皺紋斑布,卻蒼白得嚇人的老頭子, 我是個想象力比較飽滿的人,所以當陳同學用這種音調跟我描繪那一副連他自己也未曾親見的畫面的時候,我還是迅速把當時的環境和場景聯想了起來。我雖然抓鬼,但我也是怕鬼的人。正如我所說,多數情況下,我並不是在怕這個鬼,而是害怕形成鬼魂的直接原因,死亡。听到這兒的時候我故作鎮定,問陳同學接下來怎麼樣了,他跟我說,那個工人當場就嚇得跑掉了,工地也不守了,跑到離那兒最近的麻將館外面呆坐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別的工人來。 陳同學說,原本如果說之前發生的那麼多怪事還不足以讓大家有能力直接去聯想到這方面的話,那麼那一晚守夜工人看到的那一幕,無疑就使得大家無法再去猜測別的可能性。陳同學到工地之前,別的工人陸陸續續都去了,所以他並不是第一個耳聞此事的人,而是在那天,所有工人都得知了這個情況。膽小的人開始盤算自己要不要辭職不干了,反正都是臨時工,膽子大的人開玩笑的說是不是那個工人晚上喝酒喝糊涂了,但是誰也不敢輕易否定這件事,因為前前後後串聯起來,實在太奇怪了。 陳同學告訴我,他本來算是不信這些的人,但是如此一來,他不得不信了。這種事情,就算自己單位的領導相信了理解力,也沒辦法說服那些政府部門的人,所以當下他打電話跟領導匯報了這件事。由于是建築隊,所以領導是知道這當中的有些講究的,于是他吩咐陳同學把這件事解決後再繼續動工。陳同學也正是因為如此,才來找到我幫忙。 听完他口述的這些以後,我低頭喝了一口茶,快速把陳同學說的這些串連在一起,就目前來看,是不是因為屋後那座空墳有關系我無法確定,但和這座屋子肯定有莫大的關聯。也就是說,如果我去了現場的話,我必然會在這個屋子至少是在豬圈里找到靈魂的痕跡,以此判斷這個鬼魂能力的大小。于是我對陳同學說,咱們喝完茶,就去工地看看。 從喝茶的地方到工地估計車程差不多40分鐘,從主干道斜插到工地上是一條兩車道的村路,而從村路還有一個單車道甚至不叫車道的小路走進去大約10分鐘,就到了他們的工地。工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被推倒的房子,地上的瓦礫橫七豎八,周圍有些農田,陳同學告訴我,這些農田都是佔地前附近村民的,由于本身就是農田了所以在這里正式建設之前他們是不會干預村民們種地的。而在一口差不多百來方髒兮兮的水塘邊上,唯獨矗立著一間土房子。土房子還有個偏房,陳同學跟我說,那個偏房就是不久前工人看見老頭的那個豬圈。房子和豬圈相互垂直,形成一個L的字形,就在它們的中間,地上散落著不少摔碎的黑色燒制瓦片,還有一台挖掘機,垂頭喪氣的停在那兒。牆壁上偌大的紅色“拆”字,院子里雜草橫生,草堆里原本的泥土上邊,則是一些別的房子拆解後,散落出來的碎石渣子。 工地上還有些工人,不過他們好像都知道這地方不大對勁,所以看得出來他們在刻意離那座房子遠點。我對陳同學說,咱倆先到屋子里看看好了。他有些遲疑,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我說你放心,有我在呢不會有事。 于是我和陳同學走到挖掘機跟前,我掏出了羅盤,一面打著盤看,一面四周圍走動。院子里其實還好,沒什麼異動,我直接走進了豬圈,豬圈本來應該很髒亂,但從牆上地上的痕跡來看,已經干枯和周圍融為一體了。髒肯定是髒的,只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更髒下去而已。豬圈里什麼都沒有,除了柵欄和喂食的食槽。我走到最靠外邊的那個牆角,剛一靠近,羅盤就開始比較劇烈地轉動起來,根據經驗,這種訊息似乎是在對我說,不要繼續靠近了,否則我將要受到傷害的意思。 嚴格來說,這算是一種警告。我相信這種警告在當初陳同學他們準備推到房子的時候,也曾出現過。只不過這些工人包括陳同學不懂測靈,所以無法得知罷了。工人們按照工程進度開工,卻因為忽略了這個警告的信息,而導致自己受傷,想起來也成了理所當然。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一陣,那意思是在說,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制造麻煩的。接著我就退出了豬圈,朝著內屋走去。 同樣的在我踏上內屋的那個門檻的時候,這種警告再度出現,只不過這回我采取了對抗的方式,一面念咒一面走進去,念咒的目的在于讓“它”暫時沒有辦法對我和陳同學做什麼,例如用瓦片砸我們之類的。內屋里也是一片荒涼,除了幾根橫七豎八倒在屋子中間的長條凳子,還有一個四方桌,沒有樣式可言就是那種非常尋常的老木頭桌子。房子的一角擺著一張木床,床上甚至沒有床板,床的四腳向天頂上延伸,形成一個撩蚊帳的架子。天頂上除了房梁以外,就能夠看到瓦片了。只不過瓦片破碎了不少,以至于我可以直接看到天空,屋子的牆壁應該是刷過石灰的,從那些斑駁的印記可以看出,牆上有些釘子釘過的痕跡,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里應該是掛過相片或是偉人的畫像。在床頭一側的牆壁上,則貼著一張紙,那張紙的左上角因為沒粘牢固而耷拉下來,擋住了其他的地方所以我不知道那張紙是做什麼用的。我繼續朝著里屋走,床腳一側有個小門,走進去則發現是廚房,有兩個挺大的土灶鍋台,地上擺著幾個類似我們用來做泡菜的瓦壇子,我打開壇子,里邊還有些干掉的泡菜,沒有水了。除此之外,這間屋里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一直密切注意著羅盤的動靜,從進屋到現在我並沒用受到什麼外力的干擾,這說明我之前念咒是有用的,也說明這里雖然鬧鬼,但是這個鬼並不能把我怎麼樣。有了這種確切的保障之後,我膽子也大了許多。我重新回到有床的內屋里,伸手撩起牆上那片耷拉下來的紙,掉落一陣灰塵後,我發現那是一張獎狀。獎狀上已經嚴重褪色,但是還是能夠看出那用毛筆寫下的字︰梁靜小同學在本學期評為三好學生。落款的日期是,一九八九年。 我小時候也得過獎狀,但那基本上都是賽跑第幾名,或者是樂于助人小標兵之類的,我從沒在學習上拿過獎狀,這也注定了我永遠不可能因為念書而出人頭地。所以看到那張獎狀的時候,我不免聯想起當時我小時候那種很“社會主義”的感覺。于是我簡單推算了一下,梁靜應當是個女孩子的名字,獎狀上寫著“小同學”,那麼應該是小學生而且是低年級。也就是說,當梁靜得到這張獎狀的時候應該是一二三年級的事了,折中假設一下,是在二年級,那麼歲數應當是八歲,一九八九年的時候她八歲,則她的歲數應該和我相差也就一兩歲。我轉頭問陳同學,你們當時拿到土地的時候,住戶簽字這戶人家是誰簽的?陳同學說村里人都說這里已經十多年沒人住了,早前在做人口普查的時候把這兒判定為了無戶主,所以當十年前那場農轉非的熱潮里,村里就把這里的產權劃成了集體土地。只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多余的錢把這里改建,就讓房子一直荒在這兒了。我說那就是說這里的戶主是根本沒找到,或者是找過沒找著,于是村里就代表戶主把土地回收了對嗎?陳同學說是的。我問他那之後你們都沒問過其他村民這里住的是什麼人嗎?他撓頭笑著說,這字都簽了,法律上都已經承認了產權,又沒人來過問,誰還會去打听這些事呢。 聯系前後我想了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告訴我,這個地方並不是沒有主人,而是因為死亡或者別的原因找不到。這房子起碼是一百年的老房子,很有可能是一家人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從工人的目擊來看這兒的鬼應該是個老頭,起碼他死亡的時候是個老人了。穿著襯衫說明是這幾十年的事情,那麼這個老頭很有可能就是獎狀上那個梁靜的外公或者爺爺。也就是說,如果要解開這當中的疑惑,我們得想法子找到這個叫梁靜的女人才行。 我問陳同學,現在這村子的村委會還在不在?他說已經不在了,拆遷後大部分村民都搬到了山下主干道邊上的一個還建房小區里,開發商和政府提供了過渡費讓他們在這個小區或租房子或買房子,重新生活。以前的村干部大多也都住在那兒,只不過這個村子已經不在了,干部們也都卸任或是分散到目前的街道了。我說那應該還能夠找到幾個了解情況的老干部吧?他說應該可以,我說那好,咱們這就找去。 下山以後走了沒多久,就到了一個看上去修建得不錯的還建房小區,比起那些財大氣粗的名盤小區來說,這里顯得遜色了許多,但是比起周圍那些廠房職工宿舍來說,這里又的確是個小區的味道。停車庫健身步道健身器材一應俱全,小區還有保衛人員,這其實側面說明了即便是還建房,也是有規模像樣的房子。陳同學根據自己手上當時那些村干部的聯系方式挨個找過去,最後我們找到了當時的村長。 村長听說陳同學要來問點事情,到樓下來接我們。村長看上去歲數不小了,五六十歲吧,但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服,這樣的打扮看上去很像趙本山老師。村長姓王,據說是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表明來意,我們告訴村長說要找一些當初村里目前還健在的老人打听下他們村X社X號原來住戶的情況。村長很熱心帶著我們到小區里一家茶館里,找到一個戴著鴨舌帽,杵著拐棍的老爺爺。這個老爺爺看歲數應該是七十好幾的人,但是雖然身體老了,神志卻還很清醒。村長說,這位大爺是他們村資格最老的幾個人之一了,解放前家里是開學堂的,算大戶人家,所以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老人家基本上都了解。于是我和陳同學問老人,那間屋子以往的主人是不是姓梁,老人回想了一下就說是的,于是我就知道梁靜其實就是那個老頭的孫女。 閑聊間老大爺突然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說這個老梁啊,一輩子命都不好。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相繼去世,家里除了他以外,就剩下兩個妹妹,長大以後妹妹都嫁人了,他自己則因為供妹妹長大,欠了債還不上,就在兩個妹妹嫁人之後,到山下鐵路邊偷生鐵去賣,結果被抓住了。老大爺說,在那個年代,盜竊可是要坐牢的,因為偷一塊鐵和偷了供銷社的米一樣,都是社會的蛀蟲,被瞧不起不說,有了污點後將來做什麼都困難。結果他因此被判刑了幾年,出獄後自己都三十多歲了,想著父母去世,妹妹嫁人,自己雖然什麼都沒剩下,但還有土地,可以老老實實當農民。于是他開始養豬種地,多年後還清了債務,卻把自己歲數也拖大了。 老大爺說,老梁那時候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卻還沒有結婚。而當時的政治環境相對緩和了許多,人們對待有過牢獄經歷的人多了一些寬容和理解,起初沒人看得起的老梁,常常被村子里的人繞道而行,連附近的小孩子有時候都會在老梁種地的時候朝著他丟泥巴,一邊丟還一邊罵他是勞改犯。老大爺說,自己家和老梁並不是很親密的那種,但是有時候看到他實在過得清苦,街坊鄰居們也都漸漸開始不同程度的接濟下老梁。但是老梁一直都把大家的好意拒之門外。說到這兒的時候,我猜想老梁估計是要自己奮一口氣,靠自己生活。我特別能理解他這種做法,因為假如有一天曾經瞧不起我的人來給予我施舍,即便他出于一片善心,我也會委婉拒絕的。因為我也會選擇自己活出個人樣,來給你們看看。 老大爺接著說,到了上世紀八零年代的時候,有人在當時的老村子家門口丟下了一個菜籃子,籃子里就裝著一個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嬰,第二天這件事就在全村傳遍了,大家雖然嘴巴上都在說這孩子很可憐這麼小就被丟了,還有的人猜測這孩子被丟棄是不是因為本身有什麼疾病之類的,表達同情的同時,卻沒有任何一家人願意出來代為撫養這個孩子。在他們看來,他們寧可走很遠的路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也不願意賞給孩子一口飯吃。 听到這兒的時候,我有一陣心里不爽的感覺。準確的說,是覺得心酸。孩子剛剛被遺棄到村長家,卻又即將被大家再度以另一種看起來和緩,性質卻完全一樣的方式遺棄掉。老大爺說,而就在大家議論紛紛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老梁站出來說,讓他來撫養這個孩子。 老大爺說,當時大家都有些吃驚,因為老梁歲數已經不小了,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再撫養一個孩子,那壓力肯定小不了。老村子當時告訴老梁,說你經濟上困難,認養孩子要符合國家條件才行,這孩子還是讓咱們送福利院吧,這樣將來還能找個好人家。老梁一直跟村長堅持,他說自己貧苦了一輩子,本來覺得生活也沒什麼希望了,隨時隨地死了都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如果讓他撫養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會成為他的希望,有了希望他就會有活下去的動力。老梁最後還強調說,他不知道為什麼,一看這孩子就喜歡。 也許是他的一番樸質的話說服了村民們,大家紛紛開始贊同讓老梁收養這個孩子。有些家里條件比較好的家庭還說,今後孩子生活念書的費用,大家都會一起想辦法的。于是村長帶頭,把孩子交給了老梁撫養。 老大爺說,起初的幾年,孩子小,也乖,吃得少也花不了多少錢,而老梁這個平日里有著濃烈自卑心理,覺得自己勞改過,矮人一等的情況也漸漸有所好轉。他給孩子起名叫梁靜,還笑著說自己的歲數大了,叫爸爸不合適,就直接升級當爺爺好了。而梁靜這孩子從小也乖巧,個子不大總是常常幫著老梁分擔田里和家里的重擔,小小年紀卻比起很多同齡孩子成熟一些。由于她是撿來的全村都知道,所以她自己也知道。老大爺說,這孩子很爭氣,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跟老梁是一個性子,別人越是看不起我,我就越要證明給你們看。 老大爺接著說,很快梁靜就到了上學的年紀,由于是棄嬰,沒戶口,也就上不了學。老梁去求村子,請村里出證明,到派出所把孩子的戶口解決了。梁靜也知道自己上學來之不易,所以學習一直很用功。周圍的村民們都喜歡這個上進好學的孩子,于是正如他們早前承諾的一樣,梁靜的學費,大家一塊給湊了出來。 老大爺嘆氣說,可是到了孩子上中學的時候,學費突然變得高了不少,漸漸有人開始不願意幫助梁靜了,甚至村子里還有個別八婆的人,閑言碎語說女孩子現在長大了身材出來了老梁有福氣了之類的混蛋話,于是老梁砸鍋賣鐵把梁靜供著念完了中學,卻在考高中的時候,梁靜明明考上了一所不錯的高中,但因為家里實在負擔不起,她被迫選擇了離家很遠的一座普通高中,為了節約路費,就念住讀。就在梁靜上高中的第一年,老梁就因為歲數大了,身體虛弱吃不消,導致在豬圈喂豬的時候中風倒地,這就再也沒救回來。 老大爺說,老梁的歲數比他還小一些,但是他這麼多年的操勞,讓他看上去歲數和他差不多一般大了,而且因為窮,平日里和鄉親們的來往也不多,他都是死後很多天,豬圈里的豬餓慌了不停地叫喚,吵到大家休息,這才在豬圈里發現了他的尸體。老大爺說,鄉親們看老梁死了挺長時間了,身體是蜷縮著的但是卻很僵硬,這時候辦喪事連人都躺不平,于是就一面通知了還在上學的梁靜趕緊回家,等梁靜趕回來後草草辦了一天的喪事,就大家湊錢火化了。 老大爺說,從那以後,梁靜因為要繼續上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到她高中畢業的那年以後,就再也沒人見過她了。這時候村長打斷我們說,前幾年開始拆遷的時候他們村委會還輾轉找到了梁靜,她已經嫁人到了湖北,在那邊定居生活了。告訴她這里要拆遷了,需要她回來簽字,她卻說房子是爺爺的不是她的,既然爺爺已經死了,那就由村里代為決定吧。自己不要拆遷費了,就當成是報答鄉親們那麼多年對她們祖孫倆的照顧了。 我問村長說,您的意思是現在如果要找梁靜的話,你們是能夠找到她的聯系方式的?村長說是的,當時打過電話,如果號碼沒換的話就能找到。我對村長說,那麻煩你告訴我們一下她的電話,現在拆房子在她們家遇到點問題,我們需要跟她求證一下才行。村長很爽快地答應了,于是就開始打電話,找那個知道梁靜電話的當時的村干部,輾轉好幾次,他終于把梁靜的電話號碼寫在煙盒里面的錫箔紙上,然後遞給了我。 謝過村長和老大爺以後,我和陳同學就離開了那個茶館,走到那個小區門口我就開始給梁靜打電話。所幸的是,這個號碼依舊是通的,而且電話的那頭,就是梁靜本人。 確認是她本人以後,我告訴她我是這邊拆遷辦的,希望跟她了解下老梁的情況,但是梁靜似乎有點不耐煩或是不願多說似的,告訴我說她此刻不方便想要掛掉電話。于是我咬咬牙,斬釘截鐵地對她說,梁小姐你听我說,你爺爺回來了! 電話那頭突然愣了,然後她帶著不解的語氣問我,什麼叫我爺爺回來了,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啊?于是我盡可能簡短地把從陳同學告訴我的情況等來龍去脈,甚至包括剛才那位老人家給我描述的老梁當初的死狀,還有一些關于她自己的事情告訴了她,我察覺得到她非常吃驚,並且處于懷疑我與相信我之間。于是我告訴她,現在建築方要拆掉你爺爺家的老房子,你爺爺的鬼魂回來了死活不讓拆,如果我強行弄走你爺爺一是我自己于心不忍,二是這對你來說是不負責的,所以希望你能夠配合一下我,弄清楚來龍去脈後我再送走你爺爺。我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你就告訴我你爺爺當年的一些習慣就好。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其實我完全可以直接帶走老梁的鬼魂。但是那只是解決了這個問題,卻沒有化解這段執念,而且我還有幾個問題沒弄明白,一是屋子後邊的那塊墓碑,二是為什麼老梁的鬼魂會在夜里學雞叫。 梁靜听到我說了這些話,于是讓我等一下她換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十多秒鐘以後,她問我是不是自己爺爺真的回來了,我說我沒有親眼看到但是有人看到了,不可能是假的。她停頓了一下問我,你想要知道些什麼。我跟她解釋道,你爺爺之所以沒走,甚至是佔著房子不讓施工隊拆掉,我原本以為是因為那是他的房子,但後來一想,我覺得房子倒不是主要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你。因為他死的時候你是不在身邊的,而你是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人。如果我是他的話,我想我會遺憾很長時間。豬圈潮濕穢重,容易造成鬼魂迅速的形成,這也是我覺得你爺爺這麼多年一直留著不走的原因之一。我之所以讓你告訴我你爺爺的一些習慣,就是為了找到他平日里的一些喜好和軌跡,這樣我才能從根子上讓你爺爺解脫出來,不要再流連人世,變成孤魂野鬼。然後我問她,你們家背後那塊墓碑是誰的,你爺爺有跟你提到過嗎? 梁靜說小時候她也問過,爺爺說那是他小時候就已經有的東西了,而且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空墳,里邊什麼東西都沒有,大概是後人移了重新安葬了。我心里想,我估計這兩件事也聯系不大,工人看見的鬼魂是穿襯衫的,怎麼都不會扯到一個光緒年間就死掉的人身上。而且我當時在屋里羅盤看的時候只有一個鬼魂的痕跡,那就說明和墓碑真是沒什麼關系了。于是我接著問梁靜,根據目擊者說,你爺爺出現的當晚是在半夜里學雞叫,對于這件事你有什麼印象嗎? 梁靜沒說話,但我察覺得出她有些吃驚。于是我追問她說,這可能就是這件事的關鍵了,請你好好回憶一下。梁靜突然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她邊哭邊說,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特別不懂事,看到別的小朋友家里給買了鬧鐘,于是她也纏著爺爺說想要買一個。雖然鬧鐘值不了多少錢,但是老梁一直都是省吃儉用來供她生活。于是老梁跟梁靜說,爺爺去養了雞,咱們家早上不用鬧鐘,雞會把咱們叫醒的。梁靜告訴我說,那時候她還很小,因為早上上學要走挺遠的路,所以要早點起來。于是從那天開始,她就真的如爺爺所說的那樣,每天清晨被一陣雞叫給叫醒。只是當時她不明白,雞畢竟是畜生,哪有可能每天那麼準,那些像模像樣的雞叫聲,都是爺爺故意跑到雞窩邊上,學雞叫鬧醒了梁靜,然後裝作沒事一樣,進屋來跟梁靜說,雞叫啦,起床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梁靜已經有些泣不成聲,我想老梁當初的突然死亡,對她來說打擊應該是非常大的。人在受到這些打擊的時候,往往會選擇去逃避想一些容易讓自己傷感的事情。梁靜接著跟我說,後來自己慢慢長大了,知道每天早上的雞叫其實爺爺裝出來的,為的就是叫她起床,就心疼爺爺說不要這麼做了,以後會自己起來。我心想她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梁靜告訴我,但是後來爺爺雖然沒有每天都這麼做,但偶爾為了逗她開心還是要這麼裝上一裝。一直到她離開家去念書,卻沒想到以前覺得爺爺學雞叫滑稽可笑,現在卻想听都听不到,甚至連想起來都會痛哭一場。 我心里算是明白了,老梁的鬼魂早已過了所謂的49日中陰身的期限,他唯一的執念也正如我所想,就是梁靜。而可能是習慣的問題,他在半夜學雞叫,卻因此被工人目擊,說著一切是巧合我覺得不像,更像是注定要發生的。因為他的鬼魂大概覺得自己就快要守護不住他和梁靜的家園了,于是才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盤算了一下,我覺得是時候帶走老梁的鬼魂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須要有梁靜的一句話。我對梁靜說,我遲一點的時候會再打電話給你,你爺爺骨灰安葬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夠給我一個時間期限,在多久之前一定回來看上一眼,待會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親口告訴你爺爺,然後我再帶走他,起碼讓他走得安心。 梁靜答應了我,哭哭啼啼的掛上了電話。于是我把電話里和梁靜的對話內容簡單的告訴了陳同學,他也覺得很是感慨。他說他自己的外婆從小把自己帶大,如今外公過世了,外婆就搬來父母家跟他們一起住。只是近幾年來老人歲數大了,已經糊涂了,像個小孩子,丟三落四,也常常忘事。但是他卻能感覺到,就算有一天外婆把全世界都給忘記了,也不會忘記我們是他的孩子,依然會愛著我們。說到這里的時候,他好像有所觸動,默默揉了揉鼻子。 我和陳同學開始往回走,重新來到工地上。我請陳同學先把周圍的工人都支開,他自己也不能跟著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因為畢竟是同學,有些東西我還是有所保留的。 我重新回到豬圈里,取出自己身上的東西,把必要的一套擺好,並開始念咒喊靈,在鬼魂被喊出來以後,我撥通了梁靜的電話,按到免提,然後放到老梁死去的那個角落里,然後我對梁靜說,我現在離開三分鐘,你有些什麼話就跟老梁說吧,他沒辦法回答你,但是你說的他全部能听見。電話里開始傳出梁靜的哭聲,我不願意去打探他們祖孫間的私語,于是走到外面,坐在那個挖掘機的鏟子上,默默抽了一根煙。 隨後我回到豬圈里,拿起電話,問梁靜是不是該說的都說完了,梁靜說是的,她會在年末之前回來祭拜爺爺。我說好的,跟你爺爺說再見吧,讓他安生走,你過得很好。說完我就掛上了電話。 接下來,我不大記得我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送走了老梁,而是暗暗覺得有些惆悵和矛盾。老天爺讓我們出生以來,就不斷地背負著各種各樣的情感,親情愛情友情,讓我們在人世間經歷了幾十年情感的沉澱以後,卻要我們了無牽掛地走,誰一輩子沒點掛在心上的事?誰一輩子凡是又統統能釋懷呢。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只是這份惆悵一直持續到了幾天後。我是個比較情緒化的人,就算是同學,我也跟他要了個高價,反正不是他的錢。我只記得當時我送完老梁以後回到他跟前,很瀟灑地說了一聲︰“拆吧。”他就開始吩咐工人開動挖掘機,轟隆隆一陣響後,這個糾纏了他們許久的房子,從此也變成了一堆渣。 伴隨著這堆渣的,還有我的不解,和祖孫倆十幾年的回憶。 第九十章《第三冊》(1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福鬼 2006年夏末秋初,我原本計劃著想要嘗試一把自駕西藏的感覺。只可惜沒有一台能夠適應這種長距離跋涉的座駕,于是我暗暗開始下決心要掙點錢弄台好點的車再去。而就在這段時間里,我一個女性朋友打來電話,說他們那遇到點麻煩,要我過去看看。我問她是撞鬼了麼?她說是,但是不是他們親自撞上的,電話里說不清楚,而且誰知道有沒有被監听。于是我在掛了電話以後,去了她位于楊家坪直港大道的家。 那天是周末,她們兩口子都在家里。我這朋友是幾年前一場酒局上認識的,當時她還是一個成天泡在夜店里的小姑娘,如今卻嫁為人妻,還懷上了寶寶。丈夫是個物業公司的管理人員,雖然不算很有錢,但是一個這樣的小姑娘能夠安靜下心來,找個踏實人嫁了,也說明她變得更成熟。 我去他們家的時候,她的肚子已經微微凸起,在招呼自己老公給我到了杯茶後,他們兩口子坐下來跟我聊起了最近遇到的事情。 她告訴我,她老公姓皮,算是個比較生僻的姓了,這次其實是她老公遇上事了。因為她老公在物業公司做管理,成天都在跟他們那個小區的業主打交道,所以雖然自己沒在那個小區買房子,卻也認識了很多業主。本來工作也挺順利的,直到最近他們公司技術部告訴了他一件事,這才讓他覺得自己工作的地方可能有些不干淨。 我問皮先生,是你們辦公室鬧鬼嗎?因為辦公室鬧鬼的事情我曾經遇到過,辦公室是屬于一個不怎麼容易發生人命傷害的地方,而且也沒有人會熱愛這種工作到死了還想到回來溜達溜達,之前遇到過的那次只是一個普通的走迷路的鬼混,而且當時那家公司本身把格子間的擺設,有些類似一個八卦陣,外邊的東西進來了就很難再走出去。因此把那個鬼魂給困住了。 鬼魂出不去它當然心里有些不爽,于是就開始戲弄辦公室的人,直到有一天老板桌上的筆自己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放我出去”這才讓老板嚇得不輕。那次沒什麼難度,就把位置適當的調整了下,再擺了些祭品香燭之類的,誠心給那個走迷路的鬼魂道了個歉,然後我也沒放它走,而是送了它上路。耗時不到半天就結束,還收獲了一筆不錯的佣金。所以當皮先生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第一印象就想到了這件事。 沒辦法,這是我的職業反應。在遇到事情類似的情況下,我總會優先參考過往發生的案例。但是皮先生告訴我,其實這件事跟他並沒有直接的關系,只是因為在那個地方工作久了,跟業主們也都熟識了,看著他們在這樣的地方生活,還是有些不忍心隱瞞真相。我問皮先生說,你們公司里鬧鬼,怎麼會扯到業主們的身上。皮先生搖搖頭說,其實是這樣的,那天他照往常一樣去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他們公司技術部的一個小伙子在那等他。皮先生平時要負責排班,知道這個小伙子是昨晚分到職守夜班的那位,就問那個小伙子說,現在下班了你怎麼不回去休息,那個小伙子說,他睡不著,被嚇著了。皮先生一愣問他,出什麼事了,于是那個小伙子告訴了他情況。 這小伙子是公司技術部負責小區內各大監控的,頭一晚輪到他在監控室做技術調試,因為他們倒班的關系,技術部和保安等工種相對要辛苦一些,交接班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到早上六點,那小伙子本來和皮先生私交不錯,也就不瞞著他,那晚本來自己也帶了筆記本電腦打算一邊值班一邊玩玩游戲什麼的,卻在下午6點其他同事都下班了以後,他在監控里發現一個很奇怪的事情。 皮先生告訴我說,監控里他們小區一棟樓房家住20樓有個老太太,上電梯的時候室外的攝像頭就只拍到她一個人,但是進了電梯以後,那小伙子卻看到這個老太太的背上貼了一個穿黑衣但是白色打底衫的老頭。最關鍵的是,他們小區的電梯是那種電梯門和正對門的那一塊,都是鏡面材料做的,反光度不亞于我那高級的不袗碗。可是如果不看反光也就算了,老頭貼在老太太身上盡管不雅,倒也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恰恰是因為電梯門關上以後,反光里是沒有那個老頭的,于是當下那個小伙子就嚇壞了,因為他說他記得別人說過,只有鬼才是沒有影子的。于是他馬上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他們值班的領導,結果換來領導的一陣大罵,讓他繼續回機房去守著,別成天胡思亂想。于是小伙子就給皮先生打來電話,把情況說了說。 皮先生告訴我,起初他接到電話的時候,覺得這件事情很荒唐,以為那個小伙子是不是喝了點酒,就說有事明天再說,讓他別多想,好好值班。掛完電話以後,皮先生就關掉了手機。本來他都把這事給忘了,第二天在辦公室看到那個小伙子的時候,還一時半會沒能想起來。不過他看小伙子一副確實是被嚇壞了的樣子,為了證明這些都是小伙子的幻覺,皮先生提出去監控室,然後把頭一天下午的那段路線給調出來,當面說服小伙子。 皮先生告訴我,可是當他看到那段視頻的時候,頓時就傻眼了。 我問他,是不是真的跟你們值班的那個小伙子說的一樣,電梯門的反光上看不到那個老頭。皮先生搖搖頭說,那倒不是,而是因為他認識這個老頭,而這個老頭已經去世了快一年了。我一听就來勁了,要他趕緊跟我說說這個老頭的事情。他說住在20樓的這個老太太就是這個老頭生前的老婆,老頭差不多一年前因為心肌梗塞而去世。當時操辦喪事的時候,皮先生還代表他們物業管理處給老太太家里送過奠禮。而那個時候那個小伙子還沒來這里上班,所以自然就不認識。于是當時皮先生就覺得這件事大概有些不對了,一旦傳出去,肯定是一傳十十傳百,不但會讓這里的業主人心惶惶,鬧鬼的小區誰能住的安心,還會讓同行們指指點點的說,例如這小區風水不好之類的。于是當下他就瞎編了個理由,說是鏡頭花了吧,這老人我認識,人家是兩口子。倒也不算是在說謊,皮先生把這件事情自己壓下來以後,心里尋思著到底要不要去跟領導匯報匯報,不過估計下場和那個小伙子是一樣的。但是又沒有辦法放任著不管,就回家告訴了自己的老婆,也就是我那個朋友。 我那朋友早在認識我的時候,因為當時她喝得有點大了,我就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告訴了她我的職業情況,免得她以為我是個凱子而來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誰知道這個女人是女中豪杰,喝醉了照樣記得我。在听到皮先生這麼說以後,她就告訴皮先生,當初耍朋友的時候還給他說過的,她有我這麼一個做陰陽道的朋友,當時他還不信。一番洗刷後,還是覺得這件事大概打個電話問問我可能更靠譜,這才找了我來。 听到這里,我暗暗意識到這趟大概又是友情贊助了,因為皮先生把事情都壓下來了,他雖然想要好好解決這件事情,但是沒理由自己掏腰包來替公司做些事情。我正在大喊倒霉心想我離我的新車夢又遠了些。皮先生是個小管理,眼楮懂得察言觀色。也許是我掩飾得不好或者說我壓根就沒想要掩飾,他似乎看出了我在擔心什麼。于是他跟我說,你放心吧,費用不是問題,小區的電梯馬上就要面臨年檢,以他的職位完全可以偽造一個電梯有故障,然後讓老板動員業主委員會拿出大修基金來,那筆費用應該足夠支付這次的佣金。皮先生笑著說,我老婆跟我說了以後我也托人了解了下,干你們這行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就像做買賣,你收費是應該的,不過你可別太過了,業主委員會本身就摳門的要死,能讓他們拿錢出來檢修,已經不錯了。 我點點頭,既然皮先生是個這麼會來事的人,他老婆又是我的朋友,于是我就決定幫他一把。在商量好下一步該怎麼做以後,我請皮先生帶我到他們小區去一下。這也是我無奈的習慣,可能是腦子不怎麼好使,必須得親臨現場看看我才能夠得到一個完整的輪廓。 因為是周末的關系,他們物業值班的人比平時少了很多,所以皮先生答應帶我去現場看看。我問皮先生那個樓盤具體位置在哪,他就告訴了我樓盤的名字,在听到名字的時候,我好像隱約想到點什麼事,但又怎麼都想不起來。只能讓他先帶著我去了再說。 皮先生的家住在楊家坪,而樓盤的位置在鵝公岩大橋靠近南岸區的橋頭附近,那附近有一個溫泉小區,也算得上是個名盤。皮先生工作的小區就在那個溫泉小區不遠的地方,站在鵝公岩大橋上,就能夠遠遠看到。是靠著小山包修建的,看到樓房底部那些用于保持平衡的承重柱,我好像突然想到了我先前沒想起來的事情。這一代,在很早以前是一片巨大的墳場,在平墳建房的時候,肯定免不了遇上點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于是我站在大橋上問皮先生,你們小區是哪年開始修建的?他告訴我說是2000年的時候就開始規劃,2001年動工2003年年初落成,04年才開始入住。我問他當初修房子的時候遇上什麼別的事情了嗎?他告訴我說這些他就不怎麼清楚了,恐怕得問問開發商,他們物業管理公司本來就是開發商聘請的二級公司,對于當初建設上的事情他們是無權過問的。 我之所以覺得奇怪要問他這些,是因為那一年的2月,我曾受邀和司徒師父一道還有另外一些師父們在這附近一口氣處理了很多鬼事,其理由就是因為這里以前是一片墳場。為什麼說它久遠,是因為這一代在最早開始開發以前,露在地表以上的墳墓實則已經不多了,埋在這里的人幾乎都是沒有人來祭拜的孤墳,估計當初的開發商也正是看上了這一點,沒人祭拜,說明被索要賠款的可能性就小,而那附近是山坡,靠山而建的江景房一定會非常搶手。我當初是因為司徒師父說服了某個大橋的設計方案,使得那座大橋莫名的組成了一個我們能看出來的太極圖形,再在橋底下某處掩埋了法器,作為鎮守皮先生他們小區那一帶,以及曾經銅元局附近荒墳的亡魂。按理說當初司徒做得已經算是非常干淨利落了,為什麼還會有鬼事發生? 皮先生帶著我到了小區里,直奔監控室,把監控室值班的另外一個同事給支到了外面去,關上門後,就開始把那段靈異錄像調出來給我看。 我對這些東西基本上是有些免疫的,面對面的交道都打過無數回了,我還在乎看一段錄像麼?果然,錄像里那個老太太穿著那種老年人才會穿的花的媽媽裝,提著一個綠色的菜籃子上了電梯。而當她轉身按下自己的20層樓的按鍵以後,就一直面朝著電梯門等待著。電梯啟動後到了2樓和3樓之間的地方,視頻畫面先是眨巴眨巴閃了幾下後,從電梯攝像頭的盲區里就緩緩靠過來一個身穿黑衣,但是從領子能看到白色內衫的禿子老頭,把自己的胸膛貼著老太太的後背,頭靠在老太太的左耳邊,低著頭大約斜角45度看著地面,接著就一動不動了。 所謂,眼見為實。先前光是听皮先生的口述,盡管斬釘截鐵,我也依舊存著一絲疑惑,因為他們這樣的人對鬼的認知絕大多數是來源于電影,而我們是常年跟鬼魂打交道的人,雖然電影的刻畫相對有些接近,但是在鬼的形態上還是有些比較不同。正如我所說,沒人敢拍著胸口說他這一輩子見到的全都是人,這說明在很多情況下,鬼的形態幾乎和人是一模一樣的。有些人死了變成了鬼,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還依舊跟人一樣生活著,這時候由于自己能量的釋放,有些人也能夠看見他們,卻不知道他們是鬼。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察覺到原來自己已經離開人世的時候,他的能量會如同人的情緒一樣開始膨脹,這就會決定它究竟是選擇自行離去,還是繼續渾渾噩噩的度日,還是想要起歹念進行報復。先前視頻里出現的那種眨巴眨巴的干擾,這是大多數鬼混出現在錄像中的一個方式,因為鬼魂實際上是不算有實體的,他殘存下來的就是自己的能量,這種能量就好像是在微波爐運行的情況下在邊上打手機,因為電磁或者頻率的干擾,兩種極其相互會產生一種互相影響,繼而共鳴。我能夠斷定視頻中的那個老人是鬼而不是人,卻是因為他穿的衣服,黑色的如同睡袍一樣很長,腰上拴著一根白色的細繩,里面穿著白色的衣服。這不是新潮打扮,這是壽衣。 在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習俗,當家里有人去世以後,德高望重的人家屬或許會選擇什麼龍袍黨旗之類的東西作為壽衣,所以我想說的是,那些賣壽衣的人根本就不懂。穿著那些東西去燒,基本上跟光著身子沒有區別。而大多數老百姓在往生後,都會選擇和視頻上那個老頭同樣的壽衣,黑衣為“清”,腰帶和里衣為“白”,是在說過世之人一清二白,按照佛家的說法,這樣的人下到陰間後,會少受些苦。而那些穿著花衣服打扮得很豪華的那種,下去後什麼都沒有。所以在我以往的工作中,但凡遇到這樣下葬過親屬的客戶,我都會好意的提醒他們,記得在每年的農歷十月初一,給死去的親人點香燒紙,再燒點一清二白的壽衣去。農歷十月初一,是寒衣節,既聊表了對親人的思念,還能幫他們抵御寒冷。 當然,此類好意的提醒都是免費的。 視頻中,電梯到了20樓,老太太出了電梯門就轉彎消失了。那個老頭也跟著出去了,從此看不見。我問皮先生,樓層里沒有攝像頭嗎?他搖頭說沒有,起初本來打算裝,但是業主覺得樓道部分也算是自己的隱私就不同意,于是就沒有裝。我再讓皮先生把剛剛看的那段錄像之前,那個老太太下樓的視頻給我找找看。因為老太太是提著菜籃子的,說明她只是出去買菜而已,往前翻一翻,應該很容易就找到。 找到那段視頻後,我就看出了名堂。原來那個老頭是起初就跟著老太太從自己家里出來上了電梯,到了底層後他就退到了盲區里,並沒有跟著老太太一起出去。就普通人來看,的確很不容易發現什麼怪異,若非皮先生知道這個老先生是去世了,他恐怕也不會察覺到這麼普通的一段路線,其實是段靈異視頻。 如此說來,這個老頭不肯跟著出電梯一定有某種原因,這種原因想來和司徒當初設下的太極八卦陣是無關的。于是我跟皮先生說,這樣吧,你帶我到那棟樓去看看。 打開電梯門,我還是有些驚訝。驚訝的是電梯門的內側和我背後的箱體上,反光度簡直好到異常,于是我就順便欣賞了一下我自己的模樣。但是這當中存在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大家都知道兩面鏡子平行相對,就會制造一個無限循環的空間,而鏡子本身反映出來的東西和真實的東西是完全相反的。舉個例子,在鏡子里,左變右,陰變陽,鏡子在某種環境下基本上就是個用來吸收負面能量的東西。而在各大鬼片里,鏡子也總是作為一種詭異的道具存在。換句話說,假若一個天生體質偏陰的人,在這種兩面鏡子之間的環境下,就極其容易見鬼。所以如果有誰搭乘到這樣的電梯的話,請在上電梯之前看看電梯里的人,如果他們面無表情的低著頭,不看著鏡子,那這種電梯就萬萬不要上。因為那些低著頭的若非你熟識的人,就一定是鬼。 我看了看攝像頭的位置,然後模擬當時盲區里那個老頭站的地方,我才明白,這個老頭之所以可以跟著老太太走出20樓的電梯門,卻沒辦法在1樓走出去,一定是被困在里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能夠從20出去,這就說明老太太家里一定有屬于這個老頭生前,身體上必不可少的東西。 于是一幅邪惡的畫面在我眼前出現了,會不會是老太太留存了老頭身體上的某個器官例如……當然我只是想想,這種可能性還是極小的。但是老人困在電梯里,也必然是因為電梯到20這段路里有屬于它的東西,這種所謂的“屬于”,我們稱之為“專屬”,就是指定了是他的,而別人無論如何都拿不走。我讓皮先生把電梯門關上,調出正在維修的燈,開始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尋找起來,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終于我在起初我站的那個盲區,電梯兩面牆相鄰轉角的地方。電梯的地面是那種類似大理石的,在石頭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我用鑰匙伸進去掏出了一些東西。除了有別人撿的手指甲以外,還有干掉的鼻屎。另外還有一些灰,而那些灰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香灰。 所以我猜了個大致,根據皮先生說的,老人大約一年前去世,這去世的這段時間,有老人的頭七尾七,有春節,有清明,這些時候都是會給逝者燒香的。從老人穿的衣服來看,春節和清明基本上可以排除,所以我暫且大膽推斷,這些香灰,應該是老人的頭七或者尾七的時候,老太太用香給老人引過路。 否則有誰還會在電梯里燒香?為了求證這一點,我對皮先生說,能不能回去監控室,把老人去世後的頭七尾七兩個日子的監控調出來看看。皮先生說,那恐怕是不可能了,他們的監控用的閃存技術,有些久遠的就自動刪除了。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有種技術叫做閃存。 眼看就要卡在那里了,我和皮先生就走出電梯,我問他,你跟這個老太太瘦不瘦?他說不算太熟,我說怎麼個不太熟法,他告訴我,只是平時在小區里踫到的時候,大家會笑著打個招呼,連姓什麼叫什麼也不清楚,但是彼此都知道對方是在這同一個小區里工作或居住。我說,那就是臉熟對吧。皮先生說是。我說那這樣吧,既然沒辦法直接找到那個鬼魂,不妨你把這段視頻弄到手機里,然後憑著你的臉熟咱們上門去跟老太太說個明白,是她自己的老伴兒,接受起來也比較容易一點,你也就算是做個好事,這個鬼魂看起來沒有惡意,我甚至覺得它其實是想要離開,但是礙于一些原因他離開不了。而先前找的香灰已經把這件事證明了一半,我們也只能敲開門親自問問老太太了。說實話,除此之外,我也確實想不到其他辦法。 皮先生皺眉想了想,這大概也是唯一的辦法。于是他就按照我說的那樣,把視頻考到了他的手機里面,我們就再度去了那棟樓直奔20樓。 樓道很普通,只不過出于職業習慣我一下電梯就把羅盤比劃在了手里。按照皮先生說的樓牌號找過去,這地方想必他也來過很多回了,因為要收物管費嘛。在門口的時候,羅盤開始有了些反應,但是並不強烈,這就又告訴了我兩個信息,首先是老頭的鬼魂此刻正在屋里,二是老太太也在屋里。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就之前所收集到的資料來說,這個老頭的鬼魂是一直黏在老太太身後的。所以如果此刻按下門鈴她要是不開門的話,我會在心里嘲笑她的。 敲門後,老太太還是開了門,這證明我確實是多想了。老太太見倒是皮先生,笑著打招呼,皮先生先是寒暄了幾句後,就問老太太自己能不能進屋跟她坐著說,因為事情可能有些復雜。老太太看著皮先生臉色有些變化,身邊還站著我這麼一個面無表情帥氣的小青年,還以為我是樓下的業主,就問皮先生說是不是她家里漏水了,樓下被滲透了。然後就讓我們進了屋。 進屋以後,皮先生就跟老太太說,老人家,有個不是太好的消息要跟你說明一下。他指著我說,這位是我專程請來的一個師父,懂陰陽的,請他來,是因為我在電梯監控里看到你被一個人跟著,那個人就是你的老伴兒。 我翻了翻白眼,我心想這人說話確實還是挺直白的。如果我是個安享晚年的無知老太太的話,恐怕听到這些話我會立刻中風。果然,老太太流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有些不高興的問皮先生在胡說些什麼,皮先生說,我們沒有胡說,不信我給你看視頻你就知道了。于是皮先生把手機摸出了,顫抖著按下播放鍵遞給老太太,他顫抖,應該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遇上這樣的事情。 老太太仔細看著錄像,等到老頭的鬼魂出現的時候,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這個動作是在說,老娘這次真的嚇到了。看完以後,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久久不說話。 這個時候就輪到我上陣了,我對老太太說,其實你的老伴沒有害你的意思,它只是因為一些原因給困住了,沒有辦法真正轉世。我之所以說出轉世這個詞,是因為我看到她家里陳列著觀音像,這說明她們家是信佛的。接著我蹲在老太太身邊,我問她,請問你有沒有在給你丈夫去世後,祭奠的時候,用點香的方式給它的亡魂引過路?老太太說,引過,但是那是按照習俗啊,尾七的時候大家都這麼做的,這有什麼問題嗎?我安撫老太太說,這是沒問題的,這也是對逝者的一種安慰,去世以後用香將他們引路帶回來,看看自己的家,看看身邊的人,這本身沒什麼問題。我接著問老太太,那請您告訴我,您家里是不是留有您丈夫身體上的東西?衣服這些除外。這回老太太就徹底相信我了,于是她點頭說,沒錯當時自己的老伴兒火化以後,由于兒女都不再身邊,骨灰只能她親自看著火葬場的掃灰人收拾。從老伴兒的骨灰里,有一塊燒得比較完整的,看上去像是一尊打坐的佛像,由于夫妻倆都是信佛的人,所以她就以為自己的丈夫是成佛了,就囑咐那些掃灰的人把那塊單獨用紅布包起來,自己在丈夫安葬以後,把那塊給帶回了家。用于紀念。 我搖了搖頭,心想這又是一個愚昧的鬧劇。老太太說得沒錯,人的骨灰能燒出那樣的形狀的話,的確是在表示這個人生前積德,起碼是個好人。那塊骨頭是人頸椎下的一塊骨頭,燒出來的形狀的確跟一尊打坐的佛像十分相似。但是這種骨灰,即便是要帶回家自己供奉,也絕不能曝露在外的擺放。要麼做成密封的水晶球,要麼就用紅布包了埋在花壇里,這是積福的。老太太正是因為沒能夠正確掌握這種骨骼的供奉方法,就無心導致了自己的老伴去世一年,已經處于游離狀態後依舊沒能離開這個不屬于他的地方。 于是我苦口婆心地用老太太能懂的方式,把這當中的道理講給她听,並且告訴她,此刻她的老伴兒已經成了游魂野鬼,而不是佛了,原本這樣的鬼魂送起來要稍微費勁一點,因為他們的意識有些不受控制。如果要讓你丈夫早日脫離現在的狀態,早早投胎轉世的話,我必須得請你親自埋了那塊骨頭。 老太太有些猶豫,畢竟我這樣跟一個老人提出要求,是有些不好接受。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我跟老太太強調了一個死者若是亡魂不能得以超脫的後果,最終將會越來越弱,直至煙消雲散,甚至連看一眼那個屬于自己真正該去的地方的機會都沒有,這也是件殘忍的事。我告訴老太太,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今後你們給他燒去的錢紙和衣服,他就沒辦法收到了,他將會一直反復持續這現在這樣,到哪都跟著你,卻又出不了電梯,直到它自己把自己消耗殆盡,天地間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了。 也許是對老伴的懷念,也許是認同了我的說法,盡管老伴去世了一年但我依舊能夠感覺到老太太對老伴的不舍。很慶幸她听了我的意見,在掙扎了一番後,他從觀音娘娘面前的盒子里,拿出了一塊用紅布包好的骨頭。她苦笑著說,這是她好心把丈夫的骨頭放在觀音面前,希望有一天能夠順利成佛。我沒說話,因為我不能代表佛家來說話。只是在問老太太準備好了嗎?如果準備好了,我就要開始起靈送魂了。 老太太說,等等,讓我照張相。我心想原本對著遺骨拍照有點不敬,但是人家是兩口子我也就沒有說話的立場。于是老太太進屋拿了個數碼相機,先對著骨頭拍了幾張。接著突然淘氣地說,老頭兒,笑一個。 “一個”的音節里,我听到一種顫抖。向來老太太平時在家也有跟自己老伴兒骨頭說話的習慣。我對這種情感是很沒有抵抗能力的。于是岔開話題說,奶奶,準備好了嗎?老太太用很緩慢的速度放下手里的相機,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個“佛像骨頭”的頭部。然後點點頭。 我請皮先生帶著老太太回避了一下,然後將紅繩繞圈,圍住骨頭,念咒送魂。送老頭的時候,我沒有忘記告訴他我叫李詣凡。 送完以後我用羅盤檢查了一下,確認家里已經沒有了靈異反應。我走到里屋對老太太說,已經弄好了,你丈夫已經走了。老太太卻在這個時候開始抹起了眼淚。于是我慌忙對老太太說,對了,你老伴兒托我轉告你,要你好好照顧身體,他會在那邊過得很好的,要你別擔心,每年讓孩子給他燒點東西就可以了。 這些是我編的,因為我听說她家兒女都不在身邊,甚至連父親火化都沒能來,有些讓人氣憤。所以才說要她孩子們給自己父親燒點錢紙祭拜祭拜。再加上看這個老太太也確實可憐,就說點安慰她的話。老太太听完後起身告訴我,她的大女兒在老頭去世的那幾天,一直在海外做重要演講,她是一個比較能干的女政客,而他的兒子是海防的海軍軍官,事發的時候,也是因為在南沙附近執行任務才沒能來。當初自己和老伴住的這棟房子,就是兒女掏錢買的,因為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陪父母,所以就想在條件上對二老好一點。老太太指著窗外說,他們家以前的老房子就在河對岸的江邊,也是因為拆遷所以才買的這個房子,老太太告訴我,老頭在老家附近的工廠干了一輩子,對那個地方有很深的感情,買這套房子,也是因為這里的陽台能夠看到江對面的老家,老夫妻倆以前總是坐在陽台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聊的內容都是些以前年輕的時候在廠子里發生的事情。老太太嘆息說,人都有生老病死,誰都有那麼一天的,老頭子比我早走了一步,這一走,走得我的日子好難熬啊…… 老太太這句話的尾音拖得很長。听上去就格外的傷感。我不願意在這樣的地方多待,我告訴老太太,找個太陽能照到她家陽台的時間,把骨頭用紅布包好,埋在自家陽台的花盆里,這樣上邊長著植物,也算是自己老伴兒生命的一種延續了。說完我對皮先生示意說,咱們大概該走了。皮先生會意後,也學著我的模樣安慰了老太太幾句,接著我們就起身告辭。 老太太送我們到門口的時候叫住我們,然後回身回房把那個數碼相機遞給我們,她說她不懂現在的高科技,希望皮先生或我能夠想辦法幫她把相機里的照片洗一張,平時自己想說話的時候,也有個照片看著。有電沒電,照片始終都在。 我從皮先生手里接過相機,我對老太太說,放心把這事我親自去給你辦。老太太點點頭,她對皮先生說,這件事希望他能夠保密。皮先生也答應了她,想來他也清楚,如果這事傳出去,左鄰右舍的議論會讓這個本來就孤單的老人更難過。 出門後皮先生握著我的手感謝我,說錢的事盡管放心,肯定按照我說的那個價格,這幾天就給我辦下來。我說好,過幾天我把相片洗出來以後就來找你。 幾天後我如約收到了錢,我給把相片和相機給了皮先生。不過我自己私自拷貝了一張老頭骨頭的照片。也許你要問為什麼,因為這個老頭的確是很有佛性才能燒出這樣的骨頭,再者,他是很難才能遇到一次的“福鬼”。 所謂福鬼,就是那種本意想要立地成佛,卻受到牽絆無法達到的鬼魂。這種鬼魂就很需要我這樣的人來給它帶路,帶走以後,它會給我帶來福氣。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告訴他我的名字。連鬼都能知恩圖報,這不是很讓人感到美好嗎? 那年的後半年,我還真的一不小心遇到了福報,這個福報的名字,叫彩姐。 第九十一章《第三冊》(1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四棟 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每天必須要做的幾件事,一是吃飯喝水,二是睡覺休息,三是大便小便。當然也不排除個別人跟我一樣,有時候因為吃糟了東西,而導致好幾天都只吃不拉,跟個貔貅一樣。廁所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雖然略髒,但舉足輕重。于是從我很小的時候,小到還在上小學,就不斷地听說學校的廁所要鬧鬼之類的傳聞,害得我那段日子每次上廁所都是提心吊膽,生怕從那黑漆漆的廁所洞子里,伸出一只手來。長大以後,雖然這些恐懼有所減退,但是在真實的世界里,廁所鬧鬼的傳說,卻從來沒有因為人的成長而消失。 今天要說的這個事情發生在2005年,曾經一度沸沸揚揚,所以我猜想很多重慶本地的朋友是多少耳聞過的。 重慶作為一個西南地區很有潛力和競爭力的城市,自打陪都時期開始,就因為時政的關系建立了不少高等學府,雖然在國內很多都算不上是一流大學,卻也為國家輸送了無數的人才。重慶的沙坪壩區,一直以來都是以書卷氣息濃厚而著稱,各種名牌中學和大學,街上走的人每5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來自高等學府。也正是因為如此,沙坪壩某中學的高考口號就是︰“今天不努力,明天讀隔壁。” 所謂的“隔壁”指的是全國211工程的高等學府,重慶大學。一個高中能夠如此的狂,確實也比較少見。而我今天說的這個事情,其實和沙坪壩的諸多學校毫無關系,它發生在重慶另外一個老牌的書卷味很濃郁的地方,南岸區。 在南岸區從四公里開始一直沿著主干道前行,直到八公里的路段,也林立著諸多大學,例如重慶教育學院,重慶工商大學,渝州大學,重慶交通大學等。對于我這麼一個教育程度並不高的人,每次經過那些地方尤其是走到校園里面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給自己施加一種壓迫感和自卑感。看著那些快樂的大學生,我心里總是在感慨,他們跟我活得不一樣,他們的未來盡管迷茫,但是還是很有奔頭的。 而我總結出一個規律,但凡有學校這種年輕朝氣的地方在,就一定會從某些宿舍樓或者廁所或者老式教學樓里,傳出一些關于鬼怪的傳說,然後經過同學們眉飛色舞的渲染,變得更加玄乎,甚至會在一時之間成為一個學校的話題,被大家孜孜不倦地討論著。可是當你問他們是從哪听說的時候,他們都會告訴你自己沒有親眼所見,而是听別人說的。于是當你再一次找到他口中的“別人”的時候,那個人也會告訴你,他也只是听說。 換句話說,你永遠都找不到第一目擊人。 在南岸區學府大道五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在重慶當地還算不錯的大學,叫做工商大學。在接到這個學校一位團委干事的電話之前,我對這所大學的最深印象就是那比比皆是的美女。那種美並不是說妖嬈、性感、或者騷,而是那種青春洋溢,稚嫩,但又帶著少許知性的美。我得承認,我喜歡這種。2005年我還是單身一人,喜歡美女,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我連美女都不喜歡了,那我怎麼會和彩姐在一起。 那天他們學校的一個姓尤的團委干事打電話給我,據稱他知道我的業務電話是在我前陣子在網上貼出的一個牛皮癬廣告。但是你知道,團委嘛,听上去比較高級,至少我覺得尤小姐一定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跟我說話的口氣,多少有些讓我不快。大概她是把我當成他們學校的學生了。于是我最初也很客氣的告訴她,對不起,尤老師,最近很忙,沒法幫你。 于是她終于憋出一句,佣金增加百分之二十。還說在打我電話之前曾經托人求證過我的真偽,知道我是真家伙後,才特別來拜托我。希望我這次一定要幫忙,否則他們學校再這樣傳聞下去,一定會出大亂子的。我听她口氣有所和緩,所以我很高興她的善解人意,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求人幫忙,首先得謙遜一點。听到上浮了佣金以後,我告訴她,中午吃完飯以後就去他們學校。 到了工商大學的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一點半。尤小姐見到我的時候跟電話里卻成了兩個態度。她熱情地迎上來,又是發煙又是遞茶的。然後她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只留下我和她兩人在里面。于是我開始緊張地抓著我的衣服,生怕她會直接撲上來對我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好在她直接在我面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好像建築圖紙的東西,鋪在我面前的茶幾上,然後對我說,師父,這是我們學校的建築規劃圖。自從前幾年合並了渝州大學以後,我們現在的學校範圍擴大了,因為涉及到部分必須開挖建設的工程,所以我們學校最近不少學生在流傳著一個傳說,說學校的南區四號樓鬧鬼。我們也去實地看了看,起初還沒發現,但是去第三次打算出個結果就闢謠的時候,還真是遇到怪事了。 又是校園鬧鬼。 我問尤小姐,怎麼個鬧鬼法。她告訴我,她沒有親自去看,而是幾個親自去看的男宿管老師去看的,但是好在那個宿管老師遇到以後並沒用告訴任何學生,而是第一時間把這件事情匯報給了學校,然後就果斷辭職了。我問尤小姐,那現在還能聯系上那個宿管老師嗎?尤小姐說,那個老師辭職前說了,由于自己的辭職是因為感到害怕,但是若此事能夠有個合理解決的話,他可以隨時回來幫忙,提供線索。我對尤小姐說,那好,麻煩你把他叫來吧。 我問尤小姐,現在校園里對這件事的傳聞是不是挺多的?尤小姐點頭跟我說,幾乎大家湊到一塊必聊的話題之一就是這個。我說那好,乘著現在那個宿管老師還沒來的時候,我到你們學校里去轉轉吧,興許還能采集點消息來了。尤小姐先是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什麼,隨後她對我說,那好吧,你去轉轉,待會我聯系的宿管老師來了,我就給你打電話。 那一年我才24歲,樣子本身就不顯老,所以裝成大學生的模樣還是完全沒有破綻的。我在校園里游蕩,專挑那種看上去在談戀愛的學生情侶問話。沒別的意思,只是為了表達我當時光棍的一種心情。接連詢問了數位學生後,大家給了我關于這個學校三個版本的傳言。當然,他們也都是听說的。 其中的一個版本是,那棟樓原本是女生宿舍,在早幾年的時候,工商大學的稱呼還叫做重慶商學院,有一個大學生姑娘因為感情的挫敗,加上學業的繁重,造成了思想上的壓力,她把這一切都歸罪于那個拋棄了她的負心人,于是在有一天夜里,她自己懷著壓抑和忿恨,身穿紅衣,乘著大家都熟睡,她輕手輕腳的把自己吊死在了宿舍里。直到第二天才被室友發現,于是開始傳開。本來大伙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普通的自殺事件,可是有些傳言還是不脛而走,說什麼穿紅衣必變厲鬼回來復仇之類的。于是那個宿舍的同學都害怕了,就不敢在里面住。但是學校是學習科學的地方,這種宿命的理由校方根本不信,還因此處分了幾個散播“謠言”的學生。大家被迫繼續住在這棟宿舍里,直到後來,同寢室的女孩子瘋掉了一個,其他寢室的一個女生也毫無征兆的跳樓自殺。于是這個老傳聞再度被挖出,學校為了平息事態,就把那棟樓換成了男生宿舍,按校方的話來講,是因為男生的陽氣較重,但是過了幾年,在同一個寢室里,一個男生也身穿紅衣,按照以前那個女生上吊的姿勢,又一次上吊身亡。 我听了不少鬼怪的故事,也見了不少,但是當那個戴眼鏡長得很像康夫的同學說給我听以後,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激起一身雞皮疙瘩。我問那同學,後來呢?能不能帶我去宿舍看看?那個同學說,後來學校方面就以那棟樓地基不穩為理由,把樓給拆掉了。起初本來是把那棟廢棄的樓做了個小花園,種了些樹木花草,也到相安無事了幾年,可是由于這幾年升級為重慶工商大學,于是開始整理學校的風貌,以前那棟宿舍所在的位置,現在是一個人工湖,叫翠湖。 那個戴眼鏡的同學神神秘秘地告訴我,所以你知道嗎?我們學校的宿舍,沒……有……第……四……棟…… 我想他是故意把這句話拖長音的,是為了讓我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我問那位同學,所以你們學校一、二、三棟樓後面就是第五棟是嗎?同學說是的,而且最近因為挖湖等原因,原來四棟的地基都沒了,所以最近一段日子總有傳聞在說如今的五棟宿舍也開始鬧鬼,還有人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見以前四棟所在位置的翠湖上,水中央站著個長發紅衣的女孩兒,看不到臉,全被頭發遮住了。 在謝過那位同學以後,我下意識地朝著南校區的那幾棟宿舍樓走去。在一棟的樓下,我看見一對正在背靠背溫習書本的學生情侶,于是憤世嫉俗的心態再度涌動,我走過去,然後笑嘻嘻的跟兩個同學聊天,幾句話的功夫,就把話題扯到了那棟消失的四棟樓上面。我神神秘秘地問兩位同學,听說四棟以前鬧鬼的事情又出現了,你們知道這情況嗎?于是從那兩個同學的嘴里,我卻听到了另外的一個版本。 說是以前四棟有個404寢室,其中一個女孩因為失戀等原因在寢室里上吊自殺,由于自殺的時間是節假日期間,所以寢室里就只有她一個人。直到重新開始上課後,其他室友打開寢室門發現了才報了案。此後,這個原本住了四個女生的404號寢室,就沒人再敢住了,當時那個宿舍里的其余三個女生,也換了宿舍,但當她們換到另外一個四人間的時候,從別的寢室又來了一個姑娘,于是她們一個寢室再度成了四個人。後來起初寢室里的三個女生全都因為一些奇怪的理由死掉了,唯獨剩下那個新轉來的女生,但是後來也神經病了,休學以後就下落不明。 那個同學接著說,就是最近有人在現在的“四棟”,其實那是以前的五棟,因為四棟拆掉了才改成四棟的名字。有人在三棟的窗台上,看到四棟的樓頂,站著一個在風中飄搖的紅衣女人,很長的頭發,沒有臉。揉揉眼楮卻又不見了,再想看的時候,才轉身發現那個女人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我的媽呀,這個版本更嚇人。 我問那個同學,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棟樓里其實是死了四個女孩子是嗎?他點點頭說是。我又問他,那我听說後來還有個男孩子死掉了,有這回事嗎?那個同學笑著跟我說,這些版本太多了,你問10個人,會給你說出10個版本來的。 謝謝那對同學以後,我開始朝著他們學校團委的方向往回走。因為尤小姐也打來了電話,說那個宿管老師就快到了。于是我一邊走一邊回想著先前兩個同學跟我說的兩個版本的故事,雖然內容上有些不一樣,但是有幾個共同點。第一是那件事就發生在四棟。第二是最早死掉的是一個女生,死亡的方式是上吊自殺。第三則是,第一宗死亡案發生的地點,就在404房間。第四就是凡是聲稱目睹了那個鬼的,都說鬼是穿紅衣,然後頭發很長,遮住臉。 基于這些情況,雖然大家的態度更多是一種湊熱鬧的,戲謔的心態,但是還是很多同學都在傳聞著。事情從來都是如此,絕不會空穴來風,而且把一個事情編造的如此完美,如此嚇人,並且在極短的時間里,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這恐怕是有些困難。盡管目前還沒有證據,但是我暫且先假設這次的鬧鬼事件是真的。 回了辦公室以後,尤小姐對面也就是我先前坐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神情嚴肅的男人,他皺著眉抽著煙,看上去大約50歲的樣子。尤小姐見我進了辦公室,就站起來跟我介紹說,這就是他們之前辭職的那個宿管老師,林老師。我跟老師握了握手,然後尤小姐跟林老師說我是這次專門請過來的師父,希望林老師能夠把自己之前上次遇到的那些情況跟我說明一下。 林老師看了我幾眼,然後發給我一根煙,說先前是收到校方的指示,說要親自去證實一下學校其實不鬧鬼,只不過是大家的謠傳,希望林老師能夠親自以宿管老師的身份,親身去實驗一下,用事實來闢謠。林老師50多的人了,本身也是個軍人出身,所以他其實是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說的,他還告訴我,在年輕的時候,走夜路累了,他甚至還敢在墳山里睡覺。還一直跟我強調說,他是個陽氣很旺的人,而且生平嫉惡如仇,別說那些牛鬼蛇神,就連那些犯罪分子他都敢于出來抗爭。我對她豎起大拇指說,林老師你真棒,不過你還是跟我說下那天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吧。林老師說,現在的四棟其實是原來的五棟,本身是男生宿舍,因為南校區這邊是比較舊的校區,房子也就相對比較舊。那段日子不知道是誰把以前學校的自殺傳聞翻出來炒冷飯,還得宿舍里的同學們一直都對404號房間有些猜測。說來也巧,不知道是傳統還是怎樣,即便是五棟,404號房間也是門口緊鎖,沒有住人。連宿舍門口那個用來給宿管老師查房用的小窗戶也被人從里面貼上了一層報紙。林老師就打開了那個房間門,自己打算在里面住上一晚,然後把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給同學們,要大家不要在胡亂謠傳這些事情。 于是當晚他就帶著他值班用的折疊躺椅,放到了404的寢室正中央,在晚上熄燈以後,自己就躺在椅子上,打算就這麼睡一晚,明天就可以給學校方面匯報工作了。誰知道睡到半夜的時候,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他卻感到一陣寒冷,于是睜開眼楮,迷迷糊糊打量四周。他告訴我,他甚至察覺到他哈出的氣,還起了一層霧氣。這很明顯和當時的季節不符,于是他開始環顧四周的看,是不是忘記了關窗戶造成的。但是當他起身檢查了窗戶以後,準備回到折疊床上繼續睡,剛一睡下,就呈一個由下至上仰視的角度,發現寢室里的四個屋頂的角,分別倒掛著四個人,全都是背對著他,所以也看不清臉,而頭發都很長,因為倒掛的關系,頭發垂到下面,其中一個穿著紅色的衣服。 當時林老師就嚇壞了,于是他開始蜷縮起來,隨時保護著自己,然後偷偷把腳伸到床下,準備穿上鞋就開跑。就在他剛剛把腳伸進鞋子里的時候,那四個倒掛著的女鬼開始從四個方向一起向他走來。我問林老師,怎麼走法?它們不是全都倒掛在天花板上的嗎?林老師說,就好像那種腳踩在天花板上,上下顛倒的走著。把天花板當地板。我說我明白了,腦子里在構築那麼一個畫面。林老師說,他看那些朝他走來了,很害怕,也顧不得偷偷摸摸的,趕緊起身打開門沖了出去,連鞋子都不要了,在他沖出房門後,由于沒有站穩,就摔倒在了404對面房間的門口,他心里很害怕,就轉頭看著404的門。 林老師再次點上一根煙,表情焦慮而緊張,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我安慰他說,別害怕,你說出來,到底看到了什麼。林老師呼出一口煙後說,他看到那四個女人依舊被對他倒掛著,但是它們並排一字排開,齊整整的倒掛在門口,並沒有出404的房門,接著房間門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緩緩關上,然後鎖上了。 我雙手交叉橫抱在胸口,左手捏住右手的手臂,右手也是一樣。心里想到我的媽呀這大概是我今年遇到的最恐怖的一件事了。林老師說,他之後第二天就跟學校提交了辭職書,說什麼都不肯繼續干了。我問林老師,還有別的情況嗎?林老師搖搖頭說沒有了,也許還有些別的目擊者,但是每個人看到的角度不同,也許方式也就不一樣。我想也是,要不然也不會出現那麼多版本了。 我請尤小姐把那張施工圖遞給我,我問她這個人工湖翠湖是什麼時候修建的,她說那時間挺早的了,那時候她都還是學校的學生。我說你的意思是你是這個學校畢業的留校生是嗎?尤小姐說是的。我說這個湖是人工填起來的,在那之前這里的傳聞你听說過嗎?尤小姐說,是隱約記得曾經有人說過一個什麼關于四棟的傳說,但是自己也沒留心。我說你當時念書的時候那些老師,目前還有多少還在學校里?尤小姐搖搖頭說,基本上都不多了,有其中一個老師目前退休了就在學校的家屬區住。于是我告訴尤小姐,林老師可以先回去了,然後你得帶我,立刻馬上去拜訪一下那位退休老師。 我一直以來都這麼辦事,當你在經手一件事情遇到瓶頸的時候,或者是因為太過久遠無法考證的時候,要學會虛心的低下自己的頭,問問那些老人。老人雖然老了,但是他的智慧和記憶,也許就是你的財富和解決難題的關鍵。所以尤小姐帶我找到那位老教師以後,我直接告訴了他我的來意,尤小姐也在邊上一個勁地說目前學校正在為這些事情頭疼。我跟老教師說,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你听說過的那些傳聞,只需要你告訴我,當時那個宿舍是否真的發生過這些命案。 老教師猶豫了很久,才咬著嘴唇對我點點頭,說那些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當時是一個女大學生和外邊的社會青年好上了,被騙吃騙喝不說,還騙光了生活費,甚至搞大了肚子。女大學生沒有辦法把孩子生下來,于是就偷偷去把孩子流產了。但是卻在這個時候被那個社會青年給拋棄了。其實那個時候的年輕人,因為政治氣氛的緩和,許多當年被我們嗤之以鼻的資本主義的誘惑和思想開始被我們接受,女孩子心想,雖然失戀是一件難過的事情,但是她至少還能重回校園,可是在重新念書後,她才發現,之前這場戀愛已經嚴重的影響了她的學業,于是她那一年有好幾科全都不合格,只能留級重讀。雖然還是有機會,但是這卻成為了這個女生的心結,並且自己扯住繩子的兩端,越扯越緊,最後給自己施加了太大的精神壓力,他選擇了在室友們都睡覺的時候,把自己掛在了廁所頂上那個鋼材結構的落水管上。 她的尸體是第二天早上同學們起床後爭搶廁所的時候才發現的。我打斷老教師說,這麼說來,那個女孩子死亡的地方,其實是在他們宿舍的廁所?老師點頭說是,後來其他三個女生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然後跟那三個女生住一個宿舍的那個女生也成天抱膝坐在床上唱歌。老教師說,那個瘋掉的女生,當時學校去宿舍帶她走的時候,他也跟著一起去了。他只記得那個女生坐在自己床上,眼楮望著廁所的方向,頭好像打拍子一樣左右搖晃著,學校請來的心理醫生問那姑娘,你在看什麼呢?那姑娘說,那個姐姐晃得真好看,我在學她。 听到這里,我一身雞皮疙瘩。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個瘋掉的女孩子之所以搖頭晃腦,是在模仿那個吊死在廁所的女生懸空擺蕩的樣子。換句話說,那時候的她,是看到那個吊死的女生的。 瘋子的話總是最後一刻才被人相信。 老教師說,後來學校也就只當做精神失常處理了。他還說,這麼多年以來,關于四棟的傳聞根本就沒有停止過,學校的態度也是將信將疑。乘著合並渝州大學的機會,就把學校進行了一系列的整改,當然學校也有從玄學的角度加以考慮,老教師說,我們現在學校北校區的那些樓,都把樓與樓之間的排列方式刻意做成了八卦的樣子了。 于是我接過尤小姐手上的建築圖紙,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很像一個八卦。老教師說,但是那是把北校區給管住了,南區這邊還是老樣子。我問老教師,當時死掉的那些女生的名字,你還記得嗎?從我問完這句話開始,老教師就轉頭望向窗外,說什麼都不肯理我了。 我知道,這大概是他拒絕的一種方式。我也不好意思繼續多問,于是眼神示意尤小姐咱們離開吧。出門後我告訴尤小姐,今晚你給我找一張折疊床,晚上我就住到404房間去。 尤小姐看著我,一副我即將一去不回的樣子。我說你放心吧,連你們那宿管老師都能逃出來,我就算解決不了,逃跑可是我的強項。于是在下午6點多的時候,尤小姐給我找了張折疊床,我在很多大學生怪異的注視目光下,走進了404。 寢室的正中央還有一張躺椅,想必是當時林老師倉惶逃走沒帶走的那個,這樣也好,我就把折疊床放到一邊,開始在屋里準備著。我關上了房間的門,因為實在沒必要去嚇唬這些大學生。 在一邊頂住羅盤上那瘋了一般的靈異反應,一邊在牆角打釘子,拉繩子,在門上牆上畫好了敷,我可沒精神等一個晚上,等到天黑熄燈,我就立刻要把這群鬼魂給逼出來。 我就這麼一邊玩一邊和那些惡意警告我的能量對抗著,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熄燈,我听到門口的聲音,還有人在低聲議論著什麼,我偷偷走過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門口肯定貼了很多只耳朵,在听著屋里的動靜。一群好事的大學生。于是我把嘴唇貼到門上,然後突然大吼一聲,“哎呀呀我的個親媽呀!!!”然後我听到一群人逃跑的聲音,我也開心地笑起來。接著我準備開始逼那群鬼出來了,因為它們似乎沒有想要自己跟著我走的意思,從我一進屋開始,就不斷再警告我,希望我知難而退。所以為了這個,我特意提前給它們準備了點小禮物。 這個小禮物我想很多人小時候都玩過,我們叫做“臭蛋”,就是把一個乒乓球撕碎成蛋殼狀,然後用包香煙的那層錫箔紙錫箔在外面包起來。接著撕開一個小孔,點火燒起來,讓乒乓球燃燒的氣體從那個小孔冒出來。小時候我常常用這招整那些正在關門上廁所的小伙伴,這很危險,好孩子是不會學的。但是後來在學藝的過程中,我得知乒乓球的主要成分是膠棉,而膠棉能夠制造一種叫做賽璐珞的物質,這種東西雖然不能完全燃燒,但是能夠制造二氧化氮和其他集中刺激性極強的氣體。而這種氣體,對人對鬼都是傷害很大的。所以我要用這個辦法把他們逼到我給他們畫好的敷上去。 果然,在我默念了十幾聲壯膽咒後,推倒房間靠近廁所的那個角落,深呼吸一口,點燃臭蛋,丟在自己的腳下,我開始閉氣。兩只手分別捏上一把混合了墳土的米粒,由于煙燻的關系,期間四個鬼魂全部出現,並且有兩個對我攻擊。都被我用米粒給砸了回去,折騰了大概5分鐘,我也因此吸入了一些有毒氣體,但是最終羅盤的反應告訴我,四個鬼魂,一個不差的都被我集中在了我起初畫好的最大的那個敷上。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是卻累得我夠嗆。因為那四個的死因都比較奇怪,以至于我基本上分不出好壞。但是心想作為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來說,就算壞,又能壞到哪里去?于是我在送走它們每個人之前,都先替他們燒去了一道符,尤其是那個穿紅衣的,最早死去的大學生,我甚至給她扎了一個布娃娃燒了去。符咒的意思是盼其早日解開恩怨心結,該去哪就去哪。 完事後,大約時間是晚上1點。我貼著們听了很久,察覺到大家都睡了外面沒有人的時候,我就輕手輕腳的打開門離開了404房間。直到走出校門,我才給尤小姐發了個信息去,告訴她事情我已經辦妥了,她從明天開始可以隨時帶著同學老師或學校的領導去開門闢謠,不過我告訴她當這一切都結束了以後,記得把錢給我打到指定的賬戶上。並且我強調,沒有收據,也沒有發票。 收到錢以後,又過了一段日子,看來學校已經對闢謠的工作展開進行了,學校當著同學們的面打開了404號房間,並且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沒有鬼,鬼都是在你們心里臆想出來的。不過這顯然沒能說服這些有知識有文化的同學們,關于404的傳說更像是一種戲說,傳言依舊小規模的傳播著,版本甚至還越來越多。 其中一個新增的版本是這樣的,有一個捆著小辮兒的男同學住進了404房間,同學們出于關心半夜隔門听他的動靜,結果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男同學了…… 第九十二章《第三冊》(1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邪童 我算是一個不太規矩的人。所謂的守規矩,在我看來,無非就是小時候耍點小聰明騙騙老師或者騙騙家長罷了。但是事實證明,很多時候因為我的不守規矩,而導致我莫名其妙地吃了許多苦頭。 例如小時候還能隨便在街上放鞭炮的時候,家里人總是會跟我說,小孩子別玩這些,玩火要流尿。流尿,重慶話的意思就是尿床。家長總會用這些很奇怪的謊言來善意的保護自己的孩子。一度我也因此感到害怕,因為尿床在我看來是挺丟人一件事。直到後來明白這原來只是一句謊話後,我開始跟家里對著干。于是當他們再次跟我說什麼玩火要流尿這樣的話時,我通常會反問他們,那我玩尿會不會流火。 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很多,好在我從小都不算是個好奇的孩子,所以不會經常問一些很弱智的問題。我想全世界各地的小朋友都跟我一樣問過自己的爹媽,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外國家長通常會說,你是上帝送給我的禮物。或者是說你是從我身體里飛出來的天使之類浪漫的話。而顯然中國家長尤其是我爹媽的答案就豐富多了。 “你是垃圾堆里撿來的。” “你是土里長出來的。” “你是農民伯伯賣給我的。” 甚至還有更夸張的,夸張到亮瞎了我的眼。 “你是康師傅冰紅茶買一送一換的。” “你是充話費送的。” “你是我用快播從網上下載下來的。” 所以我常常很佩服那些中國家長的創造力,雖然欺騙是一種大惡,但是這種玩笑般的欺騙,卻顯得非常可愛。甚至在你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會忍不住嘴角上揚。嚴格來說,這談不上是“欺騙”,因為大家會當成一個笑話,不會有人因為听說自己是充話費送的而去認營業廳的姑娘當媽,如果真有人那麼做,估計那智商也就挺讓人覺得無奈的。但是謊言假若夾雜了私心,擴大了範圍,那就必然成為一道罪障,害人害己。 這件事情發生在2011年,距離我的退行大約兩個多月的日子。那天,我接到一個焦急的母親打來電話,電話那頭起初還好好在跟我說話,但是說著說著,突然就激動起來,在電話那邊開始大哭。一方面由于我沒弄清楚情況,也就只能一個勁地安慰她,但是我卻不知道到底在安慰她些什麼。另一方面我很明顯地察覺到,這個母親之所以有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這說明這件事已經不是剛剛發生的了,至少有一段時間了吧,母親肯定是之前已經想過很多辦法,所以在開始跟我通話的時候刻意壓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是談到某個觸及她的點的時候,就崩潰到無法收拾。 我告訴這個阿姨,請她先不要著急,把事情慢慢說給我听。或者你要是覺得電話里說不明白,咱們可以約在外面茶樓或是快餐店,當面把事情給談談。 那位媽媽在電話那邊花了不少時間才停止抽泣,最後她帶著略微激動但比先前好得多的聲音跟我說,咱們還是約個地方當面談談吧,我女兒出事了,快要不行了。 人命關天,既然知道了,在當時的情況下,是沒有理由讓我袖手不管的。而且我也沒十成的把握真能解決得了,但是處于那種母親的愛,我至少得去弄個明白,這也是起碼的尊重。 跟這個媽媽約見的地方在楊家坪步行街的一家蛋撻很好吃的快餐店。從電話里的聲音來分析,這個媽媽估計是50歲上下,而且從聲線來猜測的話,應當是一個比較富態的人。可是當我見到她的時候卻覺得有點意外。歲數的確看上去就是50多歲的樣子,身形瘦小,而且個子不高。雖然有點時髦的燙了個末梢帶卷的發型,不過她的相貌卻跟他的發型有些顯得格格不入。大概是出門的習慣,我看得出這個媽媽出門之前還稍微畫了點口紅。而原本化妝出門的人,理應是比較高興才對,但是這個媽媽卻一副憂愁的模樣。這也難怪,都找到我身上來了,還能不憂愁嗎。 這個母親姓徐,所以我叫她徐媽媽。這是彩姐教我的,說這樣的稱呼能夠更容易讓人感到親近。 徐媽媽坐下以後,我替她點了杯熱牛奶,因為自己也餓著肚子,所以我也給自己弄了點吃的。由于是談正事,我也不好意思買什麼會導致吃相很難看的例如漢堡或吮指雞一類的食品,只能買個薯條,買點蛋撻就好。 徐媽媽告訴我,這次是通過以前廠子里的一個老同事才打听到我的電話,而她的那個老同事,是我爸爸媽媽一個廠子里的職工。而且我雖然不熟但是還算認識。徐媽媽說,她自己是90年代就離開了廠子里,而且雖然是同一個單位,但是卻不認識我的爸爸媽媽。我告訴她沒關系,找到我了就是緣分,如果能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就一定盡力幫忙。徐媽媽跟我說了聲謝謝,然後看著我的臉,注視得有些久,我估計她是想要說點什麼,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口。于是我擦了擦嘴巴,問她道,徐媽媽,你女兒目前的情況是什麼?她說,她成天消沉,感覺瘋瘋癲癲的了。 听到她這麼說以後,我突然有了種不好的感覺。但凡我所經歷過的鬼事,要麼就是鬼害死了人,要麼就是把人嚇得很慘,但是還不至于瘋癲。相對于這兩種情況,瘋瘋癲癲的反倒很難解決問題。因為你問他點什麼也說不明白,想要從事主身上找尋線索,那是相當困難的。于是我問徐媽媽,那你知道造成你女兒瘋瘋癲癲的原因是什麼嗎?徐媽媽皺著眉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問她這意思是什麼?她說,起初女兒開始出現這些反應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工作壓力過大,還特意帶女兒出去散心然後開導她。徐媽媽說她當年離開廠子的時候,也是一度非常迷茫,好在自己挺了過來,後來還自己開了個連鎖餐飲店,日子熬出頭來也就好了,她深知那種年輕時候困惑的感覺。所以她在那段日子常常耐心的勸慰自己的女兒,告訴她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就看你的心夠不夠堅強。 我點點頭,因為徐媽媽說的很對。 徐媽媽接著說,大概在半個月以前的一天晚上,女兒突然打電話回家說,自己要從男朋友家里搬回來住。問她為什麼她也不肯說,于是徐媽媽猜測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當下也沒多問,就讓女兒住了回來。奇怪的是,送女兒回來的就是她的男朋友,而且大大小小的包很多,好像全部家當都搬了回來,而男朋友一句話也沒留下就自己走了。徐媽媽嘗試著問女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女兒卻突然發脾氣說這些事不關你的事什麼之類的。然後接連好多天,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門都不出。 徐媽媽說,她原本準備讓女兒接替自己的事業,好好把連鎖餐飲搞下去,但是女兒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前幾年時間里,硬是憑著一股沖勁,成功地在重慶黃角坪一帶開起了一家靠手工制作四格漫畫的工作室,雖然談不上很有錢,但是業務不斷,女兒也算得上是個小老板了。事業順風順水的時候,她的愛情也降臨了。徐媽媽很對女兒的男朋友很是滿意,希望等到來年就給他們倆把婚事給操辦了。而如今女兒八成是失戀了,而且因此還影響了工作。 徐媽媽接著說,還不止這樣,大概在一個禮拜以前,半夜里徐媽媽突然听到女兒房間里傳來一聲慘叫。因為徐媽媽的丈夫去世得早,所以這個50多的女人半夜奮不顧身地沖進了女兒的房間,那天恰好是個雷雨天,映著閃電的光,她看到自己的女兒蜷縮在房間的一角里,雙手狠狠扯著頭發,一邊哭一邊大喊著︰ “不要!走開!別靠近我!!” 徐媽媽趕緊開燈,然後沖上去抱住自己的女兒,女兒卻在徐媽媽的左手小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徐媽媽說到這里,挽起衣袖來,把被自己女兒咬的那個傷痕給我看。徐媽媽的皮膚不算白,但是那個清晰的齒痕周圍,已經是紫紅色的淤青了。看樣子,這一口還是下了點狠力氣的。徐媽媽把衣袖放下來,接著跟我說,被咬了以後,她由于著急,使勁搖晃著自己的女兒,要她醒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打雷下雨,女兒做噩夢,加上心理壓力大,于是就有些不分虛幻和現實。誰知道搖了幾下,女兒就張大了嘴巴,舌頭倒縮好像快堵住喉嚨,然後翻著白眼,喉嚨里發痴那種“咳咳咳咳”的奇怪聲音,接著就倒在了地上。 這下徐媽媽急壞了,趕緊把女兒抱到了床上,又是打耳光又是掐人中,女兒始終是翻著白眼張著嘴的模樣,雖然一動不動,但是徐媽媽說她還能感覺到孩子呼吸均勻。但是她畢竟不是醫生,于是就立刻打了120急救電話。救護車還沒到的時候,女兒卻突然醒了過來,然後問徐媽媽說,你怎麼坐在這里看著我?徐媽媽很驚慌的告訴她,剛才你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暈倒了,但是她女兒卻說,你是不是看錯了,怎麼可能。徐媽媽還為此給她女兒看了自己被咬的那個傷痕。于是母女倆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救護車和急救人員趕到的時候,經過初步檢查,發現徐媽媽的女兒一點事都沒有,根本沒有驚動120的必要。在臨走之前丟下一句120電話是為人民服務的電話,你們沒事別亂打,不要浪費我們為人們服務的時間。 很好,多有幽默感的急救人員,我相信他今後一定能夠成為一個科學家。 徐媽媽接著說,當下她和女兒都跟救護人員連連道歉,徐媽媽見自己女兒也沒什麼大礙,心里尋思大概是夢游一類的。雖然還是擔心,但是比起之前也算是放心了許多,于是她打算等次日看看能否聯系個心理醫生,來給女兒好好疏導疏導。可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一陣歌聲給吵醒。她看了看時間發現才不到早晨6點,而且听歌聲就是自己女兒的聲音。于是她穿好衣服打開女兒的房門,想看看這孩子到底怎麼了,大清早發什麼神經。可是打開門一看,她就驚呆了。 我問她,你到底看到什麼了。徐媽媽面色凝重,猶猶豫豫的說,她看到女兒光著身子站在床上,一邊借助床墊的彈力,一邊蹦蹦跳跳的唱歌。唱得還是那些從來都沒听過的,連語言好像都不是中文的歌曲。 原本我很想問她,那種一彈一彈的,肯定很好看吧。但是我也很害怕被她潑過來的熱牛奶燙傷我俊朗的面容。于是忍住,轉而問她,您女兒唱歌,用的是什麼語調?你從來都沒听過嗎?徐媽媽點頭說是。 徐媽媽說,不僅如此,從那天早晨開始,自己的女兒開始變得瘋瘋癲癲的,常常自言自語,而且說的全是些從未听過的語言。有時候咧著嘴巴哈哈傻笑,天真爛漫,有時候有齒牙咧嘴,面露凶狠,用那種很生氣的語氣大聲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吵吵鬧鬧著,還摔壞家里的東西。不吃飯,不喝水,就算徐媽媽給她把衣服穿上,要不了多久她就自己把衣服扯壞,全身脫精光。 我問徐媽媽,你難道這段日子都沒叫醫生來看看嗎?她說,看了啊,看了不少醫生,但是給出的結論都是所謂的“間歇性歇斯底里精神病”,這種病癥在他們看來除了必須送精神病醫院治療以外,還必須長時間與外界隔離,只在房間里留下一些看似熟悉的照片來幫助治療。而且醫生還說了,這種間歇性的疾病,就好像是一個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去殺個人的變態狂,他殺人毫無動機,而且不留痕跡,再一個,非常危險。徐媽媽頓了頓說,幾個醫生都強調,這種疾病,治愈的可能性非常小。 我沒有說話,心里在演繹著那位小姐癲狂時夸張的模樣,當然,是沒穿衣服的那種。 徐媽媽還說,後來她也曾想法子通過觀花婆端公道士這些人,但是依舊沒有效果,而且各說不一,有的說是中邪了,有的說是遇上狐仙了,奇怪的湯湯藥藥吃了不少,還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甚至有個道士來看了一眼就直接說沒救了,讓徐媽媽趕緊準備後事。順便還遞給她一張喪葬一條龍服務的名片。女兒不吃不喝,連湯藥都得用灌的。目前都接近一個禮拜了,人看上去非常虛弱,但是瘋癲起來又很是精神,這就更加讓人擔心,因為這種時候這種大運動量的癲狂,只會加速這個姑娘的消亡而已。徐媽媽不死心,動員了全部親戚朋友打听,後來才通過老同事找到了我。雖然徐媽媽的老同事和我家沒什麼交情,但是我父親一向在單位和社區里都和大伙打成一片,還算挺有威望的。所以我猜想那個老同事知道我的事情,八成也是鄰里之間傳出來的口碑吧。 于是我思考了一會兒,其實就徐媽媽說的這些情況來說,除了和精神病一模一樣以外,以我的角度來說,我更擔心的被鬼上身。 我曾遇到過很多次鬼上身的情況,幾乎都是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有的還會因此說一些外地口音的話。通常舉止怪異,陰郁、邪門。但是我卻還是第一次遇到有瘋瘋癲癲像神經病一樣的卻又被鬼上身的案例。于是我打算跟著徐媽媽一起去她家里看看。我問徐媽媽,那現在您女兒在家里嗎?她說是,她臨走前把她綁在床上了。我心想真殘忍,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徐媽媽說,女兒現在說什麼都不肯穿衣服,只要給她穿上她就大吼大叫大哭大鬧,所以就只能不給她穿,害怕她著涼,綁上她以後還特別把家里的空調打開,吹點暖風。 于是我的心跳加快,我篤定地對徐媽媽說,那我們趕快去看看吧! 我有個習慣,進別人家後會先看看家里的擺設和環境。有時候若是典型的陰宅的話,解決起問題來,會少走很多彎路。不過讓我很意外的是,徐媽媽家里的采光和朝向甚至家里的擺設來說讓我覺得沒有絲毫問題。于是我心想大概那個鬼是從外邊進來的吧,假設真是鬼的話。 徐媽媽帶著我走到關住女兒的房間門口,問我說,小師父,現在可以進去看看了嗎?我說,請快點開門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于是徐媽媽打開了房門,我喘著粗氣朝著里面一看,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床,床上睡著個憔悴但是很漂亮的姑娘,看那樣子還得比我小那麼幾歲。姑娘閉著眼楮,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她的身上蓋著一層可能是夾層棉質地的空調被,然後腳和手臂的位置被徐媽媽用小拇指粗細的麻繩,連人帶被子帶床給捆了起來。 所以我失望極了,只能扁扁嘴,取出羅盤,開始在屋子里轉悠,無精打采地尋找著鬼魂的蹤跡。 我先是在女孩子的身上臉上打著盤,然後是事發當晚她咬人的那個屋角,接著是床底下,甚至天花板上,除了那個被白色布簾遮住的好像化妝台一樣的小桌子,我都一一找了個遍,卻什麼都沒有發現。于是我正要做出一個結論,你女兒真的是精神出了問題,就在這個時候,睡在床上的姑娘開始閉著雙眼在喉嚨里發出徐媽媽跟我說過的那種,“咳咳咳咳……”的喉音。 于是我再度站到女孩子身邊,此時起,羅盤竟然有了反應。當我還沒仔細想明白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那姑娘突然睜開眼,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就準確無誤地看著我。或者說不是在“看”,而是在“瞪”,那種眼神里帶著凶光。這說明她對我的到來感到非常反感,而且在她閉著眼楮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所站的位置。看著她的眼神,我不知為何突然有點害怕,于是下意識地退了幾步。與此同時我也注意到,羅盤轉動的頻率也在越來越多的增加,這說明這個女孩子的不正常,的確是跟鬼有關系。至少她此刻的醒來,所伴隨著的強烈的靈異反應,猶如鐵證般的證明了這一點。 我退了幾步,女孩子還是目不轉楮瞪大眼楮看著我,喉嚨里的聲音越來越響,然後她開始把嘴巴一張一合,頻率很快,脖子使勁朝著我這邊伸,一副想要吃掉我的樣子。此刻的我已經退後到了那個被白布遮住的小桌子邊上,我對眼前的一切感到非常驚訝,不止是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還因為之前那段日子跟剎無道的糾纏,讓我的膽子變小了,有些畏懼了。 那位小姐開始使勁掙扎,床被弄得“喀喀喀”的響。徐媽媽見狀,就趕緊沖上來一把抱住床上的女兒,然後對我示意說要我趕緊退出房間去。我正打算出去的時候,突然那個女孩子剎那間突然安靜下來,閉目睡去,而此刻我手里的羅盤上,靈異反應完全消失。不過兩三秒鐘後,羅盤再一次瘋狂的轉起來,我眼楮看著床上沉睡的姑娘,她一動沒動。于是這只說明了一件事,那個纏著姑娘的鬼已經暫時離開了姑娘的身體,而突然如此強烈,這表示它就在我的身邊。 我是指,非常近的身邊。 于是我把心一橫,咬著牙,手里捏著無字決,打算見勢不對先打一決再說。因為先前那個鬼魂的反應已經在告訴我,它並沒有想要饒了我的意思,我得自保。我的另一只手拿著羅盤,開始準確找尋鬼魂的位置。實話說,我真希望我能有小娟那樣的陰陽眼。最終,我發現靈異反應是來自我身後靠著的那個蒙了白布的梳妝台。 鼓起勇氣我一把撩開了白布,出現在我眼前的兩個東西,讓我瞬間就明白了這一切的緣由。 桌上收拾得干干淨淨,放著幾瓶可樂,牛奶,還有薯片餅干,中間有個小小的香爐,從香爐上被燒盡的香的竹梗來看,距離上一次點香已經有不少日子了。而在香爐背後靠近牆壁的地方,放著兩個雕塑般的娃娃。兩個都是金色的身軀,樣子看上去差不多,但是其中一個的額頭上,描了個朱紅色的火焰狀。 那是古曼童。靈異反應只有一個,所以至少也有一個古曼在這個房間里。 對于古曼童,早幾年可能很多人都還不知道,不過現下來說,卻是一個風靡年輕人圈子的潮流。相傳在很多年前,一個泰國古代將軍創造了它。而在目前各大網站甚至公開營業的古曼店對它的解讀,大多都是挑好的厲害的說。所以我在此說的這些,沒有對這種東西絲毫的不敬,而是客觀的來闡述一個事實。 據我說知,古曼的制作方法比較另類,也並非普通人就能制作出來的。但是很多跟風結緣古曼的那些年輕人,又能有多少是實實在在的看到這個完整的制作過程的呢?既然沒看到,你又為何要信得如此刻骨。泰國的古曼術需要用到夭折的孩子尸身所提煉的尸油,經過念咒然後引著孩子的魂魄進入古曼的身軀里。再經由高僧大德,念經誦佛,使之具有一定的屬性,或旺財,或旺桃花,或防小人等等。于各位听起來,或許都是些正面的效果。所以我必須得承認,古曼術的確是非常神奇,但我自從認識了這種東西後,我就不斷在跟我身邊的朋友說,命中有時無需求,尤其是那些因為欲望而產生的東西,你甚至還跟一個亡靈求。 我看到很多年輕的女孩尤其是娛樂圈的,特別是那些混也混不上去,只能在模特圈苦苦掙扎的女孩,很多都養古曼童,于是一個個跟那個紅十字會的郭姓蠢女人一樣,自稱“媽咪”,然後稱呼古曼為“寶寶”,我其實真想問問她們,你們可曾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有個小道消息,我也就無意間說漏了嘴說了出來。由于中國和東南亞對古曼的神奇好奇心越來越大,需求越來越多的時候,泰國的和尚們已經開始供應不及了,畢竟夭折的小孩畢竟是少數,能提煉出尸油的更少,被咒法念後肯主動跟著走的就更少了。所以有些覺得自己挺牛逼、也覺得自己善感動天的和尚們,開始尋覓一些制作古曼的新方法。漸漸的他們發現,很多胎死腹中或者夭折的孩子,由于教義的關系,他們的靈魂無法真正得到超度。于是被迫流浪在天涯海角,成了孤魂野鬼。而那些大鬼、惡鬼,還常常會欺負它們,甚至吃了它們。于是這些孩子的鬼魂就感到害怕。直到有一天他們發現,原來寺廟這樣的地方大鬼和惡鬼是不敢靠近的,而它們這些小鬼本身就沒有惡意,于是就聚攏在寺廟的周圍。然後有一個大法師發現了它們,覺得他們可憐,就把它們一個個帶到寺廟里,給它們做了泥身,把它們放在佛前,終日誦佛學佛,直到它們的負面性除去,然後就好像領養孩子一般,結緣給那些愛心泛濫的善男信女們。 听上去很美好對吧,那我再來告訴你一個事實。這麼多大師,這麼多“龍婆”,誰都有個失手的時候。更別提有些會因為利益的關系胡作非為,我膽敢拍著胡宗仁的胸口保證,現下市面上的古曼,連很多店主都不知道其來路到底正不正宗,的確有真貨,也的確能夠轉運或帶來好運,但是數量較之多年前國人還不熟知古曼的時候,少了非常多了。 或許還有人要問,古曼真有那麼神奇嗎?我一定會誠實的告訴你,真有。並且我還會反問你一句,你覺得信用卡神奇嗎? 據我所知,古曼童和信用卡,其原理是一樣的。今天你所消費的你自己的好運,其實來自日後你自己的運氣。正如同信用卡一樣,你可以拿著它去刷一些超過你當下經濟承受能力的東西,但是你終歸還得把這個錢還給銀行去。利息不利息就沒必要算得那麼精,只是你必須明白,就算你透支了,也只不過是在透支著你自己的本來的財富。原本就屬于你的東西,你又什麼理由再給銀行點利息呢?再舉個例子,那個姓郭的女人不是號稱憑借古曼的力量,在澳門豪賭贏了三十萬嗎?听她吹吧,當那些開賭場的人是傻的呀,人家可不會養古曼,人家可是養的小鬼。和小鬼比起來,古曼的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她真的狗屎運來翻了,真是靠著古曼贏了三十萬,早晚有一天,她這三十萬一定會連本帶利的還出去。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從出現生命的第一天就是這個定律,走著瞧吧。 在得知了是古曼以後,我心里還是有些不忍。因為古曼始終是個小孩,而且這個古曼的反噬竟然達到了附身到自己主人的地步,這說明就是在購買這個古曼的時候,沒有問清楚來路,或者說是師父們在制作古曼的時候,或許打了會瞌睡,讓一個原本就不純潔的靈魂鑽了空子,這樣的例子太多了,誰能保證?于是我斷定,這桌上的兩個古曼,其中一個,就是眼下凶神惡煞的這個,定然是個陰牌。 陰牌就不需要解釋了,看這倆字就明白了。 于是我抵住那個陰牌的力量,開始在兩個古曼身上尋找著,于是發現那個頭上描紅的,力量奇大,而另一個,則溫順的像只綿羊,也是因為另一個的力量比自己大很多,所以它才躲了起來。我嘆了口氣,把羅盤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那個頭上描紅的古曼,狠狠摔在了地上,接著從口袋里抓了香灰墳土,還有它最討厭的糯米,以房間為一個範圍,由外圈到內圈的撒著,最後把這個逃出來的陰牌困在一小塊地方,結繩為陣,套上去,念咒送走。這個陰牌需要重新修煉,所以我送它去的地方,比其他鬼魂去的地方更苦。 當然,期間我也遇到了不自量力的反抗。不過我身上既有明王咒,也有無字決,它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最後我打翻了香爐,叮囑徐媽媽在我徹底完事以前這個香爐不要收拾。因為她女兒之所以會被反噬上身,八成就是因為自己感情的關系,很長時間忘了給古曼供奉而造成的。 徐媽媽點點頭,于是我伸手帶走了另一個古曼,雖然我不知道它來自何處,但是我打算親自把它送到我熟識的佛堂里,重新皈依佛祖,盼它早日苦修成佛。 我和徐媽媽回到客廳,我坐著跟她說明了這次的原委,很顯然,女兒跟死掉的亡魂打交道讓她很吃驚也很害怕。我告訴徐媽媽,現在你不用再綁著你的女兒了,把繩子松了吧。徐媽媽應聲去,捆著自己的女兒,做母親的始終還是不忍。隨後她回到客廳里,問我要收多少錢。當時的我對于賺錢好像看得沒以前那麼重要了,但是看在這家人條件還不錯,而且女兒因為盲目跟風而去請古曼,最終害了自己,也是自作自受。所以我就要了個挺不錯的價錢。徐媽媽很爽快,立刻就把錢結算給了我。就在我把錢放進口袋的時候,女兒的房間里再次傳來一聲尖叫。 于是我吃了一驚,難道還有東西我沒做完?我趕緊站起身來,跟著徐媽媽一起沖進了房間。只見姑娘醒了過來,但是光著身子。我覺得她的身材其實挺好看的,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用枕頭砸我。然後尖聲叫著讓我滾出去。 如她所願,我告別徐媽媽,然後心花怒放地滾了。 事後幾日,我接到徐媽媽的電話,說女兒已經好了很多了,改日帶她來登門道謝。雖然我笑著說不用了我已經清晰的記得你女兒的樣子了。但是幾日後,她們母女倆還是來了。雖然那姑娘對我先前看了她光著身子的樣子感到很不快,但我那也是無心的,只不過我有心地加深了點記憶而已。 姑娘告訴我,那兩個古曼都是之前跟男朋友去泰國旅游的時候,被當地人騙去廟里從龍婆身邊請來的,說是能保佑這個保佑那個的,于是她回來後就一直按照大師說的方法供奉著。不過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是很難堅持下來的,她還當這東西就跟平日里遇到廟子就進去燒香拜拜一樣,犯不著天天都那麼小心翼翼的,于是越到後來,就越不上心。直到前陣子跟男朋友因為一些事情而吵架,于是連工作的心情都沒有哪還有時間來照顧古曼。甚至到她把兩個古曼帶回娘家,她心力交瘁,心情也不好,本來還把古曼擺得好好的,卻怎麼也再也提不起興趣來供奉了,于是索性就拿了個白布把它們罩住,眼不見為淨。也就是這個時候開始,那個陰牌的反噬開始了。 我提醒姑娘,幸好這次只是一個,你要知道,另一個要是你長期不管它,照樣反噬你。至于反噬的方法就很多了,你莫非還想再試一次。姑娘搖搖頭,我對她說,被我帶走的那尊古曼,我已經拜托一個熟知的居士帶去了廟里,請廟里的大師幫忙給點化了。 我還告訴她,你當時被鬼上身的時候,說的那些听不懂的話,估計是那個孩子死之前的當地語言,或者說是泰語吧,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你要記住,你只是一個普通人,別學著別人那樣去玩一些邪門玄乎的東西。唯利是圖的人比比皆是,你不也自己說了是被泰國當地人騙去買了這兩個古曼嗎?騙人雖然可恥,上當卻也可悲呀。 于是姑娘點頭,跟我保證今後再也不會踫那些東西,腳踏實地,好好做人。 如今很多新潮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很多也與玄學有關。即便再大的好奇,也千萬不要盲目的嘗試。懂佛學佛的人是不會養古曼的,因為古曼的出現原本就是為了滿足那些沒有信仰的人。請始終想想,當你利用一些孩子的亡魂來完成自己的願望,這樣真的對嗎?你雖然和它們媽咪寶貝的相稱,但是你從它們身上索取,這真的是如同大師把它們交給你的時候,你所承諾的尊重靈魂嗎?再說得明白點,和亡魂打交道,你不感到背心發涼嗎?當你夜晚听見家里莫名的響動,你還會喊出“寶貝”二字嗎? 別跟我說什麼身邊很多人養都沒事,有事的,估計也都說不出話了。世界上只有一種人不會說話,那就是死人。 第九十三章《第三冊》(1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畫眉 2008年的夏天,當時全國還沒能夠從地震國殤的悲痛中走出來,盡管還得強顏歡笑的舉辦北京的奧運會。盡管那年我最喜歡的一位選手在比賽開始前選擇了退賽,盡管胡爺爺高呼著再大的困難也打不垮英雄的中國人民的時候我也熱淚盈眶,但是我還得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跟那些鬼怪打著交道。 而事實證明,女人撞鬼的幾率比男人要大出不少。 陳姐是我那一年里遇到的所有撞鬼的人當中,給我感觸最大的一個。 我原本不認識陳姐,認識她是因為我的一個在羅漢寺修行的姓王的居士朋友。她們倆私交不錯,听說陳姐也常常向王姐學習一些禪佛的道理。本來這是好事,如今這種信陽迷失的時代,人總該找點東西來讓自己敬畏。可是後來王姐打電話給我,說這個陳姐最近精神有些恍惚,還遇上一些怪事,王姐算是半個我們行內的人,不過她一直不會那些驅鬼打鬼的法門。她說根據她的判斷,陳姐多半就是遇到鬼了,希望我能抽個時間去看看並解決一下。王姐還告訴我,不要擔心費用的問題,陳姐的丈夫是一個生意人,做藥品尤其是抗生素一類藥品生意的,我賺那點兒都是小錢,說什麼都能支付得起我的費用的。 由于跟王姐挺熟的,而且我也相信她的判斷。所以我讓王姐先跟我仔細地說說那個陳姐遇到的事情。因為我最終肯定得和當事人見面,而當事人往往會因為被嚇到加入很多主觀的想法,影響我的判斷。 王姐告訴我,事情可能發生了大概好幾個月了,這段日子以來,並不是每天都會遇到,起初是一月一兩次,到後來變成每周一次,再到最近這段時間就變成每天都發生了。王姐說,陳姐是個家庭婦女,老公在外面賺錢養家,就讓她在家里專門照顧下上高中的女兒,做做飯打掃衛生什麼的。最初遇到這件事的時候,當時陳姐還認為自己是做了噩夢。按照習俗的做法,有些不好的夢一旦說給別人听了,這個夢就算是破了,不會發生了。于是當時陳姐就把自己做的噩夢告訴了王姐。 王姐說當初她剛听到的時候,還身臨其境地想了想,還真是非常嚇人,好在她也覺得那是個夢。我問王姐,陳姐到底做了個什麼樣的夢。王姐說,她說她夢見自己在鏡子前化妝,但是鏡子里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而是一個穿浴袍的女人。但是動作什麼的都和陳姐一樣,在夢里陳姐問那個鏡子里的女人到底是誰,女人含笑搖頭,接著五官開始模糊,然後就變成了陳姐自己的模樣。 我愣了,我問王姐,這個夢有什麼嚇人的?王姐說,可能是因為我干這行的關系,有點不怕這些東西了,但是身臨其境地來說,還是挺可怕的,尤其是當你早晨醒來的時候還能清晰的記得自己的夢。我點點頭,這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別人跟我說過的一個看法,雖然是個未經證實的看法,但是依舊顯得有理有據。跟我說這個看法的人是一個研究神經心理學的大學教師,原本像他這種幾十年都泡在科學的邏輯世界里的人,是不會相信我們所謂玄學上的東西的。但是這個教師卻正是因為他的專業知識已經比較高超,在很多連他都覺得無解的情況下,偶然嘗試著朝著玄學的方面思考,發現問題往往能夠迎刃而解。他告訴我說,人的夢其實不僅僅是反應了一個人當下的精神狀態,還具有一定的預知能力,例如我們都遇到過一個情況,在現實生活里,常常會覺得某時某地的場景非常熟悉,熟悉到自己相當篤定的認為這一幕曾經出現在自己的夢里,但是當你用力去回憶那個夢的時候,卻怎麼都想不明白。我也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而我本來是學習玄學的人,對于這種事情我們也沒能給個專業的答案,只能說人的肌肉和神經就好像當年張衡發明的地動儀一樣,對于周圍頻率的改變它們能接收到的信息比我們的大腦要迅速得多,所以當這個信息還沒能完整的傳輸給大腦的時候,我們是對它完全沒有印象的。而當這些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則是由大腦迫使肌肉跟神經好像搜索一樣的尋找著,于是找到一個相似的或者相同的,然後給自己一個感覺就是這件事情曾經發生在我的夢里過。而之所以還是想不明白,則是因為那原本就是不完整的碎片式的記憶。 但是當時那個教師跟我提出過一個他不敢在教學研討會上提出的理論,他說可以把人的肉體和靈魂一分為二,肉體就像是我們開的車,它終歸要有個休息的時間,這個時間對于我們來說就是睡覺。而靈魂則是不需要休息的,因為它的頻率是持續的而不能產生斷點,所以說睡覺的時候可以假設為一個我們主觀上迫使發生的“靈肉分離”的現象。而在這樣的狀態下,盡管互相還有一定的聯系,但是信息卻沒辦法互通。而那位教師還以為,實體和虛體應該當作是兩個在同一平面不同空間的產物,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平行世界”。這個世界是沒有上限和下限的無限循環,他當時看我听不明白,還跟我舉了個以我的智商能明白的例子,說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在我們的世界里是獨一無二的,那是因為是在以“我”為第一主體的情況下,鏡子里的那個“我”和我長得一樣,也正在做一樣的事,不過就是個左右顛倒的問題。所以他曾大膽的設想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或是多個“自己”,也許是在不同的空間,但都做著同樣的事情罷了。所以他告訴我,當人做夢的時候,可以當作是靈魂在活躍、游離的狀態下給休息、停歇的肉體投射的一種正在發生的現象,而那種突如其來的熟悉感,其實就是當初的平行世界和我們偶然交集的部分。 科學一向都不是我的菜,所以我也听了個半懂,但是我能明白那位老師的意思。沒經過證實的一切猜測都只能是假設,而不該好像那些專家說得是一種板上釘釘的事實。 于是我就把當初那個教師跟我說的話轉告了王姐,王姐說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性,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她深信不疑地認為,陳姐一定是撞鬼了。 王姐嘆了口氣說,陳姐這人吧,本來性格比較內心,而且也沒什麼脾氣,就是那種逆來順受型的女人。自己的老公成天在外面,嘴巴上說的是賺錢,但是誰都不知道除了賺錢是不是還干過些別的事情。一般半個月才回一次重慶,回家就只睡覺,休息幾天又離開家,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多年了。王姐告訴我,陳姐也不止一次的跟她說起,說自己作為一個女人,其實心里還是覺得寂寞。但是老公在外外面賺錢養家,每月按時把錢給家里拿回來,雖然自己也對老公有沒有在外面養女人表示懷疑,但是她還是選擇了睜只眼閉只眼,更多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男人。她甚至還告訴王姐,如果丈夫真的在外面亂來,那也一定是因為丈夫也寂寞了,就算心里怨懟,她也會默默的把這件事藏在心里。 從王姐的轉述中,雖然我沒辦法清晰地想象出陳姐兩口子的關系,但是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就是陳姐的丈夫已經對她完全沒有了興趣。于是我問王姐,是不是陳姐的老公覺得陳姐歲數大了,然後看上去有些提不起當年的感覺了。我這說得還算含蓄的,因為王姐畢竟是佛家人,還是個女人,我總不能用那些流里流氣的話來說。王姐說,起初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王姐還跟陳姐支過招,說應該適當把自己打扮打扮,多做一些以往兩口子感情熱火的時候的事情。陳姐還為此花了不少心思在自己的穿衣打扮上,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能換回丈夫對自己多一點的關注。但是還是沒有效果。 我搖了搖頭,其實我很難懂得女人為了男人肯不顧一切的那種心情。我讓王姐接著說後來發生了什麼。王姐說,大概在一個月前的一天半夜里,她突然接到陳姐電話,電話那頭陳姐一直在哭泣,問她怎麼了也不說,就一個勁地讓王姐在電話那頭給她念段佛經。然後就掛上了電話,第二天王姐不放心她,就主動找上門去,陳姐才猶猶豫豫的說,自己八成是撞上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了。 王姐問她發生了什麼事,陳姐說頭一晚自己睡覺的時候,因為精神的疲勞,就吃了安眠藥幫助睡眠,但是睡到大概早晨4點多的時候,突然覺得腦袋嗡嗡的響,雖然有安眠藥的藥力,她還是掙扎著醒來了,但是覺得口干舌燥的,就打算去倒點水來喝,但是在喝完水到衛生間打算洗個臉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眉毛又細又長,非常工整。 我又不懂了,女人喜歡化妝,眉毛好看能有什麼問題?王姐說,這你就又說不知了,原本陳姐的眉毛是比較少的,後來就去紋了眉,紋的始終看上去不太好看于是後來又去洗掉了,現在自己的眉毛已經長不出來了,所以眉毛就只能畫才行。我說那是不是她自己畫上去的。王姐說,陳姐告訴她,由于之前的一天她完全都沒出門,所以也就不可能自己在家自娛自樂的畫眉毛,再加上女人晚上睡覺前就一定要卸妝和洗臉,陳姐清晰的記得自己頭一晚上床前,是頂著一個素顏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後才吃藥睡覺的,睡到半夜起來,腦袋不舒服倒不清楚是為什麼,卻看到鏡子里的自己眉毛被人重新畫上了,而且畫法也不是自己以前畫眉毛的辦法。這才覺得嚇到了。 我問王姐,這個陳姐會不會是因為精神壓力大的關系,導致晚上有什麼類似夢游這一類的情況?王姐說那應該可能性很小,當初她也問過陳姐,但是陳姐說自己雖然睡眠一直不算好,但是幾十年來從來都不會有夢游的情況的。所以說到這里的時候陳姐又害怕的哭了起來。王姐告訴我,當時她自己事實上也想到了可能多半都是撞鬼了,只是自己有點難接受,也不願意承認,所以王姐就問陳姐說,既然不是夢游,那你覺得你的眉毛是怎麼畫上去的? 陳姐當時盯著王姐,然後顫抖著說,她好像有點映像,好像自己曾經夢到過王姐會在這個時候問她這個問題,而且她還知道自己在听到這個問題後一定會回答王姐,就是當初自己夢里的那個鏡子里穿浴袍的女人給她畫的。 半夜,女鬼,畫眉,听到這里,我皺了眉頭。 我問王姐,今天你來找我,你跟陳姐說過這事嗎?王姐說,她只是跟陳姐提過願意幫忙找個懂的人來看看。我說那好,方便的話你約約陳姐,明天晚上我就到她家去看看。 我之所以說是晚上,是因為王姐之前說的陳姐的事情是發生在晚上,而這種先有過預知夢的事情我還沒親自處理過,晚上比較容易察覺到異常,不管到時候是凶是吉,我好歹都有個準備。 隨後王姐掛上電話就給陳姐聯系了,然後她給我回電話說,明天晚上讓我先和她踫個面,一起吃個晚飯大家也挺久沒見了,完了再一起去陳姐家里。我看了看日子,次日恰好是禮拜一,陳姐念高中的孩子估計是要在學校留宿的,因為我知道不少高中都有這種不合理的規矩,要那些家住的很近的人也要念住校。 在跟王姐踫面的這期間時間里,我也通過向前輩打听,查詢師父的筆記之類的方式。初步我覺得問題大概出在陳姐使用的那些化妝品上面。因為據我所知,女人對化妝品的需求大概跟男人對好車好房的需求是一樣的,而且以陳姐這麼一個家庭經濟條件不錯,而且每個月不用工作就有錢花的女人來說,給自己買點昂貴奢侈的化妝品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的。而很多化妝品品牌尤其是一些歐美牌子,會選擇到一種提煉物叫做動物精油,這還是說得比較好听的那種。甚至有很多那種下放到地方進行二次生產加工的,還會選擇一種東西,叫做尸油。 而尸油里,就很有可能會有人油。 說到這里我不得不說一個昔日的傳聞。在國家殯葬法的改革以前,听說有些小型的火葬場,在給逝者進行火化的時候,一般都是把死者放在一塊特質耐火材料的床板上,推進火爐後,關上爐子的門,這樣外面送行的家屬就沒辦法看到了。但是在里面,會有專門的人用鋒利如裁紙刀一般的東西把死者的尸體剖成兩半,然後麻利的把內髒等轉移到一邊,分開燒。而骨灰依舊是骨灰,但是內髒的那部分就會被提煉成尸油,然後高價賣給那些化妝品商。 當然這只是我的听說,我沒有證據。但是說得也算是合情合理的,不都說人死原是萬事空嗎,那些仵作乘機給自己創造點利潤,倒也真心有這個可能。所以我初步的判斷是,陳姐家里的化妝品,有用人體尸油構成的部分。而因此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偶然的召喚出了鬼魂。這是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否則一個學佛的女人,有什麼理由半夜被鬼畫眉毛? 第二天和王姐見面的時候我說了我的看法,王姐雖然不太懂但是她知道我不會胡亂猜測。晚飯後大概在9點多的時候,她帶著我去了陳姐家里。 陳姐的家里裝修得非常有情調,一看就是那種上了點歲數的人,想要的那種奢華的感覺。客廳的電視牆是挖進去的一大塊,電視的上面放著一個裝訂架子,架子上擺放著全家人的相框,還有一些DVD的碟片,只是不知道這些碟片里有沒有我喜歡看的那種。沙發是靠著另外一面牆正對著電視機的,沙發後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副書法卷軸,寫著“天道勤酬”。電視牆的一側就是通往各個房間和衛生間廚房的走廊,另一側打開門就是一個非常大陽台。房子位于解放碑商圈一帶,這樣的房子即便是倒推很多年,也是能賣個不小的價錢。于是我就確定了陳姐的確有支付酬勞的能力。 我上門雖然是解決問題去的,但終究是客人,陳姐也就熱情的招待我們,但我看得出她心里有事,只是在人前得刻意的裝一裝。為了打消她的疑慮,我告訴陳姐,我跟王姐是老朋友了,她大可以不必這麼客氣,有事說事,說得越清楚,問題就越容易解決。于是陳姐才嘆息一聲,放下手里原本想要遞給我的茶杯,坐在沙發上跟我說了起來。 除去先前王姐轉告我的那些內容,陳姐還說,自打那次跟王姐談話以後,這種莫名其妙地現象越來越嚴重,以至于到最近她甚至都有些漸漸的分不清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她告訴我,幾天前她也就正是為了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刻意的晚上睡前沒吃安眠藥,于是睡得也就不及之前的沉。幾乎每晚都是到大概早晨4點來鐘的時候,她都會被一些很輕微的攪動所驚醒。頭幾次還只是醒過來發現自己的眉毛一如既往的被畫上了,沒吃安眠藥的那晚,她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眉骨上滑動著,于是就心里一驚,大著膽子睜開眼楮,因為害怕的關系頭一晚也沒關燈睡覺,這一睜眼,就看到一個女人正和她面對面,相距不到幾寸的位置,張著嘴巴,伸出自己的舌頭,用舌頭在她的眉骨上畫著。 第九十四章《第三冊》(1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鏡子 我只記得我當時打了個冷戰,陳姐問我,嚇到你了嗎?我說不是,我……我癲癇。 陳姐告訴我,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女人的臉有些發青,舌頭是黑色的,但是黑里也帶點紅。我說是不是像那種雞血放了很久,凝固後的黑色?她說大概是吧,她也沒仔細去研究。我問陳姐那個女人是不是先前你夢里的那個女人。陳姐皺著眉說,這個她就真的不能確定了,如果從外形和穿著上來看,就是當初夢里鏡子里那個穿浴袍的女人,但是模樣就即便很刻意去回憶那個女人的樣子,卻怎麼都想不起具體的模樣。 我點點頭,我說這種情況很正常,有些事情是被你主觀上選擇性遺忘的,想要再去找,就比較難了。就拿我自己來說,有時候早上被噩夢嚇醒,但是想要回想那個噩夢,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陳姐接著跟我說,當時她就覺得很害怕,于是就一邊大聲尖叫著一邊掙扎開來,當她翻滾下床,抄起床邊床頭櫃上的電話機,狠狠朝著那個女人砸過去,但是電話機就直接透過那個女人的身體。我問陳姐,除此之外,那個女人還對你做了什麼?陳姐搖搖頭說,別的就沒做什麼了,那個女人只是在原來的位置看著她,眼神里是那種有些無奈的樣子。我對陳姐說,她沒對你做過什麼別的傷害到里的事嗎?陳姐說,目前還沒有,如果用舌頭給她畫眉毛不算的話。陳姐還告訴我,她只要睡著了,不管在什麼地方睡,就算是在沙發上,也一樣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到後來特別是最近幾天,她就索性加大了安眠藥的劑量,讓自己睡得沉一點。但是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都毫無意外地發現自己的眉毛被畫上了。 我問陳姐,你早晨洗臉的時候,洗下來的眉毛上的顏料,真的是眉筆的那種碳化物嗎?陳姐說,那倒不是了,而是有點黏黏的,很容易就洗得掉的那種。 我心里有個想法,但是我沒敢告訴陳姐。因為我如果告訴了她,她一定會被嚇得連裝都裝不出淡定的樣子了。因為我覺得那很有可能是凝固了的血,只是因為紅的過于徹底,才導致看上去很像是黑色罷了。如果說舌頭完整,但是舌頭上又有血的話,如果這個女鬼不是嗜血如命的話,就一定是內傷吐血。 于是我請王姐和陳姐在客廳坐著,我告訴陳姐,我先去你臥室看看,如果能找到原因的話,就不必等到今晚你睡覺。陳姐點頭答應。于是我手上扯著繩子就進了她的臥室。 雖然房子的裝修還算豪華,但是陳姐的房間里,除了床、床頭櫃、衣櫃、梳妝台和一個自帶的洗手間以外,別的什麼都沒有。我用羅盤挨個找著,其他地方都很安靜很正常,當我把羅盤靠近梳妝台上的那些化妝品的時候,羅盤的反應開始猛烈起來。 我心想果然我猜的沒錯,這次問題的根源,就是來自這些化妝品上。無獨有偶,既然這里的化妝品有問題,那麼同批次的化妝品多半都有些問題。這要是追查起來,可就太耗時耗時耗力了。我看了看那個化妝品的牌子,E開頭的,我曾經因為這個牌子還陣亡過不少百元大鈔。而且當時重慶好像還沒有專賣店,我給彩姐買這個牌子都還是托朋友從香港帶回來的。據說這個牌子的東西還是挺不錯的,但是至于是不是用到過動物油就很難說了。 以前別人在跟我說香水化妝品什麼的用動物油我還一度不相信,看著手里羅盤的反應,我這下不信也得信了。 我退回屋外,告訴王姐和陳姐,問題就處在那批化妝品上,如果要解決其實很簡單,統統扔掉就好了。然後我對陳姐說,陳姐啊,我和王姐也是老熟人了,這里有句話,我覺得我還是得跟你說一下。陳杰點點頭看著我。我說,其實作為一個女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想法子讓自己活的快樂點開心點,如果你真的跟你老公有些問題,其實你們不妨坐下來好好談談,兩人既然都在一張床上睡了幾十年,難道這點溝通的勇氣都沒有嗎? 陳姐比我大了不少,其實我說這些話是很不合適的。不過我覺得正是因為陳姐長期以來的壓抑,才造成了自己心理防線的虛弱,也正為此才讓那些來路不明的鬼有了可乘之機。如果你自己內心是個堅強的人,鬼又怎麼會有機會乘虛而入呢?正氣旺的人鬼躲都躲不及,是絕不會冒死考前的。 陳姐很尷尬,于是她沒有說話。更尷尬的王姐,因為表示她曾經跟我說過這些八卦的事情。 我讓陳姐和王姐跟著我一起回到臥室里,我親自把羅盤湊上去打了一通,以此來跟王姐他們證明我的判斷。雖然我沒法調查出這個鬼的來歷,但是因為化妝品尸油的關系,這些追究起來也很費勁。于是我把化妝品們堆放在地上,用紅繩圍住,開始念咒送鬼。 奇怪的是,竟然一點反應的沒有。于是我把羅盤湊到地上的那堆化妝品上,羅盤安安靜靜的,絲毫不動。 這下我就犯了糊涂,難道是那個鬼自己走了嗎?沒理由啊,如果真是像我判斷的那樣,它的尸油在化妝品里,即便是要離開也得等我念完咒才對啊。于是我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感覺,我意識到這次我可能要失手。 我從來都不會蒙人做生意,所以我還是誠實的把當下的情況告訴了王姐和陳姐。對于手法方面的事情,她們也听不懂。可是問題始終是擺在這。于是我只能退到最初的一步,當著她們的面,拿起羅盤重新開始在屋里尋找,這一次我卻有了新發現。 當我把羅盤靠近那個被我收拾干淨的梳妝台的時候,羅盤再一次劇烈的反應起來。 于是這個信息告訴我,原來問題根本就不是出在那堆化妝品上面,而是這個梳妝台! 我問陳姐,這個梳妝台是什麼時候買的,她說是幾個月前從一場拍賣會上買來的,說是以前的主人是某個富家太太,有前幾年的新貨。我又問陳姐,那你第一次做那個奇怪的夢的時候,是不是買了這個梳妝台以後才發生的事?陳姐說是啊,當時的夢境里,那個穿浴袍的女人就是出現在這個梳妝台的鏡子里。 這下絕不會錯了,原來是我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真正的鬼,一直藏在這個梳妝台的鏡子里。這很容易判斷,羅盤在台面上的時候反應不如在鏡子上激烈。其實我算是個挺害怕鏡子的人,尤其是這種明知道有鬼的鏡子。 鏡子除了有反射光芒的作用,還有一定禁錮靈魂的作用。因為很多鬼都很害怕看到自己的樣子,但是如果它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後還執迷不悟的朝前走,就很容易被鏡子給封住,這種封住,並不是指它將從此都在鏡子里出不來,而是它就得一直跟著鏡子,鏡子在什麼環境下,它才能出現在哪里。很多民居的門口,都會掛上一面鏡子,稱之為“照妖鏡”,是讓那些過路的鬼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樣子,自己都厭惡自己,所以就不會進屋了。 于是這也讓我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先前根據陳姐的描述,女鬼是用自己的舌頭當作眉筆來給她畫眉,而從筆觸的質地來看,多半就是血。而女鬼本身舌頭完整,嗜血的可能性也極小,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本身是因為內出血而吐血,導致舌頭上沾滿鮮血。如果是內出血,肯定不會像電視里演的那樣,中一槍或者中了一刀,然後血就從嘴里流出來了,我真不明白肚子中槍中刀,跟嘴巴能有什麼關系。所以我斷定這個女人吐血的話,多半就是因為服毒。 服毒的可能性就有很多種了,也許是因為事業,或者是被人追債,要不就是因為感情的問題。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鬼纏住一個人若不是因為它吃飽了沒事干,或者受到別人操控的話,那麼它最可能出現的一種情況就是當下的環境,或者說是氛圍,和當初它還是人的時候經歷過的類似,這才會讓它產生一種不正常的共鳴。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只鬼的出現,還是跟我先前預想的一樣,跟陳姐的情緒和心境有關。它大概是覺得陳姐一個人在家,深感寂寞,老公也很久不回家一次,覺得空虛。所以在它看來,是因為一個女人應當懂得打扮自己,才會博得老公的在意,這是一種很苦情的想法,但是我也知道,現如今確實有不少女人都在這麼苦情的生活著。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猜錯的話,這個鏡子里的女鬼,八成生前也是因為和丈夫的關系逐漸冷淡,然後終于有一天壓抑不住心里的苦,選擇了服毒自殺吧。 于是我心里突然有些難受,倒並不是只覺得這個女鬼多麼可憐,而是覺得這已經漸漸是一種社會現象,也許成天在家等著老公回家的女人,都會在自己的男人面前顯得多麼認真和賢惠,只求他能夠多看自己一眼,多陪自己一會,別弄得自己跟僕人一樣,甚至像空氣一樣透明。 我撿起地上的一只眉筆,在鏡子上畫了一個敷,在送走她之前,我特別請王姐替我念了一段往生咒,不管靈不靈,終歸是我對她的一種願景吧。不論死後如何,在身為人的那段日子里,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甚至沒有去追究導致她自殺的那個男人,因為按照我以往的脾氣,我是說什麼也要好好戲弄戲弄他的。即便是不會真的去傷害他,但是總會想法子嚇唬他一下。一個不懂得珍惜眼前人的人,即便他的生意如日中天,他即使擁有了無限的財富,回到家後,終究面對著一張空床,床上的人也因為他的行為,永遠不會回來。 事後我跟王姐討論過此事,也通過當初的拍賣行,側面了解一下陳姐家那個梳妝台的具體來歷。發現其由來和我猜想的大致相同,梳妝台原來的女主人也是因為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緣故,導致內心空虛寂寞。在如今這個人言可畏的時代,一個女人的男人長年累月不回家,在周圍鄰里間都會被添油加醋的傳的很難听,這也在無形當中給這個女人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在外面的壓力和回到家的那種寂寞相加互乘,繼而產生出一個龐大的執念,這種執念強大到可以讓人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而事實上我們也得知,那個女人的男人在知道自己的老婆服毒自殺以後,選擇了變賣家產,從此消失在這座城市里,沒人知道下落。凶宅很難賣,于是只能拆分家產委托拍賣行,而陳姐在眾多的家具中單單選擇了這個梳妝台,也不知道是偶然看上,還是選擇了同樣的命運。 後來我想辦法透過王姐的關系,輾轉找到了陳姐老公的電話和公司地址,我用一半威脅一半懇請的語氣寫了一封匿名信,其目的是希望他在繁忙之余,也能夠回頭看看那個夜夜為他亮著房間燈的糟糠之妻。 幸運的是,從那以後我听說陳姐和丈夫的感情有所好轉,也許真正在有危難的時候,我們才會發現身邊那個一直不起眼但始終默默陪伴的人,她從未離開。 第九十五章《第三冊》(1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鞋匠 說出來,不怕各位笑話。我小時候的夢想,除了一直想長大成為一個無厘頭的科學家以外,我還幻想過很多職業。例如挖掘車司機,例如公交車駕駛員,例如飛行員等。甚至還有一個挺好玩的職業,磨刀匠。 小時候在家附近玩耍的時候,經常都會听到有個沙啞的男聲,一邊敲打著金屬塊的聲音,一邊扯著喉嚨在我們樓底下喊著︰ “爛鍋爛鐵~廢書廢報~家用電器~梯鍋梯盆兒老起來賣~磨菜刀磨剪刀哦~” 梯鍋梯盆兒,重慶話的意思就是錫鍋錫盆的意思。那二年,這種材質的東西很好賣。 沒錯,當年的我一度被這個職業深深的吸引,成天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背著一個大竹筐,腰上別著兩塊磨刀石,帶著憂郁的眼神唏噓的胡渣子以及神乎其技的刀嘩穿行在大街小巷里,看誰不順眼,沖上去就先給他腦袋上一磨刀石。我甚至用家里爹媽從廠里車間里帶回來的磨砂鐵,主動包攬了家里各種刀具的磨刀任務。 雖然長大後這個夢想也就消失了,而這種在樓道下喊磨刀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但是我在2009年的時候曾經認識了一個老人,雖然他並不是個磨刀匠,但是卻多少有些關聯。正是因為他的出現,才讓我回想起我自己多年前的這個夢想。 2009年的上半年,我在醫療單位的一個醫生朋友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接手的病人里,有一個老人,是個老奶奶,喉癌轉移性淋巴癌,已經是末期了,在醫院里拖了好長時間了,根據他對老奶奶病情的觀測,估計這老奶奶也就這幾天可能就得去了。醫生朋友跟我說,原本他們作為醫療人員,而且是腫瘤科這種高死亡率的科室,原本面對這些生死現象,多少要比我們常人要麻木許多。但是這個老奶奶打從2個月以前入院開始,就顯得跟身邊很多同樣身患各種癌癥的病友不一樣,那些病友,因為知道了自己真實的病情,對待生活的態度就難免出現一點消極和悲觀的情緒。只是這個老奶奶,非但不會那麼悲觀,除了自己成天高高興興樂觀面對以外,她還不斷的勸誡同病房的病友,既然得了這個病,想治愈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的,所以還是樂觀面對的好。 醫生朋友告訴我,當了這麼多年的腫瘤科主治醫生,其實像老奶奶這種心境的病人也遇到過一些,但是數量畢竟很少,而且是像老奶奶這種年近80卻還能知曉天命的,就更加少見了。他說,老奶奶自己入院的時候經過入院診斷篩查,當時已經是確診為喉癌,而且轉移性淋巴癌,身體都虛弱到極致了。所謂的淋巴癌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全身性的癌癥腫瘤,跟肺癌肝癌等不同,那些還能通過手術切除治療,淋巴隨著全身血液的流動,幾乎可以到達你身上的每個部位,每個髒器。醫生朋友跟我說,在他們這個科目的領域里,其實雖然救治病人應該積極主動,但是在他們圈子里私下流傳著一句話,現在的人,因為空氣質量或是食品污染等問題,一般不生個什麼病,一旦生個什麼大病,查出來多半就是癌癥。而送到他們腫瘤科做治療,大多數人也都挺不過來,帶癌生存的人,始終是少數,但是他們作為醫生,就一直在勸慰病人,心態要好,心情要放松什麼之類的。 對于病理,我就不多言了,因為不是每個醫院對待病人的態度都那麼高尚,當然也不能因為現在少數的醫療界敗類,而詆毀了醫生這個職業。不過他說的的確是個事實,現在的病,真心生不起,而因為自己職業的關系,我必然會時常跟一些喪葬一條龍的人打交道,而他們也不止一次她告訴我,但凡他們經手的一條龍喪事,十個人估計得有八個死于各種癌癥,剩下兩個才會是因為其他病癥或意外去世。 我問我那朋友,那你需要我來幫你們做什麼?他告訴我,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因為以他專業的眼光來看,老奶奶似乎快不行了,已經出現了好幾次短暫休克,還有點回光返照的現象。因為老奶奶身邊就一個老伴,所以希望我能夠在老奶奶身後的時候,替他送老奶奶一程。 我一向是一個挺尊敬老人的人,雖然現下社會上很多老人的行徑也多少有些讓人無奈,例如踫瓷,例如跌倒問題等,但是那並不能因為少數人的問題而否定了老人這個群體,他們畢竟經歷的比我們多,能活這麼大的歲數,本身就是一種福氣了。所以當我听到我那醫生朋友跟我這麼說的時候,我就沒有猶豫她答應了他。並且我告訴他,謝謝他身為醫務人員,能有這樣的善舉,因為你的善舉,就別跟我提錢了。 我曾說過,君子不愛財,但是君子也得吃飯。所以作為一個嗜財的人,我主動要求不給錢,這很少見。 我這個朋友工作的地方是重慶市中醫院,如果算上這次的這個老奶奶,這個地方將是我在2009年送過兩個人的地方了。因為下半年的時候我還因故在那個醫院送走我一個忘年交。 重慶中醫院原本在一號橋附近,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遷址了。現在的中醫院位于重慶盤溪一帶,石馬河高速出口附近。醫院的建築風格有些古樸,可能是因為中醫的關系,醫院的綠化帶里放著例如張仲景華佗扁鵲李時珍等名醫的雕像,也許是對醫院本身有種強烈的排斥感,我只要一走到醫院里,就說不出的渾身上下不對勁。而且在醫院的時候,我可以去回避一些我們行業里的技巧,因為在我而言,我要察覺到鬼魂的存在或許比很多人要容易得多,而我的職業就是替人把這些鬼魂給送去他們應當去的地方。所以醫院這種地方,難免踫上幾個迷路的或是迷失的,你說到時候是幫還是不幫呢。 到了醫院以後,我先跟我那個朋友踫了面,我那朋友告訴我,老頭兒早上的時候來送過稀飯,現在回去工作去了。因為之前他告訴我老奶奶都是年近80的人了,那老頭歲數也應該不小了才對,怎麼這麼大歲數還在工作?于是我問我那朋友,這老奶奶難道沒有其他家人可以來照顧了嗎?醫生朋友告訴我說,最早的時候他就問過老奶奶,說是他們夫妻倆歲數挺大的時候才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兒子,但是後來兒子參軍的時候遇上了越戰,已經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犧牲了,于是後來兩個老人就一直膝下無子的生活著。家里原本還有些親戚,但是隨著自己都活到快80歲了,那些親戚有的也就離世了,還有的也漸漸疏遠了,他們夫妻倆本來也不是本地人,籍貫是重慶奉節的一個小鎮。大概一年多以前因為被查出來得了這個病,當地的醫療水平有限,于是夫妻倆就賣掉家里的全部家當,也沒能賣個多少錢,但帶著這些錢來了重慶。先後輾轉了好幾家大醫院,最後才轉到中醫院來接受治療。 我有點不懂,重慶的醫療技術在全國都還算的上是先進的,尤其是那個新字頭的部隊醫院,長期接受各種疑難雜癥,什麼雙頭嬰啦,連體人啊,右心髒啊等等,也在專業領域有非常傲人的成就,癌癥這些病,其實到哪家醫院就診都會有比較好的療效才是,為什麼還要輾轉呢。 我那醫生朋友把我拉到一邊說,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現在的很多醫院都會先選擇接治,但是人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對生存的欲望就會更大,于是就對醫生的寄望更高,而對于醫院來說,這樣的病人其實並沒有多少治療的價值,無非就是個時間長短的問題。但是又害怕實情相告的話,會引起病人情緒上的崩潰,于是就拐彎抹角的勸他們出院,在醫生們看來,他其實是把病人生的機會重新放回到社會上,讓他們踫踫運氣看是否能找到更好的醫療環境,但是在病人的角度來說,這似乎就是在告訴他們,你快死了,你還是別死在我這里的好,還能給我們騰個床位。 話雖然難听,但這的確是個事實,只不過醫患雙方的立場不同,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罷了。這也是因為互相的溝通存在問題,造成了誤會,擠壓久了,醫患矛盾也就出來了。 我對我那朋友說,听你的意思,就是這老奶奶壓根就沒有醫院敢收治了,走投無路了你們才收留她的?說這話的時候,我有些生氣。因為我原本就有些憤世嫉俗,但是在生死的問題上,我覺得咱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因為我曾經听到過不少次關于醫療的負面消息,例如艾滋病病人需要開刀動手術,但是醫院不肯收治,其理由是有在手術過程中讓醫務人員感染的風險。又或者說那些執意要順產的孕婦打算去醫療質量較好的醫院分娩,但是卻被告知順產佔用床位的時間比剖腹產更長,這對醫院的收益是有影響的,于是不肯收治。再或者說是一些古稀老人,本身就難免多病,醫院方面常常在明知道結果的情況下,就把這部分病人當作了一個賺錢的工具,一方面說什麼一定積極治療,一方面還收受病患的紅包,另一方面自己心里卻清楚得很這個人壓根就沒救了。 我不以偏概全,但這個問題確實存在,且不在少數。我甚至覺得我朋友當時選擇接治這個老奶奶的時候,就可能是最後一種。在我看來,病人看病肯定是要花錢的,這無可厚非,我姑且不去討論現在醫療費昂貴的問題,因為那也不是我幾句話就能改變的事,只是現在存在一個很現實的情況,如今的小部分醫療工作者,的確沒有了當初所謂的救死扶傷,生命至上的職業操守。 朋友大概听出了我有些生氣,他也知道我這個人是個大齡憤青,于是趕忙跟我解釋到,說不是這樣的,當初收治老奶奶的確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醫院方面也是因為同情這麼個老人,再者她目前的病情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你采取什麼治療方式都回天乏術,于是選擇中醫的保守治療,作為他個人而言,他覺得既然自己身為醫生也能代表醫院,雖然沒有直接宣判一個人即將死亡的權力,但是卻能夠用中醫國粹的理念,盡可能地延長病人的生命,即便是死,也別死在手術台上。所謂的“保守治療”,什麼叫保守,就是能拖則拖的意思罷了。 我那朋友還告訴我,也正是因為提前知道了老奶奶的際遇,他也覺得自己多少起了點憐憫之心,雖然老奶奶很病重,卻依舊樂觀。于是他也無數次無意識地進入老奶奶的病房,告訴她其實人得了病,這是天意,沒辦法的事,不過你提心吊膽忐忑不安的過也是過,高高興興豁達自在的過也是過,那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時間過得開心一點,快活一點呢。我點點頭,我這朋友雖然談不上是名醫,但我覺得他的心性倒是很多所謂的名醫學不來的。 朋友帶著我進了病房,對那個老奶奶介紹我,說醫院派我這幾天在這照顧她。那個老奶奶今天看上去精神還挺不錯的,人也比較清醒。但是朋友早前偷偷告訴我了,這其實是回光返照的現象,就是人在彌留之際,會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來使得自己擺脫出那種病後的樣子。一般來說,人假若長時間處于一個病懨懨的狀態,突然那天精神異于往昔的矍鑠,那麼就一定要當心,因為如果是回光返照的現象的話,那麼這個人的生命很有可能就已經走到了最後。 老奶奶听後對我笑笑,這個老奶奶很是健談,她跟我才剛見面,卻弄得我一個年輕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心想也許人到了自己最後關頭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有些感覺吧,所以那天我感覺老奶奶的話特別多,還跟我講了好多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而那天我們卻是第一次見面。 想起來很可悲,因為在老奶奶看來,我是來陪伴她的,但是在我看來,我卻是在等待她死亡的那一刻,好帶著他的亡魂離開。 從老奶奶口中得知,她的祖上非常顯赫。雖然他們這個家族的顯赫多少有些神話和自吹的成分在,但是我還是老老實實听老奶奶講了他們的故事。老奶奶姓“干”,這絕對是個非常冷僻的姓氏,我也正因為知道了她的姓後,就絕不敢在“奶奶”二字前加上姓。而當她跟我說起自己的家族的時候,卻讓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個姓本身很少,所以她們家的祖上就一直把自己當作是“干將”的子孫。當然這就是我說的神話了,因為據我說知,干將就只有一個兒子,叫做赤,那個時代,還不興子隨父姓。干將原本是一名戰國時期的工匠,擅長鑄劍,後來應楚王的囑托,打造了一雄一雌兩把寶劍,分別以自己和夫人的名字來命名,叫做“干將”和“莫邪”。但是由于兩把寶劍都必須用干將的族血來開刃,所以當他去敬獻寶劍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有去無回,于是就把莫邪劍給藏了起來。果然到了楚王那的時候,他就被楚王砍下了腦袋,要用他的血來給干將劍開刃。後來干將和莫邪的兒子長大了,問起自己的父親是誰,于是莫邪就把父親的事情告訴了兒子,赤決定進楚宮替父報仇,途中遇到一個江湖術士,告訴赤說,楚王夢見他的樣子了,現在正在全國懸賞捉拿他。于是赤心想自己如果想要報仇,就必須借他人之手,于是對那個術士說,請他把自己的頭和寶劍帶進楚宮,替他們父子報仇,說完就用莫邪劍砍下了自己的頭,莫邪劍也因此開刃。後來術士把頭和寶劍獻給了楚王,楚王吩咐要把赤的頭在沸水里煮,就在楚王湊近想要看人頭的時候,被術士用莫邪劍砍下了頭,接著術士自己也把頭砍下來掉到了鍋里,于是三個人的頭就一起在鍋里被煮爛。由于楚王是國君,但是肉湯里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所以只能把頭骨和肉湯均分三份,一起以王禮厚葬。目前這個墓穴依舊在河南省汝南縣境內,稱之為“三王墓”。 所以當奶奶告訴我她的家族是干將的後代的時候,我其實是打從心里的不相信。不過她告訴我,自己的家族上面祖傳幾代都是靠打鐵等手藝維生,只不過因為現代工業的發展,手工打鐵就被淘汰了,沒個生意和營生的路子,就算你有再強的手藝,也得老老實實回到地里去種田。 我問老奶奶,那老爺子這麼大歲數了,為什麼還得去工作呢?老奶奶告訴我,沒辦法啊,家里祖田和老房子賣的那點錢,根本就不夠支付自己醫療的費用,後來別家醫院也不收了,只能來這中醫院,因為中藥保守治療的話,費用相對低了很多。但是即便是這樣,這筆費用對于他們老兩口來說,也是非常昂貴的。因為老爺子是家族還好的時期倒插門的上門女婿,所以老奶奶的父親也教過他那些營生的技巧。為了方便老奶奶的治療,從把奶奶送到這個醫院住下以後,老爺子就在附近的老居民區200塊一個月租了個小磚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張床板什麼東西都沒有,白天老爺子把早飯什麼的送到醫院給奶奶吃了以後,他就去住家的附近擺攤,給人修鞋,磨刀。一個月下來,省吃儉用,勉強才不會欠醫院什麼錢。 我听到這里,覺得心里怪難受的。雖然我也知道老奶奶這個病,絕非有錢就能夠治好。大概人也真的只有到了這種關頭,才能體現出親情的可貴,以及世態的炎涼。 于是我打算干一件回家會被彩姐罵到背腫的事,我對老奶奶說,奶奶你等我會,我去上個廁所就回來。出了病房的門,我還刻意走得稍微遠了點,因為但凡回光返照的人,各個器官的敏銳度都會前所未有的增加。我轉到病房區外面一個中空的打听,找了個椅子坐下,摸出電話打了出去。 “喂,小娟啊,是我,有件事求你幫個忙。” 小娟就不用多介紹了,據說她的支持者比我還多。這姑娘我一直覺得和她的不期而遇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種緣分,不自夸地說,也正是多虧了我,才讓她正視了自己的能力。否則要是她特殊的體質遇上別的女孩子的話,估計就算沒嚇得自殺,也該是個重度抑郁癥吧。我也曾經教過小娟一些基本的最簡單的驅鬼手法,因為畢竟她是能看到的人,如果看到了躲開了,那她的能力就多少有些浪費,所以我教了她煉繩和送鬼的口訣,雖然未曾親見,但是我也听她說過,自己也用這些小方法,嘗試著幫助過幾個迷失的鬼魂。她還告訴我,起初也是害怕,但是逼著自己去接受,尤其是送走以後,她能夠感受到那種來自迷失鬼魂的善意的感謝,她說這讓她覺得還是值得的。人一輩子雖然是得為了自己而活,但是能夠幫到其他需要幫助的人,自己心里也會溫暖。 小娟在電話里問我什麼事哥你直說就好了,我說也沒什麼特別大的事,就是我這會在醫院照顧一個老奶奶呢,估計老奶奶的日子就是這天把天的事了,你能不能來陪著我一下,因為等你來了我想要出去一下,你得幫我在病房照顧下奶奶,直到我回來。這期間要死老奶奶去世了的話,你是能看到她的,就勞煩你幫我帶個路。 小娟畢竟是個姑娘,但是她還是有些猶豫。因為我知道此刻的她,懼怕的並不是那些鬼魂,而是這種生死離別。即便是萍水相逢的人,看著一條生命的離開,終究是件讓人難過的事。小娟這人情感很豐富,也非常細膩,在听到她有些猶豫後,我也挺後悔一沖動就給她打了電話。不過小娟最終還是答應了,她就一個要求,希望我能夠快去快回。 從小娟家里到醫院打車大概要20分鐘,等到她來了,我簡單介紹了一下,交待了一下,就跟老奶奶說我得出去一小會,不會太長時間,有事你直接讓小娟去做就好。估計是老奶奶看小娟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還以為是我的女朋友什麼的,于是樂呵呵地看著我們倆。我沒時間耽擱久了,辭別後就出了醫院。 作為一個嚴重的妻管嚴患者,我覺得我的卡里沒有多少私房錢是可以理解的。望著那不到四位數的存款,心中突然覺得一股悲壯。于是大著膽子挪用了家里的公款,取了幾千塊錢,然後把錢緊緊攥在手里,按照老奶奶說的老爺子擺攤的地方走去。 是的,我想給他點錢,這樣他也不會這麼辛苦。 老爺子擺攤的地方是一個長下坡,臨街就是居民樓,底下全是賣茶葉的商鋪,還有個看上去非常牛逼的“龍鳳茶城”。據說那一帶已經被規劃了要建立一個茶葉市場,所以我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茶商、居民中尋找著一個修鞋攤,那個攤位上應當坐著一個歲數很大的老人。當我走到那個通道長長的盡頭的時候,看到一個身穿黑白格子衣服的女人,大約30多歲,妝化的很濃,正坐在一張小藤椅上,把一只腳踩在一個擦鞋板上。她低著頭正在玩自己的手機,而在她的對面,有一個頭發只有指甲那麼長、身穿藍色布制勞保裝的老頭,正彎著身子給她擦鞋。 從歲數上看,我知道,這個老頭,就是我要找的人,就是老奶奶的丈夫。 別人在做生意,我就沒好意思上前打擾。姑且不說眼前的這種畫面讓我覺得原來人有錢了就能讓窮人低著頭在自己的腳前,也不說這種畫面讓我覺得多麼可悲和不倫不類。我還是靜靜的站著,等著那個婦女擦完她的靴子,然後丟下兩塊錢離去。 她走了以後,我坐到凳子上,老人抬頭笑嘻嘻地問我,聲音蒼老。 “老師,擦皮鞋嗎?” 其實那天我穿的是我價值不菲的匡威板鞋,我望著老人說,您是周大爺吧,你好,我是現在在替你照顧你老伴的小李,現在我同伴來接替我了,我就下來看看您。 我有時候其實挺恨我自己,有比別人更敏銳的觀察力。因為這個我無法控制的關系,才讓我和周爺爺的交集僅僅持續了這麼點時間。那是因為我從周大爺的眼楮里,看到一個黑色的大圓點。接著我看了看地上,除了那些擺放雜亂的修補工具和磨刀石,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跟周大爺說,奶奶讓我來告訴你,她想要你把出租屋里的那個你睡過的枕頭給她拿去,但是你在做生意,路也不好走,就讓我來告訴你一聲,讓你帶我回家去拿,我給她拿過去。 我原本想要把那幾千塊錢親手交給他,但是此刻我把錢塞回了褲子包包里。周大爺一听我這麼說,笑呵呵地說,這老東西。然後跟我說,那走吧,我就住在這巷子里。 然後我對旁邊門店的攤販說,請你們幫我看下老大爺的鞋攤,我們待會就回來。接著我伸手把老大爺扶了起來,在接觸到他的身體的時候,除了那種老人肌肉松弛,無力的感覺外,我還感覺到了一種冰涼。我咬著嘴唇,把他扶著走,此刻我已經知道真相,但是還不能說,只能任憑如此。很快就到了周大爺的家里,他掏出鑰匙打開門,我也在他進門以後,把紅繩摸了出來,拿在手里。 周大爺在房間門口站立著不動了,我知道他一定是看見了或是察覺到什麼了,而我就在他發愣的時候,用繩子把進出的門給封了起來。然後我走到周大爺身邊,我對他說,周大爺,現在您明白了吧,知道您這段日子為了給老伴湊醫藥費,這麼大歲數也真是夠辛苦了,原本我想要盡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還特別打算資助您幾千塊錢,但是沒想到的是,當我看見您的時候,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周大爺剛才還跟我樂呵呵的,這時候背對著我,雙肩微微顫抖。我沒有再去踫他,任他在那里站著。他微微轉頭,眼神里帶著那種不信任的感覺,顫抖著嘴唇對我說︰ “小伙子……我……我是已經死了嗎?” 我看了看房間里床上,周大爺蓋著薄薄被子的尸身,我無法確定他到底已經死了多長時間,我只能說,他真的死了。 我們每個人都遇到過這樣一種情況。當你專注于某樣事情的時候,你幾乎就會忘記其他那些不及這個重要的事情。一直到有人提醒你,你才會猛然想到原來我還有這麼些事沒做。這個周大爺,顯然就是這樣的人。從他的樣子來看,他的死亡時間起碼還是在睡覺的過程中,也許是過度勞累,也許是心力交瘁,這些我也不願意再去向他的鬼魂求證。至少他在睡夢中死去,少受了很多痛苦。 也許你會問,既然都死了,為什麼早上還會去送早餐?為什麼還能擺鞋匠攤?為什麼我沒有陰陽眼還能看見他。 有這麼一類人,他們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死去的,跟那些生病的,或是老死的,或是意外的不同,據說人的大腦反應時間只需要0.001秒鐘,生病的人,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因病而死,老死的,至少他會知道自己是因為老了才會自然死亡,心里其實早有準備,意外身亡的,在意外發生的一瞬間,也會有所感覺。但是周大爺這種,他的心思壓根就沒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死亡對于他來說完全沒在考慮的範圍內,于是即便是死了,他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直到他的靈魂親眼看到他自己的尸身。 或許你又要問,那為什麼他還能給人擦鞋?難道那些人都看得見他嗎?那是因為連一個鬼都認為自己是人,其他人又怎麼能發覺他是個鬼呢?否則我也不會常常把那句“你們怎麼確定一生見到的都是人”,掛在嘴邊了。其實我從坐在藤椅上看著他的眼楮的時候,我就有所懷疑。首先是周大爺的眼楮里有那麼兩個圓圓的黑點,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那叫做瞳孔。而我們人類的瞳孔是會隨著光線的明暗放大縮小的,但是周大爺的眼楮不是,他的瞳孔,幾乎大到了眼眶的邊緣。 一般醫生宣告病人死亡,是一定會翻開他的眼皮查看瞳孔的,瞳孔放大、分散,那就是死亡的鐵證。不過當時我看到的時候,並沒有願意相信這個猜測,至少我的內心是在抗拒的。于是我也下意識地看了看地上。除了那些雜亂的東西外,還有就是周大爺的影子。有句老話,說鬼是沒有影子的,這句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因為真正明白自己已經死了的鬼魂,它的確是察覺到自己和活人的不同,于是把自己自動歸類到異類里去,這種類型的,我們是看不到影子的,但是也有個別力量很強的能看到,它甚至能夠裝的跟人一樣。另外一種就是周大爺這種了,他潛意識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離世,所以他所構築的那個世界和原來沒有兩樣,他幾十年活下來,在他的世界里,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所以那個影子也是虛的,並不完整。所以當我看到影子的時候,我就更加確定了。于是我就撒了個謊,說要回家拿東西,然後伸手扶他的時候,他的身上是冰涼而且僵硬的。我帶著周大爺回家,其實也是我對他的一種敬意吧,但是以我的角度,我必須得讓他知道,並且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很殘酷,我知道。但是讓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當街擦鞋,磨刀,只為了靠這點微薄的收入支付同樣年均八旬的老伴的醫藥費,這難道就不殘酷了嗎? 我原本是受朋友之托,來照顧周大爺的老伴的,為的是能讓老奶奶在彌留的時候走得泰然點,沒想到的是,在這之前,竟然周大爺走在了前頭。 周大爺這種鬼魂有個特性,原本是不知道自己已死的,但一旦知道真相了,他就會立刻把這個景象迫使自己來相信了。在看到自己的尸身後,人性已滅,鬼性漸起。我拉紅繩,不是為了要攻擊他,而是為了以防萬一,害怕他逃走,這樣才真的會害到人。 乘著我還能看見他的時候,我就抓緊時間把我要說的話給說了,我說待會我會送你一程,在此之前,請你跟著我走,老奶奶今天的精神不錯,就當是最後一面吧,你得先走一步去等她了。 當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周大爺已經消失了,剩下床上那具冰冷的尸體。我用紅繩開始想法子讓周大爺自己牽住另一端,好在他也算是接受了我的好意。于是我把紅繩大部分纏在我的手腕上,藏進袖子里,只留下大約一尺長,用手拖拽著。接著假裝沒事般的出了周大爺的家,朝著醫院走去。 這一路上,我知道再也不會有人看到周大爺,在經過他的鞋匠攤的時候,我駐足默哀。從鞋匠攤到醫院的路程並不遠,但是我卻走得非常累,我深知此刻我手上的紅繩,除了牽著一個老者的亡靈外,我的肩上還壓著一份生離死別的重負。 到了醫院後,小娟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告訴我她非常驚訝,于是開始朝著病房的角落不由自主地縮著。我用眼神告訴她,什麼也別說,有我在呢。令我意外的是,老奶奶此刻突然說了一句,老頭子,你怎麼來了?不用給人補鞋擦鞋了嗎? 我驚訝,難道老奶奶已經走了?但是我看著桌上的心跳監護器,老奶奶的心跳雖然很微弱,但是還有,這說明她還沒死。然後我突然想明白了,老奶奶一定是到了死亡的邊緣了,因為只有這種從人道逐漸接近鬼道的人,才能夠看見鬼魂。老奶奶能看見,說明她命在旦夕。 我松開紅繩,讓他們再單獨呆一會,我看到老奶奶擺了個伸手的動作後,眼楮開始微微的想要閉起來的樣子。于是對小娟使了個眼色,我們就一起出了病房。同病房的那個病友大概也察覺到這將是老奶奶最後的一點時間了,她可不願意在病房里看著隔壁床的人死去,這似乎就是自己未來某天的預演。 我徑直朝著我那朋友的辦公室走去,叫他出來,然後告訴他,估計待會咱們進去的時候,人就沒了。我那朋友很著急,說那怎麼辦,要不要馬上去通知下他的老伴兒?我說不用了,老大爺我也帶來了。讓他們單獨聚聚吧,雖然明知道救不回來,但是我希望你還是能從人道醫道的角度,實施搶救。 我哪怕有黯然點點頭,看得出來,這個老奶奶是他難得想要幫助的一個人。他問我,什麼時候進去合適,我嘆了口氣說,再等會兒吧,咱們抽根煙再進去。 其實我是在拖延時間,同時我也不忍看到老奶奶離世的模樣。但是這種行為,其實跟變相的殺人沒有區別。為了減緩我內心的不安,我抽煙也抽的很猛。扔掉煙蒂,我對我朋友說,差不多了,咱們進去吧。 于是我們三人進了病房,心跳機,早已變成一條直線。 我那個朋友翻了翻老奶奶的眼皮,然後看了看手表,記錄了死亡時間。接著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帶著悲傷的眼神沖著我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病房。離開病房的那一刻,我看見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鏡,揉了揉眼楮。 在我身後的小娟已經泣不成聲,我心想大概是這短暫的相聚和別離,讓這姑娘有點受刺激吧。于是我安慰她,別哭了,你幫我找找他們兩口子在哪呢,我省的拿羅盤了,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咱們得在護工收拾房間前,把他們倆送走才行。小娟抽噎著說,他們都沒走,都在床跟前呢。 小娟跟我形容了一下她看到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並肩面朝著我站著,兩人手牽手,臉上帶著笑容,雖然死了,但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小娟還告訴我,兩位老人對我們倆說了謝謝。 我心里猛的一震,然後我也有點激動地對小娟說,請你告訴他們夫妻倆,待會我送他們的時候,請他們朝著有光亮的地方走。 送走了老夫妻倆後,我又送小娟打車回家。這姑娘幫了我好幾次,但是每次都是高高興興地來,然後一臉哀傷地回家,和我這樣的人廝混在一起,難怪還交不到男朋友。送走她以後,我給我一個在附近做警察的叫老馮的朋友打了電話,告訴他哪兒哪兒有個老先生死在自己家里了,然後醫院也有個老奶奶病逝了,兩人是夫妻關系。並且我告訴他,因為今天還有人見到過那個老頭,然後也有人看見我跟他一塊走了,其實那老頭死了好多天了,這件事如果有人鬧起來,記得幫我擋一擋,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就對了。 老馮是老朋友了,當然他也曾用手銬來威脅過我。知道我的意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我很慶幸能有這麼些在不同行業,卻知心換命的朋友。 掛上電話後,我打算回家。走到一半卻停下腳步。我再次打通了老馮的電話,讓他回頭把自己的銀行賬號發給我,他問我要干嘛,我對他說︰ “我這有點錢,勞煩你請點街坊,給他們夫妻辦辦喪事吧。我……我就不來了。” 第九十六章《第三冊》(1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聚會 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當你非常渴望去做一件事情,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導致你無法去做。于是你心里覺得不甘心,甚至嘆息,覺得可惜。然後很長時間都因為目的沒能達成而遺憾? 當你受到別人的欺負,盡管心里很難過,但是卻從來不會去想象這個欺負你的人被自己手刃慘死的場景,因為你覺得那個人自己不喜歡,但是卻沒必要讓他死掉。但是卻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夢見自己殺死了這個人? 當你看書或者對著電腦屏幕的時候,假若短暫時間走神,或是長時間盯著其中的一個你寫過千百次的字看,你漸漸會發現,眼前這個字,變得越來越陌生,甚至不認識? 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這些情況,就是人的肉體和靈魂各自存在的鐵證。因為當你的肉體迫使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其實你的靈魂卻是抗拒的。而它往往會在和肉體相分離的時候,才把這種感覺體現到肉體上,這種現象,在我們行內,稱之為“鬼念”。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不心甘情願去做一些事情的時候,心里會有負罪感、矛盾感、甚至悲傷痛苦。但是假如肉體已經不存在的時候,單單是靈魂,那它的做法就簡單直接得多了,想到什麼就干什麼,跟隨自己的感覺去做,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情,從某種角度來說,做鬼甚至比我們做人要自由很多。 這種情況在2004年的時候,毫無征兆的發生在了一個我所熟知的人身上。 這個我所熟知的人,其實跟我並沒有過多的交情。他和我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我們倆的爹媽都是同一個廠子的職工。家住在我們家樓上兩樓。他姓鄧,比我大兩歲,從小就是個小惡霸,小時候也曾經欺負過我,但是我和他的恩怨在一次我趁他上廁所的時候,朝著廁所里扔了一串鞭炮,把他嚇得哇哇大哭,後來這小子就一直有些懼怕我,因為他大概察覺到我是那種報復起來挺可怕的人。隨著漸漸長大,我和他的交集也並不多,只是在早年念書的時候,平時上樓下樓踫見了打個招呼。後來我輟學去了昆明,然後他也考上了重慶的一所美術院校,于是那幾年,我們幾乎沒見面。 後來我回了重慶,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所以我這種另類的職業即便是我隱藏得再好,也被我老爸那張熱情的大嘴一不小心在院子里說了出去。起初大家都覺得晦氣,還叮囑自己家的孩子不要跟我過多的來往,直到後來在院子里幫了幾戶人家後,那些左鄰右舍才漸漸察覺到,原來我的生活也並非如此陰暗。 鄧哥就是其中的一位,我想他在我回重慶後一度很排斥我,或許跟他的職業有些關系。他大學畢業後並沒有按照自己的專業成為一個牛逼但也苦逼的美術工作者,而是選擇了國考,當上了一名人民警察。是重慶江北區某轄區的社區干警。雖然才剛剛加入警隊沒有多久,而且職務也低微,但是他卻好像覺得自己比我們高出一等的樣子。成天穿著那難看的衣服在院子里晃來晃去。也可能是因為大家對警察這個職業或多或少有些誤解,總覺得那些警官都是一個個趾高氣揚飛揚跋扈的,再加上鄧哥原本就有點囂張,所以很多人在他穿上警服的時候,就開始不那麼喜歡他了。 當然這群人里也包括我,不同的是,我是一直不太喜歡他。 2004年的時候,我還住在爹媽家里,正在盤算著,怎麼樣多弄點錢以後就搬出去自己住了。那天晚上,我家的房門被敲開,鄧哥在門口跟我老爸打了招呼後,把我叫出了屋子,然後我見他一臉神神秘秘地樣子,就跟著他走到我們院子里那顆圍了石頭台階的黃桷樹下坐著,鄧哥開口問我,兄弟,听說你跟鬼打交道,這件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告訴他,很多人都這麼問過我,我也一貫的回答,你覺得你遇到的鬼是真貨那我就是真的,如果只是你在胡亂猜測,那麼你也可以把我當個假貨。他又問我,你現在必須要給我個準確的答復,我才能決定我這事到底要不要告訴你,到底是真還是假。我對鄧哥說,早在羅馬帝國時期,滅掉了迦太基人的主要力量,但是遭遇到那些游散的迦太基人瘋狂的報復,導致羅馬人死傷慘重,但是這件事大家從來都是耳聞,沒有人親眼見到迦太基人殺死羅馬人,但是也正因為迦太基人始終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所以羅馬人對他們的懼怕才反而與日俱增。所以你現在問我的這個問題,我沒辦法給你個準確的答復。除非你把你想說的事情說出來,要是我能幫你解決到,你再相信我是真的。 鄧哥猶豫了下,可能是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就把事情告訴了我。 事情是這樣的,前段日子,他們美院的同學舉行了一次同學聚會,他也被邀請參加了,在聚會上,他見到了很多畢業後多年不見的老同學,這本來是件開心的事情。看著當年青澀的同學們現在一個個都混得不錯,他心里也高興。和他同行的有一個姓劉的同學,我就叫他劉哥吧,他從大學時期開始就一直是鄧哥最好的朋友。兩人念書的時候不管好事壞事,倆人都肯定是一起干的。同學聚會從晚上6點持續到凌晨12點,先是吃飯,然後去唱KTV喝酒聊天,重慶人的聚會大多數都是這麼個方式。等到散場以後,鄧哥就跟劉哥一起從楊家坪的一家連鎖KTV打車回家,在路上的時候,兩人都有點微醺,然後依舊在興致勃勃地談論今天的聚會和以前的老同學。途中劉哥意味深長地說道,沒想到幾年不見,同學們的變化都好大啊,男的看上去都是出人頭地了,女的也越來越漂亮了。鄧哥笑嘻嘻地說,難道你小子又動了什麼想法嗎?別人不都說,同學會,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嗎?然後倆人繼續這麼聊著,劉哥還問他說,你覺得咱們這幫子同學,哪個變化最大啊?鄧哥說是某某某,因為當初畢業的時候還听說他去當兵了,但是這才幾年時間,就搖身一變成為一個企業老總了。劉哥說,那也沒你的變化大呀,你好好一個美術尖子生,結果當起了警察。劉哥接著說,不過我覺得誰的變化,都不如汪雪梅的變化大,以前還挺胖挺漂亮的一個女生,今天怎麼見到的時候,看上去那麼憔悴,也瘦了那麼多,要是放到大街上,我可能壓根就認不出來了。你看今天聚會的時候,她就始終微笑著坐在我旁邊,也不跟大家說話,她現在的樣子就好像路人一樣,大家也都沒注意到她。她是不是結婚生孩子了?听說生孩子的女人可能樣子變化挺大的。鄧哥說,就是啊,好多人的變化還是挺大的。不過汪雪梅今天來了嗎?人太多我也沒注意到她啊。劉哥說怎麼沒來啊,你到的時間晚可能你沒注意吧,她從吃完飯開始就一直坐在我邊上啊,唉喲我看她實在有點虛弱,大概是剪了短發的原因吧,我還幫她夾菜幫她倒茶呢。 鄧哥告訴我說,由于當天喝了不少酒,很多話都是入耳就算了,沒有過多去想,但是當劉哥這麼說的時候,他也就听到就算了,只回答了一句,可能是我沒注意到吧,那麼多人。 鄧哥還告訴我,但是第二天酒醒以後,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那次同學會,始終覺得哪點不對勁。于是就在班級的QQ群里問大家,本來也是半開玩笑的那種,就說了一句,昨天晚上汪雪梅姑娘怎麼那麼沉穩呀,一聲不吭的,你知道昨天晚上劉東還跟我說你現在樣子變化挺大的啊。 因為他是值夜班,發這條QQ消息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不在線。直到第二天他倒班睡覺後醒來打開電腦,發現群里已經聊得炸開了,他開始一條一條的翻看聊天記錄,在他昨晚發布的那條消息後面,另外一個同學在下面跟了一句︰ “汪雪梅?她不是畢業第二年就已經去世了嗎?” 接下來的討論更是讓他看得觸目驚心的,有好幾個同學都出來說汪雪梅在畢業第二年就因為敗血癥去世了,由于當時能夠聯絡上的同學不多,去看望她的也不多,後來辦喪事的時候也是幾個同學做的代表去參加了葬禮。而說這些話的人,好幾個都是昨天晚上一起參與聚會的同學。 鄧哥說,當時他有點恐慌,但是還是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喝醉了產生了幻听,也許劉哥那天晚上跟他有沒有說那些話,他自己都無法確定。因為人有時候可以努力在一片模糊的記憶中去尋找某個片段的時候,常常會越是希望想起來,就越是想不起來。而且事實上鄧哥也告訴我,在聚會上他自己也確實沒有注意到汪雪梅來沒來,直到印象中劉哥說起,他才若有似無的回答。 于是他大著膽子在QQ群里回復道,但是昨天晚上我和劉東回家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說什麼汪雪梅現在看上去很憔悴,然後變化大什麼的,還說汪雪梅一直坐在他旁邊呢。 接下來QQ群里出現的回復消息就更驚人了,先是無數人出來打了很長一串“……”的省略號或是感嘆號,還有人以為鄧哥在拿死者胡亂開玩笑,還在罵他,也有人說,自己之前也不知道汪雪梅死了,直到同學會前她通知同學,打電話去了汪雪梅的家里,從她媽媽口中才得知的。終于有個人出來說了一句,汪雪梅死了,昨天的聚會上我們都沒看見她,要是劉東真的看見了,那他媽還真是邪了門了! 鄧哥告訴我,從他在QQ上看到“邪了門了”四個字的時候起,這幾個字就開始一直在他的腦子里揮之不去,即便是自己努力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它,但是那幾個字總是很莫名的跳到他的眼前來。然後他給劉哥發去QQ消息,因為劉哥的工作關系不能長時間上網,所鄧哥讓他看群里的聊天記錄他也始終沒有回復。然後他就給劉哥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一個女人接了,那個女人是劉哥現在的老婆,接了電話說劉哥住院了,夜里發高燒,嘔吐,神智有些模糊了。 掛上電話後,鄧哥才確認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撞鬼了。 當他跟我說完這些,由于剛剛才自立門戶不久的我,對于這些千奇百怪的事情還多少有些新鮮感,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構築了一個耳朵在听心里在勾勒的習慣。所以當鄧哥問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會不會下一個遭殃的人就是他的時候,我努力在安慰他,據我的分析,撞鬼的人不是你,而是那個劉哥。 我為什麼要這麼說,因為莫名發燒嘔吐,然後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于醫學上講我是不懂,但是在我們看來,這種癥狀和我們所謂的“生鬼病”非常相似。而生鬼病,大多數的情況下是遭到了鬼魂的糾纏,有的是因為鬼上身,有的則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鬼有了過多的接觸,而導致氣虛體弱造成的。生鬼病的途徑有很多種,包括無端打擾到亡靈引起它的憤怒,也有被人下咒陷害,還有就是自己身邊的人死後,用鬼的方式來接近人,但是卻沒有考慮到人受不受得了。 劉哥如果真的是生鬼病,那麼有幾點目前是可以確定的,一個就是他真的撞鬼了,因為好像當天聚會的人當中,只有他才看見了那個死去的汪雪梅。在一個就是這個鬼和他發生交集,要麼就是路過的小鬼野鬼,要麼就是和他有過淵源的人。他們是同學關系,所以肯定可以排除是野鬼的可能性了。 于是我告訴鄧哥,這件事我可以幫你查查清楚,但是我不敢跟你保證一定會解決得很到位。如果到時候解決的辦法你滿意的話,人在江湖飄,你多少得給我點費用。 免費幫他,還沒到那種交情。 他說,既然不是他自己撞鬼,他就放心了。如果我要幫忙,這個費用也該由劉哥那邊來出。我一听這話就有點不開心了,我說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怎麼一听不管你的事你就好像想要撒手不管了呢?我真鄙視你。 然後鄧哥開始跟我找各種理由,說什麼警隊最近事情多啊,或者說是轄區的什麼什麼要統計啊。現在的他,不敢跟我把話說得很不客氣,就算他當了警察,因為小時候他是領教過我的手段的,他深知惹怒我的下場一定不太好。我打斷他的推辭,我問他,你真的是警察嗎?他說是。我說警察是不是人民的公僕?他說是。我說你那個朋友劉哥是不是人民?他說是。我說那你還有什麼理由來推搪?你別忘了什麼叫公僕,說穿了我們老百姓才是你們的主人,你們這些僕人成天吃不完要不完的是什麼意思,覺得我們老百姓麻煩你們了?不麻煩你們誰他媽請僕人啊?你別覺得當了警察就有什麼了不起,別忘了警字是怎麼寫的,一個“敬”一個“言”,說話之前,你得先學會尊敬別人。 我承認,這段話說道後面的時候我確實有些生氣了。不過這也跟我憤青的個性有關。鄧哥察覺到我生氣了,趕忙賠笑著說,兄弟你說的哪里的話呀,劉東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麼可能不幫忙呢,你也別生氣,我的事情也不是非得最近忙完不可,我請假跟你一塊去不就好了嗎? 我點了一根煙,對他說,你今晚就請幾天的假,明天早上9點,我在這等你,忙完事兒,再說錢。 說完我就轉身回家了。對付這種人,就得用這樣的辦法。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按照約定的時間一起出門。鄧哥問我該怎麼個順序,我說必要的東西我都帶著,你先打電話問問劉哥的老婆目前在哪個醫院,咱們先去看看人再說。 到了醫院,劉哥的老婆說目前人還是高燒,而且都有些燒糊涂了,醫生的診斷結果是太過操勞,導致氣血兩虛,加上又在夜里著了涼,引發的急性感冒,住院兩天一直都在想法子退燒,醫生甚至告訴她,如果再多燒幾天,人糊涂了到好說,還容易引發一種叫做“腦膜炎”的疾病。 鄧哥跟劉哥的老婆介紹我說,這也是我們的老同學,听說劉東病了,特別來看看。于是我們進了病房。當時我的手法還不算特別熟練,當著人家家屬的面拿羅盤找痕跡恐怕我會被亂棒打出去。所以我坐在劉哥床的一側,悄悄把羅盤伸到床底下,在擋住他老婆視線的情況下打了打。可惜的是還真心沒發現有任何的異動。于是我估計著八成還真是醫生說的那樣了。接著我站起來,看著劉哥的樣子,試圖通過經驗來判斷。這時候的鄧哥可就比較聰明了,他對劉東的老婆說我也是學醫的,幫忙看看也好,劉東老婆說你們是同學,美院也有醫科嗎?鄧哥趕緊說,他是中醫家族什麼什麼的。 劉哥的樣子有點憔悴,額頭上貼著退燒貼,眉毛上揚,眼楮雖然閉合著但是沒有完全閉攏,于是我透過他的眼楮縫隙能看到他上翻的眼仁。八成是睡著了,因為睡著了眼仁是一定上翻的。他的嘴巴也是微微張開,嘬著嘴呈現憤怒的小鳥狀,嘴唇有些干,估計是呼吸靠的是嘴巴了。如果這種樣子是生鬼病,都屬于是比較嚴重的一種了。而且來得急來得猛,要真是鬼引起的,必須得送走鬼才行,否則你吃什麼藥都沒用。 于是我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下眼瞼,翻開下眼瞼後,發現原本應該粉紅色的內瞼呈現一種紫紅色,還多少有點黑黑的感覺。說到這里,我就不得不說一個東西,一個我們常常提到,但是卻從未見過的東西,叫做“陰氣”。 陰氣分為很多種,但是大多數都跟鬼魂有關系。例如我們說一個地方的陰氣很重,其實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我們覺得呆在那個地方會有不舒服的詭異的感覺。于是妄加判斷的說出這樣的話,卻又說不出理由來。這其實是人類特有的一種本領,在遇到讓自身不舒服的地方的時候,會給大腦和靈魂傳遞一個信息就是,這地方不干淨。舉個例子來說,當我們在平原地區開車的時候,可能會很順很好開,但是如果我們把車開到了青藏高原這種空氣稀薄的地方,車也會因為空氣中的氧氣含量少,而導致汽油的燃燒不夠充分,于是動力不足甚至熄火,這就是說的發動機缺氧。這個時候我們人可能是感覺不到這種變化,但是車卻能。于是當這樣的情況發生的時候,我們會想法子去解決車的問題而不是去改變空氣的含氧量。同樣的道理,當我們在高原地區待的時間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那種缺氧的環境,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到了海拔較低的平原地區,我們同樣會產生頭暈等不適的現象,那是因為空氣中的氧氣含量突然多了,而導致的一種叫做“醉氧”的現象。所以這種感覺是自然而然出現的,我們的身體在遇到一些外在條件改變的時候,往往會給我們的靈魂發出一定的預警信號,而靈魂卻不一定能夠很好的接收到,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在墓地或是荒山或是陰宅的時候,感覺渾身不對勁的原因。 而所謂的陰氣,也就是引起這一切讓人不自在現象的根源。眼楮是七竅之一,自來都說眼楮是心靈的窗戶,如果撞上了鬼,你可以暫時理解成你撞上了一股陰氣,如果這股陰氣選擇了來干擾你影響你,那麼你就會生鬼病,而生鬼病的一個顯著的特征就是,下眼瞼的內瞼,呈現紫紅帶黑的樣子。 所以當我看到劉哥的下眼瞼的時候,我就百分之百的確定,他一定是撞了鬼。而且這場病醫得再多錢也無法痊愈,但是我的羅盤卻告訴我這里沒有鬼魂的存在,于是我就陷入了一個難題。我必須弄清楚鬼魂的來歷和纏住劉哥的原因,否則我別說送不了鬼魂,我甚至連上哪找它都不知道。 繼續在病房里待了一會,我就和鄧哥離開了。我出來後告訴鄧哥,這件事還是不要讓他老婆知道了,在問題最終解決之前,還是先讓他在這里住著吧。反正不會有生命的危險,但是拖久了,也始終對身體不好。 然後我們走到醫院樓下的院子里,一邊曬太陽一邊抽煙,然後我請鄧哥務必仔細的回憶出關于劉東和汪雪梅之間,所有他所知道的事情。誰知道我剛說完這話,鄧哥就說,汪雪梅啊,那是劉東大學的時候談過的一任女朋友。 他說這件事說起來就很長了,當時他們上大學的時候,他和劉東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兩人一起吃飯一起上課還一起打望。 打望,重慶話的意思就是搜索美女。 而汪雪梅當時在班上算得上是個小美女,個性活潑,而且還比較可愛。但是鄧哥告訴我,在當時那個年紀,他們都還比較青澀,感情觀和價值觀都還沒有完全成型,喜歡一個女孩子,大多數是在喜歡她們的外表。于是鄧哥和劉哥就打賭,看看他們倆誰能夠先把汪雪梅追到手。 我冷笑道,原來你們還可以把女孩子的感情當成打賭,你們還真是腦子里全是屎啊。我說這話不是沒理由的,當年作為一個潘浚 倚睦鏌燦瀉芏嗯 瘢  悄切├ 疾換岣曳か患  切┤胝椅姨噶蛋 吶  游乙燦械憧咕埽 砸槐呔芫思業拿酪猓 槐咄排 衩翹鞠  γ 艿囊恢指魴浴R蛭 蝗險娼慌 笥眩 暈乙恢輩桓夜鵲娜ヶЩ齦星欏R蛭 乙恢本醯黴星檎舛 骱圖Φ耙謊噯  蟺那崍耍 透芯醪壞嚼錈嫣 某弦猓 蟺彌亓耍 淺弦庖簿土髁艘壞兀 僖滄安換厝ャK暈沂歉鎏乇鷸馗星櫚娜耍  床慌觶  鼉退攬牡降住 于是我也一直沒機會跟誰打賭看自己能不能追上一個女孩,在我看來,這無非就是一個貓捉老鼠的游戲,娛樂了自己,卻傷害了別人。 鄧哥接著告訴我,因為他們倆都不是真心喜歡汪雪梅這個姑娘,所以有些時候的膽子就大了些,甚至有點不顧後果的感覺。最終鄧哥憑著那不夠出眾的外表敗下陣來,劉哥追到了汪雪梅,並且在交往很短的時間里,就順利地告別了童子身。 或許對于很多年輕人來說,尤其是男生。對于一個女人的征服往往是在征服她的身體,所以當劉東征服了汪雪梅的身體以後,漸漸就開始有些無所謂了。鄧哥告訴我,汪雪梅算是個來事的姑娘,看出自己和劉東的感情幾乎沒有剩下什麼可以維系的,于是就選擇了跟劉東提出分手。 我問鄧哥,汪雪梅的個性是那種死心眼嗎?因為如果一個死心眼的女生遇到這些事了,可能會有些怨懟有些想不開,那麼她之後死掉也是有可能因此而留下來的。鄧哥搖搖頭說,汪雪梅活潑外向,心胸也很豁達,分手以後,他們三個人還是成了很好的朋友,現在這個速食的社會,分個手實在沒必要鬧個仇人相見的樣子。所以鄧哥否定了我的這個說法,他說汪雪梅在分手後甚至還給劉東介紹女朋友,你說一個想不開的人,會做這樣感到事嗎? 我點點頭,心想這也是。但是這樣一來,這種調查就再度陷入一個困境中。我想了想後告訴鄧哥,那天你們聚餐的時候,劉東的舉動有多少是你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異常的?他說當晚人很多,他也沒跟劉東坐在一起,而且大家三個兩個的在聊天,都沒怎麼注意到。我只記得他的身邊有個空位子,然後我們大家都以為是還有人要來,也就沒在意。 我對鄧哥說,你最好是現在就跟當天參與聚會的幾個同學打個電話,問問那天劉東的舉動到底是怎樣,你是警察啊,大家看你這麼問,應該會理解的。 于是接下來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里,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腦子里也在反復思考著對策,鬼魂留下來總會有個留下來的原因。如果汪雪梅的鬼魂留下來的原因是為了報仇,那它有無數個機會,根本犯不著等到同學會的那天。而鄧哥則一直在打電話問那些那天在場的同學。隨後他重新坐到我身邊來對我說,我都打听了好幾個人了,說的情況其實都差不多,我就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你,你來分析好了。 鄧哥告訴我,他打電話的這幾個同學都跟他說到一個情況,就是劉東當天戴著一副藍牙耳機,在2004年,那絕對是個時尚貨,因為那一年很多人都還沒弄明白藍牙到底是什麼東西,所以當時劉東的炫耀很是成功。那些同學說,就看到劉東一直在說話,還以為是在打電話,然後邊上放了個空碗,他還不停地夾菜進去。有朋友覺得這是劉東個人的癖好問題,也有的認為他是不是在養小鬼一類的,但是大家都沒在意,因為這是同學會,大家能吃好玩好就可以了。直到後來到了KTV,還是看到劉東身邊的位置上擺著酒杯之類的,不過那個時候大家喝得都差不多了,都沒留神,直到第二天才在QQ群里看到鄧哥發出的那條勁爆的消息。 然後鄧哥也問了汪雪梅的情況,她在畢業第二年,去了外地工作,非常辛苦而且長期熬夜,睡眠也不好,種種原因導致了敗血癥,回重慶沒多久就死了。我說汪雪梅在你們印象中的樣子跟劉哥那天在車里和你描述的樣子一樣嗎?他搖搖頭說,劉東那天說是短頭發,但是我印象中汪雪梅是長頭發,而且非常愛惜自己的頭發,誰要是弄了她的頭發再好的朋友也翻臉。 突然我心里有了一個猜測,我說你趕緊打听下汪雪梅家在哪,咱們得去看一看。他說看什麼呢,我說像你說的她這樣的姑娘愛惜頭發肯定不舍得剪短,所以我有些懷疑是她死後家里人紀念,才剪了頭發留存。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鬼魂出現就能找到解釋的原因了。別問了,趕緊打電話去。 鄧哥順利的問到了汪雪梅的家庭地址,然後謊稱我們是老同學,要想去祭拜她一下。汪雪梅的媽媽顯然這麼些年還是沒能走出失去女兒的陰影,听我們這麼說大概有些激動,但是還是歡迎我們去。于是我扔了煙頭,就打車和鄧哥一塊去了她們家。 汪雪梅的家位于重慶渝中區兩路口一帶,很容易就找到。進屋後我深知自己是來干什麼的,于是在簡單的對汪雪梅的媽媽致哀後,她媽媽把我們帶到了她的靈位前。她的靈位放在她生前的臥室的房間一個角上,距離地面大概有兩米高,是用那種扇形的木板固定在牆角上的。雖然這種做法沒什麼不好的地方,但是房間的四個角其實是最容易聚集陰氣的地方,靈位放在那,還是有些講究的。這也是為什麼我辦事的時候時常會在房間的四角打釘子,埋紅繩,放鵝卵石米粒等。汪媽媽給我們拿來香,然後把邊上的一個木頭凳子遞給我們,我們輪番上去祭拜插香。 于是當我站上去的時候,發現靈位前有一個好像令牌一樣的東西,令牌的尾端,有紅色的繩子打了個結,結的後面,就是手掌那麼長的頭發。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于是我偷偷摸出羅盤來確認了一下,這回錯不了了,汪雪梅的鬼魂其實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就因為那些頭發。 于是我開始故作悲傷狀,示意汪媽媽能夠暫時在客廳呆呆,我們老同學想要單獨說點話,汪媽媽看我如此動情,也就抹著眼淚出去了。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潔身,然後從那個令牌上扯了一點頭發,開始輕聲念咒送魂。 那時候的我,還沒能完全形成一個刨根問底的習慣。不過如我所說,鬼魂的滯留一定是有原因的,例如這個頭發就是因為父母對女兒的思念而留下,但卻無意當中造成了女兒的鬼魂沒能離開。汪雪梅的去世早已過了49天,其實現下已經處于一個混沌期,至于她是為什麼出現在同學會的聚會上,我估計就是她們的同學打電話來她家里,她媽媽在電話里說了汪雪梅去世的事情,同時也讓汪雪梅的鬼魂知道了同學們要聚會,于是隨著本性就去了,就好像開頭我寫的那樣,因為沒有肉體,只能靈魂單線行動。而到場的全部人里面,只有劉東曾經和她發生過情感和身體的關系,于是劉東因此而和汪雪梅的關系比其他人更加接近,所以劉東才能夠看見她而其他人卻看不到。而劉東後來生病也正是因為汪雪梅的鬼魂所影響,但是我寧願相信汪雪梅不是那種刻意要去復仇什麼的,分個手而已,確實不值得。也許聚會完了自己也就離開了,但是卻沒能阻擋自己的陰氣影響到劉東。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劉東的病床下,並沒有發現鬼魂的蹤跡的原因。 送走汪雪梅的亡魂後,我明顯感覺到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種感覺並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汪雪梅的,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當時自己會突然有這樣的感受,只是我很確定,她到了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也許這就是常言道的,她無論是人還是鬼,命中終究注定了有一天會和我以這樣的方式發生交集,我也很榮幸自己能夠作為送她最後一程的人。 臨出門前,我也好意地叮囑了汪媽媽,我說其實留下女兒的頭發似乎並不太好,如果方便的話,最好是能夠把頭發帶到女兒的墳墓,然後埋下去。 至于汪媽媽最終有沒有這麼做我是不知道,亡魂我已經送走了,所以即便是留下頭發也沒有關系。只是當頭發在那里,人的思念就始終在那里,作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父母來說,這種日日夜夜的思念,到頭來始終是一種可以摧殘內心的折磨。 離開汪雪梅家里,我告訴鄧哥,事情基本上就已經解決了,如果我沒有料錯,劉東就這兩天就會清醒回來,到時候就可以出院了。我的意思很明白,其實就是讓他接著跟進劉東的病情,等到他好轉以後,別忘了給我支付點錢。 事後我听說劉東好了以後,鄧哥私底下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卻沒有告訴劉東的老婆。于是他們倆抽了個時間去墓地拜祭了汪雪梅。然後劉哥拜托鄧哥帶了個紅包給我,當他把紅包遞給我的時候說,這就當作謝禮了,我捏捏還覺得挺厚實的,于是心里很高興覺得鄧哥這孩子雖然不靠譜,但是還是挺懂事的。 可是當我回到房間打開紅包,發現是幾張百元大鈔層層疊疊的折疊起來,造成了很厚實的假象,我仔細一數,888元。 還好,起碼挺吉利的。 第九十七章《第三冊》(1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筆仙 我跟胡宗仁是2009年的時候因為夏老先生的關系認識的,盡管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給了我一個“胡宗仁式”的下馬威,但是那並沒有影響到我和他成為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生死之交”。 在和他一起經歷了苦竹竊魂的事情以後,他一度離開重慶回了四川儀隴老家,然後回到成都陪伴師父。所以說不得不承認的是,沒有胡宗仁的日子,日子雖然照樣在過,但總覺得沒那麼好玩。所以2009年盛夏里的一天晚上我給這家伙打去電話。我問他現在在哪呢?他說在成都呢。我說你在成都干啥呢?他說陪師父,順便也接點業務做做。我說你的意思是我現在這通電話是打的長途對吧。他說是,接著問我有沒有空余的時間,如果有的話,就去成都跟他玩幾天。于是我說,好,你遇上什麼解決不了的事了嗎?他說還真有事,但是也不難辦,反正你要來,就當是陪我跑一趟就好了。 所以,我去了成都幾天。以一個純粹觀摩的身份。 在此我需要說明的一點是,由于我和胡宗仁所學是不同的,所以除非我們彼此邀請對方參與到自己的業務里來,否則我們就大多數是一種互相學習的態度。 成都我早已說過,天府之國,人杰地靈。自古以來都是富庶之地。當然對于一個吃貨來說,對任何一個城市的熱愛,大部分的動力都來自于這個城市特有的美食。胡宗仁告訴我,這次他接手的這件事在成都雙流附近,所以我是下了火車直奔雙流而去的。簡單的敘舊後,我們飽餐了雙流的麻辣兔腦殼,接著胡宗仁把情況挑重點跟我說明了一下。 雙流區有一所職業高中,大概就是我們說的中專或是技術學校一類的。這類學校的孩子們相對其他那些統籌高中的孩子來說,比較早熟一些,也稍微混亂一點,說白了,有點放牛班的感覺。胡宗仁告訴我,事主是這個學校一個女生的爸爸,孩子出了問題,被筆仙纏住了。 筆仙,又是筆仙,我記得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學校里就非常盛行這種召靈游戲。 很多人對筆仙的印象僅僅是一個名稱而已,甚至有人認為所謂的筆仙,其實是附身在筆上的靈魂,或者是說這個靈魂本身和筆有莫大的關聯。但是事實上來說,筆仙其實就是鬼,而且它跟筆並沒有直接的聯系,諸如錢仙、筷子仙、鏡子仙、碟仙等,是用一種召喚的儀式,用筆或者其他媒介作為人與鬼魂溝通的橋梁。筆仙之所以叫做仙,那其實是人們對它的一種尊稱,其本質,是個地地道道的鬼,筆仙的成功率並不高,因為必須得是你身邊確實有鬼的情況下,你才能夠把筆仙給召喚出來,所以召喚筆仙,某種意義上來說,和撞鬼是沒有區別的。 在這類的招靈游戲中,筆仙的流傳度最廣,其次是碟仙等,而真正最準的珠子先生卻很少有人會。為什麼選擇是筆呢?有句話叫做“鬼畫桃符”,用筆來選擇文字組成答案,這是最簡單的一種人靈溝通的方式。但是往往玩筆仙的都是些年輕人,尤其是女孩子為主,而她們往往在僥幸召喚出筆仙以後,對其問的問題大多很不規矩,也非常無聊。不少人在這途中因為人鬼殊途的關系,會惹到那些附身在筆上的鬼魂。所以,一般不出事,那是因為根本就沒召出來,真正召喚出來的,假若沒能送走,八成都是死路一條。 所以當胡宗仁告訴我,這次出的事和筆仙有關後,我第一反應是又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子,二是她們是哪里來的方法導致召喚成功的。 我問胡宗仁,那孩子的爸爸是怎麼跟你形容孩子的情況的?胡宗仁告訴我,那爸爸就是說孩子過幾個禮拜就要期末考試了,但是現在說什麼都不肯去學校,說是一到學校就會全身不舒服。問她為什麼不舒服的時候,她才說自己之前召喚過筆仙。然後別的問題那個爸爸也問不出來,但是看著自己女兒的精神一天天憔悴,學業一點點的下降,他非常擔心。于是胡宗仁說姑且不論這個爸爸是否真的相信筆仙這種東西,人家托人找到了,咱們去看看,如果是的話,弄清楚原因,把筆仙送走也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在電話里約了對方,那個爸爸就叫我們直接去他們家里。 他們家在雙流區一個比較高檔的小區里,大概是因為修建機場的關系,很多周邊的地價也因為機場經濟鏈的關系被帶動,環境什麼的都還比較不錯,胡宗仁告訴我,這樣的檔次的小區在雙流區不算少,能住得起的要麼就是當地因為改建開發而拿到不菲的安置費,要麼就是富人了。說到這里的時候他對我聳了聳眉毛,那意思是,這次的佣金應該不會低。 那天是個禮拜二,是工作日和學習日,但是女兒在家不肯出門,父親也只能呆在家里陪著女兒。那是一個單親家庭,因為我一進門就看到一張中年婦女的遺像,她爸爸簡單招呼了一下我們,問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由于我是來陪胡宗仁的,所以很多情況下我不便多言,所以胡宗仁就告訴她爸爸,最好是能夠讓他的女兒出來,當面了解下情況。 很快那小姑娘被叫了出來,胡宗仁為了讓小姑娘一開始就卸下防備,並且相信我們,在姑娘坐下來以後,他請姑娘的爸爸拿來一個透明的玻璃杯,然後放了一枚一元的硬幣進去,接著把玻璃杯倒扣在桌子上,他告訴那姑娘,請你仔細看好,這也是一種招靈。然後他開始念他們瑤山的道家咒語,很快那枚硬幣在被子里開始顫動起來,胡宗仁開始大聲問,除了你以外,這個屋子里是不是還有別的神仙? “神仙”,那是在行法的時候對那些鬼的一種尊稱罷了。 只見那硬幣開始立起來,在被子里呈圓圈狀游走。姑娘兩只手捂著嘴,一臉驚訝的樣子。胡宗仁看姑娘吃驚了,可能是有點得意,接著他又問,現在我們誰的身上跟了神仙,你就撞哪個方向去。只見那個硬幣開始朝著那個姑娘坐的方向,一前一後開始輕輕踫撞杯子的內壁。發出“  ”的聲響。 胡宗仁見那姑娘已經又是驚訝又是害怕後,就伸手把那姑娘扶了起來,換了個位置坐在我和胡宗仁之間。然後對硬幣說,現在再找一次。結果硬幣換了個方向撞擊,但是還是朝著姑娘的位置。 接著胡宗仁取出一張黃色的道符,嘴里嘰里咕嚕的念著,然後把符貼在了杯子上,他念咒要比我的辦法麻煩些,因為他們門派往往有一些手勢的動作,例如左手在下,伸出食指和中指,右手則在上,捏住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同時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道家的手法很多很雜,每個不同的手勢似乎都代表著一種不同的姿態,例如恭敬、例如鎮壓、例如驅趕等。而他在貼完符後就送走了這個靈。我知道,他的這個手法其實有一半是在欺騙那些不懂的人。因為他們道家人特別是很多還在行走江湖的,或多或少都會收集一些微弱的靈體,這些靈體有可能只是殘存的一部分,或是不完整的部分,本身都沒有什麼危害性,但是卻能在很多情況下,作為我們跟異界溝通的橋梁。 胡宗仁把杯子反過來,然後把硬幣放回自己的包包里,接著用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樣子,神色凝重地跟那對父女說,必須告訴你們,的確是有鬼,而且那個鬼正在纏著你的女兒。 這胡宗仁倒是沒有說謊,因為但凡撞鬼的人其實就算不用胡宗仁這樣的辦法,用羅盤靠近一看便知,只是我們現在都還只能確定的確是鬼事,而無法確定這個鬼的來路以及凶猛程度。 那姑娘見胡宗仁露了一手,立刻視他為大救星了,趕緊拉著胡宗仁的手,說哥哥這次求求你一定要救我。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個姑娘,估計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但是看上去已經有種女人的感覺了。再加上那大熱的天,小姑娘穿的衣服也的確夠涼快。染黃且燙過的大波浪卷發,露出的耳朵上有四個耳洞,指甲上涂著紅色的指甲油,手上腳上都是,看上去很像是來復仇的女鬼。這和我印象里的高中女孩子比起來,確實多了幾分成熟,當然,還有種人欲橫流的感覺。 總體來說,這姑娘長大以後絕對是個小妖精。我听她爸爸稱呼她為“娜娜”,所以我也暫且這麼稱呼她。倒是胡宗仁,可能是因為這麼多年來脂粉不沾身的關系,被娜娜姑娘這麼幾聲哥哥一叫,他竟然開始猥瑣地大笑起來,他很爽,很顯然。胡宗仁得意地說,這個不難,但是你得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記住哦,說得越詳細越好。 于是娜娜就跟我們說了很多連自己父親都沒說的秘密。 幾個禮拜前,娜娜和她的一個很要好的同學,叫做菲菲,兩人因為在討論她們學校新轉學來的一個男孩子,听說長得比我還帥。然後兩個女孩子就想去跟那個男生搭訕,但是在接觸之後發現其實那個男生自己在校外有個女朋友,而且學校里看上那個帥哥的人還不止娜娜和菲菲。于是其他幾個比較調皮的女生看娜娜她們也來湊熱鬧,就開始想辦法欺負她們倆,娜娜跟菲菲在他們學校也是有點大姐頭的姿態,所以兩幫人就這麼干上了,後來娜娜和菲菲找了幾個學校外面的人,到學校里把那幾個小女生給扇了幾巴掌,但是她們倆也因此受到了學校的記過處分。本來這件事情到這里就該結束了,可是娜娜跟菲菲覺得自己之所以被處分全是那幾個女孩子害的,于是就商議著該怎麼來一次猛烈的報復。于是菲菲提議到,不如我們來請筆仙吧,讓筆仙去纏住她們。 我一听到這里,心里猛在搖頭,筆仙在我看來,從來都是一個只懂一問一答的家伙,並不會幫人來實現什麼願望,又不是七龍珠。而且大多脾氣還不太好,所以它對召喚者的問題回答以後往往會有一定索取,但是這種索取的過程常常是它在有限的字符里表達不出來的奢侈的願望,所以很多人在這個環節上會因此而得罪筆仙,招來大禍。 娜娜告訴我們,其實本來自己對筆仙這東西都是半信半疑,而且還不怎麼懂,由于身邊不少同學據說都這麼玩過,而且好多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筆動了,真的很靈之類的話。于是她們倆也躍躍欲試,心想也沒那麼容易請出來,大不了就當玩玩。于是她們就問同學的請法,接著自己在網上買了一套工具,主要是一張寫滿繩頭小字的紙,分成里外各六圈,最里面的那個圈子,有一個紅色的“是”和一個黑色的“否”。當然,全都是繁體字。然後又買了些白色蠟燭,找來一支竹竿質地的豬鬃毛筆。選擇了在一天晚上大家都回去休息的時候,她們倆偷偷溜回教室里,拉上教師的窗簾什麼的,然後開始請筆仙。 如果要我和胡宗仁來請,肯定我們會圖省事,直接用咒文喊出來,不必用一種類似央求的語氣來召喚。所謂的筆仙,其實一個人是比較難召出來的,因為當一個人干這個事的時候,說心里不害怕那絕對是假的,因為這種害怕,于是會給自己的手加上很多主觀性的動作,到最後其實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請沒請到。而兩個和兩個以上的人就相對容易得多,尤其是兩個性別一樣性格類似的人,這種成功的幾率很大。 娜娜告訴我們,她們倆當時面對面的坐著,把紙鋪在桌子上,紙的四個角用點上的蠟燭固定住,然後把那支毛筆垂直放在“是”和“否”的中間,一人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的指肚扶住筆桿,然後從食指到小指之間,一前一後的交叉夾住筆,兩人的手假若沒有筆的阻攔的話,是能夠合並到一起的。然後她們準備好了,就開始微微低頭,虔誠地用同樣的話來召喚筆仙。 我打斷娜娜的話,我知道這樣對胡宗仁來說挺不禮貌的,但是我也是心里癢,不得不問。我問娜娜,你們召喚的時候是怎麼喊的?因為我听說很多人說筆仙喊不出來,或是喊出來沒事,又或者是自己都不知道喊不喊得到的人跟我說,他們召喚筆仙的語言往往都是“筆仙請出來,我有事想問”一類的。如果這姑娘說的不是這樣的話,那麼她可能就沒請出筆仙,而是被別的什麼鬼給纏上了。 娜娜告訴我,當時她和菲菲一起輕聲念叨的句子是︰“筆仙筆仙請出來,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請到筆上來,與我續緣,來到請畫圓。”我當時吃了一驚,這種喊法雖然不是最標準的那種,但是提到了自己和鬼魂之間一個前世今生的問題,這麼一來就會引起身邊鬼魂的注意,成功率也比較高,因為鬼魂大多是孤單的,它們成為鬼其實是一種不幸,因為始終沒能有人去帶走它們,所以只得流離。所以當有人有針對性的對它們進行召喚,並自詡自己和它的關系是一個前世今生的關系,那麼它出現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 娜娜接著說,她和菲菲就這麼念了大概幾十遍吧,她察覺自己懸空的手腕有些酸軟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她明顯的感覺到筆開始移動,她說她形容不出當時的那種感覺,覺得好像是菲菲在操縱著筆,但是從菲菲那驚訝的眼神里發現其實菲菲的想法和自己一樣。這個時候開始,娜娜說她有點害怕了。 娜娜說,當時映著燭光,她們看到那支筆開始緩緩地移動到“是”的上面,然後畫了一個圓圈。她和菲菲眼神相接,大家都在表示這不是自己在動筆,于是兩個好朋友就相信了自己真的請出了筆仙。娜娜說,其實一直都是菲菲在發問,自己因為害怕,只是一直讓筆帶著自己的手走。菲菲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包括這個筆仙是哪里的人,以及是男是女,了解完基本信息以後,菲菲突然問了一句,你是怎麼死的? 我心里大叫,這下完了。 任何招靈活動,切忌的是就是問它們是怎麼死的。這就好像你去問一個矮子你為什麼這麼矮,或者是去問一個長得很丑的人說,你為什麼這麼丑?即便你問這些的時候全無惡意,但是在它們听來,也是一種最大的刺激。我說過,鬼最忌諱的,就是自己的死法和自己的樣子。我就听說過有個姑娘請筆仙的時候也是一時大意,問它是怎麼死的,那個筆仙在紙上畫圈說到︰“掐”“死”“的”,就在畫完圈以後,那個請筆仙的姑娘就覺得自己脖子上有種重箍感,于是她就松手丟掉了筆,伸手在自己脖子上試圖拉出那只正在掐她脖子的手,但是那是徒勞的,即便一起玩的人很多,但是誰也救不了她,只能看著她慢慢死掉。然後醫生給出的尸檢報告的結論是,突發性供血不足而導致的窒息死亡。而那以後當時參與筆仙活動的男男女女們,或多或少都遇到一些嚇人的怪事。事發重慶沙坪壩某外語大學,一問便知。所以娜娜在說菲菲問筆仙怎麼死的時候,我就知道菲菲的下場一定不會好。 于是我問娜娜,那個菲菲,現在還活著嗎?娜娜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說因為當時菲菲問完這個問題以後,筆先是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過,接著菲菲再次重復了一遍問題。然後筆開始用一種比先前更大,移動更快的速度在紙上胡亂游走著,筆先後在兩個字上快速的畫圈,一個是“吊”,一個是“死”。然後筆就安靜了下來。娜娜說,那個時候她真的是嚇壞了,就感覺伸出另一只手來,把自己抓住筆的那只手給松開。于是失去平衡的筆就啪的一聲橫在了紙上。菲菲笑罵道,說你膽子好小啊,還沒開始要筆仙幫我們整人呢,快來吧,咱們繼續。娜娜說什麼都不肯了,于是打算起身離開,就在這個時候,四根蠟燭中,突然全部都滅掉了,這麼一來連菲菲都被嚇到了,教室里回蕩著兩個女生的尖叫聲。但是它們倆很快就用打火機點上了蠟燭,可是當光亮重新出現的時候,娜娜說她發現菲菲的背上,有一個臉色發青,面無表情的女孩子,看上去歲數和自己差不多大,站在菲菲的身後,雙手環抱挽住了菲菲的脖子,眼楮呈斜下角45的樣子,看著菲菲的耳朵。 娜娜告訴我,當時她嚇得不行,就一邊大聲叫著說菲菲快點跑,然後菲菲也被嚇到了,兩個女生連桌上的蠟燭都不收拾就開始往教室外面沖去,娜娜率先跑出來,但是就在菲菲即將跨出門口的時候,娜娜說她很明顯的看到菲菲被一股不知道什麼力量扯得摔倒在地上,但是她依舊掙扎著想要爬出教室門,接著門就自己關上了。娜娜當時鼓起勇氣去開門,因為菲菲是她的好朋友,但是門從里面鎖上了,打不開,于是她就隔著門喊道,菲菲!菲菲!教室里鴉雀無聲,她耳朵貼著門上想要听听里面的動靜,接著她抬頭看看教室門上面的那個小窗戶,那個窗戶開了個小縫,她就爬了上去,朝著里面張望。 說到這里,娜娜突然打了個冷浸,開始微微發抖。她的這個反應告訴我,她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可能是她這一生最害怕的一幕了。我看見胡宗仁伸手在娜娜的背上摩挲著,看似在安慰姑娘的樣子。臭小子在吃人家豆腐。我問娜娜說,別害怕,我們都在這里,你把你看到的說出來,否則我們也沒辦法幫你。 娜娜轉過頭來看著我,她說之前她和菲菲點的蠟燭都還亮著,但是菲菲已經坐到了自己先前坐的那個位置上,而菲菲本身的位置卻坐著剛剛看到挽著菲菲脖子的那個女生。而且她們倆各自伸出一只手,和起初的姿勢一樣握著筆。娜娜還說,怪就怪在菲菲的表情已經變成那種在哭喊但是出不了聲的樣子,眼神在朝著娜娜求助,而那個女鬼則是一如以往的面無表情,但是轉頭冷冷的看著小窗戶上的娜娜,然後蠟燭再一次全滅,娜娜就只听到菲菲傳來一陣淒厲的叫喊。 娜娜還在發抖,她說,菲菲的叫聲很可怕,她也顧不得這麼多了,重重摔倒在地上,然後心里一片空白,發瘋似地逃走了。 胡宗仁問娜娜,那個女鬼的樣子你還記得嗎?娜娜點點頭,說穿的是深色的長裙,具體顏色由于黑暗其實看不清楚。上身有一件V領的白色毛衣,但是毛衣上有些舊舊髒髒的感覺。她說她只記得這些了。胡宗仁又問她,那後來呢,菲菲現在怎麼樣了。娜娜說,當時她逃出學校以後到了大街上,雖然是晚上但是人還是比學校的人多,她也稍微安心了些,于是才開始擔心菲菲的安危,于是她趕緊給自己的老師打了電話,說菲菲還關在教室里面,然後她還給自己一個在學校里交情比較好的男生打了電話,于是很快老師就帶著那個男生趕去了教室里。 娜娜說當時由于自己害怕所以跑掉了,但是她越來越覺得菲菲肯定是凶多吉少,于是她也鼓起勇氣跑回了學校,但是由于距離的問題,她到教室的時候發現里面亮著燈,老師和那個男生都已經在那里了,男生好像有點害怕地站在門邊,老師則在一邊焦急地打電話。 娜娜看到教室里自己之前請筆仙的那些工具全都不見了,而且菲菲一直面朝黑板蹲在黑板下面的那堵牆邊上,面無表情,雙手呈一種撓癢癢的姿勢,左右交替著用指甲挖著白色的牆壁。牆壁上有紅色的血跡,那是菲菲已經把自己的指甲都挖斷了。地上全是被刨下來的白色粉末。 娜娜當時沖上去拉開菲菲,菲菲則掙脫她以後繼續回到那個地方刨著。而且力氣還有點大。接著老師掛了電話走了過來,說已經通知了菲菲的家長,他們正在趕過來。老師還問娜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菲菲會一個人在教室里?她為什麼會一個勁地挖牆壁,還有就是為什麼這件事是你告訴我的。 于是娜娜撒謊了,她撒謊的動機在于教室里已經沒有她們之前召筆仙的工具,所以她告訴老師,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接到菲菲的電話,說自己睡著了,被鎖在教室里了,然後我就來了。 很快菲菲的父母都來了,哭喊著把自己的女兒拉到一邊,但是還是要被掙脫,于是最後沒辦法,菲菲的爸爸就用自己的皮帶捆了菲菲,然後讓120救護車來了學校,一家人直接把菲菲送去了醫院,當然老師由于監管不到位的情況,也必須去跟進菲菲的病情,那個男同學則在鎖上教室門後,把娜娜送回了家。 娜娜第二天依舊去上課,其實她是想要從老師口中得知菲菲的病情。但是從老師那里得到的答案是,菲菲已經處于一個突發性的精神錯亂了。娜娜說她當時覺得非常害怕,但是她卻沒辦法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任何人,因為這樣一來她自己也會被當成精神病人給送走,于是她把這個秘密一直就藏在心里,對誰也沒說。但是學校里從來都是喜歡傳聞的地方,尤其是像她們這樣的職業高中,更是如此。大家的傳言千奇百怪,有人說菲菲是因為偷偷在教室里吃大麻冰毒,也有人說她是被其他班級的女生下暴,被打了,還有人說是菲菲招惹了校外的社會青年,被強暴了。但是只有娜娜知道,菲菲的精神失常,是因為筆仙。 真正讓娜娜開始崩潰的,就是她第二天回到班上的時候,當她把自己的書包塞進抽屜的時候,抓到一團冷冰冰的東西,她毫無防備地把它拉了出來,發現是很大一縷雜亂的頭發,然後她的抽屜里面,放著那四根蠟燭,那張紙,還有那支筆。 當時娜娜強迫自己忍住,故意不聲張,害怕被別人發現,但是從那節課開始,連續幾天娜娜都產生了一種她自己所謂的“幻覺”,胡宗仁問她,是什麼樣的幻覺,她說,她的眼楮的余光,總是會在各個角落發現一個站立的穿白毛衣黑長裙的長發女生,但是當她把目光看過去的時候,角落里卻是什麼都沒有。她甚至在各種反光中看到那個影子,于是她不敢單獨呆在學校沒人的環境下,連上廁所都不敢一個人去,因為她總是會發現在其中一個角落,站著那個可怕的女人,雖然沒有撲過來,但是卻正是因為這種似有似無的感覺,才顯得特別可怕。不過這樣的感覺卻在離開學校以後就消失了,在家里雖然自己想起來的時候也會覺得害怕,但是在家里至少她看不見。 胡宗仁說,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起碼它是一直存在在你的心里的,如果今天你不能把這件事情忘懷的話,那麼你很有可能一輩子都纏繞在這樣的感覺里,就算你不去那個學校了那又怎麼樣,真正折磨你的,並不是那個可怕的女鬼,而是你心里對它的那種自然出現的畏懼。 胡宗仁跟姑娘說得稍微深奧了點,至少我不覺得突然讓一個姑娘忘記自己身上發生的可怕事情會那麼容易。當然我知道胡宗仁的意思是說,你身邊現在還是跟著一個鬼,只不過在這個地方它無法出來活動罷了,但是你一旦回到學校去,它就會毫不猶豫地沖著你來,所以別的同學都可以相安無事,就只有你能看到,誰叫你們當初要那麼蠢去請筆仙,請了胡亂問問題也就罷了,甚至還沒有送走,這就是你給了它一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這個理由要是不解決的話,它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把你也弄到非死即殘,或許它也會自己離開。 我和胡宗仁都深知,這次的筆仙無法在娜娜家里作祟,但是在學校卻一而再再二三的出現,這表示這個筆仙和學校尤其是那個教室應當有一些關聯,于是我問娜娜,你們學校以前是不是死過人的,女生,是吊死的,娜娜說這些她不知道。胡宗仁對著我點了點頭,因為他肯定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這個鬼魂應當是帶著一種詛咒的鬼魂,它不能離開當時死去的地方,也就是那個學校。所以我們得去一趟學校,跟管理學校的學生檔案的老師想辦法套出點結果。 幸運的是,這個職高管理學生學籍的是它們的學生處,而學生處當時有一個40多歲正在電腦上玩蜘蛛紙牌的老師,在丟下兩張紅色毛主席後,他就想法子調取了當年的一些資料,從那些學籍檔案資料中我們發現,這座職高的校史並不算很久,但是也有那麼幾十年了,在90年代末期曾有一個女孩子,因為同學的欺負和老師的批評,導致了想不開而吊死在了那個教室的風扇掛鉤上。而第二天同學發現尸體的時候,也發現這個女生在掙扎中用自己的指甲挖了牆壁,這個情況就跟菲菲的情況完全一樣了,當我和胡宗仁知道這個後,立馬就毫不猶豫地斷定了,這個筆仙就是當年死在這個教室里,這個姓趙的女生。 學籍檔案上沒有照片,只有出生日期,而且就那麼簡單的一頁,別的什麼都沒有。似乎是除了這張紙以外,那個女生根本就不存在過。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娜娜和菲菲請了,但是卻要我們來送。 通常對待這種害人的筆仙,我大多數情況下會選擇比較硬的手段,也算作是一種懲罰,但是這畢竟是胡宗仁的案子,我沒有理由去插手他的做法。倒是胡宗仁邀請我晚上帶著娜娜跟他一起,重新回去那個教室,用同樣的辦法喊出那個筆仙,然後永絕後患的送走。而要我跟著一起,其實是請我保護好娜娜而已。 我答應了,我最喜歡保護小女孩了。 不過當晚還是遇到點阻力,胡宗仁因為脾氣急躁,手段也稍顯暴力,所以引起了輕微的反抗,這種反抗的結果胡宗仁後腦勺上那個撞到桌子的包包可以證明。不過胡宗仁最終不是送走了它,而是抓住了它,將它牢牢栓死在那支毛筆上,然後連同一切召喚材料,統統燒掉。 胡宗仁再三跟娜娜和她的爸爸保證,這次的事情絕對是解決得干干淨淨,所以在拿了錢臨走的時候,娜娜還問胡宗仁,那菲菲的病情會不會好轉。胡宗仁搖搖頭跟她說,其實菲菲不是生病,而是被嚇到了,這種嚇和我們平日里說的那種嚇不太一樣,所以恢復起來還是很困難,但是也並不是沒有機會。一切都看她的造化了。 我還告訴娜娜,人鬼有別,不管各自的本性是什麼。諸如筆仙一類的招魂游戲,普通人你有什麼資本去玩?我告訴娜娜,其實當時你和菲菲在請筆仙的時候,雖然你們倆那時候還看不到它,但是在你們倆握住筆的時候,還有一只手也握著筆,那就是一只鬼手。鬼魂要和人類在同一個空間下完成一種共同的儀式,它必須借助類似筆這種媒介才行。 舉個例子來說,我們人類是“1”,那麼那支筆就是“0”,而那個鬼魂就是“-1”。1和0是相鄰的,正如我們可以抓起筆來,而-1和0也是相鄰的,所以鬼魂也能夠控制那支筆,但是-1和1之間永遠都隔著一個0,本來不該相見,就千萬別總想著去找到那個“0”。 果然是有文化的人,我這麼一說,娜娜就懂了。 離開娜娜家後,我打算在成都附近讓胡宗仁陪著我玩幾天,他答應了,于是我們很快就揮霍光了他的佣金。在和他一起經歷了苦竹偷魂的那次事情後,雖然我對胡宗仁還不能算作是親密的戰友,但是革命的友情還是很深厚的,我們甚至組成了一個組合。 這個組合的來歷很奇怪,是之後的一天我們在錦里附近搜尋食物的時候,店家牆上的電視里傳來一個演唱會的歌聲,歌曲的歌詞是這樣的︰ “對,愛我的人別緊張,我的固執很善良,我的手越骯髒,眼神越是發光,你,不在乎我的過往,看到了我的翅膀,你說被火燒過,才能出現鳳凰。” 胡宗仁突發奇想對我說,這個組合叫“五月天”,要不咱們也組個組合吧。我說好啊,你想個名字好了。 “七月半!” 第九十八章《第三冊》(1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歇馬 幾千年前,中國發明了造紙術和活字印刷,于是我們用它來保存了典籍和四書五經。然後這項技術在幾百年前被列強用來寫下了不平等條約,迫使我們簽約,迫使我們喪權辱國。 幾千年前,中國人發明了司南,但是我們也只是知道它具備這樣的效果而已,甚至成為孩子們的玩具。然而幾千年後,一個叫做哥倫布的矮子,用咱們的這個技術發現了美洲大陸,于是美國成為了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 幾千年前,中國人發現硝石和硫磺在一起能夠爆炸燃燒,于是我們稱之為“火藥”,並用火藥制造了煙花爆竹,為我們的節日增添喜慶的氣氛。但是幾千年後,西方人用火藥的技術發明了槍炮,並且用它來征服了全世界。 所以幾萬年以來,雖然我們人類戰勝了其他的生命,成為了世界的締造者和主宰者,即便世界在人類的反復折騰下狼煙四起、灰飛煙滅,但我們依舊稱之為人,我們依舊過得比那些動物高級。不過自從有生命以來,我們每個人都逃脫不了自然的法則,那就是生老病死,無論你做了多大官,生前有了多大的成就,到了時候,依舊是一堆腐骨,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們的生命價值甚至跟一根小草沒有區別。所以自從有生命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有死亡。也正是因為有了死亡,才會有靈魂和鬼魂。 今天要說的,和死亡有關。應該說,是和某種怪異的死法有關。 死神其實只是一個概念,它出現在各個文化里。例如在西方世界死神就一定是個穿著黑色斗篷,拿著鐮刀,骷髏頭的人。而在我們中國的文化里,死神其實就是黑白無常,稱之為“索命”,當然還有很早以前我說過的“雞腳神”,它們總是以各種方式出現,但是它們並沒有一個具體的所指。 舉個例子來說,當一只松鼠死了,從樹上掉到地上,它的尸體也許會被野獸吃掉,或者說會慢慢被螞蟻們搬走,又或者會無人問津,最終腐爛分解,變成泥土,和地上的泥土混合為一體。所以帶走它們的,除了疾病、老去、野獸、蟲蟻外,還有就是大自然的規律。而在鬼魂的世界里,其實是沒有一個特定的“神”來帶走鬼魂的,因為奪走生命的也許就是自然的法則。正是因為如此,才使得很多鬼魂的遭遇比較可憐,也是因此才有我們這種送鬼魂上路的人存在。 有句俗話說,黃泉路,一個人走。因為沒人會陪著你。這就注定了這條路的孤獨。所以我在每次送鬼魂離開的時候總是不忘了叮囑他們,朝著有光的地方去。肉體盡管化為灰燼,但是靈魂卻有個好的歸宿。 但是總會有一種鬼魂,它們自私而薄情,並且無賴。 2007年的時候,我有個朋友的丈母娘因病去世了。這個朋友和我的私交談不上是很熟,但是我們平日里也偶爾會打電話聊聊天。所以他丈母娘去世的時候我並不像其他朋友那樣是第一時間得知。他姓肖,我們朋友間都稱呼他為“老肖”。因為他長了一張跟他歲數很不相符的滄桑面容,每次見到他的時候我都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演奏七一曲《2002年的第一場雪》。他打電話找我去,也是在喪事完成以後,本來我還以為找我去的原因是因為不放心自己的丈母娘是否真的離去了,請我去幫忙確認下,要是沒走的話,順便也就送上一程。但是他卻在電話里告訴我,和丈母娘無關,是他自己的孩子出事了。 他們家在北碚區,是重慶經濟開發的重點區域,當然,也出過雷人的在政府工作的富有的官員。他約我在北碚三溪口一帶的某個溫泉度假村見面,請我泡溫泉。我不知道他的這個舉動是不是在告訴我,既然都請你泡了溫泉了,佣金什麼的都免了吧的意思。但是對于一個土生土長的重慶人來說,對溫泉的喜好,和金錢無關。 在那座溫泉,我和老肖彼此赤裸相對,這也讓我印證了一個真理,男人的大小尺寸和身體比例是絕對有關系的。所以他個子不高,但是頭比較大。而我只是身體比較長而已。 他用他的大頭,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老婆也是北碚人,兩人2004年結婚,當年就生了小孩,現在孩子已經三歲多了。三歲多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時候。不過幾個禮拜前自己的丈母娘因為老年人常有的急病,突發倒地後就被村子里的村民送去了鎮上的醫院里,堅持了幾個禮拜以後,還是回天乏術,再也沒能醒過來。 我問老肖,你丈母娘是前幾天剛剛才去世的吧?他說是,一個禮拜前剛剛去世的,運回老家村子里辦喪事花了三天,第四天才送到北碚縣城里火化,今天剛好是第七天。我當時一驚,你是說今天是距離死亡的第七天嗎?因為我想到了頭七回魂的事情。他點點頭,說本來今天該給丈母娘做個回魂儀式,家里不留生人,但是這些天他和他老婆都無心操辦這件事,于是把這件事就交給了老婆的兄弟來辦。他說他更擔心他的兒子,可能兒子是被自己的丈母娘給纏上了。我請他仔細地跟我說說具體的經過,他告訴我,在葬禮的第三天晚上,兒子給外婆叩頭以後,竟然從靈堂里跑到外面的咨客那里,告訴老肖,說剛剛看到外婆做起來了,還笑著對他招手。 人的肌膚在沾了水以後,只要有空氣的流動,就會感覺到一陣涼意。而我確定當時我听到老肖說這個的時候,那股涼意絕對不是來自于我嬌嫩的肌膚,而是來自于我的心底。 即便是在我沒入行之前,我家里的長輩也長期這樣告訴我。如果產生幻覺,或是親眼看見,甚至是在夢里面夢見,假如出現的那個人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不管他生前與自己多麼親密,關系再怎麼無間,遇上的時候一定得凶神惡煞地罵對方。就算那個人是親爹親媽,也要罵。這是因為曾經听說過有個人就是夢見自己死去的爺爺,然後爺爺樂呵呵慈祥的要他跟爺爺一起去玩,他當時在夢里就去了,結果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當然,從那時候起,他也開始反復出現在別人的夢境中。 說到這里我就不得不來做個說明了。 人死以後,靈魂跟肉體相分離,很多明白人死去後都是會看著自己的肉體,然後驚覺自己已經是個死人。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已死”這個訊息就牢牢的烙印在了這個鬼魂上面。所以自此它無論做什麼事,都會深深的明白自己已經是個鬼而不是人了。而按照慣例,人死的前三天,靈魂會一直跟隨著肉體,看看那些生前在乎自己的人,一個一個的前來,帶著悲傷瞻仰自己的遺體。這是一個非常摧殘內心的過程,因為也許鬼魂們在自己的葬禮上看到的人,很多都是自己所忽略的,但他們卻來悼念的人。當然也有的是那些自己明明很在乎,卻又沒能來的人。總之,那三天時間,是對一個人死亡後鬼性的錘煉,完整的經過這個環境,你將再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個人。到了第三天自己死的那個時辰,靈魂會被一種訊息或者是一種力量所指引,回到自己死去的那個地方看看,例如醫院,例如家里,總之在哪死的就會回到哪去。別問我那股力量是什麼,因為我也說不明白,大概就類似南雁北飛,候鳥遷徙一類的吧,是一種規律性的東西,無需理由。然後第四天的時候往往就是火化的時候,鬼魂會看著自己的身體變成青煙,變成灰燼,這是在提醒它們,你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了。而從第四天到第七天之間,它會選擇在自己生前留戀的地方去走走看看,或者說是在自己在乎的人身邊,無聲的陪伴,第七天,鬼魂會回到自己生前的“家”里,因為七天是所謂的給它們的一個期限,于是第七天鬼魂的反應會比較激烈,激烈到可以被活人查知,于是這一天,稱之為“回魂”。 回魂夜,家里不留人。這在任何一個中國家庭都是深知的道理。而頭七之後,還有個尾七,所謂的尾七,就是第四十九天。頭七到尾七之間的這四十二天,鬼魂的狀態會因為能量的消磨而逐漸混沌模糊,這是在適應“鬼”的一個過程,一般來說,四十九天後還不肯離去的鬼魂,就會忘記自己應該離開的這個理由,如果沒人管的話,就會一直流離下去。 而事實上,從人死亡的那一刻開始,我們這種人是隨時隨地都可以把那些不管是留戀的還是迷失的,統統送走。 老肖跟我說的第三天兒子看見外婆招手,這著實讓我嚇了一跳。並不是因為老人的鬼更可怕,而是因為我很少見到有人死後會挑自己家里人動手的。當然那種家庭很不和諧的除外。而且三歲小孩連世界都看不明白,眼界也大多很低,見鬼那不算稀罕事。但是一旦見鬼的小孩往往都伴隨著一些別的並發現象。于是我問老肖,你家孩子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老肖告訴我,孩子不再活潑了,而是成天睡覺,睡著了以後額頭火燙但是手腳冰冷,一醒來就神情木訥,吵著要吃東西,沒到飯點的時候要是找不到東西吃的話,他還要發脾氣,砸爛家里的東西,力氣也比往常大了很多,在找我來之前他曾問過當地一個很有名的師父。那個師父早年號稱能夠看破天命,甚至可以算出一個人準確的死亡時間。但是後來因為有個當官的找他看命,他給那個當官的說了他在幾月幾日死,那個當官的還真就那天莫名其妙地墜橋死了。後來他就被人告發了,坐了兩年牢,出獄以後立下重誓,只看邪,不看命。這個師父在北碚當地很有名,我也一直想要認識,但是一直都被拒之門外,最後也就不勉強了。 老肖說,當時他找過那個師父,師父看了看說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情,于是就把他擋了出來。我明白那個師父的意思是,他知道你這個孩子必死無疑,所以他不看命,也不救人。也許是立場不同,我覺得既然問題還沒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就算不能改變結果,但至少是要努力去爭取才行。于是我很著急地問他,你兒子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請我泡溫泉?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不你來一趟我也得款待款待你嘛,我心想好吧,這趟八成也是免費幫忙了。于是我告訴他,別耽誤時間了,乘著現在時間還早,咱們趕緊去你家看看你孩子去。 我問他你家在北碚城區的嗎?他說是,但是老婆家里的習俗,孝子孝女要在家守孝一個月,所以現在老婆和孩子還有小舅子都在丈母娘的老家的。我問他你們老家在哪,他說,在歇馬鎮。 到了他們家以後,我仔細看了看孩子。孩子正睡著,如老肖所說,額頭發燙,手腳冰涼。這種一般是小兒發燒的癥狀,而且這種情況的孩子一般來說還會昏迷嘔吐什麼的,但是這個孩子卻僅此而已,除了這個,性格也變得暴躁、貪吃、嗜睡。因為孩子還存在一個對事情表達不清楚的情況,出于保險我還是簡單地用羅盤打了打,孩子身上有靈異反應,但是這種靈異反應和別的鬼上身的反應不同,它好像是選擇了跟這個孩子融為一體,孩子睡覺的時候,它也在休眠,孩子醒來後,它也跟著活躍起來。就比方說孩子的身體是個容器,而這個容器里卻裝了兩個靈魂。共同享有和支配著身體和情緒。 我問老肖,孩子第一次出現這種反常的情況是什麼時候?老肖告訴我說是孩子外婆火化後,把骨灰寄存了,回到家後不久就開始的。我說孩子沒跟著你們一起去給外婆送別嗎?老肖說沒有,當時孩子就拜托給鄰居照料了。我說這期間孩子做過些什麼反常的事嗎?老肖皺著眉搖搖頭說,這個他還真沒注意,丈母娘去世,他作為家族里少有的男丁,里里外外把事情全都操辦了,本來就忙得一塌糊涂。家里按照陰陽先生說的,貢果七天一換,貢飯一天一頓,到現在靈堂還沒拆呢,等到一個月才能拆,本來每天麻煩這些就很費神了,他還真沒注意到自己孩子有過什麼異常的行為。 我告訴老肖,這種情況本來就是你當爹的不對,家里的長輩去世,5歲以下的小孩原本是不該出現在葬禮上的,如果要盡孝,可以來看一眼,然後盡可能遠的離開葬禮現場才對。因為孩子天真無邪,很容易就被那些東西盯上,孩子的外婆很有可能就是因為生前疼愛孫子,死了以後覺得自己以後就再也看不見孫子了,才在第三天的時候讓你兒子見到,逗他玩什麼的。但是人鬼畢竟有別,加上又是個這麼小的孩子,外婆剛剛才死也很難拿捏準確分寸。我問老肖,你丈母娘是不是生前的脾氣就挺暴躁的,跟你孩子中邪後一個樣,還貪吃貪睡。因為在我看來,鬼魂上身後,被上身的那個人所表現出來的脾性和這個鬼魂本身的本性是差不多的,要不老肖也不會一見到我就跟我說自己兒子是被外婆給纏上了。 但是老肖回答我說,不對啊,丈母娘生前人可好了,熱情又大方,有很勤勞,省吃儉用的,和這次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啊。 我心里一驚,難道我分析錯了嗎?如果真是完全判若兩人的個性的話,那麼很有可能就不是外婆的鬼魂。但是如果跟外婆沒關系的話,那麼就說明這里起碼不止一個野鬼。 想到這里,我立刻開始在還沒來得及拆掉的靈堂附近尋找著線索,我一邊拿著羅盤到處尋找,一邊用我帶來的兩個銅制鈴鐺搖晃著。因為這種叮鈴鈴的聲音會吸引鬼魂的注意,我也就比較容易察覺到。這種方法跟掛風鈴差不多,都是一個原理。找了很久,我發現在靈堂一側陰陽先生插在白蘿卜上的招魂幡下,我找到一個單獨存在的鬼魂,微弱,而且非常害怕。于是我試探性地想要去用繩子弄它,卻被它給逃走了。按道理說,如果這個鬼魂就是小孩子身上的那個的話,那性格也太不一樣了。再說一個上了人身的鬼魂,一般不會輕易出來,更不會傻到呆在招魂幡下讓我找到。這個陌生的鬼魂,要麼是因為某種原因不肯離去,要麼就是無法離去。而我找到它,我甚至覺得是它故意讓我找到它的。 我繼續在靈堂里搜尋著,本來想著要是再踫上這個鬼魂,不問三七二十一,先用繩子抓起來再問個明白,于是我偷偷把繩子換成了縛靈的繩子。第二次我找到它的蹤跡,是在靈位前的蒲團上,但是當我靠近後,羅盤的反應一閃而過,它依舊沒讓我抓住它。第三次,它卻死死地站在靈台前,雖然害怕但一動不動,這次我本來擔心它再逃跑,于是隔得很遠的位置我就把繩子給揚了出去,一下就抓住了它。 由于工具準備不充分,我沒有辦法和它進行溝通,我正在想到底該怎麼處置它的時候,突然桌上擺放的貢果盤子里,一個一半紅一半青的隻果從上邊滾了下來,然後掉到地上,滾到了我的腳邊。 在我看來,發生在這種地方的事情是不會有偶然的。尤其是在我追蹤鬼魂的途中發生這樣怪誕的事情,絕對是有蹊蹺的。于是我趕緊把繩子打結,好讓那個被我抓住的鬼魂無法逃脫,接著我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來,用羅盤在那個隻果上晃著。 果然不出我所料,隻果上有強烈的靈異反應,于是我伸手把隻果拿起來,仔細觀察,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隻果,但是由于可能是放置了好幾天,有點干癟了,而且在隻果桿的附近,我找到了很小的缺失的一小塊,里面的隻果肉都因為氧化有點發黑,那個小缺口斷裂的部分,還有齒痕。 這說明這個缺口是被人啃出來的,而且從齒痕的大小來判斷,就是小孩子啃的。 所以我心里有了一個完整的邏輯,老肖的孩子偷吃了祭拜鬼神的貢果,而導致鬼上身。而他在第三天的時候還很正常的說看見外婆了,這說明起碼那個時候他還沒吃這個隻果,而按照老肖說的,孩子是在外婆火化的第四天才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就表示他偷吃隻果一定是在第四天。 為什麼呢?這里就不需多做解釋,貢果供飯即便是最後腐爛發臭,也絕對別吃。因為那個東西不是給人吃的。是專門用來孝敬死者或是路過的亡靈的,對死者的含義是子孫的孝敬,對那些別的鬼魂來說,這是在告訴它們,有新朋友來了,請以後多關照的意思。孩子不懂事吃了貢果,招來麻煩就說得通了。 不過我心想,火化老人的時候既然孩子沒去,而老肖他們回來後孩子就開始反常,那麼就是說孩子在父母離開後,自己在這里的時候吃了隻果。而那個時候外婆的靈魂是跟著自己的尸體走的,所以外婆不可能在靈堂里,那麼附身在孩子身上的這個鬼魂,就鐵定是別的東西,絕非外婆! 想到這里,我就拿著那個隻果轉身回到屋里,打算把我分析的結論告訴老肖夫妻倆,接下來的就比較容易了,無非就是想辦法把鬼魂從孩子身上點出來,然後制服它,送走就完了。誰知道當我一進屋子里,那個孩子突然眼楮一睜,好像老鼠夾子一樣彈坐起來,兩眼里帶著憤怒和仇恨,死勾勾地盯著我。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個眼神嚇到了,因為此刻的我深知操控孩子身體的,已經不是那個孩子本來的靈魂,而是附身在他身上的那個鬼魂。只不過它究竟是誰,以及它為什麼要這麼做,暫時還不得而知。 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但是我的眼楮沒有離開孩子的雙眼。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這個附身在孩子身上的鬼魂,一定是覺得我動了他的吃的,于是就對我怒目相向。結合之前孩子嗜睡貪吃的行為,我基本上能夠判定,附身在孩子身上的,是一只餓死鬼。 在我們很多地方都有一句玩笑話,例如有人會說,有的吃趕緊吃,吃飽了再死,至少也不會做個餓死鬼。又例如看到一個人吃飯狼吞虎咽,我們往往會調侃著說,你是餓死鬼投胎的嗎?所以人們對餓死鬼的態度往往就是很會吃而已。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餓死鬼“餓死”過程中的悲慘。 人的死亡分為很多種情況,有自然老死,有生病死的,有自殺死的,有中毒死的,有溺水的,有車禍等意外的。但是據我所知,任何一種死法,都不如餓死來得那麼折磨人。據說當年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餓得不行就吃自己的皮帶。我也在卓別林的電影里看到他吃自己的皮鞋。所以人可以抵擋很大的壓力,甚至絕境逢生,但是饑餓來的時候,那是會直接拖垮一個人的意志的。 我相信在我生活的這幾十年時間里,雖然人民的生活算不上是非常富足,但是早已經擺脫了那種能夠餓死人的情況了。現在街上的乞丐,隨便裝個可憐都能每天創造幾百塊的純利潤,怎麼會有人餓死? 于是我退到門邊,在門口撒下一圈墳土,以保證那個餓死鬼不會沖出房間來吃了我。接著我用右手對老肖招了招手,要他出來。為什麼強調是右手呢?只是因為我的左手拿著那個隻果。而且右手很重要,你懂的! 老肖出來以後,我問他,你們這附近有沒用听說過最近這段日子有人餓死過?老肖說她丈母娘這邊他其實來呆的日子並不多,所以不知道,于是我要求他帶我去詢問當地的村民,興許可以從一些老人口中打听到點消息。 于是我們走門串戶,挨個打听,這個地方雖然村子不大,但是家家戶戶的男人大多進城打工去了,家里都是老人和婦女孩子為主。最終在一個牙齒都估計快掉光的老人那里,我才漸漸問出點眉目。 我問老人,這里有人餓死過嗎?老人說,餓死?以前鬧災荒的時候,吃人肉的都有! 我喜歡這個老人,很幽默嘛。 我再問他,不是當年說沒餓死多少人嘛,而且重慶這邊又不像那些山區,糧食怎麼的也有點吧。老人一拍大腿說,哎呀你是不曉得,那幾年鬧災荒的時候,我們這里的人很多都到外省逃難去了,這些樹子的皮皮只要是人夠得著的地方都被撕下來吃了的,沒得糧食,就挖野菜,野菜吃完了,就吃泥巴,最後吃泥巴吃死了很多人,大家都不敢吃了,于是就開始找其他能夠吃的東西。當年我在路上看到一頭死牛,肉都遭別人搶完了,剩了一根大腿骨,我拿回來煮水吃都吃了半個月。那個龜兒子的日子過得才叫造孽喲! 雖然老頭的表達和口音听上去挺有喜感的,但是他也真切地把我帶回了那段“自然災害”的歲月。我問他,那後來牛骨頭熬得沒味了你又吃撒子也?他說他就跟幾個年輕人一起,到歇馬的那個驛站附近偷東西吃,有時候還要搶劫那些身上有吃的東西的人。 我問他,驛站?什麼驛站,那段日子驛站這種東西應該是早就不復存在了吧。老人告訴我,他們村子就是以前歇馬鎮的正中央,毗鄰重慶的北屏障,叫做青木關,以前外族人打仗的時候,那個地方就是一個關卡。而我們歇馬這里,就是關卡外的驛站,很多商人官兵進出這里,都會在我們這里歇個腳,把馬拴住吃點東西再走,所我們這個地方叫做歇馬。 老人還告訴我,當年饑荒的時候,驛站附近到處都是餓死的人,成堆的放在荒地上,你要問這里餓死過人沒有,那就多得數不完! 老人說到這里,我想我大概也就明白了。因為近幾十年來,即便窮困,當地也不至于餓死人,所以上一個在這里餓死的人,幾乎就能斷定是當初饑荒時期死的人。這種鬼流連世間唯一的目的就是吃東西,所以在孩子外婆去世的時候,這個餓死鬼就來過靈堂,孩子的外婆估計是看到餓死鬼來了,見孩子在叩拜的時候,擔心孩子被餓死鬼抓去,于是就招手想要把孩子逗過去,但是這一下就激怒了餓死鬼,餓死鬼選擇了在孩子外婆火化的時候,附身在孩子身上,那麼就有吃不完的東西了。外婆火化完了以後回來發現孩子已經在餓死鬼的操控下吃了貢品,于是想要救孫子,但是餓死鬼欺負外婆。外婆明明可以離開但是放心不下孩子于是就一直呆在那里,直到我發現它的時候,它也一直在一步一步引導著我去找到那個被偷吃的隻果。這麼說來,靈堂上蒲團前那個被我拴住的鬼魂,就是孩子的外婆。 于是這下一切邏輯都清楚了,我和老肖趕回家里,我先是解開了拴住外婆的繩子,然後把老肖的老婆叫了出來,屋子里就只留下孩子在那里。那個孩子看我拿著隻果回來了,再次露出那種凶神惡煞的表情。我沒理他,反正他也出不來。我告訴老肖,把家里的鍋碗瓢盆,但凡能敲出很大聲響的東西全都找來。 很快門前就堆放了一排不袗的大盆子,我到院子里找來一些能單手握住的鐵器和棍子,讓他們夫妻倆呆在門口,我則把繩子在門上纏繞了一圈,接著我撕下一點衛生紙,塞住耳朵,讓他們夫妻倆開始鬼哭狼嚎的敲打。果然孩子開始抱著頭嘶吼。 這是為了把孩子身體里那個混沌的餓死鬼給逼出來,痛苦是必然的,但是那也是救孩子唯一的辦法了。就這麼敲了兩三分鐘,我看到孩子白眼一翻,就癱軟倒在了床上,接著門口的紅繩有種被什麼看不到的東西拖拽的感覺,我知道這是那個餓死鬼被我們逼了出來,想要從門這里逃走,哪有那麼容易,長這麼帥你當我是白混的嗎?所以我立刻拿捏住這個時間,一陣纏繞後,把那個餓死鬼給捆了起來。 我示意敲打可以停止了,這種驟然的安靜反倒讓我的耳朵一時難以適應。我讓老肖的老婆隔空跟自己的老媽說,趁現在趕緊去看看孩子吧,待會就要送你上路了。然後我把餓死鬼拖到門口,紅繩圍了一個大圈,接著把桌上的貢果全都丟到圈里,告訴它你該走了,這會上路吃個飽吧,接著就念咒送走了它。 送走外婆的方式則相對溫順了很多,畢竟她還清醒,留下的原因也是因為愛護自己的孫子。所以送她的途中,我感到一陣溫暖,那種溫暖也許就是她的謝意。 可是光有謝意有什麼用,這趟還是沒錢。于是在老肖全家準備答謝我的時候,我選擇了北碚我所指的最貴的一家餐廳。 拿不回來,我難道還吃不回來麼? 第九十九章《第三冊》(1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貓叫 野貓叫春,大家都听過那聲音吧? 為什麼都說是叫“春”呢,那是因為春天的時候動物的情欲最為膨脹,而都到了一個交配的季節。所以很多動物都是在春天里發情。我以前說過,貓和狗不同,狗是一種闢邪的動物,而貓卻是能夠通靈的。勉強來說的話,當年認識的吉婆婆就天生有一只很像貓眼的眼楮,所以她從來都會帶著一副茶色玻璃的眼鏡。古羌巫術的傳承人,她也一樣是個通靈的高人。是她告訴我,貓和人類的情感雖然比起很多動物要深厚許多,但是也不見得非常忠誠。前段日子有部韓國電影,叫做《貓,看見死亡的雙眼》,那意思大概就是貓能夠預知一個人的死亡,這是真的,所以那些家里養貓的人,假若你家貓咪有點畏懼卻又躲在角落里,數著耳朵悄悄看著你的時候,請你要小心一點。 這件事發生在2010年,我和剎無道的爭斗暫時進入一個對峙時期,他們也沒怎麼來找我,我也沒主動去找他們,大伙就這麼默默叫著勁,只是當時纏在我身上有個裂頭女陰人,搞得我非常不爽。所以那段日子我也按照以往一樣,該接的業務一個不落下的接了。 吉婆婆自從帶著夏老先生來了重慶後,就一直寄宿在自己的親戚家里。吉婆婆算是個不怎麼閑的住的人,因為他們畢竟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也時常會打電話關懷一下。在我得知她沒用幾天時間就跟小區里的老太太老爺爺們混熟以後,我其實挺欣賞這個老太婆的心性的。雖然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她,但是真正在一起也沒做過幾件事,幾年前帶著小娟去拜訪她,也是為了幫小娟解開一個自己的心結。雖然同樣都是老人,但是吉婆婆和黃婆婆之間有明顯的差異。黃婆婆是佛家人,靠著一手走陰的絕活干這行干了五十多年,她是親自到下邊去看,去問,從而得知答案和解決之道。不捉鬼不打鬼,一味的勸誡和隱忍,這是黃婆婆的風格。而吉婆婆是通過我們所謂的“喊靈”,以靈媒的方式把那些死人的亡魂,喊到自己的身上,然後自己用死者的口吻和自己的聲音來與生者一問一答。吉婆婆也不抓鬼,但是她從來都沒被下邊的人帶走過,從這個角度來說,她也算得上自保有道了。 雖然兩位婆婆手法各有千秋,但是在我遇到這件事的時候,我選擇的幫我的人,卻是吉婆婆。 在重慶的朝天門到小什字一帶,自古以來都見證了重慶這座老城的興衰,所以這一代以往也算的上是非常繁華的地段。盡管現在那附近早已被各種各樣的小商品批發市場所佔據,馬路又窄,行人又多,在白天開車到那附近絕對是個給自己找不痛快的行為。那一帶留存了很多舊時期的建築,例如中國銀行舊址,交通銀行舊址,甚至一些國外的領事館,這些建築直到今天還難得地被完整的保存了下來。它們有的被當局重點保護起來,至于原因誰也不知道,也有的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風貌但是變成了民宅或商業辦公,所以當我接到這個客戶電話的時候,我就問了她住的地方在哪,可是她告訴我是在這樣一個老建築里的時候,我就基本上確定她撞鬼的幾率,比別的地方要高出很多。 礙于影響,我就不說她的具體身份了,她其實是一家外貿出口公司的經理,家並不在重慶,所以公司聘請她來的時候,特別把公司樓上的一層宿舍分給她住。本來起初的那段日子住的還算安穩,但是到了4月份的時候開始,她晚上就反復出現一些奇怪的感覺。電話里跟我說的是,這一切的怪現象,都發生在某天晚上一件事之後。在那天晚上睡到半夜的時候,她突然听到 當一聲響,是玻璃被砸碎的聲音。因為自己一個人住在公司里,工資拿得也不低,所以她在晚上還得照看樓下公司財物的安全。听見聲音以後,她就穿了衣服下樓去,手上還拿了老板給她準備的電擊棒。 當然我並沒有說電擊棒有什麼不對,只是在她告訴我的時候,我稍微咳嗽了一聲。 她說她下樓後看到公司臨街靠窗的那邊,玻璃上被人用石頭砸碎了一塊,地上還有碎掉的玻璃渣子,她說公司的樓層是二樓,起初她還以為是誰惡作劇,或者是喝醉了酒才丟的石頭。于是她就打開窗戶朝著外面張望,發現一個站在樓下,身穿白色但有紅色小碎花的花布衣服,頭發花白,身材矮小,但是挺胖的一個老奶奶站在樓下,對著她招手,那意思是要她下去。 其實在電話里听她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可怕了。但是她告訴我那個老奶奶嘴巴在動但是聲音不大,樣子看上去也不像是壞人,再加上公司底樓有鐵柵門,打開防盜門只要不打開鐵柵門外面的人也進不來,于是想到這里,她就撿起那塊石頭,走下了樓,並打開了防盜門,隔著鐵柵門,她把那石頭丟到外面,問那個老奶奶說,你為什麼砸我們的窗戶?那個老奶奶說,對不起了姑娘,我家的貓跑到里面這里來了,我听見它叫喚了,喊了也不回來,我看三樓的燈亮著,就知道一定有人在值班,所以就想把你喊答應,才用石頭砸你們的玻璃的。我本來想要砸三樓的,但是丟不到那麼高,對不起,玻璃的錢我會賠給你的。 老奶奶說完,就從衣兜里拿出100塊錢。听到這里,那姑娘也心軟了,但是要她半夜放人到自己公司里來找貓,她還是不放心的。于是她收下了老奶奶的錢,心想不知道重新做個窗戶得多少錢,看老奶奶身上也沒什麼錢的樣子,于是她就想著到時候差多少只要不是很多的話,自己就貼點錢算了。然後她就告訴老奶奶,現在時間太晚了,公司不讓放人進去,我會幫你找找你的貓咪的,你留個電話和地址給我,我找到了給你送過去好嗎。 老奶奶說,我沒有電話,這麼晚了也難為你了,我明天晚上這個時間還在這里等你,要是你找到了,就給我抱出來吧。白天我來不了,只能晚上來。那姑娘一听,這樣也好,于是她就跟老奶奶說,要是我沒下樓來,就表示我沒有找到,你可別再砸我們的窗戶了。老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就轉頭走了。那姑娘關好門後上樓,在窗戶那張望了一下,卻發現那老太太在筆直的公路上已經消失了蹤影。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心里有個猜測。八成那老太太就是個鬼,否則怎麼在我听來這麼陰森詭異呢。于是我問她,從那天開始,都發生了一些什麼怪事。她說這個我很難在電話里跟你講清楚,這樣吧,明天中午的時候咱們約在我公司附近見個面,要是你能幫我的話,晚上下班大家都走了以後,我就給你開門你到我宿舍里來。 電話里,這個姑娘的聲音其實很動听的,所以我覺得她肯定是個美女。因為一般美女的聲音都很好听,而且一個美女讓我晚上去她的宿舍,這要是讓彩姐知道了,一定得把我罵死,所以我打算答應她先中午跟她見一面,要是那件事我搞得定的話,晚上再說。 于是我就答應了她。 第二天我和她見面的時候,約在小什字附近一家大型超市旁的一個快餐店里,見面的時候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女裝,看上去大約30歲的樣子,模樣也算不上很好看的那種,有點失望,她遞給我一張她的名片,她姓杜,雖然她比我大但是我還得稱呼她為杜小姐。 在她把昨晚沒說完的那部分內容簡單重復了一次以後,她告訴我,當晚她還是回房去睡了,不過心里始終對這事覺得有點奇怪,自己也刻意的豎著耳朵听是否有貓叫聲。但是一整晚都是安安靜靜的,一點響動都沒有。第二天晚上她本來打算看好時間就下樓去,告訴那個老奶奶貓還沒找到的事情。等到那個時候,她在窗戶里看見老奶奶來了,于是下樓開門,老奶奶笑呵呵的問,小姑娘,我的貓咪找到了嗎?杜小姐搖搖頭說,一直都在找,但是沒能找到,您還是給我個您家里的地址吧,找到了我會給您送過去。 本來杜小姐這些話听上去也是很有禮貌且合情合理的,但是在說完這些話以後,那個老奶奶突然垮下了臉,臉上開始出現一種生氣的表情,她說,怎麼會找不到,我看到它進了你們的樓,我還听見它叫了,一定是你把它藏起來了不願意給我。杜小姐正在對老奶奶突然的反常感到有些意外的時候,老奶奶的情緒開始越來越激動,她說,不可能!我的貓一定在屋里,你是不是沒有好好找,你是不是不願意把它還給我?杜小姐原本還想大概這個老奶奶身邊沒什麼親人了,只有一只貓,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樣,走丟了肯定很著急。正想要跟老奶奶解釋希望她不要這麼激動,也不是自己不願意找而是真的找了沒能找到,這時候老奶奶隔著鐵柵門對杜小姐做了個“噓……仔細听”的手勢,杜小姐就不再說話,專心听著響動,然後那老奶奶把頭湊近鐵柵門,鼓著眼楮似笑非笑的輕聲說︰ “你听到了吧?就是這種貓叫聲,喵……喵……” 杜小姐告訴我,她確實沒听見什麼貓叫聲,于是就帶著很困惑的眼神對老奶奶搖了搖頭,老奶奶看她搖頭以後,突然暴怒,雙手抓著鐵柵門,一邊搖晃著想要拉開,一邊尖厲地叫喊著︰ “為什麼沒听見!你肯定听見了!你給我開門!我要去找我的貓!!” 杜小姐說,當時她被老奶奶這種反差很強烈的情緒給嚇到了,加上深夜里,鐵柵門被拉得  直響,那種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里特別刺耳。于是她心里害怕,覺得這個老奶奶大概是個神經病,于是趕緊關了里面的防盜門,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臥室里。到了臥室以後,她又伸頭到窗戶里去看,本來是想看看那個老奶奶是不是還在樓下,因為四月晚上還是很冷的,這個老人半夜在那里此刻杜小姐才察覺到有點反常,但是當她張望的時候發現,樓底下安安靜靜的,又是一個人也沒有。兩側的大街上也沒了老人的影子,這麼一來,杜小姐就不得不猜測,自己是不撞鬼了。 听她說完這段,我雖然也覺得那個老奶奶可能就是鬼,但是沒有十足的證據,什麼東西也都不能說明白。于是我問杜小姐,後來呢,後來還發生過什麼怪事。 杜小姐雙手拿起桌上的陶瓷杯子,喝了一口後,有點驚魂未定地說,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就听到從樓上傳來一陣貓叫聲。她頓了頓告訴我,準確地說不是樓上,而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家家戶戶都有的屬于房屋建設的一部分,原本是平常無奇的。但是我想也許每個人都曾經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例如晚上睡覺的時候,天花板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又消失了,在某一個時間段里都似曾相識的出現。又例如在安靜的環境下突然從天花板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讓你在心里對這個聲音留下一個明顯的印記後就此消失。而最最常見的一種情況,就是听到彈珠掉在地上的聲音,或者是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即便你住的樓房其實是電梯房。 其實很多年以前,我也曾就這個問題問過我師父。師父給我的解釋是,大部分的情況下,這種類似聲音的出現,會優先想倒是熱脹冷縮或是霉菌侵蝕造成的,因為本身沒那麼容易撞鬼,所以別丁點兒小事就扯到鬼身上去,那當鬼當得多冤枉呀。其次我們才會從玄學上來考慮。如果從這個方向來說,其實就不止是天花板那麼簡單了。因為我們的房屋,其實是一個有上下頂面和四周牆面組成的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這個空間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它算是一個小的世界,所以任何人進入這個空間,是需要得到一種所謂的“許可”。我問師父,什麼叫許可,師父告訴我,例如房子是你自己買的或是租的,那麼你可以擁有房子的鑰匙,這個鑰匙其實就是一種許可。而那些小偷想要進入別人的家里,就算是撬鎖或是翻窗,這種行為本身也是一種主觀上的許可。不止是人,鬼也一樣。房子是一個物,我們是人,而鬼是能量,就跟我之前在筆仙那里說道的是一樣,人鬼雖然難得相見,但是有些共同的介質,就比如房子。