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贵性》 第一章 得月楼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浅金色的阳光中,雨丝随风飘洒着。 细胜银毫,渺然若雾。 得月楼的赏竹居前,微雨轻点庭院方池的水面,却涟漪不生。 池边海棠,沐雨怒放。雕脊绣楹,皆隐于一片茫茫竹海之间。 赏竹居二楼只有临窗而坐的两人。 右边的柴珏一身石青色直裾深衣,风姿隽爽, 正对窗户的乐琳,白衣胜雪,儒雅不羁, 室内珠帘绣幕,桂楫兰桡,听窗外竹涛,本应心神舒旷,但柴珏却剑眉轻皱,神色是难掩的不耐烦。 乐琳恍若不知,只不经意望向对面,似有若无地勾起嘴角,恰到好处地浅笑。 在赏竹居的二层往对面望去,正好是听竹居的二层。 与这边只有二人不同,对面听竹阁的宾客虽然不多,但汴京城中有数的闺秀淑女,大半都齐了——尚书府的宁姐儿、韩府的泳姐儿、澜姐儿,魏家三姝,崔府的女眷们…… 看到乐琳灿然的一笑,听竹阁二楼的好些女宾心头恍如有蚊子爬过的骚动,脸热得似火烧般,娇羞不敢直视,偏又不忍错过这温润如玉的笑靥,纷纷掩巾而望。 柴珏剑眉轻皱,微恼道:“你如斯这般,与烟花女子卖笑何异?安国候!” “安国候?”同样的称呼从乐琳口中说出,却带有几分无奈。 眼看柴钰又要挖苦她,只好先一步自嘲:“这得月楼位处偏僻,亏本多年,唯有亲身上阵做活招牌。” 说话间,乐琳又朝对面听竹阁的女眷笑了笑。 柴珏更是愠怒,起身走向窗前,用力将窗帘拉落,他气冲冲坐下,一口喝掉杯中的君山银针,仍是浇不熄心头的无名火,又定睛向乐琳望去,眼神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报个数目。” “嗯?”有那么一瞬,乐琳竟莫名地感到心跳有点加速。 “你们乐家还欠着多少债,本殿替你先垫了。” “并无欠债,”乐琳走到窗前,一边挂回帘子,一边道:“不良资产倒是不少。” “不良资产?” 乐琳也不忙着回答,朝对面的女子歉意地笑了笑,方道:“严重亏本到无人接手的产业。” “似得月楼这般?” “嗯。” 柴珏扶了扶额,见乐琳神色无异,终是叹了叹气,说:“我手中有几个闲余的庄子,变卖了应该是够的。“又大力拍了拍乐琳肩膀,朗声道:“咱俩既是死党,本殿又如何能坐视你自甘堕落而不理?” 乐琳心中感动,却不愿麻烦好友,笑说:“保守估计,五十万贯。” 柴珏一听这数目,立马回道:“罢了,你还是继续卖笑罢了。” 乐琳听罢,噗嗤一笑,更添风情,对面的女子们也是看呆了。 “殿下你不是有要事要与我说么?” “嗯!”柴珏又吃了一块糕点:“你先前不是让我帮你留心一对白玉佩吗?我找到线索了。” “龙凤……白玉佩?”乐琳想了想,一个激灵,呆问道:“你找到了?!” 那对龙凤白玉佩! 许是在这里过得太安逸了,乐琳都差点忘了这对玉佩。 忽而,往事又浮上心头…… 说是往事,其实不过是几年之前而已,恍如隔世。 不,是真的隔世了。 那时的乐琳也是叫乐琳,却不是安国侯府的大小姐乐琳,更不是安国侯乐琅。 …… ========================================================= …… 那天,乐琳作了好长的一个梦。 似醒未醒之际,偏生耳边传来一把似水如歌,煞是清澈悦耳的嗓音。 ——“嫂嫂,当真别无办法了?” 静默良久,那被称呼为嫂嫂的人才回答:“别无他法。” 相较而言,这声音较为低沉,语气坚定。 ——“不行此计,爵位必定不保。” 爵位?乐琳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又是一阵沉默。 忽而,她想起…… 做梦前,自己仿佛进入过一家古董店,然后,不由自主地买了对价值不菲的白玉佩,想来,这十有**是个催眠的骗局。 那古董店老板曾凝视着她,用那醇厚迷惑的声线说:“这对玉佩,它们说过你会来的,它们要带你回去。” 她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却见四周挂着浅黄丝绸的帐子,木制的床也是唐宋风格,床围用如意纹构件榫卯,精雕细琢。 乐琳毛骨悚然,难道现在身处的并不是原来的时空,而是古代? 此时,那年轻的声音又说:“嫂嫂,倘若阿琅无法康复,你就忍心让琳儿偷龙转凤一辈子?” 偷龙转凤? 乐琳本以为穿越时空已是匪夷所思,没想到…… 平凡的生活去而不返了。 那嫂嫂许久才答道:“若不依此计,侯府毁于一旦,琳儿便沦落寻常白衣家的女儿;但熬过这一趟,她依旧是安国侯的姊姊。孰优孰劣,一眼可见。” …… 乐琳闭眼细思。 对话的二人应是一对姑嫂,“阿琅”是安国侯府的继承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意外,嫂嫂就想让女儿顶替,而姑姑则不赞成。 那人的话,又萦绕在脑海:“它们说过你回来的,它们要带你回去。” 这一切和那对玉佩有关! 想着,乐琳猛地一下子坐过来,连忙在身上找玉佩。 …… ... ... 第二章 穿越时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琳儿,你醒了!” 惊呼者是刚刚的“嫂嫂”——乐琳现在这副肉身的母亲石氏。 石氏约在二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端庄,表情担忧又着急,也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发髻儿,只插着一支翡翠簪,贵气又不张扬。一身黛蓝色的绫罗,半新不旧,十分素雅。 看这衣服的风格,比之盛唐略嫌保守,但是比起宋朝,又略显活泼。 如今是五代十国? ——“琳儿,姑姑也来探望你了。” 乐琳转头看去,一时竟是看呆了。 心心念念只有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只见她肤如凝脂、冰肌胜雪,烟眉似蹙非蹙,樱唇微微带笑。漆黑的眼眸,亮得似夜空的星。右眼角有颗泪痣,却竟无一丝凄苦气息,反添了说不尽的韵味。 姑姑看她呆呆的,轻声向嫂嫂问到:“琳儿怎么不认得我似的?莫不是溺水受惊了?” 溺水受惊?乐琳闻言大喜,心道天助我也。 “你……是谁?” 乐琳话刚落音,眼前的二人都惊呆了。 石氏急得眼眶都红了:“琳儿,我是你的娘亲啊!” 乐琳装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娘……亲?” 石氏既悲又惊,泪儿不住滚落,全然没有之前的沉稳。 片刻,她擦了擦泪,道:“我去找大夫!” 说罢,便转身准备出去。 ——”娘亲,且慢!” 万一这里的大夫医术高明,看穿她身体无恙,那便不好了。 于是她怯生生道:“娘,我……我好像记得一些,又不太记得。娘亲,你和我说说近来的事,兴许我听着熟悉,就记起了。” 石氏看她面色还好,喂她喝了几口茶水,试探问:“你是乐琳,安国侯府的千金,是你的姑姑乐梅,你可记得?” 乐琳茫然,这具肉身也叫乐琳,竟是同名同姓? 看她恍恍惚惚的样子,竟连自己是何人都忘却了,石氏顿觉悲伤欲绝。 乐梅秀眉轻颦,不甘心问道:“你还有一位孪生兄弟乐琅,可有印象?” “乐琅?”佯装思索了一会,乐琳坦然:“记不起。” “嫂嫂,不如我们便从头说起吧,”说罢,乐梅往床边坐下,漫漫道来:“此事,还从七年前说起。当年,你翁翁、也就是我爹爹,他在无锡……“ 乐琳细数辈分,“翁翁”应是这个朝代对祖父的称呼。 七年前,老安国侯乐信在无锡城郊登山,不慎跌落山崖,事后遍寻不获,以身亡处理。 而安国侯府向来子嗣凋零,乐信无兄弟姐妹,只有乐松和乐梅一子一女,连旁支庶支也没有。乐信在世之时,只顾纵情山水,家中生意已大不如前,乐琳的父亲乐松袭爵之后,更是一落千丈。 三年前,乐松前往杭州变卖产业,以便周转。想着要让乐琅从小熟悉府中的生意,便把他也带上。 谁知道,杭州的老宅子突如其来走水,乐松葬身火海,而乐琅幸好没在宅子里,捡回一命。不过,他亲眼见到自己父亲烧焦的尸首,惊吓过度。自此竟不能言语,性格也变得孤僻,每日把自己锁于房中看书。 而“乐琳”三日前在后院游玩之时,不慎坠湖,被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至今。 乐琳感慨安国侯府的命途多舛,又问:“‘偷龙转凤’又是何事?” 二人欲言又止,转念一想,此事乐琳迟早还是要知道的,石氏坦白道:“三年前你爹爹去世之时,琅儿还未弱冠,因此袭爵之事便一再押后。但近日……” 近日,石氏从娘家那边得来风声,闻说官家想要削爵,安国侯府朝中无人,门庭冷落,倘若袭爵之事继续延后,定是首当其冲被削。碰巧今年,三年孝期亦过,可正式袭爵。 然而,安国侯乃太祖亲封之侯爵,故袭爵也好,冠礼也罢,都要上殿谢恩。 “试问琅儿那不言不语的模样,如何面圣?” 至此,乐琳已经猜到何谓“偷龙转凤”了:“娘亲想我替阿琅去面圣?” 石氏满脸歉疚:“冠礼之后,阿琅须在官学就读,……” 原来如此。 官学,然后仕途,只要乐琅一日未痊愈,她就得冒充下去。 不过此乐琳非彼乐琳,她还要去找那对奇怪的白玉佩,也许,用乐琅的身份会更加适合? “娘,女儿愿意替阿琅去面圣。” “偷龙转凤”之计原是石氏一手策划的,但到此关头,她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于心何忍?反劝道:“琳儿,你不要为难自己。娘改变主意了,倘若官家真的要削爵,也就随他吧。” 石氏的表情十分真切,乐琳甚是感动。 她联想到自己身处另一个时空的母亲,她眼中从来只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还有那个在她五岁便离异的破碎家庭,在各有新家庭的父母面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拼命想要融入,却都恍似外人一般…… 反观这个安国侯府,纵然处境困窘,仅有的几个家庭成员仍互相为对方考虑。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后,首次感觉到家庭的温暖,也坚定了她的决心:“娘!乐家对女儿有生养之恩,女儿为府里做些许事情又算得上什么。” 石氏既感动,又内疚:“琳儿……” “且慢!”石氏正要往下讲,乐梅捧着几本书进来:“此事欺君罔上,琳儿千万三思!” 乐琳感激乐梅的关心,但还是坚持道:“姑姑,琳儿觉得,事情并非这般凶险。” “抄家灭族的祸事,如何不凶险?满朝堂的人盯着,每日惶恐担忧,不知何时露出破绽!” “阿梅,”石氏耐心分析道:“在乐家鼎盛之时,盼着乐家倒台的家族确实不少,”说着,她叹了口气,安国侯府最辉煌的时期,连先帝都要赏脸三分,如今,已是王谢堂前燕:“如今的安国候府,既无人在朝,亦无人在野……唉,安国候府,在当朝的世家大族眼中,破落户而已……谁耐烦算计我们什么!” 乐梅听着,亦想起当年她出嫁之时,十里红妆,羡煞旁人,何曾想过会有此一日。 石氏又复劝道:“况且,阿琅这几年来连房门都不曾出过,外人又如何得知谁是乐琅、谁是乐琳呢?” “唉……”乐梅一声叹息,算是应允了此事。 ... ... 第三章 偷龙转凤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 沿途穿花度柳,抚石依泉。一路盘旋曲折,又闻水声潺潺,旷人心怡。 乐琳无心细看,只顾研究自己的新衣。 栗色雨花锦长袍,赭色涡纹腰带,手工上乘的男装。 也不知道“阿琅”穿的是怎样的女装呢?她恶趣味地心想。 心中越发对石氏佩服。 三年前,乐琅从杭州回来,当年石氏遍寻汴京名医,均说其身体无大碍,不言不语,只因心病还需心药医,此时,石氏已着手准备这偷龙转凤的计划。 两年前开始,乐琅更是自困于书房中,石氏便让乐琳与乐琅二人调换院子,又借故调走所有贴身的小厮,只留下护院的仆役,恰逢府中生意亏损颇多,减省仆役也是情理之中。 最妙的是,半年前,石氏叫当时的乐琳常常作男装打扮,又将送往乐琅那边的衣服,渐渐替换成女装。 纵是有人起疑,这虚虚实实之间,亦难找出破绽。 “待两年后,事情已定,你寻个缘由退了官学,便可回复原样。”石氏那天如是说道。 不知不觉,已过了花圃,便有一清新雅致的庭院,里有三两打杂的仆役,见她前来,竟有些惊奇,可见“乐琳”甚少到此。 穿过外院,是一竹篱掩隐的月洞门,而内院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雕有山水人物,皆是名匠手笔。又有偌大的藏书处,连环半壁,甚是壮观。 兜兜转转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书房门前。 乐琳轻敲了门,等了好久也没有声响,正当她想要回头往别之时,忽闻得里面传来轻咳声,忙问:“姊姊,我是阿琅,能进来吗?” “咳。” 算是应允了吗?乐琳推门而入。 房中四壁皆设古玩架子,摆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花器,装有鲜花,插有雏菊、牡丹、芍药等,有些新鲜一些,有些已近凋零。 不是说他从不出门的吗?这花草又是从何而来? 再看书案前之人,乐琳心中讶异至极。难怪石氏对偷龙转凤之事胸有成竹,这姊弟二人,模样相似得如同照镜子一般。 乐琅在持书细读,听得她进来,抬过头来,神态冷然。 只见他身穿青白色的绣金木兰裙,水绿色如意纹领的中衣,披靛色的蝉翼纱,皎若秋月,清丽绝伦。 乐琳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想了好久,才说:“我三日前坠湖了。” 闻言,乐琅竟然现出一丝快速闪过的惊慌,乐琳心头一震,难道“乐琳”坠湖之事另有隐情?她试探着说:“醒来之后,大夫说我患了失魂症,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对方佯装镇定,但那如释重负的瞬间却被乐琳看在眼里,疑惑更甚,却怎么也猜不到有何隐情,便问:“你要换回来吗?” 乐琅摇了摇头,动作虽轻,表情却十分决绝。 乐琳无奈,只好告辞:“我走了。” 临出门口之时,她听得乐琅轻声说:“抱歉。” 猛回头,却见他正低头阅卷,若无其事。 要不是周围寂静,听得真切,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经过藏书处,乐琳又想起一事。 那日,她问石氏道:“娘亲,今朝是什么朝代?” “本朝国号宋,今年崇宁十七年。” “崇宁?” 乐琳大吃一惊,宋朝崇宁年,宋徽宗早年的年号!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败家天子当朝,还袭什么劳什子的爵位,赶快逃去南方才是正经事啊。 为免错判,但乐琳又想不起宋徽宗的名字,只好问:“娘亲,先帝庙号是否哲宗?” 石氏想了想,答道:“先帝庙号仁宗。” 仁宗?那么后面的宋英宗、宋神宗呢,怎么一下子就到宋徽宗了? 后来,石氏又把话题回到“女扮男装”那里,她也差点忘了这件怪事。 于是,乐琳原路返回,推门又入,问道:“你有写本朝的书?借我看看,免得面圣的时候出纰漏。” 乐琅执笔写了几个字,递给乐琳。 他写得一手好字,秀丽颀长,方圆兼备。是繁体字,幸好乐琳之前经常看港台的综艺节目,对繁体字虽不能写,阅读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见上面写着“东,甲,三十五,七十一,八十二,八十三。”正要细问,但看见乐琅又是不理不睬的样子,乐琳只得自己思索。 回到藏书处,细看之下发现,书架按东南西北中分了五个区域,放着不同种类的书,书的封面都有编号。她找到乐琅推荐的那几本,心中不免疑惑,宋朝有这种系统的图书分类方法吗? 到底,今夕是何年? ... ... 第四章 仁者乐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如今,乐琳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平行时空。 宋朝以前的历史,和她的时空是一样的。 时间的分叉出现在宋朝立国之前——这个时空的后周世宗柴荣并未病死于伐辽之时。 这一切,都是皆因第一代安国侯乐山,这个在乐琳原本的时空从来没有听过的人。 “乐山,字慕仁。家境贫寒,本军中小卒,于伐辽之时,献祖传良药治愈太祖顽疾,委以伍长一职,屡建奇功。遂升什长,升百夫长,官至偏校,传召面圣于太祖,秉烛详谈。太祖叹曰:‘朕得乐慕仁,胜契丹得兵马百万。’”——《列相传乐山篇》 这里写的太祖,是周世宗柴荣。 后来,柴荣将乐山破格升至殿前都点检,又根据乐山的建议,颁布十条新军令,军队战斗力便大大提升,大有孙子所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之势。 此军令是由乐山提出,故后世称其为“慕仁十令”。 三年后,柴荣顺利收复雁门关、飞狐口和瓦桥关,契丹称臣。随后,柴荣及众将领于宋州设庆功宴。 “宴上,乐山谓太祖言:‘陛下励精图治,南征北战,令契丹蛮夷俯首称臣,此乃汉唐以来一大壮举;唐宗汉武,尚不能及也,何况周文王、周武王乎?此国号难与陛下之圣明匹配。陛下何不乘此良机,改国号乎?’ “众大臣附和,太祖纳之,遂以宋州为名,改国‘宋’,建年号‘熙隆’,迁都汴梁。 “及班师回朝,太祖封乐山为太尉,官至正一品。”——《熙隆忠烈传》 最让乐琳心感敬佩的,莫过于史书《熙隆纪事》提到的一事: “熙隆元年秋,太祖谓乐山云:‘朕曾谓王朴言,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然前朝战乱繁多,百姓至今未有温饱,更难言平天下。卿可有良策?’ “乐山问上曰:‘敢问陛下前朝因何战乱?’ “太祖答言:‘藩镇割据也。’ “然乐山曰:‘是也,非也。藩镇割据皆因土地集中而起,土地集中又因重农抑商而出。究其首因,乃重农抑商。’ “太祖惊问:‘农为国之本,农伤则国贫。卿焉能怪罪于此?’ “乐山言:‘陛下,古时人口凋敝,事农之技术落伍,产出甚少,若兴商,则削减从农之人口,故此策合宜。然而历朝历代人口大有增长,且农技、器具皆有进展,食用有余,勤奋多劳者,以多得之作物用于买卖,遂成商人,渐富;然历代君主并未察觉此事,重农抑商如故,商人有富余而无物可买卖,便将盈余之金购置土地,不断兼并,未有富起之佃农,只可租借土地;如是者,贫者愈贫,富者愈富;遂民不聊生。此乃乱世之首因也。’ “太祖笑云:‘卿家所言有理!惜朕草莽之时,亦曾为茶商,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商人未曾与民分利,且便利于民。商者,藏富于民也,胜于藏富于官也。’ “乐山跪叩曰:‘陛下真不世明君。臣有良策,愿助陛下治国平天下。’ “太祖笑言:‘善!纳之。’ “遂推行乐山之政令,休养生息、奖励农耕,减租减息,以农为先;然熙隆七年始,重商重工;商者、工者可穿丝帛,可乘车。此后,工籍商籍地位渐隆。” 乐琳不禁猜想,乐山会不会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呢? 他的所作所想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在太超前了。 但是,这些万中无一的匪夷所思之事,全都发生在乐家,几率也未免太小了。 而《乐公传》又记一奇事。 “熙隆十二年冬,乐公言与太祖:‘臣有不情之请。愿辞官从商。’太祖惊而拒之。 “乐公谓上曰:‘重农抑商由来已久,自春秋至今,已有千年,霎时间难以逆转。臣当作表率,辞太尉之职而从商,愿告示世人,商途亦乃正途,世上并非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太祖见其心意已决,遂准之,又传圣旨至乐府,封乐公为安国侯,赐良田千亩。 乐公拒之曰:“臣本军中一卒,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然陛下不以臣之卑微,破格提拔,微臣得以一展抱负。此赏识之恩,臣万死不能报其一二,建功立业,实乃分内之事也,臣实不敢受也。’ “太祖劝曰:‘卿家言重,若无卿家,何来朕之江山?况且,卿家不为自身,亦需虑及卿之子孙后代也。’ “乐公答言:‘子孙若如我,要此爵位良田何用?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更不能受也,愚而多财,益增其过。’ 看到此处,乐琳感叹,乐山还真是明白人。 尽管这些史书都没有明说,但从侧面推测,当时的乐山或许已经功高震主。 急流勇退,要智慧,更要勇气,而他这番子孙贤愚的说法,既有哲理,又保存了与皇帝的情分。 民间野史,从来都是讲坏话的多,这本《乐公传》对乐山的评价却是十分的高: “乐公从商,建食肆、客栈、米铺等民生日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世人多受其惠。又组专贩丝绸、茶叶、药材之商队,赴边境与西夏、契丹互市,与其市马而换之,各取所需,边境之宁,大得益于此。 “熙隆十八年秋,乐公携茶丝瓷器,率商船队赴东瀛、高丽,遇风浪,乐公所乘之船沉于琉球。太祖其后遣人往琉球寻乐公尸首,未果。 “太祖闻此讯,追封乐公为安国侯,又谓皇后符氏曰:‘芸芸众生,所求不过温饱安逸,朕为其创盛世,未有负也;宫中佳丽,盼帝王恩宠,朕雨露均霖,亦未有负;群臣百官,望拜相封侯,朕令有能者居之,更未有负;然有乐慕仁,自军中献药起,屡出其策,屡救朕于水深火热,从未有所求。 “朕自问无愧天地,却唯负一人。’遂郁郁不展,翌年春,薨。” ... ... 第五章 如意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镂空的雕花窗桕,透入浅浅的暮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身旁。 城北如意斋的内厅中,金窗玉楹,乐琳亦无心玩赏。 掌柜郑友良惴惴不安。 自从老侯爷乐信和侯爷乐松去世之后,夫人一贯是不太理店里的生意的,今天少东家却忽然驾临,还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虽说未曾做过对不住东家的事,但这几年来,生意每况愈下,想起老侯爷的恩情,郑友良惭愧难言。 乐琳看到郑友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烦得很。 又想起昨晚问石氏的事情。 “娘,我是不是有一枚凤凰式样的白玉佩?” “凤凰?”石氏细细想了想,疑惑道:“凤凰式样大多是旧式样,你不是一直嫌弃的吗?” “那府中呢?可否会有?” 石氏摇头:“你爹爹、翁翁他们的品味都比较清雅,喜好一些花花草草之类的花纹,凤凰纹饰的实在不曾见过。” 看来,那个玉佩不在这里。 也罢,乐琳已有心理准备,又问道:“娘,孩儿明日能否出府?” “出府?” “孩儿想添些登样的挂饰,好歹是去面圣,不能失礼我们侯府啊。” “外头买的又哪里有府中的好?真正的宝物都是代代相传的,家道中落才会转卖,纵是奇珍,也是不祥。” 有道理! 乐琳无以辩驳,只得撒娇道:“可我好久没出去了,实在无聊得很,娘,你就依了我吧。” 石氏也是心有不忍,想到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贪玩,难得她自己提出,又怎么忍心拒绝? “好吧,不过娘亲是寡妇,不好陪你外出,你明日带上川芎和大黄一块去吧。他们是你的护院,以后去官学也是他们随从你。” “川芎、大黄?”还有石氏的侍婢茯苓,乐琳好奇问:“莫非府中仆役都是用药材做名字?” “正是,而且都是苦药,你翁翁说是苦口良药利于病。” …… 石氏交代说这是侯府盈余最好的产业,既然要买首饰,让乐琳顺便来看看。本来她还满心期待的,来到之后,看见这里门可罗雀,不禁忧心,这安国侯府的状况,还真是不乐观啊。 珠宝首饰在古时候是达官贵人的玩意,乐家无人在朝,况且如意斋卖的都是比较阳春白雪的贵价货,生意又怎么会好? 再看看郑友良拿过来的玉佩,乐琳更是摇了摇头。 “郑掌柜,我想要找的是凤凰式样的白玉佩,这个不是白色吧?”晃了晃手中那半白半黄的玉佩,乐琳有点无语。 郑友良急出一头汗,确实那块玉瑕疵是颜色不好看,不过还算是通透。少东家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自是看不上这货色的。 店里好几个月都没发过市,还要支付伙计的薪金,哪有钱去采买新的珍宝呢?只好把符合要求的差不多的玉佩都拿来了给少东主。 乐琳再翻了翻其他玉佩,无一块和那凤凰白玉佩有半分相似。叹了口气,她无奈认命,路漫漫其修远兮,只好上下而求索了。 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 ... ... 第六章 祖传账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她借着这个“乐琳”的肉身,在安国侯府蹭吃蹭喝的,就让她也为侯府作点贡献吧。更何况,万一玉佩没找到,安国候府又破产了,她还真不知道去哪儿喝西北风比较好。 郑友良有些许紧张,不过早已料到少东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定要寻账本来瞧。心中担忧的是这一年半载以来,盈余绝非可观。转念一想,起码自己恪守本分,从无克扣东家钱财,又顿觉淡定许多。 不到片刻,郑友良递来几本寸余厚的账本,还备好笔墨纸砚。 才看了一小会儿,乐琳便大呼头痛——皆因这时代的记账方法,和现代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账本中所记的账目,用的还是比较简单的单式记账法,发生一笔记一笔,也就是记流水账。而且库存、收入、支出都记在同一个本子上,看得眼花缭乱。 喝了口茶,乐琳悄悄地打量郑友良,看他神色并无甚异样,心中忧虑也消了许多。可是无功而返,又恐落人笑柄。 只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流水账,乐琳实在看不下去。 想了好一会儿,乐琳对身后候着的川芎、大黄问:“你们会写字吗?” 二人面面相觑,比较内向的大黄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川芎爽直些,大声道:“回少爷的话,不会。” 乐琳没想到石氏派来的这两个护院竟是不认字的,只得对郑友良笑道:“郑掌柜,这种账我不会看。” 郑友良非但不觉喜,反倒是忧。 安国侯府如今就乐琅这么一个男丁,家业迟早也是到他手里的。别些商贾之家,像陶家、姚家的,辛家的,他们的少东家哪个不是从小对府中生意耳濡目染的。眼前这位少东家,却连账本都不会看。 郑友良不是乐家的家生子,却没把自己当外人过。 想起当初,他本不是如意斋的人,而是另一家老字号聚珍阁的打杂学徒,半工半学,每日勤勤勉勉,盼着有天能升做伙计,存够银钱了,回乡下讨个浑家,生个胖娃娃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了。 不曾想某天旧东家来查账,发现少了钱银,聚珍阁的老掌柜竟是一早处心积累,做足手脚,把事情栽桩嫁祸到他头上。他还记得旧东家当时气极了,把账本往他脸上狠狠扔过去,他闪身避开,账本打到前来采买珠宝的常客乐信身上。 旧东家怒极,也忘了向乐信道歉,只招呼手下劈头照脸地对郑友良下狠手打。 乐信倒是不恼,顺手抄起账本,翻了片刻,便叫停了打郑友良的人,借了个缘由,帮他赎了长契。 郑友良还记得,就在那朱雀门前的大街上,他怯生生又悲愤地道:“乐公子,我真的不曾做过那对不起东家的事……” “我晓得。” 郑友良既感动,且惊奇——自己在聚珍阁做了三四年学徒,无一刻不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到头来,相信自己无辜的,竟是不过几面之缘的客人。奇的是,掌柜有心嫁祸,且是老手,栽桩的手段,连东家都不曾看出来,乐公子如何得知自己是冤枉的? 仿佛明白他的疑虑,乐信漫不经心道:“你们掌柜的账做得还算可以,看似毫无破绽,却经不起推敲,实质漏洞百出。” 郑友良更是震惊。他跟着老掌柜学记账也有年余,自问天分不低,那账本里,栽桩手段之精巧,纵使递到了公堂,也无法还自己清白。眼前之人,才二十出头,不过翻了片刻账本,竟道是漏洞百出。 此刻他的心中,已不是佩服二字能形容的了。 乐信见他呆呆的,以为他还不放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前在聚珍阁遗漏了一枚白玉扳指,也是你帮我寻回的。那扳指价值何止千贯,你尚且不贪墨,又怎会妄念那区区几百贯钱?” 郑友良已听不到乐信在说着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倘若能跟这高人学师,真不知会有何般的收获。” 那时的他,还不到二十,亦不知眼前人是安国侯府的世子,更不曾想自己会有后来的造化,只一心想学一门惊世的记账手艺。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叩头道:“乐公子,今日大恩,为牛为马,在所不辞!求你收我为徒,不,不!收我为奴、为仆,收我做什么都好,只求报公子大恩!” 乐信一眼看通他的小心思,轻叹地摇了摇头,道:“起来吧,碰巧我身边缺个记账的,”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方法是传家之秘,不是谁也能学,更不是谁也学得会。” “定是,定是。”郑友良抹了抹眼泪,心道,跟着乐公子身边,哪怕不是学得全部,学得半成、三成,也终身受用了。况且,只要这手艺只用于帮公子记账,绝不外用,自己也就不算忘恩背德之人吧。 却不曾想,过了几年,郑友良学到些皮毛之际,乐信却忽而醉心游山玩水,甩手不管府中生意,时常一出门便是好几年。后来接班的乐松,虽也会看账写账,但手法连自己也不如。 乐家传家之秘,神乎其技的记账手艺,至今成谜。 到底当年老侯爷是如何片刻看穿掌柜的假账,这个谜,郑友良大概要带到棺材里。 眼前的少东家,眉目如画、文质彬彬,细看之下,和当年清新俊逸的老侯爷,有几分相似。 唉,可惜,真是可惜。郑友富在心中叹息。 安国侯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代不如一代。乐松虽无甚行商的天资,不擅钱财,好歹也能看账。 这少东家,竟是连账都不会看。 ... ... 第七章 旧账新查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感觉到郑友良毫不掩饰的遗憾眼神,猜想他大概是误会了。 她也不忙解析,转了转手中精致的青瓷茶盏,抿了口茶,才笑说:“郑掌柜,我是说看不懂你的账,并非不懂看账。” 郑友良听罢,顿觉愤慨,自己好歹是记了几十年账的人,你个黄毛小子,不会看账就罢了,文过饰非,什么叫看不懂我的账? 乐琳见他怒而不敢发的样子,也不忍再开玩笑,正色道:“郑掌柜,我不是说你的账记得不好,而是……” 停下来,她细心思索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比较好接受呢? 她想到自己那个传奇的曾曾祖父乐山,正好!就推到他身上吧。 于是接着说:“自我学记账开始,学的便是我曾曾祖父传下来的手法,甚少涉猎别的,还请郑掌柜见谅。” 一瞬间,郑友良竟呆若木鸡,体内的血液仿似停止流动,手脚都麻木了。 难道,就是老侯爷所说的“传家之秘”?原来,这是从世称“商神”的乐公那里传承而来的! 记挂了大半生的事,今日终于有望得知。郑友良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恭敬对乐琳道:“少东主,愿闻其详。” 乐琳不知当中辛秘,故而也未察觉他的异样,唤来川芎、大黄:“你们到外厅守着,任何人等都不得内进。” 郑友良大喜,兴奋得只觉手心都在冒汗,少东家真的要把这独门手艺传给自己? 只见乐琳自顾自摊开几本新的账本,抽出一叠宣纸,招呼郑友良前来,指着一本旧账本问道:“这是从何时到何时的账本?” “回少东家,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 “嗯,”乐琳翻了翻那账本,才道:“你把这当中的各项先分类,依照日期先后,抄在白纸上。” “如何分类?”郑友良有些莫名。 乐琳细细解析道:“第一,资产类,记载店里名下银钱、产业之增减;第二类是负债账,包括欠款、借债、……” 郑友良虽看不出门道,但也仔仔细细地记着。 说罢,乐琳又示范了几页如何分类。 郑友良听得认真,也学得仔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竟似个未出师的学徒一般,左问右问,唯恐学漏了什么。 两人齐手合作,用了半个多时辰,方把账目分类好。 接着,乐琳翻开一张宣纸,画上大大的一个“T”,左端写上“借”,右端写上“贷”字。 她惯了用圆珠笔、签字笔,这用毛笔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一时半刻的,字也无法练得好看的,只得不管了。 回头,煞有其事道:“郑掌柜,如今我传授你这套祖传的记账法最重要的口诀。” 郑友良心中一凛,悄悄用力掐了下自己,打醒十分精神。 只见乐琳指了指“借”字,又指了指“贷”字,说:“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静默片刻,郑友良还等着下文,看乐琳已经说完的样子,脱口而问:“没了?” “没了。” 不忍郑友良迷茫且失望的样子,乐琳笑着安慰:“掌柜,盖世的秘籍,哪有长篇大论的呢?你看老子的《道德经》,一句‘道法自然’,天下万物之理尽在其中。” “少东家所言极是。”郑友良深以为然,细问:“老朽孤陋,望少东家赐教,此口诀何解呢?” 乐琳回道:“此法最精妙之处在于,每一笔账,都要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账目上记录。” 又用那本旧账本作示范:“你看此处,九月初三,卖出金镶玉蝶翅步摇一枚,收入三百贯。在收入账记贷三百贯,这个步摇的购进价是一百八十贯,因此,在成本账上记借一百八十贯。” 乐琳变了一下项目,试着让这个时代的人能适应。 “不是说借贷必相等吗?” “对,”乐琳对他的敏锐很赞许:“所以,还需要在盈余账上在记借一百二十贯。如此一来,卖出这只步摇背后涉及的项目便一清二楚了。” 郑友良刚开始时并不以为然,心道,这不平白添了许多功夫吗? 他试着在白纸上记了几个项目之后,才渐渐发现这个方法的好处,又问:“少东家,为何成本、盈余的增加是借,而不是贷?” 乐琳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借”和“贷”字面上有什么区别吗? 她也不是专业人士,上了两学期的会计学原理选修课而已。 只记得当时教授说过,复式记账法起源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借”是debt,是银行家放出去的钱,“贷”是,是银行家收回的钱。想来,也不过是标记而已。 便回道:“借与贷都不过是符号而已,记甲与乙、左与右也一样,全部反过来记也可以的。”又打趣道:“郑掌柜喜欢的话,左边画个乌龟,右边画只兔子,收入记龟三百贯,盈余记兔一百二十贯,也无不可。” 乐琳转念一想,万一郑友良真的颠倒过来记,到时候看账本的时候又要重新适应一番,也是麻烦,于是嘱咐说:“虽然这只是我的习惯,但如意斋的账本,也是为了让我过目,那还是依我的习惯写吧。” 接着,又手把手教郑友良如何记资产账、负债账,伙计薪金应如何记,赊借货物该如何记,店面翻修又要如何记…… 写了大半本账本,郑友良渐渐熟手,心中暗暗称奇。 这方法虽繁琐,但实在精妙至极!如此一来,店里的账目不管如何繁复周转,都能有条不紊。账本上记的每一个项目的来龙,便是其自身的去脉。 他不由得拍手大叹道:“这法子,妙!实在妙!” 乐琳见怪不怪。 复式记账法,是会计史上跨越时代的进步。歌德说过,复式记账法是一门艺术,西方的资本主义发展,离不开复式记账法的发展。 而中国古代不完全的复式记账法“三脚账”,也要到元末明初才形成。 那即是说,郑友良现在所学的记账方法,比他的时代先进了几百年,也无怪乎他这么激动。 做了记了几个账目之后,郑友良愈发上手。 忽见他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快速地写着一些与账本无关的项目。 乐琳莫名奇妙,但眼见他凝神贯注,也不忍打扰,只好静观其变。 郑友良越写越快,似乎不用思考,不到片刻,白纸便写满密密麻麻的账目。 这一项项的账目,是当年聚珍阁老掌柜嫁祸他而做的假账。 他在心中,何止记了百次、千次? 无数次,他在脑海中审视这些账目,凭他后来的本事,反复细看之下,当然能找出破绽。 不,不够,还不够。 他心心念念的境界,是像当年的老侯爷那样,片刻决断。 这么多年,他都已经放弃了,只盼着,到九泉之下再找老侯爷解答。 如今,用少东家教的方法再看这账目,漏洞何止百出。数条账目有入无出,为了陷祸他,又平白删掉了几条账目,套进”借“、”贷“的天平上,左右完全对不上。 当年的老侯爷,用这妙法,加上他一贯了得的心算技巧,自是一眼看出破绽。 郑友良心中感慨万千,执笔的手,不住颤抖。 他忽而想起,在东市的太白楼里,有个老秀才时常在说书,有时说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时说说绿林好汉的传说,他都爱听。 有一天,老秀才不知道抽什么风了,不说故事,竟说起《论语》来,讲到一句“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听说了人生的大道理,即使傍晚死去,也不枉了。 郑友良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老秀才迂腐。 而此刻,他竟忽尔明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滴答、滴答…… 无法抑制的,泪一滴接一滴,渐沾湿了宣纸。 乐琳不知郑友良心中的感概,却见他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朝闻道,朝闻道……” ... ... 第八章 八宝楼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只听得口中喃喃道:“朝闻道,朝闻道……” “郑掌柜?” 郑友良恍若未闻,乐琳推了推他。 “少……少东家,”郑友良泪眼朦胧,颤颤巍巍地掏出帕子擦过眼泪,正了正衣服,毕恭毕敬朝乐琳拱手,道:“友良心愿已了,感激不尽,无以言表,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乐琳不知其中曲折,只当他是感谢自己传授了新的手艺,笑道:“刀山火海倒是不必,这几天你把这两年的账目依我的方法做好,送到侯府便好。” “是。”说罢,郑友良便埋首于账本中。 “店里近期勿要再采买物料,我另有打算。” 凭今日所见的生意状况,乐琳恐怕这如意斋长此这般下去,倒闭关张乃迟早之事。待看到总账后,这经营策略还需重新细细斟酌。 “咕咕咕……”正说着,尴尬的声音从乐琳的胃部传出, 原来,不知不觉过了正午。 乐琳劝郑友良一起吃过饭再回来写账,郑友良却道想再练练手。既然他沉迷其中,乐琳只好作罢。 出了如意斋,门前车水马龙、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公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恍似置身清明上河图之中。 一时之间,乐琳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川芎,去哪里用膳比较好?” 川芎也是饿得肚子打鼓,听到乐琳说要去吃饭,乐得眉开眼笑,忙上前道:“少爷,我和大黄平日都是到东市的陈记面家吃面食。” “那就去陈记吧。” “少爷……”大黄面有难色,眉头紧皱,加上脸色的几道皱纹,整个苦瓜干一样,他畏畏缩缩说:“夫人有吩咐,东市龙蛇混杂……” 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乐琳也不好坚持,只好问:“这附近可有高雅些的饭店?” “这汴京城中,就数云来阁景色最好了,在前面不远。听说菜色也是一流的,有道叫珍宝鸭的新菜,连庞丞相都赞不绝口。”乐琳不打算去东市,川芎乐得为他介绍高档的食肆。 大黄却欲言又止:“可是,少爷……” “你又怎么了?”乐琳饿得有点不耐烦了。 “这云来阁不便宜,少爷您带了多少银钱在身上?”大黄怯怯问到。 乐琳这才想起出门之时没带银两,叹道:“那,要不回府吧。” 只是,从这里回到侯府,起码又得大半个时辰。 此时,川芎忽然一拍脑袋,叫到:“少爷!” 他本来嗓门就很大,又突然,乐琳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指了一下前面不远的一栋三层高的楼,顺眼望去,楼旁挂了挺大的一个木雕的招牌,刻着“八宝楼”三字,店面挺大气的,倒是有点半新不旧。虽然此时正是用餐时间,但客人却寥寥可数。 川芎陪笑着说:“少爷您瞧我这记性,这八宝楼就在前面,去八宝楼可好?” “在八宝楼吃饭不用给钱吗?”乐琳看这门堪罗雀的样子,心想,难道是搞免费大酬宾? “八宝楼也是侯府的产业,少爷去光顾,自然是不用给钱的。” 啊?这冷冷清清的酒家,竟然也是乐家的产业? 罢了,罢了,今天就全当时巡视业务吧。 ============================================== 比起郑友良的淡定,八宝楼掌柜史昌的表现谨饬得多。对着乐琳,一脸担忧惶恐的样子。 原因无他,郑友良在老侯爷乐信年轻之时便在乐府打工,又是乐信亲自提拔的老臣子。纵然是少东家,但按辈分也得叫上一声“良伯”,自是能淡定些。 而史昌,不过三十出头,当八宝楼的掌柜还不到半年。 更重要的是,他本无资格做掌柜,不过是店里的大伙计——皆因不久之前的掌柜黄鸿福被辛家挖角到云来阁去了,厨房的厨子不论厨子、帮厨都一起带走不说,连铺面里比较熟手的伙计都被黄鸿福一拼带走。 史昌一贯看不惯黄鸿福蛮横霸道的作风,曾经向石氏告发他和供应菜肉的贩子勾结,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黄鸿福怀恨在心,自然是不会带史昌跳槽的。 当时店里无人可用,尽管明知史昌未够道行,石氏也只得提拔他做掌柜。 八宝楼经此一役,生意每况愈下,史昌纵是有才干的,也无力回天,于是每日惶惶,担心东家什么时候把这八宝楼给关了。 乐琳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史昌不够担当,心中看轻了几分,唤他赶快上菜,便不再搭理了。 不知何故,饭菜迟迟未上,乐琳更加不快,小声向川芎抱怨道:“这史昌浑浑噩噩的样子,是怎么做得到掌柜的啊?” 川芎知得一些缘由,便如此这般与乐琳说一番。 “这么说,史昌倒是个忠心的。” “史掌柜是梁管家的外甥,自然是比黄鸿福要忠心一些。” “梁管家?”乐琳心中疑惑,现在听川芎提起,才觉得有些奇怪,大户人家,都是有管家的啊,看古装剧里,那些铺子啊、庄子啊,都是管家打理的啊,何以这安国侯府事无大小都得石氏来决断?这梁管家,现在才是第一次听说,人影也没见着。 大黄细细解释:“梁管家年事已高,四、五年前便回乡下养老了,夫人说还没有找好人接替,便先空着。” 正当乐琳还有疑惑想要问大黄的时候,不远处靠窗的一桌有人大声道:“掌柜!你上的这是什么菜!” 转头看去,那桌只坐了二人,旁边却站了四个随从。 莫不是来找茬的? 细细观察,又不像。 靠窗边坐着的是一个**岁的女孩儿,眼睛大大的,如琉璃一般晶莹明亮,脸蛋儿绯红粉白,甚是可爱。另一人,背对着乐琳坐,她打量了一下,大概比自己略高一些,大约也是十三四岁左右。穿一身石青色雨花锦长袍。 身后的随从穿着也是十分精细,挺拔清秀,相比之下,乐琳身边的川芎、大黄要市井得多。 刚刚大喊的,便是其中一名随从。 看样子,应该只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和小姐,觉得招呼不周而已。看看这八宝楼水尽鹅飞的样子,大有可能是菜色水准有差。 想到自己是这八宝楼的少东家,纵是十分不情愿去伺候这些少爷小姐,乐琳还是正了正衣衫,硬着头皮上前去。 “公子您好。”她学着古人的动作,作了个揖,朗声道。 那穿石青色衣衫的少年闻声回头。 好俊的少年,乐琳心中赞道。只见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虽不过十二三岁,还有些许稚气,只要不长残,再过几年,再添些稳重,定要迷倒许多姑娘。 少年只望了她一眼,也不作声,只给了旁边的随从一个眼神,随从便对乐琳喊道:“你是何人?” “在下是八宝楼的少东家,客官有何意见或建议,烦请不吝告诉我,鄙店必定改进。”乐琳客气道。 那少年听得他是八宝楼的少东,眼神闪过一丝好奇,再细细打量一番,道:“你是乐家的人?” 乐琳听不出他是什么情绪,只好坦然:“是。在下乐琅,未请教公子高姓?” 对方并不接话,慢悠悠呷了口茶,才道:“半年前,本公子在贵店尝过一道八宝鸭,甚是喜欢。今日再尝,已是云泥之别。” 乐琳见碟里的鸭子皮老肉糙、摆盘也是摆得乱七八糟,连衬碟雕花都没有,心道不妙,赔笑道:“公子请见谅,这一餐,鄙店不收分毫,当做赔罪……” “本公子不差这些许银钱,”少年不打算承乐琳的意,径自道:“只是,我家小妹难得出门,我还说要带她来尝尝贵店的八宝鸭,不料,竟是空欢喜一场……” “皇……”那女孩儿听他提起自己,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细细声道:“阿兄,不要为难人家了,今日能出门,阿璃已很满足……” 乐琳看向那个叫阿璃的女孩儿,只见她局促、紧张,唯恐身边人不快,全然没有她哥哥的泰然自若,好奇之余,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的妹妹张妍。 说是妹妹,其实并无血缘,张妍是她继母带来的拖油瓶。乐琳在跟父亲住的那一段时间里,她们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大概是因为张妍从小寄人篱下,继母又是个毫无耐心的人,动不动就以“不要你了”,“把你扔回给你爸”之类的言语来要挟,长此以来,总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总怕惹恼身边人,与人发生争执,常常不问缘由便先道歉认错…… 乐琳怜惜她,便经常带她去玩,经常鼓励她,比起其他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反倒是和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感情最深。 也不知道张妍现在怎么样了。 收回思绪,望向阿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乐琳觉得她的样貌也和张妍有几分相似,眼神也不觉柔软了许多, 想了想,拿定主意,便对那少年道:“公子,实不相瞒,鄙店之前做八宝鸭的大厨已经跳槽到云来阁了。” 少年未料到乐琳如此坦率,不觉高看她一眼。 “八宝鸭鄙人不会做,”乐琳替他们二人添了茶,微笑说道:“但鄙人有几道祖传的拿手菜,全汴京城独一无二,愿亲自做来给令妹赔罪。” “哦?”少年挑眉,甚是好奇。 阿璃却连忙阻止道:“乐公子且慢,”又扯了下少年的袖子:“君子远庖厨,不过一道八宝鸭而已,阿兄,就莫要劳烦乐公子罢。” 乐琳越发怜惜她,不待少年言语,拱了拱手道:“不劳烦,稍等片刻。”便带着川芎、大黄和史昌进了厨房。 ... ... 第九章 糖醋里脊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进了厨房后,乐琳感到头都大了。 她本想做几个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之类的家常菜的,却忽然想起来,这辣椒、洋葱,西红柿都要在航海大发现之后才从传入欧洲,起码要明朝才能在中国出现,现在,它们大概还在南美洲优哉游哉地生长着吧。 那做咖喱土豆好了。额,土豆也是南美洲的……那做咖喱白萝卜好了,看上去也差不多,可是,咖喱应该怎么弄啊。 唉,她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剧、穿越小说,主角们做个家常小菜就名动京城,真是误人至极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别说这些热带植物了,乐琳翻了翻灶台边的酱料,连酱油都没有,只有醋和一瓶黑乎乎的肉酱…… 醋……? 要不做糖醋排骨得了。 下定主意,乐琳对史昌吩咐说:“帮我切四五两猪肉来,要里脊的,切片。” 史昌大惊:“猪……猪肉?” “怎么了?”她心想,该不会连猪肉都没有吧? “少东家,这猪肉是贱肉啊,难登大雅之堂。” 原来,在南宋以前,猪肉都被当贫民才吃的肉。 有诗为证:“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在乐琳那个时空里的宋代,也是苏东坡意识到猪肉的优点之后,又兼是美食家,本性爆发,钻研出很多用猪肉制作的美食,也写了不少为猪肉叫好的文字,以推广猪肉,之后情况才好转些。 这个时空的苏东坡有没有因为蝴蝶效应而消失还不得而知,乐琳对食物的历史不太有研究,自然不了解这些。 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别的拿手菜色,只好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猪肉?” 史昌顿时额角冒汗,心感前路迷茫,却也不好争辩,只得依吩咐切来五两里脊肉。 这边厢,乐琳已找齐配料。幸而主要的佐料糖、醋、麻油,姜葱还是能找到。 接过切好的里脊,用麻油涂匀,再拌入些许面粉、蛋清、水和糖醋的汁腌着。烧滚锅,淋上生油,把姜丝撒入锅中,片刻,厨房便满满都是姜丝的香味。 唐宋的煮食大多是蒸煮的,宋辽边境城镇则是烧烤为主。乐琳这种爆炒的做法,川芎、大黄和史昌三人都没见过,心中暗自称奇。 史昌眼尖,看到厨子在旁边偷师,急忙唤开。 乐琳专心炒菜,浑然不知。 把里脊肉片倒入锅中爆炒一番,最后把事先兑好的糖醋芡汁倒入锅中勾芡。 如此,一道外脆内嫩,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便完成了。 旁边三人闻着这让人胃口大开的酸甜气味,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川芎舔了舔嘴,道:“少爷,要不要小的帮你试一下味?” 乐琳这才想起他们二人跟着自己大半天忙来忙去,都还没有吃午饭,看了看碟子里的里脊,大约也有四、五人的分量,便笑道:“你们一人一片试试吧。” 三人赶忙道谢,起筷品尝。 那肉片刚入嘴,史昌立刻喜形于色,满脑子都一个想法:“黄鸿福你这次输定了!” 这道糖醋里脊口感层次丰富,清新开胃,比之八宝鸭,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八宝楼,终于有望扳回一城了! 史昌想到前段时间在东市采买时候,偶遇到黄鸿福,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顿觉胸中有团火,忙问乐琳:“少东家,这是乐公传下来的菜谱?” 乐琳也懒得再去想别的解释,反正推给乐山准没错了:“嗯,偶尔看到曾曾祖父的札记,记载了一些他自创的菜谱?” 一些?!史昌心头都开出花儿了。 “少东家,还请多教几道菜,重振八宝楼,指日可待!” 乐琳不以为然,云来阁与八宝楼就在同一条街,就算有再多的新菜式,若是和云来阁一样做高档菜,硬碰硬,终不是明智之举。 而八宝楼离东市更近些,乐琳心中有个想法,笑道:“八宝楼,我另有打算。接待完这两个贵宾,你便打烊,把账本带往如意斋郑掌柜那儿,让他先把八宝楼这个月的账算了,我明日来看。” 史昌尽管失望,也只得应承。 =================================================== 随着乐琳进入,香味便飘然而至。 厅子里的几人不觉食指大动。 菜盘都还没摆好,众人忙打量一番。 但见盘中肉块色泽红亮,一片叠一片,围着中心码得整整齐齐,伴碟的是一朵白萝卜雕的玫瑰,在棕红色的里脊的衬托下,更显得清丽简约。 “你放了糖?”少年闻到丝丝甜酸味,很吃惊。 而乐琳更吃惊,难道这里不流行甜味的菜。 乐琳所不知道的是,糖在古代,一般只是在一些无味的主食中添加,很少用于做菜。价格相对较贵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古人认为,盐和糖是两种相反的调料,放在一起的时候,会相互抵消,也是直到东坡肉等江南菜流行到北方时,世人才渐渐改变这个偏见。 这些,乐琳自是不得而知,而少年虽被香味吸引,却踌躇不下箸,心中也是有些担忧。 阿璃不管那么多,菜盘刚放好,便立马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才吃了几口,顿觉回味无穷,酸与甜的口感,在舌尖完美绽放。 天气渐热,小孩子本是没什么胃口,但这菜酸酸甜甜,开胃得很,吃完又赶忙夹了几块,放于碗中。 少年看见,忙轻声训她:“阿璃,你忘了宫……府中用膳的规矩了?” “记得,”阿璃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每次起箸只能夹一件菜。”说罢,迟迟不肯把菜夹回盘中,直到看到阿兄严厉的目光,立马夹一块入口,才很不舍地把剩余的夹回盘中。 少年更好奇了,平时阿璃用膳的时候也不是这么没规矩的啊。 于是夹一块里脊入口,嚼了几下,大呼道:“好吃!” 他竟也不顾仪态,马上夹了一块入口,三下五下地嚼了便吞,如此这般一下子吃了好几块,全然没有刚刚训阿璃时候的矜持。 乐琳忍俊不禁,阿璃也觉得羞怯尴尬,悄悄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少年回过神来,有点尴尬,想了想,不服输说道:“我可是每次只夹一块的,并无犯规。” 原来这样就不算犯规,阿璃恍然大悟,立马有样学样,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 少年眼看盘中的肉块越来越少,也加紧速度吃。 就这般,不到片刻,盘中的糖醋里脊便清空了。 除开川芎他们试吃的三片,这盘里的里脊快有半斤,他们二人竟瓜分完了! 阿璃舔着嘴唇回味,又问:“乐公子,还有么?” 那糯糯的嗓音,童真的神情,像煞了张妍问她讨零食吃的样子,乐琳完全没有抵抗力,宠溺地揉了揉阿璃的头发,柔声道:“今天的没有了,明天你来,我再做。” 阿璃白皙的小脸,忽而窘红了,乐琳只当她是怕生,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鼻子,逗趣道:“明天我做甜品给你吃,可好?” “甜品?”一听有甜品,阿璃眼睛都发亮了。 那少年忙打断道:“明日再说。” “阿兄……”阿璃不知兄长何故不悦。 “该回府了。”说罢,示意随从放下一枚银子,拉起阿璃便要走。 乐琳不知少年因何而情绪飘忽,也不好强留,只得道别:“那有缘再聚了。” “你不是说,明日也在的么?”少年闻声,回首问。 “额……”本是说来哄小孩子的,但转心一想,这也是个承诺,乐琳不忍让阿璃失望,便道:“明日恭候阿璃大驾。” 阿璃欢喜得很,可少年却皱了皱眉,转过头便拉着阿璃,带着随从走了。 ============================================ 马车中,四面丝绸装裹,一帘月白色的细纱遮挡着窗牖。车内,是阿璃和那少年。 “阿兄,这乐家的公子好温柔。” 少年点了下阿璃的额头,剑眉轻挑,似乎有些醋意道:“一盘肉就把你卖了。” “你自己不也吃得挺欢的……”阿璃细声嘟囔。 少年听在耳里,醋意更浓了:“看他小小年纪,油嘴滑舌得很,阿璃莫要上当了。” 阿璃因乐琳的细心周到,心有好感说:“乐公子为了自家产业亲力亲为,也是上进之举。” “市井做派,”少年看她有心维护“乐琅”,偏要气气她:“安国侯府,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阿兄!”阿璃眼见兄长越说越过了,劝道:“皇祖母说过,人后莫说人非。” 少年看阿璃认真了起来,忙道歉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阿璃莫要急。” 阿璃却没有开心起来,反而双眉低垂,不乐道:“可是,阿璃明日又不能出宫……” ”这又何难的,“少年灿然说:”明日阿兄替你去吃甜品。“ ”你替我吃跟我自己吃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嘛!“阿璃知道他有意戏弄,用力推了推少年,娇嗔道。 …… ... ... 第十章 改头换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回到侯府,已是黄昏。 用膳时,乐琳大致说了一下今天在如意斋和八宝楼的事,便和石氏商量:“娘,这如意斋和八宝楼,孩儿想做一些改动,可以吗?” 本以为会费一番唇舌,不曾想,石氏爽快赞同:“如意斋虽有盈余,但获利甚微;八宝楼更是亏损甚多,改动一番,有何不可?” 乐琳心中甚喜,打铁趁热,赶忙把自己初步的想法告诉石氏。 石氏初听之时,眉头紧皱,颇有些不解。不过,听完乐琳为何如此这般操作的解析之后,赞许之情溢于脸上。 末了,乐琳又补充:“孩儿的做法未必能起死回生,说不定还会……。” 她虽有一千多年后的常识,也不敢轻敌自满。 “琳儿,”周围并无仆人,石氏还是唤回乐琳的闺名,放下筷箸问:“这世上可有绝对获利的买卖?” “娘?”乐琳不解石氏何出此问。 “你便回答我,可有如此买卖?”石氏心里明白,女儿既是有了主见,唯一顾虑,便是怕再连累府中,方踌躇不前。她有意推乐琳一把,语气更加坚定。 稳赚不赔的买卖,哪有如此乐事?乐琳似有些明白石氏的用意,回说:“自是没有。” 石氏笑道:“那便是了,这世间从无稳赚的买卖。” “可是,万一失败……”乐琳不敢盲目乐观。 石氏摇了摇头,呷了口茶,问道:“当年,你曾曾祖父为太祖献药,难道事先便知一定药到病除?成则平步青云,败则身首异处。为何你曾曾祖父明知此中凶险,依旧要献药?” 乐琳不敢妄言:“孩儿不知。” “因他不甘当一无名小卒,庸碌一生,战死沙场!”石氏说着,渐有些激动:“琳儿,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既然你是个有志向的,我也不妨直说了。” 石氏叹气,回首往事,不甘、无奈之情涌于心间:“你曾曾祖父是个好样的!但之后,这乐家的男人便似死水一般,可曾为家、为国做过什么轰轰烈烈之事?不思进取,终至今日境地!” 乐琳心想,看来石氏对乐家,也是不满很久了? “娘不知道阿琅他三年前到底发生何事,”石氏眼眶发红,语气既悲,也怒,更是饱含无奈:“但是,他纵容自己这般不振作,他实在是……” 石氏望向乐琳,欲言又止,终是说道:“他实在是枉为男子,娘对他好失望。” “娘!”乐琳不忍石氏如此伤心,为她擦了眼角的泪。又想到她一个女人家,为这摇摇欲坠的侯府,硬撑了这么许久,将心比心,甚是心疼。 拍了拍乐琳擦泪的手,石氏凝视乐琳,坚定地说:“琳儿,便按你的想法去做,莫想成败。你不墨守成规,已是比许多人要上进!你锐意创新,比这乐家的男人都要振作!” 乐琳满心都是感激,更是敬佩。 作为一个古代封建女性,石氏竟有此般胸襟。她来到这个时空,碰巧成为石氏的女儿,也是一种幸运。 =================================================== 次日午后,骄阳似火。 御花园中,八仙花、紫苑、草牡丹,以及其他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花草,满院怒生。 柴珏下了官学,也无心细赏这百花争艳,只觉得饥火烧肠般,辘辘之声自胃中传出,遍彻全体。 他心道奇怪了,平日也是这般时辰放的学,不至于这般饥不可待啊?却是自己也未曾发现,今日在堂上,可曾听入本句夫子所言?所思所想,全是昨晚那道“糖醋里脊”的滋味,自然饿不可及了。 带着随从,匆匆忙忙赶至八宝楼,但见大门紧闭,门前竖了一块木牌,写着:“本店装修,择日重开。敬请谅解。” 装修?何谓“装修”?柴珏不解,然而心中更着急的是--吃不到糖醋里脊了? 正要叫随从去拍门之际,门却自动开了。原来是史昌指挥着两个伙计搬着一张八仙桌出来,他自然认得柴珏这位贵客,便堆满笑容,前来招呼道:“公子!” 柴珏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史昌本就是吃四方饭的,热脸贴冷屁股习惯了,也不恼,依旧笑呵呵:“我家少东嘱咐说,见了公子就请进来,今日少东也亲自下厨做了糖醋里脊呢。” 柴珏未料到“他”今天也亲自下厨,略感到些意外。想起那爽朗明媚的笑靥,忽而有些殷切,便随史昌而入。 进了大厅,只见一楼里的桌椅几乎都已搬空,整个大厅空寥寥的,原先的窗帘虽说半新不旧,但均是精制的丝绸,也一尽拆下了。 柴珏左顾右盼,好奇得很,正要细问,耳畔传来那乐家少东的声音: “那边的,全部搬走!” “诶!诶,那边,那边给我拆了,对,对,都拆了!” 循声望去,“他”正在二楼拐角处,指使着几个伙计干活。 一身缁色提花绡衣衫,外面套的是鸦青色织金锦夹衫,时而沉思,时而大声吆喝伙计,神色专注,全然不觉柴珏一行人进来了。 柴珏今日穿的也是差不多颜色式样的墨灰色衣衫,不由得自盼衣衫,奇哉怪也,同样是神采俊逸的少年郎,但比照“他”,为何竟几分自愧不如? 是差了一些朝气,抑或是差了那丝专心致志,柴珏亦无从说起。 “他”在做什么呢?心欲穷根究底,柴珏快步上了二楼。 闻声回头,乐琳看见来人是昨天的少年,于是放下手中事务,朗声打招呼道:“公子好!” 又左右张望,不见那小妹妹,便问:“阿璃呢?” 柴珏听”他“唤自己妹妹的名字如此亲昵,只觉这人不懂礼,有些不喜,便不言语。 乐琳顿觉自讨没趣,唤来一个伙计,吩咐说:“你带这位公子去三楼雅座。” 说罢,便不再理会柴珏,径自和身边的郑友良商量着大厅的布置。 郑友良捧着个账本,细细禀说:“这一、二楼的桌椅、窗帘都卖掉,可增大约九百贯钱,抵消新做的桌椅后,还余一百八十贯钱。” “好!”乐琳听着实在惊喜,不由得轻拍了几下手掌。本来还以为又要向石氏要许多钱,郑掌柜一招以旧换新,抵消装修的全款之余,还有余钱。 “但少东家,”郑友良还是有点担忧,皱眉道:“此计,当真可行?” 乐琳又想起昨晚石氏对自己说的话,笑问道:“郑掌柜,这世间可有包赚不赔的买卖?” 郑友良微微一愣,应答说:“当然不曾有。” “正是。”乐琳接过郑友良的账本,翻开之前的账目,信心十足说:“况且八宝楼亏损久矣,足以证明旧法不可为。努力改变,尚有一线生机,再不济,也就是继续亏损,不会更坏了。” 郑友良心中欣慰,虽不赞同少东的计划,但新人新气象,他自当乐见其成:“少东家所言极是。” 柴珏也被乐琳的话所吸引,静闻其详。 “不过…”,乐琳话锋一转,坦言道:“此举还需有宣传攻势配合。” “宣传攻势?” 郑友良不解,正待听解释,却听见后方有人提问,二人忙转头看去。 原来柴珏一直在旁细听,二人心中一惊,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希望他不是云来阁或者荷香楼的人罢。 乐琳长叹一口气,摊手说:“公子,我带你到三楼雅座用膳。” “本公子不饿,继续。” 乐琳不知道他是神经大条,抑或有心探听。总不好在此翻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说:“公子,我们在谈的是八宝楼的商业机密,本不应大庭广众下谈的,是我们考虑不周,还请见谅。” 柴珏这才明白他们是怕自己是同行,探听他们的计划,顿时脸如火烧,尴尬非常。 他一时恼羞成怒,手中折扇“啪”一声合上,怫然作色道:“你是说本公子窃听你们的机密?” “非也,非也。在下不才,让公子误会了。我是说,我们临街当巷地说机密,让公子不自愿地听到了,让您左右为难,是我们不对,公子今日的午膳,就由在下做东,望公子海涵。” 这以退为进的道歉,让柴珏啼笑皆非。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无从发作。加之,自己确实也十分想听他们的下文,只得压下怒火,说道:“我未有自报家门,让你们怀疑,也是我不对。” 对方话已至此,乐琳只得接着他的话道:“在下安国侯世子,乐琅,未请教?” 说着,像古装剧那样“啪”的一声抱拳。 柴珏第一次看到这么豪迈的见面礼,甚觉有趣,也学着抱拳回礼:“柴珏。” “柴公子……” 乐琳话未说完,听得郑友良噗通一声跪下,恭敬道:“未知三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请恕罪!” 三殿下? 眼前的少年没有否定,反而点头微笑。联想到他的随从仆役也是绫罗绸缎,又训练有素,可知绝非一般人家。再者,冒认皇室罪名不轻。想来不会是假。 乐琳只好学古装剧那样作了个揖,道:“恭迎三殿下光临。” 柴珏见“他”不卑不亢,顿生好感,说:“不必多礼。” 又追问:“你们是如何计划?你说的‘宣传攻势’又是何物?” ... ... 第十一章 红海蓝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说不出自己何以如此好奇心切。 只是…… “乐琅”说的话,都让他想起那日在文德殿无意间看见的,父王与几名重臣的争吵。 平日里威严稳重的父王,脸色涨红,隐隐含怒道:“因循不改,弊坏日甚,朕遂欲更天下弊事,有何不可!” 众人里,年龄最长的是人称“磐石公”的丞相庞籍,他并未因皇帝的怒火而惶恐,轻抬了抬那白而长的须眉,漠然道:“新法无弊端乎?官家所言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朝生变,恨错难返,臣恐无颜面先帝也。” 一旁的参知政事刘沆也劝:“官家,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时势所不待,何妨萧规曹随?” 旁边几个,更是无一人敢附和。 那皇帝无奈,更亦无助,终究是冷静下来,冷然道:“罢了,罢了。萧规曹随,亦无不可,退下罢。” 变法之事,丞相否定,也无参知政事附议,再争再议,毫无意义。 柴珏不知他们在议论的是何事,可他曾听皇兄说过,父王欲革更积弊久矣,如今被众人否决,尚要强自从容,柴珏心中十分不忍。 今日听得“乐琅”一言,不由得百感交集。 ——“郑掌柜,这世间可有包赚不赔的买卖?” ——“八宝楼亏损久矣,足以证明旧法不可为。努力改变,尚有一线生机,再不济,也就是继续亏损,不会更坏了。” 如此简单的、连眼前的少年郎都明白的道理,父王和那些忠贤们,却止步不前。 ================================================= “你们是如何计划?你说的‘宣传攻势’又是何物?”转念间,柴珏理好思绪,虚心问道。 乐琳本不欲告知,可是,眼前之人是皇室,无论他在宫中是否受宠,都绝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只得佯作谈笑自如道:“回三殿下,是这样的,原本八宝楼走的是高档路线,不过,在下决定反之而行其道。” “高档路线?”柴珏不解,这是市井的俚语吗? 乐琳却不急,细细解析:“意思是…富丽堂皇,菜色精致,但是价格不菲。” “似八宝楼这般的老字号,大多是如此经营的,何故反之而为?” 柴珏颇不为然,这八宝楼是汴京城中有数的老字号,乃乐山于开国之初所创立。其中,八道首本名菜,每道便是数贯钱的价格,相当于别的酒家菜馆一桌菜的饭钱。 就凭那道糖醋里脊,一道卖个十贯八贯钱也会有不少贵客慕名而来的。 郑友良亦深以为然,少东家若要重振八宝楼,首选也应是以珍馐美馔来重获达官贵人的欢心。 看着二人不解且困惑的表情,乐琳心里怅然。 要这个时代的人去明白现代商业中的“蓝海战略”、“长尾理论”,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何况,凭此时三言两语,更是难以说清。 一时间,她对自己的计划愈发不肯定了。 或许,按照郑掌柜的方法,推出新菜式,做回高档的酒席比较保险? 又转念一想,恰恰因为在这个朝代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所以更是一个商机啊。 她想起后世那个烂大街的”心灵鸡汤“故事:有两个推销员去了非洲卖衬衫,甲看到非洲没有人穿衬衫,便打道回府,乙却回电要求加大货量,因为这里的人全部都是潜在客户。 嗯,她当然要做那推销员乙! 杯中水,到底是半满,还是半空? 得失成败,往往取决于一线之间。 嗬!自己又怎可以如此轻易就气馁呢!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哪。” 鼓起勇气,乐琳默默整理着思绪,从容说道:“单单在这朱雀大街上,便有一家云来阁;更别说青龙大街的叙福居、荷香楼,均是同样走高档路线的食肆。” 说起云来阁,郑友良心有余悸。 去年一役,云来阁把八宝楼的厨子,连着不少祖传的菜方子都挖角过去,到现在,八宝楼还是元气大伤。他虽不是八宝楼的掌柜,但时常听得其他商号的掌柜说起这事,心有戚戚焉。 因此,郑友良对乐琳的计划,虽不赞同,却也十分体谅。 柴珏却不如此认为,他撇了撇嘴,讪道:“所以避其锋芒?” 心里不免十分失望,看“他”胸有成竹,还以为有何妙计,谁知竟是如此懦夫之举。 “是避其锋芒,也是避我所短。” 乐琳也不恼,径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正正对着东市,人声攒动,吆喝声、叫卖声,好不热闹。 “三殿下想必曾光顾过云来阁,不知其窗外风景比之八宝楼如何?”乐琳坦然笑问。 今日与郑友良商谈之际,乐琳得知云来阁虽然和八宝楼同在朱雀大街,但因在西端,却是靠着汴河,推窗而望,便是河畔美景。 高档食肆从来最讲究环境清幽,八宝楼在地理位置上就输了云来阁一截。 柴珏自然也想通这个道理,无法辩驳,只得默然。 看到柴珏被说服,乐琳决定乘胜追击,彻底说服眼前二人,她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汴京城能光顾云来阁、叙福居的富人,总数不过百来二百。纵使他们再喜欢某家食肆,一日也不过三餐,就让他们三家去瓜分,便再没有剩余的了。” 说罢,她抿了口茶,润了下喉咙,又指了指窗外的东市,冁然而笑:“而这外面的,才是真正的蓝海!” “蓝海?”柴珏和郑友良都不甚理解。 不同的是,柴珏心想,这又是什么平民的方言? 而郑友良想的是,这难道是老东家的什么谋略的术语吗? 乐琳也不管他们听懂了多少,俯视着窗外的东市。 那里有茶坊、有脚店、有肉铺、面档,有赠医施药的,有看相算命的、有修面整容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看街景的士绅,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问路的外乡游客…… 这些,都是她的蓝海! “云来阁、叙福居,不过是在小池塘里觅食,为了几条小鱼小虾,抢个你死我活,却放着这片大海洋的龙虾鱼翅不顾。而我,我……” 说得兴起,乐琳眼睛都放光了,她用力拍了拍郑友良的肩膀,朗声道:“我要带领你们,去闯这片海!” 郑友良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擦了下眼角,应道:“好!管他蓝海绿海,老朽豁出去了,就跟着少东家去闯!” 自从老侯爷去云游四海之后,郑友良许久也不曾这种心潮澎湃的感受了。没想到,今日竟在少东家身上,又找回那久违的激情,那一直在潜伏的冲劲。 而柴珏更是看得呆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蓝海,也不知道“乐琅”要干什么。 让他眩目的,是“乐琅”心中那团火,眼中那份光。 这是他在那死气沉沉的皇宫中,不曾看到过的。 皇宫里,有庄严,有稳重,有秩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如履薄冰,从不出错,却独独少了这样的火光。 他曾悄悄凝视过许多人,他们的眸中有各种各样的光。 初入官场的人,眼中的光是最亮的,里面或有野心、或有抱负,抑或有仁,有义。 而在皇宫里待得越久,那光便越暗淡。 庞丞相那样的三朝元老、或者父王那样自小长于深宫之中的人,眼里早已看不到一丝火光,无论怎样强烈的情绪,都隔着厚厚的雾,看不清,亦摸不透。 像“乐琅”这样充满希望、憧憬,如熊熊烈火般生猛的,毫不掩饰火光,他是第一次看见,惊艳得心悸。 ... ... 第十二章 问卷调查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东市之内,车水马龙,比屋鳞次。 《东京梦华录》中曾写:“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乐琳当年读到这句的时候,以为过甚其辞——再繁华的城市,也不至于游览数十年也不厌的。 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单单是这东市,望而不见尽头的样子,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游不完。 跟随而行的柴珏,亦是第一次进到东市里面来,时而左顾右盼,时而东张西望,好奇得很。 “哎,乐琅!” 柴珏顾着看杂耍,回过头来,却发现乐琳早已走远了,忙呼喊着赶上去。 东市的路没有朱雀大街宽敞,甚至可说是狭窄,偏偏人却出奇地多,柴珏绕过几个逆向的路人,方才追上。 乐琳此时正在一间杂货店门前细细打量着,忽而闻得有人唤自己,才发觉不知不觉竟和众人走散了。 看着柴珏被匆匆而过的路人挤拥得仪态全无,她灿然打趣说:“三殿下您何苦呢?在下早说过东市鱼龙混杂,殿下若想体察民情,到朱雀大街逛逛便可。” 柴珏也不恼,正了正衣冠,泰然回道:“世子又何尝不是与这东市格格不入?既然你能来,本殿下又有何不可?” 青春期的少年,往往是最喜欢做不同常理之事。 这种叛逆期的心理乐琳清楚的,于是不再与柴珏计较。 “这东市无边无尽的,也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南门……”柴珏喃喃抱怨。 东市的车水马龙虽则让他耳目一新,但他更在意的是“乐琅”之前在八宝楼和他们说的什么“问卷调查”。 乐琳自然晓得他心急些什么,心里感到十分有趣--这位三殿下昨天,不,应该说在半个时辰前,还是高高在上、倨傲不逊的姿态,此刻却一副知己老友的模样。 再转念一想,深宫里波谲云诡,勾心斗角,故此他才小小年纪,便要摆出个冷冰冰的样子来,也是十分可怜。偶尔遇到个和自己没啥利害关系的同龄人,释放一下孩子天性也是正常。 柴珏不知道眼前人此时正在内心对自己无限同情,顺口问道:“你所说的‘问卷调查’,何时着手?” “现在,此刻。” 乐琳往身后的大黄招了招手,大黄在随身的包袱里找出笔墨与一叠纸。 乐琳接过摊开,柴珏马上凑前去看,发现每张纸上都画了横横竖竖的格子,每张的第一行都写着歪歪扭扭的一些字,细看,是“铺名”、“时辰”、“方式”、“价格”四项。 柴珏正要开口询问,乐琳却已往掌柜那儿走去。 “掌柜的!” 那杂货铺掌柜正在埋账,闻声抬头,看见乐琳笑容可掬的样子,当下奇怪——眼前这小公子打扮贵气,不似会在东市流连的人,但也不像纨绔无赖,便问:“公子要买什么?俺这儿粮油酱醋样样齐全的。” 乐琳心中其实也有点怯,毕竟问卷调查在这个时空也是第一遭,正在踌躇间,余光窥见一旁的柴珏正好奇又专注地看着自己,顿觉添了些勇气,轻轻吸了口气,问道:“我不买东西,只想问几个小问题。” “啊?”掌柜一时也不明所以。 乐琳看他怔了怔,以为他嫌自己碍事,忙补充道:“我不是白问的,您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给您五文钱的报酬。” “好,好,公子您随意问,俺张福宝出了名的童叟无欺的。”掌柜忙不迭地应着,五文钱虽不多,在陈记面家也能吃一碗阳春面了。 乐琳摊开纸,在“铺名”下面第一行写到:“张记粮油”。 柴珏看着那狗爬一样的字,有点惊讶,莫非“他”还没有开蒙?何以字写得如此难看? “张掌柜平日何时用午膳?”乐琳问。 张福宝心想,这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要紧的事,便爽口道:“俺平日大多正午前后吃,有时候俺浑家送的饭来迟了,那就要未时才吃得上。” “嗯,”乐琳在“时辰”那栏记:“午时至未时”,又问:“平日都是尊夫人送饭过来?” “哎呀,”张福宝不好意思地笑道:“尊什么夫人呀,俺浑家的就是个老太婆,公子快别说笑了。” 乐琳在“方式”那栏写上“家人送饭”,一边接口说:“哦,尊浑家送的饭。” 一边的柴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尊浑家”是什么玩意儿? 乐琳反应过来也觉得有点鬼扯,忙又改回来:“那……张掌柜,倘若尊夫人不送饭的话,您能够接受大概什么价格的午膳?” “啊?”张福宝答道:“上月老太婆回娘家省亲,俺都是去陈记面家吃的,五文钱的阳春面。“ 又认真想了想,说:”啊,不过阳春面太寡了些,俺后来几天吃的是八文钱的牛肉面。” 乐琳在“价格”那栏写到:“五至八文钱”,又向川芎作了个手势,川芎便数了五枚铜板交给张福宝。 张福宝云里雾里的:“完事了?” “嗯,谢谢,完事了。” 乐琳眉开眼笑,第一份调查问卷顺利完成,随即带队离开。 出了杂货铺,柴珏往大黄手中拿过一份问卷,跃跃欲试:“下一家,我来!” 说罢,他大步走进隔壁的打铁铺,学着乐琳的样子,大声唤道:“掌柜的!” “嗳!”闻声而应,从里室出来一个黑黝黝、肉腾腾,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大汉大声喊道:“找俺啥事儿?” 柴珏吓了一下,回过神来,问他:“你是掌柜的?” “对!啥事儿?没事别打扰俺干活!” 柴珏看他粗声粗气的,本想甩手走人,但想到既然“乐琅”能做到,自己又怎会做不到? 于是理了理情绪,对大汉笑问:“掌柜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五文钱报酬。” 五文钱虽少,但总好过没有,大汉答道:“好,你快些,俺还有十几个铲子要打!” 柴珏刚刚匆匆忙忙就进来了,也忘了看铺名:“你的铺子叫啥名字?”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东市铁牛打铁铺。” “好,”柴珏在“铺名”那栏写上“铁牛打铁铺”,他的书法师承翰林学士陈尧佐,一手隶书写得刚劲有力,和乐琳狗爬一样的字比起来,天差地别。 他朝身边的乐琳扬了扬手中的问卷,乐琳一看,晓得他在炫耀,翻了翻白眼,心中不服:“我的钢笔字比你要高到不知哪里去,有什么好嚣张的?” 柴珏看到“他”不服气的样子,更是志得意满,笑逐颜开,又问那大汉:“铁掌柜平日何时用膳?” “俺姓邓,邓牛。” “啊?” “俺不姓铁,铁牛是铺子的名字,俺叫邓牛。” 一旁的乐琳“噗”地笑起来,柴珏顿时脸如火烧,恼羞成怒向乐琳道:“我怎晓得他不用自己的名字做铺名?”说着,皱了皱眉头,把问卷往旁边一扔,翘起手来。 “好啦好啦,”乐琳拍了拍他肩膀,捡起问卷,说道:“让我来吧。” 柴珏一把夺过乐琳捡起的问卷,撇嘴道:“你的字写得那样难看,谁看得懂,我来!” 又问:“邓掌柜,你平日何时吃的午膳?” 邓牛挠了挠肚皮,朗声答道:“俺都是午时前后吃的饭,俺做的是体力活,饿得快,午时不吃,饿得慌。” 柴珏又问了其他的几个问题,细细地记录下来。 出了打铁铺子,柴珏得意地笑道:“简单至极!” “确实不难,”乐琳附和说,又扬了扬手中的问卷:“这里有三十张问卷,每张有五栏,除了刚刚两间,还有一百四十八间铺子要问。” “啊?”饥饿感此刻涌至柴珏的胃间,他才惊觉自己还没吃午饭。 想不起来倒犹可,一想起了,更觉得饿不可及,只得小声说:“其实,我还未用午膳。” 乐琳被他一提醒,惊道:“我也是!” “要不……回八宝楼用膳?” “这……”乐琳犹豫,这问卷没有弄好,后面的进度也会受影响。 柴珏了然,向身边的随从招了招手,挑了两个:“邵忠、虞茂才,刚才的你们都看懂了?” 那两个随从看上去沉稳精干,叫邵忠的那个立马应道:“禀殿下,看懂了。” “好!那这一百四十八项问卷调查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领命。”二人接过问卷,齐声道。 看看他们,再看看川芎、大黄,乐琳不由得叹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过乐家如今的形势,还能有两个随从跟身,也没啥好抱怨的了,便笑说:“走,我请你吃叉烧。” “叉烧?” “嗯!” …… ... ... 第十三章 八宝快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半个月后,巳时三刻,阳光炙热。 琼华殿的后院里,橡树、杉树还有扁柏,扭曲着树身盘踞着。 碎石道路的四处,岩石和树根裸露了出来,比起整齐划一的御花园,这里别有一番风情。 但见一人影匆匆地往晨晖门的方向奔跑,橡树和杉树交错的枝条,在阳光的映照下,往他月白色的直裰上不断投影着斑驳而美丽的图案。 “三殿下!” 奔跑着的人,正是柴珏,他闻声而停下脚步,回头看,唤住自己的是刚刚授课的太子少保文彦博。 看他神态严肃,柴珏心中一凛,只得掬了掬手应道:“文少保。” 文彦博官至殿中侍御史,平日负责纠弹百官朝会失仪事,又兼太子少保,年纪不算太老,不过四十出头。因官家未立太子,故而他逢初三、初九、十一便在官学中为各位皇子以及公侯家的子弟授课,以履行太子少保之职。 柴珏在官学中的表现不算出挑,唯独对文彦博所教授的《诗经》兴趣浓厚,往日下堂后,必定缠着他询问请教。今日竟一反常态,恰一下堂,便急匆匆地往外跑,仪态全无。 文彦博心道奇怪,便把他唤下来问道:“三殿下,您可记得《曲礼》所言?” “记得,”柴珏暗道不好,文少保定是要长篇大论,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答道:“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 在天子的屏障外不能快步走,在堂上不能快步走,手执贵重物品不能快步走,这是古人讲究的仪态。 文彦博见他能回答出来,尚算满意,又问:“殿下既趋且驰,所为何事?” “我……”柴珏抬头看了看天,已快到午时,心中着急得很,也顾不上细细解释,一把抓过文彦博的手,拉着他边跑边道:“来不及了,本殿与你马车上再详谈。” 柴珏虽不过十三四岁,长得比同龄的四皇子要略高些,差不多到文彦博的肩膀,年轻力壮,又习武,文彦博被他一扯,也只得跟着跑起来。 …… 上了马车,柴珏向随从吩咐道:“八宝楼。” “八宝楼?”文彦博心中不解,八宝楼,那不是安国侯家的产业吗? 柴珏也不隐瞒:“少保,本殿近来交了位好友。” “是安国侯家的人?” “正是安国侯世子乐琅。” 文彦博听罢,皱了下眉头,安国侯府两任侯爷都行事飘忽,近墨者黑,恐怕会对柴珏有不好的影响。他又转念一想,柴珏生母身份特殊,一向不在储君的考虑之列。为此,比起其他皇子,文彦博对柴珏总是多了些同情和怜惜,难得他找到知己朋友,又何必顾虑太多?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慈爱地问道:“今日匆匆奔驰,为的是何事?” 在诸位少保、少师里,柴珏最亲近的便是文彦博了,他不像其他师傅那么严厉苛刻,讲课也生动,此时听他的语气,知道他不反对自己和“乐琅”交往,心里大松了口气,话匣子便打开了,得意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 还在说话间,马车不知不觉便到了朱雀大街了。 下了马车,文彦博便发觉到不同。往日门堪罗雀的八宝楼,此刻竟门庭若市。而原本挂着的八宝楼三字大招牌,此刻已换成五个字的“八宝快餐”。 “这……”文彦博转头看向柴珏,疑惑问道:“是三殿下题的字?” 柴珏轻轻点头,故作矜持,却掩饰不住满满的自豪感。 “何谓‘快餐’?” 柴珏做了个“请”的手势:“百闻不如一见,有请少保亲自瞧瞧。” 文彦博走近,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不由得拍手叫好:“嗯,香!好香!” 有着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只见门口旁边有张小桌,坐着两个穿蓝灰色衣服,围缃色围裙的伙计,前面排着大概二十来人的长队,而且还不断有人加进来。 伙计身后立了个大牌匾,写着:“八文钱一荤一素,十文钱两荤一素,十二文钱三荤一素。添白饭两文钱,任意套餐送例汤。” 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发现-左边的伙计负责收钱,收完钱,右边的伙计负责发一支竹筹给顾客。而竹片也是大有门道---八文钱的竹筹涂了红的漆,十文钱的是蓝色的,十二文钱则是黑色的,如果有顾客要添饭的话,另外再多加一支涂白色漆的竹筹。 随着人流进到里面,整个大厅分成了两个区域。 外面的区域有几个像当铺那样隔开里外的窗口,最外面的窗口叠着很多竹制的十寸左右的托盘和七八寸大的碟子,旁边放着个半人高的饭桶,后面站着两个伙计。 第二个窗口很奇怪挂着烤熟的长长的肉串,挂着十来只油光亮泽的烤鸭和烤鸡,背后有个粗壮的汉子在斩鸡鸭。再靠近些,一阵阵肉香沁入鼻中,垂涎欲滴。 旁边的第三个窗口摆着七八个大菜盘子,里面有各种文彦博没见过的做法的肉菜。 再往里面的窗口,只摆着两个更大一些的盆子,装着绿油油的青菜。 最后的窗口,只摆着一个大的汤桶,旁边摆着十几个大碗。 每个窗口各站一到两个伙计,和外面那两个收钱的伙计一样的衣着,清一色的灰蓝。 文彦博站着看了一多刻钟,才理清整个流程——客人拿着竹筹进来,来到第一个窗口,最外面的伙计会给每人发一个托盘和碟子,客人把碟子放入托盘中,走到饭桶面前,第二个伙计便勺起一勺饭放入碟子中,如果是之前买了白竹筹的客人,把竹筹递上去,伙计便会多勺一勺子饭。 顾客接下来到后面的窗口,告诉伙计要鸡、鸭或“叉烧”,伙计便会斩下一份来,切好,放入顾客碟子中。有些客人不经过第二个窗口的,直接来到第三个窗口,也是告知伙计要的菜色,如“糖醋里脊”、“红烧排骨”等,伙计便勺上满满一勺子肉菜。 第四个窗口的伙计最轻松,客人经过,给勺上一勺子青菜即可。第五个窗口的伙计则不断地把汤勺进碗里,客人经过拿走装好汤的碗,放进托盘里端走,把竹筹交还给站在最后的伙计。 之后便去第二个区域,里面全是窄窄的桌椅,两人一桌,桌子也只能摆两个托盘。吃完离开,有两个伙计便负责把用过的餐具收拾好。 整个过程流畅、有序,令文彦博惊讶不已,心想,待会儿定要细细问三殿下,这是何人所想,又是如何想出来的?真真是奇哉,妙哉! 正在沉思之际,他被身后一道猛力撞了一下,转头一看,是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大声道:“大爷你到底吃不吃饭的呀!?” “我……” 还没待文彦博回答,那大汉又吼:“你不吃别碍着俺们啊!”说罢,拿着托盘向文彦博一撞,往里面挤去。 “你!”他正要发怒,排在汉子后面的人络绎挤上前来,有对老头、老太太在碎碎念:“占着茅坑不拉屎,等下糖醋里脊都没有了!” 老太太白了文彦博一眼,附和说:“可不是,昨天就没吃到!” 文彦博许久不曾被如此轻慢过,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柴珏忙上前宽慰说:“少保莫生气,来这儿吃饭的都是东市的百姓……” 话还没说完,前方传来哀嚎:“啊!~”闻声望去,三号窗的伙计收起其中一个大的菜盘子,大声吼道:“糖醋里脊售罄!” 还在排着三号窗的长龙顿时骚动了,抱怨声不断:“俺昨天排了大半天都没吃着糖醋里脊,今天又……” “我昨日看到冯老汉买了个黑色筹,一个人点了三份糖醋里脊哩!” “哟,他也太贪心了些!咱们去跟掌柜说说,这糖醋里脊应当每人限点一份!” “人家掌柜才不依你,都是十二枚铜板买的筹,人家爱点啥点啥,明天请早吧。” 喧哗中,有人喊:“叉烧还有,叉烧还有!快转队!” 一言惊醒梦中人,那些没等到糖醋里脊的人,马上挤去二号窗排队。 “哎呀!”慌乱中,文彦博又被人撞了几下。 一瞬间,二号窗的长龙便长了三分之一。 “这……”文彦博揉揉腰,皱着眉头问柴珏:“这糖醋里脊是何物?叉烧又是何物!” 话刚落音,二号窗的伙计大声说:“叉烧售罄!” 失望的怒吼此起彼伏。 柴珏忙拉着文彦博上二楼雅座,文彦博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刚刚那大汉的声音:“要不是刚刚那个呆头鹅碍手碍脚的,俺都吃上糖醋里脊了!” “别说了,如今连叉烧都没有了……” “俺见着他定要给他来一顿狠的!” 文彦博缩了缩脖子,赶忙跟着柴珏奔上二楼。 ... ... 第十四章 品尝例汤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八宝楼,不,如今是八宝快餐了。 二楼的桌椅比一楼的要宽阔,四到六个座位一张台,座椅也舒服些。 文彦博面前四五个菜盘全已清空,他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嘴,眷恋着嘴里残留的滋味。 “少保,味道尚可?”柴珏看他刚刚狼吞虎咽的样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糖醋里脊的情景,莞尔而笑。 文彦博一脸意犹未尽:“岂止尚可!简直…简直回味无穷,尤其这味糖醋里脊和叉烧,油而不腻、五味俱全,妙哉,妙哉!” 这时,随从端来两碗汤水,柴珏端来一碗,递到文彦博面前,笑道:“少保,请尝例汤。” “例汤?”文彦博瞧着碗里的汤水,浓浊的棕红色的汤水里,有块骨头,有几片莲藕,闻了闻,带着好奇的心情,他轻轻抿了一口。 “嗯!”好喝!这味道鲜中带甜,和他平日喝到的汤水完全不一样。 宋朝的汤水是简单地把肉或菜放进锅里涮一涮的那种,像这样搭配好食材煲一两个时辰的老火靓汤他是头一遭碰到。 文彦博干脆整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一下子就喝完了一碗,心旷神怡地舒了口气,叹道:“比照宫中的珍馐,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又笑问:“何以谓之‘例汤’?” 柴珏慢条斯理地拿起调羹,细细品尝自己的例汤,他第一次试到这例汤的时候,也如文彦博一般猴急,在连续尝了好几天不同的例汤之后,才稍稍控制住自己保持用膳的仪态。 尝过几口汤水后,他悠悠然道:“初一是冬瓜薏米煲猪脚,初二是山药花生煲排骨,初三白菜南北杏煲猪肺,初四莲藕赤小豆煲猪骨,初五栗子煲鸡加收一文钱。” “哦?”文彦博咽了咽口水,巴巴地问道:“那初六呢?” “初六从头再轮一遍,”说罢,柴珏往二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例者,惯例也。” 文彦博举杯正要喝,但口中残留的美妙滋味他不忍洗去,遂放下杯子,叹曰:“原来如此,”却又不解:“这例汤纵要五文钱一碗也不过分,何故白送?” “八宝楼快餐的菜色多为煎炸炒,虽则香口美味,多吃了不免觉得油腻,例汤正好解腻,与其卖钱,不如半卖半送,顺道做口碑。”柴珏把乐琳回答他的话原封不变地解释给文彦博。 “好!”文彦博一听便想通当中的门道,拍手叫好:“看似让利与客,实则这汤水是大锅炖的,平摊下来成本极微,但客人却自觉受惠甚多,此着妙极!” “少保明察。” 文彦博左右看了看,皱眉道:“怎不见安国侯世子?” “他啊……”柴珏抿了口茶,正要回答,忽而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三殿下!” 二人回头一看,一说曹操,曹操便到,来者正是“乐琅”。 文彦博细细打量来人,见“他”一身靛青色的织金锦绸衫,檀色古香缎夹袍,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心道:“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乐琳也是暗自观察着对方,看他打扮斯文贵气,又与柴珏一道,想必是宫中的人,四十左右的年纪……会是何人呢? 柴珏忙为二人互荐:“乐琅,这位是殿中侍御史兼太子少保--文彦博文少保。” “参见文大人。”乐琳拱手一拜,心想文彦博这名字好熟悉,又仔细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曾在历史书听闻过此人,仁宗朝文彦博举荐王安石,但后来神宗朝的时候,因政见不合,反对王安石的变法,被政敌弹劾,郁郁而终。 她感慨,在这个时空,王安石、司马光、青苗法还会不会出现?苏轼呢?欧阳修呢?自己可有机会拜会这些大文豪? 文彦博不知道乐琳所想,只觉眼前少年礼貌有素,不卑不亢,好感遂增,道:“世子有礼。” 柴珏眼儿尖,看见乐琳手中拿着几张印满字的纸,忙拉“他”坐下:“你又有何新念头?快与我们说说。” “这……”乐琳翻了翻手中的纸,面有难色,不知文彦博是否可靠。 “乐琅你放心,”柴珏知道“他”担心什么,拍了拍他肩膀道:“文少保正直不阿,定然替你保密。” 乐琳把分发给二人,忙道:“保密倒不必,传单是刚刚派完剩下,此事指不定还要文大人帮忙宣传。” 文彦博心生好奇,接过一份传单,大约一版书的大细细瞧来,只见中间印着“乐氏复式记账法培训班”。 “培训班?”文彦博抬眼看了看乐琳,对方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标题下面印有介绍:“乐氏复式记账法乃第一代安国公乐山所创。独门秘法,精巧、实用,掌柜必学。资深账师、如意斋掌柜郑友良亲自讲授,机不可失,时不可再!” 文彦博忙不迭往下看:“培训班每期十二节课,每节两个时辰。学费三十贯钱,每班二十人,满员即截止。学成通过测试可获乐氏账师资格证书一份。试听课逢初二、初八、初十六,可提前预约。授课地点:育才学馆,即原如意斋珠宝店。” “荒唐!”文彦博看罢,不由呼曰:“祖传秘法,岂能轻易授予旁人?!” 柴珏与乐琳相处得较久些,比文彦博要变通些,但也不太认同乐琳的做法:“少保说的对!三十贯太亏,按我说,卖五十贯也不愁。” “三殿下!”文彦博被柴珏的话惊到了,心里思忱着是否该劝他慎交损友,这满口铜臭的习惯定是从“乐琅”那儿学来的,竖眉瞪眼说:“纵金山银山亦不可换!祖宗传下之秘方,当视若珍宝,”又痛心疾首向乐琳道:“乐公有不肖子孙如此,叹哉,哀哉。” “敢问文大人,”乐琳亦不喜文彦博未审先判的武断,反问道:“倘若家祖留下一条药方,在下用不着,但有病患之人需要,在下能否易之以钱帛?” “各取所需,无不可也。” “那在下并非掌柜,不需算账,将家祖传下的算账秘方售与每日算账的掌柜们,何尝不是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呢?” “你!”文彦博不曾料到乐琳挖了个圈套给他,一甩手,怒道:“捩横折曲,颠倒黑白!” 乐琳明白如文彦博这般年纪的中年人,价值观早已确立,不如柴珏那般容易劝服,苦笑摇头,想了想,诚恳问道:“文大人可会算账?” 文彦博怒在兴头上,正要继续责备,但看乐琳不似挑衅,喝了口茶消气,方回道:“老夫自幼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均有涉猎。” “文大人如今可有空闲?” “嗯。”文彦博不明所以,又不太想理会乐琳,侧过脸轻哼了一声当作是回答了。 柴珏见场面有点冷清尴尬,忙开口打圆场:“自是有空闲的,乐琅你有何安排?” “今日申时便是第一场试听课,既然文大人对在下的做法有微辞,不妨试听一场再下判词。” 听到有新鲜玩意,柴珏自是高兴,碍于文彦博不为所动,他劝道:“少保,倘若您未有了解便指责,乐琅难免口服心不服,正好无事,何不去听一听他们弄的是什么玄虚?” 柴珏开了口,文彦博也不好拒绝,只得道:“便依三殿下所言。” 乐琳看了看大厅中展示时间的铜壶滴漏,未时正三刻,忙带路:“时间无多,请跟在下来。” …… ... ... 第十五章 育才学馆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育才学馆门前,道路两旁的萱草长得肆意。 文彦博不情不愿地跟着乐琳、柴珏二人进入。 原来的如意斋的货架都清空了,只留两张柜台,坐着两名伙计。 三人经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厅,里面整齐摆着二十套书案与座椅,最前方的中央挂着一块五尺长方的大木板,用黑漆涂得发亮,不知有何作用。 每套桌椅都坐了人,大多是四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但也有几个比较年轻的。 乐琳带着二人走到大厅最里面,轻声对他们说:“几家大商行的掌柜已把今日试听名额报满,没有多余座位,委屈两位站着听课了。” 柴珏正要抱怨,中庭忽而传来“咚”、“咚”的钟声。 “上课钟响了。”乐琳解释。 上课钟?文彦博觉得此举颇有新意,借钟声告知大家已经上课,郑重而有效,心中对此行的成见也放下了一些。 闻声而入的是郑友良,只见他穿得比平日要隆重些,左手拿着一叠文稿,右手拿着一块石灰石。 或许是第一次讲授,或许是因为面前的都是行家,郑友良有些犯怵,额头不住地冒汗。看到乐琳站着最后头,不由得目光向他求助。 乐琳向他竖起拇指,示意他放心发挥。 郑友良心领神会,深呼吸了口气,清了清喉咙,张口道:“大家好!老朽郑友良,是本节试讲课的讲师。” 在场的都是汴京城各大商号的掌柜,虽在不同行业,但多多少少也有见面过,众人便寒暄了起来,气氛总算热闹了些。 郑友良乘胜追击,按着昨天和乐琳商量好的讲词,对众人道:“各位都是汴京城数一数二商号的掌柜,记账的年资想来必不浅。不知各位可曾遇到如下的情况?“ 说罢,转身用手中的石灰石往身后的黑板写到:“一、查账难,账目繁复,眼花缭乱;二、对账难,前文不对后账,错漏百生;三、算账难,记录混乱,加减费时。” “好!”郑友良刚写完,便有一位五十左右,白白胖胖的老头子站了起来,拍手叫好:“郑掌柜,您总结得太对!”又转身向众人道:“老头子我是城南德兴泰掌柜傅绍礼,在这里说句实话,查账难,对账难,算账难,真真是掌柜三难!我们做掌柜的这活儿,一点不比其他活计简单。” 城南的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傅绍礼交游广阔,座上的掌柜们大多也和他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不少人也随声附和。 他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绘声绘色地接口道:“对,前些天东家催我出账,说什么‘区区几本账,怎生拖了这般久?’,唉,我又不是千手观音,上个月单单进货已经五十几笔账,加上每日出货的账……唉,实不相瞒,我前晚子时还在算账。”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掌柜也一同聊起来,纷纷诉说平日的辛酸。 气氛愈渐热烈,郑友良也愈发放松下来,咳了几声,待大家静下来,问道:“倘若今天八宝楼有如下生意,诸位该如何记账?” 又在黑板写:“一、卖出酒水三壶,每壶售三十文钱,其中酒水成本每壶二十文钱。 “二、现金购入茴香豆两石,每石六十文钱。当日销售茴香豆五碟,每碟十文钱。 “三、常客大黄前来偿还之前赊账的饭款十文钱。食客川芎新欠账十五文钱。 “四、购入大米五十石,每石两百文钱,按照约定十五日后付款。” 刚停下笔,身后便又是一片讨论的声音。 那坐傅绍礼身后的中年人大声回道:“此题不难,记流水账:酒水收入九十文钱,酒水支出六十文钱,茴香豆支出一百二十文钱,茴香豆收入无十文钱,如此类推……”那人心算了一下,笑道:“本日无盈余,支出四十五文钱。”又示意傅绍礼:“傅掌柜,可是如此?” 傅绍礼比那人老练得多,心想郑友良既是煞有其事把题目写出了,自不会如此简单。细看之下,果然…… “阁下如何称呼?”傅绍礼问那人。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城北海安绸缎坊罗广栋。” 傅绍礼也不忙指正,先夸他道:“罗掌柜心算了得。” 罗广栋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在场傅绍礼年资最长,理应由他先答。 “只是,老朽有几处不太确定,”傅绍礼悠悠问道:“今日酒水成本倘若入流水账,那当初买入酒水时候记下的支出账又当如何?” 说罢,傅绍礼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不再言语,这四题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各种入账出账之间常常出现的重重复复,如何理清头绪?按照自己往日的做法,也只得是先加后减,提醒复查,别无他法。 此问一出,讨论更热烈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掌柜道:“正是,酒水的成本和偿还的饭钱在之前定必记过,再记账则重复。” “阁下大概不是酒楼的掌柜吧?倘若现在不记下酒水的支出,那酒水用完了都不知道入库。酒水成本必须记下!”话刚落音,反驳声音便至。 又有人问:“那大米呢?今日入的库,但钱却是十五天后付,要不要记账?” “必定要啊!仓库里平白无故多了大米……” “但此刻银库并未支出这大米的钱啊,那账和钱就对不上了。” …… 争论声喧嚣,傅绍礼恍若未闻,不眨一瞬地看向郑友良,目光里有丝挑衅的味道——难道,你有办法解决? 郑友良也不逃避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心中是久违的棋逢敌手的兴奋。 在课室的最后排,略懂记账的文彦博很快也发现了这四道账的核心所在,望向乐琳,疑惑道:“世子,倘若乐公传下的记账法真能解决此中问题,价值又何止千贯万贯?” 乐琳不置可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她看大家都讨论得差不多,便举手示意郑友良入正题。 郑友良收到指示,示意大家静下来,道:“诸位会觉得记账难,查账难,归根究底,是因为我们一直是单方向地记账,故而容易出错。” 接着,擦干净黑板,写上大大的五个字:“复式记账法。” 他吸了口气,看了看乐琳,忽而又想起自己当初学得这记账方法时的欣喜与狂热,顿觉信心百倍,朗声道:“从今天起,便由老朽带领你们来学习一种划时代的记账方法!“ 台下众人不晓得何谓“复式”,也不明白什么叫“划时代”,但郑友良狂热自信的表情感染了他们。 “旁人都觉得记账只是门手艺,老朽却一直觉得记账是一门艺术,就如同吴道子的画、柳公权的书法那样,我们一直致力把记账做到精雕细琢,做到匠心独运!可惜,诸位以前所用的记账方法,根本配不上诸位的用心良苦!只有乐氏复式记账法,可以让大家事半功倍,精益求精!” 这种打鸡血式的演讲,这个时代的人甚少接触,自然热情急涨,掌声四动。 说罢,郑友良便转身板书,把刚刚的四道题,用复式记账法来为大家演示。 ... ... 第十六章 所图非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课毕,育才学馆的报名处络绎不绝,郑友良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被几个学员围着请教,分身乏术。 郑友良鸡血满满的一堂课,复式记账法的精妙伟大,让柴珏也兴奋起来,他以为文彦博会与自己一般被打动,却发现对方翻着报名附赠的课本在发呆。 “少保?” 被柴珏打断沉思的文彦博回过神来:“三殿下?” “少保何以心不在焉?” 文彦博并不接话,再翻了翻那课本,轻拂胡须道:“殿下这位好友,所图非小。” 柴珏不解,接过课本细看,不过是把刚刚郑友良所说的内容写得详细些,又加了许多案例和习题,并无不妥。 “少保多虑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盯着不远处的“乐琅”,目光如炬:“殿下与他去做调查问卷之时,可曾料到八宝楼有后来的改变?” 柴珏直点头道:“当然不曾,我还当他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八宝快餐杀出一条血路,也打破了汴京食肆之旧局。” 文彦博洞若观火——八宝快餐十来文钱即可有荤有菜有汤,对东市的小摊小档冲击最大;其菜式美味非凡,亦会分流云来阁、叙福居等酒家的部分顾客。 最重要的是,其他食肆想要争回客流,也只得参照“快餐”的形式来,但到其时,“八宝快餐”的招牌早已已经深入人心。 柴珏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心想,八宝楼快餐生意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 “殿下,”文彦博叹道:“他不简单那!” ================================= 那边厢,乐琳回答完一些学员的疑问,正想过去与柴珏他们相谈。 然而,刚报完名的傅绍礼急冲冲拿着附赠的课本前来,乐琳只好应酬。 “老朽有一事不解,欲请教世子,”傅绍礼指着那课本的封面问道:“此处写‘第一版教材’,可是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教学需与时俱进,课本中的案例与习题在会不定期更新。” 傅绍礼听罢,不知何故有些激动,深吸了口气,搓了搓手,忐忑道:“老头子我对记账颇有些心得,我十一岁便在德兴泰做学徒学记账,到如今都五十多年了,各样奇怪棘手的账都碰到过的……” 乐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絮絮叨叨说这些,敷衍说:“傅掌柜是记账界的泰斗,必定有许多心得想与郑掌柜交流,你们大可约个时间详聊。” 傅绍礼喜出望外,两撇花白的八字胡也跟着翘上来,咳了几声,清了下喉咙,他试探问:“世子的意思是,往后版本的课本编著,老身能加入?”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乐琳恍然大悟,却又不好草率答应,便解析道:“傅掌柜,这课本虽说会再版,但最快亦要一两年后,我不好现在打包票。” 傅绍礼一听,心也坠了下来,无奈地强打精神说:“也是,也是。世子见谅,是老身逾越了。” 乐琳看他如丧家犬般,心中好奇得很。 当日和郑友良说起培训班这个计划,说到课本的编著要署他的名字的时候,郑友良亦是一副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样子。 “编著的身份很重要?”乐琳脱口而问。 傅绍礼也是一呆,没想到这安国候世子这么直白,想了想,坦然道:“著书立说,是读书人的毕生志愿。老头子不是读书人,但一身记账的手艺,也盼望能传以后世。” 叹了叹气,想到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年纪,愈发觉得无奈、凄然,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都有些许湿意:“我虽有儿女,可是,几代过后,傅绍礼便不过是神主牌上的三字。倘若能将手艺编著成书,纵百年之后,世人见傅绍礼之名,便可忆起我的手艺,老头子一生不至于过得无声无色,碌碌无为。” 乐琳生长的时空,是一个人人都能上网发表观点的自由社会,每日都有数以千万计的书籍出版,而没有出版的网络文学更是不胜其数。那是每个人都可以是一个媒体的美好时代。她自然无法感受著书立说背后的深意。 在这个古代时空,著作一本书,意味着流芳百世。 乐琳听他解释,仿佛有点理解此中的意义。 不忍眼前老人闷闷不乐,乐琳想了想,笑道:“傅掌柜,课本改版虽未有期,不过,我们可以出学刊,您可以把心得写成文章发表。” “学刊?” 乐琳解析道:“每月一刊,学员可以提交心得,讲师经过筛选后,选取优秀的进行编印。” “当真?”心情大起大落,傅绍礼有点难以置信。 “当真!” …… =========================================== 不远处的文彦博与柴珏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文彦博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望向柴珏。 柴珏心里为“乐琅”抱不平,不由得翘起双手,撇过面去不愿与文彦博对视。 他和“乐琅”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感觉投缘得很。“他”确实聪明,但绝非文彦博所说那般,是个居心叵测、深藏不露的人。 碰巧“乐琅”与傅绍礼寒暄完,走了过来,柴珏朗声问道:“乐琅,你这育才学馆,只是传授记账法而已,并无下文吧?” 乐琳闻言,笑着回说:“当然有下文,乐某的抱负,又何止区区一家培训班?” 前几天,她左思右想,乐家亏损的产业虽然都可以用后世的经营方法来改进,总难免被其他行家抄袭借鉴,杯水车薪,难以填补安国侯府三代积下来的大坑。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石氏端来一盘水果,看到她对着账本苦恼不已,心疼说:“琳儿,用些水果再忙吧。” 乐琳感激地接过水果,但还有两本账本未看,便回石氏道:“娘,我看完这两本账便去吃。” “长命功夫长命做,长命天坑长命填,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你看这桑葚,可是在后院里刚摘下了的,最是新鲜了。” 乐琳闻言,看见盘里果然有几串红得发紫的桑葚,鲜嫩饱满,让人望而生津。尝了两串,一口咬下去,汁水瞬间充满口腔,酸甜适中,惬意舒爽。 她不由得对石氏叹道:“孩儿近日也是忙得昏头转向的,连后院里有桑树没有察觉。” 咦,桑树? 忽然,乐琳想起她大学的金融课上,听教授说过的一个故事。 伦敦的英格兰银行中央的天井里,种着一棵在英国少见的中国桑树。 为什么呢? 因为“交子”的原材料就是桑树叶。 北宋名臣张咏在治理四川的时候,创立了“交子”制度,一张钞票抵一千文钱,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 想到这里,乐琳心中大喜,有行业能什么比金融业更赚钱?! 趁如今的宋朝还没有交子,她大可抢先一步开银号,进而把银行业制度也建立起来。 于是她立马唤来郑友良,商量开班授徒的事情。 她吩咐郑友良在授课的课程中,遇到有潜质的学员,可以暗中招徕过来。 在她进军“金融业”的计划里,每个环节都需要很多懂得后世会计操作的人,待到乐家的其他产业都恢复得差不多,资本累计足够之时,便可进行交子计划。 这些,她并没有和郑友良说起过。 柴珏竟能看出来? 她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柴珏心头一震,万料不到“他”竟会如此回答,目光冷冰冰的,被背叛的感觉充斥于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甚至为了“他”和教育他五载有余的文少保置气。 这话,似一个耳光狠狠扇到他脸上,他直觉得整个脸都火辣辣的。 但电光火石间,柴珏又想到,倘若“乐琅”真的有什么阴谋,“他”必定会百般遮掩,怎会反而说“当然有下文”,这正正说明“他”是坦荡荡的君子。 于是,又还给文彦博一个“如我所料”的眼色。 文彦博也不恼,对“乐琅”的率直更是赞许。 “若我没有猜错,世子的下一步是‘学刊’?” 学刊?乐琳想不到文彦博联想到的竟然是学刊,正好顺势而下:“是的,但还未有详细的规划。” 文彦博正色道:“学刊之事,老夫略懂记账,文笔亦尚可,世子若有需要老夫的的地方,大可放心开口。”尽管还不知道“乐琅”的计划,为官多年,凭着敏锐的触觉,他判断此学刊定会让汴京有一番新气象,便不妨卖个人情给“他”。 乐琳也乐得有个殿中侍御史参与其中,赶忙拱手道谢,正想约二人改日详谈之时,忽闻得柴珏插话说:“你还有闲情逸致讨论这个?” “殿下何出此言?” 柴珏一敲她的脑袋,笑问:“你难道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乐琳迷迷糊答:“我确实忘了。” “明日是初十啊!” “初十?” 古代有什么节日是在七月初十的吗? 柴珏看他傻头傻脑般还想不起来,叹道:“你明日不是要面圣吗?” 面圣!她竟全然忘了此事。 …… ... ... 第十七章 拜见官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御花园中四处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阶下碎石漫成甬道。 乐琳看着前方为她带路的宦官邢安那略略佝偻的背影,心中的拘谨方渐渐减轻。 本以为会像电视剧中那样在大殿之下,文武百官面前面圣,害得乐琳担忧不已,谁知今日在礼部走完袭爵的流程后,就被告知只需下朝后往文德殿单独拜见官家便可。 想起来,幸好柴珏提醒,兼且自己又细问了许多宫中的规矩,不然,今天便要出丑了。 比方说,在宋朝之时,对宦官并无“公公”这一称呼。 “刑阁长,可否稍慢一些?” 御花园之大,二人兜兜转转半个时辰有余。 偏生那刑安看上去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走起来却步履如风。乐琳一路追赶,累得脸颊发白。 刑安是常年伺候在官家身边的宦官,年过半百,眉毛都已花白,看乐琳气喘吁吁的,噗哧一笑,打趣道:“安国侯可是孱弱了点,当年你翁翁、爹爹也是洒家带的路,他们可不曾抱怨过。” 乐琳边喘气边笑道:“阁长指教得好,晚辈定必多加锻炼。” 刑安见她不曾恃着安国侯的身份拿大,心中好感有加:“只有你们乐家的人是这样,被洒家说笑也不生气。” 宋朝的宦官,地位相较于明、清,简直能用低微来形容。 在乐琳原来的那个时空,宋英宗即位之初,宦官任守忠因“奸邪反复”,被宰相韩琦召到政事堂,训斥道:“汝罪当死!”,作为皇帝身边人,被宰相当龟孙子一样的吓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与明朝“九千岁”魏忠贤、清朝的大太监李莲英相比,简直窝囊透了。 而在这个时空的宋朝,亦是一样。 仁宗皇帝的时候,有一次,官家与宰相吕夷简因政见不同而置气,那官家怒极,扬言要将其贬官,又把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扫而落,顿时偏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刑安大惊,跪下劝官家息怒三思。 谁知吕夷简怒发冲冠,竟指着刑安道:“你闭嘴!世人若知本座要一阉人求情,清誉何存!” 那一刻,刑安方知道自己纵然是官家身边之人,这些文武百官平日“阁长”前、“阁长”后的,可谁都不曾高看过他一眼,紧要关头,先要和自己这个“阉人”划清界限,以免遗臭万年。 只有那人例外…… 记忆中,那次乐信面圣,是他为其引路。 本来一路无话,经过御花园西苑之时,乐信忽而停步叹曰:“万绿丛中一点红,美哉,美哉。” 不远处有几株海棠花,红艳似火,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几株海棠正是刑安亲手所植,便笑答:“谢侯爷抬爱。” “是你的杰作?” 乐信语气平和自然,既非阿谀巴结,更无气焰嚣张。 刑安看他真心夸赞,喜上眉梢:“某怕官家觉得闷,便将东苑的海棠移来此处。” 乐信道:“红配绿虽则抢眼,对比太过,应再配一颜色。” 刑安问:“配黄色可好?南苑有几株毛老虎正是时候。” 乐信摇头:“红、绿,再加黄,俗艳了些,可有粉色的?” 刑安看着眼前的景物,想象了一下,一拍脑门,惊曰:“正是!某怎就未想到是粉色!” “芍药如何?” “某倒觉得,仙客来更适合些,侯爷您说呢?” “说起来,城北有家菜馆也叫仙客来……” “是台永小巷那间吗?” ……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乐信说些汴京的风物,说些附近的秀丽景色,刑安回一些宫中的趣事。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竟似相识了许久的友人那般投契。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在一段平等的关系中的愉快。 后来,逢休沐之时,他必约乐信游山玩水。 乐信向来甚少进宫,但每次亦不忘给刑安带些东市詹兴记的绿豆饼。 到乐松袭爵之时,也是他引路。 那日,乐松交给他一盒绿豆饼,道:“爹爹生前曾说,他的刑老弟最爱吃詹兴记的绿豆饼,千叮万嘱说,倘若我袭爵之时,阁长还未告老回乡,定要带些给您尝尝。” “信哥儿,他……”刑安万未料到,自己这芝麻绿豆事,乐信竟煞有其事地和继承人交代。 霎时泪意汹涌:“洒家还曾经想,倘若有天告老出宫,首先便约你爹爹去天清寺吃豆腐花……” …… 西苑的仙客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少年弟子深宫老,当年的黄门小内侍,如今已是“刑阁长”了。 想起往事,刑安不由叹气,常言道好人不长命。安国侯两任侯爷都死于非命,自己这个不全之人却仍在营营役役。 正在感叹之际,文德殿已到了,刑安白眉弯弯的,似个寿星公,笑道:“安国侯无需担忧,官家近来心情不俗。” 乐琳独自进入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倒是清逸雅致。 香炉中的檀木香充斥空间,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那皇帝正在书案前批着奏折,听闻有人前来,便抬起头,看见乐琳,怔了怔,道:“是安国侯?” 乐琳忙按照柴珏教她的规矩,跪叩曰:“参见官家。” “平身吧。” 乐琳起来,趁机快速打量他——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和柴珏有点像,却又不太像——柴珏是比较明显双眼皮的,皇帝却是内双眼皮的丹凤眼,轮廓大概有五六成相似。 她总觉得他的样子好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又说不上来。 对方也在细细端详乐琳,刑安所言不虚,官家看来确实心情不错,对乐琳笑道:“你与你爹爹容貌十分肖似。” 乐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该谢恩吗?但儿子像父亲有什么好谢恩的? 官家见“他”不言语,也不怪罪,放下奏折,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御花园,似是陷入回忆,又似在沉思,许久,方道:“朕与你爹爹曾于官学同窗,年少时还曾去过你们侯府。” “微臣荣幸之至。”乐琳拱手回道,心想,这般对答应该是没有错了吧。 官家恍若未闻,自顾自说:“你爹爹才思敏捷,可惜,志不在庙堂。” 又问:“你姑姑还好吗?” “啊?”乐琳未料到他问这么一句,支吾道:“挺……挺好的。” “你姑丈也是青年才俊,想来待她应是不错的。” 姑丈什么的乐琳自是见过,只得顺势答:“正是,琴瑟和谐,羡煞旁人。” 官家却不语,背对着乐琳,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半晌,才说:“朕还要批奏折,你退下吧。” 啊?她担忧了整晚上的面圣,就这么结束了?电视里演的皇帝一般不是还要嘱咐几句什么“要忠君报国”啊之类的吗? 不过,皇帝开了口,自己也乐得告辞,便跪道:“谢官家,微臣告退。” …… 第十八章 赵太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出了文德殿,乐琳让刑安带路去找柴珏。 说来也是怪哉,小说电视里的皇子们,不都是像四阿哥、八阿哥那样,胸怀城府、心计阴沉的吗? 柴珏虽有皇室贵族的矜持傲慢,熟了之后却直率爽朗得很,心无杂念,似璞玉一般。 乐琳想到《孟子》所言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比之柴珏可是最适合不过了。 在此深宫之中,竟能教养出这般心性的人,真乃奇哉,怪哉也。 正在寻思间,忽听见: ——“世子?” 转头看去,是个老宫女,年纪和刑安不相上下,但依稀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清秀佳人。 她直愣愣地盯着乐琳。 乐琳疑惑地看向刑安,刑安也是心道奇怪,白芷是太后跟前的人,平日是最最稳重的,怎么此时像个呆子一样? 他清了清喉咙,轻唤:“白尚宫?” 白芷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笑道:“刑阁长,这是安国侯世子吧?” “如今该唤作安国侯了,刚刚见的官家。” 白芷向乐琳轻轻一福身,道:“安国侯安好。” 刑安又问:“白尚宫,太后的风寒可好些了?” “好了一些,正巧太后听闻安国侯入宫了,也想见见他,便着我来引路。”白芷有条不紊说道。 “这……”刑安暗忖,不曾听说过太后和安国侯府有什么交情的啊,怎的无端要见召见? 然而,太后的懿旨,自己哪敢质疑,便说:“有劳白尚宫了。” …… ================================================ 延福宫里金雕玉砌,美轮美奂。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内殿传来阵阵咳嗽声。 殿里的人听得有人来了,又咳了几下,缓了缓气,方问道:“白芷?” “启禀太后,”白芷忙回道:“安国侯拜见。” “安……国侯?”太后闻言,猛撩起卧榻前的帘子,定定地看着乐琳。 乐琳也来不及下跪,便与太后四目交投。 太后的年纪和白芷应是差不多,不过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看上去要年轻些。 一双丹凤眼,和官家如出一辙。 年轻时想必是个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的绝代佳人。 太后不知何故,看向乐琳的目光也似刚刚白尚宫的那般滞滞的。 乐琳跪下叩首:“乐琅参见太后。” “啊……”太后缓缓地回过神来,慌忙地理了理蓬松的白发。 忽而,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说……你是乐琅?” 继而,若有所失一般,叹了口气。 片刻,才转头对白芷抱怨:“你怎么也不先通传?哀家这般蓬头垢脸的,怎么好见人?” “是奴婢疏忽。”白芷也不争辩。 “你……多大了?”太后又问。 “回太后,刚满的十三岁。” “哦,十三岁。” 太后说罢,示意她往茶桌边坐下,又踉踉跄跄地走下床,白芷忙上前去扶着她。 只见她慢悠悠地东找找、西寻寻的,内殿里的柜子都快要翻遍了,连白芷也是一脸莫名。 许久,方才气喘吁吁地坐下,向白芷问:“那颗绿色的坠子呢?你放何处了?” 白芷一怔,回说:“和不常用的珠宝一起收在报琼殿那边,奴婢立马去取。” 便又匆匆地走了,一时室内只余二人。 太后痴痴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问:“你不吃茯苓糕了吗?” “吃。” 乐琳夹了一块茶桌上的糕点,尝了尝,香糯可口,正要谢恩。 太后却自顾自说起话来:“这茯苓糕,要数城北盈湖斋的最好吃。” “宫中的也不差,只是我偏偏最喜欢盈湖斋的……” “可惜,尚食局里的蠢材比庸才还多,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 乐琳原来的外婆有阿尔茨海默病,也是这样痴痴呆呆的,时而不知所想,时而自言自语。 不禁心中叹息,纵使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也逃不过病魔的手心。 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如自己外婆那般,神志不清晰的可怜人。 “微臣下次入宫,顺道带些盈湖斋的茯苓糕给您,可好?” 太后闻言,转过投来,眼睛发亮,直直地盯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太后似乎眼眶湿润。 半晌,方听得她回说:“还有昌吉顺的笋泼肉面,多葱,少油。” ——“启禀太后,坠子取回,请太后过目。” 乐琳正要回话之际,白芷带着个锦盒进来了。 太后接过锦盒,颤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有一枚拇指般大小的绿宝石,连着一条金项链。 “这坠子给你。” 乐琳接过细看,成色并不十分通透,隐约有些杂质,不过颜色却是极罕有的正绿色。 不是青,不是翠,就是绿色。 “谢太后。” “你不戴上?” “现在戴吗?” “我送你的东西,你敢不戴?” 太后的语气……是娇嗔? 乐琳细思极恐,哆哆嗦嗦把坠子戴上。 太后叹了口气,颓然道:“还是摘下来吧。” 乐琳心中诽腹,老人家的脾气就是容易阴晴不定。 “退下吧,哀家乏了。” 太后冷冷道。 …… ==================================== 出了延福宫,柴珏正匆匆奔来。 “乐琅!” “官学下课了?” 柴珏眼儿尖,看到乐琳脖子上的坠子,好奇问:“你府中没别的首饰了?就戴这玩意儿来见父皇。” 乐琳道:“这是太后赏赐的。” 柴珏惊讶:“当真?” “太后说要赐我这宝石的时候,白尚宫的神色很怪异。” 她把坠子摘了下来,仔细端详,叹说:“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柴珏接过来,在阳光下细看,除了有些杂质,颜色比较特别之外,确实不是什么珍稀之品,甚至可说略有粗糙。 “皇祖母的宝物多了去了,满宫殿的奇珍异宝,怎生偏选了这么一块给你?” 他想了想,哈哈大笑道:“皇祖母大约是这般想,这安国侯既不是什么显赫勋贵,又非亲非故的,就选个最不值钱的给他吧。” “啊?” “白芷万万未料到皇祖母如此小气,故而惊讶。” “此言有理。” 除此之外,乐琳也想不到其他解释。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朗声说:“别想了,走,出宫去。” “去八宝快餐?” 柴珏道:“去育才学馆,我要教你功课!” 乐琳不解:“功课?” 柴珏点了点她的头,说:“你又忘记了,明日你第一天上官学啊。” “官学!” “你那手狗爬的字,若被庞太师见着了,非罚你抄书不可!” …… ... ... 第十九章 官学风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小虫儿在窗外聒噪。 竹蛉,借落子,金钟儿。 已经在草丛中叫了好一阵子了。 乐琳呆呆地望着窗外。 今日讲课的是庞太师,讲的是《论语》,还是《大学》? 她完全听不进半分。 集英殿的格局和育才学馆十分相似。 柴珏告诉她,文彦博觉得学馆的教学设施效用非凡,故而比照着把集英殿大大改动了一番。 看着前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心想,如果其他同窗得知这是她的杰作,会不会恨上了她? 官学是分了年龄段的,不过没有后世的严谨,只是把年纪差不多的凑在一起上课。 原本是为了宫中的皇子皇孙而设的,后来有大臣建议,让公、侯的子孙也上官学,一来能陪读,而来也能培养人才。 像乐琳现在所处的课堂,皇室成员只有三名——柴珏、四殿下柴瑛和六殿下柴璋。 其余的十来人,都是和乐琳一样,是什么公、什么侯的子弟。 安国侯府虽然没有他们显赫,但大家知道柴珏对她看重,对她也算客气。 授课的庞籍讲课略嫌苦闷,好歹是有干货的。 唯一让她分心的,是坐在她后面的柴瑛。 甫一进集英殿,柴瑛便对她冷嘲热讽。 ——“哟,怎的如今连破落户亦能来官学?” 紧接着的,他身边一伙儿的公子哥儿也跟着起哄。 这个说听闻安国侯府举债度日,那个说亲眼见乐府的人变卖家产。 亏得柴珏及时赶到,为乐琳引荐,他们才收敛了些。 柴瑛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道:“原来有三殿下做靠山,难怪……” “你!” 乐琳不禁怒了,她前世与他无仇,今生与他无怨的,怎就无缘无故让她难堪?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要生事,待找到位置坐好,才解释说:“他不是针对你的,是针对我。” “啊?” “我前几日与他干了一架,他心中不忿,又不敢挑衅我,便把气撒在你身上。” “那一架想必是你打赢了。” 柴珏朗声笑道:“当然!” 说话间,柴瑛也走了过来,故意坐在乐琳背后。 柴珏便压低声线说:“皇祖母罚了我们二人抄佛经,还说,若有下次,定叫父皇重重责罚。” 想起那三百篇的《心经》,柴珏心有余悸,嘱咐说:“忍一时风平浪静,还是莫要生事端了。” 乐琳不想柴珏为难,也只得忍了这口气。 偏生柴瑛却不这么想,时不时地往前面踢一脚,害得乐琳一直分神。 每次回头怒瞪他,他便扮作不知,佯装认真听课。 真是气煞人了! 此时,庞籍说得有些闷了,便拿着书走下讲台,边说课边走动。 眼看快要走到乐琳的桌子旁,柴瑛忽而大力一踢,乐琳一个不留神,整个身子扑向前,双手一推! 瞬间,桌上的墨砚沿着抛物线飞了出去,溅了庞籍一身的墨水。 “乐琅!”庞籍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 乐琳忙回头怒瞪柴瑛,对方自然装作无辜。 她正要拍桌子发作,柴珏立马起立,对庞籍说:“庞太师,刚刚是我与乐琅玩闹,他才不慎推倒墨砚的,是我不好。” 柴珏虽是皇子,但向来不作储君之选;庞籍既是当朝丞相,又兼太师,自然不会对他客气,往门外庭院一指,道:“三殿下,请。” 柴珏知道这罚站的规矩,拱了拱手,便往庭院去。 经过乐琳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乐琳知得他的意思,心中更内疚。 倘若当时和柴瑛对质,毫无证据,自己又初来乍到,众人不一定会相信自己,一个不慎,还落得个诬告皇室成员的罪名。 柴珏替她顶罪,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她于心何忍? “诸位翻到《为政》这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庞籍早已恢复心情,继续讲课。 乐琳却难以平静。 窗外阳光炎炎,集英殿的庭院里只得草丛,并无树荫。 柴珏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光线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唯有举起衣袖遮一遮。 似是感受到乐琳的注视,他也往这边看过来,向乐琳笑着眨了眨眼。 乐琳心中一暖,这好友是真心待她的。 “所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诸位可知此话何解?” 庞籍提问道。 乐琳顿时有了主意,举手说:“我知道!” “那便请乐琅为诸位解说。” 她站起来,往柴珏那边看了眼,内心的想法愈发坚定。 “学生交三十文钱的学费,便可以站着听课,此乃‘三十而立’。” ——“哈哈哈哈哈!” 霎时间哄堂大笑。 庞籍怒道:“你!蠢材!” 乐琳佯装不解:“不是三十文钱,那是三十贯钱?” 众人笑声更甚。 有个好事的学生问她:“那你说说,‘四十不惑’何解?” 乐琳大声道:“‘四十不惑’,交四十贯钱的学费,就可以提问先生,问到没有困惑为止。” “‘五十而知天命’呢?” “交五十贯钱,可以知道明天考试之命题。” 众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庞籍气得连青筋都现出来了。 “乐琅!快说说‘六十而耳顺’!” “交学费六十贯钱者,先生会说些你爱听的话,让你耳顺。” “哈哈哈哈!” 笑声响得连文德殿都能听到。 看着庞籍铁青的脸色,乐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上最后一句: “七十随心所欲,付了七十贯这么多钱,便来不来都随便了。” ——“啪!” 庞籍顺手抽起旁边的一块墨砚,往乐琳扔去。 乐琳闪身一躲,没有打中。 墨水溅落在她素色的直缀上,仿似一副泼墨的桃花。 “你!出去!” 乐琳也学柴珏那样拱了拱手,在一片喧嚣声中,漫步走了出去。 …… ============================================ 庭院中,柴珏看见乐琳走来,满身的墨水,狼藉不堪。 “你也被罚了?” “庞太师大概是觉得我愚钝不堪,无药可救。” 柴珏不知怎么样形容此刻的滋味。 有点咸,因为汗水滴落到唇边。 为什么会觉得甜甜的? 他帮乐琳顶罪,是因为此事是由自己而起的。 皇祖母常说,施恩莫忘报,他深以为然。 但看到“乐琅”竟设计让自己也被罚站,他喉咙中感到有股温热的甜。 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辣。 “我也不喜欢庞太师。” 这是他第一次在背后议论师长。 逾越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刺激。 “正常啊,他怎么可以不问缘由就先罚你了。”乐琳还在为柴珏抱打不平。 柴珏摇了摇头,道:“只要有人认,他又何必深究。” 宫中、朝中的事情,哪件不是这样? 又叹息道:“这般得罪他,于你无益。” 乐琳抬头望天,碧空烈日,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珏闻言,心里似有颗小石子扔入湖中,泛起不断的涟漪。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快哉,快哉! …… 第二十章 汴京小刊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每旬一刊?” 文彦博对于眼前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今天官学一下课,柴珏和“乐琅”兴冲冲地拉扯着他上马车。 不由分说,便载他到乐家的印刷坊。 想必,是要商谈那“学刊”之事。 “乐琅”递给他一份二十来页的稿子,说是初稿,让他过目。 只见封面写着大大的”汴京小刊“四字。 下面有几行小字写道:“上至天文地理,下有鸡毛蒜皮,百姓民生无小事,汴京小刊多关注。” 虽则俗气了点,不过倒是浅白易懂。 再旁边,有行更小一点的字:“五文钱每本。” “五文钱?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京城中的书坊,大约六七十页厚的书,约莫都要二三十文钱。 乐琳答道:“晚生已核算过成本,不会亏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比起其他印坊所用的雕版印刷,她所提议改良的活字印刷,成本要低得多。 活字印刷,本就是毕昇在差不多这个年代所发明的。 她这么做,也不算偷步吧? 本来,她还想改良成明清时期的铜活字,可惜时间有限,只能先用着毕昇发明的那种胶泥活字印刷。 再往下看,写着:“此七月下旬刊。每旬一刊,敬请期待。” 文彦博大吃一惊! “每旬一刊?” “嗯。” “十日之内写一本接近三十页的书?” 乐琳叹气道:“文大人,虽然这创刊号大部分是我一人所写,但日后,便是由全汴京的人来投稿,我们只需要担任主编,选取适合的稿件来刊登便可。” 文彦博不予苟同,皱眉道:“文以载道,倘若全汴京的人都能著书立说,那要读书人何用?” 无奈地扶了扶额,乐琳心想,自己又得费一番唇舌,去劝服眼前人。 “《汴京小刊》的立意,并非要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道真理,而是‘民生无小事’五字。” “民生无小事?” 文彦博闻言一怔。 这五个字,他许久不曾听到过。 更许久不曾说起过。 当年中进士之时,同窗张昪、高若讷前来祝贺他官途亨通。 那时的他,炯炯然道:“文某入仕,为的是百姓民生,非为官途!” 后来,他以直史馆的身份任河东转运副使。 其时,河东运粮饷的路曲折遥远,而麟州城河外有唐朝时运粮的旧道,被废弃没有疏理。 他考虑修复这条旧道,但幕僚劝他:“此事若无两三年,定无法完工,不过为下任作嫁衣裳,大人何苦呢?” “民生无小事,纵为他人作嫁衣,又何妨!” 他下令修复了旧道,并由此而储备了大量粮饷。 恰逢党项人入侵,围困麟州十日,知道城中做了准备,便撤围而退。 因此事,他破格升迁,平步青云。 京城不比麟州小城,伴君如伴虎,波谲云诡得很。 不经不觉,那个秉公直言的愣头青,已渐渐学会明哲保身。 文彦博叹了口气:“民生无小事……” 看在这五个字的份上,他就姑且一读吧。 …… =================================== 足足小半个时辰,文彦博还未读完这本“小刊”。 但,已经怒不可及。 “这便是你说的‘民生无小事’!” “有何不妥?” 文彦博心中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怒道:“这鸡毛蒜皮、啰里啰嗦写的是何物?” 他翻到前几页的“汴京说法”栏目,指着问乐琳道:“这里,城南的陈某人打死了邻居张某人的狗,张某又打伤陈某的儿子,如此小事,有何必要花一整页来记叙?” 乐琳反驳:“此的重点并非事情本身,而是讼师以《大宋律》为基础,探讨双方应如何赔偿。” “那这个呢?”文彦博翻后几页:“这个‘知音故事”呢?‘姻缘自有天注定,李太守乱点鸳鸯谱’,哗众取宠!荒唐!” 这个故事,是乐琳大学的时候,在《三言二拍》里看到的。 明代冯梦龙的《三言二拍》,故事通俗易懂,又曲折离奇,最适合放在《汴京小刊》不过了。 她把故事大概改一改,便放了上去。 “晚生觉得,老百姓忙活了一天,应该想看些有趣的故事。” “好,这个暂且不说,”文彦博翻到最让他生气的“汴京理财”栏目:“何为‘理财’?你把这钱财之事,大模厮样写于书中,汝不知耻乎?” 乐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和这位古人交流下去,叹息说:“文大人,要不这样?您暂且当作不知此事,往后此刊发生何事,断不会毁及大人名声,可好?” 又往旁边的柴珏问道:“殿下,你说呢?” 柴珏恍若未闻,只拿着《汴京小刊》在发呆。 乐琳怒道:“三殿下!” 她一把抢过他的书,看到他正翻到倒数两页,“树人先生读《论语》”的栏目。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 “乐琳,”他深呼吸了口气,殷切地问乐琳:“这‘树人先生’是何人?能否为我引荐?” 文彦博也好奇得很,忙翻到后面细看。 里面写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人皆言,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余之师长亦曾言: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使其往君子之道而行,不需使知其然也。” ——世人都说,孔子曰: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我的老师也曾说:圣人的道理深远难明,普通人不容易理解,让他们照着君子说的话做就好了,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彦博看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 北宋时候的《论语》,大多是照魏晋时期何晏的《论语集释》来解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其中一个和后世最不同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不以为然。孔圣曾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如何会有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言?” ——我却不以为然。孔子曾说过:“只要自愿拿着十余干肉为礼来见我的人,我从来没有不给他教诲的。”也曾说:“勤奋学习而不感到满足,教诲学生从不倦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说出:“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 文彦博心中一个咯噔,这个疑惑,他亦曾经有过。 忙往下看。 “故而,应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有人能行君子之道,当使其行之;若不能,则应使其知之。” ——因此,原句应该是:百姓可以的话,就让他去做;不可以的话,应该使他知道怎么做。 看到此处,文彦博如醍醐灌顶般。 正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 ... ... 第二十一章 树人先生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文彦博急问道。 “这……” 乐琳面有难色。 柴珏猜测:“此人必定是淡薄名利,故而不肯透露真名姓。” 文彦博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名号便可知其志向高远,偏屈就于这小刊,大材小用也。” 又心想,会热衷这种庸俗读物的,大多是市井百姓,又怎么会理解“树人先生”所言的精妙? 不禁叹息不已。 看见他们这般,乐琳更加不敢发声了。 因为,”树人先生“正是她的笔名。 说道写文章,最厉害的当属鲁迅先生。 她本想用“鲁迅”做笔名,但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撑不起这个名字。 转念一想,便取了鲁迅先生的原名——周树人,当中的二字来做笔名,鼓励有朝一日,也能达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境界。 而前几天,庞太师在课堂上,正好讲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灵机一动,便用了这个做文章。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坦白道:“‘树人先生’正是在下的笔名。” “啊?” 二人皆目瞪口呆。 “这……”文彦博搔了搔帽子,不自然地道:“啊,这……立意也是蛮新奇的,后生可畏。” 而柴珏则是呆呆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不和庞太师说说?” 庞太师因为“乐琅”那“三十而立”的大笑话,几天都对“他”铁青着脸。 只要“他”把文章中的想法告知,庞太师必定对其另眼相看。 乐琳反问:“我为何要与他说?” 柴珏也不知道“他”是糊涂,还是执拗。 乐琳却了然柴珏所想:“他对我成见颇深,定会觉得我胡说八道。” “可是……”柴珏还想再劝。 “我学而时习之,是尽学生的本分,不是为了讨先生的欢心。” 文彦博拍手赞曰:“好!” 尽自己的本分,而不是讨上位者的欢心。 他又想起自己那差点儿忘却的初衷——民生无小事。 “就凭你这一句,老夫便放胆信你一次!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难得文彦博肯让步,乐琳也乐得听听他的条件:“文大人但说无妨。” “一、读《论语》的这个栏目,必须放在前面。” “可以。” “二……” 文彦博欲言又止,咬咬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老夫要开一个‘栏目’,评论朝堂政事的。” “行!” 乐琳原本也想开社论的栏目,只因怕触犯朝廷才作罢。 现在文彦博主动牵头,自然是忙不迭答应。 …… ============================================= 午后,阳光斜照。 朱雀大街两旁的杨柳,随风飘摆。 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飘入马车里,刘沆不由得往窗外望去。 不远处的家食肆,门前摆着许多凳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 “阿水,那边是何事?” 侍从许金水回道:“老爷,那是上月开张的八宝茶楼,点心、小吃一应俱全,闻说有道小吃叫‘烧卖’,味道一流。” “坐着的人呢?” “八宝茶楼每日都座无虚席,坐着的那些人是在等位置的。” 刘沆有些许不屑。 纵使再美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也是十分不智。 许金水不知道主人的想法,讨好问道:“老爷,要不要我去帮您排个队?” “不必了,去云来阁吧。” …… 或许是被八宝茶楼抢去了不少客流,今日的云来阁有点儿冷清。 刘沆倒是觉得欢喜,往日他就嫌这里吵闹了些。 “和往常一样。” 吩咐完许金水,他便独自喝着茶沉思。 这几日朝堂中的事,让他颇为心烦。 一个月前,不知何故,有一支数百人的西夏军,在宋交界的边境会州偷袭驻守的宋军,未果。 其后,西夏国君李元昊派大使,以及珠宝十数箱,前来赔罪,解释说偷袭的是叛将拓跋绍辉,与李元昊无关。 官家本想息事宁人。 但朝中一班旧臣却纷纷上书,说要趁机出兵,好歹收复一些失地。 那边厢,户部说国库尚虚,需以社稷为先。 兵部反驳,近年无天灾人祸,国泰民丰,本应盈余甚多,是否有人贪墨? 一时间,兵部、户部、礼部还有直史馆势成水火,连翰林院也来凑热闹。 刘沆本想附和官家的,毕竟战事劳民伤财。 庞丞相却极力主战,自己又不想与他正面交锋,这几天在朝堂上,只好一直沉默不言。 最让他不解的,是平日仗义执言的文彦博,对此事竟也不发一声。 ——“……惜历朝历代的先贤烈士,保家卫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忽而,不远处有个说书人在大声读着什么。 “阿水,他说的是什么书?” 许金水瞧了瞧那边,回道:“老爷,他说的不是书,是小刊。” “小刊?” “这是京城里最近流行的物什。每旬一刊,如今已经是第二刊了。” 刘沆十分好奇:“哦?写的是什么?“ 许德水笑道:“什么都有,有论语、有故事,有新闻,还送了一本育才学馆的学刊,刚刚说书人读的是社评。” “社评?” “评论天下事,老身之前看到的时候,还想说老爷或许会喜欢。” 正说着,又听得那说书人越说越激动: ——“然西夏所在之地,本是大宋故土,被那贼子李元昊强抢了去。如今国富民丰,那贼子竟敢又派人来偷袭!诸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旁边的听众纷纷道:“好!” 却听得有个打扮光鲜的中年人大声道:“先生,可否读一读‘树人先生’的栏目?” 说书人翻了翻小刊,回道:“‘树人先生’这一刊没有评《论语》,但在‘家国天下事’那里有文章,要读吗?” 中年人道:“也好,‘树人先生’立意新奇,听听也是好的。” 刘沆正要细听,许金水从小厮那里接过两本小刊,交给他。 “老爷,这便是《汴京小刊》。” 他翻开细看,只见刚刚那说书人读的,是第二刊里一个叫“汴河愚公”的文章。 “汴河愚公”主张出兵,陈列了数条原因。 此人文笔犀利,语气也是十分强硬,让他不禁想起文彦博。 若是介绍他和“汴河愚公”认识,必定投契得很。 正要往下翻,忽听得旁边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怎么了?”刘沆问道。 许金水却恍若未闻。 “阿水!” “啊,”许德水回过头,道:“老爷见谅,刚刚那说书人说的那句话,老身一时感触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第二十二章 难为主编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刘沆一怔,问道:“他读的是什么栏目?” 忽又听得刚刚那中年人对说书人道:“先生,老夫给你五文钱,你再读一次‘树人先生’的这篇,可好?” 说书人自然是忙不迭答应。 刘沆也懒得翻书,便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听。 ——“近日,友人问余曰:‘君主战也?主和也?’ “余答曰:‘主和也。’ “友人甚怒:‘汝,懦夫耳,亦卖国贼耳!’ “余答友人言:‘君主战,乃真卖国也。爱国,又岂是匹夫之勇?爱国当有智,有决心和恒心,尽己所能,做好本职。若各人恪守本分,忠于职守,又何惧西夏、契丹乎?’ ‘友人不服,余又劝言:今天下三分,若宋、西夏开战,谁人得利?辽得渔翁之利!只怕战事一起,契丹乘虚而入,其时只得缅怀家国,恨难捐。君一片拳拳爱国心,终成误国也。赠君一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 刘沆闻言,也拍手称快! 又赶忙走前与那说书人道:“这‘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快快带本座去见他!” 说书人笑道:“这是笔名,我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阁下若想和他交流,可修信编辑部转交。” 又翻到小刊的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投稿或与各位作者联系,请将书信交往:朱雀大街育才学馆侧,《汴京小刊》编辑部收。 “投稿?”刘沆倒是被这两个字吸引。 “阁下若对哪个栏目有心得,不妨一试。这一刊,那抚锦斋的蔡秀才便投中了,有五十文钱的稿酬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刘沆听罢,急匆匆地往外走。 “老爷,珍宝鸭还没上啊。” “不吃了,回府!” …… ======================================== 九月初三,天晴。 忌出行。 宜纳彩,宜作灶。 《汴京小刊》编辑部的会议室内,柴珏等得颇有些不耐烦。 巳时一刻,乐琳姗姗来迟。 柴珏道:“足足一刻钟。” 乐琳歉意说:“难得的休沐日,不用到官学去,何其乐也,一个不留神便起迟了。三殿下见谅。” 柴珏不由得莞尔一笑——终于遇着一个比他还要讨厌官学的人了。 乐琳环顾四周,偌大的会议室,只得他们二人,便问:“其他人呢?” 柴珏道:“邵忠、虞茂才去跑新闻了。” 因暂时未招聘到合适的人选,柴珏的侍卫邵忠、虞茂才便先顶替了记者的岗位。 乐琳又问:“文大人呢?” 文彦博是小刊的副主编。 柴珏头也不回,道:“少保今日要上朝。” 乐琳道:“只剩我们二人,不如择日待人齐了再开会?” 说罢,便准备回府睡觉。 “且慢!” 柴珏从书柜里捧着足足一尺高的稿件,对她说:“你不帮忙审稿?” 上次审稿的惨痛体验,历历在目,乐琳打了个寒颤,哈哈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柴主编,有劳了。” 趁着柴珏不为意,她一个箭步往门口冲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柴珏一个跟斗,凌空一跃,越过书案,反手扣住乐琳的肩膀,冷然道:“审稿。” 柴珏脸色铁青,简洁的两个字,把乐琳给唬住了,只得笑道:“不过是审稿罢了,来,咱俩一块儿上,一个时辰摆平它!” 柴珏叹气,道:“这主编之职,待你找到适合的人选,本殿便马上辞了。” “你舍得?” 说真的,其实柴珏心中是不舍得的。 主编之职虽则辛苦,不过,从这纷纷而来的稿件中,他足不出户便可见尽汴京百态,可比呆在宫中有趣多了。 但不想看到乐琳得意的样子,他还是推了推乐琳,佯怒道:“当初你说的,这主编之位可比指点江山,我才上的当。” “难道不是?” “嗬!”柴珏撇了撇嘴道:“天知道那些人都吃了什么虎心豹子胆,文笔狗屁不通、错字百出的都敢来投稿!” “子非鱼也,”乐琳忍不住开他的玩笑:“你怎知道你父皇批改奏折的时候,不也是这般心情?” “哈,也是有道理,”柴珏被“他”逗乐了,接口道:“难怪他总是不快乐。” …… 二人看了好几十份稿子,却发现…… “这当中,严格来说,有不少的并不是投稿。” 乐琳皱眉道。 柴珏赞同,扬了扬手中的一份稿件,道:“正是,你看这份。” 只见上面开篇便写道:“余甚是赞同‘城北智叟’所言,国家之兴亡,实乃……” 后面洋洋洒洒数百字,都是关于作者对‘城北智叟’所言的感悟。 乐琳好奇道:“这‘城北智叟’是何许人?我刚刚也看到好几份稿子是赞成他所言的。” 柴珏瞪了乐琳一眼,反问:“难道上两刊你都还未读?这‘城北智叟’从第三刊开始投稿的,主攻‘家国天下事’。” 乐琳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到,有你和文大人审阅,断断是不会出差池的,故而这两刊我都没有细看。” 柴珏板着脸,道:“你最近一下课便走了,都去忙活些甚么?” “我……” 我这几天都在找一对凤凰白玉佩。 话到了嘴边,乐琳忽又想到,倘若柴珏问下去,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只得胡谄道:“我姊姊身体不适,我留在府中陪她解闷。” “你有姊姊?” “嗯,和我是孪生的,模样很像。” 柴珏盯着乐琳,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来,一个和“乐琅”很像的女子,该是怎么样的呢? 乐琳道:“言归正传,这‘城北智叟’如何有许多读者来信?” 柴珏答曰:“他文笔大气磅礴,时常旁征博引,观点一针见血,自然吸引读者。” 抿了口茶,又补充道:“说来有趣,他好似一心和文少保作对似的,总与他唱反调。” 乐琳听来,也十分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柴珏摇头,道:“来投稿的人姓许,看样子,不似这般有学识的,恐怕只是‘城北智叟’的仆役。” “看来,笔名的方式大家也是挺接受的。” 说罢,乐琳又翻了翻剩余的稿件,总结道:“其实,这当中不少是读者自己对某篇文章的看法,实在不足以刊登到小刊里。” 柴珏道:“他们每刊都这样寄,就算不刊登,审阅也是费神。” 这个问题,乐琳也苦恼得很。 来回踱步,想了又想。 终于,叹气道:“我有一个方法,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 ... ... 第二十三章 留言板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早已过了中秋,雨仍下个不停。 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一场秋雨,一场冷。 刚从大庆殿出来之时,刘沆便感受到一股凉意。 搓了搓手,轻呵了一口气,竟有淡淡的气雾。 走到宣德门,许德水赶忙迎了上来,殷勤问:“老爷,是先回府添衣,然后再去?” 刘沆边上马车,正要回答,身旁传来同僚的声音。 ——“宽夫,请留步。” 宽夫是文彦博的字,唤住他的是礼部侍郎叶明诚。 叶明诚道:“青龙大街新开一家菜馆,有道烤鱼脍美味非凡,今个天凉了,正好去尝一尝,我作东,走。” 他与文彦博是同期的进士,一向交好,平日常常相约一起喝酒吟诗。 可惜,文彦博却道:“良哲,今日我府中有要事,改日再聚,见谅!” 说罢,拱了拱手,满脸歉意。 文彦博是殿中侍御史,掌纠弹百官朝会失仪事。 往日,他总盯住中书、门下省不放。但这个月来,文彦博在朝堂上仿似转了性子一般,几乎可以用沉默寡言来形容了。 刘沆觉得此事有异,便多留意了他几分。见他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奔驰而去,忙想起自己的事,也嘱咐许德水道:“朱雀大街,快!” 马车疾驰而过,刘沆忽闻得旁边有马车并排而过的声音,便抬起帘子细看,不曾想,旁边那马车里的人也抬起了帘子,一时间,打了个照脸,竟是文彦博。 “宽夫?”刘沆好奇道:“贵府不是在城西么?怎的往这个方向?” 文彦博被他这般一问,窒了一下,支吾道:“我……下官忽而想起,家母说过想吃八宝茶楼的烧卖。” 刘沆自是不信的,碍于情面,还是道:“宽夫孝心可佳。” 眼见八宝茶楼就到了,文彦博着下人停车,拱手告辞。 小半刻,刘沆的马车到了《汴京小刊》编辑部的门前。许德水正要往前伺候,刘沆忙道:“他们认得你的,你上来,在马车里呆着。” 说罢,往官服外批了件粗布的衣衫方才下车。 编辑部的门口与之前甚大的不同。 门口的两边都立了长长的木板,写着“留言板”三字。旁边有一张小案,放着一盒印泥。板子上面贴满了一写满字的纸。 朱雀大街比东市略要宽阔,这“留言板”前面却站满了人,络绎不断有人走出或进来,几乎把路也塞住了。 刘沆费了好大劲才挤到板子前面,来到写着“城北智叟”的那一栏,细细数着,共二十三张“帖子”。 不错,不错! 再细看,大多数的“帖子”都是赞同“城北智叟”所言,又或是夸他文笔出彩、有学识的。 于是,笑得喜逐颜开。 不经意地,往旁边的“汴河愚公”那栏看去,心里顿时凉了几分。 “汴河愚公”那里的“帖子”骤眼间看来,比“城北智叟”要多起码一倍,数一下,竟有五十一帖。 刘沆急忙细看“帖子”内容,心中便又宽慰了许多——这当中有近一半都是反驳“汴河愚公”的。 忽而,后面的一个书生轻推了一下他,问道:“老伯,倘若您不点赞的话,能否换我上前?” “点赞?” “哦,这是编辑部新推出的物事,”书生举起自己的大拇指,只见上面印了红红的印泥,他耐心解释道:“老伯您看到哪篇帖子觉得合心意的,便往上面印一个拇指,以示支持。” 刘沆恍然大悟,难怪帖子的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印子。 再细看一番,笑得更开心了——点赞“城北智叟”的帖子的,也比“汴河愚公”的要多。 于是,心满意足地走出人群,准备离开。 “刘阁老?” 忽听见有人在后头唤他,转头一看,竟又是文彦博。 刘沆笑道:“本座来看看热闹。” 文彦博正要回话寒暄,柴珏的侍卫邵忠小跑过来,对他道:“文大人,您终于来了!殿下和安国侯正等着您开编辑会议。” 说罢,又递过一份小刊,道:“这是新一期的样刊,已按照您的吩咐,把‘城北智叟’的文章放到第十一页,请您先过目,殿下说等下要再议。” “第十一页?” 刘沆大惊,这小刊拢共就二十来页,放到第十一页! 慌忙对文彦博问道:“为何宽夫能够决定文章放于何页?” 文彦博笑了笑,道:“此小刊是三殿下与安国侯所创。三殿下是主编辑,负责审阅稿件;下官暂任副编辑,裁决文章在小刊中的前后位置。” 竟有此事! 刘沆既惊讶,却又不忿:“为何“城北智叟”放于这般后?” “这……”文彦博面有难色:“这当中,有许多因由的。” “本座十分喜爱‘城北智叟’的文章,”刘沆表明立场,嘴角微微一翘,道:“既然宽夫说事出有因,那本座也一起旁听一下这编辑会议,听你详谈。” “阁老,这……”文彦博汗颜,道:“这是编辑部内部会议啊!” 刘沆恍若未闻,大步往室内走去。 …… ... ... 第二十四章 好友告白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有点凉呢。”乐琳搓了搓手,看着窗外不曾停暂过的雨,嘟哝道。 柴珏漫不经心接口:“嗯,快要立冬了。” 乐琳问:“文大人怎的又迟迟未到?” “你莫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把手中的稿子整理好,柴珏打趣道:“整个编辑部最守时的只有本殿。” 乐琳自觉愧疚,拱手道:“见谅,见谅。” 柴珏正要趁机数落乐琳几句,门口传来文彦博的声音。 ——“刘阁老!”只见文彦博便喊,便追着前面的人,急得满头是汗:“此处闲人免进啊!” 前面的刘沆转过头来,佯怒道:“文大人,你的意思是,本座是闲人?” 文彦博闻言一惊,忙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这……” 乐琳好奇地打量刘沆,他比文彦博要年长,大约五十来岁。与文彦博方方的国字脸不同,此人是略尖的长脸型,看上去要更瘦削些。 她悄悄问柴珏道:“他是?” “参知政事刘沆。”柴珏压低声音道。 参知政事?那不就是副宰相! 乐琳心中一惊,只觉来者不善,推了推柴珏,问:“你怎么不担心?” 柴珏淡然:“倘若他对《汴京小刊》有微词,早对父皇说了,又怎会独自前来?” 说罢,便站了起来,对刘沆拱手说:“刘阁老。” 刘沆回礼:“臣刘沆,参见三殿下。” 柴珏笑问:“无事不登三宝殿,阁老有何指教?” 刘沆也不打算与他客气:“老夫向来对《汴京小刊》爱不释手,得知殿下是主编辑,适逢今日贵刊编辑会议,便想来观摩一番。” 说罢,回头挑衅地看了文彦博一眼,又对柴珏道:“三殿下该不会拒绝老夫吧?” “求之不得,”柴珏朗然笑道:“难得阁老不吝赐教,鄙刊荣幸之至。” 便吩咐虞茂才加座位,又为刘沆引荐道:“这是鄙刊的刊长,安国侯乐琅。” 乐琳对刘沆一拜,道:“晚辈拜见阁老。” 刘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文彦博见事已至此,已无回旋的余地了,只好叹息。 待众人坐下,柴珏命虞茂才给各人分发样刊,道:“第六刊编辑会议,如今开始,各位请畅所欲言。” 乐琳细细翻看样刊,不觉有何特别,抿了口茶,便打算发呆到散会。 文彦博看了看众人,似乎大家也没有什么异议,他打算先发制人,开口道:“第六刊的大小事项,上次初稿会议已讨论得七七八八,若无他事,不如散会?” 乐琳闻言心中一喜,正要附和。 ——“慢!” 刘沆摆了摆手,望着柴珏道:“老夫有一事不解。” 柴珏道:“但说无妨。” “‘城北智叟’的文章一向不俗,何以第六期竟放于第十一页?” 柴珏看了文彦博一眼,狡黠地笑了笑,一副“我把球踢会给你咯”的表情,道:“此事乃文少保提议,不如由文少保为阁老解释?” 文彦博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解释说:“额,这是因为,嗯,因为‘城北智叟’的读者向来比较固定,纵使放于后面也不会影响,可以把前面的位置留给新发掘的作者。” 刘沆反驳:“‘汴河愚公’的读者亦是固定得很,为何放于第三页?依宽夫所言,何不把‘汴河愚公’放于后面?” “这,此事……”文彦博无言以对。 综合文彦博的表现,刘沆心中又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而且愈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宽夫,你与‘汴河愚公’有何干系?” 文彦博连忙道:“下官办事一向秉公,断不会有失偏颇!” 刘沆慢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盯着文彦博好一会儿,盯得他心虚不已,方才道:“老夫觉得,‘汴河愚公’文笔犀利,和宽夫颇有相似之处。” 文彦博怔住,顿时不懂得反应。 柴珏不忍文彦博尴尬,为他解围道:“阁老明察秋毫,‘汴河愚公’正是少保的笔名,不过,他专栏的读者向来喜之甚喜,厌之甚厌,极富争议,放于第三页也不为过。” 刘沆并不接口,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沉思片刻,才道:“殿下,老夫也相信宽夫不是有意为之,只不过,此事瓜田李下,万一传了出去,恐怕影响贵刊声誉。” 又看着文彦博,似笑非笑道:“宽夫啊,你何不辞了副主编一职,安安心心做你的‘汴河愚公’?” 老狐狸! 文彦博心中骂了一万句,但还是强颜道:“下官其实也只是暂代而已,无奈副主编一职,寻觅良久也未有合适人选。” “哦?”刘沆耸了耸斑白的眉毛,道:“老夫有一十分适合的人选。” 柴珏道:“愿闻其详。”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刘沆笑而不语。 文彦博惊讶道:“你?!” 老狐狸,老狐狸! 他在心中又骂了一百句。 难得看到文彦博吃瘪,刘沆心中似是乐开了花,再火上添油道:“论资历,论文采,论博学,老夫有何不可?” 眼看二人势成水火,柴珏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往乐琳耳边问道:“你前些天不是说,这刊长之职厌烦得很,你不想做了?” “你想让刘阁老做刊长?”刊长负责经营盈亏,乐琳不认为刘沆是合适的人选。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胸有成竹道:“交给我。” 转身对二人道:“阁老,少保,本殿有一安排,二位不妨一听。” 文彦博想到自己与柴珏一向相熟,他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便道:“但凭三殿下吩咐。” 刘沆不语,算是默许了。 柴珏道:“文少保妙笔生花,对编辑部亦是熟悉,本殿认为,副主编一职少保十分称职,无需请辞。” 刘沆抬了抬眉,不耐道:“三殿下此言差矣……” “阁老稍安,”柴珏打断道:“您方才所言一事亦十分在理,瓜田李下,难免惹人误会,故而,望阁老能担任本刊主编辑一职,负责审核监督之职。” 刘沆闻言大喜,道:“承蒙三殿下抬爱,老夫定当全力以赴,确保《汴京小刊》采稿排版公允。” 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文彦博。 刘沆资历都比文彦博要老,官职也比他高,而且所言亦在情在理,文彦博无从反对。 老狐狸,老狐狸,老狐狸! 他只得在心里再多骂一百次。 柴珏继续道:“乐琅府中产业颇多,又有课业需兼顾,常道不堪重负,故而辞去刊长一职,又本殿接替,负责《汴京小刊》的盈利收支。” 刘沆忙应道:“三殿下英明!” 文彦博也只得道:“谨遵殿下安排。” …… 会议完毕,文彦博与刘沆相继走出编辑部。 “宽夫,”刘沆叫住文彦博,乐呵呵地道:“今后,多多指教了。” 文彦博内心,仿似吃了一万个还没蒸熟的羊肉馒头,但表面还得保持平静:“还望阁老多多指教才是。” “哈哈哈哈!”看到文彦博憋得快要吐血的样子,刘沆大笑,张扬而去。 快到马车之处,看见许德水正要下来伺候,刘沆连忙摇头,示意他回到车厢里。 待上了马车,刘沆对许德水道:“明日开始,换马顺木来随伺。” 许德水惶恐:“可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刘沆摇头,道:“你是为‘城北智叟’送信之人,本座是《汴京小刊》的主编辑,断不能让旁人得知我们有联系。” …… 马车中,柴珏心情不俗。 但同坐的乐琳却是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 柴珏问。 乐琳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道:“刚刚的你,与平日不同。” “哦?” 乐琳感概:“你与刘阁老谈相谈甚欢、笑风生的样子,安排时的果敢决断、不怒而威,都不似平日的你。” 她第一次发现,柴珏也有这样的面具。 与在她面前、在文彦博面前的那个柴珏不同,在刘沆面前时的柴珏,更似她想象中的皇子。 “我在想,日后,倘若你做了太子,做了官家,大概也用这般面孔对我?” 一直以来,她知道只要找到那对龙凤白玉佩,自己便可以回到未来。所以,对在这里的一切,都漫不经心。对待所有人,也都以真我呈现。 她自觉与柴珏趣味相投,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感觉到柴珏对她也是从未有掩饰的。 于是,只要一想到,也许有天,眼前好友也会对自己带上厚厚的伪装面具,心中便闷得很。 只有变幻是永恒的。 曾经相爱的父母,后来变得怒目以对。曾经开心玩乐的异父母兄弟姊妹,忽而就各散东西。 她与柴珏惺惺相惜,也会有淡如水的一天。 一种难与命运抗衡的无力感,汹涌到心头。 “他们不会选我做太子的,所以你无需担心有此一天。” 柴珏知道“他”的担忧,心中一暖,劝慰道。 话刚说毕,马车已到了安国侯府,乐琳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恍惚间下了马车。 “乐琅!” 柴珏叫住乐琳。 她回头,看到柴珏殷然地望住她。 他道:“我与旁人的‘相谈甚欢’,都不过是应酬敷衍。” 乐琳觉得,柴珏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似夜空的星那般亮。 “我与你,才是谈笑风生。” 说罢,柴珏觉得自己的脸,似火烧一般热,掀落门帘子,落荒而逃似地吩咐马车离开。 只留下乐琳呆呆地回味他刚刚所说的话。 ... ... 第二十五章 绝世妙计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秋日清晨,自屋檐下仰望晴空,惟见几缕云彩飘动。澄澈的空气充盈、流溢在编辑部的庭院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乐琳感慨:“不赞一词的好天气啊,三殿下。” 柴珏似醒未醒,抱怨道:“我言秋风送爽正好眠,你因何事约我这般早来此?” 乐琳问:“殿下可曾看过小刊的总账?” “看过,”提起总账,柴珏霎时清醒了许多,嘟囔道:“本殿真正是自找苦吃。” 《汴京小刊》到目前的第六刊,一直都是亏损的状态。 每刊的售价是每本五文钱,但纸张、印刷的成本就要接近四文钱了,再算上付给投稿者的稿酬、调查时付出的钱银,拢共亏损接近一百贯。 “难怪你不愿担这刊长之职。”柴珏长叹了口气,道:“《汴京小刊》于百姓有益,本殿会想方设法坚持。” 乐琳莞尔,胸有成竹说:“我有一绝世妙计,可转亏为盈。” 柴珏半信半疑:“你想削减稿酬?” “哈!”乐琳拍了拍他肩膀:“你就这般小瞧我?” 说罢,便把自己的想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柴珏细说。 “这!这法子……妙!妙极!”柴珏听完,先是惊讶,而后赞赏。 细想了一会,他又犹豫了:“刘阁老和文少保定不肯答应。” 乐琳笑得狡黠:“所以今日我并未有叫上他们。” 柴珏大惊:“先斩后奏?!” “嗯。” “他们事后才知道,定必更气恼!”柴珏怨道。 乐琳未有正面答,反而问道:“殿下担的是什么职位?” “刊长。” “刘阁老与文少保呢?” “编辑。” “那不就是咯,”乐琳捡起一块石子,抛入池中,悠悠地道:“他们是编辑,负责保证小刊的内容充实、中立,有看头;你是刊长,责任是维持小刊的经营;我是东家,要保证我府中的产业是赚钱的。” 柴珏不语。 乐琳也不管柴珏是否听得懂,径自说道:“每个人所追求的应该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个人的利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引导他去达到另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绝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由于追逐他个人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效益时所得到的效果为大。” 她所说的,是她大学上第一堂经济学的课的时候,教授要求全体学生必须背诵的话。 这是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在其著作里阐述的一个重要观点。 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应当在合法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利益作首要考虑。面包师傅力求做最经济又最好吃的面包,顾客力求买到性价比最高的面包。并非顾客觉得面包师傅门庭冷落好凄惨,便要同情心发作去光顾,而是让市场充分发挥它的作用。 经济规律决定价格和要素报酬,价格体系本身,就是最好的资源配置办法。 这一切,乐琳都不知道从何和柴珏解释。 她望着柴珏道:“我们各司其职,事情便会越来越好;倘若你明明有一方法可以维持小刊经营,却思前顾后、踌躇不前,岂非失职?” 柴珏半懂非懂,但一句“思前顾后、踌躇不前,岂非失职?”狠狠地敲中他的心。 他也学乐琳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往池中掷去。 半晌,坚定道:“便按你的办法。” …… 巳时二刻,编辑部的宴客室座无虚席。 汴京城里有数的老字号的东家、掌柜们,几日前,都接到乐琳的邀请函,说是《汴京小刊》有要事共商。 《汴京小刊》在短短的两个月里,从默默无闻的新事物,发展到如今汴京城里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就算是不识字的人,也要去听说书先生读刊。众人纵使不知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也都赏面出席了。 乐琳眼见人齐了,开门见山道:“鄙刊此番相约诸位掌柜前来,只为一事。” 说罢,川芎把三十来份第七期的样刊发了下去。 这份样刊,比上一刊的要厚接近一倍。 汪星汉是翰墨斋的东家,翰墨斋在京城经营文房四宝已有近五十载,是首屈一指的老字号。 他翻开第一页,不见“汴京新闻”的栏目,只见一副栩栩如生的画,画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旁边写了首打油诗:“八宝茶楼人人夸,虾饺烧卖顶呱呱;大家吃了笑哈哈,天天来吃也不怕。”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着:现开早市,辰时期间,每笼点心优惠五文钱。 汪星汉匆忙翻到第二页,是平常的“汴京新闻”栏目。 谁知道,刚翻完新闻,又见一页图画,画了一个书生一边品味香茗,一边阅读小刊,神态惬意自得。旁边也有一行字:“读《汴京小刊》,足不出户知尽天下大事;来八宝茶楼,悠游自在食尽人间美味。” 接着,才是“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的社论。 不曾想,翻过之后,还是图画。这次,画了一个两个老者,一起乐呵呵地吃点心。旁边写道:“原则面前,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美食当前,分甘同味,无分你我。”言语之间,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 接下来的,也是这样每个栏目后面都有一页图画,都是图文并茂、夸夸其词地描写八宝茶楼的文章。 …… 一刻钟眨眼便过去,众人手中的小刊都翻得差不多了。 大黄搬过来一张小书案,又递给她一个小鎚子。 乐琳拍了拍手,看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她朗声道:“诸位,想必你们都发现第七刊与往常的刊物有何不同了。” 缬绣坊的东家计光艺是个三十来岁的斯文人,此时也按耐不住,忙问乐琳道:“安国侯约我们前来,可是为了这刊中的图画?” 乐琳答道:“不错,这图画有名目,名叫‘广告’。” “广告?”众人不解。 乐琳解释:“广告者,广而告之也。图文并茂,将商号、产品的特色传达与大众,目的是招徕更多的客人。” 说罢,又拍了拍手,大黄搬过来一面简易的黑板。 乐琳在上面写上一行数字:“四千七百五十二。” “这是《汴京小刊》上期的销量,共四千七百五十二份。意味着,只要你在鄙刊刊登广告,至少有四千七百五十二人能看到,更不要说有人是买了一份小刊,几户人轮流看。” 众人哗然。 计光艺闻言,手心都要冒汗了,四千七百五十二人,就算当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会来买,也有四百多人啊。 缬绣坊总号与两间分号都在城北,这《汴京小刊》东南西北的读者都有,指不定会带来城南、城西的贵客?取代绫锦阁,成为汴京第一的绸缎庄,指日可待。 想入非非之际,一把熟悉的声音问乐琳道:“安国侯,这广告是怎样交易?” 计光艺心头一冷,问话者,正是绫锦阁的东家关鹤轩。 …… 第二十六章 广告拍卖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国侯,这广告如何交易?” 问话者,是绫锦阁的东家关鹤轩。 乐琳朗声说:“以下,掌声有请《汴京小刊》广告部总监来为大家解说。” 大伙儿纷纷鼓掌,却半天不见有人出现。 乐琳狡黠一笑,道:“广告部总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在下。” 众人未料到堂堂安国侯竟如此调皮,哄然大笑。 趁着气氛愈发热闹,乐琳道:“每三刊的广告为一个套餐,三刊之后广告位置重新出售,只要购买了套餐,在下会亲自为诸位设计合适的广告,包君满意。” “价钱几何?”关鹤轩与计光艺不约而同问道。 “价钱……”乐琳不慌不忙道:“大家请翻到小刊中间的第二十页。” 第二十页是位于“知音故事”栏目后面的广告位置。 乐琳举高手中的鎚子,大声说:“此页的广告位置,底价二十贯,每次举手叫价五贯,价高者得。” 有人不解:“不是明码实价的么?” 又有人问道:“何谓叫价?又何谓底价?” 一时间,讨论声喧嚣。 乐琳并不理会,手中鎚子用力砸落书案的一块小铁板上。 ——“当!” 一声巨响,霎时间鸦雀无声。 “拍卖开始!”乐琳喊道。 众人愕然,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二十五贯!” 计光艺最先回过神来,他喊价道。 “知音故事”每刊的故事均曲折离奇、精彩有趣。城中百姓,尤其是女眷最爱此栏目。——这恰好是绸缎庄的潜在顾客。 计光艺的话刚落音,关鹤轩应声而战,举手道:“三十贯!” 只见这半百的老人,他双眼半眯着地盯住计光艺,仿佛在说:跟我斗?你还嫩着点。 “三十五贯!”第三个喊价的,是水月堂的掌柜杨乐志。水月堂是城中卖胭脂水粉的老字号。 杨乐志手光放下来,便感受到两道深寒的目光。计光艺与关鹤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四十!”关鹤轩再次举手。 四十贯,水月堂要卖多少盒胭脂才能赚回来? 杨乐志心里快速地算了笔账,划不过,划不过啊。他不是东家,倘若用这四十贯买了广告,盈利却未有增加,东家必定责怪。 于是,摇了摇头,表示放弃。 计光艺却不这般想,此广告招徕的顾客能抵得过这四十贯,这固然是好;万一抵不过,能抢去绫锦阁的客人,也是不亏。 “五十贯!”这次,他一次叫了十贯钱。 关鹤轩瞪大眼望着他,心道,他疯了不成?五十贯,得卖多少匹绸缎才能回本? 计光艺亦回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关鹤轩被他一激,也举手:“五十五贯!” 手刚落下,他就后悔了。 五十五贯,绫锦阁卖得最好的如意纹绸缎,也不过八十文钱一匹,这得卖接近七百匹才抵得过啊。 想着,心里仿似被人捏住了一般难受。 计光艺也被他吓着。五十贯已是他的极限,本以为胸有成竹,谁知姜还是老的辣。 众人更是哗然。 五十五贯,无论是做哪般的生意,这都是切切实实的巨款啊。 有人敬佩关鹤轩的财力,更多的是质疑此举是否理智。 一旁观战的柴珏既惊,又喜。 五十五贯钱买一页广告,只要再卖出一页广告,这两个月的亏损填平之余,还有盈利! 骑虎难下的关鹤轩急得满头是汗,却不得不装作镇定自若。 乐琳眼看没有人继续叫价,便数道:“五十五贯,第一次!” “五十五贯,第二次!” 举起鎚子,再喊:“五十五贯,第三……” “六十贯!” 说时迟,那时快!计光艺在最后一瞬间叫价。 关鹤轩立马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乐琳又问:“六十贯可有人要抢?” 无人敢应。 “六十贯,第一次!” “六十贯,第二次!” “六十贯,第三次,成交!” 一锤定音,这大宋史上,不,应该说是世界史上第一份广告,就这样被计光艺投得。 乐琳对他拱手道:“恭喜!” 旁边几个相熟的东家,也纷纷向计光艺道喜。 关鹤轩却嘲讽道:“恭喜计贤侄,六十贯钱买得第二十页的广告,老夫碰碰运气,去试试买第十页、或者第七页的广告了。” 计光艺闻言,脸色顿时发白。 他叫了这般高的价钱,倘若关鹤轩以比他低的价钱买到更前面的广告,那自己岂非成了大笑话了? “关老此言差矣,”关鹤轩的话正好被乐琳听到,她大声对众人说:“鄙刊的广告有一规矩:不会在同一刊里放不同商号的同类广告。亦即是,这三刊我接了计掌柜的广告,其余绸缎庄的广告一概不接。关老,下月的拍卖会请早来。” 关鹤轩脸色一黑,对计光艺拱了拱手,告辞道:“计贤侄后生可畏。”说罢,悻悻然离开会场。 乐琳唤邵忠来帮计光艺登记详细事项。 事毕,她又道:“接下来拍卖的是第七页的广告。” 第七页,是“家国天下事”栏目后面的广告位置。 “家国天下事”的读者,多为书生、秀才,又或是略有文化的中老年男子,侃侃而谈,以天下为己任。 汪星汉本就踌躇不定,自家的文具向来口碑极好,又何用广告?而今,更是被刚成交的六十贯钱给吓着了。 正在犹豫之际,乐琳已敲下鎚子:“底价三十贯,开始!” “四十!”叫价之人是荷香居的东家阙承平,他一开口便是四十贯,志在必得。 汪星汉心觉无望,本想放弃,却听得身后有人问道:“真真是太疯狂了,这般高的价钱,可真值得?” 旁人答道:“值不值得,见仁见智。不过……” “不过什么?” “你想想看,方才缬绣坊投得广告,纵使赚不回来,但借着《汴京小刊》的声誉,可广而告之。他家的绸缎本就不错,定能把绫锦阁在城西、城南的客人抢来不少。下月,就算关鹤轩再竞得广告,顾客亦已先入为主了。” “原来是这样,”那发问的人感叹:“这般下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绫锦阁拍马难追。“又感叹:”唉,就差五贯钱而已,京城第一绸缎庄恐怕要换成缬绣坊了。马掌柜,还是你看的通透啊。” 汪星汉心中一震。正是此理,能不能赚回成本倒是其次,不要让行家打响了招牌,这才是要事! “四十五!” 喊价的,是端方斋的掌柜贾睿才。端方斋所售的文房四宝,在城中亦是首屈一指。 “五十!”汪星汉咬咬牙,喊道。 但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又何止他一个? “五十五贯!” “六十贯!” …… 第七页的广告,最终以八十贯的成交价被阙承平投得。 其后,余下的广告位置均以不俗的价格拍出。 乐琳敲了几下鎚子,待众人静下来后,郑重道:“紧接下来,是本次拍卖的重头戏。” 她示意众人翻开第一页。 “头版广告!底价一百贯。” 一百贯! 宴客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一百贯,光是以这个价钱买下来,就足够名动京城了。 财力尚可的几个东家,已经蠢蠢欲动。 只是,一百贯又不是一百文钱,任谁也要三思再三思。 “一千贯。” 最后一排有人举手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三字落在众人耳中却掷地有声。 空气瞬间凝固,一时悄无声息。 下一秒,却似烧开的滚水般,全场沸腾。 乐琳望向那举手之人。 对方亦是不眨一瞬地凝视她。 乐琳一身白衣胜雪,儒雅不羁。那人着墨色的锦袍,气度俨然。 二人似是那棋局里的黑子与白子,势均力敌。 又似即将对决的两个剑客,一触即发。 …… 第二十七章 初见辛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细细打量那举手之人。 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左右,挺拔俊秀。 他双眉浓而长,一双桃花目本应温润如春风,但他的眼神却清冽得似古井寒潭。一双薄唇似笑非笑。 倘若平日遇到此人,乐琳定会慨叹其英姿飒爽。 此刻,她心中却只有四字——不速之客。 拍卖会的三十二名宾客,均是乐琳与郑友良商量后拟定的,送请柬的时候,也是乐琳亲自拜访。 她十分肯定此人不在名单之中。 “未请教。” 乐琳抱拳问。 “辛霁。” 那人答道。 新霁,雪后初晴。但他却让乐琳感觉似暴雨前的阴霾。 “一千贯钱不是小数目,还请辛公子莫要和在下开玩笑。” 说罢,她对众人道:“诸位请见谅,头版的拍卖继续。” 话还未落音…… ——“啪!啪!” 只听见辛霁拍了拍手,身后有四名壮汉抬了两个箱子进来。他示意一个眼神,壮汉把箱子打开。 竟是整整齐齐码好的两箱银子。 “一千两在此。” 北宋时期,银钱兑换比约为一两银兑一贯钱。 一千两银,正好一千贯。 乐琳怔住了,不曾想对方有此一出。 辛霁笑了笑,问道:“安国侯不敢收?” 乐琳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心道好笑,何以他竟会觉得自己不敢收? “辛公子既然付得起,乐某自然收得起。” 又对众人道:“若头版无人有更高价,那便归辛公子所有。” 自是无人会应。 乐琳象征式敲了下鎚子,对辛霁道:“恭喜辛公子投得头版。” 辛霁笑而不语,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转身便走。 “辛公子,烦请告知详细事项!”负责登记的邵忠赶忙追上去问道。 辛霁回眸,却是望向乐琳,笑道:“明日午时,我自会派人前来。” 说罢,潇洒而去。 ……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乐琳嘟囔道。 拍卖会结束后,已是接近未时。 柴珏一边整理账本,一边答她道:“辛家的人。” “辛家?” 这次轮到柴珏茫然:“你不知道辛家?” “我为什么非知道不可?” 柴珏放下手中账本,问她道:“你还记得云来阁吗?先前他们不是把八宝楼的大厨都抢走了吗?” “嗯!”此事乐琳曾向柴珏提及过。 云来阁当时把八宝楼的大厨和熟手的伙计都高薪撬走,害得八宝楼几乎倒闭。 柴珏道:“云来阁便是辛家的产业。” “哦?”乐琳十分好奇。 “他们当时的目标,应该是买下八宝楼。” 柴珏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十数年来,辛家觊觎你们安国侯府的产业,一直不择手段,待你们无法经营而专卖之时,再以低价买得,你们家大半的产业早已落入辛家手中。” 他盯了乐琳好一会儿,疑惑问道:“此事,在汴京城的商号之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道?” “我如今才是初次听闻。”乐琳坦白道。 柴珏震惊:“你家人没有告诉你?” 就算告诉过,乐琳也是不知道的,但她无法与柴珏细说,只得叹道:“大概是不想我担心吧,他们很少和我说起府中的生意。” “我还以为你是留了后手,所以才接收他的竞拍。”柴珏道。 乐琳摇了摇头,心想,难怪刚刚辛霁会问自己是否不敢收这一千两。 于是,对柴珏苦笑道:“赚他一千两,也算报个小仇吧。”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本殿看好你,以你的才华,早晚大仇得报!” 乐琳又问:“辛家背后的人是谁?” 柴珏道:“没有人。辛家虽与王家、韩家,还有赵家都有交情,但却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何以针对我们侯府?” “你们家的事,你问我,我问谁?” …… 乐琳细细打量那举手之人。 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左右,挺拔俊秀。 他双眉浓而长,一双桃花目本应温润如春风,但他的眼神却清冽得似古井寒潭。一双薄唇似笑非笑。 倘若平日遇到此人,乐琳定会慨叹其英姿飒爽。 此刻,她心中却只有四字——不速之客。 拍卖会的三十二名宾客,均是乐琳与郑友良商量后拟定的,送请柬的时候,也是乐琳亲自拜访。 她十分肯定此人不在名单之中。 “未请教。” 乐琳抱拳问。 “辛霁。” 那人答道。 新霁,雪后初晴。但他却让乐琳感觉似暴雨前的阴霾。 “一千贯钱不是小数目,还请辛公子莫要和在下开玩笑。” 说罢,她对众人道:“诸位请见谅,头版的拍卖继续。” 话还未落音…… ——“啪!啪!” 只听见辛霁拍了拍手,身后有四名壮汉抬了两个箱子进来。他示意一个眼神,壮汉把箱子打开。 竟是整整齐齐码好的两箱银子。 “一千两在此。” 北宋时期,银钱兑换比约为一两银兑一贯钱。 一千两银,正好一千贯。 乐琳怔住了,不曾想对方有此一出。 辛霁笑了笑,问道:“安国侯不敢收?” 乐琳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心道好笑,何以他竟会觉得自己不敢收? “辛公子既然付得起,乐某自然收得起。” 又对众人道:“若头版无人有更高价,那便归辛公子所有。” 自是无人会应。 乐琳象征式敲了下鎚子,对辛霁道:“恭喜辛公子投得头版。” 辛霁笑而不语,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转身便走。 “辛公子,烦请告知详细事项!”负责登记的邵忠赶忙追上去问道。 辛霁回眸,却是望向乐琳,笑道:“明日午时,我自会派人前来。” 说罢,潇洒而去。 ……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乐琳嘟囔道。 拍卖会结束后,已是接近未时。 柴珏一边整理账本,一边答她道:“辛家的人。” “辛家?” 这次轮到柴珏茫然:“你不知道辛家?” “我为什么非知道不可?” 柴珏放下手中账本,问她道:“你还记得云来阁吗?先前他们不是把八宝楼的大厨都抢走了吗?” “嗯!”此事乐琳曾向柴珏提及过。 云来阁当时把八宝楼的大厨和熟手的伙计都高薪撬走,害得八宝楼几乎倒闭。 柴珏道:“云来阁便是辛家的产业。” “哦?”乐琳十分好奇。 “他们当时的目标,应该是买下八宝楼。” 柴珏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十数年来,辛家觊觎你们安国侯府的产业,一直不择手段,待你们无法经营而专卖之时,再以低价买得,你们家大半的产业早已落入辛家手中。” 他盯了乐琳好一会儿,疑惑问道:“此事,在汴京城的商号之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道?” “我如今才是初次听闻。”乐琳坦白道。 柴珏震惊:“你家人没有告诉你?” 就算告诉过,乐琳也是不知道的,但她无法与柴珏细说,只得叹道:“大概是不想我担心吧,他们很少和我说起府中的生意。” “我还以为你是留了后手,所以才接收他的竞拍。”柴珏道。 乐琳摇了摇头,心想,难怪刚刚辛霁会问自己是否不敢收这一千两。 于是,对柴珏苦笑道:“赚他一千两,也算报个小仇吧。”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本殿看好你,以你的才华,早晚大仇得报!” 乐琳又问:“辛家背后的人是谁?” 柴珏道:“没有人。辛家虽与王家、韩家,还有赵家都有交情,但却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何以针对我们侯府?” “你们家的事,你问我,我问谁?” …… 第二十八章 风花雪月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清晨的大气中,洋溢着一种甘甜的香气。 白菊,是白菊的气息。 庭院的白菊花正开得灿烂,兼着露水的湿润气息,散发着清爽的甜。 乐琳作了一夜的噩梦。 她一时梦到侯府破产了,被一群债主上门逼债。一时,又梦到辛霁拿着尖尖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她,边刺边喊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快快纳命来!” 吓醒了,又迷糊睡去。睡着了又再噩梦。 半梦半醒间,天色已渐白。 此日正好官学休假,本想再懒睡一会儿。却未料辰时未到,石氏便唤醒了她,说是柴珏到府上来寻她。 睁着蒙蒙松松的双眼,乐琳叹气道:“娘,就叫他等等,我睡到午时再起。” 石氏拍了拍她的头,好笑道:“怎能叫三殿下久候?你这小懒虫。” 乐琳无奈,只得起床梳洗。 …… “你这般早,寻我何事?” 乐琳毫不客气向地柴珏抱怨道。 柴珏正默默欣赏着小厅外的景致。 庭院深深。 木芙蓉,番红花,红花的羊蹄甲。 藤蔓缠绕着老松,垂悬着好几串零星的花房。 是白藤与紫藤。 紫白相间的藤花,沐浴着浅浅的晨曦,静穆、淡然。 “乐琳,你府中的庭院比御花园更好看。”柴珏把心头浮现的话直截地说出来。 乐琳佯怒说:“你扰人清梦,就是为了赏花?” “本来不是的,”柴珏回头笑道:“不过,本殿改变主意了。” “嗯?” “听闻安国候府景色为汴京一绝,你陪我逛逛可好?”柴珏凝视着乐琳,笑得无暇。 乐琳却嘟囔着道:“汴京一绝?我怎的都不晓得。” “来,走吧。”不由分说,柴珏推搡着乐琳出门。 …… 林荫路下,秋风飒爽。 二人无目的地漫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舒适、惬意。 乐琳问:“你到底有何要事?” 柴珏道:“后日,第八刊便要出版了。” “然后?” 柴珏叹了口气,回眸道:“我心里颇有些不平静。” “为何呢?” “我担心刘阁老和文少保。” 乐琳笑说:“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 “乐琅,倘若他们愤然辞了编辑之职,你可有后着?” “没有。” 柴珏闻言,剑眉深皱。 乐琳拍了拍他肩膀,笑问:“你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柴珏****:“什么话?” 乐琳道:“谈判是一门艺术。” “谈判?” “嗯,谈判。” 乐琳捡起一根树枝,边玩弄边道:“你不是官家,无法让他们听命于你;我纵巧舌如簧,也也未必能劝服他们。为今之计,只有拿出他们想要的来和他们谈判,务求相互让步。” “他们二人只为抱负,并非为财,而我们除了财帛,还有甚么能作诱?” 柴珏无奈,更觉得此事任重而道远。 “编辑的权力。”乐琳把手中的树枝递给柴珏,炯然道:“把编辑的权力扩大,这就是最好的诱饵。” 柴珏似懂非懂。 乐琳径自道:“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 “嗯?” “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乐琳说的,是鲁迅先生在文章《无声的中国》里的一段话。用在此处,最适合不过了。 柴珏沉思片刻,豁然道:“我想到办法了。” “那便按你所想的去做吧。”她对这位好友,是无条件地信任。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吹落片片黄叶,凄美得恍如诗篇。 “三殿下啊,”乐琳感概:“你看这秋叶。” “唔?” “你也好,我也好,都终将有凋零似落叶的一日。” “所以?” “所以,做你认为是对的事,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好!” …… 飕飕不觉声,落叶悠悠舞。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一无人烟之处。 远远有个偌大的湖,极目穷眺才能望到边。 湖水翠绿而深不见底。 秋风拂过,泛起波光粼粼。 离岸边不远处有一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湖水上,四面雕镂窗格均是有些年份的紫檀。 亭子上有一牌匾,书曰:“聆风亭。” “此处是聆风亭,”柴珏道:“那此湖必定是听月湖了。” “聆风亭,听月湖?” 怎么柴珏比她还要熟悉? 柴珏似是心有灵犀,明白她的疑惑,他解释道:“我曾听刑安说起过你府中的景致,他说安国侯府有‘风花雪月’四绝。” “风花雪月?” 聆风亭、听月湖是“风”、“月”二景,她问:“那还有二景呢?” “若我没有记错,应是‘醉花溪’、‘寂雪林’。” “聆风、听月、醉花、寂雪,”乐琳叹道:“不曾想,我家后院竟有个世外桃源。” 柴珏道:“走吧!” “不去亭子坐坐?” “不忙,去齐了‘风花雪月’,再回来乘凉也不迟。” …… 走过一道小径,忽见藤萝秀树,白石崚峻,葱木掩映。 听得潺潺的水流声,似琴音般悦耳。 二人忙随声而觅,走了小半刻,忽然见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间。 峡谷幽深,森林深处。缕缕微风,丝丝凉意。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丹桂、凤仙、蒜香藤。 流水清澈得不带半颗沙,不时有花儿跌落溪中,花香愈发沁人心脾。 “花无意,落花有意,”柴珏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个对子,脱口而出:“意在无情水。” 碰巧这个对子乐琳也是听过的,默契道:“水有情,流水无情,情无有意花。” 两人相视而笑,柴珏道:“走,还剩最后一处。” “好!” …… 沿着溪水,走上小山谷,顶处竟是一片竹海。 满眼都是翠绿与墨青。 此刻该是午时左右,一阵风吹过,竹海上涌着暗浪,一浪推着一浪,漫无边际。 “寂雪林?” “嗯,应该是了。” 乐琳抬头看了看天,层层的竹叶把天空都遮住了。但隐隐约约感到雨前的气压。 “好像要下雨了,要不要回头走?”乐琳问。 柴珏道:“我难得来一趟,你再陪我一回可好?再说了,你不好奇这寂雪林后面会有什么吗?” 乐琳确实十分好奇,便依他所言,继续漫步。 二人茫茫无际的竹海,仿似迷失于不知名的时空之中,心境忽而变得十分宁静。 “三殿下,”乐琳问:“你上次曾说,他们不会选你为太子?” “嗯。” “为何?” “你觉得我能胜任?” “嗯。”乐琳点头,她是真心这样认为的,虽然没见过大皇子和二皇子,但柴珏起码比柴瑛和柴璋要好得多。 好友的肯定,让柴珏心中悸动,但更多是黯然。 他正要回话,却听得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男子表白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份外响亮。 乐琳与柴珏循声望去,看见二三丈远的林间,隐约有一男一女。 柴珏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你们府中的仆役?” 乐琳十分尴尬:“是也罢,不是也罢,总不好去看的,我们回去吧。” 柴珏不以为然:“有何不可?不知廉耻的又不是我们。” 说罢,轻手轻脚地往那二人的方向移动。 谁知走到一半,他却僵僵地停住了。 乐琳不知道他发生何事,只得也跟了上来。 只见那女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模样,看身段应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穿一身淡紫色的织锦,不似仆役的打扮。 而那男子穿月白色锦缎圆领袍,温文尔雅,神采英拔。 眉目间,竟和柴珏有几分相似。 ——“二哥?” 怔住了许久的柴珏,忽而换道。 那男子视线望了过来,看到他们二人,也是呆住了。 而那女子也闻声回眸。 这次,轮到乐琳怔住了。 ——“阿……姊?” …… ... 第二十九章 竹林女鬼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阿……姊?” 乐琳惊讶地脱口道。 那“女子”竟是穿女装的乐琅。 乐琅与柴珏的二哥? 那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是她所想的那种意思么? 乐琳一时之间也理不清这复杂的关系。 这边厢,柴珏亦是愣住了。 不过,让他惊讶的,并非二皇兄柴琛,而是眼前的“女子”。 “她”和“乐琅”一模一样。 之前他听“乐琅”说有个孪生的姊姊之时,怎的都想像不到“她”会是何般的模样。 此时“她”出现在眼前,柴珏看呆了。 只见“她”肤如凝脂,蛾眉杏眼,一双眸子如墨玉一般,神色却是冷漠得很。 一头如云的青丝,只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颈边。不施脂粉,亦未戴任何首饰,更显得清纯脱俗。 柴珏满脑海只想到了《诗经*郑风》里的一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柴琛看他直愣愣地盯着“乐琳”看,心有不悦,轻咳了一声:“三弟。”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拱手道:“二哥?” “三弟何以在此?” 柴珏道:“我有事前来拜访安国侯,听闻侯府有‘风花雪月’四绝之景,便央他陪我逛逛。” 又反问:“二哥你又何以在此?” 柴琛一窒,想了想,才镇定地答道:“这寂雪林的尽头,和沁泉寺的后山是相连的。为兄从沁泉寺出来后,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 “那你刚刚所说的‘心意’,又是怎么回事?” 柴珏大咧咧地问。 其余三人未料到他问得这般没心没肺,都不禁汗颜。 柴琛只得坦白:“我与琳儿认识良久。” 琳儿?认识良久?! 乐琳不由得怒由心生,瞪着乐琅,心想,敢情我女扮男装顶替你忙得七荤八素的,你却在这里和男子卿卿我我? 乐琅感受到她的怒火,忙移开视线看望向别处。 柴珏还要火上添油:“二哥何必遮遮掩掩?安国侯的姊姊与你可谓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话刚落音,乐琳与乐琅立马恶狠狠地瞪向他。 如果目光能杀人,乐琳早把柴珏杀了千次了。 什么郎才女貌,什么般配? 那是她的弟弟啊! 柴琛闻言,霎时间脸红得似涂了胭脂一般。 乐琳叹气扶额道:“三殿下,我有点饿了,我们回府用膳吧?” 这般乱七八糟的情况,她简直无眼再看,巴不得赶快离开。 柴珏不答她,径自问柴琛道:“二哥,沁泉寺离此处还有多远?” “约一刻钟的脚程。” “我有个主意,”柴珏笑道:“此处离沁泉寺较近,我们先往沁泉寺用斋菜,而后乘二哥的马车送你们到侯府大门,这般比原路折返要省事许多。” 乐琳气在头上,无心思考:“随便吧。” 于是,一行四人便往沁泉寺的方向走去。 除了柴珏在兴冲冲地为乐琳介绍沁泉寺的斋菜,其余三人,却都是各怀心事。 …… 竹叶的清香洋溢四周,有风吹过,叶子婆娑起舞。 本应心旷神怡,但柴琛却深深叹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向“乐琳”表露心意,就这样被两名不速之客搅黄了。 看着“乐琳”走在前方的曼妙身姿,他的思绪又回到初见的那日。 …… 柴琛还记得,那日是三月初五,惊蛰。 如往年一般,他往沁泉寺祈福,出来之时,下起迷蒙的细雨。 他忆起母后故去的那天,也是下着这么轻若银毫的雨。一时,思绪万分,恍恍然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不曾想,后山的尽头是一片茫茫的竹海。 柴琛就这么如梦如幻地走了许久,忽听到“刷刷”的声响。 循声而去,竟有一白衣女子在舞剑。 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抬头望去,顷刻间,漫天的竹叶飞舞、回旋,和着渺然若雾的细雨。 那是柴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致,皇宫里最灿烂的烟火,也比不过。 低头的一刹那,“她”亦回眸望向他。 一刹那很短。 沁泉寺的透真大师曾告诉他,“刹那”源自佛经《僧只律》,“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刹那,是那么那么短暂的光阴。 柴琛后来总忍不住想,倘若她早一刹那回眸,又或者,他迟一刹那低头,他们就生生错过了。 幸好,于千年万年之中,于时间浩瀚无涯的荒野里,就这么一念间,他们目光交接。 那是他见过的最漆黑最深邃的双眸。 似一个深渊,纵使扔入巨石,也没有声响。 他就这么被吸了进去,像着了魔一般。 母后曾说过,惊蛰日万物逢春,一切蛇虫鼠蚁、恶毒妖邪,都为旱天雷惊醒,复活出土,危害人间。 “她”是女鬼吧? 这般惊艳的出场,是为了引诱他,摄他的魂魄? 念到此处,柴琛心中大惊,顿觉毛骨悚然,慌忙地转身,撞撞跌跌,落荒而逃。 …… 回到宫中,他翻箱倒柜找到母后留给他的镇邪翡翠。 太迟了。 他每时每刻,心心念念都是“她”。 慌慌张张地,他从皇祖母那儿借来《心经》誊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心境才渐渐平静下来。 蘸了墨,正要继续写,忽而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染、化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滴墨印,又想起那“女鬼”的黑眸。 这是什么咒? 他只要看到黑色,就会想起“她”如寒星的瞳。 看到白色,就想起“她”胜雪的冰肌。 红色,是“她”嫣红的樱唇。 青、翠、碧、绿,都是那漫天的竹雨。 “她”必定有千年的道行,才懂得这般高深的法术。 罢了,罢了。 自己是逃不过的。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次日,他怀着荆轲刺秦王那样壮烈的心境,独自走去那片竹林里。 “你要我的命是吧?” 他对那“女鬼”说。 “她”没有舞剑,却在弄琴。 那琴音时而高耸如云瑟,时而飘渺如丝絮,时而沉稳如松飒崖。落在他的心间,声声犹如狂风吼、又似泉水匆匆流。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女鬼”弹完一曲,方才抬头看他。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她”冷漠地问。 …… ... 第三十章 勾魂夺魄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女鬼”冷漠地问。 柴琛想象过“她”的声音,该会是如黄鹂般婉转动听? 抑或是,似银铃般清脆悦耳? 却从不曾想过她声线竟是略为低沉的,感觉醇厚而妩媚。 柴琛的心头流转过曾听说的一个鬼故事。 ——有个穷书生在上京途中,入到一座荒芜的古刹避雨。 夜半,传来美妙琴音,弹琴的竟是个美艳动人的女子。 书生遇上仙女模样的姑娘,总归是要爱上的,何况那女子本就存心勾引。 催命的琴音,暗藏了春色,亦暗藏杀机。 古刹里,书生与女子旖旎缠绵, 额前的碎发软软的垂在两边,白纱随风舞动,他的手紧握住她的柔荑,他拥着她吻,唇很轻很轻地放,像在吻一朵玫瑰。 却是那么一道月光照过来,书生发现女子的樱桃小嘴,不知何时已化作血盆大口,娇俏艳丽的容颜,亦变得狰狞恐怖。 那是一个阴险狡猾的女鬼,利用美色,四处寻找壮男来吸取阳精。 书生看着自己瞬间枯萎的身躯,在无限悔恨中死去。 …… 他是柴琛,他不是故事里的书生——那个可怜又可恨,被女色冲昏了头,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蛋。 他在心里这般对自己说道。 那边厢,“女鬼”早已收拾起地上的七弦,转身便走。 ——“女鬼!” 他追上去道:“你莫要欲擒故纵,故弄玄虚了!” “她”回头,莫名其妙问:“我如何欲擒故纵,如何故弄玄虚?” 他说:“你方才弹的是《欢沁》。” 《欢沁》为太宗朝的七弦名家宛宜年所作。 宛大家一生所作的曲目或大气磅礴,或清新雅致,但《欢沁》却是欢快灵动的风格,并不被时人所喜爱,故而寂寂无闻。 但是—— “此乃本殿最爱的曲子,” 柴珏笃定地看着“她”:“此处竹涛环合、幽远空灵,最适合的是宛大家的《林间寂》。” “女鬼”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径自道:“又或者,弹古曲《广陵散》,弹《高山流水》,都比《欢沁》要适合。” 他边说,边抽出昨晚问护卫劳良翰借来的宝剑。 劳良翰告诉他,这把剑是见过血的,背负五六条人命,煞气重,妖魔鬼怪最怕的。 “你弹《欢沁》,是想引诱我。” 话毕,柴琛挥剑用力往“女鬼”刺去。 “女鬼”纹丝不动,待剑锋离她只有寸余之时,才以雷迅不及掩耳之势,把七弦扳了过来,往跟前一挡。 ——“铮!” ——“铮,铮!” 剑锋划过琴弦,发出零星的声响。 “她”再用七弦借力一扯,剑锋划过另一条琴弦,又划过再一条琴弦。 柴琛往前再刺,“女鬼”向左边一闪,又用琴再挡过。 如此这般,他每次刺去,“她”都用七弦来挡。 不知不觉间,柴琛无意识跟着“她”的七弦来进攻,剑锋不断划过琴弦,竟奏出一曲《欢沁》。 “她”的武功绝对在他之上。 可“她”却并不还击,只是一直这样回旋。 柴琛看清楚了,“她”是在操控他来与“她”自己对阵。 他也试过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明白一个自己与自己对战的人,是有多么寂寞。 “她”不过是一个寂寞的“女鬼”罢了。 …… 柴琛黯然地收回了剑。 “我不杀你了。” “女鬼”不屑地撇嘴道:“你杀得了我再说吧。” 他忽略“她”的嘲讽,问道:“你是否有心愿未了?” “是,” “女鬼”盯着他,眼神平静无澜,似看着一个死人。 “她”道:“我祈愿像你这般的闲杂人等,不要再走入我的竹林。” 说罢,“她”抱着七弦大步流星地走向竹林深处。 …… 回到宫中,柴琛依旧是云里雾里。 他是已经逃过一劫了吗? 本该是喜,为何反而若有所失? 后来的好几天,他都是浑浑噩噩。 好像有一块魂魄不知道飘去哪儿了,他整个人都无法着地,落魄地飞来飞去。 他明明无论看到什么颜色,都不再走火入魔地想着“她”了,“咒”已经解除,还有什么地方不妥的呢? “二殿下,”尚服局的内侍甘城送来几匹绸缎,道:“本次越州进贡来的绯绫,共一十三匹。除了四匹送去了皇贵妃与贵妃那处,官家说,余下的让二殿下先挑两匹。” 他是前皇后唯一的儿子,身份尊贵非凡。宫中倘若有何稀有之物,官家定必让他先挑的。 柴琛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些绸缎,心道奇怪,明明是匠心独运的奇珍,总觉得不满意。 他问:“可有黑色的?” 甘城恭敬地回道:“殿下,这绯绫的质地渗不了色,向来是不做深色的。” “素色的呢?” “太后不喜素色,故而进贡的绸缎都没有素色的。” 柴琛又问:“那赤色的可有?” 甘城摇了摇头:“赤色太艳丽,官家不喜欢。” “那青色的……” 柴琛的话问到一半,便愣住了。 这咒语哪里是解了? 分明是更厉害了。 也不顾甘城的愕然,他夺门而出,一路向宣德门的方向狂奔。 与上次担忧惊慌的心情不同,这次往竹林去,柴琛期待又忐忑。 期待什么? 忐忑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离竹林越近,他的心就越踏实。自己那块漂浮的魂魄渐渐着陆。 原来,是“她”偷了他的魂魄啊。 好调皮的女鬼。 …… 可是,这次他没有看到那“女鬼”。 一个时辰,两刻钟。 他把竹林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 这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不想要见到他。 柴琛颓然。 “她”潇洒地不知所踪,而他却要带着“她”施下的咒语度过余生。 纵使日后他或荣登大宝,或君临天下,或佳丽三千,或儿孙满堂,都总有一块魂魄渺渺然不知所踪。 “她”何其残忍。 正想要原路折返,却发现竹林的尽头有一条往下的溪流。 溪流的两边,种满了花草,斜坡上是连绵的桃树。一阵春风拂来,桃花瓣如雨般飘洒。 他想到陶潜的《桃花源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 桃花源,可有他的“桃花仙”? 第三十一章 以书续命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琛感到眼角有些湿润。 此刻,他才发现,在他认识的所有言辞里,“虚惊一场”是一个最最美好的词,比万事如意、一帆风顺,比心想事成,都要美好千倍万倍。 失而复得,比求之不得、比朝思暮想都要更难忘一些。 他走近湖中的亭子,轻手轻脚的。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小心翼翼,仿似走在最薄的冰之上,似去抓一只最易受惊的小鹿。 他唯恐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惊吓了“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又消失了。 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回眸,神色冷寂得如同这片湖水。 亭子里横放着一张躺椅,“她”懒洋洋地躺坐在上面,左脚闲适地翘放这右脚上,左手放于脑后为枕,右手持卷。 毫无半分女儿家的矜持斯文,倒像是个鲁男子一般。 他丝毫没有不喜,反而更觉得“她”率真自然。 骤眼一瞥,“她”在读的,正是他前几日碰巧看过的书。 ——“你也看《太平广记》?” 他问。 《太平广记》是取材于汉代至宋初的野史传说,以及道经﹑释藏等的杂著。其中,神怪故事占最多。 “她”所读的,又正是鬼卷第四部。 一个“女鬼”在看鬼故事? 他不由得莞尔。 “鬼卷第四,《李章武传》。” “她”不答,那他便自问自答。 “女鬼”闻言,挑了挑眉看他,终于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在意。 他心中大喜,戏谑问道:“女鬼亦看鬼故事?” “她”反驳:“圣贤尚读圣贤书。” 他闻言大笑。 有趣,有趣! “我上旬刚看完此书。” 他抓住这唯一的话题,彷如溺水之人抓紧救命的稻草。 “圣贤人不去读《大学》《中庸》,读神怪志异有何用?” “她”淡淡地问,目光不知何故忽而黯然,望向无边的湖面。 “魑魅魍魉,何尝不是人间百态。” 柴琛叹道。 官家虽正值盛年,而今连五皇子都已行冠礼,太子的册立日渐提上议程。 大皇兄、自己、四弟,甚至五弟,背后的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朝堂宫内,山雨欲来。 兄友弟恭,不过暴风雨前的平静。 ——“外公,母后的死,并非偶然。” 当年的忍隐,五年的不动声色,所查得的真相让他吃惊。 然而,外祖父的冷漠更令他愕然:“延福宫的杭菊茶向来不俗。” “外公?!” 无情至此,他竟是一早就知道,却冷眼旁观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害。 外祖父盯着他,肃然道:“太后不需要再一个如赵家那般,尾大不掉的外戚。” “不是赵家的主意?”柴琛一时间,实在无法消化这般复杂的内幕。 “哼,” 眼前的老人,能历经三朝而屹立不倒,并非浪得虚名:“太后与赵家早已离心离德,她以为除去你母后便可令赵、王两家结怨,却万未料到我与赵忨早已暗中结盟。” 柴琛惊得无以复加。 “太后此举正妙,妙到毫巅!”老人不顾他的讶然,径自道:“你母后不在了,正好让官家对王家掉以轻心。你尽可韬光隐晦,待韩、高两家斗得两败躯伤,再由赵家出面助你,试问到其时,谁与争锋!” 妙?妙到毫巅? 外公,那是我的母后,是你的女儿啊! 柴琛心中狂然呐喊,望着眼前曾经慈眉善目的老人。那因利欲熏心,而扭曲得如同鬼魅一般的面容,让他无奈地沉默了。 思绪回到眼前,他不禁叹息。 神怪志异,说的哪里是鬼怪,分明是人间。 “女鬼”闻言,若有所思,幽幽然叹道:“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好句!”他赞赏问:“是何人所作?” “是我家先祖的札记里的诗。” “你生前唤什么名儿?”柴琛趁机问。 “女鬼”回首,冷冷地答道:“我姓女,名鬼。” 柴琛笑了起来,即使是“她”木然的神情和冷言冷语,在他看来都可爱得紧要。 他这时,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畅着,这“女鬼”的风趣,远在他的想像之上。 他一面笑着,一面道:“是我迂腐了,你姓甚名谁,有什么重要?” “那你又唤什么名儿?”“她”问。 “我姓书,名生,与女鬼最最般配了。” 说罢,他自己笑了起来,半天却发现“她”不为所动,顿觉尴尬,只得悻悻然地搔了搔帽冠。 “书生,你还看什么书?”许久,“她”忽而问。 他道:“《太平御览》?” “看过了。” 他想了想,再问:“《册府元龟》?” “无聊得很。” 他又说了许多冷门生僻的书,“她”都读过了。他自问一目十行、博览群书,眼前人亦也不遑多让。 “《沅陵杂俎》你可曾看了?” 他想起这本他看过的最生僻最冷门,却又趣味横生的书。 “你可有忘川卷?” “有,有!”他忙不迭地应道。 “女鬼”道:“你下次借我瞧瞧。” “好!我明日带来给你。” “她”睨了他一眼,便再拾卷细读,不复言语。 …… “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柴琛看得心旷神怡,等到一阵春风吹来,把她的碎发稍微吹乱了一些,拂在她的眉心之际,他要竭力克制着自己,才能不去轻抚她光洁的额。 他祈求这夕阳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愿意就这样看着“她”,一直看,一直一直看。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咒?”他问。 “女鬼”盯着他,眸子似黑曜石般,“她”的声音很轻、很沉:“是。” “是什么咒?” “你每隔三日就必须给我带一本书,一本我从未读过的书,否则便七窍流血而死。” 倘若是三日前,他听到这话,必定吓得脸色煞白。 但此刻,他朗然笑道:“好!” “你还不走?” “我……” 他想留下来,留到地老天荒。 “天黑了,我便要吃人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情轻松地走出亭子。 未走几步,他又回头,问:“咒语有没有期限?” “直到你家的书我都看完为止。”“她”头也不回地答。 他笑得更灿烂了,御书房汗牛充栋,穷尽此生也是看不完的。 殷红色的夕阳照在桃花林上,垂落的花瓣都染着金色的霞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瑰丽惊艳。 …… 第三十二章 为何而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满月后的一天,月亮还是圆的,皎洁明亮,高悬在空中。 “二殿下!” 古明禄是柴琛身边的宦官,他看着柴琛捧着厚厚一叠书籍,回到慈元殿,便忙迎上去道:“怎么不叫小的来帮忙?”说罢,伸手想要接过书。 柴琛却笑着摇了摇头,把书籍抱得更紧一些,彷如抱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几本书,他找了小半天了。 《博明笔谈》《燕西野语》,还有《隋唐稗琐缀》和《衢卢古今黈》,都是宫里才有的孤本。 这次,“她”一定满意。 前日他去见“她”的时候,带了十数本僻冷读物,连他都是最近才读过的,本以为万无一失。 “若不是有这本《忘川卷》,你已经是我腹中之食。” “女鬼”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 那是她指名要他带来的《沅陵杂俎*忘川卷》。 他不解:“其他书有何不妥?” “看过了。” 柴琛讶然,他翻开其中一本,问道:“这《异闻录》,你看过了?” “你翻的是哪一页?” “一十七页。” “女鬼”右手托腮,左手轻敲着亭中的茶几,片刻,默念道:“茅庐者,庶人屋也。《春秋》,飞檐雕栋,非礼也。在礼,诸侯黝垩,大夫苍,士黈,黄色也。后世诸王皆朱其邸,及官寺皆施朱,非古矣。” 柴琛细读手中的那一页,只字不差。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下次,你仔细着找。”“她”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我要的是我未看过的书,你若再用这些来敷衍我,仔细你的皮肉。” 他非但不惊恐,反倒有种棋逢敌手的畅快。 “这么多的书,你是生前看的,还是死后才看的?” 他很好奇,她阅卷之量竟不在自己之下。 “女鬼”津津有味地读着《忘川卷》,并不回他的话。 他只好独自欣赏这里的粼粼湖色。 初春的湖边,虽然充满凉意,却不让人觉得寒冷。 不远处的湖边,荒草又高又密,隐约间,野百合绽开着雪白的花瓣。 时间放佛静止住,宇宙间唯独他们二人。 许久,“她”读完手中书卷,抿了口茶,抬头道:“死后。” “嗯?” “我死后才开始看书。” “她”的眸子澄明透亮,看得他心头躁动。 他问:“你死了多久了?” “她”答:“快三年了。” “死了之后,是怎么样的?” “自由自在,不需要对任何事抱有期望。” “女鬼”这样答道。 柴琛叹息,不对任何事抱有期望,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他期望为母后报仇,更渴望能君临天下,于是不得不和凶手的娘家结盟。外公想要成为赵家那样的外戚,便坐视女儿被害。父皇、大哥、四弟、五弟,还有满朝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为着各自缥缈可笑的期望,而营营役役一生。 数来数去,他只羡慕三弟柴珏,从来都不对那个位子抱有幻想,恣意潇洒,没心没肺得让人妒忌。 “我……我家中有些事,我可以与你说吗?” 太多的憋屈在心里酝酿、发酵,他急需要一个出口。 “她”不过是个寂寞的“女鬼”,与“她”说了又何妨? “你说。” “她”随意翻开一本书,头也不回地道。 “她”的漫不经心反而令他放松。 “我的家境尚算殷实,我父亲有好几个儿子。” 他径自坐在“她”旁边,顺手提起茶几上的小壶,为自己添了一杯:“我家的规矩很怪,只有一人能承继家业,其余的人下场惨淡。” “女鬼”依旧低头阅卷,冷然道:“然后呢?” 他道:“为了承继家业,我要作许多并非本愿的事,心中难受。” “我问你,”“女鬼”终于抬起头来,问他道:“你为何非要承继家业不可?” “倘若其他兄弟继承,我定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所言非虚。 除了柴珏,他们几个皇子之间,对各自都是无法忽视的威胁。倘若是他承继帝位,必定对柴瑜、柴瑛他们赶尽杀绝;反之,若是他们荣登大宝,就更不会让自己好过。 官家养的不是皇子,是蛊。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女鬼”反驳:“天大地大,你不能逃么?” 柴琛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不能。” 他凶猛的野心,平日里掩饰得滴水不漏,此刻都肆意地显露:“家财万贯,实在舍不下。” “女鬼”闻言,不知何故,盯着柴琛看了好久,神色先是冷漠,而后不屑,最后,是浓浓的悲愤。 是他的错觉吗?“她”眼眶竟有些发红。 “有何不妥?”他问。 “女鬼”听罢,抄起手边的茶杯,想要往他扔去,举手又落,终是扔向湖中。 “噗通”一声,茶杯落入湖中,未泛起多大的涟漪。 但二人心里都是不能平静。 柴琛不知“她”为何而气恼,正要开口细问,却看见“女鬼”的一双眸子悲伤之色渐淡,眉宇间坚定之意渐重。 她道:“你可曾有想过,你争家业,是因为你比其他人有能力将家业经营得更好些?” 柴琛怔住了。 “因为怕死,因为野心,因为这般那般,”“女鬼”炯然问道:“你有否想过,你是为了百姓社稷才去争江山?” “你如何得知我是…” “女鬼”不容他发问,径自说道:“倘若你争这帝位,并非是因为自己能比其他皇子对百姓社稷更好,那我劝你还是不要争了。” 柴琛心中似翻起惊涛骇浪。 思潮如百川奔腾在山间,怒拍山岩,咆哮呼啸。 回过神来之时,“女鬼”早已去无影踪。 第三十三章 战败内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大庆殿上,官家怒不可遏,呼吸急促,连胡须都被气息带动得颤颤而动。 他深吸了口气,气得发抖的手端起茶杯,正要轻抿一口茶,让自己平复下来。 可眼睛撇过面面相觑的满朝文武,不由得怒向火中烧。 ——“哐当!” 官家将手中杯盏奋力向前方掷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价值连城的紫口铁足官窑瓷,零落崩析。 文武百官更是无人敢发一语。 “哈!”官家怒极反笑,但笑得何其渗人:“尔等平日口若悬河、雄辩滔滔,何以此时噤若寒蝉?” 众官络绎跪下,山呼道:“官家息怒!” “三千!”官家指着朔州都督卓守成怒道:“区区三千契丹铁骑,竟折损朔州万员精兵!” 卓守成无言以对,默然叩首。 官家更怒:“幸得援兵赶到,否则,雁门关早已失守!卓守成,你不以身殉国,还有何颜面在此!” “官家恕罪!”沂国公高嵩往前一步,禀道:“官家,契丹早有预谋,突然来袭。有道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卓守成乃前沂国公高辅武麾下的副将,是高家的人。 此时,站于柴琛前方的亲舅王承业,忽而转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柴琛心领神会。 他的外公王邈在兵部亦有线眼,朔州一事,他早已收到消息,更搜集了不少底细。 今日大庆殿上,只要官家发怒,兵部侍郎邝景山便会趁机进谏,指责卓守成失职。礼部、刑部继而发难,最后由二殿下柴琛陈词,务求致卓守成于死地。 雁门关乃宋辽边境的要塞,朔州岂可落入高家手中? 只要官家将卓守成治罪,吏部便会举荐王邈的门生邝智渊为朔州都督。 王邈此计,本应万无一失。 但他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环——柴琛。 柴琛此时想的,却是昨日“女鬼”对他说的话。 ——“你有否想过,你是为了百姓社稷才去争江山?” 因着这话,他辗转反侧,思索良多。 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曾经,他读《战国策》,读到《唐雎不辱使命》中的一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心中欣然神往。 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曾是他以为的毕生追求。 昨夜,他却不禁自问:自己得到了这皇位,就会满足了吗? 百姓虽然山呼万岁,但对契丹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必定心生不忿。 他做了宋国的官家,便又会想做天下的官家。 到期时,在有心人的鼓动之下,他必然会挥军北上,继而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对权力的欲望,是个无底的深渊。 自己坐了那位置,对百姓社稷真的好吗? 眼角的余光,不由得往大皇子柴瑜那儿瞥去。 不经意的一瞬,却窥见柴瑜朝卓守成望去的表情。 不耐、冷漠,还有……嫌弃。 只有这么一瞬,柴瑜的表情就马上回复原样,依旧是佯装的惶恐与担忧。 柴琛怔了怔,叹了口气。 高家已经放弃卓守成了。 此刻,他觉得心中有股热,有团火。 他柴琛坐那位置不一定会做得最好,但一定比柴瑜要适合! 众所周知,卓守成跟随高家三十年有余,骁勇善战,对高家更是忠心耿耿。 一朝无用,柴瑜便弃之若敝履,毫无犹豫、斩钉截铁。 江山社稷,岂能落入此等无情无义之人的手中? 柴琛毅然往前一步,对官家道:“父皇,儿臣有要事要禀!” 官家不曾想,竟是柴琛先开的口,心想,王家的人还真是急不及待啊。 不曾想,柴琛说的是:“儿臣觉得,卓守成罪不至死。” “柴琛,”官家气在头上,连名带姓唤他道:“你仔细你说的话。” 柴琛心中早已想通,坦然道:“父皇,卓守成向来善战,戍守朔州的又均是精兵强将,竟然惨败于三千铁骑,此中,必定事有蹊跷。” 官家闻言,盯着他问:“你倒是说说,是如何蹊跷?” 柴琛瞥了眼王承业,又看了看卓守成,欲言又止,片刻,终是道:“儿臣认为,或许是兵器战甲出了问题。”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承业吃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既惊,更怒。 此战自然是败得蹊跷,兵部贪墨久已,柴琛所言不虚。 旁边的高嵩更是疑惑万分。 王家究竟有何后着?竟自曝其短?! 此战败于兵器不足,高嵩自然是知道的,但工部亦有疏漏。若自己揭发兵部的贪墨来保住卓守成,王承业的人必然集中火力对付工部。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保工部而舍卓守成,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之计。 正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官家又问:“你是如何得知与兵器有关?” “定州、代州所缴的铁石和石炭,与往年不符。”柴琛答道:“以长枪为例,每一枪头所需的铁石为四分一石,所需石炭为六分一石,方可无坚不摧。” 官家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也有一丝赞许:“嗯?” “定州今年所缴的铁石比往年少、代州所缴的石炭比往年多,但兵甲总量却不变。”柴琛盯着兵部尚书易永贞道:“这是因为铁石比石炭贵,有人从中贪墨,而后以石炭替代缺少的铁石。故而,兵甲脆而无用。” 柴琛话刚落音,易永贞噗通跪下,诚惶诚恐地猛叩头,呼道:“官家恕罪!臣乃一时大意,被属下偷天换日,官家恕罪!” 官家并不理睬,拍了拍手,两名宦官抬进来一堆兵器。 “诸位卿家,你们细看这兵器与平常有何不同?” 左边的宦官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力往地面一戳,剑端竟截然而断。 右边的宦官拾起一面盾甲,往地上一掷,应声而裂。 众人大惊。 官家早就知道此事内幕,今日震怒,不过是为了试验众人忠诚。 易永贞更是颓然,脸色煞白得如死人一般。 官家此时方冷然道:“兵部尚书易永贞,贪墨铸造兵器之铁石,致使朔州一战兵败,万死不能辞其咎,今着令抄家灭门,诛九族,即日执行。” 言毕,两名宦官走上前来,拖着瘫软如丧尸一般的易永贞出了大庆殿。 正当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之际,却闻得柴琛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 第三十四章 一石三鸟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两名宦官走上前来,拖着瘫软如泥的易永贞出了大庆殿。 正当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之际,却闻得柴琛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官家点头,示意说下去。 柴琛道:“工部尚书费正皓,亦难辞其咎!” 官家闻言,向费正浩望去,脸色愈发阴沉。 “父皇,三年前,门下省曾下令,于朔州、易州以及沧州此三个边关州城修建护城河。一年前,更着令将雁门关城墙扩建三十里。” 柴琛大步走到费正皓的跟前:“户部早已将修筑的款项拨至工部,但边关三州之护城河迟迟未见影踪,遑论论雁门关城墙。半年前,朔州知州钟鹏举更是上表督促修建护城河一事。” 他转身,用手中的玉笏直直指向费正皓,狠声道:“朔州一役,非战之罪,奸臣误国也!” 非战之罪,奸臣误国。 此八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费正皓还欲要辩驳,却看见高嵩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官家望着柴琛的背影,神色复杂。 朝堂里霎时间鸦默雀静,半晌,才听得官家道:“费正皓玩忽职守,以致延误战机,免去工部尚书一职,吏部即日彻查此事。若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百官莫有敢言。 …… 文德殿里,茶香袅袅。 官家坐于书案之后,阳光自他身后的窗户射入,背着光,让眼前的柴琛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望着从容淡定的柴琛,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是王邈教他这么做? 不,不会。 易永贞是王邈的左膀右臂,未到最后一步,他断断不会弃易永贞的。 然而,兵器一事,乃自己着令暗卫查得的,朝中绝对无人晓得自己已知情。 百思不得其解,官家终是开口道:“你可知道,易永贞是你外公的爱徒,而卓守成是高家的人?” 柴琛有些莫名的黯然。 ——父皇有此一问,是觉得他另有图谋。 他坦然道:“儿臣只知道,卓守成战败,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易永贞、费正皓祸国殃民,论罪当诛。” 说罢,他心中更是愤慨:难道在父皇心中,自己竟是个畏首畏尾之人? 官家不知得他心里的思量,只见眼前人抬眼望向自己,目光里有团久违的火光,那么明,那么亮,炯炯有神,让他忽而想起一个人。 柴琛朗声道:“他们是王家的爱徒亦好,是高家的爱将也罢,这天下是姓柴的,儿臣何须顾忌?” 又道:“只要无愧于百姓社稷,自当义无反顾!” 官家亦是怔住了。 许久,他上前拍了拍柴琛的肩膀,笑着叹气道:“琛儿,你退下吧。” “儿臣遵旨。” 踏出文德殿之时,柴琛望向一洗如碧的晴空,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由得莞尔而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 暮色在王家后院的深处蔓延。 有的地方荒草又高又密;有的地方,桔梗恣意地盛开着.那里一丛,这里一簇。 宛如将山野的一角,原封不动地切割下来移置此地一般。 虽然春分已过,但傍晚的空气还是充满凉意。 池塘旁边,王邈默然垂钓。 王承业立于一旁,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仔细地告知他父亲。 ——“我们这边厢折了一员尚书,是诛九族啊!高家呢?不过损了一个工部尚书,还是免职而已,卓守成纹丝未动。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说得痛心疾首。 王邈却恍若未闻。 王承业又问:“爹,这小子愈发鲁莽了,您要不要提点提点他?” 王邈也不看他,只盯着平静的池面看。斜阳照过他高高的颧骨,阴影分明,更显得阴森。 许久,他才道:“鼠目寸光。” “爹爹所言甚是,”王承业忙不迭地点头,赞同道:“柴琛鼠目寸光!他只顾着讨好官家,殊不知,倘若我们王家倒了,他凭什么和高家斗?” 此时,王邈手中的鱼竿快速地震动着,他连忙扬竿,是一条肥美的草鱼。 麻利地收竿,取鱼,再放入身旁的木桶之中。 “柴琛这小子,鼠目寸光!” 王承业还在喃喃道。 王邈朝他招了招收,道:“承业,你过来。” 对方闻言,走到他跟前。 “再过来一点。”王邈示意他靠来耳边。 王承业以为父亲有秘事要吩咐,便低头靠了过去。 ——“啪!” 王邈用尽力气地,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他年轻时本就是武将,如今依旧老而弥坚,打得王承业一个侧身,脚下一滑,伏着跌入池中。 幸好池边水尚浅,只湿了半边衣衫。 王邈还觉得不够解气,上前一手按住王承业的头,把他死死按在水中,目光尽是狠戾。 待到王承业快要透不过气来,他才松手。 王承业连忙大口呼吸,整个人都懵住了:“爹……?” “鼠目寸光的是你!” 王邈狠狠道:“宁生败家子,莫生蠢钝儿。你既蠢又钝,若非只得你一子,方才我就溺死你!” 王承业目光呆愣地看着父亲。 王邈继续道:“你可知柴琛此计,乃一石三鸟。” “一石三鸟?” “他定是不知从何处得知,官家已经知悉此事,卓守成是除不掉的了,易永贞也是保不住的,倒不如先发制人。” 王承业不解:“他既然得知,何不与我们商量?” “和你这蠢人,有何好商量的?他不告诉我,大概是顾忌我要保易永贞。” 王邈歇了口气,又道:“内告不避亲,揭发易永贞,以取信官家,此乃第一鸟。外告不避嫌,顺带牵连工部费正皓,此乃第二鸟。“ 说罢,他忽然哈哈大笑,颧骨一耸一耸的,似个恶鬼一般,笑得人毛骨悚然。 笑了好一会儿,才道:“第三鸟才是最妙的——为卓守成辩解,离间卓、高二人。” 王承业并不赞同:“卓守成跟随高家三十载有余,又怎会因为柴琛一两句话而疏离?” “高家本应揭发易永贞来保卓守成,却因着费正皓一事,畏首畏尾,试问卓守成如何不心寒。若高辅武尚在,事情还有转机……” 王承业还是不信:“孩儿听闻卓守成对高嵩亦是忠心耿耿。” “哼,”王邈撇嘴,不屑道:“他再忠心也无用。高嵩此人虽有小聪明,但心胸狭窄,定会猜疑卓守成被柴琛收买打动,继而日渐疏远。” “原来如此!”王承业恍然大悟。 王邈又道:“再说,倘若柴琛连一条王家的狗也不敢动,官家又如何能放心将天下交予他?!” 王承业叹息:“只是,兵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实在可惜。” 王邈笑说:“无妨,赵家本就顾忌我们势力太广,如今折损一臂,正好示弱。” 又吩咐:“你让人带头上表,奏议彭澄任兵部尚书一职,就当我送份大礼给赵忨。” 彭澄是现任的兵部侍郎,亦是赵忨的心腹。 王承业拱手告辞:“孩儿马上去办。” 未走几步,忽又听得身后传来王邈那如癫若狂的笑声。 …… “舅舅,”慈宁殿内,柴瑜对高嵩问道:“可要让人为卓守成奏表?” “现在才奏表,还有何用?” 高嵩冷冷道:“当初我们既是选择保工部,他便是弃子了,他自己是心知肚明的,如今大难不死,又怎会心无芥蒂?” “失朔州,太可惜。”柴瑜叹道。 “可惜?”高嵩摇头道:“ ... 第三十五章 人鬼殊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女鬼”在喝酒,又一边读着书。 “她”在亭子的外廊内,面对着湖水,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把斟满酒的青瓷茶杯端到嘴边。 酒,来自异域。 是用葡萄酿造的胡酒。 柴琛背靠在柱子上,坐在“她”旁边。 湖边芳草萋萋。 青草和绿叶的气味,飘荡在暮色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混杂了胡酒香和草木清香的气味,宁神惬意。继而,声情并茂地把昨日的事情说给“女鬼”听。 “女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中的《衢卢古今黈》。 不久,柴琛说完了,“女鬼”却迟迟未有回复。 “哎,女鬼……” 终于,还是柴琛先忍不住开口道。 “什么事?”“她”应道。 他一时找不到话头,便打趣说:“葡萄美酒,应配夜光杯。” “她”看了看手中的青瓷杯盏,若有所思。 “难道装入了茶杯中,胡酒便会变成茶?”“她”问。 他笑道:“这倒是不会。” “那么,用茶杯、用夜光杯,有何区别?” 柴琛答不上来。 “女鬼”径自道:“这世间总有些人,弄的许多名分,喝绿茶要用青瓷,喝雪芽用的是白瓷,饮酒要用觥,饮胡酒必须要琉璃,否则,便名不正、言不顺,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么?” “我是说不过你的。”柴琛坦率道。 “这是咒。”“女鬼”说。 “咒?” “女鬼”点头,望向他。 在和“女鬼”视线相遇的瞬间,柴琛的心中仿似有一只小老鼠,“吱”的一声跑来这里,又“吱”一声地跑去那边。 只听得“她”说道:“名分是世间最无聊又无奈的咒。” “为何呢?” “女鬼”起身,走到茶几那里,打开镶嵌在下面的小柜子,里面有各式的杯子:海棠红釉的、玳瑁、白瓷的,还有几个不同花纹的觥、爵。 “她”拿起一个夜光杯,色彩绚丽、玲珑剔透,应是酒泉郡的老山玉所制。 “这个杯子,我向来是用来盛茶的。可是,今日你说‘葡萄美酒要配夜光杯’,它听到了,生了肖想,必定心心念念想要盛胡酒。” 说着,“女鬼”提起茶几上的茶壶,往里面倒满茶水。 夕阳映射,清澈的茶水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 “她”又道:“它从前盛茶的时候,心里是快乐的;但如今,心中肖想着胡酒,满心都是不忿,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柴琛却摇头道:“我倒觉得肖想总该要有的,指不定你有天大发慈悲,用它来盛胡酒呢?” “女鬼”闻言,凝视着他。 柴琛说不上来“她”目光中包含的是什么情绪,是寂寞?是无奈? 为何他隐约还感到了一丝嫉妒、不甘? 他不想去猜,便扯开话题道:“卓守成是个将才,不可多得,我想试试拉拢他,你觉得呢?” “不好,” “女鬼”果断道:“你为他仗义执言,本是美事一桩。事后再去拉拢,却变成居心叵测,卓守成反而不会领情。” “她”的深思熟虑,他自愧不如。 又问:“你是如何知道我是皇子的?” “女鬼”不语。 柴琛想了想,侧首托腮,望着“她”道:“我真是糊涂!你是‘鬼’,自然无所不知。” “她”莫名其妙答道:“《欢沁》。” “《欢沁》?”柴琛不明所以。 “嗯。” 他忽然想起…… ——“此乃本殿最爱的曲子。” 那日,他是这样说的。 一个“本殿”,就把自己的身份透露了。 “哈哈哈哈!” 不由自主地,他大声笑了起来。 “女鬼”亦转过头来,莞尔而笑。 柴琛看呆了。 他身边一切都灰了下去,只有眼前人是有颜色的。 “她”笑得那样浅。 这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一笑,他却觉得纵使是天下间最勇猛的英雄,也是无法抵挡的。 一直以来,“女鬼”都没有对他笑过。 要么板着脸,要么面无表情,甚至,有时是像要吃人似的凶狠。 他想起史书上读到的,周幽王也是有个不爱笑的宠妃,名唤褒姒。 褒姒生得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自进宫以来从来没有笑过一次,周幽王为了博她一笑,不惜悬赏求计,谁能引得褒姒一笑,赏金千两。 佞臣虢石父提议燃点烽火台,招引诸侯前来白跑一趟,以此逗引褒姒发笑。 褒姒见千军万马召之则来,挥之即去,如同儿戏一般,十分好玩,禁不住嫣然一笑。 周幽王很高兴,因而又数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们都不相信了,也就渐渐不来了。不久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 这便是“烽火戏诸侯”。 柴琛读到这个典故的时候,心想,世间竟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昏君。 可是此刻,他深深体谅到周幽王的苦衷。 倘若能再引得眼前佳人一笑,莫说烽火戏诸侯,纵是把象征天下的九鼎拱手相让,又何妨? 原来,自己也有做昏君的潜质。 不过,与周幽王不同的是,他的“褒姒”并非祸国殃民,反倒提醒他要以百姓社稷为先。 何其幸也! 他敛起心神,又和“女鬼”说起朝堂上的事情来。 言语间,他愈发惊讶于“她”多谋善断、见微知著。“她”决断之老练,几近能与他外公相比。 “你不似死了三年,倒似是死了三十年。”他叹道。 “做鬼一年,等于做人十年。” “当真?” “当真。” …… 那日之后,他每隔三日便以送书的缘由,到亭子与“女鬼”相见。 借着讨论书籍或朝堂的事,二人渐渐熟络,常有不同于以往的见解,总是聊得欣然忘食。 柴琛无一刻不对命运心存感激。 他与“她”,并不是穷书生和普通女鬼的色相引诱。 他们是灵魂和灵魂的碰撞。 如此契合。 他们常常说出一样的话,一样的句子。 又或者,他说了上句,“她”立刻接到下句,仿佛不是出于凡人的刻意努力,而是凭借天意的导引。 “她”是他所能够想象到的,最合适他的“人”。 父皇有数不清的后*宫佳丽,也遇不到这样的人。 他是做了十辈子修桥补路的善事,才有这样的福分。 和“她”一起,光是聊天,甚至完全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茶、看书,都是莫名的快乐。 可惜,快乐过后,他心有余悸。 “人鬼殊途”四字,总不其然地浮现脑海。 他想到,往后必定会有人以这个缘由分开他们。 邪不能胜正,“她”法术再高强、道行再高深,父皇也总找得到能对付“她”的高人。 …… 究竟,有什么法子? 听说,民间有种叫“借尸还魂”的法术? 可是,借来的尸体,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无妨,无妨。 只要“她”的灵魂还是那个“女鬼”,躯壳是哪个的,又有何相干? 那日,他在这般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集英殿的庭院,远远看到柴珏的背影。他和一个少年正被罚站。 他想要上前去调侃柴珏,那少年侧过头来,和柴珏说着什么。 柴琛看到那个侧颜,瞬间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么会在这里? …… ; 第三十六章 惊喜若狂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少年侧过头来,和柴珏说着什么。柴琛看到那个侧颜,瞬间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中顿觉跳漏了一拍子。 是“她”吗? 是。 一定是。 那般的轮廓,那般的眉眼,那墨玉般的眸子,他在心里默默画了何止一千一万次。 不会错的,正是“她”。 真的是“她”吗? 不, 不是。 “她”不曾如此开怀大笑。 “她”总是冷冷的,是淡淡、浅浅的水墨,不是眼前这般浓墨重彩的写意画。 不是“她”。 眼前人到底是谁? 世间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吗? 柴琛左顾右盼,正欲寻人来细问。偏生此时的集英殿里,除却在授课的庞籍与众学生,便再没旁人了。 他看着二人言笑晏晏的背影,纵使知道不是“她”,也十分不是滋味。 许久,才等到从集英殿经过,捧着御膳往文德殿去的刑安一行几人。 “二殿下安好。” 邢安向他问好。 柴琛问:“邢阁老可否知道,和三弟站于一起的是何人?” 邢安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回道:“二殿下,是安国侯。” “安国侯?” “嗯,”邢安慈爱地望着乐琳的背影,不禁想起好友乐信,笑道:“是个温柔的好少年呢。” 柴琛皱着眉。 安国侯? 他似乎想到了一些眉目:“安国侯府可是在沁泉寺附近?” 邢安道:“都是在城南,不过隔了二三十里。” 二三十里,那片竹林,那片桃花林,还有那湖,足有三十里了。 难道…… 柴琛连忙又问:“三年前,安国侯府可曾死去了一位女眷?” 话刚落音,自己也觉得荒唐——这般芝麻绿豆的小事,邢安又怎会晓得? 却不曾想,邢安回道:“女眷的话,小的不太瞭解,但约莫三年前,前安国侯因走水遇难。” 又叹息:“唉,留下遗孀和一双儿女,孤苦伶仃的,连个能照应的兄弟也没有,好不可怜。” “一双儿女?” 柴琛敏锐地捕捉到重要的线索。 “啊,正是安国侯和他孪生的姊姊,” 邢安一边回忆,一边细细碎碎地念道:“十几年前,小的到安国侯府上做客之时,就曾见过他们,一般模样的两个小人儿,女娃儿唤乐琳,男娃儿唤乐琅,粉雕玉砌的,爱煞人了。” “一般模样?” “是啊,一般模样,”邢安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真真是趣致得紧,我还用白糖糕去逗他们,‘你们谁想要吃白糖糕糕啊,想吃的就叫一声阿翁好’,那女娃儿马上就叫了我一声阿翁,乐死我了。” 