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緩刑》 第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序】 你是一個植物人。你在床上已經躺了六年了。 你對別人的觸踫沒有任何反應,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其實能听見外界的聲音。你在百無聊賴中挨過了漫漫歲月,直到第七年時,你的主治醫生開始和你對話。 他和你分享他在行醫時的殺人手法。 滴水不漏,精彩絕倫。 你麻木的神經被猛然震懾,戰戰兢兢地听了整整半年。也許是神經被徹底激活,你竟然奇跡般地醒來了。可是你並不為此感到十分高興,因為你醒來這件事,第一個知道的將會是你的主治醫生,那個每日和你分享高超殺人技術的醫生。 多年臥床、肌肉萎縮的你無法下床。多年未曾開口,你的語言系統也面臨崩潰—— 你將如何逃生? 【1】 “哪個殺手沒有點怪癖,你說對吧?” ——李微 你相信有無痕殺人嗎?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櫻桃核榨汁喝,木耳泡發24小時吃,海鮮或覂K刺破手指,甚至種草莓不小心種到了頸動脈竇,都有可能會導致一命嗚呼。 生活中充滿了各種各樣不易覺察的細節,于是,科技逐漸成為勘破凶殺案的第一動力。在監控與痕檢的通盤追殺下,全國幾大殺手組織逐漸沒落。從前暗網中榜上有名的殺手,每一個拿出來都在當時叱 風雲,足以減輕檔案庫中一沓的疑案——如今都于牢中雲集薈萃,歡聚一堂,個個擇吉日重新投胎了。 于是市面上幾乎看不到什麼職業殺手。 能夠留存下來的殺手,基本講求……無痕殺人。 無痕,講究“大隱隱于市”,即不講偽造,一切追求自然。正如這位正在與護士談笑風生的李醫生,轉頭就和家屬眼噙淚花,說他與病人如何一見如故,勸家屬節哀,然後拔去給暗殺目標的點滴。 點滴里加了琥珀 膽堿,它使這位本來就有哮喘的目標呼吸肌失去作用,從而窒息,若真有人生疑,要求尸檢,又會發現這種藥物已經從其體內消失,死無對證。 直到家屬離開片刻,李醫生眼底依舊滿是遺憾,沒有一絲破綻。 “唉,李大夫真的很多情啊。”旁邊的小護士紅著臉感嘆道。 “太多情,反倒顯得無情。”護士長故作深沉道。 “嘁,我不管,我們李大夫最棒。”小護士微微一笑。 “你就是看人家長得帥吧。”護士長一語道破。 又帥又多情的殺手回到辦公室發了一串電碼︰“任務完成。李微。” 這就是最後一家殺手公司能留下來的原因——他醫生的殺手身份是真的,殺手的醫生身份卻也是真的。在各大檔案都是正規渠道登記,績點是憑實力拿的,證是自己考的,就連論文也被導師贊不絕口,在真材實料的偽裝之下,無懈可擊。 真材實料的天才殺手唯一的假信息——身份證的年齡,因為跳級跳太多怕引人注意。 一個殺手能寫出的論文有業界影響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其實是未發表的論文。就像比蜘蛛更可怕的是消失的蜘蛛,比天才殺手更可怕的是蟄伏在人群中的殺手,更更可怕的是蟄伏的天才殺手。人人都說沒有絕對完美的犯罪,可捕風捉影與蛛絲馬跡靠的是頂級專家的學術權威,專家畢竟是人,是人就會有學術閾值——一旦突破這個閾值,你就擁有了漠視規則的資本。 突破了人的閾值,就擁有神的肆意。 鏡頭轉向他的履歷。 李微,從小被撿來重金培養成醫學高才生,力求利用建設社會的余力精準殺人——一分抓學習,三分抓業務,六分搞科研,一路旋轉跳躍念完了博士,以品學兼優的神經外科醫生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潛入早早選好的醫院。這家醫院因其保密性和最先進的醫療資源,經常接手些中槍的黑戶、知名政客抑或是嫖過頭的官員……總之都是些見不得光、經常性淪為暗殺目標的人。 一邊兢兢業業地治病救人,剜掉的頭骨可繞地球儀六圈;一邊不經意地制造合理死亡,時常趕上巧了,也會先心力交瘁地救回病人,接到任務後又心力交瘁地將其無痕殺掉——這是他的職業精神。所以他也不出外勤,以靜水流深之勢遵守著兩行的行規,跳躍于雙重身份之間,以精湛的演技俘獲了雙方同事與領導的芳心,堪稱業界楷模。 尤其是老板灰鯨,常常對他贊不絕口。 主要原因可能是公司這些年給他花的課外班和擇校的錢,被他一單就賺回來了。 殺手李微這一生行事縝密,是一名完美主義強迫癥重度患者。他將自認為必要的生存技巧都修煉到極致,可他認為的要素實在太多,就連為人處世拿捏得都恰到好處,馭人與奉承齊飛,圓滑共真誠一色,做夢都在與形色人群虛與委蛇,就連在夢里一句話不甚妥帖,醒來也要渾身難受。“有人就有江湖”的強迫癥理念與打小就沒有單獨房間的兩個設定相撞,就塑造出了一個不知疲倦的AI機器人。 說他是機器人,是因為他對人的感情其實一竅不通。悲痛家屬為逝者流淚時他在想眼淚的毫升數,激動家屬在向他下跪時他在想膝蓋的加速度。他能把醫學書上所有理論創造性地研究到極致,可他不能理解那些人情世故。 不過縱使有情感短板,天才依舊能在語文閱讀題里憑技巧拿到滿分。涉及到社交,他也會在腦內理智地分析,像答題一樣理解這個微表情、微動作代表了什麼情緒——僅限于心理學的學術研究。 由于演技高超,這事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哦對,後來一個叫王玨的病人也知道了。 這就說來話長。 畢竟李微不用電池,高度束縛住的靈魂會產生物極必反的效應,在一個偶然的契機下突然爆發,結果給他養成了一個荒謬的壞毛病—— 和植物人說話。 那麼問題來了︰AI無法檢測到對方想法,卻依然有傾訴需求,是否才算得上真正意義上的活?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當下最緊迫的問題是,那個躺了八年的永久植物人帶著百分之一的概率醒了,導致李微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職業危機…… 【2】 “我不喜歡頭太圓的病人,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手術的成功率。” ——李微 事情要從八年前說起。王玨是他研究生實習以來就帶的病人,一開始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名字,在寫他的名卡時。 王玨。 以醫生的“專業”書寫業務能力寫成了三個“3”加上一個點,後來“PVS-333.”的名卡傳遍醫院,大家都以“333”來稱呼這個叫王玨的青年植物人,一叫就叫了八年。 李微第一次見到轉院來的王玨,他已經昏迷。那倒是個削瘦無比也很難得地能做到略顯英俊的男人,只不過無任何應激癥狀,八年來高壓氧、經顱直流電都上了,也沒有任何甦醒跡象。 王玨舉目無親,只有一個女朋友在照顧。如花的年紀,清純的模樣,被伺候病人的煩瑣侵蝕得憔悴不堪。 真愛啊。李微想。 不過他不能理解。 私人醫院里每間病房都是單間,千篇一律的查房完畢後就來到了最後一間——全院病情最穩定的VIP客戶333。他喜歡在這里待上一會兒,坐下什麼也不干,只專注地凝視他的睡臉,發上一會兒呆。這樣做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因為病人都沒人管,所以這里的監控背後不會有叵測的雙眼,不用防黑防白防同行。 就這樣過了七年。七年間,李微從未失手。 王玨的小女朋友也照顧了他七年,終于有一天,她照常為他全身按摩,刮了胡子,還涂了一點潤唇膏後,對他說︰“我要結婚了。 對面沒有反應。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了。” 對面依舊沒有反應。 然後小女朋友真的就沒再來過。 自此,王玨似乎正式失去了和世界的最後一點瓜葛。 听說那女朋友出來時情緒異常激動,是被一個闊氣的男人架出來的。後來那男人過來把這屋的監控給砸了,嘴里叨叨著︰“讓你看,讓你看。”後來那男人或是被鬧,或是良心發現,給王玨請了按摩師和保姆。不過不知是無人監工還是被叮囑有意為之,一個小時的工時能打半個小時的泡泡龍。 沒有監控,行事嚴謹的醫院居然意外地毫無反應,也許是大款使用了鈔能力。況且主要他這一副儼然被世界拋棄的樣子,對任何人似乎都構不成任何威脅。 那天他照例來王玨床前放空,突然想到了消失的監控,心里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神經質般地,他沖那張早已爛熟于心的側臉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描畫了輪廓。從眉心到鼻梁,從山根劃到鼻尖,最後捏了捏用以進食的鼻胃管。 那是一張略顯蒼白卻符合一切人體美學比例的臉,不像其他植物人那樣目光呆滯,下顎下垂,嘴巴微張。他就那樣閉著眼,面無表情地抿著唇,像是在單純地睡覺。 植物人狀態大多分為三種——李微腦海里浮現起滾瓜爛熟的基礎專業知識——第一種是眼楮睜開,但沒有意識反應;第二種是微弱的意識反應(S),如受到刺激會小幅度動作;第三種就是眼楮緊閉,對周圍完全沒有反應。 顯然王玨屬于第三種,醒來的幾率幾乎沒有,卻也比那另外兩種幸福一些。長期可以感知,卻如鬼壓床一般無法行動,無法說話,徹底失去存在感,讓他想起自己受過的小黑屋隔離訓練,那些除食物外一無所有的日子。強大的心理素質和忍耐能力讓他在紅外監控屏幕中的一片哭喊撞牆中表現得泰然自若,最後還是組織怕他忍出精神疾病強把他拉出來的。饒是精神力如李微,那種瀕死的巨大絕望也使他精神幾乎崩潰。 何況植物人面臨的,可能是一場永無盡頭的絕望馬拉松。 李微拉回思緒,望向王玨的臉。 七年的刑期,將“不得好死”四個大字呈現得淋灕盡致。他面頰下陷,饒是那小女朋友悉心照顧,做過幾次控制萎縮手術,他這七年也至少掉了四十斤肉。再加上如今的劃水按摩師,快瘦成一副骨架,早就稱不上英俊。青澀的胡茬沒人打理,也都冒出來,多少給慘白的臉添了些勃勃生機。他突然回想起他第一次見他資料里的證件照,皮肉走勢、骨骼狀態,都與現在的模樣有著天壤之別。尤其是那一雙可能再也睜不開的眼楮,讓李微這種涼薄之人都有些許遺憾。 前幾天還有花痴年輕小護士嚷嚷著“為了333的顏值”來替他刮胡子,這幾天又說什麼胡茬也是性感的一種。 走神到這里,李微挑眉。 “你也能談性感了?一個植物人——vegetable罷了。” 那次是他第一次對床上的王玨開口。 “就是塊干巴巴的秋葵,黏黏糊糊,不干不脆,”他頓了一下,“不死不活。” 他說完,心里冷不丁有些暢快,回過味來又覺得自己辦了一件蠢事。和一具有體溫的尸體說話?荒誕,這句話荒誕,這個行為荒誕,他這整個人、整個空間、乃至整個次元都荒誕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下一秒便皺著眉站起來往外走,略帶焦慮,又和人吩咐了幾句,才回到家里,用電腦報備今天的情況。 李微的所有家具都稜角分明,黑與白嚴絲合縫地呈直角擺放,就連杯子也是方的。強迫癥患者有怪癖很常見,不過他的特別怪——他討厭圓的東西。這讓他實習時每次使用針筒都備受煎熬,可他並沒有反強迫的癥狀,反而用著迎難而上的性子粉飾自己,甚至打針時主動去看那個活塞桿。 于是每次打針,他就笑。 他的眾多理念之一︰遇難絕不露怯,越難受,越要笑——可能小黑屋的監視員是被他的獰笑嚇著了才放他出來的吧。 不過實習結束,李微也憑奇怪的業務能力獲得了病人的一致好評。 他的接線人紅別曾說,像他這麼忍著,要麼脫敏,要麼精神變態——不過話說回來,做殺手,精神變態也算專業對口。 可現在他面對的焦慮,卻讓他笑不出。因為這焦慮來源迷茫。他自認干脆利落,從不做沒必要的事情,一句話說多說少,都有過分精準的分寸。何況對旁人漠不關心是殺手的基本素養。 因為這一行生存壓力很大,一個屋的孩子最後只剩兩個,那之後才配擁有自己的名字。他所有的價值觀都是往前走,一能活著,二把角色扮演到極致,自然會實現自身的價值。其余一切沒用的廢話都只是為了社交,社交為了利益,利益還是為了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理解。圓滑世故的外衣下,除了活著和完成任務,其余的一切交流寒暄,他都只知其存在,甚至熟練掌握,背記運用,卻完完全全不能理解。 總結來說,是個殺手,莫得感情。 可能是王玨多年的巋然不動把他的眼生生磨出了繭,讓他戒備降低,和沒有感知的王玨說話。 那甚至是一個比喻句…… 為什麼要做沒有必要的事情?他並沒有社交需求。 你在想什麼? ………… 想說嗎? 可,什麼又是想呢? 如你所見,樣樣精通的完美殺手李微,遇到了人生的瓶頸。 他枕著手臂躺在床上,不經意間瞥見窗外一輪明月,注視幾秒,隨即第一次嫌惡地移開了視線。 第二天來換藥的護士發現,王玨身邊多了一套脊椎輸藥裝置,用以緩解肌肉萎縮。 “333旁邊怎麼多了個脊椎輸藥?”那護士回到站台隨口問道。 “不知道,昨晚李老師給加的,可能听說之前333和他女朋友那件事了吧。”不知道誰隨口答道。 “咦,那不都有一陣子了嗎?” “誰知道呢。哎喲,你這麼關心,你去親自問問你的李、老、師,不就完了?”又一護士揶揄道。 “就知道笑話我,”她也不惱,“李老師帥就算了,情商還高,帥還是痞帥的帥!你們誰敢說不吃他的顏?” “哎,那倒是。可你們不能光看表面,你說他都三十五六了也沒見到個女朋友,會不會是……” “哎,就你們嘴碎,說什麼呢!”護士長義正詞嚴地切斷了話頭,“李大夫今剛剛又送走了一位老病號,郁悶著呢,飯都沒吃下去。你們可少去煩他!” 一群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這才訕訕地換了話題。 李微毫不知自己成了飯後談資,耳朵有點癢。不過他的確郁悶,不是裝的。 沒吃下飯是因為今天工作餐有秋葵。 莫名其妙。 由于上次不必要的行為觸發了完美主義警報,李微走到333房間時有點緊繃。 好吧。不僅是緊繃,他有點煩躁。 他煩躁地走進去,煩躁地坐下,煩躁地看著波動的腦電圖,煩躁地照例打開反偵察探測設備。他不禁迫使自己想了一會兒剛剛目標垂死的臉和漸漸散大的瞳孔,心里平靜了不少。世間所有感受都是虛無縹緲,唯有生理上的不適能腳踏實地地、實打實地給他安全感。 如果你想掩飾什麼,自然是最好的保護色。一位合格的醫師從未和自己的老患者說過話,是否也不自然?他安慰自己。 這樣想著,他突然對自己有了些期待,好奇今天會和333說些什麼。他坐直了身體,準備開口。 “……你感覺怎麼樣?” 333︰“……” 十分鐘後。 “……” 顯然這個問題不適合他的患者。李醫生的下顎肌肉小幅度抽動了一下。 看起來是咬牙切齒,其實是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哈欠。 “咱們認識也有七年了,”打完哈欠後,李微放松下來,索性熟練地開啟了修煉出的寒暄技能,“每天來你這兒做客,你就一副臭臉。什麼時候醒來跟我打個照面?” 隨即他笑了笑,敞開話匣。 “這醫院尊重隱私,更不想惹事端,從不過問你們的病因。不過因為職業病,我查過你的資料,學法醫的。正好我上學時,課後也學你們那些個理論。 “所以,想听听我是怎麼殺人的嗎?” vegetable︰植物人 修文全文已替換,加了小一萬字︰補全了所有章前劇場,其余的大部分在12章之前,想看新增的同學可以只看這些~修復了若干bug︰錯別字、語句不通等(感謝校對老師) 2021.9.12 第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 “你在語言時,語言也在言說你。” ——來自李微大學哲學選修課上的潦草筆記 一年後,神經外科就診室。 “你好像變了。”說話的是李微的殺手接線人紅別。 “是嗎?”李微坐在轉椅里,停筆抬眼看她,“變成什麼樣了?” “我也說不上來,女人的直覺。”女人慵懶地挑眉,“我看你,最近心情倒是不錯。” “有紅別關照,我心情向來不錯。”李微風度翩翩地笑。 “我信你的鬼話。”紅別笑罵道,“對了,我今天來,是因為老大說你業績好,想讓你請個年假,出個外勤。” “我多少年沒出外勤了。”他訝異道,“你親自來,是棘手的案子?” “不是。是275號白日做夢,居然和目標的女兒搞在一起了。這不,還想金盆洗手,你去解決一下。” “275?用得著我嗎?” 李微眯眼,努力回想275的樣子——實力不夠的人只有編號。 “我也是這麼說的。”紅別身體前傾,表情豐富,“他說什麼只是個開始,一臉臭屁的。” “行,我知道了。”李微把畫滿了鬼畫符的病歷本還給紅別,對助理護士喊道,“下一個——” 去批年假的路上,李微徑直走向王玨的病房,一塵不染的修身白大褂隨風飄揚,給周身添了幾分冷氣。他神情自如地開門,腳步格外輕盈。 “你感覺怎麼樣?”李微沒等坐下就自然地開口,給出那個必無回應但每日例行的開場白。 “嗯?”等他坐下,一下低頭掃到王玨的手,察覺到了什麼,便無奈笑道,“這活兒算是砸我手里了。” 說著,李微從旁邊抽屜里摸出一個指甲刀,握著他四根手指把手掌輕輕抬起來,放在床邊,又抽了張紙墊著。然後以縫合血管一般的謹慎拎起一根手指,心里估算著毫米單位的距離,頗為慎重地剪下了第一剪。  嗒。 “指甲太軟,”李醫生給出結論︰“該多補充蛋白質。” 不過李微也知道他實在不遵醫囑,于是一邊給他剪著指甲一邊換了話題︰“你知道嗎?紅別說我變了。”那語氣像面對多年老友一樣輕松,“可能把我那檔子破事都和你說了,的確有一種裝逼的快感。”  嗒。 “我可從未和一個人說過這麼多話。”他輕笑,“你知道的。” 李微完美無缺的謹慎像一塊厚重的屋頂,被八年時間的麻木反復沖洗,沖掉了一小塊,驀地滲進一絲光。 “上次說到哪了?對,小時侯沒人發現我有鼻炎,”李微臉上掛著寒暄的半永久微笑,“因為我可以紋絲不動地打噴嚏。” “其實很好控制,一個動作本來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只要你對自己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百分之九十掌握。” 漸漸地,一只手的指甲被他整齊利落地剪完,每個指尖都變得清爽。李微將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卻沒收起指甲刀,而是從它內部旋出一個便捷型小銼刀,開始給第一個甲緣打磨。他開始這項工作時便不再說話,而是微微低頭,神情專注,像是給一件苦熬了多年心血的藝術品完成最後的拋光。 安靜的病房里只剩下細微的摩擦聲。 打磨完一根,還要用自己指腹搓一下他的甲面,然後才放下,捏起下一根。倒是別有一番儀式感,那閑情雅致仿佛在修剪一朵玫瑰的花枝。 修剪工作進行到一半,李微搓了搓他的指尖︰“對了,有個事告訴你。” “我明天就不來了。” 話音剛落,他心下一驚。 病床上的王玨就在話音剛落那一刻,臉部肌肉似乎抽動了一小下,隨即消失。 那表情實在是比微表情還微乎其微,可干他這行的都是細節怪,過于敏銳的李微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本來只是想說出幾天外勤。 他大腦飛速運轉,權衡片刻,將計就計道—— “醫院準備把我調到別的院。妥善起見,今天,我來取你的命。” 他慢慢站起來,眼楮卻死盯著王玨的臉。 平靜的臉上再無一絲波瀾,仿佛剛剛無事發生。 看不出一絲破綻。 巧合嗎?李微緩緩坐了回去。王玨床頭名卡上的“PVS-333.”已變成“S-333.”,雖然醫院早已經打印名卡了,但護士還是專門來請李微寫新名卡的名字,確保“333.”還是原來的味道。其實早在幾周前,王玨就已經進入了微意識狀態。所謂微意識狀態,也就是對一些刺激行為有感知,像撓腳心會抽動等一些微小的反應,自那以後李微便不怎麼對他說話了。不過從李微的多次測試來看,王玨似乎對語言完全沒有反應。 “看來你真听不見。 “我走了。” 李微心里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沒等轉身,李微瞬間渾身緊繃,警鈴大作—— 王玨竟又…… 微微睜開了眼楮。 這就醒了? 他立刻提起一口氣,剛想站起來的身體又一屁股坐下,隨即把手伸出來放在王玨面前。看著他的眼球隨著自己的手緩緩轉動,李微才局促地確認了—— 這是一次屬于植物人的無意識睜眼。 八年來第一次看見睜眼的王玨,他心里又戒備,又新鮮。 躺了快十年了,怎麼就在這個節骨眼睜眼?難道不僅有微意識,還能听見了? 不過轉念一想,若是听得見他說話,說殺他時就該慌亂,又怎會在死里逃生後貿然睜眼? 李微眯了眯眼,盯著那雙微微一睜就閉上的雙眼。 那目光仿佛要打入那張干癟的皮囊,刺過那對呆滯的眼球,順著縴細脆弱的神經七拐八拐,最後到達猩紅的顱內,狠狠地窺探一二。 他盯了足足有十秒鐘。 少頃,他轉身走了。 年假批下來了十天,李微脫了白大褂,用消毒液洗了洗手,即刻出發去275所在的城市。殺手踫上殺手,一切的暗殺手段皆在考試範圍內,實戰要另當別論。不過好處是自己人不用講究燕過無痕,清除叛逆嘛,什麼剜眼割舌、殘肢斷臂,一般都是怎麼大張旗鼓怎麼來,以儆效尤。 不過李微不會。暴力不符合他的殺手美學,所以一般這等活都不會派到他身上。他知道,今天是個別有深意的例外。 他簡單易了個容,開車下高架後卻卸除了所有偽裝。 實力差距過于懸殊,275被逼至巷角前甚至沒有發現被人跟蹤,那人近在眼前時已經太晚了。他正準備挽起袖角趁其不備發難,可他看見那個不速之客的臉時,頓時認命般地放棄了掙扎。 “竟然是你……你怎麼知道…… “等等,是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為了避免逃跑的路線被按著邏輯順藤摸瓜,他故意隨機選擇逃亡路線。可人的潛意識過于強大,當一個數字多次在你面前不經意地重復,就會刻在你的腦海里——讓你在選擇“正確答案”的同時,還自以為是不經意,毫無防備地落入敵人的陷阱。 275的頓悟讓自己背脊發涼。 “我就知道,我逃不掉。” “你沒交的作業,我替你寫完了。”他紳士地笑了,貼心地避開這個話題。 ——還心理暗示,你似乎不配。 身份證都被紅別注銷了,還剩下幾條路?無非是在必經點等你罷了。 “你連小語也殺了?”275知道“作業”指的是他沒完成的目標,頓時絕望。 “你說的是他女兒?”那個笑還淡淡地掛在臉上,“抱歉,我對任務外的人沒有興趣。” “啊,多謝。”275低著頭松了口氣,昏黃的燈光使一張被修改過的“大眾臉”影影綽綽,看不清表情。 “那為了報答我,”李微單手敷衍地擺了個邀舞的手勢,“你自己來吧。” 275知道大劫難逃,還算得上鎮定,接過槍︰“好吧。死在你手上,我也算夠個兒了。” 看著他熟練地慢慢將子彈上膛,一秒的動作在他眼里無限拉長。李微腦子里的AI不由自主地再次運轉起來︰動作蘊含情緒,這里的緩慢代表不舍、不甘、牽掛…… 依舊沒有共情。 可這次他像是莫名其妙有什麼觸動似的,腦子一抽,突然道︰“該殺的人,為什麼沒殺?” 275被問得不明所以。 李微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喜歡他女兒,”275似乎沉浸在某些甜蜜回憶里,“我當然不想殺他。” “不想?”李微發現竟然又奇妙地回到了當初拋給自己的問題,面對將死之人,他難得卸下偽裝,真誠好奇道,“什麼是,不想呢?” “你問這個干嗎?”275的悲壯情緒被荒謬驀然打斷,哽了一下,“你該殺的人,不都已經殺了嗎。” 李微听他說這話,笑而不語。 275看著李微的表情,冷笑︰“你難道還有舍不得殺的人?” 嗯?舍不得?李微心里想,舍不得到底是什麼? “哈……哈哈……”275看著他竟開始低下頭認真思索,苦笑了一下,隨後越發控制不住表情,漸漸開始歇斯底里地狂笑。 李微表情淡漠地看著他把槍慢慢挨在自己太陽穴上。 “你可真是個完美的殺手。”275面目猙獰道,“你業績第一,你演技高超,可真是風生水起呀!你這樣的人,真不愧是一台圓滑勢利的殺戮機器。” “可惜,你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有些東西,看來你天生就沒有,以後你永遠也不會懂。” “你最後的遺言,竟是關于我的嗎?”李微毫不氣惱,再次淡淡笑道,“你我素不相識,真是慚愧。”隨即附上他的手,捏住他扣在扳機上的指關節,“有些東西,不懂,我可以慢慢學。可人死了……” “我看你也快了!”被戳了痛處,他立刻羞惱成怒地打斷了李微的話,“叫你來殺我,你不覺得奇怪?”隨即身體一頓,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殺雞儆猴,呵,你以為你是旁觀者嗎……” 他搶先扣動了扳機。 裝了消音器的槍,殺人也毫不隆重,“咻”的一下,像個空盒子扣在地上,輕飄飄,空落落。留下一聲死肉落地的輕響,和一個站在原地被打斷說話、如鯁在喉的李微。 李微稍稍歪頭,看著他。 “……” 他回味他的話,若有所思。 良久,他重新笑道︰“真沒禮貌。” 人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李微覺得一切虛無縹緲所謂的“欲望”都建立在生的基礎上,像在最原始的世界里,任何欲望在求生欲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而下一階段的倫理社會提倡的舍生取義,在他看來只是卑鄙的逃避——真正的生活,應當是含垢忍辱地、苟且而沉重地活著。所以他和這些叛徒、以至于相當一部分的普通人格格不入。為了愛殉情、為了貪嘴或懶惰早逝、為了報復自殺……為了欲望去死,是他此生最不能理解的事。 活下去必須是第一要義。況且,如果能把痛苦當作養料,快樂就顯得膚淺。 出泥不染的荷花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李微是泥淖之中潛伏其中的水,夾雜于淤泥之中,亦是淤泥本身。急時淹沒顱頂,緩時波光明淨,滅時無處不在。 什麼是水,就是一位醫生在殺你之前,你還要眼巴巴地依賴著他。 不過275說的“有些東西”,他覺得好像也有一些苗頭。這些年自己主動想做的事情不多,最近倒出現了一件……或許人在思考一個問題本身時,就已經在這片區域向前走了吧。至于殺雞儆猴……李微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最近自己做了什麼讓組織誤會,也沒想出組織里到底誰有這個實力能把他作為叛逆者給清除了。 難道是……他? 算了,這點小事,應該不會。除非…… 結束煩瑣的尸體處理後,李微關掉風衣紐扣上的記錄儀,想了想余額九天的年假,重新恢復了好心情。 難得哼起歌的李微,這好心情還沒攥熱乎,就被來電振動潑了一大盆涼水。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喂,李醫生嗎?”小護士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晚了,是有緊急手術嗎?”李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紳士,“我可能一時趕不回——” “不是,是王玨!王玨他不見了!” 有人看就超級無敵開心了,要是能討論劇情我就螺旋上天了。 第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 我上學時語文成績最好,這讓我在今後很多年間都覺得諷刺。 ——李微 “家屬留的電話是空號,我想著是您的病人,問問您怎麼處理……” “什麼叫不見了?醫院里還能把人抬走?” 涉及王玨,李微急了。 “不是,那一陣值班護士正好換崗,再巡房時人就沒了。我們調了監控,發現、發現……” “發現什麼?” “發現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逐漸暴躁,“癱瘓八年的人,就算醒了,他自己會走路?況且他才進入微意識幾天!” “可是,監控真的是那麼顯示的……而且……” 他徹底失去了演技︰“而且什麼?請你,快一點說話。” “一年前不就懷疑王玨有微意識傾向了嗎?他醒了您怎麼這麼驚訝……” “一年前?你再說一遍。”他放緩了呼吸。 “就是他听見他女朋友說要結婚時候,他哭了呀……”小護士被他嚇得一愣一愣的,“您難道不是知道這個才加的脊椎輸藥,做促醒準備嗎……” 一年前,得知這個八卦消息的護士們你推我搡,終于派出一個人紅著臉去找李微說。結果那護士到了跟前,覺得上來就八卦有些跌份,又不想太快結束話題,就先扯東扯西談些風花雪月,扯得太遠,最後竟然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等晚上李微再去病房時,那滴淚早已飄在空中,在面皮上留下一點鹽漬,無跡可尋。 “好,好。”剛剛才得知真相的李微氣極反笑,深吸一口氣道,“你先發一張視頻截圖,再把所有樓層拍到他的監控打包好發我,現在。” 隨即掛了電話,猛地一踩油門。 李微進入市區,把車草草停在路邊,打開電腦查看護士發來的監控截圖,雖然有些縮略,但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眉眼。 視頻里王玨穿著一身病號服,走得踉踉蹌蹌,卻飛一般在每個鏡頭前飄過,最後從後門消失。 他會走路? 可每晚王玨都在病床上一動不動,演一出歲月靜好。倘若不是神仙相助,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早就醒了,而且自行復健過。 “很好。”李微在四下無人的車里繃緊了牙關,咬得 啦作響,“看來我說的每個字,你都听見了。” 我可真小看你了,333。 他一邊深呼吸,一邊打開了電腦,隨即迅速黑進了後門附近的街道監控。 手指輕點幾下,屏幕里,一身純白病號服就出現在眼前,顯眼得很。他估計了一下時間,又根據視頻估計了一下他的行走速度,很快以醫院為中心,用時間乘以速度為半徑,鎖定了一個大致範圍。李微無聲地笑了一下,啟動油門,隱入黑暗中。 此時,讓李微暴怒的罪魁禍首,正在另一側的深巷。 “呼——呼——呼……呼……” 王玨閉上眼楮。 他在漆黑一片的巷子里扶著牆,狂抖不止的小腿肚盡力支撐著能量耗盡的身軀,大口大口地想把自己從窒息感中解救出來。腳底不知何時在暗處踩了幾處尖銳的雜物,已被血濡得又濕又黏——他沒有鞋子。 沒有消毒水味道的自由的空氣實在沒有實感,好在有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終于逃出來了,他不是在做夢。 這一年,他用自己腦中有關植物人的知識騙過了所有人。其實他本來有更周密的逃亡計劃,但李微下午說他要走,他一個激靈竟然自己遞上了無名指。他感覺李微應該看見了,就一下沒繃住,嘴稍微動了一下。他差點想逃跑了,可迅速權衡了一下還是沒動。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發了一通狠話最後卻沒殺他,不過此時他的醫生的確不在醫院,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 “唔……”王玨挖出一小塊嵌進腳底板的碎玻璃碴,疼得皺著鼻子仰頭。處理完他又扶著牆往前走,發現剛剛不小心把手指也劃破了。可他不敢停,不敢以殺手的嗅覺作賭注。他等了好久才找到換班的時機,這時李微說不定已經接到消息…… 四下寂靜,他屏住了呼吸。 有腳步聲! 他靠著牆,強忍著疼痛,豆大的汗珠滾落,從下巴上成群結隊地逃走。 幾十秒後,腳步消失了。 但願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他又等了幾分鐘後,確認再無聲息,便瘋一樣地一瘸一拐往前跑,想找個人多的地方。可夜半三更,動物都已歸巢,他身體實在不允許了,只能看好地形,在馬路旁的攝像頭下走進一家旅店。 “咳……”他嗓子里發出嘶啞的聲音。 “您好,請問……後門在哪里?”雖然有稍加練習,但他說話還是不太連貫。 片刻過後,他從旅店的後門出來——後面一家24h的便利店是他的最終目的地。 他沖櫃台的老板娘氣喘吁吁道︰“您好……我想向您求助……能借一步說話嗎?” 那中年女子反復打量他幾眼,最後還是將他帶到了後面的儲貨間。 “小伙子,你這是身體有病吧,咋穿著睡衣?”進屋後,老板娘反而十分熱情,一臉關切,“呀,還沒穿鞋呢。不用去醫院看看啊?” “您听我解釋,”王玨盡量不去听劇烈運動後腦袋中的轟鳴聲,“我有一些原因現在不能去醫院。” 原因? 我的主治醫生想殺我,我說了,您會覺得我可能有精神疾病。 “我……能不能在您這待一晚上?我睡……地上就行。”王玨努力將自己的舌頭捋直,又邏輯清晰地補充道,“我不是小偷,只是走投無路,您可以將屋子反鎖,我明天一早就離開。” “我也不是逃犯,您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把屋子鎖起來然後報警,警察來之前讓我待在這就行,也能確保我的安全。”他竭力地站在對方的角度,以對方的利益來說服她。 待他還想補充些什麼,就被老板娘打斷。 “行,小伙子,我相信你。員工都睡著了,也只能委屈你在這躺一宿了啊。” “謝謝您。”王玨由衷地感謝,“對了,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電話?” “好,我給你拿去啊。” 他緩緩蹲下來,在老板娘回來之前還得支稜起透支的身體。他一絲一縷地琢磨著,大腦飛速工作,首先得找地方落腳,好安排以後的事宜。李微是個殺手,對付他得有周詳的計劃……雖然不想糾纏,但自己身無長物,甚至光著腳,必須得給“前女友”打個電話,要回自己的東西。 沒有證件,寸步難行。 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快了,八年過去,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已經被那個人給抄了。 他想完這些事情,只用了一瞬間。腦子過于靈光的人愛好常常是思考,擅長捕捉細節,同時忍受枯燥的能力也比常人更差。 這種久違的有事可想的感覺讓他長呼一口氣。 老板娘回來給他遞了個手機,還給他拆了雙酒店一次性拖鞋。他虛弱地連連道謝,接過手機。被街道監控和共享單車震懾的王玨,這次終于見怪不怪了一回——這手機倒是沒什麼變化,他昏迷前就已經有觸屏iPhone了。 “哦,這是最新款的,你這樣開。”老板娘看他發愣,上前一伸手,像翻書一樣把手機翻開,變成兩倍大的屏幕顯現出開鎖識別的標志。 然後她一伸脖子看了手機一眼,手機便開鎖了。 王玨︰……沒事,至少沒發明出虛擬機。 折疊和觸屏的結合。 面部識別。 他在新鮮的同時,心里快速默默記下。 “你先打啊,有事叫我。” “那個……要是有人來問,”他輸入一串號碼,“您就說沒看見我行嗎。真的謝謝您。” “G,”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好。” 待她出去,他才慢吞吞又遲疑地摁下了撥號鍵。 他提起一口氣,坐直凝神。 多年未見要如何寒暄? 正式一點? 不然還是最簡單的吧……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 他立刻掛了。 雖然已有預感,但強烈的失落感就像最後一根稻草,剛被陌生人幫助的溫暖被一掃而空,讓他有點無力。但是他幾秒就收拾好了情緒,打出另一串號碼,剛一撥出就敏銳地察覺到門外的動靜,立刻掛斷,順帶刪了撥號記錄,把耳朵湊到門邊。 他心里突然咯 一聲。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老板娘全然沒注意,還在偷偷摸摸地打著電話—— “哦喲,還真有這人啊?我就看穿著你們醫院的病號服,光個腳,連話都說不清,怕不是剛從精神病院里跑出來哦!我先給唬住了,說在我這呆待一晚,你們趕緊派人來給整回去,怎麼管的病人……” 老板娘突然對上王玨的目光,嘴里的話戛然而止。她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打完電話,驚訝到一時失語,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手機放回櫃台,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臨走前好像听他說了句︰“謝謝您的鞋。” 第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 帶著各種管子偷著學走路,真的很刺激。最驚險的一次是突然听見腳步聲,一著急結果摔倒了。好在來的是走錯的家屬,把我扶起來就走了。 ——王玨 不過摔的時候胡亂抓了一把,把指甲弄劈了。那護工也是利落,捏著粘連的殘片,從中間直接給我撕了下去。 ——王玨 夏夜的風微微涼著,四下無人,雜亂的腳步聲在寂靜黑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跌跌撞撞,驚到了一只半夜出來覓食的貓。 在被熱心群眾向醫院舉報後,王玨徹底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了,拖著兩條快沒知覺的腿轉頭又扎進了一條不知名的巷子。他一邊喘著粗氣挪騰著跑,一邊覺得滑稽。所有人都放棄了他,唯一可能在滿世界找他的人,是個殺手。從小到大向來如此,只有在涉及到利益的時候,才會有人格外在乎你。 不過他倒覺得他們是一類人。單槍匹馬的。 孤零零的。 他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能听見外界的聲音的了。這些年他被禁錮在床上,連根手指都不能活動,卻有著正常的睡眠作息。像在地獄,每天定時睡去,就用漏勺盛著他的靈魂撈起來,醒了,再把他沉進沸騰的油鍋中復炸。 里啪啦,血肉模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于是,人生的所有意義,似乎都變成了听個響。可那女生走後,連謾罵也盡數消失,世界重歸寂靜。 唯一的聲源變成了李微。 前幾年,他還沒听過李微的聲音,但他的世界實在太靜了。腳步聲、衣料的摩擦聲、椅子被坐下時的輕響,連恨不得一帶而過的氣流摩擦聲都听得見。他知道有個人每天都定點來坐一會兒。就像一具吃飯和排泄都不用親力親為、每日所有任務就只是與虛空斗爭的無聊尸體,突然神跡顯現,被賜予了一台收音機,雖然是壞掉的,但每天定時定點會傳出一些弱信號的電流雜音,也足以消遣。 于是他就像只貓一樣記下了那腳步聲的輕重緩急,大老遠听見就打起精神來。就當他快要連他呼吸的頻率都背記下來時,李微開口了。他開始講故事。他用著他耳熟能詳的醫學專業知識,給他講,他殺人的故事。 有些是時代創新出的他沒听過的藥物,有些甚至是他自己發明的,他作案利索,完美,不留馬腳,樁樁件件都駭人听聞。到頭來,卻又掩蓋鋒芒,蟄伏人間。 這樣的人會讓人覺得做殺手可惜,不做殺手更可惜。 可他有時也會講他自己的故事。他討厭圓形,喜歡稜角,重度強迫癥患者卻“享受”其中,喜歡往死里逼自己,才覺得自己活著。他語氣冷淡,敘事平直,從未有過感情流露,可踫巧撞上一次那人和護士的對話,卻發現他是個風趣幽默、侃侃而談的圓滑人物——他若有日金盆洗手,演藝圈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也許是在外裝得太累,也許只是為了滿足傾訴欲來緩解壓力,可那些或妙趣橫生,或驚世駭俗的傾訴的確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他的感官細胞,也許是促使他醒來的大部分原因。可喚醒他,終究不過也是這位殺手的消遣罷了。 本是互相消遣的關系,陡然落到生死存亡的地步。 他跑著,一會兒左腿拖著右腿,一會兒右腿拖著左腿,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誰料路過一個敞開的垃圾箱,頓時一股酸腐氣息襲來,他一個干嘔,毫無核心力量的他被這股本能的力量打破平衡,摔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摸著地面想把自己撐起來,無意間摸到了左手光滑的指甲。 李微幫他剪指甲這事兒也是挺離奇的。 首先因為是“泡泡龍”護工最勤一個半月給王玨剪一次指甲,一次剪到底,從幾厘米剪到負厘米。這是他清醒前就能大概感知到的。但是在他清醒後會被剪指甲生生疼醒是沒料到的,等無人時伸手看指甲縫,十個血絲兒。如果給他工具與勇氣,他相信他會為了延長剪指甲的周期從而把他指甲連根給掀了。 導火索是那個令人難忘的摔倒後的下午,護工在他假寐時直接把王玨半個指甲橫著撕下去之後,李微居然在非查房時間及時過來了,帶著熟悉但此時此刻格外動听的腳步聲。不知怎麼,突然指尖的疼痛比之前難忍了幾分。緊接著那家伙又開始了,告訴護工他要監測王玨的新陳代謝,最近不用剪指甲了。一副專業又客氣的樣子,王玨听了又想笑了。 不過他還是以李微給他講笑話時的毅力,把嘴角的抽搐忍了下去。並在李微把浸滿酒精的棉花整個懟在他指尖的大面積傷口時,做到了真正的的紋絲不動。克服應激反應,且避免過渡緊繃。 “小可憐。”那時候的李微嘴里已經開始經常出現這種奇形怪狀的話。 得益于王玨麻痹的神經和精湛的演技,危機又一次化解。每到這時,他就覺得自己還挺牛的,反應過來,又恍惚感覺自己已經不像個人類了。這時候他就會預想以後他成功逃脫後——李微的面部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吧——從而重新愉悅起來——從而產生新的問題︰面部幻想素材為空——新的幻想︰至少該配得上他的聲音……等等等等,直至把用來絕望的精力耗空,再沉沉睡去。 自那以後,王玨就有了在這個高材生身上享受低等服務的特權——人體無用組織切除術,免去了皮肉之苦。但李微剪得太勤了,他每次看著和上次一模一樣的指甲,都真心覺得,被拎過去的手接觸的冰冷不來自床沿,而是微米尺。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這世上早已無人關切他了。那些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時間,竟然比被懟著酒精棉花更難挨。 眼看巷子要到頭,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 他能去哪里呢? 他還能去哪里? 心灰意冷之際,他猛一抬頭。 又有了腳步聲。 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是腦海里熟悉無比的那種輕重緩急。 他幾乎瞬間就將它認了出來,只不過遺憾的是,待他听見時,腳步聲早已近在咫尺了—— 完了。 一個合格的獵物,這時應該噴出毒液,或是丟掉自己的尾巴。可是他跑不動了。他能做的就只有裝死,變成一只一動不動的青蛙,希望毒蛇與自己擦肩而過。 血液逆流而上,心跳震耳欲聾。 看不見我。 看不見我…… 可惜還沒等喘過氣來,王玨耳邊一熱,就听見熟悉又戲謔的嗓音在耳旁響起—— “還想往哪兒跑,小秋葵?” 可惜了。李微不是毒蛇,是熱紅外人體感應器。他既會在必要時隱藏自己的腳步聲,也會就距離適當地放開,用以調戲自己的獵物。上揚的尾音帶著笑意,像是在濃稠的致命毒藥里滴了點泛著水光的蜜。 王玨的血管在那一瞬間好像要爆裂了。作為半癱瘓病人,王玨的反應其實已經算快到極致,在听見聲音的下一刻,就立馬用盡全力閃避—— 竟然真的讓他在黑暗中躲開了致命一擊! 撈了個空的李微剛驚于他的靈敏,笑了一下,準備認真對待這個半瘸—— “砰。” 緊接著便看見王玨因為閃躲速度太快,一個沒站穩,直直地栽在了他身上。 “……” 他眼睜睜看王玨像紙片兒一樣從自己身上輕飄飄地滑落下去,摔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李微挑了挑眉,沉默了兩秒,把他從自己身上踹開,然後單手輕而易舉地從腰部把他撈起來帶走,遠遠看去,像撈一只垂死的耷拉著脖子的雁。然後走到自己的車旁,把他毫不留情地塞進了後備箱後,一路開車開到了郊外。 在寬闊的道路上直走,他關了車載音響舒緩清澈的輕音樂,剎那間被白噪音環繞,修長的食指在方向盤上百無聊賴地點著,卻還是剛剛鋼琴曲的節奏。 一個沒有監控的房間,真的產生了太多奇跡,李微默默地想。 先有他自己神神道道自言自語,後有勵志病人臥薪嘗膽,在眼皮子底下逃亡。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醒的?女朋友說要結婚的時候嗎?不至于醒了不和她說吧?那就是這小半年的事…… 他有微意識了之後,自己也沒怎麼再和他說過話了。他要跑,肯定是因為之前的話他都听見了,知道我什麼身份,要是醒,就一定會被滅口,而且毫無勝算的可能。為了能活命,醒了也只能是沒醒。 一向只有他騙別人的份兒,沒想到這次栽在了眼前看著“長大”的333手里。想到床上的人睡臉是裝的,睜眼是裝的,甚至微意識反應都是裝的,他不再像之前一般只有被耍的暴躁,而是細細品味這種勢均力敵的微妙。 不和人說話,他不會憋瘋嗎?人不是群體動物嗎? 水從鼻胃管攝入,不會覺得口渴嗎?人不是有生理需求的嗎? 明明醒來了卻還忍受那個保姆粗暴地照顧大小便,不覺得被侮辱嗎?人不是有尊嚴的嗎? 這人是個瘋子。 為了活命,什麼都能忍著,什麼都能承受。 他有很好的行動力。 他能在自行復健過後,把自己保持好李微上一次來給他擺的形狀或位置。 他有很好的記憶力。 他能每次面無表情地在李微面前裝好一具尸體,汗毛都不動一下。 他有很好的心理素質。 而且他既然已經能走路了,那這種情況至少已經持續半年了。 他很有毅力。 李微想起了自己被困密室,食物要在老鼠和螞蚱中二選一的境地。吃老鼠可能會感染而死,可吃螞蚱一定會餓死—— 王玨和他做了一樣的選擇。 被他罵瘋子,某種程度上,是極致的褒獎。這人與頒獎者一樣,是個演技高超的瘋子。 還在職業殺手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跑了。 真有意思。 高速公路開起來很平穩。快到終點時,接近昏迷的王玨在狹小的後備箱空間里蜷縮成一團。 他亦夢亦醒、神志不清地嘀咕︰“別走……我在听……” 王玨已幾乎發不出聲音來,也不知道開車的李微听沒听見。 總之,下車前,李微嘴角泛起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 第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6】 我,終于,喝到水了。 噸噸噸。 ——王玨 晃。 鼻腔里是木質的香氣。 晃。 皮膚感受到陰冷潮濕的空氣。 “咚”的一聲,一陣短暫的失重感襲來,他感覺自己停了下來。 王玨睜開眼,面前一片漆黑。 狹小的空間里,稍有動作就四處踫壁。他竟然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外很吵,好像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群,有人狂笑,有人痛哭,有人開槍,有人慘叫,有人急剎車,有人咚咚咚地磕頭。只有他一動不動。 他想仔細觀察四周,眼前只有一片黑; 他想伸出手,發現手被禁錮在頭頂; 他想大聲喊,發現嘴里空蕩蕩。 ——沒有舌頭。 他慌了,伸出腳用力一蹬—— 把自己蹬醒了。 王玨回到現實,,但精神還懸在半空中。眼皮似乎被分泌物粘住了,抬不起來。他迷迷糊糊地喘著氣,像只水分被榨干的橙子,渴得冒煙。他無意識地抿著嘴唇,在干得皸裂的傷口上反復舔舐擠出些血,以潤濕自己干燥的舌頭。當他再一次饑渴地要去咬那個小傷口時,耳邊傳來一個朦朧的聲音︰“張嘴。” 他憑著本能下意識照做,一股細細的水流進口腔,他貪婪地一口接著一口咽著,直到喝飽了。他忽然渾身一僵。他費力地睜開眼楮—— 李微舉著一只鵝頸瓶,正面無表情地喂他喝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王玨頓時嗆了水,咳了能有大半年,那架勢像要把心肝肺順著喉嚨一股腦嘔出來。不過他挨過最激烈的咳嗽後,就一邊咳,一邊迅速打量四周,以看清自己的處境—— 他躺在床上,周圍不是病房,有一些簡單卻齊全的家具和直線條的簡約裝修。雙手被牢牢銬于床頭,腳面上被纏了一圈紗布,腳腕上還戳著個管子,正在輸液,因為自己蹬的那一腳正隱隱作痛。手與腳的待遇著實有些矛盾,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坐在床邊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心情復雜。 李微挑了挑眉梢。他無動于衷地看著水流從王玨嘴角溢出來,一直流到骨瘦如柴的頸窩。他的臉瘦得凹陷,已不成樣子,早就不符合大眾審美了。不過對厭惡圓潤的李微來說,竟然難得地順眼。不過那雙完全睜開還在眨動的眼楮在熟悉的臉上倒顯得有些生分——濃密的睫毛簇擁著一雙與倔強神情格格不入的桃花眼,隨著克制又連綿的咳嗽輕輕地眯著,竟然活靈活現起來。擺在這骨瘦如柴的臉上,活像停在廢墟中的神鳥。 像是畫龍點楮,多了這雙眼楮,其他的五官便黯然失色,記憶中空缺一塊的臉也完成了最後收筆。他真的活了。 李微把自己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開了腔︰“睡了三天,終于願意醒了?” 听見這句的王玨皺了皺眉頭。 他第一次一邊瞧著他的臉一邊听他說話,一時竟有些恍惚,不過很快就回到受制于人的境地。他瞟了眼被銬得太久早已麻痹的手,自嘲地沖他笑道︰“至于嗎?” 這是李微第一次听他開口。剛剛嗆咳過的嗓子還有些喑啞,卻也能听出幾分磁性,幾分清冽。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和王玨的長相一樣,都沒什麼攻擊力。 截至此刻,各種意義上相識多年的兩個人,終于正式音畫同步了。 “怎麼不至于。”兩秒後,李微回笑道,“我喜歡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王玨鎮定自若地直視那個渾身上下透露著危險信號的人,擺出一張視死如歸的臉,“你該殺了我。” 其實他心里也沒底。 “我怎麼舍得殺你呢?”李微湊近他的臉,一字一句都帶著嘲諷意味,“你簡直是醫、學、奇、跡啊。” “承讓了。”王玨神情黯淡地敷衍搭腔,問道,“這是哪?” “我的房子。” 為什麼不說他家? 他沒有家的概念。王玨暗暗想。 “你每天給我講你殺人,我是被你嚇醒的。”他心里飛速盤算著,表面卻一臉無謂,仿佛被雙手牢牢銬住的是別人,而不是他。不過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和在臉側被吊起而從病號服露出的一截大臂,在李微家純黑的枕頭映襯下更加慘白,脆弱得像黑夜里被狂風吹散的白玫瑰,沒什麼說服力的樣子。 “顱內直流電都沒把你電醒,我倒是厲害。那你都听懂了嗎?”李微饒有興趣地抱臂,“你不是學法醫的嗎,尸體經你手你能看出多少?” 尸體經我手,能看出多少? 剛剛還虛張聲勢的王玨突然愣了。 看出了又怎麼樣? 記憶碎片碎得像刀子,一片片飛濺過來,沒入泥濘不堪的漩渦里。 “看到了嗎,因為你,她死不瞑目。” “你以為你能救多少人?哈哈哈哈,你先救救你自己吧。” “你的確是個天才。可不知道你這天才的腦袋,扛不扛得住腦死亡?” 他目光微轉,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一瞬間壓下回憶。 “你常用的那個讓人窒息的還會自己消失的堿,”他靜靜回答李微的問題,看起來有些呆板,“能破解的就只有在其消失前冷凍的尿液,還有注射留下的針眼。” 因為不想暴露自己說話的拙劣,他說得很慢,卻字字有力。 “不過你是醫生,整個醫院都是自己人,這些都說得過去。” “說了跟沒說一樣。”李微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失望,轉而隨意問了個基本知識,“那我要是把空氣靜脈注射呢?” “空氣栓塞達成的條件很苛刻,就個別案例來看,300ml都沒有十足把握致死。不過你要是用來引起其他並發癥我就不知道了……” 沒等說完,王玨一下回過味來︰“你沒和我說過這一段,你在試探我吧?”他咧了咧嘴角,“其實沒有必要,你想問什麼就直說吧,我都告訴你。” 王玨不想再掙扎了。死于和李微的個人恩怨是他能掙到的最好的死法。反正他一無所有,如果人也有生物鏈,那現在的他和李微簡直就是兩個極值。這床像個大案板,他就是銬死的刀下魚,無論撲騰幾下都無濟于事,還不如死前守住體面。不過那吊瓶實在不合邏輯,應該是怕他沒說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就死了,他了解事情到了什麼程度?或許……或許里面裝的壓根就是毒藥? 算了,就這樣吧。他腦子一團糟,自暴自棄地想。 “你這麼肯定?我和你說過什麼你都知道?” “大概吧。你沒說話之前我就知道你了。”他避過李微俯視他時灼灼的目光,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殺手自帶的壓迫力,他索性全盤托出,“相比正常人,我每天的睡眠周期會延後一部分,你每天來的時候,大概是我的中午。你在這個周期內說的話,我都听見了。” “是嗎?”李微來了興致,追問道,“就算你听見,你確定你一植物人沒有記憶混淆?” “可能吧。但是我覺得我意識挺清晰的,不然也不會那麼……絕望。”王玨苦笑道,“你走之後,那些事我就會念叨一天。晚上睡覺我還會做夢……”他戛然而止。 夢見你殺人,每個死者都是我。 他繼續道︰“反正我自從知道你是殺手,就盼著你殺了我。做夢都想。” “不過那時我對你毫無威脅,我不配。” 說完了之後,他心里松快了一些,隨即眼光回轉,正視李微的眼楮,撞上了李微定定看著他的目光。那眼神和他準備出外勤那天的如出一轍,讓他想起李微走後因他手心的汗濡濕一片的床單。 然後王玨听見他說︰“嗯,你現在配了。” 王玨看著他投過來的目光,一下懂了。那是看獵物的眼神,淡漠,疏遠,不講情面,比陰冷犀利的眼神更令人膽寒。你甚至能從其中看出一絲溫和,只不過那溫和是看著掌心的螞蟻被碾死前的憫然。 他突然有種預感,一下有些急了︰“等等,等等。” 李微靜靜示意他說下去。 “我都實話和你說了,你看在,你看在我听你說了這麼多的分兒上,能不能讓我自己挑個死法?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李微眯了眯眼,說︰“那你想怎麼死?” “我知道你們擅長什麼。我不想和他們一樣,死得悄無聲息。我想大張旗鼓地走,最好是那種法醫一眼就看出怎麼死的尸體。”王玨低頭,用一種幾近溫柔的語氣請求道,“要不……要不你掐死我吧。” “讓我死得慢一些,這樣至少我知道我活過。” 李微听見這句,挑了挑眉。 “我裝睡,裝植物人,藏了那麼久,我真的盡力了。我今天栽在你手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一聳肩,想努力表現得沒所謂,心里卻止不住地緊張,無意識話多了起來。他露出一個笑,道︰“反正也挺好,現在你說話,我也不用怕得要死,還不敢動了。” 李微聲音里透著威嚴︰“那你那天還敢睜眼看我?” “我就想在逃走之前,看看你長什麼樣子,還想看看你的胸牌,知道你的名字。 “……可惜哪個都沒看清。” 李微道︰“看這些干什麼?” 王玨笑道︰“我想舉報你啊。” 說完他立刻心虛,眼神飄忽,暗暗吞了口唾沫。 “哦。那是該殺了你。”李微毫不留情地抬了抬下巴,把身子轉向他,“那就按你說的來吧。” “我知道,被勒死之後會很丑——”王玨還在強裝鎮定,“麻煩你,到時候幫我把眼球塞回去。”他長出一口氣,萬念俱灰地閉上了眼楮。 “我知道你不喜歡圓形,”他死到臨頭還在替別人著想,閉著眼楮不忘補充道,“但是……唔……” 李微沒等他說完,就干脆利落地下了死手。 王玨面目扭成一團,被坐著的李微單手扼住了咽喉。一開始的力道還能忍受,漸漸地,那帶著薄繭的手加重了力道。 “唔……” 窒息讓他漲紅了臉,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生理性淚水從緊閉的雙眼里不斷流出來,從臉頰兩側滑落,直滾到耳廓里。床頭的手銬被掙扎弄得嘩啦作響,腳下的吊瓶架也被他拽倒,帶倒了一大片東西,一時間房間里一片狼藉。不過他很快就听不太到了,耳邊的轟鳴和面部神經的麻痹感淹沒了一切,他嘴里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響,虛弱地用氣音竭力嘶喊著。 直到外界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把眼楮睜開。”