而師父跟我強調,有時候你認為是天花板上發出的響動,其實也未必,因為你的天花板正是樓上住戶的地板,同理你的地板也是別人的天花板,聲音不見得只從這些地方傳出,甚至有可能是牆壁,或是門外的走道。 師父的這種說法,在那之後不久曾帶我見識過一次。那次的事主是一個剛剛喪偶的老奶奶,她只要晚上一睡覺,就听見房間外的客廳里傳來那種搖搖椅的“吱嘎吱嘎”的聲音,但是事實上屋子里根本就沒有搖椅。到最後師父發現搖搖椅一直是老奶奶老伴兒生前想要買的,于是他的鬼魂自己用嘴巴發出那種吱嘎的聲音,在向老奶奶索要。 當然這都是題外話,師父是在用這些道理告訴我,假若在確認有鬼的情況下,這些不正常甚至不理性的聲音出現的時候,其實並非僅僅是鬼怪不小心發出的響動,甚至很有可能是它在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故意發出的聲音。 很顯然,杜小姐這次就屬于遇到了這種情況,不過她的情況比較不一樣的是,她經過了一個必要的準備過程,那就是那個奇怪的、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奶奶。 我也學著杜小姐的姿勢,喝了一口水。目的是為了讓她能夠稍微平復下心情,然後把這事給說明白,因為我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也許就是她覺得最可怕的事情了。 杜小姐告訴我,半夜听見貓叫的時候,她已經完全失去了頭一天晚上期待听到而幫老奶奶尋找的感覺,而是感覺到無限的害怕。她告訴我,那種貓叫的感覺十分淒厲,並非傳統所能夠聯想到的那種細聲細氣的“喵喵”聲,而是那種好像是小孩兒在哭的那種聲音。我問杜小姐,是不是那種叫春的聲音。她點頭說是,原本貓叫春的聲音就很難听,再加上是在深夜里,公司里又只有她一個人,另外就是先前經歷過的那個奇怪的老奶奶,所以那一晚,杜小姐就一直在這種貓叫聲中度過了。她說她不敢去找,她害怕找到以後那種感覺會更強烈,如果真的是貓的話,她還希望這只貓在公司里找不到吃的就自己離開算了。 第二天她的工作就開始有些分神了,這我能理解,畢竟人一輩子總會遇到那麼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杜小姐畢竟是個女人,又在本地無親無故的,受到影響是很正常的事。杜小姐告訴我,第二天晚上,她情不自禁地在頭兩天老奶奶出現的時間開始張望,果真發現老奶奶站在公司樓下,但是這次她既沒有丟石塊,也沒有高聲叫喊,而是站在樓底,倆眼直勾勾地看著杜小姐房間的窗戶,杜小姐跟我形容說,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老奶奶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能夠透過窗戶看見自己一樣。于是她不敢再下樓去看了,而是下意識地躲避了老奶奶的眼神,而這個時候,樓板上的貓叫又開始出現。她一驚,趕緊又湊到窗戶那去看,老奶奶又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我打斷杜小姐,我說你臥室的樓上是什麼?也是宿舍嗎?杜小姐搖搖頭說,樓上是擺放雜物的地方,因為是老房子的關系,這棟樓總共四樓,一樓二樓是公司,三樓是她所在的宿舍,四樓的空間比較小,有些類似那種尖角的小閣樓,在角落里用木板隔了一個小房間,據說那個小房間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給打掃衛生的僕人住的地方,其余的地方就全堆放了公司的一些紙張啊貨物什麼的。我問杜小姐,那個房間你進去看過沒有?她說沒有,因為進不去,房門是上了鎖的,當她剛到這個公司上班的時候,也好奇問過同事,當時同事告訴她里面放的都是那些公司機密的進入銷毀階段的資料,所以才上鎖,所以她也就沒問了,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杜小姐還告訴我,三樓和四樓之間有個公司自己焊接的鐵柵門,是那種開合式的,跟公司底樓的門不一樣,那個是折疊滑拉式的。樓上的這個鐵門欄桿與欄桿之間的縫隙也比較大,進出一只貓完全綽綽有余,不過樓上沒什麼吃的東西,頂多有些老鼠出沒,但是發情期的貓哪還有心思去抓老鼠呢。 我點點頭,在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已經在腦子里勾勒公司的大致格局。于是我問她,就這些嗎,沒別的了?她說怎麼可能就這麼點啊,那晚先是貓叫了一陣,嚇得她不輕,接著就傳來一陣類似拖把拖地的聲音,那種擦擦的拖拽感,從天花板上傳來又是悶聲悶氣的,然後她就很明顯地听到腳步聲,她跟我說那種腳步聲有點像是早期日本電影里,那種和服女人的小碎步的感覺,就是頻率較高,步幅較短的感覺。再接著,她就听見似乎是有人從樓上下來了,那種咚咚的腳步聲,我問她為什麼你要說是下樓而不是上樓呢?她告訴我,因為這次的這個聲音並不是從樓板上傳來的,而是從門外面傳來的,聲音由上至下,由遠至近,由小到大,因為門外就是走廊,走廊還連通了其他單間宿舍,而且走廊上的燈杜小姐一直都沒一習慣關掉,所以在那個腳步聲到了她的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嚇得抱著被子,背靠著牆,蜷縮成一團坐在床上死死盯住房門了。 她聲音開始有些顫抖,于是再度喝了一口水,接著跟我說,房間的門並非那種會議室似的密閉的隔音門,門的頂上和底下都有個小縫,所以走廊上的光線能夠透進來,腳步聲到了門邊就停止了,接著她就看見底下門縫里,有那種人雙腳的影子,慢慢移動到門背後。但是那影子的腳步再動,卻沒了腳步聲。 我听到這里有點害怕,也可能是她跟我的形容過于具體了,于是當下她所感受到的那種恐怖就絲毫不露的出現在我的腦子里。她接著告訴我說,那雙腳的影子到了門口就不動了,此刻的杜小姐手上也拿起了那個電擊棒,因為她心想不管是小偷也好還是鬼也好,如果它敢進來的話,先給它幾棒子再說。就在這個時候,她察覺到門口那個人緩緩跪了下來,然後一個腦袋的黑影貼在地上,好像是一個人想要看看屋里的樣子,接著她就看到兩只手手心朝上的姿勢,從門縫底下緩緩伸了進來。杜小姐說這個時候她就再也受不了了,在那雙手伸到指根的位置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她說她當時尖叫的時候是雙手捂著耳朵閉著眼楮的,等到她一口氣叫完,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那黑影不見了,什麼聲音也都沒有了,四周里安安靜靜的,于是她趕緊給公司老總打了電話,說了說這個情況,老總听後就報警了,但是他一直以為是可能公司遭賊了,根本就沒相信杜小姐說的有鬼之類的話,還安慰她說,工作壓力太大,要不然就休息幾天。杜小姐不肯,于是老總答應她,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一定會當著全公司人的面打開樓上的鐵門,讓大家看看上面其實什麼都沒有,希望杜小姐在證實以後,不要再有什麼思想負擔。 杜小姐說,當時深更半夜的,她根本不敢睡,很快警察就來了。對公司檢查一番後告訴杜小姐,可能是她產生錯覺或者是樓板老化發生的膨脹現象,導致出的聲音。因為底樓的鐵門完好無損,絲毫沒有撬過的痕跡,而一層的窗戶都有鐵柵欄,也都完好無損,二樓的窗戶也是如此,于是警方的結論就是沒有入室的痕跡,自然也就不予立案。杜小姐一直在跟警方說聲音是從樓上的鐵門傳出來的,但是警方在這種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也無權擅自夾斷鐵鎖上去查看,說這事最好是跟公司方面達成一致後,需要調查的時候再說。完了他們就離去了,不過那個時候已經接近早晨5點,杜小姐就不敢睡覺了,一個人在宿舍里,死死盯住門窗,不敢大意。後來直到天亮同事們都來了,也沒發生什麼事了。 當天公司老總當著全部員工的面打開了樓上的門,大家仔細檢查了一番什麼都沒發現,也就否定了杜小姐的說法,老總也覺得把杜小姐這種“有鬼”的話告訴大家也不合適,就說過段日子會請裝修公司把頂樓好好修繕一下,希望大家先在這樣的環境里克服克服。 當天也就是昨天杜小姐就給我打了電話,約我第二天在仔細說說。而在昨晚的時候,杜小姐就不敢繼續在宿舍里睡覺了,而是跑到外面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直到當下和我見面面談,她也沒敢再回到自己的臥室去。 听完她所說的這些之後,我嘗試著在心里把這件事情理順。因為我深知鬼魂出現的方式不止一種,就目前掌握到的情況來看,杜小姐應當是打從第一晚被砸碎玻璃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撞鬼了,也就是說,那個老奶奶,我有接近八成的把握,她就是個鬼魂。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杜小姐此次經歷的事情發生的比較混亂,非常不具備邏輯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樓板上的貓叫聲、腳步聲、影子以及伸進門縫的手指,都和那個老奶奶找貓有直接且必然的聯系,這種毫無順序的出現方式,倒是非常符合那種已經進入混沌期的風格,無法掌握規律,只為了單純的達到目的。想到這里,我覺得杜小姐的遭遇其實算是一種偶然,因為換成誰睡在這屋子里都有可能遇到同樣的事情,這就不存在她是被陰人刻意的糾纏,而是在某些地方和那些死去的人發生了沖突。所以我立馬就想到了吉婆婆,我打算請她來喊一次靈,假若跟杜小姐有直接聯系的鬼魂,讓她叫出來仔細問問,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再來考慮用什麼樣的方式對付鬼魂。畢竟現在杜小姐只是受到了驚嚇,身體還沒受什麼傷害,也沒生鬼病。找不到鬼魂作怪的動機,我也沒理由不禮貌對待。 于是我告訴杜小姐,這樣好了,我晚上帶個我的幫手來,你現在還是先回去公司上班,下班後等你同事都走完了你再離開公司,我就把人帶來咱們見個面,回頭算著時間你帶我們到你公司去,我們會盡可能的幫你把這事處理完。 杜小姐點點頭,說希望我能帶個厲害點的師父,她大概是听我說要帶幫手,以為我能力有限一個人搞不定,而且多一個人或許費用還會增加,我告訴她,收費還是那麼多,不會增加,我帶來的這個人可能需要你的配合,她是個靈媒,我對她有信心。 第一百章《第三冊》(2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靈媒 當晚7點過的時候,我帶著吉婆婆再次跟杜小姐見面,由于大家都還沒吃飯,我拿了人家錢,也就想著算作回禮,請人吃一頓算了。那附近吃的東西不少,所以也沒花多少錢。我們把時間拖到大概在晚上10點多的時候,就在杜小姐的帶領下去了她們公司。 公司是一棟小的單體樓,房子外牆的建築風格有點歐式的感覺,青色的外牆,看上去應該是陪都時期的房子了,因為屋頂上那被鏟掉的字跡還是繁體字。這棟樓我之前也是知道的,因為在被征為商民兩用之前,它曾經是一家布料洋行的舊址,朝天門本是碼頭,布料生意當時在這一代也是非常火爆的。 在走到鐵柵門之前我們先上了幾步台階,拉開柵門後就是防盜門,進去以後杜小姐打開了燈,一樓相對空曠,樓梯在正中央,兩側都是鎖住門的辦公室,地板是石質地板,樓梯的懸梁上,掛著一副不袗牌匾,上邊寫著“精誠、協力、團結、興邦”,看樣子這個公司的老總還是很有抱負的。上樓的樓梯就是那種木制樓梯了,從年代上來看應當和房子的年歲差不多久遠,到處都是油漆開裂的痕跡,轉角處還被人刻意的包上了防滑貼,也擔心那些夏天穿短褲短裙的員工上下會刮到腳。二樓是被隔板隔成格子間的辦公區,杜小姐告訴我,她的工作就在這層樓,然後她帶著我去了頭一晚被砸了玻璃的地方,我仔細看了看那塊玻璃,已經被單位換上了新的,而且玻璃的位置距離底下的公路還是挺高的,因為這種老房子不存在節約空間的問題,每一層之間的高度比現在的房屋要大很多,所以如果那塊石頭是這個老奶奶扔的,那力量相當于老人來說,似乎也太大了點。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又更加篤定了那個老奶奶就是鬼魂的事實。 杜小姐接著帶我們上三樓,看得出來她有些緊張,有些抗拒,吉婆婆安慰她說,你放心,我是可以感知鬼魂的人,如果有鬼魂出現在這里,我是可以感覺到的。我听她這麼說,于是也掏出了羅盤和繩子,難保出現什麼意外,一個老太婆一個女人,關鍵時刻八成還得靠我。正當杜小姐要拿出鑰匙打開房門的時候,吉婆婆伸手拉住她,然後深呼吸一口說,別急著進去,你先帶我們上四樓去看下。杜小姐說,四樓我沒有鑰匙呀,進不去。吉婆婆說,他可以把鎖打開。說罷朝著我一指。 說實在話,撬鎖還真不是我的長項,但是我知道吉婆婆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于是我就折返到二樓,在大家的辦公桌上找到回形針等東西,然後回去三樓,跟著他們一起走到四樓的鐵門跟前。那是一個掛鎖,就是外面到處都能買到的最普通的那種,于是我把兩根回形針一根掰直,一根做了個鉤子狀,鉤子的回旋寬度大概跟鎖眼上的鑰匙寬度差不多,然後我先把帶鉤子的那個伸進去,伸到鎖芯的底部,然後另一只手則開始在鎖眼里掏掏搞搞,直到我把鎖芯里的絆子卡到鉤子上,然後略微外扯的旋轉,鎖也就這麼被我打開了。 到了樓上以後,由于杜小姐沒有單獨上來過,她也不知道燈在什麼位置,于是我只能慢慢先找到了燈,接著我和吉婆婆在屋里各自尋找著,突然她跟我說,有東西了。接著朝著靠近角落的那個木板隔起來的小房間指了指。我沖她們點點頭,做了個手心朝下的手勢,那是要她們倆待在這里別動,我去看看就可以了。于是我躡手躡腳的靠近那個地方,羅盤在瘋狂的告訴我,這里面裝的東西,存在很強的和靈魂相關的反應,只不過門沒有打開,我無法判斷力量的正邪。我湊近門口,用繩子把木房間和我之間隔開,我才放下手里的羅盤,開始仔細觀察這個木屋。木屋被鎖上了,這就意味著我還得再撬一次鎖。而且在有燈光的情況下,我驚訝的發現木門開合的門縫處,被人刻了一個很小的字,那個字一半在木板上,另一半在門上,當門關上的時候,字就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字。這個咒文我從未見過,但是經驗告訴我,這個咒文就是用來鎮鬼的。這也說明其實在我們來之前,就有人注意到這里有這些東西,只不過無法求證罷了。于是我鼓起勇氣撬開鎖,一把拉開門就先抓了一把墳土打了進去。丟了以後我立刻關上並抵住門,我听見一聲貓叫,那種叫聲,就好像是貓咪被人踩到尾巴的那種聲音。 等到安靜後,我有大著膽子開了門,這回感覺安全了,因為羅盤上的反應明顯小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被那鬼魂逃走了。我仔細觀察小木房間里的一切,除了堆放了很多用報紙包起來的成捆的紙張以外,我還在木板的內壁上,找到了一些貓爪子抓過的爪痕。羅盤靠近爪痕的時候,會有一些反應,這就說明,這個爪痕出現的時候,即便有貓,那也是一只死掉的貓的靈魂。 我對吉婆婆招招手,讓她過來感覺一下。她過來以後伸手在那些爪痕上撫摸了一陣,接著又是一口深呼吸,然後點點頭說,我明白了,走吧,我們下去你房間,要開始喊靈了。 于是我鎖上上面的門,臨走之前還在門縫上堵了點土,因為那個咒自打門被人打開後其實就失效了,我想也許這就是這一切的原因。回到三樓以後,杜小姐打開房門,坐在自己的床上,我靠著房門站著,吉婆婆就坐在杜小姐的對面板凳上。 吉婆婆問杜小姐,你現在握著我的手,心里使勁去回想那個老奶奶的樣子,如果你的想法在我的心里輪廓清晰了,你就會听到我會用我自己的聲音,和那個老婆婆跟你說話的語氣,這個時候你應該先問清楚她為什麼要找上你,再一個就問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如果你覺得你辦得到的話就答應她,然後要求她在辦成以後就跟著我們走,不要再來糾纏你。 杜小姐在發抖,但是她還是點頭答應了。雖然我們都是她叫來幫忙的,但是真的要開始和鬼魂交流的時候,她還是非常害怕。于是她閉上眼楮,握住吉婆婆的手,吉婆婆也是和她雙手相握,然後一個勁地深呼吸。我見識過吉婆婆的手段,在喊靈的這個過程中,是相對安全的,因為鬼魂如果生氣的話,會從吉婆婆身上反應出來,那個時候我再做準備也不遲。 過了七八分鐘的樣子,吉婆婆上半身一陣顫動後,她開始嘴巴好像金魚吐泡泡的那種輕微的一張一合,然後我告訴杜小姐,現在你可以開始發問了。杜小姐開始一邊害怕一邊問說︰ “請問你是誰?” “我是韓碧霞。”吉婆婆換了中口氣說話,雖然我沒听見過那個老奶奶說話,但是杜小姐對我的眼神告訴我,就是那個老奶奶的語氣。 “你是這幾天晚上找我的那個老婆婆嗎?” “小姑娘,就是我,我的貓找到了嗎?” 杜小姐微微發抖說︰“沒找到,你為什麼要找我?” “因為我想要回家。” “回家,你告訴我你家在哪里,我朋友會送你回去。” 說到這里,她眼楮望向我,我對她點點頭,意思是你這麼說是正確的。 “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吉婆婆的語速放慢了,以鬼魂的角度來說,這個時候那個老奶奶的鬼魂應當是比較黯然的說話。 “你為什麼回不去?是家不見了嗎?家人找不到了嗎?” “我沒有家人,我就是一個人,我只有一只貓。” “那你告訴我你想要去哪里,我們送你去。” “去不了啊,我要去的地方被擋住了,我回不去了。” “被誰擋住了?” “被你擋住了。” “我怎麼擋住你了?” “你睡在我的床上了,我沒地方睡了。” 杜小姐听到這里,趕忙松開吉婆婆的手,一下子從床上彈跳了起來。 吉婆婆趕緊收功,大聲對杜小姐喊道,坐下!把手放回來!杜小姐只能坐下重新抓住吉婆婆的手,但是我看她那樣子,都快害怕得哭出來了。 “老婆婆,你需要我怎麼做你才能回得去?” “你讓開就可以了。” “為什麼你要找到我?” “我一直看著你的,我只有找你。” “你在哪看著我呀?”杜小姐開始轉頭在身邊尋找著。 “我就在你的街對面,我每天都能看見你,但是晚上我回不去,我就找不到我的貓咪了。” 挺吉婆婆說完,我趕緊跑到窗戶邊上,看看街對面是不是站著個老奶奶,但是街上空蕩蕩的,倒是街對面一家小門面的招牌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我把床換個位置,你能不能回去?” “能啊,我還能找到我的貓咪。” “那我這就把位置換換,你就別再嚇我了好嗎?” “……” “老婆婆?” “……” “你還在嗎老婆婆?” 吉婆婆又是一陣顫抖,然後睜開眼,對杜小姐說,她已經不在我身上了,但是還沒離開。這樣,小李,你們倆把床移開我看看。于是杜小姐站起身來,跟我一起把床給拉了出來,當把床拉開以後,我就明白為什麼那個老奶奶說她回不去了。 因為床下面的木制樓板上,刻著一個跟四樓小木房間門上的符咒一樣的一個咒文,還有一張有些泛黃的彩色照片。我撿起照片問杜小姐,這幾天你見到的老奶奶,是不是就是她。杜小姐點點頭,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滿面笑容,是很幸福的那種笑容,懷里還抱著一只麻貓。 麻貓,其實就是地方土貓,沒有什麼品種可言,最普通的隨處可見的貓。 我對杜小姐說,我大概知道為什麼她要說一直看著你了,剛剛我注意看了一下街對面,那里有些雜貨店和號稱拆遷的處理店,正對你這窗戶的,還有一家一條龍。我估計跟那家店有關系。咱們今晚就暫時到這里,你還是跟我們一起走,自己在外面睡一晚,明天一早你請半天假,咱們就應當能夠把這事給處理了。 于是我用手機把照片翻拍了一張,接著把照片放回地上,並且在那個刻下的咒上抹了墳土,然後把床還原。接著我們就一起離開了。 在把杜小姐送去酒店以後,我對吉婆婆說,我尋思那家喪葬一條龍的店里有導致這個老奶奶靈魂留下的東西,例如寄存的骨灰,或者是遺像什麼的。因為在重慶有個習俗,很多家境不好的家庭,在請一條龍辦完喪事以後就沒有把骨灰入土,甚至有的還不會送去骨灰堂,一條龍也往往會幫助這些家庭免費寄存骨灰,直到找到安葬的地方為止。吉婆婆說,嗯,有這個可能。不過明天我就不來了,我約了小區里的老太太們打腰鼓。我說好,明天我自己來,那個錢到時候我收到了給你送過去。吉婆婆一巴掌拍在我背上說,跟我還說什麼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趕了過去,店鋪的開門時間比公司要早很多,所以當那家一條龍開門的時候,我就給杜小姐打了電話,我跟她一起進了那家一條龍。原本還打算悄悄用羅盤在店里找找的時候,結果一進去,我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正對著杜小姐公司大樓的玻璃櫃台上,擺放著一張黑白遺像,下面還寫著,免費畫像。而那張遺像,雖然是電腦做的,但是看樣子就是昨晚照片里的老奶奶。 于是我對店老板說,這個遺像里的老人是誰呀?我說我好像認識她,人家還沒死你怎麼把人家遺像給掛出了了,你這樣做恐怕是不對哦,你不怕老太婆家里的人來找你撕皮呀! 撕皮,就是扯皮的意思。我故意把語氣裝的有點凶,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見我這麼問,趕緊說道,不是啊,你誤會了,這個照片上的老太婆死了好多年了,又沒得個家屬,骨灰都還是我幫忙去送到骨灰堂的。我和她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她無兒無女,我知道不會有人來扯什麼肖像權這些問題,才把她的照片掛出來的。 我依舊裝作不依不撓地說,朗格可能嘛!這個婆婆就是我的一個熟人,別個現在活得好好的,兒孫滿堂,你勒個老板朗格開口閉口就咒別個死了,還斷子絕孫也?你恁個做確實有點缺德喲!說罷我作勢要拿出電話來打,那老板趕緊對我說,老師,你真的誤會老,這個老婆婆死的時候,還是我給她辦的喪事,我朗格可能記錯嘛。 我說是嗎?那你倒是跟我說哈也,勒個老太婆是朗格死的嘛? 不好意思,智商挺高的,幾句話就忽悠出他的話來。 店老板跟我說,這個老太婆死了好幾年了,以前對面這棟樓還不是公司的時候一直是在當民用,老太婆就住在三樓的,她是個孤寡老人,喂了一只貓,老太婆雖然沒得兒女但是喜歡跟我們一起打牌,隨時都是把她那只貓兒抱起的,性格還是多開朗的,後來她的貓兒發情的時候跑到頂樓那個窗戶上去了,她怎麼喊都喊不下來,上樓去找又進不去那個貓兒在的那個房間,于是她就從自己的窗戶探出去,拿竹竿做了個網子,想伸到四樓去把貓兒抓下來,但是一下子自己就從窗戶上摔出來了,摔到二樓別人的花台上面,然後又掉到一樓,當時是下午的時候,我們都看到的,就趕緊送的醫院,醫了7天沒挺過去,就死了。街坊鄰居湊錢辦了喪事,我們也是念在老鄰居的份上,就幫她一起料理了。 說完店老板嘆了口氣說,其實韓婆婆這個人,還是很不錯一個老人,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一直住在這里,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至于她的身世我們誰也不知道,她也沒跟人說過,多好一個老太婆,死在一只貓兒手頭。後來我們還去把那個貓兒的房間撬開了看,那個貓兒早就死了臭了,肯定是主人死了它也就自己死了,這些我們就不曉得了,我怕到時候別個住在這里風言風語,就在貓兒那個房間門和老太婆的床下頭刻了個字,那是闢邪的。 其實我很像告訴他,他刻的東西一點用都沒有。但是我想算了,既然已經弄清楚事情了,我直接去杜小姐的房間,好好把老人送走就行了,雖然嚇到了人,但是畢竟也不是壞人。孤寡老人本來就可憐,也許對別人來說,那只貓就只是只貓而已,而對韓婆婆來說,卻是她的一個伴侶。 于是我就一拍大腿,說哎呀,我記錯人老,不都不是這個老太婆,不好意思哈老板,來來來,抽根煙。 接著杜小姐找了個理由把我帶進了公司,說是床壞了,我去幫她修一下。也沒引起同事的懷疑。我請杜小姐給韓婆婆燒了點香,告訴她其實雖然這種相逢很讓人害怕,但是畢竟也是一種相逢的方式,就這種方式來說,作為晚輩上個香是理所應當的。完事以後,我按照比較高的禮遇,送走了韓婆婆。但是那只貓就比較麻煩了,我還得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撬開門,然後在那間小木房間里,簡單的帶走了那只貓兒,送它跟韓婆婆一起。 杜小姐雖然付錢了,也放心了,但是對睡在那個房間里還是有些陰影。後來我打電話給她,算作是售後回訪吧,她告訴我公司已經給她另外安排了個房間,一切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我給吉婆婆說,你不要我的錢,要不我請你出來搓一頓?吉婆婆說,莫來煩我!老娘要打腰鼓! 第一百零一章《第三冊》(2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夢游 在重慶市巴南區,有一條叫做花溪的小路,這條路非常狹窄,周圍絕大多數都是農戶,喪葬行業發達,除此之外,他們還一年四季經營一種產業,叫做花溪狗肉。 也就是說,每年有很多狗兒們,會因為這里這個特殊的飲食癖好,而失去生命。 當然,我覺得我本身並沒有質疑這個行業的資格,因為我自己原本也是一個無肉不歡的人。所以說這些話,顯然是沒有立場的。這就好像是我看見一只流浪狗很可憐,于是我用一根火腿腸來喂它,此刻的我,心疼了狗兒,卻忽略了豬的感受。 于是在對待狗的這個問題上,我帶著明顯的不公平,因為我可以把狗當成人類的好朋友,卻沒辦法同樣對待豬和牛。對于它們,我更多的是在說“它們全身都是寶”,從而刻意去逃避我幾乎每天都會吃掉它們的事實。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對待生命的態度還是庸俗的。起碼在我遇到這件事之前,我一直是這麼認為。 事情發生在2008年,我接到一個中年男人的電話,他的家住在巴南區李家沱,距離剛剛所說的花溪一帶並不遙遠。我雖然是個喜歡錢的人,到也不是唯利是圖,做不到的事情我通常不會草率地答應。中年男人在電話里的聲音,听上去顯得十分焦急,有那麼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李家沱附近,其實因為殯葬行業的發達,很多退居二線的玄門師父們也都選擇了這個地方作為一個信息流動量最大的離散地,他們大多在表面上打著替人操辦喪事,送亡靈安心上路的旗號,也經常會接一些邪趕鬼的生意。但是這一行怎麼說呢,好人多壞人也多,真貨多假貨也多。所以即便是很多人找到他們的時候,往往也很難分清真假,帶著懷疑請了,也不知道到底有用還是沒有用。電話里的這個男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跟我說了這些,意思是他其實之前已經找過不少人了,也上當不少次了,所以才四處打听找到我,希望我不會像他之前找的那些師父們一樣,拿了錢,卻解決不了問題。 當時其實我還是有點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據我所知,李家沱一帶雖不說高人遍地,但是還是有不少厲害師父的,他們大多自封為某某門某某派的掌門人,一般都是一個門派只有五六人,平時主要的生意是那些一條龍服務帶給他們的,例如在葬禮現場給亡魂開路,敲鑼打鼓念經頌咒幾天幾夜,然後收取2000到5000不等的服務費,還會給你算好“扶山”和“百期”的日子,有的甚至還會給事主家里一些符咒,以保家人平安。 假若他之前找的人全都沒能夠幫上忙,這並不能表示他之前找到的人全都是冒牌貨。也有可能是厲害師父但是卻沒能徹底解決的。如此一來,我還得冒著踩線插手別人業務的風險。所以在做出到底幫還是不幫的決定之前,我必須盡可能的請這個男人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說給我知道。 中年男人告訴我,他姓易,本地人,早年和很多人一樣,在一些大型的企業里上班,後來因為政策的關系,很多原先的工人被迫下崗,流放到社會另謀生路。易先生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下崗以後,先後當了棒棒,小販,運輸司機,但後來憑著自己的打拼掙到一些錢,按照國家的營運標準弄了台幾十萬指標的出租車,自己不分白天黑夜的跑車,最終當了個車老板,開起一家出租車公司,到他找我的時候,旗下的出租車數量已經達到了幾十台。算得上是衣食無憂了。他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原本還以為是他們出租車公司遇到了什麼鬼事,因為出租車常年跑夜車的關系,也屬于撞鬼的高危人群。所以我問他,是不是你們公司的哪個駕駛員遇上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了,因為出租車撞鬼往往非常偶然,也就是說比較不容易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追查起來也就相對要困難許多。但是易先生告訴我,跟公司沒關系,是自己的女兒遇到這些東西了。 遇到小孩子的事,我最為頭疼。一方面我是個非常喜歡小孩子的人。所以常常會給自己加入一些主觀上的色彩。另一方面孩子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都還沒有成型,表達事情也不見得就能說個明白,而作為家長來說在闡述情況的時候也多少會有些偏差,這種是最難搞的。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讓易先生先跟我說下具體的孩子所遇到的情況。 易先生告訴我,因為自己工作比較忙,自己又離異,所以大部分時間是在公司呆著,孩子今年已經4歲了,只要易先生上班的時候她就一直呆在幼兒園里。他也經常跟幼兒園的老師們打听孩子的情況,老師們都說小女孩還是很乖巧,又不吵不鬧的,大家都很喜歡這小女孩。原本易先生是應該放心了,但是幾個禮拜前,他接到幼兒園老師的電話,說請他就算再忙,也務必提前到幼兒園去一趟。當時易先生問老師是不是孩子惹什麼事了,老師說,那倒不是惹事了,是孩子好像有點夢游癥的癥狀,為了避免一些因為這種病癥造成的孩子的損傷,希望易先生來配合幼兒園方面給孩子做個系統的檢查後,再送回幼兒園。 易先生心想,這個孩子平日里也不淘氣,很听話,而且在家里睡覺的時候也從來不會出現什麼夢游的癥狀。難道是在幼兒園和大伙一塊玩的時候性格都變了?于是他趕緊放下手上的活兒,直接趕去了幼兒園。我問他,到了幼兒園以後,老師是怎麼跟他說的,易先生告訴我,幼兒園老師的說法是,最近這段時間經常在午睡到一半的時候,孩子的嘴巴里發出哦那種“嘬嘬”的聲音。易先生告訴我,因為是個女兒,而且自己老婆也沒在身邊,所以女兒從小大部分時間都是吃的奶粉,直到現在快要4歲了,雖然早已斷奶,但是依舊無法改變吮吸奶嘴的習慣。女兒別的雖然沒什麼癖好,但是睡覺的時候就一定要含上一個奶嘴才行。當初送女兒去幼兒園的時候這個情況事實上也跟老師說明了,但是老師覺得如果小姑娘始終無法擺脫這個習慣的話,會造成幼兒心理上的依賴感增強,這對孩子的生長發育是沒有好處的。于是就在午睡的時候慢慢糾正小女孩的習慣。好不容易花了不少時間才扭轉了孩子的這個習慣,已經可以不借助奶嘴就能入睡了,最近開始在午睡的時候發出那樣的聲音,起初還只是嘴巴嘬幾下,老師就當孩子是在做夢了,到後來孩子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睜著雙眼,但是兩眼無神,嘴巴里““嘬嘬嘬””的響,鼻腔里卻發出那種類似于打鼾的熟睡聲。而且有時候還會伸出雙手,做擁抱狀。 于是老師們覺得,孩子可能有點夢游癥,夢游其實就是人在自己的意識下生活,而在她意識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是不需要負責任的,也就是說,老師們會擔心小女孩因為夢游癥而導致如墜床一類的危險,也擔心她會因為神志不受控制而傷害到別的小朋友。 易先生跟幼兒園老師經過協商後,答應帶孩子去醫院檢查一下。誰知道醫院的檢查結果就相對片面了一些,就說必須得有實際的癥狀出現後,才能判定是否患有夢游癥。而才4歲大的孩子,醫生也不敢隨便亂用藥物。就讓易先生先把孩子接回家里,觀察幾天再說。 易先生把孩子接回家以後,就把公司的事情放到一邊讓別人代為處理,自己則全心全意地照顧女兒,觀察女兒。從回家的第一天起,他就發現,女兒晚上睡覺時一切正常,常常一覺睡到天亮,而中午卻是每到13點45分的時候,女兒就會準時出現以下的幾個動作順序,一是雙目緊閉,然後把雙手垂直身體平伸,他跟我形容,那樣子就有點想以往看到的僵尸片。然後女兒就開始嘴巴里發出““嘬嘬嘬””的聲音。易先生說他曾嘗試過在這個期間想要搖醒女兒,但是女兒不會搭理他。接著女兒會在沒有任何借力的情況下坐起身來,然後睜開眼楮,兩眼無神,雙手呈擁抱狀,這個狀態持續全部差不多十五分鐘的樣子,女兒就會緩緩放平雙手,雙眼慢慢閉合,然後同樣是在沒有任何借力的情況下,重新睡下。 易先生告訴我,其實如果女兒真的是夢游倒也沒什麼,稍微治療治療也就是了,他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女兒那種不借力就坐起來躺下去,這很顯然,有違物理定律。于是他把這情況告訴了當初讓他回家觀察的醫生,醫生告訴他,最好是把女兒送到醫院住一段時候,不過如果要確認病情的話,希望易先生能夠用DV錄制一段女兒夢游的錄像,醫生也可以經過自己的經驗來判斷孩子的病情是否嚴重。 易先生說,問題就出在錄制這段DV上面,原本他在女兒的床前架設好了,中午哄女兒睡下,自己一邊在邊上守著,一邊錄像。等到1點45分的時候,女兒的奇怪現象再一次出現,易先生則守在床邊,生怕女兒突然癲癇或是從床上摔下來。等到女兒發病完了以後,重新睡下,他才松了一口氣,然後去檢查錄像機。看回放的時候,才大吃一驚。 第一百零二章《第三冊》(2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乳娘 從他剛剛告訴我架設DV的時候,我隱約有種感覺,就是他可能是通過錄像機發現了鬼魂的蹤跡,否則一個老百姓他是憑什麼這麼篤定的呢。于是我在電話里問他,是不是錄像回放里,你發現了除了你和你女兒之外的第三人?他說是,而且是個女人。這個女人假若長得人模人樣還好,也許別人看錄像還不會察覺到這是個鬼,但是這個女人在錄像里出現的形象,給人的感覺就是無需說明,她根本就是個鬼。我問他,你怎麼這麼肯定?他說,這個女人看上去好像是上身沒穿衣服,但是又迷迷糊糊看不清楚,脖子以下的部分就有點像那種隨風飄蕩的衛生紙,沒有具體的形態可言,而且這個女人脖子以上的部分顯像就十分清晰,只不過頭發看上去是濕漉漉的,而且臉也是那種好像哈哈鏡一樣,扭曲著的。看不清具體長什麼模樣。 這種情況,其實也是時常會發生的,但是並不算多數。很多鬼魂在面對諸如攝影機這一類器材的時候,會刻意去干擾,這是它們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這說明它其實是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攝,只是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的樣子罷了。而且根據易先生所形容的那樣,下半身沒有實體,而且頭發濕漉漉的,這其實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這個鬼生前的一種死法,濕漉漉的表示必然跟水有關,而下身虛無,則是說明它的靈魂其實也是一個非常虛弱的狀態了。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心里突然有一個結論,但是現在還無法證實。所我問易先生,當初你看了錄像以後,你都是怎麼做的?他說,因為自己以前也是跑車的人,雖然不算特別信神信佛,但是出夜車的時候多少都會給自己稍微拜一下,求個平安,而且自己以前當出租車司機時候,也的確拉到過那些東西,只是隨著時間久了,漸漸也就分不清楚到底是真實的情況還是自己的幻覺了。他告訴我,看到錄像的那個時候他就確信是鬼,絕非只是因為樣子的奇特,還因為錄制過程中,自己也在那個房間里。 于是他想法子聯系了當地的一些“師父們”,想盡了辦法,也做了道場也念經頌咒,但是孩子的情況依然不見好轉,甚至在後來又一次他再次錄像的時候,發現那個女人直勾勾地盯著攝像機,但是這次她的五官就非常清晰了,他听別的師父說,這是這個女鬼察覺到你在找人對付她了,她現在很不開心,于是以本來面目相對,想要看看你到底能玩出個什麼花樣。我問易先生,第二次你錄像的時候,那個女人除了盯著攝像機以外,還有沒有做什麼?他說,沒有了,就盯了很長時間,眼神里全是那種生氣的感覺。當時他打開錄像機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就退到了房門口,然後手里捏著道士先生給他的符咒。到後來那女的就離開攝像機,繼續去孩子那里。 我問易先生,這麼說起來,這個女鬼的出現是因為你的孩子,但是無親無故的,它為什麼會纏上你的孩子呢?你跟我仔細說說那女鬼在錄像里面對你孩子做了些什麼。我這話一問完,易先生在電話那頭好像是遲疑了一會。根據職業的特殊性我估計八成我這句話可能是問到什麼他不願意觸及的話題了,于是我對他說,易先生,你最好是把你掌握到的情況完整的說給我知道,如果你找到我就請你相信我,我們不會把你的秘密到處傳,我也不會今後寫小說把你的秘密寫出來的。易先生遲疑了一下,對我說,他也是看到錄像里那個女人的臉後,才猛地回想起一件事,我問他是什麼事,他說這個女人其實在幾年前自己見過,但是當時沒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這件事在腦子里也就漸漸模糊了,直到再看到這張臉,當初的記憶就非常深刻而清晰地被挖掘了出來。 我問他,你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個女人的?他說,就在巴南區花溪的那條小路上。 我很是不解,那條路雖然離你的地方不算太遠,但是我實在是想不明白這地方跟你女兒能車上什麼關系。易先生嘆了口氣說,年輕人,你的電話是我們這邊的成陽師父告訴我的,我之前也請過他,他在我們這邊算得上是比較有名的師父,但是他跟我說這件事情他知道是為什麼,卻沒有辦法來化解,說不是他的分內之事,很多事情有因有果,缺一不可,所以他打算假手于你,請你幫我一把。我信得過成師父,今天既然找到了你,也跟你說了這麼多,有些事情我對著電話說出來實在是沒有安全感,要不這樣吧,請你到我家里來一趟,咱們當面仔細聊聊。 成陽師父是我認識的李家沱附近一個比較厲害的佛家師父。雖然歲數已經不小了,但是依舊活躍。他這個人性格乖張,想從他手上騙點業務來做,幾乎是不可能的。我起初擔心踩線,也是在擔心沒報備給他的情況下,在他的地方做自己的業務,容易得罪人,倒不是因為我多麼看得起他,而是因為他畢竟是前輩,說什麼也得有必要的尊敬。成陽師父師承峨眉,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是在我們行業的一個茶會上,當大家自報家門的時候,他說他是峨嵋派弟子,我當時噗的一聲笑出來了。不但笑了,還被他和他的徒弟給听見了,于是弄得我很尷尬,于是我趕緊解釋說是打噴嚏,這才掩飾過去。後來大家喝茶的時候他問我,年輕人你為什麼要笑,我看在是老前輩的面子上,也就如實相告,因為在我的印象里,峨嵋派的掌門人叫做滅絕師太,然後一門全是女弟子,擅長用劍,等等。所以當成陽師父這麼一個看上去粗獷的男人說出自己是峨眉弟子的時候,我確實沒能忍得住。 接著我收獲了八個字,“才德淺薄,井底之蛙”。這就是成陽師父最初對我的評價。在那之後不久,我才得知原來是我真的才疏學淺,峨嵋派非常大,而且沒誰說過全是女徒。真正的峨眉正是成陽師父這一門,他從江湖上隱退以後,專心在李家沱一帶教徒弟,拜觀音佛祖,也拜地藏王。而後來因為大量類似給死人開路的業務,我想他跟地藏王菩薩的交情應該比跟觀音菩薩深得多。 和他的關系漸漸好起來是因為他的徒弟,一個挺不成器的家伙,又一次讓我踫見在一個夜店里摟著兩個年輕的小女孩,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當凱子。我向來對這種事情有點反感,尤其是在我知道他身為佛家弟子的時候。于是就想法子攪了個局,還讓成陽師父的徒弟對我懷恨在心,于是在解放碑得意附近的小巷子里跟我打了一架,結果是我掛了彩,然後他也被我揍得迷迷糊糊地。我當時很生氣,就給成陽師父打電話,說你教徒弟還真是有方法啊,敢做不敢當,這就是你當師父的問題了。在了解清楚情況後,那個徒弟被狠狠責罰,我也因為這件事和成陽師父有了第一次正面的踫撞,他雖然一直都不太瞧得上我,但是也從來不會否定我的為人,正如我一樣,我雖然對他們沒什麼好感,但是還是得客氣和尊重。 既然成陽師父自己主動推薦了我,那我也就義不容辭了,我心想大不了就是我也沒辦法解決這個事情,然後我再給他介紹別的師父,我不收錢就是了。這一點來說,我比他還是稍微地道一點。于是約好了時間,我就立刻趕去了易先生的家里。 易先生的家位于李家沱正街朝楊家坪方向快到長江邊的一個小區里,小區看上去還是不錯,不過因為地段的關系估計價格也不算高。他們家的樓層挺低的,所以光線也不太好。從某個角度來說,這種房間會比起那些采光較好的房間更容易聚集陰氣,陰氣我解釋過吧,反正就那麼回事了。倒並不是說住的樓層低撞鬼的可能性就大,我只是說會比較容易因為陽光不夠充足而導致屋子相對潮濕,而潮濕就是聚集陰氣一個很重要的要素。 易先生打開門看見我的時候,其實和很多人一樣,都是一愣。他雖然在電話里稱呼我為“年輕人”,也許是見面的時候沒有料到我竟然這麼年輕,年輕得令人發指。進屋後他問我,喝水還是喝茶,我說喝水就好。因為泡茶還得花點時間,即便我是挺喜歡喝茶的。給我倒了一杯水以後,易先生在我面前坐下,氣氛有些尷尬,我想是因為我的歲數讓他產生了懷疑。于是我對他說,請問您女兒現在在家里嗎?他說在,在屋里自己玩拼圖呢。我看了看時間,上午10點多,上午做游戲對孩子的智力開發是很有好處的。 我覺得干坐著不辦事始終不是個辦法,于是我對易先生說,要不這樣吧易先生,請你先把你手上的兩段錄像給我看看。易先生點點頭,轉身回屋去拿了DV機,看樣子他是沒什麼興趣把有鬼的錄像片段弄到電腦里,然後開著音響收看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親眼看了這兩段錄像。和易先生在電話里跟我描述的還是有些不一樣,也許是看法和角度的問題。畫面是固定拍攝的,畫面的正中央就是小女孩的小床,小床的背後是個飄窗。而易先生在把機器打開後就坐在了小床邊上,在畫面的右邊,只露出了半個身子。他雙手抱拳,胳膊肘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手撐住自己的下巴,一直仔細觀察著床上睡著的女兒。過了一小會兒,有一個半透明的東西從畫面的左側進入,形態是類似于皮影戲的那種,有些生硬,但是看得出是用飄的而不是走的。半透明的部分,應當是那個女鬼的腰部以下,腰部以上這個時候還是被鏡頭的上邊緣給擋住了,看不到。接著那個飄忽的東西就穿透了孩子的床尾,跟小女孩睡平的腳呈一個九十度的直角關系重疊,接著那個女鬼開始好像彎腰俯身一樣,把它的上半身出現在了鏡頭里。 雖然是料到的事情,但是當它俯下身來的時候,我心里還是有點緊張,因為它俯身下來的時候,頭部出現在鏡頭的上邊緣開始,就是一直面朝著鏡頭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攝像機被什麼東西從上邊遮住了,然後它在彎腰尋找一樣。而且它的這個動作表明,它是知道這兒有攝像機的。它的臉,就跟易先生跟我形容的差不多,有些扭曲,很像是在臉上罩了一個厚度不均勻的玻璃,知道有鼻子有眼,但是卻看不明白到底長什麼樣。接著它盯了鏡頭幾秒鐘後,就轉頭,有一個伸手在胸前的動作,把自己的胸膛部位湊到了孩子的頭部。與此同時,孩子的嘴巴開始發出那種“嘬嘬嘬”的吮吸聲。 從外形上看,這個鬼定然是個女鬼,或者是一個跟我一樣有長發怪癖的男人,而頭發也是濕答答的感覺。而孩子的這個“嘬嘬嘬”的動作,假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是在吃奶。 接著孩子就在不借力且雙腳不動的情況下坐了起來,而這段影像在錄像中看來,是那個女鬼伸手到孩子的背後,把孩子扶得坐了起來,接著孩子伸出雙手,跟女鬼半透明的身體有一個相擁的動作,繼續“嘬嘬嘬”的吮吸著。這時候我就確定了,這個姿勢就是在喂奶。 如果是喂奶的話,這個女鬼生前就一定是個當了媽媽的人。雖然也有可能是女鬼路過這里,看孩子可愛,于是本能的喚起一種哺乳的母性,所以管他是誰的孩子,先抱起來喂了再說。但是我現在還無法確定這種假設,于是我不出聲,繼續看錄像。 孩子接著就睜開了眼,錄像錄得不是太清晰,但是還是能夠感覺到孩子睜開雙眼後是一個無神的狀態,這時候的易先生就在一旁手扶著孩子的床欄桿,一邊叫喚著孩子的名字,錄像里面,我听他喊孩子的名字叫做“思思”,或者是“絲絲”,反正就是那個發音,我也沒有去求證。但是思思沒有理他。接著她又閉上眼楮,就好像是倒帶一樣倒著重復了一番先前的動作,最終躺平在了床上,而在錄像中看來,是女鬼把孩子扶著放回了床上。 這是第一段錄像的內容,第二段我一點開始的時候,還真是嚇了我一跳,一個屏幕上大半部分都是一個女人的半張臉。眼仁有點上翻,眼楮湊得很近盯著鏡頭,有一點點半透明。而這個時候錄像機就被人放回了桌上,繼而听見一聲畏懼的大叫。那聲音是易先生的,想必是他正打開DV想要錄的時候就發現了畫面里的女人,于是慌忙丟下機器逃走。但是那個女人並沒有去追易先生,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鏡頭。 這里需要說明一下,鬼的頻率和人不同,或許我們人出現在影像資料里,是以一個每秒25幀的速度由靜態照片組成的連續畫面。但是鬼的動作快慢和身邊環境以及磁場有關系,于是他們的動作往往都沒有那麼連貫,所以這個女鬼在鏡頭里的動作就有些像咱們家里養的雞,雞轉動脖子的時候無法跟我們人類一樣是勻速轉動,而是一卡一卡的,好像在跳街舞。也正是因為這些明顯的和人類的詫異,才讓各種靈異視頻顯得非常可怕。因為你在看她第一眼的時候,你就已經在心里告訴自己,它並不是人。 那個女鬼盯著鏡頭,聲音只有易先生驚恐的呼吸聲。接著女鬼的臉離開鏡頭,重新回到思思的床邊,再一次重復了前一段的那些動作,走到床跟前,把思思扶起來,然後喂奶、放下。 兩段視頻里,女鬼消失的方式都是一樣的,都是緩緩地,面朝思思的床,然後倒退著消失在屏幕的左側。我打賭如果易先生再多錄幾段的話,這種方式也會是一樣的。 放下DV機,我問對易先生說,您覺得這個女鬼的動作像是在干什麼。他說喂奶,看來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我盯著他的眼楮說,易先生,如果你想要認真解決這個問題的話,請你告訴我,片子中這個女鬼,是不是就是你的前妻? 因為我在想,或許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易先生早年跟老婆離婚,孩子歸了易先生,而後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前妻因故去世了,但是母親對孩子的愛是與生俱來的,不管是人還是鬼,都無法擺脫這種所謂的“俗念”。什麼叫俗?有牽絆,那就是俗。要不為什麼和尚道士們稱呼那些塵緣未了的叫俗家弟子呢。如果這個片子中的女人真的是易先生的前妻的話,那麼這一切就說得過去了,我就可以判斷為,母親去世,而心中記掛女兒,然後回來以自己的方式哺育女兒。 但是易先生慌忙搖手說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雖然記得起這個女人是誰,但是那也是幾年前偶然遇到的了,不是我的前妻。然後他安靜下來,雙手互相搓著,告訴我了一個秘密,他說,這個秘密他跟誰也沒正面說過。 易先生告訴我,這個叫思思的小姑娘,其實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自己也沒有什麼前妻,從出生直到現在,連婚都沒結過。我有些驚訝,我問他那你怎麼跟我說什麼和前妻離婚之類的話,他告訴我,當初從企業下崗後,社會上的生存非常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自己也多了些存款,于是一心開始想著好好打磨自己的事業,對于男女之間的事情,他實在是沒有心情去考慮,他還告訴我,當時就算是因為成年男人,寂寞了,也通常都是到那些風月場所草草解決,他覺得有時候和那些女人在一起,自己反倒覺得輕松的對,因為不用負什麼責任,簡單的就是個肉體買賣的關系而已。而他還告訴我,自己一直不敢去觸踫愛情,一是因為早年打拼吃盡了苦頭,盡管現在日子也過得好多了,但是還是有種強烈的自卑心理。對于愛情,他並非沒有憧憬,而是覺得自己沒有那個勇于承擔的勇氣,愛情是一種責任,是兩個人相互扶持無論坦途還是泥濘都要一起相伴的責任,而這種責任對于易先生來說,是一種比較奢侈的幻想,因為吃過苦,有那麼點居安思危的心緒,總想著自己現在雖然還算春風得意,保不準那天這一切財富地位說沒就沒了,到時候還得讓一個在大好年華就跟著自己的女人陪自己一起吃苦,那時候他所辜負的將不再是一個女人的感情,而是一個女人的人生了。 他的這番話一出口,確實讓我吃驚的目瞪口呆,我總覺得他的話似乎有些偏頗,但是我卻也隱隱覺得有些道理。但是卻沒有辦法認同,最要命的是我竟然不知道我在不認同些什麼。于是我一時語塞,也就沒有說話。 易先生告訴我,後來快40歲的時候,家里的老爹老媽都相繼去世了,自己的兄弟早些年因為自己落魄,也都好像個喪門星似的,一直防範著他,而現在他日子好了,兄弟們也不好意思再來喊一聲兄弟了,所以他說自己說白了就真的是個孤家寡人,知道自己在世上還有血親,但是這種有或沒有幾乎是沒有區別的。只是人歲數漸漸大了,隨著閱歷的增加和歲月的沉澱,常常在忙了一天後回到新裝修的漂漂亮亮的大房子里,卻覺得連個聲音都沒有。怪孤獨的,于是在40歲的那年,他打算送自己一個生日禮物,去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就是思思,當時被領養出來的時候,剛剛才1歲。 我問易先生,為什麼不在自己最黃金的時候想辦法好好找個女人,然後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呢?易先生笑著對我說,自己生孩子,就得對孩子負責,而去領養一個孩子,也同樣要負責,同樣都是生命,即便是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還是會視同己出的對待思思,一個小女孩雖然沒得選擇,但是她卻在冥冥之中被我選中,這就是上天要她在自己最美好的成長過程里,伴隨著我這個絲毫無關的人的見證,這難道不正是人性最美好的地方嗎? 我點點頭,雖然這種對責任的逃避我不認同,但是易先生對人性的感悟,我還真是不如他。 他接著告訴我,當時他到兒童福利院的時候,填完表,然後把自己的要求跟院長說了,說自己要個斷奶後的孩子,因為是獨身一人,也沒個奶孩子的經驗,再一個就是他要求孩子不能有明顯的智力殘疾。因為我們都知道,兒童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是因為有殘疾才被遺棄的。雖然他們原本就很可憐,但是就現實的角度來說,這樣的孩子領養回家,雖然人性的光輝得以照耀,但卻始終是會給一個家庭造成一些負擔。當時他就這麼兩個要求,而院長告訴易先生,其實他運氣真的好,現在福利院剛好就有個孩子,智力健康,身體也健康,還斷奶了,唯一的生理缺陷就是听力有些弱,如果易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安排領養。 易先生說,他原本就是個個性很安靜的人,所以如果孩子听力不好的話,是可以通過醫學手段進行矯正的,再加上自己回家就逗孩子,鍛煉她的听覺,起碼也讓下班後的日子稍微有點家庭氣氛。于是他就答應了院長,請院長安排。院長還說,還有個怕易先生顧慮的,就是這是個女孩子。 由于很多農村家庭重男輕女的觀念,有些女孩子生下來以後多少會受到家里長輩的嫌棄,總覺得她們就是出來吃閑飯的,吃了二十多年還得嫁給別人,生的孩子還不隨自己的姓,是個賠本買賣,更不要說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有听力上的殘疾。所以易先生猜測這個孩子八成是因為這些原因被遺棄的,但是他也沒有問院長,而院長想要告訴他的時候,他也阻止了,他說他不想知道,因為跟了他,就是他自己的孩子,孩子之前那段被遺棄的經歷,已經在新生活開始的那天起,同樣被永遠的遺棄了。 于是易先生對院長說,這沒什麼,男孩女孩都一樣,女孩還心疼家人一些。于是他高高興興地跟著院長辦完手續,因為孩子離開福利院需要出具一個當下的體檢報告單,算是福利院方面和領養者之間的一個交接清單了。于是雙方約定一個禮拜後去福利院接孩子。 一個禮拜後,他如約開車去了福利院,他還記得,那天下了雨,原本花溪那條路就不太好走,所以他開得特別慢。到了福利院後,院方舉辦了一個小型的送別儀式,一邊褒揚易先生的善舉,一邊給思思的新生活祝福。易先生告訴我,他還記得那天那群小朋友的笑聲和鼓掌聲,他們都是一群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不得不留在福利院的孩子,他們也在等著好心的家庭收養,因為他們的成長也需要成年人的呵護,可是當他們看到小同伴即將開始新生活,那種祝福的掌聲卻是發自內心的。易先生告訴我,當時他覺得自己不願多待,因為他無法承受那些孩子期盼的眼神,就帶著思思離開了。 易先生說,在離開福利院,沿著花溪街道朝著大路走的時候,走了差不多幾公里的地方,突然兒童座椅上一臉天真的思思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于是他趕緊停車回頭去安慰思思,說別哭,爸爸很快就帶你回家,于是接著走,再走了沒多遠的地方,有個身穿灰白色衣服的女人突然橫穿馬路,嚇得他踩了一腳老剎車。當他正想質問那個女人為什麼橫穿公路的時候,那個女人不見了。 易先生說,這還沒完,再繼續開了幾百米,他又看到有個女人站在路邊,也是灰白色衣服,沒打傘,他沒仔細看,就開過去了。再過了幾百米,又是一個女人站在那里,一樣的姿勢,于是他才回神過來這不是剛剛橫穿馬路的那個女人嗎?但是當他再次停車想要看個究竟的時候,那個女人又沒站在那了。于是他覺得很納悶,但是也沒太在意,就一路開回了家。 我其實很想提醒他,幸好你忘記了,否則當時你要是肯架一個DV在你車里的話,我保準你會看到那個身穿灰白衣服全身濕透的女人在你車上。嚇唬他的話我就不說了,听易先生的意思,最近錄像看到的這個女人,其實就是自己當年把思思接出來時候路上遇到的那個女人。 我想我大概能猜測到當時易先生找到成陽師父的時候,成陽師父說的那番話的意思了。“有因有果,缺一不可”,這意思似乎是在說,思思其實是個果,而那個女人卻是因,如此說來,思思必然是這個女人的親生孩子,否則何來因果?而我估計成陽師父當時的意思是,這個女人生前生下思思後,就因為某些原因遺棄了她,而到了死後才後悔,形成不肯離開的執念,所謂的因果,其實是她想要來贖罪了。 佛家人就是這樣,好像因果成立一旦說得過去了,就把這攤子丟給我了。于是我問易先生,我估計這個女鬼,就是思思的生母。思思到福利院的原因雖然你當時沒有問,但是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我猜測這個女鬼纏著思思也並沒有加害她,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它應當是感覺到心中愧疚,所以想要來償還罷了。 易先生沒有說話,一個勁地喝水。我問他,要不這樣吧,我替你跑一趟,我帶著當初福利院給你的收養證明去找下福利院的領導,了解下思思的身世吧。 易先生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回房,拿了一張收養證給我。然後說,不管如何,請你不要讓福利院的人覺得我對思思不好,因為這樣他們是有權通過司法途徑要求我把孩子送回去的。思思跟我在一起四年了,一直很乖巧,听力也在逐漸好轉,她現在可是我的寄托啊。我告訴他,這個你放心吧,我知道怎麼問的。 起身離開後,我開著易先生的車去了福利院,花溪那條路的確不好走,我在緩慢前進的途中,還得被迫聞聞那種燒焦的刺鼻的狗皮味道。我依舊無權發表什麼看法,只是我知道,在佛家人看來,這些殺狗的家伙,下輩子也一定會變成狗被人殺了吃掉,不知道到時候他們還會不會覺得自己是道美味。 福利院的院長似乎是換人了,因為當我冒充領養人家屬問他情況的時候,他還在以往的收留記案上,翻找了很久才找到思思的資料。核對了領養日期後,他找來四年前當時就在福利院的一個女護工,那個女護工告訴了我,這個孩子的來歷。不出所料的是,思思真的是被遺棄的,而被遺棄的理由嗎,卻讓我大跌眼鏡。 雖然我沒戴眼鏡。 思思的生母,其實就是福利院附近不遠處一戶農家的媳婦,但是當初兩口子關系一直不好,男人成天吃喝嫖賭,不務正業,女人本來是外地來的媳婦,看男人對自己很不好,于是就偷偷跟村子里的一個莊稼人好上了。但是農村本來地方就小,這種事情是天大的丑聞,很快就被知道的人傳開了,後來被這個女人的老公知道了,他就決定報復,懷恨在心,有天晚上乘著女人睡著了,偷偷把濃縮老鼠藥涂在了這個女人的乳頭上。結果那個莊稼人第二天就被毒死了。 “噗!” 對不起,我實在沒忍住,我知道很沒有禮貌,但是這個殺人的方法也太另類了,後來莊稼人死後,被查出是中了老鼠藥的毒,接著警方走訪調查,最終才抓獲了這個女人的老公。女人的老公因為故意殺人被判刑,這個女人就比較慘了,先是要承受老公被抓的事實,再要承受情夫被殺的事實,還得每天頂著村子里的風言風語和人們鄙視的眼神。正在她覺得自己就要這麼當婊子過一輩子的時候,她竟然還發現自己懷孕了。 由于生活的混亂,她甚至不知道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在強大的壓力折磨下,她終于崩潰了,在生下孩子後沒幾天,她買了奶粉尿布,用紙寫著孩子的生日,然後在襁褓里塞了自己僅有的一些錢,乘著大晚上把孩子放在竹筐里,遺棄在了福利院門口。 當時第二天被護工發現孩子的時候,就按照往常一樣把孩子先弄進屋子里檢查一下,接著就四處打听孩子的身世,還動用了媒體資源,沒幾天就從後面的村子里傳來消息說那個女人淹死在魚塘里。當時這件事還上了新聞。于是經過村子里的人一推測,加上看到過孩子的人一辨認,就知道這孩子其實就是那個女人的孩子。 听完以後我感到很唏噓,因為這件事情上你很難說誰對誰錯,首先思思的父母都不算什麼好東西,甚至包括那個鼠藥中毒死掉的莊稼漢,都不是什麼好鳥,按理說,壓根就不值得同情,若非我受人之托。而這時,我終于明白成陽師父的話,這個女人是來贖罪了,可那又能怎麼樣呢?已經晚了不是嗎? 對付這種死于自殺的鬼魂,我算是經驗老道的。在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以後,我雖然不討厭這個女人,但是也談不上同情,唯一覺得真摯的,就是那種遺棄女兒的罪孽,和她對女兒母性的愛。 基于這點,還是我來送走吧。 回到易先生家里後,中午“夢游”時間已過。乘著思思還在睡午覺,我在客廳里把我所了解到的情況,以及我自己做出的判斷告訴了易先生。易先生在听的過程中,一直雙手抱著頭,看樣子他實在是非常不願意去接受思思的過去,但是沒辦法,既然你擔負了一個父親的責任,你就有必要去了解你女兒身上發生過的不幸,這也才是一切問題得以解決的根源。 我甚至告訴易先生,那個女鬼是因為不放心自己的女兒,才一直跟著,這麼幾年也沒害過你,只是我不清楚為什麼最近才出現這些情況。看得出來,這個女鬼也認為你是個好人,這才沒有加害你。易先生點點頭,我沒有告訴他,自殺的鬼魂是很難自己找到路離開的,所以我對他說,借用你女兒的床一下,我要想法子把這個鬼魂給帶走了。 于是易先生回身進屋把熟睡的思思抱了出來,我轉身進屋,關上門,先查看了一番,然後起靈念咒,抓住了這個女人的鬼魂,然後送走了它。我不知道它離開時候的心情是如何,我不需要它的感謝,只希望它能記得,當你遺棄孩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來償還這個惡果,無論以什麼方式。而當你狠心轉身離開的時候,你的孩子也因此和你再無瓜葛,你不配當母親。 易先生如約支付了我現金,我也當著他的面給成陽師父打電話,希望過陣子他能夠來幫忙做個法事,給屋子退退邪氣,他答應了。 在臨別易先生的時候,我告訴他,其實當一個女人真的愛上你的時候,她早已想好要跟你一路走下去,不管是泥濘還是坦途,你甚至舍不得給人家一個機會,以苛刻自己的方式來逃避感情,很幼稚,而且本身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找個踏實女人好好過下去吧,雖然思思有了個愛她的爸爸,但她同樣希望有個愛她的媽媽。 即便這個媽媽也不是親生的。 第一百零三章《第三冊》(2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公車 2006年年底,因為跟彩姐開始確立了戀愛關系,並且我發現她並沒有像其他很多女孩子一樣,往往在談及我的職業的時候,會表現出一種不願意深交靠近的姿態。她的原則是,只要自己選擇了,其實就是選擇了這個人的全部。那時候的彩姐,還是個嫩嫩的大學生,能夠有這樣的覺悟,我心里還是蠻感激的。 于是在很多次她試圖想要我來證明我是能跟鬼打交道,而並非口頭上說說而已的時候,她就經常會問我一些很奇怪的問題。當然有些問題我是知道個大概答案的,但是有些問題完全就是她從什麼垃圾鬼片里看來的橋段,弄得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直到有一次,她跟我說了一段她們學校老師的事情,這才成為了她第一次如此近接近到我們這行的一次經歷。 那時候我跟她的交往時間還很短,雙方都還算不太了解對方,對于各自的生活,也大多只是從自己口中的言語上來跟對方說明。例如她會跟我說什麼學校發生的趣事,又有幾個男生偷偷暗戀她一類的,我則會告訴她,我今天接了個什麼單子,這個單子值多少錢。總體來說,她雖然不喜歡我的職業,但是她會因為我的關系而去忽略我的職業。不過在交往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我覺得她還是對我有些懷疑,否則,也不會在剛認識我不久的時候,就把她的老師塞給我。 那個老師和我見面就是彩姐安排的,這也是她帶給我的第一個業務,當然,我是指免費的那種。那個老師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齊劉海,長直發,猜得出她平時是戴眼鏡的,因為她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戴眼鏡,而鼻梁上靠近眼楮的地方有兩個深深的印記,一看就是眼鏡架給壓的。坐在麥當勞里面,周圍吵吵鬧鬧的,她卻顯得十分憔悴。加上那一身黑色的高領毛衣,看上去還真是挺像貞子的。在赴約之前,彩姐在電話里告訴我,這個老師是她大學的班導師,雖然不教書,但是主要負責同學們的紀律和學習情況,大概屬于輔導員那一類的。家住在沙坪壩楊公橋附近,半個月以前也就是我剛跟她交往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坐車回家出事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好。 男人嘛,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總是要打腫臉充胖子的,所以我想那天我的臉一定很胖。因為我沒等彩姐在電話里跟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就拍著胸口答應說,你放心,這事情交給我,保證給你解決得妥妥當當的。 問題在于,當時我真的認為不算什麼大事。 在麥當勞隨便點了點東西吃,彩姐也跟我介紹了這個姓韓的韓老師。我簡單安慰了她幾句後,請韓老師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訴了我。 韓老師說,因為家離學校挺遠的關系,而且自己每天下班以後還得到公婆那里去接孩子,所以她每天下午下班後,都是一定先坐車到江北陽光城,然後在公婆家吃飯,接著把孩子的作業輔導完成後,然後帶著孩子坐車從江北回沙坪壩,但是就在半個月以前,那天晚上孩子的功課特別多,她就心想要是實在很晚的話,就讓孩子住在爺爺奶奶家里,第二天就直接去上學,自己把孩子的功課輔導完了以後再自己一個人坐車回去,于是那天,她在公婆家待的時間就稍微久了一點,出門準備坐車的時候,已經臨近夜里12點。 我問韓老師,12點你才離開,那你孩子不是那時候才睡覺呢嗎?這麼小的孩子睡晚了可不太好。韓老師露出一副焦急且又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眉頭一皺說,當時哪想到那麼多,孩子的作業做完了都比較晚了,然後她既然打定主意今晚不接孩子回沙坪壩的話,就索性在公婆家幫著做做家務,然後把孩子哄睡著才離開,而就恰好是那天晚上出了事。 我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說,因為當時時間比較晚了,很多車都收班了,而從江北打車回沙坪壩的話,還是比較貴的,于是她就選擇了坐那種定線車。恰好那一趟車,是個收班車。當時上車的時候她也沒有細想那麼多,車上也稀稀拉拉的坐了些人,但是玩手機的玩手機,打瞌睡的打瞌睡,基本上除了司機按的喇叭聲外,就沒了別的聲音了。 韓老師告訴我,起初還一切好好的,直到車過了石門大橋,開始經過漢渝路路口處的那個下穿道的時候,怪事就發生了。因為車里沒有開燈,而隧道的燈光是那種昏黃昏黃的,由于車子外面的光線比較強,所以車內就更加看不起。而自打車子鑽出那個洞口,韓老師就注意到,原本車上坐著的那些人,玩手機的打瞌睡的,突然都直立著坐了起來,全都一個表情一個神態,兩眼木訥地看著車頭的方向,甚至連司機都是一樣。韓老師說,當時她有點詫異,于是就轉頭去看,結果坐在她身後的那個乘客也和其他乘客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而且她身後的這位比較容易看清,她告訴我,那些人的臉色全都變成了白中發青的樣子。 她一面說,我一面腦補。但是我天生是個對色彩不怎麼敏銳的人,所以她突然跟我形容顏色,我還一時確實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見我愣了,于是著急地一拍桌子說,哎呀!就是死人的那種臉色! 噢~原來是這樣。 我贊嘆道,但是顯然我的贊嘆沒有任何討喜的效果,反倒招來了韓老師甚至彩姐那種略帶不信任的眼神,那眼神似乎是在說,哥們兒你到底能不能行啊,你該不會是把我們騙到這來忽悠我們的吧。 于是我捏著拳頭湊到嘴邊咳嗽了兩聲,然後快速在腦子里得到一個結論。這個結論雖然不是普遍現象,但是很多地方很多城市都發生過,本身無害,也沒什麼可稀奇的。于是我告訴韓老師,你估計是因為坐到收班車,車上的乘客不見得都是人啊。 有這樣一種情況,很多地方的收班車上,駕駛員都會在最後一排座位的座位底下放上一把掃帚,而那一趟車如果不是必須的話,一般是不拉乘客的,不止公交車,甚至連輕軌地鐵,或者出租車都是這樣。我有好幾次都在凌晨打出租車,看著它們掛著空車的燈,但是絲毫不理我伸出的銷魂的手,直接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末班車有一個不太好的現象就是,容易被一些搭“順風車”的鬼跟上。于是司機在末班車的時候基本上是不會跟乘客交流的,如果你上車打卡或是投幣,自己坐下默默到站就好。而每行都有忌諱,這種忌諱幾乎個個城市都有,一問便知。而那把放在座位底下的掃帚,是司機到站以後,打掃車廂用的,而他們用掃地的動作,往往口里還要念叨著,到站了啊,下車了啊,別在車上過夜啊等等之類的話。這樣一來,車上的鬼們就會下車離開。 我把我的這個結論告訴了韓老師,韓老師輕輕點了點頭,看來我說道她心坎上了。她告訴我說,當時她就覺得不對勁,于是在車到了三角碑附近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下車了,寧可剩下的路走著回去,也不要繼續呆在那個車上。她還說,下車後車子啟動,她甚至還看見靠近車門這一側的那些乘客,都轉頭望著馬路邊的她。她坦言,那也許是自己的錯覺,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可怕。而且在那天回家以後,她就把這件事打電話告訴了自己的一個閨蜜,閨蜜告訴她的答案,和我說的差不多是一致的,就是末班車的問題。 我點點頭,意思是既然你知道了你干嘛還要問我?她說,可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直到見我那天的頭一晚,雖然她盡量避免了再坐末班車,但是每天晚上睡著以後,腦子里都會反復出現一些人臉。我一听來勁了,我問她,什麼人臉,是不是當時那個末班車上的那些人?她說她想不起來了,似像非像的,而且那個夢還特別詭異,就好像她自己站在一個地方沒有一棟,而那些人的臉就好像走馬燈似的交替在她眼前從右至左的平移,沒有固定的順序,反正就是這麼一直不斷的循環著,而且在夢中她並不覺得害怕,只是每次當這個畫面中斷的時候,她也就醒了過來,而這個時候往往都是早晨天亮的時候了。 我問她,那你的意思是,這樣的夢就這樣重復了一整個晚上?她點頭說是,我說你等我會,我好好想想。 我想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個人都遇到過,特別是那些容易做夢的人。做夢雖然不是什麼病,但是比起不做夢的人來說,的確要稍微不健康那麼一點。因為白天人的大腦處于一個活躍的興奮的狀態,到了晚上正好是應該讓它休息的時刻。而做夢相對來說就是讓大腦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之前有過個別的人在睡夢中含笑死去,這其實也是大腦疲憊的一種最為病態的現象,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睡夢中的人其實大多數是以靈魂的狀態存在的,如果一夢不醒,那麼就真的變成一個靈魂了。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曾經遇到過,就是一個非常短暫的夢,短暫到好像是一睡下就開始在做,如果把夢變成一段錄像的話,這段錄像大概只有幾分鐘的長短,但是當你醒來的時候,卻發現過了一整個晚上。很顯然,韓老師的這種怪夢,就是這樣的情況。 于是我把這種情況分析給韓老師听,她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所以你要用一些宿命的道理來解釋可能不行,我只能告訴她,人在精神壓力或者生活壓力比較重的情況下,很容易多夢,而且這種情況在醫學上好像還有個什麼解釋,如果每一天都做同樣的夢,除了自身壓力過大的原因以外,也有部分是因為你日常生活中沒有刻意去記得的一些事情,但是被你的身體和大腦不經意地儲存了起來,我問她,那些出現在你夢中的臉,都是些什麼樣的臉,你能跟我形容下嗎?她告訴我,那些人臉只是蒼白,雖然和死人有分別,但是給人就是那種非常不好的感覺,總讓人有些害怕,盡管在夢里那種恐懼還沒能出來。其次就是那些人臉都是一個表情,就是兩眼看著她,什麼也不說,也沒有什麼表情,就呆呆地看著。我問她,是哭喪著臉的還是笑著的,她說沒表情呀,就是那種發愣的樣子。我又問她,那你數過了嗎,有多少張不同的臉,她搖搖頭說,沒有數過,就是反復重疊交替的出現,似乎沒個盡頭,她覺得少說都有二十多張臉吧。 韓老師喝了口熱咖啡,雙手有些顫抖地捂住杯子,然後對我說,最不可思議的是,竟然在那之後的有一天,就在經過那個下穿道的時候,剛剛一上石門大橋,她就在車窗外看到一排排人影肩並肩地站著,那些人的面孔一閃而過,但是她卻偏偏能清晰地記得那些人的容貌,正是她夢中出現的那些人臉。 我皺了皺眉頭,我怎麼覺得我沒听懂她在說什麼,怎麼又變到橋上去啦?她說,車上擁擠,那天早上上班的時候,她是面朝著車門一側站著的,車子上橋以後就忽閃忽閃出一排並肩站的人影,當她想要看清楚的時候,車子已經開過了,于是她努力的朝著後窗望,而那群人已經都不見了。她還說,在那些人當中,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又胖又瘦,有老有小,沒有小孩兒。我問她就這麼一瞥之間你都能看得那麼清楚?她說不是她看得清楚,而是這些模樣就好像是被人強塞到自己腦子里一樣,想不記得都困難。 我心里想了想,有些犯難,如果韓老師這次真的不是精神錯亂的話,那麼她的經歷還是很像是遇到鬼事的。但是她的表達非常不清楚,以至于很多情況下我只能靠我的猜測。最要命的是彩姐還在跟前呢,我要是不能把這件事給好好解決了,我唯一的一項傍身之技都會被她當成是在吹牛。不行我丟不起這個人。于是我猛喝了幾口水,猛啃了幾根薯條,心里浮出一個非常不成熟但是靠譜的猜想,于是我告訴韓老師說,一般情況下,如果真是撞鬼的話,它們很少會無緣無故去找到一個人,所以你這種連續這麼多天都遇到這個事情,這基本上就說明其實那些所謂的“鬼”跟你是有一定的關聯的,而且你說的數量至少有二十多個的話,那就更加證明是跟你有關系的。你最好是回想一下你最近有沒有經過什麼墓地啊,或者是口頭上說了什麼不尊重死者的話一類的? 這時候彩姐說,不可能,韓老師絕對不是這樣的人,她本身是個信佛的人,平時都還教導我們要積口德,告訴我們說出去的話就跟潑出去的水,就算你事後意識到這些話說出口其實是不合適的,即便是帶著天大的歉意,那些話也是深深傷害到了別人。所以韓老師絕對不是那種不尊重死者的人。 彩姐說話有點激動,韓老師也在一邊猛點頭。我說那就奇怪了,那你最近有沒有得罪到什麼人,讓別人恨上你,然後非得給你弄點鬼來嚇唬嚇唬你的?韓老師回想了一下,那倒是有一個,但是也不至于心狠到這種程度吧。我說你把這事給我說來听听,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還真別覺得世界上人人都是好人,小心眼的人多了去了,稍微惹到一點就恨不得弄死你。 韓老師回想了片刻說,有這麼一回事。差不多兩個月以前的國慶節的時候,因為全國都放假嘛,學校也沒有上課。于是她就難得有那麼一天完整的時間帶著女兒玩,那天老公也出差回來了,全家都聚在公婆家里,上午到了公婆家里後,丈夫的妹妹就幫著母親做午飯,丈夫則跟其他幾個兄弟還有父親在一起打麻將,韓老師原本也打算幫著婆婆一塊準備飯菜的,但是婆婆說乘著離吃飯還有一陣子,你就帶歡歡到外面去玩玩吧,給她買點書啊玩具什麼的,感受下節日氣氛。 韓老師說,她的女兒,叫歡歡,剛上小學二年級。 結果帶著歡歡在陽光城步行街溜達的時候,有一個巴士車的司機從車窗那吐了一口痰出來,剛好吐到路過的歡歡的褲子上。于是護犢心切,韓老師就上去拍打著車門和那個司機理論,那個司機看她是個女人又帶個孩子,就不願意理她,韓老師很生氣,就罵了幾句,然後那司機下車來,一副要揍她的樣子,還是被周圍的群眾給拉開了。後來那個司機就把車開走了。 說完這番話以後,我們三個都安靜了。我想如果這就是韓老師口中所謂的“得罪人”的話,那我這一輩子該得罪了多少人啊,我該被多少人放鬼整我啊,如果那個司機都懂得放鬼整人的話,他還至于還在開公交車嗎?所以絕對不可能是他,除非他是公交車版的付強。但是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付強呢。于是我告訴韓老師,基本上不可能是那個司機,如果真是他有這麼大的本事的話,他現在早就請人給他開車,而不是他給老百姓開車了,不過是什麼車的駕駛員啊,為什麼素質這麼差?韓小姐說,可不是很差嗎,本來你隨地吐痰那就算了,吐到我孩子了道個歉也就完了,看樣子那個司機歲數也不大但是張狂得很,不但不道歉,還一副很輕蔑的樣子,還想打我,現在的運力部門也不好好管管,怎麼不學學人家那些公營車的駕駛員。 我愣了一下,公營車,莫非你說的這個司機是私人車主?韓老師點頭說,對啊,就是711路。 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背心突然一緊。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一樣。 711路公交車,現在已經被取締。準確的說,在那個時間段里,7字頭的車全是私人的公交車,所以駕駛員的素質低下這也是必然的。這些車曾經就是流竄在城市里的“黑中巴”,對市容市貌影響惡劣,而那段日子,重慶正好開了個什麼首腦峰會,為了整頓持續,于是就把這些黑中巴給收編成了正規軍,以7XX來作為運行線路。雖然有了正規軍的身份,但是7字頭的車車況差,賴站、擾民,就好像是一個流氓換了身衣服,內在一點都沒變。而且服務態度極差,和乘客發生口角甚至打架的事情是公營車的好幾倍之多,大多是些社會上聘請的駕駛員,每天給線路上繳一定的份額錢,多出來的收益就算自己的。有車票但是基本上售票員不會主動給你,座位又硬又爛,而且隨招隨停,車上的人隨時都是爆滿,都能擠懷孕的程度,絲毫不比北京的地鐵差,也就是說,上車後,不拉扶手,你也不會跌倒。不過直到你下車以後,或許你會發現自己的衣服口袋被人用刀子劃了個小孔,兜里的手機錢包也許就此不翼而飛。正是因為7字頭的車管理混亂,毫無章法,也給了那些可惡的小偷和扒手們可乘之機。最可氣的是那些駕駛員壓根就知道車上有小偷和扒手,他們還故意把車子開得非常顛簸,讓當事人完全察覺不到。我很憤慨,因為我曾經就在7字頭的公車上,損失了我的50元巨款! 而這些都不是主要的,關鍵在于711這趟班車,恰好就是陽光城到沙坪壩的,而且就在韓老師和司機發生爭執的那天,711出了一個重大的交通事故。在中午大概1點到2點之間的時候,一輛飛馳的711公交車在經過石門大橋的時候,突然改變車道,逆向撞垮了大橋的護欄,跌落三十多米高的橋底,掉在橋邊一個小區的邊上,死了三十多人。 想到這里,我突然覺得這件事就有點蹊蹺了。先是韓小姐每天必然經過的那段路,再加上車上的乘客無緣無故成了鬼樣,這不就是一個很明顯的預警嗎?再者她開始做夢夢見那些面孔,還在清晨上班路上看見那些排排站的人,數量也恰好就是二三十個,這是不是也太過巧合了? 于是我冷靜了一下,大膽地問了韓老師一個問題。我說韓老師,冒昧的請問你一下,您是10月1號那天跟那個司機吵架的嗎?她說是啊,那天是國慶節嘛。我說從你公婆家回你自己家里,你會坐的車是不是就是711路?她說那倒不一定,有時候也坐別的線路車。我說那好吧,你就直接告訴我,10月1號那天,你有沒有在中午本來打算坐711路車回家去?我說中午哦? 韓小姐愣了一下,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一拍大腿,然後雙手交叉背靠在麥當勞的椅子上,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又一次皺眉,然後猶豫地說,那天她早上他們全家出門去公婆家的時候,她把歡歡的作業本忘記帶了,留在了自己家里。原本想說中午吃完飯後讓女兒睡午覺的時候,她就趕回自己家去把作業本拿來,讓孩子多少做做功課,養成她口中所謂的“良好的學習習慣”。但是吃完午飯她就把孩子帶到屋里睡覺,女兒對她說,媽媽我今天不想做作業,我明天多做一點行嗎?韓老師看女兒可愛的樣子,心想難得的節假日,也是該讓孩子好好玩玩才對,于是她就答應女兒說,那好今天就不做作業了。 我對韓老師說,換句話來說,要是當時你女兒沒說那句話的話,你是不是就坐711回去給她拿作業本了?她說是啊,本來也就是那麼打算的,正是因為女兒的要求她才沒有出門,在家陪老公打麻將。 我告訴韓老師,你還是好好謝謝你的女兒吧,是她救了你一命呢。韓老師疑惑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跟我們今天談話的內容有什麼關系?我說你知道國慶節當天711發生車禍那件事情嗎?她說知道啊,報紙新聞都登了,那又如何。我說出車禍的時間是1點多,而你吃完午飯原本打算出門的時間也差不多就是趕上那趟車,如果上車了,你覺得你還能活下來? 韓老師的臉上閃過不安、驚恐等表情。但是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她說車次都是隨機的,自己選擇車也是隨機的,怎麼會突然那麼湊巧,我當時要是回去的話就會選擇那趟出事的車呢?我告訴她,韓老師,你別傻了,現在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你這段日子遇到的那些怪事,包括你夢中出現的那些人臉,還有你在橋上看到的那些並肩站的人,那些人都是在那趟711公車上的,隨著公車一起摔死的!你原本也該跟它們在一起,是你的女兒拉了你一把你才沒走成,那些你見到的鬼魂就是在等你呢,它們就覺得你是同伴! “啊!!!” 韓老師雙手捂著耳朵尖叫起來,周圍的人都詫異地望著我們。我知道,我剛剛說得稍微直白了一點,但是我覺得這堂堂大學老師是不是也太傻氣了一點,我不說得直白一點她壓根就听不懂,嚇嚇她也好,省得多費口舌。很顯然的是,彩姐也被我剛剛的一番話給嚇到了,我確實是無意這麼做的,如果真相實在讓人很難接受的話,我當時想大概除了麥當勞的門,我又變成一個孤家寡人了。 意外的是,彩姐開口問我,那現在應該怎麼辦。我告訴她,既然那些鬼是認為你應該跟他們在一起的話,你就一定要親自去告訴他們,讓他們離得遠一點,你自己和它們不一樣,讓它們別再跟著。韓老師問我,那它們會吃了我嗎?我白眼一翻說,我長這麼大都沒听過鬼還能吃人的,又不是電梯門……她問我現在下一步該做什麼,我說這樣,待會吃完東西我們就去買點香燭紙錢,我帶著你走,我讓你在哪燒香磕頭你就在哪燒,我讓你嘴里念叨什麼話你就念叨什麼話,總之你心里要無比堅定,隨便你們怎麼讓來,老娘就偏偏不來。 我還跟她強調,這些鬼都是枉死的,因為它們其實是因為一場意外,這樣的死法叫做死于非命,所以它們沒有辦法親自找到路離開,這就意味著完事以後我還得拜托幾個道上的朋友來稍微處理一下,不過你要放心,它們只是讓你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和意圖,不會來害你的,只要你自己夠堅定。 出了麥當勞,我開車帶著兩個女人找到一家賣香燭錢紙的店,買了很大一堆,當然,我用眼神告訴韓老師,這個錢你應該自己付,我已經請你吃了飯了。接著我們分別在石門大橋的橋頭橋尾,尤其是711墜橋的那個缺口,還拉著警戒線的地方,燒香燭錢紙,然後去了橋底下,事故現場,那里插了很多香燭的樁,看來突然死了幾十人,這個小區的住戶們也是很不放心啊,早就有人提前燒過了。所以我們去的時候,絲毫沒有受到阻攔。接著我扯下一沓錢紙給韓老師,我說待會我開車經過漢渝路口的那個下穿道的時候,你就把錢紙撒出去,然後心里要一直念叨讓它們先走,你還活著之類的話。于是我在那個本來就不長的隧道里,開得特別慢,讓她撒完。最後才去了韓老師自己家里,好好把家里的邪氣給退了退。 最後臨走前我囑咐她,今後如果實在沒辦法再坐到末班車,上車之後最好是打電話,而且盡量坐在正對這車門的那個座位,因為那個座位的陽氣是最重的。如果上了末班車後發現那個座位上有人,或者不是人,也不要緊張,寧可站著也別去坐別的座位,下車之後記得拍打下自己的衣服,這是在把那些放在你身上的手啊腳啊給拍掉,然後記得跺腳,吐口水。如果以上的方法都不管用,晚上還是照樣做這種類似情況的莫名其妙地夢的話,就不要睡枕頭,把枕頭換到腳那邊,墊在腳底下,這樣第二天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事了。不過如果遇到的事情實在嚴重,嚴重到自己無法解決的話,還是盡可能地托人找師父比較靠譜。 從韓老師家里出來,我送彩姐回家。前半段路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我心想著完了這下子我又要繼續回到以前那種孤苦無依寂寞空虛的日子了,我始終想要找句什麼話來打開話題,卻始終詞窮。 尷尬了很久,我听見彩姐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伸手拍了拍我右邊的肩膀,一副小女孩似的口氣對我說,走,咱倆看電影去!你請客! 呃……好吧……一切顧慮在那場電影結束以後煙消雲散,果然是離神最近的女人。 後來我曾拜托朋友去事發當地幫我處理下那些枉死的人們,但是他們卻告訴我,去晚了,早就被人弄走了,干干淨淨的,一點沒剩下。我問他們誰干的,他們說還能有誰呢? 嗯,懂了。 第一百零四章《第三冊》(2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黑影 2006年的時候,我接到一個渝北區的女士的電話。雖然那時候是在盛夏,但是在電話里我卻明顯感覺到她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覺得身上寒冷還是害怕到了極點,她在電話里簡單告訴我,她本是一名大學老師,在渝北區一所政法大學的分校區里任教,因為是正式教師,所以收入還是比較可觀。自己的丈夫是在渝北區兩路一家事業單位上班,收入自然也是比較不錯的。于是夫妻倆一合計,為了方便工作,就把原本位于江北區的房子賣了,在這位女士學校附近的新開的小區里,買了一套房子。 然後就是這套房子出了事。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買到凶宅了。其實通常情況下凶宅並不難破,只要找到根源就好。個別師父甚至是用統一手法淨化屋子即可。所以當我問這位女士,是不是家里出現了什麼奇怪的事情的時候,她卻否定了我的看法,並且她告訴我,房子是新買的,而且並不是二手房,再加上這個小區本來都是新的,何來凶宅的說法呢?她告訴我,其實並不是她自己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而是自己的兒子。 約好時間,我就去了這個女士的家里。一進她們家,我當場就嚇了一跳。家里的牆上和門上都貼上了符咒和佛像等驅邪的東西,但是很顯然的是,這個女士並不是那種虔誠的信徒,因為從家里貼的這些東西來看,她是個外行人,屬于臨時抱佛腳的那一類。進屋後我坐下問她,你老公和孩子呢?她說因為家里出了這樣的事,就讓老公帶著孩子暫時住在婆婆家里了。自己也都好長時間沒有在這個屋里住了,這都還是跟我約好了讓我來看房子,才臨時回來的。我喝了一口茶,請她告訴我事情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她告訴我她姓林,是個英語老師,所以我大概得叫她,ISSLIN。 她的兒子已經7歲,開始上小學了,事情發生的當晚大概是在6月月底的一天,老公和自己正在電視跟前看世界杯的比賽,而孩子一直在陽台上玩玩具,玩著玩著,林老師就斜眼瞟見孩子正在朝著陽台的欄桿上爬去,于是大吃一驚,立馬就喝止了孩子,還生氣地打了孩子的屁股幾巴掌,孩子哭了,林老師問孩子為什麼要去翻欄桿,這多危險,孩子說,是因為有個大哥哥在叫他,對他招手,要他一起去玩。林老師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就問孩子,哪里來的大哥哥?她告訴我,因為她們才搬進這個小區沒多少時間,也不認識什麼人,所以孩子在小區里自然也是沒什麼朋友的,再加上又是晚上,怎麼會有一個“大哥哥”叫自己兒子去玩呢?所當時林老師認定了兒子是因為調皮搗蛋,發生了危險卻還不承認,還撒謊騙自己。于是有事狠狠幾巴掌給兒子打去,還大聲地問兒子說,哪個大哥哥?在哪?你指給我看看?兒子就對著陽台外不遠處一指說,媽媽你看,就在那兒,在那個湖的中央。 林老師順著兒子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正對陽台就是那附近的一個水庫,名字叫做“寶聖湖”,而夏夜的月亮是明媚的,所以即便是沒有燈光,林老師說她也能根據月光的照射而看到湖面。就在湖的正中央,她看到一個黑黑的人影,上半身在水面上,下半身在水底下,看不清臉,就一個黑色的影子,接著慢慢下沉,直到消失在湖面上。 當時林老師就嚇壞了,于是就把兒子緊緊抱在懷里,鎖上窗戶回了房間,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公。老公起初是不信,就問她是不是湖面上的那個噴水管啊,你是不是看錯了之類的。但是林老師非常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一個能夠活動的物體,而且就輪廓來說,必然是個人。于是在林老師的堅持下,她老公答應說最近這段日子暫時先去自己爹媽家里住,直到找到師父來好好打掃下後再回來。 林老師說,她是透過自己的一個同事找到我的,她的那個同事是我的初中同學,就在那所政法大學畢業,後來留校當了老師。我猜想她說這些話其實是希望我能夠便宜一點收費,不過我也堅定地告訴她,這個我得好好研究下到底能不能搞,如果費事的話,林老師你恐怕還得多加點錢才是。 于是林老師不再說話。我站起身來,走到她們家的陽台上,這個陽台很大,果然是有錢人。樓層雖然只有7層,但是是個小躍層的復式結構。這邊的房子普遍不怎麼高,估計是因為臨近機場的緣故,房子太高的話容易出現911事故的重演。正對陽台的樓底下大約延伸出去幾十米的地方,就是一個不大的湖,但是看不到湖一側的邊緣,因為沒有規定說湖就一定是圓形的。湖的中心有幾個類似花式噴泉的噴嘴,總體來說這個房子采光很好,而且朝向也不錯,不應當屬于陰宅那一類型的。我把林老師招手叫過來,我問她,當天晚上你看到的那個黑色人影,大概在什麼位置。她伸手一指給我看說,就在那個噴嘴還朝著遠處大概十來米的樣子。我說你就只看到一個影子是吧,她說是的,就是那個影子,但是感覺是面朝著自己家陽台的,如果能夠假想出那個影子的五官的話,覺得那個人是正在盯著自己家。而且當時那個人影就這麼緩緩潛入水面,那種感覺很嚇人,她說,在她們老家,很多水塘里都有一種叫做“水猴子”的東西,喜歡模仿人類的聲音,把人吸引到水邊,然後一把拉下水淹死。于是她驚恐地問我,莫不是自己遇到水猴子了吧? 水猴子,在我們行內喊來就是水鬼。水鬼的傳說充斥著全世界的任何一個文化。在北歐地區,有一種稱之為“海妖”的生物,也是能夠制造幻象,騙人靠近然後吃人,不過據說這種生物很多年前就已經絕跡了。而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區,則有一種稱之為“儒艮”的動物,也就是俗稱的“海牛”,它們本是陸生動物,但是深知水性,而且有種天生的友善,就跟海豚一樣。當有船只靠近的時候,它們就會發出一種喉嚨里的共鳴音,而在我們人類听來,這種婉轉的聲音很像是一個女人在唱歌,于是它也就成了“美人魚”的一個原型。但是這種動物本身是無害的,只是在多年的傳誦過程中,給它加上了一種神秘的色彩,例如有世上最美麗的容貌,卻同時擁有最冰冷的魚尾等。而在我們亞洲的日本,也有一種稱之為“河童”的怪物,傳說它就是個小孩模樣但是是個禿子,頭頂有個凹坑,像個碗一樣里邊裝滿了水,也是喜歡在夜晚模仿孩子的哭聲而吸引人到水邊,一旦頭頂的水溢出,那麼它就會死。而在我們中國尤其是我們玄學上來說,水鬼恐怕是唯一僅有的擁有實體形態的一種鬼魂。說是鬼魂也不全然,畢竟它有了實體。但是它卻極輕,就像是一個氣球里,裝的並不是氣體而是靈魂能量一樣。一般出現在死過人的水域里,和諸多傳說一樣,靠的是用迷惑人的手段,傷害人命。是一種全然無益的鬼魂,並且是草包一個,因為水原本是至陰之物,對靈魂原本有一定的禁錮作用,水鬼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斷的害人,每害死一個人,就換上新的軀體,如此反復。所以對付它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燒,才能徹底消滅。 如果真的如林老師所說,是個水鬼的話,那我還真是應該興奮一把。因為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真的水鬼,只是我知道對付它的辦法而已,卻一直沒有機會實踐一下,但是從林老師說的那些我卻覺得有些不對,第一水鬼一般是出現在那些水草茂密,且人不算很多的地方,例如山溝農田等,出水鬼的水域就一定會生水蛇,但是很顯然,這個小區是才修建沒有多久,底下的這個水庫也是人工的,周圍住戶密集,這樣的地方水鬼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還出來隨便害人?再者,根據林老師的描述,我自己用手比劃了一下尺寸,那個黑影起碼是個成年人的體型,而水鬼基本上都是小孩子大小,這點差距也實在是太大了。但是我也無法輕易否定這個說法,于是我告訴林老師,你現在帶著我去那湖邊轉一轉吧。 出門後不久我們就走到了湖邊,開發商因為想讓房子賣的更好的緣故,特別在這湖的周圍修建了一條健身小路,我帶著羅盤沿路走著,企圖通過羅盤來找到點蛛絲馬跡,卻一點都沒察覺到異常,倒是這個湖還是挺漂亮的,就是夏天肯定非常滋生蚊子。走了一圈,我非但沒有發現任何靈異的反應,我甚至連水鬼磨爪的爪印都沒能發現。因為根據以前前輩的說法,水鬼會在四下無人的深夜里,偷偷到岸邊磨爪子,就跟那耗子要磨牙齒一樣。那麼基本上就可以排除是水鬼這個選項了。雖然有些失望,因為我一直很希望自己能親手抓住一只水鬼。接著我突然好像是想到了什麼,而且這恰好是先前我和林老師對話的時候,一直忽略的問題。且不說到底是不是水鬼,如果鬧鬼的話,那麼至少這里應該是死過人才會有鬼,我卻一直忘了問問林老師。 我問林老師,這里最近有沒有死過人,我說最近幾年的時間里。林老師說,死過啊,就前幾天才剛剛淹死一個。我有點不高興地說,那你剛剛怎麼不告訴我這些,她說你不也沒問嗎?于是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而問她,死的是男是女,是不是你們小區的。林老師告訴我,這些她就不怎麼清楚了,她倒是听到小區里的人在議論,說是淹死了一個大學生,後來警方在這里打撈了很多天,卻始終沒能找到尸體。我說你是在什麼情況下听到這個消息的,她說是前幾天下課回家的時候,小區里的保安在說。我說那好,你帶我去找找你們小區的保安。 我這個人,做事情喜歡憑著三分判斷、三分猜測、三分直覺、一分運氣來的,因為我覺得在同一個時間段發生的哪怕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許把它們放在同一個大環境下,你能發現點其中的端倪來。我得承認很多次我都是在走錯了路的情況下,因為一些偶然浮現的線索才找到問題的根源。所以當林老師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雖然沒辦法把“淹死人”和“撞到鬼”聯系在一起,但是我必須弄個明白。 第一百零五章《第三冊》(2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湖心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當我們一走進保安室,我剛開口詢問這湖里淹死人的事情的時候,小區的保安隊長就一臉不耐煩地說︰ “朗格還在問這個事哦?不曉得不曉得,你要打听到外面去打听,學校和警方都是打了招呼的,這件事情不能隨便亂說!” 我問那個保安隊長,我說,那你起碼告訴我一下,是哪個學校的學生?這樣我也好到外面繼續打听啊。保安隊長依舊不耐煩地說︰“哎呀老師,你就不要為難我們勒些打工仔了嘛,我們撒子都不曉得,曉得也不能說啊!”說完就把我們朝著門外推。我看他咬得很死,也沒有要告訴我的意思。于是就對他說,那好吧,我自己去打听,祝你升官,出入平安。 出了保安室,我有點覺得這件事恐怕不簡單,卻讓我有了探知下去的欲望,我甚至忘記了跟林老師加價,于是我表情凝重地問她︰ “林老師,你們這附近的學校,麻煩你全都告訴我一下。” 林老師想了想說,這附近學校還是不少,但是既然听說淹死的是一個大學生,那麼就可以把幼兒園到高中都排除掉。這附近就四所大學,東面是一所民營大學,隸屬于重慶某外語學院的二級院校,西面也是一所民營大學,但是據說那所大學里從小學到大學是直通車式的教育模式。北面是一個中專資質但是有五年制大專的聯大,南面就是她任職的那所政法大學的渝北校區。林老師還告訴我,如果這個湖里淹死了一個大學生,若是排除那些很遠專門跑到這里來玩的學生之外,她所在的那所政法大學是沒有學生在這里淹死的。因為她自己就是教職員工,學校要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她們是肯定會知道的,而一直沒听說,這就說明這個淹死的學生絕對不是她們學校的。 我說那就再排除一個,你說這剩下的三個學校里,哪個學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林老師想了想說,那個聯大稍微遠了點,所以應當也不是那個學校,而那個東面的外語學院和西面的民營大學都挺近的,所應該是這兩個學校里的。我說那好,咱們去這兩個學校看看。 林老師的小區出門後不遠就是去那所外語學院的小路,所以我們就優先去了那所學校里。經過一段非常長且迂回的折疊彎道後,我們終于在山腳下找到了這個學校的大門,原來是一個掛靠在外語學院旗下的翻譯學院,學校的建設還是非常漂亮,而且樓都挺新,我向很多同學打听了學校是不是最近有學生發生了意外,但是答案都是沒有,學校只是偶有在校外的荒地上有學生被殺,或是女學生遭遇民工強奸等這些無聊的傳聞,倒還沒有一個告訴我學校近期有學生淹死。不過這個學校擁有一個非常裝逼的大門,多達18根的柱子撐起一個月牙狀的天頂,相當氣派。不過這個是否在建設之初出于風水的考慮,我就不太清楚了。 于是我們接著去了寶聖湖西側的那個學校,這次震撼我的並不是這個學校的校門,而是隔著校門看到,那個大得有點讓人咋舌的廣場,旗桿上飄著三面旗幟,一面中國的,一面學校的,一面澳大利亞的,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掛個澳大利亞的國旗,難道是因為世界杯的關系,而校長是澳大利亞隊的球迷嗎?于是我和林老師從校門左側的那個小門進去,卻被門口的保安給攔了下來。我告訴那個保安,說我們進去就想跟學生打听點事情。那個保安態度極其囂張,一面上下打量我,一面說學校不讓閑雜人等進去。我一听就有點生氣了,我說你哪只眼楮覺得我是閑雜人等了?他說你是不是記者?還是學生家屬?我說我都不是,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你這兒是大學又不是小學,你害怕我進去屠殺學生啊?那個保安不說話了,只是用那種不友善的眼神看著我。接著低頭跟另外一個坐著的保安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對我說,請你們離開,今天學校不讓人進去,你要是繼續糾纏,我就報警了。 哎喲我靠,還第一次有人用報警來威脅我呢,我一听就來勁了,一把推開他的手,直接鑽進了保安室,然後一屁股坐在他的桌子上,接著把一只腳重重踏在桌面上,我笑嘻嘻的對他說,你報吧,我在這兒等著你。說完我就拿出電話,作勢好像要打電話叫幫手。那兩個保安相視對望了一眼,然後對我說,老師,你要是進去找我們領導有事,你可以給領導打電話,或者我們幫你通報一下都可以,今天真的沒辦法放你進去。我說,我找你領導?我找他干什麼?我來上大學嗎?你們職責所在,不讓我進去也就算了,你今天必須把那句“閑雜人等”給我說清楚,你要是不跟我說清楚,我就來跟你說清楚。 大概是我本身也是流里流氣的樣子,那兩個保安估計以為我是什麼社會上的小混混,也有點怕我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他們保安室的一角,放著兩個籃球比賽的計分黑板,其中一個寫著“謝絕記者采訪”,另一個寫著“禁止下湖游泳,後果自負!!”,兩個感嘆號,說明領導的態度是堅決的。而這兩塊牌子,就說明了那個溺水身亡的學生,正是這所學校的。 于是我問那個保安,我說既然你不讓我進去,那我問你幾個問題好了,問完了我就走。那很囂張那個保安問我,你想問什麼。我說前幾天淹死的那個學生是不是你們學校的?他沒有回答我,而是說,老師,這些問題我們不曉得。他的逃避回答,其實就等于是在跟我承認了。我想那好吧,現在時間也差不多到午飯時候了,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外面等就行了。于是我跳下桌子,準備出去,臨走前,我擺了個詭異的表情給那個囂張的保安,接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林老師對我說,要不咱們就別耽誤時間了,你還是跟我回去先把房子弄干淨吧,先前都找了好幾個師父來了,都是給我點符,然後念咒語什麼的,我覺得還是不放心啊。我告訴她,你不要著急,要是待會問問那些出來吃飯的學生,他們有人能夠確定溺水的那個就是他們的同學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就想法子把那個學生給帶走,你們家自然也就安全了。 林老師拗不過我,只能陪著我在那等著學生們下課。當學校的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很多大學生都走出了校門。這個學校的學生還是有點不同,尤其是女孩子,長得真是好看,比起其他學校的學生妹妹要稍微看上去成熟一些,林老師告訴我,這個學校因為是民營的關系,學費其實很高,很多學生考到這里來,其實就為了混個大學證書,教學質量還真是不怎麼樣,而且錄取分數非常低。 這些我倒是沒什麼興趣知道,我在注意那些出來的學生。我看準其中一個,然後拉著林老師走到跟前去,我問那個學生說,這位同學,能不能跟你打听點事。那個學生看著我,有點戒備地說,你要問撒子,快問嘛,我、我、我還要走網吧。 我問他,前幾天你們學校淹死的那個學生,你認識嗎? 這就是我慣用的伎倆了。當一件事情判斷到六七成的時候,我再需要跟別人求證剩下的幾成時,只需要把先前的“猜測”當作是“證據”,這樣往往能夠最直接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例如我這麼問了,如果淹死的學生不是他們學校的,他一定會跟我說“我們學校沒淹死學生呀”,或者“我不知道這事呀”,一類的答案,這樣的話,相當于我得到一個“死的不是這個學校”的肯定答案,相反的,如果同學們的回答是“我不認識那個學生”或者是“學校不讓我們說”這類的答案,那麼這件事就可以直接跳過,到達刨根問底的地步。 果然,當我這麼一問的時候,那個同學竟然出現一副極其悲憫的臉色,他告訴我,那個淹死的學生雖然他不認識,但是確實是他們學校的學生,而且還是剛剛大一的學生,根據大家的傳言和警方公布的調查結果,這個男生是因為天氣太熱而擅自到寶聖湖里游泳,結果就被淹死了。 我點點頭說,嗯,發生這樣的意外確實很讓人難過。那個同學就跟我說,其實這個意外吧也怪不得別人,畢竟是自己造成的,但是校方對待這件事的處理方式讓全部同學都很難接受,出事的當天,校方立刻通知人寫了塊通知,說是禁止到湖里游泳,後果自負,但是落款的時間卻是在事故發生之前大約半個月。那個同學跟我說,這都他媽騙誰呢,油漆都還沒干呢,出了事才來這麼警告,沒出事的時候那些當官的一個個都吃屎去了吧。 那個同學的口音听上去有點像是北方人,所以這番話在他口中說出來,顯得特別有喜感。我問那個同學,出事的學生家長難道沒有來向學校問責嗎?因為這是由于學校沒有提前做好警示工作才造成的呀,那個同學說,家長來了的,先是跟學校理論,要學校出錢請打撈隊打撈,但是學校覺得這個是學生的個人行為,于是拒絕出錢,家長方面就通知了媒體來曝光,但是媒體來采訪以前,可能是被校方事先買通了線人,提前通知了學校,學校才趕緊立了一塊警告牌在校門口。那個同學跟我說,學校的做法簡直太混賬了,不管怎麼樣,都是自己學校的學生啊,你出錢打撈了又能怎麼樣,讓人家死在里面,現在都還沒撈起來,有這麼對死人的嗎? 我點頭,大學生的覺悟就是高。那個同學跟我說,大哥你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要去打傳奇呢。我說哦好吧你去吧,謝謝你了同學。 隨後我又隨機問了幾個學生,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一樣的,同學們除了毫不避諱的承認那個學生是自己學校的以外,還都在不同程度上表達了對學校處理態度的不滿,而且學校還專門通知到每個系每個班級,要學生們不要對外多談這件事,可是學生們顯然不買學校的賬,據說不但見人就說,還添油加醋地說,甚至還有人在網上發帖,呼吁社會的關注與同情。所以在問完這幾個同學以後,我基本上理清了一件事。 這個淹死的學生估計就是那個在湖心跟林老師兒子招手的人,他死亡的行為不是自殺,但是依舊是屬于枉死。再加上死在水里,這說明他的靈魂是沒辦法自由離開的,我還問了林老師,在那之前這個湖並未發生過什麼溺水事件,這就說明這片水域里唯一的鬼魂,就是前幾天死掉的那個學生。 但是為什麼他要招手叫林老師的兒子去玩,這種行為原本已經是在害人了,我卻還沒想明白,只能大膽的猜測,這是這個學生的鬼魂正在變成水鬼的一個過程,就像西方傳說里,吸血鬼必須吸上第一口人血後,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吸血鬼。而且我的這個猜測並非胡亂猜測的,畢竟這個孩子的尸體依舊還在水下,沒能被打撈起來。 由于我是肯定沒辦法親自下水去找尸體的,我也不會干這樣的事,所以要解決掉水里的這個鬼魂,我就必須從湖水的源頭來想辦法。幾經打听以後,在出了那個學院大門後右轉有條林蔭小路,走到盡頭後再右轉,走了差不多三里的地方,終于找到一個水壩,而那個水壩的一側就有水流進來,想必這個地方就是源頭所在。 我走到那個源頭處,扯下我腰包里面內襯的一層綢紗布,對折數層,把墳土和米粒混合,然後包了起來,接著用紅繩把小布包扎好,拴在流水進口處,好讓流進湖里的水都有符米和墳土的功效。接著我再在圍繞湖心的幾棵樹的樹根上,分別刻下了符咒。這次刻下的符咒樣子很像中國最古老的象形文字,其實是來自道家的符咒,意思在于聚集五行的力量,把這個結界範圍內的陰氣都給逼走,和我們淨化凶宅是差不多的意思。然後我在湖邊找了一塊磚頭,用小刀在上面刻上一段經文,接著把磚頭狠狠地扔進了湖心里。 林老師問我,這麼做是在為什麼,我告訴她,首先嚇到你的那個鬼雖然無法確定他的動機,但是有一點我們必須明白,那就是他不能再繼續呆在這個湖里。我剛剛刻下的咒文是為了讓他感受到越來越重的壓力,要他速速離開。而且要不了幾天他的尸體應該就會自己浮出來了,我估計這孩子溺水的原因,應該是被水草什麼的給纏住了,畢竟這個湖並不大,換我的話游好幾個來回都是沒問題的,我剛剛丟下去的那個磚頭,也是有一定震懾力的,他的尸體應該很快就被找到,在那之前你最好還是暫時別住自己家里,因為目前看來那家伙就認準了你們家了,但是我很慚愧,我找不出他這麼做的確切原因。總之你先避開幾天,等到尸體打撈走了,49天之期內,靈魂也會跟著尸體走的,至于要不要去自己該去的地方,那還得看孩子家人的處理方式了。 林老師點點頭,對我說,那你的費用我能不能等到事情圓滿解決以後再給你結算?我說那不行,你起碼還是給我點預付款才行。 大約一個禮拜後,我接到林老師的電話,說孩子的尸體在它們小區的一個裝飾橋下被發現,是自己浮起來的,已經泡成一個水大棒了。警方通知了家屬,已經把尸體運走了。林老師問我,是不是現在家里就安全了,可以回去住了,我告訴她是的,同時你也別忘了把尾款給我結算了。 在這件事情以後其實我思考了很久,首先我姑且不去討論民營教育和國立教育有什麼區別,單單是教書誨人,為人師表來說,一個學校都不該逃避自己對學生監管不力的責任,既然學生的家長們把錢給了學校,除了學知識,還要學做人,而做人,就是這麼個做法的嗎?學生不是商品,更加不該淪為那些所謂的民營企業家們辦學盈利的工具。 後來我仔細上網查了查這個學校,總算明白,這個學校是和澳大利亞某公司合資興建的,所以作為半個假洋鬼子,還是得在我們的國旗邊上掛上半個地球外的人家的國旗。而且師資隊伍幾乎都是社會散招的畢業生來當大學老師,這當中恐怕真正的老師沒有幾個,而大名鼎鼎的卻是它們的院長,打著民營企業家的旗號,高舉高級教授的頭餃,卻是個上了重慶政府黑名單的“老賴”,老賴,就是斂財過度,且付出回饋社會很少,並且長期拖欠政府和國家財產的人。如果這樣的人和這樣的師資隊伍都能教育出大學生來,那我還真是沒什麼話好說了。 幾年後我听說,這個學校倒閉了。也不能說倒閉,而是被收購了,變成了另外一個學校的二級院校。而收購這所學校的,正是林老師的那所學校。 第一百零六章《第三冊》(2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僵尸 2011年的4月里的一天,原本那天正是陽春里明媚的日子,但是我那美好的一天被一通電話而徹底擾亂。 “喂,老李啊,你在不在啊?” “我不在!” “不在你他媽還回答我?” “我不回答的話我怕你以為我在。” “行了,跟你說正事。” “你有啥子正事啊?你成天除了吃喝拉撒睡還有別的事好干嗎?” “我靠,說正經的啊,我想跟你借點東西。” “不借!” “你能不能等我把話說完了你再說啊,你個狗日的。” “我要是狗日的你就是日狗的。” “好哇我要給小妮子說你罵她是狗……” …… 沒錯,這就是我命里的一大魔星,胡宗仁老師。 自打那一年的一月和二月我倆相繼結婚以後,他就一刻也沒有消停。也許是因為付韻妮依舊住在付強的老房子里,而那里的條件也實在是寒酸了點。胡宗仁不是本地人,所以也是租房子在住,所以從某種程度上刺激了胡宗仁一定要在重慶買房的決心,時下的重慶房價正因為調控的原因而上下起伏,均價也在8000一平左右,于是胡宗仁開始沒命地接單做業務,並且還從我和司徒師父的手里分別撈到不少以前的人脈關系。司徒師父歲數大了,原本年輕的時候就沒享福,到了老年才發現原來上帝裝錯了靈魂,讓他愛上了一個瘦骨嶙峋的白淨老道士。在重慶有句老話︰“老頭兒老頭兒,經蹦的鯽殼兒。”經蹦,就是指精力旺盛,老當益壯,鯽殼兒就是鯽魚,是一種死到臨頭還會拼命掙扎的動物。所以用這句話來形容司徒師父跟鐵松子,我想無疑是最為合適的。而我則因為起初剎無道的關系,其實漸漸產生了厭倦。再加上結婚後雖然生活狀態一如既往,卻始終覺得我應該對家庭擔負起更多的保護責任。畢竟我跟付韻妮和胡宗仁兩口子不同,她們兩個都屬于沒心沒肺的,而且都身在此行中,在工作之余的共同話題還聊得蠻多的。但是我卻是盡可能的不讓彩姐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麼凶險。 所以在結婚以後,我下意識地推辭了很多原本找到我的業務,都丟給了胡宗仁和司徒師父去處理,那段日子,我過得渾渾噩噩,錢是少賺了不少,但是卻換來一份難得的安靜。 所以當胡宗仁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又意識到他有錢賺而我沒有這個問題,這讓我非常不爽。 “我遇到點麻煩事,需要問你借點東西。” “你想要借什麼?” “把你師父給你的筆記借我用幾天吧。” “你哪里來的信心我一定會借給你?” “拜托啊老李,這次真是麻煩事啊!” “跟你說了好多次了,別叫我老李,你他媽比我大那麼多,折我壽。” “我不開玩笑啊,我記得你以前跟我提過你師父曾經處理過類似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情?” “僵尸!” “……” “你干嘛不說話了,一句話,到底借還是不借?” “不借!” 我啪地一聲掛上了電話。但是半個小時後,我帶著師父的筆記本,去了付韻妮家。 敲開門以後,胡宗仁開的。他顯然知道我肯定要來,但是他迎接我的方式還是有點奇怪。我問他,你干嘛刮胡子只刮了一半?他說我的刮胡刀沒電了,刮一半就停了。我說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很少用電動剃須刀的原因。 進屋後我把師父的筆記朝著他們家的桌子上一扔,付韻妮給我倒了杯水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人結婚後就有所收斂的關系,我總感覺付韻妮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暴躁了,而她突然變成個女人的模樣說實話我還是有點不習慣。 雖然曾經的並肩戰斗已經過去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是在那時候的我回想起來,其實就跟發生在昨天是一樣的。我們幾人雖然也常常在一起聚會,但是每次聊得最多的話題,都是那些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卻非要說出來回味一番的老話。 我有很多朋友,胡宗仁和付韻妮是最新的一批,但卻是最知心換命的朋友。 胡宗仁看著桌子上的師父的筆記說,你不是說不借給我嗎,怎麼又拿過來了?我對他說,所以說你嫩啊,你見過問人家要別派筆記的人嗎?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借給你,連看都不能讓你看的。胡宗仁問我,既然不讓看,那你帶來干什麼。我說,知道你一個人搞不定,所以我就陪你去了撒。胡宗仁唾了我一聲說,去你的吧,明明就是你自己也沒弄過,你自己也想去才專門跑到我們家里來的,我還不知道你那點把戲啊? 竟然被胡宗仁看穿,不得不說,這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于是我笑哈哈地說,你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又不知道路怎麼走,我給你免費當司機怎麼了?他問我你跟嫂子說了沒有,我說告訴她了,她知道我跟你們兩個混蛋一起,也放心。付韻妮走過來問我,嫂子最近在忙些什麼,我說這不6月就打算辦婚禮了嗎,忙著買喜糖什麼的,七雜八雜的事情,也不會無聊。胡宗仁說那好吧,待會出去吃點東西,然後就上路吧。 吃飯的時候,胡宗仁簡單跟我說了下這次自己遇到的事情,事情發生在重慶一個叫做武隆的小縣城,是當地某個事業單位的一名主任,自己家的小孩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喜歡咬人,而且還要發出那種類似僵尸的吼吼聲,已經捆綁著看了無數個醫生了,一直找不到病因。後來就在當地尋求巫術的治療,當地的巫師跟他說,孩子是被一種叫做“尸蟲”的蟲子給咬了。 尸蟲是西南地區對于一種蟲子的喊法。這種蟲子近幾十年來,越來越少,幾乎快要絕跡了。絕跡的原因不僅是因為日益被破壞的環境,使得它們就好像很多以前我們小時候常常看到的,那些諸如竹節蟲、蛞蝓、螞蟥等,小時候隨處可見的東西現在卻怎麼都找不到,想看還得去那些比較原始的地區,看不看得到還得看運氣。而尸蟲與這些動物有一點非常顯著的區別,那就是它們是食腐動物,靠著吃尸體維生。所以以前在農村尤其是土葬盛行的時候,新墳剛剛落成後不久,就會不同程度地從墳墓的縫隙里爬出一些小蟲來,那些蟲子,就是尸蟲。尸蟲的大小大約只有指甲殼那麼大,嚴格說來,不應該屬于昆蟲類,因為它已經不是昆蟲一樣的六足生物,而是多足的節肢動物。形狀呈橢圓形,通體黑色,雌蟲為棕灰色,短須、無翅,頭部有類似天牛的嚙齒,用于撕扯尸肉和戰斗自衛,而在川東地區的巫術範疇里,這種蟲子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和牲畜,但是由于一輩子只吃尸體,所以被它們咬到的人,基本上都會不同程度的生點死人病。例如活生生的人突然長出了“尸斑”,或者牙齦因為壞死而導致血液不暢,從而淤青掉牙等。更有甚者會四肢如死人般僵硬,或者出現神志糊涂如那個小孩般咬人的現象。 所以胡宗仁告訴我,當時那個客戶告訴他,孩子是被尸蟲咬了之後,他就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因為對于僵尸這個概念,其實我們很多情況下是來自于以前的老電影,總是覺得僵尸也許都穿著清朝的官服,都是顴骨高聳雙目深陷,然後腦門上都一定要貼一張黃色的符咒紙,它們都擁有獠牙,走路的時候也都是雙手伸平,一跳一跳的前進。其實那只是影視作品中對于僵尸的一個一貫塑造的形象,真正的僵尸我一輩子只有早年跟著師父在湘西的時候,一個叫做麻師父的趕尸匠帶著我們見識的一次湘西趕尸,但是那個尸體是真正的死人,也不會來攻擊別人,只是因為麻師父在其各個主要關節處種下了蠱,而手里的鈴鐺則操控著蠱母,搖鈴的時候蠱母與關節處的蠱蟲相互呼應,從而刺激關節神經而導致一系列如同膝跳反射的反射行為,並用咒語和鈴鐺術來控制尸體的前進方向和快慢,稱之為“趕尸”,這並非什麼深不可測的玄學,而是一項值得尊重的手藝。但是被尸蟲咬到,會不會真的變成僵尸,那還真是不好說。 飯後我們上路,我們為了買紅酒小鎮的饅頭,沒有直接上高速公路,而是繞道涪陵方向接著往北濤方向,沿著秀美如畫的烏江畫廊從老路趕往武隆縣,武隆縣雖然說是一個貧困縣,但是這些年來,因為對自然資源的保護力度加大,武隆縣先後開發了仙女山、芙蓉江、芙蓉洞等自然旅游資源,也漸漸變得富有起來,雖然跟主城區還是有些差距,但是早已不是當年那種貧困模樣,趕到武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6點多了,雇主方面听說我們來了,熱情地請我們在當地一家很有名的餐館,吃了很有名的芙蓉江黃臘丁,並且希望我們晚上少喝酒,如果晚飯結束時間早的話,能夠當晚就去家里看看孩子。 晚飯以後我們去了這個主任的家里,主任姓胡,和胡宗仁一個姓。因為胡主任找的是胡宗仁,所以一直非常唯唯諾諾以家門相稱。我們三人到了胡主任家里的時候,房間里的等開得很亮,有一間屋子的門上,歪歪斜斜畫了個符號,雖然不知道這個符號的意思,但是能夠區分出,這個符號是巫術里的一個圖騰。胡主任告訴我們,現在孩子就成天被捆綁起來,關在屋子里,不讓出來。我插嘴問他,孩子主要有些什麼表現,胡主任告訴我,現在孩子的眼仁黑瞳部分有些灰白色,就好像那種死魚的樣子,嘴唇烏黑,見到活人就咬牙切齒地,那樣子很像是想要撲上來咬一樣。已經不會說話了,只發出那種吼吼的聲音,害怕看到陽光,力氣比同齡的孩子要大許多。胡主任跟我們形容說,孩子就好像是失去了心智一樣,誰都不認識,見到人就攻擊,看病的時候醫生甚至往精神病方向來考慮,找了當地的巫醫,又說是被什麼蟲子給咬了,吃了不少要,還喝了不少巫水,孩子現在每天連東西都吃不下,只有等到餓急了才會張嘴要吃的,當父母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卻有無可奈何。巫醫給的藥丸什麼的也吃了不少,法事也做了很多場,但是始終沒能讓孩子的情況有絲毫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孩子一天天消瘦,卻始終是一副想要吃人的猙獰模樣,這才10歲大的孩子,真要是再這樣拖下去,恐怕就真的拖出大毛病了,治都治不好了。 胡主任說到這里的時候,難以抑制的激動,甚至偷偷抹了抹眼淚。 胡宗仁對胡主任說,讓我們進屋看看孩子吧。當胡主任打開房門的時候,我們都驚呆了,原本好好的一間房間,變得一片狼藉,腥味沖天,窗戶是用木板釘上了,房門也是從外面鎖住的,牆上到處都是髒兮兮的痕跡,地上有嘔吐物,也有血跡,床上的鐵扶手上將孩子雙手背在身後捆起來,可是當孩子看到我們的時候,就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那樣子就好像我和胡宗仁是一塊美味可口的肉,而他恰好是一個饑餓了很長時間的人一樣,恨不得沖過來把我們撕碎。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孩子身邊,讓胡主任把房間的燈打開,遠遠的但盡量仔細地看了看孩子的五官等,然後心里有點吃驚,于是我轉身對胡宗仁使了個眼色,胡宗仁就跟著我一起走出房間去,我還沒開口的時候,胡宗仁就說,你看見了嗎? 我說我看見了,這不是僵尸。胡宗仁問我,那你說咋整,我說這種情況我以前就只是听說過,連見都還沒見過,我還一直以為是個傳說呢,沒想到今天居然遇到了。胡宗仁說,我估計我倆加一塊都不一定搞得定啊,我告訴他,來都來了,怎麼也得試試吧,這麼小的孩子,多可憐啊。胡宗仁兩手攤開說,我們都對這事沒經驗啊,而且我們都是抓鬼的這類事情我們也都沒遇到過啊。我堅定地對他說,總的盡力而為。 胡宗仁雙手叉腰,考慮了幾秒後,對我點點頭,我轉身回到屋里,胡宗仁也跟著進屋,他一進屋就拍著胡主任的肩膀說,家門大哥,告訴你個事情,你兒子不是別人說的僵尸,也不是被什麼尸蟲咬了,而是被人整了。 胡主任很吃驚,但是他很快冷靜下來說,怎麼可能?誰會用這樣的手段來整一個小孩?是不是被人下了咒? 在川東,尤其是比較不發達的地區,下咒的說法是一直都在流傳的。特別是在那些和現代文明建設相對閉塞的村莊里,很多家里無緣無故的死人或者死掉牲口莊稼,大家往往在正常尋求解決途徑的時候無果,就會想到會不會是被人埋了咒包在自己家的門檻下或是灶心里,也會有一些專門藏在人家平常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而這類咒包里大多放了帶有詛咒性的動物或植物的遺骸尸骨等,例如黑貓的內髒,嬰兒的指骨,或是蛇皮等,只需要把一些被害人的信息加在里面,就能夠讓這家人倒霉甚至遭遇滅頂之災。 胡主任的反應讓我有點吃驚,因為他很快冷靜下來,這說明其實他早就設想過這樣一種情況,胡宗仁說出口來,只不過正中他的下懷而已。 胡宗仁搖搖頭說,和下咒差不多,但是更厲害,這是降頭術。 第一百零七章《第三冊》(2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降頭 降頭術,早期的香港電影里曾有過不少相關的恐怖片,而大多數人在听到降頭術這個詞的時候,會很快聯想到泰國。而事實上,降頭術的盛行,是在包括泰國在內的許多東南亞國家。例如馬來西亞,印尼,文萊,印度,菲律賓等國。泰國的降頭術算得上是比較成熟,但是較之南亞諸國,卻還差一點。降頭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中國的茅山術非常相似,通過一些靈性和非靈性的東西給人施加法術,讓其受制于施法者。茅山術中最有名最厲害的,當屬養小鬼,養小鬼是屬于靈性的,意思是收集一些靈魂使得其具備一定的特定屬性,如旺財、旺桃花、轉運等、甚至是續命。不過茅山術因此而付出的代價也相對更大,也就是說,操盤的人必須是自己深諳此道,否則極易被反噬。而降頭術則區別在于它能夠在無聲無息之間達到自己的目的,甚至在讓他人無法察覺的情況下。 降頭,其實是南亞語系的一種發音,“降”是指的施加、針對等意思,而“頭”則是被施加、被針對的一方,即我們通常所謂的“受害者”。當然降頭術也並非只是害人為主。降頭術的盛行,其實是結合了諸家之長,例如中國的道術、苗疆的蠱術、以及各地的藥巫術和黑魔法。而所謂的靈性和非靈性,則取決于降頭所需的介質。如果是用鬼魂和靈魂來作為介質,那麼就屬于靈性的,這種降頭術的原理其實跟小鬼大同小異,屬于使喚鬼魂去辦事,而非靈性則更像是蠱術,利用各種各樣的生物蠱,通過咒語等使其達到一定的作用。 簡單來說,苗疆的蠱術依舊屬于巫術的範疇內,蠱分為很多種,大多數比較常見的害人的還是蟲蠱,例如在谷倉里等候谷子發霉發酵,而後生蟲,再等這些蟲子相互殘害廝殺,使之最後留下一個最強的,這個最強的,就是用于煉蠱母的介質。而蠱術流傳到南亞各地後,結合了當地的巫術,通過藥材、香薰、經文等催化性的東西作為引子,就能夠在不同的環境下,根據施法者的需要達成不同的目的。如當官的人,會請求巫師給自己降頭升官發財,做生意的會請求巫師給自己降頭生意興隆,甚至是連妓女,也會在自己身上降頭,讓自己回頭客變多。 總之,降頭術若非有害人的陰暗面的話,它其實是應當算作一種民間的手藝和法則,但是正是因為凡事利弊共存,才使得這項手藝,直到今天依舊在陰暗面,干著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胡宗仁是道家人,他雖然不懂降頭術,但是我知道他對這道法術還是非常了解的,所以我一開始就根本不會問他該怎麼處理。胡宗仁對胡主任簡單把所謂的降頭解釋了一次,我相信在胡主任看來,這種喊起來拗口的“降頭”和我們川東的下咒差不多,但是他絕對沒想到的是,這種降頭術,比起下咒而言,要陰損很多。 胡宗仁對胡主任說,如果你兒子是中了降頭,那麼就不難分析出有幾個關鍵的要素,一是做法的人一定是懂得降頭術至少他明白這項法術的厲害之處,即便是自己不懂,你們當地也一定有懂的師父,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第二是這個給你兒子下降頭的人一定是你們家認識的人,而且八成還是得罪過的人,要不人家干嘛要害你呢。第三是你最好得多加小心,因為你兒子才這麼大歲數,能得罪什麼人,背後的人應該是對著你來的,這是給你的警告。 胡宗仁說完,大家都安靜了,對胡主任來說,他大概需要點時間來消化胡宗仁的話。而我則是在思考他所說的第三點。我不得不承認的是,雖然胡宗仁這個人五大三粗,而且莽撞沖動,但是對于道法上的東西,他的分析還是很透徹的,起碼比我透徹。 胡主任呢喃著說,得罪人?我沒得罪人啊,我每天一如既往的工作,雖然求我辦事的人挺多,但是我也都是按照規矩來辦的呀,就算是工作上得罪人了,也不至于讓人想要用這種辦法加害我家里人吧。我對胡主任說,這可不一定,現在這個社會,有心理缺陷的人太多了,小題大做的也不少,心胸狹窄的人更是數不勝數,你最好是好好回想下,就最近這段日子,有沒有做出什麼傷害到別人的事情。 我對付韻妮使了個眼色,她走到我身邊來。我悄悄跟她說,待會你幫我們留意下這個胡主任的神態動作,這次他們家招惹的麻煩是讓人家到達下降頭的地步,所以若非處理起來有很大的難度的話,這件事情搞不好還是件冤事,我和胡宗仁待會會好好盤問下這個家伙,你到時候就幫我們在邊上給孩子念念佛經,興許還能讓這孩子稍微好過一點。 我是說的實話,因為我實在不相信這麼大點的孩子能夠惹上這些人,除非是又有人看上了這個孩子的命,想要拿他來續命,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直接下降頭整死孩子不就完事了,干嘛要把孩子弄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付韻妮自打認了黃婆婆做干媽以後,其實跟著黃婆婆學了不少佛法上的東西,佛家的東西總能夠讓人心里平靜,孩子雖然神志已經迷失,但是不代表他听不見我們的聲音,既然能夠听見,那麼念經對他就是有好處的。 胡宗仁在一邊看著胡主任,希望他能夠回想起一點什麼。我站到胡宗仁身邊,低聲對他說,你可得當心了,很多時候人家既然敢這麼下降頭,那麼就不怕咱們來破,咱們在做之前還是稍微衡量下能不能做再說。他也低聲跟我說,你現在才來說這些屁話有啥用啊,剛剛我就這意思是你堅持要做的,現在怎麼辦,停又停不下來。我告訴他,我剛剛忘記了下降頭很重要的一點,這孩子能夠中降頭術,說明對方是熟知他的生活規律的,而且算準了他會做些什麼事情才有可能中降頭。沒辦法了,現在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是這樣的,降頭術和蠱術一樣,也存在著一定的因果關聯。就例如施害方會在降頭的時候提出一個先決條件,例如誰誰誰,做了什麼什麼事,那麼就會怎麼怎麼樣。而通常胸有成竹的降頭就是在熟知這個孩子的生活習性才行。所從這個角度講,對方就必然是胡主任家里的熟人。降頭的因果是一回事,造成降頭的這個因果關系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們才這麼肯定,胡主任或是他的老婆一定得罪了什麼人,才讓人起了這樣的歹心。 胡主任還是一直在回憶,我和胡宗仁都密切看著他的表情。我跟胡宗仁都算得上是在這行經驗比較充足的了,如果胡主任真的回憶到什麼的話,我們只要看到了就應當能夠察覺出來。果然,在胡主任沉默半晌的間隙里,他突然眉毛跳動了幾下,然後流露出那種驚恐的表情。但是很快他有克制了自己的這種情緒,也不知道是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還是不打算被我們發現。但是這個細微的表情,卻被我胡宗仁看在了眼里。 胡宗仁顯然沒有我這麼好的耐性,他張嘴就問胡主任,說家門老兄,你剛剛是不是想到什麼事了,你最好是有啥事就說出來,否則誰都保證不了能救得了你兒子。胡宗仁的口氣本來就比較魯莽,而且他的嗓門很大,他這麼一說,那個胡主任一下子就心虛了。但是他還在狡辯說,沒什麼啊,我實在回憶不起我們得罪了什麼人。胡宗仁對他說,你可要想清楚了,現在你的回憶才有可能救你兒子。那可是你的親兒子。胡主任不說話了,牙齒咬著下嘴唇。我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肯定有事,于是我插嘴問他,你還是說出來吧,孩子可是無辜的。我看他的表情,我知道這件事肯定是和他本人有莫大的關系,而且我突然才注意到,自打我們三個人到了武隆,接待我們的一直都是胡主任自己一個人,而他有兒子,但是我們卻沒有看見他老婆,莫非孩子的母親離婚了或是去世了?想到這里,我也立刻問他,還有,你老婆哪去了。 胡主任嘆了口氣,退後一步靠在了牆上,他說他跟孩子的媽媽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離婚了,前妻再婚後就跟著丈夫去了新西蘭,這次兒子的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他也給前妻告知了這件事,但是由于路途確實太遠所以就沒辦法及時趕回來。並且他還有些黯然地對我們說,他是一個無論工作和生活都比較認真謹慎的人,雖然在接待我們的時候顯得有些拍馬屁的樣子,他也解釋說是因為自己從小就條件不好,知道現在這個社會有本事只是其中一個方面,關鍵是還得會做人。既然在官場上混,就難免做下一些違背自己原本意願的事情,如果真的要說一件可能會得罪到人的事情,那就是大約半年以前,他曾經跟當地一個已婚婦女發生一夜情的事情。 當時我們都愣了,我看眼前的胡主任,看上去老老實實的,我一點也沒把他和一夜情這樣的事情扯到一起。他說,但是大家在發生關系之前,其實都是心里明白的,無非就是一場游戲,各取所需罷了,壓根就沒有什麼感情存在,既然大家都是在玩樂,那如何談得上是得罪不得罪? 胡宗仁也是愣了半晌,然後吞了一口口水說,那女人是做什麼的?胡主任說,女人的娘家人是做生意的,丈夫是搞旅游開發的,起初女人的丈夫還來拜托過胡主任,求他幫忙打點下關系,但是胡主任沒有答應,但是本來也是泛泛之交,拒絕了也就算了,只是在後來的一次聚會上,那個女人和他看對了眼,于是兩人干柴烈火就發生了關系。事後胡主任還是有點擔憂,畢竟身為一個公務人員,這些事情傳出去就會很麻煩。于是就托人打听了這個女人的身家背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個女人的丈夫,就是早前曾經來拜托自己辦事走後門的一個人。 說到這里的時候,那個男人那種緊張驚慌的表情又出現了,他驚慌地問胡宗仁,會不會是這件事被那女人的丈夫知道了,于是心里想要報復?胡宗仁說,這太他媽有可能了啊,你想想啊,你能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上床搞了嗎?這就跟你正在吃飯,突然來個人搶走你的筷子和碗,然後胡亂吃了幾口,還往碗里吐了一泡口痰,然後把碗還給你讓你繼續吃,你心里啥滋味啊? 胡宗仁的舉例確實很犀利,不過他說的倒是很貼切。 胡主任說,但是當初發生關系的時候,他也不知道這些啊,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女人有丈夫,而且男女之間的事情從來都是你情我願的,就算是要怪也不能怪他一個人啊,況且還扯到孩子了。 我拍了拍胡主任的肩膀說,這就是你見識短了,你是什麼人?你是公務人員,大小還是個主任,算得上是說句話能夠辦點事的人,人家如果要跟你公對公的干,必然也不是你的對手,因為你的權勢和地位比別人要高。但是讓他咽下這口氣,他恐怕也不甘心,所以這麼整你們家,直接整你的小孩,讓你受到傷害,我覺得倒是很說得過去。胡主任跟我說,但是這件事情,那個男人又怎麼會知道呢?總不能是那個女人自己告訴他的吧,那也太傻了。我說你再好好想想,當天知道你這事的人當中,有沒有什麼跟你有直接利益沖突的,或者是想要把你拉下馬的人。也許這個人平時對你笑臉相迎,但是他卻很希望接著你的肩膀往上爬的。 胡主任仔細想了想,然後豁然,對我們說,當天知道這事的,還有個人。是他們局里的一個剛剛調過來沒多久的小女生,看上去還是規規矩矩的,不過從工作手段上來看,這個小女孩的野心還是很大的。我一拍大腿說,就是這個小姑娘,你告訴我們她的姓名和聯系方式,我們這就幫你把事情查清楚。 于是胡主任趕緊翻著自己的電話,把那個小姑娘的號碼和姓名告訴了我們。我讓胡宗仁叮囑付韻妮,給孩子一個勁地念經,我們則去找這個小姑娘。 出門以後,胡宗仁問我,你怎麼有把握這小女生能跟你說實話?我說首先我們肯定不能跟她說實話,其次我們得嚇得她跟我們說實話。胡宗仁問我們現在要去哪,我說哪也不去,就找個安靜的地方打電話就行。 那個時候已經是晚上接近11點了,小縣城的夜生活也許不算豐富,所以街上的人車都比較少。于是我就拿我自己的電話給那個姓楊的女生打了電話。電話接通後,听聲音已經是有點倦怠,好像是剛睡下快睡著的樣子。我說你是楊某某嗎?她說是。我說你遇到大麻煩了你知道嗎?她說你是誰呀你在說什麼。我冷笑著說,你別裝糊涂了,你跟人家老公告密的事情被我們發現了,現在人家知道自己被整了,我就是來攪局的人,你給我當心點吧,心術不正害人的事,你跟我們玩,你還沒那個資格。她依舊糊涂地說道,你到底是誰呀,你是怎麼知道我電話的,我跟誰告密了!我說,不就是個一夜情嗎?你故意去告密破壞人家家庭,你是什麼居心呀,反正你小心點吧,這件事情完了以後,下一個整的人就是你了! 說完這句,我沒有再說話,但卻沒有掛電話,我其實是在賭,因為我並不知道到底跟這姑娘有沒有關系,我只是率先把話說得有點模糊,讓她猝不及防,使勁拼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套,若然果真是她干的,她就一定會心虛,如此一來,她就一定會跟我說實話。 果然,沉默了一會後,那個姓楊的姑娘說,你說的是胡XX主任的事情是不是?我依舊吊兒郎當跟個小流氓似的說,這個你自己猜,自己干的事情你還要問我嗎?報應啊!報應啊! 我故意強調了報應兩個字,其實也是在嚇唬她。而此刻那個姑娘的防線終于徹底崩潰,她聲音顫抖著說,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干的?我一听這話,就知道肯定是她做的了。我說這些你就別管了,現在救你自己就只有一個辦法,你把你告密對象的電話告訴我,我們去把這件事給了結了,否則的話,你就自求多福吧,不過我先告訴你姑娘,你這次玩把戲耍心機,你知道你惹到什麼人了嗎?你不是在惹你的主任,你是惹到陰陽道上的人了。你知道什麼是陰陽道嗎?就是妖魔鬼怪,你要是還想好好活下去,就給我老實說,否則的話你就趕緊讓你家里人準備後事吧。 那姑娘一下哭了起來了,斷斷續續的哭聲中,她也吞吞吐吐地把話給我們老實說出來了。她的動機其實很單純,就是覺得自己抓到了領導的把柄,但是卻沒有辦法明刀明槍的跟領導對著干,于是她覺得自己如果從中放點話出去,也許就能夠借機把領導拉下馬,這樣憑著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她就有一個很快上位的機會。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她的動機如此簡單,但是她卻選了這麼一種讓人討厭的方式。她告訴我,當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偷偷打听了這個女人的情況,得知這個女人的老公是在當地做旅游景區開發的,于是就換了一張電話卡,用短信的方式告訴了對方自己老婆出軌的事情,但是後來的事情她就不清楚了,只是在最近听說主任的家里出了點事,她完全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在用降頭術來進行報復。當然我這些也沒跟她細說,只是讓她給了我那個男人的聯系方式,接著我還丟下一句嚇唬她的話,說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再給她打電話,讓她誰都別說,否則神仙也救不了她。就掛上了電話。 胡宗仁一直在我身邊,我打賭這件事要是讓他來干,指定得干砸。接著我和胡宗仁商量,要怎麼樣才能從那個男人口中套出話來,最後我們決定冒充投資商,以洽談旅游開發的名義,至少把這個男人約出來,當面再說。接著我就給他打了電話,沒命地吹牛逼,說我是一個地產企業的市場部,公司現在打算投資開發武隆的部分景區,希望他能夠從中牽線合作,給他許諾了一個非常高的回扣,他畢竟是個生意人,雖然我和胡宗仁確知他此刻正在因為家庭的問題而頭疼,但是遇到生意,他還是非常老道。我們約好,第二天上午10點,在武隆某茶樓見面聊。 完了我們就回了胡主任的家里,上樓的時候我告訴胡宗仁,讓他什麼都別說,胡主任那里,咱們能拖一天是一天。他點頭答應。上樓後胡主任問我們去哪了,我說想法子救你去了。語氣有點沖,他也就沒有追問。我問他,你再跟我仔細想想,你兒子最近有沒有丟失什麼東西。 他想了想說,發病前幾天,兒子回家後告訴他,自己上體育課回了教室以後,發現自己的校服不見了。為這事他還特別給孩子重新買了一套校服。我叫他把校服的樣式拿出來給我看看。于是他從衣櫃里拿出孩子的校服,是那種藍綠色和白色的校服。我跟胡主任說,校服我帶走,今晚也沒什麼進展了,明天上午我們會把這事給你了解清楚。你就等我們電話吧。 我們離開後,沒有去住胡主任給我們安排的酒店,而是自己找了地方住。出門在外,且加上此次涉及恩怨的事情,我們也是有擔心的。開了兩間房,可是由于不怎麼隔音,我整晚都听到隔壁胡宗仁他們傳來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音。古人有雲,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可胡宗仁原本就是針,又會磨成什麼呢。胡思亂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晨還是我叫的他們倆起床,在街上隨便找了點油條豆漿吃,完了我就給那個男人打電話,去了那家茶樓。 那個男人早早就在那定好包廂等我們了,我們三個人都是很隨意的那種穿著,看上去實在是不像商務人士,所以見面的時候,那個男人還是稍微遲疑了一下,再菜遞給我們名片,接著坐下吩咐小妹倒茶。那個男人說,幾位老師,這次的投資,你們有什麼打算。 我正準備開口,胡宗仁一按我的大腿,他搶先說到,這個嘛,就要看老師你的能力大小了。那個男人說,雖然自己只是個小生意人,但是在武隆還算是個精明的人,認識很多人,官場上的黑道的都有,辦起事來也不算麻煩,就是有些需要打點的地方,這個就不怎麼好說了。胡宗仁笑嘻嘻地說,那你認不認識那種很厲害的人,就是可以給人改改運氣,助助威風的,那個男人有點糊涂地說,老師你說的哪種啊?胡宗仁擠眉弄眼地說,就是那種啊,就那種。那個男人一臉狐疑地轉頭看著我,我說胡老師的意思是說,你們當地比較厲害的師父之類的,看風水,看運勢的。那個男人哈哈一笑說,這個啊,我還真是認識幾個,不知道胡老師幾位想要看什麼。胡宗仁一扁嘴,搖頭看似苦惱的說,我最近吧,挺看不順眼一個人,他總在QQ上偷我的菜,偷了我還不知道,還是別人告訴我我才知道的,所以我有點生氣,想要整整他。 那個男人怔住了,我也對胡宗仁的腦殘感到惋惜。男人說不好意思我沒懂你的意思,偷……偷菜?胡宗仁卻一臉認真地說,就是我辛辛苦苦栽了個蘿卜,我自己還沒收取呢,卻被別人搶先給我弄掉了,讓我心里很不舒服,所以我就去找了點那個人的東西,想要請師父做個法事什麼的,來好好教訓下他。那個男人依舊有點疑惑,但是很明顯,他已經在起疑了。于是我就配合胡宗仁說,那個人的東西你帶來了嗎?胡宗仁說不是在你那兒嗎,于是我就把那胡主任孩子的校服拿了出來,狠狠一按,拍在桌子上,然後雙手交叉,歪著腦袋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看到校服的一瞬間,神情非常驚慌。他一下站起身來,指著我們說︰“你們……你們……”,胡宗仁也一下站起來,由于起立過猛,桌子上的茶杯茶具被震得 當當的響,他起身後一把伸手抓住那個男人的衣服,扯到自己跟前,說,想起來了嗎?這校服看上去眼熟嗎?別裝的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好嗎?你干了什麼狗屁事情你還不知道嗎? 男人開始用手抓住胡宗仁扯住他衣服的手,想要掙脫,但是很顯然,他不是胡宗仁的對手,掙扎了幾下,發現自己其實掙脫不了的時候,他突然一改先前溫弱的模樣,開始面帶凶狠地說,就是我干的又怎麼樣,這個王八蛋睡了我老婆,我和我老婆現在都已經到了快要離婚的邊緣了,既然他這麼心狠搶走我心愛的人,我也要讓他心愛的人不好過! 其實說實話,若非采取的方式不對,我倒是非常同情眼前這個男人的。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確是他的老婆和胡主任先傷害了他,否則他這樣一個小人物,也不會對一個孩子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我看他沒有繼續否認的樣子,于是就站起身來,扯開胡宗仁的手,並且讓那個男人坐下,我告訴他,有些事情,咱們盡量減少傷害的溝通一下,雖然現在你是受到傷害的一方,但是你的作為已經不僅傷害了胡主任,更重要的是,你已經在開始傷害一個小孩子,小孩子是無辜的,你這就不叫報復,而叫作孽了。 那個男人稍微冷靜了一下,扯了扯被胡宗仁抓的有些起皺的衣服。然後抓起桌上的水杯猛喝一口,對我們說,他也是沒有辦法才這樣做,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但是正面和這種公務機關的人踫,他覺得自己的勝算不大。而且他還說,他也曾想過,通過舉報的方式,在名聲上把胡主任搞臭,但是這麼一來,自己的老婆也勢必會跟著曝光,胡主任就算因為此事而下台,那也很容易就想倒是他干的,接下來自己也會面臨對方瘋狂的報復。男人說,起初接到一個女生的告發電話後,他心里非常不是個滋味,但是為了家庭為了孩子,他嘗試著用溝通的方式來和老婆一起解決這件事,因為既然知道了,無論怎麼裝,也無法裝成是不知道一樣。可是誰知道,自己老婆雖然口頭上承認了自己和胡主任發生過一夜情,但是拒絕認錯。理由是老婆原本就埋怨他長期在外奔波,一年到頭呆在家里的時間很少,而且誰知道他自己在外面有沒有和女人鬼混。夫妻雙方的關系,原本就岌岌可危,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于是兩口子誰都不淡定了。男人雖說有沒有在外面鬼混過我們是不知道,但是看得出來的是,他的確很珍視自己的老婆,而且他還非常想不通,明明自己是被戴綠帽子的人,老婆不認錯,還逼著他離婚,這讓他非常受不了,于是一怒之下,他決定報復。所以他八方托人打听想辦法,也曾想過雇點小混混,在上下班路上把胡主任攔著,痛打一頓。但是這樣打過了也就打過了,他認為胡主任這樣的人,一定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日子久了還會再犯,這樣不但自己的老婆還有可能會被他染指外,誰能保證別的家庭會不會受到這樣的傷害。後來有人告訴他,如果要讓一個人受到傷害,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去傷害他所在乎的人。就如同當初別人傷害你一樣。于是他才打听到武隆一個懂得下咒的巫師,巫師說要打听到這個孩子的出生日期和姓名,還得有一個孩子隨身的東西,這樣就能夠下咒。于是男人就冒充家長給孩子改年齡,掌握了孩子真實生日和姓名,接著乘著孩子上體育課,把衣服放在教室座位上的時候,偷偷拿走了孩子的校服。男人說,這樣能讓他心里平衡點,也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胡主任受到點懲罰,算是警告。 胡宗仁說,巫師?要真是巫師下咒那還好說,你可知道你這次找的人是干嘛的?那是下降頭的師父。男人一臉不解地說,下降頭,什麼叫下降頭?胡宗仁簡單把降頭和下咒的區別告訴了這個男人,這男人顯然也沒料到事情有如此嚴重,于是他略略顫抖著說,巫師告訴他,孩子會因此大病一場,但是沒有生命危險,不過醫院檢查也查不出病因來,直到他什麼時候氣消了,才撤掉孩子身上的咒。胡宗仁問他說,你答應給那個師父多少錢的費用,他說幾千塊錢,胡宗仁說,這種整人的術法,是一種邪術,孩子如果不盡早把這降頭弄掉的話,別說生命有危險,死了還會變鬼,你說到時候變成鬼了,是來害你還是去害那個師父?你別傻了,他說什麼你就信啊,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不要隨便听信別人怎麼說,天知道這個師父還有沒有別的壞事要干,他倒是壞事做盡了,損陰德卻損到你身上來了! 胡宗仁的話嚇到了這個男人,男人思考了一會說,他答應帶我們去找那個師父,撤掉孩子身上的降頭術,但是他也要我們幫忙,讓胡主任親口當面給他和他老婆道歉,大家都說好,今後不會再互相侵犯。我和胡宗仁考慮了一下,我們也都覺得胡主任的確欠了這個男人一聲歉意,于是就答應了他。 從茶樓出來已經是中午時分,我們坐著這個男人的車,從武隆縣城出去,往郊區走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轉到了一個山路上,再走了一會才找到那個巫師的家里。那個巫師家的房子明顯要比周圍的土房子要好,我跟胡宗仁約好,進屋以後,如果那個巫師不肯配合,那麼我和胡宗仁就會動手收拾他。既然他這麼喜歡拿著別人的東西去制約別人,那我們也拿點他的東西來制約他。 所謂的巫師,在我們進屋以後就露出了原形,其實就是一個懂得一點巫術的騙子。不知道早年從哪學到一點皮毛的降頭術,不懂拿捏輕重的隨便施加到別人的身上,胡宗仁的火爆脾氣,一下子就被這個假貨給點著了,而且在得知這個師父只懂施法而不懂收法的時候,我也跟著生氣了,付韻妮更是直接從這個巫師家里一個銅制的大缽里,找到已經用鍋底灰畫了咒,並且已經被剪得稀爛的孩子的校服,接著我們三個人一起在巫師家里大鬧一場,踢翻了供奉的香爐,撕毀了他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籍,胡宗仁更是押著那個巫師,親自表演了一段五雷伏虎印,並且我們在臨走之前,撕下這個巫師的內衣,警告他如果今後再讓我們知道他招搖撞騙,我們就要對他下狠手了,這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那個男人問我們,孩子身上還有降頭,現在該怎麼辦。胡宗仁不說話,我也很苦惱,因為這件事情我們都不擅長,也只是知道一點而已。付韻妮說,要不給司徒師父打個電話吧,也許他能有辦法。我點點頭,反正麻煩司徒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胡宗仁對付韻妮說,那行,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吧。付韻妮說昨天晚上忘記充電了,手機沒電,我正要摸出手機借給她的時候,胡宗仁說,用我的手機打好了。 後來司徒在電話里讓我們問明白了孩子的生日,當我們告訴他,孩子是8月出生的時候,司徒算了算說,孩子出生當年的公歷8月是農歷的6月,讓我們回到武隆縣城後,找一家做水晶和銀飾的店鋪,看看能不能買到人工制作的紫冰銀,如果買不到就立刻給他打電話。武隆畢竟是個小縣城,這種材料還真是很難買到,最後還是告訴了司徒,讓他在重慶準備好,接著告訴了他這個孩子的姓名生日等,讓他通過用紫冰銀結印符,照生日在結印符上雕刻結印陣,在自己做好的法案前結下蠍夔、斗饕兩陣,以此來化解孩子所中的降頭術。我和胡宗仁還有付韻妮一直在武隆多呆了兩天,直到孩子的情況明顯好轉後,我們才給司徒回電話說,他的法子奏效了。 按照我們之前答應那個男人的要求,我和胡宗仁先是站在我們自己的立場上,好好教育了胡主任一頓,還問他多給了點辛苦錢,並且帶著他當面跟男人和他老婆道歉認錯,雙方也達成了一些所謂的“賠償”,這件事才算是有個善終。 回重慶的路上,付韻妮對胡宗仁說,今後如果你敢背著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話,當心你的小命!胡宗仁面帶堅毅表情正氣凜然地說,怎麼可能,我要是這麼做了估計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會殺了我,因為你是那麼的優秀,那麼的讓我痴迷。 于是那回程的一路上,我都把音樂聲開得很大。 第一百零八章《第三冊》(2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沉香 我一直覺得自己算是一個喜歡自由的人,所以我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早年因為工作的關系,也四處奔波,去了不少原本向往的旅游城市,但是每次都不是去旅游的,而是去做單子。所以這就讓我的這份自由似乎是加上了一道枷鎖,那感覺就像是一個風箏,讓我飛到一半正在爽的時候,被猛力扯回到現實里,那是因為我忘記了自己腳上還拴著一根線。 所以我一直都不夠自由。 例如我一直想去海南,至今為止,我只去過兩次,卻都待的時間不長,也都不是因為想要自由而去。當自由加上了佣金酬勞的砝碼,就顯得多麼的不值錢。 這件事發生在2007年的年初,剛剛過完春節沒多久,我正在感嘆現在的春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小時候的鞭炮聲和舞龍舞獅都沒了蹤影,大年三十一家人圍著烤火爐看看春晚就算是過年了。那是相當的沒勁。于是春節的那段日子我除了成天在家里上網看電影以外,幾乎是沒怎麼活動的。直到節後接到一個年輕姑娘的電話,雖然顯得焦急,但是我依然還是能從聲音中分辨出,來電者定然是個美女。 這不能怪我,這只是我一種悲哀的反射行為。其實很多人都說聲音和長相是呈反比的,例如我和你老師,青藏高原老師,以及不見不散老師。但是那僅僅是唱歌的方面,區分一個人的相貌和聲音是否匹配,還得注意听他們說話的聲音,尤其是方言。經過我多年的研究,我覺得自己還算是天賦異稟,果然在我和這個姑娘見面的時候,我證實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大冬天的,姑娘穿著貂絨大衣,卻還帶著一副紅色邊框的蛤蟆鏡,那樣子很像是一個老公常年在外奔波,自己疑神疑鬼想要雇私家偵探調查一樣,而我就是那個私家偵探。姑娘姓馬,是成都人,她告訴我自己大學畢業以後,就跟著自己的姐姐在重慶做包包生意,主要做一些香港高仿的愛馬仕古奇等高端女包,目前在重慶幾大步行街都有店面,看得出她的生意還是做得不錯的,起碼她身上那件貂絨裘衣我是買不起的。從她和我的對話中,我得知了她輾轉打听到我的目的。這次遇到事的不止有她自己,還有她的姐姐。 她告訴我說,前陣子姐妹倆生意做得不錯,于是就抽時間,姐姐和姐夫帶著妹妹一起去了海南旅游了一次。回來以後姐妹倆都不約而同地開始做同樣的夢,夢里面總是有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兒,死命掐她們的脖子,每次驚醒的時候,都是自己在夢中被掐死的時候。起初我以為是簡單的鬼壓床,因為如果家里有鬼的話,而那個鬼踫巧喜歡壓床的話,那麼全家只要命道接近的人,例如父子母子,兄弟姐妹,都會被同一個鬼魂給壓著。所以出現同樣的現象和夢境也不是不可能。誰知道當我還沒能說出口的時候,馬姑娘就搶先說,她當時還認為是鬼壓床,後來還特別在家里點了安神香,睡前默念佛號,但是依舊沒有用,反倒是情況越來越嚴重,持續了大概一個禮拜的樣子,最近幾天早上和姐姐起床後,洗漱的時候甚至還發現手腕上有抓過的瘀痕,姐姐更為嚴重,發現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紫紅色,好像是被什麼東西使勁纏住了一樣,但是姐姐和她自己卻對這件事沒有一點感覺,于是兩姐妹討論的時候就說到最近幾日來自己做的怪夢,才發現大家的經歷是一模一樣的,這時候才引起警覺,打算向我這樣的人求助。 其實當馬姑娘跟我說起瘀痕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很早以前一起跟師父辦理過的一個案子,當時的案發地是在雲南滇西南,瑞麗附近一個叫姐告的邊境小城,毗鄰緬甸,當時有個人因為從一個緬甸商人手中收購了一塊玉扳指,隨後自己佩戴扳指的那個大拇指被門縫軋斷了不說,雙手的手腕和雙腳的腳腕上都莫名的開裂流血流膿,後來經過查明,發現這個玉扳指並非新進的加工物,而是早在二十世紀初,緬甸還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印度的一個省的時候,且當時本身印度都屬于英國的殖民地,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待嫁女兒的所有物。但是由于其未婚夫意外身亡,她被迫改嫁,改嫁後日子過得非常不好,于是就跟婆家的一個馬夫偷情,後來東窗事發,馬夫被活埋,而這個女人則因為不守婦道的關系,被私刑處以剜刑。所謂的剜刑,就是把原本屬于身體的部位用外力強行取下,于是那個女人被挖掉雙眼,先斷了雙手雙腳的指頭,再在這番折磨後,以手腕和腳腕為界,剜手剜足。最後女人也是因此而死。因為死于非命,心中懷有極強的怨恨,于是當她的玉扳指流落到幾十年後的民間,她再出來重新作怪。 師父當年同情她原本的淒慘遭遇,但是也不能因此而放任作惡不管,于是還是最終采取了比較極端的方式,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所以當馬姑娘說到手上的瘀痕時,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這件事。沒有別的意思,也很有可能是因為鬼怪的關系而造成體表表象相似,但是我還是打算親自去馬姑娘的家里看看,通常有鬼魂呆過的地方,多多少少都會留下點痕跡,而這種痕跡我是能夠用羅盤捕捉到的,再加上姐妹倆連續好幾天都出現同樣的狀況,那麼就很有可能這個鬼魂依然還在那沒有離開,而能夠給人的身體制造出明顯的痕跡,說明這個鬼魂的力量也不弱。既然留下了,說明有執念,既然影響生人了,說明這份執念八成就是怨念。于私我得把馬姑娘的這筆佣金給掙到手,于公來說,讓這樣的鬼魂放任自流,也絕非好事。 當我提出要去她們家里看看的時候,她先是猶豫了一會,接著拿出電話給自己的姐姐打了過去。雖然听不到姐姐在電話那頭說些什麼,但是從馬姑娘單方面的說辭來看,她應該是在征求姐姐的同意,讓我去她們家里實地看看,順便她還問了一句,姐夫在沒在家。 我當時覺得挺好笑的,莫非她是認為我去她家是想要侮辱她?我這麼秀色可餐,還無力反抗,我還怕她侮辱我呢!成天跟姐姐姐夫住一塊,你姐夫估計比我要危險得多,不是有句話嗎,姨妹兒姨妹兒姐夫有份兒。于是我們在離開茶樓坐上她的INI後,我在路上就只問了她一句話,我問她你一直跟姐姐住在一起的嗎?她告訴我自己的房子剛接房,還沒用裝修。于是我打岔道說,今後你裝修的時候,最好是找個師父看看先。 馬姑娘的姐姐家住在江北區大石壩石門大橋北橋頭附近,小區大部分都是躍層房屋,算得上是稍微高檔點的小區了。進門以後姐姐和姐夫都在,姐姐和妹妹長得很像,就是歲數稍微看上去大了幾歲而已,也都是美女。姐夫在一邊用略帶懷疑的眼神看著我。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目光對待我了,但是我想有時候既然雙方的合作首先建立在一個彼此不夠信任的基礎上,那麼這種單子就當是純粹掙錢算了。于是我推辭了那些無謂的口水話,告訴她們,現在就開始吧。 我拿著羅盤在姐夫的監督下,屋里屋外地走了幾圈,第一次並沒用發現什麼,只是在床上發現點蹤跡,接著我用問米的方式,最終在姐姐和妹妹各自的床頭櫃里,找到了兩個福袋,福袋是深紅色的小絨布,金絲封口,福袋上寫著“珍寶樓”三個字,還有一朵蓮花圖案。但是袋子里都是空的,而這兩個一模一樣的袋子,卻都有比較明顯的靈異反應。 于是我把兩個袋子拿起來走到客廳招呼大家坐下,我問她們姐妹倆,這個袋子是從哪弄來的,姐妹倆都說是前段日子去海南的時候,在當地祭拜媽祖,後來導游帶著到一個專賣風水物品的店里買的。我說媽祖是船工和海員才拜的神仙呀,你們跑去拜什麼,她告訴我說是當時導游一陣神侃後,大家都去了,自己也就跟著去了,在當地媽祖廟邊上的小店閑逛的時候,就買了這兩個福袋,我問她們這福袋里原本裝的是什麼東西,姐姐伸手從毛衣里面拉出一串佛珠說,我買的就是這串佛珠,我妹妹買的就是一串手鏈了,都是珠子,賣得還不便宜呢。 我當時非常不解,佛珠本來是佛家的東西,媽祖嚴格說起來,還是算道教這邊的神仙。按理說拜媽祖的人除了香燭以外基本是不用佛珠的,拜媽祖卻戴佛珠,那不是不倫不類的嗎。再加上佛珠本身就具備一定的闢邪的作用,怎麼會不但不闢邪,反倒招鬼了呢?疑惑之下,我請求姐妹倆把佛珠摘下來給我看看,姐姐取下來以後,還從口袋里摸出一雙白色的手套遞給我說,這是當時店家送給我們的,說佛珠要認主人,別人踫它的時候,要戴手套,否則就會把運氣給帶著。 原本我忍了很久,這下就有點發火了,我說我告訴你這次你們姐妹倆遇到的問題就是出在佛珠上,你還認為這能給你帶來好運嗎?但是雖然不爽,我還是乖乖戴上了手套,畢竟是客戶。但是我還是有點酸溜溜地說道,其實店家給你們手套,是因為佛珠需要拿在手里把玩,不同質地的佛珠會經過把玩後變成不同的顏色,例如紫檀木的就會變成深紫色,紅檀木的就會變成深紅色,手套的用處在于不讓你們的手上沾上他噴漆的顏色,而不是鎖住自己的運氣的。 我仔細看了看佛珠,紋理非常平順,沒有打蠟,但是顯得打磨技術還是極佳的,一串108顆的脖掛佛珠,一串15粒的手戴佛珠,顏色是茶色,由于我對木材的認識極少,所以我問她們,這佛珠是什麼質地的,姐姐告訴我,這是沉香木的,據說是海南原產的上品沉香。我問她說,你仔細回憶下那天你們購買這個的時候店員跟你們說的全部內容,盡量能回憶起多少就告訴我多少。 姐妹倆相視對望了一眼,然後姐姐開口說,當時她們正從媽祖廟里出來,因為覺得可能是不懂媽祖的東西,在里面呆久了也沒有意義,但是出來以後,發現導游和司機在一邊蹲著,于是就上前去問導游說什麼時候才動身去下一個景點,導游告訴她們說得等廟里的團員都出來了才行,現在時候還早,你們要不就自己四處逛逛吧,買點紀念品。導游跟姐妹倆說,你們來了總該買點什麼紀念品回去,我知道這里有一家專門做轉運飾品的店,大家都說很靈,我帶你們去看看吧。姐妹倆一听覺得閑著也是閑著,于是就跟著導游進了那家店。 進店以後導游跟老板說,這是他的客人,讓老板找點好東西,說完就自己離開了門店。姐妹倆一進去就看上了里面的貔貅佛珠一類的,但是最終選中了這兩串沉香佛珠。但是當時妹妹有點不信,害怕是隨便找的木頭,然後噴漆噴成沉香木的紋路模樣,以次充好。再加上很多人都知道,在旅游景區買東西,其實是很難買到真東西的。于是她就問老板說,你這個有沒有鑒定證書呀,會不會是假東西啊,開沒開過光啊之類的,店老板就告訴她們姐妹倆說,放心吧,它們手上選中的這兩串珠子,和以往批次的不同,這是新做成的,而且每一粒都是精雕細琢,原產的海南上好沉香木,還不是人工種植的,是從別人的老屋里拆房梁拆下來的,上好沉香木的老料啊。 第一百零九章《第三冊》(2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老屋 我伸手對姐姐說,你等會兒兒,老料,什麼叫老料啊?姐姐告訴我說,就是那種以前海南民居的木房子,房子是用沉香木做的,那根老房梁是經過了很多年的老木頭了,這就叫做老料。 我說我明白了,如果真的如同店家所說,這佛珠的原材料是老屋來的話,說不定就跟那家老屋的原來住的人有關系。我對姐姐說,你們倆能讓我看看你們倆的瘀痕嗎?姐妹倆分別撩起袖子和衣領,然後我從妹妹開始,仔細看了看。 妹妹的兩只手的手腕上都有瘀痕,那種樣子就很像是有人用食指和拇指加上虎口用力掐出來的痕跡,但是痕跡的周圍沒有浮腫,這就說明這個痕跡並非由外而內的造成的,根本就是自然而然出現在她的手腕上的,而且她也說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伸手用兩根手指把她手腕瘀痕稍微往外撥了撥,使得皮膚繃緊,我仔細看了下,發現那種紫紅色的瘀痕,會隨著皮膚走向的改變而改變,這就說明如果就算是真的有傷,那傷也是在皮膚上,並沒有深入到肌肉里。然後我看姐姐,姐姐的脖子正面有和妹妹一樣的瘀痕,但是後脖子上卻沒有,如果是因為佛珠掉色的緣故的話,則應該是後脖子有而前面沒有,加上瘀痕的方式和妹妹一模一樣,我再拿羅盤分別在佛珠和瘀痕上一打,那種反應就是在告訴我,這是明顯的鬼撓身。 鬼撓身是我們行里的喊法,意思就是鬼和人不通過介質的接觸,從而在人的身上留下很明顯的印記。也許夏天的時候我們都有過類似的經歷,當我們鋪上席子,睡了一覺後發現,背上或是大腿或是胳膊上,有那種一條一條的,好像是瘀痕一樣的東西。而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現象是因為睡姿持續時間過長,而導致血脈不暢造成的,但是也有少數是因為鬼的關系。舉個例子來說,也許這一晚睡得很好,但是醒來後發現這樣的痕跡,那麼也許改善下伙食,讓血脈流暢後就行了。但是如果你整晚做了噩夢,醒來後發現一些本身不直接接觸床鋪的位置,如馬小姐的手腕,馬大姐的脖子等,這些地方出現了明顯的瘀痕,那麼請小心一點,這就很有可能是鬼撓身的現象。 我沒有說話,于是把兩串佛珠集中在一起,用我平常帶路的手法給上面的靈嘗試著帶,但是我感覺到它並不願意離開,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根一頭纏死在樹上的橡皮筋,雖然使勁拉能夠把它拉到比較遠的地方,但是它的方向始終還在那棵樹上。 馬大姐問我,能不能把佛珠帶走然後想法子銷毀。我說不行,不能不把事情弄清楚就用這種方式對待上面的鬼魂,馬大姐說它們是鬼又不是人你客氣什麼,我說當你變成鬼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想了,馬大姐也許是听出我話里有點帶刺,于是就賭氣在一邊不說話了。眼看帶不走,我也就只能把佛珠放下,然後另外尋辦法。 我把鬼撓身這個道理簡單講給了姐妹倆,她們雖然吃驚但是也都知道我沒有騙人。只是她們卻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花高價買來的開過光的佛珠,卻反而招鬼。我搖搖頭說,這個我也沒辦法直接答復你,你最好是按照售後書上的電話打給店家問問,主要是問問那塊“老料”的來歷。姐妹倆答應了,于是我們在產品包裝中找到了那家店的電話,我理了理邏輯順序,就給那邊打了過去。 也許是我自己的普通話實在很爛,也許是海南人民的普通話比我還要爛的緣故,光是打通電話說明意思已經是大約5分鐘後的事情了。當我說我是前幾天買的他店里的沉香佛珠的時候,他還非常得意地說這佛珠可是他們店里的好東西,我告訴他,現在這佛珠出邪乎了,希望他能夠給我一個合適的說法,告訴我佛珠材料的來源,否則我就把這件事在網上給他曝光出來。那店主一听就嚇到了,但是他並沒有完全相信我說的話,從他的口氣里我听得出,他自己雖然是買這些佛具的,但是自己卻不是個善信的人。于是我也懶得跟他多廢話,我就說因為你是用別人老屋房梁的老料制作這些東西,而且我打賭你沒有開過光,真正開光是不可能有這些東西的。而且你只知道收購的房梁是沉香木的,你卻沒有仔細打听過那家老屋之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是因為什麼而拆房子,現在出了問題了,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你就是個商人,一個什麼都不懂只會胡亂賣東西的人。 那個店主問我說,那房梁會有什麼問題,不就是跟木頭嗎。我告訴他,如果我猜測的沒錯,那根房梁曾經有人在上面吊死過。否則的話,木頭上是不會殘存靈魂的,更不會有靈魂把人的脖子給弄出一道瘀痕,就跟吊死的痕跡一樣! 我這麼一說,那邊的店主就沉默了。隔了好一會,他說先生,我會給你們包了機票前,你能夠把佛珠給我送回來嗎?我賠償你們三倍的價錢。我還得把同一根房梁做成的其他飾品追回來。我說不必了,起碼我肯定得來一趟了,到時候你得帶著我找到當初賣給你房梁老料的人,其余的,到時候再說。 那個店主在掛電話以前,依舊心存僥幸的說,先生,你確定這次是真的鬧鬼了嗎?我說是的,吊死鬼。 掛上電話以後,我跟馬姐姐和馬妹妹商量了一下,由于姐妹倆都是女孩子,跟著我一起去似乎是有點不方便。所以姐夫就跟我說,他和我一道飛。我答應了,于是當天晚上我在她們家里的各個角落里鼎釘子埋米粒等,接著把那兩串佛珠盤成圈,用家里的碗壓住,碗口平放了三支香,碗里裝上鹽水。因為木質佛珠這樣的東西一般來說是不允許浸泡的,鹽水本身具有消磁的作用,加上香的供奉,我想勉強一個晚上還是能夠對付過去的。第二天我們就一起定了機票,直飛海口。當我問起姐夫,昨晚你老婆和你姨妹還有沒有做噩夢?他告訴我昨晚好得多了,但是還是睡得不好,時常會驚醒。我嘆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那個店家賣東西給你們的時候說的都是真的的話,那麼問題的根源就一定在這些佛珠的材質上,既然是房梁的老料,你想想房梁上能夠惹出什麼死人的事情來?除了上吊死人,你還想得到別的嗎。姐夫搖搖頭說,昨天我離開以後他們幾個也商量了一下,因為她們結合自己的遭遇加上我對她們口頭上的分析來看,大家都覺得我說的是真的,即便也許事實可能有點差距,但總之不會差很遠。我也告訴了她們,這件事要是要徹底地解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並且解開這個結,那麼這個亡魂才有可能安然離開。否則即便是采用一些暴力的手段強行驅趕,如果趕走了倒也罷了,如果我的能力不足的話,會增強這份原本就不輕的怨念。 吊死鬼就是以懸掛脖子的方式使得自己窒息而死而產生的鬼魂。這類鬼魂的分類在玄學上來說是一個大類,因為自古以來,絕大多數自殺的人選擇的方式都是“懸梁自盡”,甚至很多人在懸梁以前就知道,這種自殺的行為很容易導致靈魂無法離開。舉個例子來說,假設一個人的正常壽命換算成距離的話,是100米。于是我們找到一根100米長的繩子,但是當在這根繩子50米處的時候,把它給剪斷,那麼它就會變成兩根50米的繩子,但同時它也是兩根各自不完整的100米繩子。也就是說,當一個人若主動尋求死亡,那麼這種死是以干預的手段把自己的靈魂和靈魂依附的肉體強制性分開,而自殺的人,其動機原本就帶著哀怨,這樣的鬼魂本來就非常難辦,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日積月累,這種當初造成自己尋死的動機會越來越強烈,所以遇到這類的時候,帶起來十分麻煩。而且吊死的人,很多會因為壓力的關系而突出眼球,吐出舌頭,可謂死狀可怖,也就是當靈魂離開肉體後,看到自己最後的樣子,就是那副模樣了。所以吊死鬼是一種我們往往會盡量不去踫,踫到了也會大呼倒霉的一種類別。 我告訴姐夫,昨晚我並非有意去諷刺你老婆,只是我覺得在我看來,即便它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鬼魂,我們手里就算有厲害的本領,也不該就如此貿然將其消滅,將心比心,就算是死刑犯,他也不該在未經宣判的時候,就被人貿然處死。姐夫沒有說話,我想他對我昨晚的諷刺還是有些介懷,這倒無所謂,有些我話我說到這個份上也就行了,人若不听,就犯不著喋喋不休。 當晚我請姐夫用紅布包好那兩串佛珠,我們直接約在了機場踫頭。飛抵海口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將近12點,下飛機後我就給那個店老板打了電話,我在訂票後就告訴了他我們的抵達時間,他也早早就在機場等著我們了。接到我們以後,也許是自己心虛的關系,店老板對我和姐夫顯得特別恭敬,直接帶著我們上車,去了提前給我們定好的酒店,說讓我們先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睡醒了再直接去店里找他,咱們一次性就把事情給解決清楚了。因為姐夫知道他的店在什麼位置,而當天的時間也的確太晚,于是我們到了酒店後,我先檢查了一下床鋪底下和房間角落,發現沒有被人貼符或是買下什麼咒包之類的,才安心休息。 這其實是我的一個習慣,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酒店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一般來說,床底放了畫像、照片、或是三角形的折紙的酒店不住,特別是那些床腳上能夠看到明顯的紙貼上去然後撕掉痕跡的,這些表示不管是之前的入住者或是酒店的開發者,都曾對這里的風水與靈性產生過質疑。甚至還有些個別操守不好的師父,會悄悄在房間角落的地毯下或者踢腳線里,裝上咒包,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影響到下一個入住的人。進酒店,必須先拜廁神,就跟入住新屋拜灶神是一個道理,出門在外,還是得對當地的神明尋點庇護才是。鏡子對著床的盡量不要住,因為我以前說過鏡子的世界是反的,而鏡子對著床的時候其實是在相應的吸取人的精氣,久而久之會對身體產生不少不良的影響。導致人的氣血下降,身體一旦虛弱,被趁虛而入也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了。 姐夫看我進屋後又是拜拜,又是東找西找的,很不明白我在干什麼,我跟他解釋了他也沒有很懂,我就索性懶得說了,我們倆洗完澡很快就先後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後,我們連早飯都沒吃,就被姐夫帶著我坐著一輛三輪摩托車去了當時他們海南觀光去的那個媽祖廟,這個廟其實叫做“天後宮”,天後也是很多地方尤其是閩南語系的地方,對媽祖的一種尊稱。海南雖然在中國的南端,但是如果要說起族群的話,都是屬于閩南語系的。因為海南在幾千年前,本來是一個荒島,當時在現在兩廣一帶的古百越人渡海到了海南,而分化出一支新的民族,叫做黎族,也就是現在海南島上主要的少數民族。整個中國特別是沿海的地方甚至包括台灣地區和南亞地區,都會不同程度的祭拜媽祖,使其為遠航的船工們在汪洋上成為一座燈塔,不讓他們迷路而消失在大海里。而據稱海口市的這座天後宮始建于元朝時期,算得上是整個海南島歷史最為久遠的媽祖廟了。姐夫告訴我,當時他們來這里觀光的時候,導游告訴他們,這里的天後宮,幾乎能夠代表整個海南媽祖文化了。雖然我沒有進去,但是從門口的地方路過,我就覺得這個地方雖然歷史悠久,可是漸漸也要跟很多同樣歷史悠久的地方一樣,被周圍的水泥叢林,無情的淹沒。 姐夫帶著我沿著天後宮門口的右側走了一段後,指著一間店鋪說就是這里了。我抬頭一看,除去店名以外,右側還用小字寫著“轉運、招財、消災”。我不由得笑了,現在的這些紀念品商店,為了掙錢還真的什麼都敢喊啊。鑽進店里,店老板一看見我們馬上就從櫃台里走了出來了,然後到門口張望一番後,拉下了門口的卷簾門。我有點警覺,于是問他,你關門干什麼,他說這里平常生意不錯,要是來人了听見我們談話可就不好了,我笑著說,你是把別人知道你店里賣了晦氣東西,今後生意恐怕就沒這麼好了吧,他傻笑著說是是,然後招呼我們在一個小茶幾上坐著,自己開始給我們泡茶。 海南人愛喝茶,這我一直都知道。我甚至還听說很多海南當地人,男人一早就出門,茶館買一壺茶,一坐就是一天,而女人卻都到莊稼里干活去了。也許是生活習慣吧,這我就不去評論什麼了,坐下喝了一口茶以後,我對店老板說,我是受這位先生的雇佣才來的,所以你不用隱瞞我什麼,你那佛珠的材料肯定又問題,你還是知道什麼都告訴我的好,這樣咱們才能不撕破臉皮把事情好好給解決了,否則我們倆干嘛還要來一趟。 我先把話說得有點重,也就省去了很多無所謂的口水話。店主連連說是,說明他自己還是意識到這次問題比較嚴重,想必不止我們才因為佛珠的關系打電話找過他了。他告訴我們說,當天接到我們電話以後,他就立刻給當時這批木材原料的供貨商聯系了,也大致把情況說給了他,那個供貨商八成也是個正經生意人,于是就告訴了他這些木材的來源是哪里,但是店主跟我們說,他現在也就是打听到了材料的出處,對于那間老屋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他卻不怎麼知道。我說那你把你目前知道的告訴我好了。他說,這根老房梁當時的材料還不止房梁,還有屋子的基柱,以及挑梁等,都是從同一個屋子拆下來的,那個屋子已經好幾十年沒人居住了,只是遇到政府的開發,于是那些老木屋,尤其是又髒又舊的、影響市容的,統統都得拆建,這種本來常年鎖上沒有人住的屋子,自然是第一批下手的對象。而當時的那個供貨商和拆遷隊的關系不錯,大概是給了點紅包,就把拆下來的老料給低價收購了,接著有抬高了一點價格,全部都賣給了他。 我打斷他問,你確定他的那批貨只賣給你一個人了?沒有拆分賣給別家嗎?他說是的,因為那個供貨商也是老熟人了。當時房子其他木材都不怎麼樣,就頂上的梁和門是比較好的材料,還在家里找到點別的東西,例如玳瑁的茶杯之類的。我驚呼道,玳瑁可之值錢啊,你們要是能在屋里找到玳瑁的東西,那這家屋的主人肯定很有錢啊!玳瑁在我看來,就是海龜殼上的那層半透明的角質層,屬于非常珍貴的賞玩物,這家人用玳瑁做茶杯,肯定也是個大戶人家。店主搖搖頭說,那這些他就不知道了,反正那座房子在當地還算很有名的,只是本來當地人不多,而且民風比較淳樸,對于這些老房子也沒我們內陸人那麼壞心腸地想去一探究竟,所以幾十年下來還是保護得比較好,就是本來有個大院圍著,大院門口听說也有鐵門,所以也沒什麼人進得去,房子拆了以後,家里找到的那些比較值錢的東西都被那個供貨商給拿走了,木材就統一給了這個店主。 他還悄悄告訴我,由于幾根大梁是沉香木的,所以比較昂貴,這也是為什麼說這家人家原本比較有錢的原因,雖然在幾十年前沉香木的價值還沒有被完全開發起來,但是當時能夠用沉香木來建房子的人,肯定不會是窮人。 我問他,那地方在哪?他告訴我,在定安縣。 定安縣在海口東南不遠處,只不過2007年的時候,那段路的交通還不算好走,于是我問店主從海口過去得多長時間的時候,他告訴我差不多得三個多小時。而三個多小時,也就是我開車去一趟成都的距離,所以我還沒覺得什麼,我堅持要他聯系當地的那個供貨商,我們當下就出發,到定安縣跟他匯合,然後由那個供貨商帶著我們到已經拆遷的地方去看看,如果問題真的如我所料出在那里,我是必然能夠找到點蹤跡的。 在給供貨商打完電話後,我們就坐著店主的車朝著定安縣出發,那一路的顛簸,讓我只想死。幸好我的屁股還算有點肉肉,不過經過這一路的顛簸,估計也就松弛了。我也總算明白海南的雞蛋為什麼會全國賣的最貴了,這一路顛簸下來,還能有幾個是完整的呢。店主告訴我們,以前的路還要好走一些,不過最近在修路,所以很多社會車輛都必須走以前的老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說是路程三個多小時,但是當我們到底定安縣的時候,已經臨近下午2點。 海南的年初還是溫暖的,即便是定安縣位于海南的內陸,風里卻還是有些海水的味道,出點汗還是有粘黏的感覺。供貨商在我們約好的地方踫頭以後,听說我們三個人都還沒吃飯的時候,帶著我們去吃了定安縣特色的羊肉湯鍋,那種味道比起重慶的羊湯來說,少了一份豆腐乳的騷味,卻多了一種原生態的味道。飯後的小點心是椰汁糕和蘿卜糕,吃上去的味道跟重慶的灰粑差不多,就是更甜一點。總體來說,這一頓我還是相當滿意的。吃飯期間我們聊起了前陣子供貨商從老房子里拿出來的東西有點問題,供貨商告訴我們說,先前出發的時候店主曾給他打了電話,所以他也把當時在屋里弄出來的那些自己收藏的玩意也帶來了,于是他從包里取出來,除了那幾個玳瑁的茶杯以外,還有一些別的看起來很精美的東西,例如幾個白瓷的盤子和銀雕的首飾。湊到一起後讓我看看,我把幾樣東西分開用羅盤看的時候,發現它們上邊普遍都有點微弱的反應,但是那種力量不足以影響到活人,所以供貨商這麼些日子也沒事。但是我並沒有把這個結果告訴他,我只是跟他說,你看指針都在動,你這些東西都不干淨。 我其實是想在回程的時候,把他那副玳瑁的茶杯給騙走。 飯後供貨商帶著我們沿著一些小路,走了挺遠,幾乎在靠近郊區的地方踩停下來,然後指著一塊幾乎被鏟平的荒地說,就是這個地方。我驚呼到,這麼大片地都是那個老屋子?因為我目測那片地足足有一個學校足球場那麼大,供貨商笑哈哈地說,當然不是,那個屋子雖然也挺大的,但是也就是當地以前的土豪的房子罷了。接著他帶著我們沿著廢墟走過去,一直走到一個只剩下石樁的地方,他說,就是這里了。這里沒拆以前就是個大院子,但是幾十年前荒廢了以後,就讓當地政府給修了圍牆鎖住了,本來還打算跟這附近的教堂一起,等到後來的時候開發起來當作一個旅游,但是教堂畢竟是宗教的東西,政府一時半會也不敢擅自拆了,後來考慮到這個老房子雖然還算氣派,但是在這里顯得非常不倫不類,加上本身的建設需要,也就拆了。我呢,是個投機商,我當初听了丈量隊的人說過,這屋里的木料還是不錯的,于是就托了點關系,等到拆之前先進去找了找,就找到那堆玩物,直到拆了以後,我就第一時間去找人把那些廢料全都運走了。我問他,你當真沒有拆分賣給其他人嗎?他說是的,因為畢竟是老料,用途其實不大,也就只能賣給一些加工商或是古玩店,但是這些東西雖然老舊,但是卻沒有什麼藝術欣賞的價值,于是干脆就一股腦全都賣給了海口的那個店主,中間自己賺點差價,也就是了,反正擺在家里也是廢料一堆。 我點點頭,心想這人還真是挺會做生意的。幾句話的功夫就能把別人廢棄不要的東西賣給另外的人。我問那個供貨商,那關于這房子的事情,你還知道多少?他說,那多余的還真是不知道,就知道這房子閑置了很多年,後來有些當地的小孩也翻進去玩,砸壞了不少東西,政府把圍牆修起來以後,還一度專門請了個看門人,還養了狗,但是後來人和狗都沒繼續呆在這里了,于是就把門給鎖上了。我問她,那傳說呢?這當地有沒有關于這棟房子的傳說?他說這個就不清楚了,他也不是當地人,只是在當地靠著低價買高價賣做點營生而已。我問他當地還有沒有別的認識的人的時候,他則朝著不遠處另外一對看上去非常破舊的地方說,如果真的要問的話,咱們去前面村子里興許還能問點東西出來。 于是我們一行四人沿著不寬的道路朝著村子里走,在靠近村口的地方我果真看到了那個黑色外牆的斑駁建築,供貨商告訴我,那地方就是這里的德肋撒教堂,不過幾乎是荒廢了,現在教堂已經成了危房,以前听說還有不少傳教士,現在也都走了,就在村口那地方有個教會接待辦公室,就一個人值班。我說這地方看上去哪像教堂呀,要不是那個十字架的話,誰知道這地方是不是哪個土豪以前的房子。 進村以後我對周圍的人仔細打听,雖然老人也有不少,而且老人也往往是我重點打听的對象,但是村子里的老人幾乎都跟我言語有些不通,好不容易問到一個正在屋外曬一種藤狀植物的大嬸,大嬸卻告訴我她也是外鄉嫁來的,對這里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我問她這里資格最老的人是誰啊,還能不能找到,我說我正在做一個當地民俗的調查筆記,我CAV的人,大嬸一听就來勁了,對我說,你上教會辦那去問問吧,他們做教會的知道我們這兒的事情,就算是不知道,也能給你找個知道的人。大嬸突然的熱情讓我有點手忙腳亂,她大概是真以為我是電視台的人,還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幾下說,你要是找不到路,我帶你去好了。我慌忙說不用了大嬸也說沒事,很近。 無奈之下,我只能藏著我的謊言,任由那個大嬸帶著我們重新回到村口的教會辦,里面一個穿白襯衫的老大爺正在打瞌睡。大嬸拍了拍門,然後對那個老人說,宋大叔,我給你帶點人來,是電視台的記者,他們有點事情問你。宋大叔看上去就是那種還沒睡新鮮的樣子,坐起身來打了個呵欠對我們說,幾位請坐,你們想問什麼你們就問就好了,我們教會辦雖然現在只留了一個辦公室在這里,但是過幾年我們這里可就要重新修繕了,到時候記得也幫我們宣傳宣傳。我問他說,宋師父你知道村口不遠處前陣子被拆的那片地,那有個圍牆圍起來的老房子,那房子以往是干什麼用的你有印象嗎? 我看宋大叔是典型的漢族人長相,跟很多海南土生土長的老百姓還是有些區別,所以我也就是試探著問了一問。宋大叔說,那個房子荒了好多年了,我來這里都三十年了,一直沒見到里面住人,那房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一點,但是不多,這家老屋的人都死光了,也沒後人,所以你要問個準確的可能還只能去問村長,村長都還不見得真的知道呢。 這我是相信的,自從海南開放以後,大部分的村長都是指派的,除非是那種閉塞偏遠的小村莊。如果還需要找到別人進一步了解清楚的話,在那之前,我還是得讓這個宋大叔說說他所知道的事情。于是我問他說,這房子以前的主人你們都沒見過是吧,他說是的,我說那是為什麼人就突然沒在這住了呢。宋大叔說,當時他剛剛到這里來的時候,也有過同樣的問題,也問過不少村里的老人,老人們告訴他,這家屋子以前的女主人其實和他們教會還是有莫大的淵源,因為定安縣的德肋撒教堂算得上是海南島本土最老資格的教堂,在清朝光緒年間就已經由一個法國的神父和一個澳門的傳教士斥資修建了,距離現在已經一百多年的歷史。海南島和中國的別的地方不一樣,並沒有經歷過過長時間的戰亂,這里除了在1939年起被日本佔領後,抗戰結束也就光復了。而日本人佔領海南島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大規模的戰斗,日本投降以後國共兩黨曾在海南島發生過一系列戰斗,定安縣位于海南島的靠北位置,當初戰亂不斷,但是正規軍交戰起碼還不會過分地去傷害百姓,真正讓這里老百姓感到畏懼的,還是戰前戰後的土匪。 宋大叔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了一個檳榔到嘴里,接著跟我們說,就在解放以後,因為戰爭停止了,那些教會的傳教士們又回來了,但是由于人口比較少,而且大多數並沒有真正的信仰,所以由教會出錢,在當地興辦了一所教會學校,而那個老屋原來的女主人,就是一個從外地受聘來這里教書的老師,嫁過人,前夫曾是國民黨的一位軍官,但是當時由于抗戰勝利後,許多國民黨官員都丟棄了自己的糟糠之妻,到了這個村子以後,她就被老屋的主人給看上了,說媒成了以後就嫁給了這個屋子的主人。我問宋大叔,那個老屋原來的主人是干什麼的,他說,不就是個當時的地主嗎?有人說日本人在的時候他還當過漢奸,但是這個就沒多少人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歲數據說是比那個女教師要大不少,反正那個屋主的兒子比女教師小不了幾歲。我點點頭,大概能明白當時的那種關系,于是我問他,那後來呢,這些人都去哪了?宋大叔說,這些也都是他听說的,只知道在文革期間的時候,女教師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而且還有地主老婆的身份,就被帶走了從此再無音訊。地主家是重點批斗對象,屋主就連夜逃跑了,兒子是在半路上被人抓住,也是躲躲藏藏,但是跟老爹走散了,後來听說兒子上山當了土匪,但是被剿匪的時候給打死了,老爹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某個夜晚悄悄回了自己家,然後把自己吊死在家里了。 我一激靈,我問宋大叔說,吊死的,你確定嗎?宋大叔說,反正當時我來打听的時候村子里的老人是這麼跟我說的。我說你還知道點什麼,吊死在自家屋里的消息是否可靠?他說,真偽這我沒辦法確定,如果你一定要個準確的答案的話,你可以去找村子里的黎老漢,現在村子里的老人不多了,能知道當年這些事情的就更少了,反正我當時到這里來的時候黎老漢也跟我一起聊過這事,你找到他一問就知道了。 我說那麻煩你了宋大叔,你告訴我黎老漢住在哪嗎,他說你別急我查一查,于是開始翻看著自己桌上的那個小本子,接著對我說,幾社幾號。我記下來以後,問那個帶我們來大大嬸說,您告訴我這地方朝那個方向就行了,我們就自己找去,不麻煩你了。 從教會辦公室出來後我們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鐘的路,才找到那個黎老漢的家。我還沒跨進他們家的籬笆院子,就看到一個卷著褲腿赤腳的老漢,正在揮舞著一個類似木槌的東西,一下一下在一個小缸里蹲趴瓷先И芟袷囚褻蔚畝 鰲N抑 潰 飧鋈訟氡鼐褪搶櫪蝦骸S謔俏疑杴按蛘瀉舴 倘群趿撕靡徽蠛螅 蔽業彌 褪撬未笫蹇誒鎪檔哪歉隼櫪蝦漢螅 矣摯 家徊講降馗鈉鵠矗 涫的諶荻際撬未笫甯嫠呶業模 倚枰﹫櫪蝦焊嫠呶業木橢皇欽廡┐ 諾惱嫖卑樟恕@櫪蝦鶴詈蟾嫠呶遙 紫饒歉齙}魘欽嫻牡跛澇謐約杭業模  撬酪蚓菟凳翹擁酵獾氐 敲揮星 耍 謔遣壞貌換せ野崖裨詰叵碌牟莆裎 頁隼矗 圓虐胍姑せ依錚  腔せ液筇凳峭蝗瘓醯米約好啵 掀畔侶洳幻鰨 右脖蝗爍蛩懶耍 約閡彩且話閹曄 溝猛低得鞀乩賜底約杭業畝 鰨 睦鋟吆蓿 皇畢氬煌  妥約喊炎約汗宜懶恕N椅世櫪蝦海 筆彼懶艘院笫撬  炙模 櫪蝦核擔 飧鼉筒磺宄耍  塹筆弊源喲遄永鉲  檔}韉跛澇謐約杭業氖焙潁 哺У戳巳饒鄭 誄〉娜慫凳前炎約汗以諤夢蕕姆苛荷狹耍 賴氖焙蟶嗤範紀魯隼蠢銑ゅ 業故薔醯媚歉齙}魍 上H模 縋耆氈救嗽詰氖焙蛭一購芐。  悄歉齙}饕丫 杉伊恕︰罄慈氈救伺芰耍 拱炎約杭依 拿綴土付擠殖隼錘舜迕瘢 醫夥藕笮藿袒嵫 5氖焙潁 谷夢頤欽廡├荒罟櫚暮 尤Э涎⑶ 捫 5氖焙蛩簿枇瞬簧僨  糾春煤靡桓鋈耍 采槐頻悶奚 觶 約豪狹嘶掛 系踝躍  說完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過了好久我才說,想必是雖然自己老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日子才是個頭,多活一天都是擔驚受怕,多折磨人呀。 黎老漢沒有說話,只是摳了摳自己的腳。 我給黎老漢留下一百塊錢,然後告辭,朝著村口走的時候,我跟隨行的幾個人說,現在事情基本上也算是弄清楚了,首先這個鬼肯定是個吊死鬼,因為這些已經被當地人證實了。其次他不願意離開甚至拒絕我來帶路,這說明他還有心結。就之前宋大叔和黎老漢的口述來看,這個老地主當時自殺的時候,心里更多想的是自己的悲催,覺得老天爺不該這麼對他,而非對什麼東西有所留戀。這樣還真是不好辦,因為如果這種遺憾和怨恨是自己給自己的,那麼他就會一直原地打轉,越陷越深。我們甚至無法找到他的根源所在,只能嘗試著一點一點的帶,讓他自己明白了。 姐夫問我,那你打算怎麼做。我說首先這兩串佛珠,除了那個佛頭和六粒弟子珠以外,其他的都必須到他的老屋遺址上去念咒焚燒,接著我轉頭對供貨商說,你手里的那些東西,也一樣也不能帶走了,你得還回去。這對你來說損失不了什麼,畢竟你說穿了也是偷的別人的東西,但是對這個老地主來說,把原本帶有他生前信息的東西還回去,這在我們行里就是一種“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做法,說白了,我要送走的不止是它的靈魂,還有吊死他的房梁和生前的物件。因為這些留存有老地主的怨念和信息的東西如果還留存的話,難保今後還出什麼亂子,再者如果不這麼做,我估計地主也不肯跟著我走的。 走到村口後,供貨商再一次帶著我們到了老屋的遺址。奇怪的是我用羅盤找了很久也沒能在廢墟里找到其他的蹤跡。于是我嘲笑著對供貨商說,當時你收拾得還真是干淨啊。接著我把那些東西集中到一起,從馬大姐的那串掛式佛珠上拆下六粒弟子珠和那個佛頭,佛頭給了姐夫,六粒珠子分別給了店主和供貨商,然後把剩余的堆放在一起,用繩圍住,繩頭也是用釘子給釘在地上,接著我開始念咒,直到那堆東西的拼湊出一個比較完整的靈魂,然後我一邊使勁拖拽著那個地主的靈魂,要他跟著走,他還是比較抗拒,直到我沒有辦法,一把火燒掉了佛珠等物,才算是一半勸誡一半強送才弄走了他。佛珠很快化成灰燼,玳瑁只是燒的有些發白,但是形狀還在,那些首飾則完全沒變。這下我又犯難了,後來仔細想了想,于是用手帕收起那堆燒完的和沒燒完的灰燼,悄悄繞到了教堂背後,挖坑埋了下去,也算是一種鎮壓吧,就是當時並不知道管不管用。 回海口的路上,店主很擔心,說還有些別的材料還沒能追回來呢,會不會沒弄干淨,我說這個只要魂帶走了理論上是不會的,我之所以把佛珠上的東西分給你們,也是讓你們至少要供奉49天,如果這期間還是沒什麼事的話,基本就不會有事了。其實我心里想的是,如果這49天平安度過的話,就說明已經是徹底干淨了,那樣這樁事情也算有個了結。 定好機票後第二天離開海口回重慶,店主送我們到機場,此期間他也把起初許諾的賠償給了姐夫,也給我們報銷了來時的機票。回到重慶以後我也先收取了馬大姐他們一半的佣金,並且雙方約好如果49天後沒事的話,剩下那部分錢就會跟我結算。 說實在話,當時我心里挺沒底的,因為我自己也不能夠確定到底能不能安然撐過這49天,其實離開這回事跟自殺是一樣的,如果自己想要做,那麼外人其實是很難阻擋的。例如一個人決心要死,無論我怎麼勸,他也未必會因為我的勸誡而不去死。一個人不願意離開,也未必是我使蠻力就能真的帶走。所以我那期間還是有些心虛的,算是在賭,踫運氣吧。地主的死亡在我看來是個悲劇,是屬于自己無法抗拒的一種悲劇。遇上了不對的時局,任何人都有可能變得很脆弱。 不過既然連死的決心都能下,那為什麼就沒有堅持活下去的勇氣呢。 所幸的是,49天安然度過,我也如約拿到了錢。 第一百一十章《第三冊》(3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棉花 大家都知道,棉花是一種常見的,應用面非常廣泛的農作物。主要用于輕工紡織和醫療衛生。並不是家家都能夠買純鵝絨的被子來御寒,也有不少黑心的商人用醫療垃圾以次充好,那叫做黑心棉。女人們化妝卸妝,總是會用到棉簽,每年大量去新疆地區采摘棉花的外地工人,也總是輕易成為攝影師的攝影主題。總之來說,棉花的用途幾乎隨處可見,低調潔白,卻又那麼舉足輕重。 但是你們知道嗎,醫院里的棉花,也許就功能不只這麼簡單了。 這件事發生在2008年,那一年的地震,讓官方統計的8萬人成了舉國之殤。當然,官方嘛,你是懂得的。地震是5月12號發生的,我則是跟著其他幾個朋友在5月19號趕到了都江堰。而19號的那天,恰巧就是地震當天死去的人的頭七。當時我無能為力去做些什麼,只得放下我們帶去的救災物資,然後離開災區。回到重慶以後,因為成都有不少傷重患者已經讓醫院的負荷吃不消,于是很多都被專門的救護車接到了重慶進行治療。新橋醫院,西南醫院,大坪醫院,作為軍隊後勤的一線醫院,則義不容辭地展開了救援工作。 我這人,可能是性子有點陡的緣故,一直有一種比較反叛的情懷。但是那一年的地震,官兵的奮力搶救和全中國人民的聲援吶喊,卻讓我非常感動。我甚至還記得當初有個新聞播報員,在直播過程中,數度哽咽,這一切讓我非常動容,于是我身邊的幾乎所有人,都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這種生死關頭,我們放下了彼此的成見,選擇了和民族站在一起。對于我們的救災能力,我還是非常贊許的,包括部隊的反應速度,唯獨在統計死亡人數的時候,我心里微微搖了搖頭。不過雖然如此,我也沒有證據去說這個數字是錯誤的,畢竟少一點,大家也就安心一點。當局的處理方式,我總的來說還是非常認可。而當時也透過一個大坪醫院的醫生朋友密切關注著那些傷者的情況,希望自己多少能夠為他們做點什麼。 真正坐不住的時候,還是在當時某天的一條晚間新聞播出的時候。說某位傷者血型特殊,急需一種比較罕見的血型,但是重慶的血庫儲備里,似乎是沒有。當時我就意識到,這個人有可能挺不過去,與其在家里坐著干著急,我還不如到醫院去看看呢。雖然我自己並非這樣的血型,于是當晚我就跟彩姐說明了,第二天一大早,約了一個朋友,就一起去了大坪醫院。 我這個朋友性周,跟人合伙開了一家喪葬一條龍。他的合伙人主要就是接一下生意,賣賣骨灰盒,畫畫像一類的,而他則是個喊魂師父。我曾經問他,你喊魂的那套路子我怎麼都看不懂啊,他也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其實很多他自己都不懂,這一連串的動作和號子都是他跟著自己的師父依樣畫葫蘆的學來的,例如當香燒到什麼時候該抬腳跳幾步,招魂幡上的紙片順風或逆風的時候應該怎麼走位等。我說那你自己都弄不明白,你怎麼確定你在人家葬禮上喊魂的時候,還真的喊到了呢,他說那還不簡單嗎,要是喊不到,那些逝者肯定得來找我麻煩,到時候我就能發現了呀。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豎起了贊許的大拇指,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個人才。在這行混的時間比我還久,卻翻來覆去就只會那麼幾招,最重要的是直到現在也沒有出過任何紕漏,也不知道是人品好還是運氣好,總之他對我們很多人來說,算是一個福將,有他在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在你尚未察覺甚至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時候,卻被撞大運的解決得妥妥帖帖。 在快到醫院的時候,我給那個在醫院的外科醫生朋友打了電話。這個醫生朋友姓梁,是我兒時的玩伴,早年在我流浪期間,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三軍醫大,順利拿到了外科臨床醫學博士的學位,在讀博的最後幾年就選擇了到醫院半醫半讀,一方面加強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操作技能,另一方面也協助那些原本就在大坪醫院就職的主任級醫生,寫一些醫學專著,同時也完成他的博士生論文。他是自從我回了重慶以後就一直知道我在做什麼事的人,而那年他還在念書。 作為一個醫生,原本是應該相信科學的,可小梁雖然深信科學,但是卻難得的不排斥我的行業,他甚至還常常跟我打電話說一些他覺得奇怪的、醫院發生的事。因為醫院在我看來,是一個死亡率比較高的地方,所以難免踫上點什麼,不過我一直跟他強調,只要你是一個行得正站得正的人,你也沒必要畏懼鬼怪,因為心里的那個鬼才是最可怕的。 也許是他入行尚淺,還沒有見慣生死。那天我和周師父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忙了整整一個晚上,見到我以後,就好像見到一個多年不見的重要的人,他沒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淚水,抱著我在醫院的走廊上大哭起來。我安慰他,告訴他這些不是他的錯,他已經盡力了。電視上不是經常這麼演嗎?手術室的門打開,家屬一擁而上,醫生很帥的丟下一句︰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正如我以前說過,我也接觸過不少所謂的醫德很差的醫生,但是畢竟不能以偏概全,如果是我們的制度本身有問題,就好像是一個圍滿了蒼蠅的臭雞蛋,就算你一股腦消滅了所有的蒼蠅,雞蛋依舊還是臭的。所以從這個方面來說,小梁算得上是年輕醫生里,心腸很好的一位。 我原本打算去看下那個需要輸血的病患,但是小梁告訴我那個人我們進不去,在U病房的,屬于特別看護的病人,不過既然我們來了,他的科室里也有幾個非常垂危的病人,如果我們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里稍微幫上一把,他也會代替那些目前還沒被找到的患者家屬謝謝我們。 我問他,你的科室里,現在最嚴重的到什麼地步?他告訴我,深度昏迷,高位截肢,都還不一定能挺過來,現在已經生命跡象非常弱,隨時都有可能死去。我問他,從你們醫院接受這些病人到現在,有多少是搶救無效死去的?他說已經好幾個了,目前都還沒能夠找到家屬,尸體都停放在太平間里。 我點點頭,放在太平間我還相對放心一點。因為但凡這種比較正規的大型醫院,太平間雖然是停放尸體的地方,但是基本上都配備了高密度的藍光殺菌燈,于科學上解釋,這種燈的燈光是可以殺滅那些尸體散發出來的細菌,但是我卻不得不說,這種燈光,也是在組織鬼魂回到自己的身體去。不上不下,不進不出,最終淪為野鬼。于是我對他說,那咱們現在先去看看你科室的人吧。 有醫院的人帶著,我們隨便撒了個謊就進了病房,病區外邊有很多等待的媒體,所以在進入病區的時候,小梁給了我們一人一副淡綠色的口罩。我進病房看的主要原因是害怕這個人已經死了,只是殘留了一些生命現象。因為重度昏迷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靈肉分離的一種表現。生命還在繼續,但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肉體,想走走不了,因為身體還沒有徹底死亡,想回又回不去,因為肉體已經失去了再度接納它的能力,所以可以這麼做一個判斷,如果我在病房里用羅盤探靈或者周師父喊魂,如果喊到了,那麼這個人基本上就是沒救了。但是如果喊不到或是探不到,那麼這個人生存下來的可能性就很高,這就是一個相互角力的關系,如果一個堅強的靈魂能夠戰勝病痛,那麼就說明他的靈魂和肉體還在一起,這樣他存活的可能性就大些。由于畢竟是醫院的病房,讓周師父那一套亂七八糟磨磨蹭蹭的喊魂指定得整出不小的動靜,于是我就在病房里用羅盤開始測,最後得到的結果是,這個人的靈魂還在身體里,這無疑是一個喜訊,于是我告訴小梁說,好好照顧這個人,只要他自己夠堅強,那麼他就一定可以活下來。 于是小梁信心十足,問我還要不要看看別的病人,我說不了,如果你方便的話,你就帶我們到停尸房去看看吧。小梁愣住了,他問你們去那看什麼,我說這些人都是因為天災而驟然離世的,停尸房鬼魂是進不去的,但是它們很有可能還在原地,所以我得去看看它們是否被阻擋在門外,如果是的話,我想我才能真的幫他們做點什麼。 小梁猶豫了很久,對我說,醫院的太平間一般不會讓人進去,甚至連他們醫生都避開那個地方,不願意去,只有在家屬認尸或者警察查案的時候才會同意進入,你們要進去我得找個什麼名目好呢?我說你就說我們是家屬來認尸的不就完了麼,他說那可不行啊,認尸在登記的時候要留下聯系方式和身份證號碼,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們。我也惆悵了,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小梁想了一會說,這樣吧,你們倆先到外面公共區域去等我,我待會回辦公室開個單條,然後我帶著你們去,但是我不能保證一定可以,反正你們先去等我,中午的時候我下來找你們。 我心想也只能這樣了,醫院這種地方和別的地方不一樣,沒辦法哄哄騙騙的混進去。我走出病房後跟周師父說,待會要是小梁沒辦法把我們倆帶進去的話,我們就想法子透過小梁把死者的名單弄到手,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點隨身的東西,這樣我來引,你來喊,喊到了以後,我再一起送。周師父說,這都是地震突然傷害的人們,興許在送醫院的時候都已經是垂死了,家屬至今沒能來認領那就說明家屬要麼失蹤了要麼也死了,這種有些或許都沒有身份,至少不知道姓什麼叫什麼,要怎麼才找得到?我想了想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先等等小梁再說。 那段日子,天氣漸漸開始熱了起來。我跟周師父坐在外科樓下的壩子東拉西扯地先聊著,一直把時間混到差不多中午吃飯的時候,很多記者和病患家屬已經醫生護士們,都陸陸續續走出大樓,我也看到小梁朝著我們走來。于是我站起身來,他走到我身邊,手里拿著一張大約32開的紙,對我說,這是他好不容易才請主任開的一張認尸單,我說的是有倆外地人的家屬來看看,目前人是失蹤的,需要親眼看看尸體才知道。所以乘著現在單位的人都去吃飯了,人比較少的時候,我帶你們倆去,但是你們可得動靜小一點。我答應了他,于是我們朝著地下樓層走去。 停尸房在一個比較長的通道盡頭,我敢打賭即便是走的人不知道盡頭是停尸房,單單是走這麼一段路,也會被嚇到。推開盡頭的門,有一個保安,小梁沖著他出示了先前寫的單子,然後遞給邊上一個小辦公室里一個戴眼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醫生說需要我和周師父簽字才能進去,我和周師父對望一眼後,小梁趕緊跟那個醫生說,不必這麼麻煩了,是不是都還不一定了,就先進去看看,如果是的話再來補手續就好了。 辦公室里的醫生盯著小梁看了許久,大概是覺得眼熟,而且也是同樣穿著白大褂,也有醫生的牌子,再加上誰會那麼無聊跑到停尸房來亂整的關系,于是就點頭答應了我們,接著他帶著我們進了里面那個雙開門的房間,進門後有一些塑料掛片垂下,我心里想到,看來早在多年前規範停尸房格局的那個人,一定是知道點玄學上的東西的。 說來可笑,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太平間。所以太平間里的格局和我當初听人說或是自己想象的還是有點差別,在我的印象里,太平間就是有很多小床,每個床上都躺著一具尸體,都用白色的床單罩住了頭,牆上有藍色的熒光燈,也許還有些因為接觸不良的關系,一直在那兒忽閃忽閃著。但是走到里面卻發現完全是兩回事。 房間很大,中間是空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在進屋的左側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類似手術台的地方,邊上放了不少架子,架子上是一些醫療器械等,小梁湊到我耳邊低聲告訴我,那是有時候法醫做尸檢的時候,如果需要現場解剖或是什麼的時候,就在那個區域操作,不過很少使用。右側則是一大排好像中藥鋪里裝藥材的那個各自櫃子,每個抽屜都是大約一平左右的開口,小梁告訴我,那就是停放尸體的冷藏櫃,我抬頭看了看,這個太平間並沒用我想象當中的那個藍色熒光燈,我心里突然有點緊張,就扯了扯小梁的白大褂,悄悄對他說,待會想辦法找到尸體後,就讓這個醫生回避一下,我要測測附近可有鬼魂。 因為我和周師父來找的那幾具尸體,都是從小梁他們科室里死亡後送過來的,所以小梁憑著編號找到他們還是很容易的。當那個戴眼鏡的醫生按照號碼把那兩個冰櫃打開,我就看到狹長的櫃子里,頭外腳里的睡著一個直挺挺的尸體,頭被床單罩住,這點倒是和我想的一樣。櫃子的兩側都冒出冷冷的氣,想必這個櫃子就是傳說中的尸體冷藏櫃。醫生挨個把那兩具尸體好像拉抽屜一樣的拉出來,接著撩開頭上的床單,讓我們“認尸”。 我對小梁使個眼色,他點點頭,就湊到那個醫生身邊說,這兩個人當時送來的時候你們做尸檢了嗎?然後我分明听見他低聲跟那個醫生說了句,咱們到門口那邊去等吧,要是真是自己的家屬,也讓他們單獨待會吧。他們都是震區過來的人,通融下吧。那個醫生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走開,看樣子這次突如其來的地震,全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民都非常痛心。我等著他們倆稍微走遠一點的時候,開始偷偷摸出羅盤查了起來。 按理來說,這里不該有鬼魂的存在,即便是這里停滿了尸體。但是偏偏就讓我找到了一個,而且恰好站在我們的身邊。我趕緊把周師父拉到我身邊,然後退了幾步,低聲告訴了他。他問我要我現在開始喊魂嗎?我說你傻呀,你現在喊門口那醫生可就要喊保安了。而且我告訴他,這好像有點不對吧,為什麼這里有鬼卻只有一個,關鍵是這里鬼是怎麼進來的,尸體在冷藏櫃里面,和肉體是完全隔絕的,更不要說還有制冷的關系,進門處那個懸掛的塑料片,本來也是有一定將鬼魂擋在門外的功效的,難道說是因為本來人還沒死,靈魂還在肉體里的時候,就把人給送到這里面來了嗎? 于是我開始在兩具尸體的身上仔細檢查起來,一邊仔細對比,一邊注意著羅盤,我知道現在站在我們身邊不知道那具尸體邊上的那個鬼魂是不會害人的,相反它說不定還有點害怕我們。終于讓我發現了點不對勁的地方,其中一具尸體,在當初死亡的時候,醫生漏掉了一個關鍵的環節。 我在那具尸體的身上撒了幾粒米,然後念叨了一陣,起碼我知道現在這身邊的這個鬼魂就是這個人。那是一個看上去大概40來歲的中年男性,臉上額頭都有血跡,甚至連脖子上都還有泥土的痕跡。所以不難想象當時他受傷時候的場景。他的眼楮是閉合的但是並未是完全閉攏,還能夠從縫隙中看到大部分的眼白和少量黑眼仁。眼白已經失去了光澤,就好像是一個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下的、剝開了殼的荔枝肉。我並沒用手指去翻看他的眼楮,已經凍僵了,我還擔心眼珠子爆出來。在念咒念叨完畢以後,我對周師父說,你身上有什麼比較貴重的東西沒有,他說我就是我身上最貴重的東西,我說你別鬧了,例如手機手表戒指什麼的。于是他取下了自己手指上的那個金戒指。我說你把戒指放在這個人的左邊耳朵後面,他問我,這是干什麼,我說你得留點東西在這里,遲點我們才有理由回來找。 雖然不情願,周師父還是這麼做了,接著我們退到門口,告訴小梁和那個醫生說,這兩具尸體都不是我們要找的人,然後謝過了那個醫生,我們就離開了太平間。在路上小梁問我怎麼樣了,發現了什麼,我說那兒有一個鬼魂,但是是無害的那種。它一直守在自己的尸體邊上,尸體我已經用米粒稍微處理了一下,暫時不會讓它出什麼亂子,但是你們在人死後,有個步驟忘了做啊。 小梁停下腳步,問我說,是什麼步驟?那兩個人都是其他的同事開的死亡證明。我轉身告訴他,你們是學醫的人,所以你們一定知道,在人死以後,你們通常都會把棉花過濾酒精後塞到死人的鼻孔、嘴巴、耳朵里,有些醫院甚至還會塞住肛門和尿道,可是這個鬼魂的尸體,恰恰什麼都沒塞! 小梁很是不解地問我,那不塞有什麼關系,這馬上就要進冷藏櫃的人,難道還會有體液流出來嗎?我搖搖頭說,那是你們醫學上的說法,自從醫學發達了以後,很多因病死亡的人大多都是死在醫院,死在自己家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在自己家里過世,靈魂出竅後是可以一直看著尸體的,而在醫院卻未必如此。因為我知道你們醫學上把死亡分成三個階段,一個是器官衰竭死亡,就是所有代謝功能紊亂,已經不足以支撐血液流通促進心髒跳動。另一個就是腦死亡,大腦機能全部停止,但是心髒和脈搏依舊還在,也就是你們通常說的重度昏迷,在搶救過程中若是不能使大腦恢復,那麼這個人的死亡也就是個時間的問題。還有一種就是徹底的死亡,即身體器官和大腦都停止工作,而在我們看來,只有這個階段的死亡,才能夠稱之為真正的死去,也就是說,在這樣的狀況下,人的肉體和靈魂就處于一個徹底分離的狀態,而你們醫院判定死亡的標準卻是心髒停止跳動,在經過你們的心髒復甦等搶救措施以後仍然無果的,你們就會宣告死亡。 小梁說,對啊,是這麼個情況,因為一般經過搶救復甦沒用的,絕大多數都是救不回來的,即便是救回來,其實也是增加病人的痛苦,不過這跟你說的棉花有什麼關系。我搖搖頭說,你們醫學上為什麼要在人死以後塞棉花?小梁說,棉花加了酒精以後,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也能比較有效的防止體液的溢出。另外在嘴巴里塞棉花,是因為死亡後的人下顎骨會逐漸塌陷,這樣對于後事處理的時候遺容會比較難辦,所以嘴巴里的棉花也是相應把口腔空間進行填充,使得保持一個相對較好的死亡狀態。而你說的那些什麼塞肛門尿道等,這些也都是為了防止細菌的擴散呀,人死了以後體內的細菌失去了氧氣,會擴散到體外,這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告訴他,有問題!其一,這些人是死于天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陽壽該當未盡,所以也可以叫做死于非命。這無關你搶救不搶救的事,假如你好好在家休息,突然房子塌下來壓住了你,然後你想活下去卻活不了,難道你心里就沒有遺憾和不甘心嗎?否則哪那麼多鬼呢?其二,人的眼耳鼻口和肛門尿道,是人體唯一的出氣孔,也就是說,空氣在人體內的置換主要就是靠這些小孔,而這些小孔也恰巧是人靈魂和肉體的一個路徑,你們塞住了,靈魂出來以後就回不去了,而正是因為當時你們沒有塞住,這個人的靈魂曾經一度回到尸身里,跟著去了停尸房,這才讓停尸房里留下了一個鬼魂。 小梁有點吃驚,他沉默了一會說,可是棉花是透氣性很好的東西啊,怎麼會堵塞呢?我說棉花本身是堵塞不了,但是加了酒精呢?你想想道士做法的時候為什麼要噴酒鑄劍,酒的功效除了讓人醉倒以外,你當真以為那麼簡單嗎? 小梁表情嚴肅地問我,那現在該怎麼辦。我說暫時不會有問題,我用米稍微壓制了一下,等會兒出去後,周師父趕緊到附近買錢紙的地方準備點材料做個招魂幡,我則馬上去找朱砂什麼的畫一道符,回頭我們再回這里來,我讓周師父把自己的金戒指留在停尸房里了,待會就說東西掉了回去找,你就主要幫我們拖住那個醫生就行。小梁問,你們進去後又怎麼做呢? 我告訴他,我們要把那個鬼給劫出來。 我所謂的“劫鬼”,倒並不是真的用什麼暴力的手段,把這個鬼魂給搶劫出來。而是更像是在“誘導”,或是“勸告”。因為太平間的環境本身不允許我們大張旗鼓的做法帶魂,而且那麼多死人在那,盡管早已習以為常,但是還是難免會覺得害怕。再者,這個醫院本身就是部隊的醫院,我們要是鬧出點什麼動靜的話,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走到醫院大樓下的時候,小梁說要不咱們先去吃飯好了,我一看時間其實已經誤了飯點了,于是我們三個人就隨便在醫院門口吃了點餃子,然後分頭行動。 我讓小梁先會辦公室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完,然後帶一小瓶酒精和棉花然後等著我們。我則趕緊到附近的中藥鋪買了點朱砂和當歸,符紙我身上倒是還帶得有一些,接著我去買了一瓶江津老白干,文具店買了一支毛筆,然後回到車里,就開始畫了三道符。我叫周師父到附近的喪葬一條龍弄點紙錢什麼的,然後按照他自己平時的套路扎了一根大約小臂長短的招魂幡,因為天氣比較熱,大家幾乎都是穿的短袖子,所以要把那東西不惹人注意的混進去還是比較困難的。前後花了大約半個小時,大家一切準備妥當後,小梁則帶著我們倆再一次去了太平間。 按照我們事先約好的那樣,一到了太平間門口,周師父就故作焦急的樣子說,醫生啊我的金戒指掉里面了,能不能讓這個梁醫生帶我們進去找找啊,那個戒指對我來說很重要啊,我老婆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拜托你了。那個醫生看到我們短時間內連續光顧了太平間兩次,本來就覺得有點奇怪,于是先是不置可否,但是臉上卻明顯的露出那種懷疑的樣子。我趕緊補充說,麻煩你通融一下,你這里頭全是死人,我們也不會搗什麼亂,我們讓梁醫生帶著我們,他是你們醫院的人,就麻煩你了醫生,通融一下吧。小梁也說,我帶著他們進去,你就放心吧。 于是好說歹說,那個醫生才總算答應放我們進去,但是他自己要跟著我們一起。時間短暫,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新的理由來推搪,只能硬著頭皮讓他跟著我們一塊進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師父悄聲在我耳邊說,現在怎麼辦?我說什麼怎麼辦?他說這家伙跟著那我們怎麼做事啊?我說那你有什麼別的辦法嗎?他都已經跟過來了,只能見機行事了吧。周師父說,那待會要是讓他看見了怎麼辦?我沒有說話了,其實我心里在想,要是真的讓他看見了,那也是沒辦法。不過他說出去不見得有誰會相信,也只能這麼辦了。 那位醫生帶著我們走到冷藏櫃邊上,然後按照上午我們找到的那兩具尸體的位置,分別把櫃子拉開,他也許是沒有注意到其中一個鼻孔里沒有塞棉花的尸體,臉上還粘著幾粒我丟下的米粒。而同時他也發現了那具尸體的左耳下,有一個黃澄澄的金戒指。 他指著戒指問道說,這就是你們丟掉的戒指吧,現在找到了,就趕緊回去吧,沒有手續就帶你們進來,我其實都已經違規了。眼看人家下了逐客令,小梁和周師父都不約而同地望著我,企圖讓我在這個時候說點什麼,能夠按照計劃把事情給完成。我其實心里也照樣是一團亂麻,以往欺瞞哄騙還都算是有備而來,而這次這個醫生過于盡忠職守了,反倒讓我不知所措。無奈之下,我猶豫了片刻,而這片刻的時間里,我也沒有說話,只是讓他們三個人都這麼注視著我。 那個醫生踫了踫我的手說,年輕人,現在東西找到了,你們還有別的事情嗎?那語氣,帶著一種非常不爽的感覺。于是我呼出一口氣,笑著對那個醫生說,醫生同志,麻煩你再給我們點時間,讓我們單獨跟這兩位逝者呆一會,雖然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但是相聚本身就是一種緣分,既然看到了,就讓我們也致致哀吧,看在大家都是中國人的份兒上。 很愚蠢,我知道,這樣的理由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果然那個醫生說,致什麼哀啊,你們一個個鬼鬼祟祟的,到底在搞什麼鬼!趕緊給我走,再不走的話,我就叫保安了啊!周師父側過身來對我說,要不就算了吧,他不讓你也沒辦法啊,要不然就直接告訴他實情吧。也許是周師父的聲音稍微有點大,讓那位醫生斷斷續續的听到了一點,他嚴厲的問我們說,什麼,還有什麼實情?我就知道你們回來是有目的的,你們到底是來搞什麼鬼的!我對他說,沒錯,我們就是來搞鬼的,現在就讓你知道什麼叫鬼!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冒險,因為這個醫生若是張嘴開始大叫起來的話,門口那個保安就一定會沖進來。所以我必須搶佔先機,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湊到了那個醫生的跟前,右手反手挽住他的脖子,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然後我對周師父低聲喊道,趕緊先把魂給喊出來,時間不多了!周師父也算是跑江湖老道的人了,他自然明白干我們這行其實常常會遇到他人的不理解,所以難免有時候得用一些不那麼友好的手段,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讓這個醫生能夠看明白我們到底在做什麼,也許只有徹底顛覆他原本的想法,他才會明白我們的用心良苦。 于是周師父站在那個尸體跟前,立正站好,雙手呈靜坐握手狀互相交握在自己襠部的位置,手掌心里垂直托著一直被他別在褲腰上,藏在衣服里的那個小小的招魂幡,然後開始用他師父教他的那套東西念著。我一直卡住那個醫生,但是他還在死命掙扎,而且力氣還挺大的,我把嘴巴從後面湊到他耳朵邊說,醫生,對不住了,請你不要叫喊,這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你好好看著,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來偷東西的,我們真的只是想要為死者做點什麼,如果你這里沒怪東西我們自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正是因為這里有鬼,我們才會再一次折返回來。希望你理解。那個醫生還在掙扎,但是明顯力氣小了很多,于是我接著跟他說,我們幾個除了這個梁醫生以外,我們都在外面靠著死人做手藝的手藝人,我們懂一點玄術,現在我慢慢放開你的嘴巴,希望你不要叫喊好嗎?就當是為了這個還不肯離開,又素不相識的震區死者同胞好嗎?醫生的力氣再度弱了一些,我也適當的稍微放松了點力量,其實我也生怕自己捂得太用力要是捂死他了怎麼辦。我接著對他說,只需要你幾分鐘的時間,要是你依然覺得我們是來搗亂的,你再叫喊可以嗎?那個醫生抬頭斜眼看著我,雖然眼里全是不爽,但是那種懷疑卻更加明顯。接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我也慢慢松開了捂住他嘴巴的手,但是我的手並沒有拿遠,右手也始終是鎖住他的脖子的,即便是他想要突然叫喊,那麼一定會有一個吸氣的動作,那樣的話我再堵住他也比較容易。 這個醫生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右手依然鎖住他的脖子,在我松開了捂住他嘴巴的手以後,他就一直看著周師父那套怪異的法術。小梁走到我身邊跟那個醫生說,大哥,真是對不起你了,你且相信我們一會,待會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呢。 周師父念叨完了一段以後,開始跪下對著尸體磕頭,接著站起身來,左腳著地,右腳微微彎起,用腳尖點地,手里的招魂幡也改為平拿,就好像古時候請尚方寶劍那種姿勢。然後他一跳,腳上的動作左右互換,嘴里接著用一種類似唱腔的口吻,把剩下的咒文給唱了出來,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綁在招魂幡上那些白色銅錢狀的小紙片,開始有被風吹過拂動的動靜。接著周師父喊了一句︰“上幡!”,然後就把招魂幡倒立起來,而此刻原本應該由地心引力而垂直向下的那些紙片,不但沒有垂下,而是緩緩變得水平,接著還逐漸靠上,就好像沒有地心引力這回事一樣。 周師父對我說,現在這個鬼魂的手已經抓著招魂幡了,他肯被我帶著走了。我說那好,小梁,你趕緊把鼻孔嘴巴和耳朵都塞上棉花,記得過一次酒精。很快死者的耳朵眼和嘴巴里都塞上了棉花,就唯獨鼻孔里的棉花被塞進去馬上就被噴出來,就好像那具尸體在呼吸一樣,還使勁把棉花給彈出來。小梁連續試了幾次都是如此,于是他焦急地問我,現在怎麼辦啊,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他的聲音里其實听到一種害怕的感覺。畢竟人家也是第一次親自參與一些和他多年所學完全想違背的事情。我告訴他說,這說明這個鬼魂現在依舊還在抗拒呢,他不舍得自己的身體,周師父,麻煩你再把你最後那段念一次。周師父點頭說好,于是就再次把那段連唱帶跳的重復了一遍,看樣子真像一個說唱歌手。當那招魂幡上的紙片再次豎起的時候,我對小梁說你現在再塞。小梁趕緊把棉花塞進了尸體的鼻孔里,這次就沒有再噴出來了。 我察覺到我手里的那位醫生已經完全驚呆了,不僅如此,他還在微微發抖,我想也差不多是時候了,于是我松開我的右手,對他說,醫生,對不起了,剛才冒犯了。這個逝者的靈魂如果我們不帶走的話,他就會一直呆在這里的,這樣的話你上班難免會听到什麼古怪的動靜,所以這個整個過程你也算是看到了,我希望你再幫我們一個忙,我們現在要把這個鬼魂給帶出去,但是門口那個保安希望你能夠幫忙說一下。他顫抖著問我,你們要帶到哪去?我說這里是太平間,離他本身的尸體很近,所以我們在這里是沒有辦法把這個鬼魂給送走的,他問我送去哪,我一時也很難跟他講明白什麼叫做帶路,于是我告訴他說,就是把這個亡魂給超度了,讓它不會變成孤魂野鬼。 醫生站到一邊後,扯了扯剛才被我弄得有點凌亂的衣服,顯然他若非親見的話,他是到死也不會相信這一切就發生在自己辦公室咫尺之遙的地方。我給他兩三分鐘讓他冷靜了一下。他問我說,我們是怎麼知道這里有鬼的,我說原本我們也不知道,是踫運氣打算來看看這里的人是否走得安詳,踫巧看到一個鼻孔沒塞棉花的,我們用羅盤測到這里有鬼,這才冒昧了。醫生舒了口氣說,那好,你們跟著我來,我帶你們出去。我攔下他說,謝謝你,但是請稍微等會兒。 我走到那具尸體邊上,再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問題後,我就把事先畫好的其中一張符,折成三角形,工整地放在那具尸體的咽喉處。 這道符的作用是“壓”,符面的含義其實是墜魂的意思,因為咽喉是人體呼吸的要道,我壓在那里,一方面是要把體內那些殘存的屬于人間的東西給逼出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不讓那些能量重新回去。接著我對他們說,現在好了,咱們走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第三冊》(3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當歸 于是那位醫生帶著我們,走出了太平間,但是離開的時候他刻意鎖上了門。門口的保安看周師父手里拿著一根類似荊條的招魂幡,顯得有點奇怪,醫生告訴他說,這幾人我帶出去,人家的習俗是這樣。那保安也就沒有多說什麼。但是送到門口以後,醫生卻似乎沒有停止腳步的意思。我忍不住問他,我說醫生,送到這里就可以了,謝謝你了今天得罪了,你回去吧。他搖搖頭說,我跟著你們一起,我也看看你們到底怎麼樣才能把魂送走。 他這麼一說我卻突然犯難了,到不是因為他在邊上看著有什麼問題,其實我倒是覺得這沒什麼,而是在出門之前我卻忘記了想清楚,到底在什麼地方送比較合適。停尸房在地下二樓,邊上就是車庫,而車庫里是有監控的,電梯上去負一樓也是車庫,而且電梯里也有監控,再上去就是大庭廣眾之下了。醫生見我猶豫,就問我怎麼了,我說我不知道這醫院有什麼地方人會基本上不來,而且要比較干燥才行。醫生說你跟我來。 我們疑惑地跟著他走,走到直通太平間的電梯邊上,轉身就進了旁邊步行樓梯,黑漆漆的,醫生進去以後就打開了燈。他告訴我們,太平間是整個醫院人家最不願意來的一個地方,迫不得已來了也巴不得馬上就走,所以幾乎所有人到這里來,都是選擇坐電梯或是從車庫走過來,這里的樓梯基本上不會有人走,因為黑漆漆的也嚇人,再加上是通往太平間,人人都比較害怕。所以這樓道里的燈都沒有裝聲控的,都是手動開關的。 我看了看環境,由于是地下室,樓梯的階梯數較多,而且上下關上門都沒有光線,是個相對密閉,雖然並非最合適的,但是能找到這樣的地方也算是不錯了。于是我就請周師父把招魂幡放在其中一個牆角,我用墳土將其圍繞了一圈,因為畢竟這個鬼魂不算特別願意自己跟著走的,我還得防止它逃跑,然後我把剩下的兩張符,一張貼在招魂幡上,一張平放在地上,然後我跪在地上念咒禱告,以一種比較高的禮遇來對待這個亡魂,盡管我連他的姓名都記不住。念完以後,我把纏住紅繩的老白干分別淋在了招魂幡和兩張符上,接著在地上連倒三次,自己喝了一口。這算是敬酒,叫做上路酒,古時候那些出征的人們,難免會有人心里害怕,于是在臨別前,家人族人都會擺酒為其壯行,讓他們上路的時候,心里更有底氣,也就沒那麼害怕和抗拒了。接著我從包里拿出從中藥鋪里找來的一些當歸,已經曬干而且切片了,我將它包在地上的那張符里,把符紙折成一個三角形,然後點燃,再用手里的火,把招魂幡和上面的符給引燃。 曬干的當歸加了酒以後,就跟燈芯遇到油一樣,一點就著,當歸其實是我們巫家的一種手法而已,對于那些客死他鄉的人來說,死後最大的願望還是魂歸故里,而這個鬼魂我們只知道是來自地震災區,卻不知道具體的地方,也不知道名字,甚至不遠過多叨擾,畢竟人家一開始對離開還是抗拒的。當歸的煙算是引魂的引子,于是當歸是為了告訴他,當歸,該當歸去。 直到燒成灰燼,我再用羅盤看了看,確認已經走得干干淨淨。雖然這個鬼魂起初不願意離開自己的身體,也算是在我們半強迫半勸誡的狀態下,讓它找對了自己應該走的路。 我將地上的灰燼都收拾起來,裝進酒瓶里。然後把它遞給了周師父,讓他回去後替我送去廟里先供奉一段日子,而在那一年以後的2009年,我和一群朋友包括周師父重回地震災區,就帶上了那個瓶子,並且將其掛在了都汶公路上的其中一棵樹上。樹下我們一行人各自三炷香,周師父還再一次在那段路上說唱了一段,隔著公路的對岸山坡上,到處都是因為一年前的地震而錯層的山體,而腳下的這條路上,也不知還有多少被深深掩埋的冤魂。 那天離開醫院的時候,我還在一個勁為自己對那個醫生的不禮貌而道歉,那個醫生顯然也是想明白了,也沒有怪我,不過他坦言自從今天見識了以後,恐怕今後他是不怎麼敢繼續在太平間工作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以前知道自己是跟死人在一起,但是卻不會害怕,因為知道人死如燈滅,而現在卻真切見識了鬼魂的存在,難道還不會害怕嗎?我沒有說話,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位醫生說得對,其實我們如今這麼平穩安然的生活著,正是因為我們不相信這些東西的存在,如果真的人人得而見之,還有多少人能淡定如初的生活呢。 幾個月後,小梁因為在救災過程中表現出色,已經正式被聘用,後公費留學德國深造。而那位醫生,我卻再也沒有見過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第三冊》(3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筷子 2011年5月上旬,距離我結婚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老工程師,早在很多年前,曾經因為一個地方風水格局不好,我曾受人之托請他在建築圖紙上稍微做了手腳。于是原本那個建在亂墳崗上的小區因此有了八卦陣的鎮壓,至今也沒有鬧出過什麼怪事。所以當我接到他的電話的時候,我原本還以為是以前做的事情出了什麼紕漏,結果他告訴我說,他底下有一個設計師,最近也是遇到了大麻煩,工作都沒辦法安心做下去了,現在整天都在家里疑神疑鬼的,自己前幾天還去看望過了他,但是和他說話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有些恍惚和神志不清了,但是從他回答的內容來看,這位老工程師就覺得也許我能夠幫到他。 既然是老熟人了,我也不方便推辭,于是我就告訴那個老工程師,說我等會兒看看時間了再給他回電話。原本那段日子我各種各樣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本來是不打算再接什麼單子的,直到婚禮以後再來打算。于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彩姐,他說你還是去一下吧,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了,而又不是不認識的人,你要是不想管這件事的話,你就叫上胡宗仁一塊去,你們倆本來就是倆活寶,在一起也能把事情解決得快一點。我說那豈不是我要把錢分給他一半兒?彩姐告訴我說,這就好比一個大蛋糕,你一個人吃覺得浪費,你就得叫上朋友一起吃才對。 想想這比喻似乎有些不恰當,但是又不知道錯在哪。于是我給老工程師回去電話,答應他插手這件事。我說我還會帶個同伴來,他目前比我更需要錢。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不要企圖這次又是免費的買賣,你可以不給我錢,但是我朋友那份你就必須給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規矩還是不能不要的。 老工程師說好,非常爽快。我想這跟他們的單位有關,那可是一個非常有油水的單位。在重慶江北海關背後的洋河路上,除了琳瑯滿目的美食店鋪以外,就只有兩棟用于商用的建築。其中一棟是重慶商會,另外一棟就是某設計院。而給我打電話的那位老工程師,就是在這個單位任職的。主要負責市政建築和管道鋪設等的設計規劃。所以他們有錢,起碼比我有錢。 掛上電話以後我就給胡宗仁打去電話,接通以後他問我什麼事,我說有個單子找上來了你去不去啊?他說你干嘛不自己去呢,我說我不是看你成天在家里唉聲嘆氣的,給你弄點錢來嗎?他問我,那啥時候去啊?我說那得看你這個大忙人啥時候有時間啊,他說要不明天吧,今天我媽在我這兒呢,我和小妮子都在陪她老人家。我愣了一下說,你媽來了?他說是,前天才到的,這兩天本來打算哪都不去陪老媽子的。我說你媽自己從儀隴來的?你沒去接她?她說是啊,這老太太現在身體好得很,活蹦亂跳的,你們過來一起吃個午飯不嘛。 我捂住電話問彩姐說,胡宗仁說他老媽來重慶了,讓我們過去一道吃個午飯,去不去?彩姐說,去啊,怎麼不去。于是我跟胡宗仁說,那好,我們待會就來,中午吃什麼呢? “火鍋!”我說那好吧,我要吃魚丸。 胡宗仁的媽媽我只見過一面,就是在他和付韻妮的婚禮上。早前曾听說他父親去世了,既然他自己沒有提,我們也就不方便細細去問他。當天胡宗仁和付韻妮婚禮的時候,老母親一直坐在那里笑呵呵的,因為家里的親人只有那麼幾個,而多數朋友都是各地聚集起來的,所以我和他媽媽並不熟。只知道退休以前是南充儀隴某個高中的化學老師,胡宗仁的爸爸在去世以前也是學校的老師,是個開朗愛笑的老人。說是老人其實也算不上,因為胡媽媽雖然60多歲了,但是看上去還是像50出頭的樣子,沒有白發,也沒有老人的那種顫巍巍,胡宗仁算是個孝順的孩子,有點錢都要給老媽存上一份,付韻妮因為母親也去世得早,父親也不在身邊,所以她也自然把胡宗仁的媽媽當成自己的媽媽一樣愛戴。所以作為老太太來說,胡媽媽是幸福的。 我一般去他們家吃飯都是掐準了飯點才去,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幫忙洗菜拿碗,只需要坐下開吃就好。胡宗仁肯定跟他媽媽說過不少關于我的事,所以胡媽媽一見到我的時候就顯得格外熱情,拉著我聊天,說他兒子平時就有些馬虎,幸好能結識我這麼一個朋友,我寬慰胡媽媽說那並不是你的錯,估計是後天造成的。胡媽媽說小胡這孩子心眼倒是很好就是有時候做事有點恍惚,我說沒事的你看他也活了三十多年了還不照樣好好的,胡媽媽說他從小就是這樣做事情莽撞又缺心眼我都懷疑是不是生他的時候醫院給抱錯了。我嘆了口氣說阿姨你確定他是你生的而不是你和胡爸爸做化學實驗的產物?于是這個話題被胡宗仁氣喘如牛的喊道“吃飯吃飯吃飯!”給打斷。 我和胡宗仁都算是好酒之人,沒有想到的是胡媽媽竟然也喜歡喝酒。席間我簡單地把明天要去辦的那件事情跟胡宗仁說了說,他又再一次問我為什麼不自己單獨去,我也乘著酒意告訴他,我現在逐漸對這些事情要放手了,也許今後改行當個出租車司機什麼的。也許是我說得有點悲哀,胡宗仁一副我壯志未酬的樣子,開始敬我酒,于是那頓飯我吃了好幾個小時,期間還離席給老工程師打了電話,請他安排下時間,第二天我到了設計院的時候就給他打電話。 胡媽媽如果不是一個化學老師的話,她一定會是個非常優秀的家庭劇演員。也就是那麼一頓飯,胡媽媽喝的有點微醺。而微醺的結果就是口不擇言的爆料,有些甚至連胡宗仁自己都不知道的往事。 例如胡媽媽對我們幾個除開胡宗仁說,你們不知道這小子小時候有多討人厭,看到街邊那些耍雜技的,人家可以踩在雞蛋上,他回家後在冰箱里把雞蛋全拿出來,然後一個個鍥而不舍地踩,說是要練輕功,那時候雞蛋還挺貴,為這事我狠狠揍了他一頓。胡宗仁插嘴道,我怎麼不記得我干過這事的啊?胡媽媽說,你這記性都讓狗吃了,你要是能記得,你不早就考上大學了。我們被胡媽媽的話逗得非常開心,于是我問胡媽媽,那那些蛋碎了嗎?胡媽媽說,碎啦,碎了一地。 又例如胡媽媽在講胡宗仁小時候的調皮事的時候,一度突然性情了,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關系,突然就比較容易情緒化,或許是覺得自己對胡宗仁的關愛還是不及別的母親,才會讓胡宗仁陰錯陽差的走上了這條道路,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其實對胡宗仁這孩子吧,我心里還是很愧疚的。說罷就作勢要哭,胡宗仁趕緊拍著媽媽的肩膀說,您別激動,我沒覺得你不好啊,我這麼些年沒陪著您,我還很愧疚呢。我們也都覺得氣氛一下就凝重了,結果胡媽媽悲傷地說,小時候帶你去農村玩的時候沒把你盯好,讓你去茅房撒尿,你一下掉茅坑里了,吃了一嘴的屎啊。 “噗”的一聲,我嘴里的酒就噴了出來。胡宗仁傻眼了,我趕緊對他說,胡媽媽喝多了,你還是趕緊讓她去睡會吧。讓她繼續說下去,笑死在你家明天就抓不了鬼了。于是彩姐跟付韻妮痛苦的忍著不笑,把胡媽媽扶進了臥室。 于是火鍋邊上就只剩下我和胡宗仁兩個人。我們彼此沉默,直到我問了他一句,好吃嗎?他便一杯酒給我潑了過來。 飯後我們就離開了,臨別前我告訴胡宗仁,第二天我出門就給他打電話,讓他直接打車去江北。 第二天早上差不多10點的樣子,我和胡宗仁到了設計院門口,于是我就給老工程師打電話,他下樓後,我跟他介紹了一下胡宗仁,我告訴他我最近都和他一塊做事,他是瑤山派的道家弟子。老工程師因為干建築的關系,其實是常年接觸風水學的,于是他對胡宗仁還是非常客氣,他招呼我們一邊走一邊說,我說走哪去啊,你不是要去你那下屬家里嗎?咱們開車去啊,老工程師告訴我,他們家就住的不遠,因為那孩子本身是外地人,大學畢業後經人介紹來了設計院,起初從一個小小的曬圖工做起,因為專業夠強,所晉升比較快。老工程師告訴我,這孩子是他這麼多年來,見過的少數很有天賦的設計師,于是一直都比較器重。剛進院的時候有個女朋友但是後來換了一個,倆人一起租房在北城天街海洋公園附近,離這里不遠,咱們走著去就是了。 在路上老工程師告訴我,這個孩子姓吳,本來是挺開朗的一個人,而且又比較上進,雖然院里平時的工作量比較大,設計師們熬夜加班也是常事,但是就十來天以前,他就開始察覺到小吳有點不對勁了。原本比較開朗的一個人突然變得有些神經質,而且情緒十分不穩定,上班的時候常常打瞌睡,而且業務能力也開始下降。這就引起了老工程師的注意,找他談話,他也始終心不在焉的,于是老工程師就提議讓他先在家休息一段日子。過了幾天他專程提著水果到家里去看望小吳,還沒敲門就發現小吳的女朋友奪門而出,他正愣在那呢,于是老工程師就走進屋里去看,看到原本就不大的房子里,窗戶窗簾全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小吳一個人盤著腿,坐在床上的枕頭上,面朝牆壁,頭四十五度角斜仰著看著床頭那面牆和床邊那面牆的接縫處。嘴巴里還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老工程師放下水果,走到他跟前跟他打招呼,他回頭一陣傻笑說,老師,你也來了? 胡宗仁插嘴問道,老師?你是他老師?老工程師說,他算是後輩,而且也是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所以就一直稱呼他為老師。胡宗仁說,哦,那為什麼要說你“也”來了,當時屋里還有別的人嗎?老工程師皺著眉說,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啊,看他那樣子有點傻乎乎的,而且樣子也很邋遢,原本一個漂漂亮亮愛干淨的小伙子突然變成潘康難櫻 一垢芯跤行┤袂榛秀薄@瞎ア淌Ρ暇故薔 甘 赮纈曖甑娜耍 萑松木 槔磁卸希 醯謎て 優率薔 襠鮮芰說閌裁創碳ゅ 謔薔臀仕 菹 迷趺囪  饉擔 柑旒竿磯妓 蛔牛 槐丈涎郟 屠戳恕 按理說,我們常人要是很久沒有休息,在說出同樣的話的時候一定是痛苦萬分愁眉苦臉的,但是老工程師告訴我,當時小吳這麼回答他的時候,還是一副傻乎乎的笑臉,那種感覺好像是早就習慣了,或者說是壓根就沒有當回事。胡宗仁說,你們單位的工作到底是有多苦啊,幾個晚上不睡覺的人都還這麼樂呵呵的,少見啊。我用手肘撞了胡宗仁一下,意思是讓他別亂說話,人家畢竟是長輩。老工程師說,設計院的工作是苦,設計師們也經常加班,但是大家就算是習慣了加班,也沒理由不睡覺還這麼高興吧,關鍵是當時小吳的那句話就顯得特別奇怪,說什麼一閉上眼就看見它。于是老工程師就問小吳說,你看見誰啦,小吳就還是嘿嘿嘿的傻笑說,它不讓我告訴你,這是我和它之間的秘密。說完又把頭轉過去繼續看著牆壁的轉交。 老工程師說,當時他往牆上一看,發現什麼都沒有,但是小吳卻一邊微微點頭,一邊嘴里呢喃著,好像是在跟牆壁說話一樣,于是老工程師突然想到這孩子會不會是撞邪了啊,正在緊張的時候,發現小吳的女朋友哭著回來了。 老工程師說,當時他就問那姑娘,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又在哭什麼。那姑娘知道老工程師是小吳的領導,于是就很委屈地說,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從前不久開始,小吳回到家里後也不看電視了,常常熬夜到兩三點鐘,接著就直接趴在電腦桌前睡了,為這事她很生氣,于是就找機會跟他吵了一架。誰知道小吳這麼一個大男人,竟然蹲在廁所里傷心的大哭了起來,像個女人一樣,而且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他女朋友也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了,于是自從小吳休假回家後,她也請假跟著在家里一直照顧他,但是卻覺得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每天小吳都做一些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剛才老工程師來的時候,她正因為受不了委屈,才開門逃走。老工程師說,他覺得問題比較嚴重,于是就留下了他女朋友的電話號碼,說自己會盡快帶人來看看小吳,這才離開。 老工程師說,因為這種情況和他們小時候還在農村的時候,老人們傳說的鬼上身很像,而且很多鬼上身的案例都被當成精神病對待了,所以他不能讓自己的愛徒這麼消沉下去,也不希望在沒弄清楚緣由的情況下就貿然把他送到精神科去,這才聯系了我,讓我們先看一看,如果真的是精神有問題的話,那自然沒話說,若是鬼上身的話,就得勞煩我們出手救他一把了。 我對老工程師說,鬼上身?我看不像。老工程師驚呼道,怎麼了,不是這樣的嗎?我點頭說,一般來說鬼上身取代的不止是靈魂,還有記憶,你這徒弟既然還能認得你還能認得自己的女朋友,就很有可能不屬于鬼上身,而是被什麼東西給影響了自己的頻率,導致他現在半人半鬼,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和精神病很像,但是這也很好區分,到了他家,只要稍微測試一下就知道是什麼原因引起的了。 于是我轉頭對胡宗仁說,咱們路上找個餐館,問老板買一些舊筷子,別人吃過的那種。胡宗仁說,不會吧,你一上來就準備這麼猛的玩意?我說,準備著吧,萬一用得著呢。于是胡宗仁就看準了邊上的餐館,然後鑽了進去。 老工程師非常不解地問我,要筷子做什麼,小吳家里也有筷子呀。我說不行,必須是那些很多人吃過的,才有用。 大約十多年前,一個跟付韻妮同姓的、胖乎乎的老師,曾經在央視春晚上鏗鏘有力地唱了一首歌,歌名我忘記了但是歌詞里有一句是這麼唱的︰“一根筷子喲,喲嘿喲嘿喲,輕輕被折斷,喲嘿喲嘿喲,十雙筷子喲,喲嘿喲嘿喲,牢牢抱成團,抱成團……”後來听說他又跟他老婆唱了歌直到現在還被不少美容美發的發廊沿用。更不要說他們夫妻倆拍的那段細細根肩扛的廣告。所以自古以來,筷子都是中國人不可或缺、甚至無法替代的一種東西,老工程師問我為什麼不能用小吳家里的筷子的時候,我告訴他必須得很多人用過的筷子才行。老工程師有點不解,他問我說這是什麼緣故呢,我問他,筷子是用來干什麼的?他說吃東西的啊,我說那很多人用過的筷子呢?他說那很髒啊。 果然是做工程的,思維一點都不夠發散。于是我告訴他,很多人都吃過的筷子,那就表示眾生百味,之所以用到眾生百味,就是因為這表明這雙筷子是經過錘煉的。錘煉?這又是為什麼?老工程師問我,我說筷子本身的使命就是為了方便大家的吃飯,那麼很多人在經過它的方便後成功吃了飯,這就叫做它的錘煉,大概就是筷子的使命是完成了。而且你剛剛說什麼很多人吃過的會很髒,其實那不是髒不髒的問題,你會覺得髒那是因為你認為那是別人吃過的,就好像別人吃完沒洗的碗,讓你接著吃,你看著惡心其實它並不髒。又好像我們每個人的口水,有些人寧可踫到血都不願意踫到口水,那也是他們認為口水很髒,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說到這里的時候,胡宗仁抓著幾根筷子走了回來,一走到我身邊就問,口水,你們為什麼在聊口水,我最喜歡口水了,我每天都用小妮子的口水泡飯吃。說完就哈哈哈地笑起來,仿佛是陶醉在自己那低俗的幽默感里。我沒理他,只是白了他一眼,然後從他手上接過筷子。嗯,這的確是被很多人吃過的筷子了,從上面的牙齒印印都能夠充分說明這一點了,我問胡宗仁說,這是哪家餐館的呀,他朝著後面一指說就是那家面館的。 我贊許的對他點點頭,說小伙子你總算成才了。于是我們接著朝著小吳家里走。一邊走我一邊跟老工程師解釋,為什麼要用到筷子。 我們的中醫理論里,有一項絕學,叫做針灸。而針灸則是根據人體劃分的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因地制宜的施針,以干預或是改變脈象的方式來減輕或者治療病痛,也同樣用于保健養生。而在武俠片里,穴道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一個大俠看誰不順眼,跳上前去就往別人身上一陣亂戳,接著那個人就動不了了,也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小龍女不就是這麼被尹志平給那什麼了嗎?雖然我並不懂經脈穴道,因為我畢竟不是學醫的,但是在我們玄學的各行各派里,都熟知一點皮毛知識,而這點知識卻是利用刺激穴道的方式,來讓事主本身體內產生一種抗拒的力量,如果這種力量壓過了鬼魂的牽制,那麼就能夠把鬼給趕出來。 正如我所說,老工程師認為小吳的情況是鬼上身,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為,起碼看上去是不像的,而根據我自己的經驗來說,他更有可能是和鬼魂共同享用同一個身體,而自己也卻渾渾噩噩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于是就開始變得迷亂。這種情況其實不算罕見,卻明顯有別于我們通常所謂的鬼上身,而大多數不被我們知曉的這部分人,卻往往會被當作精神病人一樣對待。被很多人吃過的筷子屬木,本身它對于小吳沒有什麼作用,因為木克土,小吳身上若有鬼魂,那也是克不到的。不過水卻能生木,而水屬陰,鬼也屬陰,如此一來,筷子能夠跟鬼建立一種必要而直接的聯系。所謂的生克之道,其實也是比較狹義的,但是小吳是一個個體,那個鬼也是一個個體,我們各自都是,所以在彼此對等的條件下,生克之道就是非常奏效了。 這些道理胡宗仁都懂,但是老工程師卻不怎麼懂,他說他知道木生火火生土的道理,但是怎麼又狹義了呢,胡宗仁搶著解釋道說,舉個簡單的例子,你用一大斧子去砍斷一根小樹苗,小樹苗會被輕易的砍斷,這就是“金克木”,但是如果你拿著一把小水果刀去砍一棵參天大樹的話,那你就砍不斷,這就是生克之道的狹義。所以只有當彼此條件符合角度對等的情況下,這些辦法才能夠合理的利用。 老工程師點點頭說,這樣解釋我就明白了,那你們剛剛說道的穴道,還有筷子這些有什麼用呢?我說這些我們還不敢確定,等待會看到人以後,如果確然要這麼做,到時候你就能明白了。 小吳和女朋友租住的房子所在的小區是一個比較健全的小區,于是我和胡宗仁在進門處跟保安糾纏了很久他才肯放我們進去。他們家在14樓,如果換成現在的話我會對這個樓層數字特別有好感。上樓前老工程師給小吳的女朋友打了電話,然後我們就上去了。 小吳的女朋友很漂亮,所以胡宗仁也露出了淫邪的微笑,甚至還收起了自己的痞性裝起了翩翩君子,若非有人在我實在很想提醒他,別裝了,有害健康。這就像是在一堆牛糞上面插滿美艷的玫瑰花,任憑那花兒多麼動人妖艷,牛糞始終是臭烘烘的。我們進屋後,小吳的女朋友讓我們聲音小點,說小吳剛剛才好不容易睡著了。我問她小吳已經多長時間沒睡覺了?她告訴我說,已經三天了,這次睡著都是實在困得受不了才睡的。我問他睡下多久了,她說還不到半個小時。 老工程師對小吳的女朋友說,你大概覺得他們倆是醫生對吧。其實我一直瞞著你沒跟你說,他們倆是我以前就認識的捉鬼師父,這次來,也是踫踫運氣,看看跟鬼有沒有關系。小吳的女朋友听後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反復打量著我和胡宗仁,我悄聲對胡宗仁說,你看吧,現在你想裝也裝不下去了吧。于是胡宗仁原本可以挺拔的身軀一下子好像一個被放了氣的充氣娃娃一樣,委頓下來。我對小吳的女朋友說,你別害怕,我們也是先來看看,不見得就真的是我們能幫得了的事。不過你男朋友這種幾天幾夜不睡覺,還胡言亂語,如果撞鬼了也許還好點,我們想辦法把鬼給弄走就是。要是真的成了精神病的話,接下來才麻煩呢。那醫治起來可就是天長地久的事情了。老工程師也對她說,現在反正都這樣了,也就讓他們先看看吧,你也想不到別的辦法呀。你給小吳家里人和醫院打電話了嗎?小吳的女朋友說,給家里人打過了,說是就這兩天就會來重慶幫忙照顧,但是醫院沒有打,因為她也害怕真的是被當作精神病,那麼就隔離起來,連個人都見不到了。 老工程師听後,嘆了一口氣,確實他也覺得這件事怎麼就來得這麼突然。然後他對我們說,乘著現在他還在睡覺,你們先到處看看吧,看看這屋子里有沒有什麼怪東西。我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胡宗仁,那意思是你來還是我來,他的方法相對麻煩一點,于是他對我一努嘴,意思就是我先看看再說。 于是我按照往常的辦法,先把門反鎖,然後在入口門的兩側釘釘子拉紅線,因為我知道這是小吳他們租住的房子,所以我釘釘子的時候特別大力,堵住了幾個主要的出入口以後,我又關上了廚房門,但是卻把衛生間的門給打開了。因為他們家的戶型是那種單間配套的屋子,進門就是一個鞋櫃和走廊,走廊的左側就是衛生間,而衛生間里的鏡子正對著衛生間的門,卻在門廳正對這衛生間門的牆壁上,房東給安了一塊大大的穿衣鏡。這樣一來,穿衣鏡和衛生間里的鏡子就形成一個以前我說過的,重復無限循環的鏡子空間。看到這種布局的時候,我心里就有八成相信小吳這孩子是真撞鬼了,因為鏡子對鏡子的空間是比較容易滋生鬼魂的環境。 穿過門廳走過穿衣鏡,左手面就是兩人的床,右手面則是書櫥和電腦桌,也就是說,當人躺在床上,電腦桌是側對著腳的。而且恰好從床上透過牆壁上穿衣鏡的折射,能夠看到衛生間里面。我讓胡宗仁在關上的房門和廚房門上貼上他的符咒,接著我走到床一邊的沙發盡頭,關上了落地窗和窗簾。于是房間里陷入一片黑暗,我請小吳的女朋友盡可能亮地打開屋里的燈,開燈以後,雖然屋里不及打開窗戶那麼明亮,但是也足夠我辦事了。 自從剎無道的事情結束以後,我辦事就顯得特別小心,直到確認沒有遺漏掉什麼以後,我取出羅盤,剛剛念完開盤咒,羅盤的轉動嚇了我一跳。關鍵的是我還沒有四處走動尋找,就在我隨意站的一個位置,羅盤竟然都能夠有這麼劇烈的反應。 羅盤的指針在快速旋轉然後歸零的過程中循環著,發出踫撞到盤面那種細微的啪啪聲。胡宗仁也察覺到不對了,趕緊站起身來湊到我身邊來看,我說你看,這回麻煩大了。他說轉的這麼厲害,是不是這個特別生猛啊。胡宗仁看鬼不用羅盤,但是他懂羅盤,只不過不懂怎麼在羅盤上看鬼罷了。他問我說,要不我用八卦鏡照照看?我說你等會兒,你先仔細看,這種反應好像有點奇怪啊。他問我怎麼個奇怪法,我說倒不是因為這里的鬼有多麼大的能量,而是好像充斥了整個屋子,無所不在啊。 說罷我就平持著羅盤,在屋里隨意走了走,果然到處都一樣,我想起老工程師告訴我的,那天他來探望小吳的時候,發現小吳是斜望著牆壁轉交的,于是我指著床頭的牆角問他說,那天小吳是在看這里嗎?他點頭說是,也許是看我表情緊張,他也察覺到這次可能真的遇到大麻煩了,于是站起身來,慢慢退後到窗簾邊上。