他望着乐琳的背影,噗嗤一笑,接着道:“但那男娃儿却说:‘你没有胡子,不是阿翁,你是阿婶。’可真是气煞人,崩口人忌崩口碗,他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可气不可气?” 又叹了口气,感慨说:“一眨眼就十数载了,上回安国侯见着我,也不认得我了。那个牙尖嘴利的小童,都长成翩翩少年郎了。” 转头正要和柴琛闲聊,却发现—— “二殿下?” 对方早已不见影踪了。 …… “她”不是女鬼! “她”是切切实实的血肉之躯。 心之所至,柴琛快步往宣德门奔去。 一边跑着,又一边笑了起来。 笑得那样癫狂,那样肆意,像是听闻了最有趣的笑话。 沿途的宫人,便这样看着素来冷静沉着的二殿下,此刻,似个疯子一般笑着狂奔,实在渗人。 “二殿下!” 侍卫甘城追了上来,急问道:“可要备马车?” 柴琛往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冒着炎炎烈日往城西的方向狂奔。 正午,暑气熏蒸,火云如烧。 他的心,跟着似火的骄阳一起燃烧,狂热地跳动,跳得那样快,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狂欢,似要跑够一百万里才能平静一些。 他奔跑着,恣意地狂笑着。 沿途,经过朱雀大街。正午,是行人最多的时刻。 柴琛在这里狂奔着,络绎碰撞了许多途人。 路人亦觉诧异,这边跑边狂笑的人是谁? 没有人会想到,这汗流浃背、疯疯癫癫的人,竟是那传说中英姿飒爽的二殿下。 转角走出一个壮汉,迎面撞上,柴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哪来的疯子,没长眼睛啊,敢撞大爷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柴琛,依旧笑得如傻子一般。 那壮汉被他笑得渗心,骂骂咧咧地走了。 晌午的红日,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刺得人睁不开眼。 柴琛就那样躺在地上,也不笑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内心的喜悦。 片刻后,他爬了起来,又往那竹林的方向奔去。 …… “哎!女鬼!” 好不容易跑到亭子那里,柴琛停了下来,大口喘气,手抓衣襟不停地扇风,汗水依旧如同雨水般滴落,衣衫湿润了一大片,发冠也是凌乱飘散。 乐琅转过头来,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皱眉。 柴琛却不管,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乐琅的下巴。 ——“喀嚓” 这是什么声音? 待到柴琛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被乐琅折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阵剧痛直透心间。 他脱臼了。 但他顾不得手上的痛,左手抓着乐琅,大声道:“你不是鬼!” 乐琅漠然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鬼!你有下巴的,你不是鬼!” 柴琛乐呵呵地笑着。 他左手渐渐地靠近乐琅,不由自主地喃喃问道:“我能再碰一碰你吗?我还以为一辈子都碰不到你的……” 他一直守礼相待,不是因为自己是君子,而是以为会像那些鬼故事那般,手会穿过“她”而去。 他不忍感受那种失望。 他抬头,委屈地哀求:“我只要再碰一下,一下下就好了!” 乐琅作势要折断他的左手,怒道:“你敢?!” 柴琛不敢惹眼前“佳人”生气。 知道“她”是人,已经够满足的了,欲速则不达,他不能太心急。 “你是安国侯的姊姊,你名唤乐琳,可是这样?” 乐琅不语,不置可否。 柴琛又问:“琳儿,我唤你琳儿可好?” ——“喀嚓” “哇啊啊啊啊啊!”柴琛喊得撕心裂肺。 接下来的一旬,他都无手可用了。 …… 第三十七章 官者何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今日早朝上,蔡襄又旧调重弹。” 甫一下朝,柴琛就往聆风亭这边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养成的习惯——总爱把朝堂里的事,碎碎叨叨地念与“乐琳”听。 乐琅翻着手中的《易纬稽览图》,漫不经心地回道:“抑侥幸、精贡举。” 柴琛吃惊:“你亦有听闻此事?” 半年前,谏官蔡襄曾向官家进谏,因朝廷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员,办事却成效低下,更有甚者,人浮于事。 蔡襄遂奏议,官家应“抑侥幸、精贡举”。 抑侥幸者,限制官僚滥进。 太祖朝以来,,恩荫而造成官僚滥进,情况日益严重——有任学士以上官职的,在二十年内通过恩荫,其兄弟子孙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 蔡襄提出,应更改荫补法,规定除长子外,其余子孙须年满十五岁、弟侄年满二十岁才得恩荫,而恩荫出身必须经过一定的考试,才得补官。 精贡举者,严密科举取士也。 蔡襄奏议改革科举考试内容,将原来进士科只注重诗赋改为重策论——把只要求死背儒家经书的明经科,改为要求阐述经书的意义和道理。 这样,学生有真才实学,进士之法,便可以依其名而求其实。 此两项奏议,深得官家的欢心。 但无奈,丞相庞籍以“规模阔大,论者以为难行”为由,竭力反对。 ——这两项改革所牵涉太过阔大,提议的人恐怕难以实行。 以庞籍为首的一班仁宗朝的老臣子,也纷纷附议,抨击蔡襄所言“太猛”、“恐更张无渐”。 官家只得不了了之。 事隔半年,蔡襄再提起此事。 柴琛不曾想过,“乐琳”一女子之家,也留心朝堂之事。 转念一想,“她”的所闻所说,又岂是寻常女流之辈可比? 他不由得笑着请教道:“你有何看法?” “那你又有何看法?” 柴琛道:“蔡襄所言,不无道理。此二项奏议,于国于民有益,庞丞相太迂腐了。” 乐琅不以为然:“庞籍若真是迂腐,便不会有‘明黜陟’一策。” “明黜陟”,是仁宗朝时期,庞籍最重要的政绩。 明黜陟,严明官吏升降。 太宗朝以来,官员升迁采用“磨勘”制度,只讲资历年限,不问政绩,导致官吏********,无所作为。 当时,庞籍提议,诏中书、枢密院同选诸路转运使和提点刑狱;规定官员必须按时考核政绩,以其政绩好坏分别升降。 他据理力争,力排众议,终使得此奏议得到仁宗皇帝的首肯。 柴琛闻言,亦觉得甚为有理。 思量许久,才又道:“庞籍为丞相,其子嗣可恩荫者甚多;而他本就是重明经而轻策论之人,门生又遍布朝野……抑侥幸、精贡举,此二项损其利益,故而竭力反对?” 说罢,愈发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心中对庞籍更恨上了几分,怒其私心误国。 乐琅端起手中的觥,一口闷了下去。 他今日喝的是黄酒,辛且辣,顿时蛮脸通红。 柴琛觉得“她”比往日更可爱一些,只听得“她”问道:“殿下,你可曾听说过,‘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柴琛点头。 乐琅又问:“既是卖,便要有价。百官的‘价’是什么?” “财帛俸禄?” 乐琅摇头。 “名留青史?” 还是摇头。 “权力地位!” 乐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柴琛不明所以:“那到底是为了甚么?” “升迁。” “升迁?” 乐琅点头:“对,升迁,不断地升迁。立下不世之功,攫取更大的权柄。此乃每个为官者都会自觉去做之事” 柴琛若有所思。 所以,仁宗年间,韩国华会在西北选拔能将、会在河北训练士卒、会在河东和辽国严正交涉;杜衍会在出使之时,与辽主讨价还价、会在灾荒时节赈济灾民;庞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奏议‘明黜陟’。 他们做这些,往好了说是为国为民,说实在点也是为了自己。 柴琛一下子想通了。 似韩国华、杜衍、庞籍这些仁宗朝的老臣子,他们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对他们而言,推动蔡襄的变法没有太大的好处。 比如杜衍,他是仁宗皇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的能力不需要再一场改革来证明,他的地位亦无需新的政绩来巩固。 这个级别的臣子,哪怕尸位素餐,官家亦不能拿他如何。 若是要他们当时积极支持蔡襄的新法,官家得给出甚么样的“价”! 生前封国公? 官家倒是敢给,他们敢要吗? 因此,这帮老狐狸,无论何种万全的新法,他们都必然是竭力反对的。 既能显示自己存在,又不会有实质性的处罚,万一新法真的捅了大篓子,他们还能显得高瞻远瞩,何乐而不为? 这一刻,柴琛感到十分颓然。 他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要是官家倡议的变法,他们都势必会反对的,” 乐琅又喝了一杯黄酒,吁了口气,道:“只有一个人,由他来倡议,或有一线生机。” “谁?” “储君。” 柴琛立时如醍醐灌顶。 正是! 仁宗朝的旧臣终有老去的一天,官家始终会扶植忠于自己的势力。 旧臣们能延续自己权势的方法,并非附议官家。 而是待到太子也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去抗衡官家的时候,老臣们、或者他们的继承人们,再去依附太子。 不经不觉,一杯又一杯,乐琅壶里的酒都已经喝光了。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壶,觉得不够尽兴,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又掏出一壶来。 倒了一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觥给柴琛,碰了碰觥,一饮而尽。 他醉醺醺地对柴琛道:“那么,你明白了?” “嗯。” “局势明朗之前,不要蹚这趟浑水。” 柴琛也将觥中的酒一饮而尽。 却依旧是心事重重。 他问:“日后若要庞籍他们附议,必定要有比蔡襄更好的法子,你可有办法?” 乐琅道:“有。” 柴琛问:“什么办法?” 乐琅摇头:“我不说。” “为何不说?” 乐琅转头望向柴琛,因为喝了酒,脸颊红得似火烧。 但眸子依旧澄明得如无垠的夜空一般。 他问柴琛:“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能做到吗?”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象的变化不必畏惧,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旁人的议论也不需要担心。 此三句,是乐琅在曾曾祖父的札记里看到的。 初读之时,便觉如大梦初醒,恍然顿悟。 说罢,他亦不顾柴琛的讶异,奋力将手中觥抛入湖中。 “殿下,有此志者,方能言变法!” …… 第三十八章 拌嘴置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月亮悄悄地露脸。 是皎洁、硕大的月。 夜色中,慈元殿庭院里的杂草轻轻摇曳。 柴琛贪婪地呼吸着充满青草芬芳的大气,持书细读。 读的是《旧唐书》 卷六,本纪第六。 则天皇后纪 “则天皇后武氏,讳曌,并州文水人也。父士彟,隋大业末为鹰扬府队正…… “永徽六年,废王皇后而立武宸妃为皇后。高宗称天皇,武后亦称天后。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帝自显庆已后,多苦风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详决。自此内辅国政数十年,威势与帝无异,当时称为‘二圣’……” 唐朝高宗皇帝的皇后武氏,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 武氏的这段传记,柴琛读了又读。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他脑海里一直想着的,是“乐琳”和他说的这番话。 心里第一次对这“女人”感到害怕。 这般深谋远虑、见微知著,且意志坚定的女子,若放在深宫里,究竟会翻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柴琛光是想一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这个“女子”,他驾驭得了吗? 驾驭不了。 一时,退意萌生。 可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又浮现眼前。 他放得下么? 放不下。 …… 微风轻拂,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有人若有若无地抚着琴弦。 “我想向令堂提亲。” 柴琛突如其来说道,似是在说一件颇寻常的事。 乐琅停下手中正在挥舞的剑,愣愣地看向他。 柴琛细细解释:“我与赵家订了亲,因此,纳采、问名之礼,都要待我与赵家解除婚约之后方可进行,也不晓得令堂是否介意……”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 加上聘书、礼书和迎书。 此为三书六礼。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 他是真心想要娶“她”的。 不是做良娣,不是侧妃。 他要“她”做他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发妻。 乐琅的注意力却不在此处:“你与赵家订了亲?” 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一个一直被忽视的细节。 “此亲事是赵忨所提议的,”柴琛以为“她”在吃醋:“外公替我定下婚约之时,我还未遇到你……琳儿,我定会尽快向外公言明,不会让你委屈的。“ “亲事是赵忨提议的?” 乐琅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故而双眉紧皱。 在柴琛看来,“她”更像是打翻了醋埕,于是笑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主意,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柴琛正欲与“她”尽诉衷肠。 不料, ——“二哥?” 他回头,竟是柴珏和“乐琅”。 …… 思绪回到眼前,柴琛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与“乐琳”,自相识以来,就充满阴差阳错的误会,还不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他深信,只要精诚所至,定会金石为开。 也不差这一日半日。 …… 而被柴琛视作不速之客的乐琳,盯着前方柴琛与乐琅的身影,各种怨念、不满一路涌现心头。 柴珏看“他”脸色阴沉不定的,顿觉有趣。 他从未见过“乐琅”如此吃瘪的表情,不由得乐了起来。 乐琳转头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可乐的?” “女大向来是不中留的,你想开点。” 他想起前段时间,“乐琅”情愿置编辑部的事情不顾,也要留在府中陪伴姊姊。他想当然地觉得,好友的不满,是姊弟情深,不愿姊姊外嫁。 乐琳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什么中留不中留的?” 柴珏笑道:“我二哥是良配,有他做你姐夫,你必定前途无量。” 乐琳狠狠向柴珏一拳捶去。 对方毫无防备,痛得眉毛都皱起来了,遂赌气说道:“你再舍不得,你姊姊日后还是要嫁人的。” “你妹才要嫁人!”乐琳回嘴道。 柴珏觉得好笑:“我妹自然也是要嫁人的,难不成做老姑娘吗?” 乐琳一时间窒住,撇了撇嘴,嘟囔着道:“他们倆,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啊?” “那你倒是说说,我二哥有什么配不上你姊的?” 柴珏不服气,好友的“姊姊”虽则长相不俗,家世也不差,却未至于连皇子也配不上吧:“你莫要敝扫自珍。” 乐琳更是不服气:“你说谁是敝扫?” 柴珏虽然说的是乐琅,但听在乐琳耳中,就似是在说她自己一般:“你看你二哥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如何保护妻子?” “我二哥那是文质彬彬,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懂不?” “哼!” …… 就在两人吵架拌嘴之际,不经不觉,已经走到竹林的尽头。 乐琳左顾右盼,心中不解。 “这里竟是没有围墙的?” 柴珏猜测道:“大概这个竹林本就是一道屏障吧?你看这茫茫渺渺的十几里,寻常人走到一半就不会再走进去了。” 乐琳点了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一行四人出了竹林,又入到沁泉寺的后山,竟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松林。 风雨前夕的风,呼啸而来,撩起松枝的狂颤。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离沁泉寺还有多远啊?”乐琳问。 柴珏四处看了看,笑道:“不远了,再走一会儿。” 他又问柴琛:“二哥,你的马车呢?” 柴琛左顾右盼,也是奇怪得很,入竹林之前,侍卫与马车就在此处附近,怎的不见了影踪? “怪了,明明是在此处的啊……” 说时迟,那时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向柴琛射来,势如破竹。 …… 第三十九章 松林激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说时迟,那时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射来,势如破竹。 竟是瞄准柴琛而来的, 乐琅眼明手快,抽出利剑,反手一劈。 半空中,剑与箭相交,那箭顿时从中间一分为二。 柴琛呆了一呆,惊魂未定,却突然疾风劲急,又是一阵嗖嗖的声响,在寂静只有风啸的松林中,尤其刺耳。 此时,柴珏亦抽出身侧的剑,疯狂地挥舞着,与乐琅并肩而战,将乐琳与柴琛护在身后,奋力抵挡住倾巢而出的利箭。 片刻,箭雨稍歇。 四人周围竟围满密密麻麻的断箭。 柴珏大声道:“来者何人?何以鬼鬼祟祟,用着下三滥的手段?!” 这“段”字刚出口,寒光陡闪,一名穿黑衣之人,手持又薄又窄的长剑,猛地刺过来,直指柴琛。 他出招快极,招式如梦似幻,变化无穷。 柴珏差点儿着了这门剑法的道儿,大骇之下,急忙向后退。 嗤的一声,利剑在他右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柴珏虽无受伤,却惊怒交集,锐气大失。 一旁的乐琳与柴琛眼见柴珏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但这二人对武功招式一窍不通,唯有空自着急的份儿。 幸好,乐琅眼见情况不妙,一个反身,还剑相刺。 他手中剑犹如灵蛇吐信,颤动不绝。在黑衣人的剑光中穿来插去,直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霎时之间,柴珏心惊神眩,眼前人剑招变幻,犹如鬼魅,他万料不到一个‘女子’的剑术竟能精妙至如斯境界。 一点点鲜血从乐琅手中长剑间溅了出来,黑衣人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始终脱不出乐琅的步步紧逼,鲜血渐渐在二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 乐琅高跃而起,将长剑插入黑衣人右胸,一道血泉迸踊而出。」 四人正要松一口气之时,忽而,四周黑影重重。 竟是十数个黑衣人接踵而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乐琅心道不妙,刚刚不过是险胜,倘若眼前众人的身手亦如方才的黑衣人那般,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寻思之际,望见后方的竹林,乐琅心下拿定一个主意。 他悄然向柴琛身边靠去。 此刻,万籁无声。 十数名黑衣人,既不自报家门,又未有任何行动,只定定地围在那儿。 乐琳他们心中思索解困之计,亦是不言不语。 两班人马,竟不约而同地,谁都没有出声。霎时间,似是连天公亦动容,众人只听到雪花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发出轻柔异常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射来,势如破竹。 竟是瞄准柴琛而来的, 乐琅眼明手快,抽出利剑,反手一劈。 半空中,剑与箭相交,那箭顿时从中间一分为二。 柴琛呆了一呆,惊魂未定,却突然疾风劲急,又是一阵嗖嗖的声响,在寂静只有风啸的松林中,尤其刺耳。 此时,柴珏亦抽出身侧的剑,疯狂地挥舞着,与乐琅并肩而战,将乐琳与柴琛护在身后,奋力抵挡住倾巢而出的利箭。 片刻,箭雨稍歇。 四人周围竟围满密密麻麻的断箭。 柴珏大声道:“来者何人?何以鬼鬼祟祟,用着下三滥的手段?!” 这“段”字刚出口,寒光陡闪,一名穿黑衣之人,手持又薄又窄的长剑,猛地刺过来,直指柴琛。 他出招快极,招式如梦似幻,变化无穷。 柴珏差点儿着了这门剑法的道儿,大骇之下,急忙向后退。 嗤的一声,利剑在他右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柴珏虽无受伤,却惊怒交集,锐气大失。 一旁的乐琳与柴琛眼见柴珏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但这二人对武功招式一窍不通,唯有空自着急的份儿。 幸好,乐琅眼见情况不妙,一个反身,还剑相刺。 他手中剑犹如灵蛇吐信,颤动不绝。在黑衣人的剑光中穿来插去,直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霎时之间,柴珏心惊神眩,眼前人剑招变幻,犹如鬼魅,他万料不到一个‘女子’的剑术竟能精妙至如斯境界。 一点点鲜血从乐琅手中长剑间溅了出来,黑衣人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始终脱不出乐琅的步步紧逼,鲜血渐渐在二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 乐琅高跃而起,将长剑插入黑衣人右胸,一道血泉迸踊而出。」 四人正要松一口气之时,忽而,四周黑影重重。 竟是十数个黑衣人接踵而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乐琅心道不妙,刚刚不过是险胜,倘若眼前众人的身手亦如方才的黑衣人那般,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寻思之际,望见后方的竹林,乐琅心下拿定一个主意。 他悄然向柴琛身边靠去。 此刻,万籁无声。 十数名黑衣人,既不自报家门,又未有任何行动,只定定地围在那儿。 乐琳他们心中思索解困之计,亦是不言不语。 两班人马,竟不约而同地,谁都没有出声。霎时间,似是连天公亦动容,众人只听到雪花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发出轻柔异常的声音。 第四十章 阴谋诡计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琅冷冷地道:“是赵家。” “赵家?” 柴琛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又惊,又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外公明明已经和赵忨结盟,赵家为何要杀他? 他转念一想,恍悟道:“是太后的人?” 乐琅摇头:“不,是赵忨。” “如何会是他?” 柴琛不信。 乐琅不语,只盯着他看,盯得他心里发毛,才嗤声冷笑道:“他若是真心助你,便不会与你联姻。” 柴琛反驳:“此乃外公与赵忨暗中约定之事,待储君一事既定后再履行,并不会招惹太后和父王的疑心。” “你太小瞧赵忨了。” 柴琛看“她”语气笃定,半信半疑问:“你为何有此一说?”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他出了滔天的力,助你成了储君、成了官家,有你外公在,难道他赵家还能越得过王家?” 柴琛闻言,心中渐渐动摇,顿觉心脏怦怦直跳, 乐琅道:“有太后这个先例,若你是赵忨,还会觉得将女眷嫁入宫中便可一劳永逸?” 柴琛瞳孔猛的一缩,脑中的锁链似乎在霎那间碎去,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正是此理! 在先帝尚在之时,太后一直籍着赵家的势力,来和石家、符家角力。 当初,她亦必然曾许赵家以倾朝野之权柄。 听闻父王刚继位之时,赵家确实有过一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光。 但据外公所言,太后的父亲赵炅甫一离世,尸骨未寒,她便悄无声息地扶植高家、韩家,借以对赵家收权。 赵家与太后,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设身处地,倘若他是赵忨,也必定害怕重蹈覆辙。 暗中联姻,实质是虚与委蛇! 想到这一层,柴琛当下恍如雷轰电掣一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片刻,他回过神来,抱着最后的微小希望,反驳道:“赵家与高家、韩家亦是势同水火,赵忨他还能押注于……” 他还能押注于谁? 这“谁”字还未说出口,电光火石间,柴琛已经想到了。 “柴璋?!” 他脱口而出。 “嗯。”乐琅点了点头:“赵忨不甘与人平分秋色,柴璋的母妃身份低微,是最好的人选。” “而柴璋背后无人,纵使继承大统,亦只得万事以赵家为重。”柴琛默契接口道。 他顿觉茫然失措,木木然似个泥塑木雕的偶人。 他太天真了,不,就连是外公也太天真了。 “乐琳”说得对,有外公在,难道还能赵忨越得过王家?他有什么理由非要选自己不可? 外公利欲熏心,竟没有想到这最简单的一层。 而自己,实在太过浅薄了。 柴琛觉得脑袋快要炸了,想安静一会儿,但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 忽而,他想到不妥:“那他为何要派人刺杀我?我此时死了,对他有何好处?” “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致残你。” “致残?” 乐琅冷冷地道:“是赵家。” “赵家?” 柴琛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又惊,又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外公明明已经和赵忨结盟,赵家为何要杀他? 他转念一想,恍悟道:“是太后的人?” 乐琅摇头:“不,是赵忨。” “如何会是他?” 柴琛不信。 乐琅不语,只盯着他看,盯得他心里发毛,才嗤声冷笑道:“他若是真心助你,便不会与你联姻。” 柴琛反驳:“此乃外公与赵忨暗中约定之事,待储君一事既定后再履行,并不会招惹太后和父王的疑心。” “你太小瞧赵忨了。” 柴琛看“她”语气笃定,半信半疑问:“你为何有此一说?”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他出了滔天的力,助你成了储君、成了官家,有你外公在,难道他赵家还能越得过王家?” 柴琛闻言,心中渐渐动摇,顿觉心脏怦怦直跳, 乐琅道:“有太后这个先例,若你是赵忨,还会觉得将女眷嫁入宫中便可一劳永逸?” 柴琛瞳孔猛的一缩,脑中的锁链似乎在霎那间碎去,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正是此理! 在先帝尚在之时,太后一直籍着赵家的势力,来和石家、符家角力。 当初,她亦必然曾许赵家以倾朝野之权柄。 听闻父王刚继位之时,赵家确实有过一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光。 但据外公所言,太后的父亲赵炅甫一离世,尸骨未寒,她便悄无声息地扶植高家、韩家,借以对赵家收权。 赵家与太后,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设身处地,倘若他是赵忨,也必定害怕重蹈覆辙。 暗中联姻,实质是虚与委蛇! 想到这一层,柴琛当下恍如雷轰电掣一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片刻,他回过神来,抱着最后的微小希望,反驳道:“赵家与高家、韩家亦是势同水火,赵忨他还能押注于……” 他还能押注于谁? 这“谁”字还未说出口,电光火石间,柴琛已经想到了。 “柴璋?!” 他脱口而出。 “嗯。”乐琅点了点头:“赵忨不甘与人平分秋色,柴璋的母妃身份低微,是最好的人选。” “而柴璋背后无人,纵使继承大统,亦只得万事以赵家为重。”柴琛默契接口道。 他顿觉茫然失措,木木然似个泥塑木雕的偶人。 他太天真了,不,就连是外公也太天真了。 “乐琳”说得对,有外公在,难道还能赵忨越得过王家?他有什么理由非要选自己不可? 外公利欲熏心,竟没有想到这最简单的一层。 而自己,实在太过浅薄了。 柴琛觉得脑袋快要炸了,想安静一会儿,但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 忽而,他想到不妥:“那他为何要派人刺杀我?我此时死了,对他有何好处?” “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致残你。” “致残?” 第四十一章 各退一步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又是一个午后,暖暖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这。 几个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闲聊攀谈。 时值深秋,路旁的榉树叶子都黄了,地上零零散散地又许多落叶。 ——“刘阁老。” 一个官员朗声喊道,他称呼的“刘阁老”正是刘沆。 刘沆心里本来就颇有些着急,偏生早朝之时,几个官员啰里啰嗦地禀奏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几近未时才能退朝。 只见他黑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与对方打过招呼,便步履匆匆地往前方走去。 今日是《汴京小刊》第七刊的发行日。 这一刊里,有个笔名叫“甫介”的人投了份社论,洋洋洒洒数百字,讲的是“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有理有据,文采斐然。 文彦博赞誉有加,称其有悲天悯人之心,胸怀家国,其志可嘉。 然而,刘沆向来推崇“天助自助者”,又觉得这个叫“甫介”的人,观点太过偏颇。 “此文不可刊,‘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这岂不是惩勤奖懒?” 那日,刘沆这般与文彦博说道。 文彦博十分坚持:“《汴京小刊》向来中立,此文既非毁谤朝廷,亦无不合世情之处,为何不能刊?刘阁老觉得不合您心意的话,大可撰文相斥。” 刘沆担忧的是,“甫介”此人的文笔极佳,这篇文章更是深入人心,定会煽动百姓,以长远计,后果可大可小。 文彦博为官多年,依旧书生气得很,虽一心为民,却不一定能看到当中利害。 想着,他摇头叹息,文彦博的话他无从反驳,为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另外撰文一篇,逐条反驳“甫介”的观点。 余光瞥过一旁的“乐琅”,看见“他”仔细读着“甫介”的稿子,眉头深锁。 刘沆心中一喜,以为“乐琅”与自己所见略同,便问道:“安国侯有何看法?” 不料对方却道:“文大人所言甚是,小刊当以中立为先。” 可是,“他”寻思了片刻,又对文彦博道:“文大人,‘甫介’此人虽有才华,但观其文,度其人,想必是个刚直执拗之人,所谓刚极易折,可能不太好相处。” “我又不与他相处。”文彦博脱口回道。 “乐琅”愣了一愣,笑道:“是在下想得太多了。” …… 那日“乐琅”的神色有异,刘沆历历在目。 他不认为这个黄毛小子能看出此事的后患,但“他”的表现又实在古怪,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是百姓对“甫介”的文章有何看法。 于是,这年过半百的阁老,竟小跑了起来,快步奔向宣德门外。 马顺木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伺候刘沆上了马车。从宣德门到编辑部,约莫也要小半个时辰,马顺木想得周到,递过来一本刚买的《汴京小刊》,想着让刘沆消遣之用。 刘沆接过一看,大吃一惊。 这小刊比他们定稿之时厚了差不多一倍,足足有四、五十页。 难道文彦博私自加了文章进去?! 刘沆既惊又怒,气着翻开小刊细看。 …… 未时二刻,甫一进了编辑部,刘沆便想寻人来大骂一场。 想不曾想,刊长房里传来文彦博的吵闹声。 ——“你把这乱七八糟、铜臭不堪的甚么‘广告’放于小刊中,要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连忙推门而入,看见文彦博争得面红耳赤,对面的柴珏反倒是悠然淡定。 刘沆平日与文彦博意见相左,但此刻却是站他这边。 他把手中的小刊往柴珏面前一扔,声援文彦博道:“殿下,你可有解释?” 这一期的《汴京小刊》看得他怒火中烧。 一本四十六页的小刊,为商户摇旗呐喊的所谓“广告”,竟有二十四页,比正文都还要多。 这些甚么“广告”,用词浮夸,十足的招摇撞骗,自己的文章和它们放在一起,简直斯文扫地。 柴珏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又拍了拍手。虞茂才随即抬了一托盘的银两进来。 “这是两位这一刊作为主、副编辑的酬劳。” 柴珏笑道。 “你不以为过也罢了,”文彦博痛心疾首:“还想收买我们!”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怒道:“殿下你是何时开始,竟变得这般的坏!” 柴珏摇头,叹息道:“实不相瞒,《汴京小刊》一直入不敷出,倘若不打广告,这第七刊便是最后一刊了。” 文彦博不以为然:“最后一刊又何妨!” 其实,他如何能舍得小刊停刊? 他的文章学问,是依这小刊来发扬;他的济世情怀,也是全靠这小刊来排遣。 但嘴上却寸步不让:“有前六刊,足以名留青史,好过如今遗臭万年!” 那边厢,刘沆听闻柴珏这样说,心里也是浓浓的不舍与忐忑。 他比文彦博务实,想了小一会儿,便想通其中关节。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打“广告”,总比停刊要好。 只好作最后的努力,他问柴珏:“不能提价吗?五文钱一本,提价到十文钱,能否平衡收支?” 柴珏摇了摇头,道:“杯水车薪,而且,提高十文钱,读者便少了。” 他拿出账本给二人细看。 “一千六百一十贯钱?” 刘沆虽不是爱财之人,但看到账本上的这个数目,也是惊得瞪目结舌。 “正是!”柴珏趁机劝道:“打广告的话,不但平衡收支,还有降价的盈余,有朝一日,一文钱、两文钱一本,甚至免费也不是无可能的。这样,小刊能被更多的人读到,比提价要好得多了。” 刘沆在柴珏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 沉思片刻,他道:“打广告可以,但本座有一个要求。” “阁老请说。” “广告在小刊的位置,须由编辑来决定。” 柴珏歉意道:“广告的位置不同,由价格决定。” 说罢,他翻到第一页,是辛家裕景丰商号的广告,道:“这个首页的位置,便价值千两。倘若由阁老来决定,定必会放在所有文章的后面,那谁还会投这个价钱?” “三殿下!”文彦博气急败坏道:“我们都已经让步了!你……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刘沆抬手,示意文彦博稍安,又翻到小刊里“树人先生”的栏目道:“这个‘三国故事’的连载,本座很喜欢。” “阁老喜欢便好。” 刘沆脸色一沉,道:“但是这刊出来的,和我们定稿时的不同。” 他指着几处地方,问:“何以每隔几行,就变着法儿出现荷香居的菜式?三国那时有丝鸡面、蟹肉馒头、金花饼这些么?” 柴珏有些心虚:“这是安国侯向荷香居的东家阙承平提议的,说这个叫做’软广告‘,为着这个,阙承平后来又多付了八十贯钱。” “混账!”文彦博火冒三丈。 刘沆又翻到前面的荷香居广告,问:“说起荷香居……” “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社论后面的广告,用的正是那日拍卖的稿子,不过改了荷香居的名号。 “‘原则面前,寸步不让,针锋相对’,这一句本座倒是蛮赞赏的,不过,‘美食当前,分甘同味,无分你我’又是怎的一回事?” 文彦博也说:“就是!谁要与他‘分甘同味,无分你我’!” 柴珏笑而不敢言。 刘沆道:“广告的位置本座可以不管,但这广告的内容和‘软广告’,必须经编辑过目。” “成交!” 柴珏答得十分干脆。 …… 第四十二章 说书听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自云来阁二楼的小板窗往外望,只见夕阳西斜,天空似是火烧一般。 刘沆默然地倾杯慢饮。 一旁的文彦博夹了一块珍宝鸭,嚼了几口,只觉得索然无味,不由得抱怨道:“这云来阁怎的连烧卖也没有?” 刘沆睨了他一眼,回道:“你要吃叉烧也好,烧卖也罢,大可到八宝茶楼去,又没有人央着你跟来。” “不去不去!” 年已不惑的文彦博,此刻竟像个任性小孩一般,撇嘴道:“那劳什子的‘广告’,必定是乐琅的主意,就他最诡计多端了,八宝茶楼的烧卖再好吃,我也不去!” 刘沆不曾想这平日常常黑着脸的老冤家,竟也有这般稚气的一面,不禁无奈摇头。 正在二人闲谈吃喝之际,忽而…… ——“啪!” 不远处有块方桌,桌上放着惊堂木和一只大碗,一把茶壶,以及一杯热茶。 方桌坐着的是说书人,只见他手持摺扇,面前的惊堂木一拍,话匣未开,身边已围满了听众。 有客人问道:“说书的,今天读的啥?” 那说书人笑了笑,回道:“新一刊的《汴京小刊》有个不俗的故事,不才给诸位说说可好?” 那客人又问:“是哪个写的?甚么故事?” “乃是‘树人先生’所写,名曰《三国故事》,说的是那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分天下的英雄故事。” “好!”喊好的,是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看他虽则衣冠楚楚,却不减豪迈气概,只听他道:“先生快说,我苗明杰素来最爱英雄好汉的故事了!” 说书人又一拍惊堂木,笑道:“那,不才便开说了!” 说罢,翻开小刊,又问:“诸位,这开篇还有首启文的小词,名曰《临江仙》,可要读一读?” 众人自是说要的。 那说书人便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好!好词!” 说书人还未读完,一个青靓白净的书生便拍手叫好道:“好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慷慨悲壮,意味无穷。” 他旁边是一名肤色略黑一些的高壮书生,也附和道:“‘树人先生’此词,既有历史兴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试问,那奔腾而去又岂是滚滚长江之?更是世事的沧桑无情。” 白面书生猛点头道:“正是!‘树人先生’其人,想必是怀惊世之才略而不遇,才有如此黯然慨叹!” 一旁的文彦博闻言,更是怒从心起,“呸”了两下,大声道:“他就是个满身铜臭、见财忘义的人!这甚么《临江仙》,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 众人回头看他,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但更多的是怒目而对。 高壮书生一个箭步向前,问道:“‘树人先生’妙笔生花、金章玉句,人所皆知,敢问阁下何出此言?” 那名唤苗明杰的中年汉子一拍身旁的桌子,怒道:“小兄弟你别要理他,他必定是嫉妒‘树人先生’胸罗锦绣,才口出狂言。” 又狠狠瞪了文彦博一眼:“这种狭隘小人,苗某见得多了!” 文彦博气得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横眉怒视苗明杰,站起来道:“老夫今日就要揭穿那奸吝小人的真面目……” 那“目”字都还没说完,刘沆便把他按了下来,对众人歉意道:“我这好友不胜酒力,酩酊若梦,诸位请见谅。” 众人这才作罢。 文彦博埋怨地喃喃道:“你说谁醉了?为何不让我说下去?” 刘沆摇头叹息:“宽夫,众怒难犯啊……” 那边厢,说书人又道:“这词还未读完呢,”于是又接着朗声读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 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好!”苗明杰首先叫好:“够豪迈!” 他掏出一贯钱,往说书人身前的大碗投去,朗声道:“说书的,这故事我追定了,大爷我提前打赏给你!” 说书人忙连声称谢,又书接上文再说。 有了一贯钱打赏,他心满意足,便又说得更用心一些。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似那荷香居新推出之牡丹酥油饼,本是圆圆一块,香口酥脆,切开几块来吃,一块、一块,又一块,滋味无穷!吃进肚子里,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块。此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 文彦博听着,青筋都现出来了,吹胡子瞪眼对刘沆道:“你听听,你仔细听听,这都甚么狗屁!好好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要接上一句甚么荷香居的酥油饼……” 刘沆却是笑而不语。 说书人接着说道:“那东周末年,七国分争,并入于秦。秦国灭了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汉献帝,遂分为三国……” 说书人七情上面,说得绘声绘色。 不经不觉,一个多个时辰已过去,天色已黯。 只听得他说到那桃园三结义:“那张飞说:‘吾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刘玄德、关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说罢,喝了口茶水,便不语了。 众人催他道:“说书的,怎生不说下去了?” 说书人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 众人囔囔道:“打转!打转!” 说书这玩意,每天分几段来说,第一段较短,休息不久说第二段,这休息就叫作打转。 打转时,说书人从书桌上取下大碗,向在场的听众收钱。 说书人往往讲不多,每每在要结束之时,把最紧要的关头,留着明天再说。 有时观众里,有人会喊说“打转”,意思是要说书人再说一点。若然说书人拗不过,只有加说,但关口还是保留。 此时,那说书人还是坚持:“诸位,明日分解。” 众人只得散了。 又听得苗明杰说道:“故事是好故事!不过怎么总提到那荷香居?” 那白面书生听了,也是赞同道:“正是,不是说酥油饼,就是说蟹肉馒头,听得我都饿了。” “在下觉得,即便没有这荷香居的内容,也是通顺的,”高壮的书生猜测道:“莫不是这《汴京小刊》收了荷香居的银两,逼‘树人先生’加这些进去?” “岂有此理!” 苗明杰大怒,呼喊着众人道:“大伙儿,我们到留言板那儿去留意,莫要让那唯利是图的编辑部委屈了‘树人先生’!” 一呼百应,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便都往那编辑部的方向去了。 文彦博看到这情况,不禁扶额叹息:“阁老,幸好你据理力争,不然下一刊还要刊这‘软广告’,平白替乐琅那小子背锅了。” “宽夫啊,宽夫,”刘沆闷了一口淡酒,长吁一口气,笑问:“你是入朝为官多少载了?” 文彦博不明所以:“越明年,满二十七载。” “嗯……”刘沆摇头。 “怎么了?” “你是当真看不出,二殿下本就无意执着于这‘软广告’吗?” 刘沆问。 …… ... 第四十三章 务实务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戌时,与往日不同,月亮藏在天空的某个角落。 玄色的夜幕似乎蕴含着隐隐的青光。 刘沆檀色的袍子也沾染了那微光的青墨。 “宽夫啊,宽夫,”他闷了一口淡酒,长吁一口气,笑问:“你是入朝为官多少载了?” 文彦博送酒到唇边的动作中途停下,心里默数了一会,回应道:“越明年,满二十七载。” 刘沆摇头莞尔。 “怎么了?” “你是当真看不出,三殿下本就无意执着于这‘软广告’吗?” 文彦博好奇问:“阁老何出此言?” 刘沆放下酒杯,也不急着回答,而是问道:“宽夫,你借我五百贯钱可好?” “你说的这甚么话!”文彦博皱眉:“文某何德何能有五百贯钱借予你?” “那么,借我五十贯钱好了。” 文彦博细细想了想,叹气道:“五十贯钱我倒是凑得出,不过……” 不过,你霎时间要这许多钱干什甚么? 这话还未问出口,文彦博却看见刘沆笑得意味深长,顿觉有诈。 “你不是想借五百贯!” 刘沆点头:“我本来就是想借五十贯。” 文彦博虽略有些执拗,但亦是伶俐敏锐的人,一瞬之间,他便想通这当中的道道,猛一拍茶几,转头向刘沆求证道:“三殿下他想让我们接受广告,故而刊这‘软广告’,相较之下,我们自然觉得广告亦无甚不可。” “正是,倘若他不是提起要停刊,你又如何会赞同卖广告吧?”刘沆补充:“若无这更劣的一例,我们又如何肯退而求其次?” 文彦博闻言,心中有种被算计的憋屈与不快。 他猛地闷了口酒,道:“三殿下绝非这般工于心计之人。” 刘沆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茶几。 文彦博知得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也不去打扰他。 浓浓的秋意漫溢于夜色之中。 文彦博又添了杯酒。 秋意拂过杯中满满的酒面。 他抿一口掠过秋风的酒面,顿觉得秋意和着酒一起,径直渗入肺腑里。 “你为何会觉得这是工于心计?”许久,刘沆才问道。 “这不是工于心计,又是甚么?” 刘沆恍若未闻,径自问他:“若本座没记错,你是赞同蔡襄所言的变法。” “‘抑侥幸、精贡举’皆对朝廷社稷有益。” 文彦博并不否认。 刘沆盯着他,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眸炯炯有神。 他慢悠悠地问:“你可曾想过,若然有人提出更急进、更偏激的奏议,或许,庞丞相会赞同蔡襄这尚算温和的变法?” 文彦博怔了一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定住了。 刘沆是在暗示,要他做这“更劣的一例”么? 他虽然十分盼望蔡襄的变法能实施,但…… 文彦博凛然道:“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阁老所言,文某不予苟同!” ——“哈哈哈哈!” 刘沆闻言大笑,又用酒杯碰了碰文彦博的杯子,一饮而尽,叹道:“宽夫是个正直的好君子。” “阁老……” 并未例会文彦博的愕然,刘沆又添一杯,再饮,方道:“但本座是个做事的人。” 文彦博不服:“依阁老所言,难道文某就不是个做事的人?” “你做了些甚么?” 刘沆毫不客气道:“你们这些所谓的谏官直臣,明明有更优的方法而不为之,一味只懂得攻讦中书门下,于事情有何益处?” “你!” 文彦博想要反驳,然而细思之下,刘沆所言在理。 他平日总说刘沆是老狐狸、和稀泥,却不曾想他竟思虑得这样深远,于是喃喃道:“阁老,你……” 刘沆继续道:“你所谓直中取,实质不过是爱惜自己的名声。” 说罢,他移开看向文彦博的目光,望着那不远处的烛火,苦笑道:“本座早将名声抛开,只要对大局有益,曲中求又何妨?遗臭万年又何妨?” 文彦博忏愧万分。 他为二人的杯子添满酒,这许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刘沆碰杯,敬道:“文某不过是伪君子,阁老方是真英雄!” 刘沆亦接过杯子,碰而笑道:“敬伪君子!” “敬真英雄!” …… 寒露日。 晌午前还一直下个不停的滂沱大雨,现在似乎已经停了。 申时,分不清是雨丝,抑或是雾霭,细微的水汽在四周沉浮不定,飘来游去。 叙福居的雅间里,丞相庞籍与户部尚书姚宏逸相向而坐,细细品味着白露银毫。 白瓷小杯,青幽茶汤。 姚宏逸伸出手端起一杯,微眯着眼在鼻端一嗅,转过杯口,小口吞咽品尝。 “不及明前的好。” 与庞籍的精干瘦削不同,姚宏逸是个白白胖胖、浓眉大眼的中年人。 持卷细读的庞籍并不接话,等到把整本《汴京小刊》读完,才面无表情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物什。“ ”恩师说的是,“姚宏逸笑道:”弟子听闻,这小刊是三殿下的主意?“ 姚宏逸高中状元的那年,庞籍是主考官,故而执弟子礼,以师徒相称。 庞籍闻言,摇头,想了想,说道:”本座倒觉得不似三殿下的作风。“ ”那是……“ ”是安国侯乐琅。“ ”安国侯?”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难以置信道:”那个纨绔?“ ”乐琅“在官学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传得满朝堂皆知,纨绔愚钝之名远扬。 庞籍不语,心中却是忆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 ; 第四十四章 赈灾往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国侯?” 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难以置信道:”那个纨绔?“ ”乐琅“在官学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传得满朝堂皆知,纨绔愚钝之名远扬。 庞籍啖了一口茶,不由得轻皱着眉。 这是白露时节采摘的茶叶。 经过了一夏的煎熬,茶叶在时间中熬出了最浓烈的品性。 不似春茶那般娇嫩清新,也不像夏茶干涩、味苦。 浓郁,醇厚。 但多少年过去了,他始终欣赏不来。 “怿工是淳昭二十一年的进士?” 庞籍问道。 怿工,是姚宏逸的表字。他笑言:“承蒙恩师记得。” “那么,你是不曾见过老安国侯乐信了。” 姚宏逸摇了摇头。 “乐松呢?” 姚宏逸还是摇头。 安国侯府并非王、赵、高、韩那样举足轻重的世家,亦无人在朝,姚宏逸与他们自是未有交集。 谈话间,雨已完全停歇。 没有风。 风连一片花瓣也不愿吹动。 庞籍望向窗外。 水榭旁,木芙蓉累累重重,将枝条都压低了。 他看一眼花,喝一口茶,放下杯子,再看一眼花。 突然,一片花瓣飘到窗边。 “元泰三十三年的殿试,本座是甲等第一名。” 庞籍径自道。 元泰,是太宗朝的年号。 花开花落,暮暮朝朝。 蓦然回首,当年“一朝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如今两鬓早已斑白。 他心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感慨。 姚宏逸不知道他的所想,恭维道:“恩师鸿猷懋着、才德堪钦,乃是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庞籍闻言,嗤笑道:“本座亦曾是这般想的。” 捻起那片花瓣,丢入窗外的池子里,看着它轻轻地随着涟漪飘远,庞籍将一桩往事娓娓道来。 “那年,本座不过十九岁……” …… 十九岁那年的庞籍,是何其春风得意。 科举以名列第一者为“元”,乡试第一称解元,会试第一称会元。 殿试第一,是状元。 元泰三十三年,参加科举的考子,共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 真正的万里挑一。 殿试过后不久,按往例,本应入翰林院,授七品编修。然而,太宗官家说他有邦国桢干之才,欲要试炼他。 恰逢黄河水患,官家便钦命他为五品的观察使,前往河南府协助赈灾。 “本座自幼长于京城,家境尚算殷实,竟是从未见过这般惨绝人寰之事。“ 庞籍这般说道。 那年夏末,他与随从赶赴洛阳,沿途皆是路断人稀、残垣断壁。 抵达灾情最严重的历城县,更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据亲历水患的灾民所言,那洪水呼啸而来,瞬间便淹没了村庄。 刹那间良田成泽国。 城西的白水湾一带,水深竟达十数丈。举目望去,一片汪洋,孩子哭、大人叫,狗咬、鸡鸣,水上漂浮着衣物、家私、牛羊、还有数之不尽的尸体,房屋倒塌不计其数。 当真是闻着伤心,听者泪流。 黄水无情如猛兽,庞籍算是第一次见识到。 幸得官家英明,早已着令开仓赈灾。 ——“孔孟有言,人性本善,本座亦曾深以为然,但经此一役,方觉得人性并非如此简单一言就能道尽。” 庞籍这样说道。 往事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他依旧心有余悸。 虽则已开仓,又遇着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赠粥,本是对因水患而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幸存者。 由于受灾者众多,无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赈灾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县城,又要去处理水患,并无足够的人手来筛选辨认灾民。 故而有许多并非饥民的人,趁着这个空子,亦来排队轮赠粥。 “人性本恶。” 这是庞籍得到的,对人性的最直观的判断。 朝廷分配下来赈灾的大米,总数就是这么多,倘若那些不是饥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饥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灾者众多,无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赈灾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县城,又要去处理水患,并无足够的人手来筛选辨认灾民。 故而有许多并非饥民的人,趁着这个空子,亦来排队轮赠粥。 “人性本恶。” 这是庞籍得到的,对人性的最直观的判断。 朝廷分配下来赈灾的大米,总数就是这么多,倘若那些不是饥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饥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灾者众多,无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赈灾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县城,又要去处理水患,并无足够的人手来筛选辨认灾民。 故而有许多并非饥民的人,趁着这个空子,亦来排队轮赠粥。 “人性本恶。” 这是庞籍得到的,对人性的最直观的判断。 朝廷分配下来赈灾的大米,总数就是这么多,倘若那些不是饥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饥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灾者众多,无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赈灾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县城,又要去处理水患,并无足够的人手来筛选辨认灾民。 故而有许多并非饥民的人,趁着这个空子,亦来排队轮赠粥。 “人性本恶。” 这是庞籍得到的,对人性的最直观的判断。 朝廷分配下来赈灾的大米,总数就是这么多,倘若那些不是饥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饥民能吃的便少了。 ; 第四十五章 赈灾往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国侯?” 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难以置信道:”那个纨绔?“ ”乐琅“在官学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传得满朝堂皆知,纨绔愚钝之名远扬。 庞籍啖了一口茶,不由得轻皱着眉。 这是白露时节采摘的茶叶。 经过了一夏的煎熬,茶叶在时间中熬出了最浓烈的品性。 不似春茶那般娇嫩清新,也不像夏茶干涩、味苦。 浓郁,醇厚。 但多少年过去了,他始终欣赏不来。 “怿工是淳昭二十一年的进士?” 庞籍问道。 怿工,是姚宏逸的表字。他笑言:“承蒙恩师记得。” “那么,你是不曾见过老安国侯乐信了。” 姚宏逸摇了摇头。 “乐松呢?” 姚宏逸还是摇头。 安国侯府并非王、赵、高、韩那样举足轻重的世家,亦无人在朝,姚宏逸与他们自是未有交集。 谈话间,雨已完全停歇。 没有风。 风连一片花瓣也不愿吹动。 庞籍望向窗外。 水榭旁,木芙蓉累累重重,将枝条都压低了。 他看一眼花,喝一口茶,放下杯子,再看一眼花。 突然,一片花瓣飘到窗边。 “元泰三十三年的殿试,本座是甲等第一名。” 庞籍径自道。 元泰,是太宗朝的年号。 花开花落,暮暮朝朝。 蓦然回首,当年“一朝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如今两鬓早已斑白。 他心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感慨。 姚宏逸不知道他的所想,恭维道:“恩师鸿猷懋着、才德堪钦,乃是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庞籍闻言,嗤笑道:“本座亦曾是这般想的。” 捻起那片花瓣,丢入窗外的池子里,看着它轻轻地随着涟漪飘远,庞籍将一桩往事娓娓道来。 “那年,本座不过十九岁……” …… 十九岁那年的庞籍,是何其春风得意。 科举以名列第一者为“元”,乡试第一称解元,会试第一称会元。 殿试第一,是状元。 元泰三十三年,参加科举的考子,共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 真正的万里挑一。 殿试过后,是太子太傅张士逊带他去见太子的。 会宁宫的花园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即便是成年人站在树下,伸开双臂环抱树干,少说也得三四个人手牵手才能抱住。 太子就坐在榕树下,持卷细读。 一旁的乐信在小案上写字。 榕树叶繁茂无隙,在他们的头顶簇拥如伞。 周围亦有几株桦树、榉树,却惟独这榕树伸出漫天延展的树枝,显示出惟我独尊的气势。 那亦是一个没有风的午后。 虽然没有风,但榕叶却不知为何零零散散地飘落。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柴仪悉下手中卷,望了过来,笑问道:“张太傅,这位是?” “回殿下的话,这是殿试甲等第一名者,新科状元庞籍。”张士逊为他向太子引荐。 庞籍学着张士逊的言行,恭敬地道:“庞籍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赞道:“状元郎文如其人,倜傥卓异。” 那半伏在小案上写着书法的乐信,正好写完最后一字,便也闻言抬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太子,也是后来的废太子、越王柴仪长的是什么样子,庞籍早已记不清楚了。 但乐信那抬头的一瞬,却不知为何,至今历历在目。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一双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着藏蓝的鲤纹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绡丝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笔下的宣纸,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既有颜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洒脱,又似柳公权的棱角分明、挺劲遒健,当真是颜筋柳骨。 庞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书法师承洛阳大家殷经业,自恃气势磅礴、雷霆万钧,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却是落了下成。 柴仪看他望住乐信不语,忙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安国侯乐信。” 安国侯? 原来他便是汴京城中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一双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着藏蓝的鲤纹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绡丝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笔下的宣纸,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既有颜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洒脱,又似柳公权的棱角分明、挺劲遒健,当真是颜筋柳骨。 庞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书法师承洛阳大家殷经业,自恃气势磅礴、雷霆万钧,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却是落了下成。 柴仪看他望住乐信不语,忙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安国侯乐信。” 安国侯? 原来他便是汴京城中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一双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着藏蓝的鲤纹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绡丝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笔下的宣纸,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既有颜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洒脱,又似柳公权的棱角分明、挺劲遒健,当真是颜筋柳骨。 庞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书法师承洛阳大家殷经业,自恃气势磅礴、雷霆万钧,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却是落了下成。 柴仪看他望住乐信不语,忙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安国侯乐信。” 安国侯? 原来他便是汴京城中 第四十六章 粥厂立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声令下,众吏员按照庞籍的吩咐,停止了赠粥。 正在排队的人怨声载道。 排在队首的一个大汉大声喊道:“哪个直娘贼、狗厮鸟立的规矩?你爹爹我都快要饿死了,还查甚么赈籍?” 庞籍听此人满口粗言秽语,不堪入耳,便细细打量他。只见这大汉虽衣衫不整,邋里邋遢,但长得是膀大腰粗、满脸横肉,与他身后几个瘦骨嶙峋的饥民,全然是天渊之别。 “此人亦是饥民?”庞籍对霍毅正不满道。 霍毅正满脸愧色,无可辩驳。 偏生那大汉闻得分粥的衙差说,这是朝廷钦差立的规矩,又更大声地嚷嚷道:“哪儿来的贼囚根子钦差!立的甚么没天装、没地葬的规矩?老天爷啊,这分明是草菅人命哪!” 庞籍闻言,火冒三丈,大步上前指着那人,厉声道:“本官便是那贼囚根子的钦差!”又转头对身后的衙差道:“来人哪!先差了此人的赈籍,若查证是冒认灾民的,送入大牢,听候发落!” 那大汉听得面前人是钦差,顿时气焰减了几分,但看见庞籍那文弱书生的样子,又心生不屑,心想他这般年轻稚嫩,准是虚张声势而已。便又淡定道:“俺是杞溪县,杞溪县通寿乡的。” 庞籍忙吩咐衙差去彻查,霍毅正却上前一步,附在庞籍耳边,小声说:“杞溪县的通寿乡灾情最是严重,吏员到场接济之时,竟无一活口,下官恐怕死无对证……” 大汉看到霍毅正为难的样子,又见庞籍愁眉紧锁,料定他们拿自己没法子,更是挑衅道:“大人不是要彻查么?俺全家就死剩俺一个,你爱怎么查就怎么查!” 庞籍气得额上的青筋都现出来了,吩咐身旁的衙差道:“把他抓起来,辱骂朝廷命官,论罪当杖打八十!” 衙差正要动手,那大汉连忙躺在地上,撒泼道:“大人要杀要刮,悉随尊便,反正俺也打算吃完这一顿,就做个饱死鬼上路去见俺一家老小!” 他又扯着嗓子向着众人大声道:“但是乡亲们,大伙儿要帮俺作证啊,是这个朝廷命官逼死俺的啊!朝廷草菅人命啊!” 这声音大得,连站在龙尾的人也听得清楚,然而排后面的,都是不明真相的人。 一时,哗然声四起。 “你!” 庞籍自幼读圣贤书,身边尽是温良恭俭之辈,从未遇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无赖? 他指着大汉,手都气得颤抖了,怒到极点而语塞无言。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忽闻得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纷踏而至,粗略一数,约有数十人。 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迷地。 沙尘滚滚中,庞籍觉得那为首之人的身影似曾相识,但看得不甚真切,只觉得他背着光,身影仿佛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色,似是个从天而降的神明一般。 直到马跑到了跟前,那人踩着马镫,潇洒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才惊觉—— “世子?” 竟是安国侯世子乐信。 庞籍万般疑惑,表面上依旧故作平静,拱手作揖道:“见过安国侯世子。” 霍毅正看见庞籍这般恭敬,也忙拱手拜见。 乐信轻轻点头,不苟言笑,冷眼看了剑拔弩张的衙差和大汉,淡然问:“何事扰攘?” 霍毅正连忙将事情始末,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告知乐信。 乐信听罢,问那大汉道:“你说你是灾民?” 大汉看见庞籍对此人恭敬,心想应是更高一级的官吏,忙不迭应道:“是啊,是啊!草民是杞溪县通寿乡死剩的村民!”又指着庞籍道:“这个朝廷命官无缘无故要杖打草民八十大板,草菅人命,求大人为小民伸冤啊!” 说罢,不住地向乐信叩头,全然没有刚刚的嚣张跋扈。 乐信既不应那大汉,也没有吩咐属下去查证,而是径自在地上抓起满满一把泥沙。 那泥沙半干半湿,肮脏浑浊不堪,隐约还看见有不知名的蛆虫蠕动,着实恶心。 众人正在疑惑之际,乐信猛的一下,把手中泥沙扔进其中一个装米汤的大锅里,又一把夺过旁边衙差的长勺子,大力搅拌。 片刻,确保泥沙均匀分布了整锅粥,他勺起一碗,递到大汉跟前,峻然道:“喝了它。” 大汉又惊又怒,难以置信,连忙甩手一挥,那碗应声落地。他愤然道:“这是人吃的东西么?你们,你们竟然官官相护!” 又大声呼喊:“各位乡亲父老,他们官官相护,要官逼民反哪!” 乐信冷笑道:“你不是灾民。” 大汉反驳:“你这直娘贼的狗官,你有何证——” 这“证据”的“据”字都还未出口,寒光一闪而过,大汉已经身首异处。 殷红的鲜血溅了乐信一头一脸。 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染上那血红,十分诡异地竟搭配得很,世间最厉害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写意的泼墨。 乐信收起剑,反手抹去眉间滴落的血水,森森然道:“此处并非衙门,本世子不需要证据。” …… 第四十七章 阿修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信收起剑,反手抹去眉间滴落的血,森森然道:“此处并非衙门,本世子不需要证据。” 一旁的庞籍目睹这忽如其来的一出,仿似被人慑去魂魄一般,惊得无法言语。 阿修罗。 非鬼,非兽。 半神,亦半人。 眼前人,是阿修罗。 天竺教里的恶神,亦是是佛教护法神天龙八部之一。 骁勇善战,狠戾果断。 嗜血。 在广崖寺,庞籍曾看到过天竺传来的阿修罗雕像。 三头六臂,青黑色的面,口中吐火,瞋目裂眦,可怖且可惧。 和眼前泰然自若的美男子,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却不知为何,庞籍偏偏想起了阿修罗。 就在众人都未回过神来之际,乐信冷厉地对众衙差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每锅米汤都必须倒入一碗泥沙,搅拌均匀方可派发。” 又转身对排队的百姓道:“你们吃得下的就吃,吃不下的,有何怨言大可到衙门来,本世子定必亲自答复。” 说罢,也不管众人的愕然失色,带着随从,径自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 衙门的府邸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庭院。 连场大雨,被淹得萎靡的桔梗花零落地犹自残存,此处一丛,彼处一簇。 乐信坐在堂中首座,不言不语,满满地用杯盖扫去浮起的茶沫,冷冷问道:“是白露茶?” 霍毅正纵对他的做法有质疑,但方才杀人立威的一幕,早已慑得他没有了脾性,惶惶然回道:“是的,回世子的话,正是白露茶。” “可有明前的?” 霍毅正怯然摇头。 乐信叹气:“罢了,将就着喝吧。” 庞籍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世子,这米汤里拌入泥沙一事,可要再斟酌一下?” 乐信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似三九日里的寒雪。 “斟酌甚么?” 庞籍想起那些骨瘦嶙峋的灾民,一想到他们要吃这搅拌了泥沙的米汤,心有恻隐,顿时挺直了腰板,对乐信道:“灾民何辜?要吃这半泥半水的米汤!” 乐信嗤然笑道:“若是真正的灾民,树皮吃,草根也吃,实在没了法子,连观音土都要吃,有这半泥半水的米汤可吃,难道不是要感天谢地了么?” 说罢,抿了口茶,似是觉得苦不能入口,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道:“只有如此,那来蹭吃蹭喝的才不会再来。” 庞籍默然。 事情确实是这样。这个法子比彻查赈籍要省事而直接得多。 乐信又问霍毅正:“还有多少口粮?” “回世子,尚有七百三十六石。” “库银呢?” 霍毅正面有难色,支吾道:“尚有……不足一千贯。” 乐信右手支着头,托腮沉思,片刻,吩咐道:“霍毅正,你立马命人用这一千贯钱,把太原府里能买到的糠麸全买下来。” “糠麸?”霍毅正茫然问道。 “嗯。”乐信凛然道:“从明日起,每一石米兑三石的糠麸来煮这米汤。” “一石米兑三石糠麸?!” 二人无法置信。 乐信淡淡然解释说:“一石米兑三石糠麸,如此一来,原本能救一人的口粮,如今便可救四人。” 庞籍愤然质问乐信道:“糠麸是给牲口吃的物什,你这是养牲口还是养禽兽啊?” 乐信收起剑,反手抹去眉间滴落的血,森森然道:“此处并非衙门,本世子不需要证据。” 一旁的庞籍目睹这忽如其来的一出,仿似被人慑去魂魄一般,惊得无法言语。 阿修罗。 非鬼,非兽。 半神,亦半人。 眼前人,是阿修罗。 天竺教里的恶神,亦是是佛教护法神天龙八部之一。 骁勇善战,狠戾果断。 嗜血。 在广崖寺,庞籍曾看到过天竺传来的阿修罗雕像。 三头六臂,青黑色的面,口中吐火,瞋目裂眦,可怖且可惧。 和眼前泰然自若的美男子,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却不知为何,庞籍偏偏想起了阿修罗。 就在众人都未回过神来之际,乐信冷厉地对众衙差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每锅米汤都必须倒入一碗泥沙,搅拌均匀方可派发。” 又转身对排队的百姓道:“你们吃得下的就吃,吃不下的,有何怨言大可到衙门来,本世子定必亲自答复。” 说罢,也不管众人的愕然失色,带着随从,径自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 衙门的府邸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庭院。 连场大雨,被淹得萎靡的桔梗花零落地犹自残存,此处一丛,彼处一簇。 乐信坐在堂中首座,不言不语,满满地用杯盖扫去浮起的茶沫,冷冷问道:“是白露茶?” 霍毅正纵对他的做法有质疑,但方才杀人立威的一幕,早已慑得他没有了脾性,惶惶然回道:“是的,回世子的话,正是白露茶。” “可有明前的?” 霍毅正怯然摇头。 乐信叹气:“罢了,将就着喝吧。” 庞籍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世子,这米汤里拌入泥沙一事,可要再斟酌一下?” 乐信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似三九日里的寒雪。 “斟酌甚么?” 庞籍想起那些骨瘦嶙峋的灾民,一想到他们要吃这搅拌了泥沙的米汤,心有恻隐,顿时挺直了腰板,对乐信道:“灾民何辜?要吃这半泥半水的米汤!” 乐信嗤然笑道:“若是真正的灾民,树皮吃,草根也吃,实在没了法子,连观音土都要吃,有这半泥半水的米汤可吃,难道不是要感天谢地了么?” 说罢,抿了口茶,似是觉得苦不能入口,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道:“只有如此,那来蹭吃蹭喝的才不会再来。” 庞籍默然。 事情确实是这样。这个法子比彻查赈籍要省事而直接得多。 乐信又问霍毅正:“还有多少口粮?” 第四十八章 逢魔时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庞籍涩然道:“官家要对付郭家?” “并非对付,收兵权而已。” 忽而,一阵风吹过。 无声无息地,几袂花瓣随风而舞,飘入厅堂里。 二人不约而同地往窗外望去。 是开到极致而萎靡的佛见笑。 虬蟠的花枝上空,挂着殷红如乐信身上血迹的夕阳。 逢魔时刻。 庞籍曾听闻,在大宋东面隔海的扶桑国,那里传说着,黄昏是日与夜的过度,人与鬼魅可以同时出现在此时。 因此,黄昏又称逢魔时刻。 他们笃信这是一段被诅咒了的时间,所有妖魔鬼怪都于出现在天空中,此时单独行走的人,就会被迷惑而失去灵魂。 他看着乐信那妖媚无暇的侧颜,心中竟觉得无由来地不寒而栗。 “待太原府山穷水尽,逼得灾民造反之时,再治郭庚以平叛不力之罪。” 先开口说话的,是乐信。 接受了现实的庞籍,逐渐回过神来,冷静思索其中的曲折,问道:“倘若郭庚顺利平叛呢?” 乐信依旧望着窗外的残花,摇头道:“不会,官家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 庞籍不信,这灾民造反,一个不慎,便是星火燎原。以官家老成稳重的作风,不会做这样冒险的事。 “不然你认为,”乐信转过头来,冷眼望着他问:“何以永兴军路、河北西路,还有秦风路的都督、监军会接连易帅?” 庞籍抹了抹额角的汗,忽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时才发觉,整个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总算想透彻了此事。 与河东路太原府临近的永兴军路、河北西路、秦风路,其都督、监军都已换了官家的人。 待到灾民揭竿而起之时,那附近几路的大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来平叛。 不论郭庚有否出兵,这平叛不力之罪,却是怎的也逃不掉了。 谁会料到,官家竟有这么一出? 真是杀郭氏一个措手不及。 庞籍举起身边的茶杯,猛的闷了一口,如喝酒一般。 长叹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问道:“那官家为何要选我陪葬?” “倘若官家真有意更革税制,又怎会提拔靳凤竹、虞隽为参知政事?” 一言惊醒梦中人,庞籍恍然大悟。 靳凤竹、虞隽都是朝中极力抵制税制更革的文官。 官家是压根儿未曾想过要更革税制。 抬举他,是为捧杀,更是为了向那些奏议更革的文官佯作表态,堵住悠悠众口而已。 枉他自恃聪敏机智,这大半年来志得意满,竟是从未发现这么明显的悖异之处。 真是可悲复可叹。 霎时间,庞籍顿觉累累如丧家犬,茫茫然似乌篷船。 他抱着渺茫得近似虚无的希望,问乐信道:“那官家为何又派你来为我解困?” 言下之意,是问官家有否改变主意了? “是太子让我来的。” “太子?” 乐信点头。 庞籍心如平如镜的湖泊泛起层层的微波。 “太子此举,于他有何益处?”他无法置信,故而困惑问:你名不正、言不顺地干涉赈灾,纵赈灾顺利,亦不过功过相抵。他搅乱官家的布局,必招后怨。” 乐信叹息道:“太子不忍黎民百姓受苦。” 庞籍闻言,只觉得一股暖烘烘的热潮涌上心头,不自知地潸然泪下。 好一句“不忍黎民百姓受苦”。 国有仁义之君如此,士大夫夫复何求! 他肃然往东面跪下,叩而拜曰:“庞籍欠太子一命,定必结草衔环以报……” “慢!” 乐信打断他,冷笑道:“你是欠本世子一命。” 庞籍无言反驳,乐信的霹雳手段,他今日算是见识了。若他无力挽狂澜,自己难逃此劫。 只听得乐信对他道:“庞籍,这赈灾一事,你若再对我的决定有一句微词,本世子便当从未救过你。” 话过落音,瞬间,寒光一闪,庞籍回过神来,乐信已还剑入鞘。 那剑锋利得很,身边的茶杯齐刷刷地裂成两半。 “有阻拦本世子者,如同此杯!” 语气,是如此阴森可怖。 乐信的刚毅果敢,深思远虑,庞籍自愧不如。 “四全”公子,名不虚传。 他拱手恭谨道:“下官但凭世子差遣。” “好!”乐信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走!” “去哪儿?” “驿站?” 庞籍奇怪:“不去粥厂再看看?” “不去,施粥赠米,治标不治本。” “那何谓治本?” 乐信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道:“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庞籍心中一惊,忙跟上前去,问道:“以甚么工,代甚么赈?” 乐信不答。 走了一段路,他对庞籍道:“此事过后,你寻个缘由向官家请求外放。” “外放?” 乐信点头,道:“太子是真心赏识你的,时局未稳之前,韬光养晦。” 庞籍心领神会,经此一役,他便是太子的人了。京城波谲云诡,做个外放官,一来保存实力,二来也累增经验。 他心下却依旧难安:“无针无线,神仙难变。下官只怕过不了这一关。” 乐信自信道:“那你便睁大眼,看看本世子是如何无中生有罢。” 庞籍看他如此自信,亦笑道:“下官拭目以待。” 忽而,转念一想,他又颓然:“既生瑜,何生亮?有世子你这般的人物在太子身旁,还有我庞籍甚么事?” ——“哈哈哈哈哈!” 乐信闻言,哈哈大笑。 这是庞籍自初见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般开怀。 放佛要把这连日而来的阴霾一扫而光,乐信笑了足有小片刻,才道:“你何德何能,竟敢以‘一时瑜亮’与本世子自比?” 庞籍奈他没法,乐信确实有如此自傲的资本。 乐信说罢,反而长叹一口气,苦笑道:“世事无常,指不定待你外放回京之时,我已经不在了。” …… ... 第四十九章 乐家私驿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驿外,断桥边。 蜻蜓时而点,时而线地在河面上飞翔。 与其说是飞,倒不如说是滑翔而过。 蜻蜓的翼尖,离水面只有毫厘。 岸边,降紫色的菖蒲恣意蔓生。菖蒲的叶尖上,也停着几只蜻蜓。 精于耕作的老农,相传有一句谚言:蜻蜓低飞江湖畔,即将有雨在眼前。 恐怕,又有一场大雨。 庞籍在心里诽腹着。 乐信带他来的,并非官驿,而是私驿。 这私驿建在河边,有三层高,虽不是富丽堂皇,却是干净整洁。 最奇的是那河水。 明明河东西路水患严重,这一小段河路,竟是波澜不兴,井然有序。 细看之下,才发现,在那急流汹涌之处,中间离岸建有一堤堋,形似鹅卵,其面急流一段如鱼嘴尖细。 那堤堋”将上游奔流的河水一分为二,南边顺流而下;北边流入一形似瓶口的空缺,那急流在巨大的“瓶口”撞击、打转,水势渐缓,流至河畔,已是绵绵流水。 在堤堋”的尾部,靠着“瓶口”的地方,又有一分洪用的溢洪道,溢洪道前修有弯道,江水形成环流。 庞籍细细想了片刻,才发现,倘若江水超过堰顶时,洪水中夹带的泥石便流入到南面,这样便不会淤塞北面和“瓶口”的水道。 更妙的是,这堤堋采用竹笼装卵石的办法堆筑,当南面水位过高的时候,洪水就经由平水槽漫过堤堋流入南面,使得进入“瓶口”的水量不致太大。 同时,漫过堤堋流入南面的水流产生了游涡,泥砂甚至是巨石都会被抛过堤堋,因此还可减少泥沙在“瓶口”周围的沉积。 他不由得啧啧称奇,叹而问道:“这堤堋是何人手笔?” 乐信头也不回地道:“乃是家父构思。” 是安国侯? 庞籍有些意外。 安国侯乐谨向来神秘莫测,听闻太祖尚在之时,亦曾在朝廷为官,但不久便致仕悬车,近年更是深居简出。 不曾想,他竟有如此奇思妙想。 有这一身才学,却不为世人所知,更无法为朝廷所用。庞籍心中不禁惋惜。 他又问道:“那这个私驿……?” 乐信直言不讳:“也是我家产业。” “你家的产业!” 庞籍大惊。 这河东西路泗垣县,虽是接连水陆的重镇,但常年水患,人口稀少,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荒田野地,乐家竟在此设有私驿! 庞籍是何等聪慧明敏之人,推一反三,连忙想通其中重点:“大宋的各个兵家要地,你们侯府都设了驿站?” 乐信笑而点头,他既是要招揽庞籍,便不打算向庞籍隐瞒实力。 庞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安国侯府虽则富甲京城,不过人丁单薄,乐谨既不在朝,亦不掌军,乐信虽有官职,却不在重位。乐家在世人眼中,更似是商贾之家。 他们在各险要之地都设了私驿! 若然乐信是个寻常的纨绔,那也就罢了,但他偏偏却是深谋善断、智勇双全的人。 庞籍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倘若他有不臣之心…… “安国侯府该不会还有私军吧?” 他脱口问道。 乐信似是看透他脑中所想,冷笑道:“有也好,没有也罢,乐某都只为太子所用。” 这算是默认了。 庞籍方是放下心中大石,又更觉欣慰。 太子虽是皇后之子,但皇后娘家并非武将,而是文官,更让人忧虑的,是太子一直未有婚配。 然而三皇子柴佑娶的是外戚符家的女儿,五皇子柴佟乃曹贤妃之子,其娘家乃名将曹彬的孙女。 本来,文官就曾暗中非议,官家立柴仪为太子,不过是为了做个靶子,真正的储君不是三皇子,便是五皇子。 如今亲眼见到安国侯府的实力,庞籍才对太子安心落意。 有乐信在,有安国侯府在,太子这储君之位,十拿九稳,胜券在握了。 …… 那边厢,乐信引庞籍入到驿站里,却见里面坐了七八个冠袍带履、绫罗绸缎的人。 乐信走到座首,坐了下来,拱手招呼道:“诸位掌柜可好?” 众人看着乐信那半身半脸都是血迹的模样,竟无人有讶异之色。 奇哉,怪哉。 庞籍也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静观其变。 为首的一个老者回礼道:“托世子鸿福,近来不俗。” 乐信并未为庞籍引荐,倒是径自问那老者说:“荆掌柜,你可是有决定了?” 老者笑而不语,拍了拍手。 此时,有十名仆役从内室抬出来五个箱子,老者一挥衣袖,仆役整齐打开箱盖。 黄金,是黄金。 金灿灿、闪闪亮。 结结实实的五箱黄金。 饶是庞籍家中殷实,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金子。 …… ... 第五十章 四位掌柜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老者笑而不语,拍了拍手。 此时,有十名仆役从内室抬出来五个箱子,老者一挥衣袖,仆役整齐打开箱盖。 黄金,是黄金。 金灿灿、闪闪亮。 结结实实的五大箱黄金。 庞籍不由得向那老者看去,认真打量。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佝偻着腰背。 老脸蜡黄如土,满脸满脖子都是皱纹。 满身绫罗绸缎,手上的扳指,镶了枚铜钱眼大小的蓝宝石,尤其打眼。 若是平时遇着这老者,庞籍大概也就觉得,这不过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老员外罢了。 但这一刻,在这五箱黄金的映衬之下,他觉得这衰老垂死的老人,竟似枯木逢春一般,忽然有了生气。 他甚至觉得老者那半眯半梦的老眼中,似有寒光闪动,蜡黄的脸染上了金子的光泽,如驿站外凋谢的荼蘼花,受了某种法术的催动,复现盛放时的异彩。 庞籍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心下也是觉得好笑。 金钱买不到青春,但倘若你有五大箱的金子,你能买得到别人觉得你青春。 乐信拱手朗声道:“荆掌柜深明大义!” “世子说笑了,” 荆姓老者却撇撇嘴,冷哼一声,道:“荆老头寡义重财,人所共知。” 乐信但笑不语。 荆老头又道:“只不过,我与侯爷的情谊,倒是比财帛还要金贵些。” 他身后另一个白白胖胖,大腹便便的老人也站了起来,走到荆老头身边,接口道:“老荆此言不虚,此番既是侯爷开的口,咱几个定是绝无推托的。“ 那胖老头和荆老头站在一块儿,一胖一瘦,一个鹤发童颜,一个苍黄枯槁,对比鲜明,喜感十足。 乐信莞尔笑道:“承蒙四位掌柜关照,晚辈先行谢过。” 说罢,打了个响指,两名玄色着装的侍卫抬进来一张书案,上面铺了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 庞籍好奇上前细看,原来河东西路十七县五十三镇的图示。 乐信示意众人靠前来,指着地图上标注赤色的位置,道:“这二十八块沿河的地,晚辈已悉数贾入。” 这河水泛滥,水患未退之际,沿河的地比之前便宜了不少。 但这二十八块地加起来,足足占了半个河东西路。安国侯府富甲汴京,并非浪的虚名。 乐信又道:“四位掌柜有情有义,晚辈亦定不会让诸位吃亏的。” 他向其中一名侍卫示意,侍卫从内室取来一个七寸方长的锦盒,打开,是一叠契纸。 “沿河堤坝的修复、改建的工钱,皆由晚辈支付;诸位掌柜只需付修桥、补路的工钱,这地契晚辈分文不增,原价售予各位。” 胖胖的老人沉吟了片刻,笑道:“眼下是饥荒年岁,工价最是便宜,正好大兴土木。待得堤坝、桥路修葺,这河畔的地皮四通八达,泽国变良田。” 他又对荆老头道:“老荆,这交易不亏。” 荆老头亦轻挑白眉,道:“能帮得上侯爷,又能赚钱,自然是好。” 他们身边另一位黑黑壮壮的老人也笑道:“最好的,是能接济灾民,行善积德,自当不甘人后。” 乐信着侍卫搬来笔墨纸砚,对四人笑道:“既然四位掌柜没有异议,那我们便签契约吧。” 说罢,乐信正要动笔,那四个掌柜里一直未发一言的老人却道:“慢!” 庞籍闻言看向他,只见这老人轮廓颇深,鼻子高直,似有异族血统。 那老人说:“我们四个与侯爷做交易,从不签契。” 乐信也是一愣。 荆老头接口道:“正是,与老朋友做买卖,只讲一个‘信’字。” 胖胖老头也道:“这五箱黄金,但凭世子花销,两个月后,我们再携尾款来取地契。” 乐信笑而拱手:“承诸位美意。” …… “五百九十八。” “五百九十九。” “六百。” 众人散去,乐信与庞籍在私驿内室清点黄金。 一共是六百条金条。 粗大而长的金条。 六百条,足足一百二十万贯。 庞籍咋舌。 巨款。 十亿二千万文钱。 “那四位是什么人?” 庞籍颤颤巍巍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 乐信坐下来抿了口茶水,面无表情道。 庞籍吁了口气,摇头道:“想不到这赈灾一事,竟在一下下午便谈妥了。” 他更看清楚自己与眼前人的差距。 忽而,他想起来私驿之前,乐信的话。 ——“指不定待你外放回京之时,我已经不在了。” 他好奇问:“为何你会说,待我外放回京之时,你或许会不在了?” 乐信没有答他。 庞籍安静地等。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似有一盏茶的时间。 或是两巡酒的光阴。 乐信才道:“他们要动手了。” …… ... 第五十一章 击掌为盟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刻钟,两刻钟。 似有一盏茶的时间。 或是两巡酒的光阴。 乐信才道:“他们要动手了。” 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黑色,在窗外肆意蔓延。 庞籍忽觉得毛发竖起、脊骨发冷,他问:“他们是谁?” 是柴佑的人,还是柴佟的人? 抑或两者兼之? 乐信不答。 庞籍又问:“要对谁动手?” 是对付太子,还是对付乐信? 乐信还是不答。 室内烛光幽冥。 除了二人的呼吸声,便只有私驿外飘荡着的蛙鸣之声、蛐蛐声。 庞籍无奈,他渐渐有点儿了解乐信的性子了。 他若是想告诉你的,你不问,他也会说。 他不想说的,任凭是谁,也是万万问不到答案的。 叹了口气,庞籍打趣道:“以你的能耐,还有甚么事是摆不平的?” 这话说了出来,却似飘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中。 眼前人恍若未闻。 庞籍不由得感到尴尬。 二人沉默了一两刻钟,乐信拎起茶杯,将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 “回去了。”他说。 “黄金不带走吗?” “不带。” “就放在这里?” “嗯。” …… 一声鸟啼,响彻空寂。 露珠凝聚在青草的尖端,天边是鱼肚白的颜色。 晨间的清风飕飕而来,隐约有些寒意。 这是连日暴雨后,首个放晴的清早。 庞籍的心情也似那晴空般,一碧如洗。 他来到粥厂,才发现,乐信早早已在此处指挥修葺重建的事宜。 晨光中,乐信着一身素色的盘领襕衫,淡绿色滚边和他头上的翡翠玉发簪交相辉映。 衣服上,那雅致的竹叶花纹,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织法,反复缂丝、工序繁琐。 是京城织金阁的出品。 织金阁的丝绸,乃是“织中之圣”,有“一寸织丝一寸金”的美誉。 而这“竹叶织”,更是其镇店之宝,每匹要二百二十贯钱。 庞籍知道得如此清楚,因为他亦有一件用“竹叶织”制成的直裾。 那是他会试登科之日,父亲带他去织金阁量身定做的。 他本来亦是想要素色的,但父亲却说,如此金贵的衣服,定要日后传给子孙,选个耐脏的颜色才好。 最后选的是群青色。 那身直裾,他只在面圣之时穿着了一次,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收进衣箧。 而乐信却穿这素色的“竹叶织”来赈灾。 庞籍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涩。 乐信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来,对庞籍道:“你怎生这般迟?” “是你太早了。”庞籍嘟囔道。 但他左右张看,才发现自己真的来迟了些。 赈灾大致的事项,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疑惑得很,乐信的效率竟如此惊人! 细细观察,他发现那日乐信带来的数十人,分了五队人马,领队一人,每人的衣服上绣了各自的编号。每队负责不同的事项,而相互之间早已分好工,井然有序。 在粥厂中央,立了一块大大的木板,上面写好了各队人员需要处理的事项。 此法甚妙! 庞籍心中赞叹。 此时,甲队三号侍卫带着一队十数人的灾民,正要前去河边修葺堤坝。 乐信向那侍卫招手道:“甲三,你过来。“ “世子有何吩咐?” 侍卫恭敬地问。 乐信指了指队中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子,说道:“他们不用去堤坝。” 侍卫不明所以。 乐信耐心解释:“老人和小孩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用处不大,遣他们去炊事队协助吧。” 侍卫领命而去。 铁汉柔情,冷漠的人不经意流露的温暖,往往是更打动人的。 庞籍动容。 “世子!”他唤乐信道。 “嗯?” “今日的米汤还是拌了泥的么?” 乐信回他:“自愿去做工的人,吃的是干净的米饭。” “那不去做工的呢?” “还是泥水米汤。” 庞籍莞尔而笑,对乐信更是佩服——他连这样那样的旁枝末节都考虑周到了。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他想起那日乐信对他说的话:“你何德何能,敢与本世子说‘一时瑜亮’?” 当时,他觉得乐信自信又自负。 但此刻,他为自己羞愧不已。 他太不自量力了,何德何能,敢与这样的人物比之以“一时瑜亮”? 好在的是,知耻者,近乎勇也。 想罢,庞籍对乐信道:“我想好要奏请外放去哪里了。” “嗯?”乐信以挑眉替代疑问。 “就来这太原府。” “哈,你想坐享其成。”乐信笑道。 “非也,非也。”庞籍摇头:“你说得对,我以“瑜亮”与你比之,目前来说确实是自不量力。” 庞籍盯着乐信看,眼里有熊熊的火光。 那是士大夫的抱负之火。 是一个年轻人远大的野心。 是这帝国的希望之光。 他挺直了腰板,毅然道:“但是,给我五年,不,十年,我未必不能与你比肩。” 庞籍又指了指那河畔灾民的方向,说道:“我并非坐享其成,我是要做得比你更好。我要五年、十年后,他们感恩铭记的,不是安国侯世子乐信,而是庞籍。” 乐信闻言,微笑着。 庞籍惊讶他竟然也有这种赞赏别人的笑容。 “这是宣战?” “是!” 庞籍用力地点头,朗声道:“所以,不论有何人要对付你,都烦请你要挺过去。” 他又径自拉扯乐信的袖口,将他的右手提举了起来,然后猛力与他一击掌。 击掌为盟。 这是男人与男人的约定。 庞籍说:“你与我还要一决胜负!” 乐信笑了,那样灿烂的笑容,连这久雨之后的艳阳都要失色。 “好!”他答应道。 …… ; 第五十二章 朝堂再遇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雨后,水榭旁,郁郁丛丛的木芙蓉。 颜色清淡,露染燕脂色未浓。 好似娇美的美人恰好微醺,强抬青镜,欲要装扮,处处透着自在慵懒。 姚宏逸又捻起一块金菊白糖糕,放入嘴里细嚼着,嗯,虽是甜爽滑溜,可惜腻了些。他想起八宝茶楼的木犀梅花饼,那才是清甜不腻,沁人心脾。 却见庞籍说道那日与乐信的约定,便静默而止,怅然若失。 “恩师,后来呢?” 姚宏逸不禁问道。 这般龙潜凤采的人物,何以名不见经传? 庞籍开口说道:“后来……” 他望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要发出声音,但始终欲说还休。 …… 后来。 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甚么。 他在太原府呆了六年,民胞物与、勤恳兢业,自问弊绝风清,无一刻不恫瘝在瘼。 河东西路天高皇帝远,朝堂的消息传来之际,已是明日黄花。 太子薨了。 非病非伤,他自缢于会宁宫那株榕树上。 庞籍甚至能想象到,这走投无路的储君,万般无奈之际,是如何解下衣带,往那郁葱莽苍、参天蔓延的树枝缚结自缢。 榕树下,人影飘荡。御苑里,那火烈殷红的海棠花,恣意吐艳,不知为谁而生。 何其惨烈。 何其悲壮。 文武百官对此事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是谁出的手,更没有人知道太子是为何而死。 其时,乐信在西北领兵打仗,避过了牵连。 储君之争,日趋白热化。三皇子党与五皇子党,在朝堂里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两雄逐鹿,未知鹿死谁手。 百官或沉默,或投机站队。 命运最是爱开玩笑。柴佑与柴佟斗得两败俱伤,最后荣登大宝、龙袍加身的,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四皇子柴俨。 淳昭二年,庞籍获升迁,重回京城。 四月的汴京城,海棠花依旧。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遇之时,乐信会是如何态度? 是颓然若失?抑或愤然慨世? …… 思绪回到眼前,身旁传来伶人的低声吟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庞籍转过头来,盯着那伶人问姚宏逸道:“他唱的是甚么词儿?” 姚宏逸答他道:“是《临江仙》,《汴京小刊》所连载《三国故事》的题词。” “啊,说的是三国。” 庞籍恍然。 晋朝陈寿的《三国志》曾是年少时最爱读的书。 但年岁渐长,越发不敢读。 不是不爱,是不敢了。 曹操大奸大勇,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韬光养晦,收揽人心;东吴孙家三代奋进,孜孜不倦。 吕布无敌天下,董卓废帝立帝、袁绍虎踞四州。 诸葛亮鞠躬尽瘁,关羽忠义无双、张飞豪气干云。 司马懿坚忍半生。 这最聪慧、最勇猛,最仁厚、或者最阴险,最善战,又最隐忍的所有人,都没能实现各自抱负,没能匡扶社稷、统一天下。 他们一个个老去、一个个死去。 最后统一天下的区区鼠辈司马炎! 徒增笑而。 庞静轻轻跟着那伶人吟唱:“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是非成败转头空。 乐信那样英明神武的人,也有踌躇失策的时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然而,仅仅于怀的,却只有庞籍自己一个。 …… 那日大庆殿上重见乐信,他依旧是初见的模样。 一瞬间,庞籍又见到那在榕树下写书法的翩翩公子。 冷漠、淡然如昔,只是一双眸子愈发深沉了。 “安国侯有何高见?” 百官奏表完事宜,官家柴俨问道。 乐信的惊才风逸,英名远扬,柴俨亦不免看重他三分。 “丞相高瞻远瞩,臣并无异议。” 乐信却是目无表情道。 既无奉承,已无孤傲。只是平淡如水,仿似官家问的不是他,仿似他回应的人不是官家。 ——“安国侯向来是这样的性子,状元郎莫要见怪。” 庞籍想起柴仪当日说的话。 是的,乐信就是这般性子。你是攀蟾折桂的状元郎,你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抑或是衣衫褴褛的灾民,甚至天皇老子,他乐信便是乐信,绝不会有别的颜色。 柴仪是懂得他的。 柴俨却不懂。 “那便依丞相的法子去办吧。” 柴俨冷冷道,似有不悦。 乐信神色如旧,但在一旁细细观察他的庞籍,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不耐烦。 果不其然,隔了不久,便传来乐信辞官的消息。 这事情,微小得在那死气沉沉的朝堂里,都翻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那日,庞籍在吏部交接文书之时,听得有两个同僚在闲谈。 “他辞官了?”那年少一点的官员问道,语气却是毫不讶异,似闲谈邻家的细碎。 “是啊,”年长一点的官员答道:“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平常事而已。” 年少官员不屑:“他学什么陶渊明,不过是废太子的宠臣门人而已,什么真才实学也没有。” “嗯,‘四全公子’,不过尔尔。” 那年长官员说罢,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来,却看见庞籍脸色铁青,青筋现额。 好不吓人。 他不知这新任的吏部侍郎因何而怒,手足无措。 而庞籍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般愤怒。 他情愿这两人诋毁的是他自己。 乐信不过尔尔的话,那他算什么? 庞籍愤然转身,往那宫门外奔跑而去。 他要找到乐信,他要劝服他。 他们还要一决胜负! 更重要的,这样经世无双的人物,岂能寂寂无闻,泯然于世人! …… ... 第五十三章 难为知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得月楼。 和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闻名遐迩的酒楼,装潢却份外朴素。 乐家的得月楼在汴京城中闻名遐迩,但来过的人却不多。原因无他,价格昂贵罢了。 贵到哪般的程度? 贵得连京城第二富的陶家公子也咋舌。 庞籍寻得乐信身在此处,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得月楼外,一茶色的水磨砖群墙,下铺墨石台矶,门栏窗槅,均非细雕精砌,只觉浑然天成,更添雅致。 进了楼内,并无小二上前招呼,更不见有桌椅台凳,正在疑惑之际,却见一人上到前来。 庞籍细认,方发觉是六年前赈灾之时,跟在乐信身边的侍卫。 “庞大人。” 那侍卫不卑不亢道:“侯爷得知您来拜访,特命卑职给您引路。” 乐信知道自己前来拜访? 庞籍疑惑。 他不过前去安国侯府拜访打听,乐信远在这得月楼,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寻他的? 侍卫领着他穿过大堂,入一园中,迎面是见白石崚峻,葱木掩映。 走过一道小径,忽见奇花闪灼,不远处是一座二层高的小筑,上有一匾,书曰:“松涛林海”四字。 庞籍随侍卫到了二楼,室内珠帘绣幕,桂楫兰桡。 乐信就坐在那窗边的位置,托着腮,侧耳细听窗外松涛,好不舒适写意。 侍卫已把人带到,便悄声退下。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庞籍径自走到那窗口边,在乐信对面坐下。 他好奇往窗外望去。 只见微雨轻点着庭院方池的水面,却涟漪不生。池边的荼蘼花怒放。 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间。远处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松海。 庞籍万未料到,在繁华喧嚣的京城里,竟有如此幽雅怡人之处。 眼前人风姿隽爽,穿一身素色的绞缬绢直裾。 白衣胜雪,儒雅不羁。 庞籍心中这样慨叹着。 “你寻我何事?” 冷不丁地,乐信开口问他。 “我……” 许是气氛太过静好,庞籍一时也忘了自己为何前来。 想了想,他才问:“我今日在吏部交接文书。” 乐信往他跟前的杯子了里倒满茶水,又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以茶代酒,恭贺你荣升。” 庞籍青黑着脸道:“我听到他们在闲谈你。” “他们?” “吏部的两个吏员。” 乐信不由得笑了起来,但这笑也是淡淡的,似云一样轻。 他道:“换在几年前,该是六部的尚书们在议论我。” 庞籍顿时语塞。 乐信说这话的时候,既非自怨自艾,更非愁眉苦脸,只当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比那两个吏员闲谈他的时候还要淡然些。 “你知道他们说你甚么吗?” “浪得虚名、惺惺作态、金玉其外、不思进取,胸无大志。” 乐信想了想,又补充:“大概,还有穷奢极侈、骄奢淫逸?” 他抿一口茶,笑说:“我又未做过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能说道的,大概也就这些罢了。” “那倒是没有说这些,他们说你‘四全公子,不过尔尔’罢了。” “哈!”乐信点头道:“吏部的人,还算是有口德。” 庞籍问:“你不恼?” 乐信道:“恼甚么?乐某夏炉冬扇、过时黄花,尚可为他人提供闲谈话资,亦是荣幸。” 庞籍黯然:“你明明不是他们所说那般。” 乐信摇头,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庞籍奈他没法子,只好道:“你我约定好,还要在朝堂里一绝胜负。” 乐信又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庞籍的茶杯,道:“恭喜你大获全胜。” 说罢,一饮而尽。 大获全胜? 庞籍愠怒。 应是不战而胜,不,是不战而败。 眼前人一日不回朝堂,自己便永远没有法子胜过他。纵然他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中亦是戚戚然。 庞籍跟前的茶杯纹丝未动,他冷冷看着乐信道:“你要置这江山社稷不顾了?” “这江山社稷没有了乐某,亦并无任何不妥。” 庞籍皱着眉,心头苦涩得无以名状。 在河东西路的六年里,他想方设法,寻得乐信的策论文章拜读。 乐信的策论言之有物,高瞻远瞩、统揽全局,又细致入微,设想周到。 他是真正的鸿猷懋着、鹏翮高抟。 这样的人,辞官而去,岂非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有你与无你,大大不同!” 庞籍忽而激动起来:“你策论里的方田均税法,对百姓何止大有裨益!还有募役法、兵部的革新……” 他只觉得嗓子一阵沙哑,几乎是带着哭腔道:“这些革新,绝不能无你!” 乐信却挑眉问道:“你对我的策论似乎很熟悉?” 何止熟悉! 庞籍在心里呐喊。 简直倒背如流。 他有时会很心酸地想,太子薨了之后,他庞籍可算是最熟悉乐信的人了。 可惜,他与乐信是永远做不成知己的。 因为他嫉妒乐信。 但是,他们也成不了仇人。 因为他敬佩乐信。 难为知己。 难为敌。 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而最熟悉自己的人,往往不是知己,而是对手。 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胜过了柴仪的地方。 …… ; 第五十四章 白露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清劲的凉风吹过窗外。 申时的午后,分外寂寥。 “你对我的策论似乎很熟悉?” 乐信挑眉,含笑而问。 庞籍不答反问:“难道你不想把这些策论变为现实?” 乐信轻轻摇头,说道:“如今不想了。” 被微雨湿润的空气中,漂浮着松针的味道。 隐约有风吹过松林的声响。 庞籍怊怅若失。 自己这番前来,似是一拳头捶在了软绵轻柔的棉花上,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徒增气恼。 他万般无奈,几近哀求地劝道:“官家虽有些稚嫩,却也是个仁君,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假以时日,他必定对你另眼相看。” 乐信冷笑:“他英明得似尧舜禹汤,抑或是昏庸得如夏桀商纣,又与我何干?” 一时间,搁在二人之间的,是难以言明的沉默。 一两只春蝉,在低声鸣唱。 隔了大约一盏茶的时光,才听得乐信道:“我曾与你说过,乐某只为太子所用。” 他望向庞籍,目光厉然:“此话,至今不变。” 话已至此,庞籍只得放弃。 乐信处事通达,但骨子里,却是他见过的最最固执的人。 只是,可惜了这一身的文韬武略。 庞籍摇头叹息,苦笑道:“那便莫要谈这些了,此番前来,权当贺你辞官归故里吧。” 乐信亦笑道:“如此甚好。” 说罢,又指了指面前的一菜一汤,道:“试试这得月楼的招牌菜。” 庞籍细细看了看这两味菜肴,甚是平平无奇。 左边的一碟,似是鱼肉切片,白花花的摆成了莲花状。右边的一小盘,装着的竟是清清寡寡的白菜汤。 “你竟吃的这般朴素?” 庞籍好奇地调侃。 乐信道:“你先尝尝。” 庞籍半信半疑地夹过一块鱼肉片。 至今,他也想不出有什么词儿能确切表达那种美味。 难以言喻的鲜甜,入口嫩滑,还有淡淡的、若隐若现的桂花香。 “这是甚么?” 他惊而问道。 “这味菜,名唤‘桂花莲’,是用桂鱼肉做成。” “桂鱼?”庞籍讶然,桂鱼他爱吃,也常吃,但从未吃过这般惊世难忘的。 乐信细细解析说:“这桂鱼需自小以桂花喂食,方能有这淡淡的桂花香味。” “原来如此。”庞籍恍然。 桂花鱼从鱼苗养至成鱼,起码三四个月,那得多少桂花来喂殖? 奢侈,实在奢侈。 乐信又道:“而且……” “而且什么?” “只取鱼脸颊那里的月牙肉而制。” 月牙肉?! 庞籍大惊:“那这般一碟‘桂花莲’,岂非要二、三十条桂花鱼?” 这何止是奢侈? 简直骄奢淫逸、挥霍无度。 庞籍又指着那盘清水问道:“那这盘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汤。” 他径自勺了一口来尝。 清爽,鲜美。 这奇异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从未尝试过的。 “这又是什么?” “清水白菜。” “不,”庞籍不信:“白菜绝对煮不出这种鲜甜。” 乐信笑答:“必须是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只取其嫩心,将鸡、鸭、干贝、鲜蚝放入,炖两个时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汤色清如水。” …… 简直骄奢淫逸、挥霍无度。 庞籍又指着那盘清水问道:“那这盘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汤。” 他径自勺了一口来尝。 清爽,鲜美。 这奇异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从未尝试过的。 “这又是什么?” “清水白菜。” “不,”庞籍不信:“这白菜绝对煮不出这种鲜甜。” 乐信笑答:“必须是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将鸡、鸭、干贝、鲜蚝放入,炖两个时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汤色清如水。” …… 简直骄奢淫逸、挥霍无度。 庞籍又指着那盘清水问道:“那这盘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汤。” 他径自勺了一口来尝。 清爽,鲜美。 这奇异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从未尝试过的。 “这又是什么?” “清水白菜。” “不,”庞籍不信:“这白菜绝对煮不出这种鲜甜。” 乐信笑答:“必须是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将鸡、鸭、干贝、鲜蚝放入,炖两个时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汤色清如水。” …… 简直骄奢淫逸、挥霍无度。 庞籍又指着那盘清水问道:“那这盘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汤。” 他径自勺了一口来尝。 清爽,鲜美。 这奇异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从未尝试过的。 “这又是什么?” “清水白菜。” “不,”庞籍不信:“这白菜绝对煮不出这种鲜甜。” 乐信笑答:“必须是将熟未透时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将鸡、鸭、干贝、鲜蚝放入,炖两个时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汤色清如水。” …… 清劲的凉风吹过窗外。 申时的午后,分外寂寥。 “你对我的策论似乎很熟悉?” 乐信挑眉,含笑而问。 庞籍不答反问:“难道你不想把这些策论变为现实?” 乐信轻轻摇头,说道:“如今不想了。” 被微雨湿润的空气中,漂浮着松针的味道。 隐约有风吹过松林的声响。 庞籍怊怅若失。 自己这番前来,似是一拳头捶在了软绵轻柔的棉花上,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徒增气恼。 他万般无奈,几近哀求地劝道:“官家虽有些稚嫩,却也是个仁君,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假以时日,他必定对你另眼相看。” ; 第五十五章 雪球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夜。 一盏茶,一段话,又一盏茶,再一段话。 不知不觉,已是戌时。 窗外夏虫脆鸣。 夜,如黑沉沉的浓墨,层层涂抹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池里的菖蒲间,隐约有萤火虫飞过。 一闪一闪。 姚宏逸问:“恩师,乐松是个怎样的人?” 坐了许久的庞籍悠悠地站起来,舒展筋骨,踱步到水榭上,临池而立。 乐松此人,他竟是丝毫不情愿忆记起。 庞籍转过身来,冷声问姚宏逸道:“作为我的门生,你自问如何?” 姚宏逸微笑谦虚道:“晚生愚鲁,蒙恩师教导,大有精进。” 庞籍长呼了口气,摇头道:“老夫桃李满天下,你是我第二聪明,第二勤奋,第二有慧根的弟子。” 姚宏逸心领神会:“那第一聪明、第一勤奋,兼且第一有慧根之人,必定是乐松了。” 庞籍点头。 …… 在同一片夜幕下,一辆马车驶过长街,不紧不慢地往那城郊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竟是乐琳与柴珏。 深秋,寒意渐浓。 柴珏裹紧身上的披风,双手捧着汤婆子,方才暖和了些。 汤婆子是黄铜做的,冬日里,灌上热水,放在被中可以暖被窝。 乐琳看他畏寒的模样,不由得打趣道:“习武之人,不是不怕冷的么?” 柴珏也不恼,笑道:“这冷风来得太急,我们又走得太赶忙了,只穿了件薄衣。” 今日编辑会议结束后,他本打算到“乐琅”府中喝杯茶、赏赏花,过后就回宫的。 午后,他们正在偏厅里赏茶,却见石氏带了几个婢女进来,每人手上都捧着偌大的篮子。 石氏对柴珏的到来也是习以为常了,说笑道:“三殿下今日又来喝茶?” 柴珏礼貌道:“打扰老夫人了。” 乐琳心里不由得为石氏抱不平。 石氏不老,她才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女子,但儿子袭爵做了侯爷,大伙儿便都得尊称她“老夫人”。 她望着那几个婢女,问石氏:“娘,她们篮子里的是什么?” “啊,这是……”石氏从篮子里取了一支甚么出来,五、六寸长,不似花,也不似果,顶端是白花花、软绵绵的毛团,毛团的四周,有些褐色的硬壳。 石氏道:“这是城郊那庄子新送来的雪球花。” “雪球花?”柴珏好奇问道。 宫中搜罗了天下的名花异卉,但他却是从未见过这“雪球花”。 一旁的乐琳却是怔住了。 石氏细细解释说:“本来上两旬就长开了的,但茯苓听庄子里的老农说,这雪球花晒干了可放得久一些,便让他们晒干了再送来。” 说罢,又令那几个婢女把偏厅里的黄菊全换下来,插上这“雪球花”。 柴珏看“乐琅”呆呆的,不由得推了下她:“你怎么了?” 乐琳回过神来,往最近的婢女那儿拿来一支,细细打量。 是棉花。 小枝疏被长毛,叶阔卵形,花单生于叶腋,蒴果卵圆形。 棉球色泽乳白。 虽然花球比后世见到的要小,但真的是棉花。 这个年代有棉花吗? 乐琳也记不清楚。 她只记得,因教人制棉和推广“错纱配色,综线挈花”技术,而被尊为布业始祖的黄道婆,是宋末元初人。 乐琳连忙问石氏道:“这是我们侯府的庄子所种的?” 石氏点头笑道:“你又糊涂了,他们每年都有送雪球花来的啊。” “那别人家的庄子可有种这个?” 石氏轻轻摇头,苦笑道:“你爹爹生前把这雪球花当宝贝一般,一找着空,就爱往那庄子里考究这些,他怎舍得把这花种传予别个?” 乐琳闻言,从那黄花梨的衣架子拿起一件薄裘披风,径自往外大步而去。 “你要往哪儿去?” 柴珏赶忙跟上,急急问道。 乐琳停了下来,后面的柴珏刹步不及,撞了个满怀。 “娘!那庄子在何处?” 女儿的神经兮兮,石氏早已见怪不怪了,她答道:“城郊登夏山的陶然庄。” 乐琳转头,对柴珏朗声道:“走,去陶然庄!” “去干甚么?” “去赚钱。” “赚甚么钱?” “赚大钱!” …… 柴珏在车厢里暗自叹息。 自己一听到“乐琅”说能赚大钱,便兴冲冲地跟了过来。 唉,真是近墨者黑,近得这好友多,自己也变得贪财了? 柴珏抽了抽鼻子,对“乐琅”怨道:“你可要详细给我说说,这赚的是什么大钱,怎么个赚法?” 乐琳罔若未闻,盯着柴珏手中的汤婆子在发呆。 静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柴珏:“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路上,乐琳一直好奇,这个乐松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听说过别人说起她翁翁乐信的事,但凡提及,无不称赞其才华横溢,智勇过人。 然而,每每问及乐松,大家都似避而不谈。 甚至连石氏,也是心怀怨怼。 乐琳又陷入了沉思。 柴珏道:“他再不好,也是你爹爹。” 乐琳转头问道:“言下之意,你知道他是个不好的人?” 柴珏顾左右而言他:“皇祖母说过,人后莫说人非。” “你是不是我好友?” “当然是!” “那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柴珏叹了口气,奈“他”没法子,说道:“听说是个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游手好闲,而且孤僻古怪的人。” “这般差劲?” “我又没见过他,都是听回来的,信不信由你。” 乐琳想了想,疑惑道:“但是,那****面圣,官家是这般说的,‘你爹爹才思敏捷,可惜,志不在庙堂’。” 柴珏敲了敲乐琳的脑袋,打趣道:“那你让我父皇要怎么说?难不成对你说道:‘你爹爹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你可不要学他’。” 乐琳噗嗤一笑,哈哈道:“也是,也是。” …… 那边厢,水榭亭台里。 庞籍叹道:“他是我教过的,最最聪慧的弟子。” 他望着窗外的萤火虫,心中无限感触。 那年,乐松不过是个十二岁的稚童,是安国侯世子,在官学就读。 庞籍是太子少保,在官学任教。 …… ... 第五十六章 因果报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水榭亭台里,庞籍望着隐约闪烁的萤火虫,心中无限感触,叹道:“他是我教过的,最最聪慧的弟子。” 那年,他是太子少保,在官学任教。 ——“官学就读的,虽则都是皇子们与公侯子弟,但皆是知书识礼的,并无嚣张跋扈之人。” 说话者,是太子少傅陆元亘,他正为第一日任职少保的庞籍细细道来。 “醇之,你无需担忧。” 醇之是庞籍的表字。 陆元亘看他静默不语,以为他在紧张,便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然而庞籍并非担忧。 他问:“下官看过学生名册,安国侯世子亦在此中?” “安国侯世子……”陆元亘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乐松?” 庞籍好奇问道:“正是乐松,他是个怎样的人?” “乐松啊……” 陆元亘沉吟片刻,才道:“他常常‘神游太虚’。” 庞籍不解:“神游太虚?” 陆元亘笑道:“是发呆之意,这是太子殿下调侃他的。” “发呆?” “醇之,”说起乐松,陆元亘眼神里甚是慈爱:“你莫要与他置气,乐松这孩子并非有意为之,只是……” “只是什么?”庞籍连忙问。 “只是,他思索事情的方式,与常人有些不同。” 时常发呆,想事情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陆元亘是在委婉地说,乐松是个痴儿? 庞籍心中一悸。 回忆起乐信的神采风华,他感到惋惜,竟是比自己生了个痴儿还要难过。 …… 夜渐深。 气温愈发冷了,凛凛的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 乐琳捧着手哄到嘴边,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方才暖和了些。 柴珏见状,把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乐琳感动,但仍不太适应他这种微小细致的关心,婉拒道:“你穿得比较少,留着自己用吧。” “我是习武之人,比较耐寒。”柴珏又忍不住打趣“他”:“反倒是你,身手弱得似个女子一般。” 我本就是个女子。 乐琳在心里腹诽。 柴珏看“他”不语,玩笑开得更起劲了:“你姊姊倒是身手不俗,怎么你却是半点武功不会?” 乐琳听他提起了乐琅,心情顿时不爽了起来,一把夺过那汤婆子,嘟囔道:“好了好了!我用这玩意儿,你不要再说了。” 她拿来汤婆子,放入怀中,才发现它已几近冷却。 乐琳又一把将那汤婆子塞回柴珏那里,瞪了他一眼,佯怒道:“都冷了你才给我。” 柴珏俏皮地眨了眨眼,指着乐琳身上的薄裘披风道:“你府中定有不少狐裘貂绒,也不顺手帮我带上一件。” “嗬!”乐琳推了他一把,好笑道:“小气!” “嗯,我是小气。” 柴珏坦承不辩,乐琳也是奈他没法。 车子悠悠地行驶,也不知何时才到那陶然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欸,柴珏,”乐琳无聊地玩弄这披风上的毛绒,问道:“你说,这世间可有因果循环?” “没有。” “嗯?” 柴珏转头望向乐琳,确定道:“乐山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子孙也是安分守己之人,理应福泽延绵,不应至如此田地。” 乐琳问得随意,不过是天马行空的闲聊。 可柴珏却心有灵犀地,一眼看穿“他”背后的意有所指。 贴心友善的安慰,却让乐琳心情更沉重。 乐山所为,是逆天命而行。 这江山,本该是赵家的。 后周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崩,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即位。 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与禁军高级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掌握了军权。 其后的正月,传闻契丹兵将南下攻周,宰相范质未辨真伪,急遣赵匡胤统率诸军北上御敌。周军行至陈桥驿,赵匡胤和赵普等密谋策划,发动兵变,众将以黄袍加在赵匡胤身上,拥立他为皇帝。 随后,赵匡胤率军回师开封,京城守将石守信、王审琦开城迎接赵匡胤入城,胁迫周恭帝禅位。 这便是“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黄袍便罢兵。” 而在如今的这个平行时空里,一切都因乐山而改变了。 他殿前献药,故而柴荣并未死于伐辽之时,其后的托孤、陈桥兵变便无从谈起。 乐山后人接二连三遭逢不测,正是其逆天改命的报应。 恰恰是应了因果循环。 乐琳忽而感到不寒而栗。 柴珏看“他”闷闷不乐,劝慰道:“莫要多想了,快趁机歇睡一会儿吧。” 乐琳点头,便把手撑于窗沿,托腮眯眼了一阵子,又坐正了身子,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还是睡不着。 柴珏一把拉过她的头,靠于自己的肩膀上。 “你在干甚么?” 乐琳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她挣扎着要起来。 柴珏却不放手,说道:“就这样子睡吧,你比我矮一个头,靠到我肩膀刚刚好,否则你辗转反侧,到天亮也睡不着。” 乐琳顿觉惭愧,人家一番好意,是自己想得太龌龊了。 于是便安安静静地靠着眯了眼。 片刻,她快要睡着之际,迷迷糊糊间,听到柴珏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闻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啊。” “怎么你的头这么烫?” 柴珏喃喃自语道。 他感到“乐琅”靠着的那边肩膀一阵滚烫,似火烧,似针刺。 许久,他才察觉,这烫热并非来自肩膀,而是来自心头。 多年以后,他每想起这时的炙热,都仍会忽然红了脸。 …… ... 第五十七章 大愚大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雨后,集英殿庭院的地面有些许积水。 清明澄澈。 阳光下,似有水草纵横交错。细看,原来是旁边竹子和柏树枝叶的影子。 金钟儿在草丛欢唱,似为这雨后的清新放歌。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 庞籍细细地为众学生念道这《中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边看去。 坐在窗边的人,是乐松。 庞籍都不用问,便知道了。 那眉目间的清秀俊逸,和乐信如出一辙。 乐松托着腮看向窗外,如灵魂出窍,又似一具行尸,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竹柏。 难道,他真的是痴儿? 庞籍暗忖。 “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他边继续念着书,边向乐松那边踱去。 乐松听得有人靠近,转过头来,抬眼望庞籍看去。 时光,在这一瞬间倒流。 庞籍恍惚间又回到那会宁殿的御苑。 身旁落着细细碎碎的榕叶,殷红的海棠肆意地盛开。 眼前的少年,不经意地向他望过来。 墨色的双眸,深沉如海。 他觉得嗓子有些凝噎沙哑,一时竟说不出声来。 乐松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低下眼帘,拿起毛笔,快速地记下了些甚么。 想了想,停下笔,又往窗外看去,全然没有顾忌庞籍这授课的先生就站在跟前。 别的学生对乐松的特立独行,也是见怪不怪。 庞籍微愠,他敲了敲乐松的书案,肃然道:“你,下课后留下来。” “嗯。” 乐松应声而答,依旧托腮望着窗外,头也不回。 …… “我把今日的课文与你再说一遍,你能背诵过了,才能离开。” 课后,庞籍这样与乐松说道。 乐松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提笔往那宣纸上,稀里糊涂地写了许多看也看不懂的符号。 庞籍摇头叹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些甚么。 “你可听得懂我说的?”他耐心地问。 然而,庞籍这对待痴儿的语气,却让乐松嘴角牵起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也惮忌无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时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乐松一边继续手中的“涂鸦”,一边流利地答道。 庞籍无名火起,一把夺过他笔与纸,怒道:“你答得是甚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乐松抬眼看他,眸子里满是嘲讽。 也惮忌无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时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庞籍再细心回忆他刚刚说的这句。 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呆呆张着嘴,半刻多钟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难以置信道:“是倒背?”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乐松站了起来,冷笑问道:“庞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说罢,也不顾庞籍的愕然,转身离开。 庞籍蓦然回神,大声喊道:“慢!” 乐松停下了脚步,却也不回头。 庞籍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话何解?” 乐松道:“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随时做到适中,无过、无不及;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因小人肆无忌惮,专走极端。’” 正解。 庞籍又问:“子曰:‘舜其大知也与!’” 乐松接口道:“‘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自诚明,谓之性。’” “‘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 “‘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 如是这般,庞籍几乎把《中庸》全书都与他考了个遍。 无一不通其文,无一不解其义。 庞籍心下了然。 这官学里的课,对乐松来说都太过简单了,以至于无聊得发呆。 其他的官学先生却都从未发现。 这是一块只有他知道的璞玉! 他心中闪过一个主意,竟觉得手脚发颤,心跳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般,似偷了甚么东西那样刺激。 庞籍谆谆善诱道:“就算你都懂得了,但听听先生怎么说,也许有别的收获……你看这‘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一句,亦有人是这般理解的……” “晚生对中庸之道并无兴趣。” 乐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 庞籍忽而找回曾经的、在乐信面前那无法可施的颓然感。 他不甘,又耐着性子问:“中庸之道,于为人处世,大有裨益,也并非枯燥,何以你会没有兴趣?”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对庞少保的胃口。” “此话何解?” 乐松回过头来,眼神里的自傲与乐信一脉相承。 他道:“这世间之事,若要登峰造极,必须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但有此志向者,万人中不过一二。能够达成者,更是千万里亦无一。故而,世人推崇甚么中庸之道,美其名曰‘过犹不及’。” 庞籍无言以对。 乐松冷笑,继续道:“没有勇气追求极致的懦夫,往往用‘中庸’做幌子。” 庞籍看疯子一般看着他:“你这想法虽则立意新颖,但……但实在危险。” “所以晚生才说,中庸之道,果然很对庞少保的口味嘛。” 这一句话,是赤裸裸的讽刺。 …… ; 第五十八章 肝胆昆仑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所以晚生才说,中庸之道,果然很对庞少保的口味。” 乐松此一语,极尽讽刺之能事。 二人一时无语,殿堂内剑拔弩张。 与此相反,窗外气氛祥和。 雨后薄薄的日光透射过随风摇曳的竹叶,影落斑驳。 一阵风吹过,泛黄的枯叶随风而舞,翩翩然,竟越飞越高。 是枯叶蛱蝶。 那蝴蝶飞入殿内,停到乐松的肩膀上,乐松抬起手,轻柔地向蝴蝶一点,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翅膀一张一翕,连同乐松修长秀气的手指,似是一幅皮影戏。 ——“不!不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庞籍。 “并非这般的……” 他双手紧握成拳状,喃喃道。 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乐松?明明是乐信。 这两父子的执拗如出一辙。 是在柴俨手下为官了十数载,他才渐渐明白,何以当初乐信对这庙堂戛然止步。 柴俨虽算不上昏君,但远远不是明君。 悠游寡断,终日周旋于几家世族、外戚,还有丞相之间,心力交瘁。 “官家,‘明黜陟’于国于民,皆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日在文德殿里,庞籍苦口婆心向柴俨进谏。 柴俨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朕何尝不知道?纵是有中书门下两省赞同,但石家、符家,甚至连同赵家的人,都纷纷奏表反对,朕又有甚么法子?” 朕又有甚么法子? 听到这句话,明明是三伏天,庞籍却如在寒冬腊月里淋着雪雨般心寒。 你没法子,那这天下便是无人有法子的了。 他在心里冷笑,柴俨既是官家,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区区几个外戚,有何必要顾忌至此? ——“此处并非衙门,本世子不需要证据。” 一时间,庞籍想到的,是那阿修罗一般的乐信。 事态危急,自当杀戮果断。 ——“官家虽有些稚嫩,却也是个仁君,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假以时日,他必定对你另眼相看。” 那日,他是这般对乐信说的吧? 这一刻,庞籍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个耳光。 “臣明白了。” 他佯装恭敬地对柴俨道。 出了文德殿,庞籍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到底是颓然,还是坦然。 他与废太子柴仪只有一面之缘,并不能确定柴仪会不会比柴俨更平庸一些。但他很笃定这江山由柴仪接手的话,一定会好更多。 因为柴仪有乐信。 更因为柴仪信任乐信。 经过十多年的历练,他自问不比当年的乐信差。 可是,这又有甚么用呢? 柴俨甚至都不敢重用他。 这比怀才不遇还要憋屈。 “早知道,我当日就和你一起辞官了。”庞籍赌气地自语道。 …… 思绪回到眼前,乐松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是的,追求极致的人,如何能用凡人的价值来衡量? 得不到心目中最好的,那就全都不要。 这是乐信他们这种人的格言。 所以,他才会在柴仪死后,隐隐归山林。 云淡风轻,是他的外衣。 孤独,无人理解,愤怒,极端,这才是真正的乐信。 他心里的仁君早已不在,柴俨那样的庸才,连次选都算不上。 乐信想要创造的盛世,定然是极致非凡的。 追求极致,是一场披着血与骨的杀伐,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逼迫。 与困苦相伴,与大火暴风同行,压根儿不可爱,毫无不温存,是刀刮皮肤,是火炭烧眼球。 穷尽一生,却什么也得不到。 这不是最痛苦。 退而求其次,才是最苦。 他是这一刻,才彻彻底底懂得了乐信。 莫名的激动情绪涌现心间,他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楚,腮边似有些湿润。 乐松也是怔住了,他不知庞籍为何激动得要落泪。 “并非这般,并非如你说的这般!” 庞籍盯着乐松,把他当成了乐信,这一番话,是他发自肺腑想要对乐信说的:“追求极致,破釜沉舟、义无反顾,这固然可敬,宁缺勿滥,也是可钦。” 他举起衣袂,印去腮边的泪痕,盯着乐松,目光炯然。 “可是,为大道而甘于中庸,为抱负而忍辱负重,为大局而妥协,亦是真豪杰。” 你有你的疯狂,我有我的坚守。 乐信的偏执是孤独而愤怒的,他的隐忍又何尝不是无人理解而极端? “哈!” 面对庞籍的慷慨陈词,乐松却是粲然一笑。 继而笑得无法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 许久,他才停了下来。 “庞少保,请多指教!” 乐松拱手道。 “世子,亦请多指教。” 庞籍拱手回礼。 他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了。 他要好好打磨这块璞玉。 他要把乐松教育成这帝国未来的肱骨之臣。 如同当年的乐信一样。 他,要把他培养为自己的对手。 他与乐信那一决胜负的约定,便由乐松来延续! …… ; 第五十九章 仁义本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微风吹来,梨花缤纷飘洒。 一瓣,两瓣,翩然曼舞。 斜阳照射过梨树,花瓣微微泛起青色。 庞籍和蔼地问:“功课都做好了?” 乐松点头,从书袋子里拿出三四本写满笔记的书,还有一叠十数页的策论。 这数月来,庞籍对乐松阅卷的惊人速度,已是见怪不怪了。 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 触类旁通,更举一反三。 那几本书,正是他前日布置乐松细读的《盐铁论》《春秋繁露》《汉书·食货志》,还有《论积贮疏》。 官学里最近在教《史记》,这几日,讲到汉昭帝刘弗陵。 对于官学里的其他学生,只求让他们大致了解历史便可。 汉昭帝始元六年的“盐铁会议”,庞籍在课堂上一笔带过,但却私下给乐松加了许多功课,让他查阅相关的典籍,再撰写策论。 庞籍细细翻看那策论,忽而,眉毛紧皱,不悦也不解道:“你不赞同桑弘羊的说法?” “盐铁会议”,说的是在汉始元六年二月,朝廷从全国各地召集贤良文学六十多人,到达京城长安,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官员,共同商讨民生疾苦的问题,后人把这次会议称为盐铁会议。 会上,双方对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平准、统一铸币等事项,展开了激烈争论。 贤良、文学们抨击了汉武帝时制定的政策,要求“罢盐铁、酒榷、均输”。他们以儒学为后盾,讲道德,说仁义,反对“言利”,认为实行盐铁等官营政策是“与民争利”,违背了孔圣先贤“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的信条,有伤风化,以致世风日下。 同时,他们还重提了法家的重本抑末说,认为官营工商业“非治国之本务”,主张“进本退末,广利农业”,指责官府经营工商业是“与商贾争市利”,提倡“外不障海泽以便民用,内不禁刀币以通民施”的放任主张。 而御史大夫即桑弘羊,则是强调法治,崇尚功利,坚持朝廷必须干预盐铁、酒榷和均输,认为其“有益于国,无害于人”,既可以增加国库,“以佐助边费”,又有发展农业生产,“离朋党,禁淫侈,绝并兼之路”,因而决不可废止。 庞籍以为英雄所见略同,乐松会与自己一般,以桑弘羊所言为正道。 却不曾想,乐松这洋洋洒洒千余字,论据严谨,旁征博引,全是反驳桑弘羊的。 乐松道:“是,学生非但不赞同桑弘羊所言,更是不赞同贤良、文学所言。” 庞籍挑眉:“哦?” “学生并无十足的论据,”乐松望着庞籍,语气略有些弱了下来,他道:“这世间的买卖,不外乎‘供求’二字。” “供求?” “供过于求,售价下降,供不应求,售价便上升。” 庞籍想了想,沉吟片刻,深感所言极是。 乐松继续道:“而世间的财富大概也是有个总数的,桑弘羊所为,看似增加了国库,实质是与民、与商争利。” 庞籍点头,他忍不住问:“你今年十二岁?” 乐松答说:“上月刚过的生辰,十三了。” 庞籍佯装平静,但心里暗自狂喜——即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不一定看得到这一层。 乐松岂是璞玉?这简直是金刚宝石!经他庞籍亲手打磨,假以时日,必定技惊四座,熠熠生辉。 他又问:“那,为何不赞同贤良、文学所言?” 乐松不答,一瞬不眨地盯着庞籍看。 庞籍十分好奇,笑问:“何以不语?” 对方敛下眼,想了许久,才道:“其实,我不赞同的并非贤良、文学,而是古代圣贤所言的‘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 “你!”庞籍讶然语塞。 乐松径自道:“学生不懂,亦不认同,为何重钱财就一定是轻义寡德?追求更好,追求更多,甚至自私、贪婪,这些本就是人的天性啊。” 庞籍一时无语反驳,他认真回味了乐松的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发自灵魂的拷问。 半晌,他轻咳了一声,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才道:“自私、贪婪,一味地追求最大的利益,是畜生禽兽的天性。人与畜生禽兽的不同,正正是在于我们有道德、有仁义。” “可是,少保,”乐松问他:“您可曾想过,道德、道义,仁义礼信,这些的本质又是甚么?” 庞籍顿时怔住了。 他确实从未有想过。 自少,父亲、先生便教导他要重义守礼,做个好君子。 可是,到底是为何呢? 想了想,他答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乐松笑着叹了口气,问道:“少保,您有养过猴子吗?” 庞籍不知他为何这样问,摇头道:“不曾养过。” “我们侯府在城郊有个庄子,里面有片树林,住了不少野猴子。”乐松娓娓道来:“有一只小猴子份外机灵活泼,我叫它‘旺财’。每次我去庄子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山果蔬菜喂食它。” “嗯?” “旺财大方得很,我给它的水果,它自己吃不完的,便分给其他猴子吃……” 庞籍不语,只静静听着乐松说。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旺财的无私,究竟是否有回报?于是,我抓走它,关了起来,又命人将林子里的水果都采摘走。次日,我将它放回森林,它找了好久,也摘不到水果……” “然后?” “这时,那些平日里吃过旺财水果的猴子,都把自己的水果分了给它。而这林子里,有一只猴子特别的孤僻,它头上有一簇白毛,很好辨认。‘白毛’从来都没有吃过旺财的水果,但是它也把自己的水果分一些给了旺财。” 庞籍若有所思,听得乐松问道:“少保,为何‘白毛’要分水果给旺财?难不成它也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猴子又怎么可能深明大义? 庞籍摇头,坦白说:“为师不知道。” 乐松道:“学生想了许久,才想通。这些猴子生活在野外,保不准总有摘不到水果的时候。倘若对方是个生性吝啬的猴子,‘白毛’定必不会帮它,因为若是他日自己有难,对方不一定会帮回自己。但是以旺财大方的个性,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找不到水果,旺财必定会帮忙,故而乐得在旺财落难之时伸出援手。” 庞籍愣愣地看着乐松,用看怪物的眼神,仿似看着一个五个头、六只手的妖怪。 乐松却是嫌他还不够惊讶,补充道:“这样想来,旺财的‘无私’与‘大方’,大概也是生存的本能。” 他望向庞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少保,儒家所言的仁义道德,何尝不是出自这猴子一般的私心?” …… ; 第六十章 再次宣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儒家所言的仁义道德,何尝不是出自这猴子一般的私心?” 阳光从窗外斜照过来,在乐松的眉骨和鼻梁的形成投影,他左边的脸都在阴影中,原本深邃的轮廓,显得愈发对比强烈。 莫名的森森然。 “少保,”他说:“您如今该晓得,纵使您花天大的力气去栽培我,我也成不了您心中的‘好学生’。” 说罢,他转身而去。 “慢!” 庞籍叫住他,却甚么也说不上来。 乐松转头道:“您连说服我都做不到,更遑论改变我的想法。若你一意孤行要我入仕,我亦只会依照我的想法来。” “你……” “别的先生不过当我是个痴儿,”乐松对庞籍拱手,恭敬说道:“只得您对我青眼相看,学生十分感激。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霎时变得冷漠而阴森,庞籍是怎么也想不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脸上。 乐松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难保有一天,我与您,会在朝堂上势成水火。与其他日赤目以对、形同陌路,少保莫如趁我对仕途还未有意之时,认真想一想,是不是还要继续?” 说完这一句,他不理庞籍的愕然,再次转身。 这次,走得义无反顾,撇脱毅然。 …… “势成水火、赤目以对、形同陌路,我却是万般希冀乐松这话,能够一语成谶。 庞籍走到窗前,默然沉思。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 水榭外是满天繁星,也有无边黑暗。 姚宏逸看着庞籍萧索的背影,心中闪过一阵突如其来的凄然。 他想起他会试时写的文章,题目便是《道心性也,人心情也》,说的是如乐松一般的观点:道德仁义本无善无恶,天理亦即是人欲。 他本想借此文章,投诚于朝中偏好法家的右仆射中书侍郎吕夷简,万未料到,竟是推崇儒家正道的庞籍向官家奏议,钦点他为状元。 当时的姚宏逸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只当庞籍想招揽自己。 之后,庞籍确实对他器重。 他平步青云,官至户部尚书,向来是自诩庞丞相爱徒。 如今细想,不过是沾了乐松的光。 忽而,他听到庞籍恍然如梦地自语道:“为师早已记不起,那****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 那日,自己是如何回的家? 庞籍记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那时的心情,是痛心疾首,是难堪,更是愤怒。 他茫茫然地看着快要落下的夕阳,还有深蓝与浅黄色交织的天空。 庞籍喃喃道:“乐信啊乐信,你到底是如何教养出这般的妖孽?” 孔圣先贤践行千年的忠孝仁义、历代君王推崇的治世正道,在乐松眼里,不过是一群猴子的生存本能。 乐信外表冷漠,但内心,大概还是有着士大夫悲天悯人的济世情怀。 他儿子乐松才是真正的郎心如铁。 这是个看待一切都从理性出发的人,眼里只有阴谋与利益。 ——“少保莫如趁我对仕途还未有意之时,认真想一想,是不是还要继续?” 乐松这话,整晚整晚地萦绕耳边。 真的要放弃吗? 庞籍辗转反侧,难以入寐。 夫人霍氏被他转身的声响吵醒,迷迷糊糊问:“老爷还没睡?” “睡不着。” “可是有心事了?” “嗯。” 霍氏擦了擦眼睛,柔声道:“要与妾身说说么?” 庞籍不置可否。 说了又有何用?女流之辈,懂得甚么? 霍氏叹了口气,起身,点过烛火,正要往门外去。 庞籍问:“你要去何处?” “你定是饿了才睡不着,我去命人煮些夜宵与你吃。” 霍氏转身道。 她手中的烛光恰好不小心举到庞籍的眼旁。 “你快拿开!” 庞籍生气道:“这烛火靠太近了,炫得我什么也看不清楚。” “好好好,”霍氏耐着性子,似哄小孩子一般哄他:“我立即拿开,炫到我家大老爷了,实在抱歉……” 说着,她举着烛火,悠悠往门外走。 经过墙边,烛火把她曼妙的身影,投影在雪白的墙壁上。 霍氏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在烛火前比划着,投影出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她笑着说:“老爷你说怪不怪,倘若全是火光,反倒什么也看不清。定要有光有影,才看的清楚……” 说着,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定要有光有影,才看的清楚……?”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庞籍如醍醐灌顶。 …… ——“砰砰砰!” 安国侯府的拍门声响彻夜宵。 小厮连忙开了门,管家睡眼蒙松地迎了上来。 乐家向来不掺和政事,管家并未认出庞籍,看着他一身衣衫不整,满心疑惑地问道:“阁下是?” “我是你家世子在官学里的先生庞籍,安国侯可在?” 管家闻得他是官学的先生,应是在朝堂有官职的,故而恭敬道:“回庞大人的话,我家侯爷外出云游了。” 如他所料,乐信又是不知所踪。 庞籍一股无名火起。 听闻乐信常常一外出便是数月,甚至一年半载,丢下一儿一女由管家仆役照顾。 就是他如此率性妄为,才令得乐松有样学样,变本加厉,变得如此冷漠。 庞籍决然道:“我要见你家世子。” 管家面有难色:“世子他睡下了,庞大人若有要事,可告知在下,在下明日定会传达世子。” “我要见你家世子。” 庞籍半步不让,重复道。 管家无奈,只得把庞籍引入厅中,说道:“庞大人稍等,我去唤醒世子。” …… 约莫一两刻钟的时间,乐松收拾整齐地来到厅里,却看见庞籍一身睡衣的打扮,披头散发。大概是奔跑而来,衣服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沾了夜露,肩膀、背部湿了好一大片。 乐松觉得好笑,打趣道:“少保,这是您的访客之道?” 庞籍似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凛然看着他,烛光映衬之下,眼里似有团火。 “不能只有光,没有影。” 他说。 乐松莫名其妙:“甚么?”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 乐松知道他意有所指,细细体会他所说的话。 庞籍径自道:“要有满腔热血、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来标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务实的人去引导大局。” 乐松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他说的是甚么。 “我就是这黑影?” “嗯。” “你不怕黑影会把火光也吞噬了?” 庞籍深呼吸了口气,这是他第二次向乐家的人宣战。 他说:“这便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乐松踱步到他跟前,冷笑问:“这是宣战?” “是!” 说罢,庞籍伸出右手,乐松心领神会,亦举起手来,与他用力击掌。 再一次,击掌为盟。 “我就要让少保看看,甚么叫养虎为患。” 乐松挑衅地笑道。 庞籍也笑着说:“你说的势成水火、形同陌路,为师拭目以待。” …… ... 第六十一章 当街示范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午后,雨势不大也不少。雨滴敲打窗外的桦树叶,有些许吵闹。 屋檐滴下来的雨,不住落在庞家庭院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才可停歇。 庞籍问乐松道:“这次读的书,可有要与为师探讨的东西?” 自从那次击掌为盟,这数月以来,他们二人似是达成共识——若是有见解迥异,并不求说服对方,只求各抒己见。 君子和而不同。 前日,庞籍布置给乐松的功课,是阅读几本史书,还有《帝范》。 对于史书或工艺类的书籍,乐松向来是虚心细读,可是,著述类的典籍…… “《帝范建亲第二》,学生不太认同。” 果不其然,乐松提出了异议。 《帝范》,乃是由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撰写的文献,论述为君之道。他在将其赐予太子李治时,再三叮嘱:“饬躬阐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讳,更无所言。” 这是一个马上争天下、马下治天下的开国君主,究一生经验的总结。 庞籍不由得好奇:“你有何不同见解?” 乐松的见解,往往初听之时觉得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又不无道理。 这些时日以来,庞籍渐渐对其欲罢不能。 与其说自己在教导乐松,莫如说乐松在潜移默化自己。 “君德之宏,唯资博达……术以神隐为妙,道以光大为功。括苍旻以体心,则人仰之而不测;包厚地以为量,则人循之而无端……无以奸破义,无以疏间亲。” 乐松并不翻开书,而是流利地背诵出这《帝范》的“建亲”卷里最重要的一句。 ——国君的德行怎样才能宏大呢?作为国君,应该广览皆听,了解老百姓的心声,为百姓办好事……处理事情的方式方法应该以巧妙隐秘为妙,但应当坚守的做人治事的原则却要不断强化、光大,时刻不要忘记……不要以淫破义,不要以疏间亲。 这亦是古往今来有义做明君的皇帝,都视之为金科玉律的一句。 庞籍搬过来椅子,坐到乐松对面,为二人都添上一杯茶水。 他早已习惯了乐松给他带来的惊喜。 乐松与众不同的视角、离经叛道的观点,在一步一步地,瓦解他原来的想法。 接过茶杯,乐松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口,正经说道:“作为国君,确实应该广览皆听。不过,学生认为,这既是结果,亦是目的。” “此话何解?” “广览皆听,只为让百姓知道,国君愿意了解他们的心声。但其后的处理,只需按照君王以及官僚的意思。” 庞籍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漠视黎民之意见,终有引火****的一朝。” 乐松并不辩驳,似笑非笑道:“倘若一个人偷了二十贯钱,便要处死,这刑法可算太重?” 庞籍不知他此问有何用意,答说:“自然是太重的。” “嗯,”乐松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狡黠笑道:“烦请少保跟我来。” “去往何处?” “去看一场好戏。” …… 庞籍满腹狐疑地跟着乐松,来到东市。 此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接踵比肩。 乐松忽而大声地向身旁的庞籍喊道:“庞夫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嘛?” 声音之大,几个经过的路人也侧目而视。 庞籍一时不知所措,只得顺着乐松的话头答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嘿,你可曾听闻那张老汉家发生的事情?” 乐松继续大声呼喊道,唯恐旁人听不见。 果然,几个好事的路人放慢了脚步,悄悄侧耳。 庞籍云里雾里:“甚么事情?” “您竟然不知道?”乐松表情夸张,惊讶地道:“他们一家八口都死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庞籍措手不及。 乐松趁机大声重复:“是啊!他们一家八口,对,对!是一家八口,八口人,都死了!全死光了!死光光了!” 那侧耳窃听的路人里,有个白胖的中年人忍不住问乐松道:“一家八口这样惨烈!是发生甚么事情了?” 乐松看有人上钩了,说得更大声,更起劲:“说起来啊,还真是人间惨剧啊!惨绝人寰啊!” 他向庞籍问说:“庞夫子,去年张老汉孙子的百日宴,你也有去吧?” 庞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茫茫然点头:“啊,是,是啊。” 乐松又转头看向那中年人,说道:“大叔,你可不知道啊,那张老汉的小孙子,白白胖胖,小脸蛋儿红红的,圆圆的,可真是爱煞人了!” “小伙子啊,”身后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婆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那张老汉的灭门惨事吗?怎么净扯到人家的孙子那里去了?” 庞籍亦闻言转过头来,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围满了围观的人们。 乐松对那老太婆说道:“事情,还得由他那孙子说起呀。” 说罢,他对众人绘声绘色道:“这白胖的小娃儿,是张老汉他们家的九代单传,他那儿子、儿媳妇成亲快五年了,才生得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张老汉那可是含在嘴里头怕化了,放在手里头怕飞了,宝贝得不得了哦!” 人群里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插话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家那小崽子也是几代单传,家里的老爷子亦是宝贝得不得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那可不是嘛,”乐松接过话头,继续道:“话说那天,这白胖孙子不知怎的就病了,没日没夜地咳漱,大半个月都止不住啊,都瘦成皮包骨了,可心疼死张老汉了。” 说到这里,乐松停了停。 人群里一些家里有儿子、孙子的人,物伤其类,也忍不住感触了起来。 乐松看气氛渐渐热烈,便放开来说道:“万幸的是,他们老家镇上有个郎中,说有条祖传秘方可以根治小儿百日咳,但药费不便宜,要二十贯钱,一文钱也不能减!” 有药方能治就好,围观的人们顿时松了口气。 可乐松又道:“但是!张老汉年前才盖了新房子,又买了谷种,家里莫说二十贯钱了,连一贯钱都拿不出来啊!” “啊!那可怎么办?”那驼背的老太婆忍不住道,表情既是担忧,也是无奈。 这钱不够用的时刻,小老百姓谁家没试过?人们一时议论纷纷。 “没办法,张老汉只得拉下老脸,向街坊乡里、亲戚朋友借啊。可惜,东凑西凑,只凑得十一贯钱。” 说罢,乐松装出一个悲痛莫名的表情。 “那……那怎么办?” …… ... 第六十二章 一场闹剧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松长嗟了一口气,说道:“无奈之下,张老汉只得把家里的老牛也卖了。” 众人哗然。 牛,对一个古代的农民来说,可不只是牛,还是重要的生产工具,甚至说是家庭成员也不为过。 “唉,这头老牛阿黄,还是张老汉儿子成亲的时候,他儿媳妇带过来的陪嫁呢,跟了他们快有五年了。听说啊,他拉老黄去卖的时候,连那畜生都一直在哭呢!” 说到此处,乐松抬起手,印了印眼角,仿佛动情而泪。 路人们心疼那老黄牛,也急着听下文,有人问:“那之后呢?小孩子可救回来了?” 旁边的人对他说:“你怎么听的?开头不就说了,张老汉一家八口都死了啊!” “啊,对喔,”那人恍然,忙催乐松:“小伙子,你快快继续说。” 乐松摇头叹息道:“那日,张老汉和邻居李大叔去镇上找那郎中,他怀里装着二十贯钱,担惊受怕,便畏首畏尾地走着,殊不知,这更惹贼人的眼了。一个无赖瘪三打扮的汉子佯装着与他迎面而过,撞了个满怀。张老汉不知有诈,回过神来之际,怀里的二十贯钱已经不翼而飞了!” “啊!” 众人惊叹,像是自己丢了二十贯钱那般心疼。 乐松装作饮泣的声线说:“张老汉没有钱去买药,当晚,他的孙子就病死了。” “哎呀呀!”那老太婆感概:“真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啊!” 身旁一老头儿也说:“要是俺的孙子也这样的话,俺指不定也跟着去了。” 乐松趁机接口道:“正如这位老人家所说,那日晚上,听邻居们说,张老汉和他浑家哭得呼天抢地的啊,九代单传的孙子啊,大伙儿将心比心想想啊,那得心痛成什么样了!当晚啊,他们夫妻俩就上吊自尽了啊!” 老太婆哀叹:“老天爷啊!这可太惨了!” “这不算惨呢,老人家。”乐松答她说。 “这还不算惨?”最开始围观的中年人怒道:“小伙子你莫不是铁石做的心肠?” 乐松对他道:“大叔你稍安勿躁,因为我接下来说的事情要更惨烈许多啊。” “那你快快说!” 几个路人催促着他。 庞籍环顾而望,他们二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满满都是人。 乐松七情上面,大声道:“隔天早上,张老汉的儿子张大壮发现他老爹娘都吊死了,一时悲愤交加,一头撞向墙,流血而死!” 围在后面的路人有些听不大真切的,便问前面的人发生什么事,前面的人细细解析。 这时,繁华热闹的东市里,便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情景。 接近上百人里里外外沿着乐松和庞籍,不自觉地围成了圈,时不时发出惊叹声、谈论声、感叹声,吵杂不已,继而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靠了过来。 乐松此时得用到最大的声音,才能让围在里层的人听清楚。 他说:“张大壮撞死了,他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怜那儿媳妇怎么办?还有那两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娃儿啊!” “哎哟!这可怎么办?” “对啊,那张大壮好糊涂啊,儿子死了还能再生的啊。” “话不是这么说,针不刺到你身上,你是不会喊痛的。你想他一夜之间,儿子、老爹、老娘都死了,任谁也受不了啊,是吧?” 大伙儿议论纷纷,旁边的店家看这样热闹,也停下了生意,围了过来,一块儿闲谈。 乐松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静下,又道:“大壮小两口向来感情十分地好,秤不离砣的,大壮一死,他媳妇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了,想到两个女儿日后无依无靠的,一狠下心,先掐死了两个女娃儿,自己再上吊自尽了!” “啊!天哪!” 众人一时间,似炸开了的锅! 却有个清秀的书生掰着指头数了数,疑惑问道:“不是说一家八口吗?还缺了一口啊。” 旁边的中年人忍不住拍了他的头,怒道:“你还是人不是?这么惨烈的事情,你还有心思数人头?” 乐松劝架道:“这位书生说得不错,确实还漏了一口,就是大壮的妹妹张荷花。荷花那日早早就出了门去耕作,傍晚回来,发现一家都死光光了,一个小女子怎能不惊慌彷徨?想到未来,顿觉没有了指望,于是也挂了条绳子,悬梁自尽了!” “真是惨绝人寰……”书生也忍不住叹息。 原本喧哗谈论的众人,一时也静默下来。 片刻,才有个排在外围的店家,大声问道:“那个小偷可找到了?” 乐松答道:“说起来,还真是天网恢恢,那日去买药,张老汉不是和邻居李大叔一起去的吗?他们二人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李大叔一直把这事情放在心上。果不其然,隔了几天,他在镇上巧遇到这小偷,李大叔可是化了灰都认得他,立马拉扯着他去见官,恰好那日张老汉用的钱袋子小偷还没丢,人证物证俱在,他也无法抵赖了。” “然后呢?” 闻得恶人有恶报,众人稍稍感到安慰些。 不料乐松却道:“那县官说,小偷犯的是盗窃之罪,依照《大宋律》,判的是关进大牢半年。” “半年?!” “才半年!天理何在!人家是八条人命啊!” “就是啊!张老汉一家都死光光了,他才判半年!” 提起这个罪魁祸首,大伙儿义愤填膺。 一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儿怒声道:“按俺说的,判他死八次也不过分!” “老人家说得太对了!” “起码也得是凌迟、五马分尸之类的酷刑啊!” 也有人联想到更多—— “那县官是不是收了小偷的钱啊?怎么判得这样轻?” “就是!官匪勾结,百姓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刚刚那清秀书生想提出异议:“可这盗窃之罪,依《大宋律》……”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路人都对他怒目以对。 中年人更是扯起了他的衣领,吼道:“你读的是哪门子的屎尿书啊!人家八口人命啊,你还说什么《大宋律》!” 书生看着他青筋怒现,举着碗口大的拳头,丝毫不敢再提,只得改口道:“我……我是想说律法也不外乎人情,像这一案,就该判他死足八次!” 中年人松下扯他衣领子的手,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朗声道:“读书人,果然有见地!” 又有人道:“按我说,凡是盗窃的都该判死罪!” “对!” 不少人和议。 “就是啊!说不定被偷人的就指着这钱去救命的啊,盗窃就该判死刑!” “正是,正是!” 那中年人也道:“为何如今的小偷那么多,正正就是因为罚得不够严厉,才判半年,有甚么用?” 他又问那书生:“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治乱世’,用……用什么来着?” 书生应道:“治乱世,用重典。” “对!就是这个,用重典!若果每个盗窃的人都判死罪,那大宋就必定没人敢当小偷了。” “大叔说的是!太有道理了。” 旁边几个路人纷纷赞同。 这场闹剧,庞籍有点看不下去,他皱眉望向乐松。 乐松还他一个诡异的微笑。 庞籍能岂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无可奈何,无法反驳,只得摇头,又复叹了口气。 …… ... 第六十三章 世人皆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中年人朗声说道:“若果每个盗窃的人都判死罪,那大宋就必定无人敢当小偷了。” 旁边几个路人纷纷赞同。 这场闹剧,庞籍有点看不下去,他皱眉望向乐松。 乐松还他一个诡异的微笑。 庞籍能岂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无可奈何,无法反驳,只得摇头,又复叹了口气。 忽而,有个黑黑瘦瘦的路人提出了质疑::“若然盗窃就判死刑的话,会不会太重了些?” 路人纷纷怒道: ——“一点儿也不重,他们偷东西之前,就该想到有这个下场!” ——“对!被偷的人做错了甚么?偷东西的人不劳而获,就该判死罪!” 那黑瘦路人还想争辩:“但是,盗窃判死刑的话,那其他罪名不就要罚得更重些?” 中年人答道:“怕甚么?我们都是一等良民,又不去犯法,除非……”他目光凛凛,伸手指着黑瘦路人,恍然大悟道:“除非你是小偷!” 旁边的老太婆也帮嘴:“原来你是小偷!难怪,难怪!” 黑瘦路人百口莫辩:“天地为证,我绝不是小偷!你有何证据啊?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你还说你不是?”头发花白的老汉跟口道:“你若不是小偷,又怎么会为小偷说话?” “我……我只是路见不平而已!” 中年人一把提起黑瘦路人:“路见不平?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他对众人朗声道:“大伙儿,就是这种人渣,害得张老汉一家八口死于非命!咱们现在就带他去衙门,让官老爷发落,你们说可好?” “好!” “大叔,咱们跟你去!” “对!就让官老爷判他个死刑,看还有没有人敢偷东西!” “去衙门,去衙门!” 一呼百应,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 亲眼目睹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庞籍哑口无言。 乐松问他:“少保,可有甚么要说的?” 庞籍除了摇头,还是摇头,苦笑道:“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乐松往朱雀大街的方向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前面不远的八宝楼,恰好是我家开的,少保陪我去坐坐?” “却之不恭,烦请世子做东了。” 二人漫步而去,庞籍不时望向身边的乐松,满怀心事。 乐松还不到十四岁,但长得比同龄人要略高一些,并肩而行,只比他矮两三寸,行事作风,也全然不似个少年郎。 庞籍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一棵珍贵的小树苗,殊不知,这树的品种奇异,长得这般快,假以时日,必定根深叶茂。 待他遮天蔽日之时,自己还能应对得了吗? 想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乐松走着走着,发现身旁没了人影,回头发现庞籍皱着而立,满脸愁容,不由得问:“少保?” “嗯?” 庞籍闻言,回过神来。 乐松问:“你怎么了?” 千思万绪,庞籍无从说起,强颜道:“一时莫名感触而已,世子莫要见怪。” 乐松不疑有他,笑道:“少保别想太多,我们先祭了五脏府再详谈。” “好。” …… 八宝楼二楼的雅间,虽是富丽堂皇,但推窗而望,便是烦嚣吵闹的东市,比之荷香居和云来阁的雅致怡人,略逊了一筹。更遑论那世外桃源一般的得月楼。 不过,八宝楼的几道首本名菜,真正是色香味俱全,故而座无虚席,幸而乐松作为少东,在这里有间长留的厢房,庞籍才得以一尝这闻名遐迩的“八宝鸭”。 “味道还算合你意吗?” 乐松笑问。 庞籍点头:“很好,名不虚传。” “那为何闷闷不乐?” “因为心里有点苦。” 庞籍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乐松了然:“因为方才的事情?” 庞籍不语。 “世人皆愚昧。” 似要火上添油,乐松语带嘲讽地说。 “嗯。” 庞籍静默许久,终是无奈赞同。 他又问:“之前在我府邸里,我们说到哪里了?” “广览皆听,只为让百姓知道,国君愿意了解他们的心声。但其后的处理,只需按照君王以及官僚的意思。” 乐松一字不差地答他。 庞籍有些颓然:“你继续说。” 乐松道:“这世间的人,大多愚昧不堪,明事理的,十无其一;明事理而敢言者,百无其一;敢言且决断者,千万人里都找不到一个。” 庞籍长叹一口气,方才的闹剧,足以证明乐松所言。 乐松又说:“不过,倘若国君漠视黎民的心声,长久以往,必生怨怼之心。故而君主佯装广纳谏言,但实际施行,还是依君主与幕僚的决策。” 庞籍皱眉:“君主施行的与黎民所想的不同,难道就不会惹来怨怼?” 乐松笑说:“让黎民以为君主所施行的乃是大多数百姓的决定,那便不会有异议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倘若真的有怨言,君主大可将责任推给百官——‘朕有意为黎民谋福祉,但无奈百官执意阻挠’,如此一来,百姓顶多只会嗟叹生不逢时,并不会迁怒于君主。” 庞籍闻言,心下久久不能平静。 他问乐松:“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以百姓社稷为己任的人,是不是也很蠢?” 乐松不语,托腮望向窗外,似是默认,又似是想着怎样解释。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答道:“以百姓社稷为己任,蠢得很可敬。” “但是,”他转头凝视庞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少保,若你真心想要为世人谋福祉,你便要先记住,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为是、极其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是对自己好。保证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为百姓谋福祉。” 庞籍怔了怔,许久,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是那样的轻,但许下的,却是一个沉重如巨石的承诺。 乐松举起茶杯,往庞籍的杯子碰了碰,彷如多年前的乐信那样,然后一饮而尽。 庞籍也举杯,正要喝下去,忽而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 “怎么了?”乐松问他。 庞籍直了直身子,正襟危坐,诚恳问:“你对当今的官家,有何看法?” …… ; 第六十四章 君王何来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松举起茶杯,往庞籍的杯子碰了碰,彷如多年前的乐信那样,然后一饮而尽。 庞籍也举杯,正要喝下去,忽而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 “怎么了?”乐松问他。 庞籍直了直身子,正襟危坐,诚恳问:“你对当今的官家,有何看法?” 乐松反问:“那你呢?你又有何看法?” 庞籍下意识地换上了朝堂上的表情,说道:“官家自然是英明的。” 乐松但笑不语。 “你笑什么?” “若然你真心认为官家英明神武,又何必问我看法?” 庞籍闻言,摇头莞尔,把杯子茶水一饮而尽,叹息道:“我确实颇有微词。” 乐松为庞籍添满茶杯,想了想,淡然道:“官家已是竭尽所能,尽力而为了。” 庞籍冷哼一声,道:“为师又不会告发你,何必对我虚与委蛇?” 乐松问:“少保,历代的君王是如何成为君王的?” 他问得那样随意,似是问庞籍吃完饭要去哪儿消遣一般。 …… 黑夜。 浓厚得似涂了数层墨水的夜幕。 零碎的星光,挣破夜幕探出来。 夜的潮气在空气中漫漫地浸润、扩散。 澄净,清明。 “怿工,” 庞籍把当时乐松问他的问题,交给了姚宏逸:“历代的君王是如何成为君王的?” 姚宏逸思考片刻,毫不犹豫回道:“天命所归。” 庞籍摇头,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摇头,嘴角泛起难以言喻的苦笑。 这算是师徒之间的默契吗? 当年,他也是这样回答乐松的,正正就是“天命所归”这四个字。 “不是天命,那是为何?” 姚宏逸问庞籍道,一如当年庞籍问乐松那样。 “君王不是由贵族拥立,便是由百姓拥立。” 庞籍几近是一字一顿地说。 这一番话,他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再说出口,都未有一丝遗漏,仿佛乐松就站在自己身后,他说一句,自己便跟着说一句一般。 …… “当贵族感到无法与百姓抗衡之时,就抬高他们当中某一个人的威望,让他当上君王,以便依靠他实现贵族们的愿望。” 乐松不紧不慢地说道。 庞籍细细咀嚼这话,心下一凛。 他喃喃接口道:“那些承前启后的中兴之君、守成之君,甚至亡国之君,无一不是这般。” 乐松继续道:“另一边厢,当百姓感到不能够与贵族抗衡之时,也抬高他们当中某一人的威望,推举他做君主,以借助他的权力保卫自己。” 庞籍沉吟片刻,道:“自陈胜、吴广以来,历代开国君王走的多是这一条路。” 乐松点头,夹了块八宝鸭,细嚼慢咽一番,才道:“官家的皇位,是依靠外戚、世家们拥立而得,被他们掣肘也是意料中事。” 庞籍却是陷入沉思。 乐松并未理会他的静默,笑问道:“少保,你觉得是哪一种君王比较好当?” 庞籍回过神来,回他道:“依靠贵族应是比较轻松。” 乐松摇头:“非也,非也。一个人依靠贵族而得到君权,比依靠百姓而得到君权,更难维持其统治。” “何出此言?” “假若百姓心怀不满,君王的统治亦难以持久,因为百姓总是占多数的;而君王能够借设立或废黜贵族,泰然自若地对付他们,因为贵族人数甚少。” “嗯……” “倘若君主能公平处事而不偏颇,虽无法满足贵族之欲望,但是却能够满足百姓,因为百姓的意愿比贵族更光明正大。百姓只是希望不受压迫,而贵族则希望实行压迫。” 庞籍赞赏道:“此言不虚。” 乐松又道:“官家恰好把事情做倒反了。” “倒反了?” “嗯。” 乐松点头,说道:“他本该是对贵族凶狠,而对百姓仁义,如今却反了过来。” 庞籍听着,忽而觉得肩背有些阴冷,轻轻一摸,是出了好一身汗。 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因为惊恐? 抑或因为亢奋。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听在耳里,并无有任何不妥,反倒觉得似金玉良言。 恍恍然中,他听到乐松在继续说,那淡然的声线,似有使人着魔的力量。 “贵族伴于君侧,故而应该使其畏惧。因为世人皆是忘恩负义、阳奉阴违,伪善、逐利。比起冒犯畏惧之人,世人冒犯敬爱之人往往要更肆无忌惮一些,因为敬爱是靠恩义维系的,然而人性本恶。面对利与义的抉择之时,绝大多数人都会先摒弃恩义。然而他们却会由于担忧惩罚而有所顾虑。” 庞籍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观点,与其说是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莫如说是更迷惑了一些。 “人性本恶?” 他茫茫然问。 “呵。” 乐松冷笑,靠到庞籍眼前,轻声道:“官家最糟糕的一点,是身边除了不怀好意的外戚贵族,便是你们这般的庸臣。” “你!” 庞籍微愠,不明白他何以有此刻薄的一言。 乐松却是大笑,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半晌,方才停止了笑,凛然道:“你们这些人,学的是孔圣先贤,说的是仁义道德,但内心深处,其实对人性本恶深信不疑。” “我……”庞籍一时无话。 乐松凝视他,眸子里是庞籍从未在他眼里看见过的亮光。 是疯狂,是嚣张。 是气焰。 他说:“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什么书?” …… ; 第六十五章 可恨之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松凝视他,眸子里是庞籍从未在他眼里看见过的亮光。 是气焰,是嚣张。 是疯狂。 他说:“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为君王而写的书,与儒家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此书洞察人性之险恶,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趋利赴势、反复多变,均要叙述得入木三分,让往后的君王莫要对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对重重陷阱,能主动出击,将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或许是乐松眼里的火光太过猛烈,庞籍亦感到心潮澎湃。 转念一想,又不免嗟叹。 他对乐松道:“世人皆愚,更遑论那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这书真的写出来,你便是要遗臭万年了。” 乐松闻言,又再灿然而笑,笑得那样肆无忌惮。 他像是又再看到那个自傲又自负的乐信。 不同的是,乐信少了这一份如魔似怔的狂热。 “你又笑些什么?”庞籍问。 乐松答他:“少保糊涂了,我这书是献给想要做储君、君王的人,倘若他们不信我所言,自不会让此书流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倘若他们信仰我的王霸之道,将其奉若真理,必不欲此书被任何人所看到,定会收藏于最机密之处,每日待夜深人静之时,方如饥似渴地挑灯细读。” 庞籍心有戚戚然:“让此书存在于世间,当真无恙?” “君王应该是怎样的君王?” 乐松不答反问。 庞籍欲言又止,此日亲眼所见的闹剧,还有与乐松的一席话,岂止是胜读十年书?简直是彻底颠覆了以往的想法。 以往侃侃而谈的仁君之道,他忽而变得半信半疑。 乐松自答道:“君王需要像狐狸一样狡猾,才能识别陷阱,但又必须似老虎一般凶猛,方可惊骇豺狼。” 看着庞籍黯然不语,乐松又补充:“此书,若落入臣子手中,造就的是奸佞权臣,那是世间最大的恶;但在储君的手中,打造的将是一代明君,此乃世间最大的善。” 良久,庞籍才沉重而无奈地颔首。 …… “恩师,乐松真的写了这样一本书?” 姚宏逸问道。 庞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姚宏逸不由得迷惑,究竟是写了,还是未写? 只听得庞籍叹息道:“两年,他用了两年时间来写。” “两年?” “嗯。” 庞籍娓娓地回忆道:“那两年里,我们依旧隔日便相聚而谈,他每次都把新写的文章给予我细看,往往又是一番争论……” “那书写得怎样?” “论述鞭辟入里,文章妙笔生花,观点出人意料,此书惊世骇俗又振聋发聩,令人拍案叫绝。我们二人虽说有争论,却大多数是我被折服。这书里亦夹杂了不少为师的观点与论据,勉强可算是二人合写而成。” “真想拜读一番。” 庞籍幽幽道:“乐松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有才华的学生。我教导他,比教导太子、甚至比教导我亲儿子都还要用心,说是倾囊相授、衣钵以传,丝毫不为过。” 姚宏逸仔细想了想,疑惑道:“若晚生没有记错,乐松似乎不曾入仕?” 庞籍听了这一问,突如其来地怒上心头,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连关节都泛白了。 ——“啪!” 姚宏逸惊呼了起来:“恩师,您的手!” 庞籍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杯子受不住这重握,裂了开来,断口割得他满手鲜血。 他淡然地拔走刺在虎口的碎片,任着那鲜血滴落。 “怿工,” 他问:“你可知道,为师生平最恨的是何人?” 语气是阴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不恨那个人。 姚宏逸坦白:“晚生不知。” 庞籍道:“我庞某一生树敌无数,前丞相吕夷简、靳凤竹,掌兵的曹家、王家,无一不对我恨之入骨,但庞某都从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更谈不上憎恨。” 姚宏逸不由得点头,庞籍此言不虚,以他的才华与骄傲,确实从未将这些所谓的“政敌”放于眼内。 “此人是谁?” “阚靖云。” “阚靖云是何人?”姚宏逸毫无头绪。 “他是这天下间最可恨之人。” 庞籍斩钉截铁道。 …… “乐琅。” 柴珏轻轻推了推靠在他肩膀上的乐琳。 乐琳依旧酣然于梦乡之中,口水流得柴珏满肩膀都是,口中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柴珏的肩膀麻得早已没了知觉,又湿了一大片,整晚都睡不着,本该要感到心烦气躁的,可他丝毫没有半分厌恶,反倒十分珍惜这一段微妙的时光。 “乐琅”无论甚么时候,都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自己想不到法子的事情,“他”沉思片刻便找到关节所在,迎刃而解。 柴珏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好友。 但他更喜欢这样心无旁骛地依偎着自己的“乐琅”。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亦能成长到那种程度——无论何时也能让“他”放心依靠,一如自己如今依赖“他”这般? 他侧过耳来,几近贴着“他”的发,细听“他”的梦呓。 “嗯……嗯,好,deadline之前一定可以,请放心……” “你说什么?”柴珏好奇问。 乐琳依旧喃喃道:“嗯,嗯,可以的,logo再放大一点,活泼点,行,妹子要有事业线的……” 柴珏看着“他”不知所云,不由得莞尔而笑。 有这么片刻,他好想这马车能就这样去到天涯海角,他想要这静谧的时光,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柴珏看着天际的鱼肚白,叹了口气,轻轻地又再摇了摇身边人。 “乐琅,到了。” 乐琳半梦半醒,迷糊问:“到了?” “到陶然庄了。” …… ... 第六十六章 陶然庄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看着天际的鱼肚白,叹了口气,轻轻地又再摇了摇身边人。 “乐琅,到了。” 乐琳半梦半醒,迷糊问:“到了?” “到陶然庄了。” 乐琳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还眷恋着梦里的现代世界,不由得添了些起床气,嗔道:“到了就到了,难道就不能让我再睡一会儿么?” 柴珏难得看到“他”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柔声道:“你先看看再说。” 说罢,牵起车窗的帘子,指着东边的方向。 乐琳定睛望去,也是愣住了。 眼前的与其说是庄园,她觉得就算说是城堡也不为过。 柴珏指着的,是连绵数十里的、两三丈高的城墙,用硬石堆砌而成, 城墙前面,是人工挖成的、十数长宽的护城河,马车离这庄子有些远,也看不出河水有多深。 城墙的中间建有大门,玄铁而制作,中间雕了两个不知名的神兽。 门前有座吊桥,横跨护城河,欲要前往城内,须经由吊桥而入。 但此时,吊桥由大门边的机械吊起。 柴珏啧啧称奇:“我还以为陶然庄会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不曾想竟是这般守卫森严!” 他又调侃道:“令尊是藏了什么宝藏吗?” 乐琳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正在二人闲话间,虞茂才快步而来,身边跟着一名打扮不俗的青年人。 乐琳和柴珏细细打量那青年人,只见他年纪越在二十岁出头,高鼻深目,虽是黑发黑眸,却着实不似中原人。作一身宋人的打扮,更显格格不入。 待二人走进,虞茂才为二人引荐道:“殿下,这位是陶然庄的管事,名唤葛萨。” 又把石氏给予乐琳的一枚纯金的令牌递还给她。 乐琳接过令牌,心里亦是觉得奇哉怪也——进这庄子,还要出示令牌,又不是皇宫紫禁城,为何要这般谨慎? 那名唤葛萨的青年人看乐琳接过令牌,连忙恭敬地单膝下跪,道:“不知道东家前来,有失远迎,望东家莫要见怪。” 乐琳示意他起身,笑道:“事出突然,不知者不罪,葛管事请勿自责。” 青年人亦笑说:“东家,我不姓葛。” “嗯?” “葛萨乃是鄙人的姓氏,鄙人名唤敕暹陀,东家唤我葛萨或敕暹陀均可。” 乐琳心下腹诽,有葛萨这个姓氏吗? 柴珏却是讶然问:“回鹘人?” 葛萨敕暹陀点头,向柴珏投以一个赞许的微笑。 “回鹘?” 乐琳疑惑问。 柴珏答她:“葛萨、胡啜葛、啜罗勿、貊歌息讫、阿勿嘀、斛嗢素、药勿葛、奚耶勿,唐朝时候回鹘‘内九部’的九个姓氏。” “啊,是这样。” 乐琳恍然大悟,难怪葛萨敕暹陀看上去不似宋人。 葛萨敕暹陀笑着朗声对柴珏道:“这位公子当真博学多闻。” 乐琳忙为其介绍:“葛萨管事,这位是三殿下。” 葛萨敕暹陀向柴珏拱了拱手,道:“敕暹陀见过三殿下。” 不知是否柴珏的多心错觉,他总觉得葛萨敕暹陀对他并不如对“乐琅”那样恭谨。 只见葛萨敕暹陀又对乐琳道:“东家还有莫要称呼我为管事,唤我敕暹陀便好,我其实不过是暂代管事。” “哦?那真正的管事是何人?” “是家父。” “发生何事?令尊身体有恙?” 葛萨敕暹陀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道:“此事说来话长,何不边走边说?” “好!” …… “令尊三年前不知所踪?” 乐琳听了葛萨敕暹陀这话,心中悸然,更是疑惑不已。 柴珏问她:“有何不妥?” 乐琳答他:“家父死于杭州老宅子的火灾,碰巧亦是三年前。” 柴珏闻言,也觉得事有蹊跷,正想和乐琳细谈,却听得葛萨敕暹陀说:“到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护城河前面。 葛萨敕暹陀往城楼高处的瞭望塔作了个手势,小片刻,吊桥便缓缓地放了下来。 众人走过吊桥,眼前的是一道巨大的闸门。 闸门前是坚固的栅栏,位在城门的通道上,葛萨敕暹陀往旁边的城墙上用力拉下一个木桩,栅栏往上升起。 细看之下,乐琳发现城门是一个有内部空间的门房,乃防卫城堡的坚固据点。人们透过一条隧道从城门的通道到达门房。在隧道的两端,还有多一层闸门。 一旁有滚动的不知名机械,可在门房的上方吊起或落下,为闸门做扎实的防护。闸门本身也是极为沈重的玄铁制成。 这一层又一层的机关重甲,究竟守卫着什么样的秘密? 层层的迷雾,让柴珏和乐琳都满腹狐疑。 二人相视而望,快速交换过一个默契的眼神。 柴珏率先开口问道:“敕暹陀,这城门是何人设计?” …… ; 第六十七章 对照实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城墙内,四处是槭树、椿树和冷杉等乔木,似是相互倾轧般,蛮横地生长着。 树下,灌木杂草丛生,铁钱蕨和苔藓斑驳地覆盖在岩石上。 晨曦的光线,透过斑驳树影,倾泻而下。 与这宁静的氛围不同,柴珏和乐琳心中都是满腹狐疑。 二人相视而望,快速交换过一个默契的眼神。 柴珏率先开口问道:“敕暹陀,这城门是何人设计?” 说话间,众人路过一株黄溜子,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这树长得比寻常的黄栌要粗壮许多,时值深秋初冬,枝条已是光秃秃的了,唯树下的土地一片黄灿灿的颜色。 葛萨敕暹陀指着那树道:“这黄溜子和那城门、城墙,还有护城河,在小的出生之前已经存在了。” 言下之意,他并不知晓城门是何人所设计。 又或者,他知而不言。 无论是何种情况,柴珏也都奈他没法子的。 索性不去想,他放慢了脚步,欣赏沿途风光。 此时,正路过一片农田。 橘红色的旭日,从远方的地平线升至半空,氤氲迷雾的大地仿似涂上了一层霞光。 初冬特有的浅浅的薄霜盖住田垛。 柴珏是亦曾见过农田的。 宋代,皇帝为了表明勤俭爱民和对农事的重视,在皇宫中设有观稼殿和亲蚕宫。 在御花园背后的观稼殿,官家每年立春于殿前种稻,秋后收割。 年幼的时候,有几次,柴珏曾陪同太后和官家一起耕作。但那与其说是耕作,倒更似是一种仪式,连耕地用的锄头也是纯金打造,上面还绑了锦带。 他从未曾看过如此朴实自然的农田。 身旁的“乐琅”也是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农田,伫立而站。 柴珏推了推他,打趣道:“你定是不曾见过真正的农田吧?” 乐琳不发一言。 柴珏未觉有异,径自道:“我不但见过,还亲自耕作过。” 语气里满是自得之意。 可是,许久也不曾收到“乐琅”的回应。 柴珏纳闷着向“他”看去,抱怨道:“你要回我:‘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我才能接一句的啊。” 曾几何时,这种相互间无拘无束的调侃,早已成为二人之间独特的乐趣。 视线转到“乐琅”那儿,才发现“他”凝视着那农田,目光是呆呆的、愣愣的。 柴珏万分迷惑,也细心打量那田垛,却不曾发现有何异样。 除了那些奇怪的布条。 每一尺余见方的田垛上,都插了一支不长不短的细竹杆子,每支竹杆子上面均绑了一条灰白颜色的麻布,蒙了许多尘,似又经历风吹日晒,只隐约看到上面写了甲一、丙二、丁十五之类的记号。 “怎么了?” 柴珏问。 乐琳摇了摇头。 柴珏又问:“有何不妥?” 乐琳道:“走吧。” 说罢,大步流星地跟上走在前方的葛萨敕暹陀。 “敕暹陀!”她喊道。 葛萨敕暹陀闻声回头,看到这年少的东家神色凝重。 他停下脚步,笑问道:“东家有何吩咐?” 乐琳指着那农田上的竹杆子和麻布条问道:“这个方法是何人教你们的?” 葛萨敕暹陀不明所以道:“东家说的是什么?” “实验组和对照组。” 乐琳语气肃然,目光冷冷地盯着葛萨敕暹陀。 葛萨敕暹陀原本以为乐琳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然而这一刻,在眼前人身上,他忽又恍然看见了前东家乐松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茫然道:“小的孤陋寡闻,不知道东家说的是什么。” “这些布条上的编号是怎么一回事?” “是老东家吩咐的,”葛萨敕暹陀坦白道:“老东家生前吩咐下人如此做的,千叮万嘱其他人不要乱碰乱摸,此中的因由,小的实在是不晓得。后来老东家故去了,我们也不敢触碰这些物事,这农田便一直丢空至今。” 乐琳听罢,脸色稍缓,又问:“你说的老东家,是我爹?” 葛萨敕暹陀点头,道:“正是老侯爷。” 乐琳想了想,问他:“当年协助我爹做这些事情的下人可还在?” “一直以来,老东家只吩咐过他随身的侍从志叔和阿发做这事情。志叔四年前去杭州探亲,后来他的亲戚寄书信回来,说他在钱塘江观潮之时跌入江里,被潮水卷去。” “那阿发呢?” 葛萨敕暹陀仔回道:“约莫三年半前,听闻老东家说阿发贪墨了府里的珍宝,便赶了他出府,亦是不知所踪。” 乐琳的神色更是沉重了。 柴珏轻声在她耳畔道:“怎么都是三四年前?” 乐琳也悄悄回说:“确实太巧合了些。” “那些布条有不妥?” “大大的不妥。” 乐琳凛然道,墨玉一般的眸子此刻充盈着罕见的煞气。 柴珏也是皱眉,问道:“有什么不妥?” 乐琳并不答他,反而是向葛萨敕暹陀问:“我爹可有在这里留下什么亲笔的文书、札记或者卷宗之类的东西?” 倘若这真的是她所想的对照实验,那必定有关于其结果的记录。 葛萨敕暹陀侧首细想,皱着浓浓的眉毛,显得眼窝更加深邃。 片刻,他才道:“老东家常随时带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写着些什么在上面,写了许多本的,大概都放在书房里。” “书房在哪里?” 乐琳忙问道。 “在庄子的西侧,”葛萨敕暹陀道:“与种雪球花的田地正好是两端。” 乐琳闻言,拉起柴珏的手,小跑着往西面的方向去。 葛萨敕暹陀紧跟在后头,又一边大声问道:“东家,不去看雪球花了?” “先去书房。” 乐琳果断地道。 柴珏亦好奇:“你不是说雪球花能赚大钱么?” “书房里的札记,赚得更多。” “此话当真?” “当真。” …… ... 第六十八章 是否别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柴珏不住地左顾右盼,打量着这庄子。 这庄子人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他目测大概在三、五百人之间。 走过的路人,有的说着大宋的官话,有人说的是洛阳、越州那边的方言。 甚至,还有说契丹语、吐蕃语的。 仿似置身在汴京的朱雀大街里,各种各样的语言此起彼落。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装也与汴京的宽袍大袖不同,大多是穿着稍稍紧身和利落的装束,不时还可看到穿着流行胡服、胡靴的人。 “乐琅,这个庄子似乎与别不同啊。”柴珏边走边说。 “什么与别不同”乐琳答道。 “寻常的庄子都是邻近的村民聚居于一起的,然而,这里的居民似乎来自五湖四海。”柴珏一边观望四周景致,一边用着略为好奇的语调回应。 “柴珏。” 乐琳轻唤了柴珏一声,语气中似是茫然,又似惆怅。 “嗯?” “我们似乎遇到了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柴珏皱眉,不以为然,笑问:“何处此言?” 乐琳看着四周来往的路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道:“我觉得,我爹……恐怕不是寻常人。” “是因为那些布条?” “嗯。” 柴珏疑惑道:“那布条有何用?” 乐琳本不欲与柴珏解释,因为这来自千年之后的观念,他不一定能理解。 可是,或许是这数月以来,她早已习惯“事无不可对柴珏言”,于是依旧惯性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这是用于对照实验的。” “对照实验?是你方才说的对照组与实验组吗?” “嗯,若有一件事物发生变化,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变量造成的,故而,需要做对比。实验组是施加了变量的,对照组是正常没有施加变量的。” 乐琳耐心解释道。 但她的话里太多柴珏听不懂的词语,他半懂不懂地问:“实验……是指重复一次事件,然后观察事物,我这般理解对吗?” 乐琳点了点头,细细举例说道:“比方说,刚刚那田地里有一株水稻长得特别粗壮些,碰巧你之前在这里施了马的粪便作为肥料,你猜测是这个原因导致水稻长势喜人,但你又不确定。” 柴珏恍然,接口道:“于是我便又种了两株水稻,一株是加了马粪的,这是实验组,另一株是不施加马粪,此乃对照组,可是这样?” “嗯。” “那些布条是用以记录且区别实验组和对照组的?” 乐琳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你的悟性很高。” 习惯了被乐琳调侃,忽而闻得她赞赏自己,柴珏不太习惯,罕有地腼腆道:“过奖了。” 他又问:“令尊能想到这样的法子,确实不是庸才,但你何以忧心忡忡?” “我说的他并非寻常人,说的并非什么庸才或者英才的。” 乐琳答道,神色是柴珏从未曾见过的凝重。 甚至,他在她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寂寞。 这寂寞似是会传染,不知何故,柴珏亦感到一份难以言喻的寂寥。 似要驱走这突如其来的落寞之感,他笑问道:“那令尊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乐琳不答。 心里却是思绪万千。 乐松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倘若她想得没错,乐松极有可能和她一样是来自未来的人。 这个庄子守卫如此森严,是因为他在此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乐琳忍不住往深一层想,他会不会有些实验,是关于如何回到未来的? 这样的想法,单单是在脑海闪过,乐琳已经觉得激动不已,转念一想,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般,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失望。 乐琳和柴珏跟在葛萨敕暹陀的身后,并肩漫步着。 沉默不语。 柴珏往身旁看去,只见初冬微暖的日光轻柔地在“乐琅”的脸上洒落,仿佛蒙上了一层会发光的薄纱。 “他”那光影分明的侧颜,让他没有来地心悸。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按捺不住的心潮汹涌又把话再次推到口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如此这般,几番挣扎,他才拿定主意,问道:“你是要离我而去了吗?” 乐琳闻言一惊,猛地转头看向柴珏。 他是看穿了什么吗? 她忙问:“何出此言?” 柴珏幽幽然道:“我总有种要与你分别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 乐琳在心里说。 如果乐松真的找到了回到未来的方法,那她便不用苦苦寻觅那对龙凤白玉佩了。 这些,她无法对柴珏说出口。 “人与人,总会有别离的。” 乐琳顾左右而言他。 但这句话,有一半是发自她肺腑。 她之前的人生,父母的离异、再婚、再离异,和不同的继父、继母、和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甚至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同成长的经历,让她已经很习惯毫无预兆的离离合合,习惯各种无疾而终的相知相处。 可是柴珏却不一定能理解。 乐琳暗自想到,他从小便和父皇、母后、母妃、太后,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一同生活,一成不变十多年。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别离吧? 她道:“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 ... 第六十九章 一期一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碧云天,黄叶地,无边的初冬景致绵延伸展。 远方,山染修眉新绿。 身旁,风飕飕地嘈个不停。 两片小小的、黄黄的,而且是干枯了的槐树叶,被吹卷了起来,回旋、翻飞,又飘转,跳着不知名的圆舞曲。 乐琳感叹道:“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你在说什么?” 陌生而锐利的疼痛感,在柴珏的心头炸开。 “他”没有否认。 “乐琅”没有否认“他”要离开的事实。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的胸口便仿似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握住,再无情地蹂躏。 焦急、慌乱,陌生的情愫煎熬着他。 柴珏想要大喊大叫来发泄,想要奋力挥舞手中的剑,想要从陶然庄这里浃背汗流地奔跑回汴京,只有这样,才能发泄他心里莫名的苦闷。 可是这一刻,他却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定定地站住,呆愣地重复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乐琳凝视着柴珏,看着他不眨一瞬,那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却不住颤抖。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一双眼眸似被雨水洗涮过的琥珀一般。 她不忍看到他难过,只得别过头,但终究,还是开口道:“每一次,我们每一次相聚的时刻,都是独一无二的。” 风,突然地停下了。 那悠悠不住翩舞的叶子,被乐琳一把接住。 “每一次,我们在八宝楼吃点心,在集英殿里趁庞太师不为意之时说小话,在编辑部高谈阔论,在我家庭院里喝茶……” 她说着,也不由得感伤了起来:“每一次、每一刻、每一瞬都是无法复制的。” “我不懂。” “柴珏,你还记得昨日在我家偏厅里喝的茶吗?” “嗯?” “今天我们回到府中,依旧像昨天那样在偏厅里喝茶,人还是那个人,偏厅亦是那个偏厅,喝的仍旧是信阳毛尖,我们甚至就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好了。但是,心境不一样,茶的味道也无法一样了。” “乐琅……” “我们一同喝过的每一杯茶,都是天地宇宙间唯一的一杯,我们一起吃的每一碟叉烧饭、每一笼烧卖、我们每一次的争论、一起去的每一个地方,每次的相聚,都是世间唯一的。” 柴珏渐渐明了乐琳所说的,心里更加难受:“你莫要再说了。” 乐琳却偏偏不从他的愿,继续道:“纵使我哪儿都不去,纵使我一直待在你身旁,可是,各自心境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故而,强求改变彼此相逢或相离的轨迹,岂非徒劳?” 说罢,她又拍了拍柴珏的肩膀,笑道:“一期一会,世当珍惜。” “一期一会?” “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曾经多少次,乐琳亦抱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能够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爸爸妈妈能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和爸爸、李阿姨、还有妹妹张妍能一直在一起,也很好。 如果,能和妈妈、史叔叔,还有那些哥哥姐姐们一直在一起,亦不错。 如果…… 如果。 每一个如果的后来,都是无奈。 相逢与分离,人生的这个大命题,乐琳亦是到成年后才渐渐懂得。 契机,是朋友带她去参加的一个茶道班。 在那里,她第一次听到那个RB老师,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细细向他们解释茶道的“一期一会”。 “每一碗茶都是唯一的。?” 那个RB老师这样说道。 众人不解。 老师淡淡地笑着,悠悠道:“这一次一起喝茶的朋友们,?下次不见得能再聚在一起。?就算人都一样,?风花雪月,四时心情,?日子不一样,茶的味道就不一样。两碗茶,永远无法有相同的感受。”? 当时,乐琳有些顿悟,似是一直以来的心结被渐渐解开。 老师继续道:“一期,是人的出生到死亡的一段时间,;一会,是只有一次的相见。” “将每一碗茶,都当作是今生唯一、最後的一碗茶,?怀抱著感激,安静地品嚐。” “只有这样,即使散席后天各一方,亦不会有遗憾。” 不问前缘,不求后会,唯余斗室、二人、一碗茶。 俯仰之间,便是整个世界。 日后散落天涯,从今往后的年年月月里,所有共同的交集有且仅有,此时此刻,这一方茶席,饮尽一盏茶。 “老师,我明白了。” 那日的乐琳,颔首微笑道。 ——“我明白了。” 此时的柴珏,亦黯然道。 似要让眼前人提起精神来,乐琳问他:“《六羡歌》你会背吗?” “茶圣陆羽的《六羡歌》?” “嗯。”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柴珏不假思索便背了起来。 乐琳接口道:“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二人相顾一眼,齐声道:“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西江的每一滴水都曾从竟陵城下流过,但每一滴都不会第二次流向竟陵城。 如同二人这默契的瞬间,在冥冥之中,也在冥冥之外,哪怕用用黄金罍和白玉杯也是换不来的了。 无法执着,也无法强求。 人生聚散匆匆,唯变幻永恒。于此永恒中生出万种偶然变数,遇到了,便遇到了 不遗憾,不患得患失,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刻。 审慎就好,恭敬就好。 珍惜就好。 …… 第七十章 豌豆实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这是豌豆田?” 柴珏问道。 去过书房之后,二人再次回到那农田之处。 乐琳将布条上记录的字句,与手中的札记细细地作比对,肯定地道:“不错,如今虽则都荒废了,但确是豌豆苗田无疑。” 她心神沮丧地呆立着,思绪万千。 乐松不是未来人。 …… 回想起他们刚刚去过的书房,足足有安国侯府书房的一半大小。不同的是,安国侯府的书房,望而不及边的一排排书柜,放的大多是典籍。 但此处的书房,满满的都是乐松的札记。 严格来说,是实验手记。 柴珏不解乐琳的失落,接过她顺手递来的札记,那是他们在书房里找到的。 书房里的书,按着东南西北分了四个方位,每个书架子上标记着方位与数字,而每本书的书脊上,亦印有具体的编号。 放在一进书房的第一排书柜里,第一本书便是一本引索。 这种归纳的方法妙得很,柴珏啧啧称奇。 乐琳却视若无睹,她径自翻开那本引索。 柴珏观察到“他”的表情是难以言喻的怪异,双眉紧皱,不发一语。 “怎么了?” 柴珏问。 乐琳道:“没什么。” 只见她翻了几页,目光忽而亮了起来,又在一瞬之间黯淡下来了。 “走吧。” 她大步流行地往书房里面走去,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去哪里?” “东五柜。” 乐琳头也不回地道。 柴珏忙打开她刚合上的引索,翻到“东五柜”那页,只见上面写着“豌豆”二字。 …… “崇宁三年三月初八,以纯种高茎豌豆与矮茎豌豆作亲本,标记以亲本甲、亲本乙。四月初五,在不同植株间进行异花传粉。” 柴珏细细读着札记,不由得开口问道:“何为异花传粉?” “把不同花的花粉传播到雌蕊的花柱上,就是异花传粉。” 柴珏似懂非懂,继续看那札记:“七月,得新豌豆苗四株,均为高茎,无论以高茎作母本,矮茎作父本,抑或以高茎作父本,矮茎作母本……” 心里既迷惑,又讶异。 他问乐琳:“倘若高茎豌豆与矮茎豌豆结合,长出的都是高茎的,那矮茎的豌豆从何而来?” “你再继续往下读。” 乐琳道。 ……; 第七十一章 单双眼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问乐琳:“倘若高茎豌豆与矮茎豌豆结合,长出的都是高茎的,那矮茎的豌豆从何而来?” “你再继续往下读。” 乐琳道。 柴珏继续读念道:“吾将所得豌豆苗四株命名为子本甲、子本乙、子本丙、子本丁,且相互授粉,所结出之豌豆种子于次年再播种,得到孙本豌豆植株若干,其结果有二:高茎、矮茎。豌豆苗孙本共一百零七株中,其中高茎八十一株,矮茎二十九株。” 依札记所说,后来,乐松还用了紫色与黄色的牡丹、粉色与素色的百合等花苗做了这个实验,结果也是相差无异——不同颜色之间的植株,到了孙本那一代,相差比例都是接近三比一。 札记的后面,洋洋洒洒的都是对这些实验的记载。 柴珏不由得好奇:“为何都刚好是三比一,难道是冥冥中有注定?” “分离规律。” “分离规律?” “嗯,”乐琳点了点头。 十九世纪的现代遗传学之父若望·孟德尔,在经历八个寒暑的辛勤,进行了多次的豌豆实验后,得出的“孟德尔遗传分离规律“,是遗传学三大基本规律之一。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觉得戚戚然。 这是二十一世纪初高中的生物课知识,倘若乐松是现代人,他必定学过这个,用不着辛辛苦苦做这么多遍的实验。 一时间,无尽的失落感涌上了心间。 ”怎么了?“ 柴珏看”他“神色有异,关心问道。 乐琳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没什么。我们继续说‘分离规律’吧。” 她地上捡起一支枯枝,蹲下来在土地上写道:“显性、隐性。” “显性、隐性?” 柴珏更加不解了。 乐琳又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道:“生物把自己的特征遗传给后代的时候,是有一定的规律的。” “愿闻其详。” 乐琳指了指图表里的最上方,说:“高茎豌豆含有一种决定高茎性状的物质,我们暂且把它名作‘高高’,而纯种矮茎豌豆也含有一种决定矮茎性状物质,我们叫它‘矮矮’。” 柴珏听得津津有味:“然后?” 乐琳把图表第一代亲本的植株连线,得到新的一个树状图。 她道:“它们杂交后,生出的植株只会有一种情况:‘高矮’。因为在豌豆苗来说,由于高茎对于矮茎是显性,故而子本植株全部为高茎豌豆。” “显性,即是显示出来的意思?” “对。” “但是,当将子本相互授粉之后,得到的便是另一种情况。” 乐琳拿起枯枝,又在地面的图表上加了几道线。 “子本相互授粉后,得出的孙本有四种情况:‘高高’、‘高矮’、‘高矮’和‘矮矮’。” 柴珏恍然大悟:“因高茎是显性的,所以这四种里面,‘高高’、‘高矮’和‘高矮’这三种都是高茎的,只有‘矮矮’是矮茎的。” 乐琳点头:“正是这样,这个接近三比一的巧合便是这样来的。” 柴珏拍手赞曰:“奇也,妙也。” “嗯,大自然确实奇妙。” “我说的是令尊。” 乐琳挑眉:“哦?” 柴珏摇头莞尔:“你方才说得对,令尊确实不是寻常人。” 说罢,他又细细看了看那札记的后面,更是啧啧称奇:“你爹爹还拿了不同毛色的小猫儿、小狗儿做这个实验。” “这样啊。” “这实验的结果,放在我们人的身上,是否也有效?” “当然。” 柴珏认真想了好久,还是半信半疑:“当真?” 乐琳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虽然我没有见过先帝,但我猜,他一定是双眼皮的眼睛。” “何出此言?” “因为双眼皮相对于单眼皮是显性的。” “啊……”柴珏沉思片刻,答道:“皇祖母是单眼皮的,如果皇祖父也是单眼皮的话,那父皇便一定是单眼皮的。但是父皇却是双眼皮的,所以你反过来推断皇祖父一定是双眼皮的。” “嗯,正是,你仔细想想,你皇祖父是不是双眼皮的?” 柴珏仔细回忆了一番,忽而皱眉,问:“乐琅,你会不会弄反了?” “什么弄反了?”乐琳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单眼皮相对于双眼皮才是显性的吧?” 乐琳看他斩钉截铁的样子,顿时也不确定起来,细细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记错,双眼皮相对于单眼皮是显性。” 她忽而想到柴珏是因为什么才有此一问,愕然地问:“难道先帝是单眼皮的?” 柴珏连忙摇头道:“不,不是,皇祖父他确实是双眼皮的。” 说罢,他又细细解释说:“因为我娘亲是单眼皮的,但我却是双眼皮的,我刚刚一时糊涂了,后来我细细想清楚了——父皇是双眼皮的,无论我娘亲是单眼皮或者双眼皮,我都有可能是双眼皮的,对吧?” 乐琳不疑有他,点头道:“嗯,正是这样。” 柴珏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乐琳愣了愣,才道:“在安国侯府的书房里,也有一些书籍中谈到了这些猜想,只是没有这么详尽的实验,我碰巧读过了那些书。”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我们应当马上告知父皇,昭告天下,还你爹爹一个好名声。”柴珏也是不疑有他,建议道。 乐琳却摇了摇头。 …… ; 第七十二章 二重蒸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我们应当马上告知父皇,昭告天下,还你爹爹一个好名声。”柴珏也是不疑有他,建议道。 乐琳却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柴珏连忙跟了上去,问道:“不好吗?” “不好。”乐琳头也不回地道。 大大的不好。 乐琳想到了乐山为柴荣献药而逆天改命的事情。安国侯府毫无缘由地家道中落,若不是报应,也太匪夷所思了。 孟德尔的分离规律原本的发现时间离现在差了好几百年,且先不要说那冥冥中的报应,光是这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已经是莫大的难事,一个弄不好,被人当做“异端”火烧油烹也并非不可能的。 她耐心解释道:“并非每个人都如你这般能理解接受的,这个发现说了出去,指不定会让世人对我爹爹的误解更深。” 柴珏想了想,乐琳所言确实在理,便不再坚持。 “那我们现在去看雪球花?” “不,先回书房。” “哦?” 乐琳向他灿然一笑,道:“既然入了宝山,又怎能空手而回?” “什么宝山?”柴珏不明所以。 “那书房是个切切实实的金山银矿。” …… 书房中,乐琳几近是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引索,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打定主意。 “去西区。” 她这次细细研究过引索的分类,东区的资料是关于实验类的记录的。而西区的札记,是实用类发明。南区,是一些对于未知事物猜想的记录。 目前可以直接拿来用的物事,只能先在西区的札记里寻找了。 二人来到了书房的西区,细细翻了好几本札记。 柴珏边看,一边半懂非懂地逐条向乐琳请教,乐琳也知无不言。 “蒸酒时,将蒸馏而得的酒汽,经第一次放入锡鏊内的凉水冷却,因而流出的“酒头”和经第三次换入锡鏊里的凉水冷却而流出的“酒尾”提出,再次蒸煮?” 柴珏虚心地问。 乐琳道:“嗯。这是因为第一锅和第三锅冷却的酒含有多种低沸点的物质成分,味道较杂,所以只摘取味道醇厚的,经第二次换入锡锅里的凉水冷却而流出的酒。” “沸点?” “液体沸腾时候的温度。” 柴珏似懂非懂。 “为什么是锡鏊?”他又问。 乐琳看了看那札记里的图纸,那锡鏊其状敞口圆形、约在四、五寸以下,收缩至锥尖,类似鼓鏊。旁边又有注记写道:当酒醅加热汽徐徐上升之时,遇之骤冷,变为露酒,沿锡熬外壁滴淌汇入下面承露盘,通过连接承露盘之锡管,如线泉般流出,淌突至蒸馏锅外藤条酒篓子内。 想来,这应该是个冷凝设备。 为何要用锡来打造呢? 乐琳一时也想不通,只得用以前学过的常识回答道:“大概是因为锡传热快,散热慢吧。” “原来如此。” 柴珏点头,又问:“用这法子酿出来的酒可真的好喝?” 乐琳不敢打包票。 乐松札记里写的这个酿酒的法子,和后世酿“二锅头”的方法差不多。 不同于醇香优雅的酱香型酒,比如茅台;也不同于绵柔甘冽的浓香型酒,如五粮液、剑南春等,二锅头口感偏猛烈,乐琳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否会喜欢。 不过,据闻唐宋时期的酒大多是低度数的,这种高度数的酒说不定会杀出一条路? 于是她说道:“好不好喝是见仁见智,但定会让人觉得耳目一新。事不宜迟,既然有了图纸,我们便着工匠去打造吧。” 柴珏倒是笑了笑。 乐琳好奇:“你笑什么?” “我笑你糊涂了,你爹爹既然写得这般详尽,必定早已打造过了这器具了,我们拿来用便好。” 乐琳恍然,连忙唤来葛萨敕暹陀细问,果不出柴珏所料,书房西区大多数札记里记述的器具,乐松都曾命人打造了出来,全放在了庄子尽头的库房里。 二人紧随葛萨敕暹陀前往库房之时,已是午后了。 许是初冬的阳光太过温柔,乐琳感到几分萧瑟的寒意,不由得往裹紧了披风。 “你怎么这么怕冷?” 柴珏又忍不住取笑“他”。 乐琳并不恼,反倒笑说:“若今日能蒸煮出那酒,正好可以喝上几口来取暖。” “乐琅,我问你个问题。”柴珏却是扯到了别处。 “嗯?” “你爹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游手好闲,而且孤僻古怪的人。” 乐琳把昨晚柴珏告知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次。 柴珏噗嗤一笑。 乐琳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淡然道:“他生前既然没有辩解过,也就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那他死后我们再为他平反,岂不是多此一举?” 柴珏点头:“你说的是。” …… “参见姚大人。” 八宝楼里,户部侍郎伍展图对姚宏逸拱手问道:“不知下官有何能效劳之事?” 伍展图年纪比姚宏逸要老上十来岁,但他身为下属,也不得不对其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姚宏逸反倒是客气地对他回礼,笑道:“伍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哦?”伍展图抬了抬花白的眉毛,好奇道:“不知此人是谁?下官若是认识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宏逸是户部尚书,六部里都有交好的同僚,有什么人,需要特意找到自己来打听? 伍展图心下纳闷。 “阚靖云。” 姚宏逸慢悠悠地说出这个名字,表情依旧笑得和煦:“伍大人可曾听说过此人?” …… 第七十三章 工部侍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雨急并携雹子来,颗颗敲瓦扰清梦。 窗外,下着冰雹。 “嗖嗖”声响,越落越急,打在屋瓦上“霹雳啪啦”地响。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似满地撒满了“盐”,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星璨璨的,煞是好看。 伍展图抬了抬花白的眉毛,好奇道:“不知此人是谁?下官若是认识的,必定言无不尽。” “阚靖云。” 姚宏逸慢悠悠地说出这个名字,表情依旧笑得和煦:“伍大人可曾听说过此人?” “阚靖云?”伍展图玩味着这个名字,沉吟片刻,才茫然困惑地问道:“姚大人怎的忽然想到这个人?” 姚宏逸望着窗外这来得猝不及防的冰雹,并不回答。 他怎的忽然想到这个人? 他才不是忽然想到这个人的! 姚宏逸想起昨晚庞籍对他说过的话:“我庞某一生树敌无数,前丞相吕夷简、靳凤竹,掌兵的曹家、王家,无一不对我恨之入骨,但庞某都从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更谈不上憎恨。” 吕夷简、靳凤竹、曹家、王家,庞籍可算是与他们纠缠恶斗了大半辈子,这几个政敌的下场,不可谓不凄惨,其中受牵连最浅的王家,也是元气大伤。 但庞籍却说是从未曾将这些人放在眼内,只咬牙切齿地道出那人的名字:“阚靖云。” 表情是那样地阴森狰狞,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他是这天下间最可恨之人。” 昨晚,庞籍是这样说的,说得那样地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余地。 姚宏逸正要细问,庞籍突然猛地回眸,目光里尽是狠戾、不甘。 “恩师?” 庞籍用那还流着血的右手,大力地抓着姚宏逸的肩膀,像着了魔一样盯着他。 “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姚宏逸感到肩上一阵巨大的疼痛,他万料不到这个平日里手无搏鸡之力的人,此刻竟有这么大的气力。片刻,他又感到一阵阵似是针刺的痛,侧目一看,庞籍的手抓得那样用力,指甲都透过绸缎,刺到了姚宏逸肩膀的肉里。 “恩师!” 姚宏逸震惊地喊唤道。 庞籍回过神来,直直地望着姚宏逸,眼里没有一丝的神采,似一只被斗败了的公鸡一样。 姚宏逸第一次看到庞籍这样的表情。 这个历经三朝的重臣,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 庞籍此刻的反常,让姚宏逸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他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从何劝起。 “你走吧。” 庞籍颓然地坐了下来,那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瘫软地靠在旁边的梁柱上。是这么一刻,姚宏逸才恍然地真切感觉到,他的恩师已经是个过了耳顺之年的老人了。 “恩师……” 庞籍并不答,只向他摆了摆手,头也靠在了梁柱上,闭目默言。 姚宏逸摇头叹息,终于是告辞道:“恩师,晚生先行告退了。” …… “姚大人?” 看到姚宏逸不言不语,若有所思,伍展图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姚宏逸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悠然道:“只不过是为了一桩小小的往事而已。伍大人可认识此人?” 伍展图道:“阚靖云乃是仁宗朝时候的工部侍郎。” 果不出姚宏逸所料,能与庞籍有如此深的过节的人,必定是官场上的人。 但是……工部侍郎? “伍大人,”姚宏逸耐心地问道:“他是仁宗朝淳昭多少年?” 伍展图又想了好一会儿,答道:“回姚大人,约莫是淳昭十二年到二十年之间,但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下官实在记得不太清楚了,还望姚大人见谅。” “无妨,无妨。”姚宏逸并不气恼,既然得知他曾任工部侍郎,自然有办法找出他更多的仔细。 想了想,他又问:“他是否曾任过吏部的官职?” “不曾,”伍展图肯定地道:“阚靖云并非依科举入仕的。” “哦?是荫官?” 姚宏逸挑了挑眉,有点出乎意料:也不曾听说过朝中有姓阚的世族勋贵啊。 伍展图摇头:“非也,非也。此人精通奇技淫巧,曾数次献了怪异的机关玩物给先帝,先帝龙颜大悦,便赐了他工部的官职。” 言语间,伍展图并不掩饰他对阚靖云此行径的不齿。 姚宏逸更加莫名了,脱口问道:“他与庞丞相有过什么过节吗?” 伍展图皱眉道:“他与庞丞相有过节?” 姚宏逸顿觉好笑:“你怎的反问我了?” 伍展图拱手道:“姚大人海涵,我也是一时不解而已,庞丞相未曾在工部任职,阚靖云和我一样,不过是个区区侍郎,想来,应是毫无交集才是,何来过节一说?” 姚宏逸点头。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阚靖云亦曾在官学任教,或许他们曾有片面之缘?” …… ; 第七十四章 二锅头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伍展图想起一桩事,却也不太肯定,犹豫道:“不过,阚靖云亦曾在官学任教,或许他们曾有片面之缘?” 姚宏逸闻言心下一凛。 果然,是因为乐松而结怨的吗? 伍展图不知他心中所想,回忆道:“下官记得,阚靖云曾向先帝奏议,说官学亦应教授土木工役之事,先帝准了他的奏,更让他全权负责,因此,他有好一段时间都在官学里任教。” 教授土木工役? 那怎么会和庞籍结了这么深的怨? 姚宏逸又问:“阚靖云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伍展图张口正要说,忽又停住了,皱着眉想了想,才道:“他尚且可算是眉目清秀吧?只是呢,那发冠总是乱糟糟的,衣服上也老是沾着莫名其妙的污迹。” “他上朝的时候也是如此?” 伍展图点头:“也是如此,但他并不经常上朝。” “哦?” “大多数的早朝,他都是告病不去的。” 姚宏逸对这人更觉好奇了:“工部的尚书不管管么?” 伍展图摇了摇头,叹息道:“下官与工部的杨学林大人相熟,曾听他说起过,阚靖云连呆在工部的时间也不多,工部尚书想管也见不着人影啊。” “如此嚣张,也没有人告发他吗?” 伍展图撇了下嘴巴,不屑道:“每每有人进谏弹劾他,他便巧立名目向先帝献上宝物,哄得先帝好不欢喜,弹劾之事便不了了之。” 姚宏逸皱眉,疑惑更甚。 这阚靖云听起来就是个不入流的宠臣罢了,何德何能让庞籍记恨这么许久? “伍大人,”他为伍展图添满了茶杯,问道:“他的为人是怎样的呢?” 伍展图看见姚宏逸为自己添茶,有些受宠若惊,还以一个感谢的眼神,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又细细地想了想,答道:“下官不曾与他见过面,不过听杨大人说,阚靖云待人还算和善,总是笑眯眯的,不是个会摆架子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会过于我行我素。” “嗯……” 姚宏逸撑起手臂,托着腮,又陷入了沉思。 他想象了很多个庞籍与阚靖云交恶的故事。 在他的故事里,阚靖云是个大奸大恶、老奸巨猾的佞臣。 又或者,他是一个过于耿直、不知变通而误了大局的愣头青。 万万猜不到阚靖云会是这样的形象。 “姚大人?” 伍展图唤了姚宏逸一声。 姚宏逸回眸,微笑问道:“伍大人,不知杨大人是否还在汴京城?” 杨学林是前工部侍郎,五年前告老归田。 伍展图心领神会:“杨大人仍旧在汴京城,他亦甚喜欢来这八宝楼品茗,改日下官为您引见。” 姚宏逸点头赞许:“那便有劳你了。” “大人客气了。” 伍展图看到姚宏逸已有些许疲倦之意,正想要向告辞,对方却唤他道:“伍大人,本官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但说无妨。” 姚宏逸笑容可掬,但若果伍展图细心留意的话,便会发现那笑意里满是疏离与冷漠。 他道:“我今日向你打听的事情,还请莫要让旁人知道。” 旁人,指的自然是庞籍。 伍展图诚惶诚恐地点头答应。 …… “我出去一下。” 乐琳说罢,推开了房门正要出去。 柴珏转过头来大声唤她道:“你不留下来看火了么?” “不看了!” 乐琳的语气里满满是不耐烦:“我不试了!” 理论与实践,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得到乐松的实验札记,便可轻而易举地蒸酿出“二锅头”,可是二人反反复复实验里十数次,都还是失败了。 “吱戛”一声,门被推开了,凛凛的寒风呼啸而入。 还夹杂着些许冰雹。 刺骨的湿冷之意,迫使乐琳连忙“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了?你不是要出去的么?” 柴珏戏谑说。 乐琳裹紧了披风,却还是觉得有些寒意,她强撑着佯装毅然道:“我岂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就算要实验一百次,我乐某人也誓要把这酒蒸出来!”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往那蒸酒的火炉子那边靠,霎时间暖意充盈了身躯,舒服之感让她不由之主地长叹了口气。 柴珏笑意更浓了。 碰巧此时,忽而地酒香四溢。 ”好香!” 柴珏叹道,他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烈的酒香气味。 乐琳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惊喜道:“是这个味儿了!” “真的?” 柴珏喜逐颜开,连忙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出来,一饮而尽。 “咳!” 他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喘息道:“好辣!好辣!” 乐琳看到他滑稽的模样,捧腹大笑。 “你还笑!” 柴珏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用力打了乐琳肩膀一捶,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酒啊?辣死人了!” “二锅头啊。” …… 第七十五章 马裘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用力打了乐琳肩膀一捶,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酒啊?辣死人了!” “二锅头啊。” “啥?” 柴珏顺过气来,不解道:“这是什么怪名字?” 乐琳解释道:“此酒是经由两次蒸煮冷却而得的酒头加工而成,称作‘二锅头’最合适不过了。” “嗯,二锅头……” 柴珏玩味着这个名字,又添了一杯,再小小地啖了一口,皱起了眉头:“这么辣的酒,会有人喜欢么?” 乐琳道:“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柴珏问她:“那该怎么喝?” 乐琳不答,雷迅不及掩耳之际,把柴珏剩余的大半杯酒往他口里猛灌。 **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柴珏连忙张嘴,想要吐出来。 乐琳眼明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先别开口,深呼吸。” 柴珏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火辣如昔,但不同的是,这次,他感到体内有股难以言喻的热,似有一条狂妄的巨龙在他胸腔里驰骋翱翔。 片刻,乐琳松开了手。 柴珏长叹了一口气,舒展眉头,感慨道:“痛快!” “痛快吧?”乐琳笑问。 “嗯!够劲儿!”柴珏猛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二锅头’这名字,太庸俗了些,该要起一个文雅些的名字。” “以你所言,叫什么名字好?” 柴珏愣了一下,认真思索一番,终于还是搔着帽冠,笑道:“我也没有好的主意,不如明日问问刘阁老和文少保?” 乐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若然让他们二人知晓是为了这酒,我们才缺席今日的编辑会议,必定又要唠唠叨叨一番的,尤其是文少保……” 说到这里,乐琳学着文彦博的语气道:“你竟然为了杯中之物而玩忽职守!乐公有不肖子孙如此,叹哉也,哀哉也。” “哈哈哈哈!” 柴珏被乐琳逗趣得捧腹大笑,指着她道:“真是维俏维妙啊!我差点以为文少保就在眼前。” 乐琳推了推他,嗔怨说:“我才没他那么多皱纹折子呢。” …… 十月轻寒生晚暮。 青霜染晨昏。 冰雹早已停了,转成绵绵不断的雨。 冷,且湿。 朱雀大街东侧的《汴京小刊》编辑部内,却暖如春日。 青铜制的炭炉里,热着的是银骨炭。 这银骨炭出自契丹的西山窰,其炭白霜,无烟,难燃,却不易熄。其价格是寻常木炭的数倍。 《汴京小刊》盈余颇丰,柴珏和“乐琅”也是一贯锦衣玉食的人,吃喝用度自是要最好的。 可刘沆和文彦博并不太习惯,总觉得太过骄奢。 第七十六章 詹孝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庭院阴阴森森,尽是素净之色。 一场冷雨,秋霜白。 细雨斜风作晓寒。 “官人,官人……” 莺燕一般的吴侬软语在耳边响起,詹孝义缓缓醒过来。 一睁眼,便看到小妾春桃那娇俏的脸蛋,嫣红的双唇如樱桃一般,他忍不住往她身上用力捏了一把。 啧啧! 这手感,比缬绣坊的丝绸还要滑溜。 软软的,暖暖的,让詹孝义不由得又想入非非。 春桃轻喘了一声,娇嗔道:“官人,这是大白天呀。” 詹孝义吻住她双唇,连啃带咬地胡乱玩弄了好一番,才喘着气儿道:“你官人我今个儿就是要刻不容缓、间不容发地疼惜小春桃。” 一边说着,双手也没有停下来,贪婪地抚摸着春桃细嫩的身体。 春桃轻推了他一把,笑道:“官人好讨厌!” 詹孝义大力将她往自己身上紧靠,啃咬着她的耳朵,邪魅地道:“讨厌?你昨晚可不是这样说的呢,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官人,我要……” “哎哟!官人不要再说了。” 春桃害羞地把头埋在他胸膛上。 片刻,她柔荑般纤细的手指,在詹孝义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柔声问他:“官人,你就不能在汴京多留几个月么?” 闻言,詹孝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思考春桃这句话的可能性。 在汴京多留几个月? 他当然是想留的。 说起来,詹孝义的本名其实并不是詹孝义。 他叫述律铁赤剌,契丹人。 祖上是迭刺部五院夷离堇,父亲乃当今契丹南院太保述律刺海。 他是述律刺海的庶子,生母是汉人,因着这层原因,他对在辽国的仕途之路兴趣缺缺,反倒是对经商展现出与其他兄弟不同的过人天分。于是述律刺海也乐得由他来经营府中与大宋往来的生意。 每到夏末,詹孝义便携仆役带着大批的马牛羊和皮毛,从契丹的大同府出发,待到秋高马肥之时,便刚好到达汴京,把牲口、皮毛贩售掉,再贾入大宋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运往契丹中京、上京售卖。 一来一往,获利十分丰厚。 几年时间,他已在大宋的汴京、洛阳,还有契丹大同、中京和上京都置了房产和田地。 他其他庶兄弟,无一不艳羡不已。 为着和宋人作生意,他还起了个宋人名字。 为了减低宋人的戒心,他并没有用述律氏、还有其他契丹人常用的”萧“姓。而是别有用心地取了生母的姓氏“詹”为姓,还用宋人常说的“孝”、“义”为名。 在大宋,他是詹孝义,腰钱万贯的商人,从事宋辽的货物交易。 在契丹,他是述律铁赤剌,南院太保的公子。 左右逢源,好不快哉。 这几年,他父亲述律刺海身体不知何故日渐消瘦,每况愈下。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日趋白热化。 詹孝义在大宋和契丹都有商号,可谓有家有业,他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近两年,他留在大宋的日子明显比留在契丹的要多。 尤其今年,汴京城多了不少有趣的物什。 每日处理完买卖,他便要往朱雀大街那里去,到八宝茶楼找个临窗的雅间一坐,让小二添上一壶银毫,点上几笼烧卖、叉烧包之类的点心,优哉游哉。 若然此时有说书先生在读刊,再听听那四周的客人,对着小刊里的社论各抒己见。 一时间,真是有种君临天下的错觉呢。 这种悠然自得,比当皇帝还要快活惬意,也不怪他乐不思蜀。 哈,乐不思蜀。 詹孝义心中好笑,自己什么时候用宋人的成语用得这样顺口了? 他不禁莞尔叹息。 ‘树人先生’的《三国故事》,自己追了三、四回了,每回都重重复复听了好几遍还不生厌,怎能不对这宋人的用语耳濡目染? 一想到这个,詹孝义不由得皱起眉头。 倘若回了契丹,这《三国故事》可怎么办? 虽则可以命人将新刊的《汴京小刊》快马送到上京,但最快亦要近一个月才能送达。一想到,无法第一时间知道后续的剧情,他便感到心痒难耐。 这滋味,比要与眼前秀色可餐的小妾分别还要难受。 想了想,詹孝义连忙起身,往那书案上草草写了几行字,塞往信封里,封印好。 又唤了仆役前来,吩咐道:“命人立马把这个送到上京的府中,告诉夫人我发现了新奇的物什要采买回去,还要耽搁数月。” 仆役领命而去。 春桃靠了上来,软弱无骨,柔声道:“官人,留在这里数个月,你不怕大娘生气么?” “大什么娘?谁是你大娘?”詹孝义佯装愠怒道。 春桃以为他生气,怯怯道:“奴家……奴家想说的是夫人……” 詹孝义轻哼一声,冷笑道:“夫什么人?哪门子的夫人?” “官人,你莫要再为难奴家了。” 詹孝义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秀气的鼻子,笑道:“来,跟我念,母,夜,叉!那个女人叫母夜叉,你可记好了?” 春桃噗嗤一笑,嬉戏道:“官人,你好坏!” 她又打趣问道:“官人在大宋留这么久,你不怕那母夜叉置气么?” 詹孝义不屑道:“我何用怕那母夜叉!” 说着,不由浮现妻子的怒容,忽然有了几分心虚。 他支吾道:“临走的时候,带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回去交差就好了。” 春桃想了想,对他道:“说起来,奴家近日还真是看到个新奇的玩意儿。” “哦?” “官人可曾听说过马裘酒?” “马裘酒?” …… 第七十七章 初尝烈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秋雨湿寒竹,乱风拂残花。 这日的天气实在不好,可朱雀大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长街,马蹄急踏,冰雹子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微声。 只见这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月白色的绉纱遮挡,让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但车内的贵客却能瞥见外面的行人。 路人看到这奢华的装潢,无不啧啧称奇,艳羡不已。 却有个半躬着身子的老头儿,望而摇头,不屑地笑。 旁边一个好事的店小二恰好看到,问他:“王老头儿,你在笑啥呢?” “我笑那个暴发户。” 小二忍不住酸他一把:“别胡乱扯淡了,你怎的知道他是暴发户,人家光一辆马车就值好多银钱,够你我吃大半辈子了,我看你是嫉妒吧?” 王老头儿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笑道:“你看看汴京城的世家大族,有哪家哪户是用这般的马车的?巴不得把里子都翻出来给别人瞧看似的,十足暴发户做派,定是那边的人!” 说着,他往东北的方向撇了撇嘴。 小二心领神会:“辽国的?” “嗯,”王老头儿点了点头,继续道:“那里的人最爱显摆了,老头儿我以前跟着老爷的时候,看得多了,那边的妇人也是这般,有几个臭钱就巴不得把珠宝都插满了头上,庸俗得很。” “行行行,”小二挖苦地摆手道:“知道您老以前是替沂国公掌车的了,见多识广,但您也莫要再显摆了,真真是和你说的辽狗一般德行。” 王老头儿不满地哼了一声,道:“不信的话,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辽国的?” “问啥问啊,马车都跑那么远去了。” …… 就在那王老头儿和店小二闲谈是非之际,那马车已经到了八宝茶楼的门前。 掌车人轻吁一声,马儿的鼻子里打了个响啼,喷出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声,停了下来。 从马车里下来的,正是詹孝义。 他步履匆匆地往八宝茶楼走去,才刚入到店内,便问到一股很特别的酒香味。 环顾四周,几乎每桌子都有人在喝酒。 觥筹交错,热闹喧嚣。 詹孝义正要寻人来细问,正巧掌柜史昌认得这是常来的贵客,忙上前招呼:“詹老爷,好几天不见了,您依旧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詹孝义点了点头,算是应答过了。 史昌殷切地问:“还是二楼雅间,上等银毫一壶,对么?” “哦?你记得?”詹孝义回头细看了他一眼。 “詹老爷是鄙店的贵客,在下自然记得的。” 半年前,史昌还是那濒临破产的八宝楼的倒霉掌柜,因着东家的一番改动,八宝楼变为“八宝快餐”,真可谓起死回生。 继而,又开张了这间“八宝茶楼”,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后来,东家让他担任八宝茶楼的掌柜。那日,在街口巧遇到云来阁那忘恩负义的黄鸿福,看他目光中带着恨意和浓浓的嫉妒之色,不情不愿地恭喜自己之时,史昌实在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自此,他对八宝茶楼的事情比之前还有尽心尽力,视同自己的传家产业一般用心经营。 詹孝义看他诚恳,不由得高看他一眼,笑道:“掌柜好记性,还是二楼的雅间,不过,今日不用上银毫了。” 史昌忙问:“可是鄙店的茶水有什么不妥?” 詹孝义不答,径自上了楼,在惯常的临窗雅间坐下后,才悠悠地对紧跟而来的史昌道:“听闻你这儿新出了一种不错的酒?” “原来是为了这个!”史昌松了口气,笑道:“詹老爷消息可真灵通!” 詹孝义却不和他客气,自嘲道:“掌柜你可真会说笑,你们这酒汴京城都快要人手一瓶了,我算什么消息灵通,你快快上酒吧。” “好!好!”史昌忙不迭地应道,转身正要下楼。 詹孝义叫住他:“慢!” “詹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叉烧包一笼,凤爪两笼。” “晓得的!” …… 片刻,酒菜都上齐了。 詹孝义细细打量那酒瓶子。 平日里,宋国的酒家都是用精致的白瓷、青瓷来装酒的。可是,眼前这瓶酒,用的却是朴素的土陶,只上了一层褐色的釉,瓶身也是十分笨拙的的形状,比一般的酒瓶要大,可算是个小酒埕了。 老实说,詹孝义并不太喜欢这个小酒埕,太穷酸了。 他闻了闻埕口,不同与其他酒的香醇、浓郁,这个酒的味道初闻之时是清爽的,过后再闻,呛辣,甘冽。 随酒菜一拼送来的,还有两个酒杯。 詹孝义视若无睹,拿起小酒埕就往口里灌。 他最厌烦看宋人喝酒了,用什么劳什子的酒杯? 娘娘腔。 喝酒就要大口大口灌才叫痛快! “咳!咳咳!” 酒刚一入到喉咙,他便忍不住咳了出来。 太辣了! 这是什么酒! 他不服气,又猛灌一口,死忍住不咳,用力吞下去。 一瞬之间,酒气奔腾如狂涛席卷。 似是有一道火,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烧到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都在冒烟。 全身都在烧,只有头脑是清醒的。 过后,却是只有头脑是不清醒的了,全身都感受清晰,只有脑袋是昏昏糊糊的。 太刺激了! 比与春桃缠绵三日三夜还要销魂! 比在白达旦部茫茫不绝的大草原策马奔腾十日十夜还有痛快! 詹孝义忍不住再一口接一口地灌。 不一会儿,酒埕便空了。 “掌柜!掌柜的!” 他大声呼喊。 史昌闻声,噔噔噔地上到了二楼,看到詹孝义一脸通红,心知他也如其他嗜酒的客人一般喝醉了。 他摇了摇头,心内叹气,也不知这“马裘酒”到底是好是坏? 确实,这酒带来了不少的生意。但是,每日接待这些醉醺醺的客人,他还真是苦恼得很。 詹孝义看到史昌来了,高兴地大喊道:“掌,掌柜的!” “嗳!来了!” “再,再来……”詹孝义感到舌头发烫,连讲话都讲不清晰了,但他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再来三埕,不,不!十埕!不,三十埕!再来三十埕,掌柜的!” 史昌往前扶了扶他,劝道:“詹老爷,您醉了。” “去你的!”詹孝义大手一挥,正要站起来,却撑不住,一个反身,趴在了桌子上。 但他口中还是喃喃道:“我们契丹的汉……汉子,都是好汉,好汉!你晓得不?……不像你们宋人的娘……娘娘腔,没这般容易醉……” 史昌侧耳细听,心中有些惊奇:他是辽人? …… ; 第七十八章 辽狗宋猪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犹是风露下,寒霜星点覆蒹葭。 