李微一想到平生第一次被人耍得團團轉就氣,眼里帶火,“你不是要在走之前看看我嗎?” 王玨一邊抽搐,一邊緩緩用力地睜開眼楮,臨死前,在視網膜的一片黑霧中死死盯著凶手的臉。 “這回看清了嗎,嗯?”他手下發狠,貼著他的臉低吼。 “哈……唔……”王玨說不出話來。 “我叫李微。你記好了。” 李…… “……哈……” “……唔……” 微…… 王玨無聲地做了這兩個口型。 拜李微所賜,他死得很慢,讓他想起諸多不甘,諸多遺憾。想起自己小時候躲在衣櫃里面,對著外面的魔鬼捂住嘴,不敢發聲;想起自己時隔多年終于醒來時的狂喜和無措;想起自己裝成植物人向保姆討水,卻被忽視;想起自己插著各種管子學習走路,很疼,更沒有尊嚴;想起自己看著淺綠色藥水注射到自己靜脈里的時候,也是同現在這般,在生命流逝里坦然。 他從煉獄爬出來,卻只能掉進另一個深淵——他的努力蟄伏,在巨大的實力差距下微小得惹人發笑。 想起自己睜眼那天,在千鈞一發之際的驚鴻一瞥,讓那晚夢里的凶手有了張模糊的臉。 我這也算,如願以償?再說已經知道他那麼多事情,知道他面具後的臉,其實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可怖。死在他手里,總比死在那些人手里強。 他破罐破摔地想。 王玨意識開始渙散。 誰知李微默念幾秒倒計時,一下子把手松開了。 案板上那只瀕死的魚一下沒緩過來,抽了兩下,然後胸腔忽地鼓起,猛吸了一口氣,隨即才氣息奄奄地快速小口呼吸著。 等到隨著身體顫抖而產生的手銬撞擊聲漸漸停下來,他才奄奄一息地抬頭看他。李微站了起來,正微笑著俯視他。看他臉色暴紅,渾身抽搐,滿臉淚痕,嘴角溢出些唾液,整個人狼狽不堪。 解氣。他心想。 “你……”那個笑一看就帶有劇毒,只不過他看不清,眼前一片昏黑。 “你不……殺……我……?”他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尾音發著顫上揚。 他恍惚中沒听見李微說了什麼,就陷落進意識的深海里。 大發慈悲的李微此刻面無表情,耳邊回蕩著當時自己問275的話—— “該殺的人,沒有殺,為什麼?” 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 李微悵然地想道。 第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7】 你執的白棋king如果注定要被黑棋將死,可以在將死之前主動把自己逼至絕境——一旦白王無路可走,就算和棋。 ——國際象棋規則 就如殺人如麻的魔頭和視死如歸的獵物,光論氣勢不論結果,總歸算是個平局。 “新藥TH-468已經投入臨床了,老大。這次我們研發出的新成分,如果投入市場,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收入。”空曠的落地窗辦公室中,紅別對著電腦的黑屏說話,表情有些振奮。 “不了,藥廠只是用來掩護,鋒芒太露,貪心不成,一旦被人盯上,就會出大問題。技術越獨家,才越安全。”電腦里傳來中年男人扭曲的電音。 “可是,這畢竟……”紅別有些不甘地辯解道,“是我們耗時幾年的成果……” “紅別,你要記住主次有別。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灰鯨聲音溫柔極了,卻透著不可忤逆的威嚴,“不會審時度勢,一點利益都舍不下,怎麼做事?” “是,是我考慮不周。”她立刻改口,“那……幾個涉及配方的工作人員?” “這次沒有提供關鍵元素的,都做掉吧。” “是。”紅別咽了口口水,那些人才都是從小培養起的,她突然生出一種朝不保夕的危機感,“其實主力只有衍辰。” “那就只留他一個。” “那我跟他那邊也報備一下,讓他不要走露風聲。” “哈。”灰鯨的笑在電音里顯得有些冰冷刺耳,“他又能和誰去說呢?” 他掛了電話,突然饒有興致地站起來,將書櫃上的一本書拿出,走入了緩緩開門的暗室。環顧著周圍琳瑯滿目的牆壁,每個嵌入式的格子都擺著一張精致裝裱好的照片,甚至還配上了暖黃的櫃燈,像是一種隆重的表彰。 那是一個個孩子,五六歲,能看到並不是所有角度都是對著正臉,都是偷拍得來的。 不約而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個孩子的臉上都在哭。 “你們都是好孩子。”灰鯨蒼勁的手指撫上那張被簇擁在中間的兩張照片,“這個時代太過安逸了,你們的潛力不能被埋沒。” “只有我,能把你們救出來。” 那兩張照片其中之一的小孩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只有他表情淡漠,直視鏡頭。 其中一張照片上面的金色馬克筆跡泛著光澤,連筆寫著一個希伯來語的名字︰Levi。 王玨醒來時,李微正給他拔針。王玨身體虛,手腳向來冰涼,輸液時尤甚,腳踝接觸他手的地方竟感覺一陣滾燙。 “冰手。你要是不醒我以為你死了,像尸體一樣。”李微道,握著他的腳腕換腳底的紗布。 王玨躺在床上,靜靜低頭看著他,任他擺弄,也不說話。 他壓根沒打算殺他,他還像留遺言一樣跟他叨叨了半天,甚至腦內走了遍回憶走馬燈。王玨想動一下抗議,突然發現手竟自由了,便生出不好的預感—— 他慌張地掀開被子——腿還在,還能動。 “你腦子里都想些什麼?”李微有些好笑。 王玨目光微轉,沒有說話。 他拖著身上每一塊都拉傷的肌肉,咬牙切齒地撐著身體坐起來。李微手勁忒大,單手就能置他于死地,以致現在脖子稍動一下就像落枕一樣酸痛,怕不是已有一圈青紫。 他正納悶自己手上的自由,就發現手上多了一個手環。黑色的硬塑材質泛著光澤,細細一圈套在快要皮包骨的手腕上,有些偏大。 “你給我打的什麼?”王玨隨他擺弄著,嘴上靜靜地質問。 “營養液罷了。”李微道。 “你在耍我。”他皺眉死死盯著他,不爽到了極點。 “耍你又怎麼了,就許你騙我那麼久了?”李微收起空吊瓶,把管子折成幾折,看著手環露出一個充滿深意的微笑,“那上有GPS定位,防水防爆,你要是再敢亂走,我隨叫隨到。” “明天我就把手剁了。”王玨暴躁道。 李微笑了一下,也沒說什麼。 在沒有了生命威脅後,王玨氣了一會兒,很快就鎮定下來。頃刻,他想起什麼似的,慢慢道︰“你叫李微?微小的微?” “是,怎麼?”李微在床邊坐下來。 王玨突然問︰“你會下棋嗎?” “什麼棋?” “國際象棋。” 李微︰“不會。” 王玨眼角一跳。 李微︰“怎麼?” “沒。”他垂眼若有所思。 沉默了許久後,他才說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听王玨這句話語氣竟然略帶責怪,李微挑了挑眉︰“怎麼,上趕著送死?” “那你就是有想問的吧。我說了,你想問就問。”王玨淡淡道,又是一臉八風不動。 “嗯,”李微低頭思索,隨即在床邊坐下,“這麼說也沒錯。” 從前的李微沒有想干的事情,現在他有了。 為什麼要和他說話?為什麼不殺他? 他不想再用心理學的專業術語搪塞自己。 他想真真正正地知道什麼是“想”。 不過這麼直接問實在有些詭異,他便努力就“想”一關鍵字在話術庫內搜索相關問題。 他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跟你女朋友怎麼在一起的?” 王玨嘴角抽搐了。 “你就想問這個?” “其實她多等一年,就能等到你醒來了。”李微臉上帶著招牌式的遺憾神情,面不改色地又問了問題,“你的轉院病歷顯示你全身創傷復合傷,局部深二度到三度燒傷。你怎麼變成植物人的?” 王玨道︰“車禍,油漏自燃了。” 他一抬頭,看見了李微以假亂真的“對不起我們盡力了”的醫生臉。 王玨心說你就裝吧,也不嫌累,然後繼續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李微側頭︰“那她照顧你那麼多年?” “因為是她撞的我。”王玨聳聳肩。 “哦。”李微咂摸著這反轉的真相,“那她結婚你哭什麼?” 他自嘲地笑笑。 “她撞我之前曾經和我告過白。所以她這些年都被愧疚折磨到精神失常,她照顧我時還常常叫我去死——我倒也想啊。”他語氣輕松道,“她結婚了說明她看開了,我是喜極而泣。” “撞了喜歡的人,這麼巧?”李微懷疑道,“那她沒負刑事責任?”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玨敷衍地噘噘嘴,“我都昏倒了,誰替我追究?” “行吧。”他看出王玨不想說真話,他對他們的民事糾紛也沒什麼興趣。看他不做反應,反倒是王玨窮追不舍地追問︰“你真的沒什麼想問的了?” “你覺得我該問什麼?啊,我倒又想起來個問題,”李微心下一沉,盯著他的眼楮道,“你之前說你知道‘你們’擅長什麼,不想悄無聲息地死。你為什麼用了‘你們’而不是‘你’,是什麼意思?” 他一字一句道︰“除了我還有誰?” 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他從未提過組織。他對王玨說的盡是些這些年從未道于他人,且只關于自己的秘事,也正因此,頻繁去333的病房讓他上了癮。為了機密,每個殺手關于組織的情報都被催眠,深層加密,萬不會發生類似夢話泄密的蠢事。而王玨在提及手法時,卻自然而然用了“你們”。 臨死前放松的潛意識出賣了他。 他知道些什麼? 住進這家醫院的都多少有些背景,他調查王玨時卻意外地發現他的履歷平平無奇,無權無勢,只查到了法醫的職業,還是實習期。 李微早就生疑了。旁人若是醒來,想必早就報警或是向他人求助了。而王玨竟把所有威脅都打碎了吞進肚子里,蟄伏小半年自行復健,甚至一次都沒被發現,豈是一般人的心性和魄力?這里的病號說白了都見不得光,他孤立無援還有如此信念,恐怕是有什麼未了的事。 他拒絕求助,難道只是怕他沒有證據,勢單力薄,怕被當作神經病?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了解李微背後的深水勢力,知道求助也是徒勞。 李微死盯著他看似無謂的臉,想要從中揪出一絲破綻。 “還能有什麼意思?”王玨自然而然地回答,“你不是有組織嗎,你和我講過。”說罷,也直視他,把那目光瞪了回去。 “我沒講過。”李微加以十倍犀利的目光拋了回去。 “是嗎。”王玨在殺手自帶氣場的拉鋸戰里敗下陣來,移開視線,“這有什麼的?一般殺手不都有組織嗎,統一派單管理。” “你眼楮躲了。”李微淡淡道,“你知道。” 劍拔弩張的氣氛里,王玨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起來。 “‘你們’不過是‘你們這種人’的略稱罷了。我不知道,不過我現在知道了。”王玨眨眨眼,一臉狡猾,“我詐你的。” 李微︰“……” “詐我?”李微笑了,倒是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溫和,“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處境嗎?” “我知道那麼多,也不差這一件吧。再說你不是有我定位嗎?”王玨回以一個假笑,“命都在你手里,我一個半殘,你怕什麼?” 他在和李微博弈。 不知道他不殺他的原因,不懂他的立場,要盡量表現得似是而非。 李微眯眼盯著他,一時竟難分真假。 虧他還腦子抽風把自己事無巨細地講給他听,真是自作孽。 王玨也盯著他,心想這人有什麼毛病。又是殺他又是不殺,又是女朋友又是試探。這是什麼新型套話模式?但他知道李微所有的社交技巧只是機械運用,完全不懂……難道這就是真實的李微?不過轉念一想,他沒什麼要問的,也是好事。 有些事情,目前他說了,李微也不會信。 那麼問題來了,對方到底為什麼不殺他? 或許是思考浪費了太多能量,讓本來就三天沒吃飯的胃雪上加霜。王玨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帶著氣泡音的巨大的哀鳴。 王玨︰“……” “行,能下地吧,半殘?”李微挑了挑眉,結束了過招,命令道,“出來吃飯。” 王玨放棄了思考。 反正他是死過兩次的人了,怕什麼,吃就吃。 他護著最疼的脖子慢慢挪下地,沒承想卻被前幾天狂奔過的廢腿連累,“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第7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8】 我在變成植物人前,過馬路時常被人摁喇叭。因為能在短時間內捕捉到車速、距離等細節,預測車的位置,所以顯得我走路不緊不慢的。我當時的心理醫生還說我是自動慢回放機器,體感時間慢,倒不一定是好事。沒想到後來昏迷多年,一語成讖了。 ——王玨 王玨跪在地上,用余光瞥到李微收回準備邁出屋子的一只腳,回頭看他。他立刻以全身力量做了一個超低配波比跳,在李微有所行動之前自己蹦了起來,然後心虛地笑笑。 李微轉頭走了。 王玨正好可以借機磨蹭一會兒,趁著這個空當打量著他家里的裝潢。 家具烏黑,熾燈慘白,整齊規整,卻又死板得不留情面。黑與白,稜與角,充斥于目之所及的所有空間,嘖嘖,跟他這個人倒是搭調。 他一路掃視,第一時間沖向了那純黑的窗簾,確定地點與環境,無論求救有沒有人看見,終歸是逃出生天的重要線索。一邊忍痛走過去一邊腦子里開始閃過N種求救信號︰SOS、FILL、“8”字運動……可等他掀開窗簾,他愣住了—— 窗簾後是一堵牆。 他突然想起李微曾和自己說過差點被狙擊手爆頭,于是把家里的窗戶都糊上了。 ……原來是這麼個糊法。 他敲了敲,還是空心的—— 足以隔住自己被殺的慘叫。 于是他靜靜地想︰去吃飯吧,多吃些。 李微也沒等他,等王玨慢慢一瘸一拐挪到飯桌上時,他已經吃上一陣了。 王玨捧起飄著一顆雞蛋的小米粥碗,看著方形的碗嘖嘖稱奇。 “你會做飯?”他開腔,突然掃到李微面前的紅燒肉,立刻控訴道,“你這待遇差別太大了吧。” 李微瞥了他一眼,對他大不敬的語氣倒是沒什麼表示,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來一塊。 他就真不客氣地夾走最大的一塊肉,塞進嘴里,一陣反胃,差點沒吐出來—— 但為了男人的尊嚴,還是咽了下去。 他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很久沒沾葷了。 得逞的李微哼了一下,看著王玨擰巴地低頭喝粥,又掃到他頸間一圈濃墨重彩的瘀青,他心里微微一動。 他受到的培訓一直是無痕殺人,死亡總是悄無聲息——手術動手腳,一種單質引起並發癥的並發癥……最激烈的,也莫過于和目標發生了爭斗,迫不得已用一把細小的美工刀片插入耳後,相對一般凶案倒也算精致。 在餐桌下,他單手握了握空氣,模擬出那天扼住他咽喉的力道。 原來明目張膽地殺人,是這種感覺嗎?可以在被害人皮膚上肆無忌憚地留下痕跡,每一處傷痕都偏執而純粹,奼紫嫣紅地昭示著凶手的罪行。 一場優柔寡斷、拖泥帶水的謀殺,仿佛讓死亡有了儀式感,給凶手留下一個“杰作”。 心理學上的“存在感”也是笛卡爾的“我在”,是外界對自己的有效回應,其中一種表現方式就是“痕跡”。 ——李微腦內的AI說。 ……又來了。 李微把AI關了。 那被注視的人毫不知情李微的心理活動,正專心用勺子把粥里的雞蛋挖成兩半,發出細小的“噗”的一聲。本是囚禁者與受害者的身份,愣是在兩位非正常人類間演繹出和諧的氛圍——一個殺人如麻,一個視死如歸,像是斗雞博弈,兩人的地位竟平等起來。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就這樣吃完了一頓飯,倒也相安無事。 李微知道王玨隱瞞了一些很關鍵的東西。他本想叫紅別去查,但直覺告訴他,不要打草驚蛇。對方演技了得,不過或許不僅僅是表演,還有這家伙真的了解他太多了的緣故。 可這是個看起來與世界毫無瓜葛的人,無須討好,無須周旋,所以從一開始,自己的說話方式就變了。 王玨本就是他的樹洞,現在樹洞活了,會騙他,會詐他,還會搶他的肉吃。像是有什麼默契似的,見不殺他,王玨就真的不怕他,和他說話也毫不生分。這讓他想起他先前去買另外一副碗筷,老板娘說“來了這麼多朋友啊”時的笑容,他自己都快相信,有人陪伴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好事。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想到這里,李微本著科研精神,決定對自己進行社交系統的自我探究。吃完飯就找醫院報了備,要求把這些年的年假一起休了之後,《AI李微的bug測評與修復計劃》正式提上日程。 實踐出真知,理論的撰寫,從實驗開始。既然危險,不如危險到底。 戒流食的第一頓,即便是小米粥加蛋,王玨一時也不能習慣,躺在床上挨著細細的胃疼,玩著李微家的電動家具。 李微拿著熱水袋走進來,看著瘋狂反復橫跳的窗簾,失笑道︰“我看你智商還停留在昏迷前。” 他沒反駁,只是感嘆︰“時代不一樣了,我錯過了挺多。” 他把手伸進被子就要夠他的腳︰“腳還涼嗎?” 王玨頓時把腳一縮,驚恐道︰“你干嗎?” 李微撲了個空,只摸到一個腳形撐起的被子形狀,“連被子都是涼的,比旁邊的被子涼。”他一邊說,一邊神情自若地往那個空塞了個熱水袋。 王玨這才想起這哥們腦回路和常人不太一樣,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這會兒哪兒是關心他,估計只是他醫生的強迫癥犯了,觸發了表演人格…… 想到這里,他便安心踩上那個熱水袋。冰涼遇到微燙,把他舒服得打了個戰,然後無奈道︰“人家被子也只是維持溫度,我自己涼有什麼辦法?就跟那個,外面小推車賣雪糕用被子冷藏,一個道理。” “啊。以前有,”李微說,“這幾年是沒太見到了。” 王玨扎心了。 怎麼還有代溝了呢。 第8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9】 扁擔寬,板凳長,扁擔想綁在板凳上,板凳說,行。 ——rapper王玨 王玨︰(準備換藥)嘶——疼疼疼疼! 李微︰我還沒踫到呢。 王玨︰……哦。 李微挑眉。(不是被撕了指甲都能一動不動?現在不裝了。) 王玨也挑眉。(物極必反,懂嗎。) 李微上下掃視。(嗯,報復性四仰八叉。) 歡喜休年假的李微就窩在主臥里,對家里的新生生物縱容度很高,只要不離開規定範圍,他什麼都不管。這些天王玨努力走路,練習繞口令,比目魚肌和舌垂直肌的靈活性都得到了顯著的提升。閑暇時就翻床頭書櫃上的醫學專業書,吃得也越來越多。沒了病房里的顧慮,他每天堅持復健四個小時,運動完整個人就縮在角落里。有時滿頭大汗地張著嘴喘氣,像一條沸水里的活魚;有時強度大,不免頭暈目眩,就往嘴里扔一大把彩虹糖閉著眼楮和嘴巴嚼,鼓個腮幫子,像只囤瓜子的倉鼠。 雖說死過兩次的人不再怕死了,可王玨仍沒有放棄逃跑的念頭——要不是那個老板娘舉報他,那通電話也不至于未撥出就掛斷。 于是王玨展開了自不量力的逃亡之旅。 第一次是他半夜溜到廚房偷出一把菜刀——他可不敢打李微的主意,他是來砍手環的。結果那玩意真的結實,把刀都崩掉了一個碴還愣是紋絲不動,還誤傷了自己的虎口。緊接著燈亮了,沒等回頭,身後就伸出一只手來,拎出一把勺子在他眼前,單手把頭兒和把捏在了一起,以儆效尤。那之後,王玨消停了好一陣子。 第二次就出息了。他趁李微出門,試圖跑到樓下電話亭去打電話,卻被老板一臉驚恐地指著脖子。他剛想說不慌,是領口勒的,就看見身後鏡子里自己脖子處正跳動著個激光紅點。他剛想騙老板不慌,許是激光筆,槍子兒就“咻”的一下打在他腳邊。連打了三發,都打他在腳邊,距離相等,在不超過五厘米處連成了一條帶刻度的線段。 他瞬間舉起雙手落荒而逃,回去榮獲一條鎖鏈。 “自己來吧。”李微把鏈子遞給他。 “哈哈,別這樣,見外,見外了,”王玨訕笑兩聲,急忙把鎖鏈推回去,“又不是你養的玩意兒,給我個面子。” “嗯,”李微表示贊許,“那你可以自己提供一個把自己鎖起來的方案。” “我以後不敢了。”王玨說,“就是出去逛逛……額,幫你買點東西什麼的。” “缺什麼?”李微問。 “那可多了。鏡子啊、體重秤啊……” 李微打斷他,“我這里不放沒用的東西。” “那怎麼行,”王玨盡力轉移他的注意力,扯皮道,“你看你的患者現在每天努力吃飯、鍛煉,增脂增肌連個進度條都沒有,我都不知道自己長沒長肉,長了多少斤,哪里有積極性?買一個吧,醫者仁心……” 李微輕輕側頭,“嗯”了一聲,突然向他走了過去。 “我靠,你別過來,”王玨以為他忍無可忍,于是一秒就慫,瞬間縮到床角,“錯了我錯了,我拴上、拴上還不行,你別過來我靠你干什麼……” 李微把他抱了起來。 騰空的王玨以為自己要被扔到油鍋里了,慌不擇路,死死抓住了他的脖子。兩人就這個姿勢保持了一會兒。 “五斤到六斤。”李微說。 王玨一愣,“什麼?” “進度條。”李微把他放下來,重新把鏈子遞了過去,“栓上吧,尊重你的方案。” 王玨多次出逃未遂反遭消遣後,便看開了似的,吃他的用他的穿他的,決定佔盡他的便宜。 現在的他躺在床上蹺著個二郎腿,手里翻著一本《骨折與脫位圖解》,穿著李微的白色襯衫,顯得空蕩,卻飄著淡淡的皂香。這些天他擺出一副“老子就住這兒了”的嘴臉,頗有蹬鼻子上臉之勢。 “我要吃巧克力。”他對李微懶洋洋道。 路過的李微︰? “我、想、吃……”王玨一邊噘起嘴,一邊故意拖長了音調,決定惡心他一把。 李微愣了一下,眼珠一轉,隨即道︰“你胃不行。” “那我想吃甜的,零食。”他仰起頭眨巴眼楮。 “……” 李微爽快地去買了。王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默念︰我靠。 李微拎著兜子回來往床上一扔,看著王玨像從佳麗三千之中挑個臨幸,挑花了眼。良久,他終于神經兮兮地問︰“想吃的,吃到了會很開心?” “也不至于,又不是三歲小孩。”王玨眼楮沒從零食上離開過,“就是會緩解壓力吧。” “不就是糖分激發多巴胺嗎?”李微當著王玨的面,掰了塊他得不到的巧克力放進嘴里,“我吃了怎麼沒感覺?” “你這種靠殺人帶來滿足感的人,興奮閾值太高,”王玨撇嘴,“巧克力算什麼?” “沒有滿足感,只是工作。”李微淡淡道,嘴里帶出一陣柔軟的甜膩香氣。 王玨看他這話說得一臉真誠,背後發涼︰“你是機器人嗎?那你發明出那些、那些新藥的時候沒有成就感嗎?” 李微︰“沒有,只是工作。” “那你……是熱愛工作……?” “不是,只是不工作會死。”李微簡單陳述著殺手的規則,“沒有完成暗殺任務就會變成別人的暗殺任務,沒有發明出新藥就會變成舊藥的實驗品。” 王玨“嘶啦”一聲打開一個包裝袋。 “……你們公司倒是‘治理有方’,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哈。”王玨一副驚訝的模樣,“那工作之外你沒有想干的嗎?” “……” 李微側臉陷在頭發的一片陰影里,下顎的線條流暢而鋒利。“想?” “嗯。” “以前只是很想活著,”李微沉默幾秒,他努力思索道,“和……看到除圓形外的東西?” “這不算,這是不想,想是主動,要你主動的。”上述陳詞被王玨駁回。 “那就只剩和你說話了。”李微說。 王玨一愣。以這兩件事的重量級明顯不應該放在一起,他不自在地扭了下頭。但他這只是字面意思的客觀事實,畢竟躺在那里听他說話的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不以主觀意志為轉移。氣氛都是自己腦補的。雖然李微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面無表情說這種近似曖昧的話實在人,他突然開始懷念那個和護士談笑風生的滑頭醫生了。 但一想到滑頭醫生在談笑風生時,皮囊底下其實是這麼個面癱臉……更人了。 王玨只好用力咂摸著嘴里的跳跳糖, 里啪啦地說︰“那恭喜你終于有了點人情味兒。你還有啥想和我說的,隨時恭候。” “我,不知道……”尾音被無限拖長,李微竟然語塞了。 “不知道什麼是……”他重復了一遍,淡淡的眼楮里依舊沒什麼情緒,抿了抿嘴。 但王玨已經捕捉到了規律。 似乎某個關鍵詞出現時,李微就會有所反應。 “我、想、吃。” ——李微就去買了。 “想活著”“想和你說話”“沒什麼想干的”……再結合他的顧慮…… “你不知道什麼是‘想’,是不是?” 王玨一針見血道。 李微看著他,默認了。 “你不殺我的原因就是這個?” 王玨兩針見血道。 李微看著他,繼續默認了。 王玨心說,那你知道了什麼是“想”,是不是就會放我走? 但想了想自己曾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我要舉報你”,吞了吞口水,把想說的話咽進了肚子。 他歪著頭,靜靜質問︰“那你這也不想,那也不想,你為什麼而活呢?” 李微︰“……”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眨眼,進入了世紀沉默。甜膩的巧克力香縈繞在鼻尖周圍,似乎與當下的抽象哲學氛圍格格不入。 “我覺得,我個人覺得啊……”王玨沒等他說話,就坐直了身子,緩緩道,“努力活著大多都是為了‘感覺’的實現。” “一切能帶來充實和愉悅的感覺的,就是由成千上萬個‘想’組成的。小女孩可能會因為要保持身材而放棄晚餐,自殺的人也可能會因為晚餐秋刀魚太好吃而放棄自殺。人追求感官的快感,這本沒什麼……”他頓了頓,挑了挑眉梢,“不過陷于偏執和瘋狂,一旦成癮戒不掉了,就容易萬劫不復。” “因為快感都是有代價的。女孩兒承受的可能只是饑餓,”王玨笑了一下,“自殺的人可能就要繼續承受日暮途窮的境地了。” “所以你不知道什麼是‘想’也不一定是壞事,無非是人格障礙嘛,免了三千紛擾。你要真想體驗一下人間疾苦,也不是不行——你說你工作是為了活著,那你就回憶一下,你活著時哪些感覺讓你感覺輕松……或者說……愉快?” “……要不然我介紹個靠譜的心理醫生給你認識吧……G你別看我,我害怕。你自己解決也可以,反正自己的內心還是要靠自己挖掘摸索嘛。你先把你那些個假皮囊扒了,把自己揪出來,照鏡子好好看看。” “你想要什麼?” 王玨說得含糊,本想點到為止——他也沒有義務或必要多言。 結果他往後一躺,伸腳踹到的熱水袋竟然散架了。所謂的熱水袋,原來是一塊大方巾裹著兩個小塑料瓶,像折紙一樣包裹起來,瓶子遇開水萎縮到只剩一半大。竟然是給自己專門做的……不過想來也是,李微也不像是個會用熱水袋的人。 ……靠。 感動個屁啊,真就斯德哥爾摩唄? 王玨回過神來,微微搖頭,隨即帶了幾分狠色瞪了他一眼。 李微︰“?” 他沒看懂這一系列的表情變換,淡淡疑惑道︰“然後呢?”順勢看著熱水瓶,自然而然道,“燙著了?” “……” 王玨嘆了口氣。 “沒。” 他明知道。 “既然你和我說了,那我就稍微對你負個責。” 他明知道那關切只是來自演員的慣性。 “不然……”王玨驀地抬眼看他,“我先從教你打噴嚏開始?” 第9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0】 有天我半夜從噩夢中醒來,發現李微在床頭看我。 ——王玨 我被他的心跳吵醒了。 ——李微 我剛覺得恐怖,結果轉眼睡著了。後來想想,這麼多年我似乎已經習慣了。 ——王玨 已經第二天早上了,李微還沒回來。 王玨這幾天總在教他放松,但李微反而覺得緊繃是最舒適的狀態。放松讓他焦慮,所以當王玨听見噴嚏聲而真摯地為他鼓掌時,李微沒告訴王玨那是他裝的。 雖然噴嚏沒學會,但是學會了打哈欠。王玨躺在床上,也打了個哈欠。已經第二天早上了,李微還沒回來。在他對李微說“早餐想吃菠菜雞蛋湯加蝦米蝦仁也行少加鹽不加蔥花拒絕味素最好再配一條不加調料的清蒸多寶魚”後。 這要求也不過分啊,不就是多寶魚貴了一點嘛。 想不明白。王玨躺在床上,糾結是餓著還是自己把剩菜熱一熱。自從他出門,他等了他一夜了——李微留下一冰箱的保鮮食品和一個“不要亂動”的字條,在半夜消失了。他一邊把腳搭在頭頂的牆上訓練大腿的耐力,一邊在心里細數著床墊下藏的東拼西湊的李微的現金。還不回來,大不了不吃魚了……哦,他突然想起來多寶魚是圓形的。雖然他這幾天都致力于惡心他的事業,但心理陰影又不算了,不至于這點小事就生氣吧? 也許是踫到意外了? 不會……難不成……死在外面了? 他興高采烈地想。 也是,他們這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職業,說不定哪天就在哪個陰溝溝里被大自然回收降解了。等到時針再次歸零,他立刻抄起自己準備的包袱,臨走還帶上了巧克力。他咬緊了下唇,皺著眉頭閉了閉眼,手下用盡全力發狠一拽——“ 啦”一聲硬生生把左手大拇指拽脫臼了。隨後齜牙咧嘴地擠壓著只連著筋的骨頭,結果手環卡在了食指和小指的關節中間——他這幾天吃胖了。他怒極反笑,再次用力一拽—— 他拿下掛著鏈子的手環,沖它比了一個中指。 之前兩次無謂的掙扎只是為了降低獵手警惕的策略,伺機而動。 “我……去……” 眼下的問題是,手接不回去了。他把床頭的書唰唰翻到了“圖24-42拇指脫臼復位圖解”,結果連扳了三下也沒扳過去,疼得兩眼一抹黑。再扳要死了,他決定先走為上。瞥到那個冰箱旁貼著的“不要亂動”的便利貼,冷哼一聲,轉身欲走。到了門口,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細細品味那個紙條的內容。 什麼叫不要亂動? 等等。 是讓我不要亂動,還是讓我不要亂動房間? 他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從前他的活動範圍不限于客廳衛浴,可是李微的房子面積不小,有些房間他都只瞥過一眼。王玨把手上的手環扔回自己床上,徑直走向最里側的房間——李微睡覺的主臥。 成天窩在里面,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麼。 推開木質的門,一個巨大的白色桌面迎面而來,這倒是他沒想到的。上面除了一盞黑金的台燈外全部留白,下面平鋪著一塊淺灰色的矩形羊絨地毯。床上空蕩蕩的,只有熟悉的純黑色棉布床單板板正正地鋪著,或單調或經典,看著差不多,但王玨總覺得比他屋那套貴。上面沒有被子就算了,連枕頭也沒有…… 可能是計較枕頭那一點圓角吧,他滿臉黑線地想。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一個巨大的書櫥,看見上面也是些關于醫學的專題著作,不限于神經類別,種類繁雜,唯一的共同點是都保存完好,甚至可以說嶄新。恐怕以李微的能力,即使是很厚的乏味著作,翻個兩遍也就全都記住了。畢竟殺手團都是灰鯨通過“特殊手段”一個個篩選出的人才。 他環視四周,他的房間似乎與普通人的臥室也沒什麼異樣……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他每天就在這張桌子上辦公?收拾得過于整潔了,連支筆也沒有。他指尖輕輕撫上桌面—— 摸到了一層薄薄的浮塵。 王玨有了某種預感,立刻在書櫃旁的牆壁上敲了敲,果然也是自己之前敲過的空心質感…… 說明這堵牆很可能和窗戶牆一樣,都是後建造的。 機關在哪?這附近只有那個書櫃可以暗藏玄機。會在哪里?他索性隨便拿了幾本書出來翻找里面的機關,挑了幾本看起來最舊的書抽了出來,抽到第三本時他想還是算了,說不定這牆只是隔音而已,而且人家一職業殺手的密室哪有那麼容易破解,就算找到了,看見福爾馬林泡眼球什麼的也不太好…… 他把書放了回去,結果第二本放回去的時候書櫃突然動了,嚇得他攥緊了手里的最後一本書。 書櫃一分為二緩緩向內打開了,露出了一扇門。 王玨︰? 他把手里的書也放了回去,書櫃又緩緩合上,嚴絲合縫,仿佛無事發生。 他又面無表情地單獨把那本書拿出來,書櫃又開了。 看來觸發點是這本書?他看著那本普通的人民衛生出版社八年制第2版醫學教材,想到,這應該是他大學教材吧。 這麼大一個工程在運作時竟然沒發出一點聲音。難怪他用他練出來的靈敏听覺監听主臥的李微時,有時會突然失去聲響,自己只當是他訓練有素去入定打坐了。他一邊感嘆機關齒輪的潤滑程度,一邊控制不住自己腦補了一些一個屬于殺手密室的血腥畫面。 他推開那扇門,冷氣撲面而來。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可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一直知道李微會自己搞科研,但沒想到在他自己家就有一個實驗室。 他一直知道李微有錢,但沒想到能這麼有錢。 這個……得一千多萬吧?王玨看著那個最大的比他還高的電鏡想。但是他都認識,說明是老款式了,那幾個不認識的肯定更貴。 頭頂炫目的白熾燈把雪白的牆壁和地面照得愈加慘白,似乎是實驗室的標配,白瓷地面上哪怕掉根頭發也顯而易見。他走得很小心,像闖入了一個新世界。有好幾個主臥大的實驗室空間里分門別類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24小時運轉的四個立式空調在角落緩緩釋放著冷氣,看來是為減少機器的損耗。 各種電子顯微鏡、透明的瓶瓶罐罐、白金坩堝、冷凍切割機……滿目琳瑯,應有盡有,他覺得就算下一秒實驗室出現一個反應堆,他都不會驚訝。 但後面看到的東西,讓他比看到反應堆還震驚。 他走到實驗室盡頭,發現里面竟然還有一個房間,像監控一樣有一塊用以探查的玻璃。他透過玻璃向里望去,發現里面有一個巨大的培養皿,足足有兩臂長的亞克力魚缸那麼大。這不僅讓人猜想他在培養什麼龐然大物,他眯著眼楮半天也沒看清,索性推門走了進去。 他定楮一看,巨大的培養箱里沒有龐然大物,泡在培養液里的目標只有拳頭大小。他把眼楮湊到電子顯微鏡前—— 他眯著眼楮,聚焦。鏡頭里,魚肉紋路的細胞正一個個不停地攢動。 細胞分裂加無限增殖。 王玨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癌細胞。 癌細胞即變異的細胞。眾所周知,腫瘤由癌細胞構成,腫瘤就是一團腐肉,因為癌細胞生長得層層疊疊後,在中間的細胞就會失去養分供應而死亡。而且因為無限增殖的特點,曾經還有人提出“能不能靠癌細胞吃肉”的大膽設想,也因腐肉特性和培養條件的苛刻而失去下文。要是肉片,只能比薯片還薄。培養細胞的看似簡單的培養液里,蛋白質、維生素、無機鹽等每一種養分都要精確配比,以維護脆弱的細胞,只要混入一點,細菌都會當場死亡。所以只有像李微這樣集財力、物力、精力于一體的人能勝任這種課題了。 怪不得要另分一個房間單獨設置。 可這一個小拳頭不像普通癌細胞一樣,一邊瘋狂生長,一邊瘋狂壞死—— 他也沒太接觸過,只是憑直覺覺得它的增殖速度似乎有些異樣。 以這個速度增長,何必要用這麼大的培養皿? 王玨心里只能有一些猜測——這就像一顆無跡可尋的定時炸彈。 就如八年前攝像頭的普及度是安保的硬傷,及時跨省的凶手可以很輕易地逃之夭夭;八年後癌癥依舊是醫學難以跨越的鴻溝,沒有人會想到這是一場平緩而從容的謀殺。 這的確是他們的風格。如果一個頂尖的醫生告訴你,你患了不治之癥,你只能在絕望之余自認倒霉,死到臨頭還得仰仗著他。 王玨背後涼透了。 他突然想起手里一直拿著的那本大學教材,隨意翻了幾頁。教授的實驗課恐怕要讓他無聊到打瞌睡了吧,恐怕他還要強忍困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字里行間有一些潦草的筆記,看來是他自己的書。只不過有的地方他會用筆打一個問號,然後再用紅色的筆標一個化學公式和化學結構,他已然看不懂了。翻到下一頁時,里面掉出一張卡片,上面用紅筆豎著寫著一串人名,後面用黑筆寫著他們的詳細住址、郵箱、大學…… 這是……暗殺名單?難道他上學期間就開始接任務了?王玨心里越來越慌,這些大學生怎麼冒犯到他了?這些大學分布五湖四海,值得注意的是,似乎每一個學校的相關專業都拿得出手。 難道是發展下線? 名單很長。他一掃而過,看到一個名字時,他發現他錯了—— 他認出那個人是這本教材的主編之一。 所以後面的大學很有可能指的不是就讀,而是任教。如果大學生被批量暗殺,他還會覺得無厘頭,但要論從事科研的大學教授,似乎對同樣研發新藥的李微威脅就大了些……難道說這些教授提出了不利于他們技術的發現,就被…… 人名前面大概有一半都零零散散打鉤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暗殺組織的立命之本只是超越時代的技術,難道竟然還輔以對公共科技的剝削? 超越時代並且閹割時代…… 當卡片背面開始出現英文名時,他開始懷疑李微所在的組織是在操控醫學界了。 還有那個細胞……植入人體不會被直接吞噬嗎?難道已經發達到能夠以基因形式載入了? 當王玨已經開始腦補人類毀滅,他帶著那本書走出房間,想找個稱手的家伙把培養皿砸了。 學了那麼多年,對社會貢獻極大的教授就這樣被你毀了,李微,你還有人性嗎? 他咬牙切齒,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挑中一個透明的化學儀器,卻總覺得有點眼熟。 好像是……李微喂他喝水的那個鵝頸瓶。 他把它拿起來,瓶底上貼著的涼掉的小暖寶寶證實了他的猜測。 王玨︰“……” 他把瓶底舉到眼前盯著看,抿著嘴沉默了幾秒。 算了。 先撤為上。 毀了這一次又不傷及根本,說不定還拉滿仇恨把自己作死…… 王玨狠狠地對自己說。 他扔下瓶子,向門口撤離。 可走到門口才發現,門已經自己關上了。 他慌張地用力一推,紋絲不動。 什麼時候?王玨一拍大腿,忘了這門沒有聲音! 就在他瘋一樣地尋找開門機關時,他听見了防盜門合上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令他“魂牽夢繞”的腳步聲。 第10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1】 李微︰(突然轉身)我回去一下。 紅別︰怎麼? 李微︰家里的蔬菜沒有心跳了。 紅別︰?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沉穩地落在地面上。 王玨一動也不敢動,把呼吸放緩。他能听到李微的腳步由遠及近,走進主臥,在書櫃前停頓。 他心跳也快跟著停了。可他又能感覺到它在狂跳,洶涌的冷氣讓他身心戰栗,面無表情流下的淚水也放緩了速度——他躲進了冷凍切割機後的巨大冰格里—— 然後犯了密閉恐懼癥。 更糟糕的是,李微在向他走來。 他咬住牙關不讓它打戰,用軟綿綿的雙臂抱著膝蓋努力維持體溫。那個腳步再一次在冰格前精準停下了。 一。 二。 三。 最終,腳步走過去,往實驗室更深的方向去了。還是那樣不急不緩,穩重從容。 幸虧他沒有透視眼。 等他出門,王玨才放開咬爛的下唇,抹了一把快凍成冰珠子的淚滴。 防盜門再次傳來關門聲響,可他不敢輕舉妄動,由冷到麻木,再到開始產生熱的幻覺。又待了半個多小時後,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氣,爬了出來,捂著胸口努力平復心情。 從未感覺到空調冷氣是如此溫暖。 他離開實驗室時,腳步匆匆。 沒有看到身後的小房間里剛剛還拳頭大的腫瘤,已經填滿了整個大培養皿。 驚險逃脫後的王玨反而異常地感到平靜,他回頭看看李微家窗戶後堆砌起的磚塊,又看看路邊已然消失的電話亭老板,想起了那個名單。他垂眸,不自覺動了動喉嚨,由快走變成了飛奔。 三公里遠處的小賣部里,他終于撥通了半個月前就應該打通的電話。 “喂,”屬于心理醫生明亮又寬敞的診室里,電話接通,是克制又禮貌的官方腔調,“您好。” “是我,程醫生。”王玨說,嗓子里還帶著流過淚的重重的鼻音。 “……” 對面足足沉默了十秒。 “……是、是你?”對面的聲音顫抖了,“你……你醒了?你、你還活著?”王玨當年找他咨詢,給他講的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時隔八年依舊讓人記憶猶新。當時本以為這個來找他咨詢的二十出頭的孩子帶有妄想的癥狀,但新聞上的官員死訊一個接一個傳來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在能力之內,他還是發自內心想幫助他的,結果一步接著一步,他發現他已經漸漸卷入這個旋渦,無法抽身了。 “噗。”王玨被對面一時失語的邏輯逗笑了,“你以為見鬼了?” “你現在在哪?他們就這樣放過你了?”心理醫師關切道。 “沒有,我被抓了。但是我暫時逃出來了……” “什麼?從大本營嗎?你怎麼逃出來的?受傷了嗎?” “你現在在哪?”連環發問後,程醫生又重復了一遍,“我去找你。” “別,你現在離我越遠越好。”王玨道,“我逃出來,只是僥幸。” “好吧。小澈知道你出來嗎?她這些年一直——” “別。”王玨挑眉,面無表情道,“背叛總要付出代價。她做了良心不好受,可不做,躺在那里的就是她了。我看她好不容易想開些了——電話都換了,就別打擾了。” “可——” “我打電話,是想麻煩你幫我把我的證件和資料送出來。”王玨打斷他,“你不用出面,送到老地方的垃圾桶里就可以,我去取。” “好。不過……那里拆遷了,改成光子大廈樓下大門口前吧。” “我家也被拆了嗎?”王玨立刻問。 “你家那里……還在的。鑰匙我給你放一起,你的東西,我都給你壓箱底保存好了。” “謝謝你。”王玨說。 “那……你下一步什麼打算?”對面問。 “……” 王玨沉默了一下,輕輕一笑,道︰“拉人下水。” 他說他逃出來是僥幸,其實並不準確。他第一次出暗室時來不及琢磨,其實只要把那本書放到門邊的一個凹槽里,門就會打開,書也會自動穿牆而過,回到書櫃最初的位置。 既然這本書在他手里,那李微是怎麼打開暗室的?如果開暗室不只有一個正確答案,他回來得那麼及時,是否是因為他能檢測到書櫃的異常狀態? 他去過那間實驗室的事,應該已經被發現了。李微在冰櫃前停頓的腳步也讓他不能不在意。 本來這都沒什麼,但最細思恐極的是,李微給他留了門。 他跑到大廳時屋里的確空無一人,可那敞開的防盜門的潛台詞仿佛在說︰我知道你要跑。你跑吧,看看你能跑多遠。 王玨覺得自己被赤裸裸地挑釁了。 既然你要釣魚,我不如將計就計,等你來釣我。 他輕輕對電話說道︰“幫我告訴167,就說上次幫我逃出醫院還沒來得及謝她。還有更早……我有微意識反應時是她幫我瞞的我的主治醫生。現在想想,要不是因為這個,我也不會知道他這麼多。” “你說醫院那個護士?” “嗯。還有,告訴她……”王玨目光微閃,淡淡道,“讓她把我從醫院逃走這件事匯報到組織上去,越高調越好。” “什麼?你瘋了嗎?”對方深吸一口氣,“她幫你瞞著還來不及……” “我在做一個賭局。”王玨嘆了口氣,“一無所有了,只能玩把大的了。” “賭什麼?” “賭我的醫生對我的感情。”他笑得有些痞,“我要策反他。” 夜色深沉,當晚,共有三個人接到同樣內容的短信—— “王玨醒了。在逃。” 第1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2】 晚上好。現在是蔬菜出逃案發現場分會場——李微的手機監控屏幕,為您獨家報道。 最近家里的秋葵總是要逃跑,李微為此感到十分困擾。想跑就算了,還要闖進他的房間,找他的密室;找密室就算了,還是那套沒有科技概念的老思想,覺得天下機關都是實體——電動窗簾都白玩了。但他灰心地把書放回去的時候,李微還是善解人意地幫他遙控打開了。結果他倒是邏輯嚴謹,還要反復實驗,李微只好踩著點陪他開關書櫃。 一棵令人操心的蔬菜。他平靜地想,同時點了關門的按鈕。羊入虎口。 準備抓個現行的李微發現他的蔬菜竟然自己躲到了冰箱里,他站在冰格前面,無聲地笑了一下。 是時候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了。他決定放他走。 怕他凍死在里面,還很貼心地關門關得很大聲。 他原路返回時,發現冰格底部有幾個平攤著的小冰滴。他用手指化開一點,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咸的。 “咯啦——” “怎麼能脫臼成這個角度,你怎麼摔的,皮膚上都沒有傷口。” “ ……嘿。”王玨一酸爽,不好意思地笑。 估計是照書想接回去時那幾下扳的。 實踐總比理論難啊。 “行,最近不要過度用手,手機打字都注意一點。”醫生放開接回去的手,叮囑道。 “謝謝醫生,”王玨說,“沒事,我不用手機。” 雖然可能沒什麼用,但他在李微家臨走之前,還是把手環拿出來處理了一下,希望給他增加點工作量。就是路過那個報亭時,發現已經關門了——那打在他腳邊的幾個彈孔竟然也憑空消失了。想到這里,奔去光子大廈的步伐又快了一些。 他徒步又走了三公里,到大廈門口的垃圾桶掏垃圾。摸了半天,被爛香蕉和糖水漬蹭了個遍後,終于摸到一個黑色硬硬的垃圾袋。打開大致看了一眼,拎起袋子轉頭就走。 直到一個靜僻的角落,他才迫不及待地席地而坐,終于喘了口氣,閉目養神了五分鐘,胸悶氣短加頭暈目眩才有所緩解。塑料袋有點分量,他眯緊了模糊的雙眼,努力翻找那些能證明“他是他”的東西︰身份證、醫保卡、鑰匙,還有……只剩一頁的戶口本。 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點痕跡的。他想。 他垂了垂眼楮,剛想著如何規劃路線,就看到一個紙片,上面用漂亮的行書寫著從光子大廈倒車到他家的路線,後面還夾了很多一塊的紙幣。 除此之外,程醫生還塞了很多紅紅的鈔票進去。 王玨心下一陣溫暖,拿起那個紙片,站了起來。 他要回家了。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公交車後排的靠窗位置晃晃悠悠了。看著窗外崛起的高樓大廈直沖雲霄,王玨產生了一種它們要盡數轟然倒塌在他頭頂的錯覺。有人躍遷時間,有人被時間拋棄。他覺得自己臉上有無數條干癟的皺紋逆流而上,直直沖向天靈蓋,盤根錯節,垂垂老矣。 一切似乎都變了,就如剛剛上車被司機提醒要多交兩元錢;一切似乎又都沒變,遠處的橘色霞光彼此推搡著,高懸的夕陽依舊安如磐石,像一顆正熊熊燃燒的頭顱。 李微一定討厭太陽吧。他突然想。 可惜被王玨直視的落日余暉是博愛的。它正穿越千里,折射萬層,筆直地透過聳入雲端的高層落地窗,溫和地照在灰鯨攥得  作響的關節。 最後那只手放松下來。 它翻開桌上書皮已泛得老黃的《聖經》首卷。 已存在46億年的恆星散發出來的光芒,在上帝創世的光輝下,似乎也倍感羞愧。 然後那只手的主人盯著投影儀里錄像的暫停畫面,不知向誰淡淡命令道︰“讓席眠,活動活動筋骨吧。” 他想起當時他對著那個屋子里唯二存活的孩子說︰“利未和西緬,是雅各十二個兒子中只有咒詛,而沒有祝福的人。 “但在這個社會,你看看那些被祝福的孩子,多少成了不思進取、吃穿富足的廢物。 “這麼多年過去了,人類在進化嗎?不,進化的只有科技。以前人活著就已經是底線,可在科技發達的時代,這個底線被逐步累加︰從要有尊嚴,要有公平,逐步發展為要贊美,要享受,要奢侈。動物幼崽的求生欲越來越低,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學生開始自殺。 “一旦有人替他們承擔起了肩上的重擔,他們就會變得脆弱不堪。 “而真正被詛咒的孩子,都泥濘不堪地活到了最後。 “你們都是最有天賦的孩子。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走向腐爛。從今天起,你們要把底線降回到千百萬年前的最低——活著,回歸你們的求生欲。激發你們骨子里源源不絕的潛力,找到最原始的獸性,就能夠無限接近—— “創世的神性。 “我給你們兩個這個名字,是想讓你們背叛這個時代。” 西緬和利未是弟兄 他們的刀劍是殘忍的器具 我的靈啊,不要與他們同謀 我的心哪,不要與他們聯絡 因為他們趁怒殺害人命 任意砍斷牛腿大筋 他們的怒氣暴烈可咒 他們的忿恨殘忍可詛 我要使他們分居在雅各家里 散住在以色列地中[出自《聖經》首卷︰創世記(希伯來語在開始之時)49:5-7雅各給12子的預言詩。] 夕陽普照。 博愛與冷漠,只有一線之差。 灰鯨發言不代表本人本書觀點(微博首發就注明了),隨意引用容易產生歧義……TAT 第1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3】 今天的粥煮多了。 ——餐桌上拿了兩個碗的李微 王玨打開了家門。 他之所以立刻問有沒有拆遷,是因為他家里實在有些寒磣。一室一廳的老樓已被灰塵佔領,王玨就著昏暗的自然光,一手拄在洗手池前,一手拿著礦泉水往自己頭上灌,頓時清醒了不少。 他眯眼盯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沒人打理,長長地攏在後面,都快要齊肩了。 李微家里沒有鏡子,上次也只是在電話亭的鏡子里匆匆掠過,還沒來得及看看自己什麼德行。自己從來沒見過的中長發造型倒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邋里邋遢,反而多了幾分頹喪的沉淪氣質。但他沒有留戀,拿出一把剪刀,看形狀還是解剖專用的那種,對著鏡子把自己的頭發唰唰幾下給剪了。他很擅長用剪刀,像剪斷“大體老師”的軟組織一樣干脆利落。但也許是左邊剪得太快太順利,右手剪右邊後腦勺時不太方便,一個沒看清,劃傷了頸側,淺淺的傷口立刻滲出些血來。 “ ……” 他皺著眉,湊近了眯眼去看那個傷口。 當他的睫毛幾乎快要挨到鏡子時,他突然愣住了。 他是不是近視了? 王玨突然想起上大學時,那個德高望重的張老師極為看重他,有法醫請他做顧問時都要帶著王玨去考察尸體實情。戴護目鏡時張老師還說他眼楮好,不用疊戴眼鏡了,讓他千萬保護視力。 他放下剪子,進入這房子唯一的房間。迎面是一牆的貼著泛黃發脆的金燦燦的獎狀,每個獎狀上緣都用卡通貼紙貼著——是他五歲之前的獎狀。他在那面牆下面找出一本書,是老師送給他的《洗冤集錄》影印版。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坐下來盯著看了一會兒,猛然發現,靠他從小就背的“眼離桌面一尺遠”已經看不清書上的內容了。 至少有五百度吧……估計是什麼奇奇怪怪的並發癥病理性近視。 近視其實是有對比的。他之所以這麼晚才發現,可能是因為他昏迷太久,已經失去了清晰視野參考值。就像嬰兒出生時是倒向的視力一樣,世界萬物其實沒什麼真理,都是相對而言。 但是人的可悲就在于,一旦見到了所謂的“更好”,就再也無法安于現狀。 他嘆了口氣。 明天去配一副眼鏡吧。 他軟綿綿地在桌子上趴了下來,側臉枕上那本書,靜靜地嗅著紙墨的香氣。 他在想,他和李微也許很早就交手過了。 “尸體經你手,你能看出多少?”李微曾經居高臨下地問他。 有一具尸體,他和老師就差一點點證據,求證了無數類似的藥物特征,但最後還是超過了時限和家屬的耐心,被送去火化了。 是出自你之手嗎,李微? 老師在專業上著書無數,其中也包括官方的醫科教材——李微的那一本。 那具尸體被火化之前,老師偷偷留存了樣本,後來發布了一篇轟動學界的學術論文。 之後他卻辭職了。 沒等給他一個交代,王玨就進入了昏迷。老師的名字再一次出現,是在那本教材里,他認出的主編之一。 ——名字前被打了鉤。 王玨閉上眼楮。 《洗冤集錄》[宋慈著,世界法醫學鼻祖。]的扉頁上是老師的寄語—— “為生者權,為死者言——張明。” 王玨在桌子再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怎麼這麼嗜睡?他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眼皮卻還是發沉。 他選擇了市中心的商場里的眼鏡店,因為那里人多。 視力、辨色力、外眼、眼壓、眼底、裂隙燈等一頓檢查,左右眼由零度直接飆升到了六百多度。 這回真是被豬油蒙了雙眼了。 他戴著又沉又丑的試用架到處亂晃,從未感覺世界如此清晰。他懷疑之前都沒有看清李微的真實面貌……算了,想他做什麼? 不想知道他樣子有什麼細節,最好再也不見。 剛把他從腦海里踢出去,他就看到無處不在的小鏡子的反光中,掠過一道修長的黑影。 他心下一緊,隨即又覺得自己多疑。 ……看見黑色就緊張,都成神經反射了。 他深呼一口氣,索性半躺在了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等待鏡片的制作。他選了一個半框的黑色鏡架,款式很無趣但要價很自信。他沒為物價感慨太多,因為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錢。 他猛然想起,好像還偷了李微的錢,還不少…… 算了。就當精神損失費了,他也不差這點。 他本想安靜地、四仰八叉地在軟沙發上躺到地老天荒,但架不住那個戰戰兢兢的服務員老是給他倒水。他決定去個廁所。 他本不該進去的。 王玨剛一進廁所門,就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他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隔間都是半掩著的,這里並沒有人。 沒有人,但是……王玨的直覺作祟,用腳尖一個一個踹開隔間的門。 踹到最後一間時,門緩緩展開,這個隔間是紅色的。 一個成年男性躺坐在角落隔間,喉嚨大開,噴射狀血跡灑滿了隔間。清晰的視野帶來了更具張力的視覺效果,那傷口黑洞洞的,仿佛要咆哮著讓尸首分離。王玨都不用去確認脈搏。 他作為一個前法醫專業的閱尸無數的學生,胸口劇烈起伏,腿一下子軟了—— 他對死者身份一無所知,但知道這是沖著自己來的。 ——尸體被擺成了他剛剛躺在沙發上的姿勢。 他知道這是誰干的。 因為那人正拿著手術刀,抵上他的脖頸,從背後貼了上來。 “好看嗎?”旁邊的鏡子里,王玨看見李微左手拿刀抵著他頸側的動脈,身體帶著淡淡的溫度挨著他的後背,把下巴擱在他右肩上。他听見耳旁傳來溫熱又近在咫尺的低語—— “這是我第一次,大張旗鼓地殺人。 “是你教給我的。” 他聲音溫柔得像要淌出水來,帶著點笑意,低沉而危險的特質隨著清晰的五感被無限放大。耳邊響起的話危險得似乎不是人語。他看他,听他,踫他,卻要被這環境和氣場吞沒,連骨頭渣都不吐。 “‘我想大張旗鼓地走……最好是那種法醫一眼就看出怎麼死的尸體……你掐死我吧。’” “這位小法醫,看出死因了嗎?” 第1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4】 今晚喝狗肉湯吧。 ——李微 王玨是在等他,但沒想到會等來這樣一個大禮。 這一幕視覺沖擊著實有點大。面前擺著一個凶殺案,而凶手在他身後半環抱著他,刀抵著脖子和他敘舊。 “這是,這是公共場合。”王玨閉了閉眼,吞了口唾沫,努力裝出從前波瀾不驚的樣子,“現在痕檢發達得很,你這樣……” 從前的李微雖然駭人,卻是一張白紙,而自己似乎陰差陽錯地幫他打開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 這不是惡趣味,這是第一次他出逃時,那只被掰彎的勺子的放大版本。 “還在分析場地,這麼淡定嗎?”李微看他故作鎮定,擱下巴的肩膀卻在微微顫抖,仿佛發現了一件趣事。于是他直起身來,用高出他半頭的優勢把右手搭上他肩膀,然後指尖隔著衣料摩挲著一路向下,去探他的胸膛。從手指,到掌心,一點點覆上去,最後罩住他整顆心髒。他淡淡地拋出一個結論︰“蓿 獠皇翹煤芸 鎩! 獵物礙于頸側的刀尖,一動也不敢動,只能繃直了身體,乖乖順從獵手所有沒禮貌的動作。受制于人,就連隱匿的驚慌也被捕捉,卻依舊梗著脖子嘴硬道︰“……那是……因為你這次連腳步聲也沒有。” 李微聞言,輕輕笑了,保持著這個半摟半抱的姿勢,又靜靜歪頭,俯在他耳旁低語︰“你應該多了解一下我的業務能力。” 掌心下的心跳劇烈而滾燙。耳邊溫熱的氣息裹挾著磁性的低音嗓,打著圈圈,撲灑而來。 他一個沒控制住心跳,又變快了。 “嚇著了?又快了。”李微把這變速抓了個現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再次語出驚人,輕輕道,“和你做噩夢時一樣快。” 獵物猛一抬頭。 又一塊領地淪陷了。 “你……”王玨立刻反應道,“那個手環?你半夜也……” “我的電子耳蝸24小時聯網。”李微耐心地和已經到手的獵物解釋著抓捕他的過程,“你把它摘了,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我下意識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李微輕輕覆上王玨那只前不久剛脫臼的手,“柔韌度不錯啊。” “你那天怎麼拿下來的?是像這樣嗎?”李微在他剛剛接好的大拇指上輕輕一扳。 王玨立刻吃痛地悶哼一聲,但又不敢妄動,只能繃緊了身子。 原來他都知道。 居然在自己家安攝像頭,變態…… “24小時監听我,真辛苦啊。”王玨喘著氣,不甘示弱地回懟道,“那不知道,你現在听到旺財的心跳了沒?” “什麼?” “你家樓下的流浪狗。”他走之前把手環掛在狗腿上了。 “……” 李微挑眉。 王玨心虛,挺直了脖子。 這一挺差點踫到手術刀片,李微一個側手躲了過去,卻看見了他右邊頸側淺紅色的傷口。 “怎麼弄的?”李微皺眉,看起來有點不爽。 “你管我。”王玨說。 “我的確管不了你,”李微冷哼一聲,“你毀了我培養了半年的細胞。” “?”王玨疑惑,“我沒踫它。” 我本來是想的。 “你體溫影響到它了。多了一個變量,都廢了。 “怎麼賠我?” “……”王玨忍住沒問那細胞的用途,一時語塞,想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卻被攥得更緊,只好轉移話題,“咱們能別在案發現場逗留了嗎,一會兒有人來了。你不……處理一下?” “處理什麼?”李微笑道,“我還等著你和警察解釋呢。” “什麼?”王玨一愣。 李微一下收了刀,突然發力,用身體把他往前推了一個趔趄,又抓著他兩個手腕把他往懷里一帶,讓他勉強站穩。 接著覆著他的手,強行讓他握向那個門把手。 王玨不明所以,然後突然感覺李微手下輕輕發力,似乎有所指——自己每個指尖都在被印向那個鐵質的把手。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開始劇烈掙扎起來,可縴細脆弱的手腕被他環住一圈還綽綽有余,被鉗制住的關節像焊死一樣紋絲不動——是他不自量力了。 “你要干什——” 王玨張了張嘴,沒把完整的句子說完。 頸側一陣溫熱。 他心下一凜,緩緩抬眼看向鏡子—— 李微吻上了他頸側的那個傷口。 這一幕太過于奇幻,以至于疼痛來得有些遲緩。 犬齒陷入本就未愈合的皮肉,在里面肆意攪動,讓撕裂來得著實容易,又輔以唇舌的反復舔舐排擠,助紂為虐。滾燙鮮紅的血液順著被破壞的肌膚紋理溢出來,沒有受涼,反而流入更加炙熱的唇齒間,再進入一輪新的折磨。 像一場曖昧的凌遲。 王玨仰著頭,忘記了呼吸。 試戴眼鏡很丑,但真的很清晰。他看見李微額間垂在他鎖骨上的碎發,看見禁錮著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至看清了拇指關節上的一顆小痣。平日和李微鉤心斗角,頂多是受他目光攻擊;可今天一面鏡子,把兩個人一起照了出來,一同映在王玨眼底。他看見了自己。他們好像被鏡子一起框住了,變成了第三視角的別人,變成了一幅畫,荒謬,古怪,沒有立意。 感覺自己要被吸干時,李微才放開了他。 他上前一步,伸出兩根手指,蘸了蘸口里的血,在尸體面門留下一抹紅。 從天靈蓋到眉心,像個飛吻似的。 “……” “你這是,要跟我同歸于盡嗎?”王玨側著有點涼意的脖頸,緩緩說。 他知道殺手都會被磨掉指紋,但他的唾液總歸會有他的DNA吧。 “所以我沒有丟下你一個嘛,”李微輕松道,“要不要體驗一起被追殺的感覺?” “我有什麼可怕警察的?我就說是你脅迫我的,把你老底都翻出來。”王玨道。 “這麼狠心嗎?”李微努努嘴,“多死幾個警察也無所謂嗎?” “還是說……”李微頓了頓,嘴角浮上一絲笑意,“你希望我幫你把他們解決掉呢?” “你在說什麼……” “剛開始昏迷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曾經有警察來過我們醫院。我們醫院向來接待身份敏感的客人,有警察來,這一鬧生意冷淡了一陣。” “兩杠三星的一級警督呢。”李微故作思考狀,“後來我問護士,問是來找誰的,她說是我的病人。” “你要不要猜猜是誰?” 王玨皺眉,這是他不知道的事。他囁嚅道︰“那個案子……我是清白的。” 李微看著他,笑而不語。 “……但我不能落到他們手里。” “那現在怎麼辦,你要被通緝了。”李微的語氣變得張揚,“商場的監控可無處不在,你準備好逃脫路線了嗎?” 王玨咬牙道︰“你故意的……” “不巧,我這里正好有黑監控的技術。”李微沒搭腔,挑眉道。 “……” “什麼條件?”王玨瞪他。 “求求我。”李微一臉平靜地說。 “……” 想把你身上與我無關的傷口,都打上我的烙印。 ——李微第三件“想”做的事 第1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5】 從來不喝熱水的師父居然讓我幫他買了被子和熱水壺……爺的青春結束了。 但他為什麼不要我的膏藥?難道不是老寒腿? ——葫蘆 灰鯨的同名殺手組織G作為業界獨苗,在管理方式上也別具一格。每一個殺手在養成後都是一個殺器,六親不認,寡情淡義——借刀殺人的刀刃太快,除了自相殘殺,也容易互相勾連反水,把自己的手割傷。 像一只只嗜血誅心的蠱,要在格子里單獨供養。 而這格子的排列方式也有講究,因為涉及合作與接線的復雜性,孤立放置的成本太大,階梯性的組合則是更好的選擇——等級制。更具體地說,就是一個帶一個。 實力有差距的組合總是省去許多事端,學校班里的第一和第二尚且較勁打架,殺手也不例外,何況他們學的本來就是打架。但你要把第一名、第十名、第一百名放置在一起,那就是love&peace。這也許就是嫉妒和仰慕、硌硬和無感、勢均力敵和有點逼數、利益相關和關我屁事的微妙差距吧。 以此類推的話,假設第二名與第十一名、第一百零一名一組,那麼這兩組之間就會被嚴格隔離,像是放在兩個格子里的蠱蟲,老死不相往來。 但排名只是實力的大概估算,第二名也只局限于第二組的第一名,畢竟兩組的人員之內從沒有交手。唯一有交集的機會就是,有蠱叛變。到了這時,隔板就會緩緩拉開,勢均力敵的選手進入戰場,陷入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畢竟這時未曾謀面過的同行與目標沒有任何差別。 分組以第一名打頭,在10∼50內進行抓鬮,被抓到的人再進行下一輪抓鬮,保證了分組的隨機性,也給小幅度的變動留下空間。 這也是當初李微去處理275時覺得不解的原因,因為這本來是200名左右的任務。 10∼50名在被抽時都有著心里的小九九,因為遵守著一個帶一個的規則,被誰抽到,誰就是他們的“師父”。第十名的葫蘆表面上和其他人嬉皮笑臉,背地里卻自命不凡,對這個制度心里十分不爽。因為如果真一個不小心被第九抽到,可就只憑一名的差距,差了輩兒了。 但抓鬮系統似乎有一定指向性,因為當那個女人踩著高跟鞋特地來找他時,他就知道自己應該中獎了。能和老板直接接線的紅別,這還是他第一次見。 于是乎,葫蘆在眾人艷羨的眼光中,成了李微的徒弟。 他心里冷哼一聲︰真沒見識。 哥們也是腥風血雨里摸爬滾打,層層選拔出的好吧?第一又怎樣,能差多少?我倒要看看你能教我什麼。于是認臉的時候,他不卑不亢地一下推開門︰“前輩好。” 嘴上說著謙辭,語氣卻戒備而張揚。 李微聞聲抬眼。 “嗯,你好。”他幾乎是立刻就沖他謙和而溫雅地笑了。 葫蘆︰“……” 我日,大帥哥。 上一秒還自視甚高的冷酷殺手葫蘆,下一秒就被李微溫暖的笑融化了一個角。 沒想到,居然不是裝逼犯。 哇,這些都是他研發的? 靠,上次小黑屋第一是他? 一個月後,在眾人嫌棄的目光中,一個屁顛屁顛的小跟班誕生了。 師父,今天吃點什麼? 師父,新的白大褂幫你買好了! 師父…… 直到有一天,李微和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常常懷念初見時你的高冷和拘謹。” 第一名的超神比他想象的還可怕。研發新藥的工作人員數不勝數,但大都只是執行提案和假想,真正的技術80%都來自以他師父為首的上級人員。李微似乎特別完美,業務強悍就算了,還健談,不高調,不出頭,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每一句寒暄都讓你覺得舒服,連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設計好了似的,什麼都好—— 但就是沒有人味兒。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他沒有愛好。發型理發師剪什麼就是什麼,吃飯也雨露均沾,永遠不會多偏向哪個食材一口。人家叱 風雲的前輩,都有點個人特色,開膛手杰克,羅斯托屠夫,業界內傳出去,也有個名號不是。可李微殺人沒有定數,仿佛是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也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對殺戮更沒什麼執念,從來沒殺過目標之外的人,就算是沒長眼的惹了他,他也看都懶得看一眼。 可他剛剛發現他錯了。錯得徹頭徹尾。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 李微只是看見一個一看就是偽裝的眼鏡店員往一個顧客水里下毒,轉頭就把他在廁所里殺了。 那手段,頗有前面提到的幾位前輩之風。 然後似乎他還給那個顧客炫技般展示了一下,兩個人在里面待了一會兒,然後那個顧客就跟他走了。 ……師父。 雖然猜到你可能是彎的了,但沒想到你追人的方式,這麼……辣。 他一邊擦著隔間的血跡,一邊怨念地想。 地下停車場,空氣有些潮濕。王玨一板一眼地跟在李微身後,時刻和他保持在一條直線,跟走獨木橋走歪了要掉河里似的。 自己的處境真是越來越危險了,竟然暫時只能跟著他,真是可惡。 然而…… 李微總不會害自己吧。王玨生怕遠離他一點就要被攝像頭拍到,低著頭又跟緊了一點。結果眼前人突然停下,他一個沒留神撞了上去。 “你放開了走,有我呢。”李微回頭,好笑道。 “你別忘了報警。”王玨怒目而視。 李微是職業殺手,不會輕易和警察產生關系,什麼一起被追殺的鬼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坐電梯時,李微側目看他,被他瞪了回去。 他坐上李微PV的副駕駛,想著從前的案子。既然警察來找過他,那他的DNA應該都在數據庫里了。李微應該不會蠢到隨機殺人,很有可能那人是目標或者內部消化……可今天的行程是隨機設定的,那個人怎麼會那麼巧和我在一起? 完了,那人極有可能是沖著我來的。看來給灰鯨的消息已經奏效了。 那李微…… 他感覺自己腦子真是大不如前了,這麼點思考量已經讓他感到疲憊,昏昏欲睡。 王玨索性直接問出了心中所想︰“你……殺的那個人是誰?” “嘍 !崩釵 蛞 卮鸕饋 “那……你……”王玨說話變得溫吞起來,思考變得遲緩。 王玨眼皮要睜不開了,明明中午才睡過。 李微看他困得一直點頭,直接側過身上前想幫他把安全帶拉過來。沒想到身側的人直接靠了下來,整個人栽到了他身上。 第1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6】 世界和我總有一個在不停旋轉。 ——39的王玨 李微瞬間肩膀一個發力,撐著他斷線木偶似的頭和身子,然後單手把他垂著的下巴抬起來。王玨迷迷糊糊地半睜著眼,微微張著的嘴被捏得有點嘟起來,仿佛妨礙了喘氣,臉被憋得微微發紅。李微伸出另一只手,用手背去探他的腦門,馬上被燙了一下。 “你發燒了。” 安全帶入扣,李微毫不留情地松了手。 “發……發燒?”他被扔下的下巴突然失去了支撐點,摔在了系好的安全帶上。 “以後少在冰箱里玩躲貓貓。”李微說。 “你都、知道……” 王玨想坐起來抗議,嘗試了一下,放棄了。 “每次都是,跑,”李微把引擎啟動,淡淡說,“跑不過就往我這一倒,自不量力。” “你……別囂張,”王玨氣息奄奄地嘴 道,兩片嘴唇無力地翕動著,燒得舌頭都捋不直了,“我昏迷……前,你不一定打得過我。” “是嗎?”李微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梢,“我客觀理性地認為,你現在誰也打不過。抱歉地通知你,你目前只有跟著我才是最安全的。” “……” 王玨沒說話。 李微用余光一瞟,發現那邊已經接收不到信號了。 李微把車停到家門口,單手拽著他後脖領,跟拎小雞崽子似的,把他拎出車。然後意外地發現他還能走,只是腦子不太好使了。 “你說,這、發燒、的、感覺,還、挺好,”王玨耷拉著腦袋,跌跌撞撞地走進被提前打開的大門,像一張餅一樣把自己攤在床上,裹著被子,一個字一個字蹦道,“感覺,不用想那麼多東西了……” 燒壞了。 李微從後面緊隨而至,惆悵地關上門,想起了被葫蘆支配的恐懼。 他瞟了眼屋里的王玨,又拿了一堆東西走進房間,堆到床頭,蹲在地上,把臉湊到床頭癱著的王玨的側臉邊,淡淡道︰“張嘴。” 王玨側躺著,張開了嘴。 “張大。” 他仰著臉把嘴張大。 “說‘啊’。” 王玨乖乖照做︰“啊——” “閉上吧。” 王玨又照做。他半睜著眼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突然,他目光呆滯喃喃道︰“醫生,我還有救嗎?” 開始說胡話了。 李微站起來,把各種藥水擠進吊瓶,並不想理他。 他一轉頭,就看見王玨還在盯著他看。然後他突然把手腕並在一起,遞了過來。 李微︰“?” “你、不是,power,paw……” 李微懷疑了幾秒自己的耳朵,道︰“你還跑得了嗎?不用這麼主動。”說罷就接過他一只手,給手腕綁上了醫用乳膠管。 “改換繩子了嗎……”王玨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任他擺弄,眼睜睜地看著李微,拍了拍手背,然後隔著細嫩的皮膚捻出一根青色的血管,在上面熟練地用棉簽涂上碘酒。 可當他從針頭推出一些液體時,幾乎是瞬間,王玨一下子就把手縮了回去。李微轉頭看他,看見他渙散的瞳孔驟縮,盯著針頭的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那是極度恐懼的表現。 害怕到一定程度時,人是哭不出來的。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打著哆嗦,上氣不接下氣,嘴里有些無力地念叨︰“不要打針。” “不要打針。”他又說了一遍。李微注意到被子下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 他從來都是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刀架脖子、尸橫于前也面不改色,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李微面前展現恐懼。可腦子不清醒帶來的真情流露也轉瞬即逝,自我保護機制讓他努力為自己辯解,給自己的顫抖找一些合理的解釋︰“太冷了……” 典型的自我逃避。 李微把那只逃逸的手捉回來,左手輕輕覆在他眼楮上,右手用掌緣固定住那只不停顫抖的手,又用兩根手指把針一瞬間精準地推了進去。 直到單手把膠布粘好之後,覆在眼楮上的手也沒動。瑟瑟發抖的睫毛輕輕刮擦著掌心。 良久,顫抖才漸漸平息。 就在快久到他以為他睡著了想把手拿開的時候,李微看見那張臉上露出來的嘴唇,突然笑了一下。 他立刻把手拿開了。 “你照顧病人的時候這麼溫柔啊,醫生?”王玨望向他,眼底一片清明。 “藥到病除?”李微平靜道,“你恢復得夠快啊。” “醫生治得好。” 他之前不是裝的,只是一想起那段回憶,人就一下子清醒了。 創傷應激障礙著實有點難搞。 從前他自己查資料查到了眼動療法,就是把右手手指放在雙眼前一段距離,慢慢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反復交替,然後慢慢回憶創傷記憶。簡介煞有其事地說是讓手指帶動眼球,將卡在杏仁核的記憶上傳到大腦皮層,讓大腦皮層再加工。結果他一開始回憶,手指就沒法轉了,顫抖著用力彎曲,然後焦慮地啃起了指甲,最後仰著頭大口呼吸起來。後來程醫生給他介紹了森田療法,就是順其自然,“擁有健康人的舉止,心理自然健康起來”。可惜沒等適應,他就受到了二次的毀滅性傷害。 他握緊了拳頭,決定貫徹自然療法,努力克制顫抖。 他看李微欲言又止的樣子,怕他要問什麼,連忙用下巴示意了下吊瓶,說道︰“你那里面裝的什麼?” “裝的鹽水、消炎藥、葡萄糖水、退燒藥……” “什麼?”王玨後面听不清了,眼皮發沉。 “……”他閉上眼楮。 “安眠藥。”李微繼續一臉平靜道。 第1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7】 我是被席眠撿回來的。 就好像剛破殼的小鴨子,第一眼看見誰,就認定誰了。 ——衍辰 實驗室里,男人穿著白大褂,正透過無框眼鏡仔細把滴管里的液體少量多次地加入培養皿,因為認真而微微皺著的眉宇間,散發出一種深邃和寧靜的氣質。 寧靜的眉宇之下,卻透著兩個黑眼圈。旁邊是紅別寫的被無視掉的小卡片︰按時吃飯睡覺哦,麼麼噠。(唇印) 第二百零六次混合。最後一次……再不成功就…… 滴答。滴答。就連捏膠頭滴管的力度仿佛都很考究,液體順著試管壁流下,小心又謹慎。 “啪。”門一下被推開。 男人一個手抖,劑量一下子加多了,淡黃色瞬間變成血紅。 他怒不可遏地回頭看去。 “你媽……”可他看清來人是誰後,卻立刻扔下了滴管,站了起來,聲音里透著驚喜,“你怎麼來了,哥?” “衍辰。”席眠臉上沒什麼表情,“說了不要叫哥。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快得了吧。自從我一舉沖到前十,你為了避嫌,多久沒見我了?”衍辰眼楮里亮亮的,就要上前去拉他的肩膀,“你居然主動找我!是不是想我啦?” “不是。”席眠毫不留情地打斷道,“我來找你拿藥。” “我的藥不是都給過你了嗎,這麼快就用光了?” “我需要一種通過皮膚就能吸收的,”席眠輕輕躲開他親昵的動作,“沒有解藥的。” “你現在這麼狠了?”衍辰被躲開的手自然而然地畫了個圈,在身側停下,仿佛無事發生,“那你直接買一瓶百草枯熬一熬不就完了,完美符合條件。” “也是。”席眠似乎本來也沒想達成目的似的,轉頭就走。 “哎,等等。”衍辰一個箭步擋住他的退路,後知後覺地皺眉道,“你這次任務是不是很危險?靠……你他媽不會是來見我最後一面吧?” 席眠沒說話。 “難道……是自己人?” “讓開。” “前十的?” “別猜了,讓開。” “我靠,看來是了。”衍辰激動地拉住他的袖子,“沒有解藥……不會是我吧?” “不是。”席眠冷冷道,“殺你直接一巴掌的事。” “我可鬼得很,不要小看我。”衍辰噘噘嘴,“不過恕我直言,剩下那幾個貨色除了那個誰,真不是你的對手,你不必——”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不會吧……”他看著席眠依舊沉默,一下收起所有嬉皮笑臉,低頭陷入沉思。 “我去給你配藥。” 一夜無夢。 王玨從沒睡得這麼安穩過,有了想問安眠藥牌子的沖動。 但看著安靜發蔫的小兄弟,還是算了。 安眠藥具有骨骼肌松弛作用、神經中樞抑制作用,抑制運動神經和肌肉功能的作用……他背著書,安慰自己道。 他躺在不知道比病床軟多少倍的床上,蓋著暖烘烘的被子,手上扎著吊瓶,思維也混沌了起來,突然就有把這一瞬間定格為永恆的沖動。 如果右手沒被銬在床頭的話。 李微用手機點開客臥的監控,看王玨想爬起來做個俯臥撐,撐了兩個就體力不支,原地趴下了。 沒等李微幸災樂禍,手機就彈出一條消息。 【紅塵別過】︰在? 【李微•周三出診】︰不在,年假中。 【紅塵別過】︰少扯,你們有個病人跑了? 李微一怔。 【李微•周三出診】︰是嗎?你說哪個? 【紅塵別過】︰王玨。 【李微•周三出診】︰你問他干什麼? 【紅塵別過】︰人在哪呢? 【李微•周三出診】︰殺了。 他大言不慚道。 對面沉默了。 【紅塵別過】︰行,知道了,你忙吧。 他沒關對話框,在沉默中等待著暴風雨。 過了一會兒,手機不出意料地響了,是一通視頻來電。 竟然是灰鯨。上次和他說話已經幾年前了。 居然還是視頻電話,要知道紅別也沒見過他…… 難道……? 他接通了電話,對面的畫面果不其然,是漆黑一片。他剛把攝像頭對準自己,就听對面問候道︰“小微,休假怎麼樣?” 即使是變音處理過的聲音,也能听出一種來自長輩的親切。 “本來想著你年假不該派任務了,還怕你太辛苦,想著要不要叫別人。但听說……你已經解決了?” 如果李微的虛情假意有老師,那麼這位或許就是鼻祖本祖。 “你說的是王玨?”李微在攝像頭前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為什麼要殺他?” “小微,”灰鯨的聲音帶著藏了刀的笑意,“接任務時你可向來不問為什麼的。” 李微沉默,一時間竟然沒有虛與委蛇。 他在問自己相反的問題。 “哈哈,”灰鯨自然地打破了沉默,“紅別說你變了,我還不信,你以前可從不會晾著我。” “沒有,只是好奇。”李微瞬間自動修復了AI自動對話系統,“只是王玨昏迷了八年,殺他,不過我拔根管子的事。何必大費周章等到現在?” “是啊,八年。”灰鯨人到中年,也不能免俗地感嘆起時間,“八年都讓我忘了這麼個人,讓這小家伙兒跑了。” 灰鯨這樣的人,叫人叫得越親昵,就越讓人脊背發涼。李微裝出一副疑惑樣子,心里暗起波瀾。他知道他不能再表現出任何對王玨這個人過多的關心,只老老實實承認錯誤,一副愧疚忠誠相︰“攝像頭的事,是我的疏忽。” “是我沒和你提過他。本來以你的性子,不在任務上的病人你向來都是全心全意去救治……我以為……算了,殺了就殺了吧。怎麼殺的?” “掐死的。”李微答得果決。 “這不像你。” “偶爾換換口味。” “有錄像嗎?” “任務之外,我就沒錄。” “尸體呢?” “處理了,在焚燒爐。”市內有幾家承包的殯儀館。 一連串死亡追問讓李微明白了,裝聾作啞是混不過去的。他索性直接試探道︰“你從來不問我人是怎麼殺的。這人對你來說很特別?” “你從來不殺任務外的人。”灰鯨不答反問,以牙還牙,“這人對你來說很特別?” 依舊是帶著笑意的聲音,語氣卻明顯冷了下來。 氣氛頓時緊張。 “你把視頻後置,給我看看你家。現在,馬上。”多個回合過後,灰鯨放了大招。 “好。”李微爽快答道。 屏幕里浮現出他黑白分明、稜角遍布的裝修,臥室、客廳、廁所、廚房……每個角落都不放過,讓人看得驚心動魄。 他走得飛快,很快就到了王玨躺著的客臥。 其實王玨耳力驚人,應該能听見所有的動靜。如果他能听見,立刻躲進衣櫃里也不是什麼難事。 但他不是躺在床上,準確來說,是銬著的。 他打開門,走了進去,鏡頭慢慢對向了床鋪。 純黑的被子凌亂中泛著褶皺,中間軟綿綿地鼓起一團,看著還是有點突兀。 “把被子掀開。”灰鯨下命令。 第17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8】 小——兄——弟—— ——王玨 李微奉命緩緩上前,抓著一個被角拎起來—— 那是一個立著的散裝熱水袋。 空無一人。 “好,我相信你。”那灰鯨立刻改口,又和藹地笑,“也是臨時抽查你家里有沒有女人,哈哈。小微,你還是一點都不近女色啊。” “畢竟我眼里只有組織,”李微也恢復了油嘴滑舌的狀態,在攝像頭背後依舊配合出演,“甘願奉獻我的青春。” 兩人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結束通話,掛斷後都不約而同地在第一時間把嘴角放了下來。 看來275根本就不是灰鯨讓他殺的,而是紅別自己擅作主張。她知道他查了王玨的資料,而且她去過醫院,還知道他給王玨加了脊椎輸藥裝置。 紅別在隱晦地提示他︰不要有二心。 敢情王玨的存在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王玨有什麼“殊榮”,讓他稍微對他關照了一點,就引起了紅別的警覺? 有什麼本領讓他們防備他,又不敢殺他,甚至都不告訴自己他的存在? 微信提示聲再次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秋葵】︰你在哪? 是他放在王玨枕邊的手機。還直接把微信對話框頁面放在了首頁,以照顧八年前的老古董。 【李微•周三出診】︰我在實驗室。 【一個秋葵】︰就兩步道。你不能出來嗎? 【李微•周三出診】︰你有什麼事? 【一個秋葵】︰我覺得這里很危險,我們該撤離了。 【李微•周三出診】︰你的預感很準,其實你已經撤離了。 【一個秋葵】︰什麼? 【李微•周三出診】︰你在另一棟房子里,同樣的戶型我有六套。 王玨震驚了,環視四周,床頭櫃上多了一個眼鏡盒,看來是他幫忙拿回來的。他把眼鏡戴上,又把眼鏡盒拿開,在床頭櫃上找他之前用手環磕出的小坑,果然沒有了。 不過床頭櫃旁邊的垃圾桶里,也多了幾張衛生紙…… 他想了想發蔫的小兄弟,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秋葵】︰你對我干了什麼? 【李微•周三出診】︰你晨勃了。 【一個秋葵】︰?????????????????????? 【一個秋葵】︰所以呢? 【李微•周三出診】︰所以幫了你一下。太久沒有,運動神經會變差。 【一個秋葵】︰我怎麼不知道? 【李微•周三出診】︰你吃了安眠藥。 【一個秋葵】︰你,為什麼要關心我的性生活?(倒掛微笑) 【李微•周三出診】︰我只是關心你的健康,要遵醫囑。 【一個秋葵】︰庸醫!我都發燒了 【李微•周三出診】︰被發現了。你這不就跑不動了嗎。 【一個秋葵】︰……這不是重點,你怎麼能幫患者干這種事情?醫德呢? 【李微•周三出診】︰這不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嗎?你沒學過? 【一個秋葵】︰那你為什麼幫我? 【李微•周三出診】︰想幫就幫了。 【一個秋葵】︰你這時候“想”用得倒是利索! 【李微•周三出診】︰我給你打屁股針的時候也沒說什麼啊。醫學生眼里的肢體,不早就沒有世俗概念了嗎? 【一個秋葵】︰但是正常人都會覺得羞恥好吧。 【一個秋葵】︰什麼?你給我打了屁股針? 【李微•周三出診】︰羞恥?會覺得難受嗎? 【一個秋葵】︰也不是難受……就是會臉紅什麼的…… 【一個秋葵】︰等等,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李微•周三出診】︰這不也是正常生理現象嗎。 【一個秋葵】︰? 【李微•周三出診】︰我第一次掐你的時候你臉更紅,不是很正常嗎。 【一個秋葵】︰靠了。催產素,催產素你總知道了吧。親密肢體接觸會有催產素分泌…… 【李微•周三出診】︰催產素是愛情激素。 【李微•周三出診】︰你的意思是說,這種行為讓你愛上我了? 【一個秋葵】︰…… 【李微•周三出診】︰(紅色感嘆號)什麼意思?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李微︰“……” 一分鐘後。 【一個秋葵】︰等等,你說我的預感很準是什麼意思? 【李微•周三出診】︰還記得灰鯨嗎? 王玨剛剛還奮起打字的手突然停住了。 【李微•周三出診】︰他剛還親切地跟我叫你小家伙。 “……” 王玨抬頭看了看手銬,發現尺寸格外合適,嚴絲合縫。 【李微•周三出診】︰等我回去。 路上遇到一點麻煩,二十分鐘的車程他走了半個小時。 李微這次終于打開了真正客臥的門。 他捏著王玨的手腕,把他的手銬一下解開了。 “起來。” 對面的人握著發麻的手腕,很自覺地爬起來。似乎從他進來開始,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李微一步一步把王玨逼到背抵櫃子上,發現他身體佝僂著,驚惶不定的臉色白得驚人。 李微突然想起當時王玨在刀架脖子上時,還要鎮定交代他幫自己整理死後儀容。可現在,雖然不排除身體虛弱的原因,他還是能看出他緊張了。 “不是不知道我有組織嗎?”李微平和的語氣中透著幾分涼薄,“現在老大都來吩咐我關照你了。耍我,你很有一套。” 王玨沒所謂地聳聳肩︰“你現在是要殺我了?”他仰頭,自己主動露出縴細蒼白的脖頸,“你來吧,這次果斷一點。” 李微真就伸出手去,最後只是指節搭在他頸窩的動脈上,果不其然摸到了狂跳的脈搏。他眯了眯眼,緩緩道︰“我不殺你。” “哈哈。”王玨笑得一臉燦爛,可微顫的語調還是暴露了他,“我可是上了灰鯨的追殺名單,不殺我,死的不就是你了嗎?” “你覺得他想讓我殺你?”李微湊近說道,“他明顯是要活的。” “他可不是講情分的人,他要活的,只能是因為有把柄在你手上。”李微道。 “嗯,聰明。”王玨努努嘴,“我的確有把柄。那他讓你抓我了?” 李微略一思索,說︰“沒有。” “那就對了,他已經不信任你了。”王玨繼續笑道,眉梢挑成一個好看的形狀,“從你殺了那個所謂的嘍  肌  唬 譴游頁鎏恿四忝揮猩媳  肌0Γ  庖膊荒芄幟恪K 盟譴永疵桓嫠 鬮業墓適履亍!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只能跟你一個陣營了?”李微也頗有意味地笑了,“這不符合邏輯吧。我為什麼要上報一個陌生人的行蹤?而且他從不在意嘍 男悅  莧媚閼餉淳醯玫模 Ω彌揮心隳撬降墓適擄傘! “的確,所以要听我講嗎?” 李微笑了。 他在設計他,挑撥他和灰鯨的關系,而且似乎勝券在握了。 他倒是想听听什麼事足以作為把柄要挾殺手集團的老板灰鯨,可一想到自己被耍了—— “是不是我一直對你太好,讓你太自信了?你知道在我們這反水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要被所有殺手追殺一輩子。 “他們不會圍堵你,甚至不會見你。他們只會在你隨手買的衣服上、杯子的瓶口上、你搖下車窗的粉塵里加上一點教科書里都沒有的物質,會把寄生蟲放在你的食物里偽裝成蚊蟲叮咬你,讓你每分每刻戰戰兢兢,隨時隨地不得好死。你知道心絲蟲嗎?做手術時把心髒剖開一點,切口處就會露出無數條像白面條一樣的蟲子,翩翩起舞。” 王玨抿著嘴,不說話。 “你覺得我在乎什麼?你覺得,我會因為什麼選擇和你一個陣營?” 王玨微低著頭,線條平緩的五官陷進陰影里。良久,他才開口道—— “可惜他現在已經認定你被我拐跑了,不過他沒說讓你抓我應該是試探,是要等你的說法,看你是不是真的叛變了。”王玨突然笑了一聲,心下仿佛決定了什麼,語調輕浮起來,“你當初不殺我,我的確要謝謝你哦。不過原來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對別人都那麼熱情開朗,裝得真好。當初有一次听見你和護士說話,我還以為你有雙重人格。” “不過你像這樣冷淡點挺好,就很真實。打噴嚏的時候不會放松,還有點呆,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想……”王玨在危險的邊緣反復橫跳,可惜沒等他說完,就被李微摔到了櫃門上。 “灰鯨只看結果,”他抵著他的肩膀,低頭湊近王玨的臉,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你說我把你帶到他面前,他還會懷疑我嗎?” “我不殺你,但這並不代表我有保你的理由吧。” 王玨被猝不及防這麼一摔,又听見這話,瞳孔驟縮,怔住了。 身邊的場景在精神的操控下扭曲起來。 那是灰鯨特意為他準備的狹小空間,漆黑不見五指,只聞得見自己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和皮肉燒焦的味道。他听不清自己嘴里在說什麼胡話,只是下顎不斷發力,想留住一些口水,保留一些水分與體面。後來他連口水都流不出了,也听不見那個戴面具的人在耳旁喊些什麼,腦子里一片轟鳴。 如若不是他在四肢里都埋了信號器,說不定已經淪為人彘了。他听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一片白茫茫的影子發出來的︰“想要活著折磨一個人,總歸是有法子的。” 完了。 這回真的玩太大了。他輸不起了。 “你不想知道把柄是什麼嗎?”王玨垂下眸子,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不甘示弱道,“你作為得力下屬,如果這和你沒有關系,你怎麼會突然倒戈呢?” “你轉院到我這來,是他安排的。”李微說了一個陳述句。 “上次我在眼鏡店的時候帶的資料呢?”王玨抬了抬下巴,“你拿來,你就知道了。” 李微看了他一眼,將信將疑地退了出去。可他剛走到書房,就听見玻璃打碎的聲音。他心叫不好,以驚人的速度飛一般沖了回去,就看見王玨正拿著一大塊玻璃往自己咽喉上劃—— 李微一把攬住搖搖欲墜的王玨,迅速捉住他的手腕,發狠用力,力道大得讓他撒了手。他剛想從頸間的鮮血之間去確認他的脈搏,靠在他身上的王玨突然用力掙扎出來,在一片混亂之中將頭用力向櫃子的稜角一撞—— 千鈞一發之際,李微的手最終墊在了稜角和他的腦門中間,手骨發出了“咯”的一聲。 王玨保持著那個姿勢,虛弱地喘息了兩下。 不過他毫不領情,甚至沖著那只挫傷的手又狠**了一下。自殘失敗的無力和羞惱讓心里偽裝成臨別留言的怨恨失去了外殼,轉化成嘴里尖酸刻薄的話語︰“你說得對,我也想不出有什麼可以放棄你的功利、你那扭曲的價值觀了。 “你連‘想’都不知道是什麼,我到底吃錯了什麼藥才幻想你能共情來幫我。你也不必知道那些了,我看有些東西已經在你腦子里根深蒂固了吧。你為什麼不殺我?你看你怕的,怕你老板怪罪你吧,怕你那撿你來的爹爹打你屁股吧。 “李微,我看錯你了。 “你就是他養的一、條、狗。” 過于激動的心跳讓他在大病未愈的情況下喘氣極其困難,渾身上下都抖如篩糠,嘔出來的字句卻鏗鏘有力,像帶著血一樣。 李微听他說這些話,看著他,面無表情。 “怎麼,你還想干什麼?您請便。”王玨紅著眼楮,惡狠狠道,“反正你不敢殺我。” “這可是你說的。” 李微抓著他的手腕,吻了上去。 第18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19】 我叫王玨。 到目前為止,在我荒廢而離譜的人生中,我那可憐的常常被蹂躪的心髒,曾經歷過三次自我毀滅式的狂跳。 第一次是躲衣櫃里听父母被殺時的慘叫,第二次是灰鯨笑眯眯地給我靜脈注射。 第三次是現在,我的主治醫生正在不遺余力地吻我。 可我剛臭罵了他一頓。 所以這個吻似乎也不是那麼溫柔。他鉗著我的兩只手腕,膝蓋抵著我的大腿,把我一下子推到身後的牆上,然後整個身體都壓了上來。 下一秒,整個嘴唇都被一片溫熱包裹了起來。我無力抵抗,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嗚咽。 荒唐至極。 他粗魯而暴力地撬開我的唇齒,把舌尖送了進來,吻得很凶。柔軟的舌頭與堅固的牙齒起轉承合,刮擦吸咬,然後毫不留情地在下唇上重重地咬了下來。我疼得一震,一時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血腥味兒在我們嘴里彌散開來,可他的進攻愈演愈烈。他甚至還伸出一只手,把我奮力想躲開的下頜抬起,強迫我的嘴微微張開,接受他的所有掠奪與采擷。玻璃切口過于平整,頸間的傷口似乎還沒有唇舌上的疼——鈍刀自殺的悲哀。我用沾著我頸間血的手,倔強而虛弱地去推他,可笑的是這種時刻,我還在想他黑色的衣服不容易弄髒。可用盡全身力氣換來的自不量力的結果,反倒讓我看起來是在搭著他的肩膀,迎合他的強吻。 我仿佛嘗到了人生莫大的悲哀,有點痛苦地慢慢睜大眼楮去看他。 囊中之物,一時興起壓在牆上肆意妄為,仿佛是件合情合理的趣事。 請讓我好好看看冰冷戲謔的眼神是什麼樣的吧。是看著用以邀功獵物的不屑,還是輕而易舉就可以羞辱我的泄恨? 然而當我看向他的雙眼時,心中不止一個聲音說︰錯了。 深情款款太過庸俗,死水微瀾不夠驚艷。那是一個深淵,正在注視著我的深淵。 我承認,我敗了。不論是幼稚的揣測,還是無藥可救的自尊,都在這深淵里被肢解,一敗涂地。 我哭了。 他頓了一秒,然後用我的眼淚調味,去一遍遍舔舐他制造出來的傷口上,正源源不斷滾出的血珠。 我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過糟糕,但依舊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僅沒控制住淚腺,還在他炙熱的親吻和緊密的肢體踫觸間失去了自我。 大腦一片空白。 手上依舊一片洇濕感。他終于不再無視我的反抗,又輕輕圈住我的手腕,沒有按在肩側,而是握著置于胸膛之前。 我早已被他吻得沒了力氣,加上失血過多,開始頭暈眼花。我已感覺不到他是如何撩撥我口中每個角落——直到我整個人腿軟到站不穩,身體開始下滑時,他終于放開了我。 發燒的眩暈,頭部的撞擊,頸間的失血,還有不知道什麼激素在大量分泌,我在多重夾擊之中無處立身,失去了知覺。 可是倒下前一秒,我發現手上早就該風干的血跡,還是濕潤而鮮艷,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昏迷前的王玨 密不透光的房間里,沒有風。 可我夢見了遼闊的曠野。李微在戳著十字架的野墳旁邊,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白色的手套,于夜色中踏著舞步,用小提琴拉一首用來祭奠的挽歌。 心口還別著一枝紅玫瑰。 ——昏迷後的王玨 王玨一睜眼,就立刻爬了起來,拖著散架的身軀,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 四下靜寂,浴室有水聲嘩嘩作響。 他想起手上的血,深吸了一口氣。 他又走了一段時間,就看見客廳慘白的地面上,鋪滿了鮮艷嬌媚的血水。 那乍眼的猩紅還在前赴後繼地向一隅處緩緩漫去,仿佛要把整個空間撕裂開來,惡狠狠地大力嚼碎,再粗魯地吞進肚子里。他光著腳踩在上面,踏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最後緩緩推開浴室的門—— 李微靠著浴室的牆磚,在血水簇擁中躺坐著,正被淋浴劈頭蓋臉地沖刷。 “衣服脫不下來了。”李微解釋道,語氣還是像從前一樣平淡,可能听出來已經虛弱至極。 “你、你怎麼了?”王玨听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下意識說,“傷口不能沾水你不知道嗎……” 黑色的布料它沉穩、古板,不近人情,能掩蓋一切血跡,你不踫它,就永遠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經傷痕累累。。 應該是因為他坐在了浴室的地漏上,血水才會溢出來。如此狼狽不堪,想必李微不會坐視不管,只有一種可能—— 他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那時就已經傷得那麼重了,那、那個吻…… 王玨腦子要炸掉了。 等等,等等,他腦子里應該沒有對吻的世俗概念才對。 “來的路上太趕,被暗算了。”李微道。 “你不是說讓我相信你的業務能力嗎?你不是第一名嗎?”王玨听到這話一下急了,沖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輕輕握住他的肩膀,聲調都跟著上揚,“是誰?是……” 他突然想起李微來時跟他講的,反水的下場。 “是……是你們有內訌?不對,不對,是灰鯨。”王玨氣息急促,眼珠帶著腦子一起飛轉,“你說灰鯨沒讓你抓我,根本就不是他不信任你了,他肯定會先試探你,是你……你跟他說什麼了?” “我跟他說,”李微淡淡道,“我把你殺了。” 王玨一臉不可置信。 “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 “你不該和他說你殺了我。”王玨狠狠皺眉,“我曾經跟他說過,我身上有信號器,只要我死了,他的把柄就會被自動發給所有當事人。所以從你說你殺了我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你在騙他了。” “哦,”李微倒是對這個漏洞沒有了解,但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在此停留,舉一反三道,“所以是灰鯨把你變成了植物人,讓你活著被折磨?” “對,但是這個不重要。”王玨用力抓著他的肩膀,“重要的是灰鯨知道你騙他,肯定下令在追殺你了。” “……”李微抬眼看他。 “你不是說要策反我嗎,”他一字一句道,還帶著些笑意,“你成功了。” 他怎麼知道的? “你、你又在我身上安監听……”王玨眼楮蒙上一層霧,表情一下變得呆滯,“可是我還沒開始策反呢。” “是嗎?那不好意思了。”李微笑著說著謙辭。 “你……你……”王玨“你”了半天,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傷是為他受的,他自己還全然不知,說了那些惡毒的話。灰鯨那邊的消息也是他泄露的,他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就提醒他的,但是那天突然發燒,還被喂了安眠藥。 他在微信上說時,已經太晚了。 他本來的計劃是賭李微在他的身世和已有舒適圈之間的權衡,用自己的命來賭。他最壞的結果就是,李微听了那個把柄後依然選擇效忠灰鯨,並將把他交出去。他也以為最終結果是這樣的,所以選擇自裁。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還沒給他講故事的機會,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教會我什麼是‘想’呢。” 李微每笑一下,就好像在他心上橫刺一刀。 “但是,我好像要死了。” 王玨愣住了。 “不會的,不會的。你傷口在哪?你……”他把他濕透的衣服一點點卷起來,翻找著他最大的出血點,卻都是出血量較少的傷口,怎麼找都找不到致命傷,急得快哭出來了,“在哪?在哪兒呢?” 李微沒力氣動了,只是靜靜地看他。 王玨回看過去,突然發現他人中處的水跡是淡紅色的。 他小心地把李微的頭攬到自己肩上,失去了淋浴頭的水流,致命傷也失去了偽裝—— 鮮紅的鼻血洶涌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他的肩膀上。 “你中毒了?”王玨瞪大了眼楮,眼珠亂轉,“哪里有解藥?” “沒有。”李微言簡意賅道。 “有的。”王玨眸子沉了下來,恢復了冷靜,面無表情道,“是席眠?” 李微默認。 “席眠的藥都是衍辰配的,他現在不配沒有解藥的毒。他和你說的都不算。”王玨緩緩道,“因為這是我叮囑他的。” “你到底是誰?”李微輕輕側頭,皺眉道。 王玨舔了舔嘴角被他咬出的傷口,輕輕笑了。 “我是小秋葵啊。” 第19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0】 我趁他醒來之前,把廳里陳年氧化的尸體輪廓白線擦干淨了。 ——王玨 王玨摸了摸口袋里的迷你手槍。那是李微臨行時塞給他的,樣式有點像P380,顏值很高,讓他懷疑是女性專用。半個巴掌大居然還帶消音器,不知道是什麼黑科技。他裝作不經意地把手伸進口袋,不經意間單手上了膛,不經意地環顧四周—— “帶槍了?”一個嬉皮笑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出現,在地下倉庫的陰冷環境里略顯違和。 王玨被嚇得猝不及防喘了口氣,隨即立刻向他伸手︰“解藥。” “你看看你這猴兒急的樣子,一點都不專業。”衍辰一把拍開他的手,嫌棄道,“你現在有八百八十八種中毒的破綻。” “你要是想毒,”王玨熟悉他的調性,翻了個白眼,“八百個和一個也沒有區別。” “你救他干嗎?”他嘖嘖稱奇,“你也被我們第一名的美貌迷惑了?” “少廢話,我那是怕被傳染。”他面無表情道。 “傳染什麼?你們有什麼親密接觸嗎?” “……”隨便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 王玨臉上陰晴不定,心虛地動了動肩關節,作勢要上前去搜︰“你到底給不給?” “我可以給你,”衍辰斂了笑,認真道,“但他是灰鯨的人,你一出事就被送他眼皮子底下待著,你忘了嗎?這八年我一直不敢出面,我可打不過他——怕你沒醒,我自己先搭進去了。” “誰讓你的藥效果太好呢。”王玨無謂地聳聳肩。 這八年,衍辰可謂是將灰鯨的制藥事業發展得風生水起了,灰鯨有這麼一個建設型臥底,真真是賺了。可八年不算短,他是否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存方式與人際關系,疲于重蹈覆轍?有些臥底,臥著臥著,就沒有底了。 隨時準備好被背叛,是成長的第一步。 王玨看他欲言又止,空了空思緒,解釋道︰“其實沒有必要,他根本不知道,他一直以為我只是個普通病人。” 衍辰也不說話,只是挑著眉,靜靜地直視他,滿臉寫著“這也信”。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腦子有病,誰知道呢。”王玨笑了一下,接過那瓶白色的膠囊,快速大步離開,留下一個揮手的背影。 “山窮水盡,有恃無恐。” 王玨單手握著方向盤,憑感覺在郊區的高速公路上狂飆。右手時不時扶一下副駕駛座上不省人事的李微的肩膀,一推一手血。 帶著抓自己回來的宿敵逃亡,這場景實在有些魔幻。李微服藥之後依舊處于昏迷,只能靠他自己運籌帷幄反偵察計劃——把屋里的電子設備都扔進了水盆,又換了他全身的衣服,力求不帶一點金屬星兒。從獨立的地下車庫的眾多豪車里挑了一輛最低調的,一看公里數,還是個新車,感嘆了人頭的買賣就是賺錢之後,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撈上車。 這本沒什麼,但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 他不會開車。 “喂,喂,換擋怎麼弄?”他猛地推了一下李微,後者沒有聲響,隨著車猛地劇烈一頓,頭撞到了側面的車窗,听著都疼。他心虛地幫他抹了一把從未間斷的但此刻更加洶涌的鼻血,正想著隨便換一個擋,倒是車上自帶的人工智能熱心腸地詢問道︰“您好,請問需要我的幫忙嗎?” “你好,”他也有禮貌地開了腔,“幫我搜索一下怎麼開車。” 場面更加魔幻了。 快速學習能力在這里發揮了用處,好說歹說靠著半腳剎車半腳油門把車開到了目的地。李微看著身材勻稱又高又瘦,但身上肌肉縴維密度極大,體重不容小覷。把他拖到王玨那貧民窟家里時,他已經被流到眼楮里的汗水辣得快看不清路了。 王玨把他往床上粗暴地一扔,登時跪在了地上,手臂抖如篩糠。 後備箱的干糧就夠吃一陣了,席眠應該見到了李微狼狽瀕死的樣子,而且以為沒有解藥,暫時不會滿世界追殺,況且貧民窟的最大優點就是地形復雜且沒有監控,魚龍混雜且人口流動。想到這里,他突然就放松了下來。 透支的體力和過度持續亢奮的神經猛然松懈,竟讓他就著這個姿勢,趴在床邊昏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終于在腰酸背痛和蚊子前赴後繼的嗡嗡聲吵醒了。外界一片漆黑,王玨煩躁地翻身,發現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覺躺到了床上,而且有人握著他的手。 他一動,發現掙脫不開——那觸感不是柔軟的手掌,而是一種僵硬的禁錮。 怎麼會是硬的? 他顫抖著用小臂一踫他的小臂,發現是冰涼的。那只寬厚的手掌脫離了他的體溫,也很快涼了下來。 他瘋了一樣起床去開燈。 就著慘白的燈光,他緩緩低頭,然後看見了李微面無血色的臉。嘴唇灰敗,眼楮緊閉。嗡嗡亂叫的不是吸血蚊子,而是食腐的蒼蠅。 他死了? 他去摸他的脈搏,沒有心跳。 他去探他的氣息,一片死寂。 他死了。 死的時候還握著他的手。 他睡得太久了?衍辰的藥有問題? 王玨瞳孔驟縮,站在那,整個人僵住了。平日異常活躍的大腦也陷入死機,他整整愣了兩分鐘,殘存的邏輯意識碎片才掙扎著撥開重重迷霧,從一攤渾水之中揪出一個漏洞︰這里是他家,八年沒人回來了,哪來的電開屋頂燈? 當世界的真實性被質疑,時間線收束。 他猛地坐了起來。 世界回到起點,只剩下止不住的大口喘息。 他還保持著那個跪坐的姿勢趴在床頭。 是夢魘。那人還在。 確認了床上人的脈搏還不夠,他又忍不住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尚有溫度。他喘了口氣,虛脫地把臉埋進床單里,用指腹挨上他掌心遍布的薄繭,觸感溫暖而干燥。 失而復得,他不禁多摸了幾下。 他突然有什麼不好的預感。果然,一抬頭,李微正睜著眼看他。 王玨立刻把手縮了回去,快速調整好紊亂的氣息,心虛道︰“咳,醒了啊。” “這是哪?”手被放開,李微一下利落地坐了起來。 “我家,開你車來的。你不要再躺會兒?” “不用,我早醒了。”李微翻身下床,臉上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 “我洗個臉,等我回來時你最好解釋一下——所有的事情。” 王玨抿了抿嘴。 李微回來時,臉上血污已被盡數洗去,恢復了往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神態,果真是藥到病除。視線里他臉上掛著的水珠不斷合流成一股往下淌,本只是想看看他洗臉的成果,可王玨戴了眼鏡看得清楚,就忍不住又多瞄了幾眼。一眼看見了濕透的睫毛在重瞼的狹縫前結簇,又一眼看見鬢角上也伏著水汽,貼著臉頰款款向下,引出一條流暢而明晰的下顎線。水珠一個接著一個,從鼻梁,從唇珠打著圈滾下來。 整個人散發著濕漉漉的氣質,給他凌厲的眉目也添了幾分柔軟。不知怎的,他腦子里突然出現了衍辰的那句“我們第一名的美貌”,渾身不自在起來。 他的頭骨一定非常標致。 換了個專業內的說法,頓時從容了許多。 “那個,”他戰略性地遞過一張面巾紙,“擦擦。” 李微伸出手卻沒接紙,直接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扯,一顆水滴直接掉在他手背上︰“說吧,拿出你策反我的自信來。” “……” 王玨掙了一下沒掙開,嘆了口氣,緩緩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生在一個正常的家庭,你的人生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疲于奔命了。” “你效忠于灰鯨,是因為你走投無路,”王玨道,“但是如果你本來是有路的呢?” “什麼意思?”李微看著他的眼楮。 “我問你,你們組織的殺手都是哪里來的?” “有兩個途徑,”李微思索了一下,“孤兒院購買和內部推介。” “只有這兩個嗎?你們核心技術高層是不是也是這樣?” “是。” “你們高層的每個人都可以獨當一面。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們每一個人拿出來,能力都遠高于你們大學的同齡人的平均水平。而你們大學又是數一數二的名牌大學,水平又高于全國同齡人的平均水平。單單從概率上講,從孤兒里出現這麼多佼佼者,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 “嗯。”李微贊同了他的邏輯,“後天的培養佔了一大部分,但是內部人員的思維活性的確遠超常人,我也是上了學接觸同學後才知道的。所以你想說什麼?灰鯨給我們用藥了?” “不是,我承認你們技術很高端,但應該還沒到涉及基因的地步。”王玨悄悄從他手里抽出來,“我是想說,你們納新的途徑不止這兩個。灰鯨不是把篩選範圍擴大了,而是沒有範圍——邏輯因果是反過來的,他納新的標準,從來就只有一個,就是頭腦過人。他的精力從來都沒有放在範圍篩選上,而是如何鏟除阻礙。” “他是一個孤兒制造者。”王玨閉了閉眼,說道。 第20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1】 席眠的身手有一定進步,但倒不至于壓制,可我還是中招了。中招的原因……說出來他可能不信。 ——李微 王玨開始仔細地觀察他的反應。 當你告訴一個人,一直以來救你于水火的老板其實是這一切荒誕鬧劇的始作俑者,正常的應激反應理應是懷疑、怒不可遏,再到迷茫。可作為一個連“想”都不知為何物的業界AI,在眾多精妙設計後的虛與委蛇的表情世界之中,只有“不爽”的真實度略高于其他表情。經過在李微的雷區邊緣瘋狂的試探,他捕捉到兩次這種情緒︰第一次是在他裝睡出逃被抓回來,第二次是自己冠冕堂皇的“車禍”借口被拆穿,這說明“欺騙”是能夠激起他情緒波瀾的行動之一。至于倫理,他已經不作奢求。 他會說什麼?懷疑是肯定的,但他要揪出的是懷疑背後的那一絲不爽。談判的技巧就是引導情緒,抓住痛點,直擊需求。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生怕他說出一個“所以呢”。 那可真造了孽了。 “所以,”李微在灼灼的注視下開口了,“你也是?” 王玨一愣,這一句將做好各種準備的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就不關心關心你自己?” “我沒有小時候的記憶。”李微坐下來看著他。 王玨心下了然,回頭看了一眼牆壁︰“是不是雖然覺得小時候沒有記憶很正常,但回憶是被橫斷式地截斷,從那以後每個細節都很清晰?” 李微看著他,算是默認,隨後也順著他的目光去看牆上,夕陽的微光透過灰蒙蒙的窗子投射進來,甚至還伴隨著一點丁達爾效應,將那一片獎狀照得柔和無比。 “你是被催眠了。”王玨下了結論。 “精確到這種程度,你應該有證據吧,”李微道,“不然灰鯨也不會追殺你。”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王玨聳肩,“但因為一些原因,我沒法給你看證據。” 李微挑了一下眉。 王玨笑而不語,彎下腰,從床底翻出一個蒙塵已久的盒子,撢了兩下,嗆得干咳了好幾聲。那盒子雖然髒兮兮的,但依舊能從黑色絨布的材質看出曾經的精致,不過也格外吸灰。他整整拆了三層,露出黑白兩排的國際象棋棋子,每個都有半個手掌大,金屬材質的頭部設計繁復而精妙,就連國王頭部的十字架上也微雕著精密細小的花紋,活生生雕出了傳國玉璽的氣勢。 “所以你自己想起來是最好的。”“傳國玉璽”被隨意拎起來遞了過去,“下盤棋嗎?” 他沒接。 “我不會下,我和你說過。” “我教你嘛。”他把那顆國王硬塞到他手里。 看他沒說話,王玨直接先入為主講起了規則︰“這個是車,這個是後,這個是……後可以斜著走,馬只能走‘日’字形……”他悄悄抬眼瞄了瞄,確認李微的確在听,便繼續說下去,簡單陳述了規則和陣法。沒等把開局陣法一一介紹完,李微就舉一反三,用眼神打斷他,示意自己懂了。 “那來一盤嗎,初學者?”王玨直接執白走了一步。 李微很快跟了上來。作為一個新手,他已算表現極佳,每一步棋都只略一思索,就胸有成竹。很快就把白王逼到了角落——將死。 “你贏了。”王玨仿佛輸得很開心,“第一名的大腦果然名不虛傳。” “你放水了。”李微說了一個陳述句。 王玨聞言打了個哈哈︰“再來一盤,我還是執白。” 他還原棋盤,卻在李微走第一步前隔著他的手按住了那顆黑棋,盯著他,眼里似乎有所期待。 “這次不要算計了,別按邏輯下,跟著感覺走試試。” 李微看著到目前為止還黑白分明的棋盤,听到這句話突然有些發愣。他對這句話不明所以,但在大腦剛剛對于象棋秩序的運轉中,他的確生出來一種久違的模糊感。他憑著這種感覺和上一盤棋腦海里熟悉的棋子秩序,鬼使神差地走出了一步。 但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已經把思考作為習慣的李微又開始演算。但其實演算也是略一遲疑,他不知道王玨每次都是怎麼看出來的,一旦有演算痕跡,就毫不留情地直接推翻重來。 直到第五盤,李微設計好的五種不同陣法都被推翻還原,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開始懷疑王玨是在故意悔棋。 然後他索性隨便走了一步。 所幸這次終于沒有被推翻。隨著王玨做出反應,順著走了一步,李微又不過大腦地走了一步,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麼。但是真正憑感覺走了幾步後,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的久違感。 更奇怪的是,緊接著每一步,在白棋走完後他都能不假思索地立刻做出反應。王玨亦然,兩人到後來已經不像在下棋,而像有劇本編排過的表演,在短短三十秒內竟就過了數十招。 當李微發覺自己甚至已經能預見白棋的下一步乃至後幾步走向時,他放下手中的棋,望向王玨。 面色如常的皮囊之下,李微感覺頭腦在一點點崩塌淪陷。 “我們還是下完它吧。” 王玨一人執黑白兩棋,替他下完。最後白王無路可走,卻只差一步被將死——逼和。 逼和就是白王在自己被將死之前故意把自己逼入死局,讓黑棋被迫和棋。 盯著棋盤的李微耳鳴越來越嚴重,腦內的神經在肆意尖叫。每看他走一步,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越來越近了。最後他只听見了兩個字—— “平局。”王玨沖他笑。 李微聞言,抬頭看去。 此情此景終于刺激到了某根神經,讓它劇烈地疼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腦干似乎被手指粗的鋼針猛地穿透。 剎那間他閃回了一個場景。 盛夏的烈日,手心的汗水,絕對安靜的空曠現場里充斥著自己心跳的聲音;每步棋的慎重,一步之遙的遺憾,神經長達數小時長考過後的猛然松懈,讓他終于有精力把頭抬起來,活動活動酸痛的頸椎。 他抬起頭看見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在順光光影里,對面長著一雙漂亮桃花眼的小孩兒沖他笑,說道︰“平局。” 打在他側臉的光影讓那個笑容亦真亦幻,讓他哽在那里,忘記了活動頸椎。 “你想起什麼了?” 