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劍江湖》 第一章 有女此後稱煙雨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中原百年亂戰,以春秋為名。 西夏在上輩國君勵精圖治三十載的艱苦經營下,作為如今中原大地與北齊劃江而治的萬乘之國,最豐盛的時候,也有著些許酒客茶伴在私底下悄聲 談論著國君何時能揚鞭立馬揮軍東進,給天下人唱一劇問鼎中原的大曲目。 在西夏之北有一州,為涼州,而涼州北接遼金,東連北齊,自古兵家必爭之地。自百年前,春秋七國諸侯紛亂以來,一直戰爭不止,以至于春至撲面的第一股風都帶有戰爭遺留下來的淺淡血腥味。 西夏涼州之北,有一城,城名雁北,作為與遼金交戰首當其沖的染血門戶,自然有些不同尋常。雁北城背倚涼山,涼山又背依涼水,過了涼山,渡過涼水之後就是一馬平川的西夏涼州境。 雁北對于西夏的戰略重要性一目了然。 如今,三四月的涼水如涼山一般安詳,靜謐。都說涼水逢春百尺高,但真的只有見證過百戰而死的白骨累累才知道,這百尺說是人堆出來的並不夸張。 只是這幾年里,可能是西夏主和遼金王的心照不宣,又或者是十多年前那次浩大的亂戰兩敗俱傷,兩國這些年來你來我往的“禮尚往來”少了很多。都選擇修生養息經營國運。 這期間大規模的停戰,給雁北城很大的發展空間,暫且不說商人逐利,戰亂頻發的區域還有富貴險中求的險商。安穩時候更加不用提,猶如龍抬頭後的春風般紛至沓來,再加上雁北城牆大戰之後的修繕工作需要大量的窮苦百姓。這些經常餓著肚子苦哈哈,征戰的年代,種的糧食能十存一算祖上冒了青煙了,修繕城牆不但一日三餐準時供應,隔三差五還能拿幾分工錢。 雖說到手的只有幾錢銀子,但蚊子再小畢竟也是肉,省上個半旬,也能買上小半碗青雲樓的酒糟省省味,再者說涼山山上野味不少,西夏又崇尚周王朝的尚武之風,邊境百姓會騎射並不罕見,休沐日背著獵弓上山說不定還能撞見野味打打牙祭。雁北周邊小城見第一批被征戎過去的人過得也算小有滋味,心頭癢癢,也想著存上幾年工錢,再回鄉開塊地娶個能暖被窩能生娃的娘們才算正經。 雁北城的人就如此多了起來。 黃昏的涼水邊上,通往雁北的官道小驛上,破爛馬車上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陽余暉里漸漸被拉長開來。 少年長得有些清瘦,揚著牧鞭嫻熟地趕著馬車,一身青白色士子裝,星目如墨,配有一份羨煞眾多女子的遠山眉,嘴角邪氣地叼著一根涼水邊隨手采摘的草睫,書生氣和痞氣結合的渾然天成。 他叫徐江南,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他也不知道,十多年來,徐江南也沒問過將他從小帶大的李先生。大致約莫是覺得要麼生與江河之南,要麼就是士子雲集的江南道了。這種取名的方式在當時很平常,他很慶幸當初出生的時候,沒有野狗從門前路過。 徐江南此時一邊輕車熟路地趕著車,一邊側身回頭輕聲問到︰“先生,離雁北還有小半天的路程,我們是趕夜禁前進城還是?” 徐江南口中的李先生此刻就端坐在馬車上,三十來歲的相貌,一樣的書生面相,但是帶有病態的白,像久病的患者,手上拿了本古舊書籍,徐江南秉著氣都能聞到一股濃厚的《後周山河志》,唯有眼神炯炯,同身上這份文弱書生氣息十足的姿態有些格格不入,透露出一種洞穿了世事的平淡。 李先生聞言輕輕合上書籍,絲毫不理會徐江南的小把戲,笑著戳穿說道︰“還有第二種選擇?進城吧,想煙雨妮子了?這次出門有些年頭了吧?” 徐江南絲毫不加掩飾的點點頭,帶著這年紀應該有的青澀羞赧道︰“先生,過了春分,就四年了。” 李先生聞言頓了頓,喃喃道︰“轉眼就四年了啊。” 徐江南一怔,想想也是,轉瞬彈指間。十來年前,他第一次跟著先生說書,那會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趴在茶肆酒館的桌上听先生說上輩老神仙覆手為雨,又或者一劍截江的駭人故事。 那時候的先生不會是這副書生打扮,在茶館就是黑衣白扇須眉浩然的老學究,說起書來慢聲慢氣,精雕細琢的填詞講究讓那些雅間的員外老爺很是大快朵頤,時不時就有下人管家打賞些許碎銀。酒肆就是一副衣著破敗背著古舊劍匣的江湖俠客,十足天涯淪落人般的落魄樣,提到江湖老前輩一頓抱拳惋惜,恨不得早生個百八十年,好瞻仰瞻仰老前輩的昔日風采。 每次盆滿缽溢之後,先生便帶著小江南追著月趕回雁北。小江南在六歲之前一直以為先生就是先生,手無縛雞之力的那種,直到那次救下小煙雨。 先生喜歡喝酒,尤其是雁北青雲樓的杏花。那日明顯興致很高,喝得暈暈沉沉,迷迷糊糊說了很多在那時小江南還不懂的話,例如說說書人這事就得說人裝人,說鬼扮鬼,說老神仙就不能嬌滴滴做那翹著蘭花指的俏娘子。 小江南听的雲里霧里,見先生說到後來酣睡過去。只是先生的睡姿著實當不得‘先生’這雅興的二字,像軍伍大漢一樣抱著兵器,四仰八翻的,只不過先生抱著的是小江南一直以為只是裝江湖落魄劍客用的破敗劍匣。 而這通往雁北的官道,也不是什麼四通八達的路徑,沿著涼水走就是所謂官道,越走越險,一面是山,一邊傍水。但這是進入雁北城的唯一途徑,當然還有一種,就是像先生說書里面的老神仙一樣,御劍飛過瞧這勢頭不破天際勢不還的涼山。 五六歲的小江南那會與其說是在趕馬,不如說是小半個信馬由韁,老馬識途。 先生這匹紅鳴馬可是老的不能再老了,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喘息的不成樣子。無論小江南用牧鞭甩出如何響亮的鞭花也無濟于事,小江南最後沒了法子,只好學著先生盤著左腿翻看存了好久銅板才換回來的《山海志》,看那些長著倚角翅膀的妖魔鬼怪。 才看幾頁,夕陽漸漸垂了下來,紅鳴馬突然躁動不安起來,慢吞吞的向前跑動。小江南疑惑著抬起頭,發現後面足有二三十黑衣鐵甲的騎兵,馬蹄急急,如踏雷霆,揚起的灰塵一層蓋過一層,夕陽的光暈撒在那層鐵甲上,像閻王爺的派上來的勾魂使者。 小江南何曾見過這等窮凶極惡的仗勢,甩開書,使勁搖晃著李先生,用盡渾身解數,就差小巴掌上臉了。 眼見先生並沒有醒來的趨勢,小江南就想驅趕馬車靠邊讓讓。 誰知兵馬驟至,領頭那位長的五大三粗,一道駭人的疤印從左眼延伸到嘴角,還噴著熱氣的馬背處別了一根七尺左右的狼牙棒,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用想也是常在陰陽交界處打滾摸爬的主兒。 五大三粗看見這停在官道中央的還喘著氣的小劣馬,瞧見上面穿的破爛還在酣睡的酒鬼和捏著衣角仰著頭默不作聲的小江南,忽地皺了下眉頭,一狠心掄起狼牙棒就砸了下去。小江南嚇得一時間雙手抱頭閉上眼楮一副听天由命的淒慘面相。 等了一會遲遲沒有等到勾魂奪命的黑白無常的小江南,反而听到了李先生醉醺醺又慵懶的聲音,“生的五大三粗,卻只會欺負一個孩子。” 听到聲音的小江南欣喜而又擔心地睜開眼來。只見李先生不知何時單手用劍匣抵住了狼牙棒。 說完李先生拿著劍匣的的左手一個旋轉,接著用力一拉,馬上的五大三粗哼了一聲,一個踉蹌險些從馬下摔了下來,不過狼牙棒卻是脫手而出。 隨後李先生左手提著那被小江南一直誤以為只是道具的破爛劍匣右手拎了還沒喝完的酒壇子搖搖晃晃地跳下了馬車。 二三十騎見將軍的武器被卸手,馬蹄長嘶,一頓整齊的抽刀聲,都是遼金騎兵常見的環柄刀。同西夏的涼刀不同,環柄刀柄短刀長,刀身彎曲,涼刀則是直背直刃,刀背較厚。 李先生見此,反而將劍匣抗在肩上,身形晃蕩地提起酒壇灌了口烈酒,笑道︰“怎麼著,想一起來阿?” “喲,瞧不出來,這涼山涼水窩囊地還能出個硬氣人,不錯。”五大三粗刻意彎下身子,俯身說道。邊說邊揉了揉手腕,壓制住手下兵馬的肆動,而自身也知道有軍務在身並不想多加耽擱,又是一個手勢似乎是讓小江南他們先走。他也知道涼州境內草莽龍蛇般的江湖人士眾多,比起景州、陵州其他州縣,涼州百戰地,善茬不多。雖然先前一路行來,一副擋我者死般的砍瓜切菜,就算再凶惡的響馬盜見到二三十飲血的狼騎也得掂量掂量吧。尤其是這般說話的,要麼是嫌命太長了,要麼就真是有所依仗。風塵僕僕這麼久,臨近任務交接點,也是想著少一茬算一茬,擺出了少有的退避三舍般的姿態。 只是可惜,他算錯了人,世間人千萬,敬酒不吃的人多了去了,顯然面前這位也是其中之一。扛著劍匣的李先生在他話語未落的時候臉色微變,絲毫沒有得理饒人的想法,不退反進,再灌上一口烈酒,坦言笑道;“將軍如此欺涼,卻又給在下條生路,鄙人甚是不解,手中劍亦是疑惑,望將軍釋然一二。” 沖陣陷殺多年的刀疤將軍何時被人這樣得寸進尺對待過,聞言氣極反笑。陰沉沉的笑意配上原本凶煞萬分的刀疤臉更是顯的詭異,怒罵道︰“一張紙你還就只畫個鼻子,好大個臉阿,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下馬!”話音一落,身後二三十佩刀騎兵齊颼颼下了馬匹,清一色揚起了環柄刀,寒光凌厲,帶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肅殺氣息。 雁北的官道狹窄,一路靠山,一路傍水,一輛破舊馬車橫亙于此便不容通過,刀疤將軍也是明顯知道這地方馬匹是發揮不出沖陣的優勢而又可能成為累贅的存在。 “兄弟們,幾個月沒瀟灑過了吧,等過了這茬,晚上爺帶你們去春煙坊,喊上幾十個娘們,吃大塊肉,喝大碗酒去,殺!”一時間,二三十刀口舔血的行伍漢子奔襲起來,聲勢浩大竟不弱尋常騎兵。 小江南早就被嚇得目瞪口呆,躲在車輪處,露出半個身子觀望,這情景向來只在先生評書的時候出現過。而且在小江南印象中,先生就是個先生,比書生還要弱上幾分的存在。記得早半年在金陵城外隨先生趕路,黃昏時分多瞅了幾眼洗衣歸來的婦人胸脯,便被女子拿著搗衣棒“追殺”了好幾里地。幾個婦人都奈何不了,這如今二三十軍伍大漢? 只見李先生真是不慌不急,再灌一口杏花,按住破敗劍匣的左手一用力。劍匣一個驚艷的弧度將酒壇擊飛出去,身影穿花戲蝶般在眾人之間閃過,眼花繚亂間便掠到了眾人之後,恰恰接住剛剛拋飛的杏花,仰頭一口飲盡,眯著眼,隨後用只有先生自己能听到的聲音喃喃道︰“還是比不得當年的杏花阿” 說完,便將酒壇隨手一扔,而這二三十魁梧大漢隨著酒壇破滅的聲音一一癱軟下去,喉間都帶有一絲細微的血紋。小江南真是沒看到先生是怎麼出劍的,又是怎麼收劍的,完完全全跟做夢一樣,這還是那個被七八個婦人追打的鼻青臉腫躲在城隍廟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先生? “出來吧,我不殺女人。”李先生聲音平淡,仿佛剛才在這里大開殺戒的另有其人。 小江南听到這句話,才看到原來這二三十人後面押解這一輛馬車,真正意義上的馬車,並不是先生這邊這種一塊破木板子加兩個破 轆,前面再補上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馬的寒磣組合。前面這輛馬車車身都是黑瀾木,上面雕刻著許多龍鳳之類的祥瑞,窗牖都是金陵那邊的特供絲綢,顯然車里的人非富即貴。 車內的人估計也是看到了先生殺人不見血的詭異手段。聞言便急急忙忙跳下車來,順勢跪了下去,忙不迭的磕頭抽泣“奴家,奴家謝過俠士不殺之恩,奴家和他們真的不......” 話還沒說完,李先生便擺手打斷婦人的聒噪,酒氣上頭,吐詞囫圇道︰“好了,好了,走吧。”婦人听言,哪敢再說一二,先前見過李先生面不改色的手刃二三十人,早就想著溜之大吉,只是那會腿都軟了。哪里邁得動腿腳,本想著自己也要隨了這涼川水,誰知柳暗花明在閻王爺面前撿回來一條小命,立馬鏗鏘鏗鏘地磕了三個響頭,扶著膝蓋一瘸一拐地快步離去。 再後來,就是先生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車內還有一個人,喚著小江南去幫忙。這是小江南第一次看到小煙雨,蜷縮在馬車角落,雙手被繩子束縛在身後,嘴里塞著一團絲綢,眼神空靈淒切。 李先生安排好小江南之後,便沒有在管這邊,獨自站立在涼水邊上望著南方,西夏京都金陵城的方向,自顧自地的說道︰“陳錚阿陳錚,真沒想到為了這西夏江山,不僅賠上自己的皇後,還要搭上自己的女兒。只是這如今的結,到時候你又該怎麼脫逃?” 等到之後的小江南拿下小煙雨嘴里的絲綢,解開小煙雨身上的繩索,剛想張嘴問及姓名,就听到外頭先生的聲音傳了進來︰“她以後叫陳煙雨。”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章 山上有神仙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雁北城外百里處有一道觀,就坐落在涼山旁支千丈高的桃花峰上,道門作為中原傳承千年的底蘊門戶,與佛教並駕齊驅為中原正氣鼎柱,同一般小家小戶的江湖流派不同,道教枝葉幾百年已經深入中原大地,比較起其他門派弱肉強食的曇花一現,又或者想保證門派悠遠傳承而入門森嚴,道家幾乎都是一生杏黃袍,一把拂塵在手無論相識不相識,都是一聲道兄,一聲師弟,一副年辰久遠氤氳出的大家氣象。 在周皇朝建立之後,通過道家丹藥延年益壽活了兩甲子的始皇帝,曾以道門為諸子百家之首,封道門掌教為護國公,在遣派道教門徒遠去傳說中的蓬萊仙山尋求長生不老丹藥的期間,還親自在道門聖地青城山三清觀齋戒休沐九九八十一天,以鑒心意。 也就是那時,道教一部分不願終老廟堂生性逍遙的道士便跟著喜歡山林野趣紅塵煙火的呂真人去了西北,在涼山這邊扎下根來,偏安一隅。雖說道門從此一家兩派,卻也沒到分道揚鑣的尷尬地步,反而更像是和睦的兩兄弟,一個出塵,一個入世,齊頭並進。 而且據傳言,只要是三步一叩上的桃花觀,那寫在紅綢上掛在千年香樟樹上的心願便會靈驗,由此傳言之後,清蓮峰桃花觀便由此香火鼎盛,經年不息。最繁盛的時候,更有不遠千里,舉家上山沾沾神仙氣息,以求全家平安的陵州老香客。 其實陵州周邊也有道觀,而且是赫赫有名的道庭祖山青城山三清觀,更不要說周圍依靠大樹好乘涼的閑散小廟,更是數不勝數。只是每次這些寒民老香客,每次見到青城山那種雕梁畫棟,龍檐鳳角的肅穆道觀便暗自更顯卑微不堪,還有那些泫然霞舉的年輕道士,祭酒之內的神仙人物。說起話來和和氣氣,但總覺得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作態。尤其是捧香拜祭之後將香火插祭到巨大紫金香爐之後,身心放松想討口茶喝,卻發現周邊全是讓人心生敬而遠之的閉目道長,這種感覺更甚。尷尬之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再瞅瞅自己家的這點杯水車薪般的香火,天上神仙似乎也眷顧不上,只好訕訕離開。 清蓮峰可沒有那麼多閑散的真金白銀去建個仙家府邸,更像是個隨意道觀。尤其十年前那次西夏與金遼的傾盡國力的比拼中殃及池魚,香客凋零,連道士都離去很多,一下子便從原本萬人空巷到後來的門庭冷落車馬稀。 只是還好,原本的老道士,道童都是習慣了清苦日子,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不是?自己育上幾畝菜地,衣服修修補補也是講究,香火清減之後也不見得山上的日子有多麼捉襟見肘。 而徐江南年幼的時候與李先生賭氣,便跑的這家道觀看一位年紀相仿的道童習劍,記下劍招,下山後再做練習。記得有一次踫見個倒騎山羊的邋遢老道士,似乎是瞧著有趣,便逗著說要拜他為師,好教武藝。 那會的徐江南雖然年幼,跟著先生也走過一些茶館酒肆,耳濡目染下也是小半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像這種再拿個竹幡就是實打實街頭抓鬼算命的方士,徐江南狐疑的搖搖頭。 邋遢老道士看到這麼一個謹慎機靈的小鬼,也是玩心上來,一伸手,落在桃樹下的桃花竟然在手掌凝結成了一柄劍。順勢一推,精致的桃花劍便在頭頂悠悠綻開成一朵蓮花狀,幾許時分後,才消弭不見。 回過神來的小江南眼眸泛著光,老神仙,好師父喊了半天。眼見騎羊老道士趾高氣揚昂著頭不搭理,小江南眼楮一轉,轉身下山。 就在老道士奇怪間,徐江南面容古怪,帶著一手拿著剪刀的山間悍婦上山。而這凶狠婦人一見到邋遢老道士,快步向前伸手便抓。 老道士見勢不妙,也是深知雙拳難敵四手,好漢難架雙-乳的道理學問,竟然NNN地轉身騎著山羊溜之大吉了。躲在山後心驚膽戰的听著山門悍婦委屈嚎啕道不活了啊,這些年清白身子竟然被無恥的老道士給看了啊。 一連好幾天,老道士沒敢下山。 還好那些日子山上的香客並不多。 而桃花觀這幾年的安穩之下,其實香客也沒有回到多年前的繁盛狀況,就連桃花觀的道士,也就一老一少,還有被年輕道士收留的小道童。 也常常看到,一身麻布青衣草鞋的解簽道士無所事事以後,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同一群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講經說道,有時候夾雜上一些听聞的桃花觀老祖宗的事跡,見天真無邪的小道童時不時就傳來一聲驚呼道原來我們的老祖宗是神仙阿,解簽的年輕道士也很是得意。 等看到上山拾取柴薪的孤寡老人之後,便站起身揉揉那些小道童的頭,驅散開去。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獨自走到老人身邊幫忙背起柴火。起先老人確實不好意思,但拗不過年輕道士的氣力,再加上看著年輕道士的輕松作態,也不像作偽,便放下心來。心里負擔小了很多的老人明顯話也多了起來,一路上拉著年輕道士眉飛色舞地說起自己當年在這山上打大蟲的英雄事跡來,可能是想到年輕時候有著幾拳就能撂倒大蟲的氣力,如今背著一點柴薪就得走走停停的下山,便又面色悠苦唉聲嘆氣感嘆到時間真是得理不饒人。 中年道士听了一路老人的龍門陣,也就略顯憨態的笑笑,也不說話。 到了老人家門口之後,感恩戴德但日子清貧的孤身老人,突然發現一時半會又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招待,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年輕道士將柴火放下之後,似乎看出了老人的窘迫,抹去面頰的汗珠笑著問道︰“老丈人,能否打賞幾口清水喝喝。” 老人聞言急急忙忙回應︰“有的,有的,道長稍等一會。”說完就佝僂著身子轉身進屋。 草屋朝北而建立,所以屋內並沒有什麼光線,一片陰暗。 過了一會,孤寡老人勾著背捧了碗清水過來,小心翼翼的不讓清水從小碗破裂的口子里淌出去。 年輕道士見狀立馬一個小跑過來,正想接過小碗,佝僂著背的老人卻尷尬一笑,將小碗轉了一下,將缺口對準自己,這才遞了上來。 年輕道士由衷道了一聲謝,囫圇飲下。品味了下清涼泉水流經身體的舒暢之後,這才將小碗遞回。 也是這時一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老香客正好上山,不只走了多少台階的老香客氣喘吁吁扶著千年老牌坊休息。年輕道士見此也是老人一個歉意的微笑。老人也是理解,用微笑回應,眼角皺紋又深了幾分,擺擺手,聲音蒼老道了句去吧去吧。 年輕道士立即過去走到老香客面前,幫忙提拿行李,順勢上山。 孤寡老人等年輕道士轉角不見之後,這才蹣跚著將柴薪背進茅草屋子,關門之前返身看了看深翠的青山,意味深長地喃喃道︰“這山上有神仙阿。” …… 年輕道士帶著老香客原路返山,老香客似乎也只是听聞過蓮花觀,並不熟悉,一路上問了很多江湖傳聞。 年輕道士卻不敢同開始對著小道童一樣言詞怔怔地胡謅,謙虛地回應約莫是有的。沒得到心里所要的答案的老香客也沒怎麼失望,反而因為年輕道士的謙良而對清蓮峰好感倍生。相較與江湖流傳的言論,似乎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也不論現在一路上看見清冷的木道台階,在百年前,也是道教真人開山立牌的地方,對于這點,香客們尤其是心生敬仰。 後面便開始問起山上景點,得知開始休憩的牌坊是道門老祖呂真人親手立下,飽經幾千年風霜不倒之後,先是嘖嘖稱奇,再然後就互相打趣邀約一起過來的老伴說錯過了。隨後後突然好像又想起什麼,轉身問年輕道士︰“道長,起先我見牌坊上有字,寫的啥阿,能說道說道?” 年輕道士實誠點頭道︰“听師父說那是呂真人用劍刻下的,右邊是依山傍水居若泰,左邊是臨水伴泉隱如仙。” 老香客咀嚼半刻之後拍手驚道︰“好聯阿!” 正想再掏詞掏句來夸贊一下,卻被身旁的老伴拿著上山用的竹拐捅了下腰間。“老頭子,你說的什麼廢話,老神仙說的話能不好麼,這麼大聲也不怕打攪神仙修行。”說完又轉身和年輕道士和藹道︰“小師父,別听我家老頭子瞎亂叨叨。” 老香客見婆娘發威,起先受痛的時候還罵咧了句死婆娘,又發什麼神經。眼見老伴又有作勢再來一次的樣子,縮了縮腰,也不出聲了,同年輕道士訕訕一笑。 年輕道士忙不迭抽出一只手撓撓頭,良善笑道︰“不礙事。” 想著上山路還久,年輕道士便帶著老香客去桃花澗那里休息休息,順道賞賞山景。 相傳這桃花澗是呂真人種下的,幾千年的來頭了,當年呂真人便是靠著采摘桃花去山下換取酒錢。桃花觀也是因此而得名。唯一可惜的是,這會春天過了大半,山桃花大半都謝了。 ——— 桃花觀後山山崖上,雲海彌漫之內正好有面貌清 的老道士,腰間掛著一個葫蘆,發簪用桃木別起,倒騎山羊。 好一副江山道士悟道飛升的景圖。 只是可惜,這老神仙正做著把白尾拂塵從背後衣領口深入,上上下下的撓癢癢的掃興動作,舒適之後,又把酒葫蘆提起,倒灌了一口清酒,還沒入喉,又給吐了出來,罵罵咧咧道︰“呸,那小子又往里面摻水了。”隨即又可惜的望了望袖子上的酒漬,貪婪地聞了聞,說一句可惜了。這才將葫蘆重新掛回腰間。 坐在山羊背上喃喃自語閉目吐納起來,只見原本壞繞山頭的雲霧徐徐朝著後山崖漫去,像四海朝奉的信徒一般。 山風似劍,老道士獨立雲端,搖搖晃晃,衣翩躚,卻始終倒不下去。雲海漸漸厚實,竟然結成雙魚太極的模樣。 只听老道士呢喃自語。 “紅塵朝馬醉,一夢是故人。 回首涼山遠,二夢陰陽別。 南柯江山老,三夢天下月。 四夢已三載,歸時過春秋。” 等老道士鼾聲如雷的時候,原本由雲霧凝結的雙魚太極,轟然炸開,在涼山上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甘霖。 ——— 而此時正在桃花澗欣賞山景的老香客,約莫也是覺可惜,沒來對時候,沒見著桃花滿山的盛景。 也是這時,被雨滴不痛不癢地砸在身上,正想起身撐傘。突然听到老伴的驚呼,轉身一看,娘咧,這原本謝了的桃花又漸次綻開,水珠從花瓣上輕輕滑下,嬌艷欲滴。 雲霧環繞下,青林松脆,像身處仙界一般。 老香客驚了半晌之後,說出了同山下孤寡老人一樣的語句︰“這是蟠桃仙會麼?這山上有神仙阿。”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五章 一壇酒一段往事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思來想去還是想有點小疙瘩,夢里說他是西夏貴公子,說陳煙雨是如今貴為九五的女兒。皇帝的女兒,娘咧,那不是公主? 雖然說陳煙雨的容貌確實可以擔當。但自己是貴公子?徐江南瞅了瞅自己如今僅有的一套完整衣衫,自嘲地笑笑,“我這是貴公子的做派?那天下就沒有難民了吧。”還有那個逢年過節見到自己殺雞,就驚叫一聲躲在屋里不出來的小煙雨,她能拿著匕首在自己胸前捅上一刀?太他娘的亂扯了吧。 徐江南晃了晃頭,將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拋棄開來。 其實他想去小時候偷學劍法的清蓮峰桃花觀問問那個解簽道士,他懂解簽,應該是懂解夢的吧。就怕踫見那個倒騎山羊的牛鼻子。畢竟前幾天還送了壺假酒上去。但這些又不能和先生、陳煙雨說,先生听了估計也是笑著當做沒听過,而小煙雨听了怕又要心生亂想了。當年牛鼻子老道說她是個母儀天下的命,第二日怎麼說都要用絲巾蒙面才肯出門。 想到這里,徐江南又愁眉苦臉起來。 ——— 清蓮峰桃花觀後山的竹林里,被徐江南念叨許久的牛鼻子老道士正在一個竹屋里同人“分享”那壺被徐江南摻了水的杏花酒。 而坐在老道士對面一人下雙子有著清俊面容的竟是李先生,李閑秋。 牛鼻子老道士以光著一只腳踩在竹椅上的不雅姿勢坐著,一只手摳著腳丫,另一只手抓著桌子上的佳肴,胡亂地塞進嘴里,好不容易咀嚼完了。再一杯清酒下肚,這才舒坦的呼出一口濁氣。 吃飽喝足之後的老道士打了個飽嗝,這才心滿意足。隨後又聞了聞開始摳了腳丫的手指,自家估計也覺得氣味有些古怪,嫌棄的神色一閃而過,像是自言自語問道︰“你說徐暄這小子,人品倒還可以。怎麼到了徐江南這里,就直下三千尺,酒里摻水這樣暴殄天物的混賬事也做的出來。” 當然,還有一點混賬事不好言明,只是現在想起那婆娘凶殘的面容,肚子里還是一陣翻山倒海。 眼見李先生還是沉默不語自顧自地下著棋,老道士也不生氣。他瞧了一眼這個容顏清俊原本可以成為自己妹婿的男子,也是暗自為自家妹子輕嘆一聲,為了賭一口氣,何必呢。 說起來他同李閑秋幾乎同歲,他僅僅是大上幾個月份,而如今容顏上卻是雲泥之別,他看起來像是枯槁老叟,半只腳踏入棺材了,而李閑秋看起來依舊瀟灑,雙眼清明,若是江南道再走一圈,說不定又有多少妙齡女子尋死覓活。 老道士想起當年初長成有副花容月貌的小妹。當年詩文清談風漸起,各路才子白衣都想著一展滿腹經綸,名動世間。他家本也是個廣陵有些名頭的名門士族,為了提升名望,也會散些錢財請上幾位詩林文豪,廣宴各路士子。而他妹子則是那時見到四處求學的年輕李閑秋,見到那會倜儻非凡,文采風流對上城里最為博學的夫子,也是一副不落下風,滔滔不絕瀟灑模樣,就連當時廣陵最為出名的林大家對他都是青眼相看,暗慕不已。 她便借著添酒之際在他手里塞了寫有娟秀字跡的絲綢。人約黃昏後,作為小妹的兄長,對她也是溺愛,對此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持眼樂見其成的態度。事後只是調笑提醒小妹如今私定終身還是早了點。在她面紅耳赤張牙舞爪的揮拳動作中哈哈大笑離去。 再後來面前的男子以功名未得,名聲未起讓她等兩年。信誓旦旦說城外桃花再開兩載,他定然游學歸來娶她為妻。他本意是取得功名風風光光八抬大轎讓她入李家門楣。可是她會錯了意,听過太多悲情戲里才子一去不歸的故事,誤以為他同那些戲子演的一樣不願娶她,用此為借口擺脫她而已。眼神淒慘嗯了一聲。他見她神色低落,以為是離別在即的失落而已,好生安慰良久便背負書籍離開。 三載後,他憑借一篇萬字賦,驚艷大江南北,通篇以百姓為基。起頭便是,“九千里鐘鼎山河。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以勸天下君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結束。 文中勢如江河,又如黑蟻連貫全文,常有驚世之言,如附龍神。也正是這篇文章,被世人稱作先生,達者為先,世人為後。 名動天下之後,他還念著那個為他素手研磨的縴美女子,急急忙忙趕回江南道。 到了初見的城,卻得知她被選為秀女,奉旨即刻赴金陵。 越國末代皇帝的荒淫無道早已是眾人皆知。在越國滅亡之際,生性漁色的天子竟然還念叨著那夜在廣陵城上一舞傾天下的仙子。 他也知道她就如此赴金陵,那不是羊入虎口?于是他在城外北淮河去金陵的必經之處大殺四方。那些只會耀武揚威狐假虎威的官兵瞬間血流成。他在四散奔逃的秀女中找到她,讓她跟他走。 她站在那里像是孤立無援的狸貓一般,面容淒慘地回頭看了眼家的地方,紅著眼,噙著淚。走?她能跟他走到哪里去?她走了,家里親人怎麼辦?天子可是出了名的嗜殺。 她撕心裂肺咬牙切齒說他混賬,說好的兩載,為什麼要失約,又為什麼要回來!隨後她又從衣袖里掏出把寒光凜冽的匕首,笑靨如花,喃喃自語道這匕首原本是用來自盡的,你來了,便先送給你。 說完像是用盡了一生的氣力,用盡這輩子所有的笑容,一刀子捅進了他的胸口。 那年廣陵城的桃花花開二載。 再之後,她成了越國貴妃,那些奔逃在外的秀女被誅殺九族。 再之後,越國被西夏攻陷,她穿著初見的衣裳從金陵城牆一躍而下。 再之後,西夏滅越的軍師徐暄提了壇“酒”過來,跟他道︰“盡力了,但還是沒留下全尸。” 那一天,他從八品宗師,越過九品不惑境界,直達知命。他一邊念著讓他名動天下的文章,一邊淚流滿面。這才明了,天下黎明與他何干?百姓生死又與他何干?他在乎的始終只有那個在他心口捅了一刀的女子。 悔恨不當初的白衫由此一劍砍了青城山白雲峰,山峰傾塌下,截了江,淹了原本隸屬越國的金陵。 投降後受封安越王的亡國皇帝,被他丟到山里喂了野狗。 如今那壇本該裝著女兒紅的酒壇子,裝著那位從城牆上一躍而下的女子,裝著她那時的衣飾,裝著她的生辰八字,埋在清蓮峰桃花觀竹林後面。 他知道她到死還是有口氣,恨他入骨,她就是那麼個倔強的性子,跟他自己真像,寧肯死都不願意再見他一面。 不然以西夏軍師徐暄的手段,送過來的應該是個改頭換面的女子,而不是如今死氣沉沉的一壇“酒”。也就是這麼一壇“酒”,他在白鶴樓放過金陵三十萬窮苦百姓。 沉默良久的老道士嘆了口氣︰“當初你如果帶走她,我也會帶著雙親隱姓埋名。小妹恨的是你北淮河沒帶走她。” 李閑秋停子不下,提了壺酒往山後走去,答非所問道︰“徐江南下次來,該說的都讓他知曉吧。也快行冠禮了。” 牛鼻子老道士等李閑秋腳步聲走遠之後,瞅了一眼棋盤,上面用白子寫著一個大大“嫣”字。那是他小妹的名字,東方嫣。 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又變成了開始的邋遢模樣,眯著眼似乎對所有的事都漠不關心,只對佳釀情有獨鐘的那個老道士。 飯飽茶足思酣睡,只見老道士換了個極其古怪的姿勢,一手肘撐地,雙腳和另一只手都浮空的姿態睡了過去。 竹林外微風拂過,竹葉輕輕作響,像在清唱歌謠。 老道士夢里還“呼哧呼哧”咂著嘴巴,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還輕聲呢喃道︰“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像是在做一個看相的夢。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八章 活著就好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其實徐暄這個名字,徐江南並不陌生,早在有些年頭的時候听許老頭提到過。 許老頭是越國人,原本家境也好,年輕時候娶了媳婦,能熱炕頭,家中又有屋有地的。 徐暄攻陷金陵的時候,老許悲哀之余也是對穿著黑衣黑甲的西夏騎兵很是艷羨,便心存了些許念頭。等到後來徐暄救下三十萬良苦百姓的時候,那時候還年輕的老許便沉不住氣了,心想跟著能念著百姓的人,大抵都壞不了。 從軍的時候,老許就瞧見了那些鄉里鄉親明面上夸說有志氣,暗地里卻指指點點笑著說劉嬸小兒腦子不正常。那會兒哈,年輕的老許就想著有一天做個能封妻蔭子的大將軍,等風風光光的回鄉。看你們這些嚼了一輩子舌根的膚淺婦人究竟是一副什麼臉色。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又或者說低估了沙場的凶惡險境。 第二年去西楚的時候,第一次上戰場的老許見到西楚春秋陸戰第一之稱的大戟士的時候,也渾渾噩噩了好久,尤其是在沖鋒後見到大戟縱橫收割人性命的時候,見到開始還是一起談笑的行伍好友一瞬間血腸滿地的時候,老許竟然在沙場沖鋒的時候旁若無人的吐了起來。被監軍校尉看到,面無表情一刀劈在後背上,老許就這樣,身上的第一次的刀疤,反而是自己人賞的。 暈倒之前還听校尉罵罵咧咧說他窩囊。老許後來雙眼渾濁跟徐江南說這事的時候也大大方方承認,確實窩囊阿。 那一戰死了三萬袍澤兄弟,監軍校尉也是陣亡,西楚大戟士名存世間。 老許後來被清掃戰場的士卒救起。發現監軍陣亡的老許一邊心安理得地繼續在軍伍打拼,一邊又是對老兄弟心生愧疚。 後來西楚被滅,封賞的時候,有點門路的和拎著血淋淋頭顱大叫痛快的都做了官,只在後背挨了一刀的老許哪里有什麼賞錢?軍伍里誰不知道背後受傷的基本都是慫在沙場的軟蛋。再加上愧疚之下,原本就為數不多的賞錢全給那年的老兄弟作碑買酒去了。 再後來,老許就想過一次人死鳥朝天的痛快舉動,便申請去雁北,調令很快就下來了,畢竟誰也不願意手下有老兵油子,而且還是貪生怕死的那種,還沒看到就嫌礙眼。 到了雁北,便趕上了雁北死戰,改頭換面的老許一心只想著沖殺。也可能是一報還一報吧,當年讓人擋了大戟的老許,這一次見旁邊的新兵蛋-子力有不逮,便毫不猶豫上去替他擋了刀子。生受了一刀的老許從馬上摔落,被受驚的軍馬一蹄子踩在腳踝上,痛暈了過去。 老許真是命大,半夜醒來,拿著死人的衣裳隨便包扎了下還流血的傷口爬出了死人堆。 虧得雁北城北每家每戶點燭光,被馬蹄一驚踩成瘸子的老許一心朝著燈光爬去,也因此撿回來一條命。 再回去,雁北官府哪里肯認一個瘸子是沙場上殘活的士卒。更讓老許傷心的是,那時候他又接到家里婆娘寫的家書,得知老母親不久前駕鶴西去。就這樣,一個五大三粗敢在沙場上替人擋刀子的老許握著土黃粗糙的家書在掛著明鏡高懸的官府像個撒潑的娘們嚎啕大哭起來。面對十萬遼金蠻子也敢沖陷死戰的老許,那時那刻又猶如無依無靠的浮萍。 西夏尚武,沙場烽火埋身骨自然是豪氣沖天,可是能不死誰又願意閻王殿里走一遭?見一見勾人命數的生死譜?所以老許沒敢自盡。 偷生之後,老許便隨著流民南下。歸了故鄉,原本還抱著封侯將相的念頭。現在倒好,金銀玉石,高頭大馬一個沒有,反而一身傷痕累累拖了個瘸了的腿回來,那些當年暗地非議的人更是理直氣壯跟在後頭,風言尤甚當年。 屋漏偏逢連夜雨,老許發現自家婆娘和隔壁的漢子遠走他鄉。老許開始還有將這對奸夫淫-婦挫骨揚灰的無情念頭。 後來和徐江南偷了點菜地的黃瓜,喝了點小酒,說起來反而不怪她了。想想自從小登科的春宵一度有過憐愛,其余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不超過一整年,而人家自進門那日起就朝五晚九的替自己照顧孤母,打點家業。 生母亡了之後,可是每年墳頭上香,初一十五更是祈佛念經沒落下過。現如今就算走,祖宗留下的房子土地都沒動你的,連衣冠冢都做的有棚有碑的,生怕你做了個孤魂野鬼到處游蕩。說到底,還是自己負了人家,如果還想著不死不休。到時候恐怕連菩薩都度不了這份冤孽阿。 賣了家當的老許,沒有理由繼續呆下去,便一瘸一拐的跟著遼金退兵的路數回了雁北。用典賣家當的錢換了塊地,在周邊蓋了個粗糙茅屋,好歹這邊還有埋骨的袍澤不是?想的慌的時候還能找到人說道說道。 雖然一人在陽間喝酒,萬人在陰間耍刀。 也就是那時候徐江南認識的老許,徐江南小時候生性頑劣,對菜地里偷東西這事更是樂此不疲,對于後來那些站在菜地如何罵爹罵娘的粗糙漢子,徐江南也沒想這麼多。 大暑剛過的有天夜里,徐江南便來到許老卒的菜地,想偷摘黃瓜。許老卒可是沙場呆過的人,睡眠極淺,徐江南的那些風吹草動在老許耳里幾乎驚雷。 驚醒過來的老許也沒聲張,想抓賊抓贓,輕手輕腳地來到菜地,便見到鬼頭鬼腦的徐江南踮著腳摘藤上的黃瓜。 老許無兒無女,孤苦伶仃的一個老頭子,見到小孩子第一面火氣便消弭不見影了。再見到徐江南小心翼翼踮腳怕漏出聲響憋得小臉通紅的滑稽樣子,便躡手躡腳過去,摘了個最大的遞了過去。 徐江南開始嚇了一跳,以為被抓了現成。見跛腳老漢沒怪罪,竟然誤以為是“同道中人”。接過老許遞過來的生脆黃瓜,也不生分,用衣服隨意擦擦,隨後嘎吱咬了下去。 體驗了一口生脆黃瓜的清甜之後,這才用手勢招呼老許蹲下來,拍拍老許的肩膀做了個咬黃瓜的姿勢輕聲輕氣道︰“大兄弟,你也是來這個的?” 老許一下子被逗樂了,靦腆著老臉點了點頭。 這下不得了了,徐江南一臉我是江湖過來的人口吻說到︰“大兄弟,你有口福了,我跟你說,這帶的菜地我沒少來。前面李老漢那家人品不咋地,種的香瓜賊甜了我跟你說。”頓了一下,徐江南訕訕說道︰“前些日子,他像防婆娘偷漢子一樣防著。今個兒他欺負外鄉人惹了官司,正好咱吃他個香瓜,也算給外鄉人出氣。” 偷了李老頭香瓜,兩人沒個講究的一大一小盤腿坐在地里大快朵頤。完了之後,徐江南抹了把嘴,舔了舔手指,舒服的打了個飽嗝道︰“老哥們,怎麼樣,是不是賊甜吧” 老許瞅這小子作態心里大樂,卻默不作聲。 徐江南又問到︰“老哥們,你住哪阿?怎麼以前沒見過。” 老許抬手指了指西側草屋,這才“配合”面前這小子道︰“喏,那兒。” 徐江南一瞅方向,不疑有他回應道︰“哦,老哥們城西的阿。難怪沒見過。” 老許忍著笑意,站起身來,漏出缺了門牙的牙齒道︰“不,老哥們就住那草屋,小兄弟,下次摘黃瓜跟老哥們說下,打聲招呼就行了,老哥們這就走了阿。” 徐江南呆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事後不好意思的徐江南拿了兩壺杏花過去,一來二去便就此熟稔起來。 再往後便是徐江南只要事不順心就往這里跑,桃花觀老道士常常酣睡,講故事也是拿酒換。李先生又是常年笑意盈盈,話語不多。跟小煙雨說也沒辦法解決。只有這里,每每同老許頭說了,老許便吧嗒幾粒花生米同他有的沒的一說,心情自然就放松許多。 今天老許收拾好菜地事宜,便同往常一樣,坐在木墩上曬太陽。 才眯了一小會,就听到旁邊有個唉聲嘆氣的聲音,睜開眼,瞧著愁眉苦臉地徐江南雙手撐地的坐在草堆上。 隨即又閉了上去,笑著說道︰“小哥們,咋了這是,幾年沒見了,一見面就愁眉苦臉的阿。” 徐江南也不狡辯,只是道︰“老許,以前跟你說,我無父無母,跟一個先生一個閨女相依為命,那會你罵我說放狗屁,無父無母我怎麼出來的。現在我從一個老道士那里知道了,我真是有父有母的人。” 許老頭聲音懶洋洋的說道︰“那還不好?還別著一副苦瓜臉?” 可能覺得撐的手累了,便躺了下去的徐江南悲傷道︰“可是都死了,我爹還沒見過我面就死了。以前吶,我就覺得,活著就是吃喝玩樂,然後順道找找他倆,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罷。就是突然听到他倆都被人害了,還被人安了個罪名,連身都翻不了,而自己這樣的斤兩,對上朝廷里那些大官,估摸連人家牙縫都塞不了。”頓了一會的徐江南繼而說道︰“那詞怎麼說來著?生無可戀?” 許老頭勃然大怒,用瘸了腿踹了徐江南一腳罵道︰“上次打你,這次真是要踹你,你爹娘生你真是瞎了眼,給了你天大的福分還不知足,報仇報不了就忘了?白眼狼。武功不行,十年後也不行?二十年後也不行?那些個老劍神出來打娘胎就是劍神?真是混賬。” 徐江南眼神一亮,隨即又耷拉下去︰“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又怎麼了?”許老頭隨手拿了個草墩朝徐江南扔了過去。“文武百官就能為惡?不為人子。” 徐江南側身接過,咬著嘴唇輕聲問道︰“那我現在習劍來的及?” 許老頭見徐小子開解了,也是溫和許多。“這得問你自己,不去,十年後,二十年後,不後悔能安生就不學。而且听你說道,你有個貌美如花的閨女?” 提到陳煙雨,徐江南也是莫名開心,笑著點頭。“傾國傾城。” “那你可還記得我以前說的李當關?”老許昂著頭,看了看天上雲彩,眼眶內頓生莫名的血絲,沉聲良久之後這才說道。 徐江南被這無緣由的一句話驚了一跳,隨即又笑著回應︰“記得,老兄弟你不就是替他擋的刀……”話音未落,面色便沉了下去。 徐江南自然記得老許說的這個人,因為當時他還更老許爭辯說肯定是李當官,為官清明的官。老許則是眯著眼擲地有聲就是這個關,一夫當關的關。 當年老許初到雁北,便是遼金死戰雁北前一夜,軍中無論悍弱青壯,皆發了壇酒,老許的酒力在這些年對弟兄的愧疚中早就練了出來。而初入軍營的李小子則不是,兩口下去,便紅了脖頸,昏昏沉沉。 自古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交情不都是喝出來的,二人雖然初見不相識,年紀也相差甚多,老許還好,幾年淒苦生活下來,沉默不言,不喜多言。但酒勁上頭的李小子哪里分得清天南海北,唾沫四飛。說到動情處,眼眶通紅,操著一口雁北腔就拔了大刀,叫囂著要回去砍了那王八羔子。 老許見狀立馬清醒很多,抱住李小子,搶過明晃大刀收回刀鞘,扔到一旁。 李小子則一通折騰下,昏睡過去,夢話了大半夜。老許咀嚼好久這才琢磨出些許味道。大約是喜歡的娘們被哪個世家子給擄了過去,而這世家在當地又很有名頭,官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才無奈從軍,想撈點軍功回去砍了那世家跋扈子。 只是世事難料…… 徐江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從見面的那刻,又可能是後來的跋涉九千里,以前呢,就是覺得陳煙雨好看,小的時候也好看,連那次自己淋雨一夜之後看到陳煙雨站在醫館門口,眼眸含淚,就那麼輕輕淺淺的笑著,徐江南便覺得不虧。 這算不算那些詩詞歌賦里面老說的喜歡?徐江南真是不知道。只是清楚,小的時候,只有他能逗她哭,街坊當中有比他壯的同齡孩子只要敢動陳煙雨發絲上的紅繩,他就敢咬牙切齒上去拼命。雖然結果往往是他傷的更重。 而對于這些,李先生想來是不聞不問,他也不在意。 想到以後萬一邋遢老道士的烏鴉嘴靈驗了咋辦,小煙雨真的成了哪家公子王爺的妻妾。 徐江南也是汗濕後背,這些年走南闖北也不是沒見過膏粱子弟帶著惡奴做強搶民女的勾當,官府都是真一只眼閉一只眼生怕惹到這些公子哥,難不成到時候自己就像以前那樣上去?恐怕連人家的惡奴都打不過。難不成去學老許口里的李當關? 想到這里的徐江南汗意涔涔,目光堅定,忙不迭起身道︰“許老哥,謝了阿。我這就去老神仙那邊拿點劍譜看看。下次過來給你帶酒喝。” …… 在徐江南跑的沒影了之後,茅屋後面出來個清瘦身影,笑意盈盈道︰“謝過老丈了。” “誒,先生言重了。”許老頭正想起身被李先生阻止後也沒矯情,安穩坐著回應道︰“這些年謝過先生了,不然老頭哪能這麼悠閑,再者說,我那小子挺對我胃口的,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听到他的名聲吶。” 一劍開山的李劍神望了望已是黃昏而顯得晦暗的東南方向,給了個不是回答的回應︰“這世上薄情寡義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阿。” 而身後許老頭已然沉沉睡去,打著呼嚕,夢囈。 “這人吶,活著就好。”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九章 我等你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春煙坊的名氣之大,並不是名不副實。 每次雁北城好事的士子推選花魁幾乎都是春煙坊的姑娘,色藝雙絕。再加上沈涔對這些倌人也不橫加干涉,願意春宵一度的都是隨姑娘心意。不願意,也沒人敢在春煙坊搶人。 當年有個外來員外強行要吃春煙坊柳箐兒嘴上的胭脂,被沈涔瞧見命人將員外丟了出去,覺得顏面掃地的員外一邊捂著膝蓋,一邊叫囂著要帶著封條來拆了這春煙坊,淫笑著還說要讓沈涔跪下來上一段玉人吹簫的場面。 誰料事後這員外真的帶著官兵過來圍了春煙坊,員外還親自上的封條,貼完之後還大力拍了幾下,生怕沒貼實在。隨後小人得志的員外猖狂大笑離去,還說著倘若沈樓主什麼時候改了主意,便帶著柳小娘子去他府上賠罪。賠罪?城南的人用指頭想都能想到這賠罪的方式,雖然平時對這煙塵女子指指點點,當這事發生的時候,也是嘆息糟蹋了位好姑娘,也浪費了春煙坊的好地段。 只是讓人匪夷所思的事,三天之後,員外背後的靠山官員卻是急急忙忙帶人過來,後面跟著低著頭一聲不言的老員外,老臉一笑下全是褶子,見到春煙坊老鴇便諂媚說道老媽媽誤會阿,大水沖了龍王廟,都是一家人阿。 深諳生財之道的老鴇也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扭著依稀可見當年風采的細腰甩著絲巾笑著回應。“這位大官爺,誤會倒是誤會不假。“旋即又指了指在官老爺後面的員外,畫風小變說道︰”不過我們春煙坊這幾天的損失嘛,他得賠雙份。“ 其實員外本來在家一邊享受著小妾的溫潤,一邊等著春煙坊的人上門,自古就有民不和官斗的說法,春煙坊犯不著為了匹揚州瘦馬而得罪官府。誰知春煙坊沈樓主沒上門,跟自己沾點親帶點故的靠山上門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大罵,罵完之後順手還牽走了點貢品龍井,這才消氣道讓他跟著去道歉。 一笑就是滿臉褶子的大人也是沒辦法,和這員外送來的小妾纏綿一宿,日上三竿這才扶著牆去衙門,卻又在衙門桌子上看到了一封書信,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草菅人命的黑材料。在見到春煙坊老鴇這麼上道的情況下,也是喜笑顏開,便替員外應承下來。“這是自然。” 老員外雖然賠了錢,丟了顏面,但這也是思慮中最好的和解方式,倘若真的破罐子破摔,靠山不穩,那才是腸子都悔青了。不過就此之後也是知道了這春煙坊不是俏寡婦,上頭還是有人的,而且是他靠山都惹不起的大人物。常人若是這樣,肯定是再也不過來了,這巷子可能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他卻不同,富貴多年自然有他的門道,此後反而更加勤快的往春煙坊跑,卻是老實多了,還時常給這些姑娘帶一點京城的胭脂水粉,不求能和春煙坊上面的人搭橋接線,能留點不大不小的香火情意也是好的。 這事傳開之後,員外前倨後恭,官老爺笑臉相迎,再加上有心人有意渲染下,春煙坊儼然是雁北煙花地一家獨大的氣象。 陳煙雨雖然說是春煙坊的倌人,但是卻從沒有過掛牌待人的舉動,而且還有個獨立小院。春煙坊的掛名老鴇也是深諳世道,沈涔不開口,她也不會傻到去問,再說春煙坊這麼大的名氣,養個吃飯又不惹事的俊秀閨女還不是小菜一碟?而沈涔也是有意無意透露出不許一般人去打擾陳煙雨的意思,老鴇更是記在心里。 等徐江南到了來往熙然的春煙坊,期間刻意從路邊手娘處買了件蝴蝶木暫,不貴。四載游歷,見識過太多的氣質小姐,像金玉簪子一般婦人才駕馭得起來,像煙雨這等年歲的,還是木簪穿戴起來才雅氣。 在春煙坊大堂見到一位老管家同上次差點將徐江南趕出門的奴僕在交談。正想暗笑說這才是真的風流,頭發都快半白了還不忘流返青樓,卻發現跟在老管家後面的一位僕人抱著張古琴有些熟悉。仔細一看,才想起這是陳煙雨上次遺放在十里亭的那張。 也正是這時候,春煙坊的僕人瞧到了進門的徐江南,眼楮一亮,便帶著老管家走到徐江南跟前。 被老鴇私下授意過的僕人側身對徐江南悄聲說到︰“公子,這位是陸辰陸府上的管家,說是來還琴給陳姑娘,還有一封名剌說是要親手交給陳姑娘。” 徐江南想了一會便對陸府老管家笑著說道︰“好說,好說,老管家如果你相信在下,便把這些都交給小子,一定給你送到。” 被春煙坊僕人為難了許久的老管家也是沒有辦法,只好強扯一個笑臉道︰“那老朽便謝過公子了。” 接過古琴和名剌的徐江南徑直往陳煙雨的院子過去,一路上也不知听到多少書生公子深情款款說今生今世非你不娶,只是幾真幾假天曉得。 等徐江南到了陳煙雨院子前,瞅了瞅手上青檀紙張的名貴名剌。徐江南對那士族公子哥的想法也是知道一二,只是正巧被自己踫見,也算他倒霉,便厚顏無恥說了句上面的工整小隸還比不過自己,小煙雨估計也看不太明白,便隨手扔了。這才推門進去。 陳煙雨所在的院子不算富貴,卻是簡單雅致,進門左側有一棵大小適宜的梧桐,正對蓮花狀的窗戶,每到立秋前夕,葉落滿窗沿,也算知天下秋。 陳煙雨的閨房,十多年都是一個模樣,一張秀床,一張用來擺放古琴和書寫的低矮桌子。卻沒有尋常女兒家最喜歡的鏡子與梳妝的胭脂水粉,更不用說像樣面飾。 此時的陳煙雨正在在屋里聚精會神書寫什麼,這些天古琴遺漏在十里亭,閑暇無事就寫寫那些書生公子贈給坊里姑娘的歌舞詩詞,陳煙雨的字連先生當年都評論說不似女子,一筆而下如大江東去。 陳煙雨听聞院門開了,便知道誰來了,能進這院子的無非是沈涔,徐江南還有打雜的下人,而這些人當中又只有某個姓徐的無賴貨色不敲院門。 她才開房門,便被那個無賴一改常態的霸道摟住。恍惚間听他像外面房間里的公子書生那般信誓旦旦地說等他三年,等他回來娶她。送她一面欠了她十多年的梳妝鏡子和名貴首飾。 在陳煙雨因為徐江南突如其來又無緣由的霸道而怔住的時候,無賴男子第一次輕薄了她的眉頭,放下古琴與木簪決絕離去。 自然就看不到傾國傾城的陳煙雨將與容顏並不相配的木簪束在發間,也見不到因為這些無端由的言語而眸子里泛起無端由的細微風景和回應。 “我等你。”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十二章 山間農夫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悠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吊放大鐘的觀望亭了。 面前的老道士正與一位農夫打扮的老者席地而坐,面前放著一壇酒,一人一根不知從哪里偷摘來的黃瓜,嘎吱嘎吱正嚼的有滋有味。 徐江南正想起來,敲了一夜清亮大鐘的手臂酸麻痛楚一時間全都涌了上來,不由得眉頭一皺,悶哼一聲。 坐在老道士面前的農夫老者也是察覺到了徐江南已經醒了過來,並沒有放在心上。瞧見身嬌體弱的作態,喝了口酒,嗤笑一聲。這才說道︰“你想讓我教他?” 老道士呵呵一笑點了點頭,只是笑容有點罕見的憨態。 農夫老者覺得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老道士真的會點頭承認,愣了一會才笑著說︰“東方老鬼,你這買賣好阿,當年吳家說送爺爺吾王劍,也就是讓爺爺去享三年清福,你倒好,一壇子爛酒,就敢盤算讓爺爺教他劍術?” 徐江南滿臉狐疑,當年見到老道士幾近為妖的伎倆手段,如今听他們談話,對面的老農夫顯然技高一籌。 他哪里知道當年老農夫為了那把黃老真人御劍南下的杏花劍,在老真人去世那會上桃花觀試圖借劍一覽。老道士那會正是悲痛,哪里理會,見到自稱魏爺爺的老農夫一言不和便動起手來。老農夫也正是修為上棋差一招,便被老道士下了狠手封了筋脈,丟到這深山老林里面,由得他自生自滅,便不再理會。 等幾個月後老道士听到江湖人提到九仙劍的魏劍俠的時候,想起當日那個自稱魏爺爺的俠客,似乎最後一招便是九劍殺仙人。這才過去,發現被封筋脈的老劍客自己開了個圃田,種植些野果蔬菜,也是逍遙。 老道士本是有意解開原本的老農夫身上的桎梏,瞧見老農夫依舊口出狂言自稱爺爺,老道士便想著再消磨上幾日。只是閑暇無事便喜歡騎著山羊來這里找老農夫喝酒,一來二去兩人反而熟絡起來,再等到老道士解開魏俠客的筋脈禁制,本想著可能這輩子都停滯在八品境界的魏俠客反而因禍得福,在這些天放下的包袱上反而悟了劍道,在武道上登堂入室,入了九品不惑境界。 正是是如此,老道士與魏劍俠也算不打不相識。 老道士也不嫌棄黃瓜的清淡味道,無賴道︰“那還酒。” 魏老劍俠也是呵呵一笑,反而大口灌了口杏花,翻了翻白眼︰“不還。當年要不是爺爺我念著老真人的情分,對你手下留情,否則哪里會著你的道。在這生不見人煙的鬼地方呆上這麼些年。” 老道士也是學著翻了翻白眼,默不作聲,他其實也是知道老劍俠的心思想法,三四十年在八品止步,卻一朝悟道登上九品,如今不過也是,是想更上一層樓罷了,天下習武之人誰不想著臻入巔峰。老道士也不點破。 徐江南則是一臉呆滯,听得雲里霧里,也暗地腹議,難不成天下的高手高高手都是這樣?連點風範樣子都沒有? 魏老劍俠外表獷野,心思卻是細膩,瞧著老道士白眼,也不生氣,轉頭朝徐江南大聲道︰“那娃娃,過來讓爺爺瞧瞧。” 徐江南听到老農夫的話,突然想起了曾經在金陵遇見的衛書生,這位自說是西蜀道的有錢公子,第一次相遇便是見到他被人架著從青樓丟出來,還在奴僕嗤之以鼻下口出狂言道日後求爺爺上門都不來了。 衛書生每次提到這口頭禪也是心有戚戚,說自己穿金戴玉游學出門,誰知剛出西蜀道,便被一群佔山為王的綠林好漢給劫了,還好那群人只求財,並不傷命,將腰帶衣服上的寶石珍珠全摳了下去,便放他離開。而在之後,衛書生反而覺得那群綠林的言語很是霸氣,後面動不動就自稱爺爺。 想到這里,徐江南輕笑出聲。 老道士視若罔聞,自顧自地的喝酒吃黃瓜。 魏老劍俠疑惑問道︰“小娃娃你笑什麼。” 徐江南試探問道︰“老爺爺定是天下排上名號的劍神!” 魏老劍俠面無慚色,傲然接收︰“那是自然。” 老道士也是清楚若在幾年前,魏老劍俠那八品小宗師的修為,哪怕有著九仙劍這樣的劍決劍招,也就是小露頭角,但一旦入九品,就是登峰造極,八品之前看修為,日夜可成,九品則是看造化,一朝悟道便飛升。 徐江南目泛亮光,再問道︰“老爺爺能一劍開山麼?” 魏老俠客似乎是力有不逮,裝作沒有听見。 老道士見狀哈哈大笑,這些年由于起先拿他消氣,哪怕是他入了九品,也是有些愧疚,喝酒時也沒少讓他佔些口舌之利,如今見他氣虛,自然有些大快人心。 魏老俠客擱不下面子說一個無知小輩。但對于老道士幸災樂禍作態著實惱怒,道︰“老鬼,你笑個卵,不服再來打過,爺爺非得把你的鳥毛拔光。” 老道士呵呵一笑,不接茬,只是輕聲道︰“過段時間我會去趟青城山。” 魏老俠客也是對東方老道與青城山的恩怨知之若深,聞言也是嘆了口氣道︰“那先不打了。” 魏老俠客手中的黃瓜也是到了尾端,估摸有些苦,老俠客吐出一嘴碎沫,將手里的黃瓜隨手一扔,便穩穩的瓖入大樹內部,這才問道︰“有把握?” 老道士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徐江南,起身灑脫道︰“估摸是不行。但那把杏花劍終究是桃花觀的,老掛在青城山也不像話。” 魏老俠客恍然道︰“老真人有位好徒弟阿。” 老道士不接話,從懷里掏出一本書籍,扔給老俠客。接著身形一躍,便倒騎上了不遠處的山羊,像是默認自己是老真人的徒弟,輕聲道︰“你的徒弟也不錯啊。” 瞧著老道士要走,魏老俠客想了想,解開腰間的葫蘆,扔了過去,隨口道︰“老鬼,這是要還的。” 老道士穩穩接住,扭開葫蘆灌了一口,豪氣沖天道︰“好酒啊。”好似一瞬間回到了與李閑秋宴席上指點江山的時候,卻沒有說還是不還。 騎羊一步百里而去。 徐江南迷迷糊糊听著兩人打了一陣機鋒,到老道士離開才回過神來,好似自己被拍板,成了面前老劍客的徒弟。 毫無大俠風範的魏老俠客瞅著耷拉著臉的徐江南,也是起身,拿著那本秘籍捅了捅徐江南,率先朝林子里走去。 “娃娃,該走了啊。”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十三章 南下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老俠客進山之後並沒有等徐江南,反而十步作一步在林里穿梭,也是想試探試探徐江南。早在東方越帶人過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徐江南身上並沒有任何氣機流動,分明是個不習武的普通年輕人。武道本身就是艱辛,尤其是如今骨骼成型之後,再想習武就是難上加難。倘若他是個吃不了苦的花架子,就算是東方越的人情,也得吃他的臉色。 其實老俠客當年也收過一個入門弟子。行走江湖,一分錢難倒錚錚好漢並不是瞎說,老俠客那會酒蟲上來,到了家鄉村酒肆便走不動路,像采花賊遇見大閨女一樣,只是囊中羞澀。店家是個年輕人,瞧著外面頭發蓬松走江湖裝扮的糟老頭,打烊之後便好心舀了碗賣剩的酒糟,遞了過去,一老一少就這樣在夕陽下捧著碗廉價酒糟吃了起來。 吃完之後,老俠客身無分文,也不想平白受人恩典,只是瞧他一天的買賣,從未缺少斤兩,覺得老實,便想著收他為徒,教他幾招架勢,不求欺人,但求自保。 誰想無端得了天大福源的店家卻是樂呵搖頭,深知自身資質低,做不了飛檐走壁的大俠客,而且天下的大俠客又怎麼會落魄到同他喝一晚酒糟的地步。以為佩劍的魏老俠客只是貪心再想討晚酒糟喝,便拿著碗憨厚地說等會,等再舀了一碗剛回身說再也沒有了的時候,發現老俠客已經一步千百里到了夕陽盡頭。桌角下面壓著塊破布,上面一招一式書明眼人一下就看出來,並不是虛假把式。年輕店家搖搖頭收起破布,剛好遇見趕著進城縱馬奔馳的公子哥,趕忙用手遮住酒糟,怕土塵壞了碗並不值錢的東西。 孤寡了大半輩子的魏老俠客也就這麼一個便宜弟子,八品境界打滾多年,那會還想著更上一層樓,事到如今,真悟出個九品不惑境,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那是假的,只是魏老俠客也是知足常樂的人,不然當初那碗清淡酒糟也不會念叨這麼些年,想要尋個衣缽傳人確是真的,所以對于東方越帶來的徐江南,口里不說,心里也有過動心。 徐江南瞧著魏老俠客在林間閑庭信步靜省穿梭,想著趕上去與老俠客並步,卻發現無論步調怎麼加快,老俠客的身影依舊在視野邊緣處若隱若現,到了最後力竭雙腿就如同灌了鉛之後,徐江南喘著粗氣僅憑一份意念朝著老俠客的方向蹣跚前行。他似乎也是知道老俠客這番姿態是想考究他,要是還未入門便被逐出師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魏老俠客對徐江南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不覺他是個習武的材料,反而覺得像是個錦衣玉食溫養出來的公子哥。天下武道艱辛,要想臻入巔峰登峰造極更是非常人所及,魏老俠客故作的這番刁難作態一是想著讓面前年輕人知難而退,二便是給這個年輕人一個機會,想瞅瞅他毅力如何。 只是老俠客未曾想到這番做法反而勾起了身後年輕人的好勝心,竟然試圖追趕上來。魏老俠客也是一時念頭,看看這有副鐘鳴鼎食般公子皮囊的年輕人還能堅持幾分,直到魏老俠客蹲在旁邊嚼著黃瓜,望著已經昏厥過去的徐江南,嘖嘖稱奇。 事後,魏老俠客卻也沒有第一時間傳授徐江南劍法劍決,反而是讓他去百里外的黃龍潭挑水澆園。本想著徐江南可能會問上幾句為什麼,結果並沒有。 徐江南每日拂曉兢兢業業提木擔出門。 山路多崎嶇,林間路多泥濘,多數時候一不小心摔倒便是竹籃打水,便得重來。要說從不惱怒那是假的,開始還常常想著撒氣不干,只是想起在春煙坊那般豪氣沖天的言語,還有在面跪長安的雕塑,一咬牙便又去尋被他一腳踹飛的水桶,重復往來。 日復一日,春夏過後便是秋冬,如同水滴石穿,原本細皮嫩肉的肩膀也鋪了層厚繭,魏老俠客其實對徐江南口里不說,心里也是滿意之至。 霜降之後的一天,徐江南一次往復照料好菜圃之後,閑暇無事便折了木枝練起當年在道觀偷學的劍章。到了記不住的地方便打住,換一套章法。魏老俠客在旁邊依著竹,津津有味瞧著在他看來這破綻百出的劍法。 等到徐江南累了停下,也是第一次主動給徐江南解惑︰“娃娃,你可知道這天下最厲害的劍法並不是墨守成規,而是以招破招,八品之前,別人截劍式勢大力沉,那你就架劍式而抵,這便是最簡單的以招破招。最簡單的劍法是站劍,八品之後便是另外一番你想不到的天地了。” 徐江南疑惑問道︰“站劍?” 魏老俠客點頭道︰“站劍一道,要領便是握劍,江湖里刀劍相向,向來都是生死各安天命,想想如今刀法大抵都是大開大闔間取人性命,當然也有精細的掠刀一門送人赴黃泉,但總歸還是離不開刀勢迅猛,連綿不絕,倘若一個照面下手中劍脫手,又或者力不從心站立不穩,生死已定。這可是多少人都悟不出來的淺顯大道理” 細細思索的徐江南突然好像意味道老俠客這些日子的目的。“小子謝過老前輩。” 瞧著一點就透的徐江南,魏老俠客也是微笑頜頭道︰“明日隨爺爺去黃龍潭。” ———— 霜降過後,山上桃花觀愈發清冷,老道士依舊神出鬼沒,不見蹤影。年輕的解簽道士日復一日不念煩躁的同那些被他收養過來的小道童講經解道,只是時不時會望向呂真人大殿房檐處,便是掛那柄杏花劍的地方。 山下呂真人大坊處,一身著紅衣的素顏女子一步一拜輕咬銀牙上山,身態裊娜,青絲飄拂,沾在額間,絲巾蒙面,擋下傾世榮光。 直至桃花觀,原本就是在這她無意听到老道士的讖語從此絲巾蒙面。 如今也是在這,她輕取下蒙面絲巾,送與山風,面容精致恍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在呂真人大像下盈盈一跪,為人閉目祈福。 那夜山上氣溫突降,雪滿香樟。 山上立冬。 第二日,伊人遺世獨立城牆上。雁北城這才知曉,原來春煙坊有一傾國女子,在一位青色劍氣圍繞全身的白衫劍客引領下遠赴金陵。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十六章 以歌下酒三千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雁北城外小峽谷上,峽谷上怪石嶙峋,尤其是峽谷出處,峭壁像凶獸的頭顱凸露出來,俯視著下面一望無垠的戈壁黃沙。 相傳這便是當年西夏死戰地,數十萬枯骨荒丘地。 徐江南處邊而坐,單腿懸空,木劍豎立在背後岩壁間隙,微風襲面,散亂的發絲隨意被竹簪束住,竹蕭聲悠悠,面色淡然,如同忘憂的謫仙。 險峻的峽谷里,有險商馬隊朝著黃沙深處踱步而去,休憩時分,听到悠揚的蕭聲,領頭管事不但沒有放松下來,反而皺了皺眉,招呼伙計趕緊上路,生怕夜長夢多。 “老哥們,你就是從這里爬回去的?”徐江南放下竹蕭,蕭聲在峽谷輕輕回響,他回望一下背後恍如螞蟻大小一般的雁北城,神情感傷,笑道︰“這可離雁北有些遠阿。” 徐江南離開桃花觀的時候,魏老俠客已經將此番的目的跟他道明。七張官府懸賞榜單,上面的人惡跡斑斑,罄竹難書。而魏老俠客只給了他地點,便轉身離去,不再多言,擺足了高人的架子。 此次出山,徐江南並沒去春煙坊,他有些擔心自己一見煙雨這股習武的勁就泄了,連去青雲樓給老許買酒都是刻意繞的遠路。自然就不知道春煙坊已經封門,倌人們從良的從良,跳枝兒的跳枝兒。對于從來就是行蹤不定的李先生,徐江南更是無處找尋,找先生還不如等先生找他。他也估摸著想必先生如今已經知曉自己習劍的事。 黃昏過後便是夜間,繁星點點,峽谷風更甚,徐江南這才起身,返身下去,期間看了一眼雁北。 老許又吹牛了,這里怎麼看得到雁北的燭光嘛,怕是又惜命做了逃兵了。 ———— 夜間戈壁溫度驟降,先前行過的商隊早早扎營休息起來。商隊人就不多,行走江湖,財不露白,不做肥羊這是最淺顯的道理,而這些貨物,倘若不出意外,賺的白銀也能夠尋常百姓花上幾輩子。 營地漆黑一片,大當家是位滿是絡腮胡子的壯碩漢子,晚上的食物都是自帶的干糧,小心翼翼的樣子顯然是精明行家人。不過話又說回來,來做這行的,沒有精明頭腦的,基本都被埋在黃沙下。 精明的大當家坐在營地邊沙丘上,和著水吃著干糧,眺望北方。心念今夜不出事便萬事大吉。這片區域基本都是佔山為王的龍蛇草寇,再往北,便到了遼金的地界。他也知道這番出行是凶險萬分。前些日子雁北張榜懸賞他也知道,按照他的原意是看看風色再做打算,但手下兄弟花錢手筆嘩嘩,上趟賺的銀錢早就一干二淨,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阿。過了富貴日子哪里受得了清貧的生死弟兄便時不時便耳邊聒噪。時而舊之,他也心動了,富貴險中求,又是听說遼金那邊貨物比往常翻了幾番阿。 “關子,過來。”大當家朝陰影處低沉地喚了一句,等到黑影誒了一聲走到跟前,啐了口滿是沙子的唾沫。這才起身道︰“關子,今夜你就守下上半夜,等下半夜喊下我。呸呸,這餅里面全他娘的是沙子。” 消瘦男子點頭應道︰“嗯,大當家。” 大當家小心翼翼將水囊收起,拍拍男子肩膀笑著說︰“關子,听說麗春坊那小婢女瞅不上你?等咱這趟回來,咱用銀子把她小姐身上的衣衫都砸光了,看看風景咋樣!” 消瘦男子聞言漲紅了臉,想起小婢女鄙夷的眼神,咬牙厲色道︰“那小婊-子!” 話音才落,四周漸起狼吟,馬蹄聲起。大當家環顧四周,沉聲道︰“風緊,弟兄們拿片子。”一時間營地充斥著一陣悉悉伴隨抽刀的聲音,只是這些享受了好些時日的富貴光景,像往常這會都在哪家青樓,摟著暖香軟玉共赴春宵,這會早就沒有最初的迅疾。等刀劍在手,馬蹄聲也是近在咫尺,揚起的大刀在冷月映照下,更是寒光四射,原本靜謐的營地全是刀劍入體的通透聲。 大當家瞧著這般如同狼入羊群的情景,面如死色,也是知道,這次是栽了,終日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會踫上這群流寇,身家性命是搭上了。正想求個痛快的時候,反而見到率先騎馬踏營的凶猛男子一邊用袖子擦拭刀上的血跡,一邊揚頭大聲問道︰“邊上的兄弟,那條線上的?這邊可是我們哥幾個先踩的盤子。” 以為死里逃生的大當家借著月光極目望去,才發現沙丘上有一名握著劍的清瘦人影騎著馬,等其走近看清是位極為年輕的男子,手上握的竟然是街里方士抓鬼用的桃木劍,希望一泄,雙眼低垂,听天由命吧。 流寇頭領瞧著沒應聲,對周邊的兩個心腹使了個眼色。他倆雖說不樂意做先鋒卻也是無可奈何提刀上前。兩人極默契地對視一眼,一前一後揚塵奔去。 刀劍踫撞,桃木劍卻不曾如同想象般折斷。年輕男子借力側身粘刀下滑,連刀帶臂一同劈下,還未等那人喊痛,順勢一劍穿喉。 在黃龍潭瀑布斬了一冬的水幕,腳法自然扎實,並不停歇,木劍旋轉,如同劈開水幕一般熟稔,將第二名沖鋒小卒從馬上攔腰斬下。 一鼓作氣,徑直間單騎沖殺。 大當家瞧著原本像個儒生的清瘦年輕人,殺起人來,氣質一變,更像個嗜血的殺手,招式都是極為簡單常見的平砍刺殺。但極為有用,才半柱香的功夫,一眾流寇死的干干淨淨,少有完整的尸體。 幸免于死的大當家眼見自己似乎偷得性命,再看見面前沖殺一陣,不僅身負幾分輕傷,而且因為力竭扶著馬鬃輕喘吐納的聲息,眼眸低轉,晦暗色一閃而過,遲疑一會後提了壇酒換著副良善面容向前。“小兄弟,傷了得用烈酒擦擦。小心潰爛。”說完還好心揚了揚手上的酒壇,故意在半身距離的地方停下。 徐江南听過太多救人一命,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的戲子劇畫,雖說這是個看起來憨厚的男人,以身相許不成,心想應該做不出以怨報德的喪病舉動,便不疑有他。嗯了一聲,便側身露出腰間傷口處。 游歷中原九千里的徐江南,在先生背後見慣了大江南北的世故圓滑,只是同亡命惡徒打的交道極少,哪里明了這大當家的作意,江湖不僅僅是世故阿,還有凶險。 一聲悶哼,腰間匕首入體,刺痛間,徐江南想也不想,反手一劍,頭顱墜地。 大當家其實也算是孤注一擲吧,怕這位清瘦年輕人也是打自己貨的主意,不然三更半夜孤身一人入戈壁?沒了貨,哪怕回去?自己地位不保先不說,富貴日子肯定沒了,心一狠,才有此策。 咬牙處理好傷口的徐江南,滿頭大汗,望了眼這滿是尸體的戈壁,留下一張榜單,翻身上馬。 像這種身埋黃沙的尸體莫說多上十幾具,幾百具,幾千具,過上一年,也是石沉大海,渺無音信。 早在夜幕時分,徐江南就盯上了這伙流寇,只是他們分開幾小伙,分頭蹲守,不願意打草驚蛇,留下漏網之魚。 還記得當時其中有個小寇隨口說道,你小子也嘗過城里姑娘的滋味? 若不是那個死瘸子,城北那娘們不得死去活來幾回了? 余下的,徐江南便記不住了,一路高歌從老許那里听來的曲調回城。 ...... 斗轉參橫,提著酒的魏老俠客突如其來的出現,望了望徐江南離開的方向,抹了抹眼眶,莫名奇妙輕聲低語道︰“戈壁的風真是有點大哩,也不知這娃娃哪里學來的腔調,能下酒三千場阿!” 甩韁縱馬,一仰頭烈酒如水般入肚,學著徐江南的腔調行歌離開。 “醉意易顯風光,酒香莫嘆悲涼。” “黃沙戈壁,死生不論,守冢老卒埋樹根。” “千年胡楊,烈馬將軍,百戰枯骨守雁城。” …… “手足袍澤,多少墳土丘護英魂?” “風華暢飲,多少壺酒血撒蒿塋?” “誰人笑我沙場醉?與君再飲三百杯!” …… 天邊泛起金絲,原本橫尸遍布的地方被黃沙漸漸覆蓋,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江湖還好。 一青衫負傷提木劍入江湖!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十七章 有人看不到了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等至七張榜單一一撒盡,期間徐江南胸口受了一刀,背後三刀,手臂小傷更是不計其數。閉氣裝死的賊人會背後暗算,看似良善無害舍身從賊的良善女子袖子藏匕首,蛇蠍心腸。也著實體會到了一把防不勝防的江湖。 雁北城這期間一直如同溫水不聲不響,也不知道官府張榜的人皆死盡。直到某天,有人發現城頭懸掛死尸,膽子大的看了半晌覺得眼熟,直到人群有人猛驚憶起這死尸和榜單上的凶狠匪盜有些相似,如同一言驚世般,在雁北城漸起漣漪,到最後滿城暢談這大快人心的事。只是讓滿城人覺得可惜的,大概就是沒見到那位行俠仗義的大俠。不過城里巷間也是流傳了好幾個版本,有說行此快事的是位不出世的白須劍客,還有說是位少年英俠,更有流傳出是位巾幗女俠的小道消息。 直到官府張榜將“真相”公之于眾,這些時日喧囂塵上的猜測才漸漸平息,都一致夸贊城南陸府里的陸辰公子真是年少有為,為民除害。而陸辰陸公子也是大發銀錢,包下各樓紅牌姑娘,在涼水上大肆宴請名流,慶祝此等暢快事,相傳那夜的涼水滿是香醇酒香味。 而這件事真正的操刀手,正坐在城北老許橫生茅草的破敗草屋內,咬著木棍忍著疼痛給傷口換洗上藥,胸前這道口子,三天前,最後一張單子,將一群人屠殺殆盡時候,見到一面黃肌瘦躲在樹木後面瑟瑟發抖的小姑娘,瞧見淒切的眼神,不知怎麼的,徐江南無端的想起當初陳煙雨蜷縮在馬車角落的場景,鬼使神差過去,想抱她離開。一不留神的間隙,小姑娘便一匕首刺了過來,徐江南見狀側身一閃,再回望的時候,小姑娘已經跑進山林。徐江南手捂胸口,滿臉苦笑,抓了七只鷂鷹,到頭來卻被雛兒啄了眼。 上藥期間,孤寡婦人又來添了把香火錢,徐江南輕聲不動听著婦人哀聲︰“那晚多謝老大哥仗義出手,不然就算死了,小妹也無臉去見夫家人阿。不過還好蒼天有眼,那伙挨千刀的賊人都被城南的一位公子殺了,還掛在城門呢,老大哥你就瞑目吧,這些紙錢拿去買點酒喝,不夠了跟小妹說一聲就好。“等著火盆紙錢燒盡,孤寡婦人起身離開,留了個最牽強的笑容。”老大哥,下輩子別做好人了!” 靜聲許久的徐江南等到婦人走遠,這才唾棄道︰“呸,屁個好人。”徐江南可是對當年老許做的無良勾當一清二楚,傍晚時分,讓自己作倀望風,他卻為虎去爬院頭看婦人洗澡淨身。回來時候一臉意猶未盡,這是好人?啼笑皆非嘛。 魏老俠客不知何時來到房子里,俯身瞅了瞅徐江南身上的傷痕,還伸手捏了捏,嘖嘖笑道︰娃娃,還不錯,有點像樣了。” 徐江南痛的吸了口冷氣,瞥了一眼魏老俠客,沒好氣道︰“老爺爺,這都是貨真價實的,比真金白銀還要真。” 魏老俠客對徐江南的無禮舉動視而不見,呵呵笑道︰“娃娃,這番感覺怎樣?” 徐江南斂了斂神色,正經說到這些時日廝殺的細節。比如提到力道凶猛收招不及破綻百出怎麼辦,又或者力道輕緩被人反壓一頭又是如何,開始在山間習劍還不覺得,與人對陣才發現問題眾多。只是說到後面大抵是離不開招式單調,只有平砍刺殺。 魏老俠客開始听的也是細致,也有簡明點評,到後來見著這小子的真正嘴臉,也是毫不客氣笑罵道︰“你這娃娃,想爺爺我憑借一劍在江湖上有點名聲,你小子倒精明,一劍使不出,還想著爺爺的下一劍?” 徐江南訕訕笑著,不說話。其實他也已經知足常樂,上次黃龍潭魏老俠客一劍千丈浪,徐江南從呆驚,收錄到爛熟于心,也是知足,但想著技多不壓身,這番說辭也是想看看魏老俠客有沒有其他神來之筆,偷師不成飽飽眼福也是極好。 魏老俠客看著忍痛上藥一聲不吭的徐江南,有些奇怪他的經歷。初見面明明是不曾習武又細皮嫩肉的長相,像這種好高騖遠公子模樣的人他見得多了,年紀著實不大,目空一切的很。而面前這位除了給自己第一印象差了點,其余都是滿意的很,尤其是毅力,山林明明力竭,直至昏厥都不肯停下。黃龍瀑布下,手掌虎口震裂,依舊一聲不吭,熟稔的上草藥隨手撕開衣服,扯下布條裹住傷口,日復一日。魏老俠客那日看似輕松隨手一劍灑脫開幕,卻也深知其中凶險。 魏老俠喝了口酒,在徐江南面前席地坐下,直率問道︰“娃娃,你是怎麼想著要去習劍?可不像膏粱作風。” 徐江南心頭苦笑,感情這麼久,被人當作成了無良的世家公子。攤開雙手無奈道︰“老爺爺,你好好看看,小子可有半丁公子的福源。習劍啊,大多是為了一個素未蒙面又被萬人唾棄的人。” 魏老俠客聞言興致來了。“給爺爺說道說道?” 徐江南也是被勾起思緒,學著老道士不言姓名同魏老俠客低目說起那個面跪長安的男子。 期間魏老俠一言不發,只顧喝酒。等到徐江南說完,這才一口飲盡,心里恍然,這娃娃竟然是那個徐暄的種。 魏老俠客作為江湖中人,對徐暄的名號也有過另類接觸。當今聖上初登龍椅,第一招便是殺雞儆猴,而那刀子就是徐暄,馬踏江湖,幾乎所有武林世家逛了個遍,稍有不服的一律馬踩中門,從此除名。更有甚者,騎馬一躍而上青城山,兵馬三千直指三清大殿,猖狂至極,直到青城山趙掌教雙手送上道門文牒,這才大笑離去。西周過後,且不說青城山作為江湖門楣,青城山下文侯落轎,武將下馬幾乎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徐暄此番做法自然引起無數江湖中人的忿怒。只是魏老俠作為散修劍客,無親無故,這事作為談資听了便過去了,生不起太多的情緒。 魏老俠客突然笑道︰“可娃娃你這得什麼時候才能九品不惑?半百年歲?還是一甲子。” 徐江南搖頭苦笑道︰“可能一輩子都不到老爺爺這樣的地步了,只是怕自己一甲子後又後悔,到頭來罵自己混賬。” 魏老俠客听了之後,無端點了點頭,有些欣賞起來徐江南的自知之明。若是起先就眼高手低,估摸著也沒大出息,就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樣了。 魏老俠客想了想,還是伸手從懷里摸了本古樸書卷出來,遞給徐江南。 徐江南疑惑接過,只覺得這書卷秘籍在哪見過。正想著翻閱一下。 魏老俠客裝扮像個憨厚農夫,心思確實玲瓏,未等徐江南發問,已然指著書實話解惑道︰“娃娃別想了,這卷秘籍就是上次東方老鬼帶過來給爺爺的,上面是位偶入知命境界的劍法大家習劍心得。那老鬼也是舍得,想當年爺爺在八品停滯,一朝頓悟九品不惑,本想著與知命無緣,要不是此本書卷,不然就爺爺這秉性,管你是哪個世家子弟,會正眼瞧你?” 徐江南也是知道此卷心得的重要性。劍道劍道,劍是劍法,道便是道行了,劍法修身,道行修心。沉淫劍法數十年的小宗師提劍殺人那不是信手拈來?要一日千里還得看一個悟字,這便是天下間為何八品小宗師入過江之鯽,大宗師卻寥寥可數的道理所在。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老道士會在自己身上下這麼大的功夫。 徐江南起身朝魏老俠客躬身,心生感激道︰“謝過老前輩了。” 魏老俠客擺擺手,卻受之無愧。 屋外木墩處黑蟻成群,天色欲變,風聲漸起,可惜獨愛黃酒的瘸腿老許看不到了。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章 當街殺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徹夜未眠的徐江南清晨時分在陳煙雨的梧桐院子練了會劍,沒見到李先生,便去了城北老許茅屋,期間還特意去青雲樓給魏老俠帶了壺黃酒過去。 不過徐江南一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些飛檐走壁功夫深不見底的大俠都喜歡這口。以前他偷偷嘗過,除了杏花入口清香能下喉之外,黃酒一滴下肚便燒嗓,咳嗽好久才回過神來,卻還是暈暈乎乎。尤其是在陳煙雨面前出了天大洋相之後,從此便滴酒不沾。也不覺得酣醉是多麼痛快的事。 到了老許家,屋內空蕩,不見人影,房梁上則刻有一行草字,時盡分別,有緣再見。 歪歪扭扭像春蚓秋蛇,與老俠客的劍招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看到草字知道老俠客走了之後的徐江南失落道︰“老爺爺,你的字真是丑,下次別留了,寒磣人。” 正在此時,城北外百里處,一負劍老俠客牽著匹劣馬,走到空曠地帶,翻身幾次還未能成功上馬,周邊路人瞧著滑稽可笑。最後實在沒有辦法,給老俠客指了個明道,找了個石墩,老俠客站在石墩上總算一次成功,用滿臉褶子的笑容回報路人,一甩馬韁,隨著噠噠的馬蹄聲說了句從草寇那里听來的黑話跑進了戈壁。 “風緊扯呼咯。” 相傳這一天,江湖不見蹤跡十來年的魏青山再次入了江湖,入了天下評。已然九品大宗師境界。 徐江南得知魏老俠客離開,便沒在老許的茅屋多呆,返身折回。城南熱鬧依舊,人聲鼎沸。 在麗春坊享受了一夜溫脂暖玉的陸辰公子滿面春風走到門口,麗春坊風韻猶存的金媽媽跟在身後,皓白手腕搭在陸公子肩膀上,一手輕搖花扇,滿臉幽怨道︰“陸公子,你得常來才是,紫衣可念你念得可緊了,才幾日功夫,老媽媽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只見上次在十里亭與徐江南有過一面之緣的陸辰公子聞言抬手就是一錠紋銀,輕車熟路塞到金媽媽原本就白花花的胸脯內。只是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手刻意滑了下,感受了一抹溫熱這才抽手調笑道︰“誒,可不老,我可听說金媽媽當年功夫可是一流啊,下次可養精蓄銳之後要領教領教。” 她伸出手指柔柔地戳了戳葷言葷語的陸公子,嬌媚道︰“人家倒是想和公子行那煙雨事,還不是怕公子嫌棄這殘花敗柳的身子,到時候公子可別說金姨老牛吃嫩草就好。倒是听說公子為雁北除了城外流寇,這等功夫,看樣子可得使出十八般武藝才能讓公子快活快活咯。“ 外面陸府奴僕牽馬過來,陸公子一巴掌拍在她翹-臀上,嬉笑道︰“下次再來體會體會金姨的十八般武藝。” 金媽媽不理會陸公子的放浪舉動,故作幽怨,一臉不舍,卻不再言語。 眼瞧著陸辰縱馬離開才收斂臉色返身上樓。 陸辰原本出門都是豪華馬車,內有車墊,像這種騎馬出行還是從江南道特意帶過來的客卿所言,說他有了除匪的名聲,應當好心利用,乘馬車出門也是不妥,應當學學大俠縱馬,雁北多露臉才好,坐實那份天大善事。 陸辰公子也是想過幾天騎馬看盡雁北花的作姿風範,點頭應承下來,街道寬闊,玉簪束發,更顯清俊非凡,尤其是江南道老祖宗傳來音訊,坐穩這份殺盜的功勞,最遲明年春,便讓他回去。雁北城南縱馬奔馳,行人退讓,好不暢快。 只是快到自家府邸的時候,巷口里突然跑出一貪玩幼-童,橫在街道中心,陸公子一夜荒唐,加上馬上顛簸,哪里還握得緊韁繩,眼看就要血濺馬蹄。 也正是那會,徐江南正從老許家回來。看到這一幕,不由分說,一劍將驚馬連頭斬下,至于馬背上的公子哥,脫韁飛出,在地上滑行多遠,吃了多少灰塵他可顧不上了。 救下幼-童之後,巷口又急急忙忙跑出一年輕婦人,神色緊張,對著幼-童四下撫摸,確認沒事又眼瞧從馬背上摔下的公子在奴僕的攙扶下起身,急忙給徐江南一個歉意的眼神福了一禮道︰“謝過恩公。”接著便又牽著小兒轉身快步離去,躲在人群里。 徐江南也是明白人,她們這樣的窮苦百姓可惹不起穿錦衣騎高馬的公子哥,能道句謝福個禮在她們眼里已經是極致了。倘若徐江南沒救下這可憐小孩,估摸最後她也只能半夜抹著淚來收尸。這便是世道,苦不堪言的世道。 扶著腰一聲髒亂的陸辰公子起身,見到斜握桃木劍的孤身徐江南,只覺得似曾相識,在哪里見過。 周邊看熱鬧的路人也不想多生事端,早就躲的遠遠的。 突然想起他是誰的陸公子新仇舊恨一起上來怪笑道︰“來人,把他拿了,本公子重重有賞,哎喲。” 一干惡奴本身最為熟門熟路的不就是橫行鄉里,仗勢欺人,既然主子都發話了,一個個都揉著手指,獰笑著圍了上來。 這些惡奴覺得人多勢眾,可是忘了面前的徐江南一把桃木劍就干淨利索的斬了馬首阿。 徐江南見狀輕笑一聲。“後果自負。” 坐在路邊小攤上的陸辰听到這番話,還以為是徐江南色厲內荏,猖狂笑道︰“後果?後果是什麼?給本公子上幾斤幾兩來嘗嘗鮮!” 只是讓陸公子和周邊膽大看熱鬧的路人想不到的是,徐江南真的敢在雁北城內明目張膽的殺人,而且不止一個。 像這等刁奴,比較起戈壁上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流寇,不知弱了幾個檔次。徐江南一路砍瓜切菜,等惡奴死盡。 眼見徐江南提著桃木劍朝他走來。陸公子眼里滲滿恐懼,胯下流淌出腥臭液體,嘴里不停求饒道︰“好漢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 話未說完,一顆好大的頭顱墜地。 桃木劍飲盡鮮血,原本黃泥色漸漸猩紅起來,背負在身,在金色耀陽下更是平添死亡意味。 陸辰臨死前只听他喃喃道︰“听說你打過陳煙雨的主意?” 官府人員姍姍來遲,眾人四散。 陸府雷霆震怒,張榜賞千金緝拿凶手。 晌午時分,雁北口口相傳著一人拎著桃木劍三步殺十人的流言。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一章 有劍自青城山而來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一直很驚異于魏老俠給他的桃木劍,跟一般長劍無異,卻要重上很多,尋常桃木遇水即浮,他這把則是遇水則沉,更為稀奇古怪的是它比一般長劍更要銳利,他曾經去鐵匠鋪買過一把薄如蟬翼卻吹毛斷發的貼身短劍用來比較,一劍下去,鏗鏘一聲,黃泥色桃木劍絲毫無損,手上蟬翼劍刃卻斷為兩截,可見一般。 只是如今,短時日內,飽飲鮮血的桃木劍呈現出詭異的血紅色,徐江南怕招人耳目,便用抹布包裹起來。 再提到陸辰,也是可憐,徐江南本身並不是刻意尋他麻煩。只是當初十里亭初見,要說好感肯定沒有,再後來春煙坊替陳煙雨撕了名剌,這事也悄悄放在心上,也打听過陸府是江南道那邊的小廟小佛,有個朝堂上能拿朝笏說上幾句恭迎聖上的馬屁說辭的老祖宗,是個閑官。靠山不錯,兢兢業業做了五年黃門士子,一朝登天的大學士。 今日相遇提劍殺人算不算行俠仗義不知道,但是如果不出手,肯定心不安生。以前老許常說沙場上砍人喝酒才痛快,徐江南嗤之以鼻,至少是對喝酒嗤之以鼻。魏老俠客黃龍潭驚艷一劍之後也對徐江南說,這世上好人那麼少,死了就沒了,壞人那麼多,多死幾個不礙事,日後你行走江湖,能救幾個算幾個,也算作還這一劍的恩情,如何? 當消息傳到雁北城陸府的時候,一白發老者雷霆震怒。他便是陸府客卿,岳晉南。三十年前受到陸府老祖宗陸慕疆的恩惠,便投身旗下,會點江湖防生手段,卻對廟堂敏感,眼光毒辣。便也是他勸說陸慕域委身三年,做了那黃門士子的門徒。 果不其然,三年之後,黃門士子納蘭天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江南道的心腹陸氏更是一飛沖天,晉升朝中新貴。而岳晉南更是因此受到重用。雖說如今掌握半個天下權勢的陳錚似乎有意打壓納蘭天下,賞了納蘭天下太子少師的名餃,誰都知道西夏太子可是沒有半點影子,陳錚的子嗣似乎除了剛回宮的那個俏閨女,沒了,那這太子少師?摻水摻得都快淡出個鳥來了吧。 再接著陳錚又隨意找了個理由將原本吏部侍郎的陸慕域調任到太僕寺卿的位置上,看似是個永無出頭之日的閑差事。廟堂出身不同的同僚也是樂見其成,都私底下笑著說要有人移山咯。只是眼見納蘭天下對此無動于衷,似乎已經將陸氏作為棄子。門下桃李也是勸說無故陸續轉投門楣。陸府唯有老祖宗陸慕域和岳晉南不為所動。都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大樹粗壯著呢,半百年歲可散不了。 而岳晉南備受重用之後身份跟著陸府也是水漲船高,尤其是陸慕域將最心愛的重孫陸辰交放到他院子生活之後,自幼孤寡人士的岳晉南更是死心塌地跟著陸氏一條道走到底了。他也知道陸辰這小子風流成性,有些時候也會混賬一點,可但凡有點權勢的世家子,誰沒有點跋扈舉動? 這番雁北之行,本身為了穩健,他還是親自出馬,畢竟這關系到陸府未來的走勢,不可不慎重,前些日子花了大把金銀這才將殺寇的功勞給搶到陸辰頭上。