雨掠浮萍惧。 安国侯府西侧的庭院里,褐黄色的芭蕉叶随风摇晃,抖落一叶子的水珠,随即又沾满了一叶。 书房里,镂空祥云纹饰的紫铜炉烧得火红,炉子里,炭火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响。 乐琳依旧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 柴珏不经意看到,给她递过一个汤婆子。 乐琳想也不想便顺手接过,顿觉热暖从手心传至全身,舒适了许多。 二人细细听着史昌的描述,沉默不语。 片刻,柴珏开口问他:“你确定他是契丹人?” 史昌肯定地点头:“酒后吐真言,是他醉了之后亲口说的。” 他模仿詹孝义醉醺醺的语气说道:“我们契丹的汉子……都是好汉,汉,啊……不像你们宋人的娘……娘娘腔,没那么容易醉……” 乐琳噗嗤一笑:“哈,娘娘腔!” 柴珏白了她一眼,挖苦道:“正是因为有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别人才说我们宋人是娘娘腔。” 乐琳一时想不到怎样回嘴,于是撇开话题问:“那个姓詹的是宋人又好,是契丹人也罢,有必要这般郑重其事商讨吗?” 柴珏闻言,肃正了神色,认真回她道:“问题不在于他是宋人还是辽人,而在于他明明是辽人,何以要假扮宋人?” 乐琳不以为意,笑道:“指不定人家仰慕我们宋人文明的博大精深,艳羡大宋的政通人和、物阜民丰,冒充一下宋人又怎么了?即便《辽律》也判不了他的罪吧?” 后世的那些口口声声“你国”的“美分党”、“带路党”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柴珏反问:“他要是艳羡大宋的文明,又怎会称呼宋人做‘娘娘腔’?” 乐琳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得道:“指不定人家有什苦衷呢,让他假装一下宋人你们又不会少一块肉,何须如此介怀?” 一贯在乐琳面前恭谨的史昌,闻言竟第一次反驳道:“东家,话不是这般说的,契丹狗一贯对我们大宋虎视眈眈,恐访有诈啊!” 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柴珏,眼神有那么一瞬间黯了下去。 只是,室内的烛火被窗外的风吹过,忽暗又忽明,乐琳和史昌都没有察觉到。 而乐琳听了史昌的这话,感概万分。 宋国、契丹、西夏、金国,还有后来的蒙古,这一段错综复杂的历史还真是应了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不由得想起《天龙八部》里的乔峰,叹息道:“宋人里面,难道没有歹毒狠恶之徒?辽人当中,亦有英勇善良之士。人性都是相通的,何必这样区分?” 想了想,她借用乔峰的话,说道:“你骂他一句辽狗,他骂你一句宋猪,又有什么意思?” 柴珏望着乐琳,暗自动容。 是不是炉火烤得太旺盛了? 他觉得有股暖热充盈心间。 抑或是炉火生出了烟? 为什么他觉得眼角有些酸涩? “乐琅……” 柴珏一开声,发觉自己不知何故喉咙有些沙哑了。 “东家,”史昌打断道:“即便你是我东家,但你这话小的是万万不赞同的。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何况是卧榻之侧!” 乐琳没想到史昌竟然是个“愤青”,价值观这东西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她不打算去说服他。 可是,沉思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道:“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 她说的,依旧是乔峰的对白,是她读《天龙八部》时最欣赏的一段。 或许是这话题太沉重,一时,书房内是死寂般的沉默。 最后,是乐琳先开的口。 “史昌,你把招标会的邀请函也给那姓廖的发一封。” 史昌劝她:“东家,辽狗狡猾阴险,三思啊。” 乐琳摆了摆手,坚决道:“你莫要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 …… 倦夜数残更,孤灯暗又明。 史昌告辞之后,柴珏与乐琳继续就“马裘酒”的销售之事商谈了许久。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光。 乐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柴珏也觉得倦意侵袭,于是告辞道:“我先回宫了。” 乐琳点了点头:“嗯,午后再见。” 说罢,站起来转了个身子,径自活动筋骨,顺带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柴珏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武功”,莞尔而笑。 “你练的是什么武功?” 他忍不住问。 乐琳转过头来,奇怪道:“啊?你还没走么?” 柴珏道:“正要告辞,就看到你在‘练功’。” 乐琳有些尴尬,推着他出门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回宫吧。” “好了好了,我自己会走,你不要推了。” 可是,他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乐琳问他:“你漏了什么吗?” 柴珏不语。 约莫小片刻的时间,天边的颜色都变亮了几分,他才立定决心,转身问乐琳:“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竹林,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不会选我做太子?” “嗯。” 她记得,那时柴珏顾左右而言他,正要回答之时,却被柴琛和乐琅的事情打断了。 后来,她也想再追问,可是细思一番之后,乐琳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没有告诉自己,自然有不说的苦衷,自己又何苦去打听? 他做不做太子,与自己又何干系呢。 柴珏却道:“是因为我的母妃。” “是她身份太低微吗?”乐琳脱口问道。 柴珏摇了摇头,神色是反常的平静:“不,她身份不低。” 乐琳连忙道:“你不用告诉我的。” 他母妃身份不低,但他却不可能做太子,原因只有一个——乐琳瞬间脑补了十几个深宫妃子与侍卫、太医或者什么王爷偷情的狗血故事。 她不想好友在自己面前难堪尴尬。 柴珏不知乐琳所想,自顾自说道:“她的身份非但不低,而且比父皇其他的妃嫔都要高贵。”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几番挣扎,终于还是道:“她是……” …… ; 第七十九章 茅安易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酒后初醒,詹孝义发觉已是四更天的时光。 马车悠悠地行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 晨雾气清,时闻鸟声。 “停下。” 詹孝义叫停了马车,走了下来。 他心想,许久没有看过日出了,如此良晨,何妨脱帽独步? 东方的天边,云无心以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 “好清晨!” 詹孝义赞曰。 不知不觉,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他已步行回到府中别院里。 春桃在偏厅里候了他一整晚,看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官人,您喝酒了?”她闻到詹孝义那若有若无的酒气,晓得他是宿醉而归。 詹孝义点了点头。 春桃又问:“尝过‘马裘酒’了?” 一提起马裘酒,他立马来了精神。 “官人我迟些在与你耍玩。”他心不在焉地对春桃说道。 说罢,一边匆匆地往大厅的方向去,一边吩咐仆役道:“把詹福和詹禄,还有茅安易叫过来。” 詹福和詹禄是詹孝义从在辽国府中的家生子,因着比较干练伶俐,便让他们跟在身边帮手,是他帮他们改的宋人名字。 詹福中等身材,二十出头,原名萧蒲奴其里支,是个算账的好手,现在帮着詹孝义管账。 詹禄是辽人当中少见的矮个子,他原名石抹堇里昏可,足智多谋,算是詹孝义的智囊。 而茅安易的年纪约在五十多岁,留着一撮短短的山羊胡子,眼眶略深,但看上去反而有种忠厚老实的气质。 他是个牙人。 旧时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便叫作牙人,又称牙郎、牙侩。 最早的牙人的工作是在城市或乡村的市集中,为买卖双方顺利完成交易过程,并从中抽取佣金的居间商人。 后来历朝历代商业不断发展,牙人行的种类也变得多样化,有说合贸易的、有拉拢买卖的,也有接受委托、代人经商和代收商税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里亦曾提到:“牙人招揽买卖,协议物价,官府和商人交涉,有时也使牙人出面。”牙人在古时候商业的地位可见一斑。 而牙行则是为买卖双方提供信息、场地、撮合成交并从中提取佣金的地方,也就是牙人的办公处。 茅安易的牙行均隆行,名声远远不如素有“汴京第一牙”之称的尚诚行。 詹孝义偏偏看重茅安易,却不是无缘无故的。 皆因茅安易与詹孝义一样,亦是半宋半辽的人。不同的是,茅安易的父亲是宋人,母亲是辽人。 均隆行比尚诚行更专精于拉拢宋辽商号之间的贸易买卖。 这边厢,詹孝义在大厅等候了没一会儿,三人就陆续到齐了。 四人坐下了喝了杯茶后,詹孝义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我想要把‘马裘酒’卖回到大辽去。” 詹福赶忙翻着账本,计算如今手头上能用的银钱。 詹禄沉思不语。 茅安易却道:“詹老爷,实不相瞒,这几日前来鄙牙行打听‘马裘酒’的辽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可是人家八宝茶楼讲明了只是零售,并不成批地出售的。” “你没去找他们东家谈过么?”詹孝义问。 茅安易无可奈何说道:“怎的没有,小的去了不下十数次,每次都是那姓史的掌柜接待,东家连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詹禄亦插话道:“小的也曾听闻,八宝茶楼的东家是个轻易不见客的主。” 詹孝义好奇:“是什么人竟如此嚣张?难道有钱也不赚吗?” 茅安易回他:“是安国侯乐琅。” “安国侯?”詹孝义足足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个大概来,笑道:“是那个宋人所谓的‘商神’乐山的后代吗?” “正是‘商神’乐山的后代。”说起“商神”乐山,宋人没有不敬佩的,茅安易语气恭敬地道。 詹孝义却有些不屑:“不是说他的后人都成破落户了么?” 茅安易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对此言的厌恶,但瞬间就恢复平静,在场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回答道:“烂船都还有三根钉子,安国侯府再破落也比我们这些白身要强些,何况他还有三殿下做靠山。” “三殿下?”詹孝义闻言,愣了愣。 他细思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肯定地问茅安易道:“是那个三殿下?” “嗯。”茅安易点头。 …… 第八十章 奇货可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三殿下?”詹孝义闻言,愣了愣。 他细思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肯定地问茅安易道:“是那个三殿下?” “嗯。”茅安易点头。 詹孝义静默,目光凛凛然,看不出怀了何种心思。 清澄明朗的阳光,照射着窗外的庭院。 这是秋季早已走到了尽头的院落。 黄褐的落叶层层覆盖着行将枯萎的花草。 过不了许久,庭院里大概就会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积了一层薄雪的院景。此时的景色,称作冬天亦无妨了。 空气中的清寒径直扩散到室内。 茅安易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为这冬日的气息,还是因为詹孝义眸子里毫不掩饰的野心。 却说詹孝义听茅安易那话,心里瞬间闪过万种想法。 于茫茫渺渺的思海里,他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脱口而出问詹禄道:“堇里可,你可曾听说过‘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是宋人的成语,不过詹禄跟着詹孝义留在大宋的时间久了,也听说过这个典故。 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战国之时,大商人吕不韦到赵国的京城邯郸做生意。他偶然遇到在赵国当人质的嬴异人。嬴异人是秦国太子安国君其中一个寂寂无闻的儿子。当时,秦赵交战,异人在赵国的处境非常艰难。 吕不韦得悉此况,立刻想到,在异人的身上投资会换来难以计算的利润。 他不禁自言自语说:“此奇货可居也。” 意思是把异人当作珍奇的物品贮藏起来,等候机会,卖个大价钱。 吕不韦回到寓所,问他父亲:“种地获利几何?”,他父亲回答说:“十倍。” 吕不韦又问:“贩运珠宝呢?”,他父亲又答说:“百倍。” 吕不韦接着问:“倘若把一个失意的人扶植成国君,掌管天下钱财,又获利几何呢?” 他父亲吃惊地摇摇头,说:“无法算计也。” 吕不韦听了他父亲的话,决定做这笔大生意。他首先买通监视异人的赵国官员,暗中联络异人,二人一拍即合。传闻,异人甚至又惊又喜地对吕不韦说:“日后倘能成荣华富贵之事,你我共享!” 吕不韦立即到秦国,用重金贿赂安国君左右的亲信,把异人赎回秦国。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但他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却没有儿子。吕不韦给华阳夫人送去大量奇珍异宝,让华阳夫人收异人为嗣子。 秦昭王死后,安国君即位,史称孝文王,立异人为太子。孝文王在位不久即死去,太子异人即位为王,即秦庄襄王。 秦庄襄王感激吕不韦拥立之恩,拜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并把洛阳一带的十二个县作为封地,以十万户的租税作为俸禄。 庄襄王死后,太子政即位,即秦始皇,称吕不韦为仲父。 区区一商人,因“奇货可居”的远见,权倾天下,位极人臣。 这大概是天底下从商的人能够想象到的最美妙的事情了。 詹禄心思活络,电光火石间便听懂詹孝义的弦外之音。 他震惊地喃喃道:“东家?你说可是……?” 詹孝义重重地点头,凝视着前方的虚空,似传说里的饕餮,贪婪地盯着美食。 他道:“吕不韦是商人,我亦是。他做得的事,难道我述律铁赤剌就做不得?” …… “她是……” 天色渐渐白透。 风停了。 风又吹起了。 吹落树上残留的木樨花,有几朵落到柴珏的肩上,被他一把抓到掌心。 摊开手,却见到花瓣已是半枯半褐。 他心生寂寥之感,不由得停住了话语。 乐琳劝他:“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柴珏却是毫无反应。 乐琳安慰道:“你母妃她纵使做了怎样的错事,终究是你的生母,你莫要迁怒于她了。而她的过错,也不应牵连于你,你无需自责。” 柴珏皱眉问道:“我母妃何错之有?” 乐琳料不到柴珏竟有如此超前的感情观,赞许道:“对,你父皇可以后宫三千,凭什么你母妃就不能够有一两个面首?确实是何错之有!” 柴珏闻言,一息间怒得脸也红了,用狠力猛捶了乐琳一下,想了想,还是不解气,又猛地推了她一下,狠声道:“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 乐琳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几乎跌倒。 她第一次看到柴珏如此生气,实在莫名其妙,茫然问:“你不是想告诉我你母妃和别人偷情的事情么?” “我母妃什么时候和别人偷情了!” 柴珏几乎是吼着对乐琳道。 乐琳更加不解了:“那你为何言辞闪烁?” 柴珏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长叹一口气,扶额道:“乐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没和别人偷情,而且又身份高贵,何以你笃定自己与太子之位无缘?” 乐琳忍不住问。 柴珏定睛看着她,有些许难以置信:“我母妃的事情,你竟是一点儿也没听说过么?” “听说过什么?” 乐琳想了想,面露讶异之色,脱口而出道:“她是‘女同’?” “什么是‘女同’?” “女同性恋,就是不喜欢男子而喜欢女子的女子。” 柴珏脸瞬间红转黑,黑又转青,青在转白。乐琳看着觉得比川剧的“变脸”还要神奇。 原本凝重的气氛已经被破坏殆尽。 柴珏无奈摇头道:“你莫要再胡说八道,我直接说便是了。” “你一早就应该如此,支支吾吾的,不能怪我乱想。” ”她是辽国的公主。” 乐琳一时抓不到重点,默默静待柴珏的下文。 只听得柴珏娓娓道来:“当年,辽国大军南下,宋辽两国于边境苦战近十载。其后,因辽君过世,群龙无首,辽国无心恋战,故遣降辽旧将廖文智与朝廷暗通关节,皇祖父不忍生灵涂炭,亦和议。” “可是于澶渊郡订立的和约?”乐琳问。 柴珏点头:“正是,后人称之‘澶渊之盟’。” 乐琳不由得感概命运的冥冥。 纵使人物、时间都不太对得上,但是还是有“檀渊之盟”这事情。 柴珏不察觉她的异样,径自道:“后来,宋辽君臣商议结秦晋之好。母妃是当时唯一适龄的庶公主,便被选了前来大宋和亲,嫁给了当时寂寂无闻、远非储君的父皇。” 辽国的庶公主,嫁给宋国非储君的皇子。 乐琳心想,这场婚姻是两国“作秀”的成分远多于真心实意的结盟。 她正在感概之时,柴珏又说:“不曾想,后来是父皇做了官家。而就在我还是个稚童之时,想来,大约是我母妃过世前不久,我的亲舅舅亦成了辽国的官家。” 柴珏这句话说得波澜不惊。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不过片刻,又颓然地松开,垂在身侧。 乐琳不经意的一瞥,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泛起一丝苦涩。 他自嘲:“乐琅,你眼前之人,有着天下最尊贵的血脉。他的父亲是大宋的天子,他的亲舅是大辽的国君。” 柴珏转身看向乐琳,眼中一片澄明。 但乐琳总觉得那清澈的眸子背后,藏着足以让巨轮沉没的惊涛骇浪。 “可是,即便大宋的皇子都死绝了,也万万轮不到他坐那个位置。” 柴珏苦笑道。 大宋的君臣百姓,如何能让这个有着大辽皇族血脉的人来继承大统? 乐琳还在想着要怎样安慰柴珏,他却已大步流星地往庭院外走去了。 只是,走了没两步,他忽而停住,不回头地说道:“乐琅,有一件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人。” “嗯?” “那个位置,我曾经觊觎过。” 柴珏的声音略带沙哑道。 第八十一章 曾经觊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落叶萧萧。 是风吹动了他的衣衫摇动,抑或是他忍不住颤抖? 乐琳看着柴珏的背影,一时也拿不准。 “那个位置,我曾经觊觎过。” 柴珏的声音略带沙哑道。 听到这话,乐琳顿时失了神。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因着这句话而沉落了下去,表情也冻结住了。 觊觎。 他用“觊觎”这个词。 非分的希望或企图,才叫做“觊觎”啊。 乐琳正要开口,柴珏却措不及防地转身过来,表情平淡如昔,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透露了他努力想要隐藏的情绪。 他说:“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柴珏……” “我与那位置虽无缘,却得到这帝王家里难得的亲情。父皇,还有皇兄们、皇弟们,他们各自勾心斗角,但待我始终是真诚的。” 说着,他努力扬起微笑,可是一双剑眉却怎么也舒展不开,这笑容既生硬又苦涩:“不亏了。” 乐琳静默不语。 恍惚之间,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曾经,她也是这样,徘徊在生父、生母、继父、继母之间的家庭里,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因为毫无威胁,其他有血缘或者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待她都还算不错。但客气之下,总有着淡淡的疏离。 可是,她会羡慕乐珍,也会羡慕廖承祖——这两个生父和生母分别最疼爱的弟弟、妹妹。其他兄弟姐妹也会嫉妒他们,常常故意欺凌他们。 每到这时,乐琳都会庆幸,还好自己不得父母欢心,没有找人嫉恨。 许多年后,她早已搬离那栋华丽而空旷的旧宅子,疏远了那些人与事。她独自在城市的另一头租了房子住。 江海市是这样大,若不曾相约,她竟是从未偶遇到过他们。 只是有一次,她从商场里出来,迎面便看见乐珍挽着她生父的手臂,有说有笑地与她擦肩而过。 一息间,排山倒海的嫉妒汹涌而来。 她从未曾与生父如此亲昵过。 “吃过饭了吗?” “功课怎么样?” “睡得好不好?” 这是父亲对自己说得最多的话。 只有这三句,总是这三句。 乐琳是到这一刻才不得不对自己坦白,倘若她父亲对待她如同对待乐珍那般好,即便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负也无所谓。 …… 第八十二章 笑饮苦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思绪回到眼前,乐琳只感到腮边有些湿润。 却不知何时起,竟泪水潸然。她并不发出一点儿的哭声,只任凭眼泪不住地流。 柴珏有些尴尬,他愠怒道:“我说过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外,边走边说:“我活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同情。” 可是,才走了没两步,柴珏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猛地在身后一撞。继而,后背传来暖热的感觉。 是乐琳冲上前来,从身后紧紧拥抱他。 她抱得那样紧,如同拥紧当年的自己。 柴珏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但是在乐琳心里,此刻她紧拥着的,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那个无时无刻都寂寞孤单的自己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无所适从,却还要佯装相处融洽的自己。 无数次,在那段阴暗的时光里,在她嫉妒得发狂的时候,她多希望有人能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 时间仿似在这一刻静止了。 干枯残萎的木樨花,不断地被风吹落。 落到了二人的发上,肩膀上。 柴珏动也不敢动,他只感觉到后背热得发烫。 也有暖暖的湿意。 “你……哭什么?” 他不懂,他不知道“乐琅”到底是为了什么,忽而哭得像个娘们那样。 “我觉得,那是个很痛苦的词。” 乐琳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觊觎’,我觉得这个词很苦。” 柴珏松开乐琳环抱在他腰上的手,转身,他看到她的双眼哭得通红。 他低头凝视着乐琳的眼睛,似要往进她灵魂的深处。 乐琳掏出帕子,擤了擤鼻子,哽咽着道:“非分之想,才叫‘觊觎’。可是……” “嗯?” “可是,往往是因为看似唾手可得,才会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听在柴珏的耳里,似一道闪电划过。他一时间定住了,只觉得连呼吸都要无法继续。 乐琳还径自道:“这份念想,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太痛苦了。” 她也有过“觊觎”。 她那么那么觊觎父母的爱。 可是,她亲父母的分离得似是仇不共戴天。父亲见到她,立马就联想到她母亲这个此生最厌恶的女人。而母亲见到她,也会想起她父亲这个蹉跎了自己大好青春的男人。 他们是如何都不会爱自己的。 既然这份爱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那就假装不需要吧。 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强迫自己独立。 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我不是乐珍那种温室的花朵,我是可以承受风吹雨打的、顽强的乔木。” 从上了大学开始,乐琳再没有花过父母的钱。 工作上、生活上,所有的问题她都硬扛了下来。 不论如何受伤,都要像钢一样强。 连那个被所有同行称作“女魔头”的上司,也不得不佩服她,调侃她是“女铁人”。 这是她的骄傲,她的自豪。 可是,只有夜阑人静之时,她才会忍不住坦承,如果可以像乐珍那样,向父母撒娇便可以解决生活中大多数的问题,谁要故作坚强? 坚强,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同理,她是最明白柴珏的。 “如果你能够和他们一样,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对你的‘真诚’。” 乐琳也凝视着他,认真说道。 柴珏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神色无比凝重。 乐琳继续道:“‘帝王家难得的亲情’,不过是你聊以**的东西罢了。” “乐琅……” “这才是我觉得最痛苦的地方,世上总有些我们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不得不接受,还要装作无比快乐自得的样子……” 乐琳的话还未说完,却忽然停下了。 因为,柴珏快步上前,紧紧拥着她。 如同她刚刚抱着自己那样紧。 此刻,这两颗寂寞的心紧紧依靠着。 柴珏是到这一刻,才真正释怀。 一直寂寥的心,终于找到明白自己的另一颗心。 是的,她说得一点儿没有错。 他们对他那若有若无的“真诚”,难道不是因为他对他们毫无威胁么? 那么,他也乐得扮演心无城府,乐得与他们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但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啊。 他不甘,却不得不接受。 痛苦得似在寒冰中浸沉,还要佯装悠然自得。 柴珏似抱着救命的浮木一样,抱得乐琳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我一直都觉得很苦。” 言毕,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里静默得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许久,乐琳的声音才悠悠在他耳边响起:“我们都是含笑饮苦酒的人。” …… ; 第八十三章 痴人说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詹孝义凝视着前方的虚空,似传说里的饕餮,贪婪地盯着美食。 他道:“吕不韦是商人,我亦是。他做得的事,难道我述律铁赤剌就做不得?” 随着这话而来的,是沉默。 众人都不语。 詹孝义晓得在场的三人,听了这话,要么是把他当傻子,要么,是把他当疯子。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冷冷的笑意,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唇角。又似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尔等不过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詹孝义心中满是不屑与轻蔑。 “东家,” 片刻,詹禄还是鼓起勇气对他道:“听闻这三殿下在大宋的宫里并不受宠。” “那不是正好吗?” 詹孝义往身边茶几的小碗里倒满马裘酒,咕噜一下喝光。 这火辣辣的滋味,刺激得让人上瘾。 呛口的感觉过后,他才不慌不忙道:“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有野心的商人,不是正好么?” 这回,却是连作为客人的茅安易也忍不住开口了,他语带嘲讽地道:“只可惜,三殿下的生母并非夏姬,大宋的宫中也没有一个华阳夫人。” 在“奇货可居”这个故事里,秦庄襄王嬴异人能做得成太子,不可或缺的一个原因,是他的生母夏姬不受宠而地位卑微,而碰巧最受秦孝文王宠爱的华阳夫人并无子嗣。 但眼前的情况大大不同。 “三殿下的生母是大辽的公主,他亲舅舅正是当今辽国皇帝,你叫大宋君臣如何能不顾忌?难不成,詹老爷您想捧他做大辽的太子?” 茅安易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想不到这个詹孝义竟是如此不靠谱,真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而詹孝义面对詹禄的顾忌和茅安易的质疑,却是不愠不恼。 他悠悠然问道:“堇里可、茅掌柜,你们都有看那《三国故事》吧?” 茅安易不知詹孝义何故转移话题,茫然问:“《汴京小刊》上连载的《三国故事》?” “正是。” “何止看过,简直是每期必看。”茅安易回应道。 詹禄亦是点头。 他们都是《三国故事》的忠实读者。 说起来,读过这《三国故事》的,不论你是喜欢忠厚老实的刘备,抑或是义薄云天的关羽,甚至是喜欢大奸大恶的曹操的,都无一不是此书的忠实读者。这汴京城中,光是靠《三国故事》出了名堂的说书人,数来都有十数个。 回过神来,他们听得詹孝义又问道:“大家可还记得这《三国故事》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茅安易在等新的连载出刊之时,读这书读了不下数次,他想也不想便马上回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可是,话都没说完,他便愣住了。 他半懂非懂地向詹孝义望去。 对方还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与茅安易不同,一旁的詹禄跟在詹孝义身边多年,只一瞬间便大致洞悉他东家的想法。 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东家想助他一统辽宋?” 詹孝义赞许地望向詹禄,想了想,又摇头:“非也,非也。” 他站了起来,负手于身后,不言不语地来回踱步。 詹禄知道这是他东家沉思时候的习惯,便不发一声。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詹孝义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向詹禄和茅安易,笑道:“这个三殿下的身世,是弊,也是利。” “如何会是利?”茅安易忍不住问。 “在辽宋势均力敌之际,这个身世是弊,”詹孝义拿起小碗,又倒满了酒,却不急着饮,只陶醉地嗅着烈酒的气味。 片刻,他望向茅安易,眼神是那样地胸有成竹。 他道:“可是,倘若有一天,辽宋一弱一强,他这兼有辽宋两国皇族的血统,便是最好的筹码。” …… ; 第八十四章 湖畔饮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他道:“可是,倘若有一天,辽宋一弱一强,他这兼有辽宋两国皇族的血统,便是最好的筹码。” 茅安易不甚明白此中深意,他张了张口,正要细问:“詹老爷,此话何解……” 那“解“字都还未有说完,便听得大厅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四人转过头来,只见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拿着一封信函小跑入来。 詹孝义挑了挑眉,似有些不快。其实这些小厮仆人在辽国的时候,也是这般来去匆匆、大大咧咧。但或许是在宋国待得久了,他发现,这里的殷实之家,他们的仆人大多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于是,愈发对在大辽带过来的那些个仆役看不顺眼了。 却见那小厮跑到詹孝义跟前,气喘吁吁的,递上那封信函。 詹孝义接过拆开细看,愣了愣。 快速再三确认后,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茅安易好奇问:“詹老爷,可是有什么可喜之事?” 詹孝义笑答道:“何止可喜,简直是……你们宋人有句话怎么说?”他想了想,说:“正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 说罢,他把信笺递给茅安易。 茅安易忙双手接过,细细读来。 片刻,他迷惑道:“马裘酒的招……标会?什么是招标会?” “管他是什么,既是和马裘酒有关,又是八宝茶楼发来的信函,这就够了。” …… 月朦胧,水朦胧。 听月湖畔,寒风吹过的凉意,已让人忍不住发颤。 湖边的荒草上,隐约铺了一层薄霜。 聆风亭里,中间的地方加了一个铜铁打造的镂空炉子,热起了暖暖的炭火。 乐琅盘坐在炉子边上,喝着酒,也看着书。 依旧是葡萄酿造的胡酒。 柴琛还如往常一样,背靠在柱子上,盘坐在“她”旁边。 他也喝着酒,不过喝的是马裘酒。 一阵猛烈辛辣感充斥口腔,柴琛深深吸了口气。 此时的聆风亭,盛夏的芳草气息、晚秋枯木的味道,都早已闻不着了。 只有霜的味道。 柴琛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霜雪也是有味道的。 那霜雪的味道,淡淡的,混杂了马裘酒的辛味,他觉得醉意中又带了些清醒,无法言喻的美妙。 “乐琳?” 他轻轻唤道。 不知不觉间,乐琅已经习惯了柴琛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更不知何时起,竟习惯了他称呼自己为“乐琳”。 “嗯?” “你不尝尝这马裘酒吗?”柴琛为“她”添上一杯,放到“她”旁边的茶几上。 乐琅头也不回地道:“我一早尝过了。” 柴琛也习惯了“她”似是而非的疏离,莞尔道:“我真是大意,竟是忘了八宝茶楼是你家的产业,班门弄斧,倒是让你见笑了。” 乐琅放下手中的《汴京小刊》,接过柴琛递过来的酒杯,缓缓地饮尽。 他并没有像柴琛那样被呛到,反倒是很享受这狂野奔放的触感。 柴琛看“她”十分陶醉的样子,心里一阵柔软。 这是“乐琳”少有的、沉迷在某事物时候的表情。他真希望能有什么法术,能把这难得的温柔的一瞬间快速地画下来。 片刻,乐琅悠悠道:“我很久之前就尝过了。” “哦?这不是令弟和阿珏一起发明的新酒么?” 乐琅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天边。 他的思绪似是飘到听月湖的边际那么远。 “这是家父发明的酒。” 乐琅这样说道,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柴琛侧首看了过去,眼前人抬头望着云天,秋水盈盈的双眸里,映照着月色的清莹。他心里没由来地一悸,如入了魔一般怔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柔声问:“你爹爹……他是个怎样的人?” 乐琅并不语。 柴琛也不尴尬,径自又问道:“听说父亲都会比较疼爱女儿的,他对你一定很好的。” 乐琅点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惜,我一直不太理解他。” 柴琛不愿他哀思太多,岔开话题问:“你看的是《汴京小刊》?” “嗯。” “有什么想法?” 乐琅手肘撑着旁边的小茶几,托着腮,凝视着柴琛道:“有个人,你必须拉拢过来。” “树人先生?” 乐琅摇头,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柴琛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那……是何人?” “甫介。” …… 第八十五章 土包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亭内聆风,湖畔月浓浓。 本应任凭诗酒养疏慵,可此时二人谈的却是那样严肃的话题。 乐琅手肘撑着旁边的小茶几,托着腮,默默看着柴琛。 片刻,他才道:“有个人,你必须拉拢过来。” 柴琛不假思索便回道:“树人先生?” 听闻他的侍卫劳良翰打听来的消息得知,这“树人先生”在百姓当中十分受欢迎,其连载的《三国故事》更是风靡汴京。 谁知道乐琅却是摇头,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树人先生”不值一提? 柴琛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那……是何人?” “甫介。” “甫介?” 柴琛想了想,才记起来,是个自第七刊才出现的新作者。 “是那个倡议‘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的甫介?” “嗯。” 柴琛略沉吟一下,颔首道:“其文章立论高深奇丽,旁征博引,确实字字珠玉,可是……” 可是,连“树人先生”都未能入“她”的“法眼”,此人是有什么能耐,值得“她”青眼相看? 乐琅似是看穿他的,笑道:“就凭他一句‘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贫民被灾。不可不恤也’,我与你打赌,此人日后必定名留青史。” 柴琛犹豫道:“只观其文的话,此人确实志存高远,胸怀家国。可是,我还是觉得他的倡议有失偏颇……” “何谓偏?何谓颇?”乐琅打断他,问道。 柴琛皱眉沉默。 乐琅似笑非笑问他道:“你是否在腹诽,‘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岂非惩勤奖懒?” 柴琛点头。 乐琅望着他,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如那湖面一样粼粼。 他道:“世间之人,绝大多数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偶然,亦会有似‘树人先生’这般,以哗众取宠为名,行和稀泥之实的欺世盗名之徒。” 说着,乐琅为自己和他都添满了酒,敬杯而饮尽,叹息道:“然而,真正不畏天命而行者,千万中莫有一二。‘甫介’能写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文章,必有躬行革新之决心;兼且其文笔酣墨饱、璧坐玑驰,定是个学识渊博的大儒。此人若假以时日,成就不在庞籍之下。” 柴琛闻言,沉思许久,终究莞尔摇头道:“我始终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不过,既是你认同之人,我便尽管命人寻他一寻吧。” …… 人归落雁后,月隐薄云间。 申时,八宝茶楼本应热火朝天地招呼晚市的人潮,可是今天却早早打烊了。 关了门后,掌柜史昌急匆匆地让伙计清扫一番,又亲自到厨房监工,命人准备了数桌的精致宴席。 几个伙计也不禁交头接耳地谈论,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的排场,竟包下了整个八宝楼的晚市来宴客? 谜底片刻后边解开了。 酉时三刻,乐琳与柴珏不慌不忙地来到大厅,史昌赶忙前来侍候。 乐琳看到八宝茶楼一切井然有序,心情不俗,笑问道:“都准备好了?” 史昌点头回道:“回东家的话,都按您的吩咐,都是用的新菜式。” “有按照我写的那个菜谱来做吗?” 乐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细细问道。 柴珏听了这话,忙问她:“是你写的菜谱?” “嗯,怎么了?” “我要尝尝。” 自从八宝茶楼开张之后,“乐琅”许久都没有推出新菜式了,柴珏听说是“他”写的菜谱,只觉得垂涎三尺,心急难耐。 乐琳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等人齐开席了,你自可大饱口福了。” “不,”柴珏翘手道:“等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去厨房尝尝吧?” “这……不太好吧?” “你不去亲自监工,不怕出乱子么?”柴珏怂恿道。 正在乐琳犹豫之际,忽闻得大厅外传来数人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是一行四人。 为首之人长得十分高壮,年纪不大,约莫二三十岁,一件宝蓝色祥云暗纹缎锦圆领袍,外披杭绣绸底的毛裘披风,那披风上的貂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腰间绑着一根天蓝色虎纹金带,上面正中间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旁边又围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的或黄的宝石。 看到此人的打扮,乐琳和柴珏都有些愣住了。 柴珏忍不住在乐琳耳边小声道:“哪儿来的土包子?” 乐琳噗嗤一笑,也小声地回道:“他还不如把金子银子穿在身上,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更直接知道他这身打扮总价几何。” “哈哈哈哈!” 柴珏听罢,也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史昌却是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他不情不愿地上前为乐琳介绍道:“东家,这位是詹老爷。” …… ; 第八十六章 初见詹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茶楼外面,雨下得并不是很大,打在干净的石阶上,有不成节奏的细碎音响。 雨丝没有织成像夏雨那样的雨帘。 冬雨向来是沉重的。 森森的冷寂笼罩着朱雀大街,寒风漫舞,凄雨飘摇。 然而,八宝茶楼之内,却是另一番境况。 茅安易陪着詹孝义一同前来赴宴。他刚入到茶楼的庭院,便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这个时节,茅安易的府中也烧了炭炉,可是那火热的感觉总烤得人口干舌燥,头昏欲睡。 而八宝茶楼今晚的炉火,温暖舒适,使人如同置身于春曦之中,心情一下子平静、放松。 他环顾四下,发现在庭院的边上四角,都摆了一个龟负仙山造型的黑釉瓷熏炉。 幽幽的几缕青烟升了起来,细心一闻,隐约有淡淡的檀香味。 茅安易去詹孝义那里谈事情的时候,亦有观察过他府中的摆设——精铜镀金的狮子滚绣球簋式炉,里面除了炭条之外,又加了紫檀、沉香,炉火必须是烧得啪啪作响,整个大厅需要热得似仲夏那般才好。也不知道是辽国人的习惯,还是詹孝义的喜好。 对比眼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淡雅,茅安易摇了摇头,只觉得高下立见。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 高雅贵气,真不是有钱就能堆出来的。 茅安易心道,还须是安国侯这样世禄之家,或者三殿下这般的天潢贵胄,经历几代人的悉心培养,自小锦衣玉食,饫甘餍肥,见尽世间最美好精致的事物,有钱有闲,喝玩乐都有名堂。如此,才能摒弃那些浮华的外在,将最极致的奢华浑然融入平淡之中。 而像他,又或者詹孝义这般的暴发富人,即便有金山银海,也学不来如何挥霍。最多不过是穿金戴银、酒池肉林,间或附庸风雅,还洋洋自得,似那井蛙一般的农夫,幻想皇帝的锄头是不是金色的啊,皇后娘娘做完农活是不是要吃十个烧饼啊,徒增笑耳。 茅安易不着痕迹地嗟叹了一声。 走在他前面的詹孝义却并没有想那么多,看到乐琳和柴珏似乎对自己的装扮颇有微词,也不恼,径自大步流星地向二人走去。 一旁的史昌却是一脸愁容,他上前为乐琳介绍道:“东家,这位是詹老爷。” 乐琳也有些讶然,她没想到这“詹老爷”竟是这么年轻,拱手道:“詹老爷,幸会。” 詹孝义也拱手回礼:“安国侯,久仰大名。” 他又往旁边的柴珏细看,比打量乐琳还有认真,片刻,才又拱手对柴珏道:“三殿下,幸会。” 三殿下柴珏与“安国侯乐琅”常常形影不离,这在达官贵人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柴珏对于詹孝义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感到意外,面无表情地道:“幸会。” 詹孝义被柴珏冷待,并不气馁。 他指着自己的衣衫,笑问道:“二位是在谈论我的装扮?” 乐琳想不到他如此直白,一时觉得有些尴尬。 而柴珏则是顿时感到羞赧——人后莫说人非,更何况自己是在人家面前小声耳语,继而又大声说笑,十足的长舌妇。 他红着脸抱拳道:“詹老爷,请见谅。” 詹孝义朗声大笑道:“让三殿下见笑,是詹某的不是才对。” 乐琳看他个性爽朗,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也打趣笑道:“詹老爷这身打扮,虽则光鲜华丽,但却实在太耀眼了些。” “哈哈哈哈!” 詹孝义见“乐琅”并非拘泥之人,也是心生欢喜,抚掌大笑道:“安国侯,快人快语!”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安国侯府乃汴京世家,三殿下是宫中贵人,自是可以穿得低调不矜。但我詹某在汴京城不过一商户而已,若不作如此张扬打扮,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人,谁会买账?” 乐琳听了,心中既羞愧又敬佩。 羞愧的是自己如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般,单凭个人的印象,便对别人的穿着打扮妄加评论。 敬佩的,是詹孝义这份坦然豁达。 她不由得想起《陆小凤》里面,陆小凤第一次看到霍休的情节。 当时,陆小凤穿的是精致华美的锦服。 霍休,是这个小说里的第一富人——“地产最多的,是江南花家,珠宝最多的,是关中阎家,但真正最富有的人,只怕算是霍休”。 他穿的,竟是寻常布衣。 “陆小凤看着自己身上鲜红的斗篷,再看看霍休身上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忍不住笑道:‘等我有你这么多家当的时候,我也会穿你这种衣服的。’ ”霍休道:‘哦?’ 陆小凤道:‘这种衣服只有你这种大富翁才配穿,我还不配。’ 霍休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一个人若到了真正有钱的时候,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了。” 思绪回到眼前,乐琳对詹孝义笑道:“詹老爷所言甚是,着金缕玉衣,不过为世情所累,若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汴京城的首富,就该怎么舒服怎么穿。” 她想了想,玩笑道:“到那时候,我定要每日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柴珏半解非解,迷惑道:“哦?为何呢?” 詹孝义却是心有灵犀:“因为富到了那个境界,怎样穿都无所谓了。” “正是,正是。” “哈哈哈哈!” 一时间,三人欢声笑意,气氛融洽。 乐琳看了看一旁的铜壶滴漏,问詹孝义道:“如今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入席。方才,三殿下提议去厨房看看,詹老爷可要一同前往?” 詹孝义好奇:“厨房有什么好看的?” 他狐疑,宋人不是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的么? 柴珏略带些不好意思地回他道:“其实,我们是想去先试吃一番。” “是你,不是我们。”乐琳纠正他。 被拆穿的柴珏却不恼,坦白点头,笑道:“菜谱是安国侯亲自写的,安国侯府的祖传菜式向来是一绝的,所以……” “哦?”詹孝义耸了耸眉,讶然问:“是安国侯府的祖传菜式?” “嗯。” “那……”詹孝义如数家珍地问:八宝茶楼的干蒸烧卖、虾饺、叉烧包、流沙包、香芋蒸排骨、豉汁蒸凤爪、金钱肚、牛百叶……这些可都是贵府的祖传?” 乐琳颔首,笑道:“承蒙詹老爷记得鄙茶楼的菜式。” 詹孝义无由来地大喊一声:“快!” “什么?” “快带我去厨房!” …… 第八十七章 羊肉甘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香!好香!” 詹孝义喃喃赞叹道。 入到厨房,他立马就闻到一阵熟悉却又陌生的气味。 这气味是如此熟悉,他一闻那独特的肉膻味,便知道是羊肉。 但是,很陌生——他在大辽常吃的羊肉,那荤羶气息比这里闻到的要浓烈许多,而且,从不曾夹杂这种若有若无的甘甜味道。 他好奇地四处张看,只见这八宝茶楼的厨房与其他食肆的大大地不同。 干净、敞亮,整整有条,井然有序。 拢共有十几个灶台,每个的边上都围了好几个人,分别穿不同颜色的衣服。 “不同颜色的服饰是否有不同含义?” 詹孝义问道。 乐琳点头道:“詹老爷见微知著。” “安国侯,你老是唤我‘詹老爷’实在见外了些。”詹孝义道。 乐琳问:“那该如何称呼才好?” 詹孝义想了想,笑说:“詹某与侯爷虽是初次见面,却不知为何深感一见如故,一面如旧,一拍即合,某有意与侯爷交个朋友,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乐琳看他一连抛出了好几个成语,就差没有把“一见钟情”说出来了,摇了摇头,莞尔而笑。 詹孝义看乐琳笑而不语,脱口问:“你可是觉得詹某高攀了?” 然而,他的表情没有半分不豫,更不似恼羞成怒。 乐琳只觉得此人性格爽直豪迈,心中好感又添了些许。 她答道:“能与你交朋友,我荣幸之极。” “那你笑什么?”詹孝义问。 “我笑得是你用的成语。” “那几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么?” 乐琳也是一愣,老实说,“一见如故“、”一面如旧“、”一拍即合”,用在此情此景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拼在一起用,有点卖弄之嫌。而且,卖弄得太明显了,就似唯恐旁人不知道自己会成语一般……这种风格,和詹孝义穿衣打扮的套路还真是如出一辙呢。 她也不知怎么向詹孝义解释,只得扯开话题:“既是朋友,你也莫要称呼我做‘侯爷’,唤我‘乐琅’便好。” 乐琳又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詹孝义直觉“乐琅”也是个爽快之人,想也不想,便道:“你唤我铁赤剌便好。” “哦?” “我的本名是述律铁赤剌,辽国人。” “嗯,”乐琳点了点头,笑道:“我倒觉得唤你‘述律’比较顺口,可好?” 詹孝义好奇:“你不惊讶?” 乐琳笑问:“惊讶什么?” “惊讶我是辽国人。” 乐琳与柴珏相视一眼,默契交换眼神。 柴珏开口道:“那****在八宝茶楼喝醉了,自己把这事情说了出来,被史掌柜听见,他告诉我们了。” 詹孝义闻言,知道他们并无隐瞒,只觉得他们二人光明磊落,好感愈增。 “好!”他抚掌赞叹道:“能交你们这意气相投,言行相依的朋友,我述律铁赤剌也不枉来大宋一遭了!” 他看着柴珏,又叹息道:“若非三殿下身份高贵,咱兄弟三人今个儿定要效仿那刘关张,来个桃园三结义。” 说着,詹孝义学着说书人那样,来了一段《三国故事》里的念白:“皇天后土为鉴,今有我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语毕,他大笑道:“若能如此,岂不快哉!” 乐琳和柴珏也是愣住,詹孝义这种奔放热情的个性,对他们来说实在新鲜。 忽而,那肉香味又传来,比之前更浓烈了些。 柴珏只觉得肚子都快要打鼓了,他连忙道:“先莫说这些了,闻到这里的菜香味,我愈发饿得慌,还是赶快试吃一番吧。” 詹孝义闻言才想起这桩事情。 他用力地嗅了嗅,循着那羊肉的气味走去,来到一个灶台前。 灶台上放了两个大大的瓦煲,柴火烧得旺盛,瓦煲里的佳肴肉汁正发出“嘟噜嘟噜”的声响,十分诱人。 “这……是羊肉?” 詹孝义不太肯定地问。 乐琳点了点头:“正是。” 詹孝义又问:“味道和大辽的有些不同,是否宋国的羊养殖的方法与大辽有所区别?” 乐琳答道:“羊都是吃草的,养殖方法应该并无不同。” “那为何荤羶味这么淡?” 乐琳并不回答他,而是向一旁穿着棕黄色衣服的伙计问道:“炖了多久了?” 伙计恭敬地答道:“回侯爷的话,依史掌柜的吩咐,要炖足一个时辰又三刻的,还差一刻钟便够了。” 乐琳颔首,拿起放在灶台上的厚抹布,揭开煲盖,夹了好几块到旁边试味用的小碟子里。 她对柴珏和詹孝义说:“虽然还差一刻钟,不过也差不多的了,咱们先尝尝吧。” 柴珏接过伙计递来的筷子,忙不迭地夹起,吹了吹热气,便吃了起来。 詹孝义比他心急,连热气也不吹吹,直接就放入口中。 滚热的羊肉,烫得他舌尖都快麻痹了。他强忍着,大力嚼咬了起来。 瞬间,前所未有的惊艳充斥着整个口腔。 鲜、嫩! 爽! 羊肉独特的甜美在香料繁复的香味衬托之下,愈发突出。 过后,有种难以言喻的甘甜清香口感。 他回味许久,才喃喃问道:“竟有如此美味,竟有如此美味!” 乐琳笑道:“过奖,过奖。” 詹孝义回过神来,皱眉问:“这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先用小茴香、胡椒、花椒腌制小半个时辰,以辟除羊膻味。继而,大火爆香姜片、八角,再与羊肉一起翻炒均匀。” “啊?不是炖的吗?怎么是炒的?” “先炒再炖,炒匀后,再加清水没至羊肉,放入马蹄、萝卜、大蒜叶等配菜,烧沸后,濽适量米酒,盖好盖转小火焖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詹孝义赞叹:“如此繁复,是谁人想出来的食谱?” 乐琳笑道:“是我曾曾祖父传下来的食谱。” 詹孝义数着指头算了算,恍然道:“是乐公的食谱!” “嗯。” “啊,‘商神’乐公竟也是个老饕。” 乐琳不置可否:“有钱有闲,自然吃得精致些。” 詹孝义首肯心折:“正是此理。” 他又问:“我怎么觉得有股十分特别的甘甜?是添了什么秘制的香料吗?” “啊,我忘了介绍……”乐琳再次揭开煲盖,夹了一更寸余长的、焦黄色的东西放到小碟子里。 她说:“这么重要的配角,我竟然忘了为你们介绍。” 詹孝义忙问:“这是什么?” “甘蔗。” “哦?” “这两锅羊肉拢共用了半只羊,约莫不过二、三百文钱。但这正宗的青皮甘蔗,须从广南西路快马加鞭地运来汴京,光是运钱便要快四百文钱了。” 詹孝义慨叹:“竟是如此大费周折,难怪这般美味非凡。” …… ; 第八十八章 牡丹馆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裕景丰商号 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 傅绍礼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 裕景丰商号 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 傅绍礼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 裕景丰商号 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 傅绍礼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 裕景丰商号 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 傅绍礼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 裕景丰商号 德兴泰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米买卖,在汴京城里是响当当的商号, 傅绍礼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 第八十九章 账师资格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牡丹馆内,雕梁绣柱,画栋朱帘。 烛光映照之间,阙承平表情怪异。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傅绍礼对他这个模样十分好奇:“阙掌柜,你我是什么交情,想要什么,直说便好了,何需如此周折?” 他打趣道,但想了想,他狐疑地问:“难不成,你要我做什么背叛我东家的事情?” “怎么会呢!” 阙承平连忙摆手摇头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下期育才学馆的账师培训班,那入学考试大概会考些什么内容?” “啊,是为了入学考试。” 傅绍礼恍然大悟。 “正是,正是。”阙承平忙不迭点头,又笑呵呵地奉承道:“傅掌柜你是第一届的榜首,是账师届的状元,还望多多赐教,晚生受用不尽啊!” 哈,晚生? 傅绍礼皱眉,心想,这真是好笑了,阙承平虽小自己许多岁数,但向来恃熟卖熟,并不以长辈之礼相待,今日竟以“晚生”自称? 于是,他拱手回道:“阙掌柜,你这句‘晚生’,我老傅可当不得啊。我既非夫子,更没有什么手艺可相传,你莫要戏弄我了。” 阙承平以为他怕隔墙有耳,立马四下张看,见到附近的人各自在闲聊寒暄,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儿,便放心下来。 他再靠近傅绍礼一些,悄声道:“听闻第二届账师培训班的入学考试,傅掌柜会参与出题?” 说起来,那第一届的账师培训班,傅绍礼还曾经拉拢他去报名的。 然而,阙承平自十三岁那年就跟在自己老爹身边学记账,自恃工多艺熟,并不太把这什么培训班放在眼内。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对傅绍礼说的:“我记账都记了二十多年了,还用得着去学?要不是荷香楼生意太好忙不过来,我学他们那样去开班都够格了。” 傅绍礼因着和阙承平相识甚久,当时还谆谆善诱说:“那培训班学的记账法与我们常用的不同的,用着更细致、更有条理些,学学也无妨啊,三十贯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啊。” “三十贯钱是不多,”阙承平指着那张育才学馆的传单,皱眉道:“可是你看,这里写着:每期十二节课,每节两个时辰。我光是算荷香楼的账,每日都要忙到亥时才能歇息,你说我哪有这种空闲去上课?” “磨刀不误砍柴工,正正是因为你算账太慢了,才要去学学新的记账法啊。” 可当时阙承平听了这话,却不乐意了:“傅掌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从我爹爹那里学来的记账手艺,我们荷香楼自我翁翁起,三代都是这样记账的,怎么是我记账慢呢?应该说,是荷香楼生意太好才对!” 傅绍礼摇了摇头,只得作罢。 后来,阙承平是从《汴京小刊》的副刊里了解到这新式的乐氏记账法。 那本副刊也有刊名,叫做《账师之友》,随《汴京小刊》附赠,单买的话是三文钱一本。 每期会介绍两到三个记账的故事,列出具体的账目,然后介绍寻常的记账法与乐氏记账法对此账目的不同应对。 那副刊里说,这叫做“案例分析”。 除了“案例分析”,还有学员的心得。 也有些学员会把自己亲身经历的“案例”写出来,抛砖引玉,让读者投稿讨论该如何记账。 第一刊《账师之友》,阙承平便看得津津有味。那****刚看完,就立刻吩咐马夫备车,赶到朱雀大街的育才学馆去报名。 可惜,那里的伙计说,第一届培训班已经招满了,要报名的话,也只能等第二届了。 那日起,阙承平便时不时走到育才学馆附近流连,想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招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些天,学馆终于贴了招生的告示。 连同告示贴在一起的,是第一届乐氏账师资格考试的成绩公布。 旁边,还贴了一张乐氏账师资格证书的样本。 记账也有证书?也要资格? 阙承平觉得很新鲜,更多的,是羡慕嫉妒。 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张证书,那该多好?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请等等我,我后面的修改了,等一下更新~~~~~~~~~~哟哟哟哟,等等我~~~~~~~~~) 第九十章 自助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阙承平连忙跟了上前,喜出望外道:“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13什么?” “透露……” “诶,”傅绍礼打断他:“我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那……” “从第二届培训班开始,我会在育才学馆兼职授课,倘若你过得了入学考试,那我便是你的先生了,所以你这句‘师父’,我兴许当得。” 阙承平兴冲冲地紧随其后,问他道:“那你在德兴泰的活计怎么办?” “我在育才学馆那里并非主讲师,只是客座。” “客座?” “嗯,每月逢初二、初九、十七,还有廿五的午后有两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照常在德兴泰做我的掌柜。” 阙承平好奇问:“方老爷可晓得此事?” 他所说的方老爷是方理全,德兴泰的东家。 “我前日已经告禀东家了,他并无阻挠。” 但傅绍礼向方理全说起此事之时,他的脸色却是十分的难看,只不过看在傅绍礼在德兴泰劳苦功高的份上,没有出言反对而已。 这些,傅绍礼自是不会对阙承平说的。 阙承平又问他:“德兴泰的账目活计也不比荷香楼的少,你还要抽空去授课,可真的应付得来?” 傅绍礼笑吟吟道:“原本是万万应付不来的,可自从我用乐氏记账法去理账后,一开始确实是繁琐复杂了些,但熟手了之后,事半功倍,省却了许多功夫。如今,莫说是授这四天的课,即便每月叫我去上哪怕一旬的课,也不碍事。只是,我怕东家不豫,故而才去做着这每月四课的客座。” 阙承平大吃一惊:“这新式的记账法真有这么神奇?” “你考过入学考试,便可亲自一试了。” 说着,傅绍礼忽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阙承平看他愣愣的,不由得问道。 傅绍礼不解道:“这……咱们要往哪儿就坐?”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牡丹馆的内厅。 可眼前的陈设和一般食肆的雅间全然不同,甚至可谓南辕北辙。 在内厅中间的,是一张偌大的、长长的紫檀木夹头榫桌案,铺陈了淡白底的素缎。可是,那桌案上面既无碗筷,旁边亦看不见座椅。 而在那桌案的一旁,有一雕刻着蝙蝠绶鸟的黄花梨翘头案,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几叠的碟子。 那碟子有大有小,大的约莫有六、七寸直径的大小,小的大概只有三、四寸。 而环绕在大长方桌案的不远处,又放置了几个架有火炉子的餐桌。 傅绍礼好生看了许久,才发现在内厅的四周,零零星星放着十数张配有座椅的酸枝八仙桌。 那些八仙桌并不大,每桌最多只能配四张座椅。 这些桌椅设置的地方亦十分有讲究,恰好都在临窗的位置。 傅绍礼不由自主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八仙桌坐下,探头往窗外望去。 这里的窗外,刚好是个池子,旁边设了好些石雕的灯座。池里的水清澈见底,在灯影斑驳之间,隐约看到有些半大不小的锦鲤,游来游去,让人心情顿时舒展开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来。 雨水打在旁边的竹叶上,有滴落池子里。 月亮的倒影、涟漪,还有粼粼的波光构造出美妙画面。 傅绍礼看得呆住了。 随着他一同坐下来的阙承平也不住赞叹:“真是惬意!” “倘若在春夏的午后,景色必定更醉人。” “嗯。” …… 就在二人闲谈之间,宾客已经陆续抵达就坐了。 傅绍礼数了数,八宝茶楼此番的宴会,邀请的人并不多,拢共也就十数个而已。 想着,他自觉与有荣焉。 忽而,听得阙承平道:“奇了,奇了。” “怎么了?” “你看,”阙承平往不远处示意一个眼神,让他看向内厅的另一边。 他道:“他不但邀来汴京的商号,还有河间府、太原府,还有越州、杭州的商号。” 傅绍礼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值得讶然的呢?马裘酒又不止在汴京售卖,安国侯定是想要售往全个大宋,自然少不得要仗赖各地的商号。” 阙承平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芒,他小声道:“奇就奇在,各地的龙头商号都不在此。” 傅绍礼闻言,又仔细看了片刻,发现阙承平所言不虚。 河间府的顺隆商行、太原府的晋万珍,越州的臻堃,还有杭州的福禧商号,都没有在此列,来的,都是各地并非龙头的、规模排在该地第二或第三的老字号。 “为何他们都不来?”傅绍礼喃喃自语道。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未完待续。因为码字的软件出了问题,这几章的后半段都都不见了,所以只能先发这个上来,等我一下下~~~~) 第九十一章 宾主尽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窗外严风凛冽,万木冻,园林幽静如洗。 青竹逞素容。 残月朦胧,亭台佳致。冷雨清丽,开筵共赏。 没有莺歌燕舞,亦无鼓乐齐鸣。 既非觥筹交错,更不是高朋满座。 众人对景欢娱,又有美食佳肴在此,竟无一厌者,皆陶陶沉醉。 “谷掌柜,” 说话的人,是河间府老字号食肆——聚雅楼的掌柜洪阳荣。只见他捧着一个小碟子,正在长桌上的一个食盘里,夹起几块陈皮蒜香骨,往小碟子里放。 而他所唤之人,乃是河间府瑞沧粮油行的东家谷材。 “这八宝楼的‘自助餐’还真是别出心裁,你说,我们聚雅楼在河间府能否也办他一场?” 洪阳荣笑着对谷材道,用的并不是标准的大宋官话,而是带了些河间府的口音。 他身穿鸦青色的花素绫夹衫,脚穿高筒皮靴。年纪不大,约三十岁不到,是个高个子,方脸盘,长得很是魁梧。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一双眼睛闪着精亮,使人觉得粗犷又精明。 谷材却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中等身高,瘦瘦的,两肩却很宽,他的长胡须有些斑白,眉毛粗浓,一双半眯的眼睛此时看不出有何表情。 “聚雅楼要办自助餐的话,谷某自当第一个做贵店的客人。”谷材放下手中的碟子,拱手回道。他的话语间,也有河间府的腔调,但没有洪阳荣那样浓。 洪阳荣用叉子叉起一块蒜香骨,他又认真看了看那叉子,说道:“这小叉子虽不及筷子灵活,不过,若然像如今这般站着,一手拿碟子,一手叉夹食物,实在受用得很。” 说着,洪阳荣将那蒜香骨放入口中。排骨外面焦脆,里头却多汁嫩滑,还有陈皮和蒜蓉的香气交融,让人回味无穷。 “这亭台楼阁、餐具器皿,聚雅楼都可悉数模仿,”他又叉起一块蒜香骨,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叹息道:“可是,这般极致的玉盘珍馐、饕餮大餐,却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谷材点头:“正是,正是。” 他往手上的小碟子里叉了块牛肉,不,按照“安国侯”的说法,应该叫“牛排”。 这牛排煎烤得刚刚好,多一分则太焦,少一分则太软。香浓的油脂融化后,顺着肉面的斜纹理流到肉中,将所有宝贵的肉汁都封在牛肉之中。 看得人垂涎欲滴。 可是谷材却并不急着吃,他深深地闻了闻,辛芳浓烈的香料味道,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茫茫无际的草原。 “这个香料是西域的?”谷材这话说的不是问句,反倒像是肯定。 不久前,有几个西域来的商人,据闻,是来自“大食国”抑或是“大石国”的,曾经向他们瑞沧粮油行兜售这种香料。 然而当时的谷材闻到这香料的味道,只觉得呛鼻子得很,直觉推断不会有客路,故而婉拒了。 如今就着牛肉一尝,竟是唇齿留香、一试难忘。 洪阳荣点了点头,答道:“听闻,是种叫做‘孜然’的香料,乃安国侯从大食国商人那里购得。” 谷材喃喃道:“果然,果然……唉,老马失蹄,竟是看走眼了。” “你怎么了?”洪阳荣见他神色有异,关心问道。 “小事而已,”谷材摇了摇头,回过神来道:“对了,怎么咱们都一直在谈论吃的事情?这宴席不是为着那马裘酒的么?” 洪阳荣指了指不远处的临窗餐案,说道:“那主人家还在那边谈着呢。” 谷材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安国侯乐琅”和三殿下柴珏正在和对面的二人商谈着什么。 “哦?是他们?” 谷材脱口道。 洪阳荣做得是饮食生意,所识人脉都是河间府的居多,并不认识那二人,故而好奇道:“是谁?” “越州鼎越和的东家章和,还有杭州万益商行的东家连弘业。” “啊,是他们!”鼎越和与万益商行的名头,洪阳荣也曾听闻过,他又好奇问谷材道:“那么,越州的臻堃,还有杭州的福禧,可有人在此?” 谷材环顾四周,茫然摇头道:“奇怪了,竟是没有他们的人。” 洪阳荣却笑道:“不奇,也不怪。” “嗯?” “咱们河间府的顺隆商行,不也是没有人么?” 谷材转了转眼珠子,心领神会道:“有趣,有趣。” 洪阳荣笑着扯开话题说:“我倒是觉得这‘自助餐’十分适合这般商谈生意的场合。” “哦?为何呢?” “你想啊,”洪阳荣解释道:“倘若是如同平日的酒宴那般,乱糟糟的坐一大圆桌的人,你劝我喝酒,我劝你起箸,你一言,我一语,他一句,再有人来发个酒疯,还能谈成些什么?” 谷材赞同道:“你这般说来,我倒是真真情愿如今这般,主人家爱和谁谈就与谁谈,咱们暂时谈不上话的,便大饱口福,吃个痛快的,待到他抽空和我们商谈之时,我们吃饱喝足,也好谈个舒畅。这般方才是商谈待客之道。” 洪阳荣却叹道:“只可惜,并非人人都如咱俩这般想得开,兴许有人会觉得安国侯怠慢了他。” 谷材看了看周围,确实有一两人面带不豫之色。他又叉了一块牛排入口中,细细品味一番,方悠悠道:“顺得哥情失嫂意,世间岂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洪掌柜,我看这‘自助餐’真有可为之处,你不妨放胆一试。” 二人身旁不远处,有个伙计捧着个托盘,上面摆了十数杯斟满的酒。 洪阳荣并不答,而是走到那伙计跟前,取了两杯酒回来,递给谷材一杯,碰杯笑曰:“承谷掌柜贵言。” 谷材也碰杯,继而细细品味杯中佳酿。 是西域的葡萄酒,只是,与往常喝的又些许不同,带着薄荷的清爽和桂花的芬芳,还隐约有些马裘酒的浓烈呛辣味道。 清新可人,醇香流露,令人意犹未尽,似徜徉在微风中,与佳人共舞在星空下,又如回味在梦乡里。 谷材大喜,唤来那捧酒的伙计,问道:“小兄弟,请教一下这是什么酒?” 伙计恭谨礼貌道:“回这位老爷的话,这是侯爷特意教导我们调配的酒。” “调配?” “是的,由西域的陈酿的葡萄酒,兑之以我们八宝茶楼的马裘酒,再放入薄荷、桂花以及肉桂调味。此酒名曰:‘宾主尽欢’。” 谷材与洪阳荣口赞心服。 “竟还有这种做法……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 “好名字,果真是宾主尽欢!“ …… ; 第九十二章 另有其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索索叶自雨,月寒遥夜阑。 帘幕度微飙。 鸟语唤醒残梦14雨余冷萧萧。 “真是不赞一词的良辰美景啊,乐琅。”柴珏看着池子里因烛火倒影。而粼粼闪烁的水面,慨叹道。 乐琳也凝视那池子,不眨一瞬。 池里的鱼儿,时而聚集在水面,吐着水泡,或藏在水草底下,倏而一下,又游走了。 惬意得很。 “人生几良夜,吾行久天涯。” 此情此景,乐琳忽而想起这句诗,脱口念了出来。 柴珏赞赏道:“好句!” 乐琳转过头来,得意地笑问道:“今晚的宴会够新奇吧?” “嗯!” 柴珏点头,望向乐琳的眼眸,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原本的琥珀色变得如浅金色的萤石一般,看得乐琳一时失了神。 “你怎么呆呆地望住我?” 柴珏点了点她的额头,莞尔问道。 乐琳侧了侧头,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眸子的颜色这么浅?” 柴珏望着乐琳,“他”漆黑的眼眸,仿若不见底的深潭。 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抑或是因为池畔的烛火太缱绻迷蒙? 他觉得“乐琅”的眼神清澈之间,带着隐约的温柔。 他想也不想,便脱口道:“大概是因为我的外祖母是色目人吧?” “哦?” 乐琳有些吃惊,她忙问:“是辽国的当今太后?” 柴珏颔首,淡淡地笑着。 他忽然很想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乐琅”。 “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时常听闻她的事情。” 乐琳问:“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奇女子。” “怎么个奇法?” 柴珏看着她一脸好奇,那漆黑的眸子如同晶莹的黑曜石一般,泛着烁烁的火光,迷得他一时都移不开眼睛。 少顷,他才回过神来,往那室内的方向摊手道:“歌舞兴许快要结束了。” 这是宴会的中场,乐琳安排了几个汴京城里知名的伶人来表演,娱宾助兴。 乐琳也想起了这桩,便跟着他的脚步,沿着两旁都是竹子的小径返回牡丹馆。 然而她并没忘记刚刚的话题,追问柴珏道:“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嗯……” 柴珏不置可否。 自从那天,柴珏把自己有辽国血统的事情告知了乐琳,二人的关系似有了些微妙的进展。 乐琳并不似之前那般,刻意顾忌柴珏的感受,反而打趣调侃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说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柴珏看她古灵精怪的表情,哑然失笑,摇头道:“并非不可告人,而是她的故事太长了,我需要许久的时间与你说。” 闲聊间,二人已回到牡丹馆的外厅。 乐琳问:“还有哪家的掌柜尚未谈的?” 柴珏想了想,答道:“尚有江宁府的祥泰兴、青州的齐裕商号,以及秦州的瑞陇,还剩这三家未谈。” 乐琳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又问道:“我对这个宾客的名单,还有个疑问。” 此次宴会的宾客名单,是柴珏拟定的。 柴珏似乎知道她有此一问,气定神闲道:“不妨直言。” “前日郑掌柜告诉我,我才晓得,这些商号、食肆,虽是老字号,但都不是最大的那间。” 那天,郑友良来找乐琳对账,说起这马裘酒的招标见面宴会之时,乐琳顺手把宴客名单给他看了下。 不曾想郑友良却是皱着眉头,不解道:“东家,为何各地的龙头,竟无一人在此名单之列?” 乐琳闻言,也是惊讶。 倘若是一家、两家,那就罢了。可这名单上,连一家龙头的商号都没有。 她问柴珏:“你是有意为之?” 柴珏但笑不语,等于是默认了。 “这是为何呢?” 柴珏道:“你这马裘酒,对那些在各地居首席的商号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乐琳顷刻间便明了,不由得抚掌赞曰:“然而对那排在后面的商号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是他们赶超龙头的良机!锦上添花不值一提,但雪中送炭却没齿难忘。这一招实在妙极!” 柴珏听着她的赞赏之词,心头一热。 以往每次,都是由“乐琅”来想出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却是自己先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方面。柴珏觉得,距离自己成长到可以让“乐琅”放心依靠信赖的时刻,又近了一些。 …… 芳树已凋残,夜深翻似玉门寒。 亥时的朱雀大街,与日间马嘶车铎的喧嚣不同。风吹叶落,四处是清晖夜阑之景。 八宝茶楼的后门不远处,是牡丹馆的另一个出入口,乐琳与柴珏正在送客。 “安国侯,”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前,河间府聚雅楼的洪阳荣正要上车,忽而又转身,向乐琳朗声道:“今晚的‘自助餐’,宾主尽欢,洪某毕生难忘。” 乐琳礼貌地笑了笑,答道:“洪掌柜客气了,我还一直惶恐你们会否嫌弃这种‘自助’的形式太过怠慢呢。” “岂会嫌弃?”洪阳荣闻言,笑道:我对这‘自助餐’喜欢得紧!”他又靠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许多,略有些惶惶地问:“倘若……倘若洪某在聚雅楼也经营这样的‘自助餐’,不知安国侯可会介意?” 乐琳忙摇头道:“怎会介意?难得有人欣赏乐某的创意,实在荣幸之至。” 洪阳荣对这温文有礼,但行事爽直不忸怩的小侯爷,实在愈发觉得可亲可喜,他喜笑颜开道:“安国侯,你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我都甚有兴趣。这投标书,我定当如期奉上。” 今晚,除却“自助餐”,更让洪阳荣眼界大开的,便要数“安国侯”所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了。 这两种全大宋都闻所未闻的合作方式,令洪阳荣耳目一新。 直觉得不虚此行,不枉山长水远来汴京走一遭了。 乐琳拱手道:“那五日后的招标会,期待洪掌柜的光临。” “一定,一定!” …… 银烛烧五听漏声,秋寒诗思觉凄清。 牡丹馆的小门两侧,亦挂着两盏羊角灯,灯火掩映,在夜景无人的大街上,显得分外冷清。 傅绍礼因着留恋那灯火下,庭院清幽又灯影斑斓的美妙景致,走得慢了些。不经不觉,竟是最后离开的一位。 他正往那门外走,迎面便见到正在送客的乐琳和柴珏。 “傅掌柜。” 乐琳笑着道。 傅绍礼亦回了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强。 今晚,乐琳对他和阙承平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阙承平的荷香楼倒是有能力做到。 可是,德兴泰…… 莫说此事是否能盈利都还未有定论,就算真的十拿九稳,按照东家方理全稳重到近乎守旧的个性,也是要再三斟酌考量。 但是这一思一想之间,机会往往就错过了。 傅绍礼无奈叹息着对乐琳道:“安国侯,此事我必定会向东家大力举荐,但是,我东家做生意的作风向来稳健……” “傅掌柜,” 乐琳打断他,淡淡然笑道:“我对是否能与德兴泰合作,并不十分在意。” “哦?” “此番宴请,其实另有其事。” …… 第九十三章 事务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细缕青丝裹银饼,幽花迎人笑。 端的是芳辰良宴,只可惜,曲终人散,灯火遽摧残。 傅绍礼对乐琳道:“安国侯,此事我必定会向东家大力举荐,但是,我东家做生意的作风向来稳健……” 说罢,他无奈地摇头叹息,又回首留恋地再看一眼那美轮美奂的庭院。 这样的宴会,兴许往后都不会有自己的份儿了,如此景致,不知何日再复见。 “傅掌柜,” 乐琳打断他,淡淡然道:“我对是否能与德兴泰合作,并不十分在意。” “哦?” 傅绍礼皱眉,不解之余,亦有些不快——你既非有意与德兴泰合作,又何必邀请老夫来?是要寻开心么? 乐琳明白他的误解,表情神秘地笑道:“此番宴请,其实另有其事。” …… 牡丹馆往东走数百步,是菡萏馆。 其室内的装潢,比菡萏馆还要雅致一些。 亭台舞榭,琼台玉阁。 傅绍礼诚惶诚恐地坐下来。才刚坐到那张木椅上,却发觉这椅子与寻常的不一样,特别的舒适。 他仔细看了看,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色泽明快、材质细腻、纹理精美。但除此之外,不曾发现其他异样之处。 回过神来,乐琳已为三人都添满了茶。 柴珏看着傅绍礼抚摸椅子的动作,明知故问道:“傅掌柜,是不是觉得这椅子比其他的舒适?” 傅绍礼抬过头来,坦然道:“确实,只不过,老夫实在是看不出这椅子有何不同之处。” 柴珏指着乐琳,对傅绍礼笑道:“这是安国侯特地根据你的身高、身形,悄悄为你量身定做的椅子。” 乐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傅绍礼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诚惶诚恐道:“老夫何德何能,让侯爷如此周折!” 乐琳连忙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水,悠悠然说:“傅掌柜先喝口茶水再说。” 今晚“自助餐”的菜式大多是煎烤炒炸的肉荤,傅绍礼也觉得有些口干,便恭敬地接过茶杯,喝了几口。 “这是什么茶?” 他忍不住脱口而问。 这茶水清洌、醇郁,入口即觉到一股无比的甘醇滋味,过后又齿颊留香。 “梓菱贡芽。” 乐琳语气寻常地回道。 傅绍礼又吃了一惊。竟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梓菱贡芽? 听闻这茶长在梓菱泸州最偏僻远人烟的深山,还独独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常人无法攀采,必须由经过长年驯化的猴子才能摘取。别的茶叶都是论斤来计价,但这梓菱贡芽是论两来算得,光光一两便要寻常人家大半载的伙食钱。 难怪,难怪…… 他不禁更加迷茫了——眼前人如此厚待自己,为的是什么? 乐琳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她问傅绍礼:“傅掌柜,您在德兴泰多久了?” 傅绍礼又喝了一口茶,沉醉地回味在茶香里。 他心里感慨,为何要让自己尝过这茶呢?回头再喝寻常的茶叶,定会觉得难以下咽。 “傅掌柜?” 乐琳又唤了他一声。 傅绍礼这才反应过来,他苦笑道:“回安国侯的话,老夫自十六岁在德兴泰当学徒,至今,已经是四十又八年了。” 不提这桩,他还不觉得那么苦。然而乐琳这样一问起,他忽而心内有些不平了。 他与郑友良差不多的年纪,论算账的手艺,他自问并不比郑友良差到哪里去。但是时也命也,郑友良在如意斋做的掌柜,还学到了乐家祖传的账法。如今更是育才学馆首席的讲师——按照学馆新起的名衔,该是唤作“教授”。 学馆的学员们,对郑友良简直是马首是瞻,言听计从。每天“教授”前,“教授”后地唤他,态度比见着官府的人还要恭谨。 可真真羡慕煞人了! 傅绍礼猛地再灌了一口茶,心中闷闷不乐地想:这梓菱贡芽,郑友良一定每天都能喝到吧?不需如自己这般,喝完了这回就不一定有下一回,喝得惶恐彷徨。 乐琳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径自说道:“此番把傅掌柜留下来,是有一事情想与您商量。” “安国侯不妨直言,”傅绍礼不知道这小侯爷有什么事情,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与自己说,他道:“只要不损害东家的利益,能够用得上德兴泰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 乐琳有些惋惜地说道:“只可惜,此事正正会有损您东家的利益。” 傅绍礼听罢,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既是如此,侯爷便莫要再说了。老夫与东家数十年的宾主,岂能做得出那背信弃义的事情?谢谢侯爷今晚相请,老夫先行告辞了。” 柴珏对傅绍礼的忠心耿耿十分赞赏,他劝乐琳道:“乐琅,君子有成人之美,傅掌柜对他东家有情有义,你就莫要再肖想了。那‘账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你还是另做他选吧。” 傅绍礼本来已经转过身,正要往那门外走去,可听到柴珏说到“账师事务所”,不由得霎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子来,茫茫然地问:“什么‘账师事务所’?” 乐琳还了柴珏一个志得意满的眼神,才回答傅绍礼的问题道:“这是我的主意,我打算在开全汴京,不,应该是全大宋第一家‘账师事务所’。“ 傅绍礼捕捉到关键的字眼,他忙问:“‘账师事务所’是做什么的?” “算账,只是算账,专门算账。” “何以盈利?” “替各大小商号算账、查账、对账,从中收取佣金作为报酬。” 傅绍礼一双斑白的长眉皱得如一团抹布,他不以为然道:“可是各大小商号都有各自的掌柜啊。” 乐琳却胸有成竹,淡定道:“但是,他们的掌柜没有我们‘账师事务所’的账师专业。” “‘专业’?” 傅绍礼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术业有专攻,在我的‘账师事务所’任职的账师,都必须拥有‘乐氏账师资格证’,而且需要有十五年以上算账的经验。” 傅绍礼不语,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理念。 每家商号的账,都是各自最最重要的机密,又怎会让不相识的人来处理? 乐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所在:“此事大有可为,一来,总有商号的东家对其掌柜不予信任,这便需要借助我们事务所来查账;二来,把账务交由我们处理,他便可少请一些算账的伙计。” 傅绍礼想了许久,也觉得甚有道理。 但他终于还是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爷你这般和我说的话,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兴泰大半辈子了,不想临告老才被侯爷挖角,晚节不保,还望侯爷见谅。” “我没有说要挖角。” …… ; 第九十四章 三个问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所说的话,傅绍礼想了许久,觉得甚有道理。 其他的地方不说,光光是这汴京城里,一名稍稍熟手的记账伙计,月薪便要三、四贯钱,而像德兴泰这样不大不小的商号,专职记账的伙计便有六、七人。 倘若将这些记账功夫交给像“安国侯”所说的“账师事务所”去做,给月或每年付费……只要“账师事务所”的收资低于那些伙计月薪的总和,不用低太多,即便是少三分之一,想必东家亦会十分乐意辞退那几个记账的伙计的。 他心信此计可行。 然而,他最终还是摇头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爷你这般和我说的话,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兴泰大半辈子了,不想临告老才被侯爷挖角,被人闲话我晚节不保,还望侯爷见谅。” 乐琳并没有起来相送或相劝,她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轻轻用杯盖扫了扫茶沫,品了一小口,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没有说要挖角。” 这下,连柴珏也有些懵然了。他脱口问乐琳:“你不是要拉拢傅掌柜过来做合伙人的么?” 乐琳摇了摇头,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你笑什么?” 柴珏不解地问道。 乐琳回答说:“我笑你并不懂‘合伙人’的含义。” 柴珏想当然地说道:“不就是他和郑掌柜一同做掌柜的意思吗?” “郑掌柜也会在‘事务所’?”傅绍礼忙问道。 此事在傅绍礼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他既讶然,又失望——原来“安国侯”并非叫他过去掌事,这里头还有郑友良的位置,纵使是大家平起平坐,但郑友良本就是乐家的人,自然会压过他一头。 可是,他更觉感到不甘、忿忿不平,继而沮丧——若然应“安国侯”之邀,能和郑友良一同经营“账师事务所”的话,这是个与郑友良再一较高下。 “嗯,”乐琳答傅绍礼道:“郑掌柜已正式答应做事务所的合伙人,连该交的银钱都交给我了。” 柴珏听了这话,一时也回不过神来,似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半晌,他才十分不解地皱眉问道:“怎么是郑掌柜交钱给你?” 傅绍礼也跟着问:“正是,不应该是侯爷你付钱给他的么?” 乐琳转身,往内室的书柜走起,在一个带锁的匣子前舞弄了一番,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书,然后回到茶案前,把文书递了给二人传阅。 “这是……” 柴珏先接过文书,他刚问了这两字,目光已经被文书的内容深深吸引,默不作声地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有趣——先是惊讶,而后是玩味的微笑,最后是赞赏的神情。 傅绍礼实在琢磨不透这文书写的究竟是什么,不由得急切又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里到底写了什么?” 柴珏将那文书递给傅绍礼,也现出一个如刚刚的乐琳那般诡秘的微笑。 “你自己看看吧。”他说。 傅绍礼接过文书,急匆匆地便翻了开来细读。 片刻,他便把那只有三、四页纸的文书读完了。 这是一份契约。 他茫无头绪、目光愣滞地问乐琳道:“那……郑掌柜如今是这‘账师事务所’的东家了?” “嗯,”乐琳点了点头,说道:“按照我原本的设想,这事务所一共是三位东家合伙经营,一位是郑掌柜,一位是我,还有一位……” “是老夫?” “正是。” 傅绍礼顿时愣住了。 他喃喃道:“我也能做东家?” 乐琳乘胜追击:“德兴泰即便给你掌柜之位,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好听点说,是个高级一些的打工的,又怎及得上做东家好?” 她又翻到文书的第三页,指着其中几段话,道:“这东家,可是有分红的,每年事务所的收益,都会按照你的利份来分。” 傅绍礼被她说得心猿意马,他问:“但是,这四百贯钱,老夫……” 乐琳看他心动了,连忙道:“钱多,利份便多;钱少,那边要少一点利份。” 她又指了指其中一句,仔细分析道:“这事务所预计需要两千贯,郑掌柜出资四百贯,那他占的便是两成的利份。傅掌柜你看你能拿多少,那便占多少利份,剩余的,由我包底。” 傅绍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片刻,他又问道:“利份的多少,可有什么分别?” “利份多,自然权力就大;在事务所遇到需要裁决抑或僵持不下之事,那便按利份投票——一成利份为一票,郑掌柜有两成利份,那他便有两票。” 乐琳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此看来,看似是我利份最多,不过,我府中事务繁多,所以事务所倘若不是十分紧要之事,一般都交由其他合伙人投票处理。” “唔……” 傅绍礼心中快速地计算着这当中的利害之处。 他把那文书翻了又翻,发现这契约写得细致周到。 “这一条,是怎么回事?” 傅绍礼指着其中一条,问乐琳道:“对于在育才学馆成绩优异、且于本事务所表现优秀者,可考虑将其发展为合伙人。原合伙人有发掘并考察之义务。” 乐琳指着往下的一句,笑道:“傅掌柜不必担忧,此处白纸黑字写到,新合伙人所购之利份,优先从我的利份里减去,所以郑掌柜和你的利份并不会变少。” 傅绍礼想了又想,还是拿不动主意。 他道:“侯爷,数百贯钱对老夫来说并非小数目,请容我再三考虑。” 乐琳以为他是以退为进,心道是有戏了,便宽慰他道:“傅掌柜慢慢考虑,这个合伙人的位置我是给您留定的了。” 傅绍礼闻言,心中甚是感激:“感谢侯爷厚爱……可是,我东家这么些年来,待我也不算差,这……” 乐琳见他竟然到此刻都还在犹豫,心里也是觉得无奈。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对傅绍礼说:“傅掌柜,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侯爷不妨直言。” “你如今在德兴泰做的活计,倘若你东家不发薪水给你,你还会做么?你每朝起来,会不会很期待地去干活?你的东家称赞你的活计做得好,你会发自内心地高兴振奋吗?” …… ; 第九十五章 思前想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窗外,雪在下。 是温柔而轻薄的雪。 没有一丝丝的风,细雪,从天而降。 茫茫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 傅绍礼家的庭院十分简单,也不大。一棵枝叶早已掉光的梧桐树,几株被薄雪盖住了头的灌木。 还有一个不大的鱼池。然而,或许是天气太冷了,池子里面的鱼儿此时,在水中如同悬空静止了一般,丝毫没有了平日的生气。 庭院里并没有灯火。 惟一的亮光,是靠着庭院的厢房内的一豆烛焰。 就仅仅这么一点的光,隐约地映照着夜里的庭院。 那是银白色的暗夜。 傅绍礼在烛焰的火光下,托着腮,似乎在想着什么。 “老头子?” 他的妻子白氏唤了一声。 许是想得太过入神了,傅绍礼并没有察觉白氏在叫唤他。 “老头子!” 白氏又唤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她走到傅绍礼的跟前,戳了戳他的额头,略有些气恼地大声唤道:“老头子!” 傅绍礼这才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他不知白氏因何而怒,神色呆愣地问道。 白氏更怒了些,怨嗔道:“是你怎么了才对,多晚的时辰了,还不去就寝?” 傅绍礼脱口答道:“我在想事情。” “有什么非要此刻想的不可?这是失心疯。” 白氏一边帮他收拾桌面的物什,一边抱怨说。 忽而,她发现丈夫正在看的,并不是往常那些德兴泰的账本,又或者那育才学馆的什么“课本”,而是自家的屋契田契。 “怎么把这些翻了出来?” “我想算算咱们家里拢共有多少钱财。” 白氏不解,皱眉问道:“怎么忽然要算这个?” 傅绍礼并不回答,反倒是仔细看了看身下的椅子,没由来地问白氏道:“你觉不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坦?” “不觉得。”白氏以为他有心转移话题,心中更是不悦,语气直硬地回道。 她又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为何把田契和地契找了出来?” “我总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服。”傅绍礼像没有听到白氏的话似的,喃喃自语道。 白氏彻底怒了,用力推搡了傅绍礼一把。她本就长得比较高,中年发福过后愈发壮硕了,傅绍礼虽然也是白白胖胖的,但白氏看上起比他还要高壮许多。 故而她这么一推,竟把傅绍礼推出了椅子,跌倒在地上。 傅绍礼更懵了,他爬了起来,揉了揉肩膀,不解地问白氏说:“你在置气什么?” 白氏用那胖胖的手指,指着傅绍礼,她狠声问:“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欠债了?” “我又不赌钱,欠什么债?” “那你为何忽然要查屋契、地契?还鬼鬼祟祟、支支吾吾。” 傅绍礼赌气道:“平白无事就不能查屋契、地契么?” “咱们修儿屋也盖好了,亲也成了,家中还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白氏顶白他道。 电光火时间,她想到一个十分有可能的原因,脸色似打翻了颜料一般,红变黑,黑变青,青又再变白。 她狠力捶了傅绍礼一下。 “哎哟!” 傅绍礼痛得叫喊了起来。 但白氏还不够解气,她又猛地连续捶了他好几下。 傅绍礼也怒了,用尽力气推开了白氏,发怒道:“你怎么无缘无故打人?” “嗬!”白氏双手叉着腰,气得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要造反了啊你!还敢还手了?” “不还手,难道等着被你打死?” 白氏一个马步上前,死死扭住傅绍礼的耳朵,拎得他“嗷嗷”地叫。 “你说,你是不是要纳妾?” 傅绍礼用尽力气挣扎开来,捂着耳朵,一脸无辜地问:“我纳什么妾?” “你不纳妾你查什么屋契?”白氏紧紧盯着他,似要盯到他心虚为止。 她又撇着嘴道:“怪不得你总嫌弃这张椅子,你嫌弃的如何是这椅子?” 傅绍礼还傻愣愣地问:“那我嫌弃的是什么?” 白氏冷哼一声:“你嫌弃的是我这个糟糠之妻!” 她学着傅绍礼的语气说道:“‘我总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服’,哼!原来是个隐喻,你看我这个黄脸婆不顺眼很久了吧?” “你胡扯些什么啊!” 傅绍礼扶了扶额头,他觉得头痛得很。 叹了口气,又往内室搬来一张椅子给白氏,他说道:“唉,你先坐下,我把这事情慢慢与你说。” …… 小半个时辰过去,窗外的雪也渐渐止住了。 可是,温度依旧寒冷得很。 傅绍礼说:“事情就是如此了,我想着此事大有可为,所以便找来屋契与地契,看看能凑出多少银钱。” 白氏晓得他不是要纳妾,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可听得傅绍礼要出钱出力去做那什么“合伙人”,又置气了起来。 “死老头子,你是不是疯了?哪有东家挖角还有伙计自己带银钱过去的?” 傅绍礼摇头,叹息道:“我说过了,安国侯不是挖角的,他是邀我一块儿做东家。” “不许!”白氏瞪着他,怒道:“做什么劳什子的东家!你如今是德兴泰的大掌柜,每月十六贯钱的月薪,安安稳稳的不好么?迟些再找着机会,把修儿也安排进德兴泰,为他某个好的差事,那便可以舒舒坦坦地安享晚年了。如今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想把全副身家都拿去给那什么安国侯?傅绍礼,你是不是失心疯!” “你一个女儿家,又怎么懂……” “我女儿家又怎么了?”白氏打断他道:“当初若不是我劝你去德兴泰谋生计,你能有今天?” 傅绍礼摇头,长长地嗟叹了一口气。 他无奈地摆手道:“好吧,好吧。全听你的,不做合伙人了,就留在德兴泰,舒舒坦坦地等死好了。” 说罢,他径自转过身去,默默地收拾好桌面的屋契与田契。 他心里想,妻子说得也并没有错,自己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闻得到棺材香了,还去做什么东家,发什么白日梦? 做生不如做熟,就这般安安稳稳地呆在德兴泰好了。 找个时机,看什么时候帮着算账的陈伯告老了,把儿子也安排进德兴泰管账,自己乐得清闲了,每日去八宝茶楼喝喝茶,读读小刊,优哉游哉,多好。 他努力说服自己。 可是,傅绍礼总觉得身下的椅子像有刺一样,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 ; 第九十六章 好字好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冬日的寒意,逐日转深转浓。 在乐琳书房外的庭院里,茫茫一片白,是这几日积攒下来的雪。斑驳之间,隐约可以看到底层是褐黄色的、干枯透了的蔓草丛。 偶尔,有一两株尚未被霜雪压倒塌的枯枝,稀稀拉拉地在空中立着。 秋虫早已不再鸣啾了。 柴珏坐在外廊上,细看着这素净的景致,比起夏日的姹紫嫣红,另有一番趣味。 “你们府中的下人怎么不来扫一扫积雪?” 他好奇问道。 乐琳正在内厅里作画,闻得他这样问,头也不回地道:“我喜欢看雪。” 她自小居住的江海市,是从来不下雪的。 第一次看到雪,是她五岁的时候。 那时,她的生父生母还未离婚,尚且恩爱。那年冬天,他们带着她,一家三口到长白山旅游。在哪里,她第一次看到飘雪,第一次堆雪人,第一次在雪地里打滚…… 雪景,承载了她为数不多的美好童年回忆。 柴珏听得“他”这样说,凝视着那雪地,若有所思。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将乐琳正在作画的纸掀翻了起来。 乐琳眼明手快地按住了那画纸,抬起头来,皱着眉,对不远处的柴珏叫喊道:“你明明看到我在作画,为何偏要把趟门拉开?” “我……”柴珏看“他”似乎生气了,也不想与“他”抬杠,连忙把趟门拉上,嬉笑道:“我正好也喜欢看雪,忍不住就拉开了。” 说着,他走到乐琳身旁,也跪坐了下来,看着她画到一半的画,讶然地问道:“这是什么门派的画法?好生动!” “素描。” “你那根是什么笔?” “炭笔。” 柴珏再细细观察那画,愈发惊奇。只见那画上的人,栩栩如生,那眉头眼额,恍如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 他拍掌赞叹道:“这画若是流传到外头,定然风靡汴京。” 乐琳毫不谦虚地回道:“当然。” 柴珏又笑问:“怎么你的字写得那般丑,画却画得这般好?” 乐琳答道:“其实我的字也写得不错的。” “哈哈哈哈哈!” 柴珏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能止住,说道:“你对‘不错’的定义大概与常人不同吧?” 乐琳看他笑得这般放肆,亦多了几分在意。 她从旁边抽过来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炭笔正要写,一时也不知道要写甚什么。 望了望一旁的酸枝木屏风上,镶嵌的丝绸绣画。那上面绣了春夏秋冬四时的景致,淡雅素净。 乐琳有了主意,便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了几句,递了给柴珏看。 柴珏一看那纸上的字句,霎时间,如同被惊雷劈过一般,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是该赞叹那字,还是赞美那诗。 “乐琅”的这手字,细瘦如筋,娟秀之余,又富有傲骨之气。转笔之处飘忽快捷,修长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如同断金割玉一般。 “好字!” 除了这一句“好字”,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赞美之词。 这种字体不同于往日所见,什么“颜筋柳骨”,什么“金钩铁划”,什么“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全都不合用。 但这又真真是一手好字! 再看那诗,柴珏忍不住读了出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他一拍大腿,朗声道:“好诗!” 柴珏连忙央着乐琳道:“乐琅,你把这诗、这字好好地誊抄一遍给我可好?” “喏,给你。”乐琳把那宣纸折好,递给柴珏。 “不是这样,”柴珏摆手道:“你用毛笔写一次给我可好?” 他急匆匆地往不远处的书柜走去,为乐琳取来毛笔和墨砚。 乐琳摇了摇头,无奈抱怨道:“你这人真是麻烦透顶了。”她接过笔墨,又抽来一张新的宣纸,一笔一顿地把那诗再抄了一次。 片刻,她把成品递过给柴珏。 “啊,怎么这般难看?”柴珏皱眉嫌弃道。 乐琳凑过头来,端详了一会儿,自语道:“还好啊,比之前好看多了。” 柴珏把那宣纸揉成一团,抛到了一旁。 “哎,你怎么这样子!”乐琳连忙把那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摊开,不满地嘟囔道:“是你叫人家写的,写好了又这样糟蹋,我好不容易这次还写得不错的说……” 柴珏把之前那用炭笔写的纸摊开,指着那字对乐琳道:“我要的是这种字。” “我不会。” 乐琳斩钉截铁道。 她确实不会。 当初她也想过去练一手毛笔字,可她继父廖叔叔却说,现代社会写毛笔书法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少,还不如把精力用来练一手好的硬笔书法,这样实用很多。 至于该学哪种风格的字体,廖叔叔是这样说的,艺术都是有钱有闲的人玩的,是靠钱堆出来的,而古往今来,最有钱有闲的,莫过于皇帝了。故而,书法的最顶峰,由“败家天子”宋徽宗赵佶所创的瘦金体可算其一。 宋徽宗的书法笔画瘦硬,初习黄庭坚,后又学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并杂糅各家,取众人所长且独出己意,最终创造出别具一格的“瘦金书”体。 宋代书法以韵趣见长,而瘦金书既体现出类同的时代审美趣味,所谓的“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又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所谓的“如屈铁断金”。 乐琳对继父的话深以为然,那段在廖家寄住的日子里,她每日都抽空练习瘦金体的硬笔书法,所以才练得这么一手好字。 可是,对于毛笔,她实在没辙。 她叹了口气,对柴珏道:“若是毛笔的话,我写不出那字。” 柴珏不信:“难不成你自开蒙起,就一直用炭笔写字的?” “嗯。” “你父母也由着你这般?” 乐琳听了这话,想起乐琅写的那手字,可谓神韵超逸,方圆兼备。她一时也不觉失了神。 乐琅的字写得那么好,想必乐松和石氏对他是悉心栽培的,上次在竹林里看到他,也不似是惊吓过度而自闭的样子。 那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孤僻行事? 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二殿下”? 她托着腮,想了好久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乐琅?” “嗯?” “你不必气馁,”柴珏以为“他”是对自己的毛笔字感到惭愧,因此才静默不语,于是安慰道:“毛笔字不难学,我教你。” 说着,他捉起乐琳的手,便想要教她提笔的正确姿势:“你抓笔的姿势不对,所以写得歪歪扭扭的。” 乐琳觉得被柴珏捉着的手,顷刻之间烫得似火烧一样。 …… ; 第九十七章 阿璃生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不必气馁,”柴珏以为“他”是对自己的毛笔字感到惭愧,因此才静默不语,于是安慰道:“毛笔字不难学,我教你。” 说罢,捉起乐琳的手,便想要教她提笔的正确姿势:“你抓笔的姿势不对,所以写得歪歪扭扭的。” 一时静默。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红艳,偶尔传来炭枝烧断裂的“啪嚓”音。 只可惜,趟门是刚刚才关好的,室内还是有些寒凉。 然而,乐琳那被柴珏捉着的手,在这一刻,烫得似火烧一样,连忙猛地把手抽了出来。 她感到两颊热得很,耳根子一直在发烫。 乐琳瞪起了眼,对柴珏说道:“谁要你教,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字写得丑又怎样了?你字写得这样好,能当饭吃吗?” ——她下意识地用炮仗一般的、连串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柴珏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起脾气来,莫名其妙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过想教你书法而已,你置气什么?” 他赌气地把笔扔下,别过脸不看乐琳,径自道:“就该任由你被大伙儿耻笑。” 乐琳捂了捂两颊,感觉没有之前那么烫了,心里那突如其来的快速跳动也没有,顿时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觉得对柴珏很愧疚——他向来是把自己当男子看待的,是自己太过敏、想太多了。柴珏一番好意想教自己书法,又没有作歪想,她这般发他脾气,是不是太刁蛮了些? 于是,她顺着柴珏的话头,佯装好奇,问道:“大伙儿笑我什么?” 柴珏不理她,翘着手,脸依旧转向与乐琳相反的方向。 “我真的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可好?”乐琳软下声音来,追问道。 半晌,柴珏才转过头来,不情不愿地道:“官学里的学生,都说你的字写得如狗爬一样。” “啊,这样啊。”乐琳就似听到一桩别人的八卦一样,神色淡然。 她看着柴珏,目光不由被他右脸颊的一道小伤痕吸引。那是数日前才出现的,听闻他与柴瑛又干了一架,许是那时候留下的。 柴珏看“他”反应从容,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么?” 乐琳盯着他的那道小疤痕,反问道:“你和柴瑛干架,是因为这事?” “嗯。”柴珏点头,坦然承认。 “可是,你不也常常说我的字像狗爬吗?” “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这话我说……” 柴珏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他本想说:“这话我说可以,但他们说就不行。” 只是,话要出口的一瞬间,他忽而想到,既然自己能嘲笑“乐琅”的字丑,为何别人就说不得?为何那日柴瑛与别人私语“乐琳”的字之时,自己竟会冲动得立马上前狠揍了他一顿? 一时间,柴珏心乱如麻。 “怎么了?”乐琳看他默不作声,问道。 柴珏还在恍惚间,被她这样一问,吃吃地道:“他们……他们还说你是个草包,不学无术。” 乐琳以为他的反应异常是因为替自己不忿,心头一暖,笑着宽慰柴珏道:“如此而已,不值得你动怒。” “你还真是大量。” “柴瑛本就讨厌我,即便我字写得再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罢,他要挑我的不是,始终能找到的。”乐琳伸了个懒腰,道:“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连他呼吸你都觉得是错的。” “哈哈哈哈哈!” 柴珏被乐琳俏皮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他举起那张写炭笔字的宣纸,看了又看,感叹道:“我只是替你可惜,倘若你这手字能写给他们瞧瞧,定能一雪前耻,这该多好?” “给他们瞧瞧又不能赚钱,我不干。” “钱钱钱,你真市侩。” 乐琳托起腮,一边沉溺在远大的理想中,一边道:“等到有一天,我赚到足够多的钱,我就一块一块银两往他们身上扔,扔到他们屈服、扔到他们夸我这狗爬一样的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笔走龙蛇为、堪比王羲之为止,这才叫做一雪前耻、吐气扬眉!” 柴珏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就凭你如今这字,就算给出金山银矿,也没有人会那样恭维。” “哼。”乐琳傲娇地哼了一声,便不理柴珏,继续埋头作画。 柴珏偏又挑起话头,问道:“你为何画傅掌柜?” “我不止画了傅掌柜,我还画了郑掌柜和我自己的画像。” “有什么用?” “事务所开张之后,把三个合伙人的画像挂在宴客室。” 柴珏赞叹道:“这个主意不错。”可他想了一下,又不解道:“上次傅掌柜不是婉拒了你吗?” “我敢与你打赌,他定会加入的。” 乐琳画了一会儿,惋惜地说道:“其实我本想画油画的,但是弄不到颜料,故而才画的素描画。” “油画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有朝一日我画了出来,你便知道了。” “到时帮我画一幅可好?” “嗯。” 片刻,柴珏又问乐琳:“你还记得阿璃的样子吗?” “阿璃?”那个如玩偶一般精致可爱的小女孩,乐琳当然记得:“记得啊,上次在八宝楼还说着第二日要请她吃甜品,可是直到如今都没有见得上她。” 柴珏点了点头:“宫中对女眷管教甚严,上次还是她央求了我许久,我才偷偷带她出宫一趟的。” “啊,原来如此。” “你能不能帮她也画一幅?” 乐琳点了点头,笑道:“此事不难,你什么时候要?” “今日之内能画好吗?” “这么急?” “明日是她生辰,我本想等下到市集里看看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买来明日送给她的。如果你能画这画,我正好送予她作贺礼。” 乐琳赶忙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作画。 约莫两刻钟,一幅草图便跃然纸上。 “这样的构图可好?”乐琳将画纸展示给柴珏看,问道。 画里,娇俏可爱的柴璃,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糖醋里脊,天真烂漫、憨态可掬。 “哈哈哈哈,”柴珏不由得笑了,他猛点头道:“这个好,最像她了,她上次吃糖醋里脊就是这个样子!” “那待我再好好修整一下,阴影和细节都还未完善。” “嗯。” 柴珏往一旁的茶几拿过来茶壶与杯,为二人添满两杯茶水。 他递过给乐琳,问道:“不如,明日你也入宫来,一同庆贺?” 乐琳想也不想,便回:“好啊。” “上次皇祖母赠你的那颗绿坠子,还在吗?” “嗯,怎么了?” “记得戴上,明天皇祖母兴许也会在。” “哦?”乐琳寻思了一下,说道:“那我明日还要命人去买盈湖斋的茯苓糕,和昌吉顺的笋泼伊面才行。” …… ; 第九十八章 罪同谋逆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夜深。 清劲的寒风吹过皇宫的御花园。 宦官袁果新正在嘱咐几个小黄门清扫积雪,他看到迎面经过的柴珏,恭谨地问候道:“三殿下安好。” 小黄门们也跟着跪下请安。 柴珏却愣愣地望着御花园,不发一言。 此刻的御花园,被茫茫的、厚厚的白雪覆盖。 一旁亮着的灯笼,灯影闪烁。 灯火的亮光看似渗透积雪的内部,照射出白色的寒冷暗影。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从黑夜的底部散发出来似的。 宁静美好得不似在人间。 柴珏忽而想起今日乐琳说的话——“我喜欢看雪。” 雪景,原来如此好看,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发现。 “三殿下?” 一旁的袁果新看他不语,轻轻唤了一声。 柴珏回过神来,对袁果新问道:“袁阁长,中庭的雪可扫了?” 他问的是御花园一旁的中庭,约莫有百余丈长宽,正好是去柴珏的拂云殿的必经之路。 “还不曾打扫,”袁果新以为柴珏是在责怪他们扫得太慢,忙道:“今日的风雪下得有些大,还望三殿下宽限,明日一早定必打扫完毕。” 柴珏摇了摇头,嘴边泛起一抹暧昧不明的微笑,说道:“中庭不必打扫了。” “啊?这……” “我想看雪。” “但……但是这中庭是官家上早朝的必经之路,小的恐怕官家会责怪……” 袁果新诚惶诚恐地道。 柴珏笑道:“无妨,无妨。我亲自去与父皇说。” “这……” “父皇今晚在哪个宫里?” 袁果新怎也想不到,这位殿下竟会是这般任性,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柴珏径自道:“听闻父皇近来甚宠新近入宫的窦充媛,想必他此时是在绛萼殿的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往西边的方向走去。 “三殿下!”袁果新连忙跟上去,叫住他:“内侍寺那边并没有通传侍寝之殿,官家今晚应是在文德殿留宿。” “哦,是文德殿。” 柴珏转了个方向,往南面走去。 …… 文德殿里,雕梁画栋。 镂空的蝙蝠纹炭炉里,烧着红红的炭火,不时发出小小的、钢针折断似的声音。 官家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盘腿而坐,手中持着一本旧旧的札记,全神贯注地细读。 他忽而感到一阵喧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三殿下,三殿下请止步啊。” 那是邢安的声音。 哦,是阿珏来了? 官家皱眉,心里甚是不解——这个时辰,柴珏究竟是有怎么的急事,非要来打扰? 还来不及细想,门已经被推开,一阵冷风吹入室内,官家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柴珏径自走了进来,看到官家还未就寝,舒了口气,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官家有些恼火:“你可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 语气是明显的不悦 柴珏抬起头来,放软声线说道:“儿臣有一急事相求。” 官家看他这般冒冒失失的,心中更是不喜,晾了他很久,才冷冷地道:“平身吧。” 柴珏这才站了起来,揉了揉膝盖,竟是跪得有些痛了。 官家漠然地问道:“什么事情?” “父皇,中庭的雪今晚能不能不扫?” “什么?” “儿臣想看积雪。” 官家不语,不眨一瞬地盯着柴珏,看得他心里发毛。 柴珏轻声唤道:“父皇?” “就是为了这种无聊透顶的小事?” “嗯。” “阿珏,”官家不紧不慢地唤了柴珏一声。 不知为何,此时的文德殿,只点了寥寥数盏烛火。忽亮忽暗的光线下,官家那分明的轮廓显得有几分阴鸷。 他森森地道:“你可知道,就凭你这样佩着剑,夜闯朕的寝宫,已是罪同谋逆了。” 若是往日的柴珏,听了这话,已是惶恐得汗流浃背。 然而,这一刻,他想起“乐琅”对他说过的话。 ——“非分之想,才叫‘觊觎’。可是,往往是因为看似唾手可得,才会有非分之想。” ——“如果你能够和他们一样,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对你的‘真诚’。” ——“帝王家难得的亲情,不过是你聊以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 柴珏觉得有种颓然的无力感。 这亲情比他想象中的还有薄弱。是他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装疯卖傻,佯装心无城府,才换得别人“心无芥蒂”的对待。 可是,一旦稍稍僭越,在父皇眼中,便是“罪同谋逆”。 柴珏抬眼望向官家,眼神比此刻文德殿外的积雪还要冷。 官家看着毫不掩饰地瞪着自己看的儿子,一时也是失了神。 柴珏那琥珀色的眸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耶律塔不烟,柴珏的母妃。 就连那羁傲不逊的眼神,亦是如出一辙。 “朕难道说得不对?” 官家冷笑道。 柴珏别过眼,不想看他,手握成了拳,隐忍良久,终于还是放下。 他笑道:“敢问父皇,儿臣谋的是哪门子的逆?” “你!” 官家不曾想他回了这么一句,噎得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柴珏看他这般,更是火上添油道:“不是么,谋逆是需要朋党的,可这满朝文武,哪个敢与我朋,哪个愿与我党?” “柴珏!” 官家连名带姓唤他,语气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山雨欲来的怒气。 可柴珏并不住口:“父皇,你说儿臣谋逆,是不是太抬举儿臣了?” “朕确实太抬举你了,”官家强忍下被激怒的情绪,嘴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角度,说道:“以你这般鲁莽,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说罢,他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伺候的邢安闻言,入了进来,跪候官家的吩咐。 官家道:“三皇子柴珏,出言不逊,罚跪于文德殿外,静思己过。” 邢安唯唯诺诺地领了旨,惶惶地又细问:“官家,是要跪到什么时辰?” “跪到朕明早睡醒为止。” “这……”外面又下起了飘雪,寒风刺骨。邢安看柴珏身上的衣衫略为单薄,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柴珏偏偏还不识抬举地说道:“儿臣跪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可中庭的雪今晚不能扫。” 官家抬起手来,撑在榻中的小几上,托着腮,饶有趣味地凝视柴珏道:“你这般喜欢看雪,那便跪在中庭的积雪里好了。” “官家!”邢安听了这话,脱口唤道。 柴珏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求情,对着官家拱手道:“儿臣告退。” …… ; 第九十九章 绿宝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卯时二刻。 乐琳一张口打了个呵欠,便有白白的气冒出来,升到天空中。 冬日的清早,很美。 推开窗,便能看到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桦树和柳树上,都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而冬夏常青的松与柏,则堆满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 “真美。” 她不禁由衷地赞叹道。 来到大厅,石氏早已在那儿等着她。 “娘亲?” 石氏慈爱地替她顺了顺衣领子,温柔地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乐琳再点了点要带入宫中的东西——等会儿送给阿璃的画像,此时已经卷好,她还用绯色的绸缎带子扎了一朵精致的玫瑰花;还有城西盈湖斋的茯苓糕,和昌吉顺的笋泼伊面,那是她今日一早就遣大黄和川芎买回来的,此时都整齐地放在象牙雕的提食盒里。 她转过头来,回答石氏道:“都齐了。” 石氏却盯着她领子上的绿坠子看。 乐琳今日穿着的是鸭卵青颜色的圆领子窄袍,显得分外神清气爽。 她不由好奇问:“是我这身的颜色和这坠子不衬?” 石氏摇了摇头,皱眉反问道:“你怎么戴这么一颗坠子?” “怎么了?” “有些失礼。” 说着,石氏唤来婢女茯苓,吩咐道:“快去把丁六柜的匣子取过来。”茯苓连忙领命而去。 乐琳笑道:“娘,这个坠子……” “这个坠子太寒酸了,”石氏打断她,径自说道:“你若要搭配绿宝石的坠子,府中多的是,怎么偏生选了这个?” “这是太后赠我的。” “啊?”石氏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当真?” “当真。” 石氏捏着那坠子,细细端详片刻才松手。 她不悦道:“真想不到,连太后亦是这般势利的人。” 乐琳想起上次看到的,太后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她赠自己这品质稍次的宝石,兴许不过老眼昏花而已。 于是她宽慰石氏道:“上次一见,太后对孩儿还算和善,会不会这坠子有别的意义?” 石氏想了想,也点头道:“也是,太后的宫里要什么珍宝没有?安国侯府与赵家向来不熟,更遑论有什么仇怨,她照理说是犯不着如此膈应人的。” 可是,这枚明显带着杂质,勉强都算不上通透的绿宝石,究竟有何深意? 石氏和乐琳是无论如何都猜不透。 正在她们母女谈话间,茯苓已取来匣子,递给了石氏。 石氏打开匣子,里面约莫有四、五排夹层,整整齐齐码着的都是绿宝石饰物。她道:“你再挑一样戴着吧。” 乐琳在匣子里挑了片刻,好不容易选了枚成色一般的、镶碎绿宝石的镂空手镯。 “你怎生挑的这个?”石氏皱眉问。 乐琳解释道:“倘若我戴的首饰比太后送的好太多,那不是打她的脸么?” “你戴着的两样首饰都这样拙略的话,这是打咱们侯府的脸。” “可是……” 她话没说完,石氏已眼明手快地替她选了一枚绿宝石戒指。 不得不说,石氏的眼光确实毒辣,一眼便相中这匣子里最晶莹剔透的那枚宝石。 这戒指上的绿宝石,约莫拇指甲那般大小,与太后送的那么尺寸差不多,但成色却是云泥之别。 那是一枚令人心头震惊的宝石。 乐琳细细观察它。 “真好看!” 实在是美丽得惊心动魄,这枚宝石似乎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特殊魔力。即便睁大眼睛细瞧,依旧完全看不出一丝杂质,是那样纯净的一整块。 凝神望去,你丝毫不觉得是在望着一块小小的宝石,而是像在望着一片湛绿的海洋,抑或是碧翠的天空。 在汴京里,若你是有钱的话,绿宝石不难买到。 然而上好的绿宝石,却十分罕见,并非有钱就一定能买得到。眼前这种程度的绿宝石,更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当一样东西,到了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步,它的价值自然更加非同一般! 乐琳翻了翻那戒指,看到纯金的指环的背后,似乎刻了个字。 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十分认真地看,才看清是刻了个“翠”字。 在这个时代,能刻到这么微小的字,真是难得。 “怎么这里有个‘翠’字?”乐琳问。 “听闻你祖母的名字里有个‘翠’字。” “所以,这些都是祖母传下来的首饰?” “嗯,”石氏点头道:“全部,全部都是你祖父四处找寻来,送予你祖母的。” 乐琳翻了翻那匣子里的首饰,几乎每件都在细微处刻有一个“翠”字。她感叹说:“真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石氏拿起刚刚乐琳挑的那只镯子,困惑道:“怎会有这般次等的货色在这里?” “也不能说是次等,”乐琳接过那镯子,比照着自己脖子上那坠子,说道:“若单单论颜色,这镯子上的碎石,和太后送的这枚更接近些。” 都是很纯正的绿色。 她仔细转了好几个角度看了看,发现这镯子上面并未刻有“翠”字——兴许是成色实在太差了些,她祖父也觉得拿不出手? 石氏在乐琳的手里取回镯子,递给一旁的茯苓说:“放到庚七的柜子那里。“ 她又转过头来,决绝地对乐琳道:“安国侯府再落魄,娘也不许你戴那些不入流的物什,你要么不戴,既然要戴,自是要选最好的。” 乐琳本觉得这枚戒指太过张扬,但抵不住这耀眼幽碧的诱惑,终于还是套在了右手中指上。 石氏看了看滴漏,催促道:“时辰差不多,你该要出发了。” “嗯……” …… 大雪在晨曦中纷纷扬扬地下着,乐琳行走在宫里寂静的回廊里,仿佛能听到雪花自天而降的声音。 当走过没有回廊的地方,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随即融化,瞬间却马上又有新的雪花落下。 快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眼前,忽而尽是是一大片白茫茫的颜色。 偌大的一大片空地,仿佛都铺上一张厚厚的白棉被。 乐琳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么轻,那么柔。 就像踩在棉花上面。 抬头看去,雪,在空中翻飞飘摇。 那是天使翅膀上落下来的白绒毛,是蒲公英那带绒毛的种子,是芦花,是梨花。 翩翩起舞,婀娜多姿。 乐琳睁大眼睛,盯着回廊檐牙上新挂的冰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整个世界仿若进入无声的世界,她也不愿打破这如此美丽神圣的时刻。 许久,许久。 她转身往回走,忽听得身后有人说道:“这么久了,你就没有发现我在这里么?” …… ; 第一百章 擤鼻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许久,过了许久。 乐琳估摸着时间不多了,便转身往回走,忽而听得身后有人说道:“这么久了,你就没有发现我在这里么?” 是柴珏的声音。 她愕然转过头来,发现就在自己身后五、六丈远,柴珏一身素色地跪坐在地上,半埋在雪堆里,几乎要融入到背景的一片白茫茫之中了,难怪自己没有察觉到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赏雪啊。” 柴珏一边答,一边站了起来,抖落一身的积雪。 这时乐琳才发现,他穿的其实是蓝灰色的衣衫,只不过披上厚厚的霜雪,看上去才似素色一般。 他究竟是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为何跪着赏雪?” “我乐意,你管得着?” 乐琳听了这话,并不与他置气,反倒是望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关心问道:“你还好吧?” 说着,她把自己的狐裘披风解了下来,披搭在了柴珏的身上。 “好极了,”柴珏侧首凝视乐琳,嘴角想要泛起笑意,可惜脸都冻僵了,只扯出一个尴尬的角度。 他说:“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于心无愧的雪夜。” 这是发自肺腑的话。 昨晚,柴珏就这样跪在中庭里,看着漫天飘雪。 本应是寂寥的心境,却不知为何,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是不悔,不后悔。 即便再多跪一天,多跪十天,多跪一百天,他也不后悔对父皇说了那些话。 凝望夜空之时,有那么片刻,他感到腮边有些温热,瞬间变凉,又冻住了, 是泪水。 是感概与激动的泪。 直面血淋淋的真实,原来这样痛快。 他闭上眼,听着雪落的声音,忽而觉得自己这“含笑饮苦酒”的人生,尚算有些可以期盼的事儿。 倘若,柴珏想的是倘若,只是倘若,只能稍稍作肖想的“倘若”——倘若此时,“乐琅”也在这里,与他静静品味这夜雪,该有多好? 今早,雪依旧断断续续地下着。 看到父皇的时候,积雪已然没过了他的腰。 他看着他父皇披裹着那玄色蒙茸的貂裘,经过中庭的时候,故意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跪着的自己。 目光里,尽是嘲讽与冷漠。 柴珏还他以一个挑衅的笑。 官家愣了愣,皱着眉,眼神一时变得复杂——是愠怒?是意外? 仿佛……还有一丝赞赏……? “你居然还能笑?”官家冷哼了一声,说道。 柴珏亦学他冷哼一声:“为何不能?” “昨晚的雪好看么?” “好看极了,只可惜父皇没有看到。” “那你便再多看一会儿吧。” 官家毫无情绪地转过身,就像和什么不相熟的人寒暄完了一样,背向他,偕同十数名侍卫与宦官,径自往大庆殿的方向漫步而去。 …… “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于心无愧的雪夜。” “什么叫最于心无愧的雪夜?” 这是什么形容词? 柴珏只笑了笑,并不解释。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不必了,我们去淑景宫吧。”柴珏的话,说着说着,竟变得十分不清晰,带着浓重的鼻音。 乐琳连忙摸了摸他的衣衫,发现全都湿透了,她又再问一次:“真的不换?这会感染风寒的。” 正说着,柴珏立马打了个喷嚏,乐琳一时闪避不过,被他喷了半身。她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头发,有把那帕子递给柴珏,挖苦他道:“我说错了,你不是会感染风寒,你是已经感染了。” 柴珏打了这个喷嚏之后,疲倦之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一整夜未睡,加之受了风霜,直觉得额头烫热得厉害,浑身骨头都酸软无力。 “我……我没事……”他强撑着说道。 可他连“事”字都没有说完,便晃了晃,几乎要跌倒在雪地里。 乐琳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她看他难受得可怜,放柔声音说道:“还是先回你的宫里换件衣裳吧。” “嗯……” 柴珏木木地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地应答道。 他的鼻子一点气也不通,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必须把嘴张开,否则就会至息。 “啊……”乐琳轻声唤道。 “怎么了?”柴珏说这话的鼻音愈发浓重。 乐琳指着他的鼻子乐了:“你流鼻涕了。” “啊,这样啊……” 柴珏头晕呼呼地,完全反应不过来。 “还结冰了。”乐琳又加了一句。 “哦。” “我刚刚给你的帕子呢?你先擦一擦吧。” 柴珏掏出刚刚的帕子,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罗纱。 素罗纱这种布料十分考究,必须是用惊蛰往后,清明前的春蚕所吐的丝而制,还要在编织好的绸缎上,先将沿着横纹拆松,再沿四边用金倒刮得松松散散的,然后用针纫出两条界线,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 成品看起来是一种介乎于丝绸与麻布之间质感的布料,但摸起来比一般的丝绸还要柔软舒适许多。 这些门道,柴珏都不懂,他只觉得帕子上绣的那两只小鸭子可爱得紧要。 他呆呆地问道:“怎么绣的是鸭子?” 乐琳没好气地回道:“那是鸳鸯。” 柴珏迷迷糊糊地恍然道:“啊,是鸳鸯……” “你快把鼻涕擤了啊,恶心死了。”乐琳催促他。 “唔……我舍不得,”柴珏摇了摇头,兴许是太累、太虚弱了,他像个小孩儿那样扁着嘴巴,撒娇道:“这两只小鸭子我好喜欢,舍不得用。” 乐琳一把夺过帕子,径自往柴珏鼻子前一盖,大声喊道:“用力擤!” “噗——” 迷糊中的柴珏从善如流,大力地擤出了鼻涕。 乐琳又替他抹了抹,然后十分嫌弃地,把揉成一团的帕子塞进柴珏的怀里。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反应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我,我……” 他指着乐琳道:“你,你干嘛要替我……擤……擤……?” “擤鼻涕”这三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乐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难不成眼睁睁看你挂着两条冰柱四周走?” “啊!”柴珏举起双手盖脸,侧首呼喊道:“好丢人。” “够了,娘娘腔。”乐琳看他摇摇晃晃,一幅喝醉酒的样子,推搡着他问道:“你的宫殿在哪个方向?” 柴珏晃悠悠地转了好几圈,定睛看了好久,才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边,拂云殿。” …… ; 第一百零一章 搭配服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才一进到拂云殿的前院,还来不及打量此处的景色,一名五、六十岁宦官打扮的人便迎了上来。他麻利地接替乐琳,将半昏睡状态的柴珏搀扶了过来。 右肩的压力顿时减轻,乐琳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向那宦官拱了拱手,礼貌地问道:“在下乐琅,未知阁长如何称呼?” 宦官抬过头来,乐琳才发现他长得并不似宋人——他瘦削的脸庞,让轮廓显得深刻分明。虽说人老了之后,眼窝会略略深陷,但他的眼窝深邃得不似一般东方人的程度,让人不由觉得阴森可怖。鼻梁高挺,一张薄唇若是在他年轻时候,应该会有几分冷冽俊俏的气质,然而此时在皱纹的拉扯下,看起来有些苦相。 他听到乐琳问自己,抬眼望着她,语气并不怎么恭敬:“回安国侯的话,小的是赛斌。” 相视之际,乐琳讶然——他的眸子竟是浅浅的蓝色。 色目人? 她客气称呼道:“赛阁长。” 赛斌长得十分高,比柴珏要高两个头,所以搀扶着他倒不是太辛苦。 走到殿前,他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身来,对乐琳问道:“安国侯,你可是要去六公主的生辰宴?” 六公主,说的应该就是柴璃了。 乐琳颔首道:“正是。” “那小的不叨扰安国侯,殿下交由小的照顾便可,不劳侯爷费心。” “柴珏既是我好友,有何叨扰不叨扰的?” 乐琳敏感地察觉到,赛斌似乎不想自己进到殿内,她于是更加好奇,佯装苦恼道:“他情况还未明朗,我又怎能独个儿去宴会作乐?” “这……” 正在赛斌犹豫为难之际,柴珏悠悠转醒,靠挨在赛斌身上。他昏昏呼呼、气若游丝地对乐琳道:“阿璃她盼你的礼物好久了,我这边一时半会都不能完事的,你先去吧,莫叫她再久候。” 乐琳皱了皱眉,心想倘若自己在阿璃生辰宴上迟到,亦是失礼,遂点了点头。 “阿璃的宫殿在什么地方?”她问道。 赛斌听得“他”不再坚持,便唤来了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让他们为乐琳引路。 …… 雪花仍旧悠悠地落着。 阳光下,无声无息地,片片飞舞。 没有风。 远远看去,那挂满柏树的雪,就像梨花一般,是满树盛开的梨花。 淑景宫的景致怡人,但都比不上这雪景吸引。 “乐公子!” 听到这软糯甜绵的嗓音,乐琳转过身来。 果然,是柴璃。 只见她上身穿海棠红颜色的苏绣月华锦衫,下身配的是彤色缕金百蝶云缎裙,又披了件内面是枣红织锦的酱紫色皮毛斗篷。似乎还嫌不够,非是要配成一套红色系的组合,她连脸上也涂了嫣红的胭脂。 乐琳禁不住脱口道:“你今天好喜庆呢。” 柴璃却立马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怯生生地皱眉道:“是……不好看,对吗?” “都是上好的衣裳,”乐琳不忍对柴璃说应酬话,坦然道:“只是颜色太抢了些。” “啊,这样啊……” 柴璃低下头,捏着衣角,乐琳看到她的脸颊都通红了。只见她诺诺地道:“是阿珍和阿瑶替我配的,她们说……说这身打扮衬得我气色好……”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哑哑的,隐约有些哽咽。 恍然间,乐琳觉得眼前的人儿怯懦畏缩的模样,又和自己异父异母的妹妹张妍重叠在一起。 她的心瞬间就柔软了。 “我帮你重新配一配可好?” 乐琳微笑问道。 柴璃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她正要细问此话何解,但目光迎向“他”笑靥的那一刻,却是呆住了。 宫里教授女眷四书五经的汪尚宫,曾教过她《国风》。其中,《秦风》里有这么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柴璃当时十分不理解,玉怎会是温的呢? 君子,何以要用温暖的玉来比喻? 直至此刻,看到眼前人的微笑,她才发觉这个形容真真是妙到毫巅。 “乐琅”的笑,并不张扬,却像一阵春风,直吹散她郁积心头的阴霾。 又如一抹阳光,更似一缕清泉。 但真要用什么形容的话,只能是“玉”。 因为玉的光芒,是凛于内而非形于外的。 雍容自若,不露锋芒。 无大悲大喜,无偏执激狂。 那是一种使人感到亲切的圆润。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 “阿璃?” 乐琳看她愣愣的,又轻轻唤了一声。 柴璃才“他”的微笑里回过神来,茫茫然道:“什么?” “你还有其他的衣物吧?” “嗯……”柴璃羞怯地点了点头。 “走吧。” “走?” “我要替你选一套惊艳全场的衣服。” 柴璃瞪大眼睛望着乐琳,目光里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乐琳并未反应过来她为何而惊讶,径自说道::“你放心,我的审美尚算不错。” “可是……” 可是,那是她的闺房啊! 柴璃心里这样喊叫道。 然而,看着“他”如玉般温润的微笑,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 “阿璃,你试试这件?” 乐琳拿起一件藕色繁花丝锦的上衣,又拎过来一条茶白色的撒花软烟罗千水裙。 “这……”柴璃犹豫地问道:“这个会不会太,太素了些?” “你先去试试,不合适咱们再换。” 柴璃接过衣裙,半信半疑地走往了换衣的厢房。 乐琳依旧沉醉在柴璃各式各样的衣裙里,她翻弄着柴璃的服饰,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作为一个骨灰级的“奇迹暖暖”的玩家,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她期盼亲临这个情节不知多久了! 满满几个柜子的古装衣衫,粉雕玉琢、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这是三次元的“奇迹暖暖”啊! 她一下子找回了那似曾相识的乐趣,不知不觉,竟沉溺其中,完全无法自拔。 片刻,柴璃换好了衣衫出来。 “嗯……”乐琳细细端详,赞叹笑道:“不错,不错。” 柴璃面晕浅红,低下眼帘。 一时,敛尽春山羞不语。 乐琳并不察觉她的异样,又递给她一套刚刚搭配的衣衫,说道:“再试试这套。” 那是一件月白色、滚雪细纱的衣裙,搭配着黛色的累珠叠纱小褂。 清新喜人。 “这套搭配,名唤‘镜花水月’。” 乐琳得意地道。 这套衣衫那不同层次的蓝与白搭配,灵感其实来自她玩“奇迹暖暖”时最爱的一套服装——“镜中花,水中月”。 柴璃直直地看着那套衣衫,喃喃道:“镜花水月,果真美似‘镜花水月’。” …… ; 第一百零二章 吕昭仪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淑景宫的贝阙殿内,琼楼玉宇、美轮美奂。 乐琳这是第一次见到柴珍和柴瑶。 柴珍略大一些,看起来应该在十二、三岁之间,约莫与自己同龄。 柴瑶要小一两岁,二人都比柴璃年长。 她们的穿着打扮都颇为精致。 柴珍穿金葱色的梅花纹纱袍,外面套了件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 柴瑶着的是刚好也是蓝色系的衣衫——蔚蓝的八答晕春锦长衣,配宝蓝的琵琶襟上衣,披搭黛紫色的织锦镶毛斗篷。 美则美矣,却太刻意了。 乐琳为柴璃所选的“镜花水月”,亦是蓝色系的搭配,那深深浅浅的蓝色,浑然天成,雅致怡人。 骤眼一看,柴瑶与柴璃二人穿着的色系有些相似,但认真细味,其中差别不啻天渊。 故而,柴瑶一看到柴璃的打扮,眼睛都要冒出了火光。 其中情绪,有不屑,有厌恶,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嫉妒。 乐琳当然无法不察觉她这么明显的神色,再综合她们各自恰到好处的服饰,她十分肯定这二人为柴璃搭配的那身红得发紫的着装打扮,是有意捉弄。一时间,乐琳联想到灰姑娘那两个刻薄刁钻的姐姐。 她侧首到柴璃的耳畔,悄声问:“你们不是姐妹么?她们为什么要捉弄你?” 柴璃本就被柴瑶盯得发怵,此时听了乐琳所问,更是把头低得几乎贴在胸前。 “没…没有啊,她们没有捉弄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乐琳怒其不争,挖苦道:“是是是,她们不是捉弄你,不过是让你在生辰宴出丑罢了,姐妹间的小玩笑而已,是我小人之心了。” “乐公子!” 柴璃听“他”说得这样讽刺与疏离,以为“乐琅”讨厌自己了,她立马抬起头来,瞪大了眼望向乐琳,声音不由自主快地高了几分,眼眶也一下子变好通红。 她强忍着泪,皱眉道:“我…我若是惹得她们不快了,母妃会不高兴的。” “你是年纪最小的,你母妃为何偏要你迁就姊姊们?” 这话才问了出口,乐琳立刻就悟出了答案:“她不是你生母?” 柴璃点了点头。 又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 乐琳感同心受,对眼前人愈发怜惜。 “抬起胸来,”她对柴璃说:“你越是畏畏缩缩,她们越是瞧不起你。” “乐公子…?” 柴璃觉得眼前的“乐琅”与刚刚那温文尔雅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耳朵,发现自己的耳根子烫得像另一只手里的汤婆子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 而一旁的柴瑶看到柴璃与眼前这气质不俗的少年郎相谈甚欢,妒火烧得更旺了。 她胞姊柴珍最是了解她的心思,轻推了推她,笑道:“那位便是安国侯。” “安国侯?”柴瑶愣了愣,她觉得这称呼好熟悉,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人提起过。 柴珍对不远处的乐琳报以一个甚虚伪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掠过柴瑶耳边,悄声道:“不入流的世家而已。” “是不是瑛哥哥说的那个…”柴瑶忽然记起自己是听谁说的这人:“是那个‘三十而立’的蠢材?” 柴珍听得她说得这般大声,便用手肘撞她一下,示意她莫要太放肆:“正是此人。” “样子还算俊逸,想不到是这样的笨蛋。”柴瑶佯作不在乎地说道,然而眼光却一直在“乐琅”身上打转。 … 就在几人各怀心事之际,殿外守候的宫女高声唤道:“恭迎娘娘!” 小片刻,几名宫女先行入到殿中,一名打扮华贵的女子才缓步而至,其身后又有数名宫女紧随。 好大的排场! 乐琳第一反应是这般想的。 与她交往最密切的柴珏,素来是轻装简从,最多也就邵忠和虞茂才两名侍卫跟在身边。 而常见到的刘沆、文彦博等朝庭命官,更是亲民得很,除了驾车的马夫,连仆役也不曾见到。 故而她看到这位娘娘一行十数人的仪丈,亦是讶然。 柴璃见“乐琅”不语,怕“他”失仪,小声道:“这便是吕昭仪。” 乐琳反应过来,忙行礼道:“臣拜见吕娘娘。” “安国侯有礼了。” 吕昭仪的声音十分柔软,娇中带着几分妖,柔中夹着几分媚。 乐琳好奇地抬头望去,却是怔住了。 待到柴璃轻推了她好几下,才回复常态。 “是本宫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吕昭仪排场很大,却没什么架子,她莞乐一笑,对乐琳打趣道。 乐琳坦然地回道:“娘娘太好看了,臣一时看呆了,还望见谅海涵。” 吕昭仪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而,乐琳的表情不似有伪,这让她更加心情大好,忙道:“安国侯莫要说笑,时候不早,还是先请入席吧。” 众人紧随吕昭仪的身后,去往另一处宴客的偏殿。 柴璃与乐琳走在最后,她寻关话题问乐琳道:“乐公子刚刚失礼了。” “嗯?” “母妃是父皇的妃嫔,你不应太过轻浮。” 乐琳感激道:“多谢阿璃提醒。” 走了片刻,她忍不住放低声音说道:“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 “母妃?” “嗯。” 这吕昭仪确实是个美人。 肤如凝脂、冰肌胜雪。 烟眉似蹙非蹙,樱唇微微带笑。 可是,远远未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她看得出神失态,是因为眼前人似曾相识。 尤其那对漆黑的眸子。 如果没有了右眼角有颗泪痣,那感觉就更加熟悉了。 可惜,她终究是想不起来。 “乐公子真的想不起来么?” 柴璃俏皮地问道。 乐琳奇怪道:“我是真的见过她?怎么丝毫没有印象?” 柴璃摇了摇头,笑道:“应该是不曾见过的。” “何以似曾相识?” 话说间,众人经过的回廊正正是风口,为着遮隔风雪,宫人已事先在此架设了数面屏风。 屏风是酸枝木制的,与寻常屏风不同的是,这数面并不镶嵌图画,而嵌着偌大的铜镜。 柴璃指着屏风里的铜镜道:“你看那边。” 乐琳顺着她所指的望去。 她惊呆了,张着嘴,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道:“是像我…?” … ; 第一百零三章 太后有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话说间,众人经过的回廊正正是风口,为着遮隔风雪,宫人已事先在此架设了数面屏风。 屏风是酸枝木制的,与寻常屏风不同的是,这数面并不镶嵌图画,而嵌着偌大的铜镜。 柴璃指着屏风里的铜镜道:“你看那边。” 乐琳顺着她所指的望去。 她惊呆了,张着嘴,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道:“是像我…?” 柴璃摇头道:“母妃比你年长,应说是你像她才对。” 乐琳走进屏风,细细端量铜镜里的自己。 “认真一看,也不算很像。” 要真说十足相似,倒也不是。 二人约莫是只有四五分的相似,但眉眼间的轮廓像得十足,尤其一双墨色的眸子,连皱眉间的神韵都十分俏似。 因此骤眼看来,让人觉得很是相像。 柴璃笑道:“听三哥说,你有个孪生的姊姊?” “嗯。” “我猜,她或许会与母妃更相似一些?” “或许吧……”乐琳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道:“他们都走远了,我们赶忙跟上前吧。” …… 春锦殿内,吕昭仪早已命人设好了筵席。 兴许是预计出席的人不多,只有吕昭仪,以及淑景宫的三位公主、乐琳。——原本还要加上柴珏的,可惜他不知怎的,竟傻傻地跪坐中庭赏雪,感染风寒病倒了。因此,今日真正出现在席上的,连同“寿星女”柴璃,只亦有五人而已。 桌上的菜式丰富,鸡鸭鱼虾、山珍海味都齐全,但认真细看,却又算不上精致。 乐琳看了下自己手里的食盒,那是专程为太后准备的茯苓糕和笋泼伊面。 她心中不知道是略有失望,抑或是松了口气。联想起上次与太后会面之时,太后那愣愣凝视自己的目光,这里头隐约有难以言喻的深意,一时不寒而栗。 就在她寻思之际,忽闻得殿外有宫女高声通传:“延福宫白尚宫求见。” 乐琳一个激灵——延福宫,是太后的宫殿。 此刻求见的,该是太后身边的那位白尚宫了。 吕昭仪忙传令下去:“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脚步声纷踏而至,白尚宫身后跟着几名中年的宫女,穿着打扮比一般的宫女贵气雍容,约莫是延福宫常伺的宫女。 白芷入到殿内,向吕昭仪福了福声,说道:“奴是替太后送礼物来的。”她对吕昭仪的态度并不算恭谨。 反倒是吕昭仪对白芷十分客气,笑道:“有劳白尚宫专程走这一趟了。” 白芷眼神示意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宫女,对方递来一个锦盒。她轻轻打开,是一枚琉璃的手镯。 其色若流云漓彩,质地晶莹剔透、光彩夺目,散发出幽深的光芒,仿佛海的柔波与光的金泽,在日光映照之下,突破重重影翳。 白芷把那手镯连同锦盒一块儿交到柴璃手中,笑道:“奴祝愿六公主生辰快乐。” 柴璃接过锦盒,谢恩道:“谢太后恩典,有劳白尚宫。” 她又四处张看了一下,看到太后确实是不在,失落之色跃然脸上。 白芷看得出她的失望,解释道:“太后身体微恙,不便外出,故而……” 故而委任奴前来替公主祝贺。 她原要说的,是这句。可白芷的眼光掠过一旁的乐琳,神色微微有些愕然。她瞬间拿定一个主意,改口道:“故而烦请几位公主到延福宫一趟。” 她又假装这刻才发现到乐琳在场,佯装讶然道:“安国侯亦在此?” 乐琳并不曾发现白芷的异样,拱手问候道:“见过白尚宫。” “那安国侯不妨也一块儿去吧,热闹一些,太后她老人家看着也感觉喜庆些。” 说罢,她对吕昭仪歉意道:“只是,实在可惜了吕娘娘为六公主精心准备的筵席了。” 吕昭仪哪敢在太后的心腹面前拿乔,不管心中是否有怨怼,都只得恭顺道:“白尚宫言重了。” …… 第一百零四章 斗气冤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通往延福宫的路上,园亭楼阁、套室回廊,或者叠石成山,或者截花取势。 各色山石摆设,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抑或虚中有实,时而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深或浅,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也。 只可惜,此时都被一片银白的雪色覆盖。 紧跟在白芷与宫女们的后面,柴珍与柴璃走得略前一些,时不时小声地聊着什么。 乐琳与柴璃走得慢些,在队伍的最后。 “差点都忘了,”乐琳这才想起画像的事情,她将手中的食盒交给柴璃,让她帮自己先提着,再从怀里掏出卷好的画像,递给柴璃,再接回那食盒:“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柴璃看着手中的画卷,认真端详打量那上面缎带捆捲而成的玫瑰花。 她真诚地赞叹:“这花儿好精致!” 乐琳先前猜想,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大多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所以才扎了这么一朵玫瑰花。此刻看到柴璃这般喜欢,也是心情大好,笑道:“我还会做其他的花儿,有空再做些给你玩玩。” 柴璃小小的脸上,满是希冀的神色。 她道:“那……便有劳乐公子了。” “你怎么总唤我‘乐公子’?” “抱,抱歉,”柴璃以为“他”不喜,忙改口唤道:“安国侯。” 乐琳摇头:“太见外了。” “那……” “你便像你三哥那般称呼我吧。” 柴璃侧首皱眉问道:“三哥是如何称呼?” “他都是直呼我姓名的,”她学着柴珏的语气道:“‘乐琅,你这刊的稿子呢?’、‘乐琅,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乐琅,你怎么又缺席编辑部会议了?’” 柴璃看“他”学得维俏维妙的样子,仿似柴珏就在眼前,不禁莞尔,但终究还是摇头道:“直呼姓名太不客气了,安国侯可有表字?” 乐琳想了想,回道:“我还未曾有表字。” “这……” “要不,你唤我‘阿琅’?” 她想到自己和石氏也是这般称呼真正的乐琅的。 柴璃闻言,立马底下了头。 倘若她不低下头的话,“乐琅”一定会发现自己两边的脸颊,都像手中的缎带玫瑰那般嫣红。 她用几近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琅。” 乐琳爽朗道:“嗯,阿璃,那我继续唤你作‘阿璃’,可好?” “好。” 柴璃的回应的声音,比之前更小,头也低得几乎贴着胸了。 乐琳催促她:“你快把画卷打开来瞧瞧,这可是我画了一整个下午的。” “是安国……是阿琅你亲手画的?” 柴璃受宠若惊,忙解开包扎的缎带,把画卷拉开来。 看到画像的那刻,她心头的震撼实在无法用笔墨形容。 她本以为会是一般的水墨的山水,抑或细描的工笔画。 可眼前这画的手法,柴璃是前所未见的。 画中的自己,即便“栩栩如生”这词,也无法道尽。 她手中的放佛不是一幅画,而是一面镜子,里面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开心地吃着糖醋里脊。 柴璃看着这画像,不眨一瞬,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不喜欢?” 乐琳问她。 “喜欢,”柴璃回过神来,忙道:“十分喜欢,万分喜欢!” 她又问:“阿琅,这画你是怎么画的?怎么如此逼真?” “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乐琳笑道。 “是什么样雕虫小技?本公主也想瞧瞧。” 走在前方的柴瑶,不知何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走到他们跟前,不屑地对乐琳问道。 柴璃见状,仿似习惯性般,立马把画像卷好。 乐琳看她这个麻利的动作,熟悉的感觉涌现——张妍也有这种习惯,每次有人要看她的玩具之时,她也是这般赶忙把玩具收好。因为她的玩具落到其他兄弟姐妹的手里,片刻便尸骨无存了。 果不其然,柴瑶看她这样,更是得意万分,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画卷,摊了开来瞧看。 即便她听了柴瑛、柴珍的话,对“乐琅”并没有太多好感,但此刻对手中的画像也是看得呆住了,就那样张着嘴,愣愣的好久。 “你看完了么?” 乐琳对柴瑶这种霸道的行为很反感,她冷冷地问道。 柴瑶听了这话,心里的嫉妒更加无法平息。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光,像有是一条愤怒的毒蛇在狂舞。 “嘶——” 突出起来地,她把手中的画像狠力撕破。 “你!” 看着自己精心画了一下午的画,此刻一分为二,乐琳愤怒地高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柴瑶挑了挑眉毛,冷笑道:“你不说是‘雕虫小技’么?再画一幅应该不难吧?” 柴璃的眼眶也急得发红了,她皱眉低首,不时用袖子擦着眼角,似乎是哭了。 走在最前的白芷听得后面有骚动,回头看到他们几人在僵持,连忙走了过来,问道:“发生何事了?” 乐琳生气指着柴瑶道:“她把我送给阿璃的画像撕烂了。” 柴瑶狡辩:“我不过是赏画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因此弄坏了这画像,并非有意的,可安国侯竟对我大发雷霆,本公主觉得好委屈,还望等下在太后面前,白尚宫能为我主持公道。” “你明明是故意的,还含血喷人!”乐琳未想到她会恶人先告状,气得皱眉道:“年纪轻轻的,心思竟然这般恶毒!” “你说谁心思恶毒?你出言毁谤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柴瑶寸步不让。 “诶诶诶,你先别忙着定我罪,”乐琳对她使出这小学生吵架的招数:“我又没指名道姓说谁,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你!”柴璃不曾想“他”来这么耍赖的一招:“你敢说不敢认,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君子,简直斯文扫地!” “我又没有以君子自居,你既不是我娘亲,又不是浑家,白替****什么心?”她睨了柴瑶一眼,讽刺道:“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是敢做不敢当么,大家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这破落户,你!”柴瑶被“乐琅”连珠发炮般的一大段话绕得没了应付,她叉着腰,全然没有了公主的仪态,怒道:“安国侯府算什么玩意儿,竟敢在本公主面前嚣张!” 乐琳看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心里爽快得很。听得柴瑶这样瞧不起安国侯府,心生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她向前走到柴瑶跟前,附耳问道:“你有没有看过听过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柴璃看他哄得这样近, :。: 第一百零五章 教训柴璃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听得柴瑶如此瞧不起安国侯府,灵机一动,心里生起一个恶作剧的想法。 她走到柴瑶跟前,附耳低言道:“你有没有看过或听过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二人紧靠得几近无间隙,“乐琅”的唇就在柴瑶耳边,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整个人就像火球似的炙人,只觉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脸上来了,热辣辣的,碰上去就要烫手一般。 可她依旧嘴硬道:“看过怎样,没看过又如何?” “公主可知道,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乐琳嘴角扬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直看得柴瑶发愣。 眼前人那如星辰般澄亮耀眼的眸子,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全然没有方才的温文尔雅。 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鹰般的厉光,令人不禁联想起爪牙毕现、跃跃欲试的猛虎,抑或是尚在草丛中潜伏的豹,总之,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而她自己,正是那被猛兽觊觎窥探许久的猎物。 柴瑶忽感到一滴汗珠从颈后滑落,她听得“乐琅”在耳畔私语说:“像我们这样一见面就斗嘴的欢喜冤家,最后都会阴差阳错地配作一对的。” “啥?” “他”猝不及防的这一句,让柴瑶惊得瞪大眼睛。 而“乐琅”似乎嫌她脸上的颜色不够热闹,还加上一句:“所以,你很有可能会嫁到我这个‘破落户’的府中哦。” “你!”柴瑶自打娘胎下来,真真是从未如此羞愤过。脸颊那抹榴花瓣似的嫣红,不由自主从她耳根、连脖子、经背脊一路红下去,直直红到了脚跟。 她愤愤然指着“乐琅”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乐琳向她玩味一笑,拱手道:“烦请多多指教,公主殿下。” 说罢,也不顾柴瑶是什么神色与情绪,径自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往前走。 柴瑶在后头高声道:“你!破落户,你给我站住!” 乐琳并不理会,走过柴璃的身边,见她正木木地盯着自己看。 而柴璃此刻既是不明所以,又是万分惊愕。 在一众公主当中,父皇平素是最最疼爱柴瑶的,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亦不为过。柴璃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无计可施、仪态大失的模样。 阿琅对她说了什么? 乐琳轻轻推了推柴璃,淡然道:“走吧。” 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她身后怒吼的柴瑶不过是一片布景板。 “你对她说了什么?” 柴璃好奇问。 “老生常谈而已。” 乐琳答道。 老生常谈?究竟是怎样的老生常谈? 柴璃心道,她也想学学这“老生常谈”,什么时候也能让柴瑶这般吃瘪一次。 小片刻,乐琳却反问她道:“刚刚我向白尚宫告状之时,你为何不帮我作证?” 方才她与柴瑶争执之时,倘若柴璃肯为她出言,二人总不至于这般争吵。可柴璃只顾着哭泣,让乐琳既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柴璃闻得“他”这样严肃地问自己,全然不像在开玩笑。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咽住话,双目含着泪,只管摆弄衣角。 这楚楚可怜、软惜娇羞的模样,本应让人生出轻怜痛惜之情。 可乐琳偏偏板着脸,说道:“方才明明是她胡闹在先,又歪曲事实、血口喷人在后,你若为我作证,有太后、白尚宫为我们主持公道,吕昭仪又能把你怎样吗?” 柴璃心中一凛。 事情确实如“乐琅”所言。 他们二人指证柴瑶一人,皇祖母并非不明事理的人,想来是会信他们多一些的。 但自己一向对柴珍和柴瑶畏惧,故而刚刚的第一反应竟是弃“乐琅”而不顾,任由得“他”与柴瑶对峙。 她羞愧难耐,红了脸,低下头。 乐琳还道:“你一再对她们毫无原则地忍让,她们非但不会接纳你,反而更加会瞧不起你。” “阿琅……” “你对欺负你的人逆来顺受、包庇纵容,却对为你出头的人弃而不顾、漠然视之,以后谁还会帮你助你?” 乐琳厉声向柴璃质问。 不知道是否她的心理作用,抑或是错觉,她感觉柴璃的性格和张妍实在相似得十足。 她不想柴璃步了张妍的后尘。 乐琳是在父亲与张妍的生母离婚了许久之后,才辗转得知,这个如玩偶般可爱的女孩,竟被她自己的生母虐打至精神失常。 想起来,那段同一屋檐下的日子里,张妍的生母,也就是乐琳当时的继母,她常常但凡有些不如意,便对张妍拳打脚踢。 好几次,乐琳都出手制止,可偏偏张妍十分护着她生母,常常对乐琳说:“妈妈只是心情不愉快,她不是故意的。” 每每这个时候,继母便还给乐琳一个得意的眼神,嚣张道:“你听到没有?管那么宽,我亲女儿都没发话,你忙不迭地出什么头?我都不是打你!” 如此这般,乐琳还怎么敢管? 后来,她曾去过精神病院探望张妍,却看到她已是满口呓语,痴痴呆呆,完全不认得自己了。听闻,是被生母用硬物重重地撞击过头部所致。 乐琳很内疚,倘若自己当时把这事情管到底,是否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 她更为张妍不抗争而感到愤怒和遗憾。 张妍对她生母的维护与妥协,从未换来一丝半点的手下留情,反倒是助纣为虐,促使对方变本加厉。 可是,倘若她能稍稍鼓起勇气,尝试对她生母反抗哪怕一次,事情是否会全然不一样? 乐琳想到这些,忍不住握住拳头,悲愤地道:“你对她们维护、迎合、包庇,这些非但不会使得她们对你下手时留情,反而会助长她们的气焰,令得她们肆无忌惮——反正你横竖都不会反抗,为何还要顾虑你的感受?” 柴璃的心砰砰地跳动。 这些话,都是她第一次听到的。 她身边的宫女侍从,无一不是让她不要忤逆了柴珍和柴瑶,免得招来横祸。 连她生母的贴身宫女鸢尾也是这般劝她的:“你先忍她们一忍,过不了几年,你们都嫁出宫去了,大家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何必在意太多?” 三哥知得柴瑶欺负自己,也时常会帮自己出头,会警告柴瑶不要太放肆。但过不了一会儿,柴瑶又会故态复萌,甚至更过分。 却只有“乐琅”会提醒自己应该试着强硬一些。 她抬头望向“乐琅”,目光中尽是感激之情。 “阿璃晓得了。” 柴璃道。 …… 第一百零六章 两个耳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璃抬头望向“乐琅”,目光里尽是感激之情。 “阿璃晓得的了。” 她说道。 “嗯,”乐琳却不置可否,又问:“你想不想我再为你重新画一幅?” 柴璃水灵灵的眼睛不住眨巴着,难以置信道:“你愿意为我重画?” “重画不难,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日之内,你必须向白尚宫坦白刚刚发生的事情,必须一五一十、说情道楚,说那刁蛮公主究竟是怎样撕坏我送你的画,你顺利完成这任务后,我便再替你画一幅新的。” 乐琳回答道。 她知道,光靠讲道理,是不一定有用的。 恐怕,还要加以威逼利诱,才能驱使柴璃踏出这第一步。 柴璃犹豫道:“一定要今日之内?” “嗯,只能今日之内,逾期无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你始终要踏出这一步,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要被她这样欺负?” 乐琳一边理了理领子,一边劝柴璃道:“倘若我是你,我就趁现在和白尚宫说了,省得一整天忧心忡忡地想着这事情,茶饭不思,吃龙肉也没味儿。” 柴璃想了想,确实是这般的道理,于是踮起脚尖,往前方看去,想要看看白尚宫在哪里,却发现前头并无白尚宫的身影。 “咦,白尚宫呢?” 乐琳闻言,也四处张看,这才发现白芷还在后头,在她和柴瑶刚刚争执的位置。 只见她失态地跪坐在地上,拿着那半截被撕毁了的画像,看得呆住了。神色与其说是如痴似醉,莫如说是愁眉深锁、迷惑不解。 “白尚宫,怎么了?” 乐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回头走去,朗声问道。 白芷抬过头来,愣愣地问:“这是你画的?” “嗯,”乐琳点头,笑问:“这种画法确实不常见,白尚宫觉得有何不妥,还请不吝赐教。” “并无不妥。” 却是静默了半晌,白芷才缓缓站起身来,向乐琳福了福身子,说道:“奴想请安国侯替太后也画一张,不知是否方便?” “既是为太后作画,晚辈岂有推辞之理?有劳白尚宫为我选个日子,我备好画具即可。” “那便有劳侯爷了。” 白芷客气回道,脸色早已回复原来的淡然冷漠。 然而立一旁的柴瑶不甘众人对她漠视,对着白芷尖叫道:“白尚宫,此人轻浮无礼,他有什么资格为皇祖母作画?” “轻浮无礼,总好过有的人刁蛮任性、不可理喻。”乐琳连忙呛声反击。 柴瑶气得捏尖了嗓子,声音又高了八度,喊道:“你说谁刁蛮任性?” “我说的是那个把我的画撕破的人。” “本公主又不是有意为之,不过是无心之失而已,安国侯何必得理不饶人?” 乐琳看也不看她,翻了个白眼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是你一个说了算的。” “好!” 柴瑶一把扯过柴璃到身边,对众人道:“方才阿璃也在这里的,她的证词最可信了。” 她紧瞪着柴璃,不着痕迹地掐了她腰部一下,疼得柴璃马上缩起了身子。 柴瑶颐指气使地问:“阿璃,你可有亲眼看到我是故意撕破这画像的?” “我……”柴璃皱眉,怯懦望着众人。 柴瑶的眼神似是一只带毒的蝎子那么狠辣,盯得柴璃毛骨发悚,忍不住想要否认。 可她不经意之间,目光与乐琳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到“乐琅”眼中的安慰、鼓舞,还有……期待。 柴璃心想,她不能再这般软弱逃避,致使亲者痛、仇者快。 她长吁了口气,鼓起勇气直视柴瑶的目光,生平第一次这般大声地说道:“我亲眼所见,你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柴瑶气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她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狠狠往柴璃脸上甩去:“贱婢,叫你胡说八道!” 猝不及防,柴璃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个侧身,半边身子都挨在了一旁的屏风上。 ——“哐当!” 屏风应声倒下。 上面的铜镜子碎裂成一块、一块,在日光的映照下,晃着灿灿的金光。 乐琳的脸色骤然大变,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 眼前人凶神恶煞、青筋毕露的模样,和记忆中张妍生母的样子重合。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用尽全力,毫不留情地往柴瑶的脸上打去。 柴瑶只听到清脆的响声,伴着呼呼的风声从她耳旁刮过。接着,立马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短暂的愣神过后,她才发现自己已摔倒在地上。倘若此时给她一面铜镜子,她便可知道自己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哇哇!” ——“嗷嗷嗷嗷!” 柴瑶从一开始的啜泣呜咽,到后来的抽泣流涕,再到最后的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实在是绝无仅有。 乐琳的手心,也是烫疼得很。 但她心里却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那般轻松。 多少次午夜梦回,乐琳都梦到自己甩出了这么一巴掌,在她看到张妍第一次被其生母毒打的时候。 柴瑶向来是万千宠爱,哪里受过这般的屈辱? 她抽搐着对白芷道:“白尚宫,你要在皇祖母面前为我作主啊!”她又指着乐琳道:“此人以下犯上,论罪当诛!” 柴璃听了这话,吓得连忙摸爬了起来,又“噗通”一下跪倒在柴瑶的跟前,忙不迭地叩首认错道:“阿瑶,是我错,是我错!” 她像捣葱蒜那般,那么用力,那么急速,叩得额头都见血了,一边颤着声音道:“我方才看错了,是我看错了!你不是故意的!不,不!那画根本没有破,那画儿原本就是裂开来的!” 乐琳连忙一把蛮力把她拉了起来,冷冷道:“不用向她认错,你没有错!” 柴瑶看她到此刻都还偏袒柴璃,更是怒火中烧,擦了一把鼻涕眼泪,狠狠道:“白尚宫,我禀告皇祖母!我要他斩立决!要他凌迟!要他五马分尸!” 她又指着柴璃道:“还有那个贱婢,她与此人私相授受!亦要一并发落!” “我乐某要劏要剐,悉随尊便!” 乐琳立直身子,拱手向白芷道:“只是,还请白尚宫作证,此事与阿璃无关,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当。” 柴璃听了这话,脸都发白了,她挣脱开“乐琅”的手,反手拉着“他”衣袖,用尽力想要拉“他”跪下了向柴瑶认错。 乐琳晓得她的想法,纹丝不动。 白芷望向乐琳的目光中,现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她凛凛然道:“五公主是官家最最疼爱的公主,安国侯这次恐怕是惹了弥天大祸了。” 乐琳不眨一瞬地望着她,心中如打翻五味瓶。 说句心里话,她不害怕吗? 她是害怕的。 毕竟她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断断是不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 乐琳回过神来,朗声道:“我可以卑微如尘土。” “嗯?”白芷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挑眉道。 “我不过是家道中落的小侯一个,与官家最疼爱的五公主相比,我简直卑微得如尘土一般。” 她紧握拳头,神色毅然得如同一尊不可侵犯的神明雕像。 “你既然晓得这道理,那赶忙向五公主诚心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了,可好?” 白芷劝“他”。 可“乐琅”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恍惚间,白芷觉得这个神奇熟悉极了。 只听得“他”说道:“我乐琅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语气,是那样决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 第一百零七章 再见太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既然晓得这道理,那赶忙向五公主诚心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了,可好?” 白芷劝“他”道。 可“乐琅”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她并非不害怕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断断是不会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就在白芷说她“犯下弥天大祸”的瞬间,就在柴瑶叫嚣要将自己“凌迟”、“五马分尸”的瞬间,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将会面临的惨像。 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前半生。 多少次,在人生的交叉路口,梦想、自由、人生、未来,一切的憧憬,都总是败给了现实。 被押在物质压迫之下的情绪,反复煎熬,多少次跃跃欲试,想要逃脱。 然而,无处可逃。 每天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敷衍着并不想应酬的人,做着违心的事情。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她最后都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前者。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无数次,她都问自己,上天让她到来这里,究竟有什么深意? 是扭转乾坤? 是拯救黎民? 还是…… 这只是上天赐给她的一个长假。 一个在辛劳过后的,很长很长的休假,不需要总是尽全力冲刺,不必战战兢兢,不用每天勉强自己努力加油的假期。 倘若是这样,在回到未来之前,她想真真正正做一次自己。 乐琳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在摘抄本上抄下的一段话,一段甚至都不知道出处的话。 ——“如果天总也不亮,那就摸黑过生活; “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觉无力发光,那就别去照亮别人。 “但是——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热量的人们。 “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这是她好长一段时间里的人生格言。 她默默恪守这一底线: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不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但是,这一刻,乐琳已经不想要再继续苟且。 她想试一次,哪怕就这么一次,她想要做那发光发热,照亮别人的人。 即便危险,她都想要发出声音。 于是,她说道:“我乐琅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语气,是那样决然,毫无回旋的余地。 白芷怔住了。 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 这句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她不由得高看“乐琅”一眼。 而一旁的柴璃更是震撼又惭愧——回想起自己刚刚的动作,竟还想拉“阿琅”去向柴瑶跪着道歉,这真真是当面的折辱“他”啊。 她是这一刻才看清楚眼前人。 温润如玉的平和之下,是源自骨子里的骄傲。 骄傲得不能容纳一丝龌龊,一丝妥协。 柴瑶看着神色凛然的“乐琅”,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个斗胆冒犯自己的“男子”,这个狠力扇自己耳光的人,她明明应该对其恨之入骨,为何……为何她看着“他”肃然皱眉的侧颜,竟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嗯,一定是自己气得失态了! 柴瑶这样为自己开脱地心想。 “白尚宫,此人不知悔改,请你替我秉公如实告知皇祖母!” 她又加了这么一句。 可白芷并不卖她的账。 “五公主,”她淡淡然地道:“太后近来身体抱恙,小孩子之间的争吵,还是莫要惊动太后了,省得官家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当不起的。” 柴瑶抚着自己被扇耳光的半边脸,忿忿道:“什么叫‘小孩子之间的争吵’?白尚宫你这是包庇他,信不信我等下就叫父皇治你的罪!” 白芷并不看她,反倒是给了一旁的柴珍一个眼色。 柴珍心领神会——白芷是太后最信任的女官,即便是母妃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得罪此人,可说是与得罪太后无异。 “阿瑶,”她柔声对柴瑶道:“白尚宫说得对,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你小题大做,竟要惊动太后,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让淑景宫蒙羞的。” 柴瑶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句,惊呼道:“阿珍!” 白芷说的“小孩子之间的争吵”已经是离谱了,她说还要说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自己的脸都肿了,有这般“玩闹”的么! 她瞪圆了眼睛怒视柴珍。 敌人的打击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队友的倒戈。 柴瑶此刻对柴珍竟是比对其余的人还要恨上几分。 然而,柴珍对她的愤怒却恍若未见,径自对白芷道:“白尚宫,耽搁了这么许久,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一些,莫要让皇祖母久候了。” 白芷点头,赞赏道:“三公主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 “白尚宫谬赞了。” …… 延福宫内,地面用上好的白玉铺就,闪耀着温润的光芒。 飞檐上,凤凰栩栩如生。紫檀木雕刻的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还有一眼看不尽头的路…… 内殿里,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帘幕是珍珠串连的,四周用的是鲛绡宝罗纱隔开,纱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饶是乐琳第二次来到这个宫殿,还是看不过眼来。 此刻的太后,半卧在炭炉子旁的贵妃榻上。 她腰后面枕着精致绸缎的抱香枕,正在持书细阅。 好不惬意。 乐琳心里疑惑,不是说太后抱恙的吗?看她此般的气色,却是比上次所见要好太多了。 太后听得宦官的通传,也不由得抬过头来。 她们连同随伺的宫女,一行拢共十数人,太后却是一眼就看向乐琳这处。 二人再一次四目交接。 与上次看到乐琳就愣神的情景不同,这次,太后却是冷冷地看了她好久。 目光深沉,乐琳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眼神。 是忧郁?是冷峻?是隐忍? 是不悦。 乐琳纳闷,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失了她? “白芷,”太后转过头来,对白芷道:“你又自作主张了?” 这不是问句,这是肯定句。 白芷却并不惶恐,反倒是笑道:“奴看到延福宫入冬以来都冷冷清清的,想着趁六公主生辰,好让这儿热闹热闹。” 太后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看书。 白芷愣了愣,只得对众人道:“我命人去御膳房吩咐准备筵席,诸位请稍后片刻。” 乐琳这才想起大家自上午至今都未曾用膳。 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对白芷笑道:“白尚宫,我带了茯苓糕与笋泼伊面来,不嫌弃的话,大家可以先尝尝。” 太后闻言,一下子又抬过头来。 只见她盯着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后?” 白芷看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这个食盒……” 太后回过神来,脱口道:“还在啊。” …… 第一百零八章 翠绿宝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举起手中的食盒,对白芷笑道:“白尚宫,我带了茯苓糕与笋泼伊面来,不嫌弃的话,大家可以先尝尝。” 太后闻言,一下子又抬过头来。 只见她盯着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后?” 白芷看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这个食盒……” 太后回过神来,脱口道:“还在啊。” 乐琳听了这话,侧首细看那食盒。那只不过是个寻常的象牙食盒而已,四周雕刻了一些竹叶的图案,甚至都算不上精致,这种毫无特点的食盒,即便是曾经见过,也不见得会有印象的。她不明白,为何太后会如此留意? 一旁的白芷接过乐琳手中那象牙食盒,细看了一下,也是略略有些怔了,却又立马回神过来,笑道:“真是巧了,往时在赵府里头,有个常用的象牙食盒,约莫也是这般模样的。” “是啊,甚是相似……”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好似在喟然叹息:“是我老眼昏花了,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乐琳不疑有他,爽快答道:“竟又如此巧事,这个食盒白尚宫您便一并留下吧。” 白芷轻轻福了福身子,点头道:“那奴便谢过侯爷了。” 说罢,便揭开那食盒的盖子,里面果真放着大约两三人分量的茯苓糕与笋泼伊面。 今日出发之时,石氏怕这些食物冷却了味道不好,还专程让人在底下的夹层放了个手炉。如今一个多时辰,糕点和面食故而没有清晨时候的热烫,但总算是微暖的。 白芷摸了摸碟子,问太后道:“略有些凉了,可要命人送去御膳局那儿热热?” 太后看了眼那茯苓糕,转过头问乐琳道:“可是盈湖斋的茯苓糕?” “正是盈湖斋的,今日一早命人去买的。” “那笋泼伊面呢?可是吉昌顺的?” “嗯,是吉昌顺的。” 太后放下手中的鎏金镂空花鸟球形手炉,拿起配在食盒里的象牙箸,娴熟地夹起一块茯苓糕,细嚼慢咽。 “我还以为会和以前的不同呢。” 她喃喃道。 乐琳笑着说:“盈湖斋是老字号,质量该是有保证的。” 太后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地又尝了口笋泼伊面。 “竟然还是原来的味道。” 她长长叹了口气,似恍然大悟,又似放下心头大石般感慨。 然后,太后并不言语,也没有再进食。 青铜的炉子里,红红的炭火发出微小的、如钢针折断似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静默。 就是那种大伙儿在聊着天、谈着话,却无缘无故在一息间静默了下来。 就在众人都思索着要说些什么话来打破沉默之际,忽听得太后对乐琳道:“哀家好几十年都未吃过盈湖斋的茯苓糕,还有吉昌顺的笋泼伊面了。” “嗯……” “你知道,一个人念想了一样东西太久,往往把它想得比实际更好一些的。”太后说着,目光投向窗外的白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堆积起来了,足足有尺余高。 乐琳颔首赞同道:“是呢,待到又再尝到之后,便往往抱怨与曾经的不同,其实,全都是因为自己的回忆与思念,早已把事物美化、升华。” “可是,我今日吃的这茯苓糕与伊面,还是多年前的味道。” 太后转过头来,又再凝视乐琳,笑道:“侯爷,谢谢了。” 她的眼尾有几道深深的折子,眼窝也略略陷下去,可此刻眼睛里神采却晶亮得如少女一般。 乐琳一时也看失神了。 她在想,若时光倒流几十年,太后也是个丽若朝霞的人儿吧。 太后唤她“侯爷”? 乐琳心狐疑,这个称呼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却听得太后又惊喜道:“你有戴着这坠子?” 说的是挂着乐琳胸前的那枚绿宝石坠子。 说来也是奇怪,这古代的坠子一般长度是挂到颈部往下一点的,但不知为何,太后赠赐的这坠子戴起来竟是垂到了心口的位置。 乐琳拱手回道:“既是太后所赐之物,晚辈必定视若至珍。” 她这么一拱手,太后一眼便看到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你手上这枚绿宝石很好看呢。”太后饶有兴趣地道:“摘给我看看可好?” 乐琳点头,把那戒指摘下,双手献了给她。 太后接过来,放在靠窗的光亮些的地方,细细地端详着。 “这种成色的绿宝石,不常见。” “算是我家的传家之宝吧。” “哦?”太后挑了挑眉,好奇道:“是你父亲传下的?” 乐琳摇头:“是我祖父传下的。” 太后听了这话,忽就似被人点了穴道那般定住了。 好半晌,她才重复确认般问道:“你祖父?” “嗯。” “你祖父也收藏绿宝石?” 她问这话时候的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乐琳却并未发现,她点头道:“是啊,他搜集了一大匣子上好的绿宝石。” 太后听了这话,连那捏着绿宝石戒指的手,也不由得抖了抖。 她猛地眨了眨眼,又大力捏了捏自己,似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一样。 “太后……” 白芷扶了扶她,轻唤了一声,又似是提醒她回神,莫要失态。 可太后并不理会白芷,只用力地一把抓过乐琳的肩膀,表情既惊又喜,急切地问道:“你祖父搜集了一大匣子的绿宝石?”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太后给乐琳的印象便是时而痴痴呆呆、时而神秘莫测,总之是难以捉摸,所以乐琳对她如今的反应也见怪不怪。 “是啊,他搜集许多上好的绿宝石给我祖母。” “你祖母?与你祖母何干?” 太后皱眉,茫然地问道。 乐琳解释说:“我祖母的名字里头有个‘翠’字,故而我祖父便四处搜集绿色的宝石送她。” 她又捏起太后手中的戒指,转了个方向,指着戒指环上刻着的‘翠’字,展示给太后看:“是祖父亲自刻的字。” 太后听了这些,又细细瞧了瞧那戒指是的刻字,一时竟愕然得说不出话来,茫然失措,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般。 好半天,她才茫茫又愣愣地自语道:“原来,是‘翠’啊。” 乐琳道:“每件绿宝石的珍宝上,都刻了这个‘翠’字呢。” “安国侯,”太后终于稍稍回过神来,对乐琳问道:“哀家实在很喜欢这枚戒指,不知你是否愿意割爱?” …… 第一百零九章 东海明珠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好半天,太后茫茫又愣愣地自语道:“原来,是‘翠’啊。” 乐琳道:“每件绿宝石的珍宝上,都刻了这个‘翠’字呢。” “安国侯,”太后终于稍稍回过神来,对乐琳问道:“哀家实在很喜欢这枚戒指,不知你是否愿意割爱?” 乐琳却不愿接话。 她自是不愿割爱的。 这枚宝石何其精致,何其稀罕。 这样的成色,毫无一丝杂质,纯粹得如同一片澄明的碧空。 太后看得出乐琳的犹豫,便对白芷吩咐道:“去把哀家的凤冠拿来。” 凤冠? 乐琳怔了怔。 所谓凤冠,是古代皇后、妃嫔的冠饰,其上饰有凤凰样珠宝。乐琳后世在电视电影里看得比较多的,是明朝的凤冠,听闻其形制是承宋之制,而又加以发展和完善,因之更显雍容华贵之美。 宋朝的凤冠,她倒是未曾见过,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而在场的柴珍、柴瑶以及柴璃,均是吃了一惊。 凤冠,因以凤凰点缀得名。凤凰是万鸟之王,所以只有皇后才配得上它,而且即便是皇后,也只在隆重庆典,如受册、谒庙、朝会时才会戴用。 可关系此事的三人——太后、乐琳,还有白芷,虽各有因由,却都神色如故。 小片刻,白芷捧着一个十三、四寸长方的檀木匣子进来,打开,里面便是那凤冠。 乐琳认真打量,是一顶双凤翊龙冠,以皂縠为之,附以翡翠、蓝宝石。上饰金龙,翊以二珠翠凤,皆口衔珠滴。前後珠牡丹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珠翠云等。共有三博鬓,左右共六扇,各有金龙、金凤各衔珠结挑排。 凤冠上,金龙升腾,奔跃在翠云之上;翠凤展翅,飞翔在珠宝花叶之中。 金玉交相辉映,精致绝伦,绝非一般工匠所能做到。 众人看得都定住了神。 而最最奇妙之处,莫过于那凤冠的顶端,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这般大小且圆润的珍珠,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只见其洁白无瑕,晶莹夺目,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了淡淡的、幽幽的晕光,有种异样的凝重感。 从前乐琳读李商隐的《锦瑟》,读到“沧海月明珠有泪”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看到这颗珍珠,那画面感跃然于脑海。 皎洁的月光,透过幽蓝深邃的海水,映照着这璀璨圆融的明珠,熠熠生辉,有如传说中人鱼的眼泪。 就在大家都还盯着那偌大的珍珠愣神,移不开眼睛之际,太后一把捏住那珍珠,用力一扯,再扭了好几下,那珍珠终于被拉扯了下来。 太后把它放到掌心里,只看了那么一眼,毫不留恋,便又递过到乐琳跟前,说道:“此东海明珠,乃爪哇国进贡的宝物,是先帝亲赐的,哀家用来换你这宝石戒指,你并不亏了。” 先帝御赐的明珠! 众人都像受到电击一般,直瞪瞪地看着太后与乐琳,那神情,似是怎样也抓不到要领一般。 而乐琳理智上,明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是断断不能伸手去接,但情感上却又实在无法控制。 她想到周星驰的《大内密探零零发》里面的一个情节——阿发用一颗世间罕见的夜明珠来试探名妓琴操,然后悉破“她”竟是大反派无相皇。无相皇问阿发究竟是怎样发现自己的伪装,阿发回答说,这世上,是没有一个女子能抵挡夜明珠的诱惑。 乐琳亦不过是个平凡女子罢了,怎么抵挡得了? 眼看她正要抬起手来,接过那东海明珠,柴瑶急急道:“皇祖母,这可是皇祖父亲赐的宝物,您怎能随随便便赏给这个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 太后循声望柴瑶看去,看到她左边脸上红肿一片,再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柴璃,她脸上也有类似的不自然的红肿。 柴瑶骄横跋扈的名声,太后亦是略有听闻过,当下,心里便有了预判。 她睥睨了柴瑶一眼。 “皇祖母,”柴瑶顿觉得身旁的温度都冷下了许多,可她还想着要在太后这里找回些尾彩,于是不依不饶地撒娇道:“此人厚颜无耻,他与柴璃私相授受、狼狈为奸,他先是诬蔑我,然后还扇了我一个耳光,还对我说了下流无耻的话,还拒不认罪!” 她一口气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完,如同放了个鞭炮一样。 歇了口气,柴瑶还嫌不过瘾,又加一句:“他这戒指能被皇祖母看上本已经无上的荣幸,他吝啬贪财,皇祖母您不治他的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怎么还用皇祖父御赐的珍宝去换?” 太后只冷冷看着她,不带一丝情绪问道:“说完了?” “啊?”柴瑶摸不准太后的意思,只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说:“说完了。” 太后往贵妃椅的靠背挨着,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茶盏,不言不语,用那杯盖轻轻扫去浮起的茶沫,又吹了口气,细细啖了口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看柴瑶,只对着白芷说道:“淑景宫的人竟能管到哀家头上来了?” 那语气,仿似在闲谈风花雪月的诗意一般。 可柴珍却立马跪了下来,惶恐地叩首道:“皇祖母恕罪!阿瑶不过年幼无知,无心之过,孙儿必定一一禀明母妃,对其多加管教,还望皇祖母海涵!” “是不是无心之过,哀家就不清楚了。”太后望着柴珍,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在柴珍看来,却是比鬼魅还要可怖。 太后似乎还嫌她不够担忧,接着道:“可是,她并非年幼,这点哀家倒是十分肯定的。” “皇祖母恕罪!” 柴珍除了认错,并无他法。 但始作俑者的柴瑶对太后的怒火似乎还懵然不知:“阿珍,你在做什么?我又没有做错!” “白芷,” 太后看柴瑶这般横蛮而且不自知,亦是无奈摇头,她吩咐道:“不知不觉,这柴珍和柴瑶都快要及笄了,想来,吕昭仪要照看三个姑娘家,许是有些力不从心吧?” 白芷恭顺道:“太后所言有理。” 太后又问:“咱们延福宫可还有空置的小殿?” 白芷明白她的意思,答道:“流芳殿靠着御花园,环境还算可以。” “明日,你到淑景宫去,替我传个手谕——柴璃从明日起,便搬到流芳殿住,由哀家亲自照看。” 白芷点头道:“奴晓得了。” “皇祖母!” 柴珍瞬间便反应过来此事意味着什么,她一张小脸都刷白了,急得都快要哭出来:“皇祖母三思啊!孙儿必定劝告母妃严厉管教阿瑶,望皇祖母收回成命!” 太后对柴珍笑道:“金口玉言,又岂能够朝三暮四?” 她又把手中的东海明珠往乐琳手中一塞,再一把拿过那绿宝石的戒指到手中,说道:“这戒指是你祖父送予你祖母的信物,哀家这明珠亦乃先帝亲赐,都是价值连城、万金不换的珍宝,相互交换,大家都不亏。此事,便这般说定了?” 乐琳听她这话,莞尔地摇了摇头,心里对这风趣明事理的老太太更加敬重了。 她爽朗道:“好!” 太后亦是笑了,她捶了捶肩膀,打了个呵欠。白芷见状,赶忙替她捏肩膀放松。 大伙儿一时无话。 小半刻,太后发话道:“大伙儿都散了吧,哀家有些累了。” 众人只得诺诺地告退了。 …… 第一百一十章 敲打之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才壹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雪,依旧下。 轻柔的雪。 这不过是未时,但因着下雪,天色比往常要黯淡许多。 竟是似傍晚一样。 是银白色的傍晚。 殿外的院子里,丝柏上、枯萎的八仙花、胡枝子上,均是蒙上了积雪。 曾在夏日里各擅胜场的花木,此时此刻,都一概埋没在雪中。 文绮殿里,只余太后和白芷二人。 太后木木地凝视那戒指。 不发一言。 白芷只重复着捏替她揉肩膀的动作。 一时,静默得如同门外的寂雪。 “白芷,” 冷不丁地,太后轻唤了一声。 她说:“我想吃核桃。” 白芷连忙答道:“诺,核桃都放在了蕙馥殿那边,奴立马去取。” 蕙馥殿是太后午后看书、歇息的地方。平日用过午膳后,太后都会往那边一趟,所以殿里备有瓜子、核桃等零嘴。 “等等,”太后把她叫住:“那敲核桃的小鎚子,这个殿里可有?” 白芷说:“就在西窗下面那个黑檀的五斗柜里头,奴先去取了核桃回来,再找那鎚子,可好?。” “嗯,”太后往西面看了看,点头道道:“你快去吧。” …… 文绮殿距离蕙馥殿不算太远,约莫一、两刻钟,白芷便捧了一小篮子的核桃回来。 可她未及走上台阶,便听到“咚咚”的声响,间或有些“锵锵”的金属碰撞之声。 那声音毫无节奏,且不间断。 是有人用鎚子狠狠敲打着什么东西的声响。 听起来,是那么地出尽全力,似是要把那东西砸成粉碎才安心。 白芷想到那声音的由来,一阵心悸,皱着眉,茫然不知所措的,脑子就像一张白纸那般。 连手里的小篮子掉在地上,她也不曾察觉。 幸好,地上积了厚厚的雪,核桃滚落了一地,却也不曾发出声响。 白芷蹲了下来,慢悠悠地、一个一个地捡起核桃,又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白雪沾满了她的发鬓。 于此情此景,她不晓得该是惋惜,还是叹息。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不知过了多久,那敲打之声才渐渐停下。 白芷扫了扫肩上的雪,足足有半寸。 她理好衣衫,搓了搓脸颊,好让脸色不那么苍白,才佯装无事地入到文绮殿内。 “回来了?” 太后只回眸看了白芷一眼,便继续低头吃着乐琳的笋泼伊面。 “这伊面,可要奴拿去热热?”白芷似是没有看到太后那凌乱的发髻与鬓角一般,稀松平常地问。 “不必了,尚有些余温。” 太后说罢,掏出方帕,擦了擦嘴角,又指着一旁的小几,那上面放了把精致的青铜小鎚子,她道:“我想着你这会儿要用的,闲来无事,便替你找出来了。【".AiQuXs.co" >.AiQuXs.co】“ “劳烦太后费心了。”白芷拿起那小鎚子,坐到太后身旁,娴熟地拿出篮子里的核桃,敲打、剥开,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边剥弄核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太后闲聊着:“伊面的味道还好吗?” “还是原来的味道。” “茯苓糕呢?” “不错,你要不要也尝尝?” “不,不必了,只备了一人的份呢。” “总是这样……” 这样的对话,让白芷觉得时光似是一下子倒流到多年以前。 小一会儿,核桃便敲剥好了,太后却说:“我忽而又不想吃核桃了。” “可是伊面吃太多了?” “兴许吧。” 太后搓了搓手,对白芷道:“凝肌膏这殿里可有?” 白芷快速地瞥过太后的手,只见她左手的食指红肿了一块。 太后连忙用衣袖掩盖好,笑道:“天气真真是太冷了,一时忘了捧着汤婆子,立马就生了冻疮。” 冻疮,又怎么会是红肿的呢? 白芷心下了然,并不说破,恭顺道:“就在偏阁那边,奴立马去取。” 说着便起身,往偏阁的方向走去。 可她快要走到门口之时,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却看到太后一眨一瞬地,盯着那吃剩的笋泼伊面出神。 神情是既落寞,又寂寥。 …… 翌日,拂云殿的寝室里,柴珏大梦初醒,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脑子混沌得如同被灌满了铅水一般。 “好……好累。” 他皱眉轻呻道。 “咳,咳咳!” 喉咙似有痰,他忍不住一连咳了好几声,却丝毫没有缓解不适。 ——“没事儿吧?” 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柴珏想也没想,如往常那般顺口答道:“还好,只是……今日官学的课我大概去不了。” 乐琳一边削着一个梨子,一边回道:“官学的课,去不去都没差。” “所以你总不去,”柴珏皱眉,又咳了好几下,劝喻道:“官学不是你家的私塾,你莫要这般我行我素。” 梨子的皮都削好了,乐琳切了一小块下来,放入自己口中。 嗯,清甜爽脆。 她又切下一块送入柴珏口里。 水分充盈的梨子,让他干渴了一整晚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直到这时,柴珏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乐琳叹了口气,反问道:“你这拂云殿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么?我不能来?” 想起昨天和今日,那个拂云殿的总管宦官费斌都一副不情不愿、找尽借口不想她进来的样子,乐琳便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可能有秘密?我是这样光明磊落的人。” 乐琳在他昏睡的时候,早已打量过这拂云殿,确实也是没有异样,故而更加对费斌的行径感到不解。 柴珏又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过了一点。”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柴珏惊呼道:“你又没去官学了?“ 乐琳扶着柴珏半躺了起来,又倒过来一杯茶,递给他,才悠悠说道:“没有旷过课的人生,实在有点不完整呢。” 她的前生莫说旷课,连上课走神也不常有。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回过头来,却发现整个青春都是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除了读书,只有读书。 “旷课?” 柴珏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乐琳说:“旷课、逃课、翘课,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就是该上学的时间不去上学的意思。” “你怎么这般理直气壮?” 柴珏口渴得很,不一会便把杯里的水喝光了。 乐琳替他又斟满一杯,才回答道:“我又不去做官,学这些又什么用?平白浪费我时间。” 柴珏正喝着一口水,听了这话,惊讶得快要咽着,咳了好几下,才理顺气。 他皱眉问:“你不打算入仕?”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并不入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替柴珏又斟满一杯,坐到床边喂他喝了几口,才回答道:“我又不去做官,学这些又什么用?平白浪费我时间。” 柴珏正喝着一口水,听了这话,惊讶得快要咽着,咳了好几下,才理顺气。 他皱眉问:“你不打算入仕?” “不打算。” 乐琳答得斩钉截铁,又站起来四处张看,想要找些东西来吃。 柴珏连忙爬起身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让她留步细问。 可他起来的一瞬间,脑袋一片昏眩,差些儿几乎伏跌在床边。 “诶!”乐琳连忙回来扶着他,轻轻呼喝道:“你病还没好就不要乱动,省得入了风又更严重些了。” 柴珏只抓住她刚刚说的话不放:“你不入仕?” “我方才已经回答你了,不入。” “为何?” “没有什么为何不为何的,不入就是不入。” 乐琳张看了好久,才发现一旁紫檀木镂空雕蝙蝠纹的高脚小柜里,放了一些梅子干,隐约还似是放了些榛子。 她连忙打开那柜子,把这些零嘴都拿出来,生疏地剥开了一个榛子,尝了尝,味道还算不错。 她又再剥开一颗,递给柴珏,柴珏看着放在掌中的榛子,皮壳剥得如同狗啃一样,里面的包衣还有一半都是没有撕好的。 “这么丑……” 他嘟囔着抱怨。 乐琳把那颗榛子从他手里夺回来:“你行你自己剥啊,帮你剥好了还嫌这嫌那的。” “我情愿自己剥。”柴珏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要与乐琳抬杠,他说道:“剥得这样难看,都不想吃了。” “你!” 乐琳语塞了,她还以为柴珏会像电视剧里的情景那样,忙不迭地把榛子抢回来,然后讨好地说:“我吃我吃,你不要生气。” 但她只起了这么个念头,连忙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眉心想,自己怎么会把柴珏和电视剧里的男主角类比? 莫不是他的感冒也传染自己了? 于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着柴珏的额头。 嗯,自己并没有发烧,因为柴珏的额头要比自己烫上许多。 诶! “你的额头好像比昨晚还烫了?” 她讶然道:“你的病情比昨晚更严重了,御医来了吗?” 柴珏咳了几下,才道:“昨晚……好像来过了?” “配了药方子了吗?” “嗯,已经喝过了,你手边的那罐梅干就是药后解苦用的。” 乐琳本还想要调侃他,挖苦一下他雪地里跪了大半天的“壮举”,可是看到他病得气喘吁吁、苍白无力的样子,实在又于心不忍。 柴珏在她面前,向来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她不曾见过这样虚弱无助的他。 “御医说要多久才会痊愈?” 她关心地问。 柴珏从她手上拿过一块梅干,慢慢咀嚼着,口里才渐渐有些滋味,但是依旧干热得如火烧一样。 他答道:“大概都还要一旬半个月吧。” “这么久?”她以前感冒发烧,顶多也是请个一天半天的假期,打两支吊针就好了。 “我可是感染风寒啊,又不是跌着磕着,涂点金创药就能好。” “是呢……”乐琳这才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还是要用中药来医治。 中医中药虽然治本,但是却没有西医见效快。 “如果有阿莫西林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道。 如果此时有阿莫西林,给柴珏吃上一片,或者打上两针,兴许就不用受那么久的苦了。 柴珏听不真切她的话,便追问:“你在说什么?” 乐琳摇了摇头:“没,并没有说什么。” 阿莫西林需要用到的青霉素,要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会被发明出来呢,自己在异想天开些什么? 柴珏忽而叹息道:“杨杏纶那老头子,平日自诩医术高明,连个风寒都要治这么久。” “杨杏纶是……?” “替我诊疗的御医。” 乐琳道:“风寒感冒这病,即便一千年后,也是这样的,不怪杨御医。” 柴珏好奇问:“你怎么这般确定?” “我……”乐琳略有心虚,刚刚一时口快,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想了想,说道:“我猜的,你看,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不止一千年吧,风寒还不是无法预防?即便再过一千年,也是差不多的。” “我却不这般想,”柴珏笃定地道:“古人感染风寒,是会死的,如今不用死,只要熬上十几天,而将来的人在如今的基础上再去专研医术,必定有找到办法预防的一天。” 乐琳是知道一千年后的事情的,谈着这个话题,她心里忽而有些沉重。 一千多年以后的二十一世纪,太空人都快要登陆火星了,但感冒依旧没有办法预防或者治愈。 人类无能为力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怎么了?” “嗯?” 柴瑶问她:“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乐琳摇头道:“我想到一些别的事情,一时感触而已。” “为何不入仕?” 柴珏把问题又绕了回来。 乐琳侧首,搔了搔头上四方髻,笑道:“我的性格太随意了,不太适合。” 柴珏却也不劝,反而是点头道:“你昨天与柴瑶争执的事情,费斌也和我说了。” “啊,他怎么知道的?” “费斌与白尚宫隐约是有些交情的。” “哦……”乐琳恍然大悟。 柴珏道:“你这样的性格,在朝堂里确实是要吃亏的。” 乐琳感概:“果然呢。” “但是……” “嗯?” “你那句话,我很欣赏。” “什么话?” “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虫。” 柴珏说罢,对乐琳展露一个叹服的微笑,说道:“倘若你入仕为官,会改变了这一份骨气的话,我还是情愿你不入仕了。” 乐琳听得心头一暖,也笑问道:“你就不为朝廷惋惜么?少了我这么一个未来的肱骨之臣?” “哈哈哈哈哈哈,啊,咳咳咳……” 柴珏一下了大笑了起来,笑没两下便咳喘连连。 乐琳不禁埋怨:“有这么好笑吗?” 柴珏理顺了气息,才说道:“肱骨之臣,是谁给你这种自信的?” “我觉得我还不错啊。” 乐琳自语道。她好歹也是一千年以后的人啊,怎么的也会有些先见之明吧。 柴珏正经道:“你有很多主意都不错,但如你自己所言,太随意了些……” “啊,你别这么严肃啊,”乐琳打断他道:“我又不入仕,也不打算改了,随意就随意吧。” 反正如石氏的计划,过没两年,她就能换回女子的身份了。 柴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疑惑地问道:“说起入仕这事,二皇兄前几日问我‘甫介’的事情,似是想举荐他。” “‘甫介’?” “《汴京小刊》新专栏的作者,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乐琳目光一下子黯了下来:“我记得。” 她自然是记得这个名字的。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甫介身世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甫介’?” “《汴京小刊》新专栏的作者,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乐琳目光一下子黯了下来:“我记得。” 她自然是记得这个名字的。 炉子里的火焰烧得旺盛,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瞬间的沉默,让柴珏不由得狐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你详细说说,你二皇兄是怎么和你说的?” 乐琳反问道。 柴珏直觉这里头有些文章,但一时也摸不著头绪,只得把柴琛的原话与乐琳复述一遍。 “他说,‘甫介’的社评精辟入理,字字珠玑,是个有大才的人。” “还有呢?他还说了些什么?” “二哥还说此人志存高远,胸怀家国……” “嗯。” 乐琳点头,若她没有猜错这个“甫介”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这大宋朝确实没有比他更志存高远、胸怀家国的人了。 她心中暗自赞叹,这柴琛还真是慧眼识英。 柴珏又学着柴琛的语气道:“就凭他一句‘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贫民被灾。不可不恤也’,为兄敢与你打赌,此人日后必定名留青史。” “确实。” 乐琳叹了口气,颔首道。 炭炉里的火光,映印在她的幽黒的眸子里,不知何故,竟有些森森的冷意。 此人的大名,确实留在了史书上。 但是…… 乐琳把吃到了嘴边的榛子放了下来,皱眉沉思。 但是,这个人掀起的风波,触及整个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他死后,那场变革的余震依旧左右了大宋的命运。 他的功过,历朝历代都没有一个定论。 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他的支持者和信徒们说,这是个力挽狂澜的圣人。 反对的人,一句“宋政之乱,自神宗始”,便道尽百姓对其变法的不满和怨愤。 …… “你似乎对‘甫介’此人有些微词?” 柴珏问道。 乐琳并不否认,只是反问:“何出此言?” “上次在编辑部那时,文少保盛赞‘甫介’的文章之时,你说……”柴珏回想了好一下子,说道:“‘甫介’此人想必是个刚直执拗之人,所谓刚极易折,可能不太好相处。” “嗯。”乐琳并不否认。 柴珏好奇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能这么笃定地推断呢?“ “猜测而已。” 说罢,乐琳又岔开话题,问道:“那么,你二哥是铁定了心要拉拢‘甫介’了?” 柴珏点头,回想到柴琛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也莫名地狐疑:“我回他道,用笔名的作者往往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所以要先咨询过‘甫介’,才能为他引荐。” “嗯……”乐琳把那吃剩一般的榛子放入口里,有滋有味地吃完,才道:“真可惜你二哥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柴珏不明所以:“哦?” 乐琳笑道:“不是么?王安石早已在朝中为官,何需他举荐?” “你怎么知道他的本名是王安石?” 柴珏讶然问。 “我……”乐琳怔了怔,才道:“我曾读过王大人的文章,觉得‘甫介’的文风与他甚是相似。” “王大人?”柴珏茫然地看着乐琳。 “舒州通判王安石王大人,我父亲生前曾收藏了他的文章策论,故而我有阅读过。” 乐琳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如此应答道。 虽然她无法确切知道现在到底是公元多少年,但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能推断出一些大概。 ——庞籍是司马光的恩师,司马光比王安石要略年长少许。而暂时还没有见到司马光,并不能确认司马光的年纪。不过,庞籍是仁宗朝的宰相,中间隔了英宗一朝,然后王安石是之后的神宗朝中期的宰相。 想来,他们大概差了两辈吧? 庞籍如今是六十来岁,那么王安石应该是三十岁左右。 加之,历史上,王安石在任舒州通判期间,勤政爱民,治绩斐然,故而被文彦博以恬淡名利、遵纪守道向宋仁宗举荐,请求朝廷褒奖以激励风俗。王安石却以不想激起越级提拔之风为由拒绝。 如今,虽然历史有了偏差,但文彦博已发现了王安石的才华,离举荐他也不远了。 那么,如今的王安石,大概还在舒州任职通判。 然而,柴珏却瞪着眼睛望向乐琳,仿佛她说了什么荒诞无稽的话一样。 他说:“王安石只考了两次科举,屡试不第,后来便没有再考了,他如何会是你所说的舒州通判?你兴许是认错人了。” 乐琳比柴珏更吃惊,她脱口道:“王安石屡试不第?你放屁!” 柴珏不知道她为何竟讶然得连这粗言秽语也出动了,他望着乐琳,琥珀色的眸子澄澈得不带一丝隐瞒,恳切地道:“真的,他两次乡试都是解元,但每到了会试便名落孙山。之后,他便不曾再去考科举……直至两年前,他父亲过世,他丁忧至今。” 乐琳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似个木头做的人儿一样,傻傻地戳在那儿。 若她没有记错,王安石在二十出头初试便进士及第,之后历任扬州签判、鄞县知县、舒州通判等职,政绩显著。 她还记得以前看的史书里曾提及过,王安石少年的时候曾随父入京,以文结识好友曾巩,曾巩向欧阳修推荐其文,大获赞赏。 退一万步说,即便这个时空真的因为蝴蝶效应发生了偏差,王安石会试的文章不得考官心意,但欧阳修应该亦会举荐一二吧?何至于名落孙山? 乐琳问道:“他是否认识欧阳修?” 柴珏叹息说:“倘若他认识欧阳学士,断不至于如此落魄。” “他很落魄?” “嗯,”柴珏摇了摇头,长叹道:“人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如二哥所说,这般文采风流的人物,总不会是池中之物的。” 乐琳忽而捕捉到一个很重要的细节:“你说他父亲两年半前过世了?” “嗯,”柴珏娓娓道来:“临川军判官王益,三年前因牵涉户部侍郎岑德平贪墨案被削籍,之后郁郁而终。” “王益……”乐琳又问:“王安石可是三十岁上下?” “刚好三十。” 乐琳沉吟不语。 年龄对得上,连他父亲的名字都一样,也是临川军判官。 只是,王益在原本的历史里,绝不是这个时节点死的。 倘若他是在王安石被文彦博举荐的前后死的话,那王安石便要丁忧,文彦博亦不可能越礼举荐要丁忧的人。 “岑德平是谁?” 原本的时空里,她并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名字。 柴珏难以置信道:“三年前那轰轰烈烈的户部侍郎贪墨案,你竟是不记得了吗?” 乐琳坦然地摇头:“三年前,家父因故身亡,我心痛不已,并无心思关注其他的事情。” 然而,电光火时间,一个念头闪现过脑海,她直觉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都恰好是三年前? ……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贪墨案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难以置信道:“三年前那轰轰烈烈的户部侍郎贪墨案,你竟是不记得了吗?” 乐琳坦然地摇头:“三年前,家父因故身亡,我心痛不已,并无心思关注其他的事情。” 然而,电光火时间,一个念头闪现过脑海,她直觉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都恰好是三年前? “为什么刚好是三年前?” 乐琳脱口问道。 柴珏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是立马感到当中的异样:“你是说……岑德平一案与你父亲的死有关?” “嗯……”对于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乐琳其实并不肯定。她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一些线索,可是要去细想的时候,思绪却变得模糊不清。 她茫茫然道:“我不知道,但事情有些太巧合了。” 柴珏想了想,不以为然道:“兴许就只是巧合而已。你父亲从未曾在朝堂为官,如何会与岑德平贪墨一案有牵连?” 室内的炉火烧得很旺,乐琳直觉得口舌干燥,她猛喝了半杯茶,又问道:“岑德平的案子是怎样的?” “就是户部侍郎贪墨了户部的一大笔钱。” “是多大的一笔钱?” “三百万贯。” ——“噗!” 乐琳正喝着那剩下的半杯水,听得柴珏说的这个数目,那尚在口腔中的茶水连忙喷了出来,全然没有了往常淡定的仪态。 她瞪眼道:“三百万贯?” 柴珏点头:“是,正是三百万贯。” “这不是‘一大笔钱’。” “嗯?那这是什么?” 乐琳叹息说:“这是天文数字啊!” 三百万贯! 《汴京小刊》上次拍卖了一千余贯的广告,已经足够京城的人闲谈至今。 三百万贯,足够让人谈论非议到宋朝灭亡了吧? “‘天文数字’,”柴珏颔首赞同道:“嗯,这个词倒是挺贴切的。” 乐琳又问他:“那后来呢?这笔钱可找回来了?” 柴珏摇头:“没有。” “没有!”乐琳难以置信,叹问道:“那是三百万贯,不是三十贯、三百贯啊,到底是买田还是买地,是赌光了还是嫖光了,总得有个定论吧?” 柴珏道:“岑德平至死都说他是冤枉的。” 乐琳问:“他会不会真的是冤枉的?” “不会,”柴珏对此十分肯定:“户部里,凡与这笔款项有关的所有文书、账册,都有岑德平的签字画押。” 乐琳更好奇了:“那这笔钱到底是去哪里了?文武百官都不追究的么?” 柴珏好笑道:“如何追究?他抵死不认,直至被满门抄斩,都不认。线索到了此处便断了,你说要怎么追究?” 乐琳沉吟许久,想到了一个关节之处,她问:“岑德平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那必定有冤枉他的人,他可曾说过谁是栽赃嫁祸之人?” “此事奇便奇怪在这里,”柴珏往身后移了下垫背的靠枕,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才细细地说道:“他虽一直宣称自己是冤枉的,却从未供出冤枉他的人。” 乐琳问:“他是有什么把柄被捉在了冤枉他的人手里?” 柴珏道:“有什么把柄能比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重要?他可是被判诛九族啊!” 乐琳也说不上来。 柴珏说得不错,这世间真有比性命都还重要的事情吗? 她又好奇:“何以王安石的父亲会被牵连?” 柴珏并不语,他沉寂了半晌,才道:“岑德平是临川人士,王益是临川军判官。” 乐琳只觉得荒诞可笑:“就因为这个?” 柴珏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三年前的那场闹剧太荒唐:“岑德平此人颇有些文采,听闻他五年前回乡祭祖之时,曾与王益有过片面之缘,详谈甚欢,还陆续赠了许多诗画予王益。” 乐琳心领神会:“贪墨案之后,有人浑水摸鱼,乘机作攻讦伐异之事?” “嗯。”柴珏对“乐琅”的敏锐十分赞许:“正是,被牵连的远远不止王益一人。” 乐琳心头涌现的疑团更多了。 她托着腮帮子,望住那炭炉里的火焰愣神许久,才问道:“你知道王安石住在哪里吗?” …… 马车上,乐琳对窗外的景致无暇细顾,心心念念思索着的,既有岑德平的案子,也有乐松的死。 她总直觉这两件事情是有联系的。 但如柴珏所言,一个从未入仕的人,和一个贪墨了三百万贯钱的户部侍郎,能有什么联系? 不知不觉,看天色已是午后了,乐琳催了催驾马车的川芎:“怎么这般久?你莫不是迷路了?” “回老爷的话,”川芎应答道——自从乐琳袭爵之后,家中仆役便都唤她作“老爷”,一开始,她实在不习惯,总联想到电视剧里老态龙钟的那些老爷员外们,可听得多了,也慢慢适应了。 川芎道:“您要去的永鹤山,在北面的城郊,还要小半个时辰才到得了呢。” 乐琳抬起车帘的手一时也定住了。 她不曾想过王安石竟要住在这般偏僻的地方。 那可是王安石啊! 无奈摇头,乐琳终于是乖乖地回到车厢里。 …… 不多不少,恰恰是半个时辰后,她才来到北面的城郊的永鹤山,爬到半山腰上,乐琳已是气喘吁吁。 放眼望去,这是冬日的丘山。 云蒸霞蔚,今日没有下雪,是晴空映照下的雪景。 积雪覆盖了山地。 四处都是白茫茫,映衬着雾霭,仙气袅绕一般。 “真好看,”乐琳不由得大发感慨,她转头问:“是吧,柴珏?” 倘若柴珏此时亦在此,一边说着:“的确不错。”,一边信步走在乐琳身侧。 可是,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乐琳不禁觉得有趣,自己是什么时候,这般习惯柴珏的陪伴? 眼前,一条坡度徐缓的山径。 尽头,便是王安石的家。 此时,竟是院门大开。 若是在春天,这应该会是个杂草丛生的庭院,可惜此时都掩埋在积雪里。 乐琳又复摇头——这里与其说是个家宅,不如说是现成的一块荒地。 亭台楼阁是断断不会有的,但眼前的院子简陋得如同农户一般。一旁的竹棚子还挂着一排青菜干。许是农户的主人趁着天晴,把菜干拿出来晾晒。 围起院子的,是有简陋的、薄薄的木板围墙。 通往屋子大门的路径,似被人踩踏出来几道脚印。 有人来过? 还有什么人会来拜访这般落魄的王安石? 乐琳没有喊门,径直入院子里。 她玄色狐裘的下摆“刷刷”地擦过雪地,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侯爷?” 就在乐琳正要敲门之时,身后传来一把温柔婉转的女声。 乐琳回过头来,是一名衣着十分朴素的女子,只见她头盖蓝灰色的头巾,身穿窄袖褙子,内系长裙,脚上穿的是干农活的弯头鞋。 标准的宋代农妇的打扮。 可是这女子却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丝毫不似农家妇。 她对乐琳笑道:“侯爷您又来找我家老爷了?” 又? 乐琳挑眉,心里闪现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苗保马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回过头来,只见眼前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作宋代农妇的打扮。 可是她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丝毫不似农家妇。 女子对乐琳笑道:“侯爷您又来找我家老爷了?” 又? 那即是“安国侯”不止来过一次了? 眼前人会将自己误认为是谁? 乐琳挑眉,心里闪现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她对女子拱手道:“夫人有礼,正是有事要与您家老爷相谈,打扰了。” 那女子正是王安石的夫人吴氏,她对乐琳道:“侯爷客气,这个时辰,老爷许是在内室读书,妾尚有杂活要忙,侯爷请自便。” 说罢,吴氏对乐琳福了福身,一把提起身旁的两捆柴木,往西面一间约莫是灶房的屋子走去。 乐琳既是惊讶,也是茫然。 王安石的夫人要亲自去下厨? 他们家是困窘得如此程度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年纪的王安石于舒州治绩斐然,又被文彦博向宋仁宗举荐,还得到欧阳修、曾巩、韩维的赏识,可谓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而这个时空的王安石…… 乐琳看着眼前略显破旧的木门,心里暗自感慨。 …… 轻轻地推门而入,乐琳也是大吃一惊。 门后的小厅里堆满了书籍。 是的,是堆满。 数百本新旧交杂的线装书,堆了数十栋,每栋大约八、九本。 即便如斯落魄,依旧要读书。 乐琳不禁心生敬畏。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关于王安石的一个故事——庆历年间,王安石,任扬州佥判,经常晚上读书,达旦不寐。因此,次日去当差的时候,大多来不及洗漱装扮。时任的扬州知府是魏国公韩琦,韩琦以为王安石夜夜寻欢作乐,就劝他不可荒废读书。王安石也不辩解,只是说韩公不能知我。后来,韩琦偶然察听他彻夜读书,心甚异之,更觉得王安石是个有才华且勤奋的人。 再看回眼前的书山书海,乐琳为王安石的担忧才稍稍放下——这样勤奋好学的人,如柴珏说的,总不是池中之物,定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之时。 正在乐琳寻思之间,小厅旁边的内室传来谈论之声。 乐琳放下手中正要翻阅的书籍,走进内室,侧耳细听。 只隐约听到“变法”、“革新”等词语。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默默祈祷事情不要是她想的那般。 可其中一把声音,她越听着,就越发觉得熟悉。于是,乐琳悄悄地把内室的趟门打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眯起眼睛往内窥视。 内室中,围着火盘.三个男人相对而坐。 室内并不设椅子,三人都是如汉唐的人那般,盘腿席地而坐。 正对着乐琳而坐的人,瞳孔乌黑得带一点青的味道,肌肤白净。唇色红得令人误认为是血色透现所致。 乐琳觉得眼前这人比往常所见更有熟悉之感。 他穿的是素色直衣,她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是月白色的圆领窄袍。 她心想,倘若她此刻闯进去,他们二人可真是如同照镜子一样。 坐在乐琅身旁的,是二皇子柴琛,因着角度不同,乐琅只看得到他的侧影。他今天穿的是对领镶黑边饰的长上衣,又配墨绿色的束带。 不知什么原因,乐琳只觉得柴琛的神情举止,比上次所见要沉稳了许多。 背对着乐琳的那人,想必就是王安石了。 她看不懂他的样子,只能从背影观察。王安石穿的比与他对坐的二人要朴素许多,隐约是藏蓝色的颌领麻布袍子。 ——“富国强兵,某认为,须以‘开源’始、以‘整军’为继。” 说话的人,是王安石。 他的声音比乐琳想象中的要纤细一些。 柴琛虚心道:“先生,‘开源’又以何为始?” 乐琳在门外听着,不由得愣了愣。 先生? 他是已经拜了王安石为师么? …… 室内,三人围着的炭盆子渐渐有熄灭的迹象,王安石从一旁拿过几条炭条,又拨弄了一番,火焰才复燃。 他并不回答柴琛的问题,反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乐琅一眼。 王安石向来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纵使面对柴琛这样的皇亲国戚,也不会假以辞色。但眼前的安国侯乐琅,上次一见,谈吐间言之有物,见解深刻,直让他觉得相见恨晚,是少有能入他法眼的人。 乐琅并不回避他的目光,玩味地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开源’者,革新常平仓制,足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王安石赞赏地点头,大笑道:“安国侯,英雄所见略同!” 柴琛想了想,悟出其中关节,也恍然大悟道:“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可是这般?” 王安石、乐琅二人不约而同颔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抚掌称道。 他又问:“那‘整军’之法,又当如何?” 王安石不语,他手持木棍子,撩拨了几下炭盆子里的炭条,继续是沉默。 柴琛转头问乐琅道:“你可知道?” 乐琅也不甚肯定,试探道:“先生所想的,可是养马之法?” 王安石闻言立即抬眼望向乐琅,目光中既是讶然,亦是惊喜。 “安国侯亦有此意?” 他问。 乐琅点头:“官养一马,以中价率之,为钱二十七贯。募民牧养,每匹马可省余至少十贯,以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需马匹计,一年下来,足可省杂费八万多缗。” 王安石举起身边的茶杯,敬而饮之,又叹息道:“这数年以来,王某最快慰之事,莫过于今日与侯爷相谈!” 乐琅也举杯饮尽,答道:“乐某亦是这般想法。” 而门外的乐琳,却是听得目瞪口呆。 ——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 ——官养一马,以中价率之,为钱二十七贯。募民牧养,每匹马可省余至少十贯,以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需马匹计,一年下来,足可省杂费八万多缗。 这不是“青苗法”与“保马法”么! 为什么乐琅会掺和道此事里头? 她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终究是忍不住,把趟门推开,厉色对乐琅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无所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卯后新醅午后茶,静看远山落晚霞。 这天午后,也是来王夫子……不,应是王先生的家中呢。 柴琛边打量王安石,边心中庆幸。 王安石并不比他年长许多,只是刚好而立之龄。 这几次见到他,都是衣裳肮脏、须发纷乱,总之就是仪表邋遢的样子。 倘若不是“阿琳”执意说这位王先生有惊艳文武的大才,他是断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不辞劳苦地登门拜访的。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才博得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第一次拜访吃了闭门羹之时,乐琅一边打量着王安石的居所,一边这般对柴琛道:“这木屋,怎么着也比诸葛孔明的茅庐要光鲜许多,城郊离皇宫不过数十里的路距,再来一趟不难。” 柴琛不置可否:“嗯……” 乐琅又劝:“三殿下何必愁眉苦脸?” 待得二人走远了许多路程,柴琛才怅然道:“这王安石若有诸葛孔明的大才,莫说是‘三顾茅庐’,即便是‘三百顾茅庐’、‘三万顾茅庐’又何妨?” 乐琅侧目望着柴琛,嘴角扬起一个近似嘲讽的笑容,他道:“你何出此言?” 柴琛并不在“乐琳”面前掩饰自己的成见:“你看他的穿着打扮……哪还有半点文人的风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撇嘴道:“你细想想他穿的那身衣衫、那衣领子上的茶渍菜渍!那上面还粘了半干的米饭粒呢!” 乐琅但笑不语。 柴琛叹息,说道:“你是对我说那‘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么?” 乐琅摇头,不顾柴琛的反应,一双手悠哉地交错于身后,径自在渺无人迹的积雪中的小路里踱步而行。 柴琛连忙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追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乐琅闻言,停下了脚步。 柴珏刹步不及,反走到了“乐琳”的身前,他回首茫然地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既不解为何“她”如此执着要自己去会面这名不见经传的“王安石”,更不解“她”此刻胸有成竹的笑容。 似乎,只要“她”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自己就一定会被说服一般。 顷刻,二人各有心事,都不言语。 竟是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乐琅才淡然问道:“刘玄德尚有个汉室正统的名头,你有什么?” 果不其然,柴琛对此话无法有一丝的反驳。 蓦地,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像生根似地站住,一动也不动。 脑海里却是百转千回。 是的。 如“乐琳”所言,刘玄德尚有个汉室正统的名头,他有什么? 先皇后唯一的儿子? 只要官家愿意,随他爱册封贤妃、淑妃、德妃为后,那柴瑜、柴瑛之流便是现打现的嫡皇子,哪个不比他更名正言顺? 王家? 柴琛在心里猛摇头——外公的性子他最清楚,即便助他登了那高位,亦逃不过他的算计。 饮鸩止渴,不明智。 赵家…… 上次竹林一役,赵忨的狼子野心、还有那毒辣的手段,让柴琛不由原地打了个寒颤。 与此人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想了好一轮,越想越彷徨。 孤独之感瞬间笼罩、充斥,一片片雪末落入他围着紫貂裘的脖子间,但那刺刺的凉意怎也比不上他心里如沐浴在寒冰中的寒意,竟致使他全然不觉。 许久,他才擦过额间的冷汗,凝视着“乐琳”,灿笑道:“我还有你。” 此话发自肺腑。 柴琛笑得不带一丝苦,他是真心感到庆幸的。 “若不是有你,这段日子来的事情,定会让我茫然所措。” 他诚恳地道。 乐琅撇过头去,并不看他。 柴琛以为“她”在娇羞,越发坚定道:“在你问我这话之前,我都不曾感到惶恐过。” “嗯……” “如今回头看,即便我的处境比刘玄德更艰难,即便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即便大事不成之后被千刀万刃、挫骨扬灰,有你在我身旁,我是丝毫、半分、一点半点都没有茫然惊恐过。” 柴琛望着“乐琳”的眼神,柔暖得如春日的湖水,却万未料到迎接他的,竟是寒胜身旁飘雪的目光。 “你可曾想过,有一天,我兴许就不在你身旁了?” 乐琅冷笑问道。 这笑容,比他刚刚问柴琛的话之时还有冷漠,是不节不扣的冷笑。 他道:“你有了顾忌的事情,就要预算好被其戏弄的一天。” 柴琛似被咒语定住了身体,动惮不得。 “她”会有不在自己身旁的一天。 这个念头光是想一下,他便觉得心口似被人用蛮力、狠力捏拿住,反复揉搓再用针刺一般的痛楚。 他两手在身侧紧紧握起了拳头,身子住不住地颤。 半晌,柴琛才幽怨而深沉地凝视着“乐琳”,目光中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森。 他眼神里的深意,让人难以言喻。 乐琅想起自己曾在《山海经》里读到过的一种怪物。这猛兽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以一种阴鸷傲慢的目光窥视着周围的一切,面目狰诡异。 回过神来,只听得柴琛在他耳边轻声道:“没有了你在身旁的天下,真真是半点都不值得期待,我便倾尽全力毁掉它好了。” “哈!”乐琅不屑地笑。 “即便得不到,我亦要毁了它。” 柴琛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半点的犹豫。 “哈哈哈哈哈!” 乐琅听了,却是不可抑止地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世间最有趣的笑话一般。 “你笑什么?” “你这话,”乐琅好一会儿才止得住笑,喘气道:“你这话,骗骗王家、高家或是赵家的姑娘,还是挺不错的。” 柴琛一时语塞,摇头叹息。 他只感到前路漫漫,却丝毫不怨“乐琳”的冷漠。 ……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山脚处。 似要缓解气氛中的尴尬,又似是随口而谈,乐琅问说:“《三国志》里头,你最佩服谁?” “自当是曹操。” 柴琛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想到曹操在《让县自鸣本志令》里头的一句话,不由得念了出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嗯。” “这般豪情壮志的话,世间只有曹孟德配得上。” 他又好奇问“乐琳”:“你呢?” “嗯?” “你最佩服谁?” “刘备。” 乐琅也不假思索便道。 ……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折不挠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琛又好奇问“乐琳”:“你呢?” “嗯?” “你最佩服谁?” “刘备。” 乐琅也不假思索便道。 “哦?” 柴琛抬起眼皮,饶有趣味地望向乐琅。 乐琅并不看他,反而是自顾自地念起诗来:“神龟虽寿,猷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你念的是曹孟德的诗。” “我却觉得,这诗说的正是刘玄德。” 柴琛闻言,细思片刻,心中亦是赞同。 赤壁之战时,刘备已是四十又八岁。及至汉中之战,在其唯一一次击败曹操之时,已是五十九岁。 如何不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再观其一生,刘备自华北破黄巾,又被张纯贼兵大败,几乎身死。刚得徐州,即为吕布所袭。复得徐州,却为曹操所败。聚旧部于豫州与曹操再战复败,其后弃新野,走当阳…… 终其一生,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这难道不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夕阳之下,悄然飘然的雪,仿佛四月的梨花。 洁白的花瓣落在二人的肩头、头顶和貂裘狐绒上。 飞雪如花碎,比并琼姿。 恍然间,乐琅问道:“你可读过《九州春秋》?” 柴琛心有灵犀道:“你想说的,可是‘髀肉复生’的故事?” “嗯。” 乐琅微笑点头。 髀肉复生,是西晋司马彪所著的《九州春秋》里的一个典故。 那书里是这般写的:刘备奔荆州,刘表甚敬礼之。备作上客数年,尝于坐中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流涕还坐。表问备,备曰:“昔年尝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生肉,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立,是以悲耳。” 说的是刘备在与曹操作战中失败后,丧失了地盘,只得投奔汉皇族刘表。一天,刘表请刘备喝酒聊天。席间,刘备起身上厕所,他摸了摸自已的髀发现上面的肉又长起来了,不禁掉下泪来。回到座上的时候,脸上还留着泪痕。刘表见了很奇怪,问他道:“贤弟这是怎么啦?” 刘备长叹道:“我以前一直南征北战,长期身子不离马鞍,大腿上肥肉消散,精壮结实;到这里来后,很久没有骑马作战,闲居安逸,髀肉复生。一想起时光如水,日月蹉跎,人转眼就老了,而功名大业尚未建成,因此悲从中来。” 柴琛细细品味这典故,沉思之间,又听得乐琅道:“此时的刘玄德,已是不惑之年。拼搏半生,仍寄人篱下,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换作常人,真不知要心灰意冷到何种地步。” 柴琛听了这话,心中亦是泛起难以言喻的滋味。 诚然,换作常人,必定颓然失志,或失其本心、或面对现实、或放浪形骸、或泯然众人矣。 然而刘备,却是越挫越勇。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仅仅是髀肉复生这件小事,都让他忧虑惶恐,迫使他自我提醒:“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立,是以悲耳。” 百折不挠,九死不悔。 经历半生的挫折,仍不改初衷半分。 及至不惑之年,没有寸土之地,却仍有吞吐天下之大志,如何不让人动容? 乐琅叹曰:“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柴琛心领神会。 这是传闻诸葛孔明所著的《武侯心书》里的一句。 只有这一句,能道尽刘备的可敬。 他又听得“乐琳”道:“我非不奇曹孟德之仲达,但刘玄德怀志不忘,一生毕力奋斗,以布衣而成大业,堪为我等无所依仗之人楷模。” 柴琛还在回味这话,乐琅已比他走前许多。 不知不觉,到了马车前。 乐琅回首呼喊柴琛道:“诶!” 柴琛这才回神过来,快步跟上。 “明日,你有何打算?” 马车里,乐琅问道。 柴琛只想了那么一会儿,便答道:“再来一趟。” 乐琅笑问:“你不怕他无真才实学?” 柴琛摇了摇头,道:“那便再寻有识之士,王安石不行,便寻李安石、陈安石,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还能有什么法子?” 他此时的语气,充满自嘲,脸上也满是苦笑。 可柴琛觉得内心从未有比此刻更坚定过。 …… ——“嘭!” 内室的趟门被人重重地拉开。 门外的柴琛和乐琅都着实吓了一跳。 接连的几天,他们都如期来到王安石家中拜访。 除了第一次拜见之时,王安石有与他们寒暄闲谈了几句之外,之后的拜访,他都只让这两名贵客在内室外的小厅等候。 等到黄昏时分,吴氏拎了饭菜进来,他们才不得不识趣地告辞。 如此这般数日,莫不如是。 可柴琛丝毫不敢有不豫之色。 如“乐琳”所言,他是个什么依仗都没有的人,如何敢拿乔? 这日,他们亦如往常一般在小厅静候,却忽而听得趟门被人重重地拉开。 