也許是毒藥還殘存著些許副作用,李微眼前黑了一下,一時居然沒坐穩。 “這局我和你下過。” 他擋開王玨想要扶他的手,去尋他的眼楮。 那雙眼楮就著原來的大致形狀出脫得更加成熟,凌厲干練里又潛藏著一絲不輕易給予的溫柔。那個笑逐漸和眼前人的笑重合了。 還有什麼? 那個笑還和自己AI精心設計的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弧度重合了。 灰鯨下的心理暗示讓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會下棋,可這個笑印象太過深刻,以至于硬生生被印進了潛意識深處,成為無數個用來虛與委蛇的表情的影子,用以粉飾自己為數不多的情緒。 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後面的事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 一定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了,但大腦在短短的閃回後就迅速歸入空白,只留下那一個迅速夭折的場景。 “果然是你。你猜我怎麼認出你來的?你名字都變了。”王玨從那個盒子蓋里側的布袋里抽出一張照片,是從他背後角度拍攝的。 “這是我家人給我拍的,具體是誰我也忘了。雖然這種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思考印象都會特別深刻,但灰鯨的催眠應該有藥物輔助,我的心理醫生整整花了半年時間才讓我把丟失的記憶全部找回來,你現在想不全,也很正常。” 遞過來的照片里有王玨小小的背影,桌子上的棋盤,和對面伸出來的一只握著國王的小手——露出來的拇指指節上有一顆小痣。隨後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他低頭一看,果然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一個痣。 那只手似乎把李微從旋渦里拉回現實世界中來,眼前的黑霧漸漸消失。他喘了口氣,恢復了理智,隨後定了定神,道︰“我原來,叫什麼名字?” 李微語氣難得地慎重。 王玨︰“忘記了。” 李微嘴角一抽。 “哎,當時我太小了嘛。但是你再讓我看見我肯定能想起來。”王玨說。 “當時我幾歲?” “就你失憶那年嘛。你拿你自己身份證推一下。” “我身份證是假的。” “我知道,掩飾跳級是吧。那你一直不知道自己多少歲?” “不知道。應該是二十多歲吧。” “那你可能和我差不多大。”王玨掰著手指頭,“我今年二十六。” 李微脫口而出︰“你沒算你在床上躺的八年吧?” “我算了。”王玨不爽地挑眉,有點得意道,“就許你跳級了?喂,我可是和你打了平手的人。” 李微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個場景︰“那是一場比賽?” “是。一個大規模的少兒國際象棋比賽在中國的分賽場。”王玨解釋道,“影響力很大,國家隊的教練直接在後面等著說服家長簽約。由于最後一場我們和棋了,所以我們少兒男子組兩個並列第一。” “當時的現場直播形式還很淳樸。就是我們每下一步,就有人坐標位置傳出去,再由一個人在一個垂直地面的巨大棋盤上手動還原出來,供觀賽場的觀眾討論。” “灰鯨也是其中一員。他看了那場比賽。” 第2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2】 灰鯨看了那場比賽。 整個脈絡突然就清晰了起來—— “所以灰鯨在那場比賽上看上了我們的能力,想要佔為己有。你應該是逃出來了,並且帶走了重要資料,遭到追殺,最後變成了我的植物人患者。”李微總結道。 “大概是這樣吧。” “了解了。但是有兩個邏輯問題。” “什麼?” “第一個問題,如果你是逃出去之前拿的資料,以我的權限,為什麼我從來見過你?” “我是小時候就逃走的。” “你是因為有記憶才跑的?你沒有被催眠嗎?” “就算沒有記憶,從那里逃跑也很正常吧?有幾個人能像你一樣受得了那種非人訓練?”王玨提高了聲調。 李微停頓了一下︰“那你怎麼想起來的?” “我一直對我父母的死存疑,所以才考的法醫。當時輔修心理雙學位只是想更好應對死者家屬的,但深入了解之後,尤其是精神分析法那節,直覺告訴我自己的記憶有缺失。”王玨一臉恍若隔世,“第一次確定的時候我在跟我老師回來驗一個政界人物的尸體,我當場就認出和我父母的死法一樣。我就留在了這邊,直到我想起來全部信息。” “能看出來凶手想盡力偽造成煤氣中毒,但尸體的黏膜不是完全的教科書里的標準櫻桃紅,而更加偏粉調。但這麼一點細枝末節,他們覺得我是多慮了。” 這一點證據還來自于直覺,並沒有科學依據。說起來他當時能看出來還是因為小澈之前給他科普了各種口紅色號——那個前腳還遭遇相同,一致對外,結果轉頭就向灰鯨泄露他位置的同盟女孩子。可這一切似乎都情有可原,女生當然將自己的臉看得格外重要,怎會任人用刀刃將其劃出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疤痕?她說得那麼具體,那麼決絕,甚至等不及衍辰從隔壁大樓走上五分鐘就能來救她。 就這樣,她以王玨的八年的精神作代價保住了自己的容顏,卻又在他床前精心照顧懺悔了八年。可當人真正醒來時,她又換手機換地址,銷聲匿跡,不敢面對。 所以人一生在做選擇,選擇的成為痛苦與瑣碎的根源,放棄的成為戀戀不舍的執念。所以有人選擇逃避,不做選擇,到頭來在深夜又要為自己的中庸懊喪悵恨。 人是復雜的動物。 他理解她,原諒她。 可是不想見到她。 那李微呢? “的確,偽裝煤氣中毒也是外勤部的業務之一。”李微淡淡回道,“後來我也發現了色調的問題,就取消了。” “……” 李微的話再一次提醒他,他們早就分道揚鑣了。可明明他們都被…… 他猛然發覺,李微听到“孤兒制造者”之後的提問都是自己的利益相關,從來沒有主動提過“父母”二字。 他是有意避開……還是根本不在乎? 其實他該早知道了,從他說“我的房子”開始。他沒有家的概念,沒有倫理概念,不,甚至應該是更早,從王玨嘴里含著爆炸糖,知道他不知道什麼是“想”開始,他就應該料到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微的情感其實單純而淺白。作為抓捕他的殺手,他不遺余力地抓他威脅他;作為主治他的醫生,他又毫無負擔地照顧他,細節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比如暖水袋、紅燒肉、替他向灰鯨瞞下的謊。 比如危險時把他迅速轉移、打針時捂的眼、臨出發前塞給他的槍。 可王玨還是有些怨他——怨他淪為敵人的爪牙,怨一個有情緒的人才能判別這些行為,判別其他行為。比如誰也未曾提起但他就是格外在意的,那個吻。 所以如果天地間不曾有文明之下的世俗概念,人類的吻又是什麼含義? 那個劍拔弩張的場景之中,唇舌于敏感帶的侵入。 莫非……是羞辱? 他竭盡全力地扮演好每一個角色。可是角色太過完美,讓人看不出何為真情,何為假意。 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 他賭氣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家庭怎麼解散的嗎?” 李微還是很給面子︰“你說。” “你是單親家庭,但我是早你一年被抓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家經濟條件很好,為了避免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因為遺產收養你,他先耗空了你家的錢。 “你父親是得癌癥走的。”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為了所謂的“無痕”,讓你被迫而又自願地耗空自己的積蓄,在希望和絕望里無限掙扎,最後在溫柔而和緩的凌遲里一無所有地死去。唯一聰明的小兒子也被歹徒異化,甚至叫他繼續從事癌細胞的研究。但是這也變相說明他可怖的致癌技術還不成熟,那麼他父親的真正死因還有待考證,並不一定是因為癌癥。 喪考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詛咒。它讓你在生活中自力更生,樂觀積極,在挫折前顯得更加波瀾不驚,仿佛天塌下來也能夠用強大的意志力撐到最後。可在每個夢回、恍神和傳統節日的深夜里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的心髒早已經被蛀蝕得千瘡百孔。他無數次想要掐住灰鯨的脖子,讓他百倍千倍地奉還,最終發現被命運扼住的,從來都只有自己的喉嚨。 因為此刻的李微表情淡淡的,冷靜,沉著,仿佛在听別人的故事。 李微果然還是那個李微,不為自己的主觀意志而轉移。 你為什麼不生氣? 你憑什麼不生氣? 有一個聲音說︰他沒有父母的記憶,這些就算和他說了,也只有細節,沒有感受,也情有可原。 可又有一個聲音突然冒了出來,一個連自己父母都不在乎的人,會在乎自己嗎? 他想到這里,心里咯 一聲。 “還有第二個問題,”李微打斷他的思緒,“你所謂的證據,為什麼不能給我看?” 他連貫地問出這個問題,在得知自己父親被害之後,邏輯清晰而自然。 王玨盯著他,突然想給他一拳。 為什麼要讓他在乎自己? “等你學會了打噴嚏再說吧。” 王玨沒由來地一陣煩躁,扔下這句話走了。 “……” 李微眨了眨眼,疑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玨把臉埋在客廳陳舊的布面小沙發里,沉浸在一股干燥陳腐的味道里,心里五味雜陳。 他沒繼續糾纏,因為李微變成這樣,他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如果剝離了李微七情六欲的灰鯨是直接凶手,那他就是充滿了戲劇色彩的根本原因。當時國際象棋比賽規則分為大分和小分︰大分就是每局的輸贏,小分則是對手的難度系數,難度系數又由選手的大分決定。因為積分賽沒有加賽,所以決賽發現他們兩個人的總分數兜兜轉轉後竟然相同時,所有人都很震驚。 王玨震驚還有個原因,是他注意這個沉默寡言又有點小帥的男孩子很久了。他棋風很好,優雅謙遜,就算輸棋也從不惱怒,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哇哇大哭。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沒怎麼輸過。勢均力敵的興奮竟然把那個年紀男孩的好勝心也堪堪戰勝,他突然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想維持這個小概率事件,和他打個平手,一起上台領獎。 于是王玨大腦飛速運轉,設了個局,前期故意下錯,露出馬腳,表面上步步被緊逼卻游刃有余,等他有條不紊地絲絲入扣,最後達到逼和的目的。 他在那場國際象棋比賽里放水了。 放水的意思就是,他在看了李微和別人對決的棋局之後,有絕對的信心贏他。 贏了他,他的人生也許就會在小康家庭和他的聰明的雙重加持下走上正軌吧。也許成為貢獻社會的科研人員,也許還是一個忙碌的、小有名氣的醫生,但至少笑容和翩翩風度都是來自內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殺手老板追殺,和他亡命天涯。 只是,他在以棋局為暗號,真正確認了眼前人就是當年的男孩時,這些無從說起的話又該怎麼宣之于口?更何況他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沒好氣地隔空喊出一句︰“你是病號,今晚你睡床,晚安!” 第2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3】 我在他心里種下的白王,是他的死因。 ——王玨 王玨窩在單人小沙發里,耷拉著兩條大長腿,眼睜睜盯著窗外的大月亮在雲卷雲舒後時明時暗,一直睜眼到後半夜。 可惡,被李微氣得睡不著。 他用這被強行激活的精神頭思索著以後的對策。 又躺了一個小時,終于有了困意。剛打算入睡,耳邊突然傳來令人牙癢的振動的聲音。 “嗡——” 又是蚊子。 還是左右聲道,3D立體。看來之前做的夢是真實素材——結果他又想起那個蒼蠅,又想起蒼蠅的來源—— 煩。 “嗡——” 呵,多年來听聲辨位的技能終于能派上用場了嗎? “啪。” 世界回歸安靜。 王玨深藏功與名地拍拍手,挑眉發現—— 手里空無一物。 “嗡嗡——” 他又空手氣急敗壞地拍了兩下,都讓那只蚊子幾個回旋漂移躲了過去。 煩。 冷靜,冷靜。 還是煩。 看著屋里關上的房門,他突然心生一計︰ 自己把蚊子引到李微屋里,再出去把門關上,豈不美哉? 他躡手躡腳地打開門,在床頭站了一會兒,看著床上那廝睡得安穩,默默在黑暗中比了一個中指,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站累了蚊子也還沒來,他索性蹲下,在床上搭了個小邊趴了一會兒,看他呼吸平緩,思緒也跟著翻涌。 疲勞時思維總是橫沖直撞,不著邏輯。 衍辰看著和前幾年不太一樣了,感覺更有人味兒了。 他是席眠撿回來的,情分不一般。然而從他那拿來的藥居然直接就給李微用了,著實有些草率,現在想想還有些後怕。 他知道席眠只是一個代號,兩個被詛咒的名字之一——因為他當年就叫席眠。當時的非人訓練對于體力的摧殘還歷歷在目,可他記得最重要的其實是精神訓練,可無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樣的訓練,能讓人失去喜好、意願與思考能力,能讓自己的大腦也退避三舍,存而不論?若是他沒有逃走,恐怕也已經變成了灰鯨一把得力的不會“想”的槍了。 要是再被灰鯨抓到,不如直接自殺……要不要現在就在臼齒里藏毒? 想著想著,困意如潮水般洶涌席卷而來。他在混沌中又听到了讓人神煩的嗡嗡聲,卻衍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倦怠,懶得再去和那小東西斗智斗勇了。 他慢慢合上眼,沒看見閉著眼楮的李微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只蚊子捏成一小攤血花。 進入睡眠的他開始習慣性的噩夢。 他夢見他接著上個夢替李微收尸。 但與其不同的是,這次他在夢里沒有任何思想、情感和主觀意識,仿佛真的成了不知道“想”的一把槍。槍的使命就是完成任務,作為被安插在這個社會的一名法醫,他要查明眼前這個陌生死者的死因。 他一個人來到偌大的解剖室,面無表情地把他抱上手術台,換上用以中和血色的綠色手術衣,戴上兩層乳膠手套。然後像之前每一次解剖前一樣虔誠地例行默哀,接著打開他的胸腔、腹腔、顱腔。面對再熟悉不過的內髒場景,他突然感到一陣無法自抑的惡寒。 這是怎麼了? 曾經的他能面不改色地戴著面具給高腐惡臭的巨人觀放氣,給被魚咬得稀爛的浮尸的臉拍照,拿一桶桶從下水道里刮下來成袋裝的碎尸拼圖。可這場最簡單基礎的尸檢,沒有腐敗,死者背景信息一應俱全,保存完好,甚至沒有異味,理應信手拈來,不知為何,他中途出去吐了整整三次。 他給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解剖繼續進行下去。 死者死于系統性器官衰竭,是繼發性腫瘤擴散伴隨的不可逆的惡病質。他在三腔里,發現癌細胞的病灶居然在他的心髒。心髒瘤在腫瘤里實屬難得一見,他抱著研習的心態,謹小慎微地將那塊惡性腫瘤取下,用刀柄戳了戳,戳到一個長硬塊,竟然有拇指那麼大。 這樣的情況簡直聞所未聞。解剖一下變得棘手了起來。他擦了擦額角沁出的薄汗,把手術燈調亮,改用切皮下的10號刀片,又換操作精密的執筆式握刀,在不傷及硬塊的前提下輕輕把表面的腐肉剖開——露出了一小塊帶著血水的白色骨節。 難道這才是腫瘤真正的源頭?他有些迷茫地全部剖開,最後用鑷子把它取出來,還沒等用鹽水沖洗干淨,他手一抖,把它掉了下去。 那不是骨節,是一個國際象棋的白王。 王玨猛地坐了起來,結果眼前一黑,又瞬間倒了下去。他眼前一片黑幕,上面盡是熱烈跳動的光斑,他喘得像一條在沙灘上擱淺已久的魚——雖然每天都在做噩夢,但這次思維活躍導致睡眠淺,細節簡直不要太真實。 而且還有象征意義,要命。 眼前黑霧漸漸散去,露出床頭正對窗外的一抹魚肚白,而後腦是自己多年來依賴而熟悉的軟硬適中的柔軟。 枕頭? 他怎麼又到床上來了? 為什麼是又?不對,上一次是在做夢。 等等,現在應該也是在做夢。 他在小單人床上翻了個身,一抬頭,對上李微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瞬間止住了所有表情。恍惚的、驚恐的、無措的,以及劇烈的喘息,都在反掌間猛地收住,一時仿佛無事發生。要不是心髒還在以沖出喉嚨之勢劇烈跳動著,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的波瀾不驚了。 灰鯨當時的訓練可能是演技,他突然想。 “夢見什麼了?”李微淡淡開口。 那語氣關心得真心實意,听著真像那麼回事似的。 “我沒做夢。”王玨看著他直直地說。 李微稍一伸手,去探他的脈搏。王玨一躲卻沒躲開,只能就著這個姿勢被按著頸側。狂亂的心跳和他指尖沉穩的脈搏混合在一起,好似一場變奏雜亂的交響曲。 李微以此戳穿了他的逞能,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眼神別有深意,把後者看得直發毛,憑空生出幾分羞惱幾分煩躁。 這算什麼? 醫生對患者精神狀況的例行關照? 還是共同遭遇者毫無同理心的形式憐憫? 他想起李微听到父親死因後那個淡漠的眼神。 少頃,李微打破了沉默。 “你不用——” “別,好吧,”王玨一下打斷他的話,語調字字上揚,音色發尖,“不用什麼?不用和你裝嗎?要我完全信任你,然後被你安慰?我說你是想征服我,還是本身就享受這種憐憫的快感啊?怎麼,是不是還要我和你執手相看淚眼,沖到你懷里求摸頭要抱抱?” 然後他就著那微微伸出的手臂,整個人賭氣般地橫沖直撞地鑽了進去,把它變成了一個松松垮垮的懷抱。 “現在滿意了?” 他感覺到李微身形一僵。 本就是被夢模糊了一切現實概念的匹夫之勇,加之李微那側沒有枕頭,形成的坡度一下給了一個重力加速度,讓他的臉直接貼上了對方的胸膛。 這次他近距離地感受到了那脈搏——李微整個生命的來源。沉穩而有力,他的心率很慢,是身體強健的表現——顯而易見,他有一個強大的心髒,里面也沒有什麼該死的白王。 他忍不住多听了一會兒。 首先接觸的是棉質柔軟的衣料,緊接著是緊實的肌肉感。這是他在衣櫃里隨手翻出來的一件襯衫,正傳來淡淡的幾不可聞的令人安心的氣味。仿佛是木質調古龍水後調,又好像是男性本身自帶的荷爾蒙的味道。他伸出半截的小臂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虛虛地環著他。 自己真是瘋了,他想。 反正是夢,不如多待一會兒,總比什麼開膛破肚的畫面強。估計醒來自己又跪在地上,說不定還被蚊子咬了一身包,淒淒慘慘戚戚。 對方的肌肉似乎已經緊繃到極致了。 他自覺無趣,想悄悄脫身,剛輕輕歪過頭想向後退去,結果一個猝不及防,被按了回去。 側撐著身體的李微驀地把懸著的手臂收緊,把面前正欲逃跑的人一下攬進一個緊實而擁擠的懷抱。 然後掌心輕輕撫上他的後腦勺,手指淺淺插進頭發里。 “這樣嗎?” 他輕輕道,帶著一點真誠的疑問,在王玨耳側拂過一陣熱氣。 怦。 怦怦。 被人緊緊微擁著,突然被接近觸發的本能戒備讓他渾身僵硬,逐漸收緊的手臂過于親密,反而讓他覺得不安,自己仿佛不是前幾秒那個充滿銳氣與敵意的挑釁者,而是一頭被天敵盯上的死到臨頭的鹿。 抱得太緊了。 他下意識想︰他想干嗎?殺了我嗎? 蟒蛇捕食時常慢慢爬行接近獵物,迅速咬住後用身體纏繞致死。 蟒蛇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因此它們知道獵物何時停止呼吸,然後它們才開始為下一階段,吞咽,保存體力。 然後一口吞下。 可最要命的是,他卻在整個捕獵過程中感覺到了一點……溫柔。 像是死到臨頭的惻隱,又像是彌留之際的溫存。 溫柔地凝視,溫柔地進食。 鼻腔里又充滿那個淡淡的味道,低沉的嗓音在耳邊掉下熱氣,被指甲尖輕輕刮擦帶到的頭皮一陣酥麻。幾管齊下,像前赴後繼的病毒一般攻陷了大腦的系統,中樞屏幕上頓時爬滿了亂碼。也有別人禮貌地抱過他,但這次和以往的都不一樣。他睜大了眼楮,神情呆滯地在自己的知識盲區搜刮一絲理智。但想到這場景來自一片虛空夢幻,那些現實的束縛邊框變得淺淡——白鹿在蟒蛇溫柔的環抱里,未等收緊索命,就放棄了最後的掙扎。 他漸漸把眼楮合上了。 “你怕什麼?”李微問。 他又睜開眼,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布料,致命的動作最後也沒有來。 這就只是一個單純而溫暖的擁抱而已。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沒有得到回應的李微又自然而然地發出一個尾音︰“嗯?” 這一聲撩得他一個激靈。 在耳邊就是听得真切,高磁性和低音炮的組合真是要了命了。 他突然覺得臉頰正微微發燙。 除了被下安眠藥那晚睡得安穩,自己早已經習慣了夜夜噩夢。今天是什麼日子—— 竟開始做起春夢來了? 等等,這難道…… 四肢都沒有什麼活動空間,他在緊握的拳頭里用指甲用力剜了一下掌心的軟肉。 挺疼。 我靠。 王玨炸毛般地在他懷里劇烈掙扎起來,在巋然不動的手臂里無濟于事後,正欲發作,就听李微認真而刻板的學術性請教︰“這個動作,可以安慰人?” 什麼動作? 他自己說的……摸頭抱抱。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鬼迷心竅鬼迷心竅…… “……”王玨閉了閉眼,在他懷里向上稍稍偏頭,毫無氣勢地商量道,“是。但我現在沒事了,可以放開了嗎?” “不急,”李微似乎對陌生領域的理論實操很感興趣,淡淡開口,“等你脈搏緩下來再說。” “……” 五分鐘後。 “?” “怎麼越來越快了?” 李微還處在理論與實踐結果不符的迷茫中︰“你跑什麼?” 第2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4】 ……(沒什麼想說) ——席眠 G里的高層都知道席眠奉命清理門戶,據說叛逃的李微必死無疑,但沒人見到尸首。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只知道第一名和第二名打了一架,戰況慘烈。 高手過招,非死即傷。李微在中了致命毒的情況下,也把席眠打進了公司的U。 偌大的內部VIP病房里,衍辰一邊給他的小腹裹傷,一邊貧嘴道︰“哥,能摸摸你的腹肌嗎?” 席眠︰“……” 這下他哥再也躲不開了,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于是他真的摸了一把。 不過看他哥的眼神,等他康復了自己應該會被揍得很慘吧。 于是他又摸了一把。 “真好。”衍辰戀戀不舍地給席眠的半裸體蓋上一層棉被,突然感慨萬千道,“你得活著,不然等你死了,我摸哪兒你也管不著了。” 席眠︰“……” 他剛想翻個白眼無視他,抬眼就看見他嘴上不饒人,眼角卻紅得發緊。 他心里默默嘆了口氣,道︰“我沒想到他上來就那麼容易中毒了。不然我應該是回不來了。” “我今晚能睡你這兒嗎,哥?”衍辰拉著他的手腕,把臉湊近他,眼巴巴道。 “這屋有監控。” “你的意思是沒有監控就可以一起睡嗎?”他綻出一個花兒似的諂媚笑容。 “……不可以。” “還有十秒,”衍辰抬腕看了看手環,“這屋就沒有監控了。” 伴隨“啪”的一聲,燈滅了。監控的紅點閃了一下,最終也消失了。一股刺鼻的燒焦味隱隱飄來。 備用電池也燒焦了,席眠想。 他警覺道︰“你想做什麼……” “你總是躲我,為那些無聊的人,無聊的規矩。”衍辰在黑暗里湊近他的臉。 “這次你跑不掉了,哥。” 衍辰一直以為,他是席眠撿來的。 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可是一切都晚了。 說來也好笑,那時候他們同床共枕了三個月,卻彼此沒見過面。 十年前。 也許每一個沒有夜晚的城市,其狂歡作樂者都有著可以任意酣睡的白天。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僅僅是因為工作並不分晝夜。地平線之上沒有他們的歸宿,對于地上的不切實際的繁華,即使只是停留一會兒,也只有公共區域能給他們安全感。 下班之後,就要爬回地下的老巢了。 像蜂巢一般擁擠的地下室里,住著這樣一群異鄉人。他們從更下的地方“漂”來,可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大城市,即使踮起腳尖,小腳趾也懸起,抻著脖子拼命用指甲那一點尖尖去夠,也只能勉強夠到土地之下。租客來來回回變,更新快得像中心街上櫥窗里的聯名新款T恤。有的人被機遇撞了滿懷,匆匆離去;有的人扛不住經濟與心理的雙重壓力,回老家結婚了;還有人用幾十年的積蓄付了一間斗室的首付,掉入新的一輪深淵。房東似乎也深諳這一點,租金日結,倒也方便。 衍辰還在上高中,用父母的遺產在這里交了一年的租錢。 家里房子被抵押,好不容易找了個掛名親戚才躲過了孤兒院的收容,可以繼續在原來的高中上學。 他正一邊听課,一邊盤算著父母葬禮上紙人的款式。突然課上講了“如喪考妣”這個詞,語文老師禁不住擔憂地向這邊看了一眼。為表安慰,他回報以一個陽光燦爛的咧嘴大笑—— 結果老師驚恐地別開了目光。 也是,他一直不是“正常人”。短暫的世俗憐憫在他們意識到他是什麼人之後,也會以手撫膺,幡然醒悟。 他覺得沒意思,低頭繼續看桌上攤開的科研材料。 衍辰是年紀里的風雲人物,一是因為實力,二是因為傳奇。 全年級都知道他,一開始是因為他是上過綜藝節目的小神童。後來發現他也不過如此,成績平平,一次前十也沒進過。再後來有人路過老師辦公室的時候,恰巧听到他和老師談話,听見老師對他說—— “老師知道你謙虛,但這次模考是全國性質的,學校排名很重要,你盡量發揮一下。” 當時那位同學還在“發揮”這個詞里一頭霧水。 後來衍辰就在下一次全國聯考里,只扣了一分作文。 眾人皆驚,傳他是隱藏實力的大佬在世。可等到期末考,他又是那個不溫不火的成績,似乎證實了這個說法,但同時又有好事者傳他考試作弊。于是那位老師站出來替他在班里解釋,說他平時為了不佔名次而故意考低——不過這個說法似乎效果不好,無法讓眾人領情,惹來一片噓聲。 正在焦頭爛額之際,衍辰干了一件能在這個學校“永垂千古”的名事。 他在班里當眾和這位老師表白了。 一開始以為是玩笑的同學們,听見他情真意切地復述和他討論科研雲雲經歷時,都驚呆了。 首先,他是來真的。 其次,這是個男老師。 天才似乎從來不懂得掩飾情緒,不懂得照顧世俗大眾那潔癖而脆弱的心情。于是大眾的悠悠之口,把天才傳成了變態。 那天晚上,他回到他的異鄉人小窩,呼吸著地下室腐朽的空氣。 戳了幾次電燈開關無果之後,頭頂顫顫巍巍的燈絲掙扎了幾下,終于失去了最後一點光彩。 他嘆了口氣,一下跌在床上,在黑暗之中開始思索,想尋一個體面的死法。 當時成績發下來沒多久,他想給母親打個電話。想了一下他雲淡風輕地告訴母親成績時,平日叫他不要鋒芒過露的母親應該也會投來克制而欣慰的目光。想到這里,自己的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電話撥過去後是忙音。晚上再撥時,就是父母雙雙車禍的死亡通知。 他常常在想,他如果不在這次考試中正常發揮,心里也許就沒有那麼多意難平了。 怎麼就差了這一會兒呢? 多年以後王玨來找他時,他才知道這二者有著必然聯系。自己鋒芒太露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老師一定是不知道自己父母雙亡的消息,才會毫不顧忌地露出那樣的嫌惡的目光吧;同學們應該也不知道,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貼條,在椅子上倒墨水,以及無時無刻不在背後竊竊私語吧。 他看得很開。他承認自己在最脆弱的時候受到老師的關愛,可能有移情的成分,可他並不認為自己的心理成熟水平和老師比有什麼缺陷,兩人的性別有什麼隔閡。合理化來分析情況就是,社會文明程度還沒有發展到接受性向自由的程度,是很正常的事情——和古代無法接受女性上學其實是一個道理,只不過自己趕不上那個時代了。青少年的認知水平低下,受群體趨向做出排他行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長大後他們大多數人也許會悔過,也許不會,但人各有志,愚智有別,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似乎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人是社會性動物。 他們正常了,自己就不正常。只有他們都不正常,自己才正常。 誰能理解誰呢? 他想破了頭,也不明白這個命題。 “我在這個世界上再無依靠,想要尋死——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後的最後,他這樣想道。 還是自己理解自己吧。 經過糾葛的一系列邏輯思考,他制定了一個自殺計劃。他去學校的實驗室偷了各種溶液回來,還買了新燈泡,然後穿戴整齊,摸著黑,把燒杯端在眼前,看著自己調制的致命毒藥。 他在里面加了魯米諾試劑。 魯米諾試劑的化學名稱是3-氨基鄰苯二甲  ,它被氧化時能發出藍光——血紅蛋白含有鐵,而鐵能催化過氧化氫的分解,讓過氧化氫變成水和單氧,單氧再氧化魯米諾讓它發光,因而魯米諾反應也可以鑒別經過擦洗,很久以前的血痕,常用于刑偵的血液檢驗。 它同時也是一種強酸,喝下會腐蝕腸胃,血肉模糊遇上魯米諾,自己的脾胃,以及流向四肢百骸的血,都會發光—— 燈泡是給下一位租客買的。 如果黑暗總是無法阻擋,那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發光就夠了。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浪漫。 再見。 “叮——” 他剛打算一飲而盡,手機的短信息鈴聲就突然響了一下,嚇得他手一抖,潑了一點在嘴角,潑得火辣辣地疼。 他咧著嘴打開手機,心里隱約地突然抱有一絲期冀。查看發信人,是房東,說是有什麼事要和他商量。 他眼里最後的光也黯淡下來。 他再次把杯子舉至嘴邊,卻又停下來了——他余光掃到地上有一塊藍白色的光,在黑暗之中格外顯眼。 自己出現幻覺了? 不對。 他科學求真的勁兒一下上來了,蹲下來去看地上,隨即反應過來,是順著自己嘴角滴下去的那滴。 這是……氧化了? 他把手里的溶液隨手往地上一潑。 星星點點的藍白色熒光,漸漸鋪滿了狹窄的地板,像是黑夜里海面倒映的銀河,又像追捕亡靈的冥蝶,夢幻得像一出神跡。 然而衍辰的理智告訴他,這不是神跡—— 這是滿屋子的噴射狀血跡。 有人在這里死于非命。 第2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5】 我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潑我。 他們隱匿在高樓之上,人群之間,進行快意免責的高空拋物游戲。 我抬起頭。 這悠悠之口,原來也不失為一種風景。 ——衍辰 他一個電話給房東打了過去。 “你說要找我有什麼事?”衍辰說。 雖說憑著這里幾乎不存在的管理制度和底線他才得以入住,但隱瞞事實出租凶宅實屬說不過去—— 倒不是怕,至少租金打個折吧。 對面支支吾吾起來︰“啊……這個,你不是只有晚上來住嘛。” “怎麼了?” “我想把你白天的租位租出去。” “就這樣?” “就這樣唄,你看你這不是上學嘛……” 沒等房東說完,他一下打斷他︰“你有事情瞞著我。” 話剛說出口,他就有些後悔,即使是這樣後知後覺的他,也有一種顧慮驟然出現在腦海里—— 如果,房東就是凶手呢? 可他若是懂得如何拐彎抹角和迂回人心,也不會坐實風雲人物的名號了。 拜燈所賜,他在黑暗中的清醒時間太久了,嗅覺似乎也漸漸靈敏了起來。他在空氣中聞到一股難以察覺的奇異味道。 “我的確有事瞞著你。” 房東突然嚴肅的口吻讓他不禁繃了繃後背。 “這個……看來你不知道啊。”可緊接著他語氣又一下弱了下來,“其實就是,白天的租位我已經租出去了。” 他緊繃的神經打了個圈兒,彎成一個問號。 “要不這樣,叔補償你一下,我這還有我家孩子剩下的課外書,你就盡管拿去看,啊,對了還有一些水果……” 他沒听進去房東的寒暄—— 還有一種情況…… “白天的租客是什麼人?為什麼只租白天?” “來這住的還能有什麼人,沒地兒住唄。租白天,好像是開夜班出租車的。” “哦。”衍辰心不在焉道。 房東以為他不滿,又補充道︰“他也沒有個人物品,身家都在車上,啥啥都好……也就是愛抽上幾口……但你放心,我告訴他別在屋子里抽煙了,還告訴他了,不要亂動你東西。” “知道了。”他滿臉疲憊地掛了電話。 自殺太疼了。他摸摸嘴角的傷口,栽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里。 竟然已經有人白天在這里住過了? 開夜班車的司機在他睡覺時工作,在他上學空當在這里睡覺,兩人從沒見過面,這房子利用率倒是很高。听房東那“你不知道啊”的語氣,那人似乎已經租很久了。看來兩人一直沒有提前回來或者是走得晚,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自己竟然粗心到這種程度,怎麼從來都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畢竟和中年大叔共睡一個床,還是有些不爽。 他把臉仰起來,仔細嗅了嗅。 預感中油膩的煙臭沒有如期到來——而是縈繞著一股奇異的、淡淡的藥味兒。 他愣了一下。 氣味之所以是很私人的東西,就是因為嗅覺會受到嗅覺黏膜等不同因素的影響,鼻炎、遺傳,甚至嗅覺區深淺——據調查,膚色深的人嗅覺更加靈敏。有人喜歡聞汽油,有人喜歡聞雨後泥土,有人喜歡聞雜物間和地下室…… 而他是屬于典型的藥味依賴者,在藥店里待多久都不會厭煩,直到把自己的差別感覺閾限降到趨近于零為止。 這個味道很難引起他的反感,或許說,比藥店里的藥材味道更神秘更具有蠱惑力。即使這味道或許來自一個油膩大叔。 他躍躍欲試地又聞了聞,眨了眨眼,然後用力吸了一大口——這回卻什麼都沒聞見,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課了。感覺自己死過一次之後,在眾多復雜目光里也變得坦然起來。一切照舊,只不過攤在桌子上的書變成了刑偵學。說來好笑,讓自己放棄自殺的不是人間有真情,而是一個未知的案件。 他並非要伸張正義,對自己的安全更是無所顧忌,況且魯米諾試劑只能檢驗出血的存在,無法確定時間。以房子存在的時間來看,說不定是上世紀的案子,房子結構可能都已經變了幾番。可也許是因為每天上的課在他看來就是無趣的照本宣科,他就是對這些屬于未知的挑戰格外著迷。 權當是消遣了吧。他翻了一頁,進入血跡分析篇。 書上講道,每一塊血跡都隱含著大量信息,不同的墜落速度、噴射方向都會留下不同的形狀,簡單介紹了幾種血跡的由來。 腦海里浮現出星星點點的藍白光,他在草稿紙上大致將血跡呈現出來,在瀏覽了幾個典型的插圖後,大致確認了那屬于呼吸噴濺血跡。他盯著草稿紙,陷入沉思。 每一種血跡通過方向和速度等變量導致形狀各不相同,那麼其中一定存在著一定的線性關系或變式—— 若是能以血滴的長度和寬度計算出撞擊角度和距離,就能知道血跡大概是從什麼方向來,從哪里來。但是這將會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自己既沒有工具,也不夠專業。 方向倒是能判斷出個大致來,但距離是個難題,一滴血從一米處掉落和從十米掉落,寬度差距都甚小,何況斗室的細微差距加上方向變量的干擾呢? 他沉思未果。 其間同桌瞄到自己書上插圖——血跡對正常中學生來說已是駭人,況且那背景是白花花的尸體大腿和一地腦漿。同桌受了驚嚇,又礙于課上不敢聲張,瘋狂地沖後桌擠眉弄眼,無聲吶喊,口型是“救命”。 衍辰作為“不正常”的中學生,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決定換種思路。 呼吸性噴濺星星點點,是從肺部噴出血跡,那就說明大概率是致命傷,也就是都來自于同一個點。 同一個點…… 大致的方向…… 一個想法突然在腦中出現。 如果用激光標出所有血跡在空中大致的濺落軌跡,讓它們交會于一點,那麼這個點,不就是血跡源點,也就是致命傷位置所在了嗎? 他猛地一抬頭。 老師以為自己講錯了,嚇得一激靈。 同桌看著他對血淋淋的圖片漸漸露出欣慰的表情,更加堅定了換同桌的決心。 除了血跡,他還惦記著那個氣味。那個氣味他這幾天再也沒聞到過,早上是人嗅覺最弱的時候,醒來後四小時是最佳時期,卻又在學校。看來只有在他適應黑暗之後才能捕捉到,自己又要看魯米諾效應,索性把新買的燈泡閑置了。買了很多激光筆來找交會點也沒什麼進展,人是適應了黑暗,那氣味卻徹底消失了,仿佛只是他在精神瀕死時給自己憑空幻想出的慰藉。 人在信仰缺失的時候尤其偏執。他特意午睡了一場,在四小時後請了假提前回去,想驗證這人是否真實存在。他敲了敲自己房間的門,無人應答後推門而入——空無一人,許是已經出車了。床上干干淨淨,沒有任何氣味。 他長嘆一口氣。可能真是自己的幻想。 在學校里,他變成了單桌。經過同桌的添油加醋,衍辰心理變態的最新物料也傳得滿校風雨,不同態度的兩派學生也有所反應,“敬而遠之”派更加敬而遠之,“為民除害”派更加為民除害—— 具體表現在,在這極其倒霉的一天,衍辰躲開了椅子的瘸腿,面上的墨水,最後還是沒躲開椅子背上的大片強力膠。反復掙扎了兩節課都無果後,他就那樣在那里端坐了整整一下午。 活活等到了放學之後,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拽著椅子,想把衣服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然後他便發現那膠水已經滲過衣服縴維,大面積粘到了皮肉上。怕不是有人在他端坐的時候補涂了。他一邊這樣想,一邊以一種佝僂的形態站起來,一步一步向廁所移,把椅子狼狽地帶進了廁所隔間。 他躲在那里,硬是等到了天黑,然後奮力一扯,硬生生扯下一大層皮來。扯了很久才全部扯干淨,其間不停有熱熱的血順著腰肢流下去,洇濕了一小片褲子。 然後他齜牙咧嘴地把衣服脫下來,光著上身走了回去。 似乎有目光追隨,不過他不在乎了。 夜里寒涼,但他走得很慢,慢慢踱回那個能包容他一切的小窩。他走進房間,爬上床,擦了擦凍出來的鼻涕,想給自己包扎一下,可那片傷口在肩胛骨中間,自己怎麼都夠不到,他索性趴著等它自己凝結。 凍感冒了。他渾身發著抖,感覺腦袋像被電鑽開了個洞,再澆灌進一斤鐵。他想蓋被子,可是怕傷口被布料粘住,只得作罷;他拿起手機想給老師請個明天的假,又突然想起明天還有大叔要睡這里,自己無處可去。 人崩潰下的爆發,往往不是因瞬間壓垮人的絕望,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父母雙亡之後一滴眼淚都沒流過的他,現在卻因為沒法蓋被子而委屈哭了。 當他意識到那是淚水之後,嘴角不住地向下撇,顫抖著,砸下一滴又一滴的淚水,由低低的抽泣轉變成小聲嗚咽起來,最後終于變為號啕大哭。 我只是想睡一會兒啊。 我只是想睡一會兒。 自殺太疼了。 我只是想睡一會兒。 傷口牽扯得疼得發緊,他聲音漸漸沒了力氣,意識逐漸昏沉。 他還是向現實妥協了,趴在床上掙扎著把被子拉到自己瘦弱的腰肢上,然後把手機退出撥號頁面,反手給自己定了個鬧鐘。 然後做了個夢。 夢里一片漆黑,但充斥著那神秘的藥材香,再也不是苦苦追尋,捕風捉影,而是濃郁地縈繞在周身,充滿了整個鼻腔。 還夢見了媽媽翻動他的身體,輕聲輕腳地給他的後背包扎傷口,還溫柔地蓋上了被子。 最後他一邊深吸著藥香,一邊感受棉料的融融暖意,幸福地進入了夢鄉。 鬧鐘把他叫醒的時候,他還沉浸在美夢里不能自拔。 他揉著眼楮苦笑自己痴心妄想,決定接受現實,摸一摸傷口有沒有結痂—— 結果摸到了一片紗布。 他騰一下坐起來。 拿起手機,發現這是第二天下午的鬧鐘。 第2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6】 從那些“正常人”中脫出後,心情舒暢。 ——衍辰 衍辰看著手機,蒙了。 怕不是那個大叔下班回來,正想睡一個好覺,卻發現自己床上趴著一個賴著不走的不速之客。那紗布也是他出于好心給包的。 那他睡哪了? 他沖出去,想看看路邊有沒有停著一輛出租車,里面躺著一個疲憊的人——哪來的人,連車也沒有。 也是,這鬧鐘是他上次午睡四小時後定的,上次這個時間回來他就不在了。 他有點慚愧,寫了張紙條,簡單表明了歉意和謝意,怕放在桌子上看不見,又擺在枕頭上,最後想了想,塞在了枕頭下面。 自己失蹤了一天,老師尋找家長未果,差點就報案了。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全場盡是些得知他父母雙亡後的憐憫目光,看得他直惡心。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個欺負他的慣犯,卻發現他沒來上學。 放學後,他繼續他的刑偵事業。 激光筆不好掌握角度,他又把軌跡換成了毛線,粘在對面豎起的一塊板子上。 粘了幾個小時後,他發現牆壁上的毛線幾乎都是向下去的,血源很接近地板,怪不得他研究地板上的血跡時一直不得要領。難道這人是躺在地板上自殺的? 要是他,絕不會在地上正面割喉殺人,因為會濺自己一臉血。 由于把自己帶入凶手角色的過程太過自然,他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突然想起枕頭底下的紙條,摸了半天在原處摸到了紙條。一切維持著原樣,他看了半天,幾乎已經以為它沒被發現了,就看見緊接著自己內容的後面,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嗯”。 再去摸,還摸到了十塊錢紙幣。 有點大叔打發小孩那味兒了。 不過這倒是證明了確有其人——不是自己精神分裂。 那那個味道呢? 他摒棄雜念,舉起紙幣放在鼻子邊聞了聞。 一無所獲。 第三天是周末。他在圖書館自習時收到一條短信。 “孩子,你沒聞到屋里有煙味吧?” “沒有,怎麼了?” “沒事,就是咱地下室發生過火災,還就是你那屋。這不是以防萬一,我怕說了他也不听嘛。” “什麼時候?” “就在你剛來前幾天,咋啦?” 他沒有回復。 他沉思了一會兒,又想起那股入了癮的藥材香,收拾東西就往回走。 他要去堵他。 現在是中午,總歸不會趕不上吧? 他在門口蹲了一會兒,就大膽躡手躡腳地推門進去。屋里靜悄悄的。他想就著外面的余光看清床上人的輪廓就出去等他醒來,先當面道個謝再說。 結果越看越不對勁——被子是癟下去的。 怎麼又不在了? 他一伸手,摸到了被子上淡淡的余溫。居然剛走。可就算剛走,也什麼味道都沒有。他有些懊惱又有些釋然,開始質疑那藥香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覺了,是上天賜下來挽留他的氣味,只可神遇。 他能精準地說出其中幾種藥材的名字,但還有一味或兩味卻怎麼都說不出,而這一味恰巧是最神秘最有吸引力的。他需要再聞一次,哪怕兩三秒,就能從記憶中把它調出來。 不如再試一次。 醒來四小時左右,嗅覺狀態良好,氣味源也剛走,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他把走廊的余光關在門外,開始全身心地感受黑暗。感覺到自己開始適應的時候,他又臨時加了一個催化劑——打火機。讓熱量使分子擴散的同時,他又不無嚴謹地在黑暗里戴上了一個黑色眼罩,來隔絕火光帶來的視覺影響。 最後一次,如果這樣都沒有,就不偏執了。 他做好準備,把手伸到床鋪的上方,點燃了打火機。 還沒等他集中注意力去感受,就差點咬了舌頭——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想干什麼?”耳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衍辰受了驚,手一抖,火機脫手,手腕在掙扎無果後另一只手忙去摘眼罩,在行進半路卻也被瞬間捉住,關進同一個掌心。 他顧不得對方是什麼人,脫口而出︰“打火機掉床上了……” 他聲音打著抖。 衍辰不僅再次聞到了那股藥香,而且不用處心積慮去控制變量,周身就被這味道包圍了。從前一個尾調的影子都能成為他在人間稍作停留的理由,現在濃郁得,頗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之勢。 他突然覺得呼吸有一點奢侈,但又覺得自己處境有點危險。 “我接住了。”對面說。 抓住他手幾乎是一瞬間,他一手還握著衍辰的手腕,什麼手速讓他居然在那之前把打火機接住了?他甚至沒感覺到一絲晃動。 “你……是那個出租車司機?”衍辰問。 對面停頓了一下︰“是我。” 听你聲音不像是大叔哈,而且……高手在民間啊。 衍辰調整了一下情緒,克制道︰“那個,謝謝你之前幫我包傷口。” 對面不語。 “給你添麻煩了。” 對面還是不說話。 他手腕被抓得有點痛︰“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不能。” 沒等他反應過來,“啪”的一下,燈被打開了。 自己暴露在對方視野內,自己眼罩下卻依舊是黑暗,幾乎都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了。衍辰對這種不對等的視覺關系很不適應,很沒安全感地掙扎了幾下。 “你剛在干什麼?”對方不答反問。 “我……”他一時語塞,“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顧左右而言他,“你把燈修好了?” 怎麼說,總不能說,自己變態兮兮聞床單,就是為了找他身上的氣味? 也行。 衍辰脖子一橫,反倒憑著感覺向香源湊去,鼻翼略略翕動,自言自語道︰“白芷、黑角沉、香附、桃仁、艾葉……還有什麼?是麝香嗎?” 不愧是我。 對面沒想到他反而會湊過來,明顯躲了一下︰“你今天回來這麼早,就是為了這個?” 是啊。大部分是因為這個。 “不是,我是還想告訴你……”衍辰盡量忽視自己的窘迫,硬著頭皮往下說,“這里有命案,你還是注意一點。” “你怎麼知道?” “魯米諾試劑能檢測血跡。”他首先科普道,對出租車司機,他盡量解釋得簡潔一些,“這里有血跡反應,而且就在最近。” “嗯?”對面似乎來了興致,“你怎麼知道是最近?” “因為房東跟我說過這里最近發生過火災,高溫會使蛋白失活,無法被檢測到。而且就出血量和手法來看,這里短期內有一場謀殺。我……勸你換個地方住。” “那你呢?” “我?我無所謂。我……” “我是說,你該走了,”對方沒什麼感情地打斷他,抓著他的手腕和肩膀把他掉了個個兒,就往外面推搡,“你打擾我睡覺了。” “以後少在這玩火。”他補充道。 “等等。我還沒見過你……” 快要被推出去的時候,他耳邊傳來一句︰“酒精。” “什麼?” “不是麝香,是酒精。” 然後他就整個人被扔了出來,眼前依舊一片漆黑,雙手還保持著被縛的形態,滯在了門口。 酒精?他不是生病了才喝中藥的?怎麼還有酒精?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他摘下眼罩回頭看了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竟沒什麼失落感。 最後他低頭嗅了嗅手腕。 第2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7】 帶他回去後,我本來想收他做徒弟。但他說他不想當我徒弟,然後肉眼可見地發奮,最終站到了我身邊。 隨他去吧。不過這樣,我也失去了名正言順保護你的義務。 ——席眠 “那是我第一次見你,連你長什麼樣都沒見到。”衍辰在黑暗里對床上的席眠說,“第二次見你,就撞見你在殺人。” 那可真是極具震撼力的場面。 他熬夜跟蹤他,發現他根本沒有出車,而是步行翻牆潛入了一個別墅區內。他心驚膽戰地跟過去時,看見他正把一個男人面朝地摁在地上,然後從後面拎起他的頭發,割開他的喉管。 血光瀲灩。 從下向上噴射。 他看著那片形狀熟悉的血跡,目睹了自己推演過上百遍的血滴軌跡,每一滴血都像開了慢回放,順著他用來模擬的紅毛線魚躍,拼出一個赤色的修羅場。 衍辰整個人被嚇木了,直愣愣地看著凶手處理尸體。 他沒見過他的臉,不會是自己跟錯人了吧? 怎麼辨別,還能湊過去聞聞味道嗎? 最後他做出決定︰趕緊跑,直接報警吧。 可下一幕讓他的腳步怎麼也邁不開了。 凶手收起鋪在地上的塑料布時,發現有一滴血遺落在地板上。他把它擦掉後,還用打火機燎了一下。 如果說火燒不足以證明他就是那天遇到的人,那麼他的工具打消了他所有疑慮—— 那個打火機是他自己的,他在學校旁的小賣部買的。 是他。 他那天都說什麼了? 感謝照顧,問他藥材的種類…… 哦,還跟凶手侃侃而談了作案手法。 他想轉頭跑,可雙腳像灌了鉛般不听自己使喚。 遺憾的是,凶手已經發現他了。他連頭也沒回,背對他在耳側擺了擺手,示意他進來。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衍辰像中了蠱似的,真的听話地一步步走了過去。 凶手回過頭,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 他突然頓悟了。 真正的出租車司機,恐怕就是房間里那攤血吧。 凶手蹲在地上仰頭看他,氣場卻壓了他一頭。他擦著手上的血跡,面無表情地開口道︰“學會了嗎?” 衍辰木然地下意識點點頭,一下反應過來,又搖搖頭。 “那你推理對了嗎,小朋友?” “……你早發現我了。你是故意重復之前的手法給我看的,是吧?”衍辰緩了緩神,定定地看著他,“你在等我。” “明明是你大半夜跟著我。作業寫完了嗎?明天不用上學,小孩兒?” “你別叫我小孩兒,學校講的我都會了。” “那你是來匡扶正義的?要不要我給你手機你報警?” “不是。”衍辰盡量不去看他身後血淋淋的尸體,把聲音控制得不卑不亢,“你上次還沒說完。最後一味藥我想破了頭,也沒想到是酒精,我從沒注意過酒精蒸發後的余味。我就是想問你,為什麼在藥里加酒精?” 席眠挑了挑眉。 這孩子真是膽大包天。 他低頭不語,把手上每一個細節都清理干淨後,才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半晌,看得衍辰脊背發毛。 “你跟我走,我就告訴你。” “殺了人,你不也跟我走了嗎?”席眠在黑暗里回答他。 他的任務本就是到這個城市待命,回收這個遺漏的孩子只是附加任務。但這次灰鯨的要求有點特殊。 要麼讓衍辰自己心甘情願跟他回來,要麼殺了衍辰回去領罰。 他知道灰鯨的用意,要他改改這表里如一的冷漠性子。絕非什麼人文關懷,只是想他像李微一樣學會演戲,嬉笑怒罵皆在股掌之間,做任務能事半功倍罷了。 他對自己沒抱什麼期待,接任務的時候就準備直接殺人領罰了。 拿到地址之後,進去的時候一個男人正在睡覺。他利落地把他解決了,處理好現場,調查了一番他的手機後,發現殺錯人了。 這麼小的地下室居然晝夜顛倒住著兩個人……席眠在震驚之余,上了樓,倚在樓角守著真正的獵物歸巢。 小獵物穿著校服回來時,席眠上下打量他。 這小孩居然長著一張死氣沉沉的臉。 席眠眼睜睜看他進了樓梯,也沒有任何動手的意思。 正好紅別發來挑釁︰估計你已經完事兒了,那我直接開罰單了? 席眠太陽穴跳了一下,最後也沒有回復。 他居然想試一試這個任務。 大概是肉食動物對僵死的獵物沒有興趣吧。 他想道。 明艷開朗的人,也斷不會與自己為伍。 他又想道。 夜里出任務,白天他索性在這個斗室住下了。本意是想接近他,但自己在這方面一竅不通。他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听說笑容能讓人看起來親切,他對著鏡子枯坐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感覺有點驚悚。 平日光速完成任務的席眠,在社交恐懼的摧殘下死了機。一個開口搭訕,就拖了一個多月。 拖到最後,他自己都開始焦慮了。 為了舒緩焦慮,保證自己的心理健康,他決定還是殺了他吧。 于是他又在樓角等他。但今天,這小孩不僅死氣沉沉,而且眼中一絲光都不剩,灰蒙蒙的。 旁人看可能只是覺得心情差,但他是干這一行的,接觸太多,一眼就看出,這是毫無求生欲的眼神。 這孩子要自殺。 他站在樓角,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 又一陣激烈的思想斗爭後,他用之前那個錯殺的男人的手機給房東打了個電話—— 放下電話,自己莫名其妙也跟來了屋外,正趕上屋里傳來一陣響聲。那小孩兒接了電話,又不做聲了。他在門外的角落凝神,努力想捕捉到下一個聲音……他從凝神里驚醒。 他大步離開了。 自己變了嗎?不是。 他自己選擇回去領罰,和這孩子讓他回去領罰,是兩回事。 他對自己說。 他第二天早上心情復雜地推開房門,看見屋子里沒有尸體時,眨了眨眼。過了幾天,就和幾個同事換來了幾個這個城市的外勤任務,以延長停留時間。 可剛換完任務,當天晚上,到了放學時間那孩子卻遲遲沒回來。 他倚在樓角,一直等到深夜。 可能是死在外面了。畢竟想自殺的絕望,不是一個電話就能救過來的。 當他都準備回去領罰的時候,衍辰又回來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看見他沒穿衣服。 他跟了過去。 門里傳來的布料摩擦聲,他靜靜听,判斷是否有自殺的傾向。然後是鼻子被堵住的酸澀的抽泣聲,他靜靜听。 他倚在門外,就這樣靜靜地,听他哭了一晚上。 哭聲漸弱。 那孩子趴在床上,眼角哭得通紅,被子堪堪遮住不堪一握的瘦弱腰肢。背上露出一塊巴掌大的傷,血色的皮膚肌底滲出淡黃的色油來。 “媽媽……”小孩兒拉著他的袖子囈語。一摸腦門,燒得不輕。 這個陌生的詞語不禁讓他眉頭緊皺。 席眠眉頭緊鎖,把衣袖抽出來,拿過他左手的紗布給他包上了,又搶過他右手的手機,把他自己定的鬧鐘給關了。 然後他反而纏上了自己。後來那孩子拿著打火機被自己抓包,戴著眼罩一臉窘迫,也能厚著臉皮橫沖直撞地貼過來,在自己頸窩處亂嗅。這讓每次皮膚接觸的不是死人就是即將被送去死的人的衍辰很不習慣,皺著眉頭,把他拎起來扔了出去。不過高中生會配魯米諾試劑,還自己琢磨出了刑偵的血跡牽繩法,的確是可塑之才。 不過他要是對此產生了憐憫之心,就不是他了。 “哥,你听說過費洛蒙嗎?我覺得嗅覺真的可以影響神經系統,那時候還小,跟你走得那麼決絕。可惜你這次受傷,不能泡澡了。” “看來你每次都期待我受傷。”席眠因他不無遺憾的語氣,撇了撇嘴。 他身上其實沒有什麼味道,也不知道衍辰怎麼聞出來的,還一個勁兒地追著問。 思來想去,就是他出完任務有泡藥浴的習慣的緣故。 他對衍辰去兌現諾言的時候,總覺得他很奇怪。 從他進門開始脫衣服的時候衍辰就紅著個臉,好不容易磨磨蹭蹭進來一起泡了,結束後還非要他先走,說什麼都不站起來。 “是啊。我每次都期待你受傷。”衍辰趴在他枕頭旁邊,笑了一下。 從他們倆一起光著膀子泡澡之後,殺手圈里就總傳出他們的風言風語。 他想了想,自己似乎從來也沒有和誰共做一件事的時候。說到底……還是那孩子自己纏上來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 殺手有軟肋不是什麼好事。那麼多尋仇者的眼楮盯著他,無父無母了無牽掛才是最安全的。 關鍵是衍辰等于是他救回來的。 他不想他死了。 這種不想他死的感覺很奇妙,像有根線把他們穿起來了,看不見,摸不到,但就是存在在那里。 于是他開始疏遠他,每當看見他失落的眼楮,都好像把那根線動了一下。 他歷來沒什麼感情,只能稱之為,線。 第27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8】 真是,易受驚體質怎麼了?這說明我具有良好的條件反射…… ——王玨 “亮了!這破燈終于修好了。G,剛剛說到哪了——” “輪渡吧,坐船靠譜,我認識一個碼頭上不用證件的個體戶。”王玨在眾多逃亡方案之中選出一個,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隔空喊道,又著手開始研究水龍頭,“我待會給你畫個地圖。” “徒手畫?”李微在客廳里問。 “那當然。”王玨得意道,“爺過目不忘。” “你那是……”李微輕笑,“逃出經驗了吧。” 