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骨》 第1章 重生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苏小棉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只知睁眼的刹那,魂魄已轻如飞絮,浮于半空,四周墙壁雪白,气氛肃穆,几个白大褂来来往往,耳畔不时传来医用器具互相碰撞的声响,简短而冷冽。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很年轻,大约还不到二十岁,双目紧闭,神态宁静,除了那失去血色的唇角凝结的一抹微笑略显僵硬之外,她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一般并无不妥。 医生们仍在全力抢救,但苏小棉知道那女孩已经死了。 因为那女孩的面孔,与她一模一样。 苏小棉有点呆滞,不知这事儿若搁别人身上是何反应,总之当她端详着自己的尸体的时候,心里既不怎么吃惊,也不特别害怕,甚至没有太多的遗憾,最强烈的情绪反而是好奇——那枚蒂凡尼设计珍珠冠下一头长及腰际的栗卷长发,一袭露肩式经典款verawang婚纱搭配红宝石项圈,两只腕上分别扣着一对宽约三寸的铂金镶钻手镯,床边地上还有一双紫银色名牌高跟鞋。。。这女孩当真是她?如此名贵华丽的装扮,绝非普通阶层所能拥有,也就是说,她生前的生活环境,极其宽裕富足? 她却是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如此隆重的打扮,事实上除了她的名字苏小棉,她什么也想不起来,而她端详着尸体越久,就越觉得在这样精致华美的衣妆下,那张本是无比熟悉的面孔万分陌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诡异。。。 看起来是她,又不是她。 这话听起来矛盾可笑,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好吧,横竖是已死了,又何须纠结仪容问题,幸而虽然容色如纸,她仍不失为一具艳尸。 “,clear!”医生拿起电击器,对着她的身体连击三次,次次调高电压却不见任何效果,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的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医生终于放弃,正式宣告她的死亡,护士拔掉输液管,将被单蒙过她的头顶。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倚门而立的男人,那男人气质斯文,容貌俊逸,一袭灰色立领风衣熨帖流畅,左手无名指上带一只铂金戒子,与她无名指上的那圈指环正是一对。 这男人。。。是她的丈夫? 苏小棉打量他,记忆的海洋是一片空白。 “小棉。”他唤她的名字,神情温柔缱绻,语调动人缠绵。苏小棉忽然心中一酸,不由抬手向他招呼:“喂——”他却毫无所觉,目光只定定落在床上,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屈膝半跪,伸手拉下被单,将一束粉嫩绽放的捧花放在尸体胸口。 他紧紧抓起那只带着指环的素手,俯下头去,喃喃自语:“小棉,我来了,你听到了么。。。我来了。。。我们。。。结婚。。。我们结婚。。。”低低的啜泣,压抑而痛楚,仿佛是一只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幼兽,苏小棉忍不住颤抖起来,倘若如今她还有心脏的话,那颗心脏已被他的哭声拉扯得变了形。 “喂——我在这里——”苏小棉拔高音量,冲他大喊,与此同时,窗外骤亮,一束白光迎面射来,光芒的尽头出现一扇半开的门,那条门缝犹如充满魔力,吸引着她身不由己地后退。 苏小棉与男人渐行渐远,这时,男人突然扑倒在尸体上,克制的呜咽猛地爆发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小棉。。。小棉。。。别离开我。。。” 男人的伤心欲绝令苏小棉益发难过,她大声唤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朝他的方向移动,两手拼命挥舞,她终于够到了他,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指尖穿透了他的胸膛,如入无人之境,此时,窗外白光暴涨,一股大力袭来,卷起四周的气流疾速旋转,似龙卷风一般将她团团包围,带着她离开病房,飘向那扇门。 刺目白光如流星雨划过苍茫黑夜,从眼前一闪即逝,待苏小棉回过神来,犹如溺水之人浮上水面,一阵心跳加速,急促喘息,手足皆是冰冷。 周围阴森晦暗,只能借着从天花板通风孔里透进来的几缕月色,勉强视物。 目之所及,徒墙四壁,约莫十平方的陋室里,除了角落一只马桶,对面一个水槽,水槽上搭着个盆之外,便是自己身下的一张硬板床和一条破旧的薄被。 她仍穿着一身白裳,但这白,不再是婚纱的洁白,而是囚衣的惨白。 这里是。。。地牢? 苏小棉视线下移,看见一双脚丫子,再次大吃一惊。 这根本不是她的脚,她的脚起码还要大上一码,且她记得方才尸体的脚趾甲上,擦着鲜红的指甲油。 她抱着自己的臂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寒颤,心里对这场变故有个猜测,但同时又希望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她不免想起那个男子,那个差一点便要成为她丈夫的男子,他哭得那么伤心,分明爱她至深,可是她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不为人知地发霉。。。她感到气恨、不甘,却又无计可施,抬头瞪着前方锈迹斑斑的铁门,思绪纠结如乱麻,半晌终于把心一横,低头撞了过去。 无论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总要赌上一赌——横竖眼下情形也好不到哪去,如果这边结束了,保不齐她就能原路返回,回归元身,与她的新婚丈夫破镜重圆了呢? 她这么希冀着,便也不怕疼了,只怕赶不及时,万一那头尸体被火化掉,事情就难办了。 然而,就在她的脑袋即将与铁门亲密接触的刹那,铁门‘哗啦’大开,令得她以一头西班牙斗牛的姿势,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嘿,昨天还嚷嚷肚子疼,今天就生龙活虎了。”耳畔响起一声尖笑:“这么能演,不愧是戏子生的。” 门外走廊上了灯,周围顿时明堂起来,苏小棉眯了眯眼,一时还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但仍看清了方才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唇上蓄着一排小胡子,眼神滴溜溜地打转,打量她的目光很是惊悚。 再看被她撞得倒退一步的,乃是个身形高瘦的青年,剑眉星目,神情冷峻,一身戎装笔挺,肩章呈亮。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自是苏小棉目前最想问的两个问题,但可惜对方并不给她任何提问的机会。 戎装青年未发一言,一见她便擒住她的胳膊,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拽着她抬脚便走。 “三少,这丫头可是四少扣下的呐,您一来就要拿人,未免欠妥吧?”‘小胡子’拦在戎装青年面前,阴阳怪气地道:“四少可是有令在先,要教训这丫头,任谁都不得放她离开地牢半步!三少若执意拿人,还请三少等四少回来,与四少商量之后,再定夺她的去留好啦!” 戎装青年瞄了‘小胡子’一眼,唇角微微抿起,蓦地从腰间拔出一只手枪,抵上‘小胡子’的脑袋。 “三。。。”‘小胡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戎装青年就已扣动扳机,‘砰’一声,把‘小胡子’崩了。 苏小棉低头盯着囚衣上被溅到的两朵腥红,整个呆若木鸡。 “狐假虎威的走狗。”三少杀了人,却是一脸若无其事,收枪动作干净利落,伸手抬起苏小棉的下巴,双目炯炯迫人:“记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也没看到。” 苏小棉睁大眼,机械般地点一点头,跟着便昏了过去,等她再度醒来,周围场景又换成了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墙上本有一扇小天窗但已被封死,只隐约瞅见黑漆漆的夜色。 她一骨碌爬起来,又立马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就跟散架似得酸疼不已,她一边长吁短叹一边揉肩捶腰,顺手提起床头柜上一只茶壶倒茶,怎奈壶内空空如也,竟是半滴水都不剩。 此时此刻,苏小棉不知今夕何夕,今地何地,嗓子干得冒烟,肚子饿得唱空城计,身上套着件脏兮兮的染了死人血的囚衣,门缝底下吹来阵阵阴风,令她牙齿打战,遍体生寒。 就在她绝望得想要大哭一场的时候,一股香味不期而至。 她天生狗鼻,一嗅之下便知这是蹄髈,且是加了陈年花雕的红烧蹄髈,酒香勾出肉香,香上加香,于是香得她垂涎三尺,两眼放光。 民生基层需求打败一切对于未知的恐惧,她仔细检查了门锁,从发间摸出一根发夹,插入锁孔。 门虽被反锁,但门锁同房间一般老旧,已有些松动,苏小棉凭着直觉拨弄几下,只听得咔嗒一声,她忙用力一推,门果然应声而开。 本以为这里光线昏暗,也是一处地下室,孰料竟在二楼,外头望出去有一个开阔的庭院,而香味则是从底楼飘上来的。 四周很安静,只有栖息在庭院树梢上的鸟儿在鸣叫,苏小棉心里害怕三少会不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但这会儿肚皮高唱空城计实在管不了那许多,便快步穿过走廊,寻着个木楼梯,下楼寻香而去,一直跑到底楼过道尽头的一间厨房门口。 厨房内空无一人,唯有灶台上一锅蹄髈煮得正欢,闻着那扑鼻浓香,苏小棉愈发饿得头晕眼花,立马一个箭步跨过去,抄起锅旁一双木头筷子,夹着一块半筋半油的蹄髈就往嘴里送。 好烫啊。。。但纵被烫得龇牙咧嘴,她仍觉心满意足,浑身似被一股暖流包围,如获新生。 “小棉,真的是你。” 出乎意料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地点、一声似曾相识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苏小棉蓦然回首,只见一个男子倚门而立,气质斯文,容貌俊逸,一袭灰色立领风衣穿在他身上无比熨帖流畅,令人过目难忘。 ‘啪’。筷子和红烧肉齐齐掉下地去。 男子望着她,脸颊似染夕霞,薄唇宛如润玉,眼波里流淌的脉脉温情更若春/水点滴沥沥心头: “小棉,过来。” 第2章 夫妻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苏小棉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男子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抵在门上,扶着她的腰,俯首吻下。 与温文外表不同,他的吻深入而狂热,就像燎原之火,刹那席卷她的领地。 她被他吻得头晕转向近乎窒息,本能挣扎之际,耳畔传来一声厉喝:“穆世棠,你给我放开她!” 话音未落,一只‘白手套’横空卡位,将她从他的怀里硬拉了出去。 她抬头,只见三少站在一旁,剑眉紧蹙,一脸阴沉,而这会儿正抱着自己的‘白手套’则是个陌生少年,面上更是难看得不行,忽儿灰忽儿绿的,几乎跟他身上的军装一般颜色,她不明所以,又回头去瞧他,却见他仍是一副痴痴的样子,仿佛其余二人都是空气,他的眼里只有她。 “二哥,你又醉了。”三少眉头一拧,闪身拦在她与他之间,隔开他向她又伸来的手:“我送你回大公馆吧。” 他恍若未闻,踉跄着往前踏了两步,自被三少挡住去路,他这才看向三少,目光顿时凌厉起来,猛地用力推搡三少,三少却似铁人般纹丝不动,眼角余光在苏小棉的脸上一扫而过,对‘白手套’道:“四弟,你先带她上楼去。” “不许走!”他大喝一声,双目隐隐泛红,‘白手套’狠狠瞪了他一眼,打横将她抱起,快步离开庭院,院外铺着一条石子小径,小径左边有一座假山,‘白手套’抱着她绕过假山,又一阵七弯八拐,最后在一栋被丁香花丛包围的小洋房前停下,几个白衣黑裤的仆从候在门口,‘白手套’一扬下巴:“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说罢蹬蹬蹬一口气跑到三楼,踢开一扇房门,振臂将她扔下。 “哇。。。”苏小棉不及惊呼就已陷入一片柔软,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张丝绒铺就的大床,顶上的帐子薄如轻舞,绣着大朵鸢尾花。 “你怎么可以让二哥吻你!二哥喝醉了难道你也喝醉了?你。。。你这是存心气我的吗?!”‘白手套’一边叫一边飞扑过来,将苏小棉压在身下,急不可待地亲她吻她,苏小棉吓一跳,本能地扬手就是一拳,正中‘白手套’的鼻梁,‘白手套’猝不及防,呜呼一声栽下地去。 “小盈。。。”‘白手套’捂着鼻子,一脸怔愣:“你干嘛打我?” 苏小棉跪在床上,盯着‘白手套’面色沉沉,方才三少称‘白手套’为四弟,想来‘白手套’就是那个将她关在地牢里的四少,便哼道:“这还用问?因为你该打!” 四少见她冷言冷语,只以为她在同自个儿使性子,便放低了姿态,诚恳道:“小盈,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火头上的一时浑话,谁叫你口口声声要走呢。。。小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信守承诺,娶你进门,真心待你,绝不辜负!我是认真的!”说罢又将她一把抱住,覆上唇来。 苏小棉面对四少的步步紧逼,不由又惊又怒,眼看他的手扯下她为数不多的纽扣,她立马一巴掌挥过去,甩在四少的脸上,叫道:“你这是干嘛?你疯了吧?你谁啊?” “我谁?我是穆世铮!不过几天不见,你就要跟我玩失忆了吗?!”四少挨完一拳又挨一记耳光,天知道他这辈子还没被哪个女人这么‘修理’过,刚软下的脾气顿时复涌上来,张口如珠如炮:“我知你怨我怪我。。。是,我承认,把你囚起来是我不对,可你呢?你竟对我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执意要离开我。。。如果我不把你囚起来,你还是会一声不吭地跑掉!我说我不要再不管你。。。那、那是我当时气疯了,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来。。。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我们不是约定过,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厮守终生,成为对方的守护天使么。。。”说到最后,语声哽咽,眼圈都红了。 ?守护天使?这肉麻的台词让苏小棉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着四少说话的档口,她慢慢往后挪动,将要跳到床的另一侧时,眼角不经意一瞥,陡然看见墙上镜子里一张陌生面孔,刹那心头狂跳不已——这这、这是她? “小盈!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四少跺脚,发了疯似得扑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脚踝拉向自己:“我们、我们都那样了,你还要跑去哪里?你是明白我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你却口口声声说要把我还给辛颦。。。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抛下我,一走了之!我决不能答应!” 苏小棉听得稀里糊涂,头昏脑胀,然而最叫她震惊的,是自己外形的变化,偏生此刻,四少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紧压着她一阵猛亲猛扯,她挣不脱四少力大如牛,眼看一身单薄的衣裤就要被他扒光,不由放声尖叫:“救命啊!非礼啊!来人啊!” “非礼?”四少一跃而起,气得脖子也粗了:“我怎么可能非礼你?!小盈,你说过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是你心甘情愿给的我!”苏小棉只顾手忙脚乱地提裤子,随口道:“我心甘情愿地给你什么了?你有话好好说,站住了,别过来啊!” “你。。。你心甘情愿委身于我,做我的女人!怎么,你现在倒跟我装起糊涂来了?!”四少抓住苏小棉的胳膊,咬牙切齿:“难道你真以为,区区一封分手信就能勾销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情比金坚?!难道你当真能如你所说,你要忘记我、忘记我们共度的时光、我们之间的种种种种。。。所以你这是存心惩罚我吗?权当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吗?!” 听到这里,苏小棉也明白了七八分,这躯体的主人‘小盈’是四少的女友,小两口吵掰,四少囚禁‘小盈’,跟着不知‘小盈’出了什么意外,大约是死了,才令她得以进入‘小盈’的身体,鸠占鹊巢,变成了‘小盈’。。。可是,方才那与她前世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怎又口口声声叫她‘小棉’呢?如今她长得跟前世的苏小棉根本就是两码事,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她来呢? 苏小棉撑着脑袋,想不通。 “小盈,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忘吗,你能忘记我吗?纵然你能,我也不能!”四少猛摇她,就像在摇骰子一样:“你已是我的女人!你承诺过你会爱我一辈子等我一辈子的!我不许你出尔反尔!我不许你忘了我!” 苏小棉被四少摇地眼前金星乱冒,苦不堪言,憋不住大声道:“我是忘了!我在牢里死了一回,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少只道她仍在赌气,闻言极其难过:“小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我都跟你道歉了,那天我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撂狠话的,实在是你一直说分手,我一时上火就。。。小盈,好歹我们也一起这么久了,怎能说忘就忘呢?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一夜夫妻又怎样?”苏小棉冷不丁的一句反问顿时噎住了四少的话头:“就算以前上过床如今也下了床了,我是个女人我都不介意了,你一个男人有什么放不开的?” “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四少死死瞪着她,面孔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咬地咯咯响,愤道:“说到底,你就是不肯跟我,是不是?你究竟对我哪不满意?我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你有什么好的?” “我个子高,长得帅,又有钱,还是穆家四少爷!” “是啊,你是很好。”苏小棉抿一抿唇,只觉唇上仍留有那个人的余温,不由心中一动:“但我心里有别人了,所以。。。” “哦?你心里有别人了吗?少骗我了!”四少眸子一沉,怒极反笑:“你不肯跟我,始终就一个原因,你认为做妾是委屈了你,给辛颦斟碗姐妹茶是侮辱了你,即使我们穆家声名显赫,你也非要争一个正妻的位分不可,这才以退为进,跟我玩捉迷藏,迫我与辛颦离婚才能娶你,对吗?!” 什么?苏小棉的脑袋嗡嗡作响,实是没料到方才一长串煽情戏的目的居然是叫她做妾来的?!试问这个小盈姑娘究竟有多想不开,才要把身子给个有老婆的公子哥当小三儿啊!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之所以娶辛颦,是因为她父亲救过我父亲的命!小盈,除了正妻的名分,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你还要离开我?!你明知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呀!”四少冲过来紧紧抱住她,亲吻如骤风急雨般疯狂落在她脸上颈上:“我不让你走,再也不让!我要你!你是我的女人!”粗重的喘息落在她胸口,健壮的身躯匍匐在她身上,他双手并用脱她的衣服,单薄囚衣终于被他撕成几片破布:“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到底!我穆世铮绝不是不守信用始乱终弃之辈!” 虽然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但那种被强迫的感觉却是真实的难受,趁四少解皮带的间隙,苏小棉瞄准他的要害,屈膝狠狠一顶。 “嗷呜。。。”四少立马倒抽一口冷气,弓背弯腰脸色青白地滚下床,半天爬不起来。 苏小棉跳到床另一侧,瞧见一旁沙发上叠放着一套男式衬衣衬裤,她抖开一看,还算干净,便卷起过长的袖子和裤脚,将就着换上,跟着从茶几上的保温瓶里给自己倒一杯热白开,一边喝水一边从点心盒里掏了几块糕点来吃,待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喝完,方见四少一手撑地一手扶床杆子,勉强站直了。 苏小棉这才有闲暇仔细打量这位四少,只见他浓眉大眼,英姿勃勃,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一点,身高足有一八五以上。 论外形,确如他自评,是个帅气的小伙子。 只是若拿来与那人一比,就不得不逊色几分。 “喂你。。。四少,如果这笔风月账一定要算在我头上的话,咱不如直接一点,开门见山罢。”苏小棉吃完,拍拍落在身上的糕点渣,在沙发上坐正了,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做妾我不会;做妻你身边也腾不出位置,所以你若一定要对我负责,就干脆给我钱吧,只要你给我一笔钱,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恩怨情仇便算了结,从此以后大家谁也不欠谁,至于钱的具体数目嘛。。。” 苏小棉扳着手指头犯愁,到底要多少好呢? 从这房间的布置看,有点像是上世纪前期,一个没有卫星电视电脑天然气的时代,唯一一部话机还是手摇的。 三少、四少一身配枪军装、三少持械杀人。。。苏小棉暗暗心惊,若是猜得没错,她竟是有幸重生到那个风云起伏、暗潮汹涌、内忧外患的年头来了么? 鉴于当下通行货币与币值难以估计,她想了想,便对四少道:“这笔钱的具体数目便交你定夺好了,相信你是不会让一个弱女子吃亏的。” “你问我要钱?”闻言,四少的脸色竟是比方才命根中枪更加青白惨烈,似是无法置信一般地重复道:“你居然问我要钱?” “你不是说,除了正妻的名分,你可以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吗?”苏小棉摊摊手:“钱,就是我目前唯一想要的东西呀!” “那我们之间的感情呢?”四少双拳紧握,忿然道:“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用金钱可以买卖衡量的!” 苏小棉耐着性子道:“可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我不想当你的妾,我只想要你一笔钱。” “你。。。你。。。”四少仿佛被雷劈了,一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门口响起一声冷笑:“果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苏小棉循声望去,只见三少走了进来,看她的眼神充满鄙夷不屑。 第3章 审讯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三哥!”四少一见三少,急忙挡在苏小棉身前:“这是我与小盈之间的事,你别管!” “大姐到了,要见她。”三少不多废话,绕过四少,从沙发上拉起苏小棉。 