王安石从里头出来,与柴琛、乐琅二人打了个照脸,竟是愣了愣,愕然地问道:“你们二人怎的还在这里?” 柴琛、乐琅听了这话,也是面面相觑。 什么叫“你们二人怎的还在这里”? 难不成…… 乐琅皱了皱眉,想了会儿,终是道:“王夫子,这几天我们二人都在这小厅里等候你。” 王安石瞪圆了眼,和他方颔的轮廓相映成趣。 他难以置信道:“你们这般等了多少天了?” 柴琛答道:“今日是第五天了。” 王安石讶然:“第五天?” 乐琅好奇道:“难道夫子你一直都不知道我们在门外?” 王安石点头道:“全然不觉。” 柴琛与乐琅二人不由得感到滑稽又荒谬。 他们这几天都有个共识——王安石避而不见,是如同诸葛孔明对刘备那般,想要考验他们的诚意。 他们还沉湎在“三顾茅庐”的故事中,洋洋自得,自以为诚意十足,定能使其动容。 殊不知,人家不过是太过专注于读书,全然不知趟门外有二人在等候。 王安石又问:“我不是叫你们‘自便’么?” 柴琛道:“我们正是在门外等候之时,确实是‘自便’的,喝茶倒水都是自己动手的。” 王安石皱眉说:“我的‘自便’是说让你们自行回府,勿要在此扰攘。” 他又叹气道:“你们这般执着,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迩声色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深院静,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没有雪的傍晚,丝毫不曾比下雪的时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着面前几个碟子,里面尽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箸。 踌躇一番之后,才夹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尝了尝。刚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间。 柴琛忙低下头来,不想坐在他对面的王安石发现自己正在皱眉。 然而王安石却是丝毫不觉,他只自顾自地吃饭,时不时夹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闲来无事,细细观察之下,柴琛发现王安石没有夹过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难道这蒸菜干特别好吃? 于是柴琛也夹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还记得自己正作客与别人家中,他一早把这菜干当场吐了出来。 除了菜青味,还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连忙拿起旁边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冲淡一些。 回过气来,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乐琳”,只见“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 王安石与吴氏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样。 这一桌四人,却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怅然。 …… “我用完了,两位自便吧。” 才不过半刻钟多一点,王安石已经吃饱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这句便转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这个人与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这位二殿下与“安国侯”等了他好几天,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是嫌弃他们一般,叹着气问道:“你们这般执着,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 深院静,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没有雪的傍晚,丝毫不曾比下雪的时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着面前几个碟子,里面尽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箸。 踌躇一番之后,才夹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尝了尝。刚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间。 柴琛忙低下头来,不想坐在他对面的王安石发现自己正在皱眉。 然而王安石却是丝毫不觉,他只自顾自地吃饭,时不时夹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闲来无事,细细观察之下,柴琛发现王安石没有夹过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难道这蒸菜干特别好吃? 于是柴琛也夹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还记得自己正作客与别人家中,他一早把这菜干当场吐了出来。 除了菜青味,还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连忙拿起旁边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冲淡一些。 回过气来,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乐琳”,只见“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 王安石与吴氏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样。 这一桌四人,却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怅然。 …… “我用完了,两位自便吧。” 才不过半刻钟多一点,王安石已经吃饱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这句便转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这个人与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这位二殿下与“安国侯”等了他好几天,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是嫌弃他们一般,叹着气问道:“你们这般执着,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 深院静,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没有雪的傍晚,丝毫不曾比下雪的时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着面前几个碟子,里面尽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箸。 踌躇一番之后,才夹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尝了尝。刚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间。 柴琛忙低下头来,不想坐在他对面的王安石发现自己正在皱眉。 然而王安石却是丝毫不觉,他只自顾自地吃饭,时不时夹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闲来无事,细细观察之下,柴琛发现王安石没有夹过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难道这蒸菜干特别好吃? 于是柴琛也夹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还记得自己正作客与别人家中,他一早把这菜干当场吐了出来。 除了菜青味,还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连忙拿起旁边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冲淡一些。 回过气来,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乐琳”,只见“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 王安石与吴氏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样。 这一桌四人,却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怅然。 …… “我用完了,两位自便吧。” 才不过半刻钟多一点,王安石已经吃饱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这句便转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这个人与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这位二殿下与“安国侯”等了他好几天,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是嫌弃他们一般,叹着气问道:“你们这般执着,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 深院静,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没有雪的傍晚,丝毫不曾比下雪的时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着面前几个碟子,里面尽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箸。 踌躇一番之后,才夹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尝了尝。刚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间。 柴琛忙低下头来,不想坐在他对面的王安石发现自己正在皱眉。 然而王安石却是丝毫不觉,他只自顾自地吃饭,时不时夹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闲来无事,细细观察之下,柴琛发现王安石没有夹过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难道这蒸菜干特别好吃? 于是柴琛也夹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还记得自己正作客与别人家中,他一早把这菜干当场吐了出来。 除了菜青味,还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连忙拿起旁边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冲淡一些。 回过气来,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乐琳”,只见“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 王安石与吴氏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样。 这一桌四人,却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怅然。 …… “我用完了,两位自便吧。” 才不过半刻钟多一点,王安石已经吃饱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这句便转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这个人与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这位二殿下与“安国侯”等了他好几天,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是嫌弃他们一般,叹着气问道:“你们这般执着,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么?”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式拒绝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似乎是想要打破沉默…… 又或者,这问题早已萦绕柴琛的脑海许久。 他问乐琅道:“你对他‘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此话不赞同?” “嗯。” 柴琛沉声问道:“你先前并不是这样说的。” 他剑眉轻皱,面色稍暗,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他的轮廓像官家,但五官却像先皇后多一些,眉目如画,即便是微愠,也不觉难看,反倒有种凛然自威的气势。 一时间,柴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置气些什么。 自相识以来,“乐琳”对自己就诸多隐瞒,为何自己会独独对这件事情生气? 乐琅却像没有看到他的愠恼,径自上了马车。 柴琛亦紧随而上。 马车悠悠地驶在山林里,沿山路蜿蜒而下,入到密林深处。 倘若是夏日里,此处想必是有古人所言“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而此时的车窗外,却只是一片茫茫的雪。 天边的颜色愈发明亮,照映在林间,便成了暗暗的银白色。 乐琅托着腮,默默凝望窗外,不发一语。 柴琛欲言又止,话正要问到嘴边,但看到“乐琳”那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趟回程,他直觉得坐立难安,又无计可施。 “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 直至马车停到了寂雪林前,就在乐琅要下车之时,柴琛才再次道:“你先前并不是这样说的。” 乐琅回眸看了柴琛一眼,目光平淡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冷笑道:“你还在纠结此事?” “嗯,”柴琛坦白道:“我十分在意。” 乐琅一个跃步下了马车,转身望着柴琛,问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道理你是懂得的吧?” 柴琛不眨一瞬地凝视着“乐琳”,似要把“她”印刻到心里去一般。 他心里有一丝前所未尝的苦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道理他都懂。 可是…… “我对你,并不是什么‘用人’与‘被用’的想法。” 柴琛正色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无论他是庄重严肃地说,抑或是语带自嘲戏谑地说,“乐琳”的反应都是不屑一顾。 他虽不恼“她”,但次数多了,总也会感到些许气馁的。 “我对你是什么想法,你难道不明白?” 柴琛这话,说得实在露骨。 若是寻常的女子听了这话,定必羞涩得脸如火烧,举止失措。 可乐琅只是点了点头,淡然道:“我明白。” “她”回答得这般爽利,柴琛反觉得难以置信。 他直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充斥到脑间,脑海里闪现过许多场景。 他想象到他们二人拜堂成亲,他想到他们二人……洞房花烛。 他仿佛看到他与“她”,在宫里吟诗、作赋,观花、赏雪,身旁围着好几个小娃儿。 男的如他一般俊俏,女的似“她”一样娇妍。 他还在想,倘若他做了官家,他便让“她”与自己一同上朝,似那唐朝的武氏一般,二圣临朝。 柴琛想到了好多好多,想得好远好远,嘴角泛起甜蜜的微笑。 可当他回过神来,看到“乐琳”毫无笑意的表情,心里的暖意又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似是要得到确认般,他问道:“你明白?” “嗯。” “那你呢?”柴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被人提了起来,用“诚惶诚恐”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他怯怯地问:“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想法?” “并无想法。” 说罢,乐琅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那寂雪林走去。 “她”对自己并无想法…… 柴琛除了颓然,还是颓然。 他心里明白,“乐琳”这话并不是出自女子的娇羞,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他下了马车,追了上去,脱口问道:“你有了意中人?” 乐琅闻言,停住了脚步,却并不回头。 “她”反问:“对你没有想法,就一定是因为有了意中人?” “那为何……?” “二殿下,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些?” “我……” 柴琛一时语塞。 但他还是想不通,自己究竟那里还不够好? 他长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问:“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心悦于我?”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乐琅转过身来,说道:“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清晨的寂雪林,忽而又下起了雪来。 雪落到密密的竹叶上,又飘落到二人的发间。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乐琅裹紧了狐裘,继续悠悠道:“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只幽幽地望着“乐琳”,黯然静默,神色暗沉得像子时的天色。 乐琅却呵呵地笑道:“二殿下沉默不语,看来是对我的话十分认同。” 说罢,他不再理会柴琛,径自往寂雪林深处走去。 …… 次日的午后,柴琛与乐琅依旧是来到了王安石的府中。 因着昨日彻底的表露心迹,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柴琛没有如往日那般殷勤温柔,反而略显刻意地与“乐琳”拉开了距离。 ——“富国强兵,某认为,须以‘开源’始、以‘整军’为继。” 王安石洋洋洒洒地畅谈,柴琛听得比往常认真。 他是这是才明白“乐琳”为何说对王安石“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的说法不赞同。 王安石写在《汴京小刊》里的文章,只说了他构想里的极小一部分。 而且为了掩盖真实的意图,还稍稍将这文章写得激进了。 抛砖引玉,莫过于此。 …… 许是对身边的“乐琳”少了念想,柴琛觉得自己比之前专注了。王安石与“乐琳”所说的事情,他只想了想,便悟出其中关节:“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可是这般?” 王安石、乐琅二人不约而同颔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抚掌称道。 “乐琳”说得一点不错,王安石确实有大才! …… 三人畅谈良久,还谈到了“保马”之法。 王安石举起身边的茶杯,敬而饮之,又叹息道:“这数年以来,王某最快慰之事,莫过于今日与侯爷相谈!” 乐琅也举杯饮尽,答道:“乐某亦是这般想法。” 三人言笑晏晏,惺惺相惜。 ——“砰!” 确实此时,书房的趟门被人重重地拉开,柴琛侧首一看,竟是“乐琅”,只见“他”紧握拳头,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琳”怒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女流之辈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乐琳狠力推开趟门,紧握双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琅这么怒吼道:“你知道你掺和的是什么事吗?” 在场的人,除了乐琅依旧冷漠如昔,柴琛与王安石都讶然地愣住了。 柴琛惊讶的是,“乐琅”竟出现在此。他是来找王安石?抑或是来寻的“乐琳”? “他”问得那是什么话? “乐琳”掺和自己的事情,为何让“他”如此动怒? 回想起上次见面之时,“乐琅”便一直对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 他很想坦白劝“乐琅”不必对自己这般心存戒备,因为……“他”的“姊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但一想到这一点,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而一旁的王安石,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两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连锋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恰巧他们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时间,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个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聪慧之人,片刻之间便想通,这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乐琳狠力推开趟门,紧握双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琅这么怒吼道:“你知道你掺和的是什么事吗?” 在场的人,除了乐琅依旧冷漠如昔,柴琛与王安石都讶然地愣住了。 柴琛惊讶的是,“乐琅”竟出现在此。他是来找王安石?抑或是来寻的“乐琳”? “他”问得那是什么话? “乐琳”掺和自己的事情,为何让“他”如此动怒? 回想起上次见面之时,“乐琅”便一直对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 他很想坦白劝“乐琅”不必对自己这般心存戒备,因为……“他”的“姊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但一想到这一点,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而一旁的王安石,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两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连锋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恰巧他们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时间,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个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聪慧之人,片刻之间便想通,这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乐琳狠力推开趟门,紧握双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琅这么怒吼道:“你知道你掺和的是什么事吗?” 在场的人,除了乐琅依旧冷漠如昔,柴琛与王安石都讶然地愣住了。 柴琛惊讶的是,“乐琅”竟出现在此。他是来找王安石?抑或是来寻的“乐琳”? “他”问得那是什么话? “乐琳”掺和自己的事情,为何让“他”如此动怒? 回想起上次见面之时,“乐琅”便一直对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 他很想坦白劝“乐琅”不必对自己这般心存戒备,因为……“他”的“姊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但一想到这一点,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而一旁的王安石,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两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连锋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恰巧他们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时间,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个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聪慧之人,片刻之间便想通,这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乐琳狠力推开趟门,紧握双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琅这么怒吼道:“你知道你掺和的是什么事吗?” 在场的人,除了乐琅依旧冷漠如昔,柴琛与王安石都讶然地愣住了。 柴琛惊讶的是,“乐琅”竟出现在此。他是来找王安石?抑或是来寻的“乐琳”? “他”问得那是什么话? “乐琳”掺和自己的事情,为何让“他”如此动怒? 回想起上次见面之时,“乐琅”便一直对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 他很想坦白劝“乐琅”不必对自己这般心存戒备,因为……“他”的“姊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但一想到这一点,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而一旁的王安石,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两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连锋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恰巧他们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时间,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个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聪慧之人,片刻之间便想通,这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么?” 乐琳狠力推开趟门,紧握双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琅这么怒吼道:“你知道你掺和的是什么事吗?” 在场的人,除了乐琅依旧冷漠如昔,柴琛与王安石都讶然地愣住了。 柴琛惊讶的是,“乐琅”竟出现在此。他是来找王安石?抑或是来寻的“乐琳”? “他”问得那是什么话? “乐琳”掺和自己的事情,为何让“他”如此动怒? 回想起上次见面之时,“乐琅”便一直对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 他很想坦白劝“乐琅”不必对自己这般心存戒备,因为……“他”的“姊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但一想到这一点,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而一旁的王安石,却是另一番思绪。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两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连锋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丝毫不差。 恰巧他们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时间,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个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聪慧之人,片刻之间便想通,这是孪生的一对“兄弟”。 ; 第一百二十章 劣币效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看到王安石不语,乘胜追击般问道:“你如何能保证得到钱的百姓要用钱?又如何能保证要用钱的百姓能得到钱?” 回应她的,是沉默的空气。 她又问:“还有,如果借钱的百姓无法按时归还本息,又该怎么办?” 王安石翘起双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乐琳,不发一语,似要看得她心里发毛。 可乐琳并不畏惧,亦不眨一瞬地回看他。 却是像过了一柱香,抑或是两柱香的时间,王安石淡定自若地答道:“官吏考核。” 乐琳才松开了的手掌,不由自主又再握成拳。 果然。 果然! 即便是在如此不同的时空里,即便王安石经历了家道中落的变故,但历史仿似总会走到该去的方向。 原来时空历史上的青苗法,正是因为“官吏考核”这个大杀器,各级官员得到命令,必须完成相应新法任务,于是官员再向下层层摊派,最终落到老百姓身上。此时,政策已经彻底走型。 青苗法,顾名思义,本应是保护青黄不接时期农民度日的贷款,却变成为了增加税收而强制摊派的官府高利贷。新法之下,国库里的财帛,尽是百姓的血泪。 而乐琳眼前的王安石对这些当然是全然不知,只觉得自己的办法妙极了:“朝廷当以‘抑配’之法,限定各级官吏一定数目之苗钱款贷于百姓,逐层监督之下,定必能保证此法顺利落实。” 他想了想,再道:“有了切实具体之数目作为依据,更可体察朝中有谁是真正作实事之人,此法一石二鸟也。” 一旁的柴琛听了,也不住地点头,似乎是赞同得很。 而乐琅则是不屑地看着乐琳,仿佛王安石此言一出,她便是毫无能反驳的余地。 “够了!” 乐琳看到这三人沆瀣一气的模样,心里既怒更恐。 这三个死脑筋的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了一起的? 物以类聚,物以类聚! 真要让他们一块儿到朝堂里去,岂不是要翻天了! 乐琳只觉得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般。 她皱着眉,几近是怒吼着道:“你这法子烂得很!烂到极致,烂得无以复加!” 这话说得极重,没有一丝礼貌可言。 王安石素来是刚愎自矜,听了这话,一时也怒了,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指着乐琳道:“你,你倒是说说,我这法子怎么烂了?怎么就烂到极致,烂得无以复加!” 乐琳并不理会他的愤怒,反而质问王安石道:“你可曾想过,你这般把青苗法强加到考核各级官吏的指标里,到头来,完成任务而升迁的,是什么样的官吏?” “青苗法?” 王安石的注意力却关注在这个名字上。 乐琳怒极之际,不自觉地把原本历史上的“青苗法”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好!” 只听得王安石抚掌大笑道:“‘青苗法’此名字甚好!” 乐琳看他答非所问,更是气得唇色发白,大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问你的话?” 王安石回过神来,正色答道:“自当是雷厉风行、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之人得以升迁。” 乐琳长叹一口气,痛心摇头道:“倘若朝廷以‘抑配’之法,着令各级官吏放贷苗钱,只会使得官吏们去强制无论富户贫户都要去借青苗钱,以收取利息。” 她忍不住往王安石跟前踏前两部,离得他极近,死死地盯着他道:“于是,越是心肠狠毒、不择手段的官员,越是能毫无顾忌从百姓那里盘剥,上缴更多的赋税,从而得到更快的升迁。” 说到这里,乐琳忍不住大力揪住王安石的衣领,她比王安石略矮一个头,王安石毫无防备地被她这样一扯,一下子扑向了前方。 乐琳恶狠狠地对他道:“这是劣币驱逐良币啊,你知道吗!” 朝堂“抑配”,强行摊派青苗法的数目到各级官员上,造成的劣币效应,亦是熙宁新法失败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变法派的人除了王安石之外,皆是如吕惠卿这般首鼠两端的奸臣,或者是李定、邓绾、薛向这般手段狠毒的酷吏。 这正正就是劣币效应逆向淘汰的结果。 乐琳这话,本应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的。 但王安石他是何其执拗之人,“拗相公”岂是浪得虚名,他听了乐琳的话,虽隐隐也感到自己的主张有不妥之处,但更多的,是觉得乐琳巧言令色,守旧不肯革新。 他又想起刚刚乐琳的话里,有自己未曾听闻过的词语,于是虚心问道:“何谓劣币驱逐良币?” 劣币效应的说法,最早来自英国的格雷钦爵士,他是十六世纪英国的财务大臣,于是劣币效应又叫“格雷欣定律”,也称“劣币驱逐良币法则”。 格雷钦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在当时金本位的条件下,市面上流通的金币往往成色不足,或者残缺,总之与币面所标注的币值不符。 比如你规定一英镑等于若干盎司的黄金,用本应以该质量的黄金铸成一枚金币。但是,在市场上流通的时候,这枚金币的含金量往往会少于你所规定的质量。 这个现象其实很容易得到解释,人们在得到一英镑法定含金量的金币之后,会用各种方法,比如刮一点金粉下来,或者掺一点铜。于是就会额外得到一定质量的金子,而那枚掺了假的金币依然值一英镑,然后再拿这枚金币作为货币流通,于是市场上就不会有成色合格的金币了。 时间长了,人们发现足值与不足值的铸币可以一样使用,于是,人们就把成色好的足值货币(良币)储藏起来,而把不足值的铸币(劣币)赶紧花出去。 结果,劣币把良币赶出了市场,这样,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所代表的实际价值就明显低于它的名义价值了。 乐琳细思了一会儿,试着用这个时代的人能懂的方式为王安石解释道:“王先生可有一两银子?” 王安石点头,一两金子他兴许凑不出,但前几天他才从《汴京小刊》那处领回了稿酬,一两银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于是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银锭,递过给乐琳。 乐琳接过来一看,也是十分惊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银锭。 只见这一两银比电视剧里看到的要小许多,最长处只有寸余大小,在银锭的底部刻印有“崇宁通宝银锭”六字。 乐琳惊讶的是,这个时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银锭货币。 她记得读史书的时候曾读到,原本时空的宋朝“钱法”很乱,有铜钱、铁钱还有铅锡钱同时流通,各州都有权自行铸钱,还存在私人铸钱的情况,钱的大小不一、成分不宜、价值多变,“随时立制”,非常混乱。川陕地区通行铁钱,十个换一个铜钱,江南和江北流通的钱还不一样。一贯实际有多少个钱也是不确定的,有八百或八百五十文为一贯的,也有四百八十文钱为一贯,还要下诏以七百七十文为一贯,并且各州“私用则各随其俗”,完全是笔糊涂账。 她心里松了口气。 这般一来,劣币效应便更好解释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粗茶淡饭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接过来那银锭一看,也是十分惊奇。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银锭。 手中的银锭比电视剧里看到的要小许多,最长处只有寸余大小,在银锭的底部刻印有“崇宁通宝银锭”六字。 乐琳惊讶的是,这个时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银锭货币,于是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这般一来,劣币效应便可以更容易解释了。 “你仔细看看这枚银锭。”乐琳把那枚银锭举到窗户前面,让众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它。 王安石又复接过银锭,左瞧右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之处,于是皱起眉头对乐琳道:“某并不发现有何异样。” 乐琳将这银锭翻了个方向,正面的一个边角已经被磨平,又被人补了个铜质颜色的小角。 “你瞧瞧这里,”她指着那儿道:“这里缺了一个角。” 王安石不解道:“钱监里明律规定了的,银两缺损不过三分之二,照常使用。” 钱监,是官署的名称,在唐宋时期,这是负责监督钱币铸造和流通的部门。 乐琳问他:“难道,这银锭从钱监那里造出来的时候,便是缺角的么?” “当然不是!” 王安石直觉得这话问得好笑,一时间,他更肯定“乐琅”只是个民生脱节的纨绔子弟,于是脱口抢白道:“这银锭初铸造好之时,定是完好无缺的,在民间流通得久了,自然会有相当的损耗。” 可他才说完这话,心里忽而想到一个从前都没有发现过的细节,脸色一下子凛然起来。 恰好这时,乐琳又问他:“那你可曾在市面上见到过完好无缺的银锭。” 王安石心里想的亦正是这个事情。 他细细将脑海中的记忆再翻寻了一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从未见到过完好无缺的银锭。 一枚,即便是一枚,也没有。 乐琳又问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柴琛和乐琅:“你们身上可有银子?” 偏生这两人都是出门不用带钱的主儿,柴琛摇了摇头,有些怯然。 乐琳决断地吩咐说:“你不是有侍卫在附近么?叫他们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来。” 在王安石家门外,她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侍卫,但是平日与柴珏一起的时候,乐琳发现在不远处,总有两三名平民打扮的侍卫暗中跟随。 她猜测柴琛兴许也是有这样的暗卫跟候在身边,尤其是,他经历过上次在竹林里被刺杀的事情。 柴琛应声而去,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捧着十来枚小银锭回来。 乐琳示意他放到书案上。 待得柴琛完事了,乐琅站到了他身侧,不悦地悄声道:“你怎的这般亲力亲为、殷勤周到?” 柴琛愣了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是在生气吗? 他自与“乐琳”相识以来,便甚少听“她”说起过这个“弟弟”的事情。 甚至有时候,他听了柴珏说的“她弟弟”的趣事儿,说与“她”听,“她”亦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立即转过话题。 他们两姊弟似乎感情不太好? 但是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到底置气些什么? 柴琛也不答“她”,只在心里默默叹息——难怪劳良翰总说:女人心,海底针。此言果真不虚。 他更恼的,是自己。 明知“她”对自己无心无意,却偏偏为着“她”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立即心烦意乱。 …… 那边厢的乐琳与王安石并不知道这两人的微妙情绪,他们只细细地翻弄着柴琛拿回来的银锭。 王安石越看,心里便越是讶然。 终于,最后一个银锭都仔细察看过了。 果真,一枚的都没有。 “奇也,奇也。” 他不自觉地抚着颔下的长须,侧首寻思道:“完好的银子究竟是哪儿去了?” “最先得到这枚银子的人,他会用尽各种方法,比如刮下一些银粉银末下来,又或者掺一点铜。如是者,他就会额外得到一定质量的银子。” 王安石恍然大悟:“而因为钱监的规定,只要这枚银锭缺损不过三分之二,它依然是价值一两银……” 他捏起其中一枚银锭,一边看,一边惊叹道:“如此这般,人人效仿,世间不再有完好无缺之银锭!” 乐琳点头,心里对王安石的思维敏捷赞叹不已,她又补充说道:“时间长了,人们发现不论是足值抑或不足值的银锭都可以一样使用,于是,他们就会把成色好的、足值的银锭储藏起来,而把不足值的银锭赶紧花出去。” “成色好的银锭,是良币;而不足值的,就是劣币。可是这样?” “嗯。” 王安石长叹了一口气:“良币何辜?竟为劣币所驱逐殆尽。” 沉吟半晌,他正色对乐琳道:“此‘劣币驱逐良币’一事,王某受教了。” 说罢,王安石严肃地向乐琳作了个揖。 乐琳连忙摆手道:“王先生莫要如此客气。” 她何德何能,受王安石如此大礼? 然而,王安石却话锋一转,说道:“可是,此一事,彼一事。某并不认为官府‘抑配’会有如‘劣币驱逐良币’的后患。” 乐琳顿时语塞,她这次真真是领教了‘拗相公’的执拗了。 合着她刚刚说了那么多的,都是白费了。 “你这人,”她摇头道:“怎么这般冥顽不灵!” 就在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鼓足劲儿与王安石辩驳之际,忽听得门外传来吴氏的声音:“老爷,饭菜都备好了。” 乐琳的肚子似是也会听人话,顿时鸣起鼓来。 她略有点尴尬地拉开趟门,问吴氏道:“是午饭?” 吴氏看到室内有两个一般模样的“安国侯”,也是愣住了,片刻才回答乐琳道:“是晚膳。” “晚膳?” 乐琳讶然,难怪自己竟饿得打鼓,她是连午饭都未曾吃。 “加我一个可好?”她笑着问吴氏道。 吴氏看了看王安石,看他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笑道:“妾先去准备一下。” 比起那个彬彬有礼却不苟言笑的“安国侯”,她更喜欢眼前这个亲切爽朗的“安国侯”。 …… 这顿饭,众人可算是在各怀心事中度过的。 柴琛还在回想乐琳所说的“劣币驱逐良币”,心里对王安石所说的“青苗法”不免多加了许多思虑。 乐琅脸色如常,但柴琛与“她”相处这些时日,知道“她”这冷静的表情,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吴氏则是对这面容如出一辙的两人好奇不已,只是,碍着妇道与礼貌,她不好直直地往他们二人瞧。 要说全心全意在用膳的,大概便只有乐琳与王安石二人了。 兴许是饿得太过了,乐琳觉得这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滋味。 忽然,她发现坐在对面的王安石,每次都只夹起放在他面前的蒸菜干。 乐琳想起一个关于王安石的典故。 ……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是坏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兴许是饿得太过了,乐琳觉得这粗茶淡饭别有一番滋味。 她细细看了看桌案上的菜式——豆芽菜清蒸羊肉片,清水煮蕹菜,芥蓝炖猪肉…… 素淡得很。 倘若不知情的人,定会觉得王安石怠慢了客人。 然而,假如了解王安石如今困窘境况,或许又会猜测他不过是无奈而为之。 只有乐琳知道,他是本来就是这般朴实的作风。 还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她读到过一则王安石的轶事。 在王安石做宰相的时候,他儿媳妇家的亲戚萧某到了京城,就顺道去拜访王安石。 王安石于是邀请他次日到其府上用膳。 第二天,萧氏子盛装前往,料想王安石一定会盛宴招待他。可是,过了中午,还未设宴,萧氏子觉得很饿,却又不敢就这样离开。 又过了很久,王安石才下令入座,菜肴都没准备。萧氏子心里觉得很奇怪,喝了几杯酒,仆人才上了两块胡饼,再上了四份切成块的肉。最后,上好饭后,旁边只安置了菜羹而已。萧氏子骄横放纵,直觉得王安石看不起自己,于是只吃胡饼中间的一小部分,把四边都留下。 王安石见状,就把剩下的饼拿过来吃了,最后,那个萧公子很惭愧地告辞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执拗得率直、全然不顾世人目光的人。 乐琳这般心想着,一时间又不免有些戚戚然。 忽然,她又发现坐在对面的王安石,每次都只夹起放在他面前的蒸菜干。 乐琳也伸过来筷子,夹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一旁的柴琛见状,知道“他”和之前的自己是一般的想法,顿时莞尔而笑。 这蒸菜干才入到口中,一阵菜青味充盈于口腔之内。 是那种晒到半干,半霉半腐的植物的味道。 乐琳毫不犹豫地一口吐出,由轻轻用门牙刮了刮舌头,想要除掉那阵霉青的味道。 她皱眉细思,不解为何王安石对这蒸菜干情有独钟。 灵光一闪,乐琳想起另一个王安石的典故。 有人告诉王安石的夫人,说她丈夫喜欢吃鹿肉丝。在吃饭时他不吃别的菜,只把那盘鹿肉丝吃光了。夫人问,你们把鹿肉丝摆在了什么地方?大家说,摆在他正前面。夫人第二天把菜的位置调换了一下,鹿肉丝放得离他最远。结果,人们才发现,王安石只吃离他近的菜,桌子上照常摆着鹿肉丝,他竟完全不知道。 传闻,有一天,王安石的一位朋友与王安石的夫人聊天。王夫人抱怨自己根本不知道相公究竟喜欢吃什么菜。 那位朋友觉得很奇怪,他说王安石特别喜欢吃鹿肉丝,原因是有天中午吃饭时,他亲眼看到王安石将一盘鹿肉丝吃得干干净净。 王夫人问道:“那盘鹿肉丝当时放在什么位置?” 朋友回答说:“就在他眼前。” 王夫人不语,只邀请此友人次日一同用膳。 次日午饭之时,王夫人故意将鹿肉丝放得远了一点,又将另外一盘菜摆在王安石眼前。结果,王安石将眼前的那盘菜,同样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大家问起来,他还根本不知道刚才桌子上还有一盘鹿肉丝。 想到这里,乐琳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趁着王安石不注意,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前的豆芽菜清蒸羊肉片,与王安石前面的蒸菜干对调了。 从方才一直留意乐琳举动的柴琛自然也没有遗漏这一幕。 他狐疑得很,又看到更令人惊讶的事情。 王安石像从未发现眼前的菜式变了一样,一如既往地夹起眼前的菜,把一箸接一箸的豆芽菜或者羊肉片送入口中。 柴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并非对蒸菜干情有独钟,而是只专注地夹眼前的那碟菜。 他正要啧啧称奇之际,却听得身边传来“乐琅”的叹息,只听得“他”黯然对王安石道:“你原本不是坏人的……” …… 乐琳愣愣地看着王安石身上那斑驳的茶渍、墨痕,心里难受得很。 这个人生活朴素、不图享受,又不修边幅。 然而,却又是个过目成诵、运笔如飞的奇才。 他的一生,可谓清廉正直,刚直不阿。 即便是如苏洵这样对他深恶痛绝的人,也找不出他人格上的缺点,只能在《辨奸论》说王安石“衣臣虏之衣,食犬惫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用他不注意自己的饮食和仪表,衣裳肮脏,须发纷乱,仪表邋遢,如此这般的理由来抨击。 这个人有学问,有才干,用心自然也是为国为民。 可是,一片好心却酿成恶果。 他与宋神宗二人,一心只盼新法快快成功,殊不知,天下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揠苗助长,反弄巧成拙。 更糟糕的是,王安石性子执拗,主意一定,佛菩萨也劝他不转,人皆呼为拗相公。 而宋神宗偏偏也是个刚愎的主儿,听不得一句半句逆耳的话,只许旁人歌功颂德,倘若说他举措不当,稍稍劝谏几句便要大发脾气,罢官的罢官,放逐的放逐,如此一来,还有谁敢向他直言进谏? 熙宁新法终使举国鼎沸,险些酿成巨变。 乐琳记得后世还有书写道,当时世人皆苦于新法之祸,甚恼王公,许多农户便把家中的猪狗称呼作“王安石”,把家里的鸡鸭称作“拗相公”,以泄其愤。 “你原本不是坏人的。” 乐琳幽幽地叹息说。 王安石莫名其妙,怔了怔,放下筷子皱眉问:“我向来不是坏人,什么叫作‘原本不是坏人’?” 乐琳并不答他,只一手拿起跟前的那碟蒸菜干,转身问吴氏道:“王夫人,灶房里可还有柴火?” 吴氏点头道:“还有的,还有一餐饭上下的柴木。” “还有猪肉么?” “还有一些。” 乐琳拿定一个主意,立马起身道:“晚生有一道家传的小菜,若夫人不嫌弃,晚生想做来给大家尝尝。” 吴氏顿了顿,又看了众人一下,看到大家都不曾反对,也跟着起来道:“那么,妾为侯爷带路吧。” …… 不一会儿,乐琳便跟着吴氏来到了灶房。 她掀开锅盖,看到里面还放着一小块五花腩肉,心中大喜。 回锅肉炒菜干,现成的材料都齐全了。 乐琳不知道的是,宋朝的人大多喜欢精瘦的肉,这半瘦偏肥的五花腩肉在宋朝并不受大众所喜爱。王安石目前只有《汴京小刊》的稿酬可供养家庭,吴氏只得挑一些没人要的部位的肉来买。 看到乐琳喜出望外的样子,吴氏疑惑又好奇,为何这小侯爷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宝、银元宝一般高兴?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锅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掀开锅盖,看到里面还放着一小块五花腩肉,心中大喜——回锅肉炒菜干,现成的材料都齐全了。 看到乐琳喜出望外的样子,吴氏疑惑又好奇,为何这小侯爷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宝、银元宝一般高兴? “能否烦请王夫人替我生火?” 乐琳礼貌地问。 吴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也想看看这安国侯府的家传小菜事什么样子的,于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她一边升火透炭,一边悄悄地往乐琳那边窥看。 却只见乐琳麻利地从旁边取来几撮大葱,斜切成小段,再拿来老姜切片、拍扁两颗蒜头。最后,又拿了些花椒研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配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又把五花腩肉切成薄片,等到火热得差不多,接过一锅冷水,将肉片下锅煮。 约莫一刻钟,煮至五花肉九成熟,她才把肉捞了起来,夹起放在盘中。 吴氏以为菜已煮好,正要把那盘肉捧起,乐琳连忙制止道:“王夫人,此菜还未做好。” “哦?”吴氏低头看了看那五花肉,虽则寡淡了些,但应该能入口的了,她不懂还有何步骤未完成:“还要再煮?” 乐琳摇头不语,只径自把锅里的冷水倒掉,再架回灶台上,下了些猪油煎锅。 她又把葱段、老姜片、蒜头还有花椒一股脑倒入锅中,炒热爆香。 一时间,姜葱蒜混合着猪油的浓郁香气,充斥着整个灶房。 吴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做法,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叹息不已。这味道光是闻着,已是垂涎三尺,真不知道吃着是怎么美妙的滋味。 乐琳此刻正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活计中,她把薄薄的五花肉倒入爆香的锅中,煸炒,再翻锅,又爆炒,直至到肉片颜色变透明,边缘略微卷起。 她转头四望,想要寻找酱油和料酒,却忽然回过神来——这个时空里还没有酱油和料酒呢! 乐琳叹了口气,心里感到惋惜。 辣椒就不要奢望了,但若然有酱油和料酒,这道回锅肉一定可以更美味一些。 无可奈何的事情,多想无益,于是乐琳把思绪再投入回眼前的厨活里,把刚刚吃剩下的大半碟蒸菜干一块儿放入锅里爆炒,最后加入少许盐、少许糖。 片刻后,收汁,摆盘。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干回锅肉就完成了。 乐琳夹起一片五花肉尝了尝。 嗯,因着没有辣椒等配料,比后世的还差了许多,但比之如今这个朝代的菜式,还是不俗的。 “王夫人也尝尝?”她笑道。 吴氏闻着这醉人的气味,早已是馋涎欲滴,自然却之不恭。 这五花肉刚入到口中,吴氏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口味独特,明明是油光满满的肉片,入口却肥而不腻,浓香质嫩。 “好!” 她赞叹道,又连忙夹了一根菜干入口。 菜干本来的霉青味道,因为被猪油爆炒过,早已辟出了。又混合了老姜、花椒的气味,层次丰富,让人回味无穷。 “这干瘪瘪的菜干竟还能有这样的做法,”吴氏叹息道:“妾这回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但想了想,她又歉疚地说道:“今日尝过侯爷的这道家传小菜,才知道我的厨艺实在难堪,难为我家老爷才高八斗,却一直吃的那泥土渣一般的饭菜。” 乐琳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 吴氏吃到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丈夫被自己拙劣的厨艺怠慢了。 历史上的王安石,对妻子也是情深义重。 乐琳掀开锅盖,看到里面还放着一小块五花腩肉,心中大喜——回锅肉炒菜干,现成的材料都齐全了。 看到乐琳喜出望外的样子,吴氏疑惑又好奇,为何这小侯爷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宝、银元宝一般高兴? “能否烦请王夫人替我生火?” 乐琳礼貌地问。 吴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也想看看这安国侯府的家传小菜事什么样子的,于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她一边升火透炭,一边悄悄地往乐琳那边窥看。 却只见乐琳麻利地从旁边取来几撮大葱,斜切成小段,再拿来老姜切片、拍扁两颗蒜头。最后,又拿了些花椒研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配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又把五花腩肉切成薄片,等到火热得差不多,接过一锅冷水,将肉片下锅煮。 约莫一刻钟,煮至五花肉九成熟,她才把肉捞了起来,夹起放在盘中。 吴氏以为菜已煮好,正要把那盘肉捧起,乐琳连忙制止道:“王夫人,此菜还未做好。” “哦?”吴氏低头看了看那五花肉,虽则寡淡了些,但应该能入口的了,她不懂还有何步骤未完成:“还要再煮?” 乐琳摇头不语,只径自把锅里的冷水倒掉,再架回灶台上,下了些猪油煎锅。 她又把葱段、老姜片、蒜头还有花椒一股脑倒入锅中,炒热爆香。 一时间,姜葱蒜混合着猪油的浓郁香气,充斥着整个灶房。 吴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做法,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叹息不已。这味道光是闻着,已是垂涎三尺,真不知道吃着是怎么美妙的滋味。 乐琳此刻正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活计中,她把薄薄的五花肉倒入爆香的锅中,煸炒,再翻锅,又爆炒,直至到肉片颜色变透明,边缘略微卷起。 她转头四望,想要寻找酱油和料酒,却忽然回过神来——这个时空里还没有酱油和料酒呢! 乐琳叹了口气,心里感到惋惜。 辣椒就不要奢望了,但若然有酱油和料酒,这道回锅肉一定可以更美味一些。 无可奈何的事情,多想无益,于是乐琳把思绪再投入回眼前的厨活里,把刚刚吃剩下的大半碟蒸菜干一块儿放入锅里爆炒,最后加入少许盐、少许糖。 片刻后,收汁,摆盘。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干回锅肉就完成了。 乐琳夹起一片五花肉尝了尝。 嗯,因着没有辣椒等配料,比后世的还差了许多,但比之如今这个朝代的菜式,还是不俗的。 “王夫人也尝尝?”她笑道。 吴氏闻着这醉人的气味,早已是馋涎欲滴,自然却之不恭。 这五花肉刚入到口中,吴氏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口味独特,明明是油光满满的肉片,入口却肥而不腻,浓香质嫩。 “好!” 她赞叹道,又连忙夹了一根菜干入口。 菜干本来的霉青味道,因为被猪油爆炒过,早已辟出了。又混合了老姜、花椒的气味,层次丰富,让人回味无穷。 “这干瘪瘪的菜干竟还能有这样的做法,”吴氏叹息道:“妾这回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但想了想,她又歉疚地说道:“今日尝过侯爷的这道家传小菜,才知道我的厨艺实在难堪,难为我家老爷才高八斗,却一直吃的那泥土渣一般的饭菜。” 乐琳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 吴氏吃到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丈夫被自己拙劣的厨艺怠慢了。 历史上的王安石,对妻子也是情深义重。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不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王雱兴致盎然地道:“我今日路过市集之时,看到有人售山货,关了一只獐和一只鹿于同一笼里。” 乐琳听了,也来了兴致,她想到一个和王雱有关的故事,脱口问道:“何者是獐?何者是鹿?” 王雱怔了怔,小脑袋侧着,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一副正在沉思的小大人模样。他从小便住在这僻静的山野里,獐和鹿都是不常见的,今日在市集里,他只听得那贩售的商户说笼里头有一獐一鹿,但到底有犄角的是獐,抑或是没有犄角的才是? 可小王雱聪敏伶俐,他才想了一小会儿,便狡黠地笑了笑,取巧道:“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 “哈哈哈哈哈!” 乐琳闻言,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她再轻轻捏了下王雱的小脸蛋儿,夸奖道:“完全正确!” 乐琳看到他盯着吴氏手里那盘回锅肉爆炒菜干,垂涎欲滴,又努力忍住,直直地咽了好几次口水的模样,心里对这个机敏懂事的小孩子实在疼爱,于是笑问道:“你想不想尝尝?” 王雱用力点了点头。 乐琳夹起一箸到他嘴边,前所未闻的美妙香气充斥王雱的鼻间,他按耐不住,一口就把一大片回锅肉咬入口里。 “好吃吗?”乐琳明知故问。 “好,”王雱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答道:“好吃!好香好嫩!” 乐琳掏出手帕,为他擦去嘴角的油腻,又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小脑瓜子。 想到眼前这可爱的小孩儿,将来英年早逝,她心里就为吴氏和王安石感到难受。 即便手握宰相的权柄,但丧子之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弥消的吧? 以前的乐琳并不太相信命运与因果。 可是,自无缘无故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她目睹各种蝴蝶效应般的偏差。尤其是她“先祖”乐山的事——乐山为柴荣逆天改命,而自己的后代却接连无故死于非命。这些,都让她不得不对天意的冥冥有了敬畏之心。 一时间,乐琳又复想到那个坊间传闻——因为王安石新法害人,连累百姓民不聊生,故而上天降祸于其子,让王安石白头人送黑头人。 她不由得颤了颤,无由来地感受到一阵寒意。 “侯爷?” 吴氏看“他”神色不对,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乐琳如梦初醒,低头愣愣地看着跟前的小王雱,他一双乌黑得眼睛忽闪忽闪的,因为吃到美食,嘴角微微上翘成一个满足的弧度。 她心中恻隐,这么异想天开地想道:倘若能阻止王安石施行新法,又或者引导他改良新法,让新法不要衍生出那么多的祸事,王雱的命运是否也会跟着改变呢? …… “好,果真美味佳肴!” 小厅里,柴琛尝过一片回锅肉,不住赞叹道:“三弟总说你厨艺了得,我原是不信的,这番亲尝才知道是半点不虚。” 接二连三又吃了几块肉片后,他又问:“这菜式是什么名字?” “回锅肉,”乐琳淡然地回答道:“回锅肉炒菜干。” 王安石也在细细品味这道菜。 乐琳看他并不言语,心想他要么是对菜式味道真的完全不在意,要么就是像文彦博那样,即便心中觉得好吃,但颜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不以物喜的姿态。 却不曾想,王安石诚恳地说道:“这菜干比之前的好吃得多了。” 话音刚落,吴氏的脸庞立马红了起来,满是惭愧之色。 王安石抬眼碰巧看见了,转瞬便想到吴氏的心事,连忙宽慰道:“夫人莫要多心,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咱们寻常家常菜,自然是不能与安国侯府的家宴菜相比的。” 吴氏心中一暖,感激地朝王安石笑了笑。 “说起来,”王安石又转过头来,正了正身子,肃然问乐琳道:“某还未细问,侯爷何故前来?” 若说“他”是来寻“姊姊”的话,“他”似乎对“乐琳”与二殿下在一起的事情并不太惊讶,反倒是对于“乐琳”与自己的谈话反常地震怒。 “他”到底是为了何事来此? 王安石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干脆开门见山直问。 乐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今日遇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地都让她讶然失措,害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此。 乐琳直觉觉得三年前的岑德平贪墨案与乐松的死有关,王安石的父亲又恰好是受到贪墨案的牵连,从而改变了王安石的命运轨迹。 她是因为好奇,想要调查清楚当中到底发生何事,所以才来拜访王安石的。 然而,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想要阻止熙宁新法祸端重现,那么,就要阻止王安石在此时入仕! 纵使不能,最起码,也要阻止他与乐琅、柴琛这两个愣头青结成一伙。 于是,乐琳定睛望向王安石,也是神色肃然地问:“方才你说,此一事,彼一事。‘劣币驱逐良币’,与你的‘青苗法’并不相干。” 王安石点头道:“正是。” “你的青苗法原意是好的,”乐琳顿了顿,终究还是道:“你也不是个坏人。” 王安石莫名其妙,这已经是“乐琅”第二次这般对自己说了。 他自问刚直正派,连一桩亏心事也不曾有过,什么时候做过坏人了? “他”为何要这般对自己说? 乐琳不理会王安石狐疑的目光,径自问道:“王先生,你觉得你们所谓的革新、新法,抑或是新政,其本质是什么?” 王安石目光炯炯,语气坚定地回答道:“革除积久相沿的弊病,以合宜的法子代之。” “怎样达到?” “嗯?” “你想用什么样的法子达到你的目的?” 王安石本不想理会“他”,但看到“乐琅”那眸子里毅然的目光,这一刻,他不知为何竟不想隐瞒自己的想法,他道:“入仕,献谋于官家,施行新法。” 乐琳又问:“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王安石凛然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乐琳长叹了一口气,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王先生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商鞅变法之事。” 王安石以为“他”说的是商鞅被五马分尸而死的事情,不屑道:“莫说是‘五马分尸’,只要是有益于百姓社稷,就是凌迟、诛九族,又何妨?” 吴氏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王先生此言甚善,”坐在一旁的乐琅,却是一副伯牙遇知音的模样,抚掌兴奋道:“变法者,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王安石听了这话,既赞且喜曰:“此话甚得某心!” 他又把乐琅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某今后当以此话自勉之!” 乐琳却是愣住了许久。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家住海边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王安石把乐琅方才的话重复玩味了一遍:“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某今后当以此话自勉之!” 乐琳却是愣住了许久。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话的出处后世一直没有定论。 史学家们有些说是王安石所言,但更多的,考证说是旧党诋毁王安石时杜撰的。 总之,乐琅毫无阅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此话是你想出来的?” 乐琳正要开口,王安石却先于她问了出来。 乐琅笑答道:“这是我曾曾祖父的札记里记载的。” “原来是乐公之言,难怪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王安石感叹道。 乐琅又对乐琳得意地说道:“王先生心意已决,阿琅你还是莫要再作无谓的肖想了。” 乐琳不言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乐琅看。她越看,就越发觉得他笑着的样子可憎可恶。 这个人,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做,不该做的事情偏偏要瞎掺和! 她冷冷地看着乐琅道:“你给我闭嘴。” 乐琅偏生不从她的愿,反唇相讥道:“恼羞成怒了?” 乐琳被她气得语塞,沉默半晌,才阴狠狠地道:“男人在论事,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置喙?” 乐琅听了这话,立马勃然大怒,那双原本就不小的杏眼,瞪得如拳头那般大。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活像一只忿怒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豹子。 乐琳看他气成这样,心里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 正如那日石氏对自己说的,乐琅不知为着何事,自闭于府中,置安国侯府的命途不顾,这般不振作,实在是枉为男子。 如今看来,他比石氏所想还要过分。 他并不是受惊过度不能言语,而是一直佯装自闭,背后又悄悄与柴琛私会。 乐琳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人,对跨越性别的爱情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她看不惯的,是乐琅任性妄为,全然不顾亲姊的名声。 他要和柴琛“断背”,大可用自己的身份名义,他们要公开也好,爱偷偷摸摸也罢,总归还算是个有担当的人。 可乐琅偏偏要用“乐琳”的身份,那要置他亲姊姊于何地? 她自己迟早要回到未来去的,所以并不太在乎。 但是,原本的“乐琳”呢? 她难以想象——倘若,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碰巧性格内向,要“她”女扮男装,还要应对官学和府中生意的事情,这得是有多痛苦? 日后,待她回到未来去,真正的乐琳回到这个身体之时,“她”要怎么面对这些? 还有,乐琅这样毫不忌讳地与柴琛一同在人前露面,“乐琳”的闺誉都被他败坏光了…… 乐琳心里闪过一个想法,觉得难以置信——难不成,要让柴琛把“乐琳”娶进宫中么? 他竟然要让自己的亲姊去做柴琛的“同妻”! 太过分了! 她这个“弟弟”,实在自私得太过分了! 想到此处,乐琳怒火中烧,狠力拍了下桌子,大声道:“你一个女流之辈,在府中读读《女则》《女诫》,闲来无事绣绣花、弄弄琴,做些什么不好?你跟着个男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这话说的极重,柴琛看见乐琅急得眼眶都隐约发红了,心疼不已,更是为“她”感到不平不忿,一股无法遏止的火气直上心头,他抢白道:“何以女子就一定要藏于府中绣花弄琴、读《女则》?女子凭什么就不能够畅谈家国天下事?” 他说着,伸过手去,轻覆在乐琅的手上,以示安慰,又继续道:“试问,阿琳有什么地方不如你的?在本殿看来,她博古通今、智勇多闻、深谋远虑,若然她是男子,即便出将入相亦不在话下,与你这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相比,简直是云泥殊路!” 顿了顿,柴琛还是觉得不解气,又添了一句:“倘若阿琳是安国侯府的家主,贵府重现昔日的显赫指日可待,何至于如今这般家业衰败、苟延残喘?” 言下之意,是“乐琅”这个侯爷当家当得不好。 乐琳却不似柴琛想象的那样震怒,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二殿下的宫殿是建在海边的么?” 柴琛对“他”这问题只感到莫名其妙,摇头叹息道:“汴京并不在海边,我的宫殿又如何会在海边?你四书五经学得乱七八糟就算了,连这些都不知道,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他心中更为“乐琳”感到难过,有这样不学无术的弟弟,“她”倘若嫁了个不懂体谅的丈夫,想必在夫家会很艰难。一时间,他又不免想入非非——倘若“乐琳”肯嫁给自己,纵使这“乐琅”是个白痴一样的人,自己也是愿意照料担待的。 只可惜…… 而乐琳听了他这话,冷哼了一声,讥笑道:“呵!既然你不住海边,何以管得这样宽?” 柴琛这才反应过来“乐琅”在讽刺自己多管闲事,竖眉怒对地指着“他”道:“你不但不务正业,而且尖酸刻薄,真真是无可药救!” 乐琳却不置气,反倒是冷笑道:“我尖酸刻薄,也不及你厚颜无耻。” “你!” 柴琛被“他”气得语塞,他脸色都有点青了起来,额上的一条青筋涨现,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着。 “我可有说错了?”乐琳偏生要火上加油:“我在管教我府里的女眷,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多嘴?” 她又伸出手来,指着乐琅对柴琛道:“你若然敢来我侯府上门提亲,你敢与我娘亲说清道楚你们的关系,我敬你是条汉子,你们的事情我绝不多口一句!” 柴琛听了这话,无言以对,满脸是惭愧之色。 事实正是如此。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 他有什么身份去管? 即便“她”受到天大的委屈,他再觉得心痛难耐,也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是“她”的弟弟在为难“她”。 倘若日后,是“她”的丈夫为难“她”呢? “她”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并非每个男子都懂得欣赏“她”的特别。 万一,“她”遇到的是不理解“她”的男子…… 光是这样想一想,光是稍稍想象“她”被人错待的境况,他的心口便似被人刀割一般。 ——你若然敢来我侯府上门提亲,你敢与我娘亲说清道楚你们的关系,我敬你是条汉子,你们的事情我绝不多口一句! 柴琛回想刚刚“乐琅”的话,心里苦得发涩。 他如何不想! 他恨不得能马上三书六礼、八人大轿把“乐琳”娶回宫中。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又有什么法子?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变法本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才壹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柴琛回想刚刚“乐琅”的话,心里苦得发涩。 他恨不得能马上三书六礼、八人大轿把“乐琳”娶回宫中。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乐琳看他惭愧又无奈的表情,愈发证实心中所想——他无法公开自己与乐琅的断袖之交,只得让乐琅借用其孪生姊的身份,意图瞒天过海、暗通款曲。 她不齿柴琛这般自私自利,更迁怒他唆摆乐琅,于是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二人半眼。 “王先生,”乐琳转过头来,又对王安石正色道:“我对你的话,并不认同。我对你预想的做法,更是丝毫不赞成。” 王安石面色一凛,他心中对“乐琳”赞许有加,故而方才“乐琅”只因其女子的身份,便如此无缘无故蔑视“乐琳”,他已是十分不快,但因着这是别人的家事,旁人并不好置喙,只得默不作声。此时,他听得“乐琅”说道这样的话,更是不豫。 乐琳并不理会王安石那黑青得如炭石一样的脸色,径自说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想要做的革新本质是什么。” “哦?”王安石冷笑道:“言下之意,小侯爷你便知道了?” 乐琳淡然地点头,但不直接回答王安石的问题,反而是从方才的话题说起:“我问你商鞅变法之事,并非问其后果,而是问其本质。” 这话问了出口,王安石也一时被考住了。 本质? “本质正是与某一致,富国强兵。”略为沉吟后,王安石这般答道。 乐琳却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富国强兵只是这场变革的结果,并非其本质。” 王安石寻思了一会儿,不禁赞同“他”的说法,渐渐对这话题有了兴致。他虽则高傲,但对自己不懂之事,亦能抱有足够的虚心,于是诚恳道:“某愿闻其详。” “商鞅变法,废除井田,废世卿世禄制,奖励军功,重农抑商,从而富国强兵,这些其实都是表象。其实质是,春秋战国时期是奴隶制崩溃、封建制确立的过渡时期……” “奴隶制崩溃?封建制确立?” 王安石茫然不解:“商鞅之变法本就是要废分封,何来封建制确立?奴隶制又是什么?” 乐琳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用词出现了偏差。 王安石理解的“封建制”是狭义的“封建”,即分封制。语出《吕氏春秋通诠·慎势》:“封建,即封邦建国,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赐亲戚或功臣,使之在各自区域内建立邦国,即封建亲戚以藩屏周。” 而乐琳所说的,是后世现代意义上的封建制度。“封建制度”这个说法,其实是从西欧近代用语英文Feudalism翻译而来。 Feudalism在西欧有一个复杂的过程,其含义约指封君封臣,农奴制,庄园采邑制,封建主垄断土地,不允许土地买卖,与人身依附并存的领主和附庸间的契约关系等。 而中国的“封建”本义于Feudalismus的内涵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存在通约性,故日本近代启蒙学者福泽谕吉,中国翻译大家严复都坚持了中国“封建”的古义与西义的通约性。 严格来说,乐琳所说的“封建制”应该叫做“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 乐琳略略思索了一会儿,便理清其中关系,答道:“是我说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两种不同的关系,但我能举例试试。” 她从旁边的书堆中找来笔墨纸,边画着结构图,边解释说:“奴隶制是这样的——在商鞅变法之前,奴隶主,亦即君主以及其层层分封的贵族,对奴隶是拥有绝对的所有权,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劳动产出完全由奴隶主占有,奴隶主只给奴隶最低限度的生活资料。” 乐琳的结构图画得清晰分明,用语亦简单明了,王安石只想了一下,便完全理解了:“这便是奴隶制?” “嗯。” “此言有理,”王安石轻抚着胡须,细细消化着这些前所未闻的说法。片刻,他喃喃自语道:“废井田,废世卿世禄,其实质是……废除奴隶主的权利?” 乐琳对王安石这敏捷分反应简直叹为观止,颔首道:“正是!” 王安石却是又陷入了不解之中,他问道:“这当中,是发生何事?” “夏商周这三代奴隶制的朝代,人们劳作的产出是极其低下的,仅仅够温饱,故而奴隶主能够很好地控制奴隶。”乐琳娓娓道来:“然而,时移世易,铁制农具的使用和牛耕的逐步推广,导致一些奴隶在完成奴隶主限定的人物后,还能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开垦耕地……” 王安石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愈发多的私有耕地被开垦,故而逐渐形成能与奴隶主分庭抗礼之人?” “嗯,正是新兴的地主阶级。” “地主阶级!这个词用得好,地主,土地之主,阶级者,上一台阶之人!好词!” 王安石抚掌赞叹道。 “原有的奴隶制土地制度制,逐步被后来的土地私有制所代替,新兴地主阶级随着经济实力的增长,要求获得相应的政治权利,从而引起了社会秩序的变动。因此,纷纷要求在政治上进行改革,发展私有土地的经济,建立地主阶级统治。” “这便是为何春秋、战国之时,各国纷纷变法之原因?” “嗯。” 窥探到一段风云幻变的历史真相,王安石只觉得如醍醐灌顶,心中激动万分。 半晌,他稍稍平静下来,又问道:“你是为何不赞同我的青苗法?” “你的想法很好,子商鞅变法以来,不,是自秦朝统一六国以来,至今,其实一直是这种情况——地主阶级掌握了绝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农民无地或少地;农民为了生存不得不租种地主的土地,不得不依附于地主,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农民把大部分劳动产品作为地租缴纳给地主,自己只剩少部分维持生存。” “青苗法正好可以变革这个弊端。” “只是,”乐琳叹了口气,皱眉道:“你的想法太过超前了。” “嗯?” “商鞅变法,是新的地主阶级与旧的奴隶主的较量,当时,新兴的地主阶级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他的变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那么,你呢?“乐琳继续问道:”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个地主阶级作对,你依靠的是什么新阶级?” ……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远大理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商鞅变法,是新的地主阶级与旧的奴隶主的较量,当时,新兴的地主阶级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他的变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乐琳继续道:“那么,你呢?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个地主阶级作对,你依靠的是什么?” “我……” “变法,革新,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你靠着一张嘴,几篇文章取信官家,就能够一劳永逸,大功告成的,你这青苗法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你知道吗!” 乐琳一口气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王安石似懂非懂:“蛋糕?” “不,不是蛋糕,是饭碗!你动了什么人的饭碗,你知道么?” 王安石心领神会,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乐琳继续道:“这朝中谁家没有几分田地?哪个不是地主?谁不是仗仰着放贷给平民而自肥?你这法子实质就是以国家的名义去放贷,你动的是整个地主阶级的饭碗啊!” 不止青苗法,还有熙宁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清丈土地,其实就是对漏税耕地和田赋清查和整理,对全国耕地进行清查。均输法,政府集中采购储蓄食粮制度。市易法,实际上就是政府具有了现代中央银行兼物价局的职能。政府设立市易司,筹集一定资本金,物价低廉时,由政府购入;等到物价上涨,再行售出。 这些,都是拿既得利益的阶层来开刀的啊! 这几个新法,在古代社会是极其罕见的。乐琳有后世的知识,可以实际概括为让政府进入市场,通过一系列经济干预政策,加快货币的流通速度,从而增加社会财富。这也就是为什么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些方法,在一千年后的现代社会行之有效,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宋朝,这也未免太超前了。 王安石静默得如同哑了一样,但并非垂头颓然的不语,反而是隐隐如暴风雨前的平静。 乐琳却误以为他被说服了,说得愈发有底气:“变法哪里是这般轻而易举改一改就成了的,你这一下子就断了很多人的财路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在你把既得利益的阶层搞死之前,他们一早就完全具备能力搞死你了!” 王安石抬起头来,凛然地凝视着乐琳,几近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利于百姓,利于社稷,王某纵使千刀万剐又何妨?既然我连死亦不惧,自当能想到于反对者抗衡的办法。”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当然是有办法的。 ——在这个小农经济的社会中,并没有完备的市场经济,这些变法都无法借助市场经济良好地运作,于是,在历史上,王安石只能依赖于政府的强制力量来推动新法。 “你说的将青苗法作为官员考核,想必就是你说的办法了吧?”乐琳痛心疾首地问:“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办法会有什么样的后患?” 历史上,变法阻力空前巨大,但“拗相公”王安石偏偏是个迎难而上、遇强愈强的人。最终,为了推行新法,王安石进一步加大朝廷的权力,强制推广。新法变相成了官员的政绩考核,官员倘若想要有好的“政绩”,只得更进一步扩大官府的权力,最终,陷入了恶性循环。 王安石想起之前“乐琅”所说的“劣币驱逐良币”的事情,此刻忽而明了此两者的关联。 “是‘劣币驱逐良币’?” 他恍然地道。 乐琳点头,继而又摇头:“此乃其一,更有甚者。” 比起青苗法的扰民,熙宁变法的最大弊端是开启了北宋党争。 为了扩大朝廷权力,因而要提高中央集权,熙宁变法中,朝廷启用了大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奸臣酷吏。他们为了新政效果对保守势力残酷打击,此后整个北宋历史中,几乎都充斥着新旧二党的党争,国家内耗严重,大大损伤了元气,大批有治世之才的人物,偏偏把精力用在尔虞我诈的党争上。 “推行你的新法,非奸臣酷吏无法胜任也,此般无操守的人,为了巩固权力,定必党同伐异,拉帮结派。”乐琳细细地解释。 王安石想象到这番后患,额角不由得渗出几滴冷汗。 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终于,还是不甘又无奈地自语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乐琳不忍看见他灰心,宽慰道:“欲速则不达,青苗法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还需多加琢磨,温和一些,慢一些。” 王安石却摇了摇头,怅然许久,才语带哽咽道:“我说的不是青苗法。” “嗯?” “我说的是这天下,这世间,这黎民苍生。” 乐琳茫然地看着他。 王安石一手抓过乐琳的肩膀,激动道:“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般的!” “什,什么?”乐琳听得云里雾里的。 “每一次,你所说的地主阶级不断兼并土地,不断在平民那处夺取财富,黎民愈发苦不堪然,然后遇上天灾,民不聊生,陈胜吴广之事再起,战乱四起,最终改朝换代,又继续周而复始……” 乐琳听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安石想得这样深远。 王安石继续道:“某还以为,我的青苗法能让黎民逃过这种轮回的宿命。” 他眼眶发红,不眨一瞬地盯着乐琳看,目光几乎是哀求一般:“你说,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乐琳觉得内疚极了。 她以为的王安石,是个死脑筋的人,是个为了达成目标不顾一切的偏执狂。 她从未想过,这些变法背后,竟有这样一个悲天悯人的远大理想。 “有的,有办法的。” 沉默了不知多久,乐琳才说出这个答案。 王安石反而是怔住了,难以置信道:“当真?” “嗯,只是要到许久以后。” “多久?” 乐琳沉吟片刻,回答道:“久到生产力发展得足够人们脱离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现一个新的阶级,久到这个阶级足够强大到推翻地主阶级的统治。” 王安石似是松了口气一般,放下了抓住乐琳肩膀的手,又追问:“那即是要多久?” “没有一千年,也要八百年吧。” 起码,要等到资本主义萌芽,起码,要等到资产阶级足够强大。 “要这么久?” “是啊,你等的可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啊。” 王安石听了这话,却是淡淡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乐琳好奇问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罢,只要是总归能有这么一天,某便当竭尽全力去达成。” 乐琳看着王安石的侧颜,在窗外斜阳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轮廓愈发显得坚毅。 这一席谈论,让她对这个历史上褒贬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王先生,”她唤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面挖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窗外的桦枝上,薄雪尚存,远处暮鼓声声。 斜阳渐渐落下,寒意又起。 王安石沉默不语地站于窗前,细思方才“乐琅”说的话。 ——久到生产力发展得足够人们脱离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现一个新的阶级,久到这个阶级足够强大到推翻地主阶级的统治。 ——你等的,可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啊。 他反复回味这话,心里百感交集。 是冷静下来后的无奈。 是沉淀之后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毅然。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的《离骚》,王安石自开蒙便熟读于心,倒背如流。 第一次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一句,惊艳莫名。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程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远,我已经立志,要百折不挠的去寻找那理想中的人生之道。 他一向把这话当做格言,当作人生的信条,激励自己去追寻心中的大道。 可是,直至这一日,他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悲壮惨烈。 从前他自傲的坚毅执着,如今回头一看,不过是因为目标虽远,但他自以为有生之年终可得见。 他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不知道这个“远”,竟是这么远。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倘若,一个人所追求的东西,缥缈得要千年万年后才有可能实现,那么,该要有多勇敢,才能无所畏惧地再说一句“吾将上下而求索”? 要有多勇敢、多坚毅,才能百折不挠地去追寻心中的真理? 要怎么样,才能在明知目标有生之年都无法企及的前提下,依旧勇敢去迎接前方道路的一切艰难险阻? 勇敢到一直遵从自己的信念而活着,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面对多少人的阻挠和评议。 勇敢到去承担注定的失败…… 勇敢到用自己的一生下注,即便这是个必输的赌局! 这一刻的王安石,沐浴在毫无暖意的夕阳光照之下,有种被人用纯酥油浇到头上的感觉。 古人说的“醍醐灌顶”,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他暗自叹息,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乐琅”问他:“你笑什么?” 王安石答非所问:“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罢,只要是总归能有这么一天,某便当竭尽全力去达成。” 说这话的时候,王安石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早已没有了以往隐隐的忐忑与自我怀疑。 有的只是绝望与苦涩过后的坦然与坚定。 这是一条即便知道走不到尽头的路,但他仍要走。 但已经知道有生之年去不到尽头,那么他便不用着急了。 心中,尽是澄明的凉意。 …… 乐琳看着王安石的侧颜,在窗外斜阳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轮廓愈发显得坚毅。 这一席谈论,让她对这个历史上褒贬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王先生,”她唤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但说无妨。” “《汴京小刊》的编辑部尚有一个职位空缺,我觉得这汴京城没有比王先生更适合的人了,只是不知道王先生是否愿意屈就?” 话刚落音,一旁的乐琅连忙瞪圆了眼睛看着乐琳,既惊还怒。 “王先生已应二殿下之请,愿入宫担任太子少保一职,你莫要强人所难。” 乐琅硬生生地说道,言下之意,是警告乐琳不要做撬墙脚的事情。 可乐琳本就是不愿他们三个结成一伙的,反而更积极地想要促成此事,便向柴琛问道:“那这事你可是已经奏请官家了?” 柴琛方才认真听了二人的谈话,自觉获益甚多,这时乐琳问他的话,他才回过神来,一时不为意,说了实话:“还不曾,王先生是今日才答应的。” 乐琅连忙补充道:“等下回到宫中,二殿下便立即会向官家奏请此事。” “姊姊,”乐琳冷眼看着乐琅,嘲讽道:“这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谈话,女子还是莫要多口的好,你倘若不懂得做女子的规矩,大可向王夫人多多请教,何必非要在这里插话?” 不等乐琅发作,乐琳又连忙对王安石道:“二殿下既未奏请此事,那便是不作得准的。” 柴琛道:“正如你姊姊妹所言,本殿回宫便向父皇奏请,如何不作得准?” “奏请是一回事,官家是否准奏又是另一回事了。而我这边却是无需请示任何人,我便是《汴京小刊》东家。” 王安石惊叹:“侯爷竟是《汴京小刊》的东家?” “正是,”乐琳颔首道:“只要王先生您点个头,薪酬待遇的条件你只管开口,我能做得到的都可立即答应。” 柴琛急忙劝王安石道:“先生,自古学而优则仕,士大夫理当心系社稷!您的大才当是用于朝堂之上,造福苍生万民,何必屈就小小的一个编辑部?简直大材小用!” “此言差矣!” 乐琳转过头来,严肃地对柴琛道:“何以在《汴京小刊》就不能心系社稷?正所谓‘民生无小事’,《汴京小刊》着眼百姓生计,关注的事情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讲述的都是黎民的心声,与王先生的为民着想的志向相得益彰,如何是大材小用?我说是志同道合才对!” “民生无小事……” 王安石喃喃自语道:“民生,从来是无小事的。” 沉吟小许,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问乐琳道:“贵刊编辑部,空缺的是什么职位?” “新闻部编辑,”乐琳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头衔不够响亮,只可惜,主编和副主编都已经有人了,刘沆和文彦博又岂是她轻易敢辞退的? 于是只得另加筹码:“太子少保是多少年俸,我这边开十倍的薪水,你只要点一点头,我立马命人把第一年的银钱取来先付与你。” 十倍! 这般豪爽,饶是柴琛也是愣住了。 但乐琳还嫌不够一般,再说道:“另附《汴京小刊》利份半成,每年小刊的收益,都会按照你的利份来分半成与你。你只要答应,我现在就叫人把讼师唤来,今日就把契书写了给你。” 半成利份! 吴氏只觉得心跳急速动得不似自己的一般。 因着丈夫在《汴京小刊》有专栏,她平日十分留心旁人对《汴京小刊》的议论。上次广告拍卖一事,那拢共千余贯钱的广告费,让人茶余饭后闲谈至今。 这还只是一季的广告费。 倘若是一年的收益,就算是只有半成,亦是无法想象的数目啊! 但王安石却不为所动,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乐琳。 乐琳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了。 似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自己竟开口闭口就谈钱,这不是折辱人家么。 闪神之际,她看到一旁的乐琅嘴角泛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更是觉得自己这错误实在是犯得有点糊涂。 ……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冤家聚头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才壹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王安石不为所动,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乐琳。 乐琳心中一凛,暗自道了句不好了、。 似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自己竟开口闭口就谈钱,这不是折辱人家么。 闪神之际,她看到一旁的乐琅嘴角泛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更是觉得自己这错误实在是犯得有点糊涂。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乐琳想要解释,但说实在的,她打心里并不觉得用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更不认同这个时代的文人过分轻视钱财的做法。 想了想,她才淡然道:“我并不觉得以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我更不认为接受一份高薪的职业是德行欠缺。衣食住行都是要用钱换的,追求更好、更精致的生活,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倘若人人甘于平淡,这个世间便不会改进了。所以,王先生千万不要觉得这份高薪厚职是折辱,我无法如二殿下那般为你谋得官职前程,这钱财利份,是我竭尽所能的诚意!” 乐琅听得她这话,静默不语,可那表情是愈发地不忿。 柴琛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明明是铜臭熏天的举动,偏偏被“他”粉饰得似大道真理,诚意十足。 巧舌如簧,莫过于此。 王安石的眼里却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玩味,他悠然问道:“新闻部是何物?” “是《汴京小刊》的一个新计划,”乐琳看他感兴趣,忙不迭地介绍道:“小刊现有的新闻栏目只有三页。【".AiQuXs.co" >.AiQuXs.co】但每一旬之间,汴京城发生的大事情岂是三页纸能叙述完的?故而,我们编辑部商量要增加新闻栏目至十二页,用以报道汴京发生的有价值的大小事情。” “有价值?何谓有价值?”王安石感到十分好奇,追问道。 “报道百姓生活的真实境况,报道有疑点的事情,找寻事实的真相……” 乐琳捉着,又沉吟了一下。 灵光一现之际,她忽而想到一个兴许能打动王安石的契合点,连忙道:“王先生欲要变革民生,自然先要了解民意,此职位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王安石只不过思索了一小会儿,便继续探问:“这个编辑之位,是负责何事的?” 乐琳解释道:“编辑负责策划每刊的新闻方向,分配指派记者前往采访,负责审稿定稿。新闻栏目一切事项均由您做主。” 王安石再问:“新闻的内容可有限制?” 乐琳肯定地道:“编采独立,我是绝对不干涉新闻部的任何行动。”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些心虚——刘沆和文彦博是小刊的主编和副主编,若然他们要干涉,职权上还是可以名正言顺干涉的。 不过,她也没说谎,反正她自己是不干涉小刊的任何事情的。 再细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王安石要刊印的新闻真的与刘沆或文彦博有不和的地方,大不了就把新闻栏目独立出去另开一个新刊,让王安石做主编,这样便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了。 “好!” “嗯?”乐琳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王安石叫好一声。 “就这般说定了,”王安石轻抚长须,笑道:“安国侯,从今往后,多多仰仗了。” …… 王安石不为所动,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乐琳。 乐琳心中一凛,暗自道了句不好了、。 似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自己竟开口闭口就谈钱,这不是折辱人家么。 闪神之际,她看到一旁的乐琅嘴角泛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更是觉得自己这错误实在是犯得有点糊涂。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乐琳想要解释,但说实在的,她打心里并不觉得用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更不认同这个时代的文人过分轻视钱财的做法。 想了想,她才淡然道:“我并不觉得以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我更不认为接受一份高薪的职业是德行欠缺。衣食住行都是要用钱换的,追求更好、更精致的生活,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倘若人人甘于平淡,这个世间便不会改进了。所以,王先生千万不要觉得这份高薪厚职是折辱,我无法如二殿下那般为你谋得官职前程,这钱财利份,是我竭尽所能的诚意!” 乐琅听得她这话,静默不语,可那表情是愈发地不忿。 柴琛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明明是铜臭熏天的举动,偏偏被“他”粉饰得似大道真理,诚意十足。 巧舌如簧,莫过于此。 王安石的眼里却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玩味,他悠然问道:“新闻部是何物?” “是《汴京小刊》的一个新计划,”乐琳看他感兴趣,忙不迭地介绍道:“小刊现有的新闻栏目只有三页。但每一旬之间,汴京城发生的大事情岂是三页纸能叙述完的?故而,我们编辑部商量要增加新闻栏目至十二页,用以报道汴京发生的有价值的大小事情。” “有价值?何谓有价值?”王安石感到十分好奇,追问道。 “报道百姓生活的真实境况,报道有疑点的事情,找寻事实的真相……” 乐琳捉着,又沉吟了一下。 灵光一现之际,她忽而想到一个兴许能打动王安石的契合点,连忙道:“王先生欲要变革民生,自然先要了解民意,此职位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王安石只不过思索了一小会儿,便继续探问:“这个编辑之位,是负责何事的?” 乐琳解释道:“编辑负责策划每刊的新闻方向,分配指派记者前往采访,负责审稿定稿。新闻栏目一切事项均由您做主。” 王安石再问:“新闻的内容可有限制?” 乐琳肯定地道:“编采独立,我是绝对不干涉新闻部的任何行动。”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些心虚——刘沆和文彦博是小刊的主编和副主编,若然他们要干涉,职权上还是可以名正言顺干涉的。 不过,她也没说谎,反正她自己是不干涉小刊的任何事情的。 再细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王安石要刊印的新闻真的与刘沆或文彦博有不和的地方,大不了就把新闻栏目独立出去另开一个新刊,让王安石做主编,这样便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了。 “好!” “嗯?”乐琳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王安石叫好一声。 “就这般说定了,”王安石轻抚长须,笑道:“安国侯,从今往后,多多仰仗了。” ……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章 双双缺席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才壹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乐琳想起那个经典的小品,笑道:“司马光砸缸,哐当!哈哈哈哈哈哈……” 柴珏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害得她好不尴尬,只得言归正传道:“是那个砸缸的司马光?” “你也听说过这事情?”柴珏颔首道:“就是他。” 乐琳愣了愣,心中有种莫名的担忧。 历史上旧党的灵魂人物司马光,与新党的开创者王安石,他们一同在编辑部办事的话,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想了想,只觉得一片凌乱。 “怎么了?”柴珏察觉她的异样,关心地问道:“你似乎很忧虑?” “嗯。”乐琳并不隐瞒。 柴珏更好奇了:“为何忧虑?司马君实的才干,不在王安石之下,新闻部编辑一职,胜任有余。” “确实一时瑜亮。” “他们一人担任新闻部编辑,另一人担任副编辑便好了,有何值得你这般惶然?” 乐琳叹了口气,苦笑道:“问题就在此处,谁是正编辑,谁又是副编辑?总该排个先后吧?” 柴珏笑道:“我倒觉得此二人都是高风亮节的君子,断不会为了这等身外之名而斤斤计较的。” “但愿吧……” …… 申时一刻,雪花纷纷扬扬地降下。 放晴了几天,积雪已融化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又铺了一层薄雪。 八宝茶楼的菡萏馆里,乐琳就着炭火在烘焙着双手。 “好冷。” 她忍不住感概道:“手都似要冻僵了,冬天还有多久才会过去?” 空气因降温而变得清澈澄明,清冷的寒意径直垂泻到室内,连炉火也阻止不住。【".AiQuXs.co" >.AiQuXs.co】 一旁的郑友良接话道:“最快,也要到开春了才会暖和些。”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掌再靠近炭炉一些,直到感觉手指已不再冷冰,才继续翻起账本细瞧。 前些天,她让郑友良把刘沆、文彦博、王安石和司马光这四个编辑的薪水和利份分红核算一下,然后算一算扣除这些支出后的盈余。 两刻钟后,她看完了整本账本,忍不住惊叹道:“扣除编辑们的薪水与利份分红,只余二百三十四贯的盈利?” “是的,”郑友良点了点头,回答道:“这还未算上一些杂项的开销,倘若都加上,兴许,兴许…” 说到这里,郑友良欲言又止。 “兴许什么?”乐琳道:“郑掌柜但说无妨。” “兴许会有亏损。” “亏损!”乐琳大惊:“上次广告拍卖收入一千五百二十贯,加上后来荷香居一期的‘软广告’,拢共有一千六百多贯钱,怎么会亏损?” 郑友良皱着眉头,梅子干一样的皱纹显得更突出了,他委屈道:“印书坊虽然是侯府的产业,但伙计的薪水、纸张、印墨,这些哪样不要钱?还有……” “还有?” “三殿下说要增加记者的人手,”郑友良心中有些不满,难得侯府有个稍有盈余的产业,如今也可能面临亏损,他心中十分惋惜,不禁嘟囔着道:“三殿下说如今只有邵忠和虞茂才两人跑新闻,着实不够。” 乐琳想到那真金白金的一千多贯钱,现在竟被自己败得快要没有了,不禁赌气说道:“还加什么人手?记者不够,就叫王安石和司马光上啊,拿了我那么多薪水和分红,不用干活啊!” 郑友良也觉得此计甚妙:“东家说的是,定要把这个想法和三殿下说说才是。” 乐琳却是叹气:“发发脾气而已,怎能真的叫他们去采访?柴珏说要增加多少,你增加便是了,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你在说我什么坏话?” 正在言谈间,门口处传来柴珏的声音,他拿着三、四十页厚的一本书刊,走了进来,笑问道:“我听到你在说我的名字,定是在说我的坏话了。” 乐琳瞪了他一样,佯怒道:“是啊,我在说没见过你这么败家的刊长。” “哦?”柴珏心情不俗,并不和她置气,看到乐琳手上拿着的账本,心领神悟,问道:“是看了《汴京小刊》的账目,所以不痛快了?” 乐琳把那账本递给他:“你自己看。” 柴珏却不接,反而把自己手中的书刊递给乐琳:“你先看看这个。” 乐琳狐疑地接过,一看,才发现是新一刊的《汴京小刊》。 “怎么又厚了?” “加了新的新闻栏目了。” 乐琳讶然道:“这么快?” 她连忙翻开小刊,看到第一页之后便是新闻栏目,与后世报纸新闻的版面不同,这里的新闻栏目版面和书籍相差无几。 翻开新闻的页码,只见连续几篇的标题都是诸如“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京郊猛虎伤人,六旬老汉惨丧虎口”,“六品京官之子出手伤人,苦主申诉无路”这类骇人听闻的形式。 乐琳不由得赞叹:“深得标题党的真髓!” “标题党?”柴珏不解地问道。 “不管内容如何,标题首先要够劲爆,才能吸引读者去看。” 她细细阅读第一篇“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的正文,里面讲的是记者走访了东市共三十八家食肆,发现各类的菜价都比去年上涨了一些,大约是五分一到六分一的程度。 “你看这个,”乐琳指着这篇新闻,对柴珏解释道:“其实上涨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并不至于‘物价无边’的程度,但是倘若你直接写‘东市食肆普遍涨价五分一到六分一’,大概就没有读者会留心了。” 柴珏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乐琳又问:“这些标题是谁的主意?” 柴珏狡黠一笑:“是新闻部编辑的主意。” “编辑是谁?” 乐琳这才想起来,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都借故没有参加编审会议,还未知道新闻部正编辑究竟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 柴珏并不答她,而是调侃道:“你到底缺席了多少次编审会议?” 乐琳反唇相讥:“前几日,文少保还来找我,说你也好久没去编审会议了。” 她想起文彦博怒气冲冲的样子,还是心有余悸。 ——“你不来就算了,连三殿下也不在,真是气死我了!” 那天,文彦博径自来到了菡萏馆,不住地抱怨道:“这编辑部连个能做主的都没有,每次开会就是吵吵闹闹的,争执不休,真真是烦心!” 乐琳听得云里雾里的,忙问道:“柴珏也不出席会议?” “三殿下说他风寒未愈。” 乐琳心道,屁咧,昨日柴珏才来菡萏馆找她闲聊。 文彦博接过乐琳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劝说道:“你好歹也是小刊的东家,偶尔也该出席一下编审会议才像话啊,有些事情,总得东家才能定夺。” 乐琳默不作声地喝着茶,并不回答。 她心想,傻子才跟你去。文彦博所说的东家才能定夺的事情,必定是那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事情。 柴珏佯病不去,他耐何不了,只得来找自己。 于是,她抱歉地回道:“少保,我还有官学的事情未做,眼下就要过年了,庞太师定要考我们的功课,我再不用功一些,被他责罚就不好了。” 文彦博不曾想她用的这么蹩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气得吹着胡子问:“你在官学那里的事情难道我不清楚么,你常常一连几天地不去上学,现在又装的什么勤奋好学?” “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已经痛定思痛,明白到勤有功,戏无益道理,决定将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中去!学海无涯,回头是岸,烦请少保不要用世俗的琐碎事来烦扰我清静学习的心。” 乐琳一口气说完,便从旁边的书柜拿来一本 《论语》假装认真地读着。 文彦博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什么叫“学海无涯,回头是岸”?“乐琅”这一大堆滥用成语的话,说得他啼笑皆非。看来,这边是没指望了。 ……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子之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才壹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乐琳问柴珏道:“所以,你又是为何不出席编审会议?” “你是什么原因不去,我也便是什么原因不去。”柴珏狡黠地笑道。 乐琳托腮苦笑道:“要是让文少保知道你是装病的,他必定又要说什么‘近墨者黑’之类的话。” 柴珏翻看着账本,毫不在乎道:“管他呢,前些天编辑部像修罗场一般,真是傻子才会去。” “这么恶劣?” 乐琳有些难以置信。 从前,她在历史书里读到的,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位名留青史的政治家,都是经天纬地之才,堪称一朝英杰,却因政见不合,严格来说,是为了新法的废存,成为一生的政敌。司马光也是和王安石针锋相对了大半辈子——凡是新法提倡的,他都要反对;凡是王安石要做的,他都要否定。【".AiQuXs.co" >.AiQuXs.co】甚至,后人还曾戏谑说,司马光连死,都要在王安石去世后才肯合眼。 只是,这些都仅限于朝堂的事情上。 正如柴珏所判断的,历史上的这两人,都是高风亮节之人。 私底下,这才华横溢的两人,都曾在包拯手下为官,曾经“游处相好之日久”、“平生相善”,亦曾相互倾慕。 在司马光《与王介甫书》一文里,这样写道:“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为友;然自接待以来,十有余年,屡尝同僚,亦不可谓之无一日之雅也。” 二人在朝堂里寸步不让,但当司马光的好友吕诲曾想要弹劾王安石之时,司马光却非常不理解,对吕诲加以劝阻之后,回到学士院默坐终日,也还是想不出王安石有何“不善之迹”。【".AiQuXs.co" >.AiQuXs.co】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如日中天,却从不曾对司马光伺机报复或者恶意中伤。 待到司马光六十六岁被召回京城,出任宰相之时,他虽然大刀阔斧地起用保守派,废除新法,但即便再其所著的《资治通鉴》里,还是对当时社会对王安石的偏颇之言给予了斧正。 小人同和不和,君子和而不同。 这二人,自始至终都是君子与君子之间的较量。 故而,乐琳对柴珏的形容感到十分不解:“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总不至于打起来吧?” 柴珏喝了口茶,才回道:“这倒是不至于,不过……” “不过怎样?” “总之,最近这段时间,编审会议能躲便躲就是了。” …… 同样是申时一刻,朱雀大街另一边却不如菡萏馆那般雅致。 虽然下着细雪,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汴京小刊》编辑部靠着大街,为着出发采访的方便,新闻部的工作间特地新建在靠着东市的一侧,还建了个小门,紧急之时,直接可从小门去到东市。故而,喧闹之声隐约会传到室内。 但室内的王安石、邵忠、虞茂才三人都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事情中。 “甲版第三页的初稿好了没?” 王安石刚改完手上的一篇稿子,又翻过一片新的稿子,一边批改,一边头也不抬地大声唤道。 邵忠、虞茂才他们二人之前在刘沆、文彦博手下干活,那两位大人总是温和泰然的,做的事情也没有这么多,顶多是每刊一两篇新闻便可,多的是时间来精雕细琢。 但自从换了这位王先生来做新闻部编辑之后,工作的强度一下子增大了许多。王先生说了,下一刊起码要出二十五篇新闻稿,而且全部都要有此刊头版新闻那般的质量。 邵忠擦了擦额角的汗,歉意地说道:“甲版第三页的初稿还欠一点点就好了。” 王安石闻言,抬起头来,皱着眉,黑青着脸问:“还要多久?” 邵忠看他的脸色,心里一惊,他也感到奇怪,平日即便对着刘阁老这样的重臣,也不曾这般惊慌,但不知何故,看到王先生板着脸,心跳便似漏了一拍那般,总自觉什么事情没有做好。 他怯然道:“再等一刻钟便写好了。” “嗯,”王安石不置可否,只转过头去,对 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看相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门窗之外,雪满梨枝,正正是天也白,地也白。 室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噗呲”声,以及毛笔书写的声响。 此时,还有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邵忠坐在靠门口的书案旁,闻得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发现是司马光,连忙问好道:“副编辑!” 司马光皱了皱眉,但转瞬之间,便又回复了常态,朝邵忠点了点头。 王安石并不分神,依旧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这明显的忽视,让司马光浓黑的双眉蹙拥起来。 他默默不语,暗自打量着眼前人,只见王安石穿着墨灰色的衣衫,半新不旧。细看之下,衣领和胸襟的位置,还有明显的茶水渍、饭渍。 在认真一些看,司马光发现这衣衫面熟得很——墨灰色、对襟窄袖,领口袖口都绣着简单的藏蓝色滚边。 这不是他昨天穿的那身衣服么? 胸前的那块污渍,正是他昨日一边吃晚饭,一边改稿子,不慎沾到的饭菜肉汁。 不,不对,他大前日也是穿的这套衣衫。 领口的茶渍,就是大前日留下的。 司马光再细细回忆,惊讶地发现,自初见王安石以来,对方所穿的,一直都是这件墨灰色的衣裳。 想到此处,他的眉头皱得能夹得住一两只苍蝇了。 竟有人不修边幅至此! 而他自己,要屈就于这不修边幅的人之下,这口气,还真是难以咽下。 三十二岁的司马光,是在他二十岁那年,参加的会试,一举高中进士甲科。从此步入仕林,初任华州判官,后改任苏州判官,一路试图亨通、平步青云,如今,他已经是大理寺评事兼国子直讲。 眼前人,不过是乡试解元,连会试都不曾有过名次,更遑论官职。 司马光摇头叹息,一时间,不忿、不甘,还有无奈……各般的情绪都涌上心头。 回想起半月前,刘沆邀他前来担任新闻部编辑之时,自己是如何欢喜雀跃。 那天,下朝后,平素并不相熟的参知政事刘沆,忽而把自己叫住。 闲谈之间,他才惊讶地得知,刘沆竟是《汴京小刊》的主编辑。 自第一刊起,司马光便留心《汴京小刊》许久。以他敏锐的政治触觉判断,此刊定必会成为百姓舆论的重要载体。同时,出于兼济天下的情怀,他亦盼望能借籍《汴京小刊》,来抒发自己的政见。 于是,司马光诚恳地拱手道:“原来‘闲逸老人’就是刘阁老您,晚生素来对《汴京小刊》爱不释手,却不曾想主编辑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闲逸老人”是刘沆明面上用于《汴京小刊》的笔名,在主编、副主编署名的那栏,他和文彦博用的都是笔名。 刘沆听了这赞美,笑了笑,又问道:“不知道君实对这几刊上的,那‘甫介’的文章,有什么看法?” 司马光不疑有他,坦然道:“此人笔参造化、倒峡泻河,文章通达古今,又深入浅出,读来使人甚觉酣畅淋漓……” 他想了想,犹豫道:“晚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沆笑道:“君实无需顾忌,不妨直言。” “贵刊的四位主笔当中,‘汴河愚公’开门见山、字挟风霜;‘城北智叟’旁征博引、闳中肆外;‘树人先生’立论新奇……唯独这位‘甫介’,兼上述四位的优点而有之,且文章引述的事例,包罗万有,‘甫介’其人,想必学富五车。” 司马光说着,一边又观察着刘沆的神色,看他并无不犹之色,于是放胆说道:“晚生以为,论文笔、论立意、论学识,以‘甫介’为最佳。” “嗯,”刘沆点头认同:“此人的才学确实是一流。” 他转头望向庭院,食指不规则地敲打着栏杆,缓缓摇了摇头,又悠悠地说道:“君实的《四豪论》《十哲论》,本座亦曾读过……” “晚生荣幸之至。” “那……‘甫介’文中的观点,君实又有何看法?” “不认同。” “哦?” 司马光挺直了身板,神色坚定地道:“晚生认可其学识,却不认同其观点。” 刘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愿闻其详。” “他所言的‘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晚生以为,非但不能解决当下常平仓的弊陋,反而会因失去对官吏的监管,从而更加祸害百姓。” 刘沆微笑着,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赞赏。 司马光又说:“欲速则不达,‘甫介’所言之事,太急进、太冒险,晚生实在无法认同。” 刘沆验证了心里的想法,便不再绕圈子,直接说道:“《汴京小刊》正要增设一个新闻部,专职负责新闻撰写、编辑。” “新闻部?”司马光隐约猜到刘沆的意图,有些激动。 “本座想邀请君实担任新闻部编辑一职。” 司马光直觉得心花怒放,他一刊不漏地读了《汴京小刊》许久,这段日子,也正琢磨着起个笔名,然后写几篇社论去投稿一下,却万未料到有机会担任编辑一职。 于是连忙答应道:“承蒙阁老赏识,晚生恭敬不如从命。” …… 十二月廿二的午后,寒风“呼呼”地咆哮着。 司马光下了马车,只觉得冷冽的风,如针一般地刺着自己的肌肤。他将冬衣紧紧地再裹了裹,把手捂到嘴边,呵了下热气,才暖和一些。 本来,他应该跟着刘沆一同前来的,让刘沆为自己引荐编辑部的成员。 只可惜,这几日下朝后,因着兵部、户部的事情,官家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留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大街两旁的松柏,依旧精神抖擞地挺立着,似乎在激励着激励自己迎接这新的挑战。于是,司马光挺直了身板,疾步前行。 入到编辑部之内,走过大厅,入眼的是一条不短的走廊,又路过了庭院,才跟着指示的木牌,来到新闻部的工作间门前。 司马光停下了脚步,理好衣领,再细看一番,确定没有失仪之处,才敲了敲门。 说起来,这身茶白色的襕衫,还是这个月新做的,布料是上好的丝绸,绣的十五经十八纬的暗织云纹。外面罩的是黛蓝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的白鹿皮靴。 他虽则有些太过隆重其事,但起码证明了自己对此事的着紧重视。 “进来!” 门内传来冷淡的回应。 司马光并不恼,想着是不知者不罪,里面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是新任的编辑,即便有失礼,他也不必计较。 推了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七八张书案,两两并排地放于一起。 在靠着门口的两张书案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 他们应该就是刘阁老所说的邵忠和虞茂才了吧?——本是三殿下的侍卫,兼职新闻部记者。 那二人抬头瞧了瞧司马光,又继续埋首写着什么。 司马光感到有些奇怪,难道刘沆不曾和他们说过,有新的编辑要来么? “是谁?” 正在腹诽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问话。 司马光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房间的尽头,背着窗户摆了一张长长的书案。 说话的人,背着光,司马光眯着眼,但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表情,却见到那人穿的是一件墨灰色的粗布衣衫,隐约有些污迹,皱皱的,像菜干一样,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来者何人?” 那人看到司马光在打量自己,冷冷地再次问道。 大宋崇宁十七年,十二月廿二。 司马光与王安石的第一次相遇,似乎是两看相厌。 这一年,司马光三十二岁,王安石三十岁。 两人都正值未来多于过去的年龄。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聘书契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来者何人?” 那人看到司马光在打量自己,语气不明地再次问道。 司马光上前两步,避过说话的人身后的光线,才稍稍看清楚此人的面貌。 只见他脸型方正,腮骨与下颌是类似的宽度,脸轮廓硬直。那人眉目上扬,略略有些三白眼。 眼下有道深深的卧蚕,嗯,兴许是眼袋才对,但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因为眼袋而显得颓糜。 在其下颌间,留着长长的胡须,乌黑而光亮。 他冷冷看着司马光,目光里不带一丝玩味。 司马光迎着他的目光,也是丝毫不退让。 “本人是新闻部新任编辑,未知阁下如何称呼?” “你走错了。” 那人淡淡地回答道,说完,又继续埋首在堆积如山的稿件中。 司马光愣了愣,回想了一番——朱雀大街,八宝快餐的斜对面……刚刚入来之前,大门上也是挂着“汴京小刊”的牌匾啊。 他不解问道:“我走错了?” “此处是《汴京小刊》的新闻部,”对方停下笔,抬头不耐烦地回道:“你要去的想必是“汴京大刊”抑或“汴京中刊”的编辑部吧?在下还有许多稿子要阅,就不送了。” 司马光甚少被人此般怠慢,心生愠怒,也生硬地说道:“那便没有错了,本人正是《汴京小刊》新闻部的新编辑。” “哈!”那人听了,不知何故竟是十分高兴,连忙站了起来,拱手问说道:“在下姓王,名安石,字介甫,未知阁下高姓大名?” 司马光看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自觉无需再与他置气,便也拱手道:“在下复姓司马,名光,字君实,介甫兄唤我表字便可。” 话光落音,他回味着王安石的表字——介甫……甫介? 不禁脱口而出:“你是‘甫介’?” 王安石点头道:“正是在下。” 司马光笑而赞曰:“介甫兄好文采!” 王安石对他的赞美并不表现出一丝洋洋自得,仿佛司马光称赞的是别个。他反倒是问道:“未知司马公子贵庚?” “明年二月,便是三十有三了。” 王安石道:“在下今年正好三十。” “所以?”司马光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介甫应唤你做君实兄。” 司马光连忙改口道:“介甫贤弟。” 他不曾料到“甫介”是这样认真细致的人,想到以后有他帮忙料理琐碎之事,心中不禁暗暗欢喜。 王安石点了点头,对正在一旁写稿子的邵忠、虞茂才唤道:“你们二人快快过来。” 他们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来。 “这是新闻部新的副编辑,司马先生。”王安石介绍道。 邵忠、虞茂才恭敬地朝司马光拱了拱手,朗声道:“副编辑安好!” “这是新闻部目前唯二的记者……” 王安石正在介绍邵、虞二人,并未发现司马光脸色大变。 ——“什么副编辑?” 司马光打断他,讶然问道。 王安石皱眉道:“你不是他们聘来的副编辑?” “我是刘阁老亲自聘来的新闻部编辑,并非什么副编辑。”司马光斩钉截铁道。 王安石指了指书案一角,那里立着一个六、七寸长方的木框,上面刻了“新闻部正编辑”五字。 他问道:“君实兄看得懂这五字吧?” 这话的语气不带半点讽刺,但司马光看着王安石一本正经的样子,更觉得这话是在嘲讽。 “既然这是编辑的书案,还望介甫贤弟稍移玉步。” 说罢,司马光撩起长袍的下摆,欲要坐到那编辑的座位上。 王安石连忙一把坐了下来,又指着一旁的另一张单独的书案,说道:“副编辑的位置在那处,君实兄请便。” 司马光竖起眉头,生气道:“我并非什么副编辑,我是新闻部编辑。” 王安石低头一边阅稿,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君实兄方才说是哪位亲自聘你的?” “刘阁老。” “刘阁老是谁?”王安石问道。这几日,文彦博和刘沆都没有来过编辑部,故而王安石并不知道还有这两位。 司马光听了这话,更是难以理解:“刘沆刘阁老,‘闲逸老人’,《汴京小刊》的主编辑啊!” “啊……这样啊。” 王安石恍然大悟地点头。 司马光翘着手,正色道:“那么,便烦请介甫让一让位置。” 王安石这时刚好改完手中的一份稿子,抬起头来,看着司马光,微笑道:“我是东家请回来的正编辑。” “啊?” “东家。” “什么东家?”司马光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东家在上头,愣了愣,奇怪问道。 “安国侯,这《汴京小刊》属安国侯乐琅所有。” 王安石说罢,从右侧的一个架子上取来一个匣子,从身上掏出一枚钥匙,轻轻打开匣子,取出两份文件,递了给司马光。 司马光满腹狐疑地接过一看,这其中一份是聘书,白纸黑字地写着“兹有乐琅诚聘王安石担任《汴京小刊》新闻部正编辑一职,特此证明。” 后面的,细细碎碎地写了聘用的期限,各自的职责等,详尽了然。 司马光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周全的契约,不禁啧啧称奇。 及至翻过一页,他看到上面写着薪酬待遇…… “月俸一百五十贯?” 司马光惊得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当朝宰相庞籍的月俸,除了禄粟一百五十石,还有绫、绢、棉、罗若干之外,钱银也不过是三百贯。 这安国侯竟用宰相一半的月俸来聘请王安石。 真不知道要说“他”求贤若渴,抑或该说“他”败家。 但这还不是最吃惊的,下面的那份文书,封面上写有“股权转让书”五字。 “股权?” 司马光翻开细看,里面写的是“乐琅”同意将《汴京小刊》半成的利份“永久转让于王安石”,“此乃‘股权’,王安石享有《汴京小刊》半成之分红、利润,日后若有变卖、更改,亦应以市价向其赎回其股权。股权既转让,悉随受赠人处置,可变卖、可转让。” 半成的利份! 司马光惊得下巴都要跌掉了。 再细细看过这两份契约文书,上面均有三位讼师作公正签字,还有牙行的印鉴。 “怎么样?” 王安石左手轻抚胡须,右手插着腰问道:“你可有聘书之类的契约?”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毅然留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再细细看过这两份契约文书,上面均有三位讼师作公正签字,还有“汴京第一牙”——尚诚行的印鉴。 “怎么样?” 王安石左手轻抚胡须,右手插着腰问道:“你可有聘请书之类的契约?” 司马光语塞无言,他的手头上,确实没有这样的契约文书。 他有的,是刘沆一句口头的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与君子之间,又何需文书契约,何需白纸黑字? 司马光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只是,看着手中的聘请书与股权转让书,实在不是味儿。 ——“新闻部琐事甚多,既然,君实兄并非来担任副编辑的话……” 王安石一边说,一边收回司马光手中的两份契约,锁进匣子,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在书柜上。 然后,转过身来,他冷漠地说道:“那么,介甫便就不送客了。” 王安石说的这句话,似乎没有影响到司马光的心情。 “我是刘阁老亲自聘来的新闻部编辑,并非什么副编辑。” 他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屹立于寒风中的松树。 “哼!” 王安石冷哼一声,一下子坐了下来,靠着椅背,双手慵懒地放在扶手上。他闲适的坐姿与司马光严阵以待的站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司马光不发一言,等待着王安石的回应。 敌不动,我不动。 王安石也是这般的想法。 许久。 又或者事实上并非许久。 反正,时间在二人对峙之际,似过了大半日那么久。 终于,是王安石先开口,他明知问道:“你可有聘请书?” 司马光并不因为没有聘请书而怯懦,反倒是坚定地道:“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 此话出自《论语·颜渊》,说的是君子的说出了口,就是套上四匹马拉的车也难追上。 他说道:“刘阁老既是说过聘我为编辑,那便是定下来的了,君子间的诺言,胜过千万份文书契约。” “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并无人证物证,但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唔……” 王安石抚摸着长须,摇头道:“既无人证,又无物证,那岂非是任你胡编乱造?” 司马光怒道:“明人不做暗事,刘阁老确实亲口所说,聘我为新闻部编辑,你倘若不信,大可与他当面对质。” “今日来一个司马光,说要做编辑,明日再来一个司马暗,说他要做主编或者刊长,我若然每次都去与刘阁老求证,刘阁老岂不是要被我烦死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文彦博,定要伴随着哈哈的笑声,又或者语带讥讽。 但王安石说这话的时候,不苟言笑,神色严峻得似在谈论正事一般。 这愈发让人恨得牙痒。 “你……”司马光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怨怒,倒不如说是闷气难消。 比对牛弹琴还要无奈,他觉得自己向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一般。 王安石又道:“王某手持聘请书,更有股权,是名正言顺的正编辑,莫说是刘阁老在此,即便你与我理论到开封府里去,道理还是在我这儿。” 司马光听了这话,只觉得胸间的那一道恶气,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得紧要。 他堂堂国子直讲,与一个白身争个编辑之位,实在有失颜面。 他愤然一甩衣袖,转身欲要离去。 可世事往往便是这般有趣。 假如司马光早一个瞬间转身,或者再晚半步才回头。 又抑或,他是目不斜视地往门外走…… 更倘若,当时,虞茂才手上没有拿着那份稿子的话…… 那么,后面都不会有这么许多事情了。 偏偏。 人生需有这许多的偏偏,才有故事可言。 偏偏他转过身来,正要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之际,目光不经意地瞥过虞茂才手上的一份稿子。 这是本是该完稿后才交予王安石审核的,但虞茂才方才被王安石叫来要介绍予司马光,他恰好有些字句写得不太通顺,便想着把稿子拿过来,顺便请教一番。 那稿子的第一页开头,标题是偌大的几个字——“物价无边,天怒人怨”。 司马光开头还并不为意,未及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物价无边,天怒人怨? 他连忙回头,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夺过虞茂才手上的新闻稿,快速地阅读。 不过一小会儿,他便把这文章读完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担君之忧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他指着新的标题问司马光道:“不知君实兄想的可是和我一般?” “绝无半点一致!”司马光连忙否认,却一时震怒得发抖,无法往下说。 王安石抚须沉思,沉吟道:“物价……物价过高,不,不够……物价腾飞……唔,还是不好……” 他转头问司马光:“君实兄,你说,用哪个词才好?” 司马光还来不及怒斥他,便听的他惊呼道:“有了,有了!” 王安石提笔,快速地写下灵机一闪想到的标题:“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 那字写得甚好,笔扫千军,丰筋多力,皓白的宣纸被渗得透过了纸背。 若是在平日里见着这手好字,司马光定要夸奖赞叹一番。 可眼下,他看着这新的标题,脸色铁青得似黑炭似的。 “你写的这是什么!” 他怒声问道,眼神像要射出火花。 王安石反而是云淡风轻地答道:“自然是新闻标题,君实兄觉得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 大大的不妥! “汴京城的菜价与相比去年,不过是最多上涨五分之一,如何是‘物价无边’?如何是‘黎民苦不堪言’?” “哦。” 王安石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过身来,把改了新标题的稿子交予虞茂才,吩咐道:“正文写得不错,把这稿子送去印坊,排个初版吧。” 司马光一把截住那稿子,拿到手中,三下五除二撕个粉碎。 “你在做什么!” 王安石讶然问道。 今日可是截稿之日,印坊那边还等着他们的新闻稿来排初版。 “哗众取宠,夸张其词,言过其实!”司马光一连说了三个成语,双眸一下子变暗,突然闪烁了一下,又变得漆黑,接着姗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爱不释手的《汴京小刊》将要在眼前人的手上,沦落到如斯地步,自己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凛然正色说道:“文章是好文章,详尽其实,有理有据。但这标题某实在无法认同!” “你认不认同,干我何事?” “《汴京小刊》是为百姓发声,并非尔等小人哗众取宠之物!” 王安石并不如司马光想象那样怒气横生,反倒是平和地问道:“那么,依你所言,这文章该取什么标题才好?” 司马光想了片刻,答道:“如实直说,就写‘汴京菜价略有上涨,幅度约莫五分一到六分一’。” “这样啊……”王安石问一旁的邵忠、虞茂才道:“这般写的话,若你是读者,可要翻看这篇新闻文章?” 虞茂才立马把头要得如拨浪鼓似的。 邵忠看了司马光一眼,略有歉意,然后还是摇了摇头。 王安石转过头来,对司马光道:“如你所说那般写的话,有何吸引可言?” “吸引?是吸引读者重要,还是让读者了解事实重要?”司马光勃然大怒,眼珠瞪得拳头大。 “文章里写的都是记者亲自走访而得,数据详实,如何不真实了?”王安石反驳道。 司马光抢白说:“如此标题,货不对板、言过其实,误导百姓,你做这样的事情,还恬不知耻地狡辩,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安石冷笑了一下,又问道:“你可曾去过市集采买菜肉?” 司马光怔了怔,坦白道:“君子远庖厨,某府中有妻子仆役,无需我亲自采买。”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五分之一的涨幅不高?司马大人在朝廷有俸禄,家中还养有仆役,自然不愁的。但黎民百姓每日为口奔驰,手停口停,这五分之一的涨幅如何不是物价无边?如何不苦不堪言?” “我……” 司马光哑口无言,可是,电光火石之际,他立马想到可以反驳的地方:“那你又可曾遣人去调查,百姓是否真的觉得物价过高?你这般以一己之念,去替代百姓发言,是否也太不严谨了些?” 王安石挑了挑眉,抚着胡须悠悠道:“司马大人所言甚是,这后续的调查采访,正好是新闻部下一期的主要内容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东家给某的指示仅有一条:使新闻栏目成为广告最多的栏目,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新闻部正编辑的职责。” 看到司马光怒而不语,王安石再玩味地问道:“某倒是不知道,东家给司马大人的任务是什么?” 司马光盯着王安石,不眨一瞬。他的瞳仁可怕地收缩着,活像一只忿怒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老虎。 “哦,某差点忘了……”王安石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司马大人是不曾见过东家的。” 司马光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敛下眼神,不发一言。 王安石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司马大人既然在《汴京小刊》并无职位,那某起什么标题,发表什么文章,你还是莫要操心了。”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当面对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斜斜地映照在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 不时,有几只乌鸦迎着细雪,悠然地飞过,。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遮没重重朱门,掩盖深深庭院。 宣德门外,司马光倚着门墙静静地等候着。 他不眨一瞬地盯着东面,身下的积雪,已然没过了靴背。 直至接近戌时,他所等之人才缓缓自文德殿的方向走来。 “刘阁老!” 司马光一边大声打过招呼,一边快步前去。 刘沆其实在远处便见到司马光在等自己,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幸好自己早有准备,故而脸色如常地朝司马光点了点头。 然而,他身旁的文彦博却是自始至终蒙在鼓里,加之近来公务繁忙,几乎是不曾有空到编辑部去,对于新闻部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 因此,看到司马光神色着急地寻刘沆来,文彦博大惑不解。 “晚生今日下朝后,去了一趟编辑部。” 刘沆明知故问道:“如此便好,一切无恙吧?” ——“编辑部?” 司马光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得文彦博警惕地问道:“你去编辑部做什么?” 他蹙起眉头,不悦之情丝毫没有掩饰。倒不能怪文彦博如临大敌一样,在他看来,司马光这个年轻人,正值风华正茂之年,但想法保守至极。任职大理寺评事,本应做些有益社稷的更革,他却一再附议一众旧臣,对蔡襄的变法之议极尽打击之能事。 哼,中书门下省的走狗。 文彦博带着敌意盯地盯着他。 然而,文彦博讨厌司马光,司马光又何尝不讨厌文彦博? 在司马光眼中,文彦博年近知天命,本应通达世事,可是他却偏偏一身驴脾气。此人和礼部的葛敏才,是最最胡搅蛮缠的二人,平素以谏官直臣自居,实质只懂得纸上谈兵,一味攻讦中书省。挑刺他们是真真在行,但倘若叫他想些什么法子,必定是天马行空,实施的时候却一塌糊涂的。 他不回避文彦博的敌视,反而亦用如出一辙的眼神回看他。 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刺儿头罢了。 司马光在心里腹诽着眼前人,试探问道:“难道,文大人亦有在编辑部任职?” “正是,”刘沆接过话头,为他介绍道:“宽夫是《汴京小刊》副主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宽夫的另一身份,是‘汴河愚公’。” “原来‘汴河愚公’是文大人,幸会了。” 他口中说着“幸会”,但脸上并无半分荣幸之色。 司马光暗自这样想道,难怪“汴河愚公”的文章读来也是一股子夸夸其谈、浮躁而不实际的味道。 文彦博没搭理他,而是带着质问的语气,对刘沆问道:“他为何去编辑部?” 刘沆沉吟片刻,语焉不详道:“此事,说来话长……” “刘阁老邀我担任新闻部的编辑。”司马光替刘沆答了文彦博的问题。 “新闻部的编辑?”文彦博难以置信:“你并没有和我商议过此事!” 刘沆长长地叹了口气,佯装颓然地说道:“商议不商议,此刻都已经毫无意义了。乐琅已经擅自决定,让王安石担任正编辑。” 他又对司马光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落寞地说道:“君实刚从编辑部过来,想必是知道此事的了。” 司马光看到刘沆无奈的表情,猜想此事兴许另有隐情。于是,他对刘沆的怒意减轻了许多,又因为自己误解了他,不禁添了些内疚。 刘沆看他脸上的怒气已然缓和,放胆说道:“其实,我从三殿下那处得知此事之际,亦是既惊又怒……” 此话不虚。 …… 三日前。 拂云殿的庭院里,寒风摧树木,凄凄岁暮风。 不远处的阁台上,反而是炭火融融,暖熏得让人迷迷欲睡。 只是偶尔有几丝寒风吹入,叫人清醒过来。 “三殿下风寒初愈,莫要吹风的好。”刘沆劝说道。 柴珏望着庭院里的白雪皑皑,只觉得赏心悦目,丝毫不感到寒冷。 他之前都不曾发现雪景是这般好看,真是浪费了。 柴珏赏着雪景,吃了个叉烧包。 是的,如今御膳局也有做叉烧包了。 回过神来,他才悠悠道:“乐琅聘了王安石做新闻部的正编辑。” “王安石……” 刘沆想了好一阵子,才省忆起来:“是‘甫介’?” “正是,”柴珏颔首道:“他知道你另有心仪的人选,怕你责怪,不敢与你直说,故而拜托我传个话。” 刘沆皱着眉,思索的却是另一桩事情:“可是,之前宽夫夸赞王安石的文章,乐琅不是对此人略有微词的么?” ——文大人,‘甫介’此人虽有才华,但观其文,度其人,想必是个刚直执拗之人,所谓刚极易折,可能不太好相处。” 刘沆还记得,那日“乐琅”是这样说的。 他岂是不认为“乐琅”能看出“甫介”的文章所带来的影响,但“他”的表现实在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对此事印象深刻。 柴珏喝完一口茶,才笑道:“阁老明察秋毫,他确实是觉得王安石的想法太过冒进。” “那为何……?” 为何还要聘他为新闻部正编辑? 刘沆是怎么也想不通。 “因为二皇兄想举荐王安石入仕。” “啊?”刘沆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柴珏凝视着庭院,看着鹅毛状的雪飘扬而下,漫不经心道:“太子少保。” 刘沆的面色,一刹间变了灰色:“太子少保?” “嗯。” “他何德何……” 他想说“他何德何能”,然而,转念一想,王安石此人文采斐然,学识渊博,太子少保一职胜任有余。 柴珏继续说:“本来二皇兄都要向父皇请奏的了,被乐琅硬生生拦了下来。” 刘沆恍然大悟地问:“他是为了阻止王安石入仕,才聘他来做新闻部编辑的?” “大概吧。”柴珏不置可否。 “此人倘若入仕,恐怕后患无穷。”刘沆顿觉得心事缠绕,忧恐交集。 柴珏为他添满茶杯,举到他眼前,笑道:“既然阁老亦不想他入仕,那便让他留在新闻部做编辑可好?” 刘沆点头,但心情依旧无法放松下来,他又问:“何以王安石连太子少保都不做,反而答应乐琅做个小小的新闻部编辑?” 柴珏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模样的东西,递了给刘沆。 “《聘请书》,还有……《股权转让书》?” 刘沆满腹狐疑,连忙翻开细看。 半晌,只听得他喃喃道:“月俸一百五十贯?” “嗯,太子少保的十倍月俸。” 刘沆啧啧道:“庞相也不过是三百贯月俸。” “还有半成利份呢。” “半成利份?”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顾全大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半成利份?” 刘沆赶忙翻开《股权转让书》…… ——“兹有甲方《汴京小刊》所有人乐琅,其在《汴京小刊》所享有之全部权利,共分一百份,是为全部股权。现同意将其百分之五的股权无偿永久转让于乙方王安石。” ——“乙方同意受让。” ——“乙方享有该股权项下所有的附带权益及权利,且上述股权投资享受相应的受益权、表决权以及选举管理的权利。日后若有变卖、更改,甲方亦应以市价向乙方赎回其股权。股权既转让,悉随受赠人处置,可变卖、可转让。” ——“本转让书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各执一份,另有一份由尚诚行留存作证。” 读着这前所未见的契约,刘沆思潮起伏。 良久,他神色肃穆地对柴珏说道:“老夫欠他一个人情。” “嗯?” “老夫欠乐琅一个人情。” 柴珏问道:“阁老何处此言?” 刘沆坦白道:“王安石……其文章甚古,其文风简洁峻切,学杜而得其瘦硬,又擅于说理、修辞,此人之才古今不常有。” 柴珏点头赞同,王安石若非有大才,“乐琅”又岂会花费血本去招徕? 然而,刘沆还接着道:“观其文,知其人。他的文章观点激进,败以无通识。此人十之**亦是个偏执、自负之人。倘若入仕,以他的才华,要得到官家赏识并非难事。但老夫恐怕他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卒之**嗣虐,流毒四海,祸国乱极矣。” 柴珏惊叹道:“乐琅亦是这般对本殿说的,莫非是英雄所见略同?” 刘沆负手叹息道:“故而,为着这百姓社稷,老夫才说欠他一个人情。” 柴珏笑道:“本殿倒觉得,他阻止王安石入仕,许是还有些私心。” “哦?” 刘沆好奇地问道。 柴珏笑而不答。 他心想,“乐琅”费九牛二虎之力阻止王安石入仕,更多的,是想给二皇兄添堵吧?柴珏不禁径自笑了起来。他能想象,“乐琅”看到二皇兄与“他”最珍视的“姊姊”外出同游,且在王安石家中详谈,“他”该有多生气。 大概,会气得脸都变绿了吧? 说起来,柴珏倒是一直都想不通,何以“乐琅”要对他们二人百般阻挠? 才貌双全,丰采高雅又温文尔雅的二皇兄,为何总是入不到“他”的法眼? “乐琳”是容貌不俗,但以乐家目前的处境,“她”能嫁给二皇兄已经是高攀了,“他”这样胡闹,难道不怕坏了“他姊姊”的大好姻缘? 碰着机会,他定要好生劝劝“乐琅”。 “三殿下?” 刘沆还在等着他的下文:“他有什么私心?” 柴珏随便扯了个理由答道:“王安石虽然偏执,但办事务实又大胆,或许能让《汴京小刊》更上一层楼。” “唔……”刘沆不置可否。 “只是,阁老莫要大意了。” “嗯?” “王安石答应任职新闻部编辑,并不完全是为钱财。” 刘沆出乎意料地竟然毫不意外:“他不是贪财之人,《汴京小刊》恐怕亦是他扬名之径。” 柴珏点头道:“所以,务必要把司马光也留在编辑部里,方可制衡。” …… 十二月廿二戌时的宣德门外,刘沆对司马光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落寞地说道:“君实刚从编辑部过来,想必是知道此事的了。” 他看到司马光脸上的怒气已然缓和,又放胆说道:“其实,我从三殿下那处得知此事之际,亦是既惊又怒……” 刘沆顿了顿,把之前在心里演练了几遍的话,七情上脸地说了出来:“君实,老夫让你委屈了啊!” “阁老言重了,”司马光看到他这般自责,心里更加愧疚:“此事与阁老何干?君实又有何委屈的呢?这编辑一职,得之是幸,失之亦不过是……” “不,不!” 刘沆打断他,径自道:“君实你先听我说,那日,老夫听三殿下说了此事,便立马到八宝茶楼去,找了那黄毛小子理论……” 黄毛小子,说的定是那安国侯“乐琅”了。 司马光推测想道,看到刘沆说起此事激动难耐,满脸怒气,亦不敢细问。 “唉,可是,”刘沆拍了拍司马光的肩膀继续说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欠人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刘沆又问:“那么,《六旬老汉命丧虎口》《妙龄少女惨被县官先奸后杀》可有更改?” “有这种新闻?” 这次,司马光与文彦博异口同声问道。 刘沆还是不理文彦博,只是不解地问司马光:“你不是已经在编辑部看过新闻稿了吗?王安石他删掉这两篇了?” 司马光怨叹一声,愤然道:“晚生只读了那菜市物价的文章,觉得不妥,便于他当堂理论了起来,弄得不欢而散,其余的新闻,晚生并没有见过。” “单单这菜市物价一篇,你们就不欢而散,若是你把那两篇也读一读,岂不是要大打出手?”刘沆皱眉道。 文彦博忍不住问:“《六旬老汉命丧虎口》《妙龄少女惨被县官先奸后杀》这两篇写的是什么?” 刘沆终于回他的话了:“《六旬老汉命丧虎口》说的是京郊一名老汉,大儿子被遣往军中服役徭,在不久前朔州的战事里为国捐躯了。老汉的二儿子本就是个残障的人,他把朝堂付予的抚恤金都花了在二儿子的亲事上。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二儿子因急病于本月初旬病逝了,儿媳妇携了全部家当与姘头潜逃。” “然后呢?”文彦博追问道。 “老汉年事已高,无法下田耕作。碰巧近日有京郊的乡绅为了治病,重赏求虎骨。老汉家附近的山林里有猛虎,他从前上山砍柴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虎穴。他心想虎穴里指不定有幼虎,遇着猛虎自己定是死无全尸的,但若是趁虎母外出觅食,悄悄去把幼虎掳走,也能到乡绅那处换些钱来。” 司马光不知不觉,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他不由得反思地想,这一波三折的故事,比平日读到的社论、新闻确实要吸引些。 他接口问道:“可是母虎在他不为意之际回来了?” 刘沆摇头道:“非也,非也。按照附近一名猎户所说,这头母虎奸诈狡猾得很,常常以幼虎为饵,引诱猎户、村民来偷掳,它便佯装外出,守于虎穴不远处,待有人进入,它便一个反杀,把人困于虎穴里,撕咬殆尽。” “竟有这样的事情!”文彦博与司马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惊叹。 “那猎户上山之时,远远地发现母虎在撕咬着类似人形的物事,便连忙下山带了一众村民上山来驱赶,这才救回老汉的尸体。” 文彦博问道:“此事升腾跌宕、曲折离奇,‘甫介’文笔不俗,此新闻定必是十分吸引读者,有何不妥之处?” 刘沆答他道:“坏就坏在,他非要把此事和朝廷赋税、徭役之事扯上干系,说是可证猛如虎。” 文彦博沉思了一下,他不认同刘沆对此事的看法,说道:“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徭役倒真是重了一些,怎么你还不许别人说了?” 刘沆道:“赋税、徭役加重,只因辽国、西夏狼子野心,为了与两国对峙抗衡,官家此举,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王安石不应牵强附会,煽风点火。” 文彦博反驳道:“为着和辽国、西夏抗衡,就要让老百姓受委屈,这是什么道理?朝廷难道不应先以百姓为重么?即便是要向两国委屈求和,亦要先保全黎民生计啊!” “两三月前,西夏叛将突袭大宋边境一事,‘汴河愚公’貌似是大力主战的吧?字字铿锵,言犹在耳……”司马光忍不住插话,讽刺奚落道:“才不过两个月,文大人怎么就改旗易帜了?” 文彦博听了这话,脸上红了又青了,如同彩布一样,他跺了跺脚,耍赖道:“我不管,反正赋税过重这事,我认为刊登出来并无不妥!《国语》尔等亦是熟读过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难道你们不懂得么?有人为百姓发声,抒发百姓的怨气,总归是好的,难不成要如周厉王那般,弄得‘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的地步才好?” 刘沆面对文彦博这连珠发炮的一连串质问,不辩解也不回应,只不动声色地给了司马光一个眼色。 司马光心中一惊,只道是不好了。 《汴京小刊》编辑部本就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安石、一个是非不分的纨绔东家,再加上眼前这个盲目行事的副主编文彦博,即便刘沆是主编辑也不一定压得住,方才他说的什么来着? ——“老夫气不过,便对他说,这编辑部里有王安石,便没有老夫,让他二选其一。” ——“次日,我带上辞呈去到编辑部,想着把最后一刊审完便再也不回的了。” 司马光回想刘沆的话,冷汗直冒。 连刘沆都不在的话,编辑部群魔乱舞,势必让这班人弄得乌烟瘴气! 《汴京小刊》迟早要沦为一本只懂得夸大其词、故弄玄虚的低俗刊物。 幸而,刘沆接着说道:“本来老夫已决意要辞去主编辑一职,可看到王安石拟定的新闻纲要,顿感到这主编辑一职责任重大,实在辞不得。” 司马光松了口气,连忙道:“阁老所言甚是。” “然而……”刘沆苦笑道:“老夫公务繁忙,就像这几天,为着朝堂的事情,我都缺席了编辑部的编审会议。” 司马光知道刘沆要说的是什么,他不接话,心里默默地衡量着。 刘沆劝道:“君实,编辑部不能让王安石一人独大啊……” “阁老放心,”文彦博笑着插话道:“有我这个副主编坐镇,必定运作如常。” 刘沆和司马光几近是同时白了文彦博一眼——有你坐镇,指不定会更乱一些呢! 刘沆对司马光接着道:“君实,这新闻部副编辑一职,着实是委屈你了。” 司马光拱手正色道:“阁老言重,什么职位都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能为百姓做实事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等同是答应了。 刘沆也拱手道:“这事,就当是老夫欠君实一个人情。” …… 思绪回到眼前。 门窗之外,依旧雪纷纷。 室内,仍然暖熏如春日。 司马光瞪着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渍直看,心头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 王安石对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马光叹了口气。 眼前人并非全无优点,他做事的专注程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马光只得轻咳了几声,才唤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来了?”王安石抬头问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便又继续埋首稿件当中。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撕得很好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思绪回到眼前。 门窗之外,依旧雪纷纷。 室内,仍然暖熏如春日。 司马光瞪着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渍直看,心头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 王安石对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马光叹了口气。 眼前人并非全无优点,他做事的专注程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马光只得轻咳了几声,才唤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来了?”王安石抬头问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司马光理了理思绪,正要答话,对方早已继续埋首稿件当中。 王安石这我行我素的作风,他应该习惯,他本该习惯。 他还是无法习惯。 司马光尝试过以刘沆主编辑的名头来压制王安石刊登,可是,王安石答他道:“东家授权新闻部编采独立,主编辑可雅正不当的字句,但无权过问新闻部采用何种新闻。”更把那聘用书又再拿了出来予司马光细看,上面竟真的列明了这条。 他只得以新闻部副编辑的名义去与他理论。 “副编辑认为物价上涨不高,可有理据?可做过调查了?你以自身感受来与我理论,当真合适么?” 这话,说得司马光理屈词穷、哑口无言。 最终,京城菜价上涨的新闻,还是刊登了出来。 一同刊在改版后的汴京小刊上的,还有那“六旬老汉惨死虎口”的文章,后来又加了一桩“六品京官之子出手伤人”的报道。 不出意料,有这三篇极具争议的新闻,此刊销量是平常的三、四倍有余。 往日的汴京小刊要说是风靡汴京的话,丝毫不为过。 然而,这一期的汴京小刊,不止京城,连应天府、大名府,还有京兆府都供不应求。 据闻,还有不少来往宋辽、宋夏的商人,将这一刊的汴京小刊采买到辽国、西夏去销售。 司马光忧思愈甚,若然王安石食髓知味、变本加厉,泡制出更加危言耸听的新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咳!” 他再重重地咳了一声。 王安石被他两次打断思绪,有些反感,抬头冷冷地问:“你找我有事?” “嗯。” “什么事?”王安石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 厌恶往往是双方的,他明白司马光对自己的不悦,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十分厌烦司马光的墨守成规、执旧守成。 司马光从怀里掏出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这几页小抄,是他与几个仆役辛苦收集而来的“材料”。 “东市白满记陶器,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六分之一李家蜜饯,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七分之一林黄蔡货栈,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五分之一” 司马光一口气把这两日调查而得的数据读了出来。最后,他总结地说道:“本次采访东西两市店铺共八十五家,均为新闻部未有采访过的商户。其中,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七分之一的店铺有十五家升幅为六分之一的二十九家升幅为五分之一的共三十三家升幅为四分之一的共三家。” 王安石淡然道:“君实兄这番调查采访,正好验证了上一刊关于物价的报道所言不虚。” “且慢,” 司马光盯着王安石,凛然问道:“光凭售价上涨的幅度,便断言物价升幅过大。是否太过轻率了些?” “这是当然的,”王安石道:“光凭东西市货物售价上涨的幅度,确实无法断定物价上涨是否过多。故而,此刊的新闻里还采访了一众平民百姓,受访的一百三十七人里面,有超过一百人都认同物价上涨过快。” 他冷哼了一声,再讥笑:“看来,君实兄并没有认真阅读最新的这期汴京小刊。” 司马光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翻过另一页小抄,边看边说道:“本次采访的八十五家店铺,有三十二家向农户、工匠购入货物之时,采购的价格比往年上涨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有四十九家采购的价格比往年上涨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只有四家与往年相比并无上涨,而他们货物售价的升幅亦是最少的七分之一。” 王安石听着这从新的角度采访而来的数据,望向司马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与赞赏,但一瞬之际,他便平复了下来,抚着胡须道:“愿闻其详。” 司马光将王安石书案前的一张椅子拉开来,坐了下去,再翻过另一页小抄,说道:“此次东、西市物价上涨,全因为商家在向农户、工匠采购的时候,价格上涨了。最终受惠的,还是农户、工匠等百姓,他们卖出的谷粮、器皿价格高了,手头上的钱银便更宽裕。” “嗯” 王安石沉吟不语。 司马光继续道:“物价虽然上涨,但同时百姓手头上的银钱也多了,其实并不会导致民不聊生的情况。” 王安石虽觉得此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但始终无法认同:“假若有百姓并非务农、亦非工匠,那他们岂不是平白忍受物价上涨?如何不是苦不堪言?” 司马光解释道:“他既不务农、又不务工,那总得有个生计吧?难不成混吃等死?只要他是要干活计的,都会受到这番物价上涨的恩惠。” 顿了顿,司马光欲言又止,他咬唇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某以为,可控的物价上涨,甚至是有利于百姓的。” “司马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安石讶然问道:“物价上涨有利百姓?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朝堂之上,有你这种视百姓民生于无物的人,简直是大宋的悲哀!” 司马光本是想用以事论事的态度与王安石理论的,不曾想他这样固执,只拘泥于自己的想法,丝毫不肯接受别人的劝解,也不禁怒了起来,反唇相讥道:“朝堂之上没有你这种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又顽固执拗的人,还真是大宋的幸运。” “你说什么?” 王安石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正要与他好好理论辩驳一番。 “好,好!” 却听得门外传来叫好之声。 两人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乐琳与柴珏。 叫好之人,正是乐琳。 第一百四十章 辩论比赛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好,好!” 正在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忽闻得门外传来叫好之声。 两人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叫好之人,正是“乐琅”。 “他”拍手叫好道:“撕得好!撕得很好!” 此时,不单只是柴珏,所有人都是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她——什么叫撕得好? 柴珏悄声问“他”:“撕什么?” “乐琅”怔了怔,哈哈笑道:“撕什么你就不要管了。” “他”转过头对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说道:“既然两位都无法说服对方,与其怒目相向,小侯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 司马光还是第一次见到“乐琅”,回想起刘沆所说的关于“他”的那些事情,心道:这纨绔能有什么好想法,定是又想到什么胡闹的玩意儿了。 他看着“乐琅”精致秀气的脸庞,不禁在心里慨叹——眼前人一身竹青色的衣衫,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墨色的眸子清澈干净。怎么看怎么是朝气奕奕、精神爽利,光看外表而言,想必是个淑人君子,怎知道居然是个混世魔王。 可惜了这一身好皮相。 而乐琳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正在与王安石理论得面红耳赤的人,应该就是司马光了吧? 自己应该是第一次与他见面吧? 为何他先是对自己怒目而视,继而又摇头叹息? 她压低嗓音问身旁的柴珏道:“这是司马光?” “正是。”柴珏亦悄声回她。 “他怎么好像在生我的气?” 刘沆对司马光所说的那些关于“乐琅”的话,是得到了柴珏默许的。 面对乐琳的疑问,柴珏怔了怔,佯装镇定地回答道:“你多心了。” 乐琳觉得此事有异,正要细问,司马光身后的王安石朗声问道:“不知道侯爷有何高见?王某愿闻其详。” 话刚落音,司马光猛地侧头过去,怒瞪着王安石。 马屁精。 王安石此时在他心里,除了固执、不择手段,还多了一个“马屁精”的罪名——高见?那个纨绔能有什么高见!他为了独揽新闻部的大权,厚颜无耻地逢迎,还有没有半点文人的风骨了? 再看看“乐琅”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司马光顿时感到头都大了好几寸。这两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一唱一和、一呼一应的,真不知道这次又会弄些什么祸事出来。 他连忙给柴珏递了个眼色。 柴珏自然明白司马光的意思,便说道:“乐琅,你先把你的想法说说,让我们大家都听听这法子怎么样,再行定夺吧。” 司马光听他这般说,知得他肯主持一下大局,心中顿时镇定了许多。 乐琳笑道:“司马大人觉得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而王先生则认为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害。可是这样?” 王安石点头道:“正是如此。侯爷可要为我们评评理?” 司马光打断道:“安国侯不过是个少年郎,怎么懂得这物价当中艰深的道理因由?” “少年郎又如何?” 王安石不认同司马光的说辞。上次在家中与“乐琅”的一席话,他自问收获甚丰。“乐琅”虽则对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一窍不通,但“他”的所思所想,有其过人之处,眼光毒辣、独辟蹊径,让人耳目一新,绝非眼前这满腹经纶的腐儒可比。 他嘲讽道:“少年郎,总好过有人食古不化。” “你!”司马光听得他意有所指,明显是在说的自己,忍不住回嘴道:“说起食古不化、固执己见,在下还真是万万不及某人半分。” “哈!好笑!”王安石立马回道:“不知是何人,前几天还怒斥我标新立异?” 司马光讥笑道:“我用的并非‘标新立异’一词,而是‘哗众取宠’,正编辑阁下莫要记错了!” 那“正编辑”三字,故意读得咬牙切齿。 王安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司马光。 司马光也把头转过另一边,赌气地皱着眉。 乐琳暗自呼了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的这两人,虽然后来为了熙宁变法争得势成水火,但在初识之时,尚且有过一段惺惺相惜的日子。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汴京小刊》的缘故,在这个平行时空里,眼前的这两人从初见起,便充满了恨意? ——“你快说说有什么想法?” 为了缓和气氛,柴珏岔开话题问道。 乐琳说道:“既然你们相互都无法说服对方,不如,我们来一场辩论赛?” “辩论赛?” 柴珏觉得新鲜,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一种比赛,双方各自阐述自己的论点和论据,关键不在于评判谁对谁错,因为二者都有道理。” 司马光也被这说法吸引,只是他正恼着王安石,连带对“乐琅”也恼上了,拉不下脸来,依旧不看他们,但却暗自留心着他们的话。 王安石插口问道:“不评判对错,那评判什么?” “评判的是思维反应、语言表达的能力,还有对于知识的运用,总之,是个综合能力竞赛。双方的辩手凭借自己的能言善辩,凭借自己的综合能力,去争取辩论赛的胜利。” “嗯……” 乐琳又补充道:“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你们在辩论赛当中,正好可以更清楚地了解,物价上涨到底是有利百姓,还是损害百姓。” “好!”柴珏说道:“有意思!现在就开始?” 乐琳摇头,问道:“你不是说要聘请新的记者吗?可有备选?” 柴珏回道:“前些日子面试了好些书生、秀才,筛选了好一轮,选了十余个。” “你最终要选多少人?” “五人左右。” 乐琳想了想,拍手道:“这般正好!” “哦?” “在这十余个里面,先抽签选六个出来,随机分给司马大人和王先生各三人。” 柴珏茫然问道:“有什么用?” 乐琳笑道:“既是辩论赛,只有两人辩论未免太冷清了些,组队辩论才热闹啊!而且,正好可以考察试验一下,看看你筛选的人口才、思维是否都过关。” “组队辩论?”司马光忍不住打断道:“这如何能辩论?八个人一同说话,你当这是东市的菜摊还是西市的肉铺啊?” 柴珏示意司马光一个眼神,说道:“司马大人稍安勿躁,容他慢慢解释。” 乐琳才继续道:“两队人马的四名成员,分为一辩、二辩、三辩和四辩。” “一辩、二辩、三辩和四辩?” “嗯,四位辩手分别负责‘启承转合’——一辩‘启’,二辩‘承’,三辩‘转’,四辩‘合’。” “‘启’意即阐明己方的基本立场和基本观点。‘承’意指深化立场和理论,展开论述我方的核心观念。‘转’,即在对方的立场的理论发表之后,根据我方的立场予以反驳,并在确凿材料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我方的立场。‘合’则是总结,把我方的所有观点放在一个新的高度,加以概括,并对对方的理论和观点进行总体的反驳。” 王安石抚掌叹道:“有意思!” 司马光也不情不愿地说道:“无妨一试。” “说起来,我还有个更好念头!”乐琳眉飞色舞地说道。 柴珏笑道:“快快说来大伙儿听!” 乐琳问:“我们把这场辩论赛公开举办,邀请汴京知名书院的学子前来观赛,可好?” 柴珏点头道:“并无不妥,让学子们观摩一番,于他们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备选记者的应变能力。” “重点是,”乐琳想到这个,便笑逐颜开:“每位学子收取十五贯的入场费。”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读圣贤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说起来,我还有个更好念头!”乐琳眉飞色舞地说道。 柴珏笑道:“快快说来大伙儿听!” 乐琳问:“我们把这场辩论赛公开举办,邀请汴京知名书院的学子前来观赛,可好?” 柴珏点头道:“并无不妥,让学子们观摩一番,于他们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备选记者的应变能力。” “重点是,”乐琳想到这个,便笑逐颜开:“每位学子收取十五贯的入场费。” “十五贯?” “每位十五贯。” 柴珏低头不语,默默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司马光目瞪口呆地盯着“乐琅”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地重复“他”的话道:“每位十五贯……?” 柴珏没有察觉司马光的异样,径自对乐琳问道:“在何处举办?你预计邀请多少学子来观赛?” 乐琳反问:“就在编辑部的宴客厅举办可好?” 但立即又自己否定地说道:“宴客厅是不是太窄了一点?” 乐琳思索一番之后,问道:“八宝茶楼的庭院里怎么样?” 那建在牡丹馆和菡萏馆之间的庭院,足足有三十丈长宽,除去装饰的花草树木,中庭空着的位置也有二十来丈长宽那么大,绝对足够举办辩论赛。 柴珏问:“露天的?” “看天色,这几天应该都是放晴的,不用担心。”乐琳宽慰说。 “也好,”柴珏赞同道:“如此一来,可以容纳更多的学子,这主意实在妙。” 王安石插话问说:“既然可以邀请更多的学子,收费是不是能略为减少一些?毕竟,各大书院中,不乏贫寒而上进的学子,这个难得的观赛机会,怎好因价格昂贵而使得他们错过?” “降价?十五贯本就不算贵,还要降?”乐琳有些不情愿。她理解王安石对贫寒学子的怜惜,但是今日看了郑友良呈交的账目,她发现《汴京小刊》除去这些编辑们的月俸和利钱,以及以后新增的记者们的薪水,自己这个东家的利润已经所剩无几了。 难得有个能赚钱的项目,还要降价? 那么,她心里的“大计”,真是遥遥无期了。 柴珏倒是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汴京四大书院里头,不乏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如采取两个不同的售价?” “好提议!”乐琳立马反应过来,又灵机一动,说道:“我们一共设四排座位。最靠近辩论席的座位,售价三十贯,共设十个;往后一排的是二十五贯,共设十五个;第三排十贯共二十五个,最后一排五贯,共设三十个。这样可好?” 王安石提出异议:“三十贯、二十五贯与十贯、五贯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不怕,不怕。”乐琳气定神闲说道:“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开设一场辩手交流会,安排第一、第二排的观众与辩手们会面,交流辩论心得。有这样差异化的对待,他们自然觉得多付的十几二十贯钱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安石听了这计划,开怀大笑道:“妙计,真是妙计!” 经过这两次与“乐琅”的接触,王安石对“他”还真是另眼相看,此人不拘泥、不迂腐,洒脱爽直,而且足智多谋,真是对了自己的口味。 然而,司马光却全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一直默然不语地听着他们的讨论,越听,脸色愈发黑沉。 只是,乐琳他们三人商谈得太过投入,完全不曾发现。 “你们三人说得的都是些什么?” 终于,司马光忍无可忍,只见他青筋暴露,怒目圆睁。 乐琳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生气得仿佛身上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古人说的“怒发冲冠”,大约就是如此了吧? 此时的司马光,就像快要爆发的火山似的,实在令人不寒而栗的。 他怒不可遏地高声痛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至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柴珏听他这一问,顿时脸露羞怯之色。 但王安石与乐琳却脸色如旧。 王安石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认同司马光过分迂腐的行径,自然不会被他这么一句孔孟之道的问话就退缩。 乐琳则是因为听不懂他说的之乎者也。 司马光看见他们二人不为所动,更加惊怒而急,指着他们责问道:“尔等三人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啊,不!”他顿了顿,单独指着“乐琅”:“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除外!” 继而,又指回柴珏与王安石道:“尔等二人都是读圣贤书的,明经史子集,自当知礼义廉耻,传圣贤之道,教化于民。但你们二人竟开口闭口就是钱,什么三十贯、十五贯的!你们还有半分礼义廉耻可言?” 他更怒视着王安石质问道:“你与我在众人面前辩论,又向观众收取钱财,那你我与戏子伶人何异?” 王安石目无表情地看着他,静默了片刻,才淡然开口道:“我赞成收费。” 乐琳心领神会,立马举高手附和道:“我也赞成收费!” 她又用手肘撞了撞柴珏,示意他一个颜色。 柴珏歉意地看了眼司马光,别过头道:“本殿亦赞成收费。” 乐琳马上接口说:“三比一,就这样说定了。” 说罢,转头过去,与王安石商量道:“王先生,会场的布置,你可有什么心得?”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黎子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越是寒冷的时节,天色越是青苍。 北风呼啸着吹得朱雀大街两旁的、光秃秃的桦树枝摇摆四晃。 那八宝茶楼牡丹馆前面的鱼池,池面结成了冰。透过冰层,隐约看到下面的锦鲤在悠然自得地游乐着。 正是: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 乐琳站在牡丹馆和菡萏馆之间的庭院里,沉思琢磨着如何布置辩论赛的会场。 “辩论赛收费入场,当真没有不妥?” 柴珏惴惴不安地问道。司马光的质问,让他心里头很不安乐。 乐琳被他打断思路,不耐烦地反问道:“有何不妥?”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至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柴珏把司马光问他的话,重复了一次。 乐琳方才便觉得这文绉绉的话熟悉得很,如今再听,又认真回忆一番,这才发现不妥,顿时脸色都惊得苍白了起来。 她连忙问道:“方才司马光这话是谁人所言?” 柴珏比她海牙惊讶:“你不知道这话?” “嗯?” “此话出自你曾曾祖父乐山之口,相传,乃是他在以两万之兵对阵契丹十万大军之时,鼓舞士气所说的。” 司马光把乐山所说的这话用来质问乐琳,不可谓不讽刺。 只可惜,乐琳当时并不理解这一层深意。 及至听到柴珏再读此句,她才发现自己是学过这句话的。 在初中的时候,曾学到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这篇课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句话,是作为拓展阅读出现在辅导书中的。 元灭南宋后,文天祥宁死不降。死后人们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了这首遗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教导杀身以成仁,孟子教导舍生以取义,只要把道义做到了极点,那么所希望的仁德自然就能做到极至。研读圣贤之人的著作,学习的是什么东西?能够不负仁义,那么从今往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 文天祥的这首遗诗,为何会变成出自乐山之口? 答案呼之欲出。 乐琳低头不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柴珏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以为“他”气恼司马光用其先祖乐山的名句来讥讽“他”,于是宽慰说:“日久见人心,司马光迟早会发现你的有点的。” “嗯。” 乐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 次日,晴空万里。 城西的丘德书院里,众学子纷纷传阅着一份手写的宣传单。 因着时间太急,编辑部来不及排版印刷,乐琳只得命邵忠、虞茂才手写了几份宣传单,四大书院每家派发了两份。 黎俐坐在厅中的角落,宣传单传到他手中之时,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他先前看到、听到众人议论纷纷,心中早已纳闷不已。此时,宣传单拿到手里,自然急忙浏览一番。 “辩论赛?” 黎俐既讶然,又好奇。 坐在他前方的钱雪松转身问道:“子默兄,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子默,是黎俐的表字。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裁判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枕初寒梦不成,薄窗渐透踏雪声。 暮色尚早,庭院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位是刘沆,另一位穿着官服的人,则是四十五六上下的年纪。 二人且斟且饮,不知不觉,已经酒至微醺。 他们之间的小茶几上,放着几个酒瓶子。有两三个已经空了,只剩一个还有一些酒。身旁,有一只已斟满酒的杯子。还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烤醉蟹。各自面前的碟子里,是撒盐烤熟的香鱼。 刚烤好的蟹肉香气散入清澈的大气之中。 刘沆伸手探向炭炉,焙暖掌心,又搓了搓冻得刺痛的脸庞。 坐他对面的人,则是靠着外廊上的柱子而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好不悠哉。 “副编辑?”那人抬了抬上扬的浓眉,好奇问道。 刘沆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点了点头。 那人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问道:“王安石尚无功名,叫司马君实屈就其下,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刘沆不以为然:“谁屈就于谁之下,都不紧要。当务之急,是要阻止王安石入仕。” “《汴京小刊》我在洛阳亦有读过,‘甫介’的文采、见识都不俗,何故你偏生视之如洪水猛兽?” “永叔,你不懂,”刘沆长叹了一声,说道:“你在洛阳这些年,京城里头的事情……”他顿了顿,才感概道:“京城里头的事,着实变了许多,和崇宁十三年的时候,已是截然不同了。” 那人夹起一块醉蟹,有滋有味地吃了几口,才答道:“你说得不错。说起来,兴许在洛阳呆得太久了,回到京城来,竟有些不大适应。” “嗯?” “最不适应的,是这京城里头竟然亦有好酒了。”那人又添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瞬间,热辣的感觉直冲脑门,他过瘾地伸出舌头,又用手扇了扇,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提起酒瓶子细细打量。 “这是你的字?” 酒瓶子上那“马裘酒”三字,写得浑厚高古、苍劲峻逸,一看便知道是刘沆的手笔。 这话与其说是问句,莫如说是肯定句。 刘沆点了点头,正要为他介绍马裘酒的来历,却听得管家张寿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禀告道:“老爷,国子监司马大人求见。” “哦?” 刘沆挑了挑眉,对身旁的客人道:“这般时辰求见,断不会是为朝堂之事,那么……必定为了编辑部的事情了。” “这般为难,可是怕他反悔?” “知我者,永叔也。” 那人笑道:“那便避而不见吧。” 刘沆想了想,说道:“一见无妨。” 说罢,又对张寿道:“引他进来吧。” ……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着庭院。 刘沆府上,司马光还是第一次前来。他跟在张寿的身后,暗自打量着四周。与想象中的富丽堂皇不同,这位参知政事的府中甚是古朴。 小片刻,他们便入到了庭院。 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处长着黄花龙芽、龙胆、桔梗。秋虫在这些杂草中鸣唱。 酒香,还有蟹肉特有的鲜味弥漫于空气中,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刘沆与另一人就这么坐在外廊上,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何以这般鲜甜?” 两三丈远处,背对着司马光的人正靠着房柱坐着,他一边问,一边边用手中的筷子戮着蟹肉。 刘沆颇有心得地介绍这味醉蟹的做法:“须要先以梅子、蒜蓉,还有香油腌制蟹肉,之后放于马裘酒中浸泡半个时辰,再用炭火烤炙……” 他说到一半,便看到司马光入到庭院里,连忙往身边的位置示意道:“君实,这边请。” 背对着司马光的人闻言,亦转过头来,打招呼问道:“君实,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吗?” 司马光立即认出了那人,既惊又喜,连忙几个大步上到前来,激动地拱手道:“欧阳大人!” 三年,足足三年了。 眼前这汴京的传奇人物,自从三年前因言获罪被贬往洛阳任太守一职,至今,司马光才再次见到他。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三年了。”那欧阳大人抚着颔下的长须,摇头慨叹道。 他转过头,笑着对刘沆道:“像这样一到冬天便相约痛饮的时候,我就痛切地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唔。”刘沆听着他们的对答,不由得联想起三年前那桩案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冲之兄?” 冲之,是刘沆的表字。 看到他静默不语,欧阳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嗯,”刘沆回过神来,问司马光道:“君实因何事前来?” 司马光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此事,说来话长……” …… 等到司马光把事情说完,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略有积雪的庭院,如同为这里蒙上了一层薄纱。 “辩论会啊,这主意不错。” 欧阳呷了一口酒,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刘沆的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茶几,自顾自点着头,接口说道:“确实是好事一桩!” 司马光问道:“可是,以辩论会来盈利,赚学子们的钱,是否不妥?” “唔……” 与司马光岩石般正襟危坐不同,刘沆显得很随意。 只见他手臂交叉低伸进左右两只袖子里,盘腿而坐。沉吟片刻,他说道:“乐琅就是这样的人,君实你要慢慢习惯。” “嗯?” 司马光本以为刘沆会与他同仇敌忾,抑或对此事痛心疾首,不曾想他会这般云淡风轻。 欧阳右肘支在右膝上,下巴搁在右手上,又饮了一杯酒,才醉醺醺地搭话道:“冲之兄,辩论会若然能够免费为学子们举办,岂非更美哉?” 司马光连忙附和:“欧阳大人所言甚是。” 刘沆却摇头道:“倘若不收费,乐琅才不会去操持此事。” 司马光虽与“乐琅”只见过一次,但也看得出其作风市侩,对刘沆这话是深感认同,只得摇头叹息。 刘沆又劝道:“他并不把自己当读书人,开口闭口都是什么‘在商言商’,你也不要用读书人的规条去看他,这样便不会这般置气。” 欧阳点头道:“在商言商的话,这般做法亦是无可厚非。只是,辩论会的门票售价这般高得离谱,可真的有人肯去?” 司马光答道:“门票今早已经沽清,还有二、三十名学子来不及买票,乐琅便又设了三十个站着观赛的位置。” “站着观赛是不收费的?”欧阳好奇问道。 司马光不齿地回道:“每位三贯钱。” 欧阳讪笑着对刘沆说:“冲之兄,你说得不错,京城日新月异,我还真是不太懂了。” 他又好奇地说道:“听你们说着这些,我还真想会一会这新任的安国侯。” “正好,”刘沆挑眉道:“君实方才不是说道,这评判总数须是单数的,有资格又肯担任这裁判一职的,除了我和文彦博,还欠一人。” “冲之兄的意思是?” 刘沆笑着恭维道:“有大才子欧阳修担任裁判,这辩论赛才有权威可言。”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醋海翻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酉时三刻。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酉时三刻。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酉时三刻。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情是孽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省人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额……” 朦朦胧胧之中,柴琛感到浑身酸痛、口干舌燥。 额头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但是,额角的痛,丝毫比不上心里的痛楚。 离开了安国侯府的后院之后,柴琛接二连三喝了许多酒。 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 酒,不过是暂时的麻醉,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帮助。 但是,如果清醒不是一种快乐,即便能够短暂的逃避也好。 即便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清醒之后,他会继续耿耿于怀,会继续感叹着自己,悲哀着自己,鄙视着自己,讨厌着自己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籍着烈酒,给自己孤傲的心带去一丝抚慰。 只可惜,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不,是单思之泪。 明明身体已经麻痹了,连控制自己的四肢都无法做到,为何心里还是一片清明? “她”不要他了。 他视之若珍宝、心心念念,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却对他弃如敝履。 ——“妒忌、疯狂、语无伦次,自卑、颓然……真是难看得不堪入目。” “她”眼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吗? ——“辛霁那小子虽然也是和废物差不多,但起码能专心于大事之上,比你要略好一些。” 辛家那小子既然比他好,“她”又为何要来招惹自己? ——“以你这样的程度,还肖想那个位置?”、“我之前竟觉得你是可造之材,真是失心疯了。” 是的,他没有用,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即使被“她”这样对待,柴琛还是忍不住想“她”。 “她”在他心里,是一朵最娇艳的蔷薇。 就算被“她”尖锐的刺,刺得遍体鳞伤,甚至被“她”刺死,他也丝毫没有畏惧。 为着“她”,他就算躺在最污秽的泥土上,化“她”作脚下一堆烂泥,只要能亲近“她”,能守护“她”,就算被“她”狠狠踩在脚下,他也甘之如饴。 也觉得矜贵 他会仰望着“她”,看着满天花瓣散落,心满意足。 他爱“她”,就是爱得如此卑微。 丝毫没有半点自尊。 …… ——“好大的酒气!你喝酒了?” 隐隐约约之间,柴琛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是“她”? 很像,这声音很像“她”。 只是比记忆中的要清脆一些,没有那么低沉。 是不是“她”放心不下他,又寻他来了? ——“你难道不记得,明天还要随我去布置会场的啊!竟然半夜三更喝得酩町大醉,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她”生气了? “她”为他生气了? 若然买醉能惹来“她”的一丝半丝重视,他定要每日喝足一百埕马裘酒才好。 只是,“她”说的什么“明天”,什么“布置会场”,是什么? ——“不是我,是二皇兄。” 这是柴珏的声音? 柴珏怎么也在这里? …… 柴珏看着满脸怒容的乐琳,无奈地摊了摊手,往床边的方向指了指,辩解说道:“不是我,是二皇兄。” “唔,你真的没有喝?”乐琳往前认真嗅了嗅柴珏的颈间,确认地问道:“你没有陪他喝吧?” 眼前人这亲昵的举动,关心的举止,让柴珏的脸上爬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俊朗的脸庞,染了一抹红云。 他暗暗地深吸了口气,才能敛下心神,微笑道:“没有,我是在内殿外的墙角捡到他的。” “墙角?” “醉得不省人事。” “啊,他怎么了?”乐琳好奇地问。 “嗯……”柴珏支吾地不肯直答。 方才在费斌帮忙照顾柴琛之时,听得他迷迷糊糊地,一直呼喊着“琳儿”。 想来,十有*是因为“乐琳”? “她”是眼前人的亲姊姊,自己不好置喙,只得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入到宫里来?怎么进来的?” 他往门外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快要四更了。” 乐琳解释道:“邵忠恰好有宫中当值的令牌,我便央他带我入宫来。” 柴珏问“他”:“什么事情这么急?” “这次辩论赛盈余颇多,我刚刚在收拾会场的时候,恰好想到,我们要不要办个抽奖活动?” 乐琳说起这个新的念头,眉飞色舞。 “抽奖?” “入场的票子不是都登记了编号吗?” “嗯?” “我们把所有编号都抄写一张小纸条,然后放进一个布袋子里面,辩论会结束之后,找个人去随机抽出若干张纸条,抽中的便可领取奖品。” 柴珏一听,也来了兴致,赞叹道:“这个主意好!” “所以,我便赶忙来找你商量,”乐琳问他:“你说,买什么奖品好?” “如果用能够买得到的东西作奖品,似乎不够让人稀罕。”柴珏沉吟片刻,说道。 乐琳点头:“我们到外殿坐下来,再从长计议吧。” 说罢,二人正要往门外走,忽而听得身后一把沙哑的声音轻呼道:“琳儿……” 那声音唤得情真意切,哀怨缠绵。 柴珏和乐琳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乐琳不敢回头看,只往柴珏身旁靠近,悄声问说:“他……是因为我姊姊才买醉?” 柴珏尴尬地点了点头。 乐琳心中一惊,生怕柴琛在醉酒之际,把他们姊弟互换身份的事情说了出来,急忙追问:“他可有说了什么?” “他一直在唤你姊姊的闺名。” 乐琳暗自松了口气,扯着柴珏想要出去:“走吧,别管了。” 柴珏却纹丝不动,犹豫地说道:“要不,等他睡着了再走?” 乐琳嘟着嘴不满地说:“这里不是还有费斌吗?你我都不是会照顾人的,二殿下还是交给费斌看顾吧。” 这个二殿下与她那个弟弟之间的事情,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想插手。 柴珏叹了口气,劝说道:“我始终放心不下。” 乐琳想了想,虽然柴琛方才醉得不省人事,并没有说出什么,但万一他半梦半醉半醒之际,把不该说的说了,那可就真是不得了。 还是得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于是,她只得无奈地摇头道:“先说好了,等他一睡着我们就走。” 柴珏忙不迭答应:“好!” …… 二人转过身来,却发现柴琛正瘫软如泥地横卧在床下不远处。 柴珏连忙走上前去,想要把他撑扶起来。柴琛比他略高些许,此刻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柴珏有些吃不消,忙唤着乐琳道:“你快点来帮忙!” 乐琳不情不愿地上到前去,撑起柴琛的另一边胳膊,嫌弃地说道:“好臭的酒气。” “他一定是听到你的声音,以为是你姊姊,所以才爬了过来的。” “我的声音与我姊姊的又不相似。” “细听之下,确实有差别,但骤一听还是很像的。” “才没有!” 乐琳不满地提高了声音。 柴琛似乎是要印证柴珏的说法,挣扎着狠力甩开柴珏,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乐琳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拥着她。 他喃喃地说道:“琳儿,琳儿……” 乐琳一个重心不稳,“噗通”一下跌倒在地上了。 而紧拥着她的柴琛,也跟着扑倒在她身上,口中念念有词道:“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乐琳反应过来之际,正要推开他,准备破口大骂,突如起来的,她感到脸上一片温热湿润。 ……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嬉笑打闹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琳儿,琳儿……” ——“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 乐琳一吸气,便闻到强烈的酒精气味。 因为突然地跌倒在地上,她的背痛得如同被尖针猛刺,似要折断了一般。 她想要狠狠推开伏在他身上的人,好好地破口大骂一番。 却突如起来的,感到脸上一片温热湿润。 “琳儿,你不要……不要不理睬我……” 柴琛几近咆哮地哭着呼喊,眼眶中的泪水,如同决堤了的洪水一样,直直地落到身下的乐琳的脸上。 乐琳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没了反应,任由他温热的泪水洒落在自己脸上。 柴琛侧首紧贴着乐琳的脸庞,深深嗅了一口她颈间的气息。 他在她耳边呢喃轻唤道:“琳儿,我心好痛,好痛……” 乐琳皱着眉头,只觉得毛骨悚然,身体僵直得完全不能动作。 柴琛又道:“我……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胡乱嫉妒……我……我……只要你不弃我而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辛家那小子能做到的,我都可以做到的……琳儿……” 辛家的小子? 乐琳脱口问道:“你说的是……辛霁?” “你不要……不要这么亲热地唤他。” 柴琛用尽力气,勉强撑起身子,醉眼迷蒙地望着身下的人,哀怨地说道:“你……你只唤我作‘二殿下‘,却唤他唤得这么亲热……琳儿,你说,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 乐琳听了这话,更是惊得下巴都要跌掉了。 乐琅和辛霁?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 就在她走神之际,突如其来地,有黏糊糊的、暖热的液体,落到了她的唇边。 ——“啊——!” 乐琳一个激灵,猛地推开柴琛,力气之大,柴琛往她身旁连续滚了快有两圈才停下来。 “噗噗噗,呸呸呸!” 乐琳连忙站了起来,用衣袖狠力擦拭着双唇。 柴珏连忙上前拉住她:“别那么用力,嘴唇都快破皮了。” “唔——!”乐琳皱紧眉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柴珏心中一凛。 放在他们二人交叠伏在地上,在柴珏的角度一时看不到他们具体的动作。 不知何故,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之感。 却是连自己都无法解释,这莫名的酸涩是从何而来。 此刻,看到“乐琅”用尽力气拭擦嘴唇,又一脸委屈,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瞬间,他只觉得突如其来地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吻你?” 柴珏自己都没有发现,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是,却是怎么也无法厘清,他究竟期待的是什么。 乐琳闻言,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柴珏看。 柴珏以为自己猜中了,袖子里的手无意识地,早已经用力握成了拳头。 却听得“他”说道:“强吻你个大头鬼!” “啊?” 这算是否认的答案吗? 柴珏顿时松了口气,顷刻之间,全身的气息都平缓了下来。 只是,他要竭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到底他是为了什么,才松一口气。 乐琳气嘟嘟地埋怨道:“他把鼻涕滴落到我的脸上……不,是嘴角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为了驱赶心中杂乱的思绪,柴珏笑得很夸张。 乐琳以为他是真的在嘲笑自己,于是更气恼了。 她低下身子,在柴琛的鼻间捏过一大坨鼻涕,一个箭步走到柴珏面前,大力抹擦在他的唇间。 柴珏因为还在大笑,被她这么一弄,有些鼻涕甚至入到了口里。 “呸呸呸呸呸!” 他皱着眉头,把嘴里的脏物吐了出来,也学乐琳那样,狠狠用衣袖擦过嘴角,一边又呵斥道:“你在干什么!脏死了!” “你也知道脏死了哦,还笑我!” “那你也不能把他的……这个……”柴珏实在无法说出口。 乐琳哼了一声,翻着白眼道:“让你感同身受一下也好。” 柴珏气不过,也伏在柴琛的身旁,揩了一坨鼻涕,作势要往乐琳脸色抹去。 乐琳一个侧身,避过了,又连忙跑开。 柴珏猛追不舍。 ——“我非要你再尝尝一次这鼻涕的滋味不可!” ——“你追得上我才说吧!” 二人就在这寝殿之内追逐着,喧哗不已。 片刻之后,柴珏眼看乐琳就在眼前,但她眼看便要跑远了,他连忙一下子把手里鼻涕往乐琳那边扔去。 那鼻涕,不偏不倚,就落在小冠上,还有半坨滴落到她的发间。 “啊!” 乐琳摸了摸湿了一片的头发,气得快要疯了:“柴珏!你怎么真的扔过来啊!恶心死了!” 柴珏双手叉着腰,得意地大笑道:“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乐琳快步小跑到柴琛那里,又低过头来,想要擦揩一些鼻涕去报复柴珏。 柴珏见状,连忙跟了过去,一同伸手到柴琛的鼻间。 “啊,没有了。”乐琳不满地抱怨道。 柴琛的鼻间已经没有了鼻涕。 “哈哈哈哈哈!”柴珏朗声笑道:“你就认输吧!” 乐琳灵光闪过,狡黠地笑道:“未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 她俯身到柴琛的耳边,轻声道:“二殿下?” 柴琛迷蒙之际,恍惚间听到心上人的声音,下意识地问:“琳儿?是你吗?” 乐琳放柔声线,软软地答道:“是啊,我就是你的琳儿啊,琳儿最喜欢你的鼻涕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鼻涕?” 柴琛半梦半醒之中,以为她真的是“乐琳”,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地问:“鼻涕……?” “是啊,琳儿最爱你的鼻涕了。” 柴琛闻言,从善如流地深深嗅了嗅鼻子,果真流下了一滩鼻涕。 乐琳见状,立马揩在手中,一把抹到柴珏的头上去。 还不忘打趣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啊!” 柴珏一把擦下发间的鼻涕,惊呼道:“乐琅你是疯了不成么!用自己的亲姊姊来开这种玩笑,还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自己还不是拿亲兄长的鼻涕玩得不亦悦乎?” “你!” 柴珏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学着“他”的样子,附在柴琛的耳边,捏着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儿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乐琳在一旁看到他这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 (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为何物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学着“他”的样子,附在柴琛的耳边,捏着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儿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乐琳在一旁看到他这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道:“柴珏你是傻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珏白了她一眼:“你才是傻子。” 说罢,又继续捏着声音在柴琛耳边轻唤道:“琳儿真的好爱好爱二殿下的鼻涕,二殿下给我多一点你的鼻涕,琳儿就永远不离开二殿下,你说好不好?” 柴琛朦胧之中,顺着他的话呢喃道:“好……好,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再深深擤了擤鼻腔,又一滩鼻涕流了出来。 乐琳正要伸手去揩,柴珏眼明手快,一把抹在手上,立马往乐琳的脖子那里擦去,还添了一句:“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啊啊啊啊!” 乐琳感到颈间一阵暖热,黏糊糊、湿哒哒的,怒吼不已:“柴珏你越来越过分了啊!” 她一把捏住柴琛的鼻子,急声道:“二殿下,快点擤鼻涕!” 柴琛几乎是无意识地又擤出了一坨鼻涕。 乐琳把它揩到柴珏的脸上:“子曰:你就是个大脑残!” 柴珏愣了愣,问道:“什么是脑残?” “就是脑部残疾之意,像你这种不用脑子,久而久之脑袋荒废了的就是了。” “你才是脑残呢!” 柴珏也学着乐琳的样子,捏着柴琛的鼻子,唤道:“擤鼻涕!” 又是一坨鼻涕。 他一把揩到乐琳的额头:“子曰:乐琅才是大脑残!” “擤鼻涕!” “子曰:柴珏是个鼻涕狂魔!” “擤鼻涕!” “子曰:乐琅最喜欢玩鼻涕了!” “擤鼻涕!” “子曰……” “擤鼻涕!” “子曰……” …… 就这样,两个人坐在柴琛的身旁,打闹了许久。 “咦?” 柴珏惊呼道。 乐琳好奇问道:“怎么了?” “他的鼻涕里有血丝。” 柴珏端详着手中的鼻涕,奇怪道。 “啊,”乐琳凑过头去,发现果真如此,解释道:“可能是鼻腔黏膜擦损了?” “有没有大碍?” “倒是没有太严重的情况,但是,我们还是莫要这般嬉闹了。” “嗯,”柴珏点了点头:“不过……” 他把手上这带着血丝的鼻涕,抹揩到乐琳的衣服上,哈哈大笑道:“算我赢了。” “不算,不算!这个不算啊!” 乐琳又捏起柴琛的鼻子,想要继续这个荒唐的游戏。 却听得柴琛唤道:“好痛……好痛……” “啊?” “鼻子……好痛……” 乐琳怔了怔,对柴珏道:“算打和好不好?” 柴珏看了看柴琛鼻子通红的样子,也觉得他可怜得很,点了点头,说道:“这次就当和局吧。” 两人正要起身离开,柴琛一把拉过柴珏的手,醉醺醺地唤道:“琳儿……琳儿!不要走……” 柴珏与乐琳二人见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陪他一下吧?”柴珏问。 乐琳无奈地摇头叹息:“唉,问世间情是何物?” 柴珏听了这半句不知是诗是词的话,一时也怔住了。 确实,问世间情是何物呢? 在诸位皇子当中,二皇兄最为有勇有谋、果敢机智,平日里一贯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连父皇也常常说:“诸子当中,惟琛最肖朕。” 如今,他竟毫无仪态至此,借酒消愁,哭喊着想要挽回一个不爱他的女子。 卑微得如同尘埃一样。 柴珏长叹了口气,感慨道:“如果心悦一个人是这样痛苦,我还是莫要恋上任何人才好。” 乐琳道:“失恋也是人生必修课啊。” “失恋?” “所爱之人不爱自己。” “嗯……好贴切的形容。” “嗯。” “什么是必修课?” “就是……” 乐琳正要解释,柴琛的呻吟之声又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琳儿,我会振作的,我不会再妒忌……不会疯狂、不会语无伦次……不会自卑颓然……我保证……我不会再这样难看得不堪入目……” “唉!” 柴珏和乐琳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 柴琛继续喃喃自语道:“我要让你做我的王妃,做太子妃……做皇后……好不好?……辛家那小子,他给不了你这个吧?” “辛家的小子?”柴珏皱眉问:“是辛霁?” “好像是。” “他与你姊姊……?”柴珏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讶然地问。 “我不知道。”乐琳黑着脸答道。 柴琛还在继续道:“琳儿……我这一生,就只爱你一个女子……只有你……三宫六院、三妻四妾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天下的女子那么多……我只要你……辛霁他能做到么?……你说,你说说……我有什么比不上他?” 乐琳听了这话,却是如结了冰一样定在那里。 ——“我这一生,就只爱你一个女子……” 女子? 柴琛说的是女子? 他不知道他认识的那个“乐琳”是男的?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乐琅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你要去哪里?” 柴珏问道。 他看到“乐琅”猛地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走,连忙跟了上去。 “我有急事先回府一趟,奖品的事情由你独自决定吧。” 说罢,她几乎是奔跑着离开。 “喂!” 柴珏在她身后叫唤道:“辩论赛的彩排你不去了?” 乐琳一边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喊说:“我不去了,你全权负责吧!” …… 卯时二刻,天边尚且还是鱼肚白的颜色。 晨曦透过雾气,照射着牡丹馆前面的庭院。 八宝楼的伙计们早已把这庭院清扫得一干二净。 各式花草都因冬日的低温而枯萎。 只有鱼池旁边,墙角附近的几株寒梅,依旧怒放。 那梅花白里透红,花瓣润滑透明,犹如一颗颗价值不菲的水晶。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这日,王安石早早便来到这辩论赛的会场,独立在清晨之中,细嗅着梅花的香气,一时诗兴大发,念读道这句刚刚浮现在脑海的诗句。 “好诗,好诗!”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赞叹。 王安石回过头来,见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他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一拱手,礼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陈,单名慥,字季常。” …… (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苏子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王安石回过头来,见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只见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左右,身材高挑,但略显精瘦,相貌端方,肤色白净,可算是相貌堂堂、眉清目秀。 他一身群青的袍服一尘不染,细看之下,是由上好丝绸织造,还绣着暗织的玄纹云,石青色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翡翠发簪交相辉映。 王安石觉得这少年郎十分面生,但他似乎认得自己,便奇怪地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一拱手,礼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陈,单名慥,字季常。” 王安石点了点头,问道:“你见过我?” 陈慥笑道:“未曾见过。” 王安石又问他:“那么,你究竟是如何认得我是王先生?” “季常曾听闻贵组的辩手说过,王先生公务繁忙、案牍劳形,用膳的时候十分仓促,故而,衣衫上常留有饭菜的印渍。” 陈慥指着王安石的衣领子,坦白道。 王安石低头一看,果然有几处明显的菜渍、茶渍。一时间,稍稍有些尴尬。但不过转念之间,他便就想开了,神色如故。 他淡然问道:“哦?你所说的那位辩手是谁?” 陈慥正要答他,转过头来,碰巧看到王安石身后有人走来,便笑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罢,他高兴地向那人招手道:“子瞻兄,早安!” 王安石转头望去,是他那组的二辩手,眉州人士,名唤苏轼。 苏轼与陈慥是差不多的年纪,亦是面如白玉,气色红润,只是身量比陈慥要壮实一些,脸型方中带圆。这种脸相本应让人觉得厚重老实,但一双薄唇却又为他添了灵活之气,看起来显得刚中带柔。 苏轼似乎与陈慥十分相熟,笑盈盈地回道:“子瞻兄,早安!” 他也看到陈慥身旁的王安石,亦连忙殷勤地打招呼道:“王先生,早安。” 王安石为着方才听到的事情,对苏轼的多口饶舌有些不喜,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该宽宏一些,便点头应答道:“子瞻,早安。” 苏轼又问:“两位方才在说些什么?” 陈慥正要把如何认出王安石的事说出来,王安石便先开口道:“某看着寒梅傲雪,俏丽客人,一时感触便作了半句诗。” 苏轼素来也喜爱吟诗作对,便道:“不知晚生能否有幸一闻?” 王安石点了点头,再读了一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苏轼听罢,看了看一旁的几株梅花。 冰枝嫩绿,疏影清雅,幽香宜人。 那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似是用玉琢雪塑,即便是用“冰肌玉骨”这样华丽的辞藻来形容,也显得远远不够。 苏轼喃喃地复述了一次王安石的诗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他赞叹道:“好诗!好诗!” 又问:“王先生可有下半句?” 王安石摇了摇头,坦白道:“一时想不出来。” 他也回问道:“子瞻,你可有灵感?” “王先生此诗看似简单随意,但寥寥两句,便将这数株白梅的形态展现得惟妙惟肖、晚生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下半句。” 苏轼谦虚地答道。 陈慥笑说:“子瞻也是文采风流之人,何不也赋诗一首?” 苏轼想了想,又凝望着那寒梅,忽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寒梅似与春相避,未解无私造物情。” “好诗!”王安石赞道。 与他纯粹描写景致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不同,苏轼这半句诗,是从事理的角度来展现梅花的姿态。 “这半句诗角度新颖独特,某甚是喜爱。” “王先生谬赞了。” “可有下半句?” 苏轼也摇了摇头,苦笑道:“晚生也是一时想不出来。” 他反问王安石:“不知道先生可有灵感?” 王安石也再盯着那寒梅沉思。 片刻,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忽闻得柴珏在身后唤道:“三位早安,怎么你们都这么早?” “三殿下!” 三人向柴珏问好道。 苏轼问他:“殿下怎么也这么早?” 柴珏苦笑说道:“昨晚根本没睡,天亮了之后,就更睡不着了,倒不如早些来看看。” 众人看到他眼眶下面厚重的黑影,知道他所言不虚,不由得感到好奇,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王安石望了望柴珏身后,寻不着“乐琅”的踪影,不禁好奇:“安国侯呢?” 听闻这几天,他们两人都一同跑遍汴京各大商号,去“拉赞助”。 三殿下好歹还是会百忙中抽空,来看一看他们排练辩论的情况,可是安国侯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如今,连彩排这么重要日子,竟然都见不到“他”的影踪? 柴珏叹了口气道:“他府中有事,今日不到场了,彩排的事情由本殿全权负责。” 陈慥笑盈盈地说道:“三殿下真会说笑。” “嗯?” “在下今日来得颇早了些,恰好碰到安国侯与郑掌柜。” 柴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困惑万分。 “他”走得那样匆忙,就是为了来找郑友良? “你是什么时候碰到他的?” 陈慥认真思索一番后,回答道:“在下寅时三刻从家中出发,来到此处的时候,约莫是在卯时正到卯时一刻之间。当时,安国侯亦是在庭院这里赏梅花,不久后郑掌柜捧着许多账本,与他一道进了牡丹馆。” 王安石问他:“你又不曾见过安国侯,怎么知道是他?” “郑掌柜认得在下,他为在下引荐的。” 郑友良自从着手准备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后,除了在育才学馆授课,其余时间大多是在牡丹馆度过的,故而这几天时常会碰到这些辩手们,相互之间,也算混了个脸熟。 陈慥感概地叹道:“安国侯是个清秀隽逸的少年郎呢。” 王安石与柴珏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乐琅”与世俗所说的君子不太符合,而且个性也慵懒散漫,但外表看来,还真是个眉目如画、貌胜潘宋的美少年。” 然而,陈慥却又加了一句:“只可惜,个性似乎有些冷峻高傲。” 冷峻高傲? 柴珏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乐琅”也有冷峻高傲的一面? 自从在八宝楼初见以来,他还真是没有见识过。 ……(未完待续。)==本站小说追书神器上架啦!所有小说光速追更,让书迷不在煎熬等待,不错过任何精彩章节!书虫必备!关注公众微信号zaixianxiaoshuo(按住三秒复制)下载本站阅读器! 第一百五十章 六本账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金鱼在缸中畅游着。 这大鱼缸比普通盛水的水缸要浅,但缸口的口径更大。 与其说是鱼缸,更像是是鱼盆。 常言道,养花瓦盆要新,养鱼瓦缸要旧。 多年陈盆,里挂绿苔,入水蒙茸浮起,方是为好盆。 寻常百姓家是不养金鱼的,娇贵、难伺候,又不能吃。 然而,富贵人家不差钱,谁又会把自家用的鱼缸卖出去? 这一缸,连鱼带盆,拢共是花了足足三百五十贯钱。 就放在牡丹馆内。 为着这缸鱼,馆内的炭火要常燃着。 费了这许多心思饲养,值不值得就见仁见智了。不过,忙得头昏脑胀之际,看一看这缸里的色彩斑斓,也许会顿觉疲劳尽消? 珍珠、玛瑙眼、风尾龙睛。 还有两条鹤顶红。 鱼儿游得恣意,可观鱼的人此刻却心里忐忑。 郑友良很久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了。 上一次,还是东家突然来到如意斋里,说要查账的时候。 他佯装不经意地瞥了眼正在看账本的东家,心中暗自道了声奇怪。 为何,他总觉得东家有些不同了? 依旧是那般标致俊逸的眉目。 身上穿的亦是东家惯常穿着的月白色衣衫。 因着室内炉火熏得暖热,雪白的狐裘早已脱了下来。 样貌、打扮都并无不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同了? 才一段时间不见,竟让他觉得判若两人。 眼神。 是眼神。 郑友良忽而回想起来,往日见到的东家,眸子里头是一片明净清澈,不带半点阴霾。 但这几次见到的东家,同样的墨色眼眸,目光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森冷得如同荒无人烟的丛林,又似万年冰封的荒原。 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多看了一眼就会不知不觉的冻住。 郑友良心痛地想,大概是侯府的事务太磨人了,会不会是侯府里的仆役欺负东家年少,逼得他习得这不怒而威的气度了。 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啊,和他的孙子差不多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东家却要肩负起整个侯府的事情。 郑友良叹了口气,愈发对乐琅感到怜爱。 “郑掌柜?” 足足两个时辰,乐琅才把手头上的账本看完。 他抬眼看向郑友良,问道:“所以,你算出的账目,和我算的是分文不差?” 这话,更像是肯定句。 郑友良本来是满心的怜惜疼爱,但一接触到乐琅那深邃冷峻的目光,突如其来地慑了一下,诺诺地说道:“是,是的。” “是本侯管得太懒散的缘故吗?”乐琅放下账本,冷冷地盯着郑友良看,悠悠说道:“郑掌柜有些松懈了。” 郑友良听了这话,无法抑制地抖了抖。 东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 可是,郑友良却觉得,即便“他”平日里怒容满脸地拍着书案,高声呵责着“良叔你是不是老花眼又严重了?这里又算错了!”,也及不上此时的半分那样吓人。 他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镇定下来,辩解道:“老身对东家交待的事情,岂敢有有半分怠慢?望东家明察。” 乐琅冷哼了一声,问他:“这些账目,我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三日前。” 郑友良有些心虚地答道。 …… 三日前,辰时还未到,郑友良正到育才学馆去授课。 才入到朱雀大街,他便看到东家独自一人守在学馆的门口。 “东家?” 他连忙上前去打招呼。 东家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唤他“良叔”,只是目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郑友良当时已经感到不太对劲了。 “东家可是在等老身?” 他问道。 “嗯,”乐琅从身旁携着的一个七、八寸长方的匣子里,拿出了约莫五、六本厚厚账本,递了给郑友良,吩咐道:“我要看这笔账。” 郑友良翻开其中一本,看到那账目是已经算好的,连忙问道:“东家,这账目不是已经算好了么?” 乐琅道:“用乐氏账法再算一次。” 郑友良再看了一眼那账目,果然是用旧的账法算的。 他立即认真细看,发现这里的账目都隐去了交易双方的名字,只用了“甲”、“乙”、“丙”、“丁”,又或者“张某”、“陈某”、“王某”这样的代号来替代。 他数了一下,心中暗自思量,这么厚厚的六本账目,从旧账法换成新账法,功夫不少。 于是想要推托道:“东家,你先前不是说过,老身这般暂时先以账师事务所的事情为重吗?你给的这几本账,没头没脑的,如果用意不大,好不好等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忙完了,老身再慢慢替你算这些账目?” “哦?” 乐琅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郑友良不知道他是何种意思,是答应了? 一时间,空气中有种尴尬的静谧。 片刻,才听得乐琅说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掌柜能决定什么事情比较重要些?” 这话,说得郑友良既惊又愧,惶惶然不敢贸然接话。 “三日后的卯时,牡丹馆见。” 只丢下这句话,乐琅便转身离去。 …… “这些账目,我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三日前。” 乐琅并没有如郑友良想象那样,愤怒地拍起书案。他只是用右手食指,轻轻地、无节奏地敲打着座椅的扶手。 郑友良却情愿他像平日那样愤怒地拍打书案,甚至高声呵责自己也好。 然而,乐琅微笑着问道:“三日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些?” 郑友良忙不迭地点头:“东,东家明鉴,这段日子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忙得老身分身乏术,三天时间确实是少了点。” “不过是六本账目,郑掌柜若然需要三天以上才能算好的话,账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本侯寻思着,是不是另觅他人更适合?” 这话他说得像闲话家常那样,但郑友良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一时间,惶恐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乐琅却替他想出了应答:“不过,本侯细心一想,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郑友良顺着他的话头,猛点头道:“东家英明,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毕竟,”乐琅看着他,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些,说道:“账师事务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该优先的。” 郑友良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只觉得里头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湿了。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秩序平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毕竟,”乐琅看着他,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些,说道:“账师事务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该优先的。” 郑友良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只觉得里头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湿了 比起之前的惶恐,此刻,他的心中更多是愧疚。 东家说得不错,他确实是有了私心。 因着他出了四百贯钱的利份在账师事务所上,故而甚是在心。最近事无大小,几乎都以筹备账师事务所为先,就算是育才学馆的事情,能交由他人的,他都交给了傅绍礼去处理,全然没有了以往事必躬亲的热忱。 一时间,郑友良愧疚万分,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大口地喘。 乐琅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了下文,只是再反复认真地又细阅了一次那六本账目。 就在中央那缸金鱼的不远处,月洞门的侧面,立着偌大的一扇屏风,上面镶嵌着绸缎,绣有格式花草,栩栩如生。 柴珏就站在屏风的后面。 从郑掌柜伏身于书案前,忙得焦头烂额、席不瑕暖地为乐琅计账的时候,他就站在屏风后面,悄不作声地窥视着。 足足一个时辰,郑掌柜才把他手头剩余的账目做好。 三天。 三天做六本近两寸厚的账目,在汴京城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能手了。 可是,乐琅竟然还要苛责郑掌柜? 柴珏在心里为郑掌柜打抱不平。账师事务所的事情,他也有参与,他明白当中筹备的过程是如何繁复,而且,郑掌柜还兼任育才学馆的主讲师,真正是分身乏术。 乐琅他竟然因为郑掌柜晚了这么区区一个时辰,便冷嘲热讽,实在是刻薄得很。 那是什么账目这么重要? 想到此处,柴珏连忙走了出来,一个箭步走到乐琅的书案前,问也不问一句,连招呼都不打,便拿起一本账目,翻开了浏览。 只见上面尽是些什么“‘甲’于崇年十四年出售‘某物’予‘乙’”、“‘丙’售‘某某街’‘某某铺’予‘张某’”、“‘陈某’出售良田三百顷予‘丁’,售价七百贯”之类的语无伦次,毫无头绪的乱账。 柴珏把手中翻开的账目对着乐琅,不解道:“你就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账目,对郑掌柜大发雷霆?” 乐琅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柴珏。 反倒是郑掌柜对为他抱不平的柴珏劝道:“三殿下莫要与东家置气,此事确实是老身的不是。” “郑掌柜?” 柴珏讶然地看着郑友良。 他实在感到难以理解,先不说郑掌柜是乐家的老臣子,就算是普通的伙计,也是挑不出错处啊。为何明明是乐琅乱发脾气,他却自己表现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而始作俑者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柴珏心里闪过一个想法——难道,“乐琅”平日里也是这样对郑掌柜的?“他”只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才佯装对手下的人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即就被他否定了。 他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好友,绝对不会是这般表里不一的人。 “你不是乐琅!” 柴珏肯定地对眼前人说道。 乐琅这才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柴珏,像一头豹子玩味地打趣着自己的猎物。 郑友良听了柴珏这话,又细细地再打量乐琅一番,这就是东家啊,怎么会不是呢? 乐琅反倒是对郑友良道:“郑掌柜,你的事情就到这里吧。” “东……东家?”郑友良颤颤地问。 “退下吧。” 往日的郑友良,与“乐琅”告别之时,要么是因为账目上的事情针锋相对,闹得不欢而散,要么,就是像忘年好友那般闲谈一番,然后才告辞。 这次的他,竟然顺从地道了声“遵命”,才毕恭毕敬告退。 柴珏心中啧啧称奇。 …… 郑友良走后,一时间,室内就只余下他们二人。 先开口的,反而是乐琅。 “想不到,你竟然不蠢。” 柴珏打心里不喜欢“乐琳”这种冷漠孤高的姿态,他答道:“不难猜到,就算在私底下,乐琅也不会这样对郑掌柜的。” “嗯。” 乐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柴珏正要指责“她”假装“乐琅”的身份在此处胡作非为,却听的“她”接着道:“所以郑友良才会主次不分,这里,亦会毫无秩序可言。” “本殿并不认为郑掌柜主次不分,此外,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本殿都觉得井然有序,全然无不妥之处。” 柴珏语气生硬地反驳道。 “三殿下,你当真是这样认为的?” 乐琅挑了挑眉,反问道。 柴珏怔了怔。 说实话,这也不过是他的一时气话。 实情是,不论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都没有读书人追求的那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贵贱泾渭分明的秩序。 比如《汴京小刊》编辑部的编审会议,几个编辑每每都是不吵得面红耳赤,誓不罢休。虽然编辑部的规条早已列明各人的职责大小、各自统属与分工,可是一旦有不同的意见,竟然是没有人想过要用自己的权威去压制他人。 再例如,在八宝茶楼或者八宝餐厅的时候,有几次碰巧史昌向“乐琅”作每月的汇报,他也在一旁听了。史昌对“乐琅”虽则十分信服,但并非那种唯他马首是瞻的顺从,每每“乐琅”提了不合理、或者不合适的建议,史昌也会根据八宝茶楼实际的情况去反驳。 柴珏不觉得这样不好。 相反,他无比享受这种平等的氛围。 是的,平等。 这是“乐琅”教会他的词。 比起士大夫们憧憬的,由明君统治之下,等级森严有序的“盛世”,柴珏更向往“乐琅”对他所说的“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是谓大同”的愿景。 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确实都不能称得上有序。” 乐琅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满脸的讥讽之色,让柴珏不由得生气了起来。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属感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确实都不能称得上有序。” 乐琅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满脸的讥讽之色,让柴珏不由得生气了起来。 他的眉毛下意识地略略往下沉,鼻子轻轻地皱了皱。 倘若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会察觉这是极力掩饰之下的厌恶表情。 柴珏接着说道:“可是,你又是否知道,单单就数这八宝茶楼,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还有,自八宝茶楼开业以来,云来阁过半数的食客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的掌柜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宝茶楼的掌柜、伙计,开出的薪酬是这里的两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终他们撬走了多少人?一个都没有!” 乐琅没有借口,柴珏以为“她”听得心虚,便继续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八宝茶楼能够给他们归属感!” 归属感,是“乐琅”教会他的一个新词。 “乐琅”为八宝茶楼里立了个很奇怪的规矩——在每位伙计的生辰当日,掌柜都会为其安排一餐生辰宴,在茶楼打烊之后,全体伙计一同与他庆祝。 柴珏还记得,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是在上月的初九那天,晚上的亥时。他与“乐琅”为了编辑部的事情忙到了深夜,便想着到八宝茶楼看看有没有夜宵可吃。 不曾想,到了门口,却发现打烊了。 “唉,这般时辰,我还是回宫再用膳吧。”柴珏叹了口气,埋怨地说道。 “乐琅”却笑嘻嘻地悄声说:“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柴珏往八宝茶楼后门的方向走去。 二人入到八宝茶楼的伙计休息室——是的,这里还有专门给伙计轮班的时候休息用的厢房。 就在门外,他们已经听到里面一片喧哗,有唱有笑,还闻到浓烈的酒味,似乎有人在庆祝着什么。 柴珏讶然地看着“乐琅”,问道:“他们在这里嬉闹?” 言下之意,对“他”此举有些不满。东家在茶楼里,让出偌大的一间厢房给他们休息,已是宅心仁厚,他们竟然恬不知此地在这里嬉闹,还喝酒? “乐琅”盈盈地回他一笑,说道:“进去看看?” 门推开之后,里面的伙计们确实立即愣住了。 但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便回过神来了。 ——“东家!是东家!” ——“东家也来了!” ——“二虎,你可真是好运气!” 与柴珏猜想的不同,迎接他们的不是哀求饶恕的怨叹之声,反而竟然是喜出望外、欢呼雀跃。 人群中的史昌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却是足足等了片刻,方才渐渐静下。 史昌笑颜逐开地走上前来,站到他们俩的身旁,对众人说道:“今日,是咱们八宝茶楼资深伙计张二虎的生辰,万分荣幸,东家和三殿下能在百忙中抽空拨冗,来参加二虎的生辰宴,咱们来点表示,好不好啊?” “好!” 众伙计朗声道好,一时间,这休息室里掌声雷动,几乎是震耳欲聋。 “乐琅”得是举手示意了好久,众人才静得了下来。 寿星公张二虎听着这些欢呼,又看着眼前的东家和三殿下,心里是百感交集,一时间无法抑制地热泪盈眶。 张二虎名叫二虎,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二,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他父亲给大儿子取名大虎,二儿子取名二虎,想着以后生的儿子也是依此类推,寓意每个儿子都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张二虎年幼的时候,亦是曾经过了几年安生无忧的日子,可惜,天有不测之风云,在他七岁与八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不幸的是,哥哥生性懦弱,娶的又是隔壁村最泼辣刻薄的一个姑娘。嫂嫂看他年幼,家中有不宽裕,便怂恿张二虎的哥哥对张二虎弃之不顾。 在张二虎八岁那年开始,他便只好四处流离浪荡,今天替陈大伯家放放牛,明天去邻村收割稻米,有一顿没一顿的,直到四年前他舅舅看不下去,着人引荐他到先前的八宝楼去打工,情况才稍有好转。 张二虎是吃过苦的人,肯干,任劳任怨,也知足,薪水什么的,他也不太计较。 今日打烊了之后,他正在大茶厅里收拾残余的饭菜,掌柜史昌忽然毫无由来地对他厉声骂道:“张二虎,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二虎被他这劈头照脸地来了这么一句,有点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便怯怯地问:“掌柜的,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哼,你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掌柜我不跟你说了,你先去休息室,等下我把这个月的薪水结了与你,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张二虎吓得脸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问道:“掌,掌柜的,我做错了什么,您请直说啊,我一定改,一定不会有下次的,这……这挨年近晚的,你让我去哪儿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却像吃了秤砣一样,半步不让,只说道:“你先去休息室!” …… (未完待续。) 