而為了坐穩這份功勞,他更是讓陸辰出門騎馬,帶點俠客作風,再由門下僕役偽裝成路人,大肆宣傳一番,由此大事可定。 可誰能料想,這一番布陣心血被徐江南一劍給付之東流了,陸府苑內一片狼藉,岳晉南的惱怒可想而知,等僕役悄聲在耳邊說完消息,冷笑一聲。 “來人,隨老夫上桃花觀!” 而對這一切都不知情的徐江南,正坐在桃花觀後山當初敲鐘的地方,看著桃木劍上的古怪紋路,嘖嘖稱奇。他反正是想,老道士不在了,李先生似乎也不在了,陳煙雨入了宮,魏老俠客也走了,反正自己遲早要去江南道的,不懊悔。 想好這些,徐江南便用布條裹好桃木劍。正好听到桃花觀喊聲沖天,下去一看,才發現大批持劍帶刀的惡奴,足有二三十人之多,為首的是位白發老魁,握著一柄長槍,槍尖紅纓隨風而動。 只听握著長槍的岳晉南微笑說道︰“道長,老夫也不是個不通情達理的人,只要你將殺我孫兒的凶手交出來。老夫自當下山,還給貴觀一筆香火錢。” 只見呂清呂道士一臉無奈,苦著臉說道︰“大老爺,小道真不知道殺人凶手是誰啊?又如何交付給你啊。” 本身就是強起歡笑的岳晉南轉眼變了臉色,凶狠吩咐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來人,給我搜,仔仔細細的搜。” 徐江南聞言也不再躲藏,這個災禍桃花觀可接不起,大方從竹林陰影處走了出來。 白發老魁岳晉南瞥見旁處迎面而來的徐江南,早就從下人那打听過殺人凶手的相貌,見狀獰笑一聲︰“小子,等老夫砍了你的手腳,看你還如何行凶。”說話間,槍身橫握,徑直朝徐江南奔殺而來。 一眾刁奴看向徐江南的可憐眼神恍如看一具尸體。 從頭到尾,徐江南一言不發,等白發老魁只有十步之遠的時候,這才猛然前沖,桃木劍入手,極為干淨利落的一劍,竹葉席卷劍身。 白發老魁瞪大眼神,槍尖一托,于竹葉間頂住桃木劍猩紅劍尖,竹葉四散落下。岳晉南滿頭白發向後飄搖,猙獰之至。 徐江南一劍被阻,並不盲目再比拼氣力,借勢翻身退後,身形一閃,桃木劍在地上劃出一驚人溝壑,才止住身姿。 岳晉南見狀搖頭猖狂大笑,手腕咯吱作響。 再次襲來,氣勢大增,槍尖鋒芒更甚。 徐江南一皺眉頭,不再以硬踫硬,兀地想起書卷那四兩撥千斤的手段,後腳後退半步,側身躲過直刺胸口的一槍,縱身一躍,一腳蹬在槍尖。全身騰空而起,桃木劍在空中劃出一個驚艷弧度,恍如釣客將大魚拖出水間的取巧手法,角度刁鑽砍在槍身七尺處,天衣無縫。 岳晉南虎口一麻,險些槍身脫手,露出一絲訝異,收斂起輕敵心思,怒目瞪圓,氣機股蕩,全身衣無風而動。攻勢在電光火石之間一氣呵成。 徐江南原本還能抽空反擊,等白發岳晉南不再輕敵之後,便只有守勢。像岳晉南這種老江湖,一但入了他的局勢,便猶如深陷泥潭,生死已定。幾番交手,徐江南衣袖上鮮紅一片。 徐江南似乎也是知道這樣下去必死無疑,一劍架住當頭一槍,下意識拼盡全力回掠,腳下步伐瞬間紊亂,但總算是穩住身形,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白發老魁見此機會來了,哪里還有留手,哈哈大笑,長槍如風,在徐江南瞳孔里瞬間放大數倍。 徐江南下意識用桃木劍身橫擋住槍尖,身體如同被萬斤錘瞬間錘飛,身影像落葉一般倒向竹林。起身悶哼一聲又是一口鮮血,腹內如同火燒一般。 “小子,讓你猖狂,記得下輩子別多管閑事。“老魁可是深知趁你病,要你命的易懂道理。 徐江南右手緊握劍身,血順著劍身浸入土地。轉頭吐出一口血水。昂著頭正準備殊死一搏的時候,一道誰都沒看清的黃色劍光一閃而過。 白發老魁的身影驟然不動。 徐江南昏迷之前,見到老魁的頭顱咕嚕墜地,雙目圓睜。 一柄帶有黃穗的杏花劍倒掛桃花觀,自青城山而來,上面懸著一酒葫蘆。 桃花觀道士呂清眉目清朗,瞧見這一幕,卻淚如雨下。 “傻徒兒。”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四章 一夢是故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江湖有句話,對天下人都能說,人生七件事,那便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了。 當年黃真人做桃花觀觀主的時候,桃花觀雖然談不上興旺,但比起現在的香客稀少來說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只是他那年內傷慘重,自行兵解,一身修為全數給了徒兒東方越,還有桃花觀觀主的名頭。本是想著無牽無掛再修一世,誰知道那到頭都沒喊過一聲師父的東方越會承這份情。陰差陽錯又被接上桃花觀,東方越為了償還當年南下之情,孤身赴青城山。只是可惜,杏花劍倒是回來了,人卻不見了。 連東方越都認為是無奈之舉,又有誰知道這是他于道家千年典籍上看到的定數。呂祖說知命要入聖人境,有幾劫是避免不了的。這是第幾次證道了?呂真人搖搖頭,記不住了,只是記得上次是桃花觀,上上次是在天台山,只不過這次不想再來了,給自己下了令,山上桃花一載三開才能下山入江湖。 東方越當掌教這些年的,桃花觀除了幾個安穩死的老道士,其余基本都走了,他倒是不在乎,走光了都行,省的成天在他面前聒噪,他只記得酒,還有那柄才拿回來的杏花劍。 後來東方越雲游四海,將還年幼的呂清從枯井里救下,帶回桃花觀,而這個觀主之名基本上也就回到了呂清頭上,幾年經營下來,總算止住桃花觀的頹勢,又收留些許孤苦道童,而道觀日常開銷的銀子又不是憑空來的,總不能依仗修為去殺人越貨吧。像這種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徐江南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不過從那些金銀當中,拿了幾錠大的咬咬,隨手塞到懷里,馬上要行走江湖了,沒有點錢在身怎麼能行,再者說,見者有份也是江湖道理。 呂清背著身子,假裝沒看到。 不過徐江南倒沒有很快下山,有個九品的老妖怪在身邊,不說其他,見識肯定遠遠勝過自己,每日便纏著呂清給自己摘抄幾份劍章劍法,無論好壞。像這種東西,一個是技多不壓身對吧。再一個,學不會見識見識也好。到時候見到耍劍的豬羊都不會大驚失色,少見多怪了。不過也讓徐江南狐疑的是,這呂清瞧著名門正氣的模樣,使起壞來卻是一壇子鄉野路數,他曾與呂清對招,看似軟弱無力的一招,實際上力沉的很,而且十招九虛,只出招,待徐江南想擋的時候,還未交鋒,呂道士已經化劈砍為刺殺,佔盡先手,到最後都是劍在脖頸半毫出戛然而止。 一日一日,到最後什麼山水養什麼人的徐江南笑起來都帶有一股子出塵意味。 人間立夏,徐江南負劍下山之前,呂真人將杏花劍上的青藤葫蘆取了下來,交給他,說是要他還回去。這葫蘆當初他也見過,魏老俠客扔過去的。李先生這些時日都在山上,未曾下來,每日都是差遣小道童給送吃食酒水。臨近分別,呂清拉過徐江南神秘兮兮說最後教他一件事。 徐江南瞧著呂清一本正經的莊重樣子,不疑有他,眉開眼笑。 誰料呂道士拉著徐江南在呂祖大像前喝了一夜的酒,不喝,很好,在呂清氣機牽引下身體僵硬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徐江南僵硬著臉,輸人不輸陣。“臭道士,你可別後悔。” 呂清道士聞言一揚眉,拂塵指了指面前壘了三層的酒壇。 “算你狠。” …… 翌日,徐江南頭痛欲裂,滋味真是不好受,身旁劍匣被步包裹著,徐江南桃花觀轉了一圈,沒見人影,背著劍匣,望了望後山處,轉身離開。 山崖處,一年輕道士掂了掂手上銀錠的輕重,笑顏逐開。 山間棧道處,徐江南看了眼這清冷陡峭如同登天的山道,似乎也沒誰願意一步一叩上山,除了那個傻煙雨。 下山之後,徐江南先去城外馬廄處,行走江湖沒有好馬怎麼行,這個道理他還是懂。 老板是個面貌憨厚的老漢,姓鄭,做馬匹生意十多年了,眼力勁自然有,眼見背匣的徐江南,瞬間笑容可掬,迎上來低腰介紹道︰“這位公子,需要好馬麼。” 徐江南看著面前老弱病殘的劣馬,不理會老板,搖搖頭正想著去別家看看,鄭老漢心思一轉,先同周邊小二使了個眼神,附耳悄聲道︰“公子,這些可不合意?我那還有幾匹上等的,連紫騮馬都有一匹,但是可得這個數。”鄭老漢晦暗的伸出幾根手指。 徐江南本身就只想著要匹能配身份的好馬,錢財乃身外之物,聞言也是豪氣點頭,拍了拍胸前銀袋處,臉色一變。 老漢可沒瞧到這一幕,見公子哥點頭,立馬轉頭吩咐小二。 本想著大生意上門了,誰知小二才走不久,面前背匣的公子哥朝他打了眼色,老漢疑惑過去。 些許時分,徐江南在鄭老漢“沒錢還裝闊公子,一個劍匣里面還裝把木劍“的聲音中牽著匹劣黃馬出來。 徐江南倒是不在乎老漢怎麼說,嘴里罵了句你娘的道士,下次拆了你的桃花觀。隨即將手里一張寫有”貧道替桃花觀小道童謝過徐公子的香火錢“的破紙含恨捏碎。 黃昏時分,城門西處,徐江南將劍匣放在馬上,自己卻不上去,這樣的瘦弱體制,萬一自己一上去,馬承受不住怎麼辦,站在官道上,全是人流,徐江南一時半會也沒想到去哪,只是突然眼前一亮,瞧到前面一個方巾書生,賊眉鼠眼的,在人群里擠神仙,佔人便宜。 像這種的無良舉動,並不少見,只是一般會發生在節慶假日,而且是小姐佳人常常去的富貴街道,趁著人流佔佔小姐的便宜,運氣好的,長得清秀的,可能就放過了,而那些長得過分的。可能就沒那好運了,要麼是被僕人痛打一頓,要麼就是報官賞幾板子,不痛不癢的板子,比起指尖生香的滑膩來說,似乎也是值得。 這書生打扮的人徐江南熟的很,姓衛,單名澈,就是當年在金陵被人從青樓扔出來的那位,自稱家里是西蜀的權勢人家,在金陵遇見之後,竟然自來熟就上了先生的馬車,跟著混了小半旬,兩個人經常做出別人在溪水下流挑水,他們在上流撒尿這樣的混賬舉動,臭味相投,惺惺相惜。只是可惜兩個人剛好是步伐相反,一人是準備北上,一人是南下,所以在金陵就此別過,不過在听說衛澈會經過涼州雁北的時候,便起了點心思,讓他幫忙捎封信帶去雁北的春煙坊。 只是沒想到衛澈還在這里,算起來都快一載了吧。 瞧見他正想下手,徐江南過去,一把扯過手臂,將他拉到路邊。 衛澈被人打斷,本身正惱怒罵道︰“哪個不長眼的小子,騷擾爺爺,咦,徐江南?”似乎又不相信,伸手揉揉眼,一臉驚喜。 徐江南細細打量了下衛書生,輕聲道︰“先走,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衛澈也是明白過來,瞧著城門校尉都注意到了這邊,低著頭率先離開,徐江南牽著劣黃馬跟在後面。 到了城西無人問津的破爛城隍廟,徐江南將劣黃馬系在門口石獅處,瞥了一眼落魄的衛澈,這才問道︰“呆雁北這麼久,怎麼沒見找我。” “這是你衛爺爺的情懷。”衛澈一攤衣袍,灰塵簌簌下落,眼見徐江南笑意更甚,喪氣坦白道︰“好吧,其實上次替你將信送到之後,我忘了那姑娘的名字,後來再去,那惡僕死活不相信,不過見到一次也值了,真夠哥們。” 徐江南以前沒少見衛澈油腔滑調勾搭姑娘,只是火候拿捏極準,只佔嘴上和手上便宜,志得意滿後抽身而退,惹得姑娘雙眼迷蒙,心懷戚戚。冷哼道︰“少打她主意。” 似乎站累了,隨意用手掃出一片空曠地帶,接著坐了下去,其實到底,身上衣衫不見得比地上干淨,垂頭喪氣道︰“我也想啊,可她都不正眼瞧爺爺一下,听到你名字才客氣點。衛爺爺好歹也是有點骨氣的人,沒道理去腆著臉去。” 徐江南笑意涔涔,不再接這個話題,坐下問道︰“不說是西蜀道那邊的公子哥麼?喜歡在外吃這苦?” 衛澈像是被勾起了什麼可惡的事情,眼楮一轉說道︰“唉,好不容易出來一遭,哪能那麼容易回去。不過你這番打扮是怎麼了?李先生呢?” 徐江南見他不願多提,也不掃興再問,見他提起李先生。當年他可沒少栽在李先生手里,他同徐江南一般的性子,是個坐不住的主兒,只是那些勾當,永遠都沒瞞過李先生。瞧見他現在還是心有余悸的好笑樣子,嘆息道︰“先生以後不說書了,也不走了。” 衛澈也喜歡听先生說書,只是更喜歡听那些公子小姐的纏綿悱惻。聞言也是嘆息道︰“可惜了。”隨即又問︰“那此番你要去哪?” 徐江南原本正為這件事為難,听到他一提,瞬間想到個好去處,畢竟天下何處不江湖吶。笑著說道︰“西蜀道,你的地盤,不盡盡地主之誼?” 衛澈听到這里,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耳刮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愁眉苦眼道︰“爺爺也想招待你,不妨實話實說如今爺爺不想見自家老頭子那副嘴臉。要不換個地方?爺爺帶你瀟灑瀟灑。” 徐江南眯著眼,帶著疑惑的語氣嘲笑道︰“你公子哥的身份不會是誑人的吧。” 衛澈听言挺了停胸膛,旋即又塌了下去︰“先說好,去可以,但是到時候你得幫衛爺爺個忙。” “好說好說。” “外面的馬借爺爺騎騎唄。” “滾犢子,小爺自己還不舍得騎,想的美!” “咋了?稀罕貨?瞧著不像啊。” “怕騎壞了,小爺就不像俠客了。” “哈哈哈,爺爺當什麼理由。哎哎哎,說好打人不打臉啊,再來爺爺要翻臉了啊!” …… 夕陽西下,涼水沁人,兩人一人背著一方塊狀包裹,劣馬背部別著個劍匣,就這樣二人一馬的身影在紅日下漸次拉長。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五章 一僕人一劣馬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西蜀道多山脈,也正是因為這層次疊巒的深山老林,易守難攻。當年西楚士子憑借這天險才有恃無恐讖言到徐暄伐楚定是無功而返。只是可惜,不到一年,據天險而守的西楚王城就被攻克,連號稱陸戰第一的西楚大戟士都死了個干淨。 西蜀道有二州,一是敘州,二是景州。敘州位于中原之西,東接景州,北連涼州,南臨通州,而敘州境內是西夏的兩條大江奔涌匯接處,自古就有“二江接西蜀,萬山進敘州”的美譽。 剛接近西蜀道,還未出涼州地界,燥熱中已隱隱有些清涼氣息。蜿蜒起伏的山道上,兩男子一劣馬的奇怪組合,更奇怪的是無人上馬,馬背上只有一破爛方塊物被破布包裹,從顯露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出是個破爛匣子,劣馬一喘粗氣,兩男子還得停下來,將馬匹伺候好,這才重新上路。 “你說按照這速度,什麼時候才能到敘州?”一頭戴草環,手握柳條的年輕男子瞥了一眼一旁低頭吃草的瘦弱劣黃馬,埋怨道︰“你說,要不我們放了它?” 徐江南摸了摸劣馬的鬃毛,而劣黃馬似乎覺得舒服,吐了口水霧,竟然主動將臉貼進徐江南的手掌,親昵地眯了眯眼。徐江南笑著說道︰“沒了它,你能勾搭上林小娘子?” 衛澈訕笑不說話。 原本兩人由涼入蜀,本想著是一段日夜兼程的疲勞困苦,可誰知又舍不得劣黃馬,一切還得依照它的意願行事。行至一半,被後面入蜀的商隊趕上,只是後來,速度被山道暫緩下來。商隊入蜀向來都是這樣,越往內,山道越越險,下邊又是奔騰的夏陵江,水浪翻白,暗石無數。山間轉折處驚濤拍岸掀起的巨浪就如同漫天飛雪,在山崖間撞擊旋回,一瞬間又如同桀驁的白龍,帶著怒吼潛回夏陵江。 為了安全起見,商隊入蜀極其小心,一是藏匿于山間的山賊,二就是凶險的山道。原本商隊管事瞧見徐江南二人,也是小心,刻意拉開距離。畢竟這兩人趕路不像趕路,說起來想趕路也不成,兩個人,一匹馬,怎麼趕路?反倒像是兩個僕人,公子則是那匹劣馬,沒見過這麼稀奇古怪的事。時間一長,又放下心來,隨他們在後面跟著,像這種跟在商隊後面圖個安全的人不少見。 徐江南倒是無所謂,只是每天晚上瞧見衛澈牽著馬去江邊,有些奇怪。直到後來一天悄悄跟在後面想瞧個究竟,滿臉愕然發現這小子竟然將馬拴在一邊,他則坐在大石頭上跟一位俊俏小娘子花前月下。 事後問起,原來是衛澈看見窈窕姑娘就心生念頭,誰知眉來眼去幾下,還真的就被他勾搭上了,還埋怨說若不是徐江南,那天就嘗到了林小娘子嘴上的胭脂了。牽馬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游山的俠客,劍匣是證明。 最後還拍拍徐江南肩膀,拋個媚眼還讓徐江南幫忙遮掩,千萬可別穿幫了。 徐江南則是被那媚眼暈的七葷八素,看著衛澈似乎不答應就不罷休的姿態,屈辱點頭。 某天夜里,衛澈幽會回來,一臉神秘,徐江南看的有趣,打趣道︰“怎麼了?吃到人家姑娘嘴上的胭脂了?” 衛澈一臉尷尬,旋即輕聲道︰“前面那伙商隊估計被山鬼盯上了。我們繞道?” 徐江南也是知道山鬼是山盜的意思,望了望就在不遠處駐扎的營地,眼見衛澈不像是無的放矢,挑了挑快熄滅的篝火,一本正經問道︰“你怎麼知道?” 衛澈嘴角一揚,得意道︰“先前我回來的時候,在路上見著一條青尾蛇。此蛇無毒,體型極小,這種蛇只在西蜀道出沒。” 徐江南道︰“這里離敘州也不遠了,這兩日過了燕子磯,便到敘州地界了,有青尾出沒也不過分。” 衛澈聞言貓膩一笑,道︰“青尾這種蛇只生活在棺材內,而且大多數都是在懸棺,在外的青尾基本都是被人飼養的。原本是獵夫用來追擊凶獸的。” 西蜀道多苗疆人士,苗疆自古奇人異士眾多,原本就有听過養蠱馭尸的傳聞,飼養青尾似乎也不算怪事。只是听衛澈這麼一說,衛澈在江湖孤身闖蕩幾年,自然有自己的安穩路數,這種事,還是寧可信其有的好。 只是又想到那個林小娘子,徐江南冷眼道︰“我們走了,你那姘頭怎麼辦?” “什麼姘頭?我們是兩情相悅。”衛澈翻個白眼,倚著樹笑著說︰”這事好辦,只消我明天找個理由跟她說了就好。“ 徐江南譏笑道︰“多情真是罪。”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衛澈嘆息說道︰“那爺爺真是罪孽深重了!” 要說山盜這種,向來是規避的好,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能不打交道自然就不打交道。徐江南也不是個好事之人,只是轉念想到教他習劍的魏老俠客,說好的能殺一個惡人便殺一個啊!打定主意以身涉險的徐江南看著篝火輕聲道︰“明日你帶著她回頭,我留下來。” 衛澈意外的看了徐江南一眼,以前在金陵可不是這樣,記得當初衣衫襤褸的兩人打賭,看誰更為英俊,竟然同流合污下作到將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姐堵在巷道,不肯讓行,嚇得花容失色的小姐喚來僕役,還未開口問話的兩個浪蕩子見機不妙,轉頭就跑。各憑本事,跑得慢的自然遭殃。衛澈想到這里,也是低聲道︰“爺爺也不走了。” 徐江南皺了皺眉,沒想通,說起來,兩人交情算深不深,說淺也不淺,但也沒到患難與共,生死一命的地步。 只見衛澈眸子泛起清輝,接著說道︰“想當年第一次出西蜀道被人劫,被指著鼻子罵爺爺,這會好不容易有機會罵回來,不舍得走。況且,我同林依蓮說你是我的僕人,沒道理我跑了把你丟下來。” 听到前半句徐江南皺著的眉頭松下來,再听到後半句,臉上冷笑森然。 “咳咳,爺爺尿急,先去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八章 這個讀書人不太壞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燕子磯夜間,明月高懸,清輝兀自灑下,驚濤聲更甚。 行在前面的甦管事一群人早已休息,估計也是知道今夜是個渡劫日,連篝火都沒生,甦管事更是隔三差五便不放心的起身,在營地周圍巡視一番,如釋重負再度息下。 徐江南和衛澈倒是控著火候,眼見周圍人都安然熟睡過去。徐江南坐在火堆面前將包裹在劍匣上的抹布扯下,一圈一圈系在手心處,最後一段系了個死結。 衛澈則是起身走到對面靠著樹干熟睡過去的林憶蓮面前,看了幾眼她精巧的鼻子,解下身上長衫,輕輕覆蓋上去。 徐江南有些驚奇,輕聲問道︰“玩真的了?” 衛澈先是頓了頓,隨即低聲回應︰“舍不得衣服,套不到姑娘。” 徐江南滿臉鄙視,呸了一聲當做回應。 衛澈則是視若無睹,低頭看了看只有些許火花的殘堆,徐江南點頭示意。 兩人極為默契的滅火躺下,徐江南枕著劍匣,不敢睡去,那些山賊的數量不明,總歸有些不踏實。 衛澈則是不知道想著什麼,躺著看天上皎潔的月亮,手指摩挲著懷里的珠子。那是這位林姑娘送的,他與她說自己原本是位家境殷實的公子哥,念過幾年書,只是沒取得秀才功名,又家道中落,無奈之下才做了這流浪的俠客。可又誰知,人家姑娘二話不說,便從秀囊里拿出這並不值錢的珠子,塞到他手里。若是往常,他根本就不正眼一看,比這品質好的,他不知道見了多少。只是那會拿在手里,萬兩重啊。 摩挲了一陣,夜色漸濃,瞧不清神色的衛澈也假意寐去。 蟲鳴作響,樹葉簌簌。也不知過了多久,樹林深處黑影斑動,入了五品的徐江南第一時間便醒了過來,正想推醒衛澈,卻見著衛澈眼眸清明,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繼續不動聲色。 林間微風拂動,很是清爽,甦管事那邊的營地一片噤聲,想必都睡熟過去。 過了小半個時辰,動靜沒了。徐江南正想起身,忽然之間,便聞到一股清香異味,只覺得眉目低沉,睡意在一瞬間襲來。 “別睡,用舌頭頂著藥丸。”伴隨著衛澈的言語,一顆不知面貌的藥丸入口,一股清涼入腦,原本的睡意也都盡數散去。 再過些許時分,林間陰暗處出現十來名佩刀佩劍的蒙面人,像是操練過一般,三五人用繩子綁人,三五人去抬貨物,熟門熟路,分工明確。 在這期間,一熟睡壯漢約莫是覺得這個姿勢不舒坦,翻了個身子,嚇了面前黑影一跳,作勢便要拔劍刺下去。 “三子,住手,我們只拿財不傷命你忘了?”站在人群中央指揮的男子提手按住作勢要刺的消瘦身影,沉聲道︰“我們只拿這些狗-娘養的財物,傷命那不和他們一個德行了?”聲音蒼老,像個老頭。 似乎听了許多次這樣的道理句子,被稱做三子的消瘦男子憤恨收手離開,嘟囔一句︰“這他娘的當個山盜也這麼窩囊,難怪被劉老兒佔了底盤都不還手。” “嘖嘖,看不出來,真是看不出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祟作案。”衛澈聲音裊裊,從樹上一躍而下,約莫是覺得現在好像也不算光天化日,尷尬一笑,又繼續說道。“聖人可是說,竊人財物便是盜,不傷命就不算賊了?” 听見聲音嚇了一跳的頭人聞聲瞧見孤身跳下的衛澈,鎮定住身神,文縐縐的試探道︰“還請閣下勿要多管閑事。”說完,還用手中劍比劃了幾下。 衛澈瞧見這樣的唬人的花把式,只覺得好笑,挑釁道︰“喲喲喲,本公子還真不是嚇大的,這事你爺爺今個兒還就管定了。”說出“爺爺”二字的衛澈瞬間覺得通體舒暢,似乎明白那些當初劫他的山盜為何一句話不離這二字,感概到還是有恃無恐的時候說出來才爽快。 蒙面頭人還未說話,身後的小兵小將反而按捺不住叫喊著想要上前拼命。頭人先擺手壓制住手下聲音,接著一咬牙,拎著劍便沖上前去。 衛澈眼眸一眯,不見任何動作,待蒙面頭人還有四五步距離的時候,手腕一擺,腰間銀光一閃,眾人眼前一亮。一柄軟劍便架在頭人脖子上,其余山盜見狀倒吸了口涼氣,全部靜聲不敢說話。 衛澈邪魅一笑,說道︰“別動哦,爺爺的劍可不講道理。找大和尚開過光,殺人都不漲罪孽的。”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想去摘頭人的蒙面黑巾。 “別動!把劍放下。“聲音輕輕,但清脆熟悉,儼然就是林依蓮林姑娘,也不知她什麼時候醒來,一把匕首隔著衣服貼到衛澈腰間,又咬了咬縴細嘴唇,聲音顫抖。”放他們走。“ 衛澈面色平靜,看不出零星半丁傷心驚訝,經過金陵那茬之後,對于這種事並沒有太多波瀾。哪有一貌美的女子能孤身在外,青尾不但能追蹤,還能送信啊。林依蓮分明就是潛入在商隊的內應,打探消息,用青尾傳遞出去,伺機內應。 一下子想透徹了所有的衛澈,無奈地笑了笑。將手收了回來, 當一聲,軟劍脫手落在地上。 眼見頭人脫困,那伙山盜便猖狂叫囂道︰“大小姐,綁了他,看他還如何猖狂。” 林依蓮也不知哪里來的火氣,嬌斥道︰“閉嘴!“一伙賊人不知道怎麼又惹到了脾氣甚好的大小姐,你看我,我看你,訕訕不語,又遁入沉默。她正想吩咐人將財物抬走。頸見一痛,便昏倒過去。 徐江南從她背後慢慢現身出來,瞥了一眼衛澈輕聲道︰“你來處置吧。”說完又望了一圈這伙不傷命的山盜,便牽馬先行離開。 其實徐江南早就有點懷疑這位林姑娘。只是那次見到她的笑容,又覺得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了,不過今夜卻還是提防了一下。開始看見衛澈出手,他就沒急著現身,等著林依蓮出手,他這才黃雀在後。 衛澈拾起地上的軟劍,嗖的一聲收回腰間,往山賊面前走去。一眾山賊見此情景都不知所措,卻也沒有勇氣上前一拼。只見衛澈走到財物旁邊,拍了拍箱子,轉身對頭人說道︰“這里大概有九箱,你們拿走四箱便好。”說完之後,一眾山賊還是呆滯狀態,衛澈也不管,走到頭人身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山賊頭人面色古怪,但瞧著天快亮了,也是回過神來,吩咐人將財物搬走,又吩咐人將暈倒在地的林憶蓮扶進山林,帶有深意的看了衛澈一眼,便消失不見。 衛澈對頭人的眼神視而不見,眼不紅心不跳,仿佛這事不是他做的一般,朝徐江南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 燕子磯深山處。 林依蓮徐徐醒來,覺得頸間一陣痛楚,便伸手揉揉。繼而見到在旁邊蹲守的周涌等人驚喜道︰“周叔。” 林依蓮口里的周叔,便是昨夜的山盜頭人 面貌大約五十左右,胡渣滿臉的山盜頭人聲音蒼老嗯了一聲。隨即又朝眾人看了看,驅散旁人說道︰“散了吧,小姐沒事了,醒過來了。” 等到一干人等歡喜離開,林依蓮這才柔聲問道︰“周叔,這怎麼回事,昨夜不是?” 周涌面色古怪,反問道︰“這得問你自己啊!” 林依蓮不知其意,喃喃自語︰“我?” 周涌打趣道︰“對啊,那位拿軟劍的公子放的我們,還準許拿了一半貨物。他還說那件外衫送你了。” 林依蓮啊了一聲,面色緋紅,嘀咕道︰“那破衣也好意思拿出手。” 周涌似乎沒有听到她的埋怨,笑道︰“他還說,過些時日,他會上山,如果衣衫沒破他就要娶你進門,如果破了他就要搶你當壓寨夫人。” 林依蓮面紅似血,咬牙切齒,卻勾心歡喜。 周涌瞧了瞧林依蓮的小女兒作態,起身搖搖頭語重心長道;“負心多是讀書人,雖然他看起來還不壞,但你們私定終身也是不是該從長計議啊?” 林依蓮面頰羞得都快滴出水來了,趕緊將周涌推了出去。嬌羞道︰“叔,快出去,別說啦。” 周涌也是疼愛這個從小被拾取上山的小姑娘,見狀笑道︰“好好好,我自己走。我自己走。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等到周涌離開,林依蓮返身拿起那破敗衣衫,摩娑著衣衫上的破洞,卻無緣無故嗤笑出聲來,嬌哼一聲。“算你識相。”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二十九章 再來個衛山斬龍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先行牽馬離開,在燕子磯盡頭的歇腳茶館等著衛澈,點了一壺尋常茶水,還要了份點心。 掌櫃昨日有事未歸,店里就一個小二是個面容普通的年輕人,見著徐江南略微有些驚異,但也沒有輕易表現出來,西蜀道的劍客眾多。尤其是有個名噪天下的衛家劍閣,來西蜀道的佩劍俠客更是如同過江之鯽,他見的多了,只不過能在西蜀道名聲鵲起的卻不多,兩只手,不,一只手都數的過來。只是這些劍客俠士,要麼是手握佩劍,要麼別在腰間,像眼前這位背劍匣的真是少見。 小二熟練的用肩上汗巾擦擦桌子,繼而笑著將茶水和點心放下,弓了弓身子。“客官,您請慢用。” 姿態低下,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多大的夢。平日少挨掌櫃的訓斥,偶爾有茶客賞上幾文銀錢,他就知足了。只是這種道邊小攤小廟,儀容錦貴的富家公子可看不上,遇上性子優良的還好說。上次遇見的那個,他也就多嘴了幾句道听途說的江湖逸事,一身瓖金帶玉僕從入雲公子哥不知道怎麼就生了火氣,掀了桌子,嚇得他立馬跪在地上哀嚎,   連抽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子才僥幸混了過去,再往後只要有這等公子哥路過,他都不敢正眼一瞧,將茶水端上之後,不再多言,正想安分守己離開,瞧到路邊又一年輕男子過來,走到先前位置,敲了敲桌子。高聲道︰“小二哥,來碗水餃。” 伴隨著小二“好 ”的腔調,一大碗水餃熱氣騰騰端了上來。衛澈從竹筒里拿出兩根竹筷,在桌子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才吃了起來。狼吞虎咽後,放下筷子,心滿意足打了個飽嗝,一股子韭菜味道。看似漫不經心問道︰“你早就知道?” 徐江南指了指衛澈身上,原本的破大衣已經不見,笑著說道︰“我知道不知道對結果有影響?” 衛澈也是笑著起身,用力在徐江南肩膀上拍了一下,問道︰“入了西蜀道接下來想去哪?” 徐江南望了眼過了燕子磯而平闊的江面,苦笑道︰“以前隨先生來的時候,也沒想過太多,都是跟著走,見識見識。活命功夫倒是會了很多。但先生說江湖便如大江東去,隨波逐流倒是能入江湖,但要出江湖,還得學會站在大江潮頭戲潮兒。摔下去不就個世人皆笑嘛,要玩就玩個大點的。” 衛澈似乎想到什麼,一臉驚愕。 徐江南對衛澈的表情視若無睹,起身自語道︰“我去衛城那邊看看立了千百年的劍閣,能活過春秋的使劍世家,不去走一遭不心甘。你就先在這把林小娘子安置妥了。沒道理你姓衛別人就請我們上去,對吧。” 衛澈點頭道︰“也是這麼個道理,來西蜀道的劍客俠士,哪個第一不是面向衛城劍閣。不過你要去,最好在下個月七號左右。” 徐江南用筷子戳了戳因為長久沒動而生了面皮的水餃湯液,靜待下文。 衛澈笑著說︰“下個月七號是衛家老爺子古稀壽辰,到時候肯定會廣宴賓客。”又使了個眼神道︰“到時候定然四海人士眾多,你想去瞧瞧也容易,不過勸你不要偷摸入劍閣,相傳里面的守閣人士可是大宗師境界,死了爺爺可沒錢給你置辦棺材。” 徐江南也是起身,走到系在路旁的劣黃馬身邊,解開繩索,疑惑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衛澈站在小攤桌邊攤開手,隨意道︰“听甦管事說的,他們這番便是去送賀禮的。” 徐江南翻身上馬,轉頭正要道別,只見衛澈指了指徐江南的吃完的茶點,笑著說道︰“還有兩次。” 徐江南啞然失笑,沒想到他還記得那茬,高聲道︰“有緣再見。”便人隨馬,馬隨黃塵向西蜀道腹地奔去。 衛澈扔下些許勝過茶點和水餃原價的碎銀。 “小二,結賬。” 繼而又望向徐江南離開的方向,嘀咕到︰“沒想事到如今反倒被人當成累贅。再者我可沒說自己不是衛家人。徐江南,衛家見。”他倒是驚奇徐江南修為成長之快,原本金陵相遇,徐江南還是未入劍道的乳臭小子,這才多少時分不見,瞧晚上身上偶有氣機外瀉。衛澈摸摸下巴,也沒听說過什麼靈丹妙藥能讓人幾年入五品啊。就像李先生一般。當初遇見李先生,他也是看不懂那番高手,為何會被凶惡婆娘追的躲到城隍廟。 衛澈原本不想回西蜀道倒是私人原因,最終選擇入川蜀地便是因為親爺爺的古稀壽辰,似乎那時候如果自己都不回去,也太傷顏面了,“孝”一字深入人心這麼多年,相比之下,那私人原因倒顯得無足輕重了。只不過一想到那私人原因,似乎逃脫不了了,又是一陣唉聲嘆氣。 …… 甦管事一行人醒來之時已是晌午,瞧見手下一個個都被綁在大樹上,哪能想不到發生了什麼,面如死灰,只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是人沒事。 一群人互相解開掙脫繩子之後。甦管事走到貨物堆積的地方,沉聲道︰“數數,少了多少!”負手之際,眼尖瞧見箱子上一行刻印。“甦大哥,這箱財物,你與兄弟們分了,交差之際,便說是衛澈拿走一半,可保你無虞。” 想必是後頭兩位公子哥其中之一,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是要他分了那箱財物,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也是萬萬不敢啊。事情都到了這等地步,只好希望到時候衛澈兩字有些用處。 甦管事無奈吩咐道︰“走吧。” 連一干伙計都不敢相信,被劫了大半物品的甦管事竟然沒有雷霆震怒,會這般平心靜氣。不過一路行來,倒是很少見他發脾氣,還好心收留孤身一人的姑娘,全當是他的好-性子了。歸結到此處,伙計們你看我,我看你,將貨物搬上馬車。踽踽離去。 甦管事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了,他好心收留的姑娘便是這番情景的始作俑者,而那些原本用來給衛老爺子賀壽的東西,竟然被老爺子的親孫子自以為是當做“嫁妝“給送了人。 夏陵江過了燕子磯的險惡,接下來便是平坦無遺的萬頃江面,風平浪靜。小二哥今日平白無故得了賞銀。歡喜神色溢于言表。想必掌櫃今日也回不來了,便想著偷懶早些打烊回家。 正是收攤之時,夏陵江原本平靜之極的江面橫生異色,上空烏雲遍布。起先還只是零星一點,彈指之間,竟然形成了兩條巨大的龍卷水柱,與雲霧相接,粗如樓閣。 小二驚異之余,忽然想到上次听到茶客的笑談。 “听說衛山衛大俠入知命的時候,夏陵江可是有過千年難得一見的龍吸水。一連半月,連江水水位都下降幾分,你猜最後怎麼了!” “如何?” “如何?衛大俠就那麼平白一劍,嘖嘖嘖,與天地相接的水龍就轟然塌下。我看吶,若不是衛大俠,夏陵江那會就得被水龍王抽干咯!” 想到這里的小二橫生擔憂神色,似乎在他的意識里,抽干夏陵江是想象中可以但不願發生的事,而他正是依靠夏陵江而生計的,沒了夏陵江,可該怎麼活? 只見小二一臉悠苦虔誠祈願道︰“再出個衛大俠來斬龍吧”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三十二章 十年還一恩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在敘州邊界處與衛澈分道揚鑣,要說是嫌棄衛澈是個累贅,倒也能說過去,畢竟兩個大男人總不可能共騎一匹劣黃馬吧。 還有些許私人的想法,徐江南還在桃花觀想從上輩子是黃老真人的呂清那學幾招劍法的時候,在念經之余,听呂清偶爾閑提過西蜀道。 這輩子似乎只懂解簽的呂清約莫是算到徐江南會來西蜀道,一臉諱深笑意。其實這也顯而易見,天下的劍客九成九都與西蜀道有過淵源,就像中原的佛門子弟,都願意去找一找南北寺的落址。 只是去過西蜀道劍客猶如過江之鯽,能嶄露頭角的也只是區區之眾,更多的則是淹死在這劍道聖地的所在。 倘若從《後周山河志》上看西蜀道的版圖,更像是一個斜矗下來的字碑,山脈縱橫,毫無章法卻如同瓖嵌在碑上的字銘,密密麻麻像是為西蜀道的人作文超生。 生死里出大俠,白骨里出將軍。前者便是西蜀道的寫照,後者便是涼州邊隅的寫真並不是虛夸。 西蜀道天高皇帝遠的位置,一方大臣幾近是土皇帝的存在,一般沒有造反這般天大的事宜,朝中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沒有哪位大臣願意遠離權力中樞,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巡查個一年半載。 就連當初西楚當權,敘州也是各自為政的一畝三分地,再加上敘州的奇人異士眾多,吸人修為助長功力的陰損功法,馭尸作傀的妖異道術,更不用說用毒如神鬼的莫測蠱術。雖然當年衛山天台山一戰,較為出名的幾位邪門大宗師死的死傷的傷,衛山更是力竭而亡。 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也是因此收斂許多,依舊遠遠達不到銷聲匿跡的程度。 世人常道惟楚有才,看樣子不僅僅是才,武道上想出人頭地也是千惡萬險。 分別之後,徐江南並沒有馬不停蹄趕往衛城,反而繞道騎馬去了趟位于西蜀道北邊的天台山。 當年大宗師衛山在天台山鏖戰十位在江湖里喪盡天良的邪門妖人。這事過後,當年籍籍無名的天台山因此名聲大躁,就連在生死各安天命的確切山峰都被江湖人稱為斬魔台。 這些年來,前往斬魔台的江湖俠士數不勝數,瞻仰不到前輩的風采,看看劍道巔峰下的戰場,說不定在武道上有所精悟,一日千里,收之桑榆呢? 徐江南本身也就是俗人,而且還是大俗人一個,世人稱贊趨之若鶩的地方,他也想去瞧瞧,哪怕只是鏡花水月,看看樣子也是好的。 徐江南一路牽馬而行,置辦了些許書生行當,背了個廉價的紅木書箱,劍匣放在里面,還從討價還價從路邊老書生那買了幾本能讓人臉紅的春宮禁書。 一開始老書生還是吆喝說是高深的江湖秘籍,徐江南也只是湊湊熱鬧,看了兩眼就準備放下書冊走開。 老書生也是精明人,好不容易看到個年紀輕輕,像個涉世未深的後生小子,哪那麼收手放過,拉著徐江南的袖子,使了個神秘眼色。從身後掏出一本裝訂破爛的書冊,遞了過來。 徐江南狐疑接過,翻了幾頁,頓時有些面紅耳赤,卻故作平靜道問起價來。 兩人還只是晦澀的用指頭砍價。你來我往下徐江南實在是不賴煩,便從腰間掏出幾文銅板,數了數,又收回幾枚完好的,朝老書生亮了亮,數落幾句說書上姑娘體態又不美,愛賣不賣。作勢便走。 老書生一瞧好不容易來的生意要跑了,身手敏捷的扯住徐江南衣袖,愁眉苦臉割肉般遞過畫冊,收過銅板轉身就走,干淨利落到似乎有大事發生。 徐江南坐在馬上心滿意足翻了幾頁劣質畫冊,起先因為周邊還有行人有些遮掩,後來發現路人壓根就不正眼看他,便有些肆無忌憚。每翻一頁便眉眼一亮,心生感嘆,讀書人還是知道的多啊!這等詭異姿勢都想的出來? 津津有味品頭論足了小半天,這才好生收起。小心翼翼將這用針線縫制的劣質書冊放進背箱。準備到時候帶給呂清,看看那個這輩子偷瞧姑娘都能臉紅的解簽道士瞧到這畫冊會是什麼反應。 夜色將近,原本的燥熱已經漸漸散去,涼意漸生。 道路上揚鞭縱馬的人也越來越少,因為多看了幾眼畫冊,耽擱了些行程,估摸著天黑之前也趕不到天台山下的清月鎮。倒也不懊悔,順勢找了家鄉野客棧投宿。 客棧外面的幌子已經陳舊的不成樣子,原本的青紅色已經覆蓋上層黃泥色,風力張揚下,還撲簌簌的落下粉塵,上面依稀可辨寫有“有間”二字。 徐江南啞然失笑,倒也應時應景。 店內掌櫃是位體態豐腴的婦人,頓首折腰間胸口好大片旖旎風景,一手撐著白嫩下巴,一手無所事事轉著竹筷。 一見著孤身牽馬背著書箱的徐江南,立馬-眼楮一亮,朝店內喚了一聲,領著位尖耳猴腮的男子殷勤上前,一上來便貼緊身子拋著媚眼替俊逸書生卸下背箱,頭也不轉的遞過身旁男子。 男子面黃肌瘦,一手駕輕就熟的接過背箱,一手又去拿徐江南手上的韁繩,一臉不情願,隨後又瞧見儀態風情的婦人用胸脯在書生手臂上都快擠出二兩肉的時候,有些忿怒不滿,又不好當場發作,悶聲走開。 等到進了簡陋客棧,風韻十足的婦人掃過一眼賬本,一手搭在櫃台上,一手貼著細腰,斜著身子嬌聲道︰“公子,二樓左側最後一間,是個上等房間,床很大,很結實,可要奴家送你上去?揉揉肩?”嗓音魅惑,又刻意在某些個詞上下重了語氣。 徐江南扶著樓梯,百毒不侵,做足了江湖中人的模樣。嬉笑道︰“要不等我藏好了銀子大娘你再上來?” 美艷掌櫃眼神勾勾,殺氣騰騰,轉頭輕哼一聲,不再說話。 徐江南也不在意,臉上笑意盎然,徑直去了房間。 房間很是陳樸,一張舊木桌,上面有用深青色碟子做的油盞,書箱被置放在角落。 眼見一切無恙,徐江南便下樓,俏掌櫃不見蹤影,開始提書箱的消瘦小二卻在櫃台邊上。徐江南朝小二要了壺茶,想就著自己的干糧吃了。 可誰知小二裝作沒听見,反而轉身去了內堂。 徐江南倒也是見到小二先前敢怒不敢言的面容神色,不生氣,反而覺得可憐。守著個貌美的掌櫃,卻得不到零星半點的假以辭色。笑著搖了搖頭,自行去櫃台拎了壺茶水過來。 轉身之際,瞧見店外一老一小渾身破爛的乞兒,蜷縮在店鋪對門的大樹下,衣衫襤褸,老的佝僂身子,大腿用破布緊緊包著,外面還用藤蔓圍了一圈,動下身子原本就是溝壑滿臉的面頰上泛出苦澀。 小的也是蓬頭垢面,骨瘦如柴。 徐江南本身想折身上樓,卻又想起什麼,鬼使神差的拎著茶水走了過去。 一身只見瘦骨的小乞兒瞧見衣裝干淨的公子過來,還以為是自己打擾到公子的興致,咬著嘴唇想攙扶著這位本身與之無親無故又受了傷的老乞丐兒離去。 說起老乞兒也是可憐。半旬之前的晌午時分,躺在路旁酣睡,一伙趕路的江湖人士見太陽正烈便躲在陰涼處歇息,閑來無事便擲起色子起來,還未幾個回合,其中一人便輸的分無分文。 見到對面躺在地上酣睡正香的老乞丐,氣不打一處來,提刀過去,滿臉厲色斬下,還怨怒道老不死的,叫你壞爺爺的財運。 其余眾人見狀也只是指點嬉笑。得虧老乞兒吃痛之下,跑得快,這才保全性命。只是天氣炎熱,又無妥善處理,傷口潰爛發臭,不得以才用破布包裹,用藤蔓扎緊。小乞兒本遠遠尾隨看能不能撿一點殘羹冷炙,路見不平之後,沒做螳臂當車拔刀相助的仗義事。只是後來的吃食便時不時分給老乞丐一些,不像不相熟的,更像是相依為命的爺孫二人。 徐江南看到小乞兒畏畏縮縮的眼神,笑著做了個別擔心的手勢,在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將茶水和干糧放下,轉身離開。 至始至終徐江南都沒有說話,怕這一老一少如同驚鳥。 小乞兒愣了一會,回過神來時對著干糧咽著口水,烏黑雙手在身上擦了擦,別過臉,悄然伸手過去,眼見公子哥沒有回來的跡象。驚喜之下提著干糧與茶水返身到老乞丐面前,狼吞虎咽起來。 老乞丐倒是目生感激,口里自言自語,朝著客棧磕了好幾個響頭這才哽咽著吃起干糧。 徐江南倚在客棧陰暗處,等到老小乞丐吃完干糧,這才現身走了過去,剛想拎回茶壺,老乞丐輕聲道︰“公子。” 徐江南疑惑嗯了一聲。 老乞丐似乎有些杯弓蛇影,生怕被誤以為貪心,神色緊張連忙膽怯說道︰“公子,這……這家店不安生,公子還是早走得好。” 徐江南揉了揉旁邊小氣丐的頭,也不嫌棄他們身上的味道,便在旁邊坐了下來。 小乞丐剛吃了人干糧,對徐江南也是好感倍生,只是咧嘴笑笑。 老乞丐見面前的徐江南有些興致,便將瘸腿往旁邊挪了挪,嘆了口氣。“不瞞公子,小人十多年前一直做著梁上君子的行當,這個姑娘便是那時過來的,當時一起過的還有她夫君,是個書生。” 到這里的時候老乞丐面露鄙夷神色,隨後看到書生裝扮的徐江南,又尷尬一笑,繼續說道︰“當夜我躲在客棧橫梁上,這對夫妻便是夜間遇見的賊人,那書生癱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嚎啕半天,女的站在一邊也驚恐,抵著櫃台。” 老乞丐有些義憤填膺。“不過那書生真他娘的不是東西,呸,眼見賊人沒動手,還以為是瞧上他娘子的貌美了。嘖嘖,竟然將她推了出去,還說換三十兩紋銀的進京盤纏。可誰都沒想到,賊人竟然答應了。書生拿著錢袋子往外面爬的時候,那賊人給那這俏閨女遞了把刀子,她也心狠,在書生的肚子上捅了一刀。哎,小的當時在橫梁上也沒那個膽子。再後來就成這般了。”老乞丐嘆了口氣,面帶羞愧神色。 徐江南疑惑問道︰“老丈,竟然知道這店做不正當的生意,就沒人想著報官?” 老丈搖搖頭,無奈道︰“怎麼沒報官吶,可是誰知道聯名去了清月縣衙的那幾戶人家,一夜之間總共二十多條人命全都死了個一干二淨啊!沒有幾個姑娘是干淨著走的。清月縣衙都是不聞不問,連那仵作勘驗出來的結果都說是抹脖子自殺的。扯他娘的卵蛋,傻子都看出來了是官匪勾結了。哪里還敢再多嘴,只不過這些匪徒也不知怎麼想的,清月鎮的人要從這邊走,過來給上些銀子,倒也就走了,只不過那些外來人,很少有活下來的。而老朽本身就是個身無分文的老乞丐,倒是想痛快點走,可那群匪人估計是嫌棄我一把老架子了,怕刀子上來最後卷了刃。這才能苟且到今日啊!” 徐江南沉默良久,拍拍老乞丐的肩膀。“謝過老丈了。” 老乞丐展顏一笑,滿臉如同老樹皮般的溝壑,心想這公子心腸好,正想眯眼躺躺,卻見俊俏公子又折返回去,一陣嘆氣,他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個乞丐,言盡至此,也算是還了剛才的恩情了,既然這位公子不信,他又何必去招人耳目,惹人反感呢。 瞧見整個過程的掌櫃皺了皺眉,有些難以置信的樣子,隨即又舒展開來,風情自然而然上了眉角,慵懶的合上窗柩,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 徐江南記得當年說書的時候,惹了凶婦,先生與他被婦人追到城隍廟,大氣不敢喘。他卻餓的前胸貼後背,而旁邊的同齡乞兒正烤著螞蚱。 他眼巴巴的瞧著,小乞兒見狀卻將身子背過,遮擋住自己的晚餐。 那會的小江南只得訕訕吞唾沫,縮回身子,學著先生夢遇周公。 時不久之,香味愈濃。 只听得年紀不大他多少的乞兒伸手道︰“諾,給你兩只,我留三只給我哥哥。” 小江南咧嘴而笑,道了句謝謝,眼神一轉便將手腕紅繩解了下來,紅繩另一邊是許願牌,紅繩來歷並不光明正大,是前些日子過節時候,他從寺廟許願樹上偷偷取下的,上面有字,筆畫太多,他也看不太懂。只是听說能保佑人一輩子平安喜樂,就想著回去帶給小煙雨。 但年少心性純良,覺得平白受人恩惠不好意思,依依不舍將紅牌取下,還一本正經同小乞丐道︰“這個是有神仙保佑的,很靈的,能保佑你不生病。” “真的?”“我徐江南何時騙過人?”...... 最終填了下肚皮,只覺味美,深記十年之久。 十年還一恩,也不算太晚。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三十三章 衛家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衛澈與徐江南分開之後,倒是悠閑瀟灑很多,見山上山,見佛拜佛,腰間掛著一枚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優劣的粗制玉佩。 上次大方送了幾箱子金銀貨物,衛澈臨走時也是順手,想著反正遲早也是自家的,便拿了一些。 當初逃家離開西蜀道的時候,听自家婢女說外面有錢就是大爺。他離開的晚上可是將家里最值錢的家當幾近塞得滿滿當當,更有裸露在外的玉石金銀,珍珠吊墜。 只是可惜,還沒過上幾天的瀟灑日子。才出西蜀道,便被一伙賊人給劫了。衛澈打倒是打得過那會賊人,但是他想著此事若是聲張開來,自己的行程不就暴露了?自作聰明下似乎覺得有些得不償失。這才老實配合,附送銀兩,真正的身無分文。 那伙賊人也是,看著地上一堆金光閃閃的財物,就算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勾當,一時半會也被如此之多的金銀看花了過去,頭也不抬的朝衛澈罵道,你大爺的從哪里來滾哪里去。 離家方知世道難,衛澈倒也是就此深刻理會了。原本生活在閣樓深院,就算出行,也是奴僕成群,而他一向對銀兩錢財都沒個概念,出門之後更是大手大腳,連個小費都是隨身帶出來的玉石。結賬更是掏出多少便甩多少。大手大腳讓掌櫃都瞠目結舌,就差把他當財神爺供了起來。 而之後剛被被劫了財物的衛澈倒是覺得一陣輕松,一路小跑。心道,這才是當初老祖宗走的江湖路吧? 好景不長,身無分文,行路輕松是輕松,可是再也沒人對他假言辭色,更何況有禮相待。也是知道,聖人的學識只能用在聖人那個世道,像如今,活都活不下去。 也不知第幾次被人從酒館趕出來的時候,衛澈第一次偷了人家的白面饅頭,像往常對這種東西都瞧不上眼的衛大公子,就那麼蹲在街道旁若無人的狼吞虎咽起來。可能是因為世家涵養,衛公子偶爾抬頭將垂至眼前的發絲捋至耳後,以至于不經意間被做著皮肉生意的女子瞧見,好生心疼這位俊俏公子。 有些事有了開端,後面便順理成章,偷雞摸狗的斤兩沒少做,被發現就跑路,尋常人家哪里追得上武道上已有高屋建瓴之態的衛大公子。 就這樣嘗了大半個西蜀道的地道特產的衛公子,在走到過了西蜀道入江南道的時候也是感慨。 天下所謂的道理聖言,能用來活命的那才是真的道理,活都活不下去了,誰他娘的還跟你放這些臭不可聞的狗屁? 等經歷各種心酸坎坷之後入了金陵的衛澈,對銀兩錢財有了深刻概念,瞧著那些佩劍上都掛著能值尋常人家一輩子的羊脂玉石吊墜,著實有些驚嘆西夏中樞的奢移之風。 一天夜間,衛澈瞧著一穿金瓖玉的公子哥正在一家首飾店內對一身段婉約的女子獻著殷勤,只要滿身風情搖曳的女子對哪個首飾瞧著超過三秒,富貴公子便大手一揮,也不心疼。掌櫃見狀喜笑顏開立馬吩咐小二給包裝起來。 在對整家裝修古樸精致的首飾店走馬觀花一陣,婉約女子從包裝好的首飾中拿出一紫玉雕刻的桃花吊墜,在皓月般白皙的胸前比量幾分,這才展眉笑道︰“柳公子,可好看?” 而被稱作柳公子的膏粱子弟強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正態模樣,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只覺這千兩金銀花的值,嗓音干澀,故作正經評論道︰“紫姑娘,那日小生在燕玉閣見到一上等紫玉鏤金簪,與姑娘仙家氣質甚是搭配。” 一身綠色襦裙的紫姑娘聞言,修長玉頸泛起紅浪,低眉順耳柔聲道︰“便依公子。” 衛澈看得實在無趣,分明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郎情妾意。還惺惺作態成文婦最愛的戲劇書卷一般,真是矯情,給這世道喂了好大一碗狗糧。 等到二人情話說盡,出門之時,已經華燈初上的時分。 衛澈搖搖晃晃,裝作酣醉歸去的樣子,從二人身旁經過,順手牽羊,走到街道拐角處,掂了掂手上精致銀帶,邪魅嘀咕一句︰“這江南道的女子,身上是香啊。” 衛公子平白得了大筆金銀,本著今日有酒今朝醉,他日有憂他日愁的作風,換了身新衣裳,好好梳理了一番,自認勝過剛才的柳公子萬倍有余,這才風流瀟灑的朝紫金樓過去。 紫金樓在金陵立足這麼些年,老媽媽十多年來也是有過人眼力的人,瞧著衛澈雖是普通士子袍,但舉手投足間的富貴氣質是尋常人學不來的,指不定是哪位權貴公子,且不說這種掩人耳目的手段,比這離奇的都見怪不怪,今日又正好是夏詩柳的梳櫳日子,自然人越多越好。 也就是那夜,衛澈結識到了紫金樓的花魁夏詩柳,人如嬌花,面如凝脂。按道理憑他身上的銀子是不夠,只是他喝的迷糊之間將身上金銀全部抖落在桌子上的時候,有人眼尖,瞧見了夾在金銀中央的龍型玉佩,一個個心有靈犀般噤聲起來,為了個清倌人,與這公子交惡,實在不明智。 衛澈這才捷足先登。與夏詩柳一番交談之下更是引以為紅顏知己,當夜便大撒金銀,體驗了好一番牡丹花下死的風情。 幾日之後,囊中羞澀的衛公子想起臨走時夏花魁的依依不舍。再過去,卻在冷若冰霜的夏花魁眼下,被人抬著丟了出去。衛澈也是灑脫,瞧著人家沒有當夜半點的溫柔神色,也不去質問,只是神情有些低落。 也是心想世人常嘆寡情多是戲子,負心都是讀書郎,這章台女子翻臉起來,尤甚太多。 也就是那會,衛澈遇見了滿臉驚愕的徐江南。 徐江南更是驚奇,听說過有人吃霸王餐的,卻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嫖霸王娼的。兩人本身就是年紀相仿,李先生躺在車上,不問不顧。 徐江南看著衛澈從地方爬起,抖了抖衣袖上灰塵之後,還兀自叫囂道︰“以後求爺爺來都不來了。” 可能是同時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作祟,又或者真的是臭味相投,徐江南莫名生了些許好感,陰陽怪調的打趣說道︰“哥們好膽色。” 誰知衛澈也是面不改色厚著臉皮說道︰“彼此彼此。”隨後又若無其事自來熟一般問道︰“兄弟這番去哪?可否捎帶一程?” 也不等徐江南回答,自顧自地的坐在徐江南左邊,不再多言。 徐江南瞧著他的落寞神色,倒也不說話,趕車前行,本想著他等會就會離開了,可是這等會的時間有些長,一下便是好半載。 李先生期間倒是夢囈一句,無情便是有情。也不知在說誰。 而衛澈此後倒是放浪形骸了許多,徐江南自然不知道,還以為是本性所致,也陪著做了許多勾心荒唐的事。 …… 天台山下,衛澈莫名想起那個听他隨意編裁出來的小騙局也是深信不疑林小娘子,摸了摸別在腰間的劣質玉佩,也是笑容滿面。只是想著回去要面對另外一個女人,一個與他青梅竹馬又安靜到只要看著他就心滿意足的書香女子,郎才女貌下兩人長輩都是看好這段姻緣。雖說衛澈又是衛家長房單傳,受盡寵溺,可是這門親事是最疼他的老祖宗拍板敲定的。 當時衛澈仗著寵眷,朝老祖宗說這件事的時候。原本行動遲緩的和藹老祖宗不知怎麼滴就利索的捏著他耳垂,略帶怒氣罵道︰“程雨蝶那妮子怎麼了?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材有身材,要出身有出身,又知書達理,哪點不好?” 衛澈聞言滿臉無奈,低著頭囁嚅道︰“老祖宗,可是,一想到同床共枕,孫兒就渾身不自在。” 衛老太公松開手,拄起旁邊雕龍畫鳳的青檀木拐,衛澈立馬乖巧的躬身上去,攙扶住老祖宗等站穩之後,衛老太公意衛澈松開手,望了望千百年衛家祠堂,開誠布公說道︰“澈兒,老祖宗知道這事為難你,但衛家怎麼也是個世家基業,你爹是個白首窮經的書生,靠那些嘲風弄月的詩文聖言能撐起來衛家?居安思危的道理都不懂,狗屁個書生,要不是你二叔還有點威懾,這衛家早就分崩離析了,就算是如今的狀況也是魚質龍文,還是如今這種江河日下,偌大的衛家遲早被人蠶食殆盡,皇家還能二世而終,老祖宗好不容易傳下來的基業不能毀在這里。你同你爹一樣的性子,喜歡清談酒宴,就算道家靈藥吃了那麼多也不就個是五品,等娶了雨蝶過門,自然會讓你三年入朝堂,見見京官的氣度。”說道此處,頓了頓,轉身瞧見孫兒還是不解的模樣,聲音堅定鏗鏘道︰“萬事好商量,唯獨此事,就這麼定了!” 原本他也不懂,畢竟不是當家的不知柴米油鹽貴,只是覺得老祖宗不疼他了。依著性子玩了一招,在程家送上程雨蝶生辰八字議親當天,衛澈第一次在青樓藝館花天酒地,徹夜未歸。他的老頭子知道了之後當時就火冒三丈,轉身就要取那棍棒敲斷這混賬子的腿腳,只是被老祖宗截了下來,不了了之。 連他那個刁蠻無理在衛城出了名的妹妹都看不下去,對他好一陣責怪。而身旁溫良如玉的女子只是咬著紅唇,低眉順眼道︰“衛家哥哥,下次去那 風花雪月地的時候可能讓雨蝶知道,卻還能替你瞞過伯父。” 衛月扶額離開。這個幾乎百分百要入衛家的做她嫂子的女子擺明是被她哥吃定了的姿態,她還能做什麼? 衛澈卻是任性出逃,只是這些年頭下來,反倒是有所領悟。衛家傳承這麼多年,家大業大,自然有人眼紅。而如今的家主,也就是衛澈的爹,是個喜文不喜武的文弱書生,一心只讀聖賢書。而二叔又是個痴迷武道的使劍瘋子,無兒無女的。 立于天下頂端的世家到了他這一輩竟然是罕見的單傳,不然總不可能讓他妹妹來當家作主吧,名不正言不順那不得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這千年基業一肩挑的重擔還是得他來抗,像他這種不食人間煙火十數載的公子,哪里知道入不敷出的道理,多個性情溫婉行事有理有據內宅夫人,怎麼也能給這千年基業平添上多年光景。 只是此番又不得不回去,老祖宗大壽,這個做孫子哪怕有天大的理由,也得頷首奉上杯茶水。 至于那個像詩經一般宛在水中央的女子,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衛澈一時間思緒亂飛,也顧不上其它,就這麼生生的撞到眼前跳著竹擔的壯漢。壯漢順聲倒地,竹筐一頓 里啪啦,壯碩男子頭也不看竹筐什物,起來就緊緊抓住衛澈衣頸,怒聲道︰“小子,你得賠我。” 而周邊幾位路人也是帶著幸災樂禍腔調說道︰“嘖嘖嘖,可惜了這些青瓷盤子,得好幾十兩了吧。” 衛澈先前還覺得是自己理虧,剛想掏出些碎銀賠償,只是听路人一言,反而將手又抽了出來。 這些個破盤子,能值個三五兩頂天了,幾十兩?坐地喊價? 衛澈從腰間捏出幾個破爛銅板,扔到地上,輕笑著說︰“幾位大爺,小的就這麼些銅板了。你看?” 壯碩男子瞥了一眼衛澈道︰“小子,這麼點銅板打發叫花子呢?諾,那塊玉佩不錯,就當我吃點虧,怎麼樣?” 衛澈臉色陰沉下來,正想說話之際,卻被人從背後按住身子,只听那人甩出一個鼓鼓銀袋,平淡道︰“算我替這個公子賠的,走吧。” 壯碩男子聞聲一把接過銀袋,打開看了一眼,喜形于色說了句算你小子走運便轉身將銀袋藏在褲腰帶上離開。 衛澈轉身驚喜道︰“張爺爺?”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三十六章 清月寨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突然之間就生了想喝酒的念頭,以前听老道士說的江湖事,江湖人,只覺得是杜撰的,倒沒有太多想法,只覺過癮。後來得知原來這些故事都是江湖真人真事的時候,滿腔震撼,少不得空咽一番口水,而老道士則坐在一旁握著青瓷酒壺牛飲。後來覺得少點東西,瞎琢磨了半天勁,想到了點道道。偷了先生的杏花,杏花入肚,倒是滿口醇香,只是後勁上來,暈暈沉沉,竟然拖著個男子喚陳煙雨的名字,被小煙雨驚訝看到,眼眸如月牙,笑了半旬之久。 如今卻是實打實心里陰郁,也想驗證驗證“胸有不平氣,唯用酒來消”的正確與否。 徐江南又不是個扭捏女子,想喝酒,便學著往年在酒肆看到的酒客,提壇豪飲。 竹青芷酒勁上來,滿臉紅暈,瞧見徐江南的作態,正想撫掌夸贊,卻驚異看到年輕書生扶著路旁樹干,劇烈咳嗽起來。她先是驚愕,隨後捧腹大笑,眼淚又快出來了。 “小書生,原來你也不會喝酒!”她在“也”這個字眼上頓了頓,不知想起了誰。 徐江南沒好氣瞪了她一眼。 她卻全然不顧,換了副淒然面色,低聲問道︰“小書生,你叫啥?” 徐江南平靜說道︰“衛澈。” 竹青芷默念幾聲,想必自己是記住了,又胡亂抹了抹眼眶,面頰瞬間沾染上灰塵,黃白一片,她也不知,只是俯身,精致如畫的鎖骨質感十足,柔情萬分道︰“衛澈,我想喝酒了。” 徐江南哀怨一聲,伸出手,她見狀歡喜著將劍匣拋下。接過之後,遞給她酒壇。破天荒的溫柔說道︰“慢點喝,不然等會我殺人的時候就沒了。” 她只是痴痴點頭,猶似夢囈。 …… 清月寨大堂。 劉余跪在大廳中央,面前兩位中年男子,一人年紀稍大,江湖裝扮,濃眉大眼,可能是勤于練武的原因,有一份盛氣凌人的氣質,坐在中央的虎皮椅上不怒自威,另外一人看起來年紀稍小,一身廣大白袍,生的眉目端正,手拿折扇氣質熨帖的坐在側旁。 劉余面目悲慟,大聲哭哀道︰“丁大當家,你得替我那二位兄弟做主啊!” 坐在中央的男子陰沉著臉,下意識看了眼身著白袍的吳姓男子,像他這種落草為寇的江湖龍蛇並不少見,但大多都是做著剪徑的苟活勾當。也只有這清月寨聚結了在一塊,真正的佔山為王。 這身旁的吳白袍是他偶然救下的,倒不是他心善,只是當天他帶著歃血為盟的兄弟劫了批貨物歸山,听到落水聲,還以為是財物落水,心焦地跳水,救上來才發現是位細皮嫩肉的書生。只覺得晦氣的丁洪,正想一腳再將他踹回江里,卻心思活絡間又將他帶回山里。 丁洪原本沒上山的時候,听了幾場女兒情長的評書,覺得書生腸子歪歪繞繞的很。像他們在這種平素只懂得砍殺搶掠的哪里會經營寨子,不是都說讀書人能治國平天下,倒不求他能出謀劃策,是不是來個點子似乎也不錯。尋常的草寇山頭,瀟灑是瀟灑,來去如風,但頭都是掛在褲腰帶上的,彼此之間又仿佛勢同水火,有點文人相輕的意味。 又加上官府張榜,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總有些人會眼紅,彼此內斗搶個好地盤也是常有的事。歃血為盟的生死手足走一個少一個,當然也有威逼利 誘之下同流合污的良善村民,只不過這些壯漢,分財分女人都是粗著脖子搶,要他們提刀殺人,一個個都煞白了臉色。 而這救上來的讀書人只跟他說姓吳,其余來歷只字不提,他也不急,演足了戲里禮賢下士的功夫做派。每日茶水飯菜羹湯供養,還特意抓了個良家閨女好心侍奉,連手底下兄弟都見不過,私底下聚眾冷嘲熱諷,還給那讀書人取了個吳白袍的外號。他見狀也是怒目呵斥開來。 可能是覺得事已至此,又或許是覺得天命所致。最為可笑的是,他全家是被一伙賊人給殺了個干干淨淨,他又被另一伙山盜所救。隔了半旬之後,一天夜里,他拉過丁洪,給他支了一招,丁洪听得茅塞頓開,眉開眼笑覺得戲里說的還是沒錯,讀書人就是他娘的主意多。當天夜里,三四箱財物入了清月鎮官吏手里。 半個月後,清月山的那伙賊人便被官府剿滅,他冷眼旁觀,在砍下清月寨當家首級來替自家手足報仇的時候。見到原本的清月寨當家牙齒都咬碎了,滿嘴血液咒罵道︰“丁洪,你竟然勾結官府,你他娘的不得好死。” 估摸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姓吳的讀書人呆久了,他也醞釀出了點城府,雖然惱怒,也不是不動聲色。 吳白袍倒是見狀離開,而這次周涌的手下幾近面露恭敬神色的自覺讓出道路,原本私底下嘲諷過的更是低下頭顱,生怕被這讀書人看見。這讀書人心狠啊,他們這群只知道在娘們和百姓身上作威作福的,被這清月寨都快緊逼到了死胡同,這讀書人不聲不張的將人家寨子給連鍋端了。 像那清月寨當家的狠辣言語到不在意,做他們這行的,誰能有個善終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有憂他日愁的。 只是此後,丁洪對這吳書生更為信任,事無大小都喜歡到他這里來取經一番,像個朝奉的信徒一般,總想得到點一針見血的啟發,畢竟寨子大了,兄弟多了,怎麼著野心也大了起來,原本生死一線的時候也沒摸過女人,膽子大的便溜進風月場所,膽子小的隨意找了個隱蔽場所,草草了事。現如今這樣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偏安一隅,總覺得頭上始終有把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落了下來,活的不痛快。 這次依然。 吳書生閉上眼,手上折扇極有規律的敲打手心,悄然搖搖頭。 丁洪見狀起身,帶著義憤填膺的面色將劉余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劉兄弟,你先下去,這個仇老丁給你記著,我倒看看哪個大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清月寨的人。” 劉余神情不定朝吳書生作了揖,唉了一聲,躬身下去。 等到劉余離開,丁洪轉身,山上如今這樣的鼎盛局面幾乎是面前男子一人之功,方圓百里一副家獨大的繁盛氣象,周邊山頭願意做兄弟的基本都過來歃血為盟,拜了拜大堂外的杏黃旗,一起喝酒吃肉。不願意的,比如林依蓮那伙人,也沒想著趕盡殺絕,只是听從這書生意見趕到別處,倒不是心慈手軟,大發慈悲。而是想用這些人牽制官府的眼線,狡兔三窟,哪怕眼下和睦相處,刀頭舔血的人總歸不會把後背讓人。 丁洪姿態低下,笑著問道︰“吳先生?” 吳白袍聞言,睜開眼。山下客棧的掌櫃竹青芷他自然知道,當年便是被擄上山與丁洪有過幾個月的露水姻緣,倒是後來丁洪有了新歡之後,他便安排她做了山下掌櫃,通風報信,時不時還能撿些野味。 他將折扇收回腰間,頓了頓說道︰“當家的認為劉余說的有幾分真假?” 丁洪疑惑問道︰“感情他還敢說謊?” 吳白袍笑著搖頭。“那倒不是,那個書生是真,竹掌櫃也是真,只不過他說的奮戰百招死里逃生是假。倘若真的激戰百招逃走,兩人武功自然不分上下,再加上那兩位,那書生怎麼也下黃泉了。” 丁洪思索一下,不解問道︰“先生的意思是?” 吳白袍平靜說道︰“听說過些時日衛家老祖宗古稀大壽。” 丁洪點點頭,回應道︰“眾人皆知。” 吳白袍又笑著說︰“又听說衛家長子數載未歸?” 丁洪總算是想到什麼,面色一變,試探問道︰“先生是說這書生是衛家長子?”隨即又強作鎮定說道︰“先生多慮了吧,哪有這麼巧合?” 吳白袍嘆息一聲︰“當家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官府儼然不滿清月寨如今的勢大,還是少生非的好。再者听劉余的口氣,這人的劍法顯然高超,年紀卻不大,又是個書生打扮,西蜀道誰不知道衛家如今的家主是個寫的一手好筆墨。他的兒子前些年頭不也是有些子承父業的苗頭,去過幾次清談酒宴,那些錦繡文章前幾年還膾炙人口,在這清月鎮也出了陣不小的風頭。” 丁洪點點頭,這些年頭下來,似乎這位當年被自己救下的讀書人說啥中啥,而搶上山的珠寶女子他不要,瞧都瞧不上一眼,更談不上興致,他是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畢竟像這種文弱書生,倘若有點異動,捏死他就如捏死螞蟻一般。 丁洪繼續問道︰“那這件事就此揭過去?” “能揭過去自然是最好,只怕是那書生不甘心。”吳先生望了望大堂外隨風飄揚的旗幟。 “過些時日,便殺了山下那位用來祭旗吧。” 丁洪猙獰一笑。也不在多言。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三十七章 那年她成了親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各位看官別這樣,小的只是想收集建議,無論好壞與否,毒舌都能接受,只希望集百家之言,還請看官不吝言辭!正版在縱橫中文網,書友群︰572566376。 嘉安四年夏,十五日,有雨,地官初降,定人間善惡,有血光之災,忌遠行,宜誦經解災。 清月山半山腰。 黃昏之中,山風攜著涼意入山,樹影婆娑,小雨漸起,山道上一男一女,男的牽馬,女的一襲綠衫,青絲傾瀉而下,再配上這滿目疊嶂的背景,好一對神仙眷侶。 她撐起徐江南用來裝樣子的破傘起來,縴眉淡淡,面頰上並沒有豆蔻女子的稚毛,細膩光滑,尤其是喝了酒之後,搖曳的風情中又有些嬌憨韻味,時不時哼上幾句小曲,不是葷腔,正正經經的小軒窗,正梳妝的這種。 她覺得徐江南像當年那位,無論是鼻眼五官,還是牽馬動作,都像。只是他背劍匣,習武,氣質上有些差異而已。 徐江南一路牽馬,倒沒想太多,只是覺得有些東西真的不能用常理揣測,例如那麼惜命的老許會替人擋刀子,還有這竹青芷,分明歡喜的要緊,那一刀子還是下的決絕,還有听老道士口里說的李先生,為了越國王妃,一劍下了白雲峰,幾十萬生靈黎民與陰間為鄰,也不知這是說的江湖險惡,還是走了趟江湖最後歸隱的人說的人心難測。 其實徐江南說到底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青人,那些年見到的多,先在江湖邊上打滾摸爬了一圈,沒濕鞋的那種。見聞習染下並不同其他同齡人固守一疆般畫地為牢,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再加上早些年听先生說過一個道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兩者之間听起來就像是背道而馳的東西。不過後來從魏老俠那里學劍開始,再到現在,他理出了些許思緒出來,大抵是前者教人做人,後者教人做事,最重要的是這兩者就像千流歸入海一樣,筆直的指向一個目的,活下去。 而竹芷青,她不像沈涔對于李閑秋的一見鐘情,她自小是景州那邊的書香門第,父親是個嚴厲夫子,而被她沉了江的男人便是她爹的學生。在那群求學士子中,文賦並不出彩,長相也不出眾,更不是鶴立雞群的那種,但比起其他人的含蓄持重,他就明目張膽許多。 時不時會有場蹩腳的邂逅,又或者故意在她身旁大聲念詩,賣弄才華,裝作一副指點江山的壯志模樣,往往最後被她爹一尺子拍在頭頂,噤聲灰溜溜跑路,周圍看戲的同窗師兄弟更是嬉笑著一哄而散,沒人能當真,寒門書生俏小姐的故事,戲台上有很多,唱了那麼多年,沒見過走到一塊的。 包括她自己在內,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最初覺得幼稚,到不辭顏色,漸漸到後面輾轉反側,從爹爹那旁敲側擊出他的功課情況。 直至某日大雨,她將自己繡著彩蝶的油紙傘借他,第二日收回時見到他為她寫的詩句。 白門長階輕囈處,數聲歡喜送君听。 此後一發不可收拾,薄情的人不是沒有心,只是動情起來便是山無稜的決絕。 不是名門,卻依舊有門楣之別,她爹如何能同意這樁婚事,先是將她禁足,她跪在房門哀聲哭求數日,不吃不喝直至昏厥,夫子捶胸頓足之下含淚點頭,並沒收他的彩禮,亦沒喝她敬的茶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家,她只記得他牽著馬,穿著大紅袍,沒有八抬大轎,亦沒有親朋賀彩。她同樣一生紅袍,內衫還是縫補多次,她坐在馬上,數次想要偷偷掀起紅蓋頭,卻被紅娘按捺下來。 再後來,他不知從哪听說,西夏恩科取士,他說他要去,她哀眉說吃幾年相思苦,她會老的。他笑著摟著眉眼如縴月的她說好。縮在他懷里的時候,她覺得她和他能恩愛嬋娟一輩子。 再後來,遇見賊人,他癱軟在地,苦苦哀求,她抵著櫃台,並不是不害怕,只是怕第一時間沒力氣替他擋刀子,給他爭取脫逃的時間。世事再無常,她也沒想過曾今听過戲子演了千萬遍的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劇情會上演在她身上,他想用她換十兩紋銀,好乘船入金陵。 也沒想到,她會狠下心親手給他一刀。 此後她似乎又想著他還念著金陵,便將他沉了夏陵江。她則在這里等著,哪怕被山上賊人撕了衣裳,她都念著他的名字,想等著他再回來,帶著她走,她不怕死,她只是想趁著年輕,再多記著他幾年,不會後悔的。 很多時候,她覺得這一幕有些像戲子,現在是她的時間,而他只是去了幕後,畫著妝,等會就回上來,帶她離開。 雨勢漸大, 里啪啦打在樹葉上,就像她當年成親時候的炮仗聲響。她悄悄將紙傘往前移了移,眼眸迷離。 徐江南側身朝她笑笑,山色空蒙,清月寨的模樣漸漸顯露出來。 只听徐江南悄悄說道︰“看好了,我要殺人了。” …… 清月寨寨門上值守的嘍﹤矗  芳街裾乒瘢 醯悶婀鄭 焱返奈柿司 諢埃 瞬揮Γ 窷p迕跡 撓脅幌 鹵惴願朗窒露死棺。 蜃 砣胝  綾ㄐ擰 二位小嘍﹤擻從 嗍右謊郟 σ簧 磺耙緩蟀蔚凍宸妗 徐江南置若罔聞,將韁繩遞給竹青芷。 她巧笑嫣兮接下,像個三從四德的良家婦,等來了人,無論上山之後的結果與否都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這清月寨的嘍 淙凰檔匚壞拖攏  麼躋彩鞘稚險垂嗣模 縷鶚擲此亢斂緩   奐潯悴壞絞 床降木 耄 巴紡俏灰壞杜攏 劭淳鴕 ﹦Φ背  徐江南腳步一轉,側身躲開,攬過刀身,膝蓋半抬,頂在肚腹處,先沖上來的小嘍  垂 砣縵海 媛鍛純嗌襠  旖 弦膊煌享常 僖皇值犢吃謔滯蟠Γ 趨藍狹訓納舳偈畢炱稹P∴ 醞粗 攏 勱喬嘟畋├穡 蟺鍛咽幀 徐江南低手接過,順勢一捅,鮮血激射,身上青衫瞬間染紅一片,咧嘴一笑。 另一個見到此景,嚇得愣了小會,立即回過神來,“啊”了一聲將大刀隨手一拋便往寨子里跑去。 徐江南不急不緩,一手扶著已經氣機全無的嘍   渡礪槌觶 笠恢饋<撇幻釤優苣俏灰簧坪擼 淮蟺抖ッ誶逶掄 竺派希 侗叮 腥綬涿 ㄇ猶優艿泥 櫬カ趕攏 膊輝詼   三人高的寨門轟然塌下,泥漿四濺。 走入寨門時,徐江南輕聲喃喃︰“這個天下欠徐暄的,我來拿。” …… 門內百數凶漢握刀而立杏黃旗下,丁洪一身黑衣為首,手提橫刀,刀柄系有紅色方巾,雨滴順著刀身低下,一片片寒光凜冽。 徐江南傲然而立,身姿挺拔,望著站在丁洪身旁的劉余,一邊取下劍匣一邊輕笑道︰“劉大哥,欠的東西該還了。” 丁洪聞聲瞥了一眼身旁握劍站立的劉余,隨後看向在雨中站立的清秀書生,文縐縐一臉和氣道︰“不知劉余拿了小兄弟什麼?可入寨小敘?自有酒水相奉,將誤會說清,原物自當歸還于兄弟。” 劉余先前只是氣憤,听到這里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自身並沒有欠他什物。只是見到當家的如此姿態低下,也不好發作,兀自按下心里情緒。 卻又听到徐江南一字一字吐出,聲音不大,至少在這傾盆大雨之中並不算大,但廣場眾人卻是听的分明。“狗......命!” 劉余搶先怒道︰“大膽!”作勢便想上去廝殺。 丁洪伸手擋住,眼神陰沉,神色不悅道︰“小兄弟不要得寸進尺。” 徐江南像是沒听到一般,提劍前行,原本青衫被雨水浸潤,胸前大塊污紅血斑蔓延開來。丁洪見狀收回手,看了眼劉余,又朝背後得力手下給了個眼色。 劉余也是氣急,瞧到丁洪的眼色,隨即一臉獰惡笑容,罵道︰“狗-娘養的,爺爺倒是想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叮的一聲長劍出鞘,一劍直刺心口,身後更是五人將徐江南圍住。 徐江南雖說得了場李先生的因緣,入了五品,但終究人寡,比不上清月寨人多勢眾,瞧見劉余這歹毒一劍,倒也不避,只是用桃木劍身以掩耳之勢拍向雨水。 于亂世里長安,處安良處起波瀾。 原本平淡無奇的桃木劍身,恍如初見的黃龍潭,雨水滴在上面絲絲漣漪蕩漾開來,隨即又聚在一點,彈起圓潤如珍珠般的水滴,在雨幕間掠過。 劉余只覺眼皮一涼,什麼輕綿的東西迸裂開來,下意識眨了眨眼。 徐江南在殺人上可不是初生牛犢,雁北七張榜單,各種生死一線都經歷過了。 在劉余眨眼間,腳步一蹬,本就不長的距離恍如浮光掠影,一把掐住劉余喉嚨,在眾人略帶驚怕的面色中漸次上提。 徐江南臉上笑意森然。“你說誰是狗-娘養的?”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正版在縱橫中文網,書友群︰572566376。 徐江南抹了把鼻子,他又不是喜善惹事的性子,尋常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同一女子計較。 “你這人好不講道理。”對面掌櫃一手抓著一中年人寬大袖袍,一手拿著本黃頁書卷招呼著周圍路人。“吃飽喝足之後拿個這樣的破玩意糊弄我們?快點拿錢!” 穿著寬大袖袍的中年人說起來打扮很是奇怪,有些不倫不類,穿著類似佛門袈裟的紅黃樣式,卻六根不盡,蓄著發,和尚不像和尚,後面還牽著一頭使勁盯著中年人手中紅蘿卜的毛驢,只听得這中年男子略有無奈。“店家,小僧身上真的身無分文啊,先前的紋錢可都給你了,連經本都給了啊。開始你可是說過不要紋銀的。” 店家松開抓著袖袍手,攤開手,將手上的銅板擺放到黃卷經本上,理直氣壯道︰“你口口聲聲自稱僧人,你讓鄉親看看,除了身上黃袍哪點像是僧人?我可沒听說過僧人能蓄發,能喝酒的。再者說就算你是僧侶,酒是你喝的不假,喝了酒就得給錢,自古天經地義的道理。小店開業這麼多年自然童叟無欺,說的不收紋錢自是不假,清月鎮的鄉親都知道,來我醉仙樓的外鄉人,第一杯河清酒都是免收紋錢以示待客之道,可你這刁僧,喝了半壇,河清酒十兩一壇,地地道道又不是薪桂米珠,算你三兩已經讓步。” 周圍看戲的人越來越多,幫架叫囂聲也漸次響起。 “我倒是見過李四狗那小子吃霸王餐,沒見過人到醉仙樓只喝酒的,還是個大和尚。嘖嘖嘖,真是無奇不有。” “四狗啥時候吃霸王餐了?我咋不知道?”“好像就上個月,那會你跑隔壁村送布料去了。這小子跑到閑雲居去吃霸王餐,被打了個半死。” ...... 中年人急的抓耳撓腮,卻是言辭粗淺,顯然不善辯解,只是不停說道︰“店家,小僧身上真的再無長物。” 店家見中年人神色不似作假,擺擺手得理又饒人嘆氣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想讓醉仙樓得個欺客的名聲,只要大師拿出佛門僧牒證明自己,便走吧。” 中年人聞言先是一喜,隨後又愁眉起來。 佛門雖說千百年前來到中原傳道,但可能是先入為主的道理,又或者是因為皇家更偏信道門長生,而佛門的因果今生來世更偏向治世黎民,朝野表面功夫做足,設了個天下僧侶之首的昭玄寺,同各個道觀一般,發放文牒統御中原僧人,听令皇家。雖說不及道家門庭廣源,但也是皇家明面上 扶持的教派,沾了點皇家的氣運,怎麼也要比那些私下開拓汲源要名正言順許多,遍布四海零散的寺廟大抵同閑雲道觀一樣,只不過門庭執牛耳的昭玄寺是個只講佛傳經宣揚教義的佛門所在。換句話說,隸屬廟堂,與江湖錯手,與黎民接壤。而其余的山寺廟塔難有能同青城山在江湖上比擬的響亮名號,除了當年悟了一聲昆侖修為的黃袍僧人,布鞋粗衫。傳聞在千年前大秦十數萬良騎精兵在戈壁上死不見尸的時候,戈壁上鬼哭哀嚎,日夜不息,黃袍僧人,在戈壁上閉目誦經十年,身旁始終伴著一異獸鹿蜀,文如虎卻赤尾,音如謠,渡鬼今生,待到十載後戈壁安寧,黃袍僧人卻目不視目,鹿蜀長嘯哀鳴數日,響徹九天,淚如血。更有傳聞後來黃袍僧人徙步二千里在往西域萬佛院坐而論因果的時候,在戈壁一步一寸裂,等走到萬佛院的時候,渾身上下霞光萬丈,如同蟬蛻。連萬佛寺主持都自愧不如,頷首大嘆問及佛出何源,黃袍僧人只是傾吐南北二字。 直到最後萬佛寺住持圓寂之時,有人問及此事,有些憤憤不平,還未論法為何就要認輸。 老住持這才微笑枯聲道,天下佛法最深處無非是輪回二字,他以身證佛,如何能論? 南北寺也是那時響徹中原,九州世人雖然驚嘆這位南北寺得道大和尚的手段,卻又找不到南北寺的落址燒香,眾說紛紜,而原本的黃袍僧人更是銷聲匿跡,在這之下愈傳愈神,只是每到江湖動蕩的時候,江湖上總會有那麼一襲身影。 自稱南北寺,渡人不渡己。 中年人急的鼻尖冒汗,卻又無法狡辯,他是由山中一老和尚剃度成僧,連頭上香火印都沒有。後來老和尚坐化之時,就給他留了本黃卷經書,一串古木手珠,便讓他接了衣缽,哪有文牒這麼一說。這次出山也是秉承老和尚的遺願,讓他在下山走上一趟,再回來說與自己听。 醉仙樓的掌櫃見他只是急的面紅耳赤,又轉眼看到他手上的破爛手珠,又下一個台階嘆道︰“大師,你說你是佛門中人,連官府文牒也沒有,要麼你給那串手珠給我吧,也不是質地珠玉的材料,要麼在店里掃塵三日,何如?”倒不是醉仙樓的掌櫃刻意為難,這番事宜下,總不能不了了之,不然人人如此來上一次,他醉仙樓還不如趁早關門大吉。 黃袍中年人,面色為難,護住手珠,連忙搖頭道︰“店家,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啊,那黃卷經本可說好了我還會贖回來的。” 醉仙樓的掌櫃苦笑不得,正想另尋他法。 徐江南吃完小籠包,找小二要了根牙簽,叼在嘴邊,雙手懷抱,一副看戲的模樣,他也是覺得這黃袍僧人很是奇怪。先前掌櫃的使勁拖他衣袖,他卻紋絲不動。按道理依照掌櫃的身板,猛然用力,怎麼也能扯出個踉蹌,掌櫃的顯然沒作假,徐江南都見到掌櫃的指肚青白,端的用力至極,結果卻是出人意外。看了這麼久,也沒看出點端倪,可能真是西蜀道的奇人異士眾多。 這時,樓上女伴男裝的公子哥吃完喝足下樓,從腰間鼓足的銀袋拿了錠遠勝飯菜的銀兩給掌櫃,面色平靜輕聲說道︰“店家,不用找了,就當我給這位大師結賬了。將經書還與他吧。” 醉仙樓掌櫃的巴不得早些了結這糟糠事,聞言連忙道︰“好的,好的,公子好走。”說完便將經書遞回給黃袍中年人。 僧人接過經書眼見先前替他付賬的公子已經離了有些距離,急急忙忙牽著老驢往前趕去。 瀟灑公子似乎也是知道身後亦步亦趨的景象,停下止步,黃袍中年人也是跟著駐足。瀟灑公子有些無奈道︰“別跟著我了,本公子不是有意幫你,只是懶得接那碎銀紋錢,你別多想。” 黃袍中年人看起來年紀要比身前公子哥要大上許多,卻是一臉窘迫神色,倒像是做了淘氣事被兄長訓斥的樣子,嘴唇囁嚅道︰“師父說,受人之恩當要報,予人之恩則造浮屠。” 瀟灑公子無可奈何轉身,盯著黃袍中年人好一會,這才一字一頓道︰“我不管你師父還說了什麼,別 再 跟 著 我 了!”說完轉身,快步走了十數步,又抓狂轉身,朝黃袍僧人伸出白皙手掌。 中年人一臉疑惑神色,不解其意。 俏公子強撐笑臉說道︰“經書啊,開始不是想用經書結賬?把經書給我,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中年人徐徐掏出黃卷經書,有些不舍,有些哀怨說道︰“我會贖回來的!” 瀟灑公子扶額頓足,踫見這種油鹽不進的死心眼,也是頗為撓心撓肺 ,強忍著脾氣溫聲道︰“你師父是不是說受人之恩要報,予人之恩造浮屠?” 中年人點點頭。 瀟灑公子又問︰“這就對了,對你來說受人之恩要報,對我來說,我是權當造浮屠,所以你不欠我什麼。” 中年人臉上疑惑神色更甚,又想點頭,又想搖頭,欲言又止,陷入三難抉擇。 瀟灑公子見狀,立即躡手躡腳後退,退了十數步,一把掠進巷道。 而中年男子總算是捋清問題之後,抬頭正想說話,卻發現人已經消失不見,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那抹熟悉身影,有些失落。正想轉身牽著毛驢走開。 卻被人從後面拍了拍肩膀,轉身定眼一看,是位長相清秀的青年,嘴里叼著牙簽,他困惑皺眉。 此人正是徐江南 ,見著黃袍中年人轉身,咧嘴一笑,朝著面前滿是人群的街道昂了昂頭,吐詞囫圇含糊道︰“你想知道剛才那娘們在哪呢?” 中年人眉頭皺得更深。 徐江南將嘴里牙簽吐了出來,聲音有種魔力,清晰重復說道︰“哦不,應該說是公子,你想知道剛才的公子在哪麼?” 中年人醞釀些許,可能是覺得還恩是最大的大事,點點頭。 徐江南攀著黃袍中年人,將他往先前客棧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在這一路上打听到,這黃袍中年男子只有俗名余舍,並沒有法號也並沒有佛緣地,只是小山小廟里面走出來的和尚。 只不過徐江南依舊不覺得他同那飄渺的南北寺有所牽連,若是隨便一個無落址的便是南北寺的僧人,那南北寺得有多少徒子徒孫。 到了客棧,小二與店家看到黃袍中年人去而復返,知道這余舍並沒有銀錢,面有慍色。徐江南使了個眼色,錯身走過的時候往店家懷里給了些碎銀子,店家這才面色稍喜。 徐江南先是將魏老俠的酒葫蘆給余舍。 余舍聞了聞,咽了咽口水,搖搖頭,還是克制下來。 徐江南笑著說道︰“不要錢。” 余舍頭搖的更凶,心有余悸。 …… 瀟灑公子哥好不容易擺脫那位認為比狗皮膏藥還要纏人的余舍。雖說穿著是男裝,但還是有喜歡逛街的天性。東西買的少,懶得拎,逛了一天,還參與了清月鎮萬人空巷的張燈結彩慶祝這些年陰郁在眾人心頭的劉縣令總算是被人搬走了,她心情大好。 她哼著小曲往客棧走去,明日騎馬一天,便到天台山了,說不定就趕上自己離家幾載的哥哥了。 她得好好找他問問,離家出走這麼有趣的事,為什麼不帶上她。 只是等她剛走到客棧的街頭,看到系在客棧門口的驢子,心底頓時覺得有些不妙,硬著頭皮往客棧走去。 到了門口,卻見客棧大廳那位無良書生同那位黃袍中年人正你一杯我一杯的推杯換盞,正想斂聲屏氣從旁邊溜上樓。 余舍覺得光線一暗,便抬頭一看,大著舌頭笑著說道︰“恩人,徐兄弟果然沒說錯,你真的回來了,要不要,要不要來,也來一杯。嗝。”說完還打了個蕩氣回腸的酒嗝。 瀟灑公子顰了顰眉,路過時瞪了徐江南一眼,她認定是這位書生作的祟,不是也是,回了自己房間,栓上門閥,卻听到下面兩人觥籌交錯的聲音。 “徐公子真是高見,這都知道我恩人會回來這里!” “哪里哪里……來,喝酒。”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一章 這壇酒好難下肚(上)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正版在縱橫中文網,謝謝支持,書友群572566376 七月流火之際。 天台山上,雲霧裊繞,前些日子又下了場大雨,山上樹木蔥翠,一眼望去,滿目綠色青翠欲滴。 雖說老樹參天,山道上都是陰濕一片,一般來說,人越往山上走,會愈發覺得森冷。而天台山,人越往山上走,只覺胸中舒暢,正氣凜然,似有仙氣沁身。 所有上過山的人都覺得奇妙和不解,追溯不到源頭到後面便歸結是當年衛山大宗師一身正氣的功勞。傳到江湖之後,上山的人越來越多,而原本僅僅是鄉野村寺的小佛廟也是有了些許規模。青瓦紅牆,佛香裊裊,木魚誦經聲不絕于耳。 斬魔台並不是會當凌絕頂的姿態,而是位于山腰處,是塊凸兀出來的平坦石坪,北面是石壁,上面滿是縱橫交錯的兵器印記。南面是萬丈懸崖峭壁,往下看,雲霧遮眼,身形飄搖,有種身處仙境的錯覺感。 夜幕降下,斬魔台逐漸安靜起來,只有遠近相宜的佛廟中有一絲光亮在夜色侵佔下做著徒勞的掙扎,和偶爾傳上來若有若無的梵音相得映彰。 夜知冬提酒上斬魔台,腰間別著畫冊,他並不喜飲酒,從好早以前就是,那會他身邊還有個能稱兄道弟的手足,叫甦楚,玩刀的。以前同為一權貴門客的時候,每次執行任務的前夕,甦楚會飲酒。