王玨翻了個白眼,沒搭腔。的確,自己沒成年就開始滿世界流竄了,除了反偵查技術與當年落後的科技,最大的技巧就是……跑得快。 “你為什麼不直接拿著證據去報警?一勞永逸。”李微問。 “那你怎麼辦?”王玨脫口而出。 李微頓了一下。 是為了他? 況且,他問的時候可沒說是當時還是現在。 這話說完了王玨就開始後悔,立馬補充道︰“我可不是為了你才跟你逃命的啊,我本來就不能跟警方有關系。灰鯨在一個案發現場留了我的DNA,然後……這事有點復雜,以後再說。等等,這事你也干過,你老板教得好啊……” “上次那個尸體我處理了。”李微說,“——那看來,你現在和我是一個陣營了。” 王玨︰“呵呵。” 李微︰“?” “噗——”干涸多年的水龍頭驀然出水,猛地發出一聲巨大的爆炸般的聲響。 “我靠。”洗手間里的王玨被嚇了一大跳,嘴里的感嘆詞卻听不出情緒,裝作無事發生。 “我發現一個秘密。”李微淡淡道。 “什麼?”王玨把牙刷塞進嘴里。 “你好像膽子很小。” “?”王玨含著一口牙膏泡沫,含糊不清道,“里放屁。” 他還沒來得及再狡辯,一抬眼看鏡子,李微突然出現在背後,他又虎軀一震。 “你又被嚇到了。” 王玨轉頭,面無表情地閃過他伸過來的手︰“唔沒有。” “那你躲什麼?” “里不要老詩轟手轟腳的——”王玨控訴道,把牙刷拿出來,嘴里噴出個小泡泡。 “你不是被嚇到了嗎?”李微繼續把手遞過去,“你不是說……” “唔!唔!”王玨唯恐他說出摸頭抱抱之類的虎狼之詞來,連忙打斷他,語無倫次,“*&#@……*%” “這里有一根神經線,”李微打斷他,把他的肩膀扳正,用手指順著他一側背心肩帶旁裸露出來的皮膚往下滑,“能讓你放松一點。” 王玨只覺得手指讓他有點癢,他忍住不聳肩,正想說“我信你個鬼”時,對方的手卻突然停住了。疑惑地向鏡子望去,卻看見李微目光盯著他的肩頸某處看。 王玨估算了一下位置,想起那里有個傷口。 他突然覺得那目光有點沉,壓在他肩膀上。 其實灰鯨在案發現場留下他DNA這件事,李微是知道的。 小時候,灰鯨告訴他,馭人之術在于控制人心,控制人心需要和殺人一樣不留痕跡。 想要控制一個人,控制他的身體是下策,這時除了嚴刑拷打,你便再也無能為力,還會留下物證; 在體制中為他無中生有一個罪名讓他感到畏懼是中策,借公共機制之手來鏟除異己,但無中生有出來的總是有跡可尋; 讓他心甘情願臣服是上上策。或者要有一個理由,讓他心甘情願地放棄掙扎。 “小微,這道題,你怎麼解?”多年後,灰鯨笑眯眯地問他。 “不能直接殺了嗎?”當時的李微穿著白大褂,在辦公室打字回復道。 “不可以,這是前提。” “以我的經驗看來,”李微想起灰鯨那段話,又想起那些向他激動下跪的往往是家屬,而不是患者,“真正能讓人徹底屈服的,他人利益的會佔比高一些,尤其是自己重視的人。” 後來,灰鯨讓那女孩失手殺了一個安排好的將死之人,又在現場留了王玨的DNA。女孩因王玨被卷入,他怕有所牽連,自己被通緝後只能選擇流竄,放棄了自證清白的機會。自身難保,更不要說拿著證據去報警了。 “好,說得不錯。”灰鯨贊賞道,“如果他沒有至親呢?” 李微沒有立刻回復,似乎在認真思考沒有至親之人的把柄是什麼。 後來,那不是至親的女孩親自帶著王玨的行蹤來投敵,求他們放她一馬。 “我們換種思路,小微,沒有至親,其實也不必太過擔心物證,下策反而是最簡單的方法。” 李微靜靜听著。 “你可以關他一輩子,反正沒有人在意。不是嗎?” 隨後屏幕一陣漆黑。 兩周之後,手下多了一位與他年紀相仿的病人,監護人是一個女孩。 他完成交接後,在紙上寫下了那張讓後來護士們都記住了的酷似“333.”的名牌。 兩人仿佛停滯了一個世紀,王玨摸不到頭腦,正欲發聲質問何來放松,就見李微低下頭去,肩膀後側一下一陣溫熱—— 他頓時深吸一口氣,差點沒把牙膏吞下去。 李微的唇在上面蹭了幾下,然後用力碾過那條所謂的神經線,從下至上,極為緩慢地來回舔舐著,一陣不可自抑的酥麻感沖向四肢百骸,直淌到手指尖與天靈蓋,沁到每一根神經的末梢去。 不經意搭在他腰間的手漸漸滾燙起來。 王玨連口大氣也不敢出,在心理與精神的雙重刺激下,那股溫熱最後停在了一處。略顯虔誠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撫平什麼一般。不知道是那個他剪頭發時不小心劃破的傷口,還是被他在眼鏡店衛生間里抱著嚙咬反復折磨過的——又或許都有。 停在那處時,他正好能通過鏡子看到他低垂的雙眼。 他吞了口檸檬牙膏味兒的口水,繼而目光心虛地向下游離,瞟了一眼自己的褲子。 “謝謝醫生,我現在已經痊愈了。”王玨又深吸一口氣,企圖以一種夸張的語調打碎這種奇怪的氛圍。後背被挨過的地方一陣微涼,他沒有掙脫,喉頭動了動,道︰“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微主動放開他,微微揚眉︰“你指什麼?” “嗯……一起下棋?” “沒有。我想不起來。” “那你要試試催眠嗎?”王玨把牙刷歸位,轉頭看他。 李微抱臂︰“你會嗎?” “我心理雙學位,”王玨不服,“考過證的。” “過我這關比考證難,你先給我講講吧。”李微走出去,兩步後又停下,側頭道,“你直接說術語就可以。” 二十分鐘後。 “閉上眼楮,放松你的頭。放松你的頸椎。放松你的腹部。 “想象你正躺在一片草原上,闊大而渺遠的雲在你的頭上掠過。 “放松好了嗎? “你看見了什麼?” “所以,怎麼就變成你給我引導了?”王玨躺在床上睜開眼,幽怨地瞪他。 “我不試試怎麼知道有效果?”李微微笑道,彎腰湊近他時又佯裝不滿,“讓你放松。” 王玨見他瞬間近距離放大的帥臉,心想這還放松個屁,索性乖乖把眼楮閉上了。 “不就是冥想嗎,”他心一橫,“我配合你就完了。” ………… “然後呢,你又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個村莊。” 王玨這時已經完全進入狀態,把自己投入李微建構的場景,語氣變得軟糯起來。 “好。然後你向著炊煙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很遠,你在一個木屋門口,遇到一個老婦人。” “什麼樣的老婦人?” “荊釵布衣,手里拿著一根鐵杵,旁邊放著一塊石磨。” “鐵杵磨成針。” “對了。它是什麼顏色的?” “銀色。” “她會拿它來做什麼?” “繡花。縫衣。” “還有呢?” “嗯……挑燈?” “如果這根針是中空的呢?” “中空……中空?” “還可以用來輸液,對不對?” 半晌,王玨都沒有回話。 不過李微步步緊逼︰“輸液又叫作什麼?” 他的手肉眼可見地開始微微顫抖,半天才有反應,語氣羸弱︰“打針……” 李微一把抓住他的手︰“放松,別怕。打針可以治病。” 他又重復了一句︰“只是治病而已,沒什麼好怕的,對不對?” “不、不止……不止治病……還有別的……”他脫離了引導,手抖得愈發厲害,喃喃道,“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李微意識到自己不該用這個副詞,及時打斷他︰“放松,放松。” “就只是治病。”他停留了幾秒,加強暗示,“我再重復一遍,只是治病,沒有別的。” “可是我沒有病,別過來。”王玨嗓音沙啞,“她沖過來了,她沖過來了。” “往屋子里跑。”李微應變道,“去屋子里看看,有沒有讓她離開的東西?” “給了她,就不用打針了。”李微目光閃爍道。 “……哈……哈……” 無論怎麼引導,王玨一個字也吐不出,呼吸愈發急促。 “回來吧。我數三個數,你就醒來。”李微緊緊盯著他的臉,看情況不對,及時止損,“三——” “二——” “一。” 王玨驀地睜開眼。 紊亂的氣息被自己習慣性地陡然壓制下去,眼神更顯呆滯,像是溺死前的平靜似的。 “這不是冥想,你騙我。”喘息片刻,他才平靜道,“系統脫敏法,你很會。逐步建立焦慮等級,我剛剛可沒有提到這個吧。” “這個對癥。你既然叫我醫生,”李微一臉無辜,“我就要對你負責。” “用不著。”毫無準備就被李微貿然窺視內心,他有些不爽,終歸是對外行人放松了警惕。 一想到他學習這些的途徑,王玨眼光沉了下來︰“這回你知道有效果了,該你了吧,醫生?” 李微面對他,笑而不語。 “你一開始根本就沒這個想法,”王玨一股腦爬起來,怒目而視,“對吧?” “我不是那麼好催眠的。”李微無奈道,眼神有幾分安撫意味。 “對。你們組織有專業心理訓練,不像我,傻子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他已經許久沒有信任過一個人,就連這麼多年用了各種方法的心理醫生也從來沒有成功催眠過他,最後只能是給他下暗示,讓他自己做夢回想。 今天本來只是想配合他玩玩兒,想幫他找回記憶,結果自己竟然被催眠了。震驚之余只剩下無盡的迷茫,難道又是因為那個什麼該死的催產素? 他一想到那個後背上的吻,頸窩處好像突然燙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他在氣什麼了。 不是李微騙了自己,是自己的心意已經不受控制了。被迫流淌出的敏感情緒還沒完全被遏制,像一團線團堵在胸口。余光里每一秒能看見李微的時間都開始變得煎熬。可轉過頭,無數張他的臉又開始在腦海里爭相上演,每個游刃有余的微表情,在他看來都成為無聲的挑釁。 王玨垂眸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然後一手插進口袋,一手揪起了李微的領子,仰頭湊過去,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一字一句道——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醫生?” “你要相信我的業務能力。”他把這句話還給了他。 李微順從地被他拽彎了腰,低頭與他四目相視,看著他攻擊意味十足的眼神,笑了。 “好,那就試試。” 第28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29】 其實小時候天大的事情也就是考試成績,長大了再回去看,實在是沒什麼。 以前學法醫時疾惡如仇,能豁出一條命去。現在看來,死得痛快才是最高追求。 你說我黑化也好,沉淪也罷,我只想說正義感是需要資本的,而且這種資本,比金錢、地位、名譽,任何一種都高。因為它不允許你的生活出任何一點差錯,所以常見于少年。 ——王玨 李微沒等說完,就被他連掀帶推撲倒在床上。 “你這背肌太緊了,怎麼放松?”王玨用手掌肚在他的背闊肌上打圈按壓,“我現在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之前的打噴嚏是裝的。” 被拆穿的李微趴在床上,只是笑笑,隨他擺弄。 他跪在一旁,直到捏到手酸,感覺肌肉也只是軟了那麼一點,甚至懷疑這一點也是自己的錯覺。 若疼痛使人絕望,那酸脹感則總與委屈並行。 “你跟我在一起至于這麼戒備嗎?” “我已經幾年都沒有這麼放松過了,”李微回頭瞟了他一眼,“這才是我的戒備狀態。” 好不容易揉開一點的肌肉瞬間繃緊,手掌竟被硌得生疼,王玨突然感覺自己在給一塊大鵝卵石按摩—— “停,停,我信了!我白按了!” 王玨艱苦奮斗了更長時間,才把緊繃的肌肉堪堪恢復出廠設置。 “我不該挑釁你的。”他痛苦總結道。 “下一步呢?”李微枕著手問。 “下一步,是這個。” 王玨手再一次插在口袋里,突然一個跨坐在他腰上。 “你說,我吃胖的這些體重壓得住你嗎?” 李微認真思考︰“兩個你也不太行。” “也是。” “你……” 王玨面色一沉,從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他剛剛按摩過的背上,刀尖戳著李微心髒的背面。 “既然壓不住,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我現在急需知道一個問題,”他眼神晦暗如墨,“我老師,是不是你殺的?” “你說哪個老師?”李微思索了一下。 “張明。法醫學教授,你實驗室里的名單有他,”王玨解釋,“前面打了鉤,我去學校也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就是我殺的嗎?”李微一動也沒動,做感慨狀,“我好冤。” “你不是擅長無痕殺人嗎?”王玨不自覺地咬著嘴,聲音發顫,“你不是擅長把一個人從社會之中抹殺掉嗎?這都是你給我講的。” 可能為了彌補這句話的氣勢,他把刀微微傾斜,用刀背用力抵過去—— 然後他發現,剛剛說好隨時戒備的肌肉卻還是柔軟的。 他一愣,牙齒放開了被自己反復蹂躪的唇上的軟肉。 他壓根就沒把這威脅放在心上。 “你……” 就這一個停頓,讓李微捕捉到後瞬間核心發力,沒等王玨反應過來,天地反轉,局勢顛倒。 李微欺身壓著他,把他拿著匕首的手握起來,比到自己心髒處︰“從後背要找肋骨縫隙才能刺入心髒,還是從正面方便致命。” 王玨氣極了︰“我能找準,不用你說。” “啊。業務能力。”李微調侃,“看來你老師對你不錯。” “那是我唯一的親人。”王玨用力掙脫無果,只能繼續抵著他的心髒,好像自己還佔據上風似的。 李微“嗯”了一聲,做沉思狀︰“那你要殺了我嗎?”繼而無辜道,“我為了掩護你可是差點沒命了。” “你待在我身邊,每分每秒都在找機會殺我嗎?”他放開他的手,逼近他的臉時身體也不斷湊近那個刀尖,“嗯?” 王玨頓了頓︰“我再問你一遍,你有沒有殺他?” 匕首反而後退幾分。 他看他這反應,嘴角微揚,得寸進尺地湊得更近,睫毛幾乎要踫到他的。 “空口無憑的答案那麼重要嗎?” “你說,我就信。”王玨臉上皆是對面噴灑過來的熱氣,他閉了閉眼,然後直面迎接他的目光,字句緩慢而有力,“你有,還是沒有?” 李微頓了一下,最後說︰“沒有。” 王玨沉默著又與他對峙了一會兒。 他看著看著,突然把刀收了︰“起開。” “看來我在你心里形象不錯。”李微依言躺至一邊,挑眉道。 “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騙我。”王玨索性也那樣和他並肩躺著,自嘲道,“畢竟我武力值太低。” “你別小看馭人之術。”李微輕笑,“不然我怎麼會在你這兒?” “……”王玨翻了個白眼。 “那你那份名單什麼意思?還寫著他們的學校、專業領域和住址,怎麼看都像暗殺名單吧——怕他們破解你們的科技什麼的。” “你想象力可真豐富,恰恰相反。”李微一手摸摸他的頭,“我只是在利用他們的學術權威。有的時候我不便發表一些科研成果,但自己的工廠制藥成本又太高,我就挨個兒給他們發匿名郵件,啟發他們去做實驗,發論文——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批量生產了。” 王玨突然覺得這男人可怕得很。 “這些學者對原創性都講究得很,我又不能提醒得太露骨,只能讓他們自己發現。但有時候等得太久,我就會發給下一個人。你的張老師,我打的鉤應該是不想再等了的意思。 “但後期他又把論文發表出來了,正好和我另一個目標的撞上,被舉報了學術造假。正好他時間晚了些,自己理虧氣不過,就隱退了。” “你厲害,你牛逼。”王玨望著天花板,又把匕首再次舉起來,象征性地沖著他,“那他隱退,還不是因為你。” “我等了他兩年。我以為他對那個專題不感興趣,沒想到後來又重新拾起來了。”李微轉頭看他,“不然我再給他發一封郵件,或者……讓另一個人出來道歉?” 是這樣的。 借刀殺人,是他們的慣用把戲。 老師是工作狂,從來不懈怠學術研究,那兩年是……哪兩年? 他不敢問。 他怕是自己突然失蹤後那兩年。 “不用了。”王玨把握著刀的手覆在自己眼楮上,語氣倦怠極了,喃喃地又重復了一遍,“不用了。” “你生氣了?”李微看那匕首尖已經淺淺沒入他的頭發,皺眉撐起身,“把刀給我。” “不給。” “給我。” “我不。” 李微直接抓起他的手腕舉到頭頂摁著,把身體撐在他上方,俯下臉,語氣有幾分討好意味︰“別生氣了。” 王玨這次出奇地沒有掙扎,只是死死盯著他的鼻尖,沉默。 沉默了一會兒後嘴角又不可自抑地向下撇。 “我回答完你了,現在該你回答我了。”李微道,“你為什麼急需知道這個問題?” 他還是不語。像是被這個問題戳中了痛處似的,他目光游離開,又開始去啃唇上本就沒愈合的傷痕,嘴里暈開出一點漸濃漸深的血腥味。 “你不說,那,我也有個急需知道的問題。” 他終于把視線抬了起來︰“什麼?” “你為什麼愛咬嘴?” 王玨愣了一下,嘴硬道︰“我沒有。” “那這麼久都沒愈合,是血小板不足,我帶你做個血常規吧。” “……不用了。” “因為怕打針嗎?我可以先幫你脫敏。” “我……你別這樣。”王玨別開頭,“知不知道你每次這樣我……” 為什麼我急需知道這個問題? “我……”他語塞,艱難地吐出幾個音節。 因為再這樣下去…… “我會……”尾音抖了又抖,幾乎帶著點哭腔。 我會淪陷的。 對方皺了皺眉。 “你不是喜歡我嗎?”李微一把扳過他的下巴,“我吻你這麼多次,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第29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0】 啊。 冷知識︰正常的接吻原來會讓天靈蓋又酥又麻,像把腳指頭沒入熱水的那一瞬間。 ……可能也只是我的冷知識。 ——王玨 “……什麼?”王玨的心髒重重地跳了兩下。 “你不是夢見我了嗎?”李微說。 夢?你怎麼知道? 王玨開始懷疑他是在他植物人時期在他腦子里植入芯片了。 “你一直喊我的名字。” 還有這種事? 等等。 王玨第一反應是,可能是把他解剖了那次…… 第二反應是,程醫生給他抑制夢囈的訓練不是很成功嗎? “我做的夢可能是有點冒犯你……你先放開我。”王玨有點慌張,還是頗有底氣地掙扎了兩下,去掰那只被捏住的手腕,“但你不能因此覺得我……” “你不喜歡嗎?”李微隨手抓過去,把它們捏在一起,“那天我只銬了你一只手,你是自己把另一只手舉到床頭的,乖得很。” 什麼?哪天? 猜錯了,不是解剖那個……等等,這個夢听著不太對勁吧? 然後王玨眼前一黑,被白色的被單遮住了雙眼。 “我不想遮住你的眼楮,但你那天是閉著眼的。”李微的指尖在他鼻梁上游走,這個動作讓他心頭浮上一絲似曾相識之感,“想起來了嗎?” 沒有。 王玨瘋了似的努力搜索,但腦中與眼前一樣。 白茫茫一片真干淨。 “你不記得也正常。”李微做無奈狀,“那不如,我們直接回到剛剛的問題。” 然後李微低下頭去,捏著他的下頜蜻蜓點水地吻了他一下。 王玨在視覺空白中突然遭襲,他睜大雙眼,在衣料下也只看見一片浮光掠影——是自己微微顫動的睫毛。溫軟的觸感沾染上朦朧的晨光,一觸即分,像霧靄微茫消散,像雪無聲落下。 比起上次的撕咬,這次的吻也許更像一個吻。確切來說,是更像一個初吻該有的樣子。 不是命懸一線,悲泗淋灕,被利益與恩怨充斥糾纏,被強行開拓的退路上的倒刺刮得血肉模糊。 這是一個吻。 溫柔,悸動,又小心翼翼。 “有感覺嗎?”李微再起頭,唇上沾了點血星兒。 “你……” 這是王玨第一次有大腦完全死機的感覺,“你”了半天,什麼也沒“你”出來。 沒有回答的李微笑了笑,再次把整個唇瓣貼了上去,稍稍施壓,輕輕地拱了拱他。 “有感覺嗎?”他又問了一遍。 “感覺個屁,”他慌張地企圖將大腦重啟,“你放開……” 抗議聲戛然而止。 “唔……” 對方欺身壓下來,舌尖毫不客氣地驀然撬開他的齒縫,緊接著就是狂風惡浪席卷而來。口腔里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要被侵佔碾過,有如宣誓主權一般。一陣肆意放浪過後,拾回理智般地,唇齒的踫撞才漸漸溫和下來,卻仍吻得又深又沉。 王玨被捏著下頜微微仰頭,吻得喘不過氣,企圖在驚濤駭浪之中從鼻息里尋求一絲生機,急促而滾燙的氣息頓時纏繞糾纏在一起,噴灑縈繞在二人所有感官上。 李微再次放開他時,雙唇幾乎紅腫得麻木了。王玨恐他再來一次,喘著粗氣忙沙啞道︰“有、有。” “有什麼?”李微在他耳邊不依不饒道,“和那天一樣嗎?” 他突然一怔。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說的什麼把手舉起來,叫他的名字…… 這是赤裸裸的性暗示吧。 難道自己做春夢了,還被抓了個正著? 啊啊啊—— 如果夢是潛意識的化身……他開始慣性地剖析自己的心理——他潛意識里有什麼? 八年以來,別說是潛意識里,所有的記憶都是一個人的身影。李微清冷的嗓音在他煎熬的清醒、淪落的夢境以及無限循環的亦夢亦醒之間,像病毒一般快速擴散,佔據了每一個角落。 其實他做什麼夢都不奇怪。 ……即使這夢有難以啟齒的成分。 “你到底在說哪天?” 李微看他急了。 “那我給你點提示吧。”說罷,把手撫上他的大腿。 他嚇得一激靈︰“你這算什麼提示……” 他好像突然知道了。 他被喂安眠藥那天,李微幫了他一次。 但細想似乎是自己過分合理化了——他輕描淡寫說“想幫就幫了”,自己還覺得奇怪,還找了他是沒有私密概念的醫生的理由替他開脫。現在看來,如果自己假設成立——自己完全是在勾引啊。 羞恥像被扎破的水氣球,瞬間彌散開來,一股氣血直往面門上涌。 ……這也不能怪他。他在病床上裝睡蟄伏,與李微斗智斗勇,是為了復健萎縮的雙腿。但他的性功能一直恢復良好。這半年,在夜深人靜之時其實也有過一次藝高人膽大的……自我安慰。干活時雖然有意避開,可他越清醒,那位近在咫尺卻未曾謀面的年輕醫生就越會跳出來,吐出一些駭人而平靜的字句。可如果傾听這些是一個人的全部生活,重點就會從恐懼與道德感里偏離出去。血肉模糊的紀實白描到他那里轉了個彎,盡數變了味兒,比如,他聲音真好听。 然後他就著他的嗓音來了一發。 他怕自己做奇怪的夢都沒敢睡覺,第二天李微來的時候他臉紅得差點暴露。 沒想到後來直接當著本人的面把臉丟盡了。 《夢的解析》中闡釋,潛意識會將自己刻意壓抑下去的記憶保存,生成為夢。看來他深深地刻進了他的潛意識,被過度壓抑的記憶復甦,還讓刻意訓練過的他都說了夢話……弗洛伊德誠不我欺。 可能這也是他被他催眠如此容易的原因。 看他問著問著自己愣了幾晌,李微猜出他知道了。手不再在無關緊要處逗留,一路流連向下,最後撫上了要害之地。 “你……”李微感覺到了什麼,故意玩味地拉長了音調。 王玨也意識到了什麼。 我靠。剛剛給自己下了暗示,你就瘋狂在我耳邊說話。 條件反射啊。 “你他媽——”王玨瞳孔驟縮。 粗劣的控訴被李微一個用力打斷,不設防的聲帶讓尾音一下變了味,轉為一聲纏綿的哼叫。 “嗯,”李微頷首道,“你當時也是這麼叫的。” 失憶不可怕,自己腦補出來的更羞恥。王玨覺得自己的臉燙得要燒起來了。 他突然覺得蒙住視線的T恤變成了寸土寸金的遮羞布,可想到對面的人把自己一覽無余,說不定下一秒還要出言調侃—— “李……微……”他從牙縫里發出兩個字音。 “我還是覺得,”李微用剛接過吻的唇濕漉漉地蹭他的耳朵,“你叫我醫生的時候比較可愛。” 靠……別在耳邊說話了…… “你在科室還沒听夠?”他心跳快得要暈過去了,表面上還是嘴硬得很,“什麼癖好。” “我喜歡听你叫。”李微似乎發現了他的弱點,故意貼更近了,盡數把熱氣傳過去,手下動作變本加厲起來。 “……”王玨十指蜷縮在一起,可憐的嘴唇差點被咬個對穿,才沒發出聲音來,“你他媽是變態吧……” 對方只是笑了一下,並沒有因此放過他。 “呃……別……”二人僵持了一會兒,王玨終于受不住,開始斷斷續續地求饒,“靠……別……別弄了……” “那你叫一聲,我听听。” 李微的聲音還是那麼四平八穩,听得他心煩意亂。 “叫你媽……唔!”王玨剛想挑釁,立馬遭受了這令人瘋狂又沉淪的皮肉之苦的制裁。一邊想拒絕,一邊又想要更多。而這一下攻破了他所有的設防,一切羞恥顧忌、潛意識分析、撩撥的惡意通通被拋至腦後,理智被碾得支離破碎,欲念無恥地吞噬了大腦每一根神經。 “叫一聲。” 熟悉的清冷嗓音此刻像魔鬼的低語傳至耳邊,他就是為邪惡之花的暗香所蠱惑,一步步心甘情願走向深淵的異教徒。 不出一秒,他渾身上下打著戰,有氣無力地認慫,向這個諧音雙關臣服,“醫生,醫生……” 伴隨著得逞後的一聲輕笑,李微淡淡道︰“叫醫生干嗎?” “醫生,別弄了……” “我不行了……”他難耐地仰起頭,雙腿蜷縮起來,從嗓子眼里擠出幾句話來,“放了我吧,再弄就……” “就什麼?”李微象征性地放開他的手,目光似水地望著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這叫乘人之危……唔……”王玨掙扎著掀開覆在面上的被單,露出漂亮的瞳孔,水光淋灕,眼角雙雙泛著桃紅,顯得語氣更引人憐,“你覺得憑那次你就可以親我了?那可是我的初吻。” “也是我的,你不虧。” 王玨聞言,抬眼去看他。 李微撫上他的嘴唇,一片紅艷之上是有一點紅得更深的,是自己留下來的傷口。 “你既然不喜歡,老咬它做什麼?” “我不想讓它愈合。”王玨垂下眼簾,斷斷續續道,“我當時以為,以為你要死了……至少給我留下點念想……” 說這些話好像費了他全身的力氣。 “哪怕……是個疤。” 李微的目光沉下去。 “這不夠。”他沉吟半晌,才道,“而且我的齒痕是獨一無二的。” 王玨深諳這個專業知識︰每個人的齒痕都是不一樣的,即使整牙也不能改變。 他這是要…… 再抬起眼時,那人吻下來,犬齒在意料之中狠狠刺破嘴唇。 血腥味彌散開來。 “那你就這輩子都帶著它吧。”他貼著他說。 他承認,他敗了。 八年。如果這彌遠而悠長的困境是一場靈魂緩刑,那麼此刻就是他的審判之時。 不是聲嘶力竭的揉磨與山陬海痰淖分穡 皇遣〈采銑掛拐鱍郟 誆豢岸倭 墓碌褐 洗綺僥研校徊皇親約閡悅髯 縟誦模 皇親約貉耙桓鋈搜傲頌 玫睦  皇俏 桓鑫薇 尷倉 俗韻嗑 牛 嫉沒際⑴ 放過自己吧。 單單只為這一個吻而沉淪。 他看見自己在空幻牢籠里被放逐,支離破碎進虛妄之中。一條在海邊擱淺的鯨魚說,它本要往海去。 長風破空,它有一雙悲哀的、入了癮的眼楮。 他閉上雙眼,環住對方的腰肢。 他看見自己的魂魄深陷泥淖,盡情享用沒頂之災。 第30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1】 第一次寫論文一點靈感也沒有,終于共情了把大學同學的痛苦。 ——李微 “這里是荒林吧,我來過這。”李微指出手繪地圖的一處標記,抱臂看著他。 “嗯……”王玨放下了捏著的礦泉水瓶,皺眉思索。 兩人盯著一張圖紙,誰也沒說話。 良久,還是礦泉水瓶自動回彈,“ ”的一聲,在靜寂中格外炸耳。 “別怕。”李微第一時間去摸他的頭。 “……”王玨翻了個白眼。 “找不到路了,現在怎麼辦?” “你不是剛說完你過目不忘嗎?”李微扶額,“我查一下吧。” “你電腦都被我泡洗衣盆里了。”王玨訕訕一笑。 “我的設備都IP68級防水。”李微又扶額。 “你說什麼鳥語呢。”王玨又嘀咕。 李微不再搭腔,從上衣口袋夾層里摸出一個拇指大的設備,節奏頗亂地敲了幾下後,前後同時閃出一片亮光。置于桌上後,它在牆壁上驀然投影出一片初始電腦屏幕,而桌上則映出一副實體大小的鍵盤,每個按鍵輪廓都幽幽散發出粉色的熒光。 王玨立刻挨著他並排擠著坐下,伸出個食指在上面試探性地戳了一下,又立刻縮回來,跟燙手似的。投屏上立刻出現輸入法的字母。 “哇靠。”老古董王玨驚呆了,“這什麼原理,雷達嗎?” “是紅外線檢測激光光斑。放心,不聯網的。”他頓了頓又調侃道,“不用泡水。” “我看看。”王玨不搭腔,頗為熟練地用鍵盤直接上手操控電腦,點“Tab”不斷換行,發現一個名為“?”的思維導圖文件。 “這是什麼?” 李微忽然伸出拇指把投影光源遮蓋住,屏幕瞬間化為灰影。 “學術機密。” 王玨“嘁”了一聲。 “論文?” 他頓了頓,斟酌道︰“畢業論文。” “哼,我還不稀罕看呢。”李微放開手指,王玨目光馬上又被桌面上的“Globe”所吸引,點開真是個地球。反復放大到極致,一路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街道。 “好家伙,您這地圖是從銀河系開始的。” 確認了行進路線,王玨當機立斷決定明天出發,站在門口道︰“沒干糧了,我得出去買點壓縮餅干……你怎麼一直坐在那不動?” “腿被你壓麻了。”李微緩緩道。 王玨一怔,剛剛玩電腦玩得得意忘形,凳子不夠坐,自己的腿好像一直掛在他腿上了。 反應過來後,他便獰笑著走回來,作勢要往腿上狠狠推一把——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被李微拉過去,直接跌到目標懷里,隨即一把被摁在腿上。 “你說……”李微逐漸靠近,“你這麼成、熟、穩、重,當時是怎麼忍住躺床上一動不動的?” “小命兒要緊唄。”離得太近,他突然就說不出騷話來了。 眼前人還在不斷逼近,眼看著鼻尖就要踫上。時間停滯下來,王玨飛速眨著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眼,眼珠子亂轉。 “去買餅干吧。”李微在睫毛交錯時突然停住,一下子放開他,笑吟吟道,“給我帶把螺絲刀回來。” 王玨一股腦爬起來,翻了個白眼,走的時候用力捶了一下他的大腿。 他特意挑了個月黑風高夜出門,帽兜一戴,誰也不愛,還特意把抽繩抽緊,活像個滑稽的刺客。掃蕩了所有壓縮餅干之後,沒等出超市門,就隔著透明玻璃發現了異常。 這輛車是不是在小區門口出現過? 他推推眼鏡定楮一看,那輛車駕駛位置處亮起一個紅點。 里面有人抽煙。 他立刻回頭往後走,回到剛結賬的吧台︰“你好,這後門在哪兒?” 那沒睡醒的老板正欲開口,眼神突然瞟至他身後,驚恐道︰“你……” 說時遲那時快,王玨瞬間蹲了下去。 自己原來的位置瞬間騰空揮過一個棒球棒,夠了個空砸在一旁的煙酒櫃上,“嘩啦”一聲,碎玻璃飛濺得四處都是。 他沒起身,直接伸手在身後人的腳踝上狠狠扎了一刀,拔腿就往超市里跑。 “媽的!”那被捅的男人痛得大叫一聲,“抓住他!” 這是個大型超市。王玨拿出比百米沖刺還快的速度,打算打迂回戰役。運氣好的話,能在超市復雜的地形中左拐右拐甩掉他們。 剛沖到拐角,王玨腦子里已經浮現出加速度與地形之間的諸多算法。不料眼前貨架上的商品突然一頓,將泄未泄地顫動起來。 “轟——”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漫天傾瀉下來的零食壓趴在了地上,鋼架狠狠砸在背上,從脊骨里傳來一聲鈍響。 他被貨架死死地壓在了下面。 看來在絕對實力面前,什麼戰術都是徒勞。 王玨想。 然後一頭栽在了那堆巧克力、棒棒糖和曲奇餅里。 “喲,初哥腳好了啊,能下地了?”傳來幾個男人的哄笑聲。 “滾滾滾。”被喚作初哥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在地下室陰暗的走廊里挪著,“他媽的,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他。” “老大下令抓的人,你還敢收拾啊?” “老大說了,隨我們處置,不玩死就行。你們沒想法?” “你這表情,你想干嗎?” “哼,你們幾個,來這之後半年沒踫過女人了吧。”男人臉上浮上一抹陰險的笑,“那小子細皮嫩肉,長得跟個娘們似的,走啊,給兄弟們開開葷。” “初哥你也太重口了吧。”一人揶揄道。 “G,你去看看,我看過一眼照片,”另一人用胳膊肘踫了踫他,“白白淨淨的,有點那味兒。” “走吧,就當團建了。”初哥攬住兩人的肩膀,“不玩死就行,就是往死里玩唄。” 走廊傳來一陣輕蔑而放蕩的笑聲。 “ ——” 王玨從地下室醒來的時候,天旋地轉,站了好幾次都站不起來,以為自己被下了藥,第一反應是去摳自己的嗓子眼——然後發覺手被反綁在身後,被粗硬的麻繩磨得生疼。 天地顛倒。他緩了一個多小時才勉強站起來,脊骨好像斷了似的叫囂著疼,猜到惡心感可能是因為劇痛的並發癥。他把眼鏡踩碎,又用一個小時拿碎鏡片慢工細活地解放了雙手,把被染紅的繩子丟在地上,開始觀察周邊的形勢。 四周漆黑一片,吞噬掉人所有感官。只有接近天花板處有一個小小的窗子,斜斜地滲進幾絲月光進來。 好久不見,又回來了。 他是故意還給他這間房的……說不定這地上還有他洗不干淨的陳年血跡。 感受到情緒的明顯波動,他整個人一下子發虛,身體軟了下來,背脊發涼。他顫抖著嘗試去舔自己臼齒里的微型膠囊,頓了頓,舌尖游離開來。 他慌張地走了兩步,帶過的氣流讓腐朽爬玫鈉蹲杲強桌錚 艫目嶁湯諛俊K職焉嗤肪鋈環嘔厝ュ V土艘換岫 釵絲諂 植蹲龐衛 ﹫礎 反復幾次後,舌尖打了個旋兒,最後落在唇瓣的傷口上。 他舔了一下。 然後舔了一遍又一遍。 他終于冷靜下來。 那群人居然找到了他家,明明翻新後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李微會保護好自己吧。 瞎想不是辦法……他決定做點什麼。 他搬了旁邊的廢舊汽油桶來,站在上面勉強夠得到那個小窗戶。他就著手指上的小傷口,寫了個“SOS”。 他想了想,又把“O”改成了方形的。 “夠哥們,完事請你們吃飯。”一個男人一邊開鎖一邊道,“嘖,還沒醒呢。” “我倒要看看你們品位怎麼樣。”他從地上揪起王玨的後領子,把他懸空拎起來,一手把他低垂的頭粗暴地抬起來。 “唔喲。”那人感慨了一聲。 “眼楮,眼楮好看,閉著眼楮能看出什麼。”見過照片那人給他出招兒,“你給他一巴掌他就醒了。” 王玨背著手,緩緩抬眸。 垂而直的睫毛簇擁著流暢而微微上挑的眼形,深灰色的瞳仁里似有一泓清水,在烏煙瘴氣的環境里更顯神秘,朦朧一片。 似機警,又似多情。 有點倦,有點倔,有點媚,又有點俏。 把他舉起那人看到此景,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捏著他的手指開始輕輕摩挲著他的臉。 見他醒了,那幾人也不再指點他的皮相,只是躍躍欲試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走近時終于有人發現︰“等等,他手上怎麼沒有繩子?” 剎那間,王玨背在身後的手猛然突進,露出一把微型匕首,發狠向那人腹部刺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得虧被那個初哥向後拉了一把,手也松懈下來,把王玨重重摜在牆上。那初哥怒氣極重,扒開那男人一個箭步沖了上去。王玨瞬間看他步態,一下認出他是腳踝被自己刺傷的人,直接使了一個巧勁兒去掃支撐他全部重心的另一條腿—— 他成功讓那人摔飛在地上。 ……然而所有動作卻突然停住。 那兩人一人一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的太陽穴。 王玨嘆了口氣,微仰著頭靠著牆緩緩把手舉了起來。刀“ 啷”一聲,隨著松手自由落體在地上。 “還有刀,你們怎麼搜的身?”這時那初哥才破口大罵著重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匕首,隨即用力把他舉起來的手腕摁在牆上,“就是這只手……捅的你老子我?” 然後他笑著把匕首扎進了掌心。並不用力,而是緩慢的,刀尖還在左右剜動,發出細小的血肉摩擦聲。 “嗯……”王玨面容極度扭曲,咬緊了牙關,還是從唇縫中漏出一絲呻吟。 “堅持一下,到頭了,快到頭了。”男人戲謔地哄弄著,手又撫上他的臉,“哎喲,疼出眼淚了都,哥哥們心疼你啊。” “這嘴怎麼弄的,亂七八糟的。” 一人說話間,就要踫到唇上的傷口。 王玨神色一凜,使出全身力氣一口咬上去—— “靠!”被咬的男人大吼,“給我干他!” 這一口的代價是三人的一頓拳腳相加,王玨一臉麻木地受著,最後痛得實在站不住,手被釘在牆上又怕豁了,只能舉著手跪下,還得用力把身子挺直了。 他咬著下唇,偶爾實在受不住才發出幾聲悶哼。 “初哥,你別打臉啊。”夸眼楮好看那人出聲制止,“差不多行了,待會兒打死了。” “媽的,你這顏狗還維護他。” 初哥啐了一口︰“你別說,這小子還挺烈,挨揍也不讓人踫。” “把他牙拔了?” “怎麼不累死你呢!”初哥踹了男人一腳。 “那怎麼辦,打點藥?” “打藥還要審批,不用那麼麻煩。”他眼楮里浮上一絲玩味—— “老大跟我說了他怕什麼。你,去給他扔小黑屋一天,明天咱們下班回來,他就老實了。” “不用綁上?” “不用。”初哥笑得陰險又得意,抬下巴示意,“你看,害怕了。” 第3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2】 如果感到恐懼,就試圖分析自己如果做不好而帶來的最壞結果,如果這個最壞結果自己能接受,相信恐懼感慢慢就會消失。只要不再恐懼,神經衰弱就可以被治愈。 如何治療簡單的神經衰弱?四條原則︰面對、接受、飄然、等待。 ——《精神焦慮的自救》 狹小,閉塞,伸手不見五指。 剛被送進去的時候王玨還能忍住不形于色,五分鐘之後,就只能忍住不哭出聲。 心悸是一種很奇妙的情緒,他能讓你驚恐、心慌、氣短,額冒虛汗,背脊發涼,求生欲直線下降。 要怪只能怪灰鯨是個收集癖,王玨手里幾乎掌握了所有殺手父母被害的物證,這一證據幾乎能使他的整個組織分崩離析。為了套出所在位置,他曾經被關在這漆黑的方寸之地里長達一個月之久。結果到最後他整個人幾乎癲狂,哭著喊著把地點交代出來的時候,灰鯨告訴他那里什麼都沒有。 呆愣愣地听著這個消息後,他整個人的價值觀幾乎都被動搖了。 “行不行。”他記得蒙了很久之後,他嘴里才吐出這一句沒邊沒際的話來。 王玨當時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謎面。他在把四肢都埋進信號器時,就沒給自己留退路—— 那場國際象棋比賽之後,剛被抓的他們也曾被按例洗腦,他怕這長恨就此了卻,就給自己抓住了一個謎面。後來他在這個悠長而久遠的暗示下,開始接觸法醫,開始對自己父母的死因存疑,開始尋找一切罪惡的根源。 這道題也是一樣,他一步一趨地給自己下了錯誤答案的暗示,留下一個待解之謎。 這是他給自己設的最後一道防線,是本我與超我在強大精神力下的一場對峙。 “我不知道。”這是王玨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 他帶著歷史遺留的幽閉恐懼癥重回這里。與以往不同的是,他此刻似乎能滿足當時瘋狂求死的欲望了。 可喜的是,他這次擁有了希望。 但也同樣可悲。 刀尖貫手的痛給他傳遞他還活著的信號。他忍不住捏著刀柄撥弄了一下—— “唔——” 他頭撞櫃角時,李微替他擋的那下也這麼疼嗎? 他意識混沌地想。 男人把他拖出來的時候,王玨眼底已沒有一絲光彩。 “我說什麼來著,”初哥拍拍他被淚水腌得緊繃的臉,“你看,听話了吧,比打藥都好使。” 他一動不動。 被他們在臉上亂摸的時候,被他們一顆顆解開襯衫扣子的時候,他只是順從地躺在那里,麻木地睜著眼,混濁的眼珠向上翻著,露出大片泛著血絲的眼白。 “大哥,你看這襯衫是不是有點眼熟?” “眼熟什麼?呀,巴寶莉的。”男人仔細翻看領口上的商標,唏噓道,“還挺有錢。你眼熟什麼,你穿過啊?” “我那點錢穿什麼,”另一人動作停下來,努力思索道,“我怎麼依稀覺得見過誰穿過呢。” “你管他呢,這小子過幾天就沒人樣了,”初哥剛解了一半扣子,就迫不及待把手伸進去,“抓緊。” 王玨企圖封閉所有感官,但是腦海里總有一個腳步聲在徘徊。每一個輕、重、緩、急,都是他在床上晚上閑暇時打的拍子,讓他從無窮無盡的戒備里摳出一指頭期待。 這一點期待,強湊出一點活著的意義。 他順從地被粗暴撫摸著,只是按著腦海里听到的節奏,稍稍抬起食指,又落下,抬起又落下,給自己打著拍子。可漸漸的,現實里居然隱隱約約也有一陣聲音,和自己的節奏重合了。 他怕給自己的暗示太多,已分不清幻听和現實。 “誰來了?”幾個人突然站了起來,警覺道。 王玨手指一滯,隨即費力地向門口轉過頭去。 是真的嗎? 是你嗎? 是真實的屬于他的腳步,正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我突然想起那衣服為什麼眼熟了。”一片沉默中三人並排板板地站著,一人踫了踫初哥的胳膊,盯著門口後知後覺道,“微哥穿過一模一樣的。” 腳步聲停了下來。 “微……微哥。” 不知誰叫了一聲,王玨努力仰頭看去,看到那一襲黑衣和處變不驚的臉真正出現在門口時,鼻子一酸。 正欲振作爬起來和他一起解決了他們,就听那初哥一改往昔聲勢,殷勤道︰“微哥來啦。” 王玨支撐在地上的動作猛地停滯了。 “這種審問的粗活兒就不勞煩您了,”初哥搓搓手,“您跟他玩那套都夠累的了,要我說,狠揍一頓,就什麼都出來了。” “也是,”李微眯了眯眼楮,露出一副標準寒暄相,“那你們現在是在干什麼呢?” 王玨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怎麼會? “逗他玩玩,逗他玩玩。您這是要一起……”初哥挑高了眉毛,被旁邊人懟了一下,恍然改口,“啊,您來,您來。” 三人做著口型,欲溜之大吉。 李微走上前去,在王玨面前蹲下來,迎上他不解而絕望的目光,然後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只幾乎穿著刀的手,背對著叫住他們︰“站住。” “誰干的?”他語氣冷到了極致。 幾人戰戰兢兢地同時站住,背脊發涼,誰也不敢說話。 直到一個男人嘗試性地回頭看了一眼,結果看見了李微溫柔而和煦的笑。 “誰干的?”他又問了一遍。 被這笑容蠱惑到一般,他開始懷疑自己第一遍听錯了,會錯了意,小聲道︰“……是初哥。” 初哥瘋狂使眼色︰你都知道他倆穿一件衣服關系不一般還賣我?! 回話那人也用眼楮回過去︰他那表情不像生氣啊。 另一人︰說就對了,不然我看在場的都活不了。 “干得不錯。”李微繼續報以一個鼓勵的眼神,“去找葫蘆領賞吧。” 回話人眼神︰你看,事情有轉機。 初哥︰真去領賞? 另一人︰領個屁,這是去領死的。趕緊跑路吧。 幾人屁滾尿流地跑了。 李微半跪著,替他眼淚擦干,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最後開始細細地給他的傷口包扎。 “……你不是來救我的。”王玨靠在牆上,艱難地說了個陳述句。 “你忍著點。”李微小心翼翼地給刀口邊緣消毒,動作輕柔而舒緩,“可能有點疼。” “為什麼?”王玨狠狠盯著他,眼眶紅了,“為什麼?” “你還是灰鯨的人……你那些,你那些都是騙我的……?” 他說到一半突然哽住了。 那晚李微說,“你喜歡我”,然後他自己單方面以為對方也是如此。 他吻他,抱他,摸頭安慰他。 可從來沒說過喜歡他。 “你別小看馭人之術,不然我怎麼會在你這兒?” 他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這句話。 第3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3】 要是我們的關系像化學方程式一樣,有邏輯可循就好了。 ——衍辰 馭人之術,所以為什麼他在自己這里? 這句話說的不是他被策反,然後站在了他這邊……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原來自己才是被馭的那個? “我不信……我不信……”他喃喃道。 不信那些吻是假的。 不信那些眼神是假的。 不信…… 但他的大腦已經下意識開始假設質疑。 如果這些日子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 懷疑的種子一旦發芽,被溫情蒙蔽的漏洞便漸漸浮出水面。 他對他的價值,就只有那個證據。 他突然想起那次催眠,他被那拿針的老婦人追,李微有一句引導詞很奇怪。 “去屋里找找,有什麼東西給她,她就不會給你打針了?” 那老婦人本是為了給過渡捏造的形象,但如果針代表了他當時被注射藥物的恐懼,那在他的潛意識中,從老婦人追他開始,她就是灰鯨的化身。 給他證據,他就不會追你,不會給你打針了——交出來吧,交出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去屋里找找——告訴我,證據在哪? 可惜潛意識埋藏得太深,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問話無果,催眠結束。 這他媽分明是一場在他放松警惕時,偽裝在系統脫敏法之下的心理誘導。 他本不穩定的心理狀態幾乎要崩潰了。 而且他懷疑這不是唯一一次,程醫生給他抑制夢話的訓練可能沒有失效。 “你那天……”他盡量不去回憶那天的事,喘息道,“給我下的是安眠藥嗎?” 李微訝于他的敏銳,目光微轉,坦誠道︰“不是。” “是能激發你潛意識深處的催化劑。” 王玨心下了然,隨即一涼。 “結果,”他顫抖著繼續道,自嘲地笑了,“我潛意識最深處,不是證據——” 是你。 他曾經罵他是灰鯨的狗,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失去四肢自由、精神自由,每天躺在床上—— 像狗一樣等他回家。 沒人可以嘲笑斯德哥爾摩患者。真正的禁錮之下,腦海里的自我還能剩下多少? 耳側纏綿,一句話就是一顆種子,在心髒里抽芽,盤根錯節,絲絲入扣。帶著心頭血的藤蔓攝了他的心魄,破了他的喉嚨與口吻,佔領了他腦袋里每一個細胞。待他低頭看去,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每個毛孔都叫囂著開出花來了。 拼命想要清出去的東西,結果滑至了更深層。其實他明明知道的,知道他沒有共情的能力;他明明知道,如果他想,他可以把任何一個人表演得惟妙惟肖。 他感覺呼吸困難。 和他輾轉流連了這麼多天,做了那麼多,就為了騙取他的信任? 有沒有,你有沒有一點…… “完全信任我的狀態下,你還是沒有說出來。”李微臉上表情晦暗不明,“任務失敗,只能把你送回來了。” 王玨听得精神恍惚。 能有什麼?事已至此你還居然還在期待嗎? 他閉緊了嘴巴,生怕自己把舌頭吐出來。 也是。這個邏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第一名的李微真的那麼容易中招嗎? 他這麼容易就從總部大樓里找衍辰要了解藥,是不是太順利了? 看來你還是沒學會什麼是“想”。 王玨身形晃了晃,幾乎靠不住牆,良久,才艱難道︰“……我要見衍辰。” “你……”李微把他攬到肩頭,靜靜說,“見不了他了。” 來了,又來了。全世界又一次背叛了他。 “我要見衍辰,”王玨紅著眼眶,“我就要見他。” “他和我一樣,背叛我,一定會有理由。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他和你不一樣。”他死死地盯著他。 李微听到這里,臉色一白。 “你見不了他了。” “因為他……” “李微這小子,走了也有一段時間了。”紅別的屏幕傳來刺啦的電流聲,“他人是走了,N細胞進度怎麼樣了?” “我們去小微實驗室的時候發現所有細胞都死了,好像有人破壞了變量。” “行。”灰鯨的語氣之中听不出情緒,“把原料和數據發給我,我自己來。這孩子演技太好,容易演到我頭上來——席眠怎麼樣了?” “在病房里養傷,我看看……屏幕怎麼黑了?” 灰鯨立刻敏銳捕捉到了什麼︰“衍辰在哪呢?” “他們之前好像在一起。是這小子搞的鬼?” “他最近不對勁。”灰鯨催促道,“去看看,快點。” “哥,敘舊結束了,我想跟你談談我們的事情。” 黑暗里閃爍出一縷凜冽的寒光。 衍辰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你喜歡我嗎?” 席眠不露形色,波瀾不驚地淡淡道︰“我說過很多遍了,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感到脖子上的涼氣,又嘆道,“你想要什麼樣的答案?我可以說給你听。” “我不想听,我想讓你自己知道。”衍辰此刻也沒什麼表情,“我幫你知道一下,怎麼樣?” “你想干什麼?” “我想讓你疼。”他抓住席眠一只手,把掌心覆在自己手上,“但我不確定,所以想試試。” “你知道嗎,李微不會死。因為我有解藥,已經給他了。” “灰鯨讓的嗎?”席眠下意識地猜測道。 “不是。” “你要造反?”他皺眉道。 “對,我是有此意。”衍辰突然笑了,“要把我處理掉嗎,哥?” “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條。你知道的。” “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我跟你回來就是個偶然,這本來就是你的任務,是吧?” 席眠頓了頓,誠然回道︰“是。” “那你還應該知道,”他陡然增高了語調,“我成為孤兒都拜你們所賜吧?” 席眠繼續重復︰“是。” “好,很好。”衍辰怒極反笑,“要不是王玨告訴我,你這麼多年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給他賣命。對了,你自己也是一樣,你的身世恐怕也是他們干的好事吧?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席眠沒說話。 “我看灰鯨把你腦子都掏空了。這里沒有我,也挺正常的。”衍辰悲從中來,眼底涌上寒涼與決絕,“但我還是想試試。” 沒有任何預兆地,他抓著他的手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席眠呼吸一滯。 來不及分辨手與手間接傳來的刀子前進的阻滯感,耳邊就傳來血肉綻開的泥濘黏膩的聲音。 “你瘋了?”席眠顧不得腹部的傷,猛地一下子坐了起來。 不知此刻為何他力氣突然這麼大,被他鉗制的手竟怎麼抽也抽不出。 “你們才瘋了!”衍辰如同困獸一般低聲嘶吼道,“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得很!” 他拽著他的手把沒入心髒的刀刃向里剜去,發出令人牙酸的血沫摩擦聲。 “你疼嗎?”他顫抖地問了一句。 “我問你,你疼嗎?”他凝視著黑暗里模糊的輪廓,又大聲問了一遍。 席眠眉頭緊鎖,似乎很難理解這個問題。 很難理解這個行為,很難理解這個人。 他說得對,自己和他,總有一個人瘋了。 也許都是。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沉默讓衍辰漸漸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方才的聲勢全無,整個人頓時癱下來。最終他只能無力地喃喃道︰“你喜歡我嗎?” 大滴大滴的淚水砸在席眠的手背上,像是冰粒一般凍得生疼。 “沒關系。”衍辰慘笑,“我再多給你一些時間。” 他雙手強行帶著席眠的手,把刀拔了出來,然後猛然又刺了一刀,凜冽而決絕。 赤紅的心頭血在夜的濃墨里肆意飛濺,帶著剎那間最炙熱的溫度與最鮮活的生命律動,翩翩起舞,曇花一現。 “你不用有負罪感,哥。我本就不是那種在陽光下求生欲望很強烈的人。謝謝你的無意溫柔,讓我多苟活了幾年。” 目成心許。 “我現在還給你。”衍辰疼得意識昏沉,輕飄飄地倒了下去,“我解脫了……” 藕絲難殺。 “我把心剖給你了,你……自己看吧……” 信仰皆妄念,逢著便殺[原句為臨濟禪師所說︰“向里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始得解脫。”],始得解脫。 席眠抱著懷里的人,攥著他的手沾滿了滾燙而黏稠的血漿,靜靜地盯著黑暗里正流逝的生命。 “我……看不……清你……你也……別想……看清我……” 靜寂。空氣靜得耳朵直發痛。 怎麼不說話了? 他摸黑去探他的嘴角,只摸到了一個小疤。那是他第一次自殺時留下來的。席眠便一手捧著他的臉,用拇指反復摩挲著它。他摩挲著,時間仿佛也停滯在指尖。他化成了一座比夜更深的雕像。 截至此刻,席眠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 直到那個小疤也涼下來的時候,他像是被刺中了一般,猛然把手抽離,睜大了雙眼想要看清眼前人,青筋暴起。 他發現自己只是胸膛起伏,早已忘記了呼吸。 天光破曉。 紅別趕過去時,席眠臉上的血已經干涸了。 “備用電源已經安排上了,你怎麼不開燈?” “疼。”席眠喃喃自語。 “什麼?”紅別沒听清。 “啪”的一聲,燈光乍起,讓一片污髒涌現于天日之下。 席眠抬起頭,眼底死氣沉沉,灰敗無光。 那是紅別第一次看見他孩童般絕望無措的眼神。 “我疼。” 第3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4】 變本加厲是人的天性,教養是培養人剎車的能力。 ——灰鯨 天氣轉涼,一片片落葉打著旋稀稀拉拉掉下來。 大樓前的收發室里,一個灰衣灰帽的保安搓了搓手,和旁邊的同事抱怨著︰“這暖氣,佔地方的雞肋玩意兒。” “這工資讓我睡外面都行……我家那孩子……唉,不提了。”同事是剛招進來的,接茬道,“你老張都來這麼多年了,錢早都攢夠了吧。那保密協議簽得還挺邪乎呢。” “可不,這麼多年了,不過我也沒什麼用錢的地方。”老張感慨著,突然問道,“你有孩子?” “是啊。好吃懶做,畢業了在家里吃飯睡覺打游戲,花錢倒是積極……”同事囁嚅。 “給他斷了錢,自己就老實了。”老張淡淡勸道。 “都賴他媽,給慣壞了,這一時半會兒咋改得過來……” “沒事,不提了。”老張寬慰道,“這掙得倒是多——就是這員工早出晚歸的,硬是不知道里面是干啥的。” “G,”同事提醒他,“這不就來了。” “叔。”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敲了敲玻璃,取出一個精致的黑色盒子遞到窗口,“幫我寄存一下。” “喲,葫蘆來啦。”保安嫻熟而親切地和他打招呼,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笑了,“這是給誰的?” “孝敬我師父的。”葫蘆笑了笑,“您代我轉交一下。” “關系真不錯哈。”他感慨道,“這次是保健品還是風濕骨貼啊?你說你師父也不收,你老這麼執著。” 葫蘆笑了一下︰“這次他會收的。” 待他走了,兩人嚼起舌根來。 “他師父估計也七老八十的老頭了,不收禮物。” “有自尊的小老頭唄。”老張大笑。 “這次包裝可講究啊嘿,還是燙金邊兒的。” 同事接過時盒子里的東西和外壁輕微摩擦,傳來柔軟事物踫撞的聲音。 “你聞沒聞到什麼味兒?” “沒啊。”老張道。 “就是有!”同事堅持道,“一股血味兒,這盒子里的。” 兩人戰戰兢兢地打開它時,一個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三只人手從盒子里一股腦滾了出來。 “他死了。 “他在席眠面前自殺了。” 王玨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麼被李微打橫抱起來,放在這里的了。 縱使他恐懼針頭,恐懼幽閉,但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精神脆弱的那類人。他有一個強大的心髒,才能孤注一擲狠心對自己下暗示,讓灰鯨對他束手無策,才能在完全失去社交時在床上蟄伏小半年之久,能在專業殺手面前瞞天過海。 他相信一切的PTSD都是生理恐懼。他可以在李微家的冰箱里一邊流淚一邊思考逃跑對策,也可以剛關完禁閉立刻準備爬起來支援李微去戰斗。他知道每一份恐懼的來由,有時候還以一種看自己笑話的心態去用專業名詞分析。 可是現在,他面臨著生理與心理雙重瀕死的境地。 因為他知道衍辰因何而死——這是壓垮他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好像,在昭示他自己的命運一樣。 李微沒有再銬他,他脊背受損,手心對穿,再加上精神恍惚——似乎也沒有這個必要。從布局能看出這是他自己的房間,又是一個豪華的牢房。 李微端著餐食走進來時,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走近,王玨翻了個身。李微又繞了一圈到他面前,王玨把眼楮閉上了。 “你可以不理我。”李微說,又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但你不能不吃飯。” “你不是愛吃甜的嗎,里面加了糖。” 王玨緊緊抿著嘴巴,淡黃的米湯順著嘴角淌下去,流進頸窩里。 他也沒有反抗過,溫順無比。 但同樣的,也再沒和李微說過一句話。 這些天他已經很久沒有合過眼了,稍稍瞌睡一會兒也會驀然驚醒。李微晚上會摟著他睡覺,也會在他突然沒由來驚恐抽搐的時候,掰開他抓緊床單的手,企圖讓他抓著自己。可王玨寧可違抗本能把手指用力懸空,關節折得泛白,也不願抓著他的手。李微只好草草把人抱在懷里,一遍遍摸他的頭。 沉淪了幾天之後,王玨餓得連大腦思考的熱量都拿不出來了。李微這時理應給他輸葡萄糖吊著小命兒了,但他卻遲遲沒有,只是又對牛彈琴地來了一次又一次系統脫敏。 這時候考慮起他的針頭恐懼癥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他想,他不想成為第二個衍辰。 他不想成為李微生命里的一個過客。就算死,那麼在死之前,他們的關系也應該是對等的。王玨強大的心髒讓他掙扎著從深淵里爬了出來。 于是他開始緊急的心理自救—— 文飾心理是無法達到目標時的一種防御心理機制。像斯德哥爾摩患者無法改變自己的處境,就會開啟防御系統,從而讓自己愛上凶手的“甜檸檬心理”;或是患者在發覺凶手並不喜歡他時,就會把這種不喜歡合理化,具體表現為讓自己不再重視這份感情的“酸葡萄心理”。 “我……”他在有天李微給他擦干淨嘴角之後沙啞道。 