一百五十三章 家的温暖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张二虎吓得脸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问道:“掌,掌柜的,我做错了什么,您请直说啊,我一定改,一定不会有下次的,这……这挨年近晚的,你让我去哪儿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却像吃了秤砣一样,半步不让,只说道:“你先去休息室!” “休息室?” 张二虎又惊又怒,他感到手心淌汗,脚掌和头皮都在发麻。 惊,是因为惶恐。八宝楼的薪水在同行里是一流的,只比那云来阁略低,而自己粗人一个,只有一股蛮力,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离了八宝楼,一时间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张二虎在京城没有家,他寄宿在他四舅舅的家里。 四舅舅住在朱雀大街再往北走五里路的城郊,他家旁边有间小茅屋,因着靠近乱葬岗,那片土地的地主一直想要把这茅屋,连边上的一块小田地一同卖了,开价十二贯钱。 原本,张二虎还打算着,倘若每月在薪水里省个两、三贯钱出来,待到明年年中,他便恰好存够了银钱,把那小茅屋盘了下来,收拾捣鼓好,再回乡下娶个姑娘。 那茅屋很小,很破,很旧。 再说,以他这样的条件也不可能相得到什么标致的姑娘。 但是,总算是有瓦遮头,有个安乐窝。 他四舅舅常说,“三亩地、一头牛,浑家、孩子,热炕头儿”,这平凡得单调的幸福,对张二虎这个孤儿仔来说,已经是人生最大的成就了。 无怪乎,每日放了工,与张二虎交好的几个伙计林财贵、李日旺唤他去玩乐,他是雷打不动地拒绝的——他要存钱。 每晚睡前,二虎翻过放在床底下的铜板,定要细细数过了,才安心。 一文钱、两文钱、三文钱……一百五十七文钱,比昨天多了三文钱,这还没发薪水,多出来的三文钱,是今日一个食客大爷看他干活勤快,给打赏的。 每晚,张二虎都会把当晚多出来的铜板,放在枕头底下,这般睡在那些铜板上面,他方才觉得安心。虽然明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但这种毫无用处的仪式感,让他觉得每日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那窄小的、但属于自己的安乐窝,那个不甚漂亮但干活麻利勤快的姑娘,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儿,在每一个压着铜板睡觉的梦中,这些,都近在咫尺,好像触手可及一般。 可是,如今掌柜的竟然说“等下我把这个月的薪水结了与你”,这是要辞退他么? 他的心在胸脯间跳得就像大杆子使劲撞城门一样,不但不均,而且一次紧似一次。 但同时,张二虎更觉得愤怒。 凭什么掌柜的无缘无故要辞退他? 他张二虎是做错了什么了?总得有个明白的话啊! 在这八宝茶楼里,比他更勤勤恳恳的,更任劳任怨的,他自问还真的找不出来了。 再说了,他可是自八宝楼那时就替东家打工的,一直都忠心耿耿,想当初云来阁的人来挖角,他都没有动心过。啊,不过……张二虎转念一想,好像当初云来阁并有人来与他谈跳槽的事情…… 这般一想,那彷徨之感又更重了些。 顿时间,张二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来,浑身紧张得就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 一旁的伙计李日旺看到史昌和张二虎两人的气氛不太对头,便赶忙拉开张二虎,说道:“二虎,先别急啊,听掌柜的,你先去休息室,待得掌柜气消了,我们再慢慢替你说情。” 一时间,张二虎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听着李日旺的说法,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地往那休息室走去。 张二虎才刚离开大厅,史昌便换了个脸色,笑吟吟地问李日旺:“都准备好了?” “可不,咱们哥们儿几个可是布置了老半天了。” “锦旗都做好了?” “嗯,特意嘱咐缬绣坊替咱们赶工的,加了十文钱呢。” “好!” …… 这边厢,来到休息室门前的张二虎,心中怀有无限的恐惧、彷徨,连月光都没有的夜晚,无边的黑暗、静寂和乍醒过来的幻觉,都使他的心冰凉透了。 长长叹息了一口气,他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锵!” 是重重的一下敲锣声。 彷如一声惊雷,张二虎直觉得耳内不断回响着呜鸣之声,眼里都要冒出金星了。 他狠力地揉了揉耳朵,又急又怒,骂骂咧咧地高声道:“哪个直娘贼干的好事!” 抬眼定睛一看,却发现室内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 敲锣的人,正是林财贵,张二虎连忙指着他骂道:“林财贵你这个狗崽子,做什么玩笑?” 林财贵却是朝他笑了笑,又欢快地敲起锣来,一旁的几个伙计,有的敲鼓,有的吹箫,有的在拉二胡,繁弦急管,奏出了一曲欢腾奔放的乐章。 此时,史昌和李日旺一人捧了一大盆寿包进来。二人把那包子放下了之后,史昌示意奏乐暂停,朗声数道:“三,二,一……” 正在张二虎莫名其妙之际,众人似是约好了一般,整齐地大声喊道:“生辰快乐!” 生辰? 张二虎愣了愣,今日是……他的生辰? 是了,正是今日。 难怪,难怪。 难怪半月前的一天,史昌神神秘秘地问了所有伙计的生辰八字,当时,他以为他要看看哪个伙计比较旺他,还在暗自腹诽史昌迷信。 原来,是为了给他这个意料之外的庆祝啊。 “掌柜的,你不是要辞退我?” 张二虎还是觉得不踏实,怯怯地问道。 史昌对李日旺打了个颜色,对方交给他一团绸缎状的物什,他笑呵呵道:“不但不辞退,我还要礼物要送你。” “礼,礼物?” 张二虎心里是受宠若惊。 只见史昌猛地扬开手中的绸缎,是十余寸长方的水绿色锦旗,上面用精致的金色丝线绣着“最佳员工”四个大字。 又听得他大声对众人道:“祝贺我们八宝楼崇宁十七年的最佳员工——张二虎生产快乐!” 一时间,掌声雷动。 没有人指挥,但那先前奏乐的几个伙计又拉起家伙,吹弹拉唱了起来。 歌声、笑声、鼓乐声,融合在美味佳肴的气味之中。 自八岁那年后,父母双亡至今,张二虎是头一遭,再次感受到温暖。 家的温暖。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贵与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和“乐琅”一起,参加那个八宝茶楼伙计的生辰宴的那个晚上,是柴珏这么些年来所度过的,最诡异的一晚。 他恍如梦中地看着那个叫张二虎的伙计——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向“乐琅”道谢,一副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模样。 待得那边平静了些,柴珏把“乐琅”悄悄拉过一旁,低声问道:“那个伙计是怎么一回事?” “柴珏,”“乐琅”听着这欢声笑语,看着不远处的众人恣意地吃喝玩乐,感叹道:“你见证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呢。” “嗯?” “这是八宝茶楼为伙计办的第一个生辰宴。” 柴珏不解。 不过是区区一场庆生罢了。 甚至,这里不过是草草地布置了一下,添挂了一些红色的挂饰而已,食物也不算十分丰盛,只有那盘印了“寿”字的包子,还有一旁的半筐红鸡蛋,能让人看出这是在庆生。 简单得勉强都算不上是“宴会”。 为什么竟然能让那个伙计感恩戴德至泪流不止? 乐琳似乎了然他心里的迷惑,浅笑说道:“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如你我,能在生辰的时候大排筵席。” “唔……” 柴珏若有所思地沉默。 乐琳的思绪也是飘到了很远…… 在后世的时候,一年当中,她最怕过的便是生日这一天了。 除夕、春节,抑或中秋,他的生父或者生母偶尔也会父性大发或者母性大发,邀她参加家庭聚会。 但是,她的生日,这两个给了她生命的人,却从不曾记得过。 每到这天,她的心中便莫名地惶恐。她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父亲或者母亲兴许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日子,即便给她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也好。 然而,转念之间,她又倔强地盼望他们永远都不要想起,省得好像她乞怜他们的施舍一样。 “有很多人,即便在生辰那天,亦要营营役役地劳作,其中比较幸运的,也许回到家中有家人一同庆祝,但亦不乏无家的人,孑然一身,只能空虚寂寞地度过自己的生辰。” 乐琳心有感触地,说了这么一句。 柴珏望着“他”,眼神里是理解,却也有不解:“只是,过了总角之龄,和未到不惑之年的人,甚少庆祝生辰的啊。” “我晓得。” 乐琳答道。 她也是对史昌提出为伙计们庆生的建议之后,才知道这个古代的习俗的。 在古代的中国,一般只有儿童和长者才过生日,后世现代流行的庆祝生日,大概是西化了的习俗? “可是,对于个人来说,一年当中,只有生辰是最特别的日子啊。”乐琳莞尔说道。 “最特别?” “嗯,每个人都是最特别的,所以才要用最特别的日子去庆祝啊。” 室内喧嚣吵杂,但柴珏耳中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俊秀得让他心跳不已。 “柴珏……” 他听得“他”说道:“你或许会觉得,你我和他们不同,你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我是家产万贯的安国侯,但是,在我看来,我们,他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 “乐琅”转过头来,看着他。 柴珏瞬间觉得心跳像停了半拍那样。 烛光掩映之下,“他”眸中的流光溢彩,让他无法抑制地沉沦,那里仿佛有一片五彩的海洋。 “独一无二,无法复制?” 他只懂得喃喃地重复“他”的话。 “嗯,”乐琳点头道:“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与动物不同,是因为人有思想、有理性,能创造无限的可能。” 柴珏静默不语。 他并非不赞同。 他只是无法反驳。 确实,只要人是有无限的可能,那么,他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往上几代数,他的曾曾祖父也不过是个在江陵贩茶的商户而已。 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乐琳心里想的,也正是这么一回事——柴珏他在这个时空里,是个金贵万分的皇子殿下,但倘若像她这样穿越去到她的时代,他不过就是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新时代文盲”罢了。 而自己呢,在后世是个营营役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知道是什么因由,穿越到这个时空,有幸做个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的“侯爷”。 命运的冥冥,实在是难以猜测。 经历过这些,若然还要仅仅以身份、地位去看待身边的人与事,岂非太迂腐愚昧? 身份地位财富都不过是转眼云烟。 生存虽然是客观物质的,而生活确是要追寻那些有着主观意义的事情。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鱼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如果能做到的话,不论八宝茶楼也好,育才学馆、《汴京小刊》也罢,甚至是以后我逐渐接手的其他产业,我都希望能给予我的员工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 “没错。世间能成为家人的,其实不过是命运的偶然,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这里的大伙儿就不能是‘家人’?” “话虽如此,但……” “他们每日在八宝茶楼这里起码工作五个时辰以上,难道不比与真正的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多?若然能让他们在工作中也感受到家的温暖,觉得自己是为自己的家人去奋斗,我觉得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柴珏细细地回味着“乐琅”的话,忽又听得“他”唤了自己一声。 “柴珏?” “嗯?” “就算是最冷酷无情、利欲熏心的人,也会有渴望家庭温暖的时刻吧?” “嗯……” “用利益、权势来笼络一个人,只要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码,背叛出卖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可是,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是无法出卖‘家人’的啊。” “此话……有道理。” 就在柴珏与“乐琅”闲谈之时,史昌端来一小盘寿包,对他们笑道:“三殿下、东家,尝尝这寿包子?” “乐琅”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张口便吃,编辑部的会议足足从戌时直到方才,真真是饿坏了。 “唔,”才吃了一口,“乐琅”皱眉问史昌道:“史掌柜,我怎么感觉这馅儿的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史昌略有歉意地小声在“乐琅”耳边说道:“小的不知道您会来的,这包子用的是今早早市剩下的馅料包的,还望东家海涵。” “既然是为伙计庆生,便不要用旧的馅料了,下回用新的吧。” “东家说的是。” 柴珏就在“乐琅”的身旁,自然也听得到史昌的话。他此刻虽然饿得慌,却也不情愿去吃这用旧馅料包的寿包。 远处的林财贵见状,以为这两位贵人对寿包不合口味,于是勺了两碗汤羹似的东西,端了过来。 “东家、殿下,尝尝这‘小鱼翅’?” 他笑嘻嘻说道。 “乐琅”看到那碗汤羹粘稠且透明状,确实是像鱼翅一样,笑道赞叹道:“还有鱼翅?不错,不错,正合我心意。” 史昌在旁边却露出尴尬着急的表情,“乐琅”以为他怕自己责怪他太过奢靡,于是宽慰道:“偶尔让大家尝尝鱼翅,也没有什么不妥,史掌柜莫要紧张。” 柴珏却问:“鱼翅就唤作鱼翅,为何要叫‘小鱼翅’?” 林财贵连忙答话道:“三殿下,这其实不是真的鱼翅,只是用鸡肉、粉丝、冬菇为主,再辅以米粉、面粉之类的东西,将汤煮至浓稠。看上去像鱼翅,但实质半根鱼翅都没有,我们穷老百姓图个开心,假装是在吃鱼翅罢了,让三殿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 柴珏、“乐琅”二人恍然大悟。 “乐琅”端起一碗,用汤匙勺了勺,正要喝。 史昌咬咬牙,跺了跺脚,终是鼓起勇气制止道:“东家且慢!这汤你喝不得……” “嗯?” “乐琅”不解道:“史掌柜?为何我喝不得?” “这……”史昌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这是用下栏菜做的。” “什么是下栏菜?” “就……就是有时候,客人会吃剩下一些还算整齐的肉菜,都是好肉,伙计们不想浪费了,就会拿这些去翻炒……”史昌诺诺地解释。 “乐琅”勺汤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林财贵没有察觉到不妥。他们这些伙计们大多是来自贫苦的人家,能有饱饭吃已经心满意足,从来不觉得吃“下栏菜”有什么问题。 他大大咧咧地笑道:“咱们八宝茶楼的菜式味道好,下栏菜剩得不多,汴京四大楼里面,就算叙福居的伙计最幸福了。” “哦?为何呢?”“乐琅”好奇地问。 “叙福居的菜式烂得不得了,那里的‘下栏菜’都是整碟整碟地剩下来的,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 史昌看到林财贵还懵然不知地和东家谈论这些,生气地掐了他一下,斥责道:“你这个小兔崽子,东家是何等尊贵的人,你怎么斗胆端这些劳什子过来了?” 林财贵被他这么一骂,才醒悟到自己做得不妥,忙不迭地对着“乐琅”和柴珏,怯怯地说道:“东,东家,小的方才也没有想太多,这,这……东家,小的就是个直脑筋的,想着这‘小鱼翅’好吃,就端过来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的!东家恕罪。” 柴珏看这个伙计急得满头是汗,也晓得他不过是出于一番好意,并非存心冒犯,心里不忍。 他又想到,八宝茶楼的对伙计的待遇,在汴京里头也算是不俗的了,如果连他们都要吃下栏菜的话,那汴京里头的贫苦百姓兴许不在少数。 一时间,他心里满是怜悯,笑着道:“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史掌柜莫要苛责他了,再说了,这‘下栏菜’既然你们能吃得,便没有本殿不能吃的道理,尝尝也无妨。” 说罢,他立马勺了一勺子入到嘴里。 其实这“小鱼翅”的味道确实鲜甜,和真的鱼翅确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想到这是用别人吃剩下的肉菜做的,柴珏霎时间就觉得心里发毛,想要吐了出来,可看到林财贵和史昌敬服的目光,他只得忍着恶心,一口气吞了。 正在后悔自己的逞强之际,他看到一旁的“乐琅”碗里纹丝未动,不爽道:“你怎么不尝尝?” “我不想吃用‘下栏菜’做的食物。” “啊?”柴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忍不住竖起了眉头,心里腹诽道,你小子刚刚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这算是哪一出? “乐琅”却是神色如常地说:“我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所以才有话直说,这种用别人吃剩的菜做的食物,我一想到就觉得吃不下去了。三殿下勉强吃了,是因为给了我面子,不想让你们难堪。” 这话说得直接,柴珏看着史昌和林财贵面面相觑,不由得为“乐琅”汗颜。 可偏偏“乐琅”还要接着说:“但是,我作为八宝茶楼的东家,不是外人,实在无法假惺惺地装作出一副甘之如饴、与你们同乐的模样。” 柴珏听着这话,埋怨地捶了“他”一下,嘟囔道:“你这是在说我惺惺作态么?” “是的。” “要不是看在与你相熟,我定要打你一顿。” “乐琅”反而是正色道:“我就是不把你当外人才说的实话啊,你明明就心里膈应得很,难以下咽,何必非要装模作样?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宫里,不想吃就说出来,无需隐瞒。” 一句“自己人”,让柴珏暖在心头,顿时忘却刚刚还在与“他”置气。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双方不冤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再说了,吃别人剩下的菜十分不卫生,万一哪个客人有什么传染病的话,你们就很容易染上了,得不偿失。” 乐琳为他们普及卫生知识,可惜其余三人听不懂什么“卫生”、“传染病”之类的名词,只觉得不知所云。 “史掌柜,”顿了顿,她再对史昌吩咐道:“以后客人来点菜的时候,看到人家点得太多了些,可以适当劝劝。” “这……”史昌怔了怔,有些为难。 从来做食肆都是巴不得顾客多点菜的,哪有劝客人节约着点的? 乐琳却固执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道理大家都懂的,史掌柜,你去把这半句诗找人刻个字,挂在大厅里。” “遵命。” “不过,”乐琳想了想,接着道:“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要防止你们吃剩菜,最重要的还是要提高伙计的伙食标准。史掌柜,以后八宝楼里的员工餐,不要太节约了,记得每餐都要有荤菜。” 一旁的林财贵还没待得史昌反应过来,赶忙接口说:“东家英明!东家英明!” 又转身对大伙儿大声喊道:“伙计们!东家说以后的员工餐每顿都有肉吃!”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欢呼。 乐琳看到大家如此兴奋,想到那个准备已久的计划,于是示意众人稍安,笑道:“东家不但要你们有肉吃,还要你们有地方住!” “有地方住?”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 史昌也是愣住了,什么叫“有地方住”?难不成八宝茶楼还有帮伙计们买田置地?东家是疯了么? “东家我有个‘居者有其屋’的计划,可以让大家居者有其屋。” 看到大伙儿迷茫的表情,乐琳笑道:“大家不用担心,在我乐家门下打工的各位,大家不是我的伙计,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相信我,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伙计们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居者有其屋”,但是东家那句“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让他们心潮澎湃不已。 他们都是些出卖劳力为生的粗人,什么工没做过,什么东家没见过?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何曾有对他们有过好脸色?哪个不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模样? 可眼前这位东家,竟然说自己是“他”的家人、伙计,要他们有肉吃,有地方住,教他们如何能不动容? 张二虎是这个晚上最最感受深刻的一个了,他率先大声道:“诸位伙计,东家说得好,从今日起,八宝茶楼就是我张二虎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好!” “二虎说得好,我们都是好兄弟,八宝茶楼的都是一家人!” “对,干了这碗酒!” “干!” “好,干!” …… 柴珏感慨地看着眼前热闹的精致不语。 乐琳推了推他,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 柴珏转过头来,凝视着好友,浅褐色的眼眸浮现出黯然的神色。 他说道:“我在想的是,历朝历代,文武百官的俸禄,比之眼前伙计们的薪水报酬,可谓是云泥之别,但在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 朝中各派人马的明争暗斗,乐琳在编辑部开会的时候,也曾听闻一些,这些都不是她和柴珏二人有办法的事情。 她只得叹息着劝慰柴珏道:“历代的君王,那个不是把这天下当成只是他们自己家的天下?双方都不冤枉。” 柴珏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竟是噗嗤一笑。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就好了。”他摇头道,对这位胆大包天的好友,他实在没有法子。 “嗯。”乐琳笑道:“当然了,我又不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事出有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又是否知道,单单就数这八宝茶楼,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还有,自八宝茶楼开业以来,云来阁过半数的食客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的掌柜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宝茶楼的掌柜、伙计,开出的薪酬是这里的两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终他们撬走了多少人?一个都没有!” ——“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八宝茶楼能够给他们归属感!” …… 思绪回到眼前,柴珏对“乐琳”说道:“你弟弟接受府中的产业之时,大多已经是门堪罗雀、惨淡经营,如今被他打理得可算有声有色,他纵然是有何不对之处,也万万轮不到你这个毫无贡献的人饶舌置喙。” “乐琳”的眸子在听到“毫无贡献”四字之时,刹那间黯淡了下来。 就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那山雨欲来前的乌云密布。 静默许久。 等到鱼缸里的一尾玛瑙眼跃然跳起,泛起”噗通“的水声,乐琅才回过神来,喟叹了一声,恍然地说道:“你说得对,我这般毫无贡献的人,确实不该干涉。” 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径自往外走,却险些撞到正小跑进来的陈慥。 “何事慌忙?” 乐琅不悦地问。 陈慥喘过口气,才道:“回三殿下、安国侯,辩论赛的彩排快要开始了。” 柴珏道:“本殿这就过去了,这里离会场不过几步的脚程,季常兄不必慌张。” 陈慥辩解道:“在下并非为此事慌张。” “哦?” “我们司马大人这队的二辩手田肇海,昨晚感染风寒,病重在家中休养,无法参加彩排。” “唔,二辩手啊……”柴珏沉吟了一下,问道:“王先生那队的二辩手是子瞻兄?能不能让他今日暂时作旁观者?这样的话,三人对阵三人,可算是公平。” “司马大人亲自劝了许久,王先生那边是寸步不让。” 柴珏不禁长叹一口气,再问道:“那,能不能找到代替田肇海的人?” 陈慥摇了摇头。 柴珏道:“要不,由本殿代替田肇海参加彩排?” “殿下是今日唯一的裁判啊。” “这……那两位主辩手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陈慥看了看身旁的乐琅,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柴珏奇怪道:“怎么了?” “王先生建议,让安国侯代替田肇海。” “啊?” “但是,司马大人万般不肯,说是安国侯完全没有参与过辩论,必定会拖累我们队……” 柴珏心里暗自道,司马光如何是嫌弃“乐琅”没有参与过辩论,他是嫌弃“乐琅”那名声在外的“不学无术”吧? 他又转头看了看“乐琳”,心想,要是叫“她”这个“黑面神”去参赛的话,指不定比让“乐琅”去会更糟糕些。 柴珏正想着等下要劝司马光打消念头,却听得陈慥说道:“司马大人说,不如让安国侯去王先生那队做二辩手,再由子瞻兄来我们这队当二辩手。这般一来,双方的二辩手都对各自论据不熟,如此方是公平。” “此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王先生肯答应?” “自然是不答应的,他说司马大人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司马大人于是还口说王先生不怀好意,怙恶不悛。” 柴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忽然觉得未来的刊长生涯万般晦暗。 他问道:“那……他们二人现在可是达成一致了?” “大概已经打起来了吧。”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争吵不已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忽然觉得未来的刊长生涯万般晦暗。 他问道:“那他们二人现在可是达成一致了?” “大概打起来了吧?” “啊?” 柴珏呆了一下,联想到那二人水火不容的模样,兴许还真的大动干戈了。 “快!我们去劝劝!” 他连忙推搡着陈慥往外走,经过“乐琳”身旁的时候,想到万一司马光和王安石两人都不愿退让的话,把“她”带去凑数也是好的,就让“她”做裁判,他自己来顶替二辩手也是个解决的办法。 于是柴珏一把拉过“乐琳”的手,扯着“她”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你也一起过来。” “乐琳”却猛地抽起手,冷冷地说道:“我自己会走。 柴珏回过头来,看到“她”表情不太自在,才想起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事情,抛下一句“冒犯了”,就与陈慥并肩而行向会场的方向去。 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很诡异。 这是他第一次牵女子的手,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丝暧昧、尴尬,只觉得是平常事。 反而,回想起那晚在去陶然庄的路上,“乐琅”不过是靠在他肩膀上,隔着衣衫,甚至都没有肌肤上的接触,一路上,他却心头像有只小鹿在乱跳,脸烫得似火烧一般…… 这么一对比,柴珏感到汗毛竖起。 一定是“乐琳”的手太粗糙了,让他觉得像在牵一个男子的手一样,所以才会没有丝毫的悸动。 不,不。 是因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故而并不动心。 那……为何对于“乐琅”无意间的亲密举动,又会心神恍惚……意乱情迷? 柴珏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仿佛在发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些什么,只好甩了甩头,努力想要驱赶脑海里离奇古怪的想法。 …… ——“既然是你建议的,安国侯在你们这队究竟是有何不可?” ——“司马大人怎的这般冥顽不灵?某已说了不下十次,我方并无空缺位置。” 就在柴珏思绪纷飞之际,三人已经来到了会场。 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虽然并未大打出手,但吵得脸红耳赤、青筋怒现。 一旁的其他辩手不知是想明哲保身,抑或是震慑于他们的威严之下,无有一人敢上前来劝,更不敢妄自插话,唯恐惹祸上身。 司马光重重地挥掌拍向身前的书案,怒道:“那你就让苏轼先离队,我们三对三。” 王安石冷哼了一声,答道:“这辩论赛的规矩里明明白白说了,是要四人对四人的,四位辩手各司其职,你让我方二辩手离队,那他岂不是少了彩排的机会?这对苏轼不公正,某是断不会答应。” 司马光一时无法反驳,涨红了脸,怒目而视,像是一匹被迫窘了的野兽,正在那里伺机反噬。 王安石也不逃避他的目光,直直地回视司马光,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眼珠却瞪得如拳头大。 柴珏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清咳了一声,朗声道:“两位主辩手,这般再争吵下去也是没有意思,本殿有个好建议。” 众人齐齐地往他这般看过来。 司马光、王安石更是眼睛都发光了,却不是看向柴珏,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乐琳”看。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的办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清咳了一声,朗声道:“两位主辩手,这般再争吵下去也是没有意思,本殿有个好建议。” 众人齐齐地往他这般看过来。 司马光、王安石更是眼睛都放光了,却不是看向柴珏,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乐琅看。 司马光一个大步上前,拉扯着乐琅过来,把“她”推搡到王安石那队里去,说道:“安国侯才思敏捷,到介甫贤弟定能为你们队增色不少。” 他接着一把拉着苏轼,一边带着到自己队那里,一边说道:“子瞻,你虽然资质不俗,可惜对我方观点并不熟悉,为了公平起见,本官就勉为其难暂时接纳你吧。” 又对王安石道:“诸位公允见证,本官这已不止是让步,甚至可算是让赛了,介甫贤弟你就莫要再争执,快快开始彩排吧。” 王安石也眼明手快地一个箭步上前,把苏轼猛地拽往自己身后,冷笑道:“既然司马大人称赞安国侯才思敏捷,想必是对安国侯是十分欣赏的,某又岂能夺人所好?更遑论占大人的便宜了,还是由某来退让一步吧。” 说罢,又对苏轼道:“子瞻,你还不快快归队?” 苏轼愣了愣,看到王安石如黑气石一般的脸色,连忙小步跑回原来的位置。他望了望站在他身旁、满脸阴霾的安国侯,心里狐疑不已——这位少年郎看起来文质彬彬,不似是个会作恶的人。他究竟是犯过什么事,才令得两位编辑像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 这边厢,柴珏也看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口口声声说着“退让”、“让赛”的,可是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们分明是想让“乐琅”到对方的队伍里去,以拖累对方。 他重重地摇头。 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这般争吵下去,待到太阳下山也吵不完。 柴珏再大声咳了几下,引回众人的注意。 他坦白地说:“既然两位编辑都不想要安国侯到自己那队,那不如由本殿代替安国侯,再由安国侯担任裁判?这样可好?” “不好!” 柴珏话才落音,司马光便接口否决道:“安国侯并不熟悉裁判的规矩,如何能公正裁定?” “公正”二字,他是用重音来说的。 司马光狠盯着王安石看,心里想道,若然让“乐琅”担任裁判,“他”必定会偏帮王安石的,傻子才答应你呢。 王安石看了看柴珏,又在看了眼乐琅。 他想的是,不论是“乐琅”,抑或是柴珏,对自己这方的论据都是陌生的,他心里一早打定主意,非要把苏轼留下来不可。 于是,他也附和道:“某亦赞同,还是三殿下担任裁判为好。” 乐琅看到“自己”被他们二人嫌弃得这样明显,脸色愈发阴沉,眼光里透着无法言喻的黯。 “本殿还有一个办法。” 柴珏上前一步,对王安石、司马光两人招了招手,唤到跟前来。 “这样争吵下去,实在毫无意义。不如……” 他举高右手,笑道:“我们剪刀、石头、布来决定!” “剪刀、石头、布?” ……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眸里深渊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庭院的会场里,虽然寒风掠面,却丝毫没有凄凉之感。 皆因在场的众人,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心情。 刘沆、文彦博还有新加入的裁判欧阳修,他们不巧都被官家叫往文德殿,听说是商议朝政之事。 故而,原本只准备担任观众的柴珏,今日既要承担裁判之职,又要兼任司仪。 委实是责任重大。 他示意大家稍安,朗声说道:“诸位来宾,诸位学子,大家早安。欢迎莅临由《汴京小刊》举办的,第一届编辑部辩论赛。” 柴珏说完,心里有点不太踏实——明日真正的辩论赛里,是不是也要这样开场? 会不会太平淡? 是不是乏味了些? 他不由得想到“乐琅”,倘若“他”在这里,一定会有新奇有趣的点子,让场面热闹起来。 目光无意识地往“乐琳”那里瞄了瞄。 他再叹了口气。 这两姊弟的相貌,真是相似得让人难辨真伪。 可是,为何性格却南辕北辙? 此刻的“乐琳”,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这世间,面无表情的人有很多种。 有的人是因为內心冷酷無情。 有的人,是出于不善交际。 有的是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 柴珏觉得“她”的冷漠,应该是兼而有之。 就在他望向“乐琳”的时候,“她”也正好转过头来。 二人的目光在这瞬间交汇。 啊。 他猜错了。 柴珏这刻才发现,“她”的冷若冰霜,并不是出自他以为的任何原因。 “她”的双目,幽黑得似个深潭。 “乐琅”的眼睛也是黑如檀墨的,却从未让他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容貌一样的二人,给人的感觉有天渊之别? 直至这一刻,柴珏方是忽而明瞭。 是眼瞳。 “乐琅”的眼瞳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大。 看到美食的时候,看到美景的时候,看到好玩的、有趣的事物的时候。 看到他的时候…… 绚烂得似星辰云彩。 然而,“他姊姊”的眼瞳,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无论看到什么,无论看到谁。 “乐琳”的眼瞳里似乎都找不出一丝波澜。 这个深潭,即使扔下巨石都发不出声音。 就算有半瞬的愤怒抑或不屑,也会立即被这空洞的深渊吞没。 他忽然有些了解,何以二皇兄会钟情于这个“女子”。 那无尽黑暗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是凶猛嗜血的怪物? 抑或是瑰丽耀目的宝藏? 神秘莫测的事物,或许总是份外让人心动的。 …… “三殿下?” 大概是看到柴珏愣神,司马光轻唤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开场白。 柴珏茫茫然地转过头来,努力抛开杂念,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继续道:“今日参赛的正反双方,主辩手分别由《汴京小刊》新闻部的两位编辑司马光大人和王安石先生担任。其余六位辩手,也是经过层层的选拔,均是口才上佳的精英,定能让诸位大饱耳福,收获丰富。” 接下来,介绍了正反双方的人员指挥,他停顿了一下,众人按照彩排的流程表鼓起掌来。 柴珏示意众人静下来,对着空旷的观众席,佯装有观众在那里,朗声介绍道:“本次的辩题是:‘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反方的观点是‘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害’。” 说罢,他敲了三下身边的铜锣,大声喊道:“本殿现在宣布,第一届编辑部辩论赛正式开始!”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主辩发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首先,是由正方主辩手司马光大人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为半刻钟。” 说罢,柴珏将铜滴漏的塞子拔出。 司马光其实早就将开篇的发言稿记得烂熟,本应该是气定神闲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看着坐在身旁的乐琅,心里实在是没有底。 再望向对面的王安石,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错觉,好像在他嘴角上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心里的怨叹之感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早知道的话,出“布”就好了。 司马光的忍不住用左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像是发泄晦气一样——他本来就是想出“布”的,可是就在伸手的一瞬间,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张手竟出了“剪刀”。 王安石出的是“石头”。 不过…… 司马光转念一想,幸好这只是彩排。 就算有“乐琅”这个拖后腿的,问题也不大。 只是求神拜佛,希望明天田肇海能够康复,如期到场吧。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便站了起来,朗声说道:“诸位好,上一期的《汴京小刊》有一则新闻,以《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为题,记叙了汴京东西两市物价上涨一事,导致京城的百姓理论纷纷、人心惶惶。 “物价上涨确有其事,但我方对‘黎民苦不堪言’一事并不赞同。经过调查,我方发现此次东、西市物价上涨,是因为农户、工匠向商户提供货物之时,上涨了价格。故而,最终受惠的,是农户、工匠等百姓。我方认为,物价上涨是对百姓有利的。” 说完观点与立场,司马光看了看铜滴漏,还未到半刻钟,尚且剩余些许时间,便不眨一瞬地盯着对面的王安石,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本人对新闻部主编辑王安石撰写和刊登如此新闻,更是无法认同。他这般的行为,是妖言惑众,是哗众取宠,会将《汴京小刊》逐步变为一本庸俗的读物。望诸君明鉴。”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位辩手纷纷好奇侧目,却又不敢窃窃私语。 传闻新闻部这正副两位编辑不和,原来竟然是真的。 柴珏看到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连忙圆场说道:“半刻钟的时间已到,感谢正方主辩手的发言,现在轮到反方主辩手王安石先生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同样是半刻钟。” 还没待柴珏校正好滴漏,王安石便急不可耐地朗声道:“东西二市的物价上涨,经过本刊记者调查,详实的数据均刊载于上一期的《汴京小刊》里,正所谓有理有据,确有其事。细想一层,京城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因为物价上涨,支出多了,剩余的积蓄自然是少了的。何况,此番调查显示,今年东西两市的物价上涨幅度已经到达七分之一至到五分之一的高度,试问诸君,京城百姓如何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智障?故而,本方认为,物价上涨对百姓是有害的。” 他顿了顿,也紧紧地盯着司马光看,寸步不让道:“对方主辩手方才说本人是妖言惑众、哗众取。然而,在本人看来,事情恰好相反——妖言惑众、哗众取宠之人,是司马光。对方主辩手身为百姓父母官,对于物价上涨的危害,非但不上报朝廷,不去与百官商议计策,反倒是文过饰非,想尽办法来狡辩,视百姓生计于无物,简直是居心叵测,道德败坏至极!” ……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掉以轻心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王安石这话说出口后,原本的气氛尴尬已升级成剑拔弩张。 而在场的不少辩手原本就对司马光的观点不认同,此时有王安石主动提起,更是觉得司马光有心为朝堂掩饰,无视百姓诉求。 一时间,除了乐琅之外,其他的辩手都纷纷低声议论了起来。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柴珏偏偏就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仿似有朵无形的乌云跟随着。 他心里想的是,往后编辑部的会议还真是大有看头了。 刘沆和文彦博虽说时常有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时刻,但或许是因为二人都在朝堂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争论之时都会为对方留一些台阶,大多是就事论事,并不会牵扯到各自的私德上。 可司马光与王安石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争吵起来还真是毫无顾忌,半分情面不留。 如此看来,“乐琅”和刘沆确实有先见之明——要是王安石入仕为官,这两人还不得在朝堂上吵成什么样子了? 摇头叹息之后,柴珏示意众人肃静,进入下一个流程:“感谢两位主辩手。接下来,让我们听听正方二辩手的发言,发言时间是一刻钟。” 司马光目光黯了黯,本该是痛击敌方的一着,却被王安石出其不意地反手一击,此刻落于下风不说,接下来轮到这“纨绔”发言,还不知道他会胡言乱语些什么,真是雪上加霜。 不经意一瞥,他看到对方二辩手苏轼气定神闲的模样,握着笔正准备记下提要的右手,无法抑制地抖了抖,冷哼了一声,唇上的胡须轻轻地飘起,又落下。 然而,这边厢的王安石并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看到身边的苏轼似乎是胸有成足,以至于略有些心不在焉,王安石皱了皱眉头,压低声线对苏轼唤道:“子瞻。” 苏轼回过头来,看到王安石眉头深锁的模样,十分不解。 在应聘《汴京小刊》记者的职位之前,曾略略打听过安国侯的事情,从父亲、同窗那里听闻,这位侯爷在官学旷学、早退在少数,还曾在庞丞相那里闹出过“三十而立”的笑话,其所作作为简直可以用劣迹斑斑来形容。 所以,无论安国侯乐琅会被分到正方、抑或反方,苏轼心里丝毫不在意。更何况,他如今依旧在王安石这一队,反方二辩的论据他可谓记得混瓜烂熟的,他自问就算是对战三殿下无妨,更可况是乐琅? “王先生有何指教?”他压低声线回道。 王安石看他志得意满,心中更是不悦:“子瞻莫要轻敌了。” “嗯?”对于王安石的谨慎,苏轼不以为然。 “安国侯虽然对四书五经等儒学典籍生疏,但此人目光犀利,想法不拘一格,时有一针见血的见解。” 王安石回想起那日在自己家中,他与“乐琅”关于青苗法的一番对话。 与其他人所形容的不学无术不同,在他的印象中,“乐琅”观点独到,所言所思,就算用高瞻远瞩来形容也不为过。 正如那日他们讨论青苗法的弊端,“他”说到的“劣币驱逐良币”、还有那背后的“地主阶级”土地兼并的实质。 这一切,初听之时是那样骇人听闻,但细细体味之后,却教人无法不认同。 饶是他自己这般执拗的人,也不能不被“他”的话打动。 王安石嘴角扬起一抹嘲讽,对苏轼说道:“子瞻若是凭他人以讹传讹的三言两语,就对对手掉以轻心,那亦未免太草率行事了。” ……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其不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子瞻若是凭他人以讹传讹的三言两语,就对对手掉以轻心,那亦未免太草率行事了。” “先生教训得是。” 苏轼口里这般虚心答应,心中难免还有些不服。 在他看来,乐琅不过是趁方才司马光、王安石展示观点之际,粗粗地翻阅浏览了书案上的材料,就算再聪明敏捷,也敌不过准备已久的他。 而乐琅也悠悠地站了起来。 奇哉怪也,他理应是彷徨失措,但此刻却不见半分茫然无助。 缓缓环视了反方席位的人员后,乐琅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方才反方主辩手说道,东西二市的物价上涨,乃是有理有据,这一点,我方主辩手是赞同的。只是,对方主辩手仅仅凭借因为物价上涨,就认定京城百姓苦不堪言,水深火热,在本方看来,这个观点来得实在太过草率,难以成立。”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既没有什么亮点,也没有什么失误。 不功不过。 司马光略略松了口气,正想着要打个眼色暗示他坐下。 却不料乐琅接着说道:“对方主辩手判定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害,其主要依据是,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故而支出多了,剩余的积蓄自然是少了的。只是,对于‘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此事,不知道可有作过调查?可有详实的数据?倘若这不过是反方主辩手的推测,那么由此得来的结论自然难以取信。” 这话才刚落音,乐琅便被司马光狠力地拽到耳边,愠恼地低声问道:“你可有认真细看田肇海写的论据?” “看过了。” “那你在做什么?”司马光又怒又急:“你不懂得怎么说的话,照本宣科也无妨,你如今自作主张,打乱了全队的计划,你教后面的三辩手、四辩手怎么应对?” 乐琅的嘴角微翘,似乎是在得意自己的杰作,又像在嘲讽司马光的冥顽。 他说道:“你们原本的论据太拘泥了。” “拘泥?” “拘泥在陈旧、固有的想法里, 照着你原来的路子,只会被王安石杀得片甲不留。” “你!”司马光冷不丁地被眼前的黄毛小子这样教训,自然是不忿的,正想着要怎么教训乐琅,忽而被却被他轻轻地碰了碰。 “司马大人,”乐琅的语气淡然之余,还带了一丝揶揄的意味:“你看对面。” 司马光抬眼看去,竟看到对方的二辩手苏轼正忙碌地翻看着书案上的材料,虽然脸色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那额角渗出的汗水,不免泄露了他心里的彷徨。 司马光不禁好奇,正方这边的失误,对方在慌张些什么? 他又再细细品味刚刚乐琅的话。 ——对方主辩手判定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害的主要依据,是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 ——倘若这不过是反方主辩手的推测,那么由此得来的结论自然难以取信。 “这……” 他一个激灵转过头来,  隐约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出着冷汗,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问乐琅道:“你为什么偏生要挑这个来立论?” “这是唯一能制胜的论点,”乐琅扬起一份材料,翻到司马光的眼前,讪笑说道:“你们举的这么例,有什么用?田肇海此处列的每一个事例,在反方那边恐怕都有相应的反例,真要按你们原来的法子来,只不过是像你方才那般,被人逐条反驳罢了。” 司马光不接这话,可是心里却无法不认同。 如今被乐琅这么一说起,他也蓦然发觉自己这方的论据实在太过单薄,不过是寻了许多人证、物证来证实物价上涨对百姓生计有利罢了。 只要反方能够找到相应的反例,正方的论据不堪一击。 问题是,“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这难道不是常理吗? 这有什么可辩论的呢?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故弄玄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这难道不是常理吗? 这有什么可辩论的呢? 无独有偶,苏轼想的和司马光一样。 他用力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忙乱地翻着手上的札记,丝毫没有帮助。 他们这方在讨论的时候,推算对方会用的策略是收集实例,他们必定会寻找为东西市商户供货的农户、工匠,记录他们的收入上涨,以论证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 故而他们反方的四人这几天也马不停蹄地到坊间、城郊,搜集了不少反例。 万料不到,乐琅却把争议引到“百姓手中钱财是否有定数”这里。 此话虽说是常理,但是万一对方真的有证据反驳的话…… 倘若此话不成立,那么他们这方的论点也会随之瓦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李代桃僵。 好一招,破中求立。 苏轼甚至不敢转头向王安石请教。 王安石教训得不错,他确实是掉以轻心,确实是草率行事。 事到如今,苏轼只得擦了擦额角的汗,勉强应对。 王安石知道他的无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对面。 苏轼往那正方的席位看去,发现司马光也是一副茫然沉思的模样。 “王先生,这……?”苏轼压低声线问。 王安石点了点头。 原来…… 苏轼恍然大悟,心里仿似看到希望的黎明之光。 原来,不过是乐琅的故弄玄虚罢了。 就连对方的主辩手也对此事不甚确定。 哼,那么,我就将计就计好了。 苏轼这般心里想道。 …… “正方二辩手方才的观点实在新颖,不知道反方的二辩手又有何应对?让我们听听反方二辩手的发言,发言时间同样是一刻钟。” 柴珏说罢,将铜滴漏的塞子拔出。 计时又再开始。 “诸君,”苏轼站了起来,朗声道:“方才对方二辩手问我方,这‘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一事,可曾作过调查,可有详实的数据?我方实在觉得啼笑皆非。此事难道不是常理,难道不是人所共知的吗?又何须论证?” 他顿了顿,看到在场的即便连正方辩手都略略点头,心里信心大增,继续道:“正如天圆地方,正如人性本善,这都是常理,是不证自明的。该如何去证?又何须去证?对方的这个问题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我方恳切提醒对方辩手,今日的辩题是‘物价上涨是否对百姓有利’,而非‘百姓手中钱财是否有定数’,还请对方辩手直面辩题,莫要故弄玄虚,莫再要闪烁其词。” 苏轼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气势汹汹。U看书 众人都纷纷点头赞同。 甚至连正方的三辩手陈慥和四辩手古伟晔都表现出同感之意。 柴珏又主持道:“反方二辩手的发言十分出彩。接下来是双方三辩手和四辩手交互辩论的环节。由正方先开始。” 这环节按照流程所述,本应由正方三辩手陈慥起来反驳苏轼所言。 但方才苏轼发言的时候,司马光看到陈慥一直面露赞赏认同之色,加之此时他又缓缓不肯起立,司马光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对乐琅道:“还是由你来吧。” “嗯。” 乐琅没有推辞,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苏轼看。 苏轼看到他这意味不明的笑容,心中一个”咯噔“,暗自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入了什么圈套? ……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战越勇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不知不觉,巳时又二刻。 时值深冬,庭院里即便有阳光的照射,还是感觉到寒意。 吩咐乐琅顶替陈慥后,司马光便自顾自地托着腮,愣愣盯着墙边的梅花看。 素色的梅花开得正盛,远远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沁人心脾。 那花骨儿白里透淡黄,黄里还透出丝丝碧翠。 莹润剔透。 正是花开无痕,花落无声。 每一朵梅花,都像一篇文章,又似一首诗。 倘若现在不是正在辩论,倘若事情能顺利一点、省心一些,这也不失为一个闲逸的上午呢。 却听得乐琅起立后,淡淡然地笑问:“对方二辩手一句‘不证自明’就把话说完,岂非太取巧了?” 面对苏轼的连番质问,依旧能泰然自若。 司马光心想,对于一个“不学无术之徒”而言,这份气度也算是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他把视线从梅花那处转移了回来,只听得乐琅继续道:“就算是‘天圆地方’、‘人性本善’这样的‘常理’,也是古人曾经理据论证过的,可谓有理有据。既然反方辩手觉得自己的观点是无懈可击,又何妨对此论证一番?更何况,‘百姓手中钱财有定数’是你方观点是否成立的先决。” 苏轼望着乐琅,目不转睛,似是想要在对方的眼眸里找出破绽,又似在沉思能破解反驳的思路。 哈。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两拨千斤。 好。 好手段! 就这般,问题被拨回到反方这边来。 此刻,苏轼非但没有半分方才的惊慌茫然, 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的兴奋感。 人生自古如棋局,若然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岂非太寂寞了? 这一场局棋,就让彼此尽情地打杀吧! 使出浑身解数,不一丝情面。 本应是轮到反方的三辩手盛雨晖来与乐琅对辩,但他还没有想到破解的思路,只好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苏轼横过手一挡,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头也不回,依旧死死盯着乐琅看。 他道:“陈季常交给你,乐琅由我对付。” 盛雨辉自然乐意得很,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了。 苏轼轻咳了一声,他的思绪早已厘清,坦然开口道:“‘百姓手中钱财有定数’既是常理,要证何难?百姓手中的钱财用的是铜钱、金银,《大宋律》里明文写的:‘凡山川之出铜者悉禁民采,并以给官铸焉。’更有律例明示:‘每贯及四斤者送阙下,不及者销毁。民间恶钱尚多,复申乾德之禁,稍峻其法。’。” 王安石听得忙不迭地点头,U看书不禁对苏轼投去赞赏的目光。 相反,司马光的目光却再次黯淡下来,嘴上像是吊了个十斤重的水桶一样,嘴角下垂得恐怖。 苏轼继续道:“朝廷还规定,但凡宫廷寺观所用之法器、军器、镜、锣、钟、鼓等,一旦含有金、银、铜、铁,均须由官府制造出售,民间不得自造,凡不宜官造的器物,则由各地县衙、官府提出申请,即便获准后,也得在朝廷官吏监督之下方可铸造。近几年朝廷都没有铸发铜钱,也没听说何处有新掘的金山银矿,百姓手里又如何又多出来的钱财?” 他顿了顿,朗然地笑了笑,说道:“对方二辩手还请正是辩题,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朝廷确实是没有新铸铜钱,大宋确实亦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乐琅顺着苏轼的话说道。 若是此刻众人静默的话,大家或许能听到司马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马肥美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琅坦白道:“朝廷确实是没有新铸铜钱,大宋确实亦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苏轼以为他认栽了,轻松笑说:“既然对方辩手承认我方观点,那就烦请回到此次辩论的主题上。只是,绕了这么久,恐怕对方辩手已经忘记了,我方不吝地再次提醒对方辩手,本次辩论赛的议题是‘物价上涨是否对百姓有利’,而你方的观点是‘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 这话说得风趣诙谐,反方的辩手,甚至连不苟言笑的王安石都忍俊不禁。 苏轼看到气氛活跃起来,心情也放松了,于是加了句俏皮话:“说来有趣,对方二辩手回答我方问题之时,从来不是“小巷里面抬竹竿——直来直去”,而是拐弯抹角的,这莫非是什么‘旁敲侧击’的战术?” 这会儿,连对面正方的陈慥和古伟晔都笑了起来。 场上不笑的,就剩下司马光、柴珏和乐琅三人。 司马光只冷哼了一声,又继续自顾自地盯着墙角的寒梅看。 柴珏虽然不喜欢“乐琳”的傲气,但这时也为“她”感到难堪。 只有乐琅,神色如故。 “反方二辩手的性格倒是直来直去的,难怪能不假思索就得出结论。” 听到这话,苏轼只觉得乐琅不过是色厉内荏、动动嘴皮子想要拿回一个尾彩罢了。 “正方辩手,你还是莫要……” 他笑着正要出言反驳,可话刚说到一半,便对上了乐琅的目光。 那本是波澜不兴的眸光,此刻忽而变得熠熠生辉。 苏轼心里一阵寒颤。 那是——猛兽看中猎物的目光! 陷阱? 陷阱! 乐琅又复道:“我说,‘大宋’的朝廷没有新铸铜钱,‘大宋’没有发现新的金山银矿。” 那“大宋”二字, 乐琅是用了重音读,像是怕对方听不出重点一样。 大宋? 难道…… 苏轼怔了怔,回神之际,却是反方的三辩手盛雨晖先反应过来:“即便毗邻的辽国和西夏,也不曾听说有铸钱之事。正方辩手,请回归正题。” “辽国、西夏近年来确实也不曾铸币。” 乐琅点了点头,还未待盛雨晖都松口气,他就继续道:“大概两位不太清楚,今年风调雨顺,辽国、西夏水草丰茂,羊马肥美。” “正方辩手,请回归正题。” 盛雨晖再次重复。 乐琅没有被他打断,从容不迫地说道:“今年,大宋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四个榷场,以及辽国新城榷场,均有多于往年数倍的羊马、皮毛以及药材售入大宋境内。” 榷,www..c解作专利、专卖之意。 榷场,是古代辽、宋、西夏各国在接界地点设置的互市市场。 榷场贸易受官方严格控制,官府有贸易优先权。其领辖于所在地区的监司及州军长吏,又另设专官,稽查货物,征收商税。榷场互市的商税是朝廷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 说罢,乐琅看了看身旁的司马光,问道:“司马大人,可是这样?” 司马光愣了愣,事实确实是这样。但这也算是朝廷内部的机要,乐琅是如何得知? 但这并不是此刻的重点。 电光火石之际,他联想到的,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你说的是……” 司马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琅。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合常理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司马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琅。 “你说的是……” 盛雨晖听得茫茫然摸不着脑袋,直觉乐琅是在借故拖延。 “对方辩手,请回归辩题。” 这已经是盛雨晖第三次提醒。 “反方三辩手难道看不出我谈论的正是辩题?”乐琅冷冷看了他一眼,笑道:“也难怪,对方辩手是‘直来直去’的人,要你深思熟虑,实在强人所难。” “你……” 盛雨晖正要反驳,被王安石阻止了。 “映霖,稍安。” 映霖是盛雨晖的表字。他看到王安石貌似对乐琅的话起了兴趣,也只得作罢。 乐琅径直把目光望向对面,说道:“宋辽互市,辽国贩售的是皮毛、羊马、珍珠等物,对大宋百姓来说实在可有可无。然而,大宋售往辽国的茶、酒、瓷、绢、丝,对辽国贵人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货物,而对于辽国百姓,大宋的粮食、盐、农具、书籍、香料、麻布都是日常必需的货物……” 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苏轼,他想通其中的关节所在,立马接口答道:“所以,农户、工匠的售货给东、西市的价格上涨,并不是原因,反而是结果。今年辽国售往大宋的羊马、皮毛较往年多,辽人有更多的钱财能购买大宋的货物,大宋的茶、瓷、酒、丝、粮售予辽国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便少了,物以稀为贵,因此才涨价的。可是这样?” 乐琅点头,正要张口继续解释,却被司马光打断:“且慢!且慢……” 众人望向司马光,只见他大口地吸着气,眉头紧皱,开了口之后,却又低头不语。 他的神色陡然之间变得怪异莫名。 略带忧虑,然而,更多的还是狐疑不解。 司马光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丝重要的线索,但竟是无论如何也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苦思冥想之间,他把疑惑脱口问了出来:“若然此番物价上涨,是因为货物更多销往辽国, 是因供应不足而导致的话,那么……即是物价腾贵,铜钱应是流通得更多才是,为何会有‘钱乏’?” “钱乏?”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讶然不止。 “钱乏”,即是后世所说的“钱荒”。 司马光轻呼了一口气,说道:“正是,京城之情况稍安,故而诸位不曾发觉。但两浙路、福建路,以及河东路、河北东西路都不约而同有奏折呈上,奏曰:‘累年以来,大乏泉货,民间谓之‘钱荒’,两浙路启奏言曰:‘浙中自来号称钱乏,今者尤甚,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人情窘迫’……福建路更有奏言:‘极于近岁,人情疑惑,市井萧条’。” 他又补充道:“此乃朝廷机密,还请诸君保密。” 说罢,司马光再次陷入沉思,喃喃自语道:“坊间出现‘钱乏’,即是说钱少而货贱,试问何以会物价上涨?反过来,若是物价上涨,那便是物贵而钱轻,又怎会有‘钱乏’?” “钱乏”一事,是这一旬以来朝堂里最重要的事。 对于这次“钱乏”产生的缘由、应对的策略和措施,中书省与户部的官员各执己见、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连日来,在退朝以后,中书、门下省的几位阁老都被官家留了下来商议。 就像今日,本应是休沐之期,刘沆和文彦博依旧要到宫中去,为的便是此事。 想来,此时文德殿里的纷争,或许比辩论赛这边还要激烈呢。 司马光虽知道“钱乏”之事,这些天也一直与几位辩手讨论物价上涨的事情,但兴许是这两桩事情相悖太甚,他一直没有将两者联想到一块儿去。 今日听到乐琅这么一说,灵机一触,几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一下子串联了起来。 辽国互市货量高于往年。 京城物价上涨。 沿海以及辽宋边境的各路出现“钱乏”。 他明明知道这几件事相互关联,甚至可能互为因果,但偏偏想不出头绪。 眼下,司马光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头摇得似秋天里被风吹过的桦树枝一样,连连说道:“想不通,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此事不合常理啊……” “莫急,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说话的是王安石。 他听了司马光的话,也是想到一处,深感事有蹊跷。 司马光抬头看向他,见到王安石表情认真,不似在嘲讽自己,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便接口问道:“如何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王安石答道:“物价上涨的原因暂时可算找到了,那我们如今便细细思量‘钱乏’的因由。” “嗯。” 这是两人首次达成共识。 司马光静下心来,按着王安石所说的思路分析:“‘钱乏’,是因为坊间流通的铜钱过少,那么……” “为何坊间流通的铜钱会过少?”王安石把他想问的说了出来。 司马光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 “这是关键所在!”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他们交换一个眼神,对于彼此的意蕴都心领神会。 王安石回忆道:“这两三年来,朝廷确实并没有铸造新币,但照说目前坊间流通的铜钱之多,万万不至于出现‘钱乏’的。” “嗯,”司马光抚须点头:“就算今年宋辽互市数量激增,然而大宋用辽国之钱币购买辽国的羊马,辽国再以大宋的钱币购买大宋的茶、酒、丝、瓷等日常品,那么只是货物的量变少了,铜钱的量应该增加才对啊。” ——“司马大人,是谁告诉你,大宋是用辽国的钱币去买羊马的?” 正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冷不丁地听得乐琅这么问道。 众人向乐琅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就坐了下来。 此时,乐琅一手毫无意义地翻着面前的稿件材料,另一手托着腮,像看戏一样看着司马光与王安石二人。 “不是用辽国的钱币买?” 司马光直直地愣在那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的关节都在这一刻打通,所有的谜团亦因此话驱散。 王安石也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过如此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盛雨晖皱眉问道:“不用辽国的钱币买,难不成还要用宋钱去买?” “辽国售往大宋的货物并非必需之物,而大宋售往辽国的都是必需之物。”乐琅反问:“倘若你是边境榷场的辽商,把羊马、皮毛售予宋商之时,你要宋钱还是辽钱?” “这……” “反之,若你是宋商,贩售茶、酒、丝之时,想必也只收宋钱吧?” “原来……如此。” 盛雨晖这时才明白其中精要。 大宋的钱能买得到大宋各样的必需品,而辽国的钱只能买得到非必须的羊马、皮毛。 自然是大宋的钱更好用一些。 乐琅继续道:“两国互市之时,用大宋的铜钱可购买辽国的货物,甚至,在辽国境内,宋钱可以日常通用。” “不,不是通用。”他顿了顿,又纠正道:“在辽国,应该说辽人大多是用宋钱才对。反过来,辽国的钱币,大宋的商人却是不认的。” “竟有此事?”问话的是陈慥。 乐琅不接他的话,继续说:“辽人用牛羊换得大宋的铜钱,之后却并非用以购买大宋的货物,而是用金银换之。” 苏轼叹息:“如是者,大宋的铜钱便有去无回。”。 盛雨晖又问道:“即便如此,换得的金银也是流通在大宋坊间才是,怎会导致‘钱乏’?” “映霖,你糊涂了。”王安石不悦地对盛雨晖说道。 “先生?” “金银如何流于坊间?” 盛雨晖怔了怔,歉然道:“先生说的是,晚生糊涂了。” 一两白银相当于一贯铜钱,即是一千文钱,黄金就更不用说了。 日常坊间的交易,是甚少用金银的。金银大多是收藏在库窖之内,作大宗买卖之用。 盛雨晖问的这话, 无异于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他脸上顿时红得发烫,尽是羞愧之色。 “钱乏”的因由,算是找到了。 在场众人非但不觉得释然,反而更感忧虑。 墙角素色的梅花,无声地落下了几朵。 风是若有若无的。 太阳渐渐从中天开始西倾。 但距离日暮,还有很长时间。 乐琅又说道:“宋辽的互市,不过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司马光凝视着乐琅,表情似乎是抓不住要领一般。 王安石首先明白过来:“和大宋有交易来往的,不止辽国。” “西夏、大理、吐蕃诸部、回纥,东面的倭国、高丽,南面的交趾、占城……” 乐琅如数家珍一般,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伸展着。 数着数着,几乎把十个手指都用上了。 “还有,与这些小国有来往的,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兴许都有大宋的铜钱流通呢。” “哈,哈哈!” 司马光忧极反而笑了出来。 不怪他的。 此事,实在太过滑,太过稽荒诞了。 “所以,大宋铸造的铜钱,竟是诸国通用?” “何止通用,”乐琅冷笑道:“像倭国、高丽、交趾、占城这般蕞尔小国,并没有本国的钱币。” “啊?” “你可知道为何偏偏是两浙路‘自来号称钱乏,今者尤甚’,福建路‘极于近岁,人情疑惑,市井萧条’?皆因此两地与高丽、倭国往来最甚。以倭国为例,其商船过温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摆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与之交易。” 在场的众人大多并未去过两浙路或者福建路,只得静静听着乐琅娓娓道来:“倭国货船多有珍奇,诸如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贯钱者,宋钱十贯可得之;凡值千贯钱者,宋钱百贯可得之。一贯之数,可以易蕃货百贯之物,百贯之数,可以易蕃货千贯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广之船,一船载运数万贯钱而去,试问岂能不致使‘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 王安石负手长叹道:“铜钱原为大宋宝,四方蛮夷皆用之。” “大宋的钱,远远比你们想的要好用。”乐琅站了起来,说道:“入蕃者非铜钱不往,而蕃货亦非铜钱不售。这几年与各国货物往来愈增,然而,朝廷上一次铸造新币是几时?” 司马光猛地抬头盯着乐琅,瞳孔无可抑制地缩紧,急急地喘着气,皱眉道:“是……三年前!” “确切来说,”乐琅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神里满是戏谑:“是岑德平一案之后,朝廷就没有铸币了。官家到底在忧虑什么,你如今该是明白了吧?” 崇宁十四年,户部侍郎岑德平贪墨三百万贯,被满门抄斩一案。 司马光自然也联想到此事。 那三百万贯,至今下落不明。 满朝文武对这桩案子却是讳莫如深,皆因但凡牵扯到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司马大人,比起眼前的辩论赛,身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扔下这句之后,乐琅留下各怀思绪的一群人不顾,径自往外走。 只是,经过评判席之时,他停了下来,附在柴珏耳边说道:“三殿下,毁了你的辩论赛,抱歉啊。” 柴珏转头望向“她”,这人口中说着“抱歉”,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歉意。 分明是故意的。 不等柴珏开口,乐琅再道:“可是,他们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 “殿下再继续在这什么‘编辑部’厮混下去,大概也会废掉吧。” 柴珏不语,冷冷地看着“她”。 乐琅灿然一笑,说道:“当然,三殿下既是无法成为储君,想必是无所谓的。” 言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这边厢,司马光还在沉思方才乐琅说的话。 ——“司马大人,比起眼前的辩论赛,身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似乎是想通了,他站了起来,快步地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陈慥看他走得这样急匆匆的,连忙问说:“司马大人,这辩论赛的彩排……?” “事到如今,再辩下去也没有意思了,我……本官有要事需入宫一趟。” 他像乐琅那样,也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 “君实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马光回头,看见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严肃,还要多了几分凛然与坚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介甫?” ……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佛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君实,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马光回头,看见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严肃,还要多了几分凛然与坚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介甫?”司马光狐疑地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发觉,这是两人自初次见面之后,再一次相互称呼对方的表字。 王安石说道:“不可。” “嗯?” “此事不可。” “有何不可?” “与那桩案子有关的事情,碰不得。” 司马光静默了。 他听闻王安石父亲的死,与此案也有间接的关联。 这是个善意的提醒。 可沉思片刻,司马光还是毅然道:“既是朝廷命馆,自当以百姓为先。” 王安石一把拉住他,手劲之大,几乎要把他的袖子都抓破了。 他直直地望着司马光,像是怕他听不清楚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此案,碰不得。” 司马光被他眼神里的决绝慑住了,停下了脚步:“介甫……” “君实,中书省、门下省那么些阁老,你所想的事情,他们未见得思虑不到。” “这……” “我们,亦有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司马光似解未解,重复着问道:“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辩题确实无需再辩下去,却不代表编辑部就无事可做。” “你说的,和我想的是一样吗?”司马光笑道。 “大概一样吧。”王安石也罕有地笑了起来。 就在众人莫名其妙之际,司马光伸手摘了朵梅花,把玩了一下,递过给王安石,慨叹道:“介甫,说起来,这场辩论该是你赢了。” “嗯?” “百姓既要忍受物价上涨,又要承受‘钱乏’之困,确实苦不堪言。” 王安石顺手接过那朵梅花,笑道:“我没有赢。我的观点是基于‘百姓手中钱财是有定数的’而得来的,这一点不成立,我的观点也不成立了。” “和局?” “嗯,平手。” “喝酒去?” “先处理好明日的事情。” “一边喝酒一边商议?” “一桩事情归一桩事情。” “介甫委实无聊。” “君实也不见得十分有趣。” …… 申时一刻,天色渐晦。 云朵遮蔽了太阳,周围变得昏暗起来。 起风了。 刘沆向窗外看去,不知何时开始,浓云滚滚,皆是自东向西流去。 他暗自搓了搓手,好歹暖和了一些。 若然此刻不是在文德殿内,他定必要好好捶一捶大腿。 酸得很。 足足站了三个时辰呢。 ——“关闭所有与辽国互市的榷场,严禁百姓私下与辽国互市,如此方是釜底抽薪、拔本塞源之道。” 说话之人,是从二品的御史大夫陆勉芝。 ——“一派胡言!陆大人,你难道不晓得每年经由榷场上缴的赋税有多少?不与辽国互市,你去哪里填补这个漏缺?依臣说,该是禁止边境榷场以及沿海商户以铜钱交易,这般才是正道。” 反驳他的,是正二品知枢密院事顾伯鸿。 “不以铜钱交易?难道以金银相易?” “以物易物也可。” 陆勉芝白了对方一眼,不屑道:“治标不治本!” 顾伯鸿反唇相讥道:“总好过有人标本皆不治。” …… 站在后方的刘沆,看着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分了神,他对身旁的人悄声唤道:“宽夫。” 没有反应。 刘沆轻轻推了推他,文彦博才恍然惊醒,左右看了看,狐疑地低声问:“官家问我话了?” “你睡着了?” “眯一下罢了。” “真是斗胆。” “太无趣了,撑不住。” “唔。”刘沆不置可否。 文彦博动作不大地伸了伸懒腰,又捂住嘴巴打了个呵欠,完了压低声线埋怨:“吵个不休,最后还不是由官家和庞相做主的。” 顿了顿,他又感慨说道:“如果可以如编辑部那般,依照利份来投票决定,我自当舌战群儒、据理力争。” “异想天开。” “异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文彦博没有发现,他竟把乐琳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顺口地说了出来。 刘沆笑他:“要是依照利份来投票决定,你这个从二品的大概没票吧。”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是,正二品的参知政事刘大人有十票呢。” “哈哈。”刘沆小声地笑了笑。 却又听得官家问道:“丞相,你有何看法?” 庞籍没有半刻的沉吟,斩钉截铁道:“铸币。” 陆勉芝并不认同,说道:“丞相,库中并无多余的金银。” 依照太祖那朝留下的规例,若要增铸新币,必须国库里存有相应面值的金银,用以避免滥铸,以保证铜钱的价值。 此例至今未破。 顾伯鸿抢白道:“库中尚有一笔金银,可用作增铸。” 兵部尚书彭澄立马道:“那笔库银动不得!这是以备日后与辽国、西夏的战事之用。” 官家不理会他们,只问庞籍道:“丞相?” “不必动那笔库银。” “丞相的意思是……?” 庞籍淡然道:“虚增。” 虚增,即是在国库里没有相应金银的情况下,依旧增铸新币。 “官家,不可!” 提出异议的,竟是庞籍的爱徒,户部尚书姚宏逸。 他急切地说道:“官家万万不可开此先例。增铸无根之币,臣恐怕会致使物价上涨之状更愈。” 庞籍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便不作声了。 官家问道:“那姚卿家有何高见能解燃眉之急?” 姚宏逸低头拱手道:“没有。” “就按丞相说的去办吧。” 官家此话是一锤定音。 那边厢,文彦博小声议论道:“呵!真是活到老见到老,姚宏逸竟然和庞相唱反调?” 刘沆答道:“他不过实事求是。‘虚增’确实后患甚多。” 文彦博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依我说,要是三年前那三百贯钱能找回来,哪有这么多事情。” ——“刘卿家、文卿家,何以窃窃私语,可是有什么好的法子?” 官家正吩咐众人着手准备铸币之时,偏生看到刘、文二人交头接耳,甚是不悦。 文彦博忽地被他这样一问,脱口道:“臣方才在说,倘若三啊啊啊——!” 他要说的是“倘若三年前那三百贯钱”,可第一个“三”字都还未说出口,就被刘沆狠狠地踩了一脚,痛得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声音来。 刘沆连忙接口笑道:“文大人方才和臣说起,那三佛齐国遣了使者来汴京一事,倘若礼部照顾不周,酿成大错就不好了。” …… :。: 第一百七十章 昆仑奴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文彦博张开口,正想要说“倘若三年前那三百万贯钱能找回来的话”,可第一个“三”字都还未说出口,就被刘沆狠狠地踩了一脚,痛得只能张大嘴巴,发不出半句声音。 “文卿家?” “官家,”刘沆趁着文彦博不能发声,连忙接口笑道:“文大人方才和臣说起三佛齐国遣使者来汴京一事,倘若礼部照顾不周,酿成大错就不好了。” “三佛齐国?” 顾伯鸿好奇问:“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我没有听闻过此事?” 他身旁的陆勉芝哼了一声,顶白说:“顾大人只管忙着自家在雄州榷场的生意买卖,疏于政事也是意料之中。” “陆勉芝!”顾伯鸿连名带姓地高声喊住他,又义正辞严地说道:“本官一向清廉,府里头哪有什么生意,无证无据的,你可别要血口喷人啊!” “是是是,是在下说错了,顾大人请见谅。” 陆勉芝装作拱手道歉的样子,可是说出的话偏偏句句都要陷顾伯鸿于不义:“那不是顾大人家的生意,是顾大人妻舅家的生意才对。” “你!”顾伯鸿怒得青筋都现了出来,正要开口反击,但转念一想,他妻舅确实在雄州的榷场有生意,官家万一真要查办,自己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只得死撑着不认:“哼,信口雌黄!” “是你闪烁其词才对!” “你架词诬控!” “你其身不正!” …… 就在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之际,文彦博终于回过气来,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细声质问刘沆:“你踩我作什么?” 刘沆向他示意一个眼色,叫他不要张声,又把声线压得极低,几近不可闻,说道:“那桩案子,不要提。” 文彦博正要问下去,就听到庞籍重重地咳了一声。 殿里顷刻鸦默雀静。 官家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怒意地嘲讽:“文德殿好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众人莫有敢言,霎时噤若寒蝉。 官家吩咐刘沆道:“你们再说说那三佛齐国的事情。” 刘沆答道:“这三佛齐国位处天涯海角,仍不远万里遣使者来朝,委实诚心可嘉。既然他倾慕我大宋之文明,又有谓‘王者无外’,我大宋一向是以仁义待诸蕃的,再者,戎夷亦有赤子。依臣之愚见,朝廷应对其使者以好礼待之,可向南方诸国宣示我大宋之厚德。” 他的本意是想借这三佛齐国的事,扯开众人的注意力,于是就着前几天礼部的这桩新闻东拉西扯一通。 顾伯鸿被其中的一词勾起了兴趣:“天涯海角?” 陆勉芝亦追问:“像流求那样?” 刘沆想了想,摇头道:“流求还要往南,在广南东路以南。” 文彦博补充:“应是琼州以南。” 广南东路,大约是在后世的两广地区。琼州,则是后世的海南省一带。 顾伯鸿皱眉,狐疑地问道:“在交趾附近?” “交趾以南。”刘沆还是摇头。 “占城以南。”文彦博再补充。 陆勉芝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在麻逸国那处?” 交趾国、占城国和麻逸国,分别是后世越南的北部和南部,以及菲律宾吕宋岛的一部分。 “麻逸以南。” 刘沆否定道。 “呵……” 顾伯鸿与陆勉芝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叹道:“那不是快要到爪哇国了?” 爪哇国,泛指后世的爪哇岛一带的国家。 在唐代以前的中国,人们普遍以为爪哇国是一个莫须有的国度,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样。后来虽然偶尔有爪哇的使者来到中原,但中土的人对其依旧知之甚少。 又因其远在海外,迷迷茫茫,“爪哇国”多借指遥远虚无之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爪哇国已经是当时人们所知道的最远的地方了。 然而,文彦博依旧摇头。 “还要略远些,在瓜哇国以东。” “不,”刘沆更正他:“三佛齐就在爪哇国里面。” “嗯?” “据他们的译者说,爪哇国里分有三个小国,西部是塔鲁纳国、诃陵国在中部,东部便是三佛齐国。” 众人一时无语。 窗外,流云涌动。 让人联想到海上翻滚的波浪。 海。 海的尽头…… 南大宋海的最南端,应该就是三佛齐国了吧? 这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难以想象的遥远。 上一次有爪哇国使者来朝贡,还是太宗朝的事情呢。 顾伯鸿难以置信,他向礼部尚书徐遐岭确认般道:“徐大人,可是这样?” 徐遐岭点头,对刘沆拱手道:“刘大人好记性,所言丝毫不差。” 陆勉芝感叹:“他们是怎样过来的?” “据译者说,在约莫两年前,三佛齐国国君悉利夏池乌耶共遣了五艘船、使者三十人、译者八人,昆仑奴一百五十人,以及贡品象牙、珍珠若干。可惜,路途遥远,加之天有不测之风云,五艘船陆续遭逢海难,最后只剩使者二人、译者一人,还有六十七个昆仑奴,他们在占城滞留了大半年,碰巧有出海返回的大宋商船途径占城,于是将其一并带回汴京。” 徐遐岭一口气把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未曾听闻此事的大臣,都为三佛齐使者这曲折离奇又悲惨的遭遇感叹。 但兵部尚书彭澄却关注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昆仑奴?” “嗯。” “官家,此事有异,”彭澄禀告道:“按照常理说,来朝贡之船舶若是遭遇海难,首要当是保住使者、贡品,可这三佛齐国使者、译者仅余三人,贡品全数不剩,但昆仑奴还有几近半数之多。” 陆勉芝插话问:“彭大人此话何解?” 彭澄答他道:“听闻昆仑奴个个都体壮如牛、力大无穷,能以一敌十。” “啊……”陆勉芝恍然道:“他们是想来打仗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彭澄抚须叹曰。 徐遐岭连忙解释说:“彭大人多虑了,这些昆仑奴虽壮实,然而都未带有兵器。” “哦?” “这都得怪那三佛齐国的国君误信谗言,他不知道在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是宋人不喜珍宝、象牙,不喜香料,却甚喜昆仑奴,以黄金、白银易之。” 众人纷纷叹息。 徐遐岭又苦笑道:“厚礼相待那三位使者译者的话,倒是问题不大,只是,这六十七个昆仑奴该如何处置?”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葛敏才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徐遐岭又苦笑道:“厚礼相待那三位使者译者的话,倒是问题不大。只是,在下还要请教诸位,这六十七个昆仑奴该如何处置?” 彭澄向官家道:“以防有诈,臣建议将所有昆仑奴发往天牢,严加看管。” 文彦博连忙反对说:“囚禁来使,于理不合,于情亦不忍。” “文大人,他们不算是使者,”陆勉芝附和彭澄道:“严格来使,昆仑奴也是兵力,不怕一万,最怕万一,要是三佛齐国来个里应外合,那后果……” “陆大人,你是不是志怪述异的闲书看得太多了?” 顾伯鸿似乎是与陆勉芝吵得上瘾,但凡对方赞同的,自己想方设法都要反对挖苦一番:“这什么三佛齐国比拿瓜哇国还要远,十万八千里的,他们要如何里应外合?” “反正就不能掉以轻心!” 陆勉芝转念一想,也自觉这“里应外合”一说太过荒谬,无奈找不到下台阶,只好含糊其辞地来了这么一句。 徐遐岭插话说:“其实,这些昆仑奴委实可怜。听译者说,他们在三佛齐国从事最低贱的劳作,没有工钱,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主人就只给一口饭吃,平日都是被草绳、铁链锁着的,生怕他们逃走了,动辄鞭打脚踢……全都被驯养得性情温良,踏实乖巧的,唉……” “没有工钱,只有吃饭?“ “铁链锁着……还要鞭打脚踢?” “野蛮!这三佛齐国实在野蛮!” “有失人道,有失人道……” 联想到这些昆仑奴的惨况,众人恻隐之感顿生。 顾伯鸿提议:“反正他们本就是要用来贩售的,不如就带到东、西市去,看看有没有人肯买?我大宋民风淳厚,他们必定会比在三佛齐国过得好些。” “顾大人志怪述异的闲书似乎也看了不少呢,”陆勉芝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忙不迭讥笑讽刺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太祖朝起,大宋就明令禁止蓄奴、贩卖人口?” “哼,”顾伯鸿翻过一个白眼,冷笑道:“陆大人倒是说说有什么法子。不贩售,难不成还要供养着他们?他们对大宋有什么贡献可言?莫非就因为他们可怜,便要浪费朝廷的银钱去养活他们?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朝廷全都养起来好不好啊?” “这……”连珠发炮似的质问,让陆勉芝语塞无言。 徐遐岭倒是谨慎地问道:“诸位,要是让他们像宋人那样工作、劳作,可好?这些昆仑奴吃苦耐劳,肯定有雇主愿意雇佣的。”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最靠谱的方法了。 但依旧被否决。 掌管户部的姚宏逸提出异议:“徐大人,按你的法子,这些昆仑奴,该入什么籍?赋税徭役又要如何处置?” 气氛再次尴尬了起来。 最后,还是官家打破沉默:“徐卿家。” “臣在。” “昆仑奴先交予三佛齐国使者暂时看管,处置之事,日后再议。” “臣遵旨。” “那两名使者你如何安排?” “臣命礼部侍郎葛敏才陪同照看。” 官家沉吟片刻,又问:“叶明诚呢?” 同样是礼部侍郎,相较于脾气直爽的葛敏才,细心平和的叶明诚似乎更让人放心。 徐遐岭回道:“官家,眼下尚有接待辽使一事……” “嗯,那便按徐卿家的安排处理吧。” “谢官家。” …… 文德殿外,十数名朝廷重臣陆续离去。 刘沆与文彦博故意走得慢些,走在了最后。 文彦博谨慎地仍旧小声地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那三百万贯的事情?” ……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讳莫如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文德殿外,十数名朝廷重臣陆续离去。 刘沆与文彦博故意走得慢些,走在了最后。 文彦博谨慎地仍旧小声地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那三百万贯的事情?” 刘沆不答,只抬头看向天空。 夜空深邃幽蓝。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只有在寒风中不停摇曳的灯火,映照着着御花园中间的石板路。 几颗星星在天际跳动着,一会儿,就隐没在夜幕里。 冷清得没有一丝暖意。 “喂?” 文彦博将身上的複襦用力裹紧,唤了刘沆一声。 刘沆顿了顿,边走边答道:“那桩案子,不能提。” “都三年了,还不能提?” “谁提谁遭殃。” 文彦博追问道:“到底有什么秘辛?” 刘沆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文彦博刹不住脚,冷不丁地就撞到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 “宽夫,”刘沆回过头来问道:“那桩案子发生的时候,你还不在京城吧?” “那时我还在绛州任通判,崇宁十四年冬才调回京城任的监察御史。” 刘沆感慨说:“真幸运。” 文彦博不满地反驳:“什么幸运,不怕你笑话我才直说,我德才兼备、克己奉公,以我的才干任职监察御史,简直卓卓有余。” “我说的不是监察御史一事。” “嗯?” “我是说你幸好避过了那桩案子。” “你倒是替我开门见山地说说,”文彦博负气地把手插在腰间,皱眉问道:“为何每每提到岑德平贪墨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刘沆把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宫里,不要提那个名字。” “岑德平?” “都叫你不要提。” 文彦博只觉得不可理喻:“连名字都不能提?” “连三百万贯这个数目都不能提。” “失心疯。” “宽夫,”刘沆敛容屏气道:“并非知道有何秘辛而不能提,正正是因为不知有何秘辛,所以才提不得。” “你绕来绕去,绕口令一般地说些什么?” “这件事牵涉太深了。” 文彦博想了想,试探地问道:“你说的是……庞?” 庞,指的自然是丞相庞籍。 刘沆没有承认,也没否认,沉吟了好久,才说道:“若是只牵涉了他,也不至如此。” “赵家?高家?”文彦博顿了顿,不肯定地问:“难道连韩家都……?” “可能都牵涉了,也可能都没有牵涉,可能真的只是那个人做的,也有可能他就是被冤枉的,”刘沆推搡着文彦博离开御花园,又补充道:“就是因为背后的可能性太多,牵涉的人太广,所以大家都不敢去打听。一不留神,连得罪了哪方的神佛都不晓得。” 文彦博心里不认同,却也无法反驳。 寒风萧萧,路旁的枯树在摇摆着。 昏暗幽冥的烛火拉长树枝晃动的影子,显得格外诡异。 …… 清晨,乐琳一张口,白色的气就冒出来。 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太阳在远方渐渐升上来,云朵忽而就像上了颜色似的,满是红艳。 这是冬天的日出。 “辩论赛不举办了?” 她惊讶地反问身旁的柴珏。 …… 第一百七十三章 空无一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辩论赛不举办了?” 乐琳惊讶地反问身旁的柴珏。 “嗯,不办了。” “那我们今天去看什么?” 柴珏温润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但表情却略微有些显得窘迫。他侧首寻思了一小会儿,无奈地答道:“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形容……” 乐琳讶然失笑道:“什么叫你也不晓得如何形容?” “昨日晚上,司马大人和王先生商量了一番之后,说是要将今日的辩论赛暂停,改为……” “改为什么?” “改为‘解释大会’。” “啊?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说要在这个大会上,分条析理地向各位学子解释此番物价上涨的来龙去脉。” “哦,原来如此,”乐琳恍然道:“是个讲座啊。” 柴珏觉得这个名词很新鲜:“什么是讲座?” “就是他们如今在做的事情。” 乐琳说罢,如葱的纤指轻轻掀起帘子,双眸微抬,看了看车窗外。 还有不短的路程才能抵达会场。 无风亦无雾,冬日里的太阳似乎拉近了与人的距离,显得格外地清晰、耀眼。 只不过,窗外的温度却好像被冰雪冷却过一般,怎的也热不起来了。 放下帘子,乐琳唇角微扬,笑着打趣道:“倒是新闻部两位编辑能达成一致这件事,让我觉得更惊讶一些。” “他们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柴珏顿了顿,心里踌躇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再牵起这个话题,却又绕不过,终说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令姊。” 乐琳听他这么一说,眉心微低,长吁再短叹,略带愁容嗟怨道:“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了柴珏说完昨日在彩排上的事情,最想不到的,是她傻傻地在安国侯府的后院找了半天,等了半天,乐琅竟然就在八宝茶楼。 柴珏又试探地问道:“你们姊弟间是生了什么间隙吗?” 乐琳连忙否认:“没有。” 她心想,自己和乐琅虽有姊弟名分,但她只不过是个冒牌货,与他比陌路人更陌路,何来间隙一说? “那么……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柴珏略一迟疑,想起昨日“乐琳”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毁了你的辩论赛,抱歉啊。” ——“殿下再继续在这什么‘编辑部’厮混下去,大概也会废掉吧。” ——“三殿下既是无法成为储君,想必是无所谓的。” 每一句都带着火药味十足的挑衅。 “她……”柴珏小心翼翼地猜测问:“会不会……她的心里其实也有二皇兄?” 乐琳瞪大了眼睛看着柴珏,两边的眉头都快要皱到一块儿去,啼笑皆非地反问道:“柴珏,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让你有这种误会?” “二皇兄的事情,我没提,她也没提。” 乐琳不语,思绪却飘回了昨晚。 …… 昨晚,她在乐琅的书房里待到酉时将过,才等到乐琅。 晚霞早已散尽,黄昏走远。 窗外是在寒风夜唳,乐琳看着空无一物的书房,心中满是惊讶,不解。 还有隐隐的恐惧。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这间书房。 上次来的时候,这书案上,身后的书架上都堆有书籍。 架子上的花瓶,还插着当令的鲜花。 可是,如今的书房里,没有一本书,连一本札记,甚至连一张纸都不见。 干净得完全没有人在这里逗留过的痕迹。 ……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互扇耳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吱呀”。 正在乐琳狐疑之际,房门被推开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乐琅那凛冽的目光。 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偏又透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得人心里一慌。 “你……” 乐琳明明有很多事情要问,可才一张开口,偏偏又不知道要从何问起,只愣愣呆在那里。 “你找我什么事?” 反倒是乐琅先开口问道,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他嘴角没有半分弧度,语气里满是被打扰后的不满。 乐琳气不过,脱口道:“你就是这种语气对你姊姊说话的么?” 对方漠然不语。 她觉得心里有一道火气直直涌上喉咙,急促地呼吸了一下,疾言厉色道:“你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吧,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 说着,乐琳忍不住伸出手,指着对方道:“你明明就能走能动、能说会道,这边厢装作有心病玩自闭,那边厢就用你姊姊我的名义去和男子勾三搭……” ——“啪!” “勾三搭四”的“四”字都还未说出口,乐琳觉得左边脸上一阵莫名的火热,反应过来之际,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右边。 可恶! 他! 他竟敢甩她耳光! “你!”乐琳难以置信地捂着左脸,尖声吼道:“你打我?” 乐琅伸在半空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复杂的眼神里,有愤怒、痛苦,还有无奈的、难以言喻的情愫不断地交织着。 沉默片刻,他侧过眼眸,不去看她,也不言语。 乐琳没有得到他的道歉,更加怒火中烧,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啪!” 想也不想,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用尽力气地甩到乐琅的脸上。 至此,姊弟俩的左脸颊都有个红彤彤的印记了。 乐琳扇完这记耳光后,还是觉得气不过,狠声道:“连我妈都没打过我,你竟然打我?” 说完,她微微一愣,自觉有些心虚——她生母其实是打过她的,不止一次。 不过,石氏应该没有打过自己的女儿吧? 不算说大话,不是吹牛皮。 于是乐琳更加理直气壮,板起脸孔教训乐琅说:“你用我的身份去无所事事、胡作非为,这一笔我先不和你计算了。我好歹是替你上了几个月的官学、替你打理府中的生意买卖,你非但没有半点感恩之情,还对我恶言相向、还要对我动粗,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太过了?” “哈!” 乐琅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音来,连忙又伸手掩覆在鼻唇之间,轻轻地摇头不止。 乐琳轻呼了口气,瞪直了眼睛看着他:“你在笑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你?” “说得就像你作了什么贡献似的。” “你说什么?” 乐琅看着她,嘴角定格住一抹冷笑。 乐琳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你倒是给我认真说说,什么叫做‘就像你有做了什么贡献似的’?” “你不也是和我一般无所事事、胡作非为么?”乐琅冷眸一转,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直视着对方:“我能有‘官学第一草包’的头衔,还真是感激不尽呢,我的好姊姊!” “啊?”乐琳莫名其妙,反问道:“什么‘官学第一草包’?”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草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什么‘官学第一草包’?” 乐琳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不确定地探问:“是……我?” “不是你,”乐琅嘴角略略抽动,没有怒色,却更令人感到深深的寒意:“是我才对,官学第一大草包——安国侯乐琅。” 乐琳诧异得张口哑言,无话以对。 他的这句话,比刚刚那巴掌更伤人心。 门外寒风凛凛,但室内人的脸颊却烫热得似要冒烟。 “谁……谁,”她目光飘忽、期期艾艾地说道:“谁这么没口德?乱,乱说!我才不是草包……” 不可能! 官学第一草包? 这个称号她还真的是第一次听说。 不,就算没有传到她这里,柴珏是在宫里的,倘若真有其事,他应该有听闻过吧? 也没听他说起过啊。 她顿了顿,猛然抬头,认真打量着乐琅的表情,努力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狐疑不信任地问道:“这是你胡编乱造的吧?怎的我都没有听说过?” “哦?”对方眉毛轻挑,带着不屑和轻蔑问:“你不知道?” 乐琳不假思索说道:“我又不常去官学,怎么晓得那帮人会这样……这样胡说八道!” “嗯哼?” 乐琅冷哼了一声,重复她的话说道:“不常去官学。” 乐琳对他这种每句话都带着骨刺的作风,感到十二万分的不爽:“怎么了?” “所以,你在志得意满些什么?”乐琅轻轻地笑出声音,放佛听到了时间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你说我‘无所事事、胡作非为’,彼此彼此。” “你!” 乐琳气得举高了手,想要再扇他一个耳光,一边说:“不识好人心!早知道我就什么都不该管……” 她的手被乐琅大力地一把挡开,力气之大,乐琳感到关节处都隐隐作痛。 只听得他说道:“你好生分清楚了,并不是我让你去顶替我的。“ 他又指着门口,对她说:“要讨人情的话,你去娘亲那处讨去,不要在我这处显摆,好像对我有什么大恩大德一般,碍眼得很!” “你才是碍眼至极!” 乐琳顺手把身后高几上的一个花瓶拿起来,往乐琅那边一把扔去。 却被他一个侧身就避过了。 花瓶落坠落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哐当!” 碎了一地。 乐琳急促地呼吸着,狠狠地睥了他一眼,奋力一甩衣袖,径自转身向门口去。 ——“慢!” 没走得几步,乐琅就在身后叫住她。 乐琳气在头上,不愿回头,只停住了脚步。 “我明日要去江宁府一趟。” 听了这话,乐琳连忙回头,瞪圆了眼睛看着乐琅。 乐琅冷冷地说:“你留在汴京这里,莫要给我捅娄子了。” “一直在捅娄子的人是你好吗!” 抛下这句话,乐琳大步流星、头也不会地走了。 …… 一丝冷飕飕的风从车窗外吹入,惊醒了陷入沉思的乐琳。 “所以,那些门票卖得的钱,悉数都退还给观众了。” 柴珏在细心地解释着辩论赛门票钱的处置。 “啊?” 乐琳只听进了这句,反应过来后,她抬眸看向柴珏,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悉数退还?” “嗯,”柴珏轻抿唇瓣,悠悠地叹气,苦笑道:“没办法了,当初卖的是辩论赛的门票,现在办的是‘讲座’,货不对板啊。” “也是,口碑比较重要。” 柴珏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问道:“你怎么心不在焉?” 乐琳明眸微动,朱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忽又停下了。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如此数番,她才长长呼了一口气,眉头微蹙,凝视着柴珏问道:“官学里的人是不是说我,说我是……” 话是问了开头,但那句“官学第一草包”她始终说不出口。 “说你是什么?”柴珏觉得她此刻的表情仿似打翻了染料一样有趣。 “说我是草,草……” “草包?” 柴珏心领神会,脱口而出:“官学第一草包?” 乐琳觉得两颊又烫了起来,她没有勇气接触柴珏的目光,略略侧过头去,捂着脸颊望向别处。 柴珏却向要看清楚她的表情一样,伸手把她的头扳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看到她羞愧低头的模样,他失声笑道:“你不知道?” 乐琳用力猛捶了柴珏一顿,抽了抽鼻子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没有人和你说起过吗?” “柴瑛倒是好几次当面说我是草包了,可是他还说过我是脓包、蠢材、酒囊饭袋之类的,谁会当真啊!我还不是面对面说他是人形饭桶、脑袋里养了十条金鱼的人、和一盘狗屎的区别是没有盘子……” 说着,乐琳忽而有些沾沾自喜:“你看,我骂人用的句子比他有趣多了吧,如此有创意的人怎么会是草包?” 柴珏不接她的话,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乐琳略有埋怨:“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和我说说?” 柴珏低声嘟囔说:“我那次不就为了这事和柴瑛打架了么?” “那次?”乐琳想起柴璃生辰前的那天,柴珏确实是脸上挂了彩来到安国侯府的。 她连忙问:“你那时说的是,他们说我的字写得如狗爬一样……” “我说了,他们说你是草包。”柴珏澄清道。 乐琳仔细想想,好像真有这事。 ——“他们还说你是个草包,不学无术。” 当时柴珏貌似是这么说的。 “可是……”乐琳右手托着腮边,愁容满脸地嗟叹说:“可是,‘草包’和‘官学第一草包’是不同的啊!” 她挠了挠头上的笼冠,满脸不解地追问:“他们怎么会认为我是‘官学第一草包’?这怎么说都是不合理的啊,我虽不是什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但是起码……” 柴珏打断她的话:“文少保如今教到何处了?” “唔……”乐琳想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答道:“《诗经》里头的《大雅》?” “已经教到《周颂》了。” “啊?”乐琳心虚地说:“没想到文少保的进度这么快,才缺了两天的课,竟然连《小雅》都学完了。” 柴珏又问她:“杨少傅教到何处?” 乐琳这次倒是答得很快:“《春秋》的《公羊传》,大前天他教这个的时候,说到那作者名叫公羊高,我还和你闲聊着说羊羔味道鲜嫩,最最适合蒸煮了。” “嗯,红烧羊羔肉,嫩极了!” 柴珏也想起这桩事情。 那天下了课后,两人立马就到八宝茶楼煮食了一顿红烧羊羔,果真是回味无穷。 “啊,不!” 他回过神来,现自己跟着“乐琅”的节奏越扯越远了,连忙正色道:“我问你,《公羊传》说的是什么?”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实至名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正色道:“我问你,那《公羊传》说的是什么?” 《公羊传》亦称《春秋公羊传》、《公羊春秋》,是专门解释《春秋》的一部典籍,其起讫年代与《春秋》一致,在公元前七二二年至前四八一年,当中的释史十分简略,着重阐释《春秋》所谓的“微言大义”,用问答的方式解经。 然而这些,乐琳只在高中的语文课和历史课听了一些,工作之后都没有涉及,自然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迟疑了好一会,她怯怯地回答:“是说历史的?” “说的是什么时候的历史?”柴珏考她问道。 那天在杨少傅的课上,乐琳在还未走神之际,隐约听到一两句“襄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之类的话,这种称号大约是春秋战国的吧? 只不过,到底是春秋,抑或是战国,委实不得而知。 她只好含糊地答道:“秦朝以前的。” 柴珏连连摇头,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一窍不通。 乐琳慌忙问:“都答错了?” 柴珏不置可否,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我再考考你,《春秋三传》说的是哪三部经典?” “《春秋三传》?” 乐琳右手食指不停轻挠着额角的发鬓,眼睛不住地转动,努力回想着。 她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学到过,《左传》是《春秋》里面的一部。 另外两部难道是…… “《左传》《中传》《右传》?” 柴珏咳了两声,敛下眸子不去看她。 乐琳追问:“不是?” 柴珏摇头不语。 “那《左传》是有的吧?” “《左传》确实是其中一部。” “那么,是《左传》《前传》《后传》?” 乐琳认真地思索一番,自觉不妥,喃喃自语说:“有‘左’应该还有‘右’的啊……到底是《左传》《后传》和什么传?” 柴珏学着她的动作,单手托腮,凝视着车窗外。 乐琳看他不言不语,推了推他,问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万未料到,你竟然是认真的不会。” “难道还有作假的不会?” 柴珏重重地叹了一声,乐琳只觉得连车窗的帘子都要被他叹落来了。 “怎么了?” “《左传》是《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末年鲁国左丘明为《春秋》做注解的史书。不是什么‘左’’、‘右’的‘左’。” 乐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接着问:“那剩下的两传是?” “《春秋公羊传》和《春秋谷梁传》。” 乐琳忍不住一拍手,惊叹说:“啊,《公羊传》是其中一传!” 她回想了起来,高中语文课里确实学过这么一个知识点,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都忘记干净了。 柴珏感觉头痛得很,他用力地揉了揉额角,不满道:“你在恍然个什么劲儿!杨少傅教授的课就是《春秋》啊,你既然记得《公羊传》,怎么不知道这是《春秋》其中一传?” 他又微蹙着眉头,试探地问道:“我问你,曹少师教的是什么?” “《周礼》?” “是《礼记》才对!《周礼》是《礼记》三礼之一。那陈太傅教的又是什么?” “《西伯戡黎》?” “《尚书》!你刚巧没有缺课才学到的《西伯戡黎》只是其中一文。” 柴珏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最后的希望问:“最后一个问题,庞太师……” 乐琳猛地把手举了起来,高声抢答说:“这个我一定知道,他教的是《论语》!” “我问的是,庞太师的课是在每月的什么时候上的?” “啊,这,这个……” 寻思了一小会儿,乐琳便放弃了,她鼓起腮帮子,皱眉嘟囔:“我怎么晓得嘛,反正遇到有他的课我上就是了,要是我记得什么时候上的,他的课我早就全旷掉了。” 说完,她抬眸想要岔开话题,却一眼就对上柴珏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唉,”乐琳叹了口气,颓然道:“我晓得的了,我这‘官学第一草包’真正是名不虚传、众望所归、实至名归的。” “知耻近乎勇,”柴珏问她:“你既然明白,是否应该更上进一些?” “唔……”乐琳摇头道:“不,不需要。” “嗯?” “太辛苦、太无趣。” 柴珏问她:“八宝茶楼的事难道不辛苦?《汴京小刊》的事情对你而言就不是无趣了?” 乐琳早在瞬息之间便想通了,她粲然一笑,解释道:“八宝茶楼的事情虽然辛苦,但是有趣;《汴京小刊》的事情无趣,却不辛苦。辛苦和无趣,我只能忍受其中一样,像官学这种同时兼备‘辛苦’和‘无趣’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柴珏凝视着乐琳,微微失神。 浅棕色的眸子流露着时而温和,时而犀利的莹光。 他想起“乐琳”昨日说的话——“殿下再继续在这什么‘编辑部’厮混下去,大概也会废掉吧。” 又想起柴瑛以及官学里其他人说过的…… ——“三皇兄,你继续与那‘官学第一草包’厮混,这‘官学第二草包’的头衔可是有着落了!” ——“三殿下亦是读圣贤书之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想必是晓得的。” 他还想起了一桩事情——上旬有那么一天,“乐琅”碰巧缺席,庞籍怒而不发,却对他考问过:“三殿下,《论语?季氏篇》你可背熟了?” 柴珏当时没有多想,径直回答道:“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庞籍意有所指地说:“比起熟读,孔夫子的经典,更侧重在让后人躬行实践啊。” “啊?”柴珏愣了愣。 “三殿下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老臣的意思。” 庞籍兴许是怕他想不通,还意味深长地加了这么一句。 …… 思绪翩飞、流转。 柴珏又想到自相识以来,“乐琅”对他说过的话。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瑛本就讨厌我,即便我字写得再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罢,他要挑我的不是,始终能找到的。“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连他呼吸你都觉得是错的。” ——“我就是不把你当外人才说的实话啊,你明明就心里膈应得很,难以下咽,何必非要装模作样?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宫里,不想吃就说出来,无需隐瞒。” …… 一幕幕二人相处的情景浮现眼前,柴珏心里头有了决断,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明眸微动,唇畔勾靥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这从愁眉不展到似笑非笑变幻的诡异表情,乐琳困惑不解:“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很可惜。” …… 一百七十七章 严桂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问:“你在想什么?” 柴珏回答:“我觉得很可惜。” “你不用替我可惜,”乐琳误会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笑道:“我知道那些《春秋》啊,《礼记》啊,都是极好的经典。但是,哪怕红烧肉炖粉条子再好吃,我忌油腻吃不了,读不下去的,总归就是读不下去。” 好友一脸坦然地把儒家经典比作红烧肉炖粉条子,着实是大逆不道。 可是,柴珏非但不气恼,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并非替你可惜。” “那你可惜些什么?” “我为那些不懂你的人感到可惜。” “嗯?”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柴珏眉心微动,脸上的潺潺笑意,似要融入微风里。 乐琳这刻忽觉得有种沐在春光之中的感觉。 明明没有车内没有起炭火,为何会感到热? 她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却忽而停住了。 柴珏掀起帘子,发现前面的接近汴桥的位置,围了几重的人群,把这通往朱雀大街唯一的道路堵住了。 “大黄?” 乐琳也朗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驾马车的大黄转身掀起内车的帘子,惶惶地答说:“老爷,前面永阳瓷器的铺子那里,好像是起了什么纷争,过不去!” “啊,那怎么办?” “下车走走吧,”柴珏建议道:“反正离八宝茶楼也不太远了。” “嗯。” …… 一阵风吹来,道路两旁那些没有了叶子的枝条,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若是在荒郊野岭,兴许会使人产生萧索悲凉的感觉。 但这里是汴京。 葛敏才看着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的人群,深深叹了口气。 与唐代长安棋盘一般规整的坊市制不同,汴京虽保留东西二市,但已经切切实实的街巷制了。 临街不得开门的禁令,在太祖一朝已经废止。 如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早已不再有固定的市场,街旁、桥上、巷内,都可以经商和交易。 一些文人侠客的游记里也有记叙:“京城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池,香山乐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和繁华一同俱增的,还有“侵街”的麻烦。 与唐朝长安的宽阔街道相比,汴京的街道狭促了许多,主要街道大约只有十余丈宽,道路两旁还要有排水的沟渠和树木。 而街道两边林立的店铺,为了招徕顾客,常常将店铺往道路中间“挺进”——有的居民违反不得临街开门的规定,将住宅大门朝街开;亦有居民凿墙破洞,将屋舍扩建至街道;更有居民和军将占用原来警卫部队在街道执勤的房舍,并且大肆修造和扩建。 如此一来,再加上行人如织,道路的拥堵可想而知。 负责管治汴京街道的官员是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他们亦曾采取许多措施,诸如强行拆除私搭乱建的房舍、对涉案官吏予以处罚等,最严厉的时候,还曾一度有“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的政令。 可惜,汴京实在太大了,街铺更是星罗棋布。无奈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人手有限,刑罚虽可谓严苛,却始终收效甚微。 …… 这些都是前话。 此刻,冬雾渐散,松树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一树洁白的秋菊。 微风拂过,有黄黄的针叶纷纷落下。 那声长长的叹息,叹得一旁的严桂开胆战又心惊。 严桂开是新晋的礼部郎中,而那长叹不已的眼前人,正是他的上司——礼部侍郎葛敏才。 他小心翼翼地探问:“葛大人,这该,该如何是好?” 葛敏才皱起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巴似是被什么倒挂了一般,嘴角往下坠得厉害,偏偏不发一声。 “大,大人?” 严桂开此刻的声音用颤颤巍巍来形容也不为过。 等了快有半刻钟,葛敏才悠悠地说:“严桂开啊严桂开,本官真是太高估你了。” 严桂开是递补晋升的礼部侍郎,才到礼部不到一旬,眼前的活计是他在礼部第一桩的公务。葛敏才这话唬吓得他心肝儿都要跳停了,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葛敏才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不过是陪那几个番子游览罢了,这都能出岔子……” 他侧首睨了严桂开一眼,冷哼一声道:“严郎中这样的‘人才’,咱礼部实在无福消受啊。” 严桂开又惊又愧,脸涨得通红地低着头。 却听说惊怕极了的人,往往会失去理智。他静默了片刻,心里越想,越发觉得不服气,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用力咬了咬牙,似是要豁出去一样,小声反驳道:“陪同三佛齐国使者,这本应是大人您的职责啊!” “哦?” 葛敏才饶有趣味地看了看严桂开,意味不明地调侃道:“严郎中本事不大,脾气倒是很大啊。” 说罢,他转念一想,这桩事情也确实是他职责所在,倘若严桂开闹到徐尚书那处,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于是他吩咐道:“先命人入到人群里去,把那几个番子的事情解决,该赔钱便赔钱,该道歉的道歉。再增派人手,把围观的百姓驱散开来。” “下官遵命!”严桂开得到明确指令,连忙答应,转身正要着手准备此事。 “慢!” 葛敏才叫住他:“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未说——待这边的事情都忙完了,你记得要草拟三本奏折。” “奏折?”严桂开惑然不解。 “一本参左右街使,一本参御史台,还有一本……参开封府。”葛敏才掰着手指头数道。 “不知该参的是什么罪状?” “管理京城治安无方,纵容刁民侵街佔巷、侵衢為舍,通大车者葢寡,致使三佛齐国使者与店家起争执,主要的就是这些,其余细节的你自己补充吧。” 严桂开连连摇头道:“大人,今日事故实乃我礼部对使者照顾不周而起,你这……这样做岂不是推卸责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啊大人!” “唔!” 葛敏才抿着嘴,双手插在腰间,往严桂开身前紧靠,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推卸责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他失声笑道:“严郎中大概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本官在朝中的绰号吧?” 严桂开本就看不惯葛敏才的做派,此时更自觉已经把他得罪开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回瞪对方一眼,答道:“下官孤陋,委实不知。” “哼,本官人称……” 葛敏才正要把自己的绰号说出来,却被一把声音打断了。 ——“大名鼎鼎的‘葛二百’,严郎中竟然没有听说过,不应该,确实不应该啊。” 葛、严二人回头一看,身后是两个面如冠玉、目如琅星的少年郎。 ……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二百郎君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大名鼎鼎的‘葛二百’,严郎中竟然没有听说过,着实不应该啊。” 葛、严二人回头一看,身后是两个面如冠玉、目如琅星的少年郎。 葛敏才连忙向那高一些的少年拱手,恭谨道:“臣见过三殿下!” 严桂开之前一直在扬州为官,未曾见过柴珏,也学着葛敏才道:“下官见过三殿下。” 一旁的乐琳细细打量着这个“葛二百”。 只见他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身材稍矮、微胖,五官并无甚过人之处,但一双眼睛有神得很,嘴角似乎是惯性地往下垂着,肤色略黑,然而两颊颧骨的位置泛红。 虽然毫无根据,乐琳却直觉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她好奇地问:“在下孤陋,也是初次听闻葛大人‘葛二百’的绰号,愿闻其详。” 葛敏才轻抚下颌的胡须,嘴畔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正要解释,倒是柴珏替他答了:“葛大人仗义执言,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之谏官风骨,去年参表奏疏更是多达二百一十六份,父皇御笔亲题‘葛二百’的牌匾相赠,赐御笔一支,故而葛大人在朝中有‘葛二百’的称呼。” “原来如此!” 乐琳叹道:“一年参奏二百多份,真是不容易。” 葛敏才有柴珏为其介绍这一段光辉的经历,满足之情溢于言表,笑道:“三殿下过奖。” 又对乐琳问道:“不知道阁下是?” 乐琳拱手道:“在下安国侯乐琅。” 葛敏才即便没有在官学任教,也听闻过眼前人“官学第一草包”的名号,表情顿时冷漠了许多,只是客气疏离地回道:“安国侯有礼。” 说罢,他想起方才的那桩事情,又转过头来,对严桂开道:“我‘葛二百’一支御赐狼毫笔,参遍朝中文武百官,连庞丞相我都参过。” 他靠到严桂开耳边,略略沉吟,冷声道:“但咱礼部本官到目前都还未有参过,严郎中你是不是想做我参礼部的第一本?”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严桂开耐他没有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带着手下往人群里走去。 待到他走远了,柴珏才说:“葛大人,你们的对话,本殿方才略略听了一段。虽不知事实如何,但倘若陪同三佛齐国使者真是你的职责,这般行事会否有些不妥?” 葛敏才反问:“殿下可知道这三佛齐国在什么地方?” 柴珏坦白道:“本殿不知。” 乐琳则是皱眉细思。 方才她听到这“三佛齐国”的名字,便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是东南亚? 南亚? 还是印度洋那边? 到底是后世的哪个地方? 葛敏才深呼吸之后,一口气答道:“这个什么三佛齐国,在流求以南、广南东路以南、琼州以南、交趾以南、占城以南、麻逸国以南……” “等等!”柴珏叫停他:“麻逸国以南?那不是到爪哇国了?” 爪哇国? 这个名字乐琳倒是听过,后世的爪哇岛附近。 葛敏才点头:“正是爪哇国东部的一个小国。” 柴珏惊讶道:“天边海角!” “殿下所言甚是,你说这么一个远在天边的不毛之地,说是来朝贡,却连贡品都没有的,派个礼部郎中去应付绰绰有余了吧?况且臣并非推卸责任,昨天、前天都是臣亲自陪同的。” “只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两位兴许也听闻了,《汴京小刊》那边办了个什么辩论赛,臣早前花了足足一百贯,才在丘德的一个学子手里购得门票一张……” 乐琳打断道:“葛大人,辩论赛已经取消了。” “哦,竟有此事!”葛敏才讶然问:“是因何事而取消?” “昨日辩论赛彩排的时候,正反双方的辩手都被对方观点说服了,达成和解,自然没有办法再辩论下去,故而改为解析物价上涨来龙去脉的讲座。”乐琳认真地解释道。 葛敏才重重地摇头,惋惜道:“唉,可惜,真可惜。” 乐琳宽慰他:“葛大人莫要难过,这门票的钱编辑部会按照票面价格如数退还,”她看了眼葛敏才手中的门票,说道:“葛大人这张票可以原价退回六十贯钱,只可惜你高价多付的四十贯钱就爱莫能助了。” 葛敏才摆了摆手:“这四十贯钱倒是问题不大,但本官对这辩论赛还真是心心念念得很,如今感到怅然若失罢了。” 他又察觉到怪异之处:“安国侯怎的对这《汴京小刊》之事这般熟悉?” 柴珏为他介绍道:“安国侯是《汴京小刊》的东家。” “啊?竟有此事!”葛敏才讶然抬眉,拱手道:“侯爷,失敬,失敬啊!” 乐琳连连摆手说:“葛大人客气了。” 葛敏才下意识地交叠着双手,似有深意地抿嘴一笑,说道:“不怕安国侯笑话,本官正直敢言,而且言之有物,这可是连官家都亲口夸赞的!” 乐琳直觉他有弦外之音,却不知究竟意欲何为,硬着头皮应答道:“葛大人这‘葛二百’的美名真是如雷贯耳,在下佩服!” “那么,”葛敏才凑近二人身前,不眨一瞬地盯着乐琳看,沉声问道:“本官的投稿,安国侯何以竟束之高阁?” “你的投稿?”乐琳皱眉问道。 葛敏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官的笔名是‘二百郎君’。” “你就是那个‘愤青’?” 乐琳失声道。 自第二刊以来,编辑部确实每期都收到一个叫“二百郎君”的作者投稿。编辑部人手不足的时候,她倒是也帮忙审过一下稿子,读到过这位“二百郎君”的文章。 要说文采,还真是不错的。 只不过,比起提出对社会问题的见解、对策,此人更倾向于发泄不满。 “汴河愚公”虽说是想法偏激,但发表完观点之后,还会附有建议、改进的方法等,也算是有所裨益。 相较之下,“二百郎君”这位仁兄对于各种社会的问题的看法,不是归咎于这个官员的错,就是什么兵部、户部的错、开封府的错,再不然就是老百姓的错,毫无逻辑、乱喷一通,通篇下来,丝毫解决问题的思路都没有提及。 乐琳最印象深刻的,是第二刊的时候,“汴河愚公”和她假名的“树人先生”都发表了文章,讨论是否应该对辽国开战,以及展述了各自的论据。 之后,就收到此人写了投来一篇文章,标题是骇人听闻的“大宋子民必读”,内容通篇只有一个荒谬的观点——倘若所有大宋人都不吃辽国的羊、不买辽国的马,不出一年,辽国就会困窘而亡。 这篇文章不论是标题,还是内容,与后世网路上那些所谓“愤青”的文章何其相似? 简直就是大宋版的“是中国人都进来看,不顶不是中国人”和“假如所有中国人都不买日货,日本经济就会崩溃”嘛。 …… “安国侯,”葛敏才皱眉问道:“什么是‘愤青’?”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争执缘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国侯,”葛敏才皱眉问道:“什么是‘愤青’?” 乐琳迟疑不答。 如实相告的话,不但没有礼貌,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参遍天下无敌手”的“葛二百”。 葛敏才定睛看着她,她视而不见地沉默。 汴桥的桥头嘈杂烦嚣,他们二人各怀心事地不发一言,与这人来人往的景致对比分明。 就在僵持之间,柴珏看不过眼,胡诌一通替她答道:“葛大人,‘奋青’乃是指‘奋发有为之青年’。” “啊,”葛敏才沉吟了一下,恍如川剧的变脸一样,顿时满脸欣然而有喜色,大笑道:“安国侯好眼力,本官正是‘奋青’一名!” 乐琳没反应过来,柴珏不着痕迹地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才笑答道:“是,是!葛大人是如假包换的‘愤青’。” 葛敏才笑逐颜开地搓了搓手,又问道:“既然安国侯能慧眼识英,何以本官的文章屡投不中?” “这……” 她灵机一动,爽朗回答道:“说来惭愧,在下这个东家当得轻巧,素来只负责两样事情。” “哦?不知是哪两样事情?”葛敏才好奇问。 “给钱和拿钱。” “啊?” “每月吩咐府中账房支付编辑部的一起费用,收到广告费之后就将利润抽减出来,大吃一顿。至于这选稿、审稿之类的繁心事,在下从不干涉,以后也不打算干涉。” 葛敏才听闻过“乐琅”的“光辉”事迹,他心想,这“草包”连官学都胆敢缺课,府中的生意买卖又怎会上心,更遑论这《汴京小刊》了。 于是不疑有他,只追问道:“那,选稿的事情……” 乐琳一把将柴珏拉扯到葛敏才面前,笑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三殿下正是《汴京小刊》的刊长,负责统筹编辑部的大小事务。” “哦,原来三殿下是刊长!” 葛敏才转而向柴珏追问:“不知道臣的文章……” 柴珏眼见“乐琅”竟然就这么将“球”踢到自己这处,赌气地暗暗踩了“他”一脚,又皱着鼻子瞪了“他”一眼。 乐琳冷不丁地被他这么一踩,痛得发出“嘶”的一声,但她心里有愧,低着头不敢回看。 柴珏在踌躇之际,却是只一转念,便打定了主意,决定有样学样,将“球”再踢往别处。 “葛大人有所不知,”他学着“乐琅”悠游散漫的语气,说道:“本殿这个刊长,当得比安国侯这个东家还要轻巧,本殿素来只负责一样事。” “不知殿下负责的是什么事?” “问东家拿钱。” “啊?” “编辑部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是主编辑和副主编辑在负责的。” 葛敏才闻言眼珠子一转,叹道:“竟还有这么些新奇职位?贵刊格局不小啊。” 乐琳拱手道:“托赖,托赖,都是承蒙各位读者的厚爱。” “冒昧一问,这主编辑和副主编辑是哪个?”葛敏才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本官是否能有幸拜见一番?” “葛大人不用特意拜见的,” 乐琳自然清楚柴珏的用意,也帮着他把“球”往外踢,答道:“这两位您一定认识,是参知政事刘沆刘阁老,和殿中侍御史文彦博文大人。” 葛敏才脸色一沉,迟疑片刻,佯笑道:“原来是刘阁老和文大人……” 乐琳唯恐他没弄明白,不厌其烦地补充道:“对,对,正是!选稿的事情都是这两位全权决定的。” “唔,”葛敏才喃喃自语道:“如此啊……” 就在此时,那人群之中传来高声的呼喊。 ——“焊提坎!焊提坎!” 他们三人连忙转头向人群看去。 不知不觉之间,围观的人比之前还多了一圈,比肩继踵地围了个人墙,真正是水泄不通。 乐琳向柴珏示意一个疑问的眼神,柴珏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 ——“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碰!” 又是一声高叫! 呼喊的人嗓音极大,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也听得真切。 葛敏才撇了撇嘴,满脸不耐烦地说道:“是三佛齐国的话。” 说着,他揉了揉耳朵,接着抱怨:“那些番子说话就是这么个音调的,怪里怪气,傻兮兮的。本官听了两天,耳朵一直不停轰鸣,快要废掉了。” “葛大人辛苦了。” “殿下客气,本官倒是不觉得辛苦。只是在这礼部里头,能做事人委实是太少了些,殿下你就看那严桂开便晓得的了,堂堂一个礼部郎中,小小事情都办不好,还要臣亲自出马,唉!” 葛敏才又对柴珏拱手道别说:“臣去那边瞧瞧,就不作扰三殿下与安国侯了。” …… “去,瞧热闹去!” 乐琳紧跟着葛敏才的步伐说道。 柴珏一下扯住她的衣角,提醒她:“还要听‘讲座’呢!” “比起讲座,这里难道不是更有趣些?” “话是这么说……” “听‘讲座’是不是更辛苦费神一些?” “唔,确实。” “一边轻松而有趣,一边是辛劳而无趣,你还考虑什么?” “这个……” 柴珏虽然心里犹豫,但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紧跟了上前。 唉,堕落了,他真是变得堕落了。 他在心里不住地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堕落”的滋味还挺快乐的。 这算不算近墨者黑? …… 在人群的中心,是永阳瓷器铺的门面。 严桂开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想起事情的缘由,他真觉得今日诸事不顺。 方才,那三个三佛齐人经过这瓷器铺子之时,一看到摆出来的瓷器样货,就失心疯似的接连冲了下车,一股脑子奔跑了过去。 他都还未来得及上前细问,那三人已经与店家发生争执了。 汴桥附近向来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这三人长得黝黑,没有发髻,胡乱地扎了几条小辫子,虽然已经穿了宋人的服饰,依旧惹人注目。 偏生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大,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喊出来似的。才一会儿,就引来许多旁人围观。 不凑巧,这一幕正好被碰巧经过的葛敏才看到了。 唉,一个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会噎着。 …… 第一百八十章 各执一词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永阳瓷器铺的东家冉洽翘手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三个所谓“使者”,不情不愿地对严桂开道:“严大人,你们官府的事情,小民并非不愿意配合。只不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就算这几个是什么‘齐三佛国’的‘使者’,买东西也还是要付账的啊!” 严桂开已经听完店家的叙述,大致了解来龙去脉,诚恳点头道:“冉掌柜说的是,这事情确实是我们礼部的疏忽。” 他正要叫那三佛齐国的译者来付账,却是对方先开了口。 “严带认,窝们付果钱了,已经。” 三佛齐国懂得宋话的人凤毛麟角,使者毕罗群陀浦是其中之一。 毕罗群陀浦的宋话是从一名麻逸国商人那处学来的。 那个麻逸国商人常年往来大宋、麻逸和三佛齐,学得一些买卖常用的大宋话。只可惜,他的宋话其实不太标准,毕罗群陀浦学得七八成,便又再差了一些,常常出现奇怪的口音和句法。 严桂开想了想,才弄懂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仔细地问道:“你们真的付过钱了?” “队!圈扑,圈扑付果了!” 毕罗群陀浦用力点头,神色严肃。 “冉掌柜,”严桂开转身对冉洽再问道:“这位使者说他们已经付过钱了,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冉洽叫来两个伙计,吩咐道:“阿祥、旺春,你们两个来给大人好生说说,这几个番子到底给钱了没?” 他又言之凿凿说:“严大人,咱永阳瓷器在汴桥头开业至今快二十年,出名的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你到这朱雀大街、青龙大街去问问,哪个不知道?正宗的金漆招牌老字号,用得着诓骗这几个什么……”他睨了那三个三佛齐国人一眼,不屑道:“什么‘齐佛国’的‘使者’?” 冉洽身旁的一名年青伙计接口道:“大人,这几位‘客人’确实还未付钱,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几件样货掉头就走,留下三个昆仑奴在此处。我们上前去理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瞧那阵势,不是想敲诈便是要勒索!” 另外一个年长一些的伙计,点头补充道:“正是,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连喊带吼地,分明是来撩架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严桂开闻言,转身问毕罗群陀浦说:“这两位伙计说指证说你们还没付钱?” 对方大声争辩道:“窝们付果了,圈扑付果了!真的!” 使者麻塔陀拉浦搂在怀里的一尊白瓷制佛雕像,被毕罗群陀浦一把拿了过来,捧到严桂开面前,说道:“遮个,在三佛齐换三个阿撕憨巴,在占婆补罗换两个,缩以,在带宋换一个!” 又比了比身后的另一位使者穆罗茶浦,他左右手上各捧一尊瓷器佛像。 毕罗群陀浦再指了指冉洽身后的三个昆仑奴,理直气壮道:“三个苏阿拉卡,换三个阿撕憨巴!窝们已经付果了!圈扑付果了!” 这一半三佛齐话,一半不标准大宋话的话句,严桂开听得眉头紧皱,一头冒水。 幸而,他前两日都有和葛敏才一起陪同,大概能弄明白一些。 阿撕憨巴,是指昆仑奴。 占婆补罗? 这个他曾经听交趾的使者说过,就是占城的名称。 苏阿拉卡,大概就是指眼前这三尊瓷器佛像吧? 所以,毕罗群陀浦的意思是说,在三佛齐一个瓷器佛像要用三个昆仑奴换,在占城用两个昆仑奴就能换到,如此类推,在原产地大宋用一个昆仑奴就能换一个佛像了。 他们说的“全部付过了”,原来是这般付的啊。 找出了问题症结所在,严桂开松了口气,对冉洽耐心解释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这三位使者以为能用人口抵付,他们把那三个昆仑奴留下来是用以结账,并不是威吓、勒索,冉掌柜莫要担忧,本官如今就叫他们付‘钱’。” 他又对毕罗群陀浦说:“使者阁下,在大宋买卖是不能用昆仑奴抵付的,必须用铜钱或者金银。” 说着严桂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就是这个!前天官家不是赏赐了你们每人五十贯钱吗?用这个付账才可以的。” “拥玩了。” “啊?” “窝的,拥玩了。” 严桂开讶然问:“怎么用完的?” 这两天都没有要他们花钱的时候啊!一百五十贯不是小数目,怎么一下子就花完了? 毕罗群陀浦掰着指头数道:“梅家鹅颈、鹿家兔肚、孙羊记的烤鸡碎,荷香居的砂糖冰雪冷圆子、水晶角儿、叙福楼旋炙猪皮肉、煎角子、云来阁的珍宝鸭……” 一旁的穆罗茶浦和麻塔陀拉浦听到这些名字,原本铁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喜庆,争相帮忙补充道:“啊!啊!八宝茶楼,八宝茶楼!” “虾饺皇,蟹籽烧麦!” “南乳蒸猪手,鱼翅灌汤饺,胡椒猪肚!” “蒜蓉鲜鱿,荷香糯米鸡,奶黄包,糖醋里脊!” 三人再齐声道:“八宝茶楼,驰名叉烧,三十五文钱一例!” 严桂开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这一刻,真正是啼笑皆非。 除却那两个不懂宋话的使者,即便毕罗群陀浦这个译者,他说的大宋话也是颠三倒四、口音怪异离奇,谁知道报起菜名来,这三人倒是个个字正腔圆、滚瓜烂熟。 合着每日陪同结束之后,这三人就拿着官家赏赐的钱去海吃湖喝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停:“本官明白了,你们都用来吃掉了对吗?” 毕罗群陀浦猛点头道:“对,毫好,太毫吃了!” 严桂开道:“就算没有了铜钱,也不能用昆仑奴顶替的。” 毕罗群陀浦转过身去,将严桂开的话翻译给另外两人听。 三人略低声地交流一番,忽闻得穆罗茶浦大吼道:“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碰!” ——“焊提坎!焊提坎!” 麻塔陀拉浦也跟着呼喊道。 ——“焊提坎!提打撕甚碰!” 这次是两人一块儿喊的。 旁人以为有好戏看,又聚拢了更多的围观者。 严桂开心中一悸,暗自祈祷人群外的上司已经走远。 却不想往往你怕什么,就会来些什么,葛敏才的声音紧接着就传来。 ——“严郎中,你怎么办事的?”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神雷火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严桂开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葛敏才。 他心头突地跳了一下,慌忙寻思应对之策。 葛敏才却已来到了店铺门前,负手于身后,半眯眼,对着冉洽和毕罗群陀浦喝问道:“尔等何事喧哗扰攘!” 冉洽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但听他的语气,也猜得到他的官位比严桂开要大,说道:“大人,这几个番子白拿了东西不付账!” “窝们付果了,付果了!圈扑付果了!” 毕罗群陀浦唯恐落后,连忙接口喊道。 葛敏才睥睨了严桂开一下,冷哼一声,问道:“严郎中,怎么回事?” 严桂开简要地解释前因后果:“三位使者将官家赏赐的钱都花光了,于是留下三个昆仑奴想要抵账,店家却以为他们带着昆仑奴是想要威吓。不过一场误会而已。” “花光了?” “嗯。” “官家赏赐的银两和铜钱,每位使者是五十贯钱,拢共便是一百五十贯钱,都花光了?” 毕罗群陀浦抢答道:“拥玩了,都拥光光了!” 葛敏才圆睁环眼,惊奇地问道:“怎么用的?你们买了什么样的奇珍异宝?” “虾饺皇,蟹籽烧麦,南乳蒸猪手,鱼翅灌汤饺……” 眼看着毕罗群陀浦又要来一遍“报菜名”,严桂开连忙阻止他:“停,停停!” 他对葛敏才解释说:“使者们把钱全都花在吃东西上面。” “哈!”葛敏才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问毕罗群陀浦:“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钱?”毕罗群陀浦懵然地挠了挠脑袋,隔了片刻才记起这个词的意思,恍然道:“啊,值钱,值钱!有,有,窝闷有!” 他朝冉洽身后的一个昆仑奴吹了声口哨,大声唤道:“阿扑,阿扑!顿呆匹里!” 那昆仑奴听了,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毕罗群陀浦指着他说道:“遮个,叫阿扑,最强钻的!” 说罢,用力地往阿扑的心口捶了几下。 阿扑痛得五官都缩成一团,但看到毕罗群陀浦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连忙又挺直了腰板,勉强地咧嘴笑了开来,以示无恙。 他肤色黝黑,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显得特别白,加上夸张的表情,分外滑稽。 围观的人都纷纷大笑。 葛敏才叹了口气,对冉洽问道:“店家,他们拿走的东西价值多少?” “三尊白瓷佛像,每尊十贯钱,拢共三十贯。” “拿去吧。” 葛敏才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三枚小银锭,递了给冉洽,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两不拖欠,莫要再生事端了。” 冉洽收到银锭,掂量了一下,有多无少,自然忙不迭地答应。 …… “那些就是昆仑奴?” 乐琳好奇地问柴珏。 她细细打量那几个所谓的‘昆仑奴’,看上去并不似非洲的黑人,反而更像东南亚一带的土著人,虽然皮肤较黑,但从五官特征看,并不是黑种人。 柴珏点头道:“嗯,听闻唐朝的时候,长安的权贵们都爱用昆仑奴。然而,本朝自太祖起,就立例明令禁止蓄奴和贩卖人口。在汴京里头,极其偶然才会看到一些番邦的商人用昆仑奴作仆役。” “啊,这样子啊。” 乐琳以前只从书里偶然了解过“昆仑奴”,一知半解,听说是黑肤色的,还以为是来自非洲的黑人。 其实,“昆仑奴”是指代唐代时候来自东南亚的棕色人种。 而非洲黑人,严格来说应该称为“僧祇奴”。“僧祇”,即“zangi”的音译,是桑给巴尔人。 …… ——“三殿下、安国侯!” 葛敏才正要离开之际,转身就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柴珏和乐琳二人。 “二位怎么还在这里?” 乐琳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人,问道:“葛大人,他们就是三佛齐国的使者?” 葛敏才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就是他们,麻烦得不得了!” “哦?如何麻烦?” 柴珏来了兴致,接口问道。 “他们啊,听说是带了五艘船过来的,陆续遭逢海难,去到占城的时候,一艘船都不剩,只剩这两个使者和一个译者,嗯,还有六十七个昆仑奴。” 葛敏才顿了顿,表情嫌弃地说道:“只得几件贡品哩!” 柴珏感到事有蹊跷:“怎么他们使者、译者仅余三人,贡品只得几件,但昆仑奴还剩有六十七之众?他们原本带了上千个昆仑奴过来?” “倒没有上千那么多,据他们说,带来的昆仑奴总有一百五十个。” “这就更奇了!按照常理说,不是应该保住使者、贡品的么?怎生昆仑奴反而保全得最多?” 柴珏百思不得其解。 葛敏才笑道:“殿下明察,这都怪那三佛齐国的国君,他不知道在何处听来的鬼话,说是咱们宋人不喜珍宝、香料,却甚喜昆仑奴。” “荒唐!” “可不是,”他又把声音再压得地一些,再吵杂的闹市里,几近不可闻:“简直昏君,听那个叫毕罗群陀浦的译者说,”葛敏才指着其中一人的背影,说道:“他说,那个昏君命令他们来大宋买‘天神雷火’……” “‘天神雷火’?”柴珏听了这个夸张的名字,哑然失笑:“是不是爆竿?” 爆竿,即是鞭炮、爆仗。 葛敏才摇头道:“臣也猜想是爆竿,便命人点了几个给他们瞧看,毕罗群陀浦说不是这般的。” “哦?” “他说那什么‘天神雷火’一旦点燃,‘轰隆’的一声,隔着十里八里,都能把城门给炸没了,继而引发火烧山林,火光冲天,好不壮观。” 柴珏心里一惊,低声问:“会不会是辽国那边有这样的武器?” 葛敏才倒是哈哈大笑:“三殿下真爱说笑,辽国若有如此神器,早就铁骑南下了。他们所说的‘天神雷火’,我猜十有**就是爆竿!大约是有人在三佛齐国王那处,加盐添醋地胡乱吹嘘一番,才惹得他作这样无稽的肖想。” “嗯……但愿如此。” 柴珏转头正要问“乐琅”对这事什么看法,却看到“他”默然沉思。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葛敏才描述的‘天神雷火’,听起来像是后世的火炮。 然而,这个时代有火炮了? 乐琳满腹狐疑。 ……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解释大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二位是不是也去的听‘讲座’?” 还未待乐琳细问那“天神雷火”的事情,葛敏才先开口问道。 柴珏笑道:“正是,葛大人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恭敬不如从命。” 葛敏才应承之后,对严桂开吩咐说:“莫要在闹市逗留,你领他们几个去郊外随意逛逛便好。” “这……”严桂开犹豫不决——郊外往好里说是田园风光,实质是渺无人烟,有啥好看的? 葛敏才沉下脸来,嘲笑道:“若想继续留在城中也无妨,万一几位使者看中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严郎中替他们垫付即可。” 严桂开已然明白其中道理,连忙答应道:“下官立马领几位使者去城郊游览。” 待得他走远,葛敏才不屑地朝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死脑筋!” 乐琳却是低声对柴珏道:“我还以为朝中官员都是像文少保那样,文绉绉、一本正经的呢。” 柴珏摇了摇头,答道:“大多都是你说的那样,这位葛大人是个少有的例外。” “哦?” “往后你便晓得的了。” …… 冬日晴且暖,朔风也未觉寒。 晚菊谢尽,透过树木光秃秃的梢头,能看得到浅蓝色的晴空。 三人谈谈说说,一直是向南而行,不多时已快走到八宝茶楼的大门口。 ——“啊,那是……” 葛敏才正要抬脚进门,怔了怔,忽然停住了脚步。 乐琳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辆马车停在旁边。 她打量一番,不曾发现那马车有什么奇特之处,也不华丽,甚至可说是半新不旧的。 “葛大人,这辆马车有什么不妥?” 柴珏答她道:“是庞太师的座驾。” 乐琳大吃一惊:“庞太师也来听‘讲座’?” 柴珏想了想,答道:“昨日我听司马大人说,他赠了户部的姚尚书两张门票。姚尚书是庞太师的门生,想必是邀了他过来。” 乐琳一惊更甚,心里暗叫:“糟糕,真糟糕!又要看那老头子锅底一样的脸色。” 这般想着,她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身后转了个方向。 柴珏一把拦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乐琳脑中念头急转,筹思脱身之计,信口胡扯道:“我寻思着,那几个三佛齐人不远万里来此,连笋泼伊面都不曾尝过,又怎算得上来过汴京?不如就让我带他们到城北的吉昌顺走一遭,正好略尽地主之谊,莫教番邦蛮子说我们大宋礼数不足。” “胡说八道。”柴珏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说道:“你怕什么,庞太师又不吃人。” “我,这个月他的课我刚好都缺了……” 顿了顿,她忽而却想通了,坦然道:“其实嘛,缺课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委实用不着慌神。” 便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门。 柴珏跟着她的步伐入去,追问说:“什么叫不全是你的责任?” “他上课无趣,也要负上一些责任吧?” “大逆不道。” 乐琳反问他:“你老实说,若然他不是太师、丞相的身份,就是个……额,就是个普通的教书秀才,按照他如今这样的授课方式,你还听得下去么?” “当然,庞太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就算不是太师、丞相的身……”柴珏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扪心自问,庞太师说课的方式还真是枯燥。 强打精神去听,其实更多的是对“太师”、“丞相”这个位置的惧怕吧? 乐琳听得他语气已变,笑嘻嘻道:“你自己也不确定,不是么?” “确实是。”柴珏点头道:“不过,要是这么想的话,我心里莫名地感到有些……嗯,有些愧疚。” 乐琳不懂,既然他想通了,怎么反而又会愧疚? 于是好奇问道:“为何呢?” “如你所言,我不敢缺课,是因为对‘太师’这一官职的惧怕,而非对他本人的敬重,”柴珏抿嘴一笑,诚恳道:“这样太虚伪了。以庞太师的才学和品德,他值得我更诚挚的尊敬,而不是畏惧。” 乐琳定住脚步,瞪圆眼睛瞧着柴珏,半晌不语。 柴珏问她:“我说得不对?” “我在想,”乐琳皱眉苦笑道:“我是不是教坏你了?” “嗯,近墨者黑嘛。” “那么,你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翘课?” “我会认真考虑。” 葛敏才走在二人身后,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都听到了。 他心里啧啧称奇,又暗暗叹息:安国侯这个“官学第一草包”,真是名不虚传哩。 …… 炭火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暖熏如春日。 姚宏逸坐着的位置,是在第一排。 票据上写着的是“正中央贵宾握手位。” “贵宾”他懂。 “正中央”他也能明白,这四五个位置,正在是在第一排的中央。 但是,什么叫“握手位”? 他暗自目测丈量了一下,距离主席台只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倘若他与演讲的人同时伸手,勉强是能够相握的。 原来如此。 ——“综上所述,今年辽国售往大宋的羊马、皮毛较往年多了两倍,大宋用辽国之钱币购买辽国的羊马,辽人便能有更多的钱再购买大宋的货物,大宋的茶、瓷、酒、丝、粮售予辽国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货物便涨价了。” 台上发言的人,是司马光。 他在说的,是这个“京城物价上涨之解释大会”的第二部分——“宋辽互市与物价上涨之关联”。 司马光说完之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茶,继续道:“然而,诸君又可曾想过,既是物价腾贵,坊间的铜钱应是流通得更多才对的,何以各地会有‘钱乏’的现象出现?” 话刚落音,台下的学子们便议论了起来。 一时间,众说纷纭。 姚宏逸心下一凛,暗暗思量:这几天以来,官家密召中书门下以及六部尚书商议的,正是“钱乏”一事……这个“解释大会”就这般大庭广众地商议此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他往身边的庞籍看了看,只见对方神色如旧,专心致志地听着台上人的发言。 姚宏逸却是踌躇不已,坐立难安。 ——“怿工。” 大概是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劲,庞籍轻轻唤了一声。 “恩师,要不要劝止?” 姚宏逸悄声问。 庞籍侧首望着他,审视地盯了好一会儿,看得姚宏逸心里发悚,才冷冷说道:“不必,听一听也无妨。” 台上的司马光满意于学子们被问题带动了思绪,继而热烈讨论的效果,朗声道:“接下来,有请我们新闻部的正编辑王安石,他会为大家讲解下一个议题:‘钱乏’与物价上涨。” ……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必追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辽国售来我大宋之货物,均非必需之品。然大宋售往辽国的,却都是必需之物。” 王安石虽然衣衫朴素,但精神饱满,双目炯炯有神,为他的话添了许多说服力,他朗声问台下的观众说:“诸君,试问倘若你们是边境榷场上的辽商,把羊马、皮毛售予宋商之时,你要宋钱,还是辽钱?” 学子们或相顾而视,或交头接耳地议论,尽皆愕然,继而恍然大悟。 姚宏逸却是长长吸了口气,眉头微蹙,细声问道:“恩师,当真不劝止?” 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台上的这几人是如何得悉这些前因后果,但是此人如今讲述的,正正是他们这帮重臣在文德殿几番密议才得出的结论。 庞籍捧过旁边小几的杯盏,慢慢喝茶,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台上的王安石,边又问姚宏逸道:“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所以才” “既是事实,为何要劝止?”庞籍冷声反问。 姚宏逸一时弄不懂庞籍的用意,心中思涌如潮,惶然问:“那要不要暗查是何人泄露?” “不必,”庞籍伸指往身后刘沆、文彦博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比了一比,靠在姚宏逸的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唯一有嫌疑的,便是他们两个。文彦博虽则鲁莽,但就算他想透露一二,似刘沆这般谨慎到极点的人,必定会阻止的。” “那么” “钱乏的事情,各地都有奏表呈来,司马光在朝为官,不难得知。” 姚宏逸心念一动,猛地侧首望向庞籍,难以置信地颤声道:“恩师,您的意思是他们,他们是自行推论出这结果的?” 庞籍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姚宏逸只得满腹狐疑地再细听台上人的发言。 就在他们二人细声交谈之际,王安石已经将钱乏的因由解释清楚了。 “诸位,为何偏偏是两浙路、福建路钱乏之状况最为吃重?全是因为此两地皆是沿海,又与高丽、倭国往来最甚。” “以倭国为例,其商船过温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摆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与之交易。倭国货船多有珍奇,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贯钱者,宋钱十贯文得之凡值千贯钱者,宋钱百贯可得之。一贯之数,可以易蕃货百贯之物,百贯之数,可以易蕃货千贯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广之船,一船可载数万贯钱而去入蕃者非铜钱不往,而蕃货亦非铜钱不售。” “宋辽的互市,不过是冰山一角。和大宋有交易来往的,还有西夏、大理、吐蕃诸部、回纥,东面的倭国、高丽,南面的交趾、占城等国甚至,像倭国、高丽、交趾、占城这般蕞尔小国,或许并没有本国的钱币。” “铜钱原为大宋宝,四方蛮夷皆用之。大宋铸造的货币,供四周各国共用,试问大宋境内如何能不引发钱乏” 最后,王安石总结道:“孔夫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京城物价上涨与两浙、福建钱乏听来风马牛不相及,若非我们刨根问底细思,自是无从发现两之间者千丝万缕的关联。” 言毕,他悠悠起立,朝观众拱手抱拳,意即本次“解释大会”到此结束。 “啪啪啪啪!” 就在众学子沉思回味王安石的讲解之时,竟是庞籍率先拍掌。 掌声在静默的会场显得格外明显。 他身后第二排的刘沆、文彦博以及欧阳修自然连忙跟着拍起手来。 王安石此番言论侃侃说来,入情入理,众人都甚是佩服。后排的学子们纷纷拍手叫好。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只有姚宏逸愣神不动。 “怿工,你不认同?” 庞籍察觉他的异样,抬眉问道。 姚宏逸过了良久,才说道:“丝丝入扣、有理有据,弟子无法不认同。” “何以默然不语?” “弟子”他微一迟疑,咬了咬牙,坦白道:“弟子始终不赞成增铸无根之币,王安石此番言论要是得到世人认同,增铸一事便是板上钉钉,更无回旋之地。” “哦” 庞籍饶有意味地哼了一声。 姚宏逸愣了愣,以为他在气恼自己在文德殿当众表达异议一事,急道:“晚生本该先与恩师商量,昨日在殿上实在情急,万望恩师见谅!” “唔怿工误会了,为师并无责怪之意。相反,幸好你曾当众反驳。” “恩师,弟子不懂” “如你所言,增铸无根之币,可解燃眉之急,但究竟有何后患,却是不得而知。万一以后因增铸而引发什么弥天大祸,为师被人趁机攻讦的话” 姚宏逸大约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脸色大变,全身发抖。 他本以为庞籍会怪罪自己,不曾想过对方竟想得这般深远、周全,只是自己太过狭隘了,立时又愧又颤地声道:“是弟子太肤浅太莽直了。” 庞籍轻轻拍了拍姚宏逸的手,长叹一声,道:“你既是当众反对过增铸一事,自可全身而退。” “恩师!” “到其时,那样事情,要靠你一人来推行了。” 身边的掌声逐渐零落,更使得姚宏逸感觉唏嘘不已,他心中一酸,眼眶微红道:“恩师,弟子明白了。” 青石铺砌的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 碧瓦朱甍之间,是满满几大桌的珍馐美味。 欧阳修捧着一个白瓷的小碟子,往长桌上炭盆上的一个食盘里,夹起一块黄豆闷鸭肉,舒心地笑着对刘沆道:“要是再早些时间,必定更惬意。” 文彦博插话问:“永叔何出此言?” 永叔是欧阳修的表字,他指着不远处被霜雪冻得掉光了叶子的桃树、杏树,道:“要是早些时日,树影斑驳、秋风怡人,再佐以美酒佳肴,岂不更快哉?” 文彦博赞同:“确实,确实!”转头看到刘沆无动于衷、不发一语,推了推他,问道:“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刘沆回神来,微笑道。 文彦博与他在编辑部搭档了好一段时日了,略略通透他的脾性,晓得他在掩饰,好奇问:“辩论赛虽然办不成,但这解释大会也是别出心裁。显然,学子们都很受落,你担忧什么?” 欧阳修与刘沆相交更久一些,观察到他时不时往庞籍那边看去,猜测道:“冲之兄,是因为庞丞相?”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否决之权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欧阳修与刘沆相交更久一些,观察到他时不时往庞籍那边看去,猜测道:“冲之兄,是因为庞丞相?” 刘沆点了点头。 欧阳修目前任翰林学士,与史馆修撰宋祁一同《新唐书》修撰。故而,官家并未密召他一同商议“钱乏”的应对之事。 他惑然问:“庞相向来爱慕贤才,又怎会不悦?” 文彦博此刻才恍然醒悟,脸上变色,低声说道:“今日‘解释大会’所说的,恰好正是官家密召我们商议的事情。” 欧阳修大惊:“竟有此事?” 文彦博心中忐忑,又是惊忧,又是烦躁:“他指不定会以为是我们二人泄密的。” 刘沆摇头道:“不会,他晓得我不会说的。” 文彦博更苦恼了:“那他必定以为是我一个人泄密的。” “他也晓得我会阻止你的。”刘沆再次否认 “那你在忧虑什么?”文彦博更不解了。 刘沆眉头微蹙,抬头四顾寻着庞籍的身影,发现他与姚宏逸正往朱栏板桥的方向走去。 离他们两人约莫十数丈远的桥头,松树阴翳之下,王安石与司马光各自捧着食碟,一边吃着什么东西,一边在闲谈。 刘沆见状,倒吸了口气,又急又惊,抬脚便往庞籍那处走去。 才奔出五六步,文彦博一把拉住他:“你走得这样着急,要到哪里去?” 欧阳修却是一下子便了然,于是替刘沆掩饰道:“定是要替庞相引荐王安石。” 文彦博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 沿着人工打凿的小湖走来,庞籍与姚宏逸二人在栈道上踱步。 四周有曲折游廊。 有竹、有松、亦有梅。 飞檐亭角,清铃响。 好不雅致。 姚宏逸感叹道:“想不到,繁闹的朱雀大街竟也有这般静谧舒适的地方,就算清幽如叙福居,也是略逊一筹。” “为师是第一次来此处,”庞籍接过他的话,问道:“可是,怿工你不是八宝茶楼的常客么?” “平日到八宝茶楼来,弟子大多是坐雅座、厢间那边,有一次来得晚了些,在大厅吃过一次。” “哦?” “这片园林大约是安国侯府私用的,弟子不曾到过。” 庞籍微笑点头道:“他们家是最会讲究享乐的。” 姚宏逸往旁边的梅树摘下一枝,放到鼻底深深一嗅,莞尔道:“弟子倒是更钟爱这种叫‘自助餐’的筵席。” “太随意了。” 庞籍明显不喜欢“自助餐”。 “正是这份随意,最叫人喜爱。” 姚宏逸本就长得白胖,嘴角似乎施天生的往上翘,此刻看向庞籍的表情,眉梢眼角间更仿佛带着玩味的笑意:“恩师很久没有应酬了吧?” 庞籍笑着摇头道:“就算是丞相,也是时常要赴宴的啊。” 姚宏逸撕下一片花瓣,往湖里扔去。若是在春暖之时,花瓣落入水中,定会泛起好看的涟漪。 可惜此刻,花瓣只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静躺。 “赴宴与应酬大有不同。” “嗯?” “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才是应酬。赴宴只是赴宴。” “有趣!” “宴席上,大概只有恩师向别人劝酒,并无敢向您劝酒的人。” 庞籍摇头道:“还是周不时有人来向我敬酒。” “哦,然后呢?” “为师一般都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姚宏逸闻言,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又感慨:“真羡慕!” “怿工,”庞籍停下脚步,叹息道:“这才是权力的精髓啊。” “什么?”姚宏逸一时抓不住这话的重点。 “否决,才是权力的精髓。” 庞籍一字一顿地说。 姚宏逸似解非解:“否决?” “嗯,世人总对权力有着稚嫩的想象,他们觉得权力最吸引之处,是在于能够为所欲为。” “难道不是?” “不,不全是。为所欲为,随心所欲,是对权力最浅薄、最浪费的利用。” 姚宏逸听了这句,反而更茫然了。 庞籍指着往不远处的人群比了比,说道:“倘若为师现在手持一壶酒,逐个向这里的人劝酒,可有人敢不饮?” 姚宏逸摇了摇头。 庞籍道:“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当中,定有不少是贪杯之人,就算为师不劝,他们也会喝个酩酊大醉,我劝他们喝酒,反倒是正中下怀。” 姚宏逸若有所思:“对于贪杯人,他们并非迫于形势才喝的酒,所以……您的权力在他们那处,并无作用。” 庞籍点头,又道:“可是,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走来向我劝酒……每一个,”他顿了顿,再往人群一指,道:“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为师都能直接拒绝。” “位卑者向位尊者提出的要求,位尊者出于不得而知的原因,兴许会答应。但位卑者无法拒绝位尊者的要求,只有位尊者能毫无顾虑地拒绝位卑者的任何要求。”姚宏逸恍然大悟:“这才是权力的精髓所在!” 庞籍向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二人继续踱步而行,走了没几步,庞籍抬头看向天际,略有怅然地说道:“为师能拒绝世间所有人的劝酒,但唯独有一位,若是他来劝,我是万万拒绝不得的。” 姚宏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一半像调侃、一半是恭维地笑着道:“一人之下,却是万人之上。” 庞籍又再次停了下来,抿嘴皱蹙眉道:“怿工,你是还未明白啊。” “恩师?” “为师历经三朝,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任丞相一职十数载,真正的位极人臣。即便如此,这些年来,我依旧无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劝酒,我是不能拒绝的。” 庞籍远远望着天边的白云,神色里尽是落寞与怅然:“所以,若然他喝了我劝的酒,那也只是因为他想喝酒而已。” 他不眨一瞬地看向姚宏逸,认真问道:“你懂得了吗?” 庞籍的话说得那样明显浅白,姚宏逸又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瞬间悟到此中的深意,当下就在心里打了个突,惊疑道:“增铸是官家的意思?” “正好彼此都想喝酒而已。” 说着,二人已绕着湖边走了大半圈,快要到桥头。 庞籍示意姚宏逸噤声,微笑道:“那桩事情先放下,让我们好好会一会这位‘甫介’先生吧。”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另有隐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朱栏板桥前,素梅洁白典雅,亭亭玉立。 司马光细嗅梅香,又笑吟吟的对身旁的王安石左瞧右瞧。 王安石专心致志地吃着食碟里的食物,懵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打量着。 “介甫?”司马光唤了他一声。 “嗯?”王安石头也不回地应道。 “这样重要的场合,你怎么都不打理一下?” “打理什么?” “换件好些的衣裳啊。” 司马光指了指他胸襟上的一块污渍。 不止如此,这件靛青色襴衫因为洗刷得太多的关系,颜色已经发白,变成蓝灰色。 袖口、交领,还有下摆的横襴都磨破了,若隐若现能看到细碎的毛边。 王安石神色如故,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烤野兔,细细品味。 司马光看了看他的食碟里全都是烤野兔,好奇问:“你很爱吃烤野兔?” “味道不错。”王安石没有明确回答。 “黄豆焖鸭块也不错,你要尝尝么?”司马光把自己手中的食碟往王安石身前摆。 王安石夹起一块,咬了几口,赞叹道:“好吃,比烤野兔好吃。” “你怎么都不先尝尝各种菜式,就夹了这许多的烤兔子肉?” “因为顺手。” 司马光摇了摇头,笑叹道:“怪人,你真是怪人!” 此时的天际,澄碧也湛蓝,纤云不染。 因着筹备这次“解释大会”,二人早已没了初见时的互看生厌。 气氛融洽得如和风送暖。 “尚算圆满吧?” “嗯,学子们大概都能有所启发。” “庞相似乎也很满意。” “庞相?” 王安石脸色一变,捧着食碟的手也微微一抖,眉头微蹙。 隔了半晌,他才缓缓问道:“你说的可是庞丞相?” “正是。” “他来了?” “就是正中央贵宾握手位的那位老人家。”司马光以为他畏惧庞籍的身份,笑道:“庞丞相虽然不苟言笑,但素来爱贤若渴,似介甫你这般大才,他定必对你青眼相看。” 说着,又拍拍他的肩膀:“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王安石却并无半分喜色,不发一言,似有诸般疑团,又像有许多顾虑,皱着眉默默沉思。 司马光说得兴起,并未发现他的不妥,继续道:“兴许,还可替你保奏夺情起复。” 夺情起复,又称夺情,是中国古代丁忧制度的延伸,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 中国古代礼俗,官员遭父母丧应弃官而居家守制,称“丁忧”。 待服满再行补职。 但遇着特例之情况,朝廷于大臣丧制款终、召出任职,或命其不必弃官去职,不着公服,素服治事,不预庆贺,祭祀、宴会等由佐贰代理,称“夺情”。 王安石的父亲在两年半前去世,按律例,明年的春闱之时,他还在“丁忧”,是不能参加会试。 司马光刚想往下说,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翩然而至。 转头一看,正是庞籍与姚宏逸二人。 “相公,姚大人!” 司马光连忙朗声问候,又扯了扯还在发愣的王安石。 相公,在后世是妻子对丈夫的称谓,但在唐宋之时,这是对宰相才能用的尊称。 明代顾炎武在日知录曾记载:“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称之曰相公。” 庞籍微笑点了点头,道:“两位,后生可畏啊!” 司马光连忙是谦虚应答说:“相公过奖,太过奖了!” 王安石的神色却十分怪异。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次春闱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王安石的神色却十分怪异。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庞籍,眼神里是殷切、是期待,也有隐隐的急切。 庞籍一贯位高权重,这种为着他的权势而炽热的目光,他看得多了。于是不疑有他,只觉得眼前这年青人欠缺稳重,脸色略略有些沉了下来。 倒是姚宏逸先开的口:“君实,我们方才听那些学子说,这位便是那鼎鼎大名的‘甫介’先生?” 司马光应道:“姚大人说的不错,我来为两位介绍,王安石,表字介甫,笔名正是‘甫介’。” 顿了顿,正等着王安石自我介绍更多,却发现他还在愣愣地盯着庞籍看。 司马光用手肘撞了撞他,他才回过神来,双手握拳,咬了咬牙,把手中的食碟往司马光那里一放,抱拳拱手道:“相公,我是王……” ——“相公!让下官为您引荐。” 就在王安石说到一半之时,忽听得刘沆大声插话道。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刘沆大约是一路小跑而来,后面还跟着文彦博和欧阳修二人。三人的脸颊因着这急促的运动而泛红。 刘沆的额角有汗珠渗落到腮间,他却浑然不觉,轻轻喘了口气,急忙道:“相公,这位便是《汴京小刊》新闻部的编辑王安石。” 众人深感他此举异常,但又猜不出当中的蹊跷。只有欧阳修看向王安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庞籍颔首道:“冲之你为了替他引荐,既趋又驰,真是爱才的典范呵。” 这话虽是夸奖,却听不出有丝毫褒赞的意味。 王安石趁着他们话语间的停顿,拾起话头再道:“相公,我是……” ——“他是王益之子!” 刘沆再次打断他,抢话道。 庞籍闻言,窒了一下。 这微一的迟疑,不过是一瞬之间,但阴差阳错,竟被王安石看进眼底,顿时眸光一沉。 庞籍定睛向王安石望去,问:“你是王舜良的儿子?” 他先是讶异,在王安石微微点头之后,立即变得惊喜、欣慰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浑然得无懈可击,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正是临川军判官王益,王舜良。”刘沆补充道。 “好!”庞籍抚掌笑道:“虎父无犬子!” 王安石已是暗自收拾好思绪,应答道:“相公过誉了。” “你父亲曾在我属下任职,是个稳重能干的,”庞籍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了几下,柔声道:“本相曾在《汴京小刊》上读过你的文章,再观你今日的表现,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倍感安慰。” 庞籍边说,又一边微笑着打量他,时而细思愣神,放佛想起那久违的故交一般,一脸的春风和气,慈祥得如同邻家老叟。 “你今后有何打算?明年春闱……”他顿了顿,像是忽而醒觉了什么,蹙眉道:“若本相未记错,你是还在‘丁忧’之期?” 王安石还未来得及开口,司马光便替他求道:“相公,介甫他博学多才、务实稳重,朝廷亦值用人之秋,可否奏请官家,行夺情起复之便?” “不,”未待庞籍回应,王安石先拱手拒绝道:“相公请不必为我破例,自古百行孝为先,曾子亦云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子女为父母守孝,乃天经地义之事,晚生愿为家父守孝报恩,待下次春闱再参加会试亦无妨。” “下次春闱……”庞籍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眯眼看着他,道:“那便是三年之后,贤侄,三思呵。”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松一口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下次春闱……那便是三年之后,贤侄不妨三思。” 庞籍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眯眼看着他。 王安石也抬起头来,定睛望向庞籍,目光如电。 两人就这么各有深意地相互打量。 旁人看他们不语,亦莫有感言,一时寂无声息。 天边的云朵漫卷又漫舒,桥边的素梅偶然落下。 良久,王安石道:“相公,晚生心意已决。”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庞籍闻言微微摇头,嘴角轻蹙,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真可惜,君实说得不错,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顿了顿,却又温言道:“不过,既然贤侄孝心可嘉,本相便不劝了。” 他的神色、语气里尽是一位长者对着晚辈的怜惜,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是在听到“心意已决”之时,庞籍眼角处那微微的放松,却是被一直凝视他的王安石瞧得真切。 王安石眸子里的精光一息间便黯淡下来,似一盏被熄灭的灯火。 为了掩饰,他低下头,恭谨道:“晚生谢相公赏识。” 看到大局已定,刘沆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众人再继续纠缠在这个事情上,便对着司马光岔开话头道:“说起来,辩论赛虽然办不成,但这‘解释大会’倒是遂了君实的心愿。” 司马光一时想不懂他的话,惑然地问:“我的什么心愿。” “这次‘解释大会’勉强算是不收钱财为学子们举办的,”刘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反对向学子们收费的吗?” 欧阳修想明白这关节,便即微微一笑,也帮着刘沆转移话题,接口道:“倘若能你们与安国侯好生说说,往后的‘解释大会’都不收费,岂不美事一桩?” ——“怎么可能不收费?” 司马光正要接口,一把清澈的声音从短桥的另一头传来。 众人看去,正是“乐琅”与柴珏。 走在前面的“乐琅”行色匆匆,急不可耐地快步走到众人跟前,道:“这次事出突然,不收费就算了,但当往后的‘讲座’一概照常收取门票的费用。” “‘讲座’?” 王安石觉得这个名词很新鲜。 “讲解者向听众传授某方面的知识、技巧之公开教学。”柴珏为他简单解释。 欧阳修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郎,悄声问刘沆道:“他就是安国侯?” 刘沆默默点头。 站在他们身旁的文彦博首先反驳道:“传道、授业、解惑,此乃师者天职,你怎好收取学子钱财?” “《礼记·少仪》有云:‘其以乘酒壶、束脩,一犬赐人或献人’,孔夫子也说过:‘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同样是传授知识,既然孔夫子授课都是要收学费的,何以我的讲座就不能收费?” 乐琳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两句是她在官学里恰好没有旷课的时候听到的,当时还暗自腹诽学这些没有用,不曾想正巧用就得上了。 文彦博怔了怔,一时想不到辩驳的法子。 司马光昨日领教过那个真的乐琅的口才,不敢轻敌,寻思了一会儿,才道:“这门票的费用既是学费,那授业的师者自然是有权利决定是否收取,我决定不向学子收费。” ……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阔三大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司马光说完,又转头向王安石问道:“介甫,你也是赞成不对学子收费的吧?” 王安石点了点头,片刻之间,又轻轻摇头。 “啊,你到底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司马光皱眉问。 “非不愿也,乃是不能也。”王安石缓缓道。 另一边,乐琳却是早料到会有人这般反对,在之前就作了准备,想也不想便反问:“司马大人,你与本刊签订契约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认真看?” “契约?” “你与本刊签订的契约里头,第三章‘员工义务’的第二条:‘本刊成员有义务服从安排,参与或协助编辑部举办之对外活动。’” “这……”司马光愣了愣,他隐约记得委实是有这么一条。 乐琳又道:“就在大前天,三殿下交予你们补签的那份附加契约里面,添加了备注如下:‘编辑部对外举办的活动包括辩论赛、讲座、授课、调查等’,其中每一项的解释都是一清二楚的。司马大人若是违反了这些守则,理应按照契约所写,赔付本刊相应的损失。” 柴珏当时便不解为何有补充契约,此刻才恍然大悟:“那份附加契约写的是这个啊。” 司马光默默倾听,心中念头急转,筹思着应对的法子。 倒是欧阳修先他一步想到了:“按照契约,编辑部举办的讲座,你们是有义务服从安排的。但倘若你们不以编辑部的名义来办讲座……” 一言惊醒梦中人,司马光也道:“对,我们就以各自的名义来办讲座!” 王安石苦笑道:“君实兄,我们不能。” “如何不能?就凭我司马光与你‘甫介’先生的名号,你还愁没有人赏面么?” “不,不。”王安石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契约的第五章‘股东义务’里面的第四条写着:‘股东不得参与或组织与编辑部举办、承办之活动相抵触之活动。’另外,第三章的第七条还写:‘与本刊有契约之编辑、记者、作者之笔名,视为本刊所有物,未经批准,不得对外使用。’” 王安石对契约的倒背如流,让乐琳十分惊喜,拍手笑道:“王先生果真细微谨慎!” 而众人则是讶然于这契约里头,一条一例都考虑周到,滴水不漏。 但众人对此的想法却各有不同。 欧阳修啧啧称奇,赞叹道:“这契约真是细致周密,无隙可乘呢。”他又对司马光道:“君实,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借阅一番。” 姚宏逸也道:“某亦是。” 庞籍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却又是文彦博率先表示异议,他对姚宏逸、欧阳修不满道:“这什么劳什子的契约,有什么好瞧的!” 转头再竖眉道:“这分明是有心人设计无心人,不算,不算!” “如何不算?” 乐琳的语气也隐隐有了不快。 近日编辑部和育才学馆刚结了年账。 因着付予编辑、记者们,以及学馆教授们的薪资实在过多,这两门生意竟然都入不敷出。 而唯二有利润的产业八宝茶楼和八宝餐厅,却因为要筹建员工宿舍、增发花红等,也没有什么盈余了。 乐琳本以为府中的生意,她既是想了办法开源,自然财源滚滚,于是全然未有考虑节流之事。 岂料一阔三大,昨日看完总账之后,才知道自己接手以来,这几门生意看似火红,加减相抵之下,其实都没什么赚头。 如今好不容易《汴京小刊》能有个赚钱的路子,偏偏这些书生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教她如何能不气?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合理推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这分明是有心人设计无心人,不算,不算!”文彦博竖眉道。网 乐琳双眼一瞪,道:“如何不算?” “‘有义务服从安排,参与或协助编辑部举办之对外活动’,这条勉强还算情理之中,我便不与你理论。但是,什么叫作‘股东不得参与或组织与编辑部举办、承办之活动相抵触之活动’!” 文彦博顿了顿,越想越怒,大声道:“还有,‘编辑、记者、作者之笔名,视为本刊所有物,未经批准,不得对外使用’,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连自己的笔名都不能用了?” 乐琳毫不退让道:“对,没错,与《汴京小刊》无关的事情,都不能用!” 文彦博愈加怒不可遏,手一挥,向庞籍、刘沆道:“相公,阁老,这事情你们来评评理!“又对众人拱手:“大伙儿都来评评理!世间哪有这样霸道无理的契约?” 乐琳泰然自若,向司马光、王安石问道:“这契约可是有人强迫两位签的?” 王安石道:“并无强迫。” 司马光也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乐琳又问庞籍和刘沆:“相公,阁老,方才念到的条例,可有与《大宋律》相悖之处?” 庞籍神情冷冷的,没有接话。 刘沆摇头道:“条例虽则苛刻,却没有与《大宋律》相悖。” 乐琳转头对文彦博朗声道:“这份契约既无强迫,也不违法,有三位讼师签字见证,还盖了‘尚诚行’的印鉴,即便文少保告到开封府尹那处、告到大理寺也罢,道理亦是在我这里。” 文彦博被她问得一窒,涨红着脸,想不出反驳之词。 …… ——“那边好生热闹,不知是生何事?” 葛敏才与几个学子正聊得火热,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里,乐琳和文彦博一个竖眉正色、一个青筋爆现,旁边几人神色各异,于是对身旁的苏轼、陈慥道:“子瞻、季常,咱们去凑凑热闹。” 苏轼也看了看那边,认出了几个,边走边问道:“葛大人,与东家争吵的那个,你可知道是何人?” 葛敏才道:“殿中侍御史文彦博,怎的,贵刊副主编你都不认得?” 方才闲聊之际,葛敏才得悉这两位是新闻部新聘的记者,听得他们这般答话,不由得暗自狐疑。 陈慥笑道:“我俩初来乍到,文大人贵人事忙,还不曾相见。” 葛敏才顺势打听:“你们东家……啊,还有三殿下,他们是不是甚少掺和编辑部的事情?” 陈慥答他:“这两位确实不常见。” “那么……投稿是谁审批的?” “新闻栏目的稿件由王先生和司马大人审批,其余栏目一概是主编、副主编负责的。” 葛敏才喃喃自语道:“看来,那草包没有诓我。” 陈慥就在他身侧,听得真切,好奇问:“草包?你说的是三殿下么?” “不,不!”葛敏才讶然否认:“草包是你们东家,季常怎会以为是三殿下?” “东家?” 陈慥比他更惊讶:“东家才思敏捷、见解精辟,怎会是草包?” 却是苏轼接话道:“因为,东家在官学里头闹过不少笑话……” 他把从父亲、同窗那处听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陈慥听罢难以置信,道:“定必是有人嫉妒东家才华横溢、年少有为,胡编乱造的。” 葛敏才吃吃而笑:“他有什么才华可言?更遑论年少有为了。” 苏轼答他:“晚生之前也以为他是个草包,但经过昨日一事,倒觉得季常的推测最为合理。” “哦?” …… 第一百九十章 等同名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所以,今日‘解释大会’说的事情,大多是从昨日东家辩论的观念那里得来的。” 苏轼略略地把昨日彩排的经过说完,三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朱栏板桥前。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连自己的笔名都不能用?” 恰好,听得了文彦博这么一句。 欧阳修站得最后,正好在他们跟前,葛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永叔兄?” 对方回头一看,微微有些诧异,悄声问:“哦,昭岚你也来了?” 昭岚,是葛敏才的表字。 他拱手回道:“买了门票,也来凑凑热闹。”又问:“文大人他怎么了?” 欧阳修附在他耳边,把事情始末简要说了一遍。 葛敏才听了,眉毛一挑,望了眼“乐琅”那边,又回想到方才苏轼告诉他的事情,眼珠子不停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昭岚?”欧阳修推了推他。 葛敏才摸了下拇指上的扳指,似笑非笑道:“有趣,有趣!” ——“即便文少保告到开封府尹那处也好、告到大理寺也罢,道理亦是在我这里。” “乐琅”的声音传来,他们二人的注意力也集中到那边去。 文彦博听“他”毫无悔改之意,反而砌词狡辩,东拉西扯的,越来越不成话,偏偏被对方问得一窒,想不出反驳之词,只好在那处涨红着脸,指著“乐琅”的脸,怒道:“你,你……歪理,歪理!” 葛敏才飞快地掰转手上的玉扳指,心念一动,慢慢踱将出去,行到文彦博的身旁,道:“安国侯,未必,未必啊!” 众人望向他,文彦博见脸有喜色——竟然是他来出言相助! 姚宏逸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庞籍脸色依旧。 只得刘沆眼中精光闪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乐琳自觉道理在自己这里,没有半分迟疑,道:“葛大人有何高见,晚辈愿闻其详。” “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言之凿凿:“确实,契约上有讼师、牙行的担保,亦并非不容于《大宋律》,更不是强迫签得的。” 乐琳脸色一沉,似乎想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葛敏才接着道:“只不过,笔者无法用自己笔名这一点,是不是不合常理,不合人情,不合礼仪?” “哼,”乐琳冷哼一声:“常理?人情?” 葛敏才颔首道:“《楚辞》有云:‘齐名字於天地兮,并光明於列星’。春秋鲁国大夫申儒曾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孔夫子亦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由此可见,人之名、字,乃是各自身份之象征、述表,何其重要!”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文彦博觉得扳回一城,顿时喜上眉梢,悄声对刘沆说:“阁老真高着!怎的想到把他也邀来?” “不是我邀的。”刘沆淡淡然回道。 “不是?” “嗯,不是。宽夫莫要开心太早,说不定来者不善呢。” “来者不善?” 文彦博不以为然。 那边厢,葛敏才继续道:“笔名,乃是笔者所起,同样代表其身份,更寄托笔者对自身的愿景,理应等同于名、字,若是由他人来定夺何时能用、何时不可用,岂非荒唐胡闹,贻笑大方?” ……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道德绑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阵清劲的风吹过。 乐琳略感到清醒了一些。 但葛敏才的话仍旧让她闹心:“依照常理人情,安国侯这份契约似乎不太妥当,若真要闹到上开封府尹那处” 他顿了顿,粲然一笑,道:“指不定几位编辑的胜算更大一些。” 文彦博、苏轼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王安石低声问司马光:“那位是?” “礼部侍郎葛敏才,”司马光答道:“去年参表奏疏二百多封,人称葛二百。” “听起来是个仗义执言的人呢。”王安石微笑着道。 “介甫,相信我,你不会想和他交手的。”司马光摇头道。 而另一边,刘沆对柴珏问道:“三殿下,闻说翰墨斋、缬绣坊,还有尚诚行均有意向赞助编辑部举办的活动?” 柴珏淡淡一笑:“不是有意向。” “哦?” “已经签好契约,钱也交收了。除了今天这个解释大会不算,编辑部往后举办的三场大型活动都由这三家商号赞助:翰墨斋二百六十贯、尚诚行一百五十贯、缬绣坊一百二十贯,拢共是五百三十贯钱的赞助费。” 刘沆未料到数目这么大,微微意外,又问:“乐琅他难道是还未得悉此事?” “嗯。” “殿下要不要去圆个场?” 柴珏微微含笑,明知故问道:“阁老何出此言?” “葛敏才出名的伶牙俐齿、口若悬河” “阁老觉得他说得在理么?”柴珏打断他,问道。 刘沆颔首道:“似乎比乐琅说的要在理一些。” 柴珏明眸微动,目不转睛看向乐琳,嘴角微微莞尔,道:“阁老的看法,本殿不敢苟同。” “再者,文大人是安国侯在官学里的先生,学生诓骗先生签下这种严厉苛刻的契约,岂非大逆” “葛大人!” 葛敏才那句“大逆不道”还未说完,便被乐琳冷冷地打断了:“敢问一句,为什么反对收费?” “嗯?” 乐琳眉目肃然,重复道:“此番争执,根源是汴京小刊举办的活动收费与否。乐某不懂,为何诸位大人、先生执意反对收费?收费对你们而言,到底是有什么损失吗?” 葛敏才嗤笑了几声,仿似她说的是个笑话趣闻,不屑道:“自古著书立说,是为文以载道,文子有云: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读书人岂能终日将阿堵物挂于口边?有失斯文!” 他看到“乐琅”默然不语,以为“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于是得意洋洋地嘲讽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陶渊明的这句话,安国侯似乎不太懂得呢。” “我确实不懂,”乐琳皱眉道:“乐某真真是挠破头皮也想不通,究竟名利双收对你们有什么不好?” 她转身,环视众人,眼神里的倔强看得柴珏心中莫名悸动。 只听得她朗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慕名利的人,并不见得就比追求名利的人更高尚、贡献更大些。 葛敏才眉毛微蹙,哼一声,说道:“歪谈乱道!“ 乐琳道:“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确实可敬,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听起来也是写意闲适。然而,即便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生活依旧穷困艰苦,最后甚至连孩子被饿死了。这种淡泊名利对他自己,对他的家庭,甚至对百姓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呢?” 葛敏才不发一言,默默转着手里的扳指,似是被说服,又更像是寻思反驳的词措。 一旁的文彦博却是比争辩中的二人还要激动,铁青了脸,气愤愤的大声道:“竖子,乐琅你这个竖子!” 说着,他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再道:“陶渊明不趋炎附势,品格高洁、铁骨铮铮,岂是你这样不学无术的竖子能信口污蔑的!” 乐琳不以为然道:“我不觉得我说的有错,倘若他肯为五斗米折腰,为官一方,先不说造福一方百姓,最起码能做个更称职一点的父亲,莫让亲儿惨死啊。” 文彦博说不过她,又不想认输,冷哼了一声,用力甩了甩衣袖,背过身去。 那边,王安石抚着长须,饶有趣味地对司马光道:“这位葛大人,看来也不外如是。” 司马光不赞同也不否认,淡淡道:“安国侯倒是有些辩才,让人始料未及呢。” “确实后生可畏。” “可惜懒散了些。” “嗯。” 乐琳说得起劲,继续道:“陶渊明身体力行,致死都没有为钱财屈服,这个我倒是真心佩服的。但是有些人,标榜不慕名利,只不过是为了显得有气节、有风骨。更有一些人,自己得不来名利,就假装自己不爱,最起码可以得个不慕名利的虚名,虚伪至极!最最坏的,是还有一些人,他们高声大喊自己是不慕名利的,其实暗地里早已名利双收!” 司马光听到这话,脸上微微有些红了。 文彦博依旧怒气冲冲,不发一言。 倒是庞籍,自乐琳开口说话以来,便一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乐琳反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神色从容道:“你们所说的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我觉得指的并非不追求名利,而是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惑,不为了名利而不择手段。” “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惑,不为了名利而不择手段”苏轼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心下顿觉恍然。 却听得乐琳再道:“人之所以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就是因为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啊!有人喜爱建功立业、名利双收,有人推崇知足常乐、修身养性,这都是见仁见智的事啊,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判定求名逐利的人不合道德,这分明就是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葛敏才不解问。 乐琳侧过头来,看回葛敏才,目光如电:“就是像你们这样,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常人,用美德来要求义务,借机胁迫、攻击别人,以此左右其行为的,就叫做道德绑架!把不合你标准的人,都用道德的名义捆绑与你的船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契约精神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道德绑架?”葛敏才不解问。 乐琳侧过头来,看回葛敏才,目光如电:“就是像你们这样,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常人,用美德来要求义务,借机胁迫、攻击别人,以此左右其行为的,就叫做道德绑架!把不合你标准的人,都用道德的名义捆绑与你的船上。” 众人发出嗡嗡、啧啧之声,或赞同她所言,或不以为然。 葛敏才脸色一沉,微眯了眯双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乐琅”,不气恼,更不似被说服。 略略沉吟片刻,他道:“此一事,彼一事。安国侯,收费与否我们暂且放下不表,单单说那‘笔名’一事,笔者本人不能任意使用自己的笔名,这是不是过分了些、苛刻了些?” “本侯再说一次,这份契约并不违反《大宋律》,更不是强迫签来的,就算再过分十倍,再苛刻百倍,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法律效力?” “受到《大宋律》的保护。” 葛敏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悠悠开口道:“律法是律法,难道人情常理就不顾了?” 他又看向文彦博、司马光与王安石:“倘若贵刊的所有编辑一同附议,上告到开封府尹那处,告安国侯一个歪曲常理……” “好!”文彦博大声叫好:“你说得好!这契约欺人太甚,就该告他一个歪曲常理、有悖人情!咱立刻就走,去,到府尹那儿去!”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却是被刘沆一把拉住。文彦博回头一看,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付诸行动了,始作俑者葛敏才纹丝不动,司马光、王安石也是默不作声。 刘沆皱着眉头低声对文彦博道:“精明人出口,蠢钝人出手。” “你说谁蠢钝人?” “谁应的便是谁。” 文彦博停下脚步,愠道:“怎的你们都不附议!” 刘沆伸出食指放于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热闹吧。” …… “歪曲常理、有悖人情……?” 与文彦博想象的不同,乐琳丝毫不曾害怕惊惶,只感到心中愤然不已:“人情难道就比法律更重要?人情难道能凌驾在法律之上?” “并非凌驾其上,只是,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回道。 “‘人情’,指的应该是追求公平与正义的人情,是给予慈悲或宽恕的人情,而不是这般用道德、伦常来绑架法律的人情!” 她又对众人问道:“诸位,什么是契约?” 未待众人回答,乐琳又自答道:“契约,是约定,是承诺!但凡经过口头的或书面的约定的事项,只要是符合法律的,缔约双方就必须履行义务。只有交易的双方遵守契约,切实履行合同,才能确保交易安全,合作才会长做长有。相反,要是签了契约还可以随意反悔的,那以后谁还敢和别人合作? “更可怕的是,要是朝廷、官府或者哪个官员觉得某份的契约违背了所谓的社会道德,甚至是牺牲了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便有权撤消该契约的话,受损害的不仅仅是契约者,而是全体的百姓,是整个社会,是朝廷的信用!” “夸夸其词!” 文彦博不屑道。 “我所说的丝毫没有夸张!合法的契约你们不从律法的角度去解决,而是诉诸人情、伦理、道德,这样得来的是什么后果?法律是黑纸白纸写明白了的,而道德、人情这种毫无标准的东西,你用什么去衡量?最后,还不是诉诸权力?可想而知,到最后一定是谁的官大、谁的权大,府尹便听谁的啊!” 葛敏才无言以对,他原本打的便正是这个主意。 乐琳偏偏不让他有思考反驳的机会:“诸位可有想过,当契约、律法、规则都失效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怎样?人与人之间毫无尊重,没有平等、没有合作,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统治与被统治,只有你死我活的博弈——反正契约最后一定会被撕毁的,那先背叛的便先夺得先机!而所谓抢先,便只能是恶性竞争,只能是背叛社会规则。 “法律不该是冷冰冰的法律,但更重要的,人情也不该是和稀泥一样的人情!” …… 正午过后,天色忽而变得阴沉了。 满天都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 圆而高的云块,像飘浮在天上的岛屿,散布在无边地泛滥的河流中。 刘沆细味着刚刚“乐琅”的话:“人情不该是酱缸般的人情……” 他低声对柴珏道:“殿下慧眼识英啊。” “阁老,” 柴珏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乐琳,听了这话,侧过头来看向他,眼神里的寒意看得刘沆心头一颤:“不要打他的主意。” “什么?”刘沆明知故问。 柴珏道:“他不会入仕的。” “老臣还以为殿下是想他入仕的……” “本殿改变主意了,”柴珏打断他,道:“他和你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生猛、鲜活!” 柴珏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乐琳,目光霎时变得痴醉温柔,他喃喃道:“狂妄又彪悍,只有他是这样的……我不要你们的死气沉沉沾污了他。” “老臣倒觉得,兴许,安国侯能改变朝堂那一潭死水的局面呢……” “那么,阁老是要与本殿为敌了?” 刘沆淡淡然笑道:“殿下糊涂了,老臣如何是与你为敌?识才而不举贤,非君子所为,于社稷更是有害无益。” 柴珏看向他,冷冷道:“这江山,并不是我的江山,但那个却是我唯一的挚友。” “殿下……”刘沆微微一怔。 “阁老若要一意孤行,本殿也不会客气。” …… 乐琳无畏地直视众人各样的目光,表情愈发冷静,莫名散发出着自信的光采。 “对于契约精神,我们自古已经无视得够多,是时候该要拨乱反正了!” “契约精神?” 庞籍沉吟地重复这个词,紧皱眉头,似乎有了心事。 乐琳继续道:“对!自古以来,我们崇尚的是就‘高明’,而不是‘守信’。我们最善于出奇制胜,把绕过规则视为手段——比如田忌赛马,比如刘备借荆州,比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了目的,不讲手段、不讲诚信,让对手把握不住规则和规律而得来的成功,后人传颂、效仿。反倒是遵守契约的人,默默承担了违约的社会成本,还要被人当做傻子一样嘲笑!”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破平衡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结果就是,大家从破坏规则中获得短期利益,乐于把破坏游戏规则当成智慧的象征!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违约的收益远大于守约的利益,大家都会趋向于违约。神圣的契约被破坏,而又不受到应有的惩罚,契约就成了强权者的利爪和卑鄙者通行令牌。强者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对弱者侵犯! “更糟糕的是,对契约的破坏,直接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信用成本,导致了大家都不相信有真正的好人,造成的是什么?是什么都讲人情,什么都讲关系!” 乐琳一口气说完这些,依旧还是觉得恼怒难平。 不是对于眼前这些人的恼怒,而是恼怒于这种对漠视规则视之如常的态度。 “最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道:“当不守契约非但不会立刻受到惩罚,反而有立竿见影的丰厚回报的之时,违反契约就成为了所有人最优先的策略!长此下去,吃亏的终究是弱者;当弱者的失望和愤怒积累到一定程度,以暴易暴就会成为唯一的选择,中间毫无丝毫谈判的余地!” 庞籍听了这话,右手微微了颤了颤。 一时之间,心中思涌如潮。 寒毛直竖,隐隐的凉意直透骨髓。 他不是为了“乐琅”的话而激动、烦躁的。 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另一桩事。 …… 淳昭二十一年的初夏。 午后,艳阳高照,路旁的草丛半干着。 宣德门外约莫数里路,有一处叫作“鱼阜坡茶馆”的地方。 一如往日,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被阳光照晒之后的草香,杂着花的芬芳,扑向庞籍的鼻孔。 是白玉兰的香味。 茶馆的庭院种了好几株玉兰树。 鱼阜坡茶馆离闹市远,来往的人本就不多,而菜肴茶水也都马马虎虎,又吸引不来有钱的贵客,生意向来惨淡。 好得靠着一个小小的捕鱼码头,偶尔也有商贩到此吃喝。 乐松还在官学的时候,他们俩倒是时常来这里的,贪图此处人少,不吵闹。 但自从他不在官学之后,庞籍已经好几年都不曾来此处了。 从门口数去,第三株的玉兰树长得最茂盛,他们往日便是坐在那里谈天,写作。 庞籍定睛看去,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坐于树下的茶桌旁。 ——“少保!” 乐松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果然是相约之人,连忙招手。 庞籍愣了愣。 对方的脸庞依旧清秀俊逸,却早已不似以往的冷峻。 一双眼睛愈发明亮,也丝毫没有初见时的深沉淡漠。 待得他坐下,乐松灿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少保,何事恍然若失?” 庞籍回过神来,莞尔道:“为师忽而想起,初次遇见令尊的时候,他正是你如今这般的年纪。” “哦?” “一时感怀而已……令尊身体尚好吗?” “少保有心了,家父无恙。” “不在汴京?” “嗯,他还在应天府闲游。” 这样的谈话,让庞籍恍然间回到二人尚未决裂之时。 他略略颔首,如同以往那般,开门见山问道:“阿松,你约为师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乐松不慌不忙地替二人斟满茶盏,递过给他:“少保先喝口茶吧。” 庞籍接过轻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略带期许问道:“阿松你……是想入仕吗?” 乐松吃吃地笑了好一阵,才道:“少保一点儿没变……” 庞籍目光一沉,道:“为师早已不是少保了。” “嗯?” “参知政事,兼太子太傅。” 乐松调侃问道:“那……我该是称呼你庞大人还是庞太傅?” 庞籍道:“你肯入仕的话,爱唤什么都可以。” “大概再过一些日子,我就要改口称呼你庞丞相了?” “安国侯府的消息灵通真是灵通。” 庞籍并不讳言。 乐松却道:“少保的做法……是不是有些不妥?” 庞籍明知故问:“有何不妥?” “想要罢黜一个吕夷简而已,何必用这种手段,还要把六部的尚书们都拖下水。” “不这么做,如何推行‘明黜陟’一令?你晓得的,那些先帝的老臣子,个个迂腐无比,不趁此良机一网打尽,定必后患无穷……” “少保,” 乐松没有改变这称呼,他似笑非笑,打断道:“一场师徒,你何苦对我虚与委蛇?” 树上盛开朵朵白玉兰,就像一只只洁白无瑕的玉铃,在风中摇晃着。 在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之间,仿佛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见那清脆悦耳的铃声。 良久,庞籍凄然一笑,反问道:“既是一场师徒,缘何竟分道扬镳?” 他感慨得情真意切,乐松也不禁动容,剑眉微蹙,静静不语。 庞籍却还道:“说好的势成水火,说好的养虎为患呢?” “少保,还是言归正传吧。”乐松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我便与你言归正传!”庞籍闪过一阵不愉之色,说道:“‘明黜陟’确实不过是个幌子,官家想要更革冗兵、冗官的弊局,我需要足够的权力与威望来实现抱负,各取所需……” “所以官家便借机发难,不过纵容仆役欺霸良女一事,便能借题发挥到令户部尚书主动辞官的地步。” 乐松定定地看着他,悠悠问道。 “对,有何不妥?” 庞籍讥讽地反问。 “欲速则不达。” “机不可失,时不可再!” 乐松叹了口气:“少保,要罢黜吕夷简,要废掉六部尚书,何必急于一时?你如今所做之事,根本无律可依,无例可依!” “官家的懿旨便是律,便是例!” “若往后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这般对你,那你要怎么办?” 庞籍“嚯”地站了起来,一挥衣袖,怒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乐松抬头冷声问道:“你如今便做了一恶例,若是他要舍弃你,更是有理有例!” 顿了顿,他叹了口长气,劝道:“少保,君与臣之间权力的平衡,不但是对朝廷政策的保障,而且,更是所有大臣们的护身符啊!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道不同矣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乐松苦口婆心劝道。?网 然而,彼时的庞籍,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仅仅只有半步之遥,教他如何听得下这番规劝? “哈,好笑,真好笑!”他哈哈的笑了一阵,不屑道:“本座执权柄,持国政,杖节把钺,要什么护身符?” “朝廷的政令,必须经过官家与一众大臣的反复斟酌、磋商,而后各自让步,才可尽量避免误政伤民……” 乐松知晓他此时炙手可热、大权在握,大概是听不进去的了,本着良心,他只想尽最后的努力,试试可否力挽狂澜,劝他回头是岸:“少保,你这般做法,实质是削弱了中书、门下乃至六部的权力,虽对你的政令实施有一时之效,却后患无穷!官家的权力过大至失衡,万一,” 他停了一下,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此番大逆不道的话说了出来:“万一以后的君王荒唐无道的话,百官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权力去纠偏……” “莫说是荒唐无道,就算下一位官家是个商纣夏桀那样的混世魔王,有本座在此,愁什么!” 庞籍这话,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难道少保就不会老,不会死?” 乐松知道他会因手中的权势而得意自满,却万未料到他已狂膨胀至此,除了感到眼前人陌生得诡异,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就算本座老了、死了,还有我的门生,我的门生也有各自的门生……” 说到此处,庞籍戛然而止。 门生。 他的门生…… 他庞籍桃李满天下,所谓的“门生”遍布朝野。 主考过的那些春闱、会试,只要有上榜的,都有资格对他执弟子礼,都能称他一声“恩师”。 可是,在他的心中,他的门生……至始至终只有眼前人! 这个他视之若珍宝、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心血去栽培的爱徒。 他的权柄,他的毕生所学,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得来的经验,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远大得旁人难以想象与企及的愿景! 这一切,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没有想过要传授。 一直以来,唯一有资格、有能力够继承这一切、扬这一切的,只有乐松。 只有乐松! 庞籍心里怒愤难平,又悲恸无奈。 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上方的玉兰树。 白玉兰依旧,但树下喝茶的二人,早已不复往日的情谊了。 “阿松,你觉得不妥的话,就用你的方法来阻止我啊!” 激将法。 但庞籍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未有觉,究竟他是带了怎样殷切的期许,以至于声线里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方却想也不想便回道:“既然少保觉得没有不妥的话,那便学生多虑了。” “若是有阿松在为师的身边,即便出了什么差缪,也定能扭转乾坤……” 这也是庞籍最后的尝试了。 “不,不必了,学生志不在此。” 乐松连丝毫的考虑都没有,斩钉截铁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庞籍咬牙且此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一下站了起来,狠力一甩衣袂,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只余下独自轻叹的乐松。 还有不知为谁而飘零落下的玉兰花。 ……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物伤其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次在鱼阜坡茶馆,是这二人最后一次相聚。?网? 之后的之后,庞籍都没有再见过乐松。 扳倒吕夷简,继而一举清理六部,从淳昭二十一年开始,他便成为了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籍着这个声势与威望,一场以“明黜陟”为名头的、轰轰烈烈的变法拉开了序幕。 变法成功了吗? 谁会在意呢,成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官家从前丞相以及他的门生的手中,收回了想要的权力、兵力,他得到官家赋予的特权,足以实现自己对社稷的抱负。 那时的庞籍,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丝毫不过。 就算连曹家、王家这样手握兵权的外戚,也要对他赏脸几分。 风头一时无两。 几年后的一天,他就坐在马车里,经过青龙大街之时,不经意的往车窗外一瞥,碰巧看到正与友人在街上散步的吕夷简。 街上烟雨迷蒙,微雨若雾,**了街道旁边红红的海棠,润湿了湖畔绿绿的柳树。 远远隔着三四丈,庞籍看到他佝偻著背,倚住拐杖,在友人的搀扶之下,勉强地缓缓移步。 龙钟似老翁。 若非对方是与自己斗了小半辈子的死对头,他都认不出来这是吕夷简。 庞籍讶然——他不过比自己年长十岁而已。 ——“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物伤其类。 乐松的话,忽又回响于庞籍的耳畔。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抛开这莫名的想法。 不会的。 他不会的。 庞籍用力扯下马车窗户的帘子,不去看窗外的旧人。 他与吕夷简不同,他有学识、有才干,有手段,他一心为国为民,他…… 最要紧的是,他有官家的全力支持! 怕什么? 是的,庞籍确实不需要怕。 直到先帝驾崩之时,他都依旧是权重望崇、一手遮天的丞相。 他甚至还是先帝遗诏里明写着的顾命大臣呢。 之后,新的官家无论出于怎么的考虑,都不得不仰仗庞籍,要靠他的才干学识来治理社稷,要借他威望来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借他的手腕,来对付曹家、王家、赵家这样的外戚。 官家,不,是这个朝廷。 朝廷离不开他的。 庞籍是这样深信着。 ——“若往后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这般对你,那你要怎么办?” 乐松当年的话,愈似个笑话。 人生如梦如幻。 似朝露,若白驹过隙。 蓦然回,忽而之间,十数载光阴已过。 那日的规劝,庞籍即便是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曾梦到过。 直到那天。 …… ——“丞相,易咏棠的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前些年某个春夏之交的一天,下了朝之后,官家独独把他留了下来,又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语焉不详地问道。 偌大的大庆殿里,只有这君臣二人。 官家问的,是右谏议大夫易咏棠禀奏的一个建议——盐税改制。 对于百姓缺之不可的盐,自开国以来,便是全由官府统一买卖——在沿海、内地州郡设立官卖区,听由州县给卖,每年以所收课利申报计省,而转运使操其赢,以佐一路之费。 易咏棠奏议,令商人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奏议甚好。” ……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禽兽恶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阚靖云往前方伸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网 没走了几步,二人来到一个书房门前。 推门而入,眼前四处都堆满了书籍、画卷、札记还有许多写满不知名字符的稿纸。 乱糟糟。 乱七八糟! 庞籍眉头紧皱,问道:“这里是?” “我在工部的书房。” 阚靖云一边答话,又一边在右边的画卷堆里翻找着什么。 庞籍径自继续方才的话题:“阚大人,还望你不要再教乐松什么‘四元’、‘天元’之类无益的事情,下一届的春闱,他……” “哦,”阚靖云打断他:“你说‘四象朝元’法啊,我不会再教他那个的了。” 他低头找了片刻,终于找到他要的画稿,但却是堆在层层叠叠的画卷之下,他向庞籍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帮自己一起拉出这画稿。 庞籍听了他的回答,不禁喜上眉梢,他未料到阚靖云这般容易答应,一边帮着他拉出画稿,一边再问道:“此话当真?” 两人一起力,那画稿一下子就被拉出来了。 庞籍低头一看,画稿是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形图案,里面还画了许多奇怪的形状。 “当真!”阚靖云接口说:“‘四象朝元’、‘和分索隐’也好,‘垛积术’、‘招差术’也罢,对乐松来说都太过简单,这些东西他自学就可以了。” 庞籍心中一寒,对方的意思与自己所想的明显不同。 “庞大人,” 阚靖云指着画中人的一处,对庞籍道:“你来看看这个!” 庞籍往他指着的地方细看,是在上半身人形中间偏上、再偏左的位置,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形状的东西。 这画十分细致,里头各样的形状还用了不同颜色的水墨描涂一番,阚靖云指着的那个图案上面,有许多网状的管丝,还有一片片红紫混杂的颜色。 “这是……?”庞籍不解问道。 “是人的心。” “心?” “嗯,”阚靖云颔道:“天植、天君,还有精舍,随你喜欢怎么唤,便怎么唤。” 天植、天君、精舍,都是古人对心脏的别称。 天植、精舍,皆源出《管子》:“天植者,心也。天植正,则不私近亲,不孽疏远。”、“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肢坚固,可以为精舍。” 荀子在《天论》中有解释:“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这就是说,古人以心为五种感官的主宰,所以又称心为“天君”。 此外,道家对于心脏,还有诸如“守灵”、“降宫”之类的称呼。 庞籍这才明白,图上画的是人的脏腑。 他不禁更加困惑了:“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当是在正中央才对的呀。” 阚靖云道:“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哦?” “但乐松说,他现脉搏最重的地方并不在体腔的正中,而是在体腔上部。我们找来许多人来听取脉象,现果然如此……” 庞籍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这图画……” “每年被斩头的死囚那么多,总有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吧?” 阚靖云稀松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 庞籍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脸上霎时变得青白:“你……你剖了死尸?” 阚靖云反问:“有何不妥?” “你还问我有何不妥!” 庞籍直觉得眼前人是个怪物、禽兽:“虽则是死囚,但死者为大,他们与你何仇何怨,竟要遭这开肠剖肚、煎皮拆骨之苦,连个全尸也不能留?” 古代以死者为尊、以保留全尸为荣,连太监都得把某物油炸防腐以防百年之后无全尸,就算是对于死囚,“侮辱”尸体受到的道德谴责也不亚于杀人。 甚至是连仵作验尸之时,也不能“开肠剖肚”,最多只是看看摸摸、验一验刀伤、疤痕,根据常理来推测死因而已。 阚靖云的作为在当时人看来,简直惨无人道。 但他却浑然不觉,继续为庞籍娓娓道来:“我们拢共剖了二十三具尸体,其中二十二具都是在图中所示的这个位置,唯有一具是在反过来的右边的位置……” “你们?”庞籍惊呆了,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你是说乐松也有份剖尸?” “嗯。” 阚靖云说得兴起,浑然不觉庞籍的异样,赞赏道:“他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本是想确认心的位置而已,但乐松却提议说不如把‘心’切开来细看一番……” 他翻过一页画纸,上面画了一个更大尺寸的“心“,里面又画了两个囊状的东西,还有粗幼各异的管状物体。 “‘心’的内部,还有这两个囊,我们把它们叫做‘左心囊’、‘右心囊’,”阚靖云顺着囊状物往上指:“两个‘心囊’连接着不同的‘管’,我叫它们做‘心管’,这几条‘心管’是最粗壮的……” 庞籍轻捂嘴巴,联想到阚靖云与乐松二人满手血腥地剖解尸体的画面,一阵强烈的气闷感觉直冲喉间,满肚子的食物像翻江倒海一样搅动着。 他想吐。 是恶心得想呕吐。 ——“我猜想这就是医书上说的‘经络’,乐松认为不是,因为‘心管’的分布比‘经络’要密集许多,而且不重合的地方太多……” 阚靖云越说越入迷,眼中流光溢彩。 但庞籍却看得毛骨悚然。 “砰!” 他奋力出击的一拳,打得阚靖云半个身子都侧到一边。 用力之大,对方左边的一颗牙齿都被打松了,阚靖云顿时满口的鲜血。 “禽兽,禽兽!”庞籍恶狠狠地骂道。 阚靖云痛得直喘气,伸手拭了拭嘴角,正要开口,可是一看到手背上的血,忽然大喜若狂,双手连搓,叫好道:“啊!血,是血!” “什么?” “乐松说这些‘心管’可能是用来传输血的,可惜无法验证,若是我们在人体每一个能弄出血的地方,对照尸体,都找到有‘心管’的话,那便可证实这个说法了。如此简单的法子,我们却一直没想到,真是当局者迷啊……” 窗外一阵阴风吹来,夕阳的周围,好几团碎云向东飘去。 幽暗的光线之下,阚靖云咧嘴大笑。 鲜血自他的嘴角流下,他不耐烦地伸手一抹,又继续喋喋不休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手舞足蹈,如癫似狂。 庞籍看得不住抖,寒毛直竖,凉意直透骨髓。 脚下一软,几近要跌坐在地上,好得身后便是书案,他把身子倚了上去,才勉强站住。 疯子! 恶魔、鬼怪! 眼前人,他应当敬而远之。 然而,与乐松相处的点滴却一一浮现眼前……针锋相对的时刻、心有灵犀的时刻,私下腹诽朝政的时刻…… 还有那本二人同写的、未完成的札记。 想到了这些,庞籍觉得心里似有了无尽的勇气。 “阚大人,”他深呼吸一口气,凝视着阚靖云,肃然道:“乐松是我最最珍视的学生,以他的资质,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不论是为了他自身的前程,抑或是为了大宋的社稷……庞某求你高抬贵手!” 阚靖云闻言,停住动作,霎时敛下神色,片刻之后,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手中画卷。 半晌,答道:“该高抬贵手的人,是庞大人才对。” 他抬头,目不转睛的打量庞籍,看得对方心中毛,过了良久,道:“庞大人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济世经邦这样的事情,你找别个去做也是一样的。” “你!” 这话的弦外之音,庞籍听得出来。 “乐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烦庞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碍着他。” 扔下这一句,阚靖云擦过他的肩膀,径直往门外走去。 洒脱得像那日留下他的乐松那般。 …… ——“少保?” 乐松轻声的叫唤,把庞籍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低头一看,竟是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茶几上斑驳地落了许多花瓣。 “你对阚先生误会太深了。”乐松道。 “唔……” 庞籍抿了口茶。许是落入了几瓣玉兰花的缘故,茶里头有种奇特的香味。 他就那样“唔”了一声,不认同,也不否定。 树上的蝉儿高踞在树梢,鸣叫不断。 清脆悦耳,宛转悠长。 二人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庞籍才忽而道:“阿松,你记不记得,有次课后你得意洋洋地向我演算什么‘四元’、‘天元’术……” “是‘四象朝元’。”乐松更正他。 “为师问你学这些有什么用,还把你的稿子撕碎了。” “学生仿佛也对少保说了不恭的话。” 庞籍点头,模仿他的语气道:“你说,‘学这些,好歹我觉得快活有趣,学你们那些才真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 乐松歉意道:“那时年少气盛,望少保见谅海涵。” “那天之后……”庞籍说了一半,迟疑地停下来。 “嗯?” 庞籍终于还是把事情说出来:“那天之后,为师去了工部找阚靖云。” 乐松讶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叫他不要再教你那些无谓的东西。” “哦,阚先生是怎么回你的?” 庞籍鼻头一酸,只得别过脸不去看他:“他说我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济世经邦之类的事情,找别个去做也是一样的。” “哈哈哈!”乐松闻言,大笑了一阵,道:“这正是他会说的话。” “阿松。” “诶?” “‘桃李甚多’,他是说对了……” 庞籍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 一时间,百感交集。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树荫,想要强忍住眼角的酸涩。 白玉兰依旧,树下喝茶的人依然是他们俩,但二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跨越不过的鸿沟。 他幽幽道:“如今,不单只各府各路,甚至是六部里头都有为师的学生,为师主考过的那些春闱、会试,只要是上榜的学子,都要对我执弟子礼,唤我一声‘恩师’……” 乐松怔了一下,他误会了庞籍的意思,静默片刻后,自嘲地笑道:“原来少保在朝堂里有这许多耳目,我还道少保不知……哈,是学生枉自多虑了。” 他提过茶壶,往庞籍的茶盏里倒茶,又一边道:“那今日……我们师徒就莫要再谈朝堂之事,只品品茶,叙叙旧也是极好的。” “不,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庞籍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正色道。 乐松抬眼看去,也是呆住了。 只见庞籍神色黯然,因年长而略陷的眼眶此刻微微红,忽而,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的鱼尾纹从腮边滚下,滴在衣衫上。 他喉头哽咽,说道:“在为师心中,有资格做我学生的……始终只有阿松一人。” 即便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却至始至终只有眼前人! 这个他视之若珍宝、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心血去栽培的爱徒。 他的权柄,他的毕生所学,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得来的经验,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远大得旁人难以想象与企及的愿景! 这一切,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没有想过要传授。 一直以来,唯一能够继承这一切、扬这一切的,只有乐松。 只有乐松! “阿松,‘不能只有光,没有影’。” 庞籍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世间,却是只有乐松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在他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庞籍身穿睡衣,满额汗水地跑来安国侯府,没由来地说了这句话。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要有满腔热血、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来标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务实的人去引导大局。” ——“你不怕黑影会把火光也吞噬了?” ——“这便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我就要让少保看看,甚么叫养虎为患。” 那是他们二人的约定。 是庞籍对他的宣战。 …… 想起往事,乐松如鲠在喉。 “阿松,” 庞籍努力想要用俏皮话来缓和气氛,却连他自己都未有觉,究竟是带了怎样的期许,以至于他声线里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击掌而立的誓约,是毒誓,违约的人可是要被火烧油烹的呢。” “少保,我……”看着眼前人殷切的目光,乐松于心不忍,他眉头微蹙,想说的话实在难以道出。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遗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隔了半晌,乐松终于还是一字一顿说道:“我有着即使是被火烧油烹,也要完成的使命。网??” 庞籍的目光顿时深沉得如同一口枯井。 回想起乐松与自己立誓之时,那语气不过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些许挑衅。 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是如同磐石般坚毅,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乐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烦庞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碍着他。” 阚靖云的话,再次萦绕耳畔。 庞籍怒愤难平,又悲恸无奈。 “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站了起来,狠力一甩衣袂,转身而去。 想要像如同多年前的午后,乐松抛下他那般的洒脱。 ——“少保!” 乐松叫住他。 庞籍闻声停下,心里暗自叮嘱自己不要再有期许。 果然,对方只是道:“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籍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便只余下独自叹息的乐松。 …… 那场变故,以关怡兴满门抄斩为开端,吕夷简断了最重要的膀臂,又受关怡兴通敌一事所累,不过一年,便垂翼暴鳞,树倒猢狲散。 庞籍借着这个时机,与其门生纷纷上书言事。当时的官家亦即先帝仁宗,他采纳了大部分意见,6续颁布了几道诏令,施行新政。以“明黜陟”为开端,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拉开了序幕。这就是能在大宋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淳昭新政”。 他已然代替了吕夷简,成为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执权柄,持国政,杖节把钺。 淳昭二十二年,庞籍风头无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直到淳昭二十三年官家病危,他都没有等来那只黄雀。 等到的,是官家临终前的密召。 ——“醇之。” 官家没有如往常那样唤他“卿家”,或者“丞相”。 而是亲昵地称呼他的表字。 庞籍既感激,也惋惜,更多的是内疚。 官家志大而才疏,并非自己心目中的明君。然而,他对自己的信任,却是实实在在的。 庞籍颤颤道:“官家……” 官家伸了伸手,内侍宦官凌升荣捧着一份诏书上前来。 “醇之,你看看吧。” “臣遵旨。” 一般皇帝颁布诏书,都是直接宣读的,甚少这般让臣子参详的,除非…… 庞籍狐疑地接过圣旨细看,只见上头开篇便是:“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务。朕入继大统至今,敬天法祖之实,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这是遗诏啊! 他心中突突乱跳,手一抖,双膝跪倒,叫道:“官家,这……您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何至于此呢!” “醇之,都这个时候了……” 官家糊涂浑噩了一辈子,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光,反而变得豁达清明:“是偶感风寒,抑或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难道朕自己不清楚?” 他又吩咐道:“你先往下看。” 庞籍往下读,那遗诏里头絮絮叨叨写了一大段官家亲政自今的自述,虽略有饰非之处,但大体上算是中肯。 临近结尾处,写了最重要的事情——“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是越王。 读到此处,庞籍心里翻不起半丝惊讶之情。 意料之内,更是情理之中。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咳,咳咳……” 官家咳了好一会儿才喘得过气,苦笑着问道:“所以,他并不是最理想的人选,对吧?” “越王人品贵重,仁孝兼备……” 官家恍若未闻,径自继续道:“可是,朕已经没有了选择。” 庞籍也不禁暗自叹息。 诚如其言,这不是最好的人选,但已经是唯一的人选了。 官家长吁了口气,细数道:“柴桂,不孝不义;柴枫,已是残缺之人……” 太子,不,如今已是庶人的柴桂有勇有谋,也曾是官家最器重的皇子,但利令智昏,竟结党营私,意图刺杀官家,行篡位之事。 晋王柴枫,太子之外最有望登大宝的人选,却在淳昭二十年河间府的那场宋辽之战里,被奸细所害,堕马而下,脊骨、腿骨均受损,不能站立。 “柴榛,乖张不仁;柴桦,自幼性奸心妄……柴榕母妃身份太低,柴柏尚且年幼……其余的,就更不用指望了。” 知子莫若父,对诸位皇子的缺点,官家如数家珍。 庞籍无法否认,只得以沉默代替赞同。 “醇之。” 官家轻声唤他,气若游丝。 “臣在。” “是不是和当年很像?” “当年?” “当年,朕也不是先帝的选呢……” 庞籍心有恻隐,劝慰道:“先帝既是做出了选择,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官家定睛看向他,却双目无神,瞳孔因病重而显得浑浊,他喃喃道:“事到如今,朕也只能这般想了。” “官家……” “不过,柴楠的处境有一点比朕好……”官家喘过一口气,说道:“去年河间府那一战,他是实实在在打下了功绩的,兵部那班人,不,甚至是曹家、王家,都不得不服!” 他说的,是淳昭二十二年,由越王柴楠亲征的,与辽国在河间府的一场大战。 最终,大宋以十二万兵马大胜辽国二十万大军,辽国无条件归还无故侵占的河间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县。 “所以,官家无需忧虑,龙体为重啊。” “醇之,你再往下读。” 庞籍蹙眉细读:“丞相庞籍,忠直谨慎,深谋远虑,着令其辅佐冲主,朝堂政务,悉由新君与丞相共商之。” 读罢,他神色大变,颤声道:“官家,越王并非冲主,何须顾命大臣?” 冲主,即年幼的君主。 越王柴楠是年二十有三,怎算是年幼? 成年的君主,还要什么顾命大臣? 这不是让他与柴楠二人平白无故生间隙么? “醇之,”官家道:“当年的朕,也非冲主,但在那些外戚、老臣的气焰之下,朕总忍不住想,若是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重臣,能稍稍替朕分忧些许,那该多好?” “官家……” 庞籍也不知道该说他是糊涂,还是天真。 