他最初也喝,畢竟性子沉穩,到後面被權貴重用,任務上了幾個台階之後便怕飲酒誤事,索性不喝,全給了手中雙劍喝了,這樣久而久之下也就習慣沒酒的日子。他也勸告甦楚,但甦楚不听,還笑著說天下哪有不飲酒的刀客。他本就不善言辭,聞言笑了笑,之後對飲酒只字不提,任由他我行我素。 再後來有次來西蜀道提人頭顱的時候,被人黃雀在後,兩人都負了不大不小的傷,逃到此處。被位好心的老丈相救,調養了數日,這才緩了過來。 老漢家境一般,有個閨女相依為命,略懂一些黃老醫術,又是個好心性子,索性落戶在幾個鄉村中間,方便自己也方便那些有需求的患者,而他診費也是收得極少,幾乎斗米就好,然後自己再開了塊菜圃,種養些瓜果蔬菜,也算小有滋味,樂得所在。 某日出診徹夜未歸,畢竟病災這等禍事只會不期而至。家里就位二八年華的閨女,面容雖不精致,但看起來很是親切,平易近人。再加上可能是同滿屋子草藥打了多年交道,身上有些草藥特有的清香。早晨同往常一般想去照料菜圃,開門發現門口躺著兩位奄奄一息的人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才將這兩位移到屋內,等到老漢半夜歸來,這才救得性命。 夜知冬受傷較輕,悠悠醒來之時,瞧見門外用石臼碾磨藥材的老漢,想要起身卻渾身疼痛,悶哼一聲,被听到動靜的老漢轉頭和藹制止。夜知冬瞧見身上的包扎模樣,也是明白過來,道了句謝過老丈救命之恩。 老漢卻是搖頭輕聲道︰“噯,要寫也是謝我家丫頭,跟我可沒多大關系。呵呵。”夜知冬這才發現老漢背後躲著個少女,正俏皮的朝他吐著舌頭。 夜知冬也是莞爾一笑,心里一動,點頭稱謝。再呆了數日,二人傷口已經結疤,一些尋常下地的小動作並無大礙,他性子老成持重,悶葫蘆的性子,有些話就算吐了個音,也會生生再被咽回腹內。 甦楚卻不是,性子直率,聊起天來百無禁忌,也不遮掩,常常逗得少女羞紅面頰,掩面落荒而逃,只是眸子里打心眼的歡喜是掩藏不住的。夜知冬每次看到這番光景也是低落,往往也只是一瞬,便消散開來。 就這樣耽擱了大半個月的時辰,痊愈之後,夜知冬覺得受人救命之恩,還白吃白喝叨擾良久,實在過意不去,醞釀許久後從懷里摸出一串珍珠手鏈,老漢眼見這幕,原本和熙的笑臉剎那間板了起來怒聲訓斥。 夜知冬也是猜到有此景象,但真的出現之時,還是尷尬不知如何是好。甦楚心思活泛,見夜知冬與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硬,旋即笑著起身,從夜知冬手里接過手鏈,走到老漢閨女面前,毫不忌諱的抓起人家閨女的手腕,將手鏈蠻橫塞到人家手里,還強詞奪理說道︰“恩人,這可是我們送小妹的。可不是還恩的誒。” 二八年華的女子哪里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心事,欲蓋彌彰的樣子被過來人的自家爹爹看在眼里。老漢聞言有些遲疑,見到自家閨女滿心歡喜,他也開心,他年輕時候是個山上樵夫,孑然一身的,孩子他娘是位采茶女,體弱多病,兩人年紀相差十多歲,在眾人異樣眼光中兩人成親。孩子他娘體質著實羸弱,女兒出生那天難產,差點一尸兩命,蒼白著臉用上最後一股勁,這才將閨女生下來,還未來得及看上一眼,便走了。 他老年得女,打心底疼愛,出于對孩兒他娘的愧疚,恨自己當時請不起產婆,這才花了三年時間嘗遍天台山所有草藥,將藥性藥理記了下來,好幾次吃了毒草,命懸一線,摳了半天喉嚨。最慘的那次,吃了蛇信草,當時便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將自己閨女下個半死,哭了一路喊了天台山的和尚,這才幸免于難。 三年之後將藥理諳熟于心,做了個鄉野大夫。如今看著女兒臉上洋溢的歡喜神色,他知道這不單單是歡喜,還有些許異樣情感,他還是不願意打擾,轉身離開,唉聲嘆氣中又唉聲嘆氣。 第二日,老漢又被人喊去救人性命。 甦楚久不曾飲酒,實在覺得無味,加上身體又好的差不多了,提腳便要去買酒,夜知冬也是心事滿滿,便沒有阻攔。 當天夜里兩人在菜圃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喝的天昏地暗,甦楚大叫痛快。夜知冬流水有意的心事著實不好言明,只顧低頭喝悶酒。 夜知冬不常飲酒,酒量自然比不過甦楚,先行醉下,躺在田埂地里,看了會星星,暈頭暈腦睡去。 甦楚有些久旱逢甘霖的意思,開懷暢飲,他對于手足兄弟的那份失落自然看在眼里,只是像他們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便埋尸荒野的人喜歡上誰那不是糟蹋了誰? 又是好些斤兩的清酒下肚,頭腦著實有些昏沉,想要小解,搖晃起身,走到菜圃。舒暢之後轉身,發現那正值青春最美年華的女子,靠在身旁欄桿上。 她不識文不斷字,但不代表她是個傻瓜,反而她很聰明,她知道明日之後便見不到甦楚,躊躇半天下定決心,斂步出門。 月色襲身,著一身麻衣,楚楚動人,醞釀稍許,她才輕聲喚了句甦大哥。 都說女子最傾人的時候有兩般,一方是動情的時候,還有一方是絕情的時候。 甦楚步履不穩,笑著不確定的問道︰“小妹?” 她笑著回應,像有哭腔。“嗯。”旋即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拋開年紀應有的羞澀,雙手懷抱著甦楚,哭腔分明卻言辭怔怔說道︰“甦大哥,我喜歡你!” 甦楚摟著位體態裊娜的少女,聞著她身上特有的草藥香,就著酒勁,听著喜歡二字,早就醉了過去。 畢竟酒為色之媒。 翌日,夜知冬醒來沒見到甦楚,扶著額往草屋走,行至菜圃,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男女皆有。心里一沉,越往草屋,越沉幾分,直到門口,見到不著寸縷兩人,小姑娘臉上淚痕分明,哪里不知發生什麼事了。 二話不說,將還熟睡的甦楚從床榻上拖下,拖到外面,一巴掌勢大力沉的摑了過去。甦楚清醒過來,見到面色低沉的夜知冬,正想起來說話,被夜知冬一劍橫在脖頸處,不敢動彈,怒聲疑惑問道︰“夜知冬,你瘋了?” 夜知冬冷笑一聲,反手又是一巴掌,咬牙怒道︰“我瘋了?你四周看看,到底誰瘋了?” 甦楚四周張望一番,見到一地衣物,回想起昨夜最後似乎是……難以置信問道︰“難道,昨夜我?”又用手無奈比劃。“夜哥,你知道啊,我昨天醉成那般,我怎麼,怎麼……”又是一聲清脆耳光。 夜知冬冷哼一聲,罵道︰“你他娘的還好意思說?”只是見到事已至此,就算就地打殺了也于事無補,夜知冬閉上眼問道︰“糟蹋了人家閨女,你自己說怎麼辦吧。” 老漢昨夜出門行醫,藥材不夠,天才初亮,便從病人家里出來,回草屋拿藥。 近了草屋,看到這樣的情景,哪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提了柴刀就要砍過來,夜知冬見狀立馬收了劍,屈膝跪在二人中間。“老大爺,你要殺便殺我吧,是我沒管住,讓他做了這般禽獸不如的事。” 甦楚也顧不上少許,朝夜知冬喊了句︰“夜大哥。”夜知冬想拉著他,甦楚又蠻橫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夜大哥這事你別管。”也是跪著膝行幾步,歪著脖子懊悔道︰“恩人,是我做的孽,你殺了我吧。” 老漢氣的渾身發抖,他那女兒比他命都要重要的多啊。一咬牙,狠著心正想一刀子劈下去。 “爹,住手啊!”本是滿心嬌羞的女子眼見事態無法控制,這才隨便撿了件外衫忍著身體不適,踉蹌過去,抱著老漢的雙手,滿臉淒苦笑容,于先前俏皮性子判若兩人。“爹,是我自願的,你放過甦大哥吧。” “閨女,你,怎麼這麼傻啊!”老漢眼眶紅腫,忿怒下血氣上涌,搖搖晃晃就要站立不穩。她見狀不妙,立馬扶住老爹,用手在胸口順了順,半晌後老漢睜開眼,也是知道木已成舟。 兩行濁淚慢慢溢了出來,摸著閨女柔順的頭發,有氣無力輕聲道︰“傻閨女,你咋跟你娘一模一樣的性子。”又轉頭朝跪著的甦楚怒道︰“你得照顧好我閨女,知道不?不然就算拼了老命,做了孤魂野鬼都要找你索命。” 歸去之時,三人二馬,甦楚懷里抱著個嬌婉女子,眯著眼,臉上洋溢著真切的笑容。 夜知冬情真意切的讓老漢跟他們一塊北上去長安,老漢只是沉默的抽著旱煙,吧嗒吧嗒,許久之後才望了眼大川,望了眼天台山,拒絕開來。 “這片山的人,離不開我。” 眼見三人離開,老漢老淚縱橫,落寞進屋,屋內一塊靈位,上面是不識字的他找人幫忙刻的。 愛妻杜婉之靈位,夫張弈,女張清。立 “我走了,誰陪你呢。”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四章 我叫衛澈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 正版在縱橫中文網,謝謝支持,喜歡此書的朋友可以進群,書友群572566376 清月鎮第一聲雞鳴響起的時候,還是月明星稀。 瀟灑公子躡手躡腳從客棧房門走出,手上一把劍,劍穗有點長,劍穗另一邊還系了塊圓潤玉石,像這種劍,一般都是文士帶的,只能用來裝樣子,劍穗太長,就如同攜家帶口同人對招一個道理,並無多大實用之處。在有些人數眾多的大城里面,像這種佩劍基本是不開鋒的,至于這把開沒開過鋒,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只見她彎著身子,將重心下移,小心翼翼的輕聲下樓,生怕弄出點動靜出來,活脫脫的像個采花賊。 為了擺脫那個如影隨形的黃袍僧人,她昨夜想了個法子,給了店家好大塊銀錠,只是要店家晚上給後門留道縫。她提著劍,劍鞘又提著包袱悄無聲息的從後門溜了出去,從馬廄里牽馬離開,一步三回頭,生怕那黃袍和尚追了上來。過了些許時辰,雞鳴聲漸次密集起來。她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天地又歸寂靜,暗自開心。 仲夏時辰天亮的極快,好似幾個眨眼間,便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轉換到目可視人光亮程度。 牽馬行了一條街的她正想著縱馬狂奔徹底甩掉余舍的時候,發現前面牌坊處有兩道身影,一道身影斜靠著牌坊柱子,嘴上叼著根馬尾草,手上綁著韁繩,目不轉楮望著原本吊掛劉縣令的位置,身旁還有一匹劣馬。 另外一人站在路中央,身著顯眼黃袍牽了頭毛驢,見到她,原本著急的臉上綻開笑容,朝著她作揖笑道︰“恩公。” 她頓時沉下臉來,原本的好心情一掃而光,也不接話,只顧牽馬前行,對這兩人視而不見般從中間走過,等穿梭過去,恰要翻身上馬,利用良馬的優勢甩掉二人,又听得余舍輕聲唯諾道︰“恩公,昨夜,這位公子說你會今早跑路,所以讓我在馬草里摻雜了點東西。” 她眉眼一跳,聲音平靜卻殺氣騰騰。“什麼?” 徐江南見狀不妙,倒沒有因為余舍不經意的出賣而生氣,反而暗自感嘆余舍的實誠,也不提醒他,一個人牽著劣馬悄悄然後退三四丈的問題。 余舍也沒發覺徐江南的異狀,更沒有听出他恩公聲音里面的殺氣,反而樂呵呵說道︰“巴豆。” 瀟灑公子一腳還踏在馬鐙上,听聞此言,又收回腳,後退兩步,發現自己的良騎四腿略微打顫,還未跑動,便鼻息咻咻。她冷哼一聲,瞧了一眼不知何時推到十多米開外的罪魁禍首,怒罵道︰“無恥!” 徐江南也不辯駁,聳聳肩,破罐子破摔。倒不是他有心為難,難免有點好奇心作祟的意思,一個出手闊綽的小姐人物,卻女扮男裝獨闖江湖?初生牛犢還比不得他當初跟著先生說書那會會遮掩。女扮男裝倒算了,又沒有喉結,身上香噴噴的就像是脫光了站在大街上,然後舉個牌子,上面寫著,我是男的,明眼人自然一眼看破,但也沒哪個傻子願意點破,穿金戴玉非富即貴,誰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暗地里有沒有保護的高手高高手。 徐江南有些奇怪她是怎麼走到這里來的,像她這種大咧的頭腦,若是在涼州,不早得被人五馬分尸,吃得渣滓都不剩了。就算在西蜀道,也難活著走出一座山的路程出來吧。但到了清月鎮的外來鄉客,江湖人士,大多數都是奔著天台山斬魔台去的。估計面前這位姑娘也是,正巧又踫見一個行事木訥的余舍,說到底還是徐江南的玩心,畢竟年紀不大,又加上兩次受到這姑娘的鄙夷對待,有些好笑,也有針尖麥芒的意思。 徐江南其實猜對了一些,他不知道這位女扮男裝的姑娘來清月鎮之前是不走路的,在听聞自家哥哥在燕子磯出現之後,她便趁夜跑了出來,但沒騎著馬翻山越嶺,走的水路,乘著十幾人高的大船,從景州一路上由夏陵江乘船過來,趕了一陣子路這才到了清月鎮。當然,在她心里,能截到她哥哥自然是最好的,截不到全當游山玩水一番再回去。而出了門之後,所有的計劃都泡了湯,前番的想法全部被拋至腦後,光想著怎麼玩。剛到清月鎮的時候,在听說清月山上還有伙賊人,心血來潮下還想著上去降妖除魔,得虧第二日听到說山上不知被哪名俠士清了場子,只有滿地余燼。她還憤憤不平,覺得可惜,這個名揚的機會得給她拿了才好。 順著官道溜了個彎,儼然大亮,一路上滿是挑擔趕集的鄉民,夏蟬開始鳴叫。女扮男裝的公子哥也是無可奈何,馬匹遭人下了藥,關鍵是她還沒有辦法,想找那窮酸書生算賬,誰知道那窮酸書生一見她過來,騎著劣馬二話不說轉身馬蹄噠噠就跑。比起余舍,一副市井無賴做派,再看余舍的時候,反而沒那麼討厭了。 牽著匹走了幾步山路便雙腿打顫死活不願意動的驛馬,原本的行程自然也耽擱下來。以前作為一個足不出城的千金,哪有那麼厲害的腳力勁,趁著馬匹也不願意動的時候,她也坐了下來,自顧自地捏著酸痛腳腕。 在抬頭的時候發覺,那窮酸書生騎著劣馬一臉悠哉笑意。黃袍中年人騎著毛驢,手上一把竹釣竿,釣線另外一端系著胡蘿卜,毛驢兩眼就瞪著胡蘿卜,時不時伸出舌頭想卷住這份美食,卻每次只差幾分距離,又鍥而不舍如此循環。 她以前那里見過這等鄉野情景,想著毛驢的滑稽模樣,禁不住一聲笑了出來,又似乎覺得不合適,又急忙重新板著臉,一眼秋水眸子眯成半月,笑意盎然。 這一幕早被徐江南看在眼里,覺得她是個小孩心性,喜怒無常臉上寫,卻又做出自欺欺人一般掩人耳目的事,徐江南想用詞來形容的時候,思來想去還是用可愛最為貼切。一般刻意隱藏自己心情的無非兩種,一種城府極深的老狐狸,一種便是沒有城府,她顯然是後一種。 徐江南見她背著包袱,然後佩劍掛在包袱上,一路行走下來,佩劍已沒有剛出門的的正規模樣,歪七扭八,她也沒注意到,只顧揉著腳腕,眉目顰蹙。徐江南低聲朝余舍說了幾句,對徐江南不疑有他的余舍也不思索,下了毛驢牽著走到恩人面前。 她听到動靜,抬頭看了眼,又垂了下去,等到余舍說完目的,她臉上有些紅赧,只是嘴硬又沒底氣的說道︰“那好,只換一程,等會我可是還要換回來的。”說完,她將韁繩遞給余舍,又接過余舍手上的釣竿,上了毛驢,NNN的向前走去,先前還沒掌握到火候,時快時慢歪歪扭扭的,等到後面,便駕輕就熟很多。 傻和不諳世事是兩碼事,她不明世道,並不代表她是傻子,她也知道這番是身後書生的授意,倒是覺得那書生也不是特別可惡了,于是放下速度。 徐江南也沒返身逃跑。 等她同徐江南幾乎並駕齊驅的時候,她睨了一下余舍,聲音有些僵硬像是吩咐僕人道︰“大和尚,你去前面。” 余舍也沒問其他,牽著馬往前走去。徐江南的劣馬雖然瘦弱,但也比毛驢高大,徐江南有些覺得居高臨下有些失禮,也是听到她聲音的不自然。便下了馬,正好與她齊平,背著書箱,笑著說︰“不用謝。” 她原本對徐江南剛升起的些許好感頓時煙消雲散。冷笑一聲道︰“自作多情。”不過不得不說,徐江南下馬讓她覺得自然很多,原本徐江南高高在上的時候,她只覺全身拘謹,現在輕松多了。 徐江南見她撇開臉不說話,就像小孩子賭氣一般,他也不上鉤,就牽著馬靜靜跟著。 她等了許久,沒听到書生說話,有些奇怪,面前的寒酸書生真是同以前遇見的不一樣,以前只要她冷著臉,那些自認風流瀟灑的公子書生便會刻意找些話題來暖場。她裝不下了,轉頭問道︰“書生,你要去哪?” “景州。”徐江南笑了笑,並不覺得說出來會自己不利,所以他又接上一句。“去衛家瞻仰瞻仰老前輩的風采。”說完,似乎是又想到某個要去的地方,心里有股壓抑感覺,笑容漸次斂去。 她雖然沒怎麼走過江湖,但就憑她家在西蜀道的地位,與人打交道自然不可避免,察言觀色的本領哪怕比不上一些妖精,也比常人厲害太多,見到寒酸書生的神色變化,也不再問這個話題,假裝雲淡風輕的問起一個她一直很想問的問題︰“嘿,書生,你是怎麼看出我是女兒身的?”說完還很滿意的看了眼自己的著裝。 徐江南表情玩味,徑直看著她。 直到她脖頸間上涌起一抹羞紅,賭氣道︰“不說就不說。不知道有什麼好炫耀的,哼。”剛想離開,卻看到徐江南打開隨身的酒葫蘆,聞了聞,表情陶醉的飲了一口。她眼波流轉,想通了徐江南動作的意思,紅霞上臉,啐了一口,罵道︰“還是個登徒子。” 她將釣竿前移,毛驢徒然加速,拉開了些許距離,她頭也不回,看似隨口問道︰“書生,你叫什麼誒?” 徐江南從路旁摘了根難看的狗尾巴,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追了上去,豪氣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衛澈!” 她怔了怔,毛驢突然提速,她一個踉蹌,旋即又調整過來,聲音清脆的笑出聲來。“我叫秦月。”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五章 一箭如蜂鳴(求收藏推薦!!)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 正版在縱橫中文網,謝謝支持,喜歡此書的朋友可以進群,書友群572566376 拜求收藏,求推薦!!! 彼此並不熟稔的三人組優哉游哉沿著官道向天台山行去。 女子心思果真難測,此後對徐江南和余舍不覺得礙眼,也沒給先前的冷臉,趕超過余舍的時候,還刻意給了余舍一個俏皮笑容,秦月似乎不在壓抑心性,騎著毛驢一路上歡快輕揚。 徐江南從書箱拿出那本後面是摘抄易經的書冊,一搖一晃,看的興致勃勃,一臉驚嘆,時不時胡謅幾句詩詞,路人紛紛側目,只覺這書生著實用功,看書看得都入了魔怔。 余舍搖搖頭,有些奇怪恩公的態度變化,放慢步伐,等徐江南趕上來,抓了抓頭,疑惑問道︰“公子,恩公是怎麼了?” 徐江南展顏一笑,意猶未盡的合上書冊,他雖然不知道秦月的態度因何變化,但只要不是江河日下便是好的。徐江南突然想起以前在金陵的時候,衛澈同他說過的一句話,故作高深同余舍道︰“以前我有個朋友同我說,說‘戲子心肝千副,難敵女子妝粉萬斤’。懂了麼?” 余舍低頭沉吟許久,爾後似乎是將那句話咀嚼開來了,昂起頭,恍然大悟道︰“公子,我知道了。” 徐江南有些驚異,正想準備對他刮目相看,便听到余舍篤定說道︰“恩公是戲子!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徐江南兀自哭笑不得,有些恨鐵不成鋼,用書卷毫不客氣拍在余舍頭上,笑罵道︰“戲子個頭!”隨後雙腿一用力,一聲“駕”,騎著劣馬揚塵奔去。 清月鎮到天台山並不遠,快馬加鞭約莫三四個時辰。徐江南一行三人雖然路上耽擱些許,速度也緩上很多。還好走的早,雖然路上也磨蹭了好半天,也算在日光半斜的時分看到了天台山。 舉目四望,林海起伏,山的七八分處被雲霧遮掩,割裂開來,飄渺不絕中又露出個山頂,像個天然斷層一般,有人說,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看著這天台山一覽眾山小的姿態,估摸著是能俯身攬日月了吧,只覺震撼。 秦月見到前面有間茶肆,旗幟飛揚,歡呼一聲,上前過去一看,卻沒見到店家,神情掃興,隨後又想到到了天台山,失落神情又淡了幾分。 徐江南卻是心潮澎湃,早些年听老道說的江湖逸事居多,但去看過的卻少。哪怕是當初乘烏篷船入金陵,途徑閑秋崖,也沒好生觀摩,走馬觀花一樣。 今日不同往時,有機會能見見當年大宗師衛山以一敵十下的手筆,怎麼也是那輩江湖當中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這麼多年過去了,風采威名也沒見弱下去,徐江南正正衣襟以示對前輩的尊敬,率先上山。 秦月瞧著面前書生的動作,原本的吊兒郎當的模樣換成一本正經的樣子,一生寒酸衣衫,倒也干淨,書箱陳舊,里面露出個半個箱匣,她可不認為這里面是把劍,也不認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用虛假名號的書生會耍劍,只當是裝著文墨丹青。 說起來這書生的清秀面容比起往日在她面前沐猴而冠獻殷勤的同齡男子,也不遑多讓,而且自有一股別樣氣質。若要細說出來,大致就是寒酸到貼緊市井的煙火氣質,容易近人,但不自卑。她見過太多在她面前溫柔說話卻依仗祖上榮光對市井小民不屑一顧的倨傲男子,那些人,她不反感,但是也生不出好感。而面前這位現在不管他基于什麼目的,正衣冠的作態也讓她難生惡感。畢竟山上那位大宗師的名頭,在她家的祠堂里被擺放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余舍倒是沒有什麼感受,他念念有詞的想著開始徐江南說的話,他覺得恩公的態度轉變的答案就在這句話里,想刨根問底的思索出來,跟當年老和尚同他說禪一般,他問老和尚禪是什麼?佛又是什麼?老和尚只是讓他念經,說念了那本黃卷,自然就知道。于是他念了幾百個日夜,還是不懂,但他覺得只是自己笨,沒找到而已,就像現在一樣,他依舊覺得是自己笨,領悟不到答案。 後來老和尚坐化讓他閉目再誦一遍黃卷,而老和尚則一手放在他頭上就像最初給他剃度一般。他閉目誦經的時候,覺得渾身燥熱,而且能清楚听到心膛跳動的聲音。醒來之後,正想詢問,老和尚撿了片枯葉,將旁邊小溪里面的螞蟻接了上來,放生之後。指了指他胸口微笑說道“那個便是你的佛。”他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我的佛?再後來老和尚就坐化在亭子里,枯葉席卷身軀。留下黃卷經書說讓他去俗世走上一遭,再回來告訴他,他也只是應承下來,都沒想過活人怎麼跟死人訴說。 而現在他就想跟著這位恩公,將恩情還清,然後自己好去四海游方,完成老和尚的遺願,心思簡單至極。 一路上山,日照偏移,風聲漸起,帶起樹葉簌簌,而山上風勢大的時候聲音便如人喊馬嘶,風勢小的時候又如竊竊私語,滿身舒暢。 在身前影子越拉越長似乎要到極致的時候,三人見到了天台山上的佛寺,走到門前,見得院牆朱漆脫落,大門並不是朱紫大戶常用的銅皮精制,就是尋常木板,刷上紅漆,年色久遠下,早也有些脫落,沒脫落的地方也炸裂開來,漏出了原本的質地。院門兩旁還有一方對聯,也是老樹質地,用刀子精雕細刻出來。左側是求福,求慧,求生淨上。右側是為人,為法,為證菩提。也是古色古香,有些韻味。 徐江南放下書箱,上前握著門前的銅環輕扣院門,過了些許,有腳步漸近,院門吱呀一聲輕啟打開,一位長相寬額闊面的僧侶出來,一身藍袍,見到徐江南先雙手合十作了一揖,徐江南見狀立馬也是回了一揖,禮數周到。 藍衣僧人詢問道;“幾位施主是?” 徐江南苦笑回應道︰“大師,我本是游學士子,後面兩位一個是我書童一個是我僕人。本要上山看看衛仙家的遺跡,可惜路上耽擱了時辰,上山的時候已然落日時分,還請大師行個方便,讓我們住上一宿。明日便走。” 听聞徐江南說完來由,藍衣僧人展顏一笑,道︰“不礙事的,施主進來吧,不過馬匹和毛驢得暫且栓在門口吧,等會貧僧將它們牽去後院。” 徐江南又施了一禮。“勞煩大師了。” 三人跟著入了寺院,院內有些清淨,時不時有做了經書功課的小僧童嬉笑攜伴相遇,見到藍衣僧人又立馬收斂笑顏,作揖恭敬道一聲師叔,讓開道路。等入了客院,選了三件院房,讓徐江南三人自行安排便下去安排齋菜。 徐江南先行選了個靠近院門的,秦月不知為何瞪了徐江南一眼,挑了個中間的,余舍也不挑剔,進了最後一間靠內的屋子。 屋內很是干淨,清爽,一張臥榻,一方桌台,桌台上一盞燭燈,徐江南將書箱放在臥榻旁邊。 在送齋菜的小和尚那里打听到,這些日子,原本住在寺里的香客人士七七八八的都離開了,說是要去衛城給衛老爺子祝壽,寺里這才清淨下來。 等吃過了齋菜之後,夕落西山,氣溫稍降,徐江南在臥榻上躺了少許。有些感嘆衛家名望之盛,四海宇內俠士都去賀壽,手筆著實有些大了。正想著眯一會,房門輕扣。徐江南躍下床榻,本以為是余舍,打開門卻發現是秦月,像是清洗過一般,換了身衣裳,還是男兒裝,只不過手上有串銀鈴,畫蛇添足,不過說起來還真的有一番風味,難怪戲里的故事那麼多書童都是女的,紅袖添香是好,但文人騷客的詩情畫意上來,女扮男裝的笙歌醉眠似乎也是不錯,甚至有的富貴人家都會養上幾個容顏俊逸的書童,以侍枕席,深諳圈金養瘦馬之道的各個勾欄楚館少不得都要養上幾個兔兒爺以備後用,龍陽之癖也是在那段時間風靡了金陵。當初徐江南和衛澈便遇見過這樣的富家子弟,對先生說要花八百兩紋銀買徐江南,把衛澈笑的滿地打滾,氣的徐江南大半夜一把火燒了那位員外的後院。 一進門,秦月便將手上的佩劍重重擱在桌子上,興師問罪的樣子讓徐江南很是納悶,這一路似乎是沒什麼地方得罪過她吧。 秦月柳眉倒豎,怒氣沖沖道︰“為什麼同那和尚說我是你的書童?” 原來是這里,徐江南恍然大悟,將門半掩,又點上燭火,坐在在桌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後笑道︰“你當所有人跟你一樣?看不出你是女的?” 秦月怒氣來個快,去的也快。又問道︰“就不能說是你親姐姐?”說完自己便笑出聲來。 徐江南雙眼翻白,就沒見過這麼呆蠢的娘們,百般無奈道︰“我真沒見過到親姐弟帶著個僕人去游學的,尤其是姐姐還要男扮女裝。” 秦月大門大戶的千金,也見過那些讓自家小妾扮男裝行那雲雨事,但是如此說來,自己似乎無形之中當了次面前人的小妾…… 她有些羞怒,似乎是被說服了,只是不肯低頭,蠻橫問道︰“你開始說所有人跟我一樣又是什麼意思?” 徐江南著實驚嘆她的執著程度,就這個方面上隱隱約約有余舍的影子,徐江南氣笑一下,拿過她的佩劍抗在肩上,用劍柄推了下門戶,木門像唱著江南調的歌謠般吱呀敞開。徐江南朝她勾了勾手指。 秦月疑惑過去,徐江南一拍劍柄,劍身順著肩膀甩過一個漂亮的弧線,恰好拍在秦月的細腰上,秦月覺得腰間一痛,一個趔趄下,跨出了門。徐江南用劍頂著門框一側,攔住秦月,輕佻著說道︰“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笨啊!”說完正想把她的佩劍扔給她,再關上門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月光下院外一點隱隱綽綽有個亮點,徐江南頓時心生警戒,一聲嗡鳴,亮點如閃電般接近。 秦月被徐江南誆騙一下,正想著肆罵一番,卻見徐江南面色沉靜,她正想轉身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景。 徐江南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摟住秦月的肩膀,堪堪側過身子,一支羽毛箭從她睫毛間擦過,釘在門柱上,尾端顫動不止,嗡嗡作響。 那黑衣人眼見一擊不中,立即遠遁。 秦月還是一臉煞白驚魂未定的時候,徐江南已經轉身進屋,拿過劍匣追了出去,還順便吩咐道。 “呆在房間里別出去。” 秦月听到聲音回過神來,見著徐江南已經追了出去,頓了頓腳嘟囔一句。“憑什麼要听你的,不讓我去,我偏要過去。”說完也提足追了出去。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八章 二子掛角,再送長河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正版在縱橫中文網,謝謝支持,喜歡此書的朋友可以進群,書友群572566376 拜求收藏,求推薦!!! ps︰看官們給點書評,別再讓我單機了!!! 大戰落幕,等眾人下山之後,一身紅衣袈裟的大和尚右手捏著一串佛珠,目光深遠的望了望山上非魚池,頓了頓之後提腳往山上行去。 山下謝幕,重歸寧靜。 在仲夏時分,人處高山的時候,黎明交接的那會,往往會見到日月同輝的一幕,山上袒胸的文士一手提了壺酒,一手握著白玉酒杯,清酒無色,味寡淡,卻也獨酌的津津有味,面前銀月還未東落,黃日已然東起同台,像是兩個世間交疊在了一起。 身後被稱做一萬的男子安靜等待,他本姓更,在中原並不常見的姓,說起來他也不是中原人,一雙藍瞳,耳垂掛了個有小木枝粗細的銀質耳環。當年似乎是面前的李顯彰花下一萬銀錢買下的他,為了應時應景,又或者說是偷閑躲靜隨意之下,便給了個一萬的名頭。 李顯彰只顧喝酒賞景不說話,更一萬也不出聲。 直到听到有人踩著枯葉上山的聲音後,面前袒胸文士也不轉身,自倒一杯酒,溫聲說道︰“一萬,你此去李安城要小心一點。” 更一萬抱拳重重點頭,一個助跑,竟然直躍而下,幾個呼吸起落間,身影便隱匿不見。 待上山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李顯彰這才轉身飲盡杯中酒,盡顯輕狂。又一揚手中酒壺笑道︰“弘道大師怎麼想著來這里了,不過還好大師不飲酒,不然世間人又要說我李顯彰不懂為人之道了。” 弘道大師,也就是身著紅衣袈裟的方丈輕嘆了口氣,面目和善道︰“事情都過了那麼些年,為何你還是放不下?” 說起來,李顯彰外表放-蕩輕狂,但看起來卻不反感,自配溫文儒雅的氣質。 李顯彰听到弘道大師開門見山一句話,也不生氣,再提手,眉目怔怔望著手上白玉酒杯,上面印著日光。他輕笑一聲道︰“大師是出世人,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得道高人。而我李顯彰乃俗世中人,喜酒好名節,自然比不你們這些上高風亮節的出家人,又何談什麼放下放不下的呢?” 弘道大師又是一聲閉目輕嘆,對李顯彰言辭里的譏諷避而不見。 李顯彰將酒杯收回袖內,徑直對著酒嘴暢飲一番,繼續說道︰“寒山與拾得大師我李顯彰自然仰慕,但世間諸神龍蛇,各有心性。天下人欺我,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李顯彰可沒那個十年去等,自然是要奉還回去,更不要說是血債了,唯有血償才行。天下人那麼多,我李顯彰只是李顯彰,不是李閑秋,也不是徐暄,更不是一心除魔的衛山了,當然,我也不想是。” 弘道大師一手轉動佛珠,時快時慢,像似在思量什麼,沉默不語。 李顯彰笑了笑,走到棋秤處,兩指間拈了顆黑子,也不抬頭看弘道,自言自語說︰“弘道大師如今不也是動了殺心?是想以殺止殺除了我李顯彰?可惜我知道大師不會下這個手,西夏這十多年安安穩穩下來,北齊的陰士謝長亭不知道在這西夏落了多少暗子,還有蟄伏數年沒有動靜的江秋寒,三計滅了宋,天下人誰敢小覷了他?眼見林暄以身死換西夏朝野改堂換新之際。此際過後,西夏便煥然一新,一鳴驚人了,北齊安敢與之爭?這二人哪能如陳錚所願,而西夏廟堂林林色色之中,能當大局的只有這納蘭天下,就算能定計安邦,只怕也是孤木難支。 李閑秋性情孤怪,西夏將傾之際願不願意出手還得另當別論。徐暄手勁再強也算不到身後十年之久,只要西夏年輕一輩上不了台,便是青黃不接,酸儒當政,陳錚敢殺徐暄,可敢殺盡這天下讀書人?天下評上卷九人,除了牧笠生下落不明,新晉幾位也是以聖人文章入評,納蘭天下門生無數,舉手投足皆要思量,對不過北齊那兩位很正常。唯有我李顯彰,心狠手辣,又因陰險著稱,是個小人。” 一子輕下,李顯彰收斂起笑顏瞥了弘道大師一眼道︰“大師想殺我,可惜這北齊虎視眈眈,西夏大廈將傾,納蘭天下能不能力挽狂瀾還不好說。現在春秋劍匣也出世,關鍵的是,這劍匣的主人還姓徐。十多年前的西夏秘辛,徐暄的子嗣究竟死還是沒死天知地知,春秋劍和春秋劍匣原本是徐暄從吳家強搶過來的,後來徐暄身死,這春秋劍同劍匣一起便下落不明。 但想必只要知道春秋劍匣的消息,無論是真是假,北齊豐州吳家的人也估計也要肆機出手了,這是個死眼。大師當年承了徐暄的情,無論這人同那故人有無干系,你得護他性命,所以你需要我幫你破這個局,將棋盤做活,對嗎?” 字字珠璣,落在心上。弘道大師面色平靜,語氣寡淡道︰“還請先生以西夏子民為念。” 李顯彰提酒離開,擦肩的時候,頓了頓足,冷笑著說︰“你當你的大師,我幫你來報血仇,本是兩全其美,豈不樂哉?至于其他?世間人皆知我李顯彰為瑕疵必報的小人,謝長亭陰了我一手,不撤他二子我也不甘心。但你要提西夏黎民的死活?與我李顯彰又有何干系?還有,可別忘了,你如今雖是萬人敬仰的弘道大師,同樣,你還是她爹!”說完一揮袖袍,毫不猶豫招搖著飲酒下山。 弘道大師睜開眼,手上念珠盡碎。 李顯彰獨立斬魔台,想起自古盛傳的一件事。當年大秦皇帝李長安一統寰宇,站在長安城門上,舉目山河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吾以天下作墨卷,英雄紛紛,何人不曾入朕丹青畫? 李顯彰意態激揚,負手而立。世人皆笑吾輩舉止輕狂,且看我李顯彰二子掛角,再與墨卷一條長河。 …… 徐江南雖然受傷,但這些年下來一直都是杯弓蛇影一般,睡眠極淺。天色漸亮,清晨第一縷陽光才漫射進窗柩,映到徐江南眼瞼上,他便醒了過來,想起身,卻是肩膀一痛。悶哼一聲,側身看去,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綁成了個粽子模樣。 房間還有一人,秦月伏在桌台上睡意正濃,可能是陽光沁入房間,有些熱,便側過臉來。右臉頰大概因為長時間一個姿勢,臉上紅彤一片,還有個手上銀鈴的凹印。 徐江南也沒打擾她,單手給自己披上件外套,靜悄悄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余舍靠著柱子睡了一宿,听到聲響,眨眼醒了過來,見到徐江南,正想說話,見到徐江南用手指噓了一聲,也噤聲不說話。 徐江南輕聲掩上房門,朝余舍打了個手勢,率先朝他屋子走去,余舍緊追其後。等進了房間,徐江南輕聲問道︰“怎麼回事?你恩公怎麼在我那?” 余舍撓撓頭道︰“昨夜我醒來沒見到你們,還以為你們跑了,見到門柱上的鐵箭才知道你們好像是遭險了,于是我就找了幾個大和尚幫忙找找。後來等我們找到的時候,你就在吐血,回來之後給公子上了些藥,然後恩公就把我趕了出來。”說完,他還一臉神秘兮兮難以置信的樣子湊了過去低聲道︰“昨夜我還听到恩公哭了,聲音有點像……。”剩下的他沒敢好意思說。 徐江南接了上去。“娘們?” 余舍一拍大腿,志同道合道︰“徐公子,你也覺得恩公聲音像女娃。我就說嘛,嘿嘿。” 徐江南哭笑不得,倒也不想著點明他,又問道︰“昨夜救我們的那位穿著紅袈裟的大師呢?” 余舍想了想,哦了一聲說道︰“公子你是說弘道大師?對了,大師還說今日下午會再來看看你的傷勢。” 徐江南嗯了一聲,哪能讓德高望重的大師過來,且不論這是人家的地盤,哪有反客為主的道理,下定主意。找余舍問過大師所在,準備前去拜訪。 才開門,便見到門外的秦月,躲閃不及,兩眼游離,四周張望。 徐江南見到她掩耳盜鈴的樣子笑了笑,也不喊她,徑直朝大師的房間過去。 秦月見徐江南離開,也追了上去,俏聲問道︰“誒,你去哪?” 徐江南頭也不回,似乎是想給她個教訓,因為昨晚的任性,差點兩命黃泉。徐江南板著臉,冷言道︰“去謝過大師的救命之恩!” 秦月咬咬嘴唇道︰“你身上還有傷,方丈大師說了下午會來給你把脈。” 徐江南停了下來,依舊沒轉頭,生硬說道︰“我可不是個世家子,架子沒那麼大。” 秦月低下頭,嘟囔一句︰“多大的事,這麼小氣,人家不也是不想做個忘恩負義的人吶。” “喲,看不出來咱們這秦大小姐還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徐江南轉過身,語音譏諷說道︰“昨天如果不是秦大小姐你硬要跟出來,也沒這回事了,還有第二,昨天那壯漢的目標明顯是你,我好心幫你拖些時候,只要你跑了,我依舊也會沒事。可惜了‘忘恩負義’這個詞了,這時候了還要替某人的愚蠢背鍋。” 秦月怒不可遏,銀牙緊咬,指著徐江南嗔怒道︰“你……!” 徐江南轉過身子,視而不見,換上副雲淡風輕的笑容,可惜秦月看不見,輕聲道︰“你還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啊!” 秦月追了上去,口是心非道︰“誰要跟你一起了?不要臉。”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四十九章 只準哭一次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正版在縱橫中文網,謝謝支持,喜歡此書的朋友可以進群,書友群572566376 拜求收藏,求推薦!!! 清晨的佛廟內,禪音裊裊,鳥唱蟬鳴,僧人們早就起來各司其職,早課的早課,清掃的清掃,挑桶取水的取水,陽光傾瀉下,一掃山間霧靄。 徐江南和秦月一前一後,越過前堂。 房屋內木魚聲聲聲不絕。徐江南伸手一半,又縮了回來。秦月見徐江南半途而廢,倒也沒想太多,利索上前作勢就要敲門,才出手。徐江南便瞪了她一眼,秦月訕訕一笑,也縮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家里的時候,性子起來了,就連她爹也敢忤逆,如今反而見到徐江南的不悅神色,她竟然有些勢弱。 百無聊賴之下,竟然做出了用腳尖在地面畫圈的幼稚動作。也不知道倘若這一幕被熟絡的人看到了,會不會大跌眼鏡,這還是那個動不動便在衛城街道縱馬狂奔的驕橫小姐? 等了少許,木魚聲漸歇,徐江南在門外輕扣房門,輕聲喚了句︰“大師。” 房門應聲而開,徐江南也不驚異,昨夜見到老方丈神通修為,這些都見怪不怪了,率先進屋,秦月跟在後面,進門後有些自覺的掩上房門。 弘道方丈回過頭,頭發指著一旁木椅,一臉和藹笑意道︰“徐少俠,身體可還好?先坐吧。” 秦月聞言倒是異樣的看了一眼徐江南,在趁著弘道和徐江南說著體面話不注意的時候,她一腳踩在徐江南腳上,碾呀碾的,這才算出了口惡氣。弘道方丈不提,她還差點忘了,不過總算知道這窮破書生的姓氏,其實她早就知道這書生不叫衛澈,就如她不叫秦月一般,她同衛澈熟的很,莫大淵源,還沒出西蜀道總不會隨便踫見個人便叫衛澈吧。 徐江南也是笑意熙熙起身,借機抽出腳,朝著大師作揖道︰“昨夜多謝大師出手相救。”隨後又有些疑惑道︰“大師如何得知小輩姓氏?” 弘道早在第一時間見到徐江南的眉目,他心中有了個念頭。此番他也是借此想驗證下自己的猜測,看人是不是故人之後,輕吐一人名字。“徐暄。”弘道方丈幾十年閱歷下來,眼光自然非同常人,秦月是男是女一目了然,再加上先前的小動作,以及昨夜秦月失魂落魄的模樣。雖不知原因是什麼,但也猜想二人關系非比尋常,所以此言並沒有什麼遮掩。 徐江南聞言心中一駭,可好歹他也是修了幾年道行的小狐狸,鎮定下來,不動聲色道︰“晚輩愚鈍,大師此言,甚是不解。” 弘道方丈笑了笑道︰“哦,昨夜便是少俠那位朋友見少俠失蹤,在寺院一直喚徐公子,徐公子。故老衲才有此猜測。”先前問過話之後,他便一直注意到徐江南的神色,雖然面前人掩飾的極好,但第一時間眼神的變化,他看在眼里,察覺于心。 秦月在一旁倒沒有太多想法,听著兩人打著機鋒,听著一老一少兩個狐狸打著機鋒,她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最要緊的東西。他姓徐,又認識自己哥哥,到時候歸了家,威逼利誘問之後,這名書生的來歷自然就知曉了,她想到此處,喜形于色,倒也不覺得此間有多無聊。 徐江南羞赧一笑說道︰“是我二人莽撞,倒讓大師見笑了。” 弘道擺了擺手,稱贊道︰“徐少俠年少英才,老衲像少俠年少時,可不曾有如此修為。不過……”弘道面露為難神色。 徐江南爽快道︰“還請大師但說無妨。”徐江南像是沒听出弘道方丈的弦外之音,自落圈套。 弘道自知如此算計小輩,自是不妥,但是滋事于他來說事關重大,也顧忌不了太多,只是老臉一紅,繼續問道︰“老衲想問,少俠的劍匣來于何處?” 徐江南不解其意,輕巧說道︰“家中長輩所賜。卻沒同晚輩說過具體出處。” 弘道幾十年修下的鎮定安態像是一朝拋盡,同先前判若兩人,情不自禁激動再問︰“可姓徐?” 徐江南委實驚異弘道方丈的神色,疑惑蹙眉搖搖頭。“大師,你這是?” 弘道也是自知失態,尷尬一笑,閉上眼,像是回憶道︰“倘若老衲沒有看錯,這劍匣乃貧僧故人之物。十數年未見,這才有此失態,少俠見笑了。” 秦月家里什麼寶貝沒有?眼高于頂,使劍世家對劍有關的東西自然是熟絡于心,劍匣佩戴盛行與北,看似極其大氣。後來文士發現,如果用鞘來裝劍,不但便于攜帶,而且美觀,世人附庸風雅之下,劍匣這才漸漸隱藏于光陰。也正是這樣劍匣一物物向來古遠,像這類東西便如上了年份的陳酒,越老越香,越老越珍饈。就憑她的眼力勁,自然看出來徐江南的那古樸劍匣極有年份。 而秦月見弘道方丈言語不離劍匣,還道是這大師是道貌岸然之輩,見物心喜,想要趁火打劫不禁插嘴說道︰“你這和尚,我道真是什麼德高前輩,卻只打人家劍匣主意,真不害臊……唔,唔。” 徐江南哪能讓她如意說完,趕緊用左手捂住她,免得她再口無遮攔,輕聲訓斥。“閉嘴” 秦月見自己好心老是被他當做驢肝肺,不放在心上就算了,到頭來還要責罵自己。這委屈就如山洪一般爆發出來,想都不能想,一想便紅著眼,一把甩開徐江南的手臂,眼淚滴滴連綿滑下,抹了把眼淚帶著哭腔忿怒道︰“本姑娘再也不管你的破事了,你去死吧你,混蛋!”說完奪門而出, 氣氛突然尷尬,進退兩難。 徐江南見弘道面色坦然,不似作偽,釋然一笑道︰“大師睹物思人,就像他鄉遇故知,晚輩也體驗過,只是劍匣乃長輩所賜,不敢轉贈。還請大師原諒。” 弘道也是知道乃自己心急,倒讓兩個小輩誤會了,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拿了副青檀佛珠出來,放到桌台上,窘迫一笑。“唉,是老衲唐突了,這佛珠禮輕,但還請少俠稍後替老衲交給剛才那位姑娘。” 徐江南見佛珠粒粒圓潤,還有些泛白光圈,他雖不懂,但看著也是佩戴多年才有如此光景。禮物太重,哪敢接下。不過見到此舉確實知道大師是真的認識這劍匣。想要推脫一陣,卻見弘道方丈已經轉過身子,敲起木魚,不聞不理。 只得無奈拿起佛珠告辭。 徐江南掩門的時候又想到了什麼,輕聲道︰“待晚上晚輩帶上劍匣,再來拜訪大師。” 屋內木魚交錯有致,弘道閉上眼,想起多年前見到一背負春秋劍匣的文士,後面是夏陵江,江上一船舫火光千丈,背劍文士一劍斬斷系在他雙手上的繩子,讓他不要再回來。 那會,他身邊還有一女孩。 …… 徐江南寺內四處尋找一番,沒找到哭著鼻子跑出去的秦月。回了客房,見到余舍,這才了解,原來她往後山跑去。 得知她下落之後,徐江南也不著急,取過劍匣,緩著速度往山後走,她能去的地方能有幾個?無非就是昨夜大戰的石坪處。而他想趁著這段時間好好權衡一下。先前弘道方丈像似無意間提及徐暄的名字,雖然被自己搪塞過去,但估摸也是不信的。 李先生將劍匣給他的時候也說過,這劍匣原本是裝了一把名叫春秋的名劍,是他爹從吳家爭搶過來的,事後一直是徐暄的佩劍。而這弘道方丈一眼點破,顯然是與徐暄又不大不小的情分。只是這情分究竟是恩還是怨他不知道。 如果是恩的話,那好辦?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師不將事情開誠布公?如果是怨的話?倒有點說不出過去,徐暄身死已是定論,兩人之間倘若有仇,肯定是報在自己身上,畢竟春秋劍匣在自己這里,最關鍵的是自己姓徐,哪怕不是徐暄的後人,肯定也脫逃不了干系。瞧著昨夜老方丈的身手,顯然是留有余地,他若要害自己,恐怕自己連還手的余地都沒有。 在最後的時候,徐江南其實是有一股沖動想推誠相見,但被潛意識里的那股子庸人自擾的惜命念想給生生腰斬下來。 徐江南自嘲笑了笑,有些苦澀,似乎覺得是自己過于杞人憂天了,又或者是李先生的話刻在了骨子里。明明螻蟻一般存在,在那些一身功力深不見底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卻惜命的要緊,其實說不定在別人眼里根本就沒你這麼個人。 想通此處,徐江南準備晚上單獨找弘道方丈談談,倒不是說想從弘道大師那的得到什麼意外好處,他就是想听听徐暄的故事。李閑秋說過徐暄,老道士也說過,但都是語焉不詳,淺嘗輒止。 他想從別人嘴里再多听幾次,將徐暄拼整的連貫起來。不想像小時候別人問起他爹,他只能編湊著說我爹是個大英雄,去了很遠很遠的遠方。再後來?連三言兩語的概括都說不出來。 …… 到了大戰石坪處,果不其然,秦月坐在石崖邊上,山風拂動,青絲向後飄搖,露出精致耳垂,精致瓖玉的佩劍隨意丟在一旁。徐江南著實驚嘆她的大條程度。若是以前同衛澈在一起的時候,巴不得遇見這樣的人,估摸著早就將這佩劍偷去賣了。 徐江南悄悄過去,隔了一尺左右的距離也坐了下去,發現秦月竟然一個人提著昨夜給她的酒葫蘆喝酒,喝悶酒。 秦月也不瞧上徐江南一眼,輕哼一聲,將頭別了過去。 徐江南毫不客氣撕破窗戶紙,嬉笑道︰“一個人喝悶酒啊!” 秦月惱羞成怒,嗔怒罵道︰“要你管?” 徐江南不在說話,臉上掛著副耐人尋味的笑容指了指她她手上的酒葫蘆。 秦月明白過來,又紅了眼,將酒葫蘆砸了過去。“還給你,混蛋。”罵完之後正想著起身離開,卻被徐江南一句話給勾起好奇。 徐江南接過酒葫蘆,面朝前方一覽無余的蔥翠山林,綠浪一陣接一陣,輕聲道︰“以前我最喜歡的事,便是用一壺酒去一個老道士那里換個江湖故事。”又掂量了下手上葫蘆的斤兩,笑道︰“算我吃點虧,這半葫蘆酒歸我,我給你也講個故事,如何?” 秦月沉默下來。 徐江南先飲一口酒,也不管她,緩緩說道︰“從前有個孩子,是個孤兒,搜尋所有所有的記憶都找不到雙親的樣子。從記事開始他便同一個好心的先生相依為命。先生呢,是個說書人,帶著他走南闖北的,說上一天,才從僅有的銅板中取出一兩枚給他。而他也是那會听先生說過許多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江湖事,他也躲在草墩里見過賊人一刀下去血流成河的景象。 可一兩枚銅板能做什麼呢?僅僅是填個肚皮就沒了,連個包子都要咀嚼到沒有味道才肯咽下去。當年那個孩子還小,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草根,記得有一次好不容易偷了個饅頭,轉身卻撞在了權貴的轎子上,被權貴的僕人拽到牆角打了一頓,到吐血,他都護著那個饅頭,隨後用省下的錢買了本山海經,一邊津津有味的嚼著饅頭,一邊看著上面寥寥幾筆就是個鬼怪的爛制畫冊,一臉青紫污血,笑起來難看的要死。而那個先生,對這一切都是視若不見,他先前有些怨氣,後來就不怨了。如果不是先生,估計他還沒睜眼就已經算走了趟人世。這一切本來就是他自作自受,能怨誰?不去買那個書冊,就不會偷東西,自然也不會被打,這就是因果,誰種的,自己就得吃,這是他那時候悟出來的道理。 再後來,他年紀大了一點,就想找著雙親,哪怕他們不認他這個兒子也好,磕幾個頭知道他們還活著就行。” 徐江南頓了頓,喝了口酒,又呼出了口心中壓抑的氣息,這才接著說下去。“可是他能怎麼找,光憑一個名字?難如登天啊!可大海撈針他還是得撈啊,于是他就想了一個辦法,成為一名大俠,名揚四海,說不定能傳到他父母雙親耳里,也就有了機會。先生在某次救人的時候展露過武功,他想學,死纏爛打了幾天並沒有結果。他是個不服死的性子,又想了個辦法,每日當听到第一聲雞鳴的時候,便提折了個木枝往山上道觀跑,看道觀的小道童練劍,黃昏的時候自己偷偷的練。練了幾年之後,想在某個人面前耍下威風,卻連個劍花都沒舞出來,劍卻脫手而飛。 就在他想信命的時候,上天又跟他開了個玩笑,讓他知道了父母雙亡的消息,還是被人害的,被一群讀了書的人害的,後來天下人都信了那群讀了書的人,他爹娘算不算是被天下人害的呢?但可笑的是,知道消息又有什麼用呢?他連去磕頭都不行,要送命的啊,他倒是不怕死,只是他死了,他爹還是得在那個地方跪著,為人子,他不甘心。” 徐江南在身上各處比劃了一下道︰“後來又有個機會,他拜了個老俠客當師父,在山里學了一年劍,挑了半年水,最初的時候,春露秋霜的,他一天都來回一次都是勉強。最慘的一次,走山道時候,腳下一滑,差點就掉進了深澗,要不是被藤蔓勾住了腳,估計都喂了野狗了。 後來出了山,砍了幾伙賊人,他也受過傷,好幾道這麼長的傷口。現在呢,他一步一步往他爹那里走,期間還要去接一個女子。他覺得哪怕死,也要磕了頭再死。所以這個路程,他不得不謹慎。以前在金陵的時候,那個小孩子听另外一個說書人說,獨孤是不是四周無人的時候,而是周圍全是人你卻舉目無親,當時把他驚的啊,手掌都拍紅腫了,還給了一文銅錢。後來想想全然不是個事嘛,舉目無親算孤獨,放眼天下皆仇敵那又是什麼呢?” 徐江南仰頭暢飲,直至酒盡,從懷里掏出弘道大師給他的佛珠,遞了過去。 “故事到此為止了,這是大師給你的佛珠,不好听也听完了。” 秦月一言不發,拿過佛珠轉身就跑,一手捂著嘴,像是極力抑制什麼。 徐江南昂起頭,用小孩子的口吻自顧自地說道︰“好了,只準你哭一次,這次完了便不準再哭了。”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五十二章 一步一個雙魚太極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涼州雁北城。 一青衫麻鞋的道士入了城門,容顏算是普通,無奈氣質太過出塵,看起來倒也是風調開爽,器彩韶澈。一手提了竹幡,上面用大筆寫了個“”字,只不兩個小字都出了頭,取掐算天下的意思。 同景州一大儒家的對聯一樣,相傳是西夏君主陳錚親筆寫的,上聯是“與國咸休,安富尊榮公府第”,下聯是“同天齊老,文章道德聖人家。”上聯“富”字無點,取富貴無頭的意思,下聯“章”字一豎出頭,寓為文章通天,先前天下夫子書生還以為是錯字,只是是君王所寫,倒也不敢多言,後來黃門士子納蘭天下著了本《天下才子必讀書》,將此聯收入為序章,下面還特意注釋寓意,天下才子書生這才大徹大悟,越咀嚼越是覺得精彩無雙,韻味無窮。 青衫麻履的道士提著與這對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旗幡進城,不過瞧路上行人的面色,估摸著沒人覺得他的做派有韻味,權當是個錯字了吧。還好,沒人挑他毛病,也不敢挑他毛病。天上各路神仙多了去了,誰知道這位是不是呢?就像開始沒人認為桃花觀那位長相秀氣的年輕道長會有道行,後來看到年輕道長將第一次試飛失敗摔落在地的雛燕捧在掌心半分有余,原本都折的彎曲的翅膀竟然完好,在道長頭上盤旋良久這才跟著老燕南下準備越秋過冬。 提旗幡的道士進了城,第一時間四下打听一家酒樓的位置,青雲樓。他在青城山同一老道士閑聊的時候提到過,老道士說雁北便是青雲樓的杏花有味道。後來老道士喝酒的時候,他也聞到了那醇香味,靦腆著臉湊了過去,誰知老道士像護寶貝一樣,將葫蘆收了起來。他氣不過,像小孩子一樣,同他打了一架。老道士也不示弱,呼出胸中酒氣,便凝成把青白耀眼的木劍樣子,抓起就砍。 只是兩個小孩子脾氣的人,打起架來聲勢著實有些大,青城山的香客們只看到三清觀上方彩雲疊嶂,霞光萬丈,一個個都以為是神仙下凡,目眩神搖的跪在地上,磕頭不止。 後來有些眼尖的香客看到,連掛在三清觀門檐上的杏花劍都飛了起來,飛到了雲霧里面,再也沒看到回來。 他問了好多人才找到的青雲樓,人滿為患,小二哥見他風塵僕僕的模樣。小二哥因為好些日子前自家幼兒生病,背著去桃花觀拜了拜,找那位看起來一樣寒衣的道長看了看,誰知第二天幼兒便安穩了,所以也不覺得他打扮寒酸,也沒做出狗眼看人低,仗勢趕人的動作。只是滿臉歉意。他也一臉和善,也不覺得自己青城山的身份有多尊貴,站在門口,不進屋。將葫蘆遞了過去,然後還有些一路上算命看相賺的碎銀子,一臉赧澀說這些銀子能裝多少裝多少。 小二哥提著葫蘆進去,溫厚笑笑。 道士提著幡,轉身眯著眼曬了曬太陽,很暖和舒適。過了夏陵江,再過了涼水之後,基本就再也沒見過這麼和熙的陽光了。听著酒樓里的酒客飯客也都在說雁北城最近發生的奇事怪事。 有眉飛色彩說桃花觀是神仙的府邸的,還說自己上山砍樵的時候見過。也有說朝廷在雁北增兵,愁眉苦臉揣測說估計要打仗了,然後隔壁桌的年輕人義憤填膺叫囂說打就打,雁北城沒有不帶把的種兒。 持幡道士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沒出過山同人打過交道,現在突然到了些有人煙的地方,也不覺得難以轉圜,而是覺得親切。 可打仗是要死人的啊!就跟天下要死人一樣。桃花觀和青城山也不能避免,他不是戲子,他只是個騎牛的道士,上次演的戲自然不夠逼真,唬到了世人,卻沒唬到京城那位坐龍椅的。陳錚看出來他在演戲,便讓青城山的人去拿李閑秋的命,于陳錚來說,天下不死人,他的龍椅就坐不穩,換句話說,青城山與桃花觀不死人,他這個皇帝就當不安心。對他來說則是,他不死,就得死上更多的人。 小二哥一手拿著葫蘆,一手提著青瓷酒壺出來。 他瞧見這副樣子,立馬將旗幡先擺放在一旁,接過葫蘆,系在腰間,緊接著拎過青瓷酒壺,朝小二哥笑了笑,無關痛癢的道了句謝謝,拄幡離開。 小二哥站在門口也是微笑回應,道長下次再來啊!他家里三代單傳,當時也不知道這幼兒是怎麼了,半夜三更總是起鬧,連孩子他娘的奶-水都不吃了,急的一家子上躥下跳,自家婆娘天天流著淚嘮叨他肯定在外面作了什麼孽,報應到兒子這里了。他抓耳牢騷卻無法辯解,後來想起老是在酒樓听到說桃花觀有位年輕道長有些神仙氣象,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上了山。 說來也奇怪,在他懷里哭鬧不停的兒子,被道長抱在手里之後竟然安穩的睡了過去。道長將熟睡過去的幼兒小心翼翼遞到他懷里,又從袖里拿了張黃紙放在擺放簽文的桌上,左手在右指尖一抹,血珠顯現,在黃紙上畫了道符篆,讓他貼在房屋中央,正對大門。寫完之後再一抹手指光滑如初。 他回去後疑信參半的將符篆貼在大廳。嘿,第二日果真不鬧了,又回到那個噙著手指流口水的奶娃娃。而他一時間也沒想到再來謝過年輕神仙,今日見到一樣裝扮大致差不多的道士,想了起來,便自作主張花了幾日的工錢,多裝了許多酒水。他在門口瞧著道士離去的背影,喜滋滋的想啊,這世道如果能多幾個這樣的神仙,那才是心神安定嘍。 …… 桃花觀上,李閑秋氣定神閑坐在後山竹屋外,面容變化不大,比起以前瘦了些許,只是滿頭白發有些奪人眼線。呂清坐在他側面,二人之間有個竹茶幾,上面有幾本道家黃卷,拂塵托在呂清手上,有些老氣橫秋的氣派,與容貌的年紀大相庭徑。 呂清若有所指輕聲問道︰“你就那麼放心徐家小子?” 李閑秋隨性拿了本書,上面用竹葉當書簽夾在之中,翻開到上次看的位置,似乎是和呂清混得熟絡了,想來平素來往較多,言辭也沒有遮掩,笑道︰“真人可別小覷了徐暄。世人都說我李閑秋官子第一,其實啊,徐暄才是真的厲害,我不過是做了謝長亭的遮人耳目的棋子。” 呂清原本對這些俗事並不上心,只是想起了徐江南所以才有此一問。呂清覺得徐江南有些對他胃口,僅此而已。問過之後反而對李閑秋的說法起了好奇心。“言下之意是衛家?” 李閑秋對這位道行通天徹地的真人不敢隱瞞,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搖頭笑著說︰“當年徐暄滅了西楚,舉國上下都是御敵之態,獨獨衛城衛家兵不血刃。真人當真以為是衛家識時務者為俊杰?就不怕被西楚人士笑話麼?”說完,李閑秋轉身用書卷敲打了下竹門,溫聲道︰“一起過來吧,躲在門後可不像你。” 門後沈涔大方走出,手上端著茶壺,瞪了李閑秋一眼,風情萬種。“道長,請喝茶。”上次上山之後,意料之中,李閑秋也沒說什麼。她想通了,不同那個已故之人爭了,每天陪著他,挺知足的。而她現在唯一的牽掛便是陳煙雨和徐江南這一對小輩,說不擔心肯定是假的,听到門外二人談及,便想著躲在門後多听一會,只是還沒站上幾分鐘,又被察覺了出來。 說著道長請喝茶,卻給兩個人的茶杯同時上了茶水。她也沒急著離開,端了個小竹板凳過來坐在李閑秋身後。千年紫檀做的茶壺,拳頭大的那麼一塊少說也得用金子來計算,沈涔雖然將行業帶去了豐州扎根,但她本就沒想著在那邊跟著過活,所以喜歡的文人雅物還都擱置在春煙坊,這段時間便同搬山一般,讓李閑秋陪著,一天搬上些許。李閑秋對這些價值連城的文人墨寶也是喜愛,也沒有拒絕。不過此舉倒是讓香客多次誤以為看到了清逸出塵的神仙眷侶。 呂清閉目遮耳,神色平淡,古井不波。 李閑秋等沈涔坐穩之後,這才繼續說道︰“衛家不戰而降,于名聲自然是有損落。哪怕做做樣子,出來幾個門客與軍馬交戰一番再降也斷不至于此。所以,估摸著徐暄是跟衛家達成了什麼約定,但具體是什麼估計現在只有那個衛家的老祖宗才知道。” 沈涔輕拍了下胸口道︰“還有有個衛家。”隨後又似乎覺得籌碼不夠的樣子,又問道︰“沒了麼?” 李閑秋端起杯茶,吹了吹,輕啜一口,然後說道︰“自然不止,明面上的便是景州唐家,敘州衛家,暗地里閑散的魑魅魍魎也有,但不多。而且衛家是明哲保身的態度。” 沈涔急切問道︰“那衛家會不會反戈一擊?如此一來,那不賠了夫人又折兵?” 李閑秋笑道︰“雖然衛家十多年前的做法就已經告訴了世人,他要的是保全自己,至于其他,一概不論,所以眼下他的做法應該是,把徐江南交到陳錚手上。”說完之後,他似乎又看到了沈涔的著急神色,安慰道︰“放心,徐暄厲害就是厲害在這里,他知道有人肯定不願意衛家把這個當投名狀死心塌地做了陳錚的走狗,徐暄要的便是這個,借別人的刀來給徐江南造勢。而且也不用做多少,只要讓衛家起一點疑心就行了。陳錚的船,衛家就不敢上了,徐江南自然會安全,不過肯定會吃點苦頭,這對他來說是好處。” 沈涔疑惑道︰“那做什麼才會讓衛家起疑心呢?” 李閑秋將手上的書放下,語不驚人死不休。“比如刺殺數年未歸的衛家公子!” 沈涔擔心說道︰“衛家就不會懷疑是其他人?” 李閑秋笑著說︰“自然會,但只要陳錚有這個嫌疑,衛家謹慎的作風就不會不猶豫。這事也就算黃泥巴掉褲襠了,陳錚得認啊。”隨後又嘆了口氣。“這就是人心吶!” 李閑秋還想再說什麼。靜靜听了半晌的呂清突然低頭看望山下處。 …… 山下持幡道士正在牌坊處,左手持幡,右手握著青瓷酒壺,抬頭看著呂真人留在牌坊上面的對聯,滿心敬仰,揖讓之後上山。他也不用酒杯,對著壺嘴仰頭一飲,腳下輕輕一跨,竟然一丈有余,氣機動蕩,如踩水面,漣漪擴散開來,再一步,先前落腳位置有雙魚黑白太極漸生,隨後漸次泯滅。 半柱香不到的時間內,便上了桃花觀,對著竹屋外三人之中的呂清拱手輕聲道︰“甦煙霞見過師兄。”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五十三章 一人身死換萬人于世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正版在縱橫中文網,急需推薦和收藏!!謝謝大家。) 呂清听到這麼一句話,將原本靠在右肩的拂塵順到左肩,一道無形的透明氣機順著拂塵尖端一同滑過,這才起身看著自稱甦煙霞的持幡道士,針鋒相對。不承認也不否認。 沈涔有些錯愕,因為單憑長相來說,呂清分明要比持幡的道士要年輕的多,再者也是听說呂清從未下過山,空穴來風似的就多了個師弟。但她很聰明,瞧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這些問題,她不會去問,也不是很在乎。姿態雍容的站在李閑秋身後。 李閑秋神色平靜,似有預料,亦是起身,先是朝沈涔擺擺手,讓她進屋,隨後朗聲道︰“甦道長可是來替李某送行的?” 沈涔雖是好奇疑惑,但也不會忤逆李閑秋的話語,正想著收拾好茶具進屋。反正你走到哪,我要跟到哪。 才轉身,便見呂清道長閉上眼,不去喚持幡道士的姓名,只是輕聲道︰“你殺不了他。”聲音雖小,但言詞怔怔,擲地有聲。 甦煙霞嘆息一聲,苦笑道︰“師兄何苦如此,師父當年也是身不由己。”隨後又看了眼在呂清旁邊的白發李閑秋,微笑著點點頭當做回應。 沈涔聞聲卻是知道持幡道士的來意,驚乍間手上茶杯脫落,她卻顧不得拾起,快步走到李閑秋旁邊,一臉擔心神色。李閑秋朝她笑笑,難得的安撫住她。又伸手接過她手上紫檀茶壺,繼而朝竹林外的甦煙霞笑道︰“聖人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甦道長遠來是客,還請道長上前飲一杯清茶,好讓李某盡盡地主之誼。” 甦煙霞拱手謝過,提著旗幡,一步三丈,眨眼便到了眾人跟前。 李閑秋側過身子讓沈涔再去拿一套茶具出來,自己則轉身,將桌上書卷拿起說道︰“道長請。” 甦煙霞看了眼閉目的呂清,也不知是想起什麼,輕輕嘆息一聲坐下。 李閑秋接過沈涔重新拿出來的茶具,沏好茶水,茶香四溢。 李閑秋閉眼聞了聞,滿心舒暢,又瞥了眼甦煙霞的旗幡,笑道︰“道長能否替李某人算一卦?” 甦煙霞並沒有因為李閑秋是他的目標而假言辭色,真誠笑道︰“請。” 李閑秋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竹桌上寫下個“死”字,然後微笑著不說話。甦煙霞亦是閉目說道︰“先生想算什麼?” 李閑秋將目光轉向青翠竹林。“可不敢在道長面前稱先生,便算算年壽吧。” 甦煙霞正想著說話,便听得身旁呂清重復說道︰“你死不了。”還如以前一般固執,甦煙霞心中默嘆。 李閑秋並不怕死,上次杏花劍回到桃花觀的時候他就存了想死的心,只是不知為何呂清會花上那麼大的代價將他從閻王殿拉了回來。他也隨遇而安,一心一意住了下來,陪著那壇埋在後山的酒。偶爾也會同呂清講經辯道,接觸下來,並不認為呂清會是一個固執的人。 而他就算是料算到青城山會來人索命,也不覺得自己與桃花觀之間的情分能讓他再次出手,所以他也沒提過這件事。倒是這幾日,呂清不理觀中事宜,常常來找他喝茶,也不多,一杯一下午,話極少。李閑秋也不覺得沉默是一件多壞的事,兀自看書到日落。如今呂清表態之後,原因幾何不重要,而是這個態度能有什麼影響。 茶水漸涼,日頭漸斜,有些起風。 沈涔見狀進屋給李閑秋拿了外衫批在身上,她知道如今他身子薄弱的可怕,上山都是三步一停。李閑秋拍了拍沈涔放在肩上的手,示意不用擔心。然後朝甦煙霞輕聲道︰“禮尚往來,李某替道長算一卦吧,就用這個‘’字,如何。” 甦煙霞無動于衷。 李閑秋也不在意,用茶水在竹桌上臨摹出來,氣定神閑道︰“道長這一字能測天下,一豎通天,一鉤折地,如此看來中間便是黎民百姓了。四點不同是黎民百態,上面二橫,一橫為天子,在一橫想必是青城山了。只是為何道長這上橫長,下橫短,是心有怨念嗎?” 甦煙霞眉目突睜,殺機浮現。 李閑秋置若罔聞,接著說下去︰“倘若李某有手段將二橫中的一豎抹掉,再讓下橫延伸。”李閑秋一邊說,一邊抹掉二橫之間的茶漬,又將下橫添伸出去,做完了這些,這才笑道︰“這才是原來的樣子啊!” 甦煙霞收斂起殺氣,靜待下文。 李閑秋端起茶盞,將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輕聲道︰“西夏朝堂不比北齊,西夏門庭各色林立,各種關系更是錯綜復雜。陳錚黃袍加身十數載,哪怕苦心經營,也不敢輕舉妄動。 納蘭天下溫水煮青蛙火候到了,也該試試味道了。如今動手肅整朝堂之際,這是他的根基所在,不能亂,所以他即便是恨我入骨,也不敢抽調兵馬過來,得鎮著那些妖魔鬼怪。青城山委是一步好棋啊!”說到這里,李閑秋頓了頓,添上茶水之後繼續說道︰“對他來說,同樣的,西夏的江湖也不能亂,江湖一亂就是真正的牽一發而動全身了,陳錚需要青城山的威望,就如同當年徐暄的跋扈一樣。至于青城山死不死人,他無所謂。所以,甦道長,你心里想的用你一人之身換青城山萬人于世,這個願望不可謂不宏大。道長就不想看看青城山九蓮同開的盛況?” 李閑秋還有一事未提,相傳青城山掌教姓邱,親傳有二,一人姓黃,一人姓甦,皆是朝飲露夕餐紅霞的得道高人,爾後听說黃真人不願與穿紫戴紅的權貴接觸,便自行出走。再後來徐暄馬踏青城山,邱掌教交出道門文牒之後,亦是下落不明。這之間的關系他能猜的八九不離十,但呂清在前,這些便不好透徹的提出來。 甦煙霞也是端起涼了的茶水,喝起茶來,心中有所思量,對于李閑秋是怎麼看出來他的想法的,他不想知道,畢竟天下評上有李閑秋的名字,而沒有甦煙霞。 甦煙霞活了幾甲子的人,也是活夠了,如果說老而不死是為賊,那麼他能被人稱為老賊了。只不過他放不下青城山的基業,還有十數年之前消失的師父。而他則是抱著必死之心過來也是為了保全青城山,至少好歹和這桃花觀的呂清有些情義,還能喝上杯茶。倘若是趙生徙,恐怕真的是兩敗俱傷,魚死網破的局面。現在有了點念頭,心思也就下了去,畢竟師父雲游四海十數載,總該要見見面磕磕頭再走。 不得不說,李閑秋這一番話著實是抓住了甦煙霞的命門,當年李閑秋一劍斬了白雲峰。甦煙霞也是氣怒,所以趙生徙下去勾魂奪命,他沒攔著,倒是後來見到御劍而來的黃真人,一掌之後便將趙生徙喚回,讓青城山丟了好大的面子。 甦煙霞轉身持幡而走,走了兩步,朗聲說道︰“師兄,多年未見,師弟在你這桃花觀住上些許時日如何?” …… 北齊幽州漁陽城。 離城百里左右有個幽山湖,漁陽城的漁民可都是指望著這片湖過活,春天放魚,秋天收網。 如今雖未入秋,幽州已然有些冬天的氣象,天氣清寒,天空一片發白,像是鍍了層雪花一般。 一眼朝幽山湖望去,遠處隱隱綽綽的山影倒映在水面上,微風蕩過,掀起片片漣漪,波光粼粼的水紋輕輕拍打湖岸,山水清圓成一片。湖中有一扁舟,隨著波浪輕輕淺淺的晃蕩,舟上一白發老者坐在船尾,帶著斗笠,一身簑衣,手上持有一釣竿。 在老者旁邊有一髫年兒童,俏皮的坐在旁邊,雙腿懸空滑著水,也不穿鞋。熟悉這一老一小的都知道,二人在這漁陽城數年,一年到頭幾近都是赤腳行走,只在寒冬三月,整個銀裝素裹的時候,會穿上草履,與冰雪隔絕,倒不是因為身體冷,而是像這般滴水成冰,哈氣成霜的時候,赤腳行走,說不定肌膚便粘連在冰面上,再提足,便是血肉模糊。 小男孩生得唇紅齒白,臉上有些不知在哪玩耍沾上去的灰塵,煞是可愛。他也不覺得水寒,獨自坐在船邊踩水嬉戲,白發老者似乎是覺得這麼久沒釣上魚來很是沒面子,認為是小男孩踩水的緣故,假裝將氣撒在小男孩身上,瞪了他一眼,小男孩俏皮吐了吐舌頭,隨著嘩嘩的水聲,小男孩乖巧的將腳伸回船上,帶起一片水漬。 白發老者怕他著涼,將身上簑衣脫了下來,讓他起身,墊在水漬上面。小男孩怔怔的看著魚線,突然輕聲問道︰“邱爺爺,你當真是神仙麼?” 白發老者捋了捋很有仙風道骨氣息的胡須,笑道︰“可不是!” 小男孩聞言卻是用手指劃了劃有些灰塵的臉龐,調皮說道︰“上次我在漁陽城里听那些說書的人說啦,他們說神仙可是會九天攬月,還會下什麼洋去抓烏龜,爺爺你分明不會,上次釣上來個大鯉魚還是我給抓住的哇,又在吹牛皮騙我哩。” 白發老者笑著搖搖頭,不再搭理他這個話題,問道︰“還听到什麼了?” 小男孩想了想,眨了眨眼楮,低下眸子說道︰“還听他們說要打仗了。” 白發老者抽出一只就如枯樹皮一般的手,拍了拍他的頭,問道︰“打仗怎麼了?” 小男孩喪氣的看著湖面,一臉悲戚說道︰“打仗要死人的啊!我爹爹就是打仗死的,連我娘親也是那時候投湖自盡的。” 白發老頭怔了怔,用手抹去小男孩臉上淚珠。將釣竿收回。 小男孩疑惑問道︰“邱爺爺,你不釣魚了嗎?那晚上我們吃什麼誒?” 白發老頭笑了笑,意味深遠的看了眼遠山處,天上大雁正南飛。 “不釣了,晚上帶你吃大魚大肉去。” “又吹牛皮了,我不信。” “小娃娃,不信你還跟過來。” “看你是怎麼把牛皮吹破。” ……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五十六章 劍有刀勢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正版在縱橫中文網,書友群︰572566376 天台山。 這幾日好生休養之下,徐江南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一般的轉動也感覺不到什麼痛楚,只是使勁握拳的時候會有些略微的無力感覺。他也不想著成天無所事事,便每日清晨,寺中僧人早課的時分,他也跟著早起,背著劍匣來到斬魔台。前面雖說來了幾次,但也沒好生打量過四周一番。 尤其是北面石壁上縱橫交錯的劍痕印記,相傳是衛山大宗師獨當年使出的劍招,因為沒有步法遺留,所以到現在也沒人知道這印記起始于何處,又終止于何處。只留有遍布山壁又深淺不一的紋路等著後人參悟。 徐江南不是個呆子,起先是用桃木劍筆凌空比劃一番,然後覺得一劍之後又與周邊劍痕怎麼都連綿貫穿不起來。有些失落是人之常情,但不多。畢竟這麼多年下來,想著參悟這劍法的人數不勝數,也沒見幾個人說師承衛山,名聲鵲起的。 徐江南沒有入死胡同,學著天下太多的劍痴武痴,說不頓悟便不下山,不參悟便不出世。他還得去金陵找人,還得去邊關祭拜。像山壁上的劍痕,他一時半會也記不住,便找了張紙,花了幾個時辰謄錄在黃紙上面,一橫一豎皆有講究,劍痕深的地方便是重筆粗墨,淺的地方便是輕筆細鉤。 秦大小姐這些時日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開始呆在房間里,足不出戶,也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只是這樣偷得半日閑的功夫還沒持續半日,秦大小姐又出了房門,上了斬魔台。坐在徐江南背後不聲不響的看著他琢磨,也看著上面的劍痕,時而蹙眉,時而思索,又時而疑慮。 徐江南謄錄完畢之後又細細的對應了一番,見著沒有紕漏,這才放下心來,小心翼翼的將黃紙折疊,然後收進懷里。 徐江南早就發現了秦月,難得她安靜入迷,也沒打擾,只是撤開了點距離,坐了下去,等著她收回思緒,這才調笑說道︰“怎麼,你也會劍?” 秦月開始不知為何,有些失落,估摸著是因為參悟不透上面繁瑣的劍招,聲音低迷嗯了一下,隨後似乎又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回過神來的她一臉質疑神色,嗔怒道︰“你是在看不起本姑娘?”說起來這也是她有些羞澀的地方,自小出在一個練劍的世家,跟熟讀詩經三萬篇,不會作詩也會吟一個道理。她自小就同那些劍招劍法劍訣什麼的打交道,尤其是那個練劍入痴的二叔,連衛澈都一副臭冷面孔。只有她過去,臉上才有幾分顏色。 小的時候她就愛往二叔的院子里跑,她爹在她眼里是個死板的讀書人,對于規矩什麼很是看重,她娘又是個嫁雞隨雞的溫婉婦人。記得小時候,有次她哥不小心將祖祠的供盤給打翻了,被她爹罰在祠堂跪一晚上,她和她娘親也都是默不作聲,不敢違抗,只悄悄在外面陪了一晚上。 而她二叔在外人眼里是個嚴肅,一心于武道的劍痴。在她看來卻不然,她喜歡往她二叔這邊跑,有一部分是她爹的古板嚴厲,還有就是那些門客卿僚之內的見著她便是一副恭敬討好的笑臉,就連出門,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戰兢模樣,生怕小姐除了點意外,掉根頭發都沒法回去交差的那種。 而她二叔對她的哥哥也是嚴厲,她哥每日的功課就有去二叔的院子看二叔練劍,而且一種劍招只耍一次,然後讓她哥哥憑借記憶使出來,不過關,便抄上十遍習劍心得。那時候她也會跟著偷偷記上幾招,雖然家里對她沒有什麼硬性的要求。見多了之後,時不時腦海也有些招式影子,再向二叔撒撒嬌,也會得到一招半式的指點,至于她懂不懂,她二叔也不管,都是一笑了之。 至于修為之內的,衛家那種財大氣粗的門閥世家,那些只要是能用錢砸出來的靈藥秒丹,從來就沒有說在她和她哥身上省過,說是泡在靈藥里面長大的不過分,更有二叔門客之內的用自身修為做牽引,讓藥性浸入四肢筋脈,就連她這種沒怎麼吃過苦的女子,也有了一身不俗的修為。只是像她這種一身是寶的而不自知的,上次夜晚遇襲,沒正真上過戰場的,哪里能拿的動刀槍。就連老許那般後面能跟惡人拼命的老卒,第一次雄心壯志的戰場行途不照樣吐的稀里嘩啦。 徐江南也是見好就收,搖了搖頭,他其實是有些奇怪秦月對于一些劍招的感悟之深。先前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他就是對著石壁練習,用桃木劍先劃過其中一個劍印,再想用個圓潤的姿勢轉向周邊的劍印,然後無論自己用個多麼刁鑽的姿勢,似乎都不對。 而秦月卻是一針見血,隨手指了一片區域,說這幾道劍招肯定不是連貫的,五道都是從右上斜劈到左下。哪怕再是一往無前的劍客,那也只是劍客,出手九分已是極致,總得要留上一條後手。更不要說衛家那般依靠精妙絕湛劍招出世的大宗師,怎麼會黔驢技窮這般死拼。 徐江南听了之後倒是對她一臉刮目相看的樣子。秦月也是一副昂著頭很受用的模樣。徐江南也不覺得她是瞎說,畢竟像這種類似劍道上的紙面東西,他看的很少或者說沒有接觸。而接下去同秦月的交談,才是發現假如只算這些見解,秦月能甩開他幾條街。秦月也不敝帚自珍,將這些隨便拿出一些在江湖上都能掀起一股腥風血雨的東西悉數說出。 在她看來,珍藏起這些讓她雲里霧里的見解話語,顯然沒有徐江南另眼相待的表情受用。 徐江南也是知道悶聲發大財的道理,對于秦月志得意滿的模樣也沒用那晚的無作為去刺她。而他更是有些小後悔推測出那日壯漢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刺客。後來眼見秦月因為沒有二次刺殺而放松,並沒有露出先行離去的姿態。徐江南有些愧疚的沒有再提醒,畢竟這些劍道上的見解對他來說太彌足珍貴了。 徐江南取下劍匣,然後拿出桃木劍,握在手上,細細觀望一番之後有些疑惑問秦月︰“當初跟我師父練劍的時候,師父說生死有命的時候,總要有一死換一死的氣勢,這樣才能讓對面的怕死,才能露出破綻。前幾日你說衛大俠那般生死相搏之際還會手留余力?” 秦月想了想,一本正經說道︰“這個以前听我哥問了二叔,二叔說,劍客的精髓便是招式多變,劈砍刺掠,都要比刀要流暢,但是如果要論氣勢,怎麼都比不過耍刀的。就比如武將,儒家是佩劍,而那些殺人嗜血的武將,基本都是玩槍、戟或者刀。”說到這里的時候,秦月還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二叔還說,蠢的不是拿著劍與刀客對拼氣勢,而是知道別人拿刀,你還要去硬踫硬。不過……”秦月俏皮的賣了個關子。 徐江南糗糗的抹了把鼻子,問道︰“不過什麼?” 秦月臉上的笑容斂跡不見,溫聲說道︰“當時還听二叔說,不過有一種氣機,具體是什麼二叔沒有詳說。只是略微提到身負那種氣機的人手中劍氣勢如海,就連大宗師境界的刀客也不遑多讓。而且二叔還說,可惜身負這種氣運的人身世太過淒慘,而且下場都好不到哪里去。” 徐江南有些想不通,將桃木劍收回劍匣,橫放在腿上,疑惑問道︰“為什麼?” 秦月攤開雙手,有些無所謂,又有些理所當然,像個對這些知根知底的老學究。“二叔說,就像人有命數,國有國運一樣,他們這種身負機緣的人相當于竊了別人的命理。等同逆天而行,自然就會有天譴。我听二叔說,青城山那個十多年沒有出世的邱掌教好像就是就是一個大機緣的人,好像還有一個李閑秋。” 徐江南怔了怔,神色有些落寞,沉默不言。 秦月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看見徐江南的面色,收起剛才夸夸其談的樣子,輕聲道︰“怎麼了?” 徐江南發現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了秦月,有些歉意的笑笑,隨便轉了個話題問道︰“沒什麼。對了,我還真沒看出來,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秦月原本得意的神色又浮現出來,有些驕傲的說道︰“那自然,怎麼說我也是……”秦月眼楮轉了轉,止住不言。 徐江南一臉玩味,笑道︰“怎麼你也是什麼啊?” 秦月挑釁的揚了揚柳眉,哼哼唧唧不說話。 徐江南也沒追本溯源問下去,看了看天色,夕陽漸斜。于是徐江南起身將劍匣背在身上,又拍了拍胸膛處的黃紙,今天對他來說收獲頗豐。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東西,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他早就懂了。 又快到了弘道大師來給他把脈看傷勢的時候了,徐江南不會擺這種架子去讓大師干等。 秦月也是一臉愜意,那些來家里帶著面具阿諛的人,她實在半點表情都欠奉。她回身望了眼那石壁,戀戀不舍中又舍得了一般下了山。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五十七章 他只是想去磕個頭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求推薦票!!! 夕陽余暉透過樹林,在枯卷落葉上留下一片碎金殘垣,晚風暖熙,宛如流水曲觴般掠過樹梢,調戲一番又揚長而去。 秦月亦步亦趨跟在徐江南後面,將手負在身後,像個飽讀經書的老儒生,卻又一蹦一跳,踩在夕陽遺留的碎金上,歡悅無比。似乎前些日子死亡邊緣獨奏的余韻已經過去。 徐江南有些羨慕秦月,換句話說是羨慕她的沒心沒肺,像他這種當初拿著李先生寫下的劍道心得,都是一副權衡的惜命樣子。要是真的有人來刺殺他,說不定又是怎麼樣的草木皆兵。 只不過在下山的這段時間,徐江南與秦月商量好,明日下山去茶館周邊打听一番,想必人是看不到了,打听點消息也是好的。徐江南本來是不想入局的,哪怕秦月是個姑娘,只是他能從秦月這里得到許多劍道上的明悟理解,比起他冥行`埴要好上太多太多。徐江南雖知道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但同樣也知道機不可失。等秦月歸家,再想知道這些就是難如登天。所以才做出如此決定,那些說道權當是報酬吧。 等下了山,各自回到房間,桌台上擺有一本從弘道大師那里借來的《佛說四十二章經》。他看的不多,用來靜心,以前說書的時候也就听先生說過一句,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前面四句好懂,後面的在當時就理會不了,現在似乎也是那麼一知半解的樣子。現在又多了一句,一念愚則般若絕,一念生則般若生,只是像這種佛偈,在他看來大抵都同相由心生一個道理,徐江南不會去深究太多。 弘道大師如期而至,听到敲門聲響起,徐江南立即用樹葉當書簽夾在佛卷中間,將大師迎了進來。 夕陽悄逝,弘道大師一臉祥和笑意,先是揭過袖子用二指覆在手腕處,隨後又捏了捏徐江南的肩膀,這才抽身退下,點頭說道︰“好的差不多了,用真氣牽引一下,應該就痊愈了。” 徐江南出雁北之前听先生說了什麼真元真氣,只是那會先生都是囫圇一說,並沒有怎麼真切理解,現在听到弘道大師再提起,有些忍不住說道︰“大師,究竟什麼是真氣?” 弘道大師捋了捋須發,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徐江南,眼見期待神色不似作偽,這才溫聲道︰“公子,還請閉上眼。” 徐江南不疑有他,眉眼緊閉。 只見弘道大師,二指並立,點在徐江南肩節處,一點波紋蕩漾開來。徐江南只覺肩膀一熱,四肢百骸像是有股熱流在往這里匯聚,隨後又泯滅消失。 等到這股奇妙熱感不見之後,徐江南睜開眼,還未說話,弘道大師笑著搶先道︰“開始你感受到的那股氣流便是你體內的真氣。日後你且需多靜下心去感受,讓這股氣機跟著你的意念而動,公子謹記江山滄海也是一土一溪而成。” 徐江南受益匪淺,感激道︰“謝過大師了。”旋即又問道︰“大師,那夜一掌是真氣外露所致?” 弘道大師點點頭。“想必是他手下留情了,不然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的。” 徐江南拱手謝過。“多謝大師當夜出手相救。” 弘道大師擺擺手,站起身走到窗護前,日頭才落,新月未生,像是想起什麼一般,背對著徐江南,嘆息一聲問道︰“公子此去,是要往燕城麼?” 徐江南也是起身,跟在弘道身後,也是大概能猜到弘道大師的想法,帶著淒顏說道︰“大師認為呢?” 弘道大師閉上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阻攔的話到了口舌間又咽了下去,像這種無情站在所有天下道德之上的話語他還是說不出來,醞釀少許,輕聲回應︰“徐暄著實是個國士啊!當年西夏偏安涼州一隅的時候。就算……”弘道大師說到這里頓了頓,有個人他實在是不知道如何稱呼,如鯁在喉。便悄然用那人來替代繼續說道︰“就算那人如何的勵精圖治,其實也是久病纏身,大廈將傾。 說道底,一個國家,打江山靠的是武夫將軍,但要治國,還是得靠那些書生儒士的啊,涼州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要不是還有幾分中原禮儀,說不定吶就成了中原清流口里的異類了,後來徐暄算是異軍突起吧,替西夏陳家掃了西楚和南越,幾近一人之力讓西夏版圖擴寬了二倍。 這樣一想,不是徐暄,說不定如今西夏早就沒了,哪里會有如今坐南望北的光景了?但又不得不提的是,徐暄死後,將天下治成這般的,雖然不是海晏河清,好歹也是有規有矩,那些文士清流也還是有幾分苦力功勞的,你說是不是?徐家後生。” 他哪里會不知道徐江南此番做法到了最後會有何等影響,幾近是在與天下的書生清流為敵,撕破那些所謂讀書人的衣冠翹楚。 十多年前一個徐暄幾乎將他們全部踩在腳底不說。徐暄死後,更是為了削弱徐暄各舉動在百姓之間的影響,增加他們的威勢,將徐暄抹成西夏的國賊,面朝長安跪在燕城。十多年後又來一個徐江南?要掀翻他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信服力,可想而知。結果暫且不論,只要徐江南的身份泄露出去,天下的眼光都會聚集在他身上,而他在西夏便是真正沒有留人處了,國賊余孽的名頭。 而北齊不用說,肯定不會放過這種大好機會,自然會趁虛而入,西夏基業定是飄搖不定。而此言便是他的暗自指路,當然其中也有他的私心存在。他不是很相信面前的徐家遺子能一己之力將西夏撂翻天,只是想著這些言辭能讓他到時候能收斂一些,給西夏帶來的影響減少一些。 其實在今日的時候,或者說在前幾日第一次看到春秋劍匣的時候,他就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徐江南與夜知冬對拼,神情猶豫不決,直到後來徐江南被一掌擊退,夜知冬乘勝追擊想取人命的時候,他這才嘆息一聲罷了,出手相救。這 些日子每日過來其實也是同樣在猶豫,究竟該不該取此子的性命。顯然取了之後,至少接下來西夏的表面上會風平浪靜很多。但是真要下手,徐暄將他放走時的話語總像佛音一般縈繞不離,像個生死皆在的影子,下一個背春秋劍匣的人能救西夏,夢靨一般將他的殺心抹去。不為其他,就因為說這句話的是徐暄,他又不得不信。 徐江南低頭沉默不語,他雖然不知道弘道大師近幾日的心路歷程,但他明白弘道大師的言下之意,西夏如今的江山可以說是徐暄一手鐵腕打下來的。他若做事過了激,不管不顧動了西夏的根本,同樣也是在毀徐暄的心血。 弘道大師轉過身子,拍了拍徐江南的肩膀,他自然沒有那個道理說讓徐江南放下這段過往,然後心安理得的活下去,也同樣找不到理由不準徐江南去燕城祭拜,他知道這是一個死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只得苦澀說道︰“徐暄是西夏的功臣啊!出了這種荒唐事,怎麼看都是陳家對不住他,但話說到盡頭,西夏的百姓是無辜的啊!老衲還請公子往後多以社稷為念,多以西夏蒼生為念。” 說完弘道大師雙手合十,青檀珠子握在掌心,朝徐江南恭敬一揖,這是他替西夏蒼生給的,也好讓徐江南到時候會有所顧忌。 徐江南雖然不知其意,但想去阻止,只是發現身體怎麼也動彈不了。直到弘道大師一揖完成,徐江南感覺身上一輕,這才皺眉說道︰“大師你這是何意?” 弘道大師不言,翩然退了出去。 正巧秦月收拾好東西過來,看見弘道大師離開,急忙喚了一句,眼見大師沒有回頭的跡象,疑惑的轉身問道︰“大師怎麼了?” 徐江南搖搖頭,拋卻心事問道︰“余舍呢?” 秦月活潑的跳上門檻,然後又滑進屋子,手上銀鈴清脆作響,笑著說道︰“他啊,听說同寺里的大光頭念了一天經,敲了一天木魚。”