我對小吳的女朋友說,你也退到老師那里去,待會要是真遇到什麼不對,你們就立刻歇斯底里的大叫,然後打開窗簾,拉開落地窗。小吳的女朋友看到我這麼認真的樣子也被嚇到了,于是就退到了老工程師的邊上。我又轉頭對胡宗仁說,待會要是有點什麼事的話,你就用你的東西給我打,不準打到我啊! 胡宗仁說你放心吧。 于是我踩到床上,跨過正在熟睡的小吳,小心翼翼地把羅盤伸到那個牆角處,指針的轉動比之先前更加激烈,激烈到指針在一時間甚至無法歸位。這對我來說是個危險的信號,假設一個鬼魂所散發出來的能量,可以壓制住羅盤磁場控制指針的力量的話,那麼這只鬼的力量就特別難搞。但是我直到把手安全縮回來,繼而跳下了床,我也依舊覺得非常奇怪。毫無疑問的是,這間屋子里小吳的遭遇,是百分之百和鬼有關系了,其次是這個鬼在我們進屋倒騰一陣後,依然還沒有離開,很顯然它是知道我們是來對付它的,但是它非但沒有退縮,反倒用這麼大的力量表示它已經跟我們正面交鋒了,奇怪的就是既然是交鋒,但是它卻並沒有做出任何危害到我們的事情,當然除了小吳。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但是沒有拉開落地窗,這樣屋里的光線更加明亮但依舊是一個密閉的空間。我把我奇怪的事情跟胡宗仁說了一下,他說要不我就用陽光折射八卦鏡照一下,起碼在鏡子里我們還能知道是個什麼東西。我搖頭說,不急,我們得把事情先弄清楚了再說。 我請老工程師和小吳的女朋友在沙發上坐下,我對他們說,我現在確定小吳的情況是因為鬼的關系,我是能夠證明的。首先老師父你先前說你看見你學生糊里糊涂一個人跟牆說話,但是他還能回答你一兩個問題,這表示他的意識里,他是認識你這個人的。而當時他看到牆壁上,就是現在屋子里的那個鬼,而為什麼只有他能夠看到,這就表示小吳當時身體里已經有鬼魂依附的痕跡,所謂命道接近,這才能夠看到,就好像蝙蝠和海豚能夠听到我們人類听不到的聲音,但是它們卻能借此與同類交流一樣。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那天你看到的小吳,就是我們來的路上,我跟你說的那種“半人半鬼”的狀態。 我接著跟他們說,這種半人半鬼的狀態最明顯的一個特征就是,被依附的人會神智糊涂,分不清當下與虛幻,夢境還是現實,他們是按照習慣和一貫的邏輯來機械地和周圍的環境互動,就好像是一個人睡糊涂了,你突然問他你在干什麼,他會告訴你他正在和誰誰誰叉叉圈圈,但是那個時候的他是不清楚自己已經醒了,還以為在夢里。而且這種半人半鬼的時候,是不會主動去睡覺休息的。這就好像是一個人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心愛的女人,他會把這個女人成天擺在家里閑置不用嗎?這個鬼就是利用了小吳的身體和思想,但是卻沒有完全附身。 我說,第三我就有點不明白了,人的身體是有一個生理極限的,超過這個極限後,會對健康有極大的傷害。例如幾天不睡覺,幾天不吃飯等,如果這個鬼的動機單單只是想要借用小吳的身體,來滿足自己的欲望的話,那麼它是完全沒有理由放任小吳睡覺的,它選擇了暫時不控制小吳的身體,讓他睡著,這我就搞不懂是為什麼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接著我對小吳的女朋友說,如果我分析的是正確的話,這個鬼應該是小吳的熟人,否則它何苦要放任小吳休息而苦了自己呢?以你對小吳的了解,你好好回想一下,在你跟他交往的這段日子里,他是否有比較好的朋友或者親人去世,不是最近,若是一個新鬼,肯定不會干出這樣的事,只能是一些時間比較久的、已經迷糊的老鬼。 小吳的女朋友已經嚇得有些發抖,不過她還是努力回憶了一下,然後告訴我,他們在一起快四年了,期間從沒有自己或小吳的親戚朋友去世啊,一切都順順利利的,小吳也都一向比較開朗健談。我搖頭說,不可能,因為我不相信別的不相干的鬼魂會這麼做。這樣吧,小吳最初是怎麼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你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 小吳的女朋友說,小吳第一天出現這樣的情況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很明顯地察覺到,只不過當天晚上她去和朋友聚會,回家稍微晚了點,但是進屋以後,發現小吳沒有開燈,而是呆坐在電腦前,看著自己的圖紙。于是她進屋後打開了燈,就湊到小吳身邊說我回來了,她很奇怪的是,自己開門的聲音並沒有讓小吳察覺到自己回來了,而是自己在他耳邊的那句話,反倒好像是嚇了他一跳。接著她就問小吳說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在加班嗎?小吳說是的,然後說最近很忙,要趕稿,但是嘴上說很忙,他的手卻平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不像是在做設計圖的樣子,更像是一個小孩偷偷看色情片,然後被媽媽突然闖進門來的尷尬模樣。 小吳的女朋友說,由于當天比較晚,自己也跟朋友喝了點酒,就洗澡上床,問起小吳什麼時候睡覺的時候,他說你先睡,我做完再說。于是她自己就先睡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後發現小吳已經趴在電腦桌上睡著了,電腦畫面上依舊是昨晚的那張圖紙,分寸未動。她有點心疼男朋友,于是就上去搖醒了他,小吳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睡著了,我要去上班了。”說完電腦也不關,臉口也不洗,喊也喊不答應地就出門了,還沒帶電話。老工程師說,沒錯,就是那天開始,他就好像魔怔了一樣,整天恍恍惚惚的。小吳的女朋友接著說,由于她自己的工作關系,單位要稍微遠一點,所以每天回家的時間自然就比小吳要晚一些。一般來說小吳在中午上班休息的時候,會到附近的超市買點菜,然後晚上到家後提前把飯菜做好等著她回家,但是那天她回家以後,發現小吳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呆坐在電腦面前,當時她心里想,是不是自己昨晚出去玩,回家晚了,小吳生氣了,于是她也沒說什麼,自己默默地做飯,然後給他吃。她告訴我,也就是從那晚上開始,她察覺到小吳吃飯的時候兩眼一直盯著電視,卻不怎麼眨眼楮,就好像是發呆的模樣。吃完以後她去洗碗,然後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小吳已經睡到床上開始打呼了,而那時候還不到晚上8點。 她告訴我說,那一整晚小吳都沒有醒,只是呼聲很大,就好像是一個疲憊至極的人總算睡了一覺的感覺。那天之後就是周末,她也稍微睡晚了一點,但是在迷迷糊糊中就被人在背上推醒,她說自己有時候會有起床氣,還以為是小吳在背後推他,就說了一句你別鬧,我還想多睡一會兒,但是迷迷糊糊間,卻看見小吳早已經起床坐在電腦跟前了。她當時就嚇壞了,心想那是誰在推我,轉頭一看,卻什麼都沒有。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明顯地抽了一口氣,伴隨著顫抖。表情非常害怕。我問她怎麼了,她說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睡迷糊了產生錯覺,也就沒在意,但是今天我們來了,說了可能是鬼的時候,她在回憶起這些的時候就有些不由自主地往鬼身上套,她說現在她覺得可能當時在背後推她的,就是那個鬼。我告訴她,你別害怕,繼續說,我們都在這兒呢。 她說,那天她起來以後,就開始收拾屋子,但是小吳就像個木頭一樣坐在電腦面前,讓他抬腳或是讓讓也無動于衷,于是她就發火了,跟小吳發生了爭吵,吵了很久小吳也沒有還口,直到她說了一句,早知道你現在是這幅狗模樣,當初我就不會答應希希照顧你了!當時她這句話說得很激動,也就是這句話說完以後,小吳原本無動于衷,突然轉頭面目猙獰地怒吼道,你不要吵! 說到這里的時候,小吳的女朋友再一次停下來,然後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接著瞪圓了雙眼,雙手抓住頭發捂住耳朵,開始尖叫起來。本來大家都圍在一起分析鬼的事情,她這麼突然很狗血的慘叫起來,還著實把我們大家都嚇了一跳,我一下退到牆邊手伸進口袋抓著墳土,那是我專門打鬼用的,胡宗仁也一下子跳起來扯出了他那髒兮兮的麻袋,倒是老工程師就坐在小吳的女朋友身邊,嚇得他擺出一個很滑稽的姿勢,那姿勢就好像突然在腳邊有個鞭炮爆炸了一樣。 小吳的女朋友慘叫完了以後,就伴隨著急促的喘息聲和哭泣聲,我趕緊湊過去問,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突然這樣的反應?她哭著說,我想我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可能知道了。我看她情緒有點激動,于是就沖胡宗仁使個眼色,讓他幫忙安慰一下,胡宗仁就蹲在她的身邊,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撫摸著她的背,但是在她背心內衣的那個扣那兒,胡宗仁還故意摳了一下。 我已經懶得罵他變態了,誰叫我知道他一直都這麼變態呢。我低頭對姑娘說,你不要害怕,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想到了你就告訴我,不要怕。我擔心胡宗仁繼續吃人家豆腐,畢竟人家的男人還睡在床上呢,于是就對胡宗仁說,去給她倒杯水來。喝了一口水以後,姑娘停止了哭泣,但是還在抽噎,不過是明顯的冷靜下來了。她告訴我說,這次纏住小吳的,可能是一個叫希希的女孩兒。 第一百一十三章《第三冊》(3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希希 我很少有遇到能夠當事人直接喊出鬼魂名字的,這表示她已經有比較充分的把握。我問她,這個希希死了多久了,她說,四年多了,希希是在她之前小吳的女朋友,就是希希死了以後,她才跟小吳在一起的。我說這個希希你也認識?她說,不但認識,而且還是最好的朋友。 听到這里,我立馬在腦子里浮現出一副男人不守規矩和女友閨蜜廝混的狗血畫面,于是我問她說,她是怎麼死的?自殺嗎?因為我覺得如果真是閨蜜和自己男人勾搭的話,她就有了一個自殺的理由了。誰知道她搖頭說,是得急病死的。我疑惑道,這麼年輕,這病得有多急啊,她說是白血病,查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很虛弱了,知道真相後,接受不了,很快就死了。 我說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希希人走了以後,才跟小吳在一起的嗎?恕我冒昧,你們倆以前希希還在的時候有過什麼沒有?她說那時候完全沒有,因為跟希希是最好的朋友,而希希當時是小吳的女朋友,所以他們經常在一起,她當時也很祝福希希能夠找到一個這麼優秀的男朋友。但是後來希希臨死之前,卻跟她說,請她幫自己照顧下小吳,因為可能是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卻又擔心小吳會因此大受打擊,于是才拜托自己的好朋友。小吳的女朋友說,人走了以後,她就按照好友的囑托,幫忙讓小吳盡快走出悲傷,但是當時兩人還是單純的朋友關系,直到後來看到小吳的精神漸漸變得好起來的時候,她也發現自己竟然在這個過程中愛上了小吳。而小吳也是個年輕人,又不是木頭,這麼長時間悉心照料,他也是看在眼里,只是彼此之間因為和希希一個是老朋友一個是舊情人的關系,就一直有點曖昧,直到希希走後的那年春節,小吳一個人在重慶沒有回去老家,她就請小吳冒充自己男朋友,帶他回自己家過年,誰知道這麼一來,兩人假戲真做,本來互相都有好感,這就變成了真正的男女朋友。于是她就搬來跟小吳一起住。 她告訴我,其實自己在起初那段日子,也非常矛盾。她始終覺得自己對不起希希,但是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奇怪,已經不由得她自己來做主。後來她和小吳就這個問題曾經討論過一次,都問問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于是他們得到一個答案是,最好的照顧,就是一直陪伴在身邊。 我點點頭,其實雖然我心里也覺得多少有些別扭,但是我也認為這是人之常情,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又都是年輕人,也都失去了一個共同很重要的人,感情這東西的確很難說,不過情字原本就有個心,心都沒了,那還能算是情嗎。 我問她,那你是怎麼確定現在屋里的這個鬼就是希希呢?她說這屋子在她沒搬進來以前也就是希希還沒去世前,就一直是小吳和希希在住。最主要的是希希是個比較憂郁的女孩,而在我和胡宗仁今天來了以後,她才突然察覺到,小吳自從開始變得有點不正常開始,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就很像是希希的樣子。而且那天吵架,不管怎麼說小吳都不還口,直到她提到了希希這個名字,小吳才怒吼出來。更為重要的是,事發前幾天,恰好就是希希的忌日。 說完她繼續發抖。于是我結合我進屋後觀察到的一切,包括那個我覺得最奇怪的事情,就覺得一切都能夠解釋的通了。若是沒有別的親人在近幾年去世,能夠這麼對待小吳的,恐怕也就只有這位希希了。 四年了,既然重新出現,那就表示她已然迷茫。只是我從起初進屋後的震驚,到現在變成了一種略帶淒涼的同情。其實我知道我並不應該這樣,同樣的事情實際上時時刻刻都在我們身邊發生著,只不過絕大多數是我們不知道的罷了。而希希在我用羅盤看路的時候,那種激烈的反應,充斥著整個屋子,似乎她是知道我們要干什麼的,而她在守住自己的愛人,就好像是我們要把她的愛人從她身邊奪走一般,但是她卻不知道,她的這種堅持,會深深的害了小吳,因為久而久之,小吳也會是精疲力竭,死路一條。 我轉頭問胡宗仁,你也給個主意吧,現在就動手嗎?胡宗仁顯然也有些哀傷,他說就現在吧,乘著人還沒被拖死。出手別太重,好好的。我點點頭,我對他說,這樣吧,你替我用你們道家的咒念一段安神咒吧,這樣待會我們把她逼出體外的時候,她也能沒那麼抗拒。 于是接下來的幾分鐘時間里,胡宗仁在屋里一邊踱步念咒,一邊頻頻行道禮。說實在的,我也很少看到這家伙這麼認真過。完事以後,我們就把小吳的被子掀開,讓他趴在床上。我們知道他現在是醒不過來的,于是就撩起他的衣服,扒下了他的褲子。小吳的女朋友驚聲問說,這是要干什麼,我說我們要把他身體里,希希的那部分靈魂給弄出來。接著我開門去了廚房,找到一把刀,把先前胡宗仁找來的筷子取了三根,然後把小的那頭削尖。然後走到床上,摸準了他背心上的心俞穴,緩緩的用旋轉的方式,拿筷子輕輕刺著。直到刺進去大約一公分,沒有血流出來,我才確定自己沒扎錯位置。 心俞穴是控制人的情緒的,嚴格來說,就是主管心脈,半人半鬼的人,心智是不會自控的。接著我用同樣的辦法扎了他腰間的氣海俞穴,這個穴位是控制人的氣血的,氣在空氣里是一個上升的規律,但是在人體內與血液相容後,就會游走全身,氣海俞就是相互置換的一個穴位。所以我們通常說的“氣血”,其實就是由血液蒸發出來的氣。接著是會陽穴,這個穴位位于尾椎處,相對更好找到,這三個穴位同屬十二經脈里的足太陽膀胱經,雖然都並非最為重要的穴位,但是在我們玄學上來說,鬼魂進入人體,主要就是控制這三個穴位。而本身這幾個穴位都屬陽,而鬼卻是陰,我用筷子扎穴其實就是在“放氣”,讓陽氣更多,在同樣大小的空間里,陽氣一旦充盈,陰氣就自然會被憋出來。 但是憋出來得有個出口才行,于是我對胡宗仁說,發揮你特殊癖好的時刻到了,胡宗仁白了我一眼,蹲在小吳的屁股邊上,雙手握住小吳的大腿,然後兩只手的拇指在小吳股下的承扶穴上順時針揉捏,這個穴位剛剛好就在屁股那坨肉下面,一樣屬于十二經脈里的太陽膀胱經,反復刺激這個穴位,會讓人放屁,而我和胡宗仁都知道,一旦放屁,小吳身體就干淨了,剩下的就是把希希的鬼魂給帶走。 我站的遠遠的,因為我是一個不喜歡聞屁的人。胡宗仁也是一口接一口的憋氣,但是很快他就被自己逗笑了,因為揉捏的關系,小吳的兩邊屁股中間那條縫一開一合,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蚌殼一樣。于是胡宗仁大概在心里描繪了一副很淫蕩的畫面,他竟然噗的一聲笑出來了。我問他你在笑什麼,他說沒什麼啊,我突然覺得我自己在賞菊。 …… 我一陣無語,我諷刺他說,那你要不要趁熱來一下?他哈哈大笑說那還是不用了,哈哈哈,這個時候,小吳的屁股發出一連串“不……不!不!不!”的聲音。 此聲前面雖不明亮但是卻悠長,後面盡管急促卻不夠清脆,婉轉、富有感情,且極其具有節奏感。從我一生走南闖北,可謂閱屁無數,電梯里,公車上,人潮人海中,于是我深知“臭屁不響,響屁不臭”的真理,而小吳的這個屁,屬于有點悶聲的那種,按我們重慶話來說,那叫做“粗粗屁”,通常能放出這種屁的人,大多是腸胃不好或是好幾天沒拉屎,所以也叫做“夾屎屁”,可謂是屁中之王,最臭的一種。 我趁著嘴里還有一口氣,趕緊對胡宗仁說,你看嘛,別人知道你亂想,趕緊跟你說不不不呢。說完我就深呼吸一口,直到我認為屁味散去。胡宗仁隔得近,而且剛才哈哈哈以後氣量用盡,于是他仰著脖子,痛苦的忍耐著,我幾乎都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那憋得紅彤彤的臉蛋好像是一只剛剛生完蛋的母雞。十幾秒後,他長舒一口氣,此刻的他,只怕是連死的心都有了。但是畢竟在客戶家里,他還是故作鎮定的說︰“還真是很臭啊。” 接著我和胡宗仁幫小吳把衣服穿好,重新蓋上被子,我們就打算開始帶走希希的鬼魂了。這次我讓胡宗仁來,因為畢竟全是我來干的話,待會分錢給他我會覺得心里非常不平衡。胡宗仁取出自己的鈴鐺,嘰里咕嚕的念叨了一陣後,說了一句,你且好好去,你的男人現在被你的好朋友照顧得很好,你應該安心了,替他們祝福,保佑他們,也希望你安心修煉,早得正道。 道家人送鬼,的確是跟我們不一樣。什麼事都道道道的,在我問他,送走沒有的時候,他告訴我,送得干干淨淨。我問他你難道沒問下這個希希時隔四年重新回來的原因?胡宗仁愣了一下,然後傻笑著撓頭說,我還真忘了。 小吳的女朋友插嘴說,我知道她為什麼回來,她一定是放心不下小吳,也放心不下我。說著說著情緒又有點激動,她走到小吳身邊,摸著小吳的頭發,看著小吳說,希希你放心吧,那年你跟我說的話我都記得,他的確是你說的那樣,一個值得珍惜的好男人,我會好好對他的,你放心吧。 胡宗仁說,我已經送走了,你說的她听不到了。我瞪了他一眼說,你不說話會死啊?于是他就不說話了。小吳的女朋友問我們,他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我告訴她,小吳其實就是過度疲憊了,睡好了就會醒。等他醒過來,如果他已經不記得這中間的事情了,你就跟他裝糊涂。如果他還能夠記得,你就不要瞞著他,一五一十地,有什麼就告訴他。告訴她曾經有個這麼愛他的女人,這不丟人。我們也要走了,臨別前,也祝福二位。 小吳的女朋友連連道謝聲中,我和胡宗仁以及老工程師就離開了他們家。下樓以後,老工程師對我說,這次真的謝謝你們了,也多虧了你們,我才保護好了我的學生。我笑著說,沒事,付款你就打到小胡的卡上吧,我沒帶卡出來,也不記得號碼了。老工程師說,好的,他知道該怎麼做。 在送胡宗仁回去的路上,我和他都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我是因為唏噓小吳和希希以及現在這個女朋友那種有某種意義上超脫的情誼,雖然好像是什麼地方不妥,但是卻是一段值得尊重的愛情。希希的重新回來大概真像小吳女朋友說的那樣,還是因為放心不下,卻又人鬼殊途,而早在四年前她就是帶著這份牽掛離開人世,我猜想這就是她的執念,這就是她留下來的理由吧。 胡宗仁也難得不那麼聒噪的沉默了,直到車開到菜園壩的時候,他突然跟我說,我以前吊兒郎當,現在才體會到愛一個人是責任,而被一個人愛著,卻是一種幸福。不行,你開快點,我想我們家小妮子了。我說你急什麼啊,我難道飛回去啊,你家那個又不會跑,你慌什麼啊。胡宗仁沒有理我,而是摸出手機,打給了付韻妮,然後說了一堆肉麻的話。在掛上電話前,他還用英文說︰ILOVEYOU。然後又說了一句︰ILOVEYOUTHREE。所以我覺得期間付韻妮說了一句ILOVEYOUTOO。 真是個兩個大白痴。 第一百一十四章《第三冊》(3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新房 在重慶的南面,朝著貴州方向,毗鄰重慶萬盛區的地方,有一個小縣城,叫做綦江。 雖然我在重慶土生土長了幾十年,對這個地方也僅僅是略有耳聞,真正讓我徹底記住這個城市的,是發生在我17歲離家出走那年,綦江縣一座叫做虹橋的跨江大橋,在一月四號那天,突然毫無征兆的垮塌。因為它的垮塌,震驚了全中國,于是中國人民從此認識了一個新的名詞,叫做“豆腐渣工程”。 而在我回到重慶後,也陸陸續續認識了幾個來自綦江的朋友,他們都有著一種莫名喜感的口音,例如他們說“出去”,都發音“戳氣”,又例如他們說“我不”,都發音為“窩勃”,腔調里帶著一種明顯的玩世不恭的感覺。而且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習慣,就是喜歡蹲在馬路邊。但是直到2006年我認識了一個綦江人,他讓我從起初的討厭,到慢慢理解,接著是同情,于是直至今日,我們也是非常好的朋友。 這個綦江人比我大10歲。認識他的過程可謂非常曲折。那是在2006年的9月間,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而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的聲音。 所以當我說年輕的聲音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和我歲數差不多的那種。 他說叫他小彭就行,是透過之前我處理過的一個學校的案子,而那個學校的校務處主任是他的親舅舅,自己最近遇到點可怕的事情,于是偶然跟舅舅聊起,他的舅舅就把我推薦給了他。小彭在電話里告訴我,我舅舅特別交代我,說你的收費雖然高,但是你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所以請你放心,錢,真的不是問題。 既然有了他這樣的話的保證,我也就答應了他約我到南坪步行街一家茶餐廳面談的要求。南坪的老步行街,基本上算是同時期重慶各大步行街里最差的一個了。北面連通金台,那是一個人流涌動的車站,南面則是南坪區府的所在地,一個個又全都正經得很,步行街四通八達的小路,連接著餐館,小旅館,茶館,按摩院,菜市場等,幾年後我與付強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其中的某條小路上。若不是幾個大型百貨公司在這里撐住了場面,一般人還真的難以想象這地方竟然是步行街。而我對南坪的印象更多是在美食上面,尤其是那些小巷子里,隨便找一家餐館,讓老板端上來一份剛剛蒸好的羊肉蒸籠,那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和小彭剛剛見面的時候還是顯得有些拘束的,這里的拘束是指的他而並非我,也許是他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會找上我這樣的人,所以簡單的客氣了幾句以後,我就告訴他咱們別繞彎子了,有事說事,價格你既然清楚,就把你遇到的事情完完整整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我記得那天我點了一杯洛神紅茶,也是一種裝逼的小資玩意,于是在直到茶喝完,他這個長篇大論曲折離奇的遭遇才算講完。 小彭告訴我,他是彭水人,那也是重慶朝東面走的一個小縣城,我曾經去過,那地方的粉條非常有名。他的父母都在彭水經商,是做鞋類批發生意的。于是自打初中開始,他就長時間處于一個疏于管教的狀態。好在他算得上是個能靜心的人,也不貪玩,學習還算很乖,于是中學升高中的時候,他家里人就拜托了他的舅舅,從中幫了點忙,讓他到了重慶主城區念高中。小彭告訴我,當時他爹媽的理論是,反正都是念住校,在哪住都是一樣。 舅舅所在的高中在重慶是一所有著近百年歷史,且師資力量優異的高中,在之前的一次業務里,我曾拜訪過他舅舅的學校,除了那種朗朗的讀書聲以及比我當年念高中的時候環境好了很多以外,舅舅還讓我領教了現在的新時代高中生尤其是女生那種近乎于野蠻的發育模式。比起我上高中那會,現在的高中生更聰明更漂亮,我們那會下課十分鐘會蹲在樹底下玩泥巴,而他們則都是優雅地在教室里玩手機。小彭告訴我,他這個人的性格是比較內向的那種,而我甚至只要不是性格有缺陷,內向的孩子總是比較乖,而比較乖的孩子一般念書都挺能干的。所以小彭說,高中畢業後他以不錯的成績考上了重慶大學建築學院的時候,我一點也沒覺得意外。小彭告訴我說,幾個月前自己才剛剛大學畢業,但是因為在學校里也算是品學兼優,家里人也都曾為了他的將來打算,說這麼好一個知識分子,如果再回到彭水老家的話,也許發展起來會比較沒有前途。于是全家終于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決定讓小彭就在重慶待下來,在重慶發展打拼。于是這就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在重慶沒有房子,如果租房子的話,對于他這樣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始終是心里沒底的。于是小彭的爸爸媽媽一咬牙,打算替兒子在重慶買一套房子,不過買不起新房,就買個二手房。 我打斷他說,你等會兒,你說你們家給你一年輕人買房子都買二手房,你自己又是個剛剛才畢業的大學生,你是哪里來的勇氣跟我說什麼“錢不是問題?”我當時真有種還好你涉世不深,要是你是個老奸巨猾的家伙,搞不好我還得跟你白忙活一陣。于是我接著問他,我收費多少你舅舅是知道的,大不了我算是熟人價格也能給你優惠個幾百塊,但是我現在有點懷疑你是否能夠支付我這趟的佣金了。 小彭趕緊說,大哥你別擔心,我呢,這幾年在大學里有兼職,也有獎學金。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女朋友,平日里的愛好就是看點柯南道爾的小說,我問他柯南道爾是誰,他說就是寫福爾摩斯那個。所以幾年時間自己也攢了點錢,雖然沒有特別多,但是按照舅舅說的那個數字,支付我還是足夠了。于是我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 小彭說,當時父母考慮到一旦從學校畢業,學校的宿舍就不給住了,到外面租房子暫住的話,東西搬上搬下的也夠麻煩。所以在小彭畢業前大半個月的時候,父親就專程來了趟重慶,成天在重慶各個區尋找合適的房子。而母親就留在彭水繼續照顧家里的生意。父親也帶著小彭看了不少套房子,最終選擇了在南坪步行街南面出口附近的一個小區二手房。小彭告訴我,這也是為什麼約在這里見面的原因,咱們要是談攏了,待會過去也不會耽誤多少時間。小吳說,最終選擇這套房子的時候,父親也充分征求了他的意見,他自己也覺得滿意,就是在看房過程中,原來的房主顯得有些異樣。 我問他怎麼個異樣法,他皺眉說,異樣倒也說不上,就是有些熱情過頭。他跟我說,這個房子所在的小區是萬字開頭的,本身是個比較老的小區,樓梯房,據原來的房主介紹說這里原本是以前政協和法院給職工的福利集資房,而房主的職業,就是其中一個法官的司機。 房主也坦言說,當初他們集資房子的時候,也就是1000塊左右的價格,房子閑置了不少年,自己才在這個屋子里住了兩年,但是現在急需要換房,于是就算賤賣,按照不到3000一平的價格出售。而2006年,3000的房價幾乎是很難在主城區買到房子了,更不要說是南岸區的商圈範圍內。在價格上小彭和自己的父親都覺得是佔到了大便宜,但是房主那種急于出手的猴急模樣還是讓小彭印象比較深刻,小彭說,房子在五樓,位于整個小區的最靠南的一棟樓,進門就是客廳和飯廳,有兩間臥室,每間臥室都有一個挺大的陽台,而且臥室都還不小。客廳的窗戶打開就是馬路,雖然有點吵鬧,但是因為是五樓的關系,道旁樹的樹梢卻剛剛到四樓的位置,也就是說,五樓的采光很好,而且那一整排大窗戶,小彭自己非常喜歡。小彭說,當時第一次參觀房子的時候,只有主臥室一間房間里面有床,而另外一間臥室則被原來的房主改造成了書房,書房里擺著一架黑色的鋼琴,看樣子這家人還挺有藝術細菌。當下也就沒有過多去想房主的急切反應,而是告訴了自己的父親,自己很喜歡這房子,就這套好了。 在看房後直到自己順利畢業的那段日子里,小彭因為忙于自己論文答辯的事情,房子的過戶等問題也就全部交給了父親來處理,父親在辦妥了全部事情以後,還特別打電話告訴小彭說,在自己的堅持下,原來的房主答應留下大部分的家具和家電,只把那些貴重的例如鋼琴什麼的帶走了。听當時父親的口氣,他似乎是對這次佔到的大便宜感到高興。等到小彭畢業離校以後,父子倆就從學校把東西收拾了,直接搬去了家里,然後父親告訴他,自己也離家不少時間了,但是這里的家具什麼的還需要添置,小彭也是個大孩子了,應該自己給自己的人生做主了,于是父親留下了一筆錢,用于小彭陸陸續續添置家用,也讓自己從一個苦學生開始,過得稍微灑脫一點。之後父親就離開重慶回了彭水,小彭在父親走後花了大概一個多禮拜買好了家具,然後從原來物管代收的水電氣費等信息更名,接著自己重新購買了機頂盒,開通了有線電視,也開通了網絡。由于空出了一間臥室,他心想如果自己家里來個客人或者是爸爸媽媽來的話,總不能讓他們睡沙發,更不能跟自己擠在一個床上,再加上原來的房主盡管在主臥室里留下了一張床,但是除了一個床架子別的什麼都沒有,床上用品小彭還是得自己購買,自己從學校帶出來的那些,早就被父親當作垃圾和過去給扔掉了。所以這一切都需要花不少時間,本來剛剛畢業的他,最嚴峻的事情應當是立刻尋找一份能夠使自己糊口的工作,但是卻因為這些事情忙里忙外了接近一個禮拜,工作也沒能去找,卻比找工作還要累。而這期間他就一直借宿在同學的家里,直到嶄新的床墊和床上用品等送到他的房子里。 小彭喝了一口茶說,這所有一切的怪事,都是從收到床墊的那天開始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第三冊》(3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瓜子 小彭告訴我,當天安裝好床以後,他就覺得基本上東西都齊全了,于是就沒必要再繼續住在同學家里給人家添麻煩了,所以當天上午就開始在自己的新家里打掃衛生,整理房間,打算弄完以後當晚就在新家里睡了。 但是他說他在收拾廚房的時候才發現,在廚房門的門背後,有一堆裝修材料,他告訴我,是沒用完用剩下的那種類似PVP管道,或者是龍骨木條等東西,當下也沒有多想,由于是夏天,他在打掃屋子的時候還在廚房的地磚下面找到了蟑螂窩,他心想畢竟是個老小區,有這些東西也屬于正常,于是在收拾完了以後就去了同學家,拿上自己不多的東西,跟同學道別,回去的路上還買了那種殺滅蟑螂的藥,還買了幾包瓜子,買了點菜和米,打算當晚就在家里,真正的家里,自己開開心心地吃上一頓飯。 那天晚飯後,他就打算到自己的床上去感受一下,但是進了臥室以後才發現,兩間臥室里的窗機空調,全都不能工作,這下小彭就覺得麻煩了,因為那個季節正是重慶最熱的一段日子,晚上不開空調的話,肯定睡不著。但是當時時間已經很晚了,如果打電話叫維修工的話,怎麼也得明天天亮人家才肯來。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客廳的那個空調,他說那是一個大3P的櫃機,能耗比較高,但是卻能夠正常工作。當時他心想總不能這個時候又給同學打電話說再回去住一晚吧,于是就打算自己湊合湊合,就在客廳睡一晚算了。但是客廳的沙發是皮質沙發,在夏天睡在上面肯定會被熱死,汗水滲進去搞不好還會發霉。于是他就從自己床上拆下自己新買的床墊,把客廳中央的茶幾挪到一邊,把床墊鋪在地上,打算說今晚就這麼過一晚算了,還能看看電視。 于是他就這麼一直邊看電視邊吹空調邊剝瓜子,對了他還告訴我,他有一個莫大的嗜好就是吃瓜子,說完他還可以露出自己的門牙,讓我看他那顆被瓜子嗑出來的小凹槽。當晚一直混到凌晨兩點多,他也覺得該睡覺了,可是睡下後不知道是因為剛入住不習慣還是為什麼,他幾度閉上眼楮想要睡覺都睡不著,于是就睜著眼楮開始胡思亂想,一會想想自己即將要找的工作,一會又想想那個還沒來得及表白的暗戀女同學,而這個時候,窗外馬路上來來往往稀疏的車輛,那種燈光把樹梢的影子給投射到了小彭家里客廳的天花板上,那些影子晃動著,他也就看著那些影子。而就在這個時候,他才突然注意到客廳頂上的吊燈。 我問他,吊燈怎麼了,家家戶戶客廳都有吊燈。他說,就是吊燈的形狀,是那種有點老氣的燈,好像一個八爪魚,中間一個燈泡,八個爪子上各有一個用磨砂玻璃罩起來的燈,他心想自己當初怎麼沒想過把這麼老氣的燈給換掉呢。而與此同時,由于注視著吊燈的關系,他突然發現客廳的天花板吊頂,似乎比一般屋子的吊頂更加低。 小彭說,自己是學建築的,所以對于建築上的東西他是有發言權的,通常家里的裝修尤其是客廳,如果不是那種小高層或是躍層的復式結構的話,很少有人會把天花板的吊頂吊得如此低。小彭看我露出不解的樣子,于是就站起身來跟我解釋說,一般情況下,房屋的地面到屋頂的距離也就是三米左右,吊頂能夠吊出30公分的都算是撐死了,一般的承重木梁好像還不能夠承受那麼大的石膏重量,況且吊頂是用石膏板封死的,既然封死了,那就更沒必要吊下來這麼多。他家里吊頂距離地面的位置,已經差不多只有兩米六的樣子,雖然不影響居住,一般正常高度的人也不會踫到,但是畢竟這種設計是不合理的。 小彭說,由于思考不出原因,于是他就慢慢琢磨著。突然想到打掃屋子的時候,在廚房門背後找到的那些裝修材料,那些材料都是比較新的,而原來的房主也才在這里住了兩年的時間,是沒有理由來做二次裝修的,兩年的時間房子基本都還比較新,根本沒有裝修的必要。小彭告訴我說,也許是自己喜歡看柯南道爾的小說,所以偶爾也會自己訓練自己的觀察能力,畢竟洞察的感覺對于一個搞建築的人來說,那是非常必要的。想到這里的時候,小彭就起身,打開客廳的燈,然後走到廚房,仔細看了看門後的那堆材料,他發現除了用來釘牆的木條之外,還有一些被鋸斷的拳頭大小的木方,而那種木方,通常是在家裝中,用來裝飾陽台或者搭蓬架的,實心、密度高,具有比較好的承重效果,而被鋸斷說明家里有地方曾經用到過這個材料,但是自己收拾房間的時候卻發現整間屋子里能看得到的地方沒有用過這種木方的地方,于是他就立刻想到了客廳的天花板。 接著他就走到客廳里,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天花板,然後到每間臥室里去,也仔細看了看臥室里的天花板,發現除了客廳那個吊得非常低以外,其余房間里的吊頂都是符合裝修邏輯的。我問小彭,當時你看房子的時候難道就沒發現這個嗎?他說當時真的沒有察覺到,因為客廳和飯廳是挨著的,但是在那之間以前的房主做了一個從地面連通到屋頂的玻璃隔斷,一般很難發現隔斷兩側吊頂的高度不一樣。小彭接著說,他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了,于是他分析道,客廳的天花板距離頂部的距離過多,這就減少了頂部拉掛鏈的可能性,也就是說,能夠把這麼大一塊石膏板懸空做吊頂,這需要四周打上足夠多的龍骨釘,于是他就想起那堆材料里有龍骨釘。然後石膏板的邊緣想要固定到牆壁上,是需要裝修木條的,裝修木條那堆材料里也有,接著石膏板面積過大,外面還安了這麼大一個八爪吊燈,這就必須要石膏板的中間有足夠大的承重能力才行,于是他就想到了那個木方。 而此時他的心就緊張起來了,想到原來房主那有點過頭的熱情,想到這不合邏輯的裝修方式,想到短短兩年內單獨只是客廳的二次裝修,再加上自己看的探案小說,他心里就有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該不會是那個房主殺了人,把尸體給藏在天花板上了吧?” “然後呢?你就把天花板給撬開了?”我問小彭。他搖搖頭說,那倒是沒有,因為他覺得這些事情一般都只出現在電影電視劇里,離自己生活還是比較遙遠的,而且把一具尸體藏在天花板,假設那個人的重量還不足100斤,那麼就至少需要10公分厚的石膏板加上手臂粗細的龍骨木方才行,且不說石膏板的厚度沒有那麼厚的,單從家里找到的木方來看,這上頭是無論如何都承受不了一個人的重量的。 于是說到這里的時候我開始覺得小彭是來消遣我的,我開始發現小彭是不是有點被迫害妄想癥,明明好好一套房子,非得讓他因為裝修風格不合理而聯想起一起凶殺案,于是我有點生氣地告訴他,小彭啊,也許你舅舅跟你說過了,我的職業是抓鬼,我不是警察,殺人越貨這樣的事情我是插不上手的。所以除非你確信你們家是鬧鬼的,否則我可幫不上忙。小彭見狀慌忙搖手跟我說道,別啊大哥你先听我把話說我吧,我肯定是心里確信的啊,不但確信,我還找過我師哥他們公司的一個風水先生來看過。我說你師哥又是干什麼的,他說師哥早幾年畢業後就一直在一間建築公司工作,他們做開發的,就常常會去各種各樣的地方丈量測算,公司也養了一個風水先生,最近工裝和家裝都特別流行看風水。 我听後,對他說,那你接著說吧,你主要是得告訴我你自己確信撞鬼的過程,否則我是沒辦法分析的。 小彭說,那天晚上自打有了那個懷疑後,雖然他很快否定了自己這幼稚的想法,但是那一晚卻說什麼都睡不著,于是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的時候,物管公司的來敲門,開門後遞給小彭一張欠費收據。小彭告訴我說,當時他就愣了一下,自己雖說在差不多半個月前就已經辦好了過戶手續,但是真正入住也就才剛剛一天,還只是睡了一個晚上,怎麼會有欠費的情況呢?于是他請物管公司說明一下欠費的理由,物管公司告訴他,因為這個小區是以前機關的房子,所以小區里除了寬帶費和閉路費之外的其余費用,例如水、電、氣、電話、修繕等,都是由小區物管代繳,所以當小彭把收據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抬頭單位是“氣辦”,那個物管公司的員工告訴他,這次的欠費是之前的氣費和垃圾處置費,欠了幾百塊,是以前的房主欠下的,但是現在找不到人了,這個欠費也必須了解,所以就只能新來的住戶來承擔,至于小彭要不要去找原來的房主說明情況,那就是小彭自己決定的事情了。小彭告訴我,當時他非常氣憤,就拒絕繳納這個費用,他說雖然只有幾百塊錢,但是他覺得這個費用並不應該讓他來承擔。于是物管公司的人告訴他,希望小彭能夠跟原來的房主協商下,他會下午再來收這個費用。小彭答應了,因為當初在買房的時候,他和父親都記下了當初房東的電話。物管工人走了以後,小彭就拿起電話給以前那個房主打電話。 小彭說,奇怪就奇怪在,當他把這個號碼撥打過去的時候,電話那頭的提示音不是關機,也不是無法接通,而是空號。空號,就表示這個號碼尚未存在,或者是被人注銷過。小彭心想,先是空調壞了,然後還欠費,接著電話還找不到人,看來那個房主是壓根就不希望再被他們找到,甚至有點像是在刻意躲著他一樣。小彭心里回想,當初買房子的時候,父親還記錄了這個房主的另一個聯系電話。于是他就立刻打給了自己的父親,簡單說明情況後,要來了那個號碼。但是他撥打過去的時候,那邊卻是個蒼老的女人的聲音。 小彭很疑惑,以為是自己打錯了,但是他還是試探性地說,我要找誰誰誰,那個蒼老的女人說,你不要再打這個電話,我們找不到他,你也找不到他,他的那點事情,我們都不管了!雖然語速很慢,但是小彭說那邊卻是一種唯避不及的感覺,于是他大著膽子問對方,我是他房子的過戶者,我現在急需要找到他,要處理一些善後的事情,請問您是他的哪位啊?那個女人說,她是房主的嬸嬸,她們也沒有辦法找到房主,只知道他已經不在本地了,去了山東了。 掛上電話後,小彭雖然對那女人說的話感覺到奇怪,但是沒有辦法,找不到人,他只能自認倒霉。于是他心想既然人家故意不讓自己找到,那麼這費用自然就只能自己來承擔了,不僅如此,還包括空調壞掉的問題,也都得自己掏腰包。但是他始終想不明白,打電話給維修公司報修後,很快人家就上門了,但是檢查出來的結果,竟然是電路老化造成的。而小彭本身是建築學院的高材生,對于這樣一個雖然老,但是入住才兩年的房子來說,是無論如何都不該發生電路老化的問題的。但是如果徹底翻新整個房子的電路情況的話,那就是一個非常費事的工程了,于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工人把問題排除了,讓空調能夠正常運轉就此作罷。他甚至還自己繳納了前一任房主欠下的費用,于是明明搬新家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此刻的他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我問小彭,鬼呢?鬼在哪呢?他說哥哥你先別急,這件事情我得慢慢跟你說,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件事確實是該你管的事情。于是他接著跟我說,從那天以後,大概過了一個多禮拜開始,客廳里的吊燈,包括兩間臥室里的吊燈,都開始逐個地、一個挨著一個的變得不亮,直到次臥室的三個燈泡全部不亮,客廳的燈泡也只剩下一個還亮著的時候,他就有點心煩意亂了,于是他就去購買了新的燈泡,他告訴我不是節能燈泡,而是那種最普通的25瓦白熾燈。但是回家後一開開關,卻有發現全部燈沒有一個壞掉。當時他很納悶,但是也沒特別在意這件事,買來的燈泡也就暫時放在一邊沒有換。就這麼又過了一段日子,小彭也找到了工作,但是每天他回家後開燈,逐漸發現了這個燈的一個規律,一開的時候,先是只有一個亮著,然後其他的幾個在完全不觸踫開關的情況下,總是隨機的忽閃忽閃幾下,然後才亮起來。原本他還心想會不會是先前修空調的時候,那幾個工人說的電路老化,導致燈的接觸不良?但是客廳的燈是直接打孔到吊頂里,然後伸出來的線路接通的,要維修的話,就得拆掉天花板的吊頂,但是他自己工作漸漸開始有點繁忙,也就沒怎麼管它,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下班本來就已經是夜里了,回家一打開燈的時候,突然 當一聲巨響,客廳的那個八爪吊燈,突然掉落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當時他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給嚇到了,于是他慌忙打開了飯廳的燈,看到客廳的地面上一片狼藉,于是當時小彭就非常氣憤,心想原來的那個房主簡直太不是東西了,在看房的時候不把這些問題告訴自己,幸好今天是沒人在家,要是有人在的話,這不袗結構的玻璃吊燈掉下來,那不是要砸死人嗎?當時他在飯廳坐著冷靜了一會,然後把斷裂在地上的燈架拿起來看,發現斷裂的地方其實是固定燈座的螺絲釘,而線則是因為吊燈下墜的力量而直接從燈座里扯斷的。他用電筒看了看天花板,座子上的只剩下了螺絲孔,那根從吊頂里伸出來的電線,還懸在半空中。 小彭說,當時他嘆了一口氣,就默默把一片狼藉的地上打掃了一下,第二天他就給公司請假,自己跑去燈飾城,買了一副比較輕的吸頂燈回來,然後從市場上找了個電工,幫忙給裝上。在裝的過程中,電工師父告訴他,因為吊燈和吸頂燈的結構不同,吊燈的著力點就是那一個燈座,而吸頂燈卻是在四個交上,所以如果要換成吸頂燈的話,那麼要在四個角相應的位子上打螺絲孔才行。而在打其中一個孔的時候,師父卻告訴他,好像是鑽到什麼東西了,一直不停地朝著外面冒一些白色的粉末,小彭跟師父說,沒事你放心鑽好了,那上面有龍骨木方,你鑽孔在上面更牢固。等到一切裝好以後師父離開了,小彭則在家里把地上的粉末掃起來倒掉。 我有點不耐煩了,我正打算開口問他怎麼還沒說到鬼的時候,他搶先對我擺了一個“不”的手勢,然後對我說,就是那天晚上開始,他剛剛一睡下,就听見腦袋頂上,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 小彭說到這里的時候還是顯得有點緊張,他說,他直到現在也都清晰的記得那天晚上的那種哭聲,感覺不全然是在自己的頭頂傳來的,而更像是從牆里面傳出來的。哪個女人的哭聲是有點可悲的那種,他跟我形容說,就是一個受到了很大委屈的女人,本來可以張著嘴放聲大哭,但是哪個女人的哭聲卻像是閉著嘴巴,那種悶聲的“嗯……嗚……”的聲音,有點害怕也很壓抑的那種。我說,你怎麼確定是從牆壁里傳出來的,他說那個小區由于是老小區,很多人發財了都去了別的地方買房子,而這里的老房子除了賣給像他這樣的二手房收購者以外,還租賃給很多來城里務工的民工。因為沒有電梯,小區也不夠新,所以租金還是挺便宜的。但是牆壁是那種早期的磚混結構的,而不是鋼混的,所以隔音效果相對較差,于是小彭當時听到了以後,就以為是隔壁或者是樓上那家夫妻吵架了,女人在哭罷了。我問小彭說,你睡在床上怎麼會听見牆壁里的聲音呢,他說他的床頭是靠牆的,所以能夠听得比較清楚。但是這種哭聲幾乎從那天開始,每天晚上都在同一個時間準時出現,持續時間大約半個小時,于是小彭就把床頭換了個方向,靠著另外一面牆,而那面牆的背後,就是自己家的次臥室。按理說這時候應該是听不到那種哭聲了才對,但是還是听得到,而且還更加清晰。 我問小彭,你當時難道都沒覺得這件事有點不正常嗎?你當時就應該找師父來看了才對呀。小彭說,自己當時整天忙著工作,連天花板上藏了尸體這樣的事情都沒怎麼去再想了,作為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新鮮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很難引起他的特別注意。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2006年的8月底,小彭的表妹也考上了重慶的大學,學校在南山頂上,于是家里人就跟小彭說,女孩子住校本來沒什麼,但是周末還在山上就有點無聊了,就跟小彭說,周末就讓表妹住到自己家的次臥室里來,就當是下山放放風。小彭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來是自己從小也很喜歡這個表妹,二來也是兩個人在一起比一個人過周末有趣。 但是自從表妹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她住進來以後,連續兩個晚上都遭遇了鬼壓床。頭一晚妹妹被嚇著了,于是叫哥哥,小彭還安慰她說,這其實是你白天累壞了,要是再被壓床的話你就努力動動腳趾,很快就好了。我打斷小彭說,你這個辦法我倒是沒試過,但是我知道當你鬼壓床的時候,用舌頭用力頂住口腔的上膛,然後心里不斷的罵髒話,很快也就能解了。他點點頭說,那不是重點,自己準備畢業答辯的時候,也常常遇到鬼壓床。妹妹在自己家住了幾個星期的周末以後,他就發現只要妹妹在家里的時候,周六或者周日的早晨自己起床後,就一定會發現客廳的茶幾上,有整整齊齊的一對剝過的瓜子殼。而他對自己妹妹的了解,知道她從小就對這種堅果類的零食不感冒,好幾次自己和妹妹看電視的時候,問妹妹吃不吃瓜子,妹妹都拒絕了,說最討厭那種咬開瓜子的聲音。但是那堆瓜子殼又不是自己吃的,最離譜的是還只有桌面上有,地上一點都沒有,就好像是一個修養非常好的人,吃完還把殼整齊的擺放一樣。 而在那天周末的晚上,小彭覺得要看看是不是家里有耗子了,就專門睡得晚了一點,果然在牆壁里那個女人的哭聲停止了大約20分鐘後,他听見從門外客廳里,傳來一陣 嚓 嚓,剝瓜子的聲音,小彭心想,這下你總算是跑不掉了。于是就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慢慢打開門,由于客廳的窗外就是大馬路,馬路上的燈光反射進來,屋里雖然算不上明亮,但是也能夠看清楚整個客廳的輪廓,而與此同時,他看見一個女人,正蹲在沙發上,背對著他,面朝著電視機但是電視機是關著的,一顆一顆優雅的剝著瓜子。 小彭告訴我,當時他真是沒料到會有個人,所以真的是嚇壞了,心想自己是不是撞鬼了啊?因為要是小偷的話,哪個小偷會到自己家里來吃瓜子呢?但是既然看到了,就算是再害怕,也總得要弄個明白。于是他手里拿起自己之前在學校獲獎的銅質獎杯,一邊突然拉開門,還打開了自己臥室里燈,好讓臥室里的燈光能夠照射到沙發的位置,看清楚那個女人的模樣,接著他大喊一聲,你是哪個? 在燈光漫射過去的時候,小彭清晰地看到,哪個女人穿著自己妹妹的睡衣,所以當他喊完的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是自己的妹妹,但是在哪個女人听到聲音轉頭來看他的時候,他映著臥室照出去的燈光,看到妹妹的臉已經扭曲了。 我問他,扭曲?人臉該怎麼個扭曲法?他說就是那種好像一個旋窩一樣,好像哈哈鏡的那種,雖然穿著發型都是自己的妹妹,甚至連五官都是,但是那種扭曲顯然不是任何外力能夠達成的,他跟我形容說,就好像是一張照片,你用手指沾上水,然後對著一個人的人臉順時針旋轉90度一樣的那種扭曲,螺旋狀的。 我點點頭,我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而與此同時,我也終于確信,這小子是真的遇到鬼了。 小彭接著說,當時那個女人轉過頭來的時候,他也被那副模樣給嚇到了,于是就一個踉蹌退了幾步,而那個女人也好像是驚到了一樣,脖子一軟頭一歪,就癱倒在了沙發上,然後就一動不動。 小彭鼓起勇氣喊幾聲自己妹妹的名字,因為他那時候還是確定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但是沒有動靜,于是他大著膽子繞到門口打開了客廳的燈,然後仔細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妹妹躺在沙發上,看樣子都好像是昏過去了一樣。于是他趕緊搖醒妹妹說,你剛剛發生什麼事了你還記得嗎?妹妹一臉茫然地說我怎麼會睡到這里來了?我剛才明明是在屋里的啊。小彭跟妹妹說,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你一個人傻坐在外面,還剝瓜子呢。說完他朝著桌上的那堆整齊的瓜子殼一指。妹妹還是一臉茫然,小彭說,若不是親眼所見的話,他肯定也會認為妹妹大概只是夢游了。于是他呼出一口氣,對妹妹說,要不今晚你就別自己單獨睡了,你來我房間睡我的床,我自己上上網,就這麼湊合一晚算了。明天白天我就給我那師哥打電話,讓他們公司的人來幫我們看看房子。 小妹一愣說,為什麼要看房子?小彭才非常嚴肅地告訴她,剛剛我叫你的時候,你本來沒有轉頭,但是後來轉頭的時候,我卻發現你的臉變得不是你自己了。小妹周梅好像是沒有听懂,于是小彭解釋說,就是你的五官已經像是橡皮泥一樣扭曲起來了,接著你就昏倒了,我懷疑你有可能是被鬼上身了。 小妹原本就很害怕了,小彭這麼一說,她更加嚇得哭了出來。但是小彭心想怎麼也得告訴自己妹妹實情,否則的話,今後再遇到又該怎麼辦。于是兄妹倆就這麼一晚沒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給師哥打了電話。由于是周末的關系,師哥也是輾轉了幾次才找到了哪個看風水的師父,答應給他點錢,于是他們倆才在臨近中午的時候,趕到了小彭的家里。 小彭說,那個師父也不知道是有真本事還是裝神弄鬼的,穿著唐裝,看上去像是個比較厲害的人。一進屋就放下了自己隨身背著的那個小木箱子,打開箱子,取出一副羅盤,右手呈雞啄米狀態,抓起一些米粒,嘴里還叼著一張寫了紅色蚯蚓字的黃色符咒,師父在屋子里左晃右晃,很快就露出驚恐狀,然後滿頭大汗。小彭告訴我說,當時他看見那師父神情有點不對頭了,于是趕緊問他說,師父現在到底什麼情況,那個師父說,年輕人對不起啊,你這事我可真的幫不了,你這個房子有邪氣,而且是很厲害的那一種。死過人是肯定的了,而且這個人死得很不甘心,因為不甘心,所以就沒辦法超度投胎,它一直在這里,我化解不了,也不是改變屋子擺設能夠破解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你還是要想辦法找到這個房子原來的主人,由他出面才是解決這個事情的唯一可能。否則這個房子不要說賣,就連住人都成問題。 老師父的一番話徹底嚇到了兄妹倆,甚至包括來看熱鬧的師哥。師哥原本心想是不是這個師父覺得錢表示得不到位,故意說些話來嚇唬人,但是看到師父一分錢沒收就拂袖而去,他也慌忙跟著追趕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師哥給小彭打來電話,說在路上他以“內伙子”的身份又問了問那個師父,那個師父說,這間屋子里的亡魂力量並非他所能夠化解的,而且這個屋子里的鬼魂作怪並不是只針對小彭一個人,而是誰住進來誰就有可能中招,他還說自己問路的時候,明顯察覺到那個鬼魂有種憤怒,好像是別人動到了它的什麼東西,而這東西必然是很重要的,或者是小彭接房入住,算得上是對它的一種叨擾,這是造成它出來作怪的主要原因。那個師父還說,希望小彭能夠認真找個厲害點的師父,事情完了以後,記得要到廟里或是道觀里,隨喜消災才是。 師哥的這些話說完以後,小吳告訴我說他也完全沒了主意,簡直就好像是晴天霹靂一樣,自己花了那麼多心思才尋到的一個房子,到頭來竟然是個鬼屋,甚至跟自己當初第一晚入住的時候竟然這麼相似。于是當下他就跟妹妹說,讓她在事情沒能完全解決以前,還是暫時回學校里去住好了,他則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于是這麼著跟家里和身邊的人一打听,就找到我了。 從小彭口述的情況來看,必然是撞鬼無疑。而且我也比較能夠明白先前那位師父說的,這個鬼是帶著極大的憤怒的。有個成語叫做“表里不一”,字面上的意思,是指一樣東西看上去和實際上差距很大。就例如顏色漂亮的蘑菇往往都是有劇毒的,又好比醫院門口販賣的那些果籃,面子上看著很新鮮可口,但是取出來全是爛的。但實際上大多數這個詞語是用來形容我們人,嘴上說一套,私下做一套,看上去笑容可掬,但內心里沒準想著什麼齷齪事。但是除了水鬼以外的任何靈魂,似乎很少有這樣的。它們在思考什麼想著什麼,那麼它們就會準確無誤地把這種情緒給表達出來。真正能夠看清楚五官和相貌的,那只能算是比較中等的鬼魂,因為力量到達了一定程度,它的潛意識里是知道自己長什麼模樣的,于是它給人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樣子,無非就是稍微慘白、稍微猙獰了一點罷了。而最低等的,就是那些壓根不成型的,這也是最容易打發的一種,它們也就是適當制造點怪現象,讓人察覺到它們的存在而已,嚇唬嚇唬還行,一般很難直接影響到活人。再一種就是小彭遇到的這種,因為過度的執念,從而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大到能夠改變一個人的視覺,也就是說,當小彭看到自己妹妹的五官扭曲,其實妹妹的五官並非真的扭曲了,而是那個鬼魂轉頭看著小彭的時候,實際上是把自己的力量和小彭的眼楮建立了一種聯系,就好像我們走在大街上,听到人群里有人喊我們的名字,我們會轉頭去尋找,這時候就比較容易找到叫自己的人。若非那一聲叫喊,恐怕是兩個在熟悉的人,也會在近在咫尺的人群中擦身而過。 我告訴小彭說,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件事你找我還真是找對了,而且那個師父也並不是在刻意嚇唬你,雖然我不知道他的道行深淺,但是他所告訴你的,其實也都是真話。不管怎麼樣說,我們還是去你家實地看一看,另外我也幫著你想想辦法,盡可能的聯系上以前的那個房主。 從我們喝茶的地方到小彭的家,步行只需要十分鐘。小彭的表達能力算是我這麼多年遇到的少有的非常清晰的一個,因為沿途我所看到的和他之前告訴我的,其實差別非常小。果然有文化就是不一樣,連說個事情都能說得比我清楚。而一進他們家的大門,我就開始仔細按照小彭的形容,觀察起這個房子來。這是我的習慣問題,有些房子容易招鬼而有些卻不會,所以我得提前做出一定的判斷,給後面的工作少走點彎路。 他家位于樓道的左側,進門後左手面就是牆,牆上有門洞,那就是次臥室的房門。右手面則是客廳,正對著入口的地方有三個門,從左到右依次是主臥室、廁所、廚房。廁所和廚房的門相互呈直角關系,回廊那兒放著一台冰箱。而客廳和主臥室那面牆之間有一個從地面連接到天花板上的裝飾玻璃隔斷,把一個大客廳分割成了一個小客廳和一個飯廳。我仔細看了看天花板,正如小彭所說,如果不是很仔細地看的話,的確很難發現客廳的吊頂和飯廳的吊頂高度不一。因為確信家里有鬼,我從進門後,就一直沒有脫鞋,因為萬一遇到什麼事的話,逃跑也比較方便。在關上房門的時候,我還專門在入口的防盜門那里,沿著門檻撒下了一層墳土,起碼保證待會如果逃跑的話,至少我能出去,而鬼出不來。 為了防止被察覺被攻擊,我全程都是手持羅盤的,在仔細觀察了小彭房子是各個房間以後,我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那就是正如小彭說的那樣,這個家里唯一一個出現極其強烈靈異反應的地方,就只有客廳。換句話說,別的地方都干干淨淨的,于是這就給了我一個非常不合理的假設︰一般來說我遇到的大多數鬼,它們雖然常常是受困于某一個地方,例如一口井,或是一棟別墅,但是它們在這個大環境里,實際上是可以自由移動的,也就是說,如果這個鬼曾經在小彭的屋子里東游西蕩,那麼我應該在至少兩個以上的地方發現靈異反應。小彭曾告訴我,自己雖然頻頻察覺到怪現象,但是卻始終沒有直接被鬼給影響到,但是自己的妹妹卻連續幾晚的鬼壓床,這麼說來,在一間鬧鬼的房子里,那麼出現的鬼壓床顯現,理應和這屋子里的鬼有種必然的聯系,這應該是說明這個鬼曾經到過小妹的房間里,並且壓過她才對,但是讓我很奇怪的是,小妹的房間里卻非常干淨,絲毫鬼魂的痕跡都沒有,甚至連進都沒有進來過。 這點發現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假設這個鬼曾在客廳遙控控制著小妹,讓其鬼壓床,讓她鬼上身然後自己走到客廳吃瓜子,那麼這個鬼壓根就不是我能對付得了的。通常我一到一個地方,是用羅盤問路,問的是可行不可行,而並非這些鬼魂願意不願意。所以我無非會從羅盤上回收到四種信息︰第一種就是那些鬼本身並不強大卻在我身邊肆無忌憚的亂竄,這種就是最容易收拾的,因為它壓根就不知道你是來收拾它的。第二種就是會給你一個明顯的感覺,它在躲避著你,它害怕你,但是要它甘願離開它卻不肯,這種就是需要勸誡,要讓它自己察覺到自己的留下是不合理的。第三種就是它不會刻意來避開你,但是當你靠近時,讓它察覺到你對它來說是有威脅性的,那麼它也會釋放自己的力量,用那種瞬間強壓的力量來警告你,讓你不要繼續往前,而這種相對麻煩一點,因為你就必須得讓它懂得實際上你已經替它了結了心結,它才肯主動離開,如若還不走,只能用強。最後一種,就是它自己一如既往地存在,壓根就不會拿我當回事,如果我惹它,定然吃不了兜著走,所就不存在刻意選賣弄自己的能力大小來警告我,因為那種強大的力量,一直都存在,甚至強大到可以影響到一些比較體虛的人。 很顯然,小彭家里的這個就是這第四種。 于是我問小彭,你妹妹是不是身體一直很不好?因為能夠被一個鬼魂的力量隔空操縱的話,那麼想必身體不怎麼樣。小彭果斷地搖搖頭說,小妹的身體一直非常好,而且從小到大,都一直是學校的體育尖子生,而且也不抽煙喝酒,家里也沒有人有什麼比較明顯的遺傳病。所以如果說到體虛,他自己的身體比小妹要虛弱多了。我想了想說,那你能不能現在給你妹妹打個電話,替我問個問題?他問我什麼問題,你就問她,自己被鬼上身的那天,是不是因為受到了魔法攻擊,掉血掉得很嚴重。小彭一臉不懂的樣子,想了很久才回答我,他和妹妹都不怎麼玩那些網絡游戲。 我呼出一口氣,然後換了種說法,我說那你就問她,那段日子是不是月經期間吧。小彭才恍然大悟,但是問自己妹妹這個問題,他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你真的得問一問,因為照你的說法,你妹妹有過短暫的鬼上身的現象,但是在我所接觸的範疇里,如果不是體弱多病,鬼一般是沒辦法上身的,如果你妹妹那段日子真的是月經來了,那麼還說得過去,陰走了所以陰氣才有可能入侵,如果那段日子你妹妹不是經期的話,那麼我可能要抱歉的告訴你,你這事我也無能為力了,因為那個鬼魂的力量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你只能另請高明了。 小彭掙扎了很久還是打給了妹妹,妹妹告訴他,那段日子的確是自己的生理期。于是我心里稍微放心了一點,起碼這個鬼還沒有我預想的那麼可怕。在先前我用羅盤尋找的過程里,我注意到了客廳有極強的反應,除了曾經被小妹坐過的沙發,和桌上那些瓜子殼和瓜子袋以外,其余的地方都分布得比較平均。我抬頭看了看那個有點不合邏輯的天花板吊頂,如果整個客廳的範圍內都有分布平均的靈異反應的話,那麼根源要麼就在地板下,要麼就在天花板上,因為只有這兩個地方才能夠覆蓋得相對完整。地板我就不去管它,因為我和小彭也都算是先入為主,把焦點集中在了這個起初就讓小彭產生強烈懷疑的天花板上。于是我讓小彭拿來折疊梯子,爬上去,在我把羅盤湊近吸頂燈的時候,那種反應就變得非常強烈。 毫無意外的是,這個天花板上一定有東西。于是我讓小彭關閉總電源,然後拉開客廳的窗簾,好讓陽光能夠比較充足的照射進來,盡管沒有確切的證據來說明鬼會害怕陽光,但是至少它們都不喜歡在太陽底下暴曬。關閉電源,也是為了防止我一不小心觸電身亡,從此這間屋子里就又多了一條亡魂。我甚至取下了我那昂貴的卡西歐手表和小指上的尾戒。我小心翼翼的把臉貼在天花板上,寫著眼楮觀察吸頂燈在天花板上的鑽孔,本來在這種地方打孔石膏板的粉塵是一定會掉下來的,但是我卻發現那些粉塵里除了有白色的石膏粉以外,還有黑和淺黃色的木屑,還有種粉末白色里透著一點灰,就沾滿了吸頂燈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側的面板。 我低下頭,讓小彭找一片衛生紙,然後弄根牙簽給我,他遞給我以後,我就開始把那上面的那些粉塵掃到紙上,然後爬下了梯子,將茶幾拖到靠近窗戶的位置,這樣我才能看得仔細一點。 經過仔細的分析加上自己的經驗,我區分開了那些粉末,純白且較細膩的,那就是當初裝燈打孔時候散落的石膏粉,那黑色和米黃色的也的確是木屑無疑,原本我還以為是當初鑽到龍骨木方上劃出來的粉塵,直到我辨認出那灰白色的粉末後,我才否定了我的想法。 灰白色的粉末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憑借我豐富的經驗,我很快就辨認出,這種粉末絕不該出現在這里,起碼不該出現在天花板的夾層里,因為那是骨灰。 第一百一十六章《第三冊》(3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骨灰 而正因為那是骨灰,我也推斷那些木屑,就是裝骨灰的骨灰盒,因為那種盒子,基本上都不會是整塊木料制作的,大多都是合成的高密度人工木板,這種材料做成的骨灰盒,會比起一般木材來說,透氣性更差,也就不容易使得骨灰直接和空氣接觸,會保存得更久一些。于是這麼一來,思路就比較清晰了,盡管還有難關沒有克服,但是比起之前來說,已經非常清楚了。 首先這個骨灰盒正是被先前的那個房主所放上去的,這一點毫無意外,而且他不但放上去,還真的如小彭起初的懷疑那樣,經過二次裝修,把骨灰盒給藏在里面,而之所以不把骨灰盒安葬或是存放,而選擇了這樣的方式,說明他不願意讓人找到這個骨灰盒,甚至不願意讓人知道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根據我們國家的火化管理條例,就算是人死了,不管死因如何,火葬場是一定要看到死亡證明,才敢燒人的。否則他們沒膽子就這麼把一個人給燒了。那麼這個骨灰的主人是一定在醫院或者街道開了死亡證明的,看看這個房子的周圍,醫院雖然不少,但是具備火化功能的火葬場也只有南岸區四公里那兒有一個,巧合的是,那個地方離小彭的房子並不遠。街道應該是不會開這種死亡證明的,因為現在死在家里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是發現了死亡,也會第一時間通知醫院,醫院120把人接到醫院後才下通知,既然以前的房主甘願把骨灰盒費了那麼大的精力來藏在天花板里,這其實可以說明兩種假設,一種就是房主和骨灰的主人一定是矛盾很深,深到死後不肯替對方下葬,但是這麼一來的話,死者就算去世,也輪不到原來的房主來操心火化和骨灰處置的事,另外一種就是完全相反的可能,兩人感情極好,但是迫于某種壓力不得不這麼做。而小彭家里第一次開始出現那種牆壁里的哭聲,恰恰就是重新安裝了吸頂燈的那天,在那之前家里的電路只是時不時的出點怪象,並沒有太多的特別之處,這說明這個鬼原本好好呆在天花板上,只不過用自己的方式來提醒下這里的人,我在這里,好像是希望讓別人找到自己,這就是應了之前那位師父的話,它存在著極度的不甘心。而安裝好吸頂燈開始,諸多很實際的怪事就開始發生,再加上我收集到的這些粉末,于是我不難想象得出,電工在安裝的時候,電鑽是透過天花板上的石膏板,然後直接鑽到了骨灰盒,導致骨灰散落出來,這才造成了一系列很實際的諸如鬼壓床,鬼上身等現象的發生。 我告訴小彭,我可以斷定,這天花板上放著一個骨灰盒,而被鑽破後骨灰掉了出來,才出現了這麼些怪事,我很佩服他當初的觀察能力,有時候我甚至心想,假如我能有小彭那種縝密的心思的話,或許很多看似很難的案子,也都會相應簡單許多。我告訴小彭,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就是打電話報案,讓警察來拆了這天花板,但是你得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去說服他們,也許他們能夠幫你破案,但是未必就真的能把這鬼給帶走。第二個選擇就是你告訴我那個房東的兩個電話,由我來想辦法找到他,讓他自己說出實情,並且承擔自己的責任,這樣的話,我也比較容易找到根源,從而帶走這個鬼,不過我沒有辦法保證我一定能夠找到這個房主,如果我找不到他,那麼你只能再度把房子賤賣,或者硬著頭皮住下去。 小彭思考了一陣,他大概是覺得即便是交給警察,就算是抓到了人,也是治標不治本,鬼依舊還在,所以他還是選擇了第二種方法,接著他給我他手里的兩個號碼,一個是那個房主自己的號碼,但是我打過去就如小彭說的那樣,是一個空號。我沒有辦法去給這個號碼充值從而掌握機主的信息,甚至能夠查到他的最後一個電話是從哪個城市里打出來的。空號是充不了的。于是我接著打通了另外一個電話號碼,也就是原來房主的嬸嬸,那個說不要再找他的老年女人。 “喂?”我是用我自己的電話打的,當那邊接通後,我立刻就說︰“你好,我找XXX,我是重慶警方。”我說話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極高相似度的模仿了人民警察說話的腔調。我必須坦白,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冒充警察同志了,有時候我必須用這樣的身份來混淆視听,首先讓別人對我在小心的同時多了一種害怕,這樣稍微威逼一下,也就比較容易詐出實話來。 至于這些人為什麼要害怕警察,我也不知道。但我絕對不相信人人都干過偷雞摸狗的事情,也許是“警察”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具有震懾力的詞語吧,例如我前陣子去給兒子上戶口,那個女警察就讓我挺害怕的。人民的公僕嘛,他們是公,我們則是僕。 果然對方一听我說是重慶警方,就有點慌神了。對我說她不是XXX的號碼,她們也無法聯系到XXX,有什麼事我們應該直接找本人比較好。這一套說辭和先前回答小彭的幾乎是一樣,于是我就咳嗽了一聲說,不行,我們現在在對XXX的犯罪情況進行排查,任何和他相關的人,我們都要一個不漏的調查,否則我怎麼知道你的電話的,我還知道你就是XXX的嬸嬸! 我把嬸嬸兩個字刻意加重了語氣,以達到有點嚇人的效果。我接著說,你們最好是配合我們警方的調查,不要有任何的包庇行為,一旦被查證有包庇現象的話,你們一律都會被當作從犯,協同犯罪,那可是大罪!要槍斃的! 然後我察覺到說槍斃好像是有點過了,于是改口說,就算是不槍斃,判你個十年八年,也是容易的。所以你最好是告訴我他的情況,否則的話,十分鐘後我們就上門抓人,你配合好了,說不定還是舉報有功,給你獎一朵大紅花……不,錦旗! 對方畢竟是個老人,被我這麼幾句話一嚇,就開始慌亂了,她趕緊說,XXX的那些事情和我真的沒有關系啊,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天老爺咋個曉得就整出人命來了嘛,送醫院都沒救得回來,這個確實不是我的錯啊!而且還驚動你們警察了,我們是遠親,都好多年沒走動了,這次要不是他老婆生孩子,XXX打電話喊我到城里去的話,我死都不會到他們家里去的呀! 我一听好像奏效了,于是我就說,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我們都將記錄在案,你把你知道的全部情況如實招來,勸你不要有所隱瞞,我們可是掌握了大量的證據的,如果你說的和我們掌握的情況不合的話,那麼就是你在撒謊,你撒一次謊,就足夠你多判一年,包庇重罪! 與此同時,我突然發現這種嚇唬是一件挺過癮的事。 XXX的嬸嬸告訴我,XXX是自己老公的堂佷子,喊自己ど嬸,XXX的爹媽早年都去世了,他18歲到部隊當兵轉業回了地方以後,就一直在給那些當官的開車當司機,三年前娶了個老婆,也是農村考大學考出去的,在城里的一個藝術培訓學校教書。直到一年前懷孕了,全家都歡喜,但是他們鄉下人,對一些事情比較相信,認為孩子還是要在家里出生比較好,要讓孩子睜眼看到的第一個環境就是自己的家,這樣的孩子好帶大,也能長得比較結實。于是長達10個月的孕期,XXX和他老婆都沒有去做過一次孕期檢查,他們認為那種檢查是浪費時間,中國人幾千年都是這麼繁衍的,何必要去讓醫院把自己的錢給掙了呢?于是到了臨盆的時候,ど嬸就從鄉下來了城里。 我問ど嬸,我說你的職業是什麼?她說她就是個種地的,但是以前幫村子里的很多孕婦接生過,所以XXX才叫他來,覺得自己家里人隨便怎樣都要放心一些。說到這里的時候,ど嬸突然哭了起來,她說,哪個曉得我這個至兒媳婦,體質本來就不好,懷個仔仔還是個“坐燈兒”。我對她說,撒子叫做“坐燈兒”,ど嬸說,就是頭上腳下的姿勢,一般胎兒都該是頭下腳上,頭上腳下的幾率其實並不大,但是當時ど嬸和XXX包括他老婆都不知道這個情況,還在一個勁地叫她用力生,于是就難產。我告訴她,恐怕不是難產吧,恐怕是連生都生不出來吧?她說是的,中途佷兒媳婦大出血,還休克了,掐人中打耳光都沒用,于是沒有辦法,就打醫院的急救電話,送到醫院後,還是稍微晚了一點,XXX的老婆已經死亡,但是醫院盡力搶救出了肚子里的孩子,母親就沒能救回來。 我在電話這頭搖搖頭,我說真的是愚昧啊,現在都是什麼年代了,生孩子還在喊在家里用力生,你當是在大便啊。我說,那孩子呢?ど嬸說孩子現在在家里她們全家幫忙在帶,我說那XXX呢?她不說話,但是又有點支支吾吾的。于是我說,我想一想,你這樣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知情不報,重判5年以上!ど嬸慌忙說,別啊!我這不正打算告訴你嗎?她說,他現在在農村的老房子的,就在他們村子里,自從他爹媽死後,房子就一直空著,不過房子周圍的莊稼,就被叔叔和ど嬸一家拿過來種地了。我說他在家里待著干什麼,她說心情不好啊,孩子也不養了,都是我們在幫忙帶。 我說,關于你佷兒媳婦,你知道她的骨灰放在哪里嗎?ど嬸又一次不說話。我說,你只管說,說出來是立功,要減刑,不說就是欺瞞黨和國家,要重罰!她說,在他們農村有個說法,如果娘親死了但是肚子里的孩子活了,這說明這個孩子命大,是皇帝命,如果孩子是皇帝,那死了的娘親就是太後了,按照農村以往的習俗,是要厚葬後人世代供奉的,但是城里沒地方埋死人,運回農村又不現實,只能火化了,本來想帶回鄉下放到老屋的房梁上,算是供著了,但是這個佷兒媳婦也不是我們當地人,媽死的早老漢又是個武瘋子,她死了就沒人管,也回不了老家,于是我就給XXX說想辦法就放在他那個房子里面。但是後來他是怎麼處理的,我就不知道了哦,同志,我真的不知道了,當天我給他說完這些規矩後,畢竟死了人,我覺得呆著也不合適,我就自己回來了。 “他把你佷兒媳婦的骨灰,藏在天花板上了!”我嚴厲地說道,那一瞬間,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個警察了。我在和她的對談中,總算是听明白了,這一切事情的根源,竟然是一些鄉下的陋習造成的。我告訴ど嬸,你現在一路小跑步,到XXX家里,叫他立刻馬上給我們打電話,不要打110,打了110就直接抓人了,讓他打我的電話,我還能幫你們說說情況。ど嬸連連說要得,我說,另外,把你佷兒媳婦的名字告訴我。我的確需要她的名字,因為我想要跟她溝通的話,總得知道是誰比較好。于是ど嬸告訴我說,她叫王XX,咦,警官,你們這些不是早就調查清楚了嗎?我說,謝謝你的配合,你現在叫XXX回電話給我! 說完我就掛上了電話。 夏天的關系,而且關閉了電源,沒開空調,所以我出了一身汗。當我把電話放回口袋里以後,看見小彭對我伸出了大拇指,咬著嘴唇,似乎是被我的精彩演技感動了。于是我對他擺了一個“噓”的姿勢,說,要低調。 在等著XXX回電話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測算骨灰盒的位置,然後在與之垂直的地面上畫符。在畫好以後,我又一客廳的邊緣為界,釘上釘子,拉好紅繩,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在繩子的下方圍了一圈墳土,包括窗台上,我甚至還在繩子上貼了符咒,以保證現在被繩釘圍繞起來的這個範圍,就好像是一個牢籠,讓王XX只能乖乖就範。因為我知道它就算是逃跑,也不可能從電路里逃走,因為鬼是最害怕電的。等到一切就緒,ど嬸的電話也打來了,我听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喂了一聲以後,我就直接問他,你是XXX是不是?他說是的,我心想先前騙老人那套顯然是不能行得通了,于是我就直接開門見山的對他說,我是你不久前出售的那套房子現任房主請來的陰陽先生,現在你的房子里鬧鬼,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現在這個鬼就是你難產而死的老婆,現在這個鬼很可憐,她想要離開,但是你卻把她擺在天花板里,天花板還連通了電線,這稍微不小心就足夠讓她灰飛煙滅,你們相愛一場,她還為你冒險生了個孩子,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的話,你就現在立刻馬上回來,跟我一起把這件事善終了,否則的話我有本事帶走你老婆的鬼魂,我也有能力讓她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纏著你,纏著你的家人和孩子,你信不信? 所以我覺得我還是適合去當小流氓,然後終日和其他一群小流氓在大街上挨個店鋪收取保護費,因為我每次嚇唬別人,都是那麼得心應手。 其實我跟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心里還是存有僥幸的。因為我分析了他的動機,其實並不是心腸狠毒,而是因為愚昧無知。枉他還當過兵,還給官員當過司機,他之所以選擇這麼做,說到底還是出于對自己老婆的愛,但是由于陋習和愚昧蒙蔽了雙眼,他的行為雖然是無心的,但是卻是根源所在。 電話那頭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接著“啪”的一聲電話斷了。然後十幾秒鐘後,電話重新打了過來,XXX在電話里開門見山地說,你是說她,現在過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他說那要怎麼才能讓她過得好一點?我听他的口音,甚至都帶著哭腔了,于是我心想,其實他自己心里還是非常矛盾的,把自己的愛人丟在別人的房子里。于是我和緩了一下我的語氣,我對他說,綦江不算遠,我們可以等你,你現在就出發,幾個小時後就能到。想想你們之前的好,你應該讓她去該去的地方,而不是讓她孤零零的在天花板上。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沉默之余,還有濃重的鼻音,我知道他在電話那頭,一定是哭了。接著他告訴我,好,我來。我說好,我們等你。 于是剩下的時間,我和小彭去超市買了點泡面,然後買了些蠟燭。因為不能開電,所以只能靠蠟燭照明。隨著天色漸漸變晚,我們也點起了蠟燭,在深知鬧鬼的屋子里點蠟燭,不光是小彭,連我都覺得害怕。中途的時候,我一直讓小彭把我寫好的契書反復念著,所謂的契書其實是我們送魂之前,會形式上做的一道工序,好讓逝者帶著契書而走,就算是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是個有名有姓的鬼,而王XX這個名字也無非就是我按照一貫契書的寫法,只不過換了個名字而已,連生辰八字和死亡時期我都不知道,因為對這個鬼魂來說,我知道她心里有很大的不甘心,在了解了全部情況後,我也分不清她的不甘心,究竟是不甘心繼續呆在這里,還是不甘心自己的孩子自己沒能親手養大。 到了晚上大約8點多的時候,敲門聲響起,我知道,是XXX來了。開門後,他直接沒有管我是誰,而是直接推開我,徑直走到客廳跟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而在哭的同時,我很明顯的听到一陣女人的哭聲。正如小彭說的那樣,那個聲音就是從牆里傳出來的一樣。我只听見那個男人一邊磕頭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類的話,我一直沒有攔住他,而是讓他哭個夠,因為他應該這麼做,這是他欠下的。 好一陣子後,我才扶他起來,然後把事情全部的完整地交待給了他一次,為了讓他相信我的職業,我親自打羅盤讓他看,雖然不能親眼看到自己的老婆,但是羅盤上那異常的指針就連絲毫不懂的人,都能察覺到這里的確有我們看不見的鬼存在著。最後我狠狠的教育了那個男人一通,我說你這樣非但沒能幫到你老婆,還讓她生前受苦,死後受苦,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本來不想救你,讓你自己等著遭報應,但是實在是因為這屋子你賣給了別人,還不實話實說,你這樣的男人,我還真有點瞧不起。 換成別的男人,恐怕此刻已經跟我廝打在一起了。但是他一直死命在抓扯自己的臉和頭發,有些人就是這樣,一定得有人當頭棒喝,他才會想到自己之前又多麼愚蠢。他很後悔,我看得出,但是那並不能改變他的錯,直到我認為足夠的時候,我讓他們讓開,然後點著一根蠟燭爬到門外的配電箱那里,用一根打濕了水的毛線,纏在了總閘的開關閥那里。然後我讓小彭站到開關那里,等我喊他的時候,就開閘。 我這是為了把那個鬼魂在強電下,逼出來,而有無法超過我的線圈,果然在小彭拉下閥門的一瞬間,之前被鑽孔的位置突然吸頂燈好像是被炸開一樣,然後家里依舊一片漆黑,因為短路而跳閘,而此刻我也知道,那個鬼魂已經被逼到了客廳里,雖然我看不見她,但是我知道,除了地上的那個敷,它哪里都去不了。 我對XXX說,有什麼交心話,乘著現在說罷。也許今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本來不等你也可以把她的靈魂用同樣的方式帶走,但是我覺得你始終欠她一句抱歉,當面親口的那種。 說完我和小彭都離開了房間,我在外面抽煙,屋子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大約過了十分鐘,他開門走出來說,可以了,現在動手吧。一副我是劊子手的感覺。然後我帶著他們倆進屋,讓他們親眼看著,我一路念咒起靈,最後帶走他的老婆。完事後我告訴XXX,你最好是讓人把這天花板給拆了,取出你老婆的骨灰盒,現在已經都被鑽了一孔子了,好好帶走安葬吧,你也應該積極一點生活。他搖頭說,活不了了,沒她,我活不了。 後來,XXX取出骨灰盒,並且帶會她自己的老家安葬,下葬的時候,還埋下了生前的衣服。接著他把賣房子的錢分批次給了自己的ど嬸,拜托ど嬸家幫忙照顧孩子。他自己則在我的引薦下,于2007年年初,在北碚縉雲山,做了一名俗道弟子。每個周末上山清修,平日里也時常帶著孩子來重慶玩,總之也算是一個比較好的結局了,起碼在我和他漸漸成為朋友以後,我覺得他已經明顯的開朗多了。 孩子才是生命,才是活下去的動力。那才是他的老婆用自己的生命,換給他的另一種責任,而這個責任,是需要一輩子來操心的。 修道也好,起碼能懂個與世無爭。 第一百一十七章《第三冊》(3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姐妹 全世界共有224個國家,人口數量逼近80億,而幾乎每一個國家和每一種文化,都對死亡的態度是畏懼的。而自打我開始記事開始,我身邊的小伙伴們,都會或多或少地流傳著一些所謂的“傳說”,而其中最容易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些千奇百怪的鬼故事。 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看《西游記》被白骨精變成的骷髏給嚇哭過,也被老版《聊齋》里的畫皮給嚇得好長時間都不敢關燈睡覺,總覺得我如果關上了燈,我的床底下就會有個鬼爬出來,然後長著血盆大口一口把我吃掉。但事實上隨著年齡的增加,我也漸漸變得大膽,只是在小學的時候被一部描述“比留子”的日本電影嚇到以外,我對電影里的鬼就再也沒有感覺了。直到不久前剛剛看過的畫皮,且不說硬生生地把鬼演成了妖,就連那種刻意渲染的感情,也讓我覺得索然無味。 所以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听鬼故事。而每個城市,幾乎都流傳著幾個類似的鬼故事,例如某個地方的廁所里,一到晚上就有女人出來唱歌,又例如哪個出租車司機在晚上載客的時候,收到了冥幣,而我要說的這個,一定是每個人都听過的,發生在學校,一個“好姐妹,背靠背”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有兩個非常要好的女生,她們倆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塊,也就是現在說的“閨蜜”。她們在同一所學校念書,也都是念住校,而且還是同一間宿舍。其中一個女生某天神神秘秘地出去了,要另一個在學校等著她,說是要給她一個驚喜,但是這個女生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留下來的那個女生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找她,但是都找不到,原本以為只是她不辭而別了,但是從她放棄尋找的那天起,她就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能恍恍惚惚的听到自己好朋友的聲音,那聲音似乎就是從身後傳來,輕緩的唱著歌謠,“好姐妹……背靠背……”起初她也沒在意,後來她漸漸發現自己的床上,有股惡臭味,于是她心想是不是耗子死在自己床底下了,結果當她爬到床底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床底下,背靠著她的床板,面朝著地下,捆綁著一個死去多時的女生。而那個女生,就是自己失蹤多時的好姐妹,已經腐爛了。而後來她曾把自己听到的歌謠告訴了別人,別人都覺得是那個死去的女生為了讓她發現自己的尸體,並且告訴警方。後來警方破案,抓到了凶手。故事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我還是得說,這個故事的確是真實發生的。但是具體發生在哪個年代,發生在哪個城市,有心人自會尋到。而我要說的是在2009年上半年的時候遇到的一個事,和這個傳說中的鬼故事有點相似,同樣都發生在高中校園,都發生在女生宿舍,也是兩個很要好的女孩子,只不過沒那麼戲謔罷了。 2009年3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一個男人的電話。男人聲稱自己是個私營企業主,這次遇到問題的是自己的女兒,他在電話里告訴我說,女兒目前處于勒令停學的狀態,在家里休息,而被勒令停學的原因,則是因為女兒在校園里大肆傳播鬼故事,搞得很多人都很害怕,學校方面覺得此事影響惡劣,于是先是口頭教育,可是沒有效果,只能在全校大會上宣布了停學通知,其理由是嚴重影響了校園秩序,因為再過數月,就即將迎來該校的建校百年校慶,很多地方和教育部的領導都對這個慶典表示了關注,假如在這個關鍵時間學校出了點什麼亂子,還是跟同學們臆想出來的“鬼”有關,那會讓學校十分難堪。于是學校就通知了家長,以勒令停學,讓這個女生在家里好好呆著,至少得等到校慶結束,再才來考慮是否恢復學業的問題。 我問他,你女兒說她見鬼了,你相信她了嗎?男人告訴我,起初自己也是不信的,但是自己把女兒從學校接回來的時候,發現女兒的精神有些異常了。我說是變得很狂躁了嗎?他說不是,而是病懨懨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但是自己有時候跟老婆關心女兒,偷偷在女兒的房門外偷听,卻又听見里面笑呵呵的,女兒好像是在跟誰說話一樣。後來自己專門挑了天時間沒去單位,和老婆一起在家里跟女兒長談了一次,雖然女兒說的那些事情讓他們夫妻都覺得是匪夷所思,嘴巴上雖然罵了女兒說她胡思亂想,但是卻暗暗留心,多少還是有些相信女兒的。所以找到我也是將錯就錯,也許還真能治好了呢。我問他說,將錯就錯的意思是你本來就認為你女兒在撒謊是吧?他說不是,因為她女兒說的哪些情況,事實上很多自己也多少知道一點,只是一直都當是小孩玩意,沒過多在意。我說她都跟你說了什麼了?那個男人嘆氣說道,還是你當面問她的好,你放心,錢這方面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問他,你女兒多大了?他說,18歲了。我說,那好,我來。 這個男人的家位于汽博中心附近一個起價很高的小區里,所以這也側面證明了他是有能力支付我的佣金的。到了樓底下我給男人打電話,讓他們告訴我幾樓幾號。然後按照他提供給我的門牌號坐電梯上了樓,他們知道我到了,早早就打開門等著我了,所以我一出電梯門,看到唯一一戶開著門的,想都沒想就走了進去。 那男人兩口子都在家里,只是他看到我的時候還是稍微詫異了一下。不用說我也知道,他和很多人一樣,把我的職業和歲數放到一起做了比較。顯然我不是他所想象的那個樣子,在我坐下後,女人去廚房到了茶水給我,男人一直也好像在找一個話來開頭,我則趁著這期間的空檔,為了避免尷尬,就一直在打量著他們的屋子。 從這個屋子的嶄新程度和裝修方式上來看,屋子本身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朝向好光照充足,也許是這個女人的關系,陽台上也擺放了不少盆栽,屋子里也有長壽竹,如果是一個鬧鬼的屋子,這些植物是會無聲的控訴的。所這個屋子是干淨的,起碼這客廳是這樣。而從裝修風格來看,整套屋子裝修下來估計費用得十多萬,一個肯拿出十多萬的錢來裝修房子的人,想必是個有錢人。 這對夫妻看上去也就四十多歲,因為女兒才18歲,男人有些矮,有點禿,並非我以貌取人,從他們家那種有些奢華但是風格老氣的裝修上不難看出,這個男人的品味並不高,而他手指上那個大大的金戒指,就是一個典型的暴發戶的必備裝備,再加上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這說明他的工作是比較辛苦的,而他又說自己是個私營老板,那麼至少他的這個老板是靠著自己早年的辛苦打拼得來的,肯定吃過不少苦,既然是打拼來的身家,那就是說這個男人的父輩其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錦衣玉食的生活,于是我斷定,他是來自農村,經過自己努力小有成就,現在總算成了一個有身份且體面的人,但是他沒有辦法在別的地方展示自己的優越,于是就在裝飾上刻意標榜自己,例如金戒指和金項鏈,而這種裝扮,很多有錢有頭腦的人卻不會這麼做,于是我就知道他的文化程度一定不高。 果然在我和他的對話里,一一證實了我的這些猜測。他告訴我自己是中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開始學著做生意,從當時的江津珞璜抬煙草,到白市驛一帶販賣,後來又幫一個大老板做銷售,在積攢了不少資源以後,就開始從外地引進現在那種袋裝衛生紙,而且當時恰好遇上重慶的火鍋產業突然火爆,于是自己又開始做一次性餐具等東西,到現在逐漸穩定下來,名下有個不小規模的加工廠,自己也積攢了不少財富。自己在事業上的成就並沒有給他的生活提升多少,他離過婚,原因是自己不育。而現在這個老婆也是離過婚的,他的女兒就是這個老婆和前夫的孩子,因為自己沒有孩子的關系,所以他對繼女也一直視同己出,關心無微不至,但是這個孩子別的什麼都好,既聰明也乖巧,就是念書不用功,中學升高中的時候她曾經一度不想讀書了,在家里人好說歹說下,終于同意繼續念書,但是卻選擇了一所職業高中,學了幼教專業,打算高中畢業後,就找個工作先積攢點社會經驗,自己再想法子把她安排到自己的企業,然後慢慢往上爬。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想法。因為我自己是個念書也不用功的孩子,不過我當年選擇考高中並以不差的分數考上,完全是不希望看到我父母那種責備和無奈的眼神。顯然這個小姑娘跟我不一樣,她的家里有錢,而這個時代,文化知識並不能代表一切,都說女孩要富養,我也不難看出,這個男人為了給女兒營造一個優越的環境,他的確是費了很大心血的。外加這女兒還不是自己親生的。所以于這一點來說,我對他還是比較敬佩。他接著告訴我說,女兒在初中的時候,就因為不愛念書,然後還和男同學早戀,從而嚴重影響了學習,他自己的文化不高,雖然他不見得真的覺得讀書有那麼重要,但是他還是覺得現在的社會想要生存,有點文化還是比沒文化的強,職高雖然有別于一般高中,但是學的還是專業技能,沒準女兒還能考上大學。為了避免當初初中時候,女兒那些頑皮的現象,他和自己老婆商量,也經過女兒的同意,送她去念了位于重慶鐵山坪的一所女校。 我“噢”了一聲,那所女校,我是知道的。歷史悠久,且風雲人物輩出。但是也只是听說,從沒去過。男人接著告訴我說,那天自己跟老婆和女兒長談以後,自己卻故意非常嚴厲地訓斥了她,一方面的確是因為自己並不全信,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生氣,因為自己送女兒去一個沒有男生的學校念書,本來是為了能夠稍微約束一下她的言行,但是非但如此她還變本加厲。不過他說自己那天說的話確實有些重,女兒到現在都不肯理睬他。 我說你女兒在家里嗎?他說她的房間在樓上,如果你準備好跟她談了,就我老婆帶你上去吧。我點頭說好,但是我現在不敢跟你保證什麼,我得按照我的方式跟她聊了以後,我才能判斷。男人說他能理解,于是他老婆就帶著我上了樓。 到了樓上以後,女人對我比了個小聲一點的手勢,然後帶著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一個關著門的房間門口。接著她示意我隔著門听一下,于是我把耳朵湊到門邊,輕輕貼著門,只听見里面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然後是一些細聲細氣的說話聲。由于當時也不是很清楚到底這個女孩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反正听到這些的時候感覺很像是屋子里有兩個小姑娘,正在悄悄說著私房話的感覺。我用不解的眼神看著小姑娘的媽媽,我那意思是你讓我听這個干嘛?于是她對我招了招手,我就走到她跟前,我們一起退到二樓的樓梯口的位置,她才輕聲在我耳邊對我說,這不就是請你來的原因嗎?我女兒總是自言自語,但是你說是自言自語,卻又不像,就好像是真的在和誰說話一樣,但是我們一跟她說什麼的時候,她就一臉死氣沉沉很不耐煩很不上心的模樣,我可是她親媽,以前還能說說貼心話,自打從學校回來以後,到現在都一直是這個樣子,實在讓人很著急啊。我點點頭,我對她說,你的意思是,你害怕你女兒是真的撞鬼了,在跟鬼說話呢,是嗎?她點頭說是。我說你別急,等我待會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再度走到門口,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的胸膛上比劃了一下,這是在畫咒,雖然作用不大,但是如果屋里真的有鬼的話,它起碼能知道我是有備而來。接著我深呼吸一口,就開始敲門。奇怪的是,我剛剛一敲門,屋里面先前那種談笑風生瞬間就戛然而止。我見里面沒有動靜,于是又敲了敲,嘴里說,小妹妹,請你開一下門,我想要跟你聊幾句。屋里依然沒有動靜,我眼楮望向她的媽媽,她媽媽用手勢跟我比劃說,你直接進去就是了。 我點點頭,我心想這家人還真是放心我,要是我是個色狼的話,估計這小姑娘今天就遭殃了。接著我就扭開了門,走進了屋里。 我不得不說的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因為這間臥室的大小已經超過了我對“臥室”的理解,房間分成幾個部分,正對著門的是一扇落地窗,外面有個小陽台,陽台門的左側是一張大床,而且床還是那種歐式的仿古床,就有點像非誠勿擾里葛優和舒淇睡的那種。床上有點凌亂,床邊的地上全是洋娃娃,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的話,這些洋娃娃本來就是放在床上的,只是不知道何故才扔到了地上。在床的左側是一個很大的寫字台,擺放著電腦和水杯,寫字台的背後靠近牆角飄窗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書架,但是我大致看了一下,上邊全是小說和漫畫。而在我進門左手面的那堵牆上,則有一個嵌入式的牆體衣櫃,因為櫃子邊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穿衣鏡,所以我斷定那就是衣櫃,而衣櫃邊上則是一個小門,從門方的大小和門口的石材地磚來看,應當是這個房間的獨立衛生間。而那個姑娘則是背對著我,坐在陽台口上,眼楮望著戶外,壓根對我的貿然闖入,毫無反應。 本來進門後,躍入我眼簾的,是這樣一副很少女很夢幻的畫面,但是我是清楚的,我必須從這小姑娘口中詐出點什麼來,否則我就沒有辦法判斷這件事我到底該不該接下去。于是我挪動腳步走到姑娘的身後,這期間我一直拿著羅盤,如果剛剛這個姑娘是在跟鬼說話的話,那麼我的羅盤是能夠看得出來的。但是我沒想到的是,羅盤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跟那個姑娘一樣。我心里正嘀咕著這孩子是不是真的精神出了點問題啊,走到她的身後,她依然沒有回頭,只是腦袋微微歪著,望著遠處。 我咳嗽了一聲說,小妹妹,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就說幾句,你媽媽爸爸都很擔心你。這時候,她冷冷的冒出一句,你不用跟我說,你有話就去問他們,他們的回答才是真的。從她的語氣來听,還是挺正常的一個孩子,並不像有精神疾病的那種。就像是一個受了委屈,在跟爹媽賭氣的那種一樣。于是我稍微一合計,笑哈哈地說,你爹媽懂個什麼,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還以為你在撒謊呢,但是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這句話果然有效,因為有時候不得不用一些沒有惡意的謊言來換取真相。當我說完這句的時候,小姑娘總算轉過頭來,仰著腦袋看著我,問我,你又是誰? 我得形容一下這個女孩子的容貌,如果按照一個18歲的姑娘來說,她顯得有點成熟,並不是那種青春的模樣,眼圈有點黑,顯然是有一陣子沒能夠休息好了,從她略微卷曲的劉海,和有過染發痕跡的發色,以及耳朵上接連四個耳洞,和那涂成紅色,好像是厲鬼來復仇的手指甲來看,這姑娘學習自然好不了,而且她還是個比較貪玩的姑娘。說白了,就是早年我念書的時候,班上那種長得漂亮,又愛打扮,但是成績卻一灘狗屎的那類,用我當時老師的話來形容,叫做“馬屎皮面光,里面全是草”。所以這個姑娘雖然素顏,但是並沒有給我任何清純的模樣,而是一副相對比較世故,卻有偏偏稚氣未脫的樣子。 胡宗仁常常對我說,假如貝克漢姆是帥到慘絕人寰的話,那我就是個令人發指的人。所以我在見到小美女的時候,還是稍微有點裝逼的。為了營造一種親切感,我特別諷刺挖苦了小姑娘的爹媽一番,說他們什麼都不懂,這是為了方便我接下來套話。我告訴那個小姑娘,我比你大不少歲,你就叫我哥哥就行,你想叫歐巴也可以,我先前從你父親那里了解到你的一點情況,據說你是因為學校說你散布謠言,于是就停學了,你能不能跟我仔細說一說,你到底跟大伙說了些什麼? 她還是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說你是心理醫生嗎?我說不是,我能看鬼,你把你經歷的事情告訴我,我能夠幫你證明你沒有說謊,但是前提是你必須說實話,你得相信我。說完我就把我包包里我自認為幾樣能夠證明我職業的東西給她看,羅盤、紅繩、米粒、符咒等。接著我補充了一句,你也別怪你爸爸罵你,他不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嗎,我知道你沒說謊就行。她冷笑一聲說,他才不是我爸爸呢,我的爸爸從來都會相信我,不像他這樣,成天就知道拿錢來打發我。我趕緊安慰她說,你別生氣,你不知道哥哥多希望有人成天拿錢來打發我呢。她問我說,你是他們請來跟我談心的?我說是啊,要不我怎麼會找到你呢?她說,那你告訴我,他們給了你多少錢?我說這個……不很方便說,我們還沒談價格。她又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真的能看見鬼?我說看是看不見,但是我能想法子和它們溝通,她說,那好,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她說,自己原本是不想上高中的,但是確實自己的初中文化傳出去,找不到工作倒是其次,容易被人笑話,有個高中文憑也稍微好一點,才勉強答應念這個職高,而選擇一所女校,也是為了擺脫以前那些復雜的、亂七八糟的關系,讓別人找不到自己。當時升學的時候,她悄悄把自己要去念女校的事情,告訴了自己的一個從進初中開始就一直很要好的朋友,讓她意外的是,那個女孩听說後,竟然也和她一起填報了這個女校。說還要繼續當幾年的好朋友。所以她接著念下去,也有一半是因為那個女孩子。 我心里嘆息,現在的女孩子,似乎都有那麼點不分輕重。于是我問她說,你們倆真的一直都那麼好嗎?好到什麼程度?她說我們選了同樣一個課程,還輾轉到了一個宿舍,我們是上下鋪,我是下鋪她是上鋪,我們一起吃飯一起洗澡一起逛街,做什麼都是一起,以前在初中那些女生想要欺負我,也都是我們倆一起去打架,一根煙我們兩個人一起抽,一瓶酒也要均分成兩份,連男孩子我們都是用同一個。 你等會兒你等會兒!你說你和她,共用一個男人?用?她睜大著眼楮說,對啊,我們從來都不分你我。我瞠目結舌,我結巴地問她,你到底多大了啊?她說我18啊,我爸爸媽媽沒告訴你嗎?連男朋友都是一個,這也太過頭了吧。她哈哈一笑說,誰跟你說是男朋友了?反正就是玩玩兒,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罷了。我暗自搖頭,心想現在的女孩子,也真是太過于早熟和隨便了點。不過那些都是八卦了,跟我的業務無關,也許就只是她們選擇的生活方式罷了,雖然我不贊同,但是我沒有理由去反對。 她接著跟我說,但是就在幾個月前,那個女孩子在因為家里有點急事,于是就在禮拜四請假先回去了,但是後來才听同學說,恰巧是那天她做的班次回主城區的車,翻車遇到了車禍,死了三個人,而其中一個就是她。小妹妹告訴我,當時她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根本就接受不了這個打擊,老師和同學也都知道她們倆平時最要好,于是一方面她自己也吵著鬧著,老師就組織了同學帶著她一起去那個死去的姑娘家里慰問,也參加了追悼會。她告訴我,她在好朋友的告別會上哭得幾乎不省人事,因為那天她因為急事請假走的時候,她一度很擔心,就問她說到底是什麼事這麼著急,結果那姑娘告訴她說,就是家里的一點事,父輩的事情。你就別跟著我去了,我順利的話明天就回學校,咱們一塊再回去。誰知道當天就出了事,而那句“咱們一塊回去”就成了最後一句訣別的話。 小姑娘告訴我,自從她的好朋友死了以後,她自己也完全無心上學了,成天開始魂不守舍的,而且脾氣也變得有點暴躁了。她們宿舍里住了8個人,她和她的好朋友就在進門右側的那個上下鋪,人死了,這個床也就空了出來,由于全校都是女生,死了個學生的事情很快就在同學間傳播著,而小姑娘每次听到別人說自己的好朋友,無論好話壞話,都非常痛恨,好幾次都沖上去跟人打架,後來班主任老師實在擔心她,覺得她最好的朋友都沒了,除了情緒和精神大受打擊以外,甚至連生活都變得辛苦起來。于是班主任老師自作主張的,要求班上學習最好的一個班干部,搬到小姑娘的宿舍里,睡在她的上鋪。 那個班干部自然是不肯的,因為那個床位曾經的主人死了,女生都會有點害怕,但是老師的堅持她也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睡了上去,睡在下鋪的小姑娘知道老師的用意,但是她故意不給上鋪新來的女同學好臉色,經常辱罵欺負她。因為在她看來,不管怎麼說,雖然睡在了自己的上鋪,也是老師找來特別關心自己的,但是上鋪的那個人,始終已經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直到一個月前的一天夜里,小姑娘在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說那種感覺也不是完全沒睡,就是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的樣子。但是上鋪的那個女同學老是動來動去的,把床弄得吱吱直響。她告訴我,她們宿舍的床不是木板床,而是那種鐵欄桿做成的,床位的中間是呈編織交叉狀的厚鐵皮,所以上鋪只要一翻身,那些鐵皮互相擠壓摩擦,就會發出那種難听的聲音。于是她實在是受不了這個聲音了,就狠狠朝著上鋪那個被女同學壓得稍微塌陷的地方蹬了一腳,然後說,你再弄出聲音我就產你兩耳死! 產你兩耳死,重慶話就是給你兩耳光的意思。我心想這姑娘倒是霸道的很啊,難怪成績不好。她說那一腳蹬了以後,稍微消停了幾分鐘,然後又開始吱吱嘎嘎的響起來,于是她就生氣了,認為是那個女同學故意在挑釁她,于是她就起身下床,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拖鞋,悄悄站起來,打算如果再听見響聲的話,就一鞋底給她扇過去。誰知道她慢慢站起身來,發現上鋪的那個女同學是面朝外面睡的,睡得正香呢,宿舍門上面有個小窗戶,走廊上的燈光能夠透進來,而她此刻也在黑暗里睜眼了不少時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光線環境,所以能夠看到。但是在她看到這個熟睡的女同學的時候,她也看到這個女同學左邊肩膀上的幾根手指。但是這個女生自己的手卻是交叉在胸前的,小姑娘跟我說,當時還沒覺得什麼,就是有點奇怪,不知道肩膀上為什麼會有手指,難道是這個女生帶了其他宿舍的女生過來一起睡?如果是這樣的話明天就告訴宿管老師!于是她就踩在自己床位的床沿上,然後可以站的高一點,可以看清楚到底是誰。 說到最精彩的時候,這小姑娘竟然停下了,這習慣跟我一樣,一點也不好。于是我著急地問她,後來呢,你看見什麼了?她沖著我一揚下巴說,哥哥,有煙嘛,給我抽一根。我說你爹媽知道你抽煙嗎?她說我才不管他們呢,你有沒有嘛,給我一根。于是我給了她一根煙,甚至還幫她點上,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自己不也是被人這麼帶著學抽煙的嗎?她呼出一口後,我問她,你趕緊說,後來怎麼樣了。 她說,在那個女同學的身後,有一個白淨的女孩子,就是她死去的好朋友,正面貼著那個女生的背,藏在她的身後,眼楮看著小姑娘,嘴巴張得很大,這樣歇斯底里的表情,卻對她比了一個“噓”的姿勢。 听到這里的時候,雖然有點難以想象,但是我卻不自覺地按照小姑娘描述的方式,瞪圓眼楮,然後張大嘴巴模仿起來。她糾正我說,嘴角不要撇開,就是那種發出“啊”的口型,但是眼楮要鼓圓,眼仁盯著自己的鼻子,然後再把手指比上去。模仿了一會,從脖子到背心,我激起一陣雞皮疙瘩。但是我心里大致知道是為什麼。然後我揉揉臉,問她道,接下來呢。 她告訴我說,當時她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雖然知道是自己的好朋友,但是心里還是特別害怕,因為她心里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經死了,于是眼前出現的這個,自然肯定就是個鬼。而且她還跟我說,她一點都沒有懷疑過是自己產生了幻覺,從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非常確信,自己看到的,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于是她開始驚恐的尖叫,她的尖叫聲吵醒了同宿舍的其他女生,也驚動了宿管老師,大家打開燈的時候,都在安慰她,問她怎麼了,她睜眼後卻發現,她那個原本在上鋪的好朋友已經消失了,剩下那個班干部,一臉茫然而驚慌地坐起身來看著她。 我點點頭說,這是肯定的,人多的地方鬼一般不敢現身的,而且這個鬼我估計除了你以外別人都看不到。她問我為什麼,我說你想想啊,那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她回到宿舍,然後引起了你的察覺,其實她並不是在想讓別人發現,而是想讓你看到她罷了。她說但是雖然是她本人,但是樣子也變得有些可怕啊,我說,她鼓圓了眼楮張大了嘴巴,這個樣子肯定就是她死之前的最後一個表情。我還強調說,一般來講,很多瞬間就死去的生命,如果是在毫無征兆且不被自己察覺的前提下,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是車禍這種事,從翻車的時候開始,她的心里其實就知道自己難逃一死。盡管死亡的時間非常短暫,但是她是知道自己是死了的,而且她的這個表情說明她很害怕,但是卻已經無能為力了。 小姑娘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頭虛著眼楮抽煙,我看她抽煙的樣子很老道,這姑娘社會氣息濃重啊。我問她,老師和同學听見你尖叫後,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她說她當時看到上鋪的好朋友不見了以後,自己也在回神,快速在心里把剛剛看到的回想了一遍,但是由于過度的驚嚇,她還是一邊哭著一邊告訴了老師情況,誰知道老師听完以後直接翻著白眼,讓她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打擾同學的休息,說完就對那些周圍寢室來看熱鬧的同學說,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都給我回去睡覺。寢室里再度安靜了下來,但是同寢室的其他女生就說什麼也睡不著了,大家心里都在想著先前小姑娘描述的見鬼的畫面,尤其是她上鋪的那個女孩,更是害怕得不敢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是在別人的床邊坐了整整一夜。那一夜,她們宿舍的同學就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由于發生得很突然,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原本班上就因為死了一個同學,即便是沒什麼交情但是大家心情也本身就不太好,加上小姑娘的這麼一鬧,就算是很多心里不相信的,也不免覺得非常害怕。 于是從第二天開始,昨晚她尖叫見鬼的事情就在校園里傳開了,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來問她,是不是真的看見鬼了,她一直強調說是真的,但是大家听完以後,也都是半信半疑,校園里的鬼故事,從來都是如此。而我卻一直沒告訴她,她們學校里鬧鬼,除了那個鬼本身和她的關系非常要好以外,還因為這是一所女校。 第一百一十八章《第三冊》(3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女校 眾所周知的是,男屬陽,女屬陰,一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女生的校園里,原本就是一個陰重的地方,我並非說這樣的地方不好,只不過比起男女混合的學校來說,撞鬼的幾率更大而已。于是我讓小姑娘接著說,因為我察覺到她和我這麼長時間的交談,雖然她一直強調當時見到鬼的時候有多麼害怕,但是我卻從她的語氣里,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害怕的感覺,那種感覺竟然好像是習慣了,或者說是不可缺少了。這讓我覺得很奇怪,因為一個年輕小女孩,不管是再親密的人死後變成鬼來找她,說什麼也會被嚇到,但是這個姑娘並沒有,我甚至聯想起我進門前,那房間里的竊竊私語,我心想這姑娘肯定還有什麼話沒有告訴我,我得接著問,盡可能的套出話來。 姑娘接著說,第二天晚上,她就說什麼都不敢留在自己的宿舍里了,同宿舍的那些女生也都因為她頭一晚的舉動,紛紛感到害怕,于是都跑到了別的宿舍去,小姑娘也一樣,由于性格的關系,她大概在這個學校的好朋友並不多,起碼像那個死去的女生那麼好的關系也就她一個而已。于是她告訴我說,她也到別人的寢室里去混床去了,那天晚上,無論那個宿舍的女生怎麼打听,她都不再說話,因為她不想再被人逼著回想一次昨晚的畫面。她睡在靠牆的那一側,面朝外,很快她就摟著混床的同學睡著了,但是睡到半夜的時候,她就驚醒過來。 我說,那個女生跟著你去了那個宿舍是嗎?她搖搖頭,說那一晚我沒能親眼看見她,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後,我能感覺的出來。我有些疑惑,因為我是念過住校的,我知道宿舍的床肯定都是單人床,而且是很窄長的那種,並排睡兩個女生我都覺得夠擠了,怎麼可能還容得下一個人?她說,當時弄醒她的,是一種觸感,因為自己背心是貼著牆壁的,按理來說,背後應該是沒有東西才對,但是她卻能夠清晰的感覺到,有幾根冰涼的手指,而且感覺得出來是指尖,在自己的脖子兩側和鎖骨附近來回輕輕滑動著。由于頭一晚的見鬼,使得她想都沒想就認定了那是自己的好朋友,但是她說她不敢回頭去看,因為她害怕再看到那張嚇人的臉。于是就緊緊閉著雙眼,手里攥緊被子,自己一邊發抖,一邊害怕的忍耐著。 但是漸漸的,那種觸感開始改變了位置,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別人在身後叫你,但是你裝作沒听見,于是背後的人就換了一種更加容易讓你察覺的方式。她說,那些手指緩緩地從鎖骨移動到脖子的兩側,再從脖子的兩側移動到腮幫子,接著這感覺一度消失,幾秒鐘以後,她就覺得自己緊閉的雙眼眼皮前,有一股涼意,自己的睫毛好像也踫到了什麼東西一樣,此刻的耳朵後面,傳來一陣“呀……呀……”的聲音,她告訴我那聲音很輕,但是就是自己好朋友的聲音,就好像是一個人用嘴唇輕觸著耳廓的後面發出的聲音一樣。于是那種極大的恐懼就難以讓她繼續忍受,那一晚,她再度淒厲地尖叫起來。 同樣的,驚動了一層樓的同學和老師,而結果就是她和那個宿舍的同學再度一夜無眠,還遭到了宿管老師嚴厲的批評。 第二天她實在受不了了,于是就去跟老師請假,說想要回家,因為自己害怕。但是在她去請假之前,宿管老師已經將她前兩晚的“惡行”匯報給了老師,于是在老師的辦公室里,她再一次受到嚴厲的批評,並且不準她請假,接著她第一次給自己的爸爸媽媽打電話說這件事,父母也覺得她是在胡思亂想,也不準她回家。 沒有辦法,教室里晚上是不留人的,宿舍也是有門禁時間的,于是那一晚,她還是回了宿舍,但是大家都不敢讓她再跟誰混床,因為難保她會再一次重演“鬧劇”,所以那一晚熄燈以後,她悄悄拿著小說,搬了個凳子,打算在走廊上看一夜小說,等到天亮的時候,再找個理由逃學。但是在那天晚上,她看書看著看著就吹來一陣風,于是她就開始緊張起來。這也難怪,連續幾晚撞鬼,是人都會害怕。熬到凌遲四五點的時候,她就听到自己身邊的宿舍門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她跟我說,你知道用指甲摳黑板的那種聲音嗎?我說我知道,那種吱吱嘎嘎的聲音我光是想一想就會起雞皮疙瘩。那說那晚上她听見的就是這種聲音,本來她以為是好朋友的鬼在摳門,但是門是木的,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而且在听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就篤定,那個鬼又出現了。本來經過兩個晚上的驚嚇後,她坦言自己雖然也很害怕,但是沒有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怕得那麼厲害了,于是她立刻跳起身來,背靠著宿舍門對面的那堵牆,兩眼死勾勾地盯著門。生怕那門突然打開,然後里面走出一個死相可怖的人。 結果門並沒有打開,倒是門上的那個玻璃小窗戶,逐漸的出現了自己好朋友的臉,但是這次的臉,表情卻是微笑著的,甜美的微笑,干干淨淨,但是由于蒼白和自己深知對方已死的情況下,這種笑容就顯得特別陰森恐怖。而且好朋友的手,正呈爪狀,在玻璃上滑動著,發出那種難听的聲音。 我問她,你的那些同學都沒醒過來嗎?她搖搖頭說沒有。我說那就表明,那個聲音只有你才能听到了。她說,她們宿舍的門大概有兩米左右高,而門上的那個小窗戶是開在門的上方的,高度起碼都有兩米三四的樣子,而好朋友的臉出現在窗戶里,腳底下也沒有任何可以踩踏的東西,雖然門關著看不見身體,但是能夠想象出她好像是懸浮著的一樣。我說那可不一定,沒準她的腳就踩在地上,只是脖子和手變長了呢。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我本來是來幫助這個小姑娘的,我可並不想用我的經驗來嚇唬她。但是她大概是在腦子里聯想了我形容的那種樣子,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那是我自打進屋一來,第一次確信她在害怕。 她接著說,當時她也非常害怕,但是這次就沒有慘叫出來了,因為她看見自己好朋友的那個姿態,似乎是不像要撲過來傷害她一樣,然後她們倆就這麼一里一外,隔著玻璃和門對視著,直到天漸漸發亮,好朋友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然後就越來越模糊,直到不見。她心里在想,雖然對方已經死了,但是沒有想要來害我的樣子,而是好像有什麼話想要跟我說,但是我不能過多去和她說,我還是決定離開學校。 可是由于學校看管很嚴,這種女校的特殊性就在于此,類似于軍事化的教育,所以她的逃跑在翻牆的時候被保安給抓住了,然後就被送到了學校的德育處,再次接受教育。但是此刻小姑娘心里已經非常不高興了,她從德育處出來後,就不再打算逃跑,而是變本加厲地告訴身邊每一個人,她自己撞鬼的事實,于是這件事越鬧越大,到了最後,學校不得不對她做出勒令停學的處理決定,理由是,為了保證校慶期間,一切順利。接著她就被校方通知了家長,帶回了家。 你其實是故意大肆宣傳你見鬼的事情的,是吧?我這麼問她。她說是的,如果我不在學校鬧點動靜出來,他們就不會這麼處罰我。我也就很難離開學校。我問她,那你現在呢?回到家以後,還能見到你的好朋友嗎?她猶豫了一下說,見不到了,回家就好了。 從她那短暫的猶豫,我更加確信當初進屋前,她就是在跟她的好朋友說話,而且她故意對我撒謊了。我是老油條了,你個小妹妹想跟我玩把戲,你有絲毫勝算嗎?我心里在得意,但是我不能當面揭穿她,因為有些事情我還沒有把握,現在我所掌握的情況,第一這姑娘見鬼了。第二這個鬼就是這姑娘的好朋友。第三這個鬼是跟著姑娘走的,也就是說小姑娘在哪,她就會出現在哪,等于是她此刻就在附近,只不過我沒有發現她罷了。第四,就是我要去搞明白的一點,她為什麼會回來,為什麼單單只是找她?是什麼造成了這個小姑娘要對我刻意隱瞞? 于是我對小姑娘說,小妹妹,我得離開一會,你確定你一個人在家里沒問題嗎?她問我說你要去什麼地方啊?你問我都問完了嗎?我說不是,我有點東西忘了拿,我想拿給你看看,你別跟你爹媽說咱們的聊天內容,因為我也覺得他們弱爆了。說完我對她擠了個眼楮,一副我懂你的意思。她問我還會來找她嗎,我說會的,下午遲點我還來。 出了她的房間,我關上門,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刻意大聲對小姑娘的父親說,老師我就先走了,有什麼事你再給我打電話。一邊說我一邊沖他指著門,那意思是我有電話跟你說你去門邊。生意人,這點還是比較上道的。于是他打開門,跟著我走到電梯口。我告訴她,你這姑娘有點麻煩,首先她對我是鐵了心不肯說實話的,如果我真要幫她的話,不把事情了解清楚,容易造成誤會,而人與人的誤會也許容易化解,但是涉及到一些我們行內的誤會,你女兒保不準還會有危險,所以我現在要去你女兒學校去一下,但是那是女校,我自己無名無份的進不去,還得你帶著我去一趟。 男人有點愣神,但是他還是沒能藏住他的擔心,他問我說,那你的意思,我女兒真是撞鬼了。我點頭說,真撞了,還撞得蕩氣回腸的。 男人開車帶我去了鐵山坪,鐵山坪這個地方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只不過跟這個男人去的時候,我還是有些緊張。緊張的是當時重慶的政治氣氛,我也透過不少小道消息得知,這里關押了不少黑社會大哥和一些犯錯的政府官員。所以一路上見到了不少警官。這所女校的位置在鐵山坪的山腳下,再朝上走就是一系列度假村了。重慶沒有幾所女校,所以我也從來沒有進出過女校,在男人的帶領下,我們在學校的保衛處登記,接著就進了校園,在等待那些學生下課的過程中,我陷入了深深的、難堪的尋找男廁所的窘境里。最後才在學校體育場附近找打一個男廁所。學校里還是有男性的,例如那些體育老師們,加上我的光臨,不免給這個學校增添了不少陽剛之氣。原本我一直以為女校的學生見到男人進入校園,那該是一種多麼饑渴的表情,所以當下課鈴聲響起,我正準備張開雙臂享受這種如潮水般包圍的青春眼神的時候,我卻驚訝地發現了一個事實,這個學校的女生,有很多都是同性戀。 說這個,我完全沒有歧視同性戀的意思,這只不過是個人選擇的問題罷了。只是當我看到很多青春小美女,都挽著一個短發且一臉俊俏的中性女生的時候,真是有種莫名的悲哀。因為根據統計的數據顯示,中國的社會現在原本就屬于一個男女失調的情況,男多女少,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到我兒子長大後的那個時期,據說有三分之一的中國男人討不到老婆,所以在這種原本就很惡劣的條件下,這些中性的女生們,還來跟我們搶食,這簡直有違科學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個人有偏見的原因,男同性戀和女同性戀,我看待的方式竟然會非常庸俗的不同。男同性戀尤其是那些有點娘娘腔的,我就覺得特別不舒服,但是女孩子如果中性一點,我卻覺得很瀟灑。我身邊也有同性戀的朋友,生活中也常常遇到,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我某天偶然經過人民路小學,一個穿著精神牛仔褲,顯得臀形很出眾的背影深深的吸引了我,于是我就刻意跟在後面,打算多欣賞一會。而此刻的人民路小學剛剛放學,很多小朋友手牽手的走了出來,于是那個背影開始像一條餓了很多天的狗,突然看到一堆新鮮大便那麼興奮,他手舞足蹈地一個人在馬路上嗨了起來,一邊嗨一邊大叫著,哎呀呀,好多小男娃兒啊~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個粗獷卻帶著娘氣的男聲。當時我真恨不得把我的眼楮給挖出來,同時我也深刻體會到,任何表面現象都是不值得相信的,除非你有膽量撕開它們的外衣。 小姑娘的爸爸直接把我帶到了班主任的辦公室里,謊稱我是他女兒的心理醫生,這是我們在路上就約好的。班主任一听到小姑娘的名字,就開始用手掌拍打著腦門,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她告訴我們說,小姑娘的行為確實讓人覺得頭疼,不但見人就說,還上課的時候寫小紙條,畫她腦子里的鬼的樣子,乘著老師轉過身去的時候就丟給別的同學,影響人家上課。還有很多同學都來報告我說,小姑娘這麼做本來她們不信的,但是現在卻有點相信了,你說我當班主任的,我的學生出了問題,我跟領導也不好交代,跟家長尤其是那些受影響的學生家長,我更沒法交代了,我總不能說什麼真的有鬼這種話吧。 又是一個被填鴨式教育整出來的飯桶!我雖然心里在罵,但是還是不敢把這話說出來。于是我跟老師說,我是小姑娘的心理醫生,我需要側面了解一些情況,才能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撒謊,你能夠幫我找幾個直接受影響的同學來我問問情況嗎?最好是她同宿舍的,還有那個被你安排到她上鋪的班干部。老師說這沒問題,現在都在上課了,我去幫你叫過來吧。你們現在辦公室等我一會,我對老師說,必須在辦公室談嗎?老師說,還是就在這里談吧,她雖然停學,但是也是我的學生,我也想了解下。 于是很快,這個女老師就帶著兩個女生過來了。她跟我指著其中一個女孩子介紹說,這個就是平時跟小姑娘關系比較好的一個同學,然後指著另外一個跟我說,這個就是我安插到她上鋪的那個班干部。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兩個女生,第一個和她關系較好的那個,長得比較漂亮,也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看得出來,她跟小姑娘是“臭味相投”,而另一個有點微胖看上去傻乎乎的女孩子,就是那個班干部,她極其深刻的再度印證了好學生一定比較土的真理。于是我請那兩個女生坐下,我說我是誰誰誰的心理醫生,她現在精神有點小問題,希望你們能夠給我提供點她在學校期間的情況,尤其是她聲稱有鬼的那段日子的情況,希望你們仔細回憶下,我代表我自己和她的家長謝謝你們了。 那個胖乎乎的女生說,當初老師安排她睡到小姑娘的上鋪的時候,她其實是不願意的,一來是她覺得自己跟那個小姑娘也沒什麼交情,因為根本就是兩種不同的學生,一個是個小太妹,一個又是老師眼里的乖學生,那種形式就好像我念小學的時候,那些無聊的老師想出來的所謂一幫一計劃。二來上鋪那女學生剛死不久,中國人總是有個忌諱的心理,但是老師既然這麼安排,她也沒有辦法。但是自從搬進去以後,那個小姑娘就反復欺負她擠兌她,似乎是她佔了別人的床似的。直到事發的那天晚上,她被尖叫聲嚇醒後,又听說那個女鬼就在自己身後,用手抓著自己的肩膀,她自然是很害怕,且不論她相不相信。由于自己身在其中,自然也就成了周圍同學的討論對象,這讓她在無形當中也反復用那個听來的故事折磨自己。後來老師也找她談過話,她都覺得這小姑娘自己不正常,嚴重影響到了自己,所以就情感上來說,她挺不喜歡這個小姑娘的。她還告訴我,這小姑娘平時就有點“飛”,就是有點頑劣的意思,喜歡跟她在一起玩的學生,基本上都不是什麼好學生。 于是她這話一說完,旁邊那個女生就有點不高興了,她白了那個胖乎乎的女生一眼說,你懂個什麼,像你這種只懂得死讀書的人,你有什麼資格對人家品頭論足的,你要是真的學習那麼厲害,你還來念職中?那個胖乎乎的女生不說話了,而另一個女孩子則說,平日里那小姑娘還是活潑開朗的,而且誰都知道她跟那個死去的女生關系最好,簡直就像是親姐妹一樣。哪個女生的死對她打擊特別大,但是這個時候誰的安慰都沒有用,是那個小姑娘自己把自己一步步逼瘋的。 我疑惑道,怎麼說是逼瘋了呢?她有做出過什麼不同尋常的舉動嗎?那個女生說,當然啊,她自從那個女孩死了以後,就經常疑神疑鬼的,隨便誰在背後叫她一聲,都能夠把她嚇個半死,還經常看著手機里面她們倆的照片哭,最初那一晚她听見尖叫後,也跟著別的同學沖過去圍觀,但是第二晚她自己好心讓小姑娘和自己擠在一個床上,半夜自己卻被她一腳給蹬下了床,自己還沒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又開始尖叫了。我說你等會兒,你們第二天是一起睡的是嗎?她說是的,我說你的意思是她先一腳把你踢下了床,然後你才听見她尖叫說自己見鬼了是嗎?她說是的。我點點頭,讓她繼續說,她說當時她覺得這個小姑娘好像是故意的,因為一般女孩子被嚇到了以後,都會先尖叫再做出動作,大不了就是一邊尖叫一邊掙扎,所以她認為當時她是故意要讓人相信她說的是真的,才這麼做的。 我問她,還有別的你覺得異常的情況嗎?她說有啊,早上大家起床刷牙的時候,她也會對著洗漱池的水龍頭,自己自言自語的說話。我說是那種自言自語法?她說的什麼你听清了嗎?她說就好像那水龍頭是一個人一樣,她自己倒是目光呆滯沒有表情,說什麼也沒人清楚。 我心里突然覺得這事情好像復雜了,起因肯定是因為那個死掉的女學生,但是把那個小姑娘跟我說的話加上同學客觀的看法一比較,這小姑娘似乎除了驚嚇過度以外,甚至還有點“鬼迷心竅”了。 鬼迷心竅本是一個成語,通常指的是一個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某種欲望,而做一些有違正道的事情。但是事實上這個成語最早的由來,卻真是因為一個鬼迷惑了一個人,使得那個人做了一些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做的事情,卻還渾然不知。而根據我的經驗,能夠迷惑人的鬼其實很少見,而且大多數都是女鬼,並且是長得很漂亮的女鬼。 想到這里的時候,我問班主任老師,請問你這里有那個死掉的女學生的資料或者照片嗎?我想要看看。那個老師想了想說,你稍微等會兒,我給你找找。她問我這兩個女學生還有沒有事情要問,我說沒有了,同學辛苦了,回去上課吧。 很快她就從自己的資料夾里,找到了那個死去的女生的入學信息,這個女生姓周,看到照片的時候,我又對我的判斷更加深信了一點,因為這個女生的容貌就登記照來說,確實長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我提前從那個小姑娘口中知道了她是什麼樣的人的話,我都會覺得她是個美女,今後長大了,指定是個小妖精。我看到她的入學信息里,選填的專業被劃掉了,然後用簽字筆寫了“幼教”兩個字。我問班主任老師說,這里原本寫的是什麼字,她說這個女孩本來報的是學校的舞蹈專業,後來死活要改成幼教的,為的就是能夠跟哪個小姑娘一起上下課,並且住一棟宿舍樓。 我心里把全部信息整理了一下,我覺得我已經達到目的了,我對老師說,我把這個女孩的照片拍個照,就不多打擾你了,謝謝你的配合啊老師。然後我就用我那高達200萬像素且帶自動對焦功能的手機拍下了照片,就離開了學校。在學校門口我和小姑娘的爸爸找了家復印店,然後把那張照片給打印了出來。接著在邊上的小賣部,買了幾根白色的普通蠟燭。姑娘的爸爸問我印這個照片是做什麼用的,我說等會兒回你家,我要用這張照片作為媒介,把這個女孩的鬼魂給引出來,然後送走。 回到她們家的時候,時間是大概下午四點多,我直接讓夫妻倆在樓下等我,我自己則上了二樓,到了小姑娘的房門口,我還刻意听了听屋里的動靜,不過這次我卻沒有听見之前的那種竊竊私語。于是我打開門進去,發現那姑娘正躺在自己床上,懷里抱著個洋娃娃發呆。我喊了她一聲,她才坐起身來,問我說你要拿的東西拿來了嗎?我說拿來了,她說你拿東西是要讓我看的嗎?我笑著說那當然了,我來你們家不就是來幫你的嗎。她說,那你給我看看,是什麼。于是我就從包里取出了那張照片,然後遞給她。 雖然是好朋友,我也知道她們就在當天就說過話,但是她自己沒親口承認,但是她卻在看到照片的時候,顯得驚訝和害怕。 我仔細看著她的表情,然後問她,怎麼了,這不是你死掉的哪個好朋友嗎?你為什麼還這麼害怕?她把照片丟到一邊說,我沒有害怕。我說不害怕你還丟了照片?她開始不耐煩,她問我說你給我看這個照片干什麼?你是從哪里弄到她的照片的?我說我去了你的學校,你的老師給我的。她咬牙切齒地罵道,那個賤人。然後她問我,你帶來照片,是想讓我再回憶一次嗎?我說不是,我想讓你跟她說話,讓她把她想跟你說的話,一個字不漏的告訴你。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把嗓門壓得很低,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實在是沒鏡子,否則我都會覺得我是一個變態殺手。她看我的神色有點不對了,于是有點慌張地跟我說,不……不用了,我不想跟她說話。我說為什麼不想呢,那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就不想听听,她慘死以後,想要跟你說的話嗎?她開始害怕說我不听。我問她為什麼不听,她脫口而出,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她都跟我說了! 你總算承認了。我笑著跟她說,不過你還是得听我的,我早就知道那個鬼跟著你回了屋子,只不過我沒找到她而已。我在第一次進你房間的時候,我就听見里面嘻嘻哈哈的,你這樣一個剛剛失去摯友的人,一個人是絕對嗨不起來的,更別說你才剛剛被學校勒令停學。所以你一定是在跟誰說話,但是我不覺得你是在跟別人打電話,能夠在這種情況下讓你還笑的這麼開心的,就只有你這個死去的朋友了。 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的不吭聲,其實就是默認了我的說法。我說妹妹,我不害你,你跟我說一下,她都跟你說什麼了。小姑娘有些難過,略略哽咽的對我說,她說她不想嚇我,說怕我一個人過不好,擔心我,于是就一直跟著我照顧我,她還說雖然她已經死了,但是我們一樣可以做朋友,于是自己漸漸也沒那麼害怕了,這些天呆在家里,沒人和她說話,都覺得她不正常,只有那個女孩子,每當她心情難過的時候,就從陽台外面走進來,陪她說話,一起回憶一些過去那些好笑的好玩的事情。 我對她說,這些都是那個女生跟你說的?她說是啊。我說你想不想听听她的真話?她疑惑道,什麼真話?我們姐妹倆從來都是說真話!我搖頭說,那倒是未必啊,我現在是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我有辦法讓你听到她最真實的話。就看你願不願意,敢不敢了。她猶豫了一會,對我說,好,我要听。 于是我就把那張照片撿起來,平放在地上,照片的四個角上用蠟燭壓住。然後把羅盤放在照片的一側,我告訴她,我這個羅盤是能夠察覺到周圍有沒有鬼的,待會要是指針動了,就表示它來了。接著我讓她給了我一張大白紙和一支筆,我畫了十多分鐘在紙上按照我們常用的一些字,密密麻麻的寫上,然後在白紙的中間,寫上了是和否字。我問姑娘,你現在知道我要干什麼了嗎?她說我知道,我們也玩過,你要請筆仙。我說沒錯,不過我請的不是筆仙,而是你這個好朋友的鬼魂。 點上蠟燭,我和她一人伸出一只手握著筆,是輕輕握住的那種,然後我也沒有用一貫通靈喊筆仙的方式,而是直呼了這個死掉的女生的名字,要她伸手抓住筆,因為我有話要問她。由于我的喊法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再加上這個死去的姑娘,新亡人,根本就奈何不了我,于是在我喊了四五遍的時候,密封的房間里,蠟燭的火苗忽閃了幾下,然後羅盤的指針開始轉動。我注意了一下那個小姑娘的眼神,她是看到羅盤和蠟燭的動靜的,所以難免有點緊張,我對她說,現在我要松手,但是你還是握著筆別動,我把我的位置交給她了。我還告訴她,問題由我來問,你無論如何都不要丟掉筆。 松開手以後,我一只手按在哪個小姑娘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則伸進口袋里,把紅繩捏在手里。我問道,某某某,你來了嗎?筆尖移動到“是”上面。從姑娘吃驚的表情我看得出,她們以前請筆仙,是沒能請出來的。我說你為什麼留下。筆回答我“為了她”。這里的“她”自然就是我眼前的這個小姑娘。我說你找她做什麼,你已經死了。筆回答我“玩”。我看姑娘已經很吃驚了,有點得意,于是我問,听說你是不放心她,想要留下來陪她是嗎?筆尖卻畫到了“否”上。而此刻我明顯感覺到我手按著的那個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我說既然不是不放心,那你為什麼要留下?筆回答說“孤單”。我說所以你找她,其實不是因為擔心她,而是因為你自己孤單是嗎?筆說“是”,我說那你要怎麼才能不孤單。筆回答說“帶她走”。我問,你怎麼才能帶?筆回答說“死”。 “啊!!”小姑娘再一次尖叫,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露出害怕的神情。而與此同時她也丟掉了筆。我早就知道她會被嚇得丟掉筆,于是就在她丟了筆的那一剎那,我掏出紅繩,照準了照片上方的位置套了過去。紅繩在空中不借力地停住了,那是因為我的繩子套住了那個鬼魂。而此刻小姑娘的爸爸媽媽也因為她的這聲尖叫,沖進了房間,大概是以為我在非禮她的女兒。而在他們進屋的時候,我想她們也看到了懸在空中,還在因為掙扎而發生拖拽感的紅繩。 她爸爸驚訝地問,你們……你們在做什麼?我沒理他,而是迅速騰出手來把紅繩打結,然後對她的媽媽說,快點遞給我一只口紅唇膏或者眉筆!快!其實也沒必要那麼快,我故意嚇唬他們呢。姑娘的媽媽趕緊從衛生間里拿出來一支唇膏,不敢靠近我,只敢遠遠丟給我。我接過以後,在地上畫了個井字形的符,然後連拖帶拽把被紅繩套住的鬼魂拉到符中間,接著把紅繩的另一頭拴在了床的欄桿上,這才一屁股坐在床上。 蠟燭熄滅了,地上除了羅盤照片和蠟燭以外,就剩下一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紙,和一支筆。然後是兩個驚呆了的中年男女,和一個在地上嗚嗚哭泣的少女,以及一個瀟灑坐在床頭的年輕帥哥。 歇了一會後,我扶起地上的小姑娘,我說現在你明白了吧?你是被鬼迷心竅了。姑娘的爸爸問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其實打從一開始,這個女學生的鬼魂回來找她,就是為了帶走她,理由很簡單,因為她孤單。她一個人當鬼不好玩,她覺得你是她生前最好的朋友,你應該陪她,就像當初她陪你一樣。而她是一個新鬼,還沒有害死人的能力,于是她就用這樣的方式,逐漸的接近你,讓你慢慢習慣了她的存在,讓你想起以前那些美好的事情。我敢打賭,如果這樣的情況再持續半個月,而那時候你已經被她徹底的迷惑住,她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周圍了。 姑娘哽咽地問我,那她不會出現,她去了哪里?我說她還是在你身邊的,只不過她不會再讓你看到了。而此刻的你,因為習慣了她的存在,她再一次突然消失,這對于一個故意迷住你的鬼來說,你會非常的不適應,還會非常的想念她,到時候才真的是茶不思飯不想,你迫切地想要再見她,但是她卻不見你,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 姑娘一臉慘白,我說沒錯,你會選擇自己去死,因為你會覺得自己死了你才能再見她。 她顫抖著聲音問我,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嚴肅地告訴她,因為長得帥。 我對她說,你朋友的鬼魂現在在我手里,待會我會當著你們的面送她走,但是從今天開始一直到明年她的忌日,你要盡可能的避免和她的生活圈子發生交集,甚至要少在心里想到她,但是在明年她的忌日的時候,作為生前好友,你應該到她的墓上一拜。畢竟她死後想要害你,只是因為她死了而已,若她還活著,她也肯定不希望這樣,畢竟是個鬼,所以你還是得原諒她。 說完以後,我就動手起靈送鬼,直到那圈紅繩好似脫力般的跌落地上,我也知道她已然被我送走。 一切結束以後,我看到小姑娘的爸爸媽媽相互擁抱在一起,爹媽一直在跟她道歉說自己不該不相信她一類的,也責怪自己平時關心太少,才讓女兒除了這個朋友沒了說話談心的對象。 臨別的時候,小姑娘似乎對我有點不舍,有時候還真會這樣。不過這不合規矩,所以我還是沒有表態的離開了。唯有女孩的父親送我到了樓下,在底樓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的信封,里面有挺厚實的一疊,我撩開信封口,目測數字到位了。因為我想這個男人也不敢坑我,見識了本領後,他也知道,如果賴賬的話,我可以玩死他。 我告訴她,假如姑娘再有什麼異常舉動的話,你們當爹媽的要多觀察,有不對勁就給我打電話。還有,那個學校不適合你女兒,換個學校吧。 說完我就開車離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第三冊》(3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墓碑 如果有一天你漫步重慶街頭,偶然遇到一個跟你推銷重慶一日游的小旅行社,那麼他就一定會給你這樣幾個選擇。南山、磁器口、歌樂山、渣滓洞,完事再帶你坐船游兩江,在夜晚的江心里,欣賞那種獨到的美到咋舌的夜景。當然這種旅游方式更適合那些初次到重慶的人們。而如果你是一個老重慶,則通常不會選擇在節假日去這幾個地方,因為那幾乎就是一種瘦身的行為,人擠人,水泄不通,沒逛出個名堂來,搞不好還能邂逅舊情人和他的新歡。所以更多重慶本地市民更喜歡在晴朗的假日里,帶著家人到中央公園的草地上躺著曬太陽,或者是到黃花園大橋底下騎騎自行車,又或者是到洋人街吃點特色美食,悠閑地度過一日。 而今天要說的事情,發生在2010年的6月,剎無道的恩恩怨怨已經告一段落,而我和胡宗仁也都各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狀態里,區別在于我重拾業務比較簡單,但是胡宗仁就相對困難了一點。其一是因為他本身不是重慶的師父,聲名在經歷剎無道事件後,也只是落了個“這人是個莽夫”、“打架很厲害”、“重情重義”等名號,所以雖然胡宗仁辦事的能力也非常出眾,也算是有資歷的老師父,但是在重慶卻是一個新人,就跟我當年回到重慶的時候一樣。其二則是因為他成天忙著跟付韻妮談戀愛,你知道愛情這個東西,本來就比較花時間,再加上胡宗仁本身對事情的表達能力有待提高,所以我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也肯定他在跟付韻妮談戀愛這期間,一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司徒師父的生意從來就沒有中斷過,畢竟是一方老前輩,人家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所以我跟司徒師父也會常常在業務上照顧下胡宗仁,推薦一些活兒給他做,好讓他盡快地在重慶樹立自己的名望。更多的時候,我和司徒師父也會帶著他一起做事,讓他多露臉,多被那些我們潛在的“客戶”所知曉。 所以這次洋人街的事件,其實就是胡宗仁自己單獨接到的活,但是由于不是本地人,對很多當地的民俗不夠了解,自己也懶得去翻閱資料,于是還是拉上了我一起。 6月重慶的溫度差不多能夠達到30度左右,已經算是比較熱了,重慶是中國四大火爐城市之一,夏日里的那種炎熱,是足以讓一個人感到絕望的。洋人街本來作為一個聚集了重慶老百姓瘋狂智慧的巨型游樂場,來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和特色店鋪多不勝數,而那天在接到胡宗仁電話的時候,我原本還以為他是想要約我去吃好吃的,因為他深知李老師這個人,對烤肉串和烤魚是無法抗拒的。直到他告訴我,這次是出事了,有人晚上在洋人街撞鬼了,他之前在那兒蹲點守了幾天,也沒發現什麼蹤跡,靈異反應倒是有,不過卻無法確定出準確的位置。所以他需要我幫幫忙,幫著他一起找到這個鬼。 我當時有點納悶,我說洋人街這樣的地方,每天都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去,一個人氣如此旺盛的地方,怎麼會鬧鬼呢?而且洋人街是修建南濱路的時候作為附加工程修建的,本身完工也沒有多少年時間,是一個嶄新的場所,也沒怎麼听說過那地方死過人,哪來的鬼?再一個,邊上就是大佛寺的巨大佛像,雖然寺廟敗落,但是這尊巨佛鎮守這一方土地,恐怕是沒問題才對的呀。胡宗仁告訴我說,這些他之前都想到過,但是沒有辦法,現在有目擊證人,自己也檢驗出了靈異反應,事實是存在的,如果要硬抓,多耗點時間也是能抓住的,但是你不知道由來和動機,就無法決定該以怎麼樣的方式來對待啊。我笑著問他,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學著刨根問底了?你以前不是無腦硬闖的類型嗎。他說人是會變的,而且他認為這樣的方式,也許會對于逝而成鬼的那些靈魂,給予最大的尊重。 于是我就答應了他,其實就算他不請我幫忙我也一定會幫的。于是我問他,你現在在哪里?他說我在洋人街吃肉串發愁呢。我說你等著我,我也來。 到了洋人街的時候差不多是中午,按照胡宗仁說的吃東西的位置,我很容易就在人潮中認出了他。因為他的形象是那麼的獨特。坐下以後我也點了不少肉串,還順便照顧了一下一個印度帥哥的飛餅生意。我倆一邊土匪般的吃著,他一邊告訴我事情的具體情況。 數日前有一個自稱是洋人街營運管理辦公室的人打電話給了胡宗仁,說是他們在一個禮拜里接到兩通來自市民的電話,說在洋人街里遇到一個身穿長衫臉色鐵青的古怪老人,一個人站在內河邊上,雙手交握在腹部,看那樣子似乎是好像要投河的樣子。但是這兩個市民都選擇了問那個老人,說天色這麼晚了,站在水邊有點不安全,本身也是好心相勸。但是老人在听到他們的聲音後回轉身來,卻露出一副非常憤怒的表情,而且還開始追打市民,顯得特別暴躁,而且聲音還十分大。被追打的市民在逃跑的時候回頭看,卻發現沒有人。那個工作人員說,由于日前出現了不少外來的游攤人員,因為是少數民族賣羊肉串,所以管理辦公室的人也沒有收取他們租金,讓他們在路邊擺攤,可是接連和市民發生爭執,但是大家也都看在是少數民族的份上,只是默默把氣給忍了,而且那群人不止在這里賣羊肉串,還帶了不少小孩來,而那些小孩,卻專門在洋人街偷別人的錢包和手機。發生這樣的偷盜行為,作為管理方是不能容忍的,但是又害怕驅逐這些少數民族,會引起一些矛盾,因為洋人街的後台老板,在社會地位上來說,不應該落下一個欺負外地人的名聲。于是管理辦公室開始在洋人街各個顯著的位置,貼上了增設的投訴電話,專門用于協調和處理發生在自己地盤上的種種不和諧現象。在這種比較積極且不激發民族矛盾的處理方式下,情況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平日里接到的投訴電話,也差不多都是諸如收到假鈔或是食品看似不夠衛生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那種打架斗毆的投訴電話,卻還從來沒有過。 所以在接到這兩通電話後,這個管理人員覺得是不是有必要去調查一下。因為洋人街的作風一向標新立異,大街上走著個阿凡達都不算是奇怪的事情,商家的經營各有各的奇招,但是都必須實現通過管理辦公室的許可才行。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卻不記得在洋人街的範圍內,最近有搞什麼類似民國風的活動。而且就算是在搞,被目擊到這個老頭的地方,也絕對和民國無關,因為那個地方,是洋人街的“非洲村”。 非洲村?我問胡宗仁,那是個什麼玩意。雖然我也偶爾會到洋人街來消遣,但是看到的那些賣外國的玩意的店鋪,都是零星分散的,從來沒有哪個區域性的地方啊。難道是才開的嗎?胡宗仁白了我一眼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重慶人。不過那個管理辦公室的家伙告訴我,他們在5月份的時候,在靠近長江一側的外街附近,新增了一個非洲主題的場館,專門經營一些非洲小飾品,還有打擊類的樂器,還有特色食品等,主要是來自埃塞俄比亞,就是那個跑步很厲害的國家。我當然知道埃塞俄比亞是哪,不過既然是5月份才開放的,我不知道倒是理所應當的。因為我在那上一次去洋人街,還是在2007年的時候,因為一個男人的尋花問柳,最後帶他來洋人街放煙花了心願了。胡宗仁告訴我,當時他听說是非洲村的時候,也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一個身穿長衫民國裝扮的老人,會出現在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非洲村里?而他也嘗試著跟非洲村里的那些黑人婦女們溝通,想要從她們口中得到點有價值的信息,但是由于語言溝通有問題,他什麼都沒能了解到,于是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這里蹲點查看,甚至在整個非洲村的範圍里結界,如果這里那個穿長衫的民國老人是鬼的話,起碼能夠保證他從這里出不去。 我打斷胡宗仁,我說你是听誰說哪個老人是鬼的?萬一是真是人家商家搞的另類活動也說不定啊?胡宗仁搖搖頭說,你不要著急啊,你等我慢慢說。因為那個管理方的人說,他在接到投訴電話以後,一方面代表洋人街給市民道歉,另一方面則開始翻看當天的監控錄像,原本想說找到這個元凶後,查處到底是哪個商家請來的老人,再對商家進行處罰,但是在他查看視頻的時候,還的確發現了兩起追打事件,但是奇怪的是兩次都是一個人在前面跑,然後後面有個穿灰色長衫的人在追,但是那個長衫老人出現在鏡頭里的時候,攝像機會被一種類似磁力的干擾,出現那種波紋狀,而且穿越過第一個鏡頭以後,在第二個鏡頭里面,就只剩下那兩個被追趕的人,卻不見了那個老人的蹤影。所以管理辦公室的人就懷疑說是不是見到鬼了,因為那段日子,那個什麼葡萄牙車禍錄像的事情鬧得挺火的,所以很多人都察覺到,當鬼出現在鏡頭里的時候,多少會對攝影器材造成一定的干擾,于是乎對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就沒有天理地打听到了胡宗仁的電話。 胡宗仁告訴我,當時他到了洋人街以後,就直接跟對方見了面。他還特別跟我形容了一下對方管理辦公室的格局,一樓是保安隊,負責巡邏和維護日常治安,二樓是物管處,就是負責跟店鋪收租的,三樓就是他們管理辦公室和負責人的工作地方,而三樓有一個比較大的房間,就是監控室。他還告訴我說,監控室里面其實就是擺滿了監視屏,並沒有人在職守,所以當事情發生以後,很多都需要回調錄像才能夠發現當時的現場。在簡單的溝通後,那個負責人還帶著胡宗仁翻看了當時的兩段錄像,胡宗仁說,在看第一段的時候,他就很確定地告訴那個負責人,這絕對是鬼事,因為那很容易區分,後面那個長衫老頭出現的時候,腳步的移動顯得有點不合邏輯。我問胡宗仁怎麼個不合邏輯法,因為一個原本就不合邏輯的人,他眼里的不合邏輯,未必就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他跟我說,你知道滑冰吧?正常人在移動的過程中尤其是在那麼急促的奔跑中,腳掌踏地的時候那種視覺上的感覺應當是實實在在的,但是這個老頭的腳步卻是飄忽的,就好像是在滑冰一樣。他說,視頻上看,雖然不是很明顯,一不注意就容易把這點給看漏掉,但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腳步有細微的漂移,我們以前遇到那麼多鬼,不管鬼的年歲有多少,老人還是小孩,男人或是女人,它們都能夠表現出和它們的外表不相符甚至超越的能力,這個老頭的樣子看上去隨便怎樣都有七八十歲了吧,能跑到這麼矯健本來就不正常了,再加上哪個商家會有膽子請這麼老的人來給自己做活動?一不小心踫著摔著,就等著給他養老吧。 我點點頭,胡宗仁跟著我跟司徒也算是沒白混,至少觀察能力有很大的提高。于是我默默贊許道,我說不錯啊,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是只憑這一點,我想你是很難說服對方,讓他們相信這是鬼,不是嗎?胡宗仁看我贊許了他,于是就有點得意的說,這還沒完呢,前面那個逃跑中被追打的人在夜視狀態下還是能清晰地看到地上的影子的,但是輪到哪個老人的時候,地上卻完全沒有影子,一個活生生的人,沒有影子,這不就能說明問題了嗎? 我不得不再一次點頭,雖然不一定所有的鬼都沒影子,但是沒影子的就一定是鬼。我很小的時候,我奶奶也比較迷信這些東西,她就告訴我說,今後在街上看見那種沒有影子的人,還有沒有下巴的人,就千萬不要理睬,因為那些人都不是人,是鬼,專門吃小孩的。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非常懼怕鬼,但是怕的並不是鬼有多麼可怕,而是害怕被鬼吃掉。到後來學藝後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鬼是可以吃人的。準確地來說,鬼害人通常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通過它自身特殊的能力,來改變周圍的一些事情,例如使得花盆掉落,汽車熄火等,來間接性造成被害者的傷亡,另一種就是通過影響人的腦電波,讓其在內心深處把那種藏起來的恐懼無限放大,繼而讓自己被活活的嚇死。所以一旦鬼害人,還真是防不勝防,唯一能夠有效杜絕的方法,就是做一個正直的人,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會感到害怕,那就是對社會和別人有所虧欠的人。 胡宗仁接著告訴我說,當下他給對方斬釘截鐵地做出了有鬼的結論,並且拍著胸脯說一定把這件事給他辦好,並讓他們看到,否則就不要錢。對方問他需要多少時間的時候,他說一個星期之內。 一個星期,對于我來說還是太長了點,尤其是這種小單子。所以我很容易想象得出胡宗仁在一籌莫展時候的樣子。他說,這幾天他幾乎走遍了非洲村的每個角落,也都用自己的方法驗證過,雖然在很多個地方都發現了鬼魂的蹤跡,但是由于起初許下海口說要證明給別人看,所以也就不敢隨意去抓,每次都是在最靠近的時候,讓那鬼給逃走了,所以他很懊惱,于是又請對方把當初的兩段視頻轉存了小格式,然後拷進自己的手機里面,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就反復查看視頻,他甚至還專門到了兩個攝像頭交疊的地方,他認為如果以當初那個老人奔跑的速度來看的話,他是沒有理由不出現在第二個鏡頭里的,也就是說,在第一個鏡頭的極限處和下一個鏡頭的起初的那個點,這中間僅僅有不到2米的距離,而老人就正是在這2米里消失了。 說完胡宗仁摸出手機,把那兩段放給我看,除了和他說的情況完全一樣以外,我還注意到這兩段視頻的時間,都是晚上11點20分。 于是這麼一來,我心里就浮現了一個疑問︰洋人街雖然沒有清場的時間,但是一般來說晚上10點以後就沒什麼人了,全部店鋪也都打烊了,這幾個游客估計是來談戀愛的小年輕,兩個不同的當事人遇到同一個老頭,也都遭遇了同樣的事情,但是本身並未受到任何傷害,這個老頭兒,好像是專門要把他們嚇出去一樣,而且兩次都發生在同一個時間,這就說明,11點20分,這個時間會是一個很關鍵的要素。 于是我跟胡宗仁又坐了一會,仔細討論,但是還是有非常多的疑惑,于是我們打算吃完東西,就到那地方去實地看一看。不過由于那家的蒙古大串實在好吃,再加上時間本身比較早,于是我們又多吃了幾十塊錢。 胡宗仁所說的那個非洲村,離我們吃飯的地方並不遠,走路幾分鐘就到了。雖說是“非洲村”,在胡宗仁告訴我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腦子里就浮現出一種,滿是黑人,跳著非洲舞,然後敲打著他們的鼓點,那種熱熱鬧鬧的情景。可是當我走進去一看,卻不免有點失望。除了那些看上去貌似非洲的仙人掌和棕櫚植物外,其余的那些草屋和裝飾,幾乎都是用合成材料做成的。也就是說,這個非洲村,在我看來其實是徒有其表的。不過門口擺放的那幾個藍色的阿凡達還比較搶眼。我和胡宗仁在里面閑逛著,我手里也拿著羅盤,中途遇到一個極黑的非洲婦女,在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沖我喊了一聲,帥哥,手磨咖啡,五塊錢一杯。最重要的是,她是用重慶話來跟我說的,讓我特別想不通的是,她的發音還非常標準。我對她搖手說我不要,于是她點頭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我敢打賭,假如這是在夜里的話,我保證只能看見兩只眼楮和一排牙齒在我面前晃悠著,我一定會當成鬼給她一臉墳土的。 整個非洲村的輪廓,大致上是一個兩頭尖尖的橢圓形的一個範圍,不算大,地勢也好像是一個船一樣,中間凹陷,兩頭比較高,從一頭走到另一頭,會經過一個小橋的橋底下,除了我和胡宗仁沒有辦法走到的斷壁等地方外,我在胡宗仁的帶領下,花了1個多小時,幾乎走遍了這個小村子的每個角落,羅盤上也提示了我靈異現象的出現,但是每次都是捕風捉影,轉瞬即逝。 我和胡宗仁檢查靈異反應的手法不太一樣,準確地說,他的方法比我稍微繁瑣些,但是要準確些,而我只用羅盤,而胡宗仁原本是道家人,道家講究的是五行之術,所以在我們游蕩整個非洲村的時候,我也發現了他悄悄刻在石頭和樹上的瑤山符,胡宗仁告訴我說,他已經在這里的範圍里的五個方位,經過計算分別放置了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的符咒,再加上之前的錄像表示,這個民國老人的鬼,是沒有辦法離開這個村子的,或者說是它不願意離開。所以胡宗仁就用這麼一個五行陣,將其牢牢鎖在里面,雖然目前還找不到它,但是既然確信它就在自己的陣里,那麼找到它也無非就是多花點時間而已。按道理說,我和胡宗仁都不算庸手,也許單兵作戰的能力都算不上一流,但是我們合在一起起碼還是能夠抵個老師父的水平的。不過就像胡宗仁說的那樣,每次當我一查看到鬼魂蹤跡,在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反應的時候,那個蹤跡就驟然消失了。那種感覺很奇怪,並不像是一個刻意在對我們躲躲閃閃的鬼魂,倒更像是一個知道我們是來找他,但是卻故意讓我們聞到點蛛絲馬跡,卻又跟我們頑皮躲起來一樣。如果是個老鬼,這種舉動無非有兩個可能,一就是它根本不怕我們,甚至是拿我們當個玩物。另一個就是它自己天性貪玩,想要跟我們捉迷藏。 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幾乎一無所獲。于是無奈之下我只能打電話給司徒求救,司徒對于我們倆來說,除了是個值得尊敬的長者前輩以外,他豐富的知識和經驗都能夠幫到我們很大的忙。于是我在電話里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司徒,胡宗仁在我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我邊上補充著,司徒听完後想了想,他告訴我,你仔細看看你們所設下五行陣的區域里,是不是有什麼老玩意兒。我問他說什麼樣的老玩意,他說例如石凳或者老房子一類的。我說沒有啊,這個地方壓根就是新建的,那些看上去有點年歲的樹木也都是被移植過來的,最關鍵的是這個村子的主題是非洲啊,怎麼可能有我們中國的老東西。司徒說,這可不一定,雖然主題是非洲,但是建築材料可未必是從非洲弄過來的吧,洋人街本來就是一個提供給過往百姓娛樂的地方,你怎麼能夠保證這里的東西都一定原汁原味啊。司徒說得有道理,如果真是有還原風貌的打算,建設之初就應該弄點長頸鹿斑馬什麼的進來,而不是不倫不類的放個阿凡達的雕塑。我告訴司徒,那你等我們一會,我們再仔細找找。 于是我們重新回到村口,開始重新仔細尋找,而這次我則沒有看羅盤,而是想要找到那些所謂的“老東西”再說。又是接近一個多小時,在臨近下午5點左右的時候,胡宗仁沖著我大聲喊道,你快過來,這里有東西。于是我趕緊跑了過去,發現他站在靠近非洲村出口的位置,見我走到身邊,他對著地上一指說,你看,這里有一塊碑。 由于前兩天下了場大雨,地上還是有不少因為泥濘而難以辨認的泥土。我蹲下,摸出一根釘子,在那塊地面的石頭上刮著,很快就出現了一段碑文,但是字跡非常模糊,而且還是用的文言文,所以也只是看懂個大概,那碑文上的意思是在說,多少多少年,哪兒哪兒的什麼什麼子孫祠堂修建,特此立碑之類的。我對胡宗仁說,剛剛這條路我們倆走了不下五遍,怎麼就沒注意到這用石板鋪設的地面,竟然有碑文。胡宗仁聳聳肩說,誰能想到呢,剛剛一直都追鬼去了,沒怎麼在意這些每天被人踩上踏下的東西,他問我說這碑文上寫的是什麼,于是我大概告訴了他,他說那應該就算是老物件了吧,可惜了,人家用作紀念的碑文,竟讓當作了地磚。 這個現象不是偶然,在我們很多地方,都存在這樣的事情。例如磁器口這樣本身就是老街的地方,周圍的住戶甚至還用當年建文皇帝朱允商幽訓獎β炙碌氖焙潁 滔碌氖飯偈  醋魷匆虜勰兀 蔽奈鋝棵歐 終餳奈 氖焙蛭誓歉靄儺眨 的隳訓啦恢 勒饈槍業奈奈 穡磕憔谷揮盟聰匆路K卮鶿擔 廈嬗凶鄭 涌油萃蕕模 暌路冉俠淳 K暈頤槍耍 環矯嬗衷諍粲跽涫游頤塹謀Σ兀 環矯嬗衷誆荒帽Σ氐被厥攏 胂朧翟諏釗絲殺  胡宗仁說,既然找到了,那麼就給司徒打電話吧。我說不應該啊,這個碑文除了記載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作用,而且是子孫宗祠,怎麼會引來鬼呢?胡宗仁問我說會不會這個鬼就是這個宗祠的老祖宗啊?我說那也不應該啊,按照西南地區的宗祠習慣,宗祠是後人發達後,為了懷念自己的祖宗,才刻意修建祠堂,擺放靈位,就好像供奉菩薩一樣,宗祠里是不會有墳墓的,所以這個碑文跟死人是絲毫沒有聯系的。胡宗仁撓頭說,那該怎麼辦?我說繼續找,這附近應當還有別的類似的東西,因為既然是同一個施工方承建的,那麼這批材料的來源也應該是一致的,說不定還有別的。 于是很快,我和胡宗仁就在先前那塊石碑附近,靠近那個橋底下的橋洞里的地面上,找到了另外一塊碑。同樣也是被建設方當作普通石板,拿來鋪設地面了。而在我看到這塊石碑的時候,心里就比較確定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根源,因為雖然字跡模糊,但是還能夠從“先考”二字辨認得出,那是一塊墓碑。 考妣,是後人對已故父母的尊稱,考指的是父親,妣指的是母親。語出《禮記》,千百年來,這個詞只用于喪葬祭祀。我蹲下仔細看了看那塊墓碑,雖然還是有些字殘缺不清,但是從那個“故于民國十五年”可以確定,這應當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民國老鬼。于是我摸出羅盤,貼著地面在墓碑上一打,反應明顯,果然是它。 但是為什麼它會出現,可能性就比較多了,最大可能就是當初開采石頭的時候,挖到了它的墳墓,不僅如此,還把它的墓碑搬過來任人踩來踩去,這就好像是你好好在自己家里住著,然後經過你家門口的人,都伸出腳在你的門上蹬一腳,還把你的名字放在地上踩踏,別說是鬼了,連人都會發火。想到這里,我就給司徒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們找到一塊墓碑,但是這塊墓碑並沒用得到相應的尊重,而是當成了墊腳石。司徒听後嘆了口氣說難怪,鬧鬼也不稀奇了。他還說現在的建設方,也太沒有責任心了,簡直就是不道德。接著他叫我把墓碑上的字盡可能地告訴他,他好想想該怎麼來對付這個鬼。我告訴司徒,現在我們連鬼影子都沒看到,它好像是在逗我們玩一樣,察覺得到蹤跡,卻沒辦法抓到它。司徒說,這個好辦,你先告訴我碑刻,然後你倆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回頭我就告訴你。我一看時間,已經是6點多了,雖然夏天的6點還是明亮的,晚霞也挺美,被司徒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我呃了。于是我蹲在地上,用手指摸著那墓碑上的字跡,告訴司徒,先考老大人王平閱之墓,生于……看不清,故于民國十五年,福地誕子……這個後面也看不清,孝子王昌正、王乃文,孝女王……這個也看不清,民國十……看不清。 司徒問我,還有別的字嗎?我說好像沒有了,他說那你倆等我會。說完就掛上了電話。 于是我跟胡宗仁回到正街上,打算找東西吃。洋人街最不缺的就是美食,面對那麼多好吃的東西,我們反倒不知道該吃什麼好了。最後選擇了烤魚,晚上7點的時候,花山上放起了煙花,于是我把之前在龍溪鎮嫖娼的那個男人的故事告訴了胡宗仁,他就比較沒有水準了,幾乎忽略了那件事我老道的處理方式,而一直在追問跟鬼做愛是個什麼感覺。 7點多的時候司徒打電話來,他跟我說,他仔細想了想,生于多少年這個實在沒辦法考證,孝女王什麼的也不重要,而最後那個民國十後面應當也是個五字,那個年代,是沒有辦法把尸體存放很久的,所以應當是人死後辦完喪事就下葬了。因為那段日子土地是屬于老百姓的,想埋在哪就埋在哪。現在活著就是在人堆堆里面,死了還得統一放到公墓鬼擠鬼。而前面哪個“福地誕子”,後面應該是個石頭的石字。我問司徒,你為什麼這麼說?他說,你們想想,現在洋人街雖然在長江邊上,但是洋人街背後的山頂上是哪里?我說彈子石啊,還能是哪。他說這不就對了嗎?誕子石不就是彈子石嗎?我反駁他說,怎麼會,連字都不同。司徒冷哼一聲說,虧你還說你是地道的重慶人,自己本地的事情竟然都不知道。民間有這麼一個傳說,當年大禹治水,去了很久都沒有回來,而他的老婆涂山氏天天在江心巨石上等著他回來,後來就和石頭同化,自己也變成了石頭,而那塊石頭,就被老百姓稱之為“呼歸石”,但是久而久之,就被老百姓訛傳為“烏龜石”,這個你應該知道吧?我說這個我知道啊,前陣子跟剎無道斗的時候,你不就告訴過我們嗎。那塊石頭被炸掉了嘛。司徒說,而那塊“烏龜石”,其實就是彈子石的前稱。因為當年大禹回來以後,發現自己的老婆已經變成了石頭,心中悔恨,就跪在呼歸石前大哭了三天三夜,說自己因為治水,而忽略了家人,感天動地,于是呼歸石裂開,石頭里掉出一個嬰兒,大禹認定這就是涂山氏和自己的孩子,于是給孩子起名字叫做夏啟,而那塊生出孩子的石頭,就被當地人稱呼為“誕子石”,後來也被傳成了“彈子石”。 司徒還告訴我,這次我們要找的鬼,也就是那塊墓碑的主人,應該就是當年彈子石的老百姓,舊社會的殯葬,一般會選擇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下葬,為的是能讓祖宗找到回家的路,而那些窮人家則是隨便找個荒坡下葬,因為窮,也許連墓碑都不會立,或者是木質的墓碑。而這種石材墓碑,說明這個“王平閱”在當地就算不是大富大貴,起碼家里還是不窮的。而彈子石一帶是重慶最早開埠的水碼頭,熱鬧非凡,周圍全都是百姓民居,所以既要葬得體面,也不會離家太遠,我能夠斷定這個人的墓就在面朝江心的河岸邊。 司徒分析得有道理,省去了不少我和胡宗仁無頭蒼蠅般調查的時間。我跟司徒說,就算知道了來龍去脈,我們也沒有辦法抓到它啊,它一直不肯出現,躲躲閃閃的。司徒說,那還不容易嗎,你先用紅紙按照我說的那些寫下墓碑上的內容,然後給它扎一個靈位,接著你跟胡宗仁用別的什麼東西鑿他的墓碑,我保證他一定會出來的,他之前出現的原因,我估計不是因為這麼多人踩來踩去,因為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那走,為什麼單獨只有兩個人撞鬼了呢?而且都是在晚上11點多,這說明那兩個人肯定做了同一件事情,導致了它的憤怒。而你之前告訴我,那塊墓碑在橋洞下面,也就是說,墓碑的附近是有個橋墩的,你想想,一個人11點多還沒回家,在黑漆漆的橋墩附近晃悠,他最有可能干什麼? 我沒有說話,但是我知道司徒指的是什麼,而我不說話,則是因為我打算不自己親自求證了。 掛上電話以後,胡宗仁問我司徒都怎麼說的,我說你跟著我來。走到非洲村的橋洞下面後,我對胡宗仁說,司徒說,你身手敏捷,這件事需要你去做。胡宗仁兩只鼻孔大噴一口氣後說,說吧,什麼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做不到的。我說司徒師父也說就知道你是這麼個英雄好漢,他說讓你到那個橋洞邊上,仔細問問,看是不是有什麼靈魂的味道。 靈魂的味道?胡宗仁皺著眉頭問我,我說就是和現在咱倆呼吸聞到的味道不同的那種,很明顯,你能夠區分出來的,我看好你!他問我說,司徒指定讓我做的?我說是的,他說除了你世界上沒人做的了。于是胡宗仁就湊到橋墩和地面的邊緣處,鼻子里開始“哧哧哧”的聞起來,然後他大叫道,這里真有味道,還挺刺鼻的,有點臊味,這難道就是靈魂的味道嗎?我說是不是那種有點像陰溝下水道的味道?他說是,我說是不是感覺臭烘烘的,有點像臭豆腐燒焦的那種?他說是的。我點頭道,很好,司徒的任務你圓滿完成了,現在過來吧,咱們要開始捉鬼了。 于是胡宗仁走過來蹲在我身邊,跟著我一起把紅繩沿著墓碑的邊緣,設了個活動的套子,但是其中一頭不封閉,是為了讓那個鬼能夠進到繩套里來。我對胡宗仁說,這個老鬼並不是因為有人踩踏了他的墓碑而現身搗亂,而是因為別的事情。胡宗仁問我,那是因為什麼,我說有人在他的墓碑邊上撒尿,估計是尿液流到了他的墓碑上,胡宗仁說,哦,原來是這樣,在哪撒尿的?我說就是你剛剛湊上去聞的那里。 胡宗仁用那種憋屈但是仇恨的眼神看著我,為了表達我對他的歉意,我告訴他,所以鼻子靈還是有好處的,你看如果我來聞的話,我肯定聞不清楚。我贊許地對胡宗仁說,不得不說,這次如果沒有你的話,這件事情肯定就解決不了了,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師。 也許是這番恭維的話起了作用,胡宗仁不再用那種表情瞪著我。于是我問他,你身上帶刀子了嗎?他說帶了,我說你現在在墓碑上鑿幾下吧,我去邊上撒泡尿,果然在叮叮當當後,我也使勁憋出了尿來,而就在此刻,胡宗仁大喊道,來了!于是我趕緊拉起褲子,朝著沒收口的繩子跑去,一下子抓住了他,可是這老家伙力氣倒是挺大的,第一次拉還由于繩子過強的拖拽感,搞得我的手心一陣劇痛。于是我大聲喊胡宗仁幫忙,胡宗仁就站起身來用他的麻袋往繩圈上套去,麻袋里一陣掙扎後,才算消停下來。 隨後我們按照司徒的囑咐,根據他說的內容給這個王平閱老人做了靈位,然後帶到彈子石的江邊送鬼燒掉。司徒說,彈子石江邊一帶原來全都是老房子,和上新街包括現在的法國水師部隊其實是連成一片的,自從南濱路開始建設以來,從上新街到彈子石一帶的老房子幾乎全被拆毀。而這期間不免動到一些老墳。事後我讓胡宗仁跟洋人街管理辦公室的人求證,得知是由于起初在修建規劃的時候,就選擇了就地取材的原則,所以那些碑文等石質材料,都是從那附近采集來的。而當時就是因為有墳墓在的關系,所以特別選擇了動工時間,在夜里11點20分的時候炸完鞭炮,再才開挖。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前面兩起事件的發生時間都在11點20。 胡宗仁第二天順利拿到了錢,由于起初承諾過要讓人家看證據,但是後來卻不知道怎麼把人家給糊弄過去了,只是在他拿到錢以後,他給我打來電話說,如果下次我再這樣騙他去聞屎聞尿的話,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里,胡宗仁嘗試著透過一些途徑聯系到那個王平閱老人的後代,卻一直沒能聯系到。而我也在那之後特地去過洋人街舊地重查,遺憾的是當局並沒有因此吸取教訓,所以那兩塊有著故事的石碑和墓碑,如果你漫步洋人街的非洲村,你依舊可以在那里的橋墩邊上,看到它們還在那里。 第一百二十章《第三冊》(4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傻瓜 2005年6月,我接到重慶這邊一個老師父的電話,這位老師父在去世之前一直是重慶道教協會的元老,早年跟很多我們這行當的人一樣,四處收妖捉鬼,非常威風。而听他的徒弟說,早年的他是一個性子剛烈的人,遇到一切他認為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他所秉承和信奉的,一律都是打了再說。正是因為當年他那麼勇猛,才在西南地區的道家人當中,樹立了相當高的威信。這位師父名諱不敢提,全真龍門派傳人。可是到了晚年的時候,由于年歲的關系,很多以前看不穿的事自然就看穿了,自己多年來堅守的人鬼不共存的原則也逐漸動搖,但是要他放棄自己恪守的規矩他還是做不到,歲數大了,再冒著危險干這個行當,已經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于是他就開始潛心下來,修道悟道,不再干涉鬼事。 這位師父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在我2002年回重慶的時候,一方面得考慮不能過于鋒芒,從而招致其他門派同行的仇視,另一方面我也得靠這個吃飯,雖然年紀小,但是我通過那幾年積攢的人脈,認識了不少人,也幫助過不少人,盡管都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秉著低調做人高調做事的原則,我也算是在重慶這個故鄉,以滇南四相道的名義,開宗立派。所以在接到他的電話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有點意外的。因為從來都是我們做晚輩的給他們打電話,但是他在之前一次聚會里既然相互認識了,我也給了他自己的聯系方式,平日里也抽時間打個電話,隨便閑聊幾句,那意思就是在說,師父,你可別忘了我這個小人物啊。于是當他打電話給我,他說想要我代替他去接待一個人,說那個人是他幾十年前的一個故交,而這次來重慶,也是為了一個死人的事情來的。他自己歲數大了,身體條件上已然不允許,于是就讓我去,等到這件事過去之後,如果他的那位老朋友覺得我是個可靠的年輕人,他會幫著我把這件事傳出去,讓大家多多認識我一下。 所以這件事無關乎錢不錢的問題,就算是我自己倒貼錢,我也一定要去。 于是老前輩只給了我一個到機場接機的時間,和對方的姓名以及一個電話號碼,然後就說剩下的你直到搞不定,再給我打電話。于是那天我按照航班抵達的時間提前去了機場,並且給老前輩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發去短信,說我是特別來接您的小李,請您下飛機後給我回個電話什麼的。等到旅客開始走出航站樓,對方打來電話說已經下了廊橋,等取了行李就出來,我告訴對方說,那我就在出口對面的咨詢台等您就好。掛上電話後,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因為老前輩的那位故交,在我想象起來的時候,應當跟那位老前輩的歲數差不太多,但是電話那頭,卻是個說國語的年輕女性。 于是我就在咨詢台那兒等候,順便也調戲了一下機場的地勤小姑娘。接著我被人拍了拍肩膀,我轉過頭去,雖然我知道是我要等的人來了,但是看到她的時候,我還是驚訝了。 她看上去估計二十六七歲,而我當時二十四歲,個子比較高挑,穿著明黃色的連衣裙,最要命的還是緊身的。中短發,頭發的末梢,看樣子是燙過,略微卷曲。化了點妝,卻是淡淡的那種,眼楮很大,睫毛很長。從我多年研究日本女性的經驗來看,她的睫毛絕對是真的,但偏偏又很長,于是我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眨巴著眼楮,有種扇扇子的快感。雖是短發但是卻把一部分頭發塞到了耳朵的後面,于是我還看到了她耳朵上那個朱紅色的耳環。脖子上有細細的一根項鏈,左手拉著一個粉紅色的拉桿箱,箱子上貼滿了各地的托運標簽,手腕上也戴著一個大概跟耳環差不多材質的紅色手鐲,另一只手上提著一個金黃色鏈子的紅色小手包,腳上也是穿著紅色的高跟鞋。 如果單從審美的角度來說,這個女人是屬于“美女”那一類的,我這個人很奇怪,對待男性和女性就外貌來說還是有差別的,在我看來,男人只有“帥”和“不帥”的區別,而女人除了“美”和“不美”以外,還多了一個“丑”。所以我必須承認,當這個女人出現的時候,我腦子里就彈出了美女這兩個字。而從她的穿著來看,基本可以確定這個女人有一定的精神潔癖,或者說是強迫癥,否則這六月的天氣,怎麼會穿的好像番茄炒雞蛋一樣。 于是我裝作鎮定,對她伸出右手呈握手狀,對她說吳春生老師你好,你叫我小李就好了,這次來重慶,X老師特別囑咐我來負責接待你,你來這邊的打算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會盡力給你辦妥的。誰知道她撲哧一聲笑出來,伴隨著一個用手捂嘴的動作,這也讓我看到了她的手指甲,當然,也是涂成了紅色,很像是要來復仇的女鬼。她對我說,你誤會了,我不是吳春生。接著她把身子一側,指著她身後說,這位才是吳春生。我越過她的身子看過去,她身後不遠站著的一個不算很高,但是挺矍鑠,帶著金絲邊的金屬框架眼鏡,鏡片是茶色的,頭戴一頂棒球帽,穿著黑色夾克和牛仔褲大頭鞋,夾克里是一件白色襯衫,手里擰著一個墨綠色旅行袋,還帶著一根拐杖的老人。番茄炒雞蛋姑娘對我說,這個老人是她的爺爺,她叫吳雅婷。 我瞬間有點慌亂,因為在我看來這是挺丟臉的一件事,尤其是在美女面前丟臉,那會讓我非常痛苦。于是我走到吳春生老人跟前,接過他手上的包,然後把手放在他的腋下,打算扶著他走,他卻微笑著跟我說,年輕人,不用了,你看我用拐杖,其實也就是稍微省力一點,我身體還行,不用攙扶。 奇怪的是,眼前的這倆人,雖然是祖孫倆,但是口音卻用挺大的差別,老人說話的聲音字正腔圓,一股子北方味,但孫女卻有點嗲氣,估計那國語水平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吳小姐走到我身邊說,他們是轉機過來的,所以比較勞累了,既然老前輩讓我來接待他們,于是希望我先帶他們到酒店安置,我說好,趕緊接過她手里的拉桿箱,然後帶著他們走出航站樓。 我把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的,所以在這段時間里沒被警察叔叔給開罰單甚至拖了去我感到很慶幸,因為那並不是我的車,而是我借的我舅舅的車。我總不能開著我那二手桑塔納去接人吧。上車後我問吳春生老人說,請問您的酒店是在什麼位置,他告訴我,在解放碑。我迅速在腦子里回想了一下解放碑附近的酒店,萬豪、洲際、海逸等,這老人祖孫倆看上去日子過得不錯,想來是不會去住那種不帶星的酒店的,于是我問他說,是萬豪還是洲際呢?老人呵呵笑著說,都不是,在炮台街那一帶,我們已經定好了快捷酒店了。 快捷酒店,看樣子這祖孫倆也不是胡亂花錢的人。不過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為一個重慶人,我竟然不知道炮台街在哪。于是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吳春生老人說,對不起吳老師,我不太清楚炮台街在哪,解放碑那一帶我比較熟,可是我好像還沒听說那邊有個炮台街,您是不是記錯了?他笑呵呵的,聲音洪亮,他說沒記錯,就是炮台街,你們現在叫滄白路。我說收到,現在就去。但是我心里在嘀咕,滄白路就滄白路嘛,你偏得跟我說什麼炮台街。 于是在路上的時候,吳老告訴我說,幾十年前他還在重慶的時候,那地方就一直被人叫做炮台街,但是並沒有炮台,而是在古時候那兒面朝嘉陵江,又在半山腰上,所以視野開闊,是個軍事要地,于是古時候的將軍就在這里設立了很多大炮,就叫做炮台街。而現在的滄白路就在洪崖洞的上方,那兒的確有吳老說的那家快捷酒店,我心想人家大老遠來一次重慶,洪崖洞是個不錯的地方,而听吳老先前的說法,說他幾十年前就在重慶,我想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到滄白路感受一下老重慶,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機場到滄白路還是有一段路的距離的,所以我嘗試著跟他們聊天,也乘機打听下他們此行到底是什麼目的。由于之前注意到祖孫倆的口音有些不同,于是我就問吳老,說你們是哪里人?吳老告訴我說,他是山西太原人,我再問他貴庚了,他告訴我,他已經83歲了。我說老人家身體挺仙健的啊,他樂呵呵的就沒有再說話,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兩眼呆呆的望著窗外,一副感情飽滿的樣子。于是我找不到理由去打擾,如果他真的作為一個幾十年後重新踏上重慶這片土地的故人,那麼他和這座城市必然有著那麼一種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也許是因為生活的城市不同,他沒有辦法留下來,所以這次回來,才倍感懷念吧。當然,除了透過後視鏡打量後排座窗邊的吳老外,我也偷偷瞄了瞄副駕駛上,吳姑娘的大腿。這很容易造成車禍,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特別把車速稍微減慢了一點。 吳小姐跟我說,她和爺爺是來自台灣,這次回內地來,一是為了尋根問祖,二是拜訪舊人。自己父母要幫著哥哥嫂嫂照顧孩子,也走不開,自己恰巧在台灣拿到了美國一個大學的留學申請,所以乘著這個機會就跟著爺爺一道,一方面照顧下他這個老人,一方面也是回來看看同胞的情況。 我雖然對台灣印象不深,不過她的說法倒是解釋了為什麼口音不同的原因。對于台灣,我只知道那里是國民黨的地盤,他們參加國際比賽的時候,都說自己是中華台北隊。而台北是一個城市,中華台北,根子還在中華,起碼人家還沒有把自己放到一個國家的高度上。對于政治問題,我一向是不會多說的,兩岸的關系和情況不同,所以人民在認知的角度上難免會有偏差,這就好像金大胖二胖三胖告訴他們的人民,三八線以南是敵人的土地,是傀儡的政權一樣,所以多年來朝韓之間骨肉分離的事情不在少數。而對于台灣同胞來說,我向來還比較客觀,起碼老一輩的台灣人,幾乎都是中國大陸移民過去的,于是我猜測坐在身後的吳老,八成也是因為政治原因而和故土分離,到老了,氣氛松懈一點的時候,才回到自己的家鄉。恰好那一年,一個叫宋楚瑜的人,在自己的家鄉湖南,用地道的湖南話對鄉親們說,鄉親們,楚瑜回來了。不管是裝腔作勢還是在作秀,至少我從那句話里,听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于是我大著膽子問吳老,您是哪年到的台灣呢?他回答我說,1951年。我試探性地說,49年的時候很多人都去了台灣,您不是跟著他們一塊去的嗎?我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在問他,是不是當年的國軍,跟著老蔣撤退了。他沉默了一會說,49年的時候,他沒能走成,于是到香港躲了兩年,才輾轉去了台灣。 我沒繼續往下問,因為他說是“躲”了兩年。 估計這當中的細節我再問下去就叫做窺探隱私,而且說不定人家還對我產生反感了。不過就這麼幾句問答,我對這位吳春生老人的身份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第一他曾是國民黨的軍官,因為士兵若非是功勛卓著,還是沒什麼機會跟著大部隊撤退台灣的,而我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功勛卓著。因為這樣的優秀士兵到了台灣以後一定會被封為高官,就算是退出了政壇,他想要回到大陸來,估計光是通過海關審查就是個困難事,所以我斷定他肯定不是士兵,得是個軍官,或者是軍官的家屬。再者,他離開大陸去台灣一定是經歷了什麼磨難的,否則他不會用到“躲”這麼個字眼,而所謂的躲,躲誰呢?這就不言而喻。 一邊開車一邊跟吳小姐閑聊,吳小姐似乎是對吳老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她也察覺到自己的爺爺不願意多說,于是她就當起了吳老的代言人。從她嘴里套話就容易多了,她告訴我,這次來重慶,是因為爺爺之前在重慶待過不少日子,有些朋友還留在重慶,尚未去世,拜托我接待的那位老前輩就是其中一個,但是由于是清修之人,有朋而來也不見想必是有原因的,這也勉強不得,而吳小姐還告訴我,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也是拜會一位她爺爺故人的遺孤,她說自己爺爺多年來一直有心結,而心結就出在這家人身上。所以特別需要我來作陪。 我有點納悶,我說我們之前也不認識呀,為什麼指定要我來作陪呢,吳小姐笑著說,當然了,我們知道你是干什麼的,我爺爺說他有些話憋在心里好幾十年了,想要對那位逝去的故人說,算是了卻他的一段心願吧。 于是我就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老前輩不肯親自來而要我代勞的原因,誠如我所說,老前輩看見這些鬼怪,那自然是非打不可,而這次要找的一個靈魂,卻是自己老友的故人,自己就算下得去手,朋友面子上也擔待不起,于是就讓我來,不管我最後的處理結果如何,那就是我的個人行為了。 我突然就對那位老前輩感到敬畏,因為他是見識過我做事的方式的,我和他不同,我可能心腸比較軟,往往會把一件事情刨根問底,再非常感性地來決定到底怎麼做,他甚至在之前對我直言說,我不適合做這行,因為我投入了過多的個人情感和判斷,誰又來判斷我的世界究竟孰對孰錯呢。可我依舊這麼堅持著,為了那些素不相識卻不曾離開的亡魂。 到了酒店後,登記完畢我送他們去了房間,當時已經是晚上,我對吳老說今天晚上我來安排吧,我帶各位吃點地道的重慶菜去,吳老在關上門的時候說,不必了,今天很累了,遲點自己隨便吃點東西就可以,希望我能夠在明天一早8點的時候,準時來酒店接他們,因為明天他要去拜訪那位故人。沒等我答應,他就匆匆關上門,而站在一旁的吳小姐也非常有禮貌地對我說,辛苦了,明天見,然後自己也回了自己的房間里。留下我一個人在酒店的走廊上發愣。 走到酒店樓下以後,我想想覺得還是有哪點不對勁,于是我就給那位老前輩打電話,想說從他那里是否能夠在多獲取一點關于吳老的信息,因為吳老雖然是長者,而長者通常是睿智的,但是吳老自從我接到他開始,就一副深深的若有所思的模樣,讓我猜不透,這讓我這樣的人非常難受,而且心里沒底,我以往接觸的任何案子,在事情不夠明朗的前提下,我會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我是沒把握的,而沒把握的事情我基本上不會主動去做,因為你辦好了一千件事,人家可能形成一種習慣,但若是辦砸了一件事,那人家可就要記住你一輩子了。這種事,倒招牌,敗名聲,傻子才會做。 我把我的擔憂告訴了老前輩,我說你能多告訴我一點關于吳老這次的目的嗎?搞得我現在心里面特別沒底啊!老前輩說,吳春生老人和他是在1943年的時候認識的,當時兩人都是毛頭小子,吳老還比他小幾歲,而當時的老前輩在重慶下半城的道士流派里,算得上是比較活躍的年輕道士,不過沒曾出師,也都是在跟著師父營生。而早年老前輩的師父曾給國軍處理過一些麻煩事,在軍內聲望很高,于是吳老就想要認識他的師父,卻被拒絕,但是卻因此和老前輩而認識了。我說當時你們倆是朋友嗎?老前輩說,當初並不是,只是看他也沒有什麼惡意,當年吳老才20出頭,很像自己家鄉的弟弟,于是背著師父,他私底下就跟吳老做了朋友。我哦了一聲,我問他,那他這次來重慶,你又不見他,他明天說要去拜訪的那個人,我也只知道是個死了很久的人,他想要有些話跟這個死人說,我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的靈魂到底還是否存在,如果不在的話,那不就表示他這趟等于是白來了嗎?老前輩說,這個就不好說了,緣到了,道卻未必呀,幾十年了,也許早就離開了,也許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我疑惑道,怎麼那人你也認識嗎?老前輩說,認識啊,從吳春生的口中認識的,算是神往,但我卻從沒見過。我們三個是生不逢時,本來可以成為至交,卻直到老了,生死相隔的時候,才能夠說出來啊。我問他說,你能跟我說說那個死者的情況嗎?他說他不能,凡事皆有道,人各在世,各行其道,心結雖需解,但是還得看解不解得開,如果解得開,還能稱為是“結”嗎?就好像是你得罪了別人,想要請別人原諒你,你的誠意是到了,可人家領不領情,那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了。說罷老前輩對我說,明天你只管跟著去,我不願意過多參言,這也是你的道,既然讓你介入了,你就要走下去,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事態變得難以控制,你一定要保證吳老的安全,而對待那個鬼魂,也希望你能夠給它個痛快。 說完老前輩就掛上了電話,他這一番話說得我雲里霧里的,雖然不能全懂,但是我依稀明白他是要我按照吳老的要求去做一切他要求的事,但是這當中也許會有點危險,老前輩說他和那人是神交,而且沒有見過面,所以那個人應當只是吳老的朋友而已。而既然曾經是好友,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事,能讓死掉的那一個如此忿恨,滯留了幾十年尚且懷有怨念,朋友間哪來的這種深仇大恨? 于是我一夜胡思亂想,渾渾噩噩熬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我應約去了酒店,姑娘還是那個姑娘,不過吳老倒是換了一身行頭,他穿了件白色的唐裝,黑色的褲子,眼鏡還是那副眼鏡。我問他們吃沒吃早飯,我說這附近好吃的早點可多了,鋪蓋面肥腸面,包子豆漿油條什麼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吳老則跟我說,不必了,直接出發吧,吳小姐也跟我說她早上不吃飯,我心想一定是在減肥。所以我就只能餓著肚子陪他們。我問吳老,您要去的地方在哪,離這兒遠不遠,他說不遠,就在會仙橋。 我告訴吳老,會仙橋我沒去過,不過我倒是知道這附近以前有個地方叫做會仙樓,位于現在的民族路附近,在解放碑商圈呢,那一帶基本沒什麼住家戶啊,看了看手表說,現在趕過去,應該時間差不多了吧,就是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了,那個人還是不是每天都去那兒。我說好吧,就招呼他們上車。其實會仙樓那兒離吳老他們住的酒店很近,只不過考慮到他是老人的關系,我想拼著在路上堵死,也不能讓人家步行。會仙樓事後我了解了一下,以前的確是叫做會仙橋,這個地方原本有個橋,而橋下的河流其實就是那條通向洪崖洞瀑布的暗河,不過早已在城市建設中沒了蹤影,哪個橋的由來,是一段傳說故事,相傳古時候一個打漁的魚郎在這個橋上踫到了八個乞丐,而那八個乞丐就是漢鐘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拐李、呂洞賓、曹國舅、藍采和、何仙姑這八個神仙,所以就叫做會仙橋。也就是一根煙的功夫,我就在會仙樓附近找到位置停了車。 幾十年重慶的建設可謂是翻天覆地,以前那些老街幾乎是找不到了,而會仙樓本是一個老地名,雖說是樓但是誰都不知道這樓究竟在哪,我從吳老的眼中,看到一種迷茫,他告訴我幾十年前這里的一條老街,如今卻怎麼都找不到了。還好我對解放碑一帶比較熟,按照他的描述,我在心里加以排除法,因為他告訴我當年那條小路的石階上是能夠看到嘉陵江的,所以就一定是在靠近北面的一側,一邊打听一邊找,最後在民族路路口不遠的一棟修建于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老房子背後,找到了那條彎彎拐拐的小路,小路兩邊的房子全都畫上了紅色的大叉叉,房子也大多都變成了瓦礫和荒地,就只剩下那條錯落分布的,青石條鋪設的下行梯坎。 我必須承認,這是我第一次到這條小街上,周圍已經沒有什麼人,我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挑著磚塊上來的力哥,于是我問他說這條路叫什麼名字,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條路沒有名字,周圍的人都走了,沒人了。吳老跟我說,咱們下去看看吧,就是這里了,我還在這里的那塊石頭上刻了“將之”二字。我問他,那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的名字嗎?他說不是,那是他自己的“字”。我突然想起來,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尤其是這些軍官,基本上名字後面就跟著一個“字”,例如蔣中正就字介石,毛主席就字潤之一樣。我對吳老說,這里基本上都在拆遷改建,除了那些工人估計沒人在這里了吧,您確定您要找的人在這里嗎?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問是對我招招手,說請我扶著他下去看看。我只得從了,在沿著這條小路走了大約百十來米以後,轉過一個彎,那個彎後面照樣是被拆掉的房屋,但是卻有一顆黃桷樹,黃桷樹還沒被砍倒,樹不遠處有個看上去像池塘的小坑,但是坑里沒有水,而在那個坑的欄桿下面,有一個身形瘦小,駝背,頭發花白,穿著小碎花布衣的老太婆,坐在一個小木凳子上,背靠著池塘的欄桿,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吳老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仔細辨認了一下,從他的眼神中我得知,這個老太婆,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我不得不更加仔細地觀察起這個老太婆來,她穿的是短袖,但是手臂上的肉已經全然松弛,她坐著的那個小凳子顯然是她自己隨身帶過來的,而因為凳子很矮,所以她坐下後露出了腳踝,腳上穿著一雙拖鞋,拖鞋卻是兩種不同的顏色。而她背後靠著的那個池塘欄桿,讓我很輕易的察覺到,這個老太婆一定是每天都來這里這麼坐著,因為在欄桿上唯獨她坐的位置,有一大片被摩擦光滑的痕跡,而別的地方都沒有,想必是當年還年輕的時候,自己還能夠爬到欄桿上坐著,但是後來老了,爬不上去了,只能在下面坐,改變了位置卻沒有改變這種習慣。她的脖子上有一根繩子,繩子上掛了三個東西,一張卡片一樣的塑封紙,八成就是她的姓名等信息,為了防止走失,然後有一把鑰匙,還有一個金屬棍狀的東西,從那個棍子上的小缺口看來,那是一個哨子。 我問吳老,我說這就是您要找的人是吧?吳老表情凝重地點點頭,我說那您還愣著干什麼啊,趕緊上去打招呼啊。他慌忙說,別啊,咱們就遠遠等著,等到她自己醒過來。其實我說打招呼,那是在詐他呢,因為在這樣一個荒蕪的地方,出現這麼一個坐著打瞌睡的老太太,這顯然是不合理的。所以我知道這個老太太一定是個非常關鍵的人,這才故意裝傻詐一下吳老。既然吳老自己都這麼說了,我也決定跟著他們一起等,遠遠看著那個老太婆,而此刻的我心里有種很莫名的激動,我迫切地想要知道這當中究竟有怎樣一種糾葛,生活里每個人都在演繹著自己的故事,而我則是那個喜歡听故事的人。 坐了很長時間,估計得有一兩個小時吧,隨著時間越來越到中午,溫度也越來越高,我們三個遠遠蹲坐在石梯上,周圍一片安靜,唯一的吵鬧就是那棵樹上沒完沒了的蟬鳴聲。我是個非常怕熱的人,坐了那麼長時間,也腰酸背痛的,我的扇子骨都快要扇不起來了。惟有偶爾回頭,能夠瞥見坐在我身後數塊石階上的那兩根美腿。 到了中午12點的時候,解放碑的鐘聲響起,這種在那附近不一定能听見的聲音,在我們坐著的地方,卻非常清晰,環境參照的問題。所以當鐘聲當當當的時候,那個打瞌睡的老太婆也因此而醒了過來。我想這也是一種習慣性的條件反射,換成我的話,這聲音再大我也不會醒。這也應了吳老先前的話,以及我的猜測。 我站起身來,看著吳老,但是吳老對我擺擺手,說不要上去。這下我心里就更奇怪了,你說你好好的來找人吧,找到了不打招呼我還能當你是不想吵到別人打瞌睡,現在人家自己都醒了你還不去打個招呼,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說這個老婆婆當年是吳老的暗戀對象嗎?當然不是,可讓我更奇怪的是,我們明明離這個老婆婆只有十多米的距離,在一片瓦礫堆里面,我覺得我們的存在算是比較顯眼的,更不要說我後面還有個番茄炒雞蛋呢,可是那個老婆婆好像壓根就沒注意到我們一樣,站起身來,錘錘大腿,然後俯身拿起小木板凳,然後駝著背顫巍巍的走開了,走的方向就是這條石階的下方。 我看著老婆婆的背影,實在忍不住了,我就問吳老說,這人都走了你還不叫住?他對我說,你別叫,咱們跟著她。我說吳大爺您這是個什麼精神啊,尾隨小姑娘我或許還行,你讓我跟著一個老奶奶是啥意思啊,吳老對我說,既然是我朋友拜托你來的,就請你按照我說的做吧,我自然有我的理由,等到了這個老太婆的家里再說吧。吳小姐也站起身來,扶著吳老開始走,我也只好上去幫忙扶著,哪個老婆婆的步幅很慢,就這麼沿著石梯朝著洪崖洞方向走了幾百米後,她就朝著右轉,進了一個小巷子,然後左轉,走到了臨近滄白路的一條小街上,而那條街上,立刻恢復了解放碑商圈的繁華,又是午飯時間,周圍的餐館熱鬧非凡,因為老太婆走得慢,我們跟上也不難,在繞過那條喧嘩的街後,她又轉身進了一個小巷子,當我們跟到巷子口的時候,我看到她側著身子,打開了狹窄巷子最里面的那個小木門,接著進屋把門關上。 吳老對我說,她果然還是住在這里。我說怎麼你來過這里嗎?他說來過,很多年前來過。然後他對我說,走吧,咱們進去看看。說完我就扶著他走上台階去,我遠遠看到那個老婆婆關門的小木門,外面堆放了很多建築垃圾,看上去就是一個垃圾場的樣子,但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垃圾場,因為沒有垃圾場會在外面修這麼個台階,更不會建在這麼狹窄的巷子里。 當我們走到快要接近木門的時候,突然從我頭頂的左上方傳來一個聲音︰“你們找誰?” 我被這聲音一嚇,趕緊抬頭。因為頭一晚胡思亂想的時候,我曾設想過今天可能會遇到點危險,到時候我可得保護好吳老和他的孫女才行,可是當我被人突然這麼一問的時候,我卻首先想到的是怎麼保護好自己。只見距離地面大約四五米的地方,有一個小窗戶,一個短發絡腮胡的男人從窗戶里伸出頭來,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看是個人,我也算是放心了許多,于是我舒了一口氣說,你好老師,我們是來找這個小屋里住的這個婆婆的,不是來拆房子的。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看到這兩邊的牆壁上,也都畫上了紅色的大叉叉。我害怕他們以為我們是拆遷方的人,然後不問緣由就來個釘子戶大戰拆遷隊的好戲。 他依舊有點冷冷的但是戒心很強的問我,你們找她做什麼?幾十年除了居委會就沒人找過她,你們是她的什麼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于是把眼楮望向吳老,向他求助。吳老對樓上那個男人說,我是吳春生,是唐子成生前的老朋友。年輕人,你認識唐子成嗎? 看來這個叫唐子成的人,就是吳老和那位老前輩口中的故友。 那個樓上的男人愣了一下,遲疑了片刻說,你們等我一下。接著就是一陣 里啪啦的拖鞋下木樓梯的聲音。然後他從靠近老婆婆房門邊上的一個小口子里出來,堵在我的面前,隔著我對著吳老說道,你就是吳春生?你還真的回來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一臉茫然,轉身看吳老和他的孫女,他們比我還要茫然,吳老小心翼翼地問,請問你是?那個男人哼的冷笑一聲說,我也姓唐,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唐子成,那是我爺爺,你還記得他是怎麼死的嗎?當年要是不是你去告發的,他怎麼會被捕?又怎麼會死? 我一看那家伙有點激動了,雖然不是很清楚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還是挺害怕他突然發狂沖上去暴打吳老一頓,于是我就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打算安撫下他,讓他別那麼激動有話好好說,誰知道我還沒踫到他呢,他就一下撩開了我的手,接著還狠狠在我胸前推了一把。並大聲問我,你又是誰啊,給我滾邊上去。 于是這麼一來,我那該死的脾氣又上來了,但是我依然沒有動手,我還是在好言相勸,我說有什麼話慢慢說好嗎?來找這個老婆婆就是為了當年的事,長輩間有些什麼誤會,你當晚輩的也別插嘴的好。他沖著我瞪著眼楮說,你說的這叫什麼屁話,如果當年不是這個老混蛋告發我爺爺,我爺爺就不會死,我爹就不會當孤兒,也不會因為這麼多年要照顧我奶奶和我,操勞過度,那麼年輕就過世了!你知道個什麼,你給我閃開! 我不閃。他開始打算從我身邊擠過去,我又堵住了他側身的地方,于是他開始生氣,再度伸手向我抓過來,這下我可是有準備了,擋住他的手以後,腳下使勁一蹬,把他朝著牆壁上推,接著把他的手抓住翻到手心朝上,然後朝著手心的方向用力掰,他就只能乖乖地蹲下了。換成我一只腳跪在地上,一只腳壓在他的身上。 其實在美女面前打架是很不好的行為,不過我也沒有辦法,掰手腕是最省力也最有效的一個辦法,不過這通常基于你不想傷害對方,但是對方偏偏不老實的前提下。我低聲對那個痛得哇哇叫的男人說,我現在放了你,但是你別給我沖動,有事說事,人家大老遠從台灣來,為的就是化解這麼幾十年的宿怨,如果到時候你還覺得不解氣,你自己再找別的法子,今天我在這里,我就不準你傷到別人!然後我抬頭問吳老,您是來解決問題化解宿怨的吧?因為我一直都是猜測的,他自己可沒這麼說過。所幸的是,吳老點點頭,對地上那個男人說,年輕人,有些話,我憋了幾十年,今天來,就是想要借別人的方式,把那些話告訴給你爺爺,是我對不起他,這麼多年來,我的這些話只在一封信里給一個人說過,你們找不到我,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去面對這些事情,但是我並沒有告發過他,你相信嗎? 男人稍微冷靜了一點,我再次問了他,我說你能不再這麼沖動了嗎?他輕輕點點頭,于是我就慢慢放開了他。感覺到他沒有反抗的樣子,于是我也伸手把他拉了起來,男人忿忿地起身,在一邊非常不爽地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人都死了,你那些鬼話說給誰听?我說,這不就是我跟著來的原因嗎,我有辦法讓他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給你爺爺,不過前提是我還能在你奶奶的屋子里找到你爺爺的蹤跡。他冷笑一聲說,你的意思是,你還能跟鬼說話?我說說話不能,但是我能夠讓對方听到。他說,我還以為我夠沒文化了,沒想到你們這些人竟然這麼迷信。我告訴他,這不叫迷信,因為你可以信,但是不能迷進去,只有當你迷進去了,那才叫迷信。 男人沒有說話了,只是疑惑地望著我,再看看吳老。他大概是察覺到我們不是在開玩笑,于是回頭望了一眼老婆婆的木門,然後對我們說,你們跟我上來,很多事情,你們得先跟我說了,我才讓你們去見我奶奶。我轉頭看著吳老,畢竟是他的私事,我得等他給個指示才行。吳老對我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他在來之前,我想就曾經預想過,會是這種結局,對方的家人一定還在心里深深恨著自己,很多年都沒說心里話,我想這也算是他的一種釋放吧。 于是我們跟著那個男人從側面的小口子走到樓上,這棟樓應當有些年歲了,因為雖然重慶老房子多,但是這種已經松動和破裂的木質樓板房,實在是不多見了。男人住在二樓,但是一樓所有的門上都畫了大叉叉,而且樓里安安靜靜的,看樣子這是一個已經被劃為危房的房子,只不過他還在這里繼續住而已。男人沒準我們進他的房間,而是在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開門進去拿了一個小凳子,還有一個裝膩子粉的桶,讓我們當凳子坐。我們坐下以後,男人率先說話,他直接對著吳老喊道,你說不是你告發的,那你且告訴我一個原因,為什麼我爺爺當年會被抓? 看樣子,這個男人一定是從小就听自己的父親或是身邊的人說起這事,並且他的成長過程中,肯定因為這件事情而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否則他不該有這麼激烈的反應的。只見吳老雙手撐著自己的拐杖,然後歪著頭長嘆一聲後,轉頭對我說,小李,這件事情本身和你無關,既然你來了,也是來幫忙的,我想我也有必要當著大家的面,把這幾十年的恩恩怨怨說個明白,我很長時間沒這麼說話了,但是我卻記得非常清楚,從來沒有忘記過。 吳老說,他祖籍山西,16歲參軍,後來分別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和黃埔軍校青訓班學習作戰,當時他在這兩所軍校的老師,都是一個叫做劉峙的高官,劉峙也對他這個學生非常喜愛,于是自從1937年抗戰爆發後,國民黨把行政中心遷往重慶,劉峙當年作為蔣介石欽點的18軍長,帶著部隊一塊到了重慶,作為蔣介石的衛戍軍隊,也就是古時候所謂的大內侍衛。而同時作為劉峙的愛將,吳老也跟著到了重慶,一直到1943年的時候,吳老機緣巧合的和這次拜托我來的老前輩認識了,倆人成了比較好的朋友,但是後來抗戰勝利,重慶談判卻失敗了,蔣介石因為要把都城恢復到南京,但是自己抗戰期間在重慶這邊留有大量的軍事和政治部署,這些是沒辦法帶走的,但是他又擔心共軍會乘虛而入,于是就安插了不少藏匿在民間各地的特務,特務頭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戴笠。 因為工作比較得力,劉峙帶著18集團軍離開重慶的時候,特別把吳老給留了下來,作為特務機關的人員,隨時在重慶監察共產黨的動向。而吳老當時的軍餃是中尉。到了1947年的時候,吳老收到一些線報,說是有共軍潛伏特務出沒,于是就跟蹤準備實施抓捕,但是在抓捕之前,他打算先悄悄摸清楚對方的情況,于是就化妝成一個賣草紙的攤販,蹲守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而這個他原本要抓捕的人,就是唐子成。地方,就在我先前找到老婆婆的那個池塘那兒。 吳老說,起初他以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抓捕行動,于是在連續蹲守三天的時間里,他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這個老婆婆,當時還是個少女,每天都會在那棵黃桷樹下的池塘邊呆坐著,而每次唐子成經過那兒的時候,都會走到她的身邊,和她一起這麼默默的站一會。兩人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眉眼之間,感覺就是一對曖昧的情人,卻有沒能捅破那層窗戶紙一樣。當時他覺得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還以為那個少女就是接應的人。誰知道跟周圍的居民一打听,才知道這個少女,其實是個天生智障的傻瓜。那些街坊還說,傻瓜自打半年前在這里遇到了唐子成,于是每天同一個時間來這里守著,有時候唐子成沒來,她就要在這里站很長時間,街坊還告訴她,這個傻子的爹媽都逃走了,但是她是個傻子,就把她給丟下了,有住的地方,但是卻沒有謀生的本領,重慶當年還算富,于是街坊們就大家幫忙,給她吃的用的,把她拉扯長大,腦子有問題,想嫁人都沒人要,長得也不錯,但是送去青樓大家都干不出這樣的事,于是就這麼耗著。街坊說唐子成是外地人,在這附近住,他心腸好,也很同情傻瓜,知道傻瓜天天都在等他,有時候他不來就一直等下去,于是他就天天裝作路過的樣子,來讓傻瓜看他一眼,每天都和當初他們倆第一次在那池塘邊見面的時候一樣。 我打斷吳老說,啥意思啊,你意思是唐子成是共產黨,而他每天都要刻意重復兩人初會時的場景,來讓那個老奶奶感到幸福是嗎?吳老點點頭,他告訴我,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心里覺得如果自己抓走了唐子成,那麼這個傻瓜以後就等不到人了,實在很可憐,好在唐子成蹤跡的情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于是他就偷偷離開了,打算放他一馬。 誰知道過了幾個月,唐子成被捕了,當時他從內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一度心憂,他知道國民黨用刑的手段,那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于是他想辦法打通關系,混到了牢房里,還想法子在審訊筆錄上把唐子成的“罪”加重,為的就是讓上級批準槍斃,而他就有機會做押運槍斃的人,這樣就有機會再放走他。 那個男人顯然是覺得吳老說的和他知道的相差甚遠,于是露出一副非常驚訝的表情。我問吳老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是因為同情那個傻瓜嗎?他說是的,戰火年代,雖為同胞,卻不得不各自為戰,如果不是大家的立場不同,那麼誰都有機會成為至交好友。而他和唐子成雖然不認識,但是從監視他的那幾天時間里,他敬重唐子成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吳老說他的計謀很成功,果然上級指示要將唐子成槍斃,1947年的重慶,已經開始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當中了,各地的地下黨骨干都被抓了,蔣介石奉行的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政策,雖然沒能夠從根基上動搖敵人,卻大大挫敗了共產黨在重慶的情報機關。于是吳老在押運唐子成的時候,打算送到城郊,支開隨行的人,然後偷偷放了他。但是唐子成並不知道吳老的打算,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于是他請求吳老說,你能不能再給我半天時間,明天一早我去見一個女人,見過之後,你再槍斃我。 吳老說,當時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為如果帶他去見了那個傻瓜,特務們就知道他之前出沒的地方,甚至那個傻瓜都還有危險。于是他拒絕了,一切如同他計劃的那樣,帶到城郊然後以軍官的身份支開隨行的士兵,偷偷放了唐子成,並且還塞給他不少錢和一套偽裝的衣服,說你別繼續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既然心里有牽掛的人,就好好平靜地過日子去。唐子成很意外,因為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他在離開的時候問吳老,你是我們的同志嗎?吳老告訴他,不是同志,只是一個有緣人。吳老告訴他,先前那個傻瓜住的那附近,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讓他好好在那附近藏著,直到氣氛松懈後再離開,在此之前,換個身份,老老實實當個老百姓。吳老說他會盡力保護那一帶的太平。 唐子成謝過之後就離開了,而吳老回去的報告也寫著擊斃。而在那之後,吳老常常瞞天過海的偷偷去池塘邊探望唐子成和傻瓜,但是他們從來不會相互交流,因為彼此知道,這很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吳老說,他很高興的是,唐子成和傻瓜依舊堅持這每天一次的昨日重現,每天仿佛是傻瓜第一次見到唐子成的樣子,所以傻瓜每天都很開心,而當時,他們倆已經結婚。 1949年的時候,共產黨接連勝仗,蔣介石節節敗退,重慶的氣氛開始變得越發的緊張。尤其是46年戴笠死了以後,重慶和南京兩邊消息都藏著掖著,生怕給對方知道了,內斗很厲害。而當時的渣滓洞白公館也關押了不少地下黨成員,在49年年初的時候,重慶再度展開了一次地毯式的搜查,這次又抓獲了不少地下黨員。而這次搜查中,唐子成被自己的同志出賣,再度被捕。國民黨看唐子成的家眷是個傻瓜,還生下了孩子,也就沒有管他們。而唐子成算得上是自打那次死里逃生後,沒有再參與地下情報工作,所以他對國民黨來說,沒有特別大的價值。1949年6月的時候,吳老听說渣滓洞集中營槍決了一批囚犯,而一打听,發現唐子成就在其中。 而當時國民黨政權搖搖欲墜,很多當官都在瘋狂搜刮,為撤退台灣做好準備,當初吳老徇私放走唐子成這件事,也就沒人來查,他也算是因此躲過一劫,否則通敵在國民黨里可是死罪。而他也再也沒有去過傻瓜的家里,一直到今天。 吳老問那個男人說,剛才我說我是吳春生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為什麼要說是我告發的?那個男人說,因為重慶解放以後,給當時犧牲的烈士們查勘生平,在來奶奶家里掛烈屬牌的時候,軍方的人說的。說當時爺爺在獄中的時候實在受不了逼供,就說了很多自己知道的情況,還托人帶話出來,說是知道自己藏身地方的人,只有吳春生,而吳春生是個國民黨軍官。遺憾的是,他甚至絲毫沒有懷疑是自己的同志出賣了他。所以從這個男人的父輩開始,就一直篤定地認為是吳春生告發,而那個老婆婆,自從唐子成被捕後,依舊每天按時按點去那個池塘邊等著,期待著每一次和愛人的初見,卻從此再也沒能等到。 吳老听後,嘆了口氣說,這就是命運弄人啊,我和唐子成假若任何一方不在陣營里,這個悲劇也就不可能發生了。吳老轉頭對我說,這次拜托你來,就是想要你把我的這番話告訴給唐子成听,他雖然與我一輩子都沒說過幾句話,但是我們彼此心里是把對方當作摯友的。我也知道你要把這些消息帶給他的話,需要一點老東西,我這里是沒有,但是我們跟著那個老婆婆,是因為她的身上有,幾十年都沒取下來過。 我說是她脖子上的那個金屬哨子嗎?他說是的,原來你發現了。因為傻瓜不會說話,所以當年唐子成為她做了一個哨子,有事就吹哨子,他就會立刻趕到她的身邊。吳老對那個男人說,年輕人,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請你幫我去你奶奶屋里,把那個哨子拿來嗎?男人猶豫了一會,點頭答應。我說我也跟著去吧,如果哨子上沒有靈異反應的話,這件事咱們也做不了。于是我跟著男人下樓,男人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打開門進去,看樣子這麼多年以來,他身強力壯卻還住在這麼個危房里,就是為了就近照顧自己的奶奶,不由得我也一陣欽佩。在小木門邊上的窗戶那,我看到窗後就是一張小床,那個老奶奶正面朝窗戶側身睡著了,手卻是合十狀,壓在頭下面,我想她雖然是個傻瓜,但是卻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有一個愛她的男人,肯為了她每天重復一次初次見面的心動,肯為了她做一個隨叫隨到的哨子,兒孫也孝順,就算過得苦,卻依舊每天去等待自己的愛人,等不到回了家,卻很快又忘記了。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找到她,她卻壓根不知道我們曾經來過,她甚至不知道她這麼一個傻瓜身上,發生了這麼多讓人動容的故事。 我看見男人悄悄取下她脖子上的那個小哨子,然後悄悄轉身出門,我摸出羅盤,開盤後測了測,發現上面並沒有什麼反應,于是我心想,唐子成犧牲的時候,心里肯定是有記掛的,而這種強烈的記掛肯定會讓他不會離開的,只不過在當下的這個地方,我找不到唐子成的痕跡。 我對男人說,沒用的,你還是把哨子還回去吧,剩下的我再來想辦法。回身上樓,把情況告訴了吳老。吳老很是失望,但是我跟他說,假若我有一天找到了唐子成,我一定把你的話告訴他。就算我實在是找不到,我也會請人走陰幫你帶話的,你就放心好了。如此一來,雖然滿懷遺憾,吳老還是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好在我感覺到那個男人是相信了吳老的話的,這麼說來,這段恩怨,算是了結了。 吳老臨走前留下了一些錢給那個男人,就像當年他放走唐子成的時候,給他一筆錢一樣。我親自送吳老和他的孫女第二天去了機場,重慶當時沒有直飛台北的航線,得轉機,所以我也不必在國際廳面對那些因為字母發愁。而在送走他們以後,我花了點時間去打听唐子成的下落,依舊無果,直到2008年,我才托黃婆婆把話給帶給了他。 而2008年的時候,那位老前輩也去世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第四冊》(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獠牙 我和司徒師父認識的時間比較早,那時候我都還跟著我師父。而且歲數很小,論資排輩,當時司徒師父那樣德高望重的人,幾乎是不會多看我一眼。是直到後來我回了重慶,決心在本地發展,師父也曾給幾位老前輩打過招呼,說是多多照顧我一點,這麼一來才開始變得比較熟識起來。 其實若不提到玄學道學,司徒在我眼里充其量就是個知識淵博的老頭,如果不干這行,他也許會成為一個退休工人,我也許會在開出租車。也正是因為玄學這門學問,才把我們聯系到一起。有人曾說,人的圈子是互相鄰近卻又互相排斥的,例如一個上班族,他接觸到的人也許大多都是客戶或是領導,和我們這樣的人發生交集的畢竟是少數人。而相對于我們這行,轉來轉去,認識的接觸到的,卻大多都是行里人,彼此不服,又得唯唯諾諾的那種。 臭味相投,用這個詞最合適。 而在這里再度提到司徒師父,是因為這件事若非沒有司徒師父的幫忙,我可能會因為錯誤的判斷而傷害到一個原本就很可憐的靈魂,當然,盡管一開始它並不友善。 這件事發生在2008年,這一年對我來說是特殊的一年,除了本身這一年發生了很多大事以外,我自己的工作也在這一年重新從低谷開始復闢,工作有點亡命。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以後,我開始意識到我應該多賺點錢,因為這樣假使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起碼還給身邊的人留下了一點財富。所以那一年,我幾乎什麼都接,什麼都做。而這個業務是道上一個朋友介紹給我的,他坐過牢,身份是什麼就不必多提,只能說他在經歷了一場人生大挫敗以後才發現,原來還是我們這幫哥們靠得住,能說真話。起初我和他並不算很熟,充其量也就是酒桌上的朋友。所以這個業務,也是在酒桌上為他接風洗塵的時候來的。 就算是幫忙吧,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他告訴我說,自己家里有個交往比較好的老朋友,最近正因為女兒遇到點麻煩事傷腦筋,而他當時剛剛放出來,人家也不好意思麻煩他,也就試探著把這件事告訴他了。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人家求助無門,于是就把這件事情轉給了我。 他的那個朋友姓安,是個外科醫生,當他把安先生的電話號碼給我以後,我第二天就主動給安先生打了過去。 我在電話里告訴安先生,我是某某某的朋友,他說你家里遇到點事,他最近不適合幫忙,于是我來代替他。我這麼說的意思,是要讓對方明白,雖然是我主動找上你,但是那也是因為我和那人之間的朋友關系,所以你別以為可以不給我錢。 安先生很是熱情,立刻約了我在上清寺附近的一家會所里見面,他告訴我說,他的家就在上清寺附近。上清寺附近絕大多數樓盤都是寫字樓性質的,但是也有不少作為家用。當時也沒細想,認為生意跟誰都是做,于是就去了。 安先生作為一個醫療界的精英,按照常理來說,我很難相信他會對我們這套玄學理論產生興趣。尤其是當他作為一個西醫的時候。他也是爽快人,坐下以後簡單擺談了幾句,就告訴我自己家里遇到的麻煩。 安先生說,自己離婚了,女兒12歲,幾年前前妻離婚後就去了別的城市,自己的條件比前妻要好,家里父母也堅持要留下孩子,而孩子雖然未成年,但是孩子自己選擇了跟爸爸一起生活,于是這些年他又當爹又當媽,也算過得比較辛苦。他告訴我說,女兒小名叫婷婷,雖然才12歲,但是卻比很多同齡的孩子顯得老成,性格有些內向,也不算個大方的孩子。本來最近放暑假了,自己還在想著是不是休個假之類的,帶孩子出去旅游一下,因為孩子來年就要升中學了,也算是給孩子的一個放松。但是就在暑假開始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自己假期都調整好了,就想著時間一到就能帶孩子出去玩,偏偏這個時候,孩子鬧怪相了。 我問安先生說,鬧怪相?什麼叫鬧怪相?安先生說,就是孩子不對勁了。我說是性情大變了嗎?他說不止如此。孩子本身的性格是有點內向有點孤僻的,但是由于孩子還沒有成年,世界觀和價值觀也都沒有成型,他認為這些都是可以在後期通過情商教育加以彌補的。但是孩子卻突然變得狂躁,尤其是在一些讓大人無法理解的地方。 我請安先生把事情說得明白一點,安先生嘆了一口氣說,第一次他察覺到女兒不對勁,是在女兒學期期末考試解釋以後,自己覺得孩子雖然學習成績比起上學期稍微有所下滑,但是自己還是應當正面鼓勵孩子。于是就在差不多領到成績單後的兩三天,就去買了一只雞,打算說做點好吃的給孩子,學習畢竟辛苦了。但是在當天把雞買回家後沒有立刻殺,因為他知道女兒從小就是一個喜歡小動物的人,小時候還給她買了些小雞仔來寫觀察日記什麼的。第二天安先生照例去上班,但是中途他打電話回家,想看看女兒在干什麼的時候,電話卻一直沒人接。 安先生對我說,你還年輕,你不能體會那種父母的感覺。雖然基本上還能判斷孩子可能只是睡著了沒听見或者是上廁所不能接,但是作為父親來說,尤其是單親父親,還是難免會想到一些不好的情況,例如孩子跑出去玩了,但卻沒有事先招呼一聲,或是孩子遇到什麼危險了。盡管這種可能性很小。安先生說,當時他就有點坐不住了,于是就打電話到小區門衛,問有沒有看見自己女兒走出小區去,小區門衛說沒有出去。安先生跟我說,他們小區進出是要刷門禁卡的。這麼以來他算稍微有點安心,于是就給鄰居家里打電話,請鄰居幫忙看看孩子在沒在家。安先生說,鄰居家的陽台和自己家的陽台只有一堵牆,住的也是個挺熱情的老太太,于是老太太就趴到陽台上去喊婷婷,接著很快鄰居就給安先生回了電話說,你最好是趕緊回家來看一眼,我覺得你們家婷婷好像有點不對勁了。 安先生說當時他就著急了,趕緊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老太太說,她在陽台喊婷婷,婷婷沒有答應,但是屋子里卻有聲音。問她是什麼聲音的時候,老太太說是那種殺雞時候慘叫的聲音,而且還有小女孩那種生氣時候“吼吼”的聲音,听聲音就是你們家婷婷的,但是喊卻喊不答應。這一下,安先生就急壞了,趕緊慌忙離開醫院,開車回家。 安先生喝了一口水後,有些面色沉重地告訴我,當他心急火燎的沖回家,打開門,立刻就大喊女兒的名字,最後在廚房後面的生活陽台找到了女兒,而看到女兒的那個時候,他驚呆了。 我問他,你女兒變成洗衣機了嗎?他一愣,有些錯愕地看著我。看來他是有點接受不了我這種緩解氣氛的方式。我說,抱歉啊,我開玩笑的,你接著說。他說,她看到女兒背對著他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像呼吸很急促似的。安先生說,當時他喊女兒的小名︰婷婷,婷婷!但是女兒沒有答應他,依舊維持著那樣的姿勢,安先生嚇壞了,心想是不是女兒摔著了之類的,于是就慢慢走到女兒身後,但是當他靠近的時候,女兒就發出那中“吼吼”的喉音,听上去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一般。安先生說,但是當時哪想得到這麼多,心里著急,在女兒身後又喊了幾聲,還是不答應,于是就伸手去拉女兒的肩膀,當把女兒身子拉側過來的時候,他就被眼前一幕給嚇到了。 他說,女兒跪著的膝蓋前,躺著那只自己買回來的雞。已經死掉了,而且看樣子是被生生給抓扯死的,因為女兒的兩只手捧在胸前,手上全是血,還有雞毛,而女兒轉頭後,眼鏡也歪了,但是嘴巴周圍,全是那種胡亂啃食後的髒東西,那顏色就是雞血的顏色。安先生說,當時看到那一幕的時候,他腦子里就浮現出自己女兒跪在地上生吃雞肉的模樣,于是他就問女兒,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的時候,女兒本來是雙目怒瞪,然後發出那種憤怒的聲音,被安先生這麼幾下搖晃,突然白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安先生趕緊把女兒抱起來,抱到客廳的沙發上,接著用毛巾打濕冷水後,擰出來滴在女兒的鼻子上。安先生告訴我,這是他們醫學上遇到意外在夏天昏厥後的辦法,淋到鼻孔里雖然不舒服,但是會因為嗆水而讓人甦醒,而且毛巾擰出來的水不多,也不會讓人溺死之類的。醫學上的我是不懂,安先生既然這麼說,我就這麼信了。安先生說這個辦法很管用,于是女兒就立刻醒了過來,但是她一臉茫然地看著安先生,問他怎麼這麼早就下班了,是不是自己睡著了,怎麼躺倒沙發上來了。安先生疑惑地問她難道你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情了嗎?婷婷反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自己全然不記得了。安先生本來想把剛才自己看到的可怕的一幕告訴她,但是他身為一個醫療工作者,這個時候他腦子里突然想到女兒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了,而此刻不把真相告訴她,其實是在對她心靈的一種保護,于是安先生忍住了,沒說出來,就說你剛剛睡著了,接著趕緊把生活陽台上的一片狼藉給收拾了,裝成沒事一樣,但是心里卻暗暗留了心。 我對安先生說,你還真是沉得住氣,要是換成我的話,我絕對想不到這個時候最重要是安撫你女兒的情緒,我很可能一緊張就把真相給說出來了。安先生取下自己的眼鏡,然後揉了揉眼角的穴位,他對我說,這也是職業習慣,作為一個醫生,其實很多奇怪的現象都見識過,只不過這次發生在自己女兒的身上,自己顯得稍微緊張了一點而已。他告訴我說,當時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卻還是沒有把這些事情扯到鬼神上面來,而是在腦子里反復搜索近似的醫療案例,于是他懷疑自己的女兒是得了臨床醫學里,所謂的間歇性精神錯亂和失憶。安先生說,這種病癥听起來好像是離我們的生活很遠,但是很多精神科疾病的人,都多少有這類的現象,無意識地去做一些和常理相悖的事情,但是自己卻完全不記得。但是這種情況一般出現在20至50歲的人之間,而且這種病癥的幾個誘因,其最主要的就是精神壓力過大,或者說是生活飽受摧殘,或者說是突然發生的某件事情直接刺激到病患,造成病患間歇性的瘋癲,也就是相對嚴重的人格分裂癥。 安先生說了這麼多,在我听來過于專業。但是很顯然既然他找到了我和我的那個朋友,自然是因為他自己就推翻了這是醫學可解決的病這個理由。果然他跟我說,但是自己的女兒才12歲,雖然幾年前夫妻的離異也許給孩子的內心造成了不小的陰影,但是孩子當初在選擇跟爸爸還是跟媽媽的時候,並沒有體現出非常為難的樣子,而且孩子本身性格內向,雖然內向的人更加容易罹患精神類疾病,但是孩子畢竟還小,12歲如花的年紀,怎麼可能會因為精神壓力大而被刺激到這種地步呢?安先生說,當時他雖然覺得自己女兒可能是患病,但是他坦言,自己其實在內心深處,還是不相信的。 我問他,那後來你是怎麼確定不是因為疾病引起的呢?他告訴我說,這種情況在那天以後,還陸續發生了幾次,而且伴隨著一些並發現象,例如女兒突然的癲狂,用額頭去撞衣櫃,吃東西的時候變得狼吞虎咽,而且顯現出對熟食興趣不大,自己買回來的雞鴨魚這些,孩子開始變得偏愛生冷的食物,盡管每次都被阻止了,但是安先生說,這讓他非常擔心。尤其是在幾天前,他買了一條魚回家,女兒轉悠到廚房的時候看到了放在洗碗槽里面的魚,突然眼楮放異彩,這時候安先生就故意悄悄離開廚房,然後在遠處藏著偷看,發現女兒盯著那條魚很長時間,然後抓起來,直接用嘴巴開始生吃。而這個時候就被安先生給喝止了。被喝止後的婷婷,手也立刻松了,魚就從她手里直接掉到了地上,但是魚的身體上已經被她咬得出現了痕跡,魚鱗也掉了不少。 安先生重新戴上眼鏡,對我說,奇怪的是,每次當被他阻止了以後,女兒就馬上恢復了正常,而且對之前發生的事,完全沒有了記憶。不過那天啃了魚以後,安先生擔心有魚鱗之類的東西被孩子生吞,于是就把女兒叫到陽台上,假意說听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想看看女兒是不是咽喉或者扁桃體發炎了,讓女兒張開嘴給他看。 安先生說,就是這一張嘴,安先生才徹底相信那不是什麼奇怪的病,而是一些他們醫學上無法解釋的問題了。這才找到我那朋友,繼而被我跟進。 但是安先生在這個節骨眼突然停頓下來讓我非常不爽,于是我問他,你在她的嘴里看到什麼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不肯相信的樣子,他說,上排牙的兩顆虎牙背後,內側的牙齦上,又長了兩顆牙齒,不過是獠牙,挺長的那種。我當時听了非常吃驚,我還從來沒有听到過這種類似的情況。于是我問安先生,你是醫生,你看那牙齒像是什麼?安先生說,牙齒的顏色和女兒自己牙齒的顏色一致,只不過是齊齊長在虎牙的背後,有點細長,而且很尖銳。 他頓了頓告訴我,就像是電影里頭,那些吸血鬼的牙齒。 听他說完這句,我沒有說話,準確的說,我是傻眼了。吸血鬼,我只在電影里看過,現實生活里,即便是我這樣一個成天跟鬼打交道的人,也都從來沒有听說過它們真的存在,不光是我,我身邊很多行里的朋友都不曾見過,倒是全都听過,所以長久以來,我一直把“吸血鬼”這種東西,當成是西方少男少女們對哥特式文化的一種憧憬,繼而被大家夸張和神話後,變成影視作品娛樂大眾的一個產物。 我問安先生說,先生,你沒事吧?吸血鬼這種東西都被你聯想出來了,你還真是嚇了我一跳。他問我,怎麼嚇你了?是你對付不了這種東西嗎?我說壓根就不是能不能對付的問題,我就從來沒見到過這種東西,在我讀到的前輩的手札筆記里,也都沒有出現過吸血鬼這樣的怪物。我是抓鬼的,就算真有吸血鬼這樣的東西,我也對付不了,因為鬼和怪物不同,鬼操控身體做一些事情是因為身體本身對這件事情具有一定的渴求,怪物好像不會這樣干,況且我還當真沒見過什麼怪物。 安先生懊惱地說,前陣子孩子在跟自己說,好像是長牙齒了,自己當時沒以為什麼,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牙齒容易長“齙牙”,只需要長出來拔掉就行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哪個孩子從小到大沒拔過牙啊。 安先生著急了,他有點激動的問我,那你說說是怎麼回事啊?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麼就突然變成這副模樣了。我說你別著急,你先帶我去你家看看孩子,根據我的經驗來說的話,如果是鬼作怪的話,一般來說不可能直接影響到生命體的生理結構才對,長牙齒這種事,我還真是第一次遇到。安先生喝了一口茶後,對我說,那咱們點點東西吃,完了就去我家。 本來在上清寺附近吃東西的話,我會首選巷子媯 還蠶壬依鎘齙降墓質亂駁娜飯雌鵒宋業男巳ゅ 虻ヵ粵碩 骱笪揖透潘Х慫羌搖K羌業姆孔雍艽螅 壞幣繳畝際怯星 恕=鶯罅釵也鏌斕氖牽 歉黿墟面玫男﹀   怨緣腦謐約旱姆考淅鐨垂 危 蠶壬啪痛蠛暗潰 面茫 職只乩戳恕K婧蟺蔽頤親潞螅 蠶壬桶雅 械繳闀蛂@缸盼葉運擔 饈搶釷迨澹 前職值耐 攏 彩歉 繳  爬錘憧瓷テ擁摹 這是去他家路上我和安先生串通好的,因為如果我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就必須得先看看孩子嘴里的兩顆獠牙才行。我一直想不明白,孩子嘴巴里長了獠牙,她自己怎麼會察覺不到怪異呢? 婷婷很有禮貌,笑嘻嘻的跟我打招呼,不過聲音很小,果然是個內向害羞的小孩。安先生對婷婷說,來把嘴巴張開,給李叔叔看看。婷婷突然有點扭捏,好像不願意。我傻乎乎地笑了,安先生斥責道,婷婷听話撒,李叔叔是專門來給你看病的,怎麼能這樣呢。我趕緊說,別怪孩子,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是這樣的。我小時候更夸張呢。安先生問我,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嗎?我說也不完全是,小時候我比較調皮,人家婷婷是妹妹家,肯定要害羞一點,不像我這樣,一天飛叉叉的。 我告訴安先生,我12歲的時候好像還在上小學,有一天我那個傻乎乎的男同桌,突然湊到我跟前對我唱了一首歌,于是我就把他揍了一頓。安先生問我是什麼歌,于是我開始唱起來︰ “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我做他爸爸,我做他媽媽,永遠愛著他。” 安先生問我,為什麼人家唱這個歌你要揍別人呢?我說我們重慶人說話是沒有鼻音的嘛,我以為他在唱“李娃娃,李娃娃”,覺得他在罵我,于是就把他給打了。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了,我覺得有點尷尬,畢竟來他家也不是來分享我的二逼童年的。于是我咳嗽兩聲說,這樣吧,安醫生,第一次來你們家,你還是帶我先參觀參觀,完了我在給婷婷看嗓子吧。說完我就對安先生使了個眼色。安先生會意,于是起身帶我參觀房間。 我手里拿著羅盤,盡量不讓孩子看見,這才是我要看房間的真正意圖。假如孩子真是遇到鬼這類的東西,那我應當是能夠察覺到的,不過她這種我還真沒有十足的把握。果然結果是讓我失望的,他們家雖然很大,但是我里里外外看了好幾圈,都沒有發現鬼魂的蹤跡,聯想到我進門的時候孩子的狀態是正常的,也有可能是鬼魂藏起來了。 回到客廳沙發上,我對婷婷說,來小妹妹,叔叔給你檢查檢查身體。這句話有點奇怪,我知道,但是我沒有歧義,真的,婷婷這回還算乖,走到我跟前,我湊到她正面朝光的地方,讓她張嘴。我一邊說,你喊“啊~”,一邊裝模作樣的對安先生說,喉嚨有點發炎啊,來,小妹妹,嘴巴長大一點,接著我下意識地朝著她上排牙的內壁牙齦看去,果然看到兩顆比較尖銳的獠牙。 坦白說,雖然先前安先生已經跟我描述了一次,但是我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因為和安先生跟我描述時候,我腦子里想到的樣子還是有些差別。我是學玄學的人,雖然也看過不少關于吸血鬼的傳說,卻從沒有真心相信過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物種。那兩顆獠牙,分別位于虎齒的背後,而虎齒本來是有點小尖銳,相比後面那兩顆,就顯得鈍了許多。如果說在西方傳說里,有吸血鬼這樣的東西的話,那麼狼人自然也是應當存在的,而我看著孩子嘴里的兩顆獠牙,更像是狼牙一類的東西,也正是因為這點,讓我非常吃驚,不過也突然讓我想到點什麼。 我讓婷婷合上嘴巴,說沒事了,你先回房間寫作業去吧。等到婷婷回房以後,我把我剛剛查看房子的結果告訴了安先生,並且問他,你們家是不是曾經養過狗? 安先生一驚,問我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笑著說,我猜的,你能把你家狗的情況跟我說說嗎?安先生說,婷婷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自己就跟前妻離婚了,孩子那個時候的性格比現在更加內向,所以他曾經一度以為是父母的離婚給孩子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從而導致了孩子的個性。但是感情的事情是勉強不來的,于是他在離婚後不久,就給孩子買了一條狗,打算說因為自己平時工作忙,孩子要是假期在家里的話,狗狗能夠給孩子做個伴,這麼大的孩子最是需要朋友的時候,但是婷婷似乎不怎麼愛和別的小朋友一塊玩。也有可能是別的小朋友會說什麼你爸媽離婚了之類的話。女兒收到小狗當禮物的時候非常開心,于是就給小狗起名字叫波波。 我問安先生,那是只什麼樣的狗?安先生說,是只薩摩耶,雪白雪白的,女孩子我想都喜歡干淨漂亮的東西。我說我知道那狗,性格溫順,喜歡微笑,還是個雙眼皮。說完以後,我察覺到安先生下意識地看了看我的眼楮。我想那是因為我是單眼皮的緣故。我說現在狗是死掉了而不是送人了對不對?安先生說,對,就在女兒準備期末考試期間,因為擔心女兒和狗狗玩耽誤了學習,就暫時把狗寄養在了爺爺奶奶家里,考試完了以後帶回來,卻沒過兩天就死了。當時還去看了醫生,說是細小病菌感染,對于狗來說,這種病就比較沒辦法,女兒當時就很傷心,因為這只狗我們從小養到大,女兒和它的感情非常好,狗狗也懂事听話,挺聰明的。 安先生嘆了口氣說,沒辦法的事,這也是波波命該如此,還是謝謝它陪伴了婷婷這麼幾年。 我之所以問倒是否有狗,也是因為婷婷嘴里的牙齒。因為起初我胡思亂想聯想到了狼人,而狼牙雖然和狗牙有較大的差距,但是我是個學玄學的人,狼牙和狗牙都屬于闢邪的東西,所以我對二者的形狀是非常清楚的。當我看到婷婷嘴里的獠牙的時候,並非是特別尖銳,尖銳到摸一摸就扎手的地步,但是那種尖利的程度一下子就讓我聯想到了狗牙。一個好端端的孩子,嘴巴里無緣無故的長出狗牙,無非就只有兩種情況,一個是被人詛咒,川東的巫術里面,不少是詛咒人的,國內尤其是L字頭的那派巫家人,手法相對來說攻擊性更強。但是如果是被人詛咒,那麼家里定然能夠找到蛛絲馬跡,並且我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去破解掉。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家里養過狗,死過狗,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狗的鬼魂沒有散去,從而回來了,影響到了平日里和它最親近的人。動物的靈魂和人不同,因為它們的思維邏輯不像人這樣,盡管留下來就一定都是有理由的,但是動物的理由往往讓人找不到,只能靠猜測,如果是後者這種情況的話,我更容易想得通,但是麻煩卻來了,我雖然帶過動物的靈魂,不過我並不能確定這個鬼魂願意自己跟著我走,于是我就只能猜測,它之所以會影響到婷婷,是因為婷婷放假了,身邊卻沒了自己做玩伴,害怕婷婷孤獨,于是回來了。 如我所說,這只是我的猜測,而且我根本就想不通為什麼會讓人類長狗牙。于是才問了安先生,正如我所料,家里養過狗,而且狗剛死了沒多久,這樣一來就可以排除掉被人詛咒的可能性,一個12歲的孩子,我想很少有人會這麼干。不過那依舊是猜測,想要確定,還差最後一個環節。 于是我問安先生,當時波波死了以後,你們是怎麼處理尸體的?安先生說,當時看到女兒那麼傷心,安先生就寬慰婷婷說,波波是去了更美好的地方享福去了。然後父女倆就開車帶著波波的尸體葬在了嘉陵江邊。安先生說,靠近水源,也是挖的深坑,這樣尸體被分解的速度會快一點,也能早點托生。我問他,那狗狗生前的東西呢,你們是怎麼處理的?安先生說,衣服狗窩玩具什麼的都燒掉了,家里就只留下了波波的一個項圈,打算說既然來了我家,大家相識一場都是修來的緣分,留個念想也好。我對安先生說,你能不能把那個項圈拿來給我看一下? 安先生帶著疑惑走到陽台的櫃子前,找出了項圈。我相信此刻的他也想到了,我對狗的東西這麼感興趣,也許是找到點什麼線索了。我還不敢說,等拿到項圈的時候我用羅盤稍微查了查,項圈上有靈異反應,而且很明顯就是動物靈。這就確定了我的說法,婷婷之前的種種怪異舉動,包括嘴里長狗牙,都是波波的鬼魂在作怪。 我把實情告訴了安先生,此刻的我才敢確鑿的說這些話,于是我試著把安先生告訴我的之前婷婷的那些舉動,包括吃東西的時候對身邊的人有敵意發出吼吼聲,還有對生冷的東西感興趣想要咬來吃等等,逐一套在了波波鬼魂的身上,安先生也覺得我這麼分析,就顯得有些合理了。于是他問我該怎麼做,我說只能讓婷婷過來,我先用符咒把她身體里屬于波波的那部分靈魂給弄出來,波波的靈魂出來以後,在這個屋子里它只會依附在它自己的項圈上,因為那八成是現在這屋里唯一和它有關的東西了。而那個時候我在想法子對項圈念咒起靈,這樣看能不能送走。 想得很容易,事實上卻困難得多,當安先生把婷婷叫到身邊,說你听李叔叔的話,李叔叔給你變魔術。于是我就剪下一小段紅繩,先讓婷婷坐在沙發上,然後把項圈擺在她的身邊,接著用繩子纏住了她的兩只腳的腳腕,在我打算纏手腕的時候,猝不及防的,我听到一聲類似狗狗發怒的喉音,還沒反應過來呢,婷婷就突然一口,重重地咬在我的手臂上。 我當時嚇了一跳,首先這一口肯定不是婷婷自己願意咬的,肯定是波波。這麼說來,波波對我是產生了敵意了。于是我趕緊掙脫,發現手臂上已經被咬破了皮,而且有兩粒深深的齒痕,已經淤腫了。雖然血還沒有流出來,但是非常疼。人全身骨骼和關節,只有牙齒的力量是最大的,這就是為什麼一個大力士用手捏不碎核桃,一個小孩卻能輕易用牙齒咬開一樣。 我趕緊退到一側,安先生也按住了女兒的肩膀,我注意到此時婷婷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眉毛和鼻梁相互擠壓,鼻梁上因為憤怒而疊出皺褶來了。但是似乎她對安先生卻沒有敵意,因為波波是他們家的狗,安先生也有養育之恩,很快婷婷就安靜下來,並且白眼一翻,暈了過去。十多秒後醒過來,又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安安靜靜的。 我當時心想,這下壞了,我一靠近她就會攻擊我,我也不能毆打孩子把靈魂給打出來,這可怎麼辦好。思考了一會後,沒有辦法,我只能打電話求助司徒。我在電話里詳細把情況告訴了他,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孩子會長狗牙,但是顯然他對我遇到的困難產生了興趣,他自告奮勇地說,他也來,不收費。于是我告訴了他地址,等著他趕過來。 等司徒到了的時候,他進屋後我發現他手上抱著一只小土狗,幼狗的那種,另一只手還提著一個編織袋,編織袋里邊有動靜,看樣子裝的是個活物。他身上掛著一個小挎包,這個包包幾乎是到哪都拿著的。我簡單介紹了安先生給司徒認識,此刻我也請安先生解開了婷婷腳上的繩子,打發她回自己房間了。 司徒坐下就說,這件事,他來的時候仔細想了想,波波鬼魂回來的原因大致應當就是我說的那種,但是狗兒生性就會保護自己的主人,也同樣會保護自己。所以當我打算用縛靈的繩子捆住手的時候,它就察覺到我其實是來對付它的,這樣才會咬人。司徒告訴我們說,這種方法他也是第一次用,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于是他從包里拿出一張年畫,年畫上是一個手持戟的武將,有三只眼楮,腳邊有只黑色的狗。我認得出來,那就是神話里的二郎神。我大概能明白司徒的意思,他是想要先鎮住波波的靈魂。果然他對安先生說,這張年畫普通人掛了也就是掛了,但是我老道士念咒以後,狗兒就會害怕,主要不是靠二郎神嚇唬住狗兒,而是靠的哮天犬。哮天犬經過道士念咒後,可以鎮壓一切犬只。 隨後司徒就吩咐我把那張年畫貼在正對沙發的牆壁上。然後他開始噴酒念咒,並且用指血給畫上的哮天犬開眼,接著他從他帶來的那個編織袋里,抓出一只公雞來。我正在疑惑這是干什麼,因為我知道道士做道場的時候,常常都會用到公雞。司徒解釋說,這只是開叫了的公雞,剛剛開叫沒幾天,至少賣雞的人是這麼跟我說的,你們都知道狗血是闢邪的,但是雞血卻是狗類靈魂最害怕的東西,中國的成語里面,雞跟狗在一塊,總是不和睦的,如雞飛狗跳,雞鳴狗盜,雞犬不寧等,所以公雞和狗雖然兩個物種並不相克,但是若論到陰屬的話,它們倆是對立的,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 他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司徒讓安先生拿來一只碗,然後他把公雞腳下頭上的倒提著,嘰里咕嚕的念叨了一陣,接著用手指掐住公雞雞冠的一個小角,使勁一扯,扯下一小塊雞冠子肉,雞冠血開始流到了碗里。雞當然很痛,它在慘叫,但是司徒只是要借用它的血,並不是要殺了它。當血有那麼一小口的時候,司徒就把雞塞回了編織袋里。然後他把帶來的那只小土狗抱到沙發上,用波波生前的項圈給套住。 那個項圈很大,比小土狗大得多,小狗很乖,蹲在那里一動不動,還使勁搖動著他的小尾巴。 司徒對我說,你用你的繩子把這個小狗和項圈結個陣,先別忙封口,等我把那只狗兒的靈魂趕出來,我讓你封的時候你再封。我點頭答應,馬上照辦,司徒簡直就是我的一本教科書,我從他身上學的東西,簡直學不完。 一切就緒以後,司徒就用手指沾了點雞血,涂在那只小土狗的鼻梁上。然後對安先生說,你去叫你女兒出來,乘著她沒發病的時候,你得死死抱住她。你一個大男人想來這點是沒問題的。安先生點頭答應,很快他就把婷婷再次叫了出來,然後在沙發上坐好,婷婷坐在他的膝蓋上。 司徒手指又沾了點雞血,然後對安先生使個眼色,安先生就開始用力把婷婷固定好,還沒等婷婷反應過來的時候,司徒就把雞血涂在了她的眉心和下巴上,而就在這個時候,司徒也開始念咒,婷婷的表情開始變得怪異起來,一會是很憤怒,一會是很害怕,身上也在開始劇烈的顫抖,想要掙脫,安先生死死抱住了。司徒這段咒挺長的,等到他念完以後,婷婷突然像是泄氣一樣癱軟了下來,翻著白眼,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原本雙手捏著繩子的兩端,目不轉楮地看著他們幾個,而我身邊那只小狗突然嗷的一聲叫了起來,嚇了我一條,司徒說,現在封陣。我趕緊把繩子首尾連接好,而此刻那只小狗,從起初蹲坐的姿勢,變成了趴著的姿勢,瑟瑟發抖,耳朵也耷拉著,身子底下,還壓著那個很大的項圈。 由于是夏天,司徒摸了摸汗水說,行了,現在你們家原來那只狗兒的靈魂讓我給趕到這只狗兒身上了,剩下的就交給小李就行了,他知道怎麼帶走。安先生看女兒還是沒有醒過來,有點著急,司徒告訴他說,放心吧,你女兒沒事,你抱她進去睡會,醒來後記得立刻去把狗牙給拔掉,我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長出這麼奇怪的牙齒來。 我听到司徒這麼說,于是就開始給那只附身在小狗身上的波波帶路,這下就很順利了,它甚至沒有絲毫的反抗。哮天犬在此,它想來也不敢。很快帶走以後,那只小狗又開始變得活潑起來。 我們一直在安先生家里呆到婷婷醒過來,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我牙齒痛。我剛剛夢到波波了。 我不知道她夢里的內容是什麼,但是想來她和波波的感情,必然是段美好的回憶,也自然是個美夢。我和司徒再三跟安先生保證說女兒現在沒問題了,把狗牙拔了自行處置吧。最後我建議他去找個工匠把狗牙灌銀,給孩子戴到成年。司徒也對婷婷說,小妹妹,爺爺送給你一只小狗兒,你要好好對它喲。雖是土狗,但是婷婷還是非常喜歡,這樣也好,一來讓婷婷分散點對波波的思念,波波也能走得更加安妥,小狗也一定會受到愛護,這樣我們也放心多了。 臨走時司徒告訴安先生說,那張年畫,多掛上一段日子,等到你女兒徹底恢復後在取下,我們這就走了。安先生在我們出門前,往我們倆手里都塞了一個信封,我安然收下了,因為那是我的酬金。司徒則還了回去說,他只是來幫忙打雜的,不用錢。 我和司徒一道走,路上我問他,你真不要錢嗎?他說真不要。于是我趕緊把話題給岔開,說剛剛你那套是什麼原理呀?他說開叫的公雞,雞冠血是正陽的,而狗的鬼魂則是至陰,邪不壓正,所以雞冠血狗兒會很害怕,加上哮天犬坐鎮,我沒把握也不敢這麼胡來的。 我問司徒說,你難道不怕解決不了,折了你的威風嗎?他說我怕什麼,要折也是折你的,他們又不知道我是誰。 我告訴司徒,我突然有點事,你自己坐公車回家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第四冊》(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撿錢 你撿過錢嗎?我想你會告訴我你撿過。因為如果你告訴我你從來沒有在街上撿到過錢,我一定不會相信你的。 你把錢交給警察叔叔了嗎?我想也許會有人說,交過,不過我必須要說的是,如果此刻我相信了你,那我一定是個虛偽的人。對于人的道德問題,我想都已經成了陳詞濫調,說與不說,區別都不大了,有人撿到錢的時候,會覺得自己運氣好,極個別心腸很好的人會覺得失主大概此刻非常的著急。那麼我就來說一件事,其中原委利弊,還望自行分析。 早在2007年的時候,我一個好朋友就打電話給我,說自己中招了。這是我和他相互之間的一個約定,當他遇到無法解釋且和我有關的問題時,假如旁邊有他的老婆在場,那麼他就會跟我說是他“中招”了。說到他老婆,我必須要說明一下,原本他和他老婆都是我的初中同學,只是各自的發展軌跡不同,在他們倆順利升上同一所大學的時候,我正在雲南跟著我師父東跑西跑跟鬼打著交道,我這朋友姓皮,挺冷門的一個姓。他的人就跟他的姓一樣,皮耷耷的,好像什麼事都不著急,長期和順的個性造成他內心極度安靜,于是也就長了一副娃娃臉,我倆歲數一樣,他看上去卻比我小了幾歲。他老婆在初中的時候就是我的同桌,班上成績最好的同學,也是無數次跟老師打我小報告的人。記得那時候我有一個晚上睡不著覺,就起身把家里的小人書都看了個遍,等到我睡意襲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早上6點了,也就不睡了,收拾一下吃點東西就準備去上學,但是到了教室卻怎麼都受不了了,趴在課桌上就開睡,後來我的同桌王同學告訴老師,我從早上到教室開始就一直在睡覺,我猜她原本是希望老師好好懲罰我一下,可是老師卻走到我的身後,深情地給我披上了他的外套,我那時候被老師這曖昧的舉動給驚醒了,但是人雖然醒了過來,神志還沒有完全回到身體里。我依稀記得老師問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學習得太晚,我回答老師不是,是因為貝吉塔即使變成超級賽亞人也打不過孫悟空,覺得好可惜哦。說完這句話,我才意識到我好像說胡話了,才猛地驚醒,卻見到老師注視我的臉片刻後,默默取下披在我身上的外套,然後默默地走開了。從此以後,那個老師就特別關照我,總是在上課的時候叫我起來回答一些莫名其妙地問題,蒙對了也就罷了,要是答錯了,注定那節課就將以罰站的形式度過。所以初中的幾年,我對我那個王同學可謂是恨得咬牙切齒,直到她在升上高中後就跟皮同學廝混在了一起,介于我跟皮同學的那種朋友關系,也就不那麼記恨她了。後來他們听說我輟學去學了玄術,皮同學自然是對我的所學有極大的興趣,因為小時候租僵尸片來我家看的就是他,但是王同學卻始終對我的事情非常反感,不但如此,還要求皮同學要跟我保持距離,因為我這樣的人,非常“邪門”。 