他顶着这样一个顾命大臣的头衔,在新君眼中,便不折不扣是那气焰嚣张的老臣了。 官家有气无力地伸手,制止他的劝阻,道:“更重要的是,若是没有了这一句话,朝中……朝中便再没有人能治得住赵氏了。” 赵氏……贤妃? 不,如今该称呼她作—— “赵皇后?” 庞籍讶然问。 “嗯,就是她!若,若是她欲效仿吕雉、武氏,行那牝鸡司晨之事,你有朕的这句话,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至少,也可与她分庭抗礼。” 庞籍不接话。 他听闻赵皇后向来规行矩步,安分守己,从不曾干涉朝政之事,心想官家定是病得糊涂了,以致疑人偷斧、风声鹤唳。 “你不信朕的话!” 官家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住抖,目光里尽是悲怆与恐惧,缓了一口气,才道:“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丝毫不简单呀。” “既然如此,官家为何……为何还要册立她为皇后?” 柴楠去年大捷归来后,不过一旬,官家便册立其生母赵贤妃为皇后。 “柴楠若非嫡子,朕恐怕有人会借柴桂的身份生事端。”官家不厌其烦地解释。 废太子柴桂既是官家长子,也是前皇后所出,有这嫡长子的名分,即便被贬为庶人,在有心人看来依旧可以大做文章。 庞籍道:“效钩弋夫人之典故,也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情。” 钩弋夫人是汉武帝刘彻宠妃、汉昭帝刘弗陵的生母。汉武帝欲立年幼的刘弗陵为太子,却又恐怕君主年小而其母年壮,导致太后独断骄横、外戚干政,于是立子杀母。 他是劝官家立诏书让赵皇后殉葬。 官家一脸无可奈何:“朕,朕不能……赵家对朕有恩,当初若不是有赵家鼎力相助,朕,朕何德何能……” 窗外月色正好,因着地表将日头吸收的热量释放于空气中,雪冰似乎融化得比白天更快。 宫殿里头又更寒冷了一些。 炉火烧得再旺盛,也仿佛无补于事。 庞籍低下头,不让官家看到他难以抑制的厌恶的表情。 君臣相知多年,他早已倦烦了官家的该断不断、妇人之仁。 “臣一切谨遵官家吩咐,还望官家保重龙体。” 他佯装恭谨地回道。 官家不语,呆呆出神,许久,黯然叹息,说道:“退下吧。” …… 官家柴俨熬过了立春,熬不过惊蛰。 新的官家以“先帝崇尚节俭”为由,葬礼从简。 朝廷刚打完与辽国的两场仗,国库盈余不多,礼部、户部也乐得从命。 追尊柴俨的庙号,很快便确定下来——他虽则无甚建树,但一个“仁”字,却是受之无愧的。 至于谥号,群臣争论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文”、“武”、“明”、“睿”、“康”,他都沾不上边;“幽”、“怀”、“灵”又太过刻薄。 终于,是当时的参知政事杜衍提出:“谥号‘惠’,如何?” 谥号“惠”,意为平庸不作为,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新官家意下如何。 ……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谥号之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谥号“惠”,意为平庸能鲜,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新官家柴楠只微一迟疑,从善如流道:“便用‘惠’字吧。” 庞籍不语地打量着眼前的柴楠,只见这年轻的官家头戴通天冠,穿绛红色纱袍和朝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他的轮廓眉眼略深邃,与先帝柴俨不甚肖似。 ——“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 一怔之际,先帝的这句遗诏,还有那晚密召时所说的话,忽然又萦绕在庞籍的脑海。 他眉头微蹙,脸色一沉,心想:为先帝谥号这桩事情,正好可用来对上一朝老臣子来个下马威,新官家却偏偏一味附和,平白错失了这个机会。 柴楠在此事上的顺从,非但没有让庞籍感到喜悦,反倒莫名地愤怒——怒其不争。 ——“且慢!” 喊话的人,是上柱国兼镇国大将军王邈。 “国丈……” 柴楠闻言,明显地窒了一下,语调谨慎地问道:“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王邈是皇后的父亲,柴楠唤他一声“国丈”并无不可。 可他却正色道:“官家,臣虽然是国丈,但朝堂之上,你应当称呼臣的官职。臣勋的官是上柱国,正经的官职是二品的镇国大将军。” 崇宁元年的第一次早朝,先立了下马威的,竟是王邈。 是对官家立的下马威。 这当众的数落,让柴楠几乎是在瞬间勃然变色。但,不过刹那之间,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努力憋住一口气,佯笑道:“多谢王将军提点,是朕唐突了。” 他又转头向站在大殿右侧一众文臣,温言道:“自古帝王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诚宜开张听闻,故今后还望诸位卿家能进尽忠言、言无不尽,朕自当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众文臣纷纷谢恩称善,只有庞籍岿然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他心中一片清明。 官家这番话,有弦外之音。 他肯向老臣们服软,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这班嚣张跋扈的外戚。 王邈待众人稍静下来,又拱手进谏道:“既然官家让臣言无不尽,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臣以为,先帝谥号‘惠’,不妥。” “有何不妥,王将军但说无妨。”柴楠暗暗吸了口气,问道。 王邈道:“终先帝一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淳昭二十二年还打了一场胜仗,臣认为,谥号‘武’更为恰当。”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政通人和? 安居乐业? 谥号“武”? 鬼话连篇,王邈摆明了是欲行“指鹿为马”之事。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终于,是骠骑大将军兼宁国侯曹树奇率先附和道:“臣赞同王将军所言,谥号‘武’更为恰当。” 紧接着的,是兵部尚书巫萼秋:“臣,亦赞同王将军所言。” 陆续而来地,一众武将纷纷表态赞同。 文官们噤若寒蝉。 柴楠薄唇轻抿,脸色铁青,却无计可施。 王邈追问道:“官家,既无人反对,先帝是否谥号‘武’?”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十拿九稳的肯定。 他身后几个武官相视而笑,志得意满。 ——“慢!”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辅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慢!” 众人循声往大殿的左边、一众文官的首位那边看去。 只见庞籍手持玉笏板,整襟肃立,朗声道:“淳昭二十二年的那场胜仗,乃是官家亲征的战绩!而先帝终淳昭一朝,从未尝御驾迎敌,谥号为‘武’,岂非不实之至?” 言下之意,‘武’这个谥号,起码留给当今官家是更适合的。 他重提起官家的战功,正好顺便震慑一下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 王邈站于右侧众武将之首,缓缓地转过头去,森然地眯着眼望向庞籍,用傲慢的语气问道:“庞丞相既是不认同本座的建议,不知有何高见?” “官家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是‘惠’字,那便只能是‘惠’字。” 庞籍对着官家拱了拱手,坚定地答道。 官家只定定地看向他,不接话。 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巳正时分日照的光,透过大殿的门窗,映照到殿内“金砖”上。 大庆殿共铺了二尺见方的“金砖”三千三百三十三块,取其“三三不尽”之意。 说是“金砖”,其实并不是真的用黄金制成,而是一种特制的砖。其表面为淡黑、油润、光亮、不涩不滑,必须用苏州一带特有的土质,以烧工精制,烧成之后达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程度,方可使用。 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此刻在透过窗户镂空的阳光映照之下,墨色的“金砖”泛起若隐若现的粼光,文武百官如同站在幽深的潭渊之上。 一如他们眼前身处的局势。 深不可测。 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是加入以王邈为首的、手握重兵的外戚、武将势力? 抑或像庞丞相那样,押宝初登帝位、受各方势力牵制的年轻官家? 局势未定,众人敛容屏气,唯恐稍有不慎便殃及池鱼,一概莫有敢言。 漫长的沉默之后,竟是辅国大将军兼上护军的高辅武率先表态:“臣赞同丞相所言。” 众人脸色如旧,可心中都泛起了巨浪波涛。 庞籍闻言,转头向右侧后排看去。 高辅武还他一个深晦难懂的眼神。 庞籍却是一下子便看懂了,轻轻点头。 既是从二品的武将带头附和,众文官自然陆续表态赞同。 ——“臣附议高将军。” ——“官家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金玉不移,先帝谥号‘惠’毋庸置疑。” ——“臣赞同。” …… 武将们看到此状况,自觉僵持下去只是无益,数名与高辅武相熟的将军、指挥使也接连表态。 官家道:“既然众卿家都赞同的话,那便按原定,为先帝谥号‘惠’。” 庞籍向王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崇宁朝的第一局棋,暂时有了胜负。 王邈眸色一晦,却也不置气,只轻轻一抬眉毛,便敛下神色不语。 …… 崇宁元年的文德殿,窗桕雕的还是牡丹花。 太宗官家最爱的牡丹。 先帝节俭,文德殿二十多年来都不曾修葺过。 初春的申正时刻,料峭微寒。 庞籍不着痕迹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袍。 官家捧起茶杯,抿过一口北苑贡茶,身子方才暖和一些。 之后,是长得渗人的默然。 二人似要比试谁更有毅力一般,沉默得不约而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渐黯下来。 一个宦官进来,点燃了长明灯。 “换作是先帝的话,我们早已谈得兴起了。” 终于,庞籍先开的口。 官家一笑,道:“丞相谬赞了。” 他的回答没有错。 庞籍这话看似责怪柴楠贸然浪费时光,潜台词却是对他耐性的满意。 不过—— “官家这个位置,光有耐心是坐不稳的。”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提点。” 盟约,在这意味不明的三言两语之间,定下来了。 夜晚的寒风,清劲冷冽。 烛火虽有灯罩笼着,也被吹得闪烁了几下。 被几方势力牵制、操纵,如同傀儡木偶一般,背上连了错综复杂的绳索的年轻君主。 树敌众多却无兵无卒的当朝丞相。 大宋帝国金字塔上最顶尖又最岌岌可危的二人,在这刻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结成了心照不宣的联盟。 ——“高辅武。” ——“高辅武。”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官家抬眉问道:“柱国?” 他的意思,是晋升高辅武为柱国,作为对他今日附议的报答。 庞籍摇了摇头,道:“他意不在此。” “不是官职?” “不是。” 官家轻轻蹙眉:“那么,是为了……” 庞籍万分肯定地答道:“凝和殿的那位。” “高昭容?” 高昭容,是高辅武的女儿高韫慈。 她之前是柴楠的侧妃。 当初,高辅武并没有全力支持柴楠,而是陆续把几个女儿分别嫁予不同的皇子。他的首鼠两端、摇摆不定让柴楠心中厌恶,继而迁怒于高韫慈,因此她虽然生育了长子柴瑜,但之后不久便失宠。 如今柴楠当了官家,作为皇长子生母的她却只封了昭容,住在西侧偏远的凝和殿。 庞籍颔首:“立嫡还是立长,自古以来都是能大作文章的事情。” “好!” 官家拍案叫好,很是兴奋,说道:“丞相好计谋!” 他提笔疾书,小一会儿便写好一封诏书,又对门外伺候的宦官唤喊道:“传令下去,今晚朕到凝和殿就寝。” 说罢,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朕贵为天子,当为天家开枝散叶,丞相觉得,朕是不是该充盈后宫?”官家笑问。 “听闻曹家、韩家家教甚严,定有性情温良、敬慎端庄的好淑女。”庞籍也笑答道。 那几个武将世家看似串通一气,其实,都不过是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罢了。 倘若他们家的女儿都能够各主一宫,要是他们家的外孙有望继承帝位,光是这几家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便足以耗尽精力。 “说起来,朕倒是十分好奇,若然国舅今日也在朝堂上,不知会怎样表态?” 国舅,说的是官家母舅、太后的兄弟,魏国公赵忨。 “他不会表态的。” “哦?” “魏国公选在这个节点告病,定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庞籍心里透彻得很。 赵忨滑头得很。 作为武将的一员,他不会去替官家和文官们出言。 作为外戚,赵家如今是最显赫的世家,他也没必要参与王家的算计。 坐看鹬蚌相争,又或者待价而沽,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官家很快也想通其中的关节,惋惜道:“那,赵家的淑女……” “自然与官家无缘了。” …… 第二百章 册立贵妃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册封高氏为贤妃的诏书,当晚就随着官家一同来到凝和殿。 在当时的后宫里,原来的越王妃王氏理所当然成为皇后。 至于贵、淑、德、贤四夫人的位置,除了辽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耶律氏被封为淑妃之外,其余三个名位都还是空着的。 耶律氏膝下犹虚,以后纵使诞下龙裔,有着敌国血统的皇子,再优异也是不作储君之选。 而高氏却是皇长子的生母,若是再有贤妃的名分…… 这封诏书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此事不但在后宫,甚至在朝堂也是翻起了惊涛巨浪。 王邈表面默许,却暗中指使一众门生、属下奏表反对。 高辅武亲自上场据理力争。 赵忨继续缺席早朝。 其余的官员或投机于高家,或押宝在王家,都纷纷表态。 一时间,朝堂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喧哗吵闹得如同置身东市一般。 官家看向庞籍,希望他出言相助。 庞籍罔若未睹。 昨天,他已经向官家展示了自己的能耐与权威。 今日,该轮到官家接受他的考验了。 官家看到庞籍与自己对视了一瞬,便别过眼去,默然不语,自然猜到他的意思。 “此乃朕的家事,众卿家并无立场置喙。” 众臣听了这话,渐渐静了下来。 可庞籍依旧没有声援。 他不满意。 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果然,片刻之后,兵部尚书巫萼秋反驳道:“官家此言差矣,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此事关乎储君,臣等岂能置身事外?” 官家闻言,顿时眉目肃然,语气隐忍中带有严厉:“此事容后再议,众卿家若无别的事,那便退朝吧。” 庞籍眯了眯眼,嘴角若有似无地翘起。 那是一个讽刺的微笑。 …… “丞相,你怎么看?” 下朝后,官家再次把庞籍单独留了下来。 “太子。” 庞籍简单地回了这两个字。 官家心领神会:“立柴琛为太子?” “这样王邈便无法反对。然而,太子虽有名分,但也并非不能废掉的,官家无需担忧。” “唔……” 官家略略沉吟,片刻,肃然道:“不,朕不立储君。” 庞籍饶有趣味地看向他:“不立太子?” “不立。” “嫡庶长幼无序,为祸甚焉。” 官家冷笑反问:“先帝、太宗皆是刚即位就立好了太子,可是,有哪一个太子最后做官家了?” 庞籍听了这话,皱眉问道:“国本不立,一众大臣投机之风只会越演越烈,皇子、后妃之间僭越或者窥伺谋害之事,官家要如何防范?” 国本,古代特指确定皇位继承人、建立太子为立国本。 “朕为什么要防范?” 官家抬眼望向庞籍,目光锐利,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冷酷得让人不寒而栗:“无法在这种境况存活下来的人,不论是后妃抑或皇子,都不值得朕费神。” 庞籍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透过官家墨色的眸子,看到的并非先帝,反而是许久不曾想起的安国侯乐信。 那样狠厉而决断的眼神,许多年都不曾见过了。 他心中莫名地怦怦乱跳,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第一次浮现——他心心念念的愿景,是不是可以稍稍寄望在眼前这位官家的身上?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相助。” 这话,把庞籍拉回了现实。 他有种从云端坠落谷底的失望—— “无法独自处理这种局面的官家,同样不值得老臣费心。” 庞籍毫不客气地回了这么一句,不理会官家的愕然与不愉,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 …… 次日的早朝,除了赵忨,连丞相庞籍也告病缺席。 文武百官依旧围绕册封高氏此事争吵不休。 官家全程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第三天,官家干脆暂停了当天的早朝。 午后,一众重臣、元老,包括告假的赵忨与庞籍,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被请去了文德殿。 官家坐于窗户旁的书案前,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身后,立了一扇屏风。 屏风后面,坐了一人。 虽看不到那人的身形、面目,不过,大臣们隐隐已猜到是谁。 “宣旨吧。” 屏风后的人开口吩咐道,那是一把稳重庄严的女声。 一旁的宦官手持帛书,喊读道:“宣太后慈谕,云曰:昭容高氏,毓生名阀,协辅中闺,温惠宅心,端良著德,惟赞宫廷而衍庆,生育皇长子有功,今以册宝、进封为贵妃,望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 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只是册封高氏为贤妃,但太后这一懿旨,直接就册封为贵妃了。 贵、淑、德、贤,贵妃是四夫人之首,本朝不设皇贵妃,贵妃之位便仅次于皇后。 庞籍眼角一紧,不由得想起先帝临终前私下对他说的话。 ——“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是丝毫不简单的呀。” ——“若是她欲效仿吕雉、武氏,行那牝鸡司晨之事……” 他心头一颤,脑子快速思索着这当中的门道。 是赵家与高家结盟了? 不,高辅武请不动赵家的。 那么,是太后自己的意思? 应该也不是,最有可能的,是官家请来太后与赵家为他出面。 站在他旁边的王邈挺直了腰杆,正想要出言反驳。 却听得太后抢在他前面说道:“哀家是妇道人家,对朝堂政事向来是不干涉的,以后亦不打算掺和。” 众人算是松了口气,看眼前的阵势,他们最担忧的便是太后趁机行垂帘听政之事。 “相对而言——” 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她冷冷地道:“诸位卿家是男子汉,理应放眼于江山社稷、百姓民生,后宫里头繁杂琐碎的事情,自有皇后、贵妃主理,再不济,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在,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说罢,她也不给众人留下质问与反驳的时间,只朝官家那边点了点头,唤道:“官家,他们撤了吧。” “是。” 官家也不出言,只朝众人往门口的方向作了个“请”的手势。 众大臣眼见太后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纵有诸般不满,也只能作罢。 在他们陆续离开之际,忽听得太后唤道:“庞丞相请留步。” “臣在。” 庞籍不觉得惊讶,他早已料到太后会留下自己。 …… 第二百零一章 更高价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刺绣五纹添弱线。 屏风上,绣上了一支梅花,上面还站了数只雀鸟,活灵活现。 那是越州进贡的乱针绣精品,工艺复杂,用线讲究,绣娘们要将每根丝线分成十二分之一,几乎细如蚕丝,并将千万个线头、线结藏得无影无踪,才能准确、细致地绣出雀鸟羽毛的层次、梅花瓣细腻的质感,还有那水墨氤氲的光影。 庞籍无心欣赏。 他眯着眼,努力想要将目光透过屏风,看看坐在那后面的人是什么表情。 可惜,屏风是用厚密的缎而非绸来织成。 “官家,” 太后吩咐说:“你也退下吧。” 官家怔了怔,顺从道:“儿臣遵命。” 偌大的文德殿,只剩下太后与庞籍二人。 新寡的太后与当朝丞相独处一室。 庞籍心下一颤,自觉不妥。 太后却淡然唤道:“丞相。” “臣在。” “丞相庞籍,忠直谨慎,深谋远虑,着令其辅佐冲主,朝堂政务,悉由新君与丞相共商之。” 冷不丁地,太后读出了先帝遗诏上的这一句。 庞籍拿不准她是想兴师问罪,还是想拉拢人心,只好默不作声。 太后似是算准了他不会接口,径自继续道:“先帝开的这条件太厚,官家一时也给不出更高的价码了。” 庞籍听了这句,更加不敢贸然开口了。 突兀的沉默横在二人之间。 许久,太后忽然向门外唤道:“来人,把那个呈上来。” 她想做什么? 她让人呈什么上来? 汉朝吕后诛杀功臣韩信的故事,熟读史书的庞籍自然晓得的。 他一动也不敢动。 ——“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是丝毫不简单的呀。” 先帝的话言犹在耳,他直觉得背上渗湿了一片,全是冷汗。 片刻,两名宦官抬来了四、五尺宽的、卷好的缎布,一人扯着一头,麻利地在庞籍面前拉开。 庞籍定睛细看,是大宋、辽国、夏国、大理的地图,此外,还画了有吐蕃诸蕃、西州回鹘、黄头回纥、黑汗国、天竺国、吉慈尼、交趾国、蒲甘国、倭国、高丽、琉球等国。 地图展开来后,足足有七、八尺长,那两名宦官要尽力伸长手臂,才能完好地展示。 那上面,一山一川、一府一州,都画得详尽细致。 庞籍看得呆住了,他痴痴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广袤辽阔的天地。 一种奇妙的、跃跃欲动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脑海、心田。 大宋。 大宋! 他自懂事而来,唤了这许多年的“大宋”,在眼前的地图上,不过是一隅而已。 他引以为傲的汴京,他的家乡江陵府,还有他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大同府……在这里都渺小得像一滴墨点。 一滴随意洒落的,不认真细看就会错过的墨点。 连同他自己,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这一刻,也自觉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丞相。” 太后的叫唤,把庞籍从沉思、妄想中唤醒。 “臣在。” “更高的价码,官家只能暂且先欠着你。”太后沉声道。 庞籍渐渐了解她的意思。 果然,太后顿了顿,沉声说道:“这幅地图,就当作定金吧。” 庞籍“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叩首道:“臣庞籍,领命!” …… 第二百零二章 云、幽二州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宣官家入来吧。网?  ” 太后向门外吩咐道。 庞籍继续端详眼前地图,手心微微出汗。 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官家的隐忍,三代的休养生息、韬光隐晦,至此,是不是终于可以对幽云十六州作念想了? “丞相,你有何想法?” 太后问他。 “河套之域,不得不取。” 庞籍张口便答。 “愿闻其详。”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塞外米粮川,自古以水草丰美著称,宜植黍、麦。而长江流域盛产水稻。天道难测,臣不敢妄言万世,但若果黄河、长江两处流域之沃土,悉在大宋掌握之中,北方旱地歉收之时,南方水地可作补充;反之,南方水地歉收,北方旱地作物亦可作补充。不论天年涝旱,百姓之食用皆有保障,国祚千年不息,非难事矣。” 太后在屏风后略略颔,又问:“如何取之?” 庞籍低头蹙眉沉吟,片刻,答道:“大宋四周狼虎环伺,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只得徐徐图之。” “如何徐图?” 庞籍上前两步,伸手轻抚地图,划过他心心念念的云州、幽州,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气。 思虑稍许,指尖往西夏境内轻敲了两下,答道:“夏州、兴庆府。” ——“官家到。” 未待庞籍说完,听得门外的宦官通传。 太后说道:“丞相,何不听听官家怎么说?” 言语之间,官家亦来到了殿内,太后问他:“官家,丞相说先图夏州、兴庆府,你怎么看?” 令庞籍觉得奇怪的是,官家也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地图,他略略惊讶地皱了皱眉头,便不一言,细细地观察着,抿着薄唇,暗自思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光,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关节,眉头渐舒,目光却变得凌厉。 “丞相是想先图西夏,再取十六州?” 官家问道。 庞籍点头:“辽国幅员辽阔,又兵强马壮,难以战,若战事陷入胶着,恐怕西夏趁机犯难,倒不如先占了夏州、兴庆府,再图后套、前套……” 他答得毫不含糊,心中并不认为官家会有别的法子。 却不料,官家冷声问道:“丞相怕与辽国开战之时,西夏趁机进犯,那为何却不怕与西夏开战之时,辽国趁机进犯?” 庞籍窒了窒,道:“与西夏一战,可战决。” 官家往云州那里指了指,沉声道:“只要辽国自西京道往西夏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战马,此战事便绝无战决之理。” 庞籍静默了良久,道:“一旦与辽国开展,澶渊之盟不复焉。” “丞相糊涂了。” “官家此话何解?” “从淳昭二十年,辽国无故侵占河间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县开始,澶渊之盟便不复存在了。” 这话,没有丝毫可辩驳的余地。 庞籍心下一沉,觉得惭愧不已。 自淳昭二十二年收复河间府、真定府五州十三县之后,大宋依旧每年向辽提供“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至雄州交割。 两国仍旧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澶渊之盟看似丝毫未改。 一切如旧。 但诚如官家所言,在辽国无缘由挥军入到大宋国境那刻开始,盟约就已经被辽国单方面撕毁了。 回头一看,庞籍才现,自己选择先图西夏,更多是畏惧于辽国。 “丞相唯恐与辽国正面冲突,却不曾想过,一旦出兵西夏,在辽国眼中,与出兵辽国何异?” 庞籍叹了口气,拱手信服道:“是老臣糊涂了,愿闻官家之计。” 官家把目光投回到地图上,左手叠于胸前,右手肘放于其上,托着腮,许久,重重地道:“幽州。” “幽州?” 庞籍难以置信。 辽国有五京,其中中上京临潢府为都,其余四京为陪都,分别为:西京大同府,即云州;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还有南京幽都府,后改名为析津府,即燕云十六州中的幽州。 幽州自古是辽国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更是沟通辽国南方与东北方的交通中心和商业都会。 那里的防守之森严,可想而知。 “攻幽州、防夏州,再图云州,大计可待。既然都是要撕破脸皮的,不妨做得尽兴一些。” 官家微微一笑。 庞籍忧心道:“辽国经营幽州多年,附近的来州、锦州均驻扎有重兵,即便一时攻下,日后亦难守矣。” “不妨。” “官家有后着?” 官家双手交叠,气定神闲,悠悠道:“迁都幽州。” “迁都幽州?那……那汴京?” 庞籍没想到官家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回不过神来。 官家点头道:“汴梁虽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控河朔之咽侯,通荆湖之运漕,但却有一天大的弊端——无山川之险,不利于守,自古为四战之地。即便太祖修筑三重城墙,城高池深,但无险要形胜,只得守内虚外,迟早致使民力枯竭。” 此话不虚。 相较之下,幽州虽难攻,却易守。 但是…… “自古以来,哪有把京城选在边境之上的道理?” “丞相,那里不是大宋的边境,远远不是。” 庞籍愣住了。 不是因为官家的话。 而是因为他忽然现,自己竟安于现状、故步自封至此。 即便只是纸上谈兵,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连他都是这样,更遑论朝中文武、平民百姓了。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臼,照进文德殿内。 在“金砖”上映下斑驳的影子。 也在庞籍绯色的官服上投影下美丽的图案。 他愣愣地盯着地图上幽州的那一点,若取下幽州,云州便不难矣。 只要把幽、云二州牢牢握在手中,辽国、西夏都不足惧了。 官家也走到地图前,往辽国上京的地方划了一道,说:“边境,起码是在这里。” 顿了顿,他又在漠河、赤塔附近再划一道:“到朕的儿子继位的时候,边境要来到这里。” “辽国的茶扎剌部?” 官家一笑:“是安北都护府才对。” 安北都护府! 庞籍对着地图那处瞪眼出神。 是呢,这里曾经也是他们的领土。 不管是辽国、西夏,甚至大理、回纥,这些……这些都曾是大唐的领土啊! …… 第二百零三章 为了天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北都护府……” 庞籍喃喃地重复。 不甘。 浓烈的不甘心充斥他的胸间。 假如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从来都没有踏出过黄河、山海关,那倒也罢了。 但之前那个庞然大物一样的帝国,其疆域藩属可是几近覆盖了眼前的地图。 而他们,他们这些大宋人,却连近在咫尺的幽州都只能暗自肖想。 不甘心! 这教他万万无法甘心。 “不止,丞相,还有安西都护府、瀚海都护府……” 彼时的官家风华正茂,即使刻意韬光韫玉,也掩盖不了那专属于年青人的朝气,他念道:“‘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 这是史书上写的,描述唐朝贞观时期,四方蛮夷向李世民遣使觐见的盛况。 庞籍虽心存向往,却不敢贸然接话。 那时的大宋,每年尚要向辽国缴纳岁币银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不容他人鼾睡的卧榻之侧,辽国人、西夏人、大理人,哪个想要躺一躺、坐一坐,甚至长卧不起,大宋都拿他们没法子。 四夷来朝,对于庞籍来说,是个太过美好的梦。 他不是官家那样的青年,曾烫热过的血,一早已经冷寂了。 “朕知道,眼下的大宋,还远远不能做到。” 反而,是官家把庞籍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且不说一众外戚手握兵权,一个二个各自为政,居心叵测,即便是三省六部、甚至各州郡里,都是派系林立、纷争迭起,更遑论那人浮于事的冗员之患了。这样的大宋,不被辽国吞并,已是大幸。” 这些问题,官家看得清楚,在宦海浮沉半生的庞籍又如何会不懂得? “丞相,”官家也定定地看着地图,道:“但是,倘若能够解决朕说的这些……” 倘若这些都能解决,以大宋的财力与人力,何惧什么辽国、西夏? 只不过,谈何容易呢。 “官家,臣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 “不是做梦。” “嗯?” 庞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官家道:“如果……如果大宋所有的军队都只听令于你我二人,如果三省六部的拔擢权能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文武百官能悉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官家说这话的时候,炯炯的目光里,有疯子一样的狂热。 他盯着庞籍,问:“有你的谋略决断,有朕作为官家的无上权威,举全大宋之力……丞相,你觉得这还是做梦吗?” 当然不是。 假若能做到他所说的,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都不是梦。 “丞相,”官家肃然道:“朕要做的,是天下的官家。” “天下的官家……”庞籍蹙着眉,无意识地重复着。 官家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丞相,也要做天下的丞相。” “天下的丞相……?”庞籍的半只脚已经入了圈套。 “丞相,世人都是愚蠢无知、鼠目寸光,若然让他们选择,苟且偷安、巩固眼前的利益、沉迷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利,这些是他们的首选……”这年轻的官家为他上最后一道迷药:“这世间,只有我们二人,只有站在我们二人的位置,才会看得清楚、看得长远……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百姓好,对大宋好,对天下好!” “只有我们二人……?” 庞籍想起的,是乐松说过的一段异曲同工的话。 ——“少保,若你真心想要为世人谋福祉,你便要先记住,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为是、极其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是对自己好。保证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为百姓谋福祉。” 他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瞬间,握成拳头。 是的,是这样的。 “丞相,为了全天下的百姓……” “好,”庞籍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臣……也要做这天下的丞相。” …… 第二百零四章 再遇吕相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幅地图,至今一直还挂在庞籍的书房中。 天下的丞相。 他对这个价码很满意。 之后的时光里,庞籍为朝廷、为官家所花的心思,用殚思极虑、鞠躬尽瘁来形容也不为过。 官家亦唯他马首是瞻。 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外戚的兵权,相当一部分都收到了官家与中书、门下的手中。 日后的史书,对这段往事大概会这样写—— “崇宁四年,骠骑大将军曹树奇称病,乞解兵权,帝从之,以散官就第,赏赉甚厚”。 “崇宁六年,镇国大将军王邈因承担西平府兵败之责,解兵权,处于闲官”。 “崇宁十年,辅国大将军高辅武以疾乞骸骨,致仕,还禄位于君”。 最多,也不过寥寥数笔。 但在这背后的,是如履薄冰,是荆棘载途。 是千钧一发。 稍有不慎,官家与庞籍这对君臣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这其间的险象环生、波谲云诡,在事过境迁之后回想起来,依旧是不胜感慨。 此后,王家、曹家、高家、韩家都依旧有门生与子弟在军中、朝中任职,但已经无法如先帝那时一样左右朝局了。 崇宁十年时的庞籍,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 他是官家最信赖的丞相。 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如梦如幻。 似朝露,若白驹过隙。 蓦然回首,忽而之间,十数载光阴已过。 ——“少保,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天在鱼阜坡茶馆里,乐松最后的规劝,庞籍即便是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曾梦到过。 …… 大约崇宁十一年,抑或是十二年时的某一天,他如常坐在马车里,经过青龙大街之时,忽而,马车停了下来。 “什么事情?” 庞籍问车夫。 “老爷,”车夫道:“前方的马车侧倾了。” 他闻言,掀起帘子,往车窗外一瞥。 街上烟雨迷蒙,微雨若雾,**了街道旁边红红的海棠,润湿了河畔绿绿的柳树。 前方的马车如车夫所言,许是右侧吃重太过,右边的轮子略有磨损,半边的车身都陷进了路旁的水沟了。 庞籍轻抬起眉毛,眼前一亮。 呵,好久不见这架马车了。 西南进贡的小叶紫檀,雕刻着精细花纹。 他第一次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它的色泽还是深橘红色的。如今,已经变得深紫如漆,醇厚而有质感。 先帝御赐的马车,曾几何时,这是吕夷简的身份象征。 不,如今依旧是。 庞籍心里既有得意,亦为曾经的对手感到心酸。 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需要什么象征的。 就像他,即便坐在这半新不旧、其貌不扬的马车里,依旧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人。 他正要放下帘子,佯装不知情,给那人留个颜面。 却不料…… ——“醇之!” 这声叫唤,既熟悉,也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把声音庞籍听了许多年了,他最宝贵的的青年到中年的时光,耳畔都充斥着这声音。 陌生,是因为吕夷简从不曾唤他“醇之”。 他想要挑刺的时候,会不怀好意地唤自己“庞大人”。 他辩驳不过自己的时候,会气着大喊:“庞籍你这个颠倒黑白、心怀不轨的奸妄之徒!” 他设计好陷阱,准备连珠发炮地讽刺自己的时候,会说:“想必,状元郎有更好的计策?” 他在人后,大约会咬牙切齿地唤自己作“单州子”。 …… 庞籍循着声音抬眼一看,一惊更甚。 吕夷简佝偻著背,倚住拐杖,在佣人的搀扶之下,勉强地缓缓移步前来。 龙钟似老翁。 若非对方是与自己斗了小半辈子的死对头,他简直都认不出来。 庞籍讶然,更暗暗纳罕——吕夷简不过比自己年长十岁而已。 都说权力让人变得年轻。 其实,是失去了权力会让人老得更快。 为了掩饰自己不礼貌的惊讶,他一边下车,一边转头吩咐车夫:“去,看看前面有没有要帮忙的。” 吕夷简朝他微微一点头:“醇之,多谢了。” 庞籍愣了愣,片刻,叹息道:“丞相从前都不曾唤晚辈的表字呢。” “醇之倒是依旧唤我作‘丞相’。” “已经习惯了。” 吕夷简笑了笑:“如今,你才是丞相啊。” 庞籍淡然地拱手:“承让了。” 道路旁的柳树微微随风雨摇曳。 空气沁凉清冽。 大概谁都没想过,向来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相视而笑的一刻,来得这样平静而不突兀。 “醇之。” “嗯?” “官家与先帝是不同的。” 吕夷简意味不明地来了这么一句。 庞籍莫名不解:“官家与先帝自然是不同的。” “不,你还不懂我的意思。” “吕相公不妨直言。” 然而,吕夷简只若有似无地咧了下嘴角,便不作声。 却在此时,他的另一个佣人小步跑来,告知马车已经修理好了。 “醇之,”吕夷简道:“告辞了。” 庞籍微蹙眉头,挽留道:“且慢,相公,你既是有话要与晚辈说,又何必欲说还休呢……” 吕夷简停了停脚步,回眸,笑得阴森,用极轻微的声音吐出二字:“黄雀。” 黄雀? 又是黄雀。 黄雀是谁? 黄雀究竟是哪方的势力? 庞籍沉思之际,吕夷简早已上了马车,走远了。 那一道马车的漆紫色,在烟雨朦胧之间,渐渐变作了一抹淡淡的影,一个小小的点。 …… ——“丞相,易咏棠的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就在那之后不久的一天,下了朝之后,官家独独把他留了下来,又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语焉不详地问道。 偌大的大庆殿里,只有这君臣二人。 官家问的,是右谏议大夫易咏棠禀奏的一个建议——盐税改制。 宋初因循五代旧法,行官商并卖制,规定或官卖、或通商得各随州郡所宜。 于是划分官卖区与通商区,大抵以沿海州郡为官卖区,内地州郡为通商区。在官卖区,盐斤听由州县给卖,每年以所收课利申报计省,而转运使操其赢,以佐一路之费。 其盐业生产,则沿用唐代旧制,设立亭户户籍,专事煮盐,规定产额,偿以本钱,即以所煮之盐折纳春秋二税;于产盐之地设置场、监等盐政机构,从事督产收盐。 易咏棠奏议,令商人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发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 第二百零四章 太师椅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官家颔首:“嗯,易咏棠所奏甚合朕意。” 庞籍询问道:“那么,准其所奏?” 这句问话,其实也不过是形式而已。 官家却不答。 文德殿的午后,静谧无声。 庭院里的银杏叶无风自动,叶片摩擦着,听来近似人言。 御书房里,庞籍就坐在官家的身侧。 隔着中间的茶几,官家的侧颜近在咫尺。 茶香渺渺。 此情此景,二人似在茶余酒后的闲谈,多于似君臣之间严肃的商议。 朝中那么多人,只得他有这种特权。 流水的百官,铁打的丞相。 身下的花梨木太师椅,是一年前官家命人为他定做的。 靠背与扶手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五扇的围屏。靠背板、扶手与椅面间成直角,样子庄重严谨,用料厚重,宽大夸张,装饰繁缛。 随着此椅一同到来的,还有任命庞籍为太子太师的诏书。 丞相兼任太师虽是惯例,却也是官家给予的最高荣典。 “既是为了贺丞相新任太师而定做的,不如,就换作‘太师椅’?” 当时,官家是这么说的。 这是自古至今唯一用官职来命名的椅子。 为着这背后象征的尊荣显赫,时人纷纷跟风模仿。凡官宦、权贵之家,无一不备有“太师椅”。这种充满富贵之气的精美坐椅,风靡一时。 然而,椅背太直,久坐的话并不舒适。 庞籍不着痕迹地挪动了几下,调整着坐姿。 似是早有准备,官家递予他一份奏折。 ——“右谏议大夫易某所言,臣无法苟同。” 开篇便是这么一句。 之后,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众多盐税改制的弊端。 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庞籍细细阅读,暗自纳闷:这笔迹他见过,却想不起是何人的手笔。文章的用词手法也是十分熟悉,偏偏又同样说不出是何人的风格。 他心中有诸般疑团,轻皱着眉头,翻到了奏折的最后一页。 ——“臣庞籍谨奏。” 庞籍执奏折的手如像触电了一般,猛地站起,肃然道:“官家明鉴,老臣赞同易咏棠所言,不曾写过这样的奏折……而且,这奏折上的……亦非老臣笔迹。” “朕晓得。” 官家悠悠地说完这三个字,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庞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 明明是人畜无害的浅笑,他却无由来地感到心中一凛。 “所以,烦请丞相替朕再誊抄一次。” 官家似是在吩咐一道稀松平常的事情。 庞籍一听,登时如梦初醒。 无怪乎那字迹看着熟悉,那是官家的笔迹。只不过,这笔迹向来是用朱色写下的,他才一时认不出。 无怪乎那文章的遣词造句都似曾相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文风。只不过,出现在陌生的奏折上,他才一时想不起。 官家模仿他的风格写了这么一份奏折。 庞籍心乱如麻,不得要领:“官家,臣赞同易咏棠所言。” 官家端起杯盏,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再将瓷杯搁在桌上,用指尖沿着杯缘打转,绕了一圈又一圈。 “丞相赞同与否,朕并不在乎。” 他说道。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多余的废话。 只这么一句,庞籍霎时清明了前因。 …… 第二百零六章 鸟尽弓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官家想要借他来立威。?? “哈!哈哈……” 庞籍轻轻摇头,难以置信,更是忍俊不禁。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无条件屈服? 他还能开出什么价码让自己配合? 好笑,真好笑! 幼稚,太幼稚! 但接触到官家淡定锐利的目光,庞籍脸上的笑倏地凝住了。 “丞相,” 官家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书信,交给他:“这位故人的信,你想必不陌生。” 庞籍接过一看,手微微地颤了颤,缓了一口气,才镇定下来打开信封。 这字迹他当然不陌生。 那是关怡兴的字。 栽桩的事太过重大,他不敢假手于人。 淳昭二十一年,庞籍暗中模仿了许久,才将关怡兴的笔迹学得了十足十的相似。 不过,他只用这种字迹写过唯一的一封信。 就是那封“关怡兴”写给述律牙里果的信。 所以,眼前这封是关怡兴的真迹。 信是关怡兴写给在庐州任职的堂弟的,简要地提及了修葺祠堂、侄子赴京赶考等琐碎事情。 这是一封平常普通的家书。 庞籍忧心忡忡地读完,却是微一迟疑,虽然心中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始终看不出这封信有何不妥。 官家明了他的疑惑,伸过手来,为他指出了其中一句。 ——“水榷横木,难以渡人也,莫如筹资修石桥待之。” 独木之桥曰榷。 此话联系前文,说的是关怡兴老家祠堂门前有条小河,上面架了条独木桥,但关怡兴觉得这样不太安全也不雅观,建议堂弟牵头在家乡筹款修石板桥。 庞籍依旧莫名其妙。 这独木桥、石板桥和他有何干系? 官家念道:“‘河间府一事已定,然裁军之事尚待商榷。’” 这是庞籍模仿关怡兴笔迹所写的书信里头,最关键的一句。 只是,这和关怡兴老家祠堂门前的小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事,任他想破脑袋,也实在联系不上来。 唯一有关联的,是两句话里,都有一个“榷”字。 “榷”字? “榷”字! 庞籍细细看那信中的这个字,果然现了端倪。 真迹里的“榷”字,竟是个错别字。 那右边“隺”的旁边,并不是“木”字旁,而是一个“术”字。 他微微一惊:“这……” 官家道:“关怡兴的父亲单名‘榷’,他为了避其名讳,逢写到这个‘榷’字,都会多加那么一点。” 殿内的炉香,交织成一种让人安宁的气味。 丁香、荳蔻。 杭菊。 还有麝香与佩兰。 庞籍却怎也静不下心。 一阵冷风穿帘而入,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朕最好奇的是,” 官家笑得温柔可亲,如同在说笑一桩无关痛痒的闲事:“丞相难道不知道这事情?” 是的,他不知道。 和兵部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不同,关怡兴身世平凡,据闻其家中只是寻常商户。不过此人聪敏玲珑,又擅于钻营,加之对吕夷简曲意逢迎,得以在兵部青云直上。 正正是因为他不涉及朝中的世家,庞籍才选的他来构陷。 万未料到,千算万算,竟是挂万漏一。 ——“关怡兴克扣军饷既是证据确凿,已经足够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牵扯上?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乐松的这句话,如同一个过了时效的讽刺,让庞籍忽而记起。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沉吟片刻之后,他定了定神,轻哼了一声,冷笑道:“真是可惜,若非崇文院的那场大火将关怡兴一案的文书都烧毁殆尽,官家定能还他一个清白。” 既然官家想要过桥抽板、兔死狗烹,他也无惧撕破脸皮。 是,是他陷害关怡兴的。 那又如何? 这桩事他做得滴水不漏,就在关怡兴满门抄斩后不久,收藏百官奏折的崇文院便“无缘无故”起了一场大火,与此案有关的文书证据一律化作了烟灰。 死无对证,他就要看看官家拿什么来翻案,拿什么来要挟自己。 寻着些许蛛丝马迹,就想借题挥? 用这样的小手段,就想叫他退让? 天真! 想到这里,庞籍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官家,”他道:“今日你我所谈之事,臣权当未曾听闻。明日早朝,臣自会保奏赞同易咏棠所言。” 言毕,他起立正衣,准备告辞。 “丞相且慢,”官家也不恼,依旧微笑着说道:“有一个人,朕想你见一见。” 庞籍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又复坐了下来。 在他看来,官家再多的动作,也不过是故弄玄虚。 难不成,他还能把关怡兴从地府里请来? ——“啪啪!” 官家重重地拍了两下手,一人推门而入,跪在他们跟前,恭谨叩道:“臣,于甲鹇叩见官家。” 于甲鹇? 庞籍不曾听说过此人。 群青色? 与朝中百官的紫色、绯色宽袖广身官服不同,此人穿的是窄袖窄身的群青色常服。 这是皇城司的服装。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官家,执掌宫禁、宿卫,还有刺探情报。 庞籍虽略有诧异,却无惧。 倘若当年皇城司查得出此案的任何底细,早就汇报与先帝了。如今事隔十数载,还能查得到什么? “平身,告诉丞相你是什么官职。” 官家吩咐道。 于甲鹇站了起来,答道:“臣乃皇城司总管事。” 总管事? 庞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他。这人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外表平平无奇,五官身材都没有任何让人记得住的特点,是那种放到人群中一下子就找不到的人。 “那东西带来了么?” 官家问于甲鹇。 “回官家的话,带来了,都在这里头。” “去,给丞相瞧瞧。” 庞籍这时才现,于甲鹇手里还捧着一个十来寸长宽的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抽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示在庞籍的眼前。 庞籍只看到那信封上的几个字,霎时仿如晴天霹雳。 是那封他亲手伪造的信。 “这……” 于甲鹇似乎怕他不信,从里头抽出信笺,摊开,又举到庞籍的眼前。 确凿无疑。 那句“河间府一事已定,然裁军之事尚待商榷”的“榷”字,没有丝毫的错误。 …… 第二百零七章 黄雀终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庞籍脸如槁木死灰那般的颜色,喃喃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皇城司会有这封信? “回丞相的话,在淳昭二十一年,关怡兴一案判决之后,官家料到有人欲行毁尸灭迹之事,特地暗中命微臣事先将有关此案的证据偷龙转凤。” 于甲鹇简洁清晰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庞籍皱着眉头,疑窦又添:“你说的‘官家’是先帝?” 先帝知道关怡兴是被陷害的? “不,父皇并不知情。”这次回答他的是官家:“他说的‘官家’,是朕。” 庞籍楞着两只眼睛,发痴一样地看着官家。 官家当年就知道这事情的底细了? 但先帝却不知情? 不。 不可能! 皇城司只对皇帝负责,倘若他们当时就掌握了证据,怎的会不告知先帝。 他的反应,在官家的意料之中。 “丞相,你记不记得皇城司最初的总管事是谁?” 一言惊醒梦中人! 赵匡胤。 皇城司,乃是由太祖朝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提议创立的。 赵太后正是赵匡胤的孙女。 庞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仁宗朝的诸位皇子当中,太子柴桂锋芒毕露,用尽手段结交朝中重臣;晋王柴枫不遑多让,着力于拉拢掌兵权的外戚。 甚至连柴榛、柴桦、柴柏这样不入流的皇子,在那场你死我活的争夺之中,也是出尽法宝。 唯独只有官家——当时的越王柴楠,低调得如同透明。 不拉帮、不结党,甚至与朝廷、军中都刻意保持距离。 他自称“大宋第一闲人”,只踏实沉稳地完成一些诸如视察水患、南巡江浙之类无关痛痒的政务。 不功不过。 在众人眼里,越王既不出彩也没有任何优势。 要不是淳昭二十二年河间府那场大捷,大家都快要记不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醇之,你觉得会是谁?” 大约是在太子被废的前后,有一次,杜衍私下问他。 彼时,庞籍不过思索稍许,就答道:“应该是晋王,又或者齐王吧。” “越王呢?” “唔……”庞籍迟疑了一下:“世事无常,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如无意外的话绝不可能。 即便后来官家半夜密召,授遗诏说传位予柴楠,他也不过觉得是这人只是运气太好而已。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如今知晓了前因,庞籍惭愧得冷汗直冒。 太天真的人是他自己。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时候,眼前人早已把皇城司牢牢收在手中。 官家一早就看清楚,与百官结党,只会让先帝厌恶。 而先帝一生都被外戚掣肘,拉拢军中人物,更是犯大忌。 只有皇城司,神不知鬼不觉,却因为直接与皇帝汇报,反而最能左右大局。 “若是当年皇城司将此事告知父皇,丞相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官家饶有意味地看向庞籍,如同看着猎物的秃鹰:“丞相,你该是时候还朕一个人情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 就在庞籍死死紧盯着吕夷简的时候,官家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布下了天罗地网。隐忍十数载,出其不意地反戈一击。 无怪乎官家对自己在朝中独大视如不见,原来是有意为之。 控制一个人,自然比控制一群人要简单。 这只黄雀潜伏得太深,太深。 太久,太久…… “官家,这封信也证明不了是老臣所为呀。” 佯装镇定,庞籍做着垂死的挣扎。 “莫须有。” 官家只回他简单的三个字。 莫须有。 意即‘也许有’。形容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庞籍闻言,颓然地低下头。 是的。 只要有这么的一封信,自有盼着他倒台的人去网罗其余证据。 要是在崇宁初年,他还可以拉拢曹家、王家、高家又或者韩家,以作制衡。 此刻,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他披荆斩棘,为官家剪尽所有牵制的绳索。而今回首,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早在不知不觉间绑上了操控的线。 “丞相,” 失神之际,他听得官家说道:“朕并不是非你不可,只不过,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丞相赏面的话,朕当年的承诺依然有效。天下大定之际,你会是史书上最负盛名的丞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恩威并施。 庞籍长长吸了口气,不接话。 官家道:“待你百年之后,朕会如丧考妣,恸哭长叹:‘庞丞相殂逝,朕遂亡一镜矣’。” 他说的,是唐太宗与魏征的典故。 “朕与丞相会是以后所有君臣的楷模,这不正是你们读书人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么。” 庞籍冷眼看着官家,原来,过去的十数载,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这人。 这是个狡诈的君王,表面言笑晏晏,内里残忍又霸道。 “如果老臣不赏面呢?” “不,丞相你不会。” “官家何以这般肯定?” “因为,丞相是个聪明人。” 有筹码在手,才有资格谈判。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如何能不赏面? 如何敢不赏面? 庞籍顿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半丝力气,撑着扶手,背脊瘫软地靠着椅背而坐。 身下这张代表着威严与尊贵的“太师椅”,放佛长满了看不见的锋利的刀,刺得他鲜血直流,痛入骨髓。 如坐针毡,是他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 庞籍先是吃吃而笑,继而放声大笑,笑得如颠如狂,全身发抖。 咸味的泪水顺着他脸颊上的皱纹流入口中。 官家问:“丞相因何喜极而泣?” 庞籍答他:“老臣想起一个笑话。” “哦?” “先帝临终前,咳,曾和老臣说过,咳咳……”他笑得太过,要略略缓一缓气,方能把话说完:“先帝说,官家你的性子,像极了他。” “哈,”官家也笑了起来:“‘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父皇他好像真的是这么以为呢。” 官家念的,是先帝遗诏里的一句。 庞籍拭了拭眼角的泪痕,轻轻地摇头,微微叹气,问道:“官家,这是不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确实,”官家抿过一口茶水,笑道:“很难找到比这个更好笑的了。” …… 第二百零八章 傀儡木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官家,易永棠所言,臣无法苟同。网?” 次日,庞籍如约地在对盐税改制一事提出异议。 “本朝食盐专卖之制,乃是因循历代法例,甚至可溯源至春秋齐国管仲之时,‘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自古至今相安无事,臣不以为有改制之必要。” 官家昨日给他的那份奏折,他一字不漏地誊抄了一遍。 今日,又原封不动地照搬到早朝上来。 言毕,庞籍抬眼看向官家,眉心微低,目光里是一闪而逝又一言难尽的苦涩。 他穿着绯紫色曲领大袖的官服,腰束革带,头戴硬翅官帽,手持玉笏板。 神色肃然。 中气十足地言。 一切与昨日无异。 大庆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 却只得他和官家二人心知肚明,他已经不是昨日的庞籍了。 如今的他,是一具傀儡木偶,无法自主。 手腕上、肩膀上、脚踝上都牵绑着线索,任由官家操纵。 金漆雕龙的宝座比百官站立的位置要高几个台阶,官家居高临下地看着庞籍,嘴角扬起一道了然于心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装出不忿气的语调,道:“丞相此言差异,管仲初创食盐专卖之制之时,亦是一番革新的壮举。自春秋至今,已经上千年过去,时移世易,再因循旧法,岂不是故步自封?” 说罢,他看向易永棠。 易永棠受到官家的鼓舞,暗暗吸了口气,略略整理了思路,说道:“春秋管仲‘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其时,齐国人口比之如今大宋甚少,产物不丰,对盐之用度不大,故而私盐买卖未如今日之盛。然今日之大宋,菜、肉、鱼、奶比之古代要富余甚多,百姓用盐将其腌成咸菜、火腿、咸鱼、乳酪,以保存数月甚至数年,因而用盐之量大增。利之所在,人共趋之,私盐泛滥,朝廷官府即便用酷刑亦不能止,甚至愈禁愈猖……” 易永棠一口气说完这些,深深喘了口气,才理顺了气息。 庞籍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坚毅的目光,心里头不住地感叹这人才思敏锐、后生可畏。 要是在往日,他定要抚掌夸赞一番。 然而此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脸上的肌肉,拉低嘴角,黑青着脸,沉声道:“盐税之事,自有户部和各府各路的官员去主理,不用劳烦区区右谏议大夫费心。” 庞籍以官职相压,易永棠无法反驳。 僵持之间,殿内静默无声。 片刻,官家凛然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谏议大夫专掌讽喻规谏,易卿家既有良策,但说无妨。” 易永棠心中感激,登时对官家跪下叩道:“谢官家!” 他起身后,毫不畏惧地定睛看向庞籍,道:“倘若依照臣所言,令商户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再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如此一来,既可保障朝堂的盐税收入,同时更解决边境粮草押运的难题,再者,避免不法之徒利用私盐牟利,一举多得。” “纸上谈兵,自然是轻巧稀松。要是这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引致百姓怨声载道,易大人,你是不是一力承担?” 庞籍一下子将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饶是易永棠虽对此策胸有成竹,亦不敢贸然应答。 众人畏惧庞籍的权威,即便他们当中大多都觉得易永棠言之有理,却也不愿帮腔。 静默许久,时任中书舍人的6勉芝插话道:“官家,丞相,可否先挑选一州实施此法,以察效果,即便出了纰漏,也容易纠错。” “6大人传宣诏命的本职做得不甚出色,”庞籍冷声嘲讽道:“但是和稀泥的功夫倒真是一等一呢。只选一州实施的话,贩私盐的人就会乖乖遵循此州的盐法吗?再者,同是边境州府之内,有两种盐税之法,你叫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律法的权威?” 6勉芝霎时脸红得如煮熟的虾一样,惴惴不敢声。 庞籍眯眼看着易永棠道:“此法若要推行,定必在大宋所有边境各州府一同实施。要是易大人担得起这个责任,臣决无异议,但若是连提倡之人也不愿担当这个风险,臣建议还是萧规曹随,以不变应万变为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文武还哪敢与他争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要这样结束之际,官家唤道:“右谏议大夫易永棠。” 易永棠应道:“臣在。” “户部尚书袁冕章,户部侍郎姚宏逸、岑德平。” 袁冕章、姚宏逸还有岑德平三人纷纷手持玉笏板出列:“臣在。” 官家道:“朕命尔等三日之内,将盐税改制一事商研妥当,三日后的早朝须有初步、概略的纲要,朕与众卿家根据纲要再行斟酌。” 百官惊疑惑未定之际,官家又唤道:“中书舍人6勉芝。” 6勉芝愕然地回神应道:“臣在。” “朕命你起草诏令,传令与河间府、真定府、太原府、延安府四府,盐税之事暂缓,待商议妥当之后,下月按新法行事。” 影响大宋往后数百载的盐引制度,不过几句话就决定了下来。 像雷那样猛烈,像风那样迅疾。 雷厉风行。 一众文武看向官家的眼神,忽而有了些深意。 “官家,” 庞籍佯装不满,众人看到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厉声质问:“敢问官家,此法并无先例,倘若出了差漏,谁来担责?” 官家眉目肃然,语气中也隐有严厉:“朕来担责。” 此话一出,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用“剑拔驽张”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刀出鞘、弓上弦,一触即。 官家偏偏还道:“不论出了任何差池、纰漏,即便百姓载声怨道,甚至揭竿而起,所有后果,朕一力承担。不知道在丞相眼里,朕有没有资格担这个责任?” 庞籍不接话,只死死盯向官家,嘴角微微抽搐。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更使人害怕。 半晌,他道:“官家是大宋的官家,自然担得起。” 说完,奋力一甩衣袖,冷声说:“老臣身体不适,今日恳求提前下朝,望官家恩准。” 他也不待官家批准,铁青着脸,大步地转身离开大庆殿。 …… 第二百零九章 笼中鸟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易永棠的盐税改制如期实施。本就是顺大势而为之,自然收效良好。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官家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从他身上收回了想要的权力。 ——“陆大人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英。” 那天下了朝,经过宣德门,远远地,听得枢密都承旨巩建义对着陆勉芝奉承道。 因着附议有功,官家御赐了陆勉芝一方歙砚。 相比起官家命于甲鹇悄悄送到他府中的一千两银,区区一方歙砚,简直寒酸。然而,官家给予他的,是见不得光的报酬,给陆勉芝的,却是公开的赏赐。 陆勉芝碌碌无为、浑浑噩噩,官家怎会不知道。 就如同唐高宗因“废王立武”一事,重赏贪婪无道的李义府一样,不过是为了让在百官面前立个示例而已。 那边厢,陆勉芝听了巩建义的夸赞,得意洋洋地笑道:“巩大人过奖了,陆某哪里算得上高瞻,只是碰巧而已。” “说起来,也是万料不到,官家和丞相竟会闹得这么不快,那天还真是吓得我一惊……也只有陆大人够胆识,不怕得失丞相。” “官家,始终是官家;丞相,不过就是丞相罢了。” “陆大人高见,高见!” “哈哈哈哈哈……” …… 庞籍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待得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地走向马车停靠的地方。 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驶过青龙大街。 他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纸扎假人,木木的,毫无知觉。 驶过汴桥的时候,颤颤地掀开了帘子,往后看去。 大庆殿已经看不到了。 但隐隐约约地,还能看得见皇宫西侧的升平塔。 那是全汴京最高的建筑,站在最顶的一层,足可以俯瞰几乎整个汴京的景致。 升平塔每层都有楼梯,沿着台阶走,可到达顶层。 然而,大宋的权力之塔却是没有楼梯的,必须踩着别人的身体,才有往上爬的可能。 而最顶端的地方又太过狭窄,只容得下一个人。 庞籍并不感到后悔。 也没有不甘心。 不论是陷害关怡兴,抑或是替官家铲除外戚,都是他为了走向塔尖而作的豪赌。 愿赌,就要服输。 …… ——“丞相,蒋萼秋这份‘减徭役’奏折,你怎么看?” 不久后的一天,官家再次私下询问庞籍。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窗外飘着雨。 细细的、冷冷的雨。 门外潮湿的花草香气将二人拥裹起来。 庞籍身下的太师椅仍旧插着只有他看得见的尖刀利刃。不过,他渐渐坐习惯了,初时那种凌迟一样的刺感,现在已变得如针灸一般不痛不痒。 “官家怎么看呢?” “朕觉得大有可为。” “那老臣便决意反对吧。” 官家大笑:“朕最爱与聪明人对话了。” 庞籍还他一个苦涩的笑。 堕落这件事,只要开了个头,比吃饭睡觉都要轻易。 ……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乖乖地遵循官家的意思,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他就可在丞相的位置呆到老死。 做傀儡,其实比做人轻松得多了。 庞籍这样宽慰自己。 自欺欺人太久,就渐渐信以为真。 几年后的一天,官家召他到文德殿商谈。 经过西市的时候,马车忽而慢了下来。 ——“什么事情?” 他问车夫。 “老爷,前方有伶人在街头演唱,途人围观,街上略有阻塞。” 不是什么要事,他正要放下帘子,伶人的吟唱正好从远处隐隐地传来。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庞籍举着帘子的手,就那么愣愣地定在那里。 ——“我好比那虎离山,受了孤单……” 他哽咽着声线,吩咐车夫道:“你去问问,那伶人唱的是什么曲段?” 片刻,车夫回来传报:“老爷,他唱的曲段名唤《坐宫院自思自叹》,据说是乐公之作。” 第一代的安国侯乐山是个扑朔迷离的传奇人物,民间许多无主的事情,久而久之都会算到他的头上去。 某些特色的小吃,某些佚名的著作,还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曲段。 要是在从前,庞籍只会不屑一笑——位极人臣、深得太祖宠信的乐公,如何会有这种“自思自叹”的感慨? 经历过这么些事情,如今,他深信不疑。 就算是英明神武如乐公,伴君如伴虎,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吧。 “停一停。” 他吩咐道。 车夫不解,不是说官家传召么? 庞籍正了正身子,端坐在车厢内,道:“听完这首曲子再走。” …… 那日,他足足迟了半个时辰才到的文德殿。 官家递予他一份奏折,是宗正卿蔡襄的进谏。奏折里言及,因朝廷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员,办事却成效低下,人浮于事。他建议,朝廷应“抑侥幸、精贡举”。 “丞相,你怎么看?” 与往日的言听计从不同,此刻的庞籍默然不接话。 官家不觉有异,径自道:“朕觉得蔡襄此建议有可行之处,只是,如今尚不是时候,但若是否决的话,又恐伤了天下学子的心……” “那么,官家觉得该如何是好?”庞籍轻叹了口气,反问道。 “朕准其所奏,但丞相联合朝中老臣,以集体辞官相要挟,猛力抨击蔡襄所言。朕无可奈何,只得让步。” 官家说着,自觉此计天衣无缝,笑问道:“丞相觉得如何?” “官家是想让老臣联通朝中老臣,阻止‘抑侥幸、精贡举’之策实施?” “正是。” “珍惜名声、有良知的臣子,定会附议此策;能被老臣以权威折服的人,老臣也不愿与其朋党……” “此事确实有难度,不过朕相信丞相必定能办到。” 换作往日,庞籍大概就这么应答下来了。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之际,方才的那句歌词,忽而又在耳边响起。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是不是困在笼里太久了,他都忘记自己还有翅膀,还有羽毛。 曾经为了追求更广阔的天空,忍受孤独,忍受讥嘲,忍受痛苦, 即使被束缚着羽翼,他也有比觅食更重要的事情呀。 “官家。” 他低下头,轻声唤道。 “嗯?” “能不能……给老臣留些,留些……尊严?” …… 第二百一十章 同道中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话说了出口,庞籍才愕然地发现,这是哀求的语调。 他毫无尊严地哀求着官家施舍尊严。 官家侧过头来,玩味地看着他,懒懒一笑。 “丞相,” 他说道:“有尊严的人,是不会做栽赃嫁祸这种事情的。” 庞籍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如同坠入了冰窖里头。 既寒也痛,更悲。 官家无意识地转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同样地,有尊严的人也不会做出要挟别人的事情。” 淡淡的语气,就像在闲聊无关紧要的事情。 庞籍不得要领,茫然地看向官家。 “丞相,朕也不是个有尊严的人。” 他的笑容里,是掩饰不了、也无意掩饰的不屑。 对“尊严”这种东西的不屑。 “连朕都没有的东西,丞相却叫我留一点给你,这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官家这么问道。 窗外,桦树、榆树的新绿,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粼粼的光亮。 酸浆草、铜钱草此一丛彼一簇,芊蔚繁茂。 树木青草的香气让庞籍稍稍沉静下来。 “官家说得对……” 他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喃喃地应道:“委实是老臣糊涂了。” 官家捧起茶盏,示意庞籍碰杯。 “丞相。” “臣在。” 官家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 庞籍只看得见笑意里的讥讽,他举杯,碰而饮尽。转眸之际,便错过了官家眼神里的无奈与苦涩。 “丞相与朕,真可谓是同道中人哪。” 这句话,庞籍当时只以为官家是在嘲笑他,抑或是在自嘲……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话里头的深意。 …… 月光蓝幽幽的,仿似从天空洒落下来。 西市街头,郁郁苍苍的老榕树下,李老头正收拾着嵇琴,准备收摊归家。 一道黑影来到他身后。 李老头蓦然转身,有个穿官服的老人站在面前。 明明没有下雨。 但那老官人浑身就像被这水色的月光淋得透湿一般,脸色暗沉阴森。 “老丈,本座要听曲。” 李老头正要婉拒,抬头见到那人递给他一锭金子。 足足值二、三十两银。 “官人听的什么曲儿?” 李老头连忙殷切应道,重新架起嵇琴,一边又问:“是听《平沙落雁》《渔樵问答》,还是《胡笳十八拍》?” 官人们大多喜爱高雅清幽的曲子。李老头平日里弹奏的都是一些坊间的小调,较为文雅一些的他只识得这三首。 不曾料到,那老官人愣愣地哼唱道:“‘我好比……那笼中鸟……难以展翅……’” “哦,是《坐宫院自思自叹》!” 他坐回凳子上,执过琴弓,调弄了一下琴轸:“好咧!官人您真懂行,这首唱曲可是乐公亲自作的调儿,亲自写的词呢。” 说罢,轻轻拉起前奏。 嵇琴音色厚重,有种如泣似咽的沧桑。 和着弦鸣,李老头悠悠唱道:“今日我——坐宫院,自思自叹——” “蓦然回首——这些年——实在好不惨然——” 他一边唱,一边暗自地打量着眼前人。 瞧他的衣着打扮,应是非富则贵、养尊处优之人,何以竟爱听这种惨惨戚戚的曲儿? 只见得老官人听着听着,忽而转了个身子。李老头以为他要离开,却不料他就这么背对着自己,定定地站住不动。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那虎离山,受了孤单——” 是他的错觉吗?李老头看到老官人肩膀簌簌而动,强压下好奇与不解,他继续唱道: “我就似——南来雁,失群飞散——” 唱着唱着,他听见老官人那处传来了抽抽噎噎的泣声。 “我更像极那浅水龙——困在沙滩——” —— 榕树下,嵇琴声、悠扬的吟唱声、还有老官人那时不时的低声哭泣,交织出一曲悲凉的乐章。 “阿松,阿松……为师好悔……好后悔哪……” 李老头隐约听得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更不知道“阿松”是谁。 他万分好奇,到底这老官人失去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才会在这样如水的凉夜里,悔不当初至此。 李老头没有法子安慰他,只好将那《坐宫院自思自叹》又重唱了一次。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像——那浅水龙——困在了沙滩……” “我好像……南来雁……” …… 八宝茶楼内院,朱栏板桥前。 天色,是雨雪前夕特有的阴沉。 满天都是厚浊的灰云。 ——“到其时,你们这些把手段当作谋略的人,早晚会自吃苦果的!” “乐琅”说的这句话,言者或许无心,奈何听者有意。 庞籍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过来。 手段? 谋略? 他正是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了,才一念错,步步错。 骑虎难下,堕落至今。 ——“关怡兴克扣军饷既是证据确凿,已经足够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牵扯上?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倘若,当初他肯听乐松的规劝。 ——“少保,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不同的啊!” 幡然悔悟,太迟。 恨错难返。 庞籍捧着食碟的右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了颤。 “恩师?” 姚宏逸察觉到他神色不妥,轻声唤道。 他缓缓摇了摇头。 那边厢,“乐琅”与葛敏才、文彦博等人还在大声争论。 ——“咳!” 庞籍重重地咳了一声,纷争之声渐停,大家不解地看向他。 “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众人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他却几番欲言又止。 终于,庞籍甚有深意地看向“乐琅”,说道:“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截然不同的。” 乐琳不知道他引用自己的话,到底有何深意,与柴珏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柴珏也是猜不透,只得轻轻摇头。 那边厢,庞籍再道:“只要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要是对社稷苍生有益,用何种手段都不为过。” 当初,他下定决心陷害关怡兴之时,反复对自己说的,便是这句话。 他是为朝廷清除奸佞,他是为了大宋的百姓才出此下策。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庞籍此话一出,葛敏才、文彦博等人随即面露喜色。 然而…… “不,”庞籍却话锋一转:“诸位,并非如此。”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栏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就算是为了大义,龌蹉的手段依旧是龌蹉的。” 不止是葛敏才、文彦博,这次连乐琳也呆住了。 庞籍站自己这边? 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她实在难以置信。 …… 深灰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落下来。 冷漠的风凌厉地穿梭着。 站在人群中央的庞籍,轻皱眉头,刻意地挺直了腰板,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那次,官家把事情点破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反省的是——自己的手段不够高明,才被抓了把柄。 不,不是这样的。 他是被自己的不择手段反噬,被自己贪婪的反噬。 “昭岚、宽夫,” 庞籍转头对葛敏才、文彦博二人道:“你们想让学子们受惠,想要免费办讲座,只要集思广益,从长计议,定会有可行的方法……但,若是以大义……”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乐琅”用的那个词:“以大义、人情来‘绑架’律法的话,这是小聪明、小手段,不应为君子所用。” 文彦博、司马光听得此话,脸色一红,略有羞愧。 葛敏才神色如旧,但为免得失庞籍,于是低下头来,佯装忏愧状。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个道理,即便如老夫,也是庸碌大半生才学得懂。孟子的金玉良言,愿赠诸君共勉,还望诸君谨记: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方是真君子。” 说罢,他对众人拱手:“老夫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正要离开之际,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庞籍忽而停了停,声调里隐约有哽咽,沙着嗓音道:“诸位……胸怀鸿鹄之志,假以时日,定能展翅高飞……故而,更要加倍爱惜羽毛。” 他是笼中鸟,难以展翅。 但眼前这些大宋未来的鹏鸟们与他不同,他们的翅膀矫健、灵巧、色彩斑斓。 他真心希望这些美丽的翅膀能舒展高飞,穿过层层乌云,到他再也无缘奢盼的云霄之上,翱翔在遥远广阔的天际。 …… ——“恩师!” 庞籍满怀心事地走出了牡丹馆,才发现姚宏逸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不留下?” “恩师忧心忡忡,弟子不放心。” 姚宏逸诚恳道。 庞籍定定地看着他,静默良久,道:“怿工,为师曾做过一件错事。” “是怎样的……错事?” “若是没有这桩事情,那人所敬的酒……”庞籍顿了顿,蹙眉惋惜道:“为师也未必不能拒绝。” 姚宏逸心念一动,又微微一惊。 庞籍看他迟疑,也不打算解释,踏了半只脚上马车,回头道:“这事,怿工不必再问,为师决心守口如瓶到老死……” “恩师……” 姚宏逸欲要张口挽留,但庞籍已径自入了车厢。 马车,悠悠地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 庞籍离席之后,在场最德高望重的便是刘沆。 他看到众人多数对事情的定论都没有太大异议,便说道:“庞相公的话在情也在理,一句‘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君子’,足以服众。” 又转头看向“乐琅”,毫不掩饰地赞赏道:“安国侯所说的‘契约精神’,亦让人耳目一新。” 文彦博、司马光等虽已心服,但一时却难口服,不愿接话。 反倒是心中并不服的葛敏才附和道:“阁老所言甚是,此番前来,真是受益良多。” 刘沆看向他,佯笑不答。 葛敏才见状,也玩味地回看他,笑得诡异。 片刻,刘沆别过头来,对“乐琅”道:“安国侯,老夫来为你介绍,”他伸手比了一比身旁的欧阳修:“这位是欧阳大人。” 乐琳看他郑重其事地介绍,不免留心了几分,只见这位欧阳大人约莫四五十岁之间,满脸红光,精神奕奕,只不过衣着打扮十分平凡,样貌也说不上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她拱手作揖,礼貌道:“晚辈向欧阳大人问好。” “安国侯有礼,“欧阳修颔首:”阁老常言安国侯见解独到,后生可畏,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乐琳只当是客气说话,也笑着回道:“为着我个人对‘契约精神’的坚持,与文少保、葛大人起了争执,委实让诸位见笑了。” 这话表面是在反省对长辈的冒犯,暗地里半步不让,甚至再次强调了“他”坚持对《汴京小刊》收费的理由——“契约精神”。 欧阳修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这般的桀骜张扬,在汴京里头真是许久不曾见到了。 一旁的柴珏目光黯淡,冷冷地看着刘沆。 他心知肚明,刘阁老将“乐琅”引荐给欧阳修,分明是想为其入仕铺路。 刘沆感受到柴珏对自己此举不满,却视若无睹,反而对他道:“老臣有一事,欲征求三殿下的同意。” “阁老但说无妨。” 柴珏压下不快,答道。 “《汴京小刊》目前有专职新闻栏目的新闻部,有议论时事的社论栏目,还有讲故事的栏目……老臣心想,若然再加一个专为学子而设的栏目,刊登论史、论经书的文章,岂非十全十美?” 柴珏看了看他一旁的欧阳修,自然猜到刘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默然,不应他的话。 乐琳想了想,接口道:“《汴京小刊》的读者里头,学子本就占了大部分,阁老这个提议甚好。” 在这个时代,识字之人大多都是书生、学子。 刘沆听得“乐琅”上钩了,悠悠笑道:“安国侯说的是,只可惜,老夫与文大人都公务繁忙,恐力有不逮……恰好,欧阳大人乃新任的翰林学士,正参与《新唐书》的修撰,老夫以为,由欧阳大人来负责新栏目的审阅、雅正,最适合不过了。” 乐琳怔了怔,连忙皱起了眉头。 刘沆分明是想编辑部为这不知道哪里来的“欧阳大人”设一个新部门,让他像王安石那样做部门编辑。 要花钱的事情,她心中是万分不情愿的。 “阁老,倒也不是本侯不答应……只不过,编辑部里除了你和文大人,还有司马大人、王先生,你说的新栏目也不过每旬出几篇文章而已,让他们兼管也并无不可。欧阳大人要修撰《新唐书》,想必分身不暇,就不要劳烦了。” 话说到此处,已经是明显的拒绝了。 ……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以酒为契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安国侯此言差矣,” 司马光抢话道:“依照契约,我与王先生只需负责新闻部的编审事项,即便是有额外的义务,也只是针对编辑部举办的对外活动而言。若然要我俩兼顾负责新栏目的话,安国侯理应再支付新栏目编辑的薪资予我俩。” 这话说的乐琳无法反驳。她刚刚大义凛然地说了一大堆遵守契约的理由,她又岂能出尔反尔? 让她讶然的是,司马光竟立马就想到用契约作挡箭牌。能够在熙宁变法里与王安石分庭抗礼的人,果然不一般。 “司马大人说得对,是晚辈疏忽了。” 看到“乐琅”吃瘪,司马光心情大好。不过,最令人愉悦的,莫过于能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然而,转念一想,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突——若是没有了这份权责清晰的契约,此事是难以推脱的。 契约虽则限定了他们的义务,却也保障了他们的权利。 恍神之际,他忍不住往身旁的王安石那边看去。王安石似乎也在沉思,大约是感觉到他的注视,一抬头,便对上了司马光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看,便知得双方都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契约精神,说不定会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有意义。 …… 乐琳沉吟了片刻。 此计不通。 无奈《汴京小刊》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如何还能负担多一位编辑? 于是,她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只得本侯亲自上阵了。” 话刚落音,便引得在场数人的质疑—— “你?!” 就连想阻止欧阳修加入编辑部的柴珏,也忍不住皱眉,低声对乐琳道:“乐琅,你可有听清楚了?刘阁老说的新栏目是刊登论史、论经书的文章……” “我知道。”乐琳不以为然:“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树人先生’呢,知名度可不比其他几位编辑、作者差。” 此话一出,除了编辑部的核心成员之外,其他人均是愕然不已。 “他就是‘树人先生’?” 葛敏才忍不住侧首,重复地问身旁的苏轼道:“安国侯竟然是‘树人先生’?” 苏轼也万分讶然:“晚辈……晚辈也是初次听闻此事。” “‘树人先生’立论新奇独到,与安国侯的言论倒是有相符的地方。”陈慥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我早说了,安国侯这样才思敏捷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定是锋芒太露,惹人嫉妒才遭诬蔑的。” 葛敏才望向“乐琅”的目光愈发意味不明,眼神里泛着精明的光。 …… 那边厢,文彦博忍不住讥讽:“那么,敢问‘树人先生’,经史子集你通的哪一门?” 乐琳自然是门门都不通,但她不想就这么落了下乘,硬撑道:“通哪一门就不劳少保费心,我那篇《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今天为止,依然是留言板上被‘点赞’最多的文章之一,足以证明我能胜任。” “你也只有那一篇勉强能和新栏目扯上关系而已,‘树人先生’写写《三国故事》哄哄不识字的倒是凑合,讲经论史你还是莫要逞能了。” 文彦博对“他”在官学缺课的情况一清二楚,毫不客气地反击。 乐琳即便不服,也实在无法反驳。 终于,是欧阳修来打圆场,他温和地笑问道:“安国侯执意让编辑部的成员兼管新栏目,可是有难言之隐?不妨与我们听听。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指不定能找到解决之道。” 乐琳看向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她直觉这位欧阳大人并无坏心,而且看到他与刘沆、文彦博相熟,想来也不会是坏人。 再者,与其对他们遮遮掩掩,还不如把话都说开了。 “欧阳大人说得不错,晚辈确实遇到困难。”乐琳轻叹了一声:“晚辈执意让编辑部的成员兼管新栏目,并非对欧阳大人的才华质疑,而是因为《汴京小刊》目前账面上略有亏损,晚辈无法再付给欧阳大人如司马大人、王先生那样的薪资……” “亏损?” 文彦博难以置信道:“广告拍卖赚了那么多钱,怎的还会亏损?” 乐琳没好气道:“广告拍卖是赚了不少,但是诸位的薪资也是不少。”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柴珏虽然新近谈拢了一大笔商号的活动赞助,但他不欲刘沆将“乐琅”牵扯到朝堂的事情里去,故而并不道出此事。 另一头的刘沆盯着看了柴珏好一会儿,不知出于何种打算,也按兵不动,默然不语。 “诸位请放心,”乐琳不忍看到大家因亏损的事而忧心,宽慰道:“《汴京小刊》‘民生无小事’的宗旨永远不变,诸位编辑审阅的权利不会因小刊的财务情况而受影响,‘编采独立’的承诺是受契约保护的。 “更重要的是,亏损是暂时的,我与三殿下会努力开拓《汴京小刊》的销路,尽快扭亏为盈。” 她又对欧阳修拱手,诚恳道:“欧阳大人,晚辈虽暂时没有钱聘请您来担任编辑,但这个新栏目的编辑之位我会为您留着,一旦有了盈余,晚辈自当第一时间携聘用契约到府上拜访。” 欧阳修笑着看向“乐琅”。他真心赏识这个率直又有主见的少年。 “他”是个与汴京格格不入的少年。 但这样的性子,却偏偏只有汴京这样大气包容的地方才能够培养得到。 “安国侯,”欧阳修问道:“听闻‘马裘酒’是贵府的产业?” 乐琳不知他意欲何为,皱眉道:“是……不过,‘马裘酒’的盈余,府中尚有别的地方需要用到。” “马裘酒”赚的钱,她要扔到一个巨大的“吸金黑洞”里去。 欧阳修也不恼,笑道:“安国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我是个贪杯之人,钱财对我来说,倒不如美酒吸引。” 乐琳不解地看着他。 只听得欧阳修道:“安国侯让我每月任意喝马裘酒,以此作为新栏目编辑的薪资,可好?” 任意喝马裘酒? 乐琳松了一口气。 这样何难?马裘酒这样烈的酒,任他敞开肚皮喝,也喝不了多少。 “承蒙欧阳大人体谅,晚辈万分感激,那……暂时便依着您的建议来草拟契约,待得小刊有了稳定的盈余,晚辈立即重新与欧阳大人商议正规的薪资。” 欧阳修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有马裘酒便可。” “有酒万事足,”刘沆调侃道:“真不愧是‘醉翁’。” “‘醉翁’?” 乐琳心下嘀咕—— 欧阳…… 醉翁…… “你是欧阳修?!”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醉翁之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欧阳修弯起嘴角,轻轻一笑,算是默认了。网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乐琳呆住了。 在她眼前的是欧阳修? 在她眼前的是欧阳修! 乐琳简直无法相信,瞪大了眼睛,惴惴不安地追问道:“是写《醉翁亭记》的那个欧阳修?” 她知道,自己此时在旁人看来一定像个傻子那样。 欧阳修笑着点了点头,好奇问道:“安国侯读过老夫的拙作?” “岂止读过,简直倒背如流!” 乐琳不是吹牛皮,初中的语文课本里,《醉翁亭记》可是要求“背诵全文”的。 她怕欧阳修不信,忙不迭地背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 眼看她真要当场背诵全文,柴珏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乐琳这才惊觉自己的冒失,连忙低头拱手道:“欧阳大人见谅,晚辈……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您,实在太,太太太荣幸了!” 语气依旧是难以控制的激动。 这话听得旁人大皱眉头。 文彦博不满地对着欧阳修嘟囔道:“你看他说得这都什么话?什么叫‘有生之年’,什么叫‘亲眼看见’?好似永叔你要命不久矣了一样。” 当事人欧阳修丝毫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乐琳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几下,对着欧阳修用力一抱拳,坚定道:“晚辈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海涵!欧阳大人愿意来鄙刊担任编辑,晚辈即便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委屈您呀,我现在立马就去命郑掌柜从别处挪来资金,您的薪酬晚辈绝对不会亏待。” 欧阳修连连摆手,诚恳道:“安国侯言重,老夫既然已经答应,以酒为酬即可。” “这……”乐琳心中为难。 以酒为酬,对别个也就罢了,但这可是欧阳修啊! “既是安国侯一番心意,永叔你就不要推辞了。”刘沆这话虽是对欧阳修说的,但目光却不眨一瞬地看向柴珏:“何况,三殿下其实早已为小刊谈下了几笔不少的赞助费,绝对足够支付你的薪酬,只是还未来得及与安国侯说而已。” 他戏谑的表情活脱像一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柴珏的眼眸霎时蒙了一层阴霾,下颚一束肌肉微微抽动,但睑上却还是没有表情。 乐琳既惊又喜,转头问柴珏:“柴珏,刘阁老说的可是真的?” 柴珏忍下不快,柔声对乐琳道:“是真的。” “是活动赞助?” “嗯,翰墨斋、尚诚行,还有缬绣坊,拢共五百三十贯。” 众人听了这个数目,都咋舌吃惊。 唯独乐琳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少了。” 少了? 司马光只当“他”是信口胡扯:“三家商号五百余贯,怎会算是少?” 王安石、苏轼等人虽不言语,却也是这般想法。 也只得柴珏丝毫没有质疑,颔道:“我也觉得少了,”又问:“你有办法?” “有!”乐琳抬头看天色,未到黄昏,料想那几家商号大约还未打烊,便对欧阳修拱手告辞:“欧阳大人,晚辈如今就去找那三家商号的掌柜议价,聘任的契约我明日一早命人送到府上。” 说罢,拉扯着柴珏往外走。 柴珏随着她走,未走得几步,忽而停了下来,对乐琳道:“你先上马车,我与刘阁老说句话便来。” 乐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一溜小跑往马车那处去。 这边厢,柴珏转身到刘沆与欧阳修跟前,嘴角扯起一抹笑。 笑容像他平日的明媚爽朗,但刘沆看得出那眼神里隐忍的怒。 “欧阳大人的《醉翁亭记》以文叙志,格调清丽,读之如食哀梨,百读不厌。”柴珏对着欧阳修说话,目光却定定地看向刘沆:“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句,委实是立意高远。” 说完这意味不明的两句话,也不顾愕然不解的众人,他便紧随乐琳的身影而去。 ……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为而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雨,终于开始飘洒了。?网 来得不急不躁,不愠不火。 不大不小的雨,淅沥沥地落在马车的顶盖上。 “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车厢里,乐琳蹙眉对柴珏埋怨道。 柴珏明知故问:“说什么?” “欧阳修啊,你怎的不和我说他也会来?害我在大文豪面前失礼了。” “一直以来,你在刘阁老、文少保,甚至庞太师面前不也是很‘失礼’吗,我以为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 乐琳没法子反驳,懊恼地道:“在欧阳大人,不,是在所有人眼里,我想必是个贪财、懒惰、不学无术、无可救药的人吧?” 柴珏怔怔的瞧着“他”,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该继续让“乐琅”这样误会下去,抑或是告知“他”刘阁老的期望。 良久…… “不,并非如此。” “嗯?” 不忍看到“他”的失落,柴珏终于还是道出了实话:“其他人我不清楚,但至少刘阁老他不是这般看轻你的。” “刘阁老?” 乐琳露出一脸迷惑的表情。 她有做过什么让刘沆另眼相看的事情吗? “他想劝你入仕。”柴珏心中忐忑,却强装镇定,问道:“你呢?你有这个打算吗?” 凭借好友之间的默契,乐琳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快,好奇问:“你不赞同?” “不赞同。” 柴珏点头承认,语气淡然,可是他眼睛里的光芒,可跟淡然扯不上半点关系,灼热得几乎要把乐琳烫伤。 有种暖热的感觉窜入乐琳血液中,让她的耳根子烧得厉害。 “为什么?”她不想柴珏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别过头看向窗外,问道:“你之前不是还想劝我入仕的么?” 为什么? 柴珏也想知道是为了什么。 “乐琅”虽然看似散漫不上进,但他相信,以“他”的“才华”——那些与众不同的想法,还有务实而不顾虚名的作风,定能在朝堂上闯出属于“他”自己的路。 同样地,如刘沆所言,暮气沉沉的大庆殿,也该是时候注入新鲜的气息了。 这样于公于私都好的事情,何以他莫名地万般不情愿? 这是第一次,柴珏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感情。 一种冲动。 独占。 “乐琅”那总是满怀希望与憧憬的双眸,“他”鲜活生猛得如同野兽的灵魂,“他”永远热气腾腾的心,“他”不经意流露的大逆不道与狂妄,“他”所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柴珏都想要独占。 “他”一切的美好,旁人即便是无意地现,他都会生出被冒犯的愤怒。 今天上午,他还在为那些不懂得“乐琅”的人惋惜。 此刻,他却巴不得大家永远把“他”当成草包蠢货才好。 这种情感太过强烈,如同一个旋涡,他纵使百般挣扎,也无力反抗,只得沉溺其中,不断扭曲、不断沉沦。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也有如此黑暗的一面。 自私、霸道、疯狂。 丑陋得不堪入目。 “乐琅”要是知道自己是这般狭隘,定会心生厌恶吧? …… 窗外细雨带风,柴珏也渺然若失。 他不着痕迹地转过身去,不想让“乐琅”看出破绽,寻了个理由,说道:“早朝在辰时开始。” “啊?” “算上进宫的路程,还有杂七杂八的事项,文武百官最迟卯初便要从府中出了。” “卯初?” 乐琳大吃一惊。 那不是才早上五点钟么! 她灵机一动,眼珠子碌碌地转动着,挑眉问道:“早朝那么多官员,少了一两个应该不太显眼吧?”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问,”柴珏压下思绪,佯笑调侃道:“确实不太显眼,不过要是被现了,你就不再是‘官学第一草包’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会晋升为‘大宋第一草包’。” 乐琳听了,忍不住伸手捶打他:“连你也这样挤兑挖苦我!” “哈哈哈哈哈……” 柴珏用大笑掩饰着心虚。 “反正我不打算入仕,这倒也不要紧,”乐琳却笑不出来,她皱眉苦思道:“眼下有桩难事才是迫在眉睫。” 听到“他”再次强调没有入仕的想法,柴珏放下心头大石,追问道:“什么难事?” “欧阳大人的新栏目,是不是还有聘些人手?” “让那几个新来的记者抽空去帮忙即可。” 乐琳不太放心:“新栏目与新闻部不同,是要讲史论经的,去帮忙的人若是没有一定文学修养的话,只会给欧阳大人添乱。” 柴珏想了想,笑答道:“那些记者里头,有个叫苏轼的,真正是博学多才……” “苏轼?” 乐琳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只当自己是听错了:“是哪个‘苏’,哪个‘轼’?” “‘苏州’的‘苏’,‘凭轼结辙’的‘轼’。” 是他! 真的是苏轼! 乐琳直觉得头脑中一阵晕眩。 她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柴珏径自继续道:“此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字写得极好,画也画得甚妙。先前我还感慨,他在新闻部的话实在大材小用。如今你提起这桩,让他去欧阳大人的新栏目那处,真正是最适合不过了!” 他说着说着,现“乐琅”没有了反应,转头一看,看见“他”紧皱着眉头,一脸茫然,双手无意识地搔着冠,苦恼不已。 “乐琅,你怎么了?” 乐琳回过神来,惴惴不安道:“我感到压力好大。” 欧阳修、苏轼。 “千古文章四大家”里头,除了唐代的韩愈和柳宗元,这里已经占一半了。 再加上王安石的话,“唐宋散文八大家”里头,编辑部就凑集了三个。 还有文彦博、司马光。 “如此人才济济,要是《汴京小刊》弄不出什么名堂的话,我这个东家大约要遗臭万年了吧?” 她嗟叹道。 柴珏难得看到“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顽皮地戳了戳“他”的冠,笑问道:“《汴京小刊》还不算有名堂吗?” “嗯?” “‘民生无小事’,光凭这五个字,全大宋都找不到比这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听了你这话,” 柴珏难得的夸赞,让乐琳宽慰了不少,她眼中精光闪动,双颊微红,说道:“我怎么竟觉得有些惭愧呢……你说,我是不是该多些参加编辑部会议?” 柴珏一时也厘不清思绪,究竟自己想不想“他”更多参与编辑部的事情? 正在愁该如何答“他”的话,却听得“乐琅”自答道:“不过,细心一想,《汴京小刊》正是因为我的‘无为而治’,才蒸蒸日上……所以,我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 乐琳说着,转头问他:“你说是吧?” 柴珏莞尔,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无为而治’可以这样用。” “不是么?” “是,是。” “你这个语气很勉强啊……”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佩服安国侯的‘无为而治’啊。” …… 第二百一十五章 萧益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下午。 离黄昏尚早。 大雪稍停。 冬阳弥足珍贵,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暖意,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光。 婢女小心翼翼地添茶。 抚琴吟唱的伶人穿得华美贵气——绣芍药的石青色纱衣,红缎云形千水裙,金线绮罗绸袍。 容貌艳丽,声若黄莺。 坐于窗边的贵客,却是装束极简,一身缃色窄袍,更显得身形高瘦。 此人约莫在三十七八的年纪,眉浓如墨染的,一双细长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似是在笑眯眯地,偏又教人琢磨不透。 这刻,他正认真地翻阅着最新一期的《汴京小刊》,一旁陪同的叶明诚亦只好沉默地陪伴。 “宋国真乃人才辈出!” 良久,那人掩卷长叹:“物价上涨竟是与钱乏一事有这般关联,这文章深入浅出,解释得一清二楚。” 又惋惜道:“只可惜我来迟了几天,要不然便可亲自耳闻目睹这场‘讲座’,可惜,可惜!” 叶明诚笑答道:“《汴京小刊》后天于八宝茶楼再举办辩论赛,叶某早已命人购了席的票,萧大人此番便不会错过了。” 他眼前的这位“萧大人”,正是辽国遣来的使者——辽国知南院枢密副使事,萧益秀。 萧益秀轻轻地拨动手边杯盏上的盖子,撇走茶沫,垂下眼帘,语气里听不出是何种情绪:“那本座便谢过叶大人了。” 抿了口茶,他悠悠道:“本座既是来迟了,也是来早了。” “萧大人何出此言呢?” “本座最爱吃鲤鱼,只可惜此隆冬时节,在汴京大约是吃不上了。” 叶明诚笑得甚有深意:“若是萧大人开春之后再来,还可欣赏到鵚鹙捕鱼的奇妙景致。” “鵚鹙?” “一种凶猛的禽鸟,最爱吃鲤鱼。” “哈,”萧益秀挑眉,饶有兴味地笑道:“有趣,有趣!” 顿了顿,他坐正了身子,问道:“杜……” 话才说了一个字,便被叶明诚打断:“杜鹃花也是那个时节开的。” 言语间,他不着痕迹地朝不远处的伶人瞥了一眼,又轻轻挠了挠头,但手指暗暗指向身后。 站在他身后候着的,是礼部员外郎管麟书。 萧益秀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茶喝完。 一时,室内只余琴声歌韵。 伶人在唱着曲儿,忽而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还未待她回得过神来,她便已再也无法回神了。 身异处。 头从身上分离,滚落到她身前的七弦琴上,又落到地上。 鲜血溅得一墙一地都是。伶人的头上,那杏眼瞪得如银铃大,睫毛仿佛尚在簌簌地动着,嘴巴微张,似乎还有话未说…… 叶明诚佯装出惊怕不已的样子,瘫软在座位上,指着地上的人头,颤颤问道:“萧,萧大人……这,这是……?” “此人是天机府的人。” 萧益秀把手中的剑插回鞘中,冷声答道。 天机府,是辽国类似皇城司的机构。 “天机府?” 叶明诚的语气是难以置信。 管麟书却是皱着眉头,不解问道:“这个伶人并无异样,萧大人如何察觉她是天机府的细作?” 萧益秀转头看向他,目光凛洌,锐利逼人:“你问得这样巨细做什么?” 管麟书眼瞳一缩,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下官不过是好奇而已……萧大人莫要见怪。” “哼,”萧益秀自然是不信他的话:“好奇心这样强,倒是和天机府那帮人如出一辙……”说着,他玩味地调侃道:“不过,你是宋国的官,又怎会是天机府的人?” “萧大人明鉴!明鉴!” 管麟书额角冷汗直冒,忙不迭应道。 但萧益秀的话还留了半截:“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城北于府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 萧益秀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拔剑,瞄准着管麟书,锋利的剑尖一下子递进到他的脖子那里,稍稍用力,立即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死死盯着管麟书,头也不回地问叶明诚:“叶大人,本座堂堂大辽知南院枢密副使事,杀你宋国区区一个礼部员外郎,你们的皇帝不会追究的吧?” 管麟书看着伸到自己颔间的剑锋,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 他虽则懂得武功,可是手无寸铁,硬要抵抗的话,并不一定敌得过同样懂武功且握剑在手的萧益秀。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是个“文弱”的书生,怎么可能懂得武功? …… 叶明诚连忙“及时”地拦挡到二人中间,劝道:“萧大人息怒,管员外郎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是皇城司的人呢!他不过就是个多口饶舌的人罢了……” 萧益秀沉吟稍许,略略松下腕劲,叶明诚“趁机”再道:“如此多事之秋,为两国友好见,萧大人何必再生事端?” 说着,他又转过头来,对管麟书吩咐说:“你暂且到外厅去,寻掌柜来清理此处,莫要吓着楼下用膳的平民。” 管麟书眼见叶明诚为自己解围,连忙点头应是,快步小跑出去。 此际,雅间之内只余萧益秀和余叶明诚二人。 “哐当”一声,萧益秀将手中的剑,随意地扔在地上,冷哼了一声,不屑道:“皇城司就派这种脓包饭袋来,是不是太敷衍了事?” “哪怕他们派个什么样的高手来,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叶明诚嘴角的笑,弯勾得更深。 萧益秀闻言,吃吃笑了一会儿,才恣意地,道出方才真正想问的问题:“杜大……,不,杜堂主他别来无恙嘛?” “堂主一切尚好,”叶明诚微微颔首,答道:“萧大人今晚便可向他老人家当面问好。” “哦?” “亥时,尚诚行。” 萧益秀浓眉轻抬,难以置信:“尚诚行?” 叶明诚笑容依旧,轻轻点头。 “就在皇城司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 玄武大街尽头,靠着坊门的地方,有一处偌大的府邸。 里三重,外三重。 好不气派。 门楣上,匾额写的是“于府”二字。 寻常百姓大多只当这里是某个于姓富人的宅子。 即便是在朝堂里,也只得四品以上的京官,才隐约知道些许内幕。 戌时二刻,就在“于府”西苑的书房里,于甲鹇听完属下雷延芳的汇报,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以为那是天机府的细作?” 雷延芳点头,也摇头:“属下也拿不准,按常理,他若是识破的话,应猜测是我们的人才对。” 于甲鹇沉思不语。 萧益秀会这样说,有两个可能——他知道管麟书是皇城司的人,故意这般说,为的是迷惑他们。 不。 不可能。 于甲鹇很快就推翻这个猜测。 管麟书,是皇城司的一个新尝试。 他,还有和他同期的四名进士,皆是皇城司千挑万选,再从幼童开始培养的人,待到束发之龄,精心编造身世去参加春闱,而后潜伏于六部之中。 这五人的底细,唯有官家、他和直接负责此计划的雷延芳晓得。 萧益秀远在千里之外,从何得知? 他不相信以天机府的那点儿能耐,能查得到这些。 那么,只得一个可能。 “天机府……大概也在暗中窥视南院萧家。” 所以,萧益秀这般草木皆兵。 ……沈貘说反派终于陆续登场了!撒花撒花撒花~开心,最爱写反派的情节了,哈哈! 第二百一十七章 书房机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大人的意思是……辽国的官家也在调查萧萼秋?” 雷延芳问道。网?? 萧萼秋,是萧益秀的伯父,也是辽国当今的南枢密院宰相。 辽国的官制与大宋不同,其在皇帝之下设立了两套官僚机构:一是北面官系,掌管朝廷大政及契丹本部事物;另一是南面官系,掌管境内汉人州县等事。 俗称北面官、南面官。 北面官当中,又设有北、南枢密院,北枢密院掌管全**政,类似唐朝的兵部;南枢密院掌管铨选、丁赋等政。 枢密院以宰相为最高长官。 而北、南宰相一向都由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所把持。 于甲鹇似是在征求雷延芳的想法,又似是喃喃自语:“萧益秀杯弓蛇影至此,可见天机府调查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拔里氏的萧家是最忠心于耶律氏的,天机府何故要……?” “大人,”雷延芳低下头,掩饰掉自己唇间那抹诡异的笑,语调恭谨地提醒道:“拔里氏萧家再忠心,可是,如今辽国太后却也不是姓萧的呀。” 于甲鹇恍然大悟,不自禁地吸了口气。 对! 这样就一切都能解释得过去。 辽太后奚耶勿氏! 他连忙吩咐说:“你嘱咐在辽国那边的人仔细这个事情,指不定能好好利用一番。” “明白,”雷延芳点了点头,又问:“萧益秀那边,可要叫管麟书继续跟进?” “不,不必了。” 于甲鹇果断道。 不论萧益秀因何而起疑,继续查探,只会打草惊蛇。 再说,不过是个知南院枢密副使事而已,不值得皇城司费心。 “保证‘互岁’一事不出岔子即可。” “下官领命。” 雷延芳收到指示,如常,正要离开去对下属交待任务。 转身之际—— “且慢……” 于甲鹇电光火石之际,察觉到一丝不妥。 “你把叶明诚与萧益秀的对话与我再复述一次。” 雷延芳怔了一下,立即恢复正常神色,答道:“萧益秀读完《汴京小刊》,先是夸赞大宋人才辈出,又惋惜无法亲自到场听‘讲座’……” “不,”于甲鹇打断他:“不是这里。是鲤鱼那里。” “唔……” 雷延芳佯装思索小许,模仿管麟书转述的语气,道:“萧益秀说的原话是:‘本座最爱吃鲤鱼,只可惜此隆冬时节,在汴京大约是吃不上了’。然后,叶明诚回答:‘若是萧大人开春之后再来,便可欣赏到鵚鹙捕鱼的奇妙景致’,他还提及说:‘杜鹃花也是那个时节开的’。” 于甲鹇深深吁了口气,紧皱着眉头。 他直觉这对话里头有文章。 但鲤鱼、鵚鹙……还有杜鹃花? 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事物,什么也拼凑不起来。 ——“辟里啪啦!辟里啪啦!” 突如其来地一阵鞭炮声,让于甲鹇惊醒回神。 “什么事情?” “是尚诚行。” “尚诚行?” “今日是腊月廿六,”雷延芳道:“大人您忘了么,如往年那般,尚诚行都会在宅子里设宴,与掌柜和资深的伙计提前吃团年饭。” 于甲鹇的沉思被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打断,顿时也没了头绪。 鞭炮声过后,欢呼声、交谈声、敬酒声不绝。 “于府”的西苑书房与尚诚行的后院正好相连着。于甲鹇往窗外看了下,那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雷延芳看他脸色不豫,心中一紧,贴心问道:“大人,需要下官去劝阻他们点鞭炮吗?” “不必。” 于甲鹇答道。 皇城司与尚诚行并无交集,但他与其东家却有几分交情。 牙行的人是最最见多识广的。有时,皇城司搜集到一些不曾见闻过的奇珍,于甲鹇便会向尚诚行东家危绍塘请教,一来二往,熟络了不少。 那是个十分普通的老头,身材高大,白须稀稀落落,总是和颜悦色,笑容满脸的。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大约只是双目比别的老头儿要炯炯有神一些。 平白无故,他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与危绍塘生了芥蒂。 “延芳,你退下吧。” …… 尚诚行的小年宴,设在了后院。 一字排开的十二个大灯笼,将会场照得明晃晃。 东家危绍塘对众人敬了几杯酒之后,还未待起箸,忽地紧皱眉头,表情略显痛苦。 一旁的大掌柜林素棠见状,忙问道:“东家,您怎么了?” 危绍塘深呼吸了一下,缓缓道:“老夫……胸口有些不畅,兴许是……空腹饮了酒,不太舒坦。” “可要唤大夫过来?” 林素棠不疑有他,毕竟,东家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此处宴会用的又是性烈的马裘酒,会伤了肠胃也不奇怪。 “不需劳烦了,”危绍塘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道:“小年宴唤郎中,彩头不好的。老夫到书房歇息一下即可。” 说着,他朝旁边伺候的管家钟福招手:“春生,扶我到书房去。” 在钟福的搀扶之下,危绍塘慢悠悠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林素棠看着东家远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恍神之际,几个伙计前来敬酒,几杯下肚,头昏脑涨地竟忘了这桩事情。 …… 危绍塘一步一顿地走到众人看不到的转角,倏地挺直了腰身,甩开钟福搀扶的搀扶的手,走得大步流星,精神比常人还要好,还哪里有半分不适之感? 他问钟福:“都到齐了么?” 钟福恭谨道:“不曾,但辛家少爷、叶大人、杨阁长,还有季尚宫都到了。” “唔……” 言语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书房。 二人径直来到古玩架子前,钟福轻轻转动右上方的一个白瓷花瓶,左转一圈,再右转两圈。 “轰”的一声,紧接着,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架子背后的墙开了一道隐门,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有道通往地下的石梯。 二人入到门内,再转动墙上的把手,门缓缓地又关上了。 沿着石梯来到下层,这地下室的玄关就有两个书房的大小。 尽头,是一道装饰华美的门。门前站了四名蒙着面,着玄色衣衫的壮汉。 为的一人上前来,对危绍塘拱了拱手。 危绍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那令牌是用精铁打造,乌黑得亮。上头是一朵浮雕的牡丹花,也不知得是雕琢而成的,抑或是倒模打造的,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玄衣壮汉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伸手往门的方向比了比,恭敬道:“危堂主,请。” 危绍塘正要推门,忽闻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的,就连东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回眸一瞧,是那辽国的使者萧益秀。 还有,大宋的前参知政事杜衍。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或跃在渊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怎的,连东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萧益秀大步走来,看到危绍塘回眸,他笑意不减,嘴角微扬,对着那蒙面的玄衣壮汉讥讽说:“西阁那边难道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规矩?” 壮汉神态从容,不答他的话。网 反倒是危绍塘为他解释道:“萧贤侄误会了,此次的东道主并非老夫。” “哦?” “是主公。” 萧益秀直瞪瞪地看着危绍塘,既惊也喜:“主公也来了?” “不,”这次为他解惑的,是杜衍:“主公与阁主都不在京城。” 危绍塘点了点头,示意此事属实,又向杜衍拱了拱手,当作是问候。 接着,便径直入到门内。 萧益秀跟着前去,却被壮汉拦住了。他眉头轻蹙,无奈也只得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那是与危绍塘同款质材、样式和大小的令牌,只不过萧益秀这枚雕刻的是一尾锦鲤。 而杜衍的令牌上,是一只青雕。 “这般年轻的锦鲤,”杜衍瞥了眼神采四溢的浮雕锦鲤,轻拍萧益秀的肩膀,笑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杜堂主谬赞,您麾下的‘鵚鹙’才是年轻有为。” 杜衍唇上的笑意不减,看着前方危绍塘的背影,话中有话:“危堂主的那朵‘海棠’,方是当得上‘后生可畏’呢。” …… 亥时,夜凉如水。 尚诚行东侧深处,有个被杏树围绕的精致院落。 此处乌灯黑火,任凭是谁也想不到,就在此刻,就在这院落下方的地下密室里,身份各异的七人,他们谋划的事情,足以影响整个大宋的局势。 ——“增铸啊……” 杜衍带来的消息,本应是只得三品以上官员才知得的秘密,然而,众人神色各异之下,都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萧益秀坐在精致的紫檀木圈椅上,沉吟稍许,伸出食指,轻轻敲着一旁茶几,说道:“物价上涨和钱乏的前因后果,《汴京小刊》早已解释得精细入微,即便是像我这般非宋国的人,也猜得到你们官家大概会增铸了吧?” 他说的,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言毕,萧益秀又扬眉对旁边的人调侃道:“辛公子,若是力有不逮的话,大可向各位长辈求教请援,何必强撑?万一误了大事,即便是你翁翁出面,也保不了你。”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辛家的少东辛霁。 他深幽的黑眸直望萧益秀,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其中的心思。 ——“安国侯府的事情着实棘手,有道是‘投鼠忌器’,辛霁想必也有他的难处……” 为辛霁打圆场的,是坐在他们对面一个老头,身量干瘪瘦小,雪白的眉毛长垂到太阳穴的位置,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 不远处的叶明诚亦附和道:“杨堂主所言甚是。” 他称呼的“杨堂主”,是宫中内侍局总管杨献茂,从四品的宦官。 杜衍顺便问道:“宫中那边有什么消息?” 杨献茂摇了摇头:“官家似乎并无立太子的打算,不过,倒是有一桩事情……” 说罢,他向旁边的季竹漪使了个眼色。 季竹漪是宫中的尚食局尚宫,正五品女官。 她说道:“吕昭仪又有孕了。” “哦?”萧益秀不由得添了些好奇:“吕夷简的孙女?” “正是。” “听闻你们的官家最是宠爱这位。” 杨献茂回道:“她长得……和那位小娘子有几分相似,只可惜前面两个生得都是女儿。” 萧益秀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若是她这次生的男孩,朝中定必有大臣不快。” 杜衍颔:“此正乃能借题挥之处。”又问萧益秀:“辽国那边什么情况?” 萧益秀伸了个懒腰,悠哉道:“老虔婆终于要对付萧家了。” 他说的老虔婆,是辽国的太后奚耶勿氏。 与赵太后的不问朝事不同,奚耶勿氏玩弄政治游戏得心应手,十数年来一心致力于把政敌逐个消灭。 就在杜衍正要仔细询问之际,方才在门外检查令牌的蒙面壮汉,他捧了一个**寸长宽的锦盒到众人跟前。 锦盒的上方,有四个巴掌大小的、下陷的方格子,陷落的地方均是不规则的形状。 危绍塘先掏出他的令牌,放到其中一个格子上,令牌的牡丹浮雕完美地套进了凹下去的地方。 杜衍、萧益秀也依次放上了各自的令牌。只不过,萧益秀此次放置的并非方才的锦鲤令牌,而是一个雕鲛鱼图案的。 最后,杨献茂也把他蝎子浮雕的令牌放了上去。 “啪嗒”一声,锦盒的机关启动,盖子自动掀起,里头,只得一页宣纸,上面写着“九四”二字。 九四? 众人思索稍许,听得杜衍道:“或跃在渊。” 他说的是《周易》的乾卦,倒数第四爻为九四,卦曰:“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龙或跃上天空,或停留在深渊,表示只要根据形势的需要而进退,就不会有错误。 杨献茂咧嘴一笑,感慨道:“主公以此卦作为新的暗号,似有深意。” “正是。” 萧益秀也轻轻搓手道:“‘潜龙勿用’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行动了。” …… 安国侯府南苑的书房。 灯光,透过折花雕的窗棂,照得门廊半亮。 室内此刻只开了一扇窗。 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庭院里黑枝绿叶的寒梅。 “财务预算?” 柴珏不解却饶有兴味地问道。 今晚一整晚,他和“乐琅”都在审阅着郑友良交上来的账目。 好不容易看完了,“乐琅”忽地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 “什么是财务预算?”他问。 “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育才学馆抑或是账师事务所,目前的经营都太过随意了,赚到钱就四处乱花,不够钱才手忙脚乱地去筹措,实在太被动。” “所以呢?” “所以,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暂时就以一年为期吧,在预测和决策的基础上,对怎样赚钱、花多少钱、花钱在哪里以及怎样花钱都要有详细的预计和安排。” “有道理。”柴珏赞同道。 乐琳又说:“明天下午编辑部是不是有编审会议?” “嗯,要最后检查后天辩论会的事项。” “编审会议能不能先暂停一次?”乐琳说道。 柴珏猜到“他”要做什么:“是因为‘财务预算’?” “对,”乐琳点头道:“明日我想开一个财务报告会,要是刘阁老和文少保都能出席,那便是最好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财务大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午后,风又起。 卷着雪花,如飞沙走石一般,急驰而过。 也似被扯碎的棉絮,轻轻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 车厢之内,刘沆与文彦博面对面而坐。 “唉——” 附和窗外狂风的呼啸,文彦博长叹了一声,神色凝重。 刘沆明知故问道:“宽夫,何事既嗟又叹?” “还不是为了增铸一事。” “上次的讲座解释得一清二楚,大宋的铜钱流通四海,若要解钱乏之困,除却增铸,别无他法。” “唔……” “况且,官家对这期的《汴京小刊》称赞有加,于‘讲座’一事亦甚是赞赏,你苦恼什么?” 文彦博频频摇头:“我不是在顾虑应否要增铸。” “哦?” “我忧心的是增铸之后的事情——拢共要铸多少,要用到什么地方去……过些时日,大庆殿不吵个天翻地覆才奇怪。” 这回,刘沆也跟着叹了口气。 文彦博不满地说道:“三省六部、各州各府都有难处,钱款分到哪里都总有人不服气……即便没有增铸这笔,每隔一段也都总要为这种事情吵上一番……” “确实让人头痛。” “太儿戏了吧?” 文彦博望向刘沆,轻颦苦笑。 刘沆不解问:“什么事情太儿戏?” 文彦博答他道:“不论是‘量入为出’,还是‘量出为入’,都太儿戏了。” “从古至今千百年,可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刘沆不以为然。 “可是……”文彦博张了张口,一时无话。许久,才不甘心地感慨道:“私以为,事关百姓生计,单凭一句‘百僚用度,各有数’,又或者‘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委实使人心中惶然,难以安心。” “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确实,能有什么法子? 二人的心情,如同车窗外的风雪一样,茫然、不安,也无奈。 …… ——“菡萏馆?” 编辑部的会议室里,只得虞茂才一人留守。 斑白胡须下的嘴动了动,刘沆挑起眉毛,问道:“他们去菡萏馆做什么?” “东家说是要开,开……”虞茂才仔细想了一下,才记起那个名词:“开什么‘年度财务大会’,本来是邀的两位大人出席的,可是你们迟迟未来……” 文彦博问他:“那王安石、司马光呢?” “东家说《汴京小刊》这边不能没有人出席,三殿下便让他们顶替二位参加‘财务大会’……” 刘沆没有作声,用炯炯有神的双眸,注视着虞茂才的每一个微细表情。 虞茂才被他盯得发悚,禁不住说漏了嘴:“三殿下他说这般正好……” “正好?” 刘沆半瞇起眼,追问道。 虞茂才也不知柴珏所说的“正好”是因为什么,便胡猜道:“听东家的意思,这会议全是和钱银有关的……殿下或许是想说,两位大人大约不会有兴趣,正好……” “真真是正好,我是认真地不愿去这劳什子的‘财务大会’!”文彦博气恼道:“钱钱钱,钱钱钱!乐琅那小子是不是钻钱眼窟窿里去了?” 说着,他伸了伸懒腰:“烦心了一天,正好回府歇息一下。”于是,便要转身出外。 “慢。” 刘沆止住他。 “嗯?阁老,你不会是想去吧?” 文彦博略有讶然地问。 刘沆颔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是‘正好’,顺道走一趟又何妨?” …… 第二百二十章 计划预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精致院落的深处,在折花雕外方内圆窗棂里,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 ——“为何独独《汴京小刊》没有员工招聘计划的预算?” 那是司马光的声音,语气焦急也愠怒。 紧接着的,是“乐琅”的反问:“因为你们今年已经招聘过了啊,两名主编、两名新闻部编辑、一名文学部编辑,还有八名记者,难道不是绰绰有余?” 门外的文彦博频频摇头,冷哼一声,道:“我就说不要来的嘛,你偏生要走这么一趟,怎的,是今日在大庆殿听别人吵架没听够么?” 他睨了刘沆一眼,满脸都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刘沆嘴角含着浅笑,道:“看乐琅和司马光吵架有趣多了。” 说着,推开镂空雕花的红木门,跨着大步往屋里走去。 …… “编辑部确实已经招聘过一次,但八宝茶楼、八宝快餐今年也同样招聘过,何以明年还有招聘的预算?” 这次问话的是王安石。 他眸里精光内敛,表情认真地问道。 司马光回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嘴角微扬。 乐琳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顿觉棘手万分,又忍不住在心中狐疑: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好的?竟然还“沆瀣一气”的! 她扶额叹息了片刻,正要答他们的话…… ——“本阁老也想知道这是为何?” 众人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见得刘沆和文彦博二人悠然而至。 司马光顿时脸色大喜,连忙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一旁的史昌机敏地搬来两张椅子。 撩袍坐下之后,刘沆意味深长的看了柴珏一眼,噙着微笑问道:“三殿下,我们二人没有错过太重要的事情吧?” 柴珏弯唇浅笑,双目却敛着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绪:“阁老近来公务繁忙,若是不能拨冗,其实无需躬亲前来。” “倘若不亲自来一趟,指不定就会错过十分重要的东西。” 刘沆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笑着答道。 在他们两人话中有话地你来我往之际,文彦博好奇地翻阅着司马光的那份“财务报告”。 这所谓的财务预算计划书分了两册。 上册是“崇宁十七年度财务状况总结”,详细记载了八宝茶楼、八宝快餐、育才学馆、账师事务所和《汴京小刊》的收入、支出和盈余状况。文彦博本来就略懂记账,加之每期《汴京小刊》的副刊他亦有细读,故而报告中涉及到的资产、负债、利润、所有者权益等术语,他大都能读懂。 但更吸引他注意的,却是下册。 下册乃“崇宁十七年度计划预算”。 一共分了“销售预算”、“固定资产投资预算”、“人工预算”、“盈利预算”和“资金需求预算”五个条目。对于未来一年里各商号的规划、支出与预期的盈利,都一一列明。 文彦博读得津津有味,越往后读,越是啧啧称奇。 那边厢,司马光盯着“乐琅”,将王安石的问题重复道:“烦请安国侯解释,何以同样是已经在今年招聘过,八宝茶楼、八宝快餐却在明年还有招聘的预算?” 乐琳长长呼了一口气,看向坐在离主席位置最远的史昌。 “史掌柜,”她道:“请你告诉司马大人,八宝茶楼和八宝餐厅的盈利状况。”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员工宿舍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若是在平日,面对当朝的刘沆、文彦博、司马光这几位朝廷命官,史昌定会诚惶诚恐,心中自觉低人一等。 然而,今日看过“崇宁十七年度财务状况总结”后,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回各位大人的话,八宝茶楼今年的营业收入是五千二百三十五贯,八宝快餐则是两千二百一十三贯。除去店面整修、伙计薪水和食材购买等支出,盈利分别是二千三百五十贯和一千八百三十贯。” 史昌态度谦和,不疾不徐,但语气中有按捺不住的骄傲自豪。 乐琳又问道:“在报告中的五家机构里,它们的盈利排名分别是多少?” “分别是第一和第二。” 说完,史昌还要对着司马光咧嘴一笑。 呵,官老爷们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但论及做生意、作买卖,该是他们这些掌柜更懂行一些。 司马光眼瞳一缩,隐隐不悦。碍于身份,却也不想与史昌区区一个白丁去计较。 偏生乐琳此时故意问他:“司马大人,敢问《汴京小刊》的盈余是多少?” 司马光知道“他”是明知故问,自然不肯回答。 气氛沉默得尴尬。 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答道:“并无盈余。” “以目前的人工支出,尚且没有盈余,”乐琳顺着话头,望向司马光问道:“若是再继续增加人手,亏损岂不是更多?” “这一笔账暂且不论,”司马光不依不饶:“那明年的‘盈利预算’呢?” 他翻开“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的其中两页。 “既然八宝茶楼、八宝快餐本年度盈余甚丰,何以在明年的计划里头,它们的‘盈利预算’竟比本年度还少,只有一千五百贯和九百贯。然而,在亏损且无新员工加入的前提下,《汴京小刊》明年的‘盈利预算’却达一千贯之多?” 司马光振振有词,语中有毫无隐瞒的责备。 ——“‘盈利预算’?” 刘沆好奇地开口询问:“是什么新玩意儿?” 王安石正好坐在他旁边,细细为他解释道:“是财务报告里的一项,凭借对目前收入、支出、盈利等事项的分析,制定出对于未来的计划。” 刘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王安石微微一笑,双眸晶亮:“此次会议‘预算’的重点,是议定来年的盈利目标。迟些日子,还将从长计议钱银款项如何获得、配置和使用。” 他对“预算”这个想法很是赞赏——《礼记·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该是要有个明晰的展望,事情才有前景可言。 刘沆也略略颔,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往“乐琅”那边看去。 “司马大人,” 面对司马光的质问,乐琳神态不改,从容说道:“关于这一点,在‘固定资产投资预算’里有明确的表述——明年,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都要兴建为伙计而设的宿舍。今年的盈利所得,差不多都要投入开张青龙大街那边的新分店,故而需要动用到明年的预计收入,以支付宿舍的兴建……拉上补下,明年八宝茶楼和快餐的预计盈利稍低,也是能够理解的。” “说到兴建宿舍一事,本官倒是要好好问一问安国侯!” 司马光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他的愤然不平:“连八宝快餐的伙计都能分得宿舍,怎的咱们这些编辑、记者们却没有?” 乐琳被他问得一窒。 不止她,连王安石也错愕地看着司马光。 一直默然不语的柴珏,也轻轻皱眉,不解地望向司马光。 “那是因为你们都已经有房子住了呀……”乐琳答他道:“且不论你们几位大人在京城早有田宅仆役,所有的记者也是京城人士,甚至是之前住在城郊的王先生,也用编辑的薪水在城南购置了宅子。” 她顿了顿,义正辞严道:“但是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的伙计呢,他们大多是住在城郊,又或是在京城寄人篱下……然汴京的宅子动辄便要数十贯甚至上百贯钱,他们纵使不吃不喝做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闻言,王安石、史昌连连点头。 乐琳再劝道:“晚辈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我的伙计勉强可以安居乐业而已。况且,又没有动用到诸位编辑的分红,司马大人何必计较……” “本官介怀的岂是区区几间宿舍?” 司马光猛的打断“他”,肃然道:“我介怀的是‘公平’二字!” 王安石忍不住问道:“大家都有容身之处,如何不公平呢?” “如果大家都有容身之处就叫‘公平’的话,那不如把汴京的宅子都集中到一起,平均分给所有人,这样岂不是最最‘公平’了?!” 想也不想地,厉声反驳回去之后,司马光才觉问话的人是王安石,顿感意外不已。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吸了口气,终于,还是道:“介甫,只有结果公平,并不能算是公平啊!” 单凭这么一句,聪明如王安石,已经察觉到二人在思想上的分歧。 角落里头,檀香快要烧尽。 缕缕白烟从精致的陶薰炉中飘出。 有时如飘带状、有时如丝缕状…… 烟雾笼罩着二人,如雾如纱。 王安石眸光渐闇,语气凝重问道:“依你所言,怎样才算是公平?” “要盖宿舍的话,那便不论八宝茶楼、编辑部抑或是育才小馆的人都有份……不,还要加上一条,宿舍的大小,要按照薪资的高低比例来分配——薪资越高,宿舍理应越大、越宽敞!” 王安石表情微微僵硬,心头一热,捏紧拳头,蹙眉质问道:“依你的做法,长久下去,贫者与富者的差距岂非是愈来愈大!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君实兄既至达境,好应当思虑兼济天下,何故反而独富自身、有己无人?此君子所不齿也!” 司马光毫无畏惧地迎接王安石质疑的目光,心里涌现强烈的惋惜。 在编辑部相处共事的这段时日,他愈敬佩王安石的才华、敬重其人品。 他万分愿意与王安石交心。 可是,就在此刻,司马光现二人之间横着一道鸿沟。 志同,道不合。 这是天下间最让人惋惜的事情了。 “兼济天下,也要有适当的方法。” 斟酌了好一会儿,司马光才把话说出口。 在话语落音的那瞬间,他立即又后悔了。 这将会是一场没有胜负的辩论。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将自己的观点道出。 君子和而不同,是他对王安石的信任与尊重。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凛然大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八宝茶楼伙计在做的事情,你只管到朱雀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试问哪个不能做,哪个不会做?但是,我司马光与你王安石在做的事情,在汴京城里头,甚至在整个大宋里,能做得到的不会多于十人!苏轼、陈慥、盛雨晖他们在做的事情,在大宋里能代替的也不会出百人!” 司马光牢牢盯住王安石,眸光锐利,凛然说道:“倘若我们分得的宿舍与茶楼伙计一般大小,甚至是他们有宿舍而我们没有,你叫全天下的读书人如何看待?你教他们会有多么心寒!” 王安石毫不回避司马光的瞪视,双眼连眨也没眨,厉声质问道:“你的薪资是他们的数十倍,那么你宿舍的大小是不是也要是他们的数十倍?” 此际,他已经看得清明透彻。??网? 上次在牡丹馆前,他眼见司马光为了让学子们能免费听讲座,与“乐琅”据理力争,还误以为彼此志向相同,定能同舟共济。 万未料到,在司马光的心里,百姓与读书人原是泾渭分明至此。 “司马大人既是以读书人自居,何以读书人悲天悯人的情怀,竟是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王安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而感慨地说道:“你我能生于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习得孔孟之道,此乃何其侥幸之事?若是天下人都能拥有这种‘侥幸’,这难道不是我们读书人最梦寐以求的事情? “然而,茶楼的伙计们光是为了谋生,便已耗尽所有精力了!倘若我们能稍稍减轻他们的负担,他们或许可以有精力去学文识字,这难道不好?退一步说,即便他们力有不逮,他们的儿子、孙子辈能够不为三餐、居所而劳碌,能够有余力去学习,在那些伙计的后辈当中,你怎知道就不会再出一个司马光或者王安石?” …… 陶薰炉中飘出白烟,依旧笼罩着二人。 隔着淡淡的烟雾,面对王安石字字铿锵的厉声质问,司马光神色黯淡,嘴角微微抽动。 “侥幸?” 半晌,他才大声道:“王安石,你自己也是读书人,你难道就不知道,培育一个读书人必须耗费多少的心血?! “纵然是生于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我亦是自蒙学以来,便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地苦学……废寝忘食、圆木警枕,无时无刻不敢松懈,才有如今的学识与成就! “我相信,介甫你亦是如我这般,焚膏继晷、朝乾夕惕,方能学富五车、博闻多识! “而这一切,你竟敢用‘侥幸’二字来形容? “王安石,你懂不懂文字,懂不懂用词!” 不甘、愤怒的情绪汹涌袭来,司马光忍不住猛然站了起来,一手撑在长桌上,俯身前倾,另一手直直指着王安石,几近是低吼地说道:“我们得到的这一切——高薪厚禄也好、广屋华宅也罢,就算真的是天赐,也应是用‘天道酬勤’四字来说!” 众人被他眼神里的怒火慑住,一时间莫有敢言。 “他们那些人……” 司马光把手指移开,指向窗外茶楼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自太祖朝至今,足足三、四代人,四海升平一百余年,既无天灾,亦无战乱,那些伙计几代人连一个读书人都出不了,这是为什么?” 未待王安石开口,他又自答道:“要么是因为他们愚昧、鲁钝;要么,便是因为懒惰、短视、无知,胸无大志! “勤奋聪慧的人得到更多,愚昧懒散的人得到更少,这才是公平! “我们的薪资是他们的数十倍之多,我们分的宿舍是他们的数十倍大小,就是为了让他们当中极少数不愚昧、不懒散的人知晓,必须竭尽全力到我们这般的程度,才有可能得到我们得到的这些,这当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侥幸可言!”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计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微风,轻抚窗棂前的纱帘。?网 室内的炉火渐渐地快要熄灭。 凉薄的空气,让王安石骤然感觉到冷寂不已。 相比司马光的愤怒、激动,他的反应淡然从容得诡异。 反而更让人担忧了。 王安石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盯着司马光看。 眸中,是清明。 亦有一抹隐隐的、深沉的痛。 许久。 许久许久。 “你说我不懂文字、不懂用词……” 王安石也站了起来,与司马光对峙而立:“那么你呢?孔子的‘仁’;孟子的‘义’,墨家的‘兼爱’……这些,君实你又还记得多少?” 他顿了顿,环视了众人一圈,拱手肃然道:“求学问、做学问之过程是如何艰苦,其中的辛酸,王某岂会不明白?却正因为是太明白,才不欲别个在求学之时,亦承受同样的艰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难道不正是孔夫子对天下学子的教诲?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难道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慈悲?” 司马光脸上微微一僵。 转瞬,反而在嘴角扬起云淡风轻的笑。 “道不同矣,多说无益。再辩论下去,也不过是各说各话罢了。” 分歧的根源太深,各自的观点太过顽固。 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小溪小河,你往前一步,抑或我踏前几寸就能跨越。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洋。 即便驾着巨大的帆船,也到不了彼岸。 王安石沉重点头。 这是二人今日唯一能达成的共识。 菡萏馆里,再次回归沉默。 刘沆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所有所思。 柴珏则是怔怔地望住司马光,片刻,又转头看向王安石。 怎样才算是公平? 第一次,他如此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究竟,是大家都有屋子住就叫作公平? 抑或,聪明勤奋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懒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没地方住,这般才叫公平? 思绪像插上了无形的翅膀,一不可收拾。 他忍不住想到另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人,是不是生来就有这样的差别? 聪明、睿智、勤奋耐劳、目光长远……又或者愚昧、鲁钝、懒惰、短视、胸无大志。 这些都是天生的吗? …… 柴珏蹙着眉头,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 他越想,就越糊涂。 如同往常,他看向旁边的“乐琅”,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些启。 却看到乐琳望着案上的茶杯,略略恍神。 大概,“他”也是在迷茫这个问题? 柴珏猜想到。 瓷壶中,茶色渐浓,杯中的茶叶漂浮、沉没。 乐琳伸手托着腮,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史昌以为东家在厌烦会议冗长的沉默,便张口问道:“诸位,这‘员工宿舍’的预算该如何处置?” 他不敢直接问刘沆他们,只好看着右边的郑友良。郑友良把目光移向“乐琅”,“他”依旧盯着茶叶在呆。 柴珏问刘沆道:“阁老,你意下如何?” 刘沆沉吟了一下,也拿不准主意。 忽而,他醒觉文彦博似乎一直未置一词。于是问道:“宽夫,你怎么看?” 没有回应。 刘沆觉得奇怪,侧一看,现文彦博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那本《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 “宽夫?”刘沆轻轻推了推他。 仍旧是罔若未闻。 “宽夫!” 这次,刘沆的音量加大,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终于,文彦博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茫茫然问:“啊?怎么了?” “此事你怎么看?” 文彦博猛一拍案,大声道:“好!” 刘沆皱眉:“好?” 众人也是不解,这声叫好来得莫名其妙。 “不但好,而且妙!” 文彦博一边说,一边翻弄着手上的“计划预算”,展示给众人看:“诸位看看,在这‘计划预算’里头,‘销售预算’、‘固定资产投资预算’、‘人工预算’、‘盈利预算’和‘资金需求预算’,对于未来的规划、支出与盈利,都清楚明晰地作了预设,真是好极,妙极!” 刘沆摇头又叹气,还撇了撇嘴:“刚刚君实和介甫的话,你不曾听到?” “啊?”文彦博愣愣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众人一时无话。 只得文彦博摸着胡须,兴奋地说:“如若把这‘计划预算’用到朝廷的收支用度里去,岂非更好,更妙?” “朝廷的收支用度?” 司马光灵光一闪,若有启。 “对!”文彦博重重点头,翻开其中的几页,道:“你看,‘销售预算’放到一国里面,即是税收;‘固定资产投资预算’,可看作是修筑堤坝、道路的支出预算;‘人工预算’是各大小官吏的俸禄;‘盈利预算’即是扣除以上的支出,国库里剩余的钱银……” 他笑得双眼都瞇起来了,对刘沆道:“阁老,增铸的钱银该如何处置,解决之道,尽在此中呀!” “唔。” 刘沆也觉得他所言有理。 不过…… “毕竟是一国之大事,牵一而动全身。这‘计划预算’的方式也不知道效用如何,贸然奏与官家,是不是太儿戏了?” “如今这般没有‘计划预算’,难道不是更儿戏?”文彦博反问他。 乐琳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好奇地插话问:“难道国家,不……难道朝廷之前没有类似的用钱计划吗?” 文彦博虽不情愿,也只得如实道:“没有,这种妙计老夫也是头一遭见到。” 乐琳又问:“那长期的计划有吗?” “长期的计划?”文彦博反问道。 “就是‘五年计划’或者‘十年计划’之类的。” 文彦博皱眉问:“那是东西?” 乐琳解释道:“就是国家为未来的五年制定的大计划啊——像对重大建设项目的构想、远景规定目标和方向之类的东西。 “比如说,在未来五年之内,大宋境内要修筑多少的河道、堤坝、道路,平均到每年又各要完成多少……先调查、统计好,然后经过各方商议,最后制定出详细的计划…… “再如,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大宋的人口要增加多少、田地的开垦要增加多少、书院、学馆要增加多少,分到每州每府头上,各自的增长预计达到多少……这些或长或短的国家的计划,都没有的吗?” 文彦博来不及回答她,他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地做着笔记。 刘沆轻轻摇头,看向“乐琅”的目光愈充满赞赏。 乐琳忍不住真诚而好奇地问道:“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 第二百二十四章 更为重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这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网 文彦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叹了口气,自嘲地答道:“还能怎样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宽夫!” 刘沆喝止他,又皱眉不悦地盯了一眼:“你这话说得也太……太刻薄了些。” “嗬,” 文彦博却不卖他的帐,讥讽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刘沆欲言又止,几番张口,终究还是无以反驳。 文彦博不理他,低着头写啊写,密密麻麻地往札记上写了许多。 空气又凝固了。 为着打破渗人的沉默,郑友良重复问道:“诸位,‘员工宿舍’还要不要盖?” “盖!” “不盖!” 王安石与司马光再次各执一词。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刘沆,寄望他作出定夺。 刘沆觉得他们所言都在理,一时之间也难以作出取舍。只好转头望向身边,寻思在文彦博那处能得到些启。 却不料他身边连人影儿都没了。刘沆四顾而看,觉文彦博早已紧紧搂着上下两册厚厚的《崇宁十七年财务状况总结》与《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还有一叠十数页厚的札记,匆匆忙忙地往门外走去。 “喂,宽夫!” 刘沆喊住他。 文彦博闻声止步回:“什么?” “你不表一下意见?” “什么意见?” 刘沆对他的漫不经心略有愠恼,但还是耐心道:“为八宝茶楼、八宝快餐的伙计们兴建员工宿舍……” “阁老你是疯了不成?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干什么!”文彦博想也不想便打断他:“眼下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刘沆愣了愣。 文彦博提醒他:“我如今就往永叔那儿去,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否也写一份大宋的崇宁十八年度预算……唔,最好把什么‘五年计划’也写出来!阁老,你要和我一道吗?” 刘沆恍然惊醒,此事确实更要紧,也更急迫些。 他连忙答道:“要,要!宽夫,等一等我!” 言毕,他跨着大步,跟随文彦博而去。 快到门槛之际,忽又回唤道:“君实、介甫,快!你们也一块儿跟来!” 司马光与王安石各自怀有心事,闻得刘沆呼唤,相看一眼,便一同也追随前往。 …… 接近黄昏的时刻。 风雪渐停。 夕阳慢慢褪色,从晕黄变得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远方的天边,星子闪烁,下弦月也悄悄在天际露脸。 天黑了。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到安国侯府的大门前。 乐琳下了车,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正要往府中走,柴珏叫住她:“乐琅!” “你终于要问问题了!”乐琳一边说,一边缓缓回,笑吟吟地,柔亮的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调皮慧黠:“‘乐琅,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她学着柴珏的语气道。 柴珏也不恼她,反而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我反而比较惊讶你憋了这么久才问。”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柴珏的心轻轻颤抖。 他镇定心绪,重复着乐琳的话问道:“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乐琳笑着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倒是很想说一句‘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又或者‘过犹不及,我觉得他们说的都错’。” “哦?” “可是,这样说的话,太狡猾,太敷衍,太鼠两端了。”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精致谢礼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莞尔问道:“何处此言呢?” “他们提出的,与其说是‘观点’,莫如说是两个‘方案’。” “方案?” “这是两个为了更好地建设大宋的不同构想。” “既然他们初衷是一致的,二人的想法也都有在理之处,总有可以商量之处吧?难道就不能各让一步?” 乐琳没有直接答他,反而另起话头,问道:“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是吧?” “嗯?” “即便不论身份地位,人与人之间在聪敏的程度、能力上是有天生的差异的,对吧?” “这是当然的。” “如果让聪慧的人无所顾忌地挥才能,他们与愚鲁的人就永远不可能平等。但是,如果一味地让不同才能的人,都接受绝对平等的结果,那么,人就不会有上进的**。” “唔……” 柴珏若有所思,渐渐明了。 乐琳继续道:这两种构想之间,各自都有明确的、互不相容的诉求,天生就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若我要说双方都对,那与说双方都不对何异?” 柴珏颔道:“委实如此。” 乐琳再说:“即便我真的对双方都不赞成,那至少要也提出一个新的方案。在没有方案之时,贸然道一句‘你们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不分轩轾,无分伯仲’,那便是他们二人都要厌恨我了。王先生想必气恼我把他与自私独善的司马大人并为一谈,司马大人则不满我抬高了王先生的主张,这岂不是把二人都得罪了?” 柴珏感概:“难怪方才连刘阁老这般世故的人,却是连打个圆场也不愿意。” “都天黑了,莫要再想这些罢……” 乐琳劝道:“早点回宫歇息。” 柴珏还有话要问,但看到乐琳一脸倦色,话到了唇边又止住了,柔声道:“你也早点歇息。” “嗯。” …… 月色如水,透出幽幽寒意。 柴珏回到宫中,已经接近亥时。 拂云殿庭院外的大门被虚掩上,院子里仅留了一盏引路的灯笼。 “三殿下,” 闻得柴珏的脚步声,费斌从外院小步跑了里出来,禀告道:“二殿下已在内殿静候多时。” 柴珏莫名地轻轻挑眉。 二皇兄? 他无端来寻自己是为了何事? 猛地,柴珏想起数日前与“乐琅”一同犯下的“闹剧”。那天次日,柴琛鼻头通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顿时在此刻浮现于他的脑海。 他略略一怔。 二皇兄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正在恍神之际,内殿传来柴琛的喊唤:“三弟可是回来了?” 柴珏长呼了口气。 唉,天网恢恢,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边往里走,便应道:“二哥,是我。” …… 内殿灯火通明。 柴珏见到淡然坐在茶几前的柴琛,不由得愣了愣。 只见他神色如故,温文俊逸如昔。 丝毫不似才刚受了情伤。 柴珏心中腹诽:“难不成他和乐琳和好了?” 还未待细问,柴琛把茶几上的一个锦盒递予他:“前几天二哥不慎饮醉,丑态毕露,幸而多得三弟体贴照顾。” “这是……?” 柴珏狐疑地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柄镶嵌大大小小宝石的精致匕。 这是谢礼吗?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食宝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nbsp&nbsp&nbsp&nbsp那是一柄略显小巧的匕首,刀身约莫三、四寸长,连同刀柄,也不过是五、六寸。 &nbsp&nbsp&nbsp&nbsp刀柄是以上好的金丝楠木磨光,鞘壳则用坚硬厚实的牛皮制成,鞘上还满满镶嵌了各式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 &nbsp&nbsp&nbsp&nbsp柴珏轻轻皱眉——二皇兄并非习武之人,挑的这玩意儿虽则外表美轮美奂,但其内里很可能是华而不实的。 &nbsp&nbsp&nbsp&nbsp他漫不经心地将匕首从鞘壳里抽出。 &nbsp&nbsp&nbsp&nbsp这匕首与寻常的不同。 &nbsp&nbsp&nbsp&nbsp大宋的匕首往往是双刃的,但这柄却是单刃的,尾部略翘。 &nbsp&nbsp&nbsp&nbsp与其说是匕首,莫如说是一柄短的小弯刀。 &nbsp&nbsp&nbsp&nbsp令人震惊的,是其刀身上的纹路。 &nbsp&nbsp&nbsp&nbsp柴珏情不自禁地顺着纹路轻抚,看得眼睛都呆住了。 &nbsp&nbsp&nbsp&nbsp只见这刀身上,布满特殊的花纹,其脉络犹如丝绸织锦,光泽夺目。 &nbsp&nbsp&nbsp&nbsp“白衣大食纹?” &nbsp&nbsp&nbsp&nbsp柴珏简直难以置信,激动地挥舞着匕首,惊喜地问道。 &nbsp&nbsp&nbsp&nbsp柴琛微微点头,弯唇浅笑:“三弟喜欢便好。” &nbsp&nbsp&nbsp&nbsp“喜欢,当然喜欢!” &nbsp&nbsp&nbsp&nbsp白衣大食纹,是在铸造中形成的。 &nbsp&nbsp&nbsp&nbsp必须取用天竺特有的乌兹铁石为材,再以白衣大食国独特的冶炼秘法来锻造。 &nbsp&nbsp&nbsp&nbsp相传,带有白衣大食纹的刀剑,无坚不摧,削铁如泥。 &nbsp&nbsp&nbsp&nbsp只可惜,白衣大食国在回鹘国和吐蕃诸部还要西的地方,所产的精钢若要流入大宋,必须经过西夏或辽国。然而不论西夏抑或辽国,都是严禁商户贩卖兵器铁器到大宋的。 &nbsp&nbsp&nbsp&nbsp故而,这闻名遐迩的白衣大食兵器,柴珏从前也只在书籍上看到过。 &nbsp&nbsp&nbsp&nbsp他又低头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nbsp&nbsp&nbsp&nbsp暗色的地方,乌黑如炭;亮色的地方,明如皓雪。 &nbsp&nbsp&nbsp&nbsp明暗交织,如行云,似流水,美妙异常。 &nbsp&nbsp&nbsp&nbsp柴珏还记得书本上写的,白衣大食国的人把这种花纹比喻为“夜空中的繁星”。 &nbsp&nbsp&nbsp&nbsp今日亲眼所见,名不虚传。 &nbsp&nbsp&nbsp&nbsp细细一数,其横行脉络呈数十层云梯形。 &nbsp&nbsp&nbsp&nbsp“天梯纹!” &nbsp&nbsp&nbsp&nbsp他忍不住惊呼。 &nbsp&nbsp&nbsp&nbsp白衣大食纹精钢中最稀罕的“天梯纹”。 &nbsp&nbsp&nbsp&nbsp匕首并不重,但柴珏却觉得手中沉甸甸得很。 &nbsp&nbsp&nbsp&nbsp如此宝物,纵是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nbsp&nbsp&nbsp&nbsp“你是素来喜爱舞弄兵器的,为兄猜想,即便是交趾国的宝剑、倭国的宝刀,你亦定然收藏了不少。几番思索,才想到以匕首相赠。” &nbsp&nbsp&nbsp&nbsp柴琛嘴角微扬,笑意不减,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谈论窗外的明月、庭院里的积雪:“三弟,请笑纳。” &nbsp&nbsp&nbsp&nbsp柴珏听得出弦外之音。 &nbsp&nbsp&nbsp&nbsp如此符合心意的稀世珍宝,他如何舍得不笑纳? &nbsp&nbsp&nbsp&nbsp连辽国和西夏禁售的兵器都能得到手,如此神通广大,他又岂敢不笑纳? &nbsp&nbsp&nbsp&nbsp让人心存感谢,又心怀畏惧,总归都是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nbsp&nbsp&nbsp&nbsp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nbsp&nbsp&nbsp&nbsp他的二皇兄回来了。 &nbsp&nbsp&nbsp&nbsp柴珏心头一紧,他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的失落。 &nbsp&nbsp&nbsp&nbsp那个为着“乐琳”而进退失据的二皇兄,那个因被无情舍弃而伤心欲绝的二皇兄,那个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的二皇兄…… &nbsp&nbsp&nbsp&nbsp以后大概见不到了吧? &nbsp&nbsp&nbsp&nbsp柴珏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nbsp&nbsp&nbsp&nbsp他怀疑,这座瑰丽宏伟的皇宫里,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妖术? &nbsp&nbsp&nbsp&nbsp不论是怎样鲜活的人,最终都会被它同化,变得深沉、冷漠、苦闷、无趣…… &nbsp&nbsp&nbsp&nbsp“二哥何必如此?” &nbsp&nbsp&nbsp&nbsp柴珏本该顺从地“笑纳”珍宝,心照不宣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nbsp&nbsp&nbsp&nbsp然而无名火起,他忍不住揶揄:“她是我挚友的亲姊,我即便如何不知轻重,也不至于把你们的事情与别个乱说,平白败坏人家的闺誉。” &nbsp&nbsp&nbsp&nbsp柴琛眸光一敛,不过仍然维持着笑容:“三弟多虑了。” &nbsp&nbsp&nbsp&nbsp“你若是怕我因为看到你的醉态而看轻你,那就更是多此一举。”柴珏却非要打破他伪装的面具不可:“比起我眼前这个假惺惺的你,那天晚上哭喊着想要挽回心爱的人的你,那个毫无顾忌地道出内心爱意的你,更加让我敬重!” &nbsp&nbsp&nbsp&nbsp“让三弟见笑了……” &nbsp&nbsp&nbsp&nbsp柴琛的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的冰冷却显露无遗。 &nbsp&nbsp&nbsp&nbsp“我不觉得此事有值得取笑的地方!”柴珏打断他的话,诚恳说道:“能够遇到让自己如痴若狂,难以自制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nbsp&nbsp&nbsp&nbsp……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算美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紧紧地注视着柴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满溢的愠怒与遗憾。 倘若有朝一日,他也能遇到那个让自己如醉如痴、欣喜若狂的人,纵然是会丑态百出,纵然是要舍弃所有,他亦定要尽力争取的。 “就这般大醉一场,然后便颓然放手,是不是太软弱了?” 柴琛愣愣地怔了许久。 他眉端轻蹙,与“乐琳”相知相处的一切回忆,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现在脑海。 无法抑制的柔情,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 “三弟说得不错,”柴琛露出温柔的笑,双眸一瞬也不瞬的看向柴珏,颔道:“即便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心酸与苦痛,但能遇到她,是一桩幸事。” 话至此处,他的声线略有沙哑,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别处:“每每想起我与她共处的时光,我都心存感激。” “既是这般……”柴珏以为他被自己劝服。 “不过,”柴琛打断他:“不合时宜的死缠烂打,委实算不上是美德。” 未待柴珏回话,柴琛理了理衣袖,缓缓起身道:“夜已深,为兄不打扰你歇息了。” 言毕,转身往门外走去。 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柴珏,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迷惑着、不解着。 …… 寅时的汴京城东,黑色笼罩了一切事物。 却只得一处地方烛光长照。 那便是翰林学士欧阳修的书房。 灯火的光影。 炭火缭绕的轻烟。 还有,笔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 王安石颀长的身子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在文书之中,奋笔疾书。 他旁边的文彦博写完最后一页,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搁下毛笔,伸了个大懒腰,问道:“我这边,‘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的大纲初步拟定好了,你们呢?” 坐在文彦博对面的司马光刚好写完一句,停了停笔,道:“修筑堤坝、道路的‘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细则亦拟好了,只欠详实的数目。” 王安石则是一边写,一边答道:“各大小官吏的俸禄预算,尚欠福建路与广南东路。另外,明年春闱取士新增的俸禄预算并未计入。” “好!” 文彦博抚掌赞曰:“相当好!比预期中的进度要快一些!” 他又往不远处的刘沆和欧阳修看了看,却见刘沆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皱眉,而欧阳修更是放下了笔,双手托腮,闷闷不言。 “阁老,永叔!” 文彦博大声唤道。 他们二人才猛然惊醒。刘沆不解问:“怎么了?” “奏章准备好了么?” “早就写好了。”刘沆点头道。 “那你苦恼什么?”文彦博问他。 刘沆叹了一口气,托腮的手习惯性的挠了挠眼角,略有忧心地说道:“此事……此事并无先例,老夫总觉得不太稳妥。” 文彦博不以为然,反问道:“阁老以为,此预算之法于社稷有益还是有害?” “自然是有益的,是大有裨益。”刘沆毫不犹豫答道。 “那么,有无先例又有何相干?我等受朝廷俸禄,自当尽力于有益社稷的事情,只要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良心无愧,阁老何需忧心?” 文彦博的话,让刘沆顿觉释然,不禁莞尔打趣道:“我觉,宽夫的作风愈似一个人。” “谁?”文彦博好奇问道。 刘沆摇头不答。 但司马光与王安石都猜到是谁,不约而同笑了。 文彦博问他们:“你们知道他说的是何人?” 王安石点头,便继续埋写‘预算’。 司马光嘴角微扬,道:“说出来的话,文大人定会置气的。” “乐琅?”文彦博不笨,一下子猜到了。 众人的笑而不语便是默认。 “失心疯!” 文彦博恼道。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忽而醒起欧阳修还在呆,忙问道:“永叔,你的预算大纲写完了吗?”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学蒙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nbsp&nbsp&nbsp&nbsp“啊,那个……”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陡然回神:“总纲已经写好了。” &nbsp&nbsp&nbsp&nbsp“既是如此,永叔何故茫然若失?”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皱眉问道。他暗忖:怎的这二位今晚总是走神……难不成是分得的功夫太少了?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张了张口,几番踌躇,欲言又止。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劝他道:“欧阳大人,此乃我们五人一同草拟的预算大纲,即便有后患,也当是风雨同舟,若你觉得有纰漏的话,何妨直言?” &nbsp&nbsp&nbsp&nbsp“纰漏倒是没有发现,”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心头一热,捏紧拳头,认真道:“不过,既然增铸的钱银尚有盈余之数,我想……是不是可以将一部分的钱银用作教育英才?” &nbsp&nbsp&nbsp&nbsp“晚辈附议!”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随即响应道:“这笔钱银足有十五万贯,可作太学的扩建之用。” &nbsp&nbsp&nbsp&nbsp太学,是中国古代的国立大学。太学之名始于西周。至宋代,太学仍为最高学府,隶国子监,学生名额甚少,且只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略略颔首。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插话道:“欧阳大人,既是作育英才,晚辈另有一建议。”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闻言,眼角一紧,定定地瞪着王安石看。 &nbsp&nbsp&nbsp&nbsp二人先前对于兴建员工宿舍与否的争论,欧阳修并不知情。他只知道王安石也是个才识过人的,大约有可靠的想法,于是笑道:“介甫但说无妨。” &nbsp&nbsp&nbsp&nbsp“多谢欧阳大人。”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谢过欧阳修,便也毫不避让看向司马光,同样的目光凌厉。 &nbsp&nbsp&nbsp&nbsp“太学的学子们都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朝廷的俸禄论,其家境皆不俗。这笔钱银,对太学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nbsp&nbsp&nbsp&nbsp“唔……”欧阳修沉吟片刻,点头道:“介甫所言有理,依你所言,如何才是雪中送炭?” &nbsp&nbsp&nbsp&nbsp“晚辈建议,这笔钱银该用于兴建尽量多的蒙学馆,免费教授黎民百姓识字认字。” &nbsp&nbsp&nbsp&nbsp话一落音,便招来司马光的怒斥:“荒唐,升斗市民,识字何用?”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半步不让地反驳:“升斗市民如何就识字无用了?” &nbsp&nbsp&nbsp&nbsp“那你倒是说说看,耕田的王二牛识字何用?卖菜的刘大壮识字何用?八宝茶楼的伙计识字何用?简直浪费!钱银当是用于太学,编写撰修史书经典,以供后世学子研习!” &nbsp&nbsp&nbsp&nbsp“耕田的农民难道就没有想传之后世的耕作窍秘?卖菜的商贩若能识字,他未必不能学记账,未必不能有更好的作为!至于八宝茶楼的伙计,他要是识字,记菜单难道不是更事半功倍?如何会是浪费?”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毫不客气地逐条反驳道。 &nbsp&nbsp&nbsp&nbsp他又对欧阳修拱手,说道:“欧阳大人,若是百姓都若能识字学文,大宋定能有无限的可能。再说,识字的人多了,可供朝廷选拨的人才岂非更多?司马大人所说的编写撰修史书经典之事,也会更容易一些。”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也对欧阳修拱手道:“大人,此言差矣!钱银用于太学,乃精益求精;编撰史书经典,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也!望诸位明鉴!”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左看看,也右看看。 &nbsp&nbsp&nbsp&nbsp他觉得王安石所言在情,但司马光所言也在理。 &nbsp&nbsp&nbsp&nbsp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取舍,只好犹豫苦恼地看向刘沆。不曾想,刘沆与他是一般的神色。 &nbsp&nbsp&nbsp&nbsp反倒是文彦博果断吩咐道:“此事容后再议!” &nbsp&nbsp&nbsp&nbsp“文大人?” &nbsp&nbsp&nbsp&nbsp“文大人!”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异口同声唤道。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一边整理着书案,一边不耐烦道:“凡事总该有个先后缓急,乐琅说的那个什么来着……?” &nbsp&nbsp&nbsp&nbsp他想了一下,拍了拍脑门,道:“重要和紧急!” &nbsp&nbsp&nbsp&nbsp又指着手中的草稿说:“这个年度预算是重要又紧急的,要先做!你们所说的,钱要用到太学也好,蒙学也罢,这些虽然重要,却不紧急——即便永叔赞同你们哪个都好,放到朝堂上,还是要再三讨论的,日后再议也无妨。” &nbsp&nbsp&nbsp&nbsp这样利落果断的文彦博,连刘沆也不常见到,一时看得呆愣住了。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还道:“如今,我们有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 &nbsp&nbsp&nbsp&nbsp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 &nbsp&nbsp&nbsp&nbsp众人面面相觑。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有激动地说道:“阁老、永叔,明日辰时一到,我们便到姚府一趟。” &nbsp&nbsp&nbsp&nbsp“姚府?”欧阳修莫名不解。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重重一点头:“对,去找姚宏逸!” &nbsp&nbsp&nbsp&nbsp……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业计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nbsp&nbsp&nbsp&nbsp“姚宏逸?”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不解问道:“寻他作甚?”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点头,凛然道:“只有预算计划的话,还远远不够。” &nbsp&nbsp&nbsp&nbsp“哦?” &nbsp&nbsp&nbsp&nbsp“奏折递了上去之后,莫说不确定官家是否赞同,即便他赞同了,丞相、三省六部、文武百官各有各的打算,今日兵部出一个预算计划,明日吏部出再出一个不同的,你怎保证官家会选择我们的?” &nbsp&nbsp&nbsp&nbsp大伙儿神色一黯,都觉得文彦博所言在理。 &nbsp&nbsp&nbsp&nbsp刘沆问他:“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nbsp&nbsp&nbsp&nbsp“当然。”文彦博胸有成竹说道:“首先,我们要锁定目标受众,并且精准地找到目标受众的痛点。”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司马光与王安石都听得稀里糊涂。 &nbsp&nbsp&nbsp&nbsp什么叫“目标受众”?为什么要找“痛点”?他们又不是郎中大夫。 &nbsp&nbsp&nbsp&nbsp只有刘沆觉得文彦博这番话似曾相识。然而,经过一整晚的思考与写作,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一时间怎的也想不起来,到底他是在哪里听到过。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耐心解释道:“受众,即是接受者也。能够决定我们计划通过与否的人,是官家。故而我们的目标受众便是官家。” &nbsp&nbsp&nbsp&nbsp“那‘痛点’是……?”王安石问道。 &nbsp&nbsp&nbsp&nbsp“以往的钱银用度方式对官家造成困境的地方。”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最最关键之处——因为,‘痛点’会产生‘需求’。对于朝廷以往的钱银用度的方式,倘若官家不认为有任何不妥之处,他也就没有改变的‘需求’。那么,他是断断不会赞同我们所言的。 &nbsp&nbsp&nbsp&nbsp“再退一步说,即便他认为有不妥之处,但万一与我们所猜测的不同,我们认为不妥的地方,他却觉得并无不可的话,此乃‘需求’与我们预想的不一样,此计划亦不太可能获准。” &nbsp&nbsp&nbsp&nbsp众人纷纷点头。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循着这个思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官家的‘痛点’是钱乏——以往增铸使用无度而产生的钱乏。”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赞许地点头道:“这是其一。” &nbsp&nbsp&nbsp&nbsp“那其二、其三是什么?” &nbsp&nbsp&nbsp&nbsp“这正是我们要去拜会姚宏逸的原因之一。”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恍然地称赞道:“宽夫心思慎密,了解官家的‘痛点’之后,再递奏折进谏此建议,定必事半功倍。” &nbsp&nbsp&nbsp&nbsp“不,不……”文彦博却轻轻摇头:“未到这一步。”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在座椅上挪了下身子,向前倾身,表情好奇又狐疑:“还欠什么?”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无意识地笑了笑,他没有回答欧阳修的问题,而是另起话头:“诸位,请先暂且把这个预算计划当作一样商品。” &nbsp&nbsp&nbsp&nbsp“商品?” &nbsp&nbsp&nbsp&nbsp“嗯,我们今晚所写的一切,建议实施预算计划的奏折也好,预算计划本身也罢,都是一件商品。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把这件商品卖给官家。”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脑中的思绪,在讲述之际愈发清晰,他双手不由自主地做着各样的手势,兴致勃勃道:“光知道官家有什么需求,也远远不能保证官家会买我们的商品。” &nbsp&nbsp&nbsp&nbsp其余的四人渐渐听得入迷了。 &nbsp&nbsp&nbsp&nbsp刘沆问他:“那要怎样才能做到?” &nbsp&nbsp&nbsp&nbsp“要把官家的‘需求’与我们的商品联系起来,我们必须要让官家相信,这个商品能解决他的困境。这一点,是我们要去找姚宏逸的第二个原因——之前大宋的钱银用度一塌糊涂到何种地步,没有人能比户部尚书更清楚!”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这么一来,成事可望了。” &nbsp&nbsp&nbsp&nbsp“不,不不!”文彦博依旧摇头否定:“还未够,还是未够。” &nbsp&nbsp&nbsp&nbsp“还未够?” &nbsp&nbsp&nbsp&nbsp大伙儿都讶然不已。如此详细慎密的思虑,竟然还未够?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解释道:“我们能做出来的商品,难道别个就做不出?如果我没有料错,一旦官家批准实施预算计划,三省六部都会纷纷编写不同版本的预算,以务求将增铸的钱银尽量多地用到自己那处去。”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接口道:“花多眼乱,官家并不一定会选择我们的。这便是文大人让我们把预算的细项和金额留空的原因,对吗?” &nbsp&nbsp&nbsp&nbsp“正是,”文彦博笑着点头:“而这亦是拜会姚宏逸的第三个原因——他清楚六部往年的用度开支。若能知晓对手会做出怎样的商品,我们针对其弱点适时改进,定能立于不败之地。” &nbsp&nbsp&nbsp&nbsp“好!好!”欧阳修一边叫好,一边抚掌说:“万事俱备,可谋大计矣!” &nbsp&nbsp&nbsp&nbsp“不,”文彦博再次摇头:“虽则万事俱备,但还欠东风。”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何为东风?”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答:“姚宏逸。” &nbsp&nbsp&nbsp&nbsp“姚宏逸?” &nbsp&nbsp&nbsp&nbsp“对!我们的预算计划要做到最好,怎少得对朝廷账目最了解的户部尚书?有了他,我们六人便是‘黄金团队’,官家不选我们还能选谁?” &nbsp&nbsp&nbsp&nbsp“‘黄金团队’……”刘沆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皱着眉头苦思。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也问道:“什么是‘黄金团队’?” &nbsp&nbsp&nbsp&nbsp“‘黄金团队’是指……”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正要解释,忽然间,听得刘沆大吼一声:“马裘酒!” &nbsp&nbsp&nbsp&nbsp众人愕然无语,不解他何故说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就坐在他旁边,拍了拍刘沆的肩膀,打趣说:“冲之兄,你想喝酒庆功,也要待得事成之后呀!” &nbsp&nbsp&nbsp&nbsp刘沆罔若未闻,他双眼大亮,猛地站了起来,大力拍着书案,道:“我还道你说的这些,什么‘目标受众’,什么‘需求’、‘黄金团队’,怎的这般似曾相识……” &nbsp&nbsp&nbsp&nbsp他伸出右手,指点着文彦博,大声笑道:“宽夫,你呀你,狡猾,狡猾!”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微微一怔,脸上略略红了一些,他故意别过头,不看刘沆,嘴硬道:“阁老是太累了么?怎的语无伦次……” &nbsp&nbsp&nbsp&nbsp“哈哈哈哈,”刘沆大笑不已,朗声道:“诸位,他说的这些,其实都是跟乐琅学的。” &nbsp&nbsp&nbsp&nbsp“乐琅?” &nbsp&nbsp&nbsp&nbsp众人大惊!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首先不信:“阁老莫要开玩笑。” &nbsp&nbsp&nbsp&nbsp“老夫并非说笑,他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抄袭自乐琅先前对外游说别人替他卖马裘酒的时候,制作的什么‘商业计划书’。” &nbsp&nbsp&nbsp&nbsp“什么抄袭!”文彦博反驳道:“是借鉴,借鉴!” &nbsp&nbsp&nbsp&nbsp“借鉴?” &nbsp&nbsp&nbsp&nbsp众人更惊,难道这是真的源自“乐琅”的构想? &nbsp&nbsp&nbsp&nbsp…… 第二百三十章 朽木可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淡青色的天空,尚余几颗残星。 窗外朦朦胧胧的,仿似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卯时。 黎明前夕。 炉子里的炭火都燃尽了。 ——“阁老,此‘代理销售’以及‘特许经营’的方法……真真是奇哉也,妙哉也!” 欧阳修听完刘沆的描述,不禁拍案叫绝。 刘沆轻抚斑白的长须,颔说:“乐琅的那份‘商业计划’,若非奇哉妙也至极,宽夫又怎会‘借鉴’?” 他特意在“借鉴”二字落重音,顽皮地看了文彦博一眼。 文彦博自知理亏,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假装整理文稿,沉默不答。 欧阳修又笑叹道:“才十二三岁的人儿,他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他确实有不少天马行空的想法。”司马光不偏不倚,淡然道。 “并非是他天马行空,而是我等在一潭死水的朝堂呆得太久了。” 欧阳修忽想起那天在牡丹馆前听到的,刘沆与柴珏的对话,不禁为“乐琅”抱不平,又心怀期许对刘沆说:“如此奇才,若不能为朝廷效力,岂不是明珠暗投?” 刘沆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默然不语。 他先前为了拉拢司马光来编辑部,在其面前编造了不少“乐琅”的“顽劣事迹”。此时公然赞同欧阳修的话,不就自打嘴巴了? 王安石插话附和道:“晚辈赞成欧阳大人所言,安国侯目光犀利,有颇多奇思妙想。最难能可贵,是他的不拘一格、务实去华。若能为朝廷所用,于百姓社稷皆是极好的事情。” “乐琅其实本质并非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这次,竟是连司马光也赞同。然而他想了想,终究摇头惋惜道:“只可惜太懒散,顶着个‘官学第一草包’的名头……若他能用功于经义之上,入仕绝非难事。” 此话说到了点子上,刘沆、欧阳修和王安石都不住点头。 ——“呵呵。” 冷不丁地,文彦博那边传来一声讥笑。 司马光虽与“乐琅”不太对付,但也看不过眼文彦博将别人的想法据为己有,还要理直气壮的行径。于是冷声问道:“文大人既然愿意‘借鉴’乐琅的‘商业计划’,便是对其想法有所肯定,何故冷笑不语?” “你们知道他的年度考试是什么成绩么?” 文彦博反问道。 他说的年度考试,乃是官学的新尝试,是参照育才学馆而设的、一年一次的考核测验。每门课出一份试卷,采取“糊名”的方式,封藏住名字来考,以保证评卷的公正。 这五人当中,只得文彦博在官学里任教,他们自然是不知道。 “一共考了八门,每门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你们猜猜他考了多少个‘丁’好了。”文彦博提示道。 欧阳修比较乐观:“三个‘丁’?” 文彦博撇了撇嘴,猛摇头。 王安石对“乐琅”也颇有信心:“四个?” 还是摇头。 刘沆皱眉问:“六个?” 文彦博长长叹了口气,继续摇头。 司马光目光一黯,颇有些后悔方才为“乐琅”出言相护,他试探问:“七个?” 摇头。 “八个?难道全部都是‘丁’?” 文彦博竟然还在摇头。 刘沆被他勾起了兴趣,好奇问:“一共考了八门课,怎的还能有九个‘丁’不成?” “是一个‘丁’。” 文彦博揭晓道。 众人如释重负。 司马光朗然大笑道:“只得一个‘丁’,算得上进步神了,朽木尚可雕,朽木可雕也!”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道:“我话没说完,是一‘丁’七‘癸’。” ……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道题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丁’七‘癸’!” 文彦博话刚落音,其余四人立时讶异得轻呼了起来。  .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按序被称为“十天干”。 欧阳修惊愕地瞪着眼,不敢置信问道:“不是说分‘甲乙丙丁’四档吗?这七‘癸’从何而来?” “呵,”文彦博冷笑一声,懒懒的说道:“别的先不说,咱就谈杨敦一的那门《春秋》,拢共两道阐述见解的题目,是八门考试里最最简单的了。” 司马光抚着下颚,赞同道:“杨少傅向来宽厚,是个脾气极好的,那一‘丁’是他那门课的成绩?” 文彦博摇头。 王安石问他:“考的是两道怎样的题目?” “第一道:‘《麟史》之我见’。” 刘沆微微颔,沉吟道:“确实不难。” 按照这个题目,并没有既定的答案,也没有需要判断对错的观点,只需要抒各自的见解便可。 他又问:“怎的会是‘癸’?” 在这几位大儒看来,如此简单直白的命题,要得到‘癸’等,恐怕要比得到‘甲’等还难一些。” “‘麒麟,传统瑞兽也,性情温和,传说能活两千年。古人以为,凡麒麟出没之处,必有祥瑞,《礼记》有云: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文彦博念了一大段不知所谓的东西。 “停停停,”刘沆打断他:“你乱七八糟念的是些什么?” “乐琅写的答述啊。”文彦博头也不回地答道。 大伙儿瞬间都静了下来,气氛霎时沉默得尴尬。 司马光的眉头皱得快要夹得住苍蝇了,他万分后悔方才神差鬼使的,竟为“乐琅”出言维护。 欧阳修长长呼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猜测问道:“难不成……他不知道《春秋》又名《麟史》?” 文彦博重重地点头,笑意盈在唇边,明显是在嘲讽他们刚刚想要“乐琅”入仕的事。 “那……”司马光沉吟半晌之后,问道:“另一道题目是什么?”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杨敦一啊杨敦一,这另一道题目,你定要出得艰深晦涩一些才好。 文彦博答他:“另一道题目,节选了《谷梁传》中,《僖公卷》的一段:‘兹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战,则是弃其师也。为人君而弃其师,其民孰以为君哉?’,让考生写下自己的见解。” 这段话说的是:为什么不记载安葬宋襄公?因为他失掉民心。他为什么失掉民心?因为他不教百姓作战,这就抛弃了他的军队。做为人君,却抛弃了自己的军队,那百姓谁还把他看做国君。 这一段话观点分明,考生只需要答一些诸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老话,再扩展一下自己的想法便可。 刘沆忍不住道:“怎的官学考试之题目如此简单?杨敦一这个少傅也做得太轻易了些。” “是啊,更难得的是,这般简单的题目,有人还得了个‘癸’的成绩。”文彦博不失时机地嘲笑说。 王安石蹙眉问道:“会不会是安国侯答的观点太过独到新颖,杨少傅接受不了,才给的这么个成绩?” 众人闻言,也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于是都看向文彦博,等着他的回答。 “他答的东西何止独到新颖,简直惊世骇俗。” 文彦博不屑道。 王安石舒了口气,笑道:“果然是如此。”他又好奇问:“安国侯是如何回答的?” “‘兹父不葬何也?失民何也?弃其师何也?与我何干也?何不到八宝茶楼喝个茶,吃个包也?哈哈哈哈哈!” …… 第二百三十二章 顽劣不堪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nbsp&nbsp&nbsp&nbsp“宽夫!”刘沆皱眉不悦道:“乐琅这样作答虽则是不妥,但你也用不着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nbsp&nbsp&nbsp&nbsp“阁老多虑了,”文彦博止住笑,答他道:“这‘哈哈哈哈哈’五字,亦是他答卷上写的。” &nbsp&nbsp&nbsp&nbsp“这,这!” &nbsp&nbsp&nbsp&nbsp刘沆一时语塞,伸出手指,往空中胡乱指了几下之后,变成手握拳头,神色是痛心与愠怒。 &nbsp&nbsp&nbsp&nbsp可是他实在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得长叹了一声,甩袖不语。 &nbsp&nbsp&nbsp&nbsp空气中沁着微微的冷意。 &nbsp&nbsp&nbsp&nbsp众人忽而默言,不约而同地代入到太子少傅杨敦一的角色去,想象倘若是自己批改到这么一份答卷的话…… &nbsp&nbsp&nbsp&nbsp“该!”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气愤地说道:“活该!” &nbsp&nbsp&nbsp&nbsp他歉意地拱手对文彦博道:“文大人,晚生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望海涵,海涵!”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得意地问:“杨敦一的这个‘癸’,给得不冤吧?” &nbsp&nbsp&nbsp&nbsp“不冤,丝毫不冤!”司马光想了想,道:“我恨不能你们官学是用‘十二地支’来评分,他得个‘亥’才是真正不冤!” &nbsp&nbsp&nbsp&nbsp“哈哈哈!”文彦博点头大笑:“好提议!”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惆怅地端起茶杯,还未待啜一口茶,思虑之际,又放下了杯子,始终怀着一些忐忑的期许,问道:“宽夫,庞相公教授的是《论语》一门?” &nbsp&nbsp&nbsp&nbsp“正是。” &nbsp&nbsp&nbsp&nbsp“得‘丁’的可是这门?” &nbsp&nbsp&nbsp&nbsp“不是。” &nbsp&nbsp&nbsp&nbsp“哦?”欧阳修难以置信:“乐琅他写得出《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的文章,想必对《论语》有相当的了解,怎的也是得到‘癸’的评分?” &nbsp&nbsp&nbsp&nbsp刘沆问他:“庞相公出的什么题目?” &nbsp&nbsp&nbsp&nbsp“论‘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nbsp&nbsp&nbsp&nbsp“乐琅他答的什么?” &nbsp&nbsp&nbsp&nbsp“他引用唐代刘禹锡《陋室铭》,东拼西凑写了一篇文章,虽无亮眼之处,却也没有太大的过失,就是字写得着实丑。” &nbsp&nbsp&nbsp&nbsp刘沆点头:“他的字是一贯的丑,却不至于得‘癸’呀?”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道:“是不至于,原本相公评的是‘丙’。” &nbsp&nbsp&nbsp&nbsp“‘原本’?” &nbsp&nbsp&nbsp&nbsp“嗯,原本。听说他后来找杨敦一理论,问说明明说好是‘甲乙丙丁’四等级,为何给他评了‘葵’。” &nbsp&nbsp&nbsp&nbsp“‘葵’?”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莫名其妙,但心里忽尔一抖:莫非…… &nbsp&nbsp&nbsp&nbsp“他以为‘癸’字是读作‘葵’音?”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把司马光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nbsp&nbsp&nbsp&nbsp“对,正是如此。”文彦博笑得恣意,答道:“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庞相公刚好也在场。” &nbsp&nbsp&nbsp&nbsp“所以……?” &nbsp&nbsp&nbsp&nbsp“听闻,庞相公立马就将他的‘丙’改为‘癸’。” &nbsp&nbsp&nbsp&nbsp众人纷纷摇头叹息。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又复问道:“到底是哪一门得的‘丁’?” &nbsp&nbsp&nbsp&nbsp他心想的是,至少“乐琅”尚有一门功课不至太胡闹。指不定,可以从这门课入手,引导其读书的兴趣? &nbsp&nbsp&nbsp&nbsp“是我这门。” &nbsp&nbsp&nbsp&nbsp出乎大家意料,文彦博这样答道。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大喜:“他对《诗经》有兴趣?” &nbsp&nbsp&nbsp&nbsp“哼!”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头不答他的话。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起身,来到他面前,急急追问道:“你出的什么题目?” &nbsp&nbsp&nbsp&nbsp“我让考生们仿照《桧风·羔裘》写一首诗,可以取其内涵,可以参考文式。” &nbsp&nbsp&nbsp&nbsp《桧风·羔裘》原句是: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nbsp&nbsp&nbsp&nbsp全诗看似叙述国君服饰,但其实表达了诗作者对昏君的怨恨与讽刺——国之将亡,而桧君仍以逍遥游宴为急务,身处末世的臣子深切而无奈地心痛。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再问他:“乐琅答的什么?” &nbsp&nbsp&nbsp&nbsp“‘羔裘逍遥厚又重,不如一起织毛衣,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织毛衣。羔裘翱翔难打理,不如一起织毛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织毛衣。羔裘如膏味道臭,不如一起织毛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怪当时织毛衣。’”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一顿一拍地读完这么一大段,忽又觉得十分有趣:“你别说,还蛮顺口的呢。” &nbsp&nbsp&nbsp&nbsp刘沆问:“什么是‘织毛衣’?”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答:“不知道。”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不屑地插话问:“如此不知所谓的答卷,还能有‘丁’级?文大人,你是不是徇私了?” &nbsp&nbsp&nbsp&nbsp“打住,打住!”文彦博连连摆手:“近来我不是忙得很么?那些个答卷我批改好之后就交回到官学里去,也不知道还能评的‘癸’级,我还道‘丁’已经是最末的了。” &nbsp&nbsp&nbsp&nbsp说着,他捶了捶胸口,怨叹了一声:“早知道我也将它改了去!” &nbsp&nbsp&nbsp&nbsp这次,没有人再愿意为“乐琅”出言维护了。 &nbsp&nbsp&nbsp&nbsp天际露出蛋白色。 &nbsp&nbsp&nbsp&nbsp光线微微投入室内。 &nbsp&nbsp&nbsp&nbsp刘沆忍不住推开窗户看,一层浅灰色的雾,覆盖着庭院,片刻,渐渐化成了一片薄纱,微风像一只神奇的手,轻轻地拨开面纱,让早霞羞红了脸。 &nbsp&nbsp&nbsp&nbsp“差不多到辰时了。” &nbsp&nbsp&nbsp&nbsp他说。 &nbsp&nbsp&nbsp&nbsp文彦博带上书案上的预算计划稿件,朗声道:“好,出发!”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临到门槛,又转头对王安石与司马光道:“你们忙活了一整宿,今日的辩论赛就不必出席了,回府歇息罢。”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想了想,点头称是。 &nbsp&nbsp&nbsp&nbsp王安石却道:“晚生不大放心,我去看看,倘若无事便再回府。” &nbsp&nbsp&nbsp&nbsp欧阳修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nbsp&nbsp&nbsp&nbsp…… &nbsp&nbsp&nbsp&nbsp清晨,整个尘世间都是清清亮亮的。 &nbsp&nbsp&nbsp&nbsp阳光透过淡淡的清新的雾气,温柔地喷洒在尘世万物上。 &nbsp&nbsp&nbsp&nbsp霞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华,在汴河面上摇荡。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回到府前,不过辰时二刻。 &nbsp&nbsp&nbsp&nbsp他虽然身体十分疲倦,但心情却是甚好。 &nbsp&nbsp&nbsp&nbsp大宋的第一份预算计划,不,应说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份预算计划,是经由自己的双手诞生,只要稍稍一想到,他的嘴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nbsp&nbsp&nbsp&nbsp满怀愉悦地下了马车,一抬头,竟是看到“乐琅”候在他家的门前。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意料不及,愣了愣神。 &nbsp&nbsp&nbsp&nbsp“乐琅”看到他来了,朗声打招呼道:“司马大人,早安!” &nbsp&nbsp&nbsp&nbsp“你在等我?” &nbsp&nbsp&nbsp&nbsp“嗯。”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方才听了这许多“乐琅”的荒唐事迹,此刻心中十万分地不待见他,于是冷冷问道:“什么事?” &nbsp&nbsp&nbsp&nbsp“乐琅”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冷待,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关于员工宿舍的事情,我有个折中的构想。” &nbsp&nbsp&nbsp&nbsp“哼。” &nbsp&nbsp&nbsp&nbsp司马光不屑,他不认为在自己与王安石的观点之间,有能折中的地方。 &nbsp&nbsp&nbsp&nbsp“乐琅”双手递上一份札记:“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住房累积金’计划。” &nbsp&nbsp&nbsp&nbsp…… 第二百三十三章 现场广告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辰时二刻。 天空是一条大鱼,身上有一列列白云做的鳞,间以蓝的底色。 东方偏南,朝阳淡淡地映红了遮盖它的云。 朱雀大街路旁的桦树一早都褪尽了叶子,散出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有种田野的味道。 钱雪蓬才一进到牡丹馆的辩论赛会场,便听得有人在叫唤他。 ——“浩初兄!” 是黎俐。 钱雪蓬应了一声,会场上早已座无虚席,四处挤满了人,他只得顺着声音走到会场的最后面。在所有座位的背后,摆放了一排矮小竹凳子,那是“站位”,每位票价三贯。 “都说定了让我替你出门票的,好好的席你不坐,偏生要瞒着我买这‘站票’。”钱雪蓬不无抱怨地说道。 黎俐清秀的容颜上,始终带着一抹笑,黑眸内敛且温和。 他道:“你上次已经替我付过了。” “不算不算,”钱雪蓬摆手道:“上次辩论赛没有办成,编辑部把钱都退回了。” “托浩初兄的福,上次有幸坐在第一排听讲座,子默万分感激。” “说起来,那个讲座有趣吗?”钱雪蓬好奇问道,他上次因府中有事情要忙,错过了。 黎俐颔回答:“获益良多!” “哎呀,实在是可惜错过了。” “这次的辩论赛浩初兄莫要再错过,赶快到席去吧,将要开始了。” 钱雪蓬点头,却走了没几步,又打了个转头,回到黎俐的身旁,问:“我与你换一张票可好?” 黎俐不解:“为何呢?” 钱雪蓬往排中间一指:“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有什么不妥?” “那是我姑父。” 黎俐的角度只看得到那人的背影:“他怎么了?” 钱雪蓬皱着眉头,表情相当反感:“他在礼部任职,是个不小的官……平日里,最爱在晚辈面前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动不动就要考我的功课。” 那人的旁边空了个位置,想必就是钱雪蓬买的座位。 黎俐被他为难的模样逗笑,摇头道:“我虽然想到席去观看,但亦不情愿这般占你的便宜……” “罢了,”钱雪蓬不恼:“你不换也无妨,总不信用我席的票换不来一张站票?” 他问旁边的一个书生:“我用席的票换你站票可好?” 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 钱雪蓬站到黎俐旁边的竹凳子上,得意一笑。 “做了亏本买卖还笑得出来,我颇有些为钱府的生意担忧。”黎俐打趣他。 “不亏,不亏。”钱雪蓬气定神闲:“能与黎子默一同观赛,才是值回票价。” …… 那边厢,讲台上的虞茂才猛敲了三下锣,寓意辩论赛开始。 “各位观众,欢迎光临第一届《汴京小刊》辩论赛。这个辩论赛是由翰墨斋、缬绣坊,以及尚诚行共同赞助的!” 话刚落音,在场的观众学子们便纷纷议论起来。 “不是说《汴京小刊》举办的辩论赛吗?能有翰墨斋、缬绣坊什么事情?” “翰墨斋卖的是文房四宝,倒也说得过去,缬绣坊和尚诚行扯进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是‘赞助’?” “好像就是给钱的意思吧?” …… 虞茂才看到众人讨论得热烈,便又敲了一声锣。 大家顿时静了下来,望向讲台。 却看到邵忠从另一侧台阶上到讲台上来,在怀里掏出一卷横幅,慢慢地卷了开来,展示给众人看,上面写着“回味世间点滴,书写大气人生”,他一边大声地、抑扬顿挫地说道:“你的文采,你的文章,全靠你的文具。翰墨斋,汴京老字号,汴京学子的选!” 在场的人都是《汴京小刊》的读者,自然晓得那是广告词。 有人觉得新奇有趣,亦有人不喜他们将广告做到辩论赛这里来。 议论之际,虞茂才再敲一声锣。 待众人都回神到讲台上,邵忠将横幅交予下人挂到会场中央,又大声问虞茂才:“这位公子,你猜猜我是什么人?” 众人被他这问题弄得云里雾里的,莫名其妙得很。 只听得虞茂才大声答道:“我猜,你必定是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邵忠佯装惊讶:“咦!你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你是个高情远致,凡脱俗的读书人。” “啊,请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看出来的呢?” “非常简单,”虞茂才伸手比了比邵忠的一身衣衫:“你身穿的,乃是缬绣坊最新出品——桂兰织绸缎。” 众人立马看向邵忠,一身月白色窄袍,腰间缚一根群青色的腰带。他本就长得高大俊朗,此刻细细收拾着装之后,更显得气质温文,真像虞茂才说的那么回事。 虞茂才转身向观众,笑容可掬:“桂兰织,选取江南最上等的蚕丝,用缬绣坊独门的方法织造而成,是格调高雅的学子的选择。” “桂兰织绸缎,织造有桂花纹路与兰花纹路,寓意非凡。”邵忠补充道。 这次,轮到虞茂才反问:“是什么寓意呢?” 邵忠对着观众回答:“人雅如兰,攀蟾折桂。” “会选择桂兰织的学子,皆是格调高雅的学子!” 台下的观众哪里看到过这样“现场直播”的“广告”,都看得呆呆的。 忽而,虞茂才再敲了一声锣。 几个八宝茶楼伙计装扮的人走了上台。 其中一个高瘦的汉子插着腰,大声对另一个矮胖的汉子道:“喂,张三!你欠我的三十贯钱什么时候还我?” 那被唤作“张三”的矮胖汉子撇了撇嘴,不屑道:“李四!我什么时候欠你三十贯钱了?你莫要胡乱冤枉了我!” “李四”怒气冲冲地吼道:“五日前,就在此处,你问我借了三十贯钱,天地良心,那可是我的血汗钱哪!是我老娘等着救命的钱啊!” “张三”翻了个白眼,又挖了挖耳朵,一副无赖的样子:“哼,口说无凭,你可有借据?若无借据,小心我告你毁谤我声誉!” 就在众人为“李四”抱不平之际,虞茂才又敲一声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这一句话落音,众人纷纷拍手,偏生他又接口道:“可是口说无凭,还需立字为据!尚诚行,‘汴京第一牙’,信心的保证!” 说罢,再敲锣。 方才的“张三”、“李四”早已落场。一名白的老翁上到讲台,摊卧在地上,身上披了白布。 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伏在老翁的身上,哭喊着道:“爹啊,你怎么就抛下儿子了呢!”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也走到台上,嚣张地呼喊道:“喂喂,你快给我滚出去!” 年轻人转头一看,怒道:“大哥?你怎的还有脸回来?爹爹卧病在床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你管我哪里去,总之,现在这老鬼死了,这祖宅田地都归我了,你给我滚出去!” 中年人一边挖鼻孔,一边粗声粗气说道。 “爹爹卧病五年来,你从未照顾过他一朝一夕,你怎还有面目来抢占田宅?” “哼,我是长子,田宅自然是归我的。” “爹爹说过,谁照顾他终老,这田宅便是归谁的。” “可有凭据?” “没……没有……” 演到此处,虞茂才及时地一声锣响。 “祖宅田地,福荫孝顺子孙,天经地义!” 顿了顿,他依旧再来一个转折:“可是口说无凭,还需立字为据!尚诚行,‘汴京第一牙’,可靠的保证!” ……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人性善恶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不同于后世的广告泛滥,这种现场情景式的“广告”,在大宋可是头一遭见到的,观众们非但不厌恶,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黎俐赞叹说:“如此展示的方式,简单直白,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妙,真妙!” “一百五十贯。”钱雪蓬冷不丁地回道。 “嗯?” “这两幕现场广告合计一百五十贯钱的广告费。”钱雪蓬的父亲是刑部律例馆主事,与做担保中介生意的尚诚行时常有公事往来,故而能得知这些内幕。 黎俐不禁咋舌:“一百五十贯钱就演这么两幕?” “呵,你还别嫌贵,尚诚行好歹还演了这么两出,人家翰墨斋单单挂个横幅在会场中央,就要二百六十贯了。” “二百六十贯?”黎俐听得都呆掉了:“汴京小刊办辩论赛岂不是一本万利?” 钱雪蓬点头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安国侯舞文弄墨不在行,做买卖倒是一等一的好。” 就在他们私语之际,虞茂才猛地又敲了三下锣。 邵忠朗声道:“今日,我们编辑部有幸请来礼部侍郎葛敏才大人担任评判。葛大人向来仗义执言,去年参表奏疏二百一十六份,获官家御笔亲题葛二百牌匾相赠。由葛大人来担任评判,更加彰显本次辩论赛的公正!” 言毕,众人拍手鼓掌,葛敏才站了起来,转身朝观众拱了拱手。 黎俐问钱雪蓬道:“他就是你的姑父?” “嗯。” “官家御笔亲题的牌匾,真是无上的荣耀呢。”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钱雪蓬不以为然:“一年奏表二百多份,官家也烦了他吧?” “你对他颇有些微词呢。” “他不是一般的难缠。” 讲台上,八位辩手徐徐入席,坐到两侧。 “此刻,我为大家介绍参加本次辩论赛的正反双方。”邵忠往右边比了比,说道:“在我右手边的,是正方代表,第一位是苏轼,第二位是陈慥,第三位是田肇海。”再往左边也比了一下,道:“在我左手边的,是反方代表:第一位是盛雨晖,第二位是古伟晔,第三位是姜昌。 “本次的辩题是人性本善,反方的立场是人性本恶。第一届汴京小刊辩论赛正式开始!” 虞茂才适时地再敲响了锣。 邵忠继续道:“首先,由正方一辩苏轼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为四分一柱香。” 苏轼今日穿了一身鸭卵青的织金锦直裰,腰间绑的是虎纹玉带,从容不迫,嘴角微弯,淡淡的笑容,如同三月的春光,让人觉得舒适惬意。 他道:“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又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佛家亦说:一心迷是真身,一心觉则是佛。因为人性本善,故而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方主张人性本善,乃是主张人生而是善的,有善端才会有善行。无可否认,人世间确实存有恶行,但是,我方认为,恶行的产生并非先天而成,乃是后天所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此理。恶是结果而非原因。若然硬要说恶是因不是果,硬要说人性是本恶的,那么,人世间则根本不会有真正的道德。” 说到此处,计时的香柱已经差不多到达四分之一的地方,苏轼结语道:“人世间虽有行恶之人,但为善不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佛教中所说众生永远不得渡,则已终身不作佛的慈悲宏愿,正是人性本善的最佳引证!” 此番开篇,引用了儒家与佛家的经典,说得在情在理,加之苏轼风度翩翩,抑扬顿挫,学子们纷纷鼓掌。 邵忠又道:“感谢苏轼的精彩发言,接下来,请反方一辩盛雨晖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同样是四分之一柱香。” 似乎是要与苏轼分庭抗礼,盛雨晖穿了一身黛蓝的深色衣衫,同样也是神采奕奕。 “我方的立场是:人性本恶。孟子虽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但此话后半句却是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正方以此为据,岂非太儿戏?相较之下,我方认为荀子的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更符合人性之本质。正方一辩以一句为善不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便忽略人间的恶行,难道不会太过盲目?倘若人性本善的话,这些恶行从何而来?正方一辩在陈辞当中,为何自始至终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呢?” 盛雨晖话刚落音,香柱便去到了四分之一处。 时间刚刚好。 他几乎是逐条地反驳,丝毫不留情面,让辩论渐渐有了火药味。 观众也是看得紧张了起来,忍不住私下议论。 邵忠对陈慥道:“感谢反方一辩盛雨晖的发言,以下,让我们听听正方二辩陈慥的发言。时间三分之一柱香。” 正方队伍似乎清一色的都穿了浅色衣服,陈慥穿的是水绿色的锦缎窄袍。 “诸位,刚才盛雨晖逐条反驳了我方的观点,但是要讨论人性本善抑或人性本恶,我们须要先厘清一个问题:到底善是本,还是恶是本?到底善是表象,还是恶是表象? “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世间有诸多的善行,是因为在人的本性中就有着善的种子。那么,人世中为何也有恶的表象呢?我想请问诸位,我们种瓜种豆,是不是只要丢下种子就好了?” 众人自然是纷纷摇头。 陈慥点头笑道:“对嘛,除了播种,还要施肥,还要浇水啊,万一下了十几天的大雨,又或者接连十几天的大旱,那么瓜、豆不仅长不好,而且还会烂掉、干掉。同样而言,有些人虽有善根,却长不出善果,那是因为生长得不好,而并不是说此人心中没有善的种子呀!同样,有许多十恶不赦的人,到最后都会良心发现,悔不当初,我们会说他是良心未泯,若然人的良心自始就不存在于人的本性中,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解释人有后悔的行为呢?” 对面的盛雨晖脸色一黯,他未曾料到正方会以这个角度来辩驳,略略有些失神。 而观众席上的众人则是掌声雷动,更有人大声叫好。 钱雪蓬看得兴起,不由得问黎俐:“这般说来,反方应该没有办法反驳了吧?” 黎俐想了想,沉吟片刻,噙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未必。” “哦?” “不过,还要看反方敢不敢说。” 第二百三十五章 效率公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司马府的老仆李七端着一盘子的茶点,经过长廊,到了书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煎茶的水,在一沸末二沸始,方叫做恰到好处。 水发出如鱼吐珠的声响。 炭火微熏。 司马光紧皱的眉头,因缥缈扩散的茶香而略舒。他顺手接过一杯乐琳泡好的茶,不假思索呷一口。 茶香袭人,鲜醇甘美。 “安国侯对煎茶之道,颇有研究呢。” 乐琳看着自己杯中漂浮舒展的翠叶,问道:“司马大人是应允此计划了?” 司马光停下反复翻阅计划书的手,略略迟疑。 扣留一成半的薪资,东家再补贴一成半的费用,在员工需要购置田宅的时候取出。自愿参与,不强制。 他所要求的“公平”,很好地体现在这个“住房累积金”计划里。 再拒绝,自己便是得理不饶人,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却始终心有不甘。 乐琳看穿他的心思:“司马大人耿耿于怀公平与否,王先生也是口口声声倡议公平”她托腮望向窗外,调侃道:“你们二位真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呢。” 司马光的眼神顿时变得得森冷,一股难以压制的不快,无端地涌现心间。他情愿“乐琅”说自己是自私、独善,甚至贪得无厌都好,也不愿他将自己的想法与王安石的主张相提并论。 “我还以为安国侯只对经义不熟,不曾想,竟是连成语也学得一塌糊涂。” 他扯了扯嘴角,讽刺说道。 乐琳挑眉望向他,笑问:“晚辈说错了?” 司马光不语。即便意见相左,他亦不愿在人后非议王安石。非君子所为。 乐琳径自说道:“大人你要求的,是机会公平王先生倡议的,是结果公平。” 司马光眼中闪过一闪而逝的赞赏。 能够看出这两种主张之间的差别,此人有其聪敏之处。 “晚辈认为,这两种想法不分轩轾,都是极好的。” “安国侯和稀泥的功夫也是极好。” 司马光冷冷地回道。方才他对“乐琅”的赏识,霎时间消失无踪“乐琅”要是真有慧根的话,必定能想通,自己的主张与王安石的主张根本是互不相容的。人与人的差别,可至云泥,机会平等的话,结果就永远不可能平等要保证结果平等,必然会妨碍机会的公平。 便是王安石此刻在这里,想必也定会狠狠将“他”痛骂一番。 “他”说两者都是极好的,那即是说两者都不好。 果不其然,乐琳再道:“转念一想,晚辈又觉得你们的想法都是错的,机会公平与结果公平,实际上都是不公平的。” “哼!” 司马光冷哼了一声:“安国侯倒是说说,依你看来,如何才是公平呢?” 他这样问,但心里压根儿不指望“乐琅”能答出有建树的东西。 “最合适的想法,应该是以机会公平为主,向结果公平倾斜。” “嗯?” 司马光愣了愣。 这话,如同一缕明媚灿烂的阳光,照亮了他因竭力苦思而黯淡的脑海。 乐琳说:“一味追求机会均等,会导致处于劣势的群体更加劣化,长期下来与优势群体相比差距越来越大。严重到某种程度,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唔” 纵使坚持主张机会公平,但司马光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完全采取结果公平,也是不可行的,会减弱个人奋斗的动力,更有甚者,劣势群体有可能因为强制的结果均等,而有恃无恐地懒惰。” 司马光重重地点头。 “从这个意义上说,平等与效率之间,存在着一种互相交替的关系。” “效率?” 乐琳解释:“劳动的产出与投入之比。同等投入下,产出越大,效率越高。” 司马光举一反三:“同样的事情,交予聪明人去做,比交予蠢人去做,效率更高?” “正是。你们二位的想法,更像是两种不同的选择:要么以效率为代价,换取较大程度的平等要么以平等为代价,换取较高的效率。” “你赞同前者还是后者?” “效率优先,兼顾公平。” 窗外,眩亮的太阳光线,透进书房之中。 乐琳的右边的侧脸被映照得发亮。 司马光诧异地看着“他”。 良久,才答应道:“我不反对此计划。” “多谢司马大人成全。” “且慢,”司马光摆手,说:“我虽则不反对,但王介甫未见得会赞同。” 乐琳微微点头,又狡黠笑道:“既然司马大人不反对,也未见得王先生会不赞同。” 牡丹馆。 被梅树围绕的会场,辩论还在继续。 “人性是由天性和习性所组成的,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此乃人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而习性则是通过后来的人情教化所获得的,是后天而成。人性本恶,当然指的是人性本来的、先天的就是恶的。恶,指的就是对**的无节制地扩张,而善则是对本能的节制。三国的曹操曾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难道不是人性本恶?前些日子汴京发生的那桩命案,谋财害命的凶手难道不是人性本恶?这世间诸多的恶行,诸多丧尽天良的惨事,难道不是人性本恶而致? “虽然人性本恶,然而人间并未因人欲横流而变成修罗场般的地狱,这是正正因为人性可以通过后天教化加以改造,因为圣人们倡导扬善避恶,所以人性才能向善的方向改进,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修齐、治平、内圣、外王呀!对方辩友,若然人性是本善的话,孔夫子又何必还诲人不倦呢?我等固然希望人性是善的,但是,一切事实都告知我们,人性是恶的!我们只有正视这个事实,才有可能扬善避恶,而不是以理想混淆现实!” 反方的三辩手姜昌说得慷慨激昂。 这是自由辩论的时间。 观众被他义正辞严的一番话打动了,掌声如雷。 然而,站在最后一排的黎俐却连连摇头。 钱雪蓬问他:“他的发言有什么问题?” “大有问题。他说了如此多,但正方只要反驳说善也是一种本性的**,那此番言论便不成立,况且,他说得这样慷慨,反而更显得滑稽了。” 果然,正方的一辩苏轼立马站了起来,大声道:“对方辩友说,人的恶是因为人有**,说这是人性,那我就十分不解了,为什么人的**一定是恶的呢? “我喜欢诗词歌赋,我爱读李太白、杜工部的诗,我喜欢屈原的辞赋,这是恶吗?再说了,人有本能,人肚子饿了想吃饭,我爱吃八宝茶楼的叉烧包,这能算是恶吗?我劳作累了,想要休息,这算是恶吗? “对方辩友还说,人的本性可以后天教化,所以恶的本性可以教育成善的,那为何人的本性可以被教育成善呢?鸟会飞,它只要学了飞就可以飞,何须人去教?我等生而为人,即便天上的大鹏来教化我们,我们也是飞不起来的,因为我们没有飞的本性呀!那么,人为何可以被教成行善呢?就是因为我们相信人的本性中有善性嘛。” 相比起姜昌发言时候的振奋昂扬,苏轼语气从容、轻松,而且一直脸带微笑,反而更让人信服。 反方的三人一时间,被反驳得无计可施。 钱雪蓬叹道:“看来,胜负已定了。” 黎俐却说:“未必。”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打擂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反方辩友若然没有要说的,那我方便发表总结了。” 苏轼笑靥更深,悠悠问道。 距离自由辩论结束,还有半柱香的时间。然而,反方三人面面相觑,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好!“ 首席一人带头叫好:“精彩,真精彩!” 坐在他身旁的葛敏才侧首而视,目光恰好与其相对。 “萧大人喜欢便好。” 葛敏才恭敬说道。 萧益秀朝他点了点头,细长的瑞凤眼潋滟着淡漠冷清。 坐在另一旁的叶明诚朝葛敏才拱手,诚恳说道:“辩论赛的首席座位一票难求,真要多谢昭岚你割爱。” “客气,客气!”葛敏才向他摆了摆手。 听得是葛敏才出让的门票,萧益秀神色中方现出些许暖意。 “宋国有如此新奇的比赛,实在有趣!”他转头看向讲台,夸赞道。又说:“可惜,正方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不够过瘾……如无意外,该是正方大胜吧?” 言语之际,讲台上的苏轼看到反方无人应答,于是朗声道:“反方辩友既无异议,那么,我方开始总结。” …… 后排的钱雪蓬问黎俐:“你有办法驳倒正方?” “并无把握完全驳倒,”黎俐笑咪咪的说:“但是,我找到正方观点的破绽,再辩一局不难。” “好!” 钱雪蓬兴奋地暗道了一声好。 黎俐问他:“纵然找到破绽又如何?我们不过是观众,又不是……” 他想说“又不是辩手”,但话才说了一半,钱雪蓬忽而一下子跳了起来,高举着手,大声喊道: ——“且慢!” 众人循声望向他。 “浩初!”黎俐一脸惊愕,小声呼叫他的名字。 钱雪蓬全无怯懦,透过层层的人群,镇定从容望向讲台:“有异议!我们有异议!” …… 葛敏才看清插话的人是钱雪蓬,错愕地瞪大眼睛,露出讶异的神情,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浩初……?” 叶明诚好奇问:“昭岚你认识此人?” “他是我的妻侄。”葛敏才尴尬地承认。 “后生可畏呀。”叶明诚客气道。 另一边厢,讲台上的陈慥大声对钱雪蓬道:“即便阁下有异议,但你并非辩手,依照比赛的规矩,不能替代反方辩论。” “若果我们顶替反方辩手发言呢?”钱雪蓬问。 “赛规并无说到可以中途换辩手。” 意料之外,这次否决的竟是反方一辩盛雨晖。但这也是情理之中——输给准备充足、能言善辩的正方辩手,尚算虽败犹荣。输给毫无准备的一名观众?那才是掉尽面子。 钱雪蓬毫不退让:“但赛规里也没有说不能中途换人,”他向葛敏才拱手道:“还请裁判定夺。” “赛规虽然没有说可以换人,也没有说不能换人,”葛敏才假装略略沉吟,说道:“不过,本人终究觉得不换为好,以免做坏了规矩,日后的辩论赛哪个说想来辩两句,就来辩上两句,乱哄哄的,这和东西两市卖菜买菜有何区别?” 他想的却是:钱雪蓬这小子素来学业不精,万一上到台上胡言乱语、错漏百出,自己作为他的姑父,也会被连累丢了颜脸。 讲台上的众人听得裁判这样说,忙不迭地应是。 只有苏轼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惋惜。 “慢。” 此番插话打断的,是萧益秀。 葛敏才心中“咯噔”一惊,佯作镇定笑问:“萧大人有何高见?” “你们既然摆得了擂台,有人来打擂,难道不敢应战?” 萧益秀的声音慵懒悠闲,嘴角微扬,神色如谜。 “这……这是辩论赛,比的是能言善辩。萧大人,恐怕,这不能与摆擂台相提并论……”葛敏才皱眉,他不敢得罪萧益秀,只得好言劝说。 “辩论,讲究的是反应敏捷;打擂台,讲究的同样是反应敏捷。”萧益秀闻声侧首,盯看着葛敏才,片刻,蓦地露出一抹邪诡的笑,眼神冰冷得渗人:“本座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之处。” 葛敏才一窒无言。 倒是台上的苏轼淡定地笑道:“晚生觉得这位大人说得在理,有人打擂,又怎能不应战?再者,我方既然笃定人性本善乃是世间真理,更何惧应战!” 葛敏才叹了口气,对反方的盛雨晖道:“反方一辩,你挑一个人来替换吧。” 盛雨晖即便不赞同,也没有办法了。他想了想,对一直表现平平的古伟晔道:“若皙,你先下场去。” “浩初,你上台吧。”葛敏才不情不愿对钱雪蓬道。 钱雪蓬摆了摆手,摇头道:“上场的不是我。” “啊?”葛敏才以为他在捣乱,略略愠怒。 “代替反方二辩的,是我的同窗……”钱雪蓬一把将黎俐推了上前:“黎子默。” ……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青藤轩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姚府西侧的青藤轩,是姚宏逸读书用的院子。 白色粉墙,八字门开。紫竹掩映之间,见得一座雅致的两层建筑,决非寻常人家的书房可比。 院子里不时传来叫好声,但更多的,却是争吵声。 夫人袁氏在院外来回踱步,满脸着急、焦虑,叹气不休。 灶房的仆人阿安刚好提着一篮糕点走来,看到袁氏,恭敬地垂首问好:“小的见过夫人。” 袁氏想着心事,没好气地应下一声,忽见了他篮子里的糕点,本已皱着的眉头,锁得更深:“是老爷吩咐你备的糕点?” 阿安愣了愣,点头也摇头。 “什么意思?是抑或不是?” 袁氏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 阿安就是个在灶房打下手的,不曾伺候过老爷、夫人,怯怯答道:“是,是杨管家吩咐小的送来糕点。” “什么时辰了,还送糕点?杨兴旺这个没轻没重的!”袁氏撇了撇嘴,不满地吩咐阿安:“去,叫他过来。” “是,是!”阿安连连点头,可没走得两步,又回头,指着手中的篮子,不知所措问:“夫人,这这糕点?” “还管什么糕点?先把杨兴旺叫来!” 袁氏吩咐得急,阿安惶恐惊忧地传达,管家杨兴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溜小跑地领着阿安赶来,抹了抹额角的汗水,脸色苍白问道:“夫人,发生何事了?” “老爷命你准备的糕点?”袁氏语气冷淡地问。 “是。回夫人的话,是老爷约莫半个时辰前吩咐的。” 装糕点的篮子还在阿安的手中,杨兴旺仔细看了看那些糕点桂花糕、金花饼,还有刚蒸好的虾肉包子和生煎羊肉饺。都是老爷爱吃的,看不出问题呀!他对袁氏的怒火感到莫名其妙:“夫人,可是这些糕点出了什么纰漏么?” “都什么时辰了?”袁氏心里更恼火了:“哪里有人过了午才去登门拜访的?这要教我娘家的人怎么看?” 杨兴旺恍然大悟,原来夫人着急的是这一桩事。 依照本朝的习俗,腊月尾的几天,外嫁了的女子大多会偕同夫婿,寻个时间回娘家探望。 前天开始,袁氏便忙里忙外地挑选着赠予娘家的过年贺礼。昨晚,她还替姚宏逸选了一套新造的衣服,再三叮嘱要注意的细碎事项。 偏生今日一早,辰时才过了两刻,姚宏逸的三名同僚就兴冲冲地前来。而后,连同姚宏逸,这四人也不知道谈些什么,在青藤轩里耗到此刻还不愿出来。 若果来的是户部的人,她早就命杨兴旺去送客了。然而那三人里,一位是参知政事,一位是殿中侍御史,官位压了户部尚书一头还有一位,是文采惊天下的翰林学士欧阳修。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姚宏逸开罪得起的。 袁氏只得碎碎喃喃地抱怨:“官家都封笔封玺了,到底是要打仗,还是出了天灾?有什么事情不能过了年再谈么” 古代的官家也要过年,一般在腊月二十六日“封笔”、“封玺”,三省六部也会识趣地“不奏事”,然后把一些日常政务压后到过了年再处理。在正月初一的大典上,官家重新“开笔”、“开玺”。 姚宏逸平日温和宽容,但袁氏却一向脾气火爆。杨兴旺素来是宁得罪老爷,莫得罪夫人,便问袁氏道:“可要小的入去提醒一下老爷?” “你发傻吗?”袁氏白了他一眼:“在老爷的同僚面前问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教他颜面何存?” “那”杨兴旺垂首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吩咐。 袁氏好生想了想,吩咐说:“杨兴旺,你先送糕点进去,顺便问一问老爷”她细细斟酌言语:“就问: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袁氏的娘家就在城北吉昌顺的旁边,这般询问,既保留了老爷的颜面,同时又不着痕迹地提醒。杨兴旺心领神会地颔首,对眼前行事细致周全的当家主母,更加心悦诚服了。 青藤轩书房的四周,摆放了好些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中间,是张一字长案。平日只得窗前放有一张太师椅,此际却是在长案的四周都放了座椅,刘沆、文彦博、欧阳修和姚宏逸四人分别坐在长案的四边。 书案上,新写的札记堆叠如丘,文彦博他们草拟的预算计划稿,早已不知被埋没在何处。 欧阳修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下面的一层里找到,他托着腮蹙眉沉思,几近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数个时辰的商讨,预算计划已经与他们的草稿相去甚远了。 “不能稍稍减少一下兵部的预算么?”欧阳修耐着性子问姚宏逸:“不论是兴办不收费的蒙学馆,抑或是扩建太学,都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之举。” 姚宏逸想也不想,断然道:“兵部的预算减少不了。” 刘沆问他:“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逐年递增,金额之高,是六部之冠,怎的会减少不了?” “增加兵部的用度,是官家授意的。”姚宏逸长叹了口气,无奈答道。 刘沆闻言顿时沉默,他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官家有意增加兵部的用度,目的不言自明。 文彦博与欧阳修也神色凝重。 “兵部的用度牵连甚广,”姚宏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建议道:“莫如把彭澄也请来,咱们几个再从长计议?” 文彦博撇了撇嘴,心里是万分的不愿意。他本就是想要绕过兵部,以便挪出更多的费用到民生用度之处。 但此刻却非得还要与彭澄一同议论。 正在沉吟之际,忽闻得敲门声。 杨兴旺在门外唤道:“老爷,小的送糕点来了。” 姚宏逸一边吩咐杨兴旺进入,一边对刘沆他们说道:“就这么定了吧,先歇息一下,吃个点心,待得彭大人来了再慢慢商量。” 那三人陆续点头。为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 杨兴旺将糕点摆在书案剩余的空位上,毕恭毕敬、一字不差地对姚宏逸转述袁氏交待的话,问道:“老爷,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姚宏逸听出弦外之音,怔了一下。 “好,好!”文彦博咬了一口生煎羊肉饺,答杨兴的话道:“说起来还真有点饿了,来一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正好。”更对姚宏逸夸赞道:“怿工,令正真是考虑周到!” 刘沆咳了一声,朝文彦博投去一个颜色。 姚府自己养着厨子,一顿午饭,何须到远在城北的吉昌顺去买? 姚夫人定必是有私己话对姚宏逸说的。 于是他柔声问道:“怿工,今日我们三人贸然到访,可是打乱你原本的安排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赠送墨宝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冬日的正午不算炎热,袁氏站在青藤轩外,轻抚着手中的宣纸。 那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干透,是刚刚才写好的。 字,是用尖笔乾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 细细观之,外若优游,中实刚劲。 写的词牌名是渔家傲,题为十二月严凝天地闭,正合这个时节的意境。 “十二月严凝天地闭。莫嫌台榭无花卉。 惟有酒能欺雪意。 增豪气。 直教耳热笙歌沸。陇上雕鞍惟数骑。 猎围半合新霜里。霜重鼓声寒不起。 千人指。 马前一雁寒空坠。” 袁氏在心中默念词句,暗自赞叹。 词风豪迈,寥寥数句,寒天雪地的塞外景色骤跃于眼前。 好字,好词! 袁氏惊艳之余,也一脸不明所以,问杨兴旺道:“老爷怎么答你的?” “回夫人的话,”杨兴旺摇了摇头,答道:“老爷说吉昌顺太远了,让灶房煮弄面食即可。” 袁氏怅然叹了口气:看来,老爷是真的有要紧公务。 她又扬了扬手中的字词,问说:“这是何人的手笔?” “是欧阳大人的墨宝。” “啊!欧阳大人?”袁氏讶然错愕。 杨兴旺娓娓转述道:“欧阳大人说:年关将至,无奈唐突扰攘。承蒙老爷、夫人接待周到,感激亦愧疚。听闻袁都尉曾在河间府任职,大约会对边塞的景致有所想念,便以此字词赠袁都尉,望笑纳。” 袁氏听罢,脸庞顿时羞愧得通红。 她父亲袁安志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前轻车都尉,而且归田久矣,何德何能让名满天下的欧阳修记挂? 不过是托词而已。 是自己太鲁莽,还道别人看不出来。能在朝堂上立足的,哪个不是精明练达之人? 他们大约已经猜到,姚宏逸今日要依习俗陪自己省亲,于是好心留个颜脸,没有点破,更以亲笔字词相赠。 欧阳大学士的墨宝,又是特意为她父亲而写的词,比自己精心挑选的贺年礼都要体面得多。 袁氏小心翼翼地卷好手中的宣纸,吩咐杨兴旺说:“你赶忙去让灶房准备午膳,莫要怠慢了贵客。待得事情都办妥了,再替我找人将欧阳学士的墨宝好生装裱起来。” “午膳的安排,小的已经命阿安传达灶房”杨兴旺顿了顿,为难道:“但是,这装裱一事,恐怕夫人要稍等一下。” “哦?” 杨兴旺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老爷让小的赶忙到城西彭府,邀彭大人前来一趟,说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王安石宅子里的书房。 墙壁挂满条幅,册籍书稿四处堆叠,书架上都是大小卷轴。 乐琳百无聊赖地翻弄这一本札记。 全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良久,王安石才将住房累积金的计划书认真读完。 “王先生觉得如何?” 乐琳问道。 王安石抬头正视乐琳,黑瞳里眸光幽亮,表情认真地说道:“我不反对。” “啊?”乐琳还以为王安石会比司马光更难缠,不曾想,他竟这样轻易就答允了。 一时间,难以置信。 说好的“拗相公”呢? “我说,我不反对。”王安石看“他”不信,重复了一遍。