然後秦月又像做了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一般,得意說道︰“不過剛才我已經同他說了,估計這會還在收拾東西。你呢,大師說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徐江南甩了甩肩膀,笑道︰“沒有大礙。” 秦月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氣說道︰“那就好,你可是本姑娘的打手。到時候再遇到那賊人,你可得替我擋刀子,我鐵定跑路,才不管你死活。”說到此處,她似乎也是想到了那會的情景,咯咯咯的笑了起來,笑容清澈。 徐江南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突然又帶著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都說受人之恩,當涌泉相報,如真有那時候,可算救了你兩條小命了,也不知道秦大小姐要如何報答在下啊?” 秦月眼珠一轉,支支吾吾不說話,臉紅的便如夕陽時分的紅霞,估計也是想到什麼類似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話語上面了。 徐江南眼見她清淨下來,站起身,走到門外,背靠在門牆上。注視著才升起,還不太高的月亮,月光下黑壓壓的樹林如波浪起伏。徐江南眼光深邃,心里悲涼,緊抿起嘴唇。 他不想西夏亂,不想著天下黎民流離失所,也不想從此說天下再次遁入兵荒馬亂之中。 他只是想去燕城磕個頭。 以徐江南的名號,以徐暄兒子的身份。 ……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六十章 天下市儈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清悅客棧內。 徐江南要了三間上房,又大手大腳的點了雞鴨魚肉的,要了壺酒。當然,這點銀子,是秦月給的。 徐江南覺得自己為了幫她救人花了錠那麼大的銀子,雖然那銀子是先前過來昌西坊的時候順手牽羊的,但那也是自己手里出去的,對吧?說不心疼他都要給自己兩個大耳刮子,讓這個富家小姐給點房錢酒水費不過分。小二給徐江南三人指點了房間之後,正想下樓。徐江南喚住他,站在門口丟給個碎銀子,讓小二等會將飯菜送到他的房間。小二一臉笑意下樓。 徐江南也是樂呵,這年頭,有人市儈還是辦事方便,沒有錢撬不開的嘴嘛。 三人各自回到房內,將身上包裹放下,便一股腦的聚集在徐江南的屋內,先前徐江南對小二說的話,他們可也都听到了。 才不久,小二將飯菜酒水端了進來,畢竟對門便是家大酒樓,這種事還是輕車熟路方便很多。 等到小二掩好門,听到咚咚的下樓聲之後,秦月這才譏諷道︰“看不出,徐公子先前還闊氣的嘛,動不動幾十兩的銀子,怎麼後來連幾兩的房錢都給不起?”她只是好奇徐江南的窮酸模樣,怎麼會掏的出那麼一大筆錢。畢竟那筆錢如果用來買書箱,一天換一個用上一輩子還不帶重樣的。 余舍向來對這些東西都不上心,誰看他,他就瞅著誰樂,一副呆憨的樣子只顧吃菜喝酒。 徐江南也不在意,先扯下個雞腿,咬了一口,滿嘴油膩,這才心滿意足樂呵道︰“那銀子?先前不是有個富紳在昌西坊挺囂張嘛,我妙手空空,劫富濟貧下不為過吧。”然後將手上的雞腿換了個邊咬上一口,睨了秦月一眼,正經說道︰“難不成這你也要管?” 秦月顯然心情還不錯,沒有辯駁,正巧吃了幾天沒有什麼鹽水的齋菜,聞著香味也是舌下生津。可是想動筷的時候,卻發現徐江南和余舍二位狼吞虎咽手腳並用的不雅姿態,徐江南還好,還會用碗碟接著油水。余舍一輩子就沒吃過這等東西,在山上同師父在一塊的時候野果子野菜,下山化緣,那些窮苦的百姓自己一年到頭也沒能怎麼聞著肉味,能給點咸菜鹽水都能和飯吃了。 再者說余舍也不懂什麼佛門中人不沾葷腥,這些他師父沒跟他提,所以對這些雞鴨魚肉的,他也百無禁忌,嘴里咬著個雞頭,又伸手抓個鴨翅膀,還特意往魚湯里沾沾,然後再吃。 徐江南比起來就要文雅很多,一手吃著雞腿,一手提著酒壺,嚼上幾口,然後灌上一口酒,連酒嘴都不對,直接從上頭將酒蓋掀開,倒著飲。大快朵頤。 秦月剛抓起的筷子,瞧著二人的模樣,顰蹙了下英氣的柳眉。看著桌子上杯盤狼藉,還有滴滿油污的鮮魚湯,咽了咽口水,悄然將筷子擱在桌子上。像他們這種世家王孫的,涵養極好,那些齋菜她吃的下去,好歹是能看的,這些狼藉的東西,連看都看不下去,哪里還有吃的欲望。出了門,找小二又要了份精致點心上來,坐在一旁細吞慢咽的。 徐江南吃飽喝足之後,拍了拍肚子,又看了眼端著盤子文雅吃相的小娘們。感慨到世家就是世家,怎麼也得同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吃個東西也有那麼多歪歪道道。雲泥之別。 秦月像是注意到徐江南的眼神,似乎是有些羞澀,將手上咬了一半的精致糕點擺回盤子上,看似隨口一問。“你就那麼有把握先前那位店家會說出來?如果今天他店里有好些車馬,看你怎麼辦?” 徐江南伸了伸懶腰,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過程手段不重要,結果是好的就行了。現在不就得到了,那馬車原本是平王府租賃的。如果沒恰巧沒問出來,權當天意唄,就別去趟這渾水。” 徐江南其實能猜到一二,且不說其他,進城那一關就不是怎麼好過,沒點權勢伎倆,光銀子打點能裝著個被綁的黃花閨女進城?不死也得被扒幾層皮吧。至于老板那里,更簡單,馬車多,找個借口過去挑選總可以的吧。馬車可以一樣,但馬匹是不同的,問一問。沒有哪個店家掌櫃的會覺得同有權勢的人做生意是有辱門楣的。就連低三下四進了趟權貴的府邸,像拜祖宗一般拜了又拜,磕了又磕,就差著端茶遞水舔腳丫子了。出了那趟門,也是趾高氣揚,遇見熟人,就算不問。他也會剔著牙縫,自己找個時機說我剛剛到某某府上打了頓秋風,還要嫌棄這啊哪的酒肉不好,瞧見沒,塞牙! 這就是人心,徐江南那幾年見得多了,只是不想跟秦月這個娘們說起而已。 秦月听到徐江南的話語,剛冷下臉說了個“你”字,就被徐江南笑著打斷。“快吃吧你,不是想當路見不平的俠客嗎?現在消息也知道了,估計先頭那新娘是入了平王府,最不濟跟平王府也有莫大關系,怎麼說?” 秦月昂起頭,天不怕地不怕的鄙夷說道︰“平王府怎麼了?你怕了?” 徐江南閉眼點點頭,並沒有說被秦大小姐這簡單的激將法一激就呼天搶地的要去賣命。 說句不好听的,今天你秦大小姐大手一揮,他徐江南就要義憤填膺,往後那陳煙雨若是皺皺眉頭,他還不得慷慨赴死?不過真論起來,陳煙雨那一條還真的八九不離十。但又說回來了,那人是陳煙雨,同你秦月的交情還沒到她的零頭? 徐江南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個市儈又惜命的人。魏老俠客是說路遇不平事,提劍縱酒取人頭。那也在量力而為不傷命的前提下,散財拔刀也就是眨眼的事。若是尋常的富貴府邸還好說,佔著理,人搶了就搶了,隨後即便那權貴人家認不認,他徐江南也都拍拍屁股走人了,願意大海撈針你就來這江湖撈唄,不願意的話啞巴虧就算是吃了。 但要去平王府?徐江南自認沒這個本事。當年西夏君主有四子,四子夭折,長子陳錚為太子,二子陳璽為景王,三子陳楷受封平王,景王在陳錚登基一年之後被暗殺身亡。皇家無親情,寡人寡人的唱了幾千年,徐江南怎麼會不知道?而且听先生的意思,當年傳聞陳錚自己的皇後暴斃在大內深宮里面這件事都有些許貓膩,何況那對自己龍椅有威脅的親弟弟? 只是不知為何,平王相安無事到如今,而且還封地李安,要說是陳錚良心發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江南寧願相信是平王自身有什麼壓箱底的東西能讓陳錚忌憚,如此一來,徐江南便也覺得這平王也定不是什麼簡單角色。不過真要是數起來,能從徐暄那個時候活下來的,有幾個又是簡單貨色? 徐江南心里權衡著,有沒有個貪慕錢財鎮著王宅的老妖怪先不提,就說手上鎮宅的兵馬那也是你徐江南吃得下的?可能人還沒救出來,又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這買賣不劃算。 再者又說,下桃花觀的時候,李先生那麼耳提面命的不要同廟堂的人接觸。徐江南就算不懂其中利害關系,也不會左耳進右耳出的當做個屁就過去了。 秦月的鄙夷神色愈甚。 徐江南對此全然不顧。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本身說白了,這一路就是看中了你秦大小姐的那些劍道感悟。休息好了之後,徐江南站起身,往門外走去,並不準備闖這趟渾水。 余舍滿臉呆滯神色,他也不懂原本還好好的兩人,突然怎麼就這樣了。他想勸,卻又不知道從誰那里勸起,也不知道怎麼勸,只得在兩人之間來回張望。 徐江南剛到門口,一腳才跨出門檻。听得秦月聲音冷淡說道︰“再有一個月,衛家的老祖宗古稀大壽。” 徐江南止住腳步。 秦月她也不是傻子,只是有些事她沒去深思而已。就像家里養的客卿之流,基本也都是利益之交。她懂這些,和她願不願意相信這些是兩碼事。在徐江南要出門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斬魔台徐江南對著石壁舞劍的怔迷動作,還有那個小男孩的故事,心下一動,才死馬當作活馬醫,畢竟再去找人不見得比徐江南可靠。 話音一落見到徐江南的動作,她知道自己說對了。 秦月又說︰“我有辦法上你入劍閣,從一層看到四層。但是辦法現在不能說。” 就同夜知冬一般,天下沒有不肯賣命的人,那些不肯賣命的都是給的籌碼不夠。說到底,江湖撕開了來看有一半就是市儈。 徐江南轉過身子,笑著伸出手。“成交!” 秦月一咬牙,抓過身旁的糕點便抄他攤開的手掌丟去。 徐江南手掌旋轉了一個完美弧度接了過去,也沒仔細看,一口吞下,嘗了嘗,味道不錯。 秦月想起了什麼臉上一紅。 徐江南似乎是想起來先前那塊糕點像是她開始咬了一口剩下的。 氣氛頓時古怪起來。 秦月似乎也察覺到了,撇開話題,溫聲問道︰“那眼下怎麼辦?” 徐江南嘴角掀起道細微弧度,笑道︰“月黑風高夜。” 秦月雖然沒怎麼走過江湖,但也知曉這句話,聞言應聲道︰“殺人放火天。你是說晚上我們偷偷去王府?” 徐江南點了點頭。 …… 也是這會,一氣質灑脫的布衣道人配著太極觀昂首步入恢弘平王府。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六十一章 夜探平王府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李安城烏衣巷。 一青履道士入王門,都說公相門前七品官,要說這平王府的看門吳管事,逢人都是眼朝鼻子,鼻朝天。今天卻曲意奉承將名穿衫及履的道士給迎進了門,實在是稀奇。 外人不知,但在平王府當差了十多年的吳管家怎麼會不知道這道士? 吳管家家里是原本是開當鋪行當的,什麼都收,往日間三教九流的人來往不歇,不義之財什麼的肯定也有,就連帶血的東西都收了不少。這些個動蕩年頭不就是一個道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嘛,只是這些東西到手上之後,總會有些心驚膽戰的,生怕官府衙門查了上來,所以也沒少往那邊打點些許銀錢。自家也信道,家里內堂就擺了個白玉三清像以求神仙保佑,每日香火從不斷歇。 日子長久下,那些帶著人血的玉石金銀倒沒捅出簍子,但衙門的胃口是越來越大,李安城又逐漸清平起來,算來算去每日的進賬還不夠打點的茶水費。而他又是個成天出去游樂賭博的敗家子,吳家老爺子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生意慘淡下去,如此一來,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是等著坐吃山空,百般無奈又無計可施。氣急之下,荒唐閉門三日。成天在家上香祈禱,說來也奇怪,燒香齋戒三日後,一日晚上,這吳家老爺子竟然夢見了大批南歸的秋燕,把吳家的庭院圍的嚴嚴實實。 老爺子驚醒之後不解其意,找了個游方的術士解夢,術士說了句偈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吳老爺子還是一夢半解。術士起身收起吳家的銀子,朝著吳老爺子眨眼笑了笑,又用手指了指南方,笑著說了句好解,好解,此偈不就是說的烏衣巷麼? 說完提幡遠去。 老爺子大夢初醒,四下找人跑烏衣巷打听,這才知道原來這平王府要大興土木。吳老爺子一狠心,捐了好些個古董珍玩和金銀珠寶,嘿,還別說,這過來李安城當了幾年安分王爺的平王還真就給吳家個看門管事,吳老爺子捧著腰牌樂呵了半天,懂點官場的朋友明面上羨慕,暗地卻說這老爺子傻糊途了,搖頭離開。 吳老爺子怎麼不懂這點皇家腌事。太子登基,景王生死,听說平王離京時,剛出江南道便遇到了截殺,五百多號侍衛浴血奮戰,最終只活下來十來位,就連平王一身上下全是污血,宛如殺神。就連到了自家封地的李安城,城里那些個老狐狸,官場混的,也都是喊些百姓做做夾道相迎的樣子,生怕惱怒了京城那位坐龍椅的,遭受無妄之災,這可是真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事。 做了些面子工程的東西之後,夾著尾巴在家呆了好久,本想著平王會看穿這些把戲,上門尋事,誰知這平王什麼事都私自咽了下去,深入簡出安分守己做著自己的瀟灑王爺,就連西蜀道遇襲的事也只字不提。也不知道有多少閑人酒客私下嘲笑過這平王的樂天知命。 談資笑料便是談資笑料,很快又被其他風雲逸事給替代過去。而這番雲淡風輕之後,太多人都忘記了這李安城其實還有個王爺,還有個平王府。 吳老爺子自然心知肚明,但想著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不上了這王府的船,說不定還真的是條活路。這番路子走過之後,是不是活路不知道,不過這張虎皮扯還別說,除了逢年過節能在民眾心里有點印象的平王府也是開始走上台面,官衙那邊還真的就此沒有再過來尋事找事。 他也安生的當了幾年的王府管家,耀武揚威了好久,而吳家更是乘著這王府的風勢,一躍成為這李安城的新貴,原本秉持觀望態度的世家沒見著皇城的欽差,反而見到了吳家的風生水起,紛紛效尤,拜帖如雪花般涌入王府。 這吳老爺子倒也是居安思危,想著鞏固吳家的地位,但想著錢財什麼王爺府上也不缺了,錦上添花是好是好,但遠比不過雪中送炭。老爺子如今倒也實在,將家業什麼全甩給了在王爺府上做管家的兒子,一天閑暇無事便喜歡出門晃蕩,听人的贊賞遠比呆在家里要風光的多。 吳老爺子在李安城瞎轉悠的時候,恰巧又踫見早些年給他解夢的術士,眼楮一亮,迎了上去。誰曉得這道士一見富態的吳老爺子反而轉身就走,老爺子一見更覺得奇怪,快步追了上去,攔住之後問了句道長何至于此? 一身青白道袍的灑脫道士隨意掐指一算,扶額無奈回應,吳老爺子缺份禮物送王府,貧道數年前解夢還沒找零,哪有不走之理。 吳老爺子甚是驚奇,也是覺得這道士有意思,看似道行不錯,但又沒有仙風道骨的距離感,他也從善如流,一手搶過道士手里的旗幡,哈哈大笑的道士帶往自家府邸。 暢談一夜之後,又讓兒子將道士推薦給平王。這道士也是不負眾望,只是一入王府便口出狂言說王爺有心事,心事又是來自城北。原本一臉慵懶神色的王爺瞬間驚怒站了起來,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道士。十數秒之後,平王這才斂顏坐下,退避眾人,只留下道士在廳堂,二人商談了數個時辰,道士離去。 再後來,平王花了近半旬的日子在府中築了個亭台樓閣。竣工那天,道士如約而至,在上面施展了一番法術,又給了平王幾顆珠圓玉潤的丹藥,再後來這個道士便不見了蹤影。而他則是拿了許多王府的賞賜歸家,又是借勢水漲船高了些許。吳老爺子逢人便笑,下巴都要脫落下來了。 一直到三天前,這道士來到平王府,與平王私下密議一番,具體事宜誰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老王被授意去租賃了馬車。不過吳管家瞧著護院霍統領在府中戒備的樣子,也是知道了似乎有大事臨門。 再後來便被授意開了王府後門。 今日黃昏時分,道士又入了王府,吳管家早就將這道士看做了自家的福星,好生躬著身子將人迎進了門,道士今日帶了黃符,桃木劍,還配著個太極冠,一副仙風出塵的樣子,越過朱閣綺戶,便在數丈高的樓閣亭台上擺起了各類道符,而他們這些下人之流基本都給讓平王驅散開去,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 徐江南一行人敲定時間,當更夫三更經過的時候便起來溜進王府打探。各自回房歇息,徐江南躺在床上,望著墨黑瓦片,他實在是好奇秦月的身份,一個言辭怔怔能送他入衛家劍閣的人。他又覺得可信度極高,不像是荒誕的信口開河,光她先前說的對于劍法上的透徹理解,又加上她的涵養作態,說不定真的是哪個姓秦的大世家,至少是與衛家有些淵源的世家,所以徐江南選擇賭一把,畢竟劍閣內收藏的那些老宗師的心得心法對他來說誘惑力太大。 夜幕漸次暗下,平王府內靜聲一片,道士立在樓閣上,夜風襲來,衣飄飄。 平王負手站在身後,一身華袍,面龐有些堅毅味道,大約四十左右的年紀。院外打更人士經過,敲了三響,喊了幾道“小心火燭。” 平王抬眼看了看天色,見明月當頭,便輕聲問道︰“道長是不是可以開始作法了?” 道長輕輕頷首,也不見如何的動作,輕輕揮了下袖袍,插在香爐兩耳的香燭便燃了起來,隨後又用手指沾了沾清水,在黃符上看似無章法的一畫,清喝一聲。“大膽妖孽,作祟十數年,竊人生機,今貧道在此,還不速速現形。”隨後抓過一把白米,撒了上去,說來也怪,白米撒過之後,原本空白的黃紙上竟然閃現出了一個血紅色的惡鬼模樣,長發襲擾,猙獰可怕。 平王見此情景粟然一跳,面色煞白,竟然有些縮首,哪里還有先前那般自然的皇家氣派。只是顫聲向下面吩咐道︰“帶上來。” 下面的站著位王府的霍統領,相傳當年便是他護送著平王從一堆尸體當中走了出來,只見他神色平淡,眯著眼,卻自有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流露出來。 听到平王吩咐,只是伸手一揮,手下侍衛便壓著位女子上來,分明就是徐江南和秦月晌午時分見到的那位姑娘,身上還是新婚大紅袍,被繩子綁著,神色低迷,眉眼低垂,一副听天由命的樣子。到這時候了,經歷了大喜到大悲的階段,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此的天災會落在她的身上,只是悲哀。 霍統領依舊面色平淡,唰的一聲,佩刀出鞘,明晃晃的長刀在月光照射下更是冷冽三分。他揚起刀,正想著白刀子下去,紅刀子出,這是他很拿手的事。 卻突然發現原本亮白的刀身上有團黑影,霍統領突然將長刀激射甩出,朝向屋外瓦房,冷眉怒道。“何方鼠輩!”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六十四章 夜戰平王府(下)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深夜很是平靜,興許先前的打拼聲會驚醒一群睡眠淺的周邊百姓,只是沒人敢上街探看。街道依舊空巷,夜風襲帶著灰塵,打更的更夫也早已歸家。寂靜一片。 同樣寂靜的平王府內。 秦月听到霍統領的言語之後,有些擔心的扯了扯張七九的袖子,疑惑問道︰“張爺爺?” 先前她眼見自己的依仗尋了過來,本想著耍會小姐性子,撒撒嬌,讓張七九教訓教訓那個猖狂的王府統領。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原本在衛城百試百靈的小伎倆到現在卻不奏效了。她心思細膩,這般細微的舉動表現讓她橫生擔憂念頭。有些時候,你不得不佩服一種叫直覺的東西,點點滴滴的東西並不透露太多,而且就像浮萍一般散落。但直覺這種東西,它什麼都不看,連依照憑據都沒有,就是篤定的一針見血,玄乎其玄。 正如所料,她擔憂的東西真的就此發生。 張七九側過身子,做出了個請的動作,面色平淡說道︰“王府之事,老夫自然不便插手,霍統領還請自便就是。” 張七九其實也是有些無奈,上回接到衛澈,便讓公子受了傷,一路也不敢快馬加鞭的跑,邊走邊歇。走到一半,又接到家主密信,上面說小姐到了李安城,身邊還有兩位陌生男子。他從信里也看出來家主對他讓衛澈受傷的事有些火氣,連明面上的稱呼都沒給,便讓他來李安城將小姐接回去,並且不能同平王府的人交惡。至于小姐身邊的兩人,家主沒有提如何,如果能順手救下那便是救下了,但王府的統領已經退了一步,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也不想節外生枝,到時候在家主面前無法交代。 秦月則一臉悲楚,她在衛城無法無天的時候,那些個門客只要有些許為難神色,她便知道肯定是受了她爹的指使。如出一轍,只是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爹會吩咐出這樣的事情下來。她轉過身子,看了看滿臉污血的徐江南,眼神悲愴恫人。最後似乎又是決定了什麼,朝著張七九怒道︰“張七九,他是我喊過來的,自然要帶他回去,你不救他,我也死在這里好了,看你怎麼回去跟我爹交差。”說完便橫劍在脖子上。 張七九苦笑一下,他也能听出來這蠻橫小姐的不滿言語,連他的俗名就這麼不假思索的喊了出來。至于小姐那番引頸自刎的舉動,他倒不怎麼放在心上。如果她能在他面前自刎,那他也算白修了這麼多年的道行,跟著抹了脖子算了。 徐江南先前頭上溢出來的血液將額前的發絲都凝在一塊,又粘著灰塵,臉上髒亂一片。他倒不覺得面前這位道行高深的老者做的有什麼不對,他與秦月之間本來就是利益關系,她用劍閣的東西讓他賣命,穿著喜袍的姑娘已經死了,估摸著現在連尸體都涼了。老者的這番舉動在徐江南眼里自然也算不上過河拆橋的無良勾當。真要論起來,徐暄便能算得上是天下人的前車之鑒了。 徐江南第一次很仔細很仔細的打量著秦月,或者說是衛月。先前霍統領與張七九說的他自然也听到了,顯然這秦月也是她的假招牌。見她也是滿臉灰塵,只是眼眸的淚水滑下,又劃開道清澈溝壑,清澈的透露出天生麗質的質地白皙。柳眉箐箐,顰蹙間倒有些異樣味道,不溫柔,有些英武的氣息,咬著紅唇,倒是有幾分倔強和義氣,倒是同她的性子一般。 徐江南玩笑撿起地上的劍匣,背在身上,然後撇嘴一笑,朝著衛月輕輕淺淺的說道︰“你不欠我的,我也沒欠你的,只是這番交易失敗了而已。”徐江南低了下眸子,又揚起來,一臉初見時的笑容,決絕說道︰“犯不著這樣做,我也不會領情。”隨後又轉過頭,看著一臉平靜的霍統領,同樣平靜的說道︰“勞煩前輩先將她帶走吧。” 張七九倒是因為這番話對著徐江南生了點好感,原本他只是對這位剛晉升六品的小娃娃有些刮目相看。因為按照常人的尿性,依仗著與自家小姐的關系讓他相救倒也是人之常情。這番話說下來,真偽且不論,這份氣度讓他很是看好,有些當年他自己的影子,當年他也是不想平白受人恩惠一意孤行,最後落下病根,這才無奈投身于衛家,也算運氣好,最後有了個好歸屬。也是知足,只是這些好感疊加起來怎麼都沒到讓他執意出手的程度。 張七九趁著衛月一臉自責神情的看著徐江南,身姿一轉,一掌砍在衛月脖頸上,衛月悶哼一聲昏了過去,手上的佩劍和劍鞘徑直滑落下去。張七九左手扶著衛月,又接過劍鞘,伸出一只腳,墊在將要落地的佩劍下面,輕輕一挑,吊著精致玉佩的佩劍在空中轉了幾圈,絲毫不差的進了張七九左手上的劍鞘內。 嘆息一聲,頭也不回轉身離開。 霍統領也不著急,等到老者離開之後,他這才握住長刀,一旋,拆了下來,將長柄往地上一拄。他也看了出來徐江南的身法靈敏,長刀雖然威猛,要是戰場殺人,那才是暢快,倘若是這般情景,還是短柄刀用起來自在。 徐江南長呼出一口氣,用衣袖擦了擦桃木劍上的血跡,臉色漠然,像似一個認了命的人朝霍統領殺了過去。 霍統領神色輕蔑。“不自量力。”一樣拖刀上前。 徐江南聲勢不弱,在距霍統領還有十余步的時候,他猛然加速,手腕一振,劍勢如影,虛實不分直刺霍統領身上死穴。 霍統領單手握刀,冷笑說道︰“太慢。”話音一落,隨意一刀撇開刺往喉間的實招。刀劍相接下,看似隨意,但徐江南也覺得自己似乎是砍到了山岳一般,不懂分毫。劍身一轉,掀起一抹劍光,貼著刀身削了下去,看似要一鼓作氣將提刀的手給斬了去。 霍統領哪能讓徐江南如意,刀身一個詭異旋轉下,不僅將徐江南的劍招化解,反而轉守為攻,一刀刺向徐江南胸腹,他並不覺得這一刀能建功,只要能逼退徐江南,那麼他的刀勢便能盡情施展出來。 徐江南也是知道霍統領的意圖,冷靜應對,刀尖及身的時候。霍統領雖然吃了一驚,但不遲疑,狠心用力戳了進去。 正是這時候,徐江南收腹側身,听得長刀穿透衣衫的刺耳破帛聲。徐江南的身子貼著冰涼的長刀再進一步,一劍掠了出去。 霍統領一刀貪功,局勢瞬時萬變。見徐江南一劍掠下,正想抽刀而退,卻見徐江南劍勢落到一半,又圓潤轉圜,化豎劈為橫掃,叵測難分。霍統領咬牙後仰,順勢抽刀翻滾出去。 空中一抹發絲緩緩墜地。 徐江南並沒得勢貿然追上去,只是可惜自己這一劍,如果在快點便好了。 霍統領翻滾出去後,起身覺得臉龐有些灼熱,伸手抹了一把,又有些涼潤,放嘴邊舔了舔,啐了一口唾沫出去。他很多年都不知道流血是什麼滋味了,自從他接到軍衙的密令,送了個廢物到這李安城,不僅要照顧好這廢物的安危,還說只要是不太過分的舉動,都听他的。 早些年頭剛到李安城的時候,那些個門楣世家,一個個都不敢送拜帖,這廢物王爺倒是安分了幾天,隨後除夕元宵。身為皇家,自然要出席某些城內類似祭天的禮儀活動,出門之後,也不知道他從哪看上了個良家,才過幾日便偷偷摸摸找了幾個護院前去,最後逼的姑娘投了井。 只是事後那戶人家也沒報官,毫無動靜,他猜想著人家可能是知難而退,他也懶得出面,此事便不了了之。直到昨天奉命將那位正成婚的女子抓了過來,倒是沾了一聲百姓的血。 霍統領就像一門嗜血的凶獸一般,嘗到了血腥,戰意陡然上升,一手抓住自己的盔甲,再一扯,便將身上盔甲如同紙片般撕裂出來。隨手往徐江南的地方一扔,繼而掩殺過去。 徐江南一劍劈開盔甲,見得霍統領長刀後繼,氣勢渾厚。 徐江南往旁邊一閃,踩在廊道的廊欄上,一躍而起,才過頭,便接勢一劍由上而下刺了下去。 霍統領並不慌張,亦是一刀,叮的一聲,刀劍相抵。霍統領冷笑一聲,全身真氣外放,四周花草倒垂貼地,這便是境界的差距。 徐江南只覺一股黑色氣勁如刀刃襲來,衣衫碎裂,胸間像是被什麼重物猛然一錘,面帶著陰謀得逞的笑意倒飛出去。 霍統領見徐江南倒飛出去的位置,面色一凝,知道自己上當了。 只見徐江南借勢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原本持弩的侍衛當中,一劍橫挑,撂翻平王面前的侍衛。桃木劍橫亙在瑟瑟發抖的平王脖頸,徐江南一身血跡,卻一反剛才的冷漠,嬉笑道︰“在下欲用平王之身易良馬一匹,趕馬的以為,可易否?”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六十五章 看天下誰來落子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挾持著不停說著“少俠饒命”的平王走到王府外。 徐江南見到馬匹之後,先是用桃木劍撂起個石子,擊打在駿馬身上,馬匹吃痛,長嘶一聲,在夜里尖銳回蕩,縱蹄往前面奔去。 徐江南見狀狠力一推平王,往馬匹的所在位置助跑幾步,一腳點在平王府外栩栩如生的石獅子頭上,一躍數丈,安穩的上了馬背,牽著韁繩,拍馬離開,一氣呵成。 一眾王府侍衛扶穩住踉蹌的平王,正要一廂情願的追趕,听得霍統領一聲冷哼。“別追了,廢物一群,退下去。”等眾人低頭涌回王府之後,霍統領又看了眼驚魂未定的平王,就像看著條可憐的小貓小狗,翻身進府擦肩的一剎那,霍統領聲音冰冷無情道︰“給老子安分點,不然下次橫在你脖子上的刀,就是我的了。”拂袖進府。 一副鳳子龍孫的尊貴皮囊,卻滿身市井人物膽小怯事氣息的平王,也不知哪里生的勇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個婆娘一般撒潑,朝著霍統領的背影叫囂道︰“有本事現在殺了我啊,當初說好的是娘們宅子都有,我才答應你們,誰知道全他娘的是一群騙子,還不如當初我……”說到這里,一柄飛刀,從院內直射過來,從坐在地上的平王耳側擦了過去,破了點皮。 平王抹了把面龐,噤聲不敢多言,站起身,往街道兩旁張望一番,見沒人,這才進了府,親自掩上門。 時隔少許,一信鴿從王府飛出,方向是西夏皇城,金陵。 背著秦月的張七九坐在城牆上,听到烈馬的嘶叫,拂須贊嘆,也沒人在周邊能听到,他也不在意,便輕聲說給自己听。“小家伙,有點手段,這都能活下來,算老夫欠你個人情。”張七九先前離開將這話憋在嘴里沒說,其實就是想看看徐江南是逞強,還是真的有點伎倆。如果是逞強,這話說了不僅沒用,還容易讓平王府的人誤會,得不償失。人都死了,人情不就是個冬日里的棺材蓋,能值個幾錢銀子? 而且在張七九眼里,顯然平王府對徐江南來說就是個死局。他不覺得他能活下去,雖然在這個年紀段有著六品的不俗修為,不常見,但也不拔尖。 張七九看了看身旁的小姐,靜待黎明時分,約莫那會便能醒來了吧,只是一想到小姐那會的作為,他又一臉苦色。 徐江南駕馬轉過街道之後,突然一口鮮血吐出,面如死灰一般,身上的虛弱感漸漸襲來。只是體內的真元流動,不至于一下昏倒過去。徐江南也不傻,沒有出城,他知道如果自己出城,被追上那只有死路一條。 到了城北城門口,徐江南下了馬,狠心在馬腿上割了一劍,駿馬吃痛,頭也不回跑出了城。 徐江南坐在地上喘著細氣,看到馬匹已經跑遠,沒了蹤跡之後,這才用桃木劍拄起身子,一步一步往客棧走。 來的時候,余舍並沒有跟著。徐江南這時候倒是有些羨慕起他來,不會武功,又不用想太多,成天地將報恩念在嘴邊,生怕哪天不念著便忘了。徐江南跟他呆了這麼些時日,也知道,如果那娘們真的生死相間了,這傻子若是在旁邊,肯定二話不說就要上去擋刀子。 徐江南到了清悅客棧的時候,見到余舍一臉痴呆的兩旁張望。 余舍望到用桃木劍拄地一瘸一拐的徐江南,趕忙迎了上來,剛要說話,便被徐江南虛弱的聲音打斷。“上馬車,從城南出城。” 余舍雖然不解其意,也不知道徐江南一生傷痕是如何而來,但也沒出聲詢問,慌慌張張將徐江南扶上龔氏送到門口的馬車,揚鞭從城南出城,連包袱什麼都沒顧的上拿。 慌張到連從李安城南門出城的時候都沒注意到城門上面的老者。 李安城雞鳴聲漸次響起,衛月漸漸醒了過來,只見到背著把長劍有拎了把佩劍的張七九。冷臉問道︰“他呢?” 張七九知道衛月說的是誰,苦笑一下,並未出聲,再無其他仙風道骨的清 模樣。他只是知道他如今還活著,只是如今,接下去還能不能活還得看他的造化。 衛月冷哼一聲,一把搶過張七九手上屬于自己的精致佩劍,從城牆上縱身躍下。 張七九早就知道這個衛家小姐的脾氣,倒也不生氣,緊隨其後。 衛月到了清悅客棧,問過小二,小二搖頭不知。 上了樓房,已經人去房空,兩人皆不在,衛月將三人房間都搜索一片,余舍的還好,什麼都沒留下。徐江南的房間那個破爛書箱還在,里面的東西還在,一個酒葫蘆,幾本破爛書目。 衛月一聲不響將東西全部收掇好,先走到房外,毫無禮數的朝大堂里的張七九喊到︰“喂。” 張七九沒有半點脾氣的抬起頭,衛月將裝著金銀玉石的包袱給丟了下去,然後進到徐江南的屋子,將自己的一些個人物品和一路行來買的小玩意放進徐江南那個破爛的書箱,繼而背在身上,轉身下樓。 張七九見書箱的東西似乎有些沉重,便想接過來,誰知衛月理也不理,徑直走了出去。張七九也是江湖打滾摸爬過的人,這些年衛家這兩個小主子的心性他也能摸到個大概,一個刀子嘴,豆腐心,一個卻連刀子嘴都不是。 他也不計較,只當是小姐脾氣上來,過上幾天便好了。朝著櫃台丟了幾點碎銀子,將包袱同長劍交差背在身上,跟著衛月到了外面,小二見機行事將牲畜牽在門口,衛月坐在徐江南的劣馬背上,一副“你別管我,我現在很生氣的”任性樣子,將系著大白菜的釣竿掛在書箱後面,毛驢跟在後頭,仰著脖子。 書箱有些沉重,衛月覺得肩膀疼了,便將藤蔓織成的背帶往邊上移一點,咬牙往城外走去。她想著這些都是徐江南的東西,而這事又是她要求的,無論他最後是死是活,這東西她都得還給他。 張七九有些心疼自家小姐的執著,同時也有些欣慰,自家小姐這趟短又不短的江湖行似乎也是有些點收獲,而且現在看來,還是好的。 城北官道上,一輛馬車悠哉悠哉,駕車的是背大弓的更一萬,里面的道士將身上的道袍道冠卸下,又從水壺里往手上倒了點清水,敷在臉上,隨後輕輕的從耳邊一撕,一張面皮便被撕了下來,面容煥然一新,依是上次在李安城外山頭喝酒的李顯彰。 趕馬的更一萬轉身敲了敲馬車門戶,輕聲喊道︰“先生。” 李顯彰掀開車簾,更一萬縮了縮身子,免得身上的大弓抵到李顯彰。李顯彰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里,淡淡一笑,將包袱往車里一扔,在馬車另一邊坐了下去。 更一萬有些話想問,但是礙于性子問題,始終沒問出口來。 李顯彰笑了笑,也不為難這位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小書童,自言自語說道︰“想知道?” 更一萬點點頭。 李顯彰姿態汪洋,溫聲道︰“那個閨女可不能死。” 更一萬一臉不解。“為什麼?倘若我先前一箭取了她性命,衛家定然死心塌地的會跟平王府死磕吧。這樣的局面不是更適合我們?” 李顯彰翻了翻衣袖,反問道︰“你啊你,借刀殺人是好計。可衛家要對的是皇權,西夏皇權霸道正盛,哪怕這里只是個假平王,但世人可不知曉。先前不是還听到江湖傳聞,陳錚讓青城山的人去了涼州,就是在彰顯皇權地位。你以為陳錚會眼睜睜看著這個假平王被衛家一劍給撂咯,讓衛家在皇權上作威作福。呵呵,這可有些想當然了。” 更一萬沉默良久,將此言咀嚼開來之後說道︰“謝過先生開解。” 李顯彰擺擺手,可能是常年飲酒,身子並不太好,憋著股氣,將原本盤著的腳舒展開來,垂在車架邊緣,靠著車門,長出一口氣,低著嗓音說道︰“所以,這個衛家的小姐,不能死,我們只要讓衛家知道他們不可能安穩的跟著陳錚賣命就行了。至于那個背匣的年輕人,如果此番死了,那就死了,無傷大雅。倒是如果活了,這天下可就要亂 ! 更一萬听不太懂,所以沒有回應,只是兀自趕車。 李顯彰向來對這個從小陪伴的書童沒有隱藏,會說些他懂的給他听,也會說一些不懂的給他听,感覺就像是一個呆在寂寞里面的人,只要有人能听他說話,偶爾能冒出點聲音就好了。 李顯彰自顧自地的笑道︰“一萬,你可知那背著劍匣的人是什麼身份?” 更一萬搖搖頭。 李顯彰本就沒想著他能知道,或者說能確切知道那個背匣年輕人是誰的從十多年前開始,到如今,也死的七七八八。就連他也只是猜測,李顯彰輕狂自信,擲地有聲說道︰“他爹可是天下評當中有五州之才名號的徐暄。可還記得前些日子讓你去南宛城辦的事?” 更一萬有些驚奇,他跟著先生輾轉江湖這麼些年,也是听說過一些關于徐暄的事。但大多數都是一個版本,徐暄身死,徐暄的妻子在江南道自盡,一尸兩命。但先生說那背匣男子是徐暄的兒子,那便是。就是不知道南宛城做的那事同先生說的背匣年輕人又有什麼關系。 更一萬低頭思索。 “那可是李安城平王府的催命符,好東西啊。”李顯彰沒有點明開來,隨後半遮半掩的自言自語︰“這天下大勢的局,李某人先來下二子,且看何人敢來對盤?” 更一萬听到前面那句便安下心來,至于天下大勢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他只是個書童,就算耳濡目染那麼久,還是不懂,也不想去懂。 李顯彰輕輕笑了笑,平淡無常。“一萬,你說江湖這些年是不是忒沒生氣了點。連原來醞釀的酒氣都沒了。李某人看著也無趣,還是亂點好。群魔亂舞的亂才好啊。” 說完之後,也不等更一萬回應,袒胸的李顯彰拿起擱在馬車上的韁繩,一鞭子一個響亮鞭花,意氣輕狂,哈哈大笑。 “李某人落子妖星,北齊謝長亭還是江秋寒?這幾子看你棄還是不棄。” <!-- 雙倍活動不在活動期間 --> 第六十八章 金陵秋風起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夏末秋涼的時分。 一家小院,徐江南端著碗稀粥,饒有興致的喝著上面的米湯,相傳這玩意性味甘平,可是窮人家的人參,有奇效。 徐江南輕啜一口,有些燙,也不著急,將碗擱在一旁的石桌上,這戶門院原本是一個藥商家里的,就在現在的平王府對面。後來平王進城的時候,似乎是想著兩邊都不招惹,便將院子賞給了一個在自家兢兢業業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奴僕。 那老奴僕平素住在藥商的店鋪內,只是掌櫃的賞賜,又不便將這屋子出售換成金銀,平時也就租賃出去。徐江南本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將院子租了下來,院子不大,有些精巧,石桌,石凳,院子角落還有幾尾嫩綠芭蕉,情趣橫生。 徐江南將碗擱下,望了眼對面大門緊閉謝客的平王府。也不知是自己猜測錯了還是平王府另有所謀,沒有打著什麼幌子來大張旗鼓的全城搜尋,安分的就像自顧吞了委屈的美嬌娘。 租好院門的時候,徐江南同余舍悄悄去了趟清悅客棧,從小二那得知屋子已經結賬,如今也入住了一對夫婦。東西牲口都一起被衛月帶走。原本小二還以為是自己辦錯了事。他瞧著這三人是一同過來的,自以為是一伙人,所以衛月拿著東西退房的時候,他也沒放在心上。 現在听著好像這三人不是一起的一般,有些惶恐,但又怕他們是有意找茬,無論哪種對于生意人來說都是避之不及。後來見著這二位客官道了句謝,轉身便走,他也就放下心,職業性回了句客觀慢走,又搖晃著腦袋招呼起其他客人起來。 稀粥放了有一小會了,徐江南正想端碗。 余舍從外面走了進來,手上拎了個黃紙藥包,見到徐江南,樂呵呵說道︰“公子,你要的藥材都拿過來了。” 徐江南微笑回應,招呼余舍過來坐下,將稀粥推給他,然後拿著黃紙藥包聞了聞,一股子藥材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余舍也不客氣,端著碗,隨意用手指攪拌一下,將看到沉在碗底的米粒浮起之後,像喝水一般咕嚕見底。 徐江南等他吃完,一手按在黃紙藥包上,輕聲問道︰“知道衛城怎麼走嗎?” 余舍打了個飽嗝,搖搖頭。 徐江南笑了笑,從懷里將身上銀錢摸了出來,抽了幾點碎銀子,將大的銀錠推給了余舍,見到滿臉疑惑的余舍,溫聲解釋道︰“這些銀錢雖然不多,走水路的話就省著點,也能夠你到衛城了。”隨後似乎又想起來余舍將衛月當做戲子的話語,很是期待余舍到時候的吃驚表情,笑道︰“到時候見到你恩公,可得替我打個招呼。” 余舍不解其意,有些奇怪問道︰“徐公子,你這是?” 徐江南想著如果讓余舍知道自己會去衛城,肯定也會跟上來,至于是嫌他是累贅,還是怕連累他,各打五十大板吧。思到此處,徐江南便笑著說︰“衛城我就不去湊合了,那邊山長水遠的,等以後有機會再去看看。出來這麼久了,該回家看看了。” 余舍有些失落,將銀錢推了回來,羞赧說道︰“就算公子不去衛城了,這些錢我也不能收。” 徐江南起身拿起銀錠,往他手里一塞,溫聲說道︰“听我的,這些錢你路上用得著,再說這天氣漸寒,這些銀子換點酒喝暖暖身子也是好的。拿著吧,昨天要不是你駕著馬車,指不定現在早就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了。” 余舍憨厚一笑,覺得徐江南說的有道理,也不在爭辯,老實講這些銀子收到懷里。余舍在徐江南駕馬回李安城的時候就問過那夜究竟怎麼回事,徐江南沒說,到如今他也沒有再問。憨厚問了一個本應該初見時候問的問題。“公子,到時候我報了恩,去哪找你呢?” 徐江南本來想說有緣再見,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被他換了句︰“雁北桃花觀。” 余舍默念幾句,像似記住了之後,朝著徐江南實誠一笑,掉頭便走。 徐江南也是報以一笑,沒有攔他,畢竟如今他的處境在李安城來說算是火中取栗,余舍早走早安生。 等到余舍出了門,徐江南這才將黃紙包著的藥材拿回屋里,慢煎熬藥。 徐江南剛進屋子。 四五騎入城,在街道上縱馳,街坊路人四散,為首的便是早些日子在南宛城出現的于大人,在平王府門前下馬,昂首行入平王府。 一青布男子眯眼見到此景後,一飲杯中酒。 …… 金陵中心最為顯赫的地方內。 一女子穿著淡雅,雲霓裳,身姿窈窕,臉上柳眉細細,宛如薄雲,眸子更似仙境一般。一簾輕紗遮容,也掩不住傾城風華。 一縷如清瀑的發絲只被一木簪系著,木簪樸素,並不是那種上等杏木,普普通通,也沒有太多的精致雕紋,就連那個蝴蝶影像也是寥寥幾勾完事,與身上著裝有些格格不入,更是與她的姿容方枘圓鑿。 背後隔著稍遠的侍女也是奇怪,這位公主自從入了宮,不喜粉黛,也不講究穿著,至于那些個罕見的首飾玉鐲,更是連看都不看一眼,身上唯一的裝飾便是這個廉價的木簪,廉價到那些首飾之中哪怕只是裝飾用的配鏈都能換幾千個幾萬個木簪,公主會視如珍寶,但是她們這些做奴為婢的也知曉一個天大的道理,只要主子喜歡就好了,她也不曾多嘴,生怕某天便做了這御花園的肥料。 女子孤坐在湖中央的亭子里,指如青蔥,只用簡單的抹挑勾剔手法,古琴聲悠揚獨奏,有回憶的纏綿,又有情長的悱惻。 金陵的第一縷秋風拂過,原本平靜的湖面漸起漣漪,五彩的錦鯉時不時也在湖面上弄上幾圈波紋,似乎是不想讓秋風專寵與前。 園外白牆處。 一華裝男子站在牆沿邊上,面容俊逸,只是簡簡單單的負手而立,威嚴橫生。他並沒有進去,閉著眼听著古色琴聲,時不時一聲輕嘆,想起另外一個同樣傾國的女子。他這個流落江湖十多年的閨女真是像極了她娘,從眉角,到性情,到氣質,再到所有的所所有。 當年那個原本是西楚皇後的女子也是這般,入了宮,就算他將天下珍寶擺成小山堆在她的房里,她依舊連假言辭色的表情都欠奉,清冷性子如出一轍。 他覺得他是真的喜歡那個原本是西楚皇後的女子,不然當初金陵太醫院的血案也不會發生,就連到最後在景泱宮親自下的手,也是泛著喜歡。 也正是這時候,背後一老奴順著廊道悄悄小跑而來,才近身,還未出聲,便被他伸手制止。 老奴知道他的意思,噤聲上前,躬著腰,惦著腳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 他點了點頭,示意老奴下去。 老奴怔了一怔,正想依照主子的吩咐退了下去,見而未見的第一次,這麼些年下來,一般只要听到納蘭先生入朝,無論手上什麼要緊事,這位主子都會暫且擱置,迎見那位年紀不大,才華連天的文華殿大學士。當然在這之前還有一位有此殊榮,徐暄,一想起那個敢佩劍上朝的男子,他也是一股子暗嘆,說起來,他對徐暄的印象並不壞,甚至還有些親近。 當年他也只是一位小宦官的時候,朝中的大臣見到他無一不是帶著鄙夷神色,唯有那個徐暄並不介意,以禮相待。他還記得第一次徐暄府上宣讀聖旨,生怕怠慢這位朝中重臣,跑的有些快,到府上的時候,還是一陣氣喘吁吁的樣子,而那位青衫的佩劍男子竟然請他喝茶,平復氣息,雖然最後他不敢恃寵而驕。 老奴後退了幾步,正想著轉身,瞧見面前的黃袍主子又勾了勾手,又漸漸近身,听得主子輕聲說道︰“老劉,你看看,是不是像極了寡人的皇後?” 老劉年紀有些大,站在主子背後,抵著腳,往里面瞅了一眼,他哪里看的真切,眼楮都快眯成縫了,卻連人在哪都沒看到。 西夏共主陳錚也不願為難這個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奴才,笑著說︰“走吧,這個大學士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去看看又發生什麼了。” 老奴接過旁邊精致的褂子,給陳錚披上去,低下頭,跟在後面,悄無聲息一聲輕嘆,他瞧不見女子,但是卻听得出這首曲子,望春江,西楚的亡國曲。 天色暗沉,秋風漸盛,湖面上漣漪蕩漾。 侍女手上拿著裘袍,站在亭外,她有幸見過亭內公主的面容,驚艷到連她都羨慕萬分。 她不敢上去打斷公主的興致,處在進退兩難之際。 又是一陣秋風掠過,亭中瓖在陳煙雨發絲間的木簪,還是不敵秋風。漸次滑落,跌落在地,並沒有碎冰踫壁當啷響的清脆,烏喑一聲,湖面空曠,連個回響都沒有。 琴聲也隨著這聲喑啞,戛然而止。 陳煙雨低下身子,青絲瀑下,有些心疼的拾起木簪,見著無恙,這才放下心來,還是有些責怪自己的大意,捧在心口。 侍女趁機上前,將裘袍披在陳煙雨身上,她雖然知道這位公主的性子極好,也不敢稍加放肆,有識趣退下。 陳煙雨緩緩起身,握著木簪,眸子倒映著滿湖泛動的秋水,抿著嘴唇輕聲說道︰“已經半載了,還有兩年加一冬。我準許你遲點來,但不可以不來。” 第六十九章 八方雲動(上)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御書房內,文享天下的文華殿大學士,草履青衫的別具一格。在滿堂文武皆是紫朱紅袍之中,著實不像個廟堂人士,跟徐暄背著劍匣入朝一般。 陳錚對此倒也不拘小節,人嘛,能物盡其用就是好的,只是當初徐暄時刻背著春秋劍匣的時候,陳錚也覺得暢快,不為其他,就是因為這春秋劍匣原本是北齊吳家的東西,徐暄背著,給西夏漲了臉,給他陳錚掙了臉。 納蘭天下站在門旁,目不斜視,雙手自然垂落 沒等多久,略帶急促的腳步聲漸次行來,等到近身,納蘭天下躬身說道︰“納蘭參見聖上。” 陳錚跨門而入,走到主位上坐下,爽朗笑道︰“免了,免了,不過話說堂堂大學士怎麼這時候有興致來找朕了。” 納蘭天下沒有急著回應,等到跟著的宦官將書房的檀香點燃退出之後,納蘭天下這才從手袖里拿出一張卷著的紙條,遞了上去,溫聲說道︰“聖上,這是平王府最近來的消息。” 陳錚凝了凝眉,疑惑接過,鋪展之後看了一眼,笑容收斂起來,聲音低沉問道︰“真假可有幾分?” 納蘭天下雙手交疊放在袖子里,面色波瀾不驚,像是早有預料,或者是根本不上心,搖搖頭,點到即止的說道︰“是北騎的霍羽親眼見到的春秋劍匣,想必是真的。” 陳錚沉吟一下,當年一騎北上,還未到邊隅,徐暄已然自盡,只是春秋劍和春秋劍匣下落不明,當時也沒多少人在意,因為太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帳中的箱匣上,他也是,箱匣確實是有一封關于西夏如何北上的安軍良策,而他也正是根據此策任用當中提到的人物,這麼些年下來,幾近是與徐暄信中說的絲毫不差。 現在想起劍匣起來,怎麼都覺得像有貓膩,陳錚面色有些慎重問道︰“依你的意思是,那個背匣的年輕人有幾分可能會是徐家子?” 納蘭天下笑了笑,打了個機鋒說道︰“陛下認為他是,他就是,不是,那便不是。” 陳錚聞言倒是一掃愁容,也是微笑起來,他才是西夏共主,掌握萬人生死大權,被一個劍匣的消息打攪思緒,倒也是罕見,重掌氣度問道︰“當年徐暄身死,他妻子唐瑾兒自縊身亡,是誰勘驗的尸體?” 納蘭天下風淡雲輕回應道︰“稟告聖上,是當朝太醫院的胡太醫,當年他告假回西蜀道探親,當時是陛下準了的。” 陳錚自言自語說道︰“這麼湊巧?當年勘驗的文書呢?” 納蘭天下早就有所準備,聞言將一泛黃紙呈上。 陳錚接過定眼一看,上面寫著︰“死者為女,年約二十五六,自縊,腹中有一死胎。”陳錚閉上眼。“這位太醫人呢?” 納蘭天下輕聲說道︰“五年前已經告老還鄉。回了西蜀道。” 陳錚站了起來,在書房里踱步幾圈後問道︰“背匣人年約幾何?姓甚名誰?” 納蘭天下低下眼眸,輕聲回應︰“大約及冠年紀,姓名不詳,霍羽當年與遼金有過一戰,去過涼州,說此子的口音。”說到了此處,儼然有些明了,這也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閉上眼。“有雁北的腔調。” 巧合可以有,但太多了巧合湊在了一起那便成了刻意。唐瑾兒分娩時日將近卻自縊,一尸兩命的時候恰巧是西蜀道的太醫返鄉探親,也是那一年李閑秋莫名從江湖上銷聲匿跡,世間人將目光聚集在徐暄的遺策上面,春秋劍匣和春秋劍不翼而飛,再到如今一弱冠男子背匣入江湖,就像那些排演好的戲子畫著臉逐次上場一樣。 陳錚冷哼一聲,桀笑說道︰“你是說當年徐暄臨死的時候還連同李閑秋偷梁換柱了?擺了朕一道?擺了西夏一道?” 納蘭天下輕輕提醒,像是默認了一般。“徐大人此舉倒是情有可原,但讓此子出江湖的應該是李閑秋。” 陳錚能听出納蘭天下的言下之意,這是人之常情,就連他,到如今,也就一個才歸宮的陳煙雨,還是女子身,再無其他子嗣。但又想起倘若有人將那人的身份暴露出去,西夏安穩了這麼多年的局面又要毀于一旦,這是他怎麼都不能容忍的事,不禁罵道︰“那群廢物。”隨後又問道︰“如今那個李閑秋呢?” 納蘭天下當下也是有些無奈,這是他經營了多年的廟堂棋盤,越地官員已然抱成團,只要樹倒猢猻散,他這些年安插在各部的暗子接上,這西夏就算是煥然一新了,只是大好局面眼見就要收官。 雁北那李閑秋這一子一下,頓時又亂象橫生,他只要動這些酸儒的手,難免會與徐暄的事掛上鉤,此子若是借勢舉旗翻案,西夏的皇權便又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納蘭天下閉目思索,不論其他,就憑這一手拿捏的大局和時機,也是讓他頗有贊賞,早上個一年半載那背匣的年輕人怎麼都興不起風浪,順道斬壓下去,晚上個一年半載,西夏廟堂木已成舟,也沒什麼作為可言。而就是在這個時間,像是拿準了命門一般,雖然不至于讓他手忙腳亂,好歹也是一個能風雲突變的因素,不得不防。 不過如此一來,他倒也安心了不少,他本就知道西夏朝堂的這副棋局不好收官,暗子多的很,誰都想著來攪亂局面,不說這李閑秋。北齊的謝長亭和江秋寒,這些年肯定沒少在西夏動手腳,只是這些手腳要找出來費時費力,眼下李閑秋的暗子浮現,與他來說反而舒暢了一口氣,至少是知道如何應對。而那兩個計謀鬼出的到如今還是不聲不響,才是他眼里的重中之重。 納蘭天下知道陳錚這句話的意思,他當初就知道李閑秋死不了,只是這位聖上讓他別管此事,他也就沒提,輕聲回應說道︰“青城山的師叔祖甦煙霞已經去了。”隨後好像是第一次說了額外的話。“聖上,事到如今,李閑秋生死已成定局,眼下還得放眼朝堂文武。” 陳錚目光如炬的看著納蘭天下,許久之後問道︰“你早就知道這個結果的,對吧?” 納蘭天下沒有出聲,也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 陳錚繼續看了眼納蘭天下,然後收回目光,也不生氣,平和下來之後再是問道︰“那北騎的統領如今何在?” 納蘭天下睜開眼,平心靜氣說道︰“還在平王府守著那位,沒有多事打草驚蛇。” 陳錚點點頭,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信上說他與衛家的小姐在一起?衛家也牽扯進來了?” 納蘭天下思慮說道︰“我听聞過衛家的大小姐有些我行我素的行徑,據霍羽提及到的,兩人想必是湊巧踫見,而且兩人都各自隱藏了身份。衛家張七九到場的時候,這才明了身份,而且見張七九的做法,不像是知道此子的來歷,衛家應該沒有表態。”當年七國並立,徐暄力壓眾人的風采太過耀眼,讀書人不就讀個名傳青史,就算是徐暄這般,也讓讀書人眼紅不已。 如今風雲漸起,眾人又漸次落子在他的棋盤上,他也生了幾分相爭意氣,不再藏拙,繼續說道︰“衛家向來就不是個能站穩表態的。”當年衛家出城投降,明面上是見風使舵,是眼見兵臨城下的西夏強兵不可強敵的無奈之舉,受盡詬病。其實在他們這些掌管天下殺生之權的人才知道,當時是徐暄一人之功,只是上傳而來由紅字封印的軍牒上只有寥寥幾十個字。 “三更時分,徐將軍背匣入城,五更時分,徐將軍背匣出城,半晌後,衛家投誠。” 納蘭天下接著說道,字字珠璣。“無論當年徐大人是用什麼手段讓衛家投誠的,如今西夏的局面已定,衛家定然不會傻到出頭。這一點聖上大可放心。” 隨後,納蘭天下話鋒一轉,面色專注道︰“霍統領說這個背匣的年輕人已經有了六品的修為。” 陳錚咀嚼了下,他不修武道,但是他也知道這個路途的艱險,以弱冠的年紀到了六品,雖然罕見,但也只是六品,于他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威脅,只是見面前踩著草履的男子提起,疑惑問道︰“這是何意?” 納蘭天下呵呵笑道︰“臣雖然不動武道,但听那些個下人嘮叨過一些江湖逸事,也听說江南道方家出了個百年難遇的少當家,也就一年前上了個六品,可是差點就要宴席了全城,可如今一個沒有世家靈藥扶持的年輕人,能在弱冠之年到六品,似乎是古之未有的事情啊,臣也不以為那徐家後生能天賦異稟到如此妖孽的程度,那麼如此一來就只有一種說法能說得通,他這身修為不是他的。” 陳錚推崇道法,卻不信鬼神之說,那些個黃卷道經,收藏了倒是不少,但沒仔細參悟過,疑惑問道︰“難不成武道修為也能接木于人?” 納蘭天下笑著點點頭,“微臣當年在青城山看過幾本真卷,這事倒是有過先例,但也不多,原因這事有些于天道不合,而且要求苛刻,需要施展之人臻入九品,而且下場極為淒慘。”納蘭天下看了眼陳錚背後青爐里裊裊升起的檀煙,輕聲說道︰“如果說李閑秋曾經入過九品能勉強說的通,但他將修為渡給了徐家後生之後,理應身死,這也正是臣不解的地方。” 陳錚負手起身,重重呼出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時至今日再談這些也是枉費心機,如何亡羊補牢才是重點。”說完之後陳錚走到納蘭天下的身邊,側身輕言吩咐道︰“這件事你自己去看著辦,朝中不能亂,你要什麼朕都給你,唯獨給不了你人。但無論你用什麼法子,這個後顧之憂你得給朕解決了。” 說完陳錚跨步出了御書房,只是前腳才出,又踏了回來,面帶一抹冷笑說道︰“記得把這件事悄悄透露給那些個酸儒清流,不能讓朕一個人頭痛。” 納蘭天下閉目躬迎聖命。 第七十二章 一算是天命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陸慕域並沒有在紫臨山莊耽擱太久,乘車返回,他還要去個地方,里面是他孫子,送到家的時候已經入了棺,人首分離。棺木到家的時候,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還在青樓里舍生忘死,他也懶得去管那個被漁色掏空身子的孽障玩意。 離開的時候樹葉嗚嗚,恰如陸慕域的落寞,都說燃犀角,異香于身,人能與鬼通。 他這半年來第一次笑,臉上顴骨突兀,不好看,反而有些恐怖,也是生平第一次荒誕不雅罵聖人書籍。 “什麼犀照牛渚,狗屁人能與鬼通。” …… 紫臨山莊里,還是先前的小亭,波紋漸生,方軒旁邊坐著位體態雍容的貴婦,穿著翠綠水衫,保養的很好,皮膚白皙宛如少女,看樣子在紫臨山莊這個冬暖夏涼的風水寶地很是受用,年歲沒能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眼角倒是有兩道不深不淺的魚尾紋張揚著年歲。 而方軒面前站著位俊朗的年輕人,眉目隱隱和方軒有些相似,但對比起方軒更顯得年輕稚幼,錦衣玉帶,頭上紫金簪,風流倜儻到一塌糊涂。 只見雍容婦人一臉愛意的看著面前兩位,又伸出青蔥白玉般的手給這對父子沏了杯茶,倒了個七八分的樣子,熱氣還在茶杯口氤氳,將杯蓋蓋了上去,這才開頭笑道︰“雲兒,你來了,什麼事坐下說。” 面容俊朗的方雲不矯情,再者說自家的亭子,沒有矯情這種說法,朝著貴婦一笑,說了句“謝謝娘親。”爽朗坐下。 方軒瞧著自家的兒子,也是滿意,性子與他相仿,剛及冠,上上年頭就入了六品,被自己刻意瞞了江湖一年,現在名聲已經打出去,後繼無憂。 方軒端起茶杯,用茶蓋攏了攏茶水上的霧氣,小啜一口,這才不緊不慢開口說道︰“怎麼,你想去?” 方雲本想著旁敲側擊一會,眼見自家父親直接點破心思,便不隱瞞的點了點頭,隨後似乎是想在方軒心里加點籌碼,輕聲說道︰“吳青也說我可以去江湖闖蕩闖蕩。” 方軒有些不滿,皺了下眉頭,倒不是因為方雲想去江湖走動,而是方雲直接稱呼如今教他手段劍法的人為吳青,不尊師重道這是大忌。不過他也有些無奈苦笑,想到那個吳青,一個大男人,脂粉滿臉就不說了,動不動還豎著蘭花指丟你幾個媚眼,是個大活人就受不了啊。但又不得不提,這個人本事確實高,手段迭出,修為更是小宗師巔峰水準,就差一步便上龍門了,不過這一步難了多少天下人,說到底,能不能登天,還得看造化。 方軒兀自思忖取舍的時候,他本想著隨意讓個小宗師的門客前去,一個六品怎麼也翻不起什麼大浪,爾後听方雲這麼一點要求,心思逐漸活絡起來。他本意是讓方雲到了八品小宗師,再去去江湖歷練一番,磨礪下心性,回來也好服眾,自己大不了再給他擋上個幾年風雨,江湖里向來是能者上,弱者死,哪些年沒有千萬家江湖門閥幫派如雨後春筍般升起,顯赫一時是一時,但是要門庭延綿經營下去還是得看後輩。 當年他也是在江湖打滾過,也是知道江湖的凶險,最後差不多是爬著回山莊,才接過的擔子,不然哪能如臂使喚那些個心比天高的門客客卿。 貴婦人倒是沖著方雲搖了搖頭,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不說話,寵溺一笑,似百合盛開。 方雲在她面前從來沒有過什麼城府心性,一如小時候的稚童,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方軒似乎是看到了方雲的小動作,咳嗽了下,方雲立馬正襟危坐。 方軒清了清嗓子,肅容開腔說道︰“這樣也好,等會你將吳青吳大家喊過來一下,吳大家得跟你一起去。而且,萬事你得听吳大家的,不然此事斷然沒得商量。” 方雲覺得只要能出個江湖,什麼都不是個大問題,至于那個吳青,等出了門再說,想到此處,眉間笑意一閃而過,正想點頭應承下來。 “收起你那點歪歪繞繞的小心思,成何體統。這樣子以後怎麼做這個莊主?”方軒見到他的樣子,哪里猜不到他的歪歪年頭,厲聲說道。 美婦人聞言卻是起了身子,走到方雲面前,替他整理了下衣冠,笑著將尷尬氣氛打破。“雲兒去吧,將吳大師喊過來。” 待見到方雲轉身離開之後,又轉過頭,朝著方軒笑罵道︰“兒子都這麼大了,你少說幾句不成啊,能憋死你?” 方軒也是滿臉無奈,不過真拿這個媳婦沒辦法,相濡以沫從江湖走過來的,做了紫臨山莊的莊主之後,也沒想著說再娶幾個紅粉小妾,恩愛至今,也算江湖上的佳話。方軒也不和她爭,自顧自地端著茶,小聲埋怨︰“還不都是你這個做娘親的慣的。” 美婦人柳眉一豎,方軒立即投降說道︰“好了好了,是我這個做爹的不是,好歹也是為了他好,這個家當遲早是他抗的,他這種頑劣心性我怎麼放心?” 說到此處,方軒見到吳青從湖邊踏浪而來,朝婦人說道︰“你先下去吧,我同吳青說點事。” 美婦人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一把搶過方軒手上的茶杯,將茶水倒在清澈的湖水里面,錦鯉見狀游上前,也不管什麼,張著嘴吧嗒吧嗒吸著水。 美婦人巧笑嫣然朝著遠處的婢女說道︰“小翠,過來將茶具收拾好,老爺今日不口渴,不喝茶。” 說完不再耽擱,畢竟她也不太喜歡那個吳青的行徑,折身從木橋上離開。 吳青閑庭信步,踩著水花,宛如蜻蜓點水一般,身姿輕盈,眼見要到亭子了,腳尖一點,漣漪急促蕩漾開來,身姿在空中翻騰數周,安穩站定。站定之後,一身粉紅裝扮的吳青翹起蘭花指,一抹面前空氣,朝著方軒嬌氣笑道︰“哎喲,莊主兒,今兒個是咋了這事?急沖沖喚屬下過來。” 方軒被這嬌滴滴的語氣滲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本想著用喝茶來掩飾下,奈何手上只有個茶碟,無奈放下,直截了當說道︰“吳青,眼下山莊有件事讓你去辦。” 吳青一听竟然滿臉幽怨說道︰“什麼事啊?還不是莊主您一聲吩咐,吳青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給你置辦妥了不是。” 入了主題,方軒倒沒有在意吳青的語氣,沉聲說道︰“陪著公子去西蜀道殺個人。” 吳青見到方軒的鄭重模樣,語氣雖然嬌媚,卻沒有賣乖作俏。“莊主兒,殺誰?” 方軒定下心神說道︰“只知道姓徐,背個劍匣,大概跟公子一般大的年紀,到了衛城你自然就知道是誰了。” 吳青學著婢女姿態,朝著方軒盈盈福了一禮,嬌柔聲音中卻又一股子駭人的殺氣。“屬下遵命。” 方軒見他要走,又吩咐說道︰“一路上,切記公子安全是第一,第二個是那個劍匣,一定把這兩個完好無損的帶回來。知道了嗎?” 吳青眯著眼,聲音悠長。 “好的,莊主兒。” …… 江南道青城山,天干氣涼。 青城山那個懂點梅花易術的年輕道士在溪邊刷洗秋衫,這是自己過兩天要穿的。已經穿用了很多年,衣袖褲腿有些短,顏色上更是由淺藍轉為藍白,他抽空將搗衣棒放在衣服上,擦拭了額頭的汗,又看了看天,發現天空的顏色和他的衣裳有些像,平白無故的笑了出來。 他每日都會為這個師叔祖推算,卦象還在,卦還在說明人還在,師叔祖還活著,在他眼里,似乎沒有比這個師叔祖還活著更開心的消息了。那些個同輩道士先前也會過來瞅瞅,發現看不懂地上的橫橫豎豎之後便以為他在裝神弄鬼,漸漸的也不理他,任由他在地面上亂畫,倒也不會因此欺凌于他。青城山上的怪人多的是,比如那個不喜言語的趙副掌教。 年輕道士挑著桶歸來,走到齊雲觀,見觀內沒人,便徑直走了進去,將扁擔木桶擱放到枯井邊上,坐在扁擔上抹把汗珠,這才大聲喚了幾句陳真人。 齊雲觀老觀主不知道是因為道行不高的原因,還是本身就平易近人的緣故,與人相處沒點得道高人的架子,雖然說他確實沒有摸到道門的門欄。 陳老觀主听到聲音走了出來,心情因為那幾聲真人的緣故,變得很美,樂呵呵笑著說︰“謝過小道友了。” 年輕道士坐在扁擔上,將袖子擼起。因為于這陳老觀主有些熟絡,便沒作禮,說來也是奇怪,他上山時不是齊雲觀的道士,前些時日又莫名其妙被通知隸屬齊雲觀,跟了這個老真人。他倒不在乎,齊雲觀人少,有些清淨,他喜歡的推門演算之術也是如魚得水,每天晚上拿著師叔祖送的古卷書籍在月光下琢磨,然後也演算一番,看看結果。 這會天氣轉涼,上山的人也少,齊雲觀更是門可羅雀。 雙手艱難的將木桶提到角落,搭上竹竿,將他的衣衫和陳老觀主的衣衫一同晾好,力氣有些不夠,衣衫擰不干,擺上竹竿就見到竹竿吱呀一聲沉了下去,水滴如柱。 做完這些之後,一老一小坐在台階上,老的坐姿端正,手上端著拂塵,有那麼點氣態樣子。 小的則是耷拉著臉,雙手撐著腮,看著天邊的雲彩先是由白便紅,接著又變黑,在一切都陷入漆黑之後,老道士起身進屋,提了個燈籠將掛在道觀門前的燈籠點亮,然後又提著燈籠回來,走到年輕道士旁邊,將燈籠放下,往屋里走的時候背著身子說道︰“記得等會把燈籠拿進來。” 年輕道士嗯了一聲,從懷里摸出那本《六壬銀河》,是那位騎著青牛的師叔祖給他的,不厚,但看起來很晦澀難懂,他就是喜歡這些看似無邊際的話,就像天上的星星,于其他人來說是亂無章節,對他來說就像會說話一般,比如,在說一個人的福禍生死。 盯著一個句子看了許久之後,他輕輕搖頭合上書籍,還是看不懂,長舒一口氣,將書收回懷里,隨手拾了根樹枝,一邊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邊在地上畫畫停停,待畫完之後,他定眼一瞧,似乎有些難以置信,隨後他又將地面上的八卦十干抹掉,然後手一邊顫抖,一邊重新的畫了一遍,眼見與上次一般無二。頓時雙腿就跪了下去,聲如杜鵑啼血。 “師叔祖!” 第七十三章 眾人皆戲子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這些時日並沒有老實巴交的呆在院子里養傷,尤其是看到對面王府毫無動靜之後,有些奇怪,但也沒有深想。 每日喝了那苦哈哈的黑色藥汁以後,便在城里閑逛,先將馬車還了回去,掌櫃的見到這位闊氣公子,心情極好,也是健談,有的沒的說了點城內趣事。 徐江南側身依靠在櫃台上,一手擱在上面,木質櫃台年辰有些久,原本的紅漆脫落,露出了黃木的質地,徐江南隱晦曲折的問起平王府的往事。 掌櫃的沒在意,沒有什麼好避嫌的,畢竟這平王府對他來說也就是個簡單府邸,里面住的那個平王,一點王爺的氣派都沒有,深入簡出反倒像個出了閣盡守婦道的女子。 龔氏的掌櫃有些小心,做了引頸的樣子,神秘胡掰了句說肯定是被當今天子的手段給震懾住了。 真論起來這掌櫃也不算無的放矢,當年奪嗣,景王無端身死,皇家手段這些個江湖老掌櫃的哪里沒有耳聞,平王更是听說是血泊里殺出來的。 徐江南又隨意打听了下其他的,比如哪里的酒好,這個老掌櫃就有些稀奇的看了眼他,說了句公子是身在酒邊不知酒。 老掌櫃瞧著徐江南有些蒼白又疑惑的面色,笑著問了句,公子不是住在清悅客棧麼? 徐江南點點頭,老掌櫃重重拍了下徐江南的肩膀,畢竟大戰之後哪有那麼容易就好,吃痛之下有些躲閃。老掌櫃可能也是覺得自己有些自來熟了,尷尬一笑,也不再賣關子說道︰“公子,清悅客棧的對面就是家酒樓,叫臨江仙,這家酒樓里,有個酒,叫秋露白,具體啥滋味,老朽也不多嘴,公子你呀,去嘗嘗就知道嘍。” 徐江南經過先前躲閃那茬,也沒好意思多呆,拱手道謝然後出門,可能是站得久了點,畢竟勞筋傷骨一百天,腳有些麻,出門的前幾步有些不順暢。 背後還在算賬的老掌櫃瞧見了,興許是先前那番作為,又想著拉近下關系,圓潤喊道︰“公子。” 徐江南轉過身子。 老掌櫃露出個男人都懂的笑容說道︰“公子,此事需節制啊,這才幾天不見,身子骨就虛弱成這般。當年吶,老朽也曾看盡李安花,是過來人,懂。” 徐江南臉上抽搐一下,沒有解釋,往臨江仙走去。 身上銀子不多,買不了多少,大約一壇的樣子。徐江南要了半壇,小二也沒嫌棄,進屋拿酒。 徐江南站在外面,沒有進去,也沒必要進去。背著劍匣,大病初愈的蒼白神色還在,活脫脫一個文弱書生樣,听著里面酒客談論昨天哪家的姑娘又梳蘢了,滿滿的眼饞和羨慕。 也是這時,對面清悅客棧行來一對男女,男的一身藍灰袍子,不起眼,文質彬彬,走路的時候莫名其妙會眯著眼,女的是青色水衫,束著婦人簪,手上握著佩劍,笑容清澈的跟在後面。 男的提腳上台階,可能是沒看清,一腳踏空,眼見要摔個狗吃屎,斯文全無。女的雙手握著劍,竟然掩口驚呼。 徐江南側身向前一步,托住男子肩膀,將其扶穩,笑道︰“兄長,小心。” 許凝驚魂未定的走上前來,扶住自家相公,朝著徐江南盈盈謝過。 徐江南正說了句舉手之勞,听得酒樓大廳有個壯漢拍著桌子大喊道︰“嘿,你猜救下那對父女的大俠怎麼說的,持槍于野,不輕不重的說了句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我輩風範啊。” 徐江南後半句被生生的噎了回去,別人大俠救人性命才是舉手之勞,自己這個充其量算舉手之勞中的舉手之勞吧,徐江南摸了摸鼻子,窘迫的笑了笑。 還好小二這時候提酒出來,解了這尷尬氣氛。 徐江南接過酒,剛要走下台階離去。 周彥歆見到小二提酒過來,酒水晃蕩的聲音一听便沒有裝滿,先前受人一恩,當下思量一下,便出聲喚了句︰“小兄弟。” 徐江南轉過身,有些疑惑。 周彥歆笑容平和,一股子書生儒氣,話語通人情,沒提徐江南的拮據,文縐縐解釋說道︰“適才受了小兄弟一恩,總要謝過一番才好,可否賞個薄面移步,我夫婦二人在這坐莊,就用酒水謝過小兄弟。” 許凝也是俠義性子,笑著幫腔,先前那聲夫婦很是受用。 徐江南沒有想太多,自己身上的銀子大多都給了余舍,如今囊中的確有些羞澀,花了點碎銀子路上解個酒癮,還有點,得用來買匹馬,畢竟去衛城,還有些不長不短的路程,總不能跑過去吧。 于是點了點頭,“那就讓兄長破費了。” 果腹之欲大過天,矯情拒絕到時候讓自己肚子受罪,徐江南跟著先生的時候從來不做這種傻事。 三人跟著小二上樓,進了雅間,許凝站在門口點了些酒菜,樓下酒客口水四濺,依舊說個不停,許凝點好酒菜之後,將門掩上,頓時清淨許多。 周彥歆沒有干坐,先是想推開窗戶,使了兩下勁,竟然沒有推開,有些難堪意味的一笑,放棄之後便跟著徐江南攀談起來,“小兄弟,先前承蒙相救,但听口音似乎又不是本地人啊?” 徐江南笑了笑,幫男子將旁邊的窗戶推開,用撐架架起之後,落座點點頭︰“老家涼州的,姓徐。家里長輩說要讓我來西蜀道逛逛,見見世面。” 周彥歆見狀才明白原來自己推錯了窗子,大方笑著說︰“徐老弟,眼神不好,倒讓老弟見笑了,愚兄姓周,這是內人,姓許,我夫婦二人是往江南道探親去的。”隨後又是想到開始初見時,于是笑著問道︰“愚兄早些年在涼州呆了些日子,嘗過點杏花,那叫一個甘冽。徐老弟乃涼州人士,我可听說涼州好酒,無酒不上桌啊,先前見徐老弟買酒,可是李安城的秋露白?” 許凝听著前半句朝著徐江南溫婉一笑,跟當初在家大大咧咧喝酒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徐江南樂呵應下,不藏拙,也不小氣,大大方方的將酒拿出來,孤飲也是飲,與人同樂自然更好,先各自添上一杯,笑道︰“兄長請,小弟也是才打听到這酒,還未試過,既然兄長提及,再藏著掖著倒是顯得小氣了,請。” 周彥歆哈哈大笑,覺得這徐江南對胃口,端杯先飲而盡,飲盡之後咋了下嘴,舒暢說道︰“涼州杏花酒,李安秋露白,不錯,不錯,擔得起與杏花齊名。” 徐江南亦是推杯,入口甘香,下肚後醇香,徐江南本來不喝酒,自從那日從清月寨下來之後,這種東西就像入了迷,倒不是覺得有多好喝,就是圖一個恣意汪洋的暢快。 小二上菜挺快,不一時便上滿了全桌。 男人的交情怎麼來,酒肉朋友不是白說的,一杯酒下肚,兩人的話明顯就多了起來,再幾杯下肚,好的就跟親兄弟一般,只是幾真幾假就不知道了。 許凝也喝酒,只是這種場合她知道自處,素手添酒。 等到桌上杯盤狼藉,徐江南起身告辭,周彥歆趴在桌子上只是揮手,吐詞囫圇說道︰“徐老弟,再來,再來一壺。” 徐江南也不應承,打著飽嗝笑道︰“好兄長,你可醉了,小弟還有事,下次,下次再來一醉方休。”說完又斜著身子搖搖晃晃朝著許凝說道︰“嫂嫂,兄長就擺脫你了,小弟告,告辭。”話語一完,晃著身子開門下樓,等到   的聲音漸遠。 趴著的周彥歆直起身子,眉目清明,眯著眼從窗戶上看著樓下出了門的徐江南,見得徐江南搖晃著走了幾步,然後豎起手朝後擺了擺,這才笑著說道︰“這徐老弟是個妙人啊!” 許凝聞言坐到徐江南先前的位置上,有些奇怪的問道︰“相公,他怎麼了?為什麼我們要這樣結交他。”先前她與周彥歆在清悅客棧見到徐江南背著劍匣在酒樓外面等待的樣子,她相公便安排了這麼一場戲,不然先前不用徐江南出手,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會踩空。 周彥歆夾了粒花生米,一邊嚼著,一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說道;“當年我在金陵的時候,有幸見過一個人,就是背著這個劍匣。”接著閉上眼,輕聲說道︰“他也姓徐。” 許凝顯然沒想到周彥歆的言下之意,愈加疑惑。“那又怎麼了。” 周彥歆也是不想說的太透徹,畢竟只是猜測,將一個新杯翻轉過來,將酒壺里的秋露白倒了個徹底,正好一人一杯,朝著許凝說道︰“娘子,可敢與為夫滿飲此杯。” 許凝眨眨眼,不知道自家相公為什麼說這個,但也沒有拒絕,端杯就飲。 周彥歆卻是伸手攔住,“誒,這杯酒得這樣喝才對。”說完便將手從許凝身前穿過,又繞了回來。 許凝滿臉紅潤。 引頸喝下了這交杯。 周彥歆酒不醉人人自醉,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許凝面前伸出手指勾起她的白皙下巴,聲音異常溫柔說道︰“這杯酒之後,你可就真的是我周家人了。” 說完也不顧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拉著還在呆滯狀態下的許凝,徑直下樓,出門的那一刻,感嘆說道︰“這衛城今年的雪,怕是好看嘍。” 徐江南下樓的時候醉眼就已經消失,臉上噙著笑,他知道這是一場戲,從一開始就明了。從許凝蹩腳生硬的演技,先是跨了一步是要出手的動作,莫名其妙頓了下,順勢再變成掩口驚呼。 後來受邀上樓,他自認沒什麼能被人惦記的。而且大庭廣眾之下,這對夫婦也做不了什麼,尤其是那男子主動開窗便是讓他放心,一場酒下來,當年跟著先生走南闖北的嘴皮子功夫發揮的淋灕盡致。 走到街道之後,他也知道周彥歆會看,于是擺擺手表示小爺知道你的想法。 周彥歆也正是因為這個才覺得他是個妙人。 酒勁上來了,渾身發燙,徐江南覺得身體愈加舒爽,體內真元運轉一圈之後,又滲入四肢百骸,臉上泛起血色,比起先前的蒼白不知道要好看多少。 徐江南離開酒樓之後跑到西城,買了匹看起來還行的駿馬,已經傍晚時分,沒見到紅暈夕陽,風聲颯颯,徐江南牽著馬,感嘆道。 原來已經入秋了。 第七十六章 有個渡口名桃花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豐州南陽城外百里處。 齊水由此過,原本平淌內斂的齊水,經此一站,便如改頭換面,氣勢磅礡恢弘,急湍而下,大有一吐天下的氣象。 上流平緩,下流急湍,這中間不知道又有多少暗流旋渦,所以敢擺渡的艄公很少。只有那些從小在這齊水里摸魚的人,摸清了這涌動的暗流,這才閑暇無事的時分,渡人過河。 胡滸就是這麼一個人,名字有些拗口,年少時,沒少被同齡人笑過,他爹教過幾年私塾,也是艄公,因地制宜,給他取了這麼一個應時應景的名字。後來深夜擺渡渡人,就再也沒有回來,連尸體都沒有撈到。 只是此後,鄉里人也沒再笑過他,都說他爹是個老好人,更有人給他家送了大筆銀子,他娘收了銀子,但是沒用。 其實那年胡滸的爹並不老,但那些個鄉親的想象力似乎是找不到什麼好的詞語來強調,便加了個老字。 胡滸長大後接過了他爹身上的一半擔子,做了艄公,擺渡了幾十年,娘親也死了,葬在了齊水,臨死的時候把那筆銀子捐了出來,建了個渡口。他沒做夫子,他認識的字不多,不敢誤人子弟。 今日清晨時分,他又同往常來這里擺渡,早上人算多的,都是趕路急著過河的。 他也不急切,一次只接一位,先是婦孺,再送漢子,因為熟絡,雖然看起來是左拐右繞的,一趟下來其實也要不了多久,岸上的漢子也是等的耐心。 河岸上秋風掠過,有些涼,背著包袱竹簍的漢子縮了縮頭,各自聊天,一會下來便熟絡的像幾年沒見的手足一般。 將這些人送完之後,胡滸站在渡口上抬了抬頭,看了眼上流亭子。 果然那個腰間別著笛子的人還在,也不知道是在看齊水,還是看對面的離山,他小的時候也喜歡坐在齊水邊上看離山,尤其是冬春交替的時候,離山上的桃花會開,嫣然一點很動人。 他以前好奇的問過,那怪人只說在等人,但等誰,胡滸不知道,問過長相,那個別著笛子的人緘默不言,胡滸此後也就沒有再問。 只是知道這個怪人每天他過來就能看到,黃昏時分回家的時候,這個人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胡滸也問過他做的什麼營生,他腆著臉說了句是個劍客。 胡滸當時就詫異了很久,圍著這個奇怪的人打了好幾個圈圈,也沒看到劍,又見這人瘦弱的樣子,不覺得是能提劍的,沒點破,拎著水草,水草上掛著魚,坐在亭子里跟著這個怪人一起看日落。 有時候這個怪人會吹上一曲,不豪邁,尤其是在北人耳里更像是隔靴搔癢,不過听上些時日之後,他也會在撐篙的時候哼上幾句,別有一番味道。 說起來怪人只是喜歡沉默寡言看著齊水盡頭,早開始的那些時日,他也覺得像是會有人來一般,想看他究竟等誰。等了幾年之後,尤其是冬日大雪紛飛,齊水結冰,他都不曾擺渡了,這個人還在這里等,這會胡滸才覺得這人怪。 胡滸見他在這里等了那麼久,沒見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不怕,收工早便來這里陪會他。真說起來也不算無聊,畢竟他爹和他娘都在這齊水里。 胡滸將魚掛在亭子外面,雙手撐著亭欄,皮膚黝黑,肩膀上站著魚鷹。外面齊水涓涓涌動,時不時顯現出來個旋渦,白浪擊石。 那個說自己是劍客的怪人站在亭子中間,一身浪白衫,往年都是如此,沒有留須,所以看起來一如既往的清秀,不像胡滸這些年胡茬刮了一茬又生一茬。 胡滸終于開口,他知道自己不開口,這個怪人會一直沉默下去,但又可能是在水邊帶的時間長了,受到巨水擊石的聲浪影響,所以聲音有些大,胡滸問道︰“公子,你還在等人?”問題一出口,胡滸便尷尬的一笑,他不善搭訕,只會直言直語。 浪白衫的劍客像是一時半會沒有理會到這句話的意思,胡滸以為他沒听到,又想再說一遍,卻听到浪白衫的劍客輕聲嗯了一下,聲音很輕,夾在水浪聲之中,胡滸听的分明。 胡滸轉過身子,坐在亭子上,不合時宜說道︰“公子,我見你等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人來,怕是不會來了吧。” 浪白衫的公子沉默一會,抬頭看了眼讓人心情跟著沉悶的鉛雲,低喃說道︰“那就等到不能等的時候。” 胡滸沒听到這句話, 還以為是這位怪人不敢面對現實,就像當初他不敢面對自己父母都葬在齊水的事實,胡滸沒再開口,嘆了口氣,伸出頭,看了眼天色,像是要下雨一般,也不想再次多留,便想著提魚歸家,將要走出去亭子的時候。 浪白衫的公子無端說道︰“艄公,能幫在下一個忙嗎?” 胡滸折過頭,雖然疑惑,還是笑著應承下來。 怪人將別在腰間的笛子去了下來,然後從懷里掏出枚晶瑩玉佩,遞給胡滸,這才面帶回憶神色說道︰“這兩個給你,往後如果見到一個背著琴的公子過河,便將笛子給他,這玉佩便是酬勞。”隨後又沉吟良久,說了句。 “跟他說有個姓肖的等不了他了。而且準備忘了他。” 胡滸疑惑接下,又將這沒有頭腦的話語記下。晶瑩玉佩入手溫潤,他雖然沒見過,但也知道價值不菲,像他們這種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價值不菲,有些惶恐,正想婉拒,將玉佩退還,浪白衫袍的劍客縱身一躍,往齊水白浪處躍去。 胡滸臉色煞白,白浪處暗流最多,像他們這種靠著齊水生活的人都不敢過去,伸手想抓。卻見到怪人,將要被水浪吞沒之際,身如輕虹,腳下異生一柄青白劍氣凝結成的闊大劍身,斬浪前行,白衫雙腳一前一後而立,屹立如山。 胡滸擔憂神色漸收,喃喃說了一句,“好大的劍客。”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這名劍客到了對岸,胡滸眯著眼,這才發現對岸還有一人,兩人正說著什麼,沒說多久,兩人皆次離去。 胡滸將玉佩收好,不準備賣了換些錢財,準備到時候踫到那個公子將這些一並給他,不過說到此處,他似乎想起這劍客沒同他說要等的公子相貌,就連名字都不知道,急切之下,朝著對岸大喊,浪白衫的劍客早已不見,齊水上漣漪橫生,下起秋雨了。 胡滸看了眼竹篙,綁在渡口上隨著齊水蕩漾起伏,渡口的旗幟斜揚,眼見這破爛亭子就要擋不住雨勢,胡滸學著先前劍客的樣子,將笛子別在腰間,拎著雨往雨幕里跑去。 …… 南陽城里,不知名的一家酒樓上,人來,沒有人往,因為都被酒樓里的琴音吸引,一公子坐在大廳,身上干淨,指節干淨,尤其是眼眸,干淨的不像話。 本他們這些個販夫走卒,對這種傷春悲秋的音律本不是很對口子,像他們這些北地的漢子,敞口大吐豪邁才是正道,只是走到這里莫名其妙得都停了下來,想听這個琴師說完這個故事,更有甚者,坐在門檻上,端著酒碗,畢竟再俠骨的人也有份柔情,看能被誰勾起來而已。 琴聲稍重,就像是刀客在提勢一般,眾人屏住呼吸,更有端著碗喝酒的酒客就此禁止一般,酒水都從碗口處溢了出來,只是可惜,突然一陣嗡響,琴弦斷了,眾人可惜的嘆了口氣。 回斂心神,各自喝酒。 彈琴的公子對此並不意外,在這個調上的時候不知道斷了多少琴弦,只是真到了這個場景,還是怔了怔,將琴收好,背在背上。 掌櫃的將賬簿折好,嘆了口氣從袖里摸出幾吊錢,朝著小二打了個眼色,有昂了下頭,讓小二遞了過去。 小二將銀錢傳過去,還小聲說了句,公子小心點。 早之前這掌櫃是給銀子,後來發現,這琴師是個瞎子,便折算成了銅板,好讓他心里有數。 琴師接過一串銅板,輕聲說了句謝謝。拿起幾案旁邊的竹竿,敲敲點點的往門外走去,掌櫃的見狀搖搖頭,也是這時,內堂出來個妙齡女子握著把黑傘,正俏生生喚了句寧大哥。 掌櫃見狀一把抓住自家閨女的手,只是話語已經說出,落地生音,姓寧的琴師沒有轉身,笑著嗯了一聲。 掌櫃的見狀瞪了一眼自家閨女,然後接過她手上的傘,繞出櫃台笑道︰“寧公子,外面下雨了,這把傘你拿著,小心身子。” 姓寧的干淨琴師釋惑一笑,轉過身子說道︰“掌櫃的有心了。” 隨後寧公子用手摸索,掌櫃的見狀立馬將油傘遞到這位公子手上,回了句,“公子慢走。” 掌櫃的等著背負著琴的公子進了雨幕,又探出頭,等到走遠之後,這才回過身子,恨鐵不成鋼沖著自家閨女訓斥道︰“不是少讓你跟他接觸,你咋就那麼不听爹的話呢。”隨後又拂袖說了句,“進去。” 掌櫃的閨女朝他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波樣子,然後又一蹦一跳的回到內堂。 掌櫃的搖搖頭又嘆了口氣,他如何看不出來自家女兒的那點心事,只是本著做事滴水不漏的性格,這位看著就不是常人姿態的公子他也不好得罪,況且不得不說的是這琴師每次過來,自家的生意便好上很多,但真要說就此下去要丟個女兒,這生意可虧到姥姥家了。 掌櫃的心思落定,想著以後的生意還是清淡點吧。 …… 寧琴師一手撐傘,一手持著竹竿行在雨幕里,走在街道上,北地的雨似乎也是沾惹上了刀客的豪氣,傾盆而下,寧琴師耳垂動了動,像是听到什麼,無奈一笑,出了城,再沒回來。 他記得有個人說會等他,在春天開滿桃花的地方等他,那個人還說那個地方是個渡口,叫桃花渡,只要他能找到那里,便一輩子跟著他。 第七十七章 那年那月如今日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萬眾矚目,一石激起了千層浪,而且不僅僅是金陵的千層浪,西夏北齊的那些個大佬雖然謹慎,暗地里的風聲路子可不少。他本還道是平王府的人想謀而後動之內的。不過此事過後又結識了那個姓周的怪人,像是故意結交,但又感受不到惡意的那種,很奇怪。 不過對于這種人,徐江南一向是敬而遠之,本就想著日後山高路遠的,就算能遇見也得躲得遠遠的。不過對于之後在商馬鋪買馬的時候遇見的那個豪爽大哥確實好感橫生,在西蜀道這種南方,很少有良駒駿馬,尤其沒有路數的話,就算是有錢也很少買到北地的高頭壯馬,但對于這種跑路用的行當,徐江南向來是抱著寧缺毋濫的態度。 剛出西蜀道的時候還好,那會悠閑安樂,走走停停跟看風景似得,現如今跟平王府的人打過交道,而且被認出了劍匣之後,徐江南明顯就謹慎了起來,畢竟命只有一條,真當有掉了腦袋就是塊碗口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種人向來活不太久。 在商鋪買馬的時候好不容易見到一匹上了眼的馬,雖然還是比不上北地的良駒,但瞧著腿粗精壯的樣子,想必跑起來也能生點風,只是奈何囊中羞澀,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銀子還不夠零頭,可是到了這種接下去怎麼看都是個龍潭虎穴的關頭,瞧見個代步良馬,其他的真的是瞧不上眼。又不好眾目睽睽之下生硬搶奪,畢竟不能說殺了賊,就能搶匹馬,這樣的事到時候若是被魏老俠客知道了,那還不得腿腳打斷。 徐江南軟磨硬泡,可惜身無長物,當家的又是不見金銀不放馬的主兒,任憑你軟硬皆施,我自巋然不動。 徐江南沒了法子,想著離開弄些錢財,也就是這時候,認識到那位名蕭隕的豪邁人士,操著一副不倫不類的南方腔調,但有幾個音色稍重,是北地的口音,見到徐江南無計可施,很適當的上來拍了拍徐江南的肩膀,幫忙給了銀子。 當家的見錢眼開,冷臉換笑臉。徐江南沒有在意,也沒有拒絕,牽過馬,道了謝,只是不好意思轉身就走,跟著這位一臉胡茬不像,闊鼻大眼的,怎麼看都是一副北地漢子模樣的人走了一程,路上一番交談下來。 果不其然,這人本就是涼州的人士,原本有些家財,算個小財主,喜好結交一些江湖人士,當年沒少在這上面散了金銀,可惜都是過眼雲煙,石沉了大海,他也不求人家惦記,後來遼金南下,那些個大俠一哄而散,他便將家財都折換成了細軟,又听說西蜀道的江湖劍客數不勝數,便跑到了西蜀道,遇見了個青樓女子,他覺得溫善,便花了些錢財替她贖了身,娶了下來,又在西蜀道置辦了宅子,也算是落地生根了。 