看他終于開口,李微眼楮一亮。 “我不喜歡你了。” 他手下動作突然停住。 “我只是一個可憐的斯德哥爾摩患者。我現在要走出來了。” “斯德哥爾摩……”李微慢慢蹙眉,“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當年我只能听見你說話,所以腦子里全是你。”王玨望著天花板,“我喜歡你,是被迫的。我現在看清了。我康復了,醫生。” 李微眯起眼楮盯著他,良久都沒有說話。 “是嗎?”緩緩地,他一字一句道,“你確定嗎?” “我說我康復了。”王玨立刻毫不留情地重復。 “你再說一遍。” “我不喜歡你了。” “你,再說一遍?”李微幾乎用了不容違抗的威脅語氣。 “我、不、喜、歡、你、了。”王玨反而轉頭盯著他,逐字逐句道。 漂亮的桃花眼憔悴里裝著倔強,李微沒能看出其中的悲哀,只是狠狠地皺著眉頭。 “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想好了再說。” 仿佛是文飾心理起了作用,或是李微的反應讓他覺得自己沒那麼不堪,王玨開始坦然起來。 他要往後退到原點,如果退不干淨,至少讓李微往前邁一步。 ——人這點可憐的自尊啊。 第一天,具體表現在十分積極的進食。 “我不想帶糖的,我想喝加蜂蜜的。”他對著那杯牛奶說。 “我手疼,你喂我。” 李微一怔,拿起勺子舀起一點,喂到他嘴邊。 “太燙了,你吹吹再喂我。” “好喝。”最後一口牛奶,他俯首含住李微遞過來的那個勺子不放開,眼楮向上看他,含糊不清地說,“還要一杯。” 李微又喂他喝了一杯,見他心滿意足地舔著嘴角的奶沫兒,心里一軟。 “你想好了?” 誰料王玨言笑晏晏地對他說︰“我不喜歡你。” 他心里說的是,我就不喜歡你。 李微對他從來是有求必應,讓王玨漸漸有了一種復仇的快感。可不知為什麼,噩夢做得越來越勤。越到這時,他就越是坦然狀把柔軟處暴露給他︰“你能抱抱我嗎?”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被擁抱之後,身體也沒有絲毫放松,反而抖得更厲害了。 第三天,他吃著李微喂他的紙杯蛋糕,他又想例行撒嬌,可嘴張了又張,突然就掉下淚來。 “我真的想不起來了。”他哽咽道,“你這些天催眠也都試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你還要關我到什麼時候?”他幾乎是討好地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說了,那不是催眠問話。”李微低頭看著手指,低低道,“只是系統脫敏。” “系統脫敏有意義嗎?”他抽著鼻子問。 “第三天了。你想好了嗎?”李微不答,說了這句話。 說的時候眼楮沒看他。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于我喜歡你?”王玨字字泣血,“你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你甚至都不會想。” 他臉上淚水未干,語氣卻逐漸冰冷。 “我知道了,喜歡你來牽制我嗎?” “為了喜歡你我就要一輩子留著證據,好為你賣命嗎?” 他眼角與鼻頭都沁著緋紅,眼前一片模糊。剛控訴了兩句,就語氣漸弱,氣若游絲。 “我不喜歡了……你放了我吧……” “你不是問我關你到什麼時候嗎?”李微突然說,“那我就關到你喜歡我。” 王玨掛著淚珠的睫毛顫了一下。 李微雙手捧著他的臉,用手指替他把眼淚擦干,以一種幾乎溫柔到極致的語氣問他︰“你現在還怕打針嗎?” “什麼……” 他以為他在威脅自己,無力道︰“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飯的……” 但他猜錯了,他接下來听到的話,比之前李微對他說的所有都可怖。 “你說得對。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想一直看著你。 “灰鯨說得對,我不該有軟肋的,這樣是害了你。” 李微拿出一個盒子,里面裝著一支內有淡綠色液體的針頭。 “既然你說你喜歡我是因為一開始你眼里只有我,”他漸漸靠近王玨茫然無措的臉,“那我們回到最開始,你是不是就會重新喜歡我?” “其實那幾年,我也是只有在你這里,對你說話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我自己。你知道嗎,我自己早就和你緊緊捆綁在一起了。但是你醒來之後總是逃跑,導致我對你佔有欲越來越嚴重。” “是這麼說嗎,佔有欲?” 李微輕笑了一下,捧著他的臉不停吻著他掉下來的眼淚。 “想佔有你,想讓你眼里只有我。” “我還像以前那樣給你講故事,我還可以幫你……你知道植物人也有晨勃嗎?”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幻想,“你哼一下,我就知道你在叫我醫生了。” “我們回到最開始、最舒服的狀態,不好嗎? “這樣你就逃不掉了。” 第3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5】 禁娛。娛樂本身不是休息,是身體的耗竭品。 ——G員工手冊 那一句“回到原點”像魔咒一樣盤旋在王玨頭頂。 他這次是真被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你……變態…… “變態……” 他想拼命往後躲,身體卻不听使喚,就連瞳孔的操控權也失去了,只能死死盯著絨布盒子里的針頭。臉頰被他捧著,本來就崩潰的心態在看到針頭後起了應激反應,淚水大滴大滴往下掉,在蒼白的臉上淌成兩行。 “我一直都是變態,”李微聞言笑了,“你不是知道嗎?” 很顯然,二者有著心理學與生物學的概念分歧。 就像王玨已經不知道這淚水是生理反應還是心理反應。 “我……”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全身上下戰栗著,抖如篩糠。 “你害怕嗎?”李微問。 “我……怕。”王玨的心理防線已經決堤,再無顧忌,“我怕……” 他絕對不能回去,回到那個每次醒來就好似被千刀萬剮過的刑場里。 “是怕針頭嗎?” 好不容易從他的話中听出一點余地,生怕激怒了他,他不住地快速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回復道︰“嗯……嗯……” 不是,是怕你。 即使知道感情無法及時止損,他也想讓李微邁出一步,至少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太卑微。 沒想到他已經越過自己,並且往他生命不可承受的方向發展起來了。 他胡亂去抓著李微放在他臉上的手,像貓一樣用臉討好地在他掌心蹭著,嘴里斷斷續續地吐著不成句又沒邏輯的話,幾乎哭出聲來。 “我不想……我不要……嗚……求你了…… “你……你讓我干什麼都行……別……打針……” 只有嘗試過那種煎熬,才知道自己第一次那種視死如歸的心理有多麼可笑。 當初面對灰鯨有多強硬,做植物人時就多想跪下來求他。 “我會努力想的……我會努力想……”他抽搐得厲害,幾乎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了,“我,听話……我都听你的……” 李微靜靜凝視著他。 他被看得害怕,絞盡腦汁討好又示弱地叫了一聲︰“醫生……” “好吧。”李微眼下生出幾分不忍,輕輕摸摸他的頭,“那等你不怕針頭了,好不好?” 王玨抓著他的手抽噎著,頭點得飛快,活像一只撥浪鼓。 “那把藥吃了吧,鎮靜。”李微遞過去幾個小藥片,“你應激反應了。” 王玨本能地躲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接。 “那你選一個?”李微掃了一眼針管。 王玨一噎,幾乎是把藥搶過去,沒用水就吞了。 看著他身子逐漸發軟,開始打瞌睡,李微緩緩把他攬到懷里擁著,呼了口氣。 “真乖。” 老張醒來時,地上躺著一個保安。他定楮一看,與他一樣灰衣灰帽——是前不久剛和他抱怨自己孩子啃老的同事。 有人在收發室前停了下來。 “啊——啊——” 老張對著那具已經冰冷的尸體,用嘶啞的聲音尖叫起來。 “你還好嗎?”李微停下腳步,敲了敲玻璃,“听說這有我的東西,黑盒子。” “……你是……葫蘆師父?”老張反應道,“這麼年輕……不是,這、這、這有人死了……” 說到一半他止住了。 他看見李微有一張冷漠黯然的臉,像是生來就無悲無喜一般。 感受到自己的失態,李微下意識笑了笑,隨即又立刻發覺不對勁,才忙換上了一副略帶驚訝的遺憾表情。 “他可能是惹到誰了吧。”李微好心地幫忙推測,“我待會兒叫人收了,您寬心。” 遠處,席眠捧著一個骨灰盒走出大樓。 灰鯨已經很久沒有進入總部大樓了。或者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在別人眼前了。 他一層一層地上樓,掃視每個殺手的工位。突然在樓梯的一個半層停下來,從一堵白牆打開了一道門,進入一間實驗室。 這里羅列著瓶瓶罐罐,每一個帶著標簽的成果都是動輒千萬的項目。這里是G的天才制藥師衍辰的專屬實驗室。 他在他常坐的那個椅子上坐下來。 “我不是來吊唁你的,你無法安息。” “你愛上他,”灰鯨撫摸著帶著他名字的工牌,“這是不能節制罪。” “你自殺,是對自己犯了暴虐罪。” 該化成樹受鳥啄食。 “男同性戀者,是侮辱自然罪。” 該在火雨沙漠里仰臥。 “沒有從小培養的孩子就是求生欲低下。”灰鯨放開那個工牌,“你該下第七層地獄[第七層地獄︰源于但丁《神曲》。森林——自殺林里的人都被變為枯萎的毒樹,對自己施加暴力者,自殺的人、敗家的人化成樹後受鳥身女妖啄食。沙漠——被關押的人︰布魯內托•拉蒂尼(但丁的老師,同性戀者)。],孩子。” 他搖搖頭,打開他的抽屜,發現一篇遺書。 打開一看,竟是學術論文格式的。 《本人自殺行為問題研究》 摘要︰青少年自殺率居高不下,有低齡化的趨勢……本文將就自殺的原因、自殺的心理特征展開淺析。 關鍵詞︰青少年自殺率;上升趨勢;見字如晤 我曾在少年時期始終保有自殺意念,並且在高中時期有過明確的自殺企圖。除去我是那種具有生物學抑郁氣質的孩子之外,還與我家庭與學校遭遇密切相關。父母在一個高度壓力社會存在的情況下,將異化的精神狀態向下傳遞,使得作為子女的我將嚴厲的苛刻要求內化,自覺地追求“高道德標準”的超我,自己也消融其中,從而極度厭世。 在學校里時,社會的風氣仍然通過成人影響著每一個兒童。單純的智育作為壓倒性的教育活動,德育或淪為口號化空洞的道德灌輸——表現為行為方式上“學習與考試”的機械化和程序化。這導致處于心理發展關鍵期的青少年身上明顯出現了冷漠、孤僻、沒有同理心的情感特征,人格發育嚴重不良。 ………… 其實自殺者就像一塊橡皮,無論單方面的壓力多大,都不足以自殺。導致自殺的其實是內心的紛擾,像壓不斷的橡皮輕輕一扭,就會斷裂開來。我第一次真正實施自殺,正處于半幻想半現實的精神特質之中,甚至具有想讓血液發光的奇特想法,想來甚是好笑。青少年時期的我,看待死亡也許就像玩一把電子游戲一樣,抱著無法通關就強制重啟的大方豪邁吧。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這麼想。我知道,早在我意識到死亡時,我的童年就草草結束了。 回首那些年,原來我已經咬著牙走了很久很久。 ………… 結語︰由于本文的某位定向讀者應該只看得懂學術論文,所以本人盡量以一種去抒情化的學術視角來與你進行一個告別。上文提到的四種自殺原因定論之中,一為自罪自殺,二為殉情自殺,三為為了使時間停留在自己體內,保有最完美的自己而自殺,四為出于報復心理而自殺。 你可能覺得我屬于第四條,但其實不是。 我並不屬于以上任何一個分支。 這麼多年,我做成了成千上萬種藥,臨了,把自己也制成了一味藥。 我希望你能就此驚醒,忘了我,然後痊愈。 算了,既然我此生再也逃不開你的目光,那你也要記著我才公平。 ——那我就願你一邊念著我,一邊長命百歲,兒女雙全。 參考文獻︰ [1]國際預防自殺聯合會entralAdministrativeOffice:LeBarad ,32330Gondrin,France,".iasp.info." >.iasp.info. [2]…… [3]…… 第3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6】 禁欲。欲望叫人不幸福。這種不幸福不是痛苦,不是錯失美,而是錯失美卻不自知。就像走入火車車廂間隙的盲人,不知道那不是大門。 ——G員工手冊 灰鯨把那封遺書揣在懷里,面目溫和,豁然解開了人生難題般開朗。 “什麼家庭、學校,都是人變了罷了。”他在空曠的實驗室里喃喃低語,仿佛衍辰能听見一樣。 “不過……你啟發了我。” “從前我只覺得,學生開始自殺不過是因為奢侈的脆弱,一句指責能殺人,一本債務也能殺人。活著的底線被抬高了,夠得到就活,夠不到則死。如果祝福不足以給他們足夠的求生欲,那就只能靠詛咒來救贖天才。” “我相信未經教化的孩子和你一樣,每個人都是天才。不讓家庭和學校異化他們,剝奪他們的可能性——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灰鯨臉上浮上一絲欣慰的笑,“可我給你的詛咒還不夠多嗎?” “你的死,讓我現在有了新認識。” “科技怎麼可能不分善惡呢?全人類一邊對科技失聲,一邊被溫和地煮得稀爛——一邊被資本奴役著,一邊理所當然地為干淨的空氣和水付費,一邊還要贊美科技。人可以變成不打字就不會開口的啞巴,也能變成不下床就能吃飯的豬;人可以在就業壓力下自我沉淪去啃老,也能變成瘋狂工作連軸轉到猝死的奴隸。”他滿眼都是遺憾,頻頻搖頭,“不能節制罪,不能節制罪。” “你說得對,衍辰。壓力不足以讓人自殺,真正讓人紛擾的是內心的焦慮。人最開始的焦慮是為溫飽疲于奔命,溫飽後便出于怠惰設計出機器。結果本已經獲得溫飽的人反而為了和機器競爭,又開始疲于奔命——回頭一看,那些機器本來是為了讓人類怠惰而設計出來的。去哪里講理?” “然後人只能往前跑,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一邊跑,我再設計出一群更加怠惰的機器……跑到前面的回頭,發現身邊只剩下機器人了。低頭一看,原來自己也是機器人——可是他停不下來,只能一直跑,一直跑。大機器人帶出小機器人,小機器人與之不同的是,他會停下腳步照鏡子,一照鏡子,便駭得爭先恐後地離開了。”他說到動情處,音調陡然升高,“工業革命開始,技術就是先祖給後代留下的詛咒,讓人永世不得超生。” “孩子,”他冷靜下來,恢復長者風範,“這一切都是因為和你一樣,它侮辱了天然。” 灰鯨從攜帶來的箱子里取出一個培養皿,里面是成片的細胞,和李微實驗室里瘋狂繁殖的癌細胞如出一轍,卻有略微不同。 “我之所以沉迷癌癥,是因為它在替天然討回公道。就算癌癥被攻破,不治之癥還是會接連不斷——因為癌是自然世界在降罰,是在討回它被侮辱的尊嚴。” “我老了,我怕我等不到降罰的那天了。”灰鯨把培養皿倒入一個普通的水杯里,“看來我要擴大我的業務範圍……” 那半杯細胞幾乎在幾秒內就瘋狂復制繁殖,轉眼間溢出了大半杯,杯內的細胞還在不停吸水,榨干最後一滴營養。 可那水杯毫無防護措施,沒有殺菌,更沒有恆溫保護。不像從前被王玨體溫影響就盡數自殺的脆弱。 “喝吧,喝吧。”灰鯨用慈愛的目光看著那些細胞,“都喝夠了,你們就不用再喝氯氣燻過的水了。” 他擦干淨被污上細胞的“衍辰”二字。 “我看你,不是藥。”灰鯨扯出一個微笑,“你的死因還是殉情。” “因為那孩子的心早就被我——” “‘放逐’到自然里去了。” 深夜。 李微擁著懷里的人,呼吸漸穩。 他抱得穩,王玨睡得沉,二人一動不動已有多時。 突然,王玨驀地睜開了眼楮。 他悄無聲息地把舌頭底下的藥片吐了出來。 他向後瞟去,借著夜燈看到了那要命的淺綠色針管。所有的恐怖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來。他急促地喘了一會兒。 下定決心似的閉了閉眼,就要去咬臼齒里的毒囊—— 可他看著李微的睡臉,鼻腔發酸。想到自己在他面前自殺失敗的前車之鑒,此時此刻,竟然就是上路的最好時機了。 他怔了怔,突然想起來什麼。 “你還欠我一個催眠,不能便宜了你。”他悄悄說。 他細聲細語,娓娓道來,以催眠的功底給他構建了一個夢境。鋪墊了足足有十分鐘後,每一句都直指他設想里的李微的童年回憶。他拼命回憶著李微當時下棋慣用的招式,建了一盤棋局,還時不時插入了父親的角色——這是他唯一記得當時陪他參賽的人。 末了,他哀嘆一聲。 “我只知道這些了,你听進去了沒有,想起多少,都看你造化了。” “那盤棋我不該逼和你,我該贏了你。”王玨輕聲說,“我欠你的。” “但我不會以我的自由還你。” 他把齒列輕輕錯位。 “再見,我的醫生。” 剎那間,告別的末字還沒吐完,李微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死死地捏住了下顎,把手指隔著皮肉死死卡在了他兩排牙齒中間,讓雙顎無法閉合。 劇痛讓王玨嗚咽了幾聲,他不可置信地去看上一秒還在沉睡的李微。 後者緩緩睜開眼楮。 他根本就沒睡著。 可是這次錯過就沒機會了。 王玨牙齒無法閉合,心一橫,立刻就拼命用舌尖去舔。 下一秒,李微吻了上來。 他滿腦子都是一了百了,本想抗拒這阻力,用力把那毒囊舔破,那舌尖已堪堪觸到,只需稍稍用力就可解脫—— 他想到什麼,突然停滯了。 ——若是破了,李微也活不了。 他整個人呆若木雞。 臨了,就這樣眼睜睜任憑那人在口中侵佔著,直到將自己自由最後的籌碼勾走。 他整個人好似被抽空了一樣。 他不敢回想李微在把毒囊勾走之後,是怎麼游刃有余地又在他每一顆牙齒里仔細翻找。他不敢想李微是怎麼敢以命作賭用舌吻奪毒。 這人賭自己不會殺他。 王玨感覺舌尖正在穿破喉嚨,要他的命。他好想哭,但哭不出來。 本就沒能被鎮靜的心髒負荷過重,開始劇烈地、抽動地疼。 他喘不上氣了。 李微環抱著他,把他的頭放在自己肩膀上,一遍又一遍地捋他的脊背。 撫摸脊背的手在微微發抖。 撫了幾下之後,他開始在他被汗水打濕的後背上彎彎繞繞畫一些形狀。 “很快就過去了,”他在他耳邊說,“很快就過去了。” 王玨腦子昏沉,在很多遍之後才意識到那是什麼。 那是三個字母。 “S”“O”“S”。 “O”是方形的。 第3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7】 灰鯨︰古老的秘法中,包括祈雨。 李微︰他們為什麼不發明科技降雨? 灰鯨︰古老儀式求的只是內心的寧靜。在他們看來祈雨是有用的,因為他們一直祈雨,直到下雨。 王玨經此一役,不太愛說話了。 李微除去依舊堅持不懈地給他脫敏外,還增加了每日防自殺的搜索式舌吻項目。 這次,他听話地閉上眼楮,沒等李微坐下來,就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緊張地吞口水了。 “你緊張什麼?” “我、我不緊張。”王玨抓著床單,心虛道。 結果他剛睜開眼,就看見李微站了起來,扶著床邊有俯身之勢,他一躲,沒控制住力道,往旁邊滾了一圈。 “是嗎?”他把那不安分的人在床上趴著按住,欺身壓上去,“我看看。”他用整個身體感受著身下的軟肉,“你背也很緊。不是還教我放松嗎?” “小秋葵?” 听見這個久違的昵稱,王玨在他懷里抖了一下。 這是他在病床前的稱呼。 李微目光一轉,把頭埋在他頸窩,輕輕喟嘆︰“別怕我。” 王玨趴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里,一言不發。 沒有抽泣,也沒有控訴,他就靜靜待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又開始想那個畫在他背上的符號。 直到李微怕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才輕輕攬著他,企圖把他翻過來。 正習慣性想抬手替他擦眼淚,卻發現他眼里干淨利落,目光冷靜,甚至比之前還多了一點靈氣。 “其實你完全可以殺了我。”沉默許久,王玨突然道。 “你知道我四肢里埋了信號器嗎——我失去生命特征就會觸發消息的那個?” “是。”李微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似的打斷他,“我說過,我不殺你。” “一開始,我就和你說過了。” 打斷他的語氣有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急躁。 但是王玨敏銳地捕捉到了。 “其實吧,告訴你個秘密。”他繼續一字一句地緩緩試探道,“這麼多年……” 這麼多年,早已經失效了。 “這麼多年什麼?”李微驀地皺眉打斷他,捏住他的下顎湊上去,“過來。” “唔……” 那雙唇貼上來,口腔里每個角落再一次被侵入、探索。 一個深吻畢,王玨顧不上嘴角溢出的些許口水和發燙的面頰,死死盯著他。 “你今天不是已經……檢查過了?” “你再提這種事情——”李微投來的眼神頗有深意,“我不介意每小時都來一次。” 他細細觀察王玨,與之前被吻過之後慘白的臉色大有不同,甚至耳朵微微泛紅。 “你想明白了?” 王玨想明白了。 他打斷他,甚至吻他,不讓他繼續說,是因為…… 隔牆有耳。 他太遲鈍了。 王玨鼻子抽了抽,嘴角向下撇,像是要壓住什麼似的。 他心里五味雜陳,又沉默許久,才輕輕道︰“抱我。” 雖然他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知道證據位置的人,但如果被逼急了,自己並不是沒有一命嗚呼的可能。當初的籌碼就是失去生命特征自動發消息的信號器——如果被他們知道信號器失效……所以李微幾乎是有點急切地打斷了他。 他在保他。 李微一邊依言摟住他,一邊用余光瞟他,還沒消化這反常的舉動,就察覺王玨漸漸把腿蜷縮起來,抬起膝蓋去貼他的腿,蹭了幾下。 “好吧,我現在沒有退路了。如果我接受,”他說,“你想……” 他想了很久李微在他企圖自殺後在他背上畫的圖案是什麼意思。 SOS。 說明他看見了。 “你想要嗎?” 李微身子一頓。 “……什麼?” 王玨腳趾勾著,那膝蓋還在躍躍欲試向上蹭—— “看著我。”他口吻硬氣了不少。 李微抬眸。 李微在給他打針之前曾經說過一句話,灰鯨說他不該有軟肋,穿插在那里,前言不搭後語,其實毫無邏輯。 如果他解讀得沒錯,他是他的軟肋,說明—— 有人曾以此來要挾他…… “我打了針,之後,到那時我就已經不會動了。”王玨在他耳畔輕輕吐氣,“你不喜歡我看著你嗎?” 他想把“SOS”解讀成,他是來救他的。 但是怕自己一廂情願。 于是他試了一下。 “他們那時候都說我眼楮好看,抹不下臉夸我罷了。” 膝蓋還在一路向上,眼看就要觸及不該踫的地方。 “再等,眼楮就睜不開了——希望你別錯過。” 他以一雙水光淋灕的眸子望著他,兩人對視,皆目光如炬。 這調情著實過于露骨,可李微卻會意地動了一下眉毛。 這是句……不太友善的藏頭。 我、之、到、你、他、抹、再、眼、希。 我知道你他媽在演戲。 第37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8】 宏偉的愛都毀于想象過于豐富。 ——李微 王玨一邊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纏著他,一邊惡劣地想報復他。 他早已對他爐火純青的演技見怪不怪,可這劇本驚世駭俗,真是生命不可承受。直到自己以死相逼,他才施舍般地暗示了他一下。 如果有逢場作戲的必要,那有什麼事情不能和他說,非要一個人扛? 這是在質疑他的演技! 謝謝,有被氣到。 不過那段床邊的表露心跡……幾分真幾分假,著實令人在意。 不論如何,這場戲他接了。 這點演技還是有信心的——老俘虜了。 李微被膝蓋頂到的地方明顯躲了躲,罕見地表情不太自然,扳著他的肩膀,把他直接拉開。 王玨勾起唇角,挑眉。 “醫生,沒想到你如此潔身自好,真可謂是——”他這時也不忘挑釁,向上看道,“白衣天使中的正人君子,殺手界的柳下惠……啊。” 一想到能在某人竊听時調戲他的得意弟子,王玨更來勁了,越說越過火︰“還是說,等我動彈不得……”他略作驚訝,嘖嘖稱奇道,“你就好那一口?變態,真是變態……” 李微涼涼地斜了他一眼。 “沒關系,我們記賬。”李微眯了眯眼。 “到時候你就知道,”他微笑道,“我好哪一口了。” 王玨背後一涼,三分悔意涌上心頭。 這時李微腕上的黑環突然亮了一下。 王玨瞟了一眼,發現這是監測他行蹤和心跳的同款手環,略略驚訝。 居然還有通訊功能?當時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玩意也能觸屏? 他在李微抬腕時探頭看去。 “保安張離開——葫蘆。” 一下出現兩個陌生名字,沒等王玨反應過來,李微就淡淡道︰“你脫敏了嗎?” 王玨瞬間縮起肩膀,慫成一團。 李微翻身坐起,拿起針管盒子,瞟他一眼正色道︰“手給我。” “不是……”王玨心里沒底地拉他的衣角,“你來真的?” 李微把針頭拿出來,推出一點,噴射出的水跡在空中劃過一道順滑的弧線,落下。 再次真正見到針管,剛堪堪建立起的信任,瞬間崩了一角。 “你不是……” “別擔心。八年了,藥物肯定有所改良,”李微正色道,“這次除去睡眠,我會一直保留你的神經靈敏度。你可以一直好好听著我說話,我不會不管你的。” 王玨一下把衣角松開了。 李微看著他。 他看著李微。 李微淡然地看著他。 他驚恐地看著李微。 那眼神像蜘蛛凝視網上蟲掙扎,又像貓兒放任小鼠逃竄。 “左手嗎?”李微自顧自說。 李微陡然放緩了語調,壓迫力激增︰“自、己、選。” 他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大發慈悲地又給出一個選擇︰“右手嗎?” 失去信任的王玨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在這種震懾下,反而不害怕了。 李微在回他的藏頭—— 三短三長三短,是“SOS”的摩斯電碼。 他在和他強調自己的立場。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李微能在黑白兩道混得如魚得水了——這暗號在他談吐的自然頓挫下渾然天成,能夠在做到不漏馬腳的同時,不著痕跡地讓他安心。 這是個拿著刀也能擁抱你的男人。 即使他處理得天衣無縫,王玨也幾乎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 畢竟都是當年拿過並列第一的聰明人。 他閉了閉眼,讓理智回歸。 這場景只有二人,卻並非只有二人。 那蛛網背後有一只手,貓兒背景里浮現出一只眼。 恢復信任的王玨品了幾秒,突然悟了—— 他不是蜘蛛也不是貓,而是螳螂要用蟬兒引黃雀出巢。 他深吸一口氣,自己挽起袖子,主動把胳膊遞過去。 李微見狀笑了一下。 他握著他的肘窩用指尖捻了捻靜脈,夾起棉球,涂上一層碘酒。 涂過碘酒的地方冒著涼風,仿佛就是這一點涼,讓手抖個不停。 雖然有所準備,但胸膛忍不住劇烈起伏,來克制針頭的生理恐懼。他眼珠一轉,本色出演一出戰戰兢兢︰“我……我想起證據在哪了。” 李微自然地接話︰“可是我不在意。我抓你來……從來不是為了證據。” 他說︰“回到最開始,好不好?” 回到最開始。 針頭逼近,馬上要刺破皮膚。極端的應激反應下,听到這句話,他腦中突然有一個畫面一閃而過。 他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臨危時念出的“謎面”—— “行不行。” “行不行。” “行不行……” 王玨用力回想自己放置證據的畫面。 毫不意外,灰鯨翻遍了他那段時間所有的行跡之處,什麼也沒有找到。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找到。 ……如果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兩個詞組呢? 他站在灰鯨的辦公桌前,本來想走的,是行。 但是他最後沒走成,他念著,是不行。 那麼二者相加相互抵消……他那天到底是怎麼離開那個鬼地方的? 地板塌陷,他是從上面掉下去的。 “我想起來了……”王玨用力扯住李微的袖子,“我真的想起來了!” “因為我在意的是你。只有你。”李微斜了一眼門口,笑道,“你不用告訴我,我不想听……這下你相信了?” 那神色幾乎讓王玨也入戲了,那深情的口吻如夢似幻的,他一時竟分不清孰真孰假。 “真的不听?我真的想起來了……”王玨緩緩道,“那是一個令人意想不到又絕對安全的地方……” “要來了。”那針頭貼上來。 王玨以為他要來真的,手抖了一下。掙扎兩秒,他沒抽回去,而是閉上了眼楮。 結果在千鈞一發之際,“砰”的一聲。 門像被爆破一樣炸開了。 兩人同時看去,是一個灰衣灰帽的保安。 王玨還在訝異之時,李微輕輕皺眉,眯了眯眼楮。 然後他直截了當地下了判斷︰“他是灰鯨。” 第38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39】 有些人的性格,注定讓他背負一種使命。我小時候迷路,在野外生存了很多天,對沒有人類的社會有了更深的認識。獨立,是所有野外生物的美德。 我立下一個願望,要讓人類重拾這種美德。 ——灰鯨 灰鯨。 一個無人可以一見的,層層帷幕後的隱形人;一個掌握了超出現世一個時代的科技,卻有魄力將其雪藏蟄伏甚至毀滅的不患得失者; 一個能夠避開公共安全體系,肆意入侵國家體制的掘墓者;一個網羅天才,企圖讓世界回歸自然的身體力行的諷世者。 G最大的幕後黑手,灰鯨。 這麼多年後,今天終于重現天日。 李微巧妙地將他逼了出來。 千鈞一發,王玨即刻就要再次進入沉睡。如果他不作為,那麼王玨還未宣之于口的證據就會變成灰鯨永遠的心病。 心病是一只無形的牢籠,就算將王玨殺了也無濟于事。 若是旁人作祟,還可以差遣些蝦兵蟹將阻擋。可這是李微,第一名。沒人有膽量攔,也沒人有能力攔。 保安亭里的“老張”聞言笑了笑,輕輕笑道︰“小微。” 剎那間,保安亭里憨厚親切的聲音,與電屏里經過變音的威嚴聲線重合。 那灰衣實在樸素,布料由于過于柔,軟塌塌地貼著,毫無板型可言,一看就是漿洗過無數遍的了。 見到真人,李微還是略略驚訝。他竟然出其不意地一直潛藏在組織身邊,心甘情願地多年只在暖氣不好的亭子里做一個保安。 而保安亭最不起眼,最能令人暴露真實狀態,也最是眼觀六路耳听八方之選。 所以這些年,他什麼都知道。紅別報給他的,無論真消息假消息,他都了然于胸。 就如他一貫的作風,當機立斷地拒絕紅別用科技斂財,讓所有殺手學歷都來自真才實學。雖是意料之外,但仍在他自己的情理之中。 沒有例外,沒有破綻,不留給自己留下變量的機會。 李微作為灰鯨的得意弟子,學會了。 所以他在監听時,一個人也沒有放過。 灰鯨叫完李微的名字,轉而向床上人頷首致意︰“還有你,好久不見——333。” 王玨身體猛然緊繃。 即使折磨他那麼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那白色面具下的臉。 如今陡然相見PTSD不說,他還故意叫他的病床卡…… “那保安亭里的人,剛說完他的孩子啃老就死于非命,”李微帶著安撫意味地握緊了王玨的手腕,“我就知道是你了。” 灰鯨從小就告訴他,命運優渥的人是被時代詛咒而失去自我意志的人,利未和西緬的命名也來源于此。 所以當意識到有啃老者的存在時,他一定會把他制造成孤兒。 ——以此來“救贖”孩子。 灰鯨聞言,反應過來時竟有些欣慰地笑了。 “葫蘆那孩子給你堆積的補品,都是處理過了的吧?”他笑著搖頭,“怪不得你不取。鬼精鬼精的,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的確表演得天衣無縫,即使在無關緊要的保安面前也沒有疑點。”李微淡然道,“就是你佯裝對那保安尸體的尖叫也情緒飽滿,讓人無法生疑。” “但是有一個點你遺漏了。” “你是見到我才開始尖叫的。”李微抬眼,“而在那之前很久,就有尸體落地的聲音了。” “我沒發現,我只是習慣于掌握所有動態。你在保安亭里覺得他人面對你會放松,于是你也放松了。”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不然的話,我還應該給你也加芯片才能知道。” 王玨听得一驚一乍,李微到底瞞著他干了多少事? 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為了把灰鯨逼出來的餌……可這個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從他帶他去自己家?還是更早? 等等,什麼叫“也”加芯片……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灰鯨一步步朝這邊走過來,“你可真是豁出去了啊,這麼大的事,都瞞著你的小男朋友,你就不怕把他折騰死?” 沒告訴他的原因可以有很多…… 但他願意相信最體面的那一個。 “與其擔心折騰我,我更希望他替我殺了你。” 王玨直視灰鯨,緩緩道。 灰鯨听聞,頓了一下,笑出了聲。 “小家伙還是這麼可愛。現在不怕我了?我看看是因為什麼……”他故作沉思又恍然大悟狀,“現在,有人替你撐腰啦?” “小微,玩夠了嗎?”灰鯨和藹道,“你把他交給我,我就不追究你這次亂搗蛋了。” “孰輕孰重,你該看得清。” 李微側身擋住了他一點,沒有動。 “好,很好。”灰鯨挑眉,“衍辰剛死,你們就來這出。你們這幾個孩子啊,真不讓我省心。看來這件事完結之後我得做個社會調查,就論天才和同性戀的相關性分析——” 李微不等他說完,突然發難,近身抄了上去。剎那間正在自言自語的灰鯨一個閃躲,側身堪堪避開李微的近攻,反而在李微耳邊悠然自得地低語道︰“一起下第七層地獄吧。” 那灰鯨人至中年,卻著實身手不凡,光以靈敏的身體的閃躲就與拿著激光槍的李微過了幾個回合,頗有以柔克剛之勢。 李微盡量避免了所有自己慣用的招式,卻依舊像是被看破了似的,盡數被化解。王玨也看出來了,在灰鯨下了個直角腰之後瞠目結舌,立刻大聲詢問︰“你還有武器嗎?” 李微在劍拔弩張之中斜了他一眼,扔了個東西過去。 王玨從空中劈手接過,定楮一看,是個手機。 “……” “叫人。”李微說著換了把槍。 王玨問也沒問,直接給之前那個叫“葫蘆”的人撥了過去。 “喂師父。我本要趕過去,但是路上遇到了點麻煩……” “你盡快!”王玨把自己武痴的憤恨都放在了音量上,“你多帶幾個人,老張就是灰——” 葫蘆打斷他︰“啊,是師娘啊。” 王玨︰“……” “靠了,居然是灰鯨?!我還想著監控那破老頭兒干屁——哎,師父果然高明。”葫蘆自然而然地接話,“師娘等我,這邊可能有點棘手,我馬上就過去……” 王玨一臉黑線地掛了電話。 灰鯨仍然不出招,與他過招似乎是種真人VR游戲,臉上還帶著點溫和。王玨看著手里不成氣候的小匕首,先上去擾亂灰鯨視野,又怕反倒給李微添亂。正在憤恨糾結之際,門口又闖進一人,直直向二人奔去—— 葫蘆這麼快? 王玨定楮一看,瞬間從記憶里認出來,他在資料里見過這人的證件照。 是席眠。 好家伙,對面的。 王玨心里大喊著“臥槽”,咬牙沖了上去,從李微胯間偷了把槍就想硬剛,結果看見雙方各後撤了一大步—— 唯剩王玨左手用槍指著灰鯨,右手拿匕首抵在席眠頸間。 匕首為了私藏方便體形極小,弱小,可憐,又無助。 席眠氣質本就冷,見他那匕首,眼神瞬間盈滿殺氣。 那一眼看得王玨手一抖。 隨即那只手就被李微順著指節輕輕攬下,和聲道︰“自己人。” 王玨一怔,訝異地看了李微一眼。 “你這樣子,”席眠冷冷道,“真不知道你怎麼拿到證據的。” “證據——”灰鯨聞言,輕輕念著這兩個字。 “席眠,”他語氣仍舊溫和,與剛剛比卻冷了幾分,“我最沒想到的是,你也要陪他玩游戲。兄弟兩個湊齊了,那你們兩個就一起罰吧。” 席眠緩緩舉起一把槍,瞄準灰鯨的頭顱。 被指著的人兩手空空卻毫不畏懼,頓了一下,突然笑了︰“殺我嗎?” “衍辰的遺書在我這里。” 席眠扣緊扳機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把這小子的證據給我套出來,我就給你,怎麼樣?” 第39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0】 再听你叫一聲哥,我什麼都願意做。 ——席眠 “哎呀,我想想,他好像對你說了什麼來著,祝你什麼……G,兒女雙全,還有什麼……唉,年紀大了,記不清嘍……” 席眠深吸一口氣,那根手指開始發抖。 見他如此,灰鯨似乎在欣賞一出好戲似的。 “變了,你變了。你以前無論被說什麼情緒都不會大起大落的。” “那你好好斟酌吧,你看,人都走了,”灰鯨笑道,“一封遺書應該要挾不到你吧。唉,是我不知分寸了。” 好似完成了部分模塊,他又轉頭向李微說︰“小微,知道葫蘆為什麼沒趕回來嗎?” “——他不會回來了。你以為資料的影子都沒見到,他就會義無反顧地信你?” 見李微神色晦暗不明,他又笑了,轉頭面對王玨︰“還有你。” “傻孩子,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呢。” 王玨聞言,皺了皺眉頭。 灰鯨的三言兩語,讓幾人之間似乎都豎起一道透明牆。 很低級的挑撥離間。 但以這兩人的腦回路,“想”都不會,恐怕也未曾信任過別人。就像,李微的計劃……半個字都沒和他說一樣。 不過作為這屋子里唯一的正常人,他有義務和責任不讓他的鬼話得逞。 論嘴炮,他不慫——還專業對口。 說白了,在座的都是一群理工男,自己法醫和心理至少都沾了半個文。況且他可是讓陌生心理醫師對自己死心塌地,空口白牙策反了衍辰,給李微講過哲學課,還把極為抽象的“想”給李微講明白了的人。 王玨捋了捋邏輯,正欲逐個擊破地反駁—— 結果看見灰鯨點了什麼,感覺身邊的李微突然身子一頓。 “不怪你們,這都怪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太脆弱了。”灰鯨擺弄著從口袋里摸出的儀器,“我可以和你們細說——但是需要單獨和你們倆談談。” 灰鯨漸漸加大了指尖的力度。 等王玨回過頭去看他時,李微突然捂著腹部,整個人一下跪在了地上,“咚”的一聲,听著都疼。 王玨大駭,沖上去半扶著他,卻發現他身體沉重得像一塊烙鐵,怎麼都舉不起來。 他一低頭就看到他臉色慘白,嘴不自覺地微張,額上迅速冒出細密的汗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氣一般。 他去尋他的眼楮,那原來凌厲的眸子黯淡無光,眼神都虛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李微一下子失去所有行動力?! “這種程度也能一聲不吭嗎?”灰鯨嘆氣,“不錯。可是小微,你要知道第一名的防範措施,和別人都不一樣。” “逼我現身,是要付出代價的。” 王玨大駭,上去搶那個儀器︰“你給他裝了什麼?!” “G——”灰鯨上揚著語調,晃晃儀器打斷他,“你不想讓他活了,嗯?” 王玨身形猛然頓住,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商量道︰“你先關了它。” “好,別激動,听你的。”灰鯨不無寵溺地笑了,真的關了那痛苦的來源,“我關了。這下我們能單獨談談了?” 李微喘著氣,虛弱地晃了晃,緩緩站起來走上前,摸了一下王玨的肩膀。 “沒事,”他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然後那只手越過他,“等我。” 王玨在屋子里站著,深呼吸了很久也無法平靜。他焦慮地踱來踱去,劈頭蓋臉地問︰“你知道他體內的東西是什麼嗎?怎麼弄出來?” 良久,對方不回。 王玨一抬頭,看見席眠正幽幽地盯著自己。 ………… 他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嘆了口氣。 “你知道他為什麼自殺嗎?”王玨緩緩開口,“因為他喜歡你,可你們的感情無解。 “他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可是你沒法理解。你知道,比你不愛他更殘忍的是什麼嗎?” 席眠動了一下眼珠。 “就是日復一日地自說自話,沒人听得見他的聲音。”王玨眼底帶苦,似乎對此感觸頗深,“听見了也不能理解,理解了的,卻是凶手。” “就算我不說,他也遲早會知道真相。只是在他知道的時候,他發現他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幫凶。可這個幫凶啊……又確實沒有什麼錯。” “不知者無罪嘛。”王玨眉目溫柔,眼楮卻蒙上一層霧,“自殺的人,也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知曉每一樁悲劇的根源何在,知道事情漸漸惡化的來龍去脈,也許他們還透徹地了解自己難過的生理機制……可就是這種深深的無力感打敗了他們。” 每次無力好像只是輕輕刮擦,不痛不癢,可到真正崩潰那天,低頭看去,只驚覺血淋淋一片——原來病早已深骨髓,入膏肓了。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他輕笑一聲,“其實我大概都能猜到他想對你說什麼,衍辰想把自己變成藥引子,讓你靠自己找回獨立的人格。” “讓你——別再受灰鯨擺布了。” 王玨停頓了一下,娓娓道來轉為擲地有聲,眼神里氣勢攀升︰“你要不要繼續听他的話,拿我去換他所謂的遺書——” “你,自己斟酌。” 良久的死寂後,席眠終于艱難開口︰“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王玨愣了一下,緩緩慘笑道︰“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同一時間。 小監控室里,虛弱的李微幾乎站不穩,灰鯨體貼地替他搬了把椅子。 “你玩夠了嗎?該乖乖听話了。” “你……什麼時候……” “第一面見你的時候。”灰鯨努努嘴,“續航不錯吧?這麼多年了,沒人知道它的存在,你從沒辜負過我,我以為我永遠用不上了。” “孩子,你別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你在外面裝得好,你以為我還不知道你?我都不用問你喜不喜歡他——你真以為你自己有能力去喜歡別人嗎?” 那張臉略經風霜,卻仍能看出當年的風韻。 那風韻里眉目含情,折射出累累的野心與血債。 “你太優秀了,優秀的人生來就不該有雜念。 “你跟他的關系太親密了,我早就說過,親密的關系會毀掉你——其實也毀了他。” 李微喘著氣看著他。 “當然,我當然站在你這邊。”灰鯨在電腦上操控了幾下,走到了門口,“你沒接觸過這些,不懂我想讓你沒有雜念的良苦用心。” “我今天就讓你看看,真正人性是什麼樣的。” “你想做什麼?”李微警覺道。 “你放心,單獨聊聊而已。”灰鯨又點了一下遙控器,“你在這看著吧,只能委屈你疼一會兒了。” 他出去時,李微剛站起來的搖搖欲墜的身體,又猛地坐了下去。 良久,小監控室屏幕里浮現出王玨與灰鯨兩人的身影,王玨微仰著頭,梗著脖子,面色緊繃。 王玨一看見灰鯨就生理不適,手指忍不住又想彎曲起來。 “別怕。”李微心里默默道。 他眨了眨眼,像突然接收了什麼遙遠的信號似的,深吸一口氣,一下挺直了後背。 “什麼條件?” 王玨直截了當道。 第40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1】 自然從來不叫囂著去改變他人。強加意志于他物的人最不自然,最該被毀滅。 ——王玨 ……好吧,我本來還幻想過能與他一起養小寵物的。 ——王玨 “你在說什麼呢?”灰鯨無比和藹地笑了,抬手示意,“你坐啊,小家伙。” “少惡心我。我說你什麼條件放了他。” “小家伙,還渾身帶刺呢。什麼叫放了他?我本來就是和他一個立場的人。” “這里就是他的家,你還想他去哪?”灰鯨看他眼神不善,“哎呀,敵意別那麼強,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可以,”王玨抬眼道,“我也想和你聊聊。” “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最了解。”灰鯨唉聲嘆氣,“我真是替你不平,你何必這麼緊張一個利用你的人的安危?背叛你的人還不少嗎?” 又開始了。 “嗯,”王玨面無表情,“怎麼,我樂意。” “又在逞強了。”灰鯨一臉看破的樣子,“既然你拒絕溝通,我今天就先和你聊聊我的事業。” “好啊,”王玨微笑道,“就聊聊你的事業。” 那敢情好,讓文科生的魅力來拯救一下你扭曲的三觀吧。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傷及你的父母。”灰鯨從容道,“可是你該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這麼做是為了成就你——因為你這樣的孩子是沒有被污染的,再晚,遭了這反自然的社會的荼毒,就來不及了。” 提及父母,他剛想罵一句“你放屁”,想起文科生修養,將怒意堪堪化作微笑︰“所以你就殺了他們?就算你自私,但你如果足夠聰明,就該顧及他人利益。 “因為你知道這叫什麼嗎?‘荼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出自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友情提示,自古以來如我上述所說的,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剛听席眠說您從來不給他們讀應試以外的文學,給您翻譯一下?”王玨挑釁道。 灰鯨听聞,笑了。 “那你听說過‘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嗎?” 王玨心里咯 一聲。 他還有萬千嘴炮,不待發射,突然啞在了這里。 這灰鯨不僅不偏科,文學素養還高他一頭——因為這句他沒听過。 “就是講社會問題只能通過暴力解決。”灰鯨毫不介意他的冒犯,反而因勢利導,“同樣是自古以來,革命都是以短暫的暴力,換得一個更清明的社會。怎麼能說我是自私呢? “我苦苦經營著這家社會的清道夫,但如你所見,我從未貪圖這些給我帶來的金錢和權力。我沒有不顧及他人利益,我顧及的是大局的利益,是這個社會,這個世界。 “你說什麼都可以,但不能說我自私。 “如果我自私,我就不會親手送我的父母去天堂了。” 王玨呼吸一滯。 他一直以為灰鯨反社會人格的起因,是有人將他變成了孤兒,但沒想到這劊子手竟然是他自己。 瘋了。 真是瘋了。 王玨背脊發涼,試探道︰“那你想要什麼樣的社會?” “你昏睡了八年。”灰鯨不答,反問他,“你覺得世界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王玨真的順著他的話去想—— 他覺得變化最大的或許是技術,也或許是人。 他唯一一次接觸人群就是從李微家里成功出逃,坐了公交車。但小小的公交車里卻像一個微型景觀。 車里的人無非分為兩種︰一種低頭玩手機,看不清表情;一種昏昏欲睡,疲憊不堪。 共同點似乎是都有些憔悴。 看他不語,灰鯨輕輕道︰“我猜你也覺得是科技吧?科技讓人越跑越快,已經停不下來了。” “是麼?”王玨抬抬下巴,不無反諷道,“您不是時代科技的領導者嗎,手下的技術都可以操控國內知名學者了。” “你知道的還不少。”灰鯨在座位上撇了攝像頭一眼,欣然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只有超越科技,才有能力毀滅它。” “我讓自己杜絕了所有的貪念,所有怠惰,是因為我深深愛著這個世界。” “我甚至不惜毀掉它來重建。” 听到這里,王玨汗毛直立︰“你想……毀了它?” 媽的,這樓里不會有核武器吧? “你不覺得癌癥是神賜之物嗎?它藐視一切權威,一切人種與地區的差別,不分曲直善惡,真正降罰于人類,降罰于整個人類的大概念。”灰鯨道,“這句你知道吧,‘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才是真正的自然規律。” “你們破壞了自然規律,自然要下地獄的。” 他提到的老子和孟子讓他下意識覺得是佛教的十八層地獄,後來反應過來這地獄其實來自但丁的《神曲》。李微和席眠的名字也來自《聖經》的《創世紀》—— 灰鯨或許並非是因為愚鈍狹隘而報復社會。 他可能真的是因為飽覽詩書以後達到了一種境界——讓他草菅人命,漠視世間一切綱常。 王玨毛骨悚然,但仍嘴硬道︰“正好,我是伊比鳩魯主義者。” 伊比鳩魯相信死後沒有靈魂,所以應該享受現實。 他以此來懟他的迷信苦行僧做派,最重要的是伊比鳩魯不信基督教,被但丁打入了第六層地獄。 灰鯨並不把這種斗嘴放在心上,淺淺笑著︰“那你很快就不是了。” 他也不作解釋,只是打開電腦,從文件夾中找出一個視頻。 “所以你覺得李微的思想會是什麼樣的?他從小就一直听著我的諄諄教導。” 王玨突然生出不好的預感,但無法移開視線。 視頻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籠子。背景應該是荒無人煙的曠野,在一片漆黑之中,緩緩走出一個高挑的少年。 是李微。那時他有十二三歲的樣子,臉頰輪廓並不銳利,顯得有些溫和青澀。 視頻里的李微從籠子里提起一只毛茸茸的雞崽。 “這是什麼……” 沒等王玨移開雙目,屏幕里的少年下一秒將手掌收攏。那一小團淡黃無謂地掙扎著,小巧脆弱的爪子不成氣候地亂蹬,對少年來說,也只是搔癢而已。 王玨一陣窒息,像是那手掌里桎梏的是他自己的咽喉一般。 意料之中,不出幾秒,那少年就將它掐死了。 他面無表情地將那尸體放下,從籠子里又提出一個動物,也是同樣的命運。 “繼續。”錄視頻的人鼓勵道。 然後那動物越來越大,到貓、鵝、鹿、牛……後來掐不死的,他就用刀,刀戳不死的,就用板斧。招招皆是一擊斃命,沒有一絲猶豫。 一時間,各種各樣死前的尖叫與呻吟不絕于耳。 滿目皆是橫飛的血肉,肝髓流野。 目光掙扎著,卻無法離開,眼睜睜地凝視著那少年,看他利落地踩著尸體回望,露出一張漠然的臉。 他看著他,凝視他的殺孽。 王玨心亂如麻,抖著嘴唇吞了口口水,淚意翻涌。以為這就結束了的時候,從漆黑里推搡出一個被反綁雙手的人來。 “不……”王玨移開眼楮,“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視頻里傳來獵物的聲音,只不過不再是嗚咽或者嘶吼。 “別,李微,別,你別殺我。我不跑了,我下次真的不敢跑了……” 王玨撇開眼楮,還是听見了一聲屬于那人的慘叫。 要是他沒成功從大本營逃脫,殺的應該是我了。 王玨恍惚地想。 “這麼多年,他從來都是這樣,只問立場,不問是非。”灰鯨見他動搖得很,乘勝追擊道,“這次暴動,恐怕他一個字都沒告訴你吧,你只是他引我出來的誘餌。” “再給你爆一個料。衍辰那次的藥不是觸之即死的,而是要接觸皮膚足足五秒鐘才能促滲。你覺得憑他的身手,會讓別人挨他五秒嗎?”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的吧,這是為什麼……” 王玨剛來時的一身銳氣全無,只被動地听著。 “因為這樣他就能引你去找衍辰,勾出奸細的身份,然後還能騙取你的信任,在最後套出證據的所在位置……” 灰鯨看著王玨略微麻木的臉,越來越得意︰“別傻了,這一切都是假的。” 王玨沉默。 他垂眸,睫毛輕顫,似乎在低頭思索。 時間瞬間凍結在這一刻,堪堪十秒,仿佛由一個世紀坍縮而來。 另一側,李微看著屏幕,忍著劇痛睜大眼楮,去仔細分辨王玨的神色—— 然後靜靜閉上了眼楮。 “哦。”王玨面無表情,淡淡答道,“我樂意。” 李微睜眼。 王玨緩緩道︰“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程度?”灰鯨皺眉。 “這就是愛情啊,大爺。” 他慘笑道。 無關社會、無關倫理、無關道德,無關崇高或偉大——愛情是野蠻的。 最自覺、最私人、最自然也最熱烈。聲勢浩大,無藥可救。 第4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2】 你好像淡淡的,永遠也沒有顏色,但把你透明的靈魂扒開,里面會淌出很多紅色的血。這樣的你,偏偏向我敞開心扉,與我絲連。所以我不願意用文飾心理自救了,從此我要沾上你的血,共負殺孽。 ——王玨 “不好意思,視頻我沒看清,”王玨從容道,“眼鏡被我踩碎割繩子用了。” 他不是全然在逞強。 “還有,我體內的芯片你什麼時候取出來?” 灰鯨正欲嘲諷他看不清的說法,听到這句,頓了一下。 王玨察覺到這個停頓,心下了然。 李微為什麼說“給你也加個芯片”,“也”就說明還有人此前被加了芯片—— 有一種可能就是,被加芯片的是自己。 他的心跳被持續監控了。 他以為擺脫了那個手環就萬事大吉,但其實灰鯨掌控他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對他動手腳? 表情可以表演,語言可以逞強,呼吸可以控制……但唯獨心跳不行。 所有虛偽都可以歸納為“違心”,因為心跳最是熱烈而真誠,是人最後忠于自己的牽絆。 所以怕露出破綻,李微一個字都沒告訴他。 ——但其實這也只能說明他有一點苦衷,並不能說明什麼。他不是在逞強,但也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坦然。 他的理智在不停地重復︰李微的冷漠,不是他的錯。 是面前這個男人的錯。 即使他當初懷疑他選擇灰鯨的疑點依舊沒有解決——究竟為什麼在脫敏里套話?證據在哪?究竟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被席眠打敗?究竟為什麼在被抓後遲了一天才來見他?究竟為什麼…… 他都不知道。 但他還是願意相信他。 因為他對李微的感情從來有恃無恐,但這個“有”是指—— 一無所有。 就算、就算…… 就算這一切是假的。 李微在他妄想自殺之後,撫他背的手在發抖。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麼至少他不想讓他死。 這輩子在世的沒人愛過他,他也從不奢求。 這點情意,足矣。 他一無所有,所以僅僅因為那暗示他的“SOS”——既然他說他是來救他的——他就不再猜忌。 他一無所有,所以只要他說了,他就信。 他沒什麼好怕的。 他願意用自己的赤誠和坦蕩,擁抱他充滿血污的魂魄。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你,就想跟你說一些真心話。” 這是在他百無聊賴之時,李微在病床前跟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也許從那時開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靈魂,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看來你自己猜出來了,不愧是我選中的孩子。” “是,我的確能監控你的心跳。”灰鯨欣然,拿出一塊屏幕,“看得出你現在……嗯,起伏不是很大,是有一點小難過嗎?” “看見這個攝像頭了嗎?”看他不搭腔,灰鯨索性走過去,捏著王玨的下顎向上抬,迫使他看著攝像頭,“李微在另一邊,看著你。” 王玨後背一緊,但又不敢妄動,只能就著那個姿勢。看著黑幽幽的鏡頭,像正在被他注視一般。 “我在他心髒里也安了一片,就是能操控他的那個……對了,那你想知道李微的心跳嗎?” “知不知道,”灰鯨在他身後悄悄說,“他的心率從來沒超過五十?” “也就是說,不管你們倆在這期間干了什麼,他都鎮靜自若。” “……” 灰鯨笑了一聲,走到他面前,想欣賞一下他的神色,可惜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無所獲。 “裝得真好。”他嘖嘖有聲,“可惜你心跳暴露了。” “他這麼對你,你要不要懲罰他一下?” 灰鯨竟然把那遙控器遞了過去。 王玨真的接了過來。 他仔細看了看那頁面,器官、等級、強度……那心髒里的芯片竟然直通四肢百骸,能精準定位痛苦的去向。 屏幕右側是選擇記錄。讓李微捂著肚子跪下去的是胃部——等級居然只有兩級。 要是十級,會死人吧? 遙控器給他,恐怕又有什麼惡趣味,要叫李微吃苦。 于是他毫不猶豫道︰“我把證據位置告訴你。 “但我有條件。” 不想灰鯨挑眉,臉上浮上一絲玩味。 他甚至沒听條件,就拒絕得決絕︰“不用了。” 他一愣。 不用了?為什麼不用了? 他難道不在乎他的組織了?不在乎公共安全體制了? 李微假意要給他打針,不是逼他出來了嗎? “小微說要帶你回來,不惜主動在屋子里加監听自證。雖然事已至此,我還是想知道這個世俗但影響到我的問題。” “本想和你好好聊聊,挽救一下那個被你帶偏的乖孩子。可是你頑冥不化,就算了。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 王玨越听越不對勁。 