四少一听更急了,立马抱住苏小棉的胳膊:“小盈跟那件事没有关系,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苏小棉被两人一边一个架着,脚底板离地三寸有余,三少、四少彼此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放手。 僵持不下之际,三少斜睨她一眼,淡淡道:“四弟,大姐最见不得穆家不睦,一个莫小棉已将二哥弄成这样,你若再闹,叫大姐如何还能容得了她。” “到底是大姐容不了她,还是你容不了她?!”四少浓眉紧锁,一双眸子紧盯三少:“三哥,你的手段穆家上下谁不清楚,张茂纵有不是,好歹也是我的副官,也跟了我这些年,你都不留半点余地,说毙就毙,更何况是与日寇有牵连的人。。。坦白讲,我不敢把小盈交给你。” “张茂是张基重的侄子,张基重做的那些龌龊事,张茂难道没份么?!”三少冷道:“你既心中有数,又何必妇人之仁,替张茂喊冤!他根本死有余辜!” “可你尚无证据!”四少涨红脸:“更何况,张基重是父亲手下老将,他要是真行有差池,父亲也不会不闻不问的!” “父亲就是顾着往日情分才把军需交给张基重,谁想他竟。。。”三少看了苏小棉一眼,忍下话头,只道:“你怕父亲怪罪,我可不怕!假使张基重因此对穆家生了异心,后果亦由我一力承担!”说完一把拉过苏小棉:“你撒手!” “三哥!”四少急得额头冒汗,三少看了四少一眼,缓了口气,又道:“你既认定她是清白的,便让她跟我去见大姐,我向你保证——这个女人,是黑是白,是人是鬼,我和大姐自有分数,断不会屈打成招,也不会姑息养奸。”显然三少的保证很有分量,四少犹豫片刻,虽仍是不甘,但到底松了手。 这一次,三少没像上回那么大力,只是拉着苏小棉手肘往前走,苏小棉被迫移动脚步,眼光往三少腰间一溜,下楼的时候微微侧向三少,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来,心念电转之际,三少仿佛脑后长眼,蓦然回身,将她双手反剪,唇角贴着她的耳畔,冷冷道:“敢碰我枪的,都死在了我的枪下,你最好别试。” 三少的声音低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犹如极地寒流爬上苏小棉的背脊,她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动歪脑筋,一路目不斜视亦步亦趋,被三少扣着走下楼梯,拐角处,正逢一个老妈子端着一只木盘上前来,迎头一记照面,老妈子一见苏小棉就瞪大双眼,手中木盘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连带两只青花瓷碗摔地粉碎。 “张妈,怎么了?”三少眉头略蹙,张妈却死盯着苏小棉不答话,表情活像见鬼似得,直待三少问了第二遍方才惊醒过来,慌忙低下头去,有些不安地道:“四少说有贵客,要我准备参汤。。。人老了,手总是打滑,我这就重新弄去。” “不必了。”三少吩咐道:“叫老李把车开过来,四少这便回去了。”说罢架着苏小棉来到一楼前厅。 前厅十分宽敞,布置却很简洁,桌椅是清一色古典红木,东西墙挂着两大块波斯绣毯,一幅百鸟朝凤一幅四季千卉,廊下有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插着几根郁郁葱葱的翠竹。 一个身穿紫缎旗袍的女子静坐太师椅上,她生得并不美,但胜在气质端庄,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锐利,开口倒还算客气: “莫盈小姐,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是穆家大小姐,穆心慈。” 苏小棉挑眉,这才知道自己姓莫,莫盈莫盈。。。哎,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名字啊。 三少放开苏小棉,站到一边,苏小棉气恨地瞪了三少一眼,揉一揉酸疼的手腕,这才朝穆心慈略点头,一样客气道:“你好,穆小姐。” 穆心慈说话直截了当:“莫小姐,请你来,是想问你几句话,希望莫小姐能配合。” 苏小棉现在满腹疑问得不到解答,却要反过来为他人答疑解惑,真正头疼万分,不由叹口气,道:“我好像在牢里病了一场,醒来以后,过去的事都不大记得了。”一旁三少目光如炬,一眼扫来,苏小棉立刻头皮发麻,忙又补充道:“如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那绝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哦?莫非连你的父亲是谁,你也不记得了吗?”穆心慈定定看着苏小棉,举起桌上一本黄皮小册:“这是我们在你家搜到的日记,里面写着你的父亲是一名中国人,我需要证明。” “证明?”苏小棉没听懂:“你要证明我父亲是中国人?为什么?” “这样我才会考虑留你一命。”穆心慈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如果你是莫小棉与斋藤一刀的女儿,你就非死不可。” 苏小棉的脸顿时绿了,倒不是因为穆心慈一句‘非死不可’,而是‘莫小棉’三个字!她终于转过弯来,原来那人之所以叫她‘小棉’,果真不是因为认出她是前世的苏小棉,而是根本在叫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即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莫盈的母亲,莫小棉! 苏小棉还来不及消化这个发现,四少已如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住她,对穆心慈高声道: “大姐!我不许你伤害小盈!” 三少呵斥:“四弟,大姐只是问个话,你何必大惊小怪。” “穆世勋你丫的给我闭嘴!”四少突然冲三少吼道:“你少抬大姐出来压我,还有你的狗屁保证,统统都撤了吧!我差点被你唬住了。。。其实最想小盈死的人根本是你!别以为你崩了张副官就死无对证,你做过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三少脸色一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跟我装蒜!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四少怒目相视:“刚才厨娘王妈来跟我自首,说张副官叫她在小盈的饭菜里投老鼠药,张茂一向跟我办事,小盈又是我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对小盈下手?!而我把小盈关在小公馆地牢的事,就只跟你一人提过!你说,是不是你,捏着张茂的把柄,暗中指使张茂给小盈下毒?!” 三少压着火,冷笑道:“四弟,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昏头了?竟如此异想天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斋藤一刀是杀害你生母的凶手!”四少此话一出,三少立刻面如寒霜,四少自知失言,但这会儿也顾不得退缩,继续道:“莫小棉东窗事发,你认定小盈是斋藤一刀的女儿。。。你追踪斋藤一直无果,所以你便杀小盈泄愤!”四少转身抱住苏小棉,嗓音微颤:“幸而小盈命大,躲过一劫,没被你毒死,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住口!”穆心慈霍然起立:“四弟,你不可错怪三弟,叫张副官动手的人,是我!” 四少大吃一惊,三少也不由一怔。 “自从莫小棉间谍身份暴露,我便清查其余党,这才知道,四弟你竟与莫小棉之女来往甚密,莫小棉将二弟害得那般失魂落魄,我怎能再让你落入这对母女的陷阱!”穆心慈缓缓道:“据线报,莫小棉在京都的时候就是斋藤一刀的情妇,莫盈亦是在日本京都出生,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莫盈就是斋藤的私生女。斋藤残杀我中华义士、无辜百姓、军士战友数以万计,与我穆家更有不共戴天之仇!四弟,不瞒你说,但凡与斋藤有关联者,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个!” “大姐!我了解小盈!她单纯善良,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学生,绝不可能是日本间谍!”四少放软了语气,恳切道:“大姐,你相信我吧,小盈以为她母亲就是红枫戏院的头牌花旦,其他一点都不知情!” “二弟当初不也是对莫小棉如此深信不疑,结果呢?若非三弟及时赶到,二弟如今已落入日寇之手,下场不言而喻。”穆心慈目光闪烁:“四弟,你让开。” “我不让!”四少脸色泛白,挺身挡在苏小棉跟前:“莫说小盈未必是日本人的女儿,就算她是日本人的女儿,你也已经杀过她一次了!还不够吗?!” 听到这里,苏小棉耳朵里塞满滚雷,一波比一波炸得响亮。好了,她这下算是大彻大悟了,重生呢就是重新投胎,而投胎呢永远是门技术活,而倘若你掌握不了这门技术活,你的重生甚至不如前世。 譬如像她现在这样,重生于军阀风云+抗日时代,成为一个化身戏子的日本间谍的私生女,是注定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是斋藤的女儿吗?”穆心慈不理会四少,双眼雪亮盯视苏小棉:“如果你的日记里写得是真的,你的母亲被逼委身日本人,你的亲生父亲是一名爱国人士,那么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何身份,我必须知道。” “我是谁的女儿,很重要吗?”苏小棉迎着穆心慈的目光,不答反问:“我若是中国人的女儿,我就是人;我若是日本人的女儿,我就不是人了吗?” 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穆小姐,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曾杀过穆家一兵一卒,倒是穆小姐杀过我一次。”苏小棉从四少身后走出来,看着穆心慈:“如此说来,是你欠我,我并不欠你。” “到底是在洋学堂里念书的。”穆心慈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小棉:“莫小姐能言善辩。” “虽然这么说,穆小姐一定不信,但我确实不知我父亲是谁。”苏小棉斟酌字句,尽量不露破绽:“我只知我是中国人,在中国念书,我对日本没有印象,生平也未见过任何日本人,无论你信不信,我并不是。。。” 一支冰冷的、黑乎乎的枪口蓦然抵上苏小棉的太阳穴。 “三哥,你做什么?!”四少瞬间变了脸色:“快把枪放下!” 三少置若罔闻,一双如冷夜寒星般的眸子紧锁苏小棉:“你若不是日本间谍,那你如何解释,在你母亲莫小棉接近我二哥的时候,你正与我四弟频频约会?试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巧合?抑或,这一出,本就是斋藤预设,令你们母女联手,双管齐下,伏击我穆家的戏码?!”三少举枪拉开保险:“再不说实话,莫怪我子弹无眼。” 这是苏小棉第二次见到三少拔枪,却是第一次被一支枪指着脑袋,刹那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她都分不清究竟是害怕多一些还是震惊多一些,但当她看着三少居高临下、仿佛一个操控生杀大权的制裁者般视她为卑贱蝼蚁的模样,胸腔内顿时血气翻涌,那种被贬低轻视的羞愤屈辱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早已烙刻在她的骨子里,痛得她怒从心起,而这种怒就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在她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去,汹涌澎湃的甚至超越了她对死亡的恐惧。 “你——放——屁!”苏小棉转身直面三少,直面那冰冷乌亮的枪口:“我说我不是就不是,至于信不信随便你!我跟你无话可说!有种你就开枪吧!”三少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诧异,苏小棉脑门一热,居然伸手握住了枪管,抵上自己的眉心,睁大两眼怒视三少,大声道:“来啊,开枪啊!就这样杀了我啊,就这样以一个渺小无辜手无寸铁的女学生的鲜血,来烘托你民族英雄伟大光辉的形象啊!我要是跟你求一声饶我就是龟孙子!因为你不配我向我低头!你这个是非不分、恩怨不明、被仇恨扭曲心灵、被战火蒙蔽双眼、与野蛮鬼子大同小异殊途同归的杀人机器!” 窗外夕阳西下,鸟雀归林,雁落有声,厅里却万籁俱寂,四周空气仿佛停止流动。 穆心慈和四少都被苏小棉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愣在当场。 三少气青了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你不怕死。。。?好。。。很好!” “三哥!”四少猛地回神,惊呼道:“三哥不要啊!”却是为时已晚,只闻‘砰’地一声,三少已扣动了扳机。 第4章 交易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黎明时分,晨曦透过粉色窗帘投射到床上,衬得一张宛如白瓷的小脸薄染红晕,两枚长长的睫扇在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轻微颤动,昭示主人不安的心绪。 床边,站着一个戎装青年,五官冷峻,身姿笔挺,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躺在床上假寐的少女,表情严肃,星眸沉沉。 “莫小姐,医生说你的耳朵已经没事了,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三少慢慢开口:“不知我大姐的提议,你考虑的如何。” 苏小棉翻个身,面孔朝墙壁,将被单蒙过头顶,刹那眼前掠过前世片段,那时她也是这般被单覆身,不禁打一个冷战,立马又探出脑袋,正逢三少一手伸来扯被单,刚好抚上她的脸。 此时此刻,窗外光线浅淡,屋内半明半灭,只见三少的神情笼罩在一片暗影之中,带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犹如五指山困孙悟空一般困住她的呼吸,她立时想到死在这只手下的亡魂不知几多,顿时心口抽紧,整个人弹簧似地跳起来,冷不防撞上低矮的天花板,一边哇哇惨叫一边东倒西歪,混乱中向前一冲,压着一个硬物滚下地去。 “啊啊啊。。。”苏小棉的脸皱成一团,猛揉肿起的后脑勺,待得痛楚稍减,方才发现她正大字趴在三少的身上,一条雪白大腿luo/露在睡裙之外,再看三少,满脸隐怒待发,凛冽目光仿佛要将她洞穿,一手已按上枪套。 “哇!”苏小棉见状,赶忙爬回床上,扯过被单严严实实裹住自己,戒备地瞪着三少:“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穆大姐承诺过护我周全!” 三少从地上站起,整一整军装,冷冷道:“这么说,莫小姐是同意我大姐的条件了。” 苏小棉垂首叹了口气。 不答应又如何? 她哪有不答应的权利。 那天,三少怒火中烧之下开了一枪,子弹却是没瞄准她的脑袋,而是擦着她的耳际打穿了一幅波斯绣毯。四少气得跳脚,眼看又要跟三少杠上,穆心慈发话道: “莫小姐,我以穆家的名义向你承诺保你平安,但相等的,你也要为穆家做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苏小棉这些天寝食难安的原因。 穆心慈断定,失去了莫小棉的消息,斋藤一定会派人联络莫盈,只要顺藤摸瓜,便有机会打入敌人内部,够幸运的话,甚至能追踪到斋藤本人的行迹。 当然,不够幸运的话,还没追到斋藤,苏小棉的小命就沦陷在敌我难辨的无间道战之中。 这滩浑水如鸦片,一沾上就再也脱不了身,惹了小日,小日会杀她;惹了穆家,穆家不会放过她,真是万万不可趟。 所以苏小棉变成了一只鸵鸟,绝口不提此事,只推说耳鸣得什么也听不见了,经医生检查,她的耳膜受枪响所震,引起神经性短期失聪。 穆心慈令三少送苏小棉回家,自己则押着四少回了穆家大公馆,临行四少紧握苏小棉的手:“小盈,你别害怕,我一有机会就去看你!” 一旁,三少冷如冰锥的目光盯得苏小棉头顶寒风飕飕,耳畔又是四少的信誓旦旦,苏小棉唯唯诺诺,勉强从四少爪下抽出手来,坐上三少的车,车子一发动,三少就不客气地警告道: “还有一个条件,方才当着四弟的面,大姐不便言明,不过莫小姐是聪明人,理应了然于心。” 她当然明了,那隐含的条件,自然是叫她与四少断绝关系。 果然,整整两个礼拜过去,四少没再出现过,只有三少带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宋医生来过几次,前天还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临走宋医生对三少说: “莫小姐现在很健康,耳朵也没什么大碍,完全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她依旧装聋作哑,但三少更是难缠,她不开口,三少就赖在她屋里不走,害得她夜夜睡不安稳。 这男人敢情是铁打的,一连数晚睡凳子睡沙发都精神抖擞,意志之坚固堪比钢筋混凝土,与他周旋,她迟早崩溃。 “如果日本人放弃我这颗棋子了呢?”明知躲不过,苏小棉不免挣扎一番:“也许日本人已经获悉我母亲任务失败,不会再打草惊蛇。” “虽然我们封锁了消息,但也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三少顿一顿,又道:“不过,只要我们手上仍有斋藤想要的东西,以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一定不会半途而废。” “可是那个斋藤不是没有人性的吗?”苏小棉仍不死心:“像那样的人,区区一个私生女又怎会放在眼里呢?若是放在眼里话,也不至于让我跟着我妈一起来中国冒险了是不是?” “也许你说得对,斋藤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三少看了看莫盈:“也许,你是斋藤安排的一个幌子,正因为有个不知情的女儿,才使得莫小棉的身份更加隐秘安全。。。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们都不会放弃。” “斋藤要我母亲偷得,到底是什么?”苏小棉气馁地叹口气,她情知说不动三少,索性转了话题,随口扯道:“我军卧底名单?日方卧底名单?日本毒气秘方?原子弹核武技术?中国龙头藏宝图?” 三少沉默,眸光闪烁不定,苏小棉立刻后悔失言,低下头去,不敢与三少探照灯似得目光对视。过了好一会儿,只闻三少一声冷笑: “莫小姐好见识,实在不像一个普通女学生。” “哪里哪里,我还真就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虫罢了。”苏小棉打呵呵:“所谓读史使人明智。。。”三少突然一把掐住苏小棉的脖子,渐渐勒紧:“日本研制毒气的线报,我们也不过刚刚获悉,请问莫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的?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希特勒能用毒气对付犹太人,残虐如小日难道不会想到仿效纳粹吗?!”苏小棉呼吸困难,急中生智:“我也就是凭空猜测。。。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三少定睛凝视苏小棉良久,方才慢慢松了手。 苏小棉再度劫后余生,抚着隐隐作痛的脖颈,背后全是冷汗,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心中充满畏惧与嫌恶,但却丝毫不敢表露在脸上,唯恐他一怒,她又免不得受皮肉之苦。 “究竟斋藤要的是什么,现在的你还不需知道。”三少冷冷道:“只要你按照计划行事,到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苏小棉咬一咬牙,鼓足余勇试探道:“我若是不答应跟你们合作呢?” 果然,三少的手移向枪套,神情讥诮道:“那便是说,莫小姐不愿与穆家同一阵线,将来很可能是敌非友,再加上你对我四弟影响甚深,留着你,我始终不能放心。” 苏小棉盯着三少腰杆子上的那管抢,试问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再像上次那样豁出命去赌一回,于是泄气道:“好吧,我答应就是了。”说完倒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就麻烦你离开,让我好好睡一觉。” 三少迈步走向门边,跨出楼道又突然折回来,搁了一样东西在桌上,苏小棉睁眼,只见桌上多了一本黄皮小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由坐起身:“喂。。。穆世勋。。。” 三少的手放在门把上,听到她竟敢直呼他的名字,脸上不由掠过一丝讶异,待回过头来,讶异之色已尽收眼底,淡淡道:“还有什么事?” 一个疑问在苏小棉的胸膛里兜了一圈,升上喉咙,又落下:“没、没什么。” 三少往门边一靠,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她不坦白他就不走的样子。 苏小棉只得硬着头皮问出了口: “莫小棉。。。我妈妈,是你杀的吗?” 第5章 新生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可以这么说。” 苏小棉没想到三少如此直率,竟然毫不避讳地认了。 “如果你想替你母亲报仇的话,我等着。”三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小棉望着三少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直挺挺躺回床上,却是睡意全消,干脆下床开灯,从桌上拿起那本黄皮小册,一字不漏地将莫盈的日记读完,总算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完整串联了起来。 莫盈是圣约翰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在入校时的军民汇演上担任司仪,认识了前来演讲的四少穆世峥,两人几乎是一见钟情,火速发展,日记里有几段相当肉麻,连徐志摩的风都来了: “他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深深投影在他的波心。” 还有仓央嘉措的风: “你早已幽居于我的心底,我宁可放下天地,也不愿放下你。” 甚至有一页用一张小纸条贴着首海涅的诗,字迹粗犷,估计是四少写的: “在你美丽的樱唇上,我惯用接吻来代替语言,我的吻就像是从我的心底冒出的一个火焰!没有你,天堂也变成地狱。” 这首诗下,莫盈附加了一行娟秀小字: “今晚,母亲要登台连唱,不在家。世峥来了,我们拥抱在一起,他说他想要我,我便义无反顾地给了他,他炙热如火,彻底点燃了我,我们疯狂缠绵,一直痴迷到天亮。临别,他发誓他绝不会辜负我,一定会娶我进门,我却很矛盾,且不论穆家是何等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户,他毕竟已有了妻子,即便将来真的娶了我,那也意味着我必须与他的妻子分享这份爱情。。。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爱上他,把一个少女全部的纯洁美好献给他,因为此生此世我将只爱他一个,不管未来如何演变,即使不能开花结果,我亦爱我所爱,死而无悔。” 看到这一段,苏小棉不由皱了眉,这小盈当真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即使就此沦为第三者、无名无分受唾弃都全然不顾了。苏小棉一边摇头嗟叹,一边翻过这些充斥着十八少女热恋心结的页码,发现最后几页的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激动的心情下记录的: “世峥说好要来,但又临时爽约,他说是有公务,但我明明在电话里听见了女人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他的妻子不让他走,那个能够名正言顺地占着他的叫‘辛颦’的幸运女子,于是今夜我注定失眠,直到凌晨四时仍睁眼呆看天花板,却不料因此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外面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我自窗帘缝里望出去,又是同一辆黑色轿车,差不多有大半年了吧,那车常送母亲回家,我却一直没有见过车主,因为每次只要母亲一进门,车子便开走了,然而这一回,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追着母亲下了车。 