其實這些對于我來說,都不算什麼,他們至少依舊是把我當成好朋友,盡管大家在生活的方式和態度上相差很遠,我在他倆結婚的時候,也沒有忘記包上一個沉甸甸的紅包。王同學排斥我的原因,也無非就是因為我跟鬼打過交道,所以當皮同學高是我,他“中招”的時候,我猜想王同學還不知道情況,就沖著這份哥們情誼,我得幫他瞞著做這件事。我問他,你到底中什麼招了?他說,好像是被鬼給纏住了,非常倒霉,接著他便把他遇到的事情和他自己的看法告訴了我。 大在半個月前,他晚上跟朋友喝完酒,打算出門找個的士坐車回家,在重慶大坪石油路附近的一個十字路口,過馬路的時候,看到地上有一張錢。那張錢從顏色上能夠看倒是100元,但是卻被人折成了三角形。當時他喝得略大,也就沒怎麼在意,彎腰撿起了那張錢,心里還犯喜說,今天還撿著錢了,真是運氣不錯,左右看看沒人發現,就把那張錢給放進了包里。還沒等他說完,我就意識到這事情大概是怎麼回事了。 因為那段時間恰好是農歷7月,也就是我們常常所說的“鬼月”,而“中元節”的日子一般是在農歷的七月十五,在這個節日,普遍被中國老百姓們認為是“鬼節”,因為相傳是這一天,地府鬼門大開,于是因此而展開了一系列的祭祀活動。需要說明的是,真正的“鬼節”,其實應該是七月十四至七月十六的三天,並非此期間所謂的鬼門打開,而是因為這個節氣算是一年之中“陰氣”最重的時間,而之所以陰氣重,是因為一個我很難解釋清楚的道與道之間交錯重疊的現象。先人們祭祖,往往是為了表達對祖先的一個思念和祈求他們的庇佑,所以在整個農歷七月間,全國各地幾乎隨處可見燒香立燭,錢紙亂飛,而家里的老人往往也會特別叮囑家里有孩子的家長,在這個時期,晚上7點以後,盡量不要讓孩子出門。而對于孩子尤其是5歲以前的孩子而言,倒並不是說這段時間出門就一定會遇上點什麼,但是必要的防範措施是應該要做好的。所以從我當上父親的這一年起,今後的每年鬼月期間,我都一定會給孩子準備好這些東西︰一是戴上拴上紅繩的狗牙,當然紅繩是我自己煉的,誰叫我能有這條件呢,原本不難的東西,為什麼不想法去試試呢。狗牙是路邊攤上買的,如果能夠買到狼牙就更好,狗牙其實略弱,而且不能買幼犬的牙,那是沒用的。二是孩子貼近肌膚的地方,我會給孩子戴上一個銀質帶鈴鐺的手鐲,一方面是因為銀質的東西原本就能夠闢邪,另一方面鈴鐺中間是空的,這會像寺廟里的鐘一樣,把從銀質物上本身的避邪性在里面回蕩多次後放大擴散。三是我會刻好牛骨咒,連同五谷一起用紅布包緊,然後縫合起來,用別針掛在孩子衣服肩膀的位置。牛骨咒是道家而來,好像他們天生跟牛是仇家,要不怎麼老叫牛鼻子老道呢。掛在肩膀是因為人的肩膀有“火”,而很顯然,你們並看不見那火。所以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無緣得到牛骨咒的人,事實上是可以用佛家的木雕菩薩和如意牌來替代,尤其是那些沾過所謂“玉淨瓶液”的木雕,可謂百鬼不侵。第四,我會在家里準備點金粉,蠟,朱砂,加熱拌勻後,于每晚睡前在孩子的額頭正中點上那麼一下,朱砂金粉,都是用于畫符畫咒的,也是用來譜經誦卷的首選,所以就這兩樣東西本身而言,就好像是唐僧的袈裟,盡管唐僧除了 率裁炊疾換帷4司俚哪康氖且蛭 兄炙搗ㄊ嗆 猶焐勱緄停 捎諭範Д拿幕姑揮瀉下# 簿偷賈濾悄芄恢苯用 械牟煬醯繳謋n牧橐歟 徊還塹男鬧槍叵擔 俏薹ㄇ質裁詞僑聳裁詞槍 樟恕6謚焐昂徒鴟壑脅渭永  且蛭﹫ 舊淼氖糶允丘ォ匣胱塹模 詼鍆飛系閔弦壞悖 前押 幽芸醇惱飧觥氨玖 備滄。 庋煥矗 嗆 釉 咎逯始   湊找隕縴鬧址椒   擁歲合目前,是沒有大礙的。而這只是在針對孩子而言,對成年人來說,本月只要心胸坦蕩,晚上盡可能少出門,也就可以了。 而皮同學那晚吃完以後已經時間比較晚了,鬼月的晚上在十字路口撿到錢,這可真不算什麼好事,因為經過幾千年的發展,中國的玄學其實已經達到一個非常空前發達的地步,但是由于幾次三番的破舊立新和強力打擊,現在會的人卻越來越少,真正懂得這些行當的人,如果不是正人君子,就很有可能為害四周。在我所知道的鬼月祭祀中,有一種方式是我認為非常邪門的。假設一個人比較倒霉,或是他自己招惹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他在走正路無果以後,常常會選擇找一個懂行的師父來幫他化解,而如果是個只為賺錢而不管他人的師父,他們也許會教事主一個咒符,請他們把錢折成三角形,在最里層畫上那個咒符,找一個十字路口丟下,這意思是把自己的倒霉運和身上的髒東西給丟到路中間,誰如果撿到這個錢,這層關系也就自然轉嫁給了他。這種無聲無息的方式,也算得上是陰毒了,因為沒有辦法確認下一個受害人是誰,但是起碼有一點,他們都是愛貪小便宜的人,否則也不會中這樣的咒。如果是懂行的人,這其實也不難解,當天撿到的錢一定要當天拿出去花得一分不剩,而且還得精確算著來花,例如100,就只能照準了100花,不能花99塊9,也不能花101塊,還有就是只能買那些吃的用的,絕對不能用這個錢買衣服,買了衣服,就等著被鬼抱個死死的吧。 我這麼說的原因,是因為很多人在撿到錢以後,已經不會再有交給警察叔叔的習慣。丟錢的人往往也是本著破財免災的心態,所以你來我往,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誰一輩子沒丟過點錢呢。于是當皮同學撿到錢的時候,他就是這麼想的,他尋思起碼咱今天晚上回家打車的錢是有了,誰知道他在掏錢的時候,卻沒有用那張錢,而是犯賤地從自己包里拿了零錢。當他說到這些的時候,我其實依稀是覺得他大概是讓人家給轉移了點東西在他身上,不過我沒有親眼看到那張錢,盡管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但是畢竟沒有實質的證據。于是我問他,那晚上撿到的那張錢現在還在你身上嗎?他說在啊,當天撿到了覺得運氣很好,就把那張錢按照三角形的原樣折疊好,放到皮包里,用來“壓荷包”,盼著包里永遠不缺錢,下次再撿點錢。 我讓他接著說,他告訴我,從撿到錢的第三天算起,他就開始變得非常倒霉,好幾次差點被車撞到,晚上睡覺還莫名其妙地感覺到背上有痛感。我問他,是什麼樣的痛感,他說,就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背上劃拉一樣,但是自己伸手去摸,卻什麼都沒有。這時候我猜想,他如果真是因為撿到別人下過咒的錢,那麼如果只是倒霉也算了,因為運氣這事,原本就不該讓自己來做主。但是除了倒霉之外,身體上發生了一些奇怪的反應,那麼首先要考慮的可能性,就是這個咒不只是霉運,而是帶著一個鬼魂。 皮同學起初原本還不覺得怎麼樣,直到後來越發奇怪後才突然想到,才給我打的電話。因為畢竟沒有眼見為實,所以我提出希望他能夠給我看一下那張錢和那個咒文,他卻說他老婆來了話都還沒有說完就匆忙掛上了電話。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怕老婆的人的話,那就只能是他了。 幾分鐘以後,我收到他的彩信,上面就是他拍過來的幾張照片,起初看到那個沒有拆開的三角形錢的形狀的時候,我就基本確定了那就是被下咒後丟到路口專門讓人撿的“死錢”,看到咒文後我更是驚出一身冷汗,因為雖然我完全沒有辦法找到施咒的人是誰,但是從咒文來看,這是一條換命咒,所謂的換命,通常情況下,是交換命運,真正有經驗的師父是不會貿然把這樣的咒錢丟到人人都走的十字路口的,所以這里的換命,是用一個撿錢的健康人的命的損耗,來增加另一個人的壽命,十年換一年,大致是這樣的比例,我之前也跟一個朋友遇到過這類似的情況,這也說明了兩個情況,一是皮同學非常不幸的被選擇成為了給人折壽續命的目標,二是為了不讓我那王姓同桌從此守活寡,我還必須竭盡全力的去救他。 不過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就此陷入泥潭,一個我之前聞所未聞的對立群體從2007年開始進入我的世界,並且在我之後直到退行的歲月里,不斷的干擾介入,最終間接導致了我的退出。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從那張畫了咒的百元大鈔開始。 第一百二十三章《第四冊》(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無道 需要說明的是,起初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麼嚴重,因為雖然這樣的行為非常可恥,但是算不上是高深莫測的手法,但凡學過點玄學的人,其實多少都是能夠破解的。 容我一樣一樣說吧。 從皮同學的口述中,我得知了他所謂的後背的抓痛感。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是我還是覺得至少有鬼跟著總不是好事。于是我給皮同學回了個信息,說明天一早來我家,把那張錢帶上。 第二天一早他便來了,這次見面距離上一次見面的時間,差不多是3年左右,令人驚訝的是他的容貌完全沒有改變,連發型也是。不知道這幾年是不是靠著方便面度日,以至于攝入過多的防腐劑而永葆青春。雖然遇到倒霉事,他見到我的時候還是露出了那猥褻的笑容,就跟小時候一樣。我看了看他給我的那張錢,不過我沒有直接用手拿,而是用筷子夾起來打量,再拆開看里面的咒。這就是方法了,因為這種來路不正的錢,如果真是別人遺失的倒也罷了,誰都丟得起100塊錢,但是如果是皮同學這樣,撿到的是十字路口三角形且畫咒的錢,那就別親手踫到了,還得一直提醒自己,這錢不是自己的。那個咒是我認識的,我不願意詆毀道家,但那真是道家的東西。我一直知道在我們的同行里,總會有那麼一群人,他們和我們一樣,以賺錢為目的,區別在于他們往往會不擇手段,而我們則很不要臉的自認為有原則和良知。在他們看來,麻煩應該是不間斷的傳遞下去,這樣他們的生意才會源源不斷,甚至還有人會在中元節期間丟下這樣的錢,在錢上還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能夠無恥到這樣的地步,幾乎和那些偷車牌然後留下電話的人有的比。不過就我手上的那張錢來看,其本意大概並不是要鬼來纏著皮同學,因為這樣做對施咒的人毫無意義,鬼跟著來了,應該是鬼月的關系。 我放下錢,先是拿著盤在皮同學四周包括他脫在我家門口的鞋子走了幾圈,並未發現異常,只是在他後腦勺的頭發末梢處,有些輕微的反應,這樣一來其實我也放了一部分心,至少還能夠解決。我問他那種所謂的抓痛感,具體是怎樣,請他仔細跟我形容一下,他說,他其實睡覺一直習慣是趴在床上睡,據說這樣能夠讓他不長啤酒肚,至于是不是真是這樣我倒是不知道,不過當他說完的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接著告訴我,當時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從上邊抱著一個人,然後那個人把手環抱到他的後背,接著用指甲在摳一樣。我讓他脫掉衣服,把背袒露在我面前,我用濕毛巾把他的背給擦了一遍,然後弄了點香灰攤在手心里,對著他的背吹去。背上是有水的,這麼以來就沾上了很多香灰,但是有些地方卻完全不沾灰,從那些不沾灰的地方組成的形狀來看,清清楚楚的左右各6道抓痕。 這其實是一般我們用來特別是在中元節期間檢驗自己身體異樣,卻不知道是不是跟鬼有關的一個法子。我之所以用香灰,只是因為家里有比較多,如果沒有,面粉也行。不過那就稍微難洗一點罷了。 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這個道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相互的關系是在同一個空間里的兩種不同狀態,就好像水跟油,形態類似但是卻無法相溶,但是可以透過一些手段結合在一起,這就是為什麼他背上那些被鬼抓過的痕跡無法沾上香灰的緣故。通常被鬼怪接觸過的肌膚,就像是被蜘蛛的尿液沾到類似,本身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差別,但是事實上是發生了一點改變。于是當皮同學的背上被我吹出明顯的抓痕後,我願意相信他對這個感覺的猜想是正確的,至少真的是鬼在他的悲傷抓了一把。 我告訴他,抓你背的這個鬼,應該跟這個錢本身沒有太大的關聯,很可能是孤魂野鬼一個,所以才會這麼微弱,我再用羅盤去看錢,反應就跟他的發梢是一樣的,這說明雖然它的出現本身與這張害人的錢無關,它卻是奔著這張錢而來,通常處理這樣的情況,我往往都是不問緣由直接把錢燒了了事。有很多人認為,在路上撿到的錢當天花掉就沒事了,道理是這樣沒有錯,但是別忘了這會害到下一個拿到錢的人。無形當中,也算是在增加自己的罪業。罪業越大,將來遭受的報應就越厲害,報應越厲害,這些咒錢的始作俑者就越高興。 我不能讓這張錢再流通到市面上去,于是立刻燒錢送神,這很簡單,沒有玄學基礎的人,只要會點燃打火機,那就能做到,也不必擔心那個跟著錢的鬼魂,因為錢沒了,它自然也會離開。是不會纏著人的。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這一燒錢,卻燒出個天大的麻煩。百元大鈔里面有一根金屬線,在紙化為灰燼的時候,那根金屬線是還在的。在燒到金屬線的時候,我突然感到雙手手腕內側一陣痛,抬起手來看,發現手腕處的那兩根筋之間,開始漸漸有點發紫。作為我個人來說,一生所接觸的,大部分是不正常的事情,那麼我所認為不正常的事情,就一定特別不正常,出現這種痛感以後,我才意識到糟了我可能惹到東西了,于是忍住痛吹滅了燃燒的錢,讓皮同學把燈開到最大,我仔細觀察剩余的錢,發現在那根金屬線上面,工工整整的刻著三個字︰ “剎無道”。 我總感覺我似乎是在什麼地方听說過這個,但是手上的疼痛感讓我怎麼都想不起來,皮同學看到我表情痛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告訴他,趕緊去廚房幫我把醋和泡酒還有生姜拿來,他應聲去了,拿到東西以後,我倒了點酒,先涂抹在我的手腕上,酒精的揮發讓我的疼痛感略微減輕,然後我倒了點醋在地上,用牙齒把生姜咬斷一半,把斷裂面泡在醋里,接著開始在我手腕疼痛的地方猛擦,左右交換,這個過程持續了接近20分鐘,直到我的手腕出現破皮流血,而且姜水醋水泡酒侵蝕著破皮的地方,那種痛感非常劇烈,但是比之前那種來得爽快多了。休息了好一陣子,我才去沖水洗掉,然後抹凡士林,再用紗布包起來。直到這個時候,我依舊沒有想起來那句剎無道到底是什麼,只是覺得很熟悉,一定在什麼地方听到過。先前處理自己傷的方式也是臨時想到的,因為以往曾經跟著師父遇到過一次類似的情況,當時的事主是一個基督徒,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他的手腳都莫名的出現一個傷口,然後開始流血。我師父經過打听,據說這是“聖痕”,因為傳說耶穌基督蒙難的時候,就是被人釘上了手和腳,那個傷口就是對應的耶穌的傷口。但是那不過是一場誤會,因為事後證明那並不是真正的聖痕,真正的聖痕是只會出現印記,也許也會流血,但是不會有劇烈的疼痛感的,那次我們遇到的事主,就是被人施了咒。所以當時我感到劇痛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中咒了,才臨時抱佛腳地想到了當時師父的法子,做的時候我其實並不知道會不會有效,看來我還算運氣好,這招管用。 我看著煙灰缸里燒的只剩下一小半的那張錢,那個畫咒的地方早就燒沒了,但是我還記得那個咒的樣子,于是趕緊用紙和筆畫了一個下來,我對皮同學說,你已經美食了,可以先回去了,我這里遇到點麻煩,你也幫不上什麼忙,先回去吧。他起初猶豫了,因為他覺得此刻丟下我自己走似乎很沒義氣,不過他也知道,他留在這里,除了給我增加負擔和給王同學制造擔心以外,什麼都做不了。于是他還是走了,臨走前對我說,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他,他也會常常打電話給我的。听到這句話,多少心里還是比較欣慰的。 等到皮同學走了以後,我繼續在沙發上回憶著,手上的痛感依舊在,我先前的做法,無非也是治標不治本,所以就沖著這點,我必須找到這三個字的主人,搜索回憶其實是個非常痛苦的過程,我得嘗試著把腦子里這麼多年所遇到的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試圖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原本這一行,無論行事還是作風,都是比較隱晦而低調,上網查的話,無非就能夠查到一些民間的土方,作用其實不大。百思不得其解下,我還是得嘗試著詢問前輩,在我身邊熟知健在的前輩里,最為德高望重的,還是上官跟司徒,上官雖然在我們的行當里,卻不在同一個領域,就好像他是學美術的,我們則是學音樂的,玩的都是藝術,卻並沒有多少是相通。所以我打給了司徒師父,當我簡單描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後,他听到了剎無道三個字,很久沒有出聲,只是在後來有些凝重地問了我一句,你怎麼會惹上他們。 他們?這麼說,不是一個人。 司徒後來才告訴我,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所謂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槍械的誕生可以用來維護社會安定世界和平,也能夠用來殺人。3歲小孩扣動扳機打出來的子彈和20歲年輕人打出來的子彈威力是一樣的,正如我們先前遇到的諸多危險情況一樣,其實真正的危險,並不是來自于多麼可怕的鬼,就像是一物降一物,再厲害的鬼魂都能找到克制的方法,但是如果有些人心術不正,那麼就可以用這些東西來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真正可怕的,反倒是那群活生生的人。司徒師父告訴我,在我們國家的玄道中人里,的確是暗暗分了很多派別,這里的派別卻不是在說門派的不同,而是大家行道的方式和宗旨不同,按大的方向來分,就分成三類,一類是傾盡畢生所學不求回報無腦付出型,他們得到的是贊譽,但是日子卻過得窮苦不堪,第二類就是我跟司徒包括我師父等等,我們也是在為了世人而活著,不過我們是要獲取錢財的,因為君子雖不愛財可君子始終要吃飯。就這個層面說,我們處于一個相對卑鄙的灰色地帶,一方面要頂住各方而來的壓力與質疑,另一方面還要冒著危險拿錢辦事。還有一類人,就是這次寫上剎無道的那一群人,他們不分派別,他們的集結完全是因為利益,而取得利益就往往是不擇手段。正如我先前說的,他們可以替人解決麻煩,但也只是解決了一個人的而已,麻煩始終還在,如此循環下去,理論上他們是有賺不完的錢的。但是這一類人通常手藝並不算太好,卻心機極重,他們的不擇手段,說小點無非就是給別人制造點解決不了的麻煩,傷財而不害命,有些心黑的,哪里會管別人的死活。司徒說,在他們當中,甚至不乏一些人專門養鬼來替人討債報仇,而報仇的意義就廣了,害死多少條人命,誰都說不清楚。 司徒師父告訴我,剎無道這三個字是在陝甘川渝黔滇鄂湘幾個省份都比較詭秘的團體,說不上行事作風是作奸犯科,但是絕不是正人君子干的事。從上世紀70年代起,由一個姓華的茅家道成立,起初的本意是為了用自身所學,來反抗當時的社會不公和強權,出發點本來是好的,但是在多年的擴大中,漸漸走了歪路,從華老師父去世以後,下面的門生就亂了套。值得一提的是,華老師父只是集中這一群人,並不會傳授什麼手藝給他們,他們剎無道的本宗原本是替天行道,到了最後卻成了見錢眼開的下流群體。門生門開始大多來自江湖,也有門派的敗類,如今雖然各自為戰,各賺各的錢,卻始終秉承自己是剎無道的人。人數談不上多,但是如果這群人一旦聯合,誰也治不住。司徒師父還說,他都是個老家伙了,遇到剎無道的門生都不願意沾惹,鬼月按道理說是一年當中生意最好的一個月,司徒卻偏偏定在這個月休養閉關,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問他,既然他們這麼厲害,用鬼干壞事早就發大財了,為什麼還要做丟咒錢這種事。司徒說,他們這群人也有所謂的門規,也有所謂的原則。那種暴利的例如販毒販槍支的事情是不會干的,因為如果用鬼干這事,他們死的時候只有灰飛煙滅一條路,絕對不得善終。此外他們雖然勢力比較大,但是他們一向不齊心,不過做事手法陰毒,讓人防不勝防,賺了錢就立刻花掉,因為只有把這個雪球越滾越大,才能夠讓他們活得久一點。司徒說,你還記得2004年成都那個XXX(人名)的事吧,睡一覺起來頭都不見了,床上沒有一滴血,這事就是他們這群人干的。 听到這里,我突然毛骨悚然,那個事件我是知道的,在同行中也常常聊起,那是個天大的懸案,大家都在議論,卻沒人敢去過問,雖然嘴巴上沒有明說,但是這隱然成了我們行內的一個禁忌。我之所以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是因為我本身對那次的無頭官員事件非常恐懼,二來也是因為我從司徒口中得到一個殘酷現實,我這次招惹的人,竟然是他們。 我問司徒,剎無道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說,剎字,指的是羅剎鬼,傳統鬼話里,那是個大鬼,奇丑無比,善使斧頭,看誰不順眼,不管是人是鬼,砍頭再說。“無道”二字,有兩層意思,一是指的當初創會時候的時局,的確是令華老師父非常不滿,用來呼應前面的“剎”,是說,殺人不問緣由,隨鸞如麻的時代。二來他本是茅家道人,所謂無道,也是在指他的某種自嘲的境界,是為自己空有一身本領,卻生不逢時。于是他帶著眾人,隱秘的反抗。他還告訴我,就我跟他描述的我遇到的那種情況來看,這個在錢上下咒的人,早就預料到總會有人要燒錢,所以才擺了我一道,他說,能把你弄成這樣,這個人你肯定惹不起,而且在起初就預想到會有同行燒錢,說明這個人的心胸和氣量一定非常狹窄,你燒了他的財路,他就要斷你的生路。這回我是真害怕了,司徒也察覺到我的害怕,他說,這樣,你先堅持一晚上,別睡覺了,用香灰加墳土加紅繩把自己圍在圈里,打坐念咒吧。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他們的人,恰好我有個比較熟識的,多少能賣我個面子,讓他們自己來給你解咒,除此之外,你什麼都別做,千萬不要試圖去反抗,會越來越糟的。 我答應了他,掛上了電話。不答應也沒辦法,我還沒活夠,還不想這麼早就讓一張英俊的臉龐從此消失。于是那一晚,是我過得最為漫長的一夜,我為了不讓彩姐擔心,特意讓她回娘家一晚,餓了想吃方便面,不敢去燒水,只能吃干的,尿急了也不敢去廁所,只能站在圈內盡可能的瞄遠一點尿,還不能讓尿沖散地上的香灰和墳土。直到第二天臨近中午我才接到司徒的電話,他說他已經跟剎無道人說過了,人家肯賣他個面子,讓我在家等著他,他來接我。已經提心吊膽了一整晚,手上的痛感也開始漸漸有些回到最初的程度,嚇得我都快哭出來。司徒來了我家以後,收拾起桌上煙灰缸里的灰燼和那沒燒完的錢,一個上了歲數的人背著我下了樓,開車直奔和剎無道的人約見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家酒樓的包房,那是我第一眼見到這個群體的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偏見的關系,我看他們在座的四個人都非常不順眼。司徒把我放下,讓我腳別著地,就盤腿坐在椅子上。那四個剎無道的中年人打量了我一番,態度明顯的輕蔑,其中一個有禿子,造型和讓子彈飛里的湯師爺很像,他陰陽怪氣的對我說︰“小娃兒凶也,來搶我們的生意嗦?你好多歲了?”我沒見過這麼嚴肅的陣勢,很丟臉,有點心虛,于是就沒敢回答。倒是司徒對我使了個眼色,說馬前輩問你話,你要回答才是。我才說我26歲,但是底氣明顯弱了。那個姓馬的說︰“才26歲就開始甩起屁股超?你師父是哪個?”我回答了他,大概是我師父也在這行有些威望,所以听到我這麼說以後,他語氣稍微和緩了一點,他問我“崽兒,你曉得我們是干啥子的不?”我說知道,此刻的我,就跟一個被審訊的犯人一樣,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我救人怎麼反倒把自己給圈了進去。我也告訴他們,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撞了幾位前輩的生意。司徒師父也一直在邊上幫著我說話,但是他的態度就比我強勢得多,他那意思似乎是我司徒的名望在這里,你們如果要來鬧,我也不怕你們,今天就當給我個面子,給這個年輕人把咒解了。 姓馬的從此沒再說話,坐我對面的一個額頭有肉痣,嘴唇有些厚的人開口對我說, “小朋友(他竟然叫我小朋友!!),今天當著司徒老師父的面,我要你一句話。我們是干什麼的你也知道了,你要在這行賺錢我們也不攔你,但是你必須保證今後遇到我們的人就自己爬遠點,不要多管閑事,你有幾條命來跟我們耍?” 我沒吱聲,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他又說,“司徒師父的面子我們一定會給,只要你今後自己給老子識趣點,否則哪個都救不到你!”這句話顯然是說給司徒師父听的,意思是今後要他也少管閑事,司徒忍著,沒有做聲,他為了我已經做得夠多了。不過這個厚嘴唇下一句話就開始激怒了我,他說“你師父我們也打過交道,今後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只能教他把徒弟領回去好好再教一次,下次你再犯到我們頭上,你師父來了我們照樣弄他!” 這句話,讓我生氣了。我非常敬重我的師父,雖然起初我也認為他是一個神棍,到了後來,成了一種崇拜,師父教我的,遠遠不止這些與眾不同的手藝,更多還是我所認同的做人的道理,听到那個厚嘴唇的話,我開始倔強,抬頭望著他,眼楮估計那時候瞪得有點大,他看我不服的樣子,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就砸了過來,正中我的左邊眉骨,茶杯碎了,頓時我也鮮血長流。要不是因為我身上的咒得他們來解,我真是恨不得沖上去跟他廝打起來,這時司徒師父一拍桌子,沖著我大罵道,“你瞪什麼瞪!弄得過人家不嘛?弄不過你橫什麼橫!”說完他放下他原本卷起的襯衫衣袖,用先前砸在我頭上那個茶杯的碎片,一下割了一塊衣袖下來,揉成一團,丟向那個厚嘴唇,對他說,“林師父,這個事情我的態度斗是恁個,袖子扯下來給你了,我司徒告訴你我今後不插手你們的事情,這個年輕人是我的故人,解不解一句話,你自己看著辦!”司徒的聲音原本就很洪亮,他這麼一吼,幾個人就有些示弱了。相互對望了一會,那個馬師父就走到我身邊,把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半張100元,一邊念咒一邊燒掉,完了剔出那根金屬線,把剩下的灰裝進一個茶杯里,沖水給我,要我喝掉。眼神里滿是冷漠,我完全相信他們沒有想過,他們的舉動,真的是在害人。 英雄不在一時之氣,我一口喝下那杯茶,站起身來,站在凳子上,狠狠朝著那個厚嘴唇所坐的方向背後的牆上,把那個茶杯砸去,咒解了,惹不起,我也咽不下這口氣。我不敢直接砸他的頭,盡管我的眉腳還在流血,只好砸牆壁虛張聲勢一番。他肯定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做,愣了一小會,然後發出哼的一聲冷笑,接著起身,四個人走出包房,途中連招呼都沒有跟司徒師父打一個,司徒也是一直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傲氣地看著他們。直到他們走了,他才回身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接著嘆了一口氣,默默坐下喝茶。 我知道,我的一個沖動的行為,也許是讓司徒師父陷入了一個煩惱,于是我對他說,司徒師父,今天謝謝你幫我,你放心,今後我盡量不去招惹他們這群人。 他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才點點頭。 司徒送我回去的路上,我們話很少,只是在臨下車的時候,他才說,有事立刻打電話給我,要是我也搞不定了,你就出去躲幾年。 其實我猜到他可能會跟我說這樣的話,我說希望他放心,我自己會多加小心的。不過我心里卻在說,我絕對不能走,這里還有我在乎的人。 司徒送我上樓以後,在我關門後,我明顯听到他在走道里的一身嘆息。我心里非常憋屈,我從來沒有受到如此大的恥辱,暗暗決心,自己多加留神,我不去惹你們,你們也別撞到我手里。 這一切,就留到下次,咱們再長篇大論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第四冊》(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票根 2009年2月底起,我的收藏品里面,永遠的多了一張過期的火車票。重慶到吉首,臥鋪。 這件事要從08年的年底說起了,08年的時候,因為工作太忙的關系,臨近年底的時候我原本說是要打算給自己來個小小的假期,關掉手機,什麼也別去管,也不讓除了家人外的其他人找到我,因為工作起來我們是有很高風險的,眼看著要過年,誰都不希望在這個檔口出個什麼亂子。我也同樣是如此,于是听了彩姐的話,那段日子,關掉了手機。 不過我覺得我算是一個有些閑不住的人,平常有單子的時候我常常會覺得每一天都非常迅速地過去了,正當自己閑下來,卻沒有選擇用其他方式來填充空閑的時間時,上網就成了我在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的最好方式。那期間,我剛買了一個新手機,但是由于並不怎麼會玩,因為那是我接觸的第一代按鍵機朝著觸屏機跨越的第一個產品,電視里的廣告鋪天蓋地,還號稱用的最新的S60系統,一向對這些很有興趣去研究的我,硬是托朋友從馬來西亞給我弄了一台回來,誰叫那時候大陸地區還買不到呢?由于比較跨越,很多都弄不明白,也就加了個QQ群,里邊全是這款機器的發燒友,也都無一例外的是從海外或香港買回來的。也正是在這個QQ群里,我認識了一個人。如果沒有他,我將永遠不會得到這個票根,也就永遠沒有機會了解這背後的陰謀。 他叫做莽子,是一名火車站的保安。 莽子這個名稱,在川渝地區,基本上是用來形容兩類人,一種是憨厚老實缺心眼,而導致他們常常反應較慢,或是辦事欠缺考慮,以至于會惹上麻煩或闖禍的人。另一種則是,長得比較大個子,看上去非常魁梧,重慶話說“莽粗粗”的,就是指的這種。莽子告訴我,他原本姓唐,是四川遂寧人,幾年前因為高考失誤,結果考來了重慶渝北區一所民辦大學,混了三年日子也沒學個什麼本事,畢業後出去找工作到處都不要他,于是他便在當時的重慶五里店附近一個望江的小區做了保安,做了幾年,就辭職了,由于受過專業訓練,也拿到了從業資格證,于是他跳槽,去了火車站當保安。 我還記得我起初在QQ群里第一次跟他交談的時候,他便毫無保留地把他的這些信息給說了出來。雖然在很多人眼里,所謂的保安只不過是用戶來混淆警察和城管的一類人,身份相對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似乎要低一些。不過他告訴我,他喜歡這份工作,因為每天要看到不同的各種人,他可以呆在一個角落,想象他們身上發生的故事。 坦率地說,我挺欣賞他的這份情懷,最起碼,這是我所並未具備的。 說起火車站,以前人們往往會說菜園壩,而現在的菜園壩火車站幾乎與扒手小偷和黑車聯系在了一起。莽子告訴我,他是在重慶北站,也就是龍頭寺火車站。作為重慶的一座高規格的火車站,龍頭寺的名號隨之而響亮起來。這龍頭寺原本是一座古剎,但是由于火車站的關系,人們似乎都忘記了這座寺廟原本存在的事實。這座廟是建于明朝明武宗正德元年,相傳是當時有以為高僧大德游歷到了這里,在附近的山巔上俯瞰這一片土地,發現其形狀極像是一條盤旋的巨龍,從龍尾到龍身,再到龍頭,龍頭的地方有許多參天古樹,恰似龍眉,高僧一看這絕對是塊風水寶地,于是就報告朝廷,撥款修建了寺廟,因為寺廟坐落的位置恰好是在高僧看到的“龍”的龍頭上,于是起名,龍頭寺。幾百年來,這座寺廟名氣雖然比不上華岩寺、羅漢寺等,但是在漢傳佛教特別是祈福求雨的廟子里,佔據著重要的地位。在陪都時期,即便是出家人心懷天下憂慮蒼生,但是他們還是選擇了離開寺廟,歸田逃難。于是廟子一度空了出來,老蔣是個聰明人,看見那地方是個寶地,于是就把自己的“國民政府政治部”設立在了龍頭寺的佛堂里。妄圖借寶地的運氣,政而得治天下。但是和現在大多數老舊玩意一樣,龍頭寺在大煉鋼時期,由于當時的政治環境,大家一味地在追求產量效益,龍頭寺遭到大規模的破壞,老根基所剩無幾。也就荒廢了,僅存一個地名,直到1993年,當地的一些農民在挖地的時候,在這里挖到了很多尊佛像,這才又開始修廟供奉,如今的龍頭寺寺廟,始建于2005年,總共有7名僧人,住持是覺常法師。 所以當我們把龍頭寺火車站當作重慶的其中一張名片打響全國的時候,卻幾乎沒有人來追憶這個地方的由來。 莽子在龍頭寺火車站當保安,他告訴我,平常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各個關鍵的地方巡邏,有時候會配合駐點民警查處違法犯罪,也會幫著旅客們尋找站台和安檢等。總的來說,他是一群普通人里面的普通人,換下那身看上去有點像警察制服的服裝,他就立刻淹沒在了龍頭寺車站的漫漫人海里。 那天QQ群的消息忽然響起,我看他找我,接著就跟他私聊了起來。他對我說有事情請我幫忙分析分析,我說什麼事,因為我在那個群里一向宣稱的身份都是一個普通上班族,直到他告訴我,他撞見鬼了,要我幫他分析下,要我看看鬼是不是安心去了。起初我愣了一下,然後告訴他你可能找錯人了,我不懂這個。然後他先是發來一串省略號,接著對我說,哥,你忘了那次聚會你跟我說的話了。我才猛然想起不久前我們一起參加群里聚會那次,我喝醉了,我只記得我搭著莽子的肩說了很多話,但是我實在是不記得我有告訴過他我是一個靠這行吃飯的人。眼看抵賴已經沒有用了,我只能承認並問他有什麼我能為他效勞的。他說咱們出來談談吧,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我和莽子約在觀音橋附近的一家國際連鎖快餐店里,見面後因為是比較熟識的朋友,也就省去了很多客套的招呼。他坐在我對面,直接從口袋里拿出了錢夾,我正高興他打算給我點辛苦費當作我肯承認身份並幫助他的酬勞,他卻在他包里,拿出一張新嶄嶄的火車票來。我接過來一看,是從重慶北開往湖南吉首的臥鋪車票,但是我不明白他把票給我的意思,莫非是要我跟他一起去吉首浪漫旅游一次?他告訴我,這張票是他幫一個老奶奶買的。他起初沒有意識到,那個老奶奶是個鬼魂,後來發現了才開始覺得有些害怕,希望我幫他分析下,看看自己現在身邊還跟著那個鬼沒有。 我摸出羅盤,把那張車票放在上面仔細比對,發現有非常輕微的靈異反應。于是我告訴莽子,是有的,但是已經是沒有任何危害了,不用擔心。並且我請他告訴我一下這件事情的經過。他對我說,上個禮拜的時候,恰好他申請了休息年假,就打算回遂寧老家去休息幾天,但是那天晚上回保安休息室收拾東西的時候,他遠遠就望見一個身穿藍色布棉襖的老奶奶,正坐在距離售票大廳50米遠的石頭凳子上嗚咽哭泣。莽子說他這人雖然混的不怎麼樣,但是自己好歹是個熱心腸的人,而且自己身為這個地方的保安人員,看到群眾有困難,即便是自己真的幫不上什麼忙,也沒辦法看著一個老人在那哭而無動于衷。于是他就走過去問那個老奶奶是遇到什麼事讓她這麼傷心。老實說,對他的這副心腸,我還是非常敬佩的,莽子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保安人員,卻能這麼做也實在難得。莽子說,當時他問了很多次,那個老奶奶始終不回答他,甚至不抬頭看一眼。他有些著急,但是又沒有辦法自己丟下老婆婆走掉,于是就走去大廳里,找來另一個保安同事,希望那個同事能夠幫忙把老奶奶帶到室內好好問問,能幫則幫。但是當他帶著他的同事再次回去先前遇到老奶奶的地方的時候,那個老奶奶卻不見了,也沒有在現場遺留下什麼東西,一個活生生的人似乎就這麼突然消失了一樣。他的同事笑話他,說他肯定看花了眼,要不就是最近工作強度大了,疲勞而產生了幻覺。他解釋了幾句發現沒人相信他也就不解釋了。尋思著趕緊把東西收拾了去汽車站坐車吧,因為似乎是沒有直接到遂寧的火車。卻在轉角要進休息室的巷子里,發現之前那個老奶奶,坐在他們休息區門前的台階上,不過這一次沒有哭泣了,而是雙手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歪著脖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莽子。 我對莽子說,這麼怪異的舉動,你竟然都沒有意識到她是一個鬼嗎?他說他當時還真是沒有這麼想,看到那個老奶奶的時候,他還是問那個老奶奶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這會又跑到這里來了,那個老奶奶說,她想要回家鄉,但是身上沒有錢,買不了車票。她說她兒子死了,她要去找她的兒子,說完又接著哭了起來。莽子告訴我,他從小是在單親家庭的環境下長大的,他的母親在他非常年幼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而且自己的父親也是個斷腿的殘疾人,于是從小到大,他都始終把自己要求得非常嚴格,高考失誤的那年,他原本有機會再復習重考一年,但是他決定不要那麼做,因為這樣的話就會把自己賺錢養家的日子延緩一年,所以他還是直接來了重慶,想著早點畢業後找個工作,也好給家里補貼點家用,自己的父親也不用一把歲數還天天拖著斷腿,在外邊給別人擦皮鞋了。他還說,自己雖然當的是一個保安,但是作為這種窗口單位的保安,他們的收入以及福利待遇什麼的都還是不錯的,並不會比一些一般的白領收入低,低的無非就是那些虛無的所謂社會地位罷了。所以當他听說那個老婆婆是因為兒子去世了,想要回家看兒子但是身上沒有錢買車票的時候,他非常能夠理解那種失去親人的痛苦,心腸一軟,就決定幫助老婆婆買一張車票,自己想著一張車票也不會花多少錢,就當是做個好事吧。于是當下他就跟老奶奶說,沒事,我幫你買車票,奶奶你去哪里?那個老婆婆告訴他,鳳凰。 莽子在火車站工作了這麼長時間,所以他知道到鳳凰是沒有直達車的,要麼坐到湖南省吉首市,要麼坐到貴州省銅仁市,然後再轉汽車過去,于是他先帶著老奶奶在小賣部買了些吃的和水果,在買車票的時候,他突然想到要是這個婆婆下車不知道怎麼走怎麼辦,于是咬咬牙,把心一橫,給自己也買了一張車票。在那個買火車票還暫時不需要實名制的時候,一個人買上兩張票,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他決定親自送老奶奶過去。 重慶到吉首的車是深夜里發車的,莽子告訴我,他直到檢票員看他拿著兩張票,還告訴他只需要一張就夠了的時候,他也依舊沒有察覺到自己這次幫助的根本不是個人,上車後,他為了照顧好老人,就自己睡了中鋪,方便老人起身坐下,讓老人睡下鋪,他給老奶奶鋪好床以後,就招呼老奶奶睡覺,因為第二天上午車就會到達吉首市。由于這期間他們所在的那個格子間里就只有他跟老奶奶倆人在,沒有別的旅客,他也累了,招呼好奶奶以後,自己也睡了。 不過他告訴我,睡到半夜他醒來,從上鋪伸出頭張望下鋪的老奶奶,害怕她掉地上或沒蓋好之類的,卻在伸頭望的時候,發現那個老婆婆站在自己的床上,因為空間沒有那麼高,就佝僂著背,莽子那時候也只能看見她的背影。他的確覺得這一幕非常奇怪,但是依舊沒有扯到鬼上邊,就叫那個奶奶說站著多危險怎麼不睡下來呢? 這時候,那個老奶奶回頭望著他,原本沒有表情的臉,開始哭泣,而且伴隨著哭泣,老奶奶的臉像是融化的蠟燭一樣,開始變形。當時莽子嚇得使勁朝著後邊一靠,順手抓起自己的包擋在身前,此刻他才意識到,這個老奶奶壓根就不是個人!他提防著那個奶奶爬上來,心里正猶豫自己要不要就這麼跑掉,回頭看車廂車窗玻璃的反光,卻發現他的下鋪空蕩蕩的,只有一床被子。 他說,起初他以為,如果真是鬼,那麼此刻看不到了也就算了,自己還是趕緊起身,收好東西下一站就下了吧。就在他穿好衣服,拿起背包跳下床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的脖子後面傳來,問他,你去哪?他轉頭一看,先前憑空消失的老奶奶,正規規矩矩蓋著被子躺在床上。 不過這次,躺的卻是他之前睡的中鋪。 莽子看見老奶奶睡在起初自己的床位上,更是堅定了自己已經見鬼的想法。不過莽子告訴我,他在四歲的時候,家里人帶他去算過先生,說他的八字里,自帶三節鞭,而三節鞭是傳說中地府用來打鬼的,隨著自己的慢慢成長,十幾年來所接受的科學教育已經不允許他相信鬼魂的存在。所以長久以來,在他的世界觀里,鬼怪無非就是被一群無聊到極點的人捏造出來嚇唬人的東西。這跟我起初剛入行的時候,想法幾乎是完全一致的。後來的幾次聚會中,我大概是因為醉酒的關系,無意透露了自己的職業,我想莽子當時也沒有真的相信我,頂多也就認為我是一個跟著哪個師父學過段時間的玄學罷了。我並不介意他起初對我的看法是什麼,只要出了問題能夠相信我就足夠了。于是當莽子告訴我他自己都確定自己見鬼的時候,我卻暗暗產生了憂慮。 因為照之前他跟我描述的情況來看,他是在做好事,他是在幫助他認為可憐的這個老奶奶,但是那個老奶奶卻在上車後才出現詭異舉動,因此而嚇到莽子。當莽子想要離開那里的時候,她還要問莽子是去哪里,這種情況就不太正常了。因為我們常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說如今的世界為善不一定就能得到善果,有些人還反而因此而損害自己的健康甚至是生命,這也是現在為什麼越來越多的人不肯對他人放下戒備,甚至冷漠旁觀的原因之一。莽子對老奶奶的善意顯而易見,但是老奶奶的表現卻讓人費解,于是我分析無非有兩種情況,一是老奶奶的鬼魂按照自己作為一個“鬼”的準則來和作為“人”的莽子打交道,她忽略了自己根本不再屬于當下這個世界的事實。二是老奶奶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是個鬼。人鬼殊途,被嚇到,也是在情理之中,所以就目前的情況看來,第二種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 莽子繼續告訴我,當時他轉頭看見老奶奶睡在他之前的鋪位上的時候,不由得背心一陣發麻,因為此刻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老奶奶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跟自己睡在一起,這樣的話那該多恐怖呀?當老奶奶問他去哪里的時候,他退了幾步,然後非常害怕地望著那個抓住被子的奶奶,不敢應聲說話。他說那是他下床以後,看老奶奶的面容看得最清楚的一次,高聳的顴骨和凹陷的雙頰,皮膚因為蒼老和松弛已經有些黃里發黑,臉上的皺紋很多,如果這樣的老人即便是活生生的人,估計也是堅持不了多少時間就會離世的那種。他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就這麼逃跑,他也害怕老奶奶會緊追著他不放。于是鎮定了一會,他才大著膽子問老奶奶,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誰知道這句話一問,那個老奶奶如果好像被人點醒了一般,先是一愣,然後就伸長了脖子,臉和之前一樣開始出現了那種蠟燭溶化的扭曲樣子,然後開始用那種非常蒼老的聲音從喉嚨里費勁的嘶吼著,他說聲音並不大,但是感覺很用力而且很痛苦。我告訴莽子,這就說明這個老奶奶被你這一句話給問醒了,她之前根本就忘記了自己已經死掉了。莽子有點納悶,他問我,為什麼會有人連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對他說,有一部分人死後就會這樣,尤其是那些沒有想過自己會死而卻突然死去的人。他們在死後往往會刻意的去選擇忘記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因為死亡的過程我們並沒有經歷過,而從人類對死亡基本的畏懼來看,估計任何一種死法都不會讓人舒服的。我師父曾經告訴我,絕大部分的鬼魂,他們非常害怕自己死亡的方式再度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甚至不願意想起和被人提起,因為這樣一來,就會使得那種已經經歷過的痛苦再一次發生。我告訴莽子,當時就是問老奶奶是人是鬼的時候,大概讓她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不過這一招並不是對全部鬼都管用,如果一個鬼還沒有完全的混沌,興許有些作用,也就是說,莽子那一句話,幾乎是歪打正著,說到了老奶奶的痛處了。 莽子接著告訴我,當下他看到那一幕,的確是再度恐慌了起來,不過這次他沒有再猶豫,果斷的背上包就朝著其他車廂跑去,這趟車有硬座車廂,他覺得那里的人比較多,應該不會再被追趕到。但是沒走幾節車廂他卻發現這些臥鋪車廂里的人少得可憐,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在睡覺。眼看就要到硬座車廂了,剛把腳跨進連接口,他卻在連接口一側的玻璃反光上,看到自己身後的背包已經被打開了。那個老奶奶身子在他的背包里,手以上的部位都露在外面,雙手還在不斷地摸他的耳朵。 莽子這麼一說,嚇得我一身雞皮疙瘩,我問他,老奶奶摸你耳朵你難道都沒有感覺嗎?他說怪就怪在完全沒什麼感覺啊,自己轉頭去看,也發現背後什麼都沒有,但是從玻璃的反光上,卻能看到老奶奶身體非常不成比例的裝在背包里,自己背著她,卻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重量。接著他就害怕,把背包一下子取了下來,扔到連接口的另一側,他則退到一邊,一面背靠著車廂收驚,一面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己的背包,莽子說大概過了10來秒,他的背包口里,好像氫氣球一樣的緩緩升起一個老奶奶,但是這次老奶奶的表情就變得非常猙獰和凶狠,她不停地用那種責備的語氣,急促又悲傷的說︰ “你要去哪?帶我回家!你要去哪?帶我回家!” 莽子趕緊去開那個車廂連接處的門,卻發現打不開,估計是車上的警衛看到大家都睡了,避免盜竊行為的發生,就把硬座車廂和臥鋪車廂的連接口給鎖住了。他轉頭看老奶奶,發現老奶奶的身子在上半身伸出了書包以後就停止了,下半身還在書包里。他的書包很小,長度上來說是裝不下老奶奶的下半身的。所以當書包在地上的時候,更像是一個碎尸案的現場,老人的下半身不知去向,而扭曲殘缺的上半身,卻從書包里露了出來。 莽子那時候心情非常矛盾,一來是為自己好人得不到好報憤怒,二來是因為四面八方都走投無路,三是自己的包包里還有錢和身份證等,于是他心里開始不爽,這種不爽迅速的壓過了恐懼感,心想老子大不了今天就死在這了,于是他惡狠狠的朝著背包和老奶奶走過去,大聲吼了一聲︰“我靠你他媽的到底想要干嘛!” 卻因為這麼一吼,老奶奶就縮回了書包里,借著這凶神惡煞的氣勢,他又朝著包包踢了幾腳,然後拉開拉鏈一看,發現里面什麼都沒有。 莽子這才靜下心來,他開始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因為太過真實,于是也就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見鬼了還是幻覺,但是如果是幻覺的話,自己又為什麼會買了兩張車票上了這趟列車,自己那陣陣發麻的後背和耳根又是為了什麼?想了很久,還是認定是見鬼了,眼看老奶奶已經不在了,就拿起背包,一直站在連接口,等到凌晨4點多的時候,列車在吉首前的一個小站靠站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下了車。四點多的小車站,已經有小販開始帶著貨箱賣早餐了,他趕緊買了幾個熟雞蛋,一邊罵髒話,一邊把雞蛋朝著地上砸。他告訴我,這個法子是他姥姥教他的,說是能夠把身邊的髒東西都趕走,罵髒話是為了給自己提氣。雖然我無法證實這件事的真偽,但是民間的一些常用的土法子,關鍵時刻往往卻是最為管用的。我問他後來發生什麼了,他說他等到天亮以後,也沒發現什麼異常,就買票回來了。不過再買就是買的硬座了,因為硬座車廂人比較多,環境也更開放點。回到重慶以後,又耽擱了一天去了寺廟里燒香受驚,還請了個先生來跨火盆和拿柚子葉抽打身子,這才結束。不過他始終覺得自己老是想起當初的那一幕,心里裝著鬼,就總覺得鬼在身邊。這樣才抱著僥幸心理來找我,找我之前還給家里打了電話,說這陣子工作忙,休假取消了,我猜他多半是畏懼再坐車了。 其實如果光听莽子給我所說的一切,基本上我就能夠判斷那個老奶奶只是個忘記自己已經死了的人,但是很明顯,回家是她的一個牽掛。在我看來,她並不是要有意識地來嚇唬莽子,因為畢竟莽子在幫助她,盡管她不一定明白自己的舉動嚇到了人,總的來說,除了嚇唬了一下,莽子的身體沒有別的異常。所以就性質來說,老奶奶的鬼魂算不上是壞的一類鬼魂,我也就自然沒有理由貿然的把她喚出然後送走。但是對她的事情我和莽子都了解得實在是太少,于是我決定找黃婆婆幫忙。 第一百二十五章《第四冊》(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陰身 黃婆婆歲數已經不小了,雖說她是我認識的下陰師父里最牛的一個,但是我也能很明顯的察覺到她目前的精力已經不允許她過度的替人走陰了。以前黃婆婆能夠陰下去看到一個人的將來和運勢,甚至可以精確到那一年前後會有災,哪一年前後會發財等等,早在90年代到2000年前後,來找她走陰的富商和官員太多,以至于她家樓下那條小馬路上,常常排滿了各種豪車,那都是來尋她幫忙的。但是現在她看得似乎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神準了。不過看以往的事情,她依舊是獨領風騷,雖說常常給出的結論都是模稜兩可的,但是已經是非常難得,且非常有參考性的信息了。 我給黃婆婆打了電話以後,她讓我帶著莽子去找她。因為無法了解到這個老奶奶的生辰八字,所以讓黃婆婆直接下去找她本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透過莽子的八字下去看看最近身邊是否纏著什麼東西,如果有,那麼再接著打探下去,這比我和他坐在快餐店里瞎猜好得多。于是當下我們就開車去了黃婆婆的家。 黃婆婆的那棟房子,毗鄰馬路邊,附近沒有劃線停車的地方,車庫又要跑很遠,于是我也冒著危險把車停在了附近一個公園一側的小巷子里,他們的那棟樓也難逃被劃入拆遷的範圍里。黃婆婆的家我以前說過,一進門就能聞到很怪的味道,我先前聞過別人燃燒鴉片的味道,和黃婆婆家里的感覺有幾分相似,進門後一派紅色的燈光,牆上除了掛了符和紅綢緞以外,還掛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黃婆婆問話的地方就是她家進屋的那個“客廳”,有一張正方形的桌子,桌子上隨時都放了一壇泡酒,她好幾口酒,我是知道的,但是年年給她送的那些高檔酒她卻從來不喝,幾十年下來,只喝自己泡的酒。她也跟我解釋過緣由,因為酒里面有許多藥材,她告訴我,這些東西泡酒喝,即便是不醉人,也會讓她的神志停留在一個固定的狀態,這樣走陰才走得準確,而每個人拿捏的點是不同的,興許只是黃婆婆有這麼一個獨特的癖好罷了。她桌子上的那台老舊的收音機也是她常常听廣播和放佛教音樂的法寶,不過後來因為她家房子拆遷,我幫她搬家途中死皮賴臉的要了過來,之後被我放在了自己開的酒吧里。 黃婆婆見到我和莽子以後,就把莽子拉到燈光下仔細打量,面色凝重,說他應該早點來找她的。黃婆婆接著轉頭對我說,你看這孩子的眉心有團黑氣,這向來都是霉運和大災的前兆。你怎麼不早點帶他來找我呢?我很無語,我對黃婆婆說,姑婆(我一直這麼喊她)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記得住,我不會看相更看不到他眉心帶黑氣,而且你別這麼凝重嘛,待會嚇到人家就不好了。 接著黃婆婆讓莽子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父母的姓名寫在紙上,她開始拿著紙一遍一遍地念著,接著取來香,給觀音拜拜了以後,就走到她的牛角卦前面,起卦,丟卦,看卦。然後再度眉頭一緊,說今天看不了,這卦很凶,今天下去,我都不一定回得來了。 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裝得很神秘,因為畢竟我實在不懂她這一套。但是我心想也確實沒有理由讓一個老人為了我的事去冒險,于是我告訴莽子,今天晚上你去我家里住,明天我們再過來。不過黃婆婆先前說的黑氣和凶卦的確把莽子給嚇到了,他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離死不遠了,在我拉他的時候,他還微微發抖。沒有辦法,看樣子今天晚上要他睡得著幾乎是不可能了,而且即便是在我家里,我也實在沒把握說一定就保險。因為從莽子告訴我的情況來看,加上我羅盤測車票的盤相來說,那個老奶奶的鬼魂即便是存在,也一定不是個凶鬼,但是為什麼到了黃婆婆這里,卻突然變得非常凶險了呢?我看莽子實在是沒有心情跟我回去,回去也無法入睡,我便荒唐的決定,走吧,咱倆去網吧玩個通宵。 這的確很荒唐,在那之前,我只有在還在念書的時候偷偷跑出校園夜不歸宿,然後在一個小小的錄像廳里面看了一整個晚上的香港電影,只為了在夜深後,錄像廳老板能夠拿出點刺激的硬貨來,此外我除了工作的關系需要熬夜,就沒有再到外面純粹的玩一個通宵,更不要說是網吧了。也正是因為那一晚去了網吧,我學會了使用快播這種好東西。 那一晚,相安無事。需要說明的是,莽子在火車上遇到鬼,是因為火車的地板和我們腳下的大地並不是相連的,所謂的“接地氣”,就是指的頭頂天腳踏地,這樣的人,才能有一身正氣。而在城市里,我們隨時都是腳踩著大地的。一天分成十二個時辰,在午時起到子時之間,一天中的陽氣呈現一個逐漸下降的趨勢,相應的陰氣就上升,從子時到午時之間,則陰氣下降陽氣上升,也就是說,按常理來看,絕大部分撞鬼的經歷都發生在中午和到午夜期間,但是也有少數會出現在子夜以後,這種鬼魂大多是因為受到了驚擾或是被人惡意安排而出現,所以那一晚,其實過了子時以後,身在網吧里,加上我還在身邊,莽子應該是非常安全的,不過我並沒有告訴他這些,我擔心我越說他越害怕。 既然在大渡口待了一夜,那麼早飯自然毫無疑問的是掰哥牛肉面,牛肉混雜著牛筋,嘴里再生嚼一個大蒜,每一根面條都沾滿了牛肉的醬汁,簡直是幸福的一天最好的開始。 黃婆婆已經早就在家里等著我們了,在我們去之前,她先替莽子起了一卦,得知安全後,把莽子帶到里屋,一般來說她的里屋是不讓我進去的,不管跟她有多熟。但是這次她沒有攔著我,只是吩咐她的那些善信們,在她走陰的過程里,不斷地在外屋掛紅,我曾經問過她什麼叫掛紅,她說就是一邊念經,一邊在屋子里掛上紅繩和紅絲綢,這樣是表達他們作為佛家弟子對佛的敬意,也祈求佛保佑她們下去後還能安全走上來,掛紅就是給自己指路,別迷路了回不來。在她給莽子走陰的過程就不細說了,大約兩個小時以後,黃婆婆才醒了過來,喝了點她特制的茶,然後讓莽子在屋里坐著,然後把我拉到外邊,對我說,我看了,情況有些復雜,你確定這件事你要管嗎? 我看黃婆婆神色不大對,汗水都還掛在臉上,我問她,到底怎麼了,她告訴我,她拿著莽子的八字下去以後,就直接找到了她口中的“元神”,我並不知道“元神”是個什麼東西,看她那意思,大概就是莽子的“陰身”吧。很久以後我才從她口中得知,所謂的元神,就是一個生命存在的本體,不管是人還是畜生,是花草還是樹木,只要是存在過的生命,都有一個永不摧毀的本體存在。由于天資有限,所以在我理解來看,大概就是電腦主機和硬盤的關系似的。主機壞了,買新的或者修都行,只要硬盤還沒壞,信息就還存在,大概是如此吧。 黃婆婆說,莽子的身邊現在起碼跟著四個陰人,其中有一個一直是在保護他,我說,那可能是他的母親,因為我知道莽子的母親在他年幼的時候就去世了,黃婆婆接著說,另外三個,有個老太婆,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我告訴黃婆婆,那個老太婆八成就是莽子幫忙的那個想回家的老奶奶,黃婆婆點點頭,因為她估計也是這麼回事,但是她接下來告訴我,另外兩個,一男一女,男的很顧著那個老太婆,應該就是老太婆死掉的兒子,但是那個女的……我看她有些為難,就對黃婆婆說,你放心說吧,沒事的。她猶豫了一會才說,那個女的手拴著狗尾草,頭是裂開的,雙腳是並攏並且被狗尾草拴住的,屁股那里吊了一把剪刀。 我一听,雞皮疙瘩又起來了,狗尾草,一種最為常見的野草,一般在夏季才會長出來,而當下的季節還沒有立春,而且用狗尾草栓鬼魂手腳,屁股上吊鐵器的,一般是慘死後的鬼魂還沒明白過來的時候,就被人給收了去,替那些人在陰間辦事的“陰卒”,頭裂開的女鬼,應該是死于車禍或是嚴重意外,而在意外發生後很短的時間里就被人收了鬼魂去,就很難保證這場意外就真的是意外了。 按照黃婆婆的說法,莽子既有可能是被隨機挑選的一個受害對象,也有可能是故意選擇的他。如果只是挑選了他來作為被害人,那麼害他的人一定和莽子有很深的過節矛盾,或者是跟莽子的家族有難以磨滅的仇恨。否則怎麼會有人來算計一個小小的保安,而就莽子以往跟我的交流中我不難看出,他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殘疾人,而且基本已經喪失了勞動能力,如果要欺負這樣的一個殘疾人,實在是犯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只需要略施小計就能夠讓莽子全家從此跌落到深淵里再難翻身,因為請陰卒這事不是一般人能夠干得下來的,干這個的人一定是懂行的,而且說不定道行還不淺。而代價也是非常巨大的,除非施害的一方有其他的陰人代為承受這種害人的罪責,他們才會有恃無恐。想來想去,也始終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挑選莽子這樣的一個生活在一個社會角落里的小角色。 黃婆婆對我說,她也覺得在她看到的情況來說,費這麼大勁來隨機尋找一個人來加害,估計可能性不大。 我心想,如果故意選擇了他,難道是知道莽子認識我嗎?心里突然一涼,冷汗陣陣冒起。心中突然蹦出了那三個字︰ 剎無道! 完了,這下完了。 于是我頂著發麻的頭皮,對黃婆婆說,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黃婆婆听我這麼說,倒是沒有先答應我。不過根據我和她多年的相識,她又是我的老前輩,當我就當是自己家的孩子一樣,所以看見我有難,不需要說明她也一定會幫我的。 我心里還是不敢肯定,但是我估計八成就是剎無道的人。自打那一年得罪了他們之後,起初我始終是提心吊膽的。畢竟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司徒老前輩都要賣他們幾分面子,甚至在當初為了我的關系,言語和行為上還有點開罪,若提到道行,黃婆婆跟司徒分別屬于不同的派別,把他們倆擺在一起做比較,實則是不合適的。司徒是賺大錢的人,他靠著自己高深的道法,已經在這個行當里混跡了幾十年,失手固然有過,但是那都是猜測,沒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遇到過挫折。不過就上次司徒幫我忙那次來看,他對剎無道那幫人,還是心里有所忌憚的。幫助我大概也是看在我師父的面上,而且他的原則也是不允許他對惡勢力卑躬屈膝。而黃婆婆則不一樣,她不抓鬼,她身為佛家人,對待一切都懷有慈悲,包括壞人和鬼,她的方式始終是勸誡,最激烈的方式,也不過是加以制約罷了。所以每次我拜托她替我走陰,我都始終感覺是欠了她的一樣。她是我跟靈異界溝通和了解真相的一把鑰匙,而且僅此一把,所以她對我的珍貴,遠比我對于她來說珍貴得多。 作為我個人來說,雖然還無法肯定這次的事件是沖著我來的,但是我也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心中懷著一線希望,期盼那是一個惡意的行內人,真是隨機挑選了莽子這麼一個受害者。而我也不敢貿然說剎無道的人就全是惡勢力,畢竟在那次以後我對他們也進行了一些了解和打听,我得知他們當中其實還是有不少人是歸隱于市,從此表面上當了個老老實實的百姓,其實暗地里還是在用自己的能力來幫助身邊的一些苦難群眾。靠著玄術不擇手段斂財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人,因為他們一直認為自己學了這麼久,如果不變成錢,似乎是浪費了,而且在這個沒有安全感的社會,人人都很自私,當你無私地對待他人的時候,永遠想不到有誰會受了你的恩惠還在背後插你一刀。他們會變成這樣,說實在的,也不能全怪他們。一個喪失了信仰的年代,憑什麼能信誓旦旦地要求別人去無謂追求一些面子上無法辦到的事情? 黃婆婆對我說,你先不要著急,先把那小伙子的事情處理了再說吧。我心想也是,不管這次的結果怎麼樣,我無法預估和判斷,但是莽子有求于我,我也答應了人家,起碼得先幫助別人把事情解決了才是。于是我跟著黃婆婆回到屋里,她也把莽子從里屋叫到了外面,告訴了他大致情況是怎樣,但是她並沒有告訴莽子他的身邊跟著四個陰人的事實。她只是對莽子說,你這次來得有點晚了,那個老婆婆一開始如果你不幫助她,自然也會有別的東西來纏上你,你的命里面,有這麼一道關,你非跨過去不可,當一切緣起了,你就不再是身外人,每一個你身邊和你有關的人,都被你扯進這場局里面。 黃婆婆這麼說,莽子看上去有些雲里霧里鬧不明白。于是我把黃婆婆的意思再給他簡單說明了一次。黃婆婆說,要退掉那個老奶奶的鬼魂,有三個辦法,一是直接打掉,簡單省事,但是我們都不會這麼干,她更是不可能。二是她再陰下去,請些厲害的陰師父去退災,說白了就是“請鬼打鬼”,這樣一來這份罪障是幾個“陰師父”來承擔,但是凡事有因果,即便當下你能夠平安度過,誰也說不準到底什麼時候,這種果報會折射到自己身上,因為當那一切發生的時候,是完全沒有預兆,而且時間也會很遲了。三則是她去廟里請一粒佛珠,然後帶著佛珠的佛性,再陰下去,去跟“判官”告狀,讓判官來給個公斷。 前兩條我能懂,但是第三條的“判官”,因為我沒有見過也沒有遇到過,所以我並不了解。我問黃婆婆,莽子現在怎麼才能度過這一劫,她嘆了口氣告訴我,看造化了。下午我喝完茶再陰下去試試,如果還是退不了,你就只能拜托別的師父,拿著車票把老奶奶帶回鳳凰去,然後再來處理剩下的事情。我懂她的意思,黃婆婆特別交代是別的師父,看來她也猜到,如果是我親自去,說不定有個局等著我去自投羅網。而別的師父代勞就不會了,因為如果那個被狗尾巴草拴住手腳的女陰人是對著我來的,那麼她便只認莽子和我兩個人,別的師父她也奈何不了。其次莽子身邊除了那個女人和老婆婆以外,還有兩個陰人,根據之前的分析,那兩個應當分別是老奶奶的兒子,和莽子的母親。這兩個來說,莽子的母親自然是無害的,如果我拜托的師父能夠了卻那個老奶奶回家的夙願,那麼她的兒子自然也會就此消散。所以我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個裂頭女陰人,還有她跟老奶奶之間因為玄術而發生的聯系。 午餐我們三個就簡單吃了點,之所以說簡單,是因為真的很簡單。一些青菜和豆腐,還有碗素菜湯。黃婆婆是佛家人,她是不沾葷腥的,這也委屈了我的胃,只得這麼清淡一把。我安慰我的胃,等這事完了,非得好好犒勞它一下。 午飯後,黃婆婆就喝了她自己特制的茶,接著就盤膝入定,她曾經告訴過我,她入定後其實就是在冥想和念經加持自身,這樣她下去後才有力量保護自己。佛家的東西我是深知其厲害之處的,養心修心,黃婆婆也是靠著這麼一種清淡生活,才得以與佛結緣。據說黃婆婆在年輕的時候出師之前她的師父曾經帶著她,在鄉下的一間土廟里打坐了三天三夜,念經無數次,繼而在黃婆婆的喉頭和拇指上結了金剛印,還在黃婆婆的顴骨上按了骨符,當然我這樣的門外漢是看不懂的,但這一切,對于黃婆婆來說卻那麼重要。我曾試想過,如果黃婆婆和司徒這樣的前輩是剎無道的人,我指的是比較壞的那一部分人的話,那這個世界將會有多麼可怕,我們雖然生活在陽光的陰影里,但是我們並不像電影電視劇里面演的那般,有個多麼厲害的仇家,不是我死就是他亡的那種。我們各自都是在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活著,司徒和我,我們以賺錢和幫助人為目的,但是錢財似乎對黃婆婆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她依然粗茶淡飯,沒事的時候練練身體,還時不時在街邊撿些塑料的瓶瓶罐罐,然後用來賣錢。你又怎麼能想象得出這樣的一個干癟老太婆,會是個深諳佛法且資助了好幾個大學生的人? 再度走陰前,黃婆婆交代我,如果看到她神色不對了,就立刻敲銅鑼,然後捏著她的鼻子灌她的茶水給她。找黃婆婆幫忙走陰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卻從來沒見到她這麼謹慎過,看來這次,連她也不敢說是有恃無恐了。 當她陰下去大約一個小時以後,突然她原本平放在佛珠和金剛經上的雙手開始呈虎爪似的抓扯,眉頭緊鎖,大冷天的額頭也迅速冒起了豆大的汗珠,我見狀不對頭了,因為從沒見過她這種樣子,于是我斷定她是遇到麻煩了,接著我趕緊按照她的吩咐,一把按住她的雙手,然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為了呼吸而張開嘴巴,當時我情況非常急迫,我本來該把先前黃婆婆放在桌上的那杯茶給她灌下去,那是每次黃婆婆回來後都會喝的茶,我估計效果跟醒酒差不多,就是把人從一種狀態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但是我雙手都用上了,用腳灌茶我還沒練習過,于是我沖著在一旁已經被嚇到的莽子大喊道,快把桌上的那杯茶給婆婆灌下去。黃婆婆的善信們在門外看著,雖然著急,但她們不敢進來,這也許是她們家的規矩,即便是救人也不行。 莽子听我這麼一喊,才回過神來,趕緊拿起那杯茶,開始往黃婆婆的嘴里倒,但是黃婆婆因為鼻子被我捏住的關系,嘴里的氣息進出不均,于是莽子灌下去的小半杯茶都讓她給咳了出來,我一時著急,就對莽子說,用嘴巴!莽子一愣,“啊?”了一聲,為難地看著我,我罵道看著我有個屁用啊趕緊照辦,于是他喝了一口茶,然後湊近黃婆婆張大的嘴巴,噗的一聲,噴了一股到黃婆婆嘴巴里。 作為一條精壯的漢子,我想我能理解他非常抗拒用人工呼吸的方式給黃婆婆灌茶這件事,但是當下的確是沒有別的辦法,畢竟黃婆婆是幫忙的,怎麼能讓人家因此遇到危險,情急之下,我把腿放到桌上,膝蓋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壓住黃婆婆劇烈顫抖的手,然後騰出我的一只手來,抓住莽子的頭發,強行把他的嘴巴湊到了黃婆婆的嘴巴上面,我對莽子說,趕緊把茶水吐給她,他卻在那唔唔唔的,幾秒鐘後我拉開他,問他吐了沒有,他說嘴里剛剛噴完了,還沒來得及換彈夾我就把他給按上去了。我只記得當時我翻了個白眼,然後讓他再喝一大口,接著我又強行按著莽子嘴對嘴的給黃婆婆把茶水灌了下去。 期間黃婆婆又咳了一陣,但是好歹這招還是管用的,她總算是有茶水下了肚子。我感覺她的身體漸漸平靜,呼吸也開始慢慢勻淨下來,我才松開了她,把她扶好坐正,然後才退到一邊休息。我轉頭看莽子,他也一副萎靡的樣子,不知道是因為剛剛的情況太過緊張,還是因為他被迫和婆婆親嘴的緣故。看著他這麼難過,我心里也很內疚,覺得這一切我也有撇不開的責任,于是我安慰莽子,我告訴他說,莽子你放心吧,婆婆是不會喜歡上你的。 當然我也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讓他稍微釋懷一點。 又歇了一會,黃婆婆醒了轉來。我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她剛剛親嘴的事情了,因為我並不希望刺激這樣一個終生未嫁的老太婆,讓她去聯想剛剛那一幕香艷的場景。所以等到她歇了會,我就問她剛剛發生了什麼。黃婆婆擦了擦汗,告訴我們說她已經帶著佛珠去找了那個老奶奶理論了,但是老奶奶的意思是說,她沒有辦法自己回家去,因為後面那個女人一直在追趕她,好幾次她都想這麼消失算了,但是那個女人也不讓她離開,沒辦法就只能纏著莽子了。黃婆婆還看到,老奶奶的兒子一直在幫忙救老奶奶,但是兩個區區小陰人怎麼可能是被束縛的鬼魂的對手,于是黃婆婆就大膽冒險,在老奶奶和兒子身上各自按了印記,她說那印記是用來解除他們的負面情緒的,也就是說,那個裂頭的女陰人沒了追逐的對象,老奶奶的鬼魂自由了,剩下的只需要帶她回家就可以了。不過黃婆婆還說,這次下去,更加確定了那個裂頭女陰人是被人有目的地指使來的,黃婆婆放走了老奶奶和她兒子,它當然要追著黃婆婆不放,而此刻老奶奶和她的兒子已經跟那個裂頭女陰人沒了關系,也幫不上什麼忙,莽子的媽媽也是一樣的,否則他們三個早就從中掙脫出來了,此刻那個女陰人沖著黃婆婆來了,其他的三個也就自行消退了。黃婆婆告訴我們說,剛剛她會有那麼大的動靜,就是因為那個女陰人在下面“追趕”她,所以她就一邊逃跑,一邊給自己的身體念經,讓自己的身體有反應從而達到提醒我們出事了的效果,這才把她救過來。她還說,此刻那個陰人是卯上了她自己了,所以必須得請別的師父帶著車票把老奶奶的鬼魂送回家,我就不能親自去了,留下來幫她一起對付下這個纏住她的陰人。 看樣子黃婆婆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想來那個陰人也是暫時消停了。我問她你平時我不在的時候,要是發生這樣的情況怎麼辦,誰來救你?她說這種情況她一生都沒有遇到過幾次,前幾次都特別準許了徒弟進到屋里,所以發生危險的時候,徒弟只需要讓她張嘴灌茶就好了。我說剛剛我們灌了,但是讓你給咳出來了。她說,你們就是沒經驗,你們其中一個人把我的脖子抬高,讓我仰天張嘴不就輕松灌下去了嗎?我心想也是,當初太緊急,怎麼沒想到這樣更容易。黃婆婆問我,我咳出來了?那你們最後是怎麼灌下去的?我馬上打斷她的話笑嘻嘻地說哎呀你老人家辛苦了來倒杯茶再喝一點。莽子你要不要喝茶我也給你倒一杯?轉頭看莽子,他在听到茶字的時候,痛苦的抱著頭。 接著我給我一個信任的同行師父打了電話,請他幫我走一趟鳳凰。並且我簡單地跟他提了提事情的大概情況,以及表達了我即將卷入一場未知的巨大紛爭的擔憂,那哥們還是很地道的,得知我有難處,毅然答應了我還向我保證完成任務,很快他就來了黃婆婆這兒,我讓莽子把車票給他,然後請黃婆婆給莽子和那位師父念了一段經護身,接著那位師父說現在就去買票,明天的此刻應當就能在鳳凰了。莽子問他,你怎麼才能知道那個老奶奶住在哪里呢?我告訴莽子,這些你就別管了,總之是能夠知道的,要知道我們這行別的本事沒有,套話向來都是一流。然後我叮囑那位師父,告訴他哥們你這事辦完了以後記得把車票的票根給我拿回來,因為我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們要替我報仇還能從這車票上尋點線索。 我對莽子說,你的事明天就能徹底解決了,現在這沒你什麼事了,你替我送師父去火車站吧,我還得解決我自己的事呢。莽子听我說沒事了,就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全然忘記了先前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幕,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很欣慰。起碼我沒有告訴他因為他的關系,我自己中招了。 回到屋里,黃婆婆吩咐她的徒弟們都先離開各自回去,然後關了房門,把我叫到她面前跟我說,這次的麻煩我確定是沖著你來的了,現在那個女陰人還暫時奈何不了我,但是我剛剛下去的時候,看到她脖子上掛的竹牌上,就寫這她自己的名字和你的名字,還有你倆的八字,第一次下去的時候,隔得遠,她也躲著我,所以就沒能看清。你好好想想,除了你自己信任的人以外,你還有沒有把你的八字給過別人?我仔細想了想,回答她只有她和我師父還有少數幾個親人知道我的真實八字。她說那就奇怪了,那你有沒有在過去得罪過一些人,然後他們又拿到了屬于你身體的東西?我說我只在小時候拔過牙齒,由于那時候缺少了一顆牙齒,說話漏風,我也勉強算個身體不健全的人,但我並不認為20年前我的牙科醫生會對我干這樣的事。然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這件事讓我莫名的緊張起來。 若要問我得罪過誰,那多了去了,能這樣針對我整我的人,不太可能是一般普通人,道上的人我得罪的人,要麼和解了,要麼也就老死不相往來,于是排除了一通之後,就只剩下那年帶給我莫大恥辱的“剎無道”了。而我和他們的正面接觸也就那麼一次,並且是以我慘敗而結束,不至于心胸狹窄到時隔多年還來再羞辱我一次吧?而且我並沒有留下過什麼屬于我身體的東西給他們啊。 突然之間,我想到了那個飛來的茶杯,那次被砸傷的眉骨,還有我流淌在桌布上的鮮血。 從第一次黃婆婆的說法來看,盡管隔得遠,但是她還是看到那個女陰人手腳都有狗尾巴草,屁股上還懸掛了一把剪刀。狗尾巴草是縛魂的這自然不必說,因為狗本身就闢邪,那把屁股上的剪刀,我估計是用來“墜魂”用的。因為靈魂的重量很輕,如果不加以控制,它自己又想要離開,那麼就跟氫氣球一樣,會不斷緩緩上升直到消失。掛上一個鐵器,這道理大家都明白了吧。說白了,就是想要控制那個裂頭的女鬼,然後給她下個命令,讓她對付我,否則就不讓她超脫,所以無論她願不願意,她都必須得這麼干,這麼陰毒的招,恐怕也只有那群心術不正的人才想得出來,而這顯然是一個血咒,誰的血?自然是我當初留在餐桌布上的血。 于是我猜測,當初剎無道的那幾個師父,一定是沒有走遠,在我跟著司徒離開了以後,他們折返回來,拿了餐桌布,然後留了我的血,這才來對付我。給我下咒的人,就一定是當初在場的那群人其中的一個,至少是他們一伙的人。 不過我始終不明白,我本來以為那次以後,我和他們已經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了,這都幾年時間過去了,為什麼還要來對付我?逃我是逃不掉的,我頂多只能在提前知道了這情況後,有所預防和對策,我無法得知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他們還會來找我麻煩,難道我這幾年期間的某個業務,再次打擾到了他們嗎?應該不會的呀,作為一個行里人,做事都還是非常精密的,不該有這樣的疏漏。莫非僅僅是像司徒前輩說的,他們這派人,大多心胸狹隘,喜愛記仇嗎?那也太狹隘了吧,誰他媽還敢招惹他們? 黃婆婆並不知道剎無道那群人的所作所為,我也不希望她知道得太清楚,她是一個老人了,我也沒有辦法把自己的麻煩帶給她,而且即便這次我把禍事轉嫁給她了,後邊那群人還是照樣要來找我的麻煩。我不能這麼做,于是我跟黃婆婆說,希望你能夠把現在纏著你的那個陰人情況跟我說說,我不留情了,我得直接滅了它。或者你把它再轉到我這里來,我自然有辦法收拾它。黃婆婆起初並不答應,因為她大概也意識到我卷入了一場大麻煩,但是在我堅持下,她最終同意再走一次陰,帶著我的八字丟給那個陰人,讓她直接來找我,並且她告訴我,她會在我的八字里“加上一撇”,讓我今後遇到那個陰人對我施害的時候可以提前知道和抵擋一陣。我問她,什麼叫加上一撇。她跟我解釋了這麼一個緣故,在我們中國有句俗話,叫“八字還沒一撇”,說的是事情還沒有到成熟的地步,一切無法預估。所以她的“八字加上一撇”,則是要我把我的“字”補齊,讓我成熟,和有所預估。我知道她是在幫我,至于這個方法我並不懂,但是我放心眼前這個老太婆,她只會為了我好,沒別的。 快到晚上了,黃婆婆也休息夠了,她對我說,知道我這次有麻煩事,如果需要她幫忙就盡管開口,接著,就拿著我的八字再一次陰下去了。一陣過後,她回來了,醒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我很納悶她干嘛要這麼說,難道陰人太厲害所以搞砸了嗎?她告訴我,她下去以後,根據我的八字找了我身邊那些在乎我的去世了的親人,擅作主張的替我請了個人在下邊保護我,因為她也不知道這次我的麻煩究竟有多大,我自然不會怪她,于是我問她,替我請的誰,因為這麼些年來,我家里實則是太太平平的,並沒有什麼至親去世了,直到她告訴我,是我的爺爺。 我的爺爺是1994年去世的,那一年我才13歲。我永遠都記得那個雨天我跪在爺爺的靈堂前一整晚不肯起來,我是家里的長孫,我父親的兄弟也就是我的二爸,他和我二嬸生了對雙胞胎弟妹,打從弟弟妹妹出生起,我在家里就成了那個把玩具和零食讓給他們的倒霉家伙,尤其是奶奶對弟弟妹妹比我更加偏愛。因為是雙胞胎而且是龍鳳胎,這在當時算是稀罕的。奶奶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出去,我總是覺得自己很多余。而奶奶也會常常給弟弟妹妹買吃的,但都背著我買,害怕我妒忌,因為奶奶也並非不喜歡我,只不過喜歡弟弟妹妹更多一些。而我的爺爺卻相反,他總是偷偷買來那種用金色錫箔紙包起來的圓圓的巧克力,然後偷偷讓我吃。所以說,爺爺對我很好,他也是我成長過程中失去的第一位親人。 當年我爸爸媽媽因為要上班沒有辦法照顧年幼的我,就把我交給爺爺奶奶帶著,所以直到我回到父母身邊,我的指甲都一直是爺爺替我剪,喂我吃口飯這個老頭兒得跟著我跑好幾條街,是溺愛沒錯,隔代親嘛。我還記得當初听聞他突然腦溢血離世的消息時,我剛剛上中學,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家里人打電話到了老師的辦公室通知我才知道,我听到後失了魂似的一路狂奔去了靈堂,守靈的三天三夜,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分鐘,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此刻睡了,我跟爺爺說交心話的時間就少了,起碼我睡覺的那段時間被浪費了,出殯的那天,我作為長孫抱著遺像走在隊伍前頭,在火化間外面的壩子上看著煙囪里升起的煙霧,父親哭著告訴我,這是爺爺變成煙升天了。我知道,是時候說再見了,繼而我因為疲勞而暈倒,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 說這些,其實是因為黃婆婆突然在近20年後提起了我的爺爺,于是就稍微紀念緬懷一下。我爺爺是四川自貢人,後來輾轉去了簡陽,成了地主家的長工,再後來因為打仗的關系被國民黨抓了壯丁,成了軍人,殺過小日本,也誤殺過自己的弟兄。1946年的時候老蔣跟老毛干上了,爺爺當年也成了個軍官,于是就帶著弟兄們反了水,投奔了共軍。解放以後先是分去了西藏軍區,接著因為水土不服就回到了地方上,當了某局的局長,他一輩子最大的過失,就是沒能利用職務之便,好好的認識幾個女名流,或是利用自己的權利,給我父親和我二爸謀求個好的仕途,盡管身為渡江戰役榮立一等功的鐵血戰士,我們卻是在他去世後從檔案里才知道了這個功勛。一個男人,一個軍人,一生正氣,剛正不阿。娶了我奶奶以後,很快爺爺就從一個孤兒建立了一個家族。如果說祖籍是算三代的話,我還是川渝混血兒呢。 黃婆婆請出我爺爺,雖然我沒有辦法和他說話,因為49天後的靈魂在我們這個平行世界已經找不到了,但並非不存在,起碼在黃婆婆的所學中,憑借著元神,眾生之間猶如彼此相連的一張巨大的網,找一定能找到,只不過要花點周折而已。所以黃婆婆替我想得這麼周到,我心里很是感激,只是因為我知道從此刻開始,我的爺爺會暗暗保護著我,心里即便是對剎無道非常痛恨和畏懼,也還是溫暖的。 在送別我之前,黃婆婆特地在我的肩膀、手肘、手腕、膝蓋四個地方,按下了她的“金剛印”,雖然不一定管用,總之她能夠替我想到的一切,她都做了。我和她之間,來回幫忙都不會談錢的,所以我欠她的我估計這輩子很難還清。 從黃婆婆家里出來以後,已經臨近深夜了。大渡口的夜晚比別的區似乎更安靜一些,安靜到我幾乎快能听到旁邊那棟樓里兩夫妻吵架的聲音。我回到停車的地方,打開門上車,點燃了火卻又熄滅,我燃上一支煙,把車窗盡可能地開到最大,呼出的煙霧在路燈下顯得很刺眼,岔路口外的車輛因為人少車少的關系呼嘯得飛快,一閃而過只留下一道光影停留在我的視網膜里。右側公園里那個髒兮兮的湖也因為寒冬的關系枯竭得只剩下了臭烘烘的泥巴。重慶的冬天幾乎是看不到月亮的,但那並不表示它不存在,它依舊藏在雲層後面,我望著它,它也望著我。在我的眼里,此刻我是靜止不動的,因為我在車里哪兒也沒去,可是在月亮的眼里,我的速度卻跟地球的自轉是一樣快。也許當我這些年自以為是的生活著,以為一切默默而平常,卻其實是在迅速地消耗我的光陰。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勢力,卻讓我因此對自己有了更多的感悟。至少我懂得了大拇指拗不過大腿的道理,拗得過或拗不過是能力問題,拗不拗卻是態度問題,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了,該來的一切,統統都來吧! 夜里12點半,手機響起,我收到一條短信。 “我已上車,一切安好,勿念。” 是那個幫我送老奶奶回家的同行師父發來的,關上電話,丟掉煙蒂,打燃車子,滿懷忐忑心事,但依舊朝著回家的方向。 第一百二十六章《第四冊》(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交換 上世紀70年代初的時候,有一名姓華的道士,因逃災而去到了湖北襄陽一代。在逃難期間,他披散著自己的發髻,也脫下了道袍,一路顛簸,弄得整個人也是髒兮兮的,看上去像是一個乞丐。雖然身懷絕技,但卻落得自己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境地。襄陽地處湖北腹地,中國古代多個朝代以來,都把襄陽視作為一個命脈氣數的要塞,所謂“破襄得神州”,便是由此而來。華師父走到當地後,因為實在是太過潦倒,于是心里絕望,打算遠離塵囂,即便是死,也要重新梳起自己的發髻,穿上自己的道袍,找一個僻靜的山野,從此安然死去。 而他卻在走到山間被溪流附近翩翩輕盈的蝴蝶所打動,從此悟道,認為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而如今自己遭受的這一切,不過是上天給他的一次考驗而已,居然還活著,就證明事兒沒辦完。于是當時已經高齡的他,靠著山里的野果野菜果腹,隨之自己搭建了一個小木棚,自創“山溪華家”,秉承三茅應化真君,開始自立門派,收不收徒弟並不重要,他僅僅需要一個理由來讓自己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動力,就是悟道。 可是這樣的光景並沒用持續幾年,他即便是身處荒山野嶺,也一樣會有塵世的干擾,眾人早已不信道,更加不會對他這樣一個隱居在山里連飯都吃不飽的老道士感興趣,于是他只收到一個徒弟。在自己悟道有成,卻悲哀一身絕學後繼無人,他悲憤之下,將自己唯一的門生趕出,開始回到最初的狀態,繼續朝西游歷四方。一路上,所見所聞卻和他悟道前的心境大為不同。華師父原本是個熱血的人,看到這些讓人動容絕望的事情,他漸漸開始心灰意冷,一個原本已經悟道的人,也不得不在現實中開始鑽牛角尖。他認為,“天無道,便剎也!地無道,便剎也!”看眾生如看眾鬼魂,統統屈膝在大魔王羅剎腳下,他感到“無道,無望,無理,無奈。”于是拋棄了自己山溪華家的身份,在湖北境內開始游說各路行內人士,組建“剎無道”,為的是解救底層百姓蒼生,與大鬼王羅剎對峙。 後來,華師父仙去,所起先想要貫徹的組建剎無道的初衷也沒有能夠完全得以實現,算起來,他終究是含恨而終。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剎無道盡管逐漸擴大發展了不少各門各派的弟子,但是大家似乎跟初衷背離得越來越遠,最終也就分散成為了很多股小勢力,大的吞並小的,或者是小的自己失勢,從此淡出此行。剩下的,又各自為戰,互不往來,只是在每年由領頭人聚會一次,以表互相從未忘記對方。 自此,起初以行俠仗義對抗不公平的剎無道,漸漸滲入了大量行業內的敗類,名聲一天不如一天,最後甚至轉入地下,有人依舊默默掙扎,有人卻因此干起了胡作非為的勾當。 所以,在我被那個裂開頭的女陰人跟著的長達1年的時間里,我無時無刻不在跟整我的那群剎無道的人抗爭著。女陰人,我能夠有辦法壓制住,但是我每抗爭一次,對方的施壓就加重一次,長此以往下去,我就算是個鐵人,也會經不起他們這種輪番轟炸。于是,2009年,我決定不再躲避,既然你們這麼想弄死我,那麼我就主動來找你,省得咱們互相玩陰的,是死是活,就當面了清吧。 我曾拜托黃婆婆,請她帶著我陰一次下去,讓我先滅了那個女陰人,但是她不肯。不肯的理由是我從未下去過,所以我的身份對于她所接觸的那個世界,叫做“生人”。我的出現就像是廚房里出現的蟑螂,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無情地掄起拖鞋。失去了親自下陰的機會,我開始嘗試著在那個女陰人身上反向調查那些害我的人。黃婆婆不能幫我,我也就只能尋找別的路子。我必須直接對話那個女陰人,除了黃婆婆之外,我還認識另一個靈媒師父,于是我去了萬州,拜訪貓眼吉老太。 在去的路上,我給吉老太打了電話,誰知接通電話的時候,她竟然告訴我,你可算是給我打電話了。我說你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呀。說完我才想起,為了躲避一些道上不懷好意地人,那期間,我曾停用了這個號碼。不過既然我听吉老太這麼說,我也就暫時先把想要告訴她的事情先放下,先問問她是何出此言。雖然貓眼吉老太能夠洞曉先機,但是應該不至于連我遇到的麻煩都測算得清清楚楚。“現在還沒事吧?”她這麼問我。我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說這事已經發生這麼長時間了,和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多少听說了。並且她側面打听到,這次他們欺負我的原因,絕非我想象的那麼簡單,起初我一直以為,他們還是因為之前我的開罪而耿耿于懷,以至于不把我徹底弄熄火不肯罷休。吉老太告訴我,孩子你想的太簡單了,小道上都傳開了,他們是要利用你。 利用我?我雖然長得一副秀色可餐但我並不是蠢貨啊,這麼多年都混出來了,哪能說利用就利用?吉老太說,傻孩子,你還是快點到吧,別來我家了,我請了個老朋友,帶你見見,你到了萬州就直接來某路某店吧,我大概11點就過去。看了看表,還有足夠時間,于是路上盡管止不住還在就吉老太的那番話胡思亂想,我還是盡快趕到。 茶館里,我見到了他們。吉老太跟我那時候已經有段日子沒見面了,平常我也就偶爾打電話閑聊幾句,這是我一個晚輩,對前輩的敬重。坐她身邊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唐裝的老人,光頭,但有長長的胡子。若不是下巴上有一粒大大的肉痣,我真要以為是霍元甲。老人看上去60多,但吉老太告訴我,他其實已經73歲高齡了,姓夏,是來自湖北的一位老師父,若按輩分算,他該當是我師祖那一輩的了,所以從見到夏老師父的那一刻開始,吉老太就叮囑我,得叫他夏爺爺,因為夏老師父已經不問這行很長時間了,再稱師父,有些不合適。吉老太在跟我介紹他的時候,特別說夏老是元老級的人物。本是佛家,後來棄佛入道,雖說兩大派別都是一心為善,但終究不屬同道,于是對于佛家來說,老夏始終是個棄徒。入道後曾在70年代至90年代,在湖南湖北地區,幫助了很多人。 乘著夏老先生去洗手間的空隙,我低聲問吉老太,這個老人來頭不小嗎?為什麼請他來?能幫上我的忙嗎?吉老太很凝重,當然我不知道她的這份凝重是否是由我而起,不過她的答案讓我非常吃驚,她告訴我,夏老先生,是當年跟隨華師父最早的一批剎無道的成員。 我這個人吧,也算是沒出息。當剎無道這三個字從吉老太嘴巴里蹦出來的時候,我竟然打了個激靈,驚出一身雞皮疙瘩來。吉老太顯然也察覺到了我的恐懼,趕緊安慰我,說夏老先生早就退出了,不是和整我的那伙人同道。他算是眼睜睜看著剎無道分化和部分人走向歪路的。也正是因為勸誡無果,他心灰意冷才退出的,但是他在退出以前立下重誓,如若他有生之年覺察到有他們剎無道的門生為非作歹,就會義無反顧出手制止,所以他的退行,其實沒有實際的用處,因為不斷有敗類會自討苦吃弄點事端。這次也是因為我的事鬧的有點大,他听說了,後來輾轉得知吉老太與我相識,于是就自告奮勇要來幫我一把。我听完後,才放心下來。雖是剎無道的元老,起碼跟我還是一伙的。 沒一會,夏老先生回來了。從坐下到現在,除了簡單的招呼,我還沒有跟夏老先生認真介紹過我自己,再加上吉老太對我說的一番話,我對眼前這個老人心生敬畏。于是我正打算開口,夏老先生卻搶在我頭里對我說,小伙子,你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會整你吧。因為你的八字,跟想要害你的那撥人其中的一位是相生的,而且你是行內人,底子硬,八字也硬,他弄你,是要拿你續命。 續命,楚楚那次的事,已經弄得我十分狼狽,沒想到這次居然自己成了主角。我像是一個A片演員甄選現場的男優,脫光了衣服被一群女優們觀摩著,在我的身體上指指點點,說這里好那里不好,最終被一個女優選中︰就是他了,我要了。所謂氈板上的魚肉,大概就是指我現在這個樣子。有能力拿人續命的,定然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我這樣的小人物,似乎只有坐以待斃的份。想到這里,我有些絕望,原本打算豁出去放手一搏,沒料到還沒開始,就提前宣告了我的失敗,那掙扎還有意義嗎? 夏老先生接著說,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是誰下的黑手,但是他可以肯定,對我下手的那個人,一定是拿自己的命跟鬼魂交換了東西,否則他也沒有理由要拿我續命。我問夏老先生,還有跟鬼魂交換東西這種事?換什麼,紙錢嗎,哈哈哈哈。我開始干笑以此對我的幽默感默默贊許一下。接著夏老先生詳細跟我說了說跟鬼交換的事,他的話很深奧,比較難懂,所以我還是說得稍微通俗一點吧。 在鬼的世界里,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族群,他們是由死人而變成的,但是他們嚴格意義上來說,卻算不上是地道的鬼。因為在我通常接觸到的鬼魂當中,他們或多或少都會因為某種理由而主觀選擇了停留,而這一類,卻是因為受到一種宿命的選擇而留下。例如有的留下是為了報恩,或是報仇,還有的是為了保佑,還有的,就是為了利用自己的力量來幫助一些人得到那些原本並不屬于那些人的財富或能力。小鬼就是其中的一種,古曼也算,而現實中的人們,即便是提前得到了那些東西,也不過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或運氣而已。 夏老先生給我舉了個很容易懂的例子。我們中國有個成語,叫做“英年早逝”,說的是那些成就很大,卻因為一些宿命的原因而過早離開人世,他說,當然這當中有大多數是因為疾病意外等,但是有些卻是因為跟鬼做交易。于是我突然想起來我非常喜歡的一部獵鬼主題的美劇,那當中盡管很多和真實靈異世界脫節,但是的確提到過“惡魔契約”這件事,人們可以通過做召喚儀式,用自己10年的壽命去交換一種原本不可能屬于自己的天賦,10年後,地獄的惡魔就會來索命,劇中的男主角大概是因為長得帥的關系而被例外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夏老先生說,事實上,在中西各國的文化當中,都或多或少有涉及到和異界做交易的例子,雖然說法有不一樣,其實面對的,都是同樣一種鬼魂。鬼是一種狀態,和宗教沒有關聯,他還說,就近幾十年,被懷疑是和鬼做交易後暴斃的人很多,他們大多都是突然之間聲名鵲起,卻在事業最得意的頂峰黯然逝去,雖然只是夏老先生的懷疑,但是他提到了幾個人,卻幾乎都是如此,如把“功夫”二字寫進英文詞典里的武打巨星,唱片銷量累計4700萬的台灣女歌手,傳言因鬼片而影響情緒抑郁墜樓的頂級天王,還有我多年深愛卻在日本意外死亡的那個樂隊主唱。 夏老先生特別強調,這些例子大多是來自道听途說,妄加揣測,並未得到證實。幸好他這麼說了,要不然我可就要翻臉發火了,因為這四位里,有三位都是我深愛的偶像。 坦白說,我先前對他們的死,僅僅是遺憾和痛心,卻從未把這一切歸結到靈異的身上。听完夏老先生的猜測,我才深感慚愧,原來我所知的,竟然這麼少。 夏老先生說,這次想要我命的,也一定是個做過交易的人,我問他理由是什麼,他微笑,丟給我三個字︰我會算。他還說,他跟吉老太都猜到我這次到萬州來找吉老太,是希望請她幫忙喚陰人上身,一方面可以逮住滅了,另一方面想要套出些話來,現在想套的話夏老先生都說了,但是也別滅了那個女陰人。因為滅了這一個,還會有新的,再滅一個,人家就再弄個給你,無窮盡的。還不如乘著目前這個能制住,拿它擋一下,而且你爺爺還在,暫時傷不了你的。 我沉默,然後問他們,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因為此行的計劃被他們一說,已經全盤亂了,我孤注一擲,並沒有提前想好別的辦法。夏老先生望了吉老太一眼,然後對我說︰ “回去等著,很快你就能見著真家伙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第四冊》(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幫手 “回去?”我有些驚訝。“我這不是剛剛才到,我現在回去有什麼意義呢?”我試圖提高我的聲音來表達我對夏老先生這樣的決定表示不解。吉老太笑了笑說,誰說是讓你一個人回去了?我跟夏老先生都會跟著你一起回去的。夏老先生接過話來,對我說,你要明白,你現在遇到的事情大概比你以往遇到的一切事情都要凶險,如果我們不知道,你也不過就是在這件事上默默死掉的一個小角色罷了,沒有人能夠單獨應付的,你需要一些幫手,我和吉老太也只能幫到你一部分,我們跟著你一起去,就住在吉老太的佷兒家里,平常不會打擾你,多個人幫你一起調查和解決問題,總是好事。切!搞了半天這倆貨是要搭便車。接著,夏老先生斜著用他的三角眼看著我,說,怎麼,難道你覺得以你自己現在的能力,就能給和那些在暗地里對你下手的人對抗嗎?他還坦言,其實他幫不幫我于他來說意義原本不大,只不過我的事情自從發生開始,漸漸在行內尤其是老一輩的人里傳開,大家一方面都不敢輕易招惹那群人,因為並非人人都知道剎無道的所作所為,知道的往往也都知道他們的一些劣行。吉老太跟我是老熟人,談不上是非常親密的伙伴,但是要她看著我這麼可口的小伙子香消玉殞,她還是辦不到的。 我想了想,覺得他們說的也有道理。我原本就本著孤注一擲以死相搏的心來的,企圖透過吉老太喚出那個陰人,然後套出害我那個人的身份信息,然後我直接找他玩命去。在經過夏老先生和吉老太這麼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我似乎想得要理智一些了。我心想既然是別人要加害于我,我干嘛還要這麼主動去跟他拼命呢?他會跟我玩陰的,說得好像我不會玩兒似的。而且最初打算的以死相搏,我想得也太過自私,因為這段日子我出門解決自己的麻煩,都一律跟彩姐說的,我是去做業務去了。我沒有告訴她真實的情況,一方面我不希望她跟我的工作有過多的交集,二是因為我也不願意讓她替我操心。原本我也想過就此金盆洗手不干了,或許那群人會考慮放我一馬,打不過,我總跑得過。我不是那種電影電視劇里總是會迎難而上的英雄,我也會因為這些而害怕,于是在我的宗旨里,能辦的盡量辦,要是有什麼會危害到我或是我身邊的親人,我一定會選擇逃跑。 這是一種可悲的個性,我必須承認,我沒有那種中學課本上,八路軍戰士一听到號聲就紅著眼殺出去的勇氣,我也不是那種明明知道斗不過,還會想方設法挑戰極限的死腦筋。在這次的事情上,之所以選擇抗爭到底,起初是因為對方一直窮追不舍,我防不勝防。到現在,則是因為夏老先生他們告訴我,他們要的是我的命,所以不管我是選擇躲避還是迎戰,這一劫,我終究是必須面對的。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也打從心里感激吉老太替我趙老夏老先生幫忙,盡管我對夏老先生那種故作神秘的姿態略感不爽。當天時候已經不早了,吉老太說今晚就住在她家里,明天一早再動身。 老實說,我去吉老太家里的次數並不多,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寥寥幾次而已。我並非一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只是吉老太離我比較遠,平常也就常常打打電話問候下,走動倒是少了很多。更別說在她家里過夜了。那次在她家里,我才又一次仔細打量了她家里的陳設。以一個老太太的標準來說,她家里似乎略微豪華了一點。起碼那台壁掛式的電視機還算高級。他們兩個老人家睡得都很早,由于只有兩間房間,所以我自然得把原本該我住的那間留給夏老先生住,我則一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胡思亂想地看著電視,半睡半醒的熬到了天亮。 說起萬州這座城市,我了解得其實並不多。除了那青龍大瀑布和吉老太太,我幾乎一無所知。來過不少次,印象最深的是當地人那可愛的口音。除了口音,還有萬州的美食。人說川東地區的人無所不食,天上飛的地上爬的,只要是吃了死不了人,統統都能變成食物。吃是我的致命傷,我曾想過,假如明天便是世界末日,那麼今晚這一頓一定要吃好才行。不過那一晚,我幾乎翻遍吉老太家里的廚房,試圖從種種生冷且未加工的食材中尋到一點能夠吃的,哪怕是方便面或是雞蛋,沒有,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一大早,我並不算休息得很好,但是多年來熬夜無壓力的習慣使得我對開長途回重慶還是把握十足的。我開車除了有不愛系安全帶的壞習慣以外,我還一定會把車載音響開得比較大聲,以此來凸顯起亞賽拉圖那原裝的出色的重低音,我是BEYOND的鐵桿歌迷,他們的歌曲也是我車里最常放的,為了我車上兩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我特意把音量調到很低,因為我實在是不希望有其中一個因為過于吵鬧而中風于是我剩下的人生都要在醫院伺候他們度過。 途中經過梁平,我在車上等著夏老先生和吉老太去雙桂堂參拜,因為雙桂堂的開山祖師破山禪師和吉老太的祖上先師據說有一定的淵源,我並非佛家弟子,所以我就不進去了,這麼說絲毫沒有對這座西南名剎不敬的意思,只是因為我身上背著兩個陰人,若單單是那個裂頭女陰人也就罷了,奈何我的爺爺也跟在我身邊,這樣的佛門聖地,我害怕進去以後無論善惡好壞,一律永不超生。我也正好乘著他們離開的時候閉目休息片刻。 回到重慶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快接近中午了,從出發到到達雖然時間也就那麼短短幾個小時,不過由于幾乎全線都是高速路,四周的參照物看上去都差不多,再加上我原本頭一晚並沒有休息好,開著還是稍微有些吃力的。我把吉老太和夏老先生送去了吉老太的佷兒家,他們便讓我回家去等著,以前該干什麼,現在還干什麼,別有什麼思想負擔,他們會在我身後默默幫我調查的。有了兩位老前輩的幫忙,我似乎是安心了許多,但是誰身上莫名其妙跟著個陰人會好過呢?嘴巴上我誰也不能說,包括彩姐。但是我心里卻無時無刻不顧慮著那個跟著我的陰人。我原本打算讓小娟來幫我問上一問,但是根據黃婆婆先前描述的那個女陰人可怕的樣子,我也實在不想讓小娟因此而受到什麼刺激。盡管在臨別時,夏老先生意味深長地跟我說了一句,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寫封信,交待一下,如果這樣能夠讓你覺得好過一點的話。本來听到這句晦氣話的時候,我實在是很想發飆,真想告訴他他安慰人的方式實在是比較別致,難怪剎無道都不要你了。但是後來一想,其實夏老先生說得是有道理的,因為原本我們這行雖說並不是動不動就有生命危險的職業,但是怎麼說都算是游走在死亡和異界邊緣的人群,我們同樣是人,同樣有感情和七情六欲,我們也同樣有自己在乎的人和放不下的事,既然沒辦法豁出去,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活,這樣至少能夠做個有所準備的人。 于是接下來的時間里,一直到那個陰人被我從身上徹底拔除繼而反攻剎無道的日子里,我按照夏老先生所說的,該接的業務一個不落下的接,該賺的錢一分不少地賺,因為我別無長處,我只能靠這份收入生活。中途時常他們會回饋過來一些信息,有些有價值有些卻沒有,後來因為得知我爺爺的元神越發的虛弱,害怕扛不住,我還會因此分心,于是百般請求下,黃婆婆帶著我手書的牒文再度下陰,將爺爺勸了回去。至此一來,剩下我孤軍奮戰,直到有一天,夏老先生介紹過來的一個人,他也是因為某種原因跟剎無道的人結仇,于是我和他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人,卻因為有了同樣的敵人而成為戰友,盡管他算得上是一朵奇葩,甚至是個瘋狂的人,他的出現讓我明白,假若我是一個文質彬彬的高級警官,那麼他就是一身痞氣的街頭城管。我原本就是一個一身痞氣的人,所以被我說一身痞氣的他,自然是和流氓無賴沒多大差別了。 他叫胡宗仁,和委員長的大將胡宗南僅僅有一字之差,卻同樣擁有不可一世的驕傲,四川省儀隴人,那兒是朱德元帥的故鄉。據他所說,他的師父是多年隱藏在成都民間的瑤山老道邢崖子,敢稱之為“子”的,通常都是牛逼角色。胡宗仁後來又跟著另一個高人學習過,15歲學藝卻到28歲才離開師門,到2009年的時候獨立行走江湖也才不過5年,論資歷比我老,論經驗卻不如我,脾氣暴躁,抓鬼主要靠打,雖然簡單粗暴,但是事情卻常常因此而解決。夏老先生介紹他給我認識的時候,特別跟我說,他和胡宗仁的師父是多年老友,連他師父都有些管不住他,提醒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盡可能的不要激怒他,而且最好是別喝酒。听他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這個人正邪難分,沒什麼要緊事的話,還是不要招惹好了,但是也正是因為這個胡宗仁,我身上的麻煩事,才開始慢慢開始清晰,慢慢出現了轉機。同樣因為他,我才算是真正見識了極其小眾的瑤山道法厲害之處。 那年接近夏天的一個深夜,夏老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一定要讓我認識一個人,于是簡單告訴了我胡宗仁的情況,原本我並不太願意,但是他堅持說我認識他會有些幫助,我說那好吧,在哪呢?夏老先生告訴我,你明天一大早就到某區安福堂去吧。那地方我知道,是個告別廳,據說那附近很多人的人生的最後一站都是在那兒。我問夏老先生,去那里做什麼,難道你說的這位胡宗仁師父家里有什麼親人去世了嗎?夏老先生說不是,他混在親友的隊伍里,因為後天就要出殯,有人要來偷魂。 听到這里,我吃了一驚,偷魂的事情我是知道的,絕非正派人士的作為。懷著一絲僥幸,我問夏老先生,是什麼人要來偷魂? 果然,他告訴我,剎無道的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第四冊》(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偷魂 所謂偷,就是指以見不得人的手段竊取一些並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在任何一個文明社會里,對偷盜的行徑都是深惡痛絕的。而被偷的人,大多是一些錢財或是重要物品等,他們通常會選擇報案,請求警察同志幫忙追尋減少損失,若是成了大難題,大家也就嘆息一口,喊上一聲破財免災,隨著時間的推移,頂多也就是在心里時刻提醒自己,今後千萬小心,然後漸漸也就把這事情給忘記了。不過偷取人的亡魂這種事,我至今只經歷過兩次。听說倒是不少,在很多農村,若有心術不正的內行人,會以種種理由,尋求單獨與尸體相處的時機,在尸體的耳朵、鼻孔、口內和肚臍涂抹松脂,如果尸體的眼楮沒有合攏的話,還必須在眼瞼涂上。因為人死後靈魂是與肉體相分離的,但是它們都會在段時間里守護自己的身體。涂抹松脂是因為松脂凝固後,會呈晶體狀,它是隔絕東西絕佳的材料,琥珀就是同樣的道理,幾萬年前的昆蟲被松脂所凝固,幾萬年後被發現也依舊保持新鮮完整的尸體。偷魂的人堵住上半身的主要出氣口,是在迫使靈魂在肉體的進出只能通過尿道跟肛門,這樣一來,原本就屬陰的靈魂體就會變得更加至陰,如此便于他們的捕捉和控制。 一般來說,膽子大的敗類會選擇用封好符的布袋來抓靈魂,然後偷偷帶走,或者是不動聲色地等到葬禮結束。但是像我這樣大多數看不見鬼魂的人做起來是非常有難度的,所以敢去偷魂的人,多數是有陰陽眼的。他們不會看見誰死了就去偷,因為偷盜有風險,稍有不慎就會被纏上,試想你看著別人偷自己的東西,你會饒了他嗎?這種人大多集中在80年代至00年代期間的中國農村,相對閉塞一些,還保留著不少原生的風俗習慣,也就被一些心懷不軌的人鑽了空子。大概有人會問我,他們把魂偷去做什麼?我大概會告訴你,他們收集亡魂,有的是為了奴役,讓亡魂去替自己辦一些自己辦不到的事情,這跟養鬼差不多,不過這樣一來,亡魂就沒有辦法得到解脫,直至主人死去。還有的是為了用來販賣,他們通常是受人的委托尋找一個八字相當的亡魂,用來添壽、轉運等。而說到販賣,自然就有一個場所。中國的兩條大河,都分別存在一個只在夜晚才燈火通明的鬼市。總之,偷魂的都基本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曾經在2000年的時候跟著師父在滇西見過一個偷魂被抓的師父,他的下場是被當地德高望重的大師破掉心智,讓他從此倍受鬼魂的折磨,能活多久就是他的造化了。這跟武俠小說里,被經脈盡斷廢除武功差不多的含義,不過被道上師父懲罰過的敗類,一般我們見到了,差不多也是這輩子唯一的一次了。 所以當夏老先生通知我是剎無道的人的時候,我便問他,這件事跟我身上的事情有關系嗎?他說他也不清楚,最近了解到剎無道的人活動得比較頻繁,你還是先去了,找到胡宗仁再說吧,你們也聊聊,資源共享。掛了電話以後,我那一晚也是在忐忑里度過的,我反復想著,若是逮住那個人,我該怎麼辦?是逼問他還是悄悄放了他然後跟過去?而且我究竟能不能奈何這個家伙都還說不準,也許因為我和他們結仇的事情在他們內部早就傳開了,所以我去的時候他認出我來也說不定。那一夜,就這麼胡思亂想,既興奮又不安,痛苦的熬到了天亮。 出門前我特意看了看時間,9點鐘,這個時候通常靈堂里已經給逝者供過了早飯,頭一晚回去休息的親友也都陸續又來了,人應當是不少的,所以我混在當中應該不太引人注意。最重要的是,我趕過去的時間差不多是到10點半的樣子,坐下呆不了多久,就到了午飯的時間了,這樣我還能夠節省一頓午飯的錢,而且既然夏老先生說了胡宗仁師父在那里,我去了也能跟他多了解一些情況。我特意戴了個黑色的鴨舌帽子,昨晚沒休息好胡子也長了出來,站在鏡子前自戀一番以後,我便出了門。 根據夏老先生說的逝者的姓名,我很快就在眾多告別廳里找到了。逝者是一個40多歲的中年男人,孩子也才剛剛上中學,在咨客那里給了個奠禮,聲稱我是逝者的朋友,然後裝作悲痛地進了靈堂,開始在里邊四處打量。我看到桌上有瓜子,手賤沒有忍住就去抓了一把,一個人站在靠牆的地方像只松鼠一樣吃瓜子,順便觀察屋子里來來往往的人。大約到了11點的時候,我看見一個比我歲數看上去大幾歲的男人朝著我走過來,我正在想這人是不是夏老先生說的那個胡宗仁,因為目前我知道他跟我一樣也是混雜在親友的隊伍當中,伺機調查。但是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一把用手挽住我的脖子,以一副我和他非常熟識的樣子,把我朝著停放尸體的冰棺跟前拉去,我原本也沒打算要問他是誰,因為在雙方都不認識的情況下,大家還是悶著不做聲的好,省得打草驚蛇。但是我顯然是被他這沒禮貌的動作激怒了,于是我試圖用手把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掰開,不過這個人力氣挺大的,我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掙脫。 他就這麼脅迫著我走到冰棺前,說道︰“來吧,給老朋友上炷香。”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是屬于會嚇壞小朋友的那一類。我心想,若是此刻我像其他賓客一樣,對他的舉動反抗一下的話,他或許或覺得我就是來吊唁的普通人,于是他這麼說,我就取過香點起來。他也跟著我在靈前站立,待得我插上香的時候,他冷冷地說了一句︰“好家伙,你到底是來了啊?說說,你是來干什麼的。”听他的語氣,似乎是把我當作是來偷魂的人了,我心想我毫無天理的來奔個喪也就算了,還要被這個粗魯的人懷疑,于是我沒好氣地說,和你一樣啊,胡宗仁。 他就是胡宗仁,瑤山弟子當中最不規矩的一個。瑤山道法若要追溯,要從宋代開始說起,起初和許多道士們一樣,煉丹修仙,渴求長生不老,接著開枝散葉,一個門派分出了不少小派,其中很多都流落到民間。胡宗仁的祖上先師結合了民間以及自身修道的所悟,于是就成了別具一格的瑤山道法。正統的瑤山道士,主要還是以修身養性為主,據說他們對于治療眼疾非常有心得,而胡宗仁這一派,則是屬于瑤山眾多弟子當作的另類,正因為學習了降妖除魔的本事,于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對世間的老百姓是多麼重要。胡宗仁性格暴躁,而且有些蠻不講理,認識他很久以後我才听說他在江甦一代曾經因為跟一個老前輩因為喝酒誰喝多誰喝少的問題鬧了個天翻地覆,還掄起拳頭把人家一個老師父給揍了一頓。害的人家的徒子徒孫還發了追殺令說一定要好好懲治下,雖說是追殺但是也不會真的對他下什麼殺手,最後胡宗仁被追得無路可退了,才親自上門磕頭謝罪。 胡宗仁听到我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先是有些吃驚,後來才反應過來,我就是夏老先生口中說的那個跟他一樣得罪了剎無道的倒霉蛋。他才略微神色和緩,然後我倆走到靈堂的一邊,開始聊了起來。我先跟他介紹了一下我自己,當然我師父的情況我並沒有告訴他,因為在那一年,我師父已經早就退出這個行業了,我若是再度提及,是對他老人家的不敬。我簡單跟他說了說我目前所知的開罪剎無道而導致被報復的事情,他冷笑一聲,說你這個算什麼,我惹上的麻煩比你大得多。我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告訴我在2007年的時候,他因為賭博被成都警方抓進去蹲了幾天,在看守所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剎無道的人,那個人是因為在夜店吸毒。倆人本來聊了一陣後,發現彼此都是內行人,起初還惺惺相惜,而且當時的胡宗仁還壓根都不知道剎無道到底是個什麼組織,還以為是那些鄉間家族的宗親會一類的。但是後來那個剎無道的人主動邀請他跟他一起干點見不得人的勾當,胡宗仁這個人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是對于大是大非他還是非常清楚的,也有自己的底線。因此兩人發生了爭執,胡宗仁告訴我,當時在牢里他沒有做什麼,後來兩人先後給放了出來,他就給那個剎無道的人打去電話,假借自己想通了,約他喝茶,然後細談為由,把那個人給騙了出來,然後在約見小茶館里把人家揍了一頓,還用臭襪子塞住他的嘴,皮帶捆住人家的手,他以為他是解氣了,打完就跑,別人也找不到他,誰知道卻跟我一樣受傷,流了些血。後來被人制住了八字。 我听他說到這里,覺得眼前這個粗人簡直就是個瘋子,雖說看得出是個性情中人,但是也太無法無天了,我問他後來怎麼樣了,他說後來別人暗地里整他,他實在是招架不住了,就主動找到對方想要言和,卻始終放不下自己的架子,談判途中,連他師父都沒有做聲,他卻因為受不了別人言語上的辱罵,再一次在談判桌上跟人動了手,並且丟下一句︰“你們要整就來整,老子從現在開始要跟你們干到底。”然後就逃出了成都,這兩年一直游蕩在川渝的其他地方,時不時跟自己的恩師和那些肯幫忙的前輩知會一聲,這其中就有夏老先生,而夏老先生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才和吉老太聯系,繼而知道我的事情的。 听胡宗仁這麼說著,我倒是真覺得比我凶險得多,因為我不是他那種火爆脾氣的人,面子上我還能忍著,暗地里,別人跟我玩陰的,我也一樣玩陰的。師父說,斗得過,就往死里斗,斗不過,趕緊逃跑。如此說來,我師父也算是個務實的人。所以,我怕死,但那並不懦弱。這是師父教我的道理,因為不管一個人有如何強大的能力,千萬不要自作多情的在人前炫耀,就像是開屏的孔雀,雖然大家都在贊嘆你的羽毛多麼美麗,但是在你身後你看不見的人,卻實實在在看見了孔雀那光禿禿的屁股。誰都有弱點,千萬別覺得自己不會被看穿。 我問胡宗仁,是不是那群人也在你身上下了個什麼咒之類的,他說可不是嗎?雖然他身上沒有跟著什麼陰人,大概是那群人知道陰人奈何不了他,但是給他下了血咒結果終究是比較嚴重的。說完他挽起他的牛仔褲,我看到他的膝彎處,有一個類似麻將五筒的五個小黑點,他苦笑著問我,這是什麼顏色,我說黑色的啊,他說錯,這是紅色。是我的血,因為一次次地凝固,紅里發黑了。我本來想要挖苦的稱贊他,說他這個紋身還真別致,別人都是紋個龍啊鳳啊什麼的,他倒是紋了個麻將。當然我知道那並不是紋身,他說,他現在每隔7天,膝蓋內側就會有一種被鑽頭死命鑽洞的刺痛,每次都是在夜里,他就只能把雙腿伸直,然後咬牙忍著,等到這種感覺稍微減弱,才立刻自己給自己扎針放血。他有點苦笑有點自嘲地告訴我,沒辦法啊,拳頭惹的禍,我寧肯跟他們死磕到底,也絕對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去言和了。 他還說,從那以後,他才多方打听到了這個組織的存在,雖然是個粗人,但是起碼還是個有良知的人,再加上他對這類人本來也就沒什麼好感,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也都非常鄙視和唾棄,所以才選擇了對抗。 听完他的話,我對眼前這個痞子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至少他跟我一樣,不會甘願被人踩在腳底下孬種地過日子。聊著聊著,我們說到了這次來這里的目的,他說他早在大半個月前這個逝者還沒死的時候,就听說了有人會在他的守靈夜晚偷走他的魂,為的是要集齊十二個因同樣原因死去且八字互不相克的陰魂,說是要做大法。我問他什麼大法這麼陰毒他說他也不知道,當初告訴他這個信息的人,就是夏老先生,也就是我最初告訴吉老太我的事情的時候。他還說,夏老先生本來就是剎無道的退行人,所以這些人是什麼手法他都知道,只不過目的只有施法者知道罷了。我問他那這兩天你在這里查到什麼了嗎?他說暫時還沒有,不過他發現了一個共性,如果偷魂的人來了,那麼一定是一個人來,因為我們都知道這種事情只容許一個人和尸體單獨在一起才行。而且那個人必然是有陰陽眼,有陰陽眼的人額頭相對飽滿,不管人有多麼肥胖,眉骨的輪廓始終是清晰可見的,而且他們通常不會和靈堂里的任何一個人交談,因為他們不是來吊唁的,而是來偷東西的。 我這才明白,也許是因為我一進靈堂他就瞄上我了,看我給了奠禮後就沒有再跟誰說話,于是就懷疑我是那個來偷魂的剎無道。我問胡宗仁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搖搖頭,說等著。 等歸等,午飯還是要吃的。逝者的親屬估計家庭條件不錯,伙食還是比較地道的。就這麼等到下午3點多,我听他們家屬說開路的陰陽先生來了,由于我跟胡宗仁都是行里人,也就跟著觀摩一下,來都來了,還是致個哀吧。 很早以前我曾經說過,我們這行人,若是用心找,就一定可以找到。他們遍布幾乎每一個城市。我們是不會像舊社會的術士一樣,舉著鐵口直斷的旗幟在大街上游蕩,更加不會端個小板凳,坐在路邊,鋪上一張紙寫上算命。除了你們能夠打听到的某某地方的知名先生外,最容易找到行內人的,就是在殯儀館和喪葬一條龍。因為他們往往會為逝者家屬準備一些開路人做法事,當然這當中有假冒的,也有真的。當我們說起陰陽先生,可能很多人都會覺得他們是道士,其實不然,他們是佛家子弟,拜的是地藏王和幽冥教主。道家的手法過于剛烈,讓道家人驅邪消災是對的,但是給亡者開路,遠遠不如佛家人來的溫和。所謂道家是“令”,而佛家則是“勸”。這些人往往都有自己的法名,因為法名是他們出師的標準,否則是沒有資格來干這事的。 好在我師父教我的本事都還比較厲害,于是我也就免去了淪落為陰陽先生的地步,否則我這樣一個腦子空空不學無術的小混混,還真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麼手段來謀生。 那家人請的陰陽先生還是很靠譜的,燒紙灑水,起靈引魂什麼的都做得非常到位,在一眾晚輩跟著磕頭作揖了很久以後,那個掌驚堂木的先生說,你們現在先休息會,我要把布簾子拉上,給逝者淨眼,這樣他就能夠早日看到極樂世界的光芒。 一听到這里,我突然覺得不對勁了。死後再去踫死者的眼楮,那是大忌!我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轉頭望向胡宗仁,我想他此刻也意識到了,這種在外人看來很正常的事情,在我和他看來,卻是恰恰給這位先生和尸體制造了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雖然還不敢肯定,但是不能不懷疑,難道這個被請來的開路先生,就是這次想要來偷魂的剎無道嗎?我很著急,但胡宗仁卻出奇的鎮靜,他按住我的手說,別急,等他開始了我們再進去,說完我們倆裝作沒事的繞到被拉上遮住冰棺的布幔子附近,我看著胡宗仁的眼色,約莫過了5分鐘,他朝我一點頭,我心里默念一句壯膽的口訣,大著膽子就迅速鑽進了布幔子里。 誰知道我剛進去,就感覺到眉心額頭一陣壓迫感,接著我的頭上好像戴了個鐵帽子一樣,非常沉重,我看胡宗仁的樣子,他也大概跟我一樣。轉頭看那個先生,他正站在我們四十五度角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們,冰棺已經打開了一截了,不過看尸體的模樣,似乎我們進來得還算及時,眼楮上還沒有被涂上黃色的松脂。那個先生開口說話了,依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語氣和神情中,帶著挑釁。“哼,想不到你們倆竟然湊到一塊來了。”他摘下那個正面寫了佛,後面寫了法字的帽子,撓了撓頭皮,說︰“來了也好,你們是不讓我拿走這魂是吧?今天我還真是拿定了。” 我突然想到,以前師父告訴過我,偷魂者,必然不讓生人靠近,他們一般會在他們做法的地方畫地咒。我問過師父,什麼叫畫地咒,他說,就是在地上用白色粉末,或滑石粉或面粉,只要是白色的粉末,用來把他要做法的區域跟外邊生人的區域分開。這個地咒並不是要畫個什麼符號之類的,更加不是畫給人看的,是為了讓那些鬼魂能夠區分,跨界的人,就已經算是一種侵犯了。這就像我們小時候在桌子上用粉筆畫上的三八線,我的同桌總是會情不自禁地越線,而我總會悄悄地乘他不注意把圓規的尖利的那頭,放在線上。 這時候胡宗仁壓低了嗓子喊了聲,抓住他。因為鬧得太大聲,咱們三個一個都跑不掉,于是我沖向那個先生,想要抓住他。誰知道這個先生側身一退,拿起他剛剛做法事的時候那個銅 ,雙手一手拿一半,平放在尸體頭部上方,作勢要打響。那意思是大家听到聲音總會有人沖進來看,而閉目閉棺後的尸體在腦門心上方發出銅器的聲響,這是能夠影響亡魂的,鬼怪之所以害怕銅器,其原理我是不知道,但是自古以來銅 都是打鬼的利器,在古代傳說里,法海的銅 銅缽下,不知道有多少因此灰飛煙滅的亡魂。所以我們看見他把 子舉在尸體頭上,也就不敢亂動了,生怕他亡起命來,拍打下去,驚動了堂上的賓客和死者家屬不說,只怕是這個死者的亡魂也就從此散掉。 那個先生看見我和胡宗仁有顧慮了,冷笑一聲,開始嘰里咕嚕的念咒。咒反復念了三次,內容我是沒怎麼听明白,倒是清清楚楚听到了兩個生辰八字,其中一個還是我的。這說明我的事情在他們剎無道的人當中,大家都是知道的了,而且說不定不少人還捏著我的八字,想制我就制我。想來他口中的另外一個生辰年月自然就是胡宗仁的了。我心里也掙扎過,我在想要是我不顧那個死者和他的家屬,也許我就這麼沖上去了,但是人家剛剛過世,這里又是因為他而架設起來的靈堂,死者為大,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我還是不能做的。倒是胡宗仁,突然一口口水朝著那位先生吐過去,然後迅速繞到我的身後,抓起起先做法時候,燒了符咒泡在水里的碗,狠狠朝著牆上掛著的地藏王菩薩的頭上砸去, 當一聲響,碗碎了,水也灑了一地,那個先生明顯被驚住了,因為他們再怎麼胡來,也不敢對他們的正神這麼不敬。我見他走神了,也是一口口水吐了過去。這其實是我們行里人都清楚的一個小伎倆,無論哪個國家,對人吐口水都是一種蔑視和侮辱,而在咱們中國,口水雖然並不是髒東西,但卻一直都被當作是污穢的、唾棄的東西,這一口口水,表示我們不承認他先前的咒,雖然我們不知道他的咒到底是什麼,吐口水也只是亂槍打鳥,踫運氣罷了。胡宗仁在碗碎了以後,大聲用陰陽怪氣的語調念了一句唱詞,以此來提醒那些听見碗碎聲音的外堂的人,里邊是在做法,不要進來。 那個先生抹去在臉上的口水,有點沮喪,但他冷笑道,好樣的,你們以為吐了口水就行了嗎?打碎我的碗,這魂我是帶不走了,你們走著瞧吧,事情還沒完呢!佛家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是顯然之前胡宗仁砸碎碗,導致了這個先生無法拿走本來要竊取的死者的亡魂,若真是這樣,雖說保住了死者的靈魂,但矛盾卻進一步加深了。胡宗仁沖那先生說,事情沒完?你當你今天還跑的掉還是怎麼的?說完作勢要去抓他,那個先生再度冷笑了一聲,對我們說,先管好你們的尿包再說!說完一把扯下了擋住外面的布幔子,然後開始帶著嘲諷的笑意,繼續念咒施法。 布幔子拉下了,我們也就不能對他做什麼了,大家都在外邊看著,只能呆在那里,滿眼怒火地看著他。那位先生念完咒,合上冰棺。然後他對家屬鞠躬行禮,說法事已畢。然後就打算轉身從我們所站的地方那個側門出去,葬禮上,先生們都不會從同一個出入口進出,這是“不走回頭路”的意思,不管立場善惡,對待葬禮上的事情,都這麼講究。臨出門前,我叫住那個先生,帶著謙卑的口氣問,師父,你怎麼稱呼?他哈哈一笑,說︰“東泉苦竹,王陰陽。”說完用手指了指我的小腹,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走出了門去。 王陰陽說的“尿包”,在重慶話的意思里,就是膀胱。當時他這麼一說的時候,我壓根就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當他走出去我轉頭問胡宗仁要不要追的時候,他原本就難看的臉更是愁眉苦臉地糾結著,像個包子。他說別追了,我們倆現在有苦頭吃了,我問他什麼情況,他說剛剛那家伙在我們身上下了咒了,十二個時辰以內,我們會一直有那種漲尿的感覺,但是又解不出來。這是他們這群人想要逃跑的時候的慣用伎倆,為的就是讓我們尿急沖心,追也追不上。听他這麼說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我的確感到陣陣尿意襲來,于是我也跟著苦惱了起來。胡宗仁對我說,走吧,走後門,我問他現在去哪?他說去廁所。 我倆在廁所里努力把剩下的那點尿排完,我問他現在有什麼打算,他說你通知一個師父來給這個逝者帶帶路吧,你就不用親自弄了,乘著現在時間還早,你跟著我一起。我說去哪啊?他說東泉,等到明天尿意退了,去找那個王陰陽鬧一鬧。我有些不放心,我說還鬧啊?都吃苦頭了。他很嚴肅地說,你以為明天尿意退了咱們就沒事了嗎?他們還會想法子弄我們的,我們得主動去找那個王陰陽,此人雖然品行不端,既然被我們撞見了還知道逃跑而不是硬踫硬,說明他並非是個亡命之徒,找他說說,說不說得通另當別論,也許有轉機,否則你怎麼知道下次體現到咱們身上的是好是壞? 我想想也是,我說那好,我車就停在停車場的,現在就趕過去吧。他說,還開什麼車啊?路上你尿急起來根本就受不了,咱們還是坐車去吧,路上好全神貫注的抵抗尿意。沒有辦法,我們只得打車去了長途車站,買了下午5點到東泉的車票,然後在候車室里,一邊焦急的混著時間,一邊無止盡地抵抗尿意。 上車以後,也許是由于路途的顛簸,車剛開不久的時候我就尿急了,但是這種短途車是沒有廁所的,司機也更加不會好心到要讓你去路邊解決還等著你。幾度尿意襲來,搞得我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想尿還是假的了,我用眼神想胡宗仁求助,見他也痛苦的憋著,這時候如果有人心情很好吹了口哨,估計他會變成一個死人。突然胡宗仁拍了拍我們前面一排座位,一個口袋里裝著不少廢棄塑料瓶的老大爺,他說大爺我能請你給我一個瓶子嗎?我要撒尿。 我羞愧地低下頭,真想裝作不認識他。 也許是他真急了,他說,不要你送,多少錢我買!人有三急,急起來就完全不顧形象了。那個大爺很有生意頭腦,一個礦泉水的瓶子賣了5毛錢給他,他接過瓶子就側身開始尿。那嘩嘩的聲音嚴重影響了我的忍耐力,我還在痛苦地憋著,雙腿史無前例地內八字交叉,姿勢極其嫵媚。好在車上人並不多,我們的舉動沒有被誰發現。胡宗仁尿完了,爽了,從他舒展開來的眉頭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一切。我自打7歲尿過一次褲子後,二十多年來,絕對沒有再尿過,即便是今天,我也不能晚節不保。不過路途遙遠,最後一排又比較顛簸,難受得我快想死了,此時此刻,什麼面子,什麼自尊,什麼市民形象,統統見鬼去吧!我伸出手拍了拍那個有塑料瓶的大爺,我說大爺也賣給我一個吧,我也快忍不住了。那個大爺樂呵呵的也遞了個礦泉水瓶子給我,我拿到的時候,惆悵了。我跟大爺說︰ “我給您一塊錢,你能給我找個口兒大點的瓶子嗎?” 第一百二十九章《第四冊》(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苦竹 東泉位于重慶的東面,早幾年交通不怎麼方便的時候,它的名氣遠遠不如南泉和北泉。重慶是個溫泉資源非常豐富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溫泉有很多,但是最早期原生態的,也就只有東南北三處,重慶的溫泉和很多地方的溫泉水質上也有所不同,重慶的溫泉水質里富含硫磺,硫磺本身也具有殺菌、驅邪、扶正的功效。所以重慶人喜歡泡溫泉,泡一份閑逸舒適和健康。自從重慶茶園新區到石沱新妙一帶的路修通以後,東泉才漸漸開始被重視起來。東泉在重慶的溫泉里也算是特別,它並不是集中在某一處,而是處處皆是,所以東泉附近山里的農家常常也在自己家門口挖上一口泉,泡在水里,看著山林,日本城里人享受的方式,咱們山村農家早就開始享受了。 東泉鎮的得名,便是因為這處溫泉。早在陪都時期的時候,有一個制藥大戶的資本家,因為心系國家安危,毅然頂著幾大政府的壓力收購了這里的土地,作為戰時疏散地和國軍的後勤營地,在當時那樣一個荒溝溝里,卻成了國民政府一個重要的戰備基地。而後來老蔣敗退,國軍開始沿貴州方向南撤,曾接到委員長的密令說炸毀東泉,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放棄了,于是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得以留存。所以這片土地是人杰地靈的,不僅風光秀麗,宗教的氣味也比較濃厚。九處漢佛古剎,道觀更是不少。所以當之前那個王陰陽先生自報家門說是東泉苦竹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苦竹,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他的法號,還是特指的重慶巴南區李家沱一個叫做苦竹壩的地方。因為重慶的陰陽先生,大多會在手藝學成後去苦竹壩一帶,那一帶也是整個重慶殯葬行業最為發達的地區。如果是這樣,王陰陽先生是東泉人,接著去了苦竹壩,那麼他的身世應當是不難被了解。至于如何進入剎無道,又因為什麼原因而竊取人的靈魂,這一切我們都還暫時不知道。 那天一路與尿意搏斗,到了東泉鎮已經天黑,胡亂找了家小旅館,胡亂吃了些東西,我和胡宗仁開始試圖用看電視里那些無聊的相親節目來轉移注意力。話說那些節目還當真是非常無聊,一個個美女排排站,打死我都不相信她們會沒有男朋友以至于淪落到需要相親的地步。當天夜里,我和胡宗仁已經數不清到底跑了多少次廁所,期間真真假假我就不去計較了,在大概12點半的樣子,我們都因為尿意而無法入睡,痛苦地煎熬著,這感覺卻突然消停了下來。若是按照胡宗仁所說,這種感覺應當是持續十二個時辰也就是二十四個小時,才會減退,這才過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消失不見了。難道是因為長相的關系嗎?胡宗仁起初也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也曾猜測是不是那個王陰陽先生良心發現,反正也覺得我們追不上他,苦頭也給我們吃了,就撤掉了我們身上的尿咒。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總算是可以安心睡覺了,累了一整天,我們很快就入睡了。 從那天以後,我都非常珍惜我每一次尿尿的機會。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便到當地的溫泉旅館拿了一份地圖。地圖是特制的,標注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泉眼,還有一些度假的農家樂。我們開始在地圖上尋找當地的佛家寺院,倒是有不少,早餐的時候跟店家打听了一下,有不少都荒廢了只留下了殘破的廟子和部分佛像,大多沒有僧人,唯有一處名為白沙禪院的寺廟,店家告訴我們說,這是他們當地最有名的寺院,當時的某市委領導因為得知這所寺院有一株幾百年的古銀杏,于是大感投其所好,銀杏樹就此取代了黃桷樹成為了重慶的市樹。 白沙禪院我是知道的,是一處明朝年間留下來的古寺廟。起初是一座尼姑庵,後來荒廢後再重建,2001年的時候更是因為一場大火燒為灰燼,還上了電視新聞。後來由于佛教協會互相的通氣性很好,于是就派駐了一部分高僧到了這里住持,這里才回復了昔日旺盛的香火。如果說東泉地區的佛教興旺,那麼王陰陽先生的師承也並不是一定就出自白沙禪院,但是能夠批予法號的,一定要是廟里的大和尚才行,而現存的寺廟也就這麼僅有的一處,看王陰陽先生的歲數,也不過就是40多歲,所以他的師父,應當是個至少比他歲數還大的和尚,具體是誰,我和胡宗仁還是決定吃完早飯先到白沙禪院里去看看。 早飯後,由于我沒開車,也不熟悉路,就直接在鎮上找了一輛三輪摩托車,告訴他我們去白沙禪院。一路上那個司機都一直在跟我們鼓吹他所認識的一家溫泉多麼不錯,大概是那家店老板的熟人吧,帶客人去,有回扣拿。 到了白沙禪院,我們遠遠就看到門口的私人香燭販賣點,5塊錢一把香。我卻沒有進去,萬一出了亂子,我和胡宗仁也至少能跑掉一個,于是我就在門口候著,讓胡宗仁進去問問仔細。過了大約2個小時,我的手機都快玩得沒電了,他才走了出來,對我比了個螃蟹一樣的耶的手勢,看樣子他是打听到什麼東西了。我趕緊問他知道了些什麼,他告訴我,他進去燒完香以後就順著廟子里的路到處走了走,參觀游覽了一下,還在偏殿里求了個卦。我心里大罵他這個混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興趣游覽勝跡。他說,後來在“十八半樹”那里遇到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和尚,才打听清楚了很多有價值的消息。 我問他,十八半樹?什麼十八半樹?他說就是早晨吃飯的時候店家說的那個三百年的老銀杏樹,這棵樹和寺廟里的白沙井,算得上這座廟子的鎮寺之寶。我說銀杏本來就是長壽樹啊,三百年對于它來說只是很平常的年限呀。胡宗仁笑嘻嘻的跟我說,那是你自己沒眼福,不能進廟親自看,那棵樹邊上有塊石碑,上面刻著“半生半死”、“半干半濕”、“半遮半露”、“半陰半陽”、“半正半歪”、“半主半客”、“半古半今”、“半老半少”、“半喜半憂”。據說這棵樹是明朝建寺的時候一位大法師親手種植的,但是在80年代的時候遭到了一次雷劈,造成了這棵樹“半生半死、半陰半陽”。我贊嘆道,那可真是一棵奇樹!胡宗仁說,當時看完碑他也是不明白,正好身邊有個正在打掃落葉的小和尚,才問了個明白。他還說,他也跟那個小和尚打听了一下關于王陰陽的事情,那個小和尚起初說是他們禪院出去的俗家弟子很多都當了陰陽先生,至于具體王陰陽是誰他也不認識。于是胡宗仁突然靈機一動問他目前寺院里和尚們的字輩,那個小和尚就說,他這一輩是目前寺院里最年輕的一輩弟子,他們的字輩是“若”,他們上一輩的大師們,字輩都是“苦”。听到這里,我也明白了,原來王陰陽說的自己是東泉苦竹,並不是指的苦竹壩,而是真的在說自己的法名。這類俗家弟子的法名我並不知道和正式出家的和尚是否有區別,但是至少可以肯定一點,王陰陽先生的師承,正是這白沙禪院。 繼而我追問胡宗仁後來還問到了一些什麼,他說他當時也想到王陰陽就是白沙禪院的弟子,于是請求小和尚引薦一位“苦”字輩上一輩的“正”字輩的大師認識一下,小和尚倒是非常熱心,帶著胡宗仁去了偏殿,找到一位正在門口坐著抄寫佛經的黃袍和尚,胡宗仁說,那個和尚看上去怕是50多歲了,于是他向那位大禪師打听一個他們的下輩叫做“苦竹”的弟子,誰知道剛剛以提起這個名字,那個和尚臉色立刻就變了,有些驚訝有些憤怒,說你問這個干什麼?其實我也猜到了,如果王陰陽先生目前是身為剎無道的人的話,那麼一定是本門派的另類了,雖然並非一定是個不肖的弟子,但是行事作風一定跟很多平輩弟子乃至長輩非常不同。後來胡宗仁編了個理由糊弄了過去,還打听到苦竹的師父正區(ou)法師早在20年前就已經圓寂了,這麼說來,苦竹出師的日子,起碼是20年以前的事情了。後來胡宗仁東拉西扯的,才從那位大師口中打听到,苦竹是正區法師30多年前被東泉的一家農戶過繼給他的俗家弟子,苦竹原本就是那戶人家的養子,十多歲的時候才發現身體不好,不能幫著家里干農活,于是他就成了個負擔,過繼給正區法師是為了讓他至少有口飯吃。胡宗仁也問到了那家農戶的住址,說是在白沙禪院背後後山,離這里不算很遠,但是問起為什麼提到苦竹大師臉色都變了的時候,那個大師卻說什麼都不肯多說一句了。 我說好吧,那咱們現在是不是去他家里拜訪一下?胡宗仁說,就這麼辦吧。于是我們開始一邊打听一邊坐車,經過好幾個小時的尋找,才在後山的村子里找到了這家王姓農家。戶主已經是個看上去都70歲的老農了,有點駝背,頭發花白,當我們問起他的養子也就是王陰陽苦竹的時候,老大爺一拍大腿,憤憤地說這個不肖子孫。接著就點燃旱煙,跟我們聊起他的養子。 從他口中我們得知,這個苦竹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是個懂事的孩子,早些年送去了廟里,原本盼著他能學點佛法本事,起碼在廟子里混個禪師的級別,這樣雖然不能娶妻生子,至少也能有口飽飯,但是他從起初拜在正區法師門下的時候,就堅持只做俗家弟子,不肯剃度。後來學成歸來,本來也是幫著村子里的人們做做法事,賺點小錢,雖然還是困在這個小山村里,但是日子過得也算樸實。不過就在十幾年前,他也不知道是受到了什麼蠱惑,完全沒有理智地娶了他們鄰村的一個寡婦,那個寡婦還帶著2個孩子。家里人本來是不同意,後來苦竹的倔強脾氣上來了,不但在家里大鬧一場,還把前來勸架的禪院里的師兄弟打了一頓,大家都覺得他不可救藥,也就不管他了,師兄弟也對他這樣的做法非常不理解,漸漸也就沒有了來往。 我打斷那位老大爺的話,我問他現在苦竹師父是沒有住在這里了嗎?那個老大爺說,早就沒有了,那次鬧完事以後,就帶著那個寡婦去了城里,後來听說賺了點錢,在魚洞附近買了房子,這麼多年也就只有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回家里來,人都見不到了。 我和胡宗仁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王陰陽是否當初的自報家門,是在說他出自什麼地方,並不是說他住在什麼地方。這一趟雖然是白跑,沒能找到人,但是我們的確收獲了不少有價值的線索。于是我們問那位老大爺,你知道苦竹師父現在具體的住址嗎?我們有緊要的事情找他。那個老大爺轉身進屋,拿出一個小信封,然後跟我們念著上邊的地址。不過估計這個老大爺認字並不多,因為他念起來非常吃力,于是我接過信封來,用我那高級的諾基亞5800手機拍照。告別老人家以後,我們打算乘著沒有天黑先趕回城里去,第二天按照地址去找苦竹。 說到手里的那個5800手機,我又不得不提起我的一段悲傷記憶。因為那已經是我當時第二個5800了。第一個是我托人從馬來西亞給我帶回來的,那時候國內市場還沒有公開販賣,我也是得意洋洋地在我爸爸媽媽面前顯擺著最新款的手機。但是沒過多久,卻因為我去游泳,把手機遺忘在了換衣服的凳子上,等到我回想起的時候,它早已經被人關了機,不翼而飛了。我當時心想這下不好辦了,我媽要是知道我又丟掉了一個手機,不把我罵死才怪。于是我忍痛自掏腰包,第二天一大早就立刻去買了個一模一樣的手機,還補上了原來的卡。當我把卡重新插進機器沒幾分鐘,我媽的電話就打來了,她問我是不是手機丟了?我心里一驚,趕忙說,沒有啊!她問那為什麼我打電話你的提示是關機?我也不知道當時是哪根神經不對,我竟然編了個非常蠢的理由來騙我媽,我告訴她我的手機摔了,把卡摔壞了。 我只記得我媽當時沉默了幾秒鐘,沒有說一句話,就掛上了電話。 我也不曉得是為什麼,我在我媽跟前,總是會無意識地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或言語。例如有一次我媽在我家廚房給我做吃的,由于抽油煙機聲音比較大,她跟我說了句什麼話我沒听見,于是我順口就說︰“你龜兒說撒子也?”我承認,這是我平常的語言習慣不好,我是無意的。我媽听到以後,直接一個鍋鏟給我飛了過來,幸好我家的鍋鏟是彩姐大換洗的時候給我買的一副木質鍋鏟,否則我小命難保,我也很慶幸我媽當時是在炒菜而不是在切肉,否則飛過來的,也許就變成菜刀了。 還有一次,我媽跟我爸出門去旅游了,在他們出門期間我爸媽院子里的一個老鄰居去世了。我媽特別打電話告訴我叫我代他們出席參加一下。到了靈堂以後,我給我媽打去電話,我說媽呀我幫你和爸買個花圈啊!這句話說完,換來的是我媽的另一陣沉默,接著罵了我一句批娃兒點都不會說話。 所以我很畏懼我媽媽,在某些方面。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當然也有過年的時候我知道我媽身體不好于是給她些錢並告訴她這些錢用來買藥吃要是不夠再問我拿之類的蠢話。 于是我現在跟她講話,都常常保持警惕,生怕有什麼話說得不對頭,引來血光之災。也是因為這樣,我後來跟別人說話也都先把肚子里的話放到腦子里過濾一次後,再從嘴巴里吐出去,而非直接把話從肚子里送到嘴邊。直到我那次認識了胡宗仁,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有比我更最笨的人,所以我在他面前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因為他的蠢比我更厲害,我的一些莫名其妙地話,在他听來卻變成了有條有理的對白。 當晚我們趕回了城里,並且回到安福堂開走了我的車,我給彩姐打了電話說我這幾天還有點事讓她不用擔心我,我們就直接開車去了魚洞,按照之前那位老人提供的苦竹的住址,我們在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 次日一大早,我們就退房,然後鼓起勇氣敲開了苦竹先生家里的門。正是他本人開的門,他顯然沒有想到,我和胡宗仁竟然會找到他家里來,打開門的時候,他眼神里滿是恐慌,正想趕緊關門把我們鎖在外邊,直到胡宗仁大聲說了句,苦竹先生,我們是來跟你談判的。他才漸漸放下戒心,讓我們進屋。 不過進屋以後,他並沒有急著招待我們,而是直接鑽進了房間里,我依稀听到有個女人帶著哭腔在問他,是誰來了。我和胡宗仁就這麼在他們家的客廳里傻等著,我也順便打量了一下這個剎無道的師父,家里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誠如我先前所說,苦竹先生是佛家人,所以家里供奉了幾尊菩薩和地藏王,專門有個香案,上邊插著還沒燃完的香,看樣子這炷香才剛剛續上沒有多久,案台上擺了三個碗,左邊一個碗里放著些雜亂的雞毛,中間的碗里是漫漫一碗鮮血,估計那是雞血。右邊的碗里是一個生砍下來的雞腦袋,那火紅的雞冠告訴我這是一只公雞,而雞冠上那些血疤表示這只雞的雞冠血被人放過,這說明這只雞已經性成熟,可以打鳴了。在他們陰陽先生做的法事里,公雞往往是必備的東西,只是由于他這麼一個佛學之人,卻在香案上供奉著剛剛殺生的公雞,我不知道這是諷刺,還是別有苦衷。 最令我驚奇的,是香案底下的地面上,擺著一張黃色的符布,符布一般是陰陽先生用明黃色的錦緞,用朱砂畫上符文和咒文,用來遮蓋一些不可見光的東西用的,而眼前的這張符布上面,卻有一個小小的稻草人。稻草人的雙腳被紅繩拴住,身上還淋了些紅色的液體,大概也是先前那只公雞的雞血。這種方法雖然我不懂,但是根據經驗來判斷,應當不是什麼善舉。 過了一會後,苦竹先生從屋里出來了,先是對我們拱手說了聲失禮,然後從虛掩的房門,我看到一個女人正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注視著邊上的床。床上是什麼我並沒有看見。苦竹跟我們說,二位今天找到寒舍來,是想來興師問罪呢,還是要來談談條件?胡宗仁說,謝謝苦竹師父昨晚放了我們一馬,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你做的,但是我們還是先謝過了。苦竹先生手一揮說,你們兩個都是年輕人,有些事情我對你們也只是點到為止,論真本事,我不如你們,但是這些邪門歪道的招數,你們就不如我了。我問苦竹師父,地上那個稻草人是什麼情況,能不能告訴我們。誰知道我這麼一問,苦竹先生站起身來,面帶悲憤地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把里面那個女人嚇了一跳,他沖著我大聲吼道,你們看吧!這就是你們給我家干的好事! 我吃了一驚,我沒想到我這麼隨口一問竟然會激怒他,惹毛他可不是什麼好玩的是,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我的小腹。 順著門,我看到床上躺了個十來歲的孩子,臉色有些蒼白,但是既然還在床上,說明孩子至少還活著。我問苦竹先生,這是你孩子嗎?他發生什麼事了。他關上房門,對我們說,這就是我前天想要拿的那個靈魂,用來救命的孩子。我說別人的靈魂怎麼能救你家孩子的命呢,這孩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說這個孩子並不是他親生的,他自己大概是因為職業的關系,雖然娶了這個女人多年,但是自己一直沒有後代。這個孩子是那個寡婦和先前的丈夫生的兩個孩子中歲數小的一個,兩個月以前這孩子在學校跟人打球,跑著跑著就突然翻白眼口吐白沫倒地,學校的老師都以為是運動引發的假死或是呼吸停頓現象,就一邊趕緊把孩子送去醫院,一邊給他們家里打電話。苦竹夫妻倆知道後,就立刻趕去了醫院,醫院搶救一番後,孩子的命是保住了,但是還是昏迷不醒。醫生也只是說了個孩子腦神經錯亂,新陳代謝紊亂等一系列專業的病癥,卻遲遲說不出孩子到底是因為什麼而變成這樣。苦竹說,後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就背著他們母子在醫院天台山起了個卦,結果才知道,孩子剛剛年滿16歲,而那個月恰好是他的“災月”,而造成這一切的,竟然是因為苦竹的關系。 我問他,是因為你什麼關系?他不肯說,只是一個勁地搖頭,我也不便繼續追問,但是我大概能猜測到,這要麼跟他師門有關系,要麼就跟剎無道有關系。也許是定下了什麼奇怪的法則,違者重罰吧。雖然我明知他是剎無道的人,但是看到他這樣對待並非己出的孩子,心里還是挺敬佩的。因為一般人很難做到這麼無私的奉獻。不過這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老人給我講的一段故事。 重慶有一條街,叫做楊柳街,這條街的命名是在明朝末年就已經是這麼叫了。當年張獻忠帶軍入川,為了樹立威信,讓民眾不敢反抗,于是滅絕人寰的下令屠城。卻在屠城過程中,看到一個婦人,背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手上卻牽著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在逃難。張獻忠看到這一幕,覺得很奇怪,因為一般來說,是應該背著比較小的孩子才對,于是他就下令攔下那個婦人,問她道,是不是這個十來歲的孩子是你親生的而這個小孩子卻不是?否則你為什麼背著大孩子而牽著小孩子?那個婦人十分害怕,就說,是因為那個大孩子是她的丈夫和前妻的遺孤,丈夫已經去世了,手里牽著的那個小孩子才是她和她丈夫的親生孩子。張獻忠問她為什麼要對亡夫的遺孤這麼好,那個婦人說因為丈夫什麼都沒給她留下,就這麼一個孩子,她不能辜負丈夫的囑托,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好好活下去。張獻忠听後非常感動,感嘆一個民間婦人竟然也有這般大德大義,于是就斥開左右,從旁邊的楊柳樹上扯下一根楊柳枝,遞給那個婦人並告訴她,現在就回家去吧,記得把這根楊柳掛在門上,這樣我的官兵就不會為難你們家了。于是這個婦人死里逃生,回去就把楊柳掛在了門上,但是這件事很快被傳開,那個婦人所在的那條街上,家家戶戶都掛上了楊柳,于是這條街得以免遭屠城的毒手。 楊柳街,因此得名。 所以在看到苦竹先生這麼真切地對待那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起碼這一點來說,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苦竹告訴我們,當時他要偷那個死者的亡魂,實際上是因為那個人的八字正好和目前纏住孩子的陰間小鬼八字相克,他只不過是想偷魂幾天,讓“陰兵對戰”,隨後才放了那個魂,連同先前已經采集到的十一個亡魂,這樣孩子還能得救。他說他為了這一天都準備了一個多月,眼看就要成功了,誰知道被我們在靈堂上那麼一鬧,還用碗砸了地藏王,錯失了這個機會,想要再尋找一個這樣的靈魂實在太困難了,時間也來不及。眼看孩子就快不行了,他沒有辦法,只能殺雞取血,用雞血的正陽之氣來暫時抵御孩子遭受的折磨。但是他也跟我們坦言,這個方法只能暫緩,無法解決實際的問題。除非現在有一個怨念極重的冤魂,並且甘願被苦竹指揮退邪,否則別的方法都是無濟于事的。 這時候胡宗仁站起來說,苦竹先生,我們壞了你的事,跟你說聲抱歉了,我們也相信你不是個壞人,我是說我們所指的壞人,希望今後還能有見面的機會。說完拉了拉我的衣袖,意思是趕緊走吧,免得夜長夢多,知道他不會對咱們怎麼樣就算了。走到門口,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于是轉頭對苦竹先生說,先生,我有個法子,不知道可不可行。他愣了一愣,然後冷笑一聲,你們這些和我們作對的人,還能有什麼法子幫我?快給我走吧,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說罷他便要關門,我伸手擋住他正在閉合的房門,然後對他說︰ “苦竹先生,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上現在有個女陰人!” 第一百三十章《第四冊》(1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明王 苦竹听後,先是詫異了一下,接著哼哼一聲冷笑出來,他對我說,我還當你們這些年輕人真的肯出手幫忙,想不到還是自私自利,想利用這個機會讓我來解決你身上的麻煩。然後他提高分貝,快走吧!你真當我是個傻子呢? 坦白說,我的確是他說的這樣,因為雖然自己暫時還能用一些方法制住身上的那個陰人,但是這樣拖下去,畢竟是我的一塊心病。自從黃婆婆告訴了我這件事一直到站在苦竹家里,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業務在這期間也的確是接到不少,但我始終無法全力以赴。老前輩們以往的告誡總是在提醒我,心里總裝著鬼,畢竟不是好事。于是想要擺脫這個女陰人的心情,是非常急迫的。但是被苦竹這麼擺在明處這麼一說,頓時說得我面紅耳赤。 剎那間,倔強脾氣又上來了,我帶著不屑對苦竹說,這樣吧,你先把這陰人弄去救你孩子,完了你再給我放回來。苦竹搖搖頭,對我說,且不論你身上這個能不能幫上我的忙,就算能,我也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你們惹不起的人,我也惹不起。我雖然是和他們一邊站的,但我只是個陰陽先生,靠著手藝賺點小錢,偷雞摸狗的勾當我也做過,但是我不會以此為生,不到萬非得以,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到去竊魂的。 听到他說不會用我身上的這個陰人,我還是感到有些失望。看來指望他是沒辦法了,于是我開始說些話,當作告別。我問苦竹先生,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還有那11個靈魂你該當怎麼處置?苦竹搖搖頭說,12個缺了一個,還是最重要最後的一個,先前那11個也就只能各自送上路,白白耽誤了人家一個月的時辰,會好生伺候著的。听他這麼說,我也放心了,也確定眼前這個人雖然也算是誤入歧途,但是還是算有良心。于是我轉身打算離去,他叫住我,說等等,我畫個符給你們。然後轉身走到香案前,用毛筆蘸了朱砂,在黃紙上畫了個符咒,然後走回我身邊,把符咒折成了一個三角形,遞給我和胡宗仁。我有些不解,為什麼這個幾日前還和我們站在對立面的苦竹,今天會突然給我們一道符。 他告訴我們,這道符是重慶璧山縣一個劉姓老道自創的,沒有任何打擊的功效,是用來躲避的。我說躲避什麼,他說你們倆現在都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也嘗到苦頭了,我們那圈子人,基本上都認得出你們倆,劉家符相當于讓你們倆的蹤跡在這行里暫時銷聲匿跡,想要收拾你們的人,即便手捏你們的八字,也沒有辦法在隔空給你們下血咒。他強調,這是逃生用的,千萬別蘸水。朱砂遇水會花,花掉了符也就失效了。 我問苦竹,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得罪了誰,對方想要收拾我,我帶著這道符,他們就不能跟我玩陰的是嗎?苦竹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眼神看著我大約幾秒鐘,嘴里再度冷冷地蹦出一句,趕緊給我滾蛋。 我想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話確實不方便說到明處,隔牆有耳,還是明哲保身為是。于是我跟胡宗仁謝過了苦竹,轉身離開了他家。 下樓後,胡宗仁對我說,你不要著急,你身上的陰人和我膝蓋上的血疤,總能找到辦法去掉的。反正大不了就是你被那個陰人搞死,我自己也小命不保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白了他一眼,大聲說,謝謝啊!你他媽真是會安慰人! 從魚洞回來的路上,我先後給吉老太、夏老先生還有黃婆婆都打了電話,約他們出來吃飯。一方面大家聊聊最近發生的事情,一方面我也請夏老先生幫我們看看苦竹給我們的那道符到底是真是假。 夏老先生、吉老太和胡宗仁都是第一次見到黃婆婆,在我介紹說這是我所認識的師父當中,最厲害的走陰師父後,他們肅然起敬。黃婆婆是個低調的人,也只是嘴巴上唯唯諾諾的應酬著,其他的時間,就基本上只在吃菜了。席間夏老先生是佛道兩派的行家,他幫我和胡宗仁鑒定了符咒,說這符咒雖然是沒見過,但是劉家從晚清時期就是在這一代活躍的宗師家族,他們傳下來的東西,應當不假。夏老先生提醒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符咒戴在身上,若是感覺到和以前有明顯的變化的話,要立刻摘下來燒掉。 好在苦竹並沒有騙我們,那個符,我一直戴到金盆洗手。 那一頓算是吃得清苦,因為黃婆婆和吉老太都是吃素的,我們也就不好意思點什麼大魚大肉,飯後大家聊了聊,胡宗仁也第一次在黃婆婆這個前輩面前說了自己的情況,黃婆婆取了他的八字,承諾會盡可能的幫忙。大家各自分別前,黃婆婆突然意味深長地跟我說了句,你還是要當心,那個苦竹師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有陰陽眼的,但是他見到你的第一眼,卻沒有告訴你他看到了什麼,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顧忌或者是他根本就沒開眼,你還是當心一點的好。我應承她我會小心的,因為實際上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從相貌上來看,苦竹眉骨突出,符合陰陽眼的標準,再加上從他的養父口中得知,他從小體弱多病,而這一類人,我們稱之為“中虛”,原本就是比較容易見鬼的一類體質。既然說好分別,將來互不相犯,這些原因,也只能等到下一次遇到苦竹的時候再尋答案了。 夏老先生問我和胡宗仁接下來該怎麼辦,胡宗仁說他打算偷偷回成都去見見他的師父,因為自從他惹事以來,就很少跟師父聯系了,還不敢求師父幫忙,害怕會挨罵。直到近來他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他才知道原來當徒弟的請師父幫忙消災也許不是什麼壞事。他對我說,如果他師父邢崖子能夠替他解決膝蓋的問題,說不定也能夠替我驅散我身上的那個陰人。並告訴我,一有消息,他就立刻回來。說完,對我伸出了右手。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握手,手掌厚實有力。雖然我和胡宗仁是在一種非常怪異的場合下相識,但是兩天兩夜以來,我們彼此還是開始接納對方成為朋友,所以我跟他握手的時候,並沒有像老電影里面高手對決,手上暗暗使勁想要捏痛對方那麼無聊,只是略微用力,表達我對這個新朋友的認可。 我告訴夏老先生他們,我還是暫時先按照以前的方法生活著,如果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就給他們打電話。並且我和胡宗仁約好,每個星期通話一次,因為我們各自調查,如果有新的情況,為了我們共同的敵人,也好互相知會一聲。 好幾天都沒回家,于是我選擇了休息幾天,在家里好好呆著。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2009年的年底,直到我接到胡宗仁的電話,說他師父想要見我一面,因為他師父雖然已經是一個隱退的高人,但是對于他自己的徒弟還是比較關心的。也許是胡宗仁在他師父跟前說了不少關于我的事,邢崖子師父覺得既然是徒弟的朋友也就搭把手幫一下,我在電話里問胡宗仁,你的師父打算幫我什麼忙?他說師父不會親自出手幫你,他只是讓我通知你來一趟成都,剩下的事情他老人家自然會有安排的。當天下午我就買了去成都的車票,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覺得晚上老人家一定休息得比較早,既然自己是來請求大師幫忙的,自然也不必這麼晚還去打擾,于是我打電話告訴了胡宗仁,說明天再去拜訪,接著我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胡宗仁來接我,我們去了他師父家。他師父的地址我實在不會透露,總之住的是那種古色古香的老街道,成都原本是天府之國,對于歷史的保護,比起重慶來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見到邢崖子師父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他穿著一身白衣,夏老先生那種。坐在棋盤前,在我行禮後,他手掌攤開一指,示意我在他面前的位置坐下。問了我一句,會下棋嗎?我開始學著赤壁里孔明和公瑾的對白,說了句略懂略懂。于是在接下來的半小時里,我和邢崖子師父就在一盤棋局中度過。我沒有孔明和公瑾那麼高深的境界,我也無法從棋語中讀懂邢崖子師父是不是想要跟我說個什麼,因為我理解他目前的處境,他無法多言。慌亂輸掉棋局,才在起身的時候發現了邢崖子師父身後,一本寫著《中的精神》四個字的書。 我知道這本書,棋聖吳清源的著作,作為一個日籍華人,他的棋藝恐怕當稱天下無敵。卻能夠在棋盤黑白間,找尋一個個道理和精神,不僅包涵了我們中國人的智慧,更有我們的謙遜。對于圍棋我是三腳貓的功夫,輸給邢崖子也是在情理之中,大概是他看我天資不夠,在贏得棋局後,就跟我東拉西扯地閑談了一陣,接著叫胡宗仁打了一個電話,臨近中午的時候,一個40多歲的男人來了,胡宗仁介紹到,這位是尹師父,他是藏傳佛教密宗的師父。我恭敬地對尹師父行禮,胡宗仁又告訴我,我膝上的血疤,就是尹師父幫我打掉的。還有,幾年前阿壩黑水的那件事,也是尹師父去解決的。 成都毗鄰藏區,藏傳佛教與漢傳佛教相比,顯得更加神秘,更加宿命,多年前我在馬尼干戈認識了一位小活佛,雖然只有14歲,但卻有著超常的智慧。說來慚愧,我是從他口中,才得知藏傳佛教,尤其是密宗人的厲害之處。佛教以隱忍為本,所以一般是不會帶有攻擊性,而密宗人則是他們教義里的夙衛者,不抓鬼,不打鬼,不超度,不治病。只是終日研究一些梵文及藏文的咒文,以側面干預的方式來阻止那些鬼事的發生。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像道士那樣去收妖抓鬼,也不會像我們這樣去尋根問底,他們只是在因與果之間,攙和一下,打亂原本的秩序,因非因,果非果。從而使結果發生改變。論境界,比我們高出很多,他們敬佛祖,卻不敬班禪敬達賴。因為在他們看來,班禪活佛已然在外力的干預下,有些走了偏路,遠離了教義。敬達賴也並不是認可他目前的所作所為,而是認可他對待民族和佛教的態度。听胡宗仁說,尹師父是漢族人,只因為年幼的時候就拜在了藏佛門下,後來才低調的替人解決麻煩。本職是一位茶館老板,身份卻是藏佛密宗的高手。 我們坐下,跟尹師父仔細說了下我目前遭遇的情況,因為我此刻已經明白邢崖子老前輩叫來尹師父的目的,其實是假借胡宗仁的口,請求尹師父幫我的忙,而他,僅僅是做個見證罷了。等到我說完,尹師父從他的大布袋里取出一塊連著樹皮,一側卻因為時間關系,發亮發黑的木塊,要我背對著他,脫下衣服。我正驚恐他是否是饞涎我的美色,他說,我給你拍一道佛經到你的身體里,再來想辦法讓你身上的陰人離開。 尹師父說,這一道佛經,其用意在于勸誡,不僅是在勸誡我身體里的那個女陰人,也是在勸誡我本人。他說了,所謂的凡事因果,是在于你起初做了件什麼事,而因此而收獲到什麼樣的結局。例如一個人起早貪黑的工作,他或許是賺了不少錢,但是他也因此犧牲了自己的健康。又例如一個孩子從小學到大學都努力用功學習,他可以以優異的成績考上理想的學校甚至出國進修,接著獲得一份高薪工作,買車買房,但是他卻因此而永遠失去了原本應當擁有的童真。尹師父講得不算深奧,我想以我的智商還是能懂得的,于是他說的在我看來,只不過是應了老人口里常說的那句話︰久到河邊必濕腳,久走夜路必撞鬼。 撞鬼我是撞夠了,或許某種角度來說,應當說是鬼撞到了我,而不是我撞到了鬼。尹師父雖然看上去文文雅雅的,他的相貌和穿著都和成都這座悠閑的城市相當搭調,他說的這些道理其實我也無數次的自己想過,只不過讓他用一種簡單的口吻講出來,我除了如醍醐灌頂外突然心里透徹,更是對藏佛密宗深感敬佩。 他開始在我的頸椎下面,肩胛之間用那塊木頭摩挲著,口中念著一些我沒听過的經文,許久以後,用力一按。就叫我穿上衣服,告訴我已經好了,在除掉那個陰人之前,你可以放心過你的日子。至于那個陰人,確實並非我所能替你去除,因為她在你看來是個果,在我看來卻是因,要除掉她,還得靠其他的辦法才行,解鈴還須系鈴人啊。然後尹師父告訴我,我畫一個咒給你,你可以刻成木牌什麼的戴在身上,不過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紋在你的身上。 紋身啊,我覺得我是個潔身自好的白嫩小青年,早年念書的時候受到某部港片的影響,我也跟不少社會上的小混混廝混過,他們其中也有不少跟電影里的男主角一樣,在身上紋了條龍啊鳳什麼的,我卻始終沒有在自己身體上開這樣的玩笑。但是既然尹師父都這樣說了,我也覺得如果刻成木牌難免會有忘記拿或是保存不善等原因,本來這次和尹師父以邢崖子的會面都屬緣分,若是弄丟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求一次。于是答應到,好,我會紋的,然後我問尹師父,是什麼咒? 尹師父微微笑了笑,說︰“不動明王咒”。 第一百三十一章《第四冊》(1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女人 不動明王,我曾無數次地听說過。在佛教里,作為五大明王的主尊,密宗八明王的首座,左手金剛索右手智慧劍,共有三眼,雙眼分別呈仰視與俯視,額頭上的眼楮卻是平視,代表著他無時無刻不看著天上的佛祖、人間的百姓、地獄的妖魔。周身火焰如注,膚黑貌丑,衣衫破舊,張牙舞爪。雖然長了一副猙獰的面孔,卻有著智慧與理智的本性。嚴格來說,在我的理解里,不動明王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他既能夠用智慧的力量感化世人,也能用憤怒的力量斬妖除魔,還能以虔誠的心態高居佛門。在一眾藏佛中,他是一個特殊的尊者,慈愛包容,但又心狠手辣。 在我們的傳說里,有一個鐘馗,雖然是凡人所變,其性質卻跟不動明王差不多。而不動明王咒,我卻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了,才疏學淺,對佛學更加是個只知一二的人,好在我還算個好學的孩子,不懂我就會問。于是我問尹師父,何謂不動明王咒?他告訴我,不動明王咒中的“不動”,是指為佛者,永恆不變的佛性慈悲,“明”特指佛的智慧,“王”則是君臣的姿態,我能管住世間蒼生。“咒”則是用來約束以上一切的法號。所謂“見我身者發菩提心,聞我名者斷惡修善,聞我說者得大智慧,知我心者即身成佛。”是說“佛”萬物皆可為之,但得看你有沒有那種先性,大慈大悲之人,于佛性近,成佛易,大凶大惡之人,需開化去戾,經受煉獄考驗,脫胎換骨後,方可成佛,不管你曾經干過什麼,只要肯放下過往的作惡,心中永懷善意,佛祖的包容便能夠讓你有所寄托,讓你成為一個心里徜徉著溫暖的人。不動明王咒,便是以咒為根本,來約束一切。 說得很好,但我還是不怎麼明白。尹師父告訴我,你不是佛家人,不明白是自然的,簡單地說,不動明王雖然有具體的形象,但是他就好像是在每個人的頭頂卻都看不見的大智者,他的咒可以說只有一個字,也能說是有一本書,所悟的深淺,全憑個人造化。接著他笑了笑說,你81年生人,在歷法屬位里,你是屬雞的,巧合的是不動明王本應是你的守護神,但是並非所有屬雞的人都能夠跟明王結緣。從你剛剛給我的生辰及命重上來看,你是個八字很硬的人,否則你也不會干這行一干就是這麼多年,本來你這種就是地缺的命格,也就是說,你不容易穩重,且充滿攻擊性。不動明王是大佛,普通人是背負不了的,若是尋求庇護,未必要找不動明王,但是談到責任和使命,也只有你這樣背的動的人,才能扛起明王想要普度的佛義。選擇不動明王咒給你,一半是巧合,一半卻是必然。 他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原來八字硬還是有好處的,不枉小時候我媽帶著我去打耳洞破相了,本來只是擔心我的八字硬,容易闖禍,要破相來抵消,卻沒想到我真的會走上這條路,至少我媽當時是一定沒想到的。 尹師父問邢崖子借了毛筆,畫下一個不知道是藏文還是梵文的咒,把紙折了遞給我,我接過後告訴他,下午我就去紋上。接著尹師父則跟邢崖子聊了一會,兩人坐下下了盤棋,我跟胡宗仁則站在一邊看著。我卻在心里反復嘀咕著尹師父對我說的話,他的意思是,要去掉我身上地這個陰人,似乎只有用別的方法才能夠辦到,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麼,我不是陰陽眼,我也在黃婆婆的阻止下,不能夠親自下陰去,但是黃婆婆是佛家人也不能夠替我根除這個大患,一時之間沒了頭緒,我實在是想不出按師父教過我,包括多年來我自己的雜學,有什麼辦法能夠順利的拔掉這個陰人,難道真的要逼著我去找到剎無道的人,然後一頓好打以後,逼著他們替我解除嗎?我自問還沒這麼大的本事,盡管苦竹給我的符咒能夠讓那群人暫時制不了我,除非他們放棄了玩陰的這種手段,而是在我必經路上給我制造一個交通意外,想來是不會,那個陰我的人,還指望著我完整的靈魂給他續命呢。 想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胡宗仁不合時宜的踫了踫我,咧嘴笑著說,原來你是屬雞的啊,怪不得那次找苦竹的時候,天天你都起來得這麼早呢!我對他怒目而視,因為我覺得他正在放屁,我起得早那是因為我良好的生活習慣,跟屬相完全無關,莫非屬狗的人就一定得看家護院?屬鼠的人就必須要小偷小摸嗎? 對于剎無道,算是我吃過的最大的苦頭,我雖然有痞氣,但是還是有自己的血性和脾氣的。我可以讓人騎在我的肩膀,但是不容許他在我肩膀上放屁,即便同意了他放屁的行為,也不允許他在我背上拉屎,就算是他真的拉了屎,但是也不要拉稀才對。所以在我跟剎無道糾結的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在無止境的退縮和忍讓,並不是我希望這樣,而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幾度企圖反抗卻幾度敗下陣來,怪我自己學藝不精,也怪我的那個臭脾氣,本來打算不招惹誰就自己默默賺點錢,然後安穩地度過余生也就算了,沒準還在中年時期收幾個徒弟,把師父傳給我的手藝繼續傳承下去,但是目前這麼一搞,我都不清楚我到底還能看多少個日出日落,賺錢養老,收徒傳技的事情,還是趁早別想太多。 臨近中午,兩位高人還在下棋。可是我餓了,成都的美食向來對我來說是致命的,盡管有一次在春熙路附近一家號稱正宗玉林串串香的店里,從鍋底里撈起一只被燙得背殼金黃,拇指那麼大的蟬,于是我壓抑著內心的悲憤,痛苦地擠出笑容對店里一個年輕貌美的服務員說,妹妹,你是覺得我吃得太素,想給我加點葷菜嗎?那姑娘盯著我用筷子夾起的蟬,遲疑了片刻然後對我說,即使是死亡,它也要鑽到鍋里來品嘗美味,蟬一般都在樹上的,它肯飛到我們店里來,說明我們這里環境很天然,味道很美味。說完她用衛生紙包起我筷子上的蟬,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從那一刻起直到我吃完結賬,她都沒有再出現在我的桌前。我只記得當初被她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如此強大的說服力,當服務員實在可惜,稍加訓練,沒準她還能競選下一屆的美國總統。 于是我提議,要不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吧,胡宗仁也說是時候該吃午飯了,邢崖子卻笑著對我們說,你們三個去吃吧,我還要打坐呢。于是尹師父站起身來,跟邢崖子師父行了一個禮,我也跟邢崖子道別,然後我們三人出門找吃的去了。 席間,我又就關于不動明王的種種不明之處,誠心地向尹師父求教。尹師父雖然是個漢人,但是深得藏傳佛教的精髓,他的一番解釋,除了讓我對這個相對而言比較陌生和遙遠的宗教有了多的了解外,我還得知了諸如尹師父這一類藏佛弟子,幾百年間默默地為蒼生百姓所作出的付出與犧牲。在解放前甚至更遙遠的藏人蠻荒時期自然就不必說了,人命低賤,很多人的死都只是家常便飯。自從毛主席解放了西藏,藏人們才真正的做到了翻身農奴,一個由奴隸社會直接進入了現在的文明社會的民族,自然對毛老人家感恩戴德。而說他們文明,卻也不全是,至少在絕大多數的藏區,還保留著最為原始的生活習慣和作息風貌,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寧靜、遼闊,外族其實不便打擾。 不過尹師父在席間提到一件事,我至今也猜不透他究竟是有意這麼提起,還是無意識的說道。是他告訴我,世間萬事萬物,小到螞蟻蚯蚓,大到宇宙萬物,都是存在必然的因果聯系的。他告訴了我一件前不久才剛剛發生的事情,在2009年的7月,因為有部分心懷不軌的敗類,想要借由那陣子一個千年難得一遇的奇特天象,煉制一個至陰至純的鬼王,以此來降服自己身邊的眾鬼,並且保護自己不被任何靈異力量所侵犯。我大吃一驚,我問尹師父,還有這樣的事情?鬼王都能煉?尹師父點點頭,告訴我說,當時他正在藏區修行,本來不該多管世事,只是他所修行的廟里恰逢一個老活佛臨近圓寂,在臨死之前的數日,特意在羊皮紙上,寫下了所謂的他的轉世靈童,也就是下一任的活佛即將出現的方向地址,相貌特征等,還告訴了尹師父,藏歷“土牛年作淨月”,當月在藏族歷法里的最後一天,將“天地歸冥,萬靈無晝”,在藏族這個民族出現以來,這樣的奇異天象就沒有發生過幾次,每次發生類似的現象的時候,總是會有一些心懷鬼胎的人,企圖利用這一天象,來吸取一種叫做“陰功”的東西。 我告訴尹師父,陰功我不知道,冬陰功倒是吃過,他哈哈笑了聲,然後用干瘦的手指指著我的鼻子,那意思仿佛是在說︰你這個吃貨。也許是他沒有注意到我今天點的滿滿一桌子菜肴,葷菜都在他跟胡宗仁那邊,我面前只放了幾盤青菜一類的素食,因為年底了,那是我的齋月。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大的折磨就是眼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卻只能默默夾著蔬菜吃。尹師父告訴我,陰功某種程度來說,是一種陰德,是指生前為自己身後積累的福報,但是有很多人死後不能成佛,那是因為自己的福報沒有積累夠,于是有很多壞人就動起了歪腦筋,想說如果借助自然的力量,來為一個死去的默默無聞的小卒積累天地間最強大的福報的話,那麼他會擁有超強的能力,同時為了防止它成佛,又會采用一些辦法來阻撓。讓它只能化身為鬼,不得成佛。 我有些听糊涂了,我問尹師父,那個老活佛所說的“天地歸冥,萬靈無晝”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藏傳佛教的轉世一說向來非常神秘,據說只有位居活佛,才有可能學得到。尹師父雖然是高人,但是他並不是活佛,所以我就不問他關于藏佛轉世的說法了,而且我也不是佛家人,如此無聊的窺探別門別派的最高秘術,想來也不是好事。尹師父听我這麼問,就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天地一片黑暗,世間萬物沒有了白天。我說這是在暗寓什麼嗎?為什麼你們佛家人總說這麼高深的話。尹師父說,藏歷土牛年作淨月的最後一天,就是公歷2009年的7月22日,那天是藏傳佛教徒的十齋日。我依舊不懂,于是問他到底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尹師父似乎對我的悟性也漸漸失去了耐性。于是他告訴我,那天是日全食。 我終于想起來了,那天我還特地去醫院買了些廢棄的X光片,用來擋住眼楮觀看日食呢,那還是我第一次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看到這種奇觀。不過我還是不怎麼明白,那一天為什麼會如此特殊,尤其是對他們藏傳佛教的人來說。尹師父告訴我,在我們國家甚至世界各國,每逢遇到這樣大面積的日全食,都會被解讀成一個“陰陽交替”的特殊時刻,日屬陽,月屬陰,而日全食就是月亮遮住了太陽,陰陽相交,日月同輝,才稱之為“明”。歷史上任何一次這類自然現象的發生,都會有君王或術士做法,來達到各自的目的。尹師父還告訴我,那次他听了老活佛的話,開始遍尋線索,想要找到活佛所說的“那群人”,後來幾經周折在日全食前幾天找到了,于是想方設法地破壞了這一次非常危險的煉鬼行為。尹師父嘆了口氣說,這也是他的一件憾事,因為在他破壞了施法後不久,就得知那個煉鬼的人死去了,醫學的理由是暴亡猝死,而尹師父知道,那是因為被反噬的結果。因為他只能從中干預,並不能決定因果,或許是他未曾想到這樣的後果是會造成一個人被反噬後死去,盡管是煉鬼為患,可也終究是一條人命。我問尹師父,這種煉鬼,真的有那麼厲害嗎?他說是的,煉鬼的人會收集蜘蛛、蜈蚣、蜥蜴、蟾蜍、蠍子、鶴等72種本身帶毒的生物的尿液,全部收集在一個瓶子里,然後準備尸油,銅鏡等物,用銅鏡列八陣,把瓶子放在全部銅鏡反光的位置,日全食開始的時候,從月亮影子遮住太陽的時候開始念咒,直到完全遮蔽後,第一縷重生後的陽光射向大地,繼而由銅鏡將全部的光折射到瓶子里,燃燒尸油,起咒請鬼。這種大鬼王只認一個主人,且力量巨大,如果一個人真的請了這樣生猛的東西,自己若非本身有很高強的道行的話,是控制不住的。 尹師父嘆了口氣說,歷來這樣的人都有,能活下來的卻沒有幾個,人畢竟是人,不要妄為天神,借來的都不是自己的,還起來,任何凡人都招架不住。 我驚訝了,因為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雖然我也是這行里算個內行人了,但是我到那個時候才發現,我所懂得的,無非就是一點皮毛,道外有道,山外有山,不止是中國,世界的玄學實在是博大精深,古今試問誰又能玩弄玄術于股掌? 于是我只得傻笑著撓撓頭,說我還以為日全食只是會影響潮汐現象,或者讓動物覺得天黑了該睡覺了呢。因為我記得日食當天重慶某檔新聞節目的編導,還非常愚蠢的在野生動物園架設了攝像機,想要拍攝那些動物們是否會因為日全食的關系,而導致情緒失控,或是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為。尹師父笑了,他說動物因為日食而發生的異常行為,同樣是因為一場因果,因為它們認為到了晚上,所以他們才有這樣的行為。然後他告訴我,我們人類總是認為自己很高級,是世界的統治者,但是說到對大自然的了解和敬畏,我們不如那些我們口中的飛禽走獸。 不知為何,當尹師父說出這句話時,我心里突然慚愧了。 中途胡宗仁接了個電話,掛上以後他告訴我,是他師父邢崖子打來的,說招待我在成都玩幾天,然後跟我一起回重慶去。胡宗仁告訴我他問過師父回去做什麼,他師父沒有回答。于是我暗暗在想,邢崖子這樣的老師父,精通道學易學,難道他想要說即將會發生一些在我和胡宗仁身上的事情,卻因為隱退而不便多言嗎?雖說留我玩幾天,但是我也沒什麼心情了,成都是個美麗的城市,起碼在1997年以前它是我心目中的省會。飯後,拜別尹師父,也互相留了電話號碼,我和胡宗仁一合計,決定當天就趕回重慶去。 火車上,胡宗仁一直在跟我講一些低級的笑話,我卻總感覺邢崖子對胡宗仁說的話,別有深意。到了重慶以後,胡宗仁自己打車找地方住去了,我送他上車後,回頭看了看龍頭寺車站。我目前的一切,似乎不能說是從這里的那個小保安開始起因,若是按照尹師父說的因果,這場遭遇,早在那張十字路口的三角錢就已經開始了,是我種下的因,于是我必須嘗到這樣的果嗎?還是說我若非17歲離家出走跟著師父學藝,就注定了我與這一切都逃脫不了關系。我既是一種因,但我也好像是個果,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胡宗仁找我,他找到了住處。看得出,他是個挺隨便的人,本來我也打算邀請他就在我家里暫住算了,但是一想到他那些惡俗低級的言語和習慣,再想想我家彩姐那嫉惡如仇的態度。我想胡宗仁若是借住在我家,要不了幾天就會因為某些事情被彩姐掃地出門的。所以還是讓他自己找住處才是。那天胡宗仁找我,是因為無聊,覺得不好玩約我出去打台球,難道他不知道我人稱江北桿神嗎?跟我打台球,簡直是一種找死的行為。他此刻倒是比較輕松,身上的血咒被尹師父解開了,而且還有苦竹給他的劉家符咒,按理說,他跟剎無道的關系理應是終結了,但是他好像是那種橫沖直撞慣了的人,別人欺負過他,他說什麼也要討回來一樣。基于他目前的境況比我要略好一些,所以我在打台球的時候就開始狠狠地蹂躪他,以泄我心頭之恨。 不過打台球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接到一條短消息。 “你以為身上有了咒,我們就沒辦法找到你嗎?苦竹那點道行,你以為保得住你嗎?听說你現在挺想要找到我的,明天晚上11點半,我在重鋼總醫院,你要是解決了明天晚上的事情,你才有資格跟我談你身上那個陰人的條件。別以為我制不住你,那不難。” 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原本已經是大冬天,更是心中發毛。從短信的內容上來看,這個人就是剎無道的人,而且多半就是給我下血咒的那個人。雖然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找到我的手機號碼的,但是感覺得出,對于苦竹給我們的咒,他並不像是他信息里說的那麼無所謂,而是多少有點無可奈何,似乎是對我的突然失去蹤影而惱怒。我讓胡宗仁看了短信,他趕緊把他的手機摸出來,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樣的信息,但是他卻沒有,這說明給我下咒的人和給他下咒的並不是同一人,但是有一點值得肯定,剎無道的人,一定知道此刻我跟胡宗仁是聯手了。 我正在琢磨間,手機又響起,還是他發來的信息︰ “重鋼總醫院,你要是不來,因此而死去的新生兒,就要算在你的頭上。” 我看到這條的時候,心里的緊張感無法表達,我畏懼死亡,更加畏懼因為我們這行的關系而造成的生命的消逝。更何況是個新生兒?我若是在日後,要怎麼去面對他的父母那種悲痛欲絕的眼神。于是我趕緊照著信息上的電話打了過去,但是卻關機了。看來對方是逼著我,要我非去不可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對胡宗仁說,結賬,咱們走人。隨後我們快速沖到某個電話營業廳,按照那個號碼,我告訴營業員,我要給這個號碼充值50元,那個營業員想都沒想就問我,是叫付韻妮嗎?我說是,丟下50元就離開了營業廳,連發票都沒拿。 站在門口,我心里想著,付韻妮,怎麼會是個女人的名字?難道這一切的幕後大黑手,竟然是個名字這麼好听的女人? 想不明白,于是我給夏老先生打電話,因為他曾是這個團體的一員,或許我猜想他能夠給我提供點線索,他答應我幫我查查看,我才把胡宗仁叫來身邊,我倆在北城天街的麥當勞甜筒站一人買了個冰激凌,默默坐在邊上的椅子上,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冰激凌吃完,胡宗仁才問了我一句︰ “去不去?” 我丟掉包冰激凌的紙︰ “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第四冊》(1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麻袋 長久以來,我都沒有遇到過如此赤裸裸的挑釁,面對這次的未知的敵人,我和胡宗仁也沒心情再繼續閑逛,于是我們各自回家收拾準備,因為我總感覺這一去,估計是決定輸贏的的關鍵了。當天晚上,我沒能瞞住,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彩姐,她作為領導也表達了對我這個員工的關心,雖然不同意我去,但是她還是尊重了我自己的決定。臨睡以前,她告訴我,你最好是要給我好好的回來,否則我一定會弄死那個叫付韻妮的賤人的。 第二天一早,她給我做了平常都難得一見的豐盛早餐,似乎這是我的壯行飯。我安慰她,沒有關系的,我膽子那麼小,我要是見勢不對,我就會逃跑的。幸好當時是冬天,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于是也就避免了我再跟頭一次一樣,流血被人捏住把柄的可能。早飯後,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為自己的這次出行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盡可能地帶上我認為能夠幫得上忙的一切道具,老實說,上一次這麼全副武裝,是我第一次回到重慶自己單起爐灶的時候。我即便是能夠保證我去了能回來,但我確實無法保證在今天以後,我又將要面臨怎樣的生活。 中午1點半,距離和付韻妮說好的時間還有10個小時,我叫上胡宗仁,提前去了重鋼總醫院,由于是第一次到那個地方去,我中途花了不少時間來找路,也曾因為問路的關系親切慰問了交巡警平台的叔叔們。提前到那里,是有原因的。因為我都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更不要說胡宗仁了,我得事先踩點,起碼給自己計劃一條見勢不對好逃命的路線。婦產科,在三樓,但是二樓卻是兒童保健中心,也就是說,如果今晚這里有事要發生,絕對是在這兩層樓之間。 我和胡宗仁在里面晃蕩了很久,找準了手術室、待產室、新生兒保溫箱等這些科室,自認為我和胡宗仁都不算是庸手,晚上即便是有個什麼突發情況,應當是能夠應付下來,最起碼,孩子的生命我們是能夠有把握保護好的。眼看時間還早,就在醫院里晃悠,我也沒有忘記借復印當天產婦名單的機會,調戲一下那個站在櫃台里,長得很漂亮的女護士。 從6點開始,饑餓的感覺開始提醒我們,我們是人,需要吃飯的。于是在醫院對附近的一家鋪蓋面館里,盡情地享用起來,因為面食對于我們來說,實在是個好東西,它只要吃下去,喝點水,就能夠因為在肚子里發酵而讓我們較長時間不會感覺到饑餓,更不要說是如此美味的雞湯鋪蓋面了。 在外面閑逛,直到夜里11點左右,醫院這個時候很多人都已經睡了,只有門口停車場的保安在用手機看著色情電影,若不是要事在身我真想跟他一起看。我們先是走在大廳里,由下而上地看著樓層間是否有什麼異動。 這所醫院是國有化時期,重慶工業經濟的龍頭企業,重慶鋼鐵集團的直屬職工醫院,本來職工醫院的醫療水準,算不上高,但是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他們將醫院以承包的方式給外包出去了,只是稅務和掛名依舊從重鋼這里走程序,承包人一般比較舍得花錢,于是就大大翻新了一次這家醫院,把原本像個口字形的住院大樓硬生生地加上了玻璃天頂,然後鏟平院子里的花台和樹木,鋪上雪白的地磚,安上椅子,作為病人們輸液或是休息的地方。盡管這種畫蛇添足的做法有些雞肋,但是那潔白的、反光性極好的地磚確實是個好東西,我想當初的設計者也一定想到這點了,男人嘛,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就在這個時候,付韻妮的短信又來了︰ “姓胡的也來了?醫院有鬼哦,要對小孩下手了。” 我一看,太準時了吧,于是我對胡宗仁說,快!你去三樓,我去二樓!有事情馬上打電話。因為在這個時間,如果遇到情況大吼大叫,一定會被保安以擾亂醫院安寧為由,把我們趕出去的。而讓胡宗仁上三樓,則是因為二樓比較好爬。 我倆分開從兩個樓梯上去,在二樓兒保,我幾乎看到每一間病房都緊閉著,辦公室也沒亮燈,因為我想大概是因為不會有家長半夜帶著孩子來做兒保,我在那層樓找了很久,拿著羅盤的手都酸了,依然沒有發現什麼蹤跡,我甚至連廁所里擺放拖把的最後一格都沒有放過,就在這個時候,胡宗仁打來電話,電話里他鬼吼鬼叫到,快上來,快上來,找到了!那聲音我即使不接電話也能從樓上傳下來的聲音听到,我真不知道上天為什麼要賦予這廝一副這麼大的嗓門,我得趕在保安沒有攆我們出去前,把這件事解決。于是我趕緊把朝樓上跑去,說到底我還是爬了那一層。一邊跑,一邊把羅盤放回腰包,一手紅繩,一手墳土,上去後,我看到胡宗仁坐在廁所門口的走廊上,眼神里帶著恐懼看著廁所的方向,我沖過去扶起他,問他怎麼了,他指了指廁所外面的窗台,說你看,那個花布衣服的女人!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廁所里沒有燈,但是從戶外照進來的燈光,的確給我看到一個女人佝僂著頭的背影,我鎮定了一下,對胡宗仁說,這樣,我丟墳土過去,等到它轉身的時候,你就用你們瑤山的招式打她。因為我知道瑤山符打鬼是很厲害的。先之前跟尹師父的聊天里,我得知邢崖子的絕學就是打得一手好符。所謂的打,是把咒符抓在手里,然後用掌心對準想要擊打的對象,一邊念咒一邊打,以此達到效果。 我們雖然抓鬼,但是我們都是人。所以我們也很害怕鬼,或者說是害怕造就鬼的那種死亡感。但是胡宗仁是個亡命徒,他怕歸怕,該是時候雄壯起來,他還是頂得住的。于是他告訴我,不能用符打了,打了你上哪去找線索去。我心想也是,如果胡宗仁一來就這麼下狠手,即便是鬼給滅了,我們也就此失去了借由這個女鬼追查剎無道的路子了。我問他,那你說怎麼辦,他說這樣吧,你在這門口拿你那繩子把陣給布好,我待會進去用麻袋罩它的頭,如果罩住了就算了,如果罩不住,它也逃不出去。到時候你在進來一起幫我抓住它。 我說好,于是就一邊打量著走到盡頭,希望剛剛的動靜沒有引起那些值夜班的護士妹妹的注意,否則若是有護士過來看到這一切,不嚇死,也怕是要嚇出尿來。我轉頭再看那個鬼,它依舊背對著我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此刻的我已經把線陣給結好了,我點頭對胡宗仁示意說他可以開始了。胡宗仁吸了口氣,開始躡手躡腳地朝著那只鬼走過去,途中他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那個我一直想要看,但他卻一直不肯給我看的麻袋。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麻布口袋,上面畫了道符,袋子口拴上了紅繩子。據說他們很多道士收鬼都有一個這樣類似的口袋。 但是卻在胡宗仁即將靠近那個女鬼,正企圖把麻袋罩住它的腦袋的時候,那只鬼突然轉身面向我和胡宗仁,臉很干淨,但是卻很蒼白,從五官上來說,長得倒是不丑,看年紀,大概也只有30歲左右的樣子。她轉過頭來,沒有用很猙獰的、鬼片里常常渲染的那種可怕模樣來嚇我們,而是表情非常悲傷,呆滯了幾秒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種哭聲的音量,我是領教過的,這種聲音恐怕那個時候,也只有我跟胡宗仁能夠听見。它有別于那些在耳邊吼叫的聲音,如果一定要找個形容詞,更像是閉上眼楮,打開電視,卻把電視靜音後,耳朵里出現的那種頻段的共鳴。 我很早以前就說過,鬼是一種能量,它所謂的實體化,也不過就是一種能量聚集數量的多少罷了,就好像是足球場上的1000個小孩子,他們按照學校領導的要求,一會拼成“好好學習”四個字,一會又拼成“天天向上”四個字,而說到底,他們始終是孩子,而並不是字。我們常常會被自己的眼楮所欺騙,看到自己覺得匪夷所思的東西,我們在清醒後,往往選擇相信自己只是產生了幻覺,若非幾千年前的有個較真的古人,硬要把這種難解的現象刨根問底,今天也不會有玄學這門民間學術了。 那個鬼發出的極其痛苦的哭喊把我和胡宗仁嚇了一跳,胡宗仁更是停下腳步退後,背靠在廁所格子間的門上,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是不是我也被影響產生了錯覺,我只是依稀听到,那個女鬼一邊哭喊著,一邊反復說著一句“孩子”。重復了七八聲以後,它突然朝著我的位置沖了過來,速度十分快,我壓根就還沒來得及反應,它就已經近在眼前了,我趕緊閉眼,因為無論任何情況下,絕對不能夠直視鬼魂的雙瞳,據說是害怕自己被“鬼換眼”,但這也是個流傳,無法被證實,因為如果遇到了鬼換眼,神仙都救不了了。于是那時候,我只感到臉上有一陣強風壓制住的感覺,鼻子里聞到一股類似臭雞蛋的味道,接著這感覺驟然消失,耳邊的聲音也停止下來,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我睜開雙眼,看著地上我本來拉好陣的紅繩,已經從中斷裂成了兩截,斷裂的地方,有那種被生生扯斷的感覺。我非常吃驚,因為我知道今晚是來猛的,所以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用普通的紅繩而是用了縛靈的繩子,從我學會了這些手法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也許是我以往遇到的鬼魂,大多只是因為某種無法解開的執念而留下,它們的掙扎或許也是暫時的,而這次這個,我很確定,不只是執念這麼簡單,一定有非常深刻的怨念。 胡宗仁來到我身邊拉起我來,說你發什麼愣啊,趕緊追去啊,我說追什麼追呀,你沒看我繩子都斷了,這種狠家伙,你難道對付得了啊?他說,如果不攔住,今晚就在我們身邊將會有個孩子送命,這你也無所謂嗎?我被他這麼一吼,立馬起身,地上的繩子我也不要了,立刻拿這羅盤朝著護士站和病房區跑去。 好在這個醫院的病房區不算很大,我和胡宗仁分頭找,除了在盤面上觀察鬼魂的動靜,還得提防住護士們那懷疑的眼神。我看到很多病房都關上了門,此刻的我也沒有辦法直接闖進去,于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付韻妮在最初的短信里提到,要取走的是新生兒的生命,而當下的月份是12月了,天氣很冷,重慶的冬天和我國很多地方都不一樣,別的地方冷歸冷,但是人家會下雪,雪水融化後,空氣里還是比較濕潤。而重慶的冷卻是一種干燥的冷,不下雨,也不下雪,小時候難得遇到一次下雪都興奮得跟一條餓狗看見新鮮大便一樣,所以在這個季節,這樣的溫度下,晚上是更加寒冷的。新生兒的抵抗力很差,基本上家長會選擇把孩子暫時送到保溫箱,于是我想到,會不會那個女鬼要下手的話,是直接去到那個保溫箱的病房呢。于是我轉身,按這一種賭博的心態,快速跑去了手術室邊上轉角處的保溫箱室。 我在門口呆著,手里拿著羅盤和墳土,從羅盤上來看,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因為它轉的好像是巴不得破殼而出。但是我卻看不到鬼的蹤影,于是我也就只能認為,此刻的它,並不希望被我看到。牆上的大幅玻璃,是給那些隔著窗戶看保溫箱里的孩子的家長準備的,房間里面有個護士正在打瞌睡,我走到窗前,想要透過玻璃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那個女鬼的蹤影,卻就在這個時候,我邊上的玻璃上,出現了一個很明顯的手印。 那個手印看上去,手指細長,是那種很瘦的長,手印留在玻璃上,卻是那種因為過度的寒氣,而導致玻璃上結霧,于是才能看到的那種。老實說,這種情況,我在電視里看到過。看著羅盤,確定那個鬼就在我身邊,跟我用同樣的姿勢看著屋里保溫箱的孩子們,我心跳狂烈,鼓起勇氣,一把墳土扔了過去,我听到“  啪啪”一陣響後,就立刻扯出繩子撲了上去。 這次逮住了。 胡宗仁看我莫名其妙斜倒在地上,想必也猜到我抓住那個鬼了,但是卻沒辦法動彈,總不能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于是他跑了過來,一邊陰陽怪氣的念咒,一邊把麻袋罩了上去。然後他帶著高興的神色,拍拍那個麻袋,說這下抓住了。 我站起身來,卻發現雙腳在發抖。真是沒出息,都快30歲的人了還膽小,胡宗仁說,咱們到外面樓梯間沒有監控的地方去吧,畫個陣把它放出來,問問它到底是什麼來頭。我點點頭,于是我倆提著那個麻袋就順著樓梯走到了一樓上樓梯口,那背後平時用來放掃把和垃圾簍的小角落里,我說實話已經有點害怕這麻袋里的鬼了,因為它是第一個掙斷我繩子的鬼,我實在沒膽量再把它放出來。于是胡宗仁在地上用他包里的鵝卵石擺了個陣,把麻袋丟帶中間,正準備打開繩子把女鬼喊出來的時候,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不用這麼麻煩了,這個鬼是我放到這里來的,有事,你問我。” 第一百三十三章《第四冊》(1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關系 “黃婆婆。” “怎麼?” “那下邊是什麼模樣?” “陰間嗎?” “是的。” “那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光景,你問這個干嘛?” “你跟我說說吧,我就想知道。” “就好像是一個口徑很大的煙囪。中間火焰熊熊,岩漿迸發,四周的一圈分了十八層,每一層都是那些各自應當受的罪不同等級的亡魂。” “十八層地獄,對嗎?” “對。” “慘嗎?” “慘。” 這是我多年前偶然一次跟黃婆婆喝酒閑聊時,我倆聊到的話題。所以當我和胡宗仁正在打算喊鬼,而背後傳來那個冷冷的聲音的時候,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一段跟黃婆婆的對話。 因為我覺得我可能塊掛了,按照佛家的說法,我還不到30歲,我的上面有未亡的老人,所以我走在他們前面,我是會下地獄受苦受罪的。我很懊惱在此之前我沒有告訴我家爹媽和彩姐,即便是不相信佛教,平常也該替我多誦念幾聲阿彌陀佛,替我化掉孽障,好讓我也少受點折磨,早登佛家的極樂世界。 起碼這麼做,我要是掛了,我也不會下地獄嘛。 當時听到那個冰冷的聲音,我除了背心突然一緊一麻以外,我便非常驚恐地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無需懷疑的是,胡宗仁也一定是跟我一樣的反應。 和我最初猜測的果然是一樣,這是個女人。直到她走到我們跟前,然後蹲下,我從她的短裙里看到了透過肉色絲襪的黑色內褲,粉紅色的連衣裙,以及那難看的帽子,我才發現,眼前的這位,正是白天調戲的那個女護士。如果不是那天發生的這些事,我想我很難把護士跟剎無道聯系在一起。眼前的這個姑娘,看樣子也不過就20歲左右,看來我和胡宗仁真的是老了,竟然被一個這麼年輕的小女孩耍得心驚肉跳,還差點嚇得屁滾尿流。 那姑娘蹲下後,臉上和眼神里都帶著些許嘲笑的感覺,那意思仿佛是在說,你們倆不是很牛掰嗎?怎麼現在慫了?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到底是害怕大于驚訝,還是驚訝大過害怕。因為我想要是我跟胡宗仁動粗的話,這姑娘恐怕也只能束手就擒,胡宗仁甚至還有可能對她做出一些不雅的事情。好在我雖然不是個好人,但作風還是沒有問題的,于是我對那姑娘說,就是你把我們叫來的?你就是付韻妮? 那姑娘听到我說了付韻妮這麼名字,突然顯得有點詫異,似乎是沒有想到我早就把名字給查了出來,從她的表情上來看,我確定了付韻妮就是這個女人,而並非我身上的那個女陰人或是胡宗仁麻袋里的這個女鬼。果然,她有些吃驚地問我,你是怎麼查到我的名字的?還有,我沒有叫你“們”來,我只叫你一個人來而已。怎麼?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我還以為你先前那麼血氣方剛,是多厲害的人物呢,沒想到依舊是個怕死的蠢貨。 我怕死,沒錯。至少我怕這種不明不白的死。 付韻妮還在嘴硬,她沒等我回答,因為我也不可能回答她。她接著說,現在你們抓住的這個女鬼,是早前我在另一個地方收來的,是個因為難產死掉的媽媽。她的魂魄在那個醫院游蕩了接近5年都不肯走,于是我就把她收了來,念在她對自己孩子這麼疼愛,我就決定帶她來看看她的前夫續弦後,新生的這個孩子。這群男人都是一個樣,老婆因為給他生孩子死了才幾年時間,就立刻和別的女人結婚還生孩子,所以我讓她來看看,原本她幸福的家庭,因此而發生的改變。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付韻妮說的,也好像是那麼回事,不過,偏激了點。 我帶著詫異的眼神望著付韻妮,正想要批評她這麼偏執的想法是不對的,轉念一想這關我什麼屁事,眼前的女人算起來是我的對頭,我犯不著跟她講什麼大道理。 付韻妮大概是察覺到我有些不爽她的說法,于是哼哼笑了一聲,陰陽怪氣的,她說,放心好了,我呢也沒打算讓這個女鬼對那個新生兒做個什麼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嚇唬嚇唬她那前夫罷了,提醒他忘恩負義別太早,背後有雙眼楮盯著呢! 說到這兒,我就怒了,我問她姑且不說你無緣無故抓了人家的魂,還利用人家來增加對在世人的一種仇恨,你他媽什麼心態啊,你是不是被男人傷害過,從此就仇視社會了吧? 我說這些話不是沒有根據的,因為在我們身邊其實無時無刻不充斥著這樣的人,只是由于自己曾經受到過刺激,于是就遷怒到所有人身上。我記得在我曾經有一次冒充大學生調查案子的時候,曾經跟一男一女兩個海南大學生租住了一個小套房,整整住了一個月。我沒有批評海南人民的意思,只是適當吐槽,講講我那段日子有多麼的苦不堪言。 因為那陣子吧,恰逢那所大學剛剛開學,而他們學校的奇怪之處,就是大三開始就不給學生分配宿舍了,于是大量的大三大四甚至研究生們,都被迫給趕到學校附近的居民區租住。我和大學生的區別在于,我比較有錢,于是我住進去的時候,先前住在那里的一個海南女大學生非常熱情地把我迎了進去。並且把較大的一間臥室讓給了我,還好心替我收拾房間,完事了還意味深長地丟下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隔壁哦,一副我多麼秀色可餐的樣子。後來由于客廳的沙發床還空著,于是那個海南姑娘就用非常低廉的價格,把客廳租給了她的小同鄉,一個大三戴眼鏡會彈吉他的男生。從那個時候起,我除了領教到海南人民那種獨特的不羈與熱情外,我還深切的明白了他們比較獨到的處事態度。 先說那個男生吧,有一晚他帶著個長得挺漂亮的姑娘回來,我坐在他的沙發上看著電視,他一進來,就用一種武松今晚要打老虎的眼神,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哥今晚咱們換個地方睡吧,你睡外面,我借用下你的房間。我雖然純潔如玉,但是他想要干什麼我還是清楚的,心想反正你們學校都默許了在外租房子免不了要摸摸搞搞的事情,我又不是你爹媽,我自然也管不了。況且房子是租的又不是我自己家,你要用就用吧。于是我欣然答應了,那一晚,我像個小學生一樣在外面看電視,全然沒有注意到那從我房間里傳來的奇怪的聲響。第二天一大早那姑娘就離開了,而那個昨晚大殺四方的英雄走到沙發前拍醒我,說哥啊謝謝了你還是回房去睡吧。于是我就起身回了房間,在上床準備睡個回籠覺的時候,我驚恐的發現,我那花了15元巨款買來的雪白的鵝絨小枕頭上,有一根短短的,略微卷曲的毛發。 一瞬間,我惆悵了,我用棉簽黏起那根毛,走到客廳,湊到那個正在看電視的海南小眼鏡,我對他說哥們雖然我彈爛了你的吉他你也不至于這樣玩我吧?我把毛放到他的眼前以保證他近視的程度也能看清楚,我問他,你把你的手放到胸口,摸著你的良心告訴我,這是什麼?? “Bi毛!”他依舊不當回事,一邊看電視,一邊啃著玉米。 我含淚告訴他︰“這他媽絕對不是鼻毛!” 從那時候起很長一段時間,“這絕對不是鼻毛”成了我一度的QQ網名。 而對于那個幫我打掃房間的海南姑娘,我則是對她懷有愧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海南人民是住在海邊,所以每天喜歡跟水過不去。我只記得她每天都要洗三次澡,早中晚各一次,一次平均半個小時。我雖然有錢但是我還是比較節儉的一個人,而且雖然愛干淨是好事,女孩子都愛干淨,但是一天三次似乎有些潔癖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水費氣費我也是要給錢的,于是每次她洗澡的時候,我都會默默站到氣表邊上,帶著絕望注視著那正在飛速飆升的數字。一直到她哼著島歌滿足的洗完,我覺得我當時的樣子一定有點像個變態。有一次我是實在嘴賤,我笑嘻嘻地問她,姑娘你能不能……嗯……不要一天洗這麼多次啊?水費還挺貴的,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髒的,沒被人強暴過吧。 我原本只是想開開玩笑,姑娘卻屈辱地哭著跑進了房間,從那天開始直到我辦完案子悄無聲息地離開,她都沒有再跟我說一句話。所以在那個我收拾包包離開的夜晚,我寫了封道歉的信,連同三個月的房租錢,一起放在信封里,塞進了她房間的門縫。 所以我現在比較討厭付韻妮這種以偏概全的人,因為我自己曾經就是這樣的人。付韻妮顯然沒有想到我在現下的情況,依然會忍不住怒斥她。于是她冷笑道,你憑什麼來這麼說我,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你還敢跟我一凶二惡的,你是不是忘了我手里捏著你的八字啊? 她這麼一說,我頓時氣餒了。受制于人,雖然不甘心,卻不得不示弱啊。于是我說,果然是你,這麼久以來害我的人就是你吧,從那次談判把我弄出血,然後你那些狗腿子拿了我的血來給你,你們真是光明磊落啊。值得注意的是,我是在詐她。因為我實在有點難以想象,讓我和胡宗仁聞風喪膽的剎無道,他們的帶頭人,竟然是眼前這個漂漂亮亮,穿著護士服的小姑娘。 “要你八字的人不是我,是我老頭子!” 果然,還是年輕啊,一詐就露餡。這麼說來我算是激起他們這一行當的人全體共憤了,人人都想要搞死我才安心,包括眼前這個漂亮女護士。我正在感嘆老夫一生坦坦蕩蕩,到頭來竟然要讓這麼個小女孩踩在腳下,悲憤不已的時候,胡宗仁那只豬竟然在此刻沖著付韻妮大吼道,說那麼多干嘛!你不是要命嗎?來取吧! 我說他是豬,是因為他忘記了,付韻妮手上,捏的是我的八字,而不是他的。我心想哥們你對我可真是好這時候還要送送我一程呢。付韻妮說,我跟我老頭子不一樣,我對弄死你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就是想見識見識,讓我老頭子這麼費心思的人,到底是個怎樣的貨色。 姑娘,你可知道你這種好奇的心思,害得我好慘啊。我沒好氣地跟她說,你老頭子這麼玩,我只能說他心腸壞,你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跟著作惡,肯定是因為家教不好。她有些生氣地說,你不要跟我胡說八道,也別把我跟我老頭子混為一談,他是他,我是我,雖然我是他的寶貝女兒,但是不是他怎麼做我就會怎麼做。我更生氣了,我問她,既然你說你跟你老頭子不一樣,那你干什麼要放鬼來害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跟你老頭子有什麼區別。 她愣了一下,站起來,我很遺憾我終于看不到她的內褲了,真是想不明白護士為什麼大冬天都要穿裙子。她說,你憑什麼說我是放鬼來害人,沒錯我是想給她的前夫一個教訓,但是我是想要讓她了卻一個心願,然後不讓她去了地獄受苦,讓她無牽無掛地走。 她說完以後,換我愣住了。我確實沒想到,這個惡婆子竟然是這麼想的。付韻妮沖我搖搖頭,然後對胡宗仁說,把麻袋給我,然後你們倆跟我走。 此刻的我,分不清這個女人到底是善是惡,是好是壞,我也不知道在她所謂的了卻了這個女人的心願後,是不是要接著對付我。畢竟我的八字被她拿在手上,不過我和胡宗仁來到醫院干涉這件事情的初衷,也同樣是為了讓生人不受到傷害,讓死人死得其所。所以就這一點來說,我們的出發點終于是一樣的。 不過我依舊認為她不該在之前發那麼些條短信來嚇唬我。 胡宗仁把麻袋遞給付韻妮,對她說,袋子用完以後可要還回來。于是我們三個走到了三樓婦產科的病房,付韻妮對著房間號一間一間的找著,接著在其中一間停下,她告訴我們在這等著,自己就打開門進了病房。 因為她穿著護士的衣服,所以她很容易就從屋子里帶出一個男人。一個大概40歲左右,帶著厚厚的眼鏡,矮小精瘦的男人,看上去很像是20年後的那個海南小伙。付韻妮帶著那個男人,我們跟在後面,朝著樓下走去。路上,付韻妮說了一個名字,那個男人立刻停下腳步,非常錯愕地望著付韻妮,付韻妮說,抱歉騙了你,我不是這醫院的護士,我找你,就是為了她而來。 男人說什麼也不肯走了,因為他覺得眼前的事情很荒唐,付韻妮對我和胡宗仁做了個眼色,那表情好像是在說,來福,旺財,你們倆幫我把他給架下去。于是我們把他架了下去。到了底樓的花園,盡管那個男人一直都在一驚一乍的叫喚著,但是我跟胡宗仁個頭都不算小,對于這種情況,只需要一只手捂住嘴就可以了,看上去很像是在綁票。拉他到了花園,付韻妮說,你老婆1973年出生,你們倆在2000年的時候結婚,那時候她已經27歲了,婚後你們因為一些原因,沒能要孩子,直到她31歲的時候才懷上小孩,本來這是好事,她雖然是高齡產婦但是還是很有信心把孩子生下來,但是你在她距離臨盆前不久跟你們同村的另外一個女人搞上了,為這件事你們倆在家里打了一架,後來你好像還受了委屈一樣,離家出走,過了段時間,你老婆出現產前反應,你家里沒別的人了就你老婆一個人在家,村里也沒有什麼大的醫院,鎮上的醫院也比較遠,你老婆在家沒人幫忙,痛得起不來,而你們倆之前懷孕期間也沒去做過產檢,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胎位不正,順產是非常危險的。所以你老婆就掙扎著生,但是沒能扛過來,在自己家里難產而產生昏迷。你回家後發現自己老婆昏迷了,就趕緊讓人送醫院,到了醫院以後醫生告訴你孩子保不住了,你老婆當時雖然昏迷但是還是听到了這些話,于是傷心絕望,就這麼死了。 付韻妮停頓了一下,接著問那個男人,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那男人低下頭,默默點頭。我見他不喊了,就松開了捂住他嘴巴的手,然後重重一把掐在了他的後腦勺上。算是泄憤吧,我想是的。付韻妮接著說,後來你老婆娘家人當是難產死了,也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草草辦了喪事,你也算是和她們家撇清了關系,接著你跟現在這個女人在一起,前天晚上8點半孩子才出生。我說錯了什麼嗎? 那男人依舊低著頭,默默搖頭。 付韻妮突然激動起來,她罵道,你這個混蛋,你老婆到現在都在懊惱是沒能給你把孩子生下來,到現在都還在想著你們倆本來該很幸福的抱著的那個7斤多的兒子,就因為你出去鬼混,你把這一切都給毀了你知道嗎?說完,她呼啦一耳光扇在了那個男人臉上,眼楮被打飛了,我抽了抽眼角的肌肉,因為我好像覺得有點疼。不過這一耳光實在是很爽。付韻妮說,我幾個月前在街上看到你攙扶著你那個大肚子的現任老婆過馬路,你怎麼沒這麼對待過你的原配老婆呢?我是那個時候發現她的鬼魂一直就跟在你們身邊,本來還以為是你撞鬼了,想幫你把鬼給收了,誰知道問了你老婆的鬼以後我才知道你是這麼個混蛋東西,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救你,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到咽氣的時候都還對你心懷歉意,到死前最後一秒都在娘家人跟前替你保守你那些齷齪的秘密! 那個男人突然雙手捂住臉,痛苦地哭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听說自己原配老婆的鬼混跟著他而害怕的哭,還是因為被付韻妮一番嚴厲的痛罵訓斥而自責的哭。雖然我也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沒有了最初我們同情的必要,但是我們不是法官,我們無法因為別人個人犯下的錯,而用私刑來加以懲罰。至少我和胡宗仁不是這樣的人,至于剎無道,我就不敢確定了。 付韻妮說,這些天冒充護士,一來是想給你個教訓,二來是因為別有目的。說到這里,她那雙乒乓球似的大眼楮望了我一眼,于是我覺得我就是那個目的。她接著說,今天就把這個事情做個了斷。 她把右手放在麻袋口上,左手一邊嘰里呱啦的念著,一邊解開麻袋口上的繩子,她伸手的那一剎那,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一個閃閃發亮的金屬東西。 只听她念叨著,念著帶走亡魂的咒,其中有這麼兩句︰“一世兩分離,永遠不回頭。”念完以後,她拿出一個形狀像牛角一樣的東西,是那種劈成兩半的,不用說,剖面上一定是刻了符的,她開始在那個男人的額頭上反復摩擦著,然後一口口水,吐在了男人的臉上。接著她把麻袋丟給胡宗仁,然後對那個男人說,滾吧。 那男人呆在那里,我們則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路上胡宗仁問我,那女鬼呢?送走了嗎?我覺得我當時表情一定很凝重,我說走了。胡宗仁問我,就這麼簡單?我說是,這手法我再熟悉不過了。 于是我站定下來,沖著付韻妮大聲吼道︰ “你到底是誰,跟黃婆婆到底是什麼關系!” 第一百三十四章《第四冊》(1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長談 付韻妮听我突然這麼大喊一聲,顯得有些驚訝,于是她也站定腳步,背對著我,呆在那里一動不動。遲疑了數秒以後,她轉身,眼神里帶著最初見到她的時候那種不屑與輕蔑,她冷冷地說,你說什麼?誰是黃婆婆,我可不認識什麼黃婆婆。我見她不承認,有些生氣,更多的卻是害怕。因為眼前的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竟然跟一個我知交多年的老前輩有關聯,而且她居然還不承認,這讓我非常恐懼,小小年紀,竟然心機如此的重,而且她在暗我在明,要當真玩起來,我哪里會是她的對手? 我一步走上前去,用力抓起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個銀鐲子,是那種老式的橫扣,有雕花的那種,現代的銀飾工匠是絕對不會做這種造型的鐲子的。除此之外,她那細長的手指,中指上有一枚大大的金戒指。也是那種非常老式的雕花戒指,對于她這樣一個年輕且漂亮的姑娘來說,肯把這樣古老的東西戴在身上,如果不是她的審美有問題,就一定是因為特殊的原因迫使她這樣。 所謂特殊原因,例如家門,或是師門。 我之所以咬定付韻妮跟黃婆婆一定有某種聯系,是因為黃婆婆的手腕上和手指上,一樣有同樣的裝飾品。黃婆婆是佛家人,佛家人我也不止認識她一個,而卻只有黃婆婆這一派的,才會被指定要帶這樣的東西。黃婆婆的手法,傳女不傳男,所以付韻妮若不是黃婆婆的嫡傳徒弟,那就一定是她的同門晚輩。 抓起她的手以後,我問她,如果你跟黃婆婆沒有關系,那麼你告訴我你的師父是誰,還有你手上為什麼會有跟黃婆婆一樣的東西?她也生氣了,她一下甩開手,對我惡狠狠地說,這些東西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我所會的東西,也都是我媽媽教我的,再說了,你算老幾,我憑什麼要跟你解釋清楚。 她說得對,她的確沒有跟我解釋的必要。盡管明知道這姑娘跟我不是一路貨色,但是對于她之前對那個難產死去的女鬼媽媽的態度,盡管還是比較惡毒,但終究是出于一片好意,所以或多或少,我對付韻妮這個小姑娘,還是沒有懷揣多大的敵意的。 付韻妮不肯細說,我也找不到合理的法子來說服她。于是我呆在那里沒有說話,胡宗仁湊上前來,對付韻妮說,小妹子,我看你也不像壞人,為什麼你老頭子要這麼害人呢?接著胡宗仁把之前夏老先生說的,有人要用我的命給他續命的事情說了一下,顯然這一切付韻妮都知道,她只告訴我們,雖然這一切的主使是她老爹,但是他老爹並不是那個要我命的人。听她這麼說,我甚至覺得她老頭子更像是別人手上的一顆棋子,不過是被人利用,迫不得已對我下手。 沒有答案,問也問不出來。我覺得要順藤摸瓜地找下去,恐怕還沒等到我查到最終的受益人是誰的時候,我早就被那些奇怪的東西給弄死了,但是要我放掉付韻妮這條線索,我卻做不到,她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要找到這一切根源唯一的途徑。 我問付韻妮,你說你的本領是你媽媽親自教你的,你能不能替我引薦下你媽媽?哪怕你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也好。付韻妮白了我一眼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我試圖跟上去,她轉身帶著凶狠的表情,用手指指著我,那意思是說,別跟來,否則我弄死你。 于是我跟胡宗仁只能呆在那里,各想各的,總覺得這一切的發生太離奇,原本我還以為到了最終對決的時候,到頭來才發現我和胡宗仁今天提心吊膽的過了這一天,卻全是因為一個小姑娘若有似無的挑釁,甚至說是一場惡作劇。起碼我弄明白了幾件事,作為付韻妮本人,對我的生死似乎沒有興趣,我是死是活對她來說也構不成絲毫影響,所以她頂多能算作是一個比我和胡宗仁知道更多內幕的人,我甚至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屬于剎無道這個組織。她的母親跟黃婆婆系出一脈,而她手上戴著她媽媽“留”給她的東西,很有可能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而對于付韻妮的父親,也就是她掛在嘴邊的那個“老頭子”,顯然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者,但是這個範圍就更加廣了,因為我只是其中的一個被施害人,除我以外我不知道的普通百姓里,誰能算得出到底還有多少因為八字或命相的關系,而被這個組織盯上的人呢? 直到付韻妮走遠,我還沒想明白。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胡宗仁問了我一句,才把我從思考中拉了回來。“我不知道。”我告訴他,我是真的不知道,盡管從跟著師父以來,我接觸的事情大多數都是凡夫俗子們所不認同的事情,但是這次輪到我自己想不明白了,“我想我需要打幾個電話。”我告訴胡宗仁。 我先是打給了夏老先生,因為他答應幫我查找關于付韻妮和剎無道之間的關系。他告訴我略微有點眉目了,但是還無法確定,他僅僅知道現在剎無道重慶這片區的頭目的確是個姓付的人,名字叫付強。這麼說來應當是付韻妮的老爸了。夏老先生說,據說這個付師父還不到50歲,會道法,但不是個道士,師承何處也查證不了,目前下面有大約幾百人,卻分散在西南地區各個地方。付師父是個殘疾人,跛了一只腳,所以平日里他在南坪開那種殘疾人三輪車,在前陣子開始打黑期間,他們這些司機因為上面的經營者是黑社會成員,多少有些影響,于是現在沒什麼音訊了。夏老先生說,剎無道雖然是個組織,但是這些年特別不齊心,勢力也不如當年,于是都是躲在陰暗的角落里下黑手,明面上查不到,但是細細一打听,很多見不得光的鬼怪勾當卻都跟他們有關,沒有套路,不好查。 夏老先生說完這句話以後,也沒有再說話,我說我知道了,在我看來,如今的剎無道似乎就好像金庸老先生筆下的丐幫,原本是以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為己任,但是卻隨著時間和社會環境的推移,逐漸地偏離了本宗,乞丐的本性展露出來,于是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也跟著出來了。 如果說我和胡宗仁等人算是拿佣金替人解決麻煩的人,那麼他們就是同樣拿錢,卻給人制造麻煩的人,方式都一樣,性質卻是兩種。 掛上電話後,我就打給了黃婆婆。時間已經是午夜了,黃婆婆早就休息了,不過我在那次她幫了我以後我就提醒過她,時刻保持電話開機,以保證我能夠找到她,她沒有親人,跟她最親密的,除了那些善信以外,恐怕就是我了。所以即便是這麼晚,我打過去她還是第一時間接了我的電話。我開門見山地問她,婆婆你的同門里面,是否有個嫁給一個叫付強的人的?因為我考慮到,夏老先生說付強是用的道法,而黃婆婆和付韻妮的手法都是佛家的,而且黃婆婆這一派又不收男徒,所以才大膽猜測,黃婆婆畢竟歲數大了,我半夜里這麼一問她還真是尋思了很久,最後她告訴我,從她50年前開始單獨走手藝後,跟師門的聯系就逐漸少了起來,直到20年前她的師父去世,她與其他弟子去給師父奔喪的時候,在靈堂上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當時還問了其他師姐師妹說這小姑娘是誰,其中有一個師妹告訴黃婆婆說,那是師父的小徒弟。于是黃婆婆直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師父在晚年的時候,還收了一個小女徒。黃婆婆在電話里對我說,她的其他師姐師妹歲數也都跟她差不多大了,小的也是60多歲了,而且在世的已經不多,雖然各自也收了些徒弟,但是師姐師妹間的感情非常好,如果說誰家徒弟出師了一定會擺謝師宴,雖然沒有規定他們這行不能嫁人,所以但凡誰家徒弟嫁人結親,黃婆婆她們這些長輩也是一定會到場出席的,所以她對她們的門人非常了解。黃婆婆還說,不過這麼幾十年下來,參加了不少喜事宴席,卻除了在師父葬禮上看到過自己的那個關門小師妹以外,就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了。 于是我迅速把黃婆婆的話合計了一番,20年前在師父葬禮上看到的那個20歲左右的小姑娘,假設那個小姑娘就是付韻妮的媽媽的話,那麼此刻她若仍然在世,也不過才40多歲而已,但是既然把代表他們門派傳人的手鐲和戒指都送給了付韻妮,我實在很難相信她的媽媽依然在世。 于是我跟黃婆婆說,老太婆,麻煩你個事,明天你幫我查一下你那個小師妹叫什麼名字,如果活著,就查查現在住什麼地方,要是人已經不在了,就幫我查查她埋在什麼地方。黃婆婆听我這麼一說有些吃驚了,因為不管我自己遇到了什麼事,對亡人貿然的打擾都是非常不吉利的。她略帶著驚慌地問我,你要墓地干什麼,難道你還想像上次麻家山那次挖墳?因為她知道我2006年的時候曾經生挖過一次無名墳。我說不是,我需要掌握到你小師妹的生辰八字,然後你得替我陰下去問個清楚。 黃婆婆答應了,說明天一早就幫我問,接著掛了電話。 我跟胡宗仁開始打道回府。在送胡宗仁下車以後,我把車靠在路邊,接著先前付韻妮發信息給我的那個號碼,我回了條信息過去。 “你好,不知此刻是否方便,如果可以,請出來我們談談。” 半夜三更給一個年輕姑娘發短信約出來聊天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的所為,所以我發完就立刻從發件箱里刪了這條,以免哪天撞到破日,被彩姐發現了,不死都得掉層皮。 很快她回了信息︰“我在某某台球館,等你20分鐘。” 于是我開足馬力,朝著付韻妮說的地方開去。雖然白天的重慶城交通堵塞,常常堵得我都不帥了,但是夜晚還是非常暢通的,我很快趕到了付韻妮說的那個台球館,她站在路邊,手里拿著一根煙,我搖下窗戶喊她上車,本來是希望在她上車以後,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看看能不能透過她的關系,聯系上她的父親,然後好好談談,不要再繼續對我加害,我雖然是獵鬼人,但首先我是個人,我需要吃飯養家,我還有親人和愛人,所以作為我本意來說,我實在不願意跟這麼個陰狠的組織繼續較勁,但是要我從此屈辱的低頭,我也做不到,于是就只能尋個折中的辦法,雙方各讓一步,頂多今後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 付韻妮上車後,我便聞到一陣酒氣,看樣子這姑娘剛剛喝酒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便說,去南山,黃桷埡。 我正想悲憤地質問她是不是把我當成黑車司機了,但她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所以我沒必要踫這個釘子。一般像付韻妮這種外貌的年輕女孩,大多喜歡在外面和朋友玩。唱歌跳舞,甚至有些還會去夜總會釣凱子。但是她自打和我跟胡宗仁分別以後,就跑去喝酒,必然是有什麼郁悶的事情。人總是這樣,一心煩,就馬上想要喝酒,喝完才發現依然心煩,到最後,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喝酒,還是喝的那一口心煩意亂。 南山離得不遠,還沒到山頂的時候付韻妮叫我停車,然後她下車對我招招手,意思是你也下來。我正在猶豫她是不是要對我做什麼奇怪舉動的時候,她突然發酒瘋的大喊,你給我下來。 我領教過她在醫院扇別人耳光的狠勁,所以還是不要惹她的好,況且我還希望跟她好好談下,化解了這段纏了我快一年的麻煩事。于是我下車,站到她身邊。她指了指遠處對我說,人們都知道,南山上的夜景漂亮,于是每個人都擠到一棵樹那里去看夜景,但是其實換成現在這個地方,你又能夠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感覺。 我順著她的手看去,夜晚的渝中半島,實在是很像一根被很多煙蒂燙過的牛舌頭。她指著解放碑方向說,那一帶是七星崗,我老頭子告訴我,以前打仗死了很多人,沒有地方埋,于是就統一挖坑埋在了七星崗,所以“七星崗鬧鬼”成了重慶人劃拳時的一句酒令,接著後面的政府領導,就在邊上修了個藏傳佛教的金剛塔,專門用來鎮邪。這個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沒想到她還要跟我再灌輸一次。付韻妮接著說,那你知不知道,在佛圖關的後山,有一個看上去是采石場的礦洞,幾十年來沒有炸毀,大門緊閉,從來不開放,只在邊上留了1個看門人,養了好幾條惡狗,那是為了什麼? 佛圖關,我只知道那地方是一個重慶僅存不多的遺跡了,至于礦洞什麼的,我還真心沒听說過。早前听一個研究民俗文化的朋友說起過,佛圖關,共有十八座無名白骨塔,是什麼年代的也查不到了,而如今只剩下了半座,依然在雜草叢生的石堆中,不起眼地屹立不倒。付韻妮說,很多人都以為,那真的是個采石場的礦洞,其實那里面埋了八大金剛和十八羅漢的“貳陸平馬陣”,專門用來鎮壓和防範那一帶以往成群結隊的冤魂。因為佛圖關是重慶古戰場的要塞,死了很多將士,怨氣沖天。蒙古人和張獻忠打進來的時候,這里是都重慶死守的屏障,甚至在抗戰期間,這里也是一個用來屠殺英雄的刑場,所以佛圖關本來的名字是“浮屠關”,因為這里隕滅了太多條人命,一命等于七級浮屠這句佛號,在屠刀下就成了一句空話。 說實在的,眼前這個喝了酒的小姑娘,竟然道出了一段我不曾知曉的往事。 我問她你到底是想要跟我說什麼我怎麼听不明白,你說我寒冬臘月的本來想跟你好好談談你卻把我拉到這荒郊野外來看風景說典故的,你究竟是想要干嘛?說完我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了,因為這一幕確實有些曖昧,于是我驚恐地問她,難道你想侮辱我?還是要我侮辱你? 付韻妮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對我扔了過來,我矯健閃躲的身手證明我還是個練家子,不過石頭卻結結實實砸在了我車的引擎蓋上,即便是夜晚微弱的光線下我也能看到那個被砸出來的小凹槽,心疼我那幾百大洋又要陣亡了。 付韻妮生氣地吼道,你這白痴,我帶你來,是要你明白一件事,凡是有死亡的地方,就很有可能有怨氣,而要制住這些怨氣,除了無止境地抓,就只能用別的東西來鎮壓。她說,不只七星崗和佛圖關,重慶很多地方都是遵循著這樣的規律,例如醫科大學門口的毛主席雕像,還有先前我們在那所醫院附近,那個公園里修建的高塔。 我一下子吃驚了,因為當天是我第一次去了那座醫院,我正在納悶那附近的那個高塔為什麼修在醫院的附近,原來還有這樣的規律,再聯系到我自己知道的好幾處佛塔寺廟的附近,幾乎都有這類容易死人的地方,我開始漸漸明白付韻妮想要跟我說什麼了。 我問她,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這些種種設施的設立,都並不是民間自發修建的?她說是的,因為這些開挖動土的事情,必須是政府來規劃和批準。我心里突然一緊,說難道說你想要告訴我,你和你父親以及剎無道的所作所為,都和政府有關? 她說不是,而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包括要你命的人。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手鐲說︰“你不是要找我老頭子嗎?你很快就能夠見到他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第四冊》(1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宣戰 听到付韻妮這麼一說,我頓時卻心虛了。這是我可悲的矛盾個性,我明明就一直在費盡心機去尋找那個在幕後對我下黑手的人,但是眼看就能夠見到的時候,我卻害怕和抗拒起來。 付韻妮開始打電話︰“老漢兒,睡了沒得?明天有空沒得?我帶個人來給你見一見。”听她的口氣,她似乎沒有想要直接告訴她老爸,將要帶去見他的那個人是我。 我問她,你這麼做是因為什麼,我跟你老頭子可算的上是對頭啊。她說,沒錯本來我不打算帶你找到我爸的,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親自和他對話一次,否則你到死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她這麼一說,我心又涼了。說來說去,付韻妮也沒有覺得她父親這種擅自打壓別人性命的事情是可恥的,或者說非常無奈,無奈的則是她也幫不了我什麼忙。 盡管不是一路人,我也沒辦法半夜三更把一個姑娘丟在半山腰上,我還是把她捎到了山下好打車的地方,接著我便直接回去。進屋後,平常這個時候彩姐已經睡了,但是我卻意外地看到她正坐在沙發上,燈也大開著,電視里的節目內容卻是平常我倆嗤之以鼻的電視購物,就是那種非常狗血的九九八只要九九八的那種。那一刻,我不知道心里是什麼感覺,因為我知道彩姐是特意在家等我的,她擔心我,害怕我這趟出去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看到我進門的時候,她的眼神里明明就帶著高興的神色,嘴上卻罵罵咧咧地說你這個死狗居然這麼晚才回來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于是我微笑著,在她給我煮面的時候,一直在廚房里陪她站著,告訴了她這一天發生的一切情況,在醫院對付鬼事的那些細節我統統略去,因為我知道彩姐不喜歡听這些,要她這樣一個害怕鬼的人跟我這樣一個以此為職業的人在一起,她所承受的壓力比我大很多,自打我倆開始交往的那天起,我便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並對彩姐的決定心存感激,于是我那個時候就打定主意,主要她不主動放棄我,我說什麼也要跟這個笨女人過一輩子。 我告訴彩姐,明天我可能要去見一個人,就是之前一直害我的那個頭目。彩姐說,你去吧,注意安全。我說放心吧,我肯定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那一晚,再度是個不眠夜。 次日上午10點左右,付韻妮打來電話,看來她已經約好了她的老爸,在南坪步行街的一家茶樓。我思索了整晚,覺得這樣的場合我一個人去始終還是不合適,夏老先生、吉老太、黃婆婆都是局外人,人家肯幫忙已經是我的幸運了,我沒有理由要求他們再跟我一起出席這樣的場合。上官師父不太熟,司徒師父已經因為我的關系和他們鬧翻,而最近跟我情況很接近的胡宗仁也讓成都的藏佛尹師父拔除了身上的血咒,這一切原本也和他沒什麼瓜葛了。頓時,我才突然醒悟到原來自己是如此的孤立無援。不過我想我還是得拉上胡宗仁一起,這個瘋子盡管平日里沒個正經,但是關鍵時刻總是能用他那種狗屎運化險為夷,而且我叫他,他也一定會跟我一起去的。于是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昨晚付韻妮跟我在山上的時候,約了他父親,問他想不想見見那個後面一直整我的人,胡宗仁說好啊,不過他更關心的是我和付韻妮大半夜去山上做什麼,然後冒出一個陰陽怪氣的笑聲,我知道他齷齪的想法了,沒想再理他,我們約好時間,我就去他住的地方接了他。 那個茶樓,位于南坪步行街其中一個入口的東側,在一條不寬的小路上,附近有大量的殘疾人三輪車,還有一個農貿市場。如果我要逃走的話,這里倒是個不錯的地勢,龍蛇混雜,人流量也比較大,只要出了茶樓,我就很容易脫身。這也是我在上樓之前給自己計劃好的一個方案。按照付韻妮提供的包間我和胡宗仁敲門進去,推開門本來打算客氣的打個招呼,卻覺得眼前的這一幕似曾相識。 包房里有一個穿得像春麗一樣的服務員在泡茶,圍坐在茶案前總共坐了5個人,最右側的是付韻妮,她望著我和胡宗仁,面無表情地坐著。她的身邊是一個帶著那種看上去髒兮兮的毛線絨帽,嘴里叼著一根有點彎曲的煙,眼皮因為歲數的關系有些耷拉,皮膚黃里發黑,穿著米灰色的厚夾克,手上戴著一雙黑色毛線露指的手套,手指也被煙燻得焦黃,指甲里也有不少黑黑的污垢。因為他是側面對著我,所以我對這人的樣子印象深刻,坐在他身邊的一個是個很瘦的人,而且臉很長,頭發倒是梳得整整齊齊,就是那種日子過得並不是很好,卻死要面子在人前裝出一副高雅風度的樣子。在這個瘦子身邊的那兩個,我卻認識了,一個是個禿子,一個額頭有肉痣,嘴唇很厚的男人。這二位,打死我都忘不了,正是我2007年第一次跟剎無道無意結怨的時候,席桌上那個陰陽怪氣的馬師父,還有那個用茶杯砸傷我,造成我流血並且被他們捏住八字的厚嘴唇林師父。 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眼前這二人我不知道在心里廝殺過多少回,時隔兩年再度相見,我的內心卻是驚慌大過于仇恨,顯然他們倆也認出我來了,兩人也顯得有些驚訝,那種表情似乎是在說,怎麼是你?這說明他們此前並不知道今天這個茶局,會有我的參與。兩人看了我以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那個戴帽子的男人站起身來,帶著笑容走到我和胡宗仁跟前,他是個跛子,一瘸一拐,不難想象,這個就是付韻妮的老爸付強。 付強對我伸出手,出于禮貌我和他握手,讓他笑著說,終于見面了。 聲音很奇怪,有點像曾志偉。 听他這麼說,我就假惺惺地笑了笑,然後把目光望向付韻妮,意思是怎麼你爸爸知道是我要來?付韻妮刻意避開了我的眼神,當時我突然心想,完了,難不成這又是一個局?我突然想到,此前我和胡宗仁所做的一切,包括苦竹師父給我們的那到躲避的符,這一切不正是為了讓他們找不到我們嗎?為什麼在經過付韻妮一番詐以後,我和胡宗仁不但是主動送上門,還對這個女孩有不一樣的看法。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個局,那這個女人簡直太可怕了。 付強估計是從我的眼神里察覺到了異樣,于是也就猜到了我正在想的問題,于是他笑呵呵地說,你放心,如果你覺得是我女兒把你們倆騙到這里來的,那就不必了。如果我要找你們,其實不用費勁就可以。 然後他招呼我和胡宗仁坐下,接著對那個泡茶的小妹妹說,你先出去吧我們要談點事。眼前這個看上去非常小市民的瘸子,竟然在說話中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他親自走到茶具前,給我們泡茶,我和胡宗仁卻坐在那里,渾身上下不是個滋味。就這麼呆坐了片刻,胡宗仁果然率先沉不住氣,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道,說吧,今天你們到底想要干嘛! 他這一下來得突然,我都被嚇了一跳。付韻妮更是嚇得站起身來,退到了房間的一側,幾乎所有人都被胡宗仁這突如其來的一出給驚了一下,包括付強。不過他依舊沒有抬起頭,只是用眼楮冷冷看著胡宗仁。不過胡宗仁的脾氣肯定至少是惹怒了坐在另一側的馬師父和林師父,那個馬師父也一拍桌子,指著胡宗仁大聲說,你算個什麼的東西,敢在這里大呼小叫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那個林師父就比較直接了,就跟當初欺負我一樣,他也一個小小的紫砂壺茶杯朝著胡宗仁砸去,真是懷疑這麼些年過去,他是不是依舊只會這麼一招。不過胡宗仁身手比我好,或者說是胡宗仁最初的氣勢已經在跟他們表明,我姓胡的可沒這麼好惹,所以林師父砸他的時候故意手滑,所以這一下並沒用砸中胡宗仁。胡宗仁也被激怒了,站起身來就準備朝著林師父的方向沖過去,我趕緊一把拉住他,抓扯間,付強說了一句,都別這麼大的火氣,上門便是客,有什麼讓各位不安逸的,只管說出來。 他還是那麼冷冷地說,但是卻讓雙方都停止了打斗。我拉著胡宗仁坐下來,胡宗仁還是沖著林師父瞪大著眼楮。我再度把眼神投向站在一角的付韻妮,用眼神告訴她,姑娘我真是信錯了你。付強開口對我說,我叫付強,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剎無道目前本地頭目就是我,拿下你們兩位八字的人也是我,你們難道就不想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和胡宗仁一直以為他們這樣的團體,原本就不是什麼善類,想要整別人,也不需要什麼理由。無非就是因為我和胡宗仁之前分別得罪了他們道上的人,他們覺得有我和胡宗仁這樣的人存在,必然在將來會對他們造成一些阻礙,想要借此機會除掉我們罷了。付強接著說,你們可能覺得,像我們這類人,就是拿別人不當回事,只圖自己過得好就不顧別人的死活,對嗎?那麼這樣吧,我來告訴你們,我們到底是怎麼生活的。 付強說,他師承某派,本來也和我跟胡宗仁一樣,屬于那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人,不過在有一次,他私自給一個比較貧窮的家庭做了大法,卻因為他師父突然闖進來的干涉,造成了那家人的孩子因此死亡,為此盡管用錢財安撫好了逝者家屬,但是回到師門卻被師父一頓毒打,腳因此而受傷,造成永久性的殘疾。這還不夠,他的師父罰他在祖師爺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後把他逐出師門。付強說,那幾年,國內的局勢比較不好,處處對他這樣的人嚴加打壓,他走投無路,因此偶遇了一個當時還在華師父領導下的剎無道成員,幾番勸說下,他加入了這個組織,懷著一顆憤世嫉俗,且覺得如今現世,好人沒好報,徒有一身本領,卻沒有辦法得到他人的理解,甚至包括自己的師父。 當時的剎無道,還不是如今這樣性質的團體,他們主要還是在為那些小老百姓默默付出著,直到華師父去世,內部一片分化混亂,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了,于是想方設法地在內部給自己樹立威信,並且籠絡了一批人,搞起了自己的小團體,也就是目前重慶及西南地區剎無道的雛形。 我有些冷嘲熱諷地說,既然如此,你們應該很能賺錢才對啊,怎麼還淪落到要開“掰掰車”的地步?因為頭一晚跟付韻妮談心的時候,她曾提到她父親是南坪殘疾人三輪車的司機,當時我也很吃驚,因為這樣的三輪司機和剎無道頭目實在沒有辦法聯系在一起。付強說,他們在加入剎無道的時候,曾經在祖師爺前立下重誓,一生行走江湖,斂財但不留財,也就是說,他們手里是不能留下因為自己的本領獲取的錢財。我不是他們的人,所以我也不清楚若是違背這個誓約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付強跟我舉了個例子,假如一個很有錢的人請他們做了一個單子,哪怕其過程會讓很多人覺得不認同,或是讓別的不相干的人受到什麼傷害,但是他們最終都會把那得到的佣金除去自己應得的那部分辛苦費以外,再把剩余的錢財捐到廟里或是分發給那些更需要錢的百姓。 我不信,說真的。因為我對這個組織絲毫好感也沒有,我的確不願意相信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團伙,會把這份善心發揮到極致。 付強還說,雖非同路,但屬同道,我和我師父以及我認識的其他師父們,我們有自己的立世的原則和方法,但是我們不能隨便詆毀和攻擊他們這一類人,付強冷冷地說,你只知道我這次把你們倆給算計了,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多年來,你們這些所謂的正人君子,到底算計過我們多少回?害死了我們多少好師父,讓我們生活一而再再而三不如從前? 听到這里,我算是明白了。眼前這個叫付強的人,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的一生過得和理想不同,從而產生了這種仇視那些比自己過得更好的人。我的確如他所說,我沒有瞧不起他們的資格,但是要我認同他們這樣的處世原則,我卻是怎麼都做不到的。這就好像是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是為了搶劫他的錢財,來救一個可憐孩子的性命。雖然救人是行善,但殺人終究是在造惡,他們的方法比我更直接,更加沒有人性。 想到這里,我覺得繼續談下去,也沒什麼必要了,我更加不用妄想眼前這個瘸子能饒了我一把。付韻妮曾經跟我說,要我命的人不是她父親,而是另外的有權有勢的人,所以基于這個角度,我覺得我還算能夠理解付強這群人所謂的身不由己,留不住財,也實在是活該。于是我問付強,付師父,不必再說了,我今天來,本來也沒打算要跟你談個什麼皆大歡喜的結果。我現在就要從這里走出去,臨走前,我只希望你看在咱們都別過得糊里糊涂的份上,煩請你告訴我,現在要我命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剩下的一切都听天由命好了。我其實是在嘴硬,因為我不可能低頭。 付強沒有說話,只是那種不可一世的微笑著。我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不可能告訴我,于是我站起身,打算帶著胡宗仁離開,轉身卻看見那個馬師父和林師父,想到這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為那張在十字路口被人故意丟下的錢,還有這個砸傷我的頭,讓我被人制住血咒的姓林的厚嘴唇,心想反正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如今雙方的直接關系人既然都見面了,不是我贏,就是他們贏。我也沒什麼值得顧慮的,看到那個林師父那讓人厭惡的臉,這麼些年擠壓在我心里的那種憤怒迸發出來,于是我抄起地上的那個小凳子,劈頭蓋臉地朝著林師父打去,胡宗仁也上來幫忙,一時間,我和林師父,胡宗仁和馬師父就廝打在一起,我年輕力壯,而且人在當場他們也不能直接對我干什麼,再者我身上還有苦竹的符和尹師父給我弄的不動明王咒,所以若是講蠻力的話,我可不怕誰了。 林師父被我揍了一頓,倒在地上,我仔細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沒有流血,然後喘著氣對付韻妮喊道,妹子,從現在開始,我們是真正的敵人了。接著我拉著胡宗仁就朝門外走,剛要開門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響起,正是那個起初坐在付強身邊,很瘦的長臉男人,他也用那種非常冷漠的聲音說︰ “要你來續命的人,就是我。用你的命,換我哥哥的命。” 第一百三十六章《第四冊》(1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七星 我站定腳步,轉身對著那個瘦男人怒目以對,一時間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數秒後才咬牙切齒地問,你哥是誰? 那男人站起身來,滅掉了手里的煙頭,然後把手放在褲子包包里,面對我站立著,冷笑著對我說,小兄弟,你的忘性可真是大啊!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只不過有那麼些關系,人也聰明,比較有錢,有錢就好辦事。 他笑了笑,接著說,我家里窮,小時候常常連飯都吃不飽,父親去世得早,我和我哥就跟著我媽和奶奶長大,家里的錢不多,我跟我哥只能有一個孩子上學,我哥就把這念書的機會給了我。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了幾年覺得不順心,那時候我母親和奶奶也都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我跟我哥兩人,他們人死了也沒給我們兄弟倆留下什麼東西,就一間農村的土房子,我跟我哥說了我過得不好,是我哥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開始學著做生意,這才有了我今天。 我听得莫名其妙,我說你到底是誰啊,跟我說這些干什麼,我都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哥哥。 那個瘦男人說,你不要急,等我把話說完,至于你到底能不能想到,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他接著說,後來我日子漸漸好起來了,就分了一些錢給我哥,因為我知道他當初給我的錢幾乎是他全部的家當,所以我不能虧待他,我哥也開始做小生意,雖然賺的錢沒有我這麼多,但是日子也能好好過下去。不過後來我哥哥因為離婚的關系,日子也一天不如一天,正當感覺要過得好一點的時候,你卻壞了他的好事。 我一听更糊涂了,我做的事情雖然不算是光明正大,但是我起碼是在幫助人吧,怎麼會去害人?而且就算我傷害到別人,按照我一貫做事的方式方法,那人不也應當是罪有應得嗎?我無非就是在替天行道順便懲罰他一下罷了,如果是這樣的關系,因為我而受到懲罰的壞人們,人人都要來找我復仇,那我還生活個屁啊,成天跟這些仇家周旋都夠我累的了。 想不明白,于是我對那個瘦男人說,最後問你一次,你哥到底是誰,你到底說不說。那男人還是微笑著,姿勢都不曾改變。停頓片刻後他對我說,我就說這麼多了,不過小伙子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有錢能使鬼推磨。他特意把“鬼”字加重音量,我不知道他這意思是不是說我身上那個裂頭女陰人,雖然那是我的一個大心病,但就目前來看,這個女陰人顯得多麼小兒科。于是我反駁他,你說你有錢,你給了這家伙多少錢讓他來整我?說完我朝著付強一指,這混蛋盡管也是拿錢辦事,但是也太心狠手辣了。若不是考慮到他是這群人的頭目,我估計我當時揍那個林師父的時候,也連同他一塊打了,實在是心有顧慮,因為付強其貌不揚,而且身份又是個掰掰車司機,越是這種低調的人,越是難對付。武俠小說里常常都有這樣的人,例如古墓派那個不幸被郝大通弄死的老婆婆,還有化妝成何師我的霍都王子,以及那個少林寺能用眼神殺人的掃地僧。不過我估計我當時看那個瘦男人和付強的眼神也挺凶狠的,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他倆應該死了一百次了。 我對瘦男人說這話的意思,是說既然你這麼有錢,那為什麼付強還活成現在這個熊樣子。當然我是在調侃,我目前也知道了他們所謂的斂財卻不留財的意思。誰知道瘦男人听我說了以後,竟然哈哈哈的笑了出來,他說,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就像我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我給付師父錢,請他幫我辦事,他如果不肯辦,那麼我就會用更多的錢,請別人辦掉他。 我轉眼看付強,他臉色不太好看,先前的那種輕蔑和不屑,似乎被這個瘦男人這句囂張的話打壓下去了。于是我嘲笑般的說,堂堂一個頭目,其實還是一個走狗。接著我對胡宗仁說,走吧,問不出什麼來了。 轉身離開,瘦男人在身後嘲諷般地說,兩位走好哦,祝你們出入平安。這次我們沒有回頭,直接出了包間。先前打架的聲音已經驚動了茶樓那些漂亮妹妹們,但是她們看我和胡宗仁氣勢洶洶面帶殺氣地走出來,倒是誰也沒敢來攔住我們。 下樓後,我原本以為付強的掰掰黨也許會攔住我們,所以我早就準備好了再打一架的準備,誰知道走到街邊的時候,一切都沒有異常,這反倒讓我害怕了。我對胡宗仁說咱們快點離開,于是我們一溜小跑,繞著道跑到了我停車的停車場。 上車後,坦白地說,我是驚魂未定的。我本來不是個粗人,打架這種事我自打成年後就很少干了,如今卻在死對頭的面前海扁了他的兩個同伙,痛快倒是痛快了,但是心里也確實猜不到這群人將要怎麼報復我們。在我們開車打算去找夏老先生談談這件事的時候,我的電話鈴聲響起來。 “干嘛!” 我接起電話大聲喊道,是付韻妮的號碼。這個女人竟然還厚顏無恥地打來電話,這的確是我沒有料到的。不過電話那頭卻傳來的是付強的聲音,遠遠也听到付韻妮在大喊著你干什麼把電話還給我。感覺得出來,是付強搶了付韻妮的電話打給我的,付強在電話里對我說,小伙子,你听說過一天門嗎?如果你不想要死得這麼不明不白,今晚子時就到一天門去,那里有個某某旅社,有人會告訴你一切的。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沒等我說一句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局,我更加不知道這趟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苦竹曾經給我的那道符,還有尹師父按在我身上的經文和不動明王咒,事實上在短時間內,可以確保我不被他們這伙人找到,雖然找到了幫凶,但我始終不知道這幕後真正要對我趕盡殺絕的人到底是誰,既然那個瘦男人說,是為了給他哥哥續命,那麼他哥哥必然已經是危在旦夕。所以此刻的我和胡宗仁,只需要盡可能的躲藏起來,不被人找到,或許拖到瘦男人的哥哥死了,我身上的咒自然也就會消失。正如尹師父所說,凡事有因果,造成我現在這狼狽模樣的“因”一旦消失,那麼“果”大概就不會發生。 當然這是我樂觀的想法,我對這發生的太快太突然的一切還沒有好好整理消化,我放下電話,還是打算先找到夏老先生再說。因為他畢竟是行家,而且之前也是這個組織的一員,即便是他隱退江湖不再插手,但是至少我能夠從他的言談里多少尋覓一些蛛絲馬跡,我也必須以此來權衡我接下來的路究竟該是繼續躲下去,成天惶惶度日,還是該大著膽子搏一把,以換來日後的太平。 找到夏老先生的時候,他正在喝茶。這個老頭才來沒多長時間,竟然還開始養鳥。我是個熱愛動物的人,但是對鳥卻沒什麼興趣,因為我無數次被飛行的鳥屎砸中,自問一生也吃過不少雞鴨,所以起碼禽類對我肯定是沒有好感的。我和胡宗仁坐下,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夏老先生,對于打人的那一段則幾句話帶過,因為這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胡宗仁,算是個耿直青年,其實這一切原本不關他的事,但是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對我還是非常仗義的。起碼最初他在茶樓跟那個林師父對著杠上的舉動我還是非常欣慰,因為我知道他不會逃跑,盡管我和他認識的時間不算很長,交情也談不上生死之交,但是他都肯提著腦袋幫我拼命,這讓我十分感動。 夏老先生听我們說完以後,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更是因為惆悵而糾結起來,我很擔心他會不會突然中風倒下。