可能是窮則獨善其身,達才兼濟天下,將一些都辦妥之後,身上余錢也不夠,那些個所謂的帶刀佩劍的大俠,也想著來白吃白喝,他面露為難神色,小善養奸,那群所謂的大俠豪客便翻了臉,心安理得說他忘恩負義,借著他們的名聲辦事,到頭來過河拆橋。 蕭隕是個實在人,雖是滿臉無奈,倒也覺得愧疚。不過也還好,那些個罵罵咧咧的江湖俠士,也沒撐太久,漸次離去。蕭隕也不想坐吃山空,尤其是如今成了家,有些東西總該要擔當起來,又加上原本認識的朋友回了涼州,便想了想又賣了點值錢的東西,湊了點錢,南北來回做起了一本萬利的生意,也踫見過什麼山盜寇賊,死里逃生好些次,不過像他們這種正當商家,比起那些急事求險,或者夜商的魍魅,就要安生的多。 幾年下來,也算小有所成,有些小積累,又想著接納些江湖人士,奈何女主人卻不答應,說了些類似養了群白眼狼的難堪話語,他也就擱置下去,不過出門之時偶然遇見那些個捉襟見肘的俠士,還是會慷慨解囊結識一番,權當做舉手之勞。 遇見徐江南便是這番,蕭隕見到徐江南年紀輕輕,又背著劍匣,本就有些好奇,近了身子又是滿身酒氣,最關鍵是說起話來有些涼州的口音,听起來一股子親切感覺,這才掏了銀子。畢竟他人在江湖,卻沒入江湖,想著哪天某個出了名的大俠,是他資助過的,也是與有榮焉,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蕭隕性情使然。 蕭隕豪邁結交,徐江南說話圓滑,知道如何抓人瘙癢點,蕭隕听著很是舒服,要不是先前徐江南已經飲酒,依照他的性子,肯定要抓住暢飲一番。 不過徐江南接下來也是打听到,蕭隕是在李安城這里出貨,畢竟敘州地界數一數二的城池,對于涼州那些個上好貂皮,奇貨可居,往往也能賣些個好價錢,再過上幾天,便要南下,只不過不去衛城,而且路線有些偏。 徐江南在心里盤算了下,衛城老壽星的壽辰在秋冬之際,若是跟著走上一番,再折返去衛城,似乎也是綽綽有余,私下一想,這樣說不定平王府若是後知後覺反悔追了上來也是能避了過去,一切等安穩到了衛城再說,劍閣上的東西他有些眼熱,尤其是听了衛月一番劍道見解之後,那里對他來說總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不光光是那些經本,但要真說出來,徐江南也表述不清,倒想是冥冥之中的牽扯。 于是徐江南便有些委婉的說想跟著蕭隕走上一程,本身大概也就這麼一次萍水相逢的緣分,說完之後有些訕笑,沒想著能混進去,再加上人家還是帶著重要貨物的商人,這麼一說著實是有些唐突,再加上先前還收了人家的銀子,有些不好意思。 沒想到這蕭隕確實豪爽,也就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徐江南會有這樣的想法,本想著就此錯手有些遺憾,沒想到徐江南會有此想法,有些驚異。 徐江南見到蕭隕的面色,也不想說就此受人忌憚,正想著收回。 沒想到蕭隕哈哈一笑,攬過徐江南的胳膊,笑著說了句,本想著沒機會跟小兄弟喝上幾杯,這下好了,找個機會得好好喝上幾杯。說完之後還想給徐江南介紹幾位在這一路上遇見的幾位豪杰,還說如果不是這些個拔刀相助的英雄俠客,可走不到如今。 徐江南想了想,院子里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幾味熬剩下的藥材,如今身上的外傷好了七七八八的,該帶的東西都在身上,羞赧一笑,也就沒有拒絕。 而這蕭隕似乎還要置辦些什麼東西,兜兜轉轉,有些話想說,哽在喉間沒有說出來,轉了一兩圈,徐江南先前也沒在意,眼見又轉到了原地,瞧見面前的商鋪旗幟,體貼的笑了笑,善解人意說道自己還有點事要處理,便約好三天後李安城南門相見。 蕭隕也是感激一笑,又從袖子里掏出幾錠銀子,徐江南沒有接,牽馬折回院子。走到街道盡頭的時候回身一望,果不其然,這位五大三粗的漢子進了那家只賣女子物品的商鋪。 歸了租來的院子,徐江南在院子梭巡一會,著實找不到什麼要整理的東西,李先生給的秘籍書卷一直在身上,還有在天台山臨摹下來的劍招,不過可惜了,背囊那幾本不堪入目的畫冊就算了,可惜了那個讓帶給魏老俠客的酒葫蘆,怎麼都覺得是個遺憾。 不過想到了天台山臨摹的劍招,徐江南便拿了出來,閑著沒事,擺在了石台上,左看右看,看來看去,覺得有些規律,但又抓不到重點,像是游離的浮萍一般,差一根線牽連起來。 而李先生說的那些劍招什麼對于他來說如今用處也不是很大,不過後面說的那些個地元,天元的亂七八糟,他也看不懂,就是知道是個好東西,抹了了胸,感覺到紙片的質地,有些安心。 喝了點秋露白,後勁有些大,這時候院子溜進來些秋風,也不覺得冷,尤其是體內真元溢動,骨骼交界處更是有些異癢,就跟皮膚新生之時一般,不難受,而是覺得舒暢,頭些日子傷筋動骨就不說了,如今感覺好了點之後,也不願意平白消磨時光,這些不懂的就不懂,畢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將東西收拾好之後,練起了拳腳,從最開始魏老俠客哪里學到的,再到後來在桃花觀同呂清對招時候偷學的,徐江南自知記性不好,小時候在桃花觀偷看還是年幼的呂清練劍,畫太極,才是黃昏時分,自己便只記得個大概,具體的走向忘得一干二淨,有時候配上自己的招式餃接的十分別扭,最差的時候,連手上作劍的木枝都被自己甩了出去,小煙雨便在旁邊十里亭留下一串銀鈴一般的笑聲。 徐江南一邊練著,魏老俠客教的劍招還好,都是一招一招的殺人招數,不過呂清那些時日用的劍招步法,就有些奇怪,瞧著是破綻大開,但徐江南每次想著趁虛而入的時候又油滑的避開了,尤其是每次力道及點的時候,準備像魏老俠客說的傾瀉而下,都能被呂清險而及險運轉過去,像是踩著冰面,很是奇妙。 徐江南練這個步法的時候,很是蹩腳生硬。 不知疲倦的練了許久,依舊不得其門而入,抿著嘴,坐在石台上。 不過最奇怪的就是那些個劍招他記不住,但只要是關乎陳煙雨的,徐江南記得分明,就像是剛才才發生過的一樣,就比如很小的時候說的稚嫩話語。 “小煙雨,等我以後劍法大成,誰要是欺負你了,你跟我徐江南說,看我不把他揍的稀巴爛。”意氣滔天,分毫不差。 第八十章 夢見過百萬雄兵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不好意思這一更晚了點,昨天寫的有些不順,因為是寫很不是很擅長的領域,但是又想寫好的地方。如果哪里不好,還請多指出和擔待。 平王府里,霍統領拿著卷金色絲綢,背面針針繡繡,細細一瞧,竟然是八爪金龍的樣子,祥雲旋繞其間。 霍統領在府內一廂房外面踟躇,神色不定,抬起手腕想敲門又收了回來,接連數次之後,房內這才傳出一朗亮的聲音,“進來吧。” 霍統領這才頓斂遲疑神色,推門進屋,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樸,一張低矮的幾案,一張塌,幾近就是全部。 塌上一名男子,一身寬松白衫,再配上的臉上蒼白色,頭上黑白相間的凌亂發絲,清瘦的樣子讓人很難相信他能穩健的走出幾步,然後倒下。只見這名男子從榻上緩緩下來,霍統領有些擔憂的伸手想扶。 男子斂足,一手半拳狀擱在嘴邊,止不住的咳嗽,一手制止了霍統領,等到喉嚨的瘙癢消停點了,這才走到幾案邊上,緩身坐下,聲音喑啞說道︰“怎麼了,平黯。” 本名霍平黯的王府統領,對著平王都敢橫刀,如今瞧見這個清瘦的男子,卻是發自內心的恭敬,躬身說道︰“將軍,這是京里來的聖旨。”說完將聖旨遞了過去。 清瘦男子伸手接過,在幾案上攤開,看了幾眼,隨口問道︰“送聖旨的大人呢?” 霍平黯輕言說道︰“于大人送了這聖旨又馬不停蹄去了衛城,說還有要事要辦。” 清瘦男子微弱的點點頭,隨後又是想到他前些日子的稟報,雖然他知道霍平黯不是個無的放矢的性子,咳嗽幾聲後,還是問道︰“對了平黯,上次你說有個擅闖王府的人背的是春秋劍匣,有沒有看錯的可能?” 霍平黯回憶一下,決然搖頭說道︰“某當年在徐將軍手下當過差衛,有幸見過幾次,尤為深刻,斷然錯不了。” 清瘦男子點點頭,似乎也是才想起來,哦了一聲,哈哈大笑,隨後又是好一陣的咳嗽,咳嗽漸消之後,笑著說道︰“身子差了,連記性都不好了,差點忘了,當初你也是徐將軍手下的人。”說完之後,自顧自地強起身子,一副燈未滅,油已盡的樣子,自嘲一笑,說道︰“徐將軍厲害啊,當年跟著將軍殺北滅南的,那口酒才是醉人。 就是可惜了,後來將軍只身一人去了燕城,沒帶著我們殺遼金蠻子,你小子也是那會留在的涼州北騎吧。” 霍平黯雖然知道這事跟先前談的沒有半分聯系,但是也是滿臉回憶神色,戎馬生涯到最後,撒了熱血,也就剩下幾分回憶了。點了點頭,尤其是這位死戰雁北最後從土里爬出來的將軍,最可惜也是最可笑的是,這位歷下汗馬功勞的朝中勛貴,再也上不了台面。 因為雁北兵敗,西夏要的是百分百戰死在雁北的悍卒,要在天下人面前立下一個死戰無一存活的血戰豐碑,明面上活一個都不能,只是就此,他段崖晉就算是活著,也算是死了,死在那場戰役當中。 無論是段崖晉,還是老許,還是像老許段崖晉這般苟且下來的人。對于這些人,霍平黯只有敬佩。 清瘦男子看了眼霍平黯的臉色,微微點頭,臉上帶著緬懷神色說道︰“將軍匹馬一人去了燕城,沒有帶一兵一卒,就能帶著那群軟漢讓北齊站在臨北江邊不敢輕舉妄動。這才朝中千丈松。 你用不著愧疚,北騎是西夏的精銳,攻城堅守用不著,真正論起來,要愧疚的是我們這群人,自詡是踩著陸戰第一大戟士的腦袋登城門的行伍悍卒,反而最後丟了雁北,失了國門,顏面盡失就算了,給北字軍抹了黑,也給徐將軍抹了黑。” 霍平黯咬唇不語,說起來當年他心底對于那個背劍匣的將軍或多或少有些埋怨,畢竟軍中調遣事情關乎重大,尤其是那個階層的人,如果自己沒有意向,怎麼都是走不動的,而徐暄背棄雁北去了燕城,在他們這些人眼里,也就算是背棄了當年那群一起刀里劍里殺出來的漢子。只是他沒敢說,尤其是在這人的面前。 名為段崖晉的清瘦男子悄悄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你們這群人,翹起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拉什麼屎,臭不可聞。不過罷了,罷了,都這麼多年了,也就跟你們說道一下。 你們都道將軍去燕城是背棄北字軍,卻孰不知當年徐將軍如果繼續留在雁北與遼金蠻子對峙,且不論北齊能不能入燕城,結果到了最後,徐將軍都會有個擁兵自重的名頭,用將軍的話來說,這是個死局。唯一的區別在于將軍麾下能活多少人。 將軍若是去了燕城,就不同了,只要能守住雁北,不,只要守到秋末,等入了冬,那些遼金蠻子自然就退兵了。徐將軍可能就死不了。” 段崖晉低了下眸子,輕嘆道︰“說到底,還是我們對不住將軍。” 霍平黯沉默不語,怎麼也是西夏廟堂的人,這些見不得光的官場伎倆也是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 段崖晉突然想到剛才霍平黯說見過徐將軍,心思一動,問道︰“平黯,先前你說你見過徐將軍?” 霍平黯點了點頭,不知何意。 段崖晉有些激動,然後又咳嗽了起來,平復心情之後,接連問道︰“那日從府中脫逃的年輕人,姓甚名誰?” 霍平黯知道段崖晉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喃喃說道︰“段將軍,某這些年下來,光守著這王府了,幫著那人做了幾件荒唐事。當夜,對于那人的相貌著實沒有放在心上,听著聲音,年紀應該不大,而且有些涼州的道道。”說完又是輕聲說了句秘辛,“將軍你也知道,當時徐將軍身死,佩劍不翼而飛,軍中有令,若是有人膽敢配春秋劍匣,死活不論。王府里屬下走不開,這事屬下擅自做主已經稟告聖上了。” 段崖晉自然也是知道這事,點了點頭,笑了笑,“嗯,理應如此,你就等著京里的消息吧,不過想來這事確實也是荒唐了點,我也是異想天開了,不靠譜,不過這人能從你手上脫逃,也是有點本事。” 行伍的人少說也都有些個不甘示弱的斗勇性子,實誠說道︰“嗯,劍法有些詭異,有些江湖人的味道,若不是在王府,屬下有些掣肘,加上那小子剛好破了障,入了六品,不然也活不了。” 段崖晉轉過身子,回到幾案上坐下,一手覆在這聖旨上,像是放下了什麼事情,長吁一口氣。 霍平黯也是見過這聖旨,知道這里面的內容,悲愴的感覺油然而生,他不蠢,否則也做不到北騎統領的這樣的位置上,誰見過投石問路最後還在乎石子的,但既然入了行伍,北字軍中就沒有個不听軍令的軟蛋。 屋子里光線還是很暗,霍平黯瞧不清面前清瘦男子的面容,他垂下眸子,有些悲傷的喊了句︰“將軍。”也就僅僅是一句將軍,便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段崖晉擺擺手,聲音喑啞說道︰“夠了啊,事到如今北騎還有人認我這個將軍。”隨後反而是開解起這個局外人,聲音溫和直白說道︰“西夏養兵數十載,用在一時,段某人沒死在沙場,已經沒臉去見那群兄弟了,好不容易來個遮羞布,是個好理由啊。” 霍平黯正欲開口,听到段崖晉閉上眸子說道︰“你且退下吧,等大雪停時,再來叫某。” 霍平黯無奈嘆了口氣,思慮一會,叮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刀,雙手拖著輕輕放在地上,深深看了眼這位已經不是西夏北字軍將軍卻還行著軍伍的清瘦人,私自行了個北騎里最為崇敬的軍禮,恭順退下。 霍平黯退出之後,光線透過窗柩,滲透在屋子里,能很明顯看到飄蕩在空氣中的灰塵。 段崖晉看了眼地上明晃晃的刀身,這是當初他留給這個北騎統領的,如今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他側過身子拿了過來,刀身清亮,顯現著他的眉眼。 他又想起來當年還在涼州的苦難日子,幾個兄弟打完仗,便坐在死人頭顱上喝酒,偶爾還說著日後富貴了的夢。腰間掛的都是各自的軍功章,回去領賞用的。那會還有東越,還有西楚,其實也換不了多少銀子,就是掛著炫耀,僅此而已。 西夏那會最不缺的就是行伍人士,最缺的就是那些個吟詩誦詞的文人士子,他在那群兄弟之中算好了,能看懂幾個字,當初那些個家書什麼都是他給代筆寫的,讀的。 再後來徐暄上位,他們這些個刀口舔血的人一開始並不服這個毫無軍功的年輕人,那些什麼同吃同睡的伎倆在他們這群老油條眼里更是不堪,徐暄也不在意這些,兀自做著這樣一劍事,直到某日帶著清晨,帶著隊只有十來個的親兵出門。 先前他們這些個傲氣漢子還以為是這個年輕人受不了這股腌氣,灰頭土臉的跑路了,還一個個拿著干饅頭站在軍營門口,一邊嚼著一邊譏笑。 直到黃昏時分,徐暄騎著馬背著斜陽歸來,握著劍的手還在打顫,卷了的劍身上時不時還滴下幾粒艷陽般殷紅的血珠,每個親兵的腰間都別著七八個滿臉虯髯的首級,像是腰帶一般圍著。雖然這些傲氣的漢子沒有看到那是一場如何的廝殺,但終年從刀口爬滾過來的經驗,哪能不曉得這場廝殺是何等慘烈,活著又是何等的慶幸。 徐暄就那麼站在軍營門口,不進門,跟他們一般驕傲,整個偌大的軍營里面落針可聞,寂靜了數久之後,先是一句,接著如同萬馬齊鳴一般,“恭迎徐將軍回營。”響徹雲霄。 再後來,跟著打贏一場勝仗,兩場勝仗,再到後來做出了三個月下了越國十六城的瘋狂舉動,到最後,還是他一箭掀翻了那個背後插著八百里加急旗幟的信使,釘死在了金陵城門口。 這他娘的才是戰功!試問大浪淘沙幾千年,誰能做出這般舉動?前無古人,更無謂後無來者。就連著現在,想到這里,手中依依有當時拉弓時候的觸感,生了微汗,生怕失了手給將軍丟臉,他還很清楚的記得那會,拉完弓之後,他死命揉了揉僵硬的面容,生怕在做夢一般,西夏的旗幟就怎麼就插在了金陵城牆上? 再後來滅西楚的時候,麻木了很多,輕車熟路了很多,什麼是旌旗百萬?什麼是所向披靡?什麼是陸戰第一?倒頭來只看到摧枯拉朽。 做完這一切之後,確實都是富貴了,一個個的加官進爵,風光無限,他是眾兄弟里最有學問的,此番之後,也是沽名釣譽一般跟著那些個文士听了幾曲戲,被那幾個軍中的兄長嘲笑到天邊去了。 再往後,沒過幾年富貴日子,遼金南下,徐暄無端拋下雁北去了燕城,讓這些本就不懂多少的漢子很是不解,他知道點紋路,總覺得跟當時听得戲有些像,但那會沒敢說,只說徐將軍肯定有苦衷,他那些個袍襟兄長有時候喝了點酒後也是長嘆,埋怨有一點,都是想跟著徐暄走的,奈何徐暄淨身出戶,什麼都沒帶,就帶著匹馬,還有那個劍匣。 想起這春秋劍匣,段崖晉也是眼眶濕潤,就是當初他們這群漢子不懂事,在涼州豐州邊界順手給劫的,沒有多大的理由,就是覺得那個劍匣好看,古樸,背匣的那個也是個讀書人,看起來他娘的有些氣質,而且又是運往北齊的稀罕東西,一不做二不休的撂翻在地,畢竟也听過幾句文騷騷的話,什麼好劍配英雄,這句在理。 金銀刀劍什麼都不搶,光搶了個劍匣,里面還有把亮閃閃的劍,歸了營,給了徐暄。 後來才知道這他娘的是豐州吳家的,在江湖也是有些名號,連劍匣的名字都比他們的諢號好听。再加上不在理,後來還有個飛劍的老神仙過來,見著了那殺人的手段,駭人的氣勢,這才知道闖了禍,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本想著這次要遭殃,心里惶惶。 誰曉得徐暄背著劍匣就出去了,指著那位飛劍的老頭子就是一頓大罵,絲毫沒有當初的斯文樣子,做到了極處,更是翻身上馬,就是堂而皇之的抽出劍匣內的青劍,揚長一指那,數萬馬匹軍營長嘶,勢如洪荒,睨了那位老神仙一眼,不輕不淡說了句,這事就是我徐暄安排人做的,今日徐某人的項上人頭在這里,真有膽色就取了過去,徐某人也想見見這四五萬的兵馬踩不踩得平你吳家的藏劍劍冢。 那些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花團錦簇的套話,和真情實意的心里話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先前跟著徐暄九死一生的砍殺,對徐暄也就是單純的欽佩,因為他們覺得這功勛富貴是應該的,是這些年苦熬苦掖攢出來的。 而如今見著徐暄二話不說上去替他們擦屁股,一個個除了篡著拳頭想去拼命之外,也各自生了些許其他的情愫,不重,但能讓這些漢子甘願賣命。 那個能飛劍的老神仙面色變了數番之後總算低下手離去,而徐暄此後更是劍匣不離身,踏碎西夏江湖的時候也是,就連離開雁北的時候都是,更是坐實了這件縱人搶劍的事。 接著遼金號稱四十萬兵馬襲城,雁北舉城上下也不過三十萬人,除卻老弱婦孺,也就二十多萬人,死戰在雁北城外,他還記得那個戈壁,後面是個峽谷,在後面便是雁北。 死戰前夜,一個個摩拳擦掌,面容肅靜,這算是這麼些年來第一次沒有徐暄坐陣的沙場,整整二十萬,從一個天明殺到另一個天明,沒有一個人是背後受傷至死的。 他們知道徐將軍還念著當年那份情,所以想讓徐將軍看看,他帶出來的兵,沒有一個是怕死的軟蛋,一個個都是頂天立地。 刀卷了刃,隨地再抽一把,直到再沒氣力舞刀,昏厥。 段崖晉算好的,被風沙蓋了幾天,竟然醒了過來,又被一個老和尚給救了,帶到深山,也就是在那里,他想到了早之前見到那位吳家老神仙的駭人手段,閑暇無事,便練起了刀法。 時隔兩年出山,早已物是人非,西夏不認他這個將軍,卻又看中了他的修為,給他在軍屬隨意安排了個死職,再後來便被派放到李安城。 他沒有反對,能掛著北字的旗號,就算是個伙夫,也算歸了家。 段崖晉閉上眼,滿腦子縈繞的都是那天的金戈鐵馬,到後來就是當年在金陵附庸風雅時听的那場戲,那個青衣潦倒的躺在台上,聲聲戚戚,奴也夢見過彩燈佳話,奴也夢見過賓朋滿座。 而這些段崖晉都沒夢到過,他只夢見過雁北,夢見過那些袍襟,夢見過百萬雄兵。 第八十一章 神來之筆的郭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跟著蕭隕一行人,寧求安,不求快,這一路上走走停停,不覺得風塵僕僕,反而是愜意,如果到了夜間,趕到鎮子,便休息在客棧,如果還在郊野,便生了幾處篝火,天當被,地當床,裹衣而睡。 蕭隕對徐江南的印象不錯,一個可能是年紀比較小的緣故,又算是半個老鄉,另外一個就是徐江南的寵辱不驚,先前身後那兩個大俠的倨傲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而徐江南則是表現了一副與年紀不合的心平氣和,不嬌不橫的氣態他瞧著也是暗自點頭,是個老道的走江湖,只是他依舊不認為徐江南會有多大的本事,尤其是秦破沒有半點躍躍欲試的姿態。 秦破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江湖,從涼州那塊一道過來的,後來門庭冷若,日久見人心,秦破並沒有跟那些個白眼狼同流合污,反戈一擊,而是背著槍默默離開。 直到後來蕭隕做起了皮毛生意,第一次遇險,說來可笑,劫掠他的不是那些個山賊,而是在他家吃喝了數年的門卿草莽,俗話怎麼說來著?窮人在十字街頭舞十把鋼鉤,鉤不到親人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耍刀槍棍棒,打不散無義朋賓。 蕭隕赫然就是如此,平白無故的養了數年,到最後還養出了個深仇大恨,當時瞧著那些個面相丑陋的所謂江湖俠士,他是滿口黃連,冷暖自知。不過幸好,也有些個有情有義的,秦破就在之中,還有幾個眼熟的俠士,這心才沒涼到底,有些回暖。 幾番纏斗下來,各有傷亡,那伙白眼狼眼見沒了機會,也都漸次退匿在周邊樹林里面,秦破等人也沒去追,蕭隕嘴唇囁嚅,最後還是說出了挽留的話,只是最後,只留下秦破一人,其余的俠士都是抱個拳,說了幾通感謝這些年收留的套話,裹好傷口,第二日便離開了。 蕭隕自覺沒有那個臉再提,畢竟是自己將這伙人掃地出門,五大三粗的漢子紅著臉給了每人一筆不大不小的銀錢。 給秦破的時候,秦破沒有接,也沒給蕭隕太多尷尬的時間,僵著臉說了句管夠飯就行。 後來蕭隕才知道,這秦破是喜歡與人切磋較量,有時候見到比拼的校武台,也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姿態。 郭年也是,窮酸落魄,提著刀,但丟下了些許臉面,早些年拋頭露臉的在各個校武台上為那些黑心賭坊出過力,賺些錢財,也闖出過不大不小的名聲。 前些個日子遇見秦破,針尖對麥芒,對拼百招之後,力有不逮,稍遜一籌,不過場外的蕭隕卻是看的既是膽戰心驚,又是酣暢淋灕。 最讓郭年生氣的是秦破挑飛他的刀之後,一槍立在他面門上,一句兄台好身手的客套話都沒有,徑直說了句你輸了。然後收槍歸了商隊,干淨利落。 郭年原先是以為這個持槍漢子瞧不起他,怒火中燒,撿起刀轉而再求戰,秦破蹙了下眉,說了句,累了。然後閉上眼老僧坐定,拒絕了。 郭年是真的生氣,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般,脾氣上來了,也是一副老大爺的樣子,不走了,就是跟著要較勁。 蕭隕也是喜不自禁,不就是再加一個武功高強的大俠,他本就喜歡這些個能飛檐走壁的大俠氣派,也想著做個快意恩仇的游俠兒,就是可惜了,一直不得其門而入,不知道散了多少財,請了多少棍棒刀劍的師父,一個個說他骨骼清奇,必是練武奇才,可能是三人成虎吧,他也真信了。練到最後上了校武台,十個回合不到,便被踹了下去,自此之後也就沒有耍過那些泛著寒光的東西。 不過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夢還在,喜歡那些個兵器槍劍,各式各樣的都有收集,他也知道奇貨可居的道理,都不是真的寶貝,像模像樣的仿制品,後來可惜了啊,遼金南下,全扔在了涼州,心痛的一塌涂地。 後來在西蜀道娶了個清倌人,听說有個窮書生是她恩客,但他不計較過往,一眼就看中了,就此落戶心安,刀劍什物也不收集了,她說見著心慌。 這幾載下來,安定是安定了,錢財也多了起來,接濟天下做不到,但是像郭年,秦破這種還是願意花些身外之物。 秦破原本也就喜歡切磋武技,郭年跟在隊伍里,在他休息的時候,時不時討教一二,他也不藏拙,隨便挑個空地什麼,就能切磋起來。一商隊的門外漢,見著天花亂墜的招式,自然是滿堂彩,秦破不善言辭,每次贏了之後,瞧著滿商隊的奉迎話,也是不知道怎麼回應。 今日夜間,還沒趕到前面的鎮子,一干人等在路旁找了塊空地,各自為營,起了篝火,像個圓圈。 蕭隕往其他幾處篝火處打了個招呼,押著貨物的馬車在眾人中間的位置, 郭年隨意吃了點東西,在李安城呆了幾天,手癢難耐,如今一出城門,便按捺不住,找上了坐在徐江南對面的秦破,扛著刀,一個蛤蟆蹲的姿勢呆在那里,也許是不打不相識,這幾次三番的架打下來,倒也熟絡了幾分,同秦破交談的時候,也是趁機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徐江南,有幾分挑釁的味道。 徐江南像是沒看到一般置若罔聞,低著頭,看著 里啪啦真燃著的篝火,將身上的干糧拿了出來,隨意折了根樹枝,串著架放在火上。倒不是徐江南自作清高,這樣的情景,若是貿然上前開口,指不定會貼個多大的冷屁股。 而秦破則有一句沒一句的回著,沉默寡言的性子跟長相很是搭配,自顧自地吃著手上的餅,也是慢吞吞,細嚼慢咽。好一會總算是吃完之後,拍了拍雙手,又在大腿處袍子上摸了兩把,這才起身,提著放在身邊的槍,跟著郭年往道路中央去,道路還好,夜間也有月亮,倒不至于黑燈瞎火。 徐江南約莫是覺得可以了,將樹枝撤了回來,也就是這時候,蕭隕巡視安排好之後回來,也是一提衣袖,就在徐江南旁邊坐下,興致勃勃,瞧不出半點最初的沉穩樣子。 徐江南笑了笑,將干糧捏成兩半,給蕭隕遞過去一些。蕭隕也沒看是什麼,只顧瞧著相約到街道的兩人,伸手接過干糧,隨意咬了一口,一邊嚼著,一邊用肩膀聳了聳徐江南,笑道︰“徐老弟,你不去耍耍?” 徐江南也是咬了口干糧,然後搖搖頭苦笑道︰“蕭大哥,瞧著這兩人的樣子怎麼也要比我厲害的多,這話可是有些為難小弟了。” 蕭隕听言哈哈大笑,在徐江南肩膀上拍了幾下,然後將聲調放了下來說道︰“別喪氣,你哥哥我像你這麼大那會,差不多也就摸個槍桿。”說完也是一臉羨慕神色的看著緩緩走向道路中央的兩人,繼續說道︰“可惜了,到現在連槍桿都不敢摸了。” 落寞神色一閃而過,蕭隕轉頭看向徐江南,愈加輕聲,生怕那道路上的兩個人听見一般,“徐老弟,你看好誰?” 徐江南不解風情的搖搖頭。 蕭隕還道是徐江南不敢說,怕得罪人,想到此處的時候。蕭隕自己也是一笑,剛才自己的作態分明也是怕得罪人,也沒再提,反而說了這一路上的結果,“最開始遇見郭大,郭少俠的時候,他跟秦破切磋了一番,稍遜一籌。”蕭隕似乎是覺得大俠的大字跟郭年的身材有些不符,再加上蕭隕比郭年又痴長幾歲,便改了口,然後帶著有些欣賞的口吻說道︰“不過這半載以來,他們時不時也交手,到如今,各有勝負吧。” 徐江南听著這麼一說也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兩人,旗鼓相當的兩個人,若要取勝,自然會有一個人有妙招,這是他有所期待的。徐江南正想著開口。 蕭隕搶先興奮說道︰“正戲來了。” 徐江南聞言也是看望路中二人,只見二人站定之後,郭年提刀先上,有些氣勢,不過在領教過平王府霍統領的那如岳如山的刀勢之後,這個難免就顯得有些小巫見大巫。 刀槍相接,郭年刀勢有些疾,沾槍而下。 秦破見狀松開一只手,變成單手提槍,再順勢一轉,另一只手一松,等刀勢一過,側身握在槍身五尺處,再順手往前一送,直呼郭年的命門。郭年側頭躲避,收刀之時,手腕一轉,刀身嗡鳴,蕩開長槍,躲開秦破的攻勢。 這一系列的攻守轉換也就是在一個呼吸之間,場中的兩個人面色平靜,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場外這些漢子,卻是已經湊上前來,一個個手心捏緊,皆握了把汗。 蕭隕更是目不轉楮,也不知道是篝火的緣故還是這一番驚險的交手屏氣的原因,臉上紅了一片。 不過徐江南瞧著場中已經開始第二次激斗的二人,也是覺得有些可惜,瞧著身手,估計也都有五品的樣子。不過像這等人,江湖里太多,要上六品這是個坎,就同師父領進門一般,要找到這個門不容易,等入了門,體內衍生真氣之後,便是修行看個人了,再到九品,更是誰都幫不了的登天路了。 秦破持槍而守,本就有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郭年提刀而攻,百招之後沒有進展,估計是有些心急,刀勢更為迅猛凌冽,但急于求成,章法套路上就難免顧此失彼。 在周邊漢子眼里,估計是覺得如今郭年佔據上風,是想著乘勝追擊。 只有徐江南見了此狀微嘆了口氣,知道此招過後,這郭年後力未絕,新力未生,怕是要落下風了。 果不其然,一刀掠空,秦破趁他收刀之際,旋轉槍桿,紅纓似血,就像攻城拔寨一般槍槍直取險地。 郭年心知不妙,身影急撤。 秦破這會沒有盲目保守,一腳重踏,徐江南都能見到他腳邊灰塵揚起的狀況。只見秦破單手握住槍尾,槍尖卻沒有絲毫紊亂,手風一震,槍影頓時凌亂。 徐江南又是一嘆,這郭年怕是要敗了,只是才一會,徐江南便眼前一亮。 只見郭年將刀身豎起,槍尖瞬至,鏗鏘聲清脆如鈴,秦破指尖一旋,驟然發力,竟然將刀身傾頂彎曲,可見霸道。 也是這時,郭年握刀的手陡然一松,全然不顧性命一般。 秦破一愣,但也沒停留太久,力道傾瀉,大刀飛出,他驟然收力,槍尖抵著郭年額頭,郭年的劉海向後倒飛,露出並不整潔的額頭。 也是收力的同時,利物劃破衣物的刺耳聲響起,秦破覺得胸前一涼。 原來郭年松手之後立即握住了系在刀柄上的紅綢,借著秦破的力道,再回旋折回,劃破了秦破胸前的衣衫,不過還好,見著他握絲綢的位置,怕也是收了手,不然可得見了紅。 徐江南都覺得最後一刀冒險到了極致,更別說那些個門外漢,一個個目光呆滯,等到郭年和秦破各自回到篝火堆旁,才回過神來,一臉驚嘆神色。 秦破提著槍回到篝火堆之後,面容平靜,面色有些紅潤。 而郭年側身走過的時候,則是面帶些許得意神色,顯然最後急中生智的一刀讓他很是滿意。 徐江南抿著唇,沒有說話,也是有些驚嘆意味,最後這一刀是真正的神來之筆,必輸的局,到最後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局收場。 第八十四章 青尾蛇出手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這些時日下來,總的來說算好,遇見過一伙拿著釘耙的山賊,口口聲聲喊著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口號,不過見到這群胳臂跟他大腿一般粗的壯漢之後,聲勢明顯弱了下來,尤其是見到郭年將紅纓刀舞的風生水起的時候,哪敢多留,一溜煙全跑進了樹林,藏匿不見。 徐江南騎著馬,愈往西蜀道深處走,便覺得秋意更深,樹影更濃,天高雲闊的。 蕭隕在前面不遠處,看了眼層巒疊嶂的山水,感慨說道︰“離家半載多了,可算要到了。”說完蕭隕又摸了摸懷里用粗糙布料包裹下的女子首飾,摸著覺得無恙,安心下來,倒不是蕭隕不給買那些貴重的,而是從良改名為秀娘的女子不喜歡,估摸著是見慣了那些金銀玉飾,再見到就會想起往日的坎坷風塵事。 時而久之之後,蕭隕也就買些個這種良家的仿制品,不值錢,她喜歡就好。 徐江南心里那個疑慮沒有消過,但也沒有跟蕭隕說,這種無的放矢的平白猜測說出來不會讓人感激,反而有種挑撥的意思。有些人就像蛇,藏的很好,但無論怎麼樣,也不會坐等功敗垂成,這就是江湖人的賭徒心性,徐江南不經意往後瞥了一眼,瞧見在後面若隱若現的身影喃喃說道︰“是嗎。郭年?” 有些事,偏生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輾轉過了崎嶇的山道,引入眼簾的便是一座幽綠的山谷,山谷不深,一眼望去能看到後面的天。 徐江南這些個騎馬賞景的既然不覺得累,反而覺得這一路風景山川的極其優美。 不過那些個粗糙漢子儼然是被這些個萬年不變的幽綠顏色給整的神經疲憊,一個個神情麻木,無精打采。 蕭隕見了此狀,拍了拍手,提起眾人的情緒,然後大聲吆喝說道︰“都打起精神來,等過了這谷,入了江流城,我蕭隕請你們再喝一頓。” 徐江南沒有做聲,秦破也是,因為兩人皆不約而同的望著山谷入處的大石上,蕭隕可能看不到,但徐江南和秦破卻是注意到了,石頭上面躺著個人,枕著手臂,另外一只手放在一包袱上,翹著二郎腿,兩只眼楮上蓋著翠綠樹葉,玩著一葉障目的幼稚游戲,嘴邊還吊兒郎當的還嚼著草睫。 蕭隕瞧著徐江南和秦破的面色,有些疑惑,正想著問問。 秦破已經提槍拍馬出去,面對著那吊兒郎到的攔路人,表情有些凝重。 蕭隕放緩速度也是上前,這才發現前面躺著一人。 躺在大石上的人听到馬蹄聲響,用手摘下眼楮上的葉子,然後起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帶著一臉慵懶神色打量了一會蕭隕一行人,挑眉一笑,拎著淺藍色包袱從巨石上一躍而下,將包袱隨手拄在地上的石塊上,沒有泥石飛濺的景象,腳下原本完整的石塊卻陷入泥土,龜裂開來。 孤身一人瞧見蕭隕這邊的陣勢,也是不慌不忙,反而是嚼著草睫,漫不經心說道︰“驚擾了爺爺的夢,當家的怎麼說也該有點表示表示吧。” 蕭隕瞧見這陣勢,尤其是先前無意中透露出來的手段,膽敢一人橫道,心下一較量,便下了馬,牽馬上前,一副化干戈為玉帛的面色抱拳說道︰“這位大俠,這事是某不對,這些銀兩大俠收著,算是賠罪,雖然少,也夠大俠喝上一頓好酒。”說完之後,蕭隕便從懷里摸出個灰色銀袋子,拋向面前的陌生人。 陌生人面不改色接了之後,一邊掂量著手上的銀袋子,一邊笑著說道︰“蕭隕蕭當家的,這點錢怕是不夠吧。” 蕭隕在听到他直接喊出自己的姓氏的時候,皺了皺眉,來者不善,還是盡量保持著聲調,看有沒有回旋的余地,雖然說有著郭年和秦破,但做生意的人,都會有著和氣生財的想法,蕭隕沉聲問道︰“大俠想要如何?” 陌生人用眼神掃了一下蕭隕的隊伍,在背匣的徐江南身上頓了幾秒鐘,又晃了開去,坐地起價說道︰“蕭當家的,我瞧你這隊伍人也不多,就這樣吧,一個人一百兩,也就湊個整數,當家的你給個二千兩,這道你就過了,剛剛那事也就揭過去了。” 蕭隕冷哼一下,正想說話,便听到那陌生人不輕不重的加了一句︰“對了,是黃金哦。” 蕭隕氣極反笑,說道︰“某一趟來回,所賺銀錢都不到二千兩黃金,閣下張口就來,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陌生人臉色一變,將草睫吐在地上,先前的溫良樣子轉眼不見,罵道︰“沒錢裝什麼大爺。裝孫子不好嗎?” 秦破聞言也是知道這番交談算是談崩了,下了馬,提槍向前。 陌生人睨了秦破一眼,口出狂言笑著說道︰“你不行。” 秦破沒有作答,兀自上前。 而這段時間,徐江南只是背著劍匣跟在蕭隕後面,冷眼旁觀,也沒出聲,就像個很稱職的護衛,而那些個漢子,見著蕭隕的鎮定神色,倒也不慌,尤其是秦破出手之後,更是安定下來,畢竟秦破的本事是眾人皆知的。 郭年在後面騎著馬,面色不定,過了稍許,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下了馬,悄悄向前,沒人注意到這一幕。 蕭隕听到了陌生人的話,有些不信,但是還是擔憂側身問道︰“徐老弟,你也算個行家,能看出點什麼嗎?” 蕭隕藏不住這種事情,本也就是隨口一問,沒想著徐江南能給出什麼建議或者看法,卻沒想到,徐江南輕輕點了點頭,他眉頭蹙的更深,將信將疑說道︰“徐老弟,那漢子有這般厲害?” 徐江南面不改色,繼續點了點頭說道︰“如果秦大哥沒些個底牌,怕是打不過。” 蕭隕還想再問,卻見得秦破搶先動手,身影趨于加速,原本百來步的距離驟然相接,陌生漢子嘴角一挑,手腕一轉,原本拄在地上包裹著武器的藍步瞬間撕裂開來,原來是一柄漆黑色的重劍。 秦破眼神凝了凝,身形卻沒頓挫。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只見這陌生男子單手拖劍,一腳前踏,順勢將墨色重劍斜劈過來,呼烈的風聲瞬時響起,重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十分博人眼球的弧線,砍在槍身處,鏗鏘相交,以力破力。 在相接的那一剎,秦破便覺得是一槍捅在山岳上一般,槍身急速震蕩,像是被人當做弓弦一般拉過,粗糙的嗡鳴聲瞬間響起。 也就是這麼一瞬間,秦破的手腕虎口處開裂,鮮血溢了出來,讓他險些握不住槍。 陌生男子沒給秦破喘息的機會,似乎是瞧見了秦破被自己一劍送下黃泉的場面,臉上猙獰一笑,身形斗轉,又是一劍,勢大力沉從正上方砍下來,準確的說,不是砍,而是砸,墨劍顯然是沒開過鋒,只有劍柄和劍身的雛形。 秦破先前氣勢一泄,倒也沒見手忙腳亂,單手托槍,紅纓槍憑空旋轉一周,右手托槍尖,左手反持槍尾,抗在肩上。 徐江南輕輕搖了搖頭,這是他眼里最不明智的做法,明知重劍如山,還要抗山,只是他的目的是護下蕭隕,還得防著後面的一人,早在先前這陌生人一口喊出蕭隕的名號,徐江南就認定這隊伍里,有條蛇,有條通風報信的青尾蛇。見著此狀,明顯也是將秦破的弱點打摸透徹,然後傳了出去,不過對于這傳信的歪門邪道,徐江南不知道,沒找到端倪。 至于他們的目的,很簡單,無非就是見錢眼開。 果不其然,墨劍其勢如岳,蜂鳴如浪,徐江南身後的漢子有些都禁不住這巨大的聲音,雙手遮耳,只是目光一直還放在秦破身上,畢竟他們的身家性命基本都掛在秦破的身上。 秦破身姿跟著聲浪的頻率一般震了下,腿腳一軟,左膝就半跪了下去,蕭隕正想向前,雖然知道自己這樣也是無濟于事,才跨出一步,便被徐江南出手攔住,蕭隕怒火中燒,只是因為是徐江南,他也不好發作。 徐江南見著蕭隕轉頭,抿了抿唇,輕輕搖了搖頭。 也是這時,秦破大喊一聲,氣血上涌,脖頸上青筋鼓起,殷紅一片,雙手猛地用力,抬出點滴空隙,原本未蹲的腳借機一蹲,然後向後一個驢打滾的姿勢,翻了出去。 墨劍砸在道路上,黃塵一片。不過所有人都借機松下一口氣。 秦破翻滾出去之後,狼狽站起,腳步有些踉蹌,兩眼卻是死盯住黃塵對面的陌生男子,往地上啐了口血水,聲音喑啞朝著蕭隕一行人說道︰“當家的,你先走。秦某人還能給你們擋一陣。” 蕭隕咬著牙,听到這聲音,眼眶莫名紅腫濕潤,只是依舊沒有擺手說出回撤的命令,後面的漢子听了卻是有些惶恐騷動起來。不過又很快鎮靜下去。 因為蕭隕突然又想到了一個人,秦破一個人贏不了,難道兩個還贏不了這個漢子,旋即大聲喊道︰“郭年!” 話音未落,一聲冷鷙的腔調就在背後響起,“當家的,此番郭年可幫不了你,不過能親手送你上路。”說完大刀如清月,一抹亮輝升起,騰空斬下,眼見蕭隕就要一分為二的時候,刀身徑直停在蕭隕發燒一寸左右的距離上,再下不去絲毫。 一聲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輕嘆聲。 徐江南面色平靜,輕而易舉的握著郭年揚起的手腕,青尾蛇出手,他如何不能斬蛇當道? 第八十五章 銀子太重拿不起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郭年的反戈一擊讓蕭隕眾人有些措手不及,只是讓眾人更為措手不及的是徐江南的出手,說起來,如果不是這一幕的對比性,這些個漢子可能都忘了隊伍里還有這麼一個長得像公子哥的人。 而蕭隕听到郭年的聲音便有些驚怒,轉過身子,瞧見就在頭上停頓下來的刀身,有些個茫然神色,可能是覺得自己待人不薄,走了心,到頭來卻遭了報應,還在愣神的時候。 郭年冷哼一聲,手腕一抖,反握大刀,似乎是想著將徐江南的整條手臂給卸下來。 徐江南面色不改,平靜如初,先是輕輕一推蕭隕,然後自己站在蕭隕的位置上,左手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取下的劍匣,覆在右臂上,擋住刀鋒。 郭年嘴角一撇,一腳狠辣踹向徐江南胊腹處,徐江南也不慌,對上一腳,不輕不重的試探交手後,兩人借力各自退開,拉扯了點距離出來,只是徐江南在後退的時候,沒忘記拉上一把蕭隕,將他帶離戰圈。 郭年將刀反持貼在手臂上,徐江南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而秦破那邊也是被這邊的動靜給吸引住了,秦破也是有些驚怒神色,想出聲,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不過見到蕭隕安然,又放下心來。 陌生人倒是單手拖著墨劍,就像拖著長刀一般,沒有急著出招,因為在他眼里,面前這個拿槍的要落敗也就是幾招的事情,眼下也不著急,他倒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徐江南。 朝夕相處十數年,郭年的身手他知之若深,雖然不如他,但要勝也要花上些功夫,眼見這人舉重若輕的遮擋下來,難免也會高看上一眼。 蕭隕這會回過神,對著郭年沉聲問道︰“郭年,你這是何意?” “何意?事到如今,蕭當家的還看不出來麼?雖然閻王殿里什麼就都知道了,爺爺好心,先告訴你,免得你死的冤屈,有人花了五百兩黃金說要你的命。”說完之後又賊眉鼠眼的看了看徐江南,有些好奇問道︰“不過,我著實有些納悶,這小兄弟是怎麼看出來的。” 蕭隕聞言亦是有些不解的看著徐江南,輕聲喊了句“徐老弟”。 徐江南笑了笑,沒有理蕭隕,而是看著郭年溫聲說道︰“沒看出來,就是听蕭大哥說了點,有些好奇,一個給賭坊當工的亡命徒,一招落敗,說不干就不干了,僅僅是為了爭一口氣,這口氣未免也太值錢了點。” 郭年點了點,竟然有些個同意的表情。 徐江南溫言又說︰“還有那天初見,‘郭大俠’明明一副不近人情江湖俠士的樣子,晚上的時候,又想著挑釁,來試探在下,那可不是大俠的作風啊。”說完之後,徐江南笑了笑。 蕭隕還是不懂這些意味,開腔問道︰“徐老弟,光憑這些?” 徐江南羞赧一笑,點點頭說出了個讓人嘀笑皆非的原因,“因為我怕死。所以對這些細枝末節上的東西,就有些留意,不過從‘郭大俠’先前說的,這些個串聯起來,就能說通了。”徐江南怕自己的三言兩語讓蕭隕這行人如墜雲海,索性從頭將自己的猜測說了一遍。 “我可以試試猜猜看,其實‘郭大俠’是個賭市的打手,這種瘦弱的樣子,又有些狠辣手段,自然很容易受到那些黑賭坊的青睞,只是沒想到在校武台屢次勝利之後,也有了點名聲,那些個賭徒也不純是傻瓜,自然知道了他的本事,賭坊想賺錢,就只能找些個名聲在外的江湖人過來。 蕭大哥你也知道,那些個惜名如命的大俠,肯定不屑過來,他能從賭坊拿的錢自然少了,只是這種過慣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再來過勒緊褲腰帶的生活怎麼都不會如意,先前‘郭大俠’不是說有人出錢買你的命,自然就順利成章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買賣,小弟估摸著,這應該不是第一筆買賣。” 郭年眼里的陰鷙一閃而過,只是依舊沒動。 蕭隕思慮一番,還是疑惑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李安城之前下手?蕭某可從未生疑。” 徐江南朝著蕭隕眨了眨眼,笑著說道︰“郭大哥,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啊,如果在李安城之前取了蕭大哥的命,這些貨物怎麼辦,他們可沒有路子給處理了,就是等著後面來卸磨殺驢,想著將這貨物的錢也給賺了過去。 不過可惜了,那會小弟入了隊伍,‘郭大俠’雖然看不上在下,但為了安穩起見,那夜也是給故意挑釁,就是想試試在下的拳腳,不過可惜了,當時不解風情,沒能讓‘郭大俠’如願。 至于跟秦破秦大哥的切磋,也是在試探秦大哥的招式套路,這些時日,‘郭大俠’不是自告奮勇在隊伍後面,怕不僅僅是掠陣這麼簡單吧,想必這些個消息,就是那時候給傳出去的,只是這些個歪門邪道,小弟眼拙,沒看出來。不過蕭大哥上次說二人勝負五五之間,小弟可是有些不認同了。” 蕭隕又生疑惑,還想再問。 徐江南知道蕭隕想問什麼,輕聲打斷說道︰“蕭大哥,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兩人不一起潛入商隊?” 蕭隕深深看了眼郭年,點了點頭。 “蕭大哥你會讓兩個都有著賭徒前科,然後手段伎倆超人的江湖人士呆在你的隊伍里面?‘郭年’數次藏拙落敗才能給你個秦破能掣肘的錯覺,他們就不怕你生出點想法?”徐江南呵呵一笑,不高冷的那種。 蕭隕聞言也是訕笑,不在多言。 郭年卻猛地將刀立在地上,身後的那些個無辜漢子嚇得往後一縮,還以為郭年在撕破臉皮之後大殺四方,畢竟是見過郭年殺一些小蟊賊的手段。沒想到郭年下刀之後,卻是拍了拍手掌,聲音有些刺耳,但能听出贊許的味道︰“小兄弟觀察入微,果然厲害。” 隨後郭年又可憐的看了眼蕭隕,朝徐江南說道︰“小兄弟不妨猜猜,找上我兩兄弟的人是誰?讓我等開開眼界。” 徐江南收斂笑顏,心里有個猜測的人,但是沒說,心里一嘆,搖了搖頭。 蕭隕瞧見郭年的眼神,皺了皺眉,像是想到什麼,雙手握拳,指節有些粗糙,聲音有些顫抖問道︰“是誰?” “一個書生。”郭年一臉玩味神色,似乎是有些同情蕭隕,再給加了個姓,像是讓蕭隕死心,“一個姓朱的書生。蕭當家的一定不陌生吧。” 蕭隕聞言五指入肚,鮮血從指間滴下,落在塵土道上,立馬藏匿進去,只留下點紅黃交錯的印記。 蕭隕自然知道這個人,一個窮書生,會寫點亂七八糟的句子,原來是他娘子的恩客,後來他將秀娘贖身之後,這人看著可憐,便給了點錢,但那筆錢還沒剛才跑過去的錢袋子重,怎麼想都是請不到這兩人的。 想到此處,蕭隕緊咬牙關,罵了句奸夫淫婦之後面色發白,頭昏目眩,偌大的七尺漢子搖搖欲墜。 徐江南微微嘆氣,不知道大概,但能猜到點什麼。 徐江南自小就同春煙坊的那些人打交道,不過春煙坊還好,聲名在外,不過其他的楚館小築也用過這等伎倆勾客。蕭隕先前說的偶遇,估摸著是個長得光鮮的人,從那里路過,樓閣上都會掉下花枝,說不定還會有女子手帕貼身物品之內的,招人手段而已。 不過像這些勾到了富貴,從了良的女子基本就是入了深院樓閣,很少在人面前出現,就連著說將夫家的一塊磚帶出去,都得受人詬病。 徐江南不知道具體,但看著樣子,便猜到這個姓朱的書生就是蕭隕娘子的前塵恩客,這麼一來,究竟是紅杏出牆,還算是藕斷絲連,真不好說,不過這男娼女盜買-凶殺人卻是坐實了。 江湖說的有情人無情起來更傷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理。 眼見蕭隕神色低落,如同三魂七魄出了竅,郭年嘿嘿一笑,將刀抗在肩上,昂了下頭,朝著徐江南說道︰“小兄弟,你的這個蕭大哥如今估計想死的心也都有了,你幫他干啥。 先前從他這里听說你連匹馬都買不起,怎麼說,要不要化干戈為玉帛,這些東西郭爺爺分你一份。” 蕭隕不知道再想些什麼,沒有反應,像是沒听到這番話一樣,而那些個押解的漢子,則是提心吊膽,生怕徐江南點個頭,畢竟,車里的銀子東西他們也瞧著眼紅,只不過往常蕭隕給的賞錢也足,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都還懂。 徐江南輕輕的搖了搖頭,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平淡笑意說道︰“這銀子太重,在下拿不起。” 郭年臉上一抹狠辣凶色,朝還在對峙看著好戲的陌生人給了眼色,拖著墨劍的男子亦是點頭,轉向硬抗了兩劍的秦破,寒聲笑道︰“下輩子別學人逞強了。” 話音一落,猛然提速,重劍在地上劃過一道極深的劍痕。 秦破面色凝重看著奔襲過來的陌生男子,嘴角的血跡都干凝成塊,斜握的槍身上有幾道醒目血痕,他沒有師父,只是自小就喜歡槍棍之內的東西,然後又常常在校武台下面看那些個大俠比武,幾十年日積月累,沒想著真的練出了點門堂,只是性情孤寡,名聲不顯,就連在蕭隕手下的時候,也沒見出過什麼風頭。 他性子孤僻,有些話不說,不代表就不放在心上,就比如知恩圖報,蕭隕將他們這些門客掃地出門的時候,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收拾了東西離開,直到听說蕭隕招募壯士北上,這才悄悄跟在後頭,也才有了後來的仗義出手。 小恩不重,但也是恩,他知道自己退了之後,恩人會死,再加上他拿槍的時候,就沒退縮過,就算到了現在這步田地更是如此。 秦破就像英雄落幕一般,雖死猶榮般的嘶吼一聲,握緊長槍,槍尖如梅如蘭芝,最後做著在眾人眼里不知死活的爭鋒相對。 第八十八章 扶棺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在眾人瞠目結舌的面容下,徐江南一劍建功,不知道算不算力挽狂瀾于危難,只是在眾人還是呆滯的時候,徐江南快步走到秦破身旁,蹲下身子,沒急著給他翻身,用手探了探鼻息。 還好,還活著。徐江南這才舒展出一口氣,原本只是想著看能不能瞎貓遇見死耗子,先生給的東西不至于上不了台面,沒想到真的誤打誤撞,是個寶貝,尤其是發現了能調動體內的真元,也算是意外之喜。 徐江南招呼了下蕭隕,蕭隕咋呼了一下,回過神來,三步當作兩步小跑過來,頓了一會,眼瞅著秦破又抽搐了一下,這才開口朝著徐江南問道︰“如何?”蕭隕一時半會不知道如何稱呼徐江南,想來想去,也就略了過去 “怎麼,蕭大哥這就不認我這個小弟了?前些日子可還說了不醉不歸。”徐江南起了身,隨意笑笑,然後正經說道︰“秦大哥的傷勢具體我也不知道,不過好在還有口氣,讓人給抬上車吧,小心一點,等到下座城的時候,找個大夫給秦大哥看看。” 蕭隕也是起身,倒沒有覺得徐江南這番吩咐有什麼喧賓奪主的地方,跟在徐江南身邊,然後招呼眾人喊道︰“還他媽一個個杵著跟個棒槌一樣?去去去,過來幾個,把秦大俠給抬到馬車上去,手腳小心一點。” 這些個粗糙漢子的魂魄這才歸了竅,剛才開了通眼界,如今一個個眼神欽佩的看著徐江南,就連抬人的幾個從徐江南身旁過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更有個跟了蕭隕跑了幾個年頭的,膽子有些大,交錯的時候,嬉皮笑臉喊了句徐大俠。 蕭隕聞言也是笑意轉身,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干活去吧你。 徐江南有些愕然,顯然先前的劫後余生讓蕭隕也是放開很多,他一邊走到大樹旁,抽出瓖嵌在樹干內的劍匣,拍了拍,背在背上。 蕭隕斟酌了一會,還是開口說道︰“徐老弟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徐江南笑了笑,沒有接,反而問道︰“蕭大哥這番過後準備怎麼辦?” 蕭隕聞言沉下面色,先前著實氣怒,才有開始的說辭,如今死里逃生,想的就多了,沒有說話,把手伸進懷里摸了摸前些日子買的首飾,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人不記,有人也沒忘。 徐江南嘆息一聲,折返過去,摸了摸兩具尸體,郭年身上倒是沒啥,幾個骰子,那個陌生人身上倒是摸出張畫布,還有張信紙,畫布上是依稀是蕭隕的模樣,紙上倒是寫的小心有人獨吞銀子,有幾分蹊蹺。 徐江南抬頭看了眼四周,沒看到人影,皺了下眉頭,一時半會也摸不清頭緒,眼見蕭隕過來,便將信收了起來。 蕭隕開口問道︰“怎麼了?” 徐江南收回視線,將畫布遞了過去,輕聲問道︰“蕭大哥,現在我們去哪?” 蕭隕看著畫布上的自己,神色不定,听到徐江南的話語之後,回望了下馬車,想了想,故作輕松說道︰“繞個道吧,先去給秦破找個大夫,然後再會弘碧城。” 徐江南點點頭,沒去點破蕭隕那無傷大雅的小心思,說到底還是別人的家事。 …… 周彥歆背著許凝下了山,將許凝放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喝了酒全身發燙的緣故,還是因為著實太累,額間沁出了汗滴,他沒在意,扶著樹,望著東南的衛城,望著更為東南的江南道。 周彥歆抿著唇,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似乎早之前猜透人心用一紙拙劣到再拙劣的計策,讓原本十多年的江湖手足情意分崩離析,並沒有讓他生出太多情緒。 許凝看著周彥歆的樣子,卻是攏起衣襟,很細心的替他拭汗,笑著說道︰“讓你逞強。” 周彥歆抓住她的柔荑,沒有搭理這茬,笑著說道︰“不礙事。”隨後又想了想,感覺有些事還是得先說才好,于是開口說道︰“我們等會走吧,听我先給你講個故事。” 許凝覺得周彥歆有些莫名其妙,女子心細如發,雖然周彥歆說話語氣平淡,跟往常一樣,但還是覺得像要說什麼正經大事一般,點了點頭輕巧嗯了一聲。 周彥歆自然的笑了笑,替她捋了捋額間的青絲,這才說道︰“當年我認識一個人,是個大官,準確的說家里幾輩都是顯赫大官,也算書香門第,他爹原本是越國的朝中大員,也是見到越王的昏聵荒淫,所以從小就把他寄托在西蜀道一個朋友那里,那叔父是西楚的一個小散官,但是戈壁住著一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生,他每天清晨就貼著牆院,跟著念了近十載的聖賢書,直到後來听到‘苟以國家生死以’,又見著越國江河日下,實在忍不住,便又折了回去。 可惜不是那塊激流勇進的料,不過好在有他爹在前頭遮掩,做了幾件利國利民的小事,在廟堂也算是扎穩根腳,而他爹更是為了給他讓路,徑直告老,越王本就嫌他爹一天聒噪的煩人,大手一揮也就準了,他比他爹就圓滑的多,寄人籬下十來年,知道什麼委婉曲折的道理。不過眼見著上諫無果,心思就淡了點,想著追根溯源的治治根本,抓抓民心。 就是可惜了啊,沒有天時,沒有人和,也就仗著他的原因算上半個地利,拳腳還沒來得及舒展,就做了亡國臣子,他本意是心灰意冷,想找個時機結束這仕途,剛巧踫到個趣事,那天上朝的時候,原本寄人籬下貼著牆院大儒,青衫布履指著一個青雲勛貴破口大罵,連上朝的笏板都丟了過去,一點都沒有當初的斯文模樣,而那位朝中新貴卻是背著劍匣拱手,一臉討好無奈,不敢還嘴,知情的人也都莞爾一笑,假裝不知情。” 說到這里,他也跟著莞爾一笑。 許凝听著這些朝堂听不懂的前朝舊事,不覺得無聊,反而隱隱有些想繼續听他說下去的意思,不過畢竟是個年紀並不大的姑娘家,想法有些天馬行空,旋即問道︰“那個劍匣是不是就是前些日子那個小俠士背著的那個?” 周彥歆有些驚異的看了她一眼,她瞧著自家相公的面色,就知道自己蒙對了,得意神色溢于言表。 周彥歆沒有掃她的興,親昵刮了刮她的鼻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是啊,就是那個,我有幸見過一次,所以記得,不過當時讓知情的人最啼笑皆非的是,那位七品特旨听政的大儒,是沾了那位朝中新貴的光。 我認識的那個人呢,有心上去替那大儒撿起笏板,雖然是個讀書人,但私下跟著學了近十年的聖人學問,算不算偷不知道,肯定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的,只是行了個欠了十多年的師生禮,而那個儒生老頭,對那件隔牆偷學的事不知情,卻因為這個舉動,對他有些好感,反而同他攀談起來,將他那個名義上的女婿給撂在一旁。 又說起來,他的學問大多數本就源于這個大儒,交談之間自然有很多是同源之水,深以為然,入金殿的時候,他更是拱手讓那位大儒先行,大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拒絕,也正是如此,他這才想著走下去。 只不過後來的兔死狗烹之嫌,那個立了浩大戰功的人死了,這個大儒的女兒也跟著死了,大儒心灰意冷告老,也平白給了個大學士的頭餃,他沒去相送,像是自保怕殃及池魚一樣,就連自家的紅漆大門都被人刻上刻薄言語,更有人畫了個騎牛的老嫗諷刺譏笑說是他,他依舊是置若罔聞。 那會我還年輕,不懂,自詡念了幾本聖賢書,就以為萇弘化碧才是讀書人的風采,當時還跟著他鬧過幾次,鼻子不是鼻子的,臉不是臉的,還引以為恥,也就是幾年前吧,一個晚上,我才知道了他的意思,大致能懂,也有些不懂,不過這些年走下來,也算知道了七七八八,了解什麼是真的冰壺玉尺,想來也真是可笑。 現在一想,自己真不是個東西,難不成真的要他死在金殿上才算厚實,或者粗衫草履的去務農?可惜啊,這事真就要發生的時候,自己又反悔了,學做什麼長松,繼續做他的廟堂長青樹不好?不過他還是看中他的禮,他的儒教,還有那一句十多年沒有說出口的夫子。” 周彥歆說到這里,心情莫名有些激揚起來,眼眶有些紅。 許凝咬著唇,听不太懂,但是有些心疼他,她知道他心里有事,以前想著他說,不想著他一個人藏著掖著自己背,如今似乎是說出來了,她又不想讓他再回憶這些傷心事,故意岔開話題嬌橫說道︰“好了好了,不說了,該走了,如果以後喝酒再說這些醉話,老娘就讓你呆在門外喝一夜的西北風。” 說著就要往前面走去,周彥歆一手拉住她,一手提起酒葫蘆,咬掉栓子,痛飲一口,覺得心里的悶氣消散了一點後繼續說道︰“听我說完這些,好不好。”他這些年走下來,雖然是個書生身份,但沒彎過腰,求過任何一個人,能從江南道走到西蜀道,也是靠著寫點詩詞,李代桃僵的賣給那些青樓倌人,也從來沒同人說過他爹,這時候是真的想說出來,有一部分是因為自己,有一部分是為了讓她知道,畢竟他爹如今在江南道的那些士子口里名聲不好,即使知道她不會在意,但這個疙瘩還是得先下好藥。 許凝頓下身子,轉過頭,抿了抿唇,她從來沒見到他用這樣近乎乞求的語氣,兩只手覆蓋在他手上,溫聲說道︰“好。” 周彥歆有些感激的笑了笑,繼續說道︰“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忍辱負重,大儒告老之後,就沒再教過書,又加上在廟堂雷打不動的金科定律之下,原本的桃李枝葉敗壞了一些,也有些梗著脖子上門,沒過多少時日,便被流放遣散到其他地方去了,再往後就門庭冷落。那會他什麼沒說,也沒做,不動如山。 我走的時候才知道他的意思,他怕真的被自己說中了,怕這個大儒去世之後,連個扶棺的人都沒有。他想做給天下的人來看,他想到時候白衣黑帶用弟子禮送這個大儒一程,他想告訴沆瀣一氣的西夏,這天下還有禮,還有儒生。” 周彥歆低下頭,輕輕說道︰“哪怕他知道他會死。” 許凝鼻子有些酸,不是因為故事,而是因為周彥歆,她輕輕問道︰“他,是你爹麼?” 周彥歆點了頭,又搖了搖說說道︰“應該是我們的爹。不過可惜了,如今看來等不到那一天了。” 許凝有些不解的問道︰“怎麼了?” 周彥歆宣泄了一番,心里好受很多,收斂起情緒,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揚起個笑臉朝著她說︰“沒事了,我們走吧。” 第八十九章 相見(求推薦!!!)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西蜀道青楠城外二十里地的樣子,一個俊俏年輕公子裝扮的人腰間掛著個破爛葫蘆,背上背著佩劍和長條包袱,騎著匹劣黃馬,讓人覺得滑稽的是,在劣黃馬背後掛著個根竹竿,竹竿後面吊著根大白菜,後面屁顛屁顛的跟著個伸著脖子的老驢,驢的一旁掛著個更加破爛的背箱,一把破傘探了出來,優哉游哉的趕路。 張七九騎著良駒跟在後頭,沒敢提速不說,還得刻意放慢速度,他知道自己家小姐的性子,這些時日沒同他說過一句話就算了,連那個背箱,那個葫蘆,踫都沒讓他踫,至于後來有次他說讓衛月來騎這匹良駒,畢竟劣黃馬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像他這種老骨頭看著都嫌腰酸背痛,更不要說衛月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姐,一天的路程下來,跟上刑場沒區別。 只可惜他的好意就像雪花一般,沾之即化,衛月並沒有給過他好臉色,顯然之前的事讓她有些耿耿于懷,她這些年里的張揚跋扈,小打小鬧卻沒做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傷天害理,就算偶爾僕役不听,也是掌著她爹的手令制止她的胡作非為,她分的清是非黑白,畢竟一個他爹在她眼里是一個嚴于教行的書生,她也知道適可而止。 而且在她爹的教誨下,或者說衛家千百年的世家傳承至今,在江湖上也都是可圈可點的名門正道,降妖除魔,懲強扶弱的事有過不少,而這些自然是她這些年理直氣壯的張揚原因。雖然她也听到過一些不好的風聲苗子,但她沒見過,對這種空穴來風的事也就嗤之以鼻,如今這種不講道義的事眼睜睜的發生在她面前,自然就有些不敢相信,也不願意去相信。 徐江南的死活她雖然不知道,但是已經蓋棺定論,她不是那種只顧哀怨抓著某件事不放的女子,悲傷也有,畢竟相處過些時日,也救過她,她不是那種冷血無情的人,但若是這麼些天就說著為徐江南尋死覓活的,不現實,那些淺淡的好感和愧疚也到不了這種地步,但這件事她總要追根溯底的弄明白,當然,如果她的撒潑無理在當時能讓張七九態度轉變救下徐江南,衛月肯定會做,而且是做的很徹底。 只是江湖上沒有如果這麼一說。 劣黃馬真是瘦,每一次的抬腳的時候,腿骨上揚放佛要戳破皮肉一般,衛月抿著唇,忍著身上的不適應,悄悄的將身子往前挪了挪,依舊沒有做聲。 ———— 青楠城門口,一個玉帶束發的公子哥牽著馬站在城門外,望著官道上的人流來往。 衛澈這些年的磨礪下來,成熟很多,氣息內斂,砥礪過世事,如今就算等了些許時辰之後,也沒見有著有急不可耐的神色,愈加沉穩,雙手插在精致腰帶上,上面瓖嵌著各色珠玉,豪門氣息撲面,就不說先前過來之時,掀起的章台熱潮,清倌人和各樓頭牌可能矜持些許,那些開門迎客低賤些的,就差上前搶人了。 而站在衛澈後面的幾個僕從卻不敢多言,原本听說這個公子是個讀聖賢書的讀書人,見了面之後,才發現這個平素上街時不時會抓著某個小姐縴手說小姐天庭福相好,就連手相也好,而那些個小姐大多先是薄怒,緊接著看到衛澈的皮囊之後,又是羞澀低下頭,堪堪說著哪里好的追根話語,讓這幾個僕從著實感嘆世道不公,不過也有瞧不慣這個作態的,背後喝酒議論也沒少說過爛泥扶不上牆之內的話。 不過有次上街,衛澈心血來潮讓他們假扮惡徒,自己上演一場英雄救美的好戲,最後美人是救下來了,那個喝酒之後大放厥詞說衛家遲早要倒在這個公子身上的王舒梁卻被衛澈狠辣的一巴掌扇了一丈遠,在街道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掉了幾顆牙齒,沒敢吐出來,全部咽了下去。當天夜里,這個姓王的就不見了蹤影,讓這些個做奴僕的噤若寒蟬,這時候他們才知道這個衛家的公子不是個讀書人,至少不是個明面上好糊弄的讀書人。 衛澈將手放在額頭上遮掩了下陽光,沒見到熟悉的身影,他在前幾天收到張七九的消息,說是找到了衛月,算了下腳程,大概也就是今天能到。 衛澈在外幾載未歸,對這個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妹子也是想念,想著當初在衛城的時候,兩個人,口碑卻是背道而馳,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卻是驕橫恣意,而他這個妹子就算在他面前也沒少放肆過,以前只是覺得無妨,等走了趟江湖,見慣了生離死別,尤其是涼州邊境,一個大好活人動不動就喘不了氣之後,這才多少覺得衛月的真摯有些彌足珍貴。 至于前些日子在這里耍的那場威風,大致也是這些年的有感而發,門閥小幫的舞槍弄棒他也見識過,和徐江南在江南道分開之後,為了口吃的,廝混過一個江湖不入流的小幫派,听說十多年前在幫主的帶領下也闖出過些許門堂,就在風光最盛的時候,那些原本跟著打了“小江山”的元老也都是寫個圓滑人物,在外說話也不敢太過硬氣,小心翼翼的,做事更加滴水不漏,知道佔盡風光,同樣也是佔盡眼光,一樣的道理,像這種地位,眼紅的自然多,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咬你一口,防不勝防。 不過說到底,還是後繼無人的緣故,如果這幫主的兒子是個虎豹之子還好說,兢兢業業于內,在外說話硬氣一點倒也無傷大雅,子孫綿蔭富貴幾十年不成問題,再往後那會他們都入了土,管不著了,當長輩的給後輩打了片富貴下來,若要守就是這些小子的事,他們自認做到了當祖宗的職責,不丟人。 若這個後繼人是個庸碌無為的二世祖,就算有個當爹的坐陣,時間一長,這些個人難免就有小心思,畢竟說話留三分,到時候也有個回旋的余地,一個偌大的皇朝都能一夕而塌,一個千百人的幫派能在江湖里起個泡? 後來據說這個幫主的兒子在青樓為個花魁同人打了起來,將人打的鼻青臉腫還讓人架著扔了出去,當時另外一個公子哥趴在地上還叫囂著讓他等著,他叉著腰在門口,摟著花魁的柳腰,譏笑說他趴著的姿勢像王八。 當天夜里,這個幫派就被除了名,大致是被架著出門的公子哥是個才過來鍍金的公子哥,踩到到鐵板了,當夜也不多,三百軍兵,二百弓弩手把總舵射成個馬蜂窩,一百帶刀的行伍漢子進去看看有沒有落網之魚,出來之後,哪個刀上沒帶點血泛著紅,至于後面秋風掃落葉的活計,壓根就不用他們出手,原本就站在風口浪尖,翻了船,後頭那些個嗅到腥味的哪個不撲上來咬走幾口肉,至于那個在青樓門口耍了道威風的,更是听說被閹了活兒,送到那家青樓做了個兔兒爺。 衛澈當時听到這個消息,手上的饅頭都沒顧了,往地上抓了把土往臉上一抹,慌不擇路出了城,後來听人說起,這個公子哥是受邀到的那家青樓,究竟是刻意還是巧遇誰說得清。 後來想到自家,像衛家這種能傳連下去到如今的,當真就是一個福氣能說白道明的?衛澈不是個傻子,那會跑出城,這一遭走下來,一路上雖然大大咧咧,但想的東西自然就多了,原本老祖宗說的他也就上了點心,他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也知道,讀聖賢書,認聖賢理的人,能把衛家帶到現在算是個奇跡,當然也有衛家幾百年來的余威作用,牛鬼蛇神之內的估計也有,暗地里見不得人的東西,想必自家也做過,衛澈也能大致猜測到是老祖宗的授意,他爹肯定也是知之若少。 不然那些個門客客卿真當養著當閑人?時不時的出門真當是看風景?老祖宗讓他娶程雨蝶不知道算不算未雨綢繆,但肯定是當下能看到的“明智之舉”。 他原本還在外面耽擱游晃,就是不想接這個擔子,如今是避無可避,歸了家,上次跟老祖宗聊天還不覺得,如今一想,似乎是有意推他上台面。這次還沒歸家,先前遇刺在青楠城養傷的時候,老祖宗的手令就下來了,說這邊的事宜全部听他的。衛澈心有靈犀,先前的那一巴掌也算是扇給青楠城的人看,扇給老祖宗看,更多的是給對衛家虎視眈眈的人看,想必這時候,這一巴掌產生的漣漪也擴散出去了。 畢竟該接的擔子要接,既然要接,總不能是副混吃等死的渾渾噩噩吧,而且還有人在燕子磯等著他。 至于那個王舒梁,倒是沒死,被他遣派到其他地方去了,憂心衛家也不是他這個階級能憂心的,尊卑不分倒是坐定了,若是擱上個戾氣重的主子,沒死算祖上冒了青煙了。 又等了些許時辰,陽光偏斜,路上行人漸次稀少,衛澈摸著腰帶上的玉石又想了些站在衛家前頭要做的點滴事宜。 後面的幾個奴僕侍衛竭力站著,紋絲不動,腰子挺直,說起來他們怕這個少主是個不好伺候的主,但真從長遠來說,他們又更希望這個少主是個不好伺候的主,都說樹倒猢猻散,說不定他們到時候還沒來得及逃,便死在樹下,這樣一比,還不如這個少主城府深一點,撐著這棵大樹,所以上次那一巴掌雖然看的心驚,卻同樣也踏實很多,至少是知道這個少主不是個一無所事的架子主。 衛澈揚起手,正想著吩咐回城,官道轉角處溜達出一個人影,他先是瞧著有些熟悉,後來定眼看到背上的精致佩劍,眼神凝了凝,將手緩緩放了下去。 身後的侍衛一下子不知所措,正想著該不該走的時候,官道轉角出現的佩劍“公子”也是發現了站在城下的衛澈,先是不敢相信,隨後幼稚滑稽的揉揉眼,歡騰一下,騎著劣黃馬撲騰撲騰往前面跑去,後面跟著的毛驢見著眼前的大白菜飛了,“啊嗚”一聲也是小跑起來,掛在後背上的背箱,“叮里 啷”一陣亂響,一人一馬一驢浩浩蕩蕩的在官道上掀起一陣不小的塵囂。 張七九見著衛澈了,便也放下心,沒有追上去,悠閑跟著。 大約還有三十來步的樣子,衛月估計是嫌棄劣黃馬跑的慢,便翻身下馬,背著包袱佩劍朝著衛澈一路小跑過來,還有幾步的時候,這才停了下來,揚著笑臉,俏生生喊了聲哥。 衛澈面帶微笑,輕輕嗯了一聲,只是替她掃了掃肩膀上的灰,以前他也是如此,覺得她沒長大,不好,這幾年下來,發現原來是自己沒長大,而她那樣,現在來看,很好。 衛月看了眼衛澈,作為打小就在一起的人,衛澈的變化就算再細微,她也能察覺出來,說不出上來,總覺得這笑容跟徐江南的有些像,想起徐江南,她原本喜悅的心情就散了幾分。 衛澈倒是沒太注意到衛月的表情變化,他徑直看著那匹朝他漸行過來的劣黃馬,有些熟悉,他學著徐江南當初在燕子磯那樣,伸出手指在嘴邊吹了個響哨,劣黃馬歡悅揚蹄陡然提速,奔到衛澈面前,衛澈伸手摸了摸劣黃馬的鬃毛,劣黃馬在衛月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中,趴了下去,親昵的打了個響鼻,然後舔了舔衛澈的手。 跟了一路的毛驢,總算是趁著劣黃馬趴下去的時候,吃上了大白菜,大快朵頤。 衛月一臉疑惑,正想著發問。 “回去再說。”衛澈也是滿頭霧水,徐江南的馬怎麼會被自己妹妹騎著,還有那個葫蘆,怎麼會在她腰間掛著,只是眼下他瞧見跟了上來的張七九,拱手說道︰“有勞張爺爺了。” 沒見有太多勞累神色的張七九擺擺手,隨意笑道︰“公子說笑了,分內之事而已。” 衛月卻是一聲冷哼,轉過身子,也不看因為這一聲冷哼而干笑著的張七九一眼,走到毛驢身邊,背起背箱,率先往青楠城城內走去。 衛澈不明就里,還是因為衛月的無禮朝著張七九歉意一笑,點到即止,然後上前拍了拍劣黃馬的脖子,牽著進了城。 第九十二章 差點火候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一夜酒盡,秦破沒喝太多,淺嘗輒止,不過徐江南已經知道了秦破的心思,這種人不會說什麼感激的話,就像這幾十年分明覺得蕭隕恩比山高,也沒听到口口聲聲說過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話,也就遇見險情,簡簡單單賣個命。 蕭隕也是,喝到後面,一個偌大的漢子捧著件劣質首飾便紅了眼,有幾分戲子說唱的鐵漢柔情的味道,不過戲子說唱的都是情意綿綿的生離死別,蕭隕的故事相比之下就要狗血淋頭多了。 眼瞅著蕭隕悲痛欲絕的專心樣子,徐江南咬咬舌頭,有幾分清醒之後,拉過秦破,在旁邊大著舌頭說了幾句。秦破咬牙切齒點了點頭。 再後來,蕭隕小心謹慎的收起首飾,神秘兮兮的同徐江南說了個玩笑話,說他很有錢,有錢到徐江南不能想象的那種,徐江南誤以為他只是說笑,用來撇開先前的淒涼惶惶,隨意附和了一句也沒有放在心上,再後來就是一夜酣醉。 第二日雞鳴狗吠才響起,听到吱呀一聲的掩門聲,徐江南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用手腕狠狠揉了下腦袋,一夜宿醉,頭有些昏脹。徐江南坐在床榻上扭著脖子,發現桌子上不知道何時有盆清水,劍匣立在旁邊,他的包袱就在旁邊,木盆里紋漣漪還在,顯然是剛走不久。 徐江南就著溫水,洗了個臉,然後將劍匣背好,拎著裝著本書的包袱往外面走去,拎起的瞬間,叮當作響,徐江南疑惑將包袱打開,見到里面好幾錠白銀,徐江南釋然一笑,沒有矯情,這是他如今最缺的東西,將銀子收到懷里,然後挎著包袱出了門,庭院里沒有人,很是靜謐,徐江南也沒想著說再跟蕭隕打個招呼,從他房間門口經過的時候听到呼聲如雷,徐江南頓足一下,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困到自然睡,睡到自然醒。 出門之後,秦破和老李一伙人已經在院子外面等著,見到徐江南出來,秦破有些靦腆的笑了笑,將馬牽了過來,沒出聲,將韁繩遞了過來,倒是老李說了幾句保重的客套話。 徐江南溫和一笑,盡在不言中,沖著這群人抱拳然後上馬揚鞭,一氣呵成,若是往常這時分天早就大亮,入了秋,這會天還是暗著,街道空曠,徐江南沒有回頭,徑直借著夜色出了城門,說來也是,徐江南本想著到了弘碧城再離開,沒想到蕭隕昨夜竟然是想著讓他留下來,過個喝酒吃肉拿錢的日子。 這番拒絕之後,也沒好意思再呆,反正瞅著秦破傷勢穩定,沒有什麼大礙,也就些個外傷,雖然重,好歹是安全下來,不像當初自己遇見的王府統領,一刀過後,吐了一車的血,還差點被那刀的勁氣給送到閻王爺那去。 在秣馬城並不高的城門口看了一圈,想了想,反正去衛城還早,撇了下嘴角,率先往弘碧城趕去,拿人錢財,自作主張替人消災。 …… 西蜀道衛城,才出點日光,衛家府邸深院內,一發白老叟已經站在衛家祠堂內,恭恭敬敬給上面擺的密密麻麻的靈牌上香,一個靈牌前面一個青玉香爐,頭發花白的老叟躬著身子給每個香爐里插上三炷香,口里還念念有詞,不過聲音輕啞。 後面角落的陰影處站著一位黑袍的男子,像是習慣了黑暗,或者說一不做二不休,帶著頭罩,將頭也隱匿在黑暗里面,也就個瞳孔泛著光,表示這里有個人,而且是個活人。 他靜靜的等著這位衛家老祖宗上香,見到他吃力的樣子,也沒上去幫忙,看不清楚他的面色,但也能猜測到他沒有丁點的不耐煩。 衛家老祖宗踮著腳給最上頭的幾方牌位上好香之後,這才從台子上走了下來,一路還用平民百姓打拼一輩子都買不起的衣衫掃著灰塵,做完這一切之後,衛老祖宗繞過靈位,往祠堂里面走去。 黑袍人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腳步輕盈如同狸貓一般。 衛老祖宗沒有回頭看,聲音枯槁問道︰“月兒也到了青楠城了?” 黑袍人微微低頭,聲音冰冷回應說道︰“嗯,信上是這麼說的。不過張七九信上還說,接到小姐的時候,小姐正跟人同平王府的人有過節,所以,他听從祖宗您的吩咐,就將小姐帶了出來,至于小姐路上遇見的那個年輕人,就留在的平王府。” 衛老祖宗負手在窗柩旁邊,背著身子,點點頭︰“嗯,衛家同平王府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此事過後,讓個人帶點東西去平王府說道說道,就說是受人蒙蔽。” 黑袍人頓了頓,斟酌了一會,還是開口說道︰“不過听張七九說,小姐同那年輕人的關系似乎不一般。” 衛老祖宗輕輕閉上眼,聲音不容置喙說道︰“不一般又是哪般?沒有什麼不一般的,這些年月兒她鬧也該鬧夠了,看樣子是該讓她收收心了。”說完之後將手伸到身前,陽光從窗柩投射進來,一道道溫和的光柱內灰塵顯眼,衛老祖宗將手放在光柱內,像是在接灰塵一般,輕輕問道︰“澈兒那里是誰動的手,查到下落了嗎?” 黑袍人弓了弓身子說道︰“還沒有,查遍了附近城鎮,倒是听到說曾經在天台山那里出現過,再後來,就沒了蹤影。” 衛老祖宗聞言,“哦?昨日澈兒飛鴿傳書說,月兒在天台山上也遇襲過,現在看來,怕是一伙人。”說完之後還哼了一聲,“沒想到如今還有這樣的硬氣人,鋌而走險想讓我衛家後繼無人?真當衛家是日落西山了?” 黑袍人沒有作答,低著頭。 衛老祖宗轉過身子,笑了笑,說道︰“這件事你先查著,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等到澈兒回來,這事你就讓他去辦吧,畢竟這事跟他有關。” 衛老祖宗說完之後,目光炯炯看著黑袍人,似乎是想將他看穿一般,前堂的香火鼎盛,這內間也就這麼說話的一小會,彌漫了進來,整個屋子都是滿滿的香火味道。 黑袍人聲音平淡,就像個旁觀人一般,“嗯。” “很好。”衛老祖宗看著他,直到他平淡無奇吐出這個“嗯”字,然後像是習慣了這種香火煙味一般,一點也沒有嗆鼻的神態,樂呵呵說道︰“不過說到澈兒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面沒白呆,懂事了,看局勢的眼光還不錯,審時度勢的味道有了,借勢也有了,就是可惜了,火候不到家,可嚇不到這衛城那些個鬼魅魍魎。” “手在重點就好了啊。”衛老祖宗聲音冷淡,不近人情的自言自語說道︰“不過倒也無妨,老夫給他再添把火就差不多夠了。” 沉吟了一小會,聲音喑啞說道︰“等會你給澈兒寫封信,讓他拿韓平開刀,聲勢弄大點,衛城這邊你去動手,三天一個,殺外親,至親等澈兒回來讓他來,還有,明天開始,任何人都能來衛家,韓家的,一個不見。”短短一番話落定了幾百人生死之後,衛老祖宗走回到蒲團上,眯起了眸子,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澈兒,要成虎,哪能不沾腥。” “是。”黑袍人簡潔回應,待見到衛老祖宗在蒲團上緩緩坐下,香火雲煙裊裊,尤其借著陽光,分外明顯。他淺淺的躬了下身子,接著消失不見。 …… 衛澈清晨醒來,在外幾乎是天當被地當床,很少睡的這麼舒服,加上張七九回來之後,安全問題也考慮的少,所以今日起的算晚的。 陽光才漫過窗子,衛澈伸個懶腰,敲門聲就漸次響起,衛澈听著這樣毫無節奏的催門聲,也是無奈搖頭笑笑,除了自己那個素有嬌蠻名號的衛月還能有誰敢來敲他的門。 衛澈打著哈欠,將門栓拉開,就見到了衛月急不可耐的臉色,衛澈眼神定了定,然後探出腦袋,往門外看了看,然後拍了拍衛月的肩膀,操著一口北地的重音耍寶一般說道︰“哎喲,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了這是。”說完之後,衛澈四下看了一眼,沒瞧見閑雜人等,撞了撞衛月,小聲說道︰“來,跟哥說道說道,看上哪家公子了?” 說完之後細細打量了下衛月,略施粉黛,脂粉氣並不重,畫了眉,尤其是帶上紫玉做的眉心墜,低著頭,有幾分螓首蛾眉,巧言倩兮,美目盼兮的味道。 衛澈還在欣賞的時候,衛月揚起頭,得意問道︰“比她如何?” “誰?”話才出口,衛澈便知道是誰了,原來她還對昨夜的事耿耿于懷,便笑著說道︰“我當怎麼了,你就非得爭個高低?” 衛月听到這話,原本有些期待的表情頓時喪氣起來,依舊不服氣問道︰“她就真的那麼美?” “嗯,傾國傾城的那種。”衛澈點點頭,沒有隱瞞,不過說完之後,他又走到衛月面前,將她把眉心墜,和流甦這些婦人用的東西給摘了下來,定了定眉,再沒瞧見其他累贅裝飾之後,笑道︰“本來呢,梅蘭竹菊就各有所長,你原本就挺美的,真的。” 衛月听到前面一句,原本就喪氣的樣子更加喪氣,不過又听到衛澈後面說的,眸子像只小狐狸一般彎著,笑容清澈,隨意伸手抹了抹臉龐上的脂粉,“算你會說話。” 第九十三章 春秋劍匣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衛澈整理好裝束準備出門的時候,衛月頓了一下,沒有出去,衛澈倚著門,轉身笑道︰“怎麼了。” 衛月原本的妝粉被自己隨意一抹,有了幾道不是很明顯的痕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怯生生的喊道︰“哥。我跟你說件事,怎麼樣?” 衛澈瞧見她有些慎重的樣子,將門半掩上,定神問道︰“說吧。” “哥,我答應他說讓他進劍閣。”衛月一邊吐詞,一邊看著衛澈的臉色,沒見到什麼駭人的變化便放下心來。衛家的劍閣她要進很平常,衛家的那些個客卿之流要進也很稀松平常,不過客卿一般只能呆在下面,江湖典籍幾萬冊也夠他們看得,上面便就分好了類別,刀劍槍兵,佛儒道法,陰陽算術,縱橫百家等等,不過這些孤本書卷都由兩個守閣人守著,沒人知道這兩個人的修為深厚,但只要是私下想上劍閣的,沒瞧見出來過。 讓個外人入劍閣,底下的那些個江湖經卷還好說,上面的萬卷珍藏還有那兩個枯瘦的守閣人,衛月一陣唉聲嘆氣。 不過眼見衛澈沒有說話,衛月又補充說道︰“他當時听到說是平王府的人,轉身就要走,我一時情急就說了出去,畢竟人命關天誒。” 衛澈一副權衡利弊計較得失的樣子。 衛月狠下心做了個決定,割肉一樣,閉著眼朝著衛澈說道︰“大不了那些你收藏來的玉石寶貝,都還給你。” 在衛月話音還未落下的時候,衛澈笑意盈盈伸出一只手,衛月總感覺是自己落了套,狐疑的看了眼這麼痛快的衛澈,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在他掌心敲了一下,交易算是成交,她將信將疑問道︰“哥,你當真有辦法讓他進去?” 衛澈一邊推搡著衛月,一邊關門笑道︰“只要我去跟老祖宗說就說是當初我答應的,這事就好了?” 衛月不解其意說道︰“沒了?”她自然看不到更深的層次,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今老祖宗對衛澈的態度,除非是在祠堂做一些荒唐事,對衛家前人 不敬,其余那些個無傷大雅的規矩之內,破個例沒關系,而且她不知道的是老祖宗如今對于衛澈只會放任,都會由著衛澈來,只要她哥願意N取的東西,老祖宗只會用來給他造勢,哪怕是賠進去大半個衛家也在所不惜。 而衛澈當初同徐江南說自家的劍閣的時候,就有這番打算,一個是基于兩人之間的交情,還有一個就是對于他背後那個瞧不清底細的李先生,但無論出于哪一點,對他來說都是有益無害,尤其是涼州初見,原本沒有任何氣息修為的徐江南一朝到了五品,而且他還能通過衛家隱秘的手段感受到徐江南體內的真元之後,這事便更為認真重要。 至于老祖宗那里,衛澈自認看的透徹,衛家沒有退路,總不能把偌大的世家讓外姓人來擔當。但可能是出于關愛還是其他任何的考慮,他沒同衛月說明,他還是希望看到一天咋咋呼呼騎馬穿街的衛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簡單明了的回答說道︰“嗯,沒了。” 眼見衛月猶自不信的樣子,也沒解釋,徑直說道︰“你先回去洗把臉,把這些裝飾都換了,以前的樣子就不錯,帶你出門逛逛,說起來,在這呆了幾天了,也沒好生走走,大約過個幾天咱們就得回衛城了。再回去想要出來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衛月听到這里,也是甩開心里的愁怨和疑惑,提著裙小心翼翼跨出了門,先前剛打扮好的時候,急著過來印證,一腳踩在裙擺上差點背過氣去。 …… 西蜀道南宛城的官道上,原本想著投機取巧攀上個大員卻被訓斥了一頓的驛丞坐在搖椅上,上次被訓斥之後,樂天知命了很多,手上捧著壺茶水,時不時灌上幾口,哼上幾句從花間夜舫里听來的小曲,眼色眯著,不知道想到了哪家的姑娘,很是陶醉。 可能是茶喝的多了,起身想去茅廁的時候,眼角余光瞥到了到官道上的兩個人,準確的說是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人,頓時又止住了腳步,就這麼老遠的看著,因為距離的原因,臉瞧不真切,但瞧著風姿綽約的身材,這個驛丞也是目泛亮光,摸著下巴,就連茅廁都不想去了。 生生的等著,想看看這女子的廬山真面目,飽飽眼福就好,至于前面那位隔著些距離握著劍穿著寬袍的公子哥,便被他選擇性無視過去。 二人漸近,在這里打滾摸爬快半輩子的驛丞臉色先是疑惑,再猛然一變,捂著嘴夾著大腿馬不停蹄往茅廁跑去。 前頭那位便是方家的少主方雲,提著把古樸的佩劍,上面稀拉畫著符篆,若是常人,這劍估摸著也就是幾文銀錢的東西,破爛玩意,但是擱在方雲手上,任你口舌說盡,也沒人會信吶。 後面那個被驛丞誤以為是妙俏女子的人就是吳青,臉上抹了層脂粉,又穿著紅粉色的衣衫,沒瞧見武器,走路一搖一擺的妖嬈風姿。只見他往前幾步追上去,一臉討好神色妖媚著說道︰“公子,咱們這也算入了西蜀道了,就不用這麼趕了吧。” 出了門,方雲明顯就變得有些肆無忌憚,原本老爹說的話在江南道還管點用,對吳青也是和和氣氣,生怕老爹反悔,將他給拽回去,如今快馬加鞭出了江南道,早都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要說起來,這事也真不怪方雲,沒有點城府道行的人還真的受不了,就比如那個驛丞,憋了好半天,最後不照樣招架不住,瞧著那光景,估摸得在茅廁就要折騰上好半天。 方雲眼見吳青湊了過來,立馬往旁邊一跳,一臉架不住妖孽的樣子,趕忙說道︰“吳大家,別太近了,小子招架不住。” 吳青听了一臉幽怨神色,但也沒有再往前,聲音嫵媚又問了一遍︰“少公子,我們這番是要往哪趕誒,老爺可說了,要我們去衛城。” 方雲往前一跨步,拉開了距離,然後轉過身子,看著吳青,一邊倒著走,一邊說道︰“先說好,第一,你是你,我是我,而不是我們?