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妥协艺术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正方辩友,在下有一事欲请教你方既是认为人间的恶行与人性之恶无关,那么敢问一句:恶从何来?你方说的人性本善,又是如何导出恶果的呢? “我方说的并非本能和**即是恶,而是: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对本能与**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何异? “对方辩友,你喜欢诗词歌赋,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屈原的辞赋,这都不是恶吗?但喜爱到某个程度,无法抑制自己的虚荣,你去剽窃抄袭别人的诗词,据为己有,那便是恶了。你恶了,想去吃叉烧包,这当然不是恶,但倘若你身上的钱银不足,却又抵制不了美食的引诱,去偷抢叉烧包,那便是作恶了。劳作累了,要休息,怎能算是恶呢?但不加以节制,一个人好逸恶劳,终日浑浑噩噩,这难道还不是恶? “人无完人,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并不因为他白壁无瑕,完美无缺,而是他能有看清楚自己的勇气,承认人性本恶,能够扬善弃恶。为了抑制人之本望的无限扩张,所以有律法、有道德,用以倡导善行,制止恶行有从古至今许多讲究忠孝仁义的故事,教化百姓向善。 “正方辩友坚持人性本善,言下之意,也就是说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都是多此一举的?我不禁痛心问你一句:如果人性本善,要律法何用?要道德何用?要忠孝仁义的典故何用?” 黎俐有条不紊地说道。 苏轼闻言,怔了一怔。 对方找出了正方论据里的最大破绽本能非恶,亦非善。 然而,他却丝毫不慌。 就如那次和乐琅对战的辩论赛彩排一样,苏轼感到熟悉又久违的刺激与兴奋。 人世间,知音难寻,但对手更难觅。 没有对手的比赛,胜之不武。 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虽败犹荣。 厮杀,即将开始。 “反方辩友辩解说,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对本能与**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无异我想问反方辩友:人能教给畜生习性,比如教会狗看门,教会教会马牛劳作,但人能教化畜生行善吗? “我就问一句:反方辩友,若然人性是本恶的话,律法、道德、寓言典故何以能作用于人呢?” 轻而易举的一个反问,苏轼便将辩论重新拉回到人性的善恶之分: “一个本恶的人,他又怎么会摒弃恶的价值?本恶的人,理应是喜欢作恶的吧,那么,他理应厌恶别人加在他身上的恶行。本恶的人,应当是心怀愉快地去行恶才对,让他最厌烦、最痛苦的,是别人的恶加在他身上才对,而你说的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对本恶的人而言,不亚于恶。 “对方辩友在错误矛盾的论据之下,说人性是本恶的,但人又会摒弃恶的价值。既然人性本恶,人就会欢欢喜喜地接受恶的价值。怎么可能安然接受教化呢? “人可以被教化,人有善根,人有善端,这正是人的善良的本性呀! “今日,我等在此处辩论,谈的不是输赢,是真理大道。若然人性本恶,我们定必无法彼此信任,你怀疑我,我猜忌你。如无善良的根本,我等如何在此处沟通呢?” 苏轼的对答,同样来得气定神闲。 与方才的掌声雷动不同,此际,大多的观众都略显迷惘。 二、三流的武者对战,十八般武艺尽出,拳脚功夫全用上,跟斗翻尽。 一拳一脚,清清楚楚,观众看得热闹,如何不尽兴? 但一流的高手与高手之间,讲究的是内力的深浅、真气的多寡,讲究的是招式的破解,讲究的是瞬息切中对手的命门。 没有热闹可看,只有内行看得了门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萧益秀抚掌大笑道。 叶明诚与葛敏才亦颔首点头,深感赞同。 “我说,我不反对。” 王安石重复说道。 乐琳坦白说:“我还以为先生会反对呢”毕竟,在目前的计划里,利益更多地倾斜向高薪资的人。 “司马君实既然能赞同,我便亦没有非反对不可的理由。” “是为了司马大人而妥协吗?” “不,”王安石否认道:“是为了计划能顺利推行而妥协。” “妥协”二字,他说的犹豫而不情愿。 但沉吟了一会儿,又略有怅然地问道:“日后,倘若想要推行我的青苗法,也定必会有许多需要妥协的情境吧?” 乐琳早料到他不曾放弃“青苗法”,她能理解一个固执的人对妥协的厌恶,于是安慰道:“妥协,是政治的艺术啊。” “政治的艺术?” “嗯,我是这样认为的。” 王安石若有所思,片刻,他道:“虽然我不反对,但还有一个要求。” 第二百四十章 谋不可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白烟袅袅,如冲天一线。 彭澄伸手探向薰炉上方,任由时浓时淡的烟雾,缭绕着指掌。 “工部的预算,不能减。” 说着,他抽回手,往鼻前闻嗅,无患子与石菖蒲的气味隐约渗入鼻腔。 可惜,安定宁神的香料,亦无法让在场的人定下心神。 文彦博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的五官都快要皱道一块儿去了:“兵部的预算不能减,工部的也不能减,我倒是有个妙极的想法——”他用力一拍脑门,佯装猛然惊觉的样子,讽刺道:“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削减官家的用度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啼笑皆非。 刘沆劝他道:“既是商量讨论,定会有不同的想法与坚持,商议可折中之处才是正事,你含沙射影,暗里讽刺,于事情何益?” 姚宏逸连忙点头附和:“刘阁老所言有理。” “嗬,姚怿工你还有脸说!”文彦博被刘沆教训得恼羞成怒,偏生是自己不在理,无力反驳,于是逮着哪个帮口的便寻他出气:“直接了当减兵部的预算不好么?你非要说什么牵连甚广,什么从长计议……好了,如今连工部的预算也减不得!” 彭澄一惊更甚,立马向姚宏逸问道:“怿工,他所言当真?你们原本是想削减兵部的预算?” 姚宏逸宽慰他:“伯湛莫要担忧,我已向诸位说明兵部开支用度的‘情况’,文大人与我说笑而已。” “情况”二字,他落了重音。 彭澄颔首,对文彦博拱了拱手,道:“文大人既然知晓当中缘故,想必会理解的。” 文彦博蹙了蹙眉头,别过头去不看他。 彭澄又道:“说起来,此预算计划一事既然牵涉到工部,便无绕过工部尚书、擅自做主之理。” 姚宏逸问:“伯湛的意思是……?” “劳烦怿工命人到殷府一趟,邀殷祺然前来,一同商议。” 殷祺然,是如今的工部尚书。 “还要邀人?”文彦博首先反对:“自古谋可寡而不可众,你一言我一语的,能成得了事?你们莫如把百官都请来好了!” 姚宏逸劝解说:“文大人稍安勿躁,集思广益并非坏事。” 文彦博懒懒扬手,撇了撇嘴角,不耐道:“邀他来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文大人不妨直言。”彭澄与殷祺然公务上的交集颇多,尚算相熟,他暗忖着若是不太过分的条件,自己大约能替殷祺然应下来。 “究竟要削减六部中哪个的预算?在殷祺然到来之前,我们要先定下来。” “好!” 众人异口同声答应。 “刑部如何?”欧阳修提议。 刘沆轻轻点头。 文彦博更不会有异议。 彭澄略略沉吟,答道:“我赞成。” 众人望向姚宏逸,他想了想,也说:“我亦赞同。” …… 王安石的书房。 乐琳说了一大段话,喉咙不知不觉竟有些干了,她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笑问道:“不知道我说的方法,是否解决了先生的忧虑?” 王安石猛一拍书案,惊喜道:“好办法,好办法!” 他轻抚手掌,想到司马光或许会出现的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喜上眉梢。但惊觉自己有这幸灾乐祸的想法之后,又暗自反省,强忍下笑意,说道:“倒是君实兄不一定会答应。” “我的方法与答应他的条件并不违背。” “如此甚好!” …… 延福宫后院的湖畔,有一座精致的木雕凉亭,四周围以薄纱。 微风拂动,映衬着亭外白茫茫的景致,如梦似幻。 亭内铺上柔软的绣榻。 连日阴冷的风雪天气过后,难得放晴。太后依着榻上的靠枕,静静望向亭外。 柴珏坐在茶几旁,同样是不言不语。 白芷念念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良久,太后察觉到他的罔若未闻。 “阿珏。” 没有反应。 “阿珏!” 太后提高了声音,柴珏蓦然回神。 “祖母……” “白芷在问你的话呢。” ……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皆自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茫然地看向白芷。 白芷笑着重复道:“奴说,许久不曾看到安国侯了。” “他呀……”提及好友,柴珏澄澈的浅色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我方才也是在想着他的事情。” 太后也好奇了,问道:“能令阿珏失神的,会是什么事情呢?” “说来话长,事情还得从‘财务总结大会’说起。” 柴珏浅笑着,眼睫轻眨,语声柔柔。 “‘财务总结大会’?” “嗯,就是昨日的事情……” …… 牡丹馆的庭院里,稀疏的花木,在日照下随风轻轻摇曳。 蓦地,一朵白梅随风而舞,翻飞飘转之际,掠过池子,落到地上。 讲台上,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决斗,在继续进行着。 “正方辩友说,人只要经过教化就能向善,然而,更多的人在做恶事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教,不需要学,自然而然就会去做,这难道不是本性使然吗? “‘孔融让梨’的故事为何能传颂千古?四岁的小孩让他任意挑选梨子的话,他定必会选最大最好的的。自私自利,此乃人的天性,经过教化,才能说出‘小儿,法当取小者’这般的话。再往深一层说,孔融此举正正因为是非常之举,才得以流传。 “正是由于人性本恶,所以,教化才尤为重要,也正因为导人向善与人的天性相违背,教化才会任重而道远,才会有管仲‘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感概。如果人性是本善的,又何须大费周章劝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倒是行恶之事从未有人公开倡导,偏偏总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黎俐说完,不眨一瞬地看着苏轼。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在他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幽深的黑眸里,除了玩味之外,也有着如苏轼那样的,如猛虎野兽看到猎物的兴奋。 苏轼嘴边笑意不减,反击道:“依你所言,那自古至今,人岂不是都要往恶的方向进展?但比之古时,比之茹毛饮血、析骸而爨的古人,我们的道德、品行、修为都要更好,人明显是往善的方向去进展的呀!那我便要问反方辩友一句:善端何来?” 黎俐从容以对:“善端正是从自私而来。” “反方辩友,你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贻笑大方?”苏轼大笑道。 “不,”黎俐认真道:“倘若世间人人皆自私的话,那便是人人都无法自私了。” …… 青藤轩的书房。 厚实的木门被推开,杨兴旺垂首而入,脚步触地无声。他的手中捧着三d大层食盒的丰盛饭菜,热气氤氲。 五碟小点、六样小菜,主菜是清蒸河虾、鲜菇炸牛舌、芋丝肉沫,还有老爷最爱的山药炖鸡汤。 他有条不紊地将饭菜摆在偏厅的八仙桌上。 ——“刑部的预算减不得!” 忽地,书房里头传来几近是低吼的声音。 杨兴旺的手抖了抖,一碟翡翠鸡丁差点洒落下来。 这把声音他认得,老爷去年寿宴的时候,曾到过姚府一次的工部殷尚书。 ——“减不得,减不得!个个都减不得,来来来,咱现如今一块儿上文德殿去,减官家的预算好不?” 这是今日来拜访的文大人的声音。 ……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秘密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各地衙门文书收发、稽察罪犯,整修牢房、赃罚库,收放案内赃款、没收各物件……还有,官家着令的修订《大宋律》,这些哪样不要银钱?殷某不过就事论事,文大人稍安勿躁。”殷祺然看到文彦博动怒,好生劝道。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削吏部的咯?” “万万不可!”此言一出,欧阳修、姚宏逸异口同声道。 欧阳修劝止说:“春闱在即,怎能在这个时节议论削减吏部开支?” 彭澄不语良久,此刻开口道:“怿工,礼部历年的开支是不是略多了些?” 一言惊醒梦中人,文彦博拍案道:“对!礼部开支确实太多,我大宋乃泱泱大国,万邦来朝、众夷归化是理所当然之事,藩属、外国之往来事何须朝廷耗财费心?” 殷祺然连忙附和:“文大人所言有理!赏赐给蛮夷的珍宝、藩属来使的接待,如此费用均可一一削减!” 彭澄重重颔首道:“什么倭国、交趾、琉球、蒲甘之流,畏惧我大宋国威,仰慕大宋文明,那些使节到汴京要么是来取经学习,要么是来找寻庇护……”他想了想,说道:“依我看,对这些撮尔小邦,不但要免掉赏赐与接待开支,还要酌情收取报酬才好!”语音铿锵,内心对小国的傲慢表露无遗。 “对!对!” 文彦博抚掌大赞。 殷祺然问道:“那么,我们把徐遐龄也请过来,一同商议?” 彭澄瞪了他一眼:“你发傻了不成?既是要削减礼部的预算,你把礼部尚书叫过来,还商议什么?” “这……” 彭澄别过头去,看了姚宏逸一眼。姚宏逸心领神会,默言无声地望向在座官位最高的刘沆。 刘沆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姚宏逸连忙对在偏厅布菜的杨兴旺吩咐道:“兴旺,你立马到白虎大街的汤府、还有城南的沭阳巷骆府一趟,就说我有万分紧急的事邀两位大人一聚。” 他说的两位大人,分别是当今刑部尚书汤一夔,和吏部尚书骆鼐。 杨兴旺刚摆好饭菜,点头应了下来,便麻利地退身而出。 出了青藤轩,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又“碰到”袁氏。 袁氏问道:“可是忙完了?”她还等着杨兴旺找人来装裱欧阳修的墨宝。 杨兴旺连连摇头:“老爷命小的到白虎大街汤府、还有城南沭阳巷骆府,邀请汤大人、骆大人前来。” “白虎大街汤府……沭阳巷骆府?”袁氏沉思一下,皱眉问道:“老爷邀请的,可是刑部的汤尚书和吏部的骆尚书?” “夫人好记性,正是两位尚书大人。” 袁氏更加狐疑惊讶了——一个参知政事、一个殿中侍御史、一个翰林学士,还有户、兵、工部三位尚书,如今还要邀刑部、吏部的尚书前来…… 这么些个朝堂大员,全聚在青藤轩,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商谈些什么。 她轻轻一抹额角的汗。 若是让皇城司的人晓得,即便怀疑他们在密谋造反,也丝毫不为过呢。 …… 正午过后,空气渐渐冷凉。 太后斜卧在榻上,接过白芷递来的汤婆子,目光柔柔地看向柴珏,听他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日发生的事情。 言语间,柴珏毫不掩饰对好友的佩服。 太后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乐琅说,司马大人与王先生的两种主张,有着明确的、互不相容的诉求。” “安国侯年少聪慧,事情确实如此。”太后微笑着赞同道,又问:“阿珏烦恼的是什么呢?” “我……”柴珏轻蹙眉头,暗暗吸了口气,回看着太后:“倘若孙儿非要分出对错呢?” “嗯?” “是如王先生说的那样,兼济天下、居者有其屋是公平;还是如司马大人的主张,能者多得,聪明勤奋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懒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没地方住才公平?” “唔……”太后悠悠道:“哀家老了,糊涂了,许多事情也不大分得清对错……”她笑意不减,指了指柴珏身后:“不过,阿珏可以请教一下你二皇兄。” 柴珏转头一看,柴琛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后。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后赐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此二人分歧的根源,在于人与人之间,天生的差异……倘若无节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与无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远,永无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单纯强调所得平等,对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琛说得一气呵成、不假思索,仿佛有人站在他身后,教他一字一句地道出一般。 太后不眨一瞬地望着柴琛,眼神里有着意味不明的试探与考究。 柴珏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这不正是他在“乐琅”那处听到过的道理么? “二皇兄,到底是谁对谁错?”他重复问道。 柴琛弯唇而笑,说道:“对错并不重要。” “这个答案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不,并不是敷衍。世间的悖论那么多,并不是每桩事都要分出个是非对错不可。重要的是,决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而言,才去选择谁才是对的一方。” 柴琛顿了顿,不经意看到太后眼中不掩饰的赞许,他心头一热,但随即又感到难以抑制的失落。 他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想法。 这是他曾经与“她”讨论过的话题,他如今,不过是复述“她”的观点而已。 “我不懂。”柴珏直白地说:“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即便你说双方都对或者双方都错也好,还算说得过去。但你如今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看向柴琛,也看向太后。 太后嘴角微翘,噙着浅浅的笑意。 柴珏一怔,太后听懂了?是只有自己不懂吗? 果然,太后对柴琛道:“阿琛,你细细解释给他听吧。” 柴琛点头应是,道:“世间无能之辈总占着大多数,倘若只强调过程的公平,偏袒有能之人,久而久之,大多数之人必定心生怨怼。但无能之人,往往愚昧、无知、聒噪,朝廷的政令推行,江山永固、社稷长存,还是要依赖有能之士,若是一味重视结果的均等,必定让有志者、有能者心寒。” “那……” “在无能之辈的戾气与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之际,适时地颁布‘重视结果公平’的政令;但其余时候,保障有能者能得到足够的激励为重。” 太后频频点头。 柴珏依旧不赞同:“这样不是太投机取巧了么?” 柴琛蓦然一僵,一瞬间,他仿似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那天,他也是这样问的“她”。 “为君者,是非对错是最不要紧的东西。”柴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脑海中的,“她”曾说过的话:“甚至儒家所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无用的。抓紧一切能抓紧的契机,以巩固君王的权力为重心,摒弃天真的幻想,面对重重陷阱,主动出击,才能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望向太后,目光坚毅决绝:“没有这个觉悟,是成不了事的。” 太后沉吟不语,嘴角上,始终带着笑,彷佛在欣赏着、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事物。 良久,她轻唤道:“阿琛。” “孙儿在。” “你的外公早些时日来找过哀家,说是不太满意你舅公替你定下的亲事……” 舅公,说的是太后的兄弟赵忨。 柴琛自然明白太后说的是什么事情。自从他告知外公,那日在安国侯府的竹林被赵忨派人刺杀一事,王家与赵忨的联盟便破裂了。但外公忍到现在才向太后投诚,也是耐人寻味。 太后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然而柴琛知道,外公是用了不得了的宝物来交换。 一个六、七寸长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此乃咱们王家自太祖朝传下来的珍宝,当日你母后在宫中失宠,我都不曾想过要动用它。然今日情非得已,犹赌博孤注,输赢在此一掷耳。”那天,外公这样对他说:“若然,连此物也无法打动太后……那,外公也没有法子了。” 柴琛没有问盒里装的是什么。外公特意与他说这番话,一来是想要他记住这份人情;二来,他们需要太后的支援,外公是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与太后计较母后被毒害的事情。 后来,太后收了宝物,却没有给予王邈肯定的答复。 柴琛丝毫不愕然。 他是可以不计较,但太后会心无芥蒂吗? …… “赵府的女儿是怎样刁蛮的性子,哀家清楚得很,实在难以担当太子妃之职。” 太后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悠悠道。 柴琛双眼大亮,直愣愣地盯着太后看,难以置信地轻蹙着眉心——太后这话,是答应了? “哀家后来思索了许久,又细细问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命妇,才想起石家的女子向来贤良淑德……待得过了年,官家闲一些的时候,哀家便与他说说。” 石家! 洛阳的石家。 世代驻守与西夏、吐蕃交界的边境,手握兵权。最重要的是,石家两三代人都从不曾参与到宫中之事…… 最适合的婚配人选。 柴琛心中陡然一紧。太后此举,并非看在那盒珍宝的份上。 是他今日的答问,通过了太后的考验,她才答应的。 “谢太后恩典!” 柴琛跪了下来,对着太后重重叩了个头。 也趁机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到他此刻茫然若失的神情。 他的心里莫名的酸涩——外公出尽法宝也换不来的东西,偏偏是靠“她”阴差阳错留予自己的恩惠才得到的。 思绪,开了头,便如撕下一道口子,蔓延倾泻,无法抑制。 柴琛忍不住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呢?若果“她”知道自己即将被赐婚,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铁蹄踏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骑马者的心上。 策马走在出城唯一的林**上。 日头快将偏西,空气愈渐寒冷起来。 为首的两匹马上,骑者是两个蒙面打扮的青年人。 “你确定他是往这个方向?” 左边粗眉毛的青年问。 右边皮肤黝黑的答道:“该是错不了的,客栈和城门的人都说那马车是往了郑州的方向去,陈留往郑州,只得这么一条路。” “他不是要往江宁府去的么?怎的一下子去陈留,一下子去郑州的?这是往西北的方向呀!会不会线报有误?” “嘿,幸亏咱们堂主想得周到,另一组的人都着了道,傻乎乎地跟着那人的替身到江宁府了吧!” “真是狡猾!” 粗眉毛的青年狠狠地呸了一口,猛力扬鞭。 八匹马组成的队伍,在小道上奔驰着,似要追赶不断西下的太阳。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并无差别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日光斜斜地,照到牡丹馆庭院东侧的那排白梅上。 再过约莫两三刻钟,余晖便要被西侧的城墙挡住了。 八宝楼的几名伙计,略有慌乱地为庭院布置烛火。 没有人会预计到辩论赛竟然持续如此之久。 ——“我诚恳地问反方辩友,也望你坦白作答:你既是认同人性本恶,那么你是否热衷于杀人放火?” 苏轼急匆匆抿了一口茶水,朗声问。 如今进展中的,是正反双方交互答问的环节。 与先前的展述观点和论据的环节不同,交互答问理性思辨的内容较少,更讲究问答者的口才与反应之快。对观众而言,这个环节的可观性也更强。 经过大半天的辩论,场上的学子们也渐渐有了各自的立场。 ——“问得好!” ——“好!” 苏轼的问题尖锐又直白,赞同人性本善的学子纷纷叫好。 黎俐极快回答道:“当然不是!但并非我没有作恶的念想,而是因为我受过了教化,能克制住自己的**。” “教化难道能够使你一生都不流露本性吗?万一哪天你不经意流露本性,那我们可是要遭殃了!” 苏轼笑着反驳,略显诙谐风趣。 按照辩论赛的规矩,交互答问本应该是由双方诸位辩手交错问答的。可是,每每苏轼或黎俐抛出来一个问题之后,总是另一人最快接住。 交互答问,成了他们二人的交互问答。 “故而,才要修身忍性啊!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若是人性本善,还何须‘三省吾身’?我反倒是要请问正方辩友,既然人性本善,那么,恶果何来?如果恶都是由外在造成的,那外在的恶又是从何而来呢?” ——“好!说得好!” ——“答得妙!” 支持反方的学子们助威般高声呼喊。 黎俐引用曾子一句“吾日三省吾身”,便将苏轼的问题盖了过去,且还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正方其余两人顿时相看一眼,哑口无声。 苏轼丝毫不惧。 他早就看穿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解决之计,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么我亦要反问:你既然坚持人性本恶,那善果又是何来?是谁第一个教导人要向善?他又是到底为什么会自我觉醒?” 在对方还在思考之际,苏轼又提问新的问题:“人性本恶的话,要律法何用?犯罪是顺性而为,那么罪犯为何要受到惩罚呢?” 黎俐并不中计,反将一军:“你问的这问题,正好论证了我方观点呀!如果人性都是善的,那还要法律和规范何用?” …… 二人唇枪舌剑,斗得难分难解。 葛敏才看得兴致勃勃,正想与身旁的萧益秀谈论一番,转头一看,却现对方似乎若有所思。 “辩论的时间也忒长了些。”葛敏才贴心说道:“可要伙计传些食物过来?” 萧益秀回过神,轻轻摇头道:“不,不必了,本座不饿。” “是略吵闹了些?” “不,不吵,很精彩。”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片刻,萧益秀径自道:“我在想,若然能让大辽与宋国的学子来一场辩论,岂非极好?” 葛敏才猛一拍椅子的扶手,赞曰:“妙,妙极!” 转念一想,却脱口而出;“辽国也有懂经义策论的学子?” 话说了出口,他惊觉自己此言实在无礼至极,唯恐对方责怪,他连忙颤颤地改口说:“下官,下官意思是贵国对学子定有与大宋不一样的期许……想必……想必不一定注重于经义策论之上……” 然而,这话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想不到的是,萧益秀竟然不恼,反而微笑道:“看来,葛大人不曾来过大辽?” “下官孤陋,望萧大人见谅。” “在本座看来,大辽与宋国并无太大区别。” 萧益秀意味不明地说道这么一句。 “嗯?” 葛敏才不解——辽国与大宋怎会没有区别?区别可是大了去了。 萧益秀也不解释,默默地望向讲台,专注于观赛中。 …… 青藤轩。 烟熏茶绕,灯火通明。 姚宏逸左手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右手忙不迭地在札记上写划。 其余的人,也是如他一般,无声地做着最后的冲刺。 片刻。 ——“诸位!” 刘沆理好手中寸余厚的稿件,宽慰地笑道:“初稿没有问题,就这么定下来吧!” “诺!” 众人点头应是。 虽已入夜,且当中不少人已经历一整日的商谈、笔耕,但想到一项前无古人的壮举,即将在自己手上诞生,疲劳顿时消失,心中只剩下激动与兴奋。 “就这么散了吧,待诸位的二稿完成后,咱初二再聚!” 刘沆说罢,正要从座椅上站起来。 ——“慢!” 叫住他的,是吏部尚书骆鼐。 “此事……可要告知庞丞相?” ……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全都该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没有了阳光,延福宫后院的湖畔顿变得寒气侵人。 凉亭内,只剩下太后和柴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满月的光辉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刷拉刷拉地,清劲的风吹动湖畔的树木。 听着风声,二人默契地止语。 良久。 白芷捧着新泡好的茶壶上前,为他们斟换瓷杯里的香茗。 小心翼翼地注意茶温,不至于太烫,也不会太凉。 无微不至。 柴琛伸手接过瓷杯,正要抿上一口,但不经意看到杯中漂浮的半片杭菊,指尖如同碰到了极烫的炭火,一缩,差点要将瓷杯摔破。 幸而他眼明手快地接住,只让茶水洒湿了衣袖。 太后仿似未曾察觉,径自看向亭外。 湖面半融未融,在黑夜里发出粼粼的光。 柴琛正要在心里松一口气…… ——“这一壶,不曾下毒。” 冷不丁,太后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头也未回,视线依旧落在湖面粼光闪耀之处。 柴琛的手,就那么连同瓷杯一起晾在半空。他定定地,死死地盯着太后,心中百味交集,不懂如何做反应。 她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 可是,她何苦要挑明呢? 柴琛觉得自己简直如赤身裸体站到了太后面前一样。他的私心,他的懦弱,他的龌蹉,一一表露无遗。 他要向杀母仇人投诚表忠。 然而,又要如何才能取信于太后? 脑内思绪翻腾,一个念头闪过,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脱口道: “怀璧其罪,母后性子太弱,本就不适合生活于宫中……若是让别个妃嫔构陷的话,下场指不定更惨烈些……” 话到此处,柴琛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蹙眉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张开眼,双目泛红。 ——“啪!” 他用尽力气,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后被巴掌声惊到,回眸望向柴琛,只见他紧握住双拳,额上隐隐现了青筋,泪珠滚滚滑落。 “我该死!”他失控大吼道:“纵然只是稍稍这么一想,我都该死,该死一万遍!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阿琛……” 太后被他激动的模样慑住了。 柴琛“噗通”一下跪到了太后跟前,任由泪水不住地落到腮边,落到衣衫上,地面上。 “杀害我无辜的母后的您……”他直直盯着太后看,咬牙切齿道:“该死!” 太后未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口窒无言。 柴琛伸手指向北边,那是王家府邸的方向。 “袖手旁观的外公,该死!” 他又指向东边,文德殿的方向。 “为了打压外戚,任由发妻被杀害的父皇,该死!” 长长地,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柴琛继续凛然道:“宫中、朝堂里,净是由我们这些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该死之人把持……” 眸光里,是火星,是火焰,是火海! “孙儿实在不甘心!” 太后嘴角微微抽搐,不觉动容,偏还要佯装讥讽:“你不甘,又能如何?” “我要用我的法子去改变!”柴琛伸手擦过眼角的泪痕,道:“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亦要放手一搏! “我不是为贪生怕死而去争的太子之位,也不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争! “我想当太子,是因为我相信由我来当,比其他皇子对百姓社稷更好!我想让有能之人各司其职,我欲创造即便不用阴谋手段亦能维持的盛世,我希望就算是如母后那样心无城府的人,亦能平安喜乐……” 是这么一刻,柴琛极度疯狂地想念他那菟丝草一样柔弱的母亲。 从前,他总想,若果母后能像“她”一般深谋远虑、见微知著,那该多好? 直至此刻,他才忽而醒悟——该是自己如“她”那样坚韧、刚毅,才是最好。妄想自己珍视的人变强,莫如自己变得强大可靠。 她注视着柴琛,没有移开目光。 心绪难静也难明,某些无法分辨的情绪,就在胸臆中翻搅。 透过眼前人,她看到了某个故人的身影。 “哀家……”太后叹了口气,缓缓道:“许久不曾听到……这般天真烂漫的想法了……” 天真烂漫? 柴琛不太惊讶。对于太后的不认同,他未如想象中难受。 “不过,” 太后饮过一口杭菊茶,继续说道:“我很庆幸你有如此格局。” 语气是赞许的。 “册立太子一事,哀家明日便向官家建议。” …… 第二百五十六章 震天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阴云密布,看不到星闪。 更无月光。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 直到远远跟随着目标的马车,入到林荫密布的捷径小道,为首的人才扯缰停马。正是那个以布蒙住了口鼻的粗眉毛青年。 “这条”他微微蹙眉,不确定说道:“我记得是断头路呀?” 断头路,也叫掘头路、死胡同,有去无回。 “不可能,”他皮肤黝黑的同伴不假思索答道:“那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路的。” “会不会是陷阱?” “他只得一人,就算有陷阱,亦寡不敌众。” “可是”粗眉毛青年依旧犹豫:“要不,我们在这里等一等?若真是断头路,他定要走回头的。” “若然这不是断头路的话,跟丢了人你负担得起?依我看,他选的这似是而非的捷径,便是要引诱你这般想的。” 黝黑汉子断然道,不容反驳的语气。 粗眉毛的青年轻叹,只得作罢。 黑暗中,黄沙轻扬,八名名墨衣劲装、骑着高健骏马的壮汉,便又匆匆奔驰而去。 “嘶” 忽地,为首的马一个踉跄,咴咴地一啸,受了惊,黝黑汉子堕下地来。 绊马索。 道路上,绑了绊马索。 后面跟随而来的马来不及刹停,也纷纷倒落。 粗眉毛青年以剑撑住身子,忍住满身的疼痛站了起来。 但其余同伴都不及他幸运,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伤了手。 “妈的!” 皮肤黝黑的那个,摔得最重,手脚都骨折了,忍不住狠狠咒骂道:“阴险小人!” 树影婆娑。 分外阴森。 “阴险小人?” 前方黑暗之处,传来冷笑声,清澈中些许低沉。在他们听来,却是如鬼魅之声。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跟踪本侯爷的你们,岂不是更阴险?” 那人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微光下,众人隐约看到那张略带青涩的、俊逸的脸。 是个少年郎。一身苍衣,身骑白马。 一众蒙面人丝毫不敢轻敌。 这少年郎,比皇城司的人还要棘手。 “安国侯,” 粗眉毛青年忍住手肘、脚踝关节处传来的剧痛,抱拳道:“上有命,在下者不得不从,还望见谅!” “哦?” 少年似笑非笑。 粗眉青年许是被疼痛刺得失了警觉,冲口道:“再说,震天雷本就属于主公,还请安国侯物归原主。” “你说得不错。”出乎意料,少年不与他们争辩。 他驭着马,越过一众损兵残将,径自往来路处折返。 粗眉青年眯着眼,努力朝前方细看。果然,是断头路。转身想跟住少年的方向跑去,但没走得两步,脚踝一个强烈抽搐,“噗通”一下伏身在地。 少年已策马奔驰到半多里外去了。 “你们要震天雷”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那本侯,便给你们震天雷吧!” 来到一株树下,扯停马儿,少年摸到树上缠绕的绳索。 火折子一点。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零星微小的火光,自远而近地闪来。 是信引! 他在这里埋了“震天雷”! 粗眉青年大惊失色。大难当前,激起强大的求生意志,他一瘸一拐地向少年的方向奔去! “阮达!带上我!”黝黑汉子在他经过的时候,一把扯住他的裤脚,哀求道。 原来粗眉青年名唤阮达。 阮达想也不想,狠力一脚踩开黝黑汉子,力气之大,本就拐伤的脚踝痛得像要断开一样。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我也不会入此死局!阮达忿忿地想。 狂奔了半刻不到,他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热力令阮达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背部灼热的痛感,使他几近昏厥。但是,捡回一条命,总是好的。 断头路,终究并未让他断头。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休假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雨,时断时续地下。 冬雨。 朱雀大街四处张灯结彩。 满街的大红色,与无尽的、凄怨的雨有种微妙的反差。 “王先生?” 柴珏好奇地唤了一声。 他正要进到八宝茶楼里去,碰巧遇到往外走来的王安石。 “除夕也出门?” 王安石答道:“三殿下不也出了门么。” 柴珏莞尔:“我来寻乐琅的。” “不在。” “嗯?” “某亦是来寻安国侯的,史掌柜说道他去了东水门那边。” 东水门,在汴京的西南,出了朱雀门外,再走约莫三、四里路。 柴珏恍然:“是为员工宿舍的事?”那是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的员工宿舍选址。 王安石点头:“正是。” “连除夕都不歇一下!”柴珏一副耐“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听史掌柜说,八宝茶楼不休年假。”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王安石闲聊般说道。 “哦?” “伙计们自愿的,说是怕熟客们过年没地儿饮茶、吃点心……” 柴珏弯唇浅笑,不以为然道:“即便是再忠诚的熟客,过年时候家里都杀了鸡鸭鱼,怕是也想不起八宝茶楼了吧?” 王安石也微微一笑:“史掌柜说他也是这般劝的,但伙计们说着过年期间,全京城独此一家食肆照常营业,汴京这样大,纵然每十户、二十户里只得一人想要外出用膳,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雨愈渐下得大了些。 油伞边缘滴下的水珠沾湿王安石的裌衣,也沾湿了柴珏的狐裘。 “伙计们是真心将八宝茶楼当作自己的生意。”王安石不无感叹地说。 柴珏轻轻颔首:“那是因为乐琅把伙计们当作家人看待。” “嗯。” 王安石深深认同。 旁人只道安国侯“乐琅”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官学里的“第一草包”,然而,他深信“他”并非顽劣,更不是愚鲁,只是想法太过独到,丝毫没有被世间陈规陋习枷锁。方枘难嵌圆凿,故而格格不入,以致于大家从无机会得知,这个“少年”其实有着朴实真挚的慈悲心,和大无畏的勇气。 “说起来,晚辈想起一桩事情。” 柴珏说道。 王安石问:“什么事情呢?” “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都有为伙计们庆生的习惯,先生知道吗?”柴珏不答反问。 “有这样的事?”王安石讶然。 “是呢,此事要从我第一次参加伙计的庆生说起……” 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柴珏将那次伙计张二虎的庆生宴娓娓道来。 …… 雨势渐停。 马车早已驶出朱雀门,还有片刻就能抵达东水门了。 “当时,我感叹道,历朝历代百官的俸禄比之伙计们的薪水,可谓是云泥之别,但有多少官员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的呢……” 柴珏的故事,也正好说到了尾声。 王安石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沉吟了一下,他道:“委实如此。大约是沉迷于争权夺利,便会使人失却了感恩之心。” 柴珏摇了摇头,笑道:“先生的想法和当时的我一样。” “难道不是?” “晚辈倒觉得乐琅的说法更合理些。” “他是怎么说的呢?” “历代的君王,那个不是把这天下当成只是他们自己家的天下?双方都不冤枉。”柴珏一字不改地转述。 ——“哈哈哈哈哈!“ 默然了一阵,十分罕有地,王安石爆发出朗然的笑声。 ”确实,确实!双方不冤,都不冤!” 就在此时,马车停下来了。 车窗外却有持续不断的喧哗。 “怎的如此吵闹?”王安石狐疑。 柴珏掀起厚重的帘子,争吵声更真切地传入来。 ——“公用茅厕、公用灶房?乐琅,你这根本就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是司马光的声音。 王安石脸色顿变得黯沉。 ……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招两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司马大人也来了?” 风轻轻吹拂,羊毛毡做的车帘子纹丝不动。 柴珏神态中有些许愕然。 司马光官至大理寺评事,又是国子监直讲,不去与刘沆、文彦博他们忙“年度预算计划”的活计,却来东水门这里,管八宝茶楼员工宿舍的闲事? 王安石心里有数,说道:“某早就猜到,司马君实是不会轻易作罢的。” “哦?”柴珏好奇:“听先生的意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昨日,安国侯来寻过我,说了一个‘住房累积金’的想法。” “‘住房累积金’?” 王安石点了点头,将此事与他简要地解释一番。 …… 那边厢,就站在几个泥水匠的面前,司马光与乐琳吵闹得不可开交。 “司马大人昨日亲口答应的,说不反对‘住房累积金’,难道才隔了一天便出尔反尔?” 乐琳早有准备,正色反问道。 司马光本不是为了员工宿舍的事来寻“乐琅”的。然而到了此处,无意间看到“他”交予木工、泥水匠的草图,发现这所谓的宿舍,竟是要每十户共用一间茅厕、澡室和灶房。 “可是,你昨日也不曾告知宿舍的设计竟是这样的!没有茅厕、灶房、澡室的宅子,买来何用?” 司马光直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你这是欺瞒!是诈骗,简直是诈骗!” “晚辈哪里有瞒?哪里有骗?‘住房累积金’计划是自愿参与、不强制的,你觉得宿舍不合心意,以司马大人在编辑部的薪资之高,阁下的‘住房累积金’在汴京不愁买不到宅子。” 司马光窒住了。 确实,他在编辑部的月俸是一百三十贯,每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贯,扣留一成半的薪资,东家再补贴一成半,拢共便是每年四百六十八贯。每年接近五百贯,累积个四五年,纵然是汴京这个寸土尺金的地方,什么样的华屋美宅买不到? 此情此景,他若还要争辩的话,似乎显得贪心不足,更是不识好歹。 只不过,司马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口口声声说‘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如今,你便是摆明了偏袒那些伙计!” 乐琳负手于身后,理直气壮道:“说起来,晚辈昨晚回府细想,忽然记起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们几位编辑虽然是股东,可是,你们只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要不要建员工宿舍,你们无权过问。” 司马光蹙眉一愣。 “那日我邀你和王先生出席‘财务总结大会’,本是想叫你们知道《汴京小刊》的业绩差至什么程度,好令尔等知耻而后勇。不曾想,你东拉西扯的,扯到这员工宿舍上头,本侯爷一时头混脑胀,竟着了你的道,稀里糊涂地陪着你们瞎扯瞎忙活了这么许久……” 乐琳毫不客气的一番话,说得司马光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要喷出火来,伸手颤颤地指着“他”,喝道:“你住口!” 又气愤不平喃喃道:“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 “我是朽木不可雕,还是孺子可教,司马大人就莫要操心了……总之,兴建员工宿舍一事,不劳诸位编辑费心。” 司马光重重地摇头,连长长的胡须都要甩飞了起来。枉自己前日还在文彦博面前为“他”抱不平,说什么“乐琅其实本质并不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现在看来,真是自扇耳光! “你年度考试的那一‘丁’七‘癸’,丝毫不冤,丝毫不冤!” 乐琳愣了一下,霎时满脸飞红。 虽说不在乎官学的成绩,但这种贴地的分数,她自问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没有得过。一时间羞愧不已。 又恼羞成怒。 这个司马光,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可恶。 “本侯想了想,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是本侯自家的产业,我爱盖怎样的宿舍,便盖怎样的宿舍……但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并不止我一个,这‘住房累积金’计划是否在编辑部推行,还要待诸位股东一同投票通过,才能定夺呢!” 乐琳半眯起眼睛,得意地向司马光咧嘴一笑。 “你,你!”司马光生气,却无法反驳。 于情于理于法,“他”这做法都挑不出错。 乐琳还嫌他不够怒火,嘻嘻地笑道:“司马大人说得不错,本侯不但朽木不可雕,而且生性顽劣,调皮捣蛋,最爱见到别人对我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有趣至极了!” 说罢,她更是一边笑,一边拍手,仿似看完一场精彩的闹剧。 司马光如何咽得下这到气?他瞪了“乐琅”一眼,狠力甩手,正欲转身而去。 却被人拽住了衣袖。 “君实兄。” 是王安石。 还有在他身后的柴珏。 “安国侯年少好胜,想必是与你说笑而已。”王安石打圆场说道。 乐琳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皱眉正色,肃然道:“我是十二万分的认真,‘住房累积金’计划,涉及到盈利的分配,假若以后《汴京小刊》扩展,招的记者、员工多了,要从利润里面抽出补贴员工的那一成半,那么分到股东手上的分成便是少了,所以定必要经由股东投票通过才好。” 司马光立马回道:“分成少了便少了,无所谓!若是编辑部的员工没有‘住房累积金’,对读书人极度不公!想必诸位股东都会同意推行的。” 他略有不安地看了王安石一眼,并不太确定是否真的所有股东都会同意。 王安石避过他的目光,不发一语。 柴珏倒是出乎意料地配合:“司马大人所言在理,我投一票。” 乐琳有恃无恐:“就算其他股东都站你那边也没用。” “什么意思?”司马光语气生硬问道。 “你与王先生各有半成利份,”乐琳掰着手指头数道:“文大人、刘阁老各一成,柴珏两成,你们加起来才四成利份,本侯爷占的是六成,只要我投反对票,你们联手了都没用。” 司马光沉吟许久,终于,生生吞下一道气,叹息复叹息,说道:“员工宿舍没有茅厕、灶房、澡室,问题其实不大,最重要是有瓦遮头。编辑部里,即便是最初级的记者,薪酬亦不低,依照‘住房累积金’的比例,要在汴京要购置田宅并非难事……” “唔……”乐琳嘴角含着笑,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看在司马大人的伟大情操的份上,本侯爷便酌情考虑一下投赞成票吧。”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的时候…… ——“喂,乐琅!” 一把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传来。 众人回首一看,是文彦博。 不远处停着他的马车,也不知道他站在此处听了多久。 “同一招把戏,你这小子竟想在我面前用两次?是不是太小瞧人了!” 文彦博开玩笑般,朗声说道。 …… 第二百四十九章 劈劈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同一招把戏?” 司马光心里一个咯噔。 难道自己上当了? 文彦博猛力一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君实莫慌,聪慧如老夫,也曾中了这小子的诡计,何况你呢!” 柴珏被他一言惊醒,心领神会。 王安石和司马光相视一看,茫然蹙眉,不知所云。 奇的是,乐琳也露出难寻要领的、迷惑的神色:“文少保,你胡言乱语说的什么?” “小子,莫要再装模作样。用一个更坏的结果,来衬托得目前的选择并不坏,呵呵,小聪明而已!” 文彦博说着,转头对司马光道:“他上次正是这般的做法,想让编辑部接受广告刊登,便诓骗我们说要休刊,还在连载里插入什么‘软广告’,害我一时糊涂,竟觉得比起这些,刊登广告也无不可……” “哈!原来如此!” 司马光恍然大悟,指着“乐琅”道:“小小年纪的人儿,好的你不学,净是学得一肚子坏水!” 乐琳冷哼一声:“文少保何苦以己度人?说实话,同一招数,我还真没打算用两次,太没创意了!要是我真的想以此逼司马大人就范,我定会说得严重些,嗯……” 她想了想,摊开手中的‘员工宿舍规划草图’,指着当中空白的地方道:“比方说,我要在这里盖上一间蒙学馆,只限不识字的人入读,免费!还有,员工里头,识字的人每月要抽十天去蒙学馆义务担任先生……” “好,继续,继续,说下去啊,”文彦博也来劲儿了:“我看你小子还能怎样胡诌!” “我还要在这边盖上两间医舍药铺!” 乐琳指向眼前一片荒芜的草地,不甘示弱道:“每人每月抽取一成的薪水作为‘医疗保障金’,但凡有病的员工不论薪酬高低都能免费去看病,药费没有上限,治好为止……” “停,停停停停!” 司马光叫止住“乐琅”,用力一抹额角的汗,呼了口气,对文彦博劝说道:“文大人,帮个忙,烦请你莫要火上添油。” 又对“乐琅”道:“安国侯,就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来办吧——员工宿舍共用茅厕、共用灶房与澡室,《汴京小刊》推行‘住房累积金’计划,我没异议,你也没异议,达成共识,此事到此为止。” 他但求“乐琅”不要再天马行空地扩展就好。 “某认为,安国侯所说的蒙学馆与‘医疗保障金’,是颇有建树的想法,若能在全国推……” 王安石的话才开了个头, ——“文大人!你怎的也来这里了?”司马光为了阻止他借题发挥,高声问文彦博。 声音之大,盖过了王安石的声线不说,吼得站在他身侧的文彦博一阵耳鸣。 “啊……” 文彦博张口瞪目,停下揉着耳廓的手,这才想起正经事儿。 他一把拉过“乐琅”,硬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去。 “怎么了?”乐琳讶然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文彦博边奔走,边说,又转头对那三人喊道:“你们也是,快!上车,上车!都上车!” 乐琳愣了愣。 这句对白……真是久违了呀。 …… 雨后。 清风微凉,骤雨濯洗过后,天空如蓝镜清澈。 庞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往宣德门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车窗外传来。 “恩师!” 庞籍掀开帘子,循声而望。 果然是姚宏逸。 叫停了马夫,庞籍往窗外问道:“怿工,何事?” 姚宏逸闻声,手忙脚乱地扯住马缰,想要停住。 然而,他并非武将,向来亦无骑射的爱好,马术生疏得很。加之身影略胖,勒马之际,不慎整个人朝右边一闪。 马儿被勒得疼痛,前蹄高扬,姚宏逸险些要堕马而下,只好伏身贴紧马首。 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庞籍叹息,不耐烦地摇头,对马夫说:“你下去,帮一帮姚大人。” 扰攘了好一会儿,姚宏逸才下得了马。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庞籍问他。 姚宏逸怔了一下。 要紧么? 他们在做的“年度财政预算”倒是不紧急的。 他轻轻摇头。 “那你匆匆地追来做甚?” “不紧急,却重要。弟子前日与刘阁老、文……” 庞籍打断他:“不紧急的话,等为师回来再说吧。” 说罢,放下车帘子,正要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但话到了嘴边,庞籍忽而静默。 良久,他再掀起窗帘,目无表情地对姚宏逸道:“上来吧。” “唔?” 姚宏逸稍稍错愕。今日的恩师似乎满怀心事,而且……情绪飘忽。 “上来,边赶路边说吧。” 庞籍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莫如说是命令。 …… 另一边厢,汴京的西南方,一辆马车正往城内的方向奔驰。 牵引的两匹马儿跑得十分吃力,因为车内严重“超载”——算上马夫,足足坐了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乐琳看表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的文彦博,耐性尽失,没好气地抱怨说:“急急忙忙把我们都拉上车,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情,文少保是觉得我们几个太闲了,拿我们来寻开心的么?” “老夫……老……那……那个……” 期期艾艾地,文彦博许久都说不完整一句。 他无奈地搔了搔脑袋,一脸尴尬。 柴珏与他相识久矣,晓得他的脾性与想法,猜测道:“少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向乐琅请教?” 文少保是拉不下面子来请教于“乐琅”吧? 柴珏看着文彦博的脸色愈发困窘,更确定自己的推测,微弯的唇,笑意更浓了些。 “说是请教,未免太过了,哪有先生向学生请教的?不过问个小问题而已。” 文彦博红着脸,抵死不认,声音却越说越小了。 乐琳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起了玩心,仰起头,得意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先生向学生请教也无不妥啊。” 王安石与柴珏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 “达者?!” 文彦博却如同被老鼠咬了一口,仪态全无地尖叫起来:“你这考得一‘丁’七‘癸’的人,有何颜脸自称‘达者’!” 司马光应和道:“厚颜,厚颜啊!” “唔……” 乐琳轻抚下颌,笑说道:“我是不是‘达者’,确实见仁见智。不过……” 卖关子般顿了顿,她笑靥更深:“若是文少保承认是向我请教的话,那我这个‘达者’自当‘诲人不倦’;但若你是‘问个小问题’,这便是咨询,那我可要收取每个问题五十贯钱的‘咨询费’了。” “五十贯一个问题!”文彦博眉毛都气得要竖起来:“乐琅,你是疯了不成?” “少保嫌贵的话,只需承认是向我‘请教’即可,好声好气说一声:‘我文彦博有一事不解,烦请学生乐琅赐教’,那我便分文不取,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 “妄想!五十贯就五十贯!老夫出得起!” 文彦博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气冲冲道:“这劳什子的‘咨询费’,你从我的编辑月俸里扣吧。” “好!快人快语!问吧,什么问题?” 乐琳也懒得打趣他,直接问道。 “‘年度预算计划’要怎样……嗯……”文彦博斟酌一番,才选好用词:“该要怎样展示才好?” “啊?” “我们在做的那个‘年度预算计划’……若要说服官家、文武百官,必须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才好,若是光靠计划书和口头表述,老夫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乐琳想了想,脱口道:“你需要一份PPT。” “劈劈踢?” 不单文彦博,众人也茫然不解。 又劈又踢的,是要打架吗? …… 第二百五十章 极目远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往宣德门的方向,马车中,窗帘依旧被挂起。 冷风透骨,姚宏逸感到项脖之间一阵冰凉。他伸手欲要放下帘子,却被窗外的景色慑住了。 马车正在驶过的,是一片茫茫无边的田野。庄稼早被收割了,残雪覆盖不尽,混合着刚下过的雨水,泛着零星的光。 田野尽头,相连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广袤,无垠。 庞籍看他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多看一眼,见到这青天荒野的景色,也是怔了怔。 “怿工啊……” 隔了好一会儿,庞籍忽而唤道。 姚宏逸蓦然回神:“弟子在。” “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庞籍的目光并未移开,仍旧愣愣地望向窗外。 姚宏逸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愈是看着,愈发狐疑。 那是怎样的眼神? 惆怅?不解? 悔恨…… 还有,畏惧与豁然? “恩师请问。” “你说……会不会……”庞籍蹙着眉头看着姚宏逸,嘴角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会不会,我们其实是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啊?” 姚宏逸反应不及,张着嘴,表情极其滑稽。 他以为庞籍问的是国家大义,又或者朝廷机密。 不曾想—— 会不会我们其实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问题? 庞籍以为他未听懂,耐心重复道:“为师问你的是:有无可能,这世间其实是天方地圆的呢?” “天圆地方,此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道。 “世人皆知,便一定是对的了么?” 庞籍反问。 许多年前,他正是这般被乐松反问的。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姚宏逸有条不紊地应答:“天地初开,一切皆为混沌,是为无极;阴阳交合,阴阳二气生成万物是为太极;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吕氏春秋》有云:‘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弟子深以为然。” 在古代,“天圆地方说”除了朴素地解释了古人对世界的感知,经过历代儒家的扩充与引申后,更是进化出‘治国安邦’、‘三纲五常’的社会人伦。 历代君王,都乐得用‘天高地卑’一说,来证明在下者应当服从在上者的统治。 诸如《春秋繁露》这类儒家公认的、治国方略的典籍,也从天圆地方引申出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思想。 否定“天圆地方说”,亦同样是否定了古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故而,姚宏逸才会条件反射一般,不假思索就反驳。 一如多年前的庞籍。 不,当年的他比姚宏逸要激动得多。 他狠狠扇了乐松一个耳光。 力气之大,通红的掌印如刻在了对方的脸上,经久不消。 思及此处,庞籍此刻尚且觉得掌心烫痛。 是迟到了二十余年的悔疚,让他的良心隐隐作痛。 “怿工,” 庞籍手指微微颤抖,指着窗外的远方,田野的尽头,与天交接的地方:“如果地是‘方’的,那么,我们不应该看到这样的一条线呀!” 姚宏逸心头一震。 他不敢细想,也不愿再听。 庞籍继续问:“这个方向,去的是大名府。没有山川阻隔的话,即便看不到大名府,至少,也能看得到邻近的村落,直到有山的阻隔为止。” “倘若弟子有千里目的话,定能看得到的。只可惜,人的目力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姚宏逸脑中闪过这个理由,如同在海中抱住了求生的浮木,他连忙说道了出来,只希望庞籍不要再往下问。 不要。 不要再往下问了。 “即便有千里目,看到的亦是如此的一条线。” 庞籍没有问,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 “许多年前,乐松带给为师一个名唤‘千里镜’的小玩意,”庞籍伸手比了一下:“约莫是这般长,首尾各有一片琉璃镜,能视远为近。” “恩师……” 姚宏逸发觉自己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他不想听。 自有三皇五帝以来,自有《周易》、《春秋》以来,自有道家、儒家以来……都是天圆地方的啊! 万一……真的是天方地圆的话…… 那《周易》说的是错了么?《尚书》说的错了么?《吕氏春秋》《春秋繁露》《青囊经》说的都错了么?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还有天人合一也都是错了么? 如果,这将会证明自己毕生所学都是错误的话,那么,天圆地方,又或者天方地圆,何必深究? 纵然是真理,他亦不欲去了解。 在这一刻,姚宏逸才发现,自己竟也有如此懦弱、迂腐和愚昧的一面。 庞籍无意探究他的心事,沉沦在回忆中,自顾自说道:“在隆德府一望无际的草原,我试过……在密州茫茫无边的海滩,我也试过……” 他看向姚宏逸,目光晦暗:“都是那样的一条线,天与地交接的线。看不到,即便用‘千里镜’,极目远眺,也看不到彼岸,看不到尽处。” “这……” “如果地是方的,是平的,应该能看到彼岸与尽头才对啊!” 庞籍说罢,伸出手,握成拳头,另一手指着手背的一点:“只有一个解释,我们是站在‘球’的上面。” 他把拳头举到姚宏逸的眼前:“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那样一条‘线’。因为尽头处是一个弧度,是往下去了,所以,我们无法看到尽头,无法看到彼岸。” “单凭这一点就下定论,是否太武断?”姚宏逸虽然内心动摇,但还是不愿承认。 “怿工,”庞籍问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句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姚宏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很奇怪。 他第一次读这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妥。 地是平的啊,人所站位置的高与低,与看得远近理应是无关的。 但,登高能望远。 这是常理。 庞籍说:“只有站在‘球’上,才会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可是,恩师,单凭这两点……弟子依旧觉得太牵强。” 庞籍眉目肃然,不语。 良久,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用这个法子证实的话,世人绝不会有异议。” “什么办法?” “如果,我们所在的是一个‘球’,”他一字不改地重复着当年乐松的话:“那么,从这里向西面出发,一直往西方走,最终……是可以从东面归来的。” …… 第二百五十一章 演示文稿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茶香盈室。 牡丹馆内,众人看着乐琳身后的墙壁。挂在墙壁上的,是一幅四、五尺长宽的空白宣纸。 “乐琅,这就是你说的‘劈劈踢’?” 语气中的轻视,文彦博丝毫不打算掩饰。 “不不不,”乐琳摇头否认:“离‘PPT’还差很远呢,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演示文稿而已。” “演示文稿?” “嗯。你们的计划,内容不少。光凭口头讲述,要官员们静静听完的话……”乐琳顿了顿,坦率地说道:“稍嫌枯燥、沉闷了些。” 司马光闻言,点头赞同道:“有道理!” 实话说,平日里的早朝,文武百官启奏的事项,要是逐一细听,半天下来,委实苦闷枯燥。 “那么,把计划书誊抄,又或者印刷多份,再发给文武百官细看,可好?” 王安石建议道。 文彦博摇头:“既是启奏,又岂能示之以众人?于礼不合。” 乐琳也否决:“即便不考虑礼数,让大家一边看计划书,又一边听你们说,一心二用,效果想必不佳。” “唔……” 文彦博低头沉吟,片刻,抬头认真地问说:“那,这幅宣纸有何用处?” 乐琳执起书案上最粗的一支毛笔,蘸上墨水,来到宣纸前面,写到大大的几个字:“年度财务预算计划”。 字,东歪西倒,如春蚓秋蛇。 然而白纸黑字,黑白分明,醒目得很。 “把你们计划中的要点写出来,可以为演说者提供清晰的思路,有助于演讲者回忆起计划中的关键字,在演讲过程中起到提示的作用。” 乐琳解释说。 文彦博却不屑:“想当年,我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但夸一句洽闻强记亦不为过,区区数十页的计划书,你难道以为老夫记不下来?” “不不不,不不不……”乐琳连连摆手摇头,辩解道:“‘演示文稿’更重要的作用,是将演讲的形式丰富起来,让听觉、视觉同时发挥作用,有助于听者更加快速地领会报告内容。” “哦?” 文彦博将信将疑。 乐琳随手翻开他们精心写就的计划书,浏览片刻。 “比如这里,” 她再次蘸了些墨水,又把方才的那页宣纸撕开。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那挂在墙壁上的,是一整叠宣纸。 “这一部分,论述的是财政预算的作用,你们可以这样写……” 乐琳在宣纸正中央写道“为什么我们需要做财政预算计划”。与文彦博他们惯用的文绉绉的词语相比,这句话直白、易懂,让众人耳目一新。 只不过…… “你的‘為’字是不是写多了一点?” 司马光目光如炬,立即就发现了错处。 王安石也不遑多让:“‘計劃’的‘劃’字也少了一横。” 文彦博翻了一个白眼,扶额道:“你竟然写白字。” 白字,即为错别字。 乐琳的手就那样定定地举在那儿,继续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繁体字,实在复杂。 不过,幸好没有顺手写成简体字,不然就难以解释了。 倒是柴珏替她解了围。他一把夺走乐琳的毛笔,轻声说道:“你来读,我来写吧。” 乐琳连忙点头应是。 “接下来翻过一页,在上方正中间写:‘没有做财务预算,有哪些弊端’。往下一行,写:‘一,支出无法控制’。”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转身对众人说:“像这样把重点简要地列出来,听者可以及时掌握你们正在讲述的内容,又不会因为文字过多,而来不及思考。” 柴珏的字写得极好。 文彦博这才将注意力从“乐琅”那歪歪扭扭的字,转移到‘演示文稿’的内容上。 他细细品味一番,十分赞同:“可行,此法可行。” 确实,如此展示,比他们原先设想的直接讲述要清晰许多。 “突出重点,简化内容,理顺思路。你们沿着这个思路去整理‘演示文稿’便可。” 乐琳道。 她眼前这三位都是大宋顶尖聪明的人,用不着巨细无遗地教授。 只需稍稍提示即可。 可就在正要合上计划书之际,她看到了后面的一页,一个念头闪过。 “你们还记录了六部去年的支出呀!” 乐琳红润的唇上,漾出笑意。 文彦博道:“要保证万无一失才好。” “那么,你们要不要试试做图表?” “图表?” “嗯,曲线图、饼图,又或者柱形图。” …… 第二百五十二章 莫名寂寞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如果我们所在的是一个‘球’,那么,从这里向西面出发,一直往西方走,最终……是可以从东面归来的。” 庞籍话音未落,姚宏逸便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脸,牙齿咬紧,张大的瞳孔中充满惧怕的神色。 向西面走,不断前行。 如果在他们脚下的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球,那么……理论上是可以自东面归来。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太过…… 他实在想不到要用什么成语来形容。 异想天开?天马行空? 惊世骇俗? 姚宏逸感觉心跳得很快,很快! 喉咙像火烧一样,他沙哑着声线道:“万一,万一……” 恐惧,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姚宏逸勉强镇定情绪,才继续问道:“万一这个‘球’巨大得无边无际,终一生都无法走完呢?” 庞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怎会没有想到呢? 他又怎会没有问过? 他还记得,那是夏至过后十余日的一个下午。 蝉鸣不休。 和萦绕在他脑海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几近无法思考。 庞籍心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煞白得难看。 ——“阿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球’大得难以想象,那么……” 他颤声问道。 乐松只是弯唇浅笑,没有回答。 ——“哒哒哒哒,哒哒哒!”马蹄声由远而近。 庞籍愣了愣。 马蹄声? 这是安国侯府的书房呀…… “少保。” 乐松的叫唤,让庞籍蓦然回神。 他的学生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几寸,相对而立,他要微微仰视,才能对上乐松的眼睛。 乐松轻抚着下颚,唇边有若隐若现的青色须根。 笑容,是难以言喻的诡异。 “此‘球’有多大,你我今日便可得知。” 庞籍茫然,不知此话何解。 正要细问,吁马声、马儿嘶叫声,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咣当!” 书房的门,被人大力推撞开来。 庞籍转头一看,是阚靖云。 浃背濡身的汗、满腮的杂乱胡渣、鸟巢一样的乱发、布满泥渍、水印的衣衫。 还有隔着一丈远都能闻到的酸臭气味。 庞籍皱眉,无意识伸手捂住鼻子。 阚靖云没有注意到他的不礼貌。 甚至,他可能根本没有发现庞籍也在场。 “你的记录都收集齐全了么?”阚靖云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快步疾走到乐松的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 乐松答道:“齐了,晋州、汾州,还有辽国的云内州、白达旦部的布纳州,甚至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的记录,都已快马送到。” 阚靖云闻言,喜上眉梢:“那即是只欠我的记录?” “正是,阚先生此行一切无恙吧?” “一切正如所料,浔州的那口井,夏至之日正午阳光确实是直透井底的。” 阚靖云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包袱里,先是好几重的麻布,然后,是层层的油纸。不知情的话,还以为里头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拆至最后一重,原来不过是几张宣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沿途永州、邵州、峡州的记录我也一拼取来了。”他摸下一把汗,吁了口气,如释重负:“下人们再三保证是夏至日正午的记录,该是没差的了。若不是连日大雨,在均州耽误许久的话,我前天早就赶来了。” 乐松欣慰地一笑,接过那几张宣纸,朗声道:“开始演算吧。” “好!” 言毕,二人默契地各自取出一张宣纸,比照着,在书案上快速地写写划划。 就那么毫无顾虑地,把庞籍晾在一旁。 “你们在说些什么?” 庞籍硬着头皮发问,想要参与其中。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的空气。 还有窗外的蝉鸣。 他目光一沉,脸色阴黯得如同深井里的泥。 从最开始的不甘、愤怒,到后来的嫉恨、难堪,再到如今的无奈、淡然。 庞籍已经习惯了。 习惯只要这两人出现同一地方,他就会被一面看不见的、厚厚的墙隔开。 隔在墙外。 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讨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事物,忙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什么“实验”、“推算”……那样兴致勃勃,那样眉飞色舞。 他不是不失落的。 可是,他委实融不进那个世界。 那是个疯子的世界。 如果他是阚靖云的话,看到乐松脸上鲜红的掌印,定要关心细问一番。 如果他是乐松的话,眼见阚靖云车居劳顿、衣衫狼狈而来,定要劝他先行洗漱休息。 但他们就这般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二话不说就开始”演算“。 庞籍黯然叹息。 是他不够疯狂,所以才与他们格格不入。 …… ——“算好了么?” 隔了半晌,就在庞籍都快要无聊得打瞌睡之际,乐松忽而问道。 “峡州的还差一点儿。” “好!” 乐松搁下毛笔,捧过手边的茶盏,仰头就喝,咕噜咕噜的把冷透的茶喝得见底。 “好了!”阚靖云停笔说道。 “峡州算得的是多少?”乐松问。 阚靖云答说:“七万五千八百里。永州算得的是七万五千三百里,邵州的是七万五千九百里。” 他又问:“你那边呢?” “晋州算得七万六千三百里,汾州的是七万四千九百里,辽国云内州七万六千六百里、白达旦部布纳州七万七千三百里,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七万五千五百里。” 乐松流利地答道。 “相差无几。” “嗯。” 二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庞籍终于寻着了问话的空隙:“你们算的这些,是什么里程?” 阚靖云闻声,转头看向他,讶然脱口道:“庞大人怎么也在此处?” 他先前果然没有注意到庞籍。 乐松说:“如此壮举,只有我们二人得知,岂非太过寂寥?我想让庞少保一同见证。” 阚靖云怔了怔,然后爽朗一笑,颔首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又问:“‘地圆天方’的设想,你与他说了吗?” “说了。” “好,如此的话,便容易解释了。” 说罢,阚靖云挑出一张写满算式的宣纸,向庞籍解释道:“在浔州有一口深井,闻说在夏至之日阳光可直射井底。” 庞籍连忙接口道:“此事我亦曾听闻,深井之事闻名已久,吸引不少邻近的旅人前往观赏,更被当地县志记录,乃广南东路的奇景之一。” “唔,对!” 阚靖云对他的有意卖弄浑然不觉,径自道:“我们推测这是因为太阳在夏至这日正好位于浔州的天顶之缘故。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奇景,那即是说太阳在夏至日并非在其他地方的天顶。若果地面真是圆球状的话,那定必会有一个角度之差……” 庞籍心中一凛,全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为了不在二人面前露怯,他佯装听懂,目不转睛注视着阚靖云的双眼,时而轻轻点头。 阚靖云以为他听得懂,眸光顿时明亮,笑意盈盈,语速愈发快了起来:“在浔州正北方向的峡州树立一根木柱,统一在夏至正午之时丈量木柱阴影长度,如此,便可求得木柱和阳光射线之间的角度……” 说着,他在笔架上取下三根毛笔,在书案上将其中两根平行而放,一根架在他们之上。 “若果一条线穿过两条平行之线的话,其对角是相等的。我们在峡州观察到这一角度为圆周五十分三之一,那么同理,从峡州到圆心这一段,以及从浔州到圆心这一段,它们所形成扇形角度亦该是圆周的五十分三之一……” 阚靖云指着宣纸上的一道算式,总结道:“这一角度对应的弧长,即从峡州到浔州的距离,亦应相当于圆球周长的五十三分之一。其后通过查阅各地县志,以及丈量步数,我们得知峡州到浔州的距离大约是一千四百三十里。那么圆球的周长只要将此此数乘以五十三即可,结果为七万五千八百里……” 庞籍微微侧首,盯着那宣纸看,如同看着一页天书。阚靖云的声音萦绕他的耳内,却是半分都不曾听懂。 “为谨慎起见,用同样的方法,我们测量了从浔州出发,往正北方向的各地,如晋州、汾州,辽国的云内州、白达旦部的布纳州、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的木柱和阳光射线之间的角度,以及计算各自与浔州的距离……” 阚靖云快速地舞动着手中的毛笔,写下一道又一道的算式,似乎想要在庞籍面前重算一遍。 “阚先生,”乐松与庞籍相熟已久,察觉到他的异样,叫停阚靖云,冷冷道:“他听不懂的,你直接说结论吧。“ 阚靖云执笔的手颤了颤,抬头看向庞籍,发现对方眼中的茫然,愣愣问道:“你……听不懂?” 庞籍被乐松冷漠与不耐烦的神色刺伤,蹙了蹙眉,倔强地坦白:“不懂,完全听不懂。” “啊……是这样呀。” 阚靖云放下毛笔,失措地搔了搔脑后,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此刻变得更杂乱了,苦笑道:“不知为何,竟有些寂寞呢。” 片刻,他注视着庞籍,说道:“若是庞大人也能体会推算过程的欢欣与狂喜,那就实在太好了。 庞籍心中一颤。 那人的眼神里不带一丝嘲讽,清澈真挚得如同稚童一样。 满满的,都是惋惜,是遗憾,是失落。 乐松的双眼,连眨也没眨:“强求不来的。” “是呀……所以才寂寞啊。” 阚靖云颔首附和,他对庞籍道:“结论是:我们身处的圆球,周长在七万五千里到七万七千里之间,误差不算大,你取个中间数,就当是七万六千里好了。” ……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赴年宴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寒风在车窗外呼啸。 打在姚宏逸的脸上,像刀子刮过一样的疼。 可是,他的思绪丝毫没有清醒过来,反而更迷茫了。 “七万……六千……里……七万六千里?” 喃喃自语般重复。 自大宋最北的河间府,去到最南端的琼州,也不过五千里出头。 即便从汴京去往那天涯海角的什么三佛齐国,料想,也不会超过一万里吧? 七万六千里…… 又一阵刺骨冷风迎面刮来,姚宏逸方才稍稍回神。 “弟子……委实难以想象。” 庞籍嘴角微微抽搐,片刻,揪在衣角上的手,缓慢地、缓慢地松开。 正要开口说话,马车悠悠地减速。 黄沙轻扬,马蹄已止。 ——“老爷,到了。” 马夫在车窗外恭敬禀告道。 姚宏逸恍如梦中,不禁问:“到了何处?” “鱼阜坡。” 庞籍简洁地回答,掀开身下的长袍,推门下车。 “为何来此?” 姚宏逸紧跟着庞籍的步伐,愣愣地追问。 暮色渐浓。 庞籍闻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许久不曾来了。” 他放眼朝前方望去。 未消融殆尽的白雪,斑驳地覆盖院子。 两排齐整高壮的玉兰树,如今早已落尽花叶,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 萧条。 侵袭而来的萧条之感,让庞籍鼻头一酸。 院门正中央,连那写有“鱼阜坡茶馆”五字的牌匾,亦不知何时被人拆走了。 “上一次来这儿……”庞籍强撑起笑容,欲要稀释掉心里莫名的酸楚:“还是淳昭二十一年的夏天呢。” 姚宏逸微微一僵,他分明看到恩师的双目微红,似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恩师,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他善意地别过头去,不忍细看。 “是一间茶馆。” 庞籍叹了口气,回忆道:“从前,为师与乐松常常到此处来……即便是除夕之夜亦不例外,同样谈论得忘却时间,曾经有几年的除夕,我俩都是在此处度过……” 边说边走,二人入到院子之内。 从前四处摆放的茶桌、茶椅都不见影踪。 唯独,只有从门口数进去的第三棵玉兰树下,摆了一桌茶几。 以及两张竹椅。 …… 牡丹馆内。 “所以,这种以长方形的长度为变量的,通过一系列高度不等的条纹来表示数据分布的情况的图表,就是柱状图了。” 挂墙的大幅宣纸上,画了满满的各种图案。 乐琳指着其中一处,絮絮地解释。 馆内的众人急忙抄写笔记,专心致志。 柴珏思索片刻,提问说:“柱状图也是用于表示比例,或者比较单一变量,对吗?” “正是。”乐琳颔首道。 “那倘若要展示数据在不同变量之间的变化呢?”柴珏继续问。 乐琳答道:“其实柱状图也可以表示变化,只是不够连贯。倘若要连贯表示变化的话……”她想了想,说:“用折线图会比较合适。” 说罢,乐琳翻开新的一页宣纸,认真地画上一个折线图。 回首正要解释,却发现虞茂才站在门外。 两三刻钟钱,乐琳已经发现他行为诡异——时而看向门外的天色,时而焦急地来回踱步。 时而,神色着急地悄悄偷看柴珏。 “虞护卫,你有事找三殿下,对吗?” 她好心问道。 虞茂才欲言又止。 连柴珏也好奇了起来:“是什么事情呢?但说无妨。” “今晚……”虞茂才呼了口气,咬咬牙,脱口道:“今晚是除夕夜,殿下若再不启程回宫,恐怕赶不上年宴了。” “啊,除夕!”文彦博被他一言惊醒,叹息道:“老夫竟也忘了,今晚原是除夕夜。” 司马光停笔,撩袍起身,问:“文大人可要先行回府?” 文彦博抚摸长须,黑眸内波澜不兴:“除夕夜每年皆有,并无特别稀罕之处,想来,与寻常日子也无甚不同。” “言之有理!”司马光挑眉,赞同地笑道。 “老夫不回府了。”文彦博说道。 “下官亦不回。”司马光接口道。 “某,亦不回。”王安石也道。 乐琳关切地问柴珏:“话虽如此,但皇宫的年宴,迟到……算不算‘大不敬’?” 往日在古装电视剧里,那些皇帝、天子们,动不动就说臣子犯什么“大不敬”之罪,论罪当诛、当斩的。 除夕夜如此重要的节日,缺席年宴…… 她不由得为好友担忧。 柴珏被“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表情逗乐:“以‘大不敬’论罪,实在太过了。” 古代的“大不敬”,指对君主不尊敬的罪行,谓不敬皇帝。 通常包括盗窃御用物品、因失误而致皇帝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尊重皇帝及钦差大臣等行为。 年宴迟到,实在算不上“大不敬”。 他又问虞茂才:“现在什么时辰了?” “会殿下的话,卯时二刻。” “唔……十分勉强呀。” 柴珏眉头轻蹙。 虞茂才连忙应答:“赶得上的,赶得上的!小人定当快马加鞭,保证辰时前定能回到宫中。” “可是,还要沐浴、梳洗、更衣呀……” 皇宫的年宴,有其独特的讲究,岂能穿着沾了一身尘土的衣衫去赴宴? 柴珏只略略考虑了一下,果断道:“不去了。” “不去?” 虞茂才既惊更骇,语音抖颤。 “嗯,不去。” 柴珏肯定地重复,语音平稳坚定:“既然不是我真心实意想去的宴会,还不如不去。” 乐琳也是一惊,慌忙问:“不去的话,算是‘大不敬’了吧?” 柴珏侧过头来,注视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异样,清澈的眸里,闪过一抹柔光。 乐琳略微一顿,茫然不知所措。 忽闻得柴珏朗声笑道:“本殿好歹是个皇子,至起码要到当面辱骂父皇的份上,才算是‘大不敬’呀。” “真的?” “远远犯不上,放心吧。” 瞧见乐琳愁容未解,他笑意不减,柔声宽慰道:“不过是家宴而已。” “嗯……” 乐琳不自禁缓了表情。 可抬眼间,无意中又接触到柴珏如水温柔的目光,她的脸庞,不知什么缘故,陌生的灼热感汹涌袭来。 莫名的烫热。 就连内心,也隐隐抖颤着。 这种礼貌的、贴心周到的考虑,乐琳并非没有对别人说过。 这种虚伪的推辞与让步。 ……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想懂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呢? 乐琳忍不住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起了年幼时的那个夏天。 …… 蝉,在窗外的树上不断鸣叫,兴许是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曲儿吧。 在蝉鸣的伴奏下,她一勺一勺地挖着眼前的香蕉船,大口大口吃着冰淇淋。 隔了两个多月的重逢,她有太多话想要对生母说。 ——生父的忽略与疏离,继母的伪善,还有那个继母带过来的“拖油瓶”,那个整天粘着自己的“妹妹”…… 但是,抬头之际,她看到母亲愣愣地盯着腕表看。 时不时地,习惯性望向餐厅的门外。 乐琳想要说的话,一下子都塞在喉咙里。 吐不出,也咽不下。 如果,非要说父母离异的经历,给她的人生带来了什么益处的话,学懂察言观色,大概就是最宝贵的财富了。 母亲的动作这么明显,她若还看不出当中的着急与不耐烦,那真的太不识趣。 “妈妈,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 母亲霎时如释重负,几近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却被乐琳看在了眼里。 “妈妈今天……其实,其实与廖叔叔有约……” “是那位梳中分发型的廖叔叔吗?” 乐琳顺着母亲的话头问道。 “嗯嗯,就是他,阿琳还记得呀……”母亲迟疑片刻,捏了捏乐琳的脸蛋儿,佯笑道:“可是,这又怎么及得上与自己的亲女儿约会重要呢?” 乐琳心里泛过一阵厌恶。 何必假惺惺? 你真心觉得与自己女儿的约会比较重要的话,又怎会不住地看手表,不住地往门外看? 可是,她除了暗自腹诽,还能如何? 当面拆穿她? 换来的,不过是相互撕破脸皮。等待她的,是母亲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以及,责怪她生父如何如何不负责任。 幸运的话,还会有余兴节目——母亲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骂自己是个叛徒,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何必呢? 大家好聚好散,这样最好不过。 你对我假惺惺,我也便对你假惺惺。 互不拖欠。 “其实,我今天也是要去补习英语的。” 乐琳低下头,不想露出破绽。 “真的吗?” 母亲忍不住露出笑意,马上又发现自己雀跃得太明显,连忙僵住表情,假意夸赞道:“真勤奋呢。” “虽然我想和妈妈谈心想很久了,但是,下星期有场英语测验……” 稚拙的表演着为难,无法掩饰眼神里强烈的期盼。 她却丝毫不怕露出破绽。 至今,乐琳都还记得,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的。 她希望母亲留下来。 她希望母亲即便有苦衷,即便多么不情愿,也能为她留下。 即便她这样婉拒。 “当然是学习比较重要呀,妈妈什么时候都可以和你再约的呢。” 母亲的视若无睹,是扎在乐琳心间的第一根刺。 “嗯,其实我也比较想去补习班。” 她倔强地笑着回答的这句话,是扎入自己心间的第二根刺。 母亲笑得十分温柔,如春日的风:“阿琳比以前懂事了呢。” “是吗?” “是呀,懂事的孩子最惹人爱了。” 这句话,是第三根。 是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在后来不断与失望妥协的过程中,刺,不断增加。 ——“你张阿姨说想到国外度假。” 父亲的话只说一半,她已经明白了到潜台词。 稚幼的异父异母妹妹张妍并不懂,开心地拍手叫唤道:“耶!去旅行!去玩玩!” “可是,我还要上学啊。” 乐琳佯装为难地说道。 她有留意到,说完这话的时候,继母的神色里闪现过一丝放松。 拖家带口,带着两个小鬼一同出发,又怎及得上二人世界惬意? “全家人一起去才好玩呀,不能请假吗?就一个星期而已。” 偏偏,继母还要假装惋惜地问道。 “一星期的话,都漏了整整一个单元,会拉下很多功课的……要不,爸爸和张阿姨你们两个去?我和张妍到爷爷奶奶那里住一个星期便好了。” 谅解、歉意,恰到好处的表情。 “不要紧吗?”父亲假意追问。 乐琳愣了愣,差点就说出了心里话。 但父亲无意掩饰的左右为难,尽收到她的眼底。 第四根刺。 “不要紧的,爷爷奶奶离张妍的学校更近,我正好方便接送她。” 第五根刺。 “阿琳最懂事了。” 父亲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夸赞道。 “嗯。” “懂事的孩子最可爱。” 第六根。 “懂事”二字,自那时起,仿佛一句咒语。 是唐僧的紧箍咒,使神通广大如孙悟空都无法越雷池半步。 温柔地婉拒别人不情愿的邀请。 善解人意地说出对方想要的答案。 不用他人左右为难。 ——“我刚好有点看不清楚,老师,换我坐第二排吧。” 这是高中的时候,全班都不愿与第二排的一个小混混同桌,班主任为难地看向她的时候,她说的话。她是班长,反正什么难题到最后都会摊派给她的,还不如顺势给班主任一个面子。 ——“实在太可惜了,这个周末我有事情要忙,社团旅行就不用算上我的了。” 这是大学参加的社团组织旅行时的,她说的话。二十五人座的小巴,碰巧有二十六个人要出发。与其有可能被人挑选劝走,还不如自己先开口拒绝了,还能博得个“善解人意”的好名声。 ——“工作要紧,你还是先去把事情忙完吧,电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的呀。” 这是和男朋友约会,对方不停接到工作的电话时,她说的话。这样心不在焉、索然无味的约会,倒不如自己先替他解围。 …… 刺,越扎越多。 心,早已扎成了一个刺球。 也不错啊,又变回了原来的形状呢。 当失落变成一种习惯,反而让人更坚强了。 她必须“懂事”。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是她的保护色。 “懂事”地先拒绝了别人,就可以不被对方的拒绝刺伤。 可是。 然而…… 她不想“懂事”。 从来没有人看出,其实每一次的婉拒背后,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不。 兴许大家都看出来了。 只不过,她的“欲迎还拒”,必须只有在乎自己的人,才会在意吧? …… 这一刻,乐琳暗暗轻抚胸口,镇定心绪。她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柴珏。 却又禁不住反复猜想:他,是看出自己的心事了么? …… 第二百五十五章 烟火璀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鱼阜坡的院子外。 夕阳西下。 钟鼓声迟迟。 庞籍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的面色,一刹时地变了灰暗。 冷风,如刀似剑,切过背脊。 时间之轮仿佛停止运转。 姚宏逸不解地看了看他,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桌茶几和两张竹椅。 “恩师……?” 庞籍被他轻声的问候唤回了神智,却是了疯一般往前冲去。 ——“店家!店家!” 他一边狂奔,一边喊叫。 跑到院落尽头,是一处门户紧闭的小木屋。 ——“嘭!嘭嘭嘭嘭!” 奋力拍门的手,满是摺皱,指甲微黄,青筋尽显,和木屋的门板一样沧桑。 ——“开门!店家,你快开门哪!” 追随而至的姚宏逸,看到庞籍如痴若狂地嘶吼,也不禁失了神。 “恩师,”他轻轻从后面拍了拍庞籍的肩膀,劝到:“算了吧……” 庞籍的手顿时止住,悬在半空。 “罢了,” 传入姚宏逸耳中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息:“罢了,罢了。” 无尽的寂寥之感。 正待二人都准备打道回府之际—— “来了,来啦!官人稍等……” 店家淳厚苍老的声线,从室内传来。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照脸的瞬间,店家与庞籍不约而同怔了怔。 “庞大人!” 店家认得庞籍。 庞籍几乎认不出店家了。 上一次相见,店家还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如今,身形佝偻,须皆白,眼角和嘴角皆留有深深的几道坑纹。 店家笑得亲切,但已没了当年的神采,如同一个干枯霉的皱皮橘子。 庞籍没心思寒暄叙旧,径直指向庭院那唯一的一台桌椅,颤颤问道:“还营业的么?” “不,不营业。”店家摇头且摆手,答道:“早没在营业了。” “那台桌椅是……?” “崇宁十年的时候,安国侯买下了这茶馆,吩咐只留那第三棵树下的一桌,却又不让营业。” “安国侯?” “就是先前常和大人您一同饮茶谈天的那位安国侯。” “崇宁十年?” “是的,崇宁十年。” 庞籍直瞪瞪地看着店家的脸,莫名疑惑。 崇宁十年…… 那一年,生了什么事情? “安国侯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吸了口气,带着不忍细思的期许问道。 …… “乐琅!” 文彦博不耐烦的叫唤声,让乐琳稍稍清醒。 身旁,柴珏温柔的眼神,让她脸庞依旧烫。于是,她捂了下脸颊,欲盖弥彰地说道:“炉火好像烤得有些热呢。” 司马光就站在窗台边,顺手把窗户推开,佯笑问道:“如今不热了吧?” “唔……不热,不热了。” 乐琳反而又茫然起来,这般贴心的司马光,少见呀。 “那么,你饿了吗?” 文彦博眯起眼睛,笑着问“他”。 “啊?”乐琳更觉讶然,怎的连文彦博也这样周到?明儿的太阳要从西面升起来了么? “要不要先喝口茶,吃个包,歇一歇啊?”文彦博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问。 “啊?啊?” 乐琳更加弄不清楚状况,连忙摆手道:“不,我不饿,还不饿。” 文彦博卷起手中的札记,轻轻往“他”头上一拍,毫不客气地责怪道:“那你还不快些儿讲课?” “啊?” “你还啊啊个没完的呀?”司马光挽起衣袖,不悦道:“我们几个连年夜饭都不吃,等着你教‘折线图’的用法,你在这儿什么傻?” “啊——”乐琳恍然:“是是是,晚辈马上讲,马上教!” 她赶忙转身,往墙壁的宣纸简单地画了一个折线图,正准备讲解…… ——“嘭嘭!” ——“啪!” 接连的两声巨响,从窗外传来。 “什,什么声音?” 乐琳停下笔,只觉得这响声好熟悉…… 文彦博撇了撇嘴,皱眉道:“烟火而已。” “啊!是烟火!” 乐琳一听,登时心花怒放,扔下笔,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际,一溜小跑,往到门外的庭院奔去,喜欢得什么似的。 ——“嘭嘭嘭!”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巨响。 一团彩色的光芒快上升着,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 ——“啪!“ 一朵“花儿”在空中盛开,绽放…… 瞬间,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燃亮了傍晚的暗灰色天空。 是烟火! ——“嘭嘭嘭!——啪!” 这一次,是五颜六色的大球重叠在一起, 斑斓,耀目。 闪闪光。 夜幕,顿时成了光的海洋。 只不过一会儿,又变成颗颗宝石镶嵌在天幕中。 最后,渐渐幻化作一道星光瀑布慢慢地坠落下来。 是烟火…… 乐琳如同雷轰电掣一般,站在牡丹馆外的庭院里,一动不动,定定地欣赏着烟火,出了神。 这是来自未来世界的牵绊呀。 是她许久不曾看到过的烟火。 “烟火而已,稀罕个什么劲儿?”随后来到庭院的文彦博,十分不屑地说道。 他又向身旁的柴珏征求同感:“三殿下你说是吧?” 柴珏莞尔一笑,目光却是紧随着乐琳,移不开眼。 流光溢彩。 如华灯闪烁。 不是烟火。 是“他”墨眸反射的光影。 他能明白“他”因何而着迷。 熠熠莹亮,璀璨夺目,如何能不着迷? 文彦博却是不解,上前用力一拍“乐琅”的肩膀:“好了,回去授课吧,你也老大不小的,还沉迷这个,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玩意罢了……” “不止是哄小孩子的玩意。” 乐琳并没回头,继续专注地看向漫天的花火。 “什么?” 这次,轮到文彦博不解了。 “如果可以加以改良的话,烟火兴许能变成武器的呀。” 文彦博对烟火的轻蔑,让乐琳想到了鲁迅先生的一段话。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 她又想到《三体》里的一句。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天朝上国的荣耀,让古代中国人变得自满、傲慢。 是因傲慢而变得无知,继而弱小? 抑或是因为对世界的无知,所以才傲慢? 谁也没有办法说得清。 “烟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当作小孩子的玩意,着实太可惜了。” 乐琳侧,嘴角噙着笑,悠悠说道。 …… 第二百五十六章 注辇国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秒记住,精彩小说随时阅读,手机用户请访问。 “烟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当作小孩子的玩意,着实太可惜了。し” 文彦博不以为然:“不是哄小孩子,难不成还能拿去哄大人?也就你这样童心未泯的,才会着迷罢了。” “在极短时间内,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的热,” 乐琳不与他辩解,依旧弯唇浅笑,径自说道:“此特性,如果被加强的话……” “啊?什么?” 文彦博还未领悟到要点,茫然蹙眉。 王安石却是微微一僵 柴珏也反应过来,错愕道:“你是说……?” 乐琳对他点了点头,把话说完整:“这将会是威力巨大的武器。” 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没了言语声。 ——“嘭嘭!” ——“啪!” 只剩下烟火的响声。 众人陷入沉默。 从前,也发生过烟火坊子、爆竹作坊失火走水的事故。 其状况之惨烈,伤亡之惨重,让人不忍细问,不忍细闻。 如果……故意加强爆竹、烟火的这个特点。 如果……用于杀人。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象到一片茫茫无尽的火海,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想象到被鲜血染红的晚霞。 想象到看不尽的尸山血海,无数被火焰灼伤的、在火与热中痛苦翻滚、挣扎的无辜平民。 想象到无尽无边的残垣断壁。 地狱。 世上真有地狱的话,这便是地狱。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文彦博随即附和,如同看一头怪兽一样,愕然盯着“乐琅”看,无法抑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纵然是辽国,老夫恨之不能啖其肉,但以如此‘武器’对付,亦是残忍太过。” 他看向身侧的司马光,想要寻求赞同:“是吧,君实?” 司马光略略迟疑,沉吟不语。 出于道义,他无法认同“乐琅”的想法。 但是,从理智上考虑的话,若果世间有此武器,他自然希望手握重器的,是大宋,而非辽国。 文彦博得不到司马光的回应,既惊讶,更愤怒,指着“乐琅”问他道:“你难不成是赞同‘他’的想法?” “下官愚钝,不敢妄言。”司马光不欲在子虚乌有的事情上,与他起了争执。 文彦博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问柴珏:“三殿下,你呢?” 柴珏本是赞同王安石与文彦博所言的。可是,眼见听司马光迟疑不语,他不由得细思其中的利害,电光火之间,立马领悟其中的关键,大大一惊。 再次得不到肯定的回应,文彦博气恼地一甩衣袖,正想要长叹一声,怎料一口气堵在了胸间,闷得难受。 “晚辈有一句话想说。” 乐琳不紧不慢说道。 文彦博瞪视着“他”,不客气地抢白:“假若是方才那样毫无人性、残忍无道的建议,不说为好!” 乐琳偏偏不遂他的意,笑着反问道:“谁说武器一定要用来杀人的?” “啊?” 文彦博依旧惑然。 柴珏双眼大亮,心中狠狠震动。 他听懂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琥珀色的双眸,不眨一瞬地,深深注视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乐琅”有种莫名的陌生感。 乐琳看回他,柔然浅笑,眼睫轻眨。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她说道。 天边,忽而再次亮起烟火。 ——“嘭嘭!” ——“啪!” 又一个烟花在空中绽放,一颗颗亮点直窜上空。 如孔雀开屏。 如天女散花。 如一把把五彩缤纷的花伞。 …… 万里之外。 南海以南,交趾以南。 真腊国以南。 三佛齐国西北方向。 这里是注辇国。 唐代高僧玄奘曾在《大唐西域记》中,对注辇国如此记叙:“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城东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处现大神通,说深妙法……城西不远,有故伽蓝。提婆菩萨与罗汉论议之处。” 在汴京烟火璀璨的时刻,无独有偶,远在天边的注辇国,在其都城坦贾武尔,火光,同样炙热得要冲破天幕。 坦贾武尔的城郭有七重,城高七尺,第一、二城为民居,有环城水濠隔离。 第三、四城为官府。 第五、六城为王府,第七重为皇宫。 国王罗茶罗乍站在皇宫观景台的围栏前,神色苍白得如死人一般。 “轰——!” 冲彻凌霄的巨响。 第五城的城墙,随着响声坠落。 凄厉的尖叫声,从人群中炸开,惊恐的人群如同爆炸的碎片一般,向四周飞射出去。 ——“轰隆——!” ——“轰——!” 巨响接连不断。 成片的、金碧辉煌的建筑摇摇欲坠,发出阵阵无力的呻吟,如同垂死的生命,仿佛在下一瞬间,便会轰然陨落。 “轰隆——!” 炽热的波浪,伴随着滚滚浓烟,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般,腾空而起。 伴随着猩红色的火焰妖艳绽放,是一朵朵妖娆盛开的红色蔷薇。 是带着罪恶的鲜血的花。 泪珠不住自罗茶罗乍的眼眶滚落,他的手用力撑在栏杆上,但双脚早已失去力气。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 猛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成片的房屋接连不断地坍塌。迸射的房屋碎片,如同流星雨般飞弹,毫不留情地砸向了仓皇逃窜的人群。 殷红的血四处飞溅,第五城与第六城之间的水濠,染得通红。 罗茶罗乍转头,望向那坐在他的宝座上的人,他要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复清醒。 他声线沙哑、抖颤,带不能自制的抽搐,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坦贾武尔城,是罗茶罗乍的骄傲。 是天竺海的明珠。 其繁华瑰丽,四方八国,无不艳羡。 注辇的男儿好战,坦贾武尔有战象三万,每头战象高七八尺,能背驮小屋。战士擅长弓箭远战,擅长用长矛格杀,个个视死如归。 可是,在那些铁兽面前,不论是城墙、护城河,抑或是骁勇善战的士兵,都如卵壳一样脆弱。 那些乌黑的、能发射带着巨响的雷火的铁兽。 …… 一秒记住,精彩小说随时阅读,手机用户请访问。高速首发侯爷贵性最新章节,本章节是,地址为//,如果你觉的本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眼见为凭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为什么,为什么……” 罗茶罗乍双肩不住颤抖,复杂的眼神里,痛苦、愤怒和无奈不断的交织着:“黄金、珍宝,镶满珍珠与金刚石的皇冠、乌斯塔麻宫的所有象牙、尼尔吉里的铜,高韦里河的铁石……达罗毗荼最美丽的女人……本王拥有的一切,本王能献上的一切……一件不剩的,都给了你们……”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向着那人嘶叫一声,吼道:“你为什么还要杀本王的百姓!” 那人身量高挑颀长,目测不到四十岁,虽也是轮廓分明,但与深目高鼻、五官极为深邃的注辇国人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的英俊。 如墨玉一样的双眸,深敛着寒光,让人难以臆测其心思。 他舒适地坐在宝座上,右手撑着扶手,托腮不语。左手,把玩着一枚蓝宝石的戒指。 比拇指甲还要大的蓝宝石,澄明透彻,这样的成色,即便在盛产蓝宝石的天竺海沿岸诸国,也是十分罕见的。 这戒指原是邻国细兰国的传世之宝,后进贡给罗茶罗乍,代表着细兰国对注辇国的臣服。 如今,这枚意义非凡的宝石,正被人毫不怜惜地把玩在手心之中。 一如前景堪忧的注辇国。 宝座旁边,站立着毕恭毕敬的译者,一字不漏地,将罗茶罗乍的话翻译转述。 语毕,那人冷眸一转,眼神清冽地直视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心头一紧,顿觉得毛骨悚然。 片刻,罗茶罗乍却感觉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那人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对译者说了一段话。 语气冷淡、随意。 就像吩咐着一桩无关紧要的琐碎事。 译者却是听得脸色发白,勉强敛下心神,才能朝罗茶罗乍转述道:“陛下,贵宾大人说,在他们的国家,今日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什么?” “‘今日是新的一年的前夕,家乡的人都会燃放鞭炮、烟火庆祝’,贵宾大人是这般说的。” “鞭炮、烟火?”罗茶罗乍听不懂这两个词。 “大约是和那些发出巨响的雷火差不多的东西吧。” 译者一边抹去额角如雨的冷汗,一边解释。 罗茶罗乍既惊,更怒,全身直抖,虎目圆睁,对那人道:“在你的国家,是以残忍杀害无辜平民的方式来庆祝新年的吗!你是来自恶魔的国度吗?”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要扑向那人,却被身手敏捷的护卫挡下,压服在地上。 罗茶罗乍一面挣扎着要挺起身来,一面愤怒、绝望地喊叫:“恶魔!恶魔!来自阿鼻地狱的恶魔!你会有报应的!你死了之后,定会到地狱里去,会到那额部陀地狱去,到尼剌部陀地狱去,到,到阿**地狱、虎虎婆、媪钵罗地狱去,受无尽的火烤焰炙,永生永世!” 译者左右为难,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恶毒的话语翻译出来。 罗茶罗乍见他迟疑,大喝一声,道:“译啊!你译啊!你翻译给他听,一个字、一个音也不要漏!” 译者诺诺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把话翻译给那人听,也不敢抬头相看,唯恐被迁怒连累。 …… 那人听了译者转述的咒骂,居然神色愉悦,笑得极是欢畅。 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息,说道:“既是恶魔鬼怪,本就该是来自地狱,何惧之有?如此咒骂,倒是好笑了。” 对身边一名老人问道:“葛萨,你说是吧?” 那被唤作“葛萨”的老人,眉目间与注辇国的人甚是相似,也是深目、高鼻,白发微卷,眸子在日光的偏照下,是深蓝的颜色。 老人恭谨谦和地回道:“极度惊恐之下的口不择言,大概便是如此。” “我忽而有点想念大宋……”那人叹了口气,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至少,大宋愚昧之人虽多,却也不至于连国君都是蠢材。” 稍许,又对译者吩咐道:“你替我告诉他,一路过来,都没遇着半个聪慧点儿的人……净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蠢钝之徒,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应了。” 译者诚惶诚恐,头垂得更低,将这话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听罢,好像失音了一般,又像麻木了一般,脸色煞白得如同鬼魅。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声泪俱下说了一句话。 译者连忙对那人转述道:“贵宾大人,陛下说——他一早已经投降了……” “投降……” 那人抚着下颚,神色如谜。 沉吟半晌,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栏杆的前面,注视着远方,露出一抹邪诡的笑:“我要的,全然不是你们的投降、臣服。” 笑容,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译者尽责地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几近撕心裂肺地叫唤了一句。 “贵宾大人,陛下问,您究竟想要些什么?” 那人看向无尽的火海、弥漫的硝烟,目光里尽是惊艳与赞叹,恍如自语一样说道:“我要的,已经得到了。” “贵宾大人?”译者不解。 “已经开始了,人们看到它了。” “它?” “巨大、残酷,战胜一切、摧毁一切,”那人一边说,侧过头来,看向那译者,眼神如痴如狂,感概道:“此乃人所创造的事物,并无神助,无关天意,就是纯粹的人造之物!” 译者被他疯狂的神色震慑住,动弹不得。 只听得那人继续道:“眼见为凭,一旦人们见识过这种力量,总会有有识之士要开始追寻这种力量……如此超越尘世之美……如此气势磅礴……亲眼目睹的震撼之感,势必深深烙印于你们心中!对未知的**,对生存的恐惧……必然会令尔等想方设法再次重现如此景象……在其再次降临之前,都不会再罢休……” 站在一旁的葛萨也被他的话感染,同样看着远方,喃喃赞叹道:“无与伦比,气势磅礴……一旦得见,无法忘却!” 那人与葛萨相视一看,大笑道:“我毁掉的,又何止区区一座都城!” 葛萨点头,微笑道:“侯爷,您说得对。” “我毁掉的,是他们的愚昧、无知。经此一役,他们所深信不疑的地狱、极乐世界,他们所依仗、维系的道义与秩序,都彻底与微尘无异了。” ……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下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冬季的夜,来得实在早。 鱼阜坡无招牌茶馆的庭院里,清寒、幽暗。 只得第三株玉兰树下的茶几上,点了一盏灯火。 就着昏暗的烛光,庞籍一字不漏地细阅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手写的、约莫百余页的书。 姚宏逸十分好奇,到底书里头写了什么?竟致使庞籍读得如此入神,哪怕是不远处的村落里,接连不断传来鞭炮的声响,也置若未闻。 更奇的是,那店家亦是一般的淡定从容,默默垂首站在旁。姚宏逸觉得他不似寻常的山野农户,倒像大户人家里训练有素的老仆,可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偏看不出半点破绽。 许久,烛火几近要熄灭之际,庞籍刚好读完第三遍。 他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白须,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又无端地止言。 目光空洞地瞪着烛火发呆。 一刻。 二刻。 约莫二刻过一点,烛芯燃至最末。一瞬间,庭院漆黑不见五指。 ——“噼里啪啦!” 忽地,鞭炮声乍响。远处村落零星的火光显得分外耀眼。 店家回神道:“两位官人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取烛火来。” 待得店家走远了,姚宏逸问:“恩师,这是什么书?” 庞籍没有回应。 在一片幽黒之中,姚宏逸不免庆幸——恰好是烛火熄灭了,不然的话,自己此刻的表情该是如何地尴尬。 沉默仿似有了一个昼夜之久,庞籍才缓缓问道:“怿工,你还是否记得……为师告诉过你的,我与乐松合写了一本札记……” “这就是那本札记?” 姚宏逸一惊,连忙追问。 他如何会忘记?自那日在叙福居听庞籍说了此事,他对这本札记一直念念不忘,更对那聪慧非常的乐松起了兴趣。可惜,此人如同不曾存在过一样,几番探查之下,竟也寻不了多少消息。 “不,不。”庞籍猛地摇头,但黑暗之中,姚宏逸看不见这动作。 “不是的……不是同一本。” “哦?” “勉强……可以算是源自那本札记吧,不少论题都和札记里的相似……不过……”庞籍语速极慢,大约是一边说,一边认真地思考着。 “不过什么?”姚宏逸好奇得心急。 “不过,书中的观点,已然与我俩当初讨论的时候截然不同。” 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如今想来,大概他当初就不赞同我的想法,碍于情面才不辩驳而已。” 姚宏逸安慰他:“人的观点总不会一成不变,兴许是他后来改变了想法,恩师您莫要多虑。” “不,不不!”庞籍摇头的动作比方才更大一些,烛火的亮光由远而近,姚宏逸渐渐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烛光的原因,庞籍的眼神时暗时明,欣慰与失落不断交织。 “不是的,乐松原本想写的,就是此书!” 他肯定地说道。 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书籍的封面。 即便店家用锦帕和檀木盒子细心包裹,年数久矣,纸张总免不了泛黄,不过,因着从来无人翻阅,书页还是平整无缺的。 勉强能算是半新不旧。 店家默默地将烛台放到茶几上。 庞籍愣愣地看着烛火。 一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乐松的眸光。 气焰嚣张。 疯狂。 又冷酷。 ——“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是这样说的。 ——“一本为君王而写的书,与儒家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此书洞察人性之险恶,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趋利赴势、反复多变,均要叙述得入木三分,让往后的君王莫要对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对重重陷阱,能主动出击,将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要著的是这样的书。 庞籍当年觉得他们一同合著的那本札记,已经足够鞭辟入里,足够惊世骇俗,足够振聋发聩。然而,今日读了手中的这本,才惊觉自己如此许多年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怿工,” 他唤道。 又将手中的书籍递过给姚宏逸:“道德仁义本无善无恶,天理亦即是**。” 姚宏逸心中一动,略略愕然——这是淳昭二十一年,他会试时写的一句。 是因为那篇文章,他才被庞籍选中,才有后来的平步青云。 “为师一直相信,能写出这句话的人,必定有着过于常人的清明与透彻。” 庞籍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姚宏逸茫然地接过,不曾料想到,庞籍这般轻易就将书给予他阅览。 昏黄的烛光下,他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大大的“衡术”二字。 字迹筋骨俱备、灵动潇洒,是难得一见的好书法。 往下,有较小一些的两字——“下册”。 “下册?” 姚宏逸惑然看向庞籍,庞籍只挑了一下眉,丝毫没有惊讶。 他于是看向店家:“店家,上册呢?” 店家道:“侯爷说,上册已经送予别人了。” “他是否交待送予何人?”姚宏逸追问。 店家摇头,看了庞籍一眼:“侯爷说,庞大人定能猜到上册送了给哪个。” “恩师?”姚宏逸更讶然了,庞籍甚至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如何能晓得上册送给了谁? 庞籍反倒是心领神会一样,径自问店家道:“是成书不久送出的吗?” “大人料事如神,侯爷说的,上册正是成书当年送出。” “嗯,明白了。” 无视姚宏逸愕然的神色,庞籍意味不明地一笑,道:“你先读过了再谈吧。” …… 牡丹馆。 天边火光璀璨。 鞭炮声与烟火声交织,好不热闹。 好不喜庆。 然而,庭院里的几人却莫名如哑了一样,不发一声。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此话,比烟火更震撼,一直萦绕众人的耳畔。 偏偏始作俑者反而置身事外,惬意地观赏漫天火花。 半晌,司马光忽而大声道:“诸位,我有要事,先行告辞。” 未走得半步,文彦博问道:“君实,你是去找殷祺然?” 司马光并未转身,也不否认:“是,下官正是要去殷府。” 乐琳好奇地小声问柴珏:“殷祺然是谁?” “当今工部尚书。”柴珏柔声答道。 ……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各司其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工部……” 乐琳心念一动,对柴珏问道:“兵器制作是工部负责的?” “正是。”柴珏轻轻点头,晶亮的眸子半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远处,文彦博对司马光说道—— “你想得到的,工部的人未见得就想不到。” 司马光瞬即回首,直直望向文彦博:“此话……何解?” “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便逐年递增。” “……” “是官家授意的。” 众人面面相觑。 乐琳难以置信地,问柴珏道:“要打仗了?” 柴珏思虑更深,眉心轻蹙,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那边厢,文彦博继续说道:“官家既是有意备军……乐琅所说的威力倍增之鞭炮、烟火,我们几人虽觉耳目一新,但工部指不定筹划久已。” “这……”司马光愣了愣。 文彦博继续道:“研制军兵利器,乃是工部的职责。纠察百官、入閤承诏、推鞫弹举、知公廨事,方是我等谏官之职。” 司马光不语,却已经心中信服。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文彦博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听闻君实精读《韩非子》,‘各司其职’的道理,想必比老夫要通透。” “下官浅薄,大人谬赞了。” 司马光也朗然地笑答,又调侃道:“文大人,你方才不是觉得此武器残忍无道的么?” “万一大宋的仇敌手握如此武器,未必有如我等的恻忍之心。”文彦博已经想通,摸着长须,说道:“欲顾全仁义之道,我等的使命并非阻止此武器之出现,而是保证其只用于震慑敌军。” “‘各司其职’之理,文大人比我通透得多。” 这边言谈正欢,另一边,乐琳与柴珏却都沉思不语。 一旁的王安石察觉他们神色有异,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片刻,柴珏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反倒是乐琳先问道:“你想了什么?” “你呢?”柴珏不答反问。 乐琳道:“我们……想到的会是同一件事么?” “大概是的。” “三……” “三……” 两人不约而同说了个“三”字。 默契地相视一看,余下的话脱口而出—— “三佛齐!” “三佛齐!” 乐琳望住柴珏,双眸黑、更亮。 柴珏似乎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惊喜与讶然,失口回道:“‘天神雷火’……?” 乐琳重重地点头。 “‘天神雷火’?” 王安石听到此话,怔了怔,正要细问,忽然,庭院入口处的月洞门那边,传来爽朗的一阵笑声。 乐琳闻声,转头往那边瞧看。 是两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 左边的那个穿一身群青色,都是上好的绸缎。此人约莫比柴珏高一个头,不知是壮实抑或微胖,还是衣衫太厚,略略有些臃肿,面如白玉,气色红润,脸庞方中有圆,五官虽是清秀的,但气质却莫名地豪迈不羁。 笑声正是来自他,只见他边说边笑地与旁边的人谈着些什么。 他的同伴神色一直微笑着,不曾发声,时不时地点头。 乐琳细细打量,发现右边这人穿得相当朴素,身上都是麻织的衣衫,不过因着是黛蓝的颜色,在夜晚要细看才能发现。他肤色略暗,又干瘦,在旁边那位的衬托下,就瘦削得更明显了。 同样是五官清秀,不同与群青色衣服那人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人颧骨略高,而且额角微微陷入。 似乎感觉到乐琳的目光,黛蓝麻衣的那人朝她看了一眼。 好一双十分有神的眸子。 乐琳叹了一句。 晶光幽亮,既不是精明,亦非凶悍,是那种朝气盎然的神采。 ——“子瞻兄!” 眼见他们二人正要拐到菡萏馆那边去,柴珏大声唤道。 “子瞻?” 乐琳瞪大眼珠子,问道:“是哪个子瞻?” …… 第二百六十章 东坡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珏答道:“正是我与你提及过的苏子瞻。” “苏……苏,苏,苏子瞻?!” 乐琳双眼大亮,抬眉圆睁,要用手捂住唇,才掩能住几欲喊出的惊呼。 苏轼? 苏轼! 是苏轼! 是那个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苏轼。 是那个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苏轼。 是那个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苏轼。 是那个“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的苏轼。 是那个“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苏轼。 …… 欣喜的情绪来势汹汹,乐琳深吸一口气,竟是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安国侯何故愕然失色?” 苏轼狐疑莫名,嘴角微扬,微笑道。 柴珏亦是不解,推了推乐琳,蹙眉问:“你是怎么了?” “我,我……” 乐琳转头看向柴珏,脸上依旧是激动、惊喜的神色:“我现在、马上、立即、立马要去做一件事情。” 一件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情。 在乐琳第一次面见王安石的时候,便暗自心想,若是能有幸得见苏轼的话,她一定要做这么一件事。 “什么事情?” 柴珏好奇问。 还未等得到回答,他的右臂已经被乐琳一把拽过去,拉扯着往月洞门的方向去。 一边快步疾走着,乐琳一边大声喊唤道:“史掌柜,史掌柜!……史昌,史昌!” 史昌恰好在附近,闻声赶忙前来:“东家,小的在,小的在!” “上好的五花肉还有么?” “有,有!” 史昌见东家既急又赶,于是忙不迭地应答。 乐琳大喜:“是带皮的吗?” “带皮的,带皮的!”史昌的头点得似捣蒜一样。 “好,”乐琳用力抚掌,大笑对柴珏道:“走,咱到灶房去!” “去做吃的?”柴珏猜到个大概。 “嗯,做吃的!” 乐琳狠狠点头,挟着他的手臂,往灶房狂奔而去。 她要做“东坡肉”给苏东坡吃! …… 那边厢,苏轼对那仓忙离去的二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却听得身旁的文彦博无奈叹了口气—— “唉!” “文大人,何事叹息?” 苏轼忍不住问道。 “子瞻……” “晚辈在。” “老夫诚心劝你一句。” “晚辈洗耳恭听。” “莫要和乐琅走太近哟。” “啊?” “近墨者黑,”文彦博语气凝重,说道:“近墨者黑呀。” …… 夜渐渐深了。 刺骨的北风,明明吹得姚宏逸瑟缩不已。 偏偏,背脊都湿透了汗。 是冷汗。 手中的书籍只读了约莫三分之一,他用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姚宏逸一时分了神,只愣愣看着远处的空地。 “都读完了?” 庞籍问他。 店家一早已回到屋中,庭院里就他们二人。 姚宏逸缓缓摇头。 “怎么了?” “太……” 姚宏逸才张了口,忽而不知如何说下去。 太过大逆不道? 太过匪夷所思? 惊世骇俗?荒诞离奇? 不,不。 都不是。 饶是他博览群书,也想不出一个贴切的词句来形容。 “太难以言喻了。” 片刻,姚宏逸回道。 “唔……” 庞籍不置可否。 又问:“怿工,你读到何处了?” “第三章。” “有何困惑之处?” 姚宏逸紧皱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问道:“书中对于君王与朝廷的释义,恩师赞同吗?” “哦?” “‘君主之权,自古谓曰授之于天,是为天命所归。然,自商汤灭夏至今,朝代更迭多矣,既是天命,何故反复?’” 姚宏逸翻到前面的一页,念读道。 庞籍挑眉:“有何不妥?” “这……” “怿工觉得大逆不道?” “嗯。”姚宏逸轻轻点了点头。 “呵,”庞籍讪笑了一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亦是熟读的,为师不认为你会是如此迂腐之人。” 顿了一下,他一语说破姚宏逸的心事:“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君主之权授自盟约’,以及‘君主之权源自武力’的说法;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对于六种不同政体的结论与构想。” “恩师洞若观火。” 姚宏逸不掩饰自己的否定。 远处烟火的声音渐渐变小。 风声愈发变得大了。 夜愈深,风声愈强,呼啸著刮过光秃秃的玉兰树。 许久,庞籍才问道:“你认为此二种构想,比之‘君权授之于天’,如何?” 姚宏逸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确实更合情理一些。” “唔。”庞籍嘴角微扬,似是讥讽,又似是释然,反正不是疑惑:“那你何以不赞同?” “太冷漠,”姚宏逸早料到他会明知故问,朗然坦白道:“这本书,笔锋太冷,太过超然度外,弟子不喜欢。” “哼!” 庞籍嗤然,冷哼了一声,伸过手去,夺回姚宏逸手中的书,道:“怿工既是不喜,无谓再读。” 姚宏逸顿时醒觉自己方才的话语太随性,闪避过庞籍的目光,默然不语。 却不到片刻,他又忍不住问:“恩师,难不成……您认为书中所言的构想,真的有可取之处?” “有何不妥?” 庞籍不以为然。 “一山尚不能藏二虎,国岂能有二君?况且是书里说的什么‘贵族共治’?” 姚宏逸说着,心头猛地一跳,惶恐道:“恩师,这是谋反呀!” 他一下站了起来,走上庞籍跟前,想要夺回那书:“此书不能留!” 庞籍虽老,竟也眼明手快,连忙将书收入怀中,也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怿工,”他肃然问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入仕?” “为天下黎民,为百姓福祉,为匡扶社稷。”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庞籍皱了皱眼角,深深注视着姚宏逸,一字一顿地说道:“既是为天下苍生,若有更好的法子,何以固步自封?” 姚宏逸心下一凛,静静立着不动。 他无法反驳。 他是不愿反驳。 内心深处,有丝丝的、轻不可闻的碎裂声音。 他知道,那是一直以来,自己默默恪守的君臣之道,正在无声无息地碎裂。 ……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她的探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咔擦”。 是什么声音? 烟火的映照之下,树影稀疏。 姚宏逸听到崩裂的声音,不断地、逐渐地蔓延。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阿逸,来,跟爹爹读。” ——“报君黄金……黄金……” ——“‘黄金台’,‘报君黄金台上意’……” 冷风呼啸中,他莫名地回忆起孩童时候的一幕。 那是他学的第一首诗。 别家的孩童,蒙学之时,学的第一首都是“床前明月光”,抑或“锄禾日当午”,但父亲偏偏教他李贺的。 ——“爹爹,什么是黄金台?有很多黄金的吗?” ——“黄金台啊……” 记忆中,父亲轻抚着他的头,耐心解释道:“战国,燕昭王曾筑台置千金于其上,以延揽人才,古人又说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故而有志之士一心能手持宝剑,为报君王赏识之恩而战。” “啊……是这样。” “阿逸用功读书,日后也要提携着宝剑为官家而战,可好?”父亲谆谆善诱。 姚宏逸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回答的:“宝剑……那该是要习武才对,爹爹为何要孩儿用功读书?” “文人以笔为剑,亦能安天下。” 稚幼的他似懂非懂。 却是懵懂之间,忠君报国的种子悄然播下。 …… 思绪忽而变得凌乱,姚宏逸张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沙哑干渴。 他哑着嗓音道:“官家……是明君。君王赏识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为臣者岂能以怨怼相报?” 庞籍笑得诡异,虽是意料之中,亦松了口气。 他知道,姚宏逸已经动摇了。 “怿工……你试猜猜,上册在谁人手中?”冷不丁地,庞籍问道这么一句。 姚宏逸一时接不上话来。 他怎么会晓得上册在谁人手中? “其实,也不难猜。”庞籍自问自答。 “嗯?” “要探寻上册的下落,只要知道上册所写的内容便可。” 姚宏逸更觉得庞籍在逗弄他:“恩师说笑了,下册既是下落不明,如何得知其中内容?” 庞籍嘴角含着浅笑,神态从容:“此书名曰,“衡”者,“制衡”也。” “制衡……” “下册所写的,是制衡君王权力之术。” 姚宏逸心中一个激灵,喃喃道:“那么,上册……” “上册所写的,自然是君王制衡群臣的法子。” 庞籍笃定地说道。 姚宏逸讶异得眼睛圆睁,脸色乍变,脱口高呼道:“上册是在官家那儿!”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句子。 难怪…… 难怪! 回想起官家自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他从被外戚、文臣掣肘的孤家寡人,到如今…… ——“这些年,我依旧无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劝酒,我是不能拒绝的。” 那日在牡丹馆前,庞籍是这样说的。 连历经三朝的丞相、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都不得不顾忌至此。 …… “上册是成书那一年送出的……” 姚宏逸猛地想起方才店家说的话,不禁问道:“恩师,此书著于何年?” 庞籍将书从怀中掏出,翻至最后一页。 最左下之处,赫然写有“大宋淳昭二十年春”几字。 淳昭二十年? 姚宏逸仔细回忆、寻思,皱眉道:“官家亲征的河间府大捷,是淳昭二是二年……” “嗯。” “这并非确凿证据。” 庞籍的双眼,连眨也没眨:“倘若是别个得了此书的上册,断断轮不到他当的这官家。” 姚宏逸厚服下的内衫,被冷汗湿得凉透。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诛九族都是轻判的。 但最确凿的证据,庞籍说不出口。 淳昭二十一年,他模仿了关怡兴的笔迹写信,栽桩嫁祸。那个时候,柴楠就已经暗中布局。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掌控了皇城司。 若他是淳昭二十年得到的上册…… 时间正好对应得上。 这正正能解释,何以平平无奇的越王,竟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不是他看走眼。 …… 夜幕沉沉。 渐渐地,雪花飘落。 有一瓣落到庞籍的额角上,蓦然的凉意,让他回过神来。 “店家,店家!” 他大声唤道。 店家大约是有在等候着,闻声匆匆而至。 “庞大人,有何吩咐?” 庞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给店家:“明日,你去寻两个壮汉来,替老夫将此树给砍了。” 他伸手指向身旁的玉兰树。 正是他往日与乐松在其下乘凉谈天的那株。 姚宏逸难以置信:“砍了?” “嗯,砍了。” “为何?” “走吧。” 庞籍没有答他,只悠悠地往门外马车的方向走去。 …… “是连皮炖?” 八宝茶楼的灶房里,柴珏不敢置信地问道。 乐琳正在麻利地制作佐料,忙中抽空往柴珏那边看去。只见他手握菜刀,迟迟不敢下手。 “是啊,连皮炖。” “你确定不用去皮?” 柴珏反复确认地问。 乐琳叹了口气,走到砧板前,一把夺过菜刀:“还是我来吧。” 手起刀落,带皮的五花肉被切成十数件相等的长方块。 “当真连皮吃?” 乐琳不答他,只是浅笑着,眼睫轻眨,唤道:“诶,柴珏啊。” “嗯?” “你要不要尝试换个发型?” 柴珏一时捉不到要领:“为何呢?”他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狐疑道:“玉簪不好么?” “不好。” “戴儒巾会比较俊逸?”他真的以为“他”说的是发饰。 乐琳一边将五花肉放入砂锅,一边侧首打量着他,笑道:“我觉得呢……”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梳个堕马髻或者飞天髻就最适合了。” “啊,你!”柴珏这才醒悟“他”在调侃自己婆婆妈妈。 乐琳看着他不服又想不到反驳的神色,朗声大笑了起来。 “你还笑!” 柴珏恼羞成怒。 “好啦,不笑你了。”乐琳将切好的五花肉冷水下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停下动作,良久,抑或片刻,她故作轻松道:“诶,问你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柴珏笑道。 “如果我……”乐琳暗自捏了捏手心,一口气问道:“如果方才我央你不要回宫,留下来陪我们看烟火,你会答应吗?” ……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他的回答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会。” 柴珏答得不假思索。 “真的吗?”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留下来的。” “啊,是吗?” 乐琳别过头去,不看他,语气依旧轻松。 佯装轻松。 “嗯。” 柴珏接过她手中的砂锅,放到灶台上,蹲下身子看火。他眼波柔柔地盯着灶火,唇上笑意更深。 默然半晌,他又道:“倘若我本来打算回宫,但你央我留下来的话……” 乐琳闻言,忍不住看向他。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目光定然是带了期许的。 但她无法抑制。 所以,她连忙又转过头去。 “你会留下来吗?” 是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不至于语声颤抖。 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何,贪婪如一头心魔,期待着莫名的答案。 “不会。” 柴珏答得斩钉截铁。 “啊,这样呀。” 乐琳垂下眼,不自禁缓了表情。 幸好,她并没有赌上全部的期待。 灶炉里的火无故地黯淡,柴珏用力吹了几下透火的竹管。这是他从“乐琅”那里学来的技巧。 果然,火光瞬息明亮旺盛起来。 满意地看着炉火,他继续道—— “我要走的话,是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止步。” “嗯。” 乐琳用菜刀拍打这花椒,无意识地应答。 “若是我要留下的话,亦不会因任何人的阻挠而作罢。” “哦。” “所以……” “嗯?” 柴珏抬头,望向乐琳。 乐琳将拍好的花椒放入砂锅中,不经意低头,恰好与蹲在灶炉边上的柴珏目光相接。 “所以,你究竟想央我留也好,劝我走也罢,直说便可。” “什……什么?” 乐琳眉头轻蹙,深幽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柴珏定定望住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满溢。 “我作下的决定,断不会因任何人的一言半语而更改,”他一字一顿说道:“所以,你无需顾忌,心中有何想法,直说便可。” 乐琳感到腮边有凉凉的湿意。 泪珠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擦拭。 ——“啊呀!” 指尖沾有花椒的细末,此刻都渗进眼眶里去了。 “痛……痛痛痛痛!” 柴珏也猛地站起来,关切道:“怎么了?” “花椒,花椒的碎末!进眼里去了!好痛!” 乐琳喊叫得几声,眼泪更是倾泻而出。 柴珏细细一看,果真,眼圈儿都红了。 “水,那边,那边有水!” 他一把扯过乐琳,引她走到水缸旁边。 乐琳猛地将头浸入水缸中。 刺痛感顿时得到缓解。 可是泪水依旧不断地涌出。 幸而,泪水与缸水都是透明的,分不清楚。 冬日的水虽不至结冰,却也是甚寒。 她留恋这种渗人的冰冷触感。 心脏疯狂地快速跳动。 似要跃出胸膛一样。 真好…… 真好! 乐琳心想。 她庆幸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不好! 一点儿都不好! 她忽而生出被看透的恐惧。 人生的头一遭,她有这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 ——“喂!” 柴珏轻轻推了推她。 “你究竟要泡到什么时候?” ——“唰!” 乐琳一下子从水里透过气来,甩出的水珠溅了柴珏一身。 她长长呼了口气。 “不痛了,眼睛终于不痛了。” 柴珏装作若无其事,问她:“你那什么‘红烧肉’,还要烧多久?” “起码一个时辰。” “哦?”柴珏叹气,挑眉问道:“我们如今要做什么?” “光有红烧肉,不够。” “不够?” “有烟火,有酒,有好友……”乐琳掰着指头数道。 “嗯。” “来烧烤吧!” “烧烤?” “烧烤!” …… 驶出鱼阜坡的小道上,马车中,姚宏逸欲言又止。 庞籍视若无睹。 “恩师……” “怿工,你想问为师为何砍掉那树?” “正是。” 心中的问句被捷足先登问出,姚宏逸苦笑点头。 庞籍望向窗外茫茫的飘雪,目无表情道:“太久了。” “嗯?” 姚宏逸莫名其妙。 “上一次我与乐松相见,是淳昭二十一年。” 庞籍缓缓叹气。 姚宏逸静待下文。 “隔得太久了。我将他所有不好的都忘掉,恍惚间,竟错觉他是个十全十美的学生。” “难道不是?” “不是!”庞籍猛地回眸,目光里尽是愤慨:“当然不是!我竟忘记了……糊涂,老糊涂!” 他双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 “我竟忘记,他是个生性冷漠的怪物!” 雪一阵又一阵的下着。 雪花从敞开的马车窗口飘进,落到二人的身畔。 姚宏逸愣愣看着他。 庞籍一把抹走发上的雪碎。 “将上册留予官家,将下册赠给我……” 他目光中竟是讥讽与戾气。 “以天下为棋局,” 姚宏逸心中一惊。 庞籍再次掏出那本—— “以众生为棋子……他要我与官家对弈。” …… 思绪似雪花一样翩翩飞舞。 庞籍想起多年前和乐松下过的一局棋。 他执的是黑子。 纵然执的是黑子,先行一步,不见得就有了胜算。 黑子先在中腹展开角力。 白子步步紧逼。 他守着一个无犹角,白子就攻入另一边的角。 托退定势。 然,毫无作用。 他不甘。 抬眼瞧看乐松,偏生对方气定神闲。 庞籍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飞快盘算各种的可能性,试图寻出破绽。 哈! 找到了。 东角的一枚白子不在位断。 黑子机敏地落入。 飞压,紧接着在外围走出一块厚壁。 白子两边难以兼顾,渐有颓势。 庞籍心中暗自得意。 幸而得了那一步,反败为胜有望。 白子围守中央,黑子四周攻城。 互有优劣之势。 一场苦战。 最终,黑子险胜三子。 “承让了。” 庞籍大喜。 乐松微笑着,自棋盘下抽出一页宣纸,递予对方。 “黑胜三子……?” 庞籍读出纸上写的字,四肢五感在一息间顿变得麻木。 “以输赢决胜负,岂非太无趣?” 乐松露出惯有的、意味不明的笑。 “东角的破绽是故意的?” “东角、西角都有破绽”,乐松指了指棋盘的东西侧:“但若然少保选了西角的破绽,变数更大。” 庞籍认真回想,惊觉方才在西角确实也有可乘之机。 而且,相较之下,西角的破绽更明显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选了东角?”乐松替他将问题挑明。 庞籍默然不语。 乐松伸手指向棋盘中腹的一处。 “诱饵。” “原来是诱饵。” 庞籍恍然大悟。 是方才的一个虎口。 “少保性格刚愎而执拗,若有诱饵,定似螳螂遇蝉,目无旁物。” 乐松笑得毫无城府,似个孩童一般。 庞籍脸颊通红,直觉得被恶毒的蝎子咬伤一般,不悦而难堪。 “有意思吗?” 他忍不住出言讽刺。 “嗯?” “如此下棋,很有趣?” “是对手太无趣,才有此无奈之举。” “哼!” “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只得自己与自己对弈,如此寂寥,难以言喻。” 乐松云淡风轻说道。 似在概叹窗外聒噪的蝉鸣。 …… “不,不!” 车厢中,庞籍目光狂然:“他不是要我和官家对弈,他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 第二百六十三章 讲故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残忍、无情,目空一切,视人命如草芥,” 庞籍怒极、恨极,反而冷笑:“这才是真正的乐松。” 姚宏逸不动声色地看着庞籍,只觉得陌生得让人暗自发抖。纵然心中有诸般疑团,亦不敢妄言提问。 夜色之中,马车行走得极慢。 “怿工,” 庞籍唤他一声:“将你们那‘财务预算’的事情,与为师详细说说。” “是。”姚宏逸颔首应道。 “假以时日,我敬他的酒,他亦要不得不喝。” 此番话,庞籍更似在喃喃自语。 这个“他”是指哪个“他”? 姚宏逸不敢细思。 …… 雪,下了一阵子,又停一阵子。 临近子时,复再渐渐飘落。 薄薄的雪花,落到火焰之上,瞬息融化。 “柴珏,柴珏,把蜂蜜递给我!” 乐琳毫不客气地对柴珏朗声吩咐道。 牡丹馆庭院的青石地板上,燃着一堆炭火。 没有烧烤叉,乐琳只得吩咐史昌以串叉烧的、长长的铁签子来替代。 文彦博撕咬了一口蜜汁鸡翅膀,回味无穷。却又久坐累极,刚要换一条腿来盘坐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不雅。 “诶,诸位……”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向他。 文彦博放下的鸡翅膀,擦了擦嘴角,依旧略有狼狈。他狐疑问:“我等这般吃喝,是不是有辱斯文?” 王安石虽然衣衫最为朴素脏污,然而此刻坐姿却最文雅。即便众人早已坐得东歪西扭的,他依旧端直腰身,跪坐在火堆旁,双手各执一串鸡翅膀,正专心致志地烤火。 司马光喝得微醺,背靠身后的阶梯,半卧着,见到王安石坐得端正笔直,也不由得略略整顿衣衫,强撑着直起身子。 “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 苏轼大声吟诵道,继而一口尽饮杯中酒。他脸颊早已醉得通红,对文彦博笑说:“如此良夜,有诗有酒,文大人何必顾忌太多?” 他此际横左足,斜立右足,右手撑在膝盖上,托腮,左手还晃晃着空杯子,恣意豪迈。 王安石与司马光不约而同向苏轼看去,投下意味不明的目光。 “好!” 文彦博猛一拍手,大赞道:“好诗,好诗!好一句‘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子瞻好文采!” “文大人过奖,过奖!” “子瞻,继续,得酒诗自成。下一句!”文彦博经他如此劝说,不禁放松了许多。 苏轼打了个酒嗝,想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道:“虽则‘得酒诗自成’,但醉极却没了诗意。” 他转头对乐琳笑道:“都怪这马裘酒太烈。” 乐琳接过柴珏递来的蜜糖罐子,仔细均匀涂满在鸡翅膀上,诺诺应道:“是是是,都怪酒太烈。” 她爱极了苏轼这豪迈奔放的性子。 柴珏默契地替她拿过手中的两串鸡翅膀,在火中翻滚烤炙,温意满溢地看着乐琳,柔柔笑道:“我想再听你说说,那大才子与老实和尚的故事。” “对!”苏轼也连忙附和:“我真爱煞这风趣机智的大才子。” 乐琳忍俊不禁。 他怎会不爱那“大才子”,方才她说的,都是后世杜撰的苏轼与佛印和尚的斗智故事。 “好,好!”她边笑边道:“那我再说一个。” “哈哈哈,”苏轼又倒满一杯,边细抿着,边说:“再来,再来!” “话说有一天,大才子登门拜访老实和尚,和尚在礼佛念经,念到《心经》的‘照见五蕴皆空’一句,大才子打断他,问说:‘和尚啊和尚,你看我是什么?’” “要我是那老实和尚,便打死也不答他。” 文彦博插口道。 司马光亦附和:“正是,多说多错,总归是会被大才子无故奚落。” 柴珏亦不满问道:“乐琅,这次该要让老实和尚占一次上风了吧?” 乐琳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老实和尚眼观鼻,鼻观心,答曰:‘我看你是一尊佛’。大才子听了,顿觉得飘飘然。老实和尚又反问他:‘才子,那你看我是什么?’” “大才子尖酸刻薄,定没有好话的。”文彦博听得入神,皱眉道。 “大才子想要为难一下老实和尚,张口便说道:‘我看你是一坨屎。’” 文彦博大呼:“低俗,低俗!” 再想了想,更是不满:“喂,乐琅,下个故事你定要让大才子吃瘪一次。” 却是王安石“噗嗤”一笑。 司马光坐在他身旁,好奇不已,蹙眉细思之下,想通其中关节,也不由得笑了笑。 乐琳没有应承文彦博,而是笑道:“这一次,大才子已经吃了瘪。” 苏轼半醉半醒,一下子回不过神,愣愣问道:“为何呢?” 倒是身边的那位颧骨略高、肤色微黑的学子替他解答:“参禅之人,讲究见心见性——心中有,眼中就有。老实和尚说看大才子是尊佛,那说明他心中有尊佛;大才子说老实和尚像一坨屎,那即是……” “哈哈哈哈哈哈!” 苏轼放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是大才子心中有屎,妙极,妙极!” 乐琳点头赞同道:“正是如子默兄所言。” 她又忍不住再一次认真打量这人。 黎俐? 黎子默? 今晚苏轼将他们那日辩论的事情一一道来。 能令苏轼都甘拜下风,这黎俐的辩才确实了得。 之后,文彦博读了苏轼刚整理好的辩论赛的稿子,也忍不住考了黎子默几道策论的问题,他都对答如***辟入理。 就连司马光这样严苛的,也禁不住出言夸赞。 如此才学,日后定必大有作为。 只是,乐琳苦思冥想,也实在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又是平行时空的误差? 不光是这凭空冒出的黎子默,就连苏轼的身世,也是和她原来的时空差了不少。 她记得《三字经》里有这么一句:“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苏老泉就是苏轼的父亲苏洵。 苏洵年轻时家累很重,整天必须在外奔波,以维持生计因此根本没时间读书,一晃到了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 而苏洵理应是在苏轼大约二十岁的时候,带同两位儿子苏轼、苏辙第一次上京,正是历史上说的“三苏游京”。 直至苏轼二十四岁的时候,经韩琦推荐,苏洵才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后为霸州文安县主簿。 但方才与苏轼闲谈之际,乐琳讶然发现,苏洵竟早已在京中任职! …… 第二百六十四章 辞旧迎新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雪还在下。 远处城门的方向,蓦然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乐琳惊喜地问柴珏:“子时?” “嗯,子时。” 柴珏注视着她的眸光,灼亮得如同身旁的火焰:“恭贺新岁!” 正如“乐琅”所言,有烟火,有酒,有一众好友…… 还有故事,有欢声笑语。 最重要的,是有“他”在身旁。 柴珏禁不住在心里感叹,大概不会有更完满的除夕了。 “恭贺新岁,”火光下,乐琳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她对柴珏拱手,弯眉笑道:“愿你新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嗯,” 火光也在柴珏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幽敛的棕色眸子里,除了笑意,还有化不开的柔情:“……”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柴珏仿佛说了句什么,却被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打断了。 乐琳捂着一边耳朵,为了盖住鞭炮声,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柴珏凝视她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便垂下眼睫,专心于手中的烧烤活计。 乐琳不依不饶,继续喊问:“我方才没听见,你再说一次!” 柴珏恍若未闻。 鞭炮声稍稍停歇,苏轼忍不住惬意地叹说:“爆竹声声辞旧岁!” 黎俐不假思索,接道下联:“笑声朗朗迎新春。” “好,好对!”苏轼为他斟满一杯,道:“子瞻敬你一杯!” 文彦博也来了兴致:“行酒令?” “就当是吧。”苏轼一边与黎俐干杯畅饮,一边回答道。 “唔……”文彦博想了想:“喜气洋洋庆新年!” “好!”苏轼也为他斟一杯。 文彦博对身边的王安石道:“介甫,到你了。” “贺岁盈盈满乾坤。”王安石淡定地回道,便又看了司马光一眼。 司马光自然不甘示弱,张口便回:“梅花点点报新春。” 正要轮到他身边的乐琳接题,恰好史昌捧着一口十余寸宽的砂锅进来,唤道:“东家,红烧肉炖好了。” 乐琳灵感忽至,笑道:“红烧肉肉作夜宵。” 柴珏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红烧肉肉’是什么玩意儿?” “还不是为了对仗工整,”如此下联,乐琳亦自觉失礼,于是扯开话题招呼说:“大家快趁热尝尝这红烧肉吧。” 才掀开锅盖,阵阵肉香弥漫庭院。 只见锅里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润透亮。 苏轼就坐在庭院入口的旁边,离那砂锅最近,看得食指大动,忍不住接过史昌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口送入口中。 软而不烂,肥而不腻。 “好!”他猛地一拍腿,大赞道:“好肉,好肉!” 又问乐琳:“这红烧肉可有名字?” “当然有!”乐琳想也没想,信口回说:“正是鼎鼎大名的东……” 说到此处,她及时醒觉,连忙住了口。 此时苏轼还不是“东坡居士”,何来什么“东坡肉”? “东?” 苏轼还在等“他”的下文。 乐琳愣了愣:“东……冬天吃的红烧肉。” “啊?” “这正是鼎鼎大名的‘冬天吃的红烧肉’。” “这……”苏轼忍不住蹙眉,脱口反问:“这算什么名字哟?” 乐琳顺水推舟:“子瞻兄文采非凡,又是第一个吃的这红烧肉,不如帮忙想个文雅的名字?” 苏轼却之不恭,便仔细瞧了瞧锅里的那些红烧肉,块块晶莹润亮,色如玛瑙。 “有了!”他笑道:“就叫‘玛瑙肉’,如何?” ……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述律氏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玛瑙肉?”乐琳细细品味这个名字,虽不及“东坡肉”有意义,但胜在形容贴切。 “好!” 她赞同道:“便就唤‘玛瑙肉’吧!” “嗯,好,好……” “对,好名字。” 众人似乎无心应答,乐琳不曾察觉,沉浸在自己的宣传计划里:“要制一个大大的海报,题字要用草书,如果能调出棕红的颜料就再好不过了……” 就这般喃喃自语许久,她才发现身边早已没了应答。 回神一看,砂锅里还哪有一块半块“东坡肉”剩下? “我都还未尝过呢!” 乐琳皱了皱鼻子,不满地抱怨。 柴珏忍不住打一个饱嗝,灌了杯马裘酒,才用衣袖拭了下嘴角,意犹未尽且微醺:“要不……你再去煮一锅?” “嗬!”乐琳闻声转头盯着他,嗔瞪他一眼,道:“你把本侯爷当什么了?我又不你家的厨子!” “岂敢,岂敢。”柴珏又饮一杯酒,大约是醉了,他目光痴痴地望着“乐琅”:“你是英明神武、足智多谋的安国侯……来,再去煮一锅吧?”语气竟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末了,还轻轻扯了扯乐琳的衣角:“好么?算是本殿下央你了……” 乐琳本不是真的埋怨他,不过说说罢了,可一低头,便看到柴珏袖口上那斑驳的油渍,禁不住气恼起来:“你看看你,邋里邋遢的!”说罢,伸过手去帮他卷起袖子,又在他的袖袋子里掏了掏,边问道:“你没带手帕么?” 掏出来的,是一方十分眼熟的帕子——月白色的素罗纱,绣了两只可爱的鸳鸯,针法略嫌拙略,却更显得稚趣可亲。 “这是……”乐琳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天我替你擤鼻涕的……” “还,还我!”听到“擤鼻涕”,红晕染满柴珏的两颊,连忙夺回那方帕子。不料,动作太大,往前一扑倒,竟致使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道出了心里话:“我舍不得用。” 乐琳眼睛瞪得很大,莫名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绣得多好看。” “就是因为绣得难看才舍不得,”柴珏这话几分假,亦尚有几分是真心的:“本殿想要毛丝颂顺、活灵活现的绣作,宫里还不多了去?绣得这样难看的,方称得上是罕见。” “什么嘛……”乐琳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柴珏搓热双手,捂揉了脸面,清醒不少,追问道:“是谁绣的?” “家姊的拙作。” 这话不算骗人,安国侯府吃喝用度那样不是精细奢靡之极?偏生她卧室的衣橱里,摆放了好大一叠类似的帕子。 柴珏手中的那条已经算得是“上乘之作”了。 在衣橱里剩下的那些,有针脚时疏时密的,有颜色搭配得一塌糊涂的,有绣到一半就不绣了的,还有不少针孔异常大,似是被人故意反复戳穿的。 哪怕想象力再贫乏,看到这些帕子,都能想象到刺绣之人有多么不情不愿。 “想不到……令姊竟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呀。”柴珏莞尔一笑。 转头,却发现“他”失神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发呆而已。” 乐琳心虚地回答道。 她在想,原本的“乐琳”会是个怎样性格的人呢? 如果…… 与柴珏相遇相知的人是“她”,他们合得来吗?还会成为好友吗? 他们,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 寒风不断呼啸着。 雪,仍旧没有停歇。 牡丹馆前的众人,于火堆前畅饮烈酒、迷醉地对答着行酒令,偶尔说些天马行空的玩笑。 何其惬意,何其痛快。 千里之外的辽上京,同样是冰封飘雪的景致。 “好!好酒!” 此际,辽国君主耶律宗德杯中之物亦是马裘酒。 来自宋国的马裘酒。 除夕夜,他身上穿的是络缝红袍,束犀玉带。 与宋国皇帝竟没有太大的不同。 金碧辉煌的大殿,四处张灯结彩。御苑里,不停歇地点燃烟火,瑰丽缤纷。 辽人也庆祝新年的。 从开国皇帝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始,辽国历代皇帝都精通汉语。 耶律阿保机崇拜孔子,先后于上京建国子监,于各府设学,以传授儒家学说,又建孔子庙。其后的几位辽皇帝均以儒学为尊。 辽国前先帝景宗耶律贤,“嗜习经史,一阅终身不复忘见江南衣冠文物”。 至于先帝圣宗耶律隆庆,更是博览群书,常阅,聚书数千卷,能于文词,“其歌诗赋咏传颂朝野,脍炙人口”。辽圣宗曾有曰:“吾修经史文物,通诸子百家,彬彬不异中华也。” 却只有,在耶律宗德紫貂裘的冠帽下,左右两耳前侧单留的垂发,隐隐地为这大殿保留了一丝蛮夷的气息。 髡发,是契丹最后的坚持。 耶律宗德举杯一饮而尽,还嫌不够痛快,便将案上一个直径四、五寸的鎏金碗捏到手中,对身旁的宫人比了比,道:“倒入此处!” 一旁的皇后萧氏露出担忧之色。 终于,在耶律宗德连灌了满满的五、六碗酒之后,她忍不住柔声劝说道:“陛下,美酒虽好,但龙体为重,还请莫要贪杯。” ——“父皇,龙体为重。” 接话的人,乃萧氏的长子——辽国大皇子耶律骏。此正是能表现孝顺的机会,他焉能错过? 惠妃述律氏轻嗤一声,引得耶律宗德看了过来。 但见她举高衣袖,掩过唇畔,似是为自己的失礼而歉疚,但光影之下,只在耶律宗德的角度,偏生看到述律氏一脸笑吟吟,柔亮的双眸里,也有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刻意收敛的调皮慧黠。 耶律宗德顿时觉得喉咙热得似火烧一般。 灼热感一直烧到下腹。 “爱妃,你笑什么?” 他问。 “烈酒不过凡间俗物,既是龙体,又怎会因其而伤?”述律氏掩着红唇轻笑,双眸晶亮:“臣妾笑皇后姐姐自相矛盾。” “哈!” 笑靥盈盈,语声柔柔,既软又暖,像是要溜进入耶律宗德的心缝里,他也不由得咧嘴,继而大笑:“哈哈哈哈哈!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烈酒伤身,他如何不知道? 然而,如此良辰佳节,放肆一下又何妨? 他恼的,是皇后的不识趣。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有不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来人!” 耶律宗德朗声吩咐道:“赐贵妃美酒。” 宫人端了酒壶过来,正要倒入杯中,却被述律氏止住,她接过酒壶,回看耶律宗德一眼,立马又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将酒倒入手边的鎏金碗里,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咳!” 酒太烈,述律氏呛得两颊通红,连眼眶都渗出了雾气,但抬眼望向耶律宗德之时,还要勉强露出笑颜。 耶律宗德看得心都要融化开来了,全然不顾大殿里的众人还在,只痴痴地、不眨一瞬地望着她。 皇后萧氏不发一言,但牙根下的血腥味,与口腔里莫名的酸味混合,让她有难以抑制的作呕冲动。 然而,这强烈的反感,扩散到脸面上,不过化作了轻轻一挑眉头的动作。 ——“来人,” 坐于耶律宗德左侧的,是太后奚耶勿氏。她淡淡地吩咐:“赐皇后美酒。” 皇后愣了愣,随即向太后投以感激的微笑——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她此举总算是为自己解了围。 太后不苟言笑,朝她轻轻点头:“独乐乐,怎及众乐乐?” 耶律宗德被太后的话拉回思绪,他晃了晃碗里的酒,棕色的眸子盯着那透明的水色,皱眉嗟道:“为何世间顶好的东西,偏都要出自宋国……”猛灌一口,又自嘲似地概叹:“不忿,真教人不忿哪!” “我大辽的骏马、牛羊,如何不叫宋人艳羡。”太后睨了耶律宗德一眼,加重了语气:“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耶律宗德似乎感受到母亲不悦的目光,闷了一口酒,生生把气咽下去,转头佯笑道:“母后教训得是。” 四皇子耶律骢转了转眼睛,细眉一挑,见气氛不太和缓,便趁机扯开话题,道:“皇祖母、父皇,马裘酒既是宋国能酿,我泱泱大辽如何就酿不得?” “嗯……”耶律宗德只当他是在说好听的话儿,未有往心里去。 “将马裘酒运来我大辽贩售的孝义商号,其主事者,正是儿臣堂舅。” 耶律宗德侧首看向述律氏。 四皇子耶律骢在众皇子里是最俊俏的,甚至有些女子气的妩媚,像足他母妃。他的母妃亦姓述律,是前皇贵妃述律氏,在约莫三年前薨了之后,述律家又将二房的一名嫡女送了进宫,那便是如今的惠妃述律氏。 述律氏点了点头:“孝义商号的主事者是臣妾庶兄,名唤述律铁赤剌。” 耶律宗德不假思索,便对耶律骢道:“你仔细说说。” “与马裘酒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份‘合作协议’。” “‘合作协议’?” “是一份契约……” 耶律骢将詹孝义告诉他的,娓娓道来。 …… “故,官府占三成利份,孝义商号负责酿造、贩卖等一概事务的开支,占五成利份,八宝酒业负责提供酿造之秘方,占二成利份。” 足足说了两刻钟,耶律骢才把契约的内容道完,渴不可耐地灌了一口马裘酒,呛得他不住咳起来,然脏腑里头却灼热得痛快。 这样的好事物,必定能畅销大辽,其时国库大增,如何不是大功劳一桩? 想着,他愈发兴奋,嘴角亦不觉微翘。 耶律宗德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良久,才问道:“朕没记错的话,宋国不行榷酒酤的,是吧?” 辽国承唐制,行榷酒酤之制,官府严格限制民间私酿、自卖酒类,由官府独专其利,统一酿酒,统一发卖,以充盈国库。 耶律骢应答道:“父皇说的正是。宋国行酒税制,开酒禁,百姓获其官府许可,便能酿卖酒,酒税三成。” “唔……”耶律宗德迟疑道:“换言之,契约里的利钱三成,实质为酒税……” 倘若同意此契约,变相即是改榷酒酤为酒税制。 “父皇,恐防有诈!” 二皇子耶律驰不失时机地发言:“据儿臣所知,此马裘酒与一般酒类不同,所耗粮米甚多,若设立此酒坊,消耗我大辽的粮米……儿臣恐怕此乃宋国的奸计。” 耶律驰的母妃是贵妃萧氏,因着长年卧病在床,此刻并未出席宴会。 虽都是姓萧,但与皇后却不能算一个娘家。 这便要从契丹建国之初说起。 尚是游牧部落的时候,契丹人是没有姓的。后来,迭剌部耶律氏族的阿保机建立了国家,于是把自己的部族名当成姓。之后,大贺、遥辇两部的显贵亦纷纷跟从,称为“三耶律”。同时因为阿保机仰慕汉高祖刘邦,他还自称姓“刘”。对于辅佐他建国称帝的审密氏大臣,耶律阿保机夸赞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萧何呀。”因而,赐他们姓“萧”。审密氏分为两族,即拔里和乙室己,称为“二审密”。 皇后是来自拔里族的萧家,贵妃是乙室己族萧家的。 耶律宗德闻言,沉吟不语。 他觉得耶律驰言之有理,但就此作罢,始终心有不甘——正如耶律骢所说,凭什么宋国能酿如此美酒,大辽就酿不得! 反倒是提出此事的耶律骢,他眼见父皇放佛被耶律驰说服,为免惹祸上身,眉头一皱,继而低头恭顺道:“其实……是堂舅央了儿臣好久,还誓神劈愿地说此事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儿臣才信了他……若真如二皇兄所言,当中有诈,那便当儿臣没有提起过吧。” 三言两语,将责任撇脱得一干二净。 述律氏对他的凉薄不齿,杏眼圆睁地看向他。 耶律骢别过头去,无视她的目光。 耶律宗德对这一切都恍若未见,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始终拿不定主意。 许久,是太后打破沉默——“阿九,你怎么看?” 被唤作“阿九”的,是一名清丽的少女,就坐在太后身旁的下座。 她不过十二三岁,却穿了一身皇子的装束——靛蓝色云翔符蝠直袍,腰间系着犀角带。与众皇子区别开来的,是她未有髡发,而是如宋男子那般束一个四方髻,插了双笄。 端的是英姿飒爽。 “回太后,儿臣想问四皇兄一个问题。”“阿九”答道。 席间,太后一直表情冷淡,却只有对着“阿九”慈爱可掬:“但问无妨。” “四皇兄,这马裘酒在宋国售价几何?孝义商号在大辽贩售的话,定价又是几何呢?” ……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非我族类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宋国贩售的马裘酒有三种,五两酒的小壶售价八十文钱,一斤八两的小埕售价三百文钱,三斤的大埕售价五百文钱。”耶律骢不疑有他,如实答道:“若是在大辽贩售的话……路途遥远,要添些车马费,此外……”他顿了顿,终还是道:“因着朝廷行的是榷酒酤之制,故无法堂而皇之地贩售,少不得要层层地添一些打点的开支……” 耶律骢说的“打点开支”是什么,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那么,述律铁赤剌估计的售价又是几何?” “阿九”继续追问。 耶律骢叹了口气,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数目,他自己初次听的时候,也吃惊不已:“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埕七百文钱,大埕一贯二百文钱。” 述律氏倒吸一口气,讶异道:“足足三倍有余!” “阿九”又问:“若是依照契约的法子,售价如何?” “就地取材,以大辽的粮米酿造,勉强能降至与宋国一般的售价,再坏也不至相差太远。” “阿九”沉思不语,如画般的眉目,略有轻颦。 良久,她对耶律宗德拱手:“敢问父皇,您认为此酒在大辽是否可为?” “如此烈酒,”耶律宗德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马裘酒,赞叹道:“正合我契丹汉子的个性!此酒定必风靡大辽。”更不无惋惜地说:“给那些宋国的文弱书生享用,真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那不论官营抑或走私,百姓都会购买的,”“阿九”细细分析道:“到其时,百姓以高价买此酒,大辽的钱财不住地流到宋国去……那倒莫如依照此契约,官府从中收取三成的利钱,百姓又能以低价买酒。” 耶律驰立即反驳:“倘若因酿酒造成粮米短缺,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兄,”“阿九”叹了口气,耐心劝道:“难道宋人就不会从大辽购买粮米去酿酒?宋人以高价收买大辽农户的粮米,再以更高价卖予辽人……” 不止耶律驰,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 坐在不远处的是七皇子耶律骕,他只比“阿九”年长些许,向来不忿她独得太后的宠爱,如今见其出尽风头,更是不爽,几口酒下肚,脑子昏昏地,脱口说:“阿九自然是偏帮宋人的。” 他与耶律骏一母同胞,都是皇后萧氏所出。然而与兄长谨慎的个性不同,耶律骕向来是霹雳火爆的脾气,一张嘴更是像和脑子脱了钩一样,口不择言。 皇后心道不妙,连忙厉声斥责:“阿鲁古,你在胡乱说些什么!快快与阿九道歉!” 耶律骕别过头,翘双手于胸前,冷哼一声:“儿臣哪里说错了?” 想了想,依旧不解气,加上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皇后与耶律骏皆脸色煞白,皇后更是立即起身,跪到耶律宗德与太后的面前,忙不迭地叩头道:“臣妾,臣妾教子无方,望太后、陛下恕罪!” 太后不接她的话,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镶宝石黄金指套。 半晌,她才沉声对耶律骕道:“阿鲁古,阿九身上好歹还有一半大辽的血脉呢。” “那又怎样?” 耶律骕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他母后小题大做。“阿九”再得太后的宠,终究不过是公主,还能越过皇子去? “她还有另一半是宋国的血统,其心必——” ——“啪!”“啪!” “其心必异”的“异”字都未说出口,皇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正反手狠力甩他两个耳光。 耶律骕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后。 皇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转身匍匐在太后,一边叩头一边道:“阿鲁古年幼无知,太后恕罪,恕罪啊!” “哀家有什么资格恕你罪?” 太后冷冷看着皇后,浅褐的双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哀家呢,是个连半点大辽血脉都没有的蛮夷,是个‘来路不明’的色目人、奚耶勿部的女奴……哀家有什么资格对别个恕罪?” 皇后整个背都被冷汗湿透。 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如何残酷、血腥,她身在其中,是最最明白的。太后从一身份极卑微的女奴,至今日垂帘听政、乾纲独断,先帝后宫里多少世家大族的女儿,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多少冰雪聪明的佳丽,都随流水飘零去,唯独只有她熬到最后。 其手段非凡,自是不言而喻。 思及此处,皇后急得眼眶都通红,眉头一皱,竟哭了起来。 耶律宗德撇了撇嘴角,抬眼望着大殿顶上华丽精致的帘幕,心中一道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厌倦皇后的乏味无趣,更反感太后的事事干预。 “母后,适可而止吧。” 在两碗酒壮胆之后,耶律宗德出言劝道。 太后半瞇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样。 殿上人或低头不语,或转头不视,唯恐被无辜连累。 “来人,耶律骕鲁莽冲动、口出狂言,掌嘴三十。” 终于,是耶律宗德先服软。 他深深看了皇后一眼,目光里头既有无奈,亦有不掩饰的厌恶:“皇后教子无方,罚禁足宁馨宫半月。” 话刚落音,宫人立即上前,依旨行事。 莫有敢言者。 耶律宗德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强撑起一个笑容,对太后道:“母后,如此佳节,何必动怒。”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作揭过此事。 耶律骢看到气氛缓和起来,便笑道:“皇祖母乃父皇的亲母,是大辽至高无上的人。所谓‘母仪天下’,您便是大辽所有百姓的母亲,所有黎民的祖母,说什么‘血脉’不‘血脉’的,这岂非太迂腐了!” 众姬妾、皇子以及公主纷纷附和。 一时间,大殿四处都是什么“母仪天下”、“太后万福”,什么“千岁万岁”的奉承之声。 竟忽然地热闹了起来。 太后挑了挑眉头,对耶律骢淡淡地笑了一下:“尧骨儿倒是十分聪明。” 耶律骢自得地拱手:“孙儿谢皇祖母夸赞。” 却未料太后的话尚未说完,还有半句不咸不淡的:“净会挑好听的来说。” 耶律骢微微一愣,谢恩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尴尬非常。 …… 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处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阿九,”太后不理他,径自对孙女说:“你继续说。” “禀皇祖母、父王,” “阿九”正色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此契约虽有隐患,但反其道而行,祸患更甚也。” 二皇子耶律驰依然不以为然:“既然如此,宋人是巴不得大辽祸患更甚才好,如何会有此提议?”他看向耶律宗德,神色严肃:“父皇,儿臣虽暂未想通当中关节,但始终觉得当中有诈,应谨慎而为。” “儿臣斗胆猜测,”“阿九”没有被耶律驰打乱思绪,冷静分析道:“宋国的官府并未参与其中。” 她又向耶律骢问说:“四皇兄,八宝酒业是什么来头?” “乃是宋国安国侯府的产业。” “安国侯府?”耶律驰想了一会儿,剑眉微皱。宋国的事情他知晓不多,安国侯府他似乎曾有所闻,却想不起具细。 耶律骏提醒他:“阿悉万,‘商神’乐山便是最初的安国侯。” “啊,”耶律驰恍然:“是‘乐公’。” 第一代安国侯乐山,曾是最初倡议在辽宋边境建榷场的人,致使辽宋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边境之宁,大多源于此。故,不论辽人抑或宋人,亦尊其一声“乐公”,以敬其宁两国纷争之德。 耶律驰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但,狐疑依然:“即便在安国侯府而言,不与大辽合作,于他也无损,何故多费周折?” “阿九”答他道:“烈酒驱寒,苦寒之地的百姓更嗜烈酒。然宋国秦岭、淮河以南均是煦暖之地,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福建路等地,甚至潮湿炎热……” 耶律驰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马裘酒虽好,但在宋国能畅销之地不过秦岭、淮河以北,终不及大辽遍境皆寒。” “安国侯府不过在商言商而已。况且……”“阿九”弯眉浅笑,眼睫轻眨。 “况且什么?” 耶律驰不禁追问。 “况且,大辽处于北地,但自有比大辽更往北的地方。” “基辅罗斯?”耶律驰心领神会。 “不,不止,还有西州回鹘、黑汗国,甚至更远的花剌子模国……” 耶律驰随着“阿九”所言,想到大辽产的马裘酒行销即将至这些地方,那钱银还不是如流水般哗哗地来? 不禁笑逐颜开。 “皇祖母、父王,”“阿九”继续道:“儿臣有一个想法。” 耶律宗德被太后落了面子,有些兴趣缺缺:“说吧。” “儿臣建议,日后与他国交易马裘酒之时,只许用我大辽的钱银作买卖。” ——“好!” 太后立即反应过来,抚掌赞道:“好!阿九此计妙,妙极也!” 耶律宗德半醒半醉,耶律骏与耶律驰一时也悟不出当中奥妙,更遑论耶律骢了。 “此乃最精妙之处!”太后细味之下,如获至宝,竟大笑不止:“阿九,与孝义商行、八宝酒业商议契约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谢皇祖母。”“阿九”不卑不亢地道谢。 太后想了想,又对耶律驰道:“阿悉万,你心思慎密,哀家命你襄理阿九,好生协助她,正好,可顺便熟悉宋国的事宜。” 耶律驰本不想沾此事的,然,太后懿旨岂能违抗?便诺诺地应了下来。 述律氏见大局将定,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耶律骢。她憎恶其方才凉薄的避嫌,却转念一想,自己膝下无子,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述律家少不得还要依仗于他。 于是道:“太后,孝义商号乃家兄产业,尧骨儿又自幼习宋文字……” “甚善,”太后心情大好,顺口允道:“让尧骨儿也一道协助阿九吧。” 耶律骢连忙叩首谢恩:“谢皇祖母恩典!” “太后,”反倒是耶律骏秉承一贯的谨慎,劝说道:“此事关系榷酒酤之存留,是否先与朝臣商议为好?” 太后的笑容瞬即敛尽。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耶律骏看。 耶律骏如同被人定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太后说:“不需要。” 斩钉截铁。 毫无回旋的余地。 …… “哇——呀!” 乐琳的耳边,响起了乌鸦的叫唤声,迷糊之间,略感到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哇——呀!” 又是一阵鸦鸣。 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缓缓地、挣扎着地睁开眼睛。 光线尚不是十分亮,但已足够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火堆早已熄灭。 大雪,也在黎明的时分,终于稍缓。 众人因车也通宵地痛饮,东倒西散地醉卧。 乐琳正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如同化石。侧目一看,才发现自己垫着柴珏的胳膊睡了一整晚。 歉意不住涌现。 用尽力气坐直身体,她猛地摇动身边人:“柴珏,柴珏!起来了!” 柴珏昨晚喝得极醉,沉睡不醒。 倒是别的人都被吵醒了。 苏轼揉了揉双肩,对着鱼肚白色的天际,微笑叹道:“若是能登高望远,一睹日出,那是极美满的了。” 乐琳不假思索接口回答道:“这有何难?朱雀门城楼便在不远处。” “对!”苏轼恍然想起,转头对众人呼唤道:“咱们走吧!” “看日出?” 苏轼这想那出便来那出的个性,司马光一时不大适应。 “嗯,”苏轼不觉有异,朗声笑道:“崇宁十八年的头一个日出!” 倒是文彦博最先响应他:“偶尔看看日出,也不赖。走吧!” 于是乎,一行数人便浩浩荡荡地准备出发。 没走得几步,苏轼察觉人数不对,转身一看,发现“乐琅”支着柴珏的肩膀,艰难地想要搀扶他前行。 “安国侯?” “我想带上柴珏一道去看日出。” “三殿下一时半会恐怕也醒不来,”苏轼好生劝道:“要不,我俩先扶他到牡丹馆内休息片刻?” 乐琳拧起眉头,想了好一阵子,叹气说:“带上他吧,他是如此小气之人,回头发现我们丢下他去看日出了,定要生气的。” 苏轼莫可奈何的看着“他”,快步上前搀扶柴珏的另一只胳膊,笑道:“为免三殿下责怪,我也来帮帮忙吧。” 说起来,他其实一直想要这样的弟弟。 子由也是很好的,但子由太乖巧了。 不够有趣。 他想要一个这样的风趣爽朗、能言善辩、倔强又调皮的弟弟。 ……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玉楼银海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朱雀门城楼上。 雪后初霁。 大年初一的清早,行人、车马陆续地入到城内。 如咸蛋黄颜色的太阳,渐渐自远处东边的一片雪海覆盖的屋顶上升起来。 乌鸦在城边上下翻飞,路上融化的积雪被车辆辗来压去,变成了稀泥粘糊在车上。 朝阳的光线之下,房屋似镶嵌着金箔,大地亦如铺了一层银色。 “城头初日始翻鸦,” 苏轼灵感涌现,悠悠念道:“陌上晴泥已没车。” “唔……” 司马光觉得此诗虽略显直白一些,倒也十分生动、贴切。 “不错!” 他赞道。 “冻合玉楼寒起粟……” 苏轼又念一句。 ——“咦……?” 文彦博沉吟一下轻轻摇头,不以为然:“‘玉楼’怎能“冻合”呢?” 王安石眉角轻轻一挑,下意识地看向司马光,目光似询问,却更似挑衅。 司马光不明所以,微微愣住,细细回想苏轼方才那句——“冻合玉楼寒起粟”。 “……” 是有什么玄机吗? “光摇银海眼生花。” 苏轼欣赏着城墙上的美景,念完剩下这句。 文彦博抚掌大赞:“寒起粟,眼生花!好,工整!” 然而,思索片刻,又不赞同了:“啊……只不过,‘银海’……以‘光摇’来夸饰,似乎玄虚了些。” 苏轼没有反驳,也不解释,只是礼貌地微笑不语。 司马光浓眉微蹙,低头苦苦冥思。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在阳光照耀下,房屋似玉楼,大地如银海,人们被冻得皮肤起粟,雪光使人目眩眼花。 不过是平仄工整的两句,何以王安石表情有异? 一定另有玄机! 玄机在哪里呢? “冻合”? “光摇”? 抑或是“玉楼”、“银海”? 这两词的比喻虽则颇有新意…… 他又抬眼看向王安石,对方似乎已经料定自己想不出来,难以抑制地嘴角微扬,随即强自冷静,最终,泛成诡异的笑意。 司马光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嘻嘻嘻。” 又听到耳边传来轻笑。 是乐琳掩着嘴角,嘻嘻地轻笑。 “你笑什么?” 文彦博问“他”。 “我笑少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话刚落音,苏轼眼眸灼亮,视线牢牢锁着“乐琅”,表情惊喜。 在他身后的王安石,亦同样不眨一瞬地看向“他”。 “什么其一、其二,难不成有什么是我不懂、你懂的?” 文彦博未有上心,只当“他”在开玩笑。 “巧了!”乐琳眨了眨眼,双眸一贯的清澈:“此中奥妙,我猜……”她说着,看了王安石一眼:“在场之人除了子瞻兄,便只有我和王先生能悟到。” 苏轼这首诗的典故,乐琳恰好曾听说过。 王安石眉头轻皱,某种光亮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哦——?”文彦博始终不曾当真,佯笑道:“安国侯但说无妨呀,老夫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奥妙便在‘玉楼’与‘银海’当中。” 她解释道。 司马光眉头锁得更紧——关键之处真的是在这两词中…… 但,究竟? “‘玉楼’指的并非这城楼,‘银海’亦不是指雪海。” “哼!”文彦博冷哼一声:“那依你所言,‘玉楼’、‘银海’指的是什么?” 乐琳想了想,道:“晚生才疏学浅,恐防有误,还是让王先生为少保解释吧。” 说着,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安石:“王先生,请。” 王安石神色一凛,不过一瞬间,便平复了颜色,淡然道:“道家以肋肩为玉楼,以目为银海。” 原来如此! 司马光直直的看着王安石,脑中却飞快地运转着。 “玉楼”是肩膀,“银海”是眼睛! 此两词皆为实写。 ——下雪了,冻得人的两肩收起来,起了鸡皮疙瘩。雪地所反射的光太耀眼,照得双眼都泛花了。 他双眸陡然一黯。 文彦博不晓得司马光此刻内心的五味杂陈,只赌气地对“乐琅”说:“不算,不算!你不过是猜中诗文意思有异,又碰巧猜到介甫知道内里玄机罢了!取巧,取巧!” 乐琳也不与他争辩。 说到底,她还真是取巧的。要不是曾经听闻过这个典故,她是如何也想不到“玉楼”、“银海”的含义。 也不禁对苏轼和王安石的博学更佩服了。 “是是是,”她哄着文彦博道:“确实,是晚辈取巧了,我请你饮早茶赔罪可好?” 文彦博本就有几分饥饿之感,听得有早茶吃,即不与“他”计较:“可有叉烧包、虾饺、烧卖?” “有有有,当然有!” “凤爪、蒸排骨?” “有!” “金钱肚呢?” “大年初一,怎少得了金钱肚……” …… ——“柴珏,醒醒。” 马车停在皇宫门前,乐琳轻轻摇动柴珏的肩膀。 “唔……” 柴珏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迷蒙地喃喃道:“到宣德门了?” “嗯,到了。” “咕——” 滑稽的声音自柴珏的肚子处传来。 “好饿……” 在好友面前,他并不为这小小的失态感到尴尬,揉着眼睛问道:“你不饿?” “刚吃过了。” “怎的不叫上我?” “嗬,”乐琳边推他下车,边打趣道:“谁让某人睡得像猪一样,怎都唤不醒。” “你才像猪呢!”柴珏眨了眨眼,双眸逐渐变得清澈,反驳说:“真要打比方,也该是睡得像一头……”他想了想,得意道:“像一头天真懵懂的小鹿。” “呕……呕!”乐琳做出作呕的表情。 柴珏不禁笑出声音来。 寒风阵阵。 天色渐渐阴霾。 “不要紧的吧?”乐琳担忧地问道。 “什么要紧不要紧?”柴珏明知故问。 “那即是不要紧咯。” “嗯。” “对了,你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嗯?” “那时候烟火太响,我听不清楚。” “唔……” 柴珏佯装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柔柔笑道:“我忘了。” “骗人!” “没有骗你,我真的忘记了。” 乐琳也不与他争辩,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告辞道:“我先回府了,你自己能走得动么?” “区区几壶酒而已,别太小瞧人了。” 柴珏微弯的唇,笑更深了些。 “没事就好,明天再见吧。” 望着乐琳愈走愈远的背影,笑意渐渐褪去。 直至看到她上了马车,他才转身。 眼神里尽是寂寥。 朱色宫墙在阴霾之下,幻化作暗红的颜色,沉重且宽厚。 牙齿般排列的飞檐,像鸟嘴向高处啄去。 自宣德门往里看,能窥见一重又一重的门。 仿佛无止无尽。 皇宫,是大宋最华丽的所在。 但此刻,柴珏忽觉得…… 这与一个牢狱竟也没有什么不同。 第二百七十章 软肋逆鳞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三殿下——” 才刚入到宣德门,内侍局总管杨献茂就上到前来:“官家有旨,烦请殿下随小的到文德殿一趟。” 皆因早有预料,柴珏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只从容答道:“有劳杨阁长。” 通向文德殿的廊道,如绸带般萦绕、曲折。 四周楼阁依势而筑。 盘盘焉,囷囷焉。 他本该趁尚在行走之际,盘算应对之策。 偏偏思绪无法抑制地,蔓延到从未尝虑及的地方。 文德殿…… 当然是文德殿。 每日卯初,父王会在文德殿里,或阅卷,或批奏折。 要上朝的日子,卯正三刻准时摆驾前往大庆殿。 不用上朝的时候,他便留在文德殿直至晚膳。 风雨不改。 从无例外 近乎苛刻的自律。 仔细想来,这些年,父王竟是从未有过放纵的时刻。 即便节庆,也滴酒不沾。 最爱吃荔枝,只吃到第三颗为止。 爱慕江南的景致——“既是如画山水,朕在书画之中畅游亦无妨。江南虽好,然,前隋炀帝殷鉴不远矣。”轻轻一句,便打消了臣子建议修筑江南行宫的献媚。 官家宠爱吕昭仪,宫中人所皆知。但在她诞下皇子之前,始终不能入四夫人之列。 …… 父王在自己与所有深爱的事物之间,划出了一道明晰的线。 如楚河汉界,不可逾越。 柴珏无法不惭愧。 他自问做不到。 他做不到。 万万做不到。 …… ——“儿臣无故缺席年宴,耽于玩乐,悖于‘按行自抑、立身行己’之训谕,有负父王所望……” 怀着自省的心情,柴珏诚恳地跪向官家谢罪:“罪无可旁贷,儿臣甘愿受罚。” 他离官家的书案不过两丈远,身上残余的酒气,自然逃不过官家的鼻子。 眼底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黯淡,更是一览无遗。 于是乎,明明诚心诚意的悔疚,在官家看来,十足十矫揉造作的狡辩。 “朕还未开口‘教诲’,你就已经知罪……且恰好皆是朕欲要说教你的言辞。” 官家冷冷盯着他看,目光锐利逼人:“阿珏,先知先觉呀。” 柴珏闻言,眉头禁不住轻皱一下。 父王言下之意,是说自己投机取巧,以为抢先说了他要责罚自己的话,便能反将一军,逃脱了事。 他该要诚惶诚恐地叩首,或者大呼冤枉。 至少,总应低下头来。 但,他是真心悔过的,委屈的感觉涌现心头。 “儿臣认真反思自己的作为,深知有过,父王说教儿臣与否,有何相干?” 柴珏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官家,目光只有坦荡、不甘。 “倘若儿臣有意虚与委蛇,待父王教训我一番,再佯装悔过,又有何难?” 官家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眼角微微抽搐的痕迹,预示风雨欲来。 偏偏柴珏眼睛瞪得更大,半步也不退让。 “父王以此来评判儿臣,是否太莽断?太不公?是否偏见太甚!”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式的震怒并没有来临。 半晌,只等来官家轻描淡写的一句:“传朕旨:安国侯乐琅不思进取、恣意妄为,罚禄三年。” 随侍的杨献茂点头领命,正要快步前往翰林承旨那边传话。 “且慢!” 却被柴珏一把拦了下来。 杨献茂讶然地看向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柴珏指尖微微颤抖,他只得把手握成拳头,依旧平息不了满腔的不甘与怨怼。 是他犯的错,何故要责罚乐琅? 赤裸裸的要挟。 为了逼迫自己认错。 完完全全按照父王的心意来认错。 柴珏就跪在原地,无底的眸瞳,静静望着官家。 他父王要的,原来是绝对的服从。 容不得些许偏差。 是这么一瞬间,柴珏才蓦然发现,在他父亲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下,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狂妄。 “父王爱罚谁便罚谁吧。” 他放下拦住杨献茂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官家,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挑衅。 人总有不如意的事情,父王想要人人都顺从他的心意,未免太霸道了。 我偏不顺你的意。 我偏就要挫一挫你的锐气! “被罚俸禄的又不是儿臣,被天下人耻笑责罚不明的,更不是儿臣。” 说罢,起身拱手道:“若无别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官家不怒反笑,嘴角扬起一抹邪诡的弧度。 “传朕旨:安国侯乐琅桀骜不驯,杖责三十。” 倒抽一口气,柴珏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桀骜不驯的是儿臣,” 强忍下满心的不忿,竟憋得眼睛都发红了,柴珏狠狠叩了三个响头,嗓音沙哑道:“儿臣愿代乐琅受罚,恳求父王恩准。” “朕……”官家饶有趣味地品味柴珏的屈服,似一只猫在玩弄垂死的老鼠:“准了。” “谢父王。” 谢过恩,柴珏一抬头,随即对上官家那如深渊一样的眸子。 “呵,” 官家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不屑地笑道:“朕似乎找到阿珏的软肋呢。” 柴珏如同被雷轰电掣,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 软肋。 软肋…… 是的。 他见不得“乐琅”受半点的伤害。 这如何不是软肋? 他本该忌惮,本该惊惶。 从此,父王大可以把自己拿捏在掌心,搓圆按扁。 然而,前所未有的踏实,让他镇定了下来。 有在乎的人。 有牵挂。 被束缚,被羁绊。 真实存在于世间的踏实感觉。 “父王倒是没有软肋。” 柴珏无惧地与官家对视,双眸逐渐变得澈亮、坦然。 “只是,父王不相信儿臣诚心悔过,大概是因为……”他长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发自内心也不认为这是快乐的。” 官家始终注视着柴珏的黑眸,听见这句话,蓦地一瞇。 “如此想来,父王严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柴珏忍不住咧嘴一笑。 “儿臣……” 他学着官家方才讥讽的语气:“似乎发现了父王的逆鳞呢。” 又拱手:“若无别的事情,儿臣便领罚去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身后,官家笑容渐僵,随即抿成一个阴沉的角度,隐隐咬牙切齿。 “杨献茂,” 良久,才听得他吩咐道:“让他们不要留力。” 杨献茂看见过官家的震怒,却不曾见识过他如此阴鸷毒辣的眼神。 一时间呆住了,反应不过来:“不要留力?” “让他们给朕狠狠地……” 官家一字一顿地说,他甚至能感觉到在口腔的深处,自己的上下龋齿正用力摩擦:“给朕狠狠地打!” ……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尽然释怀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天,灰蒙蒙的。 刺骨的寒风吹来,夹着细碎的雪。 柴珏不免感叹万分。 踏入文德殿之前,他尚且懊恼自己的放肆。 甚至为自己曾经不该有、不配有的觊觎,感到深深的自责。 世事难料。 如今,踏出文德殿之际,他已尽然释怀。 这有什么意思? 做皇帝做得像他父王那样。 呵,做个苦行僧都更有乐趣一些。 最可怖的是,父王他无法从修行中得到愉悦,于是身边人一点点无关痛痒的放纵都是有罪。 所有人都要陪他一同不快乐。 内心扭曲至此。 倘若要这般自我为难,就算父王把帝位拱手相让,他也不情愿接手呢! 不不不,哪怕是天王老子、元始天尊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柴珏哟,来来来,从今以后天界凡间都归你管,不过,必须要像你父王那样过活,你可愿意?” 他定然会摆手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免了,免了!我无福消受。” 人活一辈子,怎么活得如此憋屈? 何不活得洒脱些!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和有趣的人畅谈天下事,天南海北,有啥说啥。 爱所爱之人。 恨所恨之事。 快意恩仇。 坦荡荡。 不存一丝一毫不情不愿的妥协。 用尽力气,去拥抱心心念念的一切。 思及此处,柴珏蓦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天边。 满是蒙蒙的、灰黄色的浊云。 琥珀色的双眸,忽而黯淡。 是要到什么时候,他的翅膀才能足够强壮,飞过高高的城墙,穿越厚厚的阴霾,去触碰那明净的蓝? …… 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大年初二,商家们大多还未开门,环顾朱雀大街,只有八宝茶楼照常营业。 独市生意,八宝茶楼的门前热闹非凡,车辙与脚印留在积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乐琳坐在牡丹馆内,托着腮,望向窗外的飘雪,渐渐不耐烦。 臭柴珏! 哼,这么大脸面让自己久候。 等他来了,非要损他一顿不可。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嗬,总算你识相,晓得跑着进来。 乐琳这般想,犹豫着要不要原谅柴珏极其偶尔的一次迟到。 不曾料,抬头一个照面,竟是虞茂才。 “咦,虞侍卫,怎的是你?” 看了看他身后,不见柴珏的身影,乐琳又笑问道:“三殿下呢?” “殿下他……” 虞茂才一脸为难,三殿下一再叮嘱他不能将其伤势透露,但“安国侯”这般问话,自己要如何回应? 想了想,他答道:“殿下他不能出宫,故只得劳烦安国侯进宫一趟。” 闻言,乐琳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 “被官家罚禁足了?” 虽有担忧,但她本就猜到事情不似柴珏说的轻巧,官家定然有所责罚。 然而,虞茂才却摇头:“非也。”他皱着眉头,思索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殿下……唔……无法下床。” “啊?” 乐琳万未料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于是听得云里雾里。 虞茂才又劝道:“一言难尽,安国侯还是赶紧随在下入宫一趟吧。” “嗯,也好……”乐琳狐疑地答应,未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佳肴,对虞茂才招手道:“咱们把这些饭菜也带进宫?” 她捧起一碟姜葱炒膏蟹,笑道:“沿海快马雪藏运来的蟹肉,我亲自烹饪的杰作。” “殿下他不能吃蟹肉!” 虞茂才条件反射一般,立即回答道。 “啊,太可惜了……” 海鲜过敏? 乐琳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 柴珏喜欢吃虾的呀,怎的不能吃蟹? 也未及多想。 “那,带这个吧,”她放下姜葱炒膏蟹,捧起另一碟菜,正要放入食盒中:“笋干焖肥鹅,昨天才宰的鹅,你看这肉多结实,还有这鹅皮,油亮油亮的,就连卤汁也是我家的独门秘方……” “鹅肉不行……”虞茂才看着那鲜美的鹅肉,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为难地将其从食盒拿出:“笋干……也不可以。” 乐琳讶然地看着虞茂才。 蟹肉不能吃。 鹅肉不行。 笋干也不可以。 还有,无法下床。 “柴珏他……” 她有个不好的念头—— 怕不会是生痔疮了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着“乐琅”坐在他榻旁,默然不语,且神色凝重,柴珏不满地叨念道:“乐琅,本殿郑重提醒你哦,可不要在心里暗自同情我。” “……” “大冬天的,我本就嫌下身太凉,多穿几条裤子又嫌累赘。现在好极了,屁股火辣火辣的,全身都不冷,痛快!” “……” “真的,不骗你!从不曾如此痛快过!我还认真寻思着,明年初一也去父王那儿讨一顿打呢……” 话到此处,柴珏才发现“乐琅”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只愣愣看着自己的臀部发呆。 他趴在床上,起不来身,只好抽起身边一个靠枕,往“乐琅”扔去。 “你发什么呆!” 乐琳被他的靠枕砸中,回过神来,满心既是疼惜,也是内疚。 即便包了厚厚的布条,又隔着裤子,但依旧能看到血迹渗出来。 可以想象,内里是怎样鲜血淋漓。 “我听虞侍卫说,你不能下床也不能吃蟹肉、鹅肉,还以为你生痔疮呢,不曾想竟是被杖责了。” 一个心急,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早知道你要被杖责的话,我哪怕不过年了,也要把你送回宫呀!”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眶。 “玛瑙肉什么时候吃也一样,烧烤什么时候都可以烤,看烟火也没必须要非除夕夜不可!” 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 “喂!” 柴珏也是吓到了,又一个靠枕扔过去:“男子汉大丈夫,你可别要流马尿哟!” 这次,靠枕被乐琳一把接过。 一颗颗的泪,像是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忍不住将那靠枕抱到面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柴珏从前都不曾遇到过“男子”在自己面前放声痛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嬉笑道:“哎哎哎!你可莫要把我的枕头弄脏了!” 又佯装挣扎着,伸手抢回那靠枕。 未料到乐琳抱靠枕的手并未用劲,他一扯,便抢回了。 只见到“他”脸色鼻涕眼泪沾了满脸。 一塌糊涂。 脏兮兮,丑不堪言。 却看得柴珏心头一软。 不只是屁股,他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处都在发烫。 尤其是胸间。 肋骨的位置灼炙得似在燃烧。 明明是屁股受伤,为何肋骨会痛? 嗯, 那是因为他的“软肋”在哭呀。 ……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粥咸菜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所以,挨打是因为你与官家顶嘴了?” 为免“乐琅”内疚,柴珏将官家以杖责“他”来要挟自己屈服的事情省去,只说了个大概。 乐琳一脸无奈地问,拧起眉头,叹道:“不过就是罚禄三年,你且让官家罚去,也没多少,我家耗得起的,何苦……” 她下意识朝他的伤处看。 触目惊心。 一时,更不禁对官家生了怨怼。 即便是教儿子,也不是用这么个方法吧? 这是往死里打的呀! 他是把柴珏当作乱臣贼子么? “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柴珏说着,忽而又激动了起来:“不,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我本就知错了,是他不相信……我,我气不过罢了。” “唔……” 乐琳能理解他的委屈。 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反抗的代价也实在太重了。 “我真不懂……”柴珏还在愤愤不平地叨念:“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也懂得分辨是非对错的,为何他不能好好与我说道理,动辄冷嘲热讽,动辄要挟威逼,我是他儿子呀,又不是他的仇寇……” 乐琳眸光幽亮,怜惜地注视着柴珏。 “世上有一种父母……” 她说得极慢,一边还在思虑,到底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 终究,还是说了:“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然而,在这世上有一种父母,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子女当成自己的私有之物,他们是子女的天,是子女的神,是无上的权威……” “……” 话,说中柴珏的心事。他毛微微蹙着,眼神愈渐深沉,似是幽潭一般。 “子女出于自身思考而做出的选择,但凡与他们预设的有偏差,即是背叛,是不知好歹,是对他们威严的莫大挑衅……” 说着,乐琳拭干眼角的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劝道:“所以,何必非要纠结是谁的错呢……你若是遇上个开明的父亲,未必就不是贤孙孝子;你父王遇着个肯顺从屈服的儿子,指不定也乐得当个慈父。” “唉——” 柴珏长叹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想要一个能好好与自己讲道理的父亲,父王又何尝不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子? 如此说来,其实互有亏欠。 心中,一下子轻松了。 乐琳还在说—— “却还有一种父母,正好是相反的。” 她忍不住联想得更多…… “嗯?” “这种父母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即是仁至义尽,之后,便可以撒手不管……极其偶尔的关心,都可算是莫大的恩惠。” “有这样的父母?” “是有的。” 乐琳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片刻,方又道:“子女天生都是爱其父母的,然而,却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 “……” 柴珏低头伏在靠枕上,无奈,更无法反驳。 “世间,有无数的冷漠的人,自私的人,有阴暗的人,愚昧、贪婪之人,歹毒之人,仗势欺人的人……他们,是不会因为成为了父母就突然变好了的。” “是呢。” “想开了吧?” “嗯,想开了。” 柴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寝室的一角,烟雾盘桓。 缕缕白烟自薰炉中溢出,轻轻淡淡的拂过。 安神的广藿香。 他忽而发觉,至到此刻,才能定下心神来细味。 “诶,乐琅……” 柴珏侧过头来,头朝外地趴着,懒懒的说道:“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 乐琳指着不远处的嵌螺钿圆桌,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走上前去,自锡壶里勺起一碗白粥,一边夹入咸青瓜与醋萝卜,一边讶然道:“御膳房竟也有咸菜?” “有何奇怪的,御膳房也煮白粥,也配咸菜,太后、官家也有生病的时候,皇孙贵胄也要大小解,吃了不净的东西也是会腹泻的……” 兴许是饿过头了,柴珏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心里话:“我总想不通外头的人在羡慕些什么。” “……” “甚至,皇宫里的咸菜都还没有宫外的好吃呢。” “这倒是真的,” 乐琳想起八宝茶楼里的珍藏,笑道:“前些时日我腌渍了一坛宝贝,你且稍候,待我命人送过来,正好让你尝尝鲜。” “哦?” 听到有好吃的,柴珏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新鲜玩意?” “橄榄菜。” “橄榄……?” “嗯。” “南方的那种又苦又涩的果子?” “正是。” 柴珏狐疑道:“怎么可能好吃?” “你试试便知道了。” …… 午后。 文德殿。 炉火烧得炙热。 庞籍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书案后,官家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着手中的书。 不。 与其说是一本书,毋宁说是一叠临时才装订好的稿件。 目光,时而亮澈得恍如发现了稀世的奇珍,时而……没有来地便黯了下来。 亦时而,不自抑地闪现如剑一般锐利的光。 不动声色地,庞籍把这一切都看尽眼里。 静默。 良久的静默。 只听得见官家指尖轻敲书案的声音。 庞籍闭目不语,似静待鱼儿上钩的姜太公。 “是刘沆牵的头?” 官家问。 鱼线微动。 庞籍并不急。 “据怿工说,是文彦博拟的初稿。” “哦?”官家轻轻挑眉。 “约莫是怕叫不动众位尚书吧……若换作是刘沆,毕竟是参知政事,总要买个面子的。” “嗯。” “不过,” 庞籍放下手中的杯盏,沉吟片刻,似是在犹豫,终究叹了口气,道:“自从他们二人一共主事《汴京小刊》,私下交往甚多,刘沆有插手此事,亦不足为奇。” 官家不置可否。 与《汴京小刊》有关的事宜,皇城司不时有汇报,无需担心会生出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将稿件翻回至封面,下意识地念读那标题:“崇宁十八年……财务预算计划。” 构想是极好的。 计划的内容亦是精妙、细致。 最重要的,是切实可行。 “此乃终稿?” “非也,官家手上的,乃怿工回忆众人的商议而写之大概。终稿的开篇与纲要,在刘沆、文彦博那处。除开徐遐龄,其余五部尚书各有一份本部详细的则要。” “唔……” 官家蹙眉敛目。 半晌,才抬眼看向庞籍:“此事,丞相如何看待?” …… 第二百七十二章 放长线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庞籍神色如常,心脏却无法自止地快速跳动着:“于社稷有益无害之事,老臣自然是赞同的。” 官家默然不语。 庞籍又道:“然而,依照规矩,文彦博应先启奏于官家,再由六部于大庆殿上议论。鉴于此,怿工自觉有所不合,因而将此事暗中告知老臣。” 他说着,隐隐觉得手心出了汗——能不能钓到大鱼,在此一举。 “故而,老臣却也不赞同。” 既赞同,又不赞同。 要唱红脸,还是唱白脸,全凭官家定夺。 官家一眨一瞬地看了庞籍好一会儿,淡淡道:“若是按照规矩,姚宏逸……理应将此事告知朕,而非丞相。” 庞籍猛地自太师椅起身,趴跪于地上,佯装颤颤然,道:“老臣是怿工,不,是姚宏逸当年会试的主考官,他素来对老臣执弟子礼,是万分情急之下,才先将此事告知老臣。不论是老臣抑或姚宏逸,都绝无异心,望官家明察。” 但,低头之际,庞籍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自已的笑。 上钩了。 上钩了! 至少,大鱼把诱饵吃进嘴里。 “平身吧,朕不过顺口一提罢了。” “那……届时老臣该如何行事?” “此财务预算计划……甚善焉,”官家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执意要找出破绽,盯得庞籍背脊的衣衫都渗出了冷汗,才道:“丞相无需多虑,一切如常便好。”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账房里,翠玉屏风前。 詹孝义心跳如擂鼓。 他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心想不成事的话,大不了便做八宝酒业的大辽“总代理商”。不曾想,竟有可为之机,于是,难以置信地问道:“太后当真应允?” “当真!” 耶律骢对詹孝义的态度,比往常要亲热不少:“铁赤剌舅舅,这会儿,你可要好生多谢我九妹。” 他伸手比了比坐在另一旁的少女,笑道:“若不是九妹在皇祖母面前为你说项,成不了事不说,大皇兄和七皇弟指不定还要参你一本,给你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说罢,耶律骢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耶律驰一眼。 耶律驰深知耶律骢的性子,一贯的得理不饶人,无谓他计较,咽下一口气,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詹孝义没留意这两兄弟的眼神官司,只一心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的衣着与耶律骢差不多,玄青色妆花缎夹袍,腰间绑的是苍紫色织金带。只是没有髡发罢了,五官是一等一的精致俏丽。 乍一看,这身装扮更像个宋国的俊俏少年郎。 是九公主! 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儿——九公主耶律骊。 詹孝义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与兴奋,伏身正要跪下,一边道:“铁赤剌叩谢九公主。” “慢!”耶律骊连忙起身,止住他的举动,道:“您是四皇兄的舅舅,那便是我的长辈,按礼数,我应跟四皇兄唤您一声‘铁赤剌舅舅’呢。” “岂敢,岂敢!” 詹孝义晓得自己不过是耶律骢的庶堂舅,自然当不得耶律骊这声称呼。但她话到这个份上,也不好见外,便道:“承蒙公主殿下不嫌弃,您唤我的名字便好。” “铁赤剌舅舅,请坐。” 耶律骊却执意唤他“舅舅”,态度却客气得见外:“契约之内容,晚辈欲修改一二。” 詹孝义倒也不意外。自古谈生意做买卖,总没有一次即谈妥的,少不得相互拉扯,来回砍价。 “殿下但说无妨。”同样的客气。 “据晚辈所知,宋国百姓只要获其官府许可,便能酿酒、贩酒,酒税为三成。” 耶律骊直直的看着他,缓缓说道。 詹孝义忍不住扬了扬眉:“久闻殿下见多识广,确实如此。” 他差点就小觑她了。想到以这一条来讨价还价……是太后的意思?抑或只是九公主的主意? 屏息凝气,不敢分心答话。 果不其然,耶律骊接着道:“然而,我大辽行的是榷酒酤之制。若应允此契约,变相即是改榷酒酤为酒税制……此事关系榷酒酤的存留,即便皇祖母不反对,奈何……朝堂的文武定必有异议。” 耶律骢猛地瞪大眼朝她看去。 骗子! 皇祖母明明说了不需要与朝臣商议的…… 不,等等。 这是…… ——“而且,听闻马裘酒与一般的酒不同,消耗粮米甚多,若在本地酒坊,消耗我大辽的粮米。” 耶律骊又道。 这次,连耶律驰也转过头来,双目盯视着她,眉毛渐渐竖起。 却转念间,随即想通,不由得会心一笑。 詹孝义反而毫不忧虑,从容道:“殿下既是前来,那即是有可以商量的地方。” 条件再苛刻,能谈条件都总归是好的。 “五成。” 这两字,恍如金玉落地,锵然有声。 詹孝义愣了愣,愕然失声:“五成?” “官府占五成利份,剩余的孝义商行与八宝酒业如何分成,一概不问。” 耶律骊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道:“低于五成,难以服众。” 语气依旧是淡然、客气。 但态度之强硬,全然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身后的耶律驰眉头紧皱,心下狐疑,怎也猜不透,究竟耶律骊行的是哪一步棋? 角落的梨木花几上,紫铜香炉里,腾起袅袅的云烟。 白附子、茴香。 甘松。 詹孝义深深沁了一口,敛下心神,细细思量。 官府占五成? 这哪里是谈判,是明摆着来搅乱的呀! 可是,若然太后不赞同的话,直接否决即可,何必遣九公主来此一遭。 思绪万分之际,他忽而想到,在临回大辽前,他与“安国侯”的一番对话。 …… ——“若他们觉得利份太少,铁赤剌阿兄,你大可以在我的利份里再减半成。” “乐琅”是如此对他说的。 詹孝义还记得,当其时,自己是如何感动、概叹。 酿造的秘方,本是不传之秘,纵然“乐琅“要占八成、九成的利份,自己又可奈何? 然而,“他”主动提出只占二成利份。 必要之时,甚至可再减半成。 他詹孝义在宋国做买卖这么些年,却从不曾见到这般大方的宋人。 不。 哪怕是辽人,非亲非故,也没有这么疏财仗义的! 不,不! 就算是亲故,他的那些个兄弟,何曾如此真心真意对自己? “要减,也是从为兄的利份里减!” 詹孝义大力一拍“乐琅”的肩膀,哈哈大笑,朗声道:“乐老弟放心,你的两成利份,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利份倒是其次,” “乐琅”沉吟吟半晌,蹙眉道:“小弟反倒是忧心他们会趁机提出另一个条件。” …… 第二百七十四章 船与锚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午后的寒风,比白昼的要凛冽一些。 詹孝义不觉得冷,甚至感到微微的热。 是气恼所致。 五成? 五成! 白白给官府五成,还哪里有盈利可言? 欺人太甚! 虽然惋惜,也不得不作罢。 打定主意后,詹孝义反而冷静下来。 “公主殿下,”他于座位上起身,拱手道:“孝义商行小本经营,向来稳健为先。大富大贵的买卖若是做不成,我铁赤剌未尝怨天尤人,但亏本生意,从来是万万做不得的。” 耶律驰顿时铁青了脸,上前一步,正要出言呵斥詹孝义的不识好歹。 却被耶律骊伸手一挡,止住了。 她脸上神色不露,认真道:“铁赤剌舅舅若是嫌五成太多,本殿有另一个法子。” “愿闻其详。” 詹孝义看她不似在作弄,更不似要打诳语,他即便将信将疑,亦只好耐心听一听。 “倘若契约上所有往来,均以我大辽的银钱来交易的话,” 耶律骊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本殿有把握,能说服一众朝臣。” 詹孝义闻言,心下一凛。 …… ——“利份倒是其次,小弟反倒是忧心他们会趁机提出另一个条件。” 当时,詹孝义不以为意:“有什么条件,能比削减咱们利份还可怕的?” “若是他们要以辽国的钱银来结算的话,那我们可就亏大了。” “乐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答道。 “结算?” 詹孝义只在意这个未听说过的东西:“什么是‘结算’?” “就是核算了结,钱货两清。” “杞人忧天!” 詹孝义哈哈大笑,不由得摇了摇头,解释道:“大辽的情况……乐老弟你是不晓得的——哪怕是我们陛下、太后,还有承天殿里的文武,在议论政事之时,但凡谈及到钱银,说的都是宋国的钱银,何况生意买卖?哪还有大辽钱银的半点事儿!” “啊,竟然……”“乐琅”松了口气,感概道:“是小弟多虑了。” 詹孝义一边大口饮酒,一边笑说道:“退一步讲,万一他们真要脑子不清醒,提这样的要求,也无妨。” “哦?” “非要以辽国的钱银来‘结算’,大可参考榷场两国银钱互换之情况,售价贵几倍即可……照常的话,一贯宋铜钱约莫换三贯辽铜钱,那么,五两酒的小壶,咱们就售价二百四十文辽钱,一斤八两的小埕售九百文辽钱,三斤的大埕售价一贯五百文辽钱。……” 詹孝义快速地换算着,没有丝毫担忧。 “万一,”“乐琅”打断他,问道:“万一他们执意指定一个固定的汇率呢?” “汇率?” “比如,他们指定一贯宋钱只能换两贯辽钱,甚至,一贯宋钱只能换一贯辽钱……” “不可能!” 詹孝义惊呼,顿了顿,他严肃地劝道:“乐老弟,你可别听了那些无知妇孺说辽人好战,便以为大辽都皆是鲁莽之人……”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老兄我掏心与你说,咱们的太后、陛下,可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还有哟,入得了承天殿的百官,哪一个不是人精似的?再利令智昏,亦不至于提如此无理的条件呀!” “乐琅”心知一时半刻的,断无法将此中的原理解释清楚,轻轻叹了口气,道:“万一,只是万一,他们若真的提了如此要求,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的……” ……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见詹孝义呆呆出神,对自己的提议不置可否,便唤他道:“你意下如何?” 詹孝义蓦然回神,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泛起一个笑容,说:“以辽钱来交易,问题不大。” “一贯宋钱,换一贯辽钱。” 耶律骊补充道。 此言一出,耶律骢与耶律驰面面相觑。 边境的榷场,大多是一贯宋钱换三贯辽钱。遇上着急找换的,一贯换四、五贯都并非奇事。 一贯换一贯? 简直是抢! 詹孝义的脸色,更是木然如僵死。 坏了,坏了! 他心道。 早知,当初就该仔仔细细地,向乐老弟虚心讨教,问个究竟。 一时,又不免对眼前几人心生怨怼。 ——哼,枉我还在乐老弟面前,夸你们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还大拍心口保证,说你们不会做利令智昏之事! 既悔且恼,又愧,詹孝义猛一个抱拳,大声道:“此事,在下做不得主,且待我修书一封,同安国侯好生商量,少不得要一两个月的时候。” 说罢,往门口的方向比了比手;“诸位,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摆明了是要送客。 耶律骢眼看事情要黄了,急道:“舅舅,你……” “无妨,” 耶律骊打断他,笑容不改,道:“那,我等只好待铁赤剌舅舅有了主意,再来拜访。” 拱手拜别,撩起袍脚,转身大步而去。 …… 孝义商行门外。 寒风夹雪。 因着过年的缘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间铺子在营业。 耶律驰接过仆役递来的狐裘,利落地披在身上,登时暖和不少。 他张了张口,却又踌躇。 “二皇兄想问什么?” 耶律骊一下看出他的心思。 “以大辽的钱银作买卖,已经是苛刻……一贯换一贯,你分明在捣乱!” 耶律驰指责道。 倏忽之间,他脑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贯换一贯,这难道…… 偏生那想法缥缈似微风细雪,一下子抓不住,便再也想不通了。 ——“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他忍不住脱口问出。 耶律骊恍若未闻,径自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铺门前。 她自袖笼里掏出一枚银锭。 宋国的银锭。 “掌柜,”她将那银锭递给店家,吩咐道:“替我找换大辽的宝锭。” 店家懒懒地接过,翻到底下定睛细看,发现竟是邻国的“崇宁宝锭”,霎时两眼放光,唯恐跟前的“小公子”反悔,连忙从钱柜里翻掏出一枚“景福宝锭”,匆匆交到耶律骊手中。 景福,是辽国如今的年号。 换来的那枚,虽则也不是纯银,却比原来的大了不少。 她将“景福宝锭”交到耶律驰的手里。 耶律驰眼神一黯,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长长叹息,道:“若然是纯粹的银锭,换这么一块大的,倒是不冤枉……” 他心中愤愤不平,却更多的是无奈:“明明同样是东贴一角、西补一隅的,何以‘崇宁宝锭’就比‘景福宝锭’值钱?” “像不像一条船?” 耶律骊不答,反问道。 “船?” 耶律驰捏着那宝锭瞧看——两角翘起,中间陷落,形状如一艘小船。 他不明深意,顺口答道:“是挺像的。” “我需要的,是锚。” “锚?” “嗯,‘景福宝锭’的锚。” …… 第二百七十五章 橄榄菜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细雪无声。 待得橄榄菜送入宫来,已经是申时。 幸而,白粥一直在拂云殿的小灶房里暖着,不至冷得难以下咽。 柴珏看碟里的菜黑如墨炭,又溶溶烂烂的,再三举箸,终究无法入口。 “吃吧。” 乐琳怂恿他。 “唔……” 柴珏嗅了嗅那菜,皱眉抿嘴,兼且猛摇头。 “胆小鬼。” 乐琳出动激将法,柴珏才狠一咬牙,闭目吞了一口。 咦……? 和想象的苦涩难闻不同,舌肠芳洌。 啊,留香齿颊。 他立马再夹一箸,细细咀嚼,接着喝一口白粥。 居然,别有一番“踏花归去马蹄香”的韵味。 “这是怎么做的?”柴珏好奇问。 乐琳抿嘴一笑,卖关子道:“很复杂繁琐的。” 柴珏并不作罢:“闲来无事,你就说一说嘛,让我增广见闻亦好。” “首先,必须选用碧绿丰润的鲜橄榄,清水浸渍漂洗,再滤去酸涩水分……”乐琳于是娓娓道来:“以上等的菜油、粗盐反复炒,尽取其香馥之味,又留橄榄之油份。最后,加入酸咸菜叶、芥菜叶,用文火炖煮,一边慢慢搅伴,待榄汁、香油渐渗其中,颜色变乌黑亮泽。” “竟是要如此多工序。” 乐琳道:“未好的呢,经五、六个时辰的文火煎熬,冷却后才能装进坛中。坛里不能混入生水,否则会发霉……约莫,可保存七、八个月吧。” “食物的苦涩,总会有办法去除。” 柴珏没由来地感概道。 “嗯……” “如果人心也能如此,该多好。” “谁说不是呢。” 乐琳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 不久,铜锅里的白粥渐渐见底。 碟子上的橄榄菜也早已吃完。 柴珏趴着身子漱过口,正要准备就寝入睡。 忽又转过头来,对乐琳道:“你先不要走。” “哦?”乐琳狐疑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 柴珏寻思了好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由头。 只好直白道:“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你是怕黑还是怕鬼哟?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睡么?”乐琳打趣他道:“有个人盯着你看,那你也睡得着?” “换作你病了,” 柴珏认真道:“我是断断不会剩你一个孤零零地入眠的。” “好笑了!”乐琳笑道:“你倒是说说能为我做什么?你会治病问诊,还是会煮粥做菜?” “我……” 柴珏一怔。 他非但不会治病问诊、煮粥做菜。 甚至,连照顾人亦十分不擅长。 “我能舞剑给你看呀,” 柴珏突然心念一动,高兴道:“新学的太极两仪剑法,可精彩了,保证你不嫌闷。不够的话,再耍一段五行拳你瞧瞧!” 说着,忍不住以手代剑,摆弄了起来,一个侧身,竟碰到患处…… ——“啊呀!” 疼得他歪眉咬齿。 乐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免了免了。” “我,我还可以教你温习功课。” 柴珏死心不息。 “不必,假若我生病的话,你最好便是留我一个人静静地大睡两三天,谁也请勿打扰,保证迅速痊愈。” “不是的,” 柴珏笑得没心没肺,似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你就是那种心里巴不得有人作陪,却偏要嘴硬,说什么‘太麻烦、太打扰’来婉拒的人。” “胡说八道,”乐琳被他说中心事,愣了愣,反驳道:“我才没有你幼稚。” 柴珏也不与她争辩:“好好好,是我幼稚,你若是嫌无聊的话,给我讲个故事可好?” “唉——” 乐琳长叹一口气,道:“给你讲个小猴子的故事吧。” “小猴子有什么好说的……” “这可不是个一般的小猴子。” “哦,如何不一般?” “无法无天,离经叛道。” “诶?怎么样离经叛道呢?” “巧了,像你一样啊,大闹天宫。” …… 亥正三刻。 风雪已经停歇。 断断续续地,在浮云飘走之时,看得见月光。 玄武大街上空荡荡的。因为过年,商铺都关门了,看不见半个人影。 葛敏才悠悠地行走。 他心中虽然带着疑惑,却没有忧虑。 还吹起口哨来。 不知不觉,出了内城门,眼前是建在郊野的广备桥。 他停下脚步。 一边等,一边哼着《念奴娇》的调子。 一曲终了,还不见到那人。 葛敏才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子时了。 不耐烦地,又哼起另一首词牌《菩萨蛮》。 那曲儿才哼得一半,他忽然瞧见桥的另一边有辆马车。 啊,原来是在那一端等的呀。 葛敏才“噔噔噔”地往马车的方向小跑。 却没跑得几丈远,蓦地停下脚步。 哼,明明是他约的我来,凭什么要我跑过去。 于是,他举高手,大喊道:“喂,喂!这里呀!” 那马车微微一动,帘子掀开,竟是姚宏逸。只见他急忙地朝葛敏才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放下帘子,与马夫吩咐了一句,马车随即匆匆往桥中央十来。 “故弄玄虚!” 葛敏才忍不住嘟囔道。 待马车停在他面前,他更是不耐烦地问道:“怿工兄,找小弟何事?” 姚宏逸在车里听得大急,掀起车门帘,一把扯了他上车。 葛敏才被这样一拉扯,几近是扑到在座位上。 他正了正身子,又抚直衣衫,调侃说:“姚怿工,你是打算密谋造反,还是谋朝篡位?鬼鬼祟祟的约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姚宏逸一把捂住了嘴。 “嘘!嘘嘘!” 姚宏逸“嘘”完他,静了好一会儿,才掀开窗帘一小角,瞪大眼睛地左右顾盼。 葛敏才看他这样神神秘秘的,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音:“哈,开个玩笑罢了,你我都不是那种有胆子的人,再说,两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文臣,能谋得了什么反?” “这个玩笑开得太不合适了。” “呵,” 葛敏才不以为意:“怕什么,皇城司的人也是人,大年初二的,谁耐烦来荒郊野岭盯你的哨哟。” 姚宏逸轻轻扶额——若非恩师吩咐,他真真不想碰这刺儿头一样的人。 “开门见山吧,”葛敏才与姚宏逸是同期的进士,算是略有几分交情,他也就老实不客气:“是什么事情,竟能劳动你堂堂户部尚书,来暗搓搓地约见我一个礼部侍郎?” 姚宏逸叹了口气,自怀里掏出一叠才装订好的书稿,递给他。 “你先读完再说吧。” 葛敏才就着车厢里不太亮的烛光,细细一看那封面。 “崇宁十八年……财务……预算计划?” ……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惶恐不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丑时。 夜空,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车厢内,葛敏才心怀忐忑地把书稿读完。忽地一阵冷风吹入,害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貂裘裹紧。 书稿里的内容,他将信将疑,却也是宁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 一时间,狐疑更甚。 他半眯著眼睛,唯恐错过姚宏逸的每一个细致表情,问道:“你们既是要联手排挤礼部,何以要让我得知?” 姚宏逸笑而不答。 葛敏才又问:“既欲礼部得知,为何不直接告诉徐大人?” 姚宏逸依旧不答,眸色在昏暗烛火的映衬下,幽深得吓人。 葛敏才只好暗自思忖内里的玄机。 这个什么“财务预算计划”,涉及参政知事、除礼部以外的五部尚书,还有一个翰林学士和一个殿中侍御史…… 偏生没有丞相。 他灵机一动,试探道:“是庞相公遣你来的?” “是。” 姚宏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为什么?” “和你猜测的一样,相公不喜欢有人越过他,来做这种事。” “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嗯,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葛敏才抚着下颚,神色如谜,沉吟许久,渐露出一抹邪诡的笑。 “为什么是我?” 姚宏逸咧嘴一笑,听他这么一问,就知其已心动。 “徐遐龄,太迂腐;叶明诚……既明且哲,太危险。” “哈哈哈哈!” 葛敏才闻言大笑,抚掌道:“怿工兄目光如炬。” “初五,见机行事。” “且慢!” “嗯?” “礼部会怎样,我其实不太在意,但若然被人当作棋子来摆布,小弟万万不愿。” 言下之意,是问回报。 此节姚宏逸自早在算中,他轻抬眉毛,嘴角始终带着笑:“如果……做官家的棋子呢?” “这话怎么说?” “丞相不喜欢有人僭越,难道官家就喜欢?” 葛敏才一怔,不由自主的抖了抖手。 “这……” “昭岚贤弟,待你回府后,好生考虑考虑吧。” 姚宏逸一把掀开门帘,将他往车外推。 又对车夫轻声唤道:“走吧!” 葛敏才尚在沉思考量,不为意地,差点跌倒。 回神一看,马车早已驶远。 除了“嘚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空余一人的桥头,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 马车,不是驶往姚府。 鱼阜坡的茶馆前,履声橐橐自远而近。 庞籍循声望去,确认来人后,唤道:“怿工。” “恩师。” “事情办妥了?” “是。” “如此甚善,”庞籍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道:“走,进去喝杯茶吧。” 姚宏逸却是止步不动。 “怎么了?” 庞籍问。 “恩师,” 方才葛敏才的问题,问到姚宏逸的心坎了。深吸了口气,生平第一次,他对庞籍的做法提出质疑:“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嗯?” “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恩师,你也要插手搅和吗?” 庞籍定定看住他,半晌,失声道:“你觉得为师在‘插手搅和’?” “如何不是?” 姚宏逸渐有些怨怼。 这份“财务预算计划”,是众人的作品,亦凝聚了他的心血呀! 庞籍轻轻摇头,无奈道:“若非你心存顾虑,将此事告知为师……你们,且等着被官家记恨吧!” “弟子觉得,”姚宏逸一咬牙,将心里话尽说出口:“恩师对官家有偏见。” “我对他有偏见?” 庞籍不怒反笑。 低笑声,震动了胸膛,直到笑声止息,他才指着姚宏逸,道:“是你对为师有了偏见!” 姚宏逸呼吸一停,注视着庞籍,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道:“恩师,你便凭良心说一句,难道官家算不上明君吗?” 庞籍微微一僵。 算不上吗? 他认真地问自己。 抛开他们之间的恩怨,官家比先帝要好上太多了。 不论手段、眼界、谋略,都要好太多。最重要的,官家是个极其有耐心与毅力的人。 哪怕与太宗皇帝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是明君吗? 一双如墨深沉的眸子,不期然地出现在庞籍的脑海。 那个逆光的身影,那被鲜血怒溅的脸容。 太原府的某一个清晨里,那身素白的“竹叶织”。 那一篇篇他熟记于心的策论。 那一杯白露茶。 “是你没见过更好的罢了。” 庞籍蹙着眉头,苦笑道。 “弟子不认为官家比不上太宗。” 姚宏逸下意识地,便觉得庞籍指的是太宗。 “不,不是太宗皇帝……”庞籍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更不是先帝。” “……” “‘财务预算计划’最终定会施行的,”庞籍不想与他解释,只保证道:“官家一定会让其实施,但若然你们不吃上一些苦头,他却又会记恨。” “什么?” 姚宏逸窒了窒,全然不解。 “官家厌恶无法掌控的事情。” “天下都是他的,便由他掌控一切又何妨?” 姚宏逸反问道。 听了这话,突然之间,庞籍心念一动。 对呀。 天下都是他的。 他是理应掌控一切的! 这刻,庞籍终于知道官家缺少的是什么了。 是自信。 掌握天下的自信。 那种“天下万物,皆朕所有”的自信。 他对身边事物控制的莫名执拗,反而更似是出自不安。 官家在不安什么? 庞籍被自己的念头慑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踹不上气来。 “恩师?” 姚宏逸唤他。 “你暂且先回府吧,为师保证,那计划一定会顺利施行的。” 庞籍脸色苍白,忧思深重地吩咐道。 …… 大年初三。 卯时。 官家如常在文德殿,持卷细阅。 一切,与往日无异。 然而,在他的眼底,有失眠的印记。 许久不曾有过的失眠。 ——“只是,父王不相信儿臣诚心悔过,大概是因为……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发自内心也不认为这是快乐的。” 柴珏的这句话,似一个鬼魅,不断地,追逐他一直以来漂浮不定的心魂。 官家望着眼前的书。 这本更似是札记的书,被他翻阅千次万次,早已残破不堪。 “衡术”。 封面上唯二的两个字。 ——“如此想来,父王严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惶恐? 是的。 惶恐。 他惶恐。 从接过那人递来的这本书开始,他就没有安心过。 ——“为什么偏偏是给我?” 至今,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读到此书时的震惊。 毫不夸张地说,得此书者,得天下。 为什么偏偏是给他? 次日的午后,还只是一个普通皇子的柴楠,忍不住问了出口。 那人,有一双慵懒却精光内敛的眼睛。 有和他一样黑如墨的眸子。 “因为,这样有趣得多了。” …… 第二百七十七章 韬光养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有趣?” 午后的日光,迤逦进窗,洒了一地金黄。 记忆中,乐松的眉目,深邃而清朗,在光线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嗯,有趣极了。” 柴楠听了这话,脸色徒然一僵。 有趣…… 有趣在什么地方? 他没由来地,对眼前人感到讨厌。 因嫉妒而生出的厌恨。 然而,在最初,并不是这样。 乐松,是在官学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同窗。 仅此而已。 可是,命运从来是荒诞难测的。 想起来,是他的幸运,也是不幸。 在那个命中注定的课后,唯一的一次,柴楠神差鬼使地,将上学的札记漏在了集英殿。 折返之际,他听得殿内传来交谈之声。 ——“你可听得懂我说的?” 他认得出这声音,来自新任的太子少保——庞籍。 柴楠静悄悄地,趴在虚掩的窗户边探视。 另一个人,是乐松。 听到庞籍那对待痴儿的语气,窗外的柴楠眉头一皱。 乐松,安国侯府的世子。 柴楠还记得,第一次,他见到这比他年少稍许的同窗之时,心里莫名地,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可惜,大家都说,他是个痴儿。 神游太虚,心不在焉。 没有一堂课例外。 他发自内心感到惋惜。 为了那初见的亲切,那甚至在其他皇兄皇弟那里,都没有发现过的、神奇的亲切之感。 ——“也惮忌无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时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殿内,乐松这样回答道。 柴楠禁不住轻轻摇头,这文不成句的,答些什么? 果不其然,庞籍训斥道:“你答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诶,不对。 也庸中之子君……中时而子君……?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是倒背! 他不是痴儿? 和柴楠一样愕然不已的,还有庞籍。 “庞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乐松起身,冷笑地问道。 “慢!”庞籍再考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话何解?” “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随时做到适中,无过、无不及;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因小人肆无忌惮,专走极端。’”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 庞籍依旧不敢确定。 “‘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乐松再次从容作答。 “‘自诚明,谓之性。’” “‘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 如是者,庞籍几乎把《中庸》全书都与他考了个遍。 无一不通其文,无一不解其义。 柴楠惊得合不拢嘴巴。 他不是痴儿。 他真的不是痴儿! 只是,他为什么不澄清? “中庸之道,于为人处世,大有裨益,也并非枯燥,何以你会没有兴趣?” 那边厢,庞籍将柴楠的心里话问出。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对庞少保的胃口。” “此话何解?” 乐松眼神里的自傲与不羁,让柴楠心头一颤。 “这世间之事,若要登峰造极,必须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但有此志向者,万人中不过一二。能够达成者,更是千万里亦无一。故而,世人推崇甚么中庸之道,美其名曰‘过犹不及’。” 好! 柴楠几乎要当场抚掌大赞。 他细细回味这话,愈发觉得合心意。 转过神来,才发现乐松早已离开集英殿,只剩个渐远去的背影。 …… ——“乐松!” 柴楠小跑了好一会儿,才追上乐松,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假扮痴儿?” “我没有假扮,是你们以为的。” 乐松一把拨开他拦路的手,神色漠然。 “为什么?” 柴楠不依不挠,执意要一个答案。 乐松缓缓侧首,定睛看向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难不成,你竟以为我和你一样?” “什么?” 柴楠错愕反问。 “‘奸众而忠寡,世之时也;言忠而恶奸,世之表也。’” 乐松悠悠念道。 ——奸臣多而忠臣少,这是世间真实的状况。说自己是忠臣而厌恶奸臣,这是世间表面的现象。 “你……!” 柴楠脸色乍变。 这是数日前,他写策论时引用的一句。写完,才深深觉得不妥,撕去重写之际,柴楠发现身旁的乐松瞥了那废稿一眼,继而笑了笑。 当下,他没有为意。 “《罗织经》,察奸卷第八。” 乐松肯定地说道。 《罗织经》,是武周朝的酷吏来俊臣所著,专讲如何罗织罪名、陷害杀人。周兴酷吏周兴临死之际,看过此书,自叹弗如,竟甘愿受死;一代人杰宰相狄仁杰阅罢此书,冷汗直冒,却不敢喊冤;女皇武则天面对此书,叹道:“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杀机遂生。 此书,向来被大儒们不齿。 亦正是这个原因,柴楠删去此句,重写一篇。 即便,此话用于那天的论题,是最适合不过的。 “你想说什么?” 柴楠捏紧拳头,强自镇定,问道。 “悦上故彰己丑。治下不夺其功。君子示其短,不示其长。小人用其智,不用其拙。” 乐松没有答他,而是又念道了一句。 这是柴楠偷偷抄在札记里的话。 ——使上位者高兴,要故意显示自己的丑陋;管理属下,则不能夺取他们的功劳。君子显现他的短处,不显现他的长处;小人使用他的智慧,不使用他的笨拙。 “《守弱学》,示缺篇,卷六。” 乐松如数家珍。 柴楠看他的目光,顿变得阴森。 乐松不以为惧,继续念道:“术不显则功成,谋暗用则致胜。君子制于亲,亲为质自从也;小人畏于烈,奸恒施自败也。” ——不显现出的权谋手段,则容易成功;谋略暗中使用,则可出奇制胜。君子受制于珍爱亲情,以亲情作为要挟,自然会曲从的;小人害怕于比他们更厉害的,以奸诈的方法不断施加,自然能制服。 同样也是柴楠私下摘抄的笔记。 “《荣枯鉴》,降心卷九。” 正是摘自《荣枯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柴楠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 锐利的视线,比铁箭还要锋利。 “我想说的是,”乐松的笑意盈在薄唇上,声调慵懒:“你怎会默默无闻?” “……”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气,不眨一瞬,死死盯着对方。 乐松黑眸半瞇,仿佛在欣赏、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边,以他们二人才听到到的声音,说道:“你那些韬光养晦的手段,骗骗你父王,骗骗你的兄弟,还是不错的。”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舍之间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气,不眨一瞬,死死盯着对方。 乐松黑眸半瞇,仿佛在欣赏、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边,以他们二人才听到到的声音,说道:“你那韬光养晦的手段,骗骗你父王,骗骗你那些兄弟,还是可以的。” 柴楠眼睛一眯,耳后、发际都渗出了冷汗。 “只不过,你把我比作和你一路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言尽于此,乐松只留给他一抹嘲讽的笑,没带半分犹豫,转身离去。 偌大的御花园里,只剩下被疑惑笼罩的柴楠,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良久良久,他终于立定心意。 不管乐松在盘算些什么,如此聪慧之人,不为己所用,岂非太可惜? 况且,目前只得自己知道他并非痴儿。 天助我也! “来人,备马车!” 柴楠对在御花园外静候的侍卫吩咐道。 “殿下,去的什么地方?” “安国侯府。” 语气之坚定,不容置疑。 ……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 千万次,有千千万万次,柴楠问自己——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那天,那个午后,那个瞬间,他还会去安国侯府吗? 