夏老先生告訴我,從上次通電話到目前,他再度拜托自己的朋友稍微做了些調查,于是我從他口中得知了一件事,就是他們剎無道的頭目付強雖然掌管著本地剎無道的一切事務,但是面對金錢和重權,他們還是必須得低頭的。這一切就跟那個瘦男人跟我說的一樣,如果付強不幫他們辦事,那麼他們就會花更多的錢請更有能耐的人辦掉付強,由此說來,付強似乎是個悲慘的角色,他和最初被逐出師門的時候一樣,盡管身懷本領,卻依舊處處受制于人。我承認,我本是個愛財的人,只不過我取之有道,听完夏老先生說的一席話,我開始覺得付強這群剎無道的人,實在是很可憐,但是畢竟是因為自己的選擇才淪落到這個地步,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值得同情。 夏老先生還告訴我,這陣子的調查里,他得知目前剎無道的人正在重慶某個範圍內,設了一個“七星大陣”,但是目的和所指,恐怕除了付強等幾個團體里的領袖之外,沒有人知道了。夏老先生說,我不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有沒有價值,目前我能查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那個七星大陣,也只查到一個地方。我趕緊問夏老先生這個地方是哪里,他告訴我,天璣位,在一天門。 一天門,正是付強先前的電話里,要我去的地方,那個地方位于南岸區,大概也就是付強這伙人長期活動的範圍。我本來還在猶豫他說的地方我到底去還是不去,如此一來,我自然是非去不可了,姑且不去想這一切跟我有沒有什麼關系,單單是夏老先生告訴我的“七星大陣”,我就感覺到一定不妙。 七星,本是道家的一個詞。不知道多少年前,一個長得很帥的古代人,大概是因為失戀的關系默默坐在樹下,抬頭仰望夜空,偶然地發現原來在天空中最明亮的北極星的一側,有七顆耀眼的小星星,將這七顆星星臆想般的用線連接在一起,就組成了一個勺子的形狀。“勺子”,吃飯的工具,看來古人們從那個時候開始,心里就一直裝著溫飽問題。 這個人,名叫公孫軒轅,因為名字太長不好記于是後人們叫他黃帝。 黃帝死後一千多年,他的發現被一個叫李耳的人所知道了,自此李耳自稱老子,並聯合諸家雜學,寫下了一本叫做《黃老經》的道家名著。徒子徒孫們,開始神話李耳,學他的模樣把自己的頭發扎成一個發髻,稱之為“道”,奉老子為“太上老君”。 對于道家大尊,我不敢妄言。而對于千年流傳的玄妙道教,我更加不敢輕易得罪。所以當夏老先生告訴我“七星大陣”四個字的時候,我在腦子里前前後後把我所認識的道家人都聯系在了一起,這其中自然包括胡宗仁和付強。道家的東西,我只是略懂一二,而對于七星這樣的基礎東西,我還是明白的。所謂天璣,在我國古代科學上指的是“祿存星”,屬性為土,帶財帶壽,道教神話里,財神爺和壽星公,一個黑胡子一個白胡子,一個有頭發一個沒頭發,他們共屬同一星宿。如果付強叫我去的一天門佔位他們七星大陣的天璣位的話,這就跟我多少有那麼點聯系了。 因為我的命被他們看上了,要用來給人續命。續命基本上和添壽是同一個意思,這麼說來,勉強我的事情能和天璣位有點關系。夏老先生說他也查不到剩余的六個星位具體在什麼地方,好在胡宗仁算是瑤山道家的正派傳人,對于道法,他還是比較精通。但是我卻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他繼續跟我一起去犯險,于是用貓咪般無辜的眼神望向他,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耿直地丟下一句,看什麼看,我自然要去。 那我就放心了。 辭別夏老先生,並且請他繼續幫我追查一切和剎無道有關的事情,順便我給了他司徒師父的電話號碼,還當著他的面給司徒打了電話,說這陣子我大概遇上些麻煩事了,有些舉手之勞例如搞破壞一類的事情,夏老先生一旦有消息就會給你打電話,到時候麻煩你替我處理處理,然後給我回饋點消息。我這麼做不是純粹為了給剎無道搗亂,因為如今既然矛盾已經激化,他們的一舉一動我自然要倍加關注,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不敢絲毫大意。 我給彩姐打了電話報平安,至少目前還是平安的,我告訴她我可能晚一點回去,如果太晚了,就在外面住了,讓她不用等我。雖然我盡量不要把那種負面情緒帶給她,但是這番話听上去依舊好像是在交代後事。于是不忍多說,匆匆掛上電話,和胡宗仁在外面打電動游戲熬到深夜,眼看臨近子時,就開始朝著一天門開去。 一天門位于重慶南岸區涂山的半山腰,雖然沒有什麼非常深刻的歷史,但是因為涂氏和大禹王的關系,這片地方自來也被蒙上一層神話般的色彩。相傳大禹的老婆涂氏,因為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後來甚至沒了音訊,于是就終日矗立長江之中,最後變成了一塊江中的頑石,也算得上是對大禹治水出了點力。後來江邊的人們把涂氏所變成的那塊大石頭,命名為“呼歸石”,意思是她天天在哪里呼喚丈夫的歸來。但是久而久之,呼歸石竟然被喊成了“烏龜石”,後來被政府以阻礙河道為由,無情炸毀。于是在重慶這片土地上,關于大禹和涂氏的傳說,除了那數不清的禹王宮禹王廟以外,就只剩下那座其貌不揚的小山,涂山。 一天門的位置就在以往的呼歸石和涂山之間,不知道這一切和我身上的事情有沒有聯系。到了一天門的時候,我和胡宗仁開始搜尋著那個旅社的位置,這一代,白天龍蛇混雜,夜晚卻安靜的要死,因為這一代大多都是地道的老居民,街坊鄰居互相很多都認識,所以我和胡宗仁很容易就打听到旅社的位置,我們把車隔著馬路停好,關燈熄火,遠遠望著街對面的旅社。那個寫著特價房48元的燈箱已經被收進門面里了,門口坐著一個有點駝背,身穿深藍色勞保棉衣,頭戴雷鋒式的狗皮帽子,雙手扶著拐棍的一個老人。奇怪的是,當下的時間已經是夜里12點多了,這個老人這時候還在外面吹著凜厲山風都已經有些另類了,可怕的是,他的雙眼從我們車停下開始,就一直望向我們車的方向。 我和胡宗仁在車上觀察著,沒過多久,那個老人把其中一只手移開拐杖,對我們的車招了招手,意思是別在車里了,趕緊下來吧。他的這個舉動,讓我感覺到了這個老人估計不是普通人,而且他知道我們要來。 我和胡宗仁下車朝著那老人走去,這次我們沒有動打架的念頭了,這個老頭恐怕只需要一拳就會化作青煙駕鶴西去,而我們也實在不知道這個貌似高深的老人,會不會方寸間就把我和胡宗仁撂倒也說不定。走到老人跟前,他笑呵呵地說,你們終于來了,我等了你們很久了。 我望了胡宗仁一眼,然後跟老人說,老師父,付強讓我們來這家旅社找人,是不是就是找你呀。他說是,小付是他兒子的一個熟人,以前常常來他們旅社開房間打牌。他兒子就是這家旅社的老板。我問老人,那他要我們來找你干什麼呢?老人說,還能干什麼,我山上的老房子鬧鬼了,小付說他沒時間來,就叫你們來幫我打打邪。 我和胡宗仁更加不解了,撇開這個老人先前異于其他老人的樣子來說,單單是付強說要讓我明白真相,來這里找這個老人,而結果竟然是要我們幫這個老人了卻一樁鬼事,我把胡宗仁拉到一邊,商量了幾句,我們倆都覺得于公這個老人有麻煩我們理應出手幫忙,于私說不定付強就是給我們指了個方向,我們得解決這件鬼事後,剩下的事情也許才會明朗起來,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出手幫忙。于是我問那個老人,他家在什麼地方,家里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老人告訴我,他祖傳三代都只有他這一個兒子,而他自己也只有一個兒子,自己的老伴兒死的早,家里從他爺爺那個年代開始,就一直住在涂山背街的老房子里。本來兒子長大後成家,也自己開了個小旅社,日子還算過得比較滋潤,但是卻怎麼都懷不上小孩。有一次他兒子跟付強聊天的時候說起這個事情,付強說大概是家里的擺設不對的關系,也和老房子和老墳有關,于是當天就去幫他去老頭家里看了,說祖墳坐東朝西,本來背山面水是個好風水,但是由于遙望出去朝天門開始水就開始折彎,原本該成筆架山形狀的“山”就缺了一半,變成了水,于是水向東流,這就對他們家不太好了。老人的兒子知道付強平日里雖然開掰掰車,但是是個懂玄術的人,所以對他說的話開始深信不疑。于是就拜托付強挑了個日子做法,雖然沒有變化祖墳的朝向,但是卻在祖墳正對的地方種了棵槐樹,因為木雖不克水,但木和水卻是相互排斥的,此舉是為了把水擋住不流走,這樣家丁就可以興旺。 我打斷老人的話,說這一切都是付強親自給你們家做的嗎?老人說是的。我又問他,那這些事情是什麼時候做的?他說就是今年年初的時候,臘月間。我算了算,2009年的臘月,正好是公歷的2月,而也就是在那個月,我開始被陰人糾纏。于是我暗暗試想,這八成就是最初付強給我設下的局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在著手搭建七星大陣,也是那個時候開始,他的目標就是我。 我沒有做聲,讓老人繼續說。老人告訴我,當時改動了風水以後,沒過多久兒媳婦確實是懷上了孩子,一家人都很高興,兒子更是開心地說要把老人接到新房去一起住,因為山上的老房子面臨拆遷,住也住不了幾年時間了,但是老人說他不願意去,他祖祖輩輩都在老房子里,舍不得離開。自己的低保金也夠他一個人用了,坐在高處望山望水,也是神仙般的日子。但是就從上個禮拜開始,他家里就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晚上睡覺的時候,枕頭里老是的響,他起初以為是老鼠,但是老鼠也不可能大膽到鑽進自己睡覺的枕頭。直到有一晚他再度被這樣的聲音吵醒,醒來後伸手拉開了掛在自己床邊的燈泡開關,卻發現他的床正上方本來用來搭蚊帳的木架子上,有個白膚紅唇,身穿紅色長裙的女人正背朝天面朝老頭懸浮著,相貌凶狠猙獰,微微呲著牙,牙齒縫隙里還在滴血,老頭發現它的時候很害怕,就低聲叫喚了一聲,然後那個紅衣女鬼就朝著老頭撲了下來。 老人說,他今年都70多歲了,被這一來嚇得不輕,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翻身一滾就滾下了床,摔在地上,想要起來卻怎麼都動不了了,嚇得腿軟。然後他一邊掙扎著,一邊倆眼死死看著被女鬼撲上去的床,由于角度的關系,老頭躺在地上,是看不到床面的,但是他卻看到一頭烏黑黝長的頭發從床上冒了起來,然後出現了女鬼那張臉蛋,它像一只蜘蛛一樣,慢慢從床上爬下來,然後爬在老頭身上。老頭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可怕的鬼臉離自己越來越近,老頭說本來他以為自己快要就這樣死掉了,但是那個女鬼卻壓在他身上,冰涼尖銳的十指不斷在他的臉上撓抓,嘴巴也開始在他臉上啃咬,一陣疼痛後,老頭就暈了過去。 我和胡宗仁在寒風中听老人描繪著當時的情節,大概都不由自主的把自己聯想成了當事人,于是我倆的動作都是雙手交叉橫抱著自己的膀子。身上微微發抖。 “你在害怕嗎?”胡宗仁問我。 “不是,我冷。”我嘴硬道。 老人接著說,等到他醒過來,已經是天亮了,他確信自己是撞鬼而不是在做噩夢,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想到自己大概頭已經被鬼吃了大半了,但是在鏡子前看自己的臉的時候發現完全沒有傷痕,只是耳根子淤青,嘴唇也不同程度的裂開了。當時他就收拾了東西下山,來到兒子的旅社,說什麼都不肯回家去,兒子不相信自己老家會有鬼,但是又不能把老爹就這麼趕回家去,于是這一個多禮拜以來,這個老頭就一直住在兒子的旅社里。 老人說,後來兒子也被老人要求找過付強,付強說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但是自己最近這陣子忙,沒空過來,要老人先在兒子的旅社住著,等過陣子再來幫忙驅鬼。 忙?他是挺忙的,在忙著對付我呢。 老人告訴我,直到今天中午,兒子才接到付強的電話,說讓兩個晚輩來幫忙處理處理,這一來,老人才從接到電話開始,一直等我們等到現在。 總算是我對老人的身份打消了疑慮,算算時間,他們是中午接到付強的電話,這個電話大概就是付強用付韻妮的電話打給我之後,他認定我和胡宗仁會插手這件事,于是有恃無恐地告訴了老人和他的兒子。這個人,實在是精明,幸好他只是個掰掰車司機,要是讓這樣的混蛋當了一方大官,不知道多少無辜的百姓要遭殃。 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夜里12點半。因為陰陽顛倒的關系,夜晚在鬼的世界里卻是白天,雖然也有不少夜貓子鬼喜歡在白天出沒,晚上的確是比白天要更難對付一點。不過我和胡宗仁都知道,這件事情拖不得,早點有眉目大家起碼能回去睡個安穩覺。于是我們請老人上車說現在帶我們去你那兒吧,今晚爭取幫你把這事給辦好。老人說,不用開車了,沿著那里的梯子上去,不到二里路就到了。 于是我們只能把車听到旅社門口的壩子上,然後跟著老人一步一步上山。小路上沒燈,我很擔心老人會跌倒,幸好我有諾基亞5800,那耀眼的手電筒燈光讓山路不再崎嶇。很快到了老人家,老人把鑰匙遞給我們,說進屋左轉就可以開燈,這種開門撞鬼的事情我是不會干的,所以我把鑰匙丟給了胡宗仁,我就用羅盤在房子周圍打著。 這個老人沒有撒謊,這里的靈異反應估計是我這些年來遇到最強的,羅盤的指針因為旋轉過速,都發出“   ”的聲音了,可想而知這里的那只女鬼該是有多強大的怨氣。加上老人之前告訴過我們,那個女人穿的是紅色衣服,這更加讓人心里沒底。在我們中國,大家都認為死人戴紅是絕對的凶兆,臉白唇紅的本來就是一類狠角色了,若是加上紅衣服,誰都沒辦法打包票能制的住。甚至包括付強,因為我一直覺得老人家里鬧鬼,是他做的手腳。 胡宗仁在院子里等著,我繞到屋後,找到了那棵槐樹,還有邊上的他們家的祖墳。我雖然不懂風水,也看不懂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奧妙,但我先入為主地想到付強的身份和為人,這棵樹八成也是他故意這麼種下來的。 屋子的四周反應都非常劇烈,我實在分不出來到底該從哪里下手。于是打算繞回院子里跟胡宗仁商量商量,卻在轉過屋子的一角的時候,面前直挺挺的站著個穿紅衣服,對我怒目以對的女人。 那模樣,在熾白的手機燈光下,有點半透卻偏偏讓我看了個清楚,顯得更加可怕。 我嚇得連續退了好幾步,腳下被絆倒,一屁股坐在祖墳邊上的田坎上,我大聲喊道,胡宗仁!快過來!在這里!胡宗仁听到我那殺豬般撕心裂肺的喊叫,尤其是在夜晚寧靜的環境里,必然是聲聲入耳,于是他趕緊沖了過來,他也看見這女鬼了,他有沒有被嚇到我是不知道,但是我們都知道鬼能夠讓我們看見它,是因為她此刻是需要被我和胡宗仁看見的。胡宗仁雙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左手的拇指、無名指和小拇指捏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然後一邊跺腳一邊大聲念咒,念完後他沖我喊道,你呆在那別動,它要是沖過來你就用無字決打它! 無字決是當初黃婆婆給我按到身上的金剛印里的一種,也是一種手決,簡單高效。黃婆婆說那是地府判官驚堂木上的咒文,專門用來嚇鬼打鬼的。于是我一邊摸索著朝後退,一邊把右手成決,打算要是這家伙真的沖過來,我先給它腦門子一決再說。胡宗仁從包里拿出他們瑤山的岩石印,那是一塊整石頭雕成的印章狀的東西,刻上了類似苦竹給我們的那道符相似的咒文,其作用估計也是用來打鬼的,各行各派手法都有區別,但是目的都是一樣。胡宗仁拿著那個石頭印朝著女鬼沖過來,想要重重一印打它的頭,卻在還沒撲到的時候,我和他都看見了,那紅衣女鬼發出一聲“嗚”的類似哭聲的聲音,然後驟然在我倆眼前消失了。 我們喘了喘氣,胡宗仁走到我邊上來扶起我,我說鬼呢,你打著了嗎?他說打著個屁啊,跑掉了。我趕緊把掉在地上的羅盤撿起來,仔細看了看,周圍靜悄悄的,先前那麼猛烈的反應,一瞬間消失了。 我說完了,咱們中計了,這女鬼根本就是付強故意放在這里,等著我倆來上鉤呢!我問胡宗仁,那老頭呢?他說剛剛你那屎都快喊出來的陣仗,老頭一听害怕了,就跑掉了。我翻了翻白眼,真是有事的時候求人遇事就跑啊,我說現在該怎麼辦,趁著那鬼不見了咱們也趕緊跑吧。胡宗仁說別急,剛剛你繞房子的時候我仔細看了看這里的地勢,奇怪就奇怪在院子里磨盤、水槽、進門梯,雞窩還有這個房子,剛好也是七星位,你叫喚的時候我跑到後面看到那個祖墳和槐樹,我更確信這些方位就是七星位了。我問他到底想要跟我表達個什麼意思,他說之前夏老先生說的七星大陣如果這個地方只是其中一個天璣位的話,那這里的這個七星小陣就不知道到底是在鎮鬼還是在請鬼了,目前來看,一定是請鬼的啊。 他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我和他繞到屋前,我仔細比對了一下,進門梯佔位搖光位,磨盤佔位開陽,雞窩佔位玉衡,水槽佔位天權,房子佔位天樞,祖墳佔位天璇,而那棵被付強種上的槐樹,正好佔位天璣位。 換句話說,如果當初付強不種這棵樹,那七星陣就不是七星陣,只是一個左四右二的雜亂擺設,雖然這樣的擺法不礙風水,但是對誰都沒有危害,一旦在天璣位種上了槐樹後,七星陣就變得完整,七星陣用途眾多,道家擺陣最常用的也就是七星陣,請鬼降鬼,召雷使電都可以,付強本是道家,這些道理他自然是懂的。所以他在天璣位上種下的槐樹,一定有貓膩。而槐樹雖然本質沒有什麼害處,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中國自古以來,上吊的人大多數紛紛選擇了槐樹,小時候跟人斗嘴吵架,常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朗格不找顆槐樹吊死嘛!”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說法和巧合,槐字拆開,正是一個木,一個鬼。木自然是付強後來種下的這棵樹,而鬼就更加不必說,就是剛剛那位。 我把羅盤拿在左手,隨時看著盤面的變換,以防被突然襲擊。然後對胡宗仁說,哥們,咱們挖了這棵樹。胡宗仁明白我的意思,對于道法他比我高深太多。于是我倆七手八腳就把那顆本來就不大的槐樹挖了出來,卻在樹根下找到一個用油布包好的鐵盒子。我看了胡宗仁一眼,意思是這下找到關鍵的東西了,打開盒子,我和胡宗仁卻都驚呆了。 盒子里有這麼幾樣東西,有幾根死掉且干掉的蚯蚓尸體,有幾片好像是生拔下來的紅色指甲,還連著些干掉的好像是肉的玩意兒,從形狀來看,是個女人的。有一張正面暗紅色背面白色的紙,還有塊桃木令牌。令牌的一面刻著一個道符,符的含義我和胡宗仁都不認識,另一面則刻了一首詩︰ 動我土者必亡魂,海角天涯屠歲庚。寒冰不可斷流水,死木亦然再逢春。 不自夸地說,我的語文成績還是比胡宗仁好那麼一截,小時候還因為考試第一名得了個小紅花呢!所以我得把這首詩的意思解釋給胡宗仁那只豬听,前兩句,是在說我和胡宗仁,意思是我們動了這盒子里的玩意或是拔了這棵樹,就會被不分寒暑地點歲月的無盡追殺。我把那令牌打上光讓胡宗仁看,符咒和字跡都是剛刻下沒多久的。我苦笑道,媽喲,付強早猜到我們要挖樹了!這也是個局。 我告訴胡宗仁,後面兩句的意思是在招魂,意思是人死了不是什麼都沒了,同樣可以根據相應的死忌來把鬼請出來,基本請鬼都不干好事,所以我這麼多年一直不請鬼。我對胡宗仁說,你仔細看看那張紅紙是什麼,因為我看是暗紅色的,我害怕那是沾了血的,所以這種事還是交給胡宗仁好了,胡宗仁拿在手里看了看,再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把紅紙丟回鐵盒子里對我說︰ “是胭脂。” 看著盒子里的這些東西,除了死蚯蚓我不知道是干嘛用的,但是基本上肯定的是,胭脂和那些指甲,都是那個紅衣女鬼的東西。八成也是個被利用的鬼,可憐的鬼!我對胡宗仁說,現在走吧,先離開這里,回頭再想想辦法。 我們倆循著路下山,到了山腳走到我的車跟前的時候,發現那個老頭坐在我們車跟前,雙腿瑟瑟發抖,看樣子這個老人家真是嚇壞了。我本來想罵他幾句的但是一想人家也這麼大歲數了,于是對他說大爺你估計暫時還得住在你兒子這里,事情還沒辦完,等弄完了我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猛點頭說好好好,樣子很像是啄米的小雞。 我和胡宗仁開車準備一邊回去一邊好好合計下這次的事情,卻在下山走到一個三岔路口的位置,我因為車要轉向,于是得看看後視鏡,卻在副駕駛一側的後視鏡里,看到那個紅衣女鬼正好像是趴在我的後備箱蓋子的側面上一樣,倆眼直勾勾地從後視鏡里正看著我。 我想我得這麼來形容,如果看過日本變態級的恐怖片《咒怨》的話,就很容易想象到當時那個紅衣紅唇白臉女鬼爬動的姿勢了。基本上跟《咒怨》里伽椰子從閣樓里爬下來的姿勢一樣。區別只在于伽椰子頭發凌亂,七孔流血,而這個女鬼卻面無表情,頭發倒是非常順滑的樣子,真應該去給霸王洗發液做做廣告。只不過它貼著我車的右側,慢慢地爬了過來,後視鏡偏偏又是個廣角的,如此一來它那張蒼白的臉就顯得格外可怕。 這一嚇,嚇得我趕緊一個急剎車,對胡宗仁喊道︰胡宗仁!開窗戶給我打!胡宗仁轉頭的時候,那個女鬼已經貼著我車的右側爬到了副駕駛的玻璃窗那,正橫著身子,側掛在我副駕駛的車門外,隔著玻璃望著我和胡宗仁。胡宗仁想也沒想,抄起他的石頭印就拍了過去, 當一聲,玻璃碎了,女鬼也不見了。 不過我知道那個鬼肯定還沒走,完了,纏上了。 四周靜悄悄的,我和胡宗仁也是驚魂未定,我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還是決定給付韻妮打個電話。今晚的一切發生得太可怕,我本來還在猶豫是該直接找尋要害我命的那個瘦男人,還是順藤摸瓜地一步步自己查,現在看來我的小心髒也經不住這樣嚇幾回了,別整的事情沒查清楚,我倒先化為青煙駕鶴西去,我該怎麼面對我家彩姐,今後江湖上傳言起來,豈不是讓那些小妹妹們少了個暗戀的對象嗎?可是因為白天才和付韻妮說了絕交的話,這時候打給她,算是我先示弱了。還是因為覺得她跟她老爹確實不太一樣,于是我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打了過去。她接了電話以後很久沒說話,估計也是被我氣到了,這倒無所謂,于是我先開口,我問她,付韻妮,要是你真不是跟你家老爹一黨的,你就告訴我,那個要我命的瘦子,他叫什麼名字? 她沉默了一會告訴我,姓魏。 我對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掛了電話。接著我顧不了現在已經是深夜,給司徒師父打了電話,他接電話以後我省去了那些狗屎的問候,直接告訴他︰ “司徒師父,你還記得07年統景楚楚那個事情嗎?” 第一百三十七章《第四冊》(1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惟誠 “當然記得啊,怎麼會不記得。那次你吃了這麼大的虧。”司徒師父這麼回答我。我嘆了口氣對他說︰“他不是被送回給他們師門了嗎?我現在又被他給纏住了。”2007年的時候,因為那個名叫楚楚的女孩死于非命,後來我跟司徒師父查倒是那個跟楚楚媽媽二婚的魏先生做下的惡事。 魏先生是茅山俗家弟子,當初因為想要在春節陰陽交替間用薛大姐兩個孩子來給自己添壽續命,制造了一樁古怪命案,害死了兩個孩子中叫楚楚的那個小女孩。原本我和司徒師父搞定那家伙都費了不少勁,誰知道時隔兩年,同樣是魏家人,同樣是為了給他續命,不過區別在于這次的目的是報復,而且目標成了我自己。 我在電話里告訴司徒師父,這次恐怕你也不容易逃脫了,所以你還是自己多加小心吧,咱們倆有事多相互通氣一下。司徒顯然對這次突發的情況感到很意外,他肯定也沒想到為什麼兩年前的案子這個時候卻突然浮出水面,還跟自己扯上了關系,于是他對我說,明天你到我家里來一趟,我們好好把這件事說一下。然後他叮囑我千萬小心,接著掛了電話。 如果說我和胡宗仁在一天門那個老人家里,動了天璣位的土,導致那個女鬼如今死死咬住了我,還跟了我這麼長的距離,那麼也就是說,此刻我如果回家去,說不定還會把這玩意帶回去。彩姐雖然是個豪氣的女人,但是她一直以來都是十分害怕鬼的,所以當初談戀愛的時候,我總是帶著她一起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恐怖片,好讓她因為驚恐的關系而藏進我的懷抱里。很卑鄙,我知道,但是有幾個男人沒干過跟我同樣的事呢?所以我想說,盡管害怕鬼,但是這個女人還是選擇了頂住壓力跟我在一起,我自然也不能再把她害怕的東西帶回家。組織好語言,我給彩姐打了電話。我告訴她目前我這里跟著個不好的東西,所以我暫時不能回家,得在外面呆幾天,等我把事情全部處理干淨,我就立刻回去。 盡管她嘴巴上說好,可我還是听出了她的擔心。我狠著心說了拜拜掛了電話。決心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此事,然後回家去。誰知道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如果說這個紅衣厲鬼的出現是正式把我和付強這群人的矛盾抬到了陽光底下,那麼因為幫助一天門那個老人而無意動了天璣位的土,這一切卻僅僅只是個開始。 當晚我和胡宗仁把車開到北濱路上的一家修車廠,好說歹說加錢才讓師父連夜給我重新換好了玻璃,完事已經是接近早上4點,我和胡宗仁不敢一起睡覺,于是一人睡一會,輪流著休息。好在那一晚我們修好車以後就把車開到了黃花園大橋下的下河道邊上,用沾了水的石頭在車的周圍擺好陣,我甚至在地上畫了個巨大的符,然後把車停在上面,所幸的是,那一晚相安無事。 第二天我還沒醒來的時候,司徒師父打來電話,問我現在在哪里,還讓我立刻就過去。看樣子昨晚我跟他說的那些話的確讓他也非常警覺,他比我更加不能等,要我過去當面說。于是我們趕到了司徒師父的家里。我先跟司徒師父介紹了胡宗仁,並且告訴他,胡宗仁是瑤山邢崖子老前輩的徒弟,對于老一輩的師父們,司徒大多數還是知道的,至少有所耳聞,但是司徒的大名胡宗仁是知道的。所以當他見到司徒師父的時候,一副小女生見到偶像般的激動。 我坐下把這段日子所發生的一切完整無遺地跟司徒師父說了,包括昨天夏老先生告訴我的那個付強打算操持的“七星大陣”。司徒本是道人,手段剛勁生猛,但是也只能對付那些顯現于形,且非除不可的鬼,對于我身上目前跟著的兩個玩意,他是沒有辦法的。那個女陰人,是因為有我的血,如果不拿回那段染血的桌布,誰也幫我除不掉。至于一天門的那個紅衣女鬼,司徒也不敢亂來,因為目前至少那個紅衣女鬼還只是纏住我和胡宗仁,暫時和司徒沒有關系,我們也得留下一個生手來以防有什麼變故。司徒說,那次他把魏先生交給他們師門的人以後,他也與那個前輩偶有聯系,所以得知現在那個謀害人命的魏先生,已經受到了門派的家規懲罰,永世無法再害人,放回民間也不過是個廢人,頂多能靠點勞力維持生活。原本這樣的凶手是應當受到法律的懲治的,不過當初司徒也考慮到這樣的事情如果報告給警方,估計也沒什麼人會相信,即便是相信了,也沒有辦法還給薛家人一個公道。並不是覺得門派私刑更為妥帖,而是我們這個行當,實在是不應該就這麼曝光在太陽的暴曬下,來接受世人質疑猜忌的眼光。大多數人剛剛得知我們這一行的存在的時候,往往都帶著七分懷疑兩分嘗試一分相信的心理,有事的時候覺得我們都是救命稻草,沒事的時候就把我們罵個狗血淋頭。 司徒告訴我,本來以為那個姓魏的已經沒有辦法禍害別人了,沒想到他依舊不死心,竟然找到你頭上來了,自己沒辦法動手,就讓有錢的弟弟幫忙找些行業敗類來對付你。實在是太可惡了。司徒還說,道家七星陣,早在千年前就已經被道家的先輩們給研究了出來,因為在道法里,認為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分別對應了世間的人或事,而天空中最容易區分的除了月亮以外,就是北極星和北斗七星。北極星念力太強,自來被道家人奉為“北極玄天上帝大天尊”,簡稱北極天尊,是至高無上的星宿。北斗七星在道家看來,是用來守護天地萬物和北極天尊的星宿,所以當七星陣施展開來,很多原本超出理智的不可能的事情,在他們看來統統都成了可能,由星位變換兩極,兩極成四相,四相化八卦,八卦則知天下。後來七星陣的廣泛應用,發展到了道家武學上,相傳7個道行深淺差不多的道士分站七星位,可攻可守,可進可退,牢不可破。是以古有諸葛亮七星陣破曹,七星燈續命一說。 司徒還告訴我們,既然現在得知了剎無道借助七星位來制造禍端,你們現在只找到一個天璣位,在天空中,七星的角度變化是根據季節來的,所以只知道其中的一個點是完全沒用的,因為它可以把七星分布于任何一個角度,如果要查到剩余的六個星位各自所佔的位置在哪里,起碼還得知道一個星位才行。于是我苦惱了,我得知天璣位的事情,都還是夏老先生告訴我的,甚至還是付強主動讓我去找的,雖然他沒有跟我明說那就是他所謂七星大陣的天璣位。重慶城那麼大,七星的組合角度又千變萬化,我該怎麼去找剩下的6個?按照司徒師父的意思,跟著我和胡宗仁的那個紅衣女鬼,必須得要找出剩余的六個地方的玄妙後,我們才能擺脫或是打散,而且我們是否需要確認那個女鬼生前的身份? 這一切都不知道怎麼辦,我望向胡宗仁,畢竟道家的東西他比我知道得多。他也是一臉不知道的樣子。司徒嘆了口氣說,既然如此,我帶你們去找個人吧。我問他找誰,他說,惟誠法師。 法師,想必定是佛家人。不過我雖然認識不少佛家人,對于一般的高僧大德,我卻不敢高攀。于是我問司徒師父,惟誠法師是誰,他告訴我,是他的一位故人,但是彼此已經有接近30年沒有來往了,不過自己還是時刻關注著這位大法師的動向。但我問他為什麼認識卻不來往的時候,他卻搖搖頭,面色嚴肅,不肯多說。 我心想誰都有些小秘密,既然不願提,那我也就不問了。于是我問司徒,這位高僧是誰。司徒告訴我,是涂山寺的一個修佛60多年的高僧,現任(2009年)涂山寺住持方丈惟賢法師的師弟。 涂山寺,作為一個生活在這個城市接近30年的人來說,我還真是一次都沒有去過。關于它的傳聞一直都在听說著,卻從來沒有一次機會甚至是時間,刻意上山去拜訪。作為一個年代久遠到無法考證,僅僅知道是在西漢年間修建的寺廟,重慶本土最老資格的佛家寺院,它的名聲卻遠遠不及華岩、慈雲、羅漢等寺,甚至連磁器口的寶輪寺都比不上。它就這麼默默的矗立在涂山的山巔上,千百年來,過著無盡低調的佛門歲月。司徒師父告訴我,涂山寺的前身原本是禹王祠,本是古人們為了紀念大禹治水的功績而修建的,起初只是大家燒香參拜的地方,並非一開始就是佛堂,後來在禹王祠後面修建了一座寺廟叫做尊武寺,到了唐朝的時候,有一個長得很帥的光頭和尚,遠赴印度學習佛法取得真經,回朝以後,印度佛家學說被當政者融合了本土宗教道教,于是形成了如今具有中國特色的佛教,這個和尚,後來成了《西游記》里的主角。盛唐時期,文人白居易曾經游歷此地,于是留下了一首《涂山寺獨游》,這也側面證明至少在那個時候起,尊武寺和禹王祠已經合並為“涂山寺”。司徒還告訴我,涂山寺的僧侶們不但拜釋迦牟尼,也同樣拜尊武祖師,同時也把大禹和涂氏一起敬拜,這在國內寺院里,道佛融合,十分罕見。司徒曾在年輕的時候,在涂山寺修行過一段時間,估計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認識了惟誠法師,至于倆人為什麼斷了聯系和來往,不知道是因為有過矛盾過節或是別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听司徒說完,那意思是我們得去一趟涂山寺,因為司徒跟我解釋的是,既然我們找到天璣位的地方就在一天門,而一天門就位于涂山的半山腰,涂山寺也是個靈氣之地,所以山上的高僧理應知曉其中的一些情況。司徒也不敢確定,但是這畢竟是我們目前能夠有所進展唯一的辦法了。 司徒說,這樣吧,我給你做個假身,共點三香一盤,算下來應當有三個時辰的時間不會被陰人跟著,我們抓緊時間,在三個小時內趕回來吧。我問他,什麼叫做假身?他說就是他們道家秘術里,常常用一個人的頭發或是肢體部位,嵌入新扎的稻草人身體里,念咒施法讓其一邊誦經一邊代替我一點時間,三香一盤指的是三炷香同時點,這差不多能有接近半個小時的時間,一盤指的是道觀寺廟里那種一圈一圈的,好像蚊香一樣的長香,這種香的目的在于讓假身原地打轉,不至于越走越遠最終迷失方向,原地打轉也是為了讓它“循環周天”,我估計著這道理大概跟藏傳佛教里的轉經筒差不多的道理,把經文刻在筒上,轉一圈就等于默念了一次經文,以此來保佑自己和家庭。于是我就開始和他面對面打坐,讓他替我化一個假身,我也正好乘此機會把好幾天沒剪的指甲給剪掉。 點上香,司徒算著大概還剩余三個時辰,于是我們不敢有所拖延,趕緊上路。我不知道路,所以我們坐的是司徒的車,而他的車可謂保護得嚴嚴實實,百鬼不侵。從司徒家到涂山寺車程約莫半小時,照此計算,回來也得半個小時,還是不堵車的情況下。那麼我們在涂山寺的時間還算比較充裕,一路上司徒師父都很少說話,臉色里帶著焦慮,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肯定是把他給拉下水了,我雖然心里抱歉,但也暗暗慶幸,因為司徒是個難得的好幫手,有他在身邊幫忙,我也放心了很多。 初見惟誠法師的時候,我非常吃驚。眼前這個頭上頂著香疤,沒有一根胡須,卻白眉過眼的老和尚,看上去也不過60多歲的樣子,但實際上司徒告訴我,惟誠法師已經快要80高齡。司徒的年齡跟法師差了不少,想來當初他修行的時候,法師也不過就當他是個毛頭小伙子。卻沒想到當年青澀模樣的司徒,如今卻在西南玄學界早已叱 風雲。 惟誠法師得見故人,原本應當歡呼雀躍一番,但是卻出奇的冷靜。也許是因為他這樣的高僧,早已做到了處變不驚心如止水,我和胡宗仁都沒有說話,害怕說錯了什麼,于是全程由司徒師父代言。惟誠法師靜靜地听著司徒師父把一切講完,就叫徒弟拿來一張地圖,用手指指著一天門,然後沉吟片刻後,把手指緩緩按在地圖上,指向一天門的左側長江邊,呢喃著吐出一句話︰ “龍門浩,天權。”接著他把手指緩緩移向西北面,“正卦所指為北極,該當是千佛寺。”然後惟誠法師笑了笑說,“但是這是造孽,所以應當是反卦,也不該是我佛所在,所以應當在東南面。”他又把手移到了一天門的東南方向,然後嘆了口氣說,“若沒猜錯,此事不加阻止,這里將會有大事發生。” 我和司徒听後都皺起眉頭,雖然我听不太懂惟誠法師說的話。胡宗仁指著一天門的東南面問我,這地方是哪里?我說︰ “老君洞。” 我們起身謝過惟誠法師,司徒便帶著我們離開回去。此時已經接近中午,我們幾個都沒有吃飯,但卻都沒有餓意。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掌心上比劃著,因為惟誠法師已經告訴了我們天權位的所在地是在龍門浩,以此可以推斷這次的七星大陣,依舊是一個“勺口”朝上的陣法。但是惟誠法師提到的“千佛寺”和“老君洞”都是重慶著名的宗教名剎,一佛一道,這兩者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卻想不明白。司徒對我說,你別比劃了,我知道是為什麼。他一邊開車一邊說,在道家陣法里,對應天象,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和“天樞”兩個星位如果相互連接為一條直線的話,從天璇位開始朝著天樞位延伸這條直線出去,這條線就是直指北極星的。惟誠法師的意思,于道家說法,北極天尊在這個陣排列角度的位置,被千佛寺佔據了,那個交付強的人肯定沒有膽量跑到千佛寺這樣的大院去搞鬼,而且他本身是在作惡而非為善,所以這個方向應當是反的,意思是得從天樞位為起點,通過天璇位延伸出去的那條直線位置,與千佛寺距離相等,就是老君洞。司徒搖搖頭,苦笑著說︰ “高手啊,你別忘了,老君洞可是他本家道教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第四冊》(1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破局 我有一個怪癖,也許就是所謂的“酸葡萄心理”,不過這種酸法僅限于自己的手藝和師門而已,我不會去嘲笑攻擊那些比我有錢的人,我也不會去看不起那些過得比我辛苦的人。所謂的“酸”,只不過是我所師承夾雜在釋儒道之間,不上不下,不倫不類。于是我這麼些年來,也是無數寺廟道觀的常客,不過我卻時常帶著一種略微鄙夷的態度,並非覺得他們的門派不厲害,而是因為比我厲害了許多。當然這些場所里,自然也包括千佛寺和老君洞。 千佛寺位于重慶的南濱路上,緊鄰慈雲寺。慈雲寺有一位女居士先生是我的故交,所以我也常常會去那一帶,而那附近原本大夏國時期留存下來的大佛寺的巨型坐佛,也因為某門業集團的旅游區開發而孤孤單單地矗立在江岸邊。所謂的“大佛寺”,早已沒了蹤影。千佛寺,一座在長江邊上存在了400多年的寺廟,住持方丈是釋常慧師太,也是重慶尼佛寺院的翹楚。 惟誠法師說過,這樣的地方,付強他們是不敢去的。因為佛祖心如明鏡,對于奸惡之徒,必滅之。 老君洞則位于重慶南山北側,它的前身就是涂山寺合並前的尊武寺,和涂山寺屬于同一個年代的產物,雖然是純粹的道教山觀,卻與涂山寺的佛文化和禹王文化有莫大的淵源。老君洞我是以往常去的地方,因為我本身所學更偏道家,所以在那兒多多少少能找到一些歸屬感。不過我從不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去,因為人山人海,香火不斷,不要說去討口齋飯,就算是挪動點位置,都顯得那麼困難。 我問司徒師父,那我們接下來下一步該怎麼做?是按照惟誠法師說“將有大事發生”的老君洞去尋找蛛絲馬跡還是怎麼樣?司徒師父說,不要著急,此刻要是直奔老君洞,一定查不到什麼的。他說,這個付強也許手藝不算強,但是心計卻實在可怕,這樣也彌補了自身的缺陷。人類不畏懼獅子老虎,因為能夠用計謀和工具殺死他們,所以我們人類最該害怕的,卻是我們自己。因為亡命之人某種程度上來說,跟瘋子沒有區別,瘋子殺人都不犯法了,更別提那些亡命的人。 說的沒錯,付強雖然看上去內斂,但是說穿了,也不過是一個行走在邊緣的亡命人。 司徒師父說,現在先回去,你們倆這段時間暫時住我那兒。然後他對我說,要是你擔心你媳婦,就把她也接過來。我傻笑著,我是真的擔心,但是卻不敢率先提出。我無法計算我到底有多久不能回家,家里的女人,想念是一方面,我也擔心那群人會透過一些渠道打听到我的住處,這樣要是彩姐一個人在家,我也害怕會有什麼危險。司徒師父的房子雖然不算很大很豪華,但是也足夠我們幾個人住了。最關鍵的是,他家里琳瑯滿目的法器,隨手拿一個都能抵抗那些鬼怪,即便是我身上跟了陰人,也是絕對不敢現形的。不顯行,自然也就害不了我,所以在他家,基本可以保證安全。 回到司徒師父家里以後,他迅速幫我撤掉了假身,趁著盤香還沒有燃燒殆盡。路途上我給彩姐打了電話,說晚上遲一點的時候,司徒會替我去接她過來,讓她趁現在收拾下東西之類的。依然是一頓帶著關心的臭罵,卻罵得我周身上下很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賤,讓她罵,我反倒覺得心安。司徒說家里有牛肉大家都沒吃飯,要不要煮個牛肉面吃,胡宗仁說好啊好啊我要吃,我卻說給我下碗素面就好了。順便鄙視了胡宗仁一下,因為我齋忌的關系,暫時不能吃肉,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吃了。心想著人類進化了幾萬年才爬上食物鏈的頂端,我卻只能吃素,心中很是不平衡。 吃完飯以後,司徒在電腦里打印了一張重慶的地圖,然後用白紙打印了一張北斗七星的排列圖,讓我們一起圍坐在沙發上,開始仔細比對。司徒用記號筆在白紙的七星上標注上了搖光、開陽、玉衡、天權、天璣、天璇、天樞等位置,然後在地圖上,把一天門的地方用筆畫了個點,再根據惟誠法師說的“天權”位標注了出來,按照法師的說法,那個位置在一天門西北不遠處的“龍門浩”,接著用筆在北極星位的“千佛寺”打了個叉,再在老君洞的位置打了個叉。有了天璣和天權這兩個點,剩下的5個點就比較容易推算了。我們圍坐在一起,計算著星位之間的角度和距離,就基本上把剩下的地方給找到了。 司徒拿起地圖,贊嘆到,真是大工程啊,不過根據咱們分析出的這些地方各自佔位和屬性來看,我基本上能夠明白他這個七星陣想要弄的是什麼了。我望著司徒師父,想要請他說得明白點,于是他指著一天門的天璣和龍門浩的天權說,這兩個地方不用說了,一天門那兒發生的事情你倆是頂住了,龍門浩這里,許多年前江中枯水期會露出一塊石頭,石頭山刻了“龍門”二字,是宋朝紹興年間的遺跡。因為這塊石頭刻字的一面朝著長江,可以遙望朝天門,朝天門在水上看的形狀,常常被那些船夫說成是“龍頭”,“浩”這個名字則是我們重慶方言里,特指小水窪,回水彎的意思,是因為江心的石頭突出,造成這個地方的水會一定程度的回流幾十米後再繼續入江,後來重慶被開放為商埠,那一帶因為回水的關系,且因為有“龍門”這麼個霸氣喜氣的名字,所以很多外國人在那一帶開設洋行什麼的,那時候的規模非常大,不斷朝山上延展,發展到後來,上新街一帶就成了洋人名流們匯聚的場所之一了。 我問司徒,可是那些古建築什麼的不是在當初修南濱路的時候就全部拆毀了嗎?連那個法國水軍俱樂部門口都換了幾個莫名其妙地火車頭上去,那些房子難道還有留存?司徒師父嘆了口氣說,還有,但是很少了,很多也垮塌了,剩下點屋基,外行人看來就是那些荒廢的房子,誰知道在那些雜草深處,曾經也是一片繁榮呢。 從司徒的口吻中,我听出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舍,也不知道是因為年歲到了的關系,容易感慨,還是心疼那些本來記載著歷史痕跡的一磚一瓦,就如此慘淡的在高舉開發建設大旗的洪流里,隨歲月消逝。我把話題拉回來,我問司徒師父,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付強他們做了手腳,應當是在這些還殘留的老房子里?他說他不知道,有可能是,也很有可能在整個龍門浩範圍的任意一個地方。我大叫道,那要我們怎麼找呀,要是是隨機藏起來的,我找破頭也找不到啊。司徒也沒有說話,顯然這對他來說,照樣是個難題。 胡宗仁本來一直插不上話,因為他不是重慶人,他對重慶的這些事情根本就不了解,此刻卻突然冷不丁地說了句,會不會在這個範圍里,還有個好像一天門那個老頭家里的小的七星位呢? 他這麼一說,我和司徒都驚呆了,實在沒想到一個長相如此平凡的胡宗仁此刻竟然說出了這麼具有建樹的話!我狠狠一拍他的肩膀說,對!多半是這樣,搞不好付強搞的鬼就在這個區域某個組合的七星陣上的天權位!這樣就有邏輯了。胡宗仁傻乎乎地咧嘴笑著,很像一只發情的驢。我激動了,考慮到我28歲的年齡已經不適合做出小學生般歡呼雀躍的姿勢,所以我很努力的忍住了。司徒也笑呵呵地說,小胡很聰明,幸好你是我們這一伙的。簡短的一句話,我卻覺得莫名的喜感,因為不知道司徒師父是不是受我的影響,也開始喜歡調侃胡宗仁了。 司徒接著跟我們分析,說按照這個距離角度和順序,玉衡的位置,應當在長江對岸了,這個地方我一定不會搞錯,必然是望龍門了。司徒師父解釋說,在龍門浩長江對面,就是望龍門,但是他並不是因此斷定玉衡的位置的,而是因為望龍門的江邊也有一塊巨石,上面也寫著“龍門”二字,和龍門浩那塊石頭上的字是同一時期同一個書法大家寫下的,隔江相望,遙相呼應,陸路有門,水路亦有門,兩塊巨石就像是城牆兩側的牆根,而中間流過的長江水,就叫做過了龍門。司徒跟胡宗仁說,望龍門不是城門,僅僅是個地名。在那一帶,有兩座城門,一座開門一座閉門,一個叫太平門,一個叫太安門,這一帶名氣最大的,就是白象寺了。但是我估計著付強他們那群人也如同千佛寺一樣,是不敢到那個地方去作怪的。望龍門是最近幾十年才喊起來的稱呼,只是因為龍門那塊石頭,彼此遙望,所以才叫望龍門。司徒還說,這玉衡位,既然設定在朝天門和南紀門之間,絕對不是偶然的,朝天門是重慶古城的東大門,南紀門則是南大門,如今兩門之間的城牆早就沒有了,所以在這個地方找,估計會非常困難。但是我確定,就在這一帶,絕對沒錯。 好了,三個星位都出來了。司徒師父接著說,開陽位就比較復雜了,這一帶位于七星崗到解放碑這一大片區域,這附近有靈氣的地方太多,古物也相對比較多,七星崗附近有金剛塔鎮著,解放碑有羅漢寺守著,所以這兩個地方可以排除,我剛剛粗略地算了一算,像付強他們請鬼擾人,這不是正事。所以這事情絕對不是明面上的,他們應該會找一些陰氣較重的地方,就好像你們在一天門,那棵樹不是種在人家祖墳前面的麼?我說渝中區這一帶都是以商業為主了,別說找什麼陰氣重的地方了,到處都是人,陽氣旺得不得了,又沒有墓地一類的民政設施,怎麼找啊?司徒說當然有啊,當年轟炸死了好幾萬人的那個防空洞呢?我說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司徒說,不過我覺得恐怕不是那里,因為防空洞那個地方,實際上更接近七星勺端的那個搖光位,但是又不是剛好在那上邊。我說那你覺得還有什麼地方最有可能,他沉思了幾秒,手指指在地圖上說,這里,巴蔓子墓。 不會吧!我大叫道站起身來,他莫不是要請巴將軍來對付我?那我還是自己自殺好了!但是轉念一想又有些不對,因為我記得在很早以前,政府規劃了一片地,那片地的位置就是在巴蔓子墓上。原本打算把墓整體搬遷當作文物保存起來,就跟庫區移民的時候,整體搬遷漢闕和張飛廟一樣。但是卻在施工途中,接連發生怪事。周圍的百姓看見了,說是巴將軍顯靈,不讓人動他的墳墓。傳言傳得多了,很多人也就信了,于是巴蔓子將軍光榮的成為了對抗拆遷的最老資格的釘子戶。後來迫于輿論的壓力和對接連發生的怪事,施工管理的人請來了十二位大師,封鎖現場做法三日,在墓的天頂處的石磚背面刻上符咒,然後重新砌上去,但是遷墓卻說什麼都不敢了,于是巴蔓子墓至今依然在那里,卻不倫不類的位于陰暗的地下室。巴人領袖巴蔓子,一生英雄叱 風雲,卻在千年後被一群後人裝進了地下室,頭上是高樓大廈,風光無限,自己卻永無天日。 所以那個地方,也不應該成為付強做手腳的地方。這不有那麼多符咒嗎?司徒師父說,你恰恰錯了,如果是我來選擇,我就會首先選擇巴蔓子墓,巴蔓子是守衛百姓的將軍,而那些符咒卻是用來制約他的,就方向來說,付強干的事和他們路子是一樣的。司徒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所謂在敵人的眼皮底下,越是安全,也藏的越深。 接著司徒把手指向搖光,說這里不該是防空洞遺址,而是應該是十八梯。我仔細想了想,我也贊同司徒對搖光的看法。十八梯一代以前有很多老房子,不少到現在都還沒拆完。而大轟炸期間,那里也是尸橫遍野。如果說到陰氣重,十八梯那兒肯定是有理由的。司徒意味深長地說,你我都去過十八梯,難道這麼多年你沒發現它那兒的坡度大得有點不正常,而且路燈電線桿的架設,都有些怪異嗎?我說我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去了解,司徒說,如果付強選擇了十八梯,那些電線桿子和路燈架子,咱們可得仔細找找。 接著司徒又指著天璇位說,這里是涂山的山巔,地勢可以看到整個重慶,視野也可以覆蓋住七星所有的位置。這個天璇位在七星中特指“巨門星”,雖然是一顆吉星,但是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下,它的含義和念力卻是相反的。在陰陽學說的觀念上來看,巨門是一道不可回頭的“門”。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黃泉路”,一旦踏上,不可回頭。 陰陽學,我只知道個皮毛,如果我能活到司徒那麼大歲數,這些道理我也能想明白。司徒告訴我,世間萬物,但凡是一條生命,各自的命里,都帶著一個“枷鎖”,這個枷鎖就叫做時間。所以巨門星也特指時間。因為生命從誕生開始,就會不可阻攔地走向死亡,一切無非就是時間長短的區別。司徒強調說,但是把星宿所指的“枷鎖”折射到一個人的身上,卻有了另外的含義,那就是我們的語言。我們是世界上唯一能夠根據自己的意識表達語言的動物,所謂一言九鼎,一諾千金,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所以世界上有無數人為了自己的諾言被枷鎖鎖住,卻也有無數人出爾反爾,成了背信棄義之人。在紫微斗數里也說,這顆星對于女性來說,就不是好像征了,她代表著一些女性常有的劣性,例如妒忌、狹隘、猜疑、仇恨等等。我說可是我是男的啊,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司徒說,但你別忘了,你身上的兩個陰人,可都是女的。 他這話一說完,我背心突然一緊。司徒的話好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了我的心髒。我竟然忽略了這一切都是針對我而出現的大陰謀,我真寧願我不知道這些,省得我听說了,心里發毛。 司徒說,如果我沒猜錯,纏上你的兩個女鬼,至少有一個,它的遺骨就在這涂山上,否則不會這麼巧合的。而且八成就是那個紅衣女鬼,別忘了她的指甲還在你那鐵盒子里。 心中再度一緊,為什麼司徒老是要嚇唬我。要不是看在打不過他的份上,我早就打他了。 我把手指在地圖上的天樞位,我問司徒師父,這個地方又代表著什麼呢?他嘆了口氣,臉色變得有些憂傷。他說,這個地方叫蓮花山,是涂山的附屬山脈,若這個地方沒有測算錯誤,付強選擇這里,應當是看上了這個佛塔。 佛塔?你不是說付強不會選擇這樣的地方麼?跑到佛塔去瞎搞,那不是找死是干嘛。 因為我雖然沒文化,但是我還是知道,佛塔是佛家聖地,通常高僧圓寂以後,其骨渣舍利會連同生前袈裟佛珠佛枕,一同安葬在佛塔里,所以很多大型寺院都會有塔林,例如少林寺和普陀寺。當然這其中也不乏一些修建了塔墓來賣給老百姓的寺院。畢竟是佛門之地,付強會有那麼大的膽子嗎? 司徒說,佛塔?你當它現在里邊還有舍利?現在就是個空塔,里面除了灰塵和蜘蛛網,什麼都沒有。我說怎麼會,寺院的僧人不會打掃嗎?司徒搖搖頭說,你小子應該對佛家懷以更多的敬意才是了,對于我們重慶的佛教,你了解得太少。 很慚愧,我的確如此。 司徒說,這座塔,說是佛塔也不全然是,它名叫報恩塔。南宋時期,佛教在國內十分興盛,也正是紹興年間,有僧侶路過這里,見山巒環抱,這個地方地處低地,周圍的山好像蓮花瓣一樣。而佛家所敬仰很多菩薩,都是坐在蓮花上的。于是他們覺得這個地方簡直是難得的風水寶地,接著就在這里大興土木,修建了寺廟,取名叫“蓮花寺”。但是起初並沒有這座塔,只是個修佛的寺廟而已。明朝末年,蓮花寺因為戰爭毀于一旦,從此雜草叢生,鴉豸遍地。到了清朝年間,有一個法號雪痕的禪師重新帶頭修建了寺廟,改名“覺林寺”。司徒師父接著說,當時有一個王姓人家,祖籍錢塘,在湖南永州擔任司馬,後來因為家族世襲職務的關系,他的兒子被朝廷派往四川資洲上任,帶著母親和妻兒路過此地的時候,因為車馬勞頓,他的母親身體抱恙,于是就借宿在覺林寺中。但是病情卻一天天惡化,最終不治身亡。傷痛歸傷痛,但是朝廷的命令不可違抗,卻又沒辦法把自己母親的尸體運回老家安葬,于是就把母親的遺體葬在了覺林寺旁,並且他吩咐自己的兒子,要他在寺中出家為僧,替祖母守陵,自己才繼續上路奔赴資洲。這個出家為僧的兒子,就是月江和尚,月江和尚的父親臨走前,把他亡母留下的700兩銀子的盤纏留給月江和尚,說自己的身體發膚都是母親給的,未能享福就仙去,自己還來不及報答母親的恩情,于是月江和尚拿著這筆錢,替父親修建了報恩塔。 司徒說,後來覺林寺再度被毀,原來寺廟的佔地變成了老百姓的住所,于是一個川東特色的蜿蜒小鎮,就此誕生。只留下了報恩塔,孤單矗立,空有其表的守護著一方百姓。他告訴我,此塔現在終日被大鐵鏈鎖住,絲毫作用都沒有,那地方到確實是很好的風水,所以我猜付強選擇這里也一定是想到了這點。 一整個下午,我們三個就這麼坐著分析這事,盡管這當中想必一定有些誤差,但是我們都知道,大體上是正確的,我對司徒師父的博學又多了一層敬佩。 盡管已經看出來了,但是接下來要怎麼做,從什麼地方開頭,我卻是一點主意都沒有。于是我問司徒,接下來咱們怎麼辦呢。司徒皺起眉頭,說你身上那幾個玩意,還是想辦法先除掉吧,紅衣女鬼我們是沒辦法,那個裂頭女陰人,我倒是能夠幫你想想辦法。先行弄走吧。 我說怎麼可能,黃婆婆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司徒說,我也只是猜測,不一定能行。不過你身上背著這麼多陰玩意,你還當是什麼好事嗎?而且黃婆婆雖然厲害,但是畢竟她不會去打鬼,所以你這事,佛家走不通,還得走道家的。他接著說,你們倆就在家等著,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去做,我去你家接你媳婦過來。路上我會給那個師父打電話的,落實了回來就告訴你。 我問他,哪個師父啊? 司徒說︰“全宗的,你們倆估計得準備好出一趟門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第四冊》(1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全宗 冬天的天黑得比較早,到了下午6點左右就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司徒接了彩姐回來的時候,我和胡宗仁因為懶得自己做飯,就已經打電話叫來了一桌子外賣。不過在彩姐提著她那黑色旅行袋走進門,和我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別不是個滋味。 本來這樣的動情時刻,我應該一個箭步沖上去,抱著她然後輕吻她的臉頰說都是我不好害得你顛沛流離。不過這不是偶像劇,我也玩不來這種狗血的劇情。和她對視幾秒後,我也只能走到她跟前接過她手里的包包。她也沒有跟我說什麼,司徒師父的家她是第一次來,換鞋進屋後,她沒有去參觀房間,而是悄然坐在了沙發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晚飯後我和胡宗仁以及司徒再度就這些事情討論了一陣,司徒師父告訴我們,他在去接彩姐的路上就已經給那個叫“鐵松子”的師父打過電話,說他這里兩個小兄弟會在這兩天去找他,請他幫忙看看我身上這陰人能不能給除掉。 司徒說,鐵松子是那個道人的道號,具體本姓什麼他也不清楚。是全宗門人,而對于全宗這個道家門派,司徒坦言自己也是不敢妄談,涉及到許多關于道派千百年來不斷分化且重組,有人潛心修道也有人拼命在為自己的本宗正名,所以全宗這一派算起來應該是出自最老最正宗的道教。道教大體上分為兩個大的派別,一個是正一,一個是全真。而各自又細分出許多的小派別來,例如正一之下就分了淨明派,茅山派等,全真則分出華山派,龍門派等。司徒師父就是師承龍門派,而所謂的全宗,只是全真派的一個統稱,道觀隸屬于哪個派別,別的派別通常也不會妄加討論,以免不敬。所以司徒也沒有跟我們多說,他只告訴我們,他和這個鐵松子師父幾十年來也只打過幾次正面交道,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倆人聊天的時候說起當年一起衛道的事情,才開始彼此惺惺相惜。互相留了聯系方式,並約定今後無論哪一個先離開人世,剩下的那個就要來替自己蓋棺閉額眼。司徒師父讓我們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就去找這個鐵松子師父。當我問他上哪找去的時候,他告訴我目前鐵松子正在湖北游山玩水,接到電話後說立刻趕回家里。他的家在重慶雲陽,很多年前出家棲霞觀,後來歲數大了,就辭別師門,外出游歷。遍訪名山名觀,結交朋友。 我說這樣的高人必須要去親自拜訪才是,我問司徒需要帶點什麼見面禮不,他說不用了,鐵松子早年跟如今的司徒是一樣的,也是靠著給人驅邪打鬼,不過他是個正兒八經的道士,也算是過慣了清貧日子,離開師門後他早年積累的錢財已經足夠用了。不過現在不再打鬼了,而是游蕩在各個地方,見到那些貧苦人家,就給他們改改風水,或是畫點符,僅此而已。我問司徒那既然人家都不打鬼了你讓我們去能有什麼用呢,司徒神秘地說,你還是去吧,就算他沒辦法直接幫你,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會插手的。 我不便多問,我們再把星位的想法聊了一會,我和胡宗仁就各自回房去睡。睡覺的時候我告訴彩姐我要去雲陽一趟,最多兩天就回來,回來後我就專心對付那個最厲害的紅衣女鬼了。彩姐說你去吧,我這陣子就在司徒師父家里幫忙打理下就是了。連續出現的風波,讓我對眼前這個女人有一種深深的愧疚感,但是我現在不能感性,我得盡早把這一切了結才行。 次日臨近中午我和胡宗仁才出發,出于安全考慮,司徒師父把他的豪車借給我們。因為他的車是自己施過咒的,起碼鬼是進不來的。但因為是個自動擋,我開慣了手動的人跑高速容易打瞌睡,好在胡宗仁可以和我相互換著開,至少能保證我們當中有一個人精力充沛,所以不至于因疲勞發生車禍,否則次日重慶當地報紙就一定會大篇幅登出這樣一個標題《高速路發生詭異車禍現場布滿各種靈異道具耐人尋味引起眾村民圍觀》。 不過在出發前,司徒師父曾經提醒我們,不管鐵松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嗯……嗯……都不要跟他生氣,要尊重老前輩。我一直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莫非是在指鐵松子的脾氣很怪異嗎? 到了雲陽已經接近當天傍晚,給鐵松子打了電話他說要第二天的中午才能到,于是我和胡宗仁只能在縣城里找地方住宿。為了防止那個紅衣女鬼,我們依然是一人睡半晚,好在一直沒出現,第二天胡宗仁還問我是不是上次被他拍了一印後,那玩意害怕了,我說要真是這樣才好了,不過我知道他的這種假設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付強費盡心機給喊來對付我們的鬼就這麼容易被弄走,那我們也不用如此狼狽。 鐵松子到了,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給我們打了電話,讓我們告訴了他我們所在的位置,然後他來了旅館找我們。見到他的時候,我很意外。年近七旬的老人,卻身體十分仙健,他戴著深藍色的帽子,也穿深藍色的棉衣,只有那寬松的褲子和白底黑面的布鞋在說明他是個修道之人。這樣一個讓司徒惺惺相惜的高人,樣子實在太過平凡,扔到大街上,跟趙本山很像。打過招呼,開始聊天的時候,也是讓我驚訝了好一陣子,因為鐵松子師父的聲音比一般的男聲尖銳一些,也細長一些。然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司徒那個死人怎麼沒來,煩死了。” 當時我有些凌亂,似乎隱隱明白了臨別的時候司徒跟我說的那番話的意思。 “死人”這個詞在某種特定的語氣下,跟那種老電影里怡紅院的姑娘們欲拒還迎地對官人們說“死相”差不多。而從鐵松子一個老頭口子說出的“煩死了”三個字,當真讓我身上一陣酥麻,這短短三個字,帶著一種辛酸、無奈、還有咳咳……哀怨。于是我跟胡宗仁對望一眼,我想我和他想到一塊去了,看來還是抓緊時間辦正事,完了好趕緊逃跑吧。 我把情況仔細跟鐵松子說了一遍,尤其是我的情況很復雜。鐵松子邀請我們吃過午飯以後,就帶著我和胡宗仁去了他家里。他家不大,由于是在一道巷子里,窗戶朝內,不當街,所以沒有那麼嘈雜,也適合他這樣靜心修道的人。鐵松子對我說,要我扯幾根頭發,還要左手無名指刺破,把血滴到碗里。 說讓我準備著,他則到一邊畫了張符咒,把咒壓在碗底下,碗里裝了水。接著他讓我把血給滴水里去,頭發也泡進去。再然後他起身端起碗,讓我跟在他身後,他把碗放在香案前,嘰里咕嚕大念了一陣,期間幾度把右腳微微彎曲,腳尖點地,然後他把符咒燒了灰燼泡在水里,用手指拈了一點,然後轉身彈到我的臉上。 這一套做法,雖然和我認識的很多道家人所做的大同小異,但是卻有些不同。 然後他讓我在香案前跪下,他自己則走到我的身後,伸手在我的頸骨開始朝著背心畫了個類似符咒的東西,嘴里依舊念著。說是在念其實更像是在唱歌,有音調的起伏和抑揚頓挫。隨後他咒文唱完,叫我脫了衣服。 “啊?脫衣服啊?”我有些害怕。鐵松子說當然要脫了,你不脫我怎麼“ど”得到?煩得很。 我這才知道,大概煩得很三個字,是他的口頭禪。無奈之下我只能屈辱地脫下衣服,將後背裸露對著鐵松子。胡宗仁在一旁看著,眼神中流露出對我的同情。我是個對于例如後背這樣的地方特別沒有安全感的一個人,尤其是在面對鐵松子師父的時候。他開始拿了一塊切口十分工整的類似驚堂木一類的木塊,開始在我的背心來回游走,時而拍打幾下。他告訴我,你不要害怕,跟著你的鬼都在門口站著呢,進不來。不害怕,我不怕才怪了,尤其是當我的腰肌如此迷人的時候。鐵松子說,這塊木頭是他的師父臨終前送給他的,是一塊取自江西廬山的雷擊木,當初那棵樹被雷劈成兩半,斷掉的一截掉落山崖,剩下的樹樁就被鐵松子的師父給帶回了棲霞觀,然後制作了雷擊木的令牌,分發給了他們這一輩的弟子。鐵松子告訴我,雷擊木非常難得,雷電對鬼的傷害是巨大無比的,所以用這個給你ど背,先把你身體里的陰氣給擠出來。 鐵松子口中的“ど”,是他們全宗獨有的一個手段,在川渝地區,這個字除了代表最小之外,還有驅趕、趕走的意思。例如考試成績差,父母就會說,你在班上是ど鴨子的。因為是道家的關系,當他在我的背上“ど”的時候,會把我的身體包括靈魂等等都當作是開天地分陰陽時候的混沌,他則手持雷擊木在我這亂如麻的世界里把兩者分離,留下精髓,帶走糟粕。鐵松子師父就這麼在我的背上足足弄了有大約半個小時,天氣很冷我實在是受不了,外加他的手指還時不時有意無意摸一下到我的背,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隨後他說,可以了,你先把衣服穿上吧。我趕緊把衣服披上,問他,是不是都送走了?他卻搖搖頭說,還沒有,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告訴我,他在我看到那個裂開頭的女陰人,還有那個紅衣服的女鬼,紅衣女鬼他坦言也沒辦法幫我弄走,得找到根源,用別的法子才行。因為這個女鬼是受人擺布,于它本意來說,並不是願意這麼做的。按鐵松子的意思,她似乎也是個被利用的對象,棋子而已。 鐵松子跟我說,剛才在你身上ど鬼的時候,狠狠用雷擊木符打了那只女陰人幾下,此刻它應當是弱了,我沒有辦法弄走她,你現在抓緊時間回去,找起初幫你走陰的師父下去,一方面請陰兵把她給退了,一方面給你在元神里弄個結吧,這樣的話,纏著你們的就只有那個紅衣服的女人了。況且她並沒有只纏住你一個人,我覺得你們兩個都是她的目標啊。我說這我知道,司徒師父沒被纏上,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動天璣位的東西。鐵松子說,那就好,你要記得一定讓他給你打個結,這樣即使別人捏了你的八字,也沒有辦法再從八字上讓陰人找到你。之前的那個師父給了你符,你也別覺得有那個就誰也找不到你,拿道符的確神奇,不過連我這樣的散人都能破,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很安全呢? 我沒有說話,鐵松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要記住,人外有人,這個世界上沒有最可怕的敵人,但是總有最可敬的對手。 我把鐵松子師父送給我的這句話,從那一天起一直記在心上。“你們倆回去記得告訴司徒,別老躲著我,有空還是多聚聚,大家都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呵呵呵呵呵呵……”他以一串語速很快的笑聲結尾,帶著調侃,帶著嬌嗔。鐵松子師父,人是個好人,脾性確實有點讓我捉摸不透。于是只能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人選擇的問題,進入不了這樣的世界,也別去隨意踐踏。 我算了算時間,如果此刻趕回重慶,時間還算勉強足夠。乘著還早,我和胡宗仁還是決定當天趕回去直接找黃婆婆把那事情給辦了。于是就跟鐵松子辭行。在送我們上車前,他敲敲我的玻璃窗,我把窗戶按下後他說,你要記得,你是從天璣位開始被鬼纏上的,所以你們破陣的時候,必須得從魁四星當中開始做起。天璣已經動過了,跟司徒商量下到底是從天樞天璇位開始,還是從天權開始。若是這魁四星,我給你個建議吧,你如果選擇天權開始,可能會很容易把自己越陷越深,是因為己丑年的天權光亮最弱,除非你胸有成竹或是有高手幫忙,你才能先踫它,否則留到最後等局勢明朗再動不遲。但是若你選擇天樞和天璇的話,你可能會在開始遇到些大麻煩,不過一旦頂過來,後面就會受到比較小的阻力了。你們自己考慮吧。 回去的路上,我問胡宗仁,魁四星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七星中的天璇天樞天璣天權四星,統稱為魁,是頭的意思。七星之頭指向北極星,所以魁也是最重要的。如此一來我就明白了,鐵松子的意思是要我們先從困難的下手,雖然同樣是一種賭博,賭的就是自己的能力到底夠不夠跟他們的大陣抗衡。若循序漸進,從容易的開始,那麼除了能給敵人充足的時間來改變星位戰術,還給自己後邊的路子增添了許多未知和不可控性。“田忌賽馬”,胡宗仁說了這四個字。 沒錯,是輸是贏,就看這一搏了。 到了晚上10點半的樣子,我們已經到了萬州境內,再要不了兩三個小時時間,就能夠回到重慶市區了。開車是個很累人的活,我和胡宗仁換了位置,讓他接著繼續走,我則到路邊撒了尿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那一天是2009年的最後幾天,冬天的重慶基本上是陰雨天氣為主,卻在這一天天空晴朗,難得一見的星星。我把座位放平,這樣我就能躺著透過天窗看看夜空。我從小就不是個喜歡抬頭看天的孩子,所以對于北斗七星的了解,我大多是從書籍或是電視上了解的。我嘗試著想要在這難得的好天氣里,尋找出天上的北斗七星。我問胡宗仁那七個星宿到底在哪,他抬頭望了望,說這天氣雖然好但是還是看不到的,除非你用了珍視明滴眼液。我沒理他,只是把手在我能看到的星星上挨個指了指,怎麼拼湊都不能形成七星的樣子。我贊嘆我們古人的博學與先知,大到能從天象上研究命運和兵法,小到能在一根草上發現生息的道理。 心里突然一種溫暖,于是摸出手機想要透過天窗把星空拍下來,由于我的手機到了晚上拍照的時候會自動閃光,所以那突如其來的一道白光讓胡宗仁非常不爽,他說你是不是想讓我把車開到樹上去,別影響我!我笑著給了他肩膀一拳,然後開始看我拍的照片,但是在我把目光停留在剛剛拍攝的照片上的時候,我突然毛骨悚然地大叫著︰ “胡宗仁!快把車停下來!!” 胡宗仁被我這撕心裂肺的叫喊嚇得東倒西歪地甩了幾盤子,立馬一個急剎車把車死死停在了高速路中央。 第一百四十章《第四冊》(2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逃亡 胡宗仁停下車以後,驚恐地看著我,說到底怎麼了?因為我本身雖然不正經,但是我還不至于到在他在高速路上開車的時候這麼突然嚇唬他惡作劇。所以他的驚恐也在告訴我,他也知道,有事發生了。我說你先把車靠邊,別在中間停著。我算是稍微冷靜了一點,因為司徒的車就好像是一個保險箱,那些東西是進不來的。胡宗仁把車靠邊後,我趕緊拉上頭上天窗的遮光板,把手機遞給胡宗仁,告訴他,你自己看吧。 我之所以突然那麼大叫,完全是因為拿手機拍下的這張照片。照片上有鬼,一個無須仔細看就能看到的明顯的鬼。 當時我打了胡宗仁一拳後,開始盯著手機看,實際上我也是在試一試這款拍照手機在光線不好的情況下,能不能拍到那些遙遠的星星。誰知道我湊近一看的時候,卻發現有一張蒼白的人臉,細長的眉毛,眼楮呈倒八字上揚,眼楮開縫並不大,但是卻沒辦法看清楚人類的黑色眼仁。鼻子有些微歪,是因為玻璃阻擋的關系,看樣子它是整張臉貼著天窗玻璃,頭發的確是又黑又長,中分且從眼瞼的地方垂下,使得它的臉看上去是細長的瓜子型,倒是那張嘴巴,顯得稍微大了些,最可怕的,卻是它已經沒有了最初一次見到的時候,那種憎恨和憤怒的感覺,而是咧開嘴呲著牙笑著。恰恰因為她這詭異的笑容,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害怕,尤其是當閃光燈的映射後,蒼白的臉更加白,血紅的嘴唇也變得更紅。 我的職業原本就是和這樣的靈魂打交道,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可以很融洽地去接受它們出現在我周圍。我不算是個大膽的人,即便是預料之中看見它們,我依舊會害怕。更不要說在這種毫無準備下突然見到,簡直就是要了我的老命。 胡宗仁看了照片以後,抬頭看了看頂上的天窗。我問他看什麼呢,他說我在看它還在不在那,我說肯定還在的,只不過我們看不到罷了。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在鐵松子家里的時候,他說了一句鬼都在門口站著呢,這說明他和司徒師父他們施咒保護過的地方,鬼是進不來的,但是不代表它們不會遠遠地看著我們,更不要說它還會趴在哪兒沖咱倆笑!笑,你笑個屁啊笑!我驚魂未定,突然發火了,我竟然對著一個鬼發火,用來宣泄這段時間以來我壓抑在心中的情緒,還真是有出息。 胡宗仁下意識地把他那一側的窗戶關閉,把門鎖上。他自然知道為什麼有些不屬于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卻能夠被攝影器材給拍到。正如我之前說的,這種現象就是因為頻率不同的關系,若說攝影設備,其實是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人的眼楮,但是人的眼楮所能夠承受的頻率,卻遠遠不如攝影器材,也許一個瞬間曾經在我們眼前出現過,但是由于時間太過于短暫,在我們還沒有將這個瞬間形成記憶而儲存進我們的腦子里的時候,它便已經迅速地被別的新加入的記憶所替代,若是仔細回想,也許能夠想到那麼一些模糊的片段,不過終究是想不明白。而攝影設備卻不同,它能夠讓一個瞬間持續很長時間,甚至永久定格,人的眼楮記住一個東西的時間只需要0.3秒,攝影器材把這0.3秒卻變成了永恆。不止如此,除非那些比較低級的鬼魂,但凡有邏輯和目的的鬼魂,通常也是比較厲害的一種。鬼是可以被一部分人眼看到的,這部分人除了那些天生眼界低甚至有陰陽眼的人,還有就是那些鬼魂“讓”他們看見自己的人。 鬼的形態很多,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大多以本來的人性出現,不過往往並沒有以前在電影上看到的那樣可怕,他們可能顯得更陰郁或是更讓人覺得奇怪,會在無形當中給人一種壓抑和不想靠近接觸的感覺,而這個時候,通常你並沒用發覺它是個鬼。還有的就會以死亡瞬間的樣子出現,有些掛彩帶傷,有些缺胳膊掉腿,甚至有些還沒了腦袋或腦袋裂開了,我身上的那個女陰人就是如此,陰人,不過是萬千鬼種中的一種罷了,它們基本上沒辦法以實體的形態出現,它們有自己的一個平行空間,就跟人類的靈魂一樣,陰人是在你的心里,在你的靈魂里。還有一種就是刻意以一種非常可怖的形式出現的鬼魂,這一類光是看到就會立刻區分它並非人類,不過看到過這些的人,往往下場也不太好,例如我和胡宗仁,例如那個紅衣白臉的女人。 鬼魂的出現,通常帶有一定的目的性,也可以說是有了卻不了的宿願或是怨念,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一個人正沒有天理地遭受著鬼壓床的厄運,而他或她的枕邊人卻什麼也沒看見,這就說明,被鬼找上的就是那個獨有的人,而人此刻卻成了獵物,成了它們的目標。 胡宗仁問我,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下車去拼了。我橫了他一眼說你是覺得這個女鬼很好對付還是怎麼的,我躲都躲不及,你還要主動去跟它硬踫硬,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它故意出現在我的照片里,然後把咱倆引出車里,好對付我們。胡宗仁說那現在也沒辦法呀,一想到鬼還在我們車頂上,盡管是進不來,這回去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車程,怎麼安心開車。我定了定神,我說這樣吧,我們再往前開一段,找個服務區的加油站,停車後我就立刻開門往前跑,你等我跑了幾十米遠的時候,就下車來把你那石印往車頂拍幾下,然後就來追趕我,我再跳上車來。他說那怎麼行,這樣你不是很危險嗎。我說沒事,我一遍跑一遍念咒壓無字決,我身上有咒文,還有鐵松子打過雷擊木的瘀痕,只要你別把時間耽擱太久,我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而且只要我待會重新上了車,這女鬼就進不來了,拖延那麼一小會的時間,還是沒有問題的。 其實我們如果當初沒有拍這張照片,也許我和胡宗仁也就順順當當地開了回來,但是正是因為看到了那張可怕的鬼臉,我們也實在是擔心等一會在高速路上飛馳的時候,它會突然出現在前擋玻璃上,而且是讓我們倆都看見的那種,就胡宗仁那種低劣的駕駛技術,那不翻車才怪了。畢竟司徒保護的是車里的安全,車外面發生的事情,他確實沒法控制得住,否則的話,我也不可能拍到那個女鬼趴在車頂的照片了,所以我讓胡宗仁在車頂拍石頭印,目的是為了讓車子里里外外都受到保護,起碼讓那個女鬼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突然出現,可必須說明的是,我並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有沒有用,也不知道我此番的冒險是不是一種自尋死路的做法。 說完胡宗仁發動車子,繼續朝前走,過了萬州沒多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加油站服務區,我讓他把車先停在服務區的匝道口邊上,因為有點燈光我才不至于跑錯方向或是摔倒,這麼長的高速路,是沒有路燈的。我問胡宗仁準備好了嗎,他說好了,手上已經那好了石頭印。我說好,然後深吸一口氣,開了車門,拔腿就超前跑。接下來的幾十秒時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只依稀記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往後扯,也有可能是由于跑得過快過猛,凌厲的風對我造成了阻力的關系,我沒功夫想那麼多,我只記得在我跑到接近匝道出口的時候,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由長變短,這是胡宗仁開車追了上來,燈光在地上的投影發生了變化,我不敢回頭看,只是大聲喊道,你弄好了沒有?他也大喊道,好了,快上車!他把車沖到我面前大約10米的位置停下,然後打開車門,越是看到自己即將脫離險境,那種緊張的感覺越是強烈,生怕到了最後關頭還被抓住,于是我顧不得會不會撞上車門,沒命地沖到車邊,便一個踉蹌栽了進去,翻身關好門,胡宗仁在我關上車門的時候就立刻踩油門 了出去,輪到我攤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大聲喘氣。 從那以後,我多了個夜跑的習慣。 接下來的一路上,雖然是胡宗仁在開車。但是我但卻一分鐘都沒有休息過,我時不時用手機從車內拍攝著車外,好在一路平安,估計胡宗仁拍在車頂的幾下還是有點用。而當我們到達重慶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兩點。 黃婆婆也是眾多擔心我的人中的其中一個,等我和胡宗仁趕到大渡口她家樓下的時候,這個年邁的老人已經在寒冬夜里坐在路邊台階上等了我們好幾個小時。終于等到我們後,她主動給我開門,然後牽著我和胡宗仁的手,一直保護著我們進了她的小屋子。 我把鐵松子對我做的事情跟黃婆婆說了一次,她听後嘆息說,既然被雷擊木給打過,我應當是能夠把它給退下去了,順便她還問我,需要怎麼發落那個裂頭的女陰人,要不要借閻王爺的陰兵把她給處理了?我告訴黃婆婆不必了,只需要請師父把她弄走就好,讓它自生自滅吧。雖然那個女陰人一度害得我苦不堪言,夜不能寐,但是從它的死相來看,她也就是一個被利用的亡魂,而且我尚且不清楚她是不是被付強那伙人有預謀的故意害死的,還是被付強他們測算到死期後立刻收了魂。總之,我和她本是無冤無仇的,也正是因為魏家人和付強的關系,我和它成了敵人,如今它也算是受到應有的懲罰,被雷擊木打得非常虛弱,弱到我自己都快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就這樣由它去吧。 半夜里下陰,對黃婆婆來說是危險的,至于為什麼我並不知道,只是她曾經這麼跟我說過而已。我告訴她,鐵松子師父讓她弄完以後把我的元神打個結,意思就是讓我和以往那些陰人的糾纏一刀兩斷從此不相干,我問黃婆婆怎麼個打結法,她說她試試吧,很少有人跟我一樣倒霉被人制住八字,所以黃婆婆的經驗也並不多,說試一試,也不知道是在寬慰我,還是真的只是試試而已。 接近兩個鐘頭以後,黃婆婆大汗淋灕地醒來。她告訴我,一路上倒是沒遇到什麼麻煩,那個女陰人已經被師父們捉走了,按照我的要求,她也跟師父們求情說放了那個女人一馬。最後她把自己的元神分離了一部分出來,給我封了結,這才弄得非常疲憊大傷元氣,因此大汗淋灕。當黃婆婆告訴我這些後,我心里覺得挺對不住她的,同時也對佛家這種舍己為人的態度深感敬佩。 時間快清晨5點了,黃婆婆的家是臨街的,我听見街上那清潔工人掃地的聲音,我的一天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別人的一天卻悄然開始。也是時候讓黃婆婆休息了,折騰了一整晚,老人家也累壞了,原本我實在不願意拉上不相干的黃婆婆趕我這趟渾水,但是我實在是無力自救,只能靠同伴了。 黃婆婆拉著我的和胡宗仁的手,送我們上了車,就跟起初接我們下車是一樣。因為即使我身上沒了那個女陰人的糾纏,可還跟著個猛烈千百倍的紅衣女鬼。黃婆婆不是她的目標,且有佛祖保護,動不了她。車子開動以後,我從反光鏡里看到黃婆婆單薄的身影,她雙手互握在腹部,眼楮看著我們離去的車子,像是一個清晨送別遠行孩子的長輩,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特別孤獨。 回到司徒師父家後,他通宵沒睡,一直在等著我們。進屋後他一邊念咒一邊像是拍打灰塵似的拍著我和胡宗仁的衣服,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干什麼,但是隱隱覺得他這麼做是為了把那些不屬于我們的東西攔下來。接著原本我想要跟他說一下此行發生的一切,他卻擺擺手說現在別說了,你們倆都累了,先睡一覺再說吧。對于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大概已經有了思路了,咱們明天再談。 我心想好吧,大家都辛苦了。于是我跟胡宗仁洗了臉就打算各自回房間睡覺,臨進屋的時候胡宗仁問了司徒一句,司徒先生,我這才發現您好像是孤身一人啊。司徒說是啊怎麼了?胡宗仁說沒什麼,就是突然才察覺到原來你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司徒問他你到底想要表達個什麼?胡宗仁說,其實您歲數也不小了,還是給自己找個伴吧,雖然沒有孩子,但是有個相濡以沫的人,也不會孤獨啊,難道你真打算一輩子干這個? 司徒嘆了口氣說,這些事情今後就別提了吧,我們做這個的,能有幾個能夠順順當當過一輩子的,金盆洗手退行倒是容易,但是之後的生活難道要完全和現在劃清界線嗎?我是個停不下來的人,也沒有別的本事。所以先這樣吧,我雖然歲數大了,但是乘著還能動彈幾年,多為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做點事吧,這樣我死後升天,在南天門還能給自己混個仙職。 道家人,果然還是希望成仙的。 胡宗仁卻說,不是啊司徒先生,我的意思是,鐵松子師父,嗯……還是很不錯的人,道行也深,人也長得不難看,還喜歡旅游,心細…… “啪”的一聲,胡宗仁話還沒有說完,司徒就一個拖鞋給他砸了過去。胡宗仁見勢不妙了趕緊哈哈哈的一陣怪笑後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我回頭看司徒師父的時候,雖然怒砸了胡宗仁一拖鞋,眼神里卻是滿懷著笑意,大概是被胡宗仁這廝說中了心事。他看我還沒進屋,還看著他,一聲怒罵,看什麼看,快給我滾去睡覺! 就連他罵我的時候,都快繃不住內心的快樂了。嗯,我也明白了。 于是我開門回了房間,輕手輕腳生怕吵醒彩姐,卻看到她靠著床頭坐著,上身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被子蓋從腳蓋到肚子,我正在驚訝她怎麼還沒睡,還以為是我吵醒了她,她卻告訴我,睡不著,就坐起來等我了。 我從小就很倔強,即便是被爹媽揍,也會咬著牙不哭。卻在那一刻熱淚盈眶。 第一百四十一章《第四冊》(2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探塔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吃晚飯的時候,我跟胡宗仁把鐵松子師父交待給我們的話。原本無誤的轉告了司徒。司徒說我們離開重慶去雲陽的這兩天時間里,他也一直在研究七星大陣的破陣順序和各自需要擔負的風險,因為若將一顆星宿作為一個個體來說的話,凡是數量大于“一”的,都是一個復合組合的方式,而且數量越多,也就越不容易掌握其中的順序和規律,就像是走迷宮,你必須得經過縝密的思考,才能尋找到一條不會走錯的路。我很慶幸付強沒有給我設下一個天罡十八平行陣,否則我就是想破腦袋估計也只有死路一條。 听完我和胡宗仁的轉述,司徒師父說這個鐵松子師父是個奇人,竟然能夠沒有親身經歷就單從一個星位判斷出其余各個位置的吉凶,從而挑選一個最佳方案下手,這樣的高手若是成為敵人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我望著司徒師父,幾度欲言又止,硬生生地把那句“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一起”吞進肚子里,但是畢竟是前輩,我還是不要這樣調侃的好。 司徒師父說,這幾日他也思考過,其結果跟鐵松子想的大致差不多,也是在魁四星上下手,天璣位已經被我和胡宗仁搗蛋弄出麻煩了,魁四星還剩下三星。而天權位龍門浩並不是關鍵所在,于是我們決定,次日就出發,從天樞位開始調查。 天樞位按照我們之前的分析,所指的是位于蓮花山的覺林寺一帶。如今寺廟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報恩塔,且大門緊鎖。假設我是付強的話,或許我會在佛塔里動手腳,而不是在四周的小鎮街道上。彩姐堅持要跟著我們一起去,我不敢違抗,只能帶著她一起去了,她告訴我只是要跟著我就好,不會給我們增加什麼負擔。從司徒師父家里到覺林寺車程大約在一個小時,我們當天趕到那里的時候,時間還是上午9點多,胡亂在街上吃了碗特色井水豆花飯,便開始在四處打听起來。 這一代,民風簡單而平實,因為臨街的部分早已被一些商戶門面佔據,任何一條經過的公交車或便民面包車都會在這里停靠,附近還有中學和小學,于是這一代的商業雖然談不上發達,不過就當地小鎮的規模來說,也算得上是比較熱鬧的區域。商戶大多是外來人口,也有部分一直居住在這里的人們,在我們跟他們挨家打听後得知,前不久的日子他們听說,從別的地方來了一行七八人,在這里住了幾天,在閑聊過程中他們知道這群人就是一些陰陽先生,說是街道上哪家人家遇到了白事,所以請來先生們做法事。沒怎麼在意過,幾天後那群人也就走了。我問他這段時間還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群人,他說不記得了,這里雖然是小地方,但是也是天天人來人往,他們臨街做生意的人,也就不會注意到這麼多。 于是我們打算到老街上去問問,此時我和司徒的意見發生了分歧,我堅持要先到報恩塔,從他們文物管理方側面打听下最近是不是有人來過,會不會是他們曾經以維護塔體或是除草等理由混進去也說不定。但是司徒則認為,應該先在老街茶館去跟當地人打听一下,因為那里的街坊都是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老熟人,彼此之間相互認識,如果有外來人口,他們應當會印象比較深刻。而且覺林寺一帶只是在假日里有不少山下來的登山客,到這里也只是為了登山健身為目的,若是有陰陽先生,他們一定能提供不少線索。 听司徒這麼說,我覺得從哪先查起都無所謂,也就順了他的意思。我帶著彩姐和胡宗仁還有司徒分成三批人,分別在小鎮上大大小小的茶館麻將館里轉悠著,也問過很多在門口抽旱煙的當地老人,約好11點我們在起初吃豆花飯的地方匯合。 11點的時候,我們踫頭,相互說了下大家打探到的情況,我這邊問了一些當地老人後得知,前陣子鎮上靠近報恩塔一帶有一個老奶奶去世,由于兒女都不在身邊,趕回來也需要時間,老人又是在家里死的而不是死在醫院,所以周圍的街坊就湊錢給她搭建靈堂辦了喪事,兒女回來的當天也正是出殯前的那天,他們覺得自己的母親一輩子默默無聞,死了以後說什麼都要熱鬧一下,所以就在當地找了家一條龍說要請陰陽先生“大開路”,還請來禮儀樂隊什麼的要熱鬧一晚上。當地的殯葬行業服務雖然也有,但是他們那個地方相對偏僻,所以如果請陰陽先生就必然會到上新街一帶或是南坪一帶要求同行介紹先生來。我听那個老人說到這里,就察覺到這樣一來的話,付強肯定就能夠收到消息。于是我問了當地那個老人,說當時老奶奶的兒女找的是哪一家一條龍?還有,老奶奶的名字叫什麼。 我這麼問,是因為即便這個老人沒有辦法提供準確是哪一家一條龍操辦的喪事,但是如果問到了逝者的名字,我也能夠挨個詢問倒是哪一家做的。老人跟我說了那個王姓奶奶的名字,于是我便開始在街道上四處打听,最終鎖定到一家喪葬服務的店面,他們準確地告訴了我前陣子正是他們辦了老奶奶的喪事,估計是還以為我也是家里遇到白事了,不但跟我大肆吹噓他們的業務和服務,甚至還遞給我了幾張公墓的名片。我問過那家一條龍的老板,當時他們從上新街請來的陰陽先生收費怎麼樣,手藝怎麼樣。這其實是我慣用的套話的伎倆,越是問的詳細,這些人就越覺得你是行家,所以也就自然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他告訴我,四個陰陽先生是被一個“掰子”帶來的,中午開始“大開路”,一直持續到深夜,第二天會隨靈車出殯,收費2000元。他還熱心的告訴我,大開路是專門給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兒孫滿堂自己又高壽。而小開路才是給那些壯年就去世,上有老下有小的,收費不同,方法也不同,為逝者祈福的程度也各有不同。我知道,那個“掰子”肯定就是付強本人。在川渝地區,通常在人後稱呼那些腿腳不便,走路明顯一瘸一拐的人,叫做“掰子”,我想也正是因為付強的腳跛了,所以才以開殘疾人專用的“掰掰車”維持生計。 胡宗仁和司徒打探到的消息跟我是差不多的,大家都得知了那個王姓老奶奶去世的消息,不過他們並沒有刻意詢問那些細節,而是詳細請當時看到過這些陰陽先生的本地人描述了他們的長相。也基本能確定其中的一人必然就是付強。司徒師父還帶回來一個重要的線索,這群人頭一晚給逝者打開路以後,由于根據王奶奶的生肖八字,她適宜出殯的時間是在卯時,也就是早晨的五點至七點之間。所以當晚他們一群人沒有辦法各自趕回上新街或是南坪,就在覺林寺附近的小旅館睡了一晚。司徒說,估計就是那一晚動的手腳。他說,付強是個聰明人,他所測算到的出殯時辰,未必就是真的適用于這個王奶奶,而是五點大多人都還沒起床,七點很多人都還沒有出門,如此一來,他所干的一切,別人都沒有辦法查到。再加上原本陰陽先生這樣的職業就讓人覺得敬而遠之,即使有人對此產生過懷疑,也不敢懷疑到他們頭上,更不要說能看懂這中間玄機的人,基本上不再這群奔喪的老百姓中。 司徒告訴我,古時候把一天分為十二個時辰,而我們的命理學和中醫學是相輔相成的,這也是為什麼在後來幾十年的發展中,中醫在一定程度上由于過多的注重陰陽正邪,而被科學界當作是一種偽科學不推薦廣泛應用。而事實上在中醫學說里,就連一天劃分的十二個時辰,都是各自有對應到人體的各個器官。例如丑時護肝,寅時護肺,而這個王老奶奶出殯的時辰在卯時,所對應的是大腸。在古代玄學和醫學上來說,腸的衍生物是糞便,是污穢之物,付強選擇了這個時候出殯,是為了讓那些“污穢之物”因此而聚集,形成一種強大的力量,鎮守七星位的天樞,以保證此位的牢固。而這個地方相對人煙比較稀疏,又有佛塔在此,關鍵在于佛塔目前空有其表還大門緊鎖,這對于當地百姓來說,他要是想干壞事,真是誰也想不到。 我們把問題一起綜合了一下,吃了點東西,決定乘著中午大家在休息的時候,到報恩塔去看看。 報恩塔因為年近歲末,雖然依舊是關閉著大門,但是塔體四周的朱紅色圍牆下的牆根處,已經被不少為新年祈福的人們插上了香燭。圍牆很高,若是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翻進去,估計會驚動警察叔叔們。于是我們在報恩塔四周用羅盤測算以及觀察其間的靈異反應,最後在佛塔西北側的一個小通道的牆壁上發現了幾個腳印,距離地面大約一人的高度。這就明顯是有人在此翻越的痕跡。我仔細看了看當地的地形,這一段的牆雖然和其他的一樣高,但是在離牆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堡坎,如果要翻過圍牆,只需要站在堡坎上跳過去,就能抓到圍牆的邊緣,然後再翻進去。付強是個跛子,雖然練過武但是我覺得這對他來說一定還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斷定假如他們真是從這里翻了進去,那麼一定是付強帶來的幾個陰陽先生中的一人,這樣那個人進去後,還能把付強給拉進去。因為我覺得付強也應該不會放心把這些手腳交給其他人去做,像他那樣一個心思縝密,接連把我死死算計的人,這些事情一定是親力親為的。 我問司徒,現在怎麼辦,是翻進去還是等到天黑再說。他說我這麼大歲數了,一定是翻不動的,我和你媳婦就在這里守著吧,好在那個地方堡坎後面是一些平房,這個通道又在背街的巷子里,就翻牆的時間來計算,應該還不至于翻到一半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于是他們倆放哨,我和胡宗仁一前一後地翻進了佛塔里。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翻牆了,小時候逃學的時候,常常翻。長大以後我雖然失去了要逃學翻牆的理由,但是為了看到廣闊天地和大千世界,我也在一個高手的教導下,學會了翻牆。 圍牆里,是一排被漆成朱紅色的圓形柱子,斑駁的牆壁上結滿蜘蛛網,這說明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里公開舉行活動了。這座塔只有一個入口,而入口處的門卻虛掩著一扇。我湊近才看到鎖把上有新鮮的被利器撬開的痕跡,那用來開門的兩個圓環門扣的內側,還用經文字體篆刻著一些字。左邊寫著“不垢不淨,不生不死”。右邊寫著“無欲無念,無相無邊”。 這四不四無的刻字,應該是當時建塔的月江和尚親手刻下的,因為字跡已經風蝕嚴重,但是依然十分清晰。這兩句話的意思,我還得特別翻譯給胡宗仁那個比我還沒文化的人听。 我告訴他,所謂不垢不淨不生不死,是在說天地間沒有干淨與骯髒的對立,也沒有生與死的殊途,對佛家而言,萬物蒼生皆平等同道,所有事情的本質其實都是單一而多變的,例如一個多年修佛的和尚偶然起了惡念,他的危害和那些地痞惡霸沒有區別,而一個殺人如麻的禽獸若是心中向佛,只需放下屠刀也能立地成佛,起碼此刻的善念在佛祖看來是能夠被原諒的。我告訴胡宗仁,佛家是慈悲的,不但有寬恕和包容,也體現了學佛之人的涵養。我又對他說,無欲無念,無相無邊則是在警示修佛之人的態度,當年月江和尚修建佛塔,其本意是替父親報答生母的養育之恩,所以他潛心修佛,是為了給逝去的祖母用佛家的大義進行告慰,也盼望自己和祖母陰陽同修,早日成佛。 听我說完,胡宗仁一副好像明白了的樣子,長長的“哦……”了一聲,我的長篇大論換來他這麼一句似懂非懂還好像敷衍我似的回應,搞得我非常不爽,但是我們有正事要辦,我也無暇跟他爭論,要是在平時,我真想跟他斗斗嘴甚至打一架。 進了塔里,才發現這座塔是一個樓梯盤旋而上的建築,越到上面一層,空間就矮小許多,總共七層。每一層都有一些描在牆上柱子上的佛像,開了許多小窗口。我和胡宗仁挨著一層一層地查看,卻安安靜靜沒有絲毫靈異反應,等我們爬到頂層的時候,空間狹小,但是視野卻非常好。一路爬上來,我覺得這個佛塔一點也不異常,倒是每一層的某一個位置,都在牆上的某一個位置,被人用鉚釘打了個小托架,上邊斜斜朝下地放了一塊拳頭大小的圓形鏡子,起初我還以為是佛塔里需要拜訪的佛器,但是到了頂層的時候,由于地方很小,所以我對那個小玩意就認真觀察了起來,鉚釘和鏡子都是新的,很明顯是最近才剛剛新裝上去的東西,我讓胡宗仁一起來看看這個東西,他說會不會是管理方修繕的時候加上的,我問他,加給誰看?一年四季都不開門,修繕個屁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去踫了踫那面鏡子,發現可以取下來,他說你看這個鏡子是活動的。 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圓圓的小小的,周圍用銅片絞邊包上了,應該是在防止割手,但是胡宗仁把鏡子放在手心里,然後反轉了一面的時候,背後的鏡面涂層上,有人用紅色的朱砂筆畫了一個六角陣。而在這個朱砂六角陣的中央,赫然寫著“光”字。胡宗仁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搖搖頭表示我也不知道,我說你把鏡子拿上,我們挨層找下去,看看其他層的鏡子上有沒有寫什麼的字。 因為有六角陣的關系,所以我也不敢大意。六角陣在西方世界,往往是用來給巫師召喚惡魔用的,在我們中國尤其是道家,則是用來結陣封印和打鬼用的。所以看到那個光字的時候,盡管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隱隱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于是我和胡宗仁一層一層地找下去,每下一層,每多拿一面鏡子,我的心情就沉重幾分。到了底層,我那種壓抑和害怕的感覺已經十分強烈,雖然早知道自己身在麻煩中,但是我開始覺得這個局實在太大,大得我承受不下來。 到了底層後,我和胡宗仁把手上的七面鏡子,按照從頂層到底層的順序擺開來,上邊都有六角陣,而漢字則依次寫著︰ “光、陽、衡、權、璣、璇、樞。” 胡宗仁嘆了一口氣說,和我想的一樣,果然還有七星陣。我沉默,沒有說話。除了內心那種恐懼以外,我對付強感到非常敬佩。當然,這要先排除他整我的那一部分,就手藝來說,是個值得敬重的高人,可惜的是,沒有用到正道上。 我撿了塊碎石片,在地上把報恩塔的形狀大致畫了出來,然後把每一層找到鏡子的位置單獨重重點了出來,七面鏡子,七個點,用線連接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七星陣。而天璇到天樞的那條線延伸出去,所指向的位置,就是我們目前所站的這底層。意思是,在這底層的某處,埋藏著付強留下的“手腳”。不過由于範圍比較大,我們沒有辦法仔細找,羅盤完全沒反應,這表示他埋在這里的東西,也許只是誘發鬼事的引子,和靈異本身沒有直接的聯系。 我給司徒打去電話,把我和胡宗仁當下掌握的情況跟他說明了一下,他也贊嘆道這付強真是個藝高人膽大的人,他說這樣從上至下從高到低的布陣方法,其目的是在借日光或月光來用光線結陣,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使用了鏡子。司徒師父說,這些鏡子按照上下的順序,是能夠把光線相互折射,然後經過天樞這個位置,把光集中為一點打在地上的,他吩咐我趕緊到頂層上去,看看第一面鏡子的朝向。我听後沒掛電話,而是趕緊爬了上去,用羅盤打了打方位,告訴司徒,這個鏡子的方向是坐東面西的。司徒說,那就是在采集月光了,必然是通過月光的反射結陣,然後最終反射到地面的那個點,就是所謂的北極星的星位,你再仔細看看底層的那個鏡子的位置距離地面的長度和天樞到北極星的位置是不是同比例的。于是我又趕緊下到底層,仔細比對了一下,告訴司徒師父,比例一致。他說現在天還很亮,你們也看不到具體指的是什麼位置。他停頓了一下說,要不這樣吧,你和小胡先在那里待著,等到天黑一點了,你們把這些鏡子放回原位,按照之前的角度擺放。今晚肯定是沒有月亮的,我猜付強這麼做,其實並非是要有非常強的月光,而是要有這麼一個儀式罷了。司徒接著告訴我們,到時候你們其中一個人站在頂層,用手電筒的光照第一面鏡子,然後調整方向角度,使得這個光通過鏡子的折射最終到達地面,那個地方你們撬開來看看,是不是埋了什麼東西。司徒還問我,你們有沒有手電筒?我說沒事,我的5800電筒光很強。 司徒讓我告訴他先前我打听到的那個喪葬服務的店在哪,乘著這個時候他帶著彩姐去多詢問點情況。讓我們在塔里等等,等天黑下來,用手電光照一照,根據位置找到這當中的秘密。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尤其是那種未知結果的等待。就好像是我給一個女生寫了情書,要她晚上9點陪我去看電影,我說我會在樓下等她,不見不散。我甚至還可能在情書中夾了一張電影票。到了晚上的時候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站在她家樓下,手里拿著電話卻怎麼都不敢打過去,我會不停地看著手表,同時計算著因為這流逝的分分秒秒會給我成功的機會打多少折扣。其實我並不是害怕被女孩子拒絕,而是害怕這段等待的時間,因為人一旦空閑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越想越偏,最終導致自己被自己打敗。女孩子來了的話,這說明我可以開始這段感情,如果沒來,那種被自己擊垮的感覺更大過于失望,而通常這個時候都會下一場大雨,讓我渾身濕透頹廢迷茫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請原諒,我是個很容易跑偏的人。所以在接下來等待的時間里,我一直在嘗試著跟胡宗仁那個無趣的人聊些無聊的話題。兩個男人在一起,很容易就把話題聊到了女人身上,他比我歲數大,卻從來沒有听他跟我聊起過自己的感情。我一度懷疑他是有特殊性取向的人,直到那天在塔里的聊天。他讓我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對女人比我更白痴的男人。他告訴我他的初戀在高中,由于是念住校,他仰慕的一個女生常常不吃早飯,他就天天省下自己的早飯錢給女生買包子,看人家推辭說不吃還強迫人家吃,殊不知那個女生是因為減肥,後來窮追不舍終于追到了,但是卻在有一天上課的時候,女生傳來小紙條說身體不舒服,他便激動的回紙條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女生告訴她是生理期的關系,胡宗仁這個瘋子竟然突然在課堂上站起來對老師大喊,報告老師,我要請假出去一下。老師問他要干什麼,他說他肚子痛要去買衛生巾。 听胡宗仁這麼說,我驚訝得長大了嘴。于是我問他,你……你要衛生巾是用來保暖防潮的嗎?胡宗仁說他當時也是情急之下沒有細想,脫口而出了。胡宗仁告訴我,他沒等老師同意就沖出了教室,去小賣部買了衛生巾,回教室後直接走到那個女生跟前說給你你去換吧。全班同學在一陣安靜之後哄堂大笑起來,卻唯獨那個女生卻哭了,從那天起,胡宗仁失戀了。 他告訴我後來他也追求過幾個女生,但是都會因為這種類似的蠢事而宣告失敗,于是他反省,覺得自己不能去追求那種溫文爾雅的女孩子,而是需要找一個能管得住自己的人,也就是那種比較霸氣強勢的女人。不過他也告訴我,他還沒有找到。 出于一種慰問病人的心態,我告訴他,放心吧,等事情解決了,我一定給你介紹一個猛的。 熬到天黑,我覺得燈光已經能夠很明顯的反射的時候,我爬上頂層,和胡宗仁配合著把燈光折射下來,最終對準了以後胡宗仁說他看到了一道光線在黑暗里形成了七星。然後他也找到了最後天樞延伸出去的那個光點。我們七手八腳地在那個地方找著,在一個不起眼的地磚下,我們找到了另外一個鐵盒子。 打開鐵盒,里面裝的東西依舊讓我們搞不懂,一個被割下來的雞冠子,幾根細細的骨頭估計是貓或兔的,一枚一元錢的硬幣,還有一張黃色的紙條。紙條上寫著︰ “體眾苦于自心,慈悲天下,化己為他,方可大失大得,無失無得,虛宗空悟。” 這句話我雖然不懂,但是我知道它是出自佛家,大致的意思是要慈悲為懷修身修心的意思。不過付強這樣的人寫下這樣的佛家話,顯得非常諷刺。黃紙的落款處,用很小的紅字寫著︰ “夜郎自大,苦果自嘗”八個字。 八成這句話也是在警告吧,如果說是在警告我,那麼他就知道我會來。 來不及想那麼多,我趕緊把這些東西收拾好,打算讓司徒師父來破解當中的秘密,接著我給他打電話,說我們完事了,東西找到了,他告訴我,你們直接翻出來,我們已經在外面等你了。 于是我和胡宗仁開始原路反回,離開報恩塔的時候,我特意把那個原本虛掩的門合攏,假如付強再來,他應該會知道我曾經來過。 胡宗仁先行翻了出去,直接踩在牆頭跨到了對面的堡坎上,我翻上牆,正準備跨過去的時候,突然喵嗚一聲怪叫,一只黑貓不知道從哪里沖了出來直接撲向我,原本天就已經黑了,所以那只貓我只看到了兩只發光的貓眼。接著我的脖子一陣劇痛,貓已經狠狠地抓了我一把,然後我失去重心,後背著地重重地摔在了牆根下的地上。 這圍牆起碼是三米高,那一下摔下來,我頓時感到一陣窒息,好像我的呼吸都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他們跑過來扶起我,我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脖子上鮮血猛流,浸濕了我外套里的毛衣,那種毛衣被黏稠的血液打濕卻緊貼肌膚的感覺非常難受,彩姐看我流血了非常著急,趕緊用紙巾來給我擦,誰知那道傷口很深,血根本止不住,眼看彩姐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司徒說你快念止血咒吧,我說我不會啊,他說那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東斗六星來鎮痛,北斗七星來驅涼,左腳挹沙來色海,右腳挹沙色海門,大金刀砍斷長江水,小金刀砍斷血不流,一退天,二退地,三退鬼,不成氣,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不要神仙法,只要弟子一口水,不流不流再不流,急急如律令!收!” 接著他要我在自己掌心吐一口口水,然後捂住傷口。說來也奇怪,血真的不流了。司徒有些擔心地說,這只貓絕非善類,你還是先去打一針狂犬病疫苗吧,你身上的你們巫家符呢?我說我沒帶啊,他說你畫一張然後燒掉,把灰燼合水喝了吧,把體內的陰氣退了再說。 我看他說得嚴肅,就趕緊取出紙筆,畫下巫家符,燒掉後狂灌了幾口水,這才慢悠悠地跟大伙一起離開。 還沒走到路燈能照到的地方的時候,司徒突然站定腳,轉身對我說,你把你的手機借給我一下。我給了他,他打開相機,讓彩姐站邊上去,讓我和胡宗仁站在路燈底下, 嚓給我們倆照了一張,我調侃說怎麼了難道還有個掛彩紀念照嗎?司徒依舊黑著臉,把手機遞給我說你自己看吧。我接過手機一看,差點沒嚇得跪在地上。 照片里,兩個白臉長發紅唇的女人頭,長得一模一樣,就是一直跟著我們的那個紅衣女鬼。它們正雙手環繞,分別摟住我和胡宗仁的脖子,看不到腳,兩顆恐怖的鬼頭,呈同一個姿勢,把下巴放在我和胡宗仁的肩膀上,對著鏡頭咧嘴詭異的笑著。 沒錯,是兩個! 第一百四十二章《第四冊》(2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天璇 我帶著驚恐的表情看著司徒師父,嘴巴張開卻怎麼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司徒也是眉頭緊鎖,看得出他的焦慮。胡宗仁拿著手機死死盯住屏幕,緊張地沉默著,彩姐見我們幾個都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于是想要湊過來看照片,卻被我攔了下來。 因為我實在不想要嚇到她。 司徒走到我和胡宗仁身邊,從胡宗仁手上把手機拿回來,然後他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對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要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尤其是你嗎?他指著我說。我說我不知道,他說,是因為當時我被那只貓抓了一把。 貓?我一向跟貓不對路,小時候還跟貓打過架,最後我以微弱優勢險勝。所剛才被貓抓了一把,于我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比較倒霉的表現罷了,盡管當時司徒就說了,這只貓絕非善類,但是我卻並沒有把這個事情跟我所遇到的鬼事聯系在一起。司徒說,貓這種動物極具靈性,你應該知道貓在夜晚的視力非常好,這種特性在玄學上,表示它的道介乎于人鬼之間,它能夠看到很多我們即使是陰陽眼也看不到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自古以來無論西方還是東方,祭司靈媒都會養貓,尤其是黑貓。也是為什麼西方的巫術和東方的巫術都選擇了用貓骨來施放詛咒。司徒還特意提醒我,先前我跟胡宗仁從塔里找到的那個鐵盒子,里面的骨頭八成就是貓骨。 我問司徒,即使是這樣,那麼你是怎麼判斷出我和胡宗仁現在身上有鬼呢?司徒告訴我,因為當時那只黑貓抓我一把的時候,司徒從巷子里走到路燈下這段距離一直在思考著,究竟是什麼理由會讓一只貓莫名其妙地對我發動攻擊,于是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就是假設這只貓並不是想要抓我,而是想要抓那個雙臂環扣吊在我脖子上的紅衣女鬼。因此而誤傷的我,司徒甚至還說,通常的貓爪也就是皮肉之傷,絕對不至于血流不止,除非是破損了脖子上的大血管,而一般血管斷了你的小命也基本保不住了,我仔細看過你的傷口,傷害的地方並不是大血管的位置,所以我猜測,那只貓也是子虛烏有的東西。 我在路燈下望著司徒,頭上冒起一串問號。他說,我懷疑那只貓根本就不是活物,而是你手上鐵盒里,那些貓骨的本身。 我對司徒說不會啊,我和胡宗仁在塔里羅盤看過無數次了,完全沒有任何靈異反應,如果那只貓只是靈魂的話,我們在打開盒子的時候就應該能夠感覺到了,而且如果貓是個鬼,那麼你們怎麼能看見呢,不是該只有我這個受害者才會看到嗎?司徒斜眼望著我,說你知道什麼,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然後他做了個“咱們走”的手勢,那樣子很像是電影里的帶頭大哥。于是彩姐攙扶著我繼續朝著大馬路走去,因為司徒師父的車停在那附近。一邊走,司徒一邊從我手上接過那個鐵盒子,仔細看了看里面的東西,久久沒有說話,我倒是希望他能夠出聲說點什麼,因為此刻讓人害怕的這種安靜,就已經夠氣氛緊張了,更不要說我和胡宗仁身上各自還吊著一個鬼呢。走到車跟前,司徒說,我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他說,在我和胡宗仁第一次去探訪的天璣位,我們在七星小陣的天璣位發現了玄機,找到了第一個鐵盒,里面裝著指甲蚯蚓胭脂等物;第二次我們探訪的是天樞位,同樣是一個七星小陣,區別至少在于它垂直于地面,而天樞所指的北極星位,是付強刻意埋在那里等待月光折射,似乎是在為了給盒子里的東西吸取力量,司徒說,經過這前面兩次,付強也能夠察覺到,我們動手的順序是從魁四星開始了。鐵松子師父曾經說過,如果選擇從“杓三星”下手的話,或許會容易一些,但是越到後面越難,假設我們的順序判斷有誤,到了最困難的階段突然弄出個女鬼分身,那麼敵人的力量也就加倍了,所以司徒選擇帶我們從魁四星的天樞開始,想必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他強調,魁四星破盡,就是我們反攻的時候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都要保住小命才行。 我問司徒我和胡宗仁身上這個女鬼該怎麼辦,他說你得先搞清楚,這只鬼存在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害你,拿下你的命,但是如今卻遲遲沒有做出傷害到你的事情,這說明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付強覺得時間還沒到,壓制住她讓她沒辦法對你下手,但是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作為付強來說,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們會從哪一個星位下手,也就預料不到這個被復制出來的女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所以這一條,應該是不可能的。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因為你身上背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咒,一定程度上是在保護你,所以女鬼才沒辦法對你做什麼。我對司徒說,那胡宗仁呢,他身上也有一個,但是他卻沒有不動明王咒什麼的,為什麼不攻擊他呢?胡宗仁听後不爽地說,不攻擊我你失望了是吧?別忘了那伙人的目標是你可不是我。司徒點點頭說,就是這個原因,胡宗仁不是他們想要拿下的人,動不動他都無所謂。司徒還說,要是今天跟你一起進塔的人是我的話,我身上也會跟著那麼一個的。 這麼說我才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說白了都和他人無關,其實我才是眾矢之的。我突然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舞台謝幕後,孤單站在台上的演員,一束追光打在我的身上,台下卻只有司徒和胡宗仁等寥寥幾個觀眾。好在我自認為自己平時為人還不錯,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這麼久以來遇到了很多危險,最終都在眾人的扶持下化險為夷。這次請司徒幫忙,其實是找了一個非常牽強的理由,因為我和他都同時經歷過當年楚楚的事件,這次正是因為楚楚那個事件中的倒霉鬼魏先生的關系,才有了這一場轟轟烈烈的鬧劇。司徒師父其實大可以翹起腳看熱鬧,但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堅決選擇了幫助我,從我第一次跟司徒一起辦事開始,他無時無刻都在關照著我,是前輩,但更是一個長輩。而胡宗仁,其實他也完全可以對這件事不加過問,因為自從尹師父給他解了身上的血咒後,他盡管跟剎無道的仇恨依舊還在,但是跟我這件事卻沒有絲毫關聯,人家也選擇了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完全是出于朋友間的友誼和義氣。 當下我下定決心,魁四星,還有兩星沒有探查,等到熬過這最難的幾個,我一定要翻了付強的老窩。 想到這里,我突然輕松了,長舒一口氣問司徒師父,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司徒說,既然七星已經被破了兩星,那麼自然是要馬不停蹄地破下去,我們現在手里有兩個鐵盒子,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鐵盒子的數量會至少是7個,等我們找全這7個鐵盒,從盒子里的東西推敲判斷,必然能找到費盡心機布下這個大陣的付強的雇主,那個姓魏的,到時候惡人自有惡人收,我們會合力讓他遭受到自己種下惡果的反噬。 當天回到司徒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讓彩姐先去睡了,然後我和胡宗仁還有司徒師父就坐在客廳,繼續分析著我們接下來該去哪。我也只有在司徒家里才能不那麼如坐針氈,因為他的家就好像是一個大鐵桶,任何髒東西都是進不來的,甚至包括那個女鬼,不過我卻沒有勇氣用相機來證實。 我對司徒說了我的想法,我覺得我們接下來應當去天權位,也就是龍門浩所在的位置。而且那一帶現在還留存著部分老房子,但是大多都被畫上了拆字,沒有人居住,所以如果付強要列陣埋什麼東西在那里的話,簡直是天衣無縫,沒有人會冒著危險到這些危房里去玩,除了那些玩人體藝術攝影的人,我必須強調,那是藝術。在那樣荒廢的環境里,任你埋下一個小小的鐵盒,被找到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大,除非能有很明確的指示。司徒問我,你認為我們當下能找到那些所謂的“明確指示”嗎?我搖搖頭,我確實也是沒有辦法。于是司徒跟我說了他的看法,根據他的分析,在天權和天璇這兩個星位中,天權似乎險惡的程度低于天璇,因為照我們最初的分析,天權或許只是埋藏了列陣必要的鐵盒,運氣好的話會讓我們找到部分杓三星的線索,而天璇的位置,應當是我們身上這個紅衣女鬼的埋骨所在地,也就是說,我們如若找到那堆骸骨,就一定能夠找到鐵盒子,因為付強是一定會把天璇位的鐵盒給藏在骸骨身邊,道家的慣用手法,因為道家人無論是正還是邪,對逝者的遺骨都是敬畏的,只不過付強的敬畏,給我的世界帶來了危險與不測而已。 司徒師父指著地圖上的涂山說,明天我們去這里,不管花少時間,一定要把這堆骨頭找到。 誰知道,這一找,就找了一個禮拜。那附近是農村,而且有大量的荒郊野嶺,連個住宿的地方都沒有,我們只能每天不辭辛勞的往返于司徒家里和涂山之間,排查了很長時間都是沒有進展,這期間我們幾乎找遍了那一帶所有土葬的墳墓。有些是有家人看守的,有些卻沒有,而那些絕大多數都是一眼就能夠看出沒有翻動過的痕跡,一直到了第八天的時候,我們也是在山上找了一整天,累的氣喘吁吁,心想著這樣找下去,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司徒也是氣急敗壞的,他覺得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能把他司徒大師玩弄得在山上跟沒頭蒼蠅似的瞎逛了這麼長的時間。那一天,眼看天就要黑下來,我和胡宗仁都以為這一天就又要這麼無功而返的時候,司徒突然說,今天晚上,先不忙下山,晚一點再說。我和胡宗仁都很納悶,不知道他要干什麼,問他他也不肯說,于是我們三個人餓著肚子,站在涂山山巔靠近長江的一側,坐在山石上默默等著。 突然司徒師父對我說,你帶筆和紙了嗎?我說帶了,然後從包里取出給他。我在一遍幫他打著電筒,他在紙上開始畫著。司徒憑借著記憶,把我們上山的路以及周圍農家的分布,還有我們這幾天探訪過的大大小小的土葬墓都在紙上大致畫了出來,然後遞給我和胡宗仁看,要我們倆也盡可能地回憶這些位置他有沒有標注錯誤。我們看了以後告訴他,具體細節的地方記不大得了,但是就方位來看大致是沒有錯的。于是司徒死死盯著那張自己畫出的草圖,陷入了長久的思索中。最後他朝著紙上一處空白的地方一指,說這個地方我們還沒有去,現在就去看看吧。 我和胡宗仁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思索良久給出的判斷是否正確,于是我勸司徒說,干脆今晚還是先回去吧,明天我們一早再到這個地方來好了。司徒說,不了,還是今晚就去看看吧,再這麼找下去,不多給自己爭取點時間,就被對手搶佔了先機了。我攔住他說司徒師父你別這樣,這都這麼晚了,山上黑漆漆的連個燈都沒有,而且路又那麼不好走,不急著天把天的時間的。誰知道司徒一下就發怒了,他一把推向我,把我推到了邊上的田坎上,後背重重靠在上面,然後他湊到我跟前,一把抓起我胸口的衣服說,你搞清楚,我這可是在救你,多耽誤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險,我們已經在這個山上耽誤了這麼多天的時間了,你覺得無所謂等的起,我可等不起了!你知不知道要是還找不到我們只能換星位了,這樣一來後面發生什麼事情你預料得到嗎?你自己不為你自己著想你家里還有那麼多心疼在乎你的人呢! 那是司徒師父第一次沖我發火,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本來是出于一片好心,因為司徒已經不年輕了,他的手藝或許是我和胡宗仁望塵莫及,但是說到身體素質,他怎麼能挺著身板在寒風凜冽的山上跟我們兩個年輕人耗呢?頓時我有一種好心沒好報的感覺,盡管我知道司徒如今所做的這一切,其實都是為我。我用力扯開他抓住我衣服的手,我告訴他我其實只是在擔心他,而且誰說我不著急,我恐怕是比誰都更加著急。司徒沒有說話,只是帶著怒意看著我。我知道這連續這麼多天我們停在一個地方毫無進展,其實這對我們大家來說,心里都是藏著火氣的,司徒是老前輩,按道理說,他應當比我和胡宗仁更加沉得住氣才是,而今大發雷霆,必然是有原因的,于是我也冷靜了下,語氣和緩地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你沒告訴我們的情況?很嚴重,讓你覺得必須抓緊時間才是。 司徒呼出一口氣,背靠著山石站著,伸出左手,對我比了個要煙抽的姿勢。我趕緊把煙給他點上遞給他,卻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大的壓力,因為司徒戒煙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在他戒煙期間我也曾經和他開玩笑,試圖讓他重新抽煙。記得有一次,我遞煙給他,他擺擺手說戒了,我說真的嗎?那抽一支慶祝戒煙成功吧; 還有一次他家電腦壞了,讓我來幫他看看哪里出了問題,我打開以後卻發現根本沒問題,就問他到底哪里覺得電腦不對勁,他告訴我因為他正在用電腦的時候那個殺毒軟件提醒他說有病毒,然後他就不敢再用了,他還提醒我,嗯……那個……你小心點,病毒會傳染人的。 我只記得當時他跟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一股涼風從我的頭頂吹過,于是默默地點了一支煙,並且遞了一支給他,他依舊笑著說先別抽煙了,先解決病毒吧免得傳染上了。于是我花了很長很通俗的篇幅來跟他解釋了電腦病毒和感冒病毒的區別,並順便嘲笑了他一番。這樣一個在抓鬼領域專業很強的老頭,回到現實中,卻處處格格不入。嘲笑以後,我對他心中有過很多同情,我和他的區別在于我比較年輕,所以我能夠很快地適應這個社會這個世界,我甚至還能冒充知識分子冒充憤青大放厥詞以表達我的一些不滿,可是司徒師父沒鬼可抓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上了歲數的孤單老頭。 他讓我遞煙給他抽,這說明他的內心已經煩躁壓抑到了一種極致。否則他是不會動搖自己當初的決心的。他吸了一口煙,大概是因為戒煙太久的關系,他略微被嗆了幾口,然後他用手揉了揉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接著對我說,你知道上次在報恩塔出來,你們身上為什麼會出現兩個女鬼嗎?我說難道不是因為星位和鐵盒里物品的關系導致的嗎?說實在的我也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我沒有答案,于是我選擇了相信我的直覺,也就是我的判斷。 司徒說,其實不是這樣。那晚回來以後,他其實也抱著和我同樣的疑問,後來經過查詢道家典籍,以及和自己的朋友們請教,才發現在那天出現兩個女鬼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必然。他告訴我和胡宗仁,無論我們先著手處理哪一個星位,到了天樞位的時候,我們都會被蹦出兩個女鬼來,區別只在于鬼的能力或強或弱而已。我問他這當中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說,除開報恩塔所在七星大陣的特殊性,以及塔里七星小陣包括鐵盒里的物品都有直接對星相進行呼應的作用以外,我們全部都忽略了天樞位所對應的那顆天上的真實星宿的本質。他說那顆七個星位在天上的映射,我們都是可以直接用肉眼觀測到的,但是唯獨這天樞星,它雖然是一個獨立的星位,但是卻是兩顆星星組成,也就是說,除開本身的巨星以外,它還有一顆伴星。 說到這里于是我就明白了,結合七星陣,加之鐵盒里那些物品本身的功效,是付強為了鐵盒星相,刻意安置的,是為了讓我們一路破陣到了這里卻突然難度加倍,因為雙星的關系,一個紅衣女鬼變成了兩個,力量卻沒有絲毫削弱,反而更加強悍。只是不知道它們兩個女鬼在一起,會不會因為彼此看對方不順眼而打架。 司徒接著說,剛才他用筆描出我們這幾天以來找過的所有地方,試圖在這些排列組合中尋找一個合理的位置,來判斷這七星大陣天璇位里的七星小陣,在尋找到七星小陣當中的天璇位,如果按照付強的一貫做法,且我們畫的圖相對精準的話,那麼那個地方應當能找到這個女鬼的骸骨,即便是一時半會難以找到,也多少有跡可尋。經過他的排列組合,最終在圖上連出一個七星圖,然後恰好天璇位的地方是之前畫圖的時候沒被標注的,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我們還沒有去過,或者去過了,忘記了。 司徒還說,你們知道為什麼我堅持一定要今天晚上找到嗎?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都搖搖頭,因為這也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即便是今晚找不到,明天再找也就是了,實在犯不著急這麼點時間的。司徒嘆了口氣說,因為今晚是年末,辭舊迎新,也正好是陰陽交替的時候。 我這才醒悟過來,原來第二天就是元旦節,這才是司徒著急想要當天就弄明白的理由。至于為什麼一定要在這一天完成我就沒有繼續詢問司徒師父了,因為話說到這個地步,我相信他的決定一定是有理由的,于是我跟胡宗仁都沒有說話,只是拍拍司徒的肩膀,然後感激地對他點點頭。他回以一個簡單的微笑,踩滅煙蒂,帶著我們繼續朝著那個沒去過的地方走去。 在黑暗的環境下走山路,走到那個地方花了不少時間,到了那一片地的時候發現是個亂石山崗,周圍沒有人家。我頓時好像發現了希望一般,因為如果我是付強的話,我也一樣會懸著這麼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來埋東西,司徒白了我一眼說你這個蠢貨這還必須是那個女人的骨頭在這里才行,你以為隨便一個荒坡就能干這事了嗎?他說完就讓我們三個人分三個方向朝著中間集中過來,手里都拿羅盤,好看看這附近是不是有什麼靈異反應。因為既然初步判斷這個地方的某處埋了那個女鬼的骨骸,而如今女鬼現形,她的骨骸應當是有靈異反應的,除非我們認為這里有遺骨本身就是錯的。 如今這狀況,我們錯不起了,于是只得強迫自己一廂情願的相信司徒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胡宗仁探鬼的方式跟我和司徒略有不同,他是直接用繩子吊上一個玻璃瓶,瓶子里裝了些什麼東西我不知道,行業機密。但是把瓶子懸掛距離地面大約幾寸的位置,透過手上繩子的動靜就能夠分辨出到底什麼地方有靈魂的痕跡。找尋的過程也持續了挺久,最終被司徒在一處找到。 他叫喊著讓我們過去,我們跑到他身邊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個好像是土堆的邊上。然後他朝著那個土堆一指,說就在這里,這里就是埋骨頭的地方。 我和胡宗仁開始仔細查看起這個地方來,如果硬要說這是個墳墓,也勉強能看得出,我是指如果一定要刻意想象它是個墳墓的話。這個小土堆長滿雜草,朝江的一面卻光禿禿的,我和胡宗仁繞到背後,撥開草堆,用電筒照著看,發現有新鮮泥土被翻起來然後重新堵上的痕跡。司徒告訴我們,這里的骸骨是被人動過的,動骨頭的人,自然就是付強。而正面朝江的那一側,泥土的斷面除了表層略微濕潤以外,下面的部分卻非常干燥,這說明這若是個墳墓,就一定在這個地方很多年了。司徒說這樣的墳他以前也看到過不少,沒有墓碑,也沒有墓志銘,甚至沒有祭拜的後人,只是在人死以後,草草地找個地方,挖坑埋掉,然後掩蓋上泥土,這就是一個墳,有的連棺材都沒有,用張席子破布一類的東西一裹就完事。 我說這麼慘啊,難怪要變成厲鬼。司徒笑了笑說,這樣的墳墓沒有兩百年都起碼是一百年了,那個年代,人命到底算什麼。說著他手一指,說咱們開始挖吧。 我和胡宗仁都沒有動,他問你們干嘛?我說身上有鬼呢現在動它的骨頭,實在害怕啊。司徒說你們倆放心挖吧,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我甚至懷疑這都還是付強設下的局,等著我們來跳呢。于是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去周圍找了些木棒大石頭等,開始挖墳。 如果要問我最討厭的是什麼,那麼就是挖墳了。尤其是挖一個準備對自己施害的人的墳墓。等到徹底挖開,時間臨近晚上10點,我的5800雖然強悍,卻也快到了沒電的邊緣。挖開以後果真如同司徒所料,這具骨骸是簡單裹著席子下葬的,席子已經爛的不成樣子了。司徒跳到坑里,借了我手機燈光照著看,那個頭骨已經沒了天靈蓋,因為凌亂雜碎,所以我們也無法確定骨骼是不是完整。只是當司徒把頭骨拿起來,再在坑里撿起那斷裂的下顎骨的時候,我們三個人,明顯感到一種強風迎面出來的感覺。司徒環顧四周,面色凝重地說咱們得抓緊時間了。然後把頭骨湊到燈光下一看,我很明顯看到鼻骨下的牙齒和下顎骨上的牙齒,都有血紅被涂抹的痕跡。我問司徒這是血嗎?問完頓時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司徒搖搖頭說,不是,這是胭脂。 我從司徒手上接過頭骨來,讓胡宗仁替我把燈光罩著,湊近仔細看了看,果然是胭脂,顏色和我和胡宗仁在天璣位找到的那個鐵盒子里,裝的胭脂是一個顏色。剎那間,一股寒意直逼心頭,基于本人是個想象力極其真實的人,于是我的眼前開始浮現了這樣一個畫面。 一個夜深人靜周圍漆黑的夜晚,一個身形單薄的中年人一瘸一拐的上山,但是由于光線太暗沒有辦法看清楚他的五官。當他走到這個小土堆的跟前,四周瞧了瞧望了望,發現附近沒有跟蹤的人,也沒有半夜出來曬月亮的狗,于是他就著自己不方便的那條腿,單膝跪下,取下一雙露出指節的毛線手套,對著雙手手心哈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用鐵鍬一下一下的挖著。直到 嚓一聲,鐵鍬發出不同于泥土的聲音,他便把鐵鍬丟到一邊,開始用手扒土,終于被他在坑里找到一堆白骨,他仔細地分辨著骨骼的部位,最終把斷裂的頭骨和下顎骨連接在了一起,然後他開心地咧嘴,發出魔鬼般的笑聲,繼而從衣兜里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紅色的紙,把紅色的涂層面涂在了頭骨的上下齒骨的位置,雪白的頭骨在夜色下顯得陰森可怕,那被人為涂上的紅唇,更加詭異。接著這個男人發出一陣類似電影里變態殺手的笑聲,把頭骨放回了坑里,臨走前他並沒用忘記用虎頭鉗拔下手骨上的指甲,也沒有忘記把一個鐵盒子放到骨頭中間,最後才重新把泥土掩埋。 這一切並不是我的猜測,因為我們在骨堆里,真的找到了那個鐵盒,還有那被拔掉指甲的手骨。 我問司徒師父,為什麼一個人死了埋了這麼長時間,指甲卻沒有掉落?司徒說,假若是在一個完全絕氧的環境里,尸體甚至不會腐爛你信不信?我當然信,只是我很難把馬王堆女尸和樓蘭女尸的真實相貌和電腦還原圖聯想到一起,司徒這麼一說,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指甲這種東西和肉不一樣,它並不會隨著時間的長短發生改變。 取出鐵盒以後,司徒當著我們的面打開了。里面是一對翡翠鐲子、一只干癟的雞爪子,和一張紅色的絲帕,絲帕上用白色的線繡著幾個字︰ “君若知我心,何忍再別離。” 絲帕看上去是個老物件,正如那對翡翠鐲子一般,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女人生前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一定也是個怨婦,不過那對鐲子看上去倒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我暗暗打定主意,等到事情結束假若我還活著,我一定要把這對鐲子淨化後賣給古玩商,以告慰這麼長時間以來,對我精神和肉體的折磨。而對于絲帕和雞爪子,我們都沒有辦法判斷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但是大體上的含義還是明白的。如果我所料沒錯,那張繡了如此一句怨懟的句子的絲帕,而且還是紅色的,只是為了來增加這具骨骸鬼魂的怨氣,而那個雞爪子,應該是用來詛咒的。 司徒打開他的包包,畫了一張符咒,然後捏著指決嘰里呱啦的大念了一陣,接著把那張符放到鐵盒里,取出了盒子里的手鐲和手帕,合上盒子,把盒子重新放回骨堆里。接著我們三個便開始七手八腳地把土重新掩埋。因為我們沒辦法處理這堆骸骨,也不能隨便弄去燒了或扔了,在事情沒有完全明朗之前,留著也許還有點用。 司徒告訴我們,那道符是用來鎮住這個已經被我們動過的天璇位的,一方面不至于讓付強這麼快就察覺到,另一方面對穩定這個七星陣也有作用,起碼在我們破掉剩余星位之前,這個陣法是不能跨的,否則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惟誠法師說過,這次列陣的最終所指是在老君洞一帶,所以我們暫時還不能動作太大,以免引起警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破掉一陣,同時還能達到欺敵的效果。 司徒拍拍手上的泥土灰塵,說行了咱們下山去吧。路上我曾問他,那手鐲和手帕有什麼說法沒有,他說目前他還想不到,等回去休息個一兩天,好好研究一下。 當晚回到司徒師父的家里,已經是臨近深夜1點鐘,彩姐一如既往的在看電視等著我們。看到我們回家後,她笑著給我們大伙煮了面。然後在我們各自進屋前,他分別對胡宗仁和司徒師父說了聲“新年快樂”。 回房以後,她也對我說了聲新年快樂,我知道這陣子以來,她因為我的關系而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憊。心里很過意不去,但是我不能在此刻過多去想這些問題,于是我答應她,等我好好地解決完這件事,我一定要帶著她出去旅游一圈,好好散心。 司徒家里是安全的,睡個好覺。2010年,新年快樂。 第一百四十三章《第四冊》(2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牛背 在中國人的傳統里,逢年過節一定是家人團聚的時候。而2010年的新年,我卻連家都沒有回。只是抽空給爸媽打了電話,裝出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我告訴他們,我目前在外地呢,暫時還回不去,要他們保重身體,等我過陣子回去後就去看望他們。我爸爸是個相對嚴厲的人,也不太善于表達自己的情感,在接到我的電話後,他只嗯嗯啊啊的說了幾句,讓我自己注意安全,就把電話遞給了我媽。我媽比較話多一點,總是叮囑我這樣叮囑我那樣,甚至告訴我節假日外面的人多,讓我在外邊不要去惹事,要懂得“息氣能生財忍氣家不敗”的道理。也許是他們忘記了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給家里添麻煩的17歲小孩,她忘了我早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頂天立地,則是相對彩姐而言,在我爸媽的眼中,即便我臉上布滿皺紋,即便我的發髻開始鬢白,他們依舊會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並不是非要把我當成個小孩,而是因為打從我出生開始,我就成了他們最重要的人。 1月1號,所有人都在享受新年的喜悅,我們雖然仍在困窘中,但是依然有選擇快樂的權利。我讓胡宗仁和彩姐出去買點酒,買點吃的,我在家幫著司徒師父稍微整理下屋子。怎麼說也要新年新氣象嘛。可是等到胡宗仁回來,這個家伙竟然還給自己買了一頂滑稽的花帽子,看上去活像個在街邊耍猴的人。此外還有不少零食,以及啤酒燒烤。我們四人圍坐在一起看電視,除了胡宗仁會常常發出一陣變態的大笑聲外,我們幾個卻都始終是默默的。 不得不承認,胡宗仁是我們當中心態最好的一個。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很開,還是根本就是傻。至少在那一刻,我明顯感覺到,他似乎是忘記了我們正在經歷的事情,也忘記了他目前跟我一樣,身後藏著一個紅衣女鬼。 那一年的元旦晚會很無味,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張老面孔在電視上唱唱跳跳。于是我們關掉電視,收拾桌子,在新年的第一天晚上,才正式開始干我們的正事。經過一天的整理和思考,我們三人都對以往經歷的,和接下來要辦的事情各自有了看法,于是我們都紛紛說出來討論,目標一致,大家都明白,我們的下一站,應當是位于龍門浩的天權位。 對于天權本身這個星位,我們大家了解得都不多,于是司徒開始跟我們談了談自己的理解。天權位是在北斗七星那個勺子的形狀,恰好位于勺把和勺斗之間的那一個。也就是說,它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用來分界魁四星和杓三星的。司徒告訴我們,這個點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異常的地方,但是卻很關鍵。勺子最細的那個部分,看似脆弱,卻如同人的手腕,是力量的爆發點。如果我們在天權位一帆風順,那麼剩下的杓三星,應當是難度不大了。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盡管目前的局勢還非常不明朗,我們甚至無法確定目前找到的一切物品,究竟跟這個七星大陣有多麼直接的關聯。在司徒跟我們解釋完了以後,我們打算1月2號暫作休息,等3號外面的人稍微少點的時候,我們就直奔龍門浩。 2號那一天,難得的清閑被一個電話打破。下午3點多的時候,我的電話響起,我習慣性地沒看來電顯示就抓起電話接听,在我喂了幾聲以後,電話那頭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你先不要掛電話,請你先听我把話說完。”听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心里莫名地咯 了一下,因為這個電話是付韻妮打來的。我有些沒好氣地問她,你想要干嘛?她卻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我對她說,是挺快樂的,在我接到你的電話之前,後面就沒什麼心情了。付韻妮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對我還是有怨恨,這我不怪你,我打電話來,並不是來請求你的原諒,而且我付韻妮從來沒對你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恨我無非是因為我爸的關系,我在醫院的時候就已經跟你說明白了,他雖然是我爸爸,但是我並沒用參與到他的事情中去,包括他這麼對你,我其實也是很不贊同的! 電話那頭,付韻妮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雖然她說的這些,我在上次跟胡宗仁在茶館暴打了那兩個人以後,我自己私底下也仔細想過,我的確有遷怒于她的情緒在。包括我在茶樓對她說今後咱倆是徹底的敵人,也確實是一句不加考慮的話。也正是因為心里有些內疚,我才會在那一晚給她打去電話。原本是試一試,結果她真的告訴了我那個人其實姓魏。從這個角度來說,付韻妮其實是在間接的幫助我,才讓我們了解到了那個所謂的七星陣,當然,現在讓兩個女鬼跟著,也是拜她所賜。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也不得不這麼去想,誰叫她是付強的女兒?誰叫她的老爸如今成為了我的死對頭? 想到這里,原本已經被付韻妮接連不斷的一番話嗆得有些無法開口的我,再度把口氣硬了起來,我對她說,這些都不關我的事,我只知道我現在被你們付家的人害慘了,上次是你告訴了我背後的老板是那個姓魏的人,我當時也就謝謝過你了,這對我來說意味著咱們今後各不相欠,也各安天命了。你是什麼人跟我沒關系,你要不要幫你老爸這對我來說也沒那麼重要了,不過我要提醒你,人在做,天在看呢,你們這一家子人,要不然就把我給整死了,否則要是沒弄死我,我一定會把你們統統搞垮! 說完我本來打算很瀟灑地掛斷電話,但是付韻妮卻叫嚷著,你怎麼從來都不好好听別人說話!我也生氣了我問她你是我的什麼人啊我為什麼要好好听你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類似氣哭了的聲音,然後啪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我說這姑娘也真是,我都還沒掛電話她到先給我掛掉了。莫名其妙打一通電話來找不痛快,何必呢。不過她的電話倒真是讓我開始全身上下都沒了輕松的感覺,說真的,到不是我覺得我的言語太過苛刻,而是各自的立場不同,即便是付韻妮真的跟她老爸不是一伙人,但是畢竟是父女,血濃于水,我還是趁早跟她劃清界限,免得今後糾纏不清。 不一會,手機再一次響起,不過這次是短信了。還是付韻妮發來的︰“明天中午去老君洞,到了再說,你一個人來。” 這個女人真奇怪,明明被我罵得這麼凶,還要約我單獨見面……頓時一個念頭閃過︰這小妞不會是看上我了吧?不過我立刻打消了這個想法,我覺得生活不會像那些狗血電視劇一樣,處處充滿這種低級的片段。她跟我這麼一鬧,就算是不會特別恨我,但是肯定也對我沒什麼好感,她是付強的獨生女兒,付強作為一個父親來說,也不至于要她的女兒冒險跟自己的敵人接觸。況且我又不傻,哪那麼容易就中計。 不過她倒是提到了老君洞,這個地方被惟誠法師說過,是整個七星陣真正的目的所指。我們本來打算按照我們的順序挨個破陣,趕在大事發生之前,阻止老君洞那場未知災變的發生。不過我也仔細想了想,付強是道家人,付韻妮雖然是他的女兒,但是付韻妮的師承手法,卻統統出自黃婆婆的佛家一脈,所以她約我到老君洞這樣的道家聖地去,理應是有別的理由。于是我給她回了一條信息說,你想要干什麼?我為什麼要去?她則回復一條說︰想保命你就來。 這句話又把我嚇到了,看樣子她是真的知道點內幕,不過她叫我一個人去,我還是有些擔心。誰知道會不會是付強發現了我們正在逐個破陣,擔心我們最終反撲而選擇了直接給我下個圈套,直接抓活人了。好在老君洞我去過不少次,3號依舊是節假日,所以上山進香的香客應該也是不少人,所以安全還是沒問題的。不過我還是不敢擅自決定,打算吃晚飯的時候跟大伙商量下再說。 晚飯的時候,胡宗仁和司徒師父去了書店回來了,彩姐也午睡起來了,我跟大家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情,然後把短信給他們看,讓他們替我決定,去還是不去。這個時候彩姐問我,這個女的是不是就是上次約你們去醫院的那個女的?我說是,而且她還是付強的女兒。彩姐說為什麼要約你單獨去?我說我不知道,可能覺得人多了容易引起注意吧。彩姐又問,你說她打電話來先說了句新年快樂,然後你們倆吵了一架,她還哭了是吧?我說對啊,莫名其妙的女人。 于是彩姐把碗筷一放,口吻有點奇怪地對我說,這個妹兒肯定是個美女哈?我這時候才明白她刨根問底到底是為了什麼,于是趕緊陪著笑臉說一點都不美,難看得要死,名字取得好听而已,你看那些名字好听的大多長相不怎麼樣,比如芙蓉姐姐。 胡宗仁那個天殺的,這個時候竟然冒了一句,不會啊,我覺得付韻妮還是算長得漂亮的了,性格又火辣,要不是因為是干我們這行的,不知道多少人會追她呢!說完他還傻笑著看著司徒師父,一副好像司徒也見過付韻妮的樣子。我用絕望的眼神看著胡宗仁,對于這樣一個智商只看得懂動畫片的人,我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我用凶悍的眼神告訴他,要是我挨打了我也一定會打你的! 司徒這時候插話了,他說我覺得這個女孩可能真是有什麼事要透露,我認為你還是應該去一趟,對付這麼一個小姑娘我想你還是沒問題的。明天我和小胡就去龍門浩先查查看吧,我們兩個去,也不容易引起人注意。要是剎無道的人在附近,他們認識你的更多。 老前輩發話了,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去了。不過我看著彩姐,我需要她同意才是。晚飯後回了房間,我花了很長時間跟她解釋,告訴她我只是去談談,別的不會干什麼,那個女的是對頭,雖然她是個美女,但是及不上你萬分之一 在我再三保證自己對付韻妮完全沒有興趣,且語氣堅定地保證彩姐是我心中的唯一女人後,最終她同意了我去。當然我並沒有告訴她我曾經偷看付韻妮內褲的事情。第二天我和胡宗仁還有司徒一起出門,我搭司徒師父的車到了南岸區後,他們就自己走了,我則另外坐車去了老君洞。 假日的老君洞,雖然談不上人山人海,但是還是非常熱鬧的。到了老君洞的山觀門口,看看時間和付韻妮約定的中午還早,于是我打算先上山去看看,順便用羅盤到處打一打,看看是否能發現點什麼蛛絲馬跡。 老君洞本名太極宮,早年曾是一個遠近聞名的天師道場。也是西南道教的祖庭,所謂“老子出谷,天下知仙。”這是在說當年老子出了函谷關,遇到了一個叫尹喜的官員。尹喜告訴老子,自己善觀天象,算準了有一位偉大的人此刻要出谷,早早在此等候,繼而老子開始傳揚道法,將道家普法到了天下。從此敬奉道教的人尊稱老子為太上老君,認為修道者可以成仙。于是千百年來,道家在經歷了數度文化和政治的動蕩,卻依舊留存至今,除了本身的分布太過廣泛且分支眾多以外,還源自于其自身深不可測的道家法門。我的師承雖然不是道家,但是巫道同源,而且我們也學習過部分道家的手藝,說起來,的確血統上更加接近。我和我師父都不敬奉太上老君,但是我們偶爾卻要用道家的符咒來保護自己。而我以往抓鬼時候常常會在地上牆上所畫的“敷”,卻是源自佛家改良。我們門派更像是街井巷陌游走四方的神棍,不看相不批字,拿錢消災,不注重手法的花哨繁瑣,只講究怎麼才實用,即便我們的姿勢常常很不好看。 我一路朝著山上走,手上拿了羅盤,姿勢太過引人注目,于是我把上衣脫下,掛在手上擋住羅盤,遺憾的是這一路我什麼都沒有發現。待到中午肚子餓了,可付韻妮還沒有來,我尋思也許我該先去找點吃的,萬一付韻妮帶了些幫手來,打肯定打不過了,我至少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逃跑。于是我就在山上吃了一碗齋飯,順便為自己剛剛過了齋月卻還得繼續吃齋感到心理不平衡。 大約在12點半的樣子,付韻妮來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位置的,莫非她是掐指一算知道我此刻正在吃飯?不幸的是我狼吞虎咽的樣子也被她看見了,本來就是敵人,卻把如此弱的樣子展露給對手看到,我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因為我本來還打算她來了先給她個下馬威的。但是她面無表情,甚至有點不開心的樣子看著我,似乎是還在為昨天那場爭吵介懷。我擦了擦嘴問她,叫我來有什麼事?她說來這里只是想要告訴你,我爸爸目前做了個大法,你的八字已經被他拿去做了交換,換到這老君洞後面一家農戶家里,如果在此之前你們破不了他的大法的話,那家人就遭殃了。 我听的雲里霧里的,什麼我的八字被換了,怎麼又扯出一個農家來了。于是我讓她給我說明白點,她說,在老君洞觀後有一排農家樂,那個地方叫做牛背溪,是一條不起眼的小溪,只是因為這些年老君洞開始發展宗教旅游,附近的農戶都沒有繼續耕田了,而是憑借自己家能夠遠眺山城美景,開起了農家樂,其中一家的戶主,他家兒媳婦很快就要臨盆,而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就是被我爸爸他們挑中的一個嬰兒,他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被奪走,那個姓魏的要用你來續命,但是卻要喝這個孩子的血。 我很吃驚,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問她道,為什麼又扯上一個小孩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我知道若是要用法子用一個人的命給另一個人續命的話,除了要掌握這個人的八字以外,還得有屬于這個人身體的一部分東西才行,而這些東西並不能是屎尿等排泄物,而必須是如同血液,毛發,舌苔等物。還要看這個被選中的人的八字和那個需要被續命的人的八字是否相合,舉個例子來說,假若當年的魏先生選中了楚楚,是因為楚楚的八字符合他自己的命,那麼選擇我則是因為他遭受到懲罰後,托人例如他弟弟請高人改過自己的八字或是命格,有時候甚至是換一個名字都可以導致不同的人生。讓魏先生的八字跟我的八字能夠符合,這樣一來,對付我一則可以保命,二則可以報仇。 所以當付韻妮說到那個還沒有出生的孩子的時候,我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魏先生一定透過付強這樣的高人,在當初決定采用七星大陣前就先在這一帶摸過底了,找到了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可以通過預產期和父母的情況粗略推算出八字,可憐的是這個孩子在還沒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盯上了性命,這個和他們無親無故也無冤無仇的家庭,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成了受害者。 我很是生氣,因為這樣滅絕人性的事情,簡直太讓人憎恨,所以我抓付韻妮的時候,大概力氣稍微大了一點。她一下子掙脫我抓住的手,然後說你沖我發火有什麼用,我是專門來告訴你這個消息的,你要是能夠攔下這件事,不光是救了那個孩子的生命,說不定還能保住你自己。我明白她的意思,那是說假若我從中打岔,也就會導致付強的這個大法起不了作用,這樣也是一種自保的方式。于是我問付韻妮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她說我是付強的女兒,有些事情我想要知道就自然能夠知道。她告訴我,這個孩子的生命非常關鍵,一定要救下他來,我听我爸爸說的,那個姓魏的瘦子托人算過,說這個孩子命格過于齊整,按照那個師父說的,這孩子注定了是一個“童子精”,這也是為什麼姓魏的要他的血。 童子精是一種喊法,大多數新生兒在兒童時期會眼界比較低,導致他們能夠看到一些所謂的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只不過理解和表達能力有限,所以家長們無法懂得罷了。而童子精則是相對早熟且眼界高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數量比較稀少,事實上他本身和其他兒童並無差別,只是由于自身命格的關系,而導致他們被很多玄學人士認為是“天生靈氣”,是學習玄學的好苗子。 付韻妮這麼一說,我就更加糊涂了。命格齊整的人,只是說明這個人的命可能比別人過得順一些,不見得真會帶著什麼靈氣之類的,人的命只是被注定了一個出生的時間,剩余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後天的發展和所選擇的路,我就是個命格不齊但八字很硬的人,我小時候還想當個科學家呢!但是最終還不是選擇了這條大多數人不會選擇的路。 付韻妮無奈地搖搖頭,那意思仿佛是在說我腦子里裝的全是齋飯。于是我對她說,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出來,不要跟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猜謎語。付韻妮沖我招了招手,帶著我朝著後山的摩岩石刻走去,走過一塊大石的時候,她問我,這地方是哪里。我說青牛壁啊。青牛壁是老君洞的一處光滑崖壁,因為這塊大石頭像是一只趴著的牛,且石頭呈現青色,所以被稱作青牛壁。老君洞的摩岩石刻有獨到的道家韻味,尤其是以“九龍碑”和“八難岩”以及這青牛壁最具有藝術價值。付韻妮指著崖壁半壁上的一處雕刻跟我說,你知道那地方刻的是什麼嗎?我不耐煩地說。你瞎了啊那不是一頭牛嗎?青牛壁不刻頭牛,難道刻你老爸啊?付韻妮白了我一眼又說,你再仔細看看,牛背上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 我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這卻讓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老君洞奉的是太上老君,而在道家神話里,太上老君正是騎在牛背上的。而今這青牛壁上的石刻牛,背上卻沒有了人。付韻妮哼哼冷笑了兩聲然後對我說,想明白了吧,你這只豬。 我怒目瞪了她一眼,她竟然敢用這個詞來稱呼我,我狠狠沖著付韻妮呸了一口,然後告訴她這個世界上只有彩姐才能這麼稱呼我!她冷笑著說,老君洞的牛背上沒有人,意思就是牛沒有了主人。而牛背溪即將出生的那個孩子,之所以會引起這麼多道上人大加關注,你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我心里一驚︰難道那個孩子就是傳說中牛背上的主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第四冊》(2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龍門 誠惶誠恐的,我竟然把這句話給說了出來。轉生轉世,理論上來說,是佛教的一種說法,尤其是在藏傳佛教里,非常玄秘。在活佛圓寂之前,他會給出明確的指示,下一任活佛出生的方向地點以及體貌特征,于是眾多弟子會紛紛前去尋找,直到找到那個新的活佛。這是一個謎,多年未解。而太上老君則是道派先祖,按理說,他早已位列天庭,成為神仙了,如果我是他的話,我對重返人間是沒什麼興趣的。 付韻妮听我這麼說,她告訴我,起初她偷听到付強說這件事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和我所想的其實是一樣的,她也認為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大概就是所謂的“老君托世”,卻在後來自己推翻了這個想法。付韻妮說,後來她才在付強有一次喝得有點大了,才把選擇這個孩子的真正原因給透露了出來。 付韻妮告訴我,付強說的,這個孩子之所以被斷定為命格齊整,是因為他祖上的關系。這個孩子的母親目前是農家樂的戶主,父親則是入贅過來的湖北人。孩子的外公曾經是這老君洞中的居士,在1984年的時候曾經幫助觀中的一位姓王的道士遠赴滇南除害,據說那一年收押了好幾個無法被送上路的惡鬼,至今依舊被封印存放在觀內純陽洞中。付韻妮說,這個孩子的外公雖然沒有正式出家,但是已經是一位深得道法的高人。正所謂祖上積德子孫享福,這位居士雖然去世了,但是兒女子孫都過得很好。這個孩子更是在他去世前就交代過,今後自己的外孫定入道門,學習道法賑濟四方。 我問付韻妮,人的命運應該是由自己來掌握的,這些宿命的東西,即便是在之前能夠有所推測,但是畢竟時代也在改變,一個幾十年前的人,根本不可能左右現在這孩子這一代人的生活。付韻妮說,即便是這個孩子今後不會成為一個道士,但是他的八字是早就被他的外公給算好了的,你別忘記了,姓魏的那群人要的是這個孩子的血,就是取決于這個孩子的八字和命格。例如一個小孩在年幼的時候就被人發覺非常聰明,于是家里人對他會有很大的寄望,但是在這過程中他也許會學壞,也許會墮落,不過那始終改變不了他這個“人”的事實,所不同的,無非就是成長軌跡和最終結果而已。 她這麼說,我總算明白。這個孩子的出生是通過宿命的計算而被付強選擇,因為生在道觀邊上,祖上又是得道高人,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的出生原本就被賦予了一種使命,使命則是他自己的親人和付強這樣想要利用這個孩子的人所賦予的,對于孩子的父母而言,他們就希望孩子幸福健康快樂的長大,至于以後會過怎樣的生活,從事何種職業,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同樣的道理,對于付強而言,這個孩子即便以後成了個道家奇才,或是成了個轟動神州的大人物,那對付強來說也沒有絲毫意義,他所要的無非就是這個孩子的血,因為孩子的血能夠匹配姓魏的人,使得他的“續命”能夠萬無一失地進行,至于孩子的將來,他們則不會考慮,而且這個孩子究竟能不能活下來,誰都還不知道。 我對付韻妮說,你的意思是,要我抓緊時間趕在你老爹前頭,保護好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對嗎?她點點頭,然後搖搖頭,接著嘆了一口氣。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要幫我,但是又不能明目張膽的幫,那樣就是在挑明了跟自己的老爸做對。但是作為一個知情人,還算有點良知的人,她卻也不能袖手旁觀,看著這些悲劇的發生。所以她只用動作回答了我的問題,並沒有開口,報以一聲嘆息,表達她的尷尬和無奈。我問她,我和你爸爸是對頭,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因為你們是好人。 靠著青牛壁對面懸崖上的欄桿,我和付韻妮都很久沒有說話,似乎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情。打從內心來講,我對付韻妮這個女人雖然口氣不好,但還是感激她的。作為一個20歲左右的小姑娘,能夠有這樣的是非觀,還是比較難得的。于是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情,我問她,你是佛家人對吧?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母親是不是涅如師太的徒弟? 涅如師太,是一位逝去多年的老前輩,我從未見過。我之所以知道她的名諱,是因為她就是黃婆婆的授業恩師。我和付韻妮難得有機會在這種沒有旁人的機會下長談,有些事情還是一次性問個清楚才好。一方面因為黃婆婆一脈人甚至包括付韻妮的行事作風,跟付強簡直相差太遠,我得弄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若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我甚至有可能以付韻妮來要挾付強。這很卑鄙,但是我也沒辦法。 付韻妮告訴我,她的手藝,都是她母親親自教給她的。她母親正是涅如師太的收山弟子,也就是黃婆婆的小師妹,當年師父去世以後,她本來打算退出這行,隨便做點小買賣度過余生也就是了,因為師父去世得早,也沒有教過她太多的東西,但是卻因為機緣巧合,她見到了當時正被逐出師門,潦倒落魄的付強,出于佛家人的本性慈悲,她接濟了付強,于是久而久之,兩人就成了夫妻關系。本來太平的日子過了幾年,付韻妮也出生了,但是卻在她剛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付強則踏入歧途,成了剎無道的一員。付韻妮告訴我,她母親跟她說過,當時母親並不知道剎無道是個什麼樣的團體,而且那時候付強也並沒用混到如今頭目的地位,看他那段日子不斷地給家里賺錢,自己卻穿得差過得差,于是心里生疑,就逼問付強到底在干什麼。付強雖然那時候已經在剎無道里混得有模有樣,但是卻因為那“斂財不留財”的規矩,使得自己越陷越深,最終已經無法脫身,無法自拔。即便如此,付強對付韻妮母親依舊還是深愛著的,于是他的理由便是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是在為了付韻妮母女二人。 女人心軟,付韻妮的母親即使對付強的所作所為極不贊成,但是由于已經晚了,造業太多,根本無法全身而退。于是她決定自己重新出山,出山的目的則在于保全自己的女兒今後不受牽連,能夠順利的長大。于是付韻妮從上初中開始,就一直跟著自己的母親學習佛法,學習伏魔。 我打斷付韻妮的話,我說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你會打鬼,因為黃婆婆是不會打鬼的。付韻妮告訴我,這大概是涅如師太偏心的關系吧,到了晚年覺得自己的一身本事,卻有選擇性地傳授給了其他弟子,真正能夠制服惡勢力的手段,還是需要攻擊性才對。于是就單獨把這門手藝傳給了付韻妮的母親。所謂同宗同源,即便是目的不同,手段都是類似的。這也是為什麼那晚在醫院付韻妮一出手,我就知道她跟黃婆婆必然有淵源。 付韻妮接著說,高中畢業以後,她就沒有繼續念書,母親教她的那些其實是為了用來防身,因為深知付強的所作所為,生怕有一天遭遇反噬後殃及家人,也以此讓付韻妮和付強劃清界限,可嘆不是一門之人,只是無奈成了父女而已。兩年前,付韻妮的母親因疾病去世,付強天天都跪在妻子靈前懺悔痛哭,這才讓付韻妮沒有堅定下徹底和他脫離關系的決心。後來付強重操舊業,只不過一邊開掰掰車,一邊維持剎無道中間的關系。身在這個行當,想要全身而退,除非金盆洗手,且要了卻一切孽緣,這對他來說實在太困難了。付韻妮說,母親臨終前,把自己的一些飾品留給了付韻妮,還有多年來自己掌管的付強得來的錢財。上次在醫院看到付韻妮手上的銀手鐲,和雕花戒指,應當就是她母親的遺物。 听完她說的這些,我心中有股說不出的異樣情感。也說不上是對她同情還是什麼,總覺得這個女人有她這個年紀難得的早熟,而且同樣是沒得選擇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我試想了一下,要是換成別的孩子,也許早已淪落為付強之流,她至今還知道保持距離,也實在難得。 我問付韻妮,你今天告訴我這麼多內幕,是想要我怎麼做,現在就去那家人家里,跟他們提醒一下嗎?人家可能未必會相信,說不定把我們當瘋子趕出來。付韻妮搖搖頭說,現在去還太早了,這孩子出生還有幾個月時間,在此期間,起碼他是絕對安全的,他甚至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因為我爸爸他們會想方設法保全這個孩子的順利誕生。我問她那現在既然不去,那應該怎麼做。她說,我爸爸在做大法事,我會盡可能的打听一些消息給你,你就想辦法逐個給他破掉吧。我也實在不希望我爸爸越陷越深,這是在給自己增加罪障。我其實沒有告訴付韻妮,我們實則已經連破三陣了,因為現在付韻妮的身份特殊,我既不能把她當成是敵人,卻也沒辦法完全相信她,把她當作朋友。既然她認為我們還沒有動靜,那麼就暫時讓她這麼認為吧,付強肯定知道我們的動作,只不過可能猜不到我們的順序。付強沒有告訴付韻妮這些,實則也是在防著自己的女兒。 我說那好吧,你覺得你有消息的時候,再聯絡我好了。不過我跟她強調,在事情沒有徹底解決以前,不要指望我能夠把她當自己人。在山門前臨別的時候,付韻妮對我說,她是佛家人,于他父親道家的人認識的不多,也不是非常了解,如果我有關系的話,嘗試著聯系一下老君洞的道人,看看他們能不能幫上忙。我答應她了,老君洞的道士我確實認識幾個,不過這件事情已經牽扯了太多人,我實在不願意再多讓一個朋友替我操心為我操勞。 隨後,我跟付韻妮各自離去。她去哪了我不知道,我則是在下山途中,給司徒打了電話,告訴他我這邊事情已經完了,一切安妥。他說他和胡宗仁已經在龍門浩一帶發現了重要的線索,讓我立刻趕過去和他們匯合。我一看時間,才下午2點多,心里暗暗佩服司徒師父和胡宗仁的效率,僅僅半天時間就看似又破一陣,看來沒有我在,他們手腳是要麻利些。 下山後我直接打車去了龍門浩街道,然後按照司徒跟我說的地方,從下坡道朝著職中方向走,轉過職中後,開始尋路準備去到河邊。三峽大壩修建以後,原本刻上“龍門”二字的石頭早已淹沒,永無天日。于是整個河道變得更寬,在接近南濱路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半山上有條小路,那里有幾棟開埠時期留下來的老建築,以前還有一個廠的職工宿舍也在這里,不過都被血紅的油漆歪歪斜斜地寫上了一個“拆”字,表示那是危房,閑雜人等不得入內。我在那里,找到了司徒師父和胡宗仁。 胡宗仁遠遠望見我,就好像發情一樣對我一個勁揮手,幸好周圍早已沒有人煙,否則我還真覺得挺丟人的。走到他們跟前,他們倆正坐在廢墟上抽煙,兩人一老一小,臉上都髒兮兮的,尤其是胡宗仁,活像剛剛從地震廢墟里重見天日的生還者。我問他們找到什麼了,司徒師父從包里摸出一個小鐵盒,告訴我這個東西其實是胡宗仁找到的。 我望了胡宗仁一眼,眼神里滿是不相信。司徒告訴我,本來他們在這一帶摸索了很久,一直沒有頭緒,本來最初還不是在這個老房子的廢墟里尋找,而是在旁邊廠房宿舍里找,因為他們最初認為這樣子的範圍更廣,以付強的心態來說的話,應該會選擇這種地形復雜的。不過找了很久,計算了很多種可能性,甚至包括把那棟宿舍樓正面看去的房間組合成小七星,再到天權的那個房間里尋找,羅盤探路,什麼都試過了,卻依舊找不到。正當兩人有點無奈卻又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好的時候,胡宗仁突然說他想拉屎。 胡宗仁這人有個怪癖,不管遇到天大的事情,他三急起來都屬于不可抗力。從第一次跟他一起如廁,是苦竹鬧事的那次告別廳之行開始,我就領教到排泄對于他來說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所以司徒帶著嘲笑的語氣對我說,這家伙,明明樓道里有廁所,他非不去,硬要到斷牆邊上拉“吊崖屎”。 “吊崖屎”是重慶這邊對一種拉屎行為的喊法,指的是蹲在懸崖邊上,屁股懸空,眼楮眺望著遠方,讓自己陷入沉思,然後深呼吸,氣運丹田,接著劈哩啪啦。據說這樣做能讓一個人心胸豁然開朗,非常愉快。基于胡宗仁是一朵奇葩,我覺得是能夠理解的。不過司徒師父告訴我,正是因為他居高臨下眺望遠方,他才看到底下那些老屋子,因為已經被掀起了頂蓋,只剩下一些牆根。胡宗仁卻發現那些牆根的連接處,在其中一棟房子里特別像個七星的形狀,于是激動得屎也不拉了就提著褲子站起來,讓司徒過來看。司徒師父還說,他當時本來也對胡宗仁沒抱什麼希望,卻在湊過去忍住臭味一看後,才發現真的是七星陣。付強那家伙,竟然可以想到用斷牆轉角來組合七星陣! 于是他們倆就出了那棟廠房宿舍,去了那間老房子。根據位置的判斷,他們在天權牆根轉角的地方看到一個用磚頭蓋住口子的小瓦罐,瓦罐里面,就放著這個小鐵盒。說到這里,胡宗仁在一邊得意洋洋地發出那種“哇哈哈哈”的怪笑,我沒理他,打開鐵盒一看,里面有一根生蛌瘍K釘,有一根幼犬的犬牙,我之所以判斷它是幼犬的,是因為大小和顏色,加之我多年身在此行,這點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另外,還有一根髒兮兮破破爛爛的灰白色布條,還有一小截桃枝和一張黃色的紙,紙上寫著一段古文︰ “正新歲、金雞唱曉。一點魁星光焰里,這水晶、庭院知多少。鳴鳳舞,洞簫裊。太平官府人嘻笑。道紫微、魁星聚會,參差聯照。借地栽花河陽縣,桃李芳菲正好。暖沁入、東風池沼。” 字跡是朱砂寫的,而且邊緣清晰,還有朱砂的味道,所以這一定是付強親自寫下的。 一般來說,倘若是要埋符下咒,在咒盒里放入了手寫的東西的話,不管是符咒還是諸如這次找到的黃色紙,它的作用無非有兩個,要麼就是在像天地鬼神表明來意,說明我是要干什麼,是來求事的,不是來惹事的。或者就是用于召喚。這段古文,看上去不是用來召喚的句子,因為行文顯得非常浪漫獨到。所以我基本能夠判定,這張黃紙的作用,正是付強用來告訴天地鬼神,這個地方埋下的東西,我希望起到如何的作用,希望不要弄錯的意思。司徒見我久久沒搞明白,就從我手上收回鐵盒,然後拿起那張紙告訴我,這一段,是一段宋詞。 他說,這段詞的作者,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宋代文人,叫做柴元彪。他所留下的詩詞並不多見,若非對古文化有深刻了解的人,一般是不會注意到這個文匠的。司徒告訴我們說,柴元彪號稱號澤居士,一生浪漫成性,將自己多年留下的詩詞著作為《柴氏四隱集》,收錄進了《四庫總目》中,也就是說,他的畢生創作並沒有進入四庫全書,而只是在總目總略提了一些,這也造成大量他的文集就此絕跡。 司徒說,剛剛在等我來的時候,他就一直在研究這首詞的含義。所謂“正新歲金雞唱曉”,實則是在指目前這個時間,因為此刻正是新年的開始。“一點魁星光焰里,這水晶、庭院知多少”則是柴元彪的自嘲,他認為自己雖然滿腹經綸,但是畢竟其風格在當時的環境下並非大流,于是不討人喜歡,就漸漸被埋沒。魁星本指斗魁四星,而目前我們所在的位置,天權位,在星宮當屬文曲星,文曲星代表著學識,于是柴元彪先自比文曲自夸一番,又把自己比做水晶,庭院不知而自嘲。“鳴鳳舞,洞簫裊。太平官府人嘻笑”也是在說沒有人賞識他,但是後邊玄機就來了。司徒說到這里,兩眼放出異彩,看得出他此刻對詩詞的造詣早已不是我所能及,而且也感覺得到,他對付強這個人,雖然人品不怎麼樣,其高深的道法相當佩服。 司徒說,“道紫微、魁星聚會,參差聯照。借地栽花河陽縣,桃李芳菲正好。”這是在向天地鬼神提要求了,是要各方神力齊聚,方能“桃李芳菲正好”,司徒說到這里,指了指盒子里的桃枝,他說,這個桃枝,應當是在特指“桃花星”,如果一個女人的命宮在文曲,而又沒有桃花星同宮的話,就會是個一無是處滿腹戾氣之人。而放上這個桃枝,就是要它們“同宮”。暖沁入、東風池沼則是付強的目的,東風是自西向東而吹,而這個地方的正東,恰好就是我們幾天前去探訪的天璇位。 司徒講了一大堆,我其實理解得非常有限,于是我問他,天璇位在正東方這有什麼問題嗎?司徒說,你忘記那個女人的墳墓了嗎?它的正面就是面向長江的,那個方向,就是現在的這個位置。我一驚,問司徒說,你的意思是說當初付強選擇這個女人化身厲鬼,其實早就算好了天權的位置,甚至已經計劃好要在這里寫下這麼一段詞?司徒點點頭,告訴我,所以這就是這個對手可敬,而且可怕的地方。 司徒對我說,剩下的東西我們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還是先帶回家再慢慢研究吧。于是我們三人檢查了一下有沒有遺漏什麼東西,臨走時,胡宗仁還特意朝著那個先前放鐵盒的瓦罐里,撒了一泡尿,當然,依舊得意洋洋,就像一只在街上跟打架打贏的狗,勝利者般的佔領地盤。 回去的路上,司徒在問我,付韻妮今天都跟我說了什麼了。于是我把我和付韻妮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司徒。司徒听後眉頭緊皺,他說他早料到老君洞一帶會出大事,卻怎麼也沒想但姓魏的這群人竟然喪心病狂到這樣的地步。我告訴司徒師父,付韻妮還跟我說,今後有消息會找機會通知我們,好讓我們有個準備,我看她那意思,好像並不希望我們跟他爸爸還有姓魏的拼個你死我活的,而是想要借這個方式,多少替她爸爸贖罪。 司徒嘆了口氣說,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我還告訴了司徒,請他幫我拿拿主意,究竟有沒有必要告訴老君洞我熟識的道人,司徒叫我不要著急,再等我們多破幾個星位了再說,到時候大局掌握在我們手上,讓老君洞的道士幫忙,也就胸有成竹得多。我想也是,于是答應了。順便我請問了一下司徒師父,老君洞的道士手法我是見識過的,跟付強這次的動靜完全是兩個路子啊,他在老君洞附近鬧事,他難道不害怕?司徒師父告訴我,付強的手法到底出自何處他心里大致知道,只不過現在還沒到攤牌公開的時候。老君洞則是偏西南道派一些。司徒說,每當我們說道道家,最容易想起的就是全真道、正一道等,而如果要追根溯源,老君洞就是屬于全真道的龍門派。 司徒接著說,全真教並非好像金庸先生小說里那樣飛檐走壁無所不能,他們的祖師是“五祖七真”。其始祖為“少陽”東華帝君王玄甫,“少陽”的弟子是“正陽”鐘離權,“正陽”的弟子則是“純陽”呂洞賓,而“純陽”的弟子又是劉海蟾,劉海蟾的弟子則是大名鼎鼎的王重陽了。 司徒說,王重陽和全真七子自來都是武俠片里的風雲人物,這七人子馬鈺,長真子譚處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通,清靜子孫不二,這些人物都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也正是因為有了這群真人,才使得道教達到了巔峰的狀態。而王重陽的七個徒弟後來都各自開創了門派,分為遇仙派,南無派,隨山派,龍門派,侖山派,華山派,清靜派,而這老君洞就是丘處機傳下的龍門派分支了。司徒還告訴我,龍門派,本旨“觀天下是以不為,罔世間通達仙山”的宗旨,伏魔抓鬼這樣的手藝其實並非主修,但是其本身分為兩脈,一脈重修心,一脈重修技,到後來,會“技”的,寥寥可數,也大多年歲已高,剩下的就是修心的了。我們此刻的位置,叫做龍門浩,司徒手指向長江對岸,說那一帶,叫做望龍門,我們背後的山上,又是龍門派的老君洞,也許是巧合吧!司徒嘆了口氣說,就看看咱們這一路下去,能不能發現這其中的關聯吧。 司徒還說,先前去世的周至清道長,他從3歲開始就在老君洞生活學藝,後來因為文革的關系流離到了成都的青羊宮。再後才重新回來,當了老君洞的住持。所以如果要幫忙,老君洞的道士們估計幫不上太大的忙,這事情還是緩緩再說吧。 車開到接近南橋頭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付韻妮打來的。我對司徒示意稍微開慢一點,因為我擔心她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如果要約地方的話司徒還是別開得太快的好。拿起電話一听,發覺是電話那頭非常嘈雜,就好像是在很吵鬧的街道上一樣。我連續喂了好多聲,付韻妮都沒有說話。于是我心想會不會是不小心踫到什麼鍵了,正準備把電話掛掉。付韻妮在電話那頭輕聲說,你現在在哪里?能不能過來接我一下?我說我在回去路上了你要干嘛。她則帶著略微顫抖的聲音說,我,我被人跟蹤了。 我一听,有些緊張了,我趕緊對司徒做了個把車停下的手勢,于是車就暫時打著雙閃,停在了煙雨公園的路邊。我在電話里對付韻妮說,你不要著急,發生什麼事了你慢慢說,她輕聲說從老君洞下來開始她就隱隱覺得有人跟著她,出于我們這行人的習慣性,她連續換了好幾趟車,但是每次下車後不久,就還是感覺有人跟隨。于是就一直在南坪附近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因為人多如果是壞人跟隨的話,就沒那麼容易被抓走。 听付韻妮說話的語速和氣息,她好像正在用一種急促的速度在人群中穿行,而且說心里話,我一向覺得這個女人天不怕地不怕,用重慶話講,就是個典型的“女天棒”,但是在她的口氣中,我感到她的恐懼和害怕。我問她,你別害怕,你仔細想想,你今天來跟我會面還有什麼人知道嗎?她說沒有了。我問她會不會是你爸爸偷听到你的電話,或是翻看了你的手機信息,于是他知道了? “不可能。”付韻妮帶著哭腔說“我爸爸電話打不通了,而且跟著我的,根本就不是我爸爸的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第四冊》(2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打架 付韻妮這話一說,我頓時在心里設想了幾種可能性。一是付強察覺到女兒會通風報信,于是吩咐手下盯住她。不過介于害怕女兒會發現從而引起警覺,就指派了一些生面孔前去,因為大家都認識付韻妮是誰但是付韻妮不見得認得所有人。同時關掉手機,故意不接女兒的電話。第二則是在付韻妮和付強這撥人身後,還有一群單獨的勢力,他們不但要確保七星陣的完整,還要確保付強不會中途倒戈。而這伙人,就目前所認識的看來,就是姓魏的那群人。得出上述兩種可能性後,我雖然沒有完全相信付韻妮所說的“找不到她爸爸”的話,但是我依舊更傾向于是後面一種可能性。 因為我回想起那日在茶樓里那個姓魏的瘦男人說的一句話,“如果他不拿錢替我辦事,那我就會拿錢請人辦了他。”如果說付強跟我是對頭關系,那麼姓魏的跟我則是徹底的“死”對頭關系了。但是姓魏的跟付強,卻僅僅是一個雇佣合作的關系。于是我趕緊問付韻妮,跟著你的那群人是不是姓魏的那幫人?她說她不知道,總之一個個看上去和路人有區別。我再問她你現在在哪里我馬上轉過去找你,她說她在南坪步行街某個出口處,就在那一晚她帶我上山,我接到她的那條街對面。我告訴她先到那附近的交巡警平台邊上站著,我馬上就過去接她。 說完掛了電話,我告訴司徒師父,咱們可能有點麻煩了,現在去南坪步行街那里的交巡警平台,付韻妮這小女孩,咱們得幫一把了。 司徒沒有猶豫,因為他也明白此刻付韻妮對我們來說,和付韻妮對姓魏的那群人來說一樣重要。他發動車子快速前沖,由于交通的關系,他還特別繞了一圈,在臨近那個交巡警平台的時候,我給付韻妮打去電話,告訴她我們的車牌號,讓她看到了就立刻上車。順便我告訴坐在後座的胡宗仁,讓他靠里面坐一點,待會車快停下的時候,立刻打開車門讓付韻妮上。 車馬上就到,我遠遠看見付韻妮,她的模樣里帶著焦急。她自然也看見我們車了,司徒雖然歲數大了,車技還是不錯的,一個剎車恰好就停到了付韻妮的邊上,胡宗仁就立刻開了門,付韻妮也馬上跳上了車,我對司徒說,開車!司徒立刻轟足馬力開走了,我轉身從後窗玻璃看,我看到幾個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男人,正好像突然察覺般的朝我們追趕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其中一個還摸出了電話。正是這樣的舉動,我確信了付韻妮的話,不是她的憑空猜測疑神疑鬼,而是她真的被人跟蹤了。 上車以後司徒問我,現在咱們往哪開?那個時間段,朝著哪里走都是堵點,于是我告訴他,先下去南濱路,然後轉道上高速。司徒師父明白我的意思,我其實是要把車開到高速路上,徹底甩掉那伙人。 司徒開了一段路以後,從後視鏡里看著坐在後排座位上的付韻妮,說了一句姑娘,初次見面,久仰了啊。這是司徒跟付韻妮的第一次見面,卻在付韻妮如此狼狽的時候。付韻妮依舊驚魂未定,畢竟是個女孩子。我趕忙給付韻妮介紹,這是司徒師父,西南地區最牛逼的捉鬼道士。因為雖然立場不同,但是司徒畢竟是老前輩,付韻妮的輩分搞不好還沒我高呢,所以在禮節上還是不能怠慢。付韻妮顯然是听說過司徒大名的人,畢竟她自己也身在此行。不過她並沒有想到我能夠請得動司徒這樣的大師,更不知道事實上這件事情的起因也正是因為司徒早年跟我一起干的那件事。付韻妮誠惶誠恐的跟司徒師父致敬,我想大概是起初司徒那句久仰了讓她覺得話鋒不太對。司徒師父跟付強,都是高人,但是他們彼此大概不認識,或者說,付強會認識司徒,但是司徒就在這之前是一定不認識付強的。他們的區別在于,司徒跟我一樣,是拿錢辦事,在行內算得上是比較高調的一類人,也正是因為如此,才奠定了他自己宗師的身份,而付強是躲在陰暗角落里隱秘行事的人,作風低調,且手段大多見不得人。人品我就不說了,每個人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只是浪子既然踏上了不歸路,即便是說得再多,都是枉然。 車從江南立交上了高速路,我告訴司徒師父朝著渝北方向走,路上我又詳細地向付韻妮詢問情況,我特地仔細問了問她是怎麼開始察覺的,她說本來起初感覺到有人跟的時候她也沒有在意,只是換了幾趟車就可以輕松甩掉那些人,直到她在步行街下了車,本打算去喝個下午茶,或者逛逛街的時候,從步行街的車道凸面鏡看到身後有兩個手揣在褲子包包里,眼楮卻看著她,一直跟著她走的男人。大約30歲上下的樣子,平頭,看上去就是那種小混混的樣子。她是內行人,一下就警覺了,于是開始在步行街轉悠,走走停停,那兩個人也跟著走走停停,于是付韻妮就確信自己被跟蹤了,這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問她除了這兩個人以外,你還發現其他人沒有,有沒有看上去認識的人?我其實還是有些微懷疑這些人是她父親派來的,因為目前誰也不知道,也就不能這麼早就下結論。付韻妮告訴我,自己警覺以後其實格外留心,之後也看到了三個人,歲數都差不多,不過一眼就能辨認出是一伙人。我說你怎麼確定的,她告訴我,當她走過的時候,那伙人其中一個對另一個做了個動作,就是朝著付韻妮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意思就是說,就是這個女孩。而那個時候,付韻妮已經被我通知朝著交巡警平台走了。付韻妮還告訴我,那個揚下巴的人,就是她上車後還追了幾步打電話的人。她說,她之所以這麼肯定不是她爸爸的人,並不僅僅是因為打付強的電話打不通,而是因為即便是自己和父親的立場再不相同,父親也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待她。付韻妮坦言,在母親去世以後她一度非常叛逆,闖了很多大禍,付強都沒有重重地責罵過她,而是望著她欲言又止,然後嘆一口氣後獨自回房默默掉眼淚。話說到這里的時候,司徒踫了踫我的胳膊,對我說,後面那台銀色的福克斯跟了我們好久了哦! 我趕緊轉身去看,一輛銀色的兩廂福克斯不緊不慢的跟在我們的車後,我讓司徒變速變道,那個車也跟著變速變道,難怪司徒會懷疑。我寬慰他說,高速路只有一個方向,會不會人家踫巧也是走這條路,他搖搖頭說,你別那麼樂觀了,從上高速開始,那輛車就從後面的車流中跟著我,一直跟到現在。那時候,我們的車已經開到差不多要到寸灘了,我也暗暗覺得不對勁,後來一想,倘若要跟蹤,肯定準備充分才行,所以也就不覺得奇怪。我問司徒師父,接下來怎麼辦?他說還能怎麼辦,找個匝道下了吧,看看能不能甩掉。我搖搖頭說,或者我們找個地方,看看這車里到底是些什麼貨色。 司徒猶豫了一會,我估計他是認為我要打架了。他一把歲數了,玩玩玄術抓抓鬼還行,說到打架,他恐怕連付韻妮都干不過。不過他最終點了點頭說,這樣也好,凡事直接點,與其遮遮掩掩,那結果依舊是敵在明我在暗,倒不如把這關系攤開了,各自憑實力算了,不過你們倆可要當心,這些人看上去也不好惹。司徒特別說了你們倆,那表示他知道胡宗仁是肯定得跟著我一塊上的。接著他問我,你知道什麼地方人少一點,視野開闊一點嗎?我看了看我們目前正在走的那條路說,我知道一個地方,那里這時候人很少了,我們就去那兒。 那個地方,位于渝北區某個新規劃的區域,本來就是荒山野嶺,後來因為規劃的關系在那里修建了一些廠房,不過距離比較遠,人煙相對稀少,途中還有幾個隧道,于是我讓司徒師父朝著那地方開去,我則給彩姐打電話,說我們大概要晚一點才能回去了,她問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我告訴她放心吧只是點小麻煩我們很快就會解決。 那輛福克斯果然是一直跟著我們,距離略遠,但是我們提速它也跟著追,這表明這輛車上的人,就是沖著我們而來,或者是說,沖著付韻妮而來的。想到這里,我轉頭看了看付韻妮和胡宗仁,付韻妮大概是預料到我們要干什麼了,眼神里還是流露出那種害怕的感覺。估計是她覺得這一切發生的有些突然,突然到連她這種女流氓都有些不知所措。胡宗仁則是坐在一邊玩自己的手機,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關系似的。不過我注意到,雖然他眼楮看著手機,卻時不時在用余光瞟著付韻妮那穿了黑絲的大腿。 到了那個隧道,我讓司徒刻意放慢速度,然後靠邊停車,車停下以後,我裝模作樣地下車作勢要隨地小便,眼看那輛福克斯越靠越近,最後在距離我們車尾不到10米的地方停下,然後車上面下來三個男人,副駕駛一個,後座兩個,裝扮跟先前追車的那幾人品味相似,就是一般的社會不良混混,他們朝著我走來,我整理了下褲襠,在其中一個人快要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我突然大聲大吼了一句︰“你想要干撒子!” 這一招,是當年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的時候學到的,因為那段日子,荒唐而可笑,常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跟那些有過摩擦的人打得頭破血流。當時我們那幫人里,有個胖子,他比我大兩歲,每次出去跟人干架都是他沖在最前面,然後我就乘著他跟別人廝打在一起的時候,跳出來冷不丁給人鼻梁上一拳,接著我又躲到他身後去,所我們參與打架的次數其實差不多,但是他比我至少多挨了10倍的拳頭。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突然察覺到一個道理。當有人氣勢洶洶走向你,作勢想要打你的時候,即便是他的表情再凶狠,態度再堅決,此刻在他的腦子里一定是在想,當他打我一拳踢我一腳的時候,我一定是要用手擋,但是他一定不曾想到過,此刻若是我突然大喊一聲,或者是在他之前先沖上去跟他打的話,那麼他的節奏就亂了,氣勢先就弱了一半。這是經驗之談,可謂百試不爽,但凡出其不意,也就事半功倍了。 果然我在隧道里那麼扯著黃喉這麼一喊,他是沒有料到的,于是他愣了一下,他身後的那兩個人更是被嚇得站住了腳步。沖在前面的那個人頓時在我眼里弱了下來,于是我伸出手,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把他扯到我跟前,跟我鼻尖對鼻尖。 他身後的兩人也沒有想到他們明明是要來收拾我的,卻被我先動了手,此刻我手上的那個人開始掙扎,不過兩三下我就知道他要是拼蠻力的話,還不是我的對手,于是我抓住他不放,我也沒有動手打他,反倒是他見掙脫不開,脖子又被我掐住,膝蓋一抬,直接踢了我一腳,正中我的左邊大腿靠近盆骨的地方,幸好此人腳法不怎麼樣,否則偏移數寸,那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見他動手了,氣不打一處來,于是我用額頭狠狠撞了他的鼻梁一下,然後松開抓住他衣服的手,朝著他的脖子下面打了一拳,再一腳把他踹開。 這依舊是我的經驗之談,依舊也是那個年代學到的惡習。那時候跟我們一起鬼混的人當中有一個是武校出來的,打算去當兵。是他教我,打架就是要攻擊別人最脆弱的地方,鼻梁是人腦袋上最突出也最容易挨打的地方,關鍵是打了還不會出人命,但是會讓人眼淚狂飆一陣,然後非常不舒服。額頭是很堅硬的地方,而且皮薄,皮下沒多少肉就是大面積的額骨,疼痛神經並沒有那麼發達,所以我用額頭撞他的鼻梁,就是要讓他不爽一陣子。在脖子上喉結到鎖骨之間的位置,非常柔軟,有很多淋巴,一拳打到那里,會讓他立刻感到呼吸困難,甚至脫力。而最後那一腳則是大眾踢法,不過我沒他下流,我不會踢他的命根,畢竟人家是個男人,踢壞了我還負不起這個責呢。 那人被我踢到地上以後,還沒緩過勁來,另外兩人猶猶豫豫地想沖上來又有些不敢的樣子,這時候,胡宗仁跳下車來,眼楮瞪得圓圓的,嘴上擺了個周潤發的口型,一邊脫下外套,一邊拿出司徒用來鎖方向盤的那個類似球棒的鎖。那兩人見胡宗仁這麼個大塊頭下車來了,手上還拿著家伙,更加不敢上前來了,胡宗仁則對著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沖上去就開始打。我正打算責備他為什麼要隨地吐痰污染環境的時候,他已經和站著那兩人中的其中一個扭打在一起,另一個則上去幫忙,胡宗仁一個打兩個,明顯吃虧,我就跑上去,于是四個人打在一起。 我依舊是個放冷拳的賤人,我看誰不注意的時候就給他一拳,然後順便踢躺在地上那人幾腳,胡宗仁手上有鐵棒,而且這廝好像生來就暴力一樣,玩命般的打,打到興致高漲的時候,他甚至把那大鐵棒朝著福克斯里一直沒有下車的那個司機扔去,擋風玻璃成了碎花狀,但是沒有掉下來,我想那是貼膜的關系。胡宗仁還想沖上去揍那個司機,結果那司機是個膽小的,要不怎麼就專門開車呢,他趕緊一個倒車,逆行逃跑了。于是胡宗仁撿起地上的鐵棒,繼續開始毆打沒來得及上車逃跑的三人。 那三個人本來就敵不過胡宗仁手上的凶器,見司機也跑了,頓時就氣餒了,于是高叫著別打了別打了。我拉了拉胡宗仁,讓他住手,他一邊喘氣一邊把那鐵棍靠在了肩上,一副很帥的模樣,胡宗仁這樣的家伙放到電視劇里,最多就只能活兩集。我和胡宗仁把那三人湊到一塊,我也在打架過程中臉上被其中不知道是誰抓了一把,本來很想鄙視一下他大老爺們打個架怎麼還抓人呢,但是由于記不得究竟是誰抓的,也就作罷。 其實我是真心很鄙視那些男人打架用些抓人一類的招式。我記得在我還沒輟學的時候,有一次學校組織籃球比賽,男生女生都有隊參加,我們男生打球的時候,女生就在邊上加油,整場下來除了籃球拍打的聲音外,就充滿了“哼!”“哈!”“耶!”這樣鏗鏘有力的球員叫喊。但是輪到女生比賽的時候,我們也禮尚往來的去給她們加油,整場卻只听見指甲和籃球發生刮擦而發出的刺耳聲音,以及那種諸如“啊~”“哎呀~”“哎呦~”這樣的聲音。 所以我討厭抓人的手段,這也是為什麼我小時候常常跟鄰居家的貓打架的原因。 胡宗仁用棒子抵住其中一個人的下巴和脖子之間,一捅一捅的,眼前的這群人里,胡宗仁比較像是個小流氓,而那三人就像是被打劫的路人。司徒和付韻妮也下車了,付韻妮是女孩,但我估計她打架的事情也干過,不過終究是要比我跟胡宗仁矜持一些。司徒不可能來跟這些晚輩打架的,況且他也打不過。我沖司徒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你來問還是我來問。他沖我一指說你問就好了。于是我問其中一個人,你們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那人不說話,只是用眼神向另外兩個人求助,胡宗仁拿起棒子一棒敲在隧道內側的防火涂料板上,然後他惡狠狠地咆哮道,問你呢!趕緊說!那個人說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就知道今天要盯著這個女娃兒,她走哪我們就走哪不要跟丟了。我問他,誰讓你們做這事的?他咬著嘴唇不肯開口。胡宗仁陰陽怪氣地一笑,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指開始玩弄那人的頭發,說你要是不說的話我就給你做個新發型。他還恬不知恥地問那個人,你喜歡光頭還是碎發? 不可否認的是,胡宗仁充當一個惡霸的角色還是非常到位的,我甚至覺得那三人已經察覺到胡宗仁是個有點心理變態的人,于是害怕了,顫抖著說,是我們老板。我說你老板是不是姓魏?他又望向兩個同伴一眼,輕輕點頭。 果然是姓魏的做的。 我想這幾個小癟三回去以後一定下場會很慘,實話說他們幾個也真算是倒霉的,明明是在跟蹤一個弱小的姑娘,卻莫名其妙挨了一頓打,這還不夠,還遭遇了同伴的無義拋棄,我想他們此刻一定很後悔,當初開車的那個人為什麼不是自己。這時候付韻妮沖過來問,那我爸呢?你們有沒有把他怎麼樣?那人問付韻妮,誰是你爸?付韻妮明白眼前這個小嘍 贍懿恢 勒餉聰附詰畝 鰨  撬桓市模 涂 級餿 返卮蚰歉鋈耍 謔俏以俁忍揭徽笳籩訃綴推ウ艄尾練 齙納簟︰諶拾迅對夏堇   對夏菘蘗恕N葉閱歉鋈慫擔 涯 習宓牡緇案嫠呶搖K匯丁!翱斕悖 蔽掖笊傲艘簧S謔撬鍪只曳 雋說緇昂怕搿N儀雷咚氖只 蛭 也豢贍苡夢易約旱氖只頡 我心想那個逃跑的司機,會不會是躲在不遠處給他們同伙打電話叫幫手,所以這個地方也不能呆久了。司徒也在催我們問完了趕緊走,不過我們在離開以前,我和胡宗仁用司徒車上的麻繩把三人的手背靠背的捆在了一起,接著扒下他們的褲子,再給他們穿上。不過穿的時候我們把其中褲子的一只褲腳穿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再把另一只給另一個人穿上,這樣一來,他們三個人每兩人穿一條褲子,手也捆上了,再把他們的手機全都帶走,我們才滿意地離去。 路上胡宗仁還在跟我們吹噓剛剛自己打架多厲害,付韻妮卻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向來不是個會安慰女孩子的人,反倒常常讓人哭得更厲害。于是我沖胡宗仁說哥們這小妞交給你了。接著胡宗仁用了一系列奇葩的語言開始安慰付韻妮。 “你不要哭了嘛眼楮都腫了好像牛蛙哦。” “我一听見你哭我就想拉屎。” “你咿咿啊啊地影響人家司徒師父開車。” “我剛才挨打了我還想哭呢!” “別哭了嘛再哭我就撲上來了。” 我手里有要來的姓魏的電話,于是我問司徒,要不要挑明了直接打一個過去?司徒說現在哪里還存在什麼挑不挑明啊,你們把人家的人給揍了,還放跑了一個,人家肯定就知道了,沒等你去找他,他就要來找你了。我說好吧,那我還是打一個。我順便讓司徒把車停在一條小路上,因為我不知道這通電話將會換來什麼樣的結果,我擔心如果是出乎我們意料的話,真會影響到司徒開車的情緒。 我撥通電話,那邊拿起電話,一個男人說,怎麼了?不要給我說你們把人跟丟了哈。我說,沒跟丟,在我邊上坐著呢。 自從茶樓鬧事以後,這是我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跟幕後的大老板直接對話,在打出這個電話以前,我原本設想了好幾種虛張聲勢的方式,卻被他拿起電話來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把那些話忘得干干淨淨。 他一愣,問你是誰,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是你啊,你最近過得滋不滋潤啊?看樣子他猜出來我是誰了。我對他說你不要跟我在這東拉西扯,你明說,今天你想干嘛?他說我沒對你干什麼啊,我盯住付強的女兒關你什麼事?哦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好像給你通風報信了是吧?怎麼樣啊,你還能翻翹啊? 翻翹,重慶話就是逆轉的意思。我听他這麼說,心里不由得一陣著急。因為他的口氣似乎是在告訴我,我們的動靜他全都知道,包括我的,包括付韻妮的。于是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我問他,付強人在哪里?他說怎麼你還要擔心他啊?不要忘了他可是處處針對你的人。頓了頓,他的口氣從先前陰陽怪氣的調侃變得惡狠狠起來,他說,我就是要把你往死里弄,我哥哥受的罪,我要你100倍還回來! 我一時語塞,如果他這是在恐嚇我,那麼他的恐嚇確實達到效果了,我真是害怕了。于是我沒有說話。司徒一把搶過我手上的電話說,姓魏的,你敢不敢告訴我你的全名。電話被搶走我听不到聲音,但是從司徒接下來的話我能夠判斷,他是在問現在是誰在接電話。司徒說,我姓司徒,我是這幾個小朋友的長輩。然後司徒說,好,你等著吧。說完掛了電話。 車內恢復了一種寧靜,付韻妮也不哭了。看來今後要哄女人不哭害得用這種另類的方式才對。我眼巴巴地望著司徒師父,期盼他此刻說點什麼,哪怕是發出一點聲響也好,不至于讓氣氛凝固得讓人難受。 一聲嘆息以後,司徒師父把電話從車窗扔了出去,我發現他是個很愛嘆氣的人。接著他轉頭對我說,叫魏成剛。 胡宗仁大叫到,還魏成剛,我看是魏不飽才對,就是條喂不飽的狗!司徒一邊開車一邊對我說,這個人照你們說來,只不過是個很有錢的生意人,但是如此明目張膽地干這些事,還雇了這麼多打手當小弟,他的身份恐怕沒那麼簡單。司徒頓了頓接著說,或者說,他的後台很硬,否則一個正常人怎麼敢這麼亂來,還有王法嗎? 王法是有的,不過得分情況。胡宗仁曾經有一次因為跟我抱怨交不到女朋友,說好白菜都被豬拱了。所以他打算等事情平息了去念個成人大學,然後考公務員。我問他為什麼要考公務員,他說那樣他就離豬更近一步了。也許將來會成為一個什麼法官之類的,替民申冤,為民除害。 司徒說完,拿出自己的電話撥打︰“是我,一天以內,請你幫我查出魏成剛這個人的底細。對,要最詳細的資料。” 第一百四十六章《第四冊》(2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變數 我問司徒師父,是在給誰打電話。他說這是他一個在派出所的朋友,管戶籍的,多年前曾經幫助他化解過一段鬼事,于是那人向司徒師父承諾,今後若有自己力所能及可以幫到的地方,就只管開口。司徒說,所以這麼多年以來,但凡他辦事的時候遇到想要找人而找不到,或是想要了解一個人的身家背景的時候,基本就會找他。 我問司徒,我說你就說一個姓名,他就能夠查得清楚嗎?司徒說,他們專門做這行的,自然有自己的辦法。否則那些要破案的警察怎麼會迅速鎖定目標?只不過我們不知道這當中的具體操作方式罷了。他還說,按照名字查,能夠查到一個大概的情況,例如在職業備注或者人口普查的時候,也許登記的就是一個正面的身份,而暗地里的身份則需要他透過一些渠道去了解了。我問司徒這人是否可靠,他告訴我,可靠。 我又問他,那現在付韻妮怎麼辦?司徒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後他轉頭問付韻妮,小姑娘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付韻妮抽抽噎噎地說,她也不知道,因為當下付強的下落不明,打電話也找不到人,雖然魏成剛沒有明確地說出他控制住了付強,但是听他那個意思,付強現在自身難保,說不定已經被魏成剛給軟禁住了。實則上我和司徒都清楚,付強雖然只是魏成剛的走狗跟棋子,但是卻是他親自布下了七星大陣,所以這個人的安危也直接關系到我的安全。付強哪怕是再罪有應得,此刻也絕對不能讓魏成剛捏在手上,因為且不論立場正邪,他都是這整件事情的關鍵所在。于是司徒對付韻妮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暫時也住到我那里去吧。 司徒家里的房間只有三個,我和彩姐一間,他自己一間,胡宗仁一間,司徒是老前輩,自然不可能讓他讓出房間來,我也不敢讓付韻妮跟彩姐住一間屋子而我去跟胡宗仁住,因為雖然彩姐從未見過付韻妮,但是她的心里早已對付韻妮沒了好感。倘若兩個女人發生點什麼矛盾,彩姐可不是這個女流氓的對手。但是也不可能讓付韻妮跟胡宗仁住在一起啊,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胡宗仁這個粗人,很難保證一定會那麼規矩。正在猶豫的時候,胡宗仁說,要不這樣吧,我到外面睡沙發,付韻妮就睡房間里吧。于是問題迎刃而解,我們看向付韻妮的時候,希望她給個答復,她考慮了一下,緩緩點頭答應。 一路上,我們都在反復答應付韻妮,一定會找到付強,我也一直在嘗試著讓付韻妮回憶,因為付強這樣的人,朝不保夕的,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在剛開始的時候就給自己預想好另外的後路。我們都不算了解付強,所以我也在跟付韻妮強調,至于能不能順利找到付強,其實很大程度上,都要取決于付韻妮對自己的父親的了解,例如家里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應該會躲去哪里?或是有什麼東西例如把柄之類的,必須得帶走。 到司徒家里以後,我懷著非常復雜的心情給彩姐和付韻妮相互介紹,按道理說,雖然她們倆人從未見面,彩姐對付韻妮的事情也都是從我口中得知,所以她對付韻妮的排斥,我是可以理解的,倒是付韻妮一見到彩姐的時候,就表露出她那種高傲的姿態,根本不把彩姐放在眼里,她無從知道彩姐的一切,我卻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女人會相互討厭。 時候不早,我們草草吃了點東西以後,就圍坐在一起商議對策。在車上的時候我曾叫付韻妮仔細回憶一下,看樣子也有了答案。她告訴我們,幾年前她母親剛去世的時候,付強曾一度認為妻子的死跟自己有關聯,但是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和證據,于是他把妻子的去世歸咎在自己身上。認為正是因為自己多年以來沒有走到正道上,才導致牽連到家人受到報應。于是在治喪結束以後,他和付韻妮有一次父女之間的掏心長談。付強在那次談話中告訴付韻妮,假如今後家里因為一些非理性的原因發生了變故,一定要逃走,躲得遠遠的,隱姓埋名,只是在每年的二月初一那天,想辦法到巴南區的雲篆山雲篆寺去一趟,他說假若父女都平安,就一定會按時前往,假若其中一個人當天沒有來,那麼就從此離開這里,不再回來了。換個身份,重新做人。 听上去倒是挺悲壯的,不太像是付強這樣的人說的出來的話。 司徒算了算日子,距離二月初一還有一段時間,于是問付韻妮,那個魏成剛,你們之前見過幾次面了?她說就一次,就是我跟胡宗仁一起在茶樓的那一次。別的時間就再沒見過了。不過在看到魏成剛之前的一段日子,家里曾陸陸續續來過不少人,穿得還是非常得體的樣子,看上去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付韻妮對自己父親的事情本來一向都是不怎麼過問的,不過這次父親常常愁眉苦臉,迫使她漸漸留意了父親的舉動。這一來,才有了付韻妮橫加出手,約我到醫院的那一出。 付韻妮突然站起身來大聲說,不行,我還是得回家里去一趟!我有些吃驚,我告訴她現在那群人就等著你回去呢,你還回去干什麼?錢財什麼的都是身外之物,還是算了吧,等避過這一陣子再說。付韻妮哭了起來,她說自己母親留給她的那些遺物都還在家里,錢財什麼的她並不在意,但是如果沒有了母親的東西,她說什麼也不會心安的。沖動的孩子,說著說著站起身來就要朝外走,胡宗仁趕緊攔住她,原本我還心里有些欣慰,認為胡宗仁盡管平時瘋瘋癲癲的,在大局面前還是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誰知道胡宗仁拉住付韻妮後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一個人去怎麼行,我跟你一塊去。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的,一下子就生氣了。我沖胡宗仁喊道你在這添什麼亂啊,現在她們家早就被魏成剛的人牢牢看住了,你們兩個回去不是在給人家送大禮嗎?胡宗仁說可是人家母親的遺物,這對別人來說是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即便是要逃走,也要拿上最珍貴的東西才是。我說你回去就馬上被抓,還逃哪去啊,就你們兩個去,人家要是人很多怎麼辦?胡宗仁一時間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才看著我說,可能你是沒有經歷過自己最重要的親人離開人世,然後把一些珍貴的東西交給你的情況。你不懂得這樣的感受,可是我懂。 這回輪到我不說話了。認識胡宗仁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幾乎都沒有跟我聊到過自己的家人。我也不曾問過他,雖然我跟他平時也經常瘋瘋鬧鬧,我們聊天的程度,似乎都比較膚淺。他是個好朋友,也是個非常得力的幫手,听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胡宗仁家里也有至親曾經去世,否則他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這時候,彩姐對我說,你也跟著他們一起去吧,有什麼也好有個照應。或許人就是這樣,當你固執地認定一件事情的時候,當出現反對的聲音,你會猶豫,但是再一次被人說起的時候,你的立場就開始動搖了。彩姐說話的語調自從我遇到麻煩開始,就變得有些平穩緩慢了。所以原本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在我听來似乎成了一個肯定句,一種讓我不但決心一起去、並且要安全回來的力量。 于是我站起身來打算跟他們倆一塊去,司徒卻說,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去的比較好,這大晚上的,我也沒跟著去,你們倆身上都有鬼,最好還是留下其中一個,這樣即便是出了什麼問題,好歹還有個可以馬上幫忙的人。要是你們三個人都被抓住了,那你不是死定了嗎? 我心里一驚,我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司徒站起身來說,你還是讓小胡和付姑娘去吧,他雖然不聰明,但是蠻力還是夠的。胡宗仁听了,嘿嘿嘿地傻笑著。司徒說,找到付強只是其中一方面的事情,你還得跟我研究研究那個七星陣的事情呢,我好像發現點東西,想得通,後面咱們就阻力小點,要是想不通的話,恐怕凶多吉少。 認識司徒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听見他說出“凶多吉少”四個字,而且這四個字是在特指我目前遇到的事情。胡宗仁拍拍我的肩膀說,你放心吧,我們要是有問題的話,就會馬上跑的,這次我不跟人打架了。我也對胡宗仁說,那你們要小心,別逞強。然後……沒事了,你們去吧。 胡宗仁歡天喜地的出門了,我看著他和付韻妮的背影,嘆了一口氣。我其實想跟他道歉,卻沒能說出口。因為胡宗仁說得對,我沒有經歷過至親的離世,我也就不能深刻地體會到那種徹骨的痛苦,于這一點,我沒有發言權。好在胡宗仁這個人,神經大條,而且比較魯莽樂觀,否則我對他的歉疚,恐怕會更深。 胡宗仁和付韻妮走後,司徒把我叫到沙發邊去,彩姐看我們要說事情了,也就知趣地回了房間。我問司徒,你發現什麼大情況了,因為對于七星陣的事情,我們已經連續破了四個星位,剩下三個也地點明確,而且按照鐵松子師父的說法,這三個應當是難度不大的,無非就是個時間的問題。結果司徒跟我說,我們接下來可能要兵分兩路了,一方面找付強的下落,一方面破解七星陣,因為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陣的時效估計沒有我們預想的那麼久了。 司徒說,老君洞旁邊那個孩子的性命我們是一定會救的,但是那個孩子的出生日期還有那麼幾個月,而那個日期和我最初預想的七星陣的時效其實差不多,只是我沒估計到一種特殊的情況。我問他什麼情況這麼嚴重,導致你覺得會有變故,他把最初我們打印的那張地圖拿出來,指著玉衡開陽和搖光對我說,最早的分析,這三個星位分別指的是望龍門、巴蔓子墓還有十八梯,我仔細想了想,也許十八梯我們是不會猜錯,望龍門是一個大區域,找起來可能會相對費勁,但是巴蔓子墓這里,我現在有些猶豫了。 他說,起初他只是根據位置做了個大致的猜測,卻忽略了這三個星位和魁四星的關聯,他說古時候稱呼勺子,叫做杓魁,所以七星才被形容成勺子的形狀。魁四星說過了就不多說了,反正都被破掉了,剩下的三星,稱之為杓三星,意思是勺子的把手。而一個完整的勺子,不光得有“魁”還得有“杓”,否則就不成為一個器具。所以這杓三星一定會呼應到魁四星,就好像魁四星里的天權位,也就是我和胡宗仁今天去的那里,雖為魁星,但是卻是和杓的交界處,它其實應當有一半是屬于杓的。所以巴蔓子墓盡管位于開陽位,但是那附近其實還有個比這更能呼應魁四星的地方,因為這些年幾乎被商用,就恰恰被我們忽略了。 說完,他把手指向地圖的一點,對我說,恐怕是在這里。我順著他指的一看地圖,說道,魁星樓? 司徒點點頭,說如果按照星位分布來說,開陽位的這個星宿,我們叫做“武曲星”,這才使得七星中,有文有武。在我們道教上來說,七星分別對應了一個神仙,天樞對應貪狼星君、天璇對應巨門星君、天璣對應祿存星君、天權對應文曲星君、玉衡對應廉貞星君、開陽對應武曲星君、搖光對應破軍星君。這就好像是一支軍隊,要有對勝利的饑渴,有對紀律的嚴苛,有對糧草的富足,有博學的軍師,有廉明的財政官,有勇武的將軍,還有勢如破竹的士兵。七星陣在古時候被用在戰場上,正是遵循了這個規律。 我被司徒的一番話說得暈頭轉向,我請他跟我說得明白點,通俗點,希望他能夠同情一下我這種連高中都沒念完的人,他跟我解釋說,這就好像我們把魁四星看作一個整體的時候,就應該把杓三星看作另一個整體,而兩者之間是相互呼應的,正如魁四星的天權和杓三星實則應為一體,于是杓三星里的開陽,也應當呼應魁四星一樣,司徒說,這里的魁星樓,你把“魁”字拆散,你看看會是什麼字? 我說,一個鬼,一個斗。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司徒說,懂了吧,所以我們在開陽位的時候,不但要去魁星樓看看,當然,巴蔓子墓也不能就這麼放棄。我點點頭說,那好,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繼續開始尋找為好呢?他嘆了口氣說,估計時日無多了。我先前學習星相的時候,曾經專門收集過關于杓三星的歷史文獻,其中有三首詩,說完,他叫我等會兒,然後拿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片刻寫完後,他把那三首詩遞給我看,只有其中的幾句。 “我昔三五日,壯氣干星杓。” “星杓建丑晦將盡,歲箭射人春又來。” “龍集載戊,星杓指申。” 他告訴我,這三首分別是清朝的黃景仁,宋朝的邵雍,明朝的李東陽所作,這三人除了黃景仁之外,都是有名的道家人。邵雍提出了萬物皆由太極變化而得,其易學已然是達到巔峰。李東陽雖然是朝廷命官,但是也是個道學深厚的人,而黃景仁雖然並不是道家人,但是他卻是黃庭堅的後代,而黃庭堅是和程朱理學中的“程頤”是至交好友,所以黃景仁雖非道家但是精通天術和陰陽,在他們三個人的詩里,對于“杓”的描述,都過于鋒芒,讓人感覺氣壯山河充滿攻擊性。所以當初鐵松子跟你們說這三星估計要容易些,這應當是沒錯,只不過這三個估計才是這個陣發揮最大威力的關鍵。 他頓了頓對我說,而且我之所以要咱們兵分兩路同時進行,是真的大概時間不多了。還有不到半個月了。然後司徒拿出一張報紙,2010年1月3日的報紙,在其中一版用粗黑醒目的大字寫著一個標題︰ “2010年1月15日,千年最長日環食。” 我腦子里頓時閃過當初在成都的時候,尹師父跟我說過的那番話,莫不是這個陣是算好了這次日食,而要吸取天地之氣,來制造一個大事嗎?我帶著驚慌的語氣問司徒,你的意思是,這1月15號就是我們最遲破陣的期限嗎? 第一百四十七章《第四冊》(2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救我 司徒師父從我擺在桌上的香煙盒里拿出一根煙,自己給自己點上。自從前幾日重新被勾發了煙癮後,他現在抽煙又重拾當年的熟練了。只不過他忘記了他家里現存所有的煙草都是我花錢買的,甚至連他點煙的打火機都是從我這搶走的。我本來很想要提醒他作為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是不應該成為一個沒買、沒煙、沒火的三無煙民的,不過考慮到當下的情景,說這些似乎還是有些不合適。 司徒呼出一口煙,滿是皺紋的眼皮在煙霧燻撩中有些微閉,我寧願相信他此刻抽煙是因為煙癮犯了而不是覺得心煩。他沉默片刻後對我說,你把上次在成都的那個師父跟你說的話再跟我講一遍。于是我又把尹師父當初告訴我的關于2009年的那場世紀大日食,其中他破壞別人煉鬼王的故事告訴了他。雖然同是高人,但是由于不同道,也不同城市,尹師父我雖然也只有那麼一面之緣,但是我能明顯的感覺到司徒師父和尹師父行事作風上的差異。尹師父相對低調沉穩,喜歡隱藏在茫茫人海中,默默地存在和保衛著他自己需要保護的一切,司徒則比較喜歡扮演救世主的角色,鋤強扶弱是他的個性。他們倆彼此並不認識,卻不妨礙兩人在這一問題上,有著驚人相似的看法。 司徒師父對我說,中國的玄學追根溯源的話,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新石器時代。那時候中國出了個伏羲,正是他創造了“八卦”,繼而演變出後世的太極八卦等中國玄學最有代表性的學問。伏羲和黃帝和神農氏齊名,被後人譽為華夏文化的始祖,盡管黃帝是伏羲的學生。說到這里,司徒師父嘆了口氣說,我們中國人對世界說,我們是五千年文明古國,華夏文明作為四大古文明之一,原本是我們中國人在世界上的驕傲,而最初創建者伏羲所發明的太極八卦衍生術,卻被當作是一場“極盡巧合之事”的騙局,成為迷信宿命的說法,連偽科學都算不上。司徒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學道嗎?並不是因為所謂道家多麼神通廣大,能成仙成道,而是因為在年幼的時候就接觸到它的神秘,過早的懂得了這非但不是所謂的糟粕,而是我們的瑰寶。理論世界里,用因果和邏輯來計算世界的規律,而在我們道家易學上來說,卻是從世間萬物亙古不變的根源來分析世界,生命存在的方式千奇百怪,但終究逃不掉出生到死亡的軌跡,這些在科學上叫做“定理”,在我們看來,這個被萬千學者想破了頭來證明的理論,無非就是寒曉夜啼、落葉知秋的自然法則罷了。 司徒師父在我眼中總是這樣,用一些最淺顯的道理,來告訴我們不要扮演天神,做好塵世間的一粒小生命。司徒師父的文化程度還不如我高,因為起碼我還能認明白26個英文字母,還知道Boy和Girl的區別,我也不會把感冒病毒和電腦病毒混為一談。但是司徒這樣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卻驚人地博學,我也是暗暗慶幸自己深得他這樣的貴人相助,若非他的博學多識屢次破解各種玄機,我恐怕早就已經翹辮子了。 司徒師父接著說,伏羲當年耳听八風之氣而創建八卦,由八卦衍生了易經,易經便從此誕衍了華夏文明。而在最早期的八卦學說當中,伏羲就已經提出了天地萬物的陰陽性。他淺顯地解釋道,凡事都有兩種狀態,例如人,有生有死,花朵,有綻放的有沒綻放的,米飯,有熟的也有生的,任何詞匯,也都有一個反義詞,這其實就是萬千陰陽的一種縮影。當陰陽成二爻的時候,就稱之為“兩儀”。兩儀相加,則會出現四種可能性,于是稱之為“四象”,四象就進而演化為八卦了。司徒說,按照之前尹師父跟我說的那次日食的情況,就很明顯能夠看得出,當太陽作為一個發光的光源的時候,它自當屬陽,而月亮的運行軌跡遮住太陽,就會在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陰影,此刻的月亮自當屬陰。而地面上的人們得以目睹這個現象,則是這場陰陽相會的受眾者,1月15號的日食,偏偏發生在七星陣貫穿的時間里,絕對不是一個偶然,我估計魏成剛他們是想要利用這場日食做個法事,讓這種陰陽相合之力來給他老哥續壽保命,假若我這一點沒有計算錯誤的話,七星陣在那一天以前需要完全發揮功效,至少那功效得體現到你的身上,然後他們的精力就會回到老君洞的那個孩子身上,等到孩子一出生,魏成剛等人自然會想辦法取孩子的初血,如果姓魏的老哥喝了血以後,似乎就到了這場大法的最後一步了。 我問他,最後一步將會是什麼。他斜著眼楮看著我,對我說,八成就是你的小命了。 盡管這是早就料到的結果,但是被司徒這麼直白地說出來,我心里還是難免緊張了一把。于是我鎮定下來對司徒說,那我們得抓緊時間才是了,今天已經是3號,還有12天。順便我問了問司徒師父,1月15日那天是什麼日子啊?他告訴我,農歷臘月初一。我說每月初一和十五不都是上香拜神的日子嗎?司徒說是的,而且非但如此,每逢初一十五,都還得齋戒。為的是修行之人的心性和虔誠。我問司徒師父,會不會太巧了,日食當天恰好是初一這一天,這當中有什麼說法嗎?司徒說,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因為在道家學說里,陰陽之氣的變幻就是從月相中產生的,初一和十五又恰好是月相盈虧的一個分界點,我擔心的是,那一天老君洞人山人海,來的人多了,自然有不少外地來的香客,如此一來,那些人可能會就在山上住宿休息。我吃了一驚,大聲說,你的意思是,魏成剛他們也許會假扮成香客,住進那個小孩家的農家樂?司徒點點頭,不過他很快又說,希望那是我的誤判吧,否則那家人一定會出大事。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時間已經是深夜12點多了。司徒看看鐘說胡宗仁他們怎麼還不回來,要我打個電話問一問,于是我給胡宗仁打去電話,他告訴我,馬上就到樓下了,還說他餓死了要我們給他煮點東西吃。我嘴上說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怎麼不去吃屎,但是看到他們倆安全回來了心里還是挺高興的。司徒說家里有方便面,一會讓他自己泡了吃。 他們進屋後,司徒還是老樣子,站在門口在他們身上拍打了一陣子,意思是讓那些跟著回家的鬼怪們就此止步,不許進屋。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那個纏著我和胡宗仁的紅衣女鬼。付韻妮進屋以後就一直在自己手上抱著的那個裝糖果的有些生蛌漱j鐵盒子里翻找著,胡宗仁則在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們此行的經歷。跟我們最初預料的一樣,付強在南岸區的家雖然沒有到“重兵把守”的程度,但是幾個主要的進出口都被一些行為舉止怪異的人把守著。 付韻妮和胡宗仁隔著街遠遠望見那些人後,付韻妮就帶著胡宗仁從旁邊一棟樓的樓梯口進去,上到天台上打算跨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回到自己家的那棟樓。胡宗仁說,起初他還以為是那種高樓大廈,因為想到付強這麼些年雖然自己過得窮苦但是給老婆孩子還是攢了不少錢的,不說房子多麼豪華但是至少是那種見得了人的商品房吧,可是誰知道付強非但沒有買那種好房子,反倒是住在那種矮小的居民區。房子和房子之間的距離也就一米來寬,輕松就能跨過去。付韻妮告訴胡宗仁,以往自己頑劣的時候,常常被父母禁止出門,然後她總是這樣爬到天台上,跳到隔壁棟,然後偷偷溜走。我心想幸好這女流氓不是我的孩子,否則我只好去上吊了。 胡宗仁接著說,當時他們跨到付韻妮那棟樓的時候,從頂樓躡手躡腳的順著樓梯下樓去,卻在付韻妮她們家所在的三樓的地方,看到樓道里的聲控等一會亮一會暗,發亮的原因卻是因為有人坐在樓梯口聊天。胡宗仁知道那兩人就是魏成剛的小馬仔,看樣子不但底樓進出口要道把守住了,連家門口也蹲守了人。于是胡宗仁讓付韻妮回到頂層上去等著,他自己來解決這兩個家伙。過了一會他得意洋洋的押著兩個人到頂層上去,還笑嘻嘻地說,原來電影里那些都是假的啊,哈哈哈哈。 我打斷他問道,你在說什麼東西啊怎麼突然扯到電影上去了?他笑著說,他以往看那些電影,類似他這樣偷襲別人都是幾拳就給打暈了,但是當時他本來想效仿一下,認為自己擺平兩個小嘍 敲晃侍獾模  譴蛄撕芏噯 橇┤碩濟揮性喂ャF渲幸桓霰淮虻門鋁耍 薜澳 那筧模 諶室泊蚶哿耍 脫赫飭餃松狹頌焯  對夏菀黃穡 ∠鋁餃說鈉ィ 閹鬧皇趾退鬧喚歐直鷯悶ィ蠛茫 菟島諶駛褂檬裁炊 魅狹四橇餃說淖歟 劣謔怯檬裁炊 魅模 擰  擰  也幌脛 饋R殘硎喬錕悖 殘硎峭嘧櫻 蛘呤撬哪誑恪 眼看安全了他們倆人才進了屋,付韻妮用手機燈光照著,尋找自己母親當時留給她的東西,找到大鐵盒子以後,她去了父親的房間,看看房間里有沒有什麼付強留下的東西。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卻在出房間的時候在母親生前的梳妝鏡的鏡子上,發現了父親用朱砂畫在上面的一個符號,符號下有一段打油詩。付韻妮說,那個符號她看不懂,于是就依樣畫葫蘆地畫了下來,打算拿回來讓司徒師父看看,那段詩卻是這麼寫的︰ “一身鐵骨河山傲,追魂奪命何需刀。山野匹夫蒼天罵,隱蹤彌忘二九道。” 付韻妮把詩也抄了下來,然後把鏡子上詩的部分擦去。接著他們就原路退回天台,然後逃了回來。胡宗仁說,臨走前他在兩個被捆的馬仔身邊,點上了兩根煙,然後把煙插在兩人的耳朵眼里。他笑嘻嘻地說,等煙燃到煙蒂的時候,那兩個蠢貨就知道疼了,誰讓他們不听話,給他們耳朵鑽個眼! 我非常生氣,因為我認為胡宗仁的做法是非常不對的,他怎麼能這樣浪費我臨走前給他的煙呢?付韻妮把那首付強留下的詩拿給司徒看,司徒看了一陣後,說他覺得這可能是付強留下的訣別詩。 付韻妮站起來激動地說不可能!她說父親不會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就完蛋的。我看得出司徒盡管于心不忍,但是還是不能對付韻妮隱瞞事實,他對付韻妮說,這詩的前兩句是你父親對那些要害他的人說的,不過他此刻依然高傲著,還諷刺對手要弄死他只會用刀。因為付強本是玄門的人,他若是起歹心要整死一個人,是可以完全不用刀的。後兩句則是他自己的一個感慨,“山野匹夫”是在說他自己,蒼天罵則是在說自己這麼些年干的事,畢竟有違天道,最後一句則是在說報應終究會來的,只希望那些被自己善待過的人不要忘記他。二九道的道字大概就是在說他自己吧,因為他也是道家人。二九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門派或道號,意義不大了。 付韻妮這回沒有哭了,只是呆坐在那里。司徒安慰她說,你也不用太多慮,這首詩也有可能是付強打算逃亡,從此銷聲匿跡,所以才會用到一個“隱蹤”二字,無論如何,既然那些人還守在你家附近,而且你家里面沒有被外人闖入翻動的痕跡,再加上目前七星陣尚在,即便是付強倒霉被扣押了,暫時也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因為魏成剛他們還需要用付強來施法,七星陣不同于別的陣法,它是有靈性的,會認主人的。而我們也一定會盡全力去找到付強,這樣才能救他的性命。 說完司徒朝著我一指,表示我別忘了我的生命同樣危在旦夕。 付韻妮這才鎮定下來。于是我把他們離開期間,我和司徒談話的內容按照我的理解給胡宗仁重復了一次,因為我必須要考慮到他的智商問題。深奧了,他就一定不懂。然後我說到臘月初一日食的時候,我問付韻妮,這一天在佛家上有沒有什麼講究的地方,因為我們必須設想到一切的可能性方能萬無一失。付韻妮說她其實不算是佛門中人,只是因為母親是佛家人,所以她自己也對佛法有些了解罷了。她告訴我,佛家在初一十五上香的初衷和道家不同,他們則認為在這個日子上香最為靈驗,因為佛祖是求保佑的,而道家卻不需要保佑個什麼。佛家人燒香拜佛表示虔誠恭敬供養三寶,以此示範接引眾生。也表示傳遞信息于虛空法界,感通十方三寶加持。還表示燃燒自身,普香十方,提醒佛門弟子無私奉獻。最重要的是表示點燃了佛教徒的戒定真香,含有默誓“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喧、痴”。不過現在的人,因為信仰的缺失,往往都是無事不過問,遇到麻煩了才想到要去求神求佛,這是根本不靈驗的,臨時抱佛腳,本身就是對神明的一種不尊重。 我點點頭,說無論如何,1月15日前,剩下的三個星位一定要破出來。付韻妮問司徒說,那我們應該怎麼開始尋找付強的下落?畢竟血濃于水,在我的事跟自己父親之間權衡,付韻妮還是更擔心自己的父親。我沒有怪她的意思,相反我倒覺得她真應該這麼做,百善孝為先,盡管他老爹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但是終究給了她一條生命,光是這份恩情,付韻妮是還不清的。 司徒听付韻妮這麼說,就說目前看來付強不是不找,而是不太好找,本來我還打算你跟小胡一起在這段時間尋找他的下落,但從他留下的詩看來,暫時他自保還是沒問題的,我們可不能因此而耽誤了更要緊的事。他舒了口氣說,姑娘,我答應你,我們會盡快破陣,破完陣第一件事情就是幫你找到付強,這段時間你就跟著我們一起尋找破陣的線索,你看這樣行嗎? 這對付韻妮來說,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不過我很高興,她選擇了先幫我們找線索。因為她失去了司徒的幫忙,也沒有辦法找到自己的父親。司徒師父見大家都沒有異議了,就說那咱們四個明天就出發,下一站是望龍門。 正在我們打算各自散去回房休息,為明天做好準備的時候,我的房間里傳來一聲尖叫。那是彩姐的聲音,我心里一陣發毛,因為彩姐雖然是個女人,但是一向很霸氣。比如我害怕蟑螂,在家里發現蟑螂後一般都是我會發出這樣的慘叫聲,然後彩姐會帶著鄙夷的眼神從我身邊走過,然後淡定的拿拖鞋滅了蟑螂,留下我在那里驚魂不定。所以此刻她發出這樣淒厲的尖叫聲,一定是有什麼怪事發生。在我沖到門口的時候,彩姐開了門跑出來,一把抱住我,雙手緊緊抓住我的兩肋,抓得我隱隱作痛。然後就開始哭起來。 胡宗仁和司徒趕緊沖到我房間里去看,卻什麼也沒有找到,我把彩姐扶到沙發上做好,我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抽噎著說不是。我問她那到底怎麼了,因為這樣我會很著急。她說她回房以後沒有睡覺,就一直在床上听音樂,她的手機是那種當時還算高級的音質也不錯的音樂手機,她平時也喜歡听一些國外樂隊的歌曲,但是她告訴我說,那些歌她听了無數次了,卻在今天听到其中一首的時候,在主唱那種獨特的英文唱腔中,听到一句清晰的、標準的,中午的“救救我”。 彩姐這話剛一說完,我渾身激起一陣雞皮疙瘩,這樣的情況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雖然過往的經歷告訴我,鬼本身是一種跟我們頻率不同的能量,它是能夠影響到周圍一些東西的電波跟磁場的,我看到鬼魂出現時電燈和電視屏幕開始閃爍,也听到過鬼魂出現時收音機會受到干擾的雜音,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听說過鬼還能把自己的思想變成一種明確的語言繼而進入到手機里成為一段確切的音頻。我問彩姐,你是不是听錯了,怎麼可能啊?因為我實在是有點不相信。她則哭著說,起初她也以為是自己听錯了,于是就倒退了十幾秒,重新听了一次,發現那個聲音的確是在歌曲的同一個地方出現,而且咬字清晰,還帶著本地口音。 我讓胡宗仁進屋去把手機拿出來,然後當著大家的面,把那首歌重復了一次,果然到了2分06秒的時候,一個清晰的,但是音量卻不大的“救救我”出現了。我很難形容這種聲音,因為它是跟音樂本身不融合的,顯得特別突兀,卻又讓人覺得不真實。大家都非常吃驚,包括司徒師父在內。從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也同樣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付韻妮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母性大發的關系,她雙手扶住彩姐的肩膀,也在一個勁地安慰她。我則拿出羅盤來,在手機上比劃著,羅盤有輕微的反應,這種反應有別于手機電池形成的干擾,這說明毫無疑問的撞鬼了。 我問司徒師父,你家里不是百鬼不侵的嗎?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個“救救我”,聲音有些低沉,從音色上來說,甚至很像是一個男聲,但是從語調上來說,卻是個明顯的女聲。司徒說,他也不是很清楚,說完他仔細檢查了自己家里幾個通風口上掛的牛骨符,最後才找到了問題所在。原來我跟彩姐住的那間房間的窗戶上,本來掛了一個一大一小兩片牛骨薄片,上面被司徒親手篆刻了符文,是為了即便是開著窗戶也不讓那些過路小鬼進屋,但是他進去後卻發現那個拴住牛骨符的麻繩斷裂了,牛骨符掉在地上。繩子的斷口處不像是被剪斷或是扯斷,而是好像那種被燒斷,斷頭的地方還有些黑色粘稠的東西。司徒把斷裂的牛骨符拿到客廳,出我們臥室的時候,在我們房間的門梁上貼上了一張符咒,然後拿了一根棉簽,把那個粘稠的東西粘在紙巾上,然後搖搖頭說,這是血。 我仔細一看,果真是血,因為凝固的關系,于是顯得是黑色的樣子。但是在紙上一碾開,就能看出紅色的部分。司徒說,這種情況他一輩子也沒遇到過,原本給自己的家打造的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卻還是被鬼怪給鑽了空子。司徒一臉表情嚴肅,他說,他家的布局,一般的鬼怪不要說進入,就連靠近都不敢,這個鬼不但進來了,而且還是弄斷了繩子進來的,可見它的能力有多大。既然在手機上做了手腳,而手機的反應又這麼微弱,再加上它說的話是“救救我”而不是諸如“要你命”一類的話,說明它暫時還沒動殺念,甚至是有求于你。 彩姐說,有求于我?為什麼?我什麼都不會為什麼會找到我。司徒說,你不會,可你男人會啊。我問司徒,有沒有辦法確認下這個鬼的來路,因為此刻我心里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這個鬼應當不止是我遇到的最厲害的一個,大概也是我們在場所有人遇到的最生猛的一個了。所以我想到了那個纏著我和胡宗仁的紅衣女鬼,估計現在也只有它才能有這麼強力的本領了。司徒顯然和我想的是一樣的,于是他把彩姐的手機遞給我,然後對我說,是與不是,看看就知道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點點頭走到房間門口但是沒有進去,我打開手機的閃光燈,朝著黑漆漆的房間里拍了一張。 因為照片的角度,我沒辦法照到我和彩姐的床頭,但是在閃光燈的映襯下,我看到照片里那兩個紅衣女鬼,一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正對著我的位置坐在窗台上,腳下懸空,沒有影子。另一個則背對著我坐在床沿上,不過它轉頭望著我,那種轉頭是我說不出的怪味道,就好像是脖子斷了一般,一個很不正常的姿勢。同樣的,沒有影子。 果然是它進來了。 我退回到客廳中央跟大家站在一起,不敢把照片給彩姐看,于是只給了司徒和胡宗仁還有付韻妮看。沒過一會,屏幕熄滅了,于是我按了下按鍵,卻沒想到這個鍵是左右鍵,照片就因此退到了這一張照片之前。古怪的是,畫面上沒有鬼,但是畫面卻是扭曲的,就好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眼楮里看到的那種歪歪斜斜的世界。一堵沾滿青苔的條石老牆,一個斗拱式的小門,上面是白色的石頭,刻著一個類似牌匾,卻又是石質的兩個大字︰“華美”。是繁體字,看樣子是一個老式建築,我有些不解,因為彩姐以往並沒有給我看過這張照片,除非這張根本就不是她拍的。再接著往前翻,又出現一張雕花的門拱,分不清到底是木質的還是石質的,畫面依舊和上一張一樣,歪歪斜斜的扭曲著。接連翻了好幾張,都差不多是一個地方,差不多的扭曲,照片都不是很清晰,甚至有些不像照片而像一個繪畫高手憑著記憶畫出來的油畫一般,于是我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于是問彩姐,這些照片是你拍的嗎?彩姐害怕的瞟了一眼,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不是她拍的。 我望向司徒,說我大概明白了,這些照片依舊是這紅衣女鬼放進去的。正如它把救救我三個字放到手機里一樣。司徒也一臉納悶,說實話,這種情況我已經不敢用罕見來形容,我根本就見所未見。在這件事多年以後我曾經去一所大學听了一個教授的講座,他用比較科學理性的方式來詮釋了一些市面上所謂真實的靈異照片,在我看來,靈異照片是因為鬼魂出現在了鏡頭的範圍內,而此刻它的頻率恰好又跟相機拍下瞬間的頻率一致,于是才會被看到。而這個教授則認為,當一些照片出現了靈異現象,甚至大多數被拍到的鬼魂都會注視著拍照的方向,這說明它們是知道自己會被拍進去的,甚至是用了某種方式,故意讓自己出現在相片里。而直到那個時候,我才開始回想起當天彩姐手機里那些扭曲奇怪的照片,會不會真的就是這樣的情況才會出現,因為在沒有主觀去拍攝的前提下而出現在手機里的聲音和影像,除了這個教授的理論之外,我再也找不出合理的解答。盡管那個教授在講座結束前,特別強調,這是一個偽命題。 話說當時司徒從我手上接過手機,前後翻了翻,然後把照片停留在我最新拍的那張房間圖上。他說,看樣子就是這樣了,這個女鬼給了我們一個信息,要我們救她。我說救她?這個狗日的不知道害得我多慘我還救她?司徒說你冷靜點,她給的這幾張照片,我想我大概知道是哪個地方。年幼的時候我曾經在那附近的私塾上過學,看上去很像,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地方,也不知道這個地方還在不在。 司徒接著說,前段日子我們一直在猜測這女鬼怎麼會出現兩個,于是我們得到的結論是由天樞位雙星相伴造成的,當時我們還都認定這是付強留下的一個局,看到照片我算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大概天樞位的關系只佔其一,還有個原因,就是剛剛我們說到的陰陽了。 他解釋說,陰陽本來是一體的,而後被分開,卻各自帶著一種屬性,這就跟這個女鬼的一分為二很類似了,我猜想付強大概是要通過這樣的方法,讓我們被雙生女鬼給控制住,如果我們當初在天樞的時候就被這鬼給弄得倒下了,後面的陣也就自然破不了了。他說,付強這個人,本領高強,且很有心術,如果不是立場各異,我真希望和他做個朋友。因為同為道家人,他卻把自己的“道”給丟掉了。 司徒說,當年他入道的時候,他的師父曾經跟他講了一個傳說,說雖然道家敬奉的是太上老君,但是“道”的始祖,卻是我們先前提到的伏羲。在中國的傳說中,我們都熟知一個關于女媧補天的神話,女媧就是伏羲的妹妹。相傳伏羲和女媧都是人首蛇身,本為開天闢地代表著陰陽雌雄,混沌初開的時候,一場上古時期猛烈洪水,使得大地上的人類全部滅絕,司徒說不止是我們國家,幾乎世界上任何一個文明中,都有這麼一段關于上古洪水的敘述,據說諾亞方舟的傳說也是來自于此。洪水過後一片死寂,伏羲和女媧本是兄妹,卻因為為了繁衍人類的關系,拋下了禮義廉恥,這才使得大地重現人煙,這才有了後來女媧為了保護人類而補天的傳說。伏羲也正是從中得到啟發,潛心悟道,最終創立八卦,把“道”字發揚光大,也正是因為如此,“道”字拆開來,才是伏羲和女媧的“‘人’‘首’蛇身”。 司徒還說,學道者,本為天下蒼生,就好像當年的伏羲一樣,但是千百年來不免出現一些與初衷相悖的人,付強只不過就是其中一個罷了。說完他又一次嘆氣,真不知道他哪那麼愛嘆氣。 我問司徒,這個屋子里的女鬼該怎麼辦?總不能讓它一直在這里吧?司徒說這個等天亮了再來想辦法,夜晚最好不要去跟這鬼對著干,反正門上有符,客廳也有東西鎮守著,還有我們幾個懂行的大活人,那鬼應該是不敢怎麼樣的。而且它目前似乎是有求于我們,先等到天亮再說吧。司徒頓了頓說,這樣,今晚就委屈大家一下,我們就在這客廳輪流休息吧,大家湊在一起,彼此心里也踏實一些。 那一晚,我們雖然說好輪流休息,但是誰也沒有真正睡著過,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家里就沒煙了。付韻妮摟著彩姐靠在沙發上打盹,我很高興兩個女人終于不會一見面就開始對著干了,雖然我還暫時沒辦法把付韻妮當朋友。我和司徒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說了些當年他的事情,也向他請教了不少道家的典故。胡宗仁則是個瘋子,大概是因為長夜無聊,他就開始打開我的臥室門,用手機對著里面一陣狂拍,然後自己看著照片傻乎乎的大笑,對于這樣一個天生樂天派又大神經的傻子,我實在是沒什麼話好說,看著他那給女鬼拍寫真自己還哈哈大笑的變態模樣,我真懷疑他爹媽是不是有血緣關系。 第二天一早我們打算出門,彩姐害怕一個人留在家里,于是要跟我們一塊去,出發前我問司徒,咱們今天是去望龍門對嗎?他說是。我問他你有具體要找的地方嗎?他說有啊。我說是哪里呢?他說不就是你媳婦手機里的那個地方嗎?我驚訝地問,那地方在望龍門? 他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第四冊》(2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囚王 望龍門,位于重慶渝中區,老重慶人習慣性地把以解放碑商圈為分界點,高處的地方稱為“上半城”,低處的地方稱為“下半城”。而望龍門一代,就在下半城,多年前的一場大火,整個下半城受損嚴重,這也使得它如今的發展比不上上半城。多日前我們幾個開始研習七星陣的時候,司徒曾經跟我講過望龍門這個地名的來歷,因為河道邊上有一塊刻上“龍門”二字的宋代巨石,和長江對岸的龍門浩的巨石遙相呼應,于是稱之為望龍門,這是近幾十年來才出現的地名。 那天早上出門以後,司徒是車上最年長的人,剛剛進入下半城的區域,就堵車堵得一塌糊涂。大家頭一晚又都沒有睡好,于是司徒就跟我們說起了望龍門的故事。 望龍門古時候的地名叫做“太安門”,雖然有個門字,但卻只有城樓,沒有門洞。緊靠東水門和太平門。清朝因為重慶開埠的關系,許多外國人被統一安排在現在的南岸區以及上新街一帶,本來是不經許可不得進入重慶城的,但是外國人很聰明,他們不直接跟城里的本地人做生意,而是在望龍門一帶開設了許多類似于“中介”的機構,等于是雇佣中國人來跟城里的中國人做生意,自己在背後當翹腳大老板。也正是因為如此,望龍門一帶的商業發展一時間達到鼎盛,甚至比重慶城里更加繁華。司徒告訴我們說,他小時候就在這里的學堂里念過私塾,和當時很多孩子的家長一樣,覺得只有念好書,才能當大官,而當大官就能保住家族的平安。 我問司徒,你今年到底多大了啊?重慶的私塾我听說是在解放初期的時候就已經改制了啊。司徒斜著眼楮看我,然後微微一笑說,我還有兩年就70歲了,我出生的年份好,日本人就要投降了,而重慶針對那些地下分子的活動雖然殘酷,老百姓生活只是需要多多注意口舌,別說不該說的話就好了。我的父輩是經商的,我7歲不到就送我上了私學,沒上幾年重慶就解放了。我驚呼道真是看不出來你都68歲了,他學著我們年輕人說話的口氣說,哪里,我只是看上去年輕而已。 司徒接著說,昨晚彩姐手機里的相片,他還能夠依稀記得當時是在望龍門一代的一間老洋行,外國人離開了,房子就空了下來,被當時的國軍接管以後,就分租給了當地的人民,用來開染布坊和藥材鋪,還就給那些在日本時期的舊學先生們,設立學堂,開課授徒。 司徒的學識淵博程度,我怎麼都不敢相信他是舊學學生。 司徒問我,你知道望龍門一帶最有名的地方有哪些嗎?我說不就是那天你說的白象寺嗎?他說沒錯,白象寺其實是很多人喊順口了喊出來的名字,真實的名稱,是白象街和元通寺,那些老人圖方便,喊快了也就成了白象寺。雖然寺廟早就不知道上哪去找了,但是佛家的靈性依舊還在,這也是為什麼我當初斷言付強不敢在寺廟的舊土上亂來的原因。這為我們大大縮小了尋找的範圍,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可喜的收獲。司徒接著說,元通寺在清末的時候就已經荒廢了,後來經過幾十年的動蕩,現在連遺址都很難找到,只留下一個地名,和早期的那些吊腳樓了。不過這一帶很快就不存在了,變成照片和記憶了。 我問司徒,是不是這里也要面臨拆遷了?司徒反問我,你認為有什麼地方是不敢拆遷的嗎?我無言,懊惱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對于一個城市的發展來說,挖掘和摧毀似乎變成理所當然。我可以拍著胡宗仁的胸口保證,假如有一天我掄著錘子砸碎了某道舊城門的石碑,那麼我一定會因為破壞文物罪被抓起來,然而這樣的破壞,那些抓我的人卻每天都在干,那每隔不到幾百米就有一台張牙舞爪的挖掘機就是最好的證據。 車開到儲奇門報社一帶的時候,再一次因為道路狹窄和公交車並行上客的原因,交通擁堵了起來。路邊的人們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擁堵的模樣,習以為常了。我雖然是個地道的重慶人,但是這附近我來得卻比較少,這里除了七星陣以外,還有許久後的一段關于秋婆婆的動人回憶。司徒告訴我說,照片上的地方,就在白象街上,雖然幾十年過去了,那里的路依舊還是原來的路,沒什麼大的變化,只是老房子在一座一座的減少,而我們此刻還無法確定照片上的那個房子是否還在。胡宗仁在後排冷不丁地問司徒這地方為什麼叫做白象街?我只听說過白象方便面。司徒解釋說,在重慶,有一句幾乎是家喻戶曉的話,叫做“青獅白象鎖大江”,這當中的白象,就是白象街的由來。 司徒說,江對岸南濱路上的慈雲寺,在唐朝建立的時候,僧侶們發現寺廟選址的地方,有一塊天然的巨石,原本打算把這塊石頭搬到寺院大門的門口,再請德高望重的大師書寫寺名,卻在還沒來得及把字刻上去的時候,在一天夜里遭遇天雷劈打,石頭裂成兩半,僧人們見狀後,發現兩塊石頭被切割成了形似獅子的樣子,于是就請來石匠,按照獅子的模樣進行雕刻,至今兩尊石獅依舊位于寺門的兩側。而幾乎是在同一時期,從太安門城牆邊的荒山上,也是因為一場雷雨,另一塊大石滾落,橫在路邊,次日過往的人們紛紛駐足看熱鬧,此間一位進城采買的慈雲寺僧人說,這塊石頭好像是一頭巨象,因為在唐朝,國力強盛,許多番邦效果紛紛朝貢,貢品中自然也有大象這樣的稀罕動物,僧人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他說這塊白色巨石看上去像是一頭大象,大家也就越看越像,後來有當地富人花錢請人把這塊石頭也雕成了大象的模樣,這才有了“青獅白象鎖大江”的傳說,老百姓們認為北岸有“白象”,南岸有“青獅”,兩者隔江相望,且一上一下,鎮守長江,“青獅獻瑞,白象呈祥”,因此而得名。 說話間,車子緩慢移動,到了分岔路的路口,司徒開始轉向,然後在靠近濱江路的地方找地方停下了車,帶著工具和先前我們找到的全部鐵盒,領著我們步行鑽進了小巷子里。一路上司徒還在跟我們說,以前這些高的房子統統都沒有,附近都是些知識分子和社會名流的聚集地,好幾家報社都在這里設點,連周恩來總理這樣的大人物,都曾經在這里辦過工。我看著這狹窄陰暗的巷子,確實很難相信這里竟然這麼有故事。走出這條小巷口,路面變得開闊了一些,光線也更明亮。再走一會,我們就到了正馬路邊,司徒帶著我們穿越馬路,繼續朝著上坡的方向走,走幾步他就站下來回憶片刻,看看周圍的那些在他兒時記憶里的東西。就這麼一邊找一邊問,終于找到了照片上的地方。我仔細拿著手機里的照片對比著,除了照片上沒有現在掛在石頭上的街道號以外,幾乎就能夠辨認出,這地方就是相片上的地方。 于是我們又得到一個結論,彩姐手機里的照片,是來自那個紅衣女鬼的記憶,也就是說,照片里的樣子,是她記憶當中這個地方的樣子。 我看著那已經眼中斑駁褪色的門楣上,兩個白色的大字,華美。胡宗仁站在我身邊笑嘻嘻地問我,這個華美是不是那個華美整形醫院的舊址哦,原來早在那個年代就有人整容啊。說完哈哈哈的大笑起來,陶醉在自己的幽默感中。司徒轉過身來,對胡宗仁說你這個蠢貨,這應該從右往左念,叫美華! 我頓時感到無地自容,因為我也和胡宗仁一樣,把這個地方念成了華美。不過我比較聰明,因為我沒有說出來,否則被罵蠢貨的人就是我了。 司徒帶著我們走進去,里面擺放雜亂,還掛了不少洗過的衣服。打從進門的時候司徒就在跟我們說,恐怕這一帶的老房子里,大多數都沒有住人了,但是這里面像是一個小閣樓,有木質的樓梯,還有骯髒的廚房。樓梯口的藤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灰色布襖的老人,手上拿著拐杖,正在一邊听著收音機,一邊打瞌睡。司徒站定腳步注視那個老人許久後,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喜悅,他望了我們一眼後,輕輕伸手搖了搖那個老人的手臂,叫道︰“二叔,二叔。” 那老人睜開眼,迷茫地望著司徒師父,半天都沒認出來這個叫自己二叔的人是誰。司徒說是我呀,我是司徒呀,我小時候在這里上學堂,每天早上都要在門口吃你攤攤上的油條和豆漿啊。老人依舊面無表情,看得出他是在努力辨認司徒是誰。司徒說,那時候你總是圍著一個白色的圍腰,早上給人炸油條,你還很會包湯圓,你們家的湯圓心子是最好吃了。 說這里,那個老人總算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說,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莽娃子!調皮得很經常在我這里吃白食那個! 胡宗仁哈哈哈的笑起來說司徒原來你的名字叫莽娃子,好有力量的名字呀哈哈哈。我趕緊踢了他一腳,他才收聲不笑了。不過我也是第一次從外人口中得知了司徒當年的別稱,尤其還是個愛吃白食的家伙。 司徒坐在老人身邊的樓梯上,很開心地跟老人聊了起來,我和胡宗仁還有兩個女人就在底層東游西蕩的看起來。這是個典型的老建築,狹窄而閉塞,周圍的房子比較高,遮住了這里的光線,于是大白天的這里雖然沒有天頂但依舊顯得非常陰暗。欄桿和門楣上的雕花依舊非常清晰,只不過因為歲月的關系顯得有些髒舊罷了。鏤空雕花的窗戶卻瓖嵌了玻璃,木質樓梯的背後是一口井,井蓋打開著,邊上打水的轆轤也是濕潤的,這說明這口井至今都還在使用。角落里的廚房沒有開燈,看上去黑燈瞎火,我也就沒有過去看了,一個看似灶台的青石台面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碗和盆,除此之外,整個小院里安安靜靜,只傳來不遠處司徒和二叔低聲聊天的聲音。 過了一會,司徒對我們招招手,讓我們過去。听司徒的意思,他已經編了個理由,告訴二叔我們需要到這里來找一些東西,問二叔這里最近有沒有來過什麼陌生人。二叔說這里的房子包括後邊坡上那些舊洋房,只要還有人居住的,全都租給了在這一帶干活的農民工,租金很便宜,連他這里都是一樣,才200塊一間小隔板屋。二叔說,解放後他還是在這里做了很長時間的攤販生意,後來院子里的人陸續搬走了,他住在附近的爛屋子里,政府也對他進行了接濟,就把這個房子分給了他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住,甚至給房子上了集體產權,但是不是每戶一證,是他們共有的財產。後來那幾個跟他一起住在這里的老街坊相繼去世,這老房子也帶不走,去世的鄰居家屬也想著請二叔幫忙照看著這里,等到今後要拆遷開發的時候,再讓他們回來。于是就這樣,老房子只留下了他一個。二叔的兒子時不時會回來看看他,幾度想要把他接走住大房子去,心想這房子已經被劃為危房一類的了,而且又髒又破又舊,但是二叔是個念舊的人,去了兒子那里一段日子,邊吵鬧著要搬回來住。他自己有低保,一個不煙不酒的老人一個月也湊合夠用,于是就天天在這里,早上起來到街上走走,然後就坐在樓梯口,一邊听著收音機,一邊透過老門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二叔這麼說著,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如他一般投射向了門外,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就是那種任憑外面的世界多麼喧嘩,我只在意我這巴掌大的寧靜,二叔說,坐在這里看著外面,就好像是小時候在戲台子邊上,看那些“西洋鏡”,一群小孩湊在一個小小的孔子上,看著孔子里的畫在一個狹窄的區域變換著,按他的說法,他就像是一個知天命的老者,透過門,獨到的看著外面的花花世界。 二叔告訴我們,這里原本是一家美國人開的香煙行,建立于民國初期,而這房子最早的修建者則是法國人,後來房子一度荒廢,直到美國人來了,在這里賣起了洋煙,還把這里重新裝肆了一番,在門上的石板刻上了“美華”兩個字,意思是美國人在中國人的地方開設的洋行。而店里的伙計全都是中國人。二叔說,這個美國老板人不壞,他小時候也常常來玩,偷那些廢棄被丟掉的卷煙紙,美國老板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要拿出一根白色的香煙,對他說“LKY,LKY。”也就是好運牌美國香煙,後來因為抗戰爆發,重慶屢屢遭受轟炸,洋人有特權保護,早早地就撤離了。房子再一次荒廢,直到後來被國軍接管,變成私塾。而那個時候的二叔已經是20多歲的青年,就在這學堂門口,擺攤賣早點。 我和彩姐還有胡宗仁和付韻妮圍在二叔身邊,津津有味地听著二叔講述這一段離我們太過遙遠的故事。我是個喜歡听故事的人,我尤其喜歡听這樣一個平凡的老人,以最最市井小民的角度,來講述他眼里的世界。因為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每段故事都有精彩和值得回味的部分。 二叔接著說,後來鄰居都死光了,他也從兒子那搬了回來,就把自己的房間從樓上搬到了樓下,因為歲數大了,爬樓梯也不太方便。然後把樓上的房間分租給了一些進城務工的農民工,每天給10塊錢給其中一個民工,讓他幫忙買菜做飯,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好多年。直到最近來了個跛子,丟下500塊錢,說要租用其中一個房間幾個月,二叔收到的租金都是零零碎碎的,這突然給了他500塊,他很高興就把房間租給了那個跛子。 我們都知道,那個跛子就是付強。 二叔說,但是那個跛子自從有一天拿了包包進了房間以後,呆了一個晚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臨走前他叮囑二叔幫忙照看好他的房間,他甚至在走之前換了一把鎖。二叔是個老百姓,他根本不知道我們這當中有多大的秘密,既然付強這麼拜托了,他也就老實巴交的承諾了下來。 我轉頭問付韻妮,那段時間你父親是不是常常都晚上沒回家?她說是的,只不過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父親到底在干什麼。司徒對二叔說,這個就是你那個租客的女兒,說完指了指付韻妮,說她爸爸讓我們回來幫他拿些東西。付韻妮听到後就拿出手機來,找到一張自己和付強合影的照片給二叔看,二叔一看後說那你們自己上去開門拿吧。 我們上樓後,因為沒有鑰匙,請開鎖匠來的話,恐怕二叔會有所懷疑,我跟司徒還有胡宗仁商量了一下,打算一腳把門給踹開,但是又擔心這巨大的聲響嚇到二叔。胡宗仁卻拍拍胸口說,別擔心,包在我身上。 我和司徒都一臉納悶,不知道他要干什麼,以我對胡宗仁為人的了解,我其實很擔心他會走下樓去對二叔來一個鎖喉功,誰知道他站到下樓梯的地方,咳咳清了清嗓,沖著樓梯下坐著的二叔喊了聲,二叔啊,來我給你表演一段詩朗誦。 我和司徒對望一眼,我們在彼此的額頭上發現了三條豎線。 我看胡宗仁把手放在背後,對我們比了個“耶”的手勢,然後就開始大聲念起來︰ 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 他的聲音很大,在他那個故意拖了長音的“水”字的時候,我一腳踢開了門。 我至今不願去想象當時二叔腦海中看到胡宗仁那朗誦時的表情,沒別的意思,只是我不願罷了。我只覺得二叔當時一定會覺得眼前這孩子是不是在娘胎里悶了氣悶壞了腦子,否則為什麼做事如此怪異。 進屋後,房間里除了一張床還有床頭櫃和地上的一個盆子外,什麼東西都沒有,我俯下身子在床底下尋找,卻發現一只死掉的蜘蛛。我是個對腳的總數超過四只的動物都很害怕的人,于是我起來對司徒說下面就一只死蜘蛛,如果你要弄的話就自己去弄出來。司徒白了我一眼,說一只曝露在外面的蜘蛛肯定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他順便還嘲笑了一下我這怪癖。胡宗仁進屋了,跟著我們一起找,我們把房間各個地方都找過了,卻什麼都沒有發現。就在這個時候,胡宗仁忽發奇想,使用蠻力搬開了床頭櫃。 這是一個老式的床頭櫃,木質已經被人用手摩擦得黑得發亮了。被胡宗仁搬開以後,裸露出青磚牆壁。胡宗仁仔細看了看牆壁,發現沒有什麼東西,于是失望地對我們聳聳肩。當我們正準備無功而返的時候,彩姐去下意識地把頭探到床頭櫃後面去望了一下,然後對我喊道,你快來看這個背面畫了些東西! 我趕緊跑過去,想要用彩姐的姿勢探頭去看。可惜我的頭有些略大,進不去,也看不到,于是我跟胡宗仁一起又把床頭櫃搬出來了一截,好讓我整個人都能進去蹲著。我鑽進去一看,發現木制的背板被涂上了一層類似乳膠漆一樣的白色涂料,涂料上畫了一個象棋棋盤,棋子布在上面,從棋局上來看,連殘局都算不上。