第二,我不知道老爹給你說了什麼,反正呢,那個人,我從老爹那也知道,會在衛城出現,什麼時間你我也都知道,衛城肯定會去,不會誤了我爹的大事。” 方雲看了幾眼,似乎又是忍受不住了,轉過頭開誠布公說道︰“反正我出來的想法你也是心知肚明,就是四處玩玩,如果你想先去衛城,我也是樂見其成。” 吳青哀怨的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這少爺跟他習武入道了好幾年,要說修為天賦之類的屬上乘,武道刻苦也是上乘,人也聰穎,但是僅憑這些就讓他獨自在魚龍混雜、奇人異士眾多的西蜀道觀光賞景,就算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放手。 不過他由此不肯放棄,往前面快走了幾步,又想到方雲說的,兀自慢了下來,學著女子俏皮樣子略微彎曲了下膝蓋問道︰“公子,那咱現在去哪?” 這南宛城驛站的驛丞,剛在茅廁忙活了一通出來,瞧見吳青一手放在下巴上,一手搭在彎曲的大腿上,本來一個讓人異想翩翩的姿態,但是這驛丞一想到那是個男的,雞皮疙瘩渾身都是,習慣性往嘴里灌一口茶,臉色一變,一股子茅廁的味道,又罵罵咧咧的吐了出來,咋舌不止,覺得晦氣的不行,面色抽搐往屋內走去。 “放心,不會走太遠,到時候誤了這件事也不好交差,我就在衛城邊緣打轉總行了吧。”方雲沒有回頭,繼續說道︰“對了,吳青,那個人是誰你知道麼?” 吳青邪魅一笑,也沒在乎方雲口里的稱呼變化,先是往前湊了幾步,眼見方雲沒有制止,立馬一臉喜氣上前諂媚說道︰“公子,听著家主的吩咐,這人好像是徐暄的種兒。” 方雲口里念叨了一句,一時間卻沒想起來。 吳青如撥雲霧一般想著當初徐暄縱馬入方家的時候,這小少爺似乎還沒出生,這些年又在方家深宅,江湖事知之甚少,這些個掉自家面子的事家主自然也不會說,不知道也是應該的,想到此處,吳青雙手一拍,哎喲一聲娘氣十足說道︰“公子,你不知道很正常,當初徐暄在方家放肆那會你可還沒出生呢?”說完之後,又是好一番添油加醋將當年的事給仔仔細細里里外外說了個透徹。 方雲睨了他一眼,猶自不信的神色溢于言表說道︰“就這個事?而且依你所言,徐暄不是得罪了整個江湖?他那個兒子還能活到現在?而且還要你出馬?” 吳青聳了聳肩膀,義憤填膺說道︰“天曉得那野種是怎麼活下來的。”說完面露了幾分猶豫神色。 方雲往前走了幾步,吳青嘆了口氣,追上去,隔著好些步伐的距離,看了眼四周無人,將手放在嘴邊悄悄說道︰“公子,奴也給你坦白了吧,家主說了,此番咱們,不,我和你的目的就是為了那人背的那個春秋劍匣和里面的那把劍。” 方雲停下步子,有些興致問道︰“那個劍匣什麼來頭?” 吳青也是停下步子,一臉神往說道︰“這個我到不清楚,不過听說這個劍匣是徐暄從豐州吳家劍冢那里搶來的,吳家的東西,想必也不會太差。 當時都傳的邪乎的很,說這個春秋劍削鐵如泥不說,還能通靈。”吳青訕訕一笑,“不過到頭也沒幾個人敢去徐暄的手里那里搶。後來徐暄身死之後,這春秋劍和春秋劍匣就不見了,江湖傳的快上天了都,還有說拿著這把劍就能入九品,就能當仙人的都有。” 方雲沉吟一會,笑道︰“有意思。”隨後提腳往衛城方向走去。 吳青正想跟著。 方雲立即轉過身子說道︰“十步!” 吳青的臉立馬垮了下去,等著公子過河拆橋往前走了十步,唉聲嘆氣又跟了上去。 第九十六章 劍名夜白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ps︰不好意思,國慶反而比較忙。這一更總算趕出來了!!! 在涼州境內溜達了好大圈的護犢魏青山騎著馬,腰間掛了個酒壺,是大徒弟吳平江給買的,想必也是他媳婦的意思,只是走到現在,里面的酒水早就喝盡,銀子沒接,那小兩口的日子本就清貧,為了藍田種玉被江湖術士哄騙了不少,走的前一天小兩口四處串門看人臉色從居舍鄰里借錢的事他也瞧見了,沒說出來而已,當師父的沒把他們帶出清苦,還把徒弟往赤貧里面推傳出去不像話。 魏青山身上掛了個黃木劍,劍身上還有個偌大顯眼的結疤,賣相寒酸到不能再寒酸,衣衫破舊,磨損了很多,不過還好,里面還有一層,顯然那個他徒弟的那個媳婦是個會精打細算會過生活的人,所有容易磨損的地方,都給先給未雨綢繆了一番。 縱觀全身上下也就座下的那匹馬值點錢,難不成賣了馬,御劍去西蜀道?這個活會倒是會,就是顯眼了些,而且他就是想著讓徐江南多在西蜀道砥礪一番,江湖的路,走一程,無論你是爬著跑著跪著還是躲著藏著光明正大著,都是長進。 衛家那個老祖宗魏青山不僅認識,而且也接觸過,打過交道,幾十年前魏青山尋自己的劍道,去過衛家,當然,也不僅僅是衛家,吳家和江南道的方家也都去過,不過雖然說方家和衛家都說是使劍的世家,不過也有不同,方家最為精彩卓越的還是劍陣,衛家則是千百年底蘊所在,個人劍道上的造詣精湛,陣法上面便遜色很多。 當年魏青山在八品止步的時候,便去過衛家取經,在劍閣上呆了幾日,承了如今這個衛家的老祖宗一點香火情,後來輾轉幾年,也沒機會還,這番回去看看老朋友,一個是看有沒有機會還了這份情,另外一個就是徐江南。 魏青山背著劍,騎著馬,一路溜達,除了沒酒什麼都好,遇山吃山,野味沒有少過,晚上更是隨便找個大樹,坐在樹梢靠著樹干一閉眼就是一宿,一身老骨頭幾個時辰下來,也沒覺得疼痛。 不過酒癮實在上來了,也就打開腰間的酒壺,聞一聞,等到了衛城,給老伙計祝壽的時候順便騙頓酒喝解解饞。 今日涼州雁北,魏青山故地重游,即使他知道李閑秋在桃花觀,也沒上去,兩人之間只是算一筆交易,並沒有交情,他幫李閑秋教人劍法,李閑秋給他知命境界的道行心得,並沒有誰欠誰這麼一說,至于東方越老道士,想到也是心有戚戚然,能活著回來算是萬幸,他並不想著去知道結果,再說呂清,他不懂星象五行,自然也就不知道呂清上輩子就是黃老真人。 他去了當初深山里面的小院子,不是因為戀舊,而是想著拿東西,真正的老伙計,當年從吳家劍冢帶出來的,沒有天下名劍那樣的名頭,不過好在是自己用的舒服,帶著闖了好些年頭的江湖,再後來被鎖住筋脈丟在這里,以為一輩子再沒機會拿劍了,便埋了起來,後來因緣際會破了障,入了九品,卻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如今去了西蜀道之後,想必也不會再過來這里,想了想,便準備回來取了劍再走,雖說如今似乎用劍不用劍沒多大區別。 大半載沒回來,樣子大致還是以前的樣子,不過簡陋的房屋里都長了草,魏青山面色平淡的在屋子前坐了一會,然後折了根竹竿,去了黃龍潭,黃龍潭靜謐如初,只有遠處傳來依稀的波紋蕩漾在岸邊,微微起伏。 魏青山一手持竿,看了眼泛著白光恍如天門的瀑布,手腕一抖,竹竿如梭輕掠出去,身姿跟著一起,悠悠然安穩的踩在上面,往瀑布中心蕩了過去,面向瀑布,那把劍就被他埋在瀑布之下,看著輕緩,每過多久,便到了瀑布之下,竹竿起伏不定,白浪滔天,往上一看,水霧遮眼,看不真切,氣勢雄壯。 魏青山雖然站在瀑布下面,但是身上衣衫依舊干爽,周邊隱隱間氣息盈動,魏青山有些懷念起當初,並沒有急著下水,反而在竹竿上坐了下來,自言自語回憶說道︰“老夫當年剛晉升七品的時候,正巧四十,還在意氣風發的尾巴上,那會啊,也沒想著安身立命來下,但看著那些個拿著青劍寶劍的,也是羨慕,想著去吳家創闖運氣,看能不能求來一把。 後來到了吳家呢,就像是凡人上了天庭一般,老夫反而是修為最低的,冷落也吃了,白眼也看了,厚著臉皮入了藏劍劍冢,說起來,面子能值幾個錢?有把撐手的劍才是老夫想要的。 你還真別說,老夫瞧見你第一眼的時候,真是他娘的嫌棄你,長得丑不說,還沒劍鋒,活該你在那破地方呆了幾百年,沒人要你,不過沒辦法,其他的老夫也瞧不上,像個娘們用的東西,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輕綿綿的,耍起來倒是好看,但總會無端擔心這劍就這麼斷了。 到最後用來用去,也就你這個丑家伙用著順手,感情能湊合湊合。” 魏青山說到這里得時候,竹竿陡然起伏了一下,又漸次趨于先前的節奏,魏青山裂開嘴笑了笑,說道︰“嘿,說你丑還不樂意了?”隨後又是灑然一笑說道︰“不過江湖上也有說什麼劍如其人,你看看,你跟了老夫,老夫卻也因此名譽受損,也算扯平了是不。”說完之後,眼瞧著潭底沒有動靜了,也是收斂笑容,話鋒一轉說道︰“老夫也知道你怨我,當初跟吳老頭說要你的時候,也就想過不離身,後來替吳家辦了幾年差事,又入了八品,都沒讓你離開老夫的視線,可惜了啊,沉淫八品多年,沒個長進,而吳老頭成天鑄劍最後也不還是入了土。 後來在吳家呆著也沒些個念頭,就走了,想著看能不能摸下九品的天道,似乎也就這麼點生趣了,除惡揚善沒做多少,但好歹老夫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讓你失望的事吧,到了衛家呢,又厚著臉皮進了趟劍閣,像是到了另外一座天庭,眼花繚亂的,老夫不信當時你沒看花眼。 這劍閣內的書卷是多啊,外面還有兩個真正的老前輩,你還記得其中一個說你是把好劍麼?老夫听了當時心里也是歡喜,不過也不瞞你說,顫顫巍巍的感覺還是更多一點,哈哈哈,在劍閣呆的時候,你也沒提醒老夫,我自己也忘了,光想著入了劍閣可能就有機會上九品了,可惜啊,老夫就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江湖人,守著寶貝不知道怎麼花,現在想想也他娘的太操蛋了點。 最後反而白白浪費了這種機會,隨便找了些有圖的,跟著記了幾招出去,又不好意思說看不懂字,衛老頭跟老夫說的時候,還得裝作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他還摸著胡子洋洋得意說,這就好,好個屁啊好。老夫還不知道他那點破爛心思?還想使計讓老夫留在衛城,給他壯壯膽,嘿嘿,老夫當年就看出來了,沒說而已,不過他家的酒是不錯,也就多呆了點時日。 過了幾年,徐小子他爹破了城,老夫還想著是該還情的時候了,沒想到這糟老頭子一轉眼反而當了侯爺。你說奇怪不奇怪。還有,你說他當初若是不受衛家的拖累,潛心修煉,如今會不會打的過老夫?”不過魏青山心下也是一嘆。 “江湖里哪有如果。是不是覺得奇怪,老夫也能說幾句這樣有深淺道理的話,哈哈,都是這些年听那黃真人的徒弟說的。 後來去雁北桃花觀想去還黃真人的酒,沒想到那小子真是不講理,二話不說就動起手來,不過真是名師出高徒,老夫一心想入九品,最後一個後輩小子反而走在了前面,打不過就算了,還遭鎖了筋脈,還被扔在了這等暗無天日的鳥地方,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還得帶著你,第一次覺得你那麼重,兩只手拖著走,一天也走不了多遠,實在沒了法子,這才就地搭了個棚子。後來又整了幾次,比你剛看到的那會要舒坦多了。” “你也別怪老夫,當初是真的迫不得已,老夫當時如果還能提的起你,肯定不會有此做法,還是那句老話,江湖沒有如果不是。給你找了這麼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可比老夫要好多了,現在人真的老了,話也多,指不定什麼時候眼楮一眯就再也睜不開了,想說也說不了了,就連埋在哪都不知道。” “我被人扔在這深山老林里,你又被老夫扔在這黃龍潭,也算是同病相憐不是。當年做了這事以後,再也沒來過這里,就連後來陰差陽錯上了九品,也沒來,講真,倒不是不想見你,是真的沒這個老臉過來。” “不過老夫兩個徒弟你都見過了,第一個當年吃酒那個,人老實,可惜資質不高,如今成了家了,娶了個持家的好媳婦,還說生個娃當老夫的孫兒。 第二個就是老夫經常讓他來這里挑水的那個,看著還行,是不是?那個都說是天下評上卷第一的李家小子,還不是被老夫算計了一番,給了老夫些知命境界的心得,還送上門一個徒弟,說起來,老夫起先是有些看不上他,不過後來你也看到了,心性和性子都不錯,就是那個心得,前面還好,老夫看的懂,是些圖,後面真的不知道寫的啥玩意,索性都便宜那小子了。” “你說老夫都活了這麼些年頭了,過些年也有個孫兒能抱了,衣缽也有個人能接手,九品也上了,至于知命這等遙不可及的東西,想想也就行了,不去摻和。人心不足蛇吞象,江湖是不是有這個理?” “不過在這之前,老夫要去趟西蜀道,還份情,順道看看這個小徒兒,不過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這小子竟然就是當初那個徐暄的種。他如今要做的可比老夫那會要有志氣的多,也大不易的多。老夫這個做師父的也沒教他多少,總要出點力不是,西夏廟堂什麼那是他自己的事,老夫也整不來,不過其余妖魔鬼怪,老夫還是得出來給鎮鎮。” “嘿嘿,不過還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老夫雖然大字不識幾個,除了自己的名字,說巧也不巧,還就真的認識你身上那兩個大字。唉,看看天色,也快要下雨了,說的也差不多,你要生氣就生氣吧。老夫反正臉皮厚。” 說完之後,魏青山站起身子,竹竿往後輕退少許,原本瀑布落下的位置先是一個小龍旋,接著變大越來越急,水位也是逐漸上升,像是攀升到極點的時候,黃龍潭總算是見了底,下面立著一把青黑色的古劍,上面有個缺口,就跟身上背著的黃木劍疤印處一個地方。 瞧見這等情景,魏青山也是有些激動,做了幾個手印,沉下臉色,清喝一聲,起! 青黑色的古劍應聲震動,原本依附在劍身上的東西接連掉落下來,叮的一聲清嘯化為一道劍光沖出潭底,魏青山一腳踏在竹竿上,竹竿立馬四散裂開,飄在潭面上,魏青山身影直追,握住青黑色的劍光所在,劍柄處赫然夜白兩個大字,魏青山摸了摸大字所在凹凸處,眼眶濕潤,笑道︰“老伙計。” 第九十七章 一個姓肖的忘事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夜白重劍入手的那一刻,久違的熟悉感再度回來,魏青山仿佛回到了當初意氣風發的時候,豪氣入雲霄,魏青山一指敲在夜白劍身上,清鳴聲頓時響起,隨著風聲嗚咽開來。 桃花觀解簽道士呂清,原本還笑顏同一個香客介紹桃花觀的景色由來,突然之間一眼北望涼山深處,笑容漸收,目光如炬,輕輕眨眼,瞧到雲霧之上隱約有個人影,拎著把奇怪的古劍,那把夜白古劍他很熟悉,當年便是他幫忙畫了幾道符篆驅散了古劍百年中的滔天戾氣。 身旁的香客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望平川的雲彩,並沒有什麼異樣,隨後輕輕提醒喊道︰“道長,道長?” 呂清垂下眸子,這個當初從他這里討了一壺酒喝的老朋友正在百里之外,他沒有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孤坐在觀內院子里給人看相的李閑秋,自從上次他的師弟離開之後,這位天下評上頭號人物就在桃花觀內做起了原本屬于他的伙計,而且還頭頭是道,字字在理,比起他不遑多讓。 呂清沒瞧見他臉上的異色之後,這才無傷大雅的轉頭朝著香客歉意笑笑,繼續說著桃花觀的來歷通明。 李閑秋卻在算完香客抽出來的上上簽之後,將紋錢投入旁邊的香火箱,這才深深看了眼呂清先前視線所在,眨眨眼繼續若無其事的樣子等著下一位香客。 山上桂子又要開了,沈涔荊衣布衫一邊在竹屋面前晾曬衣衫,一邊盤算著今年要多摘些桂子,留上幾錢到時候給李閑秋煎藥喝,桂子性溫,能暖胃散寒,山上風寒,再加上如今他體弱,這些防患未然的事都得她來考究,想著還要留上一些給他做個草藥囊戴在身上,還有靠枕。 原本錦衣玉食讓人伺候,如今這些生活的瑣碎小事都得讓她來安排,她也不覺得無聊,反而喜歡上這種點滴都井井有條的姿態,尤其是在幫他整理衣襟的時候,他沒有躲閃,她就是想讓他習慣上這一切,理所當然的一切,至于其他,她都不想了。這半載笑的次數比她原本在春煙坊過的十多年的總合都要多,而且貨真價實。 魏青山握著劍,神情恍惚一下,眼前一片時光過境,這十多二十年的光景,恍如一瞬一幕接一幕,直到當初紅著眼將夜白丟與水下飽嘗十數年的孤寂,如今又是紅著眼拿了回來,魏青山渾身真元入劍身,古劍通靈,身上幾道玄奧符文從若隱若現到青色光芒大盛,妖異非凡,久違的熟悉感充盈全身。 魏青山痛快一笑,將夜白背在身上,化為一道流光掠向西蜀道。 就在流光轉瞬即逝的時候,桃花觀下桃花澗里有一人身著白袍,全身空靈若無一物,這會桃花澗並沒有桃花開,所以人也沒有,只見他坐在桃花樹上,靜靜看著漫山遍野的桃樹,他記得南陽城渡口那里也有,他在那里等了好多年,等一個人過來。 在他的淺短記憶里,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從前的往事就像斷了篇一樣,他只記得跟一個人約好的,那個人姓寧,背著琴,至于是誰,長相如何,他忘了,就跟忘了自己一樣忘得一干二淨,還有就是記得自己姓肖,他覺得那個人知道他事隔經年的往事,他想著等那個人過來說給他听。 可惜等了那麼些年,他在南陽城外,看了一年又一年的桃花,那個人都沒來,反而等來了另外一個人,讓他辦一件事,殺一個人,帶一個劍匣回來,他不得不答應。 當初醒來之時就是看見了一個人,再之前的事就像斷了片一樣,一片空白,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給了件身上的東西,說以後有事去找他,便一瘸一拐的離開。 如今人來了,給了他一個畫卷,上面一個劍匣的樣子,讓他幫忙去衛城取回來。他依舊沒問為什麼,拿過畫卷便走,說起來,他連西蜀道在哪都不清楚,何況是衛城,只得走一路,問一路,只是有時候別人見到他會大驚失色,說不出話語來。 後來听到了這個桃花澗,想了想,不由自主的上了山,呆在這里,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就像當初跟那個艄公說不等了一樣,莫名其妙就說了出來。 這里的桃花還沒開,他有幾分失望,每年桃花開的時候,他只要看到桃花,就會笑,無緣無敵的笑,或者就會覺得那個姓寧的人會過來,跟他說他以前的故事。 他想著這些零碎事情的時候,想著能不能把這些點滴組合連貫起來,突然北面雲霄上一道青光閃過,他收回思緒,起身站在桃木枝上,一手扶在枝葉上,指節青白像個女子,昂起眸子看了眼雲霧深處,略微有些怔神,他覺得那道青光的氣息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認識。 略微皺了皺精致曲眉,他不記得很多事,但是他知道自己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忘記,也不停頓,化為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呂清再一次看向雲霧深處,凝了凝眉,殺氣頓現,身邊的香客被莫名襲身的冷氣激得打了個冷顫,桃花觀亦是一陣涼風襲來,香客後退幾步,一臉疑惑的看著這位桃花觀的年輕神仙,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躬了下身子,輕輕喚道︰“呂道長?” 沒見到呂清應聲,只見到他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些什麼,只是聲音極小,听不真切,正踟躕要不要上前,呂清回過神來,一臉平淡,做了個道門手禮說道︰“不好意思,小道如今有點事,還望見諒。” 莫名間身上的寒意頓消,香客們吁了一口氣,想起先前呂清心不在焉的樣子,其中一人也是拱手笑道︰“倒是我們唐突了,道長有事就先忙去吧,我等自行觀望一番便好。” 呂清點了點頭,也不再遲疑,徑直下了山。 一身白袍的空靈人正想追上去,一道蠻橫氣息將他籠罩,身形一滯,耳邊如驚雷詫起,“念你沒沾腥血,呂某放你一條生路,若是傷人,定要讓你魂滅于世,汝且好自為之!”話音一落,頓時身上的桎梏一消而散,他疑惑的看了眼桃花觀,一個黃袍道士托著拂塵站在山崖邊上,眉目如月的望著他。 他不理解,但他知道自己的當務之急是追上先前的魏青山,折過身子,朝著魏青山的方向掠了出去。 呂清下了山。 正巧趕上李閑秋忙完當下事宜,看著呂清背著過來,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似乎山間有些冷,又縮了縮脖子笑著說道︰“真人忙完了?” 呂清充耳不聞,直接問道︰“魏青山是怎麼一回事?” 李閑秋沉吟一會,還是說道︰“他是徐江南的師父。” 呂清一臉譏笑,嘲諷說道︰“早之前你就算到呂某不會去,是不是?” 李閑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魏老遲早是要往西蜀道去的,此番只是順勢而為而已。” 呂清臉上的譏諷神色更甚,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李閑秋輕輕笑了笑,自顧收拾好東西回後山,也不再解釋。他們這些人,說好听點能算人心,說不好听點,就是不擇手段,雖然當初他是有過這麼一般的念頭。 其實他原本是想讓東方越來教的,不過後來得知他要去青城山,這個念頭便拋了開來,這才想到涼山深處的魏青山,年紀大了,無非就是想著老有所依,讓他教徐江南,是算計還是其他真的說不清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已。 至于那份知命境界的一劍心得,都是真的,從十多年前就開始寫了,寫了兩份,一份給了魏青山,畢竟這事于二人來說都不是壞事,他沒那個理由說用這個來作假,還有一份原本是想留給徐江南的。 不過自從上次在春煙坊偶然從徐江南那看到了那卷自己寫的典籍,剩下那份便被他給燒了,他沒有想到這老俠客會就此認定了徐江南來繼承他的衣缽,也沒想到過原來魏青山並不識字。李閑秋終究是個人,就算是個得道神仙,能看命格,看富貴,掐指也能看天象氣運,卻無論怎麼樣,也看不出人識字不識字不是? 李閑秋歸了後山,沈涔坐在房門前,看著書,都是李閑秋從桃花觀借來的,閑暇無事的時候看看,深奧的看不懂,但比如《陰符經》上的“天行五賊,見之者昌。”諸如此類的,她還能有些見地,有些時候還會同李閑秋還會論上一番,說得頭頭是道。 不懂的時候更會找時間去問,李閑秋也不會拒絕,直白淺顯的說上一番,娓娓而談的時候倒有了幾分年輕時候的影子,沈涔听沒听進去不知道,理解沒理解也不知道,但是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喜歡這種時候。 她見到他回來了,將書合上,平放在膝蓋上,笑如當年初見的清荷,柔聲說道︰“回來了?” 李閑秋笑容清淡平常,點了點頭,很難得的解釋說道︰“觀內入秋了,香客比較少。”說完之後,正要進門,听得沈涔輕聲問道︰“快中元節了,你要不要去後山陪陪她?” 第一百章 納蘭故地(抱歉晚了點)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賺的盆缽滿盈之後大大方方回了客棧,絲毫沒有掩人耳目的想法,客棧的小二哥正在擦拭桌子,見到安然無恙的徐江南,張了張口,頓了好久還是沒出聲,手上的活兒也沒停下。 徐江南總算知道那些個兵行險招願意刀口舔血的剪徑草寇為什麼對朝廷的招安狀嗤之以鼻了,當個良民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年末能不能嘗個腥還是個問題,這銀子來的多快,用你的命來找你換錢,至于命給不給你還得另說。一次下來,相當于一年就吃到了一輩子的酒肉,再過一年就算是賺了,過慣了這種舒坦日子,誰願意扛個農具累死累活再去下地拔草。 徐江南眼瞧先前談笑自如的小二如今像是避嫌一般自顧忙著,有心想給他塊銀子,沒有什麼外加的道理,就是想給,但是看他這樣也不敢接,便淡了過去,幾千年來都這樣,看熱鬧誰都喜歡,但說要入局,退堂鼓響徹天際。 上樓的時候,小二哥總算是沒忍住,開腔問道︰“公子,沒事吧。” 徐江南笑意岑岑,和氣回應。“沒事。”只是那塊銀子依舊沒拋出來,心思淡了。 回了房間之後,徐江南將板凳移到窗前,捧著先前聚賢居上的酒壺,獨酌孤飲,窗戶半掩,留了個小空檔,下面的人若是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絲毫的端倪,沒過多久,一人從聚賢居慌慌張張跑了出來,只看到下半身的服飾,但徐江南知道這個人就是朱雙四。 至于為什麼不直接當街扭了他脖子,然後瀟灑離去,主要還是不想著說讓蕭隕知道是自己動的手,畢竟喝酒的時候,蕭隕也是知道自己看了出來,死在弘碧城,只要稍微一打听,必不可少的就會暴露出來,就算是因為情分不加責怪,在所難免也會生疏起來,說到底,就是徐江南有些在乎這點交情,而且這番做法還能騙銀子,雖然追到頭這銀子好像還是蕭隕的。 而只要這姓朱的出了城,自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送他見閻王,蕭隕的路線已經同他說了,就算他沒腦子,也會想著繞路跑。而這正是徐江南想要的。 朱雙四快步離開了聚賢居,直奔蕭家院,蕭隕離家大半載,原本是想著這番讓他在也回不來,不過也沒敢在蕭府入住,這種鄉里鄉親的閑言碎語還是接不起,只是將院里能換的僕人皆是從頭到尾換了個遍,進了府苑,僕人見到他臉色沉重,像是有什麼大事發生,沒敢多言,更不要說多嘴去問。 徑直入了後院,僕人皆是避嫌離開,後院一女子正在插花,著裝有些秀氣,臉上脂粉不多,就是簡單畫了下眉,額間一點花簪,手指縴細白皙,頭上簡簡單單系了個桃花結,用簡樸木簪插著,若不是知道了她做的病狂事,就憑這份心性和氣質,石榴裙下得倒多少英雄好漢。 她听到聲響,就知道是誰來了,眼下這時光,沒有下人通報能入後宅的除了個蕭隕,也就是朱雙四,蕭隕如今還未歸家,或者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那就只剩下一人,當年給她寫詞,後來去金陵的時候還說得了功名就贖她出來的朱雙四,抬頭看了眼,又低下眸子,專心侍弄各色花枝。 等到腳步聲漸近,這才輕哼一聲幽怨說道︰“朱掌櫃怎麼舍得過來了。” 朱雙四沒有功夫搭理這話,徑直去拉她的手。 因為沒瞧見朱雙四的臉色,所以側身一躲,低聲說道;“還有下人看著呢。” 朱雙四瞧著都快火燒眉頭了,她還有閑心想這個,也是沒好氣湊到她身邊,低聲將東窗事發蕭隕要回來的消息說了出來。而這蕭府的女主人在听到蕭隕如今是在秣馬城的時候,原本的好氣色好氣態一哄而散,轉眼臉色煞白,咬著唇花容失色沖著朱雙四急切詢問說道︰“那,那怎麼辦?還能再花點銀子請人過來嗎?多少錢都行。” 朱雙四也是深深嘆了口氣說道︰“眼下是來不及了。”繼而搖搖頭,咬牙厲色說道︰“原本想著那個郭年有點名聲,誰知道這天殺的竟然只是個花架子,銀子都收了大半,最後事給辦砸了。真是個廢物。” 不過說起來,兩人之間真像是有情的,朱雙四握住雙手因為此事而冰涼的柔荑,無奈一笑,說道︰“不過也都怪我不爭氣,當年如果真的取了功名,我們之間也就不會如此橫生枝節。怨不了誰。” 從良後改名秀娘的女子,聞言也是溫婉一笑,回復了點血色,眸子盈盈之間有水霧升起,點了點頭認命說道︰“嗯,能跟你在一起,就算被他打殺了都算了。” 朱雙四看見她的樣子也是心下一松,故作輕松說道︰“不過眼下還不至于,你呆會趕緊去收拾東西,拿點細軟之內的錢財,我們半夜從城東出門,往江南道走,再也不回來了,天涯海角的,總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 徐江南在殺人之前又想起了一件事,先前沒記起來,小二哥一說,這才想起。 這弘碧城原本是納蘭天下的故里,納蘭天下之所以入朝晚,而之前名聲不顯,很大一部分是“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的深入人心,儒家千百的傳承道統,不是說放下就是放下的。後來納蘭成名之後,這些事跡在所難免的就被有心人發掘出來。 原來納蘭天下的爹早在他還小的時候出了趟家,之後也沒有回來過,是不是死在外地都不知道,音信全無,孤兒寡母生活了十多年,他又是個群覽百家,讀書習文的人,冷眼沒少吃過,人心冷暖都看到過,要讓他丟下這個娘親出去撈功名他如何放得下心。 但是納蘭天下的娘也是狠,辛苦了十多載之後,一朝的大冬天狠心將納蘭天下趕出家門,撂下一句“讀書人不去立功立言為國為民那還讀個什麼聖賢書”之後便將柴門緊閉,納蘭天下默然無言,對著柴門跪了三日,這才收拾筆墨出了門,出了西蜀道。 相傳在青城山遇見了徐暄,談了一夜,沒人知道說的是什麼,不過這一夜之後,納蘭又回到了西蜀道,就在西夏第一次撿起西周的科舉,三年內,連中五元入朝,名譽天下,就是可惜,殿試失利,同進士出生,黃門閑職。 五年蟄伏,一朝大學士,聖上賜名天下,人臣榮光的極致大約也就是這樣了吧,而這期間,西夏廟堂,除了陳錚和納蘭自己,都只是知道納蘭天下的故地在西蜀道,具體在哪卻無人知曉,不過後來,弘碧城的縣丞確實得到了一封暗令,說是一定要照顧好城西一位孤寡婦人。 上面寫著“授命于天”的殷紅章印卻讓他不敢怠慢,去了城西,到了地點,沒見到什麼富貴居所,只看到半扉柴門,一位頭發斑白的婦人坐在門前曬著太陽,身上的衣衫是補了再補,也是眯著眼,借著陽光,穿針引線。 老婦人見到穿著官服後面還跟著一堆人的大老爺,也是憂心忡忡,尤其是見到這官老爺行至跟前,嚇得老婦人連針線都從手上跌落下去都沒發覺,徑直顫聲問道︰“官老爺,是不是我兒納蘭出了什麼事。” 這弘碧城的縣丞猛然回過神來,西夏的達官貴人很多,但姓納蘭的人似乎就只有一個,言辭更加卑微,巴不得將她當親娘對待,只是依舊不敢將納蘭的事給說出來,好生安撫之後,還想說將婦人接到官衙里面去。 老婦人通情達理,如何都是不敢應諾,縣丞也不敢強求,只得命人將房屋修繕一番,每月過來送些銀錢,問問用度。 就這樣安生過著日子,大半載後,這老婦人提起膽子,很是謙卑的跟這個縣丞提了一個要求,說能不能告訴她弘碧城的書院在哪?她有些羞赧,有些不好意思繼續說道因為她習慣了納蘭的讀書聲,如今听不到之後,反而有些睡不著。而如今白天沒多少事,就想著去書院。 她怕讓縣丞為難,又是一副很知足的樣子,囁嚅說道︰“不進去都行,就在牆外面听听就好。” 弘碧城的縣丞是不是好官不知道,只是听到這番卑微到塵埃的要求,半天沒有說話,命人將老婦人好生送了回去,她似乎也是認為自己像是有些得寸進尺一般,尷尬一笑,朝著縣丞一拜,不再多言,老實本分的歸了家。 第二年,弘碧城城西興起一座以天下為名的書院,是皇命,就連上面的名字都是陳錚親筆,免費收取各地學生,听說里面的夫子都是原本的朝中翰林,老婦人也被接在書院里面,每日閑暇無事便幫著打掃衛生。過路的學生,每每看到她,都是微微欠身,毫無不敬神色。 因為只要是入院的學生都是知道,在學院你可以目空無人,你可以看不起同窗,看不起夫子,唯獨那個掃地的老婦人,誰要是有所怠慢,西夏朝堂終身不錄用。 也正是這樣,有好奇的學生打探過此番,跟這位老嫗打過交道,只是交道過後也是愈加恭敬。 納蘭的故地也是就此天下皆知,不過也是因為如此,納蘭天下天下皆知這句話還要斟酌。 畢竟在這老嫗的眼里,她只記得納蘭慈,並不知曉納蘭天下。 第一百零一章 行凶作惡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夜半更聲才響,一輛馬車借著咕嚕咕嚕停在蕭府後門,朱雙四從車上躍下,探頭探腦看了眼四周,寂靜無人之後,這才下了馬車,輕敲了幾下後門,也不久,稍稍一會,後門輕啟,朱雙四側身溜了進去,門後又探了個頭出來,四下張望一番,覺得安然無恙之後,悄悄掩上門。 小半個時辰之後,朱雙四牽著一名女子出來,背著粉色包袱,青絲隨意披肩,朱雙四先是將她扶上馬車,緊接著自己一攏袖袍,跳上馬車,馬韁輕甩,一聲故意沉下的音調“駕”,馬蹄噠噠揚蹄而去。 徐江南在這之前就溜達出了城門,徐江南不知道這朱雙四會從那個城門逃竄出去,但人之常情是知道的,至少說沒有膽子再呆在西蜀道,至于是北上涼州,還是東進江南道顯而易見,北上會路過秣馬城,就算刻意繞道,真萬一撞上了怎麼辦,所以東進江南道是設身處地下的最好打算,再者又听說當初這姓朱的書生去過金陵,相比北上的陌生路,總要安心些許。 只要是想往江南道跑,無論從哪出城門,五十里外的顧陽亭是樞紐必經之路,徐江南在客棧床上眯了一小會,便背著劍匣溜了出去,為了掩人耳目,劍匣被布包了起來,越來越接近衛城之後,他也跟著謹慎很多,原本的王府侍衛是怎麼認出來的劍匣他不知道,但是要到衛城,原本徐暄背著劍匣闖了一番的地方,還是少生事端的好。 早在三更天的時候,徐江南趕到了顧陽亭,亭子在山崖上,下面官道左右依著山,像個出城的天然要塞,隨意找了個棵樹,在上面抱著劍匣打盹,等人來,準確點是等人來送死。 五更天的時候,天色依舊漆黑一片,遠處一陣咕嚕嚕車馬馳騁過來的聲音,徐江南應聲醒了過來,睜開眸子,嘴邊一抹輕笑,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當初誰對著入了春煙坊的小煙雨指指點點,他就敢上去廝打,雖然大半都是自己吃虧。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他沒听過,憂國憂民都是聖人考慮的,至于這件事,正確與否他也不知道,但是就是認定應該要做,就同當年那些人用言語中傷小煙雨一樣。 听著聲音差不多了,徐江南從樹上一躍而下。 沒過多久,馬車便出現在視線之內,徐江南瞧見車夫並不是朱雙四,而是一個穿著青紫色僕人裝扮的男子,年紀稍大,趕車的動作很是熟稔,不過顯然距離有些遠,他並沒有發現站在路中間的徐江南,又是一記響亮鞭花,馬車揚塵提速。 一小會之後,趕馬的車夫像是發現前面似乎是站了個人,眯著眼,努力想看清楚。 徐江南沒等他發現自己,彎下腰,撿了個石子。 車夫看見黑影蹲了一下,這才確認前面是個人,正要大喊招呼人閃開,徐江南沒給這個機會,手腕一抖,石子急速飛出,正中揚起的馬蹄,瞬間一聲長嘶,馬蹄彎曲,一個不穩,趴跪了下去,不僅車夫摔了出去,馬車內一聲驚叫,又摔出來出來一男一女兩個人,女的抱著包袱,金銀已經散落一地, 抬頭看了眼,並看不清徐江南的面貌,怯生生往馬車那里縮了縮。 朱雙四亦是一臉懼怕,這個時分能出現在這里的人,傻子都知道是來者不善,不過見到一地的金銀,也是順手撿了幾個大的,往懷里一塞。不過倒是有幾分男子氣概,沒有退,更沒有說將背後的女子給推出來,只是顫聲問道︰“誰?你是誰?” 徐江南沒有看他背後的女子,瞧見他的膽戰樣子,並沒有同情神色,微微一笑說道︰“朱公子,怎麼每次見到小的,都是這番姿態。” 朱雙四听到聲音有些熟悉,又定楮一看,原來是昨日給他通風報信的人,心這才落定下來,隨著徐江南一句話,又是大起大落到了嗓子眼。 只見徐江南看著朱雙四的樣子,直白說道︰“朱掌櫃,小人知道你要走,急忙趕來想來送你上黃泉路,不知道這句話當講不當講。” 朱雙四面色煞白,而那背後的女子聞言也是一陣驚顫說道︰“你是蕭隕的人?” 徐江南依舊沒有看她一眼,無論她出于什麼原因,有沒有苦衷,只要做了那等事,徐江南對她連半分表情都欠奉。 朱雙四將她護在身後,怔怔的看著徐江南,事到臨頭,也是不慌問道︰“我們有仇?” 徐江南搖搖頭。 朱雙四咬著唇,又是輕聲一問說道︰“那是蕭隕讓你來取我們性命?”然後想起之前徐江南的作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打著顫,“大俠,你不是要銀子麼,這些銀子我都給你,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們行嗎?” 徐江南也不想著說讓他們當個枉死鬼,搖頭回應︰“不是,蕭大哥反而是想放過你們。”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是小人狗拿耗子,但是我認為人做了事,總不能當個屁放了就撇開了關系,尤其是褲襠里還掛著兩個蛋的人,要承擔後果不是?至于銀子,可輪不到你來做主。” 朱雙四還沒說話,背後的女子卻是開了腔,怒聲罵道︰“你也知道這是我們蕭家的事,你憑什麼來管?就憑你會一點武功?天下間那麼多有情人,為什麼要來拆散我們兩個,還有那個蕭隕,也不是個東西,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一個,明知道我喜歡的不是他,又非要將我強娶進門。……”話沒說完,朱雙四已經捂住了她的嘴唇,生怕她惹怒了面前的男子。 之前趕馬的車夫,早在徐江南說的第一句話的時候,便驚嚇著慌不擇路跑的無影無蹤。 徐江南面色不變,不過倒是高看了那女子一眼說道︰“這是你們的恩怨糾葛,跟我說沒有用,我也不想听,至于你說的蕭隕是什麼樣的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東西,同你們買-凶殺人並沒什麼聯系,二者一碼歸一碼。”說完又是睨了她一樣,將她的言論徑直戳破說道︰“再者說,據我所知,朱公子歸西蜀道應該有個三年兩載了,當真是藕斷絲連就早該遠走他鄉了,就算是等到現在,要走隨時也能走,說到底,不就是圖上了蕭府的家財萬貫?” 躲在朱雙四後面的女子啞口無言,兩人十多年前的相愛是真,蕭隕橫刀奪愛也是真,但同樣,他們貪財買-凶殺人,想著張冠李戴也是真。朱雙四懊悔垂下頭,也不全怪他,他名字雙四的由來其實是雙親生他之時,父母之和為四十四,算是長子,可惜年幼的時候雙親一一故去,過了太多窮苦日子,才有那番鋌而走險的沖動,如今認命之後,朝著背後女子淒婉一笑,“都怪我,當初就該听你的,早些走了為好。就算窮點苦點,也比如今提心吊膽好的多。” 說完之後,朱雙四將先前散落在地又拾到懷里的銀子掏了出來,扔在地上,一副坦然的樣子,笑著說道︰“大俠,這一切都說朱某財迷心竅所為,還望大俠心善,放過秀娘,畢竟她也是受朱某逼迫。” 從良後閨名秀娘的女子也不說話,眼神直勾勾看著朱雙四,視徐江南于無物,一雙皓白柔荑悄然握著朱雙四的手。 徐江南見狀卻是沉默不言,他到希望這朱雙四是真的無情無義之人,這樣下手沒有桎梏,如今見狀,雖然貪財,但兩人之間的郎情妾意卻是貨真價實,反而是為難起來。 沉默良久之後,原本漆黑的夜色也是逐漸消散,遠處天際泛起魚肚白,著裝青綠樸素的秀娘也是借機見到徐江南進退兩難的神色,也是玲瓏心思,二話不說,盈盈跪拜了下去,將手上裝著金銀玉石的包袱丟到徐江南跟前,哀求說道︰“小女子只求大俠放過我們一馬,我們二人保證以後都不在回來,更不會妄動其他念想。” 朱雙四心有靈犀,跟著也是跪了下去。 徐江南說到底見慣江湖事,卻沒遇見過如此這番,一時半會卻依舊拿不定主意,徐江南自己也殺過人,不過殺的都是自認的該殺之人,再往後,說不定去了金陵,為了陳煙雨,也會殺一些不該殺的人,更不要說去邊隅見一見徐暄。他不是個官,但想著有禮法可依,也是第一次覺得這個江湖路不好走,更是第一次覺得江湖上的快意恩仇其實也不是那麼的痛快。 他的疑惑很多,一時間很想知道魏老俠遇見諸如此類的事會怎麼處置,只是他也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人,尋思著戲子說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依舊冷漠搖了搖頭,也不想再多加耽擱,肩膀一揚,桃木劍隨聲出鞘,徐江南閉目遮耳,一劍沖著朱雙四劈斬過去。 朱雙四二人眼見徐江南冷漠眼色,二人皆次跪在地上,雙手緊扣,閉目听命。 劍風如芒,朝發而至,眼見著朱雙四就要被削去一臂,一柄飛劍掠過,正中徐江南劍尖,桃木劍劍身一偏,一臂倒是沒有斬下來,不過卻是削掉了幾根發絲。 飄搖墜地。 “沒想到在這西蜀道,也有人在朗朗乾坤行凶作惡!” 第一百零四章 滿身淒涼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盤腿坐在顧陽亭里,巧也不巧的趕上日出,霞光萬丈,先前吳青的一劍寒意也是借機冰釋,面前一人站在陡峭的懸崖邊上,背對著他,袖袍隨著山風輕搖,徐江南等著身上寒意消散之後,這才起身,本想著整理下衣袍,看著自己髒亂不堪,污塵遍布的樣子,灑然一笑,走上前微微躬身說道︰“謝過弘道大師救命之恩。” 也不知道是不是初陽的原因,弘道大師身上像是泛著佛光,平和無比,听到徐江南聲音之後,這才轉過身子,一臉恬淡笑容的點了點頭。 徐江南心下莫名一暖,弘道大師顯然易見不是恰巧經過這里,這樣說不過去,唯一能說通的便是從天台山下來,弘道就尾隨自己,至于意圖,剛才不就救了自己一命。 弘道大師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平和說道︰“你也別多想,天台山那次算是老衲還你爹的恩情,如今這次,你自己把握,記不住沒關系,倘若記上了,以後替老衲多救幾個西夏子民吧。不過你也放心,此番之後,老衲也有點自己的事,也不會再跟著你了。” 徐江南因為弘道大師言辭中故意撇開的距離感漸漸收斂起微笑,雖然奇怪弘道大師說出西夏子民這樣的措辭,但很快也就沒放在心上,點點頭,而且徐江南雖然不知道這份距離感從何而來,也是第一次謙卑著言語問道︰“大師要去哪?也不知小子能否盡點綿薄之力?” 弘道大師捏轉了幾顆佛珠,搖搖頭,拒絕了徐江南的好意說道︰“不用了,你還有自己的事要辦。而且先前那人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自己今後還是得多加小心。” 徐江南輕聲問道︰“大師認識那兩位?能否給在下說說?” 弘道大師其實並不認識那二人,只是听說過那柄劍而已,有些猜測,但沒有說給徐江南听,聲音冷淡說道︰“老衲只能跟你說,他們是京城過來的,其他的具體事宜,等到往後你自然也就知曉了。” 徐江南側過身子,這些打著機鋒的話不知道听過多少,已經習慣了,也不強人所難,點了點頭,靠著顧陽亭的柱子,想起先前那人說的正邪二事,像是自問一般說道︰“對了,大師,這世上真的有正邪之分?當年衛山在天台山真的斬了十個魔頭?” 弘道閉眼默念了幾句正邪,也是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應,反問一句,“那你認為徐暄是正是邪?” 徐江南皺了皺眉,不知道弘道大師的意思,不過對于自己的老爹,他也不知道,實誠的搖了搖頭。 弘道大師又轉過身子,望著驅散了雲霧的初陽,怔了很久,然後說道︰“是的啊,他救當時的西夏于水火是正,卻因此讓東越西楚多少戶人家妻離子散又是邪,他在西夏行伍人的眼里是正,在朝堂夫子心里又是邪,在百姓面前是正,在江湖人眼里又是邪,這些是非誰又能真正理得清楚?”弘道微微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至于衛前輩,約莫是真的,那十位大宗師當年的確罪大惡極。” 徐江南听出了弘道大師的言外之意,有些落寞的笑了笑說道︰“大師分不清正邪,卻還是認定世間是有正邪一說的,對吧。”隨後似乎是知道了弘道大師先前冷淡的原因,一副自嘲的語氣試探說道︰“那大師認為先前小子殺那對有情人是正是邪?” 弘道大師心里微微一嘆,不愧是徐暄的子嗣,一點點態度的變化都能被他抓到蛛絲馬跡漸入正題,不過他卻沒有做聲。 徐江南咄咄逼人,轉圜一下問道︰“或者說,這對有情人在大師眼里,該不該死?” 弘道大師沒有用出家人慈悲為懷來搪塞徐江南,而是婉轉說了佛偈。“相由心生。” “對啊,相由心生,在大師眼里,蕭隕可能是橫刀奪愛,導致那對有情人有殺人心,卻未遂,加上有心悔過,自然就不致死。 而在小子眼里,蕭隕與我有恩,有人對他起了殺人意,自然就該死。 在早之前的時候,從大師那里借過一本經卷,叫《佛說四十二章經》,後來自己也收藏了一本,上面有句詩,說風送水聲來枕邊,月移花影上窗前。 大師是出家人,自然知道什麼意思,釋家講究放下恩仇成佛成聖,佛然自然,呵呵,但是仔細一想,大師你講究因果循環,有因才有果,小子卻是想著斬草除根才算心安,一切還是未雨綢繆的好。可不喜歡到時候焦頭爛額的收拾這些爛攤子。這不,我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不是。”徐江南喃喃自語了一大堆,失神一笑,笑完之後倒持桃木劍躬身再拜,調侃說道︰“只是大師說的,小子也是懂了,謝過大師賜教。不過還是想斗膽再問大師一句,若是剛才小子那一劍真要取人性命,大師後來怕是不會出手相救吧。”不過將大師二字咬的極重,像是嘲諷。 弘道大師沒有轉頭,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緘默不言。 徐江南見弘道大師沉默良久,知道了答案,揶揄一笑,不過怎麼看都帶著點黃連的味道,像是在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妄想從除了小煙雨,李閑秋之外的這些人口里得到點肯定,不是肯定自己的修為道行,而是肯定自己如今想要做的事。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起來,沒敢去抹。 徐江南又是一揖,知道自己沒學過儒法禮數,不知道如何做才能不失禮,只得這番,一揖之後轉過身子,緊緊握了一陣桃木劍,就差將手指瓖嵌進去,大約半柱香之後,徐江南呼出一口悶氣,還是沒有改變自己的初衷,桃木劍是那人說的邪物又如何,認定的該殺之人就該殺,至于天地輪回因果報應到了再說。 灑脫一笑後將桃木劍歸匣,沐浴著陽光往弘碧城走去,越走心里越冷,越笑聲音越大,越听卻越是淒涼。 弘道大師向著初陽,閉眼遮耳轉著佛珠,充耳不聞。 …… 方雲吳青主僕二人也是騎著馬,溜達在官道上,方雲細細一想,愈加覺得不對勁,朝著跟在後面的吳青招了招手。 吳青開始還一副像是受盡了車馬顛簸之苦一般的叉著腰,蹙著眉頭,見到方雲招手,頓時眉開眼笑滴噠滴噠追了上去,沒有並駕齊驅,稍稍落後一點,用雲袖擦了擦額間的汗漬,尖著嗓子問道︰“公子,怎麼了?” 方雲看著前方沒有轉頭,開口問道︰“吳青,我見先前那人的修為已經六品了,為何還要為難一對尋常夫婦?難不成是有仇?” 吳青一臉幽怨,不過沒有造次,冷笑一聲,拂了拂額間的發絲嘲笑說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就憑他爹那副目中無人的性子,想必他兒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要說沒個仇人吶,就像六月飛雪一般,吳青可不信。” 方雲又問;“對了,我看他的招式有些古怪,哎,吳青你行走江湖多年,看出點什麼貓膩沒有?出自哪門哪派?” 吳青在馬背上正了正神色,細細回憶一番,搖了搖頭說道︰“沒見過這等劍術,沒有太多的繁冗,一招一式就想著殺人,不像個劍俠,反倒像個亡命之徒。”吳青輕哼一聲,說道︰“不過看到他出劍的熟稔程度,想必手上的人命也不少。” 方雲又想起徐江南桃木劍的詭異血腥氣,點了點頭說道︰“嗯,听我爹說,好像這次買他命的是一位朝中大員,就是因為死了個族中子嗣在他手上。”方雲琢磨了一會又問︰“不是相傳春秋劍是正道劍麼,那柄不像啊。” 吳青搖搖頭抿唇說道︰“說起來我也沒見過春秋劍,不過老爺應該知道,我只見到過春秋劍匣,印象深刻,最後那一劍的時候,眼尖看到了。這才出手。沒想到還讓公子一頓訓斥。” 方雲像是沒听到後半句,自動過濾,平淡一笑說道︰“這下好了,得來全不費工夫。” 吳青見到自家公子沒心沒肺忘了好一通大事,一臉苦笑說道︰“公子,人是找到了,而且眼瞅著都要手到擒來了,可最後又不知道是哪個大家插手了。” 方雲先前也是忘了這茬,如今想起也是好一陣思量問道︰“你打不過?” 吳青沒有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也沒有夸大其詞,沉吟一會說道︰“不清楚,應該在伯仲之間,哼,就算暗中那人想要勝我,也定要費上好些手腳功夫。” 方雲輕笑一聲,對于這個吳大家,他雖然對吳青的作風有些不上眼,但是實力上還是很為信任,不然自己老爹也不會讓這人來教自己,而且一教就是幾年。就連這番出江南道,也是讓他讓陪著過來。 只是對于他說的棘手,估計是真的棘手,又是想了一會。不過之後一抬頭,又瞧見了陽光鋪成下的城門,愁苦思緒頓時一掃而空,整了整衣襟,過河拆橋笑道︰“這是你要考究的事,可別扯上我,我的任務就是走一趟西蜀道。” 吳青听了之後一臉幽怨。 …… 第一百零五章 江山當死,社稷不當亡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弘碧城一府以天下為名的書院里,拂曉時分就書聲瑯瑯,書院依山而建,坐落在山腳,書院里面很是清幽,雖說往來無禁,但一般時分,一身白丁的閑雜人等也不會刻意到書院里面來,書院里面的夫子不多,兩三個,不過上半輩子都是西夏翰林院或者國子監的名譽夫子,急流勇退告老還鄉,享受了幾年的田園生趣之後,也就想著含飴弄孫了此殘生的時候,每人都收到了一封不容拒絕的書信。 到了弘碧城之後,這才了然是什麼事,不過倒因為遠離朝野,又是山林幽靜,跟歸隱沒多大區別,再加上暗旨上說這個書院是背後人是那位景州書香門第連綿了幾百年的唐家,這才安定下來,又生活了幾年,發現並沒有朝堂的拘束,恬淡自然,也就半旬一次開言授課,其他時間要麼縱情山水,要麼著書做著造福萬世的功德,畢竟江山再美,也是那些年輕後生的事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再後來也就喜歡上這份山水,索性將家業都遷徙過來。 而世子書生想入書院很簡單,門欄並不高,里面的學生也都是五花八門,天南地北的都有,並沒有規定說只能收世家子弟,或者說收權貴兒孫,寒門書生多的是,而且都是象征性收點銀子,沒銀子也沒關系,幫忙謄抄書卷就行了。書院的書具體來自哪里不知道,不過這幾個有些眼界的夫子,有些年輕的時候在西楚官場上任職過的謝夫子卻是從這經卷中看到了幾本原本隸屬西夏皇庭的書籍,當場就潸然淚下。 而這些書任何人都能看,只是不能外借,可以摘抄謄錄,其他的則沒有任何限制,里面也沒有侍衛看守,本來就是在一個類似世外桃源的地方,西蜀道腹內,當年西夏滅西楚戰火都沒牽扯到這里,後來又跑來了一群流民,寒冬過後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盎然景象,書院幾年的經營下來,倒有小幾分正始之音的味道。 不過那些求學的書生,听學簡單,要讓這些個性情溫和的老夫子認可確實難如登山,有些眼光的也知道這是跨上西夏中樞的終南捷徑,不過這青雲梯可不好爬,那幾個夫子看著倒是平易近人,沒些個真才實學真不敢上去搭訕,也沒誰願意做這種掃興的事,都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要是第一眼就給帶了個功利心的帽子,嘖嘖嘖,估摸著是沒戲了,不過到現在,也出了幾位親傳桃李,前幾位已經站在了西夏廟堂上,位置雖然不是最好的,但是誰都知道,只要沒有離開京城,往後幾年的事,誰能看的死,況且人家背後還是這麼幾位享譽桃李界的老聖人。 還有一位最小的,年紀還未弱冠,听說還是北齊的人,姓呂名嘉,怎麼過來的西蜀道似乎除了他本人沒人知道,但是成為謝夫子的徒弟也是一番傳揚許久的文壇逸事,相傳當時呂嘉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跋山涉水來到弘碧城,可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當時正好謝夫子在書院開經設宴,曲水流觴本是一番雅事,可呂嘉卻不顧眾人顏色,小小年紀孤飲三杯,身旁眾人一臉慍色,本就是北齊的人,于西夏這群人水火不相容。 奈何謝夫子沒出聲,也就只得忍氣吞聲,等到三杯酒盡,謝夫子環望四周,這才樂呵開腔說道︰“小後生,酒你飲了三杯,若是沒說出讓老夫認可的三句話。老夫可救不了你了。” 呂嘉年紀雖然小,酒量卻不小,三杯入肚,面色不變,听到謝夫子的話語之後也是知道自己所在的處境,倒也不慌,第一句竟然是說這酒水不如北齊的烈。 第二句更是放肆問謝夫子︰“夫子以為西楚當亡不當亡?” 在座的幾百位世子書生一下子就坐不住了,臉上鐵青,誰都知道謝夫子當年是西楚的翰林侍詔,再加上這弘碧城是什麼地方?當年大秦滅國,一個大秦的士大夫為了不吃西周的一米一糧活生生餓死在這里,謝夫子卻是從西楚的侍詔做到了西夏的國子監學士。他們這些無論是求學,還是想著試試運氣的再沒腦子也不會說出這麼一番揭人傷疤的事來,如今呂嘉黃口小兒大放厥詞,將這層掩蓋的窗戶紙無情戳破。 謝夫子听到此言之後,臉色也是陰沉下來,不過所幸謝夫子涵養極好,沒有趕人,以前對這件事避而不談,如今有人問及,也是思究了好一番,因為他本就不擅長國事,擅長音律詩詞,所以思考的時間有些長,最後苦澀說道︰“西楚氣數已盡,國運不濟,亡不在人事,在天事。” 呂嘉卻是越發狷狂,像是故意砸場子一般,睨了眼四周的儒生輕狂笑道︰“夫子難道不曉聖人說的子不語怪力亂神?” 話音一落,一旁便有士子站了起來,正要開腔,謝夫子擺手制止,語氣平淡說道︰“讓他說下去。” “大秦失鹿,西周得之,西周滅國,中原並立,當年西夏當年居一隅,有良將梟兵,有千頃土地,但不要忘了,西夏少人,而且少治國的文人,西楚當年膾炙人口的國士徐暄七羞侍詔是真是假暫且不論,但這事總不能是空穴來風,由此一見,西夏的教化可見一般。 良將馬上能征戰千里,下馬後能安邦一時就算大本事。這樣的風光,誰都知道不是長久之計,沒人看好,都當做是個丑旦。”呂嘉滔滔不絕,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這些人的面色,絲毫不懼,仿佛這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見到眾人思量的樣子後,一副于年紀不相符合的自信油然而生,繼續說了下去。“某從北齊過來之時,在當年西夏的邊境打探過,西夏與西楚在當時戰亂不少,但不同的事,西夏攻下一城,搶銀子搶人,西楚奪回一城,也是搶銀子搶人,區別在于,西夏搶的是讀書人,西楚搶的是年輕女人。” 年紀輕輕的呂嘉又是一笑,像是嘲諷這些西夏的讀書人,就像當年徐暄在長安擺棋嘲諷侍詔一般。“算不算高下立判不知道,但能肯定的事,滅西楚的肯定是西楚自己人,除了一個私奔到長安的徐暄。換句話說,西楚的氣數國運是被西楚人自己給丟棄的。只是又說回來,分久必合是幾千年來恆古不變的道理,能者上而已。”說完之後,呂嘉羞赧一笑說道︰“所以小子取了個巧,當亡不當亡問的都是人心,說當亡的自然是西夏人,說不當亡的則是西楚人。”說完之後一臉深意的看了眼謝夫子,只是臉龐稚嫩,所以強顏做出來的嚴肅神色反而有些滑稽,深深一拜。 謝夫子知道呂嘉這一拜的意思,擺了擺手,沒有說話,似乎還在咀嚼呂嘉先前的話語,過了很久,才抬起頭,灑脫說道︰“沒什麼遮掩的,老夫本就是個亡國人。”不過這一言說完之後額間又是憑空多了幾道皺紋。 呂嘉似乎也是覺得為了讓夫子印象深刻而故意做出來的狂生姿態有些過分,又是圓滑說道︰“不過小子認為,讀書人的風骨不應該是為一國而生,而是為天下社稷。一國的江山當死,讀書人的社稷不當亡。” 謝夫子默念幾句江山當死,社稷不當亡,一眼精光,也沒以為呂嘉年紀小就故作高深姿態,端著酒壺上前,在呂嘉面前倒上一杯酒,以平輩姿勢遞了過去。 原本口若懸河夸夸其談一副輕狂樣子的呂嘉在這會反而拘謹惶恐起來,不知道如何動作是好,謝夫子瞧見他的神色也是放下心來,一個年紀比他孫兒還要小的人,卻能頭頭是道說出這麼一番大道理,就算是嘩眾取寵也是超人一等。 謝夫子平和一笑打趣說道︰“怎麼了,先前還是一腔豪氣,指點江山,如今日暮西山了?還是說西夏的酒當真就這麼不入你的眼?” 兩腔提問卻是激起了呂嘉的意氣,恢復了儒生的謙謙氣度,雙手接杯一飲而盡,然後一本正經驕傲說道︰“夫子,這話小子當真沒摻假,西夏的酒,就是不如北齊。” 謝夫子越老越精,這話的一語雙關听得分分明明,一是說酒不如北齊,二是同先前人心相得益彰,他這是在表態,自己是北齊人。像個長輩一番,用手點了點呂嘉,旁若無人問道︰“老夫著書還差個研磨的書童,看你不錯,年輕氣盛的,就你了,哈哈哈……” 呂嘉也是驚喜,躬身一拜。“見過夫子。” 也就這番,在做了一夜陪襯的一干人等艷羨的表情里,謝夫子帶著呂嘉上了山,就此塵埃落定。 再往後的經宴上,似乎就沒听過夫子收過徒弟,不過這呂嘉也是奇怪,名噪一時,但又想像曇花一現一般,接下來的好幾年都沒見過影子,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對于呂嘉輕狂的舉止,有人說是自知江郎才盡,灰溜溜歸了北齊,有人說是等著下一次一鳴驚人,更多的人一笑置之。 有人旁敲側擊過謝夫子,謝夫子只是微笑,對此緘默不言。 想想到如今近二十年了,誰還能記得這個人呢? …… 今日天色正好,陽光正好,謝夫子兩鬢斑白的在書院閣樓上澆花。 有一人從馬車車夫的位置上跳了下來,帶著一個書童,上了山。 第一百零八章 李顯彰(三)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破而後立?謝夫子喃喃失神,這話的意思他自然知道,西夏的破繭成蝶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就變成破而後立?他猶為不相信,也就這麼失神的小半會他想了很多,甚至想到了說像對待徐暄一般對徐家子殺人誅心。 武官殺人動刀不算狠,手起刀落轉世為人算是慈悲為懷了,文官殺人動筆,長篇大論誅心言辭百年千年都翻不了身,這才是真的狠。 李顯彰瞧見謝夫子的臉色變化哪能想不到關鍵,譏笑一聲說道︰“夫子,如今晚了,數年之前徐家子上山的時候,心慈手軟,現在吶,就算是他死了也無濟于事。北齊會坐視不管?只要透出點風聲出去,這番作為就是狗急跳牆,心虛到想殺人滅口,若是死了還好,可能是個死無對證,只不過這個前提還是在沒人有證據證明他的身份,不說其他人,當年那個帶他上山的人,定然是知道的,西夏有本事讓他死?若是有本事,當初這人砍了青城山一角,早就該死了。” 李顯彰頓了一會,抬頭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般說道︰“若是沒死,他豈會善罷甘休?” 謝夫子眯眼問道︰“你同那徐家小子有何關系,為什麼要如此替他說話。” 李顯彰搖搖頭說道︰“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謝夫子驚疑不定,還是不相信。 李顯彰又是輕笑說道︰“夫子,這事本就與我無關,我摻和不摻和已經是這個局面了。至于為什麼?對夫子來說重要麼?”李顯彰說完後攏起袖子,給夫子倒了杯酒,就像當初夫子給他倒酒一般,遞了過去之後怔怔說道︰“但是這事對夫子來說有利無害不是麼?” 謝夫子故作灑脫一笑,接過酒之後說道︰“我圖個什麼利?” 李顯彰幽幽說道︰“夫子授命來到此處,當真是想著教書育人了度余生?還是想搬正天下讀書人所謂的風骨。至少眼下夫子起了殺心,不就是想遮掩住那群讀書人的臉面名聲。夫子心懷西楚,天下如今是西夏當權還是北齊為政,夫子在乎麼?” 謝夫子笑容轉眼消逝,盯著李顯彰,他不知道李顯彰是從哪看出來的,不過確確實實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要說名利,他幾十年在廟堂上也撈夠了,不過也正是處在高位上久了,那些諂笑逢迎之內的話不知道听了多少,這可不是他們這輩人口口聲聲說得蔚然成風的的士子風流,就連到了這邊,雖然諂媚逢迎的人少了,但是從那些小心謹慎的表情態度上也是失望,後來踫見面前人經宴上的那番言論,是不是夸大其詞有待商榷,但是那份驕傲和輕狂是他很為欣賞的東西,所以走的時候給也是青睞相加,置其他人于不顧,這是他放出來的風聲,只是可惜,依舊沒人敢借鑒著再來一次。 李顯彰不等謝夫子說話,悠然說道︰“夫子是念著讀書人的風骨,可是夫子所作所為卻不像是扶正,倒像是助紂為虐了,溝渠是不是不堪入目,但是唯有自己將髒東西給掏出來,讓世人看到,這才是治本,若是像夫子想的往上面再蓋些新鮮香草,能遮掩多久?到時候,若是等到有心人再來,夫子,這就不是往上面添些香草之內的東西就能遮掩過去的了。” 謝夫子愣神半晌,將酒飲盡之後,似乎是被說通了,但同樣又是想到了那些人的舉動,頓時失魂落魄的說道︰“可惜已經晚了啊。” 李顯彰微微一笑,此番早有預料說道︰“夫子以為青城山出手就穩如泰山了?” 謝夫子啞然不做聲,他沒接觸過江湖人,但青城山是什麼地方?幾千年的道庭所在,更有傳聞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邱掌教都活了幾甲子了,這樣的活神仙出手還能失手?講真是不信的。 李顯彰不意外,畢竟這些個一心讀著聖賢書,教著聖賢道理的夫子,沒關注過江湖上的那些事情也很正常,想他則不然,酒肆茶館呆的多了,當初更是因為陳雅的事沒少在跟處在江湖細枝末節當中的江湖人打交道,而往往這些人的消息雖然雜,而且五分真五分假的,但確實是流傳最快的。也就是這番,當年才知道了一個說書的落魄人上了山,在山上呆了三天三夜才下去,細致打听之後,發現這人並不識路,顯然就不是熟人訪友,後來還故意听他說了一場書,眼尖的時候見到了那個劍匣。 這會聯系起來,那人是誰不重要,但是算著年辰,另外一個跟著上山的眉眼同現在的徐家子有幾分相似,這對他來說就夠了。李顯彰本就是個瑕疵必報的人,為了意圖無所不用其極,他爹雖說是跳江自盡,那些個在他爹面前說他不成器的,說難听話的,給他白眼的,他都記著。更有些人後來有幾分眼光,跟著罵了幾句徐暄,從此就高官厚祿青雲直上。 這些人依仗的不就是那份清高,徐暄究竟是不是賣國賊,是不是想著擁兵自重,功高震主與他何干,只是眼下與他來說,這件事是最能將那些人視如命根的清高毀于一旦,在他的眼里,有些人是該死,但不能讓他們死的那麼痛快,不然光憑更一萬的暗箭,就算是出入僕從入雲,總會抓到機會送他上路,就同平王府一般,早些年就查處了幕後主使人,密謀到現在才動手就是這番道理,江湖人有仇報仇,圖得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暢快,他到底還是個讀書人,殺人,還是誅心,尤其是讓人翻不了身的誅心之論才好。 李顯彰呵呵一笑說道︰“我听人說,大約半年之前,青城山不出世的師叔去了趟涼州桃花觀,至今未歸。” 謝夫子疑惑問道︰“這事我也听過,不過于此又有何干系。” 術業有專攻,明顯這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不擅長機謀審時度勢,李顯彰面色不變,在這會倒成了謝夫子的夫子,回應說道︰“听說這個青城山的小師叔不出山幾十年了,如今去了涼州桃花觀,難不成夫子認為是去拜觀的?” 謝夫子微微皺眉,沉吟思索。 李顯彰並沒有等下去,這個並不是說花點時間就能想出來的,他了解這個夫子,並不擅長此道,徑直說道︰“我的猜測是陳錚下了旨意,要讓這個小師叔去辦事,至于是什麼事,不清楚,而且十有八九這風聲就是陳錚自己給放出來的。” 謝夫子雖然覺得李顯彰直呼西夏當今天子的姓名有些不敬,但沒有深究這個,而他說的話則是讓他更是好奇,問道︰“什麼意思?” 李顯彰直白說了自己的看法,“很簡單,陳錚想要立威,在江湖上立威,然後通過青城山的掣肘,讓廟堂上的那些人捉襟見肘施展不來拳腳。這個應該才是他的意圖所在。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小師叔至今未歸,不過能肯定的就是皇命還沒辦成。夫子以為呢?” 謝夫子總覺得今日的自己就像回到懵懂那會,有些事他能抓到蛛絲馬跡,但是要讓他根據這些蛛絲馬跡直搗黃龍的推測出意圖想法,卻是有些為難,今日听到李顯彰自顧自的推測,雖然每次語氣都比較輕,但他同樣也察覺到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意味深長看了質疑著權威的李顯彰,眯眼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你要老夫怎麼做。” 李顯彰站起身子,望向門外,風淡雲輕,神色也是平淡意有所指說道︰“夫子只要順其自然就好,這事說不定還讓不了夫子來抗大旗。過上幾日,會有兩個人上山,是金陵方家的人,夫子只要見上一見。然後。”李顯彰面色不變,頓了一下,餃接下去。“出賣徐家子,給方家指出徐家子的走向。” 謝夫子也是起身,雖然疑惑,但沒有問,沉默之後,點了點頭說道︰“你想要什麼?” 李顯彰背著身子,沒瞧見點頭,听到這句話之後便也知道事成了,回應說道︰“我要夫子到時候讓一個人身敗名裂。” 謝夫子疑惑問道︰“是誰?” 李顯彰樂呵一笑,打了個機鋒說道︰“夫子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說完之後看了眼天色,算了會時辰,大約是差不多了,轉過身子,朝著謝夫子躬身一拜,就想轉身離開。 謝夫子擺了擺手,這一拜不想受,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李顯彰面色如水,一拜是自己的事,接不接是別人的事,事情辦了之後,往屋外走去,才下第一步,屋內謝夫子聲音傳來。“呂嘉應該是你的化名吧。” 李顯彰轉顏一笑。“李顯彰。” 謝夫子喃喃念道︰“果真是你。”當初在弘碧城上鋒芒畢露指點江山一般的說辭,署名就是李顯彰,而讓這些夫子面色不好看卻沒有任何舉動的原因是,天下評上有個名字,就是李顯彰。 第一百零九章 李顯彰(四)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李顯彰下了竹樓之後,沒過多久,更一萬轉圜回來,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他點了點頭,穿戴好早就準備好的簑衣斗笠,拎過一壺酒,往上山必經的一片湖泊走去。 徐江南上山之時耽擱一會,見到老嫗行走逐漸穩健之後,隨和一笑,在老嫗搜尋記憶再想這位公子姓什麼的時候牽馬離開,隨後老嫗終于確定這人並不認識之後,抬起頭,卻發現那個好心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 徐江南先前想的不多,上山這麼一會的時間想了想,才發現這番上山其實有些冒險,因為他不知道當初那個同先生說了三天兩夜的夫子還在不在,就算還在,別人記不記得他還另當別論,還有就是圖中遇到的那對主僕,手段一個比一個高,就不說跟自己對拼的那位年輕人,年歲瞧著差不多,那份劍意不知道是怎麼修煉出來的,隱隱約約竟然同魏老俠客當年斬黃龍潭一般,浩浩蕩蕩,至于那位男不男女不女的,更是可怕,隨性一劍就像寒冬冰潭,連道路都開裂起來。 雖然弘道大師出手相救,徐暄那丁點的情分怕也是用光了,而且又從弘道大師那里得知這二人就是京城來的,而且又若有深意,似乎就是奔著自己來的,細想之下,怕是平王府的事已經捅到了金陵,就算自己的身份沒有暴露出去,劍匣的事怎麼也能牽扯出一大批人,那個男不男女不女不留情面的一劍已經表了態,來者不善,弘碧城儼然搖身一變不是個長久之地。 其實在金陵那些人眼里,徐江南才是真正的來者不善。 大約一刻鐘之後,走到了一方湖泊邊,湖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賞景很是適宜,一眼能望到邊的那種,湖水安靜蕩漾,臨近湖泊的時候若有若無听到一陣瑯瑯的之乎者也。徐江南沒念過私塾,但看到過那些人搖頭晃腦咿呀咿呀的樣子,不管是不是矯揉造作,還是本著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的理由,他都會覺得滑稽,因為先生也算個讀書人,而他沒見到過先生搖頭晃腦的樣子。 不過眼下要過這片湖泊,要麼繞道,要麼乘船,徐江南四下張望一番,眼上一亮,正巧有人穿著簑衣斗笠往湖邊走來,徐江南牽馬上前,朝著帶著斗笠的李顯彰走了過去,攔住之後,平和說了自己的來意。 近了前才發覺這人並不是個漁夫,雖然一身漁夫裝扮,談吐又有很厚重的西蜀道腔調,言行氣質上分明是個讀書人。 李顯彰本來就是守株待兔,不會拒絕,不過他也有他的考究,雖然答應了下來,但上船的時候,李顯彰微微一笑說道︰“上船可以,但船上不載不飲酒之人。” 徐江南聞弦知雅意,再加上稍微近身就能聞到酒氣,顯然這人是飲過酒的,手上還提了個酒壺,猜著十有八九是帶著閑情逸致來游湖賞景的,頷首一笑,將酒壺解下,沒說話,徑直大灌了一口。 李顯彰撫掌大笑,先行上船,轉頭朝徐江南說道︰“小兄弟,人可以上來,不過這馬嘛,可得留在岸上,船上可沒有它飲酒的位置。” 徐江南轉頭松開韁繩,拍了拍馬屁股,等到馬匹跑進樹林之後,轉過頭,先是將系在岸邊的繩子解開,然後猛地一推船身,在湖邊原本清澈的湖水上翻騰起一陣黃泥後,借著蒿竿一躍上船。 李顯彰在船上溫著酒,見到徐江南這番上船,表情有些訝異,轉眼之後笑道︰“小兄弟,好功夫。” 徐江南將竹篙猛然一撐,船身漸次往湖中飄蕩之後,將竹篙放在船上,這才進了篷子,笑著說︰“小手腳,倒是讓兄台見笑了。” 李顯彰將身上的簑衣掛在烏篷上,搓了搓手,一手指了指對面空著的位置說道︰“小兄弟,請。” 徐江南見到這人穿著文士的衣袍,卻用麻繩纏著腰,尤其是頭發披肩,用個木簪隨意吊著,很是隨性。徐江南攏起袖子,回了句“請”便毫不客氣的坐了下去。 李顯彰等徐江南坐下之後,探出頭往外看了看,見到已經遠離湖岸之後,回過身子,先前溫的酒也差不多了,一人添上一杯酒水後,先入為主的問道︰“公子是哪里人,以前可沒見過。” 徐江南自然不知道李顯彰在這里其實也就是在上方謝夫子的屋子里足不出戶看了幾年書,不過這話說的卻像是在這里土生土長了幾十年,徐江南見到先前李顯彰輕車熟路放簑衣斗笠的樣子,又操著一副西蜀道的口音,當真以為是本地人,不疑有他說道︰“涼州那邊的。” 李顯彰隨意哦了一句,好像先前徐江南說的並沒有放在心上,端起其中一杯酒說道︰“無論哪里的,來者都是客,來,小兄弟,請。”說完仰頭先行飲盡之後,倒著杯子,點滴不剩,又放回案台上。 徐江南想著一個是客隨主便的道理,二是還坐著人家的船,也不好壞了主人家的興致,微微一笑,也是飲盡,隨口問道︰“兄台是這書院的人?” 李顯彰一邊給徐江南添酒,一邊自嘲說道︰“十多年前確是,如今嘛,應該算是。”說完之後也是深諳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道理道︰“剛才還在上面同謝夫子喝了點酒。”添上酒之後一切自然說道︰“小兄弟是來求學的?” 徐江南搖了搖頭,“隨便走走,听說這里有個書院,上來看看。”徐江南有些羞赧,有些自嘲說道︰“沒念過書,也就認識幾個大字,上不了台面,哪敢說求學。” 李顯彰听到這麼有些直白的話,也是哈哈大笑,似乎之前在謝夫子那里算計天下的另有其人,不過笑完之後,也是嘲笑說道︰“讀書人可不見得都是好人啊。” 徐江南眼色深深的看了眼李顯彰,本以為他意有所指,不過瞧著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調侃自己,又松懈下來,沒有接話,畢竟自己不是讀書人,也沒資格接。 李顯彰自然是看到徐江南先前的眼神,驚弓之鳥一般的謹慎,不過好在他的表情過硬,滴水不漏,假裝沒有看到一般說道︰“小兄弟,若是想學那些個聖賢書,我倒是可以給你引薦給謝賢謝老夫子。” 徐江南不解問道︰“謝老是?” 李顯彰一臉的不相信,“小兄弟沒听過謝夫子的名號?” 徐江南搖搖頭。 李顯彰同情達理說道︰“也難怪,小兄弟是涼州人,不知道也正常,當年謝夫子在西楚可是赫赫有名的翰林學士,就連後來西楚亡國,西夏的當今天子也是憐惜他的才華,召為國子監祭酒。不過沒呆多久,便告老,歸了鄉,呆在這書院都十數年了。” 徐江南嘖嘖稱奇,漫不經心的問道︰“那這書院就這麼一位夫子?” 說話的時候恰巧李顯彰飲酒,擺了擺手,咽下酒水吐了口濁氣笑道︰“這麼能,書院的夫子還有好幾位,不過謝老算是年紀最大的,聲望最高的那個。” 徐江南夸張說道︰“夫子都這般有名,那書院的院長呢?豈不是名聲頂了天?” 談了這麼一小會之後,船已然行至湖中,秋風漸生,李顯彰笑而不答,做了個等等的手勢,拎起棚內的釣竿走出蓬外,隨意掛了個餌,拋到水中,又將釣竿固定在搖櫓的位置上,然後折返回篷內,將簾子半掩放下,做好了這一切之後,朝著徐江南笑道︰“小兄弟,這湖里的白鰱,也就深秋的時候最為肥美,有些嘴饞,倒讓小兄弟見笑了。” “不礙事。”徐江南一副拋棄了先前的問題,順勢問道︰“不過這番,兄台能釣上魚?” 李顯彰自鳴得意說道︰“這就叫願者上鉤。” 徐江南怔了一會,回過神後說道︰“原來兄長釣的是閑情逸致。” “在理。”李顯彰沖著徐江南立了個拇指,接著說道︰“對了,先前說到哪了。” 徐江南漫不經心回應,“嗯,說到院長了。” 李顯彰將手隨意往衣衫上一抹,一臉回憶笑著說道︰“院長?听說是景州那個姓唐的書香門第。”說完飲了一杯酒輕聲問道︰“听過西夏的徐暄?” 徐江南輕輕笑了笑,點點頭。 李顯彰嗯了一聲,就像看戲一般,像是嘲諷一般隨意一笑︰“就是徐暄那個大義滅親的便宜老丈人。” 徐江南偶感意外,不知道為什麼听到他這番說話反而會生出點滴親切的感覺,唱著白臉試探問道︰“徐暄為國賊,唐大家大義滅親實乃眾望所歸,兄台以為不該?”徐江南潛移默化,也沒發現給李顯彰的稱呼從兄台變成了兄長。 李顯彰睨了他一眼,疑惑說道︰“小兄弟不會是官府的人吧。” 徐江南沒想到自己一番話,反而讓他懷疑自己是官府的人,畢竟這言語說是能說,不過同廟堂那些人站在一條線上還好,若是在徐暄的船上,這事就可大可小,以進為退驚疑說道︰“咦,這都能被兄長看出來?” 李顯彰哈哈大笑,給徐江南添上酒,笑道︰“你若說你不是,我還就信了,你說你是,我還真的不信了。來來來,小兄弟先飲酒。” 李顯彰是什麼人?其實無論徐江南認不認,接不接,這話題都能被他牽扯回來。 見到徐江南飲酒的時候,李顯彰端起酒杯,酒水只裝八成,就像湖面一般,微微蕩漾,李顯彰看著酒說道︰“小兄弟,你說人生在世,圖個什麼?官?名?利?還是錢財?” 徐江南飲完之後,轉著手上的杯子,微微搖頭,“不知道,大抵都有吧。” 李顯彰感概說道︰“是的啊,有人圖名,有人圖利,那你說景州唐家圖個什麼?說官?傳聞七品上了金殿,只要點頭,禮部尚書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名?唐家又是百年的書香門第,就連楹聯都是聖上親筆的,錢財?大義滅親,可沒見到聖上賞過錢財。擺明了虧本買賣。” 徐江南似乎是準備白臉唱到底,輕聲說道︰“大義之名不是名麼?興許就是圖個這個。” 李顯彰拍案大笑,“說得好,大義之名啊,親手送葬了自己的女兒女婿,幾百年的書香門第說就此沒落都算是便宜的,估摸著這個唐家,十多年後也就沒了,只能在書卷上看到了,至于那個掛著各種名利所在的楹聯府邸,說不定沒過幾年,就要姓許,姓秦,當然也有可能還姓唐,不過此唐非彼唐了啊。” 這一瞬間李顯彰就像本色現形,借著酒勁,譏諷神色更甚說道︰“人生不過長百年,白駒過隙而已,世人都說名利如浮雲,可是同樣世人都在趨之若鶩的追這些個浮雲,搔首弄姿還要立個貞潔烈婦的牌坊用來招徠清客,可笑之極。”說完之後像是有點憤懣徐江南的態度,雖然知道是假裝出來的,也是假裝氣憤再不看徐江南一眼毫不留情說道︰“小兄弟,如果你同那些人是一伙的,這酒也不用喝了,話不投機半句多。” 徐江南微微搖頭,將簾子攬了上去,溜進來些許秋風,吹散了點酒氣說道︰“兄長喝醉了。” 李顯彰狷狂說道︰“這點酒可醉不倒某。是天下人醉了,當年的大秦可是父殺人,做兒子的大義滅親舉報了爹,到頭來先砍得還是這個當兒子的人頭,天下推行孝道,歸根到底逃不過血肉親情,你今日連生養你的父親都能出賣,有朝一日,那個同你半點血緣都沒有天子,照樣也能不眨眼的賣個精光,這個理才實在。 畢竟百年過後,人如枯骨,是天子跟你同墓?是道理跟你同墓?還是那個跟你朝夕相處幾十年的老爹老娘?” 徐江南心潮澎湃,一瞬間像是被點通了什麼,眼楮有些燙,閉了閉眼說道︰“兄長是真的喝醉了。” 李顯彰卻沒再說話,靠著船壁,熟睡了過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男不女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下山之後,船停泊在湖邊,隨著波浪上下起伏,徐江南一腳踩著船身邊緣處,一手扶在烏篷上,身子往里探了探,原本熟睡的李顯彰早就不見了蹤影,空蕩蕩的船只,簑衣斗笠皆是不見,徐江南有些奇怪,四下一望也瞧不見身影。 想必人已經離開了,纜繩盤在船頭處,徐江南輕輕一推船身,烏篷船便往湖面中心游蕩過去,徐江南後退幾步,一個助跑,輕輕一躍,落在船頭上,撐篙過湖,今日這趟上山雖然沒有助力,但自身本來就沒想過有人來路見不平,不失望,反而是意料之外得到了西夏中樞的百官消息,還有青城山來了個道行通天的道人,方家來了兩個先前已經見識過了,一個都打不過,又加上一個道行深不見底的老妖怪,想想都是頭痛。 只是對于這些未知的險情危境,算是初出茅廬的徐江南又有點期待感,可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又可能是從徐暄那里遺傳下來的性子,越趨于危險,越是一股子興奮,眼里精神奕奕,尤其是這番之後,知道除了李先生,小煙雨這種出了任何事都會站到他這邊的人,還有人是持著贊成的態度,雖然對比起西夏的那些名流依舊是孤軍作戰,比上之前心境要穩固的多。 其實徐江南也沒想到這番無源頭的書院之行在後來會讓他之後的修行道路上一往無前,古人雲千里之堤毀于蟻穴,並不是一時的誑語,有些時候不起眼的東西往往是擾亂全局的所在,修行修心,道行不就追求一個道心穩固,若是緊要關頭反而擔憂起自己的對錯是非,畏手畏腳,境界倒退都是輕的,入了魔障那才是真的毀于一旦,悔之晚矣。 徐江南撐篙在湖面上,臉上神采飛揚,大有風雨來兮我輩自接的慷慨感。不多時,臨近湖岸,徐江南一聲響亮口哨在湖面上傳蕩穿越,只听樹林里先是一聲長嘶回應,青驄馬揚蹄而來,徐江南伸手往背後一拉,將劍匣取下,又檢查了一遍包袱的松弛程度,解決了這個心結之後,心里也是暢快,仰頭一笑,一手推在劍匣上,春秋劍匣歡快蜂鳴一聲脫手而出直擊湖面,徐江南又猛然撐篙,身形借力一躍,騰空數丈之後,踩在劍匣上,踏浪而行。 離湖岸還有十數丈的時候,徐江南一腳重踏,踩在劍匣前方位置,春秋劍匣立即翻轉脫水而出,騰空旋轉,水滴四射。 徐江南接下來幾腳輕踏水面,微弱波紋漣漪蕩漾開來,恍如點水,最後丁點距離的時候,身形驟然拔空,旋轉數周穩穩落在馬背上,正是此時,原本的春秋劍匣也是旋轉著過來,徐江南隨意一握,抓住劍匣,往背後一放,又是行雲流水的一拉韁繩,“駕。”絕塵而去。 而此時的李顯彰呆在弘碧城一方不起眼的酒樓上,看著呆在聚賢居門前扼腕嘆息的主僕二人,更一萬站在背後,面無表情,李顯彰沒有回頭,對著空氣說道︰“一萬,你說那人是男是女?” 更一萬難得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聲音冰冷說道︰“不男不女。” 李顯彰哈哈大笑,搖搖頭,將先前徐江南留在船上的酒壺擱在桌子上,“記得找個機會將這酒壺留下。”說完之後轉身下樓,留著更一萬在房間內,跨出門外的時候,頓了下,亦沒有回頭輕聲說道︰“小心點。” 更一萬微乎其微的點了點頭,不過每次更一萬都要動手的時候,李顯彰都會這麼習以為常的說上一句小心點,其實李顯彰也知道作用並不大,但對于這個唯一能敞開心扉听他說話的人,真的是打心眼里很珍惜。 站在聚賢居門口望著關門大吉的招牌,方雲也是一臉無奈,好不容易打听到這麼一家酒樓,可惜不逢時,听周邊人說,也就今日不知道為何沒有迎客。 吳青瞧見主子神色,搔首弄姿近身上前說道︰“公子,要不要我去將門敲開。” 方雲上下打量了下吳青,像是初見一般,訝異說道︰“沒看出來啊,吳大家還擅長這個?怕是在金陵沒少做這事吧,看著挺熟練啊。” 吳青西施捧心一般,一臉怨由說道︰“哪有誒,要不是為了公子,奴才不做這種仗勢欺人的事。在金陵可都是潔身自好,生怕給方家抹了黑,結了仇家。” 方雲一副連個字眼都不信的樣子,輕哼一聲說道︰“這種事以前你做也就做了,本公子不計較,也不會同我爹去說這事,你放心,不過如今我爹吩咐下來讓我跟著你,取那人性命的事你自己做主,該怎麼來就怎麼來,我也不會插手,但是這樣毀方家名聲的事,你要做便做,我也攔不住,回去後,我也不會說,但你自己掂量掂量,反正本公子是丟不起這個人。” 一番不輕不重的話語下來,吳青臉色驟變,低下頭咬著唇,惶恐不敢多言。 方雲側頭瞥了吳青一眼,牽馬往其他地方走去。 吳青落後幾步,先前也是知道自己公子心情並不好,尤其再這一番看似平淡的話語,吳青心思細如針線,總感覺有些若有若無到不起眼的威脅成分,當然這些不起眼的東西還是方雲只是公子的時候,等以後改了稱呼要喊家主的那會,可能就不好過了。這也是吳青心里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卑微道理而已,方軒讓方雲跟過來的心思方府上下都心知肚明,吳青自知自己這種性子不討喜,在府里上下也沒人願意搭理他,尤其是在方雲這種以正為心的公子面前,可能念著那幾年的功夫,方雲同他說話的時候雖然偶爾直言直語,但他能听出不討厭,也不會刻意接近的意思,這其實也是方軒讓他帶公子來的原因,本就是孤家寡人一個,用起來放心是一個,另外一個則是讓吳青心安,一趟西蜀道走下來,不說近水樓台成為方雲的心腹,只要安守本分,方府終會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吳青心念感激,這次西蜀道方軒明面上是讓他做主,其實他哪里敢扯著虎皮發號施令,這不是讓他賠上後半輩子的安穩余生嘛,所以吳青也聰明,不會因小失大,看的遠,只要听著方雲的,即使回去被方軒一頓訓斥,就憑這位公子的心性,定然也不會坐視不理,用一份人情,換另一份人情,看著是虧,不過幾年後,擺明了就是賺。 吳青唯唯諾諾跟上前去,一臉懊惱神色,顯然是有些後悔自己先前的自作主張。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沉默不語,吳青也不敢再妄自猜測,捏著衣角亦步亦趨,方雲四下看著小貨小攤,各類掛著旗幟招牌的商鋪,雖然五花八門,但沒見到心怡到眼前一亮的東西,這些熱鬧比起皇城金陵反而還要顯得有些蕭條,方雲越逛,越是覺得百無聊賴,先是輕聲喊了句吳青,眼瞧著沒人回應,四周全是吆喝聲叫賣聲繁雜在了一起,又扯著嗓子朝著背後喊了句,“吳青。” 吳青听到方雲喊聲,表情一喜,又不敢表現的太明顯,邁著小碎步上前,正要開腔的時候,莫名感受到一道寒意,余光一瞥,瞧見一道銀光閃過,吳青當機立斷,腳步蹁躚上前,喚了句公子小心,二指並立當空一夾。 方雲听言正巧轉頭,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印在眸子里,眼里當下一寒,順著銀針往上一看,正巧見到一個背影隱匿到了房檐內側,方雲朝著吳青一看,各自點了點頭,沒有大張旗鼓,不聲張,一左一右的分追圍堵。 更一萬原本在走鏢的時候做的就是開路偵查,這種活沒個逃命的手段也活不到如今,雖然道行不高,但是一起一躍身形極快,方雲吳青二人在背後窮追不舍,先前在城里熱鬧的地段,不好張揚,如今瞧著人煙稀少,漸次遠離熱鬧區域之後。 方雲一手握著劍置放在前身,看著遠處漸遠的黑影,皺了下眉頭,一個長跨,在地上留下一個鮮明的腳印之後,順勢一起,再一腳蹬在兩旁的樹干上,又是幾個長躍之下,攀上樹冠,望著下面左拐右拐的黑影,心里微寒,竟敢暗地里對本公子使陰招,無論哪里的宵小,都得趴下,正巧今日無聊,本公子就陪你玩玩,想通此處,方雲一抹冷笑上臉,陡然提速。 吳青從右側包抄,見到黑影在林間穿梭,臉上寒意滲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陰人,這不是赤裸裸想打他的臉麼,尤其是動手的目標還是他後半輩子的活菩薩,聲音尖銳喊道︰“大膽賊子,行凶作惡後還敢潛逃?” 