母亲作为红枫戏院的台柱,周围不乏各式男人的追求,但她一直洁身自好,独善其身,从未带任何男人进过家门,这也是无论同学们怎么编派戏子的风流韵事,我依然尊重母亲的原因,但今天,我失望了,我竟然看见她让那男人进了家门,去到卧室,他们一路搂搂抱抱,亲密接吻,甚至连门都来不及关好。我躲在她的卧室外,看见他们倒在床上,窃窃私语,那个男人长得非常英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比世峥更英俊的男人,但明显的是,他比她年轻太多。 他们的声音渐渐拔高,我听到男人反复说‘小棉,跟我结婚吧’,母亲突然哭了,背过身去,他立刻抱住了她,疯狂地亲吻她,她亦热烈回应,我手里握着烛台,本能有一股想要扑过去击打那个男人的脑勺、将他们如胶似漆的身体分开的冲动,但她是那么地快活,我从来没见她那么快活过,她声声唤他‘世棠’,这个名字有点熟,但当时没想起来。我压抑着自己的愤怒,终于等到他开车走了,这才冲进去,站在她面前,厉声质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穿着内衣,肌肤上红印遍布,样子有些狼狈,但她平静地告诉我,她与他的关系已秘密持续了一年多,他很爱她,即便她比他大了八岁。 我很震惊,拉开大门跑了出去,一直跑到一家公用电话亭,我拿起电话,唯一能想到的倾诉对象便只有世峥,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态度温和客气:“世铮还没起床,请问您是哪位,这么早找他,是有急事吗?”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声音,我分明刚刚才听到过,我问他是谁,他说:“我是世峥的二哥穆世棠,有什么话你尽可告诉我,我会替你转达。”刹那间我恍然大悟,和我母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就是他,世峥的哥哥,穆家二少。 整个世界仿佛在我面前颠倒过来,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摔了电话,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大街上游荡,也不知怎么摸回的家。母亲仍坐在客厅里等我,穿着睡衣,残妆,茶几上摆着一瓶快要见底的红酒。我对她说我决定去英国读书。这件事她提过多次,为了世峥我一直没同意,但现在我巴不得马上动身,学校可以到了那边慢慢找,我只希望能尽快离开中国。 母亲听了有点伤心,估计她以为我受刺激太深,不想再看见她所以才决定要走,我便骗她说我是想去英国找父亲,她大感惊讶,自从十七岁生辰那日她告诉我,我的生身父亲是个中国人,当年她与游学的父亲在日本京都邂逅,她便有了我,之后我就一直没再问过这件事。其实我对亲生父亲是谁毫无兴趣,母亲说父亲是个好人,是个爱国的人,当年他之所以匆匆离开,是为了报效祖国的事业,为中国同胞们出一份力,但在我看来,不管出于何等高尚的理由,他没有一起带走母亲,他始终都是抛弃了母亲,只身回国,也许他和世铮一样早有妻子,也许他的家人不可能接受母亲的身份。。。总之,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没有养育过我一时一刻,这样的父亲我要认来做什么呢?但为了安抚母亲,我拼命装出对父亲非常向往的样子。 母亲相信了,她并不知道我与世铮的事,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就像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与穆世棠的感情一样,我们真不愧是俩母女。想来这一切实在可笑,两母女配两兄弟混*常;这一切又何其可悲,两母女都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我问母亲穆世棠可会娶她,她狠狠吸烟,只说穆世棠有个财雄势厚的未婚妻,却为了她无限期地推延婚事。她的神情看起来相当落寞,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高兴,我却觉得是个不错的消息,至少穆世棠仍然单身,不像穆世峥名草有主,母亲比我有希望。 如果没有我,母亲能不能顺利嫁入穆家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再成为她走进穆家的绊脚石,所以这一去,我便不打算再回来。至于世铮,我已无颜面见他,倘若他知道我的母亲与他二哥是这样的关系,不知他能否接受得了。但无论有没有这一层原因,我与世铮的分手都在所难免,其实早在一开始我们便已是不可能,只不过我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他是有家室的人,虽然我只是个戏子的女儿,不如他的妻子出身高贵,但我仍有我的骄傲,那就是——倘若不能完全得到,我情愿完全不要。 我给世铮写了一封信,很决绝的信,我告诉他我选择把他还给他的妻子,我要与他分手,离开他,永远地离开,我叫他忘了我,而我也会彻底抹掉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当然,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谎话。 明天晚上,我就要走了,母亲都安排好了,让我从码头搭丁婆的船,先到香港,再坐飞机去伦敦。这本日记我不会带走,如果有一天世峥不再恨我,也许将会是很久以后吧,等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过去的时候,我希望他能发现这本日记——w,ilovehiyswill.” 苏小棉看到这里,已是终页。后来的事,大致都猜得到,四少看了信,赶去码头截住莫盈,莫盈坚持要走,四少盛怒之下便把莫盈关了起来。莫小棉以为送走了女儿,便放心联合日本人开始行动,事败之后,穆心慈查到莫小棉有个女儿莫盈,且与四少交往深密,便理所当然视莫盈为斋藤派来的又一个间谍,立意斩草除根。 至于这本日记,该是莫盈被毒死之后才落到穆心慈的手里,按那天三少与四少争执的情形推断,穆心慈下毒杀害莫盈一事,三少四少都被蒙在鼓里,而三少定也是因为看了日记,发现莫盈的身世另有蹊跷,且对莫小棉的间谍身份似乎并不知情,这才去牢里提莫盈出来问话对质,并将日记转交穆心慈,当然彼时的莫盈已变成了苏小棉。 想通了这些,苏小棉突然觉得自己尚算幸运,不管过程如何曲折艰险,她总算是跨过一个个坎,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虽然能活多久是个未知数,但此刻窗外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今天已是另外一天。 不错,从今天起,她就是崭新的莫盈了。 第6章 穆公馆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声名鹤立的北阀督军,穆宗淳的大公馆是北都最宏伟辉煌的豪宅,坐落于国内第一峡岭求凰谷上,四面环山,地形奇巧,若从高空俯瞰,整个穆公馆就犹如凤凰翱翔的羽翼,丰满夺目,充满力量。 清晨六点半,穆家大小姐穆心慈已穿戴齐整端坐八仙桃木桌前,吴妈奉上新鲜豆浆油条,春髻、喜娟、碧莲伺候一旁,这时楼梯上传来高跟鞋有节奏的落地声,正是前日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表小姐廖云珠: “大姐早安。” “怎不多睡一会儿,明明时差还没倒过来。”穆心慈体贴道:“父亲不在家,不必拘束。” “就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所以才睡不着,躺在床上就闻到吴妈煮的豆腐花,简直香掉了我的鼻子呢。”廖云珠笑笑,在餐桌前落了座,她是穆心慈的生母、穆家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外甥女,自小在穆府长大,熟知穆家规矩,将门中人作息规律,个个早起,即使穆督军不在府里,穆心慈也每日做得好榜样,叫她一个表亲如何敢躲懒,即使睡不够,也情愿午后补觉。 “表小姐还跟小时候一样,最喜欢吃我煮的豆腐花。”吴妈笑呵呵地给廖云珠布上餐具:“这就对啦,洋人的面包黄油哪及得上俺老祖宗的四大金刚呢!” 穆心慈摇头笑道:“可惜我们家的三位少爷都不爱吃大饼油条,却中意面包黄油。” “大饼油条有大饼油条的口感,面包黄油也有面包黄油的风味嘛。”廖云珠接道:“总之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瞧你这圆滑的小嘴儿。”穆心慈瞥一眼楼上,廖云珠立马会意:“二表哥昨夜喝多了,司机老李扶回来的,四表哥在后山校场打了一夜的枪,凌晨才歇下。” 穆心慈一听,把半碗豆浆往桌上一搁,脸色阴阴的。吴妈识趣,立刻带着丫鬟们退了。廖云珠岔开话题:“大姐,从英国回来的船上,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是英国驻华大使的千金,名叫方安琪,为人活泼,长得漂亮,改天我想请她来家里玩。” “我也听说这一任英国驻华大使是个英籍华人。”穆心慈点点头:“有机会的话不妨与方小姐多亲近亲近,这样的朋友值得结交。” 廖云珠附和道:“大姐说得是。” 穆心慈放下晨报,又拿起一份北方早报,闲闲道:“在剑桥待了四年,可有认识什么青年才俊?” “大姐,怎得突然提这个。。。”廖云珠不由脸上一红:“剑桥课业繁忙,文学院里又是女孩子的天下,哪来这么多人认识。” “哦?不过听二娘说,她侄子梁振华在英国与你是同校呢。”穆心慈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了廖云珠一眼:“你信里倒是从未提过。” 廖云珠闻言微微变色,勉强笑道:“剑桥地方大,我们同校却不同系,难得路上遇到便打个招呼,鲜少往来的,是以也就没放在心上。” “梁家如今是南阀肖督军的左膀右臂,肖督军年迈,又无后,都说南边往后就是梁定邦的天下了。梁振华身为梁定邦长子,回国就是少将之衔,前途不可限量。”穆心慈接过吴妈递来的信件,一边翻阅一边道:“你不必瞒我,梁振华在剑桥追求你的事,我也略有所闻,虽说现下南北关系紧张,不过你也不必急着拒绝人家。”说着,抽出一封信放在廖云珠面前:“你的。” 廖云珠看着信封上的邮戳,正是南边来的,表情顿时有些僵了,穆心慈见状话锋一转,以安抚的口气道:“云珠阿,大姐没别的意思,你是我娘最宝贝的外甥女,我们打小一起长大,从没把你当过外人。我娘虽成日念佛诵经不问俗务,然而你的终身大事她一直记挂着,你人还在英国呢,我娘就催着我给你留意起来,寻一好归宿,这样对你九泉之下的父母才算有个交代,只是大姐觉得如今做决定为时过早,你还年轻,大把时间慢慢挑选。” 廖云珠听了,脸色稍霁。这时三少大踏步进来,穆心慈扬首招呼:“三弟,一起吃早点吧。” 三少在穆心慈下首落座,吴妈已备妥刀叉餐巾,春髻从厨房端来热腾腾的鲜牛奶和刚出炉的烤面包,喜娟捧着铜盆让三少净手,碧莲奉上干毛巾。 “三表哥早。”廖云珠看了三少一眼,不免奇怪最近夜夜不归的三少怎地突然回来了,但却识相地忍住疑惑。 三少寒暄了几句,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问廖云珠回国惯不惯之类,末了转向穆心慈: “二哥和四弟,还不肯下来?” 穆心慈面露无奈:“一个醉着,一个闷着,以前是抓也抓不着,成天外头野的两个人,只怕一辈子都没在房里窝这么久过。” 三少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廖云珠察言观色,娉婷起身道:“大姐、三表哥,你们慢用,我给二表哥和四表哥送早点去,他们昨儿都没吃什么,现在一定饿醒了。喜娟、春髻、碧莲,你们随我来。”说罢领着一群丫鬟上楼。 廖云珠一走,穆心慈就挂下脸来:“辛颦自打查出有孕,就吵着要搬回娘家住,二娘对二弟、四弟失望透顶,又放心不下辛颦的肚子,大前天便跟着辛颦一起去了辛家的西郊别苑。” 三少‘嗯’了一声:“这样也好,家里总算清净一些。” 穆心慈把报纸搁在一边,忍不住叹口气:“如今南北局势紧张,中央政府态度暧昧,日寇又虎视眈眈,偏偏穆家这会儿尽闹些儿女情长风月债,传扬出去,还不叫南边笑死。” “传出去才好。”三少拍拍手上面包屑,调侃道:“传出去肖督军与梁定邦才会稍稍安心些,免得总是提心吊胆,唯恐穆家虎父无犬子,势必领兵南下,将南阀吞个精光。” 穆心慈沉吟:“肖督军的身体还能拖一阵子,梁定邦纵有鸿鹄之志,至少也得等肖督军入土为安,眼下最叫我担心的,倒不是南阀,而是日本人。” “我带莫盈回莫家的时候,发现莫家已被搜过,估计日本人在莫小棉失踪后就沉不住气了。我里里外外检查了几遍,没找到窃听器。”三少指扣桌面,不疾不徐:“今早我从莫家正门大摇大摆地出来,相信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我在莫家附近布了暗哨,如有异动,我们马上会知道,只要莫盈站在我们这边,我有信心能挖到斋藤的狐狸尾巴,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 “你做得好,但愿一切能依计进行。”穆心慈颔首:“至于那位莫小姐,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同寻常,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世勋,你怎么看?” 三少听出穆心慈的弦外之音,不由抬起头来,只见穆心慈敛眉肃目:“对着穆世勋的枪口还能以激将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算得有勇有谋,这个女孩子不简单,留着她就像留着一颗地雷。。。终令我心中不安。” “我以为大姐一言九鼎。”三少目光灼灼:“你不是答应过不动她的么?” “我是答应过,但如果她有一天损害到穆家的利益。。。”穆心慈不必把话说完,三少已然明了,打断道:“倘若有那一天的话,希望大姐能事先知会,毋再擅自行动。” 穆心慈一怔,略感意外:“三弟,你这是怪我出手杀莫盈?” “世勋不敢。”三少看住穆心慈,直截了当:“只不过,大姐有时确实过于独专,此次如非莫盈侥幸未死,我们就损失了一个反击斋藤的机会。” “说起独专,三弟又哪里比我差了?”穆心慈闻言不怒反笑:“三弟毙了张副官,又可曾同谁事先商量过么?!” “张茂那等吃里扒外的小人,还不配替大姐办事。”三少唇畔笑意渐冷:“他表面上跟随四弟,暗中却听命于大姐,下手杀害四弟的女人,这一点比起他的贪污受贿,更令人不齿。”三少看着穆心慈变了脸色,缓缓道:“大姐,除非你信不过我和四弟,否则,请你别再做同样的事了。” “我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孩子,是四弟极为珍视之人,但只要一想到她很可能是斋藤的女儿,我就控制不住心头的那股恨。。。”穆心慈深吸一口气,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三弟,你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都是一颗极有用的棋子,是我冲动了。” “我向大姐保证,当这颗棋子危害到穆家的时候,我绝不会坐视旁观。”三少顿一顿:“她的命既然由我留下,便也由我来取。” “好,莫盈就交给你了。”穆心慈注视三少,良久道:“三弟,我一直觉着,你是穆家子弟中最有担当的一个,这不是讽刺你,而是心里话,我的位子,合该由你来坐才是。” “大姐过誉了。”三少自行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啜着:“父亲早说过,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大娘和大姐,就是家里的话事人。” 穆心慈看着三少,动了动嘴唇,终是沉默。 正在这时,廖云珠蹬蹬蹬从楼上跑下来:“大姐,二哥的门反锁了,人却不在里面,问过老李,他也没用车。” 第7章 逃犯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午间时分,北都圣约翰大学门口,一辆校车缓缓驶停,车上陆续跳下十几个学生,有男有女,清一色蓝衫黑裤,正是圣约翰大学辩论队队服,他们成群结队往校内走去,一路高谈阔论,神采飞扬,气氛欢快热闹。 “今天跟光华大学的辩论会真是太有意思了!简直是史无前例的激动人心啊!”一个走在前头的短发女生连连感叹,后面立马有一个胖嘟嘟的男生接口道:“那是当然!这可不单单是圣约翰与光华之间的排名比拼,更是圣约翰首席辩手傅学琛与光华首席辩手姜敏琪之间的脑力较量!而事实证明,傅学琛不愧为我北都第一才子!”胖男生伸手一拍身边人的肩膀,大笑道:“是不是,学琛?” 傅学琛推一推厚重宽大的黑框眼镜,脸颊浮现一丝羞涩,垂首谦笑道:“哪里,这都是大家群策群力的结果。” “谁说的?辩稿是你写,辩题是你答,我可不知我们中有谁真帮到什么忙。辩论向来不是圣约翰的强项,这次要不是学琛你,圣约翰就要蝉联‘十年败于光华脚下’的臭名了!”先前的短发女生一脸崇拜地看向傅学琛,笑容份外灿烂:“依我说啊,辩论主席该换学琛来做才是众望所归!大家说是不是啊?!” 周围顿时一片起哄声,不少人还鼓起了掌。 胖男生却急了,抹一抹脑门的汗:“朱洁,你这是存心跟我上纲上线哪?” “李新伟啊李新伟,你没听过‘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朱洁蹦蹦跳跳,像只蝴蝶一般停在傅学琛身侧,朝胖男生做个鬼脸:“这次辩论会的胜利就昭示着你退位让贤的时候到啦!” 李新伟闻言,脑门上的汗更密了,圆滚滚的面庞憋得通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正当下不了台,傅学琛突然清清嗓子,道:“我已修够学分,昨天教导主任批复了我的提前毕业申请,所以读完这学期,我就正式毕业了,往后恐怕没什么多余时间再为辩论社效劳,还望大家以后齐心协力,多多支持新伟,把圣约翰的辩论社越办越响亮,年年取得好名次。” “什么?你要毕业了?怎么这么快。。。”朱洁满脸吃惊失望,之前所有的兴致勃勃都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干瘪下来,眼眶里甚至涌现一层雾气,她硬生生别过头去,正见一袭花裙子从教务室走出来,于是脸色愈加黑了,没好气地哼道:“真是,如今什么世道,不该走的要走,该走的偏偏赖着不走!” 朱洁这句话,嗓音不高不低,却足以传出去,让所有人听见。 前方的花裙子停了一停,转头望向这边。李新伟凑近朱洁:“喂喂,莫大美女先前不是要去英国留学的嘛,咋地又突然复学了?难不成。。。”李新伟压着嗓子道:“是那位不让她走麽?” “我怎知道?谁要知道?小三!”朱洁把一肚子火全撒在这两个字上:“最看不起的就是抢人家老公的女人,不要脸!圣约翰的清誉都给这等龌龊事糟蹋尽了!”此言一出,大伙儿面面相觑,另一个女生拉拉朱洁的袖子,半是讥讽半是劝解:“别那么大声嘛,人家上头有人,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可惹不起。” “惹不起躲得起!今天伦理课我不上了,告诉老师我病假!”朱洁拔高声线:“跟违背伦理的人一起学习伦理,这本身就是对伦理的颠覆和讽刺!” 花裙子略微一怔,似是自言自语了什么,耸耸肩便往教学楼去了。 傅学琛不经意地抬眉,瞥见花裙子转身之际,chun角扬起的一抹笑。 那笑,仿佛钟楼前潺潺粼粼的喷泉,晶莹剔透得不含一丝晦涩阴霾,在午后斜阳下折射出道道生气蓬勃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明滟流光。 傅学琛默默注视那抹纤秀背影渐渐远去,转头对李新伟他们道:“家里有些事,先走一步,再联络。”说完也不等朱洁挽留便径自往校门口大步踱去。朱洁气得直跺脚:“怎么老是家里有事啊,都辩了一早上没歇息了,好歹大家喝个茶再散嘛。。。”李新伟却一扫愁容,乐呵呵道:“对对,各位同学,我们这就去喝茶吃点心,本社长请客!权当庆祝我们打败光华,一战成名!”大伙儿齐齐拍手叫好,一窝蜂往学生餐厅去了,李新伟回头瞧见朱洁仍怏怏盯着傅学琛离开的方向,赶紧挡在朱洁面前,殷勤笑道:“哎,学琛正着手继承家业,忙得不可开交,能参加辩论会已经很不容易,咱就别打扰他了,来来,我请你吃你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啊。”边哄边拉着朱洁走了。 此时此刻,莫盈正坐在教学楼三楼窗边,一手托腮,往下看着这一幕,她今天穿一条白底绣荷花窄腰长裙,乌发披肩,戴一个黄蝴蝶结头箍,在一群素衣素裙的学生中显得十分抢眼,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大胆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相反女生的目光充满敌意和冷漠,伦理老师刘女士更是一上课就意有所指道: “圣约翰不规定校服,是为了尊重学生的个人空间和成长自由,但如果因过度追求打扮而影响功课就是适得其反之举,与圣约翰严谨治学崇尚纯朴的校风背道而驰。。。” 莫盈只装没听见,兀自望向窗外,偶然看见那个被一群高年级学生众星拱月的眼镜男生走出校门,上了一辆老爷车。这老爷车看着有些年头,款式已旧得落伍,比之穆家的德国轿车外观性能皆不及,但确是不折不扣的名牌古董车,放在现代是要被拍卖行抬出来竞标的那一类稀有品种。 然而真正引起莫盈注意的,却是老爷车的车夫。 校车的司机显然是个新手,停车方位失误,挡住路道,尝试n次也掉不了头,老爷车后面渐渐排起长龙,整条街开始拥堵,喇叭声叫嚷声此起彼伏,这时眼镜男生倾身向前,似乎说了什么,老爷车的车夫立即招呼校车司机下车,换自己坐进校车驾驶室,不到一分钟便将校车顺利倒出,校车司机如释重负,上前握手致谢,老爷车的车夫却退后一步,略点头便开车绝尘而去。莫盈眼尖,发现那车夫自始至终都只用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笔直垂于身侧,分明是一条假肢。 独臂人当车夫,委实罕见。 莫盈临窗发呆,不一会儿便被伦理刘女士抓住提问,她胡乱从课本上捡了两句搪塞,于是又遭到了刘女士的白眼,幸好下课铃就此打响,她如蒙大赦,抄起课本逃之夭夭。 跟着的大半月莫盈都生活地很平静,穆家的人没再出现,她也没瞧见任何日本人,三少辞退了莫家原先的管家根妹姐,给她安排了‘自己人’周嫂,一个话不多、家务勤快、烧得一手本帮好菜,每天都能把她的胃塞得满足的中年妇女,她便也无异议,只管每日上课下课,家里学校两点一线,功课少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北都影院欣赏黑白电影,或者去忠民北路逛书店,买一堆小说野史回家津津有味地看到半夜,几乎跟时下任何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大学生差不多。 仅除了——上学实在闷。 伦理就不谈了,必修课必须签到,但刘女士很不喜欢她,老挑她课堂问答,令她渐渐产生抵触情绪;英语又不必学,她把一学期的精读、泛读课本翻了一遍,就没能找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单词;数学对于中文系的学生要求普遍低,以她前世的水平也绰绰有余;国文博大精深,她倒是非常感兴趣,可惜老师盲肠炎入院开刀,连续两周都由一个研究生导师代课,只会一板一眼地照本宣读,听得她哈欠连连。 所以,她的日子很无聊,尤其是,她根本交不到朋友。 男生看她的眼光很彩色,女生看她的眼光又很有色,明显莫盈之前与有妇之夫交往的事在校内已被传得人尽皆知,像朱洁那样背地里骂她是‘狐媚子’‘小三儿’‘情妇’的还真不少,她上厕所的时候就听见过好多次,只不过大部分人碍于穆家的势力不敢当面编派,一见本尊出现便及时闭嘴离去,唯一一个当她完全透明就是朱洁,起初她还不知就里,只道朱洁嫉恶如仇,直至一次偶然机会下获悉朱洁与穆四少奶奶的娘家有点qin戚关系,方才明白过来朱洁是在替辛颦伸冤。 她虽不是对大众眼光耿耿于怀的人,且从心底深处仍当自己是苏小棉而非莫盈,但老是被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感觉毕竟不太舒坦,正当她考虑还要不要继续上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这天晚上,她照往常那样吃完晚饭便上楼洗头洗澡,跟着打算复习伦理,准备明天的测验,哪知翻遍书包也没找到伦理书,约莫是落在了学校。 