于是我鼓起勇氣用手機拍了下來,因為我害怕拍到一張不屬于這個畫面的女人臉。然後鑽到外面,跟司徒一起研究起這個棋局。 胡宗仁不懂象棋,他就在邊上站著不懂裝懂地看著。我和司徒看了良久,他問我看懂了嗎?我說略懂略懂,看樣子司徒跟我想到了一起。他對我說,你上黑子,我上紅子,把這盤棋下完,其實我早就猜到了付強把這個棋局畫在這里的原因,如果棋路和他一致,在我的黑子四五步朝老王進攻以後,就能夠把紅子給將死,而司徒若是全心防御,他的棋路也會和付強當時自己畫紅子時候的棋路一樣,等到我把司徒將死的時候,他的老王所在的位置,士、相、將、馬、車、炮、卒七子全中,而在棋盤上的形狀,正是一個七星狀,將的位置,恰好就在我們之前推測的望龍門所在的“玉衡”上。 司徒拍了拍大腿,再一次贊嘆付強是個難得的天才,因為他竟然能夠想到用象棋的七子一子不差地排列,來標注出玉衡的位置,而且還必然是一步死棋才行,從司徒那閃光的表情中我看出,他對付強真的是惺惺相惜,只是不知道這一幕要是被鐵松子師父看到,會不會有一股爆發的醋勁。 司徒鑽到床頭櫃後面,比劃著棋局結束後將的位置,然後對應到起初和這個位置相貼的牆面上,輕輕在牆磚上敲了敲,發出脆生生的聲音,這表示這個牆磚底下是空的,于是我讓司徒出來,我鑽進去除了沒用牙齒啃這樣的方式以外,把那塊磚給摳了出來,果然里面藏了一個小鐵盒,和之前我們找到的鐵盒差不多大小。 我退出來坐到床上,打開了鐵盒。盒子里有一個草編的蟋蟀,一個用紅布包起來、紅繩打結的長條狀物,還有一張黃色小紙,上面寫著︰ “怒眼以視將相奴,孤王醉酒桃花宮” 詩的意思我大概明白是一個于國事無心的君王,卻整日在後宮尋歡作樂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這里的“孤王”和棋盤上被將死的“將”有沒有聯系,也不知道那將相奴三字,是不是也是在分別所指棋盤上的其他棋子。 司徒把那個紅布包拆開,是一根指骨,人的指骨。司徒說,八成那個女鬼讓我們救救她,又把我們帶到這里來,就是想要找到這段指骨吧,這應該就是她遺骨的一部分。而且從骨骼形狀來看,應當是無名指。我問他是怎麼區分出來的,他卻對我說說了你也不懂。然後司徒解釋道,十指連心,手指的神經是最為敏銳的,而且這無名指的血脈,是直通人的心髒,這也難怪為什麼她居然會求我們救她,可是我們找到這指骨又能怎麼樣呢?這就算是救了她了嗎? 司徒在那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們跳過了這個問題,他跟我們解釋道,這玉衡位,在星相上對應的是“廉貞”,本來是一顆吉星,但是在紫微斗數里,它卻帶有“囚禁”的含義,這棋盤上的老王被將死,也算是一種囚禁吧,且那盒子里的詩提到,孤王醉酒桃花宮,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囚禁呢?這個付強,真是天才!他再一次贊嘆了起來。 于是我們5人再繼續在房間里收拾了一下,看看有沒有遺漏掉什麼線索,當然,床底下的那只蜘蛛不算。司徒把鐵盒放進他的包包里,如此一來,我們已經在七星陣當中找到了五個鐵盒了,剩下的兩個也即將被我們一一破除,越是到真相大白的時候,我卻越覺得心里害怕。怕的並不是去面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卻是在害怕我有沒有去站起來面對和接受的勇氣。 我是個比較散漫的人,我早晨一般不是屎尿憋不住了,我是不會主動起床的,所以這種個性造成了我一定程度上是軟弱的,有些畏懼。不過我既然是這行的人,膽小可一定不算好事,要知道干我們這行的,很多都是信心滿滿的出師,卻在處理鬼事的過程中,被活活嚇死。 檢查完畢以後,我們把床頭櫃的位置還原,然後準備離開這個房間。我走在最前面,開門的時候,我被一陣強力的風迎面刮來,迷得我有些睜不開眼,但是當我定楮一看的時候,陰暗的走道、我們的門口,直挺挺地站著一個紅衣女鬼,還能是誰呢,就是纏著我們的那個。雖然我們算得上是幫她找回了遺骨,我卻被它這種突然出現的方式嚇得不輕,于是我本能地迅速退了幾步,我這一退,把大家都緊緊擠在床沿和床頭櫃的夾縫之間。 我想不止我一個人看見了,而是大家都看到了,因為彩姐正發出恐懼的叫喊,卻很快被付韻妮或是胡宗仁捂住了嘴,我們5人都眼楮直勾勾地看著那個門口的女鬼,它呈現一個立定站好的姿勢,面無表情,眼楮因為是倒八字的關系,我區分不出它的情緒究竟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就這麼過了大約半分鐘,它始終在那里一動不動。 胡宗仁率先沉不住氣,他大罵道我靠你他媽要這樣嚇我幾次才爽啊!他在我的右後方,我感覺到他沖動地想要站起來沖過去,我趕緊用右手按住他,他的力氣很大,于是我不得不轉身去按他,但是就在我在轉過身,我卻看到一個一模一樣的女鬼,蹲在彩姐身後的床上,脖子微微伸長,把下巴放在彩姐的頭頂,眼楮鼓得很大,朦朧的看不清顏色的眼仁卻在拼命朝下,看著彩姐的鼻梁。 問題在于,彩姐根本沒有發現。 第一百四十九章《第四冊》(2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將V 我趕緊把目光轉移開,為了不讓彩姐因為我的眼神而害怕。同時也是不希望繼續看著那張讓人討厭的鬼臉。轉頭後我把目光停在了司徒臉上,連連對他使眼色,讓他明白我們背後還有一個。司徒明白我的意思以後,從他的包里,抓出一把米,迅速朝天一撒,然後嘰里咕嚕的念著咒。他是道家人,他的咒文幾乎總是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來結尾,等到咒文念完,他掙扎著從被我壓著的地方站起身來,雙手合攏,右手在上捏了個二指決,左手也呈二指狀但是用右手捏住伸出的食指和中指,接著他一邊重復念叨著“HA!HA!HA!”的音,一邊跺腳,我感覺到背後一陣氣流刮過,轉身看彩姐的時候,她頭頂那個女鬼已經不見了。司徒趕緊又摸出一把米,分發給我們全部人,讓我們含在嘴里。接著從另一個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撮類似香灰的東西,遞給胡宗仁,讓他對著門口那女鬼先用嘴里的米噴它,然後再撒灰。 我的位置實際上是離那個女鬼最近的。但是司徒卻把灰給了胡宗仁,我知道他這樣的舉動是因為胡宗仁比較粗暴,他敢沖上去。換句話說,如果他給我的話,我或許會鼓起勇氣沖到跟前,然後卻不敢對著它噴。胡宗仁沖上前去,噗的一口把嘴里的米連同他自己的口水實實在在地噴到了女鬼的臉上,于是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纏了我很久的女鬼,流露出那種被驚嚇到害怕的表情,她的嘴巴呈拉長的O字形張開,而且還張得很大。原本垂放在身體兩側的手開始朝自己臉上捂,那樣子就好像胡宗仁噴出的是硫酸,然後它被毀容了一般,胡宗仁接著就把手里的灰朝著女鬼的臉上扔去,只听見以上“呀”的尖利慘叫,一些零星的類似火藥粉末燃燒的 里啪啦聲後,女鬼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胡宗仁退回我們身邊,依舊目不轉楮地看著門口處,房間里頓時恢復了安靜,那種讓人害怕的安靜。司徒低聲對我們說,胡宗仁走中間,你們幾個趕緊快速沖到外面有陽光的地方去,我來斷後。說完我點點頭,扶起彩姐和付韻妮,我們四人從屋里跑出去,路過二叔身邊的時候,都沒能給他道別,而是心急火燎地朝著門外沖去。 大多數的鬼魂,都害怕陽光。我想司徒也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才讓我們站在能被太陽照到的地方。過了一會,司徒也跑了出來,想必他已經給二叔打過招呼說我們走了。然後他帶著我們原路返回,除了那條陰暗小巷子我們走得比較快以外,其他地方我們都盡量朝著人多的地方走。最後我們全部安全鑽進司徒的車里,才卸下防備,松了一口氣。 我本來不打算把身後有鬼這件事告訴給彩姐,卻被司徒說漏了嘴。因為他告訴我們,起初朝天上撒米念咒的時候,其實是在讓彩姐身後那個女鬼知難而退,但是念完以後發現門口那個依然還在,才迫不得已讓胡宗仁去噴了一口。司徒說,按常理來講,我們幫這個女鬼找到遺骨,她本當應該感謝我們才是。但是卻冷不丁的這樣出現嚇我們,他也不確定這是不是那個女鬼表達感激的方式,因為鬼原本就是因為非常理而出現的東西,所以自然不能用常理的邏輯來判斷。司徒告訴我們說,這件事情一時半會我們也都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也許最後的答案只有付強才知道,當下我們該做的,還是盡快破掉剩余的兩個星位,也許在破完以後,會引起付強和魏成剛的注意,到時候即便我們不去找他們,他們恐怕也會主動來找我們。 當司徒說完這番話,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彩姐。我可憐的女人,因為自己沒有親眼所見,卻從旁人口中得知了剛才自己身後有鬼的事情,大白天在車里也依舊瑟瑟發抖。我發誓絕對不會告訴她那個女鬼不僅是站在她的身後,還伸長了脖子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頂,這些要是被她知道了,我擔心她會被嚇出病來。 司徒把車開走,路上跟我們說,回家以後大家該休息就休息,昨晚都沒怎麼睡覺。我們三個男的把今天的事情和鐵盒里的東西好好梳理一下,明天不知道還要發生什麼事呢。說這話的時候,司徒的表情木然,顯然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切,已經讓這個江湖老前輩感到心力交瘁,只是因為他覺得是自己欠我的,因為當初若是沒有出手跟我一起處理那個魏先生的事情,現在的我也不會因此被那群人給纏住不放。我明白司徒心里想的,他認為這一切的起因是他請來魏先生師門的人,給了他嚴厲的懲戒,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他認為欠了我,我卻不這麼認為,反倒是我欠了他。 從路上一直到回到司徒家,我始終沒有跟彩姐說過一句話。我其實很想安慰她,但是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匯。她因為我而卷入這場原本跟她的生活本不該有交集的世界,這是我至今為止最為自責的一件事。到家以後,付韻妮陪著彩姐在沙發上發了一陣呆,然後彩姐提出她想要洗個澡,我點點頭讓付韻妮在浴室門口守著,乘著她洗澡的功夫,我和胡宗仁協助這司徒師父,把先前我們住的那個房間重新驅了一次邪,直到各種探靈手段都不再找到任何鬼魂的蹤跡為止。司徒甚至還在房間的窗台上和門背後都用紅繩結了一張類似蜘蛛網的網子,他說這樣一來,肯定可以保證萬無一失,即便這個世界上滿大街都是鬼,這個房間也絕對是最安全的。 盡管之前那只女鬼混進了屋子,但那只能說明司徒疏忽了,而不是他能力不夠。我們回到客廳,我心里盤算著怎麼才能讓彩姐卸下心中的恐懼,重新回房間里休息的時候,她洗完澡出來了。我戰戰兢兢地告訴她,房間已經被我們重新清理過了,現在很安全了,要不你還是回屋里床上去休息下吧。依照我對她的了解,她是個很怕鬼的人,卻在我說完這番話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大伙說了聲我去睡一會以後,就進了房間關了門。她的舉動異常,這讓我非常擔心。說好听點,她就好像是強烈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恐懼,故意想要讓我放心卻恰恰效果相反,說難听點,她好像被嚇得精神有些恍惚了。 于是我跟著進屋去,看見她已經睡上了床,背對著房間門,濕漉漉的頭發凌亂的散在枕頭上,蜷縮著身體,被子蓋住了半個腦袋。我走到她跟前,蹲下看著她的臉,心里想要說點什麼,卻又怎麼都開不了頭,只能抓著她的手,來回在我的手心里搓著。過了一會,她睜開眼楮看著我,因為杯子的邊緣擋住了她的嘴巴和半個鼻梁,她看上去像是一個蒙面人,卻讓人心疼得要死。她也看著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掙脫我握住的她的手,把手伸到我的臉上,然後用手捏住我的耳垂說,我沒事,你忙去吧。這段時間我看你好累啊,耳垂都變得沒什麼肉了。 彩姐平時在家的時候,就最喜歡捏我的耳垂玩。當然,她偶爾還會把我的耳朵當成風扇檔位來扭,不過那一般都是我干了什麼蠢事的時候才會發生。我曾經警告過她,不要老是玩弄我的耳垂,問她有沒有考慮過我耳垂的感受?而且耳朵常常被人摸來摸去,到了冬天很容易長凍瘡的,而且耳根子也會越來越軟。我想她永遠都不會改掉這個習慣,因為我真的覺得我的耳朵越來越軟了。 原本我的心里就充滿了愧疚,卻被彩姐這一句簡單關心的話,感動到不行。于是我一把抱住她對她說,你放心好了,這件事很快就會結束了。 我一直呆在房間里看著她睡著後,才出了客廳。客廳里,胡宗仁和付韻妮正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吵得面紅耳赤,胡宗仁嘴巴比較笨,罵來罵去都只有幾句“死女人、傻堂客”一類的字眼,付韻妮的詞匯卻是豐富多了,我多年前曾經領教過東北人民的罵功,只不過重慶女人撒起潑來,也算難有敵手了。我沒興趣去知道他們倆因為什麼而爭吵,只是我看司徒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眼里閃爍著看熱鬧的那種光芒,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什麼很弱的事情。于是我沒有理他們,繞過他們身邊,坐到了司徒對面。我對司徒師父說,我們來把今天的事情稍微梳理一下吧。司徒師父說,好。然後沖胡宗仁喊道,你們要不要一起過來聊一聊?付韻妮歪著腦袋叉著腰,正滿臉不爽地看著胡宗仁,胡宗仁則指了指付韻妮氣急敗壞地說,叔叔今天先放過你,哪天真把叔叔惹毛了我一定要把你賣到越南去。 大家圍坐在一起後,司徒問我,媳婦還好嗎?我說沒事了,睡著了。他點點頭,然後把我們今天在白象街找到的小鐵盒拿了出來,對我們說,大伙今天都看到那兩個女鬼了,按照我的分析,它昨天晚上在手機里給我們傳遞的信息,要我們去救她,就一定是在指找回她的遺骨了。只是因為我們找到以後,或許是疏忽大意了,沒有想辦法把遺骨進行封存,這樣就導致她大概覺得我們要對她的骨頭做什麼,而且突然地現身,應該不是要來故意嚇我們,起碼到目前為止,她的出現只是嚇到了我們大家幾次,還沒有對我們任何人造成實際性的傷害吧?說完他看了我一眼,頓了頓說,當然你媳婦那個除外。我問司徒,你所謂的把骨頭封存是個什麼意思,他說在他們道家,尤其是在解放以前和古時候,常常都會替人處理那種尸體骨骸不全而造成的鬧鬼事件,很多鬼魂對塵世有所留戀,而留戀的東西包括生前喜愛的東西,或者是深愛的人,這些都很容易造成一個讓它留下來的理由。而它留下來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有人動了它的私有物品,例如骨骸。 司徒解釋說,在幾十年前,全國大部分的人死後,都會選擇土葬或是其他葬法,因為那個時候火葬這樣的技術並沒用得到普及。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所以有錢的人家會修建豪華墓穴,窮苦人家會隨便找個地方挖坑埋了,甚至連棺材也不買,連墓碑都不刻。但是古時候雖然也偶有鬼事的發生,卻遠遠不如如今這樣高發的頻率,你們知道為什麼嗎?我們三人一起搖搖頭,樣子很像撥浪鼓。司徒說,因為現在凡是有土地的地方,就會有大規模的工程,今天挖了這里,明天就挖那里,這挖來挖去的,難免就挖到一些死人。要知道,任何一個城市原本都是從窮苦之地開始的,有些時間久遠的,或者是想得開的,沒有記掛的,自己也就消散了,即便是鬼魂也沒有辦法跟開發者的鐵馬抗衡。而也有不少是因為自己的遺骸被胡亂搗動,甚至統一收集起來丟進江河,或碾成粉末,這對亡魂是極大的刺激。司徒指著胡宗仁的鼻子說,你試想一下,假若有一天你在路上高高興興地走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向你迎面走來,二話不說抱著你的頭就開始在你臉上撓,你是什麼心情?胡宗仁大聲說,那怎麼行!我非揍死他不可!司徒于是兩手一攤,表示道理就這麼簡單。胡宗仁這樣火爆的人,今後他死了我一定親自給他送行,要是他變成了鬼,估計這世界要亂了套。 司徒說,所以我現在覺得,你們身上的那個女鬼的出現,原本是付強計劃好的一件事,是他率先動了那個女人的骸骨,然後再藏了一根指骨在我們今天去的那個地方,星位是廉貞,代表著囚禁,我們取出來,事實上算是把這女鬼給徹底釋放了出來,而那女鬼昨晚說的救救她,不是要我們把她救走然後超度,而是救她出這個牢籠,也就是說,直到今天,我們的每一步都依然被付強算計著。 我和胡宗仁不由自主的同時望向了付韻妮,付韻妮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臉上卻閃爍著一種對父親感到驕傲的神情。我暗自想你驕傲個屁,你老爹把老子給害慘了,早晚我要挑撥胡宗仁來揍你一頓。 司徒說,那只草編的蟋蟀我暫時還沒想得很明白,不過我估計這只蟋蟀實則是在代表著某種陰暗的東西,因為蟋蟀是生活在草堆和岩石縫里的,在同大小的昆蟲當中,它的力量是出奇的大,所以我不知道這只蟋蟀守在指骨邊,是不是在代表著什麼,不過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就是從現在開始我們看到的那個女鬼,將會發生一種形體上的變化了。我趕緊問他,應該是什麼樣的變化,司徒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如果所謂的囚禁被釋放開來,不是特指她將會重新變成一個個體的話,那估計會變成更多,多到沒有數量。你們難道沒有發現嗎?今天我撒米之前,床上的那個女鬼是靠在你媳婦身上的了。 我心里大驚,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本來兩個就夠讓我頭疼的了,如果再分身為很多個的話,恐怕不用魏成剛來拿我的命,我自己都沒活下去的勇氣了。我抓鬼十三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鬼,激起過我如今這種程度的恐懼。胡宗仁說,那還不簡單嗎?我們晚上開了房門照照相就知道了,司徒扁著嘴搖搖頭,那意思是孩子你太天真了。他說,難道你們沒有發覺,雖然我們破陣的節奏和難度在漸漸降低,但是那個女鬼出現的頻率和手段卻越來越多了嗎?甚至還弄斷了我的牛骨符,這說明什麼,說明它的力量已經是在越來越大了,直至此刻我已經猜到,付強所設下的這個七星大陣,他早就知道我們要破陣,但是他卻從來不想法子來過問打听我們破陣的順序,是因為他一早就明白,我們每破掉一個,那個女鬼的能力就會強大一分,如果七星的順序最後才是天樞位的話,恐怕我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而且他從最初就主動給了你們倆線索,讓你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破了天璣,就是算好了要一開始就讓鬼跟著你們。 听到這里,我突然心煩。于是憤怒的點燃一根煙,問司徒說,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先讓我去破天璣?若是我們最後才破了天璣和天樞的話,那我不是馬上就完蛋了嗎?司徒說,他就是要你活著,只有通過了他最後要擺的大法,你才能跟哪個姓魏的換命,你死早了,他反倒叫做失敗了。 我沉默不語,大概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就好像在玩電子游戲,付強給我們設定的關卡越來越有難度,而我若從頭再玩,就會覺得前面的都是小兒科,輕松過關了。循序漸進的好處在于讓我明白了更多事,也會把我鍛煉得越來越堅強。于是我問司徒,那接下來怎麼辦?開陽和搖光兩個星位必然也是一個局,還要不要繼續追查下去?司徒說,當然要,不過我們可能要改改方式了。這是一個陷阱,毫無疑問,但我們不但要朝里面跳,拿了里面的東西,還要給他搗搗亂,起碼搞些讓他想不到的東西進去。司徒沖胡宗仁說,你去把筆和紙拿來,我們把之前找到的這五個盒子里的東西,列一個清單,然後我們把順序打亂,除了女鬼身體部分的東西以外,我們重新裝回盒子里,然後等會兒我們就出發,把身體部分連同其中一個盒子放回埋骨的地方去,其他的幾個被我們破了的星位也都重新塞個盒子回去,明天我們去開陽位找到的盒子,就放到後面要去搖光位去,打亂它們的順序,也多少能給魏成剛制造點麻煩。 我點點頭,我也同意他的做法。憑什麼我要讓人無止境地玩我,這回老子也要玩玩人了。司徒師父讓付韻妮下午在我們出去的時候在家里照顧好彩姐,我們三個人分頭走,只要趕在天黑以前回來就沒問題了。付韻妮答應了。當下我和司徒就開始整理和分裝那些找到的東西,胡宗仁和付韻妮則在廚房煮面給大家吃。兩人在席上跟著我听司徒侃侃而談了許久,這會又開始拌嘴,若不是胡宗仁是我的好哥們,我真有心讓這兩朵奇葩在一起。 下午出門後,我們三個人分開走,我直接去了白天去過的望龍門美華洋行,因為那地方不算遠,家里還有個彩姐我也得盡快趕回來。司徒則和胡宗仁一起去了南岸區的四個星位,大概是各自負責兩個,不過由于路程比較遠,加上還要挖坑埋骨,他們耽擱的時間比我要久一些,不過大家趕回來的時間都在天黑以前。 我放好東西後就立刻回了司徒家里,一直在床邊陪著彩姐,直到接近晚上7點的時候,司徒他們回來了,我也叫醒了彩姐。 晚飯後,彩姐主動提出要參與我們的聊天,她跟我的解釋是,既然都已經發生了,就要坦然面對了。雖然現在自己還是會感到害怕,但是害怕並沒辦法解決問題,相反還會拖累我,所以她決定跟著我一起破解剩下的星位。而付韻妮則更加奇妙了,她對胡宗仁的稱呼,從最初的“流氓、變態、毛駒、寶器”,變成了“宗仁哥”。于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隱隱有種預感,付韻妮若非要改邪歸正的話,胡宗仁就要改正歸邪了。 于是大家坐在一起商討著,我問司徒,接下來我們要去開陽了,但是之前他說過開陽的位置不該在我們最初預想的巴蔓子,而是在魁星樓,是不是巴蔓子那兒就暫時不用去了。他說不是,我們這兩個地方都得去,而且盡量在一天時間里跑完,然後馬不停蹄地破了搖光,這樣我們才能夠空余出幾天的時間,來好好找付強,或是了解魏成剛的下一步動作。他對我們說,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先去巴蔓子墓,雖然可能性不大了,但依舊不能排除不管。 司徒告訴我們,巴蔓子墓又稱為巴將軍墓,就在我們即將要去尋找的開陽星位一帶,重慶是巴人的古都,在東周末期的時候,巴國出現了內亂,賊子梟雄四起,巴蔓子是個忠誠的將軍,于是他前往楚國,請求楚國的君王出兵幫忙平息內亂,並承諾楚王功成之後,將奉送三座城池以示感謝。當時的楚國國力強大,于是就答應了巴蔓子的請求。楚國的兵馬一到,很快就平息了巴國內亂,國內朝綱恢復了太平,亂臣賊子也都各自伏法。于是楚王派出使者前來巴國,直接對巴王要求其兌現當初巴蔓子的承諾,將三座城池送給楚國。當時的巴王雖然不是個昏君,但卻是個缺乏主見畏首畏尾的人,于是他召來巴蔓子和其他眾位大臣,詢問這事應當怎麼辦,是該拱手相讓城池,還是來個耍賴的方法。巴蔓子心想既然自己對楚王有所承諾,但是確實心中也舍不得自己的國土,于是他對楚王的來使說,我無法兌現承諾,為了表達我對楚王的歉意,我願意自刎謝罪。隨後他在朝廷之上當著楚國使臣的面,自殺並要人割下自己的頭顱,請使者帶回楚國獻給楚王。楚王看到巴蔓子的頭顱,使者轉告了巴蔓子的歉意後,楚王覺得十分感動,贊嘆道“臣既此,況國乎?”于是吩咐大臣,將巴蔓子的頭顱按“上卿禮葬其首”,也令派使臣,告知巴國當以“上卿禮葬其身”,至此,巴蔓子的頭葬在楚國境內,身體卻葬在如今的七星崗一帶。 司徒說到這里,嘆息道,堂堂一代名將的墓地,竟然在一個地下室里,只有巴掌那麼大塊地方,還只能隔個欄桿遠遠地看。重見天日,恐怕很難了。我點點頭,接下來我們繼續東拉西扯地閑聊了一會,我對司徒說那我跟彩姐先回屋休息了,大家都早點睡吧。 進屋前我回頭看了看他們三人,付韻妮和胡宗仁雖然依舊針鋒相對,但是味道,卻有些微妙的改變了。 第一百五十章《第四冊》(3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蛇紋 次日一大早,因為當天要走兩個地方的關系,司徒早早的就把我們全都喊了起來。整個屋子里他的歲數最大,卻是起得最早的一個人,這要歸結于他多年以來養成的固定的生活習慣。我也曾經多次想要跟他一樣,把作息規律調整過來,這樣我最少也能活個司徒這般大的歲數,我是指,如果這次我能夠活下來的話。 上午不到9點的時候,我們就到了七星崗一帶的巴蔓子墓那里。以往還有個文物管理處的人在這里做講解,如今卻只是在下地下室入口的地方有個穿的很像警察叔叔的保安大哥,而且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玩自己的山寨手機。見我們5個人來了,只是很冷漠地說了一句,9點半才開放參觀哦。想要以此把我們攔在外面不讓進去,司徒卻對那個保安說,我們就在這里看看,等下還要趕火車。那個保安搖搖頭說,看看也不行。胡宗仁站出來說,你怕撒子嘛,我們難道還能把這個墳給偷走了啊?他塊頭大,聲音也大,本來可以好好說的話,被他這麼一吵,就變得好像是在恐嚇一般。那個保安被胡宗仁這麼一說,有點虛了,于是就說,不是他不讓我們進去,而是管理處有規定,不到時間不放游客進去的。我則站出來說,這有個什麼關系嘛,反正你這里一天也來不到幾個人,我們就進去看最多10分鐘,完了就走,通融一下嘛。說完我給保安丟了一根煙過去。保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鐵欄讓我們進去了,我在進去的時候捏了捏胡宗仁的手臂,意思是你先忍忍你的火氣,否則這家伙老是這麼沖動,早晚要給我們添麻煩。 這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從保安的位置走下去不到20米,我們的側面就有一個類似防空洞的建築,洞口橫著一排鐵欄桿。洞里是穹頂造型,看上去既昏暗又潮濕。巴蔓子的墳墓,就孤零零的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巴蔓子墓我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不過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學校每學期都要組織一次無聊透頂的重慶一日游,地點除了渣滓洞白公館磁器口解放碑,還有就是紅岩村和巴蔓子墓了,我當時就覺得我們校長腦子有毛病,你說我們好好的花錢到學校來念書你讓我們去接受革命教育也就罷了,還帶著這麼多同學去給巴蔓子上墳是個什麼道理呢?盡管多次這樣以為,但是每次都會因為自己年幼不懂事而只能服從安排。不過這一次來,卻是帶著不一樣的心情,雖然司徒師父告訴我說,這里多半是我們起初的誤判,但是我依舊對這里懷有一絲希望。 付韻妮指著牆上掛的那些畫,指指點點的跟胡宗仁解釋著,我則一直把彩姐牽著,昨天把她嚇得很慘,此刻我也不願意在任何情況下松開她的手了。司徒則一直趴在墓前面的欄桿那里,伸頭朝著穹頂上望去。完了以後,司徒退到入口的地方隊那個保安說,你們這里一般多久要修繕一次啊?那個保安說前不久才來了文物管理團隊,整治了一下穹頂上漏水的問題。司徒對保安說,那我看怎麼那里還在滴水呢?保安一驚,說不會吧。于是就跟著司徒走了下來。 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司徒這樣做是在為什麼。保安翻過欄桿去,問司徒滴水的地方在哪里啊,我怎麼沒看見?司徒就隔著欄桿一直指著,就在那里啊,那麼大一團水漬。保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依舊納悶地說,你到底指的是哪兒哦,我真的沒看到!司徒說,小兄弟,你把燈打開,我好好指給你看。于是那個保安就打開了里面那個估計不怎麼常常開的燈,因為是忽閃忽閃了好幾下燈才亮了起來。司徒接著指,就在那兒呀,這個墓碑對過去,很大一團,唉,小兄弟你是啷個回事哦,這麼明顯都看不到,來來來我進來指給你看。 這時候我們大家才明白了司徒的意思,他其實就是在找一個理由,好翻越欄桿到里面去。如果不耍點小計謀,那個保安一定會阻止我們。這麼一來,保安非但沒有阻止他,反而生怕司徒翻欄桿的時候摔著了,還熱心的來扶了他一把。司徒進去以後,作勢自己的腰好像有點用力過猛,然後喘了喘氣,我當然知道他是裝的,因為兩只眼楮正賊溜溜地打量著墳墓後面的地方,大概他起初就已經好好觀察過了站在欄桿外能看到的部分,發現沒有什麼線索,于是想要借機去看看墓的背後。 一般來參觀巴蔓子墓的人,幾乎都沒有機會看到墓的後面是什麼模樣,司徒的小計謀得逞了。不過我覺得這種把戲更適合我和胡宗仁,因為我們都是年輕人,嬉皮笑臉的,做這樣的事情更是得心應手。 司徒就這麼在里面磨磨蹭蹭了幾分鐘,裝老年人他最會了,因為他本身就是老人。然後他對那個保安說,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人歲數大了,眼楮花了,我還以為那是水漬,結果是光線的陰影。不好意思啊,你能不能再把我扶出去啊?那個保安無奈,只能再把司徒給攙扶著翻出來,然後司徒笑嘻嘻的對他說,謝謝了啊,我們也看得差不多了,這就走了。 保安一頭霧水的走到自己工作的地方,給我們打開了欄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司徒利用了一把。幸好司徒師父是個道士,要是是個演員,恐怕是要包攬各大頒獎典禮的影帝桂冠。 出來以後我問司徒,這才半個小時不到的時候,巴蔓子墓就算看完了?雖然我知道司徒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但是這速度快得有些讓我驚訝。司徒拉著我們到街邊站著,然後問我要了一根煙,點上後才笑眯眯的對我說,看完是沒看完的,不過我已經在巴將軍墳後面找到了線索。 他說,他騙那個小保安的確是為了能夠到里面看看背面的情況,他在墳後剛好被擋住、外面看不到的地方,牆上的其中一塊青磚上發現了點東西。司徒告訴我們,來之前,雖然自己對巴蔓子墓有所了解,但是還是查閱了一些資料,做了點功課的,以保萬無一失。他問我,巴蔓子是哪個時期的人,我說周朝末年啊,他又問我,那個時候這地方的國家叫什麼,我說叫巴國啊這些你之前不是都告訴過我們嗎?他說,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來之前查到,這個墳墓已經不是最早巴將軍墓的樣子了,幾千年下來,它早就破舊凋零了。我們今天看到的這個青磚石墓,其實是建立于民國初年,是一個叫做但懋辛的人重新修建的。這墓碑上的“東周巴將軍蔓子之墓”就是他親筆題刻的。巴將軍的尸骨早就已經不在這墳墓里了,而是一座空有其名的衣冠冢。我說那尸骨哪去了?他聳聳肩說,幾千年下來,打了無數的仗,死了無數的人,修好了又垮,垮了又修,早就不知道到哪去了。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修這個墓的但懋辛,他本是一個國軍將領,也是個愛國分子。而且他的祖先,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巴人。當時修建墳墓的時候,他曾請來道士先生,為這個衣冠冢念經做法,還在這穹頂上的石磚上刻過詩賦。不過後來因為多次翻修的關系,大部分已經遺失了。我繞道墳墓後面去看,其實也是在賭賭運氣,誰知道還真的賭對了。 我問司徒,你到底在後面看見什麼了,別賣關子了。他說,正對墳背後的青磚上,刻了個小小的太極八卦,而這塊磚周圍的9塊磚,則按照9點鐘方向起逆時針圍了一圈,分別刻上了1至9條蛇。司徒怕我听不懂,于是跟我解釋說,就是一塊磚上刻一條,第二塊磚上刻兩條,以此類推,一直到九條。我問他,這叫做個什麼線索呢?因為我實在不懂這玩意跟我的事情有什麼關聯。司徒說,通常我們說的八卦,是指的太極、兩儀、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分別對應了乾坤兌離巽震艮坎,但是這里的蛇卻多了9條,也就是說,當初在修建這個墓道的時候,已經考慮到了一個由八卦衍生而出的第九相,叫做“九宮”。而正是因為這個九宮,我才確信我們今天要找的東西,一定就在魁星樓。 九宮格我知道,小時候常常在報紙上玩那種九宮格的填字游戲,但是九宮到底是在指什麼,我卻真的不懂了。司徒笑著說,這是道法里面的東西,在道家對天象的認知力,把天宮劃分為九個部分,四周的八個是按照八卦順序分別對應,稱為乾宮、坤宮、兌宮、離宮、巽宮、震宮、艮宮、坎宮,而正中間的那個,則稱之為中宮。本來起初魁星樓也是我的猜測之一,但是現在我確信無疑。因為魁星樓是重慶在這開陽星位一帶,唯一僅存的道家樓,而且魁星樓早在清朝雍正年間修建的時候,就是按照這九宮的布局來修建的,它本來是用作給那些官員商賈觀星所用,但是那群人往往都是附庸風雅,只顧站上來看,看得懂看不懂則另說,卻完全忽略了當初修建此樓的前人的智慧。不過現在的魁星樓已經是完全的商業化了,不但有珠寶城,甚至還開了個KTV。 那個KTV我去過,在里面醉過不少次,也曾因為長相的關系被里邊的服務員小妹妹調戲過。 司徒嘆了口氣說,後來魁星樓也經歷過動蕩,也有過垮塌的危險,經過了幾次重建和改建,原來一個小小的觀星台就擴大了,現在臨江門魁星樓的位置,其實不是原來魁星樓的位置了。而是稍稍從坡下移到了坡上,位置雖然移動了數十米,但是結構還是嚴格遵照以前的布局來的。真正的魁星樓的牆根,位于現在的魁星樓背面,有一個修在山坡壁上的堡坎,那堡坎下去沒多遠就能在草堆里找到。司徒說,他小的時候也常常到這里來玩,他之所以這麼肯定,還因為他看到舊牆根是按照九龍柱的形式修建的,每個牆根底座上,都分別刻上了蛇形的圖案。 我問司徒,為什麼是蛇呢?你不是說九龍柱麼?這跟蛇有什麼關系?難道是像你說的那樣,道教的始祖是伏羲,而伏羲是人首蛇身的樣子嗎?司徒搖搖頭說,並不是這樣,因為重慶古時候叫做巴國,在建都之前實際上就是一片窮山惡水。而巴文化原本就是一種比較獨特另類的文化現象,它更接近于野蠻人。這也是為什麼到如今巴渝地區依舊民風彪悍的原因。重慶特殊的地形,山多水多,那個時候道路也不發達,很多人如果不住在窩棚里,就只能睡在樹上。所以漸漸的,巴人就把房子修在懸崖邊上,房子的底部用幾根粗大的木頭支撐,這就是吊腳樓的原型。唐朝有個叫做元稹的人寫過一首詩,“平地才應一頃余,閣欄頭大似巢居。”就是在寫唐朝的時候,依舊沿襲了不少巴國習俗的重慶民居。他還說“巴人多在山坡架木為居,自號閣欄頭也。”所謂的閣蘭,就是現在的吊腳樓。 我問司徒,這還是跟蛇沒什麼關系呀,司徒跟我解釋說,古時候的巴地炎熱但潮濕多雨,冬天卻不怎麼下雪,而且丘陵草木眾多,這樣的地方,是蛇最理想的生存環境,所以在《山海經》里特別說道,巴地多蛇,巴蛇、修蛇、食象蛇,修蛇就是長蛇的意思,食象蛇則是那種巨大的蟒蛇,所以有個諺語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是指過度的貪婪,會讓人有一種把大象這樣的龐然大物都囫圇吞下的意思。而且這次你遇到的這些事,不也是姓魏的他們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表現嗎?所以巴國多蛇,但是巴人敬蛇,蛇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巴文化的圖騰信仰。 司徒這麼解釋我就明白了,接著司徒帶著我們朝魁星樓走去,路程雖然不遠,但是還是要走大約10來分鐘。路上司徒又跟我講了不少關于魁星樓和巴文化的關系,走到臨江門的魁星樓前,他對我說,翻山坡這樣的事情我是真做不了,還是你和胡宗仁去吧。 我點點頭,轉頭看胡宗仁,他正在津津有味地和付韻妮玩著互相掐手臂的游戲。我不知道胡宗仁是不是太久沒有近過女色,連被付韻妮掐都那麼爽。我突然對付韻妮有種可憐的感覺,如果你真要選擇胡宗仁,你的好日子估計也到頭了。我太了解胡宗仁這個家伙,雖然看似一派天真無邪,卻因為多年沒交女朋友的關系,導致他不怎麼會拿捏分寸,在我眼里,充其量就是個雄性荷爾蒙膨脹的野獸,付韻妮雖然強悍,我估計也不是胡宗仁的對手。這會兩個人打打鬧鬧好像在開玩笑,千萬別激起胡宗仁的獸性啊,他可是一個對著老干媽的商標都能干出奇怪事情來的人。 我叫胡宗仁到我和司徒身邊來,不要再繼續調情了。他揉著自己被付韻妮掐出快感的手臂走過來,問我要干嘛,我把司徒的交代跟他說了一遍,他說好啊,你帶路吧,我們該怎麼翻下去。這一問卻把我給問道了,雖然我也來過不少次這里,我還真是不知道到底該從什麼地方才能夠翻越到背後的小山坡上去。司徒說他也不知道,以前來都是很小的時候了,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一帶早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換,以前直接就能下坡的地方現在被高樓阻斷著。于是我提議,要不我們到上面的觀景台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路可以下去吧。 于是我跟胡宗仁走到景觀台上,趴在欄桿上四處張望,終于讓我們找到了通往下面的路,于是我們折返後告訴司徒他們,讓他們就在這上面看著我們,如果我們在草堆樹叢里迷失了方向感,也好叫我們一下。 我和胡宗仁順著下坡的方向走去,按照之前的觀察,我們右拐進了一個小道上,曲曲折折地走了不遠,抬頭就能遠遠看見司徒他們。按照司徒交待的位置,我們一邊慢慢爬坡,一面仔細尋找著司徒口中的那九龍柱。天氣比較冷,那個時間在這附近散步的居民幾乎都是老年人,而老年人是爬不到我們當下的位置的。我和胡宗仁分頭找了大約接近半個小時,我才在雜草堆中找到了一塊露出地面一寸左右的石頭樁,我看那樣子很像是經過打磨,但是卻因為年代久遠被風蝕了不少的感覺,于是我喊胡宗仁過來,讓他看看這東西像不像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他看了看,就對我說我們挖深一點看吧。于是我倆就在那用從附近撿來的樹枝和瓷磚片沿著邊緣挖。 幸運的是,當往下挖了一寸左右,一條蛇形紋路開始出現,接著挖下去,環繞著這個柱子,一共六條形態各異的蛇形雕刻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第一百五十一章《第四冊》(3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九宮 找到這個蛇紋樁以後,我非常興奮。我讓胡宗仁繼續刨挖著,好讓更多的部分露出在地面。我則順著那個小坡朝下走去,到一個能夠讓司徒他們看見我的地方,我對司徒他們揮揮手,意思是我們找到有價值的線索了。司徒則對我比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于是我摸出電話給他打了過去。 電話里司徒問我,找到幾個柱子了,我說目前只找到一個,他又問我說,柱子上的蛇或者龍是幾條?我告訴他,有六條。他沉吟了一會說,魁星樓的九宮順序是按照後天八卦來設計的,你們找到的六條蛇,應該是位于九宮右下角的“乾”位。說完他要我站回到那個柱子跟前,按照山形計算出古時候觀星台的正面方位,我用羅盤測了測方向,按照山勢的走向,魁星樓理應是一個坐南朝北的方向,觀星的方向是朝著正北方,我把這個結果告訴了司徒,司徒則說,那你現在站在你們挖到的那個石樁跟前,面朝正北,然後往正東方向尋找一下,看看能不能挖到另一個牆根,如果那個牆根上的蛇紋數量只有一個的話,那就是“坎”位,如果確定了其中的兩個柱子的方位,剩下的七個也都能找到確切位置了,那麼付強在這里埋下鐵盒的位置我們也就能夠計算出來了。 于是我讓胡宗仁跟著我一起朝著東面走,距離之前那個石樁大約在20多米的地方,有一個塊略微突起的小土包,上面有石頭斷裂的痕跡,于是我跟胡宗仁就開始七手八腳地刨起來,這個過程就相對要麻煩一點了,因為我們不但要跟堅硬的泥土搏斗,還必須忍受著旁邊一個垃圾堆散發出來的劇烈惡臭。果然如司徒計算的一樣,那個石樁展露出來後,形狀跟先前挖到的那個一致,但是上面只刻了一條,奇怪的是,這里卻不是刻的蛇,而是有角、有爪、有鱗的龍。 于是我再一次打電話給司徒,告訴了他這里刻的是龍,但是數量沒錯。司徒思考了一會,說等他在紙上畫畫再給我們打過來。掛上電話後我跟胡宗仁蹲下抽煙,于是我們聊起了關于付韻妮的話題,我跟他說話向來不會拐彎,于是我挑明了問他,你是不是喜歡上付韻妮那女流氓了。被我突然這麼一問,胡宗仁有些詫異。不過他的反應告訴我,他其實是對付韻妮深有好感,只不過自己卻一直沒有察覺而已。他問我,為什麼我會這麼覺得,我只告訴他我覺得付韻妮這樣的女人若非和咱們立場有差別,她的確是一個非常適合你的女人,但是現在我們自己的麻煩都很大,而她的身份現在有半敵半友。或許是我想得太多太復雜,我始終覺得如果此刻的胡宗仁和付韻妮在一起,會不會是付強及魏成剛等人設下的另外一個圈套。于是我告訴胡宗仁,喜歡誰是個人的自由,不過我希望在我們的事情解決之前,他還是盡量要跟付韻妮保持距離才是。胡宗仁雖然整天瘋瘋癲癲,但他起碼不是個傻子,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你放心吧,我不會做任何傷害咱們這個團體的事情的,很多事情現在也不是考慮的時候,你放心,我懂的。 他肯這麼做,我很感激,也很放心。 過了一會司徒師父打來電話,他告訴我,魁星樓的位置在七星陣中是在開陽位,開陽在星宿里指的是武曲星,將開陽對應到天宮九格里,因為是位于搖光位後的第二個星宿,所以在九宮中對應的應當是“坤”位,而參照我們剛剛找到的乾和坎,九宮排列後坤位應該在坎的東北方,在乾的正北方,但是結合魁星樓的九宮順序,司徒說,我們面朝正北站在乾位上,坤應當在我身後正南方,越過刻了七條蛇的艮位,再朝南走從乾到艮的同等距離,就應該能夠找到坤位了。司徒告訴我,如果他這樣的計算方式沒有錯的話,坤位上石樁的蛇應該是兩條,而且付強埋的鐵盒就在那里。 老實說,我也只是填鴨式地記住了司徒的話,對于星相尤其是道家的星相,我是非常不懂的。掛上電話以後,我把司徒的意思口述給了胡宗仁,于是我們倆開始在最初挖到六條蛇紋的地方開始朝南走,那是一段上坡,直直走過去就是司徒他們目前所在的魁星樓的根基。我計算了一下從乾到坎的距離,大約是20多米,也就是說,從乾到艮差不多也是這個距離,而從艮到坤也一樣。這樣一來,就表示我們從乾沿著正南的方向走40多米,就應該能夠找到坤。 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坤位的石樁,是裸露在外的,非但如此,它還成了現在魁星樓連接地面的根基。因為我們在現在的魁星樓底下連接地面的地方,找到了這個和魁星樓聯成一體的石樁,正如司徒的預測,上面刻了兩條蛇。順著坤位的魁星樓牆根朝著左面走,隔20米我們找到了刻了九條龍的“離”,再走20米,我們又找到了刻了四條蛇的“巽”。只是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找到的坎和離,不是刻的蛇,而是龍。我記下這個疑點,打算晚點問問司徒。 我和胡宗仁在坤邊上的石頭縫里,拿出了一個小鐵盒,這次付強不是埋下去的,而是塞到石頭縫隙之間,我拿出鐵盒後打開來看,里面有一枚古時候女人用的那種發釵,至于具體是不是古時候的東西我就無法確定了。另外還有兩片黑色的打火石和一根大蜈蚣的尸體。我必須得承認,看到蜈蚣尸體的時候,我嚇得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因為我討厭多足生物,當然我也知道付強裝上一根蜈蚣的目的絕不會是為了嚇得我滾落山下,然後半身不遂,而是需要用到這樣一種詭秘的動物,來完成他的大法,只不過理由是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罷了。 我重新關上盒子,給司徒打電話說我們找到了,司徒說那好你們原路回來,我現在讓兩個女孩在這里等你們,我去把車開過來,接到你們就一起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對一些事情不怎麼明白,于是就跟司徒詢問,我到不是因為那些星位順序而弄不明白,因為那本身就不是我本家的東西,我不懂其實也是正常。但是司徒告訴我,這些排列和推斷,都是確鑿的,如果今後有誰說我們的推斷錯了,你讓他來說服我。我問司徒,為什麼一和九對應的坎和離的柱子上刻的是龍而不是蛇呢?司徒說,這個他也不是特別清楚,只能告訴我他對這事的理解。因為在中國的古時候,尤其是在遠古巴王時期,幾乎全部人都把“龍”作為是一個瑞獸,當作我們的圖騰,但實際上在很早以前,很多人是分不清楚龍和蛇的區別的。有些地方把蛇叫做小龍,有些地方卻把龍稱為大蛇,你們今天找到的魁星樓的舊石樁,它始建的年代沒那麼久遠,是清朝雍正年間才修建的,而那個時期的人對于龍和蛇已經能夠很好的區分,基于對龍的敬仰,和對古代巴人于蛇的尊敬雙重考慮,才把這些紋路刻成這樣。而“九”這個數字本身對于中國人來說是比較特殊的,九龍柱更是如此,因為在古代對于龍的傳說中,龍是一個掌管天上人間的神獸,天地間總共有九條龍,每條龍都有九個兒子,但是龍的九個兒子卻形態各異,已經不是龍形。而傳統上說的“九龍”,每條龍都各自代表這一個神仙,青龍神廣仁王、赤龍神嘉澤王、黃龍神孚應王、白龍神義濟王、黑龍神靈澤王、東海廣德龍王、南海廣利龍王、西海廣潤龍王、北海廣澤龍王,它們各自掌管一定的職能,維護天地間的正義平衡。 我問司徒,那到底這世界上有沒有龍啊?因為這個問題從小就一直在我的腦子里,我們華夏民族稱之為“龍的傳人”,而龍在我們中國人的記憶中,又是一個非常具體的、根深蒂固的形象,常常听到人說起,卻沒有人敢承認自己親眼見到過,盡管後來慢慢長大,老師說的,課本寫的,都說龍是一個被古人臆想出來崇拜的虛擬的動物,想要推翻這個世界上有神獸這樣的說法,我卻一直不曾這麼認為,正如同鬼一樣,多少年來一直被當作是封建迷信,是自己在嚇唬自己,很多人愛看鬼片但又怕得要死,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心中一直有一個念頭,反復在提醒他們自己,這是假的,這是假的,迫使自己不去相信自己身邊一些有違科學邏輯的事情,這樣的人,一旦遇到真的,往往也就晚了。而我常年跟鬼打交道,早已習慣。習慣的不只是鬼怪這樣的現象,還有別人批判和質疑的眼光。 司徒告訴我,他也曾經跟我一樣糾結過這個問題,因為他不太相信古人會憑空臆想出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動物來讓自己去崇拜,龍有蛇的身軀,鷹一樣的爪子,鱷魚一樣的頭,羚羊的角,沒有翅膀卻能夠在天上飛,沒有鰭卻能夠水里游,中國的四大神獸里,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白虎朱雀玄武都是在現實生活中能找到原型的動物,難道古人創造這四大神獸的時候,偏偏就把青龍完全憑空捏造了出來嗎?如果你說麒麟貔貅這樣的瑞獸是被想象出來的我還能理解,但是龍,我說什麼都沒辦法說服自己。司徒告訴我,也許龍這樣的動物是真實存在過的,只不過已經絕種了。千百年來,因為人類而滅絕的物種,難道還少了嗎? 我想這也是他唯一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了,因為隨著網絡科技的發達,很多以往我們不為所知的奇聞開始被大家知曉,例如曾經轟動一時的營口龍尸事件,以及日本寺院陳列的龍尸龍骨,甚至連某一年上海東方衛視的新聞畫面里,播報龍吸水現象的時候,竟然真的有一條蛇形生物從天空中貫穿而過,而那段視頻至今都還能在網上看得到。種種目擊現象卻因為這樣的生物太過于神秘而在未進入研究階段就被否決,司徒還告訴我說,他記得《臨安府志》中提到過,在中國的某地,有一個貧寒農家家里有一口水井,家里懷孕即將臨盆的婦女到井邊打水的時候被從井底泛起的一陣黃色光芒吸引,于是湊進去看,發現里面盤旋著一條樹干粗細的黃龍,婦人受驚後,摔倒在井邊,導致了孩子的提前出生,而這個孩子,後來做了中國的皇帝。而那口井,至今都還在當地,成為一個傳說。 司徒說到這里,突然有些發火似的對我說,記住,我們生活的時代盡管是自由而開放的,但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也別說,因為我們要留著這張嘴巴,要用它來吃飯的,明白了嗎?我猛點頭,很像啄米的小雞。因為我深知司徒這話的意思。 到家以後,我們把今天的收獲尤其是在魁星樓找到的東西列入清單,然後聊了聊,根據司徒的分析,盒子里的打火石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途的,或許要弄明白付強這次的七星大陣所用的這些材料各自是用來干什麼的,還得等到把剩下的一個鐵盒子找到,或是找到付強逼問才能知道。那天,已經是1月5號,距離我們所推算的日期還有剩下的10天,付強的下落依然沒有消息,司徒說,明天一早我們就前往十八梯一帶尋找盒子,如果找到了,剩下的9天時間,我們就要用盡一切可用的關系和手段,來把付強找出來了,找到付強,不止是想要遏制他對七星陣的施法,也算作是給付韻妮跟付強彼此一個交易的砝碼,因為不管怎麼說,付韻妮此刻還在我們手上,從她口中對付強的描述,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但卻並不是一個冷血的人,至少他對他的女兒還是非常愛護的。付韻妮出于正義感而選擇了給我通風報信,而我卻因為道義的關系在路上搭救了付韻妮一把,還因為她跟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胡宗仁和付韻妮的關系卻始終停留在那種有些曖昧的階段,我想我們承諾付韻妮幫忙找到付強,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只是我不知道她始終跟我們一樣對此事絕口不提,是因為她覺得原本就該這麼做,還是她的入伙本身就是一個陰謀。想到這里,我身上冒起一陣冷汗,我自問雖一身邪氣,但是也算得上是個坦坦蕩蕩的人,這種勾心斗角的事我也干過,不過以不擇手段的方式來達成,卻從來沒有。說到玩弄心計,恐怕我和司徒加上胡宗仁都不是付強的對手,而從之前付強逃跑留下的詩看來,這人也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至少在魏成剛這樣強勢的雇主前,依舊也是不卑不亢的。付強這個人,如果不是個非常鐵桿的伙伴,就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可怕的敵人。 到了晚上10點,我們幾個才結束了聊天,而直到那個時候,我們才開始弄晚飯吃。大家都知道次日面對的也許會是我們整次事件的關鍵的一天,于是都打算早點休息,保證充足的精神。卻在準備各自回房的時候,司徒的電話響起來。 “喂,查到了是嗎?太好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第四冊》(3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身份 我們幾人,听到司徒拿起電話說的這些話,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進屋的腳步。當然胡宗仁不用,因為他自從把房間讓給了付韻妮,他就只有睡沙發的命了。只听見司徒一邊接著電話,一邊走到桌前,拿起筆來,在紙上寫著,一邊不時從嘴巴里發出“嗯、嗯”的聲音,最後他說,好的,辛苦了,謝謝你。改天我帶著小兄弟們上門來拜訪你啊。 我知道,司徒這通電話就是之前幫我們調查魏成剛的那個人。司徒掛上電話以後,看我們大家都在看著他,對我們說,魏成剛的身份查到了,大家還是先睡吧,這事咱們明天再說。 我們依舊沒有人離開,尤其是我。魏成剛的身份和背景和我有莫大的關系,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司徒這時候賣這麼大一個關子,我怎麼睡得著。司徒看我們大家都還是沒有回房,說那好吧,大家再聊十分鐘。不過我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含著笑意,說明事情他已經掌握得非常清楚,甚至是胸有成竹。我們大家重新圍坐在一起,除了我讓彩姐先回去睡。司徒告訴我們,魏成剛的老家在重慶合川,父母雙亡,自從他離開家鄉出來上學開始,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家里的事情都交給大哥魏成健在打理。包括自己父母的喪事。司徒接著說,這個魏成剛,雖然在家里是排行老二,但是卻是魏家的獨子。 “獨子?”我大叫道“怎麼可能,他不是還有個哥哥嗎?就你剛剛說的那個,叫什麼魏成健的。就是當初被我倆弄掉的那個。”司徒點點頭,說其實怪就怪在這個地方。當時幫我查消息的這個朋友也是覺得這有點不合邏輯,為什麼明明是個兩兄弟的家庭,卻說魏成剛是獨子。後來一打听才知道,魏成健根本就不是魏家的兒子,而是被魏家人收養的一個孤兒,父母是誰生辰幾許都沒辦法查證了。經過當地的人打听,知道魏家夫婦在年近40的時候都還沒能夠生個孩子,以為自己是沒有生育能力,就產生了去領養一個孩子來給自己養老送終的念頭,因為在農村,沒有子嗣的話,被人笑話也就算了,老了無依無靠,日子肯定很淒涼。後來大概也是緣分吧,魏家夫婦在回家路上,在回家必經之路一個叫做“土炮台”的地方,听到一陣孩子的啼哭之聲,夫妻倆就循著聲音去找,結果在一片人家種植的桂花園里看到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當時魏家夫婦還以為是桂花園主人自己家的孩子,覺得天氣這麼冷,把孩子放在戶外很不應該,因為那個年代的人比較淳樸,雖然收入不高但是養活幾個孩子還是沒太大問題,所以遺棄孩子的事情並不常見,跟如今的我們不一樣,雖然工資收入漲了好幾十倍,但是卻很多人養不起孩子。幫司徒調查的那個人說,魏家夫婦就把孩子帶去找到桂花園的主人,主人卻說不是他們家的孩子,于是如此一來,魏家夫婦才知道,這是一個棄嬰。司徒師父跟我們說,大概當初遺棄這個孩子的父母,覺得桂花園種植的家庭大概會給孩子一個比較不錯的生活環境吧。可是那家人卻不要孩子,于是魏家夫婦心想反正自己也沒孩子,于是就把這孩子當成是菩薩送來的禮物,收養了下來,並給他取名字叫“魏成健”。 我心中嘆息,因為起碼他剛出生的時候,絕不是那個刻意接近一個女人卻是為了偷走女人孩子的命的人,孩子的眼楮都是純淨的,只是在生活的過程中,不免接受了一些讓人發生改變的信息,有些人會迷途知返,有些人卻越陷越深。魏成健就是這樣的人,人的貪婪一旦作祟,誰都可能變成魔鬼。 司徒接著說,本來魏家夫妻對魏成健也是疼愛有加,不過幾年後,魏家的女人卻自己突然懷孕了,全家都非常開心,覺得總算有了屬于自己的孩子了。他們並沒有因此而對魏成健改變態度,依舊對他視同己出。但是魏成健在很小的時候就听同村的人說過自己的身世,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個被收養的孤兒,這種特殊的經歷讓他比同齡人要早熟,弟弟出生以後,魏家人給他起名叫“魏成剛”,從那時候起,魏成健就把自己的身份擺放得很微妙,雖然自己的養父養母對自己也是一視同仁,但是他卻開始處處都讓著自己的非親弟弟,吃的讓給他,玩的讓給他,後來因為中國的政治變革,許多農村人失去了土地,雖然給過賠償金但是那點小錢能堅持多久呢?土地才是一輩子的資源。家里突然窮了,開始有些捉襟見肘,弟弟也到了快要念書的年紀了,于是這個時候,本身都還是個小孩子的魏成健,堅決地選擇了輟學,把念書的機會讓給自己的弟弟。養父養母雖然對他這樣的舉動感到心疼,但是也知道他是在想辦法給家里減輕一些負擔。因為當年毛主席說我們要普及義務教育,孩子念書不要錢,學費是免了,學雜費卻越來越高,高到一些家庭漸漸承受不起,並且從那時候開始堅信花了高價錢念書,就一定要念個有模有樣。 司徒師父說到這里,嘆了口氣說,如果從人的角度來說,魏成健是個好孩子,只可惜後來走了彎路。但是從兒子和兄長的角度來說,他是個好兒子,也是個好哥哥。司徒告訴我們那個去合川當地村莊打听的人,回來把這消息告訴了司徒的朋友。司徒在听到以後也有些不相信一個那麼好的孩子,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害人摞命的凶手。 司徒師父接著說,後來兄弟倆的父親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媽媽跟年邁的奶奶。而且奶奶曾經中風過,生活基本上沒有辦法自理,于是母親就花了比較多的時間來照顧亡夫的母親。魏成健起初是在家里面幫著媽媽種地,好讓媽媽多點時間照顧奶奶。到了魏成剛即將要升高中的時候,學費突然高了不少,而魏成剛又是個學習非常用功的人,很有希望能考上大學,這個時候,魏成健就跟家里說自己要出去打工,然後寄錢回來。供弟弟念書。盡管母親挽留過但是魏成健還是堅持離開了家。就這麼過了段時間,魏成健就開始往家里寄錢,是他寄來的錢,才支撐魏成剛念完了大學。 司徒告訴我們,至少在魏成剛念完大學之前,他都一直是個好人。魏成健在離家以後,就遇到了他的師父,于是開始學習道法,但是師父去世得早,也沒把門派的高深道法教給他,他急切地想要多掙錢回家,于是就辭別師門開始在各大城市游蕩,期間的確也用自己所學的皮毛給人解決過問題,從中牟取利潤,也正是這一筆錢補貼了家用,讓魏成剛上完了大學。但是後來自己卻通過學習了一些歪門邪道,從此就偏離了方向,變成一個壞人了。司徒說,即便是一個靠傷害他人來讓自己獲得利益的人,但是他對自己家里人還是真的很好,弟弟大學畢業後沒回重慶,在當地找了工作,但是覺得不順心,是魏成健拿了一筆錢讓魏成剛開始做生意。魏成健自己表面上是一個配件商人,其實他的配件生意一直也不怎麼紅火,賺的錢他只用來管自己糊口,而通過道法賺來的錢,則用作于給家里和弟弟。後來母親和奶奶去世了,魏成健處理完喪事,就沒有再離開,一直待在重慶。我問司徒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你那個朋友查戶籍還能查到這些?他說自從前陣子你出事以後,魏成健的事情我透過上次聯系帶走他的師父得知了,當時他在師門石洞里被罰面壁了三個月,還被自己的師叔師伯鎖了眉,他從此就跟個廢人一樣,而他師門的人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嚴重有損師門戒律,就讓那些惡果反噬他,以此作為懲戒。那天晚上接到你的電話以後,我就馬上問了那邊的師父,說他幾個月前感覺人快死了,氣息奄奄,于是就聯系了他唯一的親人,也就是魏成剛,要他來把人接走。此刻的魏成剛,已經由當初那個投機倒把的小商人,變成一個旗下擁有連鎖超市、旅行社、地產和酒店的大老板。因為主要的生意集中在兩廣一帶,還曾經被評為兩廣地區的優秀青年企業家。不得不說,這人是個人精,看上去普普通通一個人,卻非常善于做生意,人脈也廣得可怕。他看到自己哥哥的下場以後,想起哥哥對自己的好,于是決定實施報復,也就是現在咱們所經歷的一切。 听完以後,我感到特別不是個滋味。按道理說,兄弟倆其實都算不上是壞人,只是因為哥哥走了歪路,導致自己受到相應的懲罰,而弟弟卻因為自己的兄弟之情,而選擇了一條極端的路。按理說,像魏成剛這樣身份地位和權勢的人,要弄死我簡直就好像捏死一只螞蟻那麼簡單,但他卻選擇了用我來給他哥哥續命的方式,一方面報了仇,一方面也救回了他的哥哥。如此說來,司徒當初是被我叫來收拾魏成健的一個幫手,通知魏成健師門的人也是他而不是我,如今我反倒成了被憎恨的元凶。這些事情,讓我想到了人性,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一把雙刃劍,在用這把劍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傷害了他人。事實上當初我和司徒收拾魏成健的時候也是一樣,我們用計謀和手段保護了自己,卻傷害了魏成健,而魏成健用道術保護自己,卻害死了楚楚。人究竟該怎麼做才對,這個道理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但是我知道,要做好人,起碼要做個自己心目中的好人。 司徒接著說,消息就差不多是這些了,對了,他說目前還查不到魏成剛把魏成健安置在什麼地方,但是魏成剛最近手上的生意都在交給自己的老婆打理,他則帶著一部分人回了重慶,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是目前看來,他的全部重心就在維系他哥哥的生命和對付我們上了。也就是說,他的哥哥也一定在重慶,我的這個朋友還說,他試圖從魏成剛手底下的人打听點消息,最後一次他公開露面,是大概一周前去了牛角沱和上清寺一帶,據說是去拜神去了。 我有些納悶,那一代有個什麼神可拜的?一沒有道觀二沒有寺廟的。于是我問司徒說,難道魏成剛本身是什麼宗教的教徒嗎?否則他為什麼要去拜神,他的行為本來都是在逆天而行了。司徒搖搖頭說,他也沒怎麼想明白,我們民間所謂的拜神,無非就是拜拜觀音或是老君等,難道他是要拜土地公嗎? 司徒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含笑,有些調侃的意思。突然他表情嚴肅起來,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問他怎麼,他對我伸開手掌,意思是讓我不要打斷他的思路。我趕緊收聲不敢說話,終于過了十來秒鐘,他說,我明白了,我知道他最後一次露面去了哪里,是拜什麼神去了!他興高采烈的對我們說,我差點忘了,他們本來是合川人的這件事! 我很是不解,于是問他合川人有什麼特別祭拜的神嗎?他說那倒不是,因為現在合川也作為重慶的一張旅游名片,釣魚城也是全球聞名。古時候的蒙古成吉思汗帶著鐵騎一路殺到了歐洲的萊茵河,建立了世界上迄今為止最大版圖的國家。這些你們都是知道的吧?我們點點頭,這點都不知道,我還怎麼冒充知識分子。司徒接著說,成吉思汗的兒子當中,有一個名叫拖雷的,拖雷的長子,叫做蒙哥。當時他帶領著蒙古兵,橫掃了歐亞非三大洲40多個國家,在窩闊台死後登上了可汗的寶座,接著他挑起了和宋朝的戰爭,先由北至南滅掉了金國,再由西至東滅了吐蕃和大理,于是在版圖上對當時的南宋形成了一個包圍的態勢,但是在蒙哥率領軍隊打進川地的時候,卻在現在的合川釣魚城遭到了頑強的抵抗,宋軍的死士玩命的攻擊蒙古軍隊,造成了很大的傷亡。眼看久攻不下,蒙哥著急了,于是他親自上了前線,為了給將士們打氣助威,好讓大家借著他這個蒙古可汗的威名一舉攻下釣魚城,為東進湖廣鋪平道路。卻在督戰的時候,被宋軍的飛蝗石擊中,身受重傷,最後不治身亡。蒙古大汗,就這樣死在了天險川地。 胡宗仁打斷司徒說,不對呀,我看那什麼神雕俠侶,說蒙哥是在襄陽被楊過砸死的呀,司徒搖搖頭說,那是因為小說的需要,史實卻並非如此,要不你看那些小說,為什麼都要加上一句“純屬虛構”呢。胡宗仁撓撓頭,說原來是這樣,看來我得惡補一下歷史才行了。說完他用手肘踫了踫付韻妮,嬉皮笑臉地說,我覺得你吧,要是再生猛一點,也許就也是個行俠仗義的俠女了。要是你是俠女的話,那我就是個大俠客了。我翻了翻白眼,因為我不明白為什麼胡宗仁總是在大家聊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突然冒出一些無厘頭的句子。于是我告訴他,要是付韻妮是俠女的話,你也不是俠客。他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俠女是應該跟神雕在一起的,神雕俠女嘛,所以你是一只雕。 司徒笑呵呵的看著我們鬧,然後接著說,雖然蒙哥死在釣魚城了,但是卻沒能阻擋南宋的滅亡,蒙哥的弟弟忽必烈繼位以後,南宋壓根就抵擋不住,很快就徹底滅亡了,建立了元朝。我們以前說到元朝總以為成吉思汗是開朝皇帝,實際上他一直是大汗而並不是皇帝,開朝皇帝是忽必烈,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孫子,是為了紀念祖先,才追授了成吉思汗和蒙哥的帝位。司徒還說,雖然最終中國第一次被外族人統治建朝,但是川人的彪悍勇猛,擊殺蒙哥,也多少是在為南宋的滅亡延緩了時間,川軍也因此聲名大噪。 我點點頭,但是我依舊不明白,司徒說的這些關于合川釣魚城的事情,跟魏成剛和我有什麼聯系,話說魏成剛去拜神,莫非是在拜蒙哥?不應該吧。司徒笑笑說,那倒不是,我說這些,只是因為他們兄弟倆都是合川人,而且魏成健是被魏家夫婦在“土炮台”撿到的,而土炮台估計就是當年抗擊蒙古人的一個戰場吧,這只是我的猜測,假若我沒有估計錯誤的話,魏成剛應該是去了牛角沱的江邊了。我問司徒他去那兒干什麼,釣魚?又不是釣魚城。司徒說,你還記不記得在上清寺牛角沱的嘉陵江邊上,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我說記得啊,每次過橋都能看見,但是從來沒有去過。司徒說,最近這是枯水期,石頭露出了水面,自打三峽工程蓄水以來,那石頭大部分的時間都被淹沒在水下了,我猜測正是因為當下枯水,魏成剛才去了那兒拜神。我問司徒,那有什麼神好拜的? 司徒告訴我,那塊石頭,叫做紗帽石,從有嘉陵江流過重慶的時候起,那塊石頭就一直在這里,它的年齡,比重慶的歷史要久遠得多。魏成剛是一個生意人,做大生意的,多少都有些信奉鬼神之道。說是拜神或許有些不合適,因為那個人並不是神。就好像工匠奉魯班為神,小偷拜東方朔為始祖一樣。魏成剛祭拜的,應該是一個叫“董盡倫”的人。我問司徒,董盡倫是誰,他說董盡倫是一個合川走出去的官員,明朝萬歷年間,曾經在甘肅某地任職,因為常年實施仁政,于是深受百姓愛戴。後來辭官回了合川,靠著朝廷的俸祿,在合川當地也是富甲一方。後來,一個世代受到朝廷眷養的彝族土著酋長,名字叫做奢崇明的人,驍勇善戰,且剛愎自用。于是在川東地區發起叛亂,割據西南一方,後來攻打重慶等地,建立了大梁政權。奢崇明的舉動引起了董盡倫的震怒,于是他變賣家產,自己組織了義軍與奢崇明抗衡,形成了和奢崇明江北江南各佔一方的態勢。但是後來由于戰術上的失誤,董盡倫在率領將士過江殺賊的時候,並沒能等到全部將士集結整齊,于是勢單力薄,中了奢崇明的埋伏,在紗帽石邊上的嘉陵江邊,被凌虐浸水致死。 後來百姓為了紀念董盡倫,就常年在江邊放河燈祭拜。而因為那塊巨石因為形狀跟明朝的烏紗帽非常相似,于是就叫做紗帽石。後來明朝的吏部侍郎,在這塊石頭上刻下了“董公死難處”幾個大字,後來明清直至民國期間,眾多文人墨客和普通百姓,都念及董盡倫是一個難得的好官,庇佑了一方水土的百姓,于是紛紛在這里來祈福許願,在石頭上刻下了很多題刻。那些題刻至今依然清晰可見,只不過由于下河道的路比較難走,尤其是修建了濱江路和輕軌以後,去的人少得可憐,很多重慶本地人甚至不知道這塊石頭有什麼故事。再加上三峽庫區蓄水,這塊充滿人文和傳奇的石頭,就更加不被人所知了。魏成剛去祭拜董盡倫,也許是在求一個心理上的安慰,畢竟我想他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違天道,恰好董盡倫也是合川人,他的此舉,想必也是因此吧。 听完司徒的敘述,時間已經接近凌晨。我問司徒,那我們接下來是不是應該根據目前掌握的行蹤,調整一下我們的步驟,先乘著枯水期,到江邊那個紗帽石去看看,也許能夠找到一些魏成剛留下的蛛絲馬跡。司徒搖搖頭說,那倒是不必,我們只需要明白,魏成剛做下的這一切,他其實是心里很虛的,否則是不會去拜神的。只是由于事已至此,他根本沒有後路可退,只能一意孤行了。司徒說,掌握敵人的心理也非常重要,因為他越是害怕的東西,就越是格外小心,他之所以祭拜,是為了求個安心,他也害怕自己會遭受到報應。所以這種心理也是魏成剛的一個軟肋,我們要在後面直接面對他的時候,作為攻擊他的方式之一。 我點點頭,司徒說得有道理。正如同我小時候偷偷捉了鄰居家里的信鴿,然後當肉鴿子烤來吃了,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瞞天過海,誰知道在我家灶頭被鄰居找到了一把鴿子毛,于是手拿著毛到我家興師問罪,我媽不但賠了鴿子錢給人家,還讓我領教了一把組合拳的滋味。從此我便一直深信,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只要你做過,就永遠不要僥幸以為會輕易逃脫。 司徒喝了一口水說,明天我們大家計劃不變,還是要先繼續破掉最後一陣,只有找齊了全部東西,我們才有機會分析出這個陣的玄機所在,運氣好的話,我甚至可以教你和胡宗仁一個辦法,反制住你們身上的那個紅衣女鬼,讓它听從你們的指揮。運氣再好一點的話,也許我們還能用這只女鬼對魏成剛魏成健兄弟實施反噬,只有把一切的根源斬斷,我們才有機會贏。 我問司徒,你有這法子干嘛不早說呢害得我們擔驚受怕了這麼長時間。司徒說,沒把握的事,說早了只會讓人失望。如今形勢有點順,似乎是有轉機,我才大膽說出來,沒法給你們保證,當做一個願望吧。 是的,我需要一個這樣的憧憬,才讓我不會覺得掙扎是一件絕望的事情。 司徒頓了頓說,這當中,還有個付強,我們必須要及早了解此人的動機和立場,防住他,就是捆住了敵人的手腳,手腳一旦被束縛,砍下敵人的頭腦就不是難事了。 那一夜,我特別緊張。第二天將會面臨什麼,我還一點都沒有準備。只是從上床以後,就開始焦躁地等著天亮。 第一百五十三章《第四冊》(3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長梯 一整晚沒有睡好,我竟然破天荒的比司徒師父更早醒來。心想著今天是最後一個星位了,于是我就提前打算到廚房給大家準備點早飯,好讓大家不在家里耽誤過多的時間。路過客廳的時候胡宗仁正用一種難看的睡相繼續睡,地上有好多揉成一團的衛生紙。我想這是因為胡宗仁昨天晚上想念媽媽了,然後偷偷哭泣所留下的。我雖然不算是個勤快的人,但是我也知道早餐的重要性。只要我沒有睡過頭,早餐是一定要吃的。司徒師父家里已經沒有太多的食物,于是我就只能給他們煮了科學家荷包蛋。 大概到了7點的時候,司徒出了房間,他先拍醒了好像正在做著春夢的胡宗仁,讓他去把付韻妮叫起來吃早飯,我則把荷包蛋給大家端上桌子以後,就去叫彩姐起床。一個早餐的時間,我們大家都沒怎麼說話,甚至連胡宗仁也是一樣。也許大家此刻心里想得和我差不多,今天即將面臨七星陣的最後一個星位,如果這一個破了以後依舊沒有辦法使局勢變得明朗起來,接下來的路又必將是一個完全讓人沒有準備的開始。 從司徒師父家里開車到十八梯需要大概20來分鐘的時間,當然這還必須是不堵車的前提下。而十八梯位于解放碑商圈,是重慶所謂BD地帶,各行各業的精英都在這里工作,交通非常擁堵。于是我們不得不選擇從菜園壩方向上到中興路,司徒把車停在了重慶報社附近的停車場以後,帶著我們步行朝著十八梯走去。 十八梯盡管是毗鄰商圈解放碑,但是卻有著天壤之別。這條從山上到山下的石階梯坡道,幾乎就是一個老重慶的縮影,如果說解放碑商圈是一個繁華富饒的地方,那麼十八梯就儼然成了個貧民窟的樣子。我沒有瞧不起那里的居民的意思,而是覺得那兒的生活更加質樸寧靜,即便是緊挨著這些通宵燈火輝煌的喧鬧夜店,音響震耳欲聾,十八梯也依然是個安靜的小角落,甚至還能听到貓爬上屋頂,踩破瓦片的聲音。在走到十八梯的下坡口,較場口這一段的時候,司徒站在梯子邊上遙望下去,似乎是在追憶這份原汁原味的老重慶。十八梯是由一條蜿蜒曲折的青石梯坎延綿到山腳厚慈街一帶的小路,途中還有不少更加狹窄的小路。因為地勢的特殊,在重慶日新月異的變化當中,這里遲遲沒有被開發,因為只能步行無法通車,這里也成為了一些犯罪活動的高發地點,例如毒品買賣和搶劫犯罪,路很窄,且支路眾多,一旦有了一點風吹草動,他們就立馬就會逃跑得無影無蹤。盡管開發力度的欠缺,卻反倒成了這里的一道得天獨厚的保護屏障,老重慶的樣子,只有在這兒才能感受得最為真切。 司徒遙望了一陣以後,帶著我們走了下去。十八梯我來過不少次,因為我在這一帶有個朋友。他是一個在附近比較有名的水碗師父,水碗師父大多是女性,俗稱觀花婆,而他卻是罕見的男人從事這個職業的。早在2004年的時候我曾與他一道給渝北區龍興古鎮上的一家大宗祠人家處理過一樁鬼事,我也因此才結識了那個堅守承諾60年的老道。按照我們最初對搖光這個星位的分析,我們的疑點集中在這十八梯上的一些路燈柱子,因為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任何幾個順著路架設的路燈架子都有可能成為七星位的排列組合。而且我們甚至還並不知道付強是把盒子藏在大道上,還是小道上。 我問司徒,要不要去買一份地圖來?他說不用,地圖範圍太大,這一片又太小,根本找不準。要不這樣吧,我們順著走,把每一根路燈的位置根據我們走的路徑標注出來,然後我們再來分析看有沒有可能組合成的七星陣。我點點頭,我想目前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了。我來負責畫,胡宗仁則負責尋找這附近是不是有什麼新的線索。十八梯不算太長,但是這樣一根一根的畫,等我們走到厚慈街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三個小時。這期間胡宗仁已經不知道罵過多少句髒話,也不知道被付韻妮打過多少拳。彩姐則是一聲不吭地跟著我,她是我們這群人當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一個,此刻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到了厚慈街,胡宗仁吵著說他餓了,要吃東西,我白了他一眼說你想不想吃我的鼻屎。司徒說,現在才10點多鐘你這時候吃什麼飯呀,抓緊時間,咱們再走到較場口去,一邊走一邊核對下我們之前標注的位置是不是正確。于是我們一行人又開始由下至上地爬到了坡頂,不過這次就快得多了,我也在路上反復核對每根燈柱的位置,因為這可能是我們所能想到的唯一線索。到了較場口以後,司徒帶著我們去吃了“眼鏡面”。這是一家犀利無比的面館,據說店老板是戴眼鏡的兩兄弟,所以就叫做眼鏡面。我是個對面食極其鐘愛的人,在到處都是美味面條的重慶,眼鏡面的味道卻讓我覺得算是獨樹一幟的。吃完後我們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拿著我之前畫的那張圖紙,反復計算著任何一種可能性。 十八梯上的路燈比較奇怪,通常路燈都是修在道路兩側的,而這里卻時不時有路燈修在了小徑的入口處,造成兩個路燈柱子緊鄰的現象。司徒告訴我們一個故事,在當年日軍對重慶進行大轟炸的那幾年,重慶老城里的人民死了很多,如果說重慶大轟炸遺址那個防空洞里悶死了數萬人的話,那些還沒來得及躲進洞里,或是還在家里听到空襲警報就逃出來的人,大多數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日本飛機丟下的炸彈,讓當時的渝中人民飽受摧殘。十八梯則是作為一個被轟炸得極為嚴重的區域,而且死亡人數非常多。司徒告訴我們,因為十八梯的路一直都這麼窄小,而且距離平路相對遙遠,轟炸機來的時候,光是跑到平坦的地方都要花不少時間,這當中還不考慮體力不足的問題。于是數以千計的老百姓尤其是住在十八梯的手工匠人和貧民,不少都橫尸在梯坎上。司徒頓了頓說,你們還記得當時有一年搞防空演習的時候,電視里反復滾動播出的那些黑白照片嗎?那些就是在十八梯拍攝的,是一個德國記者照的,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老人小孩,日本人的飛機一來,誰都逃不了。 說到這里,胡宗仁再一次完美地展示了他有別于常人的舉止,他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義憤填膺地大聲說道︰“狗日的小日本鬼子!”引起周圍鄰座的人詫異的眼神,我們四個都覺得挺丟人的,于是默默低下了頭,看著自己吃剩的面碗。 司徒接著說,後來日本人打跑了,蔣介石邀請毛主席來重慶見個面開個會,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都還不是各自黨派的最高領袖,第二次見面才是,這就是有名的重慶談判,不過談判進行得非常沒有內涵,蔣介石表面上對毛主席的要求表示默認,私下里卻派遣特務在重慶制造一些事端,因為重慶是抗戰時期的陪都,當時蔣介石在對抗日本的事情上,也稱得上是精忠報國了。所以在陪都時期,重慶人民對于蔣公大部分的情感還是愛戴,因為他至少是在保護這滿城的百姓。正是因為那些年蔣介石在重慶的威望樹立的比較高,所以當這些被蔣介石自己制造的事端出現了以後,很多老百姓就把禍根歸結到了毛主席的身上,當時的民盟主席張瀾老先生立場雖然偏向于毛主席,因為只有毛主席所爭取的多黨共治得以實現後,民盟人士才有可能在政治上參一腳。不過在做法上,張瀾卻遲遲在等著雙方各自的表態。雖然最終簽訂了雙十協定,也很快變成一張廢紙。司徒轉頭問胡宗仁,你這莽夫,你知不知道當時在協定簽訂後沒多久,這一帶發生了什麼事?胡宗仁搖搖頭。司徒哼的冷笑了一聲,那意思好像是在說沒文化真可怕。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司徒也漸漸學得跟我一樣壞,喜歡戲弄和打擊胡宗仁了。彩姐這時候插話了,她說是不是那個較場口那件事?司徒點點頭,果然念過書的就是不一樣。 司徒說,當時為了慶祝抗戰勝利和國共談判,重慶的文化界和知識分子在較場口一帶搭建了很多戲台,有的用來表演話劇,有的用來發表演說,有的用來表達對新政府的憧憬。正當廣場上的人群情激昂的時候,一群被蔣介石的愛將陳立夫指派的特務混進了人群里,對著那些愛國知識分子開始毒打,頓時廣場上亂成一團,不少我們熟知的社會名人都被打了,李公樸、郭沫若、陶行知、馬寅初都沒逃過毒打,警察管不住,因為警察是受命于地方,而特務是直接听命于國民黨的高官。後來,周恩來和馮玉祥趕到現場,那些特務害怕被查出來問責,才紛紛逃走。馮玉祥覺得這臉丟大了,因為他雖然心向新政府,但畢竟是國民黨的高官。而這一鬧劇卻發生在政治對手周恩來的眼皮底下,雖然大家都沒把話挑明了說,但是誰都知道這場混亂是國民黨單方面制造的。馮玉祥和蔣介石是多年的老交情,有些話也不方便明說,在馮玉祥離開重慶以後,蔣介石開始秘密查辦一些激進人士,很多都在十八梯附近被暗殺,然後丟棄在棚屋區的臭水溝里。司徒指了指十八梯的方向說,剛剛我們來回走了兩次的那條路,底下除了那些被日本人炸死的亡魂外,還有不少含冤死去的民間志士。這也是為什麼我當初判斷十八梯的原因之一,因為這一代實在是怨氣很重。 司徒接著說,在上個世紀90年代的時候,本來有一次把十八梯的範圍納入了規劃,要整改美化。卻在開挖靠近較場口方向一側的背街的時候,挖到了一些當時被沖進下水溝,沒來得及被人運走的尸骸,施工的人認為這是件晦氣的事情,但是工程不能斷,就繼續開工。可是沒過幾天,施工隊就接連遭遇了怪事,有人晚上走在路上,會突然感覺後頸窩有人在吹氣,而且氣是那種涼氣。轉身一看卻沒人,還有施工隊的工人晚上突然冷醒,發現窗子邊上站著一些滿臉血污,民國打扮的人。于是當官的認為大概是挖的時候動到邪物了,就找來道士做法,要超度亡靈,我就是當時受邀的其中一個道士。 第一百五十四章《第四冊》(3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二九 我听到這里,頓時對司徒肅然起敬,要他說說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告訴我們當時他來到這里的時候,也是把這兒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告訴了雇主,並且那時候這里的路更加爛,和解放前的區別並不大。他也曾用羅盤探路,發現滿滿當當都是冤魂,而冤魂集中在那個時候同時出現,是因為施工打擾了它們原本的安息。後來他和其他幾個道士送走了幾個比較厲害的,剩下那些雖然無害,但是早晚會弄出點動靜,讓周圍居民察覺到這里突然鬧鬼,到時候勢必會造成流言四起,這些都不是當官的願意看到的,于是他們讓司徒等人想想辦法,司徒他們一商量,給出的結論是,十八梯的形狀從較場口到厚慈街,大路是比較筆直的一條,但兩側有很多小路,而且房子都是一幢一幢的單獨存在的,這就造成這條路看上去像是一根巨大的蜈蚣,周圍的小徑就是蜈蚣的腳。本來這樣的風水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只是因為挖到了遺骸,而導致了鬼事的發生,且一發不可收拾。我問司徒最後是怎麼解決的,他笑笑說,這就是風水的問題了,既然因為開挖而破壞了原來的風水,導致一些以前沒發生的怪事發生了,就要想辦法把這個漏洞給補上,就好像一個盆子裝滿了水,突然被人捅了一個洞出來,這時候你需要做的不是去追究捅出洞的這個人,而是想辦法要留住盆里的水,唯一的辦法,就是補漏。司徒說,當時他們眾多師父提出兩個方法,一個是將原有的下水管道重新按照易數風水來重新架設,鎮住地底,另外一個是架設電線桿,路燈等,好像扎針灸一樣,每一根的位置都是有講究的。鎮住地面,可保證十余年的太平。胡宗仁插嘴問,才十多年時間,那十多年以後又怎麼辦?司徒笑了笑說,這不馬上又被規劃要重新整治建設了嗎? 我問司徒,那些當初沒被你們送走,卻被你們布陣鎮壓住的冤魂現在怎麼樣了?他告訴我,十多年過去了,也許有些已經走了,也許有些還留在那里徘徊,一次一次重復著自己當初死去的悲慘模樣,我們的布局雖然鎮壓住它們不得在人間作怪,但終究也是非常可憐的。司徒說,不過他已沒有任何辦法了,因為戰爭和政治死去的人太多了,幾乎都是冤死慘死,如同地震一般,數量過于巨大,換成誰都沒有辦法一個一個帶走的,你看那些但凡發生過屠殺或人口大量死亡的地方,附近必然有用于鎮壓的東西,例如牌坊,例如八卦圖,或者石碑等等。你們也許不知道,就在我們身後的解放碑,年年都有人來湊熱鬧听新年鐘聲,可是誰走到這解放碑埋在地底下的基座里,曾經被水泥澆築了多少經書袈裟降魔杵進去?地下道的鑰匙多年來一直被政府的人掌管,如果我今天不告訴你們,你們會知道嗎? 作為重慶人,我熟知解放碑,只不過我對那四個方向容易迷糊。我也曾是新年湊熱鬧听鐘的其中一人,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踩在我們腳底下不遠的地方,竟有為了鎮住亡魂的秘密。 司徒把剛剛我標注了電線桿和燈柱對那張紙遞到我們中間,他已經用筆描出了一個看上去很像是七星陣的連線,因為我們本來也是估摸著畫的,不會非常準確,但求大致上誤差不大也就可以了。司徒說,這些點我是經過選擇的,不僅僅是大路邊的路燈柱,還包括挨得很近的小路上的,這些路燈這幾年修繕過,我也是因為當初听說這里修繕了,還特地跑來看了看,生怕因為胡亂弄破壞了我們原來的風水,我也正因此才察覺到這里的路燈排列有些奇特。 說罷司徒指著他描出的七星中的勺把頂端,告訴我們如果沒有計算錯誤,應當是在這個點。這個星位叫做搖光,指的是“破軍”,除了字面理解的“擊敗”以外,它還有“壓迫”和“奴役”的含義在,估計付強當初在布陣的時候,就把這里當作是擊敗我們的一個關鍵,擊敗了自然也就有了奴役。而壓迫則是跟這破軍本身有關聯,你們都知道鬼壓床吧?有些人一輩子不會被壓一次,而有些人一個禮拜卻會被壓好多次,所謂的那些驅邪或破鬼壓床的咒,如舌頂上膛,念經文口訣或是破口大罵,這些說穿了就是用來壯膽的,人鬼兩道,就好像是一個蹺蹺板上的兩個體重一樣的人,原本應該讓蹺蹺板保持平衡,但其中一個若是多吃了些,或是另一個剛剛上完廁所,兩人的重量就會或多或少地發生一些改變。鬼壓床的現象大部分也是因此而出現,一個人如果身體虛弱了,就容易被一些比自己強大鬼魂侵蝕,陰氣重陽氣弱的表現,而念口訣和大罵,就是給自己吃定心丸,讓自己的陽氣增加,從而克制住對方的陰氣,也就自然解開了。早我們道學里,鬼壓床就是一種“虛火擾頭”的情況。但是如果鬼壓床因為七星的關系特別是破軍的話,可能就相對麻煩了。不過長期被鬼壓床的人,可以試試佩戴紫水晶,紫水晶每隔2個月就淨化一次,用玻璃杯或者玻璃碗,裝入淨水,撒粗鹽,掩埋24個小時,所吸附並轉化成陽氣的陰氣就會消除干淨,科學上把這種方式叫做“消磁”。鬼不就是陰氣構成的磁場嗎? 說完他看了看我,然後搖頭說,你不可能鬼壓床的,你整天像只猴子一樣,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開玩笑說,壓我沒關系,只要不是個男鬼就好,漂亮女鬼壓多久我都沒意見,哈哈哈哈。因為那句“哈哈哈”,我收獲了一個巴掌作為代價。當然,這一巴掌是彩姐打出來的。 司徒說,好了,我們就直接去那個路燈柱看看去吧,今天時間還算早,這麼快就找到了,我們也好早點回去把這些物件分析分析。于是我們從面館里出來,再一次去了十八梯。司徒所標注出來的搖光位離較場口方向的出口並不遠,我們走下去不到5分鐘就到了。 這根路燈柱子看上去和附近的幾根有些不一樣,也許幾年前的那次修繕並沒用換掉這根,而只是刷上了一樣顏色的涂料。這根路燈柱位于一個堡坎和石梯的邊緣,燈罩好像是勺子一樣的形狀。周圍的燈柱大部分都是固定在水泥澆築的地面,唯獨這一根的底座,是一片泥土,這也更說明這根燈柱和周圍的不是同一個時期的東西。 司徒探出頭去,在堡坎一側看了看,然後把頭縮回來,搖了搖頭說,堡坎上石頭的縫隙都被水泥堵上了,看樣子付強沒有把東西藏在縫隙之間。我想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一天前我們在魁星樓找到的鐵盒,就是在石頭縫隙里找到的。然後我和司徒還有胡宗仁三人都蹲在那根路燈柱底下,仔細觀察著那里的泥土。胡宗仁說,會不會也是埋在這下面的,于是他取下自己身上的鑰匙,用一根比較長的在泥土上戳了戳,突然他對司徒喊道,師父你快看,這里的土比周圍的要松,而且下去小半寸的地方就有個硬硬的東西!司徒順著他說的地方看過去,自己也伸手指到胡宗仁戳出的洞里摸了摸,于是他滿臉驚喜地說,沒錯了,盒子就在下面,趕緊挖出來吧。接著我跟胡宗仁七手八腳地刨著土,因為並沒有埋得很深,所以很快就被我們挖了出來。我把盒子上的泥巴拍掉,然後把盒子遞給司徒,讓他來打開。他打開一看卻驚呆了。司徒有些慌亂地叫著︰“怎麼會呢?這盒子里的東西呢?” 我也是大吃一驚,趕緊湊過去一看,盒子內側,除了那層鍍成金色的內壁以外,什麼都沒有。這一下非常出乎我們的意料,因為在之前找到的六個盒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東西在,盡管當中很多我們並不知道用途是什麼。眼看七星陣就要被我們全部破除,這里的盒子居然是空的! 我眼望著司徒,幾度想要說話但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司徒也是一臉苦惱納悶地看著我,胡宗仁從我手上接過盒子去,拿到付韻妮和彩姐身邊,大家還在繼續看,檢查是否在盒子的夾縫里有沒有我們漏掉的東西。隨後胡宗仁對我和司徒說,會不會是在埋盒子的時候,不小心掉了出來,我再去找找那泥土中有沒有。說完他就蹲下繼續在之前被挖了一個小坑的泥土里尋找著。片刻後,胡宗仁大叫起來,你們快過來看,這燈柱上刻了字! 我跟司徒趕緊循聲過去,我俯下身去一看,在這個路燈柱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首詩,字跡清晰,但是並不明顯,可以看得出,刻下字的時間就是最近。最讓我驚奇的還是詩的內容︰ “一身鐵骨河山傲,追魂奪命何需刀。山野匹夫蒼天罵,隱蹤彌忘二九道。” 司徒也蹲下來看到了這首詩,我問他,這不是付強寫在自己家的鏡子上的那首嗎?司徒沒有回答我,只是皺緊眉頭,好像在思索著什麼。我趕緊叫付韻妮過來看看,看下這是不是她父親的字跡。付韻妮過來看了以後說,沒錯,父親的筆跡就是這樣的,蒼天的“蒼”字,那個草字頭,他從來都是寫兩個“十”來代替草字頭,這是繁體字的寫法。而且那個二九道的“道”字也是一樣,父親喜歡寫反筆畫,總是先寫走之旁,再寫里面的字,這很容易就認出來。 雖然我們大家都知道這全部的盒子都是付強親自埋下的,但是就時間節點上來說卻顯得有些矛盾。因為這個七星陣布下的時間應該差不多有接近一個月了,而付韻妮回家發現鏡子上的這首詩,卻僅僅是幾天以前的事情。沒有理由付強在離家逃亡的時候還寫下一首自己早前寫的詩,來表達自己的氣節。如果把時間順序顛倒一下,假如付強在自己家鏡子上寫這首詩在先,而在路燈柱上刻下在後的話,這就說明,付強離家後,還特意來了此處,刻意在此刻下這首詩。甚至是他自己取走了盒子里的東西,還把詩作為線索,讓我們發現。 我越來越不懂這個瘸子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司徒依舊沒有說話。于是我們靜靜地等著,是等他給我們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因此此時的我們已經沒有余力再去費盡心思的猜測了。 過了一會,司徒站起身來,伸手錘了錘自己的腿,好像是蹲得太久,有些麻了。不過當他站起來的時候,眉頭卻舒展開了。他對我們大家說,我覺得自己的修行還是不夠,對于付強留下的這首詩,我們當初並沒用讀懂啊。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其實付強在離開家以後,我們誰也找不到他的時候,他還來過這里,把盒子里的東西拿走,還刻上了這首詩。我說這些我也想到了,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司徒說,其實早在付韻妮被跟蹤的那天起,付強就知道自己也會被嚴密監視。以他這樣一個頭目的身份,自然是不肯束手就擒的,于是在自己家鏡子上寫下那首詩,其實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在想辦法告訴我們,他此刻身在何處,只不過我們一直沒懂罷了。 司徒解釋說,這首詩其實應該這麼理解,前兩句和我們之前分析的一樣,是在對魏成剛那伙人的嘲笑。但是第三句,此刻看來卻有種自責的感覺,想必他自己早在很早以前就認識到,自己的行徑,連蒼天都不會饒恕他。而最後一句,就是在告訴我們,不,應該說是在告訴付韻妮,他藏身的位置了。只不過他不能明目張膽的聯系,只能用這樣隱晦的方式告示,而且他肯定料到付韻妮在察覺到麻煩的時候,會來找我們幫忙,自然也就會把話帶給我們,我們要找到付強,必然在這期間會好好保護自己的女兒,一箭三雕,的確厲害。 我問司徒,他最後一句究竟是在說哪?司徒說,“隱蹤”可以理解為“藏起來”,“彌忘”是叫付韻妮或是我們“不要忘記”,至于二九道,你想想,二九是多少?我說十八啊…… 我突然明白了,付強就藏在這十八梯。因為依稀還記得,中國古時候稱官道才叫做路,而那些蜿蜒的梯坎和那些崎嶇的路,有一種稱謂叫做“道”,二九道,其實就是十八梯。 想到這里,我又重新充滿了希望,因為既然找不到盒子里的東西,起碼我們又多了個找到付強的線索,付強是整個七星大陣的布陣人,對于整件事情的正解,他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也不必再讓司徒跟我們大家整天苦苦分析。但是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十八梯雖然不算很長,但是小路眾多,而且大多是老式居民房,其中不乏一些面館茶館,還有不少山城棒棒軍在這里租房居住,若要一間一間的查找,恐怕也是非常耗費時間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司徒,司徒則笑了笑說,你就是經驗少了,這種時候,你應該把角度反過來想才對。 我說你有話快說有那什麼就快那什麼吧別賣關子,司徒說,付強留下這個線索,很顯然,他不但不是在躲著我們,反而是在等著我們找到他,所以他一定會住在這附近,或借宿,或租房,或住店,但是有一點基本的,他一定會選擇一個可以看到這根路燈柱的地方,這樣他才會知道我們來了,我們發現這些線索了。 于是我開始四處張望,站在燈柱的位置,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有可能是付強所在的地方,掃視了半圈以後,我在距離我們大概50多米的一幢稍高的樓房倒數第二層,看到一個頭戴鴨舌帽,身穿土黃色衣服的男人,正雙手靠在陽台的欄桿上,笑嘻嘻的看著我們。 沒錯,就是付強。 第一百五十五章《第四冊》(3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付強 胡宗仁順著我的眼神看到付強以後,大聲罵道,這老家伙果然躲在這里。付韻妮則高興地對付強揮了揮手,司徒終于跟這個他敬佩的對手見面,雖然暫時還只是遙遙相望。我卻形容不出我當時的感覺,按理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若不是對付強當下的立場有所懷疑,按照我的性子,如果有人像他一樣三番四次的玩我,我可怕早就沖上去廝打起來了。彩姐站到我身邊來,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腕,她也遠遠看著付強,但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告訴我,她現在很生氣,因為就是這個中年男人,把她的男人欺負了這麼久。 付強手扶著欄桿撐起原本半弓著的身子,對我們招招手,意思是讓我們過去。他依舊是初次見面時候那種不可一世輕蔑的笑容,或許是隔得比較遠的關系,至少我看上去他是在笑。于是我們找到路,走到了付強所在的那棟樓的樓下。到了樓下才看清,付強所在的位置是倒數第二樓,順數第三樓,這棟四層高的小樓房地下是兩個門面,一個是麻將館,一個是小賣部。麻將館里煙霧繚繞,雖然不算喧鬧,但是時不時發出麻將牌拍打在桌面上那種悶悶的聲音。我猜想來這里打牌的人大多都是附近的老街坊,于是我們幾個生面孔出現在這里還是引起了一個在門口打毛線的大嬸的注意。這棟樓看上去不像是旅館,莫非付強又跟在白象街那一次一樣,隨便丟下點錢就湊合租了個屋子,然後躲在里面天天等著我們去找他嗎?我看那個打毛線的阿姨正在打量我們,想必她一定發現我是一個麻將高手,想要拉我進去打牌。我走到邊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沒想到店老板就是那個阿姨。于是我問她,這樓上住的什麼人。她告訴我,這樓上頂樓住了一對老人,二樓和三樓都租出去了,都是些民工住在這兒,棒棒兒呀,泥水匠呀這些。然後她遞給我一張招租的小廣告,問我你們是不是要租房子嘛?我哈哈傻笑著說我們先看看再說吧。 我們上到三樓,這是一個單邊樓梯的老樓了,每層樓有兩道玄關,進門以後發現有四家人,也就是說每層樓住了八戶人家。付強也算是個能吃苦的人了,因為進門的拐角處,堆著好多方便面盒子和便當盒子。看樣子這段日子,他一直都靠這些東西充饑。像他這樣的人,其實只需要給自己的小弟打個電話,馬上想吃什麼就能吃到什麼,不過我想他之所以沒這麼做,也是因為害怕自己的行蹤被暴露。付強依舊在陽台上,不過他已經轉身面對著我們,坐在一個矮凳子上。付韻妮跑了過去,對付強大聲說你最近都跑到哪里去了,我到處找你,打電話也打不通!其實這幾天下來,我們都看得出不管付強是個什麼樣的人,付韻妮對他的安危下落一直都非常掛懷。付強對付韻妮說,他沒事,他一直在這里等著,因為他料定我們會帶著付韻妮來找他的。 說完付強站起身來,走到司徒師父跟前。他的歲數比司徒小了不少,在這個行當里的,肯定也知道司徒的來頭。再加上兩人同是道家人,于是付強對司徒作揖行禮,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前輩。司徒雖然心中敬佩付強的本領,但是畢竟是跟我一邊的人,所以即便是惺惺相惜,卻也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所以付強的行禮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趕緊伸出手把付強扶正,然後回禮說,不用這麼客氣,我在你面前,絕不敢妄稱前輩。付強站正身子後,一瘸一拐地朝著一邊走了兩步,對著一張破床一指,請我們坐下。我從上來開始一直都沒有吭聲,因為我對眼前這個人深有戒心,等到我們坐下以後,付強並沒有跟著坐下,而是對我和胡宗仁笑呵呵地說,兩位小兄弟,我們又見面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這句話讓我覺得是一種天大的諷刺。瞬間我就發火了,我心想我今天如此地步還不都是拜你所賜,你這會還跟我假惺惺地說什麼好久不見,好像這些事都跟你沒關系一樣。于是我站起身來,對付強說,你不要在這里說廢話,今天找到你,也不是來跟你敘舊的,兩件事情,第一,給我解開我身上的七星陣的女鬼咒,第二,把姓魏的跟你交代的事情全部告訴我。否則我們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房間! 大家都不說話了,甚至包括司徒。付韻妮本來一直都跟我一個釘子一個眼的,要是在早之前,我這樣對他父親大吼大叫的話,她早就跟我對罵起來了。但是此刻她卻一聲不響地站在一邊,連眼楮都沒敢看著我。其實除了付強以外,在場的其他人都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很難才發一次火,我的個性天生散漫,即便是在這次這種對我生命有威脅的事情面前,我還是會時不時地自娛自樂一下。看到我突然發火,大家也許都有點意外。 付強則慢吞吞地跟我說,我知道你們來就是要把事情弄明白,我可以告訴你們全部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關鍵是你有心情听我細細說完嗎?我只不過是一個受人擺布的棋子,我和你無冤無仇,平白無故我為什麼要來害你?付強這麼一問,倒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了,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多次,而且自從付韻妮入伙以後,我也漸漸發覺付強的角色其實也並不好過,只不過他比我本事大得多,他還能跟對方周旋下去。而我要是脫離了司徒和胡宗仁的幫忙,早已是死路一條,甚至若非後來這段時間付強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的星星點點的線索,我也不可能趕在1月15號以前破掉這個陣。 付強說,首先我要告訴你,七星陣是我在受到魏成剛委托的時候就著手布下的,是布置好了以後才給你打電話叫你去的一天門,沒錯,是我一步一步把你們引到這個局里來的。而今想必你們已經找到了七個盒子中的六個,還差一個,此刻就在我手里。說完他眼神狡黠地望了司徒師父一眼說道,搞不好你們還玩了花樣,重新打亂了我的順序,把盒子又埋回去了。我明顯看到司徒放在大腿上的手抓了一把,被人說破天機的感覺,就好像一個深夜里沒穿衣服想要過馬路的人,自以為周圍靜悄悄沒人發現,卻在走到一半的時候,被強烈的聚光燈照射著,自己的秘密被赤裸裸的發現了。付強接著說,你們覺得找到七個盒子就算是破陣了嗎?告訴你們,即便是你們弄懂了我所埋的東西分別代表著什麼,這個七星陣依然存在,你們只不過是只是知道了這回事,根本沒任何作用。 他這話一說,我心都涼了。我苦笑著看了司徒和胡宗仁一眼,感到非常無奈,辛苦了這麼長的時間,竟然是在白忙活。付強大概明白了我的心思,于是對我說,這個陣只有我親自破才行,而且這個陣的真正目的並不僅僅是你,而是一個孩子,我想我女兒一定告訴過你了,因為我曾裝醉告訴過她,我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一定會想辦法給你通風報信。付強接著說,其次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應當感到高興,我現在也被他們對付上了,在我保證自己和女兒的安全之前,我也會保證你的安全的。也許你只知道魏成剛想要收拾你是因為他哥哥魏成健的關系,但是這當中有些什麼別的秘密,你想知道嗎? 我點點頭,盡管我並不太情願。 付強告訴我,他最初知道我這個人,的確是因為2007年我跟他手下的幾個師父結怨,但是他看我是個小毛孩子,根本就沒把我當回事。可是後來自從魏成剛接回了他哥哥,他下定決心報復我的時候,曾經找人打听過我的消息,然後想要用我來給自己哥哥續命,這種事只能拜托我們這種玄門人來干,但是他在重慶找的師父但凡正派一點的,都不肯接這個活,因為畢竟是在傷天害理。唯一敢拿錢辦事不擇手段的,就是付強他們剎無道的這伙人了。通過打听他找到了那個馬師父,然後轉告了付強,付強礙于對方的勢力,也就只好把這件事情給接了下來,再加上被那個師父添油加醋的一說,他好像開始覺得這麼做也是在給自己的組織除掉一個敵人。听到這里,我苦笑著說,謝謝抬舉了,你們這群混蛋還真是光明磊落啊。他說你听我說完,自從他接下這件事情以後,才突然發現魏成剛的目的遠遠沒有這麼簡單,非但如此,還處處監視他,給他施加壓力,總是用同樣的理由來威脅他。付強告訴我們,假若只是威脅他自己也就算了,如果他真要躲起來,誰都找不到他,不過卻用付韻妮的安危來作為威脅,那意思似乎是在說,要麼你就把這件事給我徹底的干漂亮,否則你女兒的安全我可沒辦法給你保證一樣。一個再亡命的人,也是有弱點的。而付韻妮是付強愛妻死後留給自己唯一的寄望,同時也成了他的軟肋,迫不得已的時候,他就只能處處對魏成剛妥協。不過他當時已經覺得非常不快了,自己身為剎無道的頭目,但是多年來作風雖然不算正派,但是也極少直接指使干出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來,自己覺得老老實實開開掰掰車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都不能留財。魏成剛的作風,讓他覺得自己受制于人,這是他開始不爽的第一個因素。 後來在付強根據魏成剛的要求,布下七星大陣,原本打算以此方式,讓我、付強、魏成剛三人因為我的死而做個了斷,今後也別來往了。誰知道魏成剛突然提出,他不但要讓自己的哥哥多活幾年,還得讓自己也多活幾年,因為自己干下這件事,也是要折壽的,並且要付強把這件事情打包一塊做了。付強曾經警告過他,他不是我們這個行當中的人,雖然經商也難免樹敵,但是要拿人續命必須八字相符才行,而且經過付強的計算,魏成剛的命格齊整,要找到一個同樣命格齊整的人來續命的確難辦,誰知道魏成剛一邊在委托付強辦事的同時,另外也派人四處打听和他自己八字相符的人,最後經過別的師父查到,南山老君洞後牛背溪的那家人,符合他的先天條件,恰逢那家女主人又要生孩子,從而推算出這個孩子就是給他續命的不二人選。魏成剛把這件事告訴給了付強,要付強想辦法把那孩子的血作為祭祀,還有眼珠和骨頭,來完成給魏成剛自己續命的大法。 我听得毛骨悚然,也對魏成剛恨得咬牙切齒。當下我便發誓,只要我還活著,我一定要讓魏成剛受到懲罰! 第一百五十六章《第四冊》(3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石碑 付強說,于是這就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了。因為自從付韻妮的母親去世以後,付強一直嘗試著想要脫身,很多以前干過的事情現在都不干了。突然听聞魏成剛要續命的人是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他也非常憤怒。因為如果說他自己是在逆天而為的話,魏成剛的行徑簡直就叫做滅絕人性。但是魏成剛依舊用付韻妮來脅迫他,他只能照辦,他告訴我,這也是為什麼那天在茶樓,我和胡宗仁動手打人的時候,他一直在邊上看著沒有干預,因為他也恨透了那兩個被我們打的師父,因為他們的關系,才讓他無緣無故招惹上魏成剛這樣的人,也因此要多傷害一個無辜的孩子。所以他那天一直一聲不吭。 那天我跟胡宗仁離開茶樓以後,魏成剛就叫付強通知我們去一天門那里,實則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每一步將會怎麼做,都是被魏成剛和付強死死算在手上的。但是由于自己畢竟還殘存那麼一點良心,付強決定把關于那個老君洞後的小孩的事情放風出來,于是他故意裝醉,說給了付韻妮听。付韻妮轉告了我以後,這件事自然會被一直監視他們的魏成剛察覺到,付韻妮是有底子的人,她很快就發覺自己被人跟蹤,這個時候付強已經跑路了。付強料定自己的女兒在這種情況下會先打電話給他,但是沒人接听她就會意識到出了大問題,于是必須保護好自己,既然把消息透露給我們知道說明我們和付韻妮之間其實不算死對頭,而我們如果要想找到付強弄明白這個七星陣,主動送上門的付韻妮就是最好的砝碼,由此一來,不但大家都得以保全,我們還得幫著付強保護好他的女兒。 付強這人簡直聰明得讓人覺得可怕,幾乎是盤盤把我們算盡。他如果把他的本事用在正道上,或許真的會成為一代宗師。 付強說,他臨逃跑之前,特意在家里的鏡子上寫了那首詩,這首詩連司徒都一下子沒能讀懂,他深信魏成剛那群人也自然不懂。從那天起,他就逃到了十八梯,租了這麼個小房子,在燈柱上刻下相同的詩,留給我們作為線索,再挖走起初埋下的盒子里的東西,整日不敢出門,餓了就到樓下小賣部買點泡面,以此度日等待。 我問付強,你為什麼要把盒子里的東西拿走?付強說,我要是不拿走,讓你們拿了去,再跟我胡亂一擺,你立馬就要死你知道嗎?我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這事好懸啊,我們自以為是的逐個破陣,還差點把自己的命都弄沒了。我問付強,我只想問問你,現在跟在我們身邊的兩個紅衣女鬼,究竟你能不能把它弄走?我實在是拿它沒辦法了。這我的確沒有說謊,我一生遇到過很多鬼,雖然也偶有吃虧的時候,但絕大多數情況下,我總是能夠化險為夷解決問題,那是因為我師父教我,找到問題的根源,了卻那些還沒能了卻的心願,盡管跟我們的形態完全不同,但是千萬不要忘記他們曾經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我一直把這個道理記在心里,師父的話對于我來說,雖然不敢叫做命令,卻是一些淺顯易見、一想就明白,而我卻從未平靜下來思考過的問題。師父是個得道的人,所謂的得道,就是比別人看得更簡單,把世界想得更簡單,每一個人是一個個體,如果人人都變得復雜和陰險,世界自然不會美好到哪去。說白了,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來使得一個鬼魂就此消亡呢?這個道理,我甚至用到了這個紅衣女鬼的身上,不同的是,她比我以往遇到的都要強大,我也曾試圖暴力解決,但我實在無能為力。 付強接著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女鬼除了能力強大以外,它終究也是個因故而死且留下怨念的可憐人。這個陣並不是我創造的,也不是我的師門教我的,它的威力之所以這麼強大,其原理在于第一次使用這個陣的它的主人。我也是偷學了一招半式,那是一段奇緣。 司徒開口問,付師父,你我都是道家的人,七星陣我也懂得不少,但是我所知道的七星陣大多是用于鎮守和兵法,沒見過像你這樣還能用七星陣害人的啊?你願意跟我們指教一下這個陣的原委嗎?司徒雖然語氣上客氣,但是態度上還是比較強硬的。況且他在這樣的場合下尊稱付強為付師父,並用了“指教”二字,以他老前輩的身份,實在是給足了付強面子。付強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于是跟我們說起了這個事情。 早年他還沒有進入剎無道之前,被逐出師門,還被打斷了一條腿,那時候他還沒有遇到付韻妮的母親,于是終日天南海北的流浪著,一邊嘆息自己學藝不精,一邊又認為自己命苦,這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特別容易鑽牛角尖,血性點的人甚至會選擇結束生命。後來因為喝醉了酒,心中悲憤,于是投江自殺。但是卻在沖了一段後,被長江上打漁的漁夫救起,漁夫沒敢留下他,只是把他弄醒以後給了他一點錢,讓他自己離開。于是他繼續開始在重慶和湖北一帶游蕩。當他游蕩到現在的雲陽境內的時候,得知當地有個張飛廟,突然覺得自己的遭遇跟張飛相似,于是進去祭拜。 我打斷付強,我問他你的遭遇哪點跟人家張飛相似了,人家起碼是個豪氣沖雲天的英雄,雖然是個莽夫,但是歷來都光明磊落,哪像你們這群人這樣偷雞摸狗的!付強則說,我們為人雖然不同,但是我們都是被自己所深信的人深深傷害,難道不是嗎?張三爺在睡夢中被自己親信的手下砍了腦袋,我卻是被自己的同門師父師叔伯廢了一條腿,就這一點來說,我們難道不像嗎?我懶得理他,人固執起來,總是會想些理由來說服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付強接著說,去過張飛廟以後,他又去了湖北境內的關廟,繼而打算坐船回重慶,看看自己是否能夠振作起來,重新開始。在途徑三峽的時候,他听甲板上的導游說著典故,忽發奇想,邊在巫山下了船,輾轉汽車牛車和小渡船,他去了米倉峽。 接下來他所說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告訴我們,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導游在介紹的時候說,米倉峽,民間叫做“兵書寶劍峽”,位于西陵峽和巫峽之間,原本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但是那段傳說卻深深地吸引了付強。因為兵書寶劍峽相傳是當年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給出一段著名的“隆中對”,意思是劉備今後會在蜀地發達。而諸葛亮當時從湖北西行開進蜀地的時候,曾在這米倉峽有過一段短時期的駐軍,這個地方用于囤放糧草,于是起名叫“米倉峽”。後來部隊繼續開拔的時候,諸葛亮將自己撰寫的一本兵書和佩劍埋在了這里,因為他自認為天下能與自己爭鋒的人,只有鳳雛龐統,而龐統自己有自己的見解,于是諸葛亮留下了一句“兵法在一心,兵書言總固,棄置大峽中,恐怕後人誤”的詩,害怕自己死後有人擅用自己的獨創兵法作亂危害,于是就沒有帶走。兵書寶劍峽的名字,就由此而來。 付強說,原本這只是一段傳說,諸葛亮也未必真的在這里留下過什麼兵書。他之所以選擇前去,是因為敬重諸葛亮這個歷史上最有名的道士。司徒也學著我打斷了付強的話說,你听誰說的諸葛亮是道家人了,道家講究無為、自然,諸葛亮幫著劉備做的是爭權奪利謀取仕途的事情!付強笑著說,司徒前輩你有所不知了,諸葛亮雖然沒有正式成為道士,但他從來都穿著道袍。他雖然兵法承襲了法家和兵家,思想承襲了儒家和墨家,但是他的那些神通廣大的用兵、呼風喚雨的奇技,都是咱們道家的手法。諸葛亮的老婆是黃月英,而黃月英的祖上是誰你們總知道吧?諸葛亮的奇門遁甲等,都是娶了黃月英才學會的。這我也听說過,黃月英的祖上正是華夏文化始祖之一,黃帝。黃帝從伏羲那兒承襲了太平經,所以才開創了道教。司徒不說話了,也許他曾經也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一直很難說服自己,知道付強錚錚有力地把這句話用肯定句的語氣告訴司徒,他早前的疑問一一而解,于是只能默不作聲。 付強說,他正是因為敬仰諸葛,所以才想到要去一游。卻誰知道這一滯留,就是好幾年。我問他為什麼要在那里待那麼久,莫非你找到兵書了,然後你也找到寶劍了,你要拿著寶劍替天行道嗎?我的話帶著嘲諷,因為付強對我做的事,無論是否自願,總是讓我很難釋懷。付強說,兵書倒是沒找到,不過他在峽谷深處找到一塊腐蝕嚴重且殘破的石碑,上面刻了七星陣,還有若干文字。從那時候起,他如饑似渴地研習著,在峽谷邊的山坡上搭建了小窩棚,渴了喝江水,餓了打魚吃,直到他讀懂了其中的奧妙,于是才重新振作精神,回到重慶,然後就遇到了付韻妮的母親。 他告訴我們,那塊石碑是在山崖上的懸棺附近找到的,年代久遠,殘破不堪,他所謂的讀懂,也只是明白了一個皮毛而已。石碑沒有出處,只是因為這個地方的關系,他固執地把這件事和當年的諸葛亮聯系在了一起,他認為是諸葛先生在天之靈讓他發現了這塊石碑,隨後他把石碑沉到江中,效仿諸葛亮“棄置大峽中,恐怕後人誤”的情懷,本想著用自己的本領重新開創天地,卻加入了剎無道,就此越陷越深無法自拔。付強說,對付你的這個七星陣,還只是我在那石碑上學到的十分之一,你就這麼吃不消,可想當年刻下石碑的人,有多麼了不起。 我越听越吃驚,因為他在我諷刺他後說的這段話,讓我回想起一段往事,非常久遠的往事。于是我略微鎮定下情緒問他,那塊石碑上,除了七星陣法外,還有沒有刻別的東西?他說有,刻了一首詩。我說你還記得那首詩嗎,他嘆息說,我到死也不會忘記︰ “天上陰符定不同,山川終古傲英雄。奇書末許人間讀,我駕雲梯欲仰攻” 他告訴我,詩的內容,就是在贊嘆諸葛亮,不過從意思上來看,應當是諸葛亮之後許多年,有一個跟我一樣落魄的學道之人到過那里,一時感嘆而刻下的,正如諸葛亮當初棄書峽谷中一樣,空有抱負,卻無力報天。 听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徹底驚呆了,倒不是因為詩的內容和付強類似武俠小說般匪夷所思的傳奇人生。于是我站起身來說,你這里的廁所在哪?我要上廁所。付強說,出門右手盡頭就是。我走到廁所里,虛掩著門,密切注視著付強房間的房門。然後撥通了電話,輕聲地說︰ “喂,師父,是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第四冊》(3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烏木 “師父,你為什麼每天都要買報紙和看電視新聞呀?”17歲那年,我曾這麼問過師父。“因為我要找一樣東西。”師父是這麼回答我的。我問過師父,你要找的東西為什麼會在新聞里?師父告訴我,他要找的東西在三峽。 1998年,我剛跟隨師父沒多長時間,師父幾乎不帶著我做什麼單子,除非是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否則他都讓我在家里看書學口訣。學習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我當時正因為從學校逃出來而慶幸,卻又不得已陷入另一場無止境的學習當中。所幸的是,跟著師父的學習比較有趣,因為多少有些實踐的機會,若是讓我呆在校園里學些等變形啊對角線啊這些玩意,我都不知道學出來要干嘛。倒是師父教我的比較管用,起碼在和別人同樣遇到鬼的時候,我活下來的機會會更大。 那一年之前的一年,也就是1997年,舉世矚目的三峽工程實現了大江截流,也因此產生了大量的庫區移民,所謂“移民”,算得上是對人民生命的保障,讓你有個地方住,甚至還住的好一些。不過你得就此丟掉你過去的生活。例如你是個打漁的漁夫,你將從此放下漁網走進城市,另尋他法混口飯吃。但三峽工程是利國利民的,至少官方上是這麼說的。只不過原本在庫區範圍內矗立了千年的張飛廟、白鶴梁等,都將不復存在。 我問師父,你要找的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在三峽?師父說,因為那東西可能會是我們這派的根源。 師父告訴我,早在80年代初期的時候,他因為一場事故差點丟了性命,原因是他跟著一個湖南籍的奇人,一起參與了當時位于神農架附近的一次荒山野鬼的活動。神農架我從小就听說過,對它的了解除了神秘和叢林以外,就是那至今也沒有被人找到過的“野人”。當然,師父他們不是去找野人的,而是因為80年代初期的時候,國家正趕上“改革開放”的浪潮,這片原本荒寂的深山老林開始因為開放的關系,來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農家在這里開始安家。接著逐漸發展成了一個村子。在正式被國家批準建立林區之前,這里就已經有人居住。當時那位湖南籍的奇人劉師父邀請我師父一道,去替這位劉師父的一位故人、當下就住在神農架以樵夫為生的退行老前輩處理一件他不方便自己動手解決的鬼事。師父他們覺得那片地域長期沒有人煙,怎麼會鬧鬼呢?那位老前輩告訴我師父和劉師父說,這里的鬼,不止一個,而是一群,甚至說是一個小部隊。當師父跟我說到這里的時候,我非常詫異。雖然當時我還什麼都不懂,但是我從師父的教誨中得知,絕大多數鬼都是單獨行動的,即便是遇上一些湊熱鬧打堆的,那也是極其偶然的情況。更不要說還能夠形成一個編隊了,又不是在玩電子游戲。師父告訴我,當時他其實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那位老前輩告訴了他,這次邀請他們來,要收拾的那群鬼,是一群當年日軍侵華,然後死在這里的日軍隊伍。 听起來很匪夷所思,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1937年日本開始挑起侵華戰爭以來,僅僅一年的時間,就攻陷了湖北的鄂城縣,然後不斷西進,企圖從水路入川。自古有句話,蜀道難難于上青天,日本人想要入川,無非有三個途徑。要麼從雲南貴州進入,但滇黔的路都是山路,且少數民族眾多,遭遇頑強抵抗也就不提了,光是那些貴州山的彎彎拐拐,日軍就吃不消。要麼就從陝西方向入川,但是陝西日本人還沒打下來呢,國共軍隊的狙擊,讓小日本連黃河都沒能度過,更不要提從陝西入川必經的劍閣蜀道,想要從那里打進川地,根本就是個找死的行為。于是日本人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從長江水路西進,攻下重慶後,不但能打下四川,還能通過四川進入陝西。當時的日軍兵分兩路,一路直接由水路上走,另外一路就沿著山脈掃蕩著前進。那位老前輩告訴師父,那群日本人,就是因此死在那里的。 我問師父,當時老前輩有沒有告訴你那些人是因為什麼而死的?野獸?山洪?疾病?師父搖搖頭說都不是,他們的死至今都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于是後來的老前輩猜測說,這跟神農架這個地方有關。 那位老前輩告訴師父,上古時期有兩位先帝大家都知道,炎帝和黃帝,于是我們被稱為是炎黃子孫。我們常常把“炎帝”當作是一個人,其實並不是這樣,炎帝是部落首領,就好像蒙古的大汗一樣。而歷代炎帝里,最有名的就是神農氏。神農嘗百草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這里本是一片原始森林,在唐朝的時候,中宗李顯因為被武則天貶出長安,先後被軟禁在湖北當時的均州和房州兩個地方,算得上是藩王,分界線就是現在的神農架。但是李顯也因此和武則天交惡,于是他在公元691年在當時的荊州請了一個老道,老道自稱諸葛傳人,幫助李顯在現在的神農架以祭拜神農氏為由,修建了一道法術屏障。意思是如有沖著他而來的越境唐兵,將會被“神將滅之、猛鬼襲之”。那個年代,為求自保,李顯也只能這麼做。誰知699年的時候,武則天又收回成命,重新把李顯召回長安,于是當初在神農架所立下的那道屏障也就就此作廢,後來那個自稱諸葛後人的道士,再度來到這里,重新做法,為保西疆太平,萬古不變。這個道人後來自創門派,開課授徒,而多年以後他的道法已經廣傳神州,幾百年後到了宋朝的時候,這個道士這一脈又分化成無數小分支,其中一個徒弟,就是赫赫有名的、開創武當的張三豐老前輩。 我問師父,張三豐不就是那個張無忌的師公嗎?師父給了我一拳,說讓我讀點正經書。 師父接著告訴我,當時那個退行隱居在神農架的老前輩,其實也是這位自稱諸葛後人的道士的後代弟子,只不過由于多年的分化細流,大多有了各自祭拜的祖先。而那個道士則漸漸被人忘記了。但是那位老前輩這一脈,一直都世襲著當初那個道士的一些秘法,這次選擇了那個地方隱居,也是為了認祖歸宗。師父說,不只如此,他也是為了在這里研究當初先祖留下的那道屏障,還有而且他們門派傳說了一千多年的秘密。 我問師父,是什麼秘密,師父告訴我,傳說當年那個唐朝道士,在歸隱之前覺得江山無望,于是憤然刻下一塊石碑,將畢生所學都寫在上面,棄置于長江三峽的沿江一帶,留詩“天上陰符定不同,山川終古傲英雄。奇書末許人間讀,我駕雲梯欲仰攻”。那位老前輩說,千百年來他們的門派里,很多人都曾經尋找過這塊石碑,也因此互相爭奪廝殺過,但是沒有任何人找到,漸漸也就成了一個傳說,漸漸不被人過問。 如果我當時知道付強機緣巧合找到了石碑,而我沒有告訴我師父的話,他一定會揍我一頓,但是那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所以師父也沒機會練拳了。 當時師父跟著那位湖南奇人一起協助老前輩收拾了那群日本人的鬼以後,也曾動了尋找石碑的歪念。不過依舊無果。命運就是如此,該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該是你的,怎麼求也求不到。于是師父只得作罷,只是從那位老前輩口中,得知了一些關于石碑的傳說,那位老前輩也因為師父的幫忙,沒有用金錢酬謝,只是因為自己已經洗手退行,就把自己的一套師門祖傳的烏木法器送給了我師父。 當時我問師父,烏木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師父告訴我,烏木就是陰沉木,是萬年不腐的神器,拿給普通人,頂多做個裝飾做個家具,但是拿到我們獵鬼人手里,就成了非常厲害的法寶。不止能打鬼趕鬼,經過加持的烏木,是具有很強的闢邪作用的。我問師父是隨便一塊烏木加持過就可以了嗎?師父說不是,而是有特定的形態的才行。本來我出師的時候試圖想要把師父的那套烏木法器騙到手,但是他說什麼都不肯,我也只能作罷。我也請師父告訴我關于那群日本兵鬼魂的事情,他也只是告訴我最終是解決了,至于過程,他則說那是那位老前輩的秘密,不能外傳。 于是我終于明白為什麼師父天天都要關注新聞,他是試圖想要從三峽文物保護的新聞中,尋找到那塊石碑的蛛絲馬跡,人不可能無欲無求,找到那塊石碑,成了師父二十多年的記掛。我猜想後來連續兩次分別去了巫溪,師父都帶著我坐船回去估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依舊在想要憑著運氣在三峽里找到點什麼。而這兩次他都帶著我在奉節縣拜會了一個姓魏的商人,和他喝茶聊天,請教經驗。據說那個商人也是覬覦這塊石碑很久了,所以多年來一直在長江三峽流域借打撈陰沉木的方法搜尋石碑,結果石碑沒找到,這個商人卻因為陰沉木發了財。 我問師父,從河里撈起來的木頭都能夠這麼值錢嗎?師父說是的,陰沉木非常稀少,而且因為形成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所以它是不可能被人造的。我們這行之所以對陰沉木的法力大加認可,還是因為它本身的屬性以及在天地造化中被賦予的使命。當時我不懂得師父說這話的意思,于是他跟我解釋道,陰沉木萬年不腐,這就跟埃及出土的木乃伊,馬王堆出土的千年女尸一樣,想要不腐,是必須具備一些特定條件才可以的。人都會死去,但並不是都有機會變成不腐的尸體,樹木也是一樣,並不是掉到河里就能變成陰沉木。再者,陰沉木本身極寒的屬性,是吸附陰氣的上乘材料,經過念經加持過的更是難得,這也是為什麼會相對昂貴的原因。我對師父說,不對呀,書上和電視上都說的,干尸和木乃伊是因為經過了特殊的尸體處理才會不腐啊,這怎麼又跟陰陽扯上關系了?師父笑著對我說,如果我現在告訴你,那些木乃伊和干尸以及寺院僧人的金身在制作的時候,沒有法師術士念咒,你會相信它們至今不腐嗎? 我不再說話了,如果不是師父提了出來,我想我也不會相信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第四冊》(3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鬼谷 師父告訴我,姓魏的這個商人,靠著陰沉木發了財以後,漸漸對石碑的欲望也就淡薄了,我師父每次去找他,兩人都會聊到一些在河道上的新發現,當然,我師父次次都是失望而歸。 在那以後不久,師父從電視新聞中得知,因為水位上漲的關系,文物管理中心的人,在三峽兩岸尤其是大小寧河等支流的地方,移走了不少懸棺,這當中也包括了兵書寶劍峽,隨後給出一個解釋,所謂的兵書,其實就是當年古代巴人的懸棺崖葬,所謂的寶劍,其實就是因為地質變動而突起的石頭罷了。當時師父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我們倆正在吃晚飯,于是他長嘆一聲,放下碗筷,回了自己的房間。我知道這次他是徹底放棄了,即便是真有那麼一塊石碑,八成也被當局拿走了。 只不過我師父並不知道,那塊石碑在被付強找到的時候已經殘破,並且被丟進了河道中間。 “喂,師父,是我……”“是你啊,最近好不好啊?新年怎麼不給我來個電話啊?春節的時候你來不來昆明啊?”師父拿起電話先是習慣性地責備了我一番。我和師父通常每個月都要通幾次電話,但是一般情況下,我們也都是相互問候問候,自從師父退行以後,我就很少和他提起行當上的事情。而師父也刻意地不來問我。不過此刻我從付強口中听聞了這個讓我震驚的消息,想必師父听了以後會更加震驚,而且搞不好還能從付強口中打探到當初丟掉石碑的地方,也許還有機會把石碑找回來。那是師父夢寐以求的東西。于是我用簡短的語言告訴師父,我最近遇上一些麻煩事,不過我正在努力想辦法解決。听說我有麻煩的時候,師父還是特別的關心了我一把,不過那並不是我要打電話說的,乘著我上廁所付強還沒有起疑,我告訴師父,當年他所說的那個石碑,現在有消息了!此刻我正在跟那個找到石碑的人在一起,他很可能是自從那個唐朝老道遺棄這塊石碑以後,這千百年來唯一一個研習過石碑的人! 師父听到我說這些,明顯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于是他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我太了解我的師父,一般如果不是讓他全無準備的話,他是不會這麼久都不開口的。他在電話里問我,那塊石碑在哪里?我說如果沒有被國家拿走的話,現在應當在三峽的米倉峽支流某處,周圍曾是擺放巴人懸棺的位置。又沉默了一會,師父說,他老了,不敢再去過問這些事情了,不過他也隱晦地跟我傳達了一個意思,這塊石碑是個寶物,雖然談不上得之而控天下這樣的厲害,但是對于我們陰陽道上的人來說,尤其是道家人來說,是個寶貴的寶藏。我們雖然不是道家,卻也有很深的淵源,所以如果有機會的話,應該要找到它。師父的意思是,讓我替他找到石碑,了卻他的心願。 我對師父說,如果可以找到的話,我一定會去找的,我找到了就馬上告訴你。師父卻說,找沒找到,都不用告訴我,我已經置身事外,對于這些事,少點過問,也就少些牽掛了。 而我至今也沒有兌現跟師父的承諾,沒去找到那塊石碑。水位比當年升高了很多,我找不到。 說完師父掛了電話,我也收拾了一下心情,重新回到付強的房間里。進屋後,听到司徒師父在和付強討論七星陣的星位問題,付強雖然跟我們暫時還不算一道人,但他對司徒這樣的老前輩,看得出來還是敬重的,即便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的本領比司徒更高。後來司徒問起付強,跟在我和胡宗仁身上的女鬼,究竟有沒有辦法徹底祛除?听司徒的意思,似乎是在跟付強說,如果你願意幫忙先把紅衣女鬼的問題解決了,我們還暫時可以把你當成自己人,等到把魏成剛的陰謀徹底破壞以後,有什麼私人恩怨再來結算。付強不是傻子,我都听明白了的事情,付強自然明白。只留下胡宗仁在邊上跟著起哄。不過他已經收起了起初對付強那種不恭的姿態,也許是被付韻妮警告了,或者有什麼別的小主意。胡宗仁在邊上對付強說,對啊,還是把這女鬼弄走吧,她時不時地出現,真是讓人沒法安心干事啊!還他媽穿紅衣服,跟個大鞭炮似的,很嚇人啊! 付強望著我們思考了一會,也許是在考慮到底應不應該這麼做。正如我們對他心存顧慮一樣,他對我們也有擔心。最後還是付韻妮搖著付強的手臂說,老漢兒,你就答應了嘛,事情已經夠麻煩了,早點解決了我們以後都不踫這些事情了好不好。付強看著付韻妮的眼楮,幾秒鐘後搖搖頭,看似無奈地從衣服的內側口袋里摸出一個用白色手帕包起來的東西,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只死蟑螂,一個小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裝著黃澄澄的水,還有一片好似碗狀的東西,但是從顏色來看,卻是骨頭。付強把這些東西全都攤在地上,對我和胡宗仁說,想必你們一定是把之前找到的那些東西全都打亂順序重新埋了回去,想讓我反噬對吧?沒用的,你們還是抓緊時間把那些東西全部給我拿回來吧。想要把那個女鬼弄走,那些東西缺一不可。 付強說了這話,我感到一陣慚愧。我們的每一步甚至每一個計謀,似乎都被眼前這個干巴精瘦地中年男人算計在手心里。胡宗仁卻似乎沒我想得這麼多,他一听說付強有辦法,就眉飛色舞的說,明天我就去把那些東西全都拿回來。 司徒問付強,接下來咱們要干的有些什麼要事,付強說,一是撤掉七星陣,送走女鬼,這是為了讓我的小命得以保全,二是算準時機,搶在魏成剛沒察覺之前,保護好那家人的小孩。三是阻止魏成剛那一伙的人和他們請來的別的師父在1月15號日食的時候,吸取陰陽氣來遏制我們。司徒听後說,果然還是跟日食有關嗎?付強點點頭說雖然日食那一趟並不是整件事情最關鍵的地方,但是如果讓對方收集到了陰陽氣的話,我們要消散起來就特別麻煩。我對付強說,既然後面的事情這麼麻煩,你說我們要不要多找一些幫手來,我認識一位師父,他曾經就在2009年的時候破壞過人家利用日食煉鬼王。我說的是藏佛的那位尹師父,但是付強搖搖頭說,這件事情,還是少把外人拉扯進來的好,有些事情,他們不知道,反倒是在保護他們。胡宗仁接著跟付強說,那你手下的那些師父們呢?雖然平時不干好事,但是總歸是要听你使喚的吧,讓他們幫幫忙撒行不。付強笑著搖頭,那種笑,是一種苦笑,讓我覺得,這剎無道內部當中,好像有些付強無可奈何的事。我問付強,上次那個東泉的苦竹師父呢?他幫過我一次,已經不能說是置身事外了,而且他也是你的人,叫他一起來行不行。 付強冷眼看著我,對我說︰“苦竹?他已經死了。” “死了?”我和胡宗仁一起喊道,胡宗仁一把扯住付強的袖子大聲問,他是怎麼死的。付強沒有掙脫,依舊冷冷看著胡宗仁說,跟這件事扯上了關系,還干出吃里扒外的事情,換成誰都會死的。如果不是我故意漏話給我女兒,她就沒辦法透漏消息給你們,這樣她也不會成為魏成剛眼里那種“吃里扒外”的人,我也犯不著跑路,更不用說現在跟你們合作了。 我讓胡宗仁放開付強,輕言細語地問他,苦竹師父到底是怎麼死的。付強說,死于車禍。于是我閉口不問了,本來心中對魏成剛的恨意,變成了一種害怕,很顯然,那場車禍就是他刻意制造的,只不過給了苦竹一個合理的死法。也正是因為如此,我突然對苦竹感到一陣愧疚,無論如何,他的死都不能說和我沒關系。 屋子里重新回到一陣沉寂。司徒走到我身邊,自己伸手從我口袋里拿出我先前在樓下小賣店買的煙,發了一支給付強,然後問道,付師父,能不能請教你一下,你師承何處? 付強猶豫了一會說,在沒被趕出師門以前,我是雲夢山縱橫道的人,屬鬼谷派,之後流落市井,機緣下習得石碑絕學,所以現在別人問起,我都說我是江南諸葛派的。 諸葛派我是听說過的,但是主要是以研究奇門術和兵法的小家,甚至算不上道家派別,更加不會捉鬼。而听付強這麼說,顯然他對他的師門有很深的敵意。也許是當年斷掉的那條腿,讓他至今不能釋懷。甚至可以這樣理解,假若當初師門的懲戒沒有這麼嚴厲的話,付強也不至于落魄民間,自然也就不會陰錯陽差地進入剎無道。何為因果,這就是因果。但是至于付強的原本師門,鬼谷派我是知道的,但雲夢山縱橫道,我卻是從未听說過。 司徒听到付強說的以後,竟然拱手行禮,說了聲失敬。那樣子,就跟我在武俠片里看到的一樣。不知道司徒是不是常常看一些央視八套的武俠片,才讓他有了這種戲劇化的舉動。多少讓我覺得有些可笑。 司徒察覺到我的臉色帶著嘲笑,于是對我說,你別發笑,付師父是值得你們尊敬的老前輩。我說哦,什麼來頭啊?說完我斜眼看著付強,尊重是一回事,他整我這麼久我還是很記仇的。司徒說,河南雲夢山,道家名山,縱橫道,鬼谷子的門徒。 鬼谷子?他不是縱橫家嗎?怎麼變道家了?難怪他們門派要叫做縱橫道。司徒說,鬼谷先生是春秋的人物了,當時所謂的“諸子百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八大家,分別是儒、墨、道、陰陽,法、兵、農、縱橫。而鬼谷子,正是縱橫家的鼻祖。不過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兵、農、法漸漸被儒墨兼並,而後墨家和儒家已經互相難分了。而陰陽、縱橫兩家,則逐漸被道家所並合,不過雖然三家里各自取長補短,卻因為各自所尊崇的鼻祖不同,于是分成了三派,正統道家的人拜伏羲,黃帝和老子,陰陽道家的人拜鄒衍,而縱橫道家的人則是拜鬼谷子。雖然道家如今的名氣較大,勢力也最強,但從時間長短來說,縱橫道、陰陽道的資歷和道家是一樣的。 付強接過司徒的話說,縱橫道的命運相對坎坷,原本一度失傳,在五代十國的後期,是一位河南雲夢山當地的一個書生,在雲夢山上找到一塊殘碑,就跟我找到的那塊殘碑一樣,不過書生找到的石碑上用篆體字記載了鬼谷子當初在這里修真講學的事情,于是開始聲名遠播,到了唐代李後主時期,由王室出資在這里建立了以道家正一為根基的凝真道,後來規模逐漸擴大,我們縱橫道的人才去到山上建觀傳道,縱橫道的名號才自此開始重新活了過來。付強告訴我們,至今山上依然有鬼谷洞,洞中深處有一面光滑的石壁,上面有一處石斑,其形狀極似鬼谷先生打坐講學,是為一大奇觀。此外,鬼谷先生的四位個最有名的弟子,甦秦、孫臏、龐涓、張儀,他們的後人也有很多上山入道,以求追隨先師。 原本付強的身份尤其是師承,對我們來說是個神秘的背景,而今他自報家門,實在讓我感到意外。 眼看時間不早,我們正在為今晚該當如何安排發愁,司徒家里已經沒有多余的地方住了,而我們也不可能讓付強繼續單獨呆在這里,因為多少還是會害怕他會逃跑。司徒知道我們的心思,于是他把車鑰匙和家里的鑰匙遞給我,對我說,今晚你們就回去,明天你跟胡宗仁帶著倆姑娘去把先前埋的東西統統拿出來,一天之內搞定,明天晚上我們在這里踫頭。我問司徒,那你怎麼辦?因為付強屋里只有一張床,司徒這麼大歲數了,不睡覺也不是辦法。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當時想到的竟然是一副香艷的場景,我更不會告訴任何人,想到這里的時候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不由自主地把眼神望向了付強。司徒開口說,今晚我要跟付師父彼此坦蕩蕩的聊聊。 我甚至不會告訴任何人,在我的詞典里,坦蕩蕩和赤裸裸是一樣的意思。 胡宗仁依舊瘋瘋癲癲的,大概是因為想到了我們很快就能擺脫那個女鬼,有些得意忘形。而通常得意忘形的結果都不會很好。因為晚上路燈昏暗,我們都不熟悉地形,加上十八梯本來地形就不叫復雜,胡宗仁同學那一晚不慎掉進梯坎邊的排水溝。幸運的是那個溝並不深,只有齊腰的高度,很容易就能爬起來。而不幸的是,溝里有些周圍居民們用來支撐晾衣桿的柚子大小的石塊。更加不幸的是,胡宗仁老師跌落的時候是正面朝下,石塊撞到了他的關鍵部位。我並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只記得他跌落的時候發出一聲婉轉但痛苦的呻吟。而我的笑聲伴隨著他的呻吟而發出,那種感覺,我光是想想都疼。我和付韻妮忍著笑把他從溝里拉了起來,他還在捂著下身緩著勁。我有些幸災樂禍的對她說,這下可好,小蝌蚪找不到媽媽了。 回司徒家的路上是我在開車,因為我沒辦法把四個人的生命安全交給一個剛剛下體受傷的男人。路上我們四人胡言亂語地聊了會天,彩姐一整天幾乎沒怎麼說話,她突然對付韻妮說,她覺得付韻妮的爸爸並不是個壞人,希望這件事完了以後,他能夠回到正道上。 我和胡宗仁還有付韻妮都算是行內的人,卻被外行的彩姐這麼一說,大家反倒都沉默了。我形容不出當時我心里的感覺,不過我知道付韻妮和胡宗仁心里的感覺和我是一樣的。沉默了一陣後,胡宗仁說別都不說話啊,放點音樂來听吧。我告訴胡宗仁,雖然司徒的車很豪華,但是他D里只有尹相杰老師的歌,要不我來給你唱好了。 “為何你~撲通!只要有愛就有撲通!” 由于胡宗仁認為我在諷刺他掉進水溝,于是我們瘋鬧著回了家。 當晚是我那段日子睡得最踏實的一晚,因為從次日起,將不會再有紅衣女鬼和七星陣的牽絆,我們只有一個魏成剛需要對付。這段日子,我們失去了一個曾經幫助我們的苦竹師父,卻得到一個叫付強的幫手。 第一百五十九章《第四冊》(3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送神 第二天,我和胡宗仁一早就把彩姐跟付韻妮送到十八梯,讓她們兩個女孩子跟兩個前輩師父呆在一起,一來我們這一天要跑不少個地方,帶著她倆說實話也是礙手礙腳的。送到司徒和付強那里,四個人興許還能湊上一桌麻將。隨後我跟胡宗仁在路上買了點東西吃,魁星樓的東西沒有埋回去,一直都在司徒的身上帶著,原本我們打算的是要等找到了十八梯的這個,然後呼喚位置重新埋起來的。按照順路的原則,我們先去了白象街的美華煙草行,二叔依舊坐在那里打瞌睡,不同的是,那天時間比較早,很多在他那租房子的民工都還沒出門,大家三個兩個站在底下那個廚房附近用大碗吃著早餐。也許干我們這行,天生就有一種可以淡定行騙的本事,三言兩語間,二叔再次同意了我們進入房間。于是我進去迅速找到了當初我重新放回去的鐵盒,辭別二叔後,我們又依次去了龍門浩、一天門、報恩塔以及涂山山巔紅衣女鬼的埋骨處。等到把全部東西都重新找回來以後,時間臨近下午四點。我和胡宗仁卻還沒吃午飯,因為最後一站就是在埋骨處,所以我給司徒打了電話,請他問問付強,除此之外,還需要我們準備些什麼東西不。付強告訴我,如果我不嫌惡心,就把女人的頭骨帶回去。 雖然我在那之前曾干過不少惡心的事情,甚至挖過墳,而且還是那種尸體並沒用完全腐爛成白骨的墳,那次我因此而作嘔了很多天,也曾無數次自己寬慰自己,想想那些掏糞工,他們幾乎天天都跟這些惡心的玩意打交道,于是我嘗試著用“職業需要”來說服自己。但是這次要我拿回一個頭骨,而且還是跟脖子連接起沒斷的那種,我卻有些猶豫了。因為這意味著我要掰斷這具骨骼的頭骨。這具骨骸的下顎早在我們第一次挖墳的時候就發現是和頭骨分離的,沒有了下顎的骷髏看上去更讓人感到害怕。可按照付強的意思,如果不帶回去,恐怕這場退鬼的法事就沒法進行。我對胡宗仁說,你手比我長,力氣比我大,付強叫你把那個女人的頭給帶回去。胡宗仁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但是還是去做了。 大冬天的,胡宗仁把自己的外套給脫了下來,因為我們並沒有帶口袋上山,大白天抱著個骷髏頭下山去,恐怕還沒上車我們就會被帶進派出所。于是他用自己的外套把頭骨包起來後我們才下山。在山下的一家修車鋪附近吃了點東西,吃飯的時候我跟胡宗仁聊天,聊到了關于付韻妮的話題。因為自從那天他們一起回付強家找回東西的時候,我就開始察覺到這兩人的關系有些微妙的變化。他們兩個人對于我來說都有不一樣的意義,胡宗仁是我的朋友,盡管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但是一起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我們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我是個喜歡胡鬧開玩笑的人,所以我也常常會打擊胡宗仁,他本身是個大神經,好像天塌下來都對自己沒什麼影響一般。我很羨慕他可以活得這麼灑脫,于是我告訴他,如果你真的想要跟付韻妮在一起的話,也許你這種灑脫的日子就要到頭了。我告訴他,談戀愛包括結婚,除了是給自己的感情一個交待以外,更多的是一種責任,我們這個行當,雖然不會動不動就死人,但是相對于其他那些工作來說,相對算是比較高危的行業。好在付韻妮本身也算是我們行里人,所以接受起來會比較快一點。我甚至告訴胡宗仁,付韻妮是個剛到20歲的小姑娘,雖然脾氣火爆,性格剛烈,但是對于付強來說,付韻妮始終是他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你如果要堅持跟付韻妮在一起,無非只有三種情況,要麼你說服付強,而這前提就是他從此不再作惡,跟我們站在一起。要麼就是你帶著付韻妮逃跑,前提卻是付韻妮對你有同樣的想法。 我問胡宗仁,現在沒別人在,你跟我說說你對付韻妮現在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情。胡宗仁原本很想要接著狼吞虎咽來掩飾他被我這麼問的慌張,而事實證明我和他在一起的話,永遠都只有他被我算計的份,智力畢竟是個硬傷。胡宗仁看逃不過這個問題了,于是無辜地撓撓頭對我說,光是我喜歡她又能怎麼樣,現在我們自己的事情都沒個結論,也就不能判斷到底付強是敵是友,付韻妮又是他的女兒,即便是她對自己父親的作風有些不贊同,但是那也不表示她會就此背叛她的父親,選擇和我這樣一個浪子在一起。 我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因為難以想象他竟然會用“浪子”來形容自己。 胡宗仁說,以前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沒能好好珍惜那段青春,渾渾噩噩地就過了,長大以後拜師學藝,也曾遇到過自己喜歡的女孩,但是他自己天生不是個浪漫的人,不懂得用一些浪漫的方式來討得女孩子的歡心,相反的他的方式往往在她們看來十分另類,盡管有些幼稚有些可愛,但是更多的卻是好笑和不成熟。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單身,他還告訴我,原本有一年自己在成都遇上一個好姑娘,姑娘也願意嘗試著和他交往看看,胡宗仁第一次和那姑娘約會的地方竟然選擇了一個大水庫。我听後告訴他,這很好啊,很浪漫啊,人也很少,太符合你猥瑣的個性了。胡宗仁卻說,他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倆人傻坐在水庫邊上,該聊的話題很快就聊完了,于是冷場了很長時間。胡宗仁為了挽回氣氛,竟然沒有天理地從水庫里喚出了幾團冥火來。他告訴我,一方面他是想要炫耀自己會這麼個奇術,另一方面他自己覺得那種安靜優雅的環境里,有點火光會更浪漫。 我記得當時我倆眼直勾勾地看著胡宗仁,久久說不出話來。冥火和鬼火不同,鬼火是由于尸體腐爛以後,所產生的磷與周圍的水分發生化學反應,而出現的火光。這是被偉大的科學家們證實過的,老實說,也的確沒什麼特別之處。以前的農村墳地里常常都會看到。但是冥火卻是通過術法,搜集一些游散在附近,原本就不完整靈魂碎片使之形成的一種可以被施法者控制的、看上去像是火焰的東西,說白了,就是把一些殘存的生命體的能力燃燒稀釋,從此無影無蹤。 我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會跟女孩子約會的時候用這招。我問胡宗仁,那你有沒有告訴那個姑娘,你其實是一個魔術師?因為我想如果是我這麼干了的話,我一定會說自己是在變魔術,只是為了不要嚇到一些不懂這些的女孩子。胡宗仁說,沒有啊,起初那個女孩子很是驚奇,就說他好厲害,是怎麼辦到的,胡宗仁卻得意洋洋地說,因為這附近有很多死掉的魂魄,我就把他們聚攏來變成火光了,不過這個不是真的火,不能用來燒東西或什麼的,連點根煙都點不著,你要不要我示範給你看看?說完他就拿出煙來去點,然後笑咧咧的跟姑娘說,你看,沒騙你吧,點不著。 我問胡宗仁,那後來呢? 胡宗仁說,她喊爹喊媽的跑了。 這就是胡宗仁最讓人擔心的地方,這個人雖然仗義,而且藝高膽大,但是卻有一顆好像沒開化的腦子。屢次在追求女孩子的事情上遇到挫敗,都是因為自己一些另類的行徑。胡宗仁告訴我,其實對付韻妮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經過幾次患難,他潛意識里對這個小姑娘有了一種想要保護的責任感。不過他不敢再像從前一樣,匆忙表白,並不是害怕說出來,而是害怕說出來以後被拒絕。于是他問我,你覺得付韻妮對我有那意思沒有? 我說有啊,你這樣的人其實就需要一個厲害點的女人來收拾你,而像付韻妮這樣的姑娘,一般的男孩子還當真不敢踫她,如果不是因為咱們目前遇到的事情比較難搞的話,我真心覺得你們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胡宗仁听我這麼說,看得出他的心里很是高興。我告訴胡宗仁,如果你真的喜歡付韻妮,我希望不是你一時的沖動。她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你不用擔心你會嚇到她,也許是我跟彩姐在一起太久的緣故,所以我覺得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是需要被照顧的,付韻妮自然也是一樣。一個再凶悍的姑娘,內心總有自己柔軟的地方。而只有那個地方,才是胡宗仁需要盡心盡力去保護的。胡宗仁問我,你跟你媳婦談了這麼些年了,她一開始知不知道你是干這個的?我說最初的時候我想過要瞞著她,但是幸好我在編造第一個謊言的時候就打住了,因為你每說一次謊,就會想要編織另一個謊言來圓自己之前的謊,如此反復下去,你將會漸漸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真哪句假,迷失了自己倒也罷了,距離你最初承諾和向往的愛情就隔得遠了。所以那一次,我及早告訴了她。胡宗仁說,你媳婦是個奇女子啊,根據我的經驗,沒幾個女孩子能接受我們這樣的職業的,除非她本身就是行里人。我嘲笑他說,你能有多少經驗啊,彩姐起初在听說後,也因此猶豫了很長時間,那段日子可以說是我和她都最難熬的一個階段,後來她想明白了,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選擇接受我,就要選擇接受我的全部,而這全部就包括了我的過去和我的將來。也許咱們從事的是一種見不得光的職業,很多人也會覺得晦氣,但是從人格上來說,我們和別人沒有區別,我們甚至比他們更懂得尊重人,更明白生死的規則。 胡宗仁點點頭,我告訴他,後來彩姐嘗試著跟我交往,我也盡量不讓她卷入我自己的職業里,甚至不怎麼告訴她,慢慢的,生活當中我們互相了解對方的為人,對一個人有了認可,其他的自然也就不成問題了。我對胡宗仁說,你比我好,你只需要搞定付韻妮就可以了,我搞定彩姐後,還要想辦法搞定她的老爸老媽,你可比我要幸運得多,因為付韻妮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且全家都是我們行內人。胡宗仁問我,你覺得我和付韻妮的可能性有幾成?我說目前看來有七成,今晚弄走紅衣女鬼後,差不多能有八成,等到事情完結了,我覺得你就可以跟她考慮結婚的事情了。胡宗仁傻笑著說哪有這麼快就結婚的,我說都是江湖兒女,做事可不要拖拖拉拉的。胡宗仁問我,那這事完了以後,你會跟你媳婦結婚嗎?我說我不知道,我還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這次讓彩姐卷入我們這場荒唐事當中,我本來就非常內疚。而我當時卻還不知道,我下定決心和彩姐結婚,卻是在那一年經歷的某場事件之後,一場跨越多年的鬼戀,送它們上路前我打了繩結,要讓它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因為這份感動,才讓我突然想要有個家。 我承諾胡宗仁,我會盡全力幫助他把付韻妮追到手,因為雖然我對付韻妮沒什麼好感,但是這個姑娘本性還是不壞的。盡管特立獨行了些,但是哪個重慶姑娘不是這樣的火爆脾氣呢。 飯後我們帶著找到的全部東西和那顆頭骨去了十八梯,一進付強的屋子,就發現他們四個人聊得正歡。尤其是司徒,臉上泛著紅光,我是指,高興的那種。看樣子他昨晚和付強那場坦蕩蕩的深談,還是非常愉快。付強見我們進屋以後,立馬就關上了外面的通道門,接著關上了房間門和陽台門,把那個房間暫時形成了一個完全密封的空間。隨後他讓大家都並排坐到床上去,在房間中間騰出大約4個平方大小的空地,然後他對我說,你們乘現在天還沒黑,能不能幫我下去在附近買點香燭錢紙來?彩姐說,我去吧,我是最不關事的一個人,我去買也不容易被人發現。付強點點頭,彩姐就開了門出去了。 隨後付強找我和司徒拿了我們所搜集到的全部盒子,然後還把那個頭骨拿了出來。這個頭骨的齒骨部分有些紅色的印記,那是早前付強設七星大陣的時候,為了讓鬼魂現行,在必要步驟的時候給頭骨的嘴巴上涂抹了胭脂留下的。起初我跟胡宗仁在天璣位找到的那個鐵盒里,就有那張胭脂紙。于是付強開始拿著那張紙,仔細地抱著頭骨,開始好像涂唇膏一樣地仔細涂抹起來。 大家都沒有說話,若是平時,我會覺得這樣的做法非常變態,而且是對死者極大的不尊重。等到付強把頭骨涂好以後,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他的正前方,彼此對望。那涂上紅唇的骷髏頭看上去很是詭異,接著付強從自己的鑰匙上取出一把折疊小刀,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割了一道小口子,把獻血涂抹在頭骨的額頭正中央和鼻洞到牙齒之間的地方。然後他一拍大腿,大叫一聲完了! 我們都是一驚,我趕緊問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付強說我忘記讓你們回來的時候買一只公雞回來,這場法事必不可少啊,我呼出一口氣說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現在去買還來得及不?他說那你們找個人趕緊去買回來吧,這十八梯靠近厚慈街附近就有個農貿市場,只是不知道現在這快晚上6點了還有沒有人在賣東西,你趕緊去,要是沒有就到解放碑的超市里去買,記住,一定要是公雞! 然後他從房間角落里拿了一個被他吃掉的方便面空桶,遞給胡宗仁說,你也一起去,你到外面給我把這桶裝滿泥土回來,待會要插香燭的。于是我和胡宗仁趕緊出了門,到樓下的時候遇到彩姐剛剛買了香燭錢紙回來,她問我們去哪我因為趕時間沒來得及跟她細說,就告訴她讓她先上去等著我們,順便提醒她房間里有個死人骷髏頭,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害怕。下樓以後胡宗仁就四處找泥土去了,我則一路小跑,邊走邊問找到了厚慈街附近的那個農貿市場。 我運氣還算好,雖然那些賣蔬菜水果的攤販已經收攤,賣家禽魚類的攤販卻不少還在,我不太會挑雞,但是還能分辨出公雞和母雞的區別。一個攤販跟我吹噓他的雞是市場里最好的一家,尤其是公雞,是那種剛剛打鳴後不久的,從鄉場里收來的,絕對不是飼料喂養,純天然,無公害,童叟無欺……然後他以不菲的價格賣給了我,因為趕時間我也沒跟他討價還價,提著那只小公雞就跑回了付強的屋子里。 付強其他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做好了,胡宗仁挖到泥土後拿了回去,付強已經點上了三根紅燭,還有整整一把香,他自己手里只拿著一根,還沒有點燃。我回去以後,付強讓我關上門。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房間里的燈泡是那種昏黃的顏色,空蕩蕩白牆壁的房間里只有一張床,地上還擺了個頭骨,氣氛很是詭異。付強把那些鐵盒里的東西都平鋪在頭骨的面前,那意思是讓這個頭骨“看著”這些東西。然後他問我們,你們都有誰看到過那個紅衣女鬼的?我們說全都看見了,于是他就讓我們圍成一圈,只留下一個缺口讓他面對著頭骨站著。 司徒也圍了過來,雖然他是個造詣很高的道人,可是看得出他對付強是打從心底的欽佩。付強讓我們雙腿分開,兩腳的外側和身邊站著的人相連,彩姐站在我的右邊,而她的右邊卻沒有人了。司徒站在我的左手邊,而他的左邊是付韻妮,付韻妮的左邊就是胡宗仁,我們雙腳分開彼此相連,呈一個漢字“人”的形狀,付強從彩姐買回來的一把香里抽出5根來,分發給我們一人一根,點上,雙手平放拿著香,付強說,這是為了表達一種尊敬,是禮節。然後付強開始在點好香燭的桶前嘰里咕嚕的念叨著,因為有口音的關系所以我並沒用听的太明白,只依稀听到一些道家神仙的名字,如無量天尊、慈航道人等,然後他從那堆鐵盒里的東西里,挑出了蚯蚓、蜈蚣、蟑螂等尸體,雙手捧在手上,然後在頭骨前跪下,接著念咒,咒文的意思大致是在說讓冤魂看個明白仔細,接下來的一幕,我目瞪口呆。 付強磕了幾個頭以後,站起身來,跛掉的那只腳向後抬起,剩下那只腳微微屈膝,整個人呈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念咒完畢後,他把蜈蚣蚯蚓蟑螂等,一股腦地塞進了嘴里,然後用力嚼碎,發出那種嚓嚓的,好似嚼薯片的聲音。 我們圍著的5個人,除了彩姐以外,大家都算是見過世面的人。而我們目睹付強這個舉動以後,都不由自主地感到非常吃驚。甚至連司徒這樣的老前輩,都不由得眉頭微皺,胡宗仁也緊緊皺眉,一副惡心狀。我也覺得很惡心,但是為了穩住彩姐,我盡量不表現出來。彩姐則一聲尖叫後,緊緊閉上了眼楮。 付強斜眼看了我們一眼,走到我們跟前,按照從彩姐到胡宗仁的順序,把他嘴里包著的那些被嚼碎的昆蟲尸體殘渣,挨個噴在了我們臉上。雖然惡心,但是我們必須忍住,因為在佛家道家巫家里,都多少有這種混合唾液後噴臉的做法,不過付強這個算是我所知最重口味的一個,大冬天的,我被噴後臉上明顯感覺得到有那種殘渣粘住的感覺,我真後悔看到了整個過程,心里很想作嘔。 在噴完胡宗仁以後,付強把嘴里剩下的殘渣吐了一半在自己的手掌上,剩下的一半噴到了地上那個骷髏頭上,然後他把手掌中的殘渣涂抹在自己的臉上。我們5人大概除了司徒以外,個個都驚魂未定,眼見付強從地上提起那只我剛買回來的公雞,將公雞在燭火上逆時針的晃了幾圈,然後鞠躬念咒,接著用手指掐住雞冠,用力一扯,那只雞發出一聲慘叫,雞冠子上被付強扯下大約米粒大小的一個小傷口,雞冠血開始朝外冒。這是道士做法的時候最常用的一個辦法,無論是請神還是送神,雞冠血對于道家來說是一個純陽的東西。接著付強一只手捏著雞頭,以雞冠上的傷口做筆,在骷髏頭頂畫了個咒文,然後從雞的脖子上扯下一根雞毛粘在血咒上面。然後用同樣的辦法在我們每個人的額頭上重復了一次,沾上雞毛的意思是要混淆陰陽,傳遞信息的意思。這時候我們手上的香已經差不多燒了一小半了,付強吩咐我們,他現在要開始喊鬼現身了,要讓原形先出現後,認了自己的骨,還有跟我們5個看到它的人了結了“怨緣”後,我們才能送走它。付強說,送鬼你們都別插手,這個女鬼是我設法找來的,理應由我來送走。這個女人不管生前是什麼樣子,但是你們要記住,它今天之所以有這樣一番波折,並不是我付強“令”它這樣的,而是它注定了在死後多年要重現人間,我只不過是算準了時候,借了它的力量罷了,正所謂“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這是我們這行一直信奉的一個道理,人的一生就好像一個記事本,記下了你所作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就好像生命中有一個天枰,權衡著你的功過得失,未來你將獲得的,無非就是你當初給自己創造出的一個理由,因此而有所體現罷了。師父教導我,盡管驕傲,盡管不羈,永遠不能跨越的一條底線,叫做人性。 我問付強,你喊出來的那女人是一個還是兩個?付強說,只有一個,你們現在全都低下頭,面向自己的腳,雙手持香平放,閉上眼楮,呈一個哀悼的姿勢,記住,雙腿保持現狀。于是我們大家低下頭,閉上眼,只听見付強在我頭頂的方向念叨著,念了一大段咒,那段咒文我能懂的意思並不多,大致上是在說,請你幫忙,辛苦你了,現在我要送你回去,你出來看看你這次結緣的人最後一眼,安心上路,永不回頭!接著我感到腳底一陣涼意,好像是站在一大塊冰面上一樣。因為不能睜眼,所以也就不敢確定。 就在這個時候,胡宗仁一聲淒厲的大叫,應該說是慘叫,我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于是本能地睜開雙眼,卻在睜眼的那一刻,看到我的雙腳之間,那個紅衣女鬼正躺在我的胯下,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它的鎖骨以上部位,感覺付強當初叫我們分開雙腿,就是在給這個女鬼留一條通道出來,好讓它能夠從我們身後平躺著鑽過胯下,而因為我們都低著頭,它就能給躺在地上仰視著我們的臉,這或許就是付強所謂的,看我們最後一眼,然後了結怨緣的意思。 原本不該睜眼,卻因為胡宗仁的一聲慘叫,我下意識地睜開了眼楮,但是看到女鬼的時候,盡管害怕,我還是大喊道,沒睜眼的人千萬不要睜眼!我這話是說給彩姐听的,我生怕她和我一樣睜眼後看到這一幕,然後自己嚇個半死。那時候我很想要把眼楮重新閉緊,卻因為過度害怕,想閉卻發現自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個女鬼在我胯下仰視著我,頭發卻並沒用因為平躺的關系而散亂,只是它的表情從原本的沒有表情,漸漸開始變化。 我見它眼楮開始略微縮小,眼仁本來就蒼白無色,這時候看上去更像是在刻意翻白眼。鼻梁和眉骨開始出現皺紋,那樣子就像是生氣後導致的面部扭曲,然後本來閉著的嘴巴開始張開,露出黑黑的牙齒,而且還越張越大,超過了我對正常嘴巴大小的理解,那樣子很像是一個塑料人偶因為加熱而融化的感覺。我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用無字決照準了它的腦門子打下去的時候,付強大聲沖著我喊道,誰叫你睜開眼楮的!趕緊給我閉上!于是我趕緊閉上眼楮,忍住不去想象我腳底下有女鬼的事實。 只听見付強又喊了一聲,胡宗仁,你也把眼楮給我閉上,要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你面前,你就用你手上的香打!但是不要睜開眼楮。 胡宗仁卻咳嗽了幾聲,听上去有些提不上氣般的說,“我……我沒辦法呼吸了……” 第一百六十章《第四冊》(4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靈符 胡宗仁在一邊叫喚著,我卻被付強命令,不準做任何動作,不準睜開眼楮。盡管大家對胡宗仁目前的情況都猜不到,卻都不敢輕舉妄動。直到從胡宗仁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啪!啪!”的聲音,那聲音就是胡宗仁在用手上的香抽打什麼東西的聲音。接著傳來一陣跺腳和拍打手掌的聲音,因為伴隨著念咒,所以那跺腳和擊掌應當是付強在替胡宗仁打跑身上的女鬼。就這麼過了一會,才听見胡宗仁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像壓在身上的重擔驟然消失了一般。 付強的聲音在說,好了,你們都可以抬頭睜眼了。我抬起頭來,看到胡宗仁背靠在牆壁上,屁股卻坐在地上,一只手撐住地板,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來回撫摸著。他半仰著頭,在他的面前,也就是付韻妮的身後,站著那個被付強控制住的紅衣女鬼。由于角度的問題,我只能看到那個女鬼的左側面,頭發擋住了全部的臉,在我看來這個女鬼就好像是微微前弓著上身,雙手垂直平放在身體的兩側,想要盡可能地把自己的腦袋湊向胡宗仁,卻因為某種力量的關系,她只有那種想要走上前去的動作,腳底下卻半分都沒移動。胡宗仁一邊喘氣,一邊看著那個女鬼,付韻妮轉過身去本來是想要看看胡宗仁到底怎麼了,卻發現自己背後直挺挺地站著那個最近天天困擾我們的女人,她嚇得朝著我的方向退了幾步,然後遠遠看著。彩姐更是夸張,她睜開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呀的一聲叫了出來,藏到了我身後。付強急忙對大家說道,不要害怕,這個女鬼哪也去不了,大家都退到我這邊來。 于是司徒彎下身去扶起了胡宗仁,接著退到了房間的另一側。那個女鬼好像是鎖定了胡宗仁一樣,它的正面隨著胡宗仁移動的方向原地旋轉著,喉嚨里還發出那種類似“呃……呃……”的喉音。當胡宗仁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問他,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他表情糾結地搖搖頭,卻沒有說話。這時候付強冷笑了一聲說,告訴過你們不要睜眼,是你自己不听。本來都要送走了,被你們這麼一鬧這下好了,只能把你欠它的還了它才會走了。胡宗仁說道,我欠她什麼了?我不過就看了她幾眼嘛!付強說,你知道什麼叫做鬼見生吧?所謂的生,並不是在說它不認識你的意思,而是生人和死人的區別。本來我這場法是要這女鬼按照我退陰的路子回去自己原來的地方,但是我沒辦法就這麼直接讓它離開,得有個次序。例如從你們身下看你們就是其中的一道。之所以讓你們全部低著頭閉上眼,是要讓它再看一眼這次出現後與之結下怨緣的人,然後看一眼就算了,離開就忘記了。讓你們閉著眼楮就是為了避免你們四目相對,這樣你會深刻的記住它的樣子,那麼它就沒辦法完全走了,因為它的一部分能量已經變成了你腦子里的那個影子了。胡宗仁反駁道說,大家都是道家人,你可不能這樣糊弄我們。司徒拉了拉他說,別插嘴,讓付師父把話說完。付強笑了笑說,中國道法,博大精深,別的不說,單是茅山嶗山二家,秘不外傳,我們大家雖然各自有各自的宗門,但所學終究不同。後人們總歸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避免了一些走彎路的地方,所謂的學道,憑咱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豈是天下道家的萬一? 付強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種驕傲的感覺,似乎是因為自己是道家而感到自豪,或者說他是在因為自己懂得一些胡宗仁和司徒都不懂的道法而得意。不過他說話的那種氣度,讓我感到我竟然成了這群人當中最無用的人,雖然手法上和道家略同,但說到對“道”的理解,我卻及不上他們任何一人。 付強說,那個女鬼從下至上的看著你們諸位的臉,而你們若是都閉著眼楮,于它來講,它是在記住和自己結怨緣的人,但是對你們來說,卻是在選擇把這個女鬼給忘記。這麼多次以來你們都見過它,但是唯有這個時候它是肯把自己的真容袒露在你們的眼前,你看了她,就等于是記住了她,除非今天的樣子被你們徹底忘記,否則它就有一部分永遠在心里。付強舉了個簡單的例子給我們,說為什麼我們歷年來,所遇到的大大小小個性各異的鬼魂,卻沒有一個超過了兩百年?即便是有時間非常久遠地留了下來,那也是些非常微弱的鬼魂,根本就不會影響誰更加沒辦法害人。自從拍照的技術被發明以後,很多人多逝者的思念有了具體的方式,雖然並非絕對的,但是因此我們遇上的鬼就相對多了起來。以前古時候的道士先生,一生清貧,哪像我們這樣活的滋潤啊。付強說完,看了我和司徒一眼。仿佛是在說我們發了死人財一樣。付強接著對胡宗仁說,它瞪著你也就罷了,你為什麼要跟它對望呢?而它看見你在看它,它會很不高興的。胡宗仁大聲說道,它干嘛要不高興啊,莫非它現在的樣子還比我好看啊?付強說,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因為你從上至下的看著她,這會讓她覺得你是在壓制它,震懾它,這類紅衣服的鬼是最容易暴怒的,而且本身就是為了復仇而來,你惹它對你有什麼好處。說完付強又對我說,你中途也偷偷睜眼了是不是?我驚訝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付強哼了一聲說,這還能有不知道的嗎?本來這場送神的法事,我是不能夠看見這個女鬼的,因為它之前只見過你們幾個人。誰知道我先看見胡宗仁腳底下冒了一個出來,我就知道這小子肯定睜眼了,然後他一叫喚你腳底下也出現了一個,這說明你听他喊了自己也睜眼了。所以我才讓你們趕緊給我把眼楮閉上,一閉上你腳下那個就不見了,胡宗仁那個卻變本加厲的站起來逼近他,這說明這小子在我讓閉眼後,非但沒有閉眼,反而甚至在跟那個女鬼對視。付強說到這里,沖著胡宗仁喊道,你說說,是不是這樣的? 胡宗仁撓撓頭,沒有說話。這表示付強說得一點都沒錯。付強接著說,你們在這行也不是新人了,鬼見生的道理都不懂,今天也就是因為我還在這,這個女鬼本來是因為我的召喚而重新出現的,要是我不在這兒,你們起碼都得死掉一個才能收場! 我趕緊問胡宗仁,剛剛那女鬼逼近他以後都發生什麼事了,胡宗仁說,本來他睜眼後看到那個女鬼看他的表情跟我差不多逐漸猙獰,他就慘叫了一聲,付強讓他閉眼的時候他卻猶猶豫豫的,一會閉一會睜的,要知道其實鬼這東西其實很多地方和動物一樣,以狗來為例,一些街上沖人亂吼亂叫的狗,其實基本上都是外強中干不咬人的,遇到這樣的狗的時候,你要是在它面前展露出一點你有些畏懼膽怯的話,它就會變本加厲的對你凶,你弱了,對方就強了,要麼你就比它更凶,要麼就趕緊跑。狗和鬼都一樣,它們會“欺窮”。如果當時我叫你閉眼的時候你馬上閉了,也就沒這回事了,你打又打不過,瞪也瞪不過,真不明白你逞什麼強。 胡宗仁被我這麼一頓訓,想必一定很不爽。他接著說,後來他就只感覺到自己被一個很有力氣的家伙給順勢從下到上的撲倒了,後腦勺著地,眼楮都一度撞得黑漆漆的,他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抵住了自己的喉嚨,睜開眼漸漸看清的時候,發現那女鬼與他的方向一致,平躺著。不過區別在于胡宗仁是背著地躺在地上,而那女鬼卻是躺在胡宗仁的胸膛上,女鬼的頭頂正好在胡宗仁的下巴,然後女鬼仰頭,頂住了胡宗仁的咽喉。胡宗仁說他當時掙扎了,卻明明看見鬼在跟前,伸手過去卻踫不到,眼看不行的時候就開始呼救,付強才停下手里的陣法跑去退鬼救他。說到這里的時候,付強說,這下倒好,今天等于是白忙活了。 胡宗仁問付強,為什麼啊,不能繼續施法嗎?付強搖搖頭說,本來還好好的,退鬼這事本來對他來說不算難,只不過出了這麼個岔子,起初的施法都是戛然停下來的,而且咱們現在等于是把這女鬼再一次給激怒了,前段日子她一直跟著你們,卻一直沒有對你們直接施害,那是因為我還在猶豫到底是要幫著魏成剛來對付你們,還是要堅持自己的想法,甚至略微給魏成剛制造點麻煩。你們應該感到慶幸我最終還是沒站到他的那一頭,否則你們有幾條命來玩? 雖然付強說的話很囂張,囂張到我很想要揍他。但是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個事實。 付強說,不過現在可不行了,請神的是我,送神的也是我,送到一半的時候就出了這檔子事,她現在我也沒辦法去控制了,要麼就滅了她,要麼就躲著她。就跟你剛剛說的狗的那個例子一樣。 我眼楮望向胡宗仁,這家伙的樣子讓我越看越討厭。但是我們終究不能隨隨便便就打滅一個鬼魂。起碼在它正式傷害到我們之前我們是不能的。于是我對付強說,先前苦竹給過我們符,我們身上也都各自有些被一些前輩加上的法印,這麼長時間來,還是被這個女人苦苦纏著,你現在讓我們躲,怎麼躲。 房間里沉靜下來,只剩下那個女鬼發出的“呃……呃……”的喉音。付強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吧,我親授幾道符給你們,司徒老前輩就不必了,想必雖然你不能救這幾個年輕人,那女鬼也奈何不了你,司徒點點頭,付強也的確是實話實說而已。要是司徒能救我們,也不用大家苦苦掙扎這麼長時間了。 說罷付強就把我們聚攏在床邊,讓那個女鬼自己在那鬼叫著。他從一個泛黃的帆布包里取出黃符紙和黑墨水,然後用毛筆畫起來。付強先是畫了兩張不同的,讓我們大家臨摹著畫,司徒和胡宗仁都學過畫符,這對他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我和付韻妮雖然不是道家人,但是符咒也是常常接觸,也難不倒我們,彩姐卻畫得很慢,但是付強難得耐心地說,不要著急,慢慢畫,這兩道符,只能自己親手畫才有效,否則我也就幫你畫了。 畫完以後,付強拿起其中一張對我們說,這張是用來避鬼的,咒文上要請的是九鳳君,九鳳君在天庭里司職除污、祛穢,對于我們來說,常常把鬼叫做“髒東西”並不是沒有理由的,請出這道符,九鳳君保佑。但是這道符並不能保證你跟鬼就百分之百地隔絕,它就好像是軍人身上的迷彩衣,讓那些奔著你而來的鬼難以找到和發現你。除非是那些天生陰氣很重,且體虛多病的人,一般這道符已經夠用了。試想這世界上除了你們幾個瘋子以外,還有誰會被鬼死盯著呢。 付強接著說另一道符,他說這個就比較粗魯簡單了,其實就是茅山的招雷符咒,雖然我們大家都知道,鬼怪害怕雷擊電擊,但是我們凡人是不可能懂得招雷術的,更不可能隨時帶個幾百萬伏的電擊棒在身上,看哪個鬼不順眼上去就是一陣亂劈。這道符你們要牢牢捏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之間,如果真的被鬼找到,就捏這個指決打它。付強擔心彩姐沒听明白,就示範給她看。付強的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扣,其他幾個手指都伸直。那是一個非常娘的手勢。付強告訴彩姐,打鬼的時候,應當用“劈”的姿勢,因為雷劈雷劈的嘛,著力點是小指頭外側的手掌邊緣。他說得這麼明白,彩姐也算是听懂了。 接著付強說,九鳳君的符是在左手的,沒有具體的使用方法,但是有鬼怪近身的時候,你們會感覺得到。但並不是那種游魂野鬼你就能感應,而是沖著你而來的鬼才行。就好像這個紅衣女鬼一樣。付強說,現在你們把自己畫好的符放在地上,在左手中指扎一個小孔,把血擠出豆子那麼大點,然後左手點在九鳳君符咒的正上方符文的頭頂。右手的招雷咒也是一樣的開咒方法,這是把這兩道符跟你們的血脈相連,認主人,無需香無需燭,除非你自己解咒,那麼它就會一直跟著你。付強強調說,右手的招雷符相對比較特殊,因為它是帶有攻擊性的,所以它絕對不能亂用,非到萬不得已,不要隨便對著空氣亂劈,惹到小的到也算了,遇到些好事的,見你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亂來,那你們就真的玩大發了。 付強說,左手中指上的小針孔,因為傷口小于是很快就會沒感覺,但是如果有鬼怪近身,它就會隱隱作痛,這個時候你就要當心了,因為這不但表示著你身邊有鬼,還表示這鬼就是奔著你來的。 見我們都听懂了,付強點點頭,讓我們破指滴血。在符咒上點上了血,付強說,九鳳君這個沒有咒文,燒掉符咒化水喝下即可生效。招雷咒稍微麻煩一點,在準備打鬼之前,需要先念一小段,然後捏指決開打,等到手指松開,咒就停了下來,再用的時候再念。于是付強把那段咒文寫了下來︰ “雷符在手將听令,退鬼!回身!降煞!近我三尺急雷落,亡魂繞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付強說,要記得,念完才能打,只能打鬼不能打人。 彩姐指著那符咒上畫了圓圈的地方問司徒,這些為什麼要畫圈啊,司徒說,符咒上敕令下面延長出去的兩條線,一個叫天柱,一個叫地柱,那些小圓圈表示風火輪,而道符咒文中往往有急急如律令這樣的喊法,所謂急急,就是刻不容緩不可更改的意思。符咒上的這些東西,表示“通天達地,十萬火急”。 隨後我們各自把符咒燒掉飲水,我是指兩張符咒分開燒分開化水。接著胡宗仁走到那個沖著他呲牙咧嘴的女鬼身邊,抬起右手念了付強教過的咒文,然後捏起指決,一個巴掌打在了那個女鬼的臉上,我們只看見一種類似電光的感覺,並不十分明顯,眨眼即過,那女鬼就好像爆炸後的鞭炮一樣變成一團看似煙霧卻不是煙霧的東西,然後散去,房間里回蕩著一種那個女鬼發出的好像是痛苦的慘叫、也帶著陰險的笑意般的聲音,略微有點回聲,然後越來越小,直到听不見。 胡宗仁罵咧咧地說,媽的,剛喝了符水左手中指就陣痛,果然是沖著我來的,正好給我試試雷符。他轉頭問付強,現在那女鬼是不是被打滅了?付強說,你想得美啊,只是讓它疼了逃跑了而已。于是胡宗仁笑嘻嘻的對我說,你看,還是知道疼啊,哈哈。剛剛把我弄得這麼難受,還因此把事情越搞越復雜,不過現在倒也好,起碼下次它要出現的時候我們能夠知道,也能照準機會給它一頓好打了。說到這里,他突然停下來問付強,要是它發火了,跟我對打怎麼辦,我不能打來打去就只這麼一招吧?付強說,這個招雷符,主要是你們用來防身的,不是要你們去惹它的,你只需要做到當它出現的時候,你即便是全身無法動彈,也要想辦法救出你的右手來,打它一下它就會逃走,多少也是在給自己爭取一些時間。胡宗仁于是笑嘻嘻地說,這玩意好用倒是好用,就是太麻煩了,回回都得先念那麼一段,不過這樣也好,否則那些普通人拿在手里為非作歹,雖然傷害不了人,但是欺負那些可憐的小鬼魂就不好了。胡宗仁說,咱們這次也算是因禍得福,不管怎麼說,都算是學了個管用的新招。 付強冷笑一聲說,歡喜什麼,日子還長著呢。能活到1月15號再說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第五冊》(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雙子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我們大多數時間都聚在付強租住的房子里。一邊听他跟我們解釋七星陣法,一邊商議對策。那幾天時間,讓我對付強的尊敬更深了一層。作為一個道士來說,付強所擁有的知識是我認識的很多道人所不能及的,唯一能夠和他比肩的,就只有司徒師父了。而在很多情況下,由于門派的差別,認知和了解上也有所不同,我甚至覺得司徒盡管博學,但是在道法的使用上,比起付強來還略遜一籌。那幾天,我們遭遇了幾次紅衣女鬼的突然襲擊,大部分都發生在深夜,胡宗仁遭遇的次數最多,我也遇到兩次。付強所教授的雷咒很管用,盡管我們沒有辦法傷害那個女鬼,但是我們也能將它打跑,讓它暫時也不能傷害我們。司徒、付韻妮和彩姐則都沒事,因為他們三個在當初送鬼的時候沒有睜眼過。 好在每次都是有驚無險的,漸漸大家的恐懼也就降低了,胡宗仁因為先前被弄得喘不過氣,心中還是有些不平衡的。于是這個變態的男人又開始恢復了先前的那種囂張態度。在事發第三天的晚上,我們大家都沒有回去司徒家里,而是在付強的房間里輪流休息,到了胡宗仁和我守夜的時候,女鬼再度在他上廁所的時候出現,我只遠遠听見胡宗仁站在廁所門口破口大罵︰“你他媽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突然出現啊?尿都給我嚇回去了!”我趕緊沖出去看,發現胡宗仁一只手提著褲子,一只手捏著指決,他氣急敗壞地沖著門口那個想要對著她撲過去,喉嚨里“呃……呃……”的女鬼,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那個女鬼依舊驟然消失掉。留下胡宗仁在那里驚魂未定。我看他的牛仔褲上還沾了自己的尿,于是就嘲笑他說,你是不是羊水破了,怎麼褲子都打濕了,他說,破你個頭啊,那玩意突然冒出來,閃了勁,灑了。然後胡宗仁告訴我,等到1月15號一過,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讓這女鬼徹底完蛋。 我沒有說話,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因為我潛意識里,始終覺得付強其實是有能力直接送走這個鬼魂的,我甚至有些懷疑他此刻讓這個女鬼留下來,是別有用意。好幾次我都想要開口問,但是我也想過,如果此時我來質問這些事情,會造成我們內部的矛盾,于是心想著反正暫時也沒什麼大事發生,就先得過且過吧。 1月11日那天,我的心情出奇的煩躁。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被宣判了死刑日期的人,隨著那個日子的即將到來,而開始莫名的不安和心煩意亂。司徒看我情緒不佳,說話帶刺又火爆,于是把付強拉到一邊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陣,然後對我說,為了不讓我們分心,他和付強都覺得暫時應該把事不關己的人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司徒問我家里還有什麼可靠的親戚沒有?我說親戚倒是很多但是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關上防盜門可不能算作是保護人的一種方式。我指的是,在我們遇到這些事情的前提下。于是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暫時把彩姐送去黃婆婆家里最好,一來黃婆婆雖然和我這次的事情有很深的關聯,但是她終究是佛門高人,而且本身在市井間行事低調,也懂得退災退邪,加上她是個孤獨老人,彩姐也見過不少次,不算不認識。雖然吉老太也是個不錯的人選,但是夏老先生畢竟跟她在一起,而且夏老先生本身是剎無道的退行高人,在我這件事情上,也算是打著擦邊球提供過一些幫助,他們在重慶城原本也是寄宿在親戚家里,所以我告訴司徒,等我給黃婆婆打個電話,然後下午抽時間你親自送小彩過去吧。 司徒點點頭,我想他也認同我對這事的看法。付強雖是高人但是行事多少有些另類,放眼望去,我能夠完全相信的人也只有司徒了。于是我給黃婆婆打了電話,告訴她彩姐將要在她那小住一段日子,每天咱們保持電話聯系。黃婆婆卻告訴我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黃婆婆跟我說,自從上次我打了電話給她,詢問付韻妮的母親的事情後,她察覺到這件事情扯得有點遠,于是有些擔心我。于是在幾天前的時候,她曾經帶著我的八字走了一次陰,想要看看我未來一年後的情況。我記得我曾經說過,黃婆婆是我遇見過的走陰最厲害的一個老太婆,但是因為歲數大了,漸漸開始看不到今後了。或者說是,看未來看運勢有些偏差有些不準。但是看往昔還是非常精準,準到可以看到你家的哪個櫃子里放了多少錢,以及家里供奉的菩薩朝向在哪邊。她之所以要看我的一年後,是想要看看那時候我在干什麼,因為如果這次我是凶多吉少的話,自然也就沒了一年後的事情。誰知道黃婆婆剛一下去,就看到我的元神身邊蹲著兩個赤身裸體,頭大身子小的小陰人。 我一听就驚了,心想自己哪那麼倒霉啊,不久前才剛剛送走了裂頭女陰人,怎麼這時候又來了,一來還來兩個。黃婆婆告訴我,從樣子上看,那應當是兩個小孩子,雖說是小孩子,但是卻長了牙齒而且牙齒還是尖利的那種。兩個小鬼長得一模一樣,不知道是一個陰人的兩個分身還是兩個陰人。她還告訴我,當時沒敢多看,兩個小孩也對著她呲牙咧嘴面目凶狠,好像不讓她靠近一樣,她沒有辦法就沒能繼續看下去。我問黃婆婆,那你當時為什麼不馬上打電話給我?黃婆婆說,因為她看到的那兩個小孩只是守在我的元神邊上,並沒有去攻擊或是破壞,她擔心如果因為自己的懷疑而誤判的話,一來會讓我分心,二來會因此傷害無辜。 我沒有說話,但是我很理解當時她的做法。黃婆婆和我之間一直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感在,她似乎是拿我當她的孩子,因為她自己沒有孩子。而我也拿她當作一個一生敬重的前輩長者,且不論她究竟在這麼多年以來,幫助過我多少,單單是她對我的那份關懷,我就非常感激。 黃婆婆跟我說,讓我放心把彩姐送過去,她在那會保證彩姐的安全。然後關于我的元神身邊的那兩個小孩子,她也告訴我她會找機會繼續幫我看的。掛上電話以後,我把這事跟彩姐說了。雖然彩姐很不願意,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在這一點忙都幫不上,我告訴她,就幾天時間,我不會有事的。于是彩姐再三叮囑我每天必須給她打電話報平安,午飯以後,司徒才送她先去司徒家里拿自己的東西,然後再去了黃婆婆家里。 彩姐走後,我卻有種心里空蕩蕩的感覺。我是個求生欲望很強的人,即便是掌握了大部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道自己處境十分危險,但是對于魏成剛口中所說的要我的命,我還是表示懷疑的。付強告訴我,現在的魏成剛,肯定知道了自己叛逃的事情,而且以他如此精明的一個生意人,他也一定不止只找了付強這麼一個師父,他的身後應當還有一群監控操辦這件事的玄門人士,只不過我們不知道他們的行蹤和存在罷了。付強還告訴我,他現在覺得最有可能的一個人,就是當初把我的事情告訴給付強,以及在茶樓被我和胡宗仁海扁的那個馬師父。付強說,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飛揚跋扈的,自持自己在剎無道德高望重,輩分也高,而且做事情不擇手段,這麼多年一來,川渝雲貴鄂地區很多莫名其妙地案子都是他和他的同伙干下的,付強雖然對此心中還是比較不爽,但是自己卻沒什麼理由來加以遏制。因為付強自己本身也算不上是個正人君子。付強說,當初自己在設立七星陣的時候,給自己留了一線,並沒有把七星陣的全部所指如實告訴魏成剛,因為自己本身在受到要挾的情況下辦事,以付強的為人是不可能束手就擒的。只不過沒有想到魏成剛會對一個嬰兒下手,1月15號的那場日食,按照魏成剛和起初付強的邏輯,不但是我的死期,還是那個嬰兒被嗜血的日子。 胡宗仁看我因為彩姐的離開有些許失落,于是在我們等司徒回來的期間他一直在想辦法調節屋子里的氣氛,付強則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坐在陽台上默默思考,並要我們不要打擾他。胡宗仁笑著對我說,現在彩姐走了,今天起晚飯就成問題了。因為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都是彩姐在買菜做飯,她是生面孔,外面沒多少人認識她。所以她這一走,吃飯倒也真成了個問題,胡宗仁笑嘻嘻地說,不過還好,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外賣的東西,餓不死人的。付韻妮在一旁冷笑一聲說,你們難道自己動手做飯不行嗎?胡宗仁對付韻妮說,你真應該學學人家彩姐的樣子,賢惠懂事,里里外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哪像你啊,成天瘋瘋癲癲又潑辣,跟山上跑下來的猴子一樣。付韻妮狠狠一巴掌拍在胡宗仁的背心上說,你光知道嘴巴說,做飯這種事我又不是做不來,你要是不想吃外賣大不了我來做飯就行了嘛!胡宗仁說那好啊,從今天開始做飯的事情就包給你了。付韻妮轉頭對我說,今天晚上吃什麼,趁司徒師父沒回來,我先到下面市場去買菜。胡宗仁搶著說,弄個冰棍炒臘肉吧! 付韻妮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原來胡宗仁依舊在沒正經地跟她胡鬧。于是又是一陣問候爹媽的亂罵亂打,胡宗仁雖然嘴巴上唉喲唉喲地叫喚,但我感覺他心里爽得很。于是我對他們倆說,你們倆現在到底什麼關系啊,竟然公然在我面前調情。胡宗仁一笑,然後看著付韻妮。付韻妮則被我這麼突然的一問,好像沒有準備好該怎麼回答。其實他們之間的關系我們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誰都沒有特別說出來,包括付強在內。付強應該是最了解自己女兒的人,明知道自己女兒是個不輸男孩子的性格,卻眼看著她跟一個莽大漢成天用婆娘拳打打鬧鬧,嬉笑怒罵,他都沒說什麼,我們也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此刻他們的調情讓我稍微有些不爽,就問了出來。付韻妮臉上有種微微害羞的樣子,我發誓自打我認識她一來,那一刻的表情是最像個女人的。然後我告訴付韻妮,這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我這傻兄弟人不差,就是稍微二了一點。你要明白,革命戰友的愛情分外浪漫啊。付韻妮問我,這句話是誰說的?胡宗仁在搶著說,余則成說的。我白了他一眼說,真是,沒文化,這明明是孫紅雷說的。 于是就是新一輪的打鬧,只不過這次我也被拉入了戰局,理由是我“破壞了他們純潔的友誼”。付韻妮沒有承認,卻也不曾否認。而她的不否認,其實就是默認了自己跟胡宗仁的感情非同一般。 下午三點多,司徒回來了。付強把司徒叫到陽台上,低聲細語了一番,兩人又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好像在商量著什麼,而且都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樣子。過了一會他們走進屋里,付強開口跟我們說,或許我們大家12號一早就要動身了,我問他要去哪,他說他不會去,只是在家里等著我們。他告訴我們,先前他突然想到一個事情,根據他掌握到的那個老君洞後的孕婦的情況,孩子的臨盆時間算起來應當在三月,但是這日食是陰陽交替的時候,他覺得魏成剛這段日子找他找不到,就會加倍關注那個孕婦和孩子的動靜,而他一定知道付強會在15號當天有所動作,說不定這個時候已經對那家人做出了什麼事了。付強對我說,你們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生死,自己會有個分寸,但是那家人還完全蒙在鼓里,我覺得我一輩子作惡多端,這個孩子卻是我說什麼都想要救下來的一個人,尤其是在我這次擺明立場要跟他們對著干的時候。所以我想你們明天悄悄去牛背溪打探一下,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還有就是那個農家樂里住了些什麼人。我對付強說,可是我們幾個都是上了他們黑名單的人啊,他們的人估計會認出我們來的。付強說,這個問題他剛剛也想到了,不過他認為魏成剛本人在1月15號之前一定不會出現,而1月15號當天他的出現必然是跟那個孕婦和沒出生的孩子在一個地方。否則就沒有辦法完成他自己的續命的法事。而且他一定會把他哥哥也帶在身邊,因為他一定料定咱們那天會去找他,正好把你拿下了。我問付強,他憑什麼這麼肯定我一定會去找他?付強說,因為他現在找不到我了,對于七星陣的進度他也就無從所知。而我的不辭而別,加上你們之前帶走我女兒,還毆打了他們的人,所以他八成想到我此刻跟你們站在一邊了,而我就肯定會告訴你們這些秘密,與其說是他在八方找我們,倒不如說是他在等著我們去找他。 我點點頭,對于魏成剛那種喪心病狂的人來說,肯定在干這件事之前就給自己設計了很多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付強說,所以你要放心,沒到1月15號以前,魏成剛即便是找到了你,也不會動你,否則這麼長時間一來的準備就白費了。他不會不管他哥哥的。一會我給你們地址,你們去探探情況,主要是要看看那對母子目前怎麼樣了。胡宗仁說,去幾個人合適?我對胡宗仁說,就我們倆去就行了,付韻妮在邊上插嘴說,她也要去。胡宗仁沖著她說,你去干什麼,你自己老實呆在這里買菜做飯!付韻妮狠狠一把掐在胡宗仁的手臂上說,我一定要去,你們兩個男人能弄明白個什麼東西,那個孕婦我去說不定有些話還能問出來。付強點點頭說,那就你們三個去吧,我跟司徒師父等你們回來。你們要記住,千萬別逞強,千萬別做傻事。說完他倆眼望著胡宗仁說,例如被人抓到打個半死。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連付強都對胡宗仁的智力產生了質疑。果然是傻子到哪里都會閃光啊,付韻妮又是個瘋婆子,他們倆還真是絕配。 晚餐的時候,我把跟黃婆婆電話里得知的那些事情說了出來,告訴司徒和付強兩位高手,目前黃婆婆走陰看到我的元神邊上有倆小孩,付強一听,立馬露出一副非常吃驚的樣子。我問他,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上次不是你也給我弄了一個嗎?只不過這次是兩個罷了。付強擦擦嘴,望著我說,你確定她看到的是兩個?我說是啊。他又問,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我說是啊。他一拍桌子說,壞了。 我們大家都很納悶,但是看付強的樣子,他似乎是知道點什麼。于是我讓他趕緊把知道的說出來。付強沉默了很久後,嘆了口氣說,你可以告訴那位黃前輩,讓她不用繼續冒險下去看了,她趕不走那兩個小鬼的。我問他為什麼,付強說,因為他知道這兩個小鬼的來歷。 付強說,起初在設立這個七星陣的時候,因為要結合天勢地勢還有人勢,七個大星位在方位上標注出來其實不困難,困難的是要在各個星位上再找出相應排列的小七星陣。而當初找到那個紅衣女人的骸骨,成了整個七星陣布局的關鍵。其中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否則就沒辦法成功,而這一切又必須要跟我本身的八字相匹配,概率非常低,付強都是研究了很久,甚至還人為地去更改過一些東西。他告訴我,現在還沒被送走依舊纏著我們的那個紅衣女鬼,之所以選擇她,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它本身就是紅衣下葬,而且是草草了事的土葬,這導致了它本身是帶著極大的怨氣的。說到這里,我打斷付強,問他是怎麼找到那個女人的,這個女人的墳被我和胡宗仁來回反復刨了三次,從骨骼的樣子來看,這個女人起碼是死了100年左右的玩意,付強雖然看起來神通廣大,想要找一個冤死的亡魂並不難,但是找到的這個要跟我的八字相符,這無疑是在海底撈針。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絲絲入縫的巧合。付強說,他早在多年前,就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存在和埋骨地,那時候壓根都不知道我是哪路角色,只是後來應了魏成剛的委托,以這個女人為第一個設計的點,繼而發散出這麼龐大的一個七星陣來。付強告訴我在1997年重慶直轄的時候,他托朋友的關系,以調查研究重慶本土民俗歷史的名義,從當時的重慶市檔案館影印了一批資料出來,因為當時他正在受人之托,幫人封印了一個民國時期的亡魂,作為吊墜帶去國外,1917年十月革命成功以後,重慶作為開放性的商埠,而日本人侵華之後,南京淪陷,國府遷都重慶。于是很多外國人都在重慶設立本國的公使館,用于為本國提供戰亂時期中國國家情報的間諜機構。他需要封印的那個亡魂,就是當時的甦聯設立在重慶的塔斯社的其中一位官員,因為那個甦聯官員在重慶曾有一段風流史,于是把自己的情婦和孩子都偷偷送去了甦聯,自己卻在重慶遇襲死亡。後代子孫請求付強幫忙把亡魂帶回去。付強不懂俄語,但是要讓它乖乖跟著走必須得有一個理由,于是就到檔案館里去查詢當年的史料,對于每一位在職官員的履歷都有詳盡的記載。而正是因為這一查,才查到了這個紅衣女鬼的身世和埋骨地。這個女人只是那個甦聯官員眾多重慶情婦中的一個,對她的記載,僅僅只有個“暴斃”二字,而付強是聰明人,他知道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于是開始想方設法地走訪那些曾經認識這個女人或這女人家人的老鄰居,最終在一個花甲老人的口中得知了一小部分的真相。 付強說,這個紅衣女人本姓甦,本來是個妓女。在遷都重慶以前,重慶也曾到處都是煙花巷。而剛剛遷都的時候,因為事關國家的事情都要重新梳理整頓,對于民生則稍微管控得松散了一些,一時間,大量江甦尤其是南京一帶的煙花女子跟風來了重慶,于是有了“秦淮歌女遍山城,後庭花曲響青樓”的著名唱詞。但是隨著國民黨政府的肅整風氣,規定公務軍官不準嫖娼逛窯子,于是這些青樓就成了很多在重慶的外國人常常光顧的地方。付強說他看了當年民史檔案里關于那個甦聯官員的一切卷宗,發現此人是個多情的人,也許這個姓甦的女人,可以成為要挾他乖乖跟著走的一個手段,因為付強走訪的結果是,這個姓甦的妓女,是因為懷上了這個甦聯官員的孩子,但是自己又錯誤的愛上了這個外國人,于是就瞞著老鴇和龜奴,沒去吃藥打胎。但是紙是終究包不住火的,姓甦的女人眼看自己的肚子漸漸開始大了,知道這件事即將瞞不了多久就會敗露,于是就冒險去找那個甦聯官員,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給她們一個名分,替她贖身什麼的,可是誰知道那個甦聯人自打那一次光顧了她以後就再也沒有找她,而是和別的女人廝混在了一起。舊時代的女人,總是特別能夠忍氣吞聲,于是她提出讓那個甦聯人帶著她躲一陣子,等到孩子生出來,讓甦聯官員把孩子送回自己江甦老家給家里的爹娘帶著,然後她再回去青樓,從此跟這個官員沒有瓜葛。那個甦聯人起初是答應了,讓那個姓甦的女人在妓院外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安心養身體,他自己則每個月定時送點生活費什麼的過來,但是到了懷胎7個月的時候,姓甦的女人發現自己的肚子比別的孕婦的肚子大很多,人家八九個月的還沒她七個月的肚子大,于是找大夫摸脈,得知自己懷的竟然是一對雙胞胎。 她高高興興的去找那個甦聯官員,想要告訴他這個喜訊,誰知道那個甦聯官員竟然勃然大怒,把她趕出了門。她傷心的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以淚洗面度日如年,雙胞胎基本上都是早產,當她察覺到自己快生了的時候,就拜托鄰居去找那個官員讓他來看著,誰知道那個甦聯人來的時候,竟然還帶著另外一群人。 付強拿起桌上的酒杯 艘豢謁擔 吹哪僑喝耍 詞羌嗽旱睦橡焙痛蚴幀R蛭 賬盞吶 聳峭低堤映隼吹模 糾淳墑逼詰吶 司凸眉枘眩 庵痔優莧眉嗽好墑芰慫鶚⑶ 橡弊勻徊換岱毆6歉鏊樟 嗽蚴且蛭 彌 甦飧讎 司谷灰 歡運 ュ 蟾攀搶淠  蟾攀俏耷椋 谷晃ン沉俗約旱氖難裕 踔寥Х思嗽焊娣 誦賬盞吶 恕@橡貝湃松廈牛 還芩歉黽唇 倥璧腦懈荊 逕先М褪且歡俁敬潁 賈鋁肆礁齪 猶崆俺鏨6歉讎 艘慘蛭 置 投敬虻乃 卣勰ュ 駝庋廊Х恕 “啪!”的一聲,我和胡宗仁都嚇得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膀。原來是付韻妮狠狠拍了下桌子,她大聲說道,這個男人太混蛋了,老漢兒你為什麼不直接把他的亡魂打散?胡宗仁顯然被那一聲拍桌子嚇到了,于是他平撫著胸口說,我靠你听故事就听故事突然拍桌子做什麼嘛,嚇老子一跳。付韻妮沒有理他,而是問付強,後來怎麼樣了。付強說,後來那群人就把這個姓甦的女人隨便拿席子裹起來,扛到距離她租住的房子的後山上埋了。付強說,當時上新街一帶非常繁華,那個女人就是死在那里的。付韻妮問,那生下來的那兩個孩子怎麼樣了?付強冷冷地說,重慶當年的民俗習慣,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入土的,于是兩個孩子就被弄到長江里扔了。 接著飯桌上一陣沉默,我看得出付強雖然表面上冷淡,但是內心里還是對這件事覺得憤憤不平。我們這麼長時間一來,一直在計較那個紅衣女人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卻完全沒有去仔細深究過,其實這個時代帶給她的傷害遠遠大過于她帶給我們的。為了打破這種讓人不舒服的沉默,我問付強,那個女人因為這樣的事情死去,肯定是怨念很深了,難怪會變鬼。但是她是怎麼知道自己會重新出現,還穿著紅衣服下葬呢?付強說,紅衣服?那只是被這個女人的鮮血染紅的白色衣服罷了。他這麼一說,我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付強接著說,後來我八方托關系,從那個鄰居手里以不菲的價格買來了那個姓甦的女人生前的一些東西。說著他朝著我們堆放在房間角落里的那些我們找到的鐵盒子里的東西說,那些胭脂、手鐲、手帕什麼的,都是這個姓甦的女人生前的東西。 我想起了那張手帕,那句“君若知我心,何忍再別離”,此刻分外讓人心里刺痛。 付強接著說,這件事過去許多年以後,他曾經在剎無道的同伴聚會閑談的時候說起過。而當時聆听的人群中,就有那個馬師父。 胡宗仁也學著付韻妮的樣子,拍了一下桌子,這次輪到付韻妮被嚇了一跳。胡宗仁說,我明白了,是姓馬的那個在那次茶樓聚會的時候,先是被我們海扁了一頓,然後得知你要用七星陣來對付我們,可能也听到了你給我們打的那通電話,聯想到跟當年你閑談中提到的這個女人有關,而這個姓馬的最後又被魏成剛收買了,所以就如出一轍的召喚出姓甦的女人的孩子陰人纏住他,對不對?付強點點頭說,當初報恩塔和埋骨處的兩個盒子,那個馬師父都跟著一起的。 胡宗仁說,這個姓馬的是不是只會召喚陰人這一招啊?為什麼連續兩次都玩這樣的把戲。我皺緊眉頭,心里竟突然想到了尹師父曾經告訴我的“所謂因果”,如果說目前這一切是我的“果”的話,那麼早在2007年的那場爭執中,就種下了“因”。胡宗仁笑嘻嘻地對付強說,你這老家伙,這下無語了吧?傻逼了吧?跟了你多年的同伙,到頭來在背後捅你一刀,滋味不錯吧? 付強默默喝酒,沒有說話。其實我看得出,他對此也非常自責。于是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胡宗仁一腳,讓他說話當心點。付韻妮則是憤怒地看著胡宗仁,眼神里除了生氣,竟然還有淚光。胡宗仁一看她的表情就頓時收斂了。我明白,雖然胡宗仁用非常不敬的語氣跟付韻妮的父親說話,付韻妮卻沒有因此發飆,這說明她其實雖然愛自己的爸爸,但是她知道胡宗仁並沒有說錯。付強也是一樣,默默喝酒來掩飾自己的自責。 歇了一會,付強接著說,那兩個跟在你身邊的小鬼,它們一樣很可憐。馬師父召喚這兩個陰人,其目的想必是以此來控制這個姓甦的女人,付強眼楮望著我說,我知道你早就在懷疑為什麼我不弄走那個女人,因為你覺得我可能辦得到。但事實上是我真的沒辦法,而現在她的孩子也出現了,只能靜觀其變了,被傷害過一次,這次就盡量不要去傷害它們了吧。活人為什麼害怕鬼,還不是因為它們已經沒有更多會失去的東西了。 付強的聲音尖細,很像曾志偉。按理說這樣的聲線是比較討喜的,但是我卻被他那句“無法再失去更多”,感到深深的淒涼。在我以往所接觸的眾多鬼魂里,但凡留下並出現的,都或多或少有些讓人動容的理由。那個姓甦的女人的身世,讓我覺得特別的可悲,雖說是個妓女,但是她也有真愛的權利,卻在那個時代慘死。我們沒辦法改變歷史,只是在歷史的車輪碾過這個歲月的時候,我們不應該忘記,因為一群活生生有呼吸有心跳的人的迫害,才有了一個冷冰冰沒呼吸沒感情的厲鬼。 付強放下手上的酒杯,然後把酒杯里的酒滿上。叫我過去坐在他面前。司徒起身把他的位置讓給我,我坐下後,付強用小刀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割了一個小口子,把血滴進酒杯里,然後捏了個二指決,嘰里咕嚕的念了一陣咒,然後用手指沾了酒,從我額頭的發際開始,一邊念咒一邊往下畫直到鼻梁,再越過嘴唇在我的下巴上繼續畫。冬夜里,酒精粘在皮膚上非常冷。付強畫完後,讓我把酒喝掉。我拿起酒杯卻看到他的老眼里閃著淚光。不知道是因為回憶起這個故事心里痛苦,還是被胡宗仁剛剛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刺痛了心。于是我轉移目光,一口把酒喝下。付強說,這是我用我自己的血來保護你的元神,至少能保護一段時間。 我刻意不去看付強的眼楮,因為我雖然對他心存感激,卻沒有辦法原諒他曾對我做下的一切。那一天發生的所有事,都讓我覺得我們正在輪番的、鍥而不舍地剝去付強的石頭外衣,讓他越來越多的面對自己多年來曾經造下的惡業。當終有一天他的外衣被我們剝個精光,他也就只剩下一個赤裸裸的軀體,被我們批判的眼神注視著。讓我們看著他冷漠堅強外衣掩蓋著的懦弱,也許,還有一些人性。付強多年的所為,雖然是罪有應得。但是看著一個人被自己的過去反復折磨,始終是讓人高興不起來。 2010年1月11號,那是漫長的一天,次日就要動身主動迎擊,而這一天,我卻看到一個瘸腿硬漢的心在慢慢融化。 第一百六十二章《第五冊》(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山楂 司徒師父是個老當益壯的人,年近70卻愛好豪車。于是他主動提出當我們的司機,要親自送我們上南山老君洞附近。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我更加覺得這一趟搞得好像我們有去無回似的,司徒則是在給我們送行。頭一晚我們通過手機地圖查到了那家農家樂的具體位置,于是在距離盤山公路大約半里的地方司徒停了車,讓我們三個自己走過去。在關上車門以前,司徒特別跟我們說了句,有問題就馬上跑,我在下山路上500米左右等你們。然後他對胡宗仁說,別逞強,別沖動。 說完他便開車離開,一切都有些匆忙。 本來這一趟,我預想的是我跟胡宗仁來就好了,但是付韻妮堅持要跟著一起,付強也沒阻攔,我也就不好意思說什麼了。只不過在這天出發前,我悄悄跟胡宗仁說,要保護好你自己的女人,雖然我們還無法預料這天將會發生什麼事。 頭一晚我們商量好了對策,因為我們覺得魏成剛要是現在就看管住這家人的話,那肯定不會只在它農家樂的範圍里看管。在附近尤其是主要的交通要道上,一定有停著一些車,或者是神情警惕的陌生人。所以我們本來是走幾步就停下來張望一番,看看前面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卻每次都是自己嚇唬自己。我們三個人相隔很遠的走著,是為了一旦其中一個遇到什麼情況,另外兩個也方便逃跑。 我是主要目標,所以我遠遠的跟在最後。付韻妮是付強的女兒,也是屬于容易引起注意的一個,相對而言,胡宗仁除了先前跟剎無道有些矛盾以外,和魏成剛等人的矛盾則是因為我才產生的。所以認識他的人應該最少,于是他走在最前面,打算踫踫運氣。 這家農家樂位于半山腰上,從地點方位上看,應該沿著山轉個彎就能夠看到老君洞的建築群。也就是說,如果面朝老君洞的話,這家店的位置就在老君洞的左上方拐彎處,能看看到兩江相匯和渝中半島的夜景,的確是一個開農家樂的好地方。房子是三樓一底,貼了白色的方格瓷磚,屋頂上有人晾了白色的床單,還能隱約看見太陽能熱水器伸出的一角,以及一個用來接收境外不良媒體電視訊號的衛星接收器。底樓是個比較大的壩子,有一台黑色的本田老款雅閣車,停車的區域看上去不大,如果擠一擠也就只能停個三四台車。胡宗仁走到主干道連接停車場的小路口的時候,停下來仔細朝著里面張望了一番,我和付韻妮也停下腳步,遠遠看著他。因為我們是從山上折返走回來的,地勢相對稍微高那麼一點,能夠清楚地看到胡宗仁的動靜。 胡宗仁張望了一陣後,轉身對我們做了個兩手交叉手心朝下的姿勢,那意思是沒什麼大問題,然後他便走進了院子里,而且在進入那家農家樂的院壩時,他還刻意走到那台雅閣車邊上看了一下,看樣子是發現沒人。我跟付韻妮還是沒有動,付韻妮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做了好手掌下壓的姿勢,讓她不要心急,我讓她繼續往前再往前。這一幕讓我感覺自己很像是深入敵軍陣地打算犧牲自我的壯士,不過我沒打算要犧牲,我必須好好的活著回去。 “有人沒得喃?老板兒在不在?”胡宗仁用他那濃厚的四川口音喊著。 “來老來老!”一個有些胖的女人從樓房轉角走了過來,“來耍嗎老師?” 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我就確定,她就是這次我們要找的人,因為她就是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 看到如此,我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付韻妮說咱們下去吧。因為看到老板娘出來,我就知道她目前還是安全的,所以魏成剛那伙人應該還沒找過她的麻煩。我們倆快步走到胡宗仁身邊,老板娘看見我們,笑嘻嘻地說,你們是一起的嗎?哎呀我們這里風景好慘了,你們是打牌吃飯還是要在這里住嘛?我仔細看了看這個老板娘,大約歲數跟我差不多,體態豐韻,肚子大大的,紅光滿面。“你們的車呢?開進來停起嘛,我們這里停的到車。”說罷她沖著屋里大喊,“老公快點來把車子挪一下!”看樣子她老公也在家。我趕緊跟她說,我們沒開車來,不用這麼麻煩了。我們要在這里耍幾天,你幫我們準備兩個房間嘛,一個雙人間一個單人間。 這也是我們來之前商量好的,假若這里有魏成剛的人,那麼我們就要尋機會確認了老板娘的安危後悄悄逃走,假如沒人的話,就提前幾天在這里住下,然後打電話跟司徒和付強商議對策。老板娘很是熱情,帶著我們進了院子里,還給我們倒了茶。接著就開始滔滔不竭地吹噓著他們這的服務有多麼牛逼,甚至比那些度假村都還牛。老板娘問我們,要不要打牌,我說暫時不要,先喝點茶就行了。 說起耍嘴皮子,胡宗仁和付韻妮加起來恐怕都不是我的對手。所以我很快就帶著他們倆跟老板娘閑聊起來。因為我們進店的時候還不到早上10點,通常上午很少有人去光顧農家樂,所老板和老板娘的時間也相對比較閑。聊了一會,男老板也加入了聊天的行列,于是我很輕易的就打听到了這家人的情況。 這家男主人比我大了不少歲,湖北人,當過兵,退伍後來了重慶工作,後來認識了老板娘,于是就安家在這里了。這棟房子是老板娘自己家的地建起來的,老板娘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以前曾是老君洞的一名居士。雖然她告訴我是居士,但是我知道她的父親是一個手藝不錯的高人,因為之前付韻妮曾告訴我,她的父親跟隨老君洞的一個王道士遠赴外地抓鬼,至今那些鬼魂都還被封存在老君洞的純陽洞里。從老板娘跟我說話的口吻看來,她其實是對父親的真實職業不太了解的,只知道父親曾在老君洞修道。而老板娘的母親自從老板娘嫁人以後,就把這房子給了自己的女兒,自己則跟著兒子一起住。老板娘就把這個房子稍加改建,借著地勢好,就開起了農家樂。老板可能快四十歲了,娶老婆生孩子算是比較晚的一種了。夫妻倆經營著這家小店,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悠閑自得。我問老板娘,懷孕多久了,她告訴我還有兩個月就到了預產期,如今就不敢多勞累,家里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老公包辦了。她還自己告訴我,當初自己還沒懷孕的時候,父親就病重,臨死前反復交代,今後孩子不管是做什麼職業,都一定要信奉道教,甚至早早地給孩子起了道號之類的。老板娘撇撇嘴說,其實她到不這樣認為,認為孩子還是要好好念書成才,這樣才能賺大錢。我沒好意思打斷她,要是換做往日里,我一定會有意無意地告訴這個老板娘,一個人的一生,假若沒有信仰是多麼可怕。因為沒有信仰,自然也就沒有了畏懼,沒有畏懼的人,難道還不可怕嗎? 我問老板娘,最近天氣很冷,你們店里的生意怎麼樣?老板娘搖搖頭說,夏天生意還不錯,上山乘涼的人很多,冬天就不怎麼樣了,就每個禮拜的周末有些人三三兩兩的來打牌,或是吃烤魚烤羊,平日里還是比較清靜的。于是我終于明白了為什麼她見到我們的時候會那麼興奮。老板娘問我說,你們晚上要不要嘗嘗我們的烤全羊啊?我們的羊子都是直接從農村收來的,天然肉質好。我趕緊笑笑說,那個晚上再說吧。此刻我心里想到的是,老板娘口中說的,那些周末上山來的人。會不會有魏成剛他們的人?于是我問老板娘,平日里周末來的人都是些什麼人啊?老板娘說,大部分是一些上山進香的香客,在老君洞祭拜完了以後順道來我們這里坐一坐,玩一玩,有時候還有些有錢的或是當官的,帶著女娃兒來耍。說到這里的時候,她沖著付韻妮動了幾動眉毛,我心想她大概認為我和胡宗仁是帶著姑娘上山來胡搞了。于是我趕緊跟她說,老板娘你誤會了,我們跟這姑娘不是那種關系。誰知道我這話一說完,老板娘流露出詫異的眼神,她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胡宗仁,然後突然一副我懂了的樣子詭異地笑著。我愣了一下,剛想要解釋不是她想的那樣,卻覺得會越描越黑,也就不說話郁悶喝茶。 老板娘告訴我們,上個禮拜來了幾台豪車,十幾個人包下了他們的農家樂,還給了不少錢,跟我們差不多歲數的男人為主。我一听就警覺了,但是不能直接問,于是我說,肯定是哪個老板帶著員工來度假,現在很多老板都厚待員工,尤其是那些區縣來的老板,自己小時候吃過苦,所以長大了就知道要對別人好。 我是故意這麼說的,因為魏成剛是有區縣口音的。果然老板娘听了以後跟我說,沒錯,那天來的那個帶頭的老板看起瘦瘦的,一看就知道小時候肯定吃過苦,而且說話口音有點重,以前重慶的區縣地區都不怎麼樣,但是這個老板出手還是很大方,什麼都指著好的貴的點,那些員工也對他恭恭敬敬的,他那種外表確實看不出來還是個大老板。 听到這里,我幾乎就能夠確定,這個老板娘口中所說的那個大老板,一定是魏成剛。這個混蛋果然早就提前來踩過點了。我看著老板娘,其實本來我應當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因為很多看上去老實的人,肚子里的壞水多得很。但是我很擔心我這麼一說會讓她覺得害怕,所以我肯定不能跟她實話實說。于是我就問老板娘,那這種大老板上山來,你們該深入的聊一下嘛,說不定以後別人還常常帶人來照顧你生意啊。老板娘說,聊了的啊,他看我是個孕婦,一直都在問我關于孩子的事情,什麼幾月生啊,取沒取好名字啊,平時要多吃點什麼東西來安胎啊,關心慘了,現在這種懂得關心別人的大老板確實不多了。那個老板說就這幾天還會帶人來玩。我問她說具體什麼時候啊?我也好跟他認識認識。老板娘說不知道,反正就最近吧。她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她因為自己認識了這麼一個大老板,正在得意呢。 說完她開始感嘆盡管世人冷漠,但是總有好人會關心她。我如果告訴她其實那個她口中的老板對她的關心,其實是在覬覦她肚子里的寶寶,要她吃好喝好睡好,只不過是為了幾天後日食那天,保證她的寶寶血液新鮮。實際上我之前一直在想,這個老板娘的預產期還有兩個月,而日食就發生在未來幾天,如果這個老板娘不是因故早產的話,那麼魏成剛搞不好還要干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想到這里我一陣寒意,眼前仿佛都出現了魏成剛淫邪的笑著,然後把面前的這個老板娘開膛破肚,生取胎兒。原本7個月出生的孩子就因為早產而虛弱,再被魏成剛放個血,估計是活不下來了。 老板娘接著說,對了,那個老板還大方送了我一盒香,據說是從印度帶回來的,說讓我晚上睡覺的時候點上,能保證媽媽跟寶寶都睡的很好,真的很有用。我問她,是什麼香?能給我看看嗎?我老婆……也懷孕了。老板娘笑了笑說,好啊你等著。于是使喚自己的老公回房去拿香過來。我也正好因此擺脫了我不是同性戀的嫌疑。尤其是當被懷疑的對象是我和胡宗仁的時候,人鬼殊途,怎麼可能。 很快老板拿過來一個形狀很像小時候用的鉛筆盒一樣的長長的木盒子,盒子的面上除了精美的雕花以外,還有不少小孔。打開盒子以後,發現里面的內墊是一塊跟盒子差不多大小的竹片,中間挖了一個小小的凹槽,看樣子是用來放長香的。我湊近聞了聞,有一股子微微泛酸泛澀的味道,總體還是比較香的。這味道我比較熟悉,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于是我把盒子遞給付韻妮,心想也許女人家比較能懂一點。她聞了聞以後,微笑著把盒子還給老板娘,乘著老板娘轉身把盒子遞給自己老公的時候,付韻妮狠狠踩了我一腳。我正轉頭對她怒目而視,她卻用手擋住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對我說,那是山楂。 我心想著山楂有什麼不對的時候,老板娘對我說,你看這要到中午了,你們要吃什麼菜我好給你們弄去。由于接下來我們幾個不知道將會遇到什麼事,還是有一頓吃一頓吧,要吃就吃好的,既然上了南山,必然要吃的就是泉水雞。只是不知道這農家小店能不能做出那麼地道的美味。于是我告訴老板娘,點一個泉水雞,弄個鯽魚湯,再胡亂搞幾個小菜就好。老板娘歡天喜地地站起身來準備進廚房去,臨走她並沒有忘記讓自己的老公帶我們去我們預定的房間。 由于房間選在三樓,單人間在遠離公路的那一頭,付韻妮擔心我和胡宗仁要是察覺到什麼動靜沒辦法及時通知她,于是就跟老板說要換個三人間大家住在一個房間里。我心想這種時候也犯不著拘泥小節,也就同意了。我們把房間選在了三樓臨近馬路的一側,站在窗子邊上能夠很清楚地看到兩側的公路和底下的停車場,這個房間的位置不錯,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們能夠在第一時間發現。 店老板給我們拿來了干淨的毛巾和牙刷溫水瓶,告訴我們如果想要玩牌的話就到一樓櫃台去買就是。隨後他關門退出了房間。我低聲問付韻妮,剛剛那個印度香,山楂有什麼問題嗎你干嘛要踩我?她說你這還不懂嗎?孕婦怎麼能聞山楂味呢?尤其是這種高濃度的香薰,睡覺的時候呼吸最深,直接吸入肺里,對孕婦的身體是很有影響的。我問她能有什麼影響,付韻妮說,這盒印度香是魏成剛故意送給她的,山楂會引起孕婦的宮縮,宮縮後就容易早產,這是魏成剛的小計謀,就是要讓這個女人早點宮縮,如果在15號之前孩子因為早產出生了,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取孩子的血,要是不行,誰說的準他會不會傷害這個孕婦。 那一次,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孕婦不但不能吃山楂,甚至連聞都不能聞。 看著那天沒什麼人光顧,我就給司徒打了電話,所讓他先回去付強那里,我們三個在前面沖鋒陷陣,他們兩個前輩在後面給我們出謀劃策,司徒在電話里問我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我說我們想要暫時現在這里住下來,一方面搶在魏成剛前頭,一方面也好保護好那個孩子。因為我的日子和那個孩子是一樣的,保護好了他我自然也應當沒事。要說遇到危險真的能幫上什麼忙我倒是不敢承諾,但是我和胡宗仁兩個人搗搗亂制造點麻煩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我告訴司徒,我想過了,如果說15號魏成剛會出現的話,那麼他至少在14號就會提前來準備,甚至時間更早,因為現在老板娘夫婦都還蒙在鼓里。而且魏成剛本身不是行里人,所以他要完成這樣一件事的話,必然會找一個或是幾個師父來協助他完成,而那群師父里,就一定會有那個馬師父在場。再者,15號是大家給雙方定下的一個期限,他一定是料到了付強通報了信息給我們,我們在15號當天一定會出現,即便是救不下那個孩子,我也必須要想辦法保護自己的安全。此外,15號當天,魏成健也一定會在場,這個我多年不見的老仇人,我倒要看看他現在是個什麼熊樣。 接著我把我們上午跟老板夫婦聊天的內容簡短地告訴了司徒,也告訴了他魏成剛贈送香薰盒子的事情。司徒听後大罵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擇手段,我告訴司徒,這個餿主意未必就是魏成剛的主意,搞不好是他從付強手上搞過去的那個馬師父干的。否則魏成剛一個外行人,怎麼可能算計得這麼精明。司徒說,這個姓馬的人,如果不徹底擊垮他,後患無窮啊。 我沉默了一會說,放心吧,我知道怎麼收拾他。說完我沖著胡宗仁動了動眉毛,意思是這事咱倆就能搞定。掛上電話以後,胡宗仁過來問我,你剛剛對我擠眉弄眼的是什麼意思。我望著他問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他對我說你給我听清楚哦,雖然那個店老板認為我們倆是GAY但是我不吃你這套哈。我無奈的搖搖頭,已經懶得跟他解釋了。然後他轉頭對付韻妮說,我對他沒興趣哈,你看我這麼AN,肯定不是同性戀…… 吃過午飯以後,我們三人就拿了一副牌回了房間,因為三個男男女女上山來不打牌就關房間里,實在容易讓人誤會。不過我們並沒有心情打牌,而是一直在商量著晚上怎麼才能把那個老板娘房間里的香薰盒子給偷出來。最後我們達成一致意見,晚上由付韻妮去找老板娘,因為目前老板娘只給我們看了盒子,我們還沒看到香。這類東西一般都是跟盒子放在一起的,所以付韻妮要想辦法把那個香給偷出來。 我必須要說的是,跟胡宗仁在一起,永遠不會覺得無聊。因為這個人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些奇怪的語言出來,讓人家听了想笑,卻又不知道為什麼想笑。那天下午,我們聊著聊著,就說到了付韻妮身上。胡宗仁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問了她一句,你這麼厲害的女人,都一把歲數了,有沒有人肯跟你談戀愛啊。說實話,認識付韻妮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這麼多磨礪一起經歷過來,我們算得上是戰友,我卻還根本就不了解我的這個戰友。于是我對胡宗仁這個問題也挺感興趣的,雖然我猜想他八成是在試探付韻妮的口氣。胡宗仁喜歡付韻妮,誰都看得出來,但是偏偏這兩個都是嘴硬的人,都不肯先把話說出來,也從來不會跟我使眼色要我暫時離開片刻,好給他們制造個單獨相處的機會。付韻妮被胡宗仁突然這麼一問,顯得也有些詫異。她問胡宗仁問這個干嘛,胡宗仁說因為他想知道這行里的年輕女孩子,到底有沒有男孩子肯追,加上付韻妮本身是個強勢的女人,估計敢踫的男人很少。 付韻妮沒理他,伸手問我要煙抽,我問她你老爹準你抽煙嗎?她說我老爹在十八梯呢你去那問他吧。我心想也是,如今時間一點點的逼近,大家都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感到越來越大的壓力。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那麼今天有煙就今天抽吧,誰知道一覺醒來我們的生活還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以前沒享受的,沒體驗的,抓緊時間不要留下遺憾。想到這里,我頓時豁達了。我掏出煙發給付韻妮,並且親自替她點上,然後開了窗戶朝著正在底樓院子里剝大蒜的老板娘說,老板娘,今天晚上給我們弄只烤羊吧,烤好了切塊,送房間里來吃。老板娘說好,我又跟她說,給我們抬一箱啤酒上來,再多拿幾包煙,要玉溪! 關上窗戶,胡宗仁問我,人家小姑娘要抽煙,你這麼豪邁干什麼。這次我沒打擊他,而是正經八百的告訴他,今天要喝個痛快。 付韻妮看樣子是沒抽過煙的人,因為那連續幾口被嗆得流眼淚出賣了她。她學著我們的樣子,輕輕吸一口,然後“嘶”的一聲吸進肺里,停留幾秒後再吐出,她一邊生澀地抽煙,一邊說,她談過戀愛。 胡宗仁大聲說道,不會吧,還有人敢吃毒隻果?付韻妮說,那都是以前還念書的時候了,本來付韻妮長得還算美女,除了有些時候某些角度看上去很像鄭中基。人家喜歡她找她談戀愛,她自己也向往那種甜蜜的感覺,卻偏偏和胡宗仁一樣是個不懂怎麼去表達的人。于是接連幾次,她都會露出一些容易嚇到別人的壞習慣,比如時不時冒出幾句誰也听不懂的鬼話。她告訴我們,她以前有個學校籃球隊的高大帥氣的男朋友因此被嚇哭過。胡宗仁問她,那你談過幾次戀愛啊,付韻妮說,目前為止有三次。胡宗仁又問,都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啊?付韻妮說,逛逛街看看電影。胡宗仁又問,那後來都分手了沒把你的怪癖給說出去啊?付韻妮說,後來那些男孩子都各自和她身邊的女同學在一起了。其中幾個女同學平時還是付韻妮挺要好的朋友。于是胡宗仁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你是你那些女同學的試用品啊,買之前先用用小樣啊哈哈哈。 為此他遭到一陣毒打,直到店老板幫我們把啤酒和香煙拿到房間里來的時候。 我問付韻妮,你小時候也是現在這種性格嗎?付韻妮反問我,那你小時候的性格長大了能改嗎?我沒說話了,我只是突然在腦子里快速的回想了自己的小時候,盡管荒唐,盡管調皮,但是長大以後多少有所收斂,或者應該說是人隨著歲月會逐漸沉澱,慢慢成熟。 付韻妮說,她的上一個男朋友,是她離開學校以前不久交往的,本來那個男孩子對付韻妮的事情也算是一知半解,也听周圍的同學說起過付韻妮是個很奇怪的女生,我深知那種在校園里被人當作奇怪的人的感覺,因為我自己也一度被當成是一個怪人。在學校里,奇怪的人往往受到的待遇和那些學校的風雲人物是一樣的,都會吸引大家的目光,區別只在于一個是受仰慕,另一個是看稀奇。 付韻妮說,那個男孩子原本也是鼓起勇氣在跟付韻妮交往,一心想要沖破外界眼光,打破世俗,卻被付強橫加干預,弄了點把戲就把人家給嚇跑了。這也難怪,一個正常人,哪能受得了這些鬼怪的嚇唬。于是付韻妮生命當中僅存的三段短暫的愛情,就這麼無疾而終。 胡宗仁問她,那你離開學校自己開始闖蕩社會的時候,難道沒有男人想要找你交往嗎?付韻妮說有呀,但是一方面自己心里有畏懼了,認為自己的身世是被詛咒的,根本交不到男朋友,還有一方面則是因為社會上的男人更加復雜,他們的追求和示好往往帶著很強的目的性,比如剛剛認識沒多久就要約著去酒店之類的,付韻妮說,對于這樣的男人,她一般都會小捉弄他們一把,讓他們知道女人也不是隨便就跟人睡覺的。胡宗仁說,你怎麼捉弄那些人的?付韻妮斜眼看著他,就讓他們尿個床,或者縮個陽什麼的。你也想試試嗎? 胡宗仁慌忙擺手說,不了,怎敢勞您大駕。隨後胡宗仁用變態狂那種帶著欣喜若狂的眼神告訴我,這個女人太犀利了,他喜歡。 我笑了笑,心里真想對胡宗仁說,今晚是個機會,沒準還是最後一次機會。乘著大家還能笑笑呵呵在一起,喝點酒,跟她表白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第五冊》(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偷襲 不得不說的是,酒的確是一個好東西。因為它除了能讓高興的人更高興以外,也能讓那些煩惱的人更煩惱。不只如此,它還能夠大大增加人的勇氣,做出一些平時只在腦袋里想過,從未有膽量付諸實踐的事情。例如示愛,例如表白,例如意亂情迷。 所以那一晚,我不僅找了個借口偷偷去偷走了老板娘的香薰,還告訴老板娘我需要在現在的房間隔壁再開一個房間,因為我的房間目前白花花的會晃瞎我的狗眼。所以在那一晚,盡管酒精上頭,盡管夜風很冷,我始終在樓上和底樓院壩之間來回游蕩。不是睡不著,而是不想睡,在房間里的時候,我開始給彩姐發信息,因為我答應了她每天都要保持聯系,在院子里的時候,听著山上零零星星的狗叫聲。看著渝中半島那美麗的夜景。想到胡宗仁和付韻妮這一晚亂七八糟的事,覺得這樣也好,如果明天有不可預知的危險,起碼這一路走得也算踏實。 就這麼半睡半醒,睡一會、走一會地過了整晚,因為我必須時不時盯住上下山的路。離最後的期限還有兩天,半點都大意不得。最後一次甦醒是被胡宗仁拍醒的。我依稀記得睡眼朦朧中看到他一臉猥瑣的模樣,那模樣好像是在說,他終于拿下付韻妮了,不僅如此,昨晚還僥幸開了個葷。本來這樣的事情是挺值得恭喜的,因為他們倆的感情雖然建立的時間不算長,但是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比一般人的感情堅固的多。但是言語上我實在不想要恭喜他,總覺得他和付韻妮的此舉,就好像是古時候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和親,付韻妮和付強都曾是對立面的敵人,胡宗仁好像就是文成公主一樣,犧牲自己的色相,以保江山太平。不過好在兩人之間的互相喜歡是真實的,于是也就成了一件美事。 胡宗仁叫醒我以後,就跟我說,上山路上來了幾輛車,不知道是不是朝著我們這個地方來的。他這麼一說,我頓時就清醒了,趕緊站起身來,趴到窗戶邊看了看。在上山的盤山路上,有大概三台打著雙閃燈的黑色轎車,這引起了我們的警覺。我問胡宗仁,付韻妮在哪?他說還在房間里穿衣服呢。我說那你趕緊讓她準備好,待會我就回房去,咱們三個人還是呆在一個屋子里比較保險。他點點頭出了房間,我則跑去衛生間嘩嘩地洗了把臉,然後馬上回到窗戶邊繼續盯著。 那幾台車越靠越近,到了農家樂門口的時候明顯的減速。然後挨個停在了距離農家樂門口大約300米左右的馬路邊上。我突然感到不妙,于是我打開房門大喊道,付韻妮你搞好沒有?胡宗仁說,好了好了,你可以過來了。于是我反鎖上昨晚我睡的那個房間,快步回了我們先前定的那個三人間。 屋子里,怎麼說,很是狼藉。于是我不難想象昨天晚上這里一定發生了一場悲壯的戰斗。不過當下並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我和胡宗仁都半側著身子湊到窗戶前,密切注視著那幾台車,沒過一會,車子繼續發動,不過這次沒有打著雙閃應急燈,而是直接一個左轉彎燈,進了農家樂的大門。 從車輛的檔次來看,來人肯定是個比較有錢的人。很可能就是魏成剛,盡管料到他一定會提前到這里來,但是沒有想到會如此之早。眼看著他們三台車全部停穩,車上一些看上去二三十歲馬仔打扮的人挨個下車,我心跳也跟著緊張加速起來。果然一個馬仔打開了其中一台車的車門,車上走下來一個上身穿著米白色橫扣墊肩中山裝,下身黑色大褲腳的西褲,以及一雙布鞋的中年男人。那就是馬師父。他下車以後,從他後面下來一個身穿棕色皮衣,中年精瘦的男人,我不可能認錯,那就是魏成剛。 如果你現在問我,一輩子最緊張的時候是什麼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除了一年後結婚的那天以外,就是這2010年1月13號。 魏成剛下車以後,左顧右盼了一番,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然後低聲跟馬師父不知道在說著什麼。然後魏成剛對身邊的人指指點點,接著朝著自己的車子一指。那些馬仔就走到了他的車子邊上。這時候,老板娘笑意嫣然地湊了上去,跟昨天迎接我們幾個的樣子完全一樣。他們攀談著,關上了窗戶的我們完全听不到他們的聲音。于是我打算冒險把窗子打開一個小縫,隱隱約約我听見魏成剛對老板娘說了一句,還是老樣子,我們把店包了。我卻听見老板娘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今天不行喲,還有客人沒走呢?我對付韻妮低聲說,趕緊去把我們的房間門關了然後反鎖。接著我繼續听。魏成剛說,12點退房的時候你跟他們說一下,就說店被包了,讓他們今天不要續住了,要是他們不肯的話,你就說賠點錢給他們就好了。老板娘笑呵呵地說好,問魏成剛是不是還是上次同樣的安排?魏成剛點點頭老板娘就歡天喜地的去準備去了。 這個時候,那幾個小馬仔,從魏成剛所乘坐的那輛車上搬出一個輪椅,然後從車里扶下來一個黝黑矮小的中年男人,雖然早就料到了,但是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吃了一驚,因為他就是當年那個被師門捉走受盡懲罰,害死薛大姐家里的楚楚小姑娘的人,魏成健。 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魏成健。在當年那次事件當中,若非我使了點小計謀,佯裝搞不定,然後落跑後給司徒打電話求助的話,論單獨的實力,我可能並不是魏成健的對手。只不過因為他在暗處玩小花樣,而我卻鐵著腦袋一個勁往前沖,甚至沒有對他產生過絲毫的懷疑。盡管後來真相大白,而魏成健也因此受到師門的責罰,但是我卻並沒有因為這個而感到高興。我甚至不願意去知道他的下場,于是全權交給了司徒處理。目睹了一條年幼的生命因為某一個人的齷齪欲望而逝去,這的確讓我開心不起來。我沒想到的是他能夠這麼快就重新出現在我的世界里,帶著一身的傷病和對我的那種仇恨。不過他的樣子看上去真的蒼老憔悴了許多,無精打采地癱在輪椅上,眼皮微閉,嘴巴微張,因為張嘴的動作導致他的兩頰深深凹陷,他看上去那麼的弱不禁風,好像隨便一點輕微的攪動,都有可能讓他跟這個世界徹底說拜拜。魏成剛走到自己哥哥身後推著輪椅,然後側身對馬師父說了一句。聲音不算很大,但是卻被我們听見了。他說你帶個人去問問老板娘,住在店里的人在幾樓幾號房,有可能的話就打開門看看,要是是他們幾個的話就馬上來告訴我,不是就跟人家道個歉說聲對不起。 馬師父點頭應承著,然後他帶了一個人率先朝著院子走來。我知道我們即將被發現了,于是我對胡宗仁和付韻妮說,你們倆就在屋里待著,警惕點,別作聲,我去對面屋子藏著。見機行事,他們不進屋就算了,要是進來了就打。然後我對付韻妮說,你把這些床單扯成條,一切看我的眼色。 沒等他們倆回答我,我就開了門快步跑到我們房間正對面的房間門口。因為是農家樂,本來就是個開放式的環境,再加上這些天沒什麼人光顧,對面的那個房間也是空閑著的。我耳朵听著馬師父和他帶的人上樓的腳步聲,估計他已經在一樓櫃台老板娘那里得知了我們所住的房間。我算計著他們快要走到三樓的時候,一下子鑽進了對面的房間里,輕手輕腳的關上門。這是種漆成綠色的木板門,沒有小天窗,也沒有貓眼,于是我關上門以後就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況。腳底下的門縫雖然比較寬大,但是我即便是趴下身子,臉貼著地也沒有辦法看到對面。這個時候,我那優異的5800再度立功,我將它屏幕朝上塞到門縫里,于是它的屏幕就成了一面鏡子,我即使不用趴下身子也能夠通過反光看到外面的情況。 只見馬師父和另外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人,先是走到我昨晚另外開的那個房間門口,用耳朵貼在門上听了听,然後用手嘗試著旋轉門閂。那個房間是被我反鎖了的,他們如果不是撞門的話,應該是沒有辦法打開。于是他們倆互望了一眼,接著走到了付韻妮和胡宗仁所在的那個三人間。他們依舊是先听,然後試探著開門。我才突然驚覺到原來我剛剛出門的時候忘記了按下門鎖。于是我不得不站起身來,把手機放回身上,深呼吸一口,希望保佑胡宗仁能跟我有種默契。接著我打開房門,直接朝著他們跑過去,二話沒說,狠狠一腳蹬在那個我不認識的馬仔的腰上。 那個馬師父大吃一驚,大概還在想自己該作何反應的時候,胡宗仁嘩啦一聲打開門,馬師父捏著門把手,就被胡宗仁扯了一個踉蹌,然後我們連打帶踢地把兩人塞進了我們房間,為了避免他們叫喚所以我們及早地用床單枕巾什麼的捂住他們的嘴,我關上門以後,跟著付韻妮一起,用那些床單把兩人的手反捆住,直到確信他們發不出聲,也掙脫不了的時候,我才一屁股坐在床上,呼呼喘氣。 說實在的,我這麼做其實是在冒險。因為他們倆任何一個人這個時候如果大叫起來,我們三個人就會遭到底下除了魏成剛兄弟倆的所有人的圍攻。而這麼一來,魏成剛的計謀就必然會提前暴露在這家店的老板娘面前。于是這樣一來他們見情況敗露,就一定會對老板娘夫婦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來。都怪我出門忘記上鎖,導致現在鬧成這個局面。 我心里快速地思考著,因為是魏成剛派他們倆上來查看的,所以如果久久看不到他們下去,就肯定會產生懷疑,我們這也隱瞞不了多長時間。于是我剛閃過一個念頭,打算以馬師父和這個馬仔來要挾魏成剛,與他攤牌,但是我不敢保證他會真的在乎這兩人的安危,在他隨行的人當中,我並沒有看到其他師父模樣的人,所以估計魏成剛也不願意這件事情太過招搖,只帶了少數的馬仔上山,師父也只請了馬師父一個。所以如果我制住了馬師父,應當對魏成剛來說會有一定的威脅作用。不過我們還是打算先等等再說,直到魏成剛出現疑心,再另外派人上來查看的時候。 想到這里,我對付韻妮說,你去樓梯口站著,牢牢盯著下面,要是有人上來,就馬上說一聲。這家店的樓梯是那種迂回折疊式的Z字形樓梯,中間有一條拳頭差不多寬窄的小縫隙,可以直接看到底樓有沒有人上來。而且我們所在的房間邊上的樓梯是唯一上下的通道,就地勢而言,我們還稍微佔有優勢。 付韻妮出門以後,我立馬給司徒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魏成剛來了,電話里我听見付強帶著著急的聲音在司徒邊上喊著,人多不多,有幾個師父等。看樣子他還是非常擔心自己的女兒。我告訴司徒,目前我們幾個人還好,只是已經算暴露了一半了。人沒事,手上也有個馬師父可以當成要挾的對象。我問司徒,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他能有什麼看法沒有,因為我此刻也真的像個無頭蒼蠅了。 司徒眼看時間緊急,也就刻意加快了語速對我說,你們先拖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跟付師父現在馬上趕過來,有必要的話我還會叫上幾個師父的。我們到了那里以後,先給你打電話,你覺得我們該進來的時候才讓我們進來吧。司徒再三叮囑我們,一定好確保那個孕婦的安全,因為那是最終能夠讓魏家兄弟受到懲罰的關鍵。 說完他掛上了電話,我知道此刻他正在帶著付強朝這邊趕。我也理解為什麼當初沒有讓他和付強跟著我們一起來的原因。在沒見到魏成剛以前,我都有理由相信他此刻正在絞盡腦汁的滿城尋找付強,而今魏家兄弟都在距離我直線距離不到50米的地方,也就是說付強此刻出來,相對是安全的。 這是生活,並不是電視劇。在電視劇里,可能那些壞人做壞事抓人的時候,看誰不順眼,就會掏出槍來給別人一槍。而被打死的往往都是那些深受觀眾喜愛的第二主角,且基本上倒地的姿勢一定很優雅,連臉上的血跡也是。而在現實里,在咱們這個社會環境下,其實是沒那麼狗血的。魏成剛雖然有錢,他的錢也肯定足夠他買點軍火,但是在今天的事情之前,他確實也只是個合法商人,所以他即便做了這麼多壞事,也始終沒有槍。不過他也不怕我們報案,因為我們該怎麼跟警察說呢?我難道會說有人想要用我來給別人續命還請出了幾個鬼跟著我。我相信當我說完我一定會被送到歌樂山的精神病醫院。所以當胡宗仁在馬師父和那個小馬仔身上摸索尋找著,還賞了別人幾個耳光問你們到底把槍藏在哪里的時候,我告訴胡宗仁,他們身上沒有槍的,你看了太多不良港片了。 桌上有一把昨晚老板娘借給我們剔羊肉的小刀,我拿起刀走到馬師父身邊,一腳踩住他的肩膀,然後用力一蹬讓他倒在地上,接著我用刀子抵住他的褲襠中間,我問他,就你一個師父嗎?他點點頭,這說明我抓住他多少還是有點價值的。我又問他,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對你嗎?他驚恐的點點頭。我接著跟他說,那你就給我老實點,我給你三分鐘的時間,你把你這次來幫魏成剛要做的全部事都給我說出來,例如怎麼作法,怎麼對付我們等,說清楚,如果你還想當個男人的話。說到這,我用刀子在他褲襠上輕輕抵了抵。 我看他那樣子,都快哭出來了,于是把腳從他身上挪開,但是刀子依然抵著,我對他說︰“計時開始”。 第一百六十四章《第五冊》(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對峙 馬師父用驚慌的眼神來回看著我和胡宗仁。因為剛剛那麼一折騰,他的帽子已經掉了,于是頭頂那稀疏的頭發凌亂的散著,他反復地看著我和胡宗仁,幾度張嘴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他心里也在掙扎。掙扎究竟是告訴我們好,還是不告訴我們好。告訴我們的話,他恐怕就叫做出賣了魏成剛,于是他們長期準備的東西就完全失去了意義。但是如果不說的話,估計我這一沖動,手起刀落,他就要從此做個真正的出家人了。 胡宗仁見他猶猶豫豫的,于是把地上的那個馬仔抓起來,狠狠一下推倒在床上,然後抓起床上的被單把馬仔的腦袋層層包起來。然後走到我身邊,一把推開我,從我手上搶過刀子,蹲下身來,接著一只手卡在馬師父的脖子上,一只手用我剛剛的姿勢,用刀子尖抵住馬師父的命根子,然後微微一用力,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說不說,你不說的話我就把你的小兄弟割下來蘸點白糖喂狗吃。 “我們今天來是要做兩件事情一件事是用一些手段保證讓這里的老板娘也就是那個孕婦能夠在1月15號日食之前把孩子給生出來然後那些小弟和我會想辦法把孩子清洗干淨接著要在日食開始之前半個時辰放上祭品把孩子也擺上去等到日食開始的時候就割破孩子的腳腕放血大約一碗的樣子然後我要起神念咒把孩子的血魄和魏家老二的血相互融合接著讓他喝下去這樣孩子的性命是沒有危險儀式也會完成還有一件事就是今天提前來要把魏家老大先找個房間藏起來然後我要在這里的廚房請灶王爺然後殺雞祭神用小鬼偷你的元神到我這里來我要用它來給魏家老大續命時間也是在1月15號日食開始的時候才能夠進行那個時候天地陰陽混沌比較容易鑽到空子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召小鬼的時候發現我能找到小鬼但是他們動不了你的元神了于是我覺得可能有點麻煩你們也一定猜到了要在日食當天來這里找到我們所以我們想要提前點來等你們來的時候把你們一網打盡我知道的全說了求求你們不要動我的命根子……” 他是很誠懇,但是那樣子讓我非常討厭。我問他,魏成剛現在知道我在這里了不?馬師父搖頭說現在可能還不知道但是我這麼久不下去估計一會兒就知道了。我再問他,這件事情是不是除了你以外跟著來的人就沒人做得了了?他搖搖頭說,魏成健雖然是廢人一個,但是之前他們曾經就這件事溝通過,如果馬師父沒辦法做的話魏成健也有能力做出來。馬師父哭喪著臉說,所以你抓住我沒有用的,魏成健還能夠接著我來做你們惹急了他們要是提前動了,那對母子的安危就真的很難說了。他帶著哭腔說,我雖然是在幫著他做事,但是我還是不想要傷害那個孩子啊,只是用他一點血,死不了人的。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當我听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下子就火大了,我咬牙切齒地跟他說,人家才7個月的孩子,沒有足月就被你們用些手段給弄出來,對母親的傷害我也就不說了,這麼冷的天這麼簡陋的環境,孩子活下來的機會能有多大?更不要說你們這群王八蛋還要放他的血,這麼小的孩子被你們放一碗血不死也殘廢了,我說你們這群混蛋怎麼這麼狠心,這麼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還是強迫別人這麼做。 馬師父說,這也不是他願意的,雇主既然交代了就要想方設法地去辦好,有時候我們這行為了達到一些目的有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而且他還在想辦法讓孩子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馬師父說這話的時候,還有些委屈的樣子,似乎那意思是他是迫不得已,他想法保全孩子還是多麼大一件功德似的。我听了覺得真惡心,就跟我2007年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他或許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而行,卻沒有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僅僅是滿足了少數人的一己私欲,卻因此給別的家庭和個人帶來永遠難以磨滅的傷痕和陰影。因此我覺得這個馬師父真是白活了這麼些年,雖然是個行內人,卻連這點基本的操守都沒有,敗類就是敗類,根本不值得同情。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像電視劇里面那種,看不慣誰就殺了誰,我不會干這種事情,即便一個人罪惡滔天,我們也始終相信最終收拾他的是老天爺,由我們自己親手結束一個人的生命,即便他罪大惡極,我還是沒這份膽量的。 我看了胡宗仁一眼,他也正看向我。對于癱在地上的這個敗類,我想我們想的都是一樣。這種家伙,就算殺人不犯法我都覺得髒了我的手。于是我用眼神示意胡宗仁把刀子拿開,我胯蹲在馬師父的身體兩側,左手抓起他的衣襟,把他提得離我稍微近了一點。然後右手狠狠給了他的鼻梁一拳,我告訴他,這一拳是因為2007年他把我砸流血的那個杯子。因為那次賠償餐館的錢還是我和司徒給的,我很記仇的。這一拳下去,馬師父哎呦哎呦的叫喚起來,鼻血也開始流。然後我又再給了他一拳,打的位置是一樣的,這樣能夠讓他更疼一些。我告訴他,這一拳是因為2007年你對我師父的辱罵,我代他老人家教訓教訓你。這一次他沒有叫喚了,只是面帶極度痛苦狀,鼻腔里發出“唔……唔……”的聲音。于是我再來一拳,同樣的位置,我告訴他,這一拳是因為你三番五次地給我下血咒,輪番找些陰人來欺負我的元神,搞的老子好狼狽。馬師父開始翻白眼,畢竟歲數不年輕了。于是我放下他,站起身來。胡宗仁沖上來用他那大頭皮鞋踏踏實實的一腳蹬在馬師父的臉上,他說,還有我的,還有苦竹的。 馬師父不動了,死是沒死,就是暈過去了。我和胡宗仁把他也丟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然後我們拉起那個小馬仔,掀開他頭上被子的時候,他已經是滿臉淚水,估計是光听我們虐待馬師父的聲音,就被嚇得哭了。這家伙我們都沒見過,想必也是魏成剛眾多馬仔中的一個小角色,揍他一點意義都沒有反倒浪費時間。于是我們把馬師父的嘴巴里塞上東西,讓他們倆纏纏綿綿躺在床上。這時候付韻妮打開門,對我們神情驚慌地說,快藏起來,有人上來了。 我思考了幾秒鐘說,躲不了了,現在能多收拾一個待會就能少收拾一個。于是我讓胡宗仁跟我一起藏在起初我偷襲馬師父他們的那個房間里,讓付韻妮回屋把門鎖好,靜靜等著那個人上來。 我和胡宗仁躲在屋里,雖然先前有過一次經驗,但是還是很緊張。胡宗仁拍拍我的背,對我點點頭,那溫馨的表情似乎是在對我說,孩子,別怕,有我呢。如果不是沒時間跟他瞎扯我真想吐他口水。于是等到那人在開始嘗試著打開付韻妮的房門的時候,胡宗仁把我推到邊上,然後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輕手輕腳地掩到那個上來的人身後,接著自己擺了個八爪魚的姿勢,在本來很安靜的環境里,突然在那人的後腦勺的地方一聲大吼︰ “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一聲拖得很長,結尾還帶著明顯的顫音,聲音渾厚有力,爆發力極好。如果他去參加某個選秀的話一定會被四個導師同時轉身。 那人被胡宗仁這麼突然的一吼,估計屎都快嚇出來了,然後胡宗仁抓起他的頭,狠狠朝著牆上撞去。幾下功夫就把那人給收拾了,然後他敲敲門,付韻妮打開門和他一起把那人給抬了進去,跟前面兩位一樣的待遇。我翻了翻白眼,跟著走進屋去。胡宗仁對我笑著說,怎麼樣,厲害吧。我沖他豎起大拇指說,的確厲害,先把人嚇得失去反應的能力,然後在收拾他,你果然是個打架的高手,不去當黑社會真是委屈你了。胡宗仁傻咧咧地笑著,我說但是你真是挺蠢的,你這麼不要命的一喊,那樓下的人不就全听見了嗎?你是不是腦子讓那些僵尸給吃了啊? 胡宗仁是個單細胞生物,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被我這麼一說,他先是一愣,然後傻乎乎的笑著跟我說,喲,你看,我還真是忘了。 付韻妮問我,那現在他們下邊肯定察覺到了,該怎麼辦?我還在為胡宗仁不動腦筋的行為生氣,于是我回答付韻妮,還能怎麼辦,把這姓馬的當籌碼,我們下去了吧。我沖胡宗仁罵道,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胡宗仁沒有說話,看樣子是真心在為自己的智商感到難過了。于是我和胡宗仁一左一右架起馬師父,準備下樓去,我跟付韻妮說,你就待在這里,他們現在可能還不知道你也來了,你看好這兩個家伙,自己見機行事,要是危險了,馬上找機會逃跑,跟司徒和你老爸匯合。 我算了算時間,司徒他們趕到恐怕還有半個多小時,也不知道我和胡宗仁到底能不能把這段時間給拖延過去。所以當她問我該怎麼辦的時候,我也沒有時間去想。三樓的路程,我走得雙腳發抖,在走到二樓和一樓之間的樓梯的時候,我們和魏成剛另外叫上樓來的幾個人狹路相逢。 那些人看見我們的時候,也是先愣了一下,再看看馬師父的熊樣,更是退縮了幾步。其中一個反應比較快,回身沖到了外面,大概是跟魏成剛通風報信去了。胡宗仁手里揚著刀子,本來就面目猙獰,這時候顯得更加張牙舞爪。他時不時作勢要捅那些馬仔一樣,那些人就跟著慢慢退下了樓梯,接著我們都走到了院子里。 魏成剛推著魏成健的輪椅走了過來,看見我們的時候,臉上還是有些吃驚,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然後用他那種特有的陰險的笑容對我們笑著說︰ “喲,真是沒想到,你們動作還挺快的嘛。好久不見了二位。” 我本來還在想要一個霸氣無比的開場白,胡宗仁卻搶先說,沒想到吧,你這老不死的玩意兒,如意算盤打錯了吧?今天就是來收拾你的,還有你這群小朋友。說完他用刀指著周圍那些馬仔,我數了數,加上魏成剛兄弟倆,連同我們手上的馬師父,和樓上的兩個,總共10個人,也就是說,待會要是真的打起來,我和胡宗仁要兩個人打七個人,這無論如何都是種找死的行為。 魏成剛突然笑起來說,胡老弟,你說這話,恐怕是稍微不自量力了一點啊。胡宗仁問他,怎麼,你要對付我們還想多叫點人來嗎?醒醒吧老混蛋,你當是在拍黑社會片子呢!魏成剛說,有些事情,得低調點做,所以我不會叫什麼人來,我也不想對你們動粗,自己識相點,快把人給我放了。魏成剛的最後一句,帶著一種命令的口氣。若是其他人,也許也就氣弱了,但是不幸的是他面對的是胡宗仁,他可不吃這套。于是胡宗仁大聲說,那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里了,就算我們斗不過你們,也絕對不會讓你為非作歹的。 這時候老板娘听到院子里亂麻麻的聲音,就跟老板一起出來了。她看我們這樣子,胡宗仁手上還拿著刀。于是老板娘說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還動起刀子來了。一邊說,一邊朝著自己老公身後躲,手還抱著肚子,也不知道是出于本能想要保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還是因為意識到了點什麼。胡宗仁說,老板娘,這個就是你嘴里說的那個大老板吧?不好意思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他們第一次包你的店的時候就是為了探探你這里的虛實,然後看看你的肚子究竟到了什麼樣的程度。這次也來包你的店,就是為了要想法子對付你了,他們就是想要取出你肚子里的孩子,來完成他們自己見不得人的事情。 老板娘听胡宗仁這麼一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種笑聲就好像那些宮廷戲里,某個嬪妃陰謀得逞了一樣,我很難去理解一個歲數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竟然會發出如此老氣的笑聲。她笑著說,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啊,魏老板是好人,再說了我的孩子還沒足月呢,想生也生不下來啊。她開懷地笑著,很顯然,她並不相信胡宗仁說的話。 胡宗仁有點著急了,他跟老板娘說,你怎麼不相信我呀,你的孩子在很早以前就已經被他們這伙人找人測算過了,八字硬,命格齊整,雖然不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那種,卻剛剛好能夠成為給你這個魏老板續命的人,這個魏老板就是這麼個謀財害命的人,送你點東西給你點錢你就當他是好人了,你要知道這個家伙可是在想傷害你和你的孩子呢。 老板娘不解地說,什麼叫續命?胡宗仁說,就是用你孩子的命來作為補償,增加他自己的壽命長短,你的孩子會因此受到傷害,而且這孩子現在才7個月,本來就不容易活下來,被他們這麼一弄,凶多吉少啊,大姐你可千萬要醒醒,我勸你現在最好去報案,連同我們都一塊抓都沒事,別讓自己和孩子受到威脅啊。 誰知道胡宗仁這麼一說,那個老板娘笑的更開心了,看得出她覺得胡宗仁所說的一切,簡直太過荒謬,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說不定她心里還覺得胡宗仁就是個從精神病院里跑出來的病人,她老公更是夸張,竟然“噗”的一聲好似放屁一樣的笑出來,還走到胡宗仁身邊說,小兄弟,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啊?