等等。 他之前說要把這一切毀了。 如果要重建社會,那麼這些……自然就都是身外之物了。 王玨倒吸一口涼氣︰“你不會真有核武器吧……” 灰鯨似乎被逗笑了,滿眼不忍︰“小家伙,你也太殘忍了吧。” 王玨氣得想翻白眼。 “孩子是無辜的,我可不信什麼原罪說。”灰鯨把之前拿過來的試管從包里取出,打算給王玨再演示一下,“所以在傳染的時候,我預設了靶向,不會傷及無辜。” 傳染?什麼傳染…… 灰鯨繼續介紹著手中的細胞︰“你在小微家里應該已經提前見過了。” 王玨一下子想起那個巨大的培養皿,以及里面瘋狂繁殖又瘋狂壞死的細胞。 傳染的是…… 癌癥。 “怎麼可能……”王玨受了驚,後退一步。 “你應該知道,癌癥傳染[三種傳染癌癥理論來源是菠蘿《癌癥•真相︰醫生也在讀》。]在動物界一直存在。”灰鯨貼心地為他講解原理,“上萬只澳洲袋獾罹患面部腫瘤,最後發現這些癌癥都來自一只獾。狗身上也有一種肉瘤是直接傳染的,有研究人員在美洲、歐洲、亞洲、非洲找了互不相識的四十只狗,都有這種肉瘤……” “而我們的靈感,則來自軟殼貝里的傳染型白血病。” “你知道為什麼嗎?其實前兩者的威力已經很大了。獾通過咬直接傳播嘴里的癌細胞,而狗的肉瘤已經傳染了一萬年了。可是這些都不夠。” 都不夠? “因為那樣都太慢了。軟殼貝既不會在原野上狂奔,也沒有嘴互相撕咬,卻是傳播最廣的。你猜猜,它是怎麼傳染的?” 非直接接觸式傳染…… 軟殼貝…… 那答案只有一個—— “是水。”王玨喃喃道。 李微掙扎著連上電腦,群發了一條信息︰“去自來水廠。” 第4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3】 可能只有被世界愛大的人不用拯救自己,所以有精力拯救世界。 ——王玨 “你這孩子聰明,但就是不識時務。” “搞小動作?”灰鯨察覺到了什麼,盯著攝像頭道,“你把小微帶壞了。得罰。” 他手指動了動。 王玨神色一凜,看見手上的控制器屏幕,數字一下子跳到了十。他急忙去點,發現自己怎麼按也無濟于事。 “什麼條件?”王玨神色冷靜到極點,嘴唇卻在止不住地抖,“什麼條件?” “沒什麼條件。”灰鯨神色坦然,興致缺缺,“這樣吧,你可以擲骰子,扔到幾就是幾級。這樣,你就有六個選擇。” 看他神色猶豫,灰鯨補充道︰“不然就是十級咯,多劃算的買賣。” “我擲。”王玨心髒狂跳,空手接過那個骰子。 神明,我不做伊比鳩魯了,我從現在開始信你行嗎? 他手一揮,那白色的小骰子滾落在桌上,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住。 一個六。 他太陽穴突突地痛。看來現在才信不行。 “好嘛,降了四級。估計形況不太妙啊。”灰鯨走到一堵白牆邊,“不陪你們耗下去了。小家伙,你有三個選擇,第一,過來殺了我報仇。 “第二,去救你的李微。 “第三,也是我推薦你的一條——去水廠,拯救世界。對你們小孩兒來說多酷啊。” 他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背靠牆面處,一個發力,那面牆竟然憑空豁開一口,供他半個身子沒進去。 “你自己選吧。”灰鯨走了進去,笑道,“可別哪個都做不成啊。” 王玨追上去,發現灰鯨消失之後那牆嚴絲合縫,連指甲都摳不進去。 他在李微家里見過這樣的裝潢。 他顧不得那些,轉身往出口跑,卻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推門進來了。看清那人是誰後,王玨身上的冰凍三尺一下子就化了,褪去一身戒備,化成眼淚直涌。 “沒事。”李微冷汗直掉,順著下巴淌下來,“我已經能習慣了。” “葫蘆他們過去了。你也去吧,和他們一起……我可能……” “你會死嗎?”王玨突然問。 李微站立都有些困難,喘著氣看著他,沒說話。 “我運氣太差了,給你扔了個六。”他繼續道,“從小時候開始就是,給我算命總是下下簽,石頭剪子步老是輸,小女孩跟我告白之後走路直摔跟頭。還有你,只是跟我下盤棋,就變成了這樣。” “你看你疼成這樣,無論什麼原因,直接和間接都跟我脫不了關系。” “在床上跟我說了那麼多年話,你隨隨便便就想甩掉我?” “我選你。”王玨看著他,“讓狗日的世界毀滅去吧。” 他把站不穩的李微推在牆角,拽著他的領子把他摜向自己。 “我他媽今天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心率五十。” 他狠狠堵上李微的嘴唇,撕咬式地侵入、掠奪領地。手掐著他的脖子,拇指去摸他的大動脈。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他只咬到一半,又不舍得咬了,只是瘋了似的一遍遍舔吻著,焦灼地數著脈搏數。他心亂得像糾結在一起的蒲草團,本來用來數數的數字在他大腦里東一下西一下地跳舞,他早已忘記節奏為何物了。 快到半分鐘,那心亂如麻的強吻者被喘息著推開。李微的毅力已到達了驚人的程度,在這種痛苦到極點的情況下,依舊能把自己拽開來,甚至轉了一圈,把那施虐者反按回牆角。 “現在不是時候。”他俯身在他耳邊說,帶出一陣熱氣。 “再等等我。”他第一次听李微的語氣滲出一絲懇切,“等等我。” 他看他這樣,心又疼又軟,悲慟得不像樣子。 他不知道李微讓他等什麼。 但王玨還是幾乎立刻就開口道︰“等到什麼時候?” 李微說︰“馬上。” 他從外套內襯里取出一顆藥來,看清它的外形後,王玨瞬間慌了。 那是世上絕無僅有的一顆藥,是他曾藏在臼齒的毒囊。 “給我,”王玨大氣也不敢喘,輕輕道,“把它給我。” 李微毫不猶豫地把它塞進了嘴里。 王玨倒吸一口涼氣,愣了一秒,就上去親他,舌頭擠進去,企圖像李微當時一樣,用惻隱之心來挽留他。可是那人沒有一絲猶豫,在唇舌之間咬破了那個膠囊。 來自那藥的奇幻味道在兩人口中彌漫開來,不知是甜里纏著茶苦,還是苦里滲著綿甜。 王玨在這個吻中欲哭無淚。 于是他主動放開了他的嘴唇,李微摟著他的手也被他掙開來。 “你要一起嗎?”他听見李微說。 “別出聲,”李微頓了頓,又輕輕道,“也別害怕。” 細聲細語的溫柔是李微的常駐面具,王玨本應該習以為常了。可是這個停頓,卻讓他覺得,面具和他的面皮重合,是他的本來面貌。 這溫柔似乎是自己獨享的。 他一個深呼吸,定了定神,突然覺得一起赴死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緊要事。 “到我懷里來。” 他依言照做,神情開始恍惚。 好像是一段回顧的旅程,或是死到臨頭的走馬燈,他看見自己所有的嗔痴愛恨在時間銀河中悄然淌過。 父母慘死在面前。 他帶著生長痛流浪世界。 他在程醫生的診室第一次找回記憶碎片。 他抗爭,他失敗。 他陷入沉睡。 李微開始對他開口說話,他激動得恨不得每個字都背下來默寫。 他冒死睜眼去看他,清冷的長相很符合他的聲音。 他被他輕而易舉地捉住,塞進後備箱里。 他第一次吻他,他卻把鼻涕都哭出來了。 他把他帶回自己家里,幻想自己父母見到他之後溫和地笑。 他的小心思被李微盡數發現了,那是他們第一次親熱。 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包裹著,旋轉著,吞噬了自己所有感官,伸手可觸。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如久溺出水般驀然驚醒,緩過神來。 李微攬著他,似乎已經等他很久了。 他靜靜看他,他注意到,他此前蒼白的臉色好了很多。 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不是氣場,不是氣質,不是心情,也不是性靈,而是…… 是什麼呢? 他疑惑,不禁活動了一下腰肢,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僅活得好好的,而且一開始被砸在地上的脊椎痛竟也有所緩解。 “我沒死?”他愣了。 “誰告訴你這是毒藥的?”李微挑眉。 “……衍辰。”王玨恍惚,“我說我要一個神仙都救不回來的毒藥,藏在臼齒里,以防……” 以防場面太難看,給自己留一個體面。 “這藥不是只有一顆……這不是我那顆?” “這就是你那顆藥。”李微思索道,“是有兩顆,上一顆給你打進吊瓶里了。” “是激發潛意識的藥。” “潛意識……” “他不想讓你死。不僅如此,他還在里面加了強力止疼藥給你,希望能幫你逃過皮肉之苦。”李微慢慢給他分析,“至少就算是自殺,也是在冷靜下,不受制于外物的條件之下。” “他想讓你放過自己。” “這也算是,他給你最後的禮物了。” “禮物……”他嗓子有點干。 那不知甘苦還是咸甜的味道在嘴里回蕩著,仿佛是衍辰在對他狡黠地笑。 “那……”王玨緩緩問,“你為什麼要吃這個藥?” 李微不答,而是敘了個舊︰“我第一次給你講的故事,你記得嗎?” “我怎麼不記得。”王玨哽咽里透出一點嗔,“你說我像個秋葵。你罵我。” 李微笑得溫柔︰“那就是第二個故事。” “那我也記得。” “你說……你討厭圓形,”王玨如數家珍似的,“針筒、碗、眼球……還有月亮、太陽、頭蓋骨……” 見他說個沒完,李微打斷他︰“好了好了。我是想告訴你,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為什麼?”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王玨欲靜靜傾听,李微卻安慰式地握住他的手腕,才開口道︰“我……父親。”他似乎不太熟悉這個稱呼,頓了一下,“你跟我說過,是得癌癥死的。” “他是得了癌癥。他剃了光頭,應該是做了化療,但療效顯著。” “他不是因癌癥而死——” “是斬首。”李微眸子漸紅,“而且,是在我面前。” 血光瀲灩,汁水橫飛。 一顆渾圓的頭顱滾啊滾,落在他腳邊。 第4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4】 科技果真不寧靜,那個芯片讓我幾乎無法凝視他了。我似乎只能像祈雨那樣祈禱,一直到寧靜之前。 ——李微 王玨知道為什麼他要握著他的手腕了。 講者無意,听者有心。他的手正在抖個不停。 一個人的七情六欲與生俱有,怎麼可能如此簡單地泯滅? 所以灰鯨當著他的面做這種慘絕人寰的惡行,很難想象他不是故意的。 這種視覺沖擊對一個沒成年的孩子來說有如天崩地裂,況且死者是自己的至親。它把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趕盡殺絕,此生都見不得任何圓形的東西。 腦神經的震撼,加上灰鯨的毀滅式教育,制造出一個機器。 一個……心率五十的機器。 他初至李微家里,他說這是他的房子,他當時就想,他沒有家庭的概念。 然後對他說,殺人只是工作,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後來在自己家里,告訴他父親是得癌癥去世的,李微面色無異,波瀾不驚。 然後呢,在得償所願獲得了一個機器人之後,灰鯨做了什麼? 對著患者的一顆顆頭顱做手術。 王玨額角青筋暴起,從他身上掙起來坐直。 “我問你,去精神外科……是你自己選的,還是灰鯨讓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重度完美主義強迫癥患者答道,“我習慣在任何事情上游刃有余,但圓形不行。我不想受制于任何東西,所以我是去脫敏的,但沒什麼效果。” 王玨被這回答拉回了一絲理智。 他張了張嘴,如鯁在喉。 最後一切的一切,都化為一聲喟嘆。 “斬首……怎麼會……”他悲哀地呼氣,喃喃道,“無痕殺人不是他的信條?你家境殷實,他怎麼敢貿然侵犯……” “我也對此事存疑,”李微靜靜答,“可是我只想起了這一個畫面,就結束了。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王玨疑惑,他剛剛明明像走馬燈般過了光景,沒等他問,就听李微道︰“大部分的藥應該都在你嘴里。”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剛剛以為是毒藥,就視死如歸地在他嘴里掠奪,大部分劑量幾乎都被他用舌尖裹著搶走了,只給他剩了一點兒。 怪不得他先醒了…… 王玨又愧又窘。 他咂摸了一下口中余味︰“我、我現在親你還、還來得及嗎?” “沒關系,”李微望著他,眉目舒展地提議,“你不是一直想催眠我嗎?” “吃了藥,可以試試。” “好,那我扶你去那邊躺下,”王玨忙道,一眼卻瞟到了他平靜如水的臉上冒出的新汗—— 藥被他搶了,那止疼效果豈不是也…… 大打折扣,微乎其微。 “你別裝了。”他腦子里都是自己擲的六,“我身上沒有止疼藥……” “罵髒話可以止痛,你知道嗎?”王玨心急亂投醫,“你要不要罵兩句?” 他頓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在他的印象中,李微似乎從來沒爆過粗口。 “比如……他媽的?”他甩出一個入門級別新手教程。 李微看著他沒說話,目光含笑。 畢竟是殺人都自成美學的翩翩君子,肯定得有點包袱。他默默想。 就當他想乘職務之便待會兒催眠讓他多少學一句的時候,就听見李微清冽疏離的嗓音緩緩入耳︰“他媽的。” 字正腔圓,尾音帶著薄薄笑意。 王玨在他說完之後,突然覺得這三個字瞬間神聖了起來。 仿佛什麼唱詩班的頌詞般虔誠。 他輕咳一聲,把李微攬在自己身上,看見牆內里的書櫥,靈機一動︰“慢慢來,我給你讀會兒書,你先放松一下。” 王玨一瞟,目光凝住了。他抽出一本書來。 是《聖經》。 第一卷,《創世紀》之《利未記》。 利未和西緬,是在十二個兒子中只有咒詛,而沒有祝福的人。 雅各咒詛他們的暴怒和殘忍,並預告利未的子孫會分散到以色列境內各處。後來,這個預言果然應驗了。在迦南地,利未人散居于以色列各部族撥出來的48座城里。 後來利未人悔改,做了神的祭司在金牛犢事件中效忠主;而西緬支派並未悔改,在曠野中又行了大惡(民25:14),這是西緬支派不再得祝福的原因。雅各預言利未人要分居在以色列各支派中,但是因著他們的悔改,以摩西和亞倫為代表的利未支派成為神貴重的器皿,反而成為他們的祝福。他們擔任了兩項重要的侍奉︰一是將神的律法教導以色列民;二是為以色列民向神獻祭和敬拜。人若自潔,脫離卑賤的事,就必作貴重的器皿,成為聖潔,合乎主用。(提後2:21) 摩西留下了他最後的祝福,而其中最多的篇幅給了利未支派。他們負有獻祭敬拜上帝的責任,要將人的祈禱和懺悔帶到神的面前。像這樣重擔在肩,怎不該多得祝福呢? 你不是他。 但我來祝福你,李微。他心里默默說。 他漸漸地開始催眠引導,李微果然如他所說那樣,進入了狀態。 “你走上木橋,但這木橋是一根圓木制成的。每一步都要十分小心,因為木橋的對面,是你只有小時候來過一次,此生都不再觸踫的地方。腳下是萬丈深淵,這意味著,你需要高度集中精神。這時,從木橋對面滾來一顆皮球。它是什麼顏色的?” “白色的……帶一點紅色的花紋。” “很好。你要集中精神。一邊往前走,一邊仔細想,它是從哪里滾來的?” “滾……滾來。” “不用那麼具體,描述一下你任何可以想到的場景。” “鐵。” “很好,還有呢?” “門。” “這個鐵門,是什麼樣的鐵門呢?它的作用是什麼呢?” “它……會動。” “是電動的,會左右拉開的那種嗎?是什麼機構的大門嗎?” “不……是上下移動。” 王玨听到這句話後,幾乎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他眼里都是不忍,繼續問道︰“那里有幾個人?” “只有……我們兩個。” 他沒再繼續問下去,漸漸閉上眼楮。 上下動的鐵門,是電梯。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確能做到在斬首的同時無痕殺人。 他推演出了一個場景—— 在年幼的李微出電梯門之後,操控電梯將他父親夾在中間,或許是夾到了脖子。然後電梯失控,兩萬斤的轎廂帶著重力迅速落下…… 真正的尸首分離。 在李微的視角,想必就如籃球中框後自然落下再滾落的場景吧。 那電梯或許還是什麼公共體制的公開場所,這件事或許還迫于各種壓力,未等變成新聞,自己就消失匿跡了。 借刀殺人,輔以痛點,自然就有成千上萬的人去替你掩蓋罪行。 他不再提問了。 他看著李微臉色蒼白地躺在他的膝蓋上,雙眼緊閉,神色不明。 王玨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李微再也沒有回答。 可能是想起來了,可能是沒有。 “你不會死的。”王玨不敢去踫他的脈搏,喃喃。 “你知道嗎,利未活了137歲呢,你不會死的。” 第4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5】 我看這世界上所有“想”都可能是假的,只有你沒必要做一件事時,你還是做了,才是真的。 ——李微 李微在做夢。 他甚至不知道王玨引導了沒有,總之,他掉入了一個夢境。 是一些關于人的,新的見解。 這個夢境的場景是他工作的醫院,也是他接觸所謂正常人最多的一個地方。他以第三視角看見了自己,穿著白大褂,穿梭形形色色的診室,見形形色色的人。 他與人的關系,一般都是醫患關系。醫患關系緊張,可能來自于各種因素。他自認為演技精湛,來去自如—— 其實,不止他一個人在演戲。 要注意與伴侶同來的女患者,她們可能會故作吃痛,佯裝受害來博得伴侶憐惜; 要注意看起來孤寡的老人,因為他們的兒女只在與醫護的爭利與指責上嘔心瀝血,以表孝心; 要注意兒童患者的長輩——其實這長輩關心則亂還情有可原,但如果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說,他信任你,那你就要小心了。 這是他總結的人。 他看著畫面里的自己遇到了這樣的麻煩,只是不知道屬于上述哪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大打出手的家屬,訓練有素的殺手條件反射讓他下一秒就把手術刀抵在那人頸側。僵持幾秒,他笑著把那人後頸的絨毛刮了,說︰“給您備個皮。” 但是威懾是最低級的解決辦法。 畫面里,還是患者鬧事,他巋然不動。然後葫蘆出來了。 自己的小徒弟將他們大肆訓斥後,李微上前,安撫了鬧事的患者幾句,還不忘順帶當著他們的面罵上幾句葫蘆。下一幕,你就能看到那患者對李微贊不絕口,又時不時用手指點葫蘆,被“懂事理”的李微人格魅力征服的一張臉夸張地咧著,活靈活現。 有技巧的征服,叫馴服。 資本、愛情、政治……就好似世間一切依賴與信任,都如這般在自我感動的反差之下受制于人,殊不知,那冷眼熱腸本就是一家。 所以他看透人情,漠視人情。 可是,是他看得太淺嗎? 不然為何年深歲久之中,世人或是皆為情所困,為想所傷,或是明知留水無用,撈月無痕,或是明知下一秒就要去死,卻拿出永生存在的偏執? 畫面里的鏡頭在翻轉。 病痛像空氣一樣無時無刻不彌漫在醫院里。有人想活,家屬卻見不到人影;有人想死,看著床前關切的一張張臉,欲語還休。這個國度有著被人情綁架的社會,生命似乎不屬于自己。他吃透了這一點,于是醫院里從來沒人不喜歡他。 嫉妒他的同行,被壓一頭的護士,更年期愛找碴的院長……他都有辦法處理。 他游刃有余地編織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所有與自己接觸的有血有肉的人類編排在上面。 可是網上總有獵物會掉下來。 那人歷經多年艱辛,終于病情樂觀,身體狀況逐漸明朗,家人瞻前顧後,在第一線無時無刻不給予鼓勵與關懷。可他還是決定去死,因為,他想死很多年了。可是自殺也沒力氣,就把水果小刀折疊藏于胸口之下,笑臉相迎地跟妻子說︰“你幫我按按背吧。” “撲哧。” 他想死,為了家人在床上苟活著,最後還是死了。 與之價值觀相反的,倒也有一人,而且是大熟人。 那人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有強大的心理素質,敢對抗殺手,裝睡蟄伏小半年,忍著劇痛與精神壓力自行復健,卻在終于有機會逃走的前一晚,貿然睜眼看他。 他想活,被迫進入死的狀態,終于能堂堂正正地活了,最該惜命卻又決然豪賭。 原因無他,只是為了一面。 這一眼,坍縮了八年。 明知,明知,然而,然而。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出自範仲淹《靈烏賦》。] 那人匍匐笑喚妻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那人睜眼前一秒在想什麼? 人生千種萬種,唯一個明知故犯。 所以,那個困擾了他多年的問題來了。 什麼是“想”? 明知故犯,就是“想”。 他在第三視角凝望。他看見自己身上有了裂痕。 然後光漏了進來。 眼前所有的場景全部消失。王玨耳邊的引導還在繼續,只不過變了些味道。 “灰鯨和我說,你只論立場,不論是非。可是,可是啊,我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你的心被掏空了。你殺人,你放火,你罪孽滔天。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非倫理是他們的。我的人生離群索居,社會早就不再接納我,我自然也不被它的準則束縛。 “我是一個真正的無產主義者,我願意為你推翻暴君的統治,把舞台上的絲線剪斷,帶著那個木偶走。 “不管那個木偶還有沒有心。 “如果你真有著祭拜上帝的職責,那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懺悔的。 “我不論是非。因為我的立場,唯你一個而已。” 手里的《聖經》隨著王玨無意識翻動的手,悄然翻過很多頁。 《聖經》(雅歌2:7和合本)︰ “不要驚動我的愛人,等他自己情願。” 第4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6】 了不起的總是痛苦的,但痛苦又總是通往真理與永恆。 ——王玨的日記本 痛苦毫無意義,人類在找借口。 ——王玨的新日記本 了不起也毫無意義。 ——不用日記本的王玨 自來水廠靠著一條大江,源源不絕的水流奔騰而過。這里是這個城市乃至其他下游城市所有的生活水源,似乎都會物盡其用。洗漱、飲用、烹飪……水是城市的血與命脈,是這顆星球的源,就連賴以生存的絕大部分的氧氣也是來自水中的藻類。億萬年前的海洋退卻,那水中魚在衍變為世界萬物之後,依舊保有著魚的本性。 水包裹著這顆星球,流淌、蒸發、凝結。它充斥在天地間每一隅,偏執如抽刀斷水水更流,又大度如使得萬物利而不爭。 自在。 所以毀滅你之時,也會盡情發揮,沒什麼節制之說。洪水猛獸,包裹你以及一切你引以為傲的依存,把給予你的氧氣奪走,溫和地在你耳邊輕聲細語︰還我。 水沒有被玷污之說,所以在其中的存在就都只是過客,待它全身而退,污泥還是污泥。所以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它,在細胞的細滋慢長之中,將疾病無差別地笑眯眯帶給每個人。 灰鯨在運水中樞徘徊著,後面跟著一批孩子。這些孩子服裝統一,皆是與年齡不符的小西服,又都目光呆滯,毫無生氣,仿佛一個個被摳了眼楮的布娃娃。 二十個孩子,背後至少有四十條人命。不過和他正在犯的罪孽比起來,確實是小巫見大巫了。 他自己戴著手套,給每個孩子都分發了一支試管,只要到了一個水閘關口,就放上一個孩子蹲守。 皮膚上也有水分,成人沾上藥水即死,保險起見,他把公司里所有訓練有素的孩子都帶來了。 孩子,是他社會的希望,靶向細胞的赦免者。 “你們看,靜置沉澱,加聚合氯化鋁後過濾,加次氯酸鈉消毒,就是生活供水。把水弄髒後,再稍做處理,最後靠大自然的自理能力,就又變成了原水。” “自然是如此包容,”灰鯨對那些孩子說,“但這並不是人類有恃無恐的理由。” “還有半小時,是流量最大的時間……也是個特殊的時間。所有人,現在開始計時。” 廠房門口,席眠和葫蘆面面相覷。 “前輩,”葫蘆吞了口吐沫,“就咱倆啊?” 席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聲,感覺被那一眼剜了一下。 “那先進去吧,前輩。”他自討沒趣,兩人走進幽黑的廠房。 此時已是深夜,廠房里沒有工人,更沒有開燈,迷失方向的葫蘆正打算掏出個手電筒來,身後的門就重新打開—— “該去地下——因為那里連著水泵。” 身後陡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二人頓時警覺。 什麼人能逃過頂尖殺手的耳朵? 葫蘆立刻回頭一看,那女人在門口瀉進來的光亮中間,逆光都能看出她頂著個帶烈焰紅唇的大濃妝,閃亮登場似的搔首弄姿——是紅別。 席眠腕側踫了踫腰間的槍。 葫蘆手里的刀已經飛了出去。 “叮——”紅別夾住那柄飛刀,像夾一根煙,悵然道,“葫蘆,我以前可沒少關照你。” “你想干嗎?”葫蘆毫不顧忌地諷刺,“關照我有屁用,老子現在要造反!哼……雖然沒看你打過架,但我們可以試試。” “你來真的?”紅別笑了。 葫蘆皺眉︰“用不用我讓你三招?” 他上半身放低,如迎戰的小獸。 “前輩,你先走……” 沒等他說完,結果听見那邊“ 啷”一聲。 紅別把飛刀隨意丟了,毫無形象地往地上一坐,開始號啕大哭︰“哇——” 葫蘆︰“……” 連席眠也開始皺眉。 “這關頭了,誰還管你造不造反啊!世界都要毀滅了!誰能知道我家人都健不健在,我來這就是賺點錢啊……嗚嗚嗚……我那麼辛苦地幫他賺錢……誰知道現在大家要一起死了……他干了那麼多壞事……就是該死! “帶我一個吧……我不想死……” “帶你一個?”葫蘆捏了捏眉心。 “我真的只是混口飯吃……嗚嗚……你問你師父,他對王玨有關照,還是我……怕被灰鯨發現,用275號絞殺叛逆的外勤悄悄提醒他……” 葫蘆沉思兩秒,轉頭對席眠道︰“是有這麼回事。你看她反正沒什麼戰斗力,要不……” 席眠站在陰影里,沒有說話。 “眠……眠哥……”紅別粉底都哭花了,哆哆嗦嗦地開口,“雖然你不喜歡我打擾你……但是我照顧衍辰你是知道的吧……” 葫蘆一驚︰“臥槽你別……” 紅別執著繼續道︰“他桌子上都是我讓他早點睡覺的小卡片……” 席眠繼續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前輩等等我!”葫蘆忙跟上去,不忘回頭喝道,“跟上了!跟丟了沒人找你!” 王玨抱著沒反應的李微束手無措,就當他準備抽他一耳光的時候,李微自己睜開了眼楮。 “你這是……”李微看著他掄起的上臂。 “沒有。”王玨放下胳膊,心虛道,“你醒了?你能坐起來嗎?” 李微不知怎麼了,沒說話,只是久久地凝望著他。 直到王玨被看毛了,他才突然開口道︰“我做了個夢。” 又听見李微說話,王玨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他突然想到,從現在開始,要珍惜他的每一句話。 于是他珍重地開口︰“夢見什麼了?” “醫院里的病患……還有你。” “什麼樣的我?” “病床上的你。” 王玨笑了︰“那不還是醫院里的病患。” “不止,還有你小時……”李微突然噤聲。 “還有小時候?小時候你也記起來了?”王玨看他不對勁,“你是不是又疼了,這狗操的玩意是陣痛?” “你這有中頻脈沖電嗎?至少能緩解一下。” 他看李微輕輕搖頭,只得窮途末路道︰“你、你要不要再罵幾句?” 李微無奈地笑︰“感覺沒什麼作用。” 他欲哭無淚︰“那什麼有作用?” 李微盯著他的眼楮,緩緩道︰“我覺得……” 王玨睜大眼楮,等他發話。 “剛剛你親我的時候挺管用的。” 第4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7】 等等,他知道那個藥不是毒藥,那每天例行的口腔檢查? ——王玨 王玨蒙了。 “接吻、竟然能止痛、嗎?這、這這、有科學依據嗎?”他卡機卡得像個機器人。 “你唬我的吧。” 王玨听他轉述自己沖動時的行徑,突然臊得很,感覺被調戲了,正欲發作,就听他說︰“有。” “歐匹爾酚。”李微靜靜道,“是人體唾液里自然產生的物質,止痛效果是嗎啡的6倍。一次激吻,可以產生和一片止痛藥劑量相當的荷爾蒙。” 王玨听呆了。 還真有啊。 激、激吻…… 激吻要怎麼親? 他臉頰微燙,做了個心理準備便俯身湊過去,眼看溫熱的氣息開始交匯,鼻尖隱約就要相踫…… 然而,他突然想到什麼,眼神一下子黯淡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坐了回去。 “你想讓我親你?” “可你的科學依據是荷爾蒙。”王玨勉強自己在蕭瑟中擠出一個燦爛的表情,“你要是對我沒感覺,恐怕不會有荷爾蒙吧……” “不是我不想,畢竟……你每次……”他艱難地盡量把話說完,“心……率都……” “不論我……” “我……” 他還是沒能說完,只是低著頭,笑了。 笑得有些淒涼。 李微伸出手,用掌心將他的下巴托起來,迫使他看著他。 “心率五十,你是不是以為我是機器人?” “沒有,運動員不也心率慢……”王玨又干笑兩聲,可眼角卻情不自禁地濕了,“運動量大心髒強大,跳幾下就足夠血液循環了……我理解。” “那你摸摸這個。” 他牽引著王玨的手指,向自己眼楮方向帶去。眼看就接觸到睫毛,王玨慌張縮了下手,然而李微連眼楮都沒眨,繼續發力—— 直接把他的指尖挨到了自己的眼球。 李微自巋然不動,似乎沒有任何感覺。 王玨大氣也不敢喘。他也做手術,不是沒摸過人的眼球,也許戴著手套不清晰,但絕不是這個手感。 這是一種近乎亞克力的堅硬手感。 他頓時覺得世界荒誕無比,甚至開始質疑眼前的一切存在。 他听見自己哆嗦著說︰“媽的,你真是機器人?” 李微笑了。 “聚甲基丙烯酸甲酯,我用它自己做的。”他說了一串分子的名稱,又握起王玨的拇指,與食指擺成鑷子狀,“你可以把它拿出來。” 李微配合地睜大了雙眼,他很容易就把它取了出來,那是一個比角膜塑形鏡還要厚的透明硬片,大小幾乎能罩住整只眼球。拿出來後似乎縮了一下,他眨眼,那物什又不動了。 “然後呢?”王玨不明所以。 “你上次數我心跳是多少?”李微不答反問。 “我記不清了……” “所以你現在再試試。”李微收起那只鏡片後,握好了王玨的兩只手,一手引向自己頸側的脈搏,一手置于自己胸口,“我來數時間,你來數次數。” “這次,別數漏了。”這是李微吻上來前最後一句話。 這是一個溫柔的深吻。唇舌相踫的瞬間,酥麻又溫熱。 這個吻不似牆邊那個吻激烈,也不似他床上那個吻挑逗又反復無常,這個吻是自然而然的溫柔,似乎已經演練過很多次,渾然天成。 左手與右手都是李微最強烈的生命特征,虛虛挨著,像一個欲拒還迎的懷抱。 審判之後,就是服刑。 他整個人都陷進去了。 他想掉進這個吻里,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再也不出來。 王玨好不容易才在濡濕纏綿的唇舌中找回一絲理智,在自己帶著狂跳脈搏的指尖觸覺中,艱難地細數對方的心跳。 怦怦。怦怦。 1、2、3、4、5…… 他被困在了數字的旋渦之中,腦中就只有一個個不斷繁衍生息的自然數,拉著手蹦呀,跳呀,把他團團包圍,推來搡去。 他數到120的時候,才掙扎著推開李微,喘息道︰“多久了?” 王玨看著他,心里一驚。 李微在他心里似乎永遠是一副優雅又得體的樣子,就連那次在浴室渾身是血,每個表情都是那麼體面又恰到好處。可現在,李微被取下鏡片的那只眼微微濕潤,耳根透出些紅暈來,正失態地低喘著。 他深吸了兩口氣,才喘息道︰“還不到一分鐘。” “怎麼、怎麼會這麼快?”王玨慌亂地捧住他的臉,“是心房顫動?灰鯨干的?灰鯨他又——” “不,”李微貼上他的手,笑道,“是你干的。” “什麼我干的……那怎麼不一樣,不是說……”王玨迷茫喃喃,“心跳不會騙人嗎……” “是不會騙人。但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眼心反射。”李微的體溫陡然升高,那手對他來說已經有些微涼,“眼球在摘除、受壓或眼肌牽拉時受機械性刺激時,就會引起迷走神經過度興奮,導致心律失常,脈搏變慢。” “我用類似人工晶體的材料自己做了一個施壓者,並且能溫感調節,當心跳過快體溫上升,就變厚,壓力陡增,反之亦然。這樣,就能維持我在灰鯨面前的心跳。” 除去偽裝,我的心一如既往地火熱。 “是、是這樣嗎?” 心結解開,糾纏不清的枯枝雜草轟然倒塌,整片靈境豁然開朗。 只有眼前,蒙上了一層遠山的霧。 “壓眼楮……不難受嗎?”王玨眨眨眼,想努力看清眼前人,還是問出了那句話,“所以你也喜歡我,是這樣嗎?” 李微沉吟幾秒。 王玨縮著脖子等待,突然有點後悔。 “這個問題太難了。”他坦誠回答,“我剛學會什麼是想,還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和你在一起,我總是眼楮疼。”李微總結道,“我只能告訴你這個,這個……算嗎?” 他真誠而疑惑地看著王玨。 啊—— 算!算! 王玨在心里怒吼。 那顆藥,竟然讓他知道什麼是想了…… 怪不得他醒來之後,像變了個人。 但他告訴自己,李微還什麼都不懂,還是穩妥起見……要矜持!矜持! 王玨小心地問︰“你是遇到我之後才戴這個的?” 告訴我,是為了保護我。 告訴我,你因為我控制不了心跳。 告訴我,你…… “不是。” 他瞬間被潑了一盆涼水,還是帶冰碴的。 王玨吞聲忍淚︰“哦。” “但是——” 王玨抬眼看他。 “遇到你後,我把鏡片換了個厚的。 “因為我發現,原來的閾值根本不夠。” 王玨靜靜問︰“什麼時候……” “第一次給你下藥之後的那個早晨。” 說得好听,明明是猥褻我的那個早晨。 王玨腦中有靈光一閃而過。 “那……那你之後出門被席眠輕而易舉近身,貼身五秒下毒,難道也是……” 告訴我,你是因為我叫你名字心跳太快。 告訴我,你是因為第一次心跳這麼快所以發揮失常。 告訴我,你…… “不是。” 王玨想抽他。 “那你因為什麼?!” “因為我當時……”李微眼波流轉,“打了個噴嚏。” 王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李微家里教他打噴嚏整整教了他半個月啊。後面他是打出來了,但打得那麼刻意,他一直以為是他裝的。 沒想到可能真的。 “因為跟你在一起,太放松了。那半個月,是我此生最放松的半個月。” 王玨提起一顆心,靜靜地听著。 “好像壓抑了這麼多年,欲望、本能、心跳,都一下宣泄了出來,遇到你後,我決堤了。 “只要你一眼。” 你在漫長的時間桎梏里,睜開了眼。 對你傾訴的、寄存在你那里的所有真正的自己,也醒了過來。 于是死氣沉沉的我,也隨你而活。 “我一直戴鏡片,是因為心跳被持續檢測,只是習慣不受制于人,給一切風險留一招後手。 “然後我便發現——” 他听見他說。 “你是我漫長的殺手生涯里,最高級別的危險。” 怦。 怦怦。 “你別說了,別說了。” 王玨淚眼蒙又執拗地盯著他,語氣軟得像帶了哭腔,委屈又嗔怪︰“你喜歡我。你就是喜歡我。” “是這樣嗎?”李微若有所思,目光流轉,最後直視眼前泫然欲泣的可憐小人兒。 他一邊輕輕頷首,一邊說︰“我喜歡你。” 像是能加強語氣一般。 王玨仰首,不叫眼淚掉下來。他听著,像是要再度區分現實與夢境似的。 “你再說一遍。” 李微伸手去捧他的臉,成功把眼淚逼了下來。 “我喜歡你。” 王玨听到這,竟然愣了兩秒,恍若隔世,執著道︰“你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李微笑著說。 他終于听清了,听清的同時人也哽咽起來。 他啞著哭嗓,提出個無理要求︰“你能再說一遍嗎?” “你讓我說多少遍都行,”李微的聲線溫柔得滴水,“但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王玨呆呆地問。 “唉,說不動了。”李微嘆氣,“疼呀。” 然後沖他直眨眼楮。 王玨緩了兩秒才意識到他什麼意思。 要挾以索吻的渾蛋。 他一邊暗暗罵他,一邊湊過去吻他。 一邊治他的痛,一邊舔自己的傷。 第47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8】 努力是獲得進步的策略,而不是必經之路。和排名200以後的人對接過後,我發現一個問題。其實努力也分勤奮努力與懶惰努力——與世俗印象相反的是,只有懶惰之人才靠天賦,他們機械的努力像一攤死水,成就全靠天賞賜;勤奮努力靠手段,靈活優化的策略已經遠超努力本身的消耗,但如被大江裹挾著奔向海,與此同時還會有無數未曾想過的成就向你涌來。 但這都是後話了,停止努力後,天賦也是有保質期的。 ——李微 席眠帶著兩人穿過地下水道,打探著地下的結構。 “紅姐,這是有水泵。”對于紅別的指路,葫蘆疑惑道,“可是怎麼沒見其他痕跡?” “我也不知道,按理說應該是這里呀。”紅別一邊答,一邊對著鏡子,眼楮向上瞟,摳著剛剛哭蹭到臥蠶上的睫毛膏。 席眠冷漠地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你看我干什麼?”紅別打了個寒戰,問。 “你往上看什麼?”席眠質問道。 “我妝花了,我清理一下……” “你帶她去上一層,”席眠對葫蘆道,“一步別離開她。我去里面看看。” “什麼、什麼上一層,你這是不相信我嗎……”紅別欲申訴,但被眼刀剜了一記,也不作聲了。 葫蘆秉承著強者至上的信念,說了聲“得令”,便全部照辦了。 水道很深,但是水閘未開,還是死水,兩側有兩行水泥台共同搭建出一條可以通行的甬道。他向深走去,手摸著槍。 自下到最底層開始,他就嗅到了清晰可聞的血腥氣。 空氣潮濕,血腥氣越來越重,混合成一種悶悶的臭味。到了盡頭,他看見一個厚重的鐵門,應該是類似放雜物的小工作間。 門縫里有血滲出來。 他推開門,意料之中地,有一具尸體橫陳在角落。現場雜亂不堪,有激烈打斗的痕跡。 他走進屋子,上前查看,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黑色的制服,是他們組織易清洗血污的特殊面料。 這人是組織內的。 他翻開尸體的衣領,去尋他後頸的文身—— 307。這是他的編號。 席眠盯著那個數字,狠狠地皺起眉頭。 307,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叛逆名單之內的,他親手送他上路的。 這人應該幾年前就死了。 可現在,他卻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淌著溫熱的血。 正當他沉思之際—— 身後的鐵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 葫蘆和紅別上到了倒數第二層,遠遠就看見了二十個小西裝,每人拿著試管待命。 “操,”葫蘆低聲罵道,“這麼多人,顧不過來。你都知道點什麼?” “我知道……那試管里東西不能踫,”紅別坦誠道,“還有,他會在二十分鐘後實施計劃。” “我……”她有些窘迫地看著葫蘆,“我想去個廁所。” 李微和王玨趕到的時候,只遇見了葫蘆一個人。 “這是葫蘆。”他給王玨介紹。 他第一次見李微唯一的小徒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電話里听著痞,真人倒是長得水靈,年紀不大的樣子,一看就是個能說會道的愣頭青。 “師父你可算來了!”葫蘆向這邊跑過來,擠眉弄眼的,“還有師娘,久仰久仰。” 真是能說會道。 王玨瞪著眼楮︰“你別亂叫。” “哎呀,我不亂叫。”葫蘆不依不饒,嘿嘿一笑,“那師父怎麼抓著你的手?” 李微微笑解釋︰“他眼楮看不清,我怕摔了。” “這、樣、啊。”葫蘆做恍然大悟狀,調侃之余不忘關心起他來,“那你身體沒事了?听前輩說,你整個人都站不起來了,我擔心死了。” “我有特效藥。”李微指尖不動聲色地撓了撓王玨的掌心,意味深長道,“吃了一路了。” 王玨耳朵有點紅,在他手里掙扎起來。 葫蘆睜大雙眼,不合時宜地刨根問底︰“哇,什麼藥,這麼神奇?” “你話怎麼那麼多。”王玨拋下他倆,梗著脖子獨自走了,“快走,干正事。” 葫蘆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師父。 李微沖他笑了一下,一帶而過地摸摸他的頭,追了上去。 葫蘆呆了一秒後,隨之狂喜︰是摸頭! 今天心情這麼好? 然後一邊偷笑,一邊喊著師父,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這是一個四周都有門的中樞圓台,足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包圍了十幾個門。 “這麼多人,貿然出手,根本顧不上一些零碎的小孩兒。”葫蘆與他們一起站在一個黑幽幽的門洞之後,窺視著,“要是有二十多個人就好了,精準打擊。” “你以為夾娃娃呢?”王玨頭痛道,“一手提溜倆,也差好幾個。現在到哪里去找那麼多人控制他們?” “就算把孩子都殺了,也得是同時,狙擊手也不夠用。”是紅別的聲音。 沒听見腳步聲,王玨後退一步,整個人都戒備了起來。 “你回來了?”葫蘆掩護了一下,“她也叛了。” “要不全炸了吧?廢墟里都是渣滓,和一和泥,流出去的還能少一點。”紅別不好意思地笑笑,“畢竟,現在是不可能找到那麼多訓練有素的人了,畢竟精準搶奪試管,還是需要點實力的,是吧?” “還有十分鐘。”她補充道。 王玨攥緊拳頭,一時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他看著那些孩子,滿腦子都是自己小時候。 他無助地看向李微。 李微安撫地沖他笑了一下。 “怎麼不可能?”他默默拿出一個聯絡器,點了下去,“一直瞞著諸位,其實我有一支不太成氣候的軍隊。” “已經就位了。” 只見四周的十幾個門洞里,竟憑空顯現些出人影來,隨時往里逼近。 四人所在的門洞里竟也側身從牆體的凹槽設計中翻出個人來。 紅別看見他的臉時,震驚道︰“275?” 275就是她和葫蘆求情時,說的叫李微清除的叛逆。 那個李微真誠請教他,為什麼該殺的人不殺,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人。 “微哥。”275沖李微略一頷首。 “記錄儀明明顯示你已經殺了他啊……”紅別茫然。 王玨眼一瞟︰“假死?” “我這條命是微哥給的,”275並不理會紅別,毫不在意她昔日一人之下的權威,只沖李微說,“今天微哥拿去用,在所不惜。” 王玨看著其他門洞里的暗影重重︰“我去,這麼多人,你之前都把他們藏哪了?” “我跟你說過,我家同樣的戶型我有六套。”李微答道,“還有剩下四套,是別墅。” “……”王玨感嘆道,“你可真是個人才。” 監听所有人,演技高超,還是策反小天才。 “你……早就想造反了?”王玨問。 “並沒有。我說了,”李微沖他笑,“我不習慣受制于人。我只是習慣于做好一切準備。” 你看,就連自己的親徒弟葫蘆也驚掉了下巴。 是啊,你誰也不相信。 你的計劃永遠瞞著所有人。 就像之前一直蒙在鼓里的他自己一樣。 心思縝密,永遠揣著PlanB。 強大,而遙遠。 王玨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悲哀。 但他沒等自己調節過來,緊接著,卻听李微說︰“所以被你策反,我是心甘情願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也是,有什麼關系呢。 你在就好了。 第48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49】 重大發現,師父嘴角的弧度不是流水線生產的了! ——葫蘆 困在斗室中的席眠仔細聆听,並沒有任何腳步聲。 看來這門是由機關操縱的。 大意了,看來紅別是刻意引他們過來,幸好自己讓葫蘆先帶她上去了。 推門進來時那門似乎挺厚重的。他拔槍,站在門側,斜著朝它開了一槍。 還好,雖然沒到彈回來的程度,但也沒打透。 他回頭看看那個尸體,心中風起雲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自己應該是親手殺了他。 但是這人又剛剛死在這里。 除去詐尸的可能,就是假死。 這里或許存在著一股密謀已久的,對抗灰鯨的強大力量。 可是…… 假死。 席眠眉頭跳了跳,從項間拿出一個鏈子吊著的小玻璃瓶。 那里裝著些灰燼。 他閉上眼,慢慢放了回去,然後又咻咻沖那個槍眼開了幾槍,掏出一把刀,撲哧一聲割開尸體的大腿。 大腿骨,是比鐵還堅硬的人骨,的確是把稱手的武器。 我得出去,替你殺了他。 掄動骨頭橫飛的血沫濺到臉上時,他想。 經過幾乎突破人類極限的開拓後,門終于被他生生豁出一個容人鑽出去的大洞。 他飛奔出去時,發覺頭頂一路有熒光做伴。 看清那些光源是什麼後,他整個人更是如利箭般彈了出去,附近景物都化作一道虛影,霎時消失在甬道盡頭。 那些是來自定時炸彈的,倒計時閃光。 待他趕到上一層時,已經來不及了。 “轟——” 圍著巨大圓台的一圈都被炸得塌陷了下去,與門洞隔離開來。現在中間就只剩下一大塊長方形的磚石,李微的分隊面對下一層陡然出現的懸崖,皆是一個急剎車,在爆炸的巨大熱浪中飛彈出去,離爆炸源近的,如泥巴點一般被甩飛撞到牆壁上,均嘔出一口濁血。 沒有一個人近了那群孩子的身。 門洞內的四人,雖波及不大,也一起被拍到了牆壁上。 王玨被李微護著,但還是撞到了頭,撞得不重,甚至連皮都沒破。 但不知為什麼,整個人意識就是有些渙散。 然後他身形晃了一下。 “嗡——” 緊接著就是徹心切骨的劇痛。 “唔……唔……”他雙手捂著頭跪了下去,不可自制地叫了一聲,兩個手指尖都在抖。 “嗡嗡——” “李微,李微……我……頭疼……” 腦中全是鐵片摩擦的聲音,他急促地喊了兩聲,就脫了力氣,苦不堪言,整個人喘息著跌了下去。 李微一把撈住他,眼含凌厲,閃過一絲殺意。 那個吻。 摘下鏡片的吻,是赤誠之吻,卻也是暴露之吻。 他一直以來怕的就是這個。 精神折磨還是肉體折磨,出于對性命之虞的考慮,他毫不猶疑地替王玨選擇了前者。他只要表現得不在意他,他就沒有實際意義上的軟肋。 因為最終對抗灰鯨的那把刀還是自己,只要王玨處于無知的狀態,他就是安全的。 可見他對他五十心率如此執念,那心碎又假意豁達的模樣,他再沒有辦法做出精致的偽裝。 他想抱他,想吻他,想揉著眼楮告訴他,自己的心跳自打見了他就從未平穩過,決堤得自己幾乎承受不住。 于是在他面前,所有支撐他一路走下去的自制力,都轉瞬化為齏粉。 只因他想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原來這就是明知故犯,任性妄為。 這是他任性的第一個後果。最難解的于天羅地網之中,亡命的殺手暴露了自己的愛人。 葫蘆摔得頭昏腦漲,一回頭看見他師父的表情,打了個哆嗦。 “撤退,全部,馬上。”李微言簡意賅又決絕地沖對講器下令,“他在威脅我。” 作祟的,大抵是王玨腦袋里的芯片。 灰鯨自始至終都沒現身過,卻仿佛于冥冥中掌握全局一般。 倒計時,還有三分鐘。 “席眠,你回來了?”紅別第一個發現身後的身影。 席眠趕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先一個箭步上去,利落而狠絕地反手扣住了紅別。 “你這是干嗎?”紅別在地上亂掙,“你怎麼亂摸啊我靠你個臭……” 席眠掃了一眼,沖葫蘆手里扔過去一個控制器。 葫蘆接過去一看,竟然是控制定時炸彈的。 他急了,皺著眉俯視地上的紅別︰“虧我還替你求情,你他媽……” “他說,會放我家人一條活路。”紅別被扣在地上,也不掙扎,仰起臉痴痴地笑了,“我會,我會和你們一起死的。” “放一條活路?你家人不喝水?”葫蘆急了,“還是說你全家都返老還童?” “我……”紅別笑道,“我有個兒子……他愛笑,還有兩個小酒窩……” 葫蘆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我不是讓你看著她?”席眠冷冷質問。 他囁嚅幾聲,還是下意識委屈道︰“這不是……她說要上個廁所……我一個男同志……” “廢物。”席眠罵得毫不留情,掃了一眼,“那還有一個沒爆炸。” 眾人向廢墟圓台望去,果然有一條崎嶇的通向圓台中央的路,七扭八扭地苟延殘喘著。 話音未落,275就要沖上去,葫蘆一把攔住他。 “我來。”葫蘆看著圓台道,“這爆炸本就是因為我疏忽,況且……師父說,你有老婆。” “你也沒法控制那麼多人,”葫蘆走到那被炸出的懸崖邊,那條小路能讓他多接近中間圓台一點,從一半開始,盡是顫顫巍巍的石頭塊,危如累卵,卻也不敢走了。 他沉吟片刻,指節間陡然伸出細密的刀尖︰“嘗嘗小爺的飛刀!” 嗖嗖嗖,擦著孩子的衣角,幾個試管應聲而碎。液體掉在干燥的地面上,全部迅速枯萎,喪失了活力。 “管用!我再——” “葫蘆,”李微的聲音從身後沉沉響起,“回來。” “師父,這方法管用!”葫蘆執著道,手里又摸出一把飛刀,“就剩幾個人了,你讓我再來一次,就一次——” “3000!”紅別突然聲嘶力竭地喊。 席眠給了她一記手刀,她隨即暈了過去。 可編號3000的小孩听見了,轉過身來側身躲過飛刀,隨後突然發難,將手里的試管掰成兩截,猛地擲過來。 “嘩啦——” 幾個飛刀擋過去,玻璃碎片橫飛。 “葫蘆!”李微低吼一聲。 葫蘆應聲一回頭,定楮一看︰“我靠,師娘怎麼了?!” 王玨閉著眼倒在李微懷里,發抖已然變成了抽搐。 他沒等跑去,就覺得手腕一涼。 有幾滴透明的液體,打著晃,掛在他皮膚上。 是剛剛試管里飛濺出來的。 第49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0】 當我開始想“怎會如此”的時候,我才開始長大了。 ——葫蘆 “師父……” “你沾上了?”李微察覺了他的不對勁,眸子晦暗如墨,“過來。” “我……” 葫蘆哆嗦了兩下,在門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 “我不過去。”葫蘆靠在門背上,“我過去,你會砍了我的手。” 李微一頓︰“你相信我,我控制得住。” “師父,你也知道我花了多久才練成的飛刀,”葫蘆悶悶道,“你砍了不如要了我的命。” “葫蘆!”李微喝道。 他面對這個倔強的小徒弟,感嘆真是一點不隨自己。他頭大道︰“你不能練左手嗎?這樣患得患失,是我教你的?” “師父,”他悶悶道,“我兩只手上都有。” “道理我懂,但我就是不想。” “……” 李微對著這句話,腦中對付他的萬千話術皆偃旗息鼓,啞口無言。 如今他自己都做不到理智,再無立場勸他。 雙方僵持不下時,還是王玨在里面開口︰“你先進來。” 王玨這時腦中的刮擦音不知怎的竟自己漸漸弱下來了,似乎灰鯨想要給他傳達什麼信息,不過在混沌中只听了個大概,他現在顧不上了。 那是原液,灰鯨要用整個城市的水來稀釋的原液,功效自然成千百倍奉上。 恐怕他活不了多久了。 但理智告訴他,無論如何,都得先把人騙進來。 他拋了個餌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原來叫什麼名字?” 死守門外的葫蘆對這句話果然心動了,瞳孔一動︰“你知道?” “我曾經看過你們所有殺手的資料,讓我看看你,我說不定能想起來。”王玨因勢利導,“外面危險,你先進來。” “那你……別叫師父砍我的手。”他補充了條件。 “我不叫,我把他摁住了。”王玨語氣柔軟地給出承諾,“進來吧,好嗎?” 兩秒後,葫蘆果然一臉視死如歸地站在他面前,臉色烏青,腳步發顫,聲音都打著抖。 李微扶著他坐在地上,真的沒有砍他的手,只是把他小臂用繩子扎緊,又摸出針管給他打了一針。 王玨看著他給他打針,目光動了動。 估計只是緩解的。葫蘆說他不想,他都準備勸架了,沒想到李微真就遂了他的願。 也許他真的變了。 葫蘆生命急速衰敗,艱難開口,幾乎話都說不完整。 “我……我叫什麼名……字?” 王玨望著他,如有千鈞重責壓在肩頭。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掃視他的外貌。 一米七八左右,男,原地址不詳,父母職業不詳。 他仔細去看他的臉,觀察他最突出的特征。杏眼、高鼻梁、膚色偏小麥色,等等,小麥色可能是曬出來的…… 盡量還原孩童模樣之後,他在腦中還是調出了符合條件的八十多人。 他臉上一顆痣也沒有,排除了一些模糊的痣長在顯著位置的……還有七十多人。 線索太少了。 他似乎,記不清了。 葫蘆神色黯淡︰“對不起,太難為你了……” “沒關系師娘,你不用——” “臨川。” 王玨道,深吸一口氣,重復道︰“你的名字,臨川。” “我不記得你的姓氏了。” “臨川……”葫蘆氣若游絲地念叨,“師娘,你真好。” “倒是應景。”他想想面前的水道,“謝謝你。” 身側的李微,正用盡全力死死勒他的小臂。 “你知道嗎……”他抓著王玨的袖子,“我師父,從來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 “你可能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葫蘆費力地笑了,“他遇見你之後,眼里有光。” “遇見我……”王玨喃喃道。 “對,遇見你……比你想的要早……是……” 比他想的要早? “是從負責接管你……開始……” 接管…… 他說的,難道是他植物人期間…… 王玨皺著眉,定定地望著他,又茫然地看看李微。 李微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你們倆要好好的……”他閉著眼楮說,“結婚給我燒喜糖啊……” 葫蘆抓著那袖子的那只手突然掉了,再沒發出聲音。 “葫蘆,葫蘆。”王玨晃了晃他的肩膀,看他沒反應,也沒去確認他的脈搏。 你不能死。 至少等到我告訴你,你的大名是什麼。 他喘了又喘,站了起來。 “灰鯨說要和我單獨談,你們,誰也別過來。”他轉頭看著李微,沉吟片刻還是道,“尤其是你。” “可以。” 王玨听他如此爽快,有些訝異。 李微放下葫蘆的手臂,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不過要等一下。” “什麼?” 李微站起來,上前一步單手把他攬在自己身前。 王玨愣了一下,想著也許是葫蘆的死對他打擊太大,眨了下眼,也虛虛地環抱了他一下。 “你等我,我會回來的。”他安慰李微。 李微下巴擱在他肩頭,在他耳畔輕笑一聲︰“抱穩了。” “轟——” 又是一個氣浪拍過來,站不穩的王玨不禁摟緊了眼前人的腰肢,整個人都跌在他懷里。李微只是退了一步就發力站穩,攬住了他的後腦,指尖甚至還有余情輕輕摩挲著安慰。 氣場平穩後,他猛然回頭,發現通往圓台的最後一條路也沒有了,滾落的石子跌下去,竟如掉進深淵般,沒有聲音。 最後一個炸彈也被李微引爆了。 那些孩子在被炸出的長方形孤島中,茫然無措地看著腳下的懸崖。 那孤島還不甚穩定,晃晃悠悠的,如一個大型蹺蹺板。 “你瘋了……那些孩子回不來了。”王玨茫然道。 “你回來就好。”李微在他額間輕吻,又在他腰側插了把槍,是他之前給過他的那支。 “去吧,我等你。” 第50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1】 天才的煩惱非常人可想象,這也是他們毀滅的跡象。這世上總是要有虧欠才穩定。 所以李微什麼時候可以不用悲憫的眼光看著我? ——半年前的275 第一名的眼光變了。難道他開始理解這個世界了…… ——半小時前的275 他其實沒懂李微什麼意思。 就算炸成孤島,下面都是水源形成的地下河,要污染不還是在手掌翻覆之間? 而這群孩子……他往上看了看,這圓台之上是天井的設計,吊頂離這層有幾層之遠,還是玻璃材質的,想要吊下來救人絕無可能。他又在旁邊看到一架長梯。那圓台被炸成了蹺蹺板,右邊那側下面有塊巨石頂著,向左傾斜而去。最後是內部自行調整,左邊五個孩子,右邊十五個孩子,才達到了一個脆弱而微妙的平衡。要是梯子搭了一方,重量減輕,陡然傾斜下去,另一邊一定無人生還。 長梯也不行。他不知道為什麼李微要陷他們于這樣的一個境地。 最難解的是,李微是怎麼如此精準地計算好角度,沒讓一個人掉下去的?那里有塊大石頭,怎麼就那麼巧堪堪平衡雙方呢? 這不可能。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 一個聲音直直地傳進他腦海里︰“做個交易嗎,小家伙?” 王玨驚呆了,環顧周圍,四下無人。 那聲音竟然是從他腦袋里傳來的。 那聲音還在說︰“到背面來,我在這里。” 他在坑緣繞了一圈,各種牆壁都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什麼暗門。 “向下看。” 他回頭望向那個圓台。 灰鯨竟然在那個蹺蹺板之下,也就是他在另一側看見的大石頭背後! 他正雙手高舉,用力將石板向下壓著,苦苦維持這個石板的平衡,似乎就要力竭了。 他怎麼跳下去的? 跳下去……是為了這些藥? 等等,就算這些孩子掉下去了,那藥還是會順著地下河污染生活水,他的雄心大業理論上還是會得逞。 那麼,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批孩子。 他明白了,李微洞察了這一點。 他突然想起來,李微在氣浪中一邊摟著他,一邊在爆炸轟鳴中與他耳語。 其中一句就是,“別被要挾,他不會殺我”。 他根本沒計算什麼角度,他在引蛇出洞,用他所重視的要挾他,以牙還牙。 所以他不是跳下去的,而是在爆炸中那條路徹底崩斷以前,穿越極限飛奔過去的。 