本来挂掉一趟测验也没啥大不了的,但当她一想到朱洁那张刻薄能杀人的嘴,她又决定回学校去拿。 做人难,难就在争这一口气,只因非争不可。 叫了一辆黄包车到学校,守门的居然站了一长排,把校门口的标志性建筑正义女神石像都挡住了,她不禁愕然,圣约翰就是学费再高也不可能养着一个班级那么多的校卫,近距离一瞧,哗啦,哪里是什么校卫,全是配步枪的士兵。 黄包车夫一瞅这阵仗,哪还敢往前跑,忙放下莫盈,拉车走人,免惹麻烦。 “长官,我的东西落在学校了,得回去拿。”莫盈走上前去,四下一扫,目光落定在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身上,当官的一般都有啤酒肚,没有啤酒肚的都是站队听令的。果然,那长官不耐烦地挥挥手,拿腔拿调地道:“我宣布这里戒严,在警报解除之前,谁都不许进去,除非你有通行证。” 莫盈立即掏出证件递过去:“给。” 啤酒肚接过一看,瞪眼:“这是什么?” “我的学生证。” “操!”啤酒肚骂了一声,反手把学生证甩还莫盈:“你跟老子装糊涂哪?!我说得是上头发的通行证!” “上头?什么上头?”莫盈原地站定,举着学生证不卑不亢道:“大叔,通向学院的唯一通行证就是学生证,而我身为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我有权利进出学校,大叔,请你让开。” “大叔?你叫我大叔?!你们这些学生敢情只会考试不会看报纸?我是新上任的巡捕房罗一强,罗探长!”啤酒肚一摘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荷包蛋,就跟他两只眼珠子一样滚圆:“小姑娘,我看你不像是个惹事生非的,我现在也没空跟你纠结字眼,你哪边凉快哪边去,别妨碍本探长执行公务!不然就把你抓起来!” “就算被你抓,我也得进去拿东西。”眼看罗探长伸手推来,莫盈冷冷道:“横竖四少会去巡捕房保我的。” 罗探长的爪子顿在半空:“四少?哪个四少?” “穆家四少穆世峥。”莫盈语带讥诮:“怎么罗探长没听说,四少有个qin密女友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话音刚落,后头跑上来一人附在罗探长耳边咕哝了几句,莫盈认出那是圣约翰大学的校卫长老汪。 罗探长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再看向莫盈时已然满脸堆笑:“都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莫小姐,都是自己人,您要拿什么吩咐一声,我qin自陪您去取。” “不用了。”莫盈说完,抬脚就往里走,罗探长立马跟上一步,露出为难的表情:“莫小姐,不是我不让你进去,而是有嫌犯逃到学校里面去了,我们正在围捕之中,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你,那就不好了嘛。”正在这时,里面跑出一队士兵,报告道:“探长,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嫌犯的踪迹!” “操!操!赌色子的时候眼睁那么大,抓老鼠的时候咋就变瞎猫!”罗探长挥舞警帽往士兵身上一个个招呼过去,破口大骂:“国家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干撒子滴?白白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你们对得起将人身财产安全交托给你们的黎民百姓嘛?!” “对不起。。。”尾列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吓得赶紧立正敬礼:“对不起,长官!” “对不起有个屁用!”罗探长骂地唾沫四溅:“明明看见他进了圣约翰,豆腐干的一块地,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那便是说嫌犯已经逃走了呗!”莫盈忍不住莞尔:“罗探长,圣约翰后门的小河通向嘉明江,很可能嫌犯从水路遁去,所以你们才遍寻不获。” 这一句本是玩笑话,那条小河虽是活水,却不大干净,常有附近居民将垃圾堆在河边等垃圾工收拾,久而久之河畔臭味熏天,蚊蝇乱飞,别说泛舟湖上了,就是沿着小河走两步头上都能起个包,这就是圣约翰师生基本没人会走后门的道理,但罗探长听莫盈一说,却猛地拍了下脑袋,仿佛醍醐灌顶: “乃乃滴,老子怎就没想到这个!许警长,叫后门的兵下水去搜,剩余的分两批,一批继续守在这儿,另一批沿河道继续追!”跟着叫来刚才那个尾列的小士兵,转向莫盈笑眯眯道:“莫小姐,我派个手下陪你拿东西,然后送你回家。” 莫盈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取了课本回家复习,便同意了,让小士兵陪着,往教学楼走去,上了三楼课室,她摸一摸座位台板,却是啥也没有,仔细一想,也有可能是最后一节体育课,她把书搁在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忘了拿,便又跑上六楼,让小士兵在门口等,自己进去找。 圣约翰是北都最贵的私立大学,硬件软件皆模拟西洋做派,甚至专门开辟一整层楼给每个学生设立一间私人更衣室,以供学生体育课换装之用。 莫盈的更衣室就在靠走廊倒数第三排最后一间,她走到门前,拉一下电灯线,电灯却是不亮,于是便借着窗口的月光,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哪知还没来得及转动,门就已经开了。 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拽了进去,刹那一股淡淡血腥味扑鼻而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反应极快,在对方的手指掐上她脖子之前,她已先一步用脑袋去顶对方的下巴,更衣室空间狭小,容纳两人已是拥挤,对方退无可退,便伸腿绊来,她只觉膝盖一麻,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此际正逢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将她脸上的惊惶失措映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那人及时挽住她的腰,她又被拽了回去,落入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温热湿润的两瓣落在她的chun上,不容置疑地吞下了她呼之欲出的尖叫。 正在这会儿,小士兵在外面扬声道:“莫小姐,你东西找到了吗?要不我进来帮你吧?” 第8章 美女v.s.牛氓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她倒是想叫小士兵进来帮忙,可惜她的嘴被堵住,那人臂腕如铁,扶着她的后脑勺落下近乎凶猛的深wen,不留丝毫余地席卷她所有的呼吸。 发不出声,就是连呜咽也被扼杀在喉咙里,她睁眼,陡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海,剔透如镜,几可见她苍白的倒影,惊怔的神情。 “帮我。”那人移chun到她耳畔,嗫嚅道:“你帮我,我不会亏待你,否则,你就跟我死在一起。”腰间被某个冷硬的金属抵住,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一把枪,不由深吸一口气:“你能给我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含了一丝笑意:“名利人财,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好么?” 玩世不恭的态度,轻佻戏谑的口wen,就像风月场中的*圣手一般,然而却令她慢慢镇定下来——虽是以死相胁,却听不出杀意,只要她不轻举妄动,他便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好是好。”她淡淡道:“只是等我看见了你的样子,你还能饶过我么?” “看见了才好。”男子的手在她腰间一按,附耳细语道:“这样,我便没有理由放你走了。” “莫小姐,你在哪里啊?”小士兵的脚步渐近,每一下都似踏在她胸口,加速她的心跳:“莫小姐,你没事吗?”一记枪支上膛的咔嚓脆响传来,她定一定神,尽量语气平稳道:“我的衣服被洋钉勾住,扯破了一块,你别过来,我正换衣服呢。” “啊?哦!”小士兵本已走到更衣室前,一手持枪一手正要推门,闻言赶紧缩了回去:“那。。。莫小姐,我就在这儿等你。” 男子的眼神投向她的前襟,她脸颊有些发烫,终于咬一咬牙,鼓起勇气解开领口一排细扣,露出粉红内衬下半截酥白,男子的眸光在黑暗里一闪,无声地笑了笑,在她肩胛处轻轻一推。 “小兵哥。。。”更衣室的门开了,莫盈直直跌进了小士兵的怀里,小士兵不防她衣衫不整就冲出来,更没料到她主动抱着自己不肯撒手,低头只见一双莹润如波涛翻涌,顿时吓得双手高举作缴械投降状,生怕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张口就是结巴:“莫。。。莫小姐。。。我。。。我是个童子军。。。家乡还有个童养媳。。。” 背后传来吃吃笑声,小士兵未及反应,后颈已遭一记重手,悄无声息地被放倒了,男子站在小士兵方才站得地方,上下打量她,颇为得意道: “长得漂亮,身材又辣,还够听话够大胆,正是我中意的类型。” 她的目光从小士兵身上收回,狠狠瞪向男子:“看什么看,浪费时间,还不快脱!” 男子被她唬得一愣,她不由分说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解男子的衣扣,男子本能伸臂来挡,蓦地肩头一斜,弯腰贴上墙壁,面孔苍白,她定睛看去,只见男子的右臂缠着一块绢帕,颜色艳冶得犹如涂了一层暗红丹蔻。 原来这人受了伤,难怪单用一条左臂挟制她,要是他没有枪的话。。。她眼神下移,赫然发现男子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把枪,而是一只。。。不锈钢酒壶?她不由一呆,好气又好笑,若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奋力反抗,八成早已逃离他的掌控。 男子看她停下解他扣子的动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忽儿面露讶异,一忽儿咬牙切齿,也不知在想什么,禁不住莞尔道: “美女,你既这般热情主动,我亦非不解风情的朽木,倒也很有意与你做些风月雅事,无奈今夜天不时地不利,最要紧的,是我现在气力不大够。。。”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了一番调/戏,男子顶着脸颊火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打我?” “再敢油嘴滑舌耍流mang,姑娘照打不误!”她怒道:“你放心,哪怕饥不择食,我也不至于卯上一介弱到不举的病号!” “你说我。。。”男子表情古怪:“弱到。。。不举?” “少废话!”她指着地下的小士兵:“我是要你扮成他的模样,冒充他跟我出去!”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跟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原来她是个有勇有谋的,竟与他想到了一块儿去,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觉得脸上那一记一点都不疼了。 “遵命,泼辣的小公主。”男子说罢脱了外衣,蹲身剥下小士兵的警服换上,他动作迅速,过程中不慎牵动伤口,脸色时而泛白,但始终一声不吭。她垂首看地,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穿上小士兵的军裤,由于胳膊乏力,皮带连扣两次都扣歪,鞋带也是怎么都系不齐整,她不免有些急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罗探长若在后门遍寻不获,肯定又会折返来搜,便也顾不得许多,干脆qin自上阵,替男子扣紧武装带,又解下自己颈间丝巾,在他右臂伤口处缠紧,压制血流的速度,以免他失血过多,露出痕迹。 男子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帮他穿妥衫裤,系好军靴鞋带,扶正制服领子,虽是一股子手忙脚乱,但却足够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触及他的伤口,那莹玉羊脂般的纤纤十指游移在他周身,明明颤抖得厉害,指关节都发了白,却又如跳跃在琴键上的音符,灵动敏捷仿佛行云流水。 窗外月色倾泻而下,静谧散落在这一幽暗方寸间,朦胧飘渺的光辉融入空气,像是笼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衬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柔美恬淡地不似真人,许是一时兴起,许是不由自主,他忽然探手过去,指尖绕起她鬓角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柔声低笑: “为什么愿意帮我?是因为。。。我wen了你吗?” 闻言她却是头也不抬,全副心思都汇聚在帮他乔扮成小士兵这件事上,前世的她虽有个不具名的‘丈夫’,但却还没替男人穿过衣服,更没替受伤的男人穿过衣服,好容易将男子从头到脚武装完毕,已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因为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名利人财,我要什么你便能给什么。” 男子‘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回答,她仔细帮他压低帽檐,将额前浓密黑发拨进帽子里,抬眼见他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一副全然不信她对他没有其他想法的样子,便指一指他换下来的衣服手套皮袖扣: “这个意大利品牌,只有忠民北路华梅国际商场里的舶来专柜才有的卖,且一般不卖现货,须提前两个月预定,能穿得起这个牌子的必定非富即贵,而能如此大手笔量身定做整一系列的人家,放眼整个北都,大概也找不出十户来。”一边说一边从更衣室翻出一只开学时学校发的旧书袋,将男子换下的衣饰和她的伦理书一齐塞进去,背在肩上,转身见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色深深。 “这个牌子的标志都是印在货品背面,寻常人察觉不了,你倒识货。”男子拾起步枪,将她的书袋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走在她后半步的距离,意态从容地完全不似一个正在亡命途中的嫌犯:“只是,你一个年纪轻轻、念高等私立名校的女孩子,要钱来干嘛?”男子凝视她的侧脸:“你家里,应该不缺钱才对。”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不耐烦跟他多做解释,快步走下一楼楼梯,眼看转弯就是教学楼大门,门外就是站岗的巡捕房警哨,男子却突然将她逼至墙角,倾身拦住她的去路,她猝不及防,蓦然抬头,此时此刻月上中天,如霜月色沿着窗台洒满厅堂,只见一张透着书卷气的清雅面容近在咫尺,如墨黑眸湛湛有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桂花的清香随着他的呼吸徐徐漫开,在暗夜里绽吐着危险而迷惑的气息。 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根本来不及抓住,男子已俯下头,在她的嘴角飞快地qin了qin:“小公主,今夜有幸蒙您拔刀相助,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什么‘不用我管’之类的话,不可再说。” 这是今夜第二次被他占便宜,她羞恼交加地直想一脚踹过去,但转念思及钱途利害,且将来必定有用得着这人的地方,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暂忍为上策。 “谢谢你。”他低声致谢,她鼻底一哼,冷冷道:“等出去了再谢不迟。。。”忽然一条大围巾落在她身上,将她裹个严实,他微笑道:“女孩子娇贵,别冻着。” 她顿时呆住,面孔几乎沸腾起来,之前慌乱,她竟忘了自己一直袒lu着胸部! 第9章 神秘男子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再说,这么诱人的景色,我才不舍得让别的男人看到。”他拉一拉她的袖子,挨着她走出教学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将来你就会知道,我可是个zhan有yu很强的男人哦!” 校门外静默如斯,巡捕房的士兵去了一大半,剩下的站岗立哨,紧守各个出口,罗探长不见踪影,想必还在忙着搜索后门河道,按此情形,明天圣约翰能不能照常上课都是个问题。 莫盈与男子一前一后走近校门,男子身材欣瘦,下颌光滑如水,远观与稚龄的小士兵颇有几分相仿,压低了帽檐,在浓黑夜幕里倒也不显端倪。 经过校卫室,莫盈伸手敲一敲窗户:“老汪,我东西拿好了,这就回去啦。”老汪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路上小心哎。”莫盈转头对‘小士兵’道:“罗探长让小兵哥送我回家,那就麻烦你了,走吧。” 守门的士兵都已知莫盈身份‘特殊’,看罗探长对她格外包涵的样子,还有谁会问话,于是莫盈与‘小士兵’畅通无阻地出了校门,沿着大马路走到转角,拐进了一条胡同。一离开士兵的视线,他立刻牵住她的手,开始奔跑起来,她跟在他后头,只见前方的男子宽肩窄腰,步履矫健如飞,就像一只等待搏击长空的雄鹰,习习夜风拂起他鬓角一簇黑发,露出耳廓里一颗钻钉,在暮色里闪耀如星。 他们已离开学校有段距离,应该是安全了,正当她犹豫着想要挣脱他的手,他头也不回地道:“别动,罗胖子还有些兵在这附近,乖乖地跟着我。”她便只好继续随他在四通八达的胡同里穿梭,相对于她的头晕眼花,他方向感极强,熟练地寻获捷径跑出胡同,带着她转入一条小巷,再从巷子穿到一条冷清街道,街边停着一辆老爷车,他迅速打开车门,推她一起坐进车里,车门一关,司机立即发动车子,往闹市区开去。 “少爷,您没事儿吧?”司机单手握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向男子,关切问道:“有没有受伤?” “刚才巡捕房那般枪林弹雨的,怎能不受伤,就是躺着也得中枪。”他的脸色因方才一阵疾奔而显得益发苍白,神情却仍是轻松淡定的,一边脱下巡捕房的制服一边调侃道:“北都海纳百川,地杰人灵,极品年年有,今年就特别多,罗一强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比一把烧得旺,只可惜草包玩火,迟早*。” 老爷车途经红灯区,这里霓虹琳琅,人潮涌动,男女成双成对,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盛景,莫盈往车窗外看去,只见红枫剧院牌匾高挂,门庭若市。 车夫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路道口:“公子,我去找牛医生。” “找他做什么。”男子淡淡道:“就你来吧,豌豆大的伤何用劳师动众,省得又让那帮老头子给我挑刺儿。” 车夫欲言又止,勉强点头。 “下次,我请你去听戏。”男子打开车门,qin自扶莫盈下车,笑道:“我们包金芙蓉的场子,她现在是红枫第一花旦,据说比从前莫小棉唱得还要好。。。”男子说到一半突然打住,目光有些歉然:“对不起,我并非故意。” “原来你早知我是谁。”莫盈盯着男子,不由沉脸:“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莫小姐。。。我可以叫你盈盈吗?”男子俯首,附耳低语:“盈盈,你打晕士兵,协助嫌犯逃跑,巡捕房一定会找上你,试问你打算如何自圆其说?” 莫盈一怔,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 “你要是那么快就平安返家,难道不会显得很可疑,就像是特意来学校营救嫌犯似得;但如果你明天再回去,就可以解释成——你受嫌犯要挟,被迷昏了,醒来之后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因遭遇极大惊吓,具体过程都记不清了。。。”男子一手撑在车身上,将她圈在怀中:“盈盈,你觉得呢?” 莫盈瞪着男子,只见他一脸笑容可掬,言辞温柔,姿态体贴,然而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像一只刁钻狡黠的狐狸,引她一步步走向他设定的线路,同时又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确实,她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士兵被袭击脱光的来龙去脉。 男子见莫盈不吭气,便知她已默同,满意一笑,勾起她的胳膊,带她来到马路对面一间夜总会门口,四个霓虹大字‘云锦皇宫’高悬罗马拱门之上,整栋建筑仿照西式钟楼,墙壁嵌满五彩马赛克,明黄小珠灯如一帘幽梦般垂落门廊,厚实的红地毯从厅内一路铺到石阶下,地毯上以金丝织绘一对翩翩起舞的男女,光是站在门外便已闻得酒香萦绕,香氛满园,欢声笑语更是不绝于耳,里面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自是不难想象。 莫盈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最近闲来无事,逛遍市中心大小马路,这北都首屈一指的销金窝‘云锦皇宫’她也曾外部观摩,却是第一次进到里面。 兴奋与好奇交织,激动与雀跃皆有,一个军阀时代的合法皮/条场所是何等的声色犬马荼靡争春,她很快就能亲眼目睹,之前的怏怏烦躁顿时一扫而空,她情绪振奋地就差没走在男子前头,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男子并未朝正厅舞池的方向去,而是一进门就绕过廊柱转向一处偏僻的楼梯口,揽着她的肩头上楼,她回眸伸脖一望,只见正厅一角丽影婆娑,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男子见她两眼放光,不由笑道:“小公主,你年纪还小,不适合去灯红酒绿的地方,哪一天若想要跳舞,记得找我便是。”话音未落,迎面走来一个粗膀子大汉,操一口乡音,一见男子就咋呼道:“哎哟,我的白公子哎,这天才黑哪,夜市才开哪,你就来不及脱了啊,到底是哪个妞让你猴急成这样啊?!” 男子在车上换下士兵制服,此刻只穿一件单薄衬衫,领口半敞露出紧实肌肤,大衣搭住半边受伤的臂膀,闻言没好气道:“鲁三,不许胡说,我今儿带了贵客来,别吓着人家。” 鲁三笑眯眯地扫了眼莫盈,在男子耳旁低声道:“正点呐!白公子生来艳福深厚,鲁三实在欣羡得很。” “去你的!”男子飞起一脚,佯怒道:“贫了半天,也不跟我汇报个正经差事?!” “公子是我家大神,您的差事我哪敢耽搁呢?早就办妥了。”鲁三见他当着莫盈的面问话,便知毋庸避讳,于是笑道:“您这一招调虎离山果然高明,罗胖子一见您出马就带了大批人马追去,窖子里的留守就自然疏松了,我们没费太多功夫就接到了人。” 男子颔首:“这会儿风声紧,先避过这阵子再说,最近别跟罗胖子杠,他爱查哪个场子都由他去,毕竟现在几个大场子都不归我们管了,秦爷既喜欢独大,就让他好生应付罗胖子吧。你也借此机会面壁思过,自我冷处理一下,免得人家说我包庇你。” “公子的吩咐我全都记住了。”鲁三拍胸脯保证:“要是下次我再敢冲动惹事,就请公子按规矩办了我!” “这可是你说的。”男子微笑,扶着莫盈上了二楼,走向一间半圆形的梨花木门,两边分立四个丫鬟,一见他便齐齐屈膝行礼:“白公子万福。”门开,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浓妆女子,一挥香帕袅袅婷婷地迎上来,每一个音节都拖得极长:“白——公——子——”眼角一瞥见莫盈立马打住话头,两片假睫羽扇往上一翻,娇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男子介绍:“鲁妈妈,这是我女朋友,盈盈。” 