胡宗仁說,大哥,你有所不知啊,我們這群人都是玩弄玄術的人,他們今天來就是要抓了我這位兄弟來給那個輪椅上的廢人續命,然後要你的孩子來給他自己續命的。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真相算是幸運的,我跟我這個哥們都被這群人招鬼來糾纏了好長時間呢!鬼你知道嗎?就是人死了以後變的,很可怕的! 胡宗仁繪聲繪色地跟這對夫妻形容著,但是那個本來只發出“噗”的一聲含蓄的笑的老板,此刻竟然無法按捺的笑出聲來。他甚至拍了拍胡宗仁的肩膀說,小兄弟,行了,別這樣了。這世界上哪來的鬼啊,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是不是昨天給你們的酒太多了,你們到現在都還沒醒啊。我見這架勢,于是就跟那個老板說,大哥,他沒騙你,這些都是真話……可是我還沒說完的時候,那個老板突然生氣一樣的說,夠了!你們來玩我們歡迎,但是你們說這些奇怪的話,還毆打我的客人,這傳出去我今後還怎麼做生意! 我頓時啞口無言,我並不是在責怪這對夫婦,而是我壓根就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解釋才能讓他們相信我。就目前對峙的局勢來看,我們挾持了人,手上還拿著刀,而這對夫妻原本就對魏成剛心里有比我們更多的好感,人都有個先入為主的概念,如果打從一開始他們就認定了我們是來搗亂的,那我們說什麼都沒用。 這時候,那個老板娘見自己的老公都生氣了,于是也跟著開始一改當初對我們笑笑呵呵的樣子,她開始一臉生氣地指著我們說,我說你們這些年輕娃兒,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虧我昨天你們來的時候還對你們這麼客氣,早曉得你們是來搗亂的,我根本就不讓你們進我家的。說完後,她走到魏成剛身邊,陪笑著說,魏老板,不好意思,他們是昨天就上山來的,我當他們是一般游客也就接待了,沒想到今天你們一來就遇到這樣搗亂的事情,你別生氣,我馬上趕他們走。 說完她又沖我們吼道,趕緊把房錢給我結算了滾。我和胡宗仁都沒有做聲,面對這樣的局面原本就很混亂,我實在無暇再去想該怎麼跟這對夫妻解釋的事情。那老板娘見我們不肯走,手上依舊拿著刀子,于是就沖她老公說,老公你過來,把電話給我,我要報警。老板從胡宗仁身邊走到老板娘身邊,把電話遞給了老板娘,那老板娘一邊拿起電話準備撥打,一邊對魏成剛說,魏老板,對不起了哈,我馬上讓警察來把他們帶走,你看這樣好不好? 她詢問魏成剛,讓我覺得她其實多少有些料到我們和魏成剛有段恩怨,害怕得罪人,所以還是要請他拿個主意。誰知道她這麼一問後,魏成剛就緩緩伸出手,從老板娘手上拿過電話,按了個掛斷鍵,接著陰陽怪氣地微笑著對老板娘說︰ “報警干什麼啊,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第五冊》(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投降 老板娘听魏成剛這麼說,起初也是愣了一下,但是她很快笑起來說,唉喲魏老板,你就不要潤我了嘛。現在到底是朗格回事嘛,你們互相認得不嘛? “潤”在重慶方言里,就是調侃的意思。 魏成剛笑著說,我沒有潤你啊,我是認真說的。那兩個年輕人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就是上山來取孩子的血的,上次給你的香薰,也是刻意挑選的高濃度山楂味的,就算你沒有因此宮縮早產,也會促進孩子出來的速度。我本來想要再在這里住幾天,等到日食前你要是還沒生的話,我會保證你能生出來的。魏成剛說完,一把丟掉電話,抓住老板娘的手腕,凶神惡煞地說道,你別怪我啊妹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肚子里孩子的血,我要定了。 老板一看魏成剛抓住了自己老婆的手腕,這才相信了我們沒有騙他,于是他著急的一邊沖向魏成剛,一邊大喊道你想要干什麼。臉上的表情帶著驚慌,可惜的是他如果早相信我們那麼一分鐘,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卻在沖到半途中的時候就被魏成剛身邊的小馬仔給攔下了。魏成剛轉頭對身邊的另外兩個小弟說,你們倆去把農家樂的大鐵門給關了,再把車開到門口去。要保證別人進不來,這里的人也出不去。 听到魏成剛這麼說,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要有所動作了。看得出我們的突然出現,其實也是打亂了魏成剛原本的計劃,也就是說他現在不得不把有些計劃給提前做了。我看著魏成剛那張讓我憎恨的臉,真想沖上去狠狠地撕爛它。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魏成剛身邊,坐在輪椅上的魏成健。他和我之前在窗子里看到他的樣子一樣,虛弱消瘦,但是坐在輪椅上,依舊雙手互握平放在腹部,兩眼直勾勾卻冷冰冰地看著我。先前在樓上的時候,沒能夠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這會見到,覺得讓人非常不舒服。 我無法形容魏成健的那種眼神,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會覺得他的那種眼神里,蘊含了太多的含義。有對我咬牙切齒地恨意,也有即將看我死去幸災樂禍的快感,還有一種對周遭一切的漠然,甚至還有些無奈和愧疚的感覺。我對眼前這兩兄弟是完全沒有好感的,魏成健就不說了,心術不正,為了私欲而不顧別人的性命,弟弟魏成剛也是一個樣,人心不足蛇吞象。當初我和司徒對付魏成健的時候,也真是一時心軟,讓他回了師門,卻沒想到還給自己留下了禍患。盡管他如今的遭遇多少是由于我才直接引起的,但是我對這個人卻完全沒有絲毫的歉意。我師父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所做下的每一件事,都是會被記載在個人的經歷之上的,人人生而平等,雖然有些人比較富有,而有些人卻很貧窮,就生命而言,卻是沒有區別的。所以當你今天在瘋狂地揮霍你的能力來賺取本不屬于你的東西,來日你終將會為自己多年前造下的業而償還。這當中自然少不了諸如魏成剛這樣的人,自以為可以以不正當的手段來索取,再用一些不正當的手段來阻止自己的惡果發生,這些都沒有,人的一生終究會像是在一個乒乓球上用黑色畫一個點,任其不管怎樣來滾動,到了最終停下的時候,乒乓還是那個乒乓,黑點依舊是那個黑點。借了錢要還,借了運氣要還,借了別人的命,更是要加倍地還。 頓時魏成健那冷漠的眼神讓我極其憤怒,我沖著他大聲吼道,你看什麼看,幾年不見,你看看你這德行!讓你去消災贖罪,你倒變本加厲地做起亂來。今天就算我沒能力收拾你,早晚有一天老天爺也會收了你的!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情緒很激動。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憤怒是自然的,但是我這場爆發式的宣泄,其實還多少帶著些對魏成健的惋惜。惋惜的是為什麼他沒能好好悔過自新,為什麼還要帶著自己本來就不輕的罪障繼續越陷越深。 我這麼一吼以後,魏成健依舊冷冷地看著我,過了幾秒才微微動了動嘴唇說,我有今天,拜你所賜,我失去的,會拿回來。語調拖沓,聲音沙啞,和檔次那個在薛大姐家里裝腔作勢打算揍我的人,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不知道這幾年來,他都是怎麼度過的。勾踐臥薪嘗膽只為有朝一日成就大業,而他潛心思過這麼些年,卻是為了要報仇。 魏成剛對我說,別掙扎了,趕緊把手上的人給我放了。說不定還能給你個痛快。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在考慮到當下的局勢,確實對我們大大的不利。假若我繼續僵持,魏成剛就很有可能馬上就對老板娘施暴,而即便是胡宗仁刀子不小心真的把馬師父給掛了,依舊是于事無補。魏成健還在,我們則因此失去了一個砝碼。說馬師父是砝碼,其實我看也未必,從魏成剛的樣子看來,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是不擇手段的,他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會顧及馬師父的安危,這樣的人在生意場上絕對是一把好手,或許只是行為有些激進,但是在現實生活里,他就一定會害到別人。而這個時候馬師父就完全對我們沒有價值,在我們手上反倒是一個累贅。如果放了他,自然是由他來代替魏成健完成所謂的法事,而我卻不知為何,盡管魏成健是個廢人,我卻覺得在他和馬師父施法之間,我更害怕他。胡宗仁大概也跟我想的是一樣,于是我松開了夾住的馬師父的手臂,胡宗仁也把刀子拿開,狠狠一腳踢在馬師父的屁股上,于是他朝著魏成剛的方向踉蹌地撲過去,最後在魏成健的輪椅下,摔了個狗吃屎。 魏成剛朝著胡宗仁努努嘴,意思是讓他把刀子給扔了。胡宗仁是個渾人,他揚手把刀子高高地朝著魏成剛扔去,雖然沒有砸到人,但是胡宗仁的態度的確是比較囂張的。這個時候魏成剛使喚身邊的人朝著我和胡宗仁走來,想要把我們押住,我是沒有掙扎了,胡宗仁倒是用自己的額頭狠狠撞了其中一個馬仔的鼻梁一下。不過他想的和我一樣,這個時候我們都沒有繼續反抗,因為施法的時間還沒到,司徒跟付強也還沒來,所以還是先穩穩,然後見機行事。 其中一個馬仔在靠近廚房外水槽的地方,把老板家晾衣服的繩子隔斷,分別把我和胡宗仁的手放在背後捆了起來。我一輩子這是唯一一次遭受這樣的待遇。我就好像一個做了賊還被人抓到現行的小偷,要在眾目睽睽下被批判和審視。胡宗仁也是一樣,不過他天生鐵腦殼,依舊不屈,我真懷疑他當時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要英勇奔赴刑場的壯士。不過胡宗仁臉上的表情卻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樣子,而變得嚴肅起來,他這樣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個表情在表示,胡爺這次真的生氣了。 魏成剛走到胡宗仁身子前,又抄著手走到我跟前,來回打量了我們一番,臉上微微含笑,好像是在說,你們兩個小混蛋要跟我斗,只有死路一條。他開口問我們,我另外幾個小兄弟哪去了?我望著他沒說話,胡宗仁更是閉上了眼楮把臉朝著我。一副老子寧死也不招的樣子。不過由于他面向著我,所以我也聞到了他的口臭。心里琢磨著要是胡宗仁沖著魏成剛呵上一口氣,沒準還能造成他短時間的昏厥,從而出奇制勝。當然這只是我開玩笑,魏成剛見胡宗仁不肯說話,于是伸出手捏住他的雙頰和下巴,把他的頭擺正方向,大聲問道,到底在哪?你說不說?魏成剛身形瘦小,胡宗仁比他高了很多,也壯實很多,看上去胡宗仁就好像在被一個小學生欺負一樣。胡宗仁生氣了,大聲喊道,你他媽是不是沒腦子啊?你讓他們上哪兒找到的我們,他們不就擺在哪兒了嗎? 胡宗仁的聲音很大,我知道他這意思是在故意提高音量讓樓上的付韻妮听見,好借機逃跑。而魏成剛這麼精明的一個人,卻要被胡宗仁這麼一個沒腦子的人說成沒腦子,這的確是件很滑稽的事情。 那個馬師父已經被其他人幫著松了綁,他揉著自己被我和胡宗仁打得淤青的臉走到魏成剛身邊,對魏成剛說,你要小心一點,付老大的女兒還在上面。魏成剛一驚,轉頭皺眉問馬師父,她也來了?她老頭子來了沒有?馬師父搖搖頭說,看樣子只有她來了,付老大我們至今也找不到他。 听到這里,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付強的叛逃,魏成剛自然是知道的,于是由馬師父牽頭,四處尋找這付強,之所以要找,這說明付強知道很多事情,因為叛逃的關系而成為了魏成剛的心腹大患,所以必須找到嚴加控制。從魏成剛和馬師父之間的對話來看,他似乎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早就找到了付強,魏成剛估計還在以為我們之所以能找到這家店,是因為那天在老君洞付韻妮跟我的告密。 這個發現讓我有些驚喜,這說明起碼我們還沒有被魏成剛制住要害,我們最後的幫手里有付強,這一定是魏成剛沒有想到的。魏成剛說完就對身邊的馬仔說,多上去幾個人找找,把我們的人給帶下來,也把那小姑娘帶下來。那幾人應聲去了,臨上樓前,魏成剛說,人家是小姑娘,客氣點,不要動粗。看樣子他是想要制住付韻妮,以此來要挾付強。所以暫時還不能對付韻妮有過分的舉動。 盡管我希望胡宗仁剛剛的一聲大喊給付韻妮提了醒,而付韻妮因此而偷偷溜走了,這樣有個人在外面接應也是好事,哪怕是付韻妮這麼一個學藝未精的小姑娘。但是沒過多久,那些人就從樓上下來了,我轉過身去看,除了那另外兩個被我和胡宗仁收拾過的馬仔,還有付韻妮。區別只在于那兩個人是被人攙扶著下的樓,而付韻妮是自己走下來的。 付韻妮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我和胡宗仁都被綁住了,就在原地愣了一愣。其中一個馬仔非常不識好歹的去拉她的手臂,要她繼續走別停下,付韻妮突然發怒,一手打開正在拉她手臂的手,然後順勢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打在了那個馬仔的臉上。我知道,她的憤怒是因為胡宗仁。一耳光過後,付韻妮指著被打那人的鼻子說,你他媽別踫我你這龜兒子。 果然是江湖兒女,血性十足。 被打的那人捂著臉,對付韻妮怒目相向,卻因為有魏成剛的命令,不得動手,否則付韻妮是怎麼都打不過這麼個男人的。 付韻妮歪著腦袋,雙手抄在胸口。很拽的樣子走到我們身邊,然後看著魏成剛,面無表情。魏成剛笑了笑說,哎呀小妹妹你說你也是,你為什麼要跟他們混在一起嘛,他們是你爸爸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你爸爸在幫我做事,你這不是給我們添亂嗎?付韻妮听後,騰出手來,右手在魏成剛的左邊胸口推了一下,魏成剛朝後面退了兩步,付韻妮說,我要做什麼事,不需要跟你這種人匯報。我愛幫誰就幫誰,你個老屁眼蟲管得著嗎? 老屁眼蟲,是重慶一貫罵人的絕殺,那意思跟老不死的,老混蛋,老不要臉的差不多。魏成剛魏成健兄弟倆本來歲數也不小了,卻還沒到“老”的地步,而且自己本身也是為了續命才做下這一切,被付韻妮這麼一說,顯得有些諷刺。于是魏成剛收起笑容,開始有些凶狠的對付韻妮說,小妹妹,你要給我搞清楚,我魏成剛要做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這當中出現了什麼絆腳石,不管他是哪個,不管他什麼身份,我都會統統鏟除。我看在你老漢兒的面上,敬他是一方大師,對你這麼久以來已經算是夠禮讓的了,你不要不識抬舉,給你臉不要臉。 付韻妮回罵道,不要臉的人是你,都他媽老起殼殼的人了,還跟到那些歪門邪道學找人續命,你不要跟我說這麼多,你是個啥子貨色你自己心頭有數,我一個年輕妹兒都覺得你這種人簡直沒得救了,听說你們倆的媽死了,我靠幸好是死了,要是還活著看到你們兩個寶器,氣都要氣死,我要是你媽的話,早曉得你今天是個這種人渣,當年還不如把生你養你的錢讓你爸去嫖娼! 我和胡宗仁都低下頭,非常痛苦的忍著不笑。 听完付韻妮這麼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對一個中年男人的訓斥,我再度在心中證實了一個真理。惹誰,都不要去惹女人。尤其是付韻妮這種鞭炮一樣的女人,罵起人來出口成章,字字句句都一針見血,我要是魏成剛魏成健的話,听到這番罵簡直比打我一頓還不是滋味,付韻妮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說話不分輕重沒有分寸,卻瘋狂地刺激著魏成剛的要害,從魏成剛被付韻妮的一番話氣得咬牙切齒地樣子不難看出,他已經被付韻妮駁斥得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反駁好了。我很慶幸當初跟付韻妮交惡的時候,我沒有被她這麼劈頭蓋臉的罵,同時也咬定自己不管今後和她的關系如何,也絕對不要激怒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第五冊》(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囚禁 魏成剛鼓圓了雙眼,盡管沒有張嘴,卻看得出他腮幫的肌肉微微抖動著。這就是他怒極的表現。但是很快他便強迫自己放松,轉而問付韻妮,你老頭子在哪?快點說。語氣帶著命令。付韻妮哼哼冷笑一聲,對魏成剛說,你他媽管得著嗎?我都找不到他你難道還找得到?我拜托你快點告訴我,你到底要對我做撒子,我好怕哦,你個老屁眼蟲。 “噗……”我和胡宗仁終于沒忍得住,笑了出來。 “把他們幾個全部給我關到屋子里面去!快點!”魏成剛終于發飆了,大聲使喚著身邊的馬仔。馬師父湊過去問魏成剛,那這對夫妻啷個辦?說完他一指被他們按在地下的老板娘夫婦,老板娘已經哭得像殺豬一樣了,老板則一邊發抖一邊用自己顫抖的手安撫老板娘,告訴她不要害怕。 “一起關一起關!你才是師父嘛!你為啥要問我?”馬師父謙卑的點頭答應了。魏成剛又說,“你、你、你,你們三個拿一個守在房間外面,兩個在里面把他們看住。先把老板和老板娘也綁起來。”說著他指了三個馬仔,不包括先前被我們揍的那兩個。其中一個問他,這個女娃兒要不要綁?他指的是付韻妮。魏成剛思索了一下說,暫時不綁,要是不老實也一道給我綁了。魏成剛指了指那三個人的鼻子說,你們三個給我把人看好了!出了差錯你們給我小心點! 說話間他們已經把老板娘夫婦如同我和胡宗仁的姿勢給綁了起來,然後押著朝著一樓的一間屋子里走,老板一直在說,別推,輕點,當心肚子里的孩子。在他們打算來拉我和胡宗仁的時候,付韻妮一把推開想去拉胡宗仁的那個人的手說,不用你來,給我滾。說完她自己扶著胡宗仁進了屋子,我則是被連推帶拉的丟進屋子里。那兩個在屋里的馬仔把我們集中,要我們靠一面牆蹲在或坐在地上,倒是給付韻妮端來了一根板凳。然後他們站在我們對面的那面牆盯著我們,示意外面的人可以關門了,于是我們總共7個人,就對峙在那個狹小的房間里。 那個房間估計是主人家的客房,有一張床,放在房間的一個牆角。但是床上並沒有鋪上床單,說明平時沒什麼人住在這間屋子里。然後有個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些報紙雜志,桌子也是靠牆安放的,桌子的正上方是一根電燈開關的拉繩,燈泡就垂直于牆面在桌子的上方。而我們所背靠的那面牆外面,就是這家農家樂上樓的樓梯,有扇小窗子,窗子的玻璃被漆上了墨綠色。牆壁的腰線到踢腳線都是乳白色的光面瓷磚,有些破損,看樣子這間屋子上一次裝修的時間也不短了。總之這間屋子的確是個看管人的好地方,只要兩撥人相對站立,對方的任何一個舉動都一清二楚。 老板娘還在嗚咽著哭泣,她老公則非常驚慌地看著周圍。老板娘哭了蠻久,胡宗仁對她說,好了大姐,你別哭了,哭的我好煩啊,我叫你媽,你別哭了行不行啊?那個老板娘抬起頭來,眼楮已經腫了,這種高強度的哭泣對7個月身孕的她的確沒好處。她對胡宗仁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們老老實實做生意究竟得罪誰了。胡宗仁看了那倆馬仔一眼,他們只是看著我們,胡宗仁跟老板娘說,其實我們昨天就來住店,就是為了提前來保護你的,因為我們知道他會對你動手。老板插嘴問道,到底為什麼啊,為什麼選擇我們家?胡宗仁說,不是他選擇了你們家,應該說是老天爺選擇了讓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在這個家庭,這個孩子才是真正的關鍵,你父親本來就是道家龍門派的人,只不過沒有正式出家罷了,道行深厚,我們在來之前就听聞了他之前在我們這個行業里的事情,只不過你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而已。道士會算,他早就算出了自己的女兒也就是你,將來的孩子會是一個不一樣非凡的人,而八字硬、命格齊整,這是孩子的天命,這樣的人加入道家絕對會成為一方高人。孩子的外公是個奇人,這一切早就算好了,才會讓你們今後要讓孩子學道。 胡宗仁頓了頓說,只不過孩子的外公沒有料到,這孩子會有此一劫。老板娘說,剛剛魏老板說要取孩子的血,這到底怎麼回事?胡宗仁說,這是他們要開始搞的一個祭拜天地的儀式,他想要乘著1月15號的日食,讓你這個孩子的血來給他續命。續命你懂吧,就是折別人的壽來給自己添壽。老板娘捂著肚子哭著問,可是我的孩子還沒到生的時候呢。胡宗仁說,外面那個老混蛋,他還會管你這麼多?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搞不好還生生剖了你都說不定。這種自私自利的王八蛋,什麼時候會考慮別人的感受。胡宗仁接著說,不過你放心好了,這群人早晚會嘗到自己的惡果的,就好像是一堆土壤,本來毫不起眼,但是如果有人選擇了在這里種上一棵樹,幾百年後長成了參天大樹,大家都贊嘆這棵樹多麼神奇,但是它終究會有死亡的那一天,樹死了以後,自然也就歸于泥土,變成土壤的一部分,起點和結局是同樣的,區別只在于中間的過程罷了。所以你也別害怕了,也別哭了,即便是他今天真的破了你的肚子取出孩子達成了目的,他早晚也會死得比你和你孩子更慘的。 老板娘听他說完先是愣了幾秒,然後哇的一聲大哭出來。付韻妮也踢了胡宗仁一腳,略有埋怨。胡宗仁的話說得其實沒錯,就是一個萬物歸一的道理,不過他這麼直說出來,的確是有那麼點讓人很難接受。 付韻妮見老板娘哭得很厲害,就走過去安慰她。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右邊屁股,突然開始有種很細微的、不間斷的振動感。 我有個習慣,從小就是如此。當別的小青年耍帥,把紅梅香煙裝上不到3塊錢的朝天門,再把煙盒放在自己襯衫的口袋里,讓別人看自己抽的是好煙,我卻從來都是把煙放在褲子包包里生怕被人看見而找我要煙抽。長大以後,別人都把手機放在衣服口袋、牛仔褲口袋或是包包里的時候,我卻總是習慣性地把手機塞到我褲子右邊屁股的口袋里。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種習慣罷了。因為這樣我每次掏出手機來打電話的時候,別人都會不經意的瞄到我迷人的臀線。 而重點在于,我自從在2007年遇上剎無道的時候開始,我就一度非常害怕,甚至換掉了我的電話號碼,也只把號碼給了我少數一些信任的人。而這些人除了家里人,大多都是行里的師父。最近更是因為忙于奔波七星陣和紅衣女鬼的事情,很久都沒有跟以前的朋友聯系。所以我的電話基本上就只有熟識的幾個人才會撥打,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是個非常痛恨發短信的人,他們找我,一般都是直接打電話來。而剛剛的那種振動感,持續時間很短,毫無疑問那是短信的聲音。我也慶幸那天我開的是振動,而不是響鈴,在這個時候找我的,很有可能就只有司徒他們了。于是我心里設想了一個可能性,就是司徒他們目前已經趕到這里了,但是卻看到大門緊閉,還有兩台車堵住了路口,于是知道我們大概遇到麻煩了,但是又不能直接打電話來,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于是就試探性地發了一條短信,如果我不回復的話,就說明真是遇到麻煩了。 想到這里,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偷偷把手探到褲子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機。 我和胡宗仁都是被他們反捆住手的,手本來就在我們身後,那兩個馬仔看不見,由于5800除了解鎖鍵以外,就只有紅綠白三個實體按鈕,于是我憑著記憶按了側面的解鎖鍵,接著略有停頓的連續按了兩次綠色的鍵,位置很好記。而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的上一通電話就是打給司徒求助的,所以我只是在重撥而已。撥了電話以後,我把手機听筒朝外,站起身來,卻下意識地把听筒的位置湊向了坐在地上的胡宗仁,讓他看到手機屏幕上正在撥打的司徒的電話。就是不知道這個蠢貨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兩個馬仔看我站起來,就問我想要干什麼,我聲音稍大的說,沒什麼,活動活動,腳麻了。他們見我也沒什麼動作,而且沒看到我正在把電話湊近胡宗仁的頭,這時候我听到胡宗仁用非常細微的聲音嘀嘀咕咕著什麼,于是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是要他給司徒報個信,或許司徒能給我們出個什麼主意。我听到胡宗仁說話的時候,就用稍微大一點的聲音跟那兩個馬仔東拉西扯的,直到數十秒以後,胡宗仁輕輕在身後咳嗽了一聲,我就立刻掛斷了電話,然後把電話放回屁股包包里,接著坐下。 過了一會,大家都沒有作聲,我時常有意無意的目光看向胡宗仁,希望他能夠跟我說點什麼,因為我迫切地想知道司徒是不是交待了他什麼事。他和我目光交接的時候,輕輕點了點頭,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他有辦法了,讓我別操心。我當然操心,因為他是胡宗仁。 那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們大家卻連早飯都沒吃。屋子里的兩個馬仔已經被人輪換著出去外面吃了飯了,等到他們回來和屋里的人換班的時候,胡宗仁突然把身子倒在我懷里,然後用非常快的語速對我說,司徒電話接了電話胡宗仁就說了聲出事了現在被關了有人看著我們。然後司徒說讓我們別著急他已經到了會想辦法救我們,接著付強把電話拿過去教了我一段咒,說如果必要的時候就用這段咒把那紅衣女鬼給叫出來。 我听得一頭霧水,就問他叫出來干什麼,因為那女鬼只認我和胡宗仁,又不會听他使喚去對付別人。胡宗仁笑著說,不過那不重要了因為我剛剛一不留神就把那段咒給忘了。如果不是害怕弄髒我的衣服,我真想吐他一臉口水。不過這時候馬仔也發現了胡宗仁依偎在我懷里,然後大聲問我們你們在干什麼,我抬頭對他說,沒干什麼啊。胡宗仁也側著腦袋說,我剛剛沒坐穩跌倒了,你們誰來拉我一把吧。 他轉頭的時候力道有點猛,撞到了我的……嗯……要害。 付韻妮伸手拉起胡宗仁,胡宗仁起身後對馬仔說,哥們兒,來根煙抽抽。其中一個馬仔點了兩根煙,走過來放我和胡宗仁的嘴里。直到老板娘發出咳嗽聲,我才把煙給吐掉了。 接下來的沉默一直持續了很久,其中一個馬仔有些坐不住了,在屋里來回踱步。一會抓起桌上的報紙雜志看幾眼,一會走到門口跟外面守門的那個馬仔聊會天,接著又回到屋里。他問老板娘,你這屋里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有些餓了。老板娘說,自家客廳有些水果,但是那個馬仔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得守著我們,于是就沒有去,接著在屋里來回走著。胡宗仁突然說,老兄,別晃來晃去了行不行?眼楮都給我晃花了。那個馬仔說,你給我老實坐著,關你屁事,老子要晃也。胡宗仁被他這麼一嗆好像又牛脾氣上來了,他站起身來作勢要朝著他們走過去再來個鐵頭功,卻被兩人聯合制服了坐回原位。胡宗仁還在罵著說,我靠你們也只有這麼點本事,我實在是手被捆住了,要是我手沒捆住的話,你們兩個早就被我丟翻了。 丟翻大概是成都話,意思估計是擺平的意思。 胡宗仁說,你不是要吃東西嗎?過來,我這里有東西吃。那馬仔對他說,吃吃吃,吃屎吧你。胡宗仁說,真的啊,我這里有塊老臘肉,臘了30年了,味道好得很。那馬仔冷笑著問,臘肉?你騙誰呢?胡宗仁哈哈大笑著說,真的!在我褲襠里面的。哈哈哈哈。馬仔知道自己被涮了,轉過身去不理他。我想我和付韻妮都覺得很丟人,在這個時候,胡宗仁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而且還是這種低級的笑話。 過了一會,房間門打開了,魏成剛走了進來,輕蔑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蹲在我們跟前對我說,算你運氣好,你的命我給你留到15號再來取,讓你再多看一眼太陽。接著他轉頭對老板娘說,老板娘,對不起了,這些都是命中注定,你要認命。我已經通過自己的關系,找了個我擺得平的接生醫生來,既然你生不出來,就只能我來幫你了。老板娘听到以後,驚恐的叫喊起來,一直在喊不要這樣,然後又是跪下求魏成剛什麼的,從她的神態上,我總算近距離體會了一次一個人在完全無助且絕望的時候,有多麼害怕。 魏成剛看著正跪在自己跟前的老板娘夫婦,嘆了口氣說,這是沒辦法的事,這件事結束以後我就會換個身份生活,我不會要你們的命,只不過你要受點苦,提前挨一刀。孩子我只要他一碗血,我也不會害他的性命,等到這件事情結束以後,你們照樣可以好好生活,從此忘了我這個人。 听他這麼說,我一下子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我對魏成剛說,這麼冷的天,這麼差的環境,你找醫生來就算生出來他們母子或母女也活不下來,你要不要這麼無情啊?你還說什麼不傷害他們性命,我看你簡直在放屁!魏成剛轉過身來看著我,盯著我的眼楮。他的眼神里,就是那種因為利欲燻心,而特有的無情。 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呼啦一下,用右手的手背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第一百六十七章《第五冊》(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困斗 從小到大,我曾經挨了無數打。有因為調皮被爹媽揍,也被老師體罰過,在叛逆期的時候,因為跟街頭小混混一起廝混,也常常因為一些很幼稚的“恩怨”被別人揍過。但是這麼多年來,從來不會有人敢打我的耳光,因為那是我的底線。如果有人敢扇我的耳光的話,我一定會玩命的沖上去打。臉對我來說就是尊嚴,打我的臉就等于是在辱沒我的尊嚴,這跟小日本登上釣魚島差不多是一回事。 而魏成剛的這一耳光,我卻死死的忍了下來。 不止是因為我當時被綁住了手,還因為我不能為我的一時沖動,從而間接地加速了老板娘的噩運。好在他的那一耳光非常用力,是直接把我扇到了地上。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感覺,只覺得臉蛋上一陣火辣辣的,然後耳朵也嚶嚶的響著。我站起身來,眼楮盯著魏成剛。他絲毫沒有因為這一個耳光而對我大罵他的那些話釋懷,我甚至覺得他把起初付韻妮的一陣痛罵也算到了我的頭上。他看著我,沒有說話,眼楮雖然睜著但是並沒有完全睜開,于是當時他的眼神帶著一種非常讓人痛恨的輕蔑,那種眼神好像是在說,打了你又怎麼樣,我早就想打你了。雖然心里非常生氣,但是我還是選擇了退到一邊,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眼楮望向別處。 只听見魏成剛接續對老板娘說,你放心,這個醫生是我花高價請來的,技術很好,會事先給你麻醉,這也是為了讓你能夠少受點痛苦,你反正早晚都要生,生法都是一樣,我只不過替你把時間提前了些。魏成剛說得輕描淡寫的,好像別人理應為了他受到這份痛苦一樣。胡宗仁大罵道,穿得周周正正的,道貌岸然,但是依舊是個人渣。你等著吧,早晚天打雷劈,我一定要活到你死的那天,你死了我會買鞭炮來慶祝,我還要請人來舞龍舞獅。 “啪”的一聲,魏成剛也毫不客氣地賞了胡宗仁一個耳光。付韻妮在一邊大喊起來,你動手做什麼,你信不信老娘弄死你?敢打我的人。說完她朝著魏成剛走過去。魏成剛這次卻沒有退讓,一把抓起付韻妮的手,然後外翻,給了付韻妮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魏成剛怒罵道,你不要不知好歹,到現在都沒動過你,也沒綁你,以禮相待,都是看在你老爹的面子上。你要是再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小心老子連你一起弄了。 這是魏成剛第一次在言語中自稱“老子”,這說明他其實已經憤怒到一個極致了。從第一次在茶樓看見魏成剛起,這個人給我的印象就是一種陰險的感覺。長相並不出眾,穿得也不算有品味,卻出奇的冷靜,也正是因為這種冷靜,才讓這個人顯得如此可怕。付韻妮幾次三番的挑釁他,總算是吃了苦頭。盡管魏成剛不懂玄術,但終究是個大男人,付韻妮此刻受制于人,就算有些本事也無可奈何。胡宗仁看魏成剛欺負付韻妮,猛地站起身來,用自己的肩膀狠狠撞向魏成剛,魏成剛猝不及防,只能放開付韻妮的手,然後被胡宗仁狠狠地撞在了地上。胡宗仁身手比他好,也比較年輕,于是他迅速地坐在地上,開始用能夠自由活動的腳踹著魏成剛,魏成剛因此吃了不少臭腳。我在一邊看著挺爽的,因為好歹也算是給我報了仇。 旁邊的馬仔看自己的老大被打,立刻沖上來,一個人撲在胡宗仁身上壓著他,卻被胡宗仁狠狠地咬住了耳朵,從而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叫喊。另一個人則快速地把魏成剛從地上拉起來,然後跑去拉開胡宗仁,這時候付韻妮也沖上去對著那兩個馬仔一陣拳打腳踢,房間里的吵鬧驚動了外面的人,馬師父和其他幾個馬仔都進來了,馬師父連連問發生什麼事了,魏成剛卻一手捂著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拍了拍因為倒地而粘在身上的灰塵,他生氣的叫喊道,把這對夫妻和這小姑娘給我關到廚房去,然後把這兩個家伙給我鎖在這屋子里! 接著胡宗仁挨了幾個拳頭,然後被推倒在我的身邊。剩下的人架起老板娘夫婦和付韻妮,就朝著屋外走。我提醒魏成剛,不要對付韻妮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否則他老子肯定饒不了你。胡宗仁也是著急的看著,卻沒有辦法,他肯定在為自己的一時沖動導致付韻妮被關在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廚房而自責。等到人全部走光,他們就鎖上了房門,留下我跟胡宗仁兩個人孤零零的在這間房間里。遠處傳來老板娘尖利的哭喊聲,還有老板一個勁央求的聲音,听不太清,也正是因此才格外焦急。 眼看沒人管我們了,我立刻站起來摸出手機,依舊憑著記憶撥打了司徒的電話,讓胡宗仁告訴司徒,目前的狀況是怎麼樣。司徒卻告訴我們說,現在他們人很少,硬闖是不大可能的,所以付強此刻正在我們附近藏著想辦法聯系一些他覺得可靠的人,而司徒正在去往老君洞的路上,此刻我們需要幫手,也許司徒認識的老君洞的師父們,能夠幫我們一把。司徒還讓我們盡量拖延時間,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和胡宗仁現下要怎麼拖延,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了,司徒卻說,要有信心,他們會盡快帶人來救我們。 掛上電話以後,我卻還是不能放心。雖然司徒說了會帶著人來救我們,難道是要像那些電視里演的那樣,來個正反派的大對決?不過听到他說的肯定,我也還是抱有希望。 等待是最讓人坐立不安的,特別是這種很無助的等待。我和胡宗仁把位置都移到了房間的出入口的地方,地下的門縫不大不小,卻能夠趴在地上看到外面的地面,我看到有些人和輪椅的輪子,坐在我們第一天來的時候坐的那里,數了下人數,發現除了魏成剛兄弟倆以外,大概還有幾個貼身保護的馬仔。他們這麼大冷的天,還呆在戶外,這說明他們一方面是在監視著進出農家樂的出入口,另一方面就是在等人了。 等誰?也許是付強,也許是那個被請上山來的醫生。 就這麼坐了一會,我早就很尿急了,但是卻沒辦法自己脫褲子。我更不可能讓胡宗仁來幫我。因為他跟我一樣,全身上下除了腳還能自由活動以外,就只剩下嘴巴跟牙齒了。而我深信他沒有用腳幫我解皮帶的能力,也更加不可能讓他用嘴來幫我。于是我湊到門的地方大喊道,來個人幫幫忙,我要上廁所! 從門縫里我看到有個人走了過來,我趕緊讓到了一邊,結果開門的是個馬仔,他開門後並沒有帶我去廁所,而是拿了一張尿不濕給我。我很詫異,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本來是給那個小孩準備的,現在你要用就先用著。我大罵道說你們沒人幫我脫下褲子,我要怎麼穿這尿不濕?而且這是嬰兒用的尿不濕,你給我能有什麼用?難道要我戴上保暖嗎?你們有沒有腦子啊?他也回罵道說,那你就自己尿在褲襠里面。我隔著門口沖著魏成剛大喊說,姓魏的老雜種,把人綁了也就算了,你廁所都不準我們上所!你要是覺得我被你綁成這樣還能夠動手打你們的話,你們多來幾個人帶我去也就行了啊! 確實憋了很長時間的尿,實在是有些受不了。以至于我在跟魏成剛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有點帶著憋尿的哭腔。這很丟人,我知道。因為那段日子開車的時候常常都听見廣播里的廣告,說什麼久坐憋尿會容易造成男性疾病,影響前列腺的功能,所以我一直很注意這件事。魏成剛听我這麼說,大概是覺得我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于是就讓兩個馬仔一左一右的架著我去了廁所。 一樓的廁所在院子右手面的轉角背後,在牛棚邊上,我很難想想農家樂竟然也養牛,想必是這家老板娘夫婦在平時生意不怎麼好的時候,也會去種田什麼的。但是那兩個馬仔不準我單獨上廁所,他們害怕我才廁所里用些什麼東西來割斷手上的繩子,于是他們只能幫我解開褲子,並且讓我尿在牛棚的邊上。那是一頭黃牛,看上去並沒有多大,但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麼,當我開始尿的時候,那牛竟然一邊叫喚著一邊朝著牛棚的角落里躲躲閃閃的靠去,真是令人費解。 胡宗仁這個人,連撒尿都要跟我學,于是當我被押回房間後,他也要求要去撒尿。直到他尿完回來,我們再度被鎖在房間里,他卻笑嘻嘻地說,剛剛我故意灑了些尿在那兩人身上,好過癮啊。我也笑著說,你也是在牛棚邊上尿的嗎?他說是啊,我說牛有沒有沖著你叫?他說沒有啊,我說我明白了。 又坐了一會,胡宗仁跟我說,他決定了。我問他決定什麼了,他說如果這次咱們還能安全地走出這個山莊的話,他要好好跟付韻妮在一起。我說你們不是昨天晚上就在一起了嗎?他說那不算,不夠正式,等到我們安全了,我要好好追求她,我要娶她。我看著胡宗仁,並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因為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雖然平時跟我一樣吊兒郎當,但在此刻說的這些話,卻顯得那麼真誠。盡管這些話听上去也是些莽撞的平實的話,卻讓我覺得如此的斬釘截鐵。于是我告訴胡宗仁,付韻妮這麼些年雖然算不上吃苦,但是也過得不算正常人的生活。而你也不是正常人,所你們要是真的能夠走到一起的話,那我會祝福你們的。胡宗仁笑著說,就是啊,可惜了,可惜我沒能夠早點像昨晚那麼跟她說出自己的感受,這樣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許就更多一些。他轉頭看著我說,我的意思是,以現在這樣的身份。我問胡宗仁,你們昨晚除了老鷹抓小雞以外,到底聊了些什麼?胡宗仁說,他只是借著酒膽,把自己想說的話告訴了付韻妮。本來他自己在心里默默準備了一番告白,卻因為緊張的關系一句都沒用上。不過還好,其實他們倆之間的關系本來大家都看在眼里了,就只差一個人把這層關系給捅破罷了。我笑著跟胡宗仁說,你還好啊,就算今天咱們活不了,起碼你還做了一盤風流鬼嘛。胡宗仁哈哈大笑起來說,那當然,你看付韻妮早前都囂張成什麼樣了,我難道能不治治她?給她打一針,她就老實了。我疑惑到,打針?打什麼針?胡宗仁說,人體高蛋白營養針啊?哈哈哈哈。他接著猥瑣地狂笑起來,他總是喜歡拿這些事情來開玩笑,而且還開得這麼低俗。于是我對他說,原來你是針…… 又過了一會,時間大概臨近下午三點鐘。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我趕緊趴到門縫去看,發現有兩個人從山莊的入口處走了進來,從腳的形狀來看,是一男一女,我心里大喊不妙,這多半就是魏成剛找上山來的醫生和接生婆了,他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了一陣,然後魏成剛就帶著他們倆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我趕緊退到胡宗仁身邊,再次摸出電話打給司徒,讓胡宗仁站起身來拿著電話,我自己湊到電話邊去听。要司徒別管那麼多了,趕緊上來救人,我說那醫生已經來了,這麼長時間估計馬師父的法陣也列好了,既然先前魏成剛在說要提前取出孩子然後等到15號當天,這個時候醫生來了八成就是要給老板娘開刀取孩子了。司徒听我說得很焦急,他一時沒有說話。最後才安慰我說,7個多月大小的孩子,雖然沒有足月,但是是可以通過剖腹產等手段生出來的,只不過這樣的孩子比較脆弱,體質稍微差一點,如果好好照顧還是能夠活下來的。我突然心急起來,對司徒說,你別跟我說這些,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這里需要有人來救人。司徒嘆了口氣說,他現在趕過來也來不及了,他此刻正在老君洞,請了幾個名望高的道人,講了我們目前正遇到的事情,他們決定幫忙,但是對于這樣的事情無法橫加干預,只能一邊請道士集體念經頌咒,一邊等著付強找來的人來救我們。 認識司徒這麼多年,那天我覺得這件事是我唯一一次覺得他做得挺不靠譜的事情。不過後來一想,他也沒辦法,他總不能單槍匹馬地硬闖吧,盡管一看就是高手,但是他畢竟歲數大了,沒有辦法斗得過這里這麼多人。 掛上電話以後,突然听到一陣誦經的聲音。我仔細一听,發現那聲音是從離這里不遠的老君洞的方向傳來的,而且是通過擴音喇叭傳來的。是這樣的,重慶很多歷史文化的建築,往往除了開發旅游以外,都多少聚集了一些高人。這些高人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更淡泊名利,喜歡終日把自己放在一個架空的位置上思考人生和世界,而不是像我和胡宗仁這般成天瘋瘋癲癲上竄下跳,所以我們不是高人。而幾乎這些所有的名勝景點,都會安裝高音擴音喇叭,以便于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疏散人群。司徒的意思我很明白,他是想通過老君洞的道士們集體念經,來干預馬師父的施法。雖然我們大家都不知道這有沒有用,老君洞里有不少道人都是我認識的,平時交往得不多,沒想到現在卻要他們來幫著我收拾這爛攤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第五冊》(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孩子 我趴到門縫繼續看,魏成剛大聲喊道︰“趕緊做手術!把那姓付的小姑娘和老板帶出來!你們幾個愣著干什麼,趕緊去幾個人把孕婦給按住啊!”看樣子是馬師父告訴了魏成剛這段廣播可能造成的影響,這打亂了魏成剛的陣腳,于是他開始失態,開始著急,想要抓緊時間早早的取出孩子來。我在門縫里看到付韻妮和老板都被人強行拉到了壩子上,那個老板一直在求饒,卻被人拉著動不了,付韻妮則是一邊帶爹帶娘的大罵,一邊踢打著身邊的人。接著我听見廚房的方向傳來一聲非常淒慘的尖叫,那就是老板娘的聲音,而叫了沒幾聲以後,就傳來一陣哭泣的聲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黑心醫生已經給老板娘打了麻藥。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心里一陣揪心的疼,著急得我都快想哭了,因為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因為我們提前的出現,才導致了這個老板娘這樣的遭遇。沒想到,我們明明是來救人,卻害了人。 我耳朵里听著老板娘的哭聲,較近的地方也傳來老板男聲的哭聲。付韻妮是不是在哭我的確是看不見,不過我相信她此刻的心情跟我們差不多,一定也很難受。這時候胡宗仁冷冷地說,完了,這下全完了。老兄,如果我們得救,我一定要親手揍死魏成剛那個王八蛋。我告訴胡宗仁,我也一樣,我會要他的下場比他哥哥更慘。 我記不清在這種哭聲的煎熬里過了多長時間,直到我听見一聲嬰兒的啼哭,伴隨著這聲啼哭的聲音,老板娘和老板的哭聲就更加讓人心里不是個滋味。他們倆都是普通人,卻無緣無故飛來橫禍。就算今後僥幸全家都活了下來,卻也因此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 我听見那醫生走到外面對魏成剛說,生了,是個妹妹,已經清洗干淨了,孩子沒足月,比較虛弱,不要呆在戶外,找個房間生堆火,給孩子做好保暖。魏成剛說,可以了,產婦情況怎麼樣?醫生說,本來這個手術不算大手術,但是由于產婦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哭,所以現在有些虛脫,我建議你在火燒旺之前,還是把孩子放到母親身邊,這樣一是能相對給孩子保溫,二是適當平復下產婦的情緒。否則繼續這樣下去,產婦的生命是有危險的。魏成剛說,行了我知道了。醫生又說,那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魏成剛說,把你電話給我,我給你個號碼,你下山以後就打這個電話,這是我公司的財務,他接到你電話會把錢給你打到你的賬上的。 那醫生就這樣走了,從頭到尾,我都沒見到人長什麼模樣,不過他應該慶幸他沒被我看到他的樣子,否則的話我也一樣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醫生離開以後,我從門縫下看到幾個馬仔朝著我們的房間走來,于是我輕聲叫胡宗仁,讓他跟我站一塊,雖然是困獸之斗,但是我說什麼也要發泄一下。胡宗仁懂了我的意思,他也早就心癢癢了。于是我倆站在門後面,兩個馬仔一開門,我們就開始沖上去一陣腳踢,直到最後被圍上來的人按在地上。我一輩子都從沒受過的幾種窩囊氣,在那半天時間里,統統嘗了個遍。 接著魏成剛要那些人把我們拉起來,但是還是抓著我們。魏成剛抱著手里的嬰兒,似笑非笑地跟我們說,你們放心,我不會讓這孩子有什麼生命危險的。然後他頓了頓說,至少在15號以前我能保證。接著他笑嘻嘻的跟我說,你也一樣,別著急,很快就會輪到你。 說完他把孩子遞給身邊的馬師父,對馬師父說,你听見剛剛醫生說的了,快把孩子抱到老板娘那里去。馬師父接過孩子就去了,進去放好孩子以後,他從廚房探出頭來說,醫生給產婦掛的藥水,完了該換哪一瓶?魏成剛說,你按照從大到小的瓶子換吧,把她們母女給我照顧好點,我可不想搞出人命。 付韻妮對魏成剛說,我能夠進去看看嗎?人都在你手上了,孩子也生出來了,我掙扎也沒意思了,能讓我進去嗎?魏成剛猶豫了一下,心想付韻妮畢竟是個小女孩,要打的話也打不過馬師父。于是魏成剛點頭答應了,我想他這個舉動依舊是他所說的在給付強面子。看樣子他還真是對付強有些防範,生怕得罪了付韻妮,失去了威脅付強的砝碼不說,還會遭到付強日後瘋狂的報復。 付韻妮進了廚房以後,魏成剛找來一張布擦了擦粘在自己手上血跡,跪在地上的老板已經泣不成聲,我想他一定在埋怨自己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家人。其實作為我個人來說,我是欠他一聲抱歉的,因為雖然並不是我直接導致了他們家的遭遇,但是卻是我加速了這場悲劇的到來。如今自己卻被捆在地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就在離自己不到20米的地方,那些傷害他們的人就在身邊,他卻什麼都做不了。老板曾經是個軍人,本來應該是條硬漢,卻在面對他從所未知的玄學世界里,他實在是太無助。 魏成剛示意身邊的人把老板帶到一邊去,其他人也開始從牛棚後面找來一些干柴,開始在院子靠樓梯避風的地方架起柴堆打算生火。魏成剛轉身走到魏成健的輪椅邊,扶著魏成健的肩膀,低聲耳語了一陣,我沒听見他說的什麼,只是在說到一半的時候,魏成健那冷漠的眼光突然看向了我,于是我知道他們大概是在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處置我了。心里冒起一絲寒意,魏成剛說完以後朝著我走過來,對我說,這喇叭里響起的聲音是你安排做的吧?他朝著天上一指,老君洞道士們誦經的聲音依舊還在,我說我被你們捆成麻花了怎麼會是我安排的,就算我想要安排,我連打電話的手都沒有怎麼安排。魏成剛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左耳,用力的扯著,凶神惡煞的對我說,不是你做的最好,不要做一些無謂的爭斗。 孩子取出來了,魏成剛也就沒有再繼續把我們關回屋子里,只是讓我們在院子里的條石上坐著,依舊捆著我們的雙手。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魏成剛兄弟倆,都在各做各的事,或者在聊天。就在這個時候, 當一聲巨響,驚呆了我們所有人。我順著聲音望去,差點沒感動得哭出聲來。 這聲巨響就是從農家樂的大門處傳來的,是司徒開著他的豪車連鐵門以及堵在門口的那兩台轎車一起撞進來的聲音,但是顯然撞一次還不夠,于是看見他倒車一段後,又猛力撞上來了一次,盡管是價值不菲的豪車,車頭也被撞壞了,引擎蓋翹起了一大半,保險杠也拖在了地上。老江湖還是夠義氣,不過這番義氣也是下了血本的。 那群馬仔還是很敬業,見勢不對,立刻聚攏保護魏成剛,我和胡宗仁都站起身來,因為這時候已經沒人顧得上我們了,之間司徒打開車門,下了車來,手里拿著一塊令牌,另一只手不斷在用一條灰白色的布條把令牌跟手纏在一起。 “我的夫君是個蓋世英雄,總有一天他會踏著五彩雲朵,駕著五彩車來接我。”這是朱茵當年在西游記里等周星馳的時候說的一句話,不夸張地說,當我見到司徒下車走出來的時候,就是這麼個感覺,唯一的區別就是他不可能是我的夫君。司徒進門以後,從邊上魚貫而入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大多40多歲的樣子,總數得有20多個,那群人當中還有道士模樣的人,那群人沖進來,不由分說就開始朝著魏成剛的馬仔一頓毒打,剎那間整個院子里亂成一團,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司徒走到魏成剛和魏成健身邊,一腳踢在魏成健的輪椅上,輪椅被踢翻,魏成健哼哼兩聲就癱軟在了地上。此刻的魏成剛大概是沒了主意,他竟然朝著我和胡宗仁跑過來,撿起地上的小木板凳,繞到我們身後,打算挾持我和胡宗仁來威脅司徒。我和胡宗仁也算是最愛這種雞飛狗跳的場景了,而眼見司徒帶著人來,立馬就佔了上風,我們的心情也就大受鼓舞,哪里還會怕魏成剛這個混蛋。于是在魏成剛走到我們背後的時候,胡宗仁再次發揚了他鐵頭功的優良傳統,胡宗仁迅速轉身,狠狠一頭撞在了魏成剛的胸口上,把魏成剛撞得踉蹌後退,然後胡宗仁大步沖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把魏成健撞倒在地,接著他又連滾帶爬地壓到了魏成剛的身上,跟昨晚對付韻妮的姿勢大概是一樣的。然後他大喊道,快來抓住他! 我見勢也立刻沖上去,謹記小時候那群小混混教我的打架真諦,打人要打臉,擒賊先擒王,我開始像踩滅火苗一樣在魏成剛的臉上蹬踏著,期間誤傷了胡宗仁好幾次。人的鼻子是五官中最脆弱的部分,即便撞擊的力度不大,也會痛得掉眼淚,魏成剛就這麼被我踩了十多腳,已經是一個半昏迷的狀態了,無力反擊。我才把胡宗仁蹬到一邊,伸腳踩住了魏成剛的脖子。司徒走到我身後,給我解開了捆了我大半天的繩子,我本來想要騰出手來再補上幾拳,因為這一天我受的惡氣夠多了,我想要狠揍他一頓來發泄。卻發現自己的手因為長時間的向後捆綁,臂膀的地方隱隱作痛,不能使力。只能又含恨補了幾腳。 這時候周圍的打斗基本上停止了,那些馬仔該捆的也都捆了,司徒就把魏成剛拉起來,讓他坐在凳子上,冷冰冰的對魏成剛說了一句“初次見面,我叫司徒,多多關照。”接著他又把被他踢到地上的魏成健給拉了起來,對他說,“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嗎?對不起,這次還是我。”諷刺的是,魏成健每次都想要對付我,卻每次都是被司徒給制服。 司徒把魏成健也弄到輪椅上坐好以後,走到我們身邊,問我他帥不帥,我說老帥老帥的。接著我問司徒,付強人呢?司徒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付強叫來的,嗯……都是剎無道的人。付強說自己腿腳不方便,就沒跟著來,在遠處等著呢。我也是沒出息,剎無道這三個字突然從司徒嘴里蹦出來,還真是讓我寒戰了一下。于是我帶著驚慌的眼神看著司徒,司徒寬慰我說,付強說了,這次是要清理門戶,這些師父雖然作風都不怎麼好,但是這一次是不會針對我們的。我才些微放心下來。 這時候那群我不認識的人當中其中一個塊頭很大的看上去非常結實的人走過來,很沒禮貌地對著我大聲喊道,喂,馬某某哪去了?我知道,他是在問馬師父,盡管他很不禮貌,但是畢竟也是救了我們一把,于是我朝著廚房一指,說他們在廚房里。大漢帶著一群人就沖進了廚房,看樣子付強在剎無道還是很有威信的,既然他親自開口說了馬師父是自己門派的敗類,這些人就一定會幫忙清理門戶,因為鏟除一個自己人,就少了一個行業上的競爭對手,對于他們這類人,這麼做是非常願意的。 沒過一會,馬師父就被人拖了出來,他已經昏迷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群人給揍的。那個大漢對我說,里面那個女人,快他媽死掉了,你們要不要管一管?胡宗仁一听就驚了,他趕緊跑到廚房去,然後在廚房大聲對我喊道,付韻妮哪去了? 我也吃了一驚,跑過去一看,先前因為做手術的關系,灶台上的東西全都丟到了地上,灶台上搭起了一個木板,老板娘就躺在板子上,雖然沒有什麼大出血,但是嘴唇已經發白,吊瓶里的水早就流完了,血液從手上的針管倒灌了上來,人已經昏迷了。但是付韻妮不見了,孩子也不見了。 也許是我想多了,但是那一刻,我真的有種如墜冰窖的感覺。付強叫了人來救我們,救下我們以後,我才意識到付強壓根就沒有出現在這個院子里過,此刻付韻妮也不見了蹤影,還有那個剛出生的早產女嬰。 我讓胡宗仁快去找那個馬師父問問,先把他弄醒,我就憑著一點僅存的醫學常識,給老板娘換了個吊瓶,然後想辦法用筷子把塑料輸液管纏啊纏的,利用空氣的壓力把倒灌出來的血壓回她的身體,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還是不對,接著我捏了捏輸液管比較粗的那一塊,讓新掛上的吊瓶里的藥水能夠流下來,一切都處理好以後,我出了廚房的門,繞著道跑到了被捆住的老板身邊,給他解開了繩子,讓他趕緊去看看他老婆,然後打120叫急救。老板娘在情緒遭受重創的前提下被人強行開腹取孩子,不知道這麼嚴重的打擊她還能不能活下來。 接著我跑到外面馬師父身邊,胡宗仁剛剛才猛扇耳光打醒了他,馬師父迷迷糊糊地呢喃著,吐詞不清。胡宗仁又給了他幾個耳光,瘋狂地搖著他問道,付韻妮哪去了,孩子哪去了?馬師父緩緩睜眼,虛弱無力地說, 她跑了……帶著孩子跑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第五冊》(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自滅 胡宗仁抓起馬師父的領子,狠狠地搖了幾下,大聲問道,她是怎麼跑的,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否則的話我立刻讓你再昏迷一次。 馬師父先是一愣,然後把眼仁上翻,看著胡宗仁,隨後眉頭一皺就開始哼哼哼地哭起來。他看上去情緒比較激動,因為人在激動的時候哭泣,聲音會比較大。他邊哭邊說,你說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明明是受人之托來辦事,一天之內被你們打了這麼多次,還是輪流打的,我都一把歲數的人了,我也要賺錢養家糊口,我不過就是別人的走狗,打狗有什麼用,我這只狗沒有了,主人自然還會再養一只。胡宗仁對馬師父說,你知道自己是走狗就好,現在快點回答我的問題,她是怎麼跑掉的,你難道沒攔住她嗎?馬師父哭著說,我怎麼攔啊,本來當時她就比我後進廚房,我看她是付老大的女兒,我又不敢對她做什麼過分的事情,還一直對她唯唯諾諾的。她本來也沒和我說什麼,只是給那個孕婦換藥水的時候才叫我幫幫忙,我本來都一直在按照魏老板交待的,好好照顧這個孕婦,準備等她緩過勁來還是跟她道個歉什麼的,等到1月15號把法事一做,今後我和魏老板也就沒了關系了。誰知道剛剛外面 當的響,我擔心出什麼意外了,就湊到門口來想看個清楚,付小姐她就從後面用什麼東西砸了我的後腦勺,砸了好多下,我當時就不行了,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胡宗仁問馬師父,這麼說你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沒親眼看見她抱走孩子嗎?馬師父搖搖頭說,我都昏迷了,什麼都不知道了。你別打我了,我真的能說的都說了,這件事我再也不插手了,我求求你們饒了我吧,我這一天已經過得夠慘了。 胡宗仁站起身來,臉上滿是疑惑地看著我,我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別著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有懷疑,還是打個電話問問吧。于是我摸出電話來打,通了卻始終沒人接听。這時候那個剎無道的大漢對我說,喂,後面的事情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姓馬的我們帶走了。我攔住他說,不行,人你不能帶走,很多事情都還沒有交待清楚,把人留下,我完事再給你們親自送來。因為我知道很多道士先生,如果一旦法事起了頭,就有一個收官的儀式,雖然我並不知道馬師父在我和那個孩子的法事上做到了什麼程度,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打算暫時把人扣押了。誰知道那個大漢突然一把伸手卡住我的脖子,惡狠狠地跟我說,我們都知道你是誰,這次是付老大交待了我們才來的,你不要不識趣,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一听就來氣了,于是雙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的手從我脖子上掰開,我也惡狠狠地對他說,我也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不怕告訴你,你們付老大跟我的事那跟你們諸位沒關系,我不曉得你們內部的情況怎麼樣,但是你別跟我來這套,今天這破事我都沒怕過,我他媽難道還要怕你們? 氣氛一下子又緊張起來,我和那個大漢面對面的站著,互相怒目瞪視,一副恨不得吃了對方的樣子。周圍的那群人也都準備好,大概就是等那大喊一聲令下,恐怕下一個被收拾的就是我們幾個了。 司徒走到我們中間,一只手護著我,另一只手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輕輕抵住那個大漢的左邊胸部,語氣冷淡的對那個大漢說,怎麼了年輕人,剛才那一架還沒打夠是吧?要不要連我一起打?那個大漢呆了幾秒說,司徒前輩,我們說什麼也不會動到你頭上的,只是和這個小子本來就有過過節,這次幫忙都是不得已才來的,這你是知道的。如果人還不讓我們帶走的話,我們恐怕回去沒辦法跟同伴交待。司徒沒有說話,只是轉身看著我。好像是在問我,讓他們帶走算了你看行不行。那個大漢又說,這個馬某某,這麼多年來一直我行我素,規矩被他壞得差不多了,而且目中無人,長期欺壓我們這些相對低調的人,付老大多年來一直睜只眼閉只眼,他卻越來越放肆,我們雖然都不算什麼好人,但是我們絕對對付老大還是不敢亂來,這個人卻連幫著外人來對付付老大,還讓付老大的女兒陷入危險,他必須因此付出代價,我們帶下山就馬上要開香堂,這是我們自己的家務事,司徒前輩還請你不要插手。 于是我心想,他說的其實也在理。不管這群人到底是不是好貨色,起碼他們都是剎無道的人,我確實是沒什麼立場來留下馬師父。就好像自己家的孩子再怎麼調皮搗蛋,讓人想揍他,但是別人要是揍了我的孩子,我說什麼也要討回來。于是我對那個大漢點點頭,態度和緩了許多,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說,這位師父,人你們帶走吧,剛剛激動了,多有冒犯,請你原諒。那個大漢見我都這麼說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好意思不給自己個台階下,于是他說,小朋友,來日方長,後會有期。我對他說,請你答應我,這個馬師父讓他活著,但是也不要讓他逃脫自己的責罰。我的意思很明確,首先傷害人命說什麼都不對,所以我是在要求他們剎無道的人,要給馬師父足夠重的懲罰,卻要讓他不會因此喪命。他這樣為非作歹的人,必須要痛苦的活著,接受上天的審判和良心的責罰。 大漢答應我以後,恭恭敬敬的對司徒行了禮,然後一群人押著馬師父就離開了山莊。司徒說,他們的車都停在不遠的地方,先前為了不引起注意,刻意停的稍微遠了點。司徒嘆了口氣說,不管怎麼說,都要感謝他們幫了忙。 胡宗仁還在繼續糾結付韻妮離奇失蹤的事情,因為他跟我想的差不多,雖然當付韻妮是個戰友,卻在這關鍵時候失去了蹤影,加上她本身的身世背景,這很難讓人不懷疑,不過懷疑畢竟只是懷疑,我們不能把這個當作證據。店老板肯定已經撥打了120急救電話,說不定甚至還報警了,我們是當事人之一,也是這件事情直接的參與人,我們必須在警察趕到之前離開這里,而且魏成剛魏成健兄弟倆也絕對不能留給警察,這樣只會為虎作倀,即便是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也會因為部分證據不足而草草了事。所以我們必須帶走他們。臨走前我並沒用忘記把昨晚的房錢塞到老板手里,並且告訴他我們會給他一個交待,人我們得先帶走,而他此刻卻是救自己的老婆要緊。他問我他的孩子該怎麼辦,我告訴他,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的。 店老板雖然在我看來懦弱了點,但是他還是明白是非的。所以當我們提出要帶走魏成剛兄弟倆這兩個罪魁禍首,他也並沒用強力阻攔,而經過那天的事情,他也算是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無法被常理束縛和控制的力量存在,而我們雖然也是那股力量之一,但是我們卻並非歹人。于是他哭著放我們走,還主動幫我們把被司徒撞壞的山莊大門拉開,告訴我們暫時不會把這件事交代給警方,他相信我們。于是我們七手八腳地綁了魏成剛魏成健,正如同當初他綁我們一樣,扔到司徒車的尾箱,因為是越野車,所以空間是比較大的,然後胡宗仁也坐在尾箱里,看管著他們。跟老板道別,我們反著方向繞了很大一圈,從一個公墓後邊繞路去了茶園,最後才在茶園新區一個偏僻的地方把車停下。 雖然時候不早,但是天也沒有黑。所以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把人給拖下車的話,難免會被人看見。于是我和司徒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的門鑽了進去。魏成剛自從被海扁以後老實了很多,只是因為疼痛的關系,一直在哼哼卿卿的叫喚著。魏成健則一直在那里一聲不吭,看我們的眼神已經從起初的冷漠變成了害怕,他本身差不多是癱瘓的人,此刻更是蜷縮著瑟瑟發抖。看他的樣子,我也覺得實在是可憐,其實當初他被師門收了去,如果好好修行,悔過自新,即便今天依舊是一身殘疾,也絕不至于活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怪不得別人。 司徒注視了他們良久,眼神里又是惋惜又是憤怒。最後他長長嘆了口氣,對魏成剛兄弟倆說,你們原本就是社會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們有沒有想過,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究竟是因為什麼。魏成剛兄弟倆都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甚至說是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司徒接著說,人的一生是靠著自己的真本事來過的,你能有多大的本事就能給自己創造多優越的條件,你可以賺很多錢但是也許你並不快樂,或許你一貧如洗但是你卻知足常樂,人是活的,很多人都很自私,包括我在內,但是所謂的為自己謀私,不代表要有違天道地去傷害他人,而且這條路極其危險,你一旦踏入,若非無限循環的成功下去,否則就一定會遭到反噬。今天若是你們成功的續命,來日你們將會遇到比這更大的麻煩,到時候你就需要更厲害的師父來替你化解危難,如此反復,誰能夠保證一輩子都沒有失手的時候?一旦失手,你們怎麼自救? 魏成剛和魏成健都沒有說話。司徒問魏成剛,上次帶你師門的人來抓了你,本來我完全可以制住你,讓你被薛家人發泄毒打,即便是當時你不死,你也一定會被抓起來坐牢,殺人是重罪,我是怎麼對你的?我非但沒有讓司法部門來抓你,反倒勸誡薛家人給你一個自贖的機會,這才讓你師門的人來帶走了你,本來一是因為不便介入你的門派之事,畢竟貴派歷來爭議頗多,二是因為你因為師門技藝而闖禍,該當由師門的人來加以約束。盼你改過自新,卻因此害得你半身不遂,于這一點來說,我對你是懷有歉意的。但是這不能成為你瘋狂報復的理由,既然重新回歸了生活,就該好好生活痛改前非,一味地去追逐那些邪門歪道,統統不會有好下場! 魏成剛微弱地問道,師父你是怎麼知道我們上山來了的?司徒說,這兩個小兄弟給我打過電話。我對魏成剛說,你們沒收走我們的電話,還不是你自己害自己的表現。魏成剛嘆氣說,失算啦,本以為捆住雙手也就沒辦法打電話,誰知道你們還是這麼做了。是我低估你們了。我對魏成剛說,不是你低估了我們,而是因為我們求生的欲望比你的欲望更大,所以我們一直沒有放棄過而已。魏成剛問我,既然你都能夠打電話,你為什麼不直接報案讓他們來控制現場?那樣不是更有效嗎?我冷笑著說,讓他們來我要怎麼說?說你傷害人命是為了給自己續命嗎?就算警察真的相信我了,把咱們都帶走調查,我是知道你的財力的,關不了你多長時間,你就會繼續出來作亂。與其這樣,我倒不如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魏成剛終于虛弱地笑著說,算來算去,還是把自己給算進去了,哈哈,哈哈…… 我們听著他的苦笑,卻沒有幸災樂禍的心情。司徒告訴魏成剛兄弟倆,馬師父給你們兩分別續命的法事都其實早已開頭,例如我的,就通過馬師父下了兩個小鬼看著我的元神,付強也因此擺下了七星大陣,而那個孩子也在不該自己出生的時間出生了,這一切都只是開始,因為咱們中途遭到破壞。有因無果,難道還會有好下場嗎?接受現實吧,一切都怪你自己。 司徒所謂的“接受現實”,我猜想大概是在說,這事沒別的辦法了,即使不送你們去派出所,你們也很難有好下場。于是我問司徒,這兩個人渣應該怎麼處置。司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壞事從來都是人做的,你們干的壞事,就讓我來替天行道吧。 胡宗仁拉了拉我的衣袖,因為他大概認為司徒是要殺人滅口了。于是說打算如果司徒要動手的話,我們還得想法子攔下他,畢竟那是在殺人,盡管殺的人是個敗類。不過司徒從包里拿出先前他來救我們的時候那塊令牌,上面寫著一道符印,介于一些特別原因,為了防止被濫用,在此就不加說明。他讓我和胡宗仁抓住魏成剛和魏成健的身體,防止他們掙扎。他則用令牌在兩人的額頭上逆時針畫圈,再把符面緊緊貼在兩人的天靈蓋上,接著念咒後,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令牌上按照符的字形用血畫了個一樣的,然後另一只手啪的一下拍在符咒上,這種震動讓魏成剛和魏成健兩人的頭都跟著顫抖。隨後他再度重復了一次咒文,咒文的意思我大概能夠明白,就是求天地公斷,懲戒不肖弟子的意思。隨後他從魏成剛身上找到手機,問了魏成剛家里人的電話,然後打了過去,告知了對方所在的方位,然後我們解開魏成剛手上的繩子,把他們兄弟倆趕下了車。 司徒開著被撞壞的豪車,走在路上本來就很拉風,在丟下魏成剛兄弟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們委頓在路邊的台階,魏成健抽動著肩膀哭泣著。不忍再看,于是轉過頭,其實是不想自己同情他們,他們這種人,不值得。 繞道回城的路上我問司徒,那道符到底能有什麼用,為什麼要放了他們。司徒每做一件事,幾乎都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一直沒有發問,只是照做。司徒說,自作孽不可活,命不久矣,等著看吧。然後他搖搖頭說,可惜了,可惜了。 于是我不再說話,車開到四公里的位置的時候,我的電話響起,是付韻妮打來的,雖然她終于有了消息但是我還是無法控制心里的緊張。于是我接起電話,在相互一聲喂之後,我確信電話那頭就是付韻妮本人。很奇怪為什麼她會打我的電話而不是打胡宗仁的。我問付韻妮,你上哪去了,我們找了你好久,電話也不接,還有,你到底把孩子抱到哪去了,那可是別人家的孩子! 付韻妮只傳來淡淡的一句︰“對不起。” 第一百七十章《第五冊》(1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離散 “對不起?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有些緊張地問付韻妮。她說,之前很匆忙,沒有接我的電話,直到剛剛看手機才看到未接來電。我說︰“那些都沒事,誰都有漏接電話的時候,我是想知道,你干嘛打來電話卻很我說對不起。”因為我實在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那種預感就好像是有些什麼東西即將離我而去一樣。付韻妮對我說︰“當然要跟你說對不起啊,因為現在我在醫院呢。”我疑惑道,在醫院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付韻妮說,因為她身上沒帶那麼多足夠的錢,而且這種早產兒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是不允許掛號住院的,害怕丟下孩子不管了,拖欠醫藥費,只能預先存錢進去才行。 一陣無語後,我深深慚愧,覺得自己對人的信任還太欠缺,不過也總算是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我說你現在在什麼位置的?她說在位于南岸區某女子醫院。因為由于是私營醫院的關系,或許有些程序上相對要簡單一些。我說好,我們很快就趕過來,你呆在原地把孩子看好,有什麼事見面再說。 掛上電話的心情就如同一掃陰霾一般,卻也難以形容的復雜。我把付韻妮的話轉達給了司徒,于是我們就在高速路四公里處下道,把車停在一個加油站的附近後,打車去了這家女子醫院。 我和胡宗仁還有司徒三人把身上的現金湊了湊,加上我卡里的錢,作為備用,基本是足夠孩子的醫療費用。等繳費以後,孩子才被醫生推進了保溫箱,這一來我們才算松了口氣。于是我們坐在醫院走道的座位上聊起來。 我問付韻妮為什麼會一聲不吭地就跑掉了,當時在廚房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付韻妮說,起初她對魏成剛說自己要跟著馬師父進去,一起照顧那個老板娘,其實付韻妮的內心是覺得老板娘的結局已經是事實了,只是在必要的前提下,確保老板娘不會因為傷重或是過度虛弱而喪命,加上她對馬師父的為人十分不放心,尤其是當孩子跟他共處一室。所以她跟著進廚房也是為了能夠更好地保護好這個沒足月就因故早產的孩子。我點點頭,因為我覺得她做得對,要是換成我的話,我或許也會這麼做。付韻妮說,進去以後她嘗試著想要從馬師父身上套點話出來,但是馬師父是老江湖了,自然對她的動機一清二楚,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馬師父還是裝作不知道一般的回答了付韻妮的問題。 我對付韻妮說,大概還是因為你老爸的關系吧,畢竟這麼長時間以來,你老爸都是他們的領袖,撕破臉歸撕破臉,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付韻妮點點頭說,她也問了馬師父,為什麼要提前對這個老板娘下手,因為15號時間還沒到,提前取出孩子來,那難道不會影響孩子原本的八字和命格嗎?馬師父說,這個孩子的八字跟命格早在很多年前沒有懷上她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測算出來了,那個人就是孩子的外公。只要一個初生兒的父母八字信息準確,那麼有些高手就能夠通過其父母的信息測算孩子的具體時辰。付韻妮告訴我,馬師父還給她舉了個例子,這就好像你在親戚朋友間得知了一個算命批八字很厲害的師父,于是你去找他給你算算,他就會算出來你的陽壽在不出意外的情況下是多少年,陰壽又是多少年,多少歲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以及孩子將來是有本事還是沒本事等。付韻妮當時問馬師父,這些東西都是在不加干預的前提下,才能夠照著批字出來的一樣啊,這種提前生的孩子,難道不會發生什麼改變嗎?馬師父說,他們對這家人做的每一件事,與其說是對人間原本的人生在橫加干預,倒不如說是他們的命中該當有此一劫,如果起初所測算的八字精準無誤的話,那麼自然也會把這個劫數給測算進去。 付韻妮這麼說,我就明白了,雖然我個人並不是太看中八字這樣的東西,但是我也知道八字這玩意最好是別隨意告訴他人,說者無心听者有意,如果遇上些別有用心且不擇手段的人,恐怕即便真有什麼事情發生在了自己身上,普通人也很難想倒是因為自己很久以前無意透露的八字。 我問付韻妮,那後來呢,都發生什麼事了。付韻妮說,之後她就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談著,因為她本身對馬師父的態度就非常不好,馬師父一直不對她發飆完全是因為她是付強的女兒。直到他們在廚房听見 當一聲巨響,馬師父就緊張地站起身來去門口看,付韻妮覺得那是個機會,就抄起地上用來舀水的木瓢,照準了馬師父的後腦勺打去,木勺本身不會發出什麼刺耳的聲響,所以付韻妮說她當時打的時候格外用力,也好像是在發泄一樣,這一天雖然沒綁著她,但是我知道她其實過得也非常辛苦。直到把馬師父敲昏,由于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開始動大法了,這就表示那個孩子馬上就要被放血。于是她打開廚房的窗子,已經顧不上那個老板娘,就抱著孩子逃走了。付韻妮說,她不敢走大路,而是沿著背山上農田的小路一直走,又害怕孩子的哭喊引起別人的注意,同時也因為山上本來就風大,比較冷,她就把孩子塞到了自己的衣服里面,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孩子,只給孩子留了個衣服的領子當作出氣口。一直走了兩里多山路,才轉到正路上,然後站在路中間攔了個車,丟下幾百塊錢就要司機開來了醫院。付韻妮說那個司機也是好心人,看到付韻妮懷里有個孩子,而且看上去很是虛弱,就開得稍微快了點,還因此闖了幾個紅燈。 付韻妮說,到了醫院以後她原本是找醫生做急救,醫生們在給孩子做了系統檢查以後對付韻妮說,孩子因為是早產,而且出生後衛生條件不好,再加上原本就是大冬天的,孩子必須要進加護病房的保溫箱才行,付韻妮就說那就趕緊送進去吧,醫生則要求她出示孩子的身份證明,例如準生證和父母身份證等,付韻妮說,這不是她的孩子,並且求醫生先救人,誰知道醫生卻說,這種直系親屬沒在的孩子,他們不敢隨便接收,害怕會引起醫患糾紛,也害怕付韻妮會等孩子進了保溫箱就自己悄悄走了,如果要救孩子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就是趕緊叫孩子的父母帶著有效證明來,這樣就可以先治療後結賬,要麼就是付韻妮自己先把醫資墊付足夠,否則的話他們醫生是沒有權利收治這種什麼保障都沒有的患兒的。 我和胡宗仁對望一眼,總覺得這做法似乎是哪里欠妥,卻又說不上來,而且既說不出到底哪里不對,卻在心里有種寒心的感覺。不過這也怪不得任何人,誰讓咱們的體制就是這樣? 付韻妮說,她身上的錢不多,幾張大票子都給送她下山那個司機了,所以才要我們去付錢,又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所以就先說個對不起讓我們生不起氣來。我告訴付韻妮,今後別把電話當成裝飾品戴在身上,否則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不接電話非常容易讓人誤會。付韻妮問我,誤會什麼了?我沒有回答她。 過了一會,醫生來告訴我們,孩子沒有大礙,只是有些早產兒的常見病癥,例如肺炎什麼的,只要留人在這里照顧,醫院加強看護孩子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叫我們盡快通知孩子的家屬來。于是我等醫生走了以後,到外面的公用電話按照當初進山莊的時候,抄下的那個山莊廣告的手機號碼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男人,我就知道這就是老板自己的電話。我告訴老板我是誰以後,也告訴了她目前孩子平安,以及告訴了他醫院的地址,因為我知道此刻他一定守在自己老婆身邊,所以我讓他找個什麼親戚朋友一類的,先來醫院照料著孩子。老板告訴我,老板娘雖然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情,但是畢竟是醫生來動的手術,所以除了受了些驚嚇以外,身體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就按照普通產婦的樣子,住院休息個5天左右就能夠出院了。我告訴老板,好好照顧好老婆和孩子,這孩子今後一定會是個大人物,好好培養他,也為我們之前在山莊的一場鬧劇跟他道歉。誰知道老板卻跟我說,要謝謝我們,雖然我們是改變了他人生遭遇的一群人,卻也因此保護了他的家人,我告訴他傷害他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等到了老板的家人來醫院看孩子,我們才離去,接著我們去黃婆婆那里接了彩姐,找了楊家坪的一間餐廳準備吃飯,付韻妮也打電話找到了付強,席桌上,司徒師父、胡宗仁、付韻妮、付強、黃婆婆、我、彩姐,原本應當在這件事情落下帷幕的時候,興奮地說點什麼,但是那頓飯卻吃得異常的沉寂,其實我知道每個人心里都有說不完的話,在那一刻卻始終不知道從何說起,我跟付強算是握手言和,因為沒有他的幫忙,我幾乎也只有死路一條,撿回一條命,也因此除掉了壞人,臨近飯局結束的時候我才端起酒杯,把在座的各位挨個敬了一遍,我本來就是個不怎麼善于表達的人,于是我敬酒的時候,說得最多的,就只有謝謝、感謝、多虧了你。付韻妮本來跟我也是因為交惡才認識,輪到我敬她的時候,我們相視一笑,那種笑容好像是在說,其實咱們什麼都不用說了,既然共同經歷過磨礪,我們就始終是親密的戰友。席間黃婆婆也收了付韻妮做干女兒,因為黃婆婆雖然和付韻妮的歲數相差很懸殊,但是若論輩分的話,付韻妮的母親是黃婆婆的小師妹,也算是認祖歸宗,黃婆婆也會像親生女兒一樣好好待她。付強和司徒一杯接一杯的干著,交流卻非常少,兩人都是大師,卻一度因為各自的為道不同而從未在一起喝酒,此刻相交相知,盡管一言不發,卻也讓人動容。胡宗仁則一改往日瘋瘋癲癲的作風,一直默默地吃東西,空隙的時候就在悄悄地數著手指好像在算什麼東西,我沒問他,他也沒主動告訴我。彩姐從頭到尾都一直用她的左手抓住我的衣服下擺,甚至包括我站起來敬酒的時候,我知道,她是不會再讓我從她的眼前消失。親愛的女人,我很欣慰。 飯後我和胡宗仁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司徒的豪車總算有了部分被分擔的費用,而所有的百感交集,均在把車撞向濱江路的護欄那一刻,大家哈哈大笑,從此煙消雲散。 第一百七十一章《第五冊》(1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江湖 大半個月我都沒有回過自己家,終于回來了,因為付強在我們送他和付韻妮回自己家的時候,他邀請我和胡宗仁去了他的屋子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刻的小人偶,貼了張符咒在小人的額頭上,符咒的背面寫了個八字,然後念著︰“十二猿仙作一窩,不知哪個為寄托,有人識得猿猴路,要知玉皇路不多,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住、地住、年住、月住、日住、時住、化為金身玉女,寄往三十三天處。” 接著把符咒燒毀,沖水後讓我和胡宗仁各喝了一半,告訴我們,從現在開始,跟著你們這麼久的那個紅衣女鬼,就會去找魏成剛兄弟倆了,這個咒叫做“寄化身咒”,符咒上的八字,就是魏成剛兄弟倆的。我問付強,既然你會這一招,為什麼一早的時候不用?即便是最初你沒料到,在你跟我們合伙的時候,你不就該用了嗎?這樣能省下多少事啊?付強搖搖頭說,他們為惡,是在種惡因,但當初並沒用任何人因此而嘗到惡果,如今大法失敗,這就是他們惡果的開始,所謂的反噬,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用化身咒才有效。因果循環,自來如此,既然有放不開的結念,就會有達不成的欲望。尤其是那些明明不屬于自己的欲望,就好像兩個人同時拉扯一根橡皮筋,誰後放開,誰就疼。 付強的話讓我沉思了很久,我突然發現他說的這個道理,幾乎可以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體現,我喜歡錢,但是如果我不擇手段地賺錢,我就成了後放手的那個人,會被皮筋彈疼。胡宗仁喜歡付韻妮,如果他沒有乘著酒勁跟她表白,也許他也成了後放手的那個人,錯失一段愛情。付強也是如此,多年來雖然並非正道,但卻深知不斂財的道理,在和魏成剛角力的過程中,如果不是他及時放開了手中的橡皮筋,疼的也會是他自己。 過了一會,在付強昏暗的屋子里,他淡淡地說道,我也是時候去償還我的果了。 2010年1月18日,在日食後的第三天,我接到司徒的電話,在黔北某小城鎮,魏成健暴斃在自己的輪椅上,魏成剛因為精神錯亂,墜樓身亡。2010年2月1日,司徒又告訴我,魏成剛留下的大量財富,引起了身邊繼承人的爭奪,甚至對簿公堂。僅僅3天,惡有惡報,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我在唏噓的同時沒有忘記問問司徒那個馬師父到底怎麼樣了,因為我知道這段日子司徒和付強常常有聯系,根據付強自己的說法,如今對馬師父的懲戒,實則是他自己贖罪的一種方式。我的元神里跟著的兩個小陰人,給馬師父造成了特別嚴重的反噬,而在這個時候,付強選擇了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痛苦接受懲罰。 2010年2月24日,付強邀約了我們全部人,以及部分剎無道的人,告訴了大家恩怨從此一筆勾銷,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而勸誡自己的手下們,從此不要再繼續唯利是圖,不講原則地謀財害命,我想也是因為他自己認為自己沒有了當年的威信。並且當天在一間由兩兄妹合開的小酒樓里,他現場替我和胡宗仁驗明正身,表示我們身上全無鬼跡,干干淨淨。那天我也喝了很多酒,等到席桌結束,我和胡宗仁挨個跟到場的師父們握手言和後,他把我們叫到包房里,對我們說,他打算在剩下不多的幾十年時間里,好好的當一個修道之人。 他這話一說出口,付韻妮就撲在他腿上嚎啕大哭。我也是感到一陣心酸,甚至連司徒都皺著眉頭一根接一根的抽煙。付強安慰好自己的女兒,拉付韻妮坐在自己身邊,對胡宗仁說,我一輩子清苦,自己沒過什麼好日子,雖然有點錢,但是都不能經我的手。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她是我全部的信念,我知道你很愛我的女兒,雖然我們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不愉快。付強站起身來,對著胡宗仁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對胡宗仁說,我懇請你,替我好好照顧她,我不在的日子里,替我好好愛她。 胡宗仁趕緊把付強扶了起來,他很激動,但是從嘴巴張張合合來看,他確實是不知道開口說點什麼好。胡宗仁把付強重新扶回凳子上坐好,付強對胡宗仁說,我這個女兒,刁蠻、淘氣、任性,從小我就沒怎麼管教,小胡雖然也是個性情中人,但是我希望你能對她多多包容,你永遠都不要走我走過的路,因為這樣,妮妮就會跟她媽媽一樣的結局。我已經因此失去過一個摯愛的人,我不希望我的女兒也是這樣的命運。所以請求你們,好好活。 付韻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在抽抽噎噎地說,說什麼自己不是好女兒之類的,長這麼大還一直在跟老爸對著干。我中途幾度因為他們的某些對話而撞擊到我的胸口,使得我的鼻腔一陣酸楚。但是我忍住了,我見過很多生離死別,眼前還算不上是生離死別,但是卻讓我覺得這是我見到過的,最真摯的情感。 付強告訴胡宗仁自己女兒的一些脾氣和缺點,他多年來雖然和女兒交流不多,但卻是世界上最了解付韻妮的人。付韻妮的哭喊,也正是因為察覺了自己盡管常常不給付強好臉色看,但是付強依舊如同父親一般,關心著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甚至有些付韻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事情,卻被付強一針見血地說了出來。付韻妮問付強,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付強也只是微微一笑說,我就是知道。付強的語氣一直很平靜,所以這次閉門的談話,顯得有點像是在交代後事。最後付強對我說,勞煩你,正月十五那天,請送我去一趟河南。我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他,答應之後我才問他去河南干什麼,他嘆了口氣告訴我,他要回去師門,認祖歸宗了。 那一刻,有如一塊巨石壓在我的胸口,我喘不過氣來,心里復雜的感情讓我再也沒辦法忍住淚水,我咬著嘴唇盡量不發出生意蹲在一邊背對著人群哭泣,我知道付強這一去肯定永遠不會回來了,他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果,給自己早年種下的因找一個果。而這個果,必然就是他的余生。 正月十五是2010年的2月28號,也是元宵節,往年的元宵我都一定要跟家人在一起吃湯圓。唯獨這一天,我們聚集在付強家里,我和胡宗仁還有彩姐和付韻妮,我們親手包了湯圓,付韻妮和胡宗仁要跟著我們同去,吃完湯圓,就該上路。 從重慶到河南淇縣,我開車花了差不多兩天時間,上雲夢山其實是有條不錯的馬路的,但是付強堅持要我們把車停在縣城里,然後帶著我們,憑著記憶在市集里找到一家回民經營的面館,給我們每人點了一碗大大燴面,剛開始吃的時候付強就大贊道,幾十年都沒吃過這個味道了,很是想念啊。但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卻無聲地哭了起來。因為我看到從他眼楮里滴到面碗里的淚水。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恩怨情仇,統統濃縮成一滴眼淚,混合在我個人覺得並不是那麼太好吃的面湯里,再一股腦地吞進自己的肚子。 很多年前我看過一部周星馳的電影,題目我忘記了但是是講的他是一個廚師,在逃難過程中因為莫文蔚替他擋了一槍,從而心里愧疚,一夜白頭。于是我也注意到當我們元宵吃湯圓的時候,付強還是個普通中年人,只是瘸了一只腳,身體也相對單薄。而此刻正在大口虎咽燴面的他,卻頭發鬢白,皺紋橫現。兩天的時間從重慶到河南,我們走的這條路正是當初付強流浪江湖的路,當初的那條路走反了,此刻就該調頭走。兩天以來,付強在車上一言不發,只是用右手撐住下巴,痴痴地望著窗外,雖然我不是他,但我想這一路上,他都一直在心里給自己放著老電影,電影的畫面是各種記憶零碎雜亂拼湊而成,即便再凌亂,即便再不堪,那都始終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江湖。我想這也是他選擇讓我開車送他的一個原因吧,都說人要不走回頭路,可是他走了。 吃完燴面,我們選擇了搭公車上山。雲夢山上道觀林立,處處都在標榜自己是鬼谷先生的嫡門正宗,隨著大家生活的改變,這里已經從當年的清修靈山,變成了一個旅游勝地。但是付強卻在半山腰上帶著我們下車,跋涉了將近5里的山路,繞到了後山的一條小路上。那是一條很小的路,一邊是河溝,一邊是山壁,並行只能通過兩個人,並非人為修建的路,而是千百年來被人來來回回踩出來的路。我們三個人跟在付強身後,朝著山上走著,付強本身腿腳不好,走得很慢,我們也完全不會去催促他。一時間,大家都不曾說話,只听見潺潺流水聲,和部分鳥獸的叫聲。 在經過一處獨木橋的時候,付強從橋頭采來一張扁平寬大的樹葉,卷曲成碗狀,從橋下的河溝里舀水喝,他告訴我們,當年學藝的時候,被一個師兄欺負,常常要他幫忙下山挑水,還說這來回三十里,負重上山也是在修行。于是付強每次都喜歡在這個獨木橋中間坐著,看著眼前小河的水面,听著耳後潺潺的水聲,靜思悟道,也常常在想自己今後要做個了不起的道人,鋤強扶弱,維護正道。如今雖事與願違,但落葉歸根,也是一種自贖。 看著付強若有所思的走在我們前面,經常細細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樣子就好像我在電影里看到的,抗戰老兵在垂暮之年重新回到當年的戰場,細數著牆上的彈痕一樣,看著付強專注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所失去的那些碎片般的記憶,正在被自己一片一片地找了回來。 繼續朝著山上走了大約四五里路,付強在尋找著,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小土堆里,他撥開周圍的荊棘,露出一塊青石碑。石碑的歲數看樣子似乎已經好幾百年,石碑的邊上有一個白色的小石樁,上面寫著,“河南省文物管理局,二級保護文物,鬼道先師碑”碑文的內容模糊不清,大體意思大概就是在對鬼谷先生歌功頌德。付強跪在那塊碑前許久,然後取下身上的包,拿出一個綠色的塑料口袋。打開口袋,卻是一件已經黃的發灰,且到處是補丁的道袍。付韻妮轉過身去,付強在我們面前換上了道袍,由于早已沒有了發髻和胡須,他就象征性地戴上了道士帽。隨後扯下碑周圍的那些荊棘,集合成兩個小捆,然後將兩個小捆呈交叉狀,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我知道,這是負荊請罪。小時候在課文上學過。付強有罪,但是卻是法律所不能懲治的那種。有些人也許躲過了就躲過了,付強卻選擇了贖罪。 他轉身對我們說,各位,就送到這里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微笑。此刻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只是上前去,用男人的力量狠狠把付強的手握在我的手里。胡宗仁也和我一樣,與我不同的時候,付強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付韻妮也許是太多年沒有給過自己的父親擁抱了,于是她抱的特別久,久到能回味一輩子。 付強回到路上,伸出一只手對我們行了個道禮,我們還禮,此刻我們再不是熟識的人,更不是父女,我們應該用江湖上最高的敬意來對待付強這個曾經讓我備受磨難的人。付強行過禮後,對我們逐一點頭示意,接著拂袖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山上走去,盡管走得很慢,但是還是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轉角,只是听見轉角後的付強傳來一陣歌聲︰ “乳竇濺濺通石脈,綠塵愁草春江色。澗花入井水味香,山月當人松影直。仙翁白扇霜鳥翎,拂壇夜讀黃庭經。疏香皓齒有余味,更覺鶴心通杳冥。” 第一百七十二章《第五冊》(1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求婚 回重慶以後,大家的生活還是和這一切沒發生的時候一樣,我和胡宗仁還有司徒都各自重新開始接單做業務,當然胡宗仁業務相對做得比較差,因為他需要花不少時間來跟付韻妮談戀愛。直到2010年的7月,他突然約我喝茶。然後他告訴我,他想要求婚,想听听我的意見。我告訴他我完全沒什麼意見,只要你覺得感覺對了,就跟付韻妮提吧。 胡宗仁跟我說,愛情這東西一旦開了頭,就等于進了個死胡同,當你醒悟後想要轉身離開,卻發現早就忘了來時的路。我抿了一口茶問他,你是不是準備改行當一個流浪詩人了。他說不是,只是覺得自己一輩子雖然成天跟鬼打交道,卻也有機會轟轟烈烈地愛一場,他很慶幸,于是最近特別感性罷了。 我知道他很感性,無腦的感性。5月的時候他過生日,他告訴我他每年除了農歷生日要過以外,還要過公歷的生日,然後還要過一個他們瑤山派給弟子授徒印的日子當成他的道家生日,所以我曾調侃他,你一年要過三次生日,你是觀音菩薩嗎?而在他生日的當天,我們都喝了點酒,于是冒險酒駕回家。由于我喝酒是絕對不開車的,這是我的原則,所以他自告奮勇的要開我的車送我回家,我因為醉酒的關系壓根就忘記了他也跟我一樣醉酒了。于是在車開到一半的時候,胡宗仁突然拍了拍我的腿說,小心點哦,你開車要開慢一點,不要晃來晃去。 那一嚇,直接把我的酒給嚇醒了。于是趕緊手忙腳亂地迫使胡宗仁趕快停車,他還罵我為什麼要把車停下來,我告訴他你這混蛋因為是你在開車!然後他說怕什麼啊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說你想死我還沒活夠呢!然後他迷迷糊糊地說,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來打麻將哈…… 是的,我想如果那天我不幸死在他的前頭,我也一定希望他來我的葬禮上打麻將的。于是那一晚,我們就在車里睡了一夜,然後吐了一車。一整晚沒打開車窗,嘔吐物的味道,腳臭味、屁味、口臭味混合交雜,其樂融融。 所以這次胡宗仁說要求婚的時候,我竟然首先就想到了失敗的那個畫面。他說他覺得電視上那些什麼包電影院租大熒幕的求婚方式簡直弱爆了,我說其實是因為你沒有那麼多錢所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他說他想要一種花費不高但是卻能夠讓付韻妮這種鐵石心腸的女人感動的法子,我說你基本上可以死了這條心了因為要是成本太低說不定她會當街打你耳光。他說我在重慶認識的人不多要大家幫我串通演戲肯定很快也會被識破,我說我很想幫你但是因為長得太精致容易引起路人的圍觀我出現反倒很麻煩。他說你覺得我請點航模高手用遙控飛機幫我拉橫幅求婚怎麼樣?我說點子是不錯但是你確定你能認得完橫幅上的字嗎?他說那好吧那我帶她去坐三峽游輪看看當年他老爸的足跡然後在船上跟她說。我說好啊你還可以把她帶到船頭伸開雙手告訴她YOUJUPIJUP。 如此糾結了一整個下午,也沒想到一個合適的辦法。 過了幾天他和付韻妮約我和彩姐吃晚飯,在渝北區龍溪鎮。那附近的美食是我發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吃完的。一頓平庸至極的晚餐過後,胡宗仁把我們帶到龍溪鎮轉盤附近。那里晚上通常有人擺夜市,胡宗仁突發奇想地說他要去打氣球。 打氣球是我們這邊的小孩子很喜歡玩的一種游戲,一般是拉一張大大的布,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氣球,然後給你一把打BB彈的玩具槍,五毛錢一槍,十槍全中的有獎。胡宗仁雖然一大把歲數了,但是槍法倒也挺好,原本我們三個在邊上圍觀他打氣球就已經覺得夠丟臉了,但是看他命中率極高,我們都跟著有點興奮起來,緊張的給他加油,期盼他能夠打個通關。 胡宗仁打完了周圍所有的氣球,只剩下最後一個。我們才發現原來其他的氣球破掉以後,我們能夠看到底下白色的布,而布上畫了一個人形,人頭上寫了個大大的“胡”字。最後一個氣球我們仔細看,才發現是個紅色的心形氣球,而氣球的位置,就剛好在那個臉上寫了“胡”字人形的心髒的位置。這時候,我已經想到胡宗仁要干什麼了,看到他這麼用心地策劃,倒也很是像那麼回事。 胡宗仁把槍拿開,對付韻妮說,來吧,最後一槍讓你打。付韻妮又不是傻瓜,她當然看出胡宗仁這一出是精心計劃過的,不過她大概是以為只是為了博她一笑,並沒有想倒是求婚。于是她一邊笑罵著胡宗仁很幼稚,一邊紅著臉拿著胡宗仁遞過來的玩具槍坐下,然後啪的一聲,氣球被打破了。 付韻妮像個少女一樣“耶耶”的嚎叫起來,看上去很是得意。 因為打氣球的成績出眾,周圍已經圍了很多看熱鬧的人,這時候胡宗仁卻收起了他那張本來長得很不正經的嘴臉,從最後一個破掉的氣球中間翻找著,然後從白布掛最後一個氣球的小夾子上,取下一枚鑽戒。 目測最少一克拉! 接著胡宗仁拿著戒指,在周圍的人的尖叫聲中面向付韻妮單膝跪下。把戒指捏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間,深情款款地看著付韻妮,付韻妮雙手捂住嘴巴和鼻子,這種驚喜肯定不是裝出來的。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起哄,一個勁地喊著,“嫁!嫁!嫁!嫁!”,听上去很像是在騎馬。 胡宗仁被周圍的起哄顯得有些緊張,于是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嗯……走……走嘛……我們……去領證……付韻妮哭著點頭,胡宗仁站起身來,給付韻妮戴好戒指,然後緊緊把付韻妮擁抱在懷里。 周圍再度發出一陣歡呼。彩姐也因此被感動到掉眼淚,她激動地拉著我的手,那意思是說你看人家胡宗仁這種木魚腦袋都這麼浪漫,我則沖著彩姐眨眨眼說,你放心吧,我保證給你買個更大的戒指。彩姐說,戒指的大小有什麼重要的,戒指是用來把兩個人的無名指拴在一起,用心愛了才會把這種承諾箍在彼此的手指上,這麼多風風雨雨都過來了,真替他們倆高興。說完她又一邊抹眼淚一邊抽鼻涕。彩姐把付韻妮拉到一邊,姐妹倆擁抱分享這幸福的時刻,我卻听到我身後傳來胡宗仁和打氣球攤老板爭論的聲音︰“啊?要100呀?你不是說好的80多嘛!” 2011年1月,胡宗仁和付韻妮舉行婚禮,胡宗仁母親出席,付強也因為斬斷塵緣沒有出席。于是由黃婆婆代理母親。因為新娘是付韻妮的關系,剎無道很多師父都來道賀,整整在擺了80大桌。我和胡宗仁付韻妮的感情向來都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因為我覺得金錢是買不到這樣的友誼的。但是人家好不容易結個婚,不送點財物確實說不過去。于是我托朋友弄來了一塊重達二兩的金錠,然後請工匠替我打造了一根中空的黃金針管。畢竟他們是一針定情。 在胡宗仁的婚禮上,他宣布他要在一年時間里在重慶買房,從買房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從此告別鬼界。 這句話給我當頭一棒,2010年的聖誕節,我求婚成功,也即將要舉辦婚禮,往日的浮華,或許是磨礪了我的意志,卻不能給我一個安定平穩的家庭。 也許也到了我離開這行的日子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第五冊》(1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洗手 2011年的2月18日,那天距離胡宗仁和付韻妮的婚禮後一個月。我和彩姐穿得漂漂亮亮的,帶著戶口本去了民政局。因為我之前有過不少偽造的身份,所以找我真正的戶口本還花了不少時間。領結婚證一切都很順利,除了那個登記處辦事員復印我的戶口的時候,看著我的初中學歷,然後看著彩姐的本科學歷,發出一聲冷笑以外。那聲冷笑似乎是在提醒我,我和彩姐在文化上的檔次差的太遠,一副好白菜都被豬拱了的感覺。 我們的婚禮定在六月底,因為得提前預定酒店。盡管多年來給我積攢了不少的人脈,朋友也非常多,但是我也沒有胡宗仁他們那樣奢華,我只操辦了區區40桌。從領證到婚禮這幾個月的時間里,我照舊陸陸續續接了不少小業務。雖然依舊得心應手地完成了,但是還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胡宗仁的婚禮對我來說似乎是個願景,讓我除了考慮怎麼讓肚子能夠有口飽飯吃以外,還讓我想到怎麼樣和我身邊的那個女人過上平淡安逸的生活。 婚禮前一晚,彩姐按照習俗回了娘家,我卻一整晚沒有辦法睡覺。幫不少朋友操辦過婚禮,也常常叮囑他們,這是人生的一個過程,是把你們的愛情昭告天下的一種承諾,沒什麼好緊張的。這絕對是假話,那一晚的輾轉難眠就是最好的證明,我第一次數羊數到800多只的時候依舊睡意全無,于是起床在地上做了一陣俯臥撐,打算把自己弄累一點,比較容易睡著,結果依舊是一樣。我腦子里反復地回響起我將要在婚禮現場唱起的那首歌,那是彩姐最喜歡的一首歌,所以我絕對不能忘詞。就這麼糊里糊涂的過了一個晚上,我一分鐘也沒有睡著過。 一大早帶著我那一票來捧場的好兄弟們,跑到花市去扎花車,然後晃晃蕩蕩地開去了彩姐娘家。卻因為他們娘家那種老式居民樓復雜的地形而陣亡了很多小紅包。眼看時間就要不夠了,我開始瘋狂地砸門,說盡了好話,換來屋子里一句話︰“娃兒哪個帶?” “我帶我帶!快點開門嘛老婆!”我慌張地回答。 “碗哪個洗?錢哪個管?” “我洗碗!錢都交給你!” 我想彩姐和她的閨蜜打開門並不是因為我回答得多麼有誠意,而是因為她們此刻必須按照習俗放我進屋找那只被藏起來的高跟鞋。于是如此這般的折騰了很久,由于結婚當天沒有帶羅盤在身上,還是在我丈母娘作弊的情況下我才找到了鞋子。接著我抱著彩姐下樓,把她扔進借來的寶馬車,然後風馳電掣地趕到了結婚酒店。 6月的天氣已經很熱,加上這一上午沒完沒了的折騰。我的汗水打濕了我的白襯衫,濕身的誘惑引起了各種款式美女們的尖叫,但是沒辦法,哥這輩子就只能供各位遠觀了。婚禮開始後,彩姐按照婚慶公司事先的安排,遠遠地挽著自己父親的手站在花亭里等著我。我則在煽情的音樂中,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開嗓唱歌。 這是彩姐最喜歡的一首歌,叫做《每一分每一秒都給你》,誠如歌詞中的那樣,你和我都是風的子民。風可以卷起地上無數的落葉,但是卻只能有那麼幸運的兩片葉子能夠在風吹以後落在同一個地方。我很幸運,因為我和彩姐成了這兩片葉子,除了這首歌高音部分差點讓我的腹股溝抽筋以外。即便如此,我依然贏得了現場轟鳴的掌聲和個別女生的眼淚。必須說一下的是,胡宗仁竟然也成了落淚的一員,我在走向彩姐的時候,斜眼瞟到他正斜著腦袋靠在付韻妮的肩膀上,然後扁著嘴巴抽噎,像剛剛被凌辱過的樣子。當彩姐的爸爸把她的手在花亭里交到我手心里的時候,我也知道,這是一種最珍貴的囑托。就跟當初付強把付韻妮囑托給胡宗仁一樣,同樣都是一種沉甸甸的父愛。 司儀問我,你願意娶這位小姐做你的妻子嗎? “我願意!”我堅定的回答。 司儀問彩姐,你願意嫁給這個先生讓他成為你的丈夫嗎? “我願意!”彩姐的聲音反而比我大很多,引起全場一陣哄笑,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因為我看到了她眼里打轉的淚光。 新郎官總是逃不掉酒的,于是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晚宴結束後一群人去了我們的婚房,大鬧,喝酒,再大鬧,再喝酒,如果要我回憶那一天,我的最後一個記憶就在胡宗仁抱著我狠狠親了一口,接著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是終于抵抗不住酒力,還是被胡宗仁那突如其來的一口給嚇暈了。 婚後的日子一如既往,生意還是照做,卻明顯沒有了先前的熱血。2011年9月9日,我告訴彩姐,咱倆出去旅游吧。她問我為什麼突然要這樣你不做生意了嗎?我說生意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跟你在一起。我其實不太相信當時我說過這樣肉麻的話,大概是一時之間性情了。彩姐說好啊,你想去哪里?我說不如就尼泊爾吧,我想去很久了,而且這是我欠了你的蜜月。 15天的行程回來後,我也因為那個神秘的國度淨化了自己的心,回到重慶以後,我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工作,把業務和人脈都介紹給了胡宗仁和一些別的同行,我告訴他們,今後要好好替人們解決麻煩,也要好好替鬼魂了卻心願。我因為和剎無道之間的爭斗和那次轟動行內的厲鬼事件,很多以前不認識的人都認識了,突然變成了一個話題人物。當我把業務關系介紹給他們的時候,他們欣喜若狂,並問我為什麼要這麼慷慨的時候,我告訴他們,因為我要退行了,記得到時候來參加啊。 我給師父打了電話,告訴了他老人家我的決定。師父雖然不舍,但是也尊重我的決定。他倒並非覺得我退行有什麼不對,而是覺得我們門派也許就此後繼無人,我自己都是個孩子,我自然沒有收徒的本事。好在我還有一個師姐,師姐目前還活躍在廣西柳州一代,據說當年的桂林空難,是師父和師姐帶人在桂林兩江機場附近的小山包上,修建了一個用來鎮邪的涼亭。而那個涼亭,至今仍然在機場服務區附近。我問師父能不能來參加我的洗手儀式,因為如果他老人家能來的話,我會心里覺得好過一點。師父在電話那頭嘆氣說道,他歲數大了,身體不如當年,而且已經退行,這些事情還是不參與了。盡管失望,我還是告訴師父我依舊會每年都去看望他,然後掛了電話。 2011年11月4日,我選擇了這一天舉行洗手儀式。因為這天是彩姐的生日,這是我送給她的回禮。為什麼說是回禮呢?那是因為她在10月初的時候送給我了一個永遠珍貴的禮物,禮物是一份醫院的化驗單,正是因為這份化驗單,讓我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青年,成為了一個父親。 我的洗手儀式邀請很多見證人,也有不少是自發前來、因為我忘記了通知的同輩和前輩。司徒師父擔任了我的司儀,連金盆都是他跟我一起出錢定做的,雖然沒有臉盆那麼大一個,卻也價值不菲,具體多少錢,就不透露了,財不外露嘛。時間定在上午的11點28分進行。 在儀式開始前十分鐘,酒樓方面根據我們的要求,關閉了宴席區的門,然後大廳里不留任何工作人員,接著司徒關上了我們那個大廳的大門。在招呼賓客各自就坐以後,我站到台上告訴大家。從今天開始,我將離開這個行業,感謝這麼久以來,各位前輩及兄弟同仁對我的關懷跟支持,沒有大家的仗義相助,我依舊還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從2002年到今天,我們一起經歷過9年。各位老前輩今天光臨,我非常高興,謝謝你們陪了我9年,謝謝你們點綴了我的人生。 說完後我走下台,也許是我的發言太過簡短,也許是因為我的語氣里帶著很多不舍,大家並沒用因為我的發言而鼓掌。我在退行的那部分人里,算是最年輕的幾位,也不如他們會掙錢,大多數比我年長的即便是平輩人,也會拿我當一個不夠成熟的孩子,由他們去吧,我就是我,我有我的決定,也有我的態度。 下台後我走到通道中央擺放在朱紅色架子上,用明黃綢布墊起來的金盆那里,朝著站在盆子邊上的司徒師父點點頭,他開始用手指伸手到盆里,沾了點水彈到我的臉上,連續彈了三次,接著他用很清脆洪亮的聲音喊道,洗手式開始。 司徒示意我伸出雙手,于是我將雙手伸平在他面前,他替我剪掉了指甲,然後挽起我的袖子,此刻起,我的雙手將不能再沾染任何除了我自己肌膚,以及盆里的水以外的任何東西。 “一洗手,前塵往事不回首,萬難莫開口。” 司徒大聲地念著,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我把手掌朝下,平平地放到了盆子里,直到他喊“起”。 “二洗手,江湖恩怨化為酒,無敵也無友。” 我把雙手手背朝下,放進盆里,讓水淹沒至我的手腕。 “三洗手,功名利祿隨風走,就此不復留。” 我把雙手再次放進盆子里,這次就開始雙手互相搓揉,這是真正洗手的姿勢。 抬起手後,司徒遞給我一張白色的麻布,這是用來擦手的。這表示洗手前後身份的完全不同,我就如同這張白色的麻布,雖然低賤,但是卻潔白無瑕。 司徒對我行了一禮,叫了聲“師父!”在座所有賓客都起身一起喊了聲“師父!”我一並回禮。司徒大聲念到︰ “年年歲歲暑寒更,誰言枯木不逢春。滄桑正道兩難路,壓邪扶正天地尊。有酒只需此時飲,何懼虛來何懼真。今朝手在兩江水,從此神鬼不沾身。” 接著司徒要我跪在祖師爺的泥像前,一拜天地鬼神,二拜師尊,三拜來賓,等到我站起身來,司徒遞給我一張髒兮兮的灰布,我用它拂去了膝蓋上的灰塵。至此,我的洗手儀式正式結束。 我吩咐上酒菜,跟師父們一一道別,等到大多數人散去,我才走到門外打算透個氣。卻看見彩姐坐在外面大廳的椅子上,用手挽著一個老人的臂彎。金盆洗手的儀式生人勿近,彩姐不是行里人,即便是我自己的老婆也是不能在現場的。所以她就一直在外面等我,順便幫我招呼下那些我顧不上的前輩們。而此刻她坐在沙發上用手挽著的人,在我見到他的那一刻,眼前快速地閃現著十四年來我幾乎所有的片段,就像是一個播放速度很快的跑馬燈,快到我看不清,但我卻知道,那些畫面就是我的全部記憶。 彩姐挽著的,是我的師父。師父確實是老了,因為他和我因為年初魏成剛的關系,我沒能去昆明探望他,上一次見師父還是2010年的上半年了。那時候的師父雖然已經有些老態,卻還能逗鳥下棋,走路雖然不及當年的敏捷但是還算仙健。而此刻我看到的師父,卻在大腿邊的沙發靠椅上,放著一根拐杖,那根拐杖是我去年看他的時候給他買去的,當時還被他臭罵一頓說他才不要拐杖這種鬼東西。他也在我前陣子打電話邀請他來見證的時候拒絕了,而今他卻不守信用,出爾反爾,一副老態的坐在我的面前,用他那種一貫溫暖的目光看著我。 于是這下子,我徹底垮了,我跑過去,跪在他的面前,把我長久以來積壓著的淚水,都毫不吝嗇地流在了這個出爾反爾的老人的褲子上。 我其實當時很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如此崩潰的大哭,是因為師父老了嗎?可是誰都會老。是因為師父來看我嗎?師父看徒弟有什麼問題。是因為那根拐杖?還是師父花白的頭發?越來越明顯的皺紋和老人斑?我不知道,也不願意去細想,那是我的一次徹底釋放,不但釋放了我的眼淚,還釋放了我的心。 師父在重慶住了幾天,我和彩姐帶著他到處走走看看,在得知我在明年5月就要做父親的時候,這個老頭兒高興得像個小孩。後來師父說想要回雲南了,我說我送你回去。師父說不用了,在家多陪陪孕婦,我只需要送他到火車站就行了。我驚訝道?為什麼要坐火車?師父先是一愣以後,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高血壓,坐飛機現在有些吃不消了。 我望著師父那種帶著靦腆的笑容,心里卻橫豎不是個滋味。但是我不會再在師父面前表現出我的脆弱,于是開開心心給師父踐行。從那以後,我幾乎每個月要給師父打兩個電話,就算是拿著電話閑聊,或者什麼也不說,我就在听筒里听著師父那邊電視里傳來的聲音,有時候直到听見師父的鼾聲後,我才掛上電話。一切很坦然,雖然鬼事不沾身,我依舊有關懷親人的權利。 胡宗仁終于在2011年的年底在重慶買了房,因為沒有正當職業,所以他沒有辦法擔保按揭房子。只能硬著頭皮掏空血本全款在南岸區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在邀請我們去他家生火旺氣的時候,他氣呼呼地跟我說重慶的地產商花光了他全部的錢,真是一個吸血鬼,于是他一個信奉道教的人,竟然買了一個十字架貼在門上,他告訴我,這對付吸血鬼最有效。胡宗仁傳奇的獵鬼生涯依舊繼續著,因為他還沒有想好退行後能干點什麼,加上房子掏空了全部資產,他需要繼續下去養家糊口。 司徒也是老當益壯,年近七十卻依舊活躍。他一度和胡宗仁聯手取得了不錯的戰績,但是在2012年4月開始,他就常常神神秘秘地,直到有一天我帶著禮物去他家拜訪的時候,听見從浴室里傳來一聲假嗓的尖叫,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就跑過去看,于是我見到一個身上皮膚松弛但卻非常白皙的人,光著身子遮著臉一路跑進了臥室,然後關門反鎖。司徒對著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笑笑,我不需要問司徒個什麼,而我也不會告訴別人,那個光身子的人,似乎是鐵松子師父。 黃婆婆帶著付韻妮學佛,付韻妮也漸漸脾氣變好了些,後來听說黃婆婆因為某些關系的原因,自己出資在大渡口區某處的後山上,修了一座廟,叫做白居寺。廟里沒有僧尼,只有一尊觀音像,每逢初一十五和觀音的生日,她都會親自上山,親自分發些她口中的“神水”,給附近善信的村民。 陰陽眼小娟總算是找到了新歡,新歡的條件還算不錯,因為他所擁有的兩處植物莊園已經注定了他是一個高富帥。不過小娟告訴我她暫時還沒有勇氣跟男朋友坦誠自己陰陽眼的事實,只是在有一次小娟問那男孩子到底喜歡她哪一點的時候,那男生說,因為小娟視覺很敏銳,甚至能看到莊園里哪里有耗子。 我跟彩姐早早地給肚子里的寶寶想好了名字,打算叫“果果”,並且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得干點別的事情。因為多年來認識了不少在行當里吃得開的人,在他們的介紹下,我選擇了開一家酒吧。調子是清吧的那種,因為我挺討厭吵鬧的。有一個調酒師,一個服務員。我則身兼老板、門童、保安數職。小本經營,但是也是需要誠實報稅,所以我請了一個兼職的大學生姑娘,每到月中的時候來給我做做帳,弄弄表,所以我親切地稱呼她為“表妹”。因為彩姐的彩字有三撇,孩子的名字叫果果,所以我把我們的小酒吧,取了一個單名,叫做“巢”。因為有他們倆,才是我的巢。 生活平淡,但我起碼每天能睡個自然醒。盡管退行,我卻仍然沒有失去這些患難與共的戰友。我存折上的錢在一天一天的變少,但我卻一天比一天更快樂。懂得感恩,感激生活帶給我的一切,好的,我當作是一種收獲,不好的,也就當作是一種鞭策吧。 我依舊這麼生活著,但是卻努力把臉面向陽光。我叫李詣凡,我今年31歲。 第一百七十四章《第五冊》(1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茶花 在我家里,至今還擺放著一個黑色的、老舊的隨身听。隨身听有四個按鍵,一個快進一個快退,一個播放一個停止。需要上兩節五號電池,不過常常會因為電池電量不夠而發出一陣銷魂的呻吟聲。此外我還有一大堆很久沒听過的磁帶。當數碼產品開始瘋狂的更新換代的時候,這些老舊的東西似乎已經應該退出舞台,進入櫥櫃當作紀念品,或是被丟棄進垃圾堆,然後回收,變成別的東西,再度發揮價值。 我算是一個喜歡听音樂的人,從最早開始進入中學,學習英語,我就去買了一盤邁克爾杰克遜的卡帶,雖然听不懂但是深愛那種獨特的節奏。後來開始听BEYOND,不得不說的是,他們四位就是我的粵語老師。此外,當時的李玟也是我的最愛之一。而我眾多的卡帶當中,有一盤王菲的精選帶子,那盤帶子是我在1998年年底買的,包括那個黑色的隨身听也是。而買了以後不久,就迎來了我從小到大,沒在父母身邊過的第一個春節。 1998年一整年,大街小巷到處都放著一首歌,來吧,來吧,相約酒吧。我當時一直很不明白為什麼要相約酒吧呢?難道他不知道我當時還未成年嗎?也正是因為如此,我認識了封面上那個臉蛋涂的紅紅的王菲。甚至在那一年的年底,我在昆明滇池邊上的一個小跳蚤市場里,買了這個隨身听和這盤卡帶。 那天難得師父心情很好,他告訴我說,雲南的山茶花開了,剛剛開始開花,雖然還沒到盛放的季節,但是也非常漂亮了。于是那天,他主動要我放下所有的功課,陪他一起賞花。 那時候的我,頂著當年黃家駒式的中分,而在那個年頭,中分是紅色電影里漢奸的標準配置。不過從沒有人喊我漢奸,起碼沒有當面這麼喊過,我想那一定跟長相有很大的關系。當年的我,青澀無知,甚至還對鬼神一說抱有強烈的懷疑。師父雖然收下了我,也因為我自己悟性的關系,頂多帶著我見見世面,以自己的方式來扭轉我根深蒂固的世界觀,而我卻更加覺得這是一種游戲,一種體驗不同生活的方式。 雖然當時還沒滿18歲,但是中國對于喝酒是沒有年齡限制的。而我的酒癮是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一群壞朋友習上的,師父到小賣店里買了6罐听裝啤酒,跟我說四罐是他的,兩罐是我的,海埂公園當時還要門票,但是那點小錢對師父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于是我們沿著公園的堤壩上,一路賞花,一路聊天。師父和我的歲數相差好幾十歲,且又是師徒關系,所以師父跟我說話的口氣大多帶著引導和誡訓,他是個嚴師,盡管有時候也挺不正經的開玩笑,我當時並沒指望真能跟著師父學到什麼天大的本領,只是換個方式生活。沒有父母的責罵,沒有老師的譏諷,沒有同學的畏懼,沒有社會小青年的勾搭,雖然走偏了,但是我還是覺得十分享受。 那天在路上,我跟師父聊了很多。師父在我當初入門的時候,並沒用很深切地去了解我的過去,也許就是在等著這一天師徒間彼此坦然地說出來,我和師父聊了很多小時候調皮搗蛋的事情,也許在很多長輩看來,這叫做頑劣,可在我師父看來,他認為這是每個小孩成長都會遇到的問題,也許我的個性,張揚跋扈,相對于那些坐在寫字樓辦公室里的人來說,更適合這項邊緣化的工作。當然師父也跟我說了很多他一輩子得意的事情,不過本來融洽的氛圍,卻被我的一個愚蠢的問題給破壞了。 算是破壞吧,起碼在說完這件事以後,師父開始變得黯然,酒也很快就喝光了。 這件事就起因在于一株山茶花。因為當我看到堤岸邊上,有一顆花蕾顏色比起其他山茶花更加粉紅一點的花的時候,我問師父,我說這棵樹好特別呀,周圍的話都是白里有點粉紅,但是這個卻是紅得有些發白了。而且樹干也要粗壯一些,看上去不像是同一批種植的。師父听後笑呵呵地說,這就是當時楊瞎子在車站把你交給我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你身上的一個特質。你很會觀察,而且你常常能夠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或是不容易被引起注意的地方。剛剛路過的時候我就在想,你能不能發現這棵樹的不同之處,果然還是被你看到了。你說得沒錯,因為這棵山茶樹和周圍的不同,它並不是雲南土生土長的山茶樹,而是其他品種,所以它要比其他的稍微成熟得早大約半個月的時間。而這顆山茶樹,是1959年我回到昆明後,和一個老朋友一起種下的。山茶樹是油性植物,比較長青,當時海埂公園還沒有修建,周圍老百姓都喜歡到這里來游玩,甚至還有漁船在打漁。整個昆明,也就屬這里最為山清水秀了,所以我和我那朋友種下這棵樹,代表我們的友情長青,就如這棵樹一樣。 接著師父搖搖頭說,可惜了,一個大鬼師,出身富貴,本來應該世襲他們部族的土司地位,卻自己放棄了,將其禪讓給了自己的兄弟,而自己卻開始游歷山水,深入民間。他們的部族正統的如今這年頭剩下不到500人,而當年還是好幾千人,散落在各個地方。而我這個老朋友在現在玉溪市附近的一個老村子里,尋訪族人的時候,遇到當地的祭司。驚嘆其玄妙之處,後來拜他為師,憑著過人的天賦,很快就成長起來,在當地,是一位名聲赫赫的大鬼師。不過好人命不長,60年代的時候,海埂公園落成,他也就去世了。 我當時很疑惑,我問師父,鬼師是個什麼玩意啊?還有,土司又是什麼東西,怎麼還有禪讓這些啊,師父你能不能講點我能听懂的話啊。 師父看著我,也許是從我天真無邪的眼神里看出我是真不知道,而不是明知故問。師父說,當初你來雲南之前,你對雲南最大的印象是什麼?我說雲貴高原啊,地理書上寫了,雲南還是一個少數民族地區啊,有很多少數民族在這里生活。不過我怎麼就沒常常看到呢?街上偶爾看見幾個苗族老太太,在賣銀……飾品。 師父問我說,那你覺得雲南的少數民族,你能知道的有哪些?我回答師父說,苗族、土家族、彝族、布依族,還有很多我喊不出名字來,但是我知道這里的少數民族很多。師父說,其實在昆明大街上,你能看到的大約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都是少數民族。只不過他們現在穿漢族的衣服,說漢人的話,也是因為很多民族其實沒有自己的官方語言和文字,逐漸被漢化了。 我點點頭,師父接著說,而你剛剛提到的那幾個民族,其實是雲南眾多民族的一部分組成而已。例如土家族,他們的發源地並非在雲南,而是在貴州湖北等地方,雲南的土家族,絕大部分都是幾百幾千年前,從各地遷徙過來的。或是因為部族遷址,或是因為躲避戰亂,總之原因很多,最終在雲南定居,生息繁衍。而你師父我,就是個土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師父的民族,土家族。這也使得我對這個民族好感倍增,也因為師父的關系,我深愛上了土家醬餅這種銷魂的食物。師父對我說,而我剛剛跟你提到的我的那位好朋友,他姓名那(nuo),他也是個少數民族,但是因為根源的關系,國家把他們這一族,劃分到了彝族里面,追根溯源的話,彝族不過是他們正統種族的一派分支。 師父說這些的時候,強烈的引起了我的興趣。誰叫我從小到大,就屬地理和語文學得最好。師父告訴我說,雲南境內,北至如今昭通和武定一帶,南到紅河一帶,在戰國時期,是個獨立的國家。叫做滇國,古滇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商朝,而古滇國的民族,叫做“滇族”,如今這個民族已經不獨立存在了,而滇族,則是古彝族的先祖。 我驚呼,滇族,我還真是第一次听說。師父說,不光是你,當初我和他認識的時候,我也是第一次听說這個民族呢。現今純正彝族的大部分習慣,都是承襲的古滇族。而古滇族當初的王國,又分為很多類似我們漢族的諸侯國,就是由一個領袖的很多子孫分別統領的部族,而部族的首領,就叫做土司。土司在他們民族里,是世襲的爵位,傳長子。那師父就是他們部族的長子,而後來離家拜師,最終成長成一個大鬼師。 我問師父,鬼師就是抓鬼的師父嗎?師父說,當初他也這麼認為,可是鬼師雖然有個鬼字,卻跟鬼沒什麼太大的關系。他們主要是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還有就是一些民間的祭法,通過和他們的神明做交易,來換取出入平安,家庭和睦等。雲南氣候比較適宜居住,但是蚊蟲蛇獸也多,所以也很多奇怪的疾病。雖然現在的醫學對大部分疾病都有了定義,但是在治療起來卻很麻煩。古滇族的祭司就能夠通過簡單的祭祀以及獨到的咒語,將人體的疾病對應到天地萬物交互更替里,尋找解決途徑,往往比醫學更快,但是卻沒人說得出是因為什麼。 師父說,師父和他的認識也是因為當初去了他們的村子,兩人一見如故,相互交流,結為好友,師父也從他的手里學到不少實用的技巧。師父告訴我說,我們屬于民間小派,本來有沒有名字都不重要,也沒人會請我們去交流之類的。但是我們的正名叫做四相道,四相並非道教里的四象,我們所謂的四相是天相,地相,獸相,鬼相。我問師父,那為什麼沒有人相?師父笑了,他說,因為人是會說謊的,相由心生,心里都在說謊了,面子上自然也是虛偽的。我們是人,我們把自己排除在外,而天地獸鬼,雖然與我們並存與同一個世界里,但是它們卻比我們人類更純粹,它們幾乎不會說謊,就算是偶有欺詐的行為,也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但是我們人類,欺騙卻是為了欲望和目的。 師父總能用這些簡單的道理,讓我明白,雖然作為人,卻一定要做坦蕩之人。不說對得起天地,起碼對得起獸鬼。 師父說,而我們四相道的道字,則是因為我們這一脈如果追根溯源,確實是屬于道家。不過幾百年的發展下來,我們身上的本領,卻遠遠不止道家一派。江湖上熟悉我們的人,稱我們為地巫,這個地字具體指什麼現在已經沒人說得清了,大概是說的各個地方的意思。而巫則是每一個民族古時候都會存在的職業,包括那些少數民族,部落里總有個“巫”,那師父就是個巫,不過我們四相道卻巫得不怎麼正宗,因為我們的師父師祖們,不斷的收集一些民間稀奇古怪的方子和法術,從而整合為一個另類的派別。而我們現在,主要還是承襲了當年十三經里,“書禁”這一脈,土方土技或許不如他人,但是驅邪捉鬼,我們還算牛逼。 我知道我們是四相道,我卻在那之前,從不知道四相道的由來,更沒人跟我這麼仔細的分析過我們的師承何脈等,我只知道我們的祖師爺,就是師父家牆上那幅畫上的人,那個人長相凶狠,還有兩個羊角,他的名字叫做蚩尤。 當初我問過師父,這個人為什麼頭上有角。師父告訴我說,傳說中,盤古開天,但是後來卻災禍連連,後來有個人頭蛇神的女人,她用彩石補天,她叫做女媧。而女媧的哥哥,也是個人首蛇身的人,他叫做伏羲。而他是中華文化的師祖。天地太平以後,伏羲將自己的兩大心血,太平經傳給了黃帝,祝由術傳給了蚩尤。 師父接著說,伏羲的太平經和祝由術,分別來源于天和地,黃帝秉承了太平經後,與炎帝發生了戰爭並且戰勝了炎帝,後來又發起了對蚩尤的戰爭,最終蚩尤死掉了,自己的部落也納入了黃帝的麾下。但是慶幸的是,太平經和祝由術都傳承了下來,是後來中國道派的寶典,道家太極八卦空前絕後,一個小小的圖形能夠解釋萬物萬生,非常玄妙。而祝由術就相對倒霉了許多,很多後世的道人,覺得祝由術也應當發揚光大,卻始終無法掌握起屬“地”的要領,真正正統且完整的祝由術,不復存在。而祝由,也在不斷的分化和被統一的過程中,融合了很多地方性的偏方竅門,如果道派稱之為“道”的話,我們就叫做“巫”。 師父說,“巫”字,上下各一橫,分表天與地。而中間是人,有一豎聯通天地,表字是能通天曉地的人。這種說法,夸大了,我們沒那麼了不起,無非比常人多懂點皮毛,既然能力比老百姓大一些,我們的責任也就大一些。千百年來,無論哪家,都不能當不吃飯的將士,所以我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既然拿錢了,就要把事情給做好,不說對得起天地,至少要對得起別人的囑托。 師父喝了一口酒,然後看著我。而我正在努力消化師父跟我說的這些。 師父接著跟我說,那位古滇族的那師父,雖然已經去世,但是他也有子孫。我雖是他的故友,但是我和他的後人卻從不來往,至少這10年來是這樣。我問師父,這是為什麼呢?按理說你是他後人的長輩,又算是同道,怎麼這麼沒禮貌呢?師父嘆了口氣說,這其中緣由,是因為一把扇子。而他自己卻只在幾十年前看到過這把扇子一次,還是當年那師父給他看的。兩家再無來往,是因為他們認為我覬覦他們的扇子,雖然那師父的手藝算得上沒有後起之秀,子孫都干別的事去了,懂得不多,那把扇子就是他們維護家族榮耀的寶貝,因為一場緣故,他們認為我想要搶奪他們的扇子,從此閉門,不在與我聯系。 師父說到這里的時候,停頓了下來。眼楮望著滇池遠方,我不敢輕易去打擾他。隔了一會,他喝了一口酒,轉頭對我說,這件事情,上一次說出來,還是10年以前。而你知道師父朋友雖多,但是身邊卻沒人陪伴。在你之前,上一個知道這個故事的,就是你的師姐。 師姐?師父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我有個師姐?師父說,說也罷,不說也罷,世間的事情就是這麼奇妙,10年前,也是這個季節,我帶著你世界來這里賞花散步。她也發現了這顆茶樹,我也欣然給她講了這個故事,但是這個故事,卻成了她一輩子的轉折。所以今天講給你听,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轍。 我伸手拉著師父的臂彎說,師父你放心吧,我膽子小,我不會亂來的。你能再跟我說點關于師姐的事情嗎?我從來都沒听你提起過她。 師父沒有理我,只是兩眼茫然地望著滇池,然後黯然地說,對啊,你師姐,師姐……哎! 第一百七十五章《第五冊》(1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南遇 事情得往回說到1998年,那一年,我還沒滿17歲。但是因為無知和倔強,在學校在家里都不怎麼被喜歡。學校的老師總是特別關注我,也沒有女同學願意跟我做朋友。回到家里,偷偷抽煙也被爹媽抓住,然後就是一頓罵。16歲多,加上天性的叛逆,開始有一種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的感覺。 于是我交了些壞朋友,他們帶著我一起,流連游戲廳台球室,我們那會很流行穿白色的襯衫,然後黑色的褲子,看上去精神。而自打我和他們混在一起後,我的白襯衫就從此再沒有扎在褲子和皮帶里過,因為皮帶在那段日子成了我們打架最主要的凶器。而白襯衫也幾乎從領扣開始下數三顆扣子,都不曾扣起來。盡管沒有值得驕傲的胸毛在里邊若隱若現,但因此卻養成了一種怪異的審美,認為這才是帥氣的象征。襯衫的口袋里,總會放上一盒黃色包裝的紅梅煙,但是煙盒里全是三塊錢的朝天門。打火機一定不會是帶電的那種,而是打火石。因為這樣的話,還能拿在手里把玩裝帥。 我們這代人,生于80年代初,在剛剛開始學會用自己的眼光觀察世界的時候,一系列香港電影改變了我們很多人,所以當我們剛剛成為青年的時候,很大程度上來說,是被這些標榜義氣和武力至上的電影給影響了。我自然沒能幸免,也成了學校里老師口中的“不良少年”。 于是帶著自負和驕傲,我選擇了離家出走,打算離開這個讓我討厭也討厭我的城市。翻箱倒櫃找到自己這麼些年存下的為數不多的零花錢,想說去到一個其他的城市,先隨便找個工作做下,等到一個月以後有點錢了,也能稍微周轉周轉。但是去哪個城市,我並沒用過多的選擇,因為我身上的錢,只夠在除去維持小陣子生活之外,買到最遠到昆明的火車票。 沒有更多讓我考慮和選擇的地方,心想昆明也不錯,靠近南方,冬天不會特別冷,于是瞞著家里人,也把自己當時用的傳呼機拔了電池放在家里,乘著晚上父母都睡著,一個人背著包包就出了門。可惜的是,出門後我並未覺得對家里有絲毫的愧疚,而是像一個終于掙脫牢籠的鳥,盡管夜里寒風刺骨,每一絲灌進鼻孔里的空氣,都讓我感覺到新鮮。 遺憾的是,我忘記了帶身份證。我的身份證是高一的時候,學校統一辦的,我記得當時拿到身份證的時候,我還高興了好一陣子,因為那表示我長大了,我能夠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了。所幸當年乘坐火車並不需要身份證,只要有票就成。火車站,只有菜園壩。于是我在那個人蛇混雜的地段,就著車站外廣場那昏黃但卻刺眼的燈光,開始寫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記,日記沒有感傷地說,我走了,離開這個傷心地之類裝逼的話,而是對我的新生活產生了無限的向往。我覺得我念過書,雖然高中還沒畢業就逃走了,但是起碼到昆明當地找個餐館服務員一類的工作想來還是不難的,工資也許不高,但是肯定能比現在過得好。等我有點錢了,就逐步做點別的,這一次,我如果不混出個名堂,我就不回重慶。 願望是美好的,但是若真的說起來,這其實是個很幼稚的計劃。我就這麼幼稚的,跳上了那列改變我命運的火車。 本來打算買硬座票,因為地圖上看昆明和重慶也就一個巴掌的距離。但是心想出門一次,還是別對自己過于苛刻的好。臥鋪票比硬座票高出了大約2倍的價格,但是江湖兒女,幾時在錢上皺過眉頭?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直到我在火車上因為買了一根雞腿,而被人找了50塊錢的假鈔。我非常懊惱,打算吸取教訓,于是從錢包里找出另一張50塊,想說仔細比對一下,到底那張錢假在什麼地方,下次可就不能再上當了。一比,發現兩張都是假鈔。 錢包里的那張,是出逃前一個月,1998年農歷春節的時候,我一個遠房長輩給我的壓歲錢,當時還摸了我頭說讓我去買點書。出逃的第一天就遭遇如此巨大的損失,可謂出師不利,我開始暗暗為自己的這趟行程擔憂,那一天,是1998年的3月6號。 不得不精打細算了,我開始選擇在火車靠站的時候,到車站里的小賣部買些泡面來充饑,因為車站里面賣得比火車上稍微便宜一點。當時的火車線路,不是一路向南,而是先向西,到四川宜賓後再折路往南前往昆明,98年的時候重慶直轄剛剛一年,大多數重慶人還沒有習慣自己從四川脫離。所以我對四川人完全沒有陌生感,車到了自貢的時候,由于是個大站,停靠時間比較長,我對面的中鋪和下鋪人都走了,留下床上雜亂的東西。也許對于中鋪和下鋪的那兩人來說,自貢是他們的家,而對我而言,我卻只是一個過客。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爺爺的老家在自貢,那里有很多恐龍的化石。小時候也跟爺爺一起去過,不過現在記憶已經模糊了。站在月台上,伸展腿腳,因為一個坐車很久的人,需要到下面站站,接接地氣。等到我重新回到車上的時候,對面中鋪和下鋪,已經新來了兩個乘客。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又黑又瘦,戴了個暗黃色塑料框架,卻是黝黑鏡片的墨鏡,留著兩撇八字胡,看上去很像是電影里,浙江紹興一帶盛產的師爺。他盤腿坐在中鋪的位置上,腿邊還擺放著一頂灰白色的鴨舌帽,帶扣子的那種。然後用一種不難听懂,但是卻有別于自己的口音跟下鋪那個人說著話。 下鋪是個年輕人,看樣子二十多歲,比較結實。濃眉大眼且是個國字臉,看上去就像是歷史課本里,那些烈士的塑像。他聲音洪亮,但是卻對中鋪那個干癟小老頭畢恭畢敬,等到他收拾床鋪完畢,就開始站這給中鋪的那個人捏腿,那幅畫面,就跟長工伺候財主沒什麼區別,一邊按還一邊問︰有沒有舒服一些。 不管我的事,這些事我本來看在眼里也就算了,于是我就自己坐在床上,看看窗外發愣。直到列車重新開動以前,我和他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當列車員廣播里提醒,下一站將會是宜賓的時候,我對面下鋪的那個年輕人開始從包里拿出水果,打算是擺在我們兩張床之間的那個小桌子上。但是桌子上已經擺放了我買來準備充饑用的盒裝方便面,于是那個年輕人笑著跟我說,小兄弟,勞煩把你的東西稍微挪過去一點點,我們也擺點東西。 其實按照我那段日子,當了陣冒牌小混混,又是青春叛逆期,以我的習慣的話,我會翻個白眼然後不理不睬。不過我看他說話很客氣,于是也就笑了笑然後把那堆方便面都丟到了床上,年輕人說不用這樣你睡覺就不方便了,我們只佔一點點地方就好,我說沒事,泡面壓不爛,反正待會也要吃了。年輕人也就沒在繼續說,笑了笑,然後去了洗手間把刀子洗干淨,然後開始坐在床邊削隻果。 窗外火車壓著鐵軌,在每一段鐵軌之間,發出有規律的“ 當 當”的聲音,窗里那個年輕人用刀子削隻果,發出那種滋滋的聲響。上鋪也不知道是票不好賣還是為什麼,在我們那個格子間里的6張床,兩個上中下鋪,上鋪都沒人。而我是下鋪,我上邊中鋪那個家伙八成是個逃犯,也許是逃亡了很長時間都沒有睡覺,因為我自打在重慶上車以後,除了看到他起來上過兩次廁所外,就一直看他在床上攤著。對面的年輕削好隻果,再用小刀劃成一溜溜月牙狀的,然後用刀子插起來,站起身來喂給中鋪那個人吃。然後自己再吃一塊,一副基情四射的樣子。也許是我注視的目光引起了年輕人的注意,他也刺了一小牙隻果對我說,小兄弟,你也遲點吧,這是自貢本地的隻果,你看樣子不像是四川人,可能沒什麼機會吃到我們這的新鮮水果,來吧,嘗點吧。 盡管我一直在擺手說不必了,但是他很熱情,那種熱情在那個小車廂里,就顯得非常容易讓我覺得溫暖。在學校和家里,我的生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責備,但我卻是個倔強的人,始終不肯低頭。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也是覺得我自己成了家人的負擔。沒想到在這個小車廂里,一個陌生人幾句簡單的熱情之話,就讓我覺得暖暖的。盛情難卻,我還是吃了。我平時水果吃得不算多,尤其不怎麼愛吃隻果,但是那一口,卻覺得很是不錯。 就這樣,我跟那個年輕人開始有說有笑起來,他問我是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說從重慶到昆明,他又問我是去上學嗎?我說不是,是去上班。他說你看上去歲數不大啊,這麼小就出去工作啦?我傻笑著說是啊,工作還不錯呢,老板離不開我,剛過完年就一個勁催我了,沒辦法啊。年輕人問我,那你說做什麼工作的?我支支吾吾地說,我是……我是修車的。 直至今日,15年了,我也沒能想通,當初怎麼會給自己杜撰了這麼個職業。也許是人那卑微的自尊心,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是離家出走的,指不定又會被這個陌生人說教一番,但是我有不能告訴他們,我是去做服務員。沒有瞧不起服務員這個職業,而是覺得當我說出來,會被他們所瞧不起。我不能忍受別人看不起我的眼神,在當時那個青春的年紀里。不過當我說我是修車的之後,年輕人也沒接著追問。他告訴我說,他也是一樣,很小的時候,因為家里條件不好,沒有辦法同時讓兩個孩子上學,于是自己就把上學的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弟弟。自己則到外面謀生活。那幾年還要苦,他當過煙販,在車站賣過地圖報紙,還批發過劣質絲襪在天橋上叫賣。說完他就是一陣洪亮的哈哈大笑。 我跟著傻笑,卻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對比自己,我的情況說不定比他當年更糟。年輕人接著跟我說,後來就因為一場事故,自己斷了三根手指。說罷他就把左手伸出來給我看,我起初在他削隻果的時候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有殘缺,此刻定神一看,發現他的小拇指和無名指整個都沒了,而中指只留下了最後一個指節。他告訴我說,當時當小販,投機倒把賺了點黑心錢,就自己買了個摩托車,但是被治安追趕的時候,自己的小攤也顧不上了,除了銀行存款外的全部家當都隨著那個小攤車一塊沒了,自己也因為逃跑的時候,摔了車,手指就這麼永遠跟自己說拜拜。他好像有點感悟,而感悟似乎不該是他這樣的年輕人該有的動作。他說,在醫院做了手術後,醫生在他準備出院的時候,給了他一張表格,表格的內容是事故傷殘鑒定的,他跟我解釋說,填了那個表,就能夠經過正規鑒定,得出結論自己的情況屬于幾級傷殘,是否滿足當時剛剛開展不久的“助殘計劃”,據說能夠領到一些生活費,類似于低保的那種。 年輕人說,而他當時拿著那張表在醫院門口的階梯上坐了很久,覺得自己之前的生活雖然算不上是天堂,但是卻和現在是兩個極端。做手術基本沒剩下什麼錢,自己意外傷殘,也不能告訴家里人讓他們操心,而自己賴以生存的小攤也不知道被沒收到了什麼部門,那台摩托車也摔了個亂七八糟,于是瞬間就覺得非常絕望,不甘心過那種殘障人士的生活,卻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于是退了自己租的房子,開始在城里晃悠,一邊掙扎于自己該不該東山再起,一邊嘆息于命運的不公,在這樣的機緣下,他認識了自己的恩人。 說完他朝著中鋪望去,說這位是我的老師,如果沒有遇見他,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討飯呢,哈哈哈。 他的笑聲依舊爽朗,特別是在他與我分享了自己的悲慘往事以後。和他想必,我收到的不過是些委屈,而非摧殘。于是此事,在自貢到宜賓之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這次離家,出現了些微後悔的情緒。 我趕緊問他,這位是你的老師?沒看出啦,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呢。說完我一陣干笑,迫使自己不去後悔。他說,雖然不是親生父親,但是我也待他如父親一樣了,你可知道,他……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因為盤腿坐在中鋪的那個人,突然說了一句,其實不是我搭救了你,而是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往事不堪,但人要朝前,更要沉著。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細聲細氣的,而且字與字之間有點拖拉,和年輕人的擲地有聲完全是兩個概念。年輕人既然說那是他的老師,那麼他一定是個尊師的人。而我卻不那麼喜歡老師,因為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常常嘲笑和諷刺我。也許是我當時年紀小,我和年輕人的談話被那個墨鏡男人一打岔以後,我們就開始聊起了別的話題。他說他們此行也是到昆明,但是只待幾天就要去廣東了。我問他去廣東沒別的車了嗎?他說坐了別的車咱們還能認識嗎? 我哈哈傻笑著。其實我知道人在旅途,難免寂寞,于是很多人都會在火車上找個聊天說話的朋友,而這個朋友往往在其中一個到站下車後,就成了過客,今後就算是遇到了,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是誰。 車到宜賓已經臨近晚上,車廂里的燈打開了,雖然和火車站外廣場上的亮度無法對比,但是還是挺亮的了。天色黑起來,窗外也就沒什麼風景可看,于是我們都把注意力回到了車廂里面。我包包里有一副在自貢車站買到的撲克,本來也是因為無聊,打算自己跟自己詐詐金花玩,要知道我可是高手。于是我把撲克牌拿出來,問他們說,你們打不打牌啊,玩幾把吧。三個人,我們就玩“扳扳炮”吧。 扳扳炮,是當時流行在川東地區的一項撲克游戲,斗地主當時還沒盛行,但是打發差得不算多。年輕人笑了笑說,不打了,你下不下象棋嘛,要下的話我們下一把。 象棋,哼!要知道在重慶市少年宮,還有我的一張我的象棋獎狀呢,小學的時候,我媽嫌我好動,總是闖禍,說下象棋能靜心,于是強迫我去學了象棋。還好我這人不算笨,起碼比跟我同批次學習象棋的小朋友們好太多,得個獎狀什麼的,簡直就是浮雲。于是我欣然說,好啊,玩幾把。 鋪好象棋後,我有意在前面就發起攻勢,好讓他知道我其實是有兩把刷子的,但是這個年輕人每次都裝出一副很躊躇的樣子,但每防守一步,都讓我覺得下一步不知該如何下手。久攻不下後,我開始有點浮躁,偏偏在這個時候,中鋪那個家伙開始說︰“馬二進三,相三進五”。 這些都是象棋里的話術,醫生是馬可以跳到哪,相可以跳到哪。我當時本來就有點著急,結果他這麼一說我就有點不高興了,因為在重慶,觀棋不語才是真君子,而且你個怪老頭大晚上的你戴什麼墨鏡啊?但是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還是有點得罪人。下棋嘛,游戲嘛,輸贏嘛,隨便嘛。所以我就被隨便了,非常隨便的那種。 年輕人在中年人的指點下將我慘敗,也許是看出來我有點不爽,于是又打算用他的隻果來安撫我。我本來是個輸得起的人,但是輸得有點不服,畢竟是兩個人串起來下我一個人,下得我都不帥了。于是我還是吃了他們的隻果。就像是白雪公主吃了巫婆的隻果一樣,雖然我和白雪公主除了性別和發型以外,差別並不大。吃完一陣沉默,也許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中鋪的那個墨鏡男對年輕人說,你把我扶下來。年輕人立刻上前扶著他爬下梯子,我本來也打算搭把手幫個忙,但是年輕人魁梧的身材已經把那個墨鏡男給擋了個嚴嚴實實,我想也就不用我假好心了。 墨鏡男在下鋪坐好以後,臉朝著我的方向,對我說,年輕人,說吧,你為什麼逃出來了。 我大驚,難道我剛剛說謊的時候有些閃爍嗎?他是怎麼知道我是從家里逃出來的?我說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要逃啊?他說,從你剛剛下棋就能察覺到,你一味求勝,你害怕別人看不起自己,而且如果你是你說的那樣,老板不可缺少的話,你也不會到臥鋪車廂,然後吃泡面了。我狡辯道,誰說的,我只是比較喜歡吃泡面而已。墨鏡男笑著說,不說遠了,從你買的泡面數量來說,你根本就不知道離昆明到底還有多遠,只是憑感覺買了幾個,這一路上,你都一直在吃泡面,連車上的盒飯也沒吃,你的工作得意的話,你不該這麼節約。 我本來想再狡辯一句節約是美德的時候,卻頓時氣餒了。我也不曉得是為什麼,他那兩塊黑色鏡片的後面,似乎是把我看穿了,我得承認,他說的,一字不差。于是我卸下防備,乘著夜晚,也不知道下車後今後是否就跟這對師徒永別,說出來也好,心事嘛,放在心里才算個事,說出來,也許就輕松多了。于是我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們,而這一開口說,我卻發現自己停不下嘴了。似乎還由起初的遮遮掩掩變成了不吐不快了。我終于跟兩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交了底,告訴他們,其實我雖然目的地是昆明,我卻不知道我去昆明做什麼,我也不知道要在昆明待多久,我甚至想不起我當初為什麼要選擇昆明。 我說到興起的時候,就想要喝酒。但是那會時間挺晚了,我們的車廂離餐車也比較遠,于是就放棄了。這個時候,年輕人湊著在墨鏡男的耳朵邊說了幾句,墨鏡男點點頭,然後伸手拍拍年輕人的大腿,基情四射×2。墨鏡男接著對我說,小兄弟,如果你不嫌棄,相識是緣,到了昆明後,我介紹個人給你認識。那個人要來火車站接我。 90年代末期,傳銷非常猖獗,尤其以南方地區為代表。我在電視里看了不少那些騙到窩點後,成天吃爛菜爛土豆的新聞,墨鏡男這麼一說,我突然警惕了起來,我說誰啊,干什麼的?他笑著說,你放心,不是什麼壞人,但是也不算個好人,更不是什麼違法犯罪的人。空口無憑的我可不敢相信,于是我推辭說,這就不必了吧,我還是靠我自己打拼生存吧。墨鏡男哼哼笑了兩聲,然後沉默幾秒。接著對我說,小兄弟,你介不介意坐到這邊來,讓我摸下你的臉? 我瞬間有種被調戲的感覺,雖然鄙人一副細皮嫩肉從來都是被人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代表青年,在這昏暗的車廂里,你怎麼能對我提出如此羞辱的要求呢。于是我不說話了,估計當時臉色還挺難看。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他趕緊說,你坐過來吧,老師沒有惡意的。我還是不動,墨鏡男哈哈一笑,取下了他的眼鏡。把頭湊到我這一側,笑嘻嘻地說,看到了嗎?我是個瞎子,我只是替你摸一下骨而已。 我仔細看了他的眼眶,正常人眼楮閉起來還是會有點眼皮凸出,那是因為里面有眼球的關系。而他的眼皮就根本合不攏,有點像95版神雕里的柯鎮惡。沒錯,就是古巨基和葉童的那一版。我再回想起剛才下棋的時候,這個瞎子光是听自己徒弟的棋聲就能夠加以指點,而且能夠準確地看出我的膽小和懦弱,我當時就震驚了。一般來說,很多人覺得遇到瞎子是晦氣,但是在武俠小說里,遇到瞎子往往是一段奇遇的開始,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麼奇遇,我無非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癟三,但此時此景,卻讓我深信不疑。 于是我懷著敬畏,坐到他的身邊。他從我的頭頂摸起,弄亂了我的中分我也就不計較了,接著他在我的臉頰上摸。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摸,不論男女。然後摸我的手,我想說如果他想要摸大腿的話我就尖叫,摸完手以後,他說,年輕人,你的命好,但是路卻坎坷。你是尖臉,但額頭以上不甚圓潤,頭比較平,單眼皮但卻濃眉,而且你的耳後有痣,顴骨微大,掌紋凌亂粗糙,變故甚多,你這種骨象,如果為官將害民,若為民則反官,天生倔強,但心腸很軟,你看不慣欺善怕惡但自己卻有暴力傾向,爭強好勝但又狂妄自負。 你這麼一說,怎麼說得我這麼不堪呢?我有點不解,而且有些不爽。瞎子說,從一開始你跟我徒弟說話的時候,我就有點察覺,摸骨只是為了確認。我老瞎子十二歲開始學摸骨,摸了快四十年,絕對錯不了。 我仔細一想,其實他說的,還真是我的個性。但是他說出來讓我對這樣個性的人,完全談不上喜歡。如果我自己都不能容忍我自己,那我以後該如何面對我自己?尤其是在他這番話深刻地刻在我心頭的時候。瞎子說,下車後,你跟我走,信老瞎子一句話,此舉雖不說能救你,但起碼能夠教你,教你成長和頂天立地,男人有擔當,有責任,就是好人,而且,還是個不錯的營生。 再聊一會,我也沒太听進去,因為我反復思考著瞎子口中我的本性。後來瞎子睡覺了,我也跟著爬到鋪上睡覺,卻怎麼都睡不著。心里想著,到底要不要相信他的話,跟他去見那個人?可那個人是干什麼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不如這樣吧,如果見到的那個人不是好東西,那我找機會逃走就是。 雖然這麼想,但依舊無法入眠。此刻,車行至六盤水。 次日,我本想繼續追問一些事情,但是我不能表現得過于感興趣,這樣的話,如果我要脫身,還有點盼頭。于是那一天,除了閑聊外,我們就是下棋。 當天下午到了昆明,瞎子和年輕人讓我跟著走,我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瞎子走路不方便,年輕人在前頭牽著他的盲杖,手里還提著東西,有點手忙腳亂。出了旅客出口,在昆明南站,遠遠迎過來一個和瞎子看上去歲數大了不少的老頭,兩人握手後,年輕人也跟那個老頭握手,老頭還拍了他的肩膀說,這一路辛苦你了。 我站得比較遠,于是年輕人招呼我過去。我賠笑著走過去,瞎子一把牽起我的手,對那個老頭說,老朋友,這次給你帶個人過來,你別問我為什麼,你認為該怎樣就怎樣,我知道你明白的。 老頭看向我,他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感到有點詫異,我也是一臉尷尬,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老頭是干嘛的,只好無辜地撓撓頭。 瞎子牽著我的手,然後一扯,對我說,認識一下,這位,是武師父。 我當時呆在那里,覺得有些尷尬。如果說我認為在火車狹小車廂里遇到這個不一般的瞎子,算是一種奇遇的話,那麼和武師父的相遇,就只能算作是奇遇的衍生物。我隨意的笑笑,為了掩飾我的不好意思。武師父大概是看到瞎子牽著我的手,然後很客氣的對我笑笑,對我說,一表人才,後生可畏呀。 我當時就愣了,心想這老頭是不是認為我也是個瞎子,而且是這個瞎子的徒弟啊?于是我趕緊說,武師父,你說錯了,我就是個路人,跟這位老師是在火車上認識的。我沒什麼可畏的。武師父听我這麼說,可能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于是笑呵呵地說,都一樣都一樣。老瞎子,還沒吃晚飯吧,走,咱們吃點東西去。說完武師父就轉身到火車站的機動車步道邊上準備攔個出租車。我看著他走開,然後茫然地望著那個年輕人。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說,跑江湖的人,免不了有點客套,不過習慣就好了。你好好跟著武師父,一定會成才的。瞎子此時也插嘴說,沒錯,我認識不少跑江湖的人,武師父這個人,算比較踏實。雖然有時候直了點,但是絕對是這個行當里數一數二的好人。 我更加不解了,跑江湖?什麼叫跑江湖?難道是黑社會?我雖然以前也是個小混混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真的成為一個黑道份子啊,于是我趕緊跟瞎子說,先生要不然就別麻煩了,我可能不是那什麼跑江湖的料。瞎子說,我雖然看不到,但是我一般不會弄錯,你如果覺得瞎子不算壞人,你就相信我,比你去餐廳打工當服務員強。我有點著急了,于是我說,可是江湖的事情跟我沒關系啊,我不想招惹這些人啊! 可能是聲音有點大有點激動,武師父雖然站得比較遠,但是還是循聲回頭。至于他有沒有听到我的話,這我就不知道了。 瞎子笑呵呵地說,跑江湖,只是我們師徒對武師父這類人的一種喊法,他算是一個比較有名的天師,天師你知道吧?我點頭,但是後來意識到瞎子看不到我點頭,于是我說知道,就是電影里林正英叔叔的那種。瞎子說,那是電影,雖然自己沒看過,但是徒弟都會跟他講。瞎子說這個行業一直都存在著,不過電影把他們渲染得有點過于神奇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打不死的人。這個武師父,他是有門派的人,我認識他挺長時間了,自己眼瞎,沒能親眼看到過他到底有多厲害,但是一輩子走手藝跑江湖,絕大部分的時間還是順利的。否則怎麼被那些被搭救過的人稱作天師呢。瞎子的一番話說得我有點糊涂,我當然知道林正英叔叔那是電影,人怎麼可能牛逼到那種程度。不過我確實在此之前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些人存在。于是我問瞎子,那我跟著武師父,我又能做什麼呢?我什麼都不會,對他這些東西我更是不知道了。瞎子說,不知道,就要學。給你摸骨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人如果當普通百姓,一定過得比較苦。但是你命好,我認定這是你一輩子的轉折,你今年17歲對吧,相信我,老瞎子從不騙人。 我算是听明白了瞎子的意思,他是要我拜給武師父當徒弟,學手藝。人心險惡,我雖然年紀小但是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但是心想這瞎子跟我非親非故,為什麼偏偏要跟我說這些?假若我當時沒有跟他們二位在一個車廂里,那他會不會也跟同車廂的別的人說這些話呢?那個年輕人雖然很熱情也跟我很聊得來,但是畢竟說穿了也是個陌生人,閑聊而已,完全犯不著肝膽相照,他會不會是老瞎子的托兒?故意忽悠我上當的呢? 短短幾十秒的時候,這些想法在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折騰,但是我竟然發現,我對于拜武師父為師這件事情,在心里竟然還佔據了較大的比例,也就是說,雖然我不斷在懷疑,但是我的潛意識里,竟然對于拜師學藝這件事,是具有一定程度的渴望的。我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就好像很多人在街上踫到小販叫賣,任憑他吹得玄乎其乎,即便是自己認為自己有可能會上當,但是還是忍不住有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一樣。所以如果要我今天來回憶當年的心境,我只能說,一切都是緣分,甚至是一種命中注定。此前的我,從不相信注定的說法,我堅信生活是靠自己的努力來打造的,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當好人,就要好得人盡皆知,當壞人,也要讓人聞風喪膽。 于是我不再說話,直到武師父打到車招呼我們上車。瞎子始終牽著我的手,捏得還挺緊,好像是怕我跑掉,更像是在給我一個堅定的信念。我懷著忐忑,但卻沒有不安,可以說我是打從心底相信眼前的這些人,但是現實里,卻缺乏一個能夠說服我去相信的理由。 上車後,也許是因為司機在場的關系,他們倆沒有聊那些所謂的“江湖話題”,而只是在寒暄。即便是在1998年,昆明也算是一個大城市,所以這一路也不算無聊,看看窗外春城剛剛入夜的景色,也算是我終于到了目的地,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待。 第一百七十六章《第五冊》(1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飯局 車開了十多分鐘,在一家酒樓面前停下,我永遠都記得那家酒樓,盡管在我幾年後離開昆明的時候,它已經倒閉不在,味道也算不上是出眾的,不過那卻是我在昆明吃到的第一頓飯,一笑滇。在連續吃了很多頓泡面以後,這里的野山菌炖乳鴿讓我吃得熱淚盈眶,還有他們店里的一道所謂的招牌菜,菠菜豆腐湯。 席桌上,我正在因為武師父待客不夠大方而暗暗嘲笑,心想人家瞎子師徒大老遠來一趟,你帶著下館子怎麼來了個這麼寒酸的湯啊,我在重慶的時候,根本就不吃。我是個心里有事就容易表現在臉上的人,也許是有點明顯了,年輕人悄聲問我,你在笑什麼,我說沒事,就是這道湯有些清淡了。瞎子說,這個湯是我點的,專門點的。 我本來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擔心我的調侃被武師父給听見了,卻始終沒躲過瞎子的耳朵。都說瞎子的耳朵可以代目,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于是我有點尷尬,傻笑著撓撓頭。瞎子笑著說,這家酒樓,每次我來昆明,武師父都會帶我到這里來吃,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知道我喜歡這里的清靜,還有乳鴿。而今天這道菠菜豆腐湯,卻是我特地為你點的。 我?我又不愛吃這個菜,人類進化了幾萬年才爬上了食物鏈的頂端,為什麼還要吃素啊,尤其是這種雙素湯,多寒酸呀。瞎子告訴我,之所以特地為我點了這道湯,是因為這道湯原本有一個深意。他告訴我,朱元璋當初在沒當上皇帝的時候,帶兵打仗。路過一個小村子,沒了糧食,于是當地的村民就自發給他們做飯菜慰勞軍士,其中有一道菜,就是菠菜豆腐湯。瞎子說,當時朱元璋也是餓得不行了,抱起湯碗,很快就吃光了,朱元璋雖是和尚出身,但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酒肉和尚,菠菜和豆腐都是素食,卻讓他吃得津津有味,于是他問村民,這道普通的湯是怎麼做出這樣的美味的,村民說,這道菜,叫做紅嘴綠鸚哥炖白玉湯,名字取好听點,也符合朱元璋當時的身份。後來他當了皇帝,卻念念不忘這道湯,于是出巡再次去了那個村子,請村民做給他吃,吃到嘴里,才覺得索然無味。就是普通的菠菜豆腐湯。于是朱元璋不解,就問村民說,為什麼當初的味道現在卻覺得不那麼好吃了呢?村民說,那是因為你當初在逃難,很久沒好好吃飯了,所以懂得珍惜。而你現在錦衣玉食,好吃的東西吃了太多,自然也就不稀罕了。于是朱元璋回了皇宮,這道菜當初的美味,就只能作為記憶,永遠的在他的腦子里了。 我很是不解,于是問瞎子,這道湯的故事,跟我能有什麼關系?瞎子放下手里的筷子,把筷子放在徒弟給他夾菜的那個小碗上,面朝著我,語重心長的對我說,這就和你現在的狀態很像,你是逃出來的,但是你卻不知道你自己能干什麼,就算是今天你跟我們一起坐在這里吃飯,你也無法融入我們這個圈子,那是因為你在抗拒,或者說你根本就沒相信自己會是我們當中的一員。瞎子頓了頓說,給你吃這道湯,是為了讓你明白,過去的生活,永遠都是過去的,不管你是基于什麼樣的動機而離開家里,弦拉開了,就沒有回頭的箭,你必須明白你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會對自己的將來產生深遠的影響,就好像朱元璋當時沒曾料到一道普通菜湯,卻能夠讓他記住一輩子一樣。這道湯,是他前後地位的分界線,吃到這湯的之前,他是個潰敗的將領,而之後,卻成了皇帝。所以當你喝完這碗湯,今後自己的路不管如何,我且問你,多年以後,你還能想起這道湯的味道嗎? 事實證明,多年以後,我依舊記得那道湯的滋味,卻怎麼也無法找到相似的味道,即便是我專程去一家餐館,請最好的廚子給我做,喝湯以前的心境,也就永遠無法找回來。就跟孟婆的那碗湯一樣,能夠讓你忘記一切的痛苦,卻也忘記了從前的快樂。真的是時候跟過去的自己說再見了嗎?其實听完瞎子那一番富有禪理的話,即便是自己似懂非懂,我卻突然懊惱起來,我懷念,也舍不得,我想要回家,卻發現腳步的方向,和家是相反的。 我思考了一會,決定了。我要喝完這碗湯,我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別,就算我是很多人眼里的壞小孩,在我無法改變你們眼光的時候,我只能改變我自己,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就從今晚開始。 于是我端起那個大碗,一碗一碗接著喝湯,試圖把這道湯的滋味牢牢記在自己的腦子里,而在此期間,大家一句話也沒說。我注意到了武師父的神情,他愣愣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初見我的時候,那種無奈和尷尬,我也知道,此刻武師父的心,在開始慢慢變熱,繼而融化。 等到我喝完,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瞎子微笑著,轉頭面對著武師父,對武師父說道︰ “我把他拜托給你,可以嗎?我的朋友。” 武師父沒有回答,但是眼楮卻一直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讀不懂一個人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那種堅毅卻能洞察人心,細膩卻帶著悲傷的感覺。而和他目光相接的時候,卻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起這個被人稱作天師的“武師父”。 他個子不太高,這從初見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穿著打扮,就和他那個年紀的其他人沒有太大區別,如果一定要我仔細描述武師父的長相,那麼他給我一種挺不真實的感覺。他臉上很多皺紋,這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大了幾歲,左臉頰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肉痣,臉上有些斑,我想我到了他這個歲數,肯定也是如此。眼角的皺紋最為明顯,還有鼻梁兩側的法令紋,看得出他一定操了不少心。武師父的頭發挺長,但是他沒有梳我這樣俊美的中分,而是整了個大背頭,雖然絕大多數都是黑發,但是那些白發卻清晰可見,他耳際的頭發給塞到了耳朵背後,于是我發現他的耳朵尤其是耳垂是比較小的。按照我們家鄉的說法,耳垂小的人,就是福薄的意思。難怪電視里那些大官,很多都是胖乎乎的大耳朵。他的鼻梁比較挺,總體來說,鼻子還算比較大。當然我之前听說過,一個男人的鼻子大小和他的某些能力是相互呈正比的,這個我就沒有辦法求證了。武師父的眉毛和眼楮之間的距離,稍稍微近了一點點,也就是說,也許他自認為很正常的表情,在我們看來,像是有點躊躇皺眉的樣子。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眼皮有一點點耷拉,看上去是個雙眼皮的樣子,但是卻更像是因為歲數大了,眼皮松弛,從而產生的疑似雙眼皮的樣子。而他擺在桌上十指互扣,他的手黝黑中帶點蠟黃,手指比較粗短,兩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分外的焦黃,我想那是因為他抽煙的緣故。他左手的手腕上帶著一串用紅色繩子編成的辮子狀的東西,每隔大約一公分,有個小小的很像是豌豆的銅質小球,小球連通繩子的兩側是看上去像玉片一樣的東西,而繩子的另外一側,則掛了個很小的鈴鐺,就像是小時候上學,上課的時候老師搖的那種帶把手的鈴鐺。脖子上有一道比較明顯的疤痕,從右耳垂的下面一直斜斜地延伸到脖子動脈的附近,看上去有些嚇人,但是看得出他刻意在掩飾那道疤痕,因為他的脖子始終下意識地朝著右邊微微偏去。他有胡子,嘴唇上面和下巴都有,下巴上的胡子比較長,但是略微朝著喉結的方向卷曲,看上去挺像是一只山羊。 總的來說,武師父給人第一眼看上去,絕不是街頭巷尾那種普通中老年人,更像是一個剛剛從廣場打完太極拳的健身愛好者,算不上和藹可親,但卻給人一種知性又仙健的感覺。仔細看了他的外貌後,我就比較容易把他和“天師”倆字聯系到了一起,只不過他在我打量他的時候,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 緊接著,武師父把身子往後一靠,手也隨之放到了桌下,他苦笑著對瞎子說,老瞎子,你知道我現在不收徒弟的,你這不是叫我為難嗎?瞎子搖頭說,老朋友,來的路上我給他摸了骨,不敢說一定能在你下面混得順風順水,但是他的確是干你們這個的料,他還年輕,今後還有無數個可能性,其中一個可能性在于你,只希望你信老瞎子一句話,別說你不收徒弟,他若是個瞎子,我都有意收他當徒弟呢。瞎子說完這句話,和武師父一起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傻笑,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武師父說,即便是如此,你是怎麼肯定我一定會收下他,並且教他東西呢?老瞎子說,听完我接下來的話,你就會明白了。 武師父有點好奇地說,是嗎?那你說來我听听。瞎子轉頭對年輕人說,你去讓服務員拿些茶杯,然後拿一壺茶過來。年輕人點頭去了,我說要不我去叫吧,瞎子按住我說,你別走,接下來的話,你也要听著,你要明白,這一切都是和你有關。 我不敢說話,于是坐下。等到年輕人把茶杯和茶壺拿過來後,堆在了瞎子面前的桌上。瞎子伸手摸索著那些杯子,然後把杯子擺成了兩層。第一層是三個杯子,底朝上,擺了個“品”字形,而在這一層的面上,買了一個茶杯,卻是口朝上。接著他提起茶壺,對武師父說,老朋友,見笑了。說完就開始往那個口朝上的被子里倒水。 他倒水的速度不快,但是杯子畢竟不大,很快杯子就裝滿了。然後茶水溢了出來,接著順著底下那三個杯子的四周,灑了一桌子。但是他依舊不停手,還在繼續倒,我不解地望著那個年輕人和武師父,我那意思是你們還是快點阻止他吧,待會就把褲子給打濕了。果然武師父對瞎子說,老瞎子,別倒了,水漫金山了,但是你這是什麼意思?瞎子說,如果你把你的東西奉獻給別人,不管這個別人是幾個人,如果他們都背對著你,不肯接受,那麼你告訴我,你的這些東西,對他來講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說完,他指著那三個底朝上的杯子。武師父不說話,瞎子轉頭問我,你說呢?我說沒用。他點點頭,說這就好像武師父一樣,開山了很久,卻後繼無人。那是因為你的本事,並未被大多數人所接納,他們認為你是胡說八道,認為你在裝神弄鬼,都背對著你,無法接受甚至理解你的好意,那麼你的好意,對別人而言,就是垃圾。 說完他又七手八腳地把底線那層的杯子換了個面,變成和上面的那個杯子一樣的方向,然後把上面那個杯子里的茶拿起來喝掉,重新擺上去,接著繼續倒水。茶水從第一個杯子里溢出來,雖然灑了不少,但是還是很快因為流向的關系,把下面三個杯子都灌滿了,而此刻瞎子卻精準地停手,說,假如人家願意敞開門歡迎你,那你的東西,能夠填滿需要這些知識的人,而如今杯子都滿了,你的杯子依舊也是滿滿的。同樣的容積,同樣的茶水,但是它們卻把你舉在頭頂上。或者你可以選擇裝作清高的高高在上,任憑你把你的東西多麼無私地奉獻,但別人卻不見得領情。你堅持那麼多年,為的難道只是掙錢嗎?你們這行的人我也認識不少,他們在照章辦事的同時,也會極大的去弘揚自己的手藝和本門的文化,你沒了傳承,你要怎麼向你死去的師父交待呢?我知道你這些年掙了不少錢,可是你告訴我,我的老朋友,你快樂嗎? 大家都沒再說話,其實這些道理,我也能明白。不過老瞎子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印象更加深刻罷了。瞎子繼續說,假如今天你拒絕了這個年輕人,你其實是拒絕了你自己。當年的自己。不過我始終不會強迫于你,假使今天你堅持不答應,那也沒關系,吃完飯,你和我一起,送這個年輕人出去就是了。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我本來心里的抗拒已經被瞎子的一番話給磨沒了,盡管還不是很明白眼前這個武師父到底是干什麼的,但是此刻我卻真的挺想要拜他為師的。這時候瞎子問我,年輕人,你用你的心回答我,這位武師父,你願意跟他學習嗎?于是我點點頭,再度意識到瞎子看不見,于是說,嗯我願意。 武師父還是沒有表態,隔了好一會,他才說,你叫什麼名字?我突然變得很緊張,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叫李詣凡。武師父問我,哪個詣啊?我說,造詣的詣,就是“造詣非凡”的意思。武師父笑著說,非凡不非凡,現在可說不準,現在還是平凡。我點頭說是,其實我以往跟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總會說個造詣非凡,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讓人家更好理解我的名字而已。 武師父說,收徒這件事,我從來都不看熟人不熟人的面子。因為徒弟有徒弟的性子,熟人頂多是介紹,性子還是要日子才能看到的。李詣凡,今晚你自己安排下,明天酉時三刻,按照我待會給你的地址,來找我。 我說好的,謝謝師父,不過你能不能跟我說下酉時三刻是什麼時候啊?我听不懂。武師父和瞎子都哈哈大笑起來,瞎子說,酉時就是下午5點過到7點之間,三刻則是四十多分的時候。這些你將來都會學到的。武師父說,老瞎子,我現在可沒說要收他啊,一切等到明日再說。 後來聊的話題,大多我都听不懂。而年輕人一直在跟我喝酒,說些你好好跟著武師父,將來我們還來看你之類的話。那一晚,我突然接受到很多以往從未有過的訊息,一時半會兒,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難以使用。 飯後送走了武師父,年輕人和瞎子堅持要我和他們一塊去住店,甚至說房費都給我出了,看樣子我囊中羞澀,早就被他們看出來了。找了家旅館住下,當時還沒有快捷酒店,而且旅館大多不需要身份證。瞎子和年輕人住在我的隔壁,而我單獨住了一間。那一晚我卻怎麼都睡不著,但凡一個正常人,突然在短短的時間里,發生這麼多和自己以往生活相去甚遠的事情,我想誰都會和我一樣。到了午夜的時候,我起身到樓下登記入住的地方,花了4塊錢,打了個長途電話,打給家里的。我媽听到我的聲音都擔心得哭了出來,問我在哪,我說我在外地呢,我決定好了,不念書了,好好打拼下,等我掙到了錢,就回來孝敬你們。我媽媽雖然嘮叨,但是她卻一直拿我沒什麼辦法,于是他讓我爸來接電話,我想我爸當時是還在生我的氣,誰叫我一聲不吭地就走了,于是我在電話里听見媽媽喊了爸爸好多聲,但是爸爸的反應似乎是不願意接電話,我突然感到一陣心酸,于是,默然地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幾乎都沒睡著多長時間。起身後,在床上傻乎乎地坐了一陣,很無聊,我知道,無聊的是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麼繼續。我心里依舊存在矛盾,但卻沒有釋懷這個矛盾的方法。起身刷牙洗臉後,偶然一瞥,發現在我房間的門縫下面,有一張對折了幾次的白紙。 我撿起來的時候,原本以為是什麼牛皮癬小廣告,但是打開一看,卻是一封信。 信是瞎子師徒寫的,看樣子是瞎子口述,年輕人執筆的。信的內容,大致是在交待我,不要對自己的人生灰心,雨後總會出現陽光,在人生的每一個低谷的時候,懂得從雨後小草上,發現一絲新的希望。還叮囑我,即便是遠在天邊,也不要忘記自己家里的人,就算他們不贊同此刻的所作所為,但那終究是自己最親的人,而有父母的地方,才叫做家。瞎子說,作為一個男人,理應要明白家的重要,以及對家的責任。他舉例告訴我,蝸牛之所以爬得緩慢,那是因為它的背上有個家。而成長也是如此,誰的成長都會遇到麻煩,努力活,但要朝著陽光。 信的末尾是一段小字,寫著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之類的話,並且告訴我,武師父說要我酉時三刻去找他,那是讓我白天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考慮這一步,究竟是否應當邁出去,給了你足夠的時間,那麼你的決定就應當慎重和負責任,一旦決定了,就不要質疑自己的決定,就算是錯了,也要錯得值得。 第一百七十七章《第五冊》(1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選擇 看完信,我就去敲他們的門,但是沒人答應。下樓去問服務員,服務員卻告訴我,一大早的時候,他們師徒就離開了。我想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行為來篤定我的決心,他們對我沒有任何索求,只是純粹出于好意,把我囑托給了武師父。然而他們並不能代表我來決定我的人生,于是還是將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我。這就好像是在寵物店看到一只寵物,很喜歡,于是買下,用我的角度說,是我選擇了它,並且開始照顧它,但是換歌角度,卻是它的生命里選擇了我,選擇了被我一直照顧。 懷著一肚子的糾結,我退了房,背著自己的包包毫無目的地走在昆明的街上,這個城市對于我來說,是那麼的陌生,我似乎能夠看到希望,但卻無法肯定。手里捏著那張昨晚武師父寫給我的地址,緊緊攥著,游蕩了幾個小時,餓了街邊隨便吃點,挑最便宜的,渴了就買瓶礦泉水,不敢奢侈去買可樂,一直晃蕩到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身上的煙抽完了。 三月的昆明比重慶暖和,但是如果用力呼吸的話,還是能在鼻腔里感到一陣冷風的微痛楚。我需要這樣的呼吸,這樣能讓我清醒。于是我走到一家小報亭,對老板說︰ “老板,紅河多少錢一包?” “軟殼的還是硬殼的?” “無所謂,便宜的就可以了。” “四塊五一包。” 我從包里摸出錢,遞給店老板,順便把手里的那張紙條塞給他︰ “順便問一下,老板,這個地方怎麼走,怎麼坐車?” 店老板看了紙條,非常熱心地告訴我,從報亭往哪個方向走,到哪個車站,坐哪一路車,然後到什麼位置下,他說你到了那兒下車後再問問附近的人就知道了。我說了謝謝,老板找了我五毛錢,然後我拿起煙和紙條,頭也不回地朝著他說的車站走去。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遲疑。 我的個性比較奇怪,假如在我計劃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我會現在心里初步想一下,然後再反方向想一下,來推翻自己,如此周而復始,來達到使自己堅定的目的。但是這一次,我卻很是堅定,但是我堅定的是我要去找武師父,而是否要跟著武師父學習,我還真是沒有定論。 酉時三刻,下午5點43分,我提前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那里,然後盡快找人問到了詳細地址,接著找了過去。那個地方是一個挺深的小巷子,而周圍的房子則相對比較高。幸好那時候才17歲,否則我一定會感慨,原來每個城市的這種矮小民居,都會隨著發展的大流而消失在歷史的車輪里。雲南的民居和川東的不太一樣,因為地勢較為平坦,所以在那條小巷子里,左右幾乎都是比我高出不算太多的小圍牆。而圍牆的頂端,都是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瓶,混合了水泥砌上去的。看樣子,是用來防賊的。有些像是農村的那種小院子,但是無論外型還是結構,看上去都顯得精致了很多。但凡這種小巷子里,都有喜歡養貓的人,我從巷子口到武師父提到的那個地址,不到100米,路上就遇到了好幾只正在鄙視我的各種貓們。 武師父地址上的所指,其實也是一個這樣的老房子。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圍牆上,沒有刻意裝上那些玻璃渣子,而是在拐角和入院門頂的地方,放了幾個小鈴鐺。鈴鐺上栓了紅色的繩子,但是可能是因為風吹日曬的關系,繩子的顏色略微有些變黑。入院的門上,用釘子釘上了一個類似臉譜的東西,那個臉譜,皮膚黝黑,滿臉絡腮胡,濃眉大眼,但是雙目圓睜,嘴角也是朝著下面撇去,看上去一臉怒氣,凶神惡煞的。我總覺得這人看上去眼熟,但卻又想不起那是誰。門是那種很像是裝修門的樣子,這樣的門安在這樣的院子圍牆上,多少還是有點不倫不類的。而值得奇怪的是,門把手看上去是後期經過雕花的,因為上邊有些比較復雜我看不懂的圖案,而開鎖的鑰匙孔,也在四周嵌上了一枚銅錢,銅錢的錢眼,就是插入鑰匙的地方。 總的來說,這個地方雖然離街不遠,但是卻明顯和街邊的喧囂產生反差,這里巷子深,比較安靜,我甚至能夠听到貓咪那細聲細氣的叫喚,而這有別于周圍房屋的風格,讓我感到這里充滿了神秘。 吁出一口氣,好讓自己心情平靜。妥了,就這樣了,沒有後路了,就這麼決定了吧。想完這些,我咚咚咚開始敲門,然後退後兩步,離門站得稍遠一點,好讓武師父開門的時候,不至于直接看到我的大餅臉。 按照我的想法,這個門背後應當是一個入戶的院子,盡管不知道院子的見尺大小,但總歸應該和臥室客廳有點距離,所以我才退後等待,可是誰知道我剛剛敲完門沒幾秒,門就打開了,開門的時候,門頂踫到了門梁內側的一個懸掛的鈴鐺,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看得出武師父是一個小心的人,但是他開門後,很簡單的對我說了一句,來了啊,快進來吧。這一切,就好像他預料到我一定會來一樣。 我點頭跟武師父打招呼,然後走了進去。院子不大,從進門處開始看,左側是一些樹,長滿了整個拐角,樹下是一個窩棚,我仔細瞧了瞧,里面至少有五六只雞。而且全是公雞。右側是一個架子,架子上橫著兩根竹竿,上面掛了些白色的帆布,還有被子褥子等。而在架子的背後,也是貼著牆種了些樹,樹底下,是一口看上去有些青苔的長方形水缸,就好像以往在電影里看到的那種整塊石頭雕成的水缸一樣,看上去還是有那麼些年份了。而在靠近里屋的那一側的右邊牆根,牆上挖了個半橢圓形的小洞,里邊有一個看上去像人像的東西,面前擺著托案,上邊還插著燒盡的蠟燭和香。正對面就是屋子了,一樓一底,還算闊氣,是磚結構的,二樓還裝上了鋁合金的窗戶,還掛了空調的機箱,房子看上去還挺新的,起碼和院子的老舊比起來是這樣。一樓有個入口,那里應當就是整棟房子的主要入口。入口處有兩步台階,有個遮雨的水泥支架。院子的正中央有幾個圓形的石凳,和一張和周圍極其不搭調的米黃色折疊桌,而桌上此刻擺放了差距,一疊長條形的白紙,一疊長條形的黃紙,還有一直毛筆,一個硯台,和一本封皮是綠色花紋的書。 于是我就明白了,武師父其實早就在等我來,甚至在院子里擺好了茶。剛剛我敲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等我呢,難怪這麼快就打開了門。武師父的院子,給我的感覺挺像是90年代的三國演義,劉備三顧茅廬的時候,諸葛亮的那個草屋一樣。區別只在于這里的感覺更生活化,武師父也沒有諸葛亮那不可一世裝逼的表情。 武師父招呼我坐下喝茶,然後對我說,這里本來有個石桌子的,跟這些石凳是成套的,是很多年前他的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這個房子也在這里挺長時間了,只是十幾年前有人到這里鬧了一個事,以前的老房子因此受損嚴重,于是就干脆重新修了。石桌也是當時給那群人給打壞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也就懶得換了,干脆擺一張折疊桌子算了,雖然可笑了點,但起碼還是個桌子。 武師父一邊笑呵呵地說著,一邊給我到好了茶。我試圖說點什麼,但是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伸手從武師父手里接過了茶,就開始喝起來。武師父說,瞎子他們呢?我說大概是走了,早上我起來就看到一封信。于是我從包里把瞎子師徒給我的信遞給武師父,武師父打開後開始讀起來,然後把信重新折好,放在一邊。接著看了我大約幾秒鐘,然後收起自己笑嘻嘻的表情,問我說,所以你今天來,是想好了是嗎? 本來我想好了,但是被他這麼一問,我卻有點結巴。我說,我來昆明,其實是沒有目標的,我就想著來這個城市,然後混得有出息點,這樣我才能夠回家,回去才不會被笑話。本來只是想去當個服務員什麼的,掙點錢先養活自己,但是火車上遇到那位瞎子先生,他的話對我啟發很大,但是我卻說不上這種感覺。昨天我想了一整晚,我看武師父和瞎子先生都不是壞人,所以我還是願意跟著您學習的。 武師父說,瞎子沒跟你說我是干什麼的嗎?我說,我只知道你是個天師,就像電影里的那種,打僵尸的。武師父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可不會打僵尸,連見都沒見過,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僵尸都還不知道呢,哈哈。于是我跟著傻笑起來,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武師父又說,你連我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就敢听一個陌生瞎子的話,來找我學習,你膽子可也不小啊。我說這不是昨晚看你們說得有模有樣的,于是就感興趣了嗎?武師父我不清楚您是干什麼的,不過你現在跟我說我不就知道了嗎?我開始有點痞。武師父說,我沒有正式的工作,但是我有職業。我活了幾十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和一個東西打交道,就是鬼,你知道鬼吧? 鬼?那不是唯心主義產生出來自己嚇唬自己的東西嗎?我雖然知道武師父大致上的職業是這一類,我卻沒想過這個世界真的有鬼。我還以為他就像是以前在我們重慶沿路化緣,然後給對方一個黃色小符的道士或者和尚一類的,靠著對這些東西的修行,理論上知識非常充足,卻沒幾個真的見過所謂的“鬼”,可這武師父,怎麼說大半輩子的時間,都在跟鬼打交道呢?于是我問道,鬼?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嗎?武師父說,當然有,我就是靠抓它們或者渡它們維生的。李詣凡,你從小到大,你沒遇到過這些東西嗎? 我仔細想了想,唯一能夠想起的,就是大概在7、8歲那年,有天晚上我爸媽到廠里參加職工活動,把我一個人鎖在家里,讓我看動畫片。本來那時候我還算乖,小孩子也都愛看這些,于是我自己規規矩矩的呆在家里,直到從我家陽台那里,傳來一陣“咕~~咕~~”的聲音。我起初還以為是陽台的水龍頭里發出的聲音,因為那個年代,水壓一直不太穩定,所以水管里常常發出一些怪聲。于是我就沒在意,直到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影響我看動畫片的時候,我才起身想去看個究竟,走到一半的時候那種聲音竟然變成了“噗噠噗噠”的,聲音還不小,接著又回到起初的咕~咕~。于是我突然想起了那段日子,非常迷戀的83版西游記,里面的白骨精騙人的時候,就是類似的聲音。 當時我就害怕了,我想我大概是遇到白骨精了,于是慌忙跑了回來,躲在門背後,眼楮看著陽台的門,就這麼一直對峙著,生怕它撲了過來,而且最後我還嚇哭了,我的哭聲驚動了鄰居,因為門是反鎖的,鄰居大概是看我哭得快要掛了,于是才去活動中心把我爸媽喊了回來。開門以後我就立刻藏到我爸的大腿後面,告訴他,陽台有妖怪,爸爸快打死它。我爸想來是不會相信我的鬼話的,于是就徑直走到陽台,打開燈一看,然後對我說,妖怪,妖你二大爺,你自己來看是什麼。 于是我走過去看,發現是一只鴿子。 所以當95年的時候,電視里開始播古天樂的那版神雕俠侶,他每次一深情呼喚小龍女,我就想起當年的那只鴿子。 于是我告訴武師父,從來沒有。武師父問我,一次都沒有嗎?我篤定地說,一次都沒有。武師父淡定地說,很快你就會遇到了。 他這句話卻讓我嚇了一跳,我雖然一直是個不信鬼的人,卻被他這樣一說,還真的打了個冷戰。我的異樣也許是被武師父看了出來,他問我,怎麼了,害怕啊?害怕你還來找我學,這可跟你去打工不一樣,我們常常是要玩命的,我看你不像是這塊料,八成也學不出來,你還是自己走吧,沒錢是吧?我給你點,自己出去謀生好了。 我李詣凡雖然不算個好孩子,但是我不能被人瞧不起。在我17歲本身就很叛逆的時候,更加不能容忍有人對我說出這樣奚落的話。于是我有點生氣,裝腔作勢地說,鬼而已,有什麼好怕的,師父您不能這樣說我,你直接就說我不行,你憑什麼這麼說?武師父說,就憑你剛剛那個冷浸,那是在告訴我,你既不相信這些東西,但你卻要害怕這些東西,這種人我是不會要的,我本來就不收徒弟,今天也是看在老瞎子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你卻給我這副反應,失望的應該是我才對。武師父停頓了數秒後,接著說,你等著,我進屋去給你拿點錢,完了你就自己走吧。說完他就站起身來,朝著屋里走。 第一百七十八章《第五冊》(1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收拾 我頓時覺得有些屈辱,我雖然沒什麼錢,但是我卻不想要你的錢,而且我懷著誠意來跟你學習,你卻因為我的一個動作否定了我,我不能接受,還把我當落魄的乞丐打發,于是我生氣了,站起身來,大聲叫喊道︰喂!你給我站住! 武師父站住了,然後回身,揚起下巴,一副輕蔑地看著我。我依舊非常氣憤,因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我問他,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裝神弄鬼,我還沒懷疑你呢,你就先把我給拒絕了,你要拒絕昨天就該拒絕,你還浪費我一天時間呢!武師父冷笑一聲說,你懷疑我,你有什麼好懷疑我的?我說你自稱自己很厲害,你露兩手來看看啊?我就是不相信有鬼,你有本事,你讓鬼出來給我看看啊? 武師父沒有說話,而是伸手從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個白色的葫蘆狀的小瓷瓶,白色的面子上,用紅色歪歪斜斜寫了個符號,他倆眼始終看著我,眼里依舊是那種輕蔑,但是卻雙手合十把那個瓶子握在手心里,然後好像是在作揖一樣,拜了三拜,嘴里好像嘰里呱啦在念叨什麼,我正在納悶的時候,突然覺得頭頂有誰伸手撓了我一下,于是我伸手去摸頭,然後轉身看,後面並沒有人。而當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甚至沒想到這是武師父在戲弄我,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背上好像是被誰使勁推了一把,力氣非常大,我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就直接朝著雞窩的方向跌倒過去,狠狠面朝地摔在地上,雞們一個個撲騰著閃開,那咯咯咯的聲音都好像是在嘲笑我,然後我沾了一臉的雞屎。 本來這對我來說,是個奇恥大辱,但是此刻我也想到,這就是武師父動的手腳。于是我氣焰頓時弱了,甚至開始害怕,心想難道剛剛撓我頭推我一把的,就是個鬼嗎?于是我翻身,但是卻沒有站起來,顧不得滿手沾滿了雞屎,恐懼的看著武師父。武師父冷冷地說,你不是不信鬼嗎?剛剛就是鬼推你的,你服氣了嗎? 我咬著嘴唇,試圖快速接受這一切,然後我屈服了。我點頭說,服了。 武師父說,你渾身帶刺,到處是稜角,不服輸是好事,但是不能死不服輸,那就成了愚蠢。假如我今天真要收拾你,你已經被收拾得很慘了,這就是我這行,該昂頭的時候,你就不能認輸,但是弄不過的時候,你就得學會逃跑,我問你,是尊嚴重要,還是保命重要? 經過這麼一個大挫敗,我這麼一個自尊極強的人,也知道自己得學會彎腰了。于是我慢慢站起來,腳卻在發抖。我對武師父說,武師父對不起,剛才我很沒禮貌,請你原諒。我已經記不清我上一次這麼認真的道歉是什麼時候,反正很久了。長期以來,我一直有種自以為是的感覺,覺得自己長大了,了不起了,什麼都懂了,而在那一刻,銳氣卻嚴重受挫,我明白這個世界我不懂的還有很多,我這樣一個脾氣,恐怕是到哪都不容易混下去。 武師父看了我很久,對我說,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就擺明了是我欺負你。不過我倒是看到你兩個優點,第一個,你沖動,而且不自量力。第二個,你眼楮會看事,知道打不過就要跑。我沒敢說話,甚至想不通這倆點到底算什麼優點,而我的腳依舊在發抖,我很少這麼害怕,沒想到,卻是到了昆明的第二天。 武師父搖搖頭,然後轉身進屋。他進去以後,我心里反復在斗爭著,我到底是該趁著他現在不在悄悄逃跑的好,還是等著他待會打個招呼再說?而且剛剛他說讓鬼收拾了我,現在鬼還在不在呢,我要死跑了,鬼會不會一直跟著我? 鬼,當時在我心里的概念,就跟貞子沒區別,而我卻真是被貞子嚇得不輕。想跑,卻腳軟,于是就愣在那里。大概十多分鐘的時間里,我不停地胡思亂想,接著听見武師父進去的那個房門吱嘎一響,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出來,卻是個白色的腰帶。我沒機會嘲笑他,這年頭都用皮帶了你還用腰帶,我不敢。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說,咦,你還沒走啊?我不說話,他丟過來一張毛巾,對我說,去那邊水缸把臉上的雞屎洗干淨,然後到石凳上給我坐下。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還是乖乖撿起那張毛巾,跑到水缸那里,把臉給洗了洗,然後畏畏縮縮的,在石凳上坐下。他也坐下了,拿起那支毛筆,在白色的長條紙上,寫下了我的名字,然後問我,你出生年月是多少?我說1981年9月27日,然後他寫下後,在黃色的紙上,寫了個我不認識的符號,然後畫了個“井”字樣子的東西,其中一筆延伸出來,變成兩個圈,把井字給圈在里面,然後寫下他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名字底下,還彎彎曲曲畫了個好像蛇形一樣的東西。接著他把黃紙沾上口水,跟白紙粘在一起,七折八折的,折成一個好像信封似的東西,然後在信封的面子畫了個符咒。我認識這個符咒,就像是電影里的那樣,看著眼熟。接著武師父把寫好的東西遞給我,朝著屋角一指,香燭都在那邊的案台上,兩根燭,三炷香,先點燭後點香,點香的時候香要平著點,插上香後,就把這個東西給燒掉。 我茫然,正想問這是干什麼,武師父突然吼道,快去啊,還想挨揍是不是?我一下就怕了,趕緊去了。點完燒完以後,戰戰兢兢回到他身邊,正打算坐下,他又說,你別坐,你倒一杯茶,然後對著我跪下。 我從來不跪人,即便是我的爹媽。但是我不敢發火,于是問他,這是干什麼呢?他抬頭斜眼望著我,你不是來拜師的嗎? 那一天,戊寅年乙卯月乙卯日,1998年3月9日。 第一百七十九章《第五冊》(1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入門 武師父的話,意思就是在告訴我,他肯收下我了。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在整了我一番後,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且當時心里的感受也是有點奇怪的,一來我慶幸武師父真的肯收下我了,二來,覺得這一切似乎是在讓我自己越走越遠。不過之前武師父露了兩手,讓我心里非常欽佩。先前他讓“鬼”狠狠推到了我,雖然讓我很害怕,但是我心里也並沒用百分之百相信那真的是鬼,也許是什麼特別的小把戲也說不定。于是我按照武師父說的那樣,倒上一杯茶,然後在他面前跪下,雙手把茶杯舉過頭頂,然後低著頭望著他的膝蓋,對他說,師父請喝茶。 武師父接過茶,然後喝下。他似笑非笑地對我說,現在叫師父,還為時過早。不過你願意這麼喊,那就這麼喊吧。我問他說,為什麼為時過早啊,你不是說了收我當徒弟的嗎?武師父說,現在這道茶,不是拜師茶,而是認師茶,這是你我的第一道緣分,你在那麼多人當中挑選了我,我也選擇了你,這是咱倆的第一層緣分,叫做認識。所以你此刻只能算是認我做師父,我可以帶你入門,但是最終的拜師,那是要祖師爺見證才行的。 我問武師父,祖師爺是誰?他在這里嗎?武師父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托起我的手肘,然後把我扶了起來,讓我坐下,接著對我說,你剛剛燒紙的那地方,擺了個神像,那就是我們的祖師爺。我說師父那個神像看上去都破舊到不行了啊還掉漆很嚴重,我看不出來那是誰啊。武師父說,等到你真正入師,你就會知道他是誰了。詣凡啊,剛才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在激你,故意這麼做的,希望你不要心里帶著怨恨。算是你跟著我的第一個考驗吧。 武師父的這一聲“詣凡”,喊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很少有人這麼喊我,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叫我的全名,因為只喊名顯得有些親昵,而他們和我還沒熟識到這樣的程度。在家人面前,他們大多也是叫全名或者小名,而我的小名並不是詣凡。所以我突然在他鄉听到自己的名字,頓時對武師父的好感倍增,之前那些不愉快,在我心里也漸漸消失了。武師父說,幸虧我激了你一下,你才把你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出來,而不是虛偽的唯唯諾諾,假若你真是為了拜入門下而假裝迎合我的話,我是絕對不可能收下你的。你這個人,看得出來很性情,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做什麼,這也許是你最大的優點,但也可能成為你最致命的一個弱點。武師父說,和自己人,你必須以誠相待,但是那不代表你不能擁有自己的秘密。和外邊的人尤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你犯不著肝膽相照,因為你只有把這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劃分清楚,你才能夠不被別人所牽絆,不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武師父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听上去還是有點深奧,不過我想我有的是時間來琢磨。武師父拿起桌上那個綠色封皮的好像書一樣的東西,但是當他拿起來的時候我發現那是一個小冊子。他對我說,這個小冊子,記錄了我們這一門全部的弟子。其中那些用黑筆畫框的,表示已經死了,用紅筆在名字邊上畫圈的,就是正式入門的人,而那些被一豎劃掉名字的人,就是認過師,但是沒能最終入門的人。而現在我要把你的名字寫上,能否在自己的名字邊上畫上一個紅色的小圓圈,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武師父說,在正式入師之前,我的本領我一點都不會教給你,但是我這里有很多書,有的是本門的典籍,有的是我和我前輩的筆記,你都可以讀,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你但凡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盡可以問我,我會給你做出解答。不止是書上的東西,包括你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都可以問我,三個月以後,我們會來一次考校,假如你能夠通過,說明你我緣分未盡,那麼我就正式讓你入師,讓祖師爺見證。 這一切,很像是金庸先生武俠小說里的那樣。在我們那樣的時代,那天在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就好像是把我帶到了一個戲謔的世界里,唯一的區別,就是武師父比起電視里那些收徒的人,低調沉穩了許多,也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他一直在跟我強調,能不能堅持到最後,靠的並非是我的本事,而是緣分。 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相信緣分,武師父也曾告訴我說,任何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也許就能通過一個或者幾個人,而建立這樣的緣分,就如同我和他之前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去,卻因為機緣的巧合,我沒有選擇的上了那趟火車,因此而認識了瞎子師徒,接著才會認識武師父。而對于武師父而言,假若自己不曾認識瞎子,而瞎子沒有和我坐同一趟火車的話,他也不會認識我一樣。武師父說,這就是緣分,有些人,如路人,盡管擦身而過,卻不會記得他的樣子,但是誰又能保證,在今後的某個時間里,你們會否以另外的方式重逢呢?只不過你們已經記不得自己曾經見過對方,如此而已。 在武師父所謂的“認師”結束以後,他就幫忙提著我的包包,帶我進屋。他說,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可以和他同吃同住,反正房間有的是,但是如果三個月以後我沒能夠順利入師,那麼這三個月來的食宿費,會按照每天10塊錢還給他。我當時心想這老家伙還真是摳門,我身上可沒那麼多錢,所以我還是得爭取入師的為是,否則來一趟昆明,沒掙到錢也就算了,還欠一屁股債,那可就不劃算了。武師父帶著我參觀房子,在進入門廳的石階處,我注意到腳底下的地面上和頭頂上的雨台上,平行的嵌入了兩面小鏡子。也就是說,我低頭可以看見腳下的鏡子反射到頂上的鏡子,然後再看到我自己的頭頂,而我抬頭看頂上的鏡子,同樣可以經過反射後,看到我自己的腳。這有違于我之前所了解的物理常識,但卻給了我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而自從我知道這地方有鏡子以後,我每天都在盼望有穿裙子的姑娘,來師父家拜訪。 而進門以後,感覺就有點嚇人了。師父的客廳里,除了一張吃飯的桌子以外,屋角堆放了不少雜物,而最容易被看見的,除了那些道士做法用的招魂幡以外,就是幾個用紙糊的,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紙人。那種紙人我是看到過的,當讓也是從電影里,而且都是鬼片里看到的。由于是手工畫的,所以那種卡白的臉色和分明的五官,看上去就特別陰森。當時我沒敢問,但是這個東西卻讓我心里印象深刻。一樓除去客廳以外,就是廚房和廁所,還有一間書房。武師父帶我到書房看,我看見一整張書櫃里,密密麻麻堆滿了很多書。而牆上還掛了寫字畫,很多東西,都是我沒曾見到過,喊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武師父告訴我,這個屋子,就是你未來三個月主要要呆的地方,但是我不會強迫你,你願意看多少就看多少,不能看的東西都在我自己的房間里,這里面的書,你都可以看。如果你偷懶不看,那麼也沒關系,三個月以後,準備點錢給我,然後自己上路算了。 又說這種喪氣話,你也太瞧不起人了。要不是看在我打不過你的份上,我早就打你了。武師父接著把我帶到二樓,說這里一共有四個房間,除了最左側和最右側的房間以外,剩下兩間,你隨便選一個住吧。我問武師父,為什麼不能選左右的兩間呢?他白了我一眼說,最右邊的那間是我住的,最左邊的那間是祖師爺的祭壇,你想住嗎?我慌忙擺手,懊惱自己竟讓忘了這個。于是我挑選了緊靠武師父房間的那間,在我選了以後,武師父臉上出現一股子黯然,但是轉瞬即逝。我不明白為什麼,自然也不敢問。他對我說,你把你的東西放下,簡單收拾收拾後,就到樓下來吃飯吧。 看看天色,其實已經是晚上了。原來我已經在這里待了這麼長時間。于是我點頭打開門進去,我問武師父,房間沒鑰匙嗎?武師父說,這里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我一個人住,要鑰匙干什麼?我心想也是,既然到了別人家里,還是把自己那些怪癖給收起來吧。屋子里很簡陋,靠牆有張小床,床上鋪了棕墊。有個寫字台,但是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床對面的那堵牆是一個木質的衣櫃,但是並不大,卻裝一個人的衣物綽綽有余。屋里吊燈的開關在進門的地方,也就是說我沒辦法睡在床上就妄想著開燈,寫字台前面的牆上就是窗戶,但是窗戶看出去,是別人家的房頂。除此之外,屋里再沒了別的東西。 老實說,我還是有點失望。因為這樣的住宿條件,甚至比有些幾十塊錢一夜的旅館還差,而且沒有衛生間,想上個廁所,還得起身下樓。但是當時也沒有顧及這麼多,而是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下樓去。走下樓梯的時候,听見一陣水分和油接觸後發出的哧哧聲,那是武師父在炒菜。我心想著要不我去幫個忙吧,寄人籬下,還是討乖點。于是我走到廚房問武師父,要不要我幫忙啊之類的,他說不用了,你去外邊,把廚房門關上,待會油煙很大的。去客廳把飯桌上稍微收拾下,鋪些報紙,一會弄好了你來端菜就好。我點頭出去了,然後關上了廚房的門。客廳里那對雜物上邊就放了厚厚一疊報紙,我就去拿了些過來,卻在拿的時候再次看到了那幾個陰森詭異的紙人,天已經很黑了,客廳的燈光是昏黃的,但是卻不夠明亮,于是當我鋪好報紙以後,只能在餐桌前坐著,听著背後牆上那個掛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眼楮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里,還有那些紙人。 雲南入夜後的風還比較大,于是那風吹進院子里,拂動了那些樹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我開始覺得害怕,但卻沒有退路。那一天的晚飯,葷素各半,還算豐盛,但是整個過程,我和武師父相對無言。我心里有很多疑問,卻沒個仔細的思路來發問,武師父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吃飯,不知道是真的無言,還是一直在等著我先開口。 那天吃完,很早便入睡。想要洗個臉腳,但是不好意思問武師父。半夜起身拉了個屎,卻又在下樓的時候被那兩個紙人給嚇到,第二天開始,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呆著了。面對這麼多書,我根本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看起,于是隨便選了幾本,努力強迫自己去讀。 我是個不愛讀書的人,所以要我連續讀書三個月,還必須讀懂對我來說,是個極大的挑戰。但是很奇怪,那些書籍大多比較偏歷史,而恰好就是我相對喜歡的類型,于是讀起來就沒有多費勁。只是讓我非常費解的一點,那些書上更像是一些野史,起碼不少內容和我在學校的歷史書上看到的不一樣。而武師父要我念這些書,難道是在告訴我,這些才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嗎?那些書,有比較大量的崇拜、信仰等說法,我日復一日地看,每過一段日子,我就把之前遇到的不解和一些問題,寫下來,挑那麼一天來詢問武師父,而問題就比較千奇百怪了,武師父遵守了他的承諾,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會不遺余力的解答我,甚至用一些我比較能夠理解的方式來告訴給我听。而這期間,他並沒用再跟我多說什麼,而是用這些看似裝神弄鬼的書籍,來改變我對世界的看法,樹立我對中華文化的尊崇和對天地萬物的敬意。 算是一種修行吧,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是在1998年5月初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武師父,更改變了我。 原本我以為,念書的日子就一定是枯燥無比,乏味至極的。但是當我讀武師父書房里的書時,卻漸漸淡忘了這種感覺。而是對那些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震撼,以及都某些教科書不說實話而嗤之以鼻。我沒有暗示自己其實還算能讀書的意思,只是比起學校那種填鴨式的方式,我大概更適合這種罷了。起碼我懂得了,任何國家和民族所謂的宗教,盡管種類繁多,但都是以人心為根本,而並非如教科書里講的,是為了鞏固當權者的統治。又如藏傳佛教的正統在被我們攻擊和唾罵了幾十年的達賴這邊,而不是進了人民大會堂,見了領導人的班禪,以及一些所謂的主流教派,對民間教派的打壓和排擠,使得很多派別不得不轉入到群眾當中,沒有傳道者,沒有衛道者,更沒有殉道者。就像空氣一般,默默的存在。等等這些,提起了我的興趣,也給了某些書的編撰者,一記響亮的耳光。 書籍的類型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是人文歷史類的書,就好像剛才說的,大多是一些野史軼聞,盡管沒有被官方肯定,但我覺得出現在武師父家里,自然是有點道理的。第二類就是門派典籍,當然這當中我絕大多數是看不懂的,通篇文言文,還常常出現一些稀奇古怪但又比較相似的符文。第三類,就是武師父口中的前輩筆記。那就比較容易看懂了,因為是白話的關系,記錄的方式有點像是日記,但卻沒日記那麼詳細,更像是一本流水賬,記載著某年某月,在什麼地方,應了什麼人之托,滅了個什麼東西之類的。最老的一本已經非常殘破,所以武師父用透明的塑料紙將其裱了一下,毛筆書寫的字跡也是有些褪色,從書卷內頁加蓋了紅色印泥的落款來看,是清朝的順治年間。而我查了一下,那離我看到這本書的日子,已經三百多年,難怪武師父要用這種手段將其保護好,不管它的價值繼續,終究也算是本古書了。而那本最早的筆記,它的主人名叫“皇甫永言”,我想假如我順利入師的話,那麼這個人應當算是我的老師尊了。而在他的筆記里,有些話就寫得相對深奧了許多,但是也不算難懂。前輩們非常細心,把自己遇到過的心得,都仔細寫出來,為的是讓自己的徒子徒孫,少走彎路。 這就跟很多電視劇里,那些武林門派不同,那些都是些什麼武功秘籍,而不是實實在在的經驗,這也是現實和武俠世界的區別吧。這很多本筆記讀起來,還算花了我不少時間,但是都是流水賬,所以我必須根據他們的描寫,自行腦補當年的情境。遺憾的是,盡管寫的非常細致,但卻絲毫不提符文和咒語,也許是害怕這些筆記到了外人手上,所以故意不寫的。當我仔細讀完,也漸漸開始對這行有些皮毛的認識,我知道,在武師父之上的很多任師父,他們的足跡幾乎遍布整個南方,除了江浙福建和海南外,廣東廣西,貴州雲南,湖北湖南,四川,甚至還有西藏。其理由有個師父曾在筆記中提到,北方相對干燥,猛獸為多,所以北方的師父懂得鬼術的並不算很多,更擅長出馬降妖;而南方則山多,溫熱潮濕,容易聚集陰氣,于是南方的師父抓鬼的為主。而那位師父也提到,這個行業自古以來都存在,古時候還比較自由,而今進入現代社會,我們的生存空間開始縮小,很多人因此被迫害,而且本身就是個相對危險的職業,所以什麼時候一命嗚呼都是說不準的。從他們的筆記里,我不難看出一種感嘆與惋惜,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明明是一根小小的鱔魚,卻被人盲目地當作毒蛇給打死一樣,有苦不能言,于是越來越隱蔽,最後變得讓外人看起來陰森詭異。 自打武師父讓我認師那天開始就看書以來,我幾乎是每一個禮拜都把遇到不懂的問題都詳細地問他。在那兒住了幾個月的時間,我卻沒有見到武師父家里有人來拜訪,只是常常他會因為接到電話而外出,有時候早上出去晚上回來,有時候也一出去就是幾天。于是他不在的日子,我就只能自己打米下鍋,因為身上沒有錢,所以也沒辦法到外面去逍遙。當然,打掃院子和喂雞也是我的活兒,不過有時候實在看書無聊了,我也會看看電視,或者到街上溜達一圈,或者在院子里,弄個小彈弓,用石子彈那些公雞玩。 而我每次問武師父的問題,他大多數情況下能夠輕松地回答我,除非我問到一些特別二逼的問題。例如武師父你為什麼要梳個大背頭你是不是發哥的粉絲?例如武師父你脖子上的傷疤是哪里來的?例如武師父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我比較喜歡徐懷鈺那種。通常我問這些問題的時候,武師父都會翻個白眼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而又一次武師父出了幾天門後回來,又提著一只雞。也是只公雞,扔到雞窩里打了一架也就不管它了。而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老是要養公雞,又不會下個蛋,連個母雞都沒一只,這些雞們會不會變成同性戀之類的。可我知道這樣的問題依舊會招來白眼,所以還是暫時不問了。 所以隨著我問的問題越來越多,武師父也就跟我越來越熟識。以前不苟言笑地回答我,到後來漸漸開始用引導、反問的方式讓我自己更加深刻地明白,甚至有時候還會跟我開開玩笑,在我還沒來得及進入他的玩笑的時候,他已經一個人在那里陶醉在自己的幽默感中哈哈大笑起來了。 所以基本上來說,他算是個可愛的老頭兒。最起碼做菜很好吃,這就挺可愛的。 而1998年5月11號,那個時候,還沒有五一長假,連現在的三天都沒有,只有一天。不過對于我這種閑雜人等來說,放不放假跟我都沒太大的關系。那天是武師父忙完事情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哼著小曲,然後賞花。忘了說明一下,武師父院子里的那些樹其實就是櫻花樹,而那幾年,環境還比如今好很多,花不會沒了季節的亂開,所以當外面的世界一片喧嘩的時候,武師父的院子里,則是鳥語花香。那天我起得也早,就到院子里跟他聊天,順便問問我這段日子那些不懂的問題。 我問武師父,多次在筆記里看到前輩說的各種脾性和類型的“鬼”,而鬼究竟是個如何形成的東西。武師父回答我說,西方文化里,有個定律,叫做能量守恆。意思是不管一份能量的大與小,它並不會因為其載體的功能終止而停碣,而是轉化為空氣,或者風或者水,重新回到自然里。舉個例子,一只老鼠死了,風吹日曬後,尸體腐化,有一部分被空氣所蒸發變成水分,有些則被土壤吸收,然後重新長出植物,看似死了,卻沒有消亡。而鬼,就是那些本該被分散的能量,因為執念的關系重新凝結,甚至夾雜了一些不屬于它自身的能量,變成是為了某種目的或是某個動機而存在的能量,那就叫做鬼。我問武師父,那現在的人,死了那麼多,不是都很容易變成鬼嗎?武師父說,鬼之所以存在,說穿了是因為靈魂得不到安息,安息的根本前提是釋懷和放下,如果一個人生前因為一些事情無法釋懷,這就很難說。我問武師父,那麼以前打仗死了那麼多人,而且都是被打死的,那不是都會因此成為鬼嗎?武師父說,任何付諸武力的爭斗,都絕不是正義的。所以你別相信那些所謂“正義的戰爭”這樣的鬼話,參軍打仗,說好听點,是在保家衛國,說難听點,是自尋死路。我當時有點接受不了這種說法,因為我的爺爺就是個軍人,雖然他並非是戰死對,而是在1994年的時候因病去世,于是我問武師父說,那些為了國家而戰斗的,難道也不是正義的戰爭嗎?武師父說,正義是相對于邪惡而存在的,而邪惡的產生,是被人所定義的,我只能說,歷史屬于勝利者,任何一次看似光明正大的爭斗,都免不了有些黑暗的成分,只不過身在其中,不能被發現罷了。就好像當年的日本人,他們侵略中國,我們覺得是錯的,而他們的將士,總不能每個都認為侵略是對的吧?所以這當中還有當權者的謀略問題,這背後的利益,可是誰都說不清楚的。 于是我不再問這個問題了,因為我感覺武師父不太願意明說。直到多年後我自己慢慢明白,其實這道理無非就是每個人都可以去利用別人,而每個人也都能被人利用罷了。 然後我問武師父,這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晚上我看電視,昆明本地台在演一眉道人,那些道士都是拿劍,穿袍子,然後畫符,燒啊,噴啊,看上去好威風啊,怎麼武師父你都從來不像這樣打扮呢?武師父說,那些的是哄人的,為了電視好看做的把戲而已。他說,現實里,他有時候也會畫符做法,但是那是有需要才這麼做,沒有電視上吹的那麼神,不可混為一談。我問武師父,做這個做了幾十年,除了賺錢以外,是什麼讓他堅持了那麼久,因為我看那些前輩的筆記,幾乎都會或多或少的惋惜和厭倦,其中一個的筆記只有短短10年就終止了。武師父嘆了口氣說,怎可能不厭倦,干這行,常常受人瞧不起。而那些人想起你的時候,通常都是走投無路的時候。換成平時,就算你跟他站在一塊,他都嫌你晦氣。我之所以堅持,是因為我師父當初告訴我的八個字,正道、人心、去惡、行善。這幾個字我悟了幾十年,發現這些字的含義雖然巨大而宏觀,但是卻是每個人都本身應當具備的。那不應該是被訓練出來的,而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性。可隨著歲數的增長,人難免都會行差踏錯,而這個時候往往自己還意識不到,接著就一錯再錯,缺少的不僅是一個提醒你的人,而是你自己根本就沒意識到,這樣是錯的。所以你且記住,不管你今後在不在這一行里,這八個字,你將背負一生,那首先是種責任,身為人的一種責任。 武師父講這段話的時候,非常嚴肅,還有點激動,激動之余,卻是種深深的自豪。于是從那天起,我深受感染,我把這八個字,從此用在了我的生命里。 那天我問了武師父很多問題,也許是我接受得快了,也許是我想得多了,懂得思考了,這些不得不說是武師父這種讓我讀書,卻在閱讀時候不加以指點所致,誰說學習就必須是你在講台上灌輸給我你的思想,而不讓我自己動腦筋呢?那天,我總算把那個疑惑已久的問題問了,我問武師父,院子里這麼多雞,咱們也常常吃雞,但是為什麼都是公雞啊?武師父你是不是對母雞有歧視啊?武師父听了以後哈哈大笑,他說,讓你吃你就吃,你當這是什麼好雞嗎?這些都是發喪雞,都是別人家死了人,我去幫忙的時候人家打點的。包括客廳里的那些紙人,也都是如此。你得記住,做我們這行,你在必要的時候要懂得裝神弄鬼,因為找你幫忙的人大多都是不懂的人,不懂不代表你要騙人家,但是就算你不騙別人,別人也會懷疑你。所以還是得裝裝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于是我沒再繼續問,但是武師父似乎有點意猶未盡,他問我,你最近進步很大嘛,這些問題都問得很在點上啊,你是真想學習,還是為了當初,想要奮這一口氣?我想了想回答他,武師父,我要學,我要做好人。 武師父听完我這句話後,愣住了。嘴巴半張著,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他合上嘴巴,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贊許,而對他來說,他也許是看穿了我的人性。他微笑著,很和氣的對我說,來這里兩個月了吧?今天別念書了,自己出去玩玩吧,放放假。說完他從衣兜里摸出100塊錢來遞給我。 上一次他要給我錢,我沒有收下,那是因為自尊。而這一次,我卻欣然接下了,因為其實當我對他說出︰我要做好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其實已經融化了。 第一百八十章《第五冊》(2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拜師 那天我開開心心的,跑到街上去吃好吃的,然後還鑽到那種在居民區悄悄設立的電子游戲廳,盡情地玩了一把。一直到下午4點多才往武師父家里走,心想著這一天過得還算真是滿足。不僅心情好,還玩得很開心。 武師父門前的小巷子一如既往的與喧囂隔離開來,但是當我還沒走到武師父家門口的時候,就遠遠望見他家門口,圍著幾個人。那些人歲數大的大約40多歲,最年輕的看上去也是20多歲的模樣,我當時有點疑惑,難道是賊嗎?因為這周圍的房子,就唯獨武師父家的院子圍牆上沒有安裝那些扎手的玻璃渣,難道是因此成了賊人下手的目標嗎? 我當時一下就緊張了起來。我算是個不太規矩的人,說穿了,還有點好惹事。就算是平常我看到小偷我都要高聲喊打,現在卻看到幾個賊,這讓我莫名的興奮起來。于是我故意放慢了腳步,靠著圍牆對面的地方,裝作沒事一樣的走過去。而那幾個人顯然也察覺到了我正在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去,原本幾個人還在竊竊私語,但是看到我走到近處的時候,突然就不說話了,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們正在用余光觀察我。這就讓我覺得這幾個人實在可疑了,肯定不是什麼好人。于是我繼續裝作沒事一樣,越過他們,徑直往巷子更深的地方走去。他們還是不說話,我雖然看不到他們了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們正在看著我。我走到轉角後,就藏了起來,接著我听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再度出現,但是聲音很小,好像是生怕被別人听見一樣。 我心跳的很快,但是不算是害怕,而是緊張。我偷偷從牆角瞄過去,發現他們當中那個歲數大點的人,好像指指點點在說什麼,然後那個年輕一點的,蹦著腿跳了幾下,脖子伸得挺長,看樣子是想要跳起來看看武師父院子里的情況。緊接著,那個年輕人讓另外一個人搭手,打算從院子里爬進去。 我看到這里,就覺得不得不出來制止了。雖然那是武師父的家,我不算是武師父正式的徒弟,但是也不能看著這事不管。于是我左右尋找了下,在地上找到半塊斷裂的紅磚,然後別在背後的褲腰上,然後悄悄走走過去。那幾個人還沒察覺到我悄悄走去了,還在全神貫注地爬牆,我走到距離他們大概10米的位置,就大喊一聲,你們搞啥子!? 那幾個人被嚇了一跳,正在爬牆的那個人也趕緊狼狽地跳了下來,然後一臉驚慌地看著我。我把手背在背後,打算是見勢不對就先給他們一磚頭。雖然心跳很快,但是我還是在問他們,你是誰,為什麼要爬牆。那個中年人模樣的笑著說,哎呀小兄弟你誤會了,我們住在這里面,沒有帶鑰匙,只有翻牆進去了。 我心想著,這些肯定是賊了。但是他們好幾個人,我肯定弄不過啊,又不能不管。于是我決定,那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人像是他們的頭頭,管它那麼多,待會我就不管別人,死按著這家伙整就對了。于是我說,這是你們家?那你的意思是我住在你家里是嗎?你們幾個狗日的小偷,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說完我就摸出那半塊板磚,直接沖上去打算對著那個人一頓揍,而沒想到的是,他們反應也是很快的,那個中年人看我撲過去,馬上就開始後退,其他幾個人就沖上來把我給攔住,然後扯我的頭發,破壞了我的中分發型。我幾度揮舞磚頭但是還是打不到他,那個中年人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我,我眼看不對了,順手就給了架起我腋窩的那個年輕人額頭上一磚頭,他啊的一聲慘叫以後,就松開了我,而另外幾個人還是抓著我的,我始終掙脫不了,于是就沒多想,一磚頭朝著那個冷眼旁觀的中年人的腦袋砸了過去。 也可能是他沒想到我會把手上的東西扔向他,于是這一下就結結實實的砸在他的腦門子上。他開始抱頭哎喲哎喲的叫喚,那些抓住我的人趕緊沖過去扶起他。而那時候我也有點害怕了,于是就開始死命拍打著武師父的門,高喊到武師父快點出來救命有人要來搗亂了。沒喊幾聲,我就重新被他們抓起來,然後把我按在地上,被狠狠踢了幾腳,還打了幾拳。我當時心想今天肯定挨揍要挨慘,就在這個時候,武師父打開門,大概是听見了我的叫喚,他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是有點詫異,那些人看見武師父出來了,也就沒有繼續打我,但是也沒有馬上逃走。這就比較不像小偷的作風了。 武師父站著,我趴著,于是我嘗試著用眼神告訴他我現在比較可憐,趕緊可憐可憐我吧。但是武師父的臉上,又出現了兩個月以前,他打算把我趕出門時,那種輕蔑的眼神。他冷冷地對那個捂著腦袋的中年人說,任道士,你也算是個老輩子了,對下輩出手都這樣狠,你還真是個人才啊。 我才意識到原來師父認識這個家伙,是個姓任的道士。那個任道士說,武師父,你誤會了,是這個小娃娃先動手砸磚頭的,我們惹都沒惹他。我趕緊說到,武師父,是我看到他們在翻你家的院牆,我以為是小偷才這樣做的。這時候武師父啪的一腳蹬在單膝壓在我身上的那個人的肩膀,把他蹬倒,他大聲說,原來你們幾個龜兒子是在翻我的院牆啊?武師父聲音有點大,我感覺他大概真是有點生氣了。我掙脫後爬起來,站到他身後,他伸手往院子的門上拍了幾下,指著那個好像臉譜的東西說,你們幾個看到沒有,這是鐘馗,專門打的就是你們這種鬼,打得好!他轉頭對我說,下次遇到了,你還打。 要是在重慶的話,武師父的這一番話,必然是種挑釁,兩邊不開打才有個怪。但是那個任道士一群人似乎對武師父有些尊敬,被武師父這麼一吼,盡管不爽,但卻不敢發作。隔了好一會,那個任道士才說,本來也沒想要爬你家的院牆,主要是找了你很長時間你都不接電話,也不見客,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武師父說,你們找我的哪點破事我還不知道嗎?早就跟你的上頭說過了,這件事我姓武的不想參合,當初跟他早就說過事情的厲害性,是他自己不相信,養了你們這幫九流道士,現在再來求我,恐怕是晚了點。 任道士說,我們陳老板也是器重你這個人才,才讓我們這麼多次來找你。而且你現在只身一人,又沒有牽絆,歲數也不小了,還是及早給自己留個後路吧,陳老板又不是不肯給錢的人,你何必這麼固執呢? 武師父眉毛一揚,沖著任道士說,誰說我現在只身一人?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扯到身前,對任道士說,你看好了,這就是我的徒弟,我現在很忙,要教徒弟,沒空跟你們一起玩。任道士看了他那幾個跟班一眼,然後冷笑一聲說,我听說你老武可是不收徒弟的啊,怎麼現在又冒了個徒弟出來?你怕是在敷衍我們哦?武師父說,兩個月以前,我確實沒有徒弟,他是我兩個月前認了師的徒弟,本來離考校還有一段日子,既然今天你都這麼說了,那今天我就正式收下他,你能把我怎麼樣? 武師父的話確實很挑釁,害得我都跟著緊張。任道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武師父。武師父說,要是沒什麼事,你們就快離開吧,不要耽誤我正式授徒。任道士說,武師父,陳老板的事,你真的打算不管嗎?就當是幫忙也不行嗎?武師父嘆了口氣說,如果他真的需要我幫忙,讓他自己來找我,否則他就是死,也不關我的事。說完,他對任道士那幫人做了個手勢,那手勢的意思是你們趕緊滾蛋。接著就拉著我的手,帶著我進了院子,隨後關上了門。 武師父讓我在院子里坐下,他進去給我拿點藥膏什麼的。我並沒有被打得很慘,倒是擦破了一點皮。以往調皮的時候打架,哪次不受點小傷,本來沒事,但武師父的關心還是讓我很溫暖。他在給我擦藥的時候,我嘗試著問他,那個陳老板是誰,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事情?武師父裝作沒听見,沒有回答我。我就不敢多問,于是默默的擦完藥膏,他對我說,你餓不餓?我說還好。他說,那就多餓一會吧,忙完正事,我帶你到外面吃好的去。 我問武師父,有什麼正事啊?你只管說我幫你做去。武師父背對著我,雙手背在後面,抬頭望著自己房子的二樓,手指還在不停的互相搓捏著。沉默了一會,他對我說,你跟我上來,今天就拜師。 我吃了一驚,這不還沒到三個月的時間嗎?難道是因為今天我仗義幫忙,雖然挨揍了,但是卻因禍得福嗎?于是沒敢動。武師父看我坐著不動,嚴厲的對我說,快點,不要等我後悔。于是我趕緊起身,跟在他身後幾尺的地方,然後上樓。 二樓那個供奉祖師爺的房間,我自打到了這兒後,都沒敢進去。因為武師父一直鎖著,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里邊是什麼樣子。直到那天武師父打開門,打開燈。我看到里邊有一張方桌,桌子上有一個香案,香案的兩側各放了一個通電的長明燈,蠟燭的形狀。然後香案的背後放了三個好像水果托盤一樣的東西,中間一個托盤下面壓著一些比較長的黃色紙,拼成了一個“井”字形。左右的兩個托盤下,則分別押著一本冊子,其中一個冊子我是見過的,就是我第一次到武師父家里的時候,那個用來記錄門生的冊子。香案的背後,是用米粒拼成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好像咒文一樣的東西,桌子底下放著三個蒲團,邊上還有一大堆香,挺高挺粗的那種。 武師父走到香案前,把桌上的香灰拂掉,然後對我說,過來跪下,跪在最右邊。我乖乖跪下了,他遞給我三支香,然後點上,讓我雙手並攏,敬香。而這時候,我才看到桌子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畫裱過的畫像。畫像中,是一個目光猙獰,青皮黃發,有兩只山羊角,下顎有兩瓣大獠牙,穿著松垮垮的衣服,但是怒目圓睜,看上去很威風的一個古人。 武師父也點好香跪下,對我說,這就是我們的祖師爺,他叫蚩尤,是上古時期的一個人。後來跟黃帝打仗戰死了,但是手藝卻傳承了下來。我們這一門,叫做四相道,雖然我們秉承的並非只有蚩尤先祖的技藝,我們還融合了很多民間巫術和道術,但是總的來說,蚩尤是我們的開宗祖師,你這就磕頭吧。 我心里有問題,但是此刻卻不便問。只能按照武師父的吩咐磕頭,然後插上香。武師父也是一樣,插上香以後又給我點了三支,對我說,現在這炷香,是你拜我為師。你在心里告訴祖師爺,自此以往,你就是我武某人的徒弟,也是四相道門下第十九代門徒,明天我就給你刻牌位,等到你出師的那天,牌位才揭紅認宗。 (過程比較繁瑣,在此不便多說。) 我按照他說的,心里默念,我甚至多加了一句,我是重慶人,人生地不熟,請祖師爺多多保佑一類的廢話。等到一切就緒,武師父讓我站起身來,對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叫我武師父,直接稱呼我為師父。說完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轉身出了門。 我趕緊跟著走出去,等到他鎖好門,一起下樓,本來是約好出去吃飯,可是我就這麼稀里糊涂的成了四相道的徒弟,走到院子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問武師父說,師父,你早前不是說了要經過考校,我才能正式入師嗎?師父說,我已經考校過了,這兩個月以來,每天都在考校,我每天都看在眼里。我又問他,你剛剛說要給我做牌位,在我們那邊只有死人才會做牌位呀,那是什麼意思?師父說,在我的房間里,供奉了歷來師門能夠找到的人的牌位,到我這一代只有三位,如果你能夠順利出師的話,你的牌位就會放在我的下面。所謂的揭紅,是因為當牌位刻好以後,我就得用紅布包好,直到出師才揭開。不過你剛剛說你們那邊只有死人才刻牌位,這樣也好,很多時候,把自己當個死人,才能沒有顧及。 師父的這句話又讓我打了個冷戰,距離上一次打冷戰,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師父那天始終沒有告訴我,那個陳老板到底是誰,而他憂心忡忡的,就究竟是為什麼。但是他跟我說,從明日起,我將帶著你學習我們的東西,你既然入了師,這行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以後我所經手的大多數事情,只要是我認為合適的,都會帶著你一道去。起初你大概只能打雜,這也是一種學習,等到你能夠獨當一面,你就是個合格的師父。在此期間,我的收入有百分之二十是歸你所有,這也是不讓你吃閑飯,想吃飯,得靠能力去換取。 我是吃貨,但是那天我忘記了我們吃的是什麼。那天夜里我也沒能安睡,但是若要我回憶我那天在想些什麼,我卻想不起來。我只記得從那天開始,我的功課變得多了一些,除了要看書以外,我還要抄寫。甚至是背誦,然後跟著師父學習怎麼念咒,指決等,在那期間,有一個神秘兮兮地人找到師父,師父痛罵他一頓後,出門了幾天,但是卻沒有帶上我。而這期間,師父沒有接過那種一去就是幾天的業務,大多數帶著我去的,都是一些喪葬的場合,我就負責按照他的吩咐在邊上撒撒紙錢,敲敲鑼鼓之類的,當然,每次都能帶回來一只公雞,直到大半年的時間後,我才跟著師父第一次正式出單,雇主是個貴州的土大款,而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篤定地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 而在那個時候,武師父這個老人,已經成為了一個對我意義非凡,又極其尊敬的大師。 第一百八十一章《第五冊》(2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扇子 “師父,師父!”我叫他。 “啊?”師父好像愣神了一會,直到我喊他才回過神來。 他問我,你叫我干什麼?啤酒沒有了嗎?沒了自己去買啊。我說不是啊,我看你發愣了好長時間了,你今天怎麼這麼惆悵啊。師父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微笑著說,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好長時間了。我說師父你能不能多給我講講師姐的事情啊?我特別想知道。師父說,你師姐的事情,慢慢你會知道的。剛剛我們說到哪里了?我說你剛提到那些古滇族後裔的扇子,然後就開始發愣了。師父說,對啊,那把扇子。那把扇子可是個寶貝,知道的人還真不少,不過見過那扇子的人倒沒幾個。我算是比較幸運的,當年跟那師父交好的時候,他曾經給我看過那把扇子,但是卻不準我踫。他說那把扇子雖然是寶貝,但是他自己卻從來不用。因為如果自己一旦用了,那麼扇子就自然成了大家都想要的東西了。 我驚呼說什麼扇子這麼神奇啊?師父笑著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教你,即便是鬼魂,也不要輕易打散嗎?我說我知道,是因為你告訴我說其實很多鬼之所以成為鬼,那是因為有放不下的執念,而這種執念往往來自于生前所遭遇的不公。所以本就是可憐人,再這麼粗暴的打散,這不叫行善,叫做積惡。師父點點頭說,沒錯,其實我早年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想法,我一直認為人鬼殊途,勢不兩立。鬼魂的存在是肯定不合理的,因為它們會因為自己的執念而或多或少的影響到周圍活生生的人,就算不是真的在害人,但是也會把別人給嚇到。如此一來,每個人都過得人心惶惶,那這個世界還成什麼樣子? 師父告訴我,很多年以前,他也是剛剛入行,也和我現在一樣,是跟著師父跑手藝,而那個年頭,時代的光景雖然沒有現在這麼發達,但卻少了很多憾事。而當年的人們,由于剛剛解放不久,還不夠特別開化,習慣了逆來順受,覺得自己的苦命是上天安排的,于是就算遭到了不公的對待,絕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默默承受。或者說是,敢怒卻不敢言,到最後死去,不少也是抱憾而死,但卻失去了那種反抗和掙扎。師父接著說,但是現在的人不一樣了,日子越來越好,但是卻變得越來越有私心。有私心並不是壞事,壞就壞在這樣的私心會很大程度上,增加人的欲望。例如自己家里窮,但別人很有錢,現在的會開始覺得為什麼我不能這麼有錢?于是欲望就產生了。師父嘆氣說,欲望這個東西,非常可怕,除非一開始就不曾想,否則的話,就很難控制住。師父轉頭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城里人老是說鄉下人憨厚老實嗎? 我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沒了鄉下種地的農民伯伯,我們都得去吃屎。師父笑著說,其實若說到聰明,鄉下人不見得不城里人笨,他們之所以過得辛苦但是卻每天很充實很開心,那是因為他們的欲望比我們少。在他們看來,日子原本就是簡簡單單,所謂的名利,收入,對于他們來說就全在自己的雙手上。所以他們踏實,肯奮斗。而城里人很多條件比起他們要優越很多,于是他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于是他們瘋狂地想要讓自己過得更好,想要投機倒把,想要一步登天,也許到頭來是賺錢了,但是他們肯定不快樂。我問師父說,有錢都還不快樂,那什麼才叫快樂?師父說,你要記住,錢固然重要,但是生活更重要。我們賺錢是為了養家糊口,而不是比闊,人一輩子只有那麼短短幾十年,若是花了一大半的時間,想要變成一個錢串子,到死的那天,一定會後悔自己未曾珍惜大好的時光。我點頭,因為師父說的這些我是同意的,我也覺得錢多錢少其實無所謂,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幸福,生活快樂。我也從來不會因為鄉下人穿得土而瞧不起人,因為無論如何,那都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師父說,所以人的欲望是一種無窮的力量,可以迫使你去做一些有違道德倫理的事情。就拿那把扇子來說,我得坦白,當初我見到了那把扇子,領教到它的玄妙之後,雖然自己深知那東西不該歸我所有,但是卻念念不忘的好多年。我笑著說,師父你其實是想要那把扇子的對吧?師父說是,這就是欲望和貪念在作祟。他頓了頓說,你師姐就是因此,到現在名聲都搞臭了。 我沒有說話,心里在幻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師姐,到底是做了什麼事,以至于現在和師父沒了來往,甚至師父都不願意提起。想了一會,我搖了搖手上的啤酒瓶,空了。我對師父說,師父你等我會,我去買點酒。師父說好。我說買了酒回來,你要多跟我講講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師父斜眼望著我,你真的那麼想知道嗎?我說是啊,我對這些事最有興趣了。師父說,你可別跟你師姐一樣啊,那我這輩子就苦到家了,總共收了兩個徒弟,都栽水栽在同一件事情上。我趕緊說師父你放心吧,我就當個故事听了,我不會那麼自不量力的。我以後也不會寫小說把它寫出來的,你放心吧。 師父笑著說,好,你先去買酒,順便買點煙來。 海埂公園門外很多小商販,雖然有損市容,但卻給我這種不願意走遠路的人提供了方便。我買了啤酒和煙以後,還烤了點燒烤,藏著帶進去。由于之前是坐在堤壩上,所以當我走過去的時候,我是看不到師父的腰以下的部位的。雖然明知師父是坐在那里,但我那會看上去他就像是在蹲著大便一樣。我把東西放到一邊,給師父開酒,自己也給自己開了一瓶。然後抓起燒烤里的一根雞腿就開始吃起來,那根雞腿比較肥大,另外一只就比較小個了,我都瞄了它很長時間了。 我對師父說,你接著跟我講那扇子的事情吧,什麼樣的扇子能夠這麼神奇啊,讓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師父說,那把扇子是把鐵扇子,說是鐵,可能也多加了些其他的金屬一起澆鑄過,否則這麼多年肯定也沒辦法保存下來。早年我在那師父那兒做客的時候,他給我看了,但是一直都是拿在手里的。當時我一看見那把扇子,我就知道那是個非凡的寶貝,因為在扇子左右兩側最厚實的那張扇脊梁上,分別刻了地陰咒和天陽咒,一天一地,一陰一陽,上大凡間賊子,下打地府惡鬼。我說,哇,這麼牛逼,那不就跟包青天的尚方寶劍一樣,上斬昏君,下斬佞臣?師父笑著說,那些都是軼聞而已,真給你把尚方寶劍,你真敢往皇帝頭上揮嗎?那只是當時的皇帝對包拯的認可,覺得他是個好官,特別形式上的嘉獎罷了。但是這把扇子就真的挺牛的,你知道地陰咒和天陽咒吧?我搖頭說不知道,師父罵道,讓你看書你看到牛屁眼里去了啊?我說你那麼多書我只不過還沒讀到那里而已。 師父說,天陽咒主要是鎮,在很多宗派認為,一個人做盡了壞事,那叫喪盡天良,甚至是個畜生。所以他們覺得那些滅失了人性的人,都是畜生的托世,天陽咒是人所創的,所以不能對等的打人,但是卻能夠打那些沒了人性的“人”。且並不是要把他們打死,而是把他們身體里的祟念打滅,今後不能作惡,也就是個廢人。起碼還是無害的。而地陰咒這是古時候一個師父,專門畫給羅剎大鬼的,羅剎大鬼是吃小鬼的,所以一道能鎮住羅剎的符咒對付這些小鬼都是輕松加愉快的。我說,既然如此,那這樣的扇子師父你自己怎麼不做一把?你都知道上面刻的是什麼了。師父說,你真是荒唐,別急,听我說完。師父接著說,那把扇子總共有六根扇脊,跟現在的扇子不同。現在的扇子是用紙粘好的,而那把扇子是六根單獨的扇脊,並攏就是你最常見的扇子的樣子,打開就好像是孔雀尾巴那種。彼此不相連。 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那個扇子的樣子,大致能有個輪廓。師父說,除去地陰咒和天陽咒的兩個扇脊以外,中間還有四根扇脊,每一根的正背面,都雕上了經文,而那些經文是用于通天達地的,使得首尾天地陰陽相連,這才能見鬼打鬼。我問師父說,那些經文你知道是什麼嗎?如果你知道,就可以做了。師父笑著說,那就不知道了,總之是一段度人度鬼的厲害的經文。師父喝了口酒,啃了口肉之後接著說,扇子的把上,在地陰咒和天陽咒的下面,都有一個八卦圖,里面四根也分別刻上了乾、兌,巽、震,坎,離,坤、艮,天地草木風雷萬物都囊括其中,打鬼的時候只管用地陰咒的一側對著打過去,保管魂飛魄散。 我倒吸一口涼氣,說,這麼猛,這東西任何師父拿到了都足以讓他稱霸的啊,誰還能厲害過他?師父說是啊,所以多年前曾經有人爭過這東西,古滇族的祭司吩咐後人藏了近百年,直到那師父那兒,才重見天日。 我心里暗暗記下那把扇子的細節,打算今後有機會的話自己也做一把。我不去偷別人的,也不去搶別人的,我自己做,總沒人能管得著。于是我問師父,那把扇子大概多長?他說當時是那師父一直抱在手上的,大概半只手那麼長。我說那可是把大扇子。師父點頭說,對,也是現存為數不多的寶貝了。 師父說,那把扇子,相傳是清朝的時候一個雲南本地的高人鑄造的,而那位高人之所以做了這把扇子,是因為當初李自成入京,霸佔了陳圓圓,于是吳三桂大怒之下放了清兵入關,滿人從此統治了中華,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被外族人佔領,說穿了,滅國。我對師父說,不對呀師父,教科書上寫的,雖然元朝和清朝都是外族人統治,但是他們都是中國人啊,所以我們不能算是滅國吧? 師父冷笑一聲說,你難道沒听過一句俗話?我說什麼俗話。師父問我,帶著教科書上墳,下一句是什麼?我搖頭,師父說,哄鬼。 于是我明白了,還說我是憤青,不良少年,我看你才是個老憤青,不良老年。 師父接著說,後來吳三桂坐鎮雲南,平西王府你知道吧?我說知道啊,就是金殿嘛,先前去玩過。師父說,吳三桂在雲南的日子里,和緬甸王勾結,弄死了朱由榔,弄死他的地方就在昆明的篦子坡。我問師父朱由榔是誰,他告訴我,就是明朝的永歷皇帝,明朝的最後一個皇族。我說哦,因為我實在沒听過這人是誰。師父說,據說朱由榔死的時候,身份依舊是皇帝,也就不是庶民,甚至在被絞死的時候身上還掛著皇帝的印章,這種地位尊貴的人死去,按照民間的說法,是能夠調動陰兵的,所以他死後的那段日子里,吳三桂府上長期鬧鬼,家丁家僕死了不少,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對了。于是請了個昆明當地的高人,鑄造了這把鐵扇子,並在這個高人的引領下,打滅了不少“皇帝的陰兵”。但是扇子卻沒交給吳三桂,因為吳三桂不懂玄術,所以拿來也沒有,頂多就是收藏。後來這把扇子就消失了一段時間,直到一百多年後,很多師父爭相去搶,又再度失蹤,直到那師父那一代。 听師父說這些,就好像在听神話故事一樣。但是我了解師父,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師父告訴我說,那把扇子本來沒有名字,但是後來見過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六根扇脊,且刻有八卦,于是就給它起名叫做“六葉八卦扇”。 我說既然有八卦的話,那位當初制造它的師父想來就是道家人了對吧。師父說,這就錯了。八卦又不是只有道家才有。八卦是伏羲老祖創立的,伏羲老祖把兩門絕學分別傳給了黃帝和蚩尤,黃帝那一脈就衍生了如今的道家,而蚩尤這一脈,就變成了我們的祖師,也就是祝由,所以八卦道家和祝由都在用,用法也都差不多,只不過兩者相互之間屢次爭斗,且互有抵晤,最終道家成了大統,而我們就轉入了民間。 我點頭,然後問師父說,那現在那把扇子在哪?師父說,這就沒人知道了。你師姐找它找了很長時間,但是最後也沒找到。我說你的意思是說師姐為了一個自己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東西而把自己弄得名聲不好了?師父嘆氣說,是啊,所以人萬萬不該有貪念啊。 師父說,你師姐底子好,出身也貧苦,但是很有天分,觀察入微,總能夠從細節上發現問題的關鍵,這一點你挺像你師姐的,就是根基不如她。我本來一直很得意自己能夠有這麼個優秀的徒弟,在你們這一輩來說,師姐算是後起之秀了。可是我怎麼都沒想通,她的技藝其實已經比較強了,那把扇子如果不落到別人手里,你師姐幾乎能跟我不相上下,為什麼就這麼沉不住氣,非得要去找到那把扇子不可呢。 我想了想,對師父說,師父你是知道為什麼的。師父愕然看著我說,為什麼?我說師姐是為了能拿到扇子,好讓四相道的名聲更大,也算是了了你的一個心願。難道不是嗎? 師父看了我許久,沒有說話。然後把眼神轉開,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他是明白師姐這麼做的理由的,但是他不肯承認。在他拿起啤酒喝的時候,我卻看到了他老眼里微微閃爍的淚光。 那天接下來,師父就沒再跟我討論這個話題。每次當我試圖繼續追問點東西的時候,他就刻意的把話題給叉開了。于是我也就不再問,因為我雖然跟著師父沒有多少時間,但是朝夕相處,我對他的脾性還是比較了解的。他是一個固執而倔強的人,他常常說,世界上的善與惡于旁人來說或許只有大惡大善,但是對我們來說,兩者之間還應當有個灰色地帶。但是由于職業的特殊性,我們被不允許在這樣的地帶里泛濫感情。師父說,我們就像是眼楮,眼楮里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區別只在于對待這粒沙子的方式罷了。 可是當天回去的路上,師父一直很沉默。自從幾個月前他有一次帶我坐車去郊外玩,在車上打瞌睡讓人偷了錢包以後,他就發誓再也不在公車上睡覺了。但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橫抱在胸前,然後雙目緊閉。我知道他沒睡,只是不想睜開眼,讓我有問他話的機會而已。回家以後,他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整晚都沒有出來。 為此我覺得還是很內疚,因為畢竟是因為我而起。假使我不說那句白痴的話,師父也學就不會觸景傷情。但是能夠讓他這樣的情緒持續了這麼長時間,我相信師父對師姐除了埋怨以外,更多還是一種痛惜和愛護。但是師父沒有責備的理由,一方面師姐覬覦人家的寶貝,那的確是不好,但是另一方面,她想要那個寶貝的目的,卻是振興師門。師父也自己坦誠他其實也很想要那把扇子,只不過沒像師姐這樣付諸行動罷了。所以這麼多年來,師父一直在矛盾中反復折磨自己。我總算是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大的歲數,還能如此亡命的接單工作,其實也是為了證明,即便是沒有那把扇子,我姓武的也比你們強。 入門之處師父曾問我,尊嚴是否重要。此刻來看,對他就挺重要的。 在海埂公園那天,算的上是師父少有的幾次敞開心扉跟我聊天,不過他卻因此在家沉寂了好幾天,郁郁寡歡。而我盡量不去招惹他,我每天都會有師父交待給我的功課要做,功課的內容除了要多看些前輩筆記之外,就是背誦一些口訣咒文,還有學著怎麼用毛筆畫符。而那些口訣尤其是咒文往往發音都比較奇怪,通常都是一些沒有單獨意義的字,但是連在一起卻成了個擁有力量的咒語。師父告訴我說,我們的本門技藝,大多數時候都是通過前人的總結而來,也就相當于現在很多民間的土方。祝由的法則和道門有相似之處,我們都相信天地萬物無限變換循環,所謂的消亡無非就是形式上的而已,所有的能量千萬年來,都是一種不斷被分散繼而相對集中的表現方式。師父給我舉了個簡單的例子,任憑現在的科技和武器如何先進,即便是最可怕的原子彈氫彈爆炸,也及不上天地混沌時期自然的毀滅力,比起大自然來說,我們算個球。 我不想當球,但既然人人都是個球,那我就釋懷多了。 此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過,和剛剛入門的時候不同,盡管我背了亂七八糟一肚子的咒文經文,但是實戰經驗卻少得可憐。師父這個人比較奇怪,他一般不會去接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單子,除非人家給出的酬金實在可觀。他遇到的除了那些稍微棘手的事情外,就是一些完全不要費用甚至倒貼的事。所以我常常覺得師父是一個極端的人。在師父覺得合適的時候,他會多多少少帶著我一起去出單,我之前根深蒂固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但我卻沒有因此而感到崩潰,反倒開始覺得,這才是原本真實的世界,我是幸運的人,最起碼我比大多數人幸運,我知道世界的樣子,沒白活。 一年多以後,也就是1999年的年底,師父開始覺得我能夠單獨處理一些小問題,于是他開始接了不少之前不會接的小單子,但是卻讓我單獨去做。一開始的時候,我對自己非常不自信,當我親手送走第一個無知而可憐的亡魂的時候,我才開始體會到這種感覺的美妙。