更一萬蒙著臉,听到吳青的聲音,很是難得的憋出兩個字,“傻子。” 吳青臉色鐵青,氣的手臂亂顫,本想著就此想向方雲表明出自己正義的一面,沒想到被黑衣人搶了戲,還這番嘲諷了一般,眼眸沉下如蛇蠍,四周寒意突然上揚,吳青難得正經起來,吐氣如霜說道︰“小崽子,是你自己找死,下了黃泉之後,休要怪你爺爺心狠手辣。”說完之後,手掌如刀劍,應聲斬下。 寒氣如刃,披荊斬棘飛向更一萬的必經路線,更一萬心里一涼,要他暗箭傷人什麼還好說,若是面對面,他知道自己不擅長,可能一招不到就會落敗。藍色劍氣電光火石之間立到,更一萬只覺自己像被泡在冰潭之中,急中生智,身子向後一仰,以一個極為詭異的姿勢躲過劍氣,更是借機掀起大片黃塵,借以干擾視線。 方雲吳青二人略微蹙眉,幾道銀光從黃塵中穿射出來,直擊二人面門,方雲微微側頭,手腕一轉,置在前身的劍鞘密不透風的跟著旋轉起來,叮叮叮,一發不漏的全叮在劍鞘上。 而吳青見一擊不中就罷了,黑影還敢還手,臉色鐵寒,就連襲擊過來的銀針也是不避,只見銀針穿透落葉過來,莫名其妙卻是近不了身,在離身子還有一丈左右的距離上驟然頓下,上面像是伏了層薄冰,徑直墜了下去。 等到二人趕到先前更一萬所在的位置上,恰巧黃塵散去,更一萬卻不見了蹤影,方雲從樹冠上一躍而下,環望四周,沒瞧見什麼蛛絲馬跡,不過一會眼楮一亮,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酒壺,甩了甩上面的塵土,看了一眼,往後一拋,丟給晚了一步的吳青,輕聲說道︰“這個酒壺上次見過,徐家那人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啊,當爹的不是個好東西,這當兒子的濫殺無辜不說,還是個鬼祟暗算的小賊子。”說完之後問道︰“吳青,這是哪?” 本來還在咬牙切齒頓腳恨不得將先前黑衣人扒皮抽筋挫骨揚灰的吳青聞言之後也是看了眼四周,輕輕搖了搖頭。 方雲看了眼似乎像條道路的小徑,眯著眼,用劍指著掩藏在綠色內的小徑盡頭,平淡說道︰“走吧,都到了此處了,上去瞧瞧。” 第一百一十三章 積雲如縞素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秣馬城里,衛家院門內,衛澈雙手撐在窗沿上,百無聊賴的看著院內假山假水假池子,角落上還有一尾芭蕉徒增綠色,臉上表情不顯,要不是還有些因為年紀而出現的稚氣,活脫脫的深宮之人,城府深似海。 衛澈低下頭看了眼手上的密信,是老祖宗傳過來的,信大致也都看完了,衛澈雖然知道慈不掌軍,同樣也是下定決心說要接過衛家的擔子,但沒想到老祖宗這般狠辣,直接一個大黑鍋扣上,秣馬城幾十口韓家人的性命就落在了他的一念之間。知道當家大不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手上就要染血,而且韓家擺明了是無辜的,他記得當初那個人,說話雖然陰陽怪氣,但分明是個太監語氣,怎麼也同韓家掛不上鉤,只是這話他不會同老祖宗去說,而且估摸著這個消息張七九也傳了回去,不用他來多此一舉。 對于韓家,衛澈也沒多少好感,十多二十年前衛家投誠,名聲落下時,借機而起,找了幾位當初到衛家想上上劍閣而又因為名聲並不太好,都是沾了點見了光的人命官司,所以被拒絕在外,這是很多世家暗地不成文的規矩,你殺人可以,但是沒人知道,那就跟沒殺人一般,如果被人捅破殺還不是罪大惡極的人,這件事就是可大可小,里面的文章大了去了,為了不沾腥,很多世家都會留上一手,畢竟江湖人那麼多,不差你這份香火情,而且要怪也不能怪世家,只能怪自己手腳不干淨,被人偷偷看了去。 韓家就是如此,也算另闢蹊徑,知道安穩發展肯定沒有出路,比不上衛家源遠流長幾十代的基業,索性暗地里接收了幾位手上有些人命的江湖人,不過走的路子也是穩,花了點錢財給那些人各自換了個身份,改頭換面人模狗樣的活著,剛巧踩在各個世家的擦邊線上,平衡功夫也是做的極好,不逾矩,也不刻意找茬,你衛家吃肉,不要的湯汁總該留一點吧。 也就這樣,幾年之後,風頭過去,韓家也有一批不多不少的客卿之流,名聲漸起,再加上這十多年的苦心經營之下,算是有了點小出息,為什麼說是小出息,畢竟頭頂的龐然大物還在,不過只要是有野心的就會有踫撞摩擦,這個在所難免,明面上不斗,暗地里你來我回的交鋒肯定有,不過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東西,都是衛家在西街開了個當鋪,韓家就在對面開個酒樓,又或者說衛澈寫了個什麼詩句,韓家又緊跟著出了個什麼文章,像是緊跟潮流,又像是跗骨之蛆。 但無論怎麼說,韓家沒有直面招惹過衛家,總不能說因為礙眼就動了手,道義上站不住,就像當初天下紛亂,各國出兵,總要個檄文和正大光明的理由,畢竟西夏在陳錚的手里是要講究王法的,這是對于世家的約束,也是陳錚給這些世家的底線所在,不然那幾十萬吃好喝足的良兵鐵騎動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刀出鞘就要見血,兵馬動肯定是要死人的,朝發夕至,就光那幾十萬鐵騎撼地的厚重感,光听著就是噤若寒蟬。 西蜀道入秋將近一個月了,衛澈抬頭看了眼天上成群結隊的大雁,孟秋之月鴻雁來,入了秋之後,西蜀道山巒疊嶂,天上雲霧遮掩,這才將近一個月,連反彈的征兆都沒有,一場秋雨想是帶走了所有的溫良,氣溫下降迅速,衛澈搓了搓手掌,幾年在外跋山涉水,手掌也是遍布了層厚繭,交疊磨-搓的時候也會有類似落葉簌簌的聲音,應時應景。 屋外先是幾點輕快的腳步聲,接著就是推門嗚咽的聲響,只是可惜,衛澈將門從內拴住,沒有推開,這才“咚咚咚”的想起敲門聲,衛澈也是無奈,這個妹子講真什麼都好,就是性子上面,別人家的閨女就是講究個笑不露齒,待字閨中的書香溫婉,只有衛月,走起路來比侍衛的腳步聲都要大,什麼女戒之內的約束卷集更是看都不看上一眼,在某些時候特立獨行的就像個男子一般,以前在衛澈還沒出遠門的時候,還有幾個想借此沾親帶故的提著彩禮上門提親,十五六歲的年紀出閣在世家當中屢見不鮮,就連一些貧苦的百姓,還有更早的,十三四歲就當了娘,不像成家,倒像造孽。 衛澈的主意這些個世家不敢打,很簡單,衛家惹不起,衛城的程太守就惹得起了?兩家子女青梅竹馬,加上程家千金程雨蝶這妮子的態度早就眾人皆知,非衛澈不嫁,男才女貌的,這樁婚事哪個不長眼的敢吃熊心豹子膽來拆?所以都物色上了這個還未到桃李年紀的衛月,可惜衛月的性子,除了那個老祖宗,誰的話都不听,最關鍵還是這個老祖宗也就縱容她,頭一回衛月將提親的人趕出門,眼見老祖宗不聞不問,後面就更加肆無忌憚,來一家打一家,一來二去的人自然就少了,畢竟搭上衛家的船是好事,但是要娶回來這麼個膽大包天的媳婦,沒有點斤兩,還真的鎮不住這個妖精不是,到時候鬧得後院起火,雞飛狗跳的誰來收場?更何況這妖精背後的菩薩,誰敢惹?再者說前幾次衛老祖宗的態度早就表明了一切,這哪里是娶媳婦,分明是娶了個老祖宗。 這事也就漸漸無人問津,慢慢拖延下來,這如今都二九了,再過幾年,指不定就成了衛家的笑話了。 就在衛澈還在思索的時候,屋外就已經響起了衛月沒大沒小的聲音。“衛澈,來給本小姐開個門。” 衛澈抹了抹額頭,腦門一黑,這幾日好不容易在侍衛面前聚起來的威望,就這幾句衛澈,給喊的煙消雲散。听著敲門的聲音愈發急促,衛澈也不敢怠慢這小祖宗,將手上的信揉捏成一團,走到青檀香爐面前投了進去,見到爐內火光一閃,一陣青煙之後,將門打開。 正巧看到衛月提腳做著踹門的姿勢,衛澈一把將衛月拉進屋內,朝著門口一臉尷尬神色的侍衛擺了擺手,沒好氣說道︰“下去吧。” 將門掩上之後,衛澈看了眼衛月,像是拜菩薩一般說道︰“不是說好的有外人在的時候,要喊哥的嗎?” 衛月訕訕一笑說道︰“情急之下忘了。” “有什麼事,能讓我們的衛大小姐這麼急?”衛澈往後退了幾步,坐到板凳上,給自己添了杯茶水,不緊不慢的調笑說道,“說說看。” 衛月先是精致鼻子一拱,嗅了嗅房間的味道,顰蹙了下眉間,好奇問道︰“哥,這是什麼味,你剛才在干什麼誒?” 衛澈不緊不慢的回應說道︰“哦,沒啥,寫了點東西,不滿意,就給燒了。先說說你的事吧。” 衛月聞言也沒深究下去,恰如靈玉的眸子古靈精怪那麼一轉,一步小躍站在衛澈旁邊,嘿嘿一笑說道︰“哥,咱們什麼時候離開這里。我有些想老祖宗了。” 衛澈狐疑的抬頭,看著衛月的笑容,搖搖頭,她那點小心思自然忙不過他,啜了口溫茶笑著說道︰“怎麼,無聊了?” 衛月一甩雲袖,大大咧咧的在衛澈旁邊坐下,小雞啄米一般點頭不止,煞是俏皮可愛。 衛澈側過身子將桌上的茶杯翻過,先是倒了點茶水,晃了晃杯底,隨意灑在房間後,重新添滿之後,遞給衛月說道︰“你想去哪里?帶幾個侍衛手下去就好了,別玩過火,到時候我來跟你會合也成。” 衛月像是看著白痴一樣看著衛澈,翻了翻白眼,說道︰“你以為我沒試過,那些人根本就是些木頭,壓根使喚不動,說是老祖宗給下的命令。還有那個張七九,實在可惡,還刻意讓人跟著我,如今出門都不讓。” 衛澈知曉來由之後一臉笑意,說道︰“喝點茶,消消氣,本來就是多事之秋,老祖宗這番授意肯定有他的考究。過幾天就好了。” 衛月像是嗅到了什麼蛛絲馬跡的小狐狸,輕輕咬了下紅唇,露出一口小白牙,奸詐笑道︰“多事之秋?是什麼事?” 衛澈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了,不過這事無論出于什麼目的,他都不想讓衛月知道,輕輕搖搖頭說道︰“沒什麼,我也就是那麼一說。” 衛月一臉狐疑看著衛澈,分明不相信,搖著衛澈的手臂俏皮說道︰“哥,說下嘛,就一下。” 衛澈搖搖頭狡辯說道︰“真的沒有。”衛澈知道此番如果扯不開話題,衛月肯定不會息事寧人,所以朝著衛月輕輕說道︰“去收拾東西,明天一起回去。” 衛月得償所願之後果真也不追問這事,“哥,說好的可不許反悔,到時候我們繞個道再回去唄。” 衛澈一臉深邃笑意,點點頭,“不反悔。到時候你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成了吧。” 衛月聞言一臉驚喜,在秣馬城呆了這麼久,小街小巷的都走過了,如今還不讓出門,只是老祖宗的命令到了,也不敢陽奉陰違,現在好了,衛澈也同意了下來,邁著大步出了屋子。 見到衛月離開之後,衛澈朝著其中一個還站在門前的侍衛平淡吩咐說道︰“讓張老過來。”說完之後回到之前的窗沿邊上,一手摩挲著窗沿上冰涼感覺,心里也是漸漸寒了下來。 下定決心之後,衛澈負手望著天上沉悶的積雲,良久之後感嘆道︰“積雲如縞素,當家大不易。無論對得住,對不住,都要對得住。”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月黑風高夜(三)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青楠城隨著火光漸盛,也是有人驚醒過來,接連著也是喧鬧起來,撲火的撲火,拆牆的拆牆,報官的報官,亂成一片。 滿身傷口血痕的袁淵騎著馬,在城門口深深回望了眼如同鬧市時分的西大街,憤然轉身,拿出身上的匕首,一劍劃在自己臉上,又一劍刺在胸口處,眼角痛的抽搐不止,袁淵在自己身上落實了這兩劍之後,深呼吸了幾口涼氣,待到疼痛感變得麻木之後,一手將匕首甩進一旁的樹林里,頭也不回的朝夜色深處奔逃過去。 就在袁淵出了城,揚鞭策馬進了黑夜之後,城牆上一道黑影閃到袁淵先前所在的位置上,撿回那把還帶著血的匕首,放到腰間,迂回進城內,身姿輕盈的在瓦礫上翻越,不一小會,便入了衛家院子,幾聲不明顯的響哨之後,又是一躍,上了樓閣。 衛澈負手站在欄桿處,今夜,準確的說應該是昨夜,對著袁淵的那番姿態和做法是臨走時候想到的,並沒有誰的示意和點撥,反正已經死了七十多號人,少死一兩個也沒關系,再加上手上還有一對妻兒,並不覺得一個袁淵能翻起大浪,西楚臣子轉眼間就能當上西夏的朝廷大員,世家即便比不上,也差不了太多,給誰賣命不是個賣字?而且衛澈明面上能用的人多,不過都是些類似前朝元老的存在,能如臂指揮的人並不多,太子上位都要封賞幾個心腹,犒勞幾位從龍之臣。 而他眼下似乎就一個之前被自己一巴掌扇掉了幾顆門牙的王舒梁,遠遠不夠,再加上那個王舒梁,若是論忠心還成,但是就此就讓他做點需要考究和拿捏的事,一時半會還得練練,這個有點心機和手段的袁淵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再說韓家有意將這邊當做棄子,撤回了幾位修為大抵與他相仿的江湖高手,具體發生了什麼事,衛澈其實並不清楚,但能猜到可能是老祖宗下的命令,過上幾日應該就知曉了,對于袁淵這個韓家棄子,不妨就收了,至于忠心這東西,對袁淵這種人來說太假太虛幻,就同鬼怪神佛一般,信則有,不信則無。 不過這步棋衛澈並不想動,準備任由袁淵施為,也是借此看看他的手段。天曉得後面會不會是神來之筆,不過那對妻兒這兩年肯定是見不得光了。 還在想著這些的時候,一道道微弱的哨聲想起,衛澈知道這是自家那些個守衛的傳信手段,沒過多久,一道黑影翻上樓閣,半膝跪在地上,一手撐地低著頭,輕聲喊了句公子。 衛澈沒有轉身,依舊負手,聲音平淡說道︰“起來吧,袁淵出城了?” 黑影人站起身子,話語平淡說道︰“嗯,從西門出的城,臨走的時候還在自己身上刻了兩刀,但看著路線並不是往衛城而去。所以小人讓人盯著,自己先回來稟告公子。”說完之後,將匕首從腰間取下,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說道︰“公子,這是那柄匕首。” 衛澈心里暗嘆,原本自己就在他的手上刮了幾道皮外傷,沒想到這袁淵更狠,自己動手,就算也是些皮外傷,光自己動手的那份心理折磨,不是個狠人,還真的下不去那個手。 不過想著若是借此能從韓家活命下來,似乎又是不虧,畢竟死了七十多號人,就一個活口,怎麼樣都是道關卡,至于怎麼瞞天過海,這就是要看袁淵的本事了,衛澈轉身接過匕首,上面還有血跡,皆是入了刀鋒的位置,傷口怕是淺不了,衛澈輕輕嗯了一聲,說道︰“用人不疑,吩咐下去,將人都撤回來吧,免得到時候弄巧成拙。” 黑衣人躬身嗯了一句。 衛澈繼而問道︰“接回來的那一堆妻女現在情緒如何?” 黑衣人有問必答,直白說道︰“袁小姐先是哭了半宿,這會剛睡下,袁夫人倒是沒睡,呆在房間里,還掌著燈,只是听著公子吩咐,沒去打擾,做什麼也不是很清楚。” 衛澈細細思量一小會,輕聲吩咐說道︰“下去吧,明日我離開之後,你抬一箱銀子去官府,把這場火落實下來,袁堂主好不容易放了把火,可不能浪費了。” 黑衣人皆是點頭應承下來。 衛澈轉而問道︰“小姐今夜如何?” 黑衣人面如死水般平靜說道︰“小姐早些時候來找過公子,公子不在,後來小姐說要出門尋公子,被張老給攔住了。” 衛澈莫名其妙有點頭痛,揉了揉眼角的太陽穴說道︰“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黑衣人說完之後,稍稍退了兩步,怎麼從黑暗里來的就怎麼回到黑暗里去,衛澈在黑衣人離去不久之後,也是折身下樓,往袁氏暫時住下的院子過去,時經多事之秋,又是第一次掌權,衛澈並沒有覺得有醒掌殺人權的飄飄然,不說要辦的要多麼漂亮出彩,但至少要妥帖才是。 在院門口駐足頓了一小會,沒見到值守的衛家人,只是微微靜下心,又能覺察到幾道極弱的呼吸聲,衛澈移步入院內,院子很安靜,其中一間廂房還亮著燭火。 衛澈輕輕叩門,明知故問說道︰“袁夫人安寢了嗎?” 屋內一片死寂,兩道微弱的呼吸此起彼伏,衛澈也不急,等在門口。 不多時,屋內腳步輕啟,窗木上印著一婉約人影從右到到門口,然後開門,這一小會都是沉默,任小姐也是一臉沉默神色看著衛澈,看著這個突然將她生活打亂至此的年輕人,說不出是什麼心情,也抓不住他的性子,不敢多言,畢竟這人不動聲色就下令殺了府上七十多號人,如今是不是深陷險地不知道,只是不敢大吵大鬧,畢竟她怕死又不怕死。 今夜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所見所聞皆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她顯然如今很是困倦,強撐著不敢入睡而已,也不敢離開房間,生怕再一轉眼,屋內熟睡的女兒又眨眼不見。 衛澈換上一臉平和的笑意,像是安撫,殊不知這笑容在見過衛澈冷淡擦拭軟劍上遺留下來的血跡的她眼里,就同別有用心一般,沒安好心,任大小姐有些緊張,只是不敢展露出來。 衛澈往屋內瞥了一眼,輕輕說道︰“夫人,能進去談麼?”顯然沒有孤男找寡女受人詬病的世俗覺悟。 任大小姐如何敢答應,衛澈不在乎這個,她可是這才幾更天?大半夜的讓個男人入屋,到時候清白都不算清白了,不敢明面拒絕,轉過頭深深看了眼已經熟睡過去的女兒,眼里驚懼神色一片,不敢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衛澈瞧見她臉上的表情,也是想到共處一室的地方,不過一小會也是腹議起來,難不成本公子長得就這麼像衣冠禽獸?衛澈有些尷尬的抹了抹鼻子,通情達理說道︰“若是夫人覺得不妥,那就在外面談吧。”說完之後,往後退了數步,靠在廊道上的樓柱上,背過身子,騰出空間。 任大小姐意外的看了眼衛澈,驚魂未定,依舊沒有出聲,微弱了點點頭,移步出門,依舊站在衛澈的後面。 衛澈仰頭看了眼時不時藏匿進層雲的明月,開腔說道︰“我叫衛澈,夫人應該听說過我。” 任大小姐倒是听過這個名字,尤其是前段時間,听相公偶爾提過幾次,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家會招惹到這番仇人,也不知道衛澈這番提起有何意思,披頭散發兀自不言。 衛澈挑明事端接著說了下去,“夫人放心,我並不是覬覦夫人的姿色,我此番過來是要夫人配合做上一些事。” 任大小姐也不沉默,聲音顫抖問道︰“我相公他如今在哪?” 衛澈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袁堂主今日並沒有大礙,只是他如今要去辦些事情,大約一年半載才會回來。” 任大小姐不是個傻子,這番空說無憑的話如何相信,鎮下心神,提到袁淵之後,鼓起勇氣難得輕哼一聲說道︰“公子信口開河,這叫妾身如何相信。” 衛澈微微一笑說道;“就算夫人不信,也不必用這番拙劣的激將法吧,而且我說的可是袁堂主今日無大礙,可沒說之後無礙,小生過來只是善意提醒夫人,接下來夫人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同袁堂主的性命掛鉤。自然,還是那句話,信不信都由夫人。” 任大小姐好不容易聚起來的膽色瞬間煙消雲散,面色悠苦說道︰“公子要妾身怎麼做。” 衛澈轉過頭,直視著任大小姐,任大小姐初逢大難,原本有山可依,轉瞬就成了無枝浮萍,一身華裳早就髒亂不堪,又是夜間,本就沒有什麼心思打扮,披頭散發,最為避人的時段,仔細一看,倒有幾分異樣的感覺,一臉驚怕卻又不懼的臉色又平添了幾番韻味。 任大小姐看著衛澈的樣子,頓時後退一步,攏了攏衣領,遮住露出來的精致鎖骨。 衛澈輕輕一咳,搪塞過自己的尷尬,直白說道︰“以後世上再無任舞一女子,也無袁盈兒這個小姑娘,我希望夫人能夠答應。” 本名任舞的袁夫人往後一退,卻是退無可退,靠著門欄,一臉惶恐,不知其意。 衛澈突然一改剛才的溫良,狠辣說道︰“雖然夫人覺得本公子動手送人數十人下地黃泉,但在本公子眼里,這還是溫和手段,明日出城,夫人便是不姓任,袁小姐也不姓袁,有些話該說不該說,有些事該做不該做,袁堂主是個聰明人,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就行,本公子也不想多生事端。” 任舞淒婉一笑說道︰“公子也會有嫌麻煩?” 衛澈攤開雙手,無所謂的說道︰“夫人若是不信,外面那幾號暗衛指不定這會還在歌頌本公子手下留情,大慈大悲。夫人想要看手段也行。只是不知道到時候袁堂主回來見到的不是兩個活人,而是兩尊靈位是作何感想。” 衛澈往前移步,將頭側到任舞的耳邊,聲如蚊蠅說道︰“哦,對了,夫人若是做了,袁堂主怕是也活不長久,韓家的手段,不見得比本公子要溫善多少。”說完之後,直起身子,手指微微在任舞青白如凝脂的臉蛋上滑過說道︰“夫人是真的有讓袁堂主牽腸掛肚的資本啊。” 話語一落,衛澈也不停留,出了廊道,往院門出走去,才跨出幾步,听到背後任舞冰冷的聲音,“妾身知道,公子放心。” 任舞說完這話之後,身子一軟,無論是身心上,還是精神上,都如枯槁,燈枯油盡一般。 衛澈停頓片刻,並沒轉身,手腕一翻,一道銀光掠過,原本屬于袁淵的匕首叮的一聲扎在任舞的耳邊,割掉幾許青絲。 衛澈跨步出遠門。 嘴角一勾,也是知道為什麼身處上位的人動不動就要殺人了,一勞永逸不說,救人太過麻煩。 第一百一十七章 謝夫子一語泄天機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第二日天色將亮,衛澈騎著徐江南的老劣馬優哉游哉堂而皇之的出了城,青楠城縣衙辦事也是迅速,這送銀子才進後院,這邊就張了榜,說袁府夜里不小心失火,正巧秋日干爽,火借風勢,越燒越烈,到如今已經查清尸體共七十三具,無一幸免的燒成黑炭,至于身份之內的,沒人認得清,也沒人過來認。 下面還明晃晃的一章紅印,就像很多人覺得這是滿紙荒唐言,哪有起了大火滿院人給燒死,連個活口都沒有,都是些豬也不至于如此,何況偌大個府邸,守夜的管家僕人總該有的吧,打個盹也給燒死了?最為荒唐的就是那一方刺目印章,還就此明目張膽的蓋棺定論了,其中的貓膩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來。不過好在本來就是些看戲的,眼瞧著縣太爺不想管,也都是搖頭晃腦的接連散去,看戲惹上一身騷的舉動誰都不願發生在自己身上。 對于平白多了的兩具尸體,其中的奧妙玄機作為袁府滅門案的始作俑者衛澈自然也是知道,這種事,只要願意花銀子,說難也不難,義莊里少一兩具尸體根本沒人在意。 與衛澈並駕齊驅的衛月女扮男裝,她本來就想著一路風塵瀟灑,如何願意坐進舒適馬車,換上了匹良馬,踩蹬揚鞭,她身材本就高挑,也就比衛澈低上半個頭,至于那匹馬,比上徐江南從涼州一路騎乘過來的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坐上去要比衛澈要高上不少,又是一身男裝,英姿煥發,衛澈的風采頓時隱隱間便被掩蓋過去,倒像這支隊伍的領頭人。 隊伍中間一輛馬車,馬車內便是任舞,還有那個才三四歲的袁家小姑娘,兩邊都有穿著灰黑色的百姓衣衫,張七九在後面騎著余舍的驢,後面掛著徐江南的破爛書箱,里面一個酒葫蘆 啷 啷撞著書箱,那兩本下流書冊卻是不見蹤影,不知道落在何處。 只見衛月微微一夾馬腹,良馬心通主人意,往衛澈靠了靠,衛月偏了偏身子,沖著衛澈輕聲喊道︰“哥。” 衛澈側過頭,似乎有些滿意這個稱呼,笑了笑說道︰“怎麼了,月兒。” 衛月一臉曖昧笑意的往後瞥了瞥馬車,打趣說道︰“哥,昨夜一晚上沒見著人影,今日就多了個美嬌娘,和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娃,不會是你當初風流的時候吃干沒抹淨留下來的吧?” 衛澈听了衛月的葷言,毫不留情一板栗敲在衛月額頭上,瞪眼惡狠狠說道︰“一個黃花閨女這話你也說的出口?看樣子以前抄的《女戒》一點作用都沒有啊。” 衛月“哎喲”一聲,揉了揉眉間,嘿嘿一笑,不懼反而威脅說道︰“哥,這事你如果敢跟爹爹說,哼哼。”衛月揚了揚小拳頭,正經起來說道︰“哥,不過那對妻女真的跟你無關?” 衛澈搖搖頭,著實有些無奈衛月的性子,白了她一眼說道︰“你不是知道我是在麼出的西蜀道麼,根本就沒來過秣馬城。” “那倒是。”衛月沉思點點頭,衛澈見狀心里剛一寬,又听到衛月嘀咕說道︰“誰曉得你有沒有迂回過來。” 衛月眼珠子滴溜一轉說道︰“哥,要不要我給你打掩護,替你瞞過程家姐姐。” 衛澈心里著實有些無奈,看著遠方,沒好氣說道︰“謝謝你這個大好人的好意了,不過不用了。你哥同她娘倆,可是真金黃銀的一清二白。”說完之後也有點慶幸自己昨夜的未雨綢繆,料敵于先的先去找任舞敲打了一番,不然這事就憑衛月的性子遲早要露餡。 衛月眼見衛澈這番,也是忙不迭說道︰“哥,這事可以商量商量啊,就一件龍須琴怎麼樣?”說到底衛月道行不深,話語沒個幾句,便露了餡,衛澈還沒套話,自己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衛澈上下睨了她一眼,臉上揚起書生般的平和笑容,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打那張古琴的主意啊,不過,休想。”說完輕輕一夾馬腹,同衛月拉開了距離。 衛月一臉懊惱神色,撇嘴說道︰“小氣。” …… 弘碧城書院內,謝夫子往日哪里接過這麼多位客人,就同割麥子一般,一茬接上一茬,可能也是這一兩日先是狷狂目中無人的李顯彰,再後來執意上京的徐江南,顛覆了謝夫子這一甲子的觀念和理為,精神上力有不逮,著實有些疲憊,昨夜更是飽睡一晚,就連風霜雨雪都不曾停筆的日常記事昨日也是休了筆。 約莫對于李顯彰是往日欣賞的情感在,對于徐江南則是唐太公的情分在,都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至于方雲和吳青二個實打實的江湖背景,在廟堂上也敢直言的老頭子就沒那麼多好臉色,不問不顧補上昨日沒寫的記事。 尤其是吳青上前的時候,男不男女不女的姿態再配上陰陽怪調的語氣,倒不是故意為之,這些年養成的習慣而已。老夫子卻是一口提神濃茶差點給噴了出去,一臉嫌棄的搖搖頭。 這可是吳青心底的敏感所在,火冒三丈,破口大罵,就差一劍掀了屋子的時候,方雲一把按住吳青,朝夫子一拜,禮數盡到,夫子微微側目看了眼這位禮節周全的方雲,有些驚異,不過謝老夫子似乎是被李顯彰激起年少時候的氣態,依舊還是那副古板臉色,用下巴指了指屋外用來接客的小板凳,傲氣十足。 方雲順手端過小板凳,吳青見狀立馬上前,用袖袍掃了掃灰塵,又是一記冷眼瞥向老夫子。謝老夫子老僧坐定,總算是擺出老早之前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模樣,姿態悠樂。 方雲絲毫沒有打狗看主人的覺悟,居在深宮十數年,影響頗深,奴僕就是奴僕,長者便是長者,態度鮮明,從不逾矩,再加上本來就不喜吳青的陰柔性子,相處數年來都是如此,原則涇渭分明。 這番出門,他本就抱著玩耍大過天的心思出門,一路走馬觀花,奈何弘碧城著實無聊,又這番被人陰了一場,為了找場子追的人,到了山頭,人倒是跟丟了,不過倒是看到個熟悉的酒壺,玩耍的心思倒是淡了點,對徐江南的殺心也是起了點,從旁路上山的時候,轉圜間又踫見這麼一個竹屋,方雲有些好奇,一般出落在這些地方的無非是個自詡高潔傲岸的居士,要麼就是退隱山林的名流之內。 上前之後確實發現了面貌矍鑠的謝老夫子,好感大生,有幾分是九正劍的緣故,愛屋及烏,這把劍原本就是青城山那個邱掌教的佩劍,隱居青城山十峰十二觀數甲子,不過此後因為某些機緣巧合,劍就到了方家手上,九正劍上的符篆方家參謀了好久,也沒瞧出什麼機變端倪,不過摸上去一頓奇異感覺,正氣縷身,如墜蘭芝之室,渾身通泰恍如隔世望今生一般,玄妙萬分,方雲同九正劍朝夕相處了十年二十年,潛移默化之下,對于這些個居住山林的世外人,有著天然好感。 謝老夫子倒沒有什麼表情變化,方雲卻瞪了吳青一眼,吳青沒敢坐,一臉委屈幽怨的出了門,守在門外。 謝夫子等著方雲坐下之後,一邊寫書,一邊低著頭問道;“有何事啊?”語調漸提,微微有些不耐煩的語氣,並不是有意落下冷臉,而是方雲二人本來就失禮在先,無論李顯彰還是徐江南來的時候,都在各自等著謝夫子忙完手中事,雖然沒有幫忙,但是那份並不是矯揉造作出來的姿態讓謝夫子很是贊賞,說話自然就好听,而這主僕二人謝夫子並不知道身份,再加上就算方雲有些禮節,罅隙小事上卻分明比不上徐江南的為人處世圓滑卑微,吳青用袖子掃塵比起徐江南在台階上抖落鞋子上的泥土,這番一比較,自然就落了下成。 方雲微微皺眉,畢竟這些年並沒有人這番同他說過話,來府上的皆是有所求,說話間自然就放低三分姿態,而他耳濡目染之下更是習以為常。 也是這時候,謝夫子像是寫完了昨日的記事,洋洋散散一整卷,停下筆,用手捧著,小心翼翼的吹噓了幾口氣,然後用手摸了摸,沒見著脫落墨色,這才擺放到一邊,也才抽出空抬了抬頭看了一眼養尊處優的方雲,瞧見二人的裝扮和動作,心里瞬時有了考究,只是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又回到座位上,斜著身子自然坐下。 方雲終是開了口,“老先生這兩日可曾見過一個背劍匣的人?” 謝夫子先是從幾案下面取出一方硯蓋,將硯台遮掩之後,沒有直接答復,反而問道︰“公子是從京里來的?” 方雲疑惑回望了眼站在外頭的吳青,眼瞧吳青一臉無辜神色,滿頭霧水的轉過頭,沒有隱瞞的點點頭。 謝夫子沉默一會,神色不變,提著已經有些干涸的小筆在桌面上寫了個“方”字,不說話,徑直的看著方雲。 方雲愣了愣,真是覺得奇了怪了,自己和吳青到現在基本上什麼話都沒說,就被人看穿了身份,難不成這山里的人真的有些個神仙手段不成?方雲呵呵一笑當做掩飾,也是點點頭應承下來。 謝夫子得知二人身份,知道這是自己要等的人之後,怔了怔神。就算是听了李顯彰的一番言論,謝夫子也有自己的考究和想法,不過像他這種讀聖賢書的人,很容易認死理,只是他還好,有些東西本來入心不深,加上徐江南與唐家的關系,還有李顯彰的一番教唆,也就只是換了個方式而已,本意並沒有變化,如今太多的讀書人心術不正,老夫子著書這是這般道理,育人也是這番道理,就想著給讀書人的血骨里注入一番清流進去。不過李顯彰說的又讓他不能理解,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人活著才有出路,才有機會成事,這口中的一語下去,幾乎是將徐江南推到險境,難不成真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說法?又或者說徐江南有人庇佑?謝夫子瞬間進退兩難。 方雲瞧著謝夫子的面色也是好奇,想看看這老先生葫蘆里究竟在賣些什麼藥。 吳青雖然不敢再次逾矩,雙手懷抱靠在門外的竹欄上,一眸子陰沉面色,他也好奇這老人家是如何看出自己的身份,只是他氣機探索,也是發現這老頭子並不是何方修道的神聖,不擔心。 謝夫子將小筆又是懸掛在筆擱上,雙手十指交疊,一拇指擱在另外拇指上摩擦,又想起當初李顯彰化名呂嘉在他身邊當類似刀筆吏的書童之後,只要提及廟堂,只要有點蛛絲馬跡,李顯彰都是不假思索有言必中,謝夫子呼出一口白氣,直白說道︰“你們要找的人,往衛城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韓塵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城隍廟僅剩的一半大門被踹飛之後,先是一人趾高氣揚的跨了進來,大約三十上下,雖然瞧著像是心急火燎的趕了一陣路,風塵僕僕,姿態上卻是不可一世,緊接著進來一白須老叟,輸人不輸陣,這老叟原本發白的衣衫上沾著點黃塵,卻依舊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態樣子。 二人像是沒看見靠著牆壁的徐江南和坐在地上的魏陽,也沒打招呼,徑直往原本魏陽的角落過去,魏陽眼見如此,立即跑到之前停下的地方,將自己的包裹抱起,一副市井小人的笑容,躬著身子朝著目空一切的二人點頭哈腰說道︰“兩位你們坐,我去那邊,我去那邊。”一邊說著往後退,一邊縮著身子,生怕招惹到了這對人,語態卑微到不行。 徐江南倒是樂得自在,雖然那二人身份不明,但也正是如此,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也不至于像魏陽那般退縮。那二人坐下之後,倒是吃著干糧,說是干糧,他隨意瞥了一眼,看著精致的樣子也要比自己之前吃的要好上幾個檔次不止。徐江南還好,那二人不屑一顧歸不屑一顧,好歹沒有做出說讓自己出了這破爛城隍廟的出格跋扈舉動,他也懶得去結交或者招惹,閉著眼楮,靠著牆沿。 魏陽則是瞧著點心,私下咽了口唾沫。 其中大約三十來許的那位漢子瞧見魏陽的做派,從頭到尾打量了魏陽一眼,滿臉鄙夷神色,輕笑一聲,不屑說道︰“別想了,這點東西,你小子就算是賣了全部家當都吃不起。” 魏陽悻悻縮回頭,不敢搭腔,于他來說,受氣是常有的事,他還記得以前也曾為了點意氣,對于一些話,嘴硬說了幾句,哪怕是實話,也是被人拽到路邊打了一頓,吐了幾口血之後,等到那些惡僕離開之後,魏陽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雲彩,也是那會,雖然肚子還是空蕩蕩的,但他覺得沒有什麼比活著還好了,身上的痛楚也是生生的告訴他,沒有什麼比活著更累了。 吃一塹長一智,以後遇見這種不可一世的人,無論是不是真的有些手段,都會學著裝孫子,這可是個好手段,那些個眼高于頂,鐘鳴鼎食的公子哥一般也不會同他這樣的人計較,會掉身份,這可是他同這些人打交道舔血的技巧之一,同樣也是打消那些人疑慮的方式。 果不其然,這番上不得台面的沒臉舉動之後,那人也是鄙夷神色一閃而過,沒有興趣,轉而看向閉目的徐江南,隨手撿了個石子拋了過去,正中徐江南的肩膀,狂妄無禮說道︰“誒,另外那小子,你是哪里人?” 徐江南對這人之前的無理舉動置之不見,睜開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那人一副上位人的姿態點頭說道;“嗯,就是你。” 徐江南溫和一笑,淡淡說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那人似乎被徐江南言不達意的說辭給驚怒了,這明顯不是他要的答案,站起身,正要開腔,旁邊一直沉默著的仙氣老叟按住他的肩膀,淡然說道︰“韓雲,坐下。” 老叟一開言,這人原本囂張的神情立馬就收斂起來,唯唯諾諾就同剛才魏陽的神態一般無二,瞥了一眼徐江南奉承說道︰“好的,凌老。” 徐江南心里滿是無奈,起了身子,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是黃昏,不過秋日入夜快,瞧著樣子,估計也就一時半會的樣子,徐江南先是挑了挑火堆,再加上幾塊枯木,繼而轉身拿起用布包裹著的春秋劍匣,又用劍匣挑起自己的包袱,不過只是之前的《佛說四十二章經》不小心掉了下去,本來就不是什麼罕見東西,徐江南隨手撿起,為了防止節外生枝,特意將書面斜對著對面二人,想讓他們看清楚封面,然後拍了拍上面的塵土,放進懷里,挑起包袱瀟灑往外走去。 除了那位被稱作凌老的老叟,魏陽和另外那個韓姓的漢子都是抬頭看見了這一幕,韓姓漢子面帶不屑一聲冷笑,不過因為身邊老者的有言在先,倒是收斂很多,沒有說話。 魏陽則是抱著自己的包袱起身追了出來。 無論怎麼樣,比起那兩位,他顯然是覺得徐江南更為無害一些,若是徐江南走了,他也不敢在這里多呆,跟著徐江南跨步出去,疑惑問道︰“小兄弟,眼看要入夜了,你這是?” 徐江南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心平氣和說道︰“周邊轉轉,舒舒氣,萬一踫見點野味也能打打牙祭不是。” 魏陽並不高,又習慣性縮著脖子,在徐江南身邊就算什麼都不做,也像個小跟班一樣,尤其是這番故意落後一步。 徐江南其實大概知道魏陽的心思,以前這事沒少自作聰明的在先生身上干過,這番小動作無非就是有備無患的禍水東引到自己身上,不過他也沒有徑直點明出來,本來跟那二人也就不對付,也就在這人皆可住的城隍廟呆一夜而已,明日一早四散離開,這點緣分他還真的是看不上眼,人海茫茫的,天曉得你是誰。 徐江南扛著劍匣也沒怎麼走上幾腳路,天色也就愈加昏暗起來,他轉過頭,像是隨口問道︰“魏老哥,你知道那兩個人的身份?” 魏陽樂呵一笑,搖搖頭說道︰“哪能呢,我也就是替人跑跑腿,喜歡在茶樓酒肆穿插,听點東西,你要說個人名出來,指不定我還能知道一二,不過……”魏陽轉眼話鋒一變,顛了顛包袱,抱好了之後繼續說道︰“小老弟,先前他們的稱呼你在意到了沒有?” 徐江南輕輕點頭。 “小老弟,他們怕也是要去衛城的。”魏陽一副可憐神色的看著徐江南,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之後,又是一聲輕嘆一副過來人口吻說道︰“小兄弟,不是我說你,那些人要面子,你就給他們點面子不是,何苦去招惹他們,老哥知道你有點身手,但光憑身手可走不了江湖。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是。” 徐江南聞弦聲而知雅意,知道他是在說自己之前的舉動,他也知道若是低下身姿,可能那人就也不會有拋石子的無禮動作,只是他也有自己的考究,心境也有些變化,知道一味避讓並不是處理辦法的最佳方式,就同自己如今的處境一般,難不成退一步就真的海闊天空?那些人就不會要自己的命了?該來的遲早要來,躲不掉。 徐江南沒有理魏陽,身影細碎斑駁的入了林子。 在徐江南和魏陽二人離開之後,本名韓塵的跋扈男子看了眼身旁在家里有些聲望的老者,作為韓家嫡系,這老人身上的秘辛他也知道,不是個慈悲善類,早些年手段狠辣的殺了一家人,尸體都給掛在牆院上,血腥恐怖,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入了韓家,也給更名改姓成了凌月影,不過原來的名字自家的叔舅一直諱莫如深。 不然就憑他這份眼高于頂的性子,在分堂里對于那些個僕役,稍有不順都是拳打腳踢,能放下身姿對一個門客老頭假言辭色,恭恭敬敬?沒听過手段斷然不會這樣。這番家里出了事,族里有信,急急忙忙將他召回,本來在分堂過著神仙帝王般的日子,急急忙忙的趕了幾天路,哪里還有什麼好心情,再者說密信上也是說就此讓他一路上听令這位在分堂里冷眼旁觀了幾年的老者,心里難免有些不舒服。 徐江南的冷漠姿態巧也不巧正好撞上了氣焰燻天的韓塵,韓塵可不是個怕惹事生非的人,仗勢欺人的活沒少做,韓家子嗣開枝散葉,枝枝葉葉那麼多,只是沾親帶故的他能被家主關注到,做了一堂的堂主,不就是憑著這股子特別能招惹是非的脾性?小雞撒尿,各有各的道不是。韓家那會也正是需要這麼一個人來彰顯自家的態度,他也就是借著這個,正巧被物色上了,委以堂主的職位。 韓塵不敢對老者太過放肆,只是輕聲說道︰“凌老,先前的小子是有貓膩?” 凌月影徐徐睜開眼,用手捋了捋胡子,點點頭,一邊攏起袖子,一邊輕言說道︰“有些伎倆,不過不礙事。”說完之後又是抬頭,看了眼韓塵,言語平淡確實不容置疑的吩咐說道︰“再趕上個半旬左右的樣子,應該就到衛城了,有什麼邪火,等到衛城,自然夠你發的,路上就安寧點,不然真出了事老夫也救不了你。” 韓塵听言唯唯諾諾應承下來,這一路行來,明面上是听凌月影的,但是走到現在也沒見這老者指手畫腳過,如今一番不輕不重的話語下來,一直受人奉承的他如何受得了這股氣,臉上青紅交加,不過對于這個凌老,他不敢發火,而那個已經出去了的徐江南,在這老者的吩咐下也不敢多生事端,眼里惡毒神色一閃而過,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天色漸次暗了下來,徐江南和魏陽沒過多久,也是走了回來,手氣不錯,徐江南手上拎著一只灰色的野兔,脖子綿軟,毫無生機,魏陽也是之前的懦弱樣子,抱著包袱,入大堂的時候,還一臉腆笑的望著韓塵,走一步,躬一下身子。韓塵卻低下眸子,重哼一聲,沒有說話。 徐江南旁若無人的進門,魏陽見狀心里也是一聲暗嘆,顯然自己之前說的話,他也沒听進去,不過這話,他也不會再說,第一次是好心,第二次就容易找人煩了。 徐江南自然不知道他走後城隍廟里韓塵二人的對話,至于這二人是不是韓家的人,同徐江南無關緊要,他去衛城是找衛家,看能不能去次讓江湖人都朝思暮想的劍閣,又不是找韓家。 自顧蹲在門外,找魏陽要了把防身匕首。 韓塵見狀還是緊了緊神經,無的放矢的朝著魏陽喊道︰“你們兩個想干什麼?!” 魏陽滿臉無奈,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望下韓塵,又望一下徐江南,攤開雙手陷入兩難。 徐江南則是微微一笑,搖搖頭,像是在嘲諷韓塵的風聲鶴唳,逮著灰兔往外走去,輕車熟路的開膛破肚。 忙了小半個時辰之後,這才隨意在火堆旁支起了架子,熟稔的火烤起來。 魏陽見韓塵沒了動靜之後,也是放下點心,將包袱往身旁隨意一扔,都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一些行走江湖常備的衣裳把戲之內的東西,想必這些人都瞧不上眼,坐在火堆旁邊,盤著腿,一邊烤著火,一邊等著肉,先前雖然吃了點干糧,但那玩意能跟這已經有些香味散發出來野味相提並論的?他巴不得找個角落,將之前吃的都摳出來。 徐江南深諳此道,以前就經歷過風餐夜宿的日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之後,香味濃郁,色澤焦黃油亮,魏陽舌下生津,咽了咽口水。 徐江南也沒有想過吃獨食,眼見差不多了之後,用匕首切割開來,見著有份遞給魏陽一半,至于另外兩人,他強隨他強去吧。 不過也就是在二人準備大快朵頤的時候,韓塵從腰帶里掏出幾塊銅板,叮叮當當的扔了過來,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小子,這兔子我們要了。喏,這是銀子。” 魏陽聞言立即苦著臉,正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瞧著人家的身板,自己也沒有那個資本多事,將要轉過身子,將手上焦黃的兔肉遞過去的時候,徐江南按住他的身子,抬頭朝著韓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眯眯說道︰“這東西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得憑本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狡詐對上老奸巨猾(一)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一言落定之後,更是一口咬在不膩不羶的野兔肉上。 韓塵瞧見徐江南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之後,咬牙沉悶一哼,轉而看向背對著他的魏陽,狠聲一句說道︰“你有種,小子,你呢。” 魏陽听到韓塵的狠話厲言,本來膽子就小,渾身一顫。突然之間有些後悔,不該貪圖這點口舌之欲,現在飛來橫禍,若是平常,他可能早就苦著心強扯出一個笑容,說句大爺別客氣,錢都不敢收,便將手上的東西雙手遞了過去,只是剛才才被徐江南按住身子,顯然徐江南就是不想著讓那人如意,他即便是知道徐江南比上那人要好說話,但也不敢就此落徐江南的面子,人心難測,誰知道下一刻這個看著和和氣氣的背匣人又是如何的想法,魏陽想到自己只是走江湖謀生的,耍點嘴皮子,偶爾又做點什麼無良的牽羊舉動,這是招誰惹誰了。 不過魏陽也是有些小聰明,至少明面上的人心看了一清二白,若是听那個姓韓的,這年輕人若是要出手,那姓韓的不會出手這是肯定,指不定會冷眼旁觀,不落井下石說上幾句賤骨頭之內的爛話就已經是燒了高香了。 而听眼前這位少俠的,肯定同樣也沒有好果子吃,不過那個韓姓漢子若是出手,這背匣的年輕人應該會出手,魏陽只求這背匣的公子真的有些真才實學,咬咬牙,轉過頭,滿是嗚咽哭腔的說道︰“大爺,我,你……”還沒說完,便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委屈心態,一口咬在兔腿上,扒下一塊肉,也不敢咀嚼,徑直活吞了下去,滿臉苦澀。 韓塵牙齒咬得咯吱直響,他沒想到兩個泥腿子竟然敢如此忤逆自己,一掌揚起,不過一直沒有揮下來,凌月影的話讓他還在權衡。 魏陽像是被韓塵的動作驚嚇住了一般,捧著半邊的兔子,往後悄悄踱步,一不小心腳步被倒地的石像絆了一下,哎呀一聲,徑直往後倒去,手上野兔肉也是跌落在地,魏陽手忙腳亂的起來,抓起還燙著的兔肉,滿手油脂的抹去上面的污塵,又一抹沾在臉上的發絲,尷尬一笑,膽怯的躲在佛像後面。 徐江南卻是不懼,坐在地上,大口嚼著野兔肉,時不時還吐出幾根大煞風景的骨頭。就像自己剛才想的,該來的怎麼避都避不開,你讓一寸,就有人進一尺。他不愛惹事,不過不代表他就怕事。 韓塵被徐江南這番動作氣的不輕,本來就是個火爆性子,目呲俱裂罵了句“小畜生,你找死。”隨後不問不顧之前身旁白須老頭說的,一掌摑了下來,徐江南面色不動,等到狠辣掌風及身的時候,提著野兔肉的手豎起,抵住韓塵大力的一掌,另外一手隨意從火堆里抽出一根帶火的枯木,瞬間立在韓塵臉上,韓塵感受到枯木上的灼熱火意,嚇得立馬就噤若寒蟬,臉上連汗珠都溢了出來,只是這些年的跋扈日子依舊讓他嘴硬說道︰“小崽子,老子可是韓家的人,你敢殺我?” 徐江南卻一副看著傻瓜一般的眼神看著他,像這種人,要不是那點可以嚇唬到人的背景,墳頭草估計都一丈高了。只不過這人既然報了門戶,他也不想動手,一番教訓就夠了,畢竟自己也要去衛城,韓家的老窩所在,無緣無語招惹到這樣的龐然大物也不明智。 想到此處,手腕一轉,帶著火的枯木從面門落到胸前,猛然用力,拍在韓塵胸口上,頓時火星四濺,韓塵也是一聲悶哼,捂著胸倒退數步,也就是這會,原本閉目像是不聞人間事的凌月影不知道何時到了韓塵身旁,一手闡開韓塵身上的力道,也不管韓塵是什麼臉色,朝著徐江南聲音蒼老的說道︰“小後生,你這番可是有些得寸進尺了啊。”韓塵無論做的過分不過分,總歸是韓家血脈世親,這個場子,說到底,他還是得幫著找回來。 徐江南像是被凌月影的話語給逗樂了,將吃的差不多的野兔骨架隨手一扔,拍了拍手掌,隨意在身上一抹,樂呵一笑說道︰“老前輩,小子哪里得寸進尺了?就因為不做這強買強賣的買賣?還是之前沒有因為這位大爺的無禮來替他賠禮道歉?或者說剛才就該讓他扇上那麼一巴掌?”說完也是不動聲色撿起那幾枚散落在地的銅板,吹了一下,嗡聲一陣,皮笑肉不笑的將銅板順手扔到韓塵的腳下。“大老爺,可撿好了,這麼多的銅板,等會再掉了,黑燈瞎火的小子就算有心也找不到了。” 韓塵被徐江南噎的二佛升天,只是他不善言辭,只是恨恨罵道︰“小畜生,你……”只不過這會他也不著急了,既然身旁這個老者願意出手,他也願意樂見其成,重重哼了一聲,畢竟他不認為這個囂張的小子能對的上自家這位有些聲望的老者,等到胸口的疼痛感漸弱之後,也是獰笑起來,思考起等會該用什麼手段來折磨這個小子。 魏陽這會躲在石像後面,不敢出聲,用手慢慢探到自己的包袱那里,不動聲響的抓了過來,緊接著低著身子,閉上眼,往後漸漸退了出去,他這會是真的有些後悔啊,之前同這背劍的徐江南交談的時候,他怎麼就那麼沉得住氣,這會為什麼就硬要為個不值錢的面子得罪這二人,就算真的有點手段,人家的背後可是個偌大的韓家,光口水都能淹死人的世家大族,捏死你那不跟捏死個螞蟻一樣,就算要費點氣力,至少捏死自己就跟捏死個螞蟻一樣。 魏陽靠著牆,慢慢往外面挪去,剛到門口,韓塵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小子這會想到要跑了?” 听到韓塵的聲音之後,魏陽一顫,手上的包袱便掉了下去,連忙拱手憨笑說道︰“韓大爺,小人先前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得罪,多多得罪。”只不過這笑怎麼看都跟哭喪沒區別,不過說完之後,魏陽倒是沒敢再動了。 凌月影對于魏陽那邊的情景並沒有在意,而是冷眼看著徐江南,輕哼一聲說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後生,老夫活了幾十年,像你這樣沒教養的沒見過一千也有八百了,可惜,沒一個長久的,老夫也就發發善心,替你爹娘教教你。”話音未落,五指如鉤,帶著陰風襲擊過來。 徐江南面色也是陰沉下來,徐暄跟唐瑾兒功過再是如何,也輪不到別人來說,這是他心底近乎逆鱗般的存在,只是他也不敢托大,手上隱隱還泛著紅光的枯木甩了出去,接著原本盤腿坐在地上的身子往前一倒,小小一個翻身,半蹲起來。 凌月影見到肆虐上來的木頭,也是不閃,一爪抓住上面泛著白色余燼的前沿,就像是沒受影響一般,猛然用力,枯木頓時四裂,紅光四濺,而凌月影更是身形也只是微微一滯,緊接著冷笑著威勢如初,一爪抓下,指甲長的滲人。 底細不明,徐江南不敢硬拼,身形往後一轉,連同布條一起將劍匣取下,毫不猶豫直擊這老者掌心,從盤腿端坐到一擊出手動作流暢如同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二者相交,原本包裹著劍匣的麻布瞬間黑煙升起,化為灰燼,徐江南手腕一抖,劍匣翻轉。 凌月影眼見劍匣旋轉脫手,又是一聲冷笑說道︰“原來是個會家子,難怪這番有恃無恐,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右手突然一肘在劍匣身上,趁著劍匣微頓的時候,左手一抓,抓在劍匣中央,驟然一用力。 徐江南只覺一股大力傳來,劍匣幾乎就要脫手,不過他沒有驚慌,面色如水,順勢劍匣一遞,凌月影微微側身,劍匣擦身而過。徐江南嘴角一扯,不見有什麼動作,一道不明顯的暗黑光芒橫掠而過,陰暗氣息若隱若無,一劍翩若驚鴻在秋夜的陪襯下猶如長蛇吐信。 一般上了道行的行家出手,就算聲勢不大,光著那份雄渾的劍勢劍意也能讓人大致知道底細多少,可敵不可敵,而徐江南從未修過劍意,也從未練過劍勢,他的一招一式都是從當初魏老俠那里看過來,或者說是當初在涼州那些亡命之徒的手里悟出來殺人劍招,聲勢不驚,卻也凌冽可怖。 凌月影感受到一股陰暗血腥氣息,也不敢妄自托大,化抓為掌,拍在劍匣身上,繼而借力往旁邊一閃。 徐江南眼見目的達到,托著劍匣的左手端在劍匣底部,春秋劍匣在掌心急速旋轉,徐江南左手微微用力一抬,將旋轉的劍匣停頓下來,右手卻是握著桃木劍,直指避閃開來的凌月影。 韓塵早就看得呆滯,他會一點功夫,但不多,往日出門也是帶著惡僕,尋常人基本上都不用他出手,而敢招惹韓家的江湖人也少,但這並不說明他眼界就低下,兩人誰佔著上風,他看不出來,不過先前凌老的一擊之下,他自知自己肯定接不下,而面前這位背匣的年輕人竟然就此毫發無損的平淡接下,眼色更是歹毒了幾分。 魏陽則是微微張開口,看著先前電光火石一般發生的一系列交手,他是個實打實的門外漢,眼花繚亂,也看不出什麼門道,不過之前那個白須老頭一爪將麻布抓成灰燼的時候,他眉頭一皺,心里一緊,如同波浪起伏。不過眼見二人短暫交手後又拉開了距離,他不動聲色的又是往後挪了挪,腳尖勾著包袱,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一直在他腦中回蕩。 徐江南桃木劍才出鞘半分,動作上極其自然而然邪魅起來,心如止水,劍匣順手往背後一掛,徐暄之前功過如何,自己不知道,天下人說了便說了,如今誰說都不行,況且就憑你一個當走狗的,有什麼資格?想到此處,徐江南舔了舔嘴角,一劍陰邪肆虐過去。 凌月影感受到桃木劍上的古怪氣息之後,眼眸微微一凝,手上做了個簡單的手印,身影瞬間恍惚了起來。 徐江南輕哼一聲說道︰“裝神弄鬼。”劍光凜冽直轉而下,瞬時透身而過,白須老頭身影就如淺薄的紙張一般瞬時一分為二,桃木劍也不停,一斬到黃泉,又是劈在倒落在地上的石像上,原本就破敗的石像,頓時入石三分。 凌月影身影消失的剎那,徐江南早有防備,“唰”的一聲提起桃木劍,想也不想的往旁邊一滾,堪堪躲過凌月影極為狠辣的掌風,拍在石像上,轟然炸裂,只不過石像炸裂之後,凌月影的身形再次又消弭不見。 徐江南站起身子,環顧四周,這等詭譎的手段,著實讓他有些無從下手,警惕心大起。 而之前桃木劍透身的時候,韓塵臉色劇變,額間都沁出了汗滴,頰肉抽動,不過之後看到沒有鮮血四濺的光景,倒是穩住一口氣,沒有什麼過火失色的舉動,倒是用手抹了抹額頭汗滴。 不過轉眼又是看到因為這一劍微微怔神的魏陽之後,火氣上涌,三步充當一步跨過去。 魏陽瞧見朝著他徑直過來的韓塵,哪里會想不到他的想法,迅速拿起地上的包袱,立馬躲在石像後面,同韓塵玩起了老鷹抓小雞一樣的游戲,苦著臉求饒說道︰“大爺,大老爺,求求你,放我一馬。” 韓塵哪里會理會他的求饒言語,這話早就听得耳朵都生了繭子,不過幾番伸手,都沒抓到上躥下跳動作有些靈活的魏陽,臉上一副畸形的笑容,變本加厲罵道︰“喜歡跑,喜歡躲是吧,等會老子非得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跑。”說完之後惱羞成怒便要去推倒石像。 魏陽心里苦澀,我這是招誰惹誰了,倒了八輩子的霉了吧,只是眼見韓塵的動作,魏陽用背抵著石像,哎哎的大喊道︰“小兄弟,救命,救救我。” 徐江南听到魏陽的喊救聲,只是依舊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打量著四周能藏匿人影的地方,然後看著房梁自顧說道︰“原來在這,看你如何跑。”說完一腳踩在之前倒落在地的石像上,用力一蹬,看著直往房梁上去,不過到了房梁之後,就連停頓的功夫都沒有,一劍直往韓塵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又見方雲(二)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魏陽很是疑惑,雖然同徐江南相處的時間才一天不到,但是也沒見到他如此鄭重的樣子,就連踫見韓家那位身法鬼魅的老者,也是談笑自如,如今這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實在是太過罕見,不過他也是咬咬牙,同之前義憤填膺說那些讀書人的神情判若兩人,不動聲色的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徐江南轉過頭,正想著說讓魏陽先走,卻沒想到他已經有了先見之明,跟自己有了十來步之遠,見到自己回頭,也是尷尬一笑,說了句有緣再見,話音還未落,急忙轉頭跑路。 徐江南樂呵一笑,並沒有覺得說人心淒涼,反而平靜的回頭,解開腰間的酒壺,喝了口酒,又取下桃木劍,將剩余的酒都澆在了上面,該來的遲早要來,躲不開。 來者便是方雲和吳青,二人二馬,一前一後絕塵而來。見到提著劍的徐江南,方雲在離著還有百步左右的樣子,一拉馬韁,停了下來,二人下馬之後,方雲將韁繩遞給吳青,低聲吩咐幾句。說完之後再沒給他半點臉色,轉過頭,朝著徐江南微微一笑,握著古樸劍鞘徐徐走了過去。 吳青顯然不樂意,幽怨喊了句公子,眼見再沒回復,頓了頓腳,卻沒上前,止步不走。 方雲走到在離徐江南大約三十來步左右的樣子,停了下來,輕笑一聲,像是想讓徐江南死個明白一般說道;“金陵方家方雲。” 徐江南既然知道這二人是為了自己而來,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隨手將酒壺往身旁一拋,聲音平淡說道︰“涼州徐江南。” 方雲見到徐江南這番恬淡的表情,像是有所依仗一般,也不著急,反而將九正劍連同劍鞘一起豎插在地上,望著徐江南輕聲說道︰“誒,听說你爹死之前也算是個只手通天的官,怎麼著到你這里,就變了味,淪為了賊。” 徐江南微微閉目,喃喃念了幾句,心里嘲笑,官?什麼是官?兩張口?一張說名,一張為利?又是抬起眼眸,至于方雲說的賊,他沒有解釋,也沒有解釋的想法,微微抬手,桃木劍直指方雲,冷笑說道︰“打不打,不打小爺可就走了。” “滿身草寇氣息。”方雲滿臉不屑說道,“既然你想早點上路,本公子也就成全你。”說完之後,一腳用力踩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隨後身影煥發,先踏一步,再背手握住九正劍鞘,九正劍瞬間破土而出,又是重踏一步,緊接著一躍而起,一聲輕鳴響起,古樸劍鞘裹挾著刺耳風聲朝著徐江南暴射過來。 徐江南並不慌張,多少次生死一線都走過來,還沒去徐暄那里拜拜,他可舍不得死,今日一戰,就算響徹不了天下,也要讓西蜀道的人看看,讓那些廟堂的看看,徐家的人,可不是只有徐暄一人能踩在你們頭上。 一戰驚不了天下人,一戰也成不了名,但這一戰的的確確明明白白的彰顯了一個事實,徐家子初露崢嶸。 徐江南踩著麻履的腳掌緩緩在地面上旋轉半圈,隨後重重踏下,血紅氣勁瞬間彌漫全身,一劍揮劈,先斬開古樸劍鞘,隨後借力猛然之際,身體朝著高高躍起的方雲暴沖過去,絲毫沒有頓挫,果斷至極。 方雲感受到徐江南的沖天果決,也是微微側目,沒想到也就幾日不見,這心境上更上層樓了,不過對他來說,也僅僅是覺得有些棘手而已,而且對他來說,徐江南越強,他的斗志也是更甚,也正是他想要的,方雲一聲清喝,不再掩藏自己的氣息,七品浩然劍氣從體內噴涌而出,雖然絲絲連綿,但只要劍氣破體,這就是踏入七品的標志,一劍長虹,破空應勢斬下。 徐江南瞧著方雲外溢的劍氣,瞳孔微縮,不敢盲目硬接,劍走游龍,一腳踏在虛空,空間微微一滯,一股微風在腳下漸生,徐江南借著這股微風,身姿微微偏移。 方雲眸子冷凝,冷笑說道︰“想跑?可惜晚了!”九正劍斗轉幻影,數道劍影迭次出現,首尾相接,朝著徐江南激射過去。 劍氣如荒,宛如劃破了空氣一般,刺耳尖銳的聲音攜帶在內,恰如流星。 徐江南眉頭微皺,先是一劍挑開首至的皓白劍氣,繼而接連挑開後面數道,只是每一次挑飛,手上勁道便要弱上幾許,又一次挑飛之後,後力漸無,新力未生,看著又是掠過的劍氣,徐江南微微一怔,眼瞧著躲避不了,徐江南將桃木劍豎立在身前,另外一手扶著劍身,皓白劍氣同桃木劍在空中相交,先是一頓,繼而就同被桃木劍斧劈開來一般,向兩邊濺射過去。 方雲眼見此情此景,也是輕哼一聲,在空中耍了道劍影,一手往中心一覆,徐江南頓生不妙之意,決然側頭,果不其然,原本分向兩側的劍氣忽然之際又在桃木劍後匯成一道,擦臉而過,那股子尖銳如刀刃的劍氣擦身而過之後,或是掃在樹枝上,枝條透體,立即跌落,又或是落在地面上,瓖嵌進去,留下道深深的劍痕,似乎就像是用劍劃過的一般。 接下所有的劍氣之後,徐江南力氣盡無,身形急退的落回地面,又是後退數步,這才止住身影。 而方雲則是在空中旋轉一圈,瀟灑落地,二人天壤之別的動作形成鮮明的對比,高下立判,方雲看著徐江南,輕聲說道︰“即便你心境再上,境界上的鴻溝你跨不過去,自然一切都是徒然。” 徐江南接下數道劍氣之後,手腕微麻,听到方雲所說,也沒急著應聲,反而用手抹了抹面頰,不抹還好,一抹上去,一道血絲若隱若現,這是最後側臉躲過去的那道劍氣留下的,銳利如鋒,若不是心生警覺意,那道劍氣就不是擦臉而過這麼簡單了。 徐江南一如既往的盯著方雲,這是他在生死界限上琢磨出來的道理,第一次就是太過相信人,被人用匕首從腰間給捅了進去,再後來徐江南無論相信不相信,都會看著對手,當存著善意去對待惡人反而受到恩將仇報的待遇之後,徐江南就不介意用惡意來揣測善人,提起左手掃去臉上的血跡,放在嘴邊,舌頭輕點,瞬間血腥味就在嘴里彌漫開來。 徐江南寒眼望著因為剛才舔血舉動而微蹙眉間的方雲,冷漠說道︰“是嗎?”話音一落,真元充盈全身,六品的氣息也是毫不掩飾的暴露出來,爭鋒相對。 方雲看著一身淡淡血色氣勁的徐江南,寒眉冷聲說道︰“你爹縱為國賊,好歹正途之人,善惡可分,沒想到你卻滿身邪念,心境縱然如鏡,又如何得道,天理難容。”聲音浩蕩如同來自九天之上,聲如陣雷讓徐江南耳膜都覺得隱隱刺痛。 徐江南聞言卻是緩緩垂下眸子,像是被這番天雷之音給震懾住了,俯首悔悟。 吳青站在遠處,先前還是心急火燎的,又是搓手,又是頓足,茫然無措,生怕出了岔子,讓公子受傷,只是方雲有言在先,不準他再私自出手。好在一番交手之後,自家公子穩如泰山,七品撼六品,雖然只是一品之差,如同隔山。心情沉穩之後,也不再慌亂像只無頭蒼蠅一般,只是這番在路中交手,這些過往的路人,怎麼說也生于西蜀道,長于西蜀道,就算功夫差一點,眼力勁還是有的,不敢往前,卻是聚精會神的看著路中心的二人,竊竊私語,不過之後听到方雲所說邪魔妖道,皆是有些騷動起來。 不過好在人多,徐江南也不是一副五大三粗的蠻橫樣子,同他們所想的嗜血人士不一樣,又加上如今方雲一面倒的局面,倒不至于慌不擇路的逃跑,各自對望,又是鎮靜下來,畢竟這番生死對拼可不是說見就能見到的,回去後添油加醋那麼一說,指不定能騙好多頓酒喝。 而正是同時,有一人在馬車內溫酒,穿著打扮不同常人,舉止更加不似常人,斜著身子躺在馬車內,醉眼迷蒙,一手端著酒杯,晃晃悠悠,然後一飲而盡。 正是這時,有一個耳邊別著銀耳環的男子跨上馬車,敲了敲車欄,說道︰“先生,那兩人已經交上手了。” 車內斜躺的人便是李顯彰,聞言之後,嗤笑一聲,眯著眼哦了一句問道︰“說說看,孰強孰弱?” 更一萬依舊那副臉色,聲音沒有絲毫感情說道︰“先生,你看中的那人怕是打不過。” 李顯彰像是預料到了這番情景,搖搖晃晃爬起身子,給自己添了杯酒之後,又是癱軟下去,端著酒的手肘拄在車板上,酒水頓時灑出一些,潛入衣襟或者遁入馬車的縫隙中消失不見,李顯彰聞了聞酒,另一只手指了指更一萬,笑了笑,像是反問自己一般,又或者說是沒有理解更一萬的話語一樣說道︰“是嗎?” 更一萬默不作聲,沒有再說第二遍,對于李顯彰,他知道自己的職責,就是听著就好。 李顯彰也沒等多久,回過神來,指了指更一萬,搖搖頭笑道︰“你呀你,還記得上次在非魚池我說了什麼嗎?” 更一萬點了點頭。 李顯彰沒等他說話,自言自語說道︰“有時候殺人未必是殺人,不殺人又未必不是殺人,輸了未必是輸,勝了也未必是勝啊,天下正邪兩分,究竟什麼是正,什麼是邪,誰說得清?”又是仰頭一飲,飲完之後,似乎覺得不過癮,又是爬起身子,徑直將酒壺端起,低下頭,下了馬車,也不看更一萬一眼,晃晃悠悠往外面走去。“去吧,送他一箭就好,就算某償還給他的一酒之恩。” 說完之後,李顯彰看了眼手上的酒杯,怔了一小會後灑然一笑,將酒杯往後一拋,溫酒向長空,暢飲不止。 “好酒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湖(一)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弘道大師說天下有正邪之分,徐江南以前認同,顧陽亭之後便不認同,殺人是邪,誅惡又是正,難不成誅惡就不是殺人了?這東西說到頭就是江湖人學著文官提筆殺人誅心。 江湖?徐江南記得很小的時候問過先生,那會他還小,第一次從街里巷道里听到這個詞,便跑回去問先生,先生那會正喝著酒,見到徐江南用稚嫩的語氣問出一個如此莊重的問題,並沒有將徐江南打發離開,而是樂呵一笑,揉了揉他的頭,哈出一口酒氣笑著說了一句話,徐江南那會不懂,現在也不懂,估計將來之後的將來還是不懂。 就同魏老俠在黃龍潭耍過威風之後,也是眯眼說了句忒霸道的話,這一劍可能下酒? 吳青原本一臉愜意,翹著蘭花指,在徐江南低下眸子的時候,眉眼卻是悄悄入神了起來,上次交手,徐江南再是不敵,也沒見束手就擒過,哪怕他出手,惶惶一劍擺明了讓他生死道滅,也沒見他退卻,如今卻是這副姿態,吳青捏著衣角,墊著腳,一臉杞人憂天的擔憂神色。 周邊本來還笑談的路人,看見吳青的做派,也是正襟危色,打了個寒顫,指指點點,悄然往旁邊跨了幾步。 也是這會,冤家路窄,昨夜得罪過的韓家二人也是騎馬過道,韓塵一路揚鞭疾馬,見到路旁聚集了一伙尋常路人,圍在官道上,他也不停馬,眼眸閃過一股異樣的詭異激動,反而一揚鞭,實打實的抽在馬身上,坐下馬騎一吃痛,長嘶一聲,急速朝著人群踩踏過來。 幸好之前的路人因為吳青,悄悄往旁邊閃了閃,這會听到駿馬長嘶,也是趁機簇擁著罵罵咧咧往兩旁一閃,也有幾個好心人雖然惡心吳青的舉動,但依舊提醒喊道,但吳青像是聞所未聞一般,站在官道中央,眼見就要有躲閃不及,血濺當場的時候,路人皆是閉上眼,看戲歸看戲,死人就是另當別論了,就算是徐江南和方雲,只要真的其中有人血灑官道,這些個旁觀人估摸著也會作鳥獸,一哄而散。 韓塵本就憋著一股火氣,再加上徐江南的一通悶氣下來,爆烈的性子早就想殺人舔血了,尤其是見到個身體嬌弱像個女子一般的人,一手捏著衣角,一手叉著腰,一扯馬韁,馬蹄高高揚起,臉上一抹猙獰神色。 就在將要踏下的一瞬間,吳青的身影就像消失了一般,一蹄踩空之後,韓塵正疑惑沒看到鮮血飛濺的時候,身形像是被一股大力扯下,壯碩的身子像個脫線的風箏一般倒飛了出去,吳青站在馬旁,拍拍手,若無其事像潑婦罵街一般指著還在空中飛行的韓塵聲音尖銳罵道︰“眼瞎了?沒看見有人啊,騎這麼快趕著去投胎?” 韓塵還在空中悲嚎,哪里能回應,眼瞧著就要以一副狗吃屎的姿態摔到地上的時候,跟在韓塵後頭的凌月影輕拍馬背,一躍而起,在空中一把攬住韓塵的身體,穩穩落地。 吳青皺了皺眉,豎起蘭花指做著嬌柔的姿態輕輕對著凌月影點了點,“喲,我就說性子怎麼這麼火爆,原來後面還有個護駕的人。人都一把年紀了,就不會尊老體諒下老人家?讓老人家跳來跳去就不怕閃了腰,哼。”說完之後又是叉著腰用手在鼻尖微搖,側著身子扇風。 凌月影見韓塵回過神站穩之後,松開手,一臉漠然的看了眼泰然自若的吳青,隨後感受到一抹襲身的浩蕩劍意,揚了揚白眉,瞥了一眼吳青背後正在對峙的二人,尤其是看到徐江南之後,凝了凝眉。 韓塵顯然沒有注意到那邊的場景,看著男不男女不女的吳青,立馬叫囂破口大罵起來,還沒罵上幾句不男不女,便被凌月影按住身子,讓他往身後看看,韓塵不看還好,一看就樂了起來,摩拳擦掌再不顧臉色鐵青的吳青,邁著老爺步就要走過去。 只是走到吳青身邊的時候,吳青不帶任何感情的一手橫攔,韓塵顯然沒有察覺到之前吳青已經留了手,不知死活便要一掌拍開吳青的手臂,還罵道︰“死人妖,給我讓……” 另外一個字還沒說出來,便弓著腰捂著肚子,一股劇痛從腹部傳了過來,吳青緩緩勾起韓塵的下巴,緩緩用力,韓塵只覺頷骨劇痛,似乎要裂開一般,一時半會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嗓音嘶啞吐出個大爺二字。 吳青將他像扔垃圾一般丟開,蔑視一眼說道︰“長得倒像個爺們,原來其實是個娘們,就饒你一條狗命。”說完之後,吳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身看著自家公子那邊的場景,又是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他知道方雲所想,無非就是一二十年前的恩怨加上如今的意氣之爭,想著堂堂正正拿下徐江南的人頭,吳青同樣也知道要論起修為,方雲勝券在握,上一次同樣也是七品,哪怕有些輕敵的意思在內,但徐江南的表現依舊出乎他的意料,擺明了就不是盞省油的燈,只不過方雲給他下了吩咐,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出手,忤逆之後的結果,他也承受不起。 官道中央,眼見這會眾人眼里一招之下就落下風的徐江南收回神色,抬起頭,睨了方雲一眼,啐了口唾沫,譏諷說道︰“正邪?我拎的這把劍便是正,殺人便是誅邪。”說完之後扭了扭脖子,呼出一口因為方雲之前壓迫積聚在胸口的悶氣,在空中滑過一道猩紅劍影,劍意滔天而起,如同針尖對麥芒。 方雲听到徐江南的話語之後,寒眉冷聲說道︰“冥頑不靈。”話音一落,劍意瞬間暴漲,身上衣袍無風鼓漲,一步輕踏,原本自然垂落的九正劍上面縈繞著淡淡光暈,方雲平抬起九正,左手伸出二指從九正劍上徐徐抹過,只見劍身的白芒愈加明晰,九正劍微微震動,清脆的鳳鳴聲響徹而起。 方雲看著徐江南面色不驚的樣子,也沒再多說廢話,身形微微頓滯,繼而一腳在地面踩出一個深厚腳印,身體化為一道幻影,率先發難。二者之間雖然看著有三十來步的樣子,但是這點微末的距離對于方雲來說也不過眨眼之間,身影一現,再一掠,便是近了身子,一劍白光浩然,由下而上,刁鑽的滑了上來。 徐江南早有提防,在方雲第二次消失的時候,便往後退了數步,即便如此,眼角余光也是瞥到了瑩白劍尖,在劍尖離自身還有一尺左右的時候,徐江南總算是有了動作,雙腳微蹬,借力而起,輕巧躲開方雲的攻擊,同時桃木劍揮劍劈下,猩紅光芒同瑩白劍尖在一點交聚,也僅僅是不顯眼頓挫之後,眨眼間便朝著方雲脖子抹了過去。 方雲也不意外徐江南能躲過這一劍,只是沒想到他會這番處理,不過倒也不慌,偏著頭,昂著身子,巧也不巧的躲過一劍,劍道上拿捏火候的功夫恰到好處,將近二十年的對招喂招出來的成果顯現無疑,比起徐江南舍生忘死的從亡命之徒那里用傷疤買教訓的日子不知道要輕松多少,而且瞧著爐火純青的樣子,也不知道要比徐江南嫻熟多少。 就在徐江南微微嘆息差之分毫的時候,方雲一副詭異姿態,反手又是一劍,如同長河落日,劍影速度極快。 徐江南也沒想到方雲會用如此姿勢,就像是算定了自己之前那一劍的動作已經是做到了極限了一般,又是故技重施,腳尖風塵漸起,身姿微微一怔,皓白劍芒閃過,徐江南只覺腳底一涼,徹底成了個光腳人士。徐江南還在暗忖方雲一招一式的精湛程度的時候,方雲第三劍颯然而至,猶如春蟬吐絲,一劍連綿一劍,劍氣蕩然不絕。 一身浩然君子意,折劍溫酒向長空。第三劍由下而上。 劍氣沖宵,浩蕩的劍意從腳底透身而過,徐江南只覺五髒六腑像是被重錘了一般,面色瞬間青白起來,氣血上涌,徐江南只覺眼前一暗,好在靈台一股真元清涼直下,徐江南急中生智,一口血水吐出。 果不其然,方雲之前見到徐江南舔血的舉動就有皺眉嫌棄的舉動,如今眼見徐江南使出這般近乎無賴的舉動,在方雲眼里,就算一劍劈了徐江南,但是硬接這番無賴的舉止,在他心里也是莫大恥辱,比上落敗還要難受,只得拂袖遮掩。 若是二人對換,徐江南肯定二話不說,拼著重傷都要斬了方雲,至于體面不體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就是方雲緩慢的停頓,給了徐江南透氣的功夫,雙腳蹬在九正劍上,身體借力倒退落地,桃木劍直插而下,止住身形,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方雲放下袖袍,看了眼寬袖上蔓延的血水,微皺眉頭,冷顏望著徐江南,輕哼一聲。“負隅頑抗。”說完之後,又是鎮下心神,再入正氣心境,劍意再次沖天起,方雲望著徐江南冷聲說道︰“父債子還,記住,這一劍是你爹欠我們方家的。” 徐江南喘著粗氣抬起頭,將桃木劍從地里緩緩提起,眼皮沉重往下搭了搭,在徐暄已經破敗不堪的名聲上,徐江南就像值守一域的將士,寸土不敢G,他寧願來一次嘴硬輸人不輸陣,一邊咳著血水,兀自不屑說道︰“咳咳,方家?算個什麼東西?” 方雲看著徐江南強裝出來的強硬姿態,怒極而笑說道︰“什麼東西?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在兩邊路人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尤其是韓塵,瞠目結舌,下巴都快掉了下來。 凌月影卻是面色沉重,昨夜同徐江南交手的時候就覺得奇怪,覺得徐江南已經算有過人之姿,瞧著面容年輕的樣子,大約弱冠之年,就有六品,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什麼時候西蜀道出了這番劍意浩蕩的公子?瞧著劍氣通明的樣子,怕是早已七品了吧,難不成是衛家的人? 吳青見到這番場景,卻是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這公子果然天賦異稟,超越自己指日可待,不過繼而又是又是搖頭,超越自己?這個目標似乎太低了,自己停在八品多少年了?吳青搖搖頭,記不太住了。 方雲周邊如同汪洋九海一般,狂風大作,塵土肆意,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形成了一個微型陸龍卷,兩旁的樹木嘩嘩倒向方雲所在的位置,他就像是這陸龍卷的中心主宰,單手握劍變成雙手握劍,閉眼醞釀,終于一劍凌厲揮下,而陸龍卷就像在這一刻找到了傾瀉的源頭,又像是洪荒大江突然決堤,朝著徐江南一擁而上。 徐江南面色平靜看著猶如長龍一般席卷過來的劍氣,手掌微潤,竟然浸出了汗水,他又緊了緊手中桃木劍,又是想起當初那副情景,李先生摸著他的頭笑意涔涔的說,江湖?江湖不就是我站著的這塊地方,喝著的這壺酒? 他喃喃說道︰“先生,我剛才喝了一整座江湖,現如今一劍可斬的了黃龍?” ps︰寫的不好,還請看官見諒則個,不過自己會努力,不求月票,求一發推薦可以麼,鞠躬拜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江湖(四)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從轉身到上馬,再到離開,看著平淡,天曉得他自己經歷了什麼樣心路歷程,覆在手臂上的手指就差瓖進去了,僅靠著身上快要麻木的疼痛感強撐著身子不倒下去,就連上馬的時候,明明一腳踩到了馬鐙,他都不敢嘗試和確認能一氣呵成,生怕讓人看出來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光從官道中央走到這里,短短幾步的距離,徐江南博弈了多少次自己都不知道,手心濕了一片,多少是虛汗,多少是冷汗無人得知。 覺得自己踩穩了馬鐙之後,雙手伏在馬背上,胸膛感受到馬背的溫度之後這才覺得舒服不少,深呼吸了幾口涼氣,咬著牙抬腿,也不管自己坐穩沒坐穩,狠力拉了把韁繩,騎馬離開,好不容易轉過一角,捱過之後,確定撇開了他們的視線,徐江南反手一劍,直接插在馬背上,听到馬的悲鳴嘶叫,徐江南也沒有任何疼惜的感覺,一手死攥著鬃毛,一手懷著脖子,再也堅持不住昏了過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再醒來之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旁邊有一堆篝火,火苗零星的跳動,像是燒了很久,天色完全陰暗著,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渾身一痛,悶哼一聲,又是躺了下去,只不過這丁點微弱舉動驚醒了一旁靠著樹懷著手臂睡覺的人,只見那人先是搖搖頭,又揉了揉眼看了會四周,眼見無恙,正想著再睡過去的時候,恍然大悟的看向徐江南所在的位置。 果然見到了再次掙扎想要起身的徐江南,舒了一口氣,從黑暗處走了出來,跑到徐江南的旁邊蹲下,將徐江南扶起,靠著樹。 徐江南開口一笑,打趣問道︰“你怎麼沒走?” 原來這人就是之前見勢不對提前跑路的魏陽,听到徐江南開言之後,倒是呵呵一笑,緩解了氣氛煞有其事的說道︰“哪能呢,你老哥我義薄雲天,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頭的。只是那會實在不湊巧,肚子痛,只得先走一步,解決之後不就回來援助你了麼。” 魏陽怎麼沒跑,見到徐江南的面色,再加上後面來者不善的氣勢,他恨不得再多長兩條腿,越遠越好,撇開的越清越好,靜如松木,跑若脫兔,為了這條小命,撇過轉角,立馬就撒丫子往一旁的山徑小路跑去,左繞右繞了一陣,好不容易又折回到一條像樣的道路上,正扶著樹大口喘氣呢,一匹馬比他還要慌不擇路,從道路一頭跑了過來,在離他還有幾十步的時候,總算是力竭,轟然倒下,躺在地上悲鳴幾聲,喘氣吐出的白色水霧不知道要比他還要粗上多少,馬蹄抽動了幾下,哼哼幾句之後,再也不動彈了。 魏陽望著馬呆滯了老半天,這才小心翼翼的走過去,發現馬的屁股蛋上插著把劍,旁邊還躺了一個人,趴在地上,上身赤裸,傷痕累累中又是血跡斑斑,背著劍匣,生死不明,魏陽又怔了一小會,看著劍匣和僅剩的穿著,怎麼都覺得有些熟悉,想起來後猛然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還往後退了幾個屁股印,爬起來二話沒說轉身就跑。 直到看不到馬匹和昏迷過去的徐江南之後,魏陽一抹腦門的汗,故作輕松的隨便找了個方向走,只不過越走越慢,走著走著反而倒退了起來,回到馬匹上,先是搜尋了下徐江南的全身,從背在後背的包袱里看到了好幾塊銀錠立馬用手捂住,抬頭看了眼四周,好在是條小路,並沒有人,魏陽放下心之後抱著銀子一狠心又是撇下徐江南,只是沒走幾步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圜回來,先是探了下鼻息,緊接指著還有點呼吸的徐江南說道︰“事先可說好了,我魏陽救你,是看在我們的情分上,不是這丁點銀子的問題,不過財不可露白,我也知道你的性子,就勉為其難的替你保管。不做聲就當你默認了。”魏陽默數三下,沒見徐江南吱聲,就像敲定了一般響亮了拍了拍手。 話雖然是這麼說,也沒見魏陽有什麼還銀子的舉動,反而心安理得的將銀子拿了出來,放進自己的包袱之後,這才從馬上抽回桃木劍,整理妥當才背著徐江南往山林里走去,還一步三回頭的看,戀戀不舍。 不過這番場景,徐江南不知道,魏陽也不會傻乎乎的說出來。 徐江南自然不信魏陽說的,不過依舊朝著魏陽用盡了力氣抱拳稱謝,怎麼著的確是將自己救下來了,不過抱拳的時候有察覺到自己的衣衫像是被換了一般,掃了眼自己全身。 魏陽見徐江南臉上的笑意也是知道自己的措辭被人看破了,不奇怪,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不過當時發生的又沒人瞧見,這點細枝末節上的東西也沒人在意不是,倒是隨意擺擺手,往火堆旁一坐,從又是拿起兩塊燒好的大腿肉,沒有口印的遞給徐江南,接著說道︰“諾,吃點東西吧。”繼而又是看到徐江南的臉色,一臉自然的解釋說道︰“我給你換的,都是干淨的,平素我都不怎麼穿,也就看到誰家娶媳婦了才穿穿去混口飯吃,那會老弟你衣不蔽體的,將就將就下吧,還有就是你那馬,跑死了,我瞧著這樣太浪費了,就砍了兩個馬蹄子,不過兄弟,你也太狠了吧,一劍直接從屁股蛋捅了進去。又是一通不要命的狂奔,腸子都快出來了,慘不忍睹啊。被人尋仇了還是咋的了?” 徐江南接過馬腿,還是溫的,先咬了一口吞咽了之後,肚子里有了點東西,也像是有了幾分氣力,剛想好怎麼開口。 魏陽立馬停下喝水的動作,又是急忙擺手制止住他,估計是嗆到了,一邊輕咳,一邊將水壺遞給徐江南說道︰“咳咳,別說,我懂道上的規矩,你們這些恩怨了了打打殺殺的,知道的基本都沒命了。” 徐江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想到的借口自己又得咽下去,不過也好,省點力氣,也不嫌棄水壺,徑直對著就喝。不過喝了水之後,臉上有點古怪。 魏陽見到徐江南起身的動作之後,急忙湊了過來,說道︰“誒,小兄弟你身子還沒好就消停點吧。” 徐江南瞟了他一眼,沒好氣說道︰“我倒想消停,撒尿行不。”說完之後一瘸一拐的往樹林走去。 魏陽尷尬一笑,又是坐了下去,又是自顧啃著馬蹄肉。 等到徐江南歸來之後,魏陽斟酌了很久,這才故作輕松開口說道︰“小老弟,如今你也醒了,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明日一早咱們哪,也就此別過。從此呢,你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你請我吃肉,我救你一條命,這買賣劃算吧。不過日後有什麼用得著老哥的地方,給你個友情價。” 徐江南微微一怔,這話無論出于什麼目的,是嫌棄魏陽的作為也好,還是不想連累魏陽也罷,他也會想著找個機會自己提出來,如今听到魏陽先自己點明,也是輕嗯一聲,又靠著樹坐了下去。 等著徐江南坐下之後,魏陽又從背後抱出春秋劍匣,包袱系在上面,朝著徐江南拋了過來,徐江南悶哼一聲接下,魏陽嘆了口氣就像個娘們一樣絮絮叨叨說了起來,“小兄弟,你的劍匣和包袱在這里。我知道你要去衛城,喏,明日就先往北走,會有條小徑,沿著出去,就到了官道了,那會你隨便打听下,也應該知道,只是具體路線什麼你自己考慮。老哥也不指手畫腳。” 習慣了魏陽那副貪生怕事的樣子,再見到如今魏陽的姿態,說實話有些不習慣,判若兩人一般,不過听著魏陽的碎碎念,即便是一副往後老死不相往來的語氣,徐江南倒也覺得親切,細想一下,又是解開包袱,正想著將原本從朱雙四那里敲詐來的銀子給他一點,不過打開包袱之後,書在,木簪在,什麼都在,唯獨原本的幾錠偌大的銀子不在了,留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銀渣子。 徐江南一臉笑意看向罪魁禍首的魏陽,就說為什麼急著要走。原來要走是真,惜命也是真,只不顧倒不是怕徐江南的仇家上門,而是怕自己翻臉不認人。 魏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自顧咬著馬蹄肉,後來實在是受不了徐江南的目光,這才光腳說道︰“是我拿的,小兄弟,你知道我呢,是個生意人,我救你,你給我錢,一錘子買賣,就這麼簡單。”不過魏陽雖然是說的理直氣壯,不過也是不露痕跡的往黑夜里退了退。 徐江南見到魏陽的動作,覺得可笑,並不是笑話魏陽,本來就想著給他,也好,又省下了一番動作,也為了讓魏陽安心,靠著樹,將簪子拿出來,月輝灑在上面,徐江南手指旋轉,又用手擺了擺上面的流甦,眼光迷離,喃喃說道︰“這買賣劃算,不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江湖(五)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魏陽听言之後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沒想著說將銀子拿出來,樂呵一笑,又往徐江南那里將信將疑的靠了靠,距離把握得剛好,比最初要遠,比之前要近。 魏陽瞧見徐江南直勾勾的看著一個流甦簪子,這簪子之前搜尋的時候他早就發現了,紅布包裹,看著樣子和質地值些錢,也就僅僅是值些錢,之前拿的那幾錠銀子不知道能買上多少比這還要精致的裝飾,他也知道適可而止,大了拿了就行了,碎銀子銅板之內的分文沒動,這個女兒飾品說不定就是這個小兄弟給心上人買的,只是不知道既然有這麼大筆銀子,又買上這麼個配不上身家的東西,有些奇怪。若是定情信物之內的就更加說不通,哪有把簪子當定情信物的,戲上可沒這麼唱過,都是手絹手帕之內的,要麼就是詩啊詞啊。 不過這些追究到底也是這位小兄弟的事,跟他沒有半個銅板的關系,不過思人及己,想到自身到如今還是孑然一人,也是有些淒涼感覺。畢竟一個跑江湖的,撈的錢說見光也能見光,說不見光便也見不得光,只不過哪個良家人看得上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人,自己的溫飽都沒著落還,拖家帶口的要出人命啊,真說起來,他也有喜歡過的人兒,回想起那身段,那一顰一笑就跟仙子一樣,他也跟著無厘頭的笑了起來,只不過又想到後頭,自己好不容易壯著膽子想去喝酒,卻見到一位錦衣華衫的公子哥用手夾著白花花的銀子徑直朝她胸脯內塞過去,也沒見她拒絕,這會他才醒過來,她其實也不是個仙子,也不怎麼美,情緒又是低迷下去。 魏陽低著頭吃了一陣馬蹄肉,也沒記著是什麼滋味,沉默很久之後,魏陽故意吧唧了嘴巴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率先開了口,隨意問道︰“送心上人的?”一邊說著,身子一邊往後仰倒撐著地面。 徐江南輕輕淺淺的點點頭。 魏陽抬頭看了眼月亮,瞧著滿月的光景,估摸著也快中秋了,抿著唇不解的問道︰“小老弟,我很好奇,你都有心怡的人兒了,不得可勁的疼,為什麼還要出來跑江湖,而且我看你的身手也是不錯,這時日,還愁找不到差事?隨便找個活兒安生過日子不比如今躺在地上看月亮快活? 而且後面還跟著一堆冤家仇家,難不成你喜歡娘們是他們家的小姐?