鲁妈妈上下打量莫盈,咯咯一笑:“哎哟,白公子真是有办法,女朋友个个貌美如花,身段曼妙。。。” 男子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鲁妈妈,麻烦你过两个小时给我送些宵夜来。” “两小时尽够吗?”鲁妈妈香帕掩面,媚眼如丝:“我可不想打断了白公子的好事儿,要不干脆还是明儿早上送来吧。” “我倒还好,我是怕她受不住饿。。。”男子这么一接话,鲁妈妈更是笑地花枝乱颤,莫盈却已是脸如火烧,伸手狠狠掐了一下男子的胳膊,男子忍不住闷哼,瞟她一眼,半开玩笑半挑衅道:“哦,对了,再加一份兰汤,我相信盈盈会很喜欢与我一起泡鸳鸯浴的。”说完,在鲁妈妈的瞠目结舌之下,男子将莫盈拉进门里,落下门闩保险。 这是个极其宽敞的套房,一个四方起居室连着一个主卧和一个客卧还兼备一个小厨间,男子径直往主卧去,莫盈拦在房前,一把抓住男子的衣领,气急败坏道:“你刚说泡什么来着?” 男子但笑不语,带莫盈转入主卧,关上房门,将她扑倒chuang头,懒洋洋道: “小公主,与我白静江鸳、鸯、戏、水一场,可是许多女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保证你逞心如意,意犹未尽。。。” ‘啪’。莫盈想也不想便又甩了一巴掌过去,这回下手重了,打地男子歪过脸去,伏在她肩头,居然一动不动了。 “喂!你装死啊!”莫盈使劲将男子推到一边,大衣滑下地去,露出他半只被鲜血染透的袖子,还有她的肩头,雪白chuang单上沾得丝丝殷红,她吓一大跳,颤手探他的额头,竟是滚烫滚烫,原来他受伤不轻,兀自一路强撑才支持到这会儿。 他会不会死?难道就这样看着他死掉?莫盈一颗心砰砰直跳,正紧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敲门声响起:“公子?公子?”她听出是车夫的声音,急忙跑去开门,只见车夫提着一个木箱子站在门口,她让车夫进来,关上门,才道:“他昏过去了,还发着高烧。。。”车夫一听,立即进了卧室,将男子平放,脱下他的血衣,她看到他右臂上有一个乌黑的窟窿,正往外汩汩淌血,车夫看了她一眼:“小姐,我家公子既能把你带到这儿,说明他信得过你,我现在要帮他把子弹取出来,想必小姐看得出,我是个独臂的,需烦你打个下手,行么?” 她倒抽一口冷气,他中得竟然是枪伤! “我。。。我啥也不懂的,我。。。我大概。。我该回家了。。。”面对车夫森冷的眼神,她只觉一股阴风从脚底板直往上窜,这车夫显然也是个角色,光凭她自己是出不了门的,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能做什么?” “帮我消毒伤口,稍后我会把子弹取出来。”车夫打开木箱,里面全是医药用品,车夫将一瓶酒精放在她手里:“伤口有炎症才会产生高热,现在麻药管的严,要买得从黑市,今晚是来不及了,只能先把伤口处理干净,以免状况恶化。” 她按照车夫的指示,用酒精把小刀、小钳、镊子都消毒了,再找了条干净的棉巾,把稀释的酒精都倒了上去,棉巾覆上他伤口的时候,他浑身一震,喉咙里低低咆哮了一声,略微睁开一丝眼皮,有些涣散的目光投在她的脸上,她不敢看他,只想快点做完这些事,好容易将伤口处理干净,刚想站起来,车夫又叫她按住他的臂膀,手持冰冷的器具对准伤口: “公子,枪伤颇深,一时之间又搞不到麻药,您只能忍忍了。” “严叔,别废话了,还不快下刀。”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让一个美女看到我白静江这等狼狈模样,实在丢脸丢到嘉明江了。” 严叔使刀纯熟迅捷,像是做过无数次手术的临chuang医生一般,伸入伤口三两下就精准地找到子弹并钳出,子弹与血肉分离的那一刹,她闭眼转头,胃酸泛滥地差点当场吐出来,偏偏严叔又塞给她一卷纱布:“小姐,我一只手不好使。”她只得替他涂上消炎药,再一圈一圈地裹上纱布,用封带固定。做完这些,背心已经湿透,她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底朝天。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严叔已将脏东西收出去处理,他靠在chuang头,神情憔悴虚弱,脸色是纸一样的白,但望着她的眼眸却是漆黑漆黑地: “你一晚上没吃东西,又吐了,肠胃空空的不好,等会把宵夜吃了,再泡个澡,安心睡一觉,明天严叔会安排送你回家。”交代完这些,他合上眼皮,头一歪,睡着了。 这时,有人敲门道:“白公子,您吩咐的宵夜和兰汤。”她看向墙上挂钟,不晚不早,刚好两个小时。 他竟算得这样准——看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10章 圣手(一)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宵夜是一碗高汤熬成的干贝燕窝粥加鲍鱼丝,清香爽口又暖胃,光看着就惹馋,更别提此刻正肚子空空的莫盈了,没二话地端起白底蓝花青瓷盅,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个干净,末了取过餐盘上的毛巾抹一抹嘴,舒张四肢伸伸懒腰,先前紧绷如弦的神经总算有所缓和。 两个丫鬟站在浴室门口,垂手恭敬道:“小姐,兰汤备好了。”就在她吃宵夜的档儿,丫鬟们将浴桶抬进浴室,注入烧热的泉水,洒满兰花瓣,点燃具镇定功效的薰衣草沉香炉,袅袅幽香即使在起居室也能闻到。 她点点头:“你们出去罢,我不用服侍了。” “是。”丫鬟们收拾餐具退下,待门一关,她便立马落锁,转身去了主卧,只见男子仍沉沉睡着,呼吸平稳,受伤的胳膊垂落chuang沿,半张被子拖在地上,chuang柜边的立式西洋时钟已指向十一点,严叔似乎被他吩咐了差事,今夜应该不会再回来。 她想一想,决定把所有门窗悉心核查一遍,全部落锁以确保万无一失,接着又折回主卧,拉起层层窗帘,将七歪八斜的被子替男子重新盖好,调暗灯光,最后才走进浴室,准备沐浴。 套房的浴室在卫生间的内侧,以一道贴花玻璃门隔开,互相独立,各成一局,她在卫生间洗脸刷牙,跟着推开玻璃门,只见一个大浴桶搁在一只附带旋钮开关的四方炕上,炕下银炭烧得正旺,但由于炕材质地殊密,却是一点烟火气也渗不出来,同时可保水温长达半日之久,正是时下豪贵太太小姐们中盛行的所谓美容养颜的‘汤疗’。 她对男子如此细心妥帖的安排十分满意,当下脱衣爬进充满花香的浴桶,用天然花草制成的香皂擦身,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腾腾香喷喷的汤浴,随后打开花洒冲净,围着浴巾擦干了头发,穿上丫鬟留下的一套崭新白蕾丝睡裙,来到客卧,掀被滑入软绵绵的chuang铺,仰望着天花板长长舒出一口气。 本以为经过一夜惊心动魄肯定要辗转反侧一番,但好在美食+泡汤对女人而言是永远有效的治愈良剂,她的脑袋一沾上枕头便逐渐松弛下来,很快沉入了梦乡。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前世的情景。 她看见一个墙上挂着游园惊梦画报的房间,米白色家具,粉红色chuang罩,前世的苏小棉眉目灵动,乌发及腰,穿一条鹅黄吊带露膝纱裙,约莫二十左右、正是与莫盈差不多的年纪,一手托腮盯着窗下珠帘出神,一手持笔在英文课本上画圈圈,眼带轻愁,杏腮含晕,似在想着什么人。 远远地,传来轿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她突然眼神一亮,飞快起身,跑到门边站定,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未见来人先见一束鲜艳欲滴的火红玫瑰,她毫无耐性地一把抢过,埋首嗅香,咯咯笑声犹如风铃般清脆悦耳。 “这次出差不得已延长了两周,那边天气又湿又冷,连日大雨,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关在酒店里没完没了地开会,想跟你说说话吧,你倒好,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你说你,究竟心里还有没有我?” 门关上,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气质斯文,相貌俊雅,言语间虽是一片数落,却丝毫没有抱怨之意,始终清浅含笑,温润如玉。 她从花束里抬眸向他望去,他显然特别钟爱灰色,即使是普通的休闲装也选不出挑的烟灰,偏偏无论什么衣服一旦穿在他身上总是无比熨帖流畅,令人赏心悦目,这便是真正的人穿衣而非衣穿人。 “还敢说呢,你一走就是半个多月,谁知道是去出差还是干些别的什么?”她白他一眼,方才欣喜若狂的表情立马变得沉郁,鼻子哼哼唧唧,酸溜溜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呀,你这次是和sabrinahu一块儿去的悉尼总部,坐同一班机!” “小棉,你又误会我与sabrina了。”他走上前,张开双臂环住她的柳腰:“这次悉尼总部开全球峰会,中国区由她全权代表贸易融资部,由我全权代表金融机构部,名单是由亚太ceo拟定的,事先谁也没料到。。。你想太多了。” “我才没有想多,她对你的意思还有谁不清楚呀?!上次伯母办寿宴,她爸妈送劳力士金表,她送爱马仕手袋,一家子甩尽派头,唯恐别人不知她家财万贯似得!”她背对他,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尴尬:“是,你们两家是世交,情谊自然非比寻常,不似我就是个路边小妹,连青梅竹马都算不上。。。” “小棉,我一下飞机连自家门都来不及入便直奔你这儿,就是为了能当面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拜托,我们不要吵架好么?”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沿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在哪细腻颈间落下密密麻麻的,喃喃道:“这些日子不见,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 “别以为一束花就能搞定我。”耳畔闻着他的温言软语,她虽仍犟嘴,但语气已明显软化下来:“你若是心里没什么,干嘛不同我明说,分明是有所隐瞒。。。我打不通你手机,便打去你家,还是伯母告诉我你是与sabrina一块儿去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予我听。” “我手机没电了,又忘带充电器,等一买到不就立刻给你回电了吗?是你自己不接的。”他使坏咬她er垂,她怕痒躲开,他扳过她的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枚精巧玲珑的镶细钻铂金戒子,套上她纤纤无名指,一脸温柔缱绻:“小棉,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你明知我有多么喜欢你。。。你明知,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着娶你。” 她低头看着戒子,拼命忍住笑,眼角眉梢却已情不自禁浮上绵绵蜜意:“我哪里晓得这些。。。你干嘛要晓得这些。。。” “小棉,自从你十四岁那年,我把你从孤儿院里领出来,助养你至今,已有整整五年。”他捧起她的脸蛋,如同捧着一件珍宝,一瞬不瞬地凝视她:“今天,你满十九岁,终于长大成人。。。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好久了。” 五年前,金融海啸席卷全球,连带打击亚洲市场,赞助商们一个接一个破产,她所在的山区孤儿院逐渐失去资金来源,倒闭在即,等待政府救济须通过繁冗手续,一帮孤儿眼看无处着落,院长束手无策,一夜急白了头发,几个义工在网络上呼吁好心人的求助,意外收到一张来自亚太金融精英组织会某个会员的捐款支票,及时缓解了孤儿院的燃眉之急,而那个善心家,就是何禹哲。记得那年冬令的气候是十年难遇的阴寒,全国各地连日降雪导致严重雪灾,唯恐孤儿们受冻吃苦,何禹哲再次主动联络院方,出钱出力,积极运输物资,更qin自将一批质地厚实保暖的儿童棉衣送到孤儿院孩子们的手里。 大雪纷飞的那一天,正是一个小朋友的生辰,她随其他孤儿一起,在那个小朋友的身边围成一圈,蹦蹦跳跳地唱生日歌,为了给好朋友庆祝生日,大家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一套衣服,而她穿得,便是由捐赠得来的一顶绒线小红帽、一件白滚边的红棉袄、一条红灯芯绒裤子,外加一双漆皮小红鞋。 她一身红如艳火,在银装素裹的雪景里份外醒目。 他踏进孤儿院,抬头的刹那便看到了她,然后他的脚步就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留在孤儿院住了几天,据说是处理捐赠事宜,有时也与义工们一起派发物资,在这么多小孩子里,他似乎对她特别青睐眷顾,不管旁边有多少人,他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搜寻到她,跟着他就会走过来与她聊天,陪她玩雪球、捉迷藏,晚上,他还会给她讲一些睡前故事。 她渐渐喜欢上这个大哥哥,渐渐有点舍不得他走,当她婉转地表达了这份不舍之后,他揉一揉她的头发,清朗温和的笑意犹如湖心涟漪一般从眼角荡漾开去,轻轻道: “如果不舍得我,那就跟我走吧。” 终其一生,她都无法忘记,那个时候,就在雪地里,她常常玩一二三不许动的光秃秃的梧桐桩子前,他牵着她的小手蹲下来、与她平视,神色温柔地将他打算领养她的事告诉她,并且郑重其事地问她,是否甘愿跟他走。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充满好奇,不仅因为他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甚至比孤儿院里唯一一台电视机荧屏上出现过的任何一个男明星都要好看,更因为,她毕竟已经十四岁了,年纪不上不下的很尴尬,一般家庭领养小孩都选稚童,像她这种十二岁父母双亡,无qin无故地在孤儿院里生活了两年、心智渐趋成熟的小孩是不会有人领养的。 但就在这样一个雪霁天晴的日子里,一地温暖明朗的阳光下,浑身洋溢着如润玉般和熙气息的他,却对她说他愿意领养她、愿意带她走、让她离开这个令她失去双qin的伤心地、只能维持温饱的山区孤儿院,从此走向更宽广更高远的天地。 即使心底有些畏惧,畏惧流离命运的柳暗花明不过是老天爷开错的玩笑,如此从天而降的美好顺遂就像是人鱼公主终将化为虚影泡沫——但她早已沉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重重点了点头,稚嫩的嗓音细弱却坚定: “哥哥,我甘愿跟你走。” 她以为他是开玩笑,但没过多久,他当真带走了她,不知用得什么办法,似乎疏通了一些关节,也付了不少钱,总之他很快办妥了所有手续,成为她的合法监护人,将她的户籍迁移到他定居的城市,给她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供她上学念书生活起居。 他替她取得全新的身份证明,名字也改了,叫‘苏小棉’,那时他说:“小棉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她开心得很,什么也没多想,只管答应。 之后的五年,她在他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健康成长,他从未把她当过无知小孩,对她的学习和生活擅做主张,一直十分尊重她的意见、与她平辈相称,至于她更是从未把他当成父兄看待,她幼年丧qin,性格早熟,私心里对他的倾慕暗恋随着时间愈加深厚,到后来便不肯再叫他哥哥,而是大胆地直呼其名,明敏如他立刻察觉出她的变化,出乎意料地,他默许了这种因依赖而产生的依恋,待她的态度益发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但凡合理的要求,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像钢琴、小提琴、古筝、国画之类的课外活动,她基本都是一时新鲜三分钟热度,再昂贵的乐器买来不到三个月便被她丢在一边沾灰,他不免皱眉叹气,索性她机灵,课内分数始终保持优秀水平,他便没舍得骂她,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更是大手笔地请来外教辅导她外语,一路过关斩将地将她送入她向往的外国语大学。 他待她的好她全部都记在心里,只是他一直恪守礼节,从不逾矩,令她有些失望,但她又拉不下脸,主动示爱,直至十六岁生辰那日,她意外得到他第一个拥抱;待得十七岁生辰,他又qin了她的脸蛋,但也仅仅只是脸蛋;而在去年,当她满十八岁,他们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wen,那正是她的初wen。 而今天,她十九岁了,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内心充满了各种期待、紧张、兴奋、慌乱、不安。。。偷偷抬眼,只见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她被他看得满面通红,羞得低下头去,他抬起她的下巴,wen上她含苞待放的粉chun,深情而狂热地席卷她的芬芳甜美,迫她亦步亦趋地后退,终于被他带着滚倒chuang头。 “小棉。。。你愿意么?”他哑着嗓子问她,她咬chun,投向他的眼神充满爱慕,犹豫一分,轻轻颔首。他的目光骤然亮如明火,倾身覆住她,不予任何空隙地wen她,一路蜿蜒而下,直至被一个繁复的蝴蝶结挡住,他屡解不开便用力一扯,单薄的吊带裙就此报废。。。他外表温润斯文,动作起来却狂烈激烈,到最后几乎是用强得才褪尽了她与他之间的一切阻隔。 她心如擂鼓,一张脸埋在枕头里羞得不敢看他,倏地身上一轻,他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空荡,不由自主从枕缝里悄悄张望,只见他已同她一般寸缕不剩,她禁不住低呼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焦和渴念如潮水般涌上喉咙,令她面如火烧,慌忙拿枕头去挡他,本能往外退去,但他却不许她回避,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凝视她的目光幽深如古井:“小棉,我会温柔地。”她不敢看他,声音细如蚊蝇:“禹哲,我。。。害怕。。。”他笑了,声音坚定如磐石:“小棉,我爱你。。。一直爱着你,我定不辜负你!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话音未落,他已倾巢而出,卷着惊涛骇浪击溃她剩余的理智,拖着她坠向那永无休止的情yu深渊。。。 “哇!” 莫盈自梦中一惊而醒,猛地翻身坐起,顿觉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穆家二少与之份外相似的男人、那个前世里跪在病房里为她的死痛哭流涕的男人;她曾如痴如狂迷恋着的男人——何禹哲,当她还是苏小棉的时候所爱的第一个男人;令她在甘愿奉献了第一次、迄今为止唯一铭刻在心底深处的男人! 她竟然忘记了何禹哲。。。她怎么可以忘记他?怎么可能忘记他?她明明接受了他的求婚,马上就要和他共结连理,为什么突然死了?重生后,她遇见了与他长相酷似的二少穆世棠,这究竟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宿命轮回中的必然? 脑子里乱哄哄地,浑身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她呆呆坐在chuang上,似乎想起了一些东西又似乎遗失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但为什么,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紧得几乎呼吸不到一丝氧气?她按着胸口,一股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她的眼眶里兜兜转转,酸涩窒闷得竟令她想要嚎啕大哭一场。 “你流口水了。” 一声戏谑蓦然传来,莫盈一惊未平一惊又起,眼泪生生吓没了,身子一抖条件反射地跳下地去,贴着墙壁回头一瞥,只见方才睡过的枕头边上倚着一人,正望着她微笑。 她呆呆地看着他,似熟悉又似陌生,与前夜的狼狈不堪大相径庭,此刻的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白裤,一身优雅线条表露无遗,乌黑如墨的鬓发修剪齐整,搭在她睡过的鹅绒枕上的手指纤长匀称,竟是比女孩子的柔夷还要好看,腕间的银制袖扣光泽剔透,款式独一无二的别致,自然还是那个意大利品牌。 他看着她,chun角弯弯如新月,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似能摄人心神: “梦里见着了哪个男人,又干了些什么好事儿,都不妨说来予我听听。” 第11章 圣手(二)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她记得他的名字,他说过他的名字。 每部戏里都有一个白公子,这部戏里,他叫白静江。 “我发什么梦干嘛要告诉你?”思及梦中那段香yanlu骨的纠缠,她不免被他笃定姿态激得恼羞成怒,一口顶回去:“横竖我梦里的人不是你!所以不管是谁都不劳你操心了!还有,我明明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一声不吭地坐在我chuang头这是想干嘛?你快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漂亮归漂亮,可惜脾气太坏,一身的利刺儿。”他摇头叹气,佯装惋惜道:“好妹妹,乖乖听哥哥一句话,对你将来大有好处——女孩子家须得温柔一些才不容易吃亏,无论你生得如何国色天香,世上也没有一个男人能长久忍受一个坏脾气的女人。”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这才认识多久阿就敢对她指手划脚,摆一副贵公子样,却是个爱说教的,偏偏她最讨厌的就是爱说教的男人,仿佛全天下的女人都得经他□□一番之后才能出炉面世似得——他以为他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便是她的性格:“你算哪根葱,你又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的女人不听我的那听谁的?”他莞尔,点点滴滴的笑意从眼角流露出来:“梦里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确定不是我么?还是你不好意思承认?” 她倒抽一口气,这姓白的自恋得可以,他居然以为她发梦的对象是他? “你的伤这么快就不打紧啦?”她干脆断了与他做口舌之争的念头,转话题道:“不是昨晚才动过手术吗?” 听她垂询他的伤势,他愈加笑地眉眼弯弯,一语双关道:“有你陪我在这儿睡了整整一天两夜,即使*尚未痊愈,但精神却已是万分抖擞了。” “一天两夜?”她闻言大吃一惊:“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我们星期三晚上来的,不记得了么?” 她望向窗帘缝里透入的金灿阳光,难以置信于她竟能将一个绮梦做上几十个小时。。。脸上禁不住火辣辣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始终留意着她的表情变化,见她香腮含晕,色若春晓,连着那片流露在蕾丝襟外的酥雪也渐渐染上绯红霞色,如墨青丝沿着瘦弱削肩倾泻而下,衬着一身吹弹得破的肌肤,整个人就似个白玉做的娃娃,端得是弱质纤纤,楚楚动人。他不由心中一荡,柔声笑道:“盈盈,你不说话的时候,可比说话的时候,要美丽得多了。”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真是怎么咀嚼怎么古怪,她瞪他一眼,冷道:“白静江,你说过,只要我帮了你,你便会报答我的。” 他颔首:“不错,我是说过。” “那好,我现在就要你报答。” 他深深看她一眼,突然从chuang上站起,两指一弹解了领子,敞开衣襟,将背心脱了下来。 