以前小時候,老師教導我們要學習雷鋒,做好事不留名。我當時一直很疑惑,不留名我們是怎麼知道雷鋒的呢?不過有一點老師卻沒有說錯,當你自認為做了一件于人于己都算是好事的時候,你的心情也會因此而變得不錯。而用師父的話說,與其說是事主遇到事情找到了我們,到不如說是那些鬼魂因為某個機緣選擇了我們的幫忙。而他之所以選擇我們,是因為我們懂得善待。 從那時候起,師父讓我單獨做的單子,他就不再問我分酬勞,而是我自己一人獨得。師父偶爾會帶著我一起去出單,卻還是按照之前的約定,分了我一部分。我必須說的是,2000年開始,由于經濟格局的關系,物價開始上漲,錢慢慢變得不如以前那麼值錢了,所以我們也相應做出了抬價。順應大流嘛。而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因為吃住都在師父家里,我其實是不用花多少錢的,我的錢就用來買買煙酒等。雖然談不上富貴,但是卻比很多上班族打工族好一些。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意識到干這行不但可以鍛煉一個人的心智,磨練意志,幫助活人是在積德,幫助鬼魂更是在積陰德。沒準等我幾十年後掛了,還能在另一個世界當個官什麼的,而按師父的話來說,在那個世界里當個管事的官,那可真不是什麼好差事,因為人死後該當去到我們口中常說的“屬于自己的地方”,而那些官卻是死了都不能消停。不過師父也強調說,那也是在做好事,死後當的官,可比很多活著的大官強。至少不會表里不一,更不會欺負百姓。 第一百八十二章《第五冊》(2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朋友 2000年年中的時候,兩年前被我砸了幾板磚的任道士再度拜訪。師父也如以前一樣,讓他在院子外面撓了半天的門。直到我實在沒煙抽了必須得上街買的時候,師父才說,出去你該去哪就去哪,別搭理這家伙。于是我開門出去後,任道士仔細辨認了我一下,也許是響起來這就是幾年前跟自己打一架的帥哥。我本來想按照師父的吩咐,完全不理他的,誰知道在我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竟然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這就讓我有點措手不及,但是我並沒有伸手去扶起他。心想不過就是幾年前揍了你一頓頓嗎你至于害怕成這樣嗎,我現在手上除了打火機別的都沒有,想砸你還沒辦法呢。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任道士突然跟我說,小兄弟,勞煩你轉告武師父,陳老板快要不行了。前年他說要陳老板自己來找他,陳老板當時連下床都困難,他也不願意打電話,這當中的恩恩怨怨,武師父是知道的。請你一定轉告他,陳老板真的快不行了,如果武師父還不去的話,恐怕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他的一番話說得我莫名其妙的,自從之前听說了陳老板這個人以後,師父一直對他閉口不提。我新鮮了一段日子後,也漸漸把這個事給忘了。我對任道士印象不太好,因為他第一次給我的印象就是個打算翻牆的賊。于是我在心里就構築了這樣一個畫面︰有一個家財萬貫長得很像是《少林足球》里謝賢那副打扮的精瘦男人,一定帶著難看的墨鏡,穿著雪白筆挺的西裝,他自持財力雄厚,于是養了一群道士和尚,專門為其辦事。此人不可一世,又心高氣傲,覺得別人都要巴結他,自己卻永遠不肯求人。在企圖邀約我師父入伙的時候遭到拒絕,心有不甘但有不好發作,于是幾次三番的派遣自己的手下前來,以各種利益對我師父加以誘惑。最終無果,死到臨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真是非武師父不可,這才又派了任道士來上演一場下跪救主的苦情大戲。 嗯,我覺得我還是有成為一個編劇的可能性的。所以從我幾年前第一次看到任道士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只不過是個走狗。 “我不幫你。師父不肯去,肯定有他的理由。”我這麼回答任道士。任道士很是焦急,他說,不需要你幫我勸動你師父,你只需要把情況告訴他,如果他堅持不來,那誰也沒有辦法了。說完他就站起身來,對我行了個禮,然後說,小兄弟,人命關天,也就是帶個話而已,麻煩你了。沒等我答應,他就轉身走掉了。 我心里一片省略號,然後到巷子口的轉角買了煙,回了師父家里。任道士的那番話我琢磨了很長時間,覺得不就是一句話嗎,而且也不是我主動去招上的,人家自己要跟我說,我就還是告訴師父好了。我雖然單獨出過一些業務,也見了些生死。但是每次總難控制那種生離死別的悲哀。師父也曾告訴我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假若那個陳老板真的快死了,不管他以前是個什麼人,跟師父有過如何的恩怨,這句話我還是應當帶到的。 巧的是,我們在吃飯的時候,師父卻自己問我,任道士走了嗎?我說走了。師父說哦,他看見你說什麼了嗎?我說說了。師父問我說的內容是什麼,我告訴他,他讓我轉告你,陳老板快死了,想親自來都下不了床,只能派他來了。師父一愣,問我說,還有別的嗎?我說沒有了,他就讓我把這句話轉告給你。師父一拍桌子說,那你他媽怎麼現在才告訴我?我裝作有點委屈地說,不是你讓我別搭理他的嗎?師父有點生氣,但是他也沒有反駁我的理由,他那種糾結的樣子看得我挺爽的。 師父放下手中的碗筷,把雙手十指交叉,然後低頭思考了一會。接著對我說,你趕緊吃玩,吃完了跟我走。我問師父,走?去哪?師父說,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個陳老板是誰嗎?今天我們就去他家。 我也跟著放下碗筷,對師父說,可是你曾經說的,你不願意參合他的事情嗎?現在怎麼又想去了?師父說,這件事說來話長了,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誰還沒個脾氣嗎?本來我們倆一直都在斗氣,我也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可如今他卻要死了,相識一場,咱們還是得去看看。我問師父,這個陳老板,到底是什麼人? 師父嘆了口氣說,他是個老中醫,也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我有點驚詫,因為我一直都認為師父跟那個陳老板是有仇的。否則為什麼兩人關系這麼僵呢。于是我問師父說,頭幾次看陳老板派人來找你,你都不理他們,我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朋友。 師父嘆了口氣說,你還是先吃飯吧。吃完就別洗碗了,咱們先去了再說。 一般來說,師父這種有點強迫癥的人,是不允許吃完飯不洗碗這種舉動的。也正是因為跟著師父的那幾年,練就了我專業資深洗碗工的技藝。而且那天吃完飯後,出門的時候,師父還特意背上了一個大大的單肩包。以往我跟隨師父出單,從來都是看到他只帶幾樣隨身的東西,例如花名冊,例如紅繩、羅盤和墳土之類的,偶爾會帶點裝神弄鬼的東西,如一些木印,鈴鐺桃木劍等。師父在之前花了不少時間教會我看羅盤,他告訴我說,羅盤上的天干地支等,其實還是八卦演變而來,而我們不是看風水的先生,所以對于羅盤只需要查看鬼魂動向即可,雖然不算簡單,但我也慢慢學會並熟悉起來。師父甚至送了我一副羅盤,還給了我開盤咒,好讓我的羅盤認識我這個主人,而不像別的羅盤一樣,誰拿著都是一樣的效果。但是這次師父特別背上了一個包,這似乎是在跟我說,這次的事情,他必須格外的謹慎。 按照師父所說,陳老板住所的位置,距離師父家還是挺遠的。需要轉車好幾次,鄰近鄉下了。師父一輩子都不會開車,所以也就沒有買車的必要。公車的弊端在于它幾乎見站就停,而好處則在于方便了沿途的百姓,也給了我更多听師父說故事的時間。 在車上,我問起師父,這個陳老板是怎麼樣一個人,你們是如何成為朋友的時候,師父跟我說了這麼一段往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第五冊》(2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中醫 大概在二十年前,那時候師父還根本就不認識陳老板,而陳老板就已經是一個比較有名的老中醫了。師父說,陳老板歲數比他要大一些,第一次認識,兩人彼此是一個生意的關系。我問師父,原來你以前還做過生意的。師父翻了個白眼說,當時陳老板是雇主,而我是幫他解決事情的人。我說哦,突然感覺自己問的問題有點白痴。師父接著說,本來因為對方是中醫,所以一開始多少就覺得親切了一些。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師父說,在中醫這個學派出現以前,最多的就是巫醫了。而中醫則是經由巫醫的演變,結合了越來越多的新發現,以及五行學說,經脈學說等,繼而產生的一個相對系統化的群體。在中醫出現以前,巫醫成了人們尋醫問藥的主要途徑。我問師父說,巫醫又是什麼?師父說,巫醫就跟我之前和你提過的那師父他們差不多,通過祈求敬神等方式,然後百獸百草做藥,咒語做引子,古時候的巫醫強調天地之間任何兩樣東西之間都具備一定的必然聯系,無非就是個無限循環互換的過程,所以才有了一物降一物的說法,而道家後來所說的相生相克,也是基于這麼一個道理。不過師父也坦言,巫醫的方式相對比較不正規,往往給人一種很玄乎的感覺。不光是病患自身,甚至連巫醫本人都沒辦法說出理由。例如小孩子打嗝,卡魚刺,這些嚴格來說並不是病,真正的醫生也許就是開點藥給你吃或者想法子把魚刺取出來,但是巫醫只需要畫符念咒就可以解決,但是很少有人能明白這當中的原理是什麼。師父嘆氣說,這也是至今也是野門小流,成不了氣候的主要原因。 我點頭,說你是因為陳老板是中醫,覺得系出同宗,這才有好感的吧。師父苦笑著說,現在很多自稱中醫的人,一邊在宣揚自己怎麼怎麼牛逼,一邊又對始前的巫醫嗤之以鼻,在很多西方價值觀來看,中醫和西醫相較,中醫比較像是偽科學。而在很多中醫醫生的眼里,他們甚至會覺得巫醫才是真正的裝神弄鬼。 師父頓了頓問我,你知道張仲景吧?我說知道,東漢的醫聖嘛。師父點點頭,又問我,那你知道他寫的最有名的一本書是什麼嗎?我說好像叫《傷寒論》。師父說,叫《傷寒雜病論》,我那書櫃里的書你怎麼會沒看?我有點委屈地說,這不是還沒看到那去嘛,而且這是醫書,又是古文的,我怎麼看得懂啊。師父搖搖頭,說,《傷寒雜病論》的開篇第一章就寫著︰“怪當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醫藥,精究方術。”這句話,是在罵道家呢,早在張仲景前幾百年,老子李耳將道教發揚光大,自此道家醫術曾經結合了老子所著的《道德經》,將一個“天地萬物皆有道”的理論發揮到了極致,以相生相克的原理,去糟粕,留精華,將眾多精華集聚起來,認為這樣能夠延年益壽,百病不侵。師父歇了歇又說,這就是道家的煉丹術,你當為什麼那麼多道士成天想著成仙呢。我笑了,對師父說,我還想成仙呢。師父接著說,張仲景那句話,就是在譏諷道醫,說他們正事不干,成天研究些無謂的方術。而到唐朝的時候,另一個很有名的醫生,卻用自己的學識,結合了前人的經驗,無聲地駁斥了張仲景。我問師父那是誰,師父告訴我,就是孫思邈啊,他不但是個醫術高超的人,還是個資歷很深的高道。他算得上是道醫這麼幾千年來,最有代表性的一個人了。所以道醫和中醫一樣,都是從巫醫中演變而來的。 我點頭說,那巫醫才是真的牛逼是吧。師父說,別急,張仲景的那段序言里,罵完了道醫,就開始譏諷巫醫了。師父說,他接下來還寫了一句︰“卒然遭邪風之氣,嬰非常之疾,患及禍至,而方震栗,降志屈節,欽望巫祝,告窮歸天,束手受敗,百年之壽命。”我一下就听暈了,我問師父那是什麼意思,師父說,那是張仲景認為那時候的人愚昧,遇到點怪病,久治不愈,就開始求助于巫祝了。巫祝就是指的巫醫符咒術,而張仲景認為,求助于巫祝,那是一種“屈節”,就像是老子給兒子下跪一樣。我笑著說,看來這人還真是挺忘本的。師父說,也不是忘本,而是狂妄。醫術精湛是一回事,但是不能排斥他人而標榜自己,那就是狂妄了。師父接著說,而那個陳老板,他本身是中醫,醫術也是比較偏張仲景一脈的中醫正統,他精通經絡和針灸,雖然全然不懂得巫醫祝由,但是卻跟張仲景不一樣,他對巫醫懷有很大的敬意。而他本身作為一個醫生,常常遇到疑難雜癥,卻也難免有失手醫死人的時候。師父說,按理來說,中醫的療程較慢,也不會常常有人到他的中醫鋪里去“住院”,往往都是先說病情,然後號脈,接著給出診斷,然後才是抓藥煎藥,幾乎不留人在店里治療,而他那次找到我幫忙,就是他難得一次收治了一個街頭的流浪漢,但是卻無力回天,我當時就是和陳老板一起,看著那個流浪漢死去的。 我一下來了精神,開始纏著師父要他給我講這個故事。師父說,你不要求我也會講給你听的,因為今天遇到同樣的事情的,就是陳老板本人。 師父說,當初他找到我,跟我說了情況。說是自己在有天夏日的晚上,看到一個只穿了褲子的流浪漢,渾身髒兮兮的,蜷縮自家中藥鋪的門口,瑟瑟發抖。按理來說,當時正值夏季,雲南的夏天雖然不像很多南方地方一樣熱得離譜,但也絕對不會到冷得發抖的地步。所以陳老板當時就斷定,這個流浪漢是生病了。很多疾病都會引起發冷,跟季節無關,出于醫者仁心的角度,他趕緊打開店門,把流浪漢扶了進去。流浪漢當時人已經是渾渾噩噩了,也許本身也就有精神上的疾病。通過診斷以後,陳老板發現這個流浪漢的癥結,並不是常見的傷寒一類,而是中毒。 我大喊道,怎麼會有人給一個流浪漢下毒,太狠心了!也許是聲音大了一點,很多周圍的乘客轉頭望著我,于是我瀟灑的甩了甩我的中分,一副看什麼看沒看過帥哥的樣子。師父說,也不是被人下毒,而是踩到了毒蟲。師父說,二十年前的昆明還沒有建設到如今的地步,城市里的自然環境保護得比較好,而雲南本身就是比較多蟲豸的地方,所以很多家庭都自備了蟲毒的藥品,而陳老板的店也是位于郊外,屬于農村了,蟲蛇在夏天的時候自然就更多。本身蟲毒並不難解,對于很多中醫來說更是容易,可是任何毒物一旦毒性存在久了,就很麻煩了。 師父說,雲南蛇蟲較之其他地方相對多一些,很多毒物如當年讓人聞風喪膽的武夷山竹葉青,中者必死,而現在,只要就醫及時,大多都能治愈。我問師父,竹葉青不是茶葉嗎,怎麼會有毒,師父說,有種毒蛇,也叫竹葉青,劇毒。我哦了一聲,師父接著說,而當時陳老板收留的那個流浪漢,說來也奇怪,他中的蟲毒,是一種我們喊“土狗”的蟲子,也就是蜱蟲,本身屬于跳蚤那類的,是個寄生昆蟲,蜱蟲全國都有,但是雲南的蜱蟲很多都是帶毒的,那取決于它的寄主。如果寄主本身就是毒物的話,加上它自己的毒,這就比較難解了。陳老板當時檢查了流浪漢的脈象以後,就撩起他的褲腳來看,發現流浪漢的足腕的地方,有烏黑的一大片,而且腫得很高,連皮膚上的毛都全掉了,鼓鼓的好像是吹脹了的氣球,表面還是光滑發亮的那種。 我聯想著師父說的情況,不由得一身雞皮疙瘩,要知道,本人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蟲子。當昆蟲的足數量超過4只的時候,我就會很害怕。這跟怕蟑螂不一樣,蟑螂本來我是不怕的,我甚至手持拖鞋和它們決斗過。直到有一天一只蟑螂飛到我的鼻梁上,這才害怕了,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蟑螂還會飛。師父接著說,陳老板本身醫術非常精湛,在當地也算是名氣比較大的中醫了,看到這樣的疑難雜癥,就跟個癮君子見到注射器一樣興奮。于是那幾天他閉門謝客,專心研究治愈流浪漢的對策,為此試了無數種方法,配過很多劑藥,但是最多也就只能暫時緩解病情,隨後復發得卻更嚴重。 眼看著那個流浪漢一天比一天更衰弱,神志越來越不清楚,陳老板才有了巨大的挫敗感,但是那終究是一條人命,不管是不是流浪漢。昆明當地也有巫醫,但大多都是些幾把刷子的貨,這才找到我師父。師父說,當初陳老板找到我的時候,他還以為我是一個巫醫,直到我告訴他,我不從醫,只管送命之後,他才突然察覺到,這次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師父也是個熱心人,但是師父也沒有辦法救這個流浪漢,于是他們倆商量著,是不是能夠把這個流浪漢送到大醫院里去。可是當時70年代的環境下,文革還沒有結束,滿世界都充斥著偽批判主義的愚昧人群,而稍有條件的正規醫院,也大多都是部隊直屬的醫院。陳老板想盡辦法和我師父一起把流浪漢送了進去,卻被告知這種醫療是徒勞的,因為已經耽擱了太長時間了,換成一般人早就死了,還多虧了陳老板當時的一些治療,拖延了些時間。不過醫院對陳老板和我師父說,這種病患,你留在醫院里也是在等死,還是通知民政機構,讓他們找收容站接回去吧。師父對我說,當時那個醫院的醫生說,去了收容所,就算是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師父告訴我,當時醫院說找收容所的時候,他和陳老板其實就料想到,這個流浪漢如果進了收容所肯定沒幾天就得死,與其讓一個生命就這麼拖死,還是自己領回去繼續中醫治療吧,就算是效果甚微,就算是最終難逃一死,人生在世,本來時間就不多,對于一個流浪漢而且是精神有問題的流浪漢來說,每多一天,他記得的卻都是些美好。于是他和陳老板趁著醫生換班的時候,就偷偷把流浪漢給帶走了,回到陳老板自家的中藥鋪,一面用藥物保命,一面想辦法。 師父跟我說,也許是他自己小時候過得比較苦的關系,他看到這些苦命人的時候,總是會心生惻隱。于是那段日子,師父也留下來幫助陳老板。師父是巫,但卻不是巫醫。不過師父卻懂得不少符咒術,例如簡單的止痛止血,開神明目等,盡管這些幫助力量很小,卻也讓那個流浪漢繼續堅持了差不多一個月。 我問師父,那最後那個流浪漢還是死了對不對。我問他這話的時候,心里都開始有點不舒服。也許那個流浪漢渾渾噩噩活了幾十年,到了死的時候,都不曾記得曾經有兩個陌生人不辭辛苦的想辦法幫助他。師父點頭說,那天是我先放棄的。因為我用本家的東西,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還是沒用。陳老板也因為始終查找不到毒源是什麼而無法對癥下藥,即便是以毒攻毒都沒有辦法拿捏準確。于是師父就說,還是讓他去吧。此刻那個流浪漢身上的淤腫,已經蔓延到了乳下的位置。不管是中醫、道醫、還是巫醫,都明白一旦毒素擴張到了半身的範圍,那基本就沒救了,而如果毒性蔓延到了心髒,那神仙都救不了。陳老板和我師父都明白這個道理,于是陳老板也打算了放棄。 師父嘆了口氣說,停藥以後,他和陳老板成天就像是在照顧一個孩子一樣,把流浪漢照顧的很好。師父甚至還給他買了身新衣服,把身上的髒東西也都擦掉了,頭發也好好打理了,看上去和我們沒有區別,干干淨淨的。而師父就是在這段日子里,欽佩陳老板的為人,且本屬同根同源,于是相互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們說好,盡管還不知道這個乞丐叫什麼名字,是哪里人,但是他們還是會給他送終。一來是師父本身也是干這個的,二來是為了對陳老板的作為有所交待,三來,不讓這條本身就命苦的生命,到頭來死得淒涼。 師父說到這里的時候,突然有點黯然。我知道他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了。他跟我說,流浪漢彌留的那一天,回光返照了,睜開眼楮,恍如隔世地打量著周圍,在看著師父和陳老板的時候,他傻乎乎嘿嘿的笑了,然後就繼續昏迷了過去,這次就再也沒醒來了。陳老板當時一直摸著流浪漢的脈,也許是察覺到脈搏越來越弱的時候,他站起身來對著流浪漢鞠了一躬,然後說了句話。 我問師父,他說的什麼話?師父說,陳老板說,你我雖不相識,卻因緣而遇,你沒在別人家門口蜷縮發抖,而是選擇了我的家門,而恰好我是個醫生。是你選擇了我送你最後一程,不知道你遇到我是你的命好,還是命苦,我治了你這麼長時間,依然沒能把你救回來。對不起。 我心里猛然一動,突然很欽佩陳老板。師父說陳老板接著說,不要醒來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著有光的地方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這句話,師父說,也是他第一次听到這句話。于是這句話,成了我和我師父在那之後,常常對逝者說的一句話。我甚至問過師父,是不是真的有光,師父告訴我說,心里釋懷了,就有光。 師父說,後來他和陳老板一起,托熟人的關系把流浪漢的尸體帶到了鄉下,給了人家一筆錢,然後以土葬的方式將其安葬,那是個無名墓。但是後來這件事被我師父偶然跟別的同行說起的時候傳開,于是陳醫生的義舉在當時還上了報紙,一度成為新聞人物和關注的焦點。大家都對他豎起大拇指稱贊,也是大家從醫者身上看到了這種本應具有的美德。 師父說,現在家里都還有當時的剪報,回去後我給你看吧。 我問師父,那後來你倆怎麼就鬧僵了呢?師父說,本來那次上了新聞以後,陳老板的生意應該是越來越旺才對,可是這家伙偏偏就是個固執的人,他竟然關了自己的中藥店,賣了些祖上傳下來的典籍和家里的祖田,用這些錢召集了一群學玄學的人,道士和尚尼姑什麼都有,專門讓他們為死者送行,而且還是自掏腰包。師父告訴我,那段日子,陳老板自然也找了我師父,希望我師父來帶頭做這樣的事,卻遭到了我師父的強烈反對。 我很不解,我覺得這是好事呀,你為什麼要反對。師父說,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如果今天有誰家里出事了,因為一定的緣分而找到我,那我肯定幫忙。不過你如果拉幫結派,以此像做生意接單一樣去替人消災解難的話,那就跟各家的教義沖突了。無論是道家佛家還是巫家,凡事都要講究一個緣字,緣字有個絞絲旁,理得清絲,在絲兩頭的人,那才叫緣。這種以此為目的的行善,那不叫緣,起碼不叫善緣。 于是我終于明白了,為什麼師父在師姐之後這麼長時間寧可荒廢本門手藝,也不收徒弟的理由。因為緣分。無緣之人,只會浪費時間。 師父說,可是就是在這個問題上,陳老板和他發生了很大的分歧,陳老板認為,當年孫文也是學醫的,後來卻棄醫從政,是因為他覺得當醫生只能救少數的人,而從政,則能改變世界,救大多數的人。他自己也是一樣,自己醫術再精湛,任何人也終究難逃一死,同樣都是死,為什麼不讓人死後能有更好的歸宿。陳老板這話,在我听來似乎也沒錯,不過自比國父,卻是狂妄了點。師父說,因為意見不同,所以師父一直沒有參與進去。而陳老板則不听勸誡,一直在做這些事。很快自己的錢就花光了,他為了維持下去,開始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收費,這本來和我師父的方式如出一轍,但是動機卻發生了改變,看上去一樣,但是我師父卻是始終以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為宗旨,這樣一來,但凡做點好事那就叫行善。而陳老板是迫于無奈才這麼做,一直在堅持,卻沒有發現他自以為的行善,事實上是在對別人本來的因果見加以干預,結局未必就是美好的,他這就不是行善了,而是在造孽。 我說那多不公平,這些道理你難道沒跟陳老板說嗎?師父說這麼些年來,嘴唇都說麻了,可是他不听,後來我們倆大鬧了一場,就沒了聯系。而你拜師的那天,那個任道士來找我,當時我就知道,是報應找上了他。只不過當時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悄悄打听過,他的際遇竟然和二十年前的那個流浪漢一樣,同樣是因為中毒而起,我本以為他自己懂得醫術,起碼可以給自己抓緊治療,誰知道他這兩年來,竟然對此不聞不問。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他還是听了我的話的,他知道那是反噬,但是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我問師父,那是為什麼?師父說,他是用自己以前當醫生的福報,來抵消了後來的這些看似善緣的孽緣。但是抵不過,這一天是早晚的事。我沒想到的是他也是因為中毒,所以這當中的因果,又有誰能夠說的清楚呢。 我沒有說話了,心里很是唏噓,原來行善卻不能善心泛濫,否則就會跟陳老板一樣,好心辦壞事,物極必反。于是我開始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走到這樣的結果去。師父大概是看出我在擔憂什麼,于是他對我說,人生就像是一個記賬本,記錄了你做的每一件好事,也記下了你的每一件壞事。有些好事你是無心做下的,自己渾然不知,壞事也是如此。但是這一切都是因,而最終那個果,終歸有個評判的。也許你能夠活很大的歲數,但那不見得就是你這輩子做了多少好事所致,如果你做了壞事,就算你活了很長時間,那也是對你的懲罰,因為你將無盡的自責,讓自己活在痛苦里,生不如死。 于是我明白了,先把人做好,再去做事。做問心無愧的事,過程可以忽略,但是因果永遠都在。 轉了幾趟車,總算是到了陳老板家里。房子看上去,和“老板”二字,相去甚遠。師父也說了,如今還留下來跟著陳老板的那些師父們,大多都是因為佩服他的為人而這樣做。那個任道士,就是陳老板收的義子。他自己也帶了徒弟,但本領卻平平常常,充其量算個水貨。這麼多年來,陳老板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就只有他是從頭到尾的堅持了下來。師父這麼一說,我倒開始有點後悔當年給了他幾板磚了。進屋以後,非常慘淡,可謂是家徒四壁。任道士看我們來了,非常高興非常熱情,端茶送水的。房子很簡陋,總共一個客廳,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自然是陳老板的,而任道士卻是在客廳睡的簡易床。另外一個房間的房門並沒用關,于是我裝作瞎轉似的走到房間門口,朝著里面看,發現四面的牆上,都橫七豎八的拉滿了紅線,而紅線上面,都掛著一塊竹片,上面寫著字。仔細一看,那一個個都是名字。于是好奇心起,我就問任道士,這屋里是名牌嗎?都是些什麼人啊。任道士看了我師父一眼說,這是這麼些年來,經過陳老板的關系而送走的逝者的名字。 我沒說話了,恨自己多嘴。走到師父身邊,任道士站起來帶著我們,我們就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陳老板的臥室。 陳老板的房間依舊簡陋,除了一張床以外,傳遍就是個小小的舊沙發。沙發上堆滿了衣服,而床腳一側靠牆的地方,則在地上堆了不少草藥,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去掉了秤桿的托盤,上面是一堆錐形的粉末狀,暗黃色,周圍點了些蠟燭,用來烤那些粉末,于是房間里充斥著一股屎尿味和重要的味道。 任道士說,陳老板上半身的肌肉已經有些萎縮了,但是下半身尤其是腿卻腫大。我看著陳老板,其實就是個干癟的老頭,也許是因為過于虛弱的關系,他的呼吸已經是在靠張大嘴巴來完成了。而且上排牙突出,下排牙卻被下嘴唇給包住了。眼楮看上去是閉上了但是眼皮卻沒閉攏,于是透過眼皮的縫隙還能看到白里透著濃重血絲的眼仁。額頭上是厚厚的一層棉花布,任道士說是避免額頭吹到風。師父表情很沉重,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師父不是醫生,對于這種中毒的事,他是沒有辦法的。陳老板下顎骨已經瘦的皮包骨頭,每一次用力的呼吸,都扯動著脖子上的筋,口腔出氣,那股氣味也怪難聞的,但是我還是沒有掩鼻,因為那樣的確有些不禮貌。 師父對任道士說,我听說他是中毒,傷口在哪。任道士說,在腳上。師父並沒有馬上去掀開被子查看,而是抓起了陳老板那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師父的膚色已經算是比較黑了,但是當他牽起陳老板的手的時候,我才發現,陳老板的是手更黑。也不知道是髒了還是中毒的關系。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師父輕輕喊了幾聲,老陳,老陳!陳老板沒有任何反應。于是師父就走到床的腳那個位置,掀開了被子,剛低下頭一看的時候,師父竟然把被子重新蓋上,然後站起來背對著我們,走到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捂著鼻子,在那一抽一抽的。 從姿勢上來看,我知道師父是在哭。也許幾十年的老朋友,因為意見不合而分道揚鑣,彼此卻從來都沒有忘記對方,誰知道再見面的時候,竟然是生離死別。我走過去安慰師父,師父說,他的傷口……和二十年前那個流浪漢的受傷位置一模一樣。然後師父深呼吸一口,仰起頭,自言自語地說,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自來如此……果然如此。 接著師父走到床邊坐下,再次拉起陳老板的手來。把頭湊到陳老板的耳邊,低聲說著些什麼。聲音太小我听不見,只是在這樣說話說了大約幾分鐘以後,陳老板竟然微微張眼,眼神望著我師父。他太虛弱了,嘴巴張張合合,看上去想要說話,但是卻沒力氣。 我和任道士都湊到床邊,任道士哭起來了,他說,陳老板一直在堅持,一直在等著你來,現在你來了,他也算是放心了。房間里的氣氛很悲傷,弄得我心里也怪難受的。可能我的情感不如師父和任道士他們那麼深厚,所以我只是不舒服而已,更多則是唏噓感嘆。師父從床邊起來,蹲在一側。面對老朋友,他其實也有千言萬語,甚至是責備,但是此刻師父卻一句都沒有說出來,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 于是師父用平緩寬慰的語氣對陳老板說︰“閉上眼楮睡吧,老朋友。不要醒來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著有光的地方走。” 說完這句話,陳老板先是愣了,然後會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接著閉眼,然後斷氣。 在任道士和師父都痛哭了一會後,師父開始吩咐任道士找來自己的弟子們,分頭跑,開始操辦喪事。喪事很是氣派,周圍很多鄉親都來了。他們當中很多都是曾被陳老板幫助過的人,也有素不相識但敬重陳老板的人,葬禮的主事就是我師父,從陳老板斷氣的那天起,接下來的兩天半時間,我還稍微睡了會,師父卻是一直沒睡。他在做完法事後,就一直蹲在棺材邊上,燒紙,自言自語。 陳老板沒有子嗣,親人能來的都來了,從來人的數量,看得出大家對他的尊敬。他用自己前半生的功德,耗盡來為那些不相識的人,只因為當初那個流浪漢和師父改變了他,雖是惡果,但他依舊贏得了尊敬。 陳老板的遺體是火化的。和流浪漢不一樣,他有名字。火化後的當天,師父帶著任道士和他的一群弟子,在陳老板義子也就是任道士自己的老家,埋在了樹下。 第一百八十四章《第五冊》(24)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身世 忙完這一切,師父才帶著我回了自己家。師父雖然看上去郁郁寡歡,但實際上他早已知道這種結果。于是特意在出門的時候就多帶了些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去買了酒,還有酥過的花生米,跟師父在院子里一邊喝酒一邊抽煙,其實我是試圖讓他心情好點,但我知道這是人之常情。直到慢慢我和師父都喝得有點微微醉了,二樓的電話聲響起了。 師父說讓我去接,于是我就上樓接電話,拿起電話來喂喂了幾聲,電話那頭一個女人的聲音對我說,這里是武某某家里吧?你是誰?我說你沒打錯,我是他的徒弟。那個女人沉默了一會說,麻煩你叫一下武師父接一下電話吧,謝謝了。 對方很有禮貌,于是我告訴她等著,就趴到二樓窗台喊師父上來接電話。師父上來後,拿起電話剛剛“喂”了一聲,突然臉色就變了︰ “是你?” 過了一會,師父又說︰“你……你還好嗎?” 師父的異樣讓我察覺到有點不對,可是師父的話卻也是帶著關懷。這說明,電話那頭的那個女人,師父不但是認識,而且還挺熟,否則師父不會說出這樣關切的話的。 難道是師姐嗎?我心里這麼想著。看師父在打電話,自己也不好意思插嘴去問,于是就在那傻傻站著等師父打完。那通電話持續了大概有十多分鐘的時間,我甚至站在師父身後抽了根煙。從我听到的內容來看,師父一直處于一個被提問的角度,因為他總是“嗯”,“我知道”,“我明白”之類的回答。而且語氣和緩,甚至有點憐愛的感覺,我也是因此才覺得那就是師姐的電話。 師姐這個人對于我來說,其實就好像是個謎一樣。我對她的了解很少,也都是從師父口中得知,這當中,不免會有一些師父主觀上的看法。我曾多次試圖向師父打听關于師姐的情況,師父總是避而不答。我知道很多往事讓師父這樣的老人去回憶起來,確實是很揪心的。于是一度以來,我在師父家里,都一直把師姐當成是一個忌諱提及的話題,除非是師父自己覺得該告訴我的時候,我才能夠得知一二。從先前師父的口述中,我能察覺到,師父和師姐之間很少來往,有了師徒間的隔閡,那是因為當年那師父傳下來的那把六葉八卦扇,師姐尋找扇子的目的是為了讓師門名聲大振,因為四相道人丁很少,而且並非大門派,在這行當里,人家也許認識我師父這個人,但未必知道師父是四相道的人。而師父也告訴我,每個人都有名字,但對于我們而言,門派的名聲更加重要。這就好像是代表國家參賽的運動員,胸前的國旗,比背上的名字更重要一樣。 當師父掛上電話,雙手按在放電話的桌上,好像在想著什麼。直到他回頭,看到我還在他身後的時候,他竟然有點驚訝地問我,你怎麼還在這里。看樣子,他似乎是以為我把電話遞給他以後就自己下樓去了。我沒有回答師父的問題,而是問師父,剛剛是誰來的電話啊?師父不說話。我繼續追問,是師姐打來的電話嗎?師父看著我,愣神了一會然後慢慢點頭。 果然是師姐。 我問師父,師姐說什麼了?師父撓撓頭對我說,沒酒了,你再去買點酒,咱們回來再說。我一听,立馬就興奮了,于是趕緊跑出去買酒。我的速度故意加快,是因為我知道師父主動要酒喝,那一定是心里有心事,但是卻要說出來。這就表示,我又能听一些關于這個神秘的師姐的事情了。 買完酒後,我和師父依舊坐在樓下院子里。我給師父把酒打開,他喝了一口對我說,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認識下你這個師姐嗎?很快你就會如願了。她剛剛打電話來,大概下個禮拜,他就會來我們這里。我問師父,師姐是來看望你的嗎?師父苦笑著說,看不看我倒不重要,她是來忙別的事情的。而這次的事情我和你都要跟著一起參與。我問師父,是什麼事情?師父說,還是那把扇子的事情。你師姐最近惹上麻煩了,本來我一直以為那件事情過去以後,慢慢就會被淡忘掉,可是這都快10年了,又有人開始追查到你師姐,甚至把她跟另外一件事情聯系在一起了。師父說得我糊里糊涂的,我問還有別的啥事啊?師父說他也不知道,師姐在電話里也沒有明確地說出來,說是這些事情還是當面說比較好。此外,她也跟我說了,這次來昆明,是希望能夠得到我的幫助。因為目前她和那師父的後人之間,已經有些水火不容了。我和那師父是故交,希望我能在中間周旋一下,你師姐也是希望借此把有些事情跟對方解釋清楚,好讓這層誤會不繼續深化下去。 我帶著疑惑問師父,那把扇子難道真的在師姐手上嗎?師父果斷地搖頭說,我這個女徒弟,雖然好強了點,但是她是不會騙我的。他手上肯定是沒那把扇子,否則的話,她現在也不至于被行里人如此唾棄。我哼了一聲說,唾棄個屁啊,那些人還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他們這群傻子誰敢拍著胸口說自己沒打過那扇子的主意啊?我是年輕人,所以說話沖一點師父也不會覺得是我無禮。師父只是嘆氣說道,你說得沒錯,甚至連我自己,也都念念不忘了好多年。這樣的寶貝,誰不想握在自己手里呢。 我對師父說,師父,乘著現在還剩下不少酒,干脆你跟我說說師姐的往事吧,我實在是很想知道,你看她下禮拜就要來了,我對她還一點都不了解,怎麼說都是同門師姐弟,你也讓我知道得多一點吧。 師父問我,你真想知道?我堅定地點頭。 師父喝了一口酒,然後對我說,你師姐是廣西柳州人,11歲就跟在我身邊了,一直在我身邊呆到22歲,整整11年,出師以後我就沒有挽留她的理由了,而是應當讓她這樣的年輕人自己去闖蕩,自己去贏得尊重。我對師父說,這麼小就跟著你了啊,那師姐今年多大了?師父說算起來,今年應該三十幾歲了。你師姐出身不好,家在農村的,父親是采石場的工人,礦難死了,那時候她才幾歲。而後你師姐的母親帶著她改嫁,因為是農村,又嫁過人,身邊還帶著個孩子,外加還是個女兒,所以你師姐的母親就沒了多少選擇的余地,跟著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人結了婚。因為是改嫁的關系,所以你師姐的母親就跟以前的婆家斷了聯系,她自己本身也是外地嫁過來的人,和自己家里人的聯系也並不多。到後來你師姐的繼父一直沒能要成自己的孩子,于是就怪在她母親的頭上。對于一個莊稼人來說,結婚的目的很大成分都是為了延續香火,可那時候自己香火沒保住不說,身邊還跟著個老婆跟前夫生的小孩,于是他就常常打你師姐的母親,還打你師姐。 我大喊道,我靠,沒想到這樣的情況現實里還真的存在啊。我一直都以為只有那些狗血電視劇才會這麼演。師父說,後來你師姐的媽媽帶著她一塊打算逃跑,結果被抓了回來。又毒打了一頓,同村的人還報了公安局。但是公安局說這是家庭糾紛,只是口頭上責備了繼父一頓就把人給放了。而那以後沒過多久,你師姐的媽媽就發瘋了,瘋了幾年後,就失蹤了,有人說是死了,有人是讓人給賣掉了,有人說看見上火車了,眾說紛紜,但是都沒個準信。總之人就是找不到了。我說,師姐可真是夠苦的,母親一不見了,那繼父還不得打死她啊!雖然我知道師姐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但是想到當時那慘狀,還是不由自主的擔心。師父冷笑著說,說來倒也奇怪,她那繼父在生母失蹤後,偏偏又不打她了,反倒對她特別的好。不過那種好,就帶著些不懷好意了。我突然一陣惡心,因為我知道師父是在說什麼,但是又不知道拿什麼來罵比較好,只能說了一聲禽獸。師父接著跟我說,你師姐那時候歲數小,雖然母親不在了,但是平時還是很乖巧的一個小女娃,除了繼父有點歪心腸以外,周圍的村民和鄰居其實都還挺喜歡你師姐的。所以乘著你師姐的繼父還沒干出什麼荒唐事的時候,就偷偷把她給送出來,給了你師姐一些錢和吃的,還有衣物,讓她自己討生活去,就是別再留在當地了。 我聯想到當時的情況,突然覺得一陣心酸。而師父告訴我,那個時候,師姐才10歲,10歲的孩子雖然心智慢慢開始長大了,但是依舊是個小孩啊,她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那要怎麼生存。于是我突然覺得那群鄰居也真他媽不是人,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舍得讓她自己流浪在外面呢。不過最讓人生氣的還是師姐的繼父,當初結婚的時候看著老實,慢慢就露出原型了。師父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些鄰居也都是好意,他們也是覺得就算是流落街頭,也比落入魔掌的好。于是我不說話了,師父接著告訴我,就在師姐11歲那年,師父在昆明街頭看見她,穿得髒兮兮的,就好像個小叫花子。正躲在電線桿子後面遠遠看著那些坐在街邊吃過橋米線的人。 師父看上去是陷入了回憶,但是臉上卻帶著一種幸福的笑意。他跟我說,他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看見上我師姐的時候,那種樣子。他看到她躲在電線桿後面,想吃卻吃不了的那種感覺。這個小姑娘渾身上下都挺髒的,但是頭發上卻綁了一個大紅色的蝴蝶結,懷里還抱著一個紅色格子圍巾包起來的東西,師父說他當時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女孩,于是悄悄走到她身後,想看看那圍巾里包的是什麼,卻發現那是一個塑料的洋娃娃,那個洋娃娃倒是干干淨淨的,只不過眉毛和頭發都有點掉漆,還掉了一只眼楮。 說到這里的時候,師父對我說,你等我一會。然後就起身走進屋里,我問師父你干嘛去啊,講到一半就停了是什麼精神啊?師父沒有理我,直接上樓。過了一會,他就拿著一個洋娃娃出來了。我一眼就認出這就是當年師姐的洋娃娃,我笑師父說你這麼大歲數了,原來屋里還藏個洋娃娃啊,師父踢了我一腳說,這是你師姐的,你現在住的那個房間邊上,就是你師姐以前的房間。于是我突然想起來,當初拜師的時候,師父讓我選一間房間的時候,為什麼臉上會流露出那種黯然的表情。 我接過洋娃娃,和我起初師父描述時,我想的不太一樣。因為這個洋娃娃和現在的那些洋娃娃不同,它的年代就是我在我小時候,都比較少看到的那種。全身上下都是塑料的,連頭發都是,而且頭發和眉毛都不是現在那種縴維絲質的,而是塑料凸出的一大片,然後在上面涂的顏料。洋娃娃的左眼是空洞的,左手也不見了,另外一只眼楮上還有睫毛,當你把洋娃娃正面朝上放平好似平躺的時候,洋娃娃的眼楮會閉上,坐起來又睜開。洋娃娃的脖子可以轉動,手腳也是,看上去還是挺精致的,而且即便是過了這麼多年,師父還是將它保存得很好,依舊是干干淨淨的。 師父說,當時看到這個洋娃娃的時候,師父心里就有些憐憫。知道這個小姑娘是想吃東西,但是身上卻沒錢。她自己穿得很髒,卻把洋娃娃用干淨的圍巾包住,這怎麼能不讓人心疼呢。于是師父蹲在小姑娘身邊,對她說,小妹妹,是不是想吃東西啊?可是師姐當時被師父嚇到了,拔腿就跑,師父怎麼叫都不肯停下來。但是師姐畢竟是個小孩子,而且大概是很多天沒吃東西了,跑不快,于是師父也沒有發力去追趕,而是遠遠跟著她,走了好幾條街,發現師姐鑽到一個小巷子里,然後進了一棟即將被拆毀的樓房里。師父告訴我,那個年代的時候,特別流行帶個電筒在身上,所以即便是房子里很黑,師父還是打著電筒輕易地找到了她。師姐很害怕師父,一直蜷縮在一個角落里,這就更讓師父覺得心疼了。師父沒有老婆孩子,也許這本身就是一種遺憾,所以師父坦言,在那個時候,他簡直就是愛心泛濫了。而看到師姐當時戒心這麼強,這麼小的歲數就在流浪,而身邊卻沒個伴,哪怕是其他流浪的小孩也沒見著,這說明師姐是吃過苦的人,她有些不信任世界上的人,而師父就一直在跟她說自己不是壞人,只是看你餓了,想給你點東西吃。師父于是就摸了些錢給她,然後對她說,小姑娘,如果你相信伯伯不是壞人的話,明天這個時候,你還在那家過橋米線邊上的電桿那兒等伯伯,伯伯還讓你吃飽。伯伯今天既然看到你了,以後就不會讓你挨餓了。 師父說,當時師姐從他手里接過了錢,但是依舊戒備地看著師父。師父就沒再強迫她,而是轉身就離開了那個廢棄的房子。接著就自己回家了。 我說你該多勸勸她的,這樣她就能跟你回來了,還能少在外面挨凍一晚上。師父說,那就是我強加給她的了,不是自願的了。他頓了頓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跟她說讓她第二天還在那兒等我嗎?我說不知道。師父笑著說,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回答說,我就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師父沒理我,而是跟我說,如果那天我就把她帶回來的話,那只是我和她有緣,是單方面的,等于是我選擇了她,她卻沒選擇我。而如果第二天她還在那兒等著我的話,那就是她和我互相選擇了對方,這才是我們之間的緣分。我點點頭,師父總是特別重視緣分這種事。于是我問師父,那今天那個陳老板,就是因為這種相互的緣分不對,才被反噬的嗎?師父說,陳老板的事情不一樣,他其實是叫做插手了不該自己管的事,看上去是在做好事,對于他身邊的那群師父而言,也是在做好事,但是對他自己來說,可就不是這樣了。他是醫生,他應該救人,而不是把人送走。于是我就明白了,為了做好事而去做好事,那未必是真的好事。用師父的話來說,任何一種結果都有個起因,而作為旁人在這種因與果之間突然插手干預一下,因還是因,果卻會因此改變,而這種改變會引發一系列後續的反應,若那些反應是不好的,追責起來,就會怪到他的頭上。我和師父都是專門干這個的,也就是說這本該是我們的本職,就像陳老板的本職是醫病救人一樣,他組織人員給逝者送魂,是他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別人因此而和他結緣,就未必是善緣了。 師父說,我和你師姐的緣分,甚至包括和你的緣分,都必須是一個相互的選擇,否則的話,緣起緣滅,緣盡緣散,我們互相或許連樣子都不會記得,更別提成為師徒了。我笑著跟師父說,我以前在學校念書的時候,老師都是根據考試的成績來分班,也就是說也許我喜歡的老師不教我,而教我的偏偏是個不喜歡我的老師,對吧。師父說,就是這個道理啊,不然你為什麼成績這麼狗屎呢? 師父說,第二天他就算好時間去了那家過橋米線的馬路對面,遠遠等著。我問他你為什麼要站在馬路對面呢?師父說因為他頭一天知道師姐住在哪,也知道她從哪個方向來。所以就在對面等,自己也能看明白,也不讓師姐再次有戒心。我點點頭,師父接著說,等到頭一天約定好的那個時間的時候,果然師姐來了,她還是站在那個電線桿那里,不同的是,她並沒有再像前一天那樣,一邊咽著口水,一邊看著別人吃得熱火朝天,而是站一會,又抱著洋娃娃蹲一會,左顧右盼,等人的樣子。師父說,那就是在等我,那就是她選擇了我,這就是我和她的緣分。 師父說他當時很高興,就走過去。師姐看到師父的時候,還是畏畏縮縮的,不過已經沒有了頭一天那種拔腿就跑的驚慌。師父蹲下跟她說,來,伯伯帶你去吃米線。我笑著跟師父說,人家都這麼餓了,你怎麼不帶人吃點好的啊,還吃米線。師父也笑了,他說,米線雖然用料簡單,但是卻能填飽肚子。你師姐當時不為吃得多豪華,就只想飽一點。我要是帶她去吃好吃的,沒準她還真把我當壞人了呢。師父接著告訴我,說完那句話後,師父向著師姐伸手過去,而師姐先是猶豫了一下,就牽住了師父的手。師父帶她吃完東西,問她說,願不願意跟著伯伯一起生活,保證不讓她餓肚子。也許是師父本身看上去比較慈祥,總之不像個壞人,于是師姐就點頭答應了。師父歡天喜地的把她領回家,還特別收拾了房間給她住,但是師父告訴我,直到師姐第一晚在家里睡著,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師父說過一句話。 師父說,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迫切的渴望要好好幫助這個小女孩,于是他開始孜孜不倦的跟師姐建立相互的信任,師姐那時候畢竟是個小孩子,雖然受過苦,但是孩子的天性就是來得快去得快,漸漸的,也就跟師父很親密了起來。後來師父說,他從師姐嘴里听說了她之前的遭遇,他很驚訝的是,一個11歲的小孩,說出這些話來的時候,竟然可以平靜地說。所以師父一直都以為是童年那些不好的記憶,讓師姐覺得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丑陋而虛偽,他還得知,師姐是和我一樣,沒有目的的鑽上火車,只是想要逃離那個地方。師姐說在火車上,遇到檢票員,就偷偷藏在硬座車廂的椅子底下,她個子小,那些檢票員也就發現不了。但是還是有些乘客看她髒兮兮的像個小乞丐,害怕她會乘著大伙睡著以後偷東西,就舉報了她,她也被趕下火車,然後自己找機會逃跑,繼續扒火車。就這麼一路輾轉,最後來到了昆明。 師父笑著對我說,你說這不是緣分嗎?如果她當初不亂扒火車的話,也不會陰錯陽差的來到這里,我和她就根本沒有認識的可能性,而這之後發生的一切,也就不可能發生了。我說是,與其說是一個無意的決定改變了一生的命運,不如說是這樣的轉變,改變了身邊一切有關系的人。 師父說,後來師父還是覺得,就算自己喜歡這個孩子,也應當告知她的親人一聲,雖然師姐不願意,甚至從師父家逃跑了幾次,但是最終她還是同意帶著師父回柳州去一趟,因為師父跟她保證,說自己一定會把她帶出來的,只是回去打個招呼而已。然後在師姐的老家,師父在周圍鄰居的口中得知了師姐繼父的無恥以後,他勃然大怒,花錢雇人揍了他一頓,還順便在繼父家里留了點讓他倒霉受罰的東西,這才義無反顧地帶著師姐離開了柳州,重新回到昆明。而師姐當時還小,本該去念書但是卻沒有戶口,派出所查證我師父也是孤家寡人,小女孩本就來歷不明更不要說給師父個正式的收養手續。于是師父一橫心,大不了就不上學,學校學知識,伯伯教你怎麼學做人。于是從11歲到13歲,師父一直都在教師姐識字,師父說師姐本身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也很好學,可是他自己並不是個好老師,為了不讓師姐閑著,于是就跟她說,讓她做自己的徒弟,學手藝,救苦難,討生活。 師父告訴我,她覺得師姐一直對自己是以一種感恩的心態。所以當師父提出來的時候,她也欣然答應了。師父知道,雖為師徒,但是究竟是別人的孩子,跟著自己生活,就得對別人的孩子負全責才行。于是師父傾囊相授,憑著過多的實戰經驗和天資過人,師姐很快就成長了起來,師父說,你師姐好像是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她的悟性很好,常常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觀察力也非常細致,總能從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蛛絲馬跡里,找到一些關鍵的線索,我在這行里這麼幾十年,你師姐這樣的人才,確實非常少見。師父說,由于自己的培養和師姐本身的秉性,到18歲那年,師父和師姐已經在行里是一對經典的老少組合,而師姐也是同齡人和同輩的各家徒弟里,算是比較出類拔萃的後起之秀。 師父還說,由于從小就沒有上戶口,師姐的第一個身份證竟然是師父在她16歲那年,托一些朋友幫忙,才弄到一個有效的身份證,名字和號碼都不是我師姐本身應該有的,除了照片。但是那身份證卻能用,因為當年還沒有網絡,給了這行的人很大的可乘之機。而我也是因為離家匆忙,而沒有帶身份證。原本我打算讓我爸媽給我寄過來,就說是工作需要,但是師父說不用了,因為干我們這個,時不時還得用一些假身份混淆視听,所以在我到了昆明後的第四個月,也就是師父剛剛開始收下我的時候,他也故技重施,給我弄了個身份證。 于是至今為止,我也是個多重身份的人。 听師父說完這些,我對師姐非常向往,更多的則是尊敬。但是我很不爽的是,為什麼我就要先念那麼久的書師父才肯教我,而師姐卻是你主動要教她?師父說,也正是因為如此,我給了你師姐過多的自由和信心,才會闖下這麼大的禍。本來你師姐出事以後,我就不打算收徒弟,一輩子這樣的緣分又能有幾次呢?我和你之間成為師徒,除了你很多地方和你師姐很像以外,我還是看重了這層緣分。不過收下你以後,我不能重蹈覆轍,所以要你先讀閑書,丟棄浮躁,能靜下來才行。 接著師父嘆了口氣說,你師姐22歲出師,本來很早就可以出師了,但是因為她是女孩子的關系,我又多留了她幾年。直到22歲的時候,我能輕易察覺到你師姐對自己下江湖的那種迫切,我就意識到,是時候讓你師姐自己出去闖蕩了。于是我親自當著很多同行前輩,給了你師姐一個師父的頭餃,就讓她走了。 我問師父,她是回柳州了嗎?師父說,沒有,那時候她四處雲游,在兩廣和雲南貴州,都贏得了不錯的聲望,年紀輕輕就能受人尊敬,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你師姐在24歲那年,因為是本命年,她過生日的時候,就來了昆明跟我一塊過,那天我也帶她去了海埂公園,也就是那天,她和你一樣因為觀察力好,問了我那株茶花,我也給她講了那師父的那段傳聞,才導致了她這一步行差踏錯。 我說,于是她听了就去找那個六味地黃扇了?師父瞪了我一眼說,是六葉八卦扇!我說我知道我口快說錯了。師父說,所以命運就是這樣,從來沒有預見性。也不知道是那把扇子害了她,還是我的那番話害了她。我對師父說,是師姐自己害了自己,不過她也是為了四相道的名望才這樣做的。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突然愣了,然後點頭,對師父說,這就跟陳老板一樣,看似對,實是錯,對嗎師父?師父默默點頭。然後他告訴我,你師姐敗露以後,我曾經去了那師父後人那兒,本是想打算把這件事解釋一下,但是卻被告知,那把扇子什麼時候回到他們手上,這之間的矛盾才什麼時候能化解。但是我問你師姐,你師姐卻跟我說她並沒用拿到那把扇子,兩邊說法不一,而兩邊都是可以信任的人,這也就是說,那把扇子憑空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哪去了。 我對師父說,這次師姐來,大概也是為了這事了吧?師父說,你師姐當年那一場挫敗以後,為人就低調小心了很多,江湖上幾乎都不怎麼听說她的動靜了,而這次找我,顯然是遇到了麻煩,而讓我們幫忙,肯定就是跟師門有關了。所以肯定就是那把扇子,具體情況我也不是特別清楚,這麼多年來,避之不及,我甚至盡可能不去和人談論這件事,而你師姐既然親自打電話來開口說,那這事肯定就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了。 我說,無論如何,師父你一定要相信師姐。師父冷眼看著我說,你跟她很熟啊?我說不是,不過既然是自家人,就應當無條件的相互信任。就好像我和師姐,都會無條件相信你一樣。 師父沉默了,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那天晚上後來我們並沒有再聊多少關于師姐的事,而此刻的師姐對于我來講已經是一個傳奇了。那天晚上喝得雖然很多,卻沒有醉意,只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頭比較痛,我知道,這就是宿醉的表現。而更加苦命的是,我竟然還得每天按時功課,讀書背書,師父也下意識地推掉了那段日子的一些業務,專心在家里等著師姐的拜訪。 第一百八十五章《第五冊》(25)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團聚 我在心里無數次描繪師姐的樣子,雖然沒有見面,但我已經把她當成一個風雲人物。直到一個禮拜後的一天,師父讓我打掃院子,然後我不小心踩到了雞屎,那些雞們還在邊上咯咯咯的嘲笑我,于是我掄起掃把正在跟雞們搏斗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我打開門,一個看上去也就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帶著一個鴨舌帽,穿著黑色的夾克和牛仔褲,運動鞋,我身高那個時候就已經175,所以按照我的高度來比較的話,她大約在162左右的樣子。打扮還算洋氣,雖然她的帽子遮住了頭發讓我無法分辨她是否擁有和我一樣銷魂的中分,但是她五官長得很清秀,除了眼角有點那種不太明顯的30歲的皺紋外,她的確算是個美女。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比我更高一點的男人,那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四十多歲,穿得非常體面,手里還提著一些禮品盒子。 在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的時候,她先笑著對我說︰“你就是我的小師弟吧?你好,我是你的師姐,我叫辛然。” 辛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師姐的名字。以前和師父也偶有聊到過師姐,卻從未听說她的名字。我曾一直以為師姐那個年代的人,又出生在農村,可能會叫個什麼什麼芳,什麼什麼慧之類的,辛然,還真是挺好听的。 想來是一個禮拜前,師父曾在電話里跟她提過我,所以她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她的小師弟。于是我也熱情地跟她說,師姐你好,快請進吧,我和師父都等你好長時間了。師姐笑著對著身後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我讓開,讓他們倆進了院子里。然後我關上門,站在院子里沖著樓上大喊,師父,師姐來啦! 師父從二樓窗戶里伸出頭來,然後對我們說,來了啊,等我一下,馬上就下來。于是我招呼師姐和那個男人在院子里坐下。一個禮拜前,我和師父也坐在相同的位置,聊著師姐的故事。很快師父就下來了,但是我卻發現他換了一身干淨的衣服。心里想著這老頭見自己的徒弟還挺隆重的,後來一想,畢竟師姐是他的愛徒嘛,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卻也掩飾不住的。就算再怎麼責怪師姐當年的作為,也不能改變她在師父心里驕傲的位置。 師父走下來後,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這讓我看著覺得很好笑。師姐卻比師父要正經很多了,她站起身來直接給了師父一個擁抱,就好像是女兒抱老爹那樣。抱完後,師姐指著身後那個中年男人對師父說,這是董孝波,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小董就可以了。師父一听,特別高興,于是笑呵呵地跟董孝波握手。董先生也很客氣地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師父,說是第一次見面,您老人家就像是辛然的父親一樣,所以特別跟著一起來拜會拜會。師父很高興,後輩送的東西他也高興的收下了。然後仔細打量起董先生來。我剛剛听董先生說話,有點大舌頭的口音,很像是廣東話。果然師姐說,小董是香港人,父親是實業家但是現在小董自己獨立門戶出來做生意了,我們是兩年前認識的,他對我特別好,這次來昆明,他也要求跟著我一起來,一來是見見你老人家,因為我們打算明年就結婚了,你是長輩,想來跟你討個祝福。師父笑哈哈地說,那好啊,結婚這麼大的喜事,我看不錯,我很滿意啊。 說實話,我很少看到師父這樣開心。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並沒用要拿自己跟師姐做比較的意思,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師姐都比我強太多。于是我一直微笑著在邊上看著他們熱熱鬧鬧的。順便做做端茶送水的工作。師父和師姐還有董先生三個人相互攀談著,期間師父也打听了董先生的基本情況,知道他物質條件還不錯,自打97年香港回歸以後,很多香港商人到內地做生意,董先生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歲數挺大了,比我師姐大了10歲,據說以前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是那些是別人的私事,師姐都不在意,師父自然也沒什麼好深究的。 師父接著就跟師姐他們介紹起我來,我對師姐和董先生都很有好感,尤其是當師姐雖然年過三十但卻依然是個美女的時候。師父在師姐面前把我一陣亂夸,夸得我都有點飄飄然了,師父一直在強調說,我和我師姐很像,都很好強,都很倔強,也善于觀察什麼的,而且師父還說我天資不錯,假以時日會是個不錯的師父之類的話。師父從來不會在別的師父面前這麼稱贊我,但是卻跟師姐這麼說,這不免讓我覺得,他是在委婉地告訴師姐,就算你現在光景不怎麼好,我也還有個並不比你差多少的徒弟。我在想如果這些隱含的意思都被我听出來了,那麼師姐和董先生這樣的老江湖自然也是听得出來的。不過我也感覺得到,師姐和師父雖然多年沒見,而且肯定雙方彼此都是準備了一番話要跟對方說的,但是此刻久別重逢,他們卻誰也沒有說,而是一個勁地回憶過去那些快樂的日子。 董先生看我無聊,也插不上話,于是就過來跟我聊天。師姐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存在的,所以董先生知道的應該不比她多。于是我們就開始神侃,董先生是個很健談的人,而且應當是個善于交際的人,我歲數比他小很多,但是他卻能夠跟我開心的聊天,沒有架子,果然是個生意人。他說這次來得比較匆忙,只給師父準備了見面禮,卻沒給我準備,于是他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遞給我,說這個就當是見面禮了,這是進口貨,很好吃的。送給你了。 一般來說,我這個人對食物是沒有抗拒力的。于是這盒巧克力就成功征服了我的味覺。董先生還笑嘻嘻的悄悄告訴我,以後我可是你的姐夫了,你師姐要是欺負我的話,你要幫我忙才是啊。我也笑了,我喜歡這個好玩的董先生,于是我答應他,今後咱倆就是一條戰線的了。 董先生是我到了昆明以後,第一個能夠稱為朋友的人,師父和師姐雖然更親,但畢竟好像是家人一樣了。中午的時候,董先生提出請我們吃飯,師父趕緊拒絕,說你們大老遠的來,怎麼能讓你請客吃飯呢。中午就在家里吃吧,菜都早就買好了,下鍋炒一炒就可以了。師父還問董先生說,你喝不喝酒?他說喝。師父問他和啤酒還是白酒,他說您讓我喝什麼就喝什麼。于是師父高興的取出那瓶他據說是存了10年以上的茅台酒,對我笑嘻嘻地說,咱們中午就把它弄到肚子里去。 接下來做飯就是師姐和師父的事了,因為我雖然會做,卻做得不怎麼好吃。師父是多年自己照顧自己已經習慣了下廚,師姐肯定也是如此。我和董先生在邊上打雜幫忙,廚房里一片其樂融融,我也心想家里有個女人確實是件好事。 一頓飯很快就做好,師姐特別弄了師父最愛的下酒菜,其實就是鹽酥花生米,那一頓是我們在家吃的少有的豐盛的一餐,雞鴨魚蝦全有,我和師父都是比較好酒的人,而那董先生也是,所以大家吃得特別開心。酒過三巡,已經是中午1點多,師父乘著一度的冷場,放下筷子,然後微笑著跟師姐說,你說吧,這次來昆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說到這里的時候師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對師姐說,咱們是一家人,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我們會盡全力來幫你做的。 師姐听師父這麼說,竟然哭了起來,也許是喝了酒的關系,人比較容易感性。董先生也放下碗筷收起笑容,在一邊安慰師姐。師姐站起身來,在師父面前跪下,對師父說,早些年的時候,是自己太過輕狂,給自己惹下了麻煩不說,還讓師父跟著被人看不起,是她的錯,這麼些年自己一直在悔過,本打算等這件事情徹底了解以後,再重新回來見師父,可是這次是有人把以往的舊事再拿出來做文章,甚至被當局傳訊問話,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來借助師父的幫忙,替自己洗清嫌疑。 我听得有點糊涂了,這怎麼又扯上當局了。師父嘆了口氣,然後扶起師姐說,其實在我心里邊,我一直都沒有埋怨過你。雖然起初的時候也慪氣,覺得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們的身上,但是後來我也想通了,你是我的徒弟,我對你就好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孩子就算是犯了錯,在別人哪里得不到原諒,但是我還是會給自己的孩子一條回家的路。否則她就會迷失得越來越遠,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自己反省,而我也從不來打擾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終有一天會自己想明白,年輕時候的爭強好勝,想要走捷徑,想要一步登天,那些想法都是幼稚可笑的。當年的事情,我並沒有听你自己親口說過,我對事情的了解,也都是從那些辱罵我們的人和那師父後人哪里听說的,既然今天你來還是因為這件事,咱們師徒間,就好好把這件事情說清楚吧。 本來我還想吃,但是我也放下了碗筷,陪著他們。我本來覺得我們師門里的事情,董先生雖然是師姐的男朋友,甚至是未婚夫,但他畢竟不是我們行當里的人,是不是最好還是該回避一下。誰知道師姐對師父說,這次帶小董一起來見您,這件事也是跟他有關系的。師父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說小董你也學過我們這些東西嗎?董先生趕緊搖手說沒有,只是因為這次辛然遇到的麻煩多多少少是因為自己而引起的,所以他也覺得自己不該置身事外。師父問他此話怎講,他說,自己幾年前在柳州設廠做生意,但是當時就遇到點鬼事,于是八方打听想要找人來做做道場,而我師姐自從遭遇挫敗後回了柳州,就一直很低調的生活。從不對外宣傳自己的本事,而是靠著口口相傳,這才在柳州當地積累了一些名氣。而且師姐樣子長得漂亮,手段也比較高明,于是很多人在她和那些梳著山羊胡子的道士和尚之間,更加容易記住我師姐。這樣一來,董先生托人找師父,就找到了我師姐。 師姐很快就把廠房里的鬼給收拾了,說是修建廠房的時候,動到了人家的墳墓。而本身那個墳墓里的尸骨卻不是完整的,具體的原因就不去深究了,總之是因此而鬧鬼。當時師姐告訴董先生,一切都做完了,可以付錢的時候,他一邊驚訝于師姐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竟然如此厲害的同時,也在問師姐你抓的鬼現在在什麼地方。師姐取出一個小瓷瓶,說自己已經將它裝在里面了,自己帶回去自然會帶路給帶走。為了讓董先生相信,就順便耍了一招給他看。董先生是香港人,本來就很相信這些東西,師姐這一露手,他頓時就欽佩不已。于是欣然把錢給支付了,還要到了師姐的聯系方式,從那以後,他就常常去找師姐,一邊請教一些玄乎其乎的事情,一邊和師姐成了朋友關系。 董先生說,也就是那後來不久,倆人的關系開始變得有點相互有好感。他很奇怪師姐都是快30歲的人了,而且長得也不差,為什麼還沒談戀愛結婚什麼的。而那時候的師姐一直在為了扇子的事情連累了師門,一直在默默懲罰自己,認為自己不配擁有這些。所以兩人的關系一直隔著一層紙,始終沒有捅破。直到有一天,董先生過生日。像他這種香港商人,過生日本來應該大肆慶祝一下,但是他卻只單單約了我師姐一個人,看電影,吃宵夜。吃宵夜的時候倆人都喝多了點。董先生對我說,你不知道,你師姐這個人,一喝了酒,就特別喜歡感傷,喜歡跟人講知心話。也就是那天,師姐告訴了董先生自己過去的遭遇,以及因為那把扇子而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董先生很同情她,也非常理解,于是他就成了在對待這件事的態度上,少有的能和我師父一樣,無條件聲援和保護她的人。 董先生轉頭對我師父說,辛然的本意,其實是想要得到那把扇子,因為那把扇子可以讓你們整個門派都更上一個台階,這對于您老人家一直想要振興本門是個巨大的幫助。可惜是失敗了。師父點點頭,我也對董先生特別欣賞,他能夠看明白別人家門派里的一些本質,這確實不容易。董先生繼續說,自打那天以後,他和我師姐的關系就算是捅破那層紙了,兩人開始越來越曖昧,到最後終于成了男女朋友。師姐因為董先生的關系,認識了很多商場上的人,而董先生也因為師姐在身邊,覺得可靠放心。 我問董先生,所以我師姐的那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吧?董先生說是的,所以我才不避嫌走開啊。說到這里的是他沖著我眨了眨眼楮,一副皎潔樂觀的樣子。董先生接著說,因為自己做生意的關系,有時候也會把師姐帶上一塊,給別的生意伙伴出出點子什麼的,而自己有一次酒後失言,就把師姐當年打算奪取六葉八卦扇的故事給說了出來,本來對于大多數外行人來說,听了也就當作是一個軼聞了,但是偏偏當時在場有另外一個至今還不知道是誰的人,把這件事情向公安機關舉報了,而舉報的理由卻並不是當年失蹤的六葉八卦扇,而是另一樣寶貝,和八卦扇幾乎是同一時期失蹤的。公安機關覺得兩件事情時間上過于巧合,于是認為我師姐跟另外一起文物失竊案有關,就被傳訊問話,後來是被董先生交了錢取保候審。而出來後師姐覺得很委屈,她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借此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這件事如果繼續追查下去,自己有口莫辯不說,還是會把師父這個老頭給拉下水。 師父在一邊默默點頭,他好像是听明白了,我卻听得莫名其妙地。我試探著問師父和師姐,另外那件事,到底是什麼事啊,和這扇子有什麼關系?師父說,這件事你也應該听說過,不就發生在你們重慶嗎?我立刻拍著胸口說,重慶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得很多啊,到底是什麼事啊,師父轉頭對師姐說,另外一個殃及你的事,是不是就是90年重慶梁平的那件事?師姐默默點頭。我心里大罵,90年我他媽才9歲,我知道個屁啊。但是我還是問師父,到底是什麼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第五冊》(26)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栽贓 師父跟我說,90年的時候,重慶梁平縣雙桂堂,貝葉經失蹤。我更糊涂了,因為我連什麼是貝葉經都不知道。師父說,貝葉經是佛教聖典,就是把經書抄寫在貝葉上,貝葉能夠保存很多年,所以在佛教傳入中國的時候,主要都是貝葉經。我問師父,貝葉經是一本經書嗎?師父說不是,只是抄寫在貝葉上的經書,而經書有很多種了。重慶雙桂堂的那一卷,則是當年玄奘到了印度後,手抄了兩份,一份留在了印度,另一份則帶回了東土。玄奘一共帶回了幾百卷貝葉經,但是自己卻手抄了不到10卷,除了雙桂堂那一卷有個復本在印度以外,其余的手抄經都是絕版。那些被八國聯軍搶走了兩卷,剩余的都進了博物館,而雙桂堂的那一卷,則是還在民間宗教界存放的唯一一卷玄奘手書的貝葉經。我說那肯定很值錢了。師父說,值錢?那是國寶!無價之寶!但是這東西在90年的時候被賊人搶劫了,還殺死了雙桂堂的僧人。師父頓了頓說,自從雙桂堂的貝葉經失竊以後,本來種在廟里的兩株金桂銀桂的古樹,一夜之間枯死了一棵。這就引起了眾說紛紜,因為那卷貝葉經,可是雙桂堂的鎮山之寶,而雙桂堂本身就是因為那兩株桂樹而得名的。 師父還說,雙桂堂在中國的佛教地位非常高,他問我,你們重慶你喊得出名字的寺廟都有哪些?我說有羅漢寺,華岩寺,觀音寺什麼的。師父說,這就對了,這些寺廟,都有住持和尚,而雙桂堂沒有住持,它卻有方丈。 我雖然對佛教不算很了解,但是我還是知道方丈要比住持高級一些。 師父對師姐說,八卦扇和貝葉經,雖然都是寶貝,但是貝葉經顯然要珍貴得多。而且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會扯到你的身上?師姐說,因為是大案的關系吧,而且時間上也差不多,他們自然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師父皺眉說,可是當年貝葉經的事情出來以後,我們大家都很震驚呀,而且我們道上的消息,貝葉經是被一個香港人給收購了去……師父說到這里的時候,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然後他搖搖頭說,我知道為什麼要扯到你身上了,因為小董是個香港人,而你又是他的女朋友,再加上你也是學我們這行的人,這才不得不讓人懷疑。 董先生說,可不就是這樣嗎,現在倒好,自己被人誤會就算了,連自己的女人也跟著被人潑髒水,這叫什麼事啊。師父點點頭,說,我相信貝葉經的事情和你們一點關系都沒有,這不他媽瞎扯蛋嗎?不過既然你被傳訊,而且現在當局已經知道了當時古滇族八卦扇的事情,而且扇子至今沒有找到,你的確應該洗清這個嫌疑。 師姐點頭,但是師父卻說,那麼你就要原本的告訴我,你和那把扇子之間的糾葛,所有的來龍去脈。 師姐站起身來,走到院子外面。打開院子門仔細檢查了一下,大概是在怕有人偷听之類的。然後才坐回來,即便如此,她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很多。 師姐對師父說,師父,您還記得那年我過生日,來昆明看你的事情嗎?師父說當然記得,你就跟我孩子一樣,你的事情我怎麼會忘記。師父說完對著我一指說,前段日子我也帶這小子去了海埂公園,就跟當年我帶你去的樣子一樣,巧的是他也和你一樣問了我那個茶花的事情,所以我也是半喜半憂,給你找個師弟,卻各方面和你像的很。我插話對師姐說,就是啊師姐,要不是那天師父帶我去,我也不會察覺到那棵比較奇特的茶花,如此一來的話,師父甚至都不會告訴我,我還有個師姐的事情。師姐笑著說,你在那之前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嗎?我也笑著說,可不是嗎,那會我都從師好長時間了。師姐對師父說,師父,你還瞞著自己徒弟啊。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看師姐臉色突然變了,我也立刻想到了,自己不該說出這樣的蠢話,因為師父在那之前一直沒有跟我提起師姐的事情,還是因為師姐傷了他的心。 于是我趕緊把話題岔開,我問師姐說,師姐你接著說,後來怎麼樣了。師姐說,其實從那次師父告訴了她那個扇子的事情以後,她心里就暗暗記下了。她知道師父和那師父生前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師父就算是想要那把扇子,也一定不會付諸行動。而師姐當時是已經出師了的人,說穿了,所有的言行該當由她自己來負責任了,于是她打算自己來。 師姐坦言,在做出那樣的決定之前,她曾經有過反復的思想斗爭。其斗爭的源頭都在師父的身上。因為自己一旦這麼去做,如果成了自然也就沒什麼,但若是失敗的話,自己遭罵那是必然的,也肯定會連累到師父。但是師姐說,四相道在江湖上立足了幾百年了,且不說和雲南其他大門戶相比,人家祖大業大,發展雖然興旺,內部卻不如我們團結。我們藏在角落里賺點別人漏掉的錢,卻怎麼都沒辦法混到一流門派的地位,于是師姐覺得,我們四相道缺少一樣東西,就是一個可以震懾四方的寶貝。 師父曾經說的那把扇子,在師姐的眼里,那時候就儼然成了這麼一個足以讓四相道名聲鵲起的寶貝。也許很多人都不能懂得那把扇子的厲害之處,但師姐知道,一個膽敢把天陽咒和地陰咒都刻到鐵扇上,且六葉全是咒文的扇子,那等同于是見鬼就打,只要沒被鬼怪們先一步給制死,那麼完蛋的就一定是它們。還念什麼咒,還畫什麼敷,認定了是個壞家伙,只需要一扇子拍過去就啥事都解決了。師姐說,而且她當時想過,就算是自己把這個東西拿到手了,師父也肯定是不會要的。于是她想的是拿到手以後,自己藏個十來年,然後才由一個合適的機會,讓這把鐵扇重出江湖。 我想要點頭,但又覺得好像不妥。師姐如果拿到扇子,這麼做雖然簡單了不少,但是卻跟師父長期以來對我的教導是相悖的。師父就像是一個更年期的老大媽,他囑咐我無論事情大小巨細,如果不從根源去解決的話,還不如不要解決。當我正想要把我對師姐想法的疑問提出來的時候,師姐卻說,她知道,師父不是這麼教的,可是如果把眼光放遠點來看的話,假若我們有了扇子,大大提高效率不說,還能夠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于是記住我們門派自然就不是問題。雖然方法有點急功近利,但是四相道都掙扎了幾百年了,還是默默無聞,不得已才冒險走這條路的。 師父听後,不置可否。很顯然,他是不贊同師姐的說法的。但是客觀的來說,師姐的方法雖然未必讓人覺得舒服,但的確是最快樹立地位的方式。所以師父也沒有反駁,反正事情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了。師姐接著說,後來她想明白這些後,就再次回來昆明,說服了師父,說雖然那師父去世了,但是他還有後人和同僚在,你們既然以往是知交,那麼現在各自都有了晚輩,理應重新聚一聚,把關系拉攏點才是。于是師姐就纏著師父說帶著她一塊去拜訪一下對方。師父听到這里,還是有些生氣的冷哼了一聲說,我當年要是猜到你本意是覬覦別人加的扇子的話,我死也不會帶你去。 師姐被師父這麼一責備,有些黯然。看得出來,這麼些年這件事一直在心里壓著她。她知道師父生氣,也不敢頂撞。于是繼續說,早知道是今天這個樣子的話,當初自己也不會去干這樣的傻事了。師父依舊忿忿,轉頭對我說,當初你師姐就是這麼連哄帶騙的,我還特別寫信給對方,說我們下個月就來拜訪一下,順便也到堂子上祭拜一下那師父,人家少數民族,多單純的人呀,知道我和那師父的關系好,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帶你師姐去的時候,人家一個家族的子孫都來迎接,比我當年去的時候排場大多了。 此刻的我覺得跟董先生一樣,完全成了局外人,根本不敢插話。師姐說,當時去了那邊以後,雖然那個村子被漢化得差不多了,但是還是能夠尋到一些他們本族的一些風俗習慣,這一切對我來說就很新鮮了,但是我知道我去的目的不是為了和誰尋親敘舊,而是要找到那把扇子,甚至說服他們把扇子給我,當然這一切都不能讓師父在場,他在場的話,是肯定辦不成的。 我開始驚訝眼前這個女人的心機,當年的師姐應該也就20歲出頭,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能有這份打算還是很可怕的。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對師姐刮目相看,不僅是因為知道她本身悲慘的身世,從而鑄就了她這種比同齡人更強悍的個性,還因為師姐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願意選擇曲線迂回的方式,先斬後奏,到時候任憑別人怎麼罵,東西始終是在自己手里了。師姐的外貌看上去雖然不能算是柔弱,卻在此刻讓我對她隱隱生出一種畏懼的感覺。我當時就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師姐一定是活得比較久的那個。 師姐接著說,在他們村子呆了四天,除了拜祭以外,師父還領著她認識了不少他們的族人,還有現任的當地的巫師,世界說,本來她覺得那把扇子要麼就是在那師父的後人手上,要麼就是在部族的巫師手上。而且師姐從他們當地巫師那兒學到了不少新東西。師姐說,盡管當地巫師主要的職能並非抓鬼打鬼,但是他們對于生死人鬼之間的知識卻遠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淵博得多。師姐並沒用跟我們詳細的舉例子,而是說,當下她就告訴師父,既然師父引薦的作用已經起到了,那麼師父就可以自己先回去了。師父問她為什麼不跟著一塊回去,師姐則說,希望在這里多逗留段日子,好跟當地巫師好好學習下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師父並沒用加以阻攔,師姐已經出師,屬于自立門戶,本身和師門之間也只是一個名分上的關系。而且師父看師姐這麼好學,也非常高興,于是就辭別了那師父的後人,自己先行回了昆明。 師父哼了一聲,對我說,你看你師父,就這麼被騙回來了,一路上還高高興興的。師父這一哼是對著我哼的,但是他其實是在哼我師姐,大概是因為董先生在場的關系,不好意思直接訓斥師姐。況且都過了這麼多年,又是團聚的日子,師父已經算是收斂了不少了。 師姐接著說,師父離開以後,那師父的後人對她還是非常理喻,師姐也打听到,那把六葉八卦扇是被那師父的後人所收藏起來了,因為他的後人幾乎沒有身在玄學中的人,那東西基本也用不到。就當是祖傳的寶貝給留下來了。那把扇子在當地雖然不算是家喻戶曉的東西,但是老一輩人都听說過。師姐告訴我們說,她覺得自己還算是繼承了師父的一項絕招,就是輕易從別人口中套出話來。這我得承認,跟師父玩嘴皮子功夫,那根本就是在找死,我跟著師父學習了這麼些年,學到的還不夠他一半的能耐,就足以應付很多千奇百怪的客戶了。因為人在遇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往往會覺得比較晦澀,很多事情能不告訴我們就不告訴我們,在他們看來那些是丑事是秘密,在我們看來,或許就成了整個事件的關鍵。我和師姐都算是得到師父的真傳了,師父套話有幾大要訣,一是把自己的懷疑當成一個理由說出來,然後自己否定它,在此期間觀察事主的反應。再一個就是假設一種很荒唐的情況,然後想方設法把這種荒唐強行套在事主的身上,而此刻的事主通常會覺得自己被冤枉了而激烈反駁,如此一來,他們的反駁其實是推翻了我們之前的假象。在經歷了前兩種試探以後,我們其實能夠有六到八成把握能夠斷言一個線索的大方向,于是這個時候就是賭了,我們會設身處地的想,假如我是事主,我最擔心最害怕的是什麼,然後把這種擔心和害怕繪聲繪色的放大出來,一般來說,這個時候的事主,有天大的事情,也不會瞞著了。 厲害吧,假如我不干這行,也許我去當個騙子也會是條勤勞致富的新路呢。 師姐說,當地人淳樸,而且看她一個年輕姑娘卻這麼好學,那個巫師很快也被師姐給套出話來,師姐告訴我,其實她套的話她早就知道了,就是扇子在誰手上。不過她需要一個像巫師這種地位的人親口告訴她,因為這樣一來的話,就算今後出了點紕漏,也能說是那個巫師告訴她的。這招很狠毒,幸好我不是女人,我要是女人的話我也用。但是當師姐再向那個巫師打听扇子的具體情況的時候,他就開始遮遮掩掩不說了。師姐說,巫師肯定知道,只是他可能束縛于某個規矩不肯明說而已。不過既然算做是從巫師嘴里套出了話,師姐開始到那師父後人那里,先是說盡了好話,然後還自己出錢買酒請他們家的族人喝,師姐酒量好,但是一個姑娘家和幾個大男人還是少數民族的男人拼酒,確實還是有點夠嗆。于是師姐乘著自己還清醒,看大伙酒意都來了,于是就告訴對方,自己從部族巫師那兒听說了你們有把挺厲害的扇子,我想要見識一下。 師姐說,當時說完這句話後,那家後人並沒用起疑心,只是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了。從他們的反應師姐得知,扇子是千真萬確在這幾兄弟手上,于是她又開始從情感上攻陷對方,說自己的師父早年和那師父是故交,大家都熟識,師父都沒曾見過這把扇子,既然自己來了,又是故人的後輩,就拿出來看看就好了。師姐是女人,又年輕漂亮,對方也就不好意思在推脫,于是他們家的老大就囑咐一個家僕去把扇子給取來了。 我驚訝地問,家僕?這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家僕。師父說,他們那族人,雖然保留了不少古滇族的習慣,但是他們現在的生活方式更像是彝族一樣了。早年我跟那師父結識的時候,他身邊就有僕人。不過雖然主僕有別,但是僕人還是得到尊重的。所以他們村子大戶人家里有家僕這不奇怪,而且這些僕人都是把家安在主人家里,就跟自家人一樣。我點點頭,確實這家僕二字讓我有點意外。師姐說,最後那個家僕在那家老大的手心里寫了點什麼字,然後老大就離席和僕人一塊走了,過了一會才手捧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過來,但是那個僕人卻沒有跟著來了。 師姐說,當時她就知道那個盒子里裝的就是那把傳說中的扇子。但是她裝作不動聲色的樣子。那家長子拿著盒子走到她的身邊,然後伸手給她看,卻沒有要讓她自己拿著的意思。師姐說,盒子的側面是龍鳳淺雕,較窄的那頭側面則是八卦的圖形。盒子的底下看不到,但是正面卻是用楷體刻著八個大字,“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這些字我是知道的,泛指妖魔鬼怪。師姐剛想要伸手去打開盒子來看的時候,那家老大卻把盒子給縮了回來,笑著對我師姐說,這是傳家寶,只能代代傳,不能打開的。師姐也嬉皮笑臉地問,為什麼不能打開,就打開看一下而已。那家老大態度很堅決,說不能看,父親去世的時候說了,這東西只能給不懂的人傳承,一旦懂了玄術,這東西就不是好東西,而是個禍害了。 師姐見他堅持,畢竟在人家府上,也就不好意思繼續強行要求。而後那家老大則講述了扇子的來歷,和師父當初跟我們講的一樣,是清朝初期吳三桂請來的道士所鑄。師姐說,當下她雖然沒有親眼看到扇子,但是卻因此而得到一個訊息,幾兄弟里面,只有老大有資格動那把扇子,于是就是說,這把扇子應當是在老大的手里。而古滇族是沒有漢族的宗祠一類的,所以即便是家族再大,也不會像漢人那樣供奉祖先牌位。而如此一來,這把扇子只可能藏在一個地方,就是老大的臥室。 師姐接下來就又隨便和幾兄弟一邊聊天一邊套話,而得知幾兄弟除了老四和老大以外,老二老三都是結婚了的。而老四沒結婚是因為身上有殘疾,且比較貪玩,歲數也只有三十多歲。而老大沒結婚,卻是因為那把扇子。師姐問為什麼有扇子你就不能結婚了,老大回答說,因為如果討了老婆,屋里就不止他一個人。老婆萬一帶著東西跑了,自己可就對不起祖上了。老大的這番話,事實上就證明了,扇子就在他的屋里。 隨後老大就又叫來僕人,把裝扇子的盒子給帶了出去,離開了師姐的視線。于是師姐察覺到,那個中年僕人,似乎是只听從老大一個人的吩咐,而且還會適時的給出自己的意見。于是她打算乘著大家都還沒有離席,先找個借口,例如上廁所什麼的,先摸索下老大的房間在哪。 師姐說,那家兄弟並沒有對她起任何疑心,自己假說上廁所,卻看到了那個家僕從一個房間里出來,鎖上門以後還故意拉了幾下,于是師姐斷定那就是老大的房間。師姐心想,既然對方連看都不肯給她看,自然是不可能把這個東西贈予給她的。所以她還只剩下一個辦法,也就是最後一招魚死網破的辦法,那就是偷。 師姐還說,但是她也想過,如果當晚就動手去偷的話,會很容易引起疑心,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第二天跟那家兄弟和巫師辭別,然後就近找個地方藏幾天,等大家都以為她離開以後,再回來找機會下手,那家人本來對她和師父都沒有防範之心,正好借此機會把東西奪下,自己再隱忍個幾年,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我雖然手上沒有行動,但是心里早已對師姐豎起了大拇指。幸好我和她認識的晚,要是我們同時期學習的話,我若得罪她一點點,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轉向了董先生,他也正看著我,我沖他笑了笑,意思是兄弟你口味可真重啊。他大概不明白我的意思,看我傻笑,也跟著我傻笑了起來。 師姐說,于是當天晚上她還是自己安然睡了,原本這個計劃是萬無一失的,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猛烈的拍門給拍醒了。師姐說,當時她還納悶呢,于是打開門一看,發現那家幾兄弟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一把抓住我師姐的手,大聲質問她到底把扇子偷了藏在什麼地方。師姐告訴我們說,雖然自己本意是要偷扇子,但是那會不還沒偷嗎?于是師姐覺得自己在理,就理直氣壯的說自己沒偷,不信的話讓他們搜查房間。那家老大摔開我師姐的手說,你肯定藏在什麼地方了,怎麼可能藏在你住的房間里。師姐也發火了,于是問他們幾兄弟憑什麼這麼肯定是她偷的,她還說自己就看了看盒子一眼,還是你抱著給我看的,我上哪去偷。那家老大說,昨天晚上你假惺惺請我們喝酒,其實就是想要把扇子的秘密給詐出來,否則你一個小姑娘家,這又不是你本家的東西你干嘛要問這麼多。師姐說我們的長輩是好朋友我們是平輩,我請你們喝酒又怎麼了,況且這些東西無非就是開開眼界我又不懂怎麼用你偷你們的干什麼呀。 那家幾兄弟跟她扯不清楚,但是老大冷冷地說,你不承認是吧?師姐說,不是我干的我為什麼要承認?于是老大從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砸到我師姐身上,對她說,這是在我房間里面找到的,現在你還不承認嗎? 師姐把那東西撿起來一看就驚了,那是她的手鐲。師姐對師父說,就是她入門第二年,師父給她打的那對銀鐲子。她本來一手帶一只,但是發現銀鐲子的時候師姐查看自己的手腕,發現右手的鐲子還在,但左手的卻沒有了。師姐說,雖然自己不是什麼習武的人,但是久在這個行當跑,基本的警覺是必備的,小偷從來在她身上也討不到好處,更不要說在讓師姐不知覺的情況下,完整摘下她手上的手鐲了。 這下師姐可就沒話說了,但是她確實沒偷,也覺得冤枉。不過此刻說什麼都是無謂的,那家兄弟已經認定了師姐就是偷扇子的賊,而師姐卻在反復想著到底是誰悄無聲息地拿了自己的手鐲,而出于什麼目的又要把鐲子丟到那家老大的臥室里,從而嫁禍給她呢? 我听到這里,就好像在听一場清宮懸案一樣刺激。畢竟我入行時間短,什麼都新鮮。這時候師父問師姐說,你那晚喝酒的時候,最後一個靠近的人是誰?師姐說,就是那家的老大,他把盒子抱過來給我看的。師父皺眉搖頭說,那家老大是個老實憨厚的人,而且他沒任何理由這樣做呀。師父想了想又問,你最後一眼看見扇子的盒子,是上廁所前還是上廁所後?師姐說,我就是看到那個僕人抱著盒子走了我才借故去上廁所想要打探位置的呀。師父說,那家的僕人我倒是認識,你說的是哪個?師姐說,就是那個咿咿啊啊只比劃不說話的啞巴僕人。一開始我還不知道他是啞巴,還是那家兄弟自己跟我說的。 師父一听,立馬站了起來,瞪圓眼楮問師姐,你說的是那個啞巴?我們看師父站起來了,而且有點慌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于是只好跟著站了起來,我手里抓著的那把花生米也只好含淚丟下了。師姐也一臉疑惑地問,就是那個啞巴啊,我們剛去的那天那家老大還說生病在休息的那個啞巴啊。 師父慢悠悠的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然後慢悠悠地說︰ “我認識那個啞巴。” 師姐說,我當然知道您認識,不過您是覺得是他偷了我的手鐲嗎?師父皺眉說,那我還不敢確定。這些年來那家人來人往,子孫繁衍,唯獨那個啞巴老僕從四十多年前伺候那師父開始,就一直在那里。本來當時我們倆去的時候,我也就是問問那家老大,看看還是否有故人健在,卻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本身不算很熟我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了。 師姐問師父說,您是說那個啞巴僕人以前就是伺候那師父的?師父點頭說是。師姐說,我記得當時我看他的樣子,也就看上去比您年輕不了多少啊,莫不是他十多歲的時候就跟著那師父了?師父點頭說,肯定是這樣啊,我第一次看見他都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話,他隱忍了這麼多年,連那師父和我都沒曾發現他的真實身份,那這個人可真是個高人啊,咱們沒人惹得起。 我看過天龍八部,里邊有一個少林寺的掃地僧,掃了一輩子的藏經閣,卻掃成了一代絕世高手。甚至能用眼楮把蕭遠山和慕容博給瞪死了,所以那是在告訴我,千萬不能用外貌來評斷一個人的能力。也許正是每個人身邊這些默默無聞的小角色,才真的是隱藏得很深的世外高人。 當然,如果他沒偷我師姐的手鐲並陷害她的話,他才是高人,否則就是個小人了。 師父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不對,那個啞巴絕對有問題!師父的語氣很肯定,就好像是他有確切的證據一樣。師父轉頭對師姐說,你說那天晚上你請那家兄弟喝酒的時候,老大曾經叫他來身邊吩咐,然後他還在老大的手心寫字,對嗎?師姐說沒錯。師父說,那就對了,一般來說,啞巴有這麼幾種情況,要麼是因為疾病而失語,例如喉嚨開刀或者誤食了啞藥之類的,另一種就是因為受傷,但是舌頭沒辦法連根拔,因為那會死人,而只是掉了一半舌頭的人,雖然不能明白的說話,但是喉嚨發音的功能還是健全的,說不清楚但是肯定能說出聲來。再一個就是先天性的了,但是這種先天性的失語其實不常見,若排除之前的兩種情況,啞巴往往都是先聾後啞才對。而且他們如果想說話,是能說的,只是因為听不見聲音,是聾子,所以才失去了這麼一種語言環境,變得不會說了而已。而你說那家老大口頭上吩咐了他,說明他的耳朵並不聾,而早年我去拜訪那師父的時候,雖然他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是我看到他大口的喝酒吃肉,由此來看,他的味覺應當是健全的,換言之,他的舌頭並沒用受到傷殘。而誤食啞藥更加不會,他脖子上也沒有動過刀子的痕跡。 師父一番話說得我稀里糊涂的,我忍不住問師父,那是說明什麼了呢?師父對我伸出手掌,意思是你先別插話。他又思考了一陣,然後問師姐說,後來呢,你怎麼跟那家兄弟解釋的。師姐說,她也沒辦法解釋,因為那掉落在那家老大屋里的手鐲的確是自己的,師父提前回去了,她自己一個人在那里,人家自然先入為主的懷疑她,更何況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手鐲是什麼時候離開自己的身體的。師姐說,不管她如何爭辯,那家兄弟一口咬定是她干的,完全不理睬她的解釋。但是因為師父的關系,那家兄弟並沒用很過分的對待師姐,沒有逼問拷打一類的,只是把她給限制起來,不讓她離開,直到找到那把扇子才行。 師姐對師父說,後來您不是收到他們寄來的信了嗎?您也是那時候才得知這件事情的是吧。師父點頭說是,而我當時慌忙再趕過去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里了,你去哪了。師姐嘆了口氣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謊稱自己的腳浮腫了,騙外面看門的人打開了門,自己還放小鬼阻攔,這才連夜逃跑。師父大驚,說你還放鬼害人?師姐趕緊說,沒有害他們,只是弄出來嚇了嚇他們,看門那個人被嚇跑了,顧不了那麼多,我也乘著他們還沒追上來的時候,就逃到山上去了。 師父說,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跑,就是在告訴他們,東西的確是你偷的?師姐說她知道。師父又問她,那你想過沒有,你跑了,我還不知道,等我到了那家人的屋里,他們是怎麼跟我說的?他們說的情況,連我都認為是你偷走了,顏面掃地,為了這個,我一把老骨頭還跟人負荊請罪,並且保證只要我活著,我就會不遺余力的去幫他們追回那把扇子。人家那家幾兄弟,都是看在我和他們的先人故交一場的分上,沒有太為難我,而是讓我自己離開,從此不相往來了。師姐說這些她都知道,是她害得師父背上罵名。但是師姐說,那把扇子真的不是自己偷的。師父冷笑一聲說,你說不是你,我們都相信你,可你拿什麼讓別人也相信你呢?你的證據在哪里呢?師姐說,所以這次才回來,請師父跟我一起,再訪那家人,一來是為了把當年的情況說明,二來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找到那把扇子。如果扇子的事情不能證明我的清白的話,貝葉經的事情說不定就又要扯到我的頭上。師姐幽然的說,師父你看我年紀也不是當年的小女孩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都一直非常低調的生活,本打算就這麼太太平平過日子就算了,可是這命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大家都沒有說話了,隔了一會師父說,好啊,我們可以幫你,這沒問題。不過你自己有什麼打算?假如我們再去那家,又怎麼跟人解釋。師姐說,只需要把當年的那場誤會說清楚,這都10年了,沒準他們自己都找到那把扇子了。我一直不敢自己去面對他們,如果這次不是逼不得已,我甚至還會逃避下去。師父說,從你剛剛跟我說的,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還是那個啞巴,但是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那家兄弟都不懂玄術,而啞巴又是老僕人,那師父去世了都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來,如果他要偷那把扇子,機會可多的是啊,為什麼偏偏要等你出現了才下手呢,再有一個,他就是一個家丁,偷扇子有什麼作用呢?師父說,你和小董就暫且在這里小住幾日吧,我會想辦法聯系那家人,說我要帶著你去拜訪,就和當年一樣。一來我們要理直氣壯,因為你畢竟是真的沒偷,二來咱們也不能咄咄逼人,因為人家說到底也是受害者。 師姐問師父,這趟過去,這次小董跟著來,也是為了在經濟上補償一下對方。盡管自己真的沒有偷那把扇子,但是當初終究是不辭而別,以至于讓兩家從此交惡。師父說,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覺得你應該拿出多大的誠意來對待這件事,你是自立門戶的人,一切還是自己做主吧。 我只記得後來大家都沒怎麼繼續吃東西了,本來師父讓我吃完就去幫忙把師姐的房間給收拾出來,但是師姐說就不在師父家住了,他們兩口子還是在外面住比較好,也許是因為尷尬,要知道師父可是一個比較嚴厲的人。師父見師姐拒絕了,也沒有特別挽留,只是從房里拿出師姐當年的那個洋娃娃,說這東西放我這里好多年了,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師父輾轉找到了那家人的電話,于是打過去說明了一下,並且告知過幾天自己將帶著當年的頑徒登門謝罪,而掛上電話後師父跟我說,那家幾兄弟,老四前幾年因為犯了事而坐牢了,老二老三雖然還在村子里,但是已經沒有住在老家了,而是自己修了房子。老大還住在老屋子里,並且師父還告訴我,那把扇子,還是沒有找到。 第一百八十七章《第五冊》(27)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村子 數日以後,我們四人動身啟程。經濟的高速發展,昆明到玉溪之間的路已經很好走了。師父在路上告訴我,幾十年前,從昆明去玉溪的話,光是路上都要耽擱一天,而那師父的村子,並沒有在玉溪城郊,而是離得比較遠,交通很爛,拖拉機牛車什麼的都得用上才能到。現在好了,日子富裕了,村里也有小路通道鎮上,而到玉溪後,只需要轉車到鎮上,再從鎮上坐定線車,然後再步行個半小時就能到村子里了。 到了村子口,一條看似機耕道的路邊,有一個豎立在路邊的長條形的石頭,石頭的頂端用粗劣的雕工雕這一個手里抱著葫蘆的小童。師父問我說,你知道這孩子是誰嗎?我說是葫蘆娃。師父白了我一眼說,這個小童,在當地的傳說里,就是古滇國的王,名字叫“莊”。據說他的母親在懷孕的時候,肚子奇大,還以為要誕下多子,誰知道剛剛出生的莊個子卻很小,但是手里卻捧著一個青葫蘆,當地人以為是天降神童,于是舉全村之力送他去學習,文才武略,樣樣具備,後來因為戰亂而雄踞雲南,成為滇王。師父說,滇國就是這麼來的,而在那之前,這里雖然有人煙,但是卻不成氣候,無主之地。 我點點頭,因為我深信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一段傳說。且不論傳說的真偽,只不過很多傳說並不是廣為人知罷了。師父對我說,我和你師姐還有小董我們就在這里等著,因為挺敏感的,也不方便進村子里去。你是生面孔,你沿著山路走幾里地就能找到村子,一打听就知道那家老大的屋子在哪。自從他父親死後,他就是他們這一家的領袖,找不到老二老三沒關系,你把老大叫來就行了。我有點不高興,我說董先生也是生面孔啊,為什麼不叫他去,董先生趕緊說你說得對要不咱們倆一塊去好了。師父阻攔了,對我說還是你去吧,因為你是我的徒弟。師父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雖然師姐沒曾偷扇子,但是師父此行跟著來的目的,還是來跟故人謝罪來了。叫我去,名正言順。 于是我答應了師父,順便問師父要了幾根煙,好在路上抽。接著就朝著村子走去。 也許是我以前很少走山路的關系,明明看著很近的村子,卻走得我氣喘吁吁的,少數民族的村落,看上去和漢族的農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除了路上偶有遇到的幾個穿著少數民族服裝的大媽大嬸。我記得我在路邊的石頭縫里看到一顆比較漂亮的蘑菇,于是想要去把它給摳出來,但是怎麼都扣不到。于是我就跪在地上撅著屁股想拿根什麼小棍去掏出來。這個時候身後有幾個大媽大嬸經過,也許是屁股翹得太高,她們竟然噗哧哧的笑出來了。我正在得意她們肯定是注意到我優美的臀線了,卻在此時發現我趴下的地方,旁邊草堆里有一堆牛屎。 牛屎我是不會歧視的,小時候還用鞭炮去炸過牛屎。因為它跟馬屎差不多,只要不挑開,就不會很臭,難怪我之前沒發現它。不過自打我看到牛屎後,我就驚覺那些大媽大嬸的笑聲,應當不是在稱贊我的臀線。而是以為我趴在地上在吃屎。悲憤交加下我打算解釋一下,她們卻開心地笑著走遠了。 從跟師父他們分開到我走到村子並找到那家老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當然這得加上我掏蘑菇的那一小段時間。當地的房子大多都是木結構的,而且以兩層為主。有梯子上樓,樓下大多都是牛棚雞窩茅房一類的。而那家的老屋則顯得氣派很多,說氣派,也只是房子看上去更大而已,如果按新舊程度來看,那家的老屋卻算得上是陳舊的。 房子修在一個平坦的堡坎上邊,壩子里曬滿了類似扁豆一類的植物,而房子邊上不遠的地方,有個看上去很像是廟子的地方,上邊橫七豎八拉了些彩色的布條,圍繞著整個廟的外牆上,有一條平行于地邊但是掛在牆上的類似水槽一樣的東西,牆體上紅的黑的白的畫了些稀奇古怪的圖案。我沒有進去,但是一看那就是村民們日常祭祀的地方。當地雖然不少人還穿著漢族的服飾,但卻地地道道是個少數名字聚集的地方,從我問路的時候就能察覺到,他們會說漢話的人並不多,而且大多口齒不清。 我直接走到那家老屋跟前,發現底下一層沒人,于是就站在壩子里喊了幾聲有人在嗎?從二樓的窗戶里,伸出一個中年人的腦袋,從露出的半個身子來看,他手里還端著一個水煙壺。竹子做的那種。他先是對我說了句話,但是是土語,我沒听懂。于是他又問我是誰,這回說的是漢語了,我告訴他我是武某某的徒弟,特別來請你跟我到村口去,他們都在那等著呢。 我這話一說完,男人立刻關上窗戶,然後就 里啪啦的下樓來了。從他下樓的腳步聲來看,他好像很激動。我想這種激動應當不是在歡迎我,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他下樓後就沖到我邊上,對我說,他們不進來?哼,是害怕吧,做賊心虛。 這是個非常強壯的中年人,短頭發,濃眉大眼,還是絡腮胡。在我家鄉重慶流傳著一句話,叫做“絡耳胡嘿登毒”,“絡耳胡”就是絡腮胡的意思,“嘿”表示“很”,“登毒”則是指一個人體形很大很壯很結實的意思。他足足比我高出大半個頭,而且肌肉扎實,如果真要收拾我,估計就跟殺雞那麼簡單。 師父在我臨別的時候特別交待我,要禮貌待人,不能頂撞。于是我很听話的只在心里罵了一頓髒話。就對他說,您就是那先生吧,請你跟我一塊去吧,這次我師父和師姐來,就是來把誤會澄清的。他說,好啊,既然他們不敢進來,那我就出去!說完他朝著二樓用土話喊了幾句,好像那樓上還有別人。然後就穿上一雙舊舊髒髒的鞋子,對我說,走吧,去看看你的賊師父和賊師姐。 那時候從師時間很短,對師父雖然尊敬,但是還沒到現在這種地步。不過他嘴里不干不淨的說些氣人的話,我還是非常不爽的。我努力克制住,但是那股子倔強又不受約束的冒了出來。于是我摸出之前在師父那兒要來的煙,很藕蘢H牡閔希 遄琶紀泛舫 豢冢 桓蹦惚鷥以謖庀諾囊饉肌A 易約合肫鵡歉齠 鰨 紀ο胍 幢 易約閡歡佟3榱思縛諍螅 頤煥硭 橢苯油刈摺 腳步聲在我背後,我知道他是跟著我的。下山的路會比上山稍微危險一點,但卻走得快一些,這一路上我抽了幾根煙,卻一直沒跟那家老大說話。他倒是一直在我背後罵罵咧咧的,一會用漢語,一會又是土話,雖然土話我听不懂,但是能想到他大概的意思還是在說什麼賊師父賊徒弟一類的。我一直在忍著,直到快到村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有什麼樣的徒弟就有什麼樣的師父,師父當賊,大徒弟也當賊,小徒弟將來也是賊。 這句話的確是沖到了我的神經了,我心想我和你幾十分鐘前才第一次見面,你怎麼就開口罵我是賊呢,我師姐且不說當賊沒當成,我師父起碼也不是賊吧,你這渾漢子怎麼張口閉口說瞎話呢。于是我轉頭瞪著他,指著他對他說,我警告你啊,嘴巴放干淨點,這一路上我忍你很久了,這麼個大漢嘴巴碎碎念跟個婆娘一樣,你不願意跟我走你害怕就自己滾吧。 我這人是這樣,有時候氣著了往往口不擇言,甚至是不自量力。我甚至覺得我有時候喜歡去惹事,而且總是惹得別人先來欺負我,那麼我就能理直氣壯地還擊了。但是眼前這個大漢我是打不過的,所以我說完那句話我就後悔了,但後悔已經晚了,他顯然是被我這句沒禮貌的話給激怒了。論歲數和體格,他都比我大很多,但是論輩分的話,他卻跟我是平輩的。所以我一路上也做到了我的客氣,但是他卻沒有。 听我說完那句話,他開始胡口大罵起來,一邊罵還對我推搡起來。他每推一下我就退老遠,心里總想著你要是再推我就沖上來跟你玩命了,但是每次都懦弱地放棄了,直到他越罵越激動,揚起腳來朝著我的胯部蹬了一下,把我蹬倒在地上。雖然不會很痛,但是卻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他走到我身邊,我還坐在地上。他雙手叉腰,斜下四十五度角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輕蔑,我最受不了就是這樣的眼神。于是我站起身來,直直地站起來,順勢用頭頂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 這不能怪我,這是98年世界杯的時候,阿根廷那個奧特加老師教我的。當年他就是這麼頂了範德薩老師一下。而那場比賽,我就是跟師父一塊看的。 頂了他一下後,他踉蹌著退後,然後手捂著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咬到舌頭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于是我開始拔腿就跑,離村子口不遠了,我還有幫手在那兒呢。我一邊跑一邊往後看,那家老大正跟個瘋牛一樣的一邊大罵一邊追趕著我。據說有危險在身後的時候,人往往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這就是為什麼非洲那些黑人田徑很厲害跑得很快,听說他們訓練的時候,身後都會放出獅子或豹子。 遠遠看見師父他們了,我開始呼天搶地的大喊,師父!嗚!嗚!嗚!嗚!殺人啦!啊!啊!啊!啊!後面那幾個單音節的字,是叫喊伴隨腳步的停頓聲。幾下跑到他們身邊後,師父背著手站到我身前,那家老大很快也追到了,但是師父在跟前,他卻突然不敢沖上來了,看樣子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家伙,當然我並不軟。 師父皮笑肉不笑地跟那家老大說,年輕人,你精神可真好,在自己的地盤還是山路上追著我的徒弟打啊,看樣子你是吃了他的虧是吧? 說完師父側轉身看著我,還眨巴了一下眼楮,那表情,滿是皎潔。 師父那奇怪的表情,讓我有一種自己被整的感覺。師父是明白我的脾性的,看來他早就想到了我這次去叫那家老大來,肯定會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于是我一邊好笑一邊好氣,即便自認為是個聰明人,還是算不過師父這樣的老狐狸。 那家老大看上去還是有點怕我師父,師父擋在我的身前,他雖然個子比我們在場的人都高大,他還是不敢貿然上來對我動手。他氣呼呼地說,是你徒弟自己嘴里不干不淨,我才動手打他的。我一听就馬上反駁道,你一路上都在罵我們師徒,說什麼賊師父賊徒弟的,我都忍了你很久了才回說了你一句,你就動手打我,你還好意思惡人先告狀。雖然被推搡了幾下還被踢了一腳,但我心里還是挺得意的。面對面的打我肯定打不過,但是玩點小花招,他還是不是我的對手。于是想到這里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我挖苦式地問他,下巴還疼嗎?咬到舌頭了嗎? 被我這麼一沖,他好像又有點沖動了,指著我嘰里呱啦的罵些土話,還作勢要沖上來的樣子,師父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他才不敢動手。師父的個子比他矮小很多,但畢竟是老姜了,這樣的事情估計師父早年都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回了。師父說,你今天要是再動手打我的徒弟,我就一定會收拾你。不是幫我徒弟,而是幫你先人教訓你這個子孫。 那家老大一把推開師父的手,說你辜負了我的父親,你有什麼理由說這樣的話?師父說,你哪來的自信心,這麼肯定你家那把扇子就是我們偷的?那家老大指著我師姐大聲吼叫道,不是她偷的,那她的鐲子怎麼會在我的房間?那她為什麼要畏罪逃跑?師父冷笑著說,畏罪?你想多了,我四相道的人,要真橫起來,玩死你都不奇怪,逃跑是為了不讓誤會加劇,那老大,幾十年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我看你還是和當年一樣,是個沒腦子的東西。你爹肯定因為有你這麼個兒子而自豪。 師父挖苦起人來,我望塵莫及。但由于他本身的威嚴在那兒,所以同樣的話在我說出來,肯定那家老大會沖上來揍我。但是他並不敢對師父指手畫腳。于是他一時啞口無言,看來他是明白自己的智力確實是個大問題。師父見他沒說話了,于是走上前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今天我們來,就是要給當年的事情做一個了斷啊,作為我來說,我肯定相信我的徒弟,這件事情我們時隔十年專程前來,就是為了澄清當年的誤會,並且找出這把扇子的下落。說完師父朝著師姐和我一指說,我這次把兩個徒弟都帶來了,如果真是我們偷的,我完全犯不著這麼做。 那家老大似乎稍微平靜了一點。但是他內心深處,還是咬定就是師姐干的。師姐自打見到那家老大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表情里有委屈也有歉意。那家老大把手抄在胸前,對師父說,好,那就跟我一塊回村子去,我這就召集族人過來,咱們就一次把話給說清楚。說完就轉身打算往回走,師父拉住他說,現下先別回村子里去,咱們就下山到鎮上,一邊敘敘舊,一邊吃點喝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雙方仔細分析一下,結論自然就出來了。那家老大想了想,于是說好。 他就是個莽漢子,說白了,頭腦的確比較簡單。我注意到那家老大,似乎是身上有點疾病。因為自打我從他家老屋把他給叫出來開始,他一路罵著我走,每次罵到激動的時候,他總忍不住要歪著嘴角抽抽幾下,就好像是一個哭了很長時間的人,後面的抽噎一樣。他跟著我們往山下走,師父拉著他的手走在最前面,我和師姐還有董先生則走在最後面,于是我問師姐說,這人怎麼怪怪的,說話說幾句就抽抽。師姐悄悄跟我說,當年他跟師父一塊來村子的時候,她也問過師父同樣的問題。師父告訴她,那家老大是那師父的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個頭比較大,但是那時候條件不如現在還,所以營養有些跟不上,後來幾歲的時候出了個意外,在水塘里差點被淹死,救起來以後,就落下了病根了。師姐說,師父說這種病很像是癲癇,不能動氣,也不能過分激動,否則就容易觸發。 董先生插嘴說,這個男人看上去雖然沒禮貌,但是還是老實巴交的,待會吃飯的時候,師父肯定要主持大局,你就把當初你跟我們說的那些,直接告訴他就可以了。咱們這次來,為的是一個問心無愧。師姐橫了他一眼說,怎麼叫無愧?畢竟一開始我還是真想要偷他們家的扇子的。董先生被師姐這麼一嗆,就沒說話了,師姐說,既然是恩怨,就早晚有了斷的一天,區別不就只在于解決的方式嗎?都十年了,扇子又沒在我這里,如果實在是不相信我,那他又能把咱們怎麼樣。 師姐的話是沒錯,但是有點蠻橫了。在沒見到師姐以前,我對師姐的了解都是從師父口中得知的。所以對她是很憧憬的。但是自打見到她以後,我開始欽佩這個女人的膽識和決絕,她是個非常強勢的女人,也許是小時候吃了苦的關系,師姐看到世間百態的方式和我們正常人多少都有些出入,或者說她更加偏激一點,更加不計後果一點,即便是個漂亮的女人,也會讓不少男人望而生畏。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的看了董先生一眼,能夠和我師姐這樣的女人在一起,這個男人也是難得。 走在路上,那家老大說話的嗓門很大,但是從他的話中,我感覺師父實際上沒有在和他討論什麼關于扇子的事情,而是詢問他們家和他們族人這些年來過得好不好之類的。那家老大還是氣呼呼的,但是師父禮貌的說話,他還是平靜的回答了。走山路走了快半個小時,路上踫到一些上山回家的村民,當然這當中也有起初懷疑我吃屎的那幾個大媽大嬸,她們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依舊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很快就到了鎮集上,師父大概是沒在這地方吃過飯,于是就問那家老大說,鎮上最好的飯館在哪,最好是能夠安靜一點的,方便咱們說事。于是那家老大朝著不遠處一個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建築一指說,哪里就是,然後他斜著眼楮跟師父說,先跟你說好啊,我可是沒帶錢在身上。師父哈哈大笑說,明白,說什麼也不能讓你付錢,我請客,就當是為我當年徒弟的不辭而別而道歉了。那家老大哼了一聲說,道歉,這件事還沒完呢,別以為一頓飯就能把當年的事情給化解了。我插嘴說,都跟你說了要跟你解釋清楚,你是不是听不懂漢語啊,他媽的一把破扇子,多大點事兒啊。 那家老大一听又急了,真不明白為什麼他老跟我發火,大概是八字相沖的關系吧。我屬雞,他听說屬狗,雞犬不寧嘛。他先是破口大罵了幾句,然後說那扇子是傳家寶,價值連城,我一個小屁孩子,懂個球球。“球球”是個不好的詞,在整個西南都是如此。所以我正要發火跟他當街對著干的時候,師父一把拉著我,嚴厲的對我說,那大哥雖然和你同輩,但是歲數比你大了這麼多,沒大沒小的!師父雖然嘴巴上在罵我,但是我卻覺得他只是擺擺樣子而已。于是就沒有說話了。到了酒樓以後,找了間包房,師父招呼我們大家坐下,還沒到飯點,于是師父吩咐服務員先弄點茶水來。 那家老大坐下以後雖然比先前平靜了不少,但是還是看上去氣呼呼的。等到服務員拿來茶水,師父先給他倒上了一杯,然後對他說,我認識你父親很多年了,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父親最清楚,這杯茶我先喝了,就當是接受你的道歉了。那家老大一愣說,道什麼歉?師父說,你剛剛一路上都在跟我的小徒弟罵我是賊師父,你難道不該道歉嗎?這會是你父親不在了而已,老那要是在的話,不抽你幾個嘴巴子才怪!那家老大啞口無言。其實師父也知道,他當初罵罵咧咧的,實際上是性格使然,圖一時嘴巴痛快而已。師父喝完茶以後,又倒上一杯,讓那家老大喝,然後師父請師姐把當天我們幾個在家里的時候,說的那些再次跟那家老大說了一遍,不同的是,師姐刻意弱化了一些關于自己想要安心盜取扇子的部分。等到師姐說完以後,師父對那家老大說,當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那家老大說,一點都沒有忘記。師父又問他,你覺得我的女徒弟剛才說的這些,有哪些是你覺得不認同的?那家老大說,大體上和她說的一樣,不過當初她跟我們的祭司相處過一段時間,按照她的說法,倒是我們的祭司告訴了她扇子的秘密,這麼說起來,倒是把武師父你的關系給撇清了,其實在你向祭司打听扇子的之前,武師父早就告訴過你那把扇子的事情了吧。 師姐默默點頭,她當初假稱是祭司告訴她的,也是為了不讓師父卷入這趟渾水。師父說,當年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曾經到你現在所在的村子拜訪過那師父,而他也非常大方地把那把扇子讓我看了,並且他還跟我講了扇子的來歷,但是當我問起他是如何得到這把扇子的時候,那師父始終是含糊其辭,不能說清楚。他只是告訴我,這把扇子只能交給不懂玄術的然嚴加保管,才不至于造成大亂,所以我雖然也想要那把扇子,但是從來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不曾付諸行動。而這也是為什麼你們那家兄弟的父親堂堂一代了不起的鬼師,卻並沒有教你們什麼玄術上的東西。 師父喝了口茶,繼續說,你當初懷疑是我徒弟盜取了扇子,你的理由除了掉落在你房間里的那個手鐲以外,還有別的嗎?那家老大沉默了一會說,其實還有。他看著我師姐說,其實早在武師父離開村子的時候,師姐說自己再多待幾天,說是要跟著祭司多學點東西的時候,我們幾兄弟就曾經想過,會不會是想要留下來當說客,說服我們把扇子贈予給武師父。因為這種事情由武師父自己開口要求的話,會顯得有點不合適。而且武師父是長輩,自然也不會開口問晚輩要東西,于是自己借口先離開,而讓徒弟來說。幾兄弟自然是不肯把東西贈予出來,但是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于絕情,傷了兩家的和氣。所以在那天晚上師姐請他們幾兄弟喝酒的時候,提到了那把扇子,那家老大就認定了扇子才是師父和師姐此行的最終目的。而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看可以,但是只給你看盒子,而且想要帶走它,卻是門都沒有。 那家老大接著說,隨後當師姐要求看扇子的時候,他就吩咐老僕去取,但是一想還是有點不妥,于是就自己離席去取。東西拿在自己手上才放心。他坦言,其實就算當初打開盒子讓師姐看了扇子的真容也沒什麼大不了,而是不讓她看,是為了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這件東西對于那家來說非常寶貴,我既然連看都不讓你看,所以就更加不可能給你了。 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那家幾兄弟這麼商議,其實是非常穩妥的方法。但是他們算錯了一點,師姐不是來當說客的,而是在看不到扇子的時候,就下了決心要偷走它。那家是山里少數民族,樸實善良,以為師姐會知難而退,但卻沒有想到師姐一早就打定了偷扇子的主意。而後來扇子失竊,放扇子的屋里又留下了師姐的手鐲,這對于那家幾兄弟而言,就是確鑿的證據。 師父問那家老大說,我听我徒弟說,你當時拿扇子的時候,你的那個啞巴僕人曾經在你手心寫下些字,你能告訴我一下,他寫的是什麼嗎?那家老大比出一個剪刀手的姿勢說,就兩個字,小心。然後朝著師姐一指。師父說,你的意思是說,不止你們幾兄弟察覺到我徒弟是奔著扇子而來的,甚至連你家的老僕人都知道了是嗎?那家老大說,老啞巴從小就跟著我父親,當年我父親還想要為他操辦一場婚事,雖然他拒絕了但是他對我父親是忠心耿耿,所以父親死後,他就一如既往地跟著我,我們家和他雖然是主僕關系,但是彼此親密,就跟家人一樣。我們幾兄弟商量事情的時候,他也都是一直在場的,所以知道也不奇怪。師父對那家老大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家的這個啞巴僕人,有點不合常理?那家老大疑問說,哪點不合理了?師父說,有這麼一句話,啞巴很少有天生的,一般都是先聾後啞,而你們說話他卻能夠听見,說明他的听力是沒問題的,卻偏偏不能說話,會不會有這麼一種可能,他是在裝啞? 那家老大一听就怒了,他拍著桌子大聲說,你的意思是我的僕人是裝聾作啞,然後監守自盜是嗎?你怎麼不先問問你的徒弟,她隨身戴的手鐲怎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里?我一個單身漢,她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跑到我房間里去干什麼?恰好我家的扇子也失蹤了,你要說真不是你徒弟偷的,也別賴在我家僕人的頭上,你倒是跟我解釋一下,你的手鐲怎麼會在我屋里!師姐說,這她確實是不知道為什麼,頭一晚離席回屋以後,本來打算是伺機而動,當晚不會動手的。自己上床就寢的時候,還特意摸了摸自己的手鐲,因為那是師父送給她的,對她來說是個寶貴的東西。她甚至還想過是不是自己睡著以後有人從窗戶放了迷煙,但那畢竟不是武俠片啊。師父打斷師姐的話說,所以這當中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暗中有高手,悄無聲息地拿了手鐲,然後栽贓陷害。師父說,而那個高手,很有可能就是你家的啞巴僕人。 那家老大冷笑一聲說,又不是拍電影,怎麼可能,我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但是還是知道這種謊話是騙不了我們鄉下人的。武師父,你也算是一方大師了,我父親生前最敬重的人也就是你了,真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夠說出這樣荒唐的話。我一听又不開心了,雖然扇子丟了我很同情,但是我們這次來本來就是來解決問題的,這個蠻漢子居然還這麼不依不撓的,認定了自己心里的死理,那還怎麼往下繼續談呀。于是我對那家老大說,你不懂的事情多著呢,你辦不到的事情不見得別人也辦不到,你說你家的啞巴是老實人,但是我們看來他就是最可疑的人,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你不好好管教你自己的僕人,跟我們在這里耀武揚威有個屁用,扇子還不是照樣丟了。 師父罵我說,你也別說這種話,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制造麻煩的,趕緊跟那大哥賠禮道歉。我心里有些窩火,既然我說什麼都不對那你還帶我來干嘛,我還不是為了維護我們自己人。但是師父說了我也不敢不听,于是倒茶,給那家老大道歉。但表情估計還是不以為然的那種。喝完茶以後,師父對我說,你和小董到樓下去,去給我們點點菜,我跟你師姐還有那老大私下里說。 我知道師父是擔心我一會又口不擇言,而且董先生也不方便在場听,所以想了個借口支開我們。雖然不情願還是得照做,于是我問師父,你們想吃點什麼,師父說,隨便,看什麼東西隨了那老大的口味。師父的意思是,讓我問那家老大他想要吃什麼,于是我有點沒好氣地問他,你想要吃點什麼?那家老大說,除了魔芋燒鴨子,其他都可以。 我和董先生離開房間,到樓下點菜。看菜單的時候,董先生用他那一口香港腔的普通話問我,說你師姐的事情,你師父他們自然會好好解決,你就不要多言了,那個大漢我看他本來就看你不順眼,何必去惹他呢。我氣呼呼地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不過就是現在比我強壯而已。這個人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完全不講道理。董先生拍著我的肩膀說,人家家里東西丟了,著急是肯定的。我們也要適當理解他的心情,有些委屈,能忍盡量忍了吧。我沒再說話,繼續看菜單。我對董先生說,魔芋燒鴨子,這麼好吃的菜竟然不點,他也就適合在老家吃點豬兒粑。董先生笑著說,個人口味的關系嘛,有些人不吃辣椒花椒,是一樣的道理。 我心里突然想到︰為什麼不吃魔芋呢?然後我立刻想明白了,魔芋是發物。 所謂的發物,就是容易誘發一些疾病或者過敏癥狀的東西,那家老大按照師姐說的,也許患有癲癇一類的疾病,所以就不會吃魔芋這樣的發物。于是我惡作劇心起,點了很多諸如鮮蝦仁,魷魚仔一類的菜。海鮮也是發物,我不點魔芋,但是也讓你今天發個爽。誰讓你一路上又打又罵的。 吃飯的時候,師父告訴我說,那家老大總算是答應吃完一塊回村子,但是不會提前通知別的族人。我們幾個低調的先找到那個啞巴,問個明白再說。果然,吃完回山上的路上,海鮮發物起了作用,那家老大一直不斷的抽抽,而我那一段路卻走得分外的愉快。 到了村子時間已經不早了,再過幾個小時,又要吃晚飯了。那家老大帶著我們上樓,然後大聲喊著,那應當就是啞巴僕人的名字,但是遲遲沒人答應。我們幾個站在堂屋里都覺得有點不對勁的時候,那家老大突然沖到我們跟前說,糟了,啞巴跑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第五冊》(28)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啞巴 師父一驚,說當真跑了?是不是到別人家去了你沒找到?那家老大說,不是,啞巴房間里的東西都收拾干淨了,什麼都沒留下,他帶著東西走了,而且連個口訊都沒留下來。 我看那家老大的表情,似乎是他有點驚嚇的樣子。我能想象到,啞巴為什麼要逃跑,那是因為我們十年後再度來訪。而他這樣的不辭而別,則是在變相地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此行為了什麼,也知道自己難逃干系,同時也證明了師父的說法,這個啞巴絕對有問題。 師父一把抓著我,說你早前來通知那家老大的時候,看到那個啞巴沒有?我驚慌的說沒有看到,但是那家老大一直大聲叫罵,估計是被他給听到了。師父看上去很是懊惱,于是對那家老大說,現在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吧,如果你還想知道你家祖傳扇子的下落,你最好是現在就讓你的族人到處找一下啞巴,我們上山的時候沒看到他,也不知道他朝著那個方向跑了,大家分頭找,先抓回來再說。 那家老大之前趾高氣揚的,現在卻乖乖听話了,于是他很快就召集了村子里的男青年,當中也包括了那家的其他幾個兄弟。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在那家老屋的院子里集合,然後師父幫著那家老大分派人手,指定尋找的方向。那家所在的村子位于山腰上,進出村子除了我們上山的那條路以外,還有一條通往後山的路,所以想來是不怎麼難找的。而當所有人分派就緒後,在我們身後傳來一個干巴巴的聲音說道︰ “別找了,我還沒跑。” 我轉頭一看,一個穿著怪異袍子的干癟小老頭,遠遠站在先前那家老屋邊上的祭壇門口。他的袍子像是道袍,但是卻和那些黑白道袍不同的是,他身上有很多五顏六色的色塊,分別在領口袖口,他背著一個背包,手里還提著一個提包,戴著一個造型很像是紙折的元寶一樣的黑色帽子,腳上卻不倫不類地穿著一雙解放鞋,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啞巴。 那家老大愣了一會,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驚訝地說,你……你不是啞巴? 啞巴微微一笑說,啞了幾十年了,是說話的時候了。 啞巴這句話一說出口,在場的人都驚訝了,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我師父。他似乎是早就知道啞巴是一直在裝啞一樣。盡管在之前他已經分兩次分別給我和師姐還有那師父分析了啞巴的不尋常以外,他卻一直沒有說他是在裝啞。 最為震驚的,還是那家老大。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慢慢走到啞巴跟前,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伺候了自己幾十年的僕人一樣,上下打量著他,然後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口吻問啞巴說︰“你……你一直都會說話?” 啞巴微微一笑,拍了拍那家老大的肩膀,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很深邃的眼神打量著我師父和師姐倆人,卻一直不曾看我一眼。我和董先生都是初來乍到,我甚至還沒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而對于啞巴來說,或許他一早听見我喊那家老大的時候,就知道我師父帶著師姐重回故地了。而也許對于他來說,師父和師姐什麼時候回來,也就是他跟大家坦白身份的時候了。 師父開口說,啞巴你可真行啊,這麼多年一直沒人發現你,藏得可真夠深的啊。那師父當年那麼信任你,沒想到你竟然花了半輩子的時間來策劃一場陰謀,你肯定不是一個人吧,你背後都還有些什麼人?師父這麼冷冰冰地質問道,因為他認準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讓扇子歸他所有,一個是找個完美的替罪羔羊。 啞巴也許是太久沒有說話的關系,他的口音已經讓人听上去有點吃力。起碼在我听來,就跟那些港台大舌頭差不多的感覺。他似乎並沒有把師父的質問當成是一種壓力,反倒像是早就料到早晚有一天會有人這麼跟他說一樣,他淡淡地回答到,我背後並沒有人,從來都是我一個人,早年跟著那師父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啞巴頓了頓,轉頭對我師姐說,小姑娘,對不住了,十年了,讓你背負罵名,你受苦了。 啞巴說話的語速很緩慢,但又很平靜。我一直在邊上無法插話,但听在耳朵里,就跟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高僧說話差不多的口吻。師父在我剛剛入門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面對自己的對立者的時候,只有三類人會用這種口氣和對方說話,一個就是裝腔作勢的,弄出一副自己高深莫測的樣子,好讓人家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就常常扮演這種人。第二種就是腦子有問題的人,不知道對方來勢洶洶,因為愚魯而顯得鎮定。第三種就是真正的高人,壓根就沒把你放在眼里,有底氣才這樣說話。基于這個啞巴能夠裝啞隱忍幾十年,不用說,他肯定也是第三種人。 但是當他這麼淡淡地跟師姐說完以後,師姐頓時勃然大怒。原本給我感覺雖然談不上溫順但是也不能說暴躁的師姐,竟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毫不在意別人眼光的大吼起來,這確實嚇了我一跳。師姐大罵道,好你個老賊,這些年來真是把我害得好苦,自己名聲掃地,還連累師門,你倒還清靜,繼續躲在這個小地方,反正沒人會懷疑到你的頭上,自己當了賊,還栽贓到我的身上,你可知道這十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師姐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的時候,竟然因為委屈,有些嗚咽。仿佛是因為這些年來自己過得憋屈,一股腦地釋放出來。董先生一直拉著師姐的手,除了我師父,他應當算是最了解我師姐的人,知道師姐的脾氣,蒙冤10年,今天得見真凶,還真是害怕師姐干出什麼傻事來。 其實當啞巴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實際上已經是變相的承認了自己才是當年竊取扇子的真凶。顯然這個結果大大出乎了那家幾兄弟的預料,因為多年來他們一直認定了是我師姐偷的,甚至還以為是師父派師姐來偷的。現在看來,他們和賊人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卻一直沒發現,這種小山村里,監守自盜算的上是丑聞,那家兄弟一度不知道怎麼辦好,而且因為起初老大召集族人,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了。于是師父悄悄湊到那家老大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那家老大點點頭,然後吩咐自己的兄弟把聚攏的人群遣散,然後那家老大走到啞巴身邊,對啞巴說,咱們還是進屋里說吧,今天這件事,你必須要給我們做出一個交代。說完他就一把抓住了啞巴的手腕,看得出來,力氣還挺大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家老大說這句話的時候,用了我們都能听懂的漢語,我想是因為他也了解到自己錯怪了我師父和師姐,想要化解這段誤會。 眾人在議論紛紛中散去,散去的只是人群,不散的,肯定是私下對啞巴和那家人的議論。接著那家兄弟帶著我們一起走到那家老屋里面,關門關窗。那家另外幾個兄弟甚至不讓自己的家僕跟著,缺少了一個兄弟,當時的屋里除了他們三兄弟以外,就是師父師姐,我和董先生,還有啞巴。 那家老大和啞巴一起生活了幾十年,這群人里面,他們倆的感情是最深的。但是他自己也明白,如今我師父帶著我們找來,這件事就必須有個結果。這短短的幾個小時時間里,那家老大徹底推翻了自己以往的懷疑,也就是說,此刻的他,內心比我們誰都更加混亂。不過他上無長輩,同輩中又是排行老大,所以族人還都看著他來主持大局。于是他給啞巴搬來一張椅子,要他坐在屋子的正中央,然後我們各自找地方坐下,把啞巴圍在中間,那意思啞巴也明白,是要他把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啞巴放下手上的包包,看樣子他真打算是離開這個地方了。也不知道是沒來得及跑成,還是故意呆在祭壇里邊等著我們。或者說是等著我們把事情說明白,再走,那表示他確信自己能走的掉。所以他坐下以後,沒等大家開口審問,他自己先娓娓道來。 “那把六葉八卦扇,確實是我拿的,也確實是我把大家引導著,去懷疑這位小姐的。”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真相,但是啞巴第一次親口承認的時候,屋子里還是一片嘩然。那家的另外兩個兄弟顯得很驚訝很憤怒,而那家老大除了憤怒以外,還有些悲傷。師父問啞巴,那你是收拾好東西,專程在等著我們嗎?啞巴點頭說是,他在我叫走了那家老大以後,就收拾好了行李,然後一直在祭壇里邊跪拜念經。他說,這一天總算是來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今後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那家了。 師父對啞巴說,當年我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認識你了。雖然咱們沒什麼交流,但是我卻一直記得那師父身邊有一個啞巴僕人。而你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啞巴,這麼說來,早在幾十年前,你還跟著那師父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裝啞了是嗎?你這麼做單單只是為了這把扇子嗎?這麼些年來,你可以有無數次下手的機會,為什麼偏偏等到十年前?莫非是為了找一個合適的人來栽贓嗎?啞巴微笑了一下,對我師父說,這些話,上一次說也是幾十年前了,而當年唯一的傾訴者,就是你們的父親。 說完他指了指那家幾兄弟。他接著說,你們幾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們的父親是一個偉大的鬼師,但是你們卻從來沒從他那兒學到東西,相信你們都知道,你們父親不教你們,是為了不讓你們涉足這個行業,因為你們手上有扇子,難免行差踏錯,釀成大禍。而如今你們一個個像這樣審問我,我卻不得不告訴你們,那把扇子對我來說,縱然有用,我也絕不會用。而且我並不是為了偷扇子而一直待在你們家里,我留下來,其實是為了守護這把扇子。說完他又朝著那家老大一指,說,就是幫你守護。因為你父親早就知道,你是受不住的。 師父听到這里的時候,已經確認啞巴就是一個高人。于是作為禮貌,他站起身來朝著啞巴行了一禮,然後坐下說,請你告訴我們,你到底是什麼人。 啞巴沉默了一會,對我師父說,武師父,當年你來找那師父的時候,那師父曾經告訴過你,這把扇子的來歷對吧?師父說是,這把扇子是吳三桂當年害怕永歷皇帝的鬼魂帶陰兵復仇,而請道士打造的。啞巴說,那個打造扇子的道士,就是我的祖師。師父說,這麼說來,你也是道士?啞巴拂了拂身上的那身奇怪的袍子說,你看出來了吧,這雖然是道袍的樣子,卻是當初那師父親手給我縫制的。這件袍子,除了代表我本家道人外,我還是那師父門下的鬼師弟子。只不過我從來不曾叫他一聲師父,他也從未跟我以師徒相稱。 啞巴這時候的表情已經不如起初那麼淡定,那是因為在大家的言語里,他必須開始回憶自己的過去。他嘆了口氣告訴我們,師祖的名諱不要提起了,而那把扇子傳到了啞巴的師公手里的時候,恰逢那時,日本人入侵緬甸,雲南雖然有重兵把守,但是內亂卻一直存在。很多民間的勢力相互爭權,大量迫害宗教人士。啞巴苦笑著說,害死他師公的,並不是日本人,而是當時雲南的國民黨官員傳統當地鹽幫,听說了他師公手上有把厲害的扇子,打算奪取,繼而害死了他。所幸的是師公那時候已經悄悄把扇子交給了啞巴的師父。啞巴說,他自己的師父是個雲游天下的散人,對于門派和個人的利益都不是特別看重,于是日本人打跑了十多年以後,收養了他,並把扇子傳給了啞巴,繼而把啞巴托付給了他的一個好友,就是那師父。 啞巴說,自己和那師父的年紀相差並不多,但是由于師父多少有些不務正業,跟著那師父也是好事。于是就一直伴隨著那師父,而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啞巴自己本身是一個純正的古滇族人。而既然自己托付給了那師父,那師父自然也得知了扇子的秘密,當啞巴認為自己沒有能力保護扇子的時候,主動請那師父收下扇子,因為那把扇子在那師父的手上,比在自己手上的價值大得多。但是那師父是一個有遠見的人,當他得知扇子的威力以後,他發覺如果這個東西一旦被道上的人知道,必然會引起一陣哄搶爭奪,自己雖然有些能力,但是也沒辦法抵擋源源不斷的爭搶。他和啞巴之間雖然相互交流磨合,自己也傳授了不少技法給啞巴,但卻始終是無名師徒。于是那師父和啞巴約法三章,雖然是同族人,但此刻希望他能夠就此放棄自己的姓氏,做一個默默守護這把扇子的啞巴。 啞巴尊敬那師父的為人,也潛移默化地理解了那師父的一番苦心。雖然是寶物,但卻並非是吉祥的東西,歷史上任何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背後,都有廝殺和血淚的歷史。于是他決定犧牲自己,以僕人的身份跟在那師父的身邊,就算有一天扇子的消息不脛而走,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他這個干癟矮小的啞巴。雖然是把自己所有的扇子交給那師父這樣的高人保管,但實際上真正的看護人,還是他自己,這也是那師父要求他明白的,信守承諾,心系天下的情懷。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心里對這個啞巴有點敬佩。因為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個承諾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這個世界上,懂得玄術的人,畢竟是少數,玄術和醫術一樣,本來是用來救人的,但是一旦淪為邪魔外道,後果就非常可怕了。這就好像是一個國家的武器兵力,它們本應當是用來保家衛國,但若動了邪念,也能夠毀滅世界。 師父听罷也微微點頭。啞巴接著說,在他和那師父主僕相稱後沒幾年,那師父就認識了我師父。而當初是那師父主動把這個秘密告訴我師父的,是因為他和啞巴都覺得,我師父是一個值得信賴和托付的人。假若有一天扇子引起了他人的賊心,啞巴和那師父勢必要拼死保護這個寶貝,而我師父則應當是可靠的朋友,他能夠代那師父和啞巴繼續保護這個秘密。師父听到這里的時候,嘆了口氣說,慚愧了,當初那師父把我想得太過于高尚了。我雖然從未想過要把扇子據為己有,但是我的確是因為它而動心。我不配被他這麼信任。師父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黯然,即便是啞巴在回憶自己的過去,我師父也是如此。 啞巴接著說,那師父認為,故人所托,武師父必然不會辜負。所以只是在那個時候讓你得知了這個事情,而絲毫沒有談到假若有一天會把扇子交付給你的事情。後來那師父有了孩子,我和他開始覺得,這個東西交給完全不知情的人保管,或許更加可靠,于是那師父決定,自己的一身本領,一點都不會教給自己的孩子,就讓他們做個普通的良民,愚魯的農夫。而啞巴則必須在那師父去世以後,繼續侍奉他的後人,繼續保護這個秘密。 啞巴說,而這個秘密守到十年前,武師父帶著這位小姐突然造訪,我就知道秘密已經走漏了,雖然當時在心里非常責怪武師父的不守信約,但是卻沒有辦法。所以那一晚武師父先行離開,而酒席上這位小姐提出要看扇子,我就知道,這將是我保護好扇子的最後一班崗了。 啞巴對我師姐說,很抱歉小姐,雖然你是武師父的學生,但是你的心境卻跟武師父相差太遠,你浮華戀世,總讓巧計奪走了扇子,將來也絕不會振興你的師門,而是給你們門派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我才先讓你看一眼,你看到了扇子,就自然會成為最大的嫌疑人,而你掉落在老大屋里的手鐲,算是我對你這種邪念心腸的一種懲罰吧。 師姐冷笑著說,你是說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打扇子的主意是吧?你還知道我拿扇子,是為了振興師門對吧?啞巴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頭,眼神里有智慧,也有看透般的蒼老。師姐說,那你是怎麼偷到我手上的手鐲的?啞巴說,我沒有偷,而是你自己去放下的。 師姐一驚,問道那怎麼可能。我能傻到那種地步嗎?師父也很驚訝,但是他很快好像想到了什麼,于是師父對啞巴說,你是學到了那師父他們一脈鬼師的絕學了對吧。啞巴點頭說沒錯,接著對師姐說,我只是閉眼看了你,然後讓你自己去做的。 他這話一說完,在場所有的人都嘩然了,尤其是我,更是覺得驚訝,掃地僧的一幕又出現了,還真實出現在我的面前。啞巴說,那師父是古滇族人,往大了說,他還是土司的兒子,也就類似是王子的地位了,但是他自幼勤學,也不願受到自己這種尊貴身份的束縛,游歷四方,學了很多東西,最終選擇在這里安身,是因為那師父堅信,一個人的一生,那就是一種修行。修行可以無止盡,但生命卻終究有個盡頭。“活著是一種修行”,雖然這句話多年以後我在馮小剛老師的電影里看到過,但是第一次听說,卻是從一個我原本以為不會說話的啞巴嘴里。在那之後我曾多次琢磨這句富有深意的話,也許是當時歲數小,想事情很幼稚,不成熟,而在我如今看來,活著豈止是一種修行,更是一面用于檢視自己一輩子所走過的路的記憶U盤,活著,永遠都是一個單選題,一旦選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所以當我回想起自己時,那個改變我一生的單選題,就是踏上了那趟南下的列車,我們需要的不是後悔,而是不斷的自省。 啞巴說,在古滇族的鬼師里邊,有種類似通靈的方法,叫做“借手借眼”。鬼師和祭師的職責差不多,都是透過自身的本領和一些常人無法企及的神明或鬼魂交流,以下對上的姿態,換取風調雨順,換取健康福氣等。而在漢族地區,例如我後來認識的黃婆婆和吉老太,某種意義上來說,都屬于靈媒這一類的。他們往往不會主動去制裁,而僅僅是起到一個兩個不同世界相互溝通的作用。而在中國的北方地區,也有很多水碗婆,丟米婆一類的,實則都是差不多的職業類型。而鬼師的借手借眼,就是指透過自己的力量,去觀察另一個人或者鬼的世界,看到他們所看到的,甚至還能操控他們去做一些事情。 啞巴一解釋,我們就明白了。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和師姐有過什麼正面的交流,只需要稍微控制下師姐,師姐就會自己把手鐲丟到那家老大的房間里,神不知鬼不覺,這才叫牛逼。啞巴接著說,如此一來,勢必被懷疑的就只有師姐一個人,而在那之前,他早已進入那家老大的房間,偷走了扇子。他再次強調,這把扇子到了今天,已經是個不祥的東西了,所以自己要帶走它,暗中處理掉。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就停下來了,沒再說話,于是屋子里都陷入了一場可怕的安靜里。我心里想的是,如果這個啞巴是個大惡人的話,那麼他可以操控別人去做任何事,自己完全還不會被懷疑,與此同時也明白了,所謂的術法,一旦用作歧途,後果實在是不堪想象。也第一次明白了為什麼他要阻止扇子掉落到其他任何有可能用扇子做歹事的人得到它。 師父問道,那扇子呢,現在在哪里?你說處理掉了,你是怎麼處理的。啞巴不說話,而是看著我和董先生。師父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對我和董先生說,你們倆沒有參與到這件事當中,不是局中人,你們還是先回避一下吧。我有點不情願地跟師父說,師父我想听,能讓我呆在這里嗎?師父眼望向啞巴,啞巴微微搖頭,我也就沒再繼續說了,跟著董先生一起,走出了房間。 出門以後,有點郁悶,就在院子里踢石子玩。遠遠看到一個小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這個孩子之前我看到過,是那家老二還是老三的孩子。他一直躲在牛棚下的木樁子那兒,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著我。我沖他喊道,小朋友你在看什麼看!快回家去寫作業!誰知道那個小孩沖著我吐舌頭,還做了個鬼臉,然後撿起地上的小石塊丟向我。于是我就嚇他,沖了幾步好像要去抓他一樣,他就趕緊跑掉了。 董先生在一邊笑著問我,你干嘛要嚇唬小孩子啊。我也笑著說,逗著孩子玩玩而已。于是我開始抽煙,抽到一半的時候,董先生踫了踫我說,看樣子你沒嚇到啊。說完他朝著我身後努了努嘴,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那個小孩又跑到我背後悄悄看著我。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就摸出一根煙,朝著他走過去,他又要跑,我說小朋友你不要怕,我不打你。他才停下腳步。我走上前問他,你抽煙不?他說不抽,說的漢語。我說來一根吧,清熱降暑,開胃健脾。然後我伸手把煙遞給他,順便吐出一口煙噴在他臉上,他嗆了幾下後,把我遞給他的煙給掰斷了,扔到一邊,我說叔叔給你的東西你怎麼弄壞了,他說你是壞人。 我問他,我怎麼是壞人了?他說他爸爸說的我和我師父都是壞人。看來上一輩的恩怨誤會已經延續到了這麼小的孩子身上。我對他說,叔叔不是壞人,叔叔是好人。他說他不信,我說我有辦法證明給你看。他說你怎麼證明啊,我指著那家老屋的那個門梁說,好人跳起來會撞到門梁,壞人就不會。然後我做出一副懷疑的表情,對他說,小朋友,我看你就是個小壞人。 小孩始終是小孩,我這麼一逗他就著急了,他生氣的擺手說,我不是壞人,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心里好笑,但是還是逗他,我說好人跳起來才能夠用腦袋撞上那個門梁,你肯定不行。他大聲說,誰說我不行的!我說你肯定不行,不要狡辯了,你就是個小壞人。他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氣呼呼地跟我說,你看著,我可以!說完還沒等我拉住他,他就助跑朝著門梁跑去,用力一跳,就把腦袋朝著門梁上撞去。 當一聲,我听這都覺得疼。然後他包著眼淚水揉著腦袋,帶著哭腔對我說,你看吧,我是好人吧? 我和董先生簡直笑得不行,我說好,你是好人,好人現在要回去寫作業,否則還是壞人。于是那孩子歡天喜地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跟董先生繼續在院子里聊天,突然那家老屋門廳的門被 當一聲打開,那家老大沖了出來,氣勢洶洶的,路過我們身邊的時候還把我推開了一把,我正想要破口大罵的時候,看到他一路小跑沖到祭壇里去了。我跟董先生對望一眼,也跟著跑進了祭壇,這個祭壇不大,中間有個類似墳堆一樣的土包包,上面橫七豎八地纏繞了紅線,紅線每隔一段就拴著一顆狗牙,地上有蒲團,在土包的背後有一個石頭樁子,上面也有鏤空的雕了個小人,就跟我起初在村口看到的那個差不多,但是這個要大得多。 那家老大站在那個土包跟前,低頭自言自語了很久,任憑我和董先生怎麼叫他,他都不答應,接著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並沒有跪在蒲團上,然後把頭磕下去,卻沒有抬頭,而是雙手抱著腦袋,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幕看得我們莫名其妙地,這麼莽撞的一個漢子,竟然能夠這樣放肆地哭喊。我雖然一直不怎麼喜歡那家老大,總覺得這個人莽夫一條,體型和智力成反比,但是此刻看他哭得這麼傷心,頓時覺得有點不忍心,但是他又不听勸,我們也無可奈何。 很快,那家其他幾兄弟都趕來了,啞巴在幾兄弟身後也走進了祭壇,也跪在了土包前,不同的是,他是跪在蒲團上的。最後趕到的是師父和師姐,除了啞巴一如既往的淡定以外,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嚴肅的表情。但是師姐有一種釋懷的感覺,而這一切,我都不知道到底因何而起。 于是我走到師父身邊,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問他,師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家伙怎麼哭成這樣。師父嘆了口氣說,他弄丟了父親傳給他的東西,而今又得知了真相,覺得愧對了父親。我說現在啞巴不也在這里嗎,他知道扇子藏在哪里啊,讓他交出來不就可以了嗎? 師父說,晚了。我說怎麼晚了?師父說,那扇子,永遠都找不到了。 听到師父這麼說,不知為什麼我突然結巴了。按理說,我雖然年輕,但是卻沒有師父和師姐他們那種心思。他們或許覺得這把扇子若是不見了消失了,將會非常可惜的話,我卻覺得這種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還是趁早脫手的好。並非我不想要這把扇子,而是我覺得我自己沒能力用這把扇子。所以既然我用不到,那麼別人最好也都別用到,否則的話,我的心里是會非常不平衡的。 很賤,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確實沒有想要把擅自據為己有的心思。這跟師姐不同,師姐雖然口口聲聲說她找扇子是為了振興師門,但是咱們平心而論,如果要說師姐一點沒打自己的主意,我還是不信的。 當我正想要問師父,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的時候,師父對我比了個閉嘴的手勢,然後就走到跪著的那家老大身邊,伸手想要扶起他。那家老大哭得很是傷心,一邊哭一邊在嘴里嘰里咕嚕的說著什麼。我注意到雖然這個古滇族的村落生活習慣和彝族差不多,甚至連文字都很像是彝文那種類似象形文字的東西。進村子的路上,我曾指著附近電線桿上的標語問師父,這種文字就是彝族的文字嗎?師父告訴我,彝族的文字是根由漢藏語系的藏緬語族,個別詞匯的發音和漢語很像,而漢族流傳過去的那些新詞匯,對于彝族人民和古滇族人民來說,就相當于是外來詞匯,所以發音和漢語非常相似。例如電視機,收音機這種有特定所指的。說到後面師父還是不免惋惜,說古滇文明輝煌一時,但是到最後,血脈正統的越來越少,現在幾乎是找不到了。甚至連那師父那種純正古滇族土司的兒子,也不敢說他們的習慣依舊沿襲了先民們的習慣。 師父伸手去扶起那家老大,那家老大卻整個人看上去軟綿綿的。在那之前,這個大漢給我的印象並不好,還欺負我。此刻看他哭得這麼傷心,我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想來也難怪,自己幾十年來,就為了辦好父親交待過的唯一一件事,卻在自己手上給辦砸了。起初還抱有能有朝一日找回扇子的希望,但是自打啞巴說了扇子再也沒辦法找回的時候,似乎是那家老大的信仰徹底崩塌了,他辜負了自己的父親。 那家幾兄弟幫著師父一起扶起了那家老大,走出了祭壇里。我們全部走到外面的石階上坐下,只留下啞巴一人還在祭壇里面念經。既然師父沒能回答我的問題,而我又迫切的想要知道,于是我就去問師姐,我說你們剛剛在屋里到底說了什麼了,怎麼這個大漢一下就崩潰成這副模樣了。師姐把我和董先生拉到一邊說,這個啞巴把扇子給扔了。我驚呼,這種寶貝竟然弄去扔了,他傻了吧?是熔掉了嗎?師姐說,不是,是把扇子給拆分了,然後鑄了銅,再扔掉了。我問師姐,他扔哪了,還能找回來嗎?師姐說,啞巴還沒說具體丟到那的時候,那家老大就開始崩潰了,于是我們不得不中斷然後出來,具體丟到哪里,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而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接著是眾人的驚呼。我循聲看過去,那家老大已經直挺挺的跪在我師父跟前了,任憑自己的兄弟怎麼拉都不肯起來。那家老大是他們這一族的帶頭人,雖然分了家,也都是農夫,但是他這一跪,卻是在誠心向我師父道歉。師姐和他是同輩,他若是跪我師姐肯定是不合適的,況且師姐起初是真心打算偷取扇子。那家老大對我師父說,武師父,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咒罵你,認定了你是指使自己徒弟來偷扇子的人,坦白說,今天你們的造訪,雖然我口頭上是一直怒罵著,但是我心里卻還是很高興的。我並不是在高興你們重新回來,而是我知道你回來肯定是為了扇子,扇子失蹤了十年了,我覺得好像又有點找到它的希望了。直到你們告訴我真相。 這時候啞巴也從祭壇里走了出來。他走到那家老大的身後,拍著他的肩膀說,你不需要自責,其實為了守護你對你父親的承諾,這些年你做得也夠多了。我相信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是不會怪罪你的,因為扇子被我毀掉,你父親其實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了。 啞巴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家又是一片嘩然。听他那意思,似乎是在說那師父生前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扇子最終只能落得個如此下場。啞巴也坐在身後的石階上,依舊沒有放下他隨身帶著的兩個包包。他慢慢地說,你們一直想要知道扇子最後被我丟在了哪里,我告訴你們吧,扇子被我按照扇脊,總共拆分了六份,而這六份都被我鑄了銅座,座子是倒錐形的,全都被我丟到撫仙湖里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第五冊》(29)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棄扇 撫仙湖,離我們當時所在的村莊並不算很遠,除去交通不方便的因素外,直線距離,也就幾十里而已。而撫仙湖是雲南的幾大高原淡水湖之一,早在我來到雲南前,我就在地理課本上學到過。滇池我是去了,是跟著師父一塊去的,而撫仙湖,一直是仰慕,卻沒能去過。在我看來,它大概是也跟滇池差不多,是個巨大的湖,大得好像是內陸海一般。而我也一直都知道撫仙湖的位置就在玉溪市附近,盡管近,盡管常常听說,但是此刻從啞巴的口中說出來,我還是不免振奮了一把。 啞巴說,這個湖,原本並不叫撫仙湖,而是叫做“羅伽湖”,古滇王國早年興盛的時候,這個地方甚至沒有名字,大家都稱之為“大池”。意思是很大的池塘。古滇國的獨有文明在一時間得以興盛,西漢的時候就沒落了,說是沒落,卻也沒有消失殆盡,而是被大範圍的漢化了。屬于本民族的東西就逐漸失去了而已。而到了唐宋時期,則將撫仙湖稱之為羅伽湖,那是因為當時的政府設立了羅伽部,而當時的羅伽部,隸屬于大理國,而大理國雖然皇室成員大多為如今的白族,但在其統轄範圍內,也包括了不少古滇族的遺民和被分化出來的彝族先民。所謂的羅伽部,看似指的一個地區,實則是在指這些由各民族混居的地帶,是一個統稱。而古滇族算是比較固執的一族,幾千年來,我們一直沒有因為戰亂而離開家園,而是選擇了在這里世代繁衍,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的族人只有在故土上,才能夠得以昌盛。 啞巴歇了歇說,而我之所以要把扇子拆分,選了六個不同的位置丟到湖里,有三個原因,其一自然是了了那師父的遺願,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避免扇子落入歹人的手上。其二,是在告慰先人的在天之靈。其三,因為我本身是古滇族的人,把扇子沉在湖底,也算是認祖歸宗了。 他這麼一說,我就糊涂了。我在想把扇子沉在湖底,怎麼就告慰先人了,怎麼就認祖歸宗了。師姐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于是她就把這個問題給問了出來。啞巴笑了笑說,你們都知道這把扇子是我的師祖鑄造的吧?我們都點頭。他又說,造這把扇子的傳說,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師父說是,早年那師父曾告訴他,打造這把扇子,是吳三桂為了抵抗永歷皇帝調動陰兵回來復仇。啞巴搖搖頭,師祖當年這麼跟吳三桂說,是為了讓他心里要永世內疚。而事實上當初回來大鬧吳三桂府上的那些鬼魂,並不是所謂的陰兵,而是被永樂皇帝的皇帝令牌召集而來的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啞巴接著說,古滇國,自打滅國以來,就一直屬于漢人管轄,所以漢人的皇帝是能夠調動的,當然這一切也都是傳說,幾百年的事情,誰又能分得清真偽呢。師父不解地問啞巴,古滇國的先民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全部消亡了,怎麼可能還有亡魂呢?這確實是大實話,我跟著師父這麼長時間,我也問過師父,曾經遇到過的最久遠的鬼魂有多少年了,師父卻說都沒能超過200年。啞巴笑著對師父說,請問武師父,這世間可有一種法子,能夠讓亡魂得以千萬年的禁錮?師父想了想說,有,水就能禁錮亡魂,使之不得超度。啞巴點頭說,這就對了,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當初我師祖打掉的那些鬼怪,就是在水里禁錮了幾千年的亡魂,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師父先是很驚訝,接著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一樣。他問啞巴說,你指的是,十年前的那場傳聞吧?啞巴點點頭。我趕緊問師父,是什麼傳聞,師父說,這麼說吧,啞巴說的那些古滇族先民的亡魂,如果我猜的和他說的一致的話,那應當是來自撫仙湖湖底,對嗎? 師父說完就看著啞巴。啞巴沉默了一會,然後嘆氣說,武師父啊武師父,難怪那師父和你成為至交,你的學識和思維,確實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師父拱手,一副謙遜的模樣,其實我知道,他心里得意的很。師父轉頭對我說,十年前在昆明和玉溪一帶,有個傳聞,恰逢那一年大旱枯水,撫仙湖原本是雲南境內最深的湖泊,水位也下降了不少。而後有些湖心居住的孩子游泳的時候,在湖邊上發現了幾具尸體,說是尸體其實就已經是白骨了,經過水的浸泡,骨頭已經不是鈣質的,無法浮上水面,而是被浪花給沖到了岸邊,奇怪的是,這些尸體身上還殘留了部分衣物,衣物卻意外的沒有被腐蝕。當局派遣專家了解查勘以後,得到一個結論是,這些尸體,年代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秦朝時期,因為秦朝時候老百姓的裝束已經以布料為主,而這些尸體上的衣物,卻是類似現在的脫縴麻一類的,所以抗腐性好,而且從服飾上來看,屬于少數民族。 師父接著說,後來當局組織了大量的水下調查,發現湖底有數以千計的死尸,全都出自那個年代,而奇怪的是,這些死尸並非好像那些尋常溺亡的人一樣,會浮到水面,或是掩埋在湖底的泥沙石縫里,而清一色的是腳陷在泥里,身體卻因為水壓的關系而直立起來,就好像是有人在水底站立行走一樣。 說實話,長這麼大,雖然沒多少文化,但是也覺得這件事听起來太過匪夷所思。先不說這些死尸是怎麼站立起來的,單單是為什麼這湖底下有那麼多死人,就算每年都淹死不少人,也絕不至于清一色的都變成這樣才對。師父說,很快當局就封鎖了消息,于是這件事就被最早期得知的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最終變得神乎奇乎,更像是一段傳聞了。直到後來另一個傳聞出來,才佐證了前面的真實性。 說到這里的時候,師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啞巴,接著說,後來听說,那撫仙湖底下,有一個龐大的人工古城,並且在幾次水下探查中,發現了大量的圖騰和青銅器,同樣擁有我們身後這種祭壇,只不過大了幾百倍,甚至還有宮殿類的建築。從市井到宮殿,一應俱全,而那些站立在水底的死尸,則很有可能就是當時隨著這個城市一起被淹沒,沒來得及逃走的人民。 師父說的這些,在我听來真像是一個神話。盡管我多年來不斷听說類似亞特蘭蒂斯,或者千島湖水下古城,或者在台灣和日本之間的與那國島海底古城,但是這次的事情離我這麼近,甚至說我已經身在其中,這不免讓我異常興奮。 于是我問師父,但是這些和那師父的六葉八卦扇,有什麼關系呢?啞巴說,古滇國文明盛極一時,卻在一瞬間消亡。現在的雲南境內,到處都能夠找到當年古滇國的點點痕跡,也出土不少墓穴青銅器等,卻始終沒能找到當年滇王莊創立的都城。 啞巴說,所以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非但那些淹死在湖底的死尸就是我們古滇族的先民外,那個水下古城,就是我們古滇族的古都。啞巴嘆氣說,先民們死在水里,亡魂被禁錮,千百年不得翻身,是以當年被皇帝一召喚,就以陰兵的方式重新出來,即便是被我師祖用扇子打得魂飛魄散,也好過永遠呆在湖底千年萬年的不得超生。 我問啞巴說,所以你覺得當時湖底那些死尸站起來,並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早年被借了陰兵的關系嗎?啞巴點點頭,卻沒回答。 事實上多年後我曾經試圖了解過那個水下古城,發現衣物不腐,是因為湖底沉積的泥沙和石塊富含礦物質,加上水深和水壓,使之與空氣絕緣,達到了防腐的功效,而撫仙湖下的水底城,並非是因為逐年增長的水位而淹沒,而是在那個年代,一場可怕的地裂,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地震,造成了原來撫仙湖的範圍擴大,而古城所在的位置,恰好也是在湖邊,因為地陷的關系,形成一個和撫仙湖相連的堰塞湖,突如其來的災禍,難怪那麼多人都沒能夠逃走,從而長眠撫仙湖底。 啞巴說,他將六葉八卦扇除去天陽咒和地陰咒以及兩個八卦所在的正背兩脊單獨拆下,把里面的其余四葉,按照一個半弧形,在他所了解到的古城周圍,鑄銅,然後租了小船沉下。他說,自打當年師姐逃走以後,整個那家都在想辦法追回師姐和扇子,幾乎沒人注意到他,他才有比較多的機會,把扇子偷偷帶出村子,找鐵匠做工,然後將其沉到湖底。 師父問他,你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啞巴說,那四片扇脊上的咒文經文,恐怕現在還在世的人,只有我知道是什麼內容了。我其實做了個結陣,以此鎮壓尚在湖底的那些,當年沒被借走的亡魂。 我點點頭,其實當時啞巴這麼說的時候,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目的了。很顯然,師父也是知道的,他這麼問啞巴,肯定是有別的原因。果然師父頓了頓,接著問啞巴說︰ “那剩下的天陽咒和地陰咒呢?還有那兩副八卦,你丟到哪里了?” 啞巴說,也沉了,沉在界魚石附近較深的水底了。 師父跟我解釋說,界魚石也是位于撫仙湖的一處景點,雖然他听說過,但是卻從來沒去過。啞巴接過師父的話說,界魚石原本是一座山,與這個山相隔有另外一個湖,叫做星雲湖,雖然比撫仙湖小了許多,但是這個湖的名氣也是挺大的。啞巴說,雖然沒有事實依據的考證,但是目前得知的是,星雲湖的海拔高度比撫仙湖要高一些,但是卻沒有撫仙湖的水那麼深。兩個湖雖然是有一座山作為隔斷,但實際上在地下,兩個湖的水是同源的。即便是同源,兩個湖里的魚卻從來不會跨界游到另一邊去,就好像是分了界限一樣,所以叫做界魚石。 我問啞巴說,那為什麼你要選擇在界魚石撫仙湖的這一側沉下扇子的扇脊呢?有什麼說法嗎?啞巴說,在他看來,撫仙湖和星雲湖雖然一山相隔且系出同源,但兩者之間無論是魚蝦還是水質甚至是水藻和水面上的鳥禽,都彼此分界相隔,正如同陰陽相隔一般,盡管有水源的聯系,卻成了兩個獨立的個體。這是他選擇把天陽咒和地陰咒以及八卦沉下的原因。他說,即便是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撫仙湖底那些站立的死尸就是自己的祖先,但畢竟也是陰陽相隔,人鬼殊途。鬼因為人的掛念而不滅,人因為鬼的出現而恐懼,說到底,依舊是天各一方,該各走各道,就如界魚石兩側的魚蝦水鳥一樣,老死不相往來。 啞巴說,听說這個成語就是因為界魚石而出現的。 啞巴接著告訴我們,其實沉扇湖底,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一想到扇子的消息走漏,就有可能招來爭搶,甚至會有人因此而不擇手段,他就覺得這一切實在是違背了當年自己師尊鑄造扇子的本意,也辜負了那師父早年大德寄托的初心,與其讓自己一邊守護這個秘密,一邊不斷的防備,不如讓它從此消失,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需要有任何一種超越常理的力量,若人人遇到困難就選擇了最為猛烈的方式,如遇鬼就打,要打還必須打散,永不超生的話,人們就會不斷去追求更加猛烈的工具和方法,歷史上的任何一場天下大亂,都是在人心永無止境的欲望中發展而來的。 啞巴看上去干瘦干瘦的,但是這番話說出來卻在我心里顯得極有分量。盡管師承不同,但是他卻跟我師父教導我的一樣,道理也都是一致的。假如遇到困難不去循序漸進,而采取走捷徑的方式的話,我們將會錯過多少這中間發生的故事?這也成為我在那以後,凡事都要刨根問底的原因,為的只是不錯過每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別人的故事。 啞巴接著說,當年沉扇子的時候,他也曾考慮過,終將有一天,這個秘密也會傳出去。所以特別拆分了扇子,分開沉下,且鑄了銅,以保證就算有一天好事之徒去尋找,也沒辦法輕易找到,即便是找到了,也得先過了湖底那些先民那一關才行。我問他說,你就不怕被人得知以後,先請來師父做法,再打撈扇子的嗎?啞巴卻突然神秘的一笑說,當然怕,但是沒人敢這麼做的,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原本我還想提議說其實更好的方法是上繳給國家保管,但是後來覺得自己很幼稚。這種寶貝如果交給了國家,頂多也就是做成仿制品然後擺在博物館里騙騙老人和小孩,好白菜都能讓豬給拱壞了。 啞巴看了看天,有點埋怨的說,原本打算一走了之,等到你們終于有一天找到我以後,我才說出這個秘密來。也是我臨別的時候,突然心里感慨,才到祭壇里去祭拜一下。我不是這里的人,但是這里卻有我的同胞,我生活了幾十年,這里也算是故鄉了。武師父是聰明人,自打你來叫走那家老大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他面對面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唯一沒料到的是,你們竟然能夠這麼快就趕來,趕在我離開村子以前。 師父走上前抓住啞巴的手說,昝師父,這進村出村就兩條路,你也一把歲數了,若真要追你,肯定也是很快就能追到了,但是那時候誤會就深了,指不定我這個傻徒弟還要對你做什麼大不敬的事情呢。說到這里的時候師父看了我一眼,看來他說的傻徒弟就是說我。而我也到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個啞巴姓昝。于是我只好裝無辜地撓撓頭,一副蠢到頭的樣子,當然我知道師父是故意這麼說的,我自信自己雖然算不上聰明,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傻徒弟。不過若當時趕回村子找不到啞巴的話,師父必然會帶人追趕,而我這麼個好事之徒,追到了啞巴,多半真會不自量力的收拾他一頓。幸好自己沒這麼干,要是真被這干巴老頭用巫術借了手眼,那就不知道怎麼玩我了。 那家老大對啞巴說,這麼些年來,你一直照顧我父親和我,雖然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啞巴,也是僕人,但是從來都是對你以禮相待。如今就算是你執意要離開,也請多留一晚,好讓我們那家的子孫好好款待你一下,算是對你這麼多年的默默照顧做個報答。師父也對啞巴說,說穿了,我的女徒弟當年也有錯,好在現在皆大歡喜,昝師父也不必急于現在就走吧。我也插嘴說,是啊昝師父,既然當事雙方都和解了,你就多留一晚吧。師父看著我笑了笑,然後對那家老大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說,我們不能算和解啊,和解是對敵人說的話,我們是故交,怎會是敵人。 好說歹說,啞巴總算是答應多留下來住一晚,沒人知道他在今天晚上以後,將會去向何方。而多年來壓在心里的秘密今朝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對于啞巴來說,也是一種釋懷。所以不難看出,所謂心事心里壓著有事才叫心事,當一切都放下的時候,輕松的感覺頓時就出現在了臉上。那天晚上,我們每個人都有心事,師父因為和那家後人的關系重修舊好,而感到溫馨和高興,師姐跟董先生因為總算是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所以也心情不錯。而那家幾兄弟盡管算得上是辜負了父親的遺願,但這樣的方式反而讓他們卸下了家族責任的重擔。啞巴裝啞了幾十年,可能一輩子都沒在一天內說過今天這麼多話,于是紅光滿面,笑意盎然,說個不停,卻大多都是那家幾兄弟小時候的趣事。我年紀最小,也許是經歷得少的緣故,我那這一場古滇族村落之行,當成是一個傳奇般的經歷。 當天晚上,那家人到村口貼了大字報,意思大概是在說古滇鬼師後人和四相道之間的恩怨今天起總算了結了,大家還是好朋友,然後殺豬宰羊,還從村子里別的大戶人家借了不少廚子僕人等,做了滿滿幾大桌子菜肴,了解真相後的我們恩怨盡釋,也都喝了不少酒。我算是個好酒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十來歲就開始這樣,而且酒量還挺好。但是跟這些人在一起,我卻怎麼都沒辦法充老大。眼看自己不是對手,就趁著還沒醉的時候,早早離席,在院子里和村子里閑逛,來這里也都一整天了,還沒仔細參觀過這個村莊,我本來想要邀約師姐跟董先生跟我一塊在村子里走走的,但是他們說累了一整天了,于是就請那家人安排客房先休息了。師姐終于沉冤得雪,今晚她一定睡得比十年來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踏實。 于是我只能一個人閑逛。村子里的生活和城市有很大的區別,通常這個時候的昆明街頭還燈火通明,各種在路邊攤或者小食店里的食客都在大聲的喧嘩著,甚至會有不少人因為喝了幾杯酒,于是沖動上腦,開始拉著身邊的人一個勁地講知心話,平日里嬉皮笑臉不務正業的人,也能在這個時候感性一把,成為一個有想法的人。而村子里此刻卻比較安靜,這里估計是沒有開通閉路電視的,所以幾乎家家戶戶的樓頂上或者院子里,都擺放了一個用于接收衛星信號的接收器。中國的村鎮建設一直都做得挺不錯的,村莊早已告別了黑燈瞎火或需要蠟燭油燈的歲月,除了那些特別閉塞的山村外。所以沿著村子里的小路一路朝著山坡上走,路上的光線還是挺足夠的。古滇族的村子和漢族的村莊有少許不同,我們的村子也許兩家之間看似很近,但是要走的話卻需要點時間,或許在沿途能夠看到三個兩個在草堆中的土地公泥塑,但卻很少有人來參拜。但是古滇族卻不同,也許是千百年來習慣了群居的生活,他們的家家戶戶相隔並不遠,而每每走不了多遠,就能在路邊看到一種類似藏傳佛教瑪尼石堆的東西,這說明即便是這麼一個尚未完全開化,文明程度遠遠不如城里人的小村莊里,他們依舊有自己的信仰,有些學者專家們說,信仰容易讓人麻痹,他們相信的是人定勝天,但若是這些村民缺失了這麼一種固有的信仰,他們的生活起碼會變得不再麻痹,但卻麻木不仁,就如我們一樣,麻木的生活著。 和漢族的農村一樣,這里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貓狗。幾乎是家家戶戶都有。而那些狗卻都不約而同地在我靠近他們的屋子的時候,開始汪汪大叫。放心吧,你們家沒有扇子,我不會來偷的。途中遇到不少聚在一起聊天抽水煙的村民,由于我們白天那麼一鬧,村子里的人幾乎都知道我們的樣子了。而每當我靠近人群的時候,他們總是突然收聲,然後讓我察覺到聚攏在我身上的目光,待我稍稍走開一點,一些低聲的議論就出來了。雖然听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是在議論我們這群村子里的不速之客。村子里的夜晚沒有過多的喧囂,這讓我這個比較喜歡安靜的人覺得很舒服,走了一圈後,開始往回走,眼看也差不多到了夜里9點多了,農村缺乏娛樂活動,想要打麻將恐怕連找出一副麻將牌都困難,于是我尋思著回那家老屋讓他們安排個房間,早點睡了,明天一早早點回昆明。 等我回到那家老屋的時候,他們的酒席依舊在繼續。和我離開時候不一樣,這時候那家老屋的院子里,有幾個蹲在地上玩竹棍的小孩。其中一個小孩我認識,就是那家不知道那個兄弟的孩子,上次被我騙去撞門的小笨蛋。他一看到我來了,伸出手指扒拉了一下下眼皮,然後吐出舌頭對我做了一個難看的鬼臉。于是我笑著問他,這麼晚了還不趕緊去睡覺去?你作業寫完了嗎?那小孩說他爸爸還在喝酒,他在這里等他。 于是我湊近一看,原來他們幾個小孩在用竹棍在地上畫畫玩,而和大多數六七歲的小孩一樣,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點髒兮兮的,還掛了鼻屎在鼻子上。于是我從附近的樹上摘下一片枯掉的樹葉,對幾個小孩說叔叔給你們變個魔術。小孩子什麼的對魔術這種事情最感興趣了,于是我很快就讓他們成為了我的觀眾。所謂的魔術,並不是那些騙人的小把戲,而是師父以往帶著我出單的時候,偶爾會用到的一些材料罷了。我把樹葉擺放在地上,然後從腰包里拿出師父給我的小瓶子,倒了點粉末在上面,然後對幾個小孩說,你們相不相信叔叔能夠用水就把這片葉子給燒了? 水火不相容,這個道理即便是孩子也懂。那些粉末是師父從中藥鋪弄回來的白磷混合了膽礬的粉末,因為他有時候帶我出去的時候,為了讓事主很快相信他,放下懷疑,卻又懶得嘰里呱啦跟別人解釋一大堆玄學上的專業知識,師父就喜歡玩點這樣的把戲。我也會適時地配合師父,用白磷膽礬,弄出點藍白色懸浮在半空的火焰,師父說那就是鬼火,不過他帶我見的第一次鬼火卻不是他人造出來的,而是在一片荒墳地里面。師父當時跟我解釋說,以前的那些老墳,由于日久失修,尸體也會隨之腐爛,尸體最後被分解的部分,就是骨骼中的鈣質和磷。這種磷一遇到水分就會自燃,然後因為燃燒的熱量造成浮力,于是在空中漂浮著。所以這樣的現象在夏天尤其是剛下過雷雨的夜里最容易被發現,並不是因為白天沒有鬼火,而是白天的鬼火大家都發現不了而已。 所以用白磷逗小孩,他們肯定不會想到那麼遠,沒準還真把我當成魔術師了。我告訴那個先前被我整的小孩,我說你敢不敢對著這片葉子撒尿?他說他敢,于是脫了褲子掏出小雞雞就開始尿,尿液是鹽水,一踫到白磷粉末就燃燒起來了,我就趕緊把他拖到一邊,一面火苗被尿給澆熄了,枯葉一見著火,立馬就開始燃起來,繼而我收獲了一陣歡呼聲。 我提醒那孩子,不要玩火,玩火會流尿的。起碼我小時候我爹媽就是這麼哄我的,和這個孩子不同的是,他比較乖,我讓他不玩他就不玩,而我小時候則會反問我爸媽,那玩尿會不會流火。 一張小樹葉很快就燒完,白磷可比樹葉值錢的多,所以這個游戲是奢侈的。幾個孩子歡呼這還要再看一次,他說他們都還有尿,我看了看除開那個被我整過的孩子之外的兩個孩子,突然惡作劇心起,我說不如我們換個游戲,你們倆來比一下誰尿尿尿得比較高好了。也許是因為之前沒玩過這樣變態的游戲,兩個小孩玩得極其投入,于是在尿尿的時候他們不斷提著自己的小雞雞想要借助後仰的力量尿得更高,而我則欣慰的看到兩個小孩都因為用力過猛而把尿灑了自己一臉。 嗯,這下滿足了,晚上能睡得很開心了。 當晚那家老大給我準備了房間,我和師父睡在一間。半夜的時候,我卻迷迷糊糊听見師父起身的聲音。師父歲數已經不年輕了,所以夜里起夜也是正常的,但是我們屋子里就有尿壺,但師父卻輕手輕腳地開了門走出房間去。接著在一牆之隔的窗外,我听到了師父說話盡量壓得很低的聲音。 雖然師父一再囑咐我,偷听別人談話是不道德的行為。但是我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這麼不道德了一把。我悄悄走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個小縫隙,想听下師父究竟是在跟誰說話,那個聲音卻是啞巴的。談話的內容有些過于深奧,我並不能全懂,但是內容大致上是啞巴知道自己明天一大早離開的話,必然會引起那家人的挽留,動靜又要搞得很大,所以他還是決定晚上悄悄走掉算了。師父並沒有強加挽留他,因為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于是兩人說了些惜別的話,啞巴還請求我師父,按照漢人的習俗,在家里供奉那師父的香位,畢竟那師父一生雖然平凡,但終歸是個大師,而且就我師父這麼一個生死之交,啞巴說他將來可能會找個僻靜的地方度過余生,希望屆時不要被任何人所打擾。也因此無法再回來村莊祭壇祭拜那師父和古滇族的先人們。 師父答應了,他送走啞巴遠去之後,我也趕在他沒發現我偷听的時候,趕緊躲會床上去繼續裝睡。 所以對于那師父,由于我無緣見到,一直是心里的一份敬仰,師父也告訴我那師父一生可謂沒有風浪,但卻在當地有很高的威望。所以在我心里,那師父就好像是一個燈塔,黑暗里閃耀著微弱的光,但我卻不知道那光是否是在指引著我靠近。而對于啞巴,則簡單了許多,因為他的關系,我大致上了解了這個沒落的民族,甚至被排除在五十六個民族之外的民族。在我還沒來得及深入了解這個啞巴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中。啞巴能算得上是高人,所謂的高人,並非本領多麼強大,手腕多麼剛烈,而是在于本心,處變不驚,低調隱忍,那才是真高人。 次日我們謝絕了那家兄弟的挽留,我也為我先前點魷魚海鮮惡搞那家老大而向他道歉,他也豁然的大笑著然後給了我的胸口一拳,算是把我倆那一路的不愉快給化解了。送我們到村口後,他特別跟我說了聲再見,而那一面,卻是我直到今天最後一次見到他。 第一百九十章《第五冊》(30)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分別 我們沒有逗留,而是直奔車站而去,並趕在當天天黑以前回答了昆明。撫仙湖的傳說在短短一日內恍如隔世,我又要繼續開始我學藝的生涯,師父家外面靠馬路拐角處那個煙攤的小妹一定很想我,因為我好幾天都沒在她那里買上一包紅塔山,當天晚上的菜肴就比在那家吃的簡陋多了,這對于我這樣的吃貨來說,是值得悲傷的一件事。所幸有酒,酒能解愁,于是我又莫名其妙差點把自己給弄醉。 晚飯的時候,師姐跟師父說,既然這件事情已然了結,師姐回去以後也能到派出所給自己銷案了,師父說,雖然啞巴可能找起來麻煩,但是我們這里還有這麼多人證,所以自當不是問題。師姐還說她也30多歲了,既然多年來最大的困惑都解決了,回去柳州之後,她打算盡快和董先生把婚給結了。師父一听很是高興,手舞足蹈像個小孩,他突然放下碗筷,說讓師姐和董先生等著,他去拿點東西,于是就瘋瘋癲癲的上樓去了。在等待師父的這期間,我甚至答應了師姐要去當她的伴郎,雖然我當時還不太明白伴郎的意思。 很快師父就下來了,拿著一個暗紅色錦毛的小盒子,長條形的,很像以前的眼鏡盒,只不過是四四方方的。師父拉著師姐的手說,這個東西,是師父的母親傳給他的,師父的父親去得很早,早到他自己都沒多大的印象,而母親在去世之前把這個給了他,若算年份,應當也差不多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師父打開盒子,里邊並列擺放了兩個扳指,一大一小,小的是玉的,師父說那是給師姐戴的,大的是金的,師父說這個就得送給董先生,師父還說,他一輩子都沒有結婚生子,所以就把我和師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本來那個金扳指是留給我的,師父說現在只能先換給董先生了。我一向對首飾沒太大興趣,所以也就慷慨的答應了。 師父突然很認真地說,自古以來,金和玉就應該配在一起,就像我的親生父母一樣。所謂的金童玉女,就是這麼來的。而我今天把這個當作結婚禮物送給你們二位,並不是在說你們倆是金童玉女,你們倆也都過了那個歲數了。听到這里我笑了笑,但又覺得笑有點不禮貌,于是趕緊收聲。師父接著說,送你們這對扳指,是告訴你們,今後你們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靠近的兩個人了,一定要相互包容,相互听取意見。是為金瓖玉,金玉良言。 師父的一番話說得師姐淚汪汪的,我也听得一陣感動。師父于我倆來說,早已不是師徒,而是如同父親一般了。盡管這個父親有時候有點嚴厲,但不正經起來我們也都不是對手。師父摸了摸師姐的頭,就跟哄孩子似的說結婚是好事怎麼還哭上了,這個簡單的舉動,卻讓師姐哭得更厲害。師父接著拉著董先生的手說,小伙子年輕有為,雖然我們結交不深,但是我相信自己徒弟的選擇,我把這個金扳指贈予你,你要你明白從此你大拇指上的這個束縛,就是你的家庭和責任,十指連心,手指的血脈是直通心髒的,用你的心好好對我的辛然。 董先生伸手接下了,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一度冷場,我討厭這樣的安靜,于是努力憋出一個響亮的屁來,大家又繼續笑笑呵呵的吃飯了。 那天以後,師姐和董先生在師父家里住了半個月的樣子,我一個人學習是很枯燥乏味的,師姐也常常以學生的心態來點撥我幾下,平日里除了陪著師父去逛街以外,回到家里師姐也總能下廚做點我喜歡吃的東西。這讓我特別開心,也是因此我從師姐那兒學到了不少燒菜的辦法。 而半個月以後,師姐告訴師父,打算第二天就離開回柳州了,于是當晚由董先生做東,請我們到昆明最高檔的餐廳揮霍了一頓。盡管我很想吹牛那天在餐廳一個長腿的服務員一直追問我是不是姓大衛叫貝克漢姆,並要求合影的時候,我嚴厲地拒絕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本來打算睡晚點再起來,因為我不喜歡離別的感覺。所以想多賴床一下,但卻在很早的時候就被師姐驚慌的聲音吵醒。我穿上衣服下樓去,看見師姐和師父坐在院子里面,師父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撐住自己的腮幫,一臉的苦惱樣,而師姐則是坐在另一個石凳上,背對著我一個勁地抽泣。我感到很納悶,于是走上前去,問師姐發生什麼事了,師姐指著桌子上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對我說︰ “你姐夫……小董走了……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我順著師姐的手看向桌子,桌子上一個金黃色亮澄澄的東西,正是師父日前贈送給董先生的那個金扳指。 看到扳指的時候,我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麼。但是從師姐的表情傷心的表情來看,董先生的不辭而別,師姐是接受不了的。于是我趕緊問他,你們昨晚吵架了嗎?師姐搖頭說並沒有,昨晚吃完飯回來以後,小董就說自己喝多了點,于是很早就上床睡覺了。師姐告訴我說,她想到今天一早要坐火車回柳州去,自己也比往日提前了不少睡覺。可是一大早起來後,發現睡在邊上的小董已經不見了蹤影。 師姐說,假若是平常,她一定會認為小董是去上廁所之類的了,但是起床後卻發現小董帶的那個包已經不見了,而枕頭上卻擺著之前師父贈送給他的那個扳指。這麼一來師姐就意識到有點不對勁了,于是才到處找董先生,找不到以後,總算是明白,他已經不辭而別。 我問師姐,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的事情已經結束了,而且師父也祝福了你們倆的婚事,小董在這里待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和大家相處一直很愉快啊,而且我都覺得這個人性格不錯,和藹又沒架子,大家都挺喜歡他的呀。說到這里的時候,師父打斷我的話說,可現在事實就是,人不見了。 師父說,人不見了無非有兩種可能,要麼就是被誰給擄走了,但是這是在我家,沒誰有這麼大的膽子,你師姐也不是庸碌的人,如果有人半夜從她身邊帶走小董,你師姐不可能不知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自己離開了,所以才收拾東西,留下扳指。師父嘆了口氣接著說,他這麼做,在我看來,要麼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麼就是覺得你師姐的利用價值完了。再者,能在你師姐這樣的人身邊悄無聲息地溜走而不被察覺,我甚至覺得他給你師姐下了藥。 我轉頭看師姐,她那一臉苦惱的樣子。師姐雖然長得漂亮,但是畢竟歲數也不小了,這麼一惆悵,就顯得又老了幾歲的樣子。顯然在我下樓之前,師父已經把這番話告訴過師姐,而師姐一直在糾結著是否應當接受事實。 師父站起身來,背對著我和師姐,然後把手背在後面,來回踱步了幾圈,站定腳步,仰頭看著院子里的櫻桃樹,沒有轉頭,對我和師姐說,假若他真是要利用你,你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什麼?我不說話,因為雖然是師姐但是我覺得我並不算了解她。師姐則緩緩地說,還是那把扇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第五冊》(31)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猜測 時隔半個多月,我一直以為扇子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卻在半個月後突發的變故里,再次听到這把扇子的時候,我還是跟著緊張了一下。師姐接著說,師父,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您覺得他跟著我來這里,其實是想要利用我跟那家人的矛盾,暗中找到失竊的扇子對嗎。 師父依舊背對著我們,但他卻沒說話,而他這種凝重的樣子,似乎是無聲的回答了師姐的假設。 師姐說,可我不相信,我和小董認識的時候,他根本就不知道扇子的事情,而且即便是知道了,在這之後發生的一切事情,需要多麼周密的計劃才能夠瞞住我不讓我察覺,我們甚至談戀愛同居,這一切要是都在我眼皮底下發生的話,我怎麼可能絲毫沒察覺?而且他自己有投資一個工廠在我們柳州那邊,假如他真的是有計謀的接近我的話,那麼他的工廠怎麼辦?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他難道就認為我不會趕回去找他嗎? 師父依舊沒有說話,也沒做出任何反應。于是當師姐說完這些話之後,院子就安靜下來了,除了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汽車的汽笛,和院子里的雞們那的聲音。 沉默了一會兒後,師父轉過身來,看著師姐,問師姐說,你到我這來的那晚,我們吃飯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嗎?師姐一愣說,記得啊,怎麼了?師父說,你告訴我,這次你來昆明,是為了證明你沒偷扇子的清白,而你之所以需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是被你們柳州當地的派出所傳訊問話了是嗎?師姐還是一臉茫然的問,是啊,這當中有什麼聯系嗎?師父說,當時你告訴我們,你之所以被派出所傳訊,是因為有人舉報了你,對嗎?師姐說是,師父又說,你之所以被舉報,是因為你在跟小董他們參加飯局的時候,自己把這件事給說出來了,然後在場的人其中一個匿名舉報了你對嗎?師姐說是這樣,師父問師姐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個舉報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小董? 師父這話一說出來,非但是師姐,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師姐愣神了好一會,很顯然,她從來沒有如此假設過。但是她還是想了想,對師父說,可是小董並不是那一晚才知道扇子的事情啊,甚至包括我早年本打算偷扇子這件事,在我們交往之初的時候,我為了彼此坦蕩,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告訴過他了呀。 說到這里的時候,師姐突然不說話了,師父也沒說話,師姐苦惱的表情來看,之前從未如此假想過的事情,被師父這麼一說,自己再稍加聯系,竟然變得很通順了,如果小董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師姐和那家人直接的關系來尋找這個寶貝扇子的下落的話,那麼這個人城府簡直深不可測啊。 但是師姐似乎還是有點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的模樣,即便師父已經把這個假設表現得特別明顯了。師姐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地說,不太可能是因為這樣吧,當初派出所傳訊我的時候,是認為我跟雙桂堂的貝葉經失竊有同謀關系,而他們懷疑的理由是因為兩樣東西差不多是在同一個時期失竊的,前者是國家認可的寶物,而後則卻是在民間流傳的,如果真是小董害我的話,那麼怎麼會跟雙桂堂的貝葉經扯上關系呢。 其實師姐說的也恰恰是我在想的,我覺得如果以陰謀來看到一個人的話,那麼人人都有可能是罪犯,而且師父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讓我怎麼都尋不到其間的聯系。師姐和董先生是在柳州認識的,貝葉經是在重慶失竊的,而扇子卻是在玉溪古滇族的村莊里失竊的,要說唯一能和這兩件事有聯系的,就是我,因為我是重慶人,而我又是師姐的師弟,而我師父和師姐當年和扇子有那麼一段往事。但是和簡直是無稽之談,根本不可能才對。 師父則說,這次小董的不辭而別,卻讓他意外地想到一件事情。這件事早在當年貝葉經失竊後大概兩年的時候,他曾听說了一個傳聞,這個傳聞跟貝葉經的下落有關,據說當初盜取貝葉經的人,幾經輾轉到了柳州,並在柳州結識了一個廣東人,而在這個廣東人的引薦下,他去了廣州,並在廣州當地將貝葉經秘密賣給了一個香港商人,而當時香港還沒有回歸,香港人到內地來相對要嚴格許多,而從內地出境更是如此,而後還有傳聞說這個香港商人是通過走私的方式把貝葉經輾轉到了越南,再從越南經由公海偷運回了香港。 師父還說,這個聯系有一半是我的猜測,但是若要說雙桂堂的貝葉經和古滇族的扇子有什麼聯系的話,我倒是剛剛才想到一個。師父頓了頓說,你們都知道,那家的六葉八卦扇,其實是早年啞巴昝師父的師祖,為了鎮壓冤魂,幫著吳三桂鑄造的那把扇子吧?我和師姐都點頭,師父接著說,你們可能不知道,早年的吳三桂受命鎮守西南,稱之為“平西王”,而在入滇的路上,他選擇了從現在的重慶進入,而且在路過重慶梁平的時候,把雙桂堂奉為“禪宗祖庭”,而當時雙桂堂的創立者,破山禪師,只比吳三桂大了十多歲而已。 師父見我們依舊沒听懂他說這麼多的理由,于是他說,而吳三桂的愛人,也就是迫使他打開山海關放清兵入侵的那個女人,就是在途經雙桂堂的時候,受到破山禪師的影響,從此削發出家為尼,所以說,雙桂堂的貝葉經和那把六葉八卦扇之間,還是有種必然的聯系的。 師父說得我和師姐都挺糊涂的,而且從他說的內容里,我們並沒有看出這兩者實際上有什麼聯系,最後師姐突然想到,他問師父說,師父你知道當年購買了貝葉經的那個香港商人叫什麼嗎? 師父嘆了口氣說,這是讓我覺得最可怕也最擔心的一點,而當年的傳聞紛紛揚揚,我們行當里的師父們幾乎都知道,那個香港商人,就姓董。 師父這話一說,我和師姐都不約而同地驚訝起來。或許我的驚訝要比師姐來得小一點,因為畢竟這兩件事並沒有貫穿我的生活。而師姐卻是深受其害。師姐站起身來,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師父說,您的意思是,當年買下貝葉經的香港商人,就是董孝波?而這次他花了幾年時間來接近我,和我在一起,竟然是為了這把多年前我曾打算偷的六葉八卦扇? 師父搖搖頭說,這也只是他的猜測,他並沒用什麼確鑿的證據,若一定要說點聯系出來,那就是結合小董的姓氏加上同樣是為了尋寶,再加上他莫名的不辭而別,看上去有些勉強。但是這一切在我和師姐听來,就好像是在黑燈瞎火的世界里,突然遠處亮起一盞小小的燭火,且不論燭光照亮的地方是光明還是黑暗,我們也只能迫使自己朝著光亮走去,因為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師父說對師姐說,你是我的徒弟,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以你的品性來說,我也無法保證不會看到寶貝就眼紅,因為我們沒誰有這樣的資格說這些話,甚至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樣,假若當年稍微軌跡偏移一點,恐怕去偷扇子的人就不是你而是我了。師父頓了頓說,所以如果真的是小董刻意接近你就是為了那把扇子的話,那這盤棋可就大了,為什麼要說大呢,因為我們沒人能夠知道這背後究竟有個怎樣的利益團體。甚至不知道這個勢力,我們是否能夠抗衡。 我挺責怪師父,因為在我听來師父這番話就有點喪氣了。他的意思好像是在說,無法揣測的敵人是最可怕的,所以要我們放棄繼續深究一樣。我是小徒弟,我沒有說話的立場,因為此刻我若堅持要對董先生追查到底的話,會讓人尤其是師姐覺得我是一個好事之徒。所以我一直在邊上沒說話。師姐比我成熟很多,我想她也一定聯想到了,如果繼續查下去,勢必會牽扯出一個集團性質的團體,而那是我們無法抗衡的。但是如若不查的話,師姐是不可能甘心的,因為在這場寶物的追逐游戲里,她還是感情上的受傷害者。 師姐站起來了,我就一屁股坐到了她的位置上。我小時候我媽說了,人走江山失,誰叫師父院子里就那麼幾個可以坐的地方呢。師姐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思考著,很快她就得出一個結論,她要先趕回柳州。在事情沒有鬧大的前提下,去董先生的工廠找到他,私事就私下了解了,大不了就是感情告終。但是這件事作為董孝波來說,他欠我師姐一個合理的交待。師姐說完以後,師父也想了想,師父點頭說,這樣也好,你繼續呆在這里也不能得到什麼結果,還是現在私事的範圍內解決了比較好,你這就收拾好東西,趕緊回去吧,隨時電話聯系就可以了。 師姐苦笑著說,本來打算的也是今天返回柳州,東西提前就收拾好了,但是沒想到的是,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回去卻變成了一個人。人生就是如此,當你解決了一件麻煩事的時候,另一件就會接踵而至,一輩子,不就是問題疊著問題,麻煩堆著麻煩嗎。師姐說完,我和師父都沒有回話,我是因為歲數小,說來可笑,在那一年,我甚至還沒有初戀過,比較晚熟。而師父則是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對師姐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到她遇到這樣的事情,師父心里的難過,應當不會比師姐少了多少才對。 師姐轉身上樓,準備把頭一晚整理好的東西拿下來,就直奔火車站去了。臨出門的時候,師姐意味深長的對師父說,師父,多少年來您一直跟我強調,種什麼因,就結什麼果,我幼年的時候過得不幸,流落街頭就是我的果。而被您搭救,成為一個四相道的女獵人,這依然是因果。我年少無知的時候,自傲狂妄,闖下了禍事,最終遠離這里,回了家鄉,這也是帶給我的果,同樣的,您因為我的關系這些年來背負罵名,四相道在十年時間里,常常被別人瞧不起,那麼這究竟算是您的因果,還是我的因果呢。 師父沒有說話,但是師父的表情看來,他是認真在思索著師姐說的這些話。師姐接著說,在柳州自立門戶,任何因為一起事件認識了董孝波,如果這應當算因的話,果卻不該是如今的樣子。您常說一個決定足以改變一生,而在發現改變的時候,還能做出另外的決定回到當初的路上,您請告訴我,我還回的去嗎?我已經走得很遠了,遠到我回頭的時候都覺得走了好久。您常說人一輩子免不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可為什麼我就總是被這些事情纏繞呢?假若當初我沒跟著您回家,或許我活不了多久就死了,也或許變成個小賊被抓走,從此過著更抬不起頭的日子,這一切難道也是您常說的因果嗎?我的果,難道一定是因為我的出身可憐嗎? 師姐說到這里的時候,就好像是一瞬間回想起了自己三十多年來的酸甜苦辣,百味交集,于是看上去有些激動,她帶著微微的哭腔,似乎是在感嘆自己為什麼不能像別人那樣平凡平靜的生活。師父的眼神里滿是慈祥,師父很少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在我和師姐之間,他果然更加喜歡師姐。他站著沒動,但是口中卻緩緩對師姐說,當年帶你回來,是我們的互相選擇,我也成為了你的因果。這些年你過得苦,這我都知道,你要記住,不管多苦,這都是你的家,你絕對安全的地方,你永遠都是我的孩子。 師父說“孩子”,而不是“徒弟”。 于是在那之後的多少年里,我一直很努力,想要用自己的實力向師父證明,其實您也可以拿我當您的孩子,而不是徒弟。 師姐听完師父的話,看上去很悲傷。畢竟是女人,在遇到這樣的打擊的時候,她其實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多麼完美的解決辦法,而是有一個一直在身邊默默保護她的人。師姐看了師父許久,然後看著我,對我微微點頭,接著轉身出了院子,返回柳州。師姐走後,師父愣愣地看著院子的門挺長時間,直到我遞過去一根煙,他才重新坐下,但我倆一句話都沒說,師父默默抽完了這根煙,然後緩慢的走到院子一角的祖師爺塑像邊,跪下,磕頭,燒香,嘴里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禱告,還是在懺悔。 實話實說的是,本來那一天應當是開心的,卻因為董先生的不辭而別而大家各懷心事,而從那天開始的連續好幾天,我和師父都在郁郁寡歡中度過。 第一百九十二章《第五冊》(32)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證明 兩天後,師姐打來電話,說自己已經去過工廠,工廠的運營一切照舊,工人都知道我師姐就是他們的老板娘,所以師姐問董先生回去沒有的時候,他們都說已經好久都沒看到董先生了,廠子里所有的事情都交給副廠長什麼的在代為處理。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師父說師姐的語氣听上去很是焦急,在我看來,師姐可能在扇子和感情之間,更在意董先生這個人。因為那個時候我沒有感情上的經驗,所以很難體會到。 師父告訴師姐,在柳州繼續找找,因為想來董先生不會因為我們之前的猜測,由于一把扇子而棄之自己的企業不顧,除非那個企業本身就是個幌子,但是可能性並不大,假若他真的是一個寶物收集的商人,收藏寶物,也是需要資金的。在師姐來電後的第二天,師父突然要我收拾點必要的東西,例如他授給我的法器等等,跟他走一趟。我當時問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應該是幫著師姐找到董先生才對,我們自己的業務還是暫時停下吧。師父說,讓你收拾這些,就是去找董先生。我疑問道,你現在找到他嗎?師父跟我說,其實在師姐離開的當天,他就已經暗暗跟我們這條道上的人放出消息去,讓大家幫忙尋找這個董孝波,師父的資歷在昆明雖然算不上是最老的,但是很多人都知道我師父忠厚耿直,多年來朋友比仇人多,所以大家都願意幫忙,也是出于對我師父的一份敬重,而師父叫我收拾東西那天,就是有人跟師父回話說,找到了董孝波。 我問師父,這家伙現在在哪?因為自從師姐的事情發生以後,我對這個姓董的就全然沒有了好感,我甚至覺得先前他跟我和跟我師父套近乎,完全都是在演戲,以他這樣高深的演技,如果不是慣犯,就是個天生的影帝啊!師父說,在玉溪呢,現在正帶了人在滿撫仙湖準備打撈扇子呢。師父的語氣很失望,顯然,他也在為董先生潛伏這麼深博取大家的信任感到深惡痛絕。我問師父說,可是當時啞巴昝師父不是說扇子是鑄了銅座的,撈起來也沒辦法還原了嗎?師父對我說,董孝波這種人,他打撈扇子起來,並不是為了要拿扇子打鬼什麼的,他純粹是一種收藏,據為己有的霸佔。 在出發去玉溪的路上,離玉溪越近,我和師父就情緒越激動,雖然辛然師姐跟我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但那究竟是我的師姐,是一家人。看到自己的家人被這麼欺瞞利用,怎麼可能不生氣。我和師父去玉溪的消息沒人知道,甚至沒有告訴扇子原本的主人那家兄弟,我們到達玉溪後,連飯都顧不上吃,就開始打車朝著先前昝師父說的撫仙湖水下古城的位置走去,這其實是我和師父在賭博,因為我們並不知道董孝波此刻是不是在那片區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親自督戰。 早在我們到達玉溪的時候,師父就給他的朋友打了電話,這個朋友想必是在幾條道上都有熟人的,當我們到達撫仙湖附近的時候,師父再次給他打了電話,那邊回過來的消息說,想要在撫仙湖打撈東西只有兩個途徑,一是透過當地水文管理站下發批文後,經過文物部門允許才可以打撈,因為那時候的撫仙湖,水下有古城盡管沒有被官方證實,卻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所以基于對文物的保護,必須這麼干。另一種途徑就是到湖邊的漁民或者島民那兒,私下談價格,請他們組織村子里的人打撈,但是古城遺址範圍內的打撈也是不允許的。所以董孝波若想要找到扇子,肯定是要托關系到官方弄到許可證才行,否則就是犯法。而師父的朋友說,正好幾天前下發了一個批文,批文上含糊其辭,總之是許可了,若真是這樣的話,就說明董孝波以民間企業家或者港商的身份,不知道用什麼手段讓官方默許了他的這次行為。師父掛了電話後說,這中間的黑白我們就管不著了,自來就是這樣,既然他拿到了官方的許可,他肯定是先從水下古城區域下手。于是這樣,我們就來到了撫仙湖的東北側,也就是傳說中水下遺址的地方。 其實距離撫仙湖那個開放性公園的入口來說,水下古城的區域需要輾轉好幾次才能到達,這也是我第一次去撫仙湖。所謂的湖,在我看來和昆明的滇池差不多,只不過水看上去要清澈一點,水鳥稍微多一點,人煙稍微少一點而已。兩個多小時的輾轉後,我們到了那片區域,師父沒有租船直接在湖面上找打撈隊,而是沿著湖邊尋找,撫仙湖很大,大到想要看到盡頭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視野範圍內尋找水面上的打撈船只,還是挺容易的,所以我們很快就找到好幾艘距離相對靠近的船只,在離開岸邊幾里的地方,而那個岸邊,有一處從岸上延伸出去十來米的舢板,我和師父繞著路靠近,走到近處的時候發現,舢板的盡頭放了一個小茶幾,上邊好像還擺著點酒,而背對著我們有一個不算太高的平頭男人,手里打著一把太陽傘,卻沒有把傘遮住自己,而是把傘遮住了他身邊一個坐在靠椅上的人。 盡管是背影,我和師父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那個騙取了我們信任,然後傷害了我師姐的董孝波。 我是個比較沖動的人,我正想要沖上去揍他一頓的時候,師父拉住我,然後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除了那個打傘的平頭男以外,並沒有別的人在。看樣子董孝波在這里悠哉悠哉地喝酒曬太陽,順便還盯著湖面上打撈扇子的船只了。師父指著那個平頭男說,這個人可能是保鏢,你現在沖上去恐怕人家沒那麼容易讓你動到董孝波。我心想也是,正在琢磨該怎麼辦的時候,師父突然淘氣地說,待會上去的時候小聲點,邊上是水,你先把那個平頭的家伙給撞水里去,然後馬上制住姓董的。我老了,打架不在行,那人下水了我還能有法子收拾他不敢亂動。 其實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惡魔,而師父心里,是一個大魔頭。 那天的太陽很大,撫仙湖的東北角岸邊和其余岸邊不同的是,這一片更像是海邊的沙灘,除了沙子不像海邊那樣亮晶晶的,而是泥棕色像河沙一樣,而另一側的西南角,听說邊上就沒多少沙子,而是小石塊了。玉溪市對于撫仙湖的堤岸工程做得很是到位,所以我從堤岸邊悄悄走過去,並沒被發現,而越是接近舢板,我就越緊張,生怕被他們發現,好在沙子上走路沒什麼聲音,舢板也就十多米長,我在緊張地靠近到他們幾米的位置時,突然發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個打傘的平頭男,他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我給撞到湖里了。師父此時也跟在後邊但是他沒有上舢板,而是站在湖邊對著水里那家伙嘰里呱啦的念著,念的什麼我也不知道,而在這個時候董孝波也驚訝了,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就雙手抓著他的衣服,然後狠狠一頭用我自己的腦門子撞到他的鼻梁上。 所以假如有一天你在街上看到有人打架第一招就用這個,那就是我。請在我打完後跟我握手,我會對你們微笑的。 董孝波這一下八成是暈頭轉向了,我雖然額頭也痛但是他的鼻子肯定更痛,鼻子被撞的話,會忍不住掉眼淚的,而掉眼淚的人,在心理上就會立刻處于下風,經驗之談,百試不爽。于是我左腿跪著壓住他的命根子,右腿跪在他的左手上,左手壓住他的右手,因為我是左撇子,右手卡住他的脖子,這樣他就動不了,任憑他在地上哼哼。 我冷笑著恨恨地對他說,姓董的,你他媽可真行啊,演技真牛逼啊,這出戲你他媽還是主唱啊,你他媽要不要我給你找個樂隊來伴奏一下啊? 我想說我必須形容一下當時的情況。我雖然歲數不大,但是自認為身體是比較結實的那一類,而且又年輕。董孝波雖然年齡比我大了不少,但體格是很明顯不如我的,再加上這些日子我跟著師父風里來雨里去,吃過苦,也得到過鍛煉,以前從未接觸社會,卻在師父的帶領下以這樣的方式接觸到社會最為陰暗的一面,這些對我來說,都算是一種磨礪,我沒有像其他小孩一樣,先對世界充滿了憧憬,而後卻在逐漸現實的過程中,一點點被打磨得沒有脾氣。換句話講,當時的我可能比起同齡人來說,稍微成熟和市儈一些,所謂近墨者黑嘛。師父在我看來,若非是教我手藝,且為人耿直的話,假設把師父丟到人從里,他一樣是個痞子。所以我也染了一身的邪氣。 在上述的說明下,我壓制住董孝波,幾乎沒怎麼費力,因為我理直氣壯啊。 董孝波自然是沒想到我和師父會這麼快就追蹤到他的動靜,他太低估我師父在雲南當地的信息來源了。他先是癱在地上,呼呼喘著氣,鼻子嘴巴都在流血,一副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看樣子之前那一頭撞上去,不僅撞傷了他的鼻子,還讓鼻血順著鼻腔流到了嘴巴里,所以看上去就比較慘。我也是對他怒目相對,雖然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我師姐,但是我和師父也是被他欺騙的人之一,而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欺騙,尤其是欺騙後被我發現了真相。 師父站在岸邊,先前念咒時候的手形已經回到平常的樣子了。他對我說,打一頓就夠了,弄起來吧,把他綁椅子上。說完師父就伸手到自己的腰後面摸出一根小拇指粗細的麻繩,扔到我面前。師父只要是出門辦事,都一定會捆上一個灰白色的麻布材質的小布袋,橫著放到自己的腰後,那口袋里的東西除了繩子羅盤什麼的,還有就是能夠隨手拿到的玩意。因為這行相對其他正常行業來說,我們往往會遇到更多的危險,這些東西,就是能夠迅速拿出來救命的玩意。 我還壓在董孝波的身上,師父丟過來的繩子我夠不著,但是我又不能起身,因為我一起來也許董孝波就要逃跑,于是我跟師父說我拿不到,師父沒有說話,就直接從岸邊走上了舢板,撿起地上的繩子,然後走到我身邊,雙手一伸抓住董孝波胸前的衣服,一下把他給扯了起來,于是我倆七手八腳地就把他給捆在了椅子上。一邊捆我一邊問師父,水里那家伙怎麼辦?師父你都上來了他怎麼還呆在水里不動啊? 師父轉身看了水里那家伙一眼說,他啊,別管他了,他一時半會還動不了。師父摸出一個小瓷瓶跟我說,水底下有朋友幫我抱著他的腳呢。一看到那小瓷瓶,我就明白了,當年我第一次到師父家的院子的時候,他就是用這種小瓷瓶來整了我。只不過這個手藝師父從來都沒教給我,所以我至今還不會。師父笑著跟我說,這瓶子里的這個好朋友,跟在我身邊好幾年了,因為是個小孩子,送過去沒人幫忙的話還是會受苦,還是讓它跟在我身邊,等戾氣消磨了之後再說。我點點頭,師父身上我不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我也沒辦法一一問,而且當下也不是時候。 師父和我站在董孝波跟前,他卻揚眉看著我們,態度很是不屑,那種表情是很欠揍的一種,所以我正打算再給他幾耳光的時候,師父蠟燭我跟我說,你別著急,你讓他好好說話。于是我就點了根煙站到一邊去了。 師父走上前,伸出一只腳,直接踩在董孝波的命根子上,但是看得出沒有使勁踩,然後師父把一只手放在彎曲起來的膝蓋上,耷拉著脖子,就跟電影里的老流氓沒兩樣,他冷笑著問董孝波說,小董啊,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董孝波沒說話。師父說,我覺得我這個人還可以,至少比較講道理。然後師父說,你在跟著辛然來昆明之前,你肯定是知道我是干嘛的對吧?董孝波還是不說話,師父就大聲說,我問你你就給我回答,一聲不吭你就躲得過了是嗎?快回答,你知道我是干什麼的不? 董孝波可能是被師父這一下給驚著了,但是他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師父,然後輕輕點點頭。師父說,既然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那你哪來的熊膽子,敢在我這里玩小把戲?董孝波依舊是那種眼神,但是他並沒有回答師父的這個問題,而是側著腦袋,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我一看那口水,里面有血,看樣子剛剛那一下還撞得不輕,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子,還真是有點隱隱作痛。 師父接著跟董孝波說,不過語氣卻較之先前略微和緩了一點,也許是說到師姐的關系。師父說,你知不知道在我們從玉溪回了昆明之後,有天晚上你提前休息了,辛然在院子里陪我喝酒,她是怎麼跟我說的?她說她覺得自己很幸運,這樣的身世這樣的經歷,卻能夠找到一個你這樣不計較她的人生的男人。她認為自己很幸福。董孝波沒說話,師父接著說,你知道我們當師父的,尤其是我還把辛然當成是我自己的女兒,她跟我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有多麼替她高興嗎?可惜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到頭來,你偽裝得再好,也依舊是個混球。 混球?師父也經常這麼罵我。不過那總是帶著笑意的。 董孝波听完師父這番話,沉默了一會後,突然苦笑了一聲說,那又能有什麼辦法,事情我已經做下了,而且到了那個時候,我早就沒辦法回頭了。董孝波的港式普通話,在此刻听上去就沒有先前的親和,而顯得刺耳。師父對他說,你也知道辛然一開始是想要偷那把扇子,但是沒能得逞,偷羊沒偷到還惹了一身羊騷味,本來當年她回了柳州後,我相信她是一直在反省自己,正是因為相信你,才告訴了你這個秘密,誰知道你竟然利用她,花了這麼好幾年的時間來準備,就等著讓辛然帶著你來找我,然後我們一起查出扇子的下落,沒想到的是,最後想要得到扇子的人,不是那家人,不是辛然,更不是我,而是你這個王八蛋。 董孝波斜眼看著師父說,那你想要我怎麼做,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後悔還有用嗎?師父問他,那你覺得你後悔嗎?董孝波看著師父許久,然後低頭嘆了口氣說,後悔。 師父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看到晚輩肯正視自己的問題,于是就沒有先前那麼激動了。否則你要他原諒一個欺騙自己女兒感情的人,他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听到這里的時候,我也覺得這中間似乎隱隱有點隱情。師父對董孝波說,那你現在把你的事情統統說出來,不要再有隱瞞,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董孝波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衣服褲子都被我之前收拾他的時候給弄得很髒,他突然抬頭跟我說,你跟我一根煙吧。于是我點上一支煙,塞到他嘴里,讓他抽了一口又拿開,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他說,你們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嗎?師父冷笑一聲說,這都不知道,我還用混嗎?董孝波一臉疑惑地問師父說,原來你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師父說,不好意思啊,讓你失望了,一開始我還真沒發現,我這人不習慣一開始就把人往壞的地方想,我也是等你那天不辭而別後,才根據經驗大膽猜測出來的。董孝波看得出有些吃驚,他看著師父說,這麼說,你知道家父是做什麼的了? 師父說,當然,你父親就是那個馬來西亞籍的香港富商,當年買下失竊貝葉經的那個人。 師父接著說,在找你的這段日子里,我們也打听了不少,那個港商總共有6個兒子3個女兒,大部分都在東南亞一帶做生意,來內地做生意的卻還真沒人听說,你自己說吧,你是第幾個兒子。董孝波苦笑著說,我的確是他的兒子,但我是個私生子。我雖然跟著他姓董,但是我卻沒能夠分享到他的任何一點資源。 這就有點出乎我和師父的意料了,他既然能有這麼大的財力到內地開設工廠,而且這麼年輕,想來是家族財力雄厚才是。他接著說,我的母親本是廣西人,早年家父還沒有被大陸公安列入黑名單的時候,也常常在內地活動,這樣才認識了我母親。後來我出生後,母親帶著我去香港找父親,卻被拒之門外。這也不怪誰,誰能夠忍受自己的父親在外面給自己弄了個野種兄弟呢?所以他們幾兄弟一直都很排擠我,說我是他的兒子,沒錯,我是第7個。 董孝波接著說,我母親當時帶著我去找父親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而且那個年代,內地想要進入香港比現在復雜很多。我們兩個內地的人,去香港報關的時候還只能說是省親。父親雖然對我母親始亂終棄,但是畢竟是自己造下的孽,所以他以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為我爭取到了董這個姓氏,但是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和他一起生活。所以他就打發了一部分錢,讓我母親帶著我回了廣西。後來我稍微長大一些,上中學的時候,之前父親給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于是母親再次去求父親,請他幫助我的學業,就這樣,我被帶到了香港,一生活就生活了二十多年。鄉音全忘了,等我念完書回國以後,母親就去世了,剩下我一個人,在董家根本沒有立足之地。父親見我已經成年而且學業完成了,就認為他對我的義務已經完成了,于是就給了我一小筆資金,希望我能夠自己自食其力。 師父和我都沒有說話,在初見董孝波的時候,我們被他的和藹可親騙得神魂顛倒,卻誰也沒想過,原來他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的故事。 董孝波接著說,當時年輕氣盛,覺得既然你能夠做得如此冷漠,那我就要好好活給你看,沒有了你董家人的經濟資助,我照樣能夠活得很好。于是他就盡量不再跟父親聯系,自己開始在社會上打拼。只是每年春節的時候,他們才和父親團聚一次。董孝波說,後來沒幾年,他听說父親惹上點麻煩事,于是全家移民海外,在香港回歸之前,馬來西亞和印尼等地為了吸引港人到他們國家購地,曾一度把地價壓得非常低,而他的父親就是那一批趕在香港回歸之前移民馬來的華僑,董孝波說,雖然當時听說父親有點麻煩事,不過誰也不肯告訴他。等到他們全家離開香港以後,就只留下一棟房子,同意他在哪里居住,剩下的,全然不管他了。 董孝波說,香港這地方,寸土寸金,自己剛剛學成歸來,雖然有知識,但是卻沒有任何社會經驗。于是處處踫壁,開始跟大多數上班族一樣,每天很早起來,很晚回家,早上吃腸粉,中途吃盒飯,晚上就隨便帶點東西回去,一頓吃不完明天還能接著吃。他說,那段日子,自己過得非常辛苦,薪水也並不多,每個月除去了日常的開銷和水電等,幾乎就沒剩下多少,于是他開始迷惘,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每天不辭辛勞的,難道就為了一邊混日子,一邊給自己混口飯吃嗎?于是他有一天晚上心煩,喝醉了,醉酒後,卻撥打了自己父親的電話。 我問他,你不是說你父親都不管你了嗎?你還打電話給他干嘛?他都這麼狠心,你還真賤啊。董孝波苦笑著說,是啊,真賤,不過無論如何,那都是我的父親。生我卻沒養我,我長到成年,其實除了我母親的辛苦外,我還是要感謝他給了我生命,就算我是個人人都看不起的私生子。我沒再說話了。董孝波接著說,那天晚上他給父親打電話,胡言亂語了很多,父親有點不耐煩,但是也明白了他是在抱怨自己的生活不如意。于是父親就跟他說,你說吧,你要多少錢。 董孝波說,這句話深深的刺傷了他,他覺得他並不是為了要錢而跟父親打電話的,他母親去世了,自己又是個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都不願意跟他有什麼過多的交往,在事業上也不如意,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拋棄他,而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就想跟自己的親生父親說說話,哪怕就是一兩句安慰也都能讓他寬心不少,誰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直接想要用錢來打發他。他說他當時很傷心,于是就對父親說,自己不是來要錢的,只是想要父親給他指一條路,要怎麼做才能出頭,畢竟不管如何,父親都是在世的自己最親的人。 董孝波又抽了幾口煙之後,突然一副很無奈的笑著說,結果你們猜我父親跟我說什麼?他說,假如有一樣東西,你要努力奮斗10年才能得到,這會非常辛苦。但是假若你踩著別人的肩膀,你就能在1年的時間得到的話,你會選擇哪種方式?董孝波說,當時他並沒有回答,結果父親說,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踩在別人的肩膀上,那是因為,他不能容忍別人踩在他的肩膀上。 董孝波說,父親的話特別現實,但是卻如同醍醐灌頂,一下子就讓他明白了許多。也許父親在道德上並不是一個值得夸贊的人,但是說到賺錢賺名聲,出人頭地,他卻是個人精。董孝波說,于是當天晚上他掛了電話後就決定,自己不要被別人踩在腳下,既然在香港已經舉目無親,那麼自己就要豁出去干,不敢說混得比父親好,但起碼要比那幾個瞧不起自己的兄弟強。 他說,他後來就開始在工作上動起了心眼,開始學會了分析領導層的相互關系,覺得哪個更能夠有實權,誰說的話比較有分量等,他就去刻意地接近這些人,為了這個,他甚至賣掉了父親留在香港給他的房子,用賣房得到的一大筆錢,花了極少的一部分租了個很差的公寓,卻用那絕大多數的錢,用來打點和領導的關系。 他還說,打點這些關系並不是為了能在這個單位里混到個什麼職位,而是為了透過他的領導,去認識更多比領導還要高身份的人。他的錢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中國人習慣了收受禮物,于是自己也開始覺得這樣辦事效率要高得多。沒幾年的時間,他就在那個單位里風生水起,也認識了不少社會外部的強力資源,在他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他毅然帶走了那個公司里的骨干成員,自己當起了老板,自己干。董孝波說,而在自己當上老板的時候,他還沒有買過車,還住在那個廉價的公寓里。 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董孝波這叫做潘康哪嫦 K淙晃也 輝尥 庵止硬鵯諾幕斕白齜   撬站渴淺曬α恕6  ㄋ擔 司褪欽庋 壞├閿辛說匚唬 思揖突崛к 餑愎庀收杖說囊幻媯  白齬┤裁傣禍渮攏 芸煬捅蝗說 恕5筆鋇母墼  謚鸞ン嶂擔 約壕 詮鄄歟 顯誚鶉詵綾├埃 返裊俗約涸諳愀鄣囊磺型蹲剩  甲 虼舐劍 蛭 舐降娜絲詬啵 諧「螅 約旱募蟻繅蒼詮鬮鰨 魑 倘耍 故竅胍 釋磷齙愎畢住6謖廡├甑氖奔淅錚 透蓋椎慕患 萇  狄簿褪敲磕晷履甑氖焙潁 約夯岱扇Ц砝次餮嗆透蓋壯砸歡俜梗 緩缶突乩礎K擔 蓋自嚼叢嚼狹耍 硤逡脖洳睿 約依 鈉淥父魴值芙忝妹看胃蓋淄啪鄣氖焙潁 際竊誑錘蓋椎納硤邇榭觶 胍 私饈欠窳糲鋁艘胖觶 約旱降啄芄環值蕉嗌僦 嗟摹6  ㄋ擔 淙淮蠹葉濟幻魎擔  親約渮峭耆 吹貿隼吹模 淙皇歉齟蠹易澹 詞且慌躺か常 願段藝庋乃繳擁氖焙潁 桓齦齪芡啪郟 鵲轎頁鋈送返氐氖焙潁 從執篤懷雋耍 商炫巫歐忠胖觥N也換崛Ё鄭 肜匆裁渙糲攣夷且環藎 栽諛歉鍪焙潁 矣幸恢滯純斕母芯  銥 記煨宜繳擁納矸莞宋曳芏返牧α浚 臀 酥ゲ韝忝強矗 乙謊畹錳錳謎 董孝波說,而在那一年的聚餐中,父親看他有出息了,也難得的欣慰。飯後帶著幾個孩子一起聊天,這讓他受寵若驚,而也就是那一次閑聊中,他得知了父親手上有一個寶貝,而這個寶貝就是玄奘手書的貝葉經。 董孝波說,當時他根本不知道這個東西的來歷,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父親是喜歡收藏罷了,誰知道回到內地以後,他才偶然打听到這貝葉經的來歷,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靠什麼生意發家致富的,而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專門倒賣古董珍寶的投機商人。于是他說這樣一來他就想得通了,難怪每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其余的兄弟都會在席桌上贈送給父親一些古董,不管是不是在示好,總之送的禮物越貴重,自己分到的遺產就能夠多一份。 董孝波接著說,本來這些事情對于他來說,關系並不大。直到自己投資的工廠鬧鬼,繼而認識了辛然師姐,覺得師姐很可愛,自己有舉目無親的,想要找個伴。于是就以請教玄學的方式來接近師姐,想要跟師姐做朋友,甚至談戀愛,而董孝波說,在那個時候,他對是師姐是非常真心的。直到後來師姐跟他講了六葉八卦扇的秘密,這一下子就讓他燃起了找到扇子的欲望。 師父問他,既然你說你對辛然是基于真心,那後來為什麼要陷害她?董孝波說,一開始辛然給他說這個秘密的時候,自己也就權當一段軼聞听了,但是自己卻在心里想著,要是能夠找到這把扇子,把它送給自己的父親,也是在其他人面前證明自己的一種方式,他就是太希望證明了,對自己的父親證明,證明我雖然是個私生子,但是我一樣是個有骨氣,頂的起天地的人,我並不比你的其他兒子差,他們能給你什麼,我就能給你更好的。于是他開始反復試探性地游說師姐,看是不是有機會一起回去重新找找那把扇子。但是師姐吃過苦頭,立場非常堅定,說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再打那把扇子的主意了,由于董孝波知道的消息有限,自己也沒辦法脫離師姐單獨去尋找,所以這件事情就暫且作罷了。 而直到後來,有一天自己約了不少朋友一起聚會,也打算正式跟自己的朋友介紹一下我師姐的時候,我師姐卻酒後失言了,自己在酒局上說了扇子的事情。董孝波說,其實當時她並沒有說得很仔細,迷迷糊糊地,大家除了知道有這麼一把扇子之外,別的都听得莫名其妙地。毫無威脅,而自己卻由于多年經商的關系,加之深知內情,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可能會利用我師姐的不設防,但是自己如果隱藏的好的話,師姐壓根就不會發現自己在背後動了手腳,董孝波說,一想到這里,他就覺得很興奮,籌劃了幾天,他向公安機關匿名舉報了辛然師姐,並在師姐邊上吹風說可能是那一晚你自己胡言亂語,讓好事之徒听了去,把你給舉報了。派出所是不會提供舉報者信息的,于是我就自演了一出陷害辛然受審,然後我拿錢把她取保候審,再告訴她,只有找到扇子,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之類的話。 听到這里的時候,我心里覺得拔涼拔涼的,師父也皺著眉頭,看起來師父也是大為吃驚。這個看似老實的董孝波,竟然心機城府如此之深。想到這里的時候,我不由得又想揍他一頓了。 董孝波苦笑著說,其實從決定這麼做一直到我們打听到扇子的真實下落,他的內心一直在反復的矛盾和糾結中。但是自己不肯放棄,就越走越遠,原本從啞巴昝師父那兒得知了扇子就在撫仙湖底下的時候,他認為剩下的無非就是自己悄悄找人打撈起來,再抽時間悄悄送去馬來西亞,就神不知鬼不覺了。卻在我們返回昆明的時候,師父給他那一個沉甸甸的扳指,給觸動了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他開始懊惱,後悔,覺得自己辜負了師姐,也辜負了我師父的囑托,但是事已至此,自己也沒辦法出來承認,而自始至終我們都不曾懷疑過這個師姐帶來的男人,這讓他非常內疚。 于是他開始覺得自己配不上師姐的真誠,更不配擁有師父贈予的扳指。金玉良緣,到他這里的時候,已經變了味。 董孝波長舒一口氣,一副卸下了心中擔子的模樣,他坦然的笑著說,事情就是這樣了,費了那麼大勁,我也不辭而別了,沒有退路了,只能來找扇子,否則我會覺得我自己一無所有。 師父的臉色很復雜,但是我卻讀不懂他在想什麼。師父站在那兒站了一會,伸手摸出小刀,割斷了綁住董孝波的繩子。董孝波一臉愕然,師父說,小董,你還愛著辛然嗎?董孝波點點頭。師父嘆了一口氣說,那你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你欠她一個解釋呢。 于是我明白了,在師父看來,董孝波找不找扇子,這跟師父一點關系都沒有,在扇子和師姐的感情里,師父還是選擇了師姐。扇子是寶物,可說大了天也就是塊鐵皮,而師姐卻是師父的心頭肉。連我這種和師姐相處也就一個月的人,都明白師門情誼,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她卻對我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我們出門在外,不管是學藝還是在打拼,最需要的不就是這份如同親人般的關懷嗎?所以我明白師父當時的心情,他要董孝波給師姐打電話,說是一個解釋,他實際上,還是希望這通電話,能夠讓大家的關系回到從前。 董孝波一愣,這一愣愣了很久。盡管他的手已經沒有被捆著了,但是他卻一動不動。好久以後才從衣服里拿出自己的皮夾子,從其中一層的深處,找出一張電話卡,那二年,中國移動幾乎壟斷了通信市場,打個電話都要六毛錢一分鐘,董孝波自然是不在乎這點錢的,而他當初拔下了電話卡,其實也是害怕被師姐找到。 緊接著,他裝上卡,開機,等信號,開始撥打。在他喂了一聲後,我從電話那微弱的外擴音隱隱听到師姐那激動且急促的聲音,感覺得出的是,師姐自從電話接通開始,就一直在激動地說著什麼,而董孝波一直听著,神情很是凝重。幾分鐘以後,董孝波突然開口說,辛然,對不起,對……對不起…… 在第二個對不起的時候,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楮,哭了。 身為一個經常把別人整哭的壞同學,所以我對付哭還算是有點經驗的。我一直認為當有人無論因為什麼原因選擇了在你面前放聲大哭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並非是拍著對方的肩膀勸對方別再哭了,而是不斷的遞紙巾。不過被我整哭的大多數都是以前跟我不幸同桌的女同學,而董孝波是個男人。 早在我還在念書的時候,由于有著強烈的惡作劇的欲望,所以我身邊的那些女同學常常遭殃。抓壁虎蚯蚓放到她們的文具盒里已經是小兒科的東西了,毫無創意。我記得有一次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一元錢的硬幣,然後懸出一半放在桌角,然後用打火機把它燒得很燙。然後再把硬幣撥到書上,遞給我身邊的女同桌,對她說最近我錢多得有些花不完,你幫我花了這塊錢好了。 那二年,一塊錢雖然不算大錢,但是夠買一個蔥油餅了。于是那個女生傻乎乎的笑著,裝出一副不好意思卻又偏偏把手伸向那枚硬幣,結果就被燙了。在上課的時間里突然鬼哭狼嚎地大哭起來,為此我被罰站了一堂課的時間,然後座位也被換到了最後一排,那是壞學生的專屬地。 所以當董孝波這麼哭起來的時候,我第一個想的是不是剛才我出手太重的關系,但是我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也許是因為之前沒有戀愛經歷的緣故,所以我暫時還無法體會當初他那種內疚和痛徹心扉的感覺。所以看他哭,我沒有說話。 就這麼哭了大概分把鐘,董孝波醒了醒鼻子,在電話里對師姐說了句,行吧,那我等你。掛上電話以後,他把電話放回衣服里,這回沒有取下電話卡。然後他雙手合十交叉,低下腦袋,把手撐住自己的下巴。 隔了一會,董孝波抬頭望著師父,苦笑著說,師父,你打算怎麼處置我。那語氣,就好像是一個偷東西的賊被主人抓到,一副無奈,卻不知道主人是打算給他一條生路,還是要報警送他進號子里一樣。師父緩慢地說,辛然是怎麼說的。董孝波說,她說在電話里,很多事情都說不明白,她這就去買來昆明的火車票,大概明天到這里。她還說希望我能跟著你們一塊回去,到時候好當面談。師父問他,發生了這麼多事,你還願意放棄這里的一切跟我一塊回去等辛然嗎?董孝波沉默了,只是抬起頭遠遠看著湖心上那正在打撈的船。 師父走到他身邊蹲下,嘆了口氣說,說實在的,你找不找扇子,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至于你找不找得到,我對此也完全不關心。那把扇子雖然是一個關鍵,但是畢竟是跟我四相道無緣的東西,所以最終落到誰手里,我們都無所謂。我心里在想,其實師父說得也對,一來不是自己的東西,就算真的拿到手,用起來也必遭報應。二來啞巴昝師父已經說過了,當初拆分扇子的時候,他依然將扇子熔了銅的座子,也就是說,即便那六葉都全部找到,也沒有辦法拼接在一起,甚至是無法復制的東西。要來除了收藏,毫無意義。但是我也想到了,這東西對于一個專門收購民間寶貝的投機商人來說,或許就算是毫無價值,但只要是擺在自己家里,也算是如了心願了。董孝波雖然是個商人,但是他並不是一個以倒賣寶物維生的投機商人,他處心積慮想要得到扇子,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說,只是為了跟自己的父親證明,即便他是個私生子,也可以活得堂堂正正。 師父接著說,雖然我不知道辛然對你到底現在是個什麼打算,我也無法干預,甚至沒有辦法在你們之間勸告任何一方。小董啊,經過這件事,雖然我們都認為你做錯了,但是你起碼心里還掛念這我的徒弟,這對我和辛然來說,都非常重要。對于人品,我就不多說了,相信你自己也知道你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在我眼里,你本性並不壞,也許是多年的經歷造成了你如今如此現實。但你又能怪得了誰呢,怪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嗎? 師父的話往往有著深意,在我听來,他其實是迫使自己原諒了董孝波,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師父對師姐的慈愛。 董孝波依舊沒有說話,師父接著對他說,既然傷害已經造成了,你的選擇就只有兩個,要麼及時回頭,誠心悔悟,也許還能博得原諒。要麼你就執迷不悔,一錯再錯。起碼這個錯在我們看來,是一種錯。師父說完,沒等董孝波回答,就問他說,這水里的年輕人,听了我們那麼多對話,我原本沒想過放過你們倆,但他畢竟是無辜的。四個時辰後,我對他下的縛足咒就會消失,裝小鬼的瓶子我帶走,這樣小鬼就不能一直纏著他。剩下的八個小時,你作為他的老板,你應當好好留在這里等著他解咒,而且這點時間讓你思考,我想是足夠了。 說完師父走到舢板邊上,蹲下對著水里那家伙說,小兄弟,不好意思啊,今天開罪你了,這件事完了以後,希望你嘴巴嚴實點,不該說的就不要說,倘若我跟我徒弟要是因為今天的事情受到任何一點傷害的話,我就認為是你走漏了消息,不過你如果要來找我們報仇的話,希望你能一下子就把我們給弄死,因為如果你不弄死我們,我們就會弄死你。說完師父伸手扯下了他的幾根頭發。這家伙本來就是個平頭,所以要扯掉頭發並不容易,從他嚇得發抖的樣子和痛苦的表情看來,這次師父的招數,多半是嚇得他不敢多說什麼了。站在水里瑟瑟發抖,樣子挺可憐。 師父把扯下的頭發裝進那個小鬼的瓶子里,然後用拇指按住瓶口,嘰里咕嚕念著,也不知道是真心在念還是故意嚇唬那個水里的家伙。隨後師父站起身來,對我說,咱們走吧,乘著長途車還沒收班,回昆明去。 我們正準備離去,董孝波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但是站著就站著了,我估計是因為他大概想要送師父一段,但是覺得自己此刻身份好像有點不合適,于是猶豫了。我白了他一眼,心里說今後不管你和我師姐到底發展成什麼樣,你都永遠不會忘記今天我對你的這一頓暴揍,跟師父一樣,揍你不是因為你打了扇子的歪主意,而是你辜負了我的師姐。 在從湖邊到市區,再從市區到車站的路上,師父表情凝重,一句話都不肯說,其實我有問題,但是也不敢問。直到買票上車後,大巴車上吊著的電視機里演著那些年無厘頭的港式喜劇片,車上的人嘻嘻哈哈,我和師父卻怎麼都笑不出來,不是因為不好笑,也不是因為董孝波是香港人的關系,而是我們根本就沒看進去。 終于我忍不住了,我問師父說,咱們就這麼放了董孝波,你就不怕他抓緊時間撈到東西,然後從此就消失了嗎?師父搖搖頭,他說,我給了他八個小時的時間來考慮了,如果在這八個小時里,湖心上的那艘船真的撈起來扇子的其中某一部分的話,那以董孝波的為人,他就肯定不會來昆明見你師姐了。但是假若撈不上來,他或許能夠明白一個物品和一個人之間的差別,對于他而言,究竟哪個更加重要。師父嘆了口氣接著說,姓董的這小子,太急于證明自己,本性倒是不壞,對他來說,自尊心是活下去的勇氣,錯在方式,而不在人。 師父這句話,雖然說的是董孝波,但是我听起來卻跟我的過去一樣。我又何嘗不是擁有一顆龐大的無法戰勝的自尊心,處處踫壁,若不是師父這幾年對我的打磨,我可能依舊背著我的自尊心當了個無法無天的小混混,而即便如此,在我的余生里,我也將跟這可怕的自尊共生共滅。 第一百九十三章《第五冊》(33) /300199十四年獵詭人(全五冊)最新章節! 結局 回到昆明已經是夜晚,雲南最有名氣的速食產品,莫過于遍布在大街小巷里的過橋米線了。其在雲南當地的地位,和小面在重慶人眼里的無可替代是一樣的,時間比較晚,我們師徒也確實沒興致專門去尋覓美食,于是師父帶著我在一家街邊攤吃了過橋米線。一邊吃,師父一邊好似愣神一樣,怔怔地望著那附近的一根貼滿牛皮癬廣告的電線桿子。 我當時正覺得奇怪,心想這老頭真是不乖,吃個東西也不好好吃!于是我就踫了踫師父說,你在看什麼啊師父。師父筷子上夾著的米線因為接觸空氣太久,已經都膩了。他被我這一叫喚,驚覺的回頭,但是老眼里卻閃爍著淚花。然後傻乎乎地笑著跟我說,沒什麼,吃飯吃飯。我覺得很奇怪,雖然這家米線味道不錯,也不至于讓你老人家感動成這樣吧,于是我問他到底怎麼了,不告訴我的話今晚你就沒煙抽了。師父才呼了一口米線後,憨憨地笑著跟我說,沒事,就是看看。 我說一根破電線桿子,有什麼好看的。師父說,好看啊,當年我就是在這個電線桿子下,第一次遇到你師姐的。 師父這句話一說,頓時換成我哽住了。嘴里還有沒咽下的米線,卻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一樣,吞不下去,心里酸酸的。我知道我這輩子肯定是無法取代師姐在師父心目中的地位了,即便是師姐闖下的禍比我大得多,但那是師父的第一個徒弟。況且我也沒想過要替代師姐,用師父的話來說,我們之間之所以成為師徒,不僅僅是因為他選擇了我們,也因為我們選擇了他,選擇了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給對方,這比起很多婚姻的宣誓我認為更加神聖,我很幸運,我選擇了成為他的徒弟,即便他無法傾囊相授,即便我不是他最出色的徒弟,即便我只是師姐的一個替代品,但我們都無怨無悔,因為在這里,我們學會了放下自己的身份與本來的姓氏,懂得了相親相愛。 于是直到吃完,我們一老一小默默點上煙,我甚至還新買了一包煙,接著散步似的走回師父家里,燒水洗腳,把雞給喂了,然後趕進籠子,最後鎖上院子門,再回到水缸邊上給祖師爺上了香,和師父一塊回到樓上,各自關上房門,關上燈,我和師父一句話都沒說過。 第二天我刻意睡了個大懶覺,直到中午才醒來。因為我不想要再見到師父那一臉惆悵但是卻特別溫暖的表情。我就想睡晚一點,最好是睡到師姐到來,這樣我們就能有新的話可說了。而直到師父叫我吃午飯,我們倆默默瓜分了一盤苦瓜炒雞蛋後,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師父叫我去開門,我說我不去。因為我不知道門後面站的到底是董孝波還是師姐,甚至有可能是上門推銷保健品的家伙。師父瞪了我一眼,說了句什麼心理素質後,他站起來打開門,是師姐來了。她還穿著前幾天離開的時候那身衣服,牛仔褲都弄髒了,看樣子這回她已然被折磨得不輕。 師姐開門後,直接走到院子里,四處打量,我知道,她是在找董孝波。遺憾的是我覺得這才是師姐到這里來的唯一原因。師父對師姐說,小董沒來,要不我們等等吧,如果他要來的話,今天就一定會來的。師父問師姐,你怎麼不給他打個電話呀?師姐說,她在柳州到處找董孝波,手機已經沒電了。說完她就從包里拿出那個還帶著天線,比大哥大小不了多少的諾基亞機器,事後我曾研究過這個手機,綠色的像素屏,電池比煙盒還大。 師姐把手機和充電器遞給我要我去幫她插上充電。于是我應聲去了再回到院子里,師姐已經開始跟師父喋喋不休地說著。師姐的精神狀況看上去不太好,也許是這件事情讓她太過于受到刺激的緣故。而師父則在一邊語重心長的安慰她,甚至還幫董孝波說了不少好話。 那時候的電話,充電還需要挺長時間的。所以當電充好以後,已經是下午了。師姐拿來電話,打給董孝波,我們都安靜下來,讓師姐打完這個電話,卻在這個時候,院子外的通道里,傳來一陣叮鈴鈴的電話聲。 師姐立刻站了起來,迅速地打開了院子門,發現董孝波正頹廢地站在門口。師父對我使個眼色,要我先把他們倆弄進來再說,別讓路過的人看熱鬧。于是我就走到門外,推了推董孝波的肩膀對他說,你別在這傻著了,先進去再說吧。 說實在的,董孝波能來,我心里還是挺高興的,也證明了師父的話,這個人並不是沒有良心,而是走錯了路子而已。進屋以後,我就立刻站得遠遠的,我很不喜歡這種凝重的氣氛。師姐和董孝波就這麼一直對望著,師姐的表情比較讓人看了難受,就是那種非常委屈,但是心里憋了一肚子話卻說不出來的感覺,淚水在兩人對視了幾十秒後,就從師姐的眼楮里掉了下來,而董孝波則是一臉的內疚模樣,卻又要使勁裝出一副我做也做了現在可能說什麼都沒用了的樣子。我相信此刻的他也和師姐一樣,有話,但說不出。 就這麼默然了許久後,師姐突然伸手打了董孝波的肩膀一下,再一下,接著再一下,就這麼一直打,越打越用力,打到最後甚至哭出了聲,董孝波一直站著,仁她打,到後來我看著都覺得疼了,于是就想要上去拉開師姐,師父說,讓他們好好談談吧,該跟小董和你師姐說的話,我這個當長輩的都說過了,剩下的,讓他們自己來決定吧。 師父說完就從衣兜里摸出當初董孝波留下的那個扳指,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然後拉著我,進屋,關門,然後我們師徒倆,一邊听著院子里師姐那不清晰的打罵聲,一邊默默喝了好幾杯。 這個時間持續得原本就比較長,對我和師父來說,可能更漫長一點。隨後我們听到一聲關門的聲音,于是我們就走出來看,發現董孝波呆呆傻傻地站在院子里,而師姐已經跑了出去。 師父納悶的問,辛然跑哪去了?董孝波不回答。但是我們都知道,肯定倆人沒談出個結果來,所以師姐負氣走了,師父大聲對董孝波吼著,那你還不趕緊追啊。 董孝波抬起頭來,看著師父說,追不到了。武師父,你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謝謝你的提點和開導,再見了。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了屋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師姐了,但是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董孝波。 師姐那天自從離開以後,就沒了消息。電話也不接,害得我和師父找了她好久。直到一個多月之後,我和師父才接到師姐的電話,她說她已經重新回到柳州了,而在派出所銷案的事情已經不知道被誰給搞定了。其實我們都知道這是董孝波做的,他是一個港商,在內地做生意,自然需要打點好很多地方上的關系。而當師父問起她董孝波的時候,師姐卻說,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聯系了,听說工廠已經轉手給了其他人,也許董孝波就此就消失在我們的世界里了。 而事實上的確如此,從那以後,我們再沒人知道董孝波的下落,即便是師父托人到了香港打听,也不得而知。而我們也不知道他事後是否真的悔悟,沒有繼續打撈扇子,或是有沒有撈到,這些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在那之後的某一年,香港海關在回歸後配合內地政府追討那些被港商因制度問題而遲遲未能歸還的文物時,名單里並沒有雙桂堂失竊的貝葉經,也沒有那師父的那把六葉八卦扇。 事情的結局,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總之我們還繼續這麼生活著,各自經營著一片小天地。我和師父那段日子都特別關心師姐,常常打電話,直到她走出心里的困境,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她告訴師父,她在柳州收了幾個徒弟,悟性都還不錯,也算是對師父當年的搭救一種報答,起碼讓我們開枝散葉了。 師父听後很是高興,還特別帶我前去柳州給每個徒孫都包了個大紅包,順便親自考究下這幾個跟我歲數差不多的孩子的心性。我雖然歲數和師姐的幾個徒弟差不多,但是我卻是老資格的師叔了,所以我也很得意,並且在柳州吃到了一家母女經營的長沙臭豆腐,任憑風浪再大,我依舊是個吃貨。 而師父,也許是因為經歷過多,他在半年的時間里就蒼老了很多。身體明顯不如從前,因為咳嗽還一度逼著我戒煙,事後又被我以慶祝戒煙成功為理由,重新抽上了。 2001年下半年的時候,師父突然要我收拾行囊,跟著他出一趟遠門。我問師父,咱們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兒呀,師父說,去四川,去藏區。藏區是我一直很向往的,那二年,還沒有打砸搶的事件發生,而藏區的美麗我也只能在電視里和明信片上看到,這次要去那邊,心里特別激動,還為此專門花了99塊錢買了個一次性相機和兩個膠卷,柯達的,那時候還沒破產。 但是當我們坐著火車一路從昆明顛簸到西安,再從西安轉了火車到達了青海西寧的時候,我們又要轉車了。在西寧下車以後,盡管青海的藍天白雲和那種荒蕪的美感,以及各式各樣的回族小吃深深吸引我,但師父還是帶著我很快坐上了到青海玉樹和四川石渠的巴士車,一路上,師父還是時不時的咳嗽幾聲,胡子也好多天都沒刮了,而且胡子里已經有了白色。 看著師父的模樣心里還是有點不舒服的,于是我就一直找話題跟師父說話,問些沒腦子的問題,在西寧到玉樹的途中,我們路過了一個很大的自由市場,很多買賣蟲草的,由于巨便宜且大根所以我一沖動就買了近一千塊錢的蟲草,打算回昆明以後,再去買只老鴨子,炖湯給師父喝,剩下的寄回家給父母算了。 過了青海後,就到了四川,那個地方叫石渠,我問師父是不是這個地方的人都喜歡打石頭做渠道啊,說完我哈哈哈的笑起來,順便陶醉下自己的幽默。師父說,這個地方有個太陽部落,據說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非常缺氧,你還是少說點話比較好,免得你一會兒就死在車上了。 雖然知道師父是在開玩笑,但是我還是閉嘴了。隔了一會,師父側臉看著窗外的雪山和幾乎沒人的荒原,突然淡淡地對我說︰ “這趟完了,你就出師吧。我也該休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