給透個底怎麼樣,別說太多,就說是冤家,還是仇家就好。” 徐江南知道魏陽說的是什麼意思,仇家就是自己主動結仇,冤家就是被人趕盡殺絕,看著相同,其實還是有些個小區別。不過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流甦簪子好生收起來,沖著魏陽打趣說道︰“魏老哥,怎麼,這會不怕死了?” 魏陽縮著脖子誒了一聲,壯著膽子說著好話,“哪能呢,小老弟,你可騙不了我,我走江湖那會你還不知道在哪里耍槍弄棒,嘿嘿,這點察言觀色的功夫自認還是有的,殺人滅口這事,你做不出來。” 徐江南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順著話往下說︰“老哥,你都說我不是個趕盡殺絕的人了,這問的可是有些多此一舉了啊。” 魏陽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的反而自相矛盾了,怔了一下,不過听語氣也能听出來這位到現在自己都不知道姓名的年輕人不願意說,尷尬一笑,只是這樣也好,他也就不問。 徐江南忽然想到了什麼,心下一動,轉頭問道︰“魏老哥,听說過蕭隕這個人沒有?” 魏陽不知道徐江南的意圖,想了一小會,還是點了點頭。 徐江南緊接著一問︰“明日之後,老哥有沒有想好去處?” 魏陽不知何意,不過像他這種流浪的江湖人士,哪里會有個固定的落腳處,硬撐著場面說道︰“周邊看看吧,走江湖走江湖,有了去處那還叫什麼走江湖不是?” 徐江南點點頭,這話本就是听到魏陽之前說的心血來潮,不點破他那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心思,笑道︰“魏老哥,改日你去弘碧城去見見蕭隕,就說是一個姓徐的讓你來的,指不定他需要你,能讓你撈點銀子。” 魏陽將信將疑,也是坐直了身子望著徐江南,大著膽子笑道︰“小老弟,你不會還是想誆我的銀子吧。” 徐江南將身子往上提了提,找了個比之前舒服的位置靠著,白了魏陽一眼,他原本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謹慎的人了,對比起魏陽,顯然是小巫見大巫,將不信任都能說的這麼直白氣壯,不過他也是知道魏陽顯然是有意了,不然也不會這麼說,左耳進跟著右耳出就好了,沒必要說話來試探自己,徐江南笑著說道︰“你不信我,蕭隕的為人,你也听到過,總比我說的什麼要好用吧。”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小老弟這番為我打算,究竟是為了什麼,我魏陽先是貪生怕死自顧逃命,接著又是見財起意,拿了小兄弟的銀子。”魏陽赧笑一聲,點點頭,追究到底將話挑明,自嘲說道︰“小兄弟,你也別在意,我魏陽就一個怕死的人,這條爛命賤命看的比什麼都重。有話呢,心里也纏不住,不說不痛快。” 徐江南信了前半句,而且深信不疑,後半句,一字一腔調都不信,也是鄭重其事的說道︰“誰都怕死,不光是你,我也是,就連那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人哪一個不怕死?只是沒人能在他們頭上懸刀帶劍,不然也得尿了褲子。 還有蕭隕,原本同他喝過酒,他說他也怕死,人之常情而已,所以老哥你也別多想,往後肯定有求你的地方,你居無定所,我也找不到,那邊算一個落腳點,不然到時候提著銀子過來,沒見到人,銀子可就遭了殃了。” 魏陽裂開嘴一笑,雙手抱頭徑直往後一躺,長出一口氣,學著以前見到的那些公子哥,眯著眼看著樹葉飄搖的枝椏,想著自己的江湖。“是有這個說法。不假。”繼而又是自顧說道︰“小兄弟,不瞞你說,十多年前,我遇到過一個江湖術士,他給我看了一卦,說我根骨非凡,命里有一場大富貴。” 話還沒說完,就听到徐江南抑制不住的笑聲。 魏陽听到徐江南的笑聲之後,自己也是自嘲一笑,頓了一下,又是回憶說道︰“我也不信,只是還別說,這些年走江湖,危險不比你們這群舞槍弄棒的少,以前給一個攜美同行的公子哥帶路,那娘們是真的美,走路的時候那腰肢一晃一晃的,還帶著香味,跟以前我在花香樓看到的蝶兒姑娘一樣好看,心癢之下就多瞅了幾眼,沒想到正好踫見她回頭,那神色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啊,你說這女人啊,就是小心眼,不就看兩眼麼,至于嘛,又不掉塊肉的。 不過之後情理之中就被拽到樹林里打了一頓,誰叫人家有身份,自己是個泥腿子,最關鍵吶,他還就只打臉,起來後還得哈巴著臉給他們帶路,本來想著說找條小徑之內的,給帶到深山里同歸于盡算了,有這麼些個人陪葬不算虧,尤其還有個嬌滴滴的大美人不是,黃泉上不寂寞,可惜了,自己又稀罕術士給說的那場大富貴,不舍得,想著那場富貴之後,自己也能抱著個身段像個仙子般的娘們,心里有了點念頭在還就真是踏實,不想死了,不劃算,也是好笑,靠著這老術士的一句騙錢謊話苟活到現在,也不怕人笑話,沒見到那場富貴,死得不甘心啊。” 徐江南默然收斂起笑顏,算作他他也不甘心,跟如今一樣,都走到了這里,不算遠,好歹也不算近吧,都過了大半載了,你說金陵方家來個人,青城山來幾個道士就退了,那不得被那群想他死的人笑死,再者還有跟小煙雨的三年之約,說出去的話總不能當個屁給放了不是,不過想到此處的時候,總算听明白了魏陽的弦外之音,輕巧說道︰“放心,我死不了,不然,我也不甘心。” 魏陽點到即止,至于這位先前自報門戶說是姓徐的公子听進去又或者是沒听進去,都同他沒了干系,他不是個君子,做不到淡如水的交情,徐江南救濟他一次,他好心提醒,可能斤兩和價碼不相稱,總比空手套白狼要有情有意的多,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若是後來不幸踫見韓家人,或者說踫見些個拿銀子來買徐江南消息的人,他一樣會不假思索的說出來,不求錢財,只求賤命一條,等著那場天曉得有沒有的富貴,這番話一說出來,真到到時候心里也會好受的多,沒有那麼多負擔。 這些徐江南早就心知肚明,從之前教他離開的時候就知道了,不告訴他具體怎麼去衛城,只告訴他如何出林子,還有自己的姓名之內,魏陽從來沒有主動問過,就連之前問的,最後又退縮不敢听,這是魏陽的小心思,知道自己管不住嘴巴,索性不說,怕他秋後算賬,也怕到時候害了他。 徐江南將流甦簪子收好,學著魏陽,雙手抱頭,看著愈圓的月亮,閉眼睡了過去。 都說江湖無情,人無心,戲子無義,就連酒溫與不溫喝下去都是涼到心底。 江湖的酒有毒,真是不能沾,一沾就成了宿病,跗骨之蛆,就像漸行漸入到病入膏肓的境地,怎麼戒也戒不掉,徐江南非但不想戒,而且。 他想喝酒了,再飲馬一座江湖。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故地重游(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再後來,江秋寒在北齊就不知所蹤,也沒人因為少了個伶人就四下打听,本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少了就少了,還省口糧不是?沒人在意。誰曉得幾年後這人就名聲鵲起,北宋偌大個朝堂一朝傾,兵敗如山倒不算,又禍起蕭牆,將北宋君主逼上風口浪尖,悲慟一句“孤不是亡國之君。”自焚而亡。 而這位罪魁禍首就像沒有反應一般,飲酒駕車,還從宮里偷帶了一個妃子歸了北齊,一舉成為開封城的別駕。不過他並沒有插手謝長亭的事,反而偶爾串門,就像是告訴謝長亭,我老實巴交的很,其實他知道謝長亭對他並沒有什麼疑心,但是該給天下人看的就該擺出姿態給天下人看。 之後在北齊,他就跟個隱形人一般沒有多少聲息,本來那番功勞也不會像天下人公開,北齊的百姓也只是知道,這個名江秋寒的人在皇宮放了一把火,幫助北齊入宋,其余就是語焉不詳說不清楚。 他也樂得自在,過著富家翁的日子,送到手的錢財一律收下,比上謝長亭,他的軟香紅玉不知道要紅塵閑適多少倍,謝長亭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直到前段時間。 江秋寒毛遂自薦,到了西夏,他知道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雖然知道就算自己不來一時間不會有什麼事,但是之前的類似自污的手段可能就真的成了把柄,北齊朝堂上可能就沒有他的位置了,那些個同僚本來對他這個伶人身份做到開封別駕這個位置就頗有微詞,這番冷眼不出聲,指不定又來多少閑言碎語,謝長亭即便是憐惜他的才華,為平眾怒,他頭上的烏紗鐵定是保不住的。 這本來是他要的場面,只是這些年的自污試探,謝長亭的姿態也是挑明說,任憑你怎麼鬧都沒關系,但要離開的話,沒門,活到告老的年歲都不可能讓你走,要麼現在死,要麼就活在北齊的朝堂上等到死。所以他不來,頭上的烏紗不保,性命自然也是堪憂。 畢竟智計謀國的人,謝長亭不會放手,任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放手,就算他真的無心天下家國。天下大才都是如此,得不到就殺掉,一入朝堂就只有死在朝堂的下場,再難置身事外,這是謝長亭的道理,也是廟堂的道理。 所以對于江秋寒來說,西夏之行,非他不可,于謝長亭來說,也是他最為合適,至少在辦事方面,他讓謝長亭很安心,而他為了讓謝長亭放心,更是選了一個跟在謝長亭旁邊多年的統領侍衛,恰巧也是西夏人,說不定另有用處。 江秋寒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想到被一局棋就牽扯進來了,可惜當年之後的那一子,他不下也得下,他早就看出來在第一樓的棋局五十手後有兩種落法,也早就看出來黑子是北齊,白子是喻做西夏,就是不知道能同謝長亭下出這番局面的人是誰,再者他當時的思索便是如何取舍,只不過依照他的性子就是北齊休養生息,然後見機行事,只不過這番博弈,北齊難免會被西夏給蠶食掉。 謝長亭顯然就比他狠多了,不管局面,就要個你死我亡,鹿死誰手雖然不好說,但無奈西夏佔著中原五州,而且都是些富庶兵家地,涼州自古多兵將,江南道多文士,西蜀道奇人輩出,比起四州荒蠻良莠不濟的北齊顯然就要強上一籌不止。 後來謝長亭找到他,問雙飛燕的解法,既然問的是解法,他如何不知謝長亭的心意,無奈之下,同落一處,形勢所迫,那會如果藏拙,估計北宋一時半會也亡不了,反而是他江秋寒人頭落地。 至于謝長亭在西夏的落子,他也是略知一二,不過不涉深,正端著酒,想著事情的時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門,江秋寒回過神來,望了眼在手上已經涼了大半的酒,想了想,還是沒喝,往窗外一倒,接著過去開門。 敲門的正是甦楚,只是他不知道夜知冬已經因為他潛進了皇城。 甦楚一般無事也就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門,這里的姑娘先前也是覺得奇怪,跑到煙花地不為了喝花酒,不為了玩姑娘,大鼻子上臉裝正經人吶,只不過後來瞧到了一筆不俗的銀子,也就眉開眼笑不做聲,開門揖客說到底不就是為了銀子,有人給錢還在乎他是不是來喝花酒的呢? 不過甦楚在這里呆了這麼點時日,也就時不時喝點茶,天涼會飲上幾杯暖胃的酒,不多不少剛剛好,畢竟隔壁那人如果出了閃失他也擔待不起。 江秋寒一開門,發現是這位刀不離身的統領,微微一笑,一邊側過身子讓開道路,一邊打趣道︰“甦統領今夜怎麼有興致來找江某了。” 甦楚若是以前的性子,指不定會插科打諢一下,經歷過那麼多事之後,性子變得沉默很多,目不斜視說道︰“先生,西蜀道來消息了。”不過並沒有進門。 江秋寒面色不變點點頭,像是意料之中說道︰“先進來吧。”說完之後,便回到原來的幾案上,一邊倒酒,一邊看著夜色,等听到掩門的聲響之後,這才開腔說道︰“他們找到徐家余子了?” 甦楚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條,放在幾案上,站在一旁握著刀,沒有出聲。 江秋寒先是抬頭看了一眼甦楚,平易近人說道︰“坐吧,總不能讓我抬著頭同你說話吧。” 甦楚一怔,回頭之後,也是坐在江秋寒對面,環抱著刀望著河面,沉默寡言。 江秋寒一字一句看完西蜀道傳來的消息,波瀾不驚,上面說著有人已經找到了徐家子,而且搭上了線,還說徐家子已經在前往衛城的路上,上面零零碎碎寫了很多,就連徐江南之前斬蛇當道除郭年的事情都寫得清清楚楚,路數顯然有些詭異了,可能是因為時間的問題,也就是到此為止了。 江秋寒對此了然于心之後,並沒有立即寫回信,或者吩咐下去,而是給甦楚添了杯酒,笑著說道︰“甦統領,住的可還習慣?” 甦楚將視線從船外收回,平靜的看著江秋寒,點了點頭,沒有矯情的端起酒,金陵當初他同夜知冬來過,只不過那會顯然沒有如今的繁華,兩人那會沒有多少銀子,就一人買了一壇酒,坐在護城河邊,望著船上紙醉金迷的貴人和妖嬈的身段擺著龍門陣,也算是小半場花酒吧,好歹是在金陵南城的護城河,地段是對的,氣氛也是對的,不過都是那些公子哥的生活。 他還記得喝到最後,他瞧著倒影在河面上的自己,言詞怔怔指著隨著波紋上下起伏的自己,說自己以後有了錢就去買個官當當,光宗耀祖。他也還記得夜知冬當時說自己如果有錢了,就去開個小店,錢多呢就開個酒樓,錢少就開個茶館,然後成家立業。 他也還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取笑他的,說他沒志氣,大丈夫當建功立業,又何患無妻。現在一想啊,還是覺得夜知冬實在,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建功立業,光宗耀祖,都他娘的是在扯犢子。 金陵還是那個金陵,他甚至能找到當時兩個人喝酒的那個台階,可惜了物是人非,夜知冬如今在哪他也不知道,可能已經在哪個地方開了家店,當上了掌櫃,也可能已經娶妻生子了吧,只是他的那半枚玉佩他到如今也沒找到,可能在當初逃亡的時候掉在了戈壁上,如今只怕埋在哪g黃土下面了,甦楚這麼想著,微微閉眼,滿是遺憾。 江湖里不就這麼巧麼,那麼大,我都能遇見你,同在一座城,可能轉角就能相見,偏偏就回頭錯手了。 江秋寒瞧著甦楚默不作聲的樣子,也沒說話,自顧喝酒,對于窗外偶爾傳來的春啼仙音,沒有多大感觸,無動于衷。 稍稍等了一小許,江秋寒突然問道︰“甦大人,一劍能取個江湖五品道行人的首級,至少得什麼修為。” 甦楚回過神,思慮一小會,說道︰“一般情況,至少得六品以上。不過如果有些古怪的手段,那就不是很好說了。” 江秋寒點了點頭,又是問道︰“那甦大人如今幾品?”江秋寒知道自己這一問有些唐突,只是關乎自己的性命,還是清楚些才好。 甦楚也很實誠,沒有隱瞞,冷峻著臉說道︰“八品。” “八品啊。”江秋寒似乎有些不滿意,不過也難為他了,江秋寒也只是知道九品為上,並不知道天下九品的人寥寥可數,也就是微頓了一下,繼而笑著問道︰“大人去過西蜀道?” 甦楚點了點頭,不知何意。 江秋寒給二人的酒杯添酒,然後端起自己的夜光杯,一飲而盡後閉目像是在回味酒香一般,聲音裊裊說道︰“明日江某便陪甦大人去故地重游一番。大人意下如何?” 甦楚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心下又是一嘆。 故地重游?沒有了故人的地方能叫故地麼? 不過他沒有拒絕的理由,持杯飲酒。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刺客(第三更求訂閱)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也就在甦楚飲酒的時候,皇城里先是一聲有刺客,接著這話就如同山呼海嘯一般驟起,皇城內瞬間轟動起來,兵馬警戒,震耳欲聾,住在皇城外邊的百姓,也是被這一陣聲響給驚醒過來,只不過沒敢開門,顫顫巍巍的穿上衣裳,將窗戶開了少許,望著下面火把入雲的景象,忙不迭又掩了起來。 夜知冬這會正在一統領的屋內,一手提劍指著一人的脖子問著關于甦楚的話,听到響徹雲際戒備聲,並沒有慌張,估計是城牆上的尸體被人發現了,心下也是有些遺憾,因為還是沒有打听到甦楚的消息,不過他也是當機立斷,一劍毫不留情的抹了這位統領的脖子,脫下原本侍衛的衣裳,事情暴露,這邊的情況估計很快也掩藏不住,如果還穿著原本的侍衛裝,說不定更容易暴露,索性黑衫,將門開了一小條縫見沒人過來,立即遁匿于黑暗里。 左轉又繞,好在身法靈活,即便皇城內如今已經嚴加戒備,總會有些空隙出來,夜知冬也就是等,等到那個空隙,身體一躍,翻牆過廊,眼見就要接近城門的時候,夜知冬突然覺得自己被一道氣機鎖定,緊接著,成百上千道火把在周圍亮起,夜知冬收起原本騰挪的動作,在廊檐上站了起來,徑直望著一個方向,也就那個地方,原本水泄不通的火把漸次往旁邊散開,讓出一條道路。 一人持槍過來,槍尖上反彈著火把的光輝,神色逸重看著一身黑衫的夜知冬,聲如洪鐘。“大膽賊子,竟敢夜闖皇城。還不束手就擒?” 夜知冬沒有出聲回應,卻是用動作來表明了立場,雙手漸漸抹上背上的雙劍。雙腳猛然起勢,身體化為一道黑影往城牆上疾馳過去。 原本持槍的毅重將軍,看到此幕,一聲冷笑。“愚不可及。”說完槍尖由上及下,在地面劃過一道火光,先是一躍,踩在夜知冬原本所在的位置上,繼而騰空,槍身舞動帶著寒栗秋風,朝著夜知冬奔爍過來。 夜知冬眼角一瞥,不問不顧一躍上城牆,先是長劍一揮,逼退城牆上的軍馬,不過接下來的動作並沒有像他們想象之中像個亡命之徒一樣直躍出城,反而是反手短劍往背後一刺,劍光如月光。 身後緊追不舍的持槍將軍微微一怔,好歹是有些真材實料的人物,眼見夜知冬一劍掠過,先是身如千斤墜直往而下,躲過一劍之後,一槍轟然一聲插在城牆上,身體圍繞槍身旋轉一圈又是拖搶而上,槍身出牆帶起朔土石塊嘩啦啦墜了下去。 持槍將軍也是借著這股力道踩在城牆上,單手拖著槍尾,槍尖指著夜知冬,紋絲不動。 口齒響亮清楚的喊道︰“上。” 一聲令下,原本城牆上站在這位將軍背後的軍伍大漢皆是大喊一聲,如同潮水一般向夜知冬襲涌過來,就像操練一般,刀鋒如芒,整齊劈下,這如果被砍中,還不得碎尸萬段? 夜知冬身體一扭,腳尖一點,翩然後退數尺,起身躲過刀鋒,這些士卒即便訓練有素,伸手迅捷,比上普通老百姓有過人之處,但對比起夜知冬這些人士的手腳就稍遜起來,再加上人多勢眾,就算你身手再好,一個能殺多少個?氣勢上還佔著上風。 夜知冬騰空而起,手上長劍橫力身前,頂住刀鋒,左手短劍從刀鋒下方貼著橫蕩過去,隨著一陣短劍入體的噗噗聲,感受到長劍上力道減弱之後,手臂一震,挑飛大刀,長劍也是橫閃,瞬間就割飛幾道頭顱,落地後還沒呼出胸口的戾氣。 原本持槍發號施令的男子也不頓挫,眼神一凝,一腳先是踢起被挑飛在空中的大刀,緊接著身形就如手掌長槍一般,徑直沖襲過來。 夜知冬也正是收力之際,眼見大刀直往,避無可避,雙手一旋,長劍在先,短劍接後,動作剛完成,刀尖抵住長劍劍身,劍身瞬間彎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夜知冬手臂用力,抵住大刀力道,眼瞅大刀力道漸弱,就要反彈出去的時候,持槍將軍驟至,槍尖瞬到抵在刀柄上,一股大力瞬間襲上夜知冬的手臂。 只听這將軍又是一聲怒吼,單手突然用力,手臂鼓漲如槌,夜知冬抵擋不住,腳步不穩,赫然被推著倒退,眼見後退的速度越來越快,夜知冬不敢放任繼續下去,腳勢如山岳踩在城牆上,繼而一扭,止住後退的身形。 持槍的將軍眼角一寒,往前一踏,踩出一個腳印,手臂前伸,也是這會,原本立在二人之間的大刀總算支撐不住,砰的一聲寸裂起來,刀片四飛,持槍將軍也是這會單手槍變雙手槍,一聲清喝,槍尖直射夜知冬的咽喉。 夜知冬深知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先是長劍抵住長槍槍身,往後一拉,鎖在槍尖與槍身的連接處,接著身形一轉,順著槍身貼身而進,短劍借勢而刺。 持槍將軍一時間收不了槍,看著夜知冬欺身之後,並不退,反而拳腳相向,先是松開一手抵在夜知冬短劍的手腕處,繼而手掌一翻就像游魚一般貼上夜知冬的手臂猛然用力,五指如鉤。 也是這會,夜知冬真元護體,嘶啦一聲,黑衣手袖被拉扯而下。看著持槍將軍躲過短劍想要拉開距離。 夜知冬長劍貼著槍身揮劈下去,身披盔甲的將軍見長劍襲身,瞬間收回長槍,回身一腳踩在城牆牆垛上,腳尖剛離牆垛,長劍瞬間劈入牆垛三分,短劍又是橫斬,劍招一長一短,井然有序,連綿精湛。 夜知冬揮劈之後眼見陸續上城牆的兵馬越來越多,心下一定,不再戀戰,可惜一時半會又找不到脫身的手段,眼神一轉,看到在夜風中飄揚的西夏龍旗,這才有了點想法。 而原本騰空躲了短劍揮劈的將軍,驀然之間在空中瞧見,這刺客也不乘勝追擊,反而一劍砍在龍旗上,繼而一腳踹在旗頂上,龍旗瞬間獵獵作響,朝著他激射過來。 他並不覺得這夜闖皇城的刺客能跑掉,就算從城牆上躍下去也是十面埋伏,敢來皇城就要有下黃泉的準備不是,所以他也不激進,落地之後,一腳踹回龍旗,速度更快,更急。 夜知冬眼見得逞之後,眼角舒緩,悶著聲音說道︰“多謝將軍送在下一程。” 持槍將軍听言瞬間寒下面色,也是知道他的想法,手掌立即高高揚起,繼而沉重落下,聲音氣忿說道︰“放箭。”聲音之大,響徹在皇城周邊。 也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夜知冬微微一笑,轉身一腳蹬在牆垛上,一副要往城牆下頭一躍而下趨勢,西夏龍旗轉瞬即至,夜知冬微微一跳,就像御劍一般踩在龍旗上,徑直往護城河對岸掠去。 身後箭如雨至,可惜了,用處並無太大,泄憤而已,八品將軍一腳的力道,就算是十石大弓也是拍馬難及。 眼見夜知冬借著龍旗飛過護城河,又借著夜色和住所掩藏起來,這在持槍將軍的眼里,就是他的恥辱,咬牙一聲令下︰“給我搜,手上有傷的都給我抓起來,就算把金陵掘地三尺,翻個底朝天,也要給老子把他搜出來挫骨揚灰,我倒要看看,如今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皇城撒潑!” “是!”無論是牆上還是牆下,听到這這位將軍似乎要吃人的話語,心下一寒,不敢忤逆,異口同聲回應道,在金陵城的上空悠揚傳蕩。 等到一群人提著火把逐漸下了城牆之後,他端著槍,向前走了幾步,撿起掉落在城牆上的黑布,握著黑布的拳頭猛然用力, 里啪啦的骨裂聲響起。 又是一聲重哼,拿著從夜知冬手臂上拉扯下來的黑布往皇城內走去。 夜知冬借著龍旗從各種數丈數十丈高的船舫頭上飛躍過去,臨近河岸的時候,微微一躍,將龍旗踩入護城河,自己則騰空上岸,瞬間就隱匿進街道,頭也不回的往來之前想好的退路急跑過去。出了城,往北跑了數里地,一個悠揚長哨,林子里瞬間一聲長嘶回應,繼而馬蹄翻滾,從漆黑如墨的林子跑出,夜知冬扯下蒙面的黑巾,隨手一扔,一次長躍,穩穩的坐在馬背上,長劍揮下,劍身側面拍在馬臀上。“駕!” 朝著北地疾馳過去。 這邊鬧得滿城風雨,那邊則是坦然自若的喝酒。 甦楚一杯接一杯,既然知道明天出城以後,也不再克制自己,江秋寒也是,眼見甦楚豪邁飲酒,自己也不停杯,只是兩個人並沒有推杯換盞,都是孤飲,有些可笑。 甦楚的事不能說,江秋寒的心事不願意說。 孤飲了一陣,岸上漸次人馬喧囂起來,江秋寒推開窗戶,望著火把如雲的岸邊,有些驚疑,這麼大的陣仗,金陵難不成出了什麼事端?也是這會,船舫的老媽媽先是敲了數下門,畢竟這會,只要是個正常點的男子,這會懷里都躺著個一個到兩個的溫軟如玉,這可都是些金主,哪里敢得罪,還沒等著開門,就直接說道︰“公子,今日不知道哪個沒長眼的小賊跑進了皇城,現如今那些個官老爺說要搜查船舫,說看有沒有私藏賊人。奴家也沒辦法,銀子都不好使,鐵了心說讓靠岸。還請各位老爺海涵,多多得罪,多多得罪。”說完之後,也不等江秋寒或者甦楚的回應,徑直又去敲隔壁的門戶。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生性涼薄的真小人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第二日同魏陽告別之後,一南一北的分道揚鑣,徐江南沒有了代步的馬,走的慢,而方雲同吳青則以為他定然會亡命狂奔,休息一陣之後,反而行在了徐江南的前面。 真說起來徐江南也沒想到自己的事跡傳揚得那麼快,以至于自己負著傷,風塵僕僕趕了幾天路,剛到青雲城找了家客棧歇腳,換去了身上原本屬于魏陽的衣衫,才出房門,靠在二樓欄桿上朝著底下小二要了壺酒,要了點茶點,就已經听到了自己的名聲,也听到了當時那場在眾人眼里的大戰,在樓下被人夸大其詞的津津樂道。 “哎,你們是沒見著啊,那個名方雲的公子最後唰唰唰使出的那一招,可是天昏地暗,砂石漫天,也不怕你笑話,當時我還被吹翻了好幾個跟頭,爬起來就看著好幾條黃龍向著那個姓徐,叫什麼徐。”底下那個帶著普通灰色小帽,穿著也是普通,唾沫四飛下一時間被名字給難住了,怔在一處,周邊圍繞一堆正豎起耳朵仔細听的各路人士,正在興起處,眼見這人怔住之後,先是等了一會,有些不耐煩之後,有人先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笑著說道︰“快說啊,快說,不會只是你道听旁說來的吧,要不是就是你小子杜撰出來的。爺爺還想著有機會踫見這位徐少俠,得好好切磋一番,讓他見識見識我金槍不倒的厲害。” 話音才落,頓時哄堂大笑,也是跟著起哄起來。 也是這會,客棧小二小心翼翼從大笑的眾人之間穿插而過,提著茶盤和酒壺上來,徐江南接過茶點和酒壺,又是吩咐小二替他抓上幾味療傷的藥材,小二原本還是有些戀戀不舍的神色,見到這位客官手上的碎銀子之後,這才眉開眼笑,點頭哈腰應承下去。 小二豎著耳朵一步三回頭的走,本想著能不能听到最後的結果,可惜走到門口都沒見那人說出來,這才回味無窮的跑出了門。 而見到小二跑出客棧之後,徐江南繼續看著樓下,只見那人脖子紅粗了,估計是因為先前一番打趣的話讓他丟了面子,不過好在皮膚黝黑,不明顯,只得梗著脖子嘴硬說道︰“別打擾老子想東西,那人叫……叫啥來著。” 徐江南在二樓听得啞然失笑,側著身子端著茶點,咬了一口,不輕不重囫圇著聲音解圍說道︰“徐江南。” “對,就是徐江南。”原本被一個名字難倒的黑臉人士也不管對不對,立馬就拍案接上去,緊接著才循著聲音,看到了二樓側身依著欄桿的正主,抱拳一笑,感激神色溢于言表,繼而又低下頭,繼續說了下去。“只見那幾條黃龍都有十數丈之高,就朝那個名徐江南的劍客張牙舞爪的殺了過去。”說到這里,他意猶未盡的膽戰心驚,就像當時接招的是他一般,拿捏掐斷的尺度剛剛好,眼看成了客棧里萬人矚目的角兒之後,洋洋得意,也不再吊他們的性子說道︰“你們猜這麼著?那個徐江南啊,真是個人物,就那麼平常一劍,紅光萬丈啊,數條十多丈高的黃龍,一劍就沒了,自己還毫發無損,接著又是一腳,將那個不自量力的方雲給踹到天上去了,忒生猛了啊!不過可惜了,當時听他說,好像是涼州的,不是咱們西蜀道的少俠。”黑臉人還認真做了個普通的揮劍動作。 黑臉人說完之後倒了杯茶水解渴,正想著再看一眼原本替他解圍的正主,一抬頭,之前那個做著無良動作的公子哥已經不見了蹤影。 徐江南歸了房,沒想到在口口相傳之下自己已經生猛成這般樣子,這是他之前忽略的效果,他原本是想著爭一口氣,讓那群還在暗地的人投鼠忌器而已,不過朝著這個趨勢下去,指不定傳到衛城,自己已經可以上天入地了,只是如此一來,在那些知情人的眼里,反倒是弄巧成拙成了心虛的表現。 徐江南也不在乎,在徐暄的事情上想通之後,心境上也更上一層樓,不然他也不會同方雲在官道眾目睽睽之下干上那麼一場,在那之前他不知道方雲和吳青是怎麼追上來的,畢竟去衛城的路那麼多,偏偏就撞上了,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能解釋的一個就是自己被人跟蹤,再一個就是被人說了出去。 第一個到了現在顯然已經不成立,因為如果被人跟蹤,這會自己就不是呆在屋子里,而是背著劍匣跑路了,方雲總不能只讓人跟上那麼一程吧,再者說上次交手之後,他也是知道方雲這人看似溫和,其實骨子里極為傲氣,他自己不也正是憑借著方雲的驕傲,才能活著逃離,如果他真有手段知道自己的落址,怕是早就急不可耐的上門滋事了。 第二個就簡單多了,那個書院的謝夫子,徐江南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般做,因為即便是到了現在,他也很感激這個老夫子,徐江南跟很多人一樣,記不太住錦上添花的人,但是雪中送炭的永遠忘不掉,謝夫子對他來說就是這般的存在,還有那個不飲酒不準上船的文士,說到底徐江南只是一個還不到二十的年輕人,即便心性在跟著李閑秋先是打磨了一番,那也只是冷眼旁觀,如今真的到了自己身上,紙上談兵誰不會吶?最夢依是局中人呀,落了局之後,徐江南也會彷徨,尤其是弘道大師先入為主給他下了一番定義,似乎要給徐暄正名,西夏的子民就得盡死一般,這樣的大帽子扣下來,徐江南扛得起,背得住? 客觀上說,任憑一個同齡人設身處之,只怕已經兩股顫顫,徐江南能例外?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早些年見過一些大風大浪,什麼事也都大致多少經歷過,心態上自然就比起常人稍勝一籌,可即便是這樣,這個大帽子依舊扣的他喘不過氣,步伐猶為艱辛。 更加不用說徐江南早些年頭,眼見民生疾苦還做過點嫉惡如仇的事,雖然有些不自量力,最後是李先生給他擦的屁股,還有就是魏青山說的,多救幾個好人,如果真的被弘道大師一言成讖,那得死多少好人?他到時候還有臉去見魏老俠客?徐江南哪里知道他口里的魏青山如今已經快到西蜀道,準備給他撐腰作威作福來了。 徐江南覺得自己是對的,徐暄清白不清白先不說,作為兒子看到爹在邊關跪著,無論是誰怕也做不到冷眼旁觀,無動于衷吧,至少徐江南自己做不到,雖然老許說他是對的,但是老許是個什麼人?大字不是一籮筐的兵大頭,他相信老許,但是他不確認老許說的就是道理,而徐江南來西蜀道要的就是這個“理”字,要的就是名正言順的“理”字。 就跟方雲一樣,在方雲眼里,徐江南真元一身邪氣,就是邪,所以他的一劍格外沒有顧忌,不僅僅是因為徐江南他爹當初馬踏方家中門,徐江南要的就是這個,他想像方雲一般讓自己那一劍變得天經地義起來,而不單是他一個人覺得能砍下去就好。 只要徐江南認識的,他都不確認是因為兩個人原本情分所致還是真的贊成他,李閑秋也知道,所以李閑秋從來就沒有跟他說過,這也是李閑秋讓他再來一趟江湖的原因,這個所謂的“道理”得他自己找到,無論在哪,都比從李閑秋哪里得到的要堅決,李閑秋自己也是這般,當初越國那一襲白衫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李閑秋也才真正的意識到自己口口聲聲所在乎的黎民比起她來不值一提,也正是如此,一朝之日躍過九品,將當初寫的那份治國良策毀于一旦,一劍果決掀翻了青城山,水漫金陵威脅著數十萬百姓。 修道修道,到最後不就是修一個心字,徐江南要的不多,謝夫子給的也不多,關鍵是給到位了,就同一個饑腸轆轆的人在道路上已經奄奄一息走不動路了,有好心人看見,大發善心,覺得他這樣太冷了,給了件華麗的衣裳,這于事無補。謝夫子巧而不巧的給了碗米飯,而且謝夫子是什麼人?跟唐家有些個香火情的基本也都看不慣徐暄吧,他能贊成,認為徐江南沒做錯,徐江南怎麼不心生感激? 徐江南將吃完茶點後的盤碟放在桌子上,望著殘渣怔怔出神,一直呆坐到日落時分,客棧下面又是吵鬧起來,不過這次的主題不是他,而是近日衛城發生的血案,有人說是韓家招惹到了什麼大人物,也有人說是韓家招惹到了朝廷,不過後來又有人說是韓家招惹到了衛家,還說是衛家公子游學回來之際,被韓家人刺殺,這才有次報復,總之五花八門,百無禁忌。 只不過徐江南听到衛家公子的時候,又是想到衛澈身上去了,但想到他還欠自己兩頓花酒的時候,一陣失笑。 回過神來的徐江南正想著出門看看,剛站起身子,又微怔起來,隨後展顏一笑,他與衛澈不也是這般,當初在金陵的時候,分明交好,該出賣的時候不也是眼也不眨的徑直賣了,就連自己都同他說過一句各憑本事。 謝夫子所作跟他自己當初在金陵所為又有什麼區別呢?徐江南灑然一笑,擺了擺頭。 都是涼薄的真小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青雲城說書人(一)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想通之後的徐江南心情很不錯,沒有背劍出了門,也是看開很多,摒棄了太多的謹小慎微,回到最初平靜從容,認為該來的遲早會來,躲不掉,不來便等著他來,這是一個坎,只是看什麼時候跨過去而已,唯一區別就是不能繞道,而今于他來說也不想繞道,恰一看倒有點佛門命理的意思,等著月移花影到窗前,不同的就是徐江南他大煞風景不認命。 提酒出門恰黃昏,可惜徐江南臉色病白,不應時也不應景,只是興致而已,一路走馬觀花,听著各色人士的吆喝喚客,倒也悠閑,很多事隨著心性的變化和沉穩,也是漸次變得不急不緩下來,背後的影子逐漸被拉長,再拉長,原本的吆喝聲也是從一種變為另外一種,之前是男子陽氣十足的“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要麼就是“路過此地,還請各位鄉親父老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之後就是各色嬌俏女子陰魅腔調“大爺,公子里面請。”換湯不換藥。 徐江南路過的時候手心握拳輕輕咳嗽了數聲,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那天傷後的體弱,接著又一臉恬淡笑容的往前走去。很奇怪,聲音本來很輕微,按道理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但是原本搔首弄姿的老媽媽卻停了下來,看著這位就像是久病纏身的書生,若是往常,定會不放過的使個眼色,找個清秀的女兒上去,讀書人不就喜好這個調調嗎?而現在她卻沒有,怔怔的看著徐江南,看著他臉上不知道因為什麼而散發出來的笑容,心情反而跟著平和下來。 直到徐江南過了個轉角,那位老媽媽才像從魔怔里出來一般,渾身抖擻一下,頓了一會回想了下,又是體態妖嬈楊柳面的呼喊起來。 徐江南提酒過轉角之後,原本傾斜的影子到了正前方,徐江南他旁若無人的出了城,青雲城旁邊並沒有什麼有趣雅致,能說道的也就一條平緩河流,名青雲,跟城同名,算是一道獨特景色吧,說來也是奇怪,青雲河上流一路湍急過山,蜿蜒九曲,下流也是奔涌萬分,徑直匯入夏陵江,唯獨在青雲城的時候,平緩下來,夕陽未落,新月以升,河面唯有金光閃閃再彰顯這條河其實是流淌的。 徐江南到了這里之後停了下來,坐在河邊的一棵樹下,夕陽將碎金撒在他的身上,徐江南渾然不覺,他很喜歡這種變化,一切都那麼的有層次,按部就班,不紊亂,都是那麼有序。 徐江南其實就像是怔神了一般,不過很多人一怔神,就是發愣不動,而徐江南似乎從出門的那一刻就入神,一直到現在,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就像身處世外一般,其余一切的一切,就像在另外一個地方按照自己既定的軌跡運行,他知道他們在真真實實的發生,只是就像是隔岸觀火一樣與他無關。 兩耳不聞人間事,徐江南的心里莫名跳出這麼一句話,讓他原本很是愜意的心里微微一蕩,他強忍下喉嚨處的癢意,不想打擾這份很難得的寧靜,他覺得自己如今像個局外人,這片迷人景色之中的局外人。 景色其實很簡單,一個被漆黑山頭遮掩住了一半的夕陽,一個圓月當空不顯眼的新月,天上還有越飛越低的雁群,時不時清鳴一聲,空曠而悠遠,身旁一棵因為深秋而落葉的老樹,身旁不知道藏匿何處的秋蟲悲鳴聲,面前則是金光不若之前閃爍的青雲河。 徐江南枯坐在樹下,驀然間想將自己融入進去,這種感覺很玄妙,就相當于他原本是看山是山的觀景人,不想心有旁騖,任由山水自現,徐江南忽然想起他初上桃花觀,牛鼻子老道士在他面前耍的那道神通,徐江南學著他的動作伸出手,運作起身上並不多的真元,他有一種感覺,就像在面前看到了那柄桃花劍的輪廓,他第一次嘗試將真元充盈進去,可惜不得其門而入,緊接著又皺起眉頭嘗試數次,幾刻鐘之後,徐江南心情突然有些急促起來,也就是這麼一會,原本眼前桃花劍的輪廓就像砂石一般,瞬間土崩瓦解。 徐江南猛然回神,用手徒勞的往前抹去,可惜鏡花水月一般。 也是這時,徐江南抬頭看了眼四周,發現已經入夜,天上星辰遍布,他有些悵然若失的躺了下去,知道自己在一念之間似乎錯過了某樣東西,但是這東西具體是什麼他不知道,總之很飄渺也很虛幻。 怔神看了一陣星海,也沒見到那名記憶猶新的綠裙老板娘,抱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想法豁然起身站了起來,頭也不顧的一邊飲酒,一邊歸城。 在接下來的好些時日里,徐江南也沒等到那些個來找他的人,每日清晨,客棧小二哥都會親自端著熬好的湯藥殷勤敲門,可惜徐江南也沒再給過他點碎銀子,掌櫃大清早 里啪啦敲著算盤,听到樓上吱呀的開門聲,這才抬頭,也不管見到人沒見到人,揚起習慣性的笑容習慣性的喊上一句,客官早啊! 這些天白日徐江南便坐在客棧下面,隨意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听著這群江湖人說江湖事,偶爾也有重復說到自己,但似乎沒人在乎是不是曾經听到過,依舊入神,依舊驚心動魄。 徐江南吃著糕點冷眼旁觀著形形色色的表情,突然之間像是有些明悟,可惜依舊想空中樓閣一樣抓不到,再後來便親自上陣,他跟著李先生本來就走過大江南北,也見李先生是如何滔滔不絕地說著書,所以這種情況下也不情急,說到大俠便用桃木劍唰唰幾道清目劍花,說到酒客,興致處更是直接讓掌櫃的上酒,杯碟不離手,仰頭豪飲,說著疆場,聲音就如同手指在枯槁的木頭上抓過一般,沙啞入耳。 這些個流浪的江湖人起先瞧著徐江南的裝扮,便嗤之以鼻,整潔衣衫同他們格格不入不說,年紀這麼小,能走了幾個地方?知道什麼是大俠麼? 而徐江南對此也是不問不顧,只要有人听,他就說,沒人听,他就說到有人听為止,其實很快,也用不到多久,原本背著身子自顧喝酒聊天的江湖人都停下話語,只不過礙著面子豎起耳朵,接著側身,再接下來就是耳目盯著徐江南,切身一般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端著酒碟的手已經傾斜,對他們來說並不廉價的酒水早就流墜到地也不知曉,等到徐江南一酒壇子砸在桌上,身如親臨一般說完,這才察覺,忙不迭伸出舌頭舔了舔已經流得一干二淨的酒碟,意猶未盡。 再往後見到徐江南也開始熱枕的打起招呼,說完之後,都是吵著鬧著笑著喊道少俠,再來一場。打過幾次招呼有些熟悉的更是打趣喊道少俠,來白嫩娘們和書生的。 每每到了此處的時候,徐江南都是收斂起之前的情緒,笑著跟他們說些葷話,等消停之後,走到掌櫃那里提一壺酒往城外青雲河上走去,一呆就是一下午,可惜再也沒能找到那種感覺。 徐江南也不急,日復一日,直到後來近乎滿城皆曉,這個並不出名的客棧內有個會說書的白臉小生,上午會說上一陣,也就一場,黃昏時分會背著劍匣扛著酒去城外,起先有人好奇,跟蹤過,後來發現只是孤坐在樹下無聊喝酒,也有人覺得他可能有些真才實學,提著闊刀上前討教,沒想到一伸手便將這個小生給拎了起來,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體弱人,便也松手悻悻而歸。 後來也沒人再來打擾徐江南,西蜀道奇人異士見怪不怪,偶爾清晨時分,提著茶去听一場鐵骨錚錚,或者是刀光劍影,又或者是兒女情長的江湖故事,也就夠了。 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著日子,深秋將臨,似乎原本去衛城的事也被徐江南擱置了下來,就在這個小城里,其實他的傷勢已經好的七七八八,苦口的藥汁卻沒停,就像掌櫃一樣,似乎就這麼點時日已經養成了習慣。 今日大雨,徐江南起先跟平時一樣,早早起身,擺好酒,那些個在這里滯留的江湖人看著徐江南擺酒了就知道今天要听的肯定是江湖,要麼是沙場男兒,也是湊過來,佔個好位置,掌櫃的搖搖頭,不過這些時日生意倒是紅火了些,自家釀制的酒水都快不夠了,不過听到徐江南開腔之後,先是用袖子扇了扇灰塵,伏在櫃台上。 徐江南一反常態的娓娓而談,沒有說以前從李先生那里听來的,而是說魏青山,說黃龍潭那一劍。 徐江南高音而談,眾人都是俯首傾耳,到了最後,徐江南微微閉目,似乎自己就是魏老俠一般。“老夫這一劍可斬天下不平事!” 猶如醉飲,手掌如刃揮下。 在一干人等還在沉醉的時候,徐江南扛著劍匣挑著酒走進了雨幕。 再後來,便也沒有回來,青雲城依舊波瀾不驚,祥和萬分,沒人因為少了一個人而活不下去,也沒人知道這個會說書的小生是誰。 闊別多年之後,也就一個常年在青雲城乞討的老乞丐,縮在角落一邊吃著髒兮兮的饅頭,一邊同一個一樣髒兮兮只是瘦弱不堪的小乞丐神采飛揚的說著徐江南剛才說的這一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也不知道是不是衛月的烏鴉嘴生效了,總而言之,話音才落,衛澈便依稀看到了城門口的淡紅衣衫,他其實也知道這事肯定瞞不過程家,而且自己的老祖宗也不會瞞這個女子,只要她有點心,往衛家走走,自己的歸期怕早就知曉了,不過他雖然知道是這事必不可免的要發生,還是惡狠狠的瞪了衛月一眼。 衛月顯然也是看到了這番景象,同樣也看到衛澈的表情,脖子往後一縮,朝著衛澈俏皮的吐了吐舌頭,也就僅僅一小會,又是古靈精怪的一拉韁繩,率先騎馬跑了過去,疾馳了一陣之後,這才行雲流水的翻身下馬,小跑幾步,拉著面前溫婉女子的白皙柔荑,俏生生喚了句︰“程姐姐。” 一身淡紅著裝的程雨蝶顯然也很欣喜,微微一笑,年歲並不比衛月大多少,只是性子比上衛月就要沉穩多了,拉著衛月左看看右看看,這才輕輕拍拍胸脯說道︰“你呀你,衛城這麼大還不夠你逛的,還敢私自跑出門,還好沒事。”說完之後又是點了點衛月的額頭。 衛月眼珠一轉,抿了會唇,然後靈泛著眸子說道︰“程姐姐,今日就別回去了,我找人告知下伯父伯母就好了,我有好多好多的話跟你說,怎麼樣?” 程雨蝶畢竟是衛家老祖宗欽點的孫媳婦,心思九竅又加沉穩,听到衛月這麼一說哪里不知道她的意圖,笑了笑說道︰“才不去,又想讓我去替你說情?” 衛月被程雨蝶一言戳破之後也不羞惱,拉著反而拉著程雨蝶的手臂搖搖擺擺撒起嬌來,“好不好嘛,姐姐,就依我這一次,一次。”衛月揚起一根青蔥手指在程雨蝶面前晃著,衛月其實知道面前的女子不會拒絕她,只是依舊不依不饒似乎想要看到點頭這才罷休,眸子靈動一轉,湊到程雨蝶精致耳垂上,悄聲說了點什麼,等到程雨蝶霞飛紅雲之後,又使喚出殺手 甜膩笑道︰“嫂嫂,好不好?” 程雨蝶被衛月一聲嫂嫂喊得滿臉羞紅,哪里敢由得衛月繼續放肆下去,急忙五指輕輕遮住她的嘴,嗔怒說道︰“別瞎說,答應你就好了。” 衛月頓時眉飛色舞,還想再說什麼,卻見程雨蝶抿著唇望著她的背後,眼眸有些幽怨和委屈,柳眉黛黛,卻兀自強忍著不說話。 城外門口那些個看客早就注意到了那一襲淡紅衣衫的溫軟女子,即便看到後面也就跟著一個小婢女,也不敢上前搭訕或者調戲,有些個初來乍到自恃身份的公子哥倒有些躍躍欲試,不過被跟在後頭的管家道出身份之後,這心思就淡了,訕訕一笑,如果僅僅是程家的千金就算了,說不定自恃才華還敢上前,但誰不知這個程家的閨女已經是衛家欽點的媳婦,雖然听過傳聞說衛家公子似乎不滿意這份親事,但終究沒有聲明出來,再者又說,親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衛家的公子就算不如意,能傲得過老祖宗? 雖然覺得讓這麼個溫婉如玉的女子蹉跎了點歲月有些暴殄天物的味道,但這個牆角還真的不敢去撬,本來到衛城來就是討好衛家,這事鬧大發了,別說討好了,能不能活著出衛城都是個問題,不過後來看到一個男裝的公子徑直過來,也不說男女授受不親,就像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又拉又抱的,這些個外來戶不懂,在衛城土生土長的可是一眼就看穿了,這不就是那個衛家大小姐,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便是又有談資可以說了,愁的便是這個小祖宗怎麼又回來了,這還沒過上幾天浮生半日閑的日子。 不過對于後面騎馬領隊的衛澈,雖然氣質有些變化,但也很多明眼人一眼看出這個就是流亡在外幾年的衛家公子,還沒來得及四處傳揚,只見衛家的公子騎馬緩緩上前,走到程雨蝶身前,衛澈也是怔怔看著這個等了他好些年的倔強女子,也沒下馬,臉上表情平常,不見喜怒。 衛月則是同仇敵愾一般站在程雨蝶側面,拉著程雨蝶的手昂著脖子看著衛澈,半刻鐘之前還是同衛澈一個陣營,一個瞬間便投敵賣國,轉變的毫無痕跡,理所當然,這個程姐姐對衛澈言听計從,她可不會,一副要你好看的囂張樣子。 程雨蝶則抿著紅唇,也是微微抬頭,似是有些卑微,眼瞼微微顫抖,眼前不動聲色的男子幾乎充盈在她十多年來所有的記憶里,而自從懂事起,便被自家爹爹安插著你終會是衛家人的意象,他就是你以後的夫君這個念頭在她腦海里縈繞了十多年,再者衛家老祖宗也常常像對孫媳婦一般對她,而她並不討厭他,相反某次看到他在自家水閣同自家爹爹談笑風聲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她就覺得他就像自己的夫君,而自己像是跟他成親了多年,再後來听到衛家老祖宗打趣她什麼時候出閣到衛家的時候,她也只是低眉順眼的偷看衛澈。 就連後來知道他的心意,在楚館里歇了一宿,喊了十多號在她眼里不知禮義廉恥的女子陪了一夜,她著實一瞬間慌了心神,所謂的識大體其實只是她的不知所措而已,後來衛澈離家,雖然真正的原因不曉,沒人也敢在她面前提這些事,只是下人怎麼管得住嘴皮子,背地里也是議論紛紛,她明面上雲淡風輕,做足了雍容姿態,卻不知道私下紅了多少次眼,她爹當時听到這事也是勃然大怒,紅著脖子便要出門,也是被她拉著,紅著眼流著淚在門口說了一句不委屈,這才嘆了一句傻閨女,不過之後衛家的門她爹卻從未再進過。 衛家伯伯來了數次也都是她開門揖客,滴水不漏,每過個一旬,也會準時上門拜訪衛家老祖宗,那些下人的譏諷眼神,她視若無睹,心里卻是著實百般滋味。 今日,這個不知夢里念叨了幾千幾萬次的人歸來了,她也只是紅了下眼,就像是秋風太盛的原因一般,盈盈一拜,低眉順眼聲音卑微說道︰“衛家哥哥。” 衛月看著衛澈那副臭屁樣子,就跟那個徐江南一模一樣的臭屁樣子,瞬間就來氣了,就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時候。 衛澈微微側身,伸出一只手,也不看衛月,徑直朝著盈盈一拜的女子,聲音平和微笑說道︰“把手給我。” (碼字彰顯自己的悲憤之情。) 第一百四十章 無良衛月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衛月頓時瞪大眼楮,仿佛這一幕她是程雨蝶一般,茫然不知所措,這跟她想的全然不是一個場景。 而程雨蝶也是一怔,她知道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揚起眉,有些羞澀看著衛澈嘴角上的笑意,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覺得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的事會柳暗花明,莫名其妙的輕而易舉送到跟前,守得月開見月明? 其實真的不算是輕而易舉,只是事到如今再回想起來,以前受的那些委屈和眼色便不值一提了而已。 衛月回過神之後,躲在程雨蝶後面,朝著衛澈眨眨眼,又偷偷豎了個大拇指,難怪自己好說歹說自家哥哥都口風不動,原來是這般考究,衛月並沒有說拉著程家姐姐轉身傲氣就走,畢竟這也是她樂見其成的事,臉上促狹一笑,大喊道︰“程姐姐,小心。”話音才響,就像腳尖一滑一般,身子往前一湊,就像不小心推搡了一把程雨蝶。 明眸皓齒的程雨蝶立即嬌聲輕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移步,梨花失色的就要倒落下去,衛澈見狀拉著韁繩,身子又往下一移,真巧摟著程雨蝶的柳腰,隨後猛然用力,便將程雨蝶攬在馬上,摟在懷里。 衛澈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在城下一人而依的時候,他就覺得不能負了這個女子,就跟林依蓮一般,那個並沒呆多久,就被他花言巧語騙了一個不值錢的珠子,當然這個珠子對他來說是不值錢,對于那個同樣機敏的女子來說,可能能換上一筆不菲的銀子,甚至說全部身家的東西。而從最後來看,那個女子顯然知道他是在騙她的,還那般義無反顧。 不過這事眼下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三妻四妾齊人之福在這會也是屢見不鮮,反而是那些一馬一鞍的白頭偕老成了另類一般的存在。 程雨蝶驚呼一聲,覺得天旋地轉,再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馬上,迎面的便是衛澈身上那份風塵氣息,她有些臉紅,沒說話,也沒說要下去,紅著臉低著頭,也沒敢讓路人看到她的神色。 衛澈悄悄給衛月甩了一個懂事的眼神,然後一拉韁繩,就這麼抱著伊人入了城門。 成了?一干看客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不是說衛家公子不同意這門親事?這算什麼?本想著看一場哀怨小戲,沒想到看到這麼一場花好月圓,皆是唉聲嘆息,扼腕悲憤,嫉妒艷羨,百味雜陳。 這麼一番在眾人眼里天作之合的眷侶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進了城,程雨蝶羞難自抑,她知道這番已經于理不合,但她實在不願意下去,反而雙手微微用力,懷著衛澈的腰,任由衛澈帶著她招搖過市。 衛月見到衛澈進了城,笑著看了一眼跟過來的程府女婢,已經一臉呆滯捂著嘴的花痴模樣,衛月調笑的聳了一下她,打趣道︰“小蘭,你家小姐都走了,你還在這發什麼呆?” 名小蘭的丫鬟回過神來,小姐沒了?念叨了幾句,猛然回過神來,朝著衛月頓腳急忙說道︰“衛小姐,怎麼辦?怎麼辦?小姐不見了。” 衛月學著徐江南以前做的一個動作,攤開手聳聳肩,在她有個小雀斑的鼻尖輕輕一點,嬌聲說道︰“別犯花痴了,醒醒,被我哥帶走了不是一直是你想的嗎?呆會回去記得同程伯父說,就說今日你家小姐不回去了,誒,听到沒?”說完之後,也不顧這個小蘭,拉過自己的馬,縱馬長奔進城,聲勢一點也不比衛澈的小。 那些個城門衛,瞧見這場景,連個上前阻攔的動作都沒有,反而恭恭敬敬就同之前程雨蝶一樣,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往旁邊靠了靠,將之前從百姓竹籃里摸的幾個雞蛋遮掩住,衛城這個老祖宗回來了,這事被這個小祖宗看見那不得又是一頓扒皮抽筋? 好在衛月的心思並沒在這上面,揚鞭縱馬追上去,衛月只是在人情世故方面有些短板,並不說明她不懂衛澈這番表態是什麼意思。程雨蝶等了數年後好不容易得償所願,衛月高興歸高興,但也是擺明了要當那個沒有眼力勁的人,甩韁跟上並駕齊驅也就算了,還故意調笑說道︰“程家姐姐這些年第一次騎馬吧,這麼怕?咯咯咯……”笑聲靈泛。 程雨蝶哪里招架得住這番打趣,卻又無法反駁,嚶嚀一聲,面色如血一般殷紅,衛澈倒是沒有摻和進來,兩不相幫,雙手從背後懷著程雨蝶,駕著馬怔神往衛家府邸過去,他覺得有些奇怪,怎麼說程雨蝶都知曉了自己今日會到衛城,不可能老祖宗不知道,但為什麼沒看到衛家人來,即便他不想弄得大張旗鼓滿城皆知的地步,來個管家也是要意思意思一下的吧。 好在衛月並沒有得寸進尺,準確的是衛月被一個人給喊住了,就在衛月變本加厲將要說話的時候。 在知情小二難以置信的眼光中,風雨無阻等了一個多月的余舍先是眼神一亮,接著就旁若無人往騎著馬的衛月走了過去,小二哥攔之不及,可惜接下來發生的事反而讓他有些目瞪口呆,望了望同樣呆滯的知情掌櫃,也覺得有些無厘頭,以前只听說過投靠人的都是靠一些父輩的香火情,沒見過余舍這種投靠人的借口,還眼睜睜看著傍上衛家這棵大樹。 只見余舍伸開雙手攔住前行的兩騎,有些激動的喊道︰“恩公。” 衛澈回過神,還以為是喊自己,他滿是疑惑的看著這個一臉髒污的人士,並沒有絲毫印象,再者說這趟江湖游歷,似乎也沒救過什麼人。便想著隨便找個借口打發走了,話還沒出口,衛月一臉驚喜的喊道︰“余舍?”繼而又是東張西望疑惑說道︰“你怎麼這番打扮?徐江南呢?” 余舍著實嘴拙,他以為衛月在問徐公子如今在哪,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搖搖頭。 衛月心里莫名一沉,寒聲問道︰“他出什麼事了?” 余舍看到衛月的表情還以為自己惹了什麼禍事,更加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衛月見狀作勢就要下馬問個清楚的時候,被衛澈拉住身子,給了個回府上再說的眼色,其實他也很想知道徐江南的下落,不過他也知道這事在大街上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再者人也多了起來,這才開了腔同衛月說道︰“月兒,回去再說,這里不方便。” 衛月環顧了下四周,沒有拒絕,嬌蠻性子起來,將一肚子怨氣朝著看戲的路人罵道︰“看什麼看?吃飽了撐著?都給本小姐讓開!” 這一言令下,比程府鈴鑼開道都要有用,原本過來只聞衛家大小姐的名頭沒見其人的這下也算開了眼界,各自擺擺頭,各司其事去了。一行眾人歸了衛府,一點都沒有衛家公子歸來的氣象,跟尋常一樣,也正是這樣,而顯得有些反常,等入了府。 衛澈先是下馬,接著將程雨蝶抱下馬,這才朝著衛月說道︰“月兒,你將這位大師安置妥了,先跟雨蝶去見爹,我去見見老祖宗,晚點我來找你一起去看看二叔。” 程雨蝶呆了半晌,听到衛澈這般吩咐之後,有些唯諾小心說道︰“衛家哥哥,要不我先陪你去見老祖宗?” 衛澈還沒說話,衛月一邊搖頭,一邊咂舌打趣說道︰“嘖嘖,程姐姐,有了郎君就忘了小妹了?這可不厚道,我得找時間跟伯父說說,小心到時候他的寶貝都跑到到我哥的屋子里去了。” 程雨蝶本來就是想著先幫衛澈過了老祖宗那關,畢竟她在場,老祖宗也不好說太多難听的話,不然到時候她這個衛家哥哥一氣之下又跑了,她可沒那麼多年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一次。不過被衛月像是吃醋一般一言點破之後,剎那間霞飛雙頰,吹彈可破就快能滴出水來了,只是她沒有說話,很大膽的盯著衛澈,這是她第一次在衛澈面前說自己的決定,在這之前,基本上衛澈怎麼說,她都沒有拒絕過。 衛澈也是第一次沒有躲避她的眼神,看著她笑了笑,輕佻的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听我的,去吧,我也很久沒見老祖宗了,跟老祖宗聊聊,沒事的。” 她細弱蚊蠅的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卻沒有絲毫動作,手心都冒出了細汗,今天在她身上發生了太多太多于理不合的事情,只是對她來說,每一件都歡喜到心顫。 衛月眼見衛澈已經走遠之後,站在程雨蝶面前,細細打量著這個基本可以肯定是自己嫂嫂的女子,說起來真是無可挑剔,美也美,性子也好,就是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自家哥哥會拒絕,還有那名陳煙雨的女子,他哥哥卻是覺得像個仙子,這麼一對比之下,那個女子得有多美?還是那些江湖人說的葷話?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不過眼見程雨蝶還沒有回魂的跡象,衛月促狹一笑,學著無良公子,一手摸著嘴鼻之間並不存在的八字胡,一手勾起程雨蝶的下巴,聲音妖嬈魅惑︰“小娘子?我哥哥都已經走了,現在你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了,趕緊從了本小姐吧,以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第一百四十三章 像一條狗(一)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衛澈離開祠堂之後,看了下天色,問了下僕人,得知衛月正在他的院子,便又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到了院門口,正巧踫到僕人端著食盒喊了聲少爺,衛澈微微一笑,接過她手上的食盒,然後朝她揮揮手,遣散之後,往自家屋子過去。 久別之後再歸院子,並沒有生澀感覺,衛澈拎著食盒到了起住的屋子,移步進門,便听到衛月大大咧咧吩咐說道︰“放桌子上就行了,你先下去吧。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掩上。” 看著衛澈一臉無奈的表情,程雨蝶從衛月身旁站起走到衛澈身邊,掩著唇,一泓秋水眸子像彎月一般,笑意盎然,也沒提醒出了這麼個大烏龍的衛月。 衛澈將食盒放在已經是杯盤狼藉的桌子上,瞧見一副異樣吃態狀的余舍,沒有嫌棄神色,反而覺得親近,又將食盒內的山珍給小心翼翼給捧出來,真情實意說道︰“大師慢用。” 原本坐在背著身子玩著佩劍的衛月,听到聲音之後,也是停了手上動作,轉頭笑吟吟喊了一聲︰“哥。”然後站起身子圍著衛澈轉了一圈,打趣道︰“不錯,看樣子老祖宗真的沒有收拾你。” 衛澈轉頭生狠的瞪了衛月一眼,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朝著衛月問道︰“徐江南現在如何了?” 衛月朝餓死鬼投胎一般大快朵頤的余舍努了努嘴,一副無奈的樣子說道︰“傻大個一直在吃,也不知道多久沒吃飯了,問他呢,他又含糊說不清楚。哥,他不會出事了吧。” 衛澈突然看到端立在一旁的程雨蝶,突然想到了什麼,微微一笑,衛月看著衛澈的表情,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狐疑的望著她的程姐姐。 程雨蝶面色羞紅,斟酌了一小會,咬了咬縴薄嘴唇說道︰“徐江南這個人,我好像听過。” 衛月皺了皺眉,疑惑說道︰“程姐姐,你知道?之前怎麼沒說?” 程雨蝶哪怕在外人面前如何大方得體,在這對兄妹面前也沒有那副架子,不過這話她萬萬也是說不出口的,綠水本無憂先不提,春風十里而皺面是肯定的,直到剛才衛澈說話之前,她的心思都掛在衛澈那里,衛月說的什麼她哪里听下去了。如今也只好抿著唇,一眸子求助目光看著衛澈。 衛澈笑著解圍,給她倒了杯茶,笑道︰“先說吧,這事後面再提。” 衛月滿臉狐疑,也有不滿,倒不是因為衛澈和程雨蝶之間微妙變化,這變化是她樂見其成的,她不滿的只是兩人擺明了有事瞞著她。要擱往常,那不得當個縣太爺刨根問底挖個清楚明白?只是當下她也想知道徐江南的消息,怎麼說當初也算是患難之交,臉上笑意古怪的看著程雨蝶。 程雨蝶嘴角含笑接過衛澈手上的茶杯,暖了暖手後柔聲說道︰“前段時間听老祖宗說月兒你快回來了,我便時常去城門外等,也就是那時候听到的,應該是叫徐江南吧,听那些進城的人說,這個人在青雲城跟一個叫方雲的人打殺了一場,听他們的說辭好像你來我往很是驚險,不過最後倒是這人是贏了。”說完之後顯然興致不高,喝了口茶水,又是借機偷看了一眼衛澈,生怕被他抓住剛才說辭里的語病,不過說等衛月也沒錯,畢竟兩兄妹是一起回來的。 衛澈倒沒有點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沉吟思索。他很難相信徐江南這種人會同人生死相搏, 衛月聞言舒了一口氣,拍拍胸脯後怕說道︰“還好。還好。” 這會正巧余舍吃飽喝足後打了一個飽嗝。程雨蝶眼神溫柔看著衛澈,衛月見怪不怪。 衛澈看著這位來歷不明的傻僧人,笑容親切,物以類聚啊,自己當年同徐江南去混吃混喝的時候,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輕言說道︰“大師,能說說平王府之後發生了何事麼?” 余舍滿臉疑惑看著衛月,他哪里知道什麼平王府。 衛月看見余舍的眼神就知道什麼意思,沒好氣提醒說道︰“就是在李安城客棧那夜,我離開之後第二天回客棧,發現你和徐江南都不見了,東西卻都還在,你和徐公子去哪了?” 余舍這才知道衛澈是在問什麼,滿嘴油膩吞吞吐吐將當夜的情景說了出來,余舍回憶的很慢,怕說錯說漏,所以也說的很細,就連徐江南吐血和一身的傷痕是怎麼樣的都講的細致明白。 程雨蝶什麼時候听過這些?尤其是余舍繪聲繪色說起徐江南受傷後在馬車上的樣子,面色發白,情不自禁往衛澈靠了靠,衛澈看到她的樣子,原本堅毅的目光也是柔和下來,握著程雨蝶有些冰涼的手。 衛月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听了之後皓白銀牙一直咬著唇,一言不發,一手死死按在椅子護手上,等听到余舍說徐江南醒來之後又讓他將馬車拉回李安城的時候,尤其是听到徐江南就在平王府對面租了個院子住下來之後,終是忍不住驚呼起來。“他瘋了?還回去干嘛?” 余舍一下子怔住了,茫然不知所措的看著他的恩人,搖了搖頭。 衛澈另外一只手按住有些激動的衛月,安慰說道︰“別小看徐江南,他可比你想象得要狡猾的多。”隨後又朝著余舍溫和說道︰“勞煩大師繼續說下去。” 余舍鎮了鎮心神,投桃報李一般朝著衛澈雙手合什,咽了咽唾沫,繼續說道︰“我同徐公子在那院子里相安無事的住了小半個月之後,徐公子就將身上的銀錢都給我了,還說讓我到衛城來等恩人。”說完之後,余舍又站起身子,全身上下搜刮了一遍,摸出了幾個銅板,扔到桌子上。 衛月听完之後跟衛澈對視了一眼,有些急促問道︰“那他為什麼沒同你一塊過來?” 余舍搖了搖頭,也是失望說道︰“徐公子說他不來了,說要回涼州了。” 衛月一下子就像泄了氣一樣,滿臉失落。 衛澈輕輕拍了下沉默無言的衛月,等到少有這番姿態的衛月轉過頭,這才安慰說道︰“月兒,徐江南這人滑頭的很,說好的劍閣他會不來?別說劍閣了,就因為我欠他兩頓酒,他指定就要來衛城。”余舍說的都是真的,所以衛月信了,但衛澈這個跟徐江南打了那麼久交道的衛家公子,顯然不信,徐江南的人情世故他吃了不少,如果不來早就掉頭回了涼州,還在青雲城興風作浪干什麼,整了這麼一出ど蛾子哄人? 程雨蝶悄悄將手從衛澈手里抽出,善解人意這麼些年了,衛澈那點微妙的語氣她還是能听出來的,就同之前衛月打量她的眼神一樣,狐疑的看著衛月。 衛月細想一下,也是,連個名字都不敢說的膽小鬼,會輕而易舉跟人說自己去哪?原本就不知道哪里來的沉悶心情頓時一掃而空,不過轉而看到程雨蝶和衛澈心有靈犀一般似笑非笑的表情,尤其是那個在今天之前一直正經大方的程家姐姐也是這番打趣神情,無故又將頭轉了過去,看著滿頭霧水的余舍,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喊道︰“本小姐才不管他,只是走了大半天的路,肚子餓了而已。傻大個,讓開點,你擋著我了。” 余舍笑容嘻嘻忙不迭端著板凳往後靠了靠,好在房間大,他可從來沒進過這麼大的院子,光走就走了小半個時辰,他也不覺得被冷落,酒足飯飽之後東張西望,自娛自樂,也沒一點為客的拘束。 衛澈笑容拂面,側過頭在程雨蝶耳邊說了幾句,然後笑道︰“去吧。對了,雨蝶,讓下人帶點酒上來。” 程雨蝶也是盈盈一笑,點了點頭,身姿如柳,搖曳出了門。 衛澈走到衛月旁邊坐下,想了想,覆在衛月耳邊將老祖宗的心思給說了出來。 衛月果然上了道,心思都被吸引了過來,挑著細眉輕聲說道︰“哥,怎麼辦,老祖宗似乎不答應啊。” “不知道,本來是有把握的,可惜……”衛澈將桌子上狼藉一片的杯盤都往旁邊挪了挪,嘆息一聲這才說下去︰“哎,也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一如反常跟人在青雲城打了一架,關鍵那人還是江南道金陵城的,這就有些棘手了點。” 衛月不懂這里面的玄機,不過听到衛澈提起,將要問的時候,程雨蝶領著下人過來,到了門口,接過竹籃,又吩咐下人離開,這衛家下人畢恭畢敬,早沒有之前對程雨蝶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原本以為她是入不了衛家的,少爺還因為她跑了出去,哪里會有好臉色給她看,如今城門口那一幕早就傳的風生水起,沸沸揚揚的,哪里還敢找死。 程雨蝶提著竹籃進屋,一邊將竹籃里的甜品小吃擺上桌子,一邊笑著說︰“怕你們餓著,所以我就著人先去酒樓買了點,先墊著肚子,味道應該也不差。” 衛澈朝著衛月使了眼色,衛月知根知底,只得將之前想說的話吞咽到肚子里,朝程雨蝶笑嘻嘻說道︰“程姐姐,你來坐這里。”一邊說一邊起身將衛澈旁邊的座位空了出來,把面色羞紅的程雨蝶推搡過來坐下,這才撫掌一笑說道︰“不錯,像一家人。” 程雨蝶一瞬間就想著落荒而逃。 衛澈兩不相幫,反而揚起手朝著坐在一旁的余舍喊道︰“大師,在來吃點點心吧。” 余舍剛吃了一頓,不過看著那盤點心的精致樣子,也是吞咽了幾口唾沫,听到衛澈這麼一說,根本就沒有拒絕的道理,立馬憨笑著湊上前來。 衛月是見識過他和徐江南瘋搶魚肉的場景,那跟打家劫舍有區別?見到余舍這番,急忙端著一盤杏花糕坐到一旁,心有余悸。 (這個章節名會用很久,希望看完之後能讓你們滿意,今天保底兩更,可能會有三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像一條狗(二)第三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自然不知道衛澈和衛月因為他的事而忙的焦頭爛額,而他自己倒像個沒心沒肺的人,走了這麼些日子,成天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背個破爛劍匣,沒騎馬,隨意找了個木棒當拐杖,一路步行,活脫脫的一個乞兒,一天能走多少完全看路上酒肆的家數,多的話,他停的也多,找個人多的桌子,停在旁邊,解開劍匣,捋起袖子就說起書來,旁若無人像個瘋子。 旁邊趕路的各路酒客起先听到徐江南的言語粗鄙,一臉嫌棄就要趕人,不過等鎮神听上那麼幾句,咀嚼起來又有一番意外味道,又停下了心思。 徐江南說書很有玄機,他不像其他說書人,而是跟先生一樣,起先就是干淨脆生的金戈鐵馬,要不就信口拈來一段江湖刀劍相交的口技,等這些人覺得有意思之後,這才慢慢悠悠從頭再來,不疾不徐,徐江南抓這些人瘙癢處抓得極準,扣住眾人心弦之後,等到這些人連酒都忘了喝,屏住呼吸生怕漏了一句的時候,徐江南這才行雲流水,解扣細膩,滔滔不絕,等到他說完之後,這些人還沉溺在之前的刀光劍影之中。 店家都是些會做生意的,見到客人都入了迷,這對他來說都是銀子,畢竟像酒這種東西,能解味卻解不了渴,圓滑的都會端上一碗酒上來,讓徐江南解解味,好繼續再說一段,一碗酒能讓自己今天多收入好幾十的銅板,這個生意怎麼都不算虧,可是每到這個時候,徐江南都是搖搖頭,然後取下原本系在劍匣上酒壺,眼下之意不言而喻,近乎無賴,不過基本奏效。 當然也有不願意听,覺得徐江南聒噪的,听完前半段以為是嘩眾取寵的也有,便指使店家將徐江南蠻橫掃地出門的也有,在這種笑貧不笑娼的年代,那些個見錢眼開的店家即便覺得有些意思,也是攏起袖子蠻橫將徐江南趕出棚子,厲害的直接將徐江南推了個大馬哈,本就覺得嘩眾取寵的酒客見狀更是放肆大笑,更有人按著爛木桌子上的刀鞘出聲陰陽怪氣諷刺說道︰“喲喲,剛才听著還是刀來劍往的,大爺這還沒出刀呢?你就倒了。這怎麼能讓大爺盡興?啊,你們看,他像不像條狗?!哈哈哈……” 他們哪里知道,自己這點卑微的道行在這個說書人眼里,真的不夠看的,徐江南若是真的出劍,估計也就是真的只見劍光,不見刀影了,劍光過後就是滿地尸體了。 每到這會,徐江南就像孤飲而醉,先打一個酒哈,從地上搖搖晃晃爬起來,掃了掃比地面還要邋遢的衣袍,扛著劍匣提著酒壺里僅剩的酒,接著上路,竟有幾分浪子落魄的感覺,一邊飲酒,一邊醉眼迷蒙笑著喃喃自語︰“此處人太痴傻,不配听,也沒有江湖,換個江湖再去說去。”說的很小心,沒人听到過他說的什麼,活生生一個比怪人還要怪的人。 笑得很放肆,不笑他人,不笑世道,也不笑江湖,只笑自己。 有時候那些得理不饒人的酒客看到徐江南這番裝神弄鬼的模樣,尤其雖然听不到徐江南口里碎碎念叨著什麼,也是不順眼,提著把刀就追殺出來的,這會徐江南什麼姿態都沒了,就只有撒丫子跑路。 到了夜間,徐江南便會找個沒人的空曠地方,徐江南便在練劍,真實點就是偷師,他劍招劍訣基本不知道多少,能偷就偷唄,哪有討飯嫌飯餿的,再者說方雲那一劍又不弱,想著也是心癢。 這才有此上策,不過這是他覺得的上策。 就是可惜找不到入門的路數,他也不著急,能找到將真元實質成劍的門已經算跨了一步,到了深夜之後,就坐在樹上看著月光飲酒,將今日賺來的酒給喝光,畢竟明日還得換一家嘗嘗,喝到最後沒酒的時候,都是一副醉態橫生的樣子,只是眼神清明。 第二日和光大亮自然醒,徐江南伸個懶腰,眯著眼看了會天色,從樹上一躍而下,又是嘆氣說道︰“今日怕又走不遠了。” …… 敘州清月鎮,一看著大約花甲年歲的老頭進了鎮,臉上表情和藹,只是眾人看見他都是悄悄旁邊一閃,繞路而過,不為何,因為這看著祥和的老頭背著一把太過駭人的重劍,拄在地上怕也就比人矮了一個腦袋而已。 魏青山也是知道眾人所想,也不掩藏,反而時不時還要將夜白放到更為顯眼的位置,等到眾人落荒而逃之後,這才笑著自言自語說道︰“老夫說你丑還不樂意,現在還跟老夫爭麼?” 同劍說話,還是這麼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原本膽子大的沒跑的,也嚇得不輕,瘋子。 師徒二人都是瘋子。 魏青山對這些人的表情不問不顧,找了家酒樓,大刀金馬的坐在大堂,就算魏青山想著聲勢少點,坐下的時候夜白劍太過之長,因為魏青山的動作在地上劃了深痕出來,小二哥瞧到此情此景,立馬噤聲,背著身子,想要悄悄退到後院去,掌櫃的明擺也不敢上去,一把抓住想潛逃的小二,朝著他努了努眼,口中喋喋不休小聲說道︰“看什麼看,去去去,來客人了都不知道去招待?工錢不要了?” 小二這才沒了法子,臉一跌,不過走到魏青山跟前的時候,臉上原本奔喪一般的面容又換成了職業性的笑容,取下肩上的汗巾,替魏青山擦拭了下桌子,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問道︰“客官,要什麼?” 魏青山也沒難為他,爽快說道︰“一碗酒,一疊花生米。” 小二哥顯然沒想到這個背著這麼嚇人重劍的老頭這麼好說話,一時間反而受寵若驚怔在了原地,直到魏青山說了第二次,這才回過神來,忙不迭的應聲,接著往後台過去,掌櫃的看著這個小二,搖頭晃腦唉聲嘆氣。 不多時,小二哥一邊快步,一邊吆喝道︰“客官,這是你的酒,你要的花生米。” 之前因為魏青山坐下的氣勢而收聲的眾人也都是瞬間冰釋了一般,畢竟來酒樓只要一碗酒,一疊花生米的能是什麼神仙人物?“來來來,喝酒,喝酒,林大哥,我先敬你一杯,到時候真的富貴了可別忘了小弟的赴湯蹈火啊!” “瞧你這話說的,生份了吧,這哪能忘了兄弟你啊!” …… 魏青山對于這種眼神或者態度也不會說生氣,犯不著,自顧喝酒,時不時將一顆花生米拋往嘴里,用已經泛黃發黑的老牙嚼著,塞著牙縫的時候,便少飲一口酒,只是眼楮一直盯著來路,早之前就感覺到有人在追他,氣勢不弱,但同樣也不熟悉,還以為追錯了人,刻意藏匿了點聲息,沒想到這人尋聲問道的手段著實有些高超,也就耽擱了一天,又跟了上來。 魏青山這才想著在這里等,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大堂里的酒客也是漸次喧囂起來,有的沒的都在說,不過都引不起魏青山的興趣,直到有人拍案大聲說道︰“听過最近青雲城官道上的那場殺斗沒?” 眼見一桌子上的人都是沉吟思索搖搖頭,這漢子便得意洋洋了起來,加了塊肉就往嘴里塞去,一副你們都消息都落伍的姿態。 同處一桌的一個消瘦漢子顯然有些興趣,按下他夾菜的手,急忙說道︰“你倒是說啊。” 漢子這才放下筷子,端起一碟酒,先是一飲而盡,做足了吊人胃口的事,然後開腔說道︰“我听說那一場打斗可是打出了好些條黃龍!听說有一個是金陵方家,叫什麼方雲,有一個是涼州的,叫徐江南,那可是打得天昏地暗,你來我往。 那個叫方雲的也是生猛,每一劍都是劍光迭起,直取命門啊,好幾次都是擦著喉嚨過去。”這漢子顯然說到興致處了,手舞足蹈演練起來。 而原本真要提酒喝的魏青山听到徐江南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是停了杯。 只見那漢子先是一杯酒下肚,繪聲繪色演練之後,又是昂聲說道︰“後來,那個叫方雲的劍客,生了氣,說了句什麼陰邪人士,還說了什麼替天行道之內的花哨話,瞬間三劍,就是三條黃龍啊,他奶奶的,也不知道是怎麼練的,原本還好好的突然就狂風大起,三條陸龍就把官道給佔住了,凶神惡煞的就直接襲殺向那個徐江南。”說到這里又是去端酒。 “後來呢?”“說啊!” 將酒飲完之後的漢子似乎也是有了點膽氣,就像身臨其境一樣,凝了凝眉冷冷說道︰“哼,後來?後來我都覺得那個徐江南必死無疑了啊,沒想到他先是不慌不忙的閉上眼楮,念念有詞,直到三條陸龍卷襲身的時候,唰的一聲,睜開眼,橫豎就是三劍,紅光大漲,輕描淡寫的就把黃龍給斬了,還手下留情了,只在那個叫方雲的劍客胸上踹了一腳,踹飛了快五百步,吐了將近二兩的血出來啊,那氣力,嘖嘖,反正我是甘拜下風。” 小二听得入神的時候,魏青山閉目听著那人說的,厚重的聲音響徹客棧。“店家,再來二兩酒。” 第一百四十六章 像一條狗(四)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衛府外宛如蛛網一般的街道上,其中有個小院子,周彥歆和許凝這對夫婦就住在里面,已經有些時日了,好在出門的時候許老爺為了這個閨女少吃點苦,又知道這個女婿是個讀書人,銀子沒少讓帶出來。 落夜之後,周彥歆坐在屋內,點著油燈看書,房間不大,如今銀子少了之後,自然就會精打細算了一點。 沒過多久,許凝用木盆打了盆熱水端進來,放到周彥歆旁邊,自然而然的給周彥歆脫鞋脫襪,水溫都是之前用手試過的,剛剛好,將自家夫君的腳泡進水里的時候,周彥歆才回過神,朝著許凝微微一笑。 許凝也是一笑,盡在不言中,轉身又跑到榻上,鋪好被子,檢查下窗戶掩好沒有,等將這些瑣碎小事弄好之後,又回過頭開始給周彥歆搓腳,搓到通紅,這才提起腳,用放在手腕的干巾抹干,又順序給穿上鞋襪,將木盆端了出去。 周彥歆一副老爺們的樣子,是不是心安理得不知道,不過等到許凝忙碌完一切,第二次進屋的時候,周彥歆放下手上的書,問道︰“委屈麼?” 許凝莫名一笑,坐到周彥歆旁邊說道︰“有什麼辦法呢?都上了賊船了,後悔都晚了,只能嫁雞隨雞了唄。” 周彥歆伸出袖子,給許凝擦了擦沁出的汗滴,很難得的開了個玩笑話。“的確沒辦法。”說完之後,一把拉過許凝,將她抱在自己懷里,將頭埋到她的青絲里,狠狠的呼吸了幾口皂角清香,這才抬頭輕輕說道︰“後悔也沒用,你只能是我周家的人了。”說得很平淡無奇,許凝听得卻是滿心歡喜。 許凝跟著周彥歆在衛城帶了一段時日之後,雖然沒見到什麼大事,不過這樣平淡的生活反而讓她心里很是安穩,伸出手懷著周彥歆的脖子,一臉向往說道︰“相公,等這些事都過了之後,你說咱們還能過這樣的日子麼?” 周彥歆緊緊抱著這個女子,笑道︰“怎麼?喜歡上了?” 許凝毫不掩飾的點了點頭,其實與她來說,如今什麼都不重要了,就算衛城即將上演的那場大戲,她也不在乎,要不是因為說還要去江南道見見公公婆婆,敬上一杯茶,這樣才真真正正的成了周家人。 她就想著這樣過一輩子了,只是她總覺得自己相公想在衛城做點什麼,所以離去的話她也沒說過,嫁狗隨狗,她如今就想當他的娘子,听他的話,什麼都不用想。 周彥歆將面頰貼在她面頰上,溫度一樣,不熱不涼,是個夫妻樣,“好啊!等這些都完事之後,都听你的,到時候咱們在生幾個小胖小子,我來教他們念書,你來教他們習武,怎麼樣?” “如果是女兒呢?”聲音細弱蚊蠅。 “女兒我就教她琴棋書畫,養成個大家閨秀。” “相公,你是在嫌棄我不是大家閨秀?” “不敢,不敢……” …… 在另外一個院子里,也是兩個人,不過比起周彥歆和許凝的溫潤相偕就有些尷尬了,兩個相依為命的大男人,李顯彰坐在屋外對月飲酒,石案上有一壇酒,兩個就被,像是在等人一般,更一萬站在身後,不聲不語。 李顯彰一杯飲盡,看著愈加清亮的月光,神色恍惚,自言自語說道︰“弘道最終還是進了平王府?” 更一萬神色平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顯彰像是背後長眼了一般,等到更一萬點了頭,徑直說道︰“真是個愛民如子的皇子!親生女兒被人逼死投井,他還想著去救這個窩囊王爺。可惜啊,真的不是王爺,假的反而當了王爺。西夏這個朝廷當真讓人看不懂,不過有趣,有趣。”一言石破天驚,如果被其他人听去,西夏就真的亂了套了,估計比徐江南那事席卷出來的風暴更大。可惜這會衛城的人都盯著衛家,等著那場大壽,誰會管這些個小院里面的人。 更一萬也知道這個消息,跟李顯彰明察暗訪近十年,將手上消息落實之後,李顯彰利用吳管家接近“平王”,又借用除鬼之事套出了這“平王”的生辰,生于仲夏之交,天下人誰不知道西夏平王生于二月二,龍抬頭之際。 對比之下,李顯彰竟然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如今平王府的這個王爺是假的,是西夏陳錚用來穩定民心,彰顯仁義的傀儡,真正的平王估計死在了當年那場暗殺之中,在來西蜀道的路上就已經被掉了包,難怪在這西蜀道十多年吭聲都沒吭過,也是感嘆,什麼叫狸貓換太子?這才是啊! 用假聖旨給假王爺,算是巧合麼? 至于弘道大師的身份,對李顯彰來說就簡單多了,從陳雅投井,再苦再窮的百姓就算沒有盤纏上京告御狀,也會將這個簍子捅到官衙里,畢竟是親生骨肉啊!弘道卻是反常忍氣吞聲,甚至出家為僧,這些異常舉動結合起來,再加上平王府的前車之鑒,李顯彰直接跑到長安,原本西夏都城內打听,也不用多久,將西夏三位皇子的生平資料打听的一清二白,其中那些人對于景王的評價就是仁義無雙,當然這些還不是重要的,一針見血的是景王有一女,生而無舌,不能言。 听到這個消息的李顯彰,神色平常在長安外吹了一夜風,不驚不喜。 “出來吧,我的景王大人,被人從平王府趕出來之後不會沒臉見人了吧。”怔了半天的李顯彰突如此言,像是意料之中,口辭犀利,落井下石譏諷說道。 更一萬更是冷靜的不像常人,沒有任何動作。 這會一人才從黑暗里顯現出來,一手擱在胸前,掛著一串玉潤佛珠。 李顯彰微微一笑,得理不饒人說道︰“堂堂天台山的主持大師,當個梁上宵小怕不合適吧。”不過說話之際,也是給石桌對面的酒杯上添滿酒。“景王今夜怎麼有興致來尋李某。蓬蓽生輝!”一字一句就像在針尖一般扎在弘道的心上,嘲諷鄙夷昭然若揭。 弘道大師不動聲色的在李顯彰對面坐了下來,看著李顯彰嘲笑的神情說道︰“你究竟做了什麼?”弘道大師即便說的很尋常,但能听出有幾分泥土火氣。 李顯彰忽然覺得有些大快人心,攤開雙手,凝眉笑道︰“怎麼?堂堂西夏景王女兒被親弟弟給逼死投井,到頭還想著去救弟弟,傳出去又是一段手足情深的佳話,可惜了啊,這當弟弟的不領情。 在平王府像個喪家犬被人掃出,好啊!如今受了氣來李某這里耍威風?!”說到手足情深的時候,李顯彰鼓掌一般拍了拍手,端起酒杯飲了一半,剩下一半毫不客氣的甩了弘道一臉,半點斯文都沒有,李顯彰做了這番無禮舉動之後,將杯子重重拍在桌子上,“鏗鏘”一聲尖銳聲響,青瓷杯子四分五裂,碎片亂飛。 李顯彰突然換了一副近乎猙獰的表情,一手抓著弘道大師的胸口衣袍,弘道臉上的酒液順著面頰滴到手上,李顯彰厲言寒聲說道︰“你該耍威風的地方不是這里!不是朝著我李顯彰!而是活在平王府的那個人!知道嗎?!滅門血仇都不敢報,還當真以為自己能濟世?”說完之後,李顯彰莫名其妙松開手,又給弘道理了理衣衫,柔聲說道︰“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像不像條狗?可惜,狗被人踹了還能叫喚幾句,一個王爺,被兄弟二人合伙滅門,到頭來還自以為是能濟世,濟個哪門子世?狗屁個王爺!” 李顯彰大放厥詞之後,更一萬這才上前悶著聲音提醒說道︰“先生,你的手。” 李顯彰不顧弘道,沒理更一萬的提醒,也沒顧手上流血的傷口,轉頭笑道︰“一萬,再去拿個杯子過來。”一前一後判若兩人,更一萬听言之後沒有拒絕,也沒執著李顯彰手上的傷口,轉身進屋。 李顯彰回過頭,朝著弘道譏笑說道︰“好啊!你不是能濟世麼?不是想救西夏麼?如今北齊已經有人到了西夏,伺機而動,原本遠離中原的陰陽教也要卷土重來,你不是能濟世麼?來,濟世給我看看,來啊!我李顯彰就在這里看著你如何濟世安民,被萬人敬仰。 其實我也想知道,就一個落魄的王爺,朝廷都不認的身份,你是如何津津有味自以為是這麼些年的,尤其是你以一副聖人姿態說讓人以西夏為重的時候,這種話你是怎麼狠下心說得出口的。” 沒等到更一萬拿個新杯子出來,李顯彰徑直捧壇豪飲,像個俠客一樣,飽飲帶著手上鮮血的酒液之後,輕輕說道︰“你放心,平王府的人會死,而且會一個不剩,你誰都救不了,也沒能力去救。怎麼,又想殺李某了?非魚池你下不來手,這會能狠下心?”李顯彰愈加一副可憐表情的看著弘道,壓根就不在乎弘道的情緒說道︰“來,就從這里手起刀落,可惜一樣無濟于事,你還是救不了平王府,我李顯彰想讓他們死,一個都活不了。 對了,還有,陳雅是我李顯彰的女人,跟你這個景王,跟陳家沒有半點干系。”說完之後,李顯彰再不看弘道一眼,拂袖轉身,負手進屋,“一萬,送客!” 更一萬聞聲也沒說話,站在桌子旁邊,也沒坐下。 弘道大師即便遭了李顯彰這麼一通劈頭蓋臉的侮辱,也沒有生氣,說來奇怪,每次听到李顯彰罵他的時候,他的心里其實會有些好受,就好像對于自己女兒的負罪感少了一點,他一直覺得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如今卻不清楚了,不過好在原本因為動了殺機還停下來的佛珠在指尖又是轉動了起來。 其實放下這兩個字很好寫,卻很難做到,恰恰李顯彰就是那種拿起後就放不下的人,這東西因人而異,就像讀聖賢書的人,有些志在天下,有些為了當官耀祖,有些則像衛那樣,僅僅就是為了讀書。 弘道大師想的很好,就是沒想過人心兩個字,這兩個字更好寫,可是古往今來又有誰寫過這兩個字? 直到李顯彰狷狂說道讓他去濟世的時候,振聾發聵,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連父親都沒做到位的人,或者換句話說,他其實跟李顯彰一般無二,他只不過拿起的是當年西夏王的臨終言語。 弘道大師在黑暗里念了很久的經,更一萬也一直呆在黑暗里不出聲。 直到明月高掛,這個原本的西夏皇子端起酒,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破了清規,一飲而盡,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知道李顯彰心意已決,轉身離開,怎麼來的,便怎麼離開,不聲不響,堂堂西夏的皇子,落魄如斯。 更一萬沒有出聲提醒弘道說他的佛珠掉了,等到弘道離開之後,近身撿起佛珠進了屋子,將佛珠給了李顯彰,欲言又止。 李顯彰接過佛珠感受著上面圓潤的質感,溫聲說道︰“想問為什麼不將這個假平王的消息告訴他?” 更一萬點了點頭,李顯彰找了個椅子坐下,右手血肉模糊,更一萬見狀去翻箱倒櫃找金