她怔住:“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手正伸向腰间皮扣,闻言扬起一道好看的眉毛:“你不是要我现在就报答你么,作为你的男人,我自当义不容辞地满足我女人的一切需求。。。只不过我伤势初愈,为免牵连伤口,你得暂且饶我几分,等以后身子好透了,我再全力补偿你。”他将‘全力’两字说得极重,一双黑眸直直盯着她,露出一口珍珠贝牙,笑容意味深长,拎住皮扣的手慢慢松落。 此情此景吓得她汗毛倒竖,双手乱摇,慌忙叫道:“慢!你别脱,我让你别脱了!我不要你以身相许,我要的是钱!是钱!” “哦,想起来了。”他手势一顿,慢条斯理地系好衣扣皮带,将白背心穿了回去,重又往chuang边一坐,一条腿舒舒服服地搁在另一条腿上:“你似乎是说过,你需要钱,很多钱。” 她暗暗咬牙,他方才分明存心耍弄,令她难堪。“不错,我需要一大笔款子。”忍着一口浊气,她硬邦邦地道:“款数要能足够去国外定居生活。” 如果想脱离穆家的掌控,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离开北都远走高飞,当然前提条件是她得有钱。 女人可以无貌,但不可无钱,尤其生逢军阀乱世,美色足以惹祸,钱财却可消灾。 莫小棉一死,如今的莫盈便是孑然一身,举目无qin,与其身无分文地流落异乡为三餐犯愁,她倒情愿留在北都帮穆家做中日双谍来得强些,但这毕竟是一条‘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不归之途,古往今来搞间谍这一行的结局不外乎‘要么被敌人杀了,要么被自己人灭了’,更何况,她打心底里不相信穆心慈真的会遵守承诺留她性命,这位穆大小姐名慈心狠,能杀她一次便能杀她第二次,谁知道将来形势如何变化,指不定穆心慈为了灭掉斋藤一刀,最后推她出去抵挡小日的长矛亦是大有可能。 天晓得她苏小棉对于忠君爱国大义凛然之类的话题从无觉悟,如今重生到了北都,她所关心的头等大事也就是怎样保住自己的小命——抓紧时间,卷钱跑路,在日本人还没找上她之前。 “你把款子分成三笔,都开成本票。”她细想一下,正色道:“记住,要本票不要现款。”之前她有闲便在北都四处观光,并非纯粹游玩,也是为了摸清当前的社会状况,眼下没有人民银行大额支付系统,银行本票便是最快最稳妥携带最方便且不引人注目的及时入账方式。 她还特地去了茂铭中路金融区,寻到一家瑞士独资洋行,瑞士是战争中立国,存款放在这种银行最为保险,通过咨询过洋行里的专员,她得知该洋行在英美欧拥有诸多分号,只要持有存款证明便可全球通兑,所以她都想好了,把存款分成三笔,两笔定存吃利息,一笔兑成外币现钞,一旦她跟莫盈日记里提及的跑船丁婆搭上线,便可随时动身。 她心中主张分明,一件件条理清晰地说下去:“还有,我家房子是我妈妈买的,但她已经过世了,虽然房契上写得是她的名字,但我作为她遗产的第一继承人,理当有权转卖房子,这事儿我还没找中介问过,你知不知道现在地段靠近市中心的三层阁小洋房大约能卖到什么价位?在北都卖房子需不需要缴纳房产税或其他税赋?另外我手上还有些珠宝首饰,成色质地应该都不错,但我对珠宝行情一窍不通,假如贸然跑去典当行只有被杀价的份儿,你要是懂的话就替我估个值。。。”她见他一味沉默不语,便停了下来:“喂,我说的话你倒是听进去没有?你有啥想法好歹吱我一声啊!” 他却忽然起身,迈着两条比男模还要标准的长腿走到她面前,干净纤雅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抚上她瀑布般的发丝: “你想走,为什么?可是因。。。穆家?” 他一句话问得她心头突地一跳——他知道些什么? “如果说,在北都还有谁能替你抵挡穆家的子弹。。。”他退半步,微俯身,chun瓣落在蕾丝裙包裹下若隐若现的皑雪上,蜻蜓点水地叫人不及拒绝便已撤离:“便也只有我白帮了。” 白帮。。。她完全没听过,当然,那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北都人,而但凡只要是在北都生活过一段时日,稍许见过一点世面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白帮的名号——这个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非法走私、倒买倒卖、洗黑钱、贿赂政要、水陆空运输头号霸主、蹬一蹬脚底板就能叫北都金融界震三震的富可敌国的帮会组织。 如果说穆家控制了北都的军政军权,那么白帮就是控制了北都的经济命脉。 本欲扬起再赏他一巴掌的手硬生生定格住,她虽不清楚白帮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但联想到他被巡捕房追捕的情形,加上先前他与鲁三之间的对话,她大致也能猜到,白帮必是某个名号响亮的黑社会,而□□社会的耳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即便,她已打过他两次。 “你以前是穆世峥的人,顶着四少的大高帽你能跑去哪里?”他仔细审视她的反应,chun角慢慢浮现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盈盈小姐,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北都无论哪一处要道都有穆家的驻军,你若想逃开四少怕不是单单有钱就能办到,你得找一座靠山,比如像白帮之类的靠山,比如。。。像我这样的靠山。” 他一手撑在墙头,一手扶住她的纤腰,形成包围圈的姿势徐徐逼近,发梢的桂花油香扑鼻而来,混合着清浅的呼吸缓缓拂过她的脸颊,耳廓一枚钻钉在白日下精光四射,刺目得令她不由眯起了眼: “简而言之,放眼整个北都,你一旦走出四少这扇门,便只有我白帮的门还能为你而开,也只有我白静江,还敢要得起你这个人。” 第12章 圣手(三)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原来白静江只当她是为逃避与四少的一段婚外情债而抱头鼠窜。。。倒也是,局外人怎么可能知晓她与穆心慈、穆世勋之间的交易。 至于白帮到底有多厉害,白静江又究竟有多大能耐,即便不明其中细节,但此番听下来,应当还是能与穆家分庭抗礼几分的,而且白静江有一点说中了,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隐忧——就算她搞定了跑路的钱,搭上了丁婆的船,但穆家手握重兵权倾北都,莫府附近亦必定埋伏着三少的眼线,她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当真可以在穆家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吗? 更别说,对于丁婆她根本毫无头绪,那是莫小棉经手的关系,莫小棉人死如灯灭旧情不再是其一;莫盈认识丁婆的模样但苏小棉不认识亦不知如何与丁婆接头是其二;其三,当初四少追莫盈一路追到码头可是带了兵的,动静闹得那么大,但凡跑船的还有谁不晓得她是四少的女人,她脸上刻着四少的标记,即便有幸搭上丁婆这根线,人家会愿意为着几张钞票而犯险得罪穆家,吃枪子儿掉脑袋麽? 况且,还有一个不得不提防的人——她的死对头穆世勋,莫小棉就是死在穆世勋的手里,以三少的冷硬心肠,若是被他发现她敢有异心,她只怕凶多吉少。 这么一路分析下来,她要是想平安顺利地逃出北都,风险很大,机会很小。 所以,她光有钱是不够的,关键还得有人脉,得有门路。 白静江所言非虚。 她垂眸默默瞥向那两只在腰臀间游来走去的妙手,暗暗定神,深呼吸,继续深呼吸。 之前是想榨姓白的钱这才冒险助他,但如果还能利用姓白的势力找到门路的话。。。她反复告诫自己,受些轻薄算不得啥,看在姓白的利用价值上,稍许牺牲色相虚以委意,放长线钓大鱼,绝对是桩划得来的买卖。 只不过,对付像白静江这种出入风月场所的花花公子,美貌固然是革命的本钱,但人家早已见惯各式各样的美女,没准儿以她的姿色在他眼里还入不了一线,而他现今之所以对她兴趣浓厚,一是因她于他有恩;二却是因他还未能真正得到她。 不错,就是天女下凡一旦见多了也会产生审美疲劳,要想在白静江跟前历久弥新,最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他轻易得到,若她有朝一日真的让他吃干抹尽了,他对她的兴趣就会像边际效应一般日益递减直至彻底厌倦,到那时候,甭说是差他办事儿了,就是叫他出来见一面恐怕都难。 所以,只有让他看得到却吃不到,偶尔给他一点甜头,始终吊住他的胃口,才能牵着他的鼻子走,让他为她所用,帮她达到目的。 “盈盈,你觉着我的提议。。。怎么样?”就在她兀自沉吟的档儿,白静江毫不得闲,修长十指就跟搜身似得抚遍一身滑腻,手势自然娴熟,温柔旖旎,却带了一丝不容抗拒的霸气:“你若不睬我,我便当你是答应喽!”他见她两腮染晕,长睫低敛,只当是女孩子的娇羞作态,不由轻笑:“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四少便不能再勉强你什么,穆家上下也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她咳嗽一声,偏过头,令他一个落在嘴角:“你在白帮是很有地位的人?” 白静江见莫盈的态度有所软化,不禁心生一丝欢喜:“可以这么说。” 莫盈又问:“你非常有钱?” 白静江笑意更深:“那也是自然的。” “好极了。”莫盈闻言似松口气:“既然如此,我的房子就索性卖给你吧,但记住,过户手续须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一定不能让穆家知道,另外本票的事我也希望越快越好。”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钱?你仍是不信我有能力保护你么?”白静江放开她一点,看着她:“还是说,你家里当真很缺钱?穆世峥就这么抠门,没舍得给你钱花?” “我与四少分手了,怎么可能要他的钱。”莫盈避重就轻,故作无奈道:“我妈妈生前是个洁身自好的戏子,只拿工钱,外块很少,她一过世,我除了房契,还真的就啥都不剩了。。。你说我一个女孩子,身边没点钱怎么行。” 当然,莫家的家境才不至于这样穷,事实上莫家的生活水平还是吃穿不愁的,莫小棉毕竟是红枫戏院的台柱,除二少之外捧场的恩客大有人在,虽然莫小棉为了二少极少出去交际应酬,但靠唱戏得来的收入养活母女二人已是绰绰有余,否则莫小棉也不可能送莫盈去圣约翰那般昂贵的私立名校念书,怪就怪在三少以清查罪证为由,搬走了莫小棉一切私人物品,包括图章和存折,那张房契还是她趁卫戎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如今,她身边仅余莫盈抽屉里几个压岁红包,以及书桌上一只猪猡储蓄罐,要不是圣约翰的学费赞助费在开学之初就已付清,她连学也上不起。 真是越想越讨厌那个三少,以为充公了她的家产,她就无路可退了,幸亏老天开眼,让她又遇上一个金主。 白静江,不论他有多么滑不溜手,她都必须想法子牢牢捏住他。 于是,她低眉垂眼,幽幽叹口气:“四少走了,妈妈也走了,我如今,真的只是一个人了。”虽是自怜自伤的语气,她的眼角却斜斜上挑,睨向白静江,那一副楚楚可怜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白静江眼里就像是有谁拿着一柄羽扇在他的心口来回摩挲,令他痒得不行。 “你与四少若已划清界限那便再好不过,也省得到时四少兴师问罪,责我横刀夺爱,不讲江湖道义,你知他一激动起来就是风雨雷电急惊风的样子,放眼穆家上下就数他的脑子升温最快,降温最慢。”白静江笑靥靥地看着她,嗓音益发低柔:“盈盈,你以后就只管放心跟着我,我保证我必然比四少待你更加百依百顺善解人意。。。虽说目前我还不能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但照顾你、让你摆脱过去、一辈子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却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一边说着这样的无赖话还能一边贴她贴得实紧,滑如丝缎的舌尖宛如灵蛇,伴随着丝丝桂花清香,渐渐腐蚀她的神志。。。 不,往后的路还长得很,绝不能败在这里,她拼命摇头躲避他的chun,令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固定住她的下巴,那看似比女子还要秀雅的纤指竟似精钢铁链一般,任她如何挣扎也挣不掉。 她无计可施,只能咬他的舌头,趁他吃痛退开的空隙,对准他受伤的臂膀,一头撞了过去。 “真是个调皮的丫头。”他身形一晃,不得已松开了她的手腕,然而他动作奇快,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他已将她按回墙头,整个人覆上了她。 “我虽见多了欲迎还拒的女人,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招对我有效。”他紧紧抵住她,紧得她几乎要被融进墙壁里去,她有点慌了,使劲扭动身子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但她的扭动却引来他喉间一丝叹息:“本想着来日方长,眼下不妨先与你*作乐,培养培养气氛,结果你竟这样撩拨我。。。丫头,你可知道,女人愈是挣扎,男人的感觉就愈强烈?”说着,他的指尖仿佛点石成金一般飞快游走,顺着玲珑曲线一路往下,直至下无可下。 “你。。。你的手。。。停。。。停下。。。” 不过顷刻功夫,她的呼吸便不可抑止地急促起来,丹田似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渐渐酝酿,慢慢成熟,偏偏那只惹祸的手就是不肯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呀!” 她终于倒在他的怀里,喘地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似经朱笔描摹,红如赤玉,绚如朝霞,见状,他的十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半月弯弧,连同裙摆一起掳上,已是谋定而动,一触即发。 “乖,叫我的名字,叫我静江。”他的眼神渐渐幽深,滚烫呼吸喷在她颈间,他没有问他可不可以,但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方式,只要她叫一声他的名字,便是向他认同接下来的激潮如狂。 第13章 圣手(四)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你就想这样强了我吗?白静江你就这点能耐吗?放——手——!”她满身羞窘狼狈,简直无法遮掩自己在他故意挑衅下的本能反应,偏偏他只当她欲迎还拒,笑得不怀好意:“我这是强你麽?难道你就完全不想。。。?丫头,我倒觉着明明是你招惹我在先。。。如今说来,应是两厢情愿才对。” “我叫你放手!”火烧眉毛且顾当下,哪怕因此得罪了姓白的,她也绝不能再忍了,就在白静江剑拔弩张之际,她奋劲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要害:“你们当我是什么?金屋藏娇的对象?肆意囚笼的金丝雀?我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碰到的男人居然个个都要我做小!” 白静江何等身手,轻巧旋个弯儿便避过一劫,任凭她如何踢打仍紧扣她的脉门,只避过她的攻击,等她终于没力气闹腾了,方才替她抹一把汗,佯装思索道: “照我说呢,八成是因为你名字起得不好——莫盈莫盈,岂非就是叫你千万别圆满的意思?” 莫盈一听顿时气歪了鼻子,忿忿然:“我看是因为我出身低微才真!在你们眼里,我一个戏子生的私生女能给你们做小那是攀高枝了,所以你们便可以随随便便地看低我、轻薄我,对我肆意羞辱,全无半点尊重!因为——你们从来不觉得我与你们是平等的人!” 此话一出,白静江蓦然怔住,跟着就松了手,后退两步靠上chuang柱,漫不经心地笑笑: “戏子生的怎么了,私生的又怎么了,不一样都是十月怀胎授之父母,如何见得比旁人低贱分毫。”话毕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只见里面挂满了女子的霓裳,他在一堆旗袍中拨来拨去,最后抽出一件粉领子百褶襟束腰小洋装,与她平时穿的款式相近。 “把衣服换了,等会严叔安排送你回家。”他将衣服搁在chuang上,隔着两米远,淡淡道:“前天晚上感谢你相救之恩,我白静江说一不二,答应你的事一定替你办到。” 她望着他不由一呆,这男人前一刻尚且柔情缱绻、黏腻如牛皮糖般挥之不去;后一刻就立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一副仿佛对她提不起半点兴致来的样子,其善变飘忽的性情委实令人莫名其妙、难以捉摸,但无论如何,听到他qin口应承了她的要求,她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定,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不再说什么,举步往外走去,此时有人敲门道: “白公子,你的信。” “是鲁妈妈吧,进来。”他倏又换上一张春风笑颜,回过头来揽住她的腰肢,低头在她颈窝间细细密wen,她痒得不行却不敢笑出声来,只能憋地满面通红,于是当鲁妈妈推门而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般活色生香的光景——白静江衣襟凌乱,气息急促地将莫盈抵在chuang边,而莫盈则一身睡裙破碎,香肩外泻,酥软透露,粉圆玉枝挂在白静江的跨上,脸若云霞,娇俏迎人。 “哎哟我的苍天呐,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了耶,搞了快两天两夜了还没完,这到底是怎生地翻天覆地哟。。。”鲁妈妈先是一愣,紧接着挥帕掩嘴,做出一副几欲昏厥的表情:“我说白公子哎,您就是仗着年轻力壮,公务私务两繁不误,却也不能一味乱来啊,须知身体乃革命本钱,切忌挥霍无度,况且盈盈小姐弱质纤纤嫩脆脆的,这上吊也得喘口气哪,你好歹让人歇一歇不是?!” “鲁妈妈教训得有理,我确实得放盈盈回去了,否则她若真的怨起我来,往后都不肯见我,那该如何是好。”白静江当着鲁妈妈的面,在莫盈的粉颊边重重qin了一口,柔声道:“你先换衣服,严叔在楼下等着,我改天再去找你。” 鲁妈妈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瞅着他俩但笑不语。 如果把白静江放在现代港媒,他就是梁朝伟的接班人,天生影帝的料啊!至于他为何要在鲁妈妈面前演戏,对鲁妈妈有所防备,莫盈虽不明就里,但思及那三张本票,她实在不需要也不想知道那么多,便索性装聋作哑,由得白静江即兴表演恩爱秀,待白静江随鲁妈妈掩上房门,她立刻梳洗换衣,白静江给她选得小洋装非常合适犹如量身定做,显是已摸清她的尺寸。。。她按捺住脸上火热,慢慢走了出去。 楼道里,白静江从鲁妈妈手里接过一封月季水印烫银字花笺,展开一看,立时喜笑颜开。 鲁妈妈见状眼角一斜:“哟,又是哪个红粉知己的邀约?瞧把你乐得人要飞起来似得。” 白静江笑道:“鲁妈妈就爱打趣我,有朋远来,旧友重聚,自当不亦乐乎。” “少来这套,什么旧朋友呐,只怕旧情人吧!”鲁妈妈冲白静江挥挥帕子,嗲声嗲气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上次跟你来跳吉特巴的那位金姑娘?我看她缠你缠得可紧,就差没把你脖子给勒断了。。。”谈笑间,莫盈推门而出,白静江抬眼望去,只见莫盈身姿聘婷立在门口,婀娜纤秀的身形包裹在窄小洋装里,嫣chun粉嫩如初蕊含苞待放,凝脂白玉般的脸蛋秀里藏媚、丽中带纯,一双黑白分明的剪剪水眸看似温柔婉约却暗含刚烈锋芒。 这还是白静江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的气韵,他微微一呆,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转移视线。 莫盈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正踌躇着是退是进,白静江见状,立马温柔笑道:“盈盈,过来。”一边牵起她的手一边有意无意地将花笺拢到身后,偏生莫盈眼尖,余光一扫便已看清花笺上一行英文: “ightiwillbewaitingforyouwherewewereapart,loveyou.”(我qin爱的静,今晚我在我们分手的地方等你,我爱你。) 落款‘angel’,字迹潦草花俏,飞扬不羁。 旧情人相约,还是个安琪儿,背后还有个共舞吉特巴的金姑娘,这白静江果真是个喜爱声色犬马的花花公子,但不管他如何荒唐纨绔都罢,只要他能做到她交代的事,她便是陪他演几出虚情假意的戏码又何妨。莫盈心中鄙夷白静江的做派,面上却丝毫不露出来,语声乖巧道: “白公子,那我就静候佳音,先走一步了。” 白静江伸手揽住莫盈肩头:“盈盈,快晌午了,不如吃过饭再走吧?” “不用了,谢谢白公子,我不饿。”莫盈低眉垂首,浅浅一笑:“已经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家里人要担心的。”说着便不落痕迹地挣脱了白静江的臂膀。 这一揽一推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情侣之间扭捏作态的打情骂俏,然而白静江却眉峰一蹙,正待要说什么,莫盈已头也不回地快步下楼,转角便没了影。 “哎哟,还看还看,昨儿晚上还没看够啊!”鲁妈妈在耳旁煽风点火:“女人嘛,都爱来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一套——话说你白公子不就是个中高手麽,反正该得的甜头都得了,也是时候凉她一凉,包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主动送上门来!”鲁妈妈的眼角一瞟,看向白静江手里的花笺:“再说,白公子是个不得闲的,凭公子的家世人品,排队填空档的多了去了,喏,这手里攥得不就有一个?” “今儿店里烧醋溜鱼片了?竟然满堂醋味儿?”白静江扬起花笺,当扇子扇了两下,似笑非笑道:“鲁妈妈以前可不那么多话,现在是怎的了,几乎我身边每个女朋友都逃不过你一番chun枪舌剑——照这样下去,往后我哪敢再带女人来‘云锦皇宫’跳舞呢。” “你这死没良心的东西,就会拿我开唰!”鲁妈妈斜瞪白静江,一脸含怨带嗔,颇有几分不甘道:“我省得,如今我年老色衰,自是不能与那些细皮嫩肉油光水滑的小姑娘相提并论,一旦入不了公子的法眼,就只能随波逐流,与公子相忘于歌舞升平啦!” “阿梅,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白静江一唤‘阿梅’两个字,鲁妈妈的面上立刻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夸张做作的语气收敛了几分,声音低落下来:“静江,你已许久没叫过我的乳名了。” “阿梅,我不敢同你太qin近,是怕连累了你。”白静江看着鲁妈妈,缓缓道:“你好容易才能过上现在的太平日子,我不希望你前功尽弃。。。你懂么?”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只是白公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鲁梅了——”鲁妈妈一转身,高跟鞋跺地脆响,又恢复了一贯风情万种的姿态,施施然地走了:“我鲁梅若是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辈,也不能够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秦爷那边,你只管等我消息便是。” 白静江看着鲁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垂首看着手中花笺,chun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14章 重逢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莫盈一下楼,就见严叔候在转角,他冲莫盈点点头,也不多话,便带着莫盈沿前厅花园穿过一条僻静小路,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边门,门外停着一辆黄包车,一戴毡帽的粗衣大汉正靠着车杆子抽烟,一见他们便把烟头一扔,莫盈认出此人乃是鲁三,严叔转头对莫盈说: “莫小姐,请。” 