他見識過灰鯨的身手,雖然勉強,但的確有可能做到。 等等,難道是更早?李微提前就打了招呼威脅他,所以他腦中的劇痛才驀然消失的? 原來波瀾不驚的人,終究都是有準備的。 他向門洞處瞟了一眼。 李微在運籌帷幄之間,給他的談判鋪上了具有絕對優勢的籌碼與安全保障。他用小臂踫了踫李微給他的槍,生出幾分安全感來。 他按下心緒,隨後淡淡回答︰“你要做什麼交易?” “把我的孩子們救了,”距離他幾丈遠的灰鯨聲音清晰傳到他腦中,“怎麼樣?” “你給什麼條件?” “我說過,孩子是無辜的。”灰鯨說,“我可以把李微的控制器給你。” 王玨心里一動,但想起李微囑咐他的,硬生生地說︰“我不要。” “我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灰鯨看他猶豫,又補充道,“我逃不出這里了。” 的確,在他之前的分析中,他逃不出這里了。 所以他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來救孩子? 看來在小監控室里,灰鯨指責殺孩子殘忍,是出于真心。 他萬萬沒想到,足以叱 風雲的灰鯨在多年蟄伏後爆發,居然心甘情願替幾個孩子以命換命,甚至放棄了能夠目睹自己社會藍圖的機會。 的確,目睹也是私心。灰鯨說過,他做的這些都是為了這個社會。 難道他真的是個可以奉獻一切的殉道者? 好吧,就算他擁有著成熟且無私的價值觀,可他的道,擋了無數人的道。 今天他便要替天行道。 李微太了解他了。既然李微了解他,他就不能辜負這份由他裁奪的籌碼。 “呵,”他冷笑道,“你今天怎麼都活不了了。這不是什麼籌碼。” “殺了你,”王玨道,“然後讓這群孩子替你完成大業?我勸你還是在這里自生自滅吧。” “把我的孩子救了吧。”他嘆息,“我知道你會救他們的。” 他說的沒錯。 王玨不會放任那群孩子不管。人就是這樣,只是沒到眼前,還可以信誓旦旦地說我要你不要世界。真的眼睜睜看著幾十個孩子在眼前摔成肉泥,自己如何做到坐視不管? 更何況,他們與自己同病相憐。 “行啊。”于是他爽快答道,對著動彈不得的灰鯨道,“正好那邊有長梯子,你可扶住了,你死了就沒人救他們了。” 灰鯨滿意地笑了︰“你不怕我的孩子們再搞鬼?” 王玨也笑了。 “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反派為什麼非得踩點。” “與你僵持這會兒,水道早已經堵上了,”王玨娓娓道來,“出自你最愛的席眠與李微之手。其實他們只是為了把你引出來,以絕後患。你留下孩子也沒用了。” “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灰鯨漸漸斂了笑。 “他們倆?”灰鯨不無遺憾地搖頭,沒什麼絕望的神情,只是眼底浮現出淡淡的困惑,“怎麼是他們呢?” “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他們怎麼能到最後也不理解我呢?我只是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讓他們融入社會。我在用一批人的生存,換取人的生活。”灰鯨問他,“你覺得你擁有過生活嗎?” 王玨沒理他。他出了一腦門的汗,才把那個能通幾層樓的長梯橫了過去,砸在那個蹺蹺石板中間,巨大的震動中,所有小孩兒都趴下抱緊了石塊。尤其是作為平衡支撐點的灰鯨,身上以巧勁與受力點承擔了千斤的重量,整個人都在發抖,苦苦死撐。 “把試管丟了,”王玨沒理他,拍拍手上塵土,喊了一聲,“去那邊找你們李微哥哥。” “一個比一個努力,所有人努力的原因無外乎是,別人也在努力。”灰鯨自顧自說下去。 “滿懷熱忱地學習,前進,社會貢獻,自我價值。說得好听,無外乎是為了讓資本家看到你,讓你熟練掌握應試技巧,滿懷激情投入騙局,這是他們歷來規訓奴才的手段。” “我叫你出來,就是覺得你沉睡之後,會理解我。你說那麼多年,你被國家操控,奔赴工作、學習,美其名曰探索宇宙奧秘,在知識中重獲力量。可是誰說探索就是真理呢?把你的知識置于其他時代,就是一場空。” “小家伙,你腦子夠用,十八年也學了不少知識吧。”灰鯨問他,“醒來發現與時代脫節,是什麼滋味?” 王玨張了張嘴,竟然沒能辯駁。 雖然時代還沒有飛速發展到他全然脫節,但李微把皮膚黏合劑抹在他手心的傷上時,他的世界觀還是有些動搖了。 那個幾乎貫穿的傷口飛速愈合,恢復如初,燕過無痕,看不出一點跡象。 這意味著,這種藥品一旦公布于世,他大學期間所有知識,都將淪為一個笑話。 什麼所謂的尸體痕檢學,厚厚的教材,更全都是廢紙。 多少人窮其一生的學問,到頭來是一場空? 李微與他就可以看作是兩個平行世界的縮影,所以無論怎麼努力都踫不到頭,所有人又都在向上夠著。 若是隨波逐流,倒是沒有那麼痛苦;可要是真的窺見了真理的一角,那麼無限將成為一個人畢生的迷惘。 以有涯而隨無涯,殆矣。 他幾乎要被灰鯨的科技虛無主義繞進去了。 “焦慮來自哪里?李微和席眠是最懂這個道理的。你問問他,焦慮來自哪里? “一個屋子只有一個名額,焦慮來自人,人太多,太多人。 “我們太累了。我們早就該簡單一點,對不對? “你們願意一輩子都相信這個騙局,在溫水里終老,也不願意邁出一步,迎接嶄新的未來嗎?” 灰鯨還在說服他,似乎把他當成了最後的希望。 “只剩你能夠理解我了。醒醒吧,孩子。你早該過來了,早該支持我,支持這個世界回歸自然。” 孩子一個個爬了過去,剛上岸就被門洞中一個個麻醉針擊倒。饒是如此,石塊上的孩子還是爭先恐後地往岸上爬。 王玨恍然驚醒。 是啊,無論灰鯨如何教導他們,這些孩子都要活下去,向前走。 無論這圓台四周每一個門洞後,明示著叛逆的下場如何嚴酷,每一雙眼里,還是閃爍著明知故犯的倔強的光。 而這一雙雙眼楮里,有一雙眼楮,無論鏡片如何壓抑,還是藏不住滾燙澎湃的怦然心動。 向前走,無問西東。這才是本性。 是本性,也是自然。 第51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2】 碎之以風,枕水而眠。 ——灰鯨的問卦 “理解個屁,”王玨定定地望著他,“剝削一直存在。你以刑止刑,你與剝削何異?” “你認為自然的標準是什麼?” “自然沒有標準,自然本身就是自然。”他拍著他手上的灰,“若是總結你一生的事業——” “你為了拯救自然,首先侮辱了自然。” “你才是最自私的那個。” “我沒有。我怎麼會自私?我在這個社會里最不自私……” 灰鯨向來自詡自然捍衛者,最受不了被質疑這個。 “你的人際關系都很糟糕。建立在威脅之上的,我便不說了。”王玨笑了,“為什麼到了現在,你身邊沒有一個人是對你忠心的?” “這是本性,是你無法和自然抗衡的本性。” “你說得對,其實有些人一輩子都只是生存而已。”王玨若有所感,“窮其一生,他們也只知道不想要什麼,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些什麼。他們服從權威,服從體制,以此來保護自己。” “但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污穢與光,你偏執,你過度期待,你才陷入絕望。所以有種東西是你沒有的,而就算他們不知道想,也擁有的,人類最基本的品質。” “就是希望。往前走,說明人永遠心懷希望。在重大災難里一次次站起來,在科技里一次次突破。只有你想著後退。” “你毀滅了這個社會,之後呢?”王玨頭腦飛快轉著,“只有孩子的社會就像一張白紙,你想著塑造他們每一個人,想著塑造你的烏托邦。沒有科技,還會有別的因素你不喜歡。一旦它不按你的意願發展,你又要出手干預。按你的意願來,就是你所謂的自然嗎?”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自然嗎?” “我沒有……”灰鯨被上綱上線,胸口起伏不定,良久,他才喘息道,“你這嘴皮子……難怪衍辰和李微都跟了你……” “但是,你說得對,我不是自然。我的存在對于未來的確是個隱患。” “我只是助推。你看看李微和席眠,你最得意的兩把刀。他們的人性都在復歸,這是必然而然的。” “李微已經學會了什麼是想,”王玨的臉篤定而果斷,“下一步,我會教他學會這世間所有美好而炙熱的情感,把你欠他的,一點一點從骨子里挖出來。” “等他全部都學會了,我會去你的墳塋前告訴你——你這輩子,什麼也沒影響,什麼也沒留下。” “你這荒誕無比的一生,才是侮辱自然。” 王玨指腹壓向了扳機,指向灰鯨。 灰鯨不置一詞。他表情痛苦,不知是不是石板的重量已經讓他承受不住了。 最後,他頹然道︰“殺了我吧。” “你血債累累,殺了你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王玨語氣狠絕,藏起自己的逞強。 事實上有一個荒謬的原因︰他看不清,他沒法瞄準。 孩子的危機已經解除了吧。剩下的能不能交給李微,他又是搬梯子又是要拿出氣勢來,到這里其實已經,他的頭在後遺癥影響下好暈,好累…… 他拿著槍的手在抖。 “你必須殺了我。”灰鯨道,“必須在一分鐘以後。” 為什麼? 王玨看了看表,一分鐘後正是零點。 零點是什麼日子? 他透過頭頂的玻璃吊頂,看見一輪明月。 最近的節氣也只有春分……還有什麼? 可是他都要死了……什麼讓他威脅自己必須在特定時間去死? 他往宗教上去想,靈光一閃。 每年春分月圓之後第一個星期日,復活節。基督教徒認為復活節象征著重生與希望。 他著實是個本本分分的異教徒,臨了居然還在在意這些清規戒律。那麼…… “我明白了,”王玨會意地笑了,“你不能自殺,對吧?我要是不呢?” 自殺者無法去天堂,會被判處對自己的暴虐罪而下第七層地獄。 “只要我不殺你,你又是自己跳下去的,死了就是自殺。” 讓他違背自己的信仰,杜絕所有希望,這比殺了他更殘忍。 “還有三十秒。” 王玨不為所動。 “或許你還記得六級嗎?”灰鯨說,“換種說法,在零點,我要殺他呢。你要配合。” 這茬兒終于來了,李微的疼痛等級。 雖然他叮囑他別被威脅,但他還是不舍得他疼。比起不讓他疼,遂了灰鯨的願,也算不了什麼。 “行,爺爺就賞你槍子吃。” “二十秒。” 他急忙往前邁一步,結果只覺得腦袋有如千斤沉重,他一下栽了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又重重磕到了頭。 “嗡——” 灰鯨在生命的盡頭,還在悲哀地舔舐著自己向往的世界︰“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出自老子《道德經•小國寡民》。]。” ………… “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出自老子《道德經•小國寡民》。] 灰鯨嘴里念著,然後開始倒數。 十。 王玨念著李微的安危,在眩暈中掙扎著爬了起來。 九。 上子彈,扣扳機。就這麼點事,別怕。 八。 他沒開過槍。 七。 他看不清,看不清怎麼辦? ………… 三。 李微,李微我怎麼辦? 二。 他抖著手,瞄準,結果猛然發現,世界清晰了起來。許是剛剛磕到頭磕的。 那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嗎? 一。 他恍惚中,仿佛听見李微叫他別怕,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 他與李微的幻影一起,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他連發四槍。 灰鯨胸口中了槍,面色欣慰。 “乖孩子。我在天堂看著你們,靜候佳音。” 雖然他必死無疑了,但臨了還替他完成心願,讓王玨心里堵得慌,直犯惡心。 等等。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槍,愣了幾秒。 他動態視力好,剛剛一閃而過的子彈,顏色似乎有些不對,被他捕捉到了。 他掃了眼對面李微在的門洞,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你看看你的傷口。” 灰鯨應聲低頭看去,突然感覺那顆打在胸口的子彈帶來的不是刺痛,而是灼傷。他摸了摸,竟然把嵌在表層的子彈捏了出來。 那是一顆橙色的,橡膠子彈。 它本身不足以致命,致命的是,子彈上的觸之即死的液體,就是他所謂的癌細胞原液。 “我沒想打死你,灰鯨。”他戲謔著說,“是你自己用自己做的細胞,趕著零點自殺了。” “復活節自殺也是自殺,”王玨字字誅心,“下地獄吧。” “不,不!”灰鯨絕望地大吼,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從容與優雅。 “我怎麼可能下地獄,我要去天堂!我是要去天堂的……” 王玨心里的惡心勁兒煙消雲散,一放松下來,結果整個人瞬間脫力,天旋地轉,搖搖欲墜。 恍然間,他突然想起李微遞給他槍後,在他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知道,”他對生命極速衰敗的灰鯨喃喃,“利未在希伯來語里是什麼意思嗎?” “是‘聯合’。” 他與那時的李微一起說。 他終于支撐不住了,向後晃了晃。 暈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第52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3】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忙碌了四個小時,李師傅開始制作一道水煮秋葵。第一步,洗淨去蒂…… 去蒂…… 啊!我頭呢? ——王玨亂七八糟的夢 “你醒醒……” “小秋葵,小秋葵……” “帶我回家,好不好?” 王玨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亂七八糟的,記得最後一個片段,是他在舞台上和小木偶跳舞。一舞畢,小木偶向他伸出一只手來,把自己的手放在它胸口,是溫熱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睜開眼時,刺目的燈光幾乎讓他睜不開眼,渾身上下都麻木不堪,一動也不能動。 天,是手術燈。 天道好輪回。 大體老師的視角原來是這樣的。 眾多人聲混合在一起,有驚訝、賀喜,還有微弱的哭腔。喧嘩過後,便是一片寂靜。 李微戴著手術帽與口罩,只露出一雙俊朗沉著的眼楮,一張倒著的臉正低頭看著自己。 “你醒了。” “嗯……這是在干什麼……” “給你手術。”李微的聲音還是那麼四平八穩,讓人心安。 “什麼手術?” “我說了,”李微細聲細語道,“你別害怕,好嗎?” “好……” “開顱手術。” 王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有痛覺的他確認了一下︰“已經開了?” “開了,要幫你把芯片取出來。” 王玨眼前一黑。 這可真令人腦洞大開。 “333你別怕,”旁邊一個醫護人員解釋,“這是開顱手術的術中喚醒,用來保護你大腦功能區的,現在我們要做幾個簡單測試,大概就是簡單的動作和對話,以降低你在手術後的日常生活中大腦受損的幾率。你放心,這次手術,李大夫已經把最權威的……” “咳。”李微輕咳一聲打斷她,對王玨說,“別怕,乖。” 王玨從護士口中听出了一絲端倪︰“這個手術,是不是很難……” 護士閉上嘴,沒再敢說話。 的確很難,尤其是王玨腦中異物不小,況且粘連已久的這種情況。 采用喚醒麻醉讓患者在手術中保持清醒狀態是最佳辦法,這樣可以讓醫生根據患者的反應邊評估邊手術,幫助醫生避開大腦功能區,避免損傷患者腦功能。 這是一個進退兩難、需要精確控制的手術,外科和麻醉醫生都有相當功力才能合力。 “听我說。” “還是那句話,相信我的業務能力。”李微平靜道,“我的能力可能遠比你想象的要出色。” 他彎腰附在王玨耳邊,短暫地用氣聲說︰“我在黑市給人成功做過換頭手術,高位截癱與腦癱患者。世界第一例,我做的。” 他挺起身,恢復正常音量,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 “相信我,好嗎?” 王玨一動也不敢動,但心尖已經被這強大可靠的氣場包圍,浮上一層溫暖的安全感。 “我相信你。” 他又輕輕加了一句︰“醫生,我還有救嗎?” 李微心頭一動。 這是曾經他在他家發燒時說的話。 是在手術台上,只有兩個人能听懂的小暗號。 他這是叫他也別緊張。 李微拿著手術刀,手下動作沒停︰“有救,只要你配合我。” “我們簡單說兩句話。你剛剛做夢了?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變成了G的老大。” 他頭腦中掠過夢境的浮光掠影。 “重復了他的老路……到處殺聰明小孩的父母。” 護士皺了皺眉頭。 李微剪掉一些軟組織︰“還有呢?” “還有,你把一個人的頭擰下來做禮物給我。” 神經科專家听得汗涔涔。 “不錯,”李微面色如常地稱贊,“還有呢?” “還夢見,我把你給解剖了……” “那個,”麻醉醫生看不下去了,“要不我們來做個簡單動作吧。” “好。”刀俎上的小魚肉乖極了。 護士誘導著︰“我們來測試一下手的動作,給你幾個場景,你模擬一下。李大夫,有什麼場景嗎?” 李微輕輕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王玨想了想。 然後單手舒展著伸了出來。 那是在國際象棋比賽中,對局前,雙方鞠躬握手。 李微戴著手套,隔空與他握了握,然後欣然道︰“第二次呢?” 王玨把手放了下去,睜著眼楮看他。 那是他膽大包天第一次當著他的面睜眼。 李微掃了一眼,繼續手上的操作。 “還有,第三次。” 王玨眨了眨眼,把兩只手並在了一起。 那是他頭一次逃跑被抓回來,雙手被可憐巴巴地銬在了床頭。 並在一起時,李微正好夾出一個完整的芯片來。 “基本沒有問題了,語言動作一切正常,手術可以繼續。”李微下判斷。 “你安心睡一覺,醒來時,我一定在你身邊。” “嗯。”王玨听話極了。 “可以加麻醉了。” “等會兒……”王玨打斷他,好奇道,“我的腦子……什麼顏色?” “粉色的。”李微笑了,“很可愛。” 自來水廠的廢墟中,灰鯨的尸體碎成了肉塊。 席眠順流而下尋過去時,灰鯨懷里的那遺書只剩一小片紙角了。 上面寫著“歲”。 席眠在河流前面站著,拿著那個小紙片發呆。 他來的時候還是正當午,緩過神來,那太陽的頭已快被按進地平線了。 你說,這世上有什麼力量,能還原一個已亡人的話呢? 那麼多科技,那麼多發明,誰也補不上他心里的窟窿。 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若是自己也跳進這湍湍水流,能找到他嗎? 會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嗎? 如果一個死法,能一起下地獄嗎? 下地獄會是一層嗎? 他對著那個紙片,展開了嚴謹而迷信的分類討論。 算了,先死了試試吧。 他不禁往前邁了一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遺書不要了?”一個少年在他背後輕輕說。 他站在那里,沒回頭。 又來了。 這些天,類似的場景不斷在午夜夢回時出現,在他白日恍惚時出現,在他刻意臆想時出現。 “他沒親手交給你的,說不定是寫給誰的,不看也罷。 “有些人就是恃寵而驕。什麼概念都只有失去了才明晰。也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原來一個人滲透在血肉里的好,抽離出來是那麼疼。 “對吧,哥?” 席眠淡然眨眼。 那幻影又說︰“我還沒嘗到你是什麼滋味呢,怎麼舍得走呢?” 席眠合眼。他太累了。 他把項間的玻璃瓶取了出來,凝視它片刻,輕輕吻了一下。 衍辰走後,他每天都去泡藥浴,把他的骨灰放在小瓶子里戴在項間,一起浸泡在水里。 帶著它,能替我指引找到你的方向嗎? 席眠將它放回去,轉身欲走。 背後那聲音傳來︰“你是在親我嗎?” 席眠知道自己精神恍惚得不像樣了。不過他還是輕輕答道︰“嗯。” “你親我,是因為喜歡我?” 他覺得在自問自答,沒怎麼猶豫。 “嗯。”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來親本人?” 席眠皺眉,他不知道自己的潛意識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你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死了?黑暗里你又看不清傷口。” “體溫特征都失去了。”他疲倦地回答自己,“你走吧。我不會再回答你了。” “你不是說我是制藥天才嗎,做一個降體溫的藥很容易吧。要摸摸看嗎?看我還有沒有體溫?” 一雙手覆上他的眼。 席眠眼前黑了。 他突然笑了。 自己真是瘋得徹徹底底。 那把刀直直地插入他的心髒,血肉的泥濘聲至今還在耳畔回響。 他轉過頭去,看見面無表情的衍辰站在他身後。 席眠呼吸一滯。 他嘗試性地伸出手,踫觸了一下眼前人。 他又把手放了下來。 “又要擱置我了?無感還是避嫌?”衍辰漠然道,“那我走了。” 席眠單手用力搓著那根觸踫過的手指,指節都被他搓得泛白,骨頭咯吱作響。他感覺到痛,這痛讓他愣了半晌。 “別走。” 他听見自己顫抖喑啞的聲音。 “我不會再擱置你了。”席眠眼里蒙上一層水汽,“我不會了。” “你別走。” “我不理你……是……是怕……” 衍辰靜靜地看著他。 席眠因這一眼止了聲。 不是因為灰鯨而避嫌,而是怕仇家牽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你別想回到從前了。”斜陽的溫和柔軟的對比之下,衍辰的臉冷若冰霜。 “從前是我裝得好。從現在開始,我永遠記著,你是冷眼旁觀的看客,你是讓我喪考妣的幫凶。你利用我的感情,讓我為那個混賬賣命這麼多年。 “所以無論你在這期間怎麼樣,我都不可憐你。 “你活該。” 席眠急促地點了一下頭,眼睫抖了片刻,又點了一下頭。 衍辰仰著頭看著他,嘴里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你跪下。” 席眠上前一步,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了。 衍辰俯瞰著,眼神疏離,向他伸出一只手。 “親。” 他接過那只手,鄭重地吻上他的指尖。 他靜靜想,伊比鳩魯說得對,人死後沒有靈魂。旁人編派的地獄,與他何干,與他的小朋友何干。 享受現在吧。 如果這是夢,就不要醒來。如果醒來發現是一場空,他就及時奔赴死亡,他想。那麼這就不是一場空,而是與他的衍辰在各種意義上的壽終正寢。 如果是自己得了精神類疾病,那就太好了。 他願自己此生都不要康復,病入膏肓,長命百歲。 第53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4】 王玨︰焐點滴袋、熱水袋,第一次喂水的鵝頸瓶上也要貼暖寶寶……莫非你也有熱水迷信? 李微︰接近體溫的液體,讓人易于接受罷了。 王玨︰真的?我怎麼覺得有隱情呢。 李微︰……非要論原因,可能是因為小時候被扔到雪原里集訓過? 王玨︰我知道了。 李微︰知道什麼? 王玨︰有一種冷,叫“微哥覺得你冷”。 王玨︰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我拭目以待。 李微︰(思索)好。 王玨被注射麻醉後,又迷迷糊糊睡了,又夢見和小木偶一起在舞台上跳舞。 醒來的時候,李微果然在身邊,只是閉著眼楮,坐在椅子上靠著牆。 王玨凝視著他的睡顏,整個人好像被棉花包裹起來般熨帖。 這時身旁鑽出來一個小護士,正在給他的點滴換藥。見他醒了,興奮地用氣聲小聲道︰“333你醒啦。你記得我嗎,我還給你刮過胡子,算了你肯定不記得了。果然你現在更帥了……” 王玨愣了。 刮胡子? 他下意識去看李微,听見護士小聲說話,掉針可聞的他竟然沒有反應。 還沒見過李微睡得這麼熟過,想必是累壞了。 “李大夫太累了。”小護士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感慨道,“這一個月,我好像都沒見他合過眼。” 一個月? 王玨驚訝地抬頭看她,喉嚨里卻因為太久沒說話而堵得慌,發不出聲。 “你不用說話。”護士體貼道,“你被送過來的時候就昏迷不醒,李大夫也不說是什麼病,發了瘋似的召集了一群權威專家,還有一個外國人,那個老大夫在國外隱居,已經很多人沒請動他出過山了。” “對,你肯定想問那他是怎麼來的。據說啊,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王玨︰“……” “其實不是錢的問題,听說李大夫有什麼從未見世的專利,一拿出來,那醫生就屁顛屁顛來了。我們整個醫院都轟動了!後來你猜怎麼著,李大夫也沒請教他什麼,費這麼大勁叫他來,竟然就是讓他來打下手的。” 王玨︰“……” 他被喚醒時,是有個外國面孔。 ……好像是負責給他焐熱點滴袋的。 “簡直暴殄天物啊!不過那個醫生來了之後毫無怨言,甚至要在我們醫院常駐,不是掛名那種,而是真的出診!但大前提是必須定期和李大夫深入交流科研項目……領導都要給李大夫送錦旗了!但是他拒絕了——錦旗和交流都拒絕了。” “拒絕干什麼?當然是為了看著你啊。你都不知道,除了我能給你換點滴,他誰都不讓踫你。有誰想進這個屋,他就凶誰,特別可怕。我們護士組的李大夫迷妹群都退了一半了……路過你這屋都繞道走。” 王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甚至有點想笑。 他真的想象不出,溫文爾雅的李微凶別人是什麼樣。 “雖然是打下手,貼身助手當然還是我了,畢竟我跟他這麼多年,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要愛麗絲還是電刀,用著順手。我跟著一群大佬混還有點不好意思……對了,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系?李醫生在手術台上的話給我們都感動死了,你現在已經是我們醫院的傳說了……” 王玨一怔,什麼話? 他在手術台上不是還挺淡定的…… “你應該是忘了吧,也是,那時候你還沒醒。正好我也負責整理手術記錄錄像……哎喲,場面有點血腥,你得害怕吧。” 王玨搖搖頭,畢竟他也經常敲別人腦殼。 “行,那給你听這個,”護士掏出一個手機,把藍牙耳機塞進他耳朵里,“害怕就閉眼。” 他頷首致謝。 幾個小時的錄像中,護士拉了一下進度條,很精準。 如此熟練,應該是給別人看過很多次了。 王玨察覺出這點,抬頭看她。護士嘿嘿一笑,悄悄道︰“李大夫的迷妹群,現在都爬牆引流去你們P群了。” 王玨︰“……” 古早王玨不懂什麼P,但依稀覺得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你快看吧。” 他低頭,看見屏幕上充滿綠色的手術服,他知道是為了給醫生中和血紅色。 “王玨,王玨?”屏幕里,李微顫抖著喊他。 “我已經和你說了,對于他來說昏迷中手術的風險太大,因為你給我看了一個不小的芯片在丘腦位置。”那個外國人用英語飛快說著,“如果他不能被喚醒,那麼後果不堪設想,可能全身偏癱,或者顱壓激增,導致——” “我會喚醒他的。”李微用英語回他,英式發音冰冷而鋒利,像一把刀。 隨即眼風一掃,表情凜冽而決絕。 這和手術台上叫他“別怕”的溫柔醫生,完全不是一個人。 王玨看怔了。 屏幕上的李微深吸一口氣,半蹲著開始在他耳邊說話。 “王玨,王玨……你醒來看看我。” 他又變了,一下子軟得像一攤水,又像個未開化的稚嫩少年。 “你不是說我是小木偶,要帶我走嗎? “我這一生都活在謊言里,扮演過形形色色的角色,體驗過各種各樣的人生。現在暴君已經被你推翻了,舞台上控制我的絲線也被你剪斷了,我現在誰也不是,只是你的小木偶。” 匹諾曹的一生都在說謊。他一直想成為一個好孩子,可是他非常頑皮,又非常好奇,還經不住誘惑,所以經常上當受騙,而且還經常說謊,但是後來經過很多磨難以後,匹諾曹最終成為一個真正的好孩子。 “我只對你說過真心話,但對你一個人,已經把我的真心說盡了。只有對著你,我才知道我想什麼,我要什麼,最重要的是,我是誰。 “從你出現起,我才有了一顆心,隨你而活,為你而生。 “你看看你,先是住在我家,把我的心偷走了;又殺了我老板,把我的老窩也端了。我現在命都在你手里,你得對我負責。你不是說利未能活137歲嗎?你再不醒來,不陪著我,我可要孤獨終老了。 “我以你賦予我的余生起誓,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 “小秋葵再不來,小木偶就要死了。 “醒來吧,我們回家,好不好?” 王玨听著藍牙耳機里清晰而低沉的聲音,眼里的薄霧將泄未泄。 是護士的話,如同一味催化劑,讓它徹底掉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給李醫生做助手,在手術台上擦了這麼多年汗——” 小護士輕輕說,字句都咬得珍重。 “這還是我第一次給他擦眼淚。” 第54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5】 “我給你拿點紙吧。”護士好心道。 “不用了。”王玨啞著嗓子,用氣聲小聲說。 旁邊的李微立即坐了起來。 他露出一個疲倦而溫柔的笑︰“你醒了。” 小護士說了那麼久他都沒醒,自己聲音比她還小,居然就把他吵醒了。 他懊惱道︰“你再睡一會兒吧。” 李微搖搖頭,只是拉起他的手,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行,你們先聊,正好流感那邊人手不夠,我先去了。”小護士識相地溜了,走到半路突然回頭道,“對了,333淋雨了嗎?” “他不用淋,沒關系。”李微對她一頷首。 護士出去後,王玨疑惑道︰“淋什麼雨?” 李微沉吟了一下,似乎想給他解釋。最後,他給他打開了嵌在牆壁里的電視。 電視的官方新聞正播道︰“……現向全國統計未淋過雨的居民群眾,立刻到中心廣場集中淋雨,路費將由政府統一發放。各單位要擰成一股繩,上傳下達,協調各方,打好這次疫情的最後攻堅戰,徹底將癌細胞隔絕在人民的健康身體之外,萬眾一心,團結一致,眾志成城……” “什麼?”王玨震驚了,握緊了李微的手,“我不是開槍打死灰鯨了?水道不是被你們堵上了嗎?” “是堵上了,”李微緩緩道,“但其實那些孩子是幌子,真正的原液早就潛伏在各大水道之中了……” “開關就是,他的脈搏。” 王玨手開始顫抖︰“所以、所以是我造成的瘟疫……”他喘了口氣,凜然道,“死了多少人?” “你別急……” “我怎麼能不急?”王玨慌張打斷他。 李微捏著他的手指,不答反問︰“你知道干擾現象嗎?” “知道。”王玨機械背書,“兩種病毒感染同一種細胞或機體時,常常發生一種病毒抑制另一種病毒復制的現象……” “我靠。”他想到什麼,感嘆道。 李微點了點頭︰“我之所以沒那麼快研制出他想要的細胞,就是因為我要同時研究出能干擾它的病毒,以備不時之需。” “我靠,”王玨再一次被這個男人的創造力與長遠眼光震驚了,又說了第三遍,“我靠。” 電視里的戰地記者還在繼續︰“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新聞發布會,介紹近日金融統計數據有關情況。保質期差的礦泉水價格一度攀升,甚至拍賣到了五糧液的價格。當然,五糧液也早被一搶而空…… “一些市民由于在清潔等方面陷入恐怖與焦慮情緒,奉勸廣大民眾少安毋躁,可以選擇電影、展覽等文藝活動紓解心情。 “再次提醒廣大市民,不要使用水龍頭,也不要抱有僥幸心理,蓋蓋子用馬桶抽水……以防自來水飛濺。我們正在緊急處理水源,我們正在緊急處理水源……” “所以淋雨淋的是病毒。” “嗯。其實淋雨能發揮作用,也在于灰鯨太貪心了。”李微補充道,“他為了讓傳染時間久,發病期設置得長,不然我也救不過來。” “時期長……”他立刻詢問,“葫蘆呢?那葫蘆怎麼樣了?” “他接觸的是原液,理應該像灰鯨一樣直接立刻斃命,即使我給他注射了大劑量病毒,其實也……”李微遺憾道。 王玨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欠他一個名字。” “怎麼說?” “臨川……是我編的。”王玨沉沉道,“其實,我沒想起他叫什麼名字。” “完了,我要悔恨終生了。” 李微說︰“你不用悔恨,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別安慰我……” “是真的。”李微望著他,“他真的叫臨川。” 王玨眼楮一亮。 “真的?” 這……就是強大的潛意識嗎? 隨口一說的話,或是來自內心深處,或是來自……不經意的一瞥。 “真的,他還夸你,”李微強忍笑意,“說師娘記性真好。” 王玨皺了皺眉。 “他還活著,就在隔壁病房。” 王玨反應了一下,才打他的手︰“你逗我!” 然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為什麼?”他笑著問道,“灰鯨當場就去世了,他怎麼命這麼大?” “可能因為他年齡小。”李微解釋道,“靶向細胞起了點作用吧。” “嗯……他看著是挺小。”王玨問,“二十?二十二?” “葫蘆今年十五歲。”李微道。 王玨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放人家上學去!報個體校也行……算了,我待會兒就去看他,順便問問他喜歡什麼科目,看看學文還是學理。要是學理,再給他介紹幾個專業看看…… “你還可以輔導他理科,我可以心理疏導…… “但你小灶不能給開太多,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我還想讓他盡快適應同齡人的生活呢。” 師娘真沒白叫,這位男媽媽已經開始盤算著孩子的事業,快把心操完了。 “你別去,再給你傳染了。”李微好笑地打斷他。 王玨一驚︰“傳染什麼?” 難道還有病毒遺留? “感冒。”李微成功又把他逗得一驚一乍後,笑了,“病毒打架的後遺癥。” 電視里新聞里標題正打出字—— “這個春天,流行感冒席卷了整個城市。 “這個混凝土根深蒂固的城市之中,鋼筋如血管一般盤根錯節,但支撐其屹立的,也不只是鋼筋。 “無論多硬的石頭下,都有破土而出的芽。 “無論摔幾個跟頭,都有迅速爬起來的手。 “它只是小小地感冒了一場。 “我們大病初愈,我們一無所有。 “可沒有地面,我們就攀附土壤;沒有土壤,就從空氣里汲取營養。 “日月更迭,四季嬗替,我們不相信一成不變。 “只要一息尚存,就永遠滿懷期待,伺機待發。 “真實與幻想間本是中空的—— “但那里面被人類塞滿了希望。” “真是應了那句話啊。” “什麼話?”李微問。 “天塌下來都有你給我擋著。”王玨感嘆道。 李微看著王玨不無崇拜的目光,笑著把他的下巴托起來。 “你還說,我是他的狗嗎?” 王玨呆呆地仰望著他的笑,在他掌心里連連搖頭。 李微開口道︰“你說我演技高超,怎麼就沒有料到,臣服也是一種演技呢?我只是——” “你只是不習慣受制于人。”王玨笑著接道。 李微也笑了︰“但是我已經習慣受制于你了。” 王玨睜著好看的桃花眼,盯著他,眼里好似有漫天星光。 他把一個遙控器塞到王玨手里,揚起唇角︰“要是你喜歡,我可以做你的狗。” 王玨低頭一看,居然是那個痛苦等級控制器。 他看見這東西就害怕,失笑道︰“你是要我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兒,拿這玩意兒馴服你嗎?” “那倒不用,”李微微感嘆道,“我已經被馴服了。” 他歪著頭把臉湊過去,意圖明顯。 “直接給甜棗兒行不行?” 第55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6】 听說友情寡淡卻細水長流,親情局限世代卻能綿綿不絕。我雖然不甚明白,但私以為健康的感情都該是如此。其余情感——尋死覓活,偏執極端,著實毫無理性又有失體面。 直到我在手術台上猛地抬頭,不讓淚水掉下去那一刻,我終于意識到,自己明白的第一份感情,就是毀滅性的那一種。 ——李微 “幼稚。” 王玨拗不過他,只得抿著嘴小口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我不要這東西,我趁早把它毀了,以絕後患。”他撇嘴道,“不能留下任何落到別人手里的機會。” “小秋葵,”李微握著他的手指尖兒,拿起來吻了一下,“你對我真好。” 王玨被他親得一激靈。 唉,自從知道“想”了,他騷話真是越來越多了。 “也許是受他的教導吧,我只有充分適應規則,看透規則,才有資本去毀滅規則。”李微將他的世界觀娓娓道來,“我習慣于時刻緊繃,時刻準備,確保自己擁有應對任何危機的能力。所謂危機,也只是變成了定時毀滅他的契機而已。” “所以你所謂的造反契機,是你早就想起來……以前被灰鯨殘害的經歷了?” “沒有。我沒想起來。” 王玨說︰“那我就有個困擾我許久的問題了。” “你說。” “你為什麼突然就造反了?” 從在大廈假意俘虜他開始,李微其實一直都在灰鯨的陣營。他突然回歸,突然發難,變數頗多,全都不像是計劃之中的。 似乎動機不明。 “這麼說的話……的確有一個契機。” “什麼?” “我第一次和你說,我殺人沒有滿足感,其實都是一樣的。救人也沒有滿足感。” 李微垂眸,強大的氣場不可多見地塌陷出一小塊柔軟。 “你之前,只是以為你老師死了,”他語氣里竟然帶一絲埋怨,“你就拿刀指著我。” 王玨被他這樣嚇到了,不明就里︰“所、所以呢?” “所以要是他們都死了,你還不得……” 王玨猜測︰“你怕我真殺了你?” 李微低頭淡淡重復︰“你打不過我。” “……那倒也是。”他訕訕道,“那你怕什麼?” 李微驀然抬眼看他,眉眼里多少摻了幾分委屈。 “我怕你不理我。 “我那時從沒想過救誰。我只是怕他們死了……你就不理我了。” 王玨整個人都發怔了。 好一會兒,他才顫顫巍巍地開合嘴唇。 “你拯救世界,就是怕我不理你? “你嘔心瀝血,費盡心思,動用人力,用干擾病毒給城市淋雨……就是為了……這種事?” “這種事?”李微似乎有些不滿,想起什麼似的,眸子都暗了幾分。 “你不知道,你不理我這件事有多可怕。” 王玨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但是仔細一想,就如他近視600度半個月才反應過來,因為在他昏迷八年醒來後幾乎被清空的大腦中,這世上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告訴他到底什麼樣的視覺才叫清晰。所以李微也是一樣——因為對于一個概念的了解是無,所以空曠的世界一旦被闖入,那麼那個東西就舉足輕重。 第一次,永遠是最悸動、最純粹、最美好的。因為無知,所以格外投入。 “我說過,我第一件想的事,就是想和你說話。 “我頭一次有點想做的事,結果你呢,八年都不理我。還有這一個月……我真的怕你,再也開不了口了。” 王玨低下頭,握緊他的手。 “後來我明白了,當時那一件‘想’里還有很多的‘想’。 “想和你說話,想讓你醒過來。想看著你的同時,也讓你看著我。 “看你晨勃也會想……幫你弄。” “那時候你就?”王玨在一片浪漫的氣氛中破了功,“啊?啊?你你你、變態?” “我只是想喚醒你,而且這有科學依據。”李微一本正經,“你沒看過那個新聞嗎,妻子靠每天撫摸丈夫敏感帶,將其成功喚醒。” 這讓他想起了被注射潛意識藥物的那天,發現垃圾桶里衛生紙的自己羞惱地去質問李微。 他微信給他發的“想幫就幫了”,自己還覺得就離譜—— 原來他是真的想,而且想了很久了。 再加上听到這個新聞的例子,不知為什麼,王玨突然心情大好。 “所以你弄了嗎?” “沒有。”李微似乎有些遺憾,“被發現我要被吊銷執照的。” “病房也不是法外之地啊。”王玨感嘆,“感謝國家保住了我的貞操。” “最後還是你自己丟的。”李微笑他。 “你閉嘴。”反應過來的王玨害臊地轉移話題,“你接著說,你那時還有別的想的嗎?” 李微斂了笑。他正色道︰“還想吻你。” “那你倒是真做到了。”王玨想起他第一次吻他的事,便瞟他一眼,隨即游離開來。 然後小聲嘀咕︰“還是個變態。” “那天不是因為,”李微挑眉,“我以為我快死了,趁機把想干的事兒都干了。” 他沒有經歷過的感情……直接按快進鍵了。 “要是我早點策反席眠,”王玨遺憾道,“你倆也不會自相殘殺了。” “你還嫌自己業務少?”李微笑他,用手指刮他的鼻尖,“衍辰和我都被你這張小嘴收入囊中了。策反我就是策反了一支殺手隊伍,策反衍辰就相當于策反了一個巨型前沿醫藥系統……你最後連灰鯨都說動了,還不滿足?全天下都是你的人得了。” “不,”王玨反駁他,“你哪能屈尊為一支隊伍啊。” 他捧起李微的臉,目光堅定道︰“你是我的核武器。” “叮咚。”李微的聯絡器響了一聲。 “說到誰就來誰,”他看了一眼,“席眠。” “是他呀。說什麼了?” “他問,假死藥是不是衍辰給我的。 “還說,懷疑自己得了精神疾病。” 王玨撲哧一聲笑了︰“看來追小朋友長路漫漫啊。” 然後他看著李微的聯絡器,問出了那個摻和在愛情之中亙古不變的經典問題—— “我能看你手機嗎?” 參考︰ 【13】 《洗冤集錄》 ——宋慈著,世界法醫學鼻祖。 【33】 “逢著便殺” ——臨濟禪師︰“向里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始得解脫。” 【35】 •第七層地獄︰森林︰自殺林里的人都被變為枯萎的毒樹,對自己施加暴力者,自殺的人、敗家的人化成樹後受鳥身女妖啄食;沙漠︰被關押的人︰布魯內托•拉蒂尼(但丁的老師,同性戀者) ——但丁《神曲》 •衍辰遺書思想參考︰ 國際預防自殺聯合會entralAdministrativeOffice:LeBarad ,32330Gondrin,France,".iasp.info." >.iasp.info. 第56章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57】 引導操作系統錯誤。 [原因]操作系統文件找不到或已損壞。 ——來自李微AI 李微並不覺有什麼,把聯絡器遞過去。 “你看。” 王玨翻翻找找,果然找到了那個當初在他微型電腦里的文件。 那個名為“?”的思維導圖,他問他是什麼時,李微只道是畢業論文。 什麼畢業論文不讓看? 有貓膩。 “軟件好多哦,我都沒見過……”他假裝隨便翻翻,實則打開了那個文件。 迎面而來的題目是“AI李微的bug測評與修復計劃”。 王玨樂了。 李微見狀,探頭一看,就想把手機收回去。 王玨躲開,說︰“AI同學,這就是你的畢業論文?” “嗯。”他眼神飄忽,沒再搶手機。 第一頁,幾個大字撲面而來—— 什麼是“想”? 里面征集了很多案例,竟然是采訪他的殺手天團的。 例如他見過的275,就記錄了他為什麼為了愛情放棄目標,如何艱難矛盾,生離死別,說得感人淚下,如泣如訴。 最後不忘花200字贊美李微宅心仁厚。 很多頁,都在記錄他們生活所迫,不得不“叛逆”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有很多“想”。他都高亮標記起來。 最後他總結了幾個關鍵詞。 元素大多是“愛情”“親情”“壓力”。 句式大多是“雖然……但是”“可惡……然而”“若是……就好了”。 最後總結︰強烈的願望。 他幾乎能腦補出李微面無表情地,像答閱讀理解一樣碼字時的情景了。 後來,就是一個數據圖。 看單位,應該是一個極小的數值波動數據。 什麼東西? 李微輕咳一聲,解釋道︰“鏡片厚度。” 王玨懂了。 既然是鏡片厚度,那麼依據溫變感應厚度與心跳正相關的原理,鏡片厚度就應該是…… 他的心率。 真夠波折的。他點開第一個厚度峰值,跳出個文本框來。 竟然還有備注—— “我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睜眼,無聲地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會作為他的遺言嗎? “我跟他說了那麼多話,他自己就那樣去了,豈不是不公平。 “手下每用力一分,我就焦慮一分。 “想再听他說點別的。 “? “我剛剛是用了‘想’嗎?” 王玨好笑地看他一眼,摸了摸脖子。 他點開第二個波動峰值。 “亂跑的秋葵,在廁所被我抓到了。他脖子上的瘀青竟然淡得無影無蹤了。我看著他脖子上的新傷,好像自己也隨著這痕跡淡去了一樣。 “我來是想一勞永逸,讓他離不開我的,但那個尸體應該夠了。 “我還是咬了他的脖子。 “多此一舉。 “焦慮。” 王玨看著這位酷哥的心路歷程,感覺有點可愛。 他笑著點開下一個高得嚇人的數據。 上面寫道—— “接吻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很熱,很軟。 “我知道我快死了,我失手,因為無關緊要的緣由。 “但現在我知道他是個騙子。嘗試用一下那幾個常用句式吧—— “可惡,他是個騙子。 “然而,還是想親他。 “嗯?” “第二次用這個字了。” 王玨耳根有點紅,順手點開了比之前那個還高,即最高的那個數值。 只有一句話︰“眼楮疼。沒控制住。” 他看看時間,應該是…… 李微在他家以及他的床上替他滅火…… 王玨梗著脖子,突然就想想逗他︰“沒控制住什麼?” 李微看他一眼,非常坦然︰“硬了。” 王玨在他的坦然里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語塞道︰“那、那你平時都能控制住啊?” “性欲也是欲望,是欲望我就控制得住。” 王玨顯然對這個答案頗有微詞。 “那你那次跟我耍流氓,是故意羞辱我,是這個意思嗎?” “欲望和本能不一樣。”李微頓了一下,認真道,“想吻你是本能。” 他撇撇嘴,不說話了。 表面思索狀,實則被子里的腳趾蜷縮,勾緊了被單。 他一頁又一頁地翻下去,盡是他腦內AI直白又真誠的想法,時不時配以李微露骨的講解,被單角都快被扯到另一頭了。 他翻到最後,看見倒數第三頁,放著一個問題—— 什麼是喜歡? 上面有各種字典的字面解釋,甚至有牛津大辭典和說文解字的“悅”。 後面能看出是後補充的一句話—— “王玨說,喜歡就是眼楮疼。” 王玨︰“……” 但他翻到下一頁,發現上面赫然寫著︰“那我大概喜歡死他了。” 王玨︰“……” “你犯規!”王玨像是見了外星人般稀奇,“你撒嬌……” “畢竟真的疼死了。”李微辯解。 “這不是一樣的句式轉換嗎?” “那你倒是摘了它,”王玨伸手去摸他的眼楮,“我幫你。” “我不。”李微拒絕,“我會心悸。” 王玨壞笑,大膽調戲︰“來嘛,爺就想看你臉紅心跳。” 在心系病號的李醫生的控制下,兩人不輕不重地打鬧了幾回合,王玨的手不經意間觸屏,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寫著︰“什麼是愛?” “這份心情,你們正常人是怎麼稱呼的?”李微真誠地在向他的采訪團隊請教。 “愛。”很多人說。 李微對王玨道︰“你曾對我說,人生意義在于感覺的實現,可是這種成就感和虛榮有區別嗎?我看慣了那些掙扎著來往于名利場的人。我不喜歡那樣。” 原來即使不明白,他還是不喜歡趨炎附勢的存在。 這難道就是他的社交美學?或者說,人類初始數據的無意識趨向?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有區別的。”王玨略一思索,“是內心平靜、浮躁的區別。” “我曾經把世界上的人分為四種人。”他敞開了話匣。 “問心無愧是人上人。像我老師喜歡的伊比鳩魯,他說,‘真正的快樂是平靜’。就像對一個人一見鐘情,淪為表面的見色起義。”他說到這里,自嘲地笑了下,“比如想和一個人做愛並不是喜歡,可能是大腦神經在作祟。真正使人平靜下來的,其實是靜態的情緒。” “這就可以理解為,你是否在一段關系中可以付出靜態的情緒。就像,為了一個人做很多是喜歡,卻不一定是愛;想為一個人做盡天下所有事,卻可以出于他的利益什麼都不做,大抵趨向于愛。” “喜歡是洶涌的大潮,是動態;但愛卻是亙古的日月,是一種靜態。這種比它更深厚,更源遠流長的,大概就是愛了。” “我懂了。” “你懂了就好。不過你要切身實地地去做事,實際操作一下,自己體驗一下虛榮和平靜的區別。” “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什麼?” “我愛你。” 王玨一下靜止了,連被窩里不安分的腳丫都停滯了。 “我愛你。 “我說的時候沒用我的AI。 “但是我用我的AI想了一下,還是想說。 “我愛你。” “畢竟,”李微溫和道,“我已經學會什麼是想了。” 王玨愣愣地听著。 “我學了二十多年,語文成績最好。我擅長用我所有的表達與話術,去贊美迎合,交際拉攏。 “可是對著你,我好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微對著他,似乎的確沒什麼油嘴滑舌的時候。 “我演了這麼多場戲,可一想到你,我心里就難受。”李微沒什麼表情,語氣卻認真無比,“原來喜歡是眼楮疼,愛是心里疼。” “謝謝你,我明白什麼是愛了。”李微把呈現最後一頁的手機遞給他,“這是我的畢業論文。” “我可以從你這里畢業了嗎?” “你別想,”王玨噙著淚花笑了,“你一輩子都別想。” “你是從你自己那里畢業了,在我這里,你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留級下去。” “好吧,”李微佯裝委屈,眼里卻全是笑意,“看來我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從一開始你就栽我手里了。”王玨想起什麼,轉而露出略帶愧意的笑,“我會對你負責的。畢竟從那場比賽開始,我就欠你的。” 李微坐得靠近了些,親了他的唇瓣,唇齒發出輕響。 輕柔又小心,帶了些虔誠。 “那我們兩清了。”他說。 “這麼簡單呀?”王玨回味著這個輕吻。 “其實,”李微轉了轉眼楮,斟酌著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或許一開始就是兩清的?” “什麼?”王玨沒听懂,“你不是想起來了嗎?不是我看我們小分一樣,故意放水逼和,害你和我一起……” “你怎麼就那麼自信,覺得是自己在放水啊。”李微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說怎麼就那麼巧,小分就一樣呢?”他笑眯眯的。 王玨突然有什麼不祥的預感。 “你……” 難道說,小分一樣是他故意控制的? ……太可怕了。 因為如果是他刻意為之,那就意味著他要摸清所有選手的門路,誰與誰對局,對局的實力,甚至選手的狀態……千變萬化的因素不停排列組合,構成一個巨大的網。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他一眼驚艷的印象里,他總是沉默著,的確像是個善于察言觀色的孩子。 現在看……似乎他也的確有這個實力。 他想起社會學—— 你跟一個人一見如故,盡是巧合與重合,那他大概率要比你高出很多段位。 他又想起動物學—— 高端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形態出現。 ………… 啊,小時候的自己是如此地可憐。 整個人都被罩在網里了,居然還在為用一個白王逼和牽制了眼前的“獵物”而沾沾自喜。 他還以為是李微下的菜,自己放水……沒想到,原來人家每場都在放水。 用一條線以為拴住了眼前人,殊不知人家手里攥著千百根絲線組成的網,笑著一步一步主動走進你設的圈套。 總而言之,他是被網住了,網得死死的。 “不對啊。你也想和我一起拿冠軍?”王玨抓住一個重點,“你你你……你那時候就對我有意思?” “你不也是嗎?”李微挑眉道。 他繼續說︰“也算是巧合吧,你也得有點實力,我才控制得住。沒想到最後一局,你竟然也……我就順水推舟,迎合著你下了。” 我就順水推舟,預判了你的預判。 握手,鞠躬,抬眸。那一眼,把兩個人都鎖住了,鎖在了相同的命運里。 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展開,最後回到相同的起點。 見你第一面,我就知道,我在劫難逃。 “那我們是兩清,誰也別怪誰,勢均力敵的兩清。”王玨今天心髒大起大落的,索性一把拉過他,“所以你剛剛親我,是佔我便宜。” “你得還回來。” 王玨吻了上去。 熱烈的愛意中,他閉上眼楮。 起初,他在我床畔望著動彈不得的我,是我的靈魂緩刑。 後來,他第一次認真吻我,是我的審判。 直到此刻,我的醫生認真又溫柔地說愛我—— 我終于,刑滿釋放了。 —全文完— 【41】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八節》 •“荼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黃宗羲《明夷待訪錄》 【42】三種傳染癌癥理論來源——菠蘿《癌癥•真相︰醫生也在讀》 【45】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範仲淹《靈烏賦》 【52】“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 “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老子《道德經•小國寡民》 【56】 你最可愛,我說時來不及思索,但思索之後,還是這樣說。——普希金 1w番外車車見微博@二團書生搜索靈魂緩刑見原始微博評論,或者下載愛發電app搜我名字。 感謝支持! 除夕小番外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除夕,王玨大白天直打哈欠。近日他晚上睡覺不敢翻身,一翻身李微就醒,醒了還會裝睡——還沒法求證。他企圖刷手機提神,到一個無限流視頻時,終于撐不住,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穿越到了求生系統里。 第一次。場景是李微查房。沒等說幾句,自己在病房偷偷復健留下的汗珠被發現了。他感覺汗珠被輕輕拭去,皮膚微微刺痛,緊接著意識昏沉—— 達成成就︰安樂死。 第二次,王玨在李微到達前立刻把身上的汗擦干淨,成功活了下來。等李微向他告別那天,在自己按著現實第一次當著他的面睜眼時,李微直接把管子拔了,床頭放了攝像頭,每日監控—— 達成成就︰活活餓死。 第三次,讀檔,走劇情!在李微家里主動要求對方掐死自己,結果直到最後一秒,李微竟然沒放手!看著他認真的臉,王玨絕望而疑惑—— 達成成就︰死得其所。 第四次。讀檔一直被擄到灰鯨老家,王玨沒打過李微,真的被注射了麻醉液體,自己又變成植物人,重開了—— 達成成就︰返璞歸真。 第五次,由于回到植物人狀態,存檔失效。被迫走了一堆劇情,因為已經得知李微沒有真的叛變,他直接跳過了總部周旋,把證據直接發給公安,提前布局自來水廠。結果把灰鯨逼急了,公然釋放毒氣,警衛人員損失慘重,癌癥樣本也被迫擴散。李微拿出後來加入雨水的解藥,但與毒氣產生了反應,效果大大下降—— 達成成就︰毀滅世界。 第六次。存檔系統被炸毀,再一次重開。王玨沒擦汗,等李微查房進來,趁其不備給了他一拳。然後趕在李微還手前大聲喊道︰“你叫李微你老板是灰鯨你不會想之後會學會的咱倆是半個發小你之所以不會想是因為你老板不要再給他辦事兒了世界會毀滅的!” 李微看著他,表情一言難盡。他把王玨推在病床上,湊近他,直視他的眼楮。就當王玨覺得沒戲了,心想要不要親一口摸一把再走的時候—— 劈哩叭啦—— 一大串爆竹聲快速而集中地爆發,王玨從睡夢中驚醒。 被窩里還有一個人,是夢中的另一個主角,正握著自己伸向天花板的手。 李微等他脈搏漸慢,“做什麼夢了?剛剛噘嘴干什麼?” 王玨除了自己噘嘴伸手的意圖,都和李微講了。 他撓頭好奇︰“為什麼會一直死,難道是我知道可以重開,有恃無恐所以不注意細節了?” 李微側身抬手蒙住他的眼楮,在他耳邊輕聲說︰ “因為那些都不是我。” 王玨細思極恐,“難道……你……從一開始……” 李微︰“嗯?” “啊,”王玨拿掉他的手,“我知道了,可能的確是我的問題,畢竟你這麼敏銳。” 李微看著他。 王玨用了一個在cp群里學的詞︰ “可能我一看見你就忍不住姨母笑吧。” 搬過來的,可以來微博關注@二團書生,會有小段子掉落,更文首發和日常生活嗷(???∞) 實體預售開始啦 /300236靈魂緩刑最新章節! 無刪減,有9000字番外,主副cp都有一定篇幅。簡繁雙版可以選擇,來看絕美封面和扉頁(???) 贈品有 •九張可以拼成棋盤的印簽 •一張彩繪明信片 •兩張一寸李微王玨證件照 •衍辰遺書 •《AI李微的bug測評與修復計劃》冊子 加購︰棋盤貼紙包+小木偶醫生掛件 預售時間︰2.3-3.3 購買鏈接︰ "https://quaffzest.myallvalue." >https://quaffzest.myallvalue. 或見@海棠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