会的。 每一次,他都如此自答。 毕竟…… 他在那里,遇到了第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 竟也是唯一的一个…… 在那里,尽管乐松不情不愿,但几年下来,还是教他许多毕生受用的东西。 乐松惊世的才华,让他艳羡不已。 直到后来他做了官家,即便网罗了全大宋的英才,也没有及得上的。 可是,乐松那玩世不恭、我行我素的个性,却叫他怨恼,也嫉妒。 亦是在安国侯府,他得到这本让他改变一生的。 …… “你把这本书送给我,是因为……我是最有资格得到此书的人,对吗?” 用尽精力忽视乐松那诡异的笑容,柴楠深深呼吸一口气,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然而,乐松听了之后,噗哧一声,禁不住吃吃而笑:“你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到底是为什么?”柴楠脸色一沉。 “与你想的正好相反,你是最没资格的一个。” 柴楠的脸上霎时蒙了一层阴霾,严酷的黑眸瞪着乐松:“你认为,其他人比我更有资格?” “非也,你比起其他几个蠢材,倒是出色太多。” “那即是我最有资格。” 乐松不予置否,反而如闲聊一般说道:“前些日子,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 他娓娓道来:“一株矮茎的豌豆与另一株矮茎的豌豆,相互传花粉,交杂而成的,只能矮茎的豌豆。” 柴楠听得云里雾里,不敢贸然打断。 “白色的牡丹与另一株白色的牡丹交杂,也只能培育得到白色的牡丹。” “……” “同理,一只白色的豚鼠与……” 乐松说得正在兴头上,转眸一看,却发现柴楠神色茫然。 “算了,”他轻轻摇头,自嘲一笑,道:“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懂。” 那一瞬之间,柴楠竟在他眼中,看见苍凉,与无边的寂寥。 “你就把它当作一份礼物吧。” 说罢,乐松不理他,重新埋首到杂乱无章、画有奇怪图案的草稿堆当中。 “礼物?” 柴楠剑眉微蹙,死心不息,非要问出一个答案:“那这份礼物,为什么偏偏是给我?” 乐松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他一眼了。 “在收礼物的人当中,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他一边快速书写,一边道:“但在我这个送礼物的人看来,你却是唯一有资格的。” 这话,说得颠来倒去的。 柴楠怎也理不清,只好再问:“送礼的人,你要什么回报?” “不是回报。” 乐松停下笔,抬头望着柴楠:“是代价。” “代价?” “世间每份礼物,冥冥中都有一个价码。” 听到这句,柴楠顿时安心下来。 无缘无故的恩惠,才叫他无法不提防。有价码,明码实价,反而能放心。 “代价是什么?” “你不能再纠缠我妹妹,即便是见面,也不能。” 唯恐他听不清楚,乐松一字一顿地答道。 柴楠幽黒的眸子猛地一缩,道:“不可以!” 他的身子,竟因为对方的这话,轻轻地发抖。 不能再见到乐梅? 就算只是稍稍想象一下,内心,也不住抖颤着。 “我不答应!” 他紧皱着眉头,认真道。 “当真?”乐松戏谑地问。 柴楠上前一步,把那本放到他书案上,诚恳道:“我把书还你,这份礼物我不要了,好么?” 语调,几近是哀求。 “哈哈哈哈哈!”乐松笑了好一阵子:“怎么还?这书你都读过了。” “我对阿梅是真心的!” 柴楠的眼神里,不带一丝虚伪。 至少,直至到那一刻之前,他都觉得自己是真心真意的。 “我会娶她,只娶她一个!”他手扶在书案的边沿,心里一急,忍不住发力,那花梨木都快要留下手印:“我不会再娶其他人,我只对她好……” “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把这书还了回来。” 乐松淡淡然道。 “什么办法?” 恍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生的绳索,柴楠颤声问道:“你说,是什么办法?” “我把这书送给其他的殿下,大殿下也好,三殿下、四殿下也罢,”乐松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又或者,一人一本?甚至,我心情好的话,给他们的那本,会比你读过的这本要更精彩一些……” “不!” 柴楠都来不及思考,猛地一伸手,夺回了那书,脱口道:“不要!” 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一下子默然无语。 “呵,”乐松冷笑道:“你的真心……” 柴楠不语,是无法反驳的不语。 “不过如此而已。” 是。 确实不过如此。 柴楠既恼亦愧……莫名地,觉得说不出口的可悲。 静默之间,却听得紫檀木雕花的四扇门屏风背后,传来女子的饮泣之声。 他心下一惊,如同被许多的尖针同一时间刺中了,全身都麻木。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他颤抖着手推开那屏风。 果然,是她。 …… 第二百七十九章 鱼与熊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泪,自乐梅的脸庞,扑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柴楠的心坎上,顿变作一块块滚热的熔岩碎片,烫得他炙痛不休。 他最见不得她落泪。 虽然,她即便泪眼婆娑,也是极美的,美得像沾着雨点的梨花,让他移不开眼睛。 但是,他曾答应过不让她哭,无论如何都不会。 却偏偏是他,让她不住地落泪。 他的心,被狠狠扭绞着,拧出了汁、挤出了血。 柴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右手。 他想抚她的脸,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啪!” 乐梅猛地一下子挡开他的手。 力气之大,令毫无防备的柴楠,一下子被推后了半步。 幽怨的黑眸,颤抖地凝视着他。 柴楠不是不想解释。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全化作无声的沉默。 他已经作选择了。 在他毫不犹豫夺回那本的时候。 鱼与熊掌,最好两者兼得。 若只能选其一…… 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再多的承诺,再多的保证……再多的解释,此刻,都只不过是狡辩罢了。 乐梅何尝不明白? 她收拾好泪水,越过他身边,默然往门外走去。 只是,她走得缓慢。 柴楠知道,她在等他的挽留。 后来,无数次在梦里,他梦到自己追了上去,他梦见自己从背后抱住了她…… 梦中,他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拼命地奔跑……一直逃,一直逃,逃出安国侯府,逃出了汴京,逃到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现实却是—— 他恍似被人钉在原地,动惮不得,只眼睁睁注视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茫茫暮色中。她的背影,在一片昏黄里愈来愈淡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似一艘小船,被命运的波涛渐渐推离他身边。 飘到他看不见的天涯海角。 他的心,是从那日开始,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 “谢谢你。” 柴楠将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又向乐松诚恳地鞠了个躬。 “你不怨恨我?” 乐松眉毛一抬,玩味地问。 “迟早,我也要面临抉择的,不是吗?”柴楠反问,又轻轻摇头,苦笑地坦白道:“再说,是我使诈在先。书里的内容,我昨晚其实已经熟记了大半。” “我当着阿梅的面拆穿你的心思,你不恨?” 乐松一笑,悠悠道。 柴楠怎会不怨恨他? 可是,在那个刹那间,他心里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种空洞又寂寥的轻松感。 “我的道谢,既是为了这本书,也是为了……” 柴楠说到此处,眼角一酸,声音忽地变得沙哑:“谢谢你让我放下牵绊。” 她一直住在他心间最柔软的一隅。 害怕、担忧…… 有所顾虑,为而她牵挂,为她不得安宁。 他迷恋这陌生的情愫,却亦恐慌。 至今,软肋已经除去。 只剩下铠甲。 大可以一往无前地冲锋。 无所畏惧。 因为了无牵挂。 窗外,天边的夕阳从晕黄,渐渐褪色,最后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天,快要变黑了。 烛灯还未点上。 微弱的光线下,乐松望向他,黑眸晶亮,更弯唇而笑。 是满意的笑容。 如同看到悉心栽培的牡丹,终于含苞待放。 …… 第二百八十章 价格不菲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一阵寒风从门外窜入。 文德殿里,官家被突然而来的冷意,吹得回过神来。他缓缓轻抚着那本《衡术》,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去回想。 可是,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怎的也关不上了。 ——“一株矮茎的豌豆与另一株矮茎的豌豆,相互传花粉,交杂而成的,只能矮茎的豌豆。” 这句话,他至今听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那天乐松对他说的。 第二次…… 思及此处,官家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都想不透。 乐松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在收礼物的人当中,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但在我这个送礼物的人看来,你却是唯一有资格的。” 官家皱了皱眉,忍不住快速地推理——如果乐松真的猜中了什么,这句话倒是说得通的。 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 随即,他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假设乐松是知情的,那么,即是第二个与他说什么“矮茎的豌豆”的人,也是知情的。 绝对不可能! 那人倘若知情,有怎会如此安排? 但是…… 官家的手,无法控制地抖了抖。 “杨献茂!” 他把在门外候命的杨献茂叫来,冷声道:“传令门外所有人,立刻撤离至御花园,没有朕的吩咐,不得靠近文德殿三丈以内,违令者……” 官家顿了顿,神色变得阴森莫名,狠狠道:“格杀勿论。” 杨献茂自然是不敢有别话。 片刻,文德殿静得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仔细地把书收入怀中之后,官家的手,轻轻按在书案上的一只紫玉麒麟镇纸上,稍一用力,那麒麟镇纸竟往下陷入了半寸,再往右边一转,麒麟又下陷半寸。紧接着,官家将麒麟反过来,往左边转回半圈。 ——“啪!” 书案左侧的檀木书橱,蓦地响了一声。 官家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径直将《周礼》拿出。 “哐当”一声,书橱竟从中一分为二,自动往左右移了半尺。 那书橱后的墙,现出了一个半尺长宽的凹槽。 里面,只放了一个六、七寸长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官家深深吸了口气,打开盒子。 还在。 东西还在。 他紧握掌心,强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但指尖,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惶恐,不安。 舍弃心中所爱。 克己自律,未有一日敢逾越。 值得吗? 官家也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将《衡术》也放入了紫檀盒子里。 它们,放在一起正好呢。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衡术》是,这东西也是。 正好。 …… “外公,”柴琛再三踌躇,终于还是问道:“那盒子里头……有什么?” 城北,镇国大将军府,亦即是王家。 后院里,空气,是雪后的清冷、稀薄。 “什么盒子?”王邈悠悠地耍弄着五禽戏,头也不回地反问。 “您献给皇祖母的紫檀木盒子。” 王邈没有马上答他。 四肢距地。 前三掷,却二掷。 长引腰,侧脚仰天。 待得耍玩一整套的“虎戏”,王邈才定睛向柴琛望去,白须下的嘴动了动,他挑起一道白眉,问道:“事情进展如何?” “圣旨、诏书已有,钦天监亦选定了册封的吉日。” “哦?” “正月廿三。” 柴琛想起在翰林承旨那处看到的诏书…… ——“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承祧衍庆,端在元良。次子琛,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上头,还有父王的宝玺之印。 他当时心头大定。 然而,人总是想要更多的保障,才能心安。 “外公,那盒子里……” “一卷可有可无的遗诏罢了。” 王邈说罢,继续耍拳。 引项反顾。 左三右二,左右伸脚。 伸缩亦三亦二也。 五禽戏里的“鹿戏”。 “是皇祖父的遗诏?” 柴琛追问。 “不,”王邈顺了顺呼吸,答道:“是太祖的遗诏。” “写的是什么?” 王邈冷冷瞥了他一眼,便不理他了。 正仰以两手抱膝下。 举头,左擗地七,右亦七。 蹲地,以手左右托地。 一套“熊戏”完毕。 “外公,遗诏写的是什么?” 柴琛跨前一步,不依不饶地问道。 “阿琛,”王邈高高的颧骨微微耸动了一下,他嘴角稍稍扯了扯,道:“一段时间不见,你貌似变蠢了。” 柴琛瞳孔一紧,愣在原地。 “假若那卷遗诏真能有什么作用,”王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当初如何轮得到你父王当官家?” 柴琛心念一转,瞬息想通。 是呀,皇祖父在位的时候,王家也不是没有皇子的…… 那么……他如今的太子之位,可真算是自己挣来的了。 柴琛长长吁了一口气。 王邈练功完毕,披上仆役递来的狐裘,往凉亭的方向走去,一边道:“再说了,即便太后真的是为了那卷遗诏,才允诺此事……” 柴琛接口道:“那么,我知晓遗诏的内容,反而更危险。” “正是,你懂得便好。” 王邈看向柴琛的眼神,这才有了些许的温度。 凉亭里,仆役早已摆好暖热的茶水与小吃。 “对了,”王邈一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又问道:“你的亲事怎样了?” “皇祖母已经指定了,是石家长房的嫡长女。” “很好。”王邈很满意,微微笑道:“什么时候下聘书?” “三月初七。”柴琛说着,略有些心不在焉。 石家…… 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女子? 心口忽然微微一痛,他脑海里又恍现那对墨玉一般的眸子。 那个细雨迷蒙的竹林。 那个雪白的身影…… “阿琛,”王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不管你心里有了哪家的姑娘……” “外公……” “你的正妃,只能是石家的女儿。” “是。” 柴琛并不辩驳,他觉得有一根针,绵绵地戳在心上,虽然不见血,却时不时既痛,亦痒。 “你心悦的,是哪家的女子?“ 王邈看他一脸怅然,于是放下正要夹菜的筷子,叹了口气,探问道:“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载,纳她进府,也是无妨的。” ……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动肝火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载,纳她进府,也是无妨的。” 王邈道。 柴琛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不,不必了。” “哦?” “既无法以正妻之礼相待,又何必叨扰?” 柴琛的语气,除了无奈,便只有无奈。 “自古鱼与熊掌,无法兼得,”王邈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笑道:“你若是不做太子,大可以爱娶谁便娶谁。“ 柴琛竟不禁笑了起来。 是呀。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然而,假如她是对自己有意,他是情愿不当这太子的。 可以的话,做个闲散王爷,每日与她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甚至连王爷也不做,陪她浪迹天涯,又何妨? 熊掌,才是他的次选。 可如今…… 柴琛举起筷箸,将那块鱼肉夹回碟中。 “舍鱼而取熊掌也。” 王邈欣慰地一笑,又耐心教授道:“今后,你反而要更小心行事。” “嗯……” “与文武百官,莫要交结太深。自古,皇帝都害怕太子结交大臣、拉党结派……” “……” “却也要适当交往一些,没有支持你的朝臣,那才是最要命的……” …… 汴京城东。 欧阳府。 瓷壶中,茶色渐浓。 黑檀太师椅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个满头白发,身穿玄色的长袍,另一个也是头发斑白,一身蓝衣。 精致的屋院,只开了一扇窗,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院外黑枝的清雅素梅。 “冲之兄,”欧阳修抿了一口茶,笑问道:“事情既是进展顺利,你何故忧心忡忡?” 他说的“事情”,指的当然是“财务预算计划”。 刘沆摇了摇头,饮过茶,便不语了。 良久,他才道:“永叔,我总觉得……” “不该让庞相公知晓?” 欧阳修早猜到他心中的忧虑,抢先道。 刘沆愣了愣,随即大笑:“知我者,永叔也。” “你怕庞相公会有所阻挠?” “是。”刘沆直言不讳。 欧阳修为其添满一杯新茶,正色道:“冲之兄,你对他有成见。” “不,我……” 刘沆想辩解,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是的,他在内心深处,对庞籍,是不信任的。 “是因为三年前那案子……” 欧阳修道出他的心结。 “不要提,”刘沆摆手道:“我不再担心便是了。” “我倒知道一件事,定能令你放下担忧。” 欧阳修眼睫轻眯,笑道。 “什么事情?” 刘沆好奇问。 “太子。” “太子?” “嗯,翰林承旨已经拟好圣旨、诏书,初五公布于大殿。” 欧阳修压低声线说道。 “初五?” 刘沆心念一动,既惊且喜,抬眉道:“是初五?” “是。”欧阳修点了点头:“届时,想必,一众文武只忙于议论册立太子一事……” “那么,倒真是可以放心。” 就算庞籍想要阻挠“财务预算计划”,到时,也无暇西顾了。 刘沆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茶香盈室,两人以茶代酒,碰杯而笑。 欧阳修又问:“你不好奇是谁当的太子?” “唔……”刘沆这才想起:“对了,都想不起问你这个。” “呵。” “是二殿下?” “猜中了。” “嗯,不难猜。” “也是。” “其实……”刘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欧阳修瞧出他另有心事,说道:“冲之兄,不妨直言。” “其实,我倒觉得三殿下兴许更适合。” 刘沆把心一横,一口气说道。 “哈哈哈哈!” 欧阳修忍不住大笑。 刘沆把心里话说了出口,也觉得荒谬:“是我最近忙得昏了头,异想天开。” “冲之兄,你该要好生休息一番。” …… 汴京城北。 玄武大街的尽头。 坊门附近。 尚诚行的大厅。 ——“乒!” ——“乒乒乒!” 于甲鹇才进到尚诚行的外花园,便听得一阵阵碗碟破碎的声音。 是被人掷碎的声音。 大力掷碎。 守门的仆役见到是于甲鹇,脸色一惊,连忙上前道:“小人不知于老爷前来,未克迎迓,还请恕罪。” 说罢,立即低下头,不敢直视于甲鹇,仿佛怕引来更多怀疑:“于老爷,请稍候片刻,待小的入内通传我家老爷。” 于甲鹇本想点头答应的,却无故地心念一转,直觉这仆役神色过于慌张。 皇城司虽说与尚诚行无甚交集,但他倒是不时来找危绍塘请教一二。 照说,也不是陌生的。 眼前这小厮,何以惧怕至此? 不正常…… 有可疑! “不必了,我与你家老爷相熟,”于甲鹇打定主意,笑道:“他想必不会介意的。” 说罢,便撩起袍脚,大步流星地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于,于老爷!” 那仆役心中大慌,连忙上前道:“请等等,先让小的通传一声!” 于甲鹇止步,一个转身,冷森森地问道:“你执意要通传,可是里面有什么本座不能得知的事情?” “不,不……”仆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赔笑道:“不是的,只是小的怕老爷怪罪,说小人招呼不周……” 于甲鹇见他目光乐烁,说话吞吞吐吐,心中怀疑更深。 “本座既是不介意,你家老爷又怎会怪罪?还不快快退下!” …… 大厅内,危绍塘再一把掷过一个茶杯。 ——“乒!” 那是耀州窑的梅子青瓷杯,瓷片碎了一地。 “废物!” 他大声吼道。 “一帮废物!” ——“乒!” 又一个杯子。 ——“乒乒!” ——“乒乒乒!” 依旧不够解气,危绍塘一连再掷好几个茶杯、碗、碟。 饶是偌大的尚诚行,今日,灶房里也不一定还有瓷器可用。 “三十六个人!” 他喘了喘气,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喊道:“你们可是足足三十六个人呀!” 那跪着的人满身颤抖,头一直贴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震天雷没有到手也就罢了……死剩你一个,老夫亦不计较了……” 危绍塘又拿起一个杯子,往那人肩膀上扔去:“三十六个人,都给老夫能跟丢!” “老爷息怒……恕罪,恕罪!” 那跪在地上的人小声求饶。 危绍塘怒得满脸都通红:“息怒?” ——“乒乒!” 又是两个杯子。 “恕罪?” ——“乒!” “我的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你还有脸叫我恕罪?叫我息怒!” 大厅里的其他仆役、伙计,一个敢求情的都没有。 ——“危兄,究竟是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动肝火?” 于甲鹇一边往里走,一边听得危绍塘如此震怒,心中更加疑惑不已。 震天雷……? 他没听错的话,危绍塘说的,是“震天雷”? 什么东西…… 那边厢,危绍塘听到于甲鹇,抬头一看,当即一大惊。 不过,他岂是寻常人?一息间便镇定下来,他从容地起身,露出一个既错愕又歉意的表情:“让于老爷见笑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于甲鹇认真盯着他看,不肯放过一丝破绽:“本座可有能效劳之处?” …… 第二百八十二章 真真假假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是什么事情呢?” 于甲鹇认真盯着他看,不肯放过一丝破绽:“本座可有能效劳之处?” 危绍塘的嘴角轻轻一扯。他了解于甲鹇,远比对方了解自己的多,心知道自己越是镇定,对方反而越会怀疑。 他快速地思考应对之策,忽听得前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心下有了一个主意。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长长叹过一口气,一副茫然失措却又要勉强保持冷静的样子,说道:“是,是老夫有一批货物不慎……丢了。” “哦?” 于甲鹇心中的狐疑略减,却依旧谨慎:“怎的,牙行也要贩售货物了?” 危绍塘左右环顾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压低声线,道:“说来话长,于老爷,不,于大人若是有空闲的话,那老夫就斗胆叨扰了……” 说罢,他手一挥,安排仆役备茶、打扫,又命令那跪着的人原地思过,才把于甲鹇请入另一个小的偏厅。 …… 偏厅环境清幽。 橱柜里则收藏着以及各式各样、名贵难得的木雕摆件,还有白如玉、薄如纸的瓷器。 茶,也是极名贵的骏眉红袍。 于甲鹇轻轻用杯盖扫走茶沫,抿了一口茶,仔细思量着危绍塘方才的话,悠悠问道:“‘震天雷’是一匹马?” “可以这么说,” 危绍塘放下杯盏,却摇了摇头,纠正道:“不过,更准确的话,应该说是一种马。” “哦?” “是一个新的品类……正如你我杯中的骏眉红袍,由福建路的两种茶树几代嫁接培育而得。” “那‘震天雷’也是?” 于甲鹇掀了掀眉,将信将疑。 危绍塘答道:“是西夏积石州马场培育的新品类。” “愿闻其详。” “此马,以西夏名马‘黑的卢’与大食国的名马‘什飒青’杂交,且必须是‘黑的卢’为父,‘什飒青’为母。‘黑的卢’以善跑著称,大食国的‘什飒青’更是速度惊人……” 皇城司专属的马场养了不少骏马,于甲鹇对马所知非浅,渐渐听得入迷。 危绍塘继续道:“这两马杂交,产下的马驹姿体矫健,集二者之优点,西夏人将其命名为‘胜的卢’,意为比其父‘黑的卢’要优胜。” “危老爷,晚辈有一事不解——若是以母的‘黑的卢’,配公的‘什飒青’,又会如何呢?” 于甲鹇虚心请教道。 “说来有趣,”危绍塘心下稍定,饮过半杯茶润喉,说道:“‘黑的卢’善跑但性烈,‘什飒青’跑得快却又耐力不佳……若是以‘黑的卢’为母,‘什飒青’为父,生下的马驹……反倒是集了二者之缺点,性烈而耐力不佳,养马人亦为其起了个名儿——‘赛胡亥’,意为暴躁、无能赛过秦二世胡亥。” “哈哈哈哈哈!” 于甲鹇觉得这些西夏人起的名字真是有趣,不禁大笑出声,又问道:“那‘震天雷’又是怎么的一回事?” “一公一母‘胜的卢’交配,生出的马驹再增其优点,速度之惊人,每个时辰可跑二百八十里路。” “二百八十里!” 于甲鹇大吃一惊,即便是官家的御马‘无影锥’,每个时辰也不过是跑二百里。 这已经是全大宋跑得最快的马儿了。 危绍塘重重点头:“此马嘶叫声极响,如雷鸣,故名‘震天雷’。” 于甲鹇下意识地抚摸颌下的长须,思考这此事的真实性,半晌,问道:“西夏当真有如此神驹?” 危绍塘淡然一笑,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胜的卢”是真的。 “赛胡亥”亦是真的。 就连一公一母“胜的卢”相交配,生出的马驹每个时辰可以跑二百八十里路,也是真有其事。 只不过,那绝世神驹并不叫“震天雷”罢了。 说谎,是门高深的学问,不比学经史子集容易些。 而其中,危绍塘有个不传的窍诀——“九分真,一分假”。 细节之处不厌其烦,而且十足真金,却在最重要的地方,才作假,可以牵强附会,可以胡说一通。 用这一招,他百发百中,从未有过失手。 “皇城司的线眼遍布大宋各路各州,”危绍塘咧嘴一笑,表情既是得意,更是诚恳:“论大宋的事情,老夫万万比不上于大人您清楚。但老夫的翁翁乃是夏州人士,尚诚行几代经营,在大宋、西夏和辽国都有熟客,西夏的事情,指不定老夫比您还要熟悉一些。” 这不假,危绍塘的祖父确实是夏州人。 于甲鹇也不恼他这话,反而朝他一拱手,嘴边笑意不减。 自坐下听到如今,他见危绍塘说得巨细无遗,又丝毫没有迟疑、断续,心中不知不觉已经信了七八分,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晚辈承蒙危老爷赐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危绍塘一边笑逐颜开,一边摆手,十足一个在后辈面前卖弄了之后,自鸣得意的老者:“言归正传,咱们再说回这‘震天雷’吧。” “晚辈洗耳恭听。” “话说,前些时日,老夫得了西夏积石州马场的线眼报信,说了那‘震天雷’的事情,当下,老夫便寻思要弄得一两匹回来,转手想要赚个十倍、二十倍,都不是难事。” 于甲鹇赞同地点头。如此神驹,哪怕卖一千贯一匹也不愁。 “这‘震天雷’连你们皇城司都没得了信,可想而知,是保密得极为周全的事儿……” 说到此处,危绍塘停下话,朝一旁的两个仆役摆了摆手。 仆役们随即利索地退出偏厅。 只余下危绍塘和于甲鹇两人。 危绍塘这才伏身在于甲鹇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对他道:“老夫经营这尚诚行数十载,也并非所有事情都是走明面的路子。” 于甲鹇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老夫……曾重金聘了三十六名武功高强的壮丁做镖师,那‘震天雷’当然也不是买的,而是……” 危绍塘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 于甲鹇抬眉一笑,自是了然。 不是买,而是什么? 或者偷,或者抢,或者骗…… 反正不是正当手段。 “没有得手?”于甲鹇明知故问。 危绍塘顿了顿,重重地摇头,凄楚苦笑。 他此刻的情绪,并非伪装的。 那三十六名武功高手,真真实实是死了三十五个,也确实是为了“震天雷”。 只不过,“震天雷”不是马儿罢了。 ……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物尽其用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既是没有得手,那么,您‘丢了’的是什么?” 于甲鹇问道。 “丢了的,是一匹‘胜的卢’。” 危绍塘掩面,叹息不已。 “‘胜的卢’?” “嗯,‘震天雷’怎的也得不到手,各种法子都用尽,折损了近一半的人,都拿不下哪怕一匹。” “晚辈素闻西夏积石州马场守卫森严,果然名不虚传。” 于甲鹇略略眯起眼眸,又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道。 他心道:尚诚行素来有“汴京第一牙”之称,且是几代经营的产业。再说了,这做“牙商”的,三教九流都相熟,危绍塘重金聘请到的高手,哪怕比不上皇城司的万中选一,亦断不会是孬货色。竟折损了近一半的人,还弄不来一匹“震天雷”……西夏的防卫,看来颇有可取之处。 转念之间,听得危绍塘继续道:“老夫的镖头——即是方才跪在大殿的那人,他思量着,‘震天雷’既然是由一公一母的‘胜的卢’交配而得,那么,寻得一对‘胜的卢’回来,也算不辱使命了。” “哦?” 于甲鹇挑起眉头,为危绍塘斟满一杯茶,问道:“丢了的,是其中一匹‘胜的卢’?” “唉!”危绍塘重重叹一口气,故弄玄虚:“是,也不是。” “什么叫做‘是,也不是’?” “丢了的,确实是一匹‘胜的卢’,但原本带回的并非‘一对’。” “嗯?” “只带得一匹‘胜的卢’与一匹‘赛胡亥’。” 于甲鹇微微侧首,眼里略有疑惑:“带‘赛胡亥’回来作甚?” “为着一匹‘胜的卢’,又耗了四名镖师,”危绍塘一边说,一边露出痛心的表情:“积石州马场的线人看到事情不妙,于是悄悄告诉镖头,‘胜的卢’与‘赛胡亥’相交配,也有一、二成的机会,生下‘震天雷’。” “唔,还有这样的事情呀……”于甲鹇轻叹一声,顿觉得大开眼界。 “真要是这一对地运回来,老夫也就认了,好歹有个盼头呀,”危绍塘说着,忽地重重一捶茶几,白眉竖起,怒道:“偏生积石州马场的护卫死命追赶,那匹‘胜的卢’也似有灵性的,竟在去到汾州的时候,又被人劫回。” 于甲鹇是懂马的人,听得感同身受。 他又忍不住想,若是能培育出一匹“震天雷”,然后献给官家,该是多大的功劳! 一时间,惋惜不已。 危绍塘叹气复叹气,苦笑道:“三十六人,死剩镖头一个,只带得回一匹‘赛胡亥’,叫老夫怎么能不大动肝火?” 于甲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轻拍危绍塘的肩膀以示安慰。 “更气恼的是……” 危绍塘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道:“这匹劳什子的‘赛胡亥’,跑也跑得比别的马慢,吃却偏吃得甚多,最可恨的,一天到晚嘶鸣不休,听得老夫既晦气也心烦!” 于甲鹇细细一听,果然时不时地自前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他微微一笑,心下有了一个念头,问道:“这‘赛胡亥’是公的,还是母的?” “是母的。” “嗯!”于甲鹇笑得更乐了,又道:“危老爷既是心烦它,莫如您老开个价钱,晚辈欲买下。” “只得一匹‘赛胡亥’,对老夫而言半点用处没有……”危绍塘放下手中茶杯,转头看向于甲鹇,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问:“不过,老夫倒是好奇,于大人要它有何用?” “实不相瞒,”于甲鹇答道:“官家前些日子赏赐了皇城司一匹好马,是辽国茶扎剌部一种名唤‘赤驼’的品类。” “哦?” “正好是公的。” “唔……”危绍塘佯装作恍然大悟。 于甲鹇补充道:“‘赤驼’虽行速不快,但耐力极佳,像大漠里的骆驼那般,故名‘赤驼’。晚辈寻思,‘赛胡亥’虽则性烈而无能,但其父母终究是‘什飒青’与‘黑的卢’……若是与‘赤驼’交配,指不定……” “哦……?” “即便退一步说,培育出来的依旧是废物,也总胜过让它在此处混吃等死的。”于甲鹇压低声线:“但万一培育了极其父母和‘赤驼’的优点之新品类,那可是大功一件呀!” 危绍塘眉梢一抬,朝他拱了拱手,笑道:“承蒙不弃,‘赛胡亥’就当是老夫送给于大人的新年礼吧,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自然,自然。”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偌大的胭脂色珊瑚树,作为屏风,隔开了大厅与偏厅。 珊瑚树有一成年男子高,宽约四、五尺,枝干下粗上细,硬如玛瑙,润如美玉。其上面还镶嵌了不少宝石,红的、蓝的还有绿色的,都是顶通透的。 这棵珊瑚树当然价值不菲,见识过的人都艳羡不已,为孝义商号添了不少颜脸。 詹孝义从前对其宝贝得不得了,还遣了一个仆役,专门负责擦拭打理这珊瑚树。 然而,这次回到上京来,他却怎么看,就怎么觉得这树不顺眼。 俗气! 是了。就是俗气。 詹孝义终于想出能贴切形容的词了。 如此大的珊瑚,细看其实有点骇人。还要镶宝石?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富贵的样子。 大红大紫,大金大银。 詹孝义原本爱煞这种铺张,他觉得这是朝气的体现。 但……他一想到汴京的那间牡丹馆。 那亭台楼阁。 那个黑釉瓷熏炉,那一水的黑檀木家私,那条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那旁边种满松柳桃杏的水池…… 那个朴素的陶制鱼缸,和里面动辄数十贯的锦鲤。 初看之下只觉得清幽雅致、淡素怡人,然而细细研味,才发觉其中的不凡之处。 “堇里可!” 思及此处,詹孝义对一旁的詹禄吩咐道:“把这些都给我换走!” 他指了指那珊瑚树,还有大厅里镶宝石贴金边的桌椅台凳。 詹禄一脸不解:“换怎样的?” “黑檀,全部家私都换成黑檀木。”詹孝义想也不想,说道。 东家爱怎么折腾,詹禄是管不得的。况且,他们此次到宋国一趟,赚了不少银钱,挥霍一下又何妨?他只管把东家交待的事情做好便是了。于是仔细问道:“珊瑚树换成什么?” 詹孝义闻言,认真地思考起来……在此处放个鱼缸可好?半人高的,里面养锦鲤——丹顶、赤三色、绯衣、银松叶,总之,哪种难养便养哪种。 突然之间,他心念一动。 嘿,我堂堂契丹男儿,干嘛要学那些宋人的作风! …… 第二百八十五章 谈不拢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珊瑚树先不换。”詹孝义摆了摆手,改口对詹禄道:“堇里可,你命人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大一些的珊瑚,找不到的话,就多选一些宝石,必须要火头好的,给我再镶得密一点。” “老爷,家私呢?还要不要换黑檀的?”詹禄问。 詹孝义大手一挥,道:“不需要,家私维持原状。你让人弄些金漆来……”他指了指大厅的梁柱:“这些,还有这些!全部漆上金色。” 詹禄愣了愣。 旁观者清,自从此趟去了宋国,他发现东家的口味爱好,越来越似宋国的儒生士子——那种淡淡的、清新秀雅的味道。方才东家命他换黑檀的家私,他不讶异,但这一下子的,忽又要维持原状不说,还要涂得四处金灿灿的? 詹禄霎时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尽快办妥。” 詹孝义看他呆呆的模样,不悦地嘱咐道。 “是,东家。” 詹禄应下来之后,眼见詹孝义仿佛毫不着紧建酒坊的事,于是提醒道:“东家,是不是该要修封信给安国侯?” “不必了。” “不必?”詹禄懵懂不解,追问道:“契约之事,东家与官府那边不是谈不拢的么?” “非也。” 詹孝义轻蹙眉头,上上下下的打量詹禄,嘴里啧啧有声:“堇里可,你看不出来么?” 詹禄陡然一滞。 他与詹福不同,没有记账的手艺,平日更多的是为东家出谋献策。 但如今,反要东家提点自己……而且,即便提点了,自己依旧抓不住要领。 詹禄当即大惊,恐惧与不安的情绪笼罩全身。 “嗯,确实并非谈不拢。” 他只得顺着詹孝义的话答道。 詹孝义却看穿他不懂装懂,浓眉微挑,哼了一声,道:“那你仔细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詹禄不曾想有这么一出,顿时双眼发直,一时之间脑袋空空。 “世上的事情哪有人样样都通透的?”詹孝义教训他道:“不懂,并不丢脸;但不懂装懂,就最最丢脸!” “东家教训的是,东家教训的是!” 詹禄连忙诺诺地点头。 詹孝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说给詹禄听,抑或是自言自语,道:“老天爷真是不公道,凭什么辅助柴珏的人,是安国侯那样的才俊……而我呢,尽是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半点屁用没有!” 詹禄愈发诚惶诚恐,哪敢接话。 半晌,才听得詹孝义冷声吩咐:“堇里可,接下来我让你去办的事,你可得好生办妥,有什么差池的话,我可不与你客气的。” “是,是!” 詹禄听着,觉得身后有些凉意,原来是冷汗湿透了背脊。 “仓库里的马裘酒,你明日……” …… 宋皇宫。 拂云殿卧室。 柴珏悠悠醒了过来。趴睡了一整晚,他觉得脖子都要僵掉了。 “啊,痛痛痛!” 他想要转动脖子,松一松筋络,怎料到才一抬头,肩颈处立即如被千万根银针刺入,痛得他龇牙咧嘴地,大声喊叫了出来。 “太医说,至少还要趴一个月呢。” 冷不丁,熟悉的声音自柴珏的耳边传来。 心下一喜,他猛地循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啊!”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乐琳露出一副奈他没法子的表情,摇了摇头,伸手抚在柴珏的肩颈上,轻轻地按捏。 酥麻的感觉自他脖子上扩散,疼痛渐渐消解。 柴珏长长吁了口气,把头趴埋在睡枕上,恣意享受这难得的舒适。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道。 在乐琳看不到的角度,柴珏的嘴角泛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因为无聊啊。” 乐琳垂下长长的眼睫,又叹过一口气,说道:“独自吃喝玩乐,反而感到更孤单。” …… 第二百八十五章 无心无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当然,”柴珏赞同道:“独食难肥嘛。” 乐琳摇了摇头,蹙眉道:“肥不肥尚且其次,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呢? 她竟也说不上来。 却只知道,纵是美味佳肴,少了柴珏,总觉得索然无味。 “习惯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若有所失辩解道。 待感觉到柴珏的脖子没有那么僵硬了,她停下手,抬眼看了看卧室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各式大小的木盒,好奇问:“这些都是什么?昨天还不曾见到的说……” 有紫檀木的,有花梨木的,有乌木,有桃木……大多精工地雕了花,亦有些是没有花纹的。 “是安慰、问候的礼物。” “哦?” “我的那些皇兄皇弟,还有皇姐皇妹们送来的。” 乐琳走上前开,一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一边打趣他:“你人缘不错啊。” “关人缘什么事?”柴珏淡淡一笑,满是不在乎:“规矩就是这样子的。” “嗯……” 乐琳不置可否,取除锦盒里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子。 “不过,若然被父皇责罚的是别个,他们兴许会更高兴些。” 柴珏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呢?” 乐琳不解地追问,一边拔出瓶子的塞盖,轻轻嗅了嗅。 扑鼻而来的药材味道。 她轻轻皱了皱眉,放下那膏药,又打开另一个盒子。 唔……是青瓷的瓶子,比刚才的略大一些。 “因为我对他们来说,是不碍事的呀。” 柴珏微微侧身,斜倚着垫背的绣团靠枕,懒懒的说道。 乐琳心下了然。 因为他是不可能成为储君的,所以其他皇子对他的遭殃,并不会太过幸灾乐祸。 真讲不清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没有时刻盼着你倒霉,怎么说亦是桩幸事。” 乐琳安慰道,手上也没闲着,她拔开了青瓷瓶子的塞盖。 “你不用闻了。” 柴珏撇了撇嘴,制止她。 “哦?” “都是金创药。” 乐琳瞬间滞了滞。 金创药,古代是指专门治疗刀伤等兵器金属伤势的药。配方未必都相同,但是大都是止血、镇痛、消炎的作用。 这么十来二十个盒子,全都是金创药? “全都是?”她难以置信。 “全都是,”柴珏点了点头,道:“药方略有不同而已,有些以雄土鳖为主,有些下重药在胆南星,也有以马钱子为引的……功效都差不多。” “他们是约好的么?” 乐琳调侃道。 “表个心意罢了。”柴珏轻轻一声冷笑,道:“太医早就备好药了……这种看似贴心实用,却偏用不上的东西,最省心省事不过。” “唔……” 乐琳想不到一份慰问的礼物,当中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却也有两份例外的。” 柴珏伸手指了指边上的乌木卷头桌,有两样被单独放了开来的东西。 乐琳仔细一瞧,一份是长长的、用丝帛包起的;另一份,是一个绣了一株小兰草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绣了绣,有丁香和侧柏叶的香味,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再瞧瞧那上面的兰草,虽说不上精致,却工整简约。 “这是阿璃送的?” 乐琳马上就猜到了。 “没错。” “那,另一份是……?” 她掀开那丝帛,只见里面是一匹素色的布。 ……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赤金素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轻轻抚摸那素白,触感异常舒适。 有丝绸的顺滑,也有棉麻的软糯。来到这个时空,她第一次在古代接触如此质地的布料,于是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布?” 柴珏答道:“赤金素罗。” “哦?”乐琳微微挑眉,端详了好一番,不解地问说:“没有金子的呀,是我眼花了吗?” “没有金子的。” “那为什么叫‘赤金素罗’?”她嘟囔道:“挂羊头,卖狗肉。” 柴珏莞尔,嘴角笑意深深:“因为一寸素罗,一寸金。” 乐琳眨着大眼睛,狐疑的看向他:“这么值钱?” 她又再次细看那匹布,怎的也没发现奇异之处,忍不住调侃:“难不成披上了能羽化登仙?” 柴珏被“他”逗得大笑,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耐心解释道:“‘赤金素罗’贵在用料特别、工艺繁复——必须用江南最好的银蝉丝线……江南前来汴京有水路,有陆璐,倒是不难。难的是还要用广南西路的野苎麻、极西的浦花罗胡麻,此三者各一,经掼、构和搭梭等多项工序制作而成。” 乐琳心中暗暗叹息。 银蝉丝线她是第一次听说的,但野苎麻、胡麻……她猜想大概就是后世的苎麻和亚麻吧。 在工业化的二十一世纪,这不过就是一匹丝麻混纺的织品,即便略贵一些,亦不至于“寸金寸布”。 但在古代,光是要凑齐三样原材料,就已经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送这白布给你,是什么意思?” 乐琳问。 “‘赤金素罗’兼具丝绸与麻布的优点,既柔顺冰凉,又软糯吸汗……”柴珏说着,略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继续道:“用来包扎……包扎我的患处,最是合适。” “哈哈哈哈!” 乐琳笑得直拍手:“‘一寸素罗,一寸金’的‘赤金素罗’,用来包屁股……快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天才’送你的?” 柴珏慵懒地扯动嘴角,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为那送礼的人辩解道:“这匹‘赤金素罗’,可算是所有礼物当中最贴心的了。” 此话不假。 比起那些用不着的金创药,这布即便柴珏不舍得用,好歹也是用得着的。 乐琳不置可否,笑着摇头,道:“贴心,却不用心。” “嗯……” 柴珏沉吟稍许,点头赞同。 乐琳放下布,拿起旁边的香囊,笑道:“我更喜欢阿璃的心意。” “我最爱你的橄榄菜。” 柴珏不假思索,脱口说道。 听了这话,乐琳的脸颊,蓦地涌起一阵热烫。 他看着“他”羞窘的表情,嘴角又漾起淡淡的笑。 “这到底是谁送的?” 为了转移视线,她再次问道。 “二皇兄。” “哦?” 乐琳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的柴琛,总是唯唯诺诺地跟在乐琅身边,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要么,便是醉得不省人事,毫无仪态。 柴珏言语间的维护与敬佩,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曾经说过,所有儿子当中,二皇兄是最像他的。” 大概是猜到“乐琅”的疑虑,柴珏悠悠地解释道。 “哈?”乐琳瞪大眼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她看向柴珏,挑眉求证。 柴珏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官家真是谦虚呀……” 乐琳尴尬地一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二皇兄总能把事情做到最细致,才学与眼界亦是一等一的。” “大概是我不够熟悉他吧。” 乐琳淡淡一笑。 柴珏听懂“他”话里的不以为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桩事情,目光一黯,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司马大人和王先生为了‘员工宿舍’的事情争辩不休?” “嗯,当然。你还问了我谁对谁错。” “你没有明确道出谁是谁非,后来,有次在皇祖母那儿,我忍不住又问了这问题。” “执着。” 乐琳微笑,轻轻摇头,她早已习惯好友性子里的固执。 “当时,二皇兄也在场。” “哦?那他是什么看法呢?” “他有些看法和你的差不多……‘无节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与无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远,永无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单纯强调所得平等,对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珏大致地复述。 “呵,”乐琳坐到茶几旁边,端起香茗,啜了一口,懒懒道:“我该说‘英雄所见略同’吗?” 柴珏蹙起剑眉,回忆道:“他还说,‘对错并不重要’。” “他的敷衍倒是比我有新意一些。” 乐琳笑得不无讽刺。 “我不觉得是敷衍。”柴珏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向窗外的虚空,充满复杂的情绪,他喃喃重复柴琛那天的话:“‘重要的是,决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而言,才去选择谁才是对的一方。’” “嗯?” 乐琳此时才有了几分兴致听下去。 柴珏细细地把那天柴琛的话一一道出。 …… ——“‘抓紧一切能抓紧的契机,以巩固君王的权力为重心,摒弃天真的幻想,面对重重陷阱,主动出击,才能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柴珏复述完毕,接过乐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乐琳手肘撑在茶几上,托着腮,秀眉拧了起来,想了一会儿,感慨道:“想不到他有如此的见解与气魄……是我太偏见了。” “不怪你,”柴珏笑了笑,道:“碰巧你都见到他傻气的一面。” “是啊,他每次出现,都十足‘我姊姊’的跟屁虫……” 乐琳说着说着,猛地想起——柴琛貌似还不知道,他所认识的那个“乐琳”,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思及此处,她心里不禁百味交杂。 “二皇兄却只有在你姊姊面前,才是那副没头没脑、魂不守舍的样子。正如你说过的那句……”柴珏学她托着腮,也叹息道:“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还听说过一句话,套在你皇兄身上一点也不假。” “什么话?” “‘恋爱令人盲目’。” “哈哈哈哈!”柴珏禁不住咧嘴大笑:“完全符合!” 他笑了好一阵子,忽地又怅然:“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令自己‘盲目’的人?” “不一定吧?” “你希望能遇到吗?” “说实话……不太想。” …… 第二百八十七章 稍逊一筹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尚诚行。 一抹群青色的身影,悠悠走过。其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群青色衣衫的随从,一边走,一边拉扯着不断嘶叫抵抗的“赛胡亥”。 身着铜绿色长袍的危绍塘,正领着于甲鹇穿堂过院。 “危老爷,不必再送了。” 大门前,于甲鹇微微笑着,态度温文有礼。 危绍塘颔首一笑,恭敬道:“那,‘赛胡亥’就有劳于大人了。” 于甲鹇点了点头,当做是告辞。 厚实的木门缓缓关上,危绍塘嘴角的笑意亦随之渐渐褪去。 他转身,神色严峻冷漠,跟对着于甲鹇时的温和可掬截然不同。 “方才,是谁把风的?”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令人栗然不已。 那守门的仆役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全然不敢看危绍塘的眼睛,两肩不住地发抖,如秋天里被狂风吹过的树枝。 “是,是……是小的。” 他颤颤地应答道,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因为惶恐惧怕,没有半丝血色,勉强辩白道:“堂、堂主开恩,平日里都是四个人在守门的呀!” 危绍塘闻言,白眉紧拧,双眼里喷着火,嘴角抿得死紧,表情狰狞吓人。 为了跟踪那人,他派出了手下大部分的精锐,才导致尚诚行连守门的人都凑不齐。 然而…… 深吸一口气,闭目养神,气运周身,他才慢慢地稳住了气息。 片刻,危绍塘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冰冷地对其他仆役吩咐道:“依规矩处置吧。” ——“堂主……堂主饶命,饶命啊!” 那守门的仆役睁大了眼睛,大声地求饶。 然而,颤抖的声线,既恐惧,也颓然。 危绍塘罔若未闻,径直往大厅走去。 失职,就是失职。 他不想听到任何借口。 识趣的话,失职之人最好自行了断,何须自己费心? 此刻,在危绍塘心里,除了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马,他的上一任,可是从不曾见如此烦心过。 …… “阮达,起来吧。” 危绍塘坐在桌边,说完这句,就默默喝着茶。 脸色阴沉沉。 自于甲鹇到访时,便一直跪在大厅里的,正是阮达。 在那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唯一从乐琅的陷阱逃脱的人。 他几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因此,心即便跳动得那么激烈,即便危绍塘的震怒让他恐惧、不安…… 但比起那个晚上遭遇到的千钧一发、死里逃生。 比起那个鬼魅一样的安国侯…… 这都算不得什么。 另一边厢,扰攘了大半天后,危绍塘终于稍稍沉静下思绪,揉着太阳穴,好纡解一下挥之不去的头疼。 忽地,他想到一个诡异的细节,狐疑的朝着阮达看去,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乐琅他……用的‘震天雷’来对付你们?” 危绍塘问道。 “是。安国侯点燃信引后,瞬息之间,火光冲天,如烈日当空,”阮达抬起头来,直视着危绍塘,笃定地答复:“属下万分肯定,那必定就是‘震天雷’。” 思及那晚的火海血河,阮达的肩膀,不由自地颤了颤。 危绍塘偏头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难道……“震天雷”一直收藏在汴京? 不,不可能。 莫非…… 他摇头复摇头,又再叹一声。 始终找不到头绪。 “算了,也怪不得你们……你们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而他是……”危绍塘愁眉不舒,神色颓然。 阮达徒然一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堂主没见过?哪怕刚刚对着皇城司的于甲鹇,差一点儿就穿帮了,他还不是安之若素,谈笑间打消对方的疑虑。 他老人家何曾有过这样无奈的时刻? 停了好一阵子,危绍塘无奈地对阮达道:“我稍逊一筹,你们亦当然是稍逊一筹的。” 就在阮达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之际,忽听得前院传来“噔噔噔”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转头看去,是一个“信使”急匆匆地小跑进来。 ——“二堂主有信报。” “信使”伏身到危绍塘耳边,一边说道,一边递上一封信。 危绍塘皱了皱眉,接过那信,封口处赫然拓了一个海棠花纹的蜡印。 拆开信封,里面不过一页纸,他却是读了又读,脸色阴晴不定。 “阮达。” 沉吟半晌,危绍塘唤道:“你马上起行,到真定府去。” “堂主,这……?” 阮达一脸狐疑。 “他在真定府。” “安国侯?” 危绍塘点了点头,嘴角轻轻一扯,道:“辛霁追踪到的。” 阮达默然不语。 原来,除了他们三十六人六组人马,堂主还另有安排。 “与乐琅直接交手过的,眼下只有你了……”危绍塘脱下右手拇指上的黄金扳指,轻轻一推其背面,扳指立即机关转动,现出一个精致的牡丹图案。他把“牡丹”按在一旁的印泥上,再拓在信中的署名处,原封收拾好,接过身旁仆役递来的烛火,将那海棠的蜡印烧溶,印上“牡丹”。 “你且去好生协助辛霁,权当将功补过吧。” 危绍塘把信递给阮达,一挥衣袖,示意他赶快出发。 未待阮达走远,危绍塘又喊道:“且慢!” “堂主有何吩咐?” “你替老夫告诉他……” 危绍塘张了张口,蓦地又止言。 阮达愣愣地在原地,等着他的下文。 良久,才听得他长叹一声,道:“你与他说,千万莫要轻敌了。” …… 真定府。 大街上,寒风不住地呼啸。 而坐在抚江楼二楼的窗边,却听不到一丝风声。 皆因窗外都挂了厚厚的羊皮毡子。 室内,炉火烧得暖热。 大年初三,真定府只得抚江楼一间食肆照常营业。 即便二楼的位置比大厅要贵上三、四倍,亦是座无虚席。 “吱呀——” 雕花的乌木门被推开,店小二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捧着两个清空了的菜碟,艰难地挤着出来。 喜庆的管弦声,还有艺伎甜美的吟唱声,从雅间里传出。 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有一桌人,一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长江”雅间。 这已经是店小二第七次进出“长江”雅间了。 片刻后…… ——“富贵烧鸡,翡翠虾球,淮山炖水鸭!” 第八次。 店小二大声地报菜名,一边双手托着木盘,用身子推挤着木门,进到雅间里去。 窗边那桌,辛霁半眯着眼,注视良久,问身边的随从道:“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人了?” ……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花园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92zw】  辛霁半眯眼,紧盯着店小二看——从他出现在二楼那一刻,直至他消失在门背后。 沉吟一下,他问身边的人:“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了一个?” 不妥。 他直觉得不妥。 随从孟翰飞就坐在辛霁右侧,身躯凛凛。比起辛霁的剑眉星目、神明爽俊,孟翰飞略显得粗犷。 他所坐的位置,更靠近“长江”雅间一些。 只可惜,二楼大堂与雅间之间,隔了一排薄纱的屏风。 “属下也……看得不真切。”孟翰飞蹙着粗眉,无奈地摇了摇头。每一次,入去传菜的店小二,隐约都不是同一个。 他小心翼翼,询问道:“二堂主,要派人去跟吗?” 辛霁沉思不语。 连同孟翰飞在内,三名随从都紧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抚江楼内,处处热闹喧哗、欢声笑语。 这一桌,偏弥漫森冷的气氛。 良久,待得杯中的香茗都冷却了,店小二才从雅间中出来。 “二堂主?” 孟翰飞再次催问。 传个菜而已,扰攘这般许久…… 可疑。 必定有可疑! 辛霁何尝不知。 但…… 一个弹弦鼗的乐师,一个唱曲儿的艺伎,一个舞娘……还有安国侯。 刚好四个。 若是派人去跟踪店小二,万一……? 辛霁剑眉紧拧着,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放下酒杯,对孟翰飞道:“你,去跟一跟吧。” 孟翰飞立即起身,正要跟着店小二下楼。 ——“吱呀”。 是乌木门被推开。 戴薄绸面纱的舞娘,率先走了出来。 屏风与屏风之间,朱红色的身影快速地闪过。舞娘的绣鞋上,绑着红穗流苏,还有两个银铃。她每走过一步,铃铛就“铃铃铃”地响个不休。 “慢!” 辛霁一把挡住孟翰飞,道:“跟舞娘。” 孟翰飞肃然点头,与舞娘紧紧保持四、五丈的距离。 ——“吱呀”。 这次,乐师与艺伎一起出来。 乐师竖着捧弦鼗,正好遮住脸。 艺伎走在乐师的身侧,在辛霁他们的角度看去,亦碰巧看不到面容。 辛霁眼角一紧,对剩下的两名随从道:“你们,一人跟着一个。” 两人领命而去。 ——“吱呀”。 最后从雅间里出来的人,头戴圆顶卷边的毡帽,身上白狐裘披风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脸,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辛霁的俊脸略微僵硬,下颚的一束肌肉隐隐抽动。 跟踪眼前人? 还是……店小二? 犹豫之际,素色的身影忽而加快了脚步,愈渐走远。 辛霁一咬牙,站了起来,紧跟而上。 …… ——“铃铃铃”……“铃铃铃”…… 水邑大街人影稀疏,急促的铃铛声更显得刺耳。 “舞娘”约莫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小跑,渐渐变为狂奔。 孟翰飞暗道一声不好,加快脚步。 “舞娘”的体力不似寻常女子,孟翰飞尽全力去追,也差点追不上。 “安国侯!” 用力稳住呼吸,无奈之际,他大声唤道。 “舞娘”闻言,立即停下,一边喘气,一边缓缓转过头来。 面纱,在奔跑之际早已弄丢。 那人的面容映入眼中,孟翰飞呼吸一顿,瞬间脸色惨白,因为震惊而没有半丝血色。 “她”确实不是女子。 不过,这满脸胡渣、一字眉兼三角眼的人…… 孟翰飞鼻孔一张一翕,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哪个?” “官,官人饶命!” 那人看到孟翰飞牛高马大,兼且凶声恶煞的,当即大吃一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说道:“小的、小的是个弹、弹弦鼗的。” “那你停下作甚?” 功亏一篑,孟翰飞气得往他身上一踢。 “是、是……是方才的贵客说的,他、他说,说假如、假如有人唤我‘安国侯’,便停下来。” “混球!” 孟翰飞气不过,连带着对乐琅的愤怒,一拼发作在这乐师的身上。 他狠狠地踢,又一边咒骂道:“你这混球!狗入的混球!” 没踢得几脚,忽地,天边响起烟哨。 “算你走运!” 孟翰飞停下动作,不甘地呸了一口,转身往烟哨的方向疾跑。 …… 西曲小巷的马厩前。 孟翰飞气喘吁吁地跑到来,其余三人已候了片刻。 “‘舞娘’是乐师?” 辛霁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孟翰飞理顺气息,点了点头,反问其余二人:“你们呢?” “‘乐师’是最后传菜的店小二。” “‘艺伎’是舞娘。” 那两人陆续答道。 孟翰飞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辛霁,求证地问:“那,二堂主您跟的是……” “艺伎。” 辛霁扯了扯嘴角,答道。 “哈哈哈哈!” 孟翰飞怒极反笑:“他一早就与先前传菜的店小二对调了?” “嗯。”辛霁微微颔首。 “二堂主,如今该怎么办?”孟翰飞问。 深吸一口气,辛霁道:“我们正是因为跟在他身后,所以才会跟丢。” 孟翰飞茫然地望着他,挑起浓眉,狐疑问说:“二堂主此话何解?” 跟踪,不是跟在后面,难不成还要跟在前头? 辛霁不答他,径自道:“他总归要出城的,我们四人各往一个方向去,”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我往东,你往西,你,往南,你往北,快马加鞭往城门去守……” 然而,此刻已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指不定乐琅早已跑丢了。辛霁自觉此事悬矣,于是,苦笑道:“诸位,尽力而为吧。” “属下领命!” 三人齐声应答,便要往马槽的方向去。 一阵无名风吹过。 辛霁感到沁骨的寒意,颈上一冷,蓦地灵机一触。 “慢!” 孟翰飞停下脚步,转身问:“二堂主有何吩咐?” 辛霁没有答他,而是完全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自语:“汴京、陈留、郑州……隆德府、大名府、邢州……” 深邃的黑眸,赫然变得晶亮。 “他在辗转往北!” 辛霁胸口怦怦猛跳,他咬了咬唇,克制住隐藏血液中隐隐跃动的兴奋。 “往北门去。” “什么?” 孟翰飞不解。 “来不及解释!” 辛霁一个箭步往前,俐落的翻身上马,扯缰策马,将马头掉转了方向,往北面城门狂奔而去:“快,跟上!” …… 汴京。 朱雀大街。 一个上昼的天晴,积雪渐渐消融。 乐琳哼着小曲儿,悠悠踱步,想着到八宝茶楼巡视一下,便回家吃饭去。 ——“安国侯!” 冷不丁地,一把不太熟悉的声音,朗然唤道。 她侧首,看到那唤喊的“稀客”,禁不住惑然。 “葛大人?” …… 第二百八十九章 敕勒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葛敏才负手而立,站在八宝茶楼门口不远处,往朱雀门的方向不住张看。 他闻得乐琳的叫唤,立即循声转头。 “安国侯!” 如获珍宝那般,葛敏才眼光一亮,惯性下垂的嘴角,咧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令本就高凸的颧骨更显得怪异了。 他殷切地笑道:“你终于来了!” 待葛敏才匆匆上前,乐琳细看发现,他的脸颊的皮肤,竟有因干燥而出现的细小鳞屑。 “葛大人,您在这里站许久了?”她脱口问道。 葛敏才摆了摆手,连连摇头,笑瞇着眼道:“不久,不久,等得到的,再久都不算久。” 乐琳更莫名其妙了——等?等谁? 她沿着他刚才张看的方向看去……编辑部? “您在等刘阁老?还是文少保?编辑部要初六才开工呢。”乐琳想当然地,以为他要寻编辑部的人,于是歉意说道:“晚辈实在抱歉,忘记命人张贴告示,让葛大人白走一趟了。” “哈,我找他们做什么?” 葛敏才微微挑眉,嘿的一声冷笑,隐隐的不屑:“再说了,我要找他们的话,自会去他们府上拜访,何须在此守株待兔。” 乐琳不禁莞尔,“守株待兔”可以这样用? 她狐疑问道:“那么,葛大人是在等……?” 葛敏才朝他一拱手,肃然道:“我是专程来等安国侯的。”言语间,他的神色满是真诚,甚至有一丝不隐瞒的恭谨,全然不似初次见面时的持老卖老。 “等我?” 乐琳轻蹙秀眉,心下更觉得不解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难不成,葛敏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的吗? 但是,她一个不入流的“侯爷”,有什么能帮得上他的? “是,说来话长。”葛敏才转头,往八宝茶楼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久闻牡丹馆的茶点,比八宝茶楼贵宾厅的还要精致几分……上次只顾着与安国侯议论闲聊,都来不及细细品尝。” 上次他们争论得七情上面,待得庞太师出面来主持公道才肯罢休,而在葛敏才此刻说来,却不过是“议论闲聊”。 乐琳心想,他若真有想自己帮忙的事情,想必不会简单轻松。她转念又想,葛敏才乃是堂堂的礼部侍郎,又比自己年长许多,竟拉得下脸来,向自己一个“黄毛小子”软声笑颜,好言好语。倘若换成是文彦博,唔……他大概情愿事情黄了,也不会对自己假以辞色吧? 能屈能伸者,亦不失为大丈夫。 一时间,乐琳更不敢小觑了葛敏才。 “刚好,茶点部有一道新出品的糕点,”她伸手往牡丹馆的方向一比,客气地说道:“葛大人若然有空闲的话,晚辈还指望您给些意见呢。” “有空,当然有空。” 葛敏才笑呵呵地点头,跟着乐琳前去。 …… 辽上京。 西京道,白达旦部。 大雪纷飞。 茫茫无际白色的荒野。 在吐莫忒聚居的地方,有一顶不大不小的皮棚帐里,悠悠传来歌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脱懽小小的右手拿着大刀,利落地斩开手里的羊肉,手起刀落,逐块切件,他一边吟唱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若是春夏的时候,白达旦部放眼看去,是无边无际的绿,风吹过之时,隐约能在高高低低的草丛间,看到牛与羊,这首歌儿甚是应景。 此刻,帐外冷风呼啸,与脱懽口中轻快的曲儿,却对比鲜明。 脱懽今年只得九岁,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首。 然而,敕勒川在哪里? 歌儿里说的阴山,又是在哪里? 脱懽一概不知道。 甚至,他都不是用鲜卑语唱的这歌。 他爹爹先前教他的曲儿,是契丹语的。 在距离他们族聚居地的十几里外,有几座宋人的棚帐,是前些年的才到此处的。他们只收买皮毛,并不牧羊、狩猎,故而与吐莫忒族的人虽不曾交往,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今年盛夏的时候,脱懽在那附近放牧,当时他骑在牛儿上,正放声唱着他爹爹教的、契丹语的“天苍苍、野茫茫”。 ——“《敕勒歌》?” 一个宋人的老头儿在不远处,晒着太阳,一边捏着针线,缝制着一件羊皮的披风,听得脱懽唱歌,抬起头来,用契丹语探问道。 脱懽扬起眉毛,觉得讶然。 他听爹爹说,那些是宋人。 虽然,他看不出他们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一样的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下身也穿套裤,裤腿塞在靴中。甚至,就连袍子里面穿的衬衫袄,亦没有太大的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老头没有髡发。不过,后来脱懽见过老头儿的家人后,发现他们其他人都有髡发,只得老头儿是例外。 宋人也会说契丹语的么…… “你会说我们的话?” 脱懽脱口问。 “不但会说,还会唱呢。” 老头儿停下手中的活计,有心逗趣他,便唱了一遍脱懽刚刚唱的曲儿。 脱懽感到有趣,翻身下了牛,蹦蹦地跑到老头儿跟前,好奇问:“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老头儿看他小脸红扑扑的,也不怕生,真是可爱得很,于是,忍不住摸了摸脱懽的小脑袋,却又立即如触电一样,猛地缩开手,略有惶然地问:“按你们的规矩,是不能摸小孩子的头,对吗?” “没事!”脱懽朗然道:“我也时常偷偷摸我家小弟的脑瓜子,没事的。” 想了想,他又四顾一下,小声道:“不让爹爹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 老头儿愈发爱煞这个精灵的小鬼,笑呵呵道:“我姓林,你就唤我林老头吧。” “林老头,”脱懽不与他客气,追问道:“你怎么会的这首歌?” 林老头一笑:“《敕勒歌》,是《乐府诗集》里的一首。” “什么是《乐府诗集》?” 脱懽皱着小眉头问。 林老头自豪地答道:“是我们宋人祖先的一本歌辞总集。” “不可能!”脱懽立即不客气地否定:“我爹爹说,《敕勒歌》是我们先祖敕勒人的歌。” 吐莫忒族是白达旦部的一个分支,据说先祖有敕勒人血统。 “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 这次,轮到林老头讶然。 “什么是鲜卑人?” 脱懽越听越懵。 “鲜卑人是……” …… 第二百九十章 只要羊毛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鲜卑人是……” 林老头张了张口,又停下。他自己也尚且一知半解,更不晓得该如何向眼前的小孩解释。 沉吟片刻,他道:“鲜卑人是一类人,就像你是契丹人,我是宋人一样的。” 脱懽半懂,半不懂:“我是契丹人啊,又怎会是鲜卑人呢?” “不是说你现在是,而是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就像我们宋人的先祖是汉人、也是唐人。” 脱懽反而更迷茫了:“我的先祖是敕勒人啊,也不是鲜卑人。” “敕勒是鲜卑的一个分支,就好似白达旦是契丹的其中一个部族,除此之外,还有北卜族部,还有茶扎剌部等等的部族呀。” 林老头丝毫不嫌麻烦,慢慢地与他解释。 “我大概懂了。”脱懽稍稍恍然,他又反问:“你呢?你的先祖也是鲜卑人?” 林老头笑着,轻轻摇头。 “那你怎么会唱《敕勒歌》?” “我们宋人里头有史官、有文人,也有专门掌管歌曲乐章的人,他们会把好听的曲辞抄录下来,结集成册,流芳百世。” “就是你刚才说的《乐府诗集》?” “正是。《敕勒歌》就是其中一首。小鬼,你知道这歌儿是什么来历吗?” 林老头笑嘻嘻地问道。 脱懽摇头,他爹爹只教他摔跤,教他放羊,有时教他唱歌,却从没与他说过这些。 “你想知道吗?” 林老头一边问,一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脱懽坐下。 脱懽想也没想,就坐到林老头的身边。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北朝的时候,有个叫高欢的汉人,他娶了一个鲜卑的贵族女子为妻,有一天……” 一阵暖风吹过山坡,四处飘逸着青草的气味。 阳光下,脱懽入神地听林老头说故事。 …… ——“喂!羊肉还未好么!” 爹爹不耐烦的大声喊唤,让脱懽回过神来。 “好了,马上来!” 脱懽刚好切完肉,才闲出手来,呵了口气,又使劲搓了搓掌心。 寒风凛冽,即便隔着厚厚的皮棚,他依旧觉得冷。 正要把两盘羊肉端进去,脱懽忽停下来,悄悄地往其中一盘多放几块。 那一盘,是拿银盘子盛的。银盘子平常是收藏好不用的,有宾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今日到访的稀客,正是林老头。 脱懽蹙眉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再伸手抓了一把羊肉片,堆了上去。 是的,是“堆”。 银盘子上面的羊肉,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脱懽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喜欢林老头。 严格来说,是“敬重”。 可是,就连脱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敬重”林老头什么? 弱不禁风的一个小老头儿,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哪怕他这样的小孩子,两三拳过去,立马就能把他撂倒。看林老头的小身板,即便再年轻几十岁,亦不会是吐莫忒勇士的对手。 但,他就是敬重林老头。 林老头会给他讲故事,讲斛律金大将军与《敕勒歌》,讲花木兰替父从军,讲刘关张桃园结拜,讲郭子仪克复两京…… 林老头还会认字,契丹文和宋文都认得一些。 他觉得,林老头懂得好多、好多。 此刻的脱懽,尚不晓得,他“敬重”的,其实是知识。 脱懽麻利地羊肉端来帐中央,他爹爹跋延睨一眼,不耐烦地大力推他的肩膀,咒骂道:“切两片肉要这般久!混小子,你是不是吹风吹傻了?” 佯装害怕缩了缩肩膀,脱懽不着痕迹地,朝林老头挑了挑眉,当是打招呼。 林老头点头一笑。 跋延径自低头一看,发现林老头盘里的肉比自己多了近一倍。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在心里暗暗称赞脱懽。 这才是吐莫忒部的待客之道! 和那些把朋友都分了三六九等的宋人不同,在吐莫忒部,只要是自己的客人,不管对方是王公贵族,抑或是贩夫走卒,都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接待。 儿子没有因为来客是个打扮朴素的老头,就冷眼以待,这让跋延很是欣慰。 “是连毛带皮都要?” 跋延抬起头来,与林老头继续方才的话题。 林老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我只要毛,不要皮。” “啊?” 跋延愣了愣,双眼瞪大:“只要毛?” 从来宋人向他们买羊皮,多数是只要皮的,极少时候是连皮带毛要。因为运往宋国长途跋涉,羊毛一旦沾了水,会发臭甚至长虫长虱子,极难料理。 只要毛不要皮的买卖,他真是第一次碰到。 “你们要毛来做什么?” 跋延忍不住问。 林老头捏起一块半肥半瘦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吞,回味无穷。 吃完,他悠悠答道:“要来做什么你且不要管,你卖,我买,咱们把价钱谈好,就完事儿了。” 跋延想想也是。 那些羊毛,本来就没什么大用。他的浑家以前偶尔会用羊毛捻线,织一些衣物,但论密实保暖,是远远及不上羊皮的,而且费时繁琐。近几年牛羊卖得出好价钱了,连他浑家也懒得去处理那些羊毛。 难得有人愿出钱买,问那么多做什么? “林大叔,”跋延坐直了身子,认真问:“你老人家开个价吧。” “五石一贯。”林老头道。 跋延想了想,其实什么价皆无所谓,反正羊毛留着亦无大用。 不过,若然别人一开价,他就立马应了,那么,开价的人定会以为价钱起低了。 说起来,这反而是儿子脱懽提醒他的。跋延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心里没有如此的弯弯道道。 他佯装沉吟,好一会儿,皱眉道:“一贯五百钱。” 林老头略略意外,他下意识地往脱懽瞥了一眼。脱懽恍若未见,乖巧地低头为他们倒酒。 “一贯四百钱。” 林老头还价。 “三百。” “好!成交。” 跋延怔了怔。 第一次,他感觉到讨价还价的乐趣,于是,又添了一句:“我要宋钱。” “当然。” 林老头笑道,舔了一口酒,再说:“羊皮我以后都不收的了,只收羊毛。” “行!”跋延答得十分爽快。 正好,族里前些年养了一批大食的卷毛羊,毛量比寻常的山羊、吐蕃羊都要多毛。倘若有人定期来收羊毛,他只管喂羊便好,不愁繁殖羊群,岂不是更省心省事? 于是,跋延举杯敬林老头,一饮而尽。 帐内一时间炉火热暖,气氛融洽。 ……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田七炖鸡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初五。 八宝茶楼。 灶房内。 西边的角落,生着一炉火,上面有一口瓦锅,里头熬着汤。 微红的炭火烫热,汤水轻轻滚动,冒出阵阵水汽与香味。 乐琳舀起一勺汤,尝一口。 火候够了。 她转身,想要到橱案那头,去取放盐的小罐。 邵忠眼明手快地,把手边的盐罐递过给“他”。 “谢谢邵侍卫。” 乐琳接过盐罐,与他道谢。 今日在柴珏身边当值的人,并非沉稳谨慎的虞茂才,而是爽直快语的邵忠。 他也早习惯“安国侯”的礼貌、客气:“小侯爷真见外。” 说着,邵忠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食物味道,暗自咽下口水。 轻轻洒盐,乐琳再尝一口。 嗯,味道刚刚的好。 她一勺一勺地,将汤水缓缓舀入锡壶中。 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侯爷,”邵忠问道:“可要在下代劳?” 他只觉得“安国侯”是不是太过……太过“亲力亲为”了些? 亲手挑的食材、亲手炒的菜、熬的汤,还要亲自装盘。 明明都是可以叫下人去做的呀。 乐琳没想得那么多,她十多年来都是这样煮食的,不过,以前是用的煤气炉、微波炉、电饭煲而已。 “不用劳烦你,”她笑了笑,道:“我做习惯了。” 习惯? 邵忠狐疑。 安国侯府再落魄,亦不至于要让世子、侯爷来掌厨吧? 然而,他转念一想,指不定这是“安国侯”的爱好呢。 啊,是了,定是这样的。 邵忠径自点头,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比合理。 “来,邵侍卫,”他见到“安国侯”朝自己招手:“咱们起箸吧。” “起箸?” 邵忠回神一看,发现对方早已坐在灶房中央的小桌旁,桌上布好了菜。 “嗯,三殿下他尚在病中,不能吃太多的,我偏又多做了菜,咱俩将就着当晚餐吧。” 乐琳一边漫不经心地往两个碗里舀汤,一边说道。 邵忠迟疑片刻,想到如今已经是酉时,回到宫中至少要半个时辰,还要到拂云殿送膳食,少不免又耽搁一下,那即是起码要戌正才能用餐……更况且,他一直在旁观看“安国侯”炒菜熬汤,早已垂涎三尺。 “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忠搓搓手,坐到桌旁。 接过乐琳递来的汤碗,他趁热喝了一口。 鸡肉的鲜美,与田七微微苦涩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咽下,竟有回甘。 “好喝!” 邵忠一拍桌子,叫好道:“小侯爷,怎么田七的苦味淡了许多?” 他又再尝一口,含在口中细细感悟,猜量道:“有红枣?” “对!”乐琳赞赏地看向他,问说:“邵侍卫对厨艺有钻研?” “钻研说不上,就是爱吃罢了。”邵忠侧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发髻。 乐琳笑说:“你再尝尝?重点并不是红枣哦。” 邵忠用调羹翻了翻碗里的汤渣,眼睛一亮,讶然道:“桂圆?” “是,正是桂圆。” “难怪甘而不腻,原来如此。” 邵忠恍然大悟。 乐琳又道:“鸡肉滋补,田七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红枣补血,桂圆益心补气。以药入膳,病人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又能调理身体。” 邵忠这才明白此汤的用心良苦,不禁佩服,更觉惭愧——这本该是他们这些侍奉三殿下的人去想的,却劳了人家堂堂一个侯爷去考虑。于是,他拱手道:“有劳安国侯,当中心意,属下定必一一转达三殿下。” “别别别!” 乐琳立即连连摆手,头摇得似个拨浪鼓:“你可千万别呀!” “为何呢?”邵忠皱眉,惑然地问道。 乐琳一下子怔住了。她也说不上为何,但总觉得……要是,让柴珏知晓自己费尽心思为他做药膳,嗯,怎么形容呢? ——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好是自己想喝田七炖鸡,并非特意为他做的……总之,就烦请邵侍卫对他说,额,就说是我恰好有适合的食材,炖了壶汤……顺便分一点给他咯。” 胡乱地扯了个借口,乐琳招呼邵忠试食其他的小菜。 忽地,她看到史昌惴惴不安地,在灶房门口徘徊。 “史掌柜?” 乐琳起身走到门口:“你找我?” “是、是是是!” 史昌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了?”乐琳看到他神不守舍的表情,好奇道:“来了什么不得了的贵客?” 史昌先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什么意思?”乐琳笑问道。 平日八面玲珑的史昌,露出这样迷茫、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差感让她忍俊不禁。 “是文大人……” 史昌的眉头,皱得似颗梅子干,他指了指牡丹馆的方向道:“方才,刘阁老与文大人来了。” “今日初五,是官家年后开玺之日,他们俩许是下朝后闲得无聊,来吃个点心罢了。”她拍拍史昌的肩膀,宽慰道:“都是八宝茶楼的熟客,你怕些什么?” “还有欧阳大人和司马大人也来了。” “他们几位一同下朝,又相熟,顺道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有什么奇怪的?若然是贩售的糕点不够用,你且让他们先喝着茶,稍等片刻。”乐琳无视对他的忧心忡忡:“也就只有文少保急性子一些,其他几位大人都是好脾气的,想必不会见怪你。” 史昌再次摇头:“几位大人才一下了马车,全是满脸阴云密布的模样,好不吓人。” 乐琳依旧不以为然:“放完年假第一天上班,换作是谁都不会高兴的呀。” 她又不失时机地夸赞史昌:“怎及得上我们史掌柜,敬业爱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比他们好太多太多了!所以咱们八宝茶楼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史昌被“他”夸得脸红,禁不住笑瞇着眼。 乐琳正想要劝他放宽心,好生回去干活,却见得史昌忽而又脸色一沉,恢复方才担忧惆怅的表情。 “又怎么了?” “那个……文大人他一路走,一路不住地咒骂。” 史昌压低声线道。 乐琳“噗嗤”一笑:“看他平日老是正儿八经地教训别人,想不到,竟也是这么讨厌上朝的。” “小的猜测,和上朝不上朝关系不大。” “哦?” “文大人一边走,一边大声道……”史昌学着文彦博的语气和动作,时而捶打自己的胸口,时而扯头发:“气死人,真是太气煞人了!无耻之徒!卑鄙小人!可恶,可恶!” “啊?” “他就反反复复地说这么几句。” 这滑稽的画面感,瞬即展现乐琳的脑海。 “唔……” 她略略沉吟。 史昌问:“东家,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有没有让你来找我?” “没有。” “那我去做什么?文少保怒在兴头上,不管他生谁的气,都指不定会迁怒于我呢。”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里说……” ……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相互攻讦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馆里说……他说:‘葛敏才这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乐琳陡然一惊,转过头来,瞪圆眼睛朝史昌看。 史昌用力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听错:“他反反复复咒骂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前天来牡丹馆的那位葛大人。” 乐琳倒吸一口气,心下慌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匆忙转过身,想要去牡丹馆。 却没走得两步,徒然停下。 不,不对! 她灵机一触,心道:倘若与葛敏才商量的事情曝露了,以文彦博的性子,他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破口大骂一顿,怎会无计可施地,在牡丹馆发脾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那么,文彦博到底在生气葛敏才什么呢? 乐琳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对邵忠交待几句药膳的忌宜,便急匆匆往牡丹馆去。 …… ——“怦当!” 清脆的声响,源自瓷器与木器的碰撞。 文彦博一脸晦气地,用力将茶盏的盖盖在茶案,猛地大口喝茶,却依旧不解气。他继续骂道:“葛敏才,混账东西,我只有三个字给他——可憎、可恨、可恶!” 刘沆坐于窗边,看着窗外的寒梅,默默喝茶。 在他身旁的欧阳修,怅然地摇了摇头,深紫色官袍的衫袖卷到腕上,持杯的手腕颤了颤。他长长叹过一口气,轻轻放下杯盏,垂目不语。 站在鱼缸旁边的司马光,约莫是想舒缓心中的不快与压抑,目光紧随缸中锦鲤移动,一声不吭。 文彦博怒气翻腾的一番话,只得窗外的风声回应他。这就似一拳头打在棉花里,让他满心是失落,于是,他刘沆抱怨道:“阁老!你不说两句么?” “六个字。” 刘沆头也不回,依旧盯着素色的梅花。 如果这个时代有“问号”,文彦博的脑子里一定满满都是问号:“什么六个字?” “‘可憎、可恨、可恶’,这是六个字,不是三个字。” 刘沆纠正他。 气氛,因为刘沆的这句话变得沉默,而且不断蔓延,愈渐演变成尴尬。 ——“发生什么事情了?” 悠闲轻快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让原本紧绷的氛围,裂开了一道口子。 四人循声一看,是“乐琅”。 “是……” 离门边最近的是欧阳修,他张口正要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眉头紧紧拧起,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文彦博却向“乐琅”招手,眉目间居然有隐约的……惊喜? 乐琳暗忖道,莫不是他气得昏了头?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其实,这不能怪文彦博。 自下了马车后,只得他一个人在念念叨叨,旁边几人都如被毒哑一般。好不容易有人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不管逮着的是谁,亦难免生出“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乐琳本就是来听八卦的,立马从善如流地,坐到文彦博对面,殷勤为他斟茶。 “少保大人,消消气,慢慢来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惹的你生气?” 她蹙着眉,一副关切且替他不忿的表情。 文彦博一眼看穿“他”的假装:“假惺惺。” “是是是,”乐琳浅浅一笑:“晚辈确实纯粹好奇。” 文彦博将斟满的茶杯送到嘴边,浅浅啜饮。 可他一想起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立即眉毛倒竖,双眼像要喷出火一样,狰狞吓人,“砰”的一声搁下杯盏。 乐琳心里更加狐疑了,究竟葛敏才做了什么?让文彦博气愤至此! “葛敏才这个败类!”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说道。 “哦?”乐琳佯装惊讶,心中却暗道了一声不好:“是葛大人惹你生气了?” “他岂止惹我生气?他惹得所有人都生气了!”文彦博不住挥动着手,乱指一通,怒冲冲道:“他、他坏了所有人的事!” “啊?”乐琳诚恳地瞪大眼睛,追问道:“他一个人能坏了所有人的事?他坏了什么事呢?” “我们四人,再加上五部的尚书,九个人废寝忘食四、五天,才做出来的‘财务预算计划’,一个早朝就被他搅黄了!” 文彦博用力一捶茶案,愤愤不平道。 乐琳留心的重点却在别处:“五部?不是六部的么?” 文彦博一怔,变得支支吾吾:“那,那个……” “原本,‘财务预算计划’里头,是打算要削减礼部的开支。” 欧阳修替他解释。 “所以,礼部的尚书不在场。”乐琳瞬即领悟,不禁更加好奇、诧异,脱口道:“所以,你们废寝忘食写了四、五天的方案,竟被毫不知情的葛大人搅黄了?” “可不是!” 文彦博重重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地觉察到不妥:“诶,不对,不对!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们吧?” “岂敢,岂敢!”乐琳连连摇头,嬉笑道:“陈述事实而已,少保你且继续说,他是如何坏你们的大事?” “一开始,他也不过是替礼部辩护而已,说什么接待、派遣使节啊,料理藩属往来啊,驿馆啊,样样都花费不菲,还把先前安置昆仑奴的事情翻出来说……” 文彦博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嗯,这是意料之中的吧?”乐琳大眼睛眨巴,笑问道:“你们一定事先想好应对之策。” “可他话锋一转,”文彦博又一拍茶案,气愤道:“矛头直指向户部,说户部本就不需要额外开支,预算的计划足够户部官吏俸禄即可,但凡多余的预算,那定然是意图侵吞瞒骗。” “只是针对户部而已。” “唉……” 文彦博长长叹息,无奈道:“姚宏逸许是被他一句‘意图侵吞瞒骗’吓着了,慌慌地,竟将祸水引到刑部,指责刑部每年使费不少,然稽查罪犯、整修罚库等事项仍不时被御史台参本子。葛敏才见状,自然乐得煽风点火,一同指责刑部尸位素餐。” 乐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哑然失笑。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然后就厉害了!”文彦博撇了撇嘴角,一口气道:“刑部指责兵部,兵部指责吏部,吏部指责工部,工部又反过来指责户部和礼部,礼部和吏部又一起指责刑部,刑部和工部再一同指责户部……” “等,等等!” 乐琳打断他,一边板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亦理不顺:“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 …… 第二百九十三章 众望所归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乐琳问。 “同一阵线,不存在。” 鱼缸前,司马光伸手轻轻撩拨着一条锦鲤,一边说道:“六部相互攻讦,时而‘合纵’,时而‘连横’……”他冷哼一声,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六部的尚书大人若是出生在春秋战国,恐怕苏秦、张仪都不是他们对手。” 乐琳听得一笑,打趣道:“你们与其中五部不是都商议好的了么?” 文彦博眼角抽搐,双拳紧握,他脸色发青,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猛地用力捶打茶案。 ——“砰!” 乐琳刚刚为他斟满的茶,瞬即洒出大半。 “哼!” 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似要冒出烟火来:“他们根本就各怀鬼胎!” “何出此言呢?” 文彦博抿着嘴,不愿回答。 司马光冷笑:“五位尚书都暗中起草了一份‘预算计划’,他们互相指责之后,就在大庆殿上各说各话。” 想起早朝的情景,他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动。 “所以,连同你们的那份,一共有六份计划书?”乐琳一边数数一边问。 ——“砰砰!” 这次,文彦博连捶两下。 他怒道:“岂止!还有六份‘演示文稿’!” “哈哈哈哈!” 乐琳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真够为难官家,一个上午要看六场“PPT”演示,而且,这些古人做的“计划”、“演示文稿”会如何枯燥,她大概能想象得到。 转念一想,官家命人打得柴珏卧病在场,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于是,她笑得更欢了。 为自己斟满一杯茶,乐琳耸了耸肩,道:“这么说来,今天的大庆殿不是普通的乱呀。” 幸灾乐祸的语气,丝毫不掩饰。 司马光点头附和:“乱得七国一样。 刘沆终于将视线从梅树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道:“嗬,简直比东、西市的菜肉摊档还乱。” “最后怎么收场?” 乐琳抿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像等着听戏一样,问道。 欧阳修怅然:“最后,太子进言建议,让我们明日到文德殿再议。” “你们?是你们四位大人吗?” “不,不止,还有庞丞相,还有……”欧阳修缓缓深呼吸,无奈道:“还有礼部的葛侍郎。” 乐琳无意识地转着杯盖,默默低头,思索当中的微妙——庞丞相当然要在;眼前四人是‘财务预算计划’的起稿者,自然也要有的。但是,葛敏才呢?基于什么目的而点他的名? 另外,六部呢?六部都没有尚书出席么? “唔。” 她微微沉吟,心道:如此组合,倒有几分像…… 思及此处,乐琳心里“咯噔”一跳。 “等等!” 忽而醒悟一个重点,她蓦然抬头,看向欧阳修,眼里全是疑惑:“太子?” 欧阳修点头,神色略有颓然。 他与刘沆本以为,百官会因太子的人选而起纷争,这正好可以让‘预算计划’能低调通过。 怎晓得……人算不如天算,被葛敏才一番搅和,六部乱斗一通,寸步不让,‘财务预算计划’反而成为早朝最大的议题。 “太子是二殿下,”欧阳修强打起精神,解释道:“官家今天宣的圣旨,本月廿三是册封的大典。” 乐琳对宫里的情况不算太熟,想当然地判断:“这么顺遂,看来二殿下是众望所归。” 四人不置可否。 “欧阳大人,”乐琳又细细探问道:“请问,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员安排,也是太子提议的吗?” 欧阳修不疑有他:“是,官家立即就准奏。” 乐琳清澈的双眸徒然一黯。 “怎么了?”司马光看“他”脸色不妥,狐疑道。 “没,没什么。” 乐琳轻轻摇头。 或许,只是她多虑了。 ……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枝子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太阳下山后,气温骤然变冷。 朱雀大街上只得两个人的身影。 欧阳修拢紧狐裘,默然走过好一段路。 “冲之兄,”他朝刘沆发问:“你忧虑的,大概不是我们在忧虑的事情吧?” 这句问话,已经足够像一个哑谜。 “我在忧虑,究竟乐琅是不是在忧虑和我忧虑一样的事情。” 刘沆的回答,左绕右绕,更似一个连谜面都不想让人知道的谜语。 言毕,他颓然叹气。 二人的脚印偶尔踩在残雪上,偶尔踩落干了的青石板上。 深浅不一的印痕,自上空往下看,如一幅随意的画。 欧阳修感到意外:“我与你相熟久矣,尚且握不准你在忧虑些什么,他又怎会猜想得到?” 刘沆双手负于身后,摇头复摇头:“他若然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儿,方才,断断不会那样问你。” 欧阳修侧首,眉梢微皱,细细回想“乐琅”问自己的话。 “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 他直觉这便是刘沆忧虑之处,却怎也悟不透:“除了葛敏才,有何不妥?” “六部尚书呢?”刘沆问:“永叔,六部尚书不在,你不觉得不妥?” “要是让他们也出席,和今日早朝有何区别?”欧阳修一想到今早的“盛况”,耳朵立即幻听到不住的鸣响,太阳穴赤赤地痛。 “唉……” 刘沆没有回应他,自顾自长叹一声。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欧阳修关切道:“莫如将你的忧虑一一道出,兴许你我二人能应对呢。” “唔……” 刘沆无意识抬起手,搓揉自己的发髻,思量应否说出心里的忧虑。 月色笼罩。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桥头。 刘沆家往北面走,欧阳修家则是另一个方向。 直到即将分道而行,刘沆才下定决心。 “我在想……” …… 冬夜。 天空澄净如镜。 柴琛疾步走在廊道上,身后跟了数名随从侍卫。 瓦顶,有愈渐消融的雪,沿着挂在檐牙的冰笋滴落。 淅淅沥沥。 如一场只落在檐边的夜雨。 地面水痕,因上弦月微弱的映照,泛出若有若无的银色。 眼前的景致,是他不曾见过的恬静与美好。 柴琛愈走愈慢,陡然停了下来。 后面跟随的侍卫差些刹步不及,只那么一点点,就要接连地撞在一起。 “退下吧。” 柴琛吩咐道,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护卫太子安全,是侍卫的职责所在,他们相互顾看,一时拿不定主意。 “本宫说,” 柴琛转头看向他们,嘴角含着浅笑,重复道:“诸位可以退下了。” 这话的语气温文可亲。 然而,众人却感到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属,属下先行告退。” 为首的侍卫赶紧作揖,恭敬从命。 柴珏看着他们诺诺退去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禁不住紧紧握成拳头。 是的,是“本宫”。 他终于有资格自称“本宫”。 东宫太子。 不管他依旧住慈元殿亦好,搬去缀霞殿、玉蓬殿也罢,哪怕住在冷宫,他都是“东宫”的指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帝国,他,是仅次于官家的存在。 却为何,心中仍然惶惶渺渺。 比以前更寂寥。 夜阑人静的时刻,柴琛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湖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沉,发出“咕噜咕噜”的溺水声,无法挣扎……也无意挣扎。 长廊边的院子,种满一排胡枝子,早已凋了花叶,半融的积雪夹裹在枯枝间。 他伸手,抚摸带雪的秃枝。 雪,因指尖的温度而消融,滴落地面,化作一滩水。 “胡枝子……” 柴琛轻声唤道,温柔得像呼唤一个爱人。 阴风刺骨。 良久,才听得他以醇厚低沉的嗓音,吟唱道: “胡枝子,雪满枝。 “君子胡不喜。 “冷风凄凄,残雪翳翳。 “御苑凋,心弦寂。” 这是即兴的创作,更是此际的心声。 柴琛抬头看向天际。 上弦月在薄云里穿梭,愈发黯淡。 他继续唱: “既惜花渐老,更恨月不圆。 “夜来独将苦句研,倩谁填?” 慈元殿外的御花园,第一次如此冷清得慑人。 如此静谧。 打破沉默的,是一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转身的脚步声。 ——“谁在哪里!” 柴琛不悦地高声问。 不远处的廊道尽头,凉亭前,扁柏盆栽后,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徒然定住。 “是……谁?” 再次发声,柴琛觉得自己的声线颤抖,无法抑止。 是她? 是……她?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那人缓缓转身,待两人双目对视之际,强烈的失落,让柴琛一时都透不过气来。 不是她。 不是她!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失望,转化成愤怒。 柴琛俊脸狰狞,轻启薄唇,语气依旧温文,却暗藏危险。 “我才没有鬼鬼祟祟。” 乐琳顺口反驳道。 柴琛在乐琅面前傻傻愣愣的样子,她见识过的,所以丝毫没有惧怕。 “我一直坐在凉亭里,等得太久,所以睡着了,后来烛火灭了我也不知道……”乐琳一五一十地解释:“又有盆栽遮挡,你才看不到我的,不是我故意躲避。待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你自娱自乐在唱歌,我也不好去打扰,正想要明日再来……” “自娱自乐?唱歌?”柴琛眉头紧拧,失声打断“他”的话:“任谁也听得出我是在作词吧!” 他长叹一口气,来到凉亭里,掀起袍脚坐下,招了招手,示意“乐琅”坐到旁边的位置。 “是你作的词?”乐琳坐下,顺口想要称赞,可惜方才听得不甚真切,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内容,只好含糊道:“很好,很押韵。” “你找我有事?” 柴琛忍下脾气,问道。 他真佩服自己哪里来的许多耐性,能与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草包”耗到此刻。 “明天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既然柴琛问得直接,乐琳便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这样提议?” “是刘沆,还是文彦博让你来的?” 柴琛微微挑眉,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替别人来搭问。 “没有任何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乐琳诚恳地回道。 柴琛全然不信:“那么,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选这些人?” ……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没有异议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屋檐的雪水,滴落青翠的扁柏上,沁出一丝丝隐约的清幽香气。 乐琳细嗅一下,霎时间醒神了不少。 “重点不是选了谁,而是没有选谁。” 她直视柴琛,一字一顿地说道。 柴琛抿紧双唇,默然不语,双眼却如鹰隼,不眨一瞬地与“他”对视。 凉亭内,只挂了一个烛火微弱的灯笼。光线半晦半明,乐琳似乎隐约瞧见,他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笑容的弧度太怪异,让人悉不透当中意味。 她真怕柴琛下一句会道出:“男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幸好,片晌之后,他说的是:“你所指的,是六部尚书。” 这不是问话,是肯定。 乐琳点头:“我没有猜错的话,官家会以一个新的名目,去任命明日议政的人。” 这个名目,在明朝叫“内阁”,清朝唤作“军机处”。 古代封建皇帝权力达到顶峰的标志。 前来皇宫的路上,乐琳一直在思虑——到底,是因为几位尚书秘密起草“预算计划”,因而让官家或者柴琛有此一着……抑或,他们本来便打算削弱六部的权力,才借题发挥? 无论如何,“崇宁十八年度财务预算计划”,是切切实实的导火线。 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震惊得发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即将要亲眼见证历史,不,某种程度上,这个导火线甚至可以说是她无意中造成的! “你们有什么异议?” 柴琛冷冰冰的话,将乐琳从沉思中唤回。 他问的,是“你们”。 异议? 乐琳下意识地摇头。 她没有异议。 因为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封建割据势力的膨胀……更重要的是,由于东亚大陆特殊的地缘环境,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集权政府,来治理反复发生的水患、救济灾荒。 总而言之,随着封建社会的不断发展,皇帝权力一步步加强,宰相的权力逐渐被削减——这是历史的趋向,无法抵挡、更无人可逆转。 她唯一担心的是,本应在明朝、清朝才有的产物,如今提早了几百年出现,是不是太急进了? 会不会适得其反? 一阵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忽地闪了闪。 乐琳眉头一蹙,蓦然回神:“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官家是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对吧?” 她期望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愿,历史不要因为蝴蝶翅膀的轻舞,而牵连出急骤狂猛的风暴。 “烦请安国侯转告几位大人,”柴琛恢复一贯文雅温和的微笑:“父皇的心思,为臣者切莫胡乱猜度。” 乐琳的话到了嘴边,听了这句,生生地又咽下去了。 他仍旧以为,自己是替刘沆他们来的。 唉。 罢了,罢了。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殿下请放心,微臣会如实转告他们的。” 于是,乐琳学他客气的辞措回答,拱手作别。 …… 辽上京。 皇宫。 穿过缦回的廊道,越过白雪纷飞的御花园,迎面是一栋外观朴素的宫殿。 跟大辽皇宫内的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显得不起眼。 正中央的红木牌匾,写着契丹文的三个字——“映月宫”。 宫门外,只得一个宫女守值。远远地,她见到耶律驰带着几个侍卫,急匆匆赶来,便连忙肃拜道:“二殿下万福!” “退下吧。” 几步而已,耶律驰便来到那宫女的身前,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声吩咐道。 宫女连忙惶惶然点头领命。 耶律驰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守在这里。” 踏进殿内,耶律驰想也不想,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堆满无数的书籍。 有契丹文的,有回鹘文的,也有少数是大食、天竺的文字,但更多,是宋文的。 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儒释道法,甚至还有兵书,充塞书房的每个角落。 一本叠一本,累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穿越层层高矮不一的书墙,耶律驰才找到那个被“掩埋”在书案前的人儿。 光线自镂空的檀木窗照入。 窗前,偌大的酸枝木书案上,亦堆叠了小小的书山。 没有宫女的通传,伏案细阅的耶律骊,丝毫不曾为意有人入内。 “你还有心思看书!” 低沉的男子声线,语气不悦,而且不耐烦。 “嗯,”听得是耶律驰的声音,耶律骊连头也懒得回:“今天才到手的《汴京小刊》。” 被人明显地忽视,让耶律驰更添不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书案前,皱眉道:“你可知道,今日孝义商行开始贩售马裘酒?才一开张,便门庭若市、客聚如潮!” “嗯哼。” 耶律骊自顾自看书,慵懒地哼了一声。 她轻轻一捏剩余的页码——唉,只剩不到四页。 不舍,太不舍! 本想翻页的手,抬起了又作罢。 “阿九!” 耶律驰得不到回应,于是提高声音,用几近是责问的语气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可是这样?” 耶律骊漫不经心地发问。 “你收到消息了?”耶律驰挑起浓眉,冷冷的问道:“是四弟告诉你的?” “不,我猜的。”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 “不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耶律骊说罢,不理她兄长的愕然,继续默默阅卷。 少顷,她终于将故事读完。 凛凛然,寒风从开着的窗户吹入。 耶律驰感到肩颈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发现炭炉子不知什么时候早熄灭了。 然而,耶律骊却一直浑然不知。 她掩卷长叹道:“精彩,真精彩!” “什么东西真精彩?” 耶律驰忍不住好奇地问。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骊没头没脑地答了这么一句。 “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驰喃喃重复,继而讶然,瞪大眼睛看她:“你说的是曹操、董卓?” 耶律骊笑靥盈盈地看向他,轻轻点头:“正是曹孟德、董仲颖。” “他们怎会是一路人?” 耶律驰不以为然。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剧透故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耶律驰不以为然。 《三国故事》他也一直有追阅。 还记得在上一回,正写到大司徒王允心怀旧主,一心想除掉奸贼董卓,便假借寿宴与各公卿商议。 耶律驰记得清清楚楚,那书里写的,众官痛哭而无计可施,只得曹操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当时,读了这段,他想象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拍案叫好。 大家都喜欢刘玄德,可他却偏最爱曹孟德。 等待《汴京小刊》里面这个所谓的“连载”,耶律驰等得极度不耐烦,只好去寻了相关的史书来读,什么《三国志》,什么《献帝春秋》,什么《曹瞒传》,统统都读过了,权当作是解解馋。 读得越多,他越发喜爱曹操。 过人的胆识、魄力。 果断。 聪明绝顶。 文采风流。 即便是有时自相矛盾的行为,也只是更显得可爱可亲。 时而豁达大度,又疑神疑鬼;有宽宏大量的时候,也曾心胸狭窄。可以说是大家风范,小人嘴脸;有英雄气派,也有儿女情怀;既是阎王脾气,亦有菩萨心肠。 这样的曹操,如何会与董卓是一路人? “我记得在上一刊里,曹操说……”耶律驰只想了一下,便原句读出:“‘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精彩了!” 耶律骊找到知音,娓娓道来:“后来,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啊……”耶律驰听得入了神,一下坐到旁边的毯子上,仰头细听。 “……后来,董卓于是命令吕布去选择良马,赠送与曹操。另一边厢,董卓侧身在榻上,曹操悄悄举刀,正欲刺杀……” 耶律骊正说得眉飞色舞,七情上面。 “等等!” 耶律驰忽地大声止住她,急道:“莫说,莫说!” “哦?” “我要自己读,你莫要再说了。”说罢,他起身想要拿那本新到的《汴京小刊》。 耶律骊狡黠一笑,眼明手快地,将那书刊举高,不让他得手,又一边道:“就在曹操把刀间,董卓抬眼,便窥见衣镜之中,那曹孟德举手拔刀……” “别!别说!” 耶律驰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剧透”。 可是他捂得了耳朵,便夺不了书。 但一放下捂耳朵的手去夺书,又耶律骊越发大声地说道:“董卓于是立即怒气冲天,竖眉斥问曹操,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竟也回来了……” “停!” 耶律驰几近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 耶律骊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要渗出泪水:“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 她将《汴京小刊》递给耶律驰,说道:“你自己看吧。” 耶律驰一接过书,立即翻到“连载”的栏目,全神贯注地读。 又是一阵寒风吹入来。 这次,耶律骊终于察觉到冷意。 可是,却轮到耶律驰浑然不觉了。 ——“阿九!” 忽而,层层书山之外,传来一声叫唤。 “四皇兄?” 耶律骊抬头问。 少焉,才见得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出现。 “阿九,你还有心思在读书?” 耶律骢来得着急,未曾留意坐在地上的耶律驰,径自道:“你可知道,今日……” 耶律骊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打断他,道:“今日,铁赤剌舅舅的商号开始贩售马裘酒,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 耶律骢微微一怔,张着的嘴巴一时合不上来,模样十分滑稽。 “可是这样?”耶律骊明知故问。 “啊,你已经知道了。” “嗯,不用任何举措,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在掌握之中?” 耶律骢正要细问,忽闻得身下传来一声怒斥—— “我呸!” 低头一看,原来是耶律驰。 只见他手持一本书刊,满脸愤然,眼睛瞪得斗大:“什么‘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呸!呸呸呸!曹孟德岂是陈宫这样的浅薄之人可妄论?” “二皇兄你怎么满口……”耶律骢想说,你怎么满口“呸呸呸”的,但始终说不出那字:“你怎么满口粗鄙之言?” “我用粗鄙之言,说粗鄙之人,有何不可?” 耶律驰气在头上,大声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孟德何等气概,何等果断!生于乱世,当以乱世之法而行之,此乃大丈夫不拘小节。反观那些个陈宫、王允、刘备之流,畏首畏尾,没一个成得了大事!”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始终不是臣子所为。” 耶律骊软声地提出异议。 “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耶律驰纠正她。 “哦?”耶律骊挑眉看他,不曾料到她二皇兄竟也有“做功课”。 耶律驰继续道:“曹阿瞒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汉室无道,献帝无能,所以造就的乱世,与我阿瞒何干?”他说得相当投入,额角青筋隐隐现出,口沫横飞:“若是在汉文帝、汉景帝之朝,你怎知道我阿瞒不是贾谊、晁错那样的能臣!” 耶律骊更加惊讶了:“二皇兄什么时候对宋国的历史这般熟悉?” 耶律驰愣了愣,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霎时满脸通红,只得言不由衷:“学海无涯,我乃大辽皇子,涉猎一下邻国的历史,有何不妥?” 耶律骊笑得更欢:“哈哈哈哈,那‘阿瞒’又是什么……” “孤陋寡闻,‘阿瞒’乃是曹孟德的小字。” “我知道,但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耶律骢毫无插话的机会。 “停!” 他喊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两人终于停下,转头看向他。 耶律骢又问:“你们在说的《三国故事》?” “嗯。” 耶律驰冷冷地哼了一声。 “新的一刊?”耶律骢又问。 “最新的。”耶律骊好生回答。 “曹操可有杀了董卓?” 耶律骢一边问,一边伸手想要拿耶律驰手中的《汴京小刊》。 耶律驰眼珠子一转,将书举高,抛给耶律骊,朝她使了个眼色。 耶律骊心领神会,一手接着书,大声道:“话说,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耶律骢立即捂住耳朵,大叫道:“别,别说,我自己看!” 耶律驰一把拉下他的手,接着道:“第二天,曹阿瞒就去了见董卓,他对董卓说‘马羸行迟耳’……” “啊啊啊!”耶律骢一边大声喊,试图盖过他们的声音,一边跑去抢那小刊:“别说!啊啊!我自己看,自己看啊!” 映月宫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海豹与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青瓷的高身花瓶里,插了两支新摘的金梅。 一朵朵仅指尖大的花,娇黄的颜色,如点点金箔。 黄得晶莹朗澈,金得纯粹通透。 乐琳就坐在旁边,目光呆愣,无心玩赏。 手,无意识地敲打一朵梅花。 “喂,喂喂!” 柴珏趴在床上,朝她大声唤喊:“花儿被你敲光喽。” 乐琳低头一看,如他所言,其中一支金梅仅剩下寥寥两三朵。 她连忙缩开手,为了掩饰慌乱,岔开话题问:“这是哪里来的金梅?” 据她观察,拂云殿的庭院并没有种金梅。 “淑景宫的。”柴珏答她。 淑景宫? 乐琳好奇问:“吕昭仪?” 宫里最得宠的妃嫔,只送得两支梅花来问候——是该说她雅致不俗,还是势利? 柴珏摇头:“是柴瑶带来的。” 乐琳更加感到意外:“欸?想不到她挺有新意呀。” “新意,哼。”柴珏不以为然,隐隐的不胜烦扰:“这些天,她每日一个香囊地送来,我昨天忍不住抱怨几句,叫她下次送些盆栽花草。” “她亲自来?” 乐琳暗忖,他们兄妹俩的感情有这么好? 更一时糊涂:“香囊不是阿璃送来的吗?” “第一个香囊是阿璃送的,次日柴瑶来探望,我不过就随口一提,说你夸那香囊有心思……” “然后,她便天天送香囊给你?” “是。”柴珏点头:“你足够走运,每次都错开她来的时间。” “与她碰面又如何?”乐琳以为他指上次的争吵,满不在乎:“我一巴掌还她的一巴掌,互不拖欠。再说,太后已经下旨不再追究,她还能把我怎么着?” 柴珏叹气、低头,搅拨碗里的汤药。他不能起床,宦官把药碗连着托盘放在床头,用一个靠枕垫高他上身,趴着进食。 苦涩的味道直入鼻腔,柴珏紧皱眉头。 完全无法下咽。 放下汤匙,他转向乐琳那边:“并非怕你们再生过节,我是怕你无聊。” “哦?” “你知道,我和她一贯不亲近,能有什么好聊的?待寒暄问候完,她便那么呆坐一个多时辰,真不嫌闷得慌。” 乐琳想象一下,委实无比怪异。 柴珏又道:“阿璃还略好一些,其实也是无聊,但无聊与无聊之间,尚且有不同程度的差别。” “阿璃来过?” “她也是每天都来探望,前日碰巧柴瑶在此,二人互不吭声,足足耗上一个时辰,真是半句话都不曾说……”柴珏说到此处,一时激动,撑起半边身子,右手用力敲床板,托盘上的汤药被震得泻开不少。他生气,更狐疑:“你说,会不会……是她们两姊妹在联手捉弄我?” 乐琳莞尔:“在宫里长大的女孩子,或许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关心吧。” “如此关心,本殿下无福消受。”柴珏不满地嘟着嘴巴。少间,他察觉乐琳又默然不语、满脸怅然,于是唤“他”道:“欸,乐琅!” 乐琳心不在焉:“嗯?” “我记得你曾说过,肢体动作可以反映人的内心——不论是这个人想掩饰的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心事,都能通过细微的动作看出,对吗?” “对啊。” “脚指向门的话,暗示这个人想离开。” “嗬,你还记得啊。”乐琳侧首看着他:“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再说,这些推论只是大概而言,并不一定百发百中……” “文德殿那边,有什么令你担忧的?”柴珏打断她,微笑着问。 乐琳一怔,下意识反问:“文德殿?” “自坐下来之后,你的脚便一前一后摆放,身体前倾,这是准备起身的姿势。而你的脚尖,一直朝着门口。”柴珏一副胸有成竹、不容反驳的表情:“而且,每隔片刻,你就会往文德殿的方向看。” 乐琳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哈,三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你忧心什么?”柴珏再次问道。 “我,”乐琳张了张口,怎的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柴珏再次低下头,与他的苦药纠缠,一边道:“二皇兄对你说的话,也非毫无道理。” 昨晚与柴琛的谈话,还有乐琳自己的猜想,她都一五一十与柴珏说了。 “揣摩上意,不正是为臣者的职责吗?”乐琳不无讽刺地说道。 柴珏百分百肯定:“被你们碰巧猜中,就能推测他的下一步,那他岂不是反被你们掌控了?” “……”乐琳若有所思。 “我是他亲生的儿子,却连一星半点稍稍不如他心意的举止,他都容忍不来,怎还能容得了你们暗暗操纵他?”柴珏的语气里,带着消不去的怨怼与不屑,还有对好友的诚恳规劝:“所以,即便你真的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去,装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嗯,”乐琳赞同:“毕竟,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过在官家的一念之间。” 兴许是话题太过沉重,柴珏没有回答她,只专注玩弄汤药与匙羮。 太过无趣,他将匙羮拿开,伸长脖子,用舌头舔那汤药喝。 “乐琅,乐琅!”他忽地眼睛一亮,唤了一声,再做一次刚刚舔汤药喝的模样,问乐琳道:“你看,我像不像一条狗?” “哈哈哈哈!” 乐琳被他逗笑得合不拢口:“哪有人说自己像一条狗的呀!亏你还是个皇子……” “像不像?”柴珏伸长舌头再舔了几口汤。 “像海豹多一些。”乐琳摇头。 柴珏的身子被靠枕垫高,脖子尽力伸长,乍一看,反而有几分似海豹。 “海豹?” “嗯,海豹,你没见过?” 乐琳学着海豹的模样,头朝上方,“呜呜”地叫了几声,又动作滑稽地撑掌拍了拍身体:“就是这样子的,是叫‘海豹’吗?” “你说的是辽国的沿海的一种海兽?”柴珏恍然:“我没见着活的,只在书里看到过。” 他说完,低头舔喝汤药,间或说:“我觉得像狗。” “不不不,”乐琳继续装作海豹的样子,反驳道:“你看我,你现在就是这个模样了,十足十一头海豹。” “像狗!汪,汪汪!” “像海豹!呜—呜呜呜!” …… ——“吱—呀” 吵闹嬉戏之际,有人轻轻推开门。 “你、你们在做、做什么?” 清脆的女子嗓音,颤颤地,自门口传来。 二人循声看去,看见柴瑶紧紧蹙眉,满目圆瞪,一脸惊惶地盯着他们。 …… 第二百九十八章 搅屎棍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我在扮海豹,你三哥在扮狗。” 乐琳简要概括他们的所为。 “啥?!” 柴瑶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再一次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海豹,”乐琳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柴珏:“狗。” 门口敞开,带进来一阵风,拂过柴瑶的脑后,她顿时清醒了不少。 眼前诡异的场景,令她心头莫名的“砰砰”声响愈渐消退。 “海豹?狗?” 她喃喃重复“乐琅”的话。 乐琳看柴瑶不似之前的刁蛮骄纵,再心想——不论她是出于何种原因,好歹是连续几天来探望柴珏,大约不算无药可救吧。于是对她的态度平和不少。 “你要选扮海豹,还是扮狗?” 她逗趣地问柴瑶。 “乐琅”的弯唇浅笑,让柴瑶心里那头走远了的小鹿,忽然地停下、转身,奔跑着回来。 “我,我……”脸儿情不自禁地嫣红,她慌忙低下头,用手里的花束遮住脸:“海、海豹……狗……”居然真的在思量,到底要扮狗还是扮海豹? 再一阵冷风吹过,柴瑶猛地抬头,醒悟道:“我两样都不选!” 她大步走到乐琳身边的桌子旁,将新摘的一大捧金梅、素梅用力放到桌上,转头瞪了乐琳一眼:“无聊!” 乐琳竟不住的点头:“要不是无聊到极点,谁会在这儿扮海豹、扮狗?”说着,她又“呜呜”地学海豹叫。 “三皇兄!”柴瑶三步并作两步,走往柴珏床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抱怨:“你就任由他这样无所事事,也不劝……” 第二个“劝”字都还未说出口,她目睹柴珏一脸陶醉地舔喝汤药,真的很像一条…额,一条狗。 就在柴瑶发愣哑声的时候,柴珏已经将碗里的汤药舔干净。他将碗底反过来,展示给柴瑶看——一滴不剩。 柴瑶盯着他,脸都变了颜色。 柴珏偏嫌她惊吓不够,伸出舌头,像小狗那样“哈哈”地喘气。 “三皇兄,你!” 柴瑶指着柴珏,既惊且气,话都说不全。 她转回身,又瞧见“乐琅”站在她身后,双手夹着身子,艰难地拍手,头尽力往上伸,口中不住地“呜呜”叫。 “够了!”柴瑶大吼一声:“你们就不能做些正经的事情么!” “海豹?”乐琳凑到她跟前,俯身,佯装严肃地问:“还是狗?” 漆黑的眸子忽地映入柴瑶的眼底,她瑟缩一下,颈后的肌肤渗着淡淡红晕。她的心跳得好快、好慌…… “只能选一个,”乐琳再凑近一些,逼问她:“必须选一个。” “海、海豹吧。” 失了心神,柴瑶无意识地答道,傻傻地学“乐琅”的动作,扮“海豹”拍手。 “哈哈哈哈哈!” 乐琳哧地一笑,继而笑得前仰后合。 柴瑶察觉自己被捉弄,握紧小手,怒喊道:“过分!” “好了,好了,”乐琳轻抚她的脑袋,示意她坐下,笑道:“这次是我过分,与上次的事情一起勾销了,好吗?” 柴瑶轻咬唇瓣,皱着鼻子,不答“他”。 她心里不住地抱怨自己。 太没用了。 明明还在生气,怎料一对上“他”的笑颜,立即手足无措。 心乱如麻。 “不作声,就当是答应的咯。”乐琳径自翻开桌上满满的花枝,细细数道:“一、二、三……” 一共十五枝。 “你是打算把淑景宫的梅花都摘光吗?” “没有摘光,”柴瑶否认,带着小小地骄傲:“我没有只摘一株,而是每株摘一枝。” “聪明!”乐琳夸赞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取下一个矮身阔口的花瓶,一枝一枝地摆插,漫不经心:“还有,与阿璃和好,可以吗?” 她本想说“不要再欺负阿璃”,转念一想,要是这样说话,以柴璃的性子,指不定会适得其反。 “人家如今是皇祖母眼前的红人,我有什么资格与她讲和?”柴瑶撇了撇嘴,别过脸。 柴珏向来疼爱柴璃,插话说:“阿璃才不似你小气,小人之心。” “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柴瑶起身往门外去,踱了两步,又折回,将那些金梅连花带瓶捧走。 乐琳朝柴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快步跑到柴瑶的前面,手臂一伸,拦住她,含笑打趣道:“就这么走了,不正好显得你小气么?” 柴瑶愣住,直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乐琳趁机将花瓶捧过来,另一手一把牵过她的手往回走:“还有呀,你连花瓶都带走了,不只小气,还贪心。” “才没有!” 柴瑶下意识反驳。 炙热从她掌心传出,流遍全身。 庭院里,雪落无声,一片素白。柴瑶却恍惚似身在春风之中,心里开满花。 …… 另一边厢的文德殿。 光线从官家椅背后的窗户照入。 刘沆迎着午时刺目的光,半眯眼,努力想要看清官家的表情。 看得眼眶都发痛,也辨不清,只好作罢。 宫里的每一个书房,官家坐的椅子都是放在窗前的。 背着光,臣子就看不清晰官家的表情,无法判断他的心思。相反,如果能坐在官家的位置看去,臣子们的脸正好迎着光线,每一个细致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如此刻,文彦博与葛敏才双目的赤红、额角的青筋,还有紧捏成拳头的双手,都一一看进官家的眼底。 “荒谬,荒谬!荒天下之大谬!”文彦博伸直手,指到葛敏才的鼻尖,这是极度不礼貌的举止,但他怒得昏了头,顾不得那么多:“撤掉御史台?亏你说得出口,其心可诛,其心可诛矣!” “好笑!凭什么礼部能削减官员,御史台就撤不得?文大人你身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太厚此薄彼?” 葛敏才猛力抬手,挡去文彦博指着他的手指,直视他,寸步不让:“况且,我所提议的并非‘撤掉’,而是‘重新编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向来职责互有交叠……”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狠力一推,一个蹡踉,差点倒在地上。 推他的人,自然是文彦博。 文彦博眼睛瞪得斗大,眉毛倒竖,黑眸里怒火四迸。 “君子动口不动手,”葛敏才站稳脚步,叉着腰,连名带姓大声唤道:“文彦博,你这算是怎么回事!” “君子!你好意思与我谈君子!”文彦博攞袖揎拳,凑到葛敏才的跟前,一拳伸去:“你这个大宋第一搅屎棍!” 葛敏才闪身避过,讶异之余,一连退后几步,定下心神,立即反唇相讥道:“我是搅屎棍,那你们是什么?” 文彦博一愣。 葛敏才冷笑:“我好歹是条棍呢!” “噗!咳咳,咳……” 离他们最近的欧阳修,猛咳一阵,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 第二百九十九章 撤去官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我好歹是条棍呢!” “噗!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欧阳大人!” 文彦博循声转头,瞪大眼珠盯着欧阳修,大声喊止他,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欧阳修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还他一个歉意的表情,低头不语。但他肩膀不住耸动,时而轻咳,明显是在努力抑制笑意。 文彦博深吸气,勉强沉下怒火,拱手向官家恳切道:“官家,刑部职掌天下刑名;御史台职掌稽查纠察;大理寺职掌复核驳正。可谓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说着,他睨葛敏才一眼,咬牙切齿道:“而其中,御史台负责弹劾百官、肃正纲纪,某些尸位素餐之人,自然巴不得御史台越早撤掉越好!” 葛敏才朝文彦博瞥去,冷哼一声:“微臣参表百官的奏折,不见得比你殿中侍御史少,如何是尸位素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越俎代庖,有什么值得吹嘘!”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嘴角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不,你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狗拿耗子,总好过有人狗占马槽。”葛敏才用力一甩衣袖,又拱手对官家说:“官家,御史台设有台狱,又有受事御史,受理特殊讼案,亦可参与冤案大案之审理;大理寺,掌流刑以上重案;而刑部本就掌律法刑狱……此三者互有交叠,少不免生出权责混淆、推卸搪塞之事。” 他说着,朝文彦博挑眉,随即回首看向官家,淡定道:“官家明鉴——微臣的建议,从来都是说要厘清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的职责,从而整合、减省冗官、冗员;而非什么‘撤掉’御史台,但有人一直混淆视听,想来,莫不是此人本就是滥竽充数、饱食终日,自然担忧厘清职责之后,其庸碌无能会无所遁形。” 官家垂着眼,用杯盖撩拨茶水上的浮叶,始终不发一言。 殿中霎时一片寂寂。 任谁都想不到,这不过是风雨前的平静。 文彦博紧盯着葛敏才,悄悄后退两步…… 众人各怀心事,都不曾为意。 除了刘沆—— “宽夫,不要!” 太迟了。 ——“咚!” 沉重的撞击之声,令众人措手不及。 文彦博奋力向前冲,往葛敏才身上撞去。 出其不意,加上那两大步的助冲力,让葛敏才来不及反应,被他狠狠扑到在地。 “叫你含血喷人!叫你信口雌黄!叫你有人不做,做搅屎棍!” 文彦博一边怒吼,一边用力捶打他:“搅屎棍,搅屎棍!大宋第一搅屎棍!” 不过片刻,葛敏才已经是鼻青脸肿。 但他却不曾放弃挣扎,趁文彦博一个不注意,葛敏才脖子稍稍向后,猛地一发力,头顶朝对方的下巴砸去。 ——“咚!” 文彦博下巴被撞得快要歪掉了,分心之际,被葛敏才反扑在地上, “搅屎棍,搅屎棍,搅屎棍!” 葛敏才骑在文彦博身上,按住他的脑袋,每说一句“搅屎棍”,便扇他一个耳光:“我是搅屎棍,你又算是什么啊?” 扇了那么十几下,终于够解气,他再扯掉文彦博的冠帽,抓住其发髻,将他的头按在地板上,狠声道:“如果我是搅屎棍,你就是一坨屎!” 众人都惊呆了。 只怕自本朝开国以来,文德殿都不曾上演过如此的一幕。 司马光的脸惊得灰白。 刘沆的手,一直维持刚刚想要要制止文彦博的姿势。 欧阳修张着口,愣愣的不懂反应。 庞籍重重叹一口气,扶额摇头。 ——“够了!” 终于,是柴琛大声喝止他们:“天威在上,你们成何体统!” 葛敏才闻言,立即停下手,大口喘着气,平下气息,从文彦博身上起来,伏身跪在地上:“微臣罪该万死!” 文彦博也踉踉跄跄地起来,隐约能看到两边两颊都是猩红的巴掌印。他用同样的姿势趴跪下:“微臣罪无可恕!” “礼部侍郎葛敏才、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官家抿过一口茶,缓缓将杯盏搁下,冷冷道:“此二人于殿上失仪,有辱斯文,辜负朕之期许。现着令撤去二人一切官职,以儆效尤。” “谢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敏才与文彦博二人连忙齐声谢恩。 他们今日之举太过荒唐,哪怕官家判个“斩立决”也不是过分的,如今不过撤职而已,自然要高呼万岁。 “诸位卿家,”官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两人静下,又对众人道:“撤了吧。” 众人领了旨,恭恭敬敬躬身拜别,陆续退出殿外。 柴琛走得最后,正要跨过门槛,忽听得他父王唤道—— “太子,你留下来。” …… 拂云殿。 炭炉子里,噼里啪啦地,有炭条断裂的声音。 娇黄透彻的金梅,一朵朵被小心摘下,放入白瓷的墨洗中。 柴瑶从墨洗里拿出一朵,贴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压扁,再轻轻拉扯成好看的形状。 “对,就是这样。” 乐琳鼓励她。 柴瑶听到赞许,忍不住笑着问“他”:“真的?” “嗯,第一朵就能做成这样,算不错的了。”乐琳又递给她一本书:“夹进去吧。” 柴瑶捏着那朵被压扁了的花,小心翼翼地夹入其中一页。 她问:“要等多久?” 乐琳认真想了想,答她道:“金梅水分比较少,大约放在痛风干燥的地方十来天就可以了。” “嗯。”柴瑶满足地点头,心里想着要用这些干花来做书签、做头饰,嗯……还可以怎么用呢? “你要不要送一些给阿璃?”乐琳问她。 “不要。”柴瑶想也不想,立即不住地摇头:“我亲手做的花儿,为什么要分给她?” 乐琳叹了口气。本性难移,让柴瑶一下子改变她骄纵的性格,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她耐心引导:“你把花儿分几朵给她,不就能趁机与她和好咯,况且,你拢共有上百朵的花儿,哪怕分她十几朵,又有什么相干的?” 柴瑶的心里,其实千个万个不愿意。 她一抬头,视线碰到“乐琅”期许而温柔的目光,竟情不自禁地轻轻点头。 …… 第三百章 四道问题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况且,你拢共有上百朵的花儿,哪怕分她十几朵,又有什么相干的?” 乐琳好生劝她。 柴瑶心里有千个万个不愿意。 但她一抬头,看到“乐琅”期许而温柔的目光,竟轻轻点头。 “那么,干花做好了之后,” 乐琳难得见到柴瑶这般顺从,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笑盈盈地提醒道:“你记得送一些给阿璃哟。” 午后的光线洒进屋内,在“乐琅”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晶亮的黑眸里,满满的温柔。 柴瑶看得失了神,只懂得瞪大眼睛发愣。 “五公主?” 乐琳轻声唤她。 “嗯?怎么了?” “记得送一些给阿璃。” “本公主记得的。” 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柴瑶忽然感到心头一揪,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酸酸的,涩涩的,莫名的难受与压抑:“诶,你为什么唤她‘阿璃’,却唤我‘五公主’?” “因为呀……”乐琳转了转眼睛,狡黠地说:“阿璃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本公主’、‘本公主’地摆架子呀。” 乐琳一边打趣她,一边在心里想:这真是个被宠坏的小屁孩,但凡人家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 “你……”柴瑶蹙眉,抿着小嘴巴,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你也可以唤我名字的。” “唔。”乐琳抚着下巴,抬眼看天,假装在考虑,半晌,笑说道:“如此委屈公主殿下,还是算了吧。” 柴瑶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随你喜欢!” “说笑啦,”乐琳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子,哄她道:“名字是你自己的,你爱我唤你什么,对我来说都不过一句话而已。” 柴瑶回头,黑亮的大眼睛向“乐琅”瞧了瞧,随即垂下睫毛:“那,既然你唤了我的名字,我也要唤你的名字。” “可以啊。” 乐琳也乐得看见她放下公主的架子:“你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咱们到天黑都忙不完了哦!” “才不会呢,我可是伶俐得很!”柴瑶笑着,大声反驳道。 “嘘,嘘嘘!” 乐琳朝她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放低声音道:“不要吵醒你三哥,他好不容易睡着了。” 柴瑶乖顺地点头。 二人同心协力,一朵接一朵,一本接一本地,将金梅夹入书本中。 日渐偏西。 夕阳映得侧窗绯色的薄纱更红。 “乐琅!” 柴瑶盯着“乐琅”手里的书页,目光一亮,蓦然朝她唤道:“你手中这本,能不能给我?” 乐琳低头一看,那是《诗经》的其中一本,她方才随意掀开一页,正往里面夹入金梅。 “这……” 她略有迟疑。 柴瑶的心,紧了一紧:“这本你打算送给别个?” 乐琳犹豫着点头。原本没打算的,但发觉到是《诗经》,她心里有个念头。 “你想送给阿璃?”柴瑶试探地问。 “不,”乐琳摇头:“我想送给你三哥。” 柴瑶在心里松了口气:“哦……” “官学的所有课目里,他最喜欢《诗经》这门了。” “三哥已经学过《诗经》了,”柴瑶放软语气,诚恳地问:“但我下月才开始学,这本给我可好?” 乐琳想了想,也觉得不无道理:“无妨。我再替你多夹几片金梅吧。” “不,不必!”柴瑶敏捷地将那书搂到怀中,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只要这一朵就够了。” “随你喜欢。” 乐琳并没有想到太多,自顾自拿了另一本书,继续手里的动作。 傍晚昏暗的光线下,她察觉不到柴瑶的嘴角,泛起满足又得意的笑。 …… 文德殿。 厅前的青石阶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起青铜一样的颜色。 偌大的内殿,只有官家与柴琛二人。 “阿琛。” 官家依旧坐在御案后面,只有父子二人的时候,他依旧唤儿子“阿琛”。 他问:“为什么是这六个人。” 这句话不是询问。 是一个考核。 官家对太子的第一个考核。 “父王,”柴琛淡定从容,他心中一早有了答案,一个和他父王一样的答案:“重点不是哪些人在,而是哪些人不在。” 官家嘴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庞籍怎么办?”他又问。 这是第二道考题。 “另选一人为首揆,丞相便是虚职了。” 柴琛直视官家,也浅浅地一笑。 官家笑意不减,又从上到下将柴琛扫视了一回,目光里尽是玩味:“刘沆?” 第三道题。 柴琛微微一顿,他心里有人选。不过,他拿不准该不该说出来。 “阿琛。”官家催促。 柴琛一愣。 是的,考试有题目,亦有限时。 悠游寡断,岂是储君所为? “刘沆镇不住,”他朗然对答:“儿臣心中首揆的人选,在邓州。” 官家笑意更深。 “为什么选葛敏才?” 最后一道考题。 柴琛答道:“必须有他,这六人才不至于变成另一个六部。” “好!” 官家抚掌大赞:“朕的太子,没有选错人!” 他指向旁边的一张太师椅,那本是庞籍的专座:“坐下吧。” 柴琛一撩袍脚,顺从地坐了下来。 “你昨天,与安国侯聊些什么?” 冷不丁地,官家又问道。 这不是考题。 却让柴琛比方才更紧张。 转念一想,皇城司手眼通天,怕是早将自己与“乐琳”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 “儿臣与安国侯并无交情。” 柴琛心下淡定不少,一字一顿答道。 神色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官家眉头一紧。 可是这份不悦,只有短短的一瞬。瞬即,他恢复原来的表情,佯装狐疑:“哦?” “儿臣与他的姊姊……机缘巧合,曾经相识。” “嗯……” 官家表面装作不以为然:“既是心悦,纳了又何妨?” 柴琛连连摇头:“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阿琛,” 官家紧紧盯着他,重复问:“回答我,安国侯与你说了什么?” “安国侯问了我一个问题。” 柴琛不打算隐瞒。 “什么问题?” 官家不眨一瞬,不想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柴琛反倒是笑了笑,叹气道:“父王你方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 …… 第三百零一章 酒囊饭袋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什么问题?” 官家伸出食指,轻轻敲着御案,深幽的黑眸直望柴琛。 “父王你方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柴琛没有躲避他探究的目光,抬眼回视官家,眸子清澈坦荡:“他问我为什么要选那些人。” “你怎么答他?” 官家立即追问。 显然,这个才是着紧的事情。 柴琛反而放松地倚在靠背上,接过杨献茂呈上的茶水:“儿臣劝告他们,莫要胡乱猜度父王的心思。” 官家唯一迟疑,微微皱眉:“他们?” 柴琛不禁坐直了身子,官家的不解,让他感到错愕:“他自然是替刘沆那几人来探问的。” “……” 官家不置可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双眸,变得更深幽无底。 这让柴琛更是惊讶:“乐琅酒囊饭袋一个,他哪能想得到这些?” “安国侯府才不会有酒囊饭袋。” 官家一个失神,将心事脱口说出。 柴琛一怔,心中数种滋味陈杂,苦笑叹气——大概,安国侯府的精华灵气,都去了“乐琳”那里吧。 “你做得不错。”官家朝他轻轻挥手,笑说道:“退下吧。” 柴琛躬身拜别。 片刻,待得他的身影远离了文德殿,官家冷声对杨献茂吩咐:“叫于甲鹇过来。” 杨献茂领旨而去。 却还不曾等他跨出门槛,官家又变了主意:“慢!” “官家?”杨献茂暗暗抬头,细细观察官家的神色。 “不用了。” 只见官家脸色黯然,嘴角不自觉地往一边扯去,成了一个轻蔑的角度,明显的不悦与厌恶。 杨献茂心下一惊,慌忙低下头。 …… 戌时。 街道上积了一层雪,商家们有不少还在营业。 今年的大年初六,朱雀大街比往年更热闹些,来往马车的车辙、途人的脚印,纷纷留在积雪上,却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史掌柜?” 还未入到八宝茶楼,乐琳便看到史昌在门口来回踱步,忐忑不安。 “又怎么了?” 她无奈地笑着叹气——史昌什么都好,勤奋、忠诚,处事也圆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谨慎了。 史昌左右顾侃,确定无人窥听,伏身到她耳边:“东家,刘阁老、欧阳大人、司马大人他们三位在牡丹馆……” “史掌柜,”乐琳抬手,截住他的话:“你倒是说说看,他们有哪天是不过来牡丹馆的?” 说起来,牡丹馆如今仿佛变成了《汴京小刊》的编辑俱乐部。 下朝之后,来牡丹馆吃个点心。 审完稿,来牡丹馆喝杯茶。 闲来无事,来牡丹馆赏鱼、谈天。 那几位编辑呆在牡丹馆的时候,兴许比在编辑部还要多些。不,指不定比他们待在家里的时间还多。 “但是,他们自来到后,就一直不住地喝酒……” 史昌忧心地说道,眉毛皱得能夹住苍蝇。 乐琳见怪不怪,没有往心里去:“文少保还一边喝酒,一边骂人,对不对?”说着,她学文彦博的语气:“葛敏才这个大混蛋,王八蛋!可恨,可恨!” “不不不,”史昌连连摇头:“文大人并没有一道来。” “啊?” 这下,乐琳终于察觉不妥:“那,他们是……”她想了想,整理好辞措,问道:“他们是高兴地喝酒,还是不高兴地喝酒?” 史昌答说:“十有八九是不高兴。小的去传菜的时候,听得他们几个不住不住地叹气,幸亏如今是冬天,否则树叶都要被他们呻落不少呢。” “好吧,我且去看看。” 乐琳跨进门槛,往牡丹馆的方向去。 …… 叙福居。 水榭旁,炉火烧得红透。 细雪一落到炉子的旁边,就瞬即化作水雾。 水榭下的湖水,如今结成冰,然而,冰层之下,隐约还有水在荡漾。 冬日的景致,丝毫不逊色于春秋夏日。 庞籍持杯不语。 他本应该高兴的,然而,事情太过顺利,反倒让他生出忧虑。 “恩师。” 一旁的姚宏逸不晓得他的心事:“官家是想削弱六部之权?” “唔,”庞籍转着杯盖,另一手捏起小杯,抿了一口白露茶:“岂止六部。” “不止六部?”姚宏逸联系前后的事情一想,大惊,颤颤道:“还有……您?” 庞籍没回答,定定瞧着他,片刻之后忽而笑道:“不是我,是‘丞相’。” 姚宏逸神色住了一住,神色与其说惧怕,莫如说是震惊:“不可能,自古……” 自古什么呢? 他没有往下说。 自古不自古的,又有什么用? “可是,恩师您让葛敏才这么一搅和,不正是让官家有了由头么?” 自那天替庞籍去联络葛敏才,姚宏逸心中就一直有这个疑惑。 庞籍却不屑一顾:“比这个更顺理成章的机缘,从前不是没有过。然而,官家却拖到此时才有动作……” 下半句,他咽下了——究竟,官家在等什么? 他之前,又是到底在忧虑什么? 从前,庞籍是不为意的。 但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本《衡术》,他惊觉官家其实一早布好了局。 忍而不发,为的是什么? 如果此际才是“时机成熟”,那么,对官家而言,“时机”是什么? 却任他怎样翻书细读,怎样苦思冥想,都想不通。 “为师猜不透官家的心思,只好顺他的意图,静待破绽。” 庞籍举杯,接了一片雪花,一饮而尽。白露茶,苦涩中带上冰凉的触感。 “况且,”他笑道:“官家这一步,指不定作茧自缚呢。” 姚宏逸脊背上的寒毛竖了竖,怔怔地咧了咧嘴,怎的也笑不出来。 眼前的庞籍,让他莫名地毛骨悚然。 …… 辽上京。 夜色凝凝,风雪渐停。 映月宫内,宫女瑟里朵守在书房门外守值。 远远地,她又见到二殿下耶律驰走来。 “二殿下万福!” 瑟里朵恭谨地行礼。 这次,耶律驰驾轻就熟,径自推了门进去。 室内烛火不算多,影影倬倬,只得靠窗书案的位置略光一些。 “阿九!” 耶律驰见到那伏案的身影,朗声唤道:“我查到了!” 那人闻声,回过身来,正是耶律骊。 她合上书卷,示意耶律驰坐到旁边的椅子,淡然问:“怎么样?” “果如你所料。” …… 第三百零二章 推测猜想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果如你所料,”耶律驰稍稍压低声线:“述律铁赤剌的商号正大举收买辽国的货物。” 耶律骊一手托腮,另一手从笔筒里取了一只笔把玩。 少顷,她问:“他买的什么东西?” “羊毛。” 耶律驰答她道。 “羊毛?” 耶律骊轻轻扬眉,觉得意外:“连皮带毛?” “不,”耶律驰摇头,轻蹙剑眉:“奇就奇在这里,只要毛,不要皮。然而如今太冷,牧户都不愿割毛,所以孝义商号只是与白达旦部、大定、龙化州的牧户约定下来而已。” “他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呢?” “不知道。” “唔,”耶律骊轻轻一摊手,耸肩道:“既然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耶律驰点头赞同。 正要起身告辞,未待站起来,他又重新坐下,静默稍许,始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阿九,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是猜的。” 耶律骊转着笔杆,转头看向窗外迷蒙的月色,漫不经心,似在说一桩闲事:“对述律铁赤剌,在大辽开作坊,售往全大辽甚至西北诸国,这是最好的选择,他不可能放弃的。” 耶律驰屏息不语,全神贯注地听,不愿放过一字一词。 “他若不愿接受我开的条件,必然会想方设法讨价还价。”耶律骊顿了顿,眼角微弯,眸光闪了闪,如书案上熠熠的烛火:“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先按较高的价钱卖马裘酒,” 这个问题不难,孝义商号目前已经在行动了,耶律驰只想了一下,立即答出:“他让我们亲眼见识马裘酒的厉害,哪怕如此虚高的价格,百姓依然趋之若鹜。继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你之前所说的,百姓以高价买此酒,大辽的钱财不住地流到宋国去……” “假如我们铁了心,非要以一贯辽钱换一贯宋钱呢?”耶律骊嘴角噙着笑:“他还能有什么后着?” 耶律驰皱眉:“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接受咯……” 耶律骊的目光不经意闪现一丝讽刺与轻蔑,那种“我就知道你想不到”的眼神,恰好被他看进眼里,耶律驰心有不甘,一个激灵,竟想通了:“他要将卖马裘酒得来的辽钱,在大辽花光,再运货物去宋国贩售!” “是不是?”耶律驰一时间,居然激动得站了起来,伏身到耶律骊的眼前,大声地连连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耶律骊轻轻点头。 但耶律驰蓦地再皱起眉头:“可是,那些牧户不一定收取辽钱的呀!” 耶律骊眼帘稍微抬了抬,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他有什么办法让牧户乖乖收取辽钱?” 耶律驰追问。 “他没有办法,但是我们有。”耶律骊眼角弯得更深了些。 “嗯?”耶律驰懵然不解:“什么意思?” “生意买卖与狩猎、下棋不同,”耶律骊并不在乎他听不听得懂:“不一定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非要谁绝对顺从谁。找到互相能让步的地方,提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这才是解决之道。” 耶律驰听得懂一些,听不懂一些。 他心有不甘,自己苦思不解的难题,在耶律骊看来不过小菜一碟。 “这怎么不是猜的呢?”为了挽回一些颜脸,他反驳道:“这就是猜的呀。” “不,”耶律骊正色:“这是推测。” “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 耶律驰眼角抽了抽,望着耶律骊,片刻,莞尔摇头:“宋人都这样聪明的么?” “宋国定必也有不少蠢人,”耶律骊眸光一黯,冷冷道:“正如大辽也不乏我这样的聪明人,不过碰巧你不是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耶律驰这才发现自己将心里所想失口道出——是的,和耶律骕一样,在他内心深处,耶律骊是“宋人”。 至少,不完全是“辽人”。 “你的聪明都是读书得来的吗?” 为了转移话题,耶律驰指着这满屋的书海,笑问道。 “宋人有句话,”耶律骊的语气依旧冰冷:“尽信书,不如无书。” 耶律驰察觉到她的不豫,叹了口气,诚恳道:“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 耶律骊脸色稍霁。 “原谅二哥,好么?” 他软声问道。 平日不苟言笑的耶律驰,这是头一遭好声好气地哄人。 耶律骊不作声地点头。 耶律驰舒了口气,抬眼看了下窗外的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告辞,你也别看书太晚了。” 走到门槛边上,他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对依旧呆立原地的耶律骊道:“阿九,我方才说你是宋人,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 耶律骊愣愣看他,双眸逐渐变得清澈。 “皇祖母从不曾介怀自己并非辽人,”耶律驰继续道:“你更无须在意。” 清冷的风,自窗外刮入。 耶律骊回过神来的时候,耶律驰早已走远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发髻,嘟囔道:“谁有在意介怀喔,胡说八道。” 嘴角,不自觉地上扯。 映月宫的书房里,烛火依旧,寒意依旧。 孤单依旧。 小人儿的心情却暖热了许多。 …… “喝!” “好,喝呀。” “来,来来来!喝,不醉无归!” 劝酒的声音不绝于耳。 还未入到室内,酒气已经冲天般熏人。 乐琳伸手捂住鼻子,紧皱眉头,心中暗忖:难不成,他们是集体被官家训斥了? 才进到室内,更是目瞪口呆 牡丹馆的正厅,用“杯盘狼藉”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酒瓶子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花槽里有一个,鱼缸里有两个,餐桌上竖着的、横着的,各有四五个。 刘沆、欧阳修以及司马光这三人,一个坐在鱼缸边的地板上,一个横卧在两张椅子上,还有一个,一边不断旋转起舞。 “发生什么事情了?” 乐琳讶然地问。 三人循声向她看过来,刘沆勉强起身,朝她举一举酒壶子:“是乐琅呀!来,喝!” 欧阳修也半坐了起来,举杯应和:“喝,一醉解千愁!” 司马光点头,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为文大人干杯!” “文大人?” 乐琳四顾一周:“他不在呀!” …… 第三百零四章 技不如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文大人……”乐琳环顾四周:“他不在呀。” 欧阳修挣扎着起了身,双手捂在脸上使劲搓了搓,终于清醒一些。他长叹一声:“唉,宽夫还怎么会有心思喝酒呢。” 乐琳微挑眉,不解道:“何以会没有心思呢?文少保爱酒,丝毫不下于欧阳大人。” 更况且,刘沆、文彦博、欧阳修还有司马光这几位,向来如男子组合一般,定是一同出现的,他们三人怎会抛下文彦博,在这儿喝得酩酊大醉呢? 刘沆靠着鱼缸坐在地板,他用手从鱼缸舀了一捧水,拍在脸上,甩甩头,用力捏干长须上的水,简要地回答道:“他被官家撤了官职。” “撤了官职!” 乐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刘沆答“他”道:“他和葛敏才在文德殿上初则口角、继而动武,有辱斯文,两人都被官家下旨撤去一切官职,以儆效尤。” 说着,他眼睛一直盯着“乐琅”看,似乎想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看进去。 “初则口角,继而动武……”乐琳嘴张得像碗口那么大,眉毛皱成一个滑稽的角度,杏目圆瞪:“这是吵架之后再大打出手的意思?” “正是!”司马光走到欧阳修旁边的椅子处,坐下来,抚须摇头,叹气复叹气:“吵架,何止吵架,什么屎屎尿尿都骂出口,简直泼妇骂街一样。” 乐琳第一时间以为是葛敏才先开口伤人的:“看不出葛大人如此口不择言。” “是文大人先骂人的。”司马光如实道出。 “啊?”乐琳更加意料不到:“文大人?不可能!他这人满口‘之乎者也’,要怎么说?”她学文彦博的语气动作:“‘汝乃是一坨屎也’?” “噗嗤!” 欧阳修忍俊不禁。 司马光叹气:“他骂葛敏才是‘搅屎棍’。” “哈哈,”乐琳笑道:“他骂别人是‘搅屎棍’,那他是什么?人家好歹是条棍呢。” “哈哈哈哈哈!” 欧阳修大笑起来,忽地,他想起在文德殿被文彦博喝止的情景,惊了一下,想到此刻文彦博不在,复又笑得前仰后合:“葛敏才今早也是这么答他的!” 乐琳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也为自己斟一杯马裘酒,调侃说:“‘搅屎棍’这词儿,本就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 “对,‘杀敌八百,自伤一千’。”欧阳修无比赞同,向乐琳举杯,一饮而尽。 乐琳会意,同样举杯饮尽。 馆内一时寂寂。 须臾,司马光转着酒杯,怔怔地感概道:“文大人虽然行事莽率,但向来耿直敢言,且一心为民……”他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更可惜的,是他一手促成的‘财务预算计划’,恐怖要付诸流水了。”欧阳修也跟着不住摇头。 司马光点头附和:“对,不止可惜,而且可怨可恼,明明是对社稷百姓有益的事情,偏偏眼睁睁地……”他越想越气、越悲,说不下去,只好叹气。 一时间,这二人的叹气声满满充斥牡丹馆。 “放心吧!”乐琳嘴角含笑,向三人举杯道:“官家不会让‘财务预算计划’作废的。” 刘沆双眸一亮,他不动声色,抿紧双唇,不再多言,静待“乐琅”的下文。 大概是酒精让乐琳放松了神经,她无法抑制地说出更多:“而且,我有预感,不但文大人,甚至在座诸位,都将会升官发财呢。” 刘沆闻言,眯起眸子,双眼却如准备狩猎的鹰隼一般,端详着“乐琅”的每一个细致表情:“何出此言?” “直觉,直觉而已。”乐琳没有透露更多想法,笑了笑:“就当是晚辈的小小祝福吧,诸位大人,”她拱手:“时候不早,晚辈要回府睡觉了,再见。” 言毕,施施然离去。 …… “永叔,君实。” 刘沆目送“乐琅”的身影走远,轻声叫唤身边的二人:“你们二人自下旬开始,要在官学授课,对么?” 欧阳修和司马光交换一个眼色,皆略感到莫名,不懂刘沆为何忽然地提起这桩。 “冲之兄,”欧阳修大约猜到几分:“官学里,可是有什么要我们留心的?” 刘沆点头:“留心乐琅。” “嗯?”司马光扬眉,狐疑地反问:“留心他什么?” “好生教导他。”刘沆的语气更像是吩咐任务。 司马光撇嘴,不以为然:“一‘丁’七‘癸’,想要教好,真不是简单的活计。” 他说的,是去年官学年度考试里,“乐琅”得到的成绩。 对于“乐琅”,欧阳修少了一些司马光那样的偏见,反而能客观看待。他想了想,问刘沆道:“你也是如乐琅那样想法的吗?” 刘沆望向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从来没有为宽夫、为我们的‘预算计划’担心?” “实话说,并没有。” “那你陪我们来,是纯粹想喝酒?” “不,”刘沆摇头,坦白道:“我是来看他的反应。” 这个他,自然是指“乐琅”。 忽视欧阳修、司马光二人的惑然,刘沆扶着鱼缸站了起身,径自往门外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老夫也要告辞回府了,明日文德殿见。” …… 辰时。 日出不久。 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宣德门的黄瓦上,映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痕迹。 红墙在光线的照耀下,也显得更加鲜艳。 安国侯府的马车,在门前不远处停下。乐琳探身出窗外,朝在大门边等候的邵忠用力挥手。 邵忠也抬手示意,缓缓向马车走来。 不止“缓缓”,而且一瘸一瘸的。 待得他走到马车前,乐琳扶了他一把,协助他上马车。打了个照脸,她发现邵忠左眉有一道痕印,甚是怪异。 邵忠长得淡雅斯文,皮肤白净,五官也秀气,如今左边眉毛断开两截,说是“破相”了,也不为过。 于是,她好奇问:“邵侍卫,你的右腿和左眉毛怎么了?” 邵忠似乎并不太在乎,只淡淡地笑了笑,答道:“昨日与虞侍卫切磋武艺,不慎失手罢了。” 乐琳道:“虞侍卫下手也忒重了些。” “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他的。” 邵忠的神色尽是坦然与佩服,看来,是真的不在意。 …… 第三百零四章 臭味相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等,等等!” 马车后方传来喊唤声。 乐琳与邵忠二人从车窗看去,原来是虞茂才。只见他一边跟着马车跑,一边喘着气叫唤。 “川芎,停一停。” 乐琳示意掌马的川芎停下马车。待得虞茂才跑到前来,她发现他的右眉也有一道和邵忠差不多的痕印。 “虞侍卫,你右边眉毛是被邵侍卫砍断的吗?” 乐琳笑着打趣道。 邵忠一怔,也凑身到门边,愣愣地盯着虞茂才的眉毛,半晌,问他道:“你,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自己剃的。” 虞茂才答道。 他的肤色比邵忠要黑,五官略锋利硬朗,平日办事也更利落稳妥一些。乐琳却与爽直快语的邵忠却更熟悉一些。 此际,乐琳不解亦意外,但又不好问更多。 邵忠似乎猜到了些许,大笑了起来:“我刚刚才对安国侯说,是我技不如人,怪不得你。讲道理,拳脚无眼,哪怕打死亦不能怨,你何必呢!” “说好点到即止的。” 虞茂才答得很是简省。 乐琳这才听懂——原来,虞茂才为了向邵忠赔罪,将自己的右边眉毛剃掉了一咎。 邵忠左手挽着马车的边缘,半截身子出了车外,伸手一拳打到虞茂才的肩膀上:“真是的,你这样倒显得我小气了!” 虞茂才也摇头,莞尔笑了。 一口白牙在黝黑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 乐琳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虞茂才笑。 “虞侍卫,”她问他:“你要和我们一道入宫吗?” “不,我今日替邵侍卫当值。” 说毕,虞茂才向邵忠挑了挑眉。 两人似乎有约定。 邵忠随即皱眉,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 马车上,虞茂才一直没有作声。 “虞侍卫,”待得在拂云殿下了车,乐琳终于忍不住,好奇道:“你和邵侍卫是有什么协定吗?” 虞茂才点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请求。” “你的请求是替他当值?” “他腿脚受伤,不方便。” 简短的答复,一如他利落的个性。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内殿门前。 虞茂才如昨日那样守在门外,乐琳略有狐疑,却不知该从何探问,摇了摇头,独自入到内殿去。 …… 柴珏半侧着身子,靠卧在长枕上。 他的情况比之前好了不少。 一边听乐琳复述她听回来的、昨日文德殿的事情,一边喝着她亲手熬的汤。 片刻不到,汤已经喝光了。 “被父王撤了官职?” 柴珏打断乐琳,讶异地问她。 “是呀,不止文少保,还有葛大人呢。” 乐琳点头,补充道。 柴珏侧首想了想,轻轻摇头:“正常,太正常不过了。他们这般在文德殿胡闹,依照父王的性子,这算是轻判。” “哈哈哈,”乐琳笑靥盈盈,打趣道:“你对你父王的怨气,似乎越来越深了。” 柴珏哼了一声:“怪得了我么,我卧病这么些天,他有过什么表示?” “是是是,他应该给你送来一箱黄金,一箱珠宝,还有一箱绸缎,才能好好安抚你脆弱的小心灵。” 乐琳不无讽刺地说。 柴珏听了这话,心中的不甘,竟刹那间减轻不少。 但他依然嘴硬:“总不该连半罐金创药都没有遣人送来吧……” “他杖责你就是为了教训你呀,如果事后又命人送礼物给你,这算是什么?”乐琳收拾好汤碗,又给他递来一碗枸杞猪肝瘦肉粥,笑说道:“难不成是要鼓励你下次继续和他作对?” 柴珏接过粥碗,深深嗅一口,暖暖的、冒着热气的粥,令人食指大动。他忙不迭勺一口品尝,不似御膳房送来的白粥寡淡,美味的肉香、枸杞的清甜,都让他回味无穷。 他一边喝粥,一边喃喃应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说起来,还蛮好笑的。”乐琳再谈回昨日听来的事情:“文少保骂葛大人是‘搅屎棍’呢。” “哈哈哈哈哈,”柴珏想了一下,当即发觉其中荒谬:“他骂别人是‘搅屎棍’,那他自己是什么?” “就是呀,杀敌八百,自伤一千。”乐琳掩嘴而笑。 “其实,我倒觉得被撤官职,对文少保不是坏事。”柴珏若有所思。 “嗯?”乐琳轻轻抬眉,以作询问。 “都道是‘伴君如伴虎’,他的性子太直,少不免会惹父王不喜。” 柴珏断言道。 乐琳怔了怔,追问道:“那,葛大人呢?” “葛大人呀……” 柴珏放下粥碗在床边,右手靠在枕上,托着腮,沉思片刻,望向乐琳:“实话说,父王似乎挺看重他的。” “同样是耿直敢言,”乐琳秀眉微挑,兴味盎然的问道:“何以你不为葛大人担忧?” “他是敢言,但说到耿直,那就……”柴珏顿了顿,默然稍许。 “那就怎样?” 在乐琳的追问下,他才回神过来,继续道:“我觉得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 “诶,你有什么想说就痛痛快快说,说一下停一下的,真惹人不快。” 乐琳抱怨。 “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的性子就和你一样。” 柴珏一口气说道。 “这……是赞美?”乐琳一时也抓不准他此话的褒贬。 “我也不知道,”柴珏眸子清澈得坦荡:“我自己也说不上到底算不算赞美。” 乐琳也学他托着腮,担忧地叹气道:“似你这般说来,他们应该‘臭味相投’才是的呀,怎会大打出手呢?” “他们是不是‘臭味相投’,与你何干?再大打出手,也打不到你家里去。” 柴珏满不在乎。 乐琳蓦然地不接话了。 铜制的镂空炭炉中,炭条烧得通红。 香炉里,袅袅升起一阵烟雾。 沉香、茉莉花、侧柏叶。 雅集香方,是时人大喜的一种搭配。 安神,宁息。 却丝毫减轻不了乐琳的焦虑。 “你忧心什么?” 柴珏看她神色惶惶不安,笑着发问道。 乐琳本不打算将此事道出,但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其实,前些天,葛大人有桩颇有趣的买卖找上了我……” …… 午后,申时三刻。 云来阁。 “好吃!” 文彦博大口吃着烧鸭,全然没有刘沆想象中的惆怅。 “宽夫……” 刘沆轻声唤道。 …… 第三百零五章 并不可怕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云来阁的雅间里。 文彦博大口大口地吃着“珍宝鸭”,满嘴油光。 刘沆莞尔一笑,看到好友不似想象中惆怅颓然,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宽夫……” 他轻声唤道。 “哼!” 文彦博哼了一声,头也不抬,自顾自夹起一片“珍宝鸭”,放进嘴里,用尽力气地嚼啊嚼,发出“啧啧”的声响。 “吃片鸭肉而已,用不着如此使劲吧?”刘沆翻了一个白眼,戏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葛敏才的肉。“ “对,”文彦博正准备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一边嚼肉,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就是当作是他的肉来吃,这才够解恨,才够香甜!” 刘沆无可奈何地摇头,为他与自己各倒一杯茶:“宽夫,你生我们的气还未够么?” “未够,远远未够!” 文彦博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瞪了刘沆一眼,之后就翘起双手,别过头去。 “唉……” 刘沆重重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你们都动起手来了,我们三人还能怎样?总不能帮着你去打他吧?况且,四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胜之不武呀。” “我才不是气这个!” 文彦博猛地回头,怒瞪刘沆:“他挑剔御史台的时候,你们怎的都哑口无声?” “葛敏才所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御史台的台狱、受事御史,与大理寺、刑部确实职责互有交叠,权责混淆、推卸搪塞之事亦非他胡乱罗织构陷的。”刘沆顿了顿,伸手比了比自己:“再说了,你们御史台平日里总抓着中书门下不放,无事生小、小事化大,我好歹是中书门下的参知政事,为御史台说项?” 说着,他摇头又摇头,神色里不无抱怨。 文彦博愣了愣,无法反驳。 刘沆又问他:“你如今吃了得、睡得着,似乎不甚担忧呢?” “不居庙堂,就不能为民请命了么?” 文彦博反问他,又自答道:“只要我不失初心,哪怕被撤了官又何妨?我文某人入仕,从来只为百姓民生,从来不是为官职仕途、为钱财俸禄。” 他说得兴起,举起茶杯,仰头倾杯饮尽,一抹嘴角的水痕,豪气道:“我就干脆一心一意做我的副主编,做出一番景气来,履行《汴京小刊》‘民生无小事’的诺言!” 刘沆手托着腮,侧首望着文彦博,眉头皱了又舒。少焉,他几近不可闻地嘟囔道:“原来你没有猜到呀……” 文彦博就坐他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猜到什么?” “没,没什么。”刘沆回过神,否认道。 “吞吞吐吐,算什么男子汉所为?”文彦博用的激将法。 刘沆转念一想,说给他知道也无妨:“官家不会任由你明珠暗投的,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哼,”文彦博嗤之以鼻:“好歹一场相识,冲之兄何必说这种客套话?” “信不信由你。”刘沆懒得与他争辩。 文彦博也不想继续与刘沆僵持,接了他的话,顺口问道:“你若真的认为我会官复原职,那你还忧心什么?” “我哪里有忧心?”刘沆夹一片鲈鱼肉,细细品尝:“不也是吃好喝好?” “你骗骗三殿下、乐琅他们还是可以的,但想骗我?”文彦博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差了点火候呀。” 刘沆停下筷箸,复叹息:“我确实在忧心。” “为何?” “我怕……官复原职的,不止你一个。” “嗯,我懂,我懂!”文彦博夹起一箸春笋肉丝,放进嘴里,嚼着说:“葛敏才对吧,怕什么?让我来,我还未与他分出胜负呢。” 刘沆从托腮变成扶额:“他有什么可怕的?” “是是是,他不可怕,下次你来应付他。”文彦博嗤了一声。 刘沆用杯盖拨了拨茶水,问他道:“你记不记得,那次在牡丹馆前,葛敏才与乐琅关于编辑著名权的辩论?” 文彦博不知道他何以提起这桩,想了一下,忽而怔住,抬眉看向刘沆:“你当时……对我说当心他‘来者不善’?” 刘沆点头:“正是。” “为什么?”文彦博讶然。 “当日,他好歹还算和乐琅辩了个平手,但你连乐琅都辩不赢,他早已经不再忌惮你了。”刘沆抿了一口茶,说道。 “他忌惮不忌惮我,有何相干?” “不忌惮,就不会留手。” “哦?”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民生社稷,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刘沆语气笃定:“他惧怕、讨好比他强的,尽全力攻击比自己弱的。尤其是你,朝中人人都把你们相提并论,他轻蔑你,就自然更要针对你。欺软怕硬,说的就是他。你与他交手,多个心眼就是了,这种毫无原则的人,有什么可怕?” “嗬,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可怕?” 文彦博想到葛敏才,禁不住一阵恶心,不敢苟同刘沆所言。 刘沆答他道:“我怕那种刚直太过的人,执拗不肯变通、将固执当做那种美德的那种人,我真真是拿他们一点法子也没有。” “噢,”文彦博瞪大眼睛:“想不到原来你最怕我。” “谁说是你。” “那你说的是谁?” 刘沆不答他,只愣愣看着向西南方的窗户默然。 “白虎大街?”文彦博朝他看的方向望去:“你是指……蔡襄?” 刘沆翻了一个白眼:“我看的是邓州的方向。” “呵,邓州那么远,你怎的不说你看的是大理国、天竺国或者蒲甘国?”文彦博没好气地反驳,忽而怔了一下:“邓州?你说的是……”他一拍大腿,高兴道:“若是官家把那位召回京城,还有什么好愁?” 刘沆为他夹了一片“珍宝鸭”到碗里:“是,不愁,不愁。吃菜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 河间府。 城郊,定远桥。 再往北走,就是大宋与辽国的边界。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 黑色的骏马奔跑至到桥边,马上的人才扯缰停下。 距离他数百米远,几匹同样体长颈高、腿健鬃长的白马,也跟着停下。 “二堂主,”孟翰飞悄声问道:“再走,就要到辽国去了。” …… 第三百零六章 不长记性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铁蹄飞踏,是旁若无人的、嚣张的狂奔。 黑色的骏马,不停歇地奔跑至到桥边,马上的人才扯缰停下。 就在距离他数数十丈远的松林里,几匹同样体长颈高、腿健鬃长的白马,也跟着停下。 紧紧盯着他们一人一马,不眨一瞬。 “二堂主,”孟翰飞悄声问道:“再走,就要到辽国去了。” 辛霁紧紧盯着那道鸦青色的身影,沉思不语。 须臾,那人一扯马缰,驱马过桥。 “跟!” 辛霁当机立断。 一行四人亦步亦趋,丝毫不敢松懈。 及至他们抵达桥边,一个不慎,走在最前的马一个踉跄,那暗卫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原来,马儿被两边树干连着的一道细线绊倒。 “卑鄙!”孟翰飞忍不住骂道。 “嚓嚓嚓嚓……”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辛霁一惊,连忙对那跌倒的人吩咐:“快,快上马!” 瞬即,一阵烟雾自他们身后冒出。 “是‘震天雷’?”孟翰飞吓了一跳,脸色一白。 烟雾愈渐浓烈,却不见火光。 辛霁心下稍稍淡定:“不,不是‘震天雷’。” “那是什么?”孟翰飞问。 答案很快显现。 不到片刻,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是‘迷离夜’。”辛霁语气肯定:“上桥,追!” 四人纷纷策马在桥上奔驰。 却只来到桥的中间,一阵强烈刺鼻的硫磺味道迎面而来。 “糟糕!” 辛霁心道一声不好。 果然,他们一直恐惧的火光,此际自桥的那头闪现。 “‘震天雷’!”孟翰飞惊呼。 “快,回头!” 辛霁喊道。 未几,他又连忙改口:“不,不!” “二堂主?” “继续往前!” 这次,他无比果断。 继而带头向前奔驰,快马加鞭往彼岸去。 就在这一刻,他们身后那端的桥头,也闪起火光,而且越来越烈。 反而,前方的火光渐渐熄灭了。 ——“轰!轰!” 如雷鸣般彻天的声响,突如其来响起。 桥,震得马儿都几乎要侧倒在地。 众人用力甩马鞭,力求尽快脱险。 ——“轰!轰隆!” 又是一声响。 幸而,辛霁与孟翰飞已经抵达彼岸。 ——“轰!轰隆隆!” 在第三声雷鸣来到之时,定远桥轰然而塌。 千钧一发,另外两人也恰好赶到。 满目尘飞,分不清到底是定远桥的木屑,“迷离夜”的雾,抑或是“轰天雷”的烟灰。 “二堂主,”孟翰飞抹下一额头的冷汗,低头,望着地上不断延伸到北边的马蹄痕迹,惶惶问道:“我们如今是要到辽国去?” “不,”辛霁一抬手,否定道:“回头。” 其余三人看着漫天灰尘,默然不语。 桥都断了,如何回头? ——“噗通!” 清脆的入水声响起,继而是“哗哗”的划水声。 方才的爆炸,早已将沿桥的结冰的河床炸开一大片。 辛霁以身作则,给他们示范如何回到对岸。 …… 寒风凛凛吹过。 辛霁四人甩了甩一身的冰水,瑟瑟发抖。 “二堂主,”其中一个暗卫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辛霁不答,扯下最外面的袄子,冷得牙根发颤,他在桥附近搜寻了少顷,在一处干草丛里捡起一套鸦青色的袍服。 他将那袍服扔到那人的面前,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为什么!” 原来,那人趁他们躲避“震天雷”之际,也游水回来了。 孟翰飞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 他从前不是没遇到过棘手的目标。 但今次,真的是…… 这趟旅程,哪怕用“披荆斩棘”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就算是“九死一生”,都不过分。 多少次,差一点点就失手。 甚至,差一点点就死了。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竟还有如此心思慎密、心狠手辣的人。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儿,待他再年长几岁,那还得了? 定是个大祸害! “二堂主,”孟翰飞嘴中发苦,叹息一声,问道:“如今该怎么办?” “你们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辛霁冷声吩咐。 三人点头,齐声领命。 约莫两三刻钟,方才被辛霁扯着衣领教训的暗卫,在不远处的松林里大声唤喊:“二堂主,二堂主!” 众人循声看去。 那人叫道:“二堂主,此处、此处有马蹄的印迹!” 辛霁并不着急过去,而是喊问道:“印迹是往什么方向?” “东边,正东的方向。”那人大声答道。 “好,”辛霁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咱们往西。” “不、不是往正东方向?”另一个暗卫颤颤问道,刚刚水里的寒意此刻还未消退。 辛霁的马已经走远了十数丈,他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你们上了他那么多次当,还没有学聪明点么?” 语气里,满满是讽刺。 还有隐隐的恨意。 …… 已经坍塌了的定远桥的另一头。 往宋辽边境的方向。 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背上,是俊俏清朗的少年。 鸦青色的衣衫,映衬得嘴角的笑意也有几分阴沉。 …… 黄昏。 宣德门的黄昏。 夕阳,自天边从晕黄,渐渐褪去色彩,慢慢地,只剩外边一缘浅浅的橘黄色。 与此同时,星辰闪烁,上弦月在天际悬挂。 不知不觉,天黑了。 “虞侍卫,”乐琳来到马车旁,笑着对虞茂才说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对邵忠可以开一些玩笑,说说有趣的故事。 相反,对着不苟言笑的虞茂才,她禁不住地十分客气。 平日里,虞茂才大概与他点点头,然后就分道而行。 但今天,他却静静站住,欲言又止。 乐琳感到反常而奇怪,于是问道:“虞侍卫,你有事情要我帮忙?” 虞茂才忙不迭点头。 “是什么事情呢?” 乐琳更觉意外——遇到难题,邵忠通常会坦然请教,然而虞茂才的习惯是想尽办法自行解决。这也是两人之间,柴珏比较看重虞茂才的原因。 这次,是虞茂才第一次向乐琳求教。 “请问安国侯,”虞茂才红了红脸,低下头问道:“田七炖鸡怎么炖?” “啊?” 乐琳呆了呆:“田七炖鸡?” …… 第三百零七章 肤浅偏见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乐琳呆了呆:“田七炖鸡?” 她立即联想到柴珏。 虞茂才办事虽则稳妥老成,不过,古代男子都是不下厨的……这“田七炖鸡”配料的分量、落料的先后次序,以及炖汤时的火候,均有讲究。再者,柴珏嘴刁得很,万一汤做得不好,指不定索性就不喝了。 于是,乐琳客气地对虞茂才笑道:“三殿下的药膳,其实不复杂,我一个人忙活卓卓有余。虞侍卫你公务繁多,不必劳烦了。” “我不是为三殿下准备的。” 虞茂才脱口说道。 乐琳微露讶色,心想,不是为柴珏准备,那是……? “是炖给邵侍卫的吗?” 想起今朝走路一瘸一拐的邵忠,她一时间恍然大悟。 “不,不是!” 虞茂才矢口否认,偏又窒了一下:“我,我……” 接着,他就不再说下去,只别过头去,皱眉不语。 乐琳了然,一个大男人炖汤给另一个大男人喝,在古代人来说,确实难为情——是自己太过“八卦”,害得他难为情了。 她笑一下,替他解围道:“其实你们担任侍卫之职,少不免动拳脚,磕伤碰伤周不时会遇到,学会炖这道糖水,闲来炖给自己喝也不错。” 虞茂才没接她的话,回过头来瞧她一眼,不点头亦不摇头。 乐琳略有窘态。 她轻轻摇头,心知道这怨不得别人,全怪自己嘴碎,尽说些不该说的。 须知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并不是个个都如柴珏那样,能放任自己胡说八道的。 她便只好自说自话:“要不,虞侍卫你跟我到八宝茶楼一趟,我炖一次给你看?” 说罢,径自进了马车。 不出乐琳所料,虞茂才默不作声地跟上来。 …… 暮色已重。 马车驶过长街。 两边的一些商铺,已经亮起了灯。 车厢内的乐琳与虞茂才一路来没有半句交谈。 乐琳托着腮,盯着马车的窗帘发呆。 帘子是青碧色的,织海棠花纹,一共织了十七朵海棠花。 窗外,有辘辘的车轮行驶的声音。 窗内,她能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这种尴尬的安静,乐琳委实无法忍受:“我觉得,一个男子炖汤给另一个男子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才一说完,她就恨不得赏自己一个耳光。 这张嘴,真是被柴珏惯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虞茂才的脸色越发暗沉,她轻轻一捏自己的脸颊,心道:唉,再不该说的,亦说了大半,倒不如痛痛快快说全了:“你看,我不也是每天炖鸡汤给三殿下吗?朋友嘛,相互关心本就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虞茂才将眼帘稍微抬了抬,露出一抹苦笑:“小的又怎能与三殿下、安国侯相提并论?” “这与身份、地位有什么相干的?”乐琳实在难以理解,虞茂才这种隐隐的自卑到底从何而来:“难不成世间就只有皇孙贵胄才配拥有知己?走夫贩卒、平民百姓就不能有知心好友么?” 虞茂才垂下眼帘,冷冷地开口:“我说的是,三殿下与安国侯……” 说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抬眼定定看着乐琳,他的眼角、眉梢都禁不住地微微抽动:“你们,哪怕做出再胡闹荒唐的事情,又有谁敢置喙?” 胡闹荒唐的事情? 乐琳更加想不通了:“好友之间相互关心,竟然算是胡闹荒唐的事情?” 继而,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你们对男子、女子的看法非得如此偏面、死板?男子非得要钢筋铁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就不能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脆弱与温柔?” 虞茂才神色住了一住。 乐琳越说,越觉得无奈、越感到气恼:“同理,女子就非得温婉柔弱?就不能刚强坚毅?就不能精明干练?” 说到愤怒之处,她用力一拍窗沿,乌木的沿板蓦地震了震。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你对男子的定义,太狭隘,太肤浅了!”乐琳脊背挺得笔直,昂首说道:“你说你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是,是的!真的不配,至少,我知道柴珏对于‘男子汉’定然不会有这样的偏见!还有,我相信邵侍卫也同样不会!” 说话间,行走的马车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已经抵达八宝茶楼。 乐琳一甩衣袖,愤然下车。 留下在马车中静默沉思的虞茂才。 …… 辽上京。 巳正二刻。 孝义商行门前。 不,确切地说,已经是孝义商行旁边又旁边的旁边、再旁边的商铺的门前。 耶律驰翘着手,不耐烦地连连跺脚。 “二哥,少安毋躁。” 耶律骊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劝慰道。 “哼。”耶律驰斜眼撇了她一下,翻了个白眼。 少安毋躁? 如何少安,如何毋躁? “你看看前面,”他伸手一指前方——从他们两人的前面数起,一直数到孝义商行的门前,一个人跟着一个人,差不多有两百号人:“就算等到未时,也未必轮得到我们!” “所以,我才会劝你少安毋躁啊。” 耶律骊笑意更深。 ——“二哥,阿九!” 熟悉的声音,自队伍的后方传来。 “四哥。”耶律骊点了点头,朝耶律骢打了一声招呼。 耶律驰不发一言,待得耶律骢走到他跟前,他一把抓住对方衣领,指着天空的方向:“你看看上面。” 耶律骢抬头,一脸茫然:“二哥,看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 “还未到午时。” “午时?”耶律驰猛一松手,耶律骢差点跌倒在地上:“讲好了巳初等候的,你去哪儿厮混了!” 耶律骢顺了顺领口,笑道:“二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来买酒,还用得着排队?” 说着,他撩起袍角,正准备直接到店里去。 耶律骊一把拉住他:“四哥,且慢。” “嗯?” 耶律骢回过头,不解地抬了抬眉。 “你看那边。”耶律骊朝前方不远处指一下。 只见孝义商号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乌金木的车身,四面车窗皆覆盖精美绸缎的帘子,窗框镶金嵌宝,可见其主人定必非富则贵。 …… 第三百一十章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孝义商号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乌金木的车身,四面车窗皆覆盖精美绸缎的帘子,窗框镶金嵌宝,可见其主人定必非富则贵。 自马车上,下来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 那人穿一身棕黄色的光鲜绸缎,但腰背微弯,想来,应是长年累月躬身低头所致,约莫是大户人家的管家或仆役。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头,头昂得很高,鼻孔几近朝天,对排在约莫第二十二、三位的一个年轻男子说:“你,给我让开!” 那年轻男子衣着略朴素,兼且身量矮小,站在队伍中仿佛凹陷了一角,难怪被人盯上。 他被那中年男人如此无礼吩咐,立即竖起眉毛,怒道:“我为何要让开?” 中年男人侧了侧身,让年轻男子能看到他坐的那辆马车:“你可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 “我管你家老爷是谁,你要买酒就请往队尾排,先到先得!” 年轻男子毫不退让。 中年男人权当他孤陋寡闻,哼了一声,撇嘴道:“我家老爷乃是南院枢密副使俞欣,你识趣的话,便快快让位给我,否则耽误了我家老爷的酒兴,为你是问!” “哦——!”年轻男子丝毫没有畏惧,一边拖长声音“哦”了一下,一边用力翻了一个白眼,言语间满满的嘲讽与不屑:“原来是南院枢密副使俞大人家的,失敬,失敬!” 中年男人一怔,不晓得眼前人何故如此嚣张。 年轻男子一拍他前边那人的肩膀:“格里萨,告诉他我们家老爷是谁!” 排前面的那个名唤“格里萨”的人闻声转头,是个满脸络腮胡字的男人,他朝中年男子一个抱拳,大声道:“我家老爷是知南院枢密使事萧弘勋,你找我家老爷有何贵干?” 辽国官制,分北、南院,北面官主要是管理契丹和其他游牧民族的事务,南面官主要是管理汉人、渤海人的事务。 南面官的最高机构是南枢密院,又称“汉儿司”。 南枢密院,长官为南院枢密使,副官为知南院枢密使事。 其属官有知南院枢密事、南院枢密副使、知南院枢密副使事、同知南院枢密使事、签书南枢密院事等。 中年男人的家主俞欣是南院枢密副使,年轻男子的家主萧弘勋是知南院枢密使,官大一级。 “知南院枢密使事萧弘勋大人?”中年男人略一沉思,看这两人打扮朴实,心想,知南院枢密使事萧家高车大马,怎会有如此歪瓜裂枣的家丁?他自然是不信:“萧大人家的管家祖先生老身甚是相熟,小子,你莫要诓骗冒认,仔细你们的皮肉!” 年轻男子朝他哼了一声,又再翻一个白眼。 络腮胡男子看到队首那处,有一人自商号里出来,连忙用手肘碰了碰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也朝那边一看,立即来了神气:“巧了,你自己问祖先生去!” 中年男人往那边一看,果然是知南院枢密使事萧家的管家祖兴贤。 他心下信了八、九成,立即略略弯身,一拱手,露齿笑道:“方才多有得罪,小兄弟见谅,见谅!”又问:“怎的祖先生派了你们这么许多人来排队?” 那年轻男子看他服软,也不免狐假虎威起来:“马裘酒今日起限购,每人最多只能买两个小酒埕。”说得兴起,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指了指前后三、四人,说道:“看你识趣,便实话告诉你,我们这前后七人都是南院枢密使事萧家的。” 他再指了指前面一排十数人:“那前面的,全都是南院枢密使府的人!我们两队人马都已经是排第二轮的了。”说着,年轻男子左右看了看,嗤笑一声,问道:“老头,你带了多少人来?” 中年男子一愣,继而一惊。 他带了多少人? 大管家就派了他一个过来。 不,还有一个马夫,大管家想着他们两个人搬搬抬抬几轮,应该是足够的了。 他看向后方密密麻麻的队伍,眼光一亮,忽地心生一计。 年轻男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猛一拍他的肩膀:“老头,我劝你不要打歪主意。”他侧身出列,指着后方的队伍,如数家珍:“这里过去十四个,是北院太师府的;接下去二十二个,是北院司徒府的;再接下来二十个,是北院郎君府的;往后十七八个,北院都统军司的北院统军使府的人!” 他得意地一点中年男人的脑袋:“你自己好生想想,那个你惹得起?” 中年男人脸如土色,木木地张着口,喃喃道:“怎、怎么办呀?买不到马裘酒,可就遭殃了!” “还不快到队尾去!” 年轻男子一脚踢他。 中年男人猛然醒悟,连忙快步往队尾奔跑,跑得几步,又折返,回到马车那处,一把扯下车夫,两人一同去排队。 耶律驰、耶律骢两人完完整整看了这么一幕,惊得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半晌,耶律驰叹息道:“荒唐,真荒唐!” 耶律骢猛猛点头,附和道:“可不是!简直堪称奇观!” 更奇、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就在长长的队伍为方才的“插队风波”扰攘喧哗之际,詹禄从孝义商号里头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提了一个十寸长宽的篮子。 耶律驰朝詹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耶律骢,问道:“那个,好像是你铁赤剌舅舅的账房先生?” 耶律骢定睛一认,摇头道:“不,账房先生是另一个,这个是……”他好生想了一会儿,也记不起詹禄的名字:“反正是铁赤剌舅舅的食客吧。” 他又轻轻摸着下巴,惑然不解地自语道:“他出来做什么呢?” 谜底很快就解开了。 詹禄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块小小的木牌,逐个交给队伍里的人。 前方队伍纷纷骚动。 “什么事情?” 耶律骢转头,好奇问耶律驰道。 “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诸位!” 队伍的前头,詹禄大声道:“诸位稍安!由于马裘酒存货不多,如今我们按筹码来贩售!” …… 第三百零九章 竖箜篌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如今我们按筹码来贩售!” 詹禄的话才刚落音,队伍又是一阵哗然。 ——“筹码?什么筹码?” ——“存货不多?即是有多少?” 排在后一点的人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存货不多”、“筹码”的字眼。 队列前面的、已经拿到筹码的人,不自禁露出庆幸的笑容。 有个穿铜绿色衣衫的小伙子,从商号里头出来,一手提了一埕酒。他意得志满地向身边的人炫耀:“俗语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那些黄朝白晏才来排队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他身边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着一身石青色,巧合地与铜绿色相映成趣,同样提着两埕酒。他接口道:“这话我看不一定,俗语也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有人‘起个五更,却赶个晚集’……”他一指自己,笑了笑,道:“老弟,看你挺面善的,和你说个秘密吧。” 铜绿衣衫的小伙子连忙点头,只听得那人挑眉说道:“我呀,今个儿来到的时候,已经排得挺靠后的了,可前头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朝我招手……” “哦?”小伙子听得来了兴致,追问道:“为何呢?” 那人一举右手,伸出三个指头:“三十文,他说只要我给他三十文钱,就把位置让给我。” “还能这样?” 小伙子既惊,且不忿——他可是结结实实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呢! 却转念一想,他忽而眼神一亮,朝那人会意地笑了——指不定,明日他也如此碰碰运气哟。 这两人说话之时,恰好走过耶律驰他们三人的身边。 他们的话,被听去了大半。 耶律驰不屑道:“为了这马裘酒,真是花招百出,无奇不有!” “有道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耶律骊抿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人家哪怕排一两个时辰的队,哪怕多花三十文钱,也要买马裘酒,你管得着么?” “哼。”耶律驰哼一声后,无以对答。 他确实管不着。 站在他们二人旁边的耶律骢,此时早已走开了几步去。 “喂!” 耶律驰一个跨步,伸长手按住他的肩膀:“四弟,你要去哪儿?” “二哥,“耶律骢侧首瞄了他一眼:“你我什么身份?难不成真的老老实实排队?” “四哥,”耶律骊眼角微弯:“我们并非来买酒。” “不买酒?”耶律骢惑然:“不买酒你排什么?” 耶律骊提醒他:“你忘了,我们此行,意在亲身体会一下,究竟马裘酒的销路有多火热。” “唉,好吧。” 耶律骢垂头,不情不愿地站回原处。 与此同时,詹禄一路派发筹码,已经走到离三人前方两三丈远的位置。 他刚发完一个筹码,一摸篮子,低头一看,发现筹码已经没有了。 “各位贵宾,”詹禄于是对后面的人大声喊道:“今日的筹码已经派发完毕,诸位,明天请早!” 果不其然,后面没有收到筹码的人,抱怨声纷纷而至。 唯独耶律骢面露喜色:“这即是不用再排队了?”说着,往詹禄的方向走。 耶律驰、耶律骊二人奈他没法子,相顾一笑,摇了摇头,跟着耶律骢的身后前去。 ——“四殿下!”詹禄正要回头,转身之际见到耶律骢上前,连忙殷勤地招呼道:“四殿下是来找我们东家的?” 耶律骢点头:“铁赤剌舅舅在不在?” “在,东家在账房里,”詹禄朝他身后一看,发现耶律驰、耶律骊也在,便弯腰躬身道:“二殿下、九公主,小的这就为你们带路!” …… 汴京。 城北,詹府。 庭院里,风轻轻吹动侧柏,带出阵阵清幽的香气,渗进灵窍,使人舒心怡神。 东侧的雅厅内,箜篌的弹奏声悠悠传出。 似昆仑山的美玉击碎,亦似西岐山的凤凰在鸣唱。 时而宛转,空灵。 时而轻快。 如芙蓉花在露水中饮泣,如香兰草在开怀欢笑。 清脆乐声,融和了汴京城所有的清冷光气。 那柄竖箜篌,琴弓的位置雕刻有精致的纹路。 吴地之丝,蜀地之桐。 煞是名贵。 春桃只怔怔地,看着琴师左边的侧颜发愣。 饶是她自小生长在怡芳阁,见尽全汴京最美最俏的花魁,也不曾见到过如此美妙的侧颜。 额角、眉间的轮廓,仿佛是大宋最出色的画者精心画就,挑不出些许差错。 肤光胜雪。 睫毛像羽扇一般,抬眼垂目之间,隐约见得眸子里莹然晶亮,似有流光溢彩。 那琴师专心一意地弹拨箜篌。 二十三根弦丝不断震动。 柔荑一样纤长白嫩的指尖,飞舞一般高弹轻拨。 琴音渐减。 轻拢,慢捻,抹复挑。 尾音偏又一重。 余声悠长。 曲终,雅间复归宁静。 琴师眼光跟着转将过来,静静看向春桃。 春桃当即心驰目眩。 琴师一双宝石般的眸子,熠熠如神光变幻。 哪怕是夜空里最璀璨的星辰,相较之下,也显得黯然无色。 春桃此刻才知道,那些文人儒生说的“顾盼生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琴师看她愣愣发呆,便放下竖箜篌,侧过身来,正对着她,微微一笑。 春桃心头一紧。 之前有次,詹孝义不慎失手,将府中一个她最喜爱的、极贵极美的白瓷花瓶摔碎。 当时,她便是这样的感受。 心痛,怨恨。 那种对完美事物被破碎的无限怜惜。 琴师的右边脸,自眼头开始往额角、下巴延伸,满满的,全是猩红色的胎记。 若胎记是整块连片的话,倒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张脸罢了。 偏生那胎记形状如老树盘根,又似一只蜘蛛伸长了脚爪。 诡异可怖。 “詹夫人?” 琴师皱了皱眉,轻声唤道:“这一段,您可听熟悉了?” 嘹嘹呖呖,如黄莺出谷。 这嗓音,说不尽的悦耳动听。 可惜,真是可惜了。 春桃在心中暗忖。心之所想,不自觉地表露,她微微摇头。 琴师见状,眉心一蹙。 这个曲段,她自问熟记于心,哪怕反着来弹也难不倒。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汴京城卧虎藏龙,指不定眼前人比自己造诣更高,于是软声问道:“詹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弹得不对?” …… 第三百一十章 女二出场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詹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弹得不对?” “没,没有。”春桃回过神来,歉意地笑道:“甄先生,抱歉,我方才失神了。” 被唤作“甄先生”的琴师,其实十分地年轻,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她微微颔首,也笑了一笑:“该我说抱歉,是我弹得太乏味,才致使你分神。” “不,”春桃连忙摆手,脱口说道:“一点儿也不乏味,是我看你看得呆了。” 琴师一愣,纤长玉指抚着右脸颊的胎记,随即低头,垂下眼睫:“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戴上面纱,让夫人您受惊了,请千万见谅。” 春桃看到她谨慎而惶然的表情,心里更加内疚,叹息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没有这块胎记,甄先生不知会嫁与怎样的富贵人家!”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皆因发自内心,并无丝毫的假意逢迎。 不说这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单凭甄先生能识字通文,在女子中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而且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箜篌。纵使嫁给王公侯爵,也不算错配吧? 话一落音,琴师抬眼看她,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目光里有隐约的怅然。 春桃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瞧她这张嘴! 瞧她说的这什么话? 甄先生家若是不曾变故,一切都好说,可她如今家道中落,还哪能嫁得了什么高门大户? 这不是暗搓搓地劝人家去做小的么。 但人家好好的良家子,身边好歹尚且有一个丫鬟使唤,不似自己从小入了贱籍,好端端怎么会自降身价去做妾? 想着,春桃一拍自己的嘴巴,对琴师道:“甄先生,你莫见怪,我有时说话不知怎的,心里想了什么,口中就说了,都不曾过一过脑子。我家老爷也常常这样说我——肚子里吞了擀面杖,直肠直肚。” “詹夫人说笑,”琴师并不怨怼,盈盈一笑:“您是快人快语,直爽坦率才对。” 春桃也跟着笑了。 她爱煞这甄先生的性子,安静温柔,不自矜不自傲。 不像得怡芳阁的那些个淸倌儿,认得两三个字,会作几句打油诗,一个二个眼睛都要长到额头上去了,从不正眼看瞧她们这些不懂字的。 春桃一早对眼前人放下戒心,她润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认真说道:“甄先生,与你说句老实话吧——我不是什么‘詹夫人’。” “嗯?”琴师其实猜到几分,却不说破:“您家老爷不姓詹?” “我家老爷是姓詹的没错,”春桃莞尔一笑:“但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个妾侍。” “哦。”琴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平静地颔首。 春桃心头一暖,兴许是太久没人能说心里话,她忍不住说了更多:“其实,连妾侍也不算,没敬过茶的,就是个外室罢了。” 琴师微微侧首,眉梢轻颦,淡淡一笑,自嘲道:“您好歹是衣食无忧,不似我,寒寒酸酸,连传家之宝都要用来变卖换钱。” 不动声色,她将话题引到了要紧的地方。 春桃才醒起这桩,连忙倾身追问:“对了,你上次说的那枚白玉佩,今天可有带来?” 琴师点头,自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递给春桃。 春桃接到手里,翻开最外面的麻布,里面是一个丝绸的囊袋,她将里面的玉佩取出,捏起来拿在窗前,就着光线细细端详。 “嗯……”那玉佩质地莹润,透彻无瑕。她轻轻点头:“是很好的玉。”这数月来,她跟在詹孝义身边,见识不少美玉,稍稍练就了鉴宝的眼力。 琴师接口说:“所谓‘乱世黄金,盛世美玉’。这是祖上尚有余钱之时购下的,用作传世,想要子传子、孙传孙,力所能及的话,定然是要选最好的。” “唔……” 春桃略略迟疑。 琴师只说了最吸引的一点,并不催她,等她自个儿慢慢考虑。 片刻,春桃轻轻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柔柔的一笑:“甄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命人取钱过来。。” 琴师朝她深深一躬身,感激地说道:“谢谢詹夫人慷慨相助。” 春桃连忙扶她起来:“谢什么呢,你的玉佩确实值得这个价钱。”说着,她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找账房先,又示意琴师坐下:“甄先生,不嫌弃的话,你唤我‘春桃’便好。” “春桃夫人。” 琴师没有逾越,承了她的好意,但依旧加上“夫人”二字。 这个称呼听得春桃舒心惬意,她又问:“还未知道甄先生闺名是什么?” “小女子名唤‘平安’。” 春桃未料到甄先生的名字如此土俗:“‘平安’?” “正是,‘出入平安’的‘平安’。” “是个好意头的名字。” 春桃只好如此夸赞道。 等候之际,她忍不住把玩着掌中的美玉,越看,就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真是好看!” 未几,她又忽而轻轻摇头,叹息道:“可惜,其实并非我家老爷要找的那枚。” “哦?”甄平安抬眼,佯装意外地望着春桃:“詹老爷是有指定的式样吗?” “他要的,是一对‘凤凰’,”春桃将玉佩侧过来:“甄先生,你这枚是越鸟。” 越鸟,即为古人对孔雀的称呼。 “确实是越鸟。我家先祖来自广南西路,越鸟是那边的祥鸟。”说着,甄平安歉意道:“那日在‘玉良缘’,听得您与掌柜说,要寻雕刻祥鸟图样的白玉佩,所以我冒冒失失地就上前搭讪,真是失礼了。” 春桃狡黠一笑:“无妨的,我就当做是自己看漏眼,老爷看到不是他要的,也只能赏了给我。” “多谢夫人体谅,”甄平安顺势而下,笑着追问道:“冒昧问一句,詹老爷为何非要‘凤凰’不可?还要是一对的?” “不是我家老爷要,是他一个朋友托他寻的。” “竟能使詹老爷如此上心,这位朋友想必不简单。” 甄平安弯唇浅笑,不着痕迹地引导春桃说得更多。 果然,春桃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一般:“是呀,老爷私下唤他‘财神爷’,言听计从的。” “‘财神爷’?”甄平安轻轻摇头,假装不信:“连詹老爷都要对他言听计从?有这样的人吗?” ……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甄平安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连詹老爷都要对他言听计从?有这样的人吗?” “朱雀大街的八宝茶楼,也就是原来的八宝楼,平安你可曾去过?” 春桃觉得与甄平安越聊越投契,自然而然地,便直呼了她的名字。 甄平安轻轻摇头,只听她惋惜道:“家母的病所费不赀,我们娘俩如今是坐吃山空,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了两瓣来使,什么茶楼呀、酒家呀,是万万舍不得去的。” 春桃想也不想,朗然笑道:“这八宝茶楼虽然名唤茶楼,但中点、小点也不过十来文钱一笼,最紧要的,是价廉物美,味道一流、环境优雅,就似那‘广告’里头说的一样:‘一流的美味,三流的价钱’。” 甄平安一愣,继而眉目垂敛,小声道:“家父故去之后,家里头的仆役都散尽了,如今只剩得我与丫鬟阿巧照顾家母……” 春桃不假思索:“你与阿巧带上令寿堂一道去,不是正好了么?八宝茶楼的美味佳肴誉满汴京城,我家老爷有不少辽国、西夏的朋友,远道而来也只为了品尝一番,你们身在汴京,就更不能错过了!” 甄平安静默不语。 春桃惑然,笑问道:“平安,怎么了?” 甄平安抬眼,微微蹙眉看向她。 那双宝石一样的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桃又一下子失了神。 “家中只得女眷,”甄平安露出了一星儿无奈的笑:“不方便的。” 春桃一怔,随即,脸儿情不自禁地嫣红。 是因为尴尬而变红。 原来,是这个意思——大家闺秀,没有族中男子的陪同,怎能抛头露面,恣意到茶楼、食肆去? 春桃不禁佩服平安的细心周到。如果她直接说了这一层,十足十在自己面前拿乔。所以,她才用钱银使费当借口。 只可惜自己太迟钝了。 感受到气氛当中的微妙,甄平安连忙转移话题,问道:“这八宝茶楼,与那位‘财神爷’有什么关系呢?” 春桃回了回神,为平安的体贴而感激,盈盈一笑,答道:“老爷说的‘财神爷’,正是八宝茶楼的东家。” “是……”甄平安侧首,细细地回忆,片晌,试探问道:“是安国侯府?” 春桃答她:“正是去年才袭爵的安国侯。” “詹老爷为何唤他‘财神爷’呢?” 未免露出破绽,甄平安没有直接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引诱春桃说得更多。 “因为,那位侯爷做买卖的手段之高明,哪怕我家老爷这样经验老道的,也自叹不如。最最要紧,在这短短数月里,安国侯已经提携老爷发了不少的一笔财。”春桃娓娓道来。 甄平安恰到好处地接话:“听闻在太祖朝的时候,安国侯府是汴京城的首富,这位的安国侯多财善贾,也是正常。” “太祖朝的时候怎样,我就不晓得的了,”春桃朝她眨了眨眼,笑道:“可我听老爷说,上一个,还有上上一个的安国侯,都是汴京城有名的败家子,安国侯府到了如今的侯爷手里,其实已经家业衰败,空有其表罢了,是全靠这位侯爷力挽狂澜,才稍稍有些起色。” “呀,还有这样的事情?”甄平安笑了笑,抿了口茶,诚恳坦然地说道:“我一个小女子,终日呆在家中照顾老母,外头发生的事情,真是全然不清楚,如今听夫人说来,恍如隔世一般,让您见笑了。” 春桃那料到这是刻意的奉承? 她只觉得甄平安蔼然可亲,与之交谈,如沐春风,早已放下戒心:“老爷私下常常说,以这小侯爷的聪明才干,安国侯府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他还道,这生意买卖的事情,素来是越有的越有,待他以后水大舟高,就更是无往不利了。” “小侯爷?” 甄平安却是关注到其中的一个细节。 春桃解释道:“这安国侯其实十分年轻,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光景。说起来,你们俩的年纪倒是相若……” 她顿了顿,忍不住盯着甄平安的左边脸看,再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惋惜道:“要不是你脸上的这块胎记,我定要劝老爷为你引荐一番。” “夫人莫要折煞我了,”甄平安摇头,笑道:“哪怕没有这胎记,安国侯府也不是我能高攀的呀。” 春桃住了一住,心中暗自抱怨自己。 唉,该死。 她又乱说话了。 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这个毛病? 自己只得做人妾侍这条路走,于是,但凡看到别个好颜色的,也就想当然地,觉得人家可以走这条路。 却也不曾想一下,人家原是有别的路可以走的呀! 春桃回过神来,张了张口,想要对甄平安道歉。然而对方的神色并无不妥,依旧笑得淡然、从容,全然不似被冒犯,倒更像是自己多虑了。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的立心,本就是为了平安而考虑的——她在走的这条路,并非崎岖难行,相反,指不定比大多数寻常女子走的路还要好呢。 “平安呀,” 春桃轻轻一抚甄平安放在膝上的手背,诚恳劝道:“你大概听说过这么一句——‘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话人人都说,便似有道理。但是,你认真想一想呀,要是天下的女子都去做了‘穷人妻’,还富人不就娶不到妾侍了?所以呀,这些话,都是那些娶不起妾侍的穷人说的,不过是想要诓骗我们女子,去嫁给他们那些穷措大罢了。” 春桃这话,风趣中带几分道理,道理里头又透着荒谬。 但她说得十分认真。 于是就更加显得滑稽了。 甄平安禁不住“噗嗤”一笑。 “哟,” 春桃一挑眉,更加恳切地规劝:“平安,你可别笑!那些读书人,我在怡芳阁的时候,见得多了,他们说起什么‘三纲’,什么‘仁义礼智’,全都是一套一套的!” 她摆了摆手,表情甚是不屑:“骗得了他们自己而已,不,连他们自己都骗不了,一个二个见了美人、见了财宝,还不是如饿鬼投胎一般?可我不同,我的话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是呀,话糙理不糙……” …… 第三百一十二章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 “可我不同,我的话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话糙理不糙……” 春桃认真地说道。 甄平安也敛起表情,肃然道:“平安知道夫人是为我好的,您且说,我仔细着听。” “那我可就实话与你说了——”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其实,做富人的妾室一点儿也不差,你看看这屋子……”她比了一比四周。 “这不是屋子,”甄平安迎合她道:“这是大宅呀。” 她们身处的詹府,哪怕在富人云集的汴京城,也是个不小的。 标准的“三进三出”宅子——从大门进去是院子,里面有一道二门,进了二门还是院子,里面还有一道门,再进去又有一个院子。每进院子里都有别开的小门供出入。三重院落,每个院落都有正房、厢房、下房,以及雨廊等等。 这就是“三进三出”的意思。 春桃得意地笑了:“这大宅子的屋契,写的是我的名字。” 甄平安这次是真的讶然,她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春桃,道不出半句话。 “有状师的盖印,还经了尚诚行的公证,哪怕日后老爷反悔了,这宅子也是我的。” 怕甄平安不信,春桃再说道。 “夫人好福气。”甄平安举起茶壶,为两人添满茶,诚心诚意地羡慕道。 春桃接过茶杯,润了润喉咙:“所以呀,我方才这话真不似挤兑挖苦你的。”她搁下杯子,拢了拢头发,道:“你想呀,我家老爷是这样大方豪爽的人,能被他看重的人,定然也不会是小气刻薄的,加之那安国侯点石成金一样的本事,你若是能攀得上,能讨得了他欢心,什么样的宅子住不到,更不要说请大夫来为你母亲治病这种小事情了。” 她想了想,再道:“指不定,连御医也请得来呢!” “御医?”甄平安略有些莫名:“御医不是皇宫里的人才配使唤的么?” 春桃一撇嘴,轻摇着绢扇。 室内的炉火烧得太旺盛,暖意稍稍有些太过了。 她对甄平安道:“你说的不差,御医寻常人是使唤不了。可是,安国侯与当今三殿下是好友至交,每日形影不离,若是安国侯开了口,三殿下定是不会拒绝的。” “三殿下?”甄平安微微侧首,沉思稍许,问道:“家父尚在生的时候,与陶府、辛府也有些小小的买卖往来,我曾听他说,先皇后王氏有一子,自小聪慧不凡,是不是这位三殿下?” 春桃摇头道:“你说的那位先皇后王氏的儿子,是二殿下。三殿下的母妃,是当年辽国嫁过来和亲的公主耶律氏。” “哦,是这一位……”甄平安恍然道。 春桃道:“就是他!我家老爷私下常说,大宋官家这么多的皇子、公主,唯独这位三殿下身份最尊贵,你想呀,他的父亲是大宋的官家,母亲是辽国的公主,亲舅舅是辽国的官家,这样的身份,天下间都找不到别个了。” “只可惜当不了储君。”甄平安微微叹息。 春桃不以为然:“就是当不了储君才好!” “为何呢?”甄平安明知故问,只为了迎合对方。 “储君有什么好当的?伴君如伴虎,顺利当得了官家还好说,但我家老爷说的,官家正当盛年,那储君太子做个二、三十年的,少不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若是顺顺利利当得了新官家,那倒还算值当了,一个不慎惹恼了官家,像之前那些被贬为庶人的太子,也不是没有过。” “有道理。” “他自己倒霉,也就算了,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与他交好的人,总难免被牵连着倒霉的,所以呀,”春桃笑了笑,眼睫轻眨:“我家老爷总夸安国侯有眼光,不去攀附那些不切实际的,唯独与三殿下交好——以三殿下的身份,日后不论哪个皇子做官家,他也是妥妥的王爷,谁也动他不了。” 甄平安重重点头,慨叹道:“好眼光的是詹老爷才对。” “那当然!”春桃听了这话,比甄平安夸赞自己还要高兴:“老爷要不是聪明绝顶、英明神武,怎能有如此的一番事业?你别看詹府这样的好气派,其实,老爷在辽国的述律府里,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而且他母亲是宋人,从小受尽冷落。如今的好光景,全是靠他自个儿闯出来的路子,如今,倒是连他那些嫡系的兄弟,也要仰仗他几分呢!” “真了不起。”甄平安听了这些,是真心地佩服。 春桃又道:“所以呀,我家老爷如此厉害的人,他也要对安国侯马首是瞻,那安国侯就当然更加了不得了。” “所以,平安就更高攀不上来。” 甄平安下意识地伸手抚脸,低头道:“我这样的容貌,穷人妻也好,富人妾也罢,都是奢谈罢了。” 她抬眼看着春桃,目光里既有哀怨,更多的是坦然,一种认命的坦然:“其实,我也做好了打算的,万一……万一家母故去了,我便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旁。” 春桃心头一软,无限怜惜眼前人,她轻轻拍了拍甄平安的手,宽慰道:“你先别要灰心,我家老爷也认得不少妙手回春的郎中大夫,待他自辽国回来,我求他替你问问,说不定能有好的方子,能令你祛掉这胎记呢?” “夫人您已经相助了我许多,平安还怎么敢再生叨扰?” 春桃咧嘴一笑:“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若是能寻得好的去处,日后指不定还要你提携帮衬我呢。” “夫人真爱说笑。”甄平安似乎不对此事抱希望。 她又把话题扯回去:“说来了,平安觉得有一点蛮不解的。” “哦?”春桃挑眉,问她:“什么呢?” “安国侯府曾是汴京首富,哪怕家道中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甄平安如实将疑惑道出:“安国侯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他要找一枚玉佩,自己发散人手去找寻也是可以的,不然的话,拜托三殿下不是更好?何以要委托詹老爷呢?” …… 第三百一十三章 读书识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春桃被甄平安这一问,才发觉事情有说不通的地方。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一层,我也不懂,会不会是因为我家老爷在辽国有商号,他以为老爷的人面比他更广一些?又兴许,他有不便出面的原因?” 甄平安眸色一黯,低下头去,顺势装作不解的语气:“那些王孙公子在打算些什么,我们女儿家家的,也委实猜不透。” “可不是嘛,”春桃坦诚道:“老爷与我提过的事情,我尚且能在你面前说些皮毛;但老爷没与我说过的,我真真是想编也编不出花样。” 甄平安心道,在春桃这处大概问不到更多的了。她便阁下茶杯,起身又揽过那柄竖箜篌,对春桃笑道:“春桃夫人,这首《阳关三迭》,你可要再听一遍?” 春桃不应答她,反而微微蹙眉道:“平安,你且与我说句实话……”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甄平安放下正准备拨弹的右手,柔声道。 “在老爷回府之前,这曲子我能学得了么?” 甄平安点头,肯定地答她:“可以。” 春桃追问:“弹得似你这般好?” 甄平安一怔,轻笑道:“夫人,平安自五岁起习音律,七岁开始学的卧箜篌,九岁再学这竖箜篌……” 言下之意,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春桃纤指扣紧茶杯,眉心不展。 少焉,她轻轻抬眼,对甄平安道:“平安,你教我识字可好?” “嗯?” 甄平安微挑眉,未料到春桃忽而有这样的请求。 “你上午教我认字,下午教我弹箜篌,”春桃的语气隐隐有急切:“学资我给你算两份的,午膳你与我一道吃。” 她自问,这对于眼下情况窘迫的平安来说,是个相当可观的待遇。 果然,甄平安只略略顿了一下,就立马答应:“从明日开始?” “嗯,明日,”春桃得了她的应承,随即笑逐颜开:“我明日便遣康伯到府上接你过来!” 康伯是詹府的其中一个车夫。 甄平安点头:“承蒙夫人关照了。”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偏厅前的珊瑚树已经换了一株,比耶律骊他们上次见到的还要巨硕,足足有六尺长宽,色泽也更加莹润鲜红。 就连上头的宝石,都多了不少。各色深浅、大小不一的蓝宝石、红宝石和祖母绿,镶嵌得密密麻麻,骤然望去,亮得令人闪不开眼。 转角的地方,原先的紫铜香炉,已经替换成精致低调的黑釉瓷熏炉。 唯一不变的,是袅袅的云烟依旧。 这次,燃的不是宋国的宁神香料,而是大辽特有的香方——瑞丰年。 龙涎香、沉香,还有天竺的白檀,以及大食的乳香。 珊瑚树背后,放了一个陶制的鱼缸,看起来朴实不起眼,细细一俯身,才会发现里头养的是极名贵的锦鲤——蓝衣、花秋翠、雨墨衣,还有鸣海浅黄,都是动辄数十贯一尾的品种。 偏厅内,先前那些镶宝石贴金边的桌椅台凳,亦尽数换成一水的黑檀木家私。 然而,里头的梁柱却又全部漆上了金色。 耶律骊、耶律驰与耶律骢三人相视一看,交换眼色,目光中都有惑然。 满屋子文不文,俗不俗的。要说这里似宋国那边的淡素怡人,偏偏又杂了过分浮夸的奢华;若道是如大辽的大气坦然,却夹了不少刻意的寒酸。 这述律铁赤剌,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抑或是,他本来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怪品位? …… 就在他们默然之际,詹孝义快步迎了前来。 ——“二殿下、四殿下,九公主!”他含笑,且躬身拱手向他们三人行礼道:“承蒙三位殿下大驾光临。” 耶律骊率先扶起他:“铁赤剌舅舅何必多礼?真真折煞我们了。” 但其他二人,都默契地不接她的话。 耶律骊又径自说道:“铁赤剌舅舅,我们几个方才一时兴起,在你商号的门口排队了好一阵子。” 詹孝义皱了皱眉,连忙道:“是我招呼不周,恕罪,恕罪!”他顿了顿,对耶律骊笑道:“殿下,您要多少马裘酒,只管与我说便是,哪用得着排队呢!” 耶律骊摆了摆手:“闲来无事,图个好玩有趣罢了。” 詹孝义弯眉赔笑,心里却是丝毫不信。 黑釉熏炉里,香料经由火焰的燃烧,化为缕缕轻烟。 “瑞丰年”是大辽最有特色的一条香方。 皆因——其初闻时已经甚是浓烈,闻得久些,就更刺鼻了。 耶律骢离那熏炉最近,禁不住轻轻咳了几下。 耶律骊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恭维詹孝义道:“铁赤剌舅舅的马裘酒,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夫贩卒都趋之若鹜。哪怕排队一两个时辰、哪怕添些银钱插队,也要一尝……” 她嘴角轻轻一扯,泛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这在上京,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詹孝义看了这个笑容,目光一凛。 莫不是…… 他暗暗叹了口气。 莫不是,又要被乐老弟说中? …… ——“马裘酒畅销是必定的,就算以原定的贵价钱,也是不愁卖的。” 那天,“乐琅”这样断言道。 “他”话锋一转,神色忽然怅然起来:“最怕……你们那边的官府会以此为籍口。” “哦?”詹孝义满不在乎:“我卖我的酒,客人爱出什么价钱,官府有什么由头来管?” “乐琅”轻轻摇头:“恋盏贪杯,总不是好事。我想,世间没有那个官家,会放任自己的子民都变成酒鬼。” “他”思及此处,似乎释然,舒展眉梢道:“这么想来,若是贵国的官府若是要禁酒或者限酒,对百姓来说,也不是坏事。” “禁酒?限酒?” 詹孝义失声一笑,笑“他”杞人忧天。 “乐琅”没有与他争辩,只悠悠润了一口茶,希冀地说道:“其实,我更希望羊毛的生意能顺利。” “嗯?” “比起马裘酒,这才是利国利民的好生意。”“乐琅”托腮看向窗外的远方。 “对宋国而言?”詹孝义扬眉,下意识不屑地问道。 “不,”“乐琅”回过头来,淡然地否认:“对两国而言都是好的。” ……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是否打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对两国而言都是好的。” 詹孝义不敢苟同:“对两国都好?哪有这种好事1 “怎么不会有?相互都有利可图的买卖,你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说别的,就我们着手准备的这桩生意,便是对你我都有利可图。” 这次,“乐琅”竟是好耐性地与他理论起来。 “这种买卖本就少见,”詹孝义没有被“他”轻易说服:“更何况,大辽与宋国并非生意,你们宋国也有这样的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说着,眉头紧皱,认真道:“辽宋必有一战,这是毫无疑问的1 “乐琅”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静默不语。 詹孝义被“他”看得发毛,不自然地反问:“怎么了?” “乐琅”抬眼,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定定看向他:“詹大哥,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到此处,却又停下。 “想过什么?”詹孝义最受不了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你要问什么,问便是了1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宋和大辽之间,可以不打仗一直共存?”“乐琅”一口气说出心中的问句。 詹孝义想也不曾想,立即答“他”道:“不可能1 “乐琅”忽视他的答话,径自继续道:“甚至,会不会有可能不打仗,两国合并成一国?” “异想天开1 詹孝义重力一搁茶杯,瓷器触着桌面,咯地一响,他挥动着手指,这是他激动时的习惯:“两国合并为一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辽战败,我们都变成宋人;要么宋国战败,你们都变成辽人1 “你如此希望打仗,万一真的打起仗来,你要站什么立场呢?你的父亲是辽人,你的母亲是宋人两国不打仗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呀。”“乐琅”也放下茶杯,托腮望着他,不解地问道。 “并非我希望打仗,而是这场仗终究会有,不会因你我的希冀与否而改变1 詹孝义始终坚定这一点。 “乐琅”不与他急躁,慢条斯理道:“我觉得有一种情况,能致使两国打不起仗来。” “哼,”詹孝义冷哼一声:“那你便说说罢。” “假如两国一直势均力敌,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不就打不起来咯。”“乐琅”盈盈笑道。 詹孝义一愣:“势均力敌我懂,可什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两国的经济相互依存。” “经济?” “唔,”“乐琅”沉吟一下,耐心举例道:“你想想看,我们将要生产、贩售的毛衣,需要来自大辽的羊毛,对吧?” “嗯”詹孝义半懂不懂。 “毛线要纺制、毛衣要编织,这需要大宋的巧手工匠,对吗?”“乐琅”一步一步地引导詹孝义思考。 詹孝义想了想,轻轻点头。 确实,论能工巧匠,宋国比大辽的要厉害。 “再比如,这些毛衣制好之后,光是在大辽贩售,是贩售不完的,光是在大宋贩售,也是有剩余。因此,其必然是在宋、辽两国都有销售的。” “没错。”詹孝义再次点头。 “乐琅”终于说到重点:“假如以种植羊毛、编织毛衣为生的人足够多,两国要是打仗的话,必然会影响他们的生计——两国交战,大辽的羊毛定然不允许运往大宋,大宋的毛衣也无法销往大辽。” “嗯,确实。” “如此一来,这些人定然是不想打仗的。不想打仗的人越多,你所说的必有一战,就越不可能发生了。” 詹孝义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然而,转念一想,他的眉头皱得比之前更甚了。 “要是这般一直相互提防,又憋着不出手,那我还情愿痛痛快快打一仗呢1 他猛一转头看向“乐琅”,发自内心地说道。 “乐琅”这天大约是心情不错,居然还没有放弃,继续劝说道:“詹大哥,你如今用哪里的语言与我交谈?” “宋语呀,你这什么问题”詹孝义正想奚落“他”一番,怔了怔,又以为是对方在挤兑自己,撇了撇嘴,生气道:“我也想与你说辽语,可你听得懂么?” “我是听不懂,”“乐琅”拍了拍詹孝义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我再问你,辽国懂宋语的人多嘛?” 詹孝义虽然不忿气,终于还是坦然道:“不少。” “懂得宋文的人,也不少吧?” “嗯。”詹孝义答得不情不愿:“也不少。” 岂止不少? 非但大辽的官家、贵族子弟、文武百官都通熟宋文。更有甚者,大辽的对外正式公文、朝廷诏令奏议、还有对大宋和西夏的所有文件,全都用汉文。 还有,佛经的解释、著述,士人的科场考试,契丹文学家的诗文集等,也都用汉文。 “乐琅”又再问:“你们丈量的时候,用的是‘厘’、‘分’、‘寸’、‘尺’、‘丈’、‘引’?” 詹孝义答他:“和你们一样,十厘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 “乐琅”打断他,追问道:“那称重呢?‘石’、‘斗’、‘升’?” “正是。” “‘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我实在不懂,究竟宋人和辽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1 詹孝义立马反驳他,但张着口,怎的也说不下去。 是呀。 区别在哪里? “我们穿的和你们不一样。” 詹孝义勉强想到一点。 “乐琅”看了看自己衣衫,也看看詹孝义的衣衫:“有什么不同?” “我在宋国当然和你们穿一样的,但在辽国并不这样打扮。” “那你这幅打扮在辽国会很怪异吗?”“乐琅”问他道。 詹孝义一窒,不自觉地放小声量,说道:“其实,也是十分平常的,上京甚至有不少王孙公子也会着宋国的衣衫。” “乐琅”不再追问他。 詹孝义又想到了另一点:“我们辽人是髡发的。” “那你现在髡发了?” “我在宋国,当然不髡发,但是” 他说到这里,就再说不下去了。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的叫唤,让詹孝义回过神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请多指教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的叫唤,让詹孝义回过神来。 “公主殿下,”他嘴角微扬,心中有了最坏的打算,反而淡定起来:“有何赐教?” 耶律骊径自坐在茶几的旁边,不客气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笑道:“哪有外甥女儿‘赐教’舅舅的?铁赤剌舅舅真爱说笑。” 詹孝义不接她的话,迈步走到她的对面,撩起袍角坐下,与她相视而看。 偏厅里,忽而寂寂。 良久,耶律骊先开口道:“不过,太后却是有道懿旨,托阿九交到舅舅手上,”她嘴角仍噙着笑:“说不定,太后她老人家会有所‘赐教’?” 说罢,她自袖笼掏出一幅卷好的、赤金色的丝帛,递了给詹孝义。 詹孝义躬身接过,展开细阅。 果然,是一封“未颁布”的懿旨——说是为免百姓酗酒成瘾,继而酒后滋事,“拟”在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以及完颜部施行“限酒令”。 詹孝义不怒、不惊,只莞尔。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的镇定自若,倒让耶律骊略感意外,不禁对他别作一眼。 耶律骢坐得离他们稍远,他事先不曾知晓这懿旨的事情,悄声向坐在身旁的耶律驰问道:“皇祖母的诏令写了些什么?” 耶律驰也压低声量,答道:“不是诏令,是” 他附在耶律骢的耳边,细细为他解释。 那边厢,詹孝义没有说一句话,从座位坐起身,来到窗户前的书案旁,拿了一张宣纸和两支毛笔,还有一台墨砚。 回到茶几前,他放下笔、砚,将那宣纸一撕为二,递给耶律骊其中一张,对耶律骊道:“公主殿下,请1 耶律骊会意点头,比了比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同时起手,快速地在宣纸上挥动着毛笔。 耶律骢看得云里雾里:“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 耶律驰目光一沉,冷冷地回答他。 片刻,不,没有片刻。 不过是须臾,二人同时停笔。 耶律骊将手中对折,递给詹孝义。 詹孝义也是同样的动作。 两人相视一眼,交换过各自手中的宣纸。 打开一看,耶律骊禁不住咧嘴一笑。 抬眼向詹孝义看去,对方也是同样的笑颜。 “就这样说定了?” 她问。 “嗯,就这样说定。” 他答。 两人的话说得似猜谜语一样。 另一边的两人听得茫然,恍如堕入烟海。 “说定了什么?” 耶律骢问他们道。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一旁的黑釉熏炉有燃烧香料的声响。 “噗嚓”、“噗嚓”。 轻烟缕缕。 如雾,如云。 耶律骊一直看着詹孝义,嘴边的笑意早已减去,双目敛着眸光。 良晌,她起身,立正身子,肃然地对他拱手道:“述律铁赤剌,请你多多指教。” 这次,他没有唤詹孝义“舅舅”。 詹孝义瞬即明白,她终于肯把他当对手看待。 于是,他也一样地站了起来,对她拱手:“请多指教。” 耶律骊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未几,她忽又停步回头,对詹孝义笑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后,白达旦部的一切货物往来,将均以辽钱交易。” 詹孝义轻挑了一下眉梢,微微颔首,没有耶律骊料想中的喜色。 “你不意外?” 她好奇地问。 詹孝义一笑:“殿下真正想问的,并非我意外不意外,而是——我为何不感激。” 耶律骊不否认:“对,你为何不感激?” 詹孝义直视她的目光:“白达旦部货物往来以辽钱交易,对我是好事,难道对你们就是坏事?” 耶律骊抬眉,唇边微微再次有笑意。 詹孝义继续道:“‘双赢’。” 这,是他从“乐琅”那处学来的词汇。 “‘双赢’?” 耶律骊也为这词儿感到新奇,她轻轻侧首,喃喃地说了几次,忍不住赞道:“很贴切1 詹孝义也扯了扯嘴角,淡然道:“合作愉快1 同样是“乐琅”的口头禅。 耶律骊展颜一笑,这次真的不回头地往外走去。 耶律骢连忙跟了上去,不住地探问:“你们到底在谈的什么?” 他们二人一个追问,一个不答。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来庭院里。 午后的日光,直直地照在二人的背后。 耶律骊绯色的衣衫,显得格外鲜艳。 耶律骢跟在她身后,一下子被这明艳的颜色晃了神。 “怎么了?”耶律骊听得突然没了声音,不禁狐疑回头,问道。 “没,没什么。”耶律骢回过神,继续追问:“你们谈的什么,就不能与我透露一二?” 耶律骊以为他生气了,只好将方才与詹孝义交换过的宣纸递了给他看。 偏厅内。 耶律驰没有跟着耶律骊与耶律骢离开,而是不发一言地留下来。 “二殿下,有何赐教?” 詹孝义问他。 “本殿想看那张纸。” “纸?” 詹孝义想了想,醒起方才被他胡乱塞到袖子里的宣纸。 他搜了出来,递给耶律驰:“是这张么?” 耶律驰接过,只见那上头赫然写着五个字——“一贯五百文”。 ——“‘一贯五百文’?” 耶律骢将那宣纸左看右看,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于是不解地向耶律骊问道:“什么意思?” 耶律骊本是懒得解释,但无奈耶律骢目光急切,似要逼得人透不过气来才安心。她叹了一声,解释道:“一贯宋钱,换一贯五百文辽钱。” “是猜谜?” 耶律骢皱着眉头,心中暗忖: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谁看得懂? “是‘一贯宋钱,换一贯五百文辽钱’的意思?” 耶律驰只想了一瞬,抬眼望着詹孝义,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疑惑。 他问的这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二殿下果然聪慧睿智。” 詹孝义的奉承,不知为何,隐隐没有了之前的恳切殷勤。 “你的那张,写了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这句,是真的肯定。 “不是差不多,”詹孝义笑了笑:“是一字不差。” 耶律驰闻言,半眯起眼睛,嘴角只往一边扯起,看起来是个讽刺的笑容:“聪慧睿智的人,是你们才对。” 第三百一十六章 当不得 /253045侯爷贵性最新章节! “那么,你的那张写了什么?” 耶律骢问。 “如果我写的和他写的大相径庭,”耶律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方才我与他还能谈得下去么?” 耶律骢停下脚步,恍然大悟:“所以你写的也是差不多的数目?” “不是差不多,是一字不差。”耶律骊头也不回。 回廊里,她大步流星,渐渐与耶律骢拉开了距离。 “那么,白达旦部的货物往来以辽钱交易,又是为何?”耶律骢眼看被落下,连忙小跑紧跟。 耶律骊忽地停下脚步。后面的耶律骢差点撞上她后背。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铁赤剌舅舅?”她转头问他。 “嗯?” “铁赤剌舅舅想必很愿意详细为你解答的。” 耶律骊侧首,狡黠地笑道。 “有道理1耶律骢被他一言惊醒——述律铁赤剌不敢在他面前拿乔托大,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荆自己何必跟着耶律骊身后苦苦追问? 于是,他立马转身折返。 孝义商号的门前。 先前在此处排队买酒的人,都已经散去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十数个人还在等候。 不远处的驿亭,耶律骊摸着黑马的颈,正准备跃上马背。 ——“阿九。” 耶律驰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耶律骊回首一瞧,发现他脸色阴沉,眼眸如无底的深井,静静望着她。 “有什么不妥?”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孝义商号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耶律驰一语不发。 思绪翩飞纷乱。 良久、良久,他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至无意中察觉到耶律骊绯色的绸缎衣袍,才释然。 “阿九穿的是男装,但始终是选了女子的颜色。” 耶律驰不掩饰他松了一口气的畅然。 “方才在偏厅里,为兄莫名地,恍然间竟把你当做了男子,只感到惶惶难安,若如芒刺在背。” 他脱口而出,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耶律骊目光一凛:“我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有何相干的?” 明知故问。 但她就偏要问一问。 “如果你是男子,”耶律驰心头一阵酸与涩,舌底,有来自嫉妒的苦味:“那我必然不得不提防你。” 他顿了顿,坦然笑道:“你是女子,我不用提防你,不必苦苦嫉妒你” “然后呢?”耶律骊不耐烦地打断他:“可以手足情深?可以推心置腹?” 她嗤然一笑,丝毫没有为耶律驰的青睐而惊喜,竟是满心被冒犯的刺痛,冷冷反问:“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连你的一点点提防、一点点嫉妒都当不得?” 耶律驰面色一僵。 她说的没错,他心中正是这么想的。 一个女子,有什么好让他提防、嫉妒的? 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错? 不理会耶律驰的愕然,耶律骊转头跃上马背,“吁”的一声,骏马扬蹄,潇洒而去。 汴京。 白虎大街与汴桥的交界处。 缓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康伯。” 丫鬟阿巧掀马车的前帘,对掌车的康伯柔声说道:“等下能不能在‘玉良缘’的门口停一停?” 康伯点了点头,正要答应。 里头一把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康伯,不必了。” 阿巧连忙回到车厢内,茫然地对甄平安问道:“安娘,我们不是要去‘玉良缘’变卖首饰,筹钱为夫人买药的么?” “不必了。” 甄平安淡淡一笑,她万分怜惜地,轻轻为阿巧扫了扫额角的发,心道:这两年,着实辛苦了阿巧,为她和她“母亲”东奔西跑,终日惶惶。 “不必?”阿巧不解:“那,那夫人的药费怎么办?” 她想当然地,以为安娘是不舍得继续变卖珍宝——老爷留下的遗物。于是,阿巧好生劝说道:“安娘,钱财珠宝都总是身外物,夫人的病要紧。” 夫人是老爷的续弦,并不是安娘的亲生母亲,安娘为她节衣缩食、奔波劳碌,已经是仁至义尽,老爷留下的传家之宝,也只变卖剩下少数几件安娘的“想法”,阿巧能理解,但夫人总归是她嫡母,不孝的名声传了出去,可是会影响日后婚嫁的。 “阿巧,你多虑了,”甄平安笑意更浓:“方才,詹夫人已经答应长期地聘我做琴师。” “当真?”阿巧也跟着笑了。 不必再不断变卖财宝,又能有银钱为夫人治玻 这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她还聘我教她识字,有两份的学资。” 阿巧瞪大眼睛,万万想不到,山穷水尽之际,忽然间会有了这样的好事。 甄平安也同样在心里慨叹——寻寻觅觅许久,她都已经快要放弃了,哪知道竟然‘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日在‘玉良缘’碰巧听到春桃要买凤凰式样的白玉佩 “那件事”终于有了些许眉目、线索。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自顾自地一笑。 着急、压抑,不断失望、不断强迫自己去坚持 隐隐数年,到今日,终于可以略略松一口气了。 “安娘,我们现在是去杏林堂配药吗?” 阿巧问道。 甄平安佯装沉思片刻,皱着眉头,对她说道:“母亲的病在杏林堂治了这么许久,丝毫不见得好转” 阿巧不疑有他。 夫人久病不起、药石无灵,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之前在‘玉良缘’,我听得那黄掌柜说过,朱雀大街那边有家回春堂,”甄平安说道:“他说那里的郎中口碑颇好,有‘妙手回春’的美誉,只是药资比寻常的医馆要贵上许多,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提及此事。” 阿巧大喜:“太好了!待得詹夫人付了你学资,我们便可替夫人将那妙手郎中请来。” “詹夫人已经预先垫付了学资。” 甄平安自怀里掏出一个锦绸的钱袋子,朝阿巧扬了扬。 阿巧笑着点了点头,连忙再次掀开车帘子,着急地大声道:“康伯!劳烦到朱雀大街的回春堂1 清晨。 拂云殿。 乐琳打开瓷盅的盖子,里面是刚炊好不久的白米饭,加了一些红枣、枸杞,白里点点的红色,煞是好看。 拿着饭勺,她为柴珏盛满一碗。 如今,他已经能吃饭了,乐琳着实为他高兴。 “后天开学了,你不忧虑?” 反而,轮到柴珏为“他”担忧。 “死猪不怕开水烫,有什么好忧虑的?”乐琳满不在乎。 “你不知道?”柴珏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