莫盈坐上黄包车,回头望一眼,只见严叔立在原地,一条断臂的袖子插在口袋里,朝她恭敬一躬,这本是老派人家仆从送客之道,但以严叔的年纪品相以及白静江对他尤为信任的态度来看,他显然不是一般家仆,就算她真是白静江的女朋友,他也不需对一个小女子行礼,她明白这是严叔对她相救白静江的谢意,便也倾身回礼。 “莫小姐,坐稳咯。”鲁三嘿嘿一笑,拉起车来四平八稳,健步如飞,她连住址都不必报,鲁三便已熟门熟路地往莫府的方向跑去,显然白静江早将她的底细查了清楚。 “莫小姐是名校高材生,喜欢读书泡书店,我就把您送到这儿,您不介意吧?”鲁三看着莽汉一个,实则粗中有细,并没有直接上莫府,而是在距离莫家两条街的忠民北路、她常去的书店门口停驻脚步,她忙下车:“当然不介意,我正想买几本书看看呢,鲁先生,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您客气了!我一个大老粗,‘先生’二字可当不起,您就喊我鲁三,这么我听着才自在。”鲁三抓起挂在脖子上汗巾抹一抹汗,又从内袋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往莫盈手里一塞,挤挤眼道:“这是白公子让我给小姐的,说是很衬小姐的裙子。”说罢拉起黄包车,一溜烟儿地跑了。 莫盈打开牛皮纸袋,只见纸袋里装着一个淡孔雀蓝底纹嵌暗红水晶搭扣钱包——以大胆的撞色烘托时尚的设计,形成既百搭又夺人眼球的效果,正是华梅国际商场舶来品专柜今春预售的限量版新品,但这个钱包却与专柜所展出的样货略有不同,专柜样货的水晶搭扣下并没有绕一条白金细链,悬一寸小小银牌,银牌正面刻着‘unique’,反面刻着‘ying’。 ‘唯一的盈’。。。? 她看着钱包,心下有些意外,须知华梅舶来专柜的柜员多与富人打交道,个个自视甚高,照章办理,绝不通融,像这种采取预售制的名牌货,就是再大的客户也至少得候上十天半个月,能在短短一天两夜里拿到预售品,且还额外加工、镶链刻字,白静江确实颇有点能耐。 当然,如此精致实用又独一无二的名牌礼物,也足见白静江是多么细心体贴慷慨大方,深谙女孩子的心理、懂得哄人开心。 论情人,白静江这样的男人分属一流;但若论丈夫,只怕就是末流的了——莫盈想到这里,不由莞尔一笑,这钱包大小合适,刚好能握在手里,她十分喜欢,一扭水晶搭扣,发现钱包里塞了满满一卷现钞,于是笑容扩大,心情益发畅快。 还是那句老话,女人可以无貌,但不可无钱。 此时十二点刚过,正值晌午,马路斜对面lavie法国餐馆门口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今日主打特色是西冷牛排,她进了餐馆,里面满位大半,都是情侣结伴而来,只她一个女生独霸一桌,点一客五分熟的牛排、蒜蓉面包、罗宋汤、凯撒色拉以及烟熏三文鱼,在周围好奇讶异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吃得津津有味。 睡了那么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快朵颐一顿之后只觉前景一片大好、世界充满光明,待结账时取出白静江送她的钱包,座位离得近的几位女客立马眼睛一亮,露出极其欣羡的神情,她留下丰厚小费,信步踱回书店,选了几本侦探小说,坐在书店附带的茶室里消磨一下午,喝了杯南洋咖啡再吃了块蓝莓芝士蛋糕,直至夕阳西下方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小姐,这两天你跑去哪里了?真真急死我!”周嫂开门一见她,劈头就道:“三少打过好几个电话找你,今儿下午还qin自过来,刚走不到十分钟。。。莫小姐,恕我直言,您可是三少眼皮底下的人,凡事也得度量个轻重,您这般不让人放心,对谁都没好处,您以后要是再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夜不归宿。。。” 一听穆世勋前脚才走,莫盈不禁庆幸回来地是时候,她失踪两天,携犯出逃一茬必是早就曝了光,寻不着她的人,罗一强定会拜访穆家,否则三少也不会主动找她,一想到要面对穆世勋的兴师问罪,她就头皮发麻。 “得了得了。”周嫂是三少安排来监视莫盈的人,莫盈从不与周嫂废话,这会儿更不用兜圈子,她一只脚踏上楼梯,挥手打断道:“穆世勋留下什么话没有?” 周嫂本不是多嘴的人,但这两天实是提心吊胆,只怕万一莫盈真不回来,三少一怒之下迁怒自己,小命不保,这才僭越教训,但见莫盈一脸有恃无恐、态度敷衍,竟还敢直呼三少名讳,一口浊气不由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三少说,等小姐一回来就叫我打电话给郑副官,让郑副官接小姐去官邸。” “今儿晚了,要去官邸至少也等明天吧,我先睡了。”莫盈说罢便跑上楼,把周嫂一个人晾在原地,周嫂气得拔脚就往佣人房里去,边走边哼道:“小狐媚子,不过仗着长得好些就敢恃宠而骄了!三少是什么样的人物,凭你这种货色也配跟三少杠,不自量力的东西。。。我待瞧着三少怎么收拾你!”这时邻里街坊组织打麻将,周嫂给郑副官打完电话,犹自愤懑难消,想着既然莫盈已经回家,便索性溜出去打麻将解闷,省得一见莫盈就烦心。 莫盈回到自己房间,把新买的侦探小说放进书橱,这才想起装着伦理书的袋子仍留在白静江那儿,没带回来。她翘了测验,又缺课两天,注定鸭蛋,至于能否补考她也没底,伦理刘女士本就不喜欢她,不晓得会不会借故为难她,但要是不补考就拿不到学分了。 除非,她手里有医生签章的病假证明,这样刘女士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她拨了个电话到宋医生的诊所,宋医生是穆家的家庭医生,之前她受三少枪响所震,导致短期失聪,就是由宋医生照料康复,照理这么晚了诊所应该已经关门,她也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孰料宋医生还在加班加点,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正是宋医生本人,一听她说为了逃学讨病假单便笑了: “莫小姐,我年轻的时候也常贪玩逃学,不过为着学分考虑,这考试还得认真参加,我以前有个病人也是自圣约翰毕业的学生,据闻圣约翰治学严谨,每次测验都记录学分在案,一到期末若是学分未达合格线就得重读,你的学习压力大我明白,这次我帮你,不过下回可别再逃学了,作为学生,该玩时玩,该念书时念书,才是正确健康的学习态度。” 莫盈原是最不耐烦听人说教的性子,但宋医生语气温和慈祥,句句合情合理,她听了不觉着恼,反倒心生几分说谎的愧意,捧着电话一味称是,宋医生爽快道明早去诊所的路上给她捎病假单来,她连声道谢,这才把电话挂了。 明天是周六,圣约翰只开上午半天课,莫盈的课表上有一节国文一节音乐,理完书包,站在衣橱前,正想着明天该穿哪件衣裳好,一眼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白静江送她的这一身粉色束腰小洋装确实款式新颖,做工精良,剪裁又贴身,只是那一大柜的霓裳自不可能凭空冒出,显然一早便放在那里,至于是哪个女子的衣服,就不得而知了。 但不论是谁的衣服,不论这衣服有多漂亮,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喜欢穿别的女人穿下来的衣服,更何况以白静江风流倜傥的德行,也不知曾带多少女人去云锦皇宫的套房里留过夜。莫盈只要一想到被白静江上下其手揩尽油水的那番赤lulu的光景,就浑身如火烧,又气又羞又恼,抬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绯红,水眸滢滢,依稀是从前苏小棉的模样。 曾经的苏小棉,眉目发肤出落得比现在的莫盈更出挑更漂亮,诚然,那是因为彼时的苏小棉乃是沉浸在爱河里的女孩子,而所有醉心恋爱、备受情人宠溺关护的女孩子都是矜贵动人的,一颦一笑都能散发出异样的光彩来。 何禹哲,他后来怎么样了?她那般莫名其妙地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哀伤恸哭,从此两世相隔,不复再见。。。一念及此,她的心口就阵阵发疼,像是有把锥子狠狠地往胸膛里钻,一直钻到麻木了痛觉,她面孔苍白,连灯都没开,沿着楼梯扶手神情恍惚地踏入浴室,将莲蓬头的旋钮一扭到底,让激流而下的水柱洗去她酸楚无奈的眼泪。 雕花的浴室玻璃门印满小幅饰画,依稀是一双双比翼飞燕,仿佛寄托了对真情真爱的美好向往,只可惜,世间多的是阴缺悲离,少的是晴圆欢合。 待得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已经被热水冲得手指都泛白皱起,踏出淋浴房的时候方才想起,进来的时候忘了带替换衣物,现在小洋装已被她踩在脚下,湿漉漉地皱成一团,她只能扯了条浴巾围住身体,汲着拖鞋跑了出去。 莫盈的房间在三楼,浴室在两楼,离浴室最近的是莫小棉的房间,她光着身子,一出浴室便感到一阵冷意,因急于找件衣服换上,便去了莫小棉的房门,正要打开衣柜,冷不防身后传来‘咔嚓’关门声。 她吃了一惊,立马回过头去,只见他倚门而立,头发乱蓬,一脸胡渣,原本温润文雅的眉眼深深凹陷下去,显得整个人消瘦憔悴不堪,一袭灰色风衣穿在他身上不再熨帖,而是空荡荡地仿佛挂在一个衣架子上。 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抓在手里的衣服不知不觉地滑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向她走近,怔怔地看着他握住她luo露的肩头,怔怔地看着他的五官在视野里愈放愈大,却是浑身犹如被钉子钉住,一分一毫动弹不得。 何禹哲。。。是你么,你化身穆世棠来到这个世界,与我再度相逢,重续前缘么? 第15章 前世今生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他蓦地猛力抱住她,刹那天旋地转,她看见了悬着七碗琉璃花的吊灯,窗台盆栽后半掩半映的月色,还有chuang头柜上,一只被暗影遮盖的金边相框。 滚烫的呼吸夹杂着酒气迎面扑来,在她的chun齿间徘徊不去。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道:“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小棉,真的是你么?” “我是小棉。”尘封于前世的思念刹那倾巢而出,翻涌而上,令她鼻子酸涩,泪如泉涌,雾水朦胧中,曾经深爱过的流金岁月浮现眼前,恍然如昨,她情不自禁伸臂揽住他的脖子,低低抽泣:“我是小棉。。。我是小棉。。。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的目光骤然雪亮如白昼,充满无限欢欣狂喜,炽烈如飓风暴雨般滚滚落下:“小棉,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离开我。。。” 熟悉的话语仿佛将她带回那一日,她身穿婚纱手捧花束却白布蒙面,他跪在她chuang边痛苦不堪,声声呼唤她的名,切切恳求她不要离开。。。不,她不要离开,再也不要,自从十四岁那年在孤儿院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爱上了他,私心里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整整盼了十年,叫她怎么舍得离开他?! “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一如从前美好时光里的相依相偎,薄薄的浴巾被轻而易举地被拭下地去,与悄悄淌入室内的月色融为一体,于是,在这个没有灯火的房间里,在这个意乱情迷的月夜里,他们在如饥似渴的追忆中将对方当成了心底深处的那个人,辗转痴狂。直至,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交握住她的十指不慎碰触到了chuang头柜上的什么东西,一声玻璃碎裂的尖脆凭地乍响,刹时惊醒了意志昏沉的二人。 脑海里纷纷扬扬的前世片段似虚幻泡影转瞬即逝,她如梦初醒,慌忙扯过被单遮住自己,抬眼只见他神情迷惑地盯着她,脚步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地上的碎渣子扎进了他的皮肤,引来一阵刺痛,他垂首看向脚边,倏地脸白如纸。 这时皓月当空,新月如钩,如水月光沿窗台清辉遍洒,映出地上支离破碎的一只金边相框,一张黑白相片。 相片里,只见一双母女相qin相爱地搂在一起,一般的朱chun皓齿臻首娥眉,一般的靡颜腻理面如傅粉,然容貌虽肖似,气韵却不同,前者成熟绰约,后者稚嫩婑媠,但凡仔细分辨,不难看出区别。 而他竟认错了人。 他怎么可以认错人。 更何况他认错的,是她的女儿,她临终放心不下的女儿,却就在刚刚,就在他身下,险些被他。。。 穆世棠浑身一颤,刹那面色如雪,别过眼不敢再看莫盈,此时此刻究竟是无地自容多些还是震慑惊惧多些,他也分不清了,只道在这屋子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他踩着碎玻璃退到窗台,单掌一撑便跃了出去。莫盈立马掀了被单胡乱一裹,冲到窗台,往外张望,只见穆世棠已沿着墙角水管平稳落地,匆匆穿过街巷,转瞬没入夜色。 这样灵活的身手,也不知是否在过往一年里练就,后窗爬墙不为人知地私会莫小棉。。。她一定是失心疯,不然怎会以为他是何禹哲的化身。 “小棉。。。对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回荡在耳际,她蓦然回首,屋子里空空如也,穆世棠分明早已离去,但她的心底深处却似有一道伤痕被这一声叹息轻轻撕扯,渐渐裂开,直至血肉模糊。。。她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翌日清晨,周嫂照例早起,一间间屋子拂尘打扫,包括已无人居住的莫小棉的卧室,孰料一进门便见窗户大开,莫盈倒在阳台上不省人事,一张小脸在晨曦下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不可查,周嫂吓地当场掷了鸡毛掸子,抖着手指立马一个电话拨到宋医生家里,宋医生经验丰富,指挥若定,询问了几句情况之后便吩咐周嫂将莫盈平行转动到chuang上,侧头放平,他即刻赶来。 周嫂替莫盈盖实被子,关了窗户,收拾完地下狼藉,门铃便响了,周嫂将照片随手往chuang头柜上一搁便冲下楼开门,只见郑副官立在门口,原是昨儿说好今天来接莫盈去官邸见三少的,郑副官一听周嫂说莫盈陷入昏迷,不由眉头一皱,跟着周嫂上楼探视,只见莫盈容色惨淡,额头滚烫,手心泛寒,整个人就似冰火两重天,竟是病得不轻,便也有些急了,幸而宋医生来得极快,检查过莫盈后说是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又吹了一夜的冷风,本身体质虚寒以至于引发肺炎。 彼时肺炎可大可小,周嫂与郑副官闻言都是一惊,尤其周嫂,她由三少指派负责照顾莫盈生活起居,一直恪尽职守,谁料才偷懒了一个晚上便出了这档子事,真真悔不当初,万一莫盈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难辞其咎,不由手脚都哆嗦起来,泣声道: “宋医生,你好歹救救我家小姐!” “哭什么!人不都还喘着气儿嘛,你少在这儿给我添堵!”郑副官白了周嫂一眼,转而对宋医生道:“宋医生,莫小姐是三少吩咐的要紧人物,可出不得差池,依您看。。。” 宋医生掀一掀莫盈的眼皮,用手电照她的瞳孔:“她病症初发,只要病情受到控制,不继续恶化,治愈几率较大,但康复能力因人而异,谨慎起见,我建议她即刻入院观察。” 郑副官略显为难道:“莫小姐身份特殊,不方便四处走动,能否留在家中治疗?” “莫小姐是病人,我是医生,这就是她对于我唯一的身份。”宋医生一边替莫盈抽血一边道:“郑副官,请转告三少,我会尽力医治莫小姐,但医院里毕竟设备齐全,一旦莫小姐情况不稳,届时必须送她入院,不可耽误。” 宋医生是穆家的家庭医生,十几年来,上至老督军下至各位夫人少爷小姐,无一不在宋医生的手里治过病,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郑副官就唯恐宋医生坚持马上送莫盈去医院,他也不好阻拦,听宋医生如是说,不由松一口气,连声道: “那是自然,一切以莫小姐的病情为优先,这里便劳烦宋医生了,有任何需要只管与我联络,我还赶着回去向三少复命,先走一步。”说罢领着周嫂下楼,盘问昨夜究竟发生何事,周嫂哪敢实话实说,她昨夜打牌打到深夜方归,倒头就睡,全无所觉,面对郑副官的斥责只晓得哭,一句也不敢辩解,郑副官见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便先行返回官邸,临走吩咐周嫂严密看顾莫盈,不许再出岔子。 楼上,宋医生给莫盈扎了皮管子,吊起输液瓶,接着打电话回诊所,列了一份药品详单与医疗器材叫医务人员送到莫家,这时莫盈突然一阵剧烈咳嗽,直咳得醒转过来,睁眼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绣满牡丹海棠的缎被上,房间里的摆设有些陌生,并非她的粉色闺房,不由脱口道:“我在哪里?” “别怕,你在自己家里,这应该是你妈妈的房间。”宋医生之前上莫家都在莫盈的房间诊治,莫小棉的房间也是头一回进,见莫盈醒了便俯身过来检查她的舌苔心跳,和颜悦色道:“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要说。” 莫盈暗叹口气,若论哪里不舒服,最不舒服的地方便是心里:“我得的什么病?” 宋医生对病人从不隐瞒病情:“肺炎。” 莫盈一听,苦着脸道:“昨晚还问你讨病假单,现在就真病上了,还是个大号的症,果然病假单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讨的,我这简直就是现炒现卖的自作孽不可活,遭老天报应了。” “小孩子说什么颓丧话。”知道了病情还能开玩笑,可见心态良好,宋医生面露笑意:“你的肺炎是由感冒引起支气管炎再转入肺炎,并不是什么不可治愈的绝症,如今大批西药引进国内,医学比从前昌明发达许多,你年纪又轻,新陈代谢快,只要乖乖地打针吃药,调养生息,还怕好不了么?” “打针吃药!”莫盈瞥一眼手背上插得输液管子,不由哀号:“老天爷,我顶怕打针吃药了!” 宋医生合上药箱,忍笑道:“等病好了,还装病逃学么?” “再也不敢了!拜托宋医生下手轻些,我耐不住疼!”莫盈的小脸皱成一团:“另外,麻烦宋医生开张货真价实的病假单让周嫂送去学校教导处,你记得帮我把病假开久些,索性开到学期结束,我看我注定重修,就让我在家里自学成才吧!” 宋医生被莫盈逗乐:“我可不希望你耗时重修,离期中考试还有多久?一个半月?那病假就先写一个月,没准儿还能赶得上。” 说笑间,诊所护工到了,将输液等医疗器材都带了来,宋医生留下一个护士照料莫盈,开了病假单让周嫂送去学校,再返回查看莫盈的时候,莫盈已经睡着了,巴掌大的小脸裹在被子里,遮住鼻口只露出一半,宋医生怕她呼吸不畅,将被子拉到脖颈,少女下颌格外柔和清丽的线条便流露出来,依稀似曾相识,却因年代久远,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宋医生看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回诊所,直起身子去取药箱,不经意地转眼,瞅见chuang头柜上平放着一张黑白相片,他本不爱窥探他人*,这次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相片,一瞧之下就呆了,半晌移目看向莫盈,只见她眉头蹙起,呼吸短促,似乎被梦魇所困,神情辛苦得很。 “莫盈?莫盈?醒醒,噩梦而已,不是真的。”宋医生轻推莫盈肩膀,莫盈却醒不过来,她鬓角碎发被冷汗浸湿,脸色青白交加,忽然之间浑身颤抖,喘息加剧,咳嗽不止,宋医生不得已给她打了一剂镇定,迫使她安静下来。 “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头。。。”宋医生将被子又掖了掖,深深看了莫盈一会儿,唤来护士守在莫盈身边,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回了诊所。 莫盈沉睡着,自是不知chuang头少了一张合照,也不知宋医生离去时何以一脸怅然,她在梦中又见到了前世的景象,只这一回不再是上次那间温馨情浓的闺房,而是一个庄严肃穆的教堂。 在那圣洁的十字架前,sabrinahu头披婚纱与何禹哲并肩而立,两人形貌般配宛如佳偶天成,金发碧眼的主婚牧师念完祝祷词,但闻何禹哲朗声答道: “yes,ido。” 第16章 双面公子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周嫂跑到圣约翰教导处,莫盈的班主任伦理刘女士刚巧公休一天,今儿是周六,学校下午放课,许多老师吃过午饭就直接下班了,只剩一个别班辅导员,却因急着赶火车去外省出差,便叫周嫂礼拜一再来,说完锁上门也走了。周嫂白跑一趟,有点怏怏地从教导处大楼出来,转弯的时候没看路,不慎撞到一个戴眼镜的青年,青年手里捧着一摞子书,被周嫂撞得哗啦啦散了一地,周嫂忙不迭道歉,赶紧蹲下去帮忙拾书。 “阿姨,没关系的,我来捡就好,您不用忙了。”眼镜青年态度亲切和善,先扶了周嫂起身,再自行弯腰捡书,他一身白衣白裤,身线修长优雅,指节根根匀称纤秀,竟是比女子的柔夷还要生得好看,只见他两指一伸,夹起地上一张纸片,向前递去:“这位阿姨面生得很,是来学校找人的么?” “我家小姐病了,最近没法上课,让我给班主任交病假单,哪知今天刘老师公休,明儿是星期日学校又没人,教导处让我周一再来。”周嫂接过纸片,随口抱怨道:“早知就不白跑这一趟了,我家小姐还等着我照顾呢。” “您说得刘老师是伦理刘女士吗?我也是她班里的学生,那你家小姐可不就是我同班同学了。”眼镜青年表情关切道:“阿姨,请恕我冒昧,敢问你家小姐是哪一位同学?她的病情如何,要不要紧?” 周嫂见青年言谈有礼,举止得体,一身书卷气,心中颇有好感,再加上圣约翰乃一介读书圣贤地,来来去去的都是用功学生,她便也不作太多防备,就报了莫盈的名字。眼镜青年早就从病假单上瞅见‘莫盈’二字,就等周嫂自报家门,闻言立马倒抽一口冷气,惊道:“什么?莫同学得了肺炎?!这该怎么办!她看过医生了吗?具体情况怎样?能好得起来吗?” 青年的殷殷垂询更令周嫂心下一暖,益发觉着名校教育出来的素质就是不一样,路上随便遇到一个学生都这样懂得关怀友爱同学,孰不知她遇上的是傅学琛,若是换作朱洁等女,只怕一听莫盈染病便要先窃笑三声。 周嫂只道肺炎可大可小,至于莫盈的具体病势,她不是宋医生,无法说个清楚,左右也就是讲了些症状,诸如‘小姐脸色很差、吃不下东西、总是咳嗽不停、瘦得皮包骨头。。。’云云。 傅学琛一听,神情更显忧虑,立马提议找自己父亲的私人大夫给莫盈看病,还道分文不取,见青年如此古道热肠,周嫂倒不好意思了,反过来安慰青年道: “小傅同学,我家小姐的主治医生也是个名医,他既说有望治得好便应是没错的,你不用太担心。” 傅学琛点一点头,又道:“周阿姨,您要照顾莫同学,出来一趟不方便,这送病假单的事就交给我办吧,等周一刘老师一来学校,我就向她说明莫同学的情况。” “哟。。。”周嫂巴不得不用再多跑一趟,闻言笑地合不拢嘴:“小傅同学,这可就麻烦你了啊。” “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罢了,周阿姨别跟我客气,您只管叫莫同学定心养病,至于学校的功课,有我在不怕落下,我会整理好课堂笔记替莫同学送去的。”傅学琛一边说一边从手中一堆外文书里抽出一本泰戈尔、一本普希金精选,递给周嫂:“人在病中难免胡思乱想,麻烦周阿姨把这两本诗集带给莫同学,让她在精神好些的时候消遣解闷,打发时间。” “哎呀,小傅同学,你这么周到、这么为人着想。。。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善心的孩子啊!”周嫂识字不多,更不懂英文,对她来说深奥就是文化,而粗人又很容易佩服文化人,于是她愈看傅学琛愈顺眼,立刻伸手接过书籍:“我家小姐就是个喜欢买书看书的,这么突然一病,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她肯定担心影响成绩,小傅同学如果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了,那我就先替小姐谢谢你了啊。” “不谢不谢,同窗之间互帮互助是理所应当的。”傅学琛拿着病假单,微笑道:“周阿姨照料莫同学诸多辛苦,您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赶快回家去吧,学校这边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 这还是周嫂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意她的安危,不由又感动了几分,因莫盈染病而产生的愁绪终于一扫而空,笑呵呵地离去。 傅学琛望着周嫂远去的背影,将病假单往怀里一揣,摇头轻叹道: “小丫头阿小丫头,这才离开我一天的工夫就出了状况,看来你果然不能没有我啊!” “学——琛——!”一声俏皮的叫唤从身后传来,傅学琛暗叫不妙,却又不得不回过头去,挂上一贯谦和笑容:“朱洁、谭芳,你们还没走呀?” “有人就是要等你一起走,所以不得不慢了几步!”谭芳是校内与朱洁走得最近的几个女生之一,拉拉朱洁的袖子,挤眉弄眼道:“是不是?” 朱洁羞红了脸,还未来得及开口否认,傅学琛已翘首往校门口张望道: “我家司机到了,我该回去了,父亲备了饭局招待一班叔伯,要我作陪客,若是晚了时辰我就得挨骂了!”说罢朝二女挥挥手,快步离去,一出校门便没了影。 朱洁僵立原地,暗暗咬牙,谭芳根本连看都不敢看朱洁的脸色,讪讪道: “那。。。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明天是礼拜天,又不用上课,这么早回去干嘛!要回你回,我看我颦表姐去!”朱洁气呼呼地一甩书包,谭芳一路跟在后头,赔笑道:“反正我也没事儿,就随你一起去看看辛颦姐姐吧,她近来心情可好些了?听说她一直住在别苑里,郊区风景怡人,空气新鲜,最适合安胎。” “她好得很,喜脉稳健,胎心强慢,一准是个男胎!”说到这里,朱洁一脸与有荣焉:“我娘说了,男人啊,都是要儿子的,待颦表姐生下穆家长孙,看四少还不回头是岸!” 谭芳听朱洁如是说,自是唯唯诺诺地附和,蓦然抬眼,只见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一个男子长身而立如玉树临风,令人一见难忘。 “那是谁?”谭芳脚步顿住,朱洁抬头一看,不由一怔:“二少?他来这里做什么?”朱洁是辛颦表妹,逢年过节也上穆公馆做客,是以认得穆世棠,正要举步上前,却见二少身形一闪,消失在人流之中。 “今儿出了鬼了?怎么个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朱洁跺跺脚,回头冲犹自发呆的谭芳喊了一声:“喂,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谭芳急赶两步,随朱洁登上一辆黄包车,一路但听朱洁叽叽喳喳地聊起辛家别苑如何曲径通幽假山嶙峋,却是一个字也没落进耳朵里去,脑海中徒留那袭浅灰大衣的俊逸背影。 黄包车从一辆黑色老爷车旁驶过,严叔回头道:“公子,如果我没看错,方才经过校门口的那位,该是穆家二少爷,穆世棠吧。” “几年不见,他看着似乎沧桑不少。”傅学琛摘下眼镜,就在车里换了衣服,闲闲道:“偏偏无知少女就喜欢这股忧郁小生的调调,不惜飞蛾扑火,不怕粉身碎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锲而不舍地连我这样的薄幸人都被感动了。” “公子是说凤殊小姐么。”严叔闻言不由淡淡失笑:“自从凤殊小姐被二少推拖婚期,一怒之下出国留洋,至今也将近两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不晓得凤殊小姐这番回来,可是因为终于想通了。” “凭白凤殊的脑子能想通,大概母猪都能上树了。”白静江戴上银质袖口,系正领扣,不无嘲讽道:“她被学校赶了出来,花光了钱,再不回来就只能睡大街了。” 严叔一怔:“凤殊小姐又被学校赶出来了?”这个‘又’,并非指第二次,而是第六次。 “我本以为,以她对购物的狂热爱好,好歹也能念出个时装设计师之类的文凭吧?怎么老让学校赶出来?现在可好,法国艺术类六大名校,她白凤殊小姐上黑名单首席了。”白静江忍不住皱眉:“也幸亏她肯回来了,否则白公馆再也腾不出空房间让她一箱箱地往回运衣服了。” 严叔脸色微凝:“这次退学,还是因为嗑药?” “穆世棠一味拖延婚期,她觉得人家是嫌她没文化才不愿娶她,于是满腔愤恨地跑到欧洲去,却又不爱念书,门门开红灯,两年来毫无建树,买光了巴黎时装,精神空虚之余,自然只能嗑药了。”白静江没好气道:“可就是嗑药也得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被抓呀,欧洲艺术系学生哪个不是一边嗑药一边找创作灵感,怎么偏偏就她被抓?两年里被抓六次,前前后后进出警局不下三十次,若说她是白帮白老板的女儿,谁信?” 第17章 绿叶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严叔迟疑一下,道:“二少拖延婚期,凤殊小姐就气成这样,若是凤殊小姐知道了二少与莫小棉的事儿,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动静来。” 白静江哼道:“她人在欧洲山高皇帝远,怎么闹都成,一旦回了北都,就是我的地盘,她要敢给我胡乱生事,我可由不得她。” 严叔是看着白静江与白凤殊长大的,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年岁相差无几,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风牛马不相及,然纵是如此,严叔仍是出言劝道: “公子,凤殊小姐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等她回来,您还得好好跟她谈谈,不能再纵容她嗑药了,就算她用的是轻度迷幻药,但药嗑得忒多,迟早害了自己。” 果不其然,白静江闻言冷冷道:“省省吧,她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了,还能听我一个外头抱来的大哥?她就只会冲我乱发千金大小姐脾气,我一见她就头疼,还跟她促膝谈心?!总之管教她是老爷子的责任,我只负责替她签账单!” 严叔叹口气,便不说了,这也难怪白静江,谁让白凤殊自己不争气,又不知好歹轻重,从小到大没一天给过白静江好脸色。 “秦爷的那批货应该快到了,鲁梅那边有消息了么?”白静江转了话题,从车座小格里掏出一只圆形铁盒,轻轻旋开,只见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油膏,散发着一股淡雅的桂花清香,他指尖一挑稍许,揉遍掌心,抹上黑发,将原先书生式的刘海鬓发全数拨到脑后,露出英挺光洁的额头,以及耳廓里一枚精光四射的钻钉,末了掏出白绢拭手,这时一张纸片掉在膝上,他瞄一眼,正是莫盈的病假单。 “是。”严叔接道:“鲁梅说,海上的航线已经摸出来了,鲁三明晚将带一票好手出航,预计十天后行动。” 白静江看着病假单,眉峰微蹙: “秦爷之前漏风给罗一强那头猪仔,把我负责卸货的人抓进巡捕房去,害我损失一大笔不说,还挨了一颗枪子儿,他以为让老爷子骂我一顿,削了我的权,把场子交给他管,我就会回家种田韬光养晦,决不能那么快反败为胜了。”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车窗照映出白静江秀雅清隽的侧脸,只见他睫毛低垂,十指如行云,片刻功夫便将病假单折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纸鹤,重又塞回衬衣内兜,悠悠道: “秦爷没能一击击垮我,是他失策,这次,我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严叔看着面冷,其实性热,全不像白静江是只真正的笑面老虎,沉吟道: “公子,秦爷好歹是舅爷,他要是真没了,老爷子和凤殊小姐那里,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白静江望着和熙斜阳徐徐洒落在车道旁边,宛如点点碎金融进了他的眼底,化为丝丝利芒: “那是自然,见舅如见娘,秦爷是原配夫人的亲兄长,若是没了,老爷子和凤殊少不得伤心一阵,不过没关系,老爷子身边又不止秦爷一个拜把兄弟,去了一个自然还有别的借机上位,而且秦爷留下的地盘、人马、生意该怎么分、分多少,白帮少不得内讧一段时日,老爷子不愁寂寞,至于凤殊——”白静江抬起一条长腿搁在另一条上,漫不经心道:“她马上就要和穆世棠成亲了,被穆白联姻这样轰动北都的喜事一冲,再大的哀恸也会淡去,更何况,在那丫头心里,穆世棠就是全世界,别说一个舅舅了,就是她亲爹,老爷子在她心里的分量,只怕也不过就这么多。” 严叔闻言略蹙眉,面色仍不无担忧:“话虽如此,但公子就不怕老爷子怀疑你么?毕竟,秦爷刚刚接管了你的场子,气焰又嚣张得很,大家私底下都说,秦爷一直视公子为心腹大患,而公子,亦记恨秦爷已久。” “白帮是什么地方,白帮买办的是什么生意,赚得又是怎样数目的钱——像白帮这样的集中利益场,谁不在提防谁,谁不在谁背后插刀子,谁又不在等着旁人一旦落势自己便好接肉饼吃,老爷子若是要列一张怀疑名单,只怕我一个后生晚辈还挤不进前三名,更何况——”白静江轻弹指尖,微微笑道:“那是批大货,很大的货,所以连我也被瞒了,整个帮里只得秦爷、伍伯和老爷子三个人知道这批货的路线,鲁梅做了四年的枕边人才挣得了秦爷的信任,除她之外,秦爷还能漏风给第二个人去?只要秦爷一死,老头子第一个怀疑的人,你猜是谁?” “伍伯!”严叔不由吃了一惊:“公子,原来你早就想好叫伍伯做替死鬼!” “伍伯那边,就交给严叔了,务必要让老头子在他家里搜出点儿腥味来。”白静江看向窗外两排倒退的梧桐树影:“等会儿饭局上,我就寻个由头跟老爷子说,从明天起我放长假,不在帮里。”不在帮里,不管帮务,便少了嫌疑。 严叔跟随白静江多年,心中对他敬畏有加,近年来更增佩服,闻言敛眉肃目,应道:“我省得,公子只管放心。”顿一顿,又问:“公子,这些天你打算去哪里?” 白静江一怔,忽又从怀里掏出小纸鹤,凝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莫盈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小憩,突然一连打了两个喷嚏,醒了过来,但听得旁边有人笑道: “哟,准是有哪位好心人在念着莫小姐呢。” 莫盈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面貌和蔼的中年妇女陪在自己身边,便唤了声:“王护士。” 王护士在宋医生手下工作多年,是宋医生十分信任的助手,这次宋医生令王护士住进莫府,负责莫盈的每日例查,随时汇报。 “快啦,最后一瓶咯。”王护士瞅瞅吊瓶快滴尽了,立马换上一瓶新的,莫盈一脸老大不乐意:“刚才不已经是最后一瓶了么?怎么还有啊!我的手臂又酸又胀,难受死了!我们歇歇行么?” 王护士给莫盈测体温,一边甩体温计一边道:“高烧是退了些,但低烧更不好,宋医生吩咐了这些抗生素和葡萄糖必须吊完,你若是想要快点好起来,就得乖乖听医生的话哦。”说罢端着医务用具出去消毒了。 莫盈没法子,只能瞪着吊瓶希望滴快些,瞪久了眼睛发酸,闭上眼又睡不着,便有些闷起来,周围静悄悄地,人一静下来便觉得喉咙痒,断断续续地咳了一阵,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转头看见午后阳光从窗台洒进来,阳台上一片文竹在金色光芒下翠绿挺秀,葳蕤茂盛,充满勃勃生机。 这时门把被推开,莫盈脸朝窗台,只当是王护士回来了,便道: “王护士,你看过这样一篇小说没有,说的是一个穷画家得了重病,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树上的常春藤叶子不断被风吹落,她认为最后一片叶子的凋谢,就代表着自己的死亡,于是她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医生认为再这样下去她就会死去,这个时候,另一个伟大的画家在夜里冒着暴雨,用心灵的画笔画出了一片“永不凋落”的常春藤叶,穷画家看着窗外这最后一片叶子,于是重新燃起生存的意志,最终活了下来。”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莫盈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继续道: “所以,比起鲜花我更喜欢绿叶,虽然大多数人都喜欢花的娇美芬芳,绿叶总是落得默默无闻的陪衬角色,但我却偏偏喜欢这些叶子,你看它们长得多好,外秀内坚,秀骨天成。” “不过,我并不需要谁为我画最后一片绿叶。。。因为绿叶只是一个象征,真正支持一个人活下去的,并非绿叶本身,而是绿叶所代表的永不言弃的精神。。。”莫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低不可闻:“我知道,我一定可以活下去的。。。以前不管多难的路我都走过来了,这点小病,才打不倒我。。。” 三月乍暖还凉的微风吹起虚掩的米白纱窗,伴着和熙阳光不经意地拂过心田,熏人欲醉,莫盈的鼻尖萦绕着芳草清香,慢慢阖上眼睑,睡了过去。 王护士消毒完医务用具,给宋医生打了电话报告莫盈的状况,待上楼,只见一个身姿笔挺的戎装男子站在房间门口,她曾随宋医生去过穆公馆会诊,是以一眼便认出来人,忙迎上前去: “三少。。。” 三少一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她立马会意退下,回头之际,只见三少的视线专注在床上那个容色惨白的少女身上,剑眉微蹙,眸色沉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一片叶子》,取自欧亨利的小说,是笔者很喜欢的一篇小说。 第18章 白公子 /300742秀骨最新章节! 阳春三月,太阳忽隐忽现,时阴时雨,就数这个周末最是天清气朗,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暮云山上丹桂飘香,种满各色雍容华贵,午后斜阳从繁枝茂叶间透出来,投到地上遮出一片树荫,几只蝴蝶在花丛中追逐嬉戏,小蜜蜂嗡嗡地飞着。 正厅清水堂内,一桌珍馐方才开场,卷帘后,但闻曲调轻拨三两,清脆琵琶声便如高山流水铮淙不绝,真正出神入化。 白静江背倚黄梨花木太师椅,手执青花纹瓷杯浅啜慢斟,眯着眼,鼻音哼调,一脸悠闲惬意,在这充斥欢声笑语的宴席中似尽兴其中亦似游离在外,仿佛先前秦爷绵里藏针的一席话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笑侃。 蒋老爹的眼角瞥一瞥白静江,不禁暗赞一声白静江好涵养。今儿本是白帮帮宴,老爷子按惯例在暮云山老宅请客,与一班叔爷叙旧家常,这一顿流水席能从中午吃到晚上,哪知人还没到齐,屁股还没坐热,下人刚刚奉上一壶碧螺春,秦爷就开始拿白静江的场子出来说事儿,直听得众人目目相觑,连带白老爷子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话说自从上个月,白静江负责卸货的老马几个被巡捕房新上任的罗探长逮着、拉进黑屋里去之后,白静江的场子就暂时被秦爷接管了,起初伍伯的意思是,老马在帮里混迹多年,知晓诸多□□,此次不慎失手纯属咎由自取,为免牵累帮会,索性灭口,但白静江却十分护短,极力反对,说老马既是他手下的人、又在他的辖区出了事,就该由他全权负责,甚至不惜缴出场子作担保,这种宁可赔了地盘也要救兄弟的义气在帮里立时获得一片拥戴,伍伯见状便不吭声了,而秦爷既吃了白静江的场子,舌尖甜如蜜糖,更是不会反对白静江救人,相反还巴不得白静江与罗一强上演一堂黑白街头大火拼,鹬蚌相争,他便渔翁得利。 孰料,正当帮里一班叔伯坐等隔岸观火,然事与愿违,白静江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竟是将老马他们从巡捕房里顺利劫了出来,巡捕房没能从老马口里捞着什么真材实料,罗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未生即灭,白忙一场。 这半路程咬金的岔子很快告一段落,不再被提及,只是白静江的场子都是白老爷子钦点的、白帮名下几块最大的油水田,如此肥膘一旦到了秦爷的嘴里,再叫他吐出来,除非秦爷阴沟里翻船,否则怕是难了。 果然,秦爷接了白静江的场子不到一个月,便开始倚老卖老,左右挑刺儿,说场子里错漏多,马脚多,小偷小摸的多,不守江湖规矩的多,唯独钱赚得不够多——言下之意,白静江的管理很是不妥,还得由他秦爷长期治理一番,方才能替白帮众兄弟多分一杯羹。 蒋老爹在白帮混了大半辈子,看得分明,巡捕房能‘碰巧’撞上白静江卸货的地头八成就是秦爷走的风儿,出卖兄弟本是帮会大忌,但捉贼拿赃更是铁打的帮规,秦爷屁股擦得干净,白静江就是心底有数也不能明着把秦爷怎样,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退一步海阔天空算了,只是秦爷如今吃定了白静江的场子不肯撒手,屡屡发难,白静江倒好,非但没半点耐不住,反而吃酒听戏不亦乐乎,一脸事不关己,云淡风轻。 秦爷许是得意过头了,居然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当众向白老爷子进言道: “静江年岁不小啦,还是做大哥的呢,眼看凤殊就快成亲了,静江却一点计划都没有,老爷子你也不急一急,我这个做舅舅的倒忍不住先急了。”秦爷一边替白老爷子斟酒,一边笑道:“如今虽提倡思想解放,效仿西方搞什么自由恋爱,同我们那会儿媒妁之言早生早育是不能比了,但不管新时代旧时代,男人成家立业,总是先成家后立业,若成日在风月场所徘徊来徜徉去的,难免定不下性子,老爷子你是不是也该给静江物色物色适婚对象,这成了亲的男人才能真正成熟起来,学会担负起家庭责任,一门心思发展事业嘛!” 秦爷话中有话,任谁都听得出他表面给白静江催婚,实际上是在编派白静江不爱江山爱美人,重美色轻利益,秦爷眼色四下一扫,众人神色各异,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伍伯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四只金灿灿的门牙,一旁的肖大公、福伯、蒋老爹、邱叔,干脆低了头,佯装吃菜。 白静江自小在帮中长大,由白老爷子手把手调/教,十四岁开始正式参与帮务,十多年来扶植白帮吞并其他小帮小派,直至白帮称霸北都黑社会,成为大东北的地头蛇,一路走来他绝对功不可没,因而虽则年少,且是外房庶出,帮里的兄弟们仍个个敬称他一声白公子,独独秦爷仗着自己是白老爷子原配夫人的兄长,以舅爷的身份压低白静江一级,直呼其名。 白静江听秦爷一连串话丢出来,却是笑容不减,端起酒杯慢慢啜一口,盛满陈年女儿红的青花纹瓷杯在他的指尖宛如莹玉,在斜阳下闪烁着一丝清冷光泽。 白老爷子听秦爷这般说,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白静江:“你最近好像与红枫戏院的台柱金芙蓉走得很近?” “金芙蓉?”秦爷从下人送上来的雪茄盒里挑了一支,夹在戴满翡翠金戒的指间,送到鼻底闻一闻,笑道:“我就说麽,静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玩劈腿,看看,这一头吊着北都首屈一指的戏子,另一头泡着英国驻华大使方约翰的千金,如此左右逢源倜傥风流,可是远胜老爷子当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秦爷就爱取笑我,金芙蓉是误入风尘的才女,方安琪是受西式教育的新女性,静江又是一介书生,年轻人聚在一块儿,不过志趣相投,以文会友罢了。”白静江令下人又温上一壶女儿红,起身替在座各位叔伯添满酒杯,微笑道:“静江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俗务何足挂齿,比不得秦爷一柱擎天,真枪实干,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就是韦小宝再世恐亦自叹弗如,实在羡煞帮内众位兄弟。” 秦爷脸色微变,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一条“惧内”,他在外头养得八房姨太太没一个不叫他家里的那只河东狮扇过耳刮子、被逼跪搓板磕头认错,这种家务笑柄向来传得最快,白帮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碍着秦爷的淫威,大伙儿只敢在背后磕牙,偏偏白静江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这没面子的事儿搬到台面上来说,还说得一脸诚恳敬佩,也够阴刻的。 “噎。。。”坐在秦爷身边的肖大公可是亲眼见过河东狮吼的,联想到当年河东狮那肥厚一巴掌犹如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险些连秦爷都要扇出火焰山去,含在嘴里的一口酒简直忍不住就要喷了,秦爷狠狠一眼瞪向肖大公,肖大公方才勉强将酒吞下,直憋得脸红脖子粗,狼狈极了。 蒋老爹哈哈大笑,和圆场道:“男人嘛,花花肠子都一样嘛,世界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咪嘛,咱谁也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听曲儿听曲儿,哎,小蛮姑娘,继续弹哪。”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际,白老爷子斜斜睨向白静江,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了一句: “静江啊,那金芙蓉背后的主儿是谁,你是知道的吧?” 白静江闻言坐直了身子,垂眉低声道:“爹放心,儿子省得。” “听说在她之前的莫小棉也是一样。”白老爷子点点头:“趁着你休息的这段日子,该摸得摸清楚了,这层关系能用上最好,用不上就。。。”蒋老爹的敬酒打断了白老爷子的话,当然话说到这里也尽够了。 席上各位都是江湖前辈,个个好酒量,只见小小酒盏跟赌场里的□□一般圈圈团转,如走马观花,如浮光掠影。 白静江望着西湘妃竹卷帘后一袭丹蔻色的旗袍滚边,不用猜也想得到那弹琵琶的定是一位妙人儿,素指抚琴,弦调轻转: “想那夜,花前月下惊鸿一瞥,伊似轻云出岫风扶柳,娴静花照非俗流,从此怜惜暗生不忍抛,丝丝牵挂绕心头,唯叹当时年少轻狂,桀骜无骛,只作寻常看,待得回首,却已是错身难求。” 一口吴侬软语,字字低婉,扣人心弦,白静江执杯至唇边的手不由一顿,但听得一曲平弹幽幽细细地唱下去: “此去经年,往事如烟,纵横笑谈间,追思渺远,纵世称只羡鸳鸯不羡仙,孰不知尘缘二字最是叵测难辨,多的是浅浅淡淡似是而非,少的是白头偕老花好月圆。” 悱恻入骨的句子,配着清流婉约琵琶声,点点滴滴如春雨淅沥,潺潺淌过心田柔软一角。风起卷帘处,但见藕粉缎鞋边一盆文竹枝青叶翠,秀外中坚,衬得那一袭水红衫子媚中带纯,丽而不俗。 令他无端端想起一个人来。 白静江怔怔望着湘妃竹帘,举起的酒杯,又慢慢放下。 若换做以往,他八成早已坐不住,端着酒杯,掀起帘子,请美娇娘共赏佳酿,一番调笑助情添趣,但今天却不知为何始终坐着没动,偏巧这时一个下人请白静江听电话,说是从白公馆接过来的。 秦爷耳听八方,立马挤兑道:“哟,又是哪位名伶小姐,相思难耐,寻人竟寻到这儿来了?” 白静江且笑不语,欠一欠身便退了出去。 严叔候在小偏厅,一见白静江进来便关上门,低声道: “牛医生来电,说多伦多医学院最新研制的特效药已成功治愈五位肺炎垂危病例。” 白静江一听,方才如京剧脸谱般挂在脸上的谦和笑容立马变成赏心悦目的朗笑: “当真有特效药?什么时候能到手?” 严叔道:“牛医生办事极有效率,公子吩咐一下便即刻去了香港,通过香港仁济医院的董事联系上多伦多医学院的院长,刚刚得到对方回复,现在正从香港转机加拿大,亲自验证药效,快则半个月,迟则一个月内返来。” “一个月。。。”白静江沉吟:“等牛医生到了多伦多就发个电报过去,但求良药,不惜重金,务必愈快愈好。” “是。”严叔正要往外退,忽地想起什么,又转回来:“公子,听府里的管事说,方小姐今早打过三个电话找公子,金姑娘则差人送来晚上一张头等包厢的戏票。” “哦?金芙蓉今儿晚上要登台?”白静江心情大好,随口问:“她预备唱哪一出?” “《碧玉簪》。” 白静江笑一声,《碧玉簪》是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几出戏之一,却是金芙蓉极少唱的曲目,上回见时他无意一提,没想金芙蓉倒记在心里,回去练熟了,这番登台显是专程唱予他听,然而此刻白静江心中另有一番计较,只吩咐严叔遣人送一排花篮去红枫戏院,给金芙蓉捧场。 严叔一走,白静江本想回楼上宴席,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铁球声,心中一动,脚步便停在楼道口的电话座机旁,拎起话筒拨号。 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接起,一声娇吪霎时传来: “好啊!才得了甜头就跟我玩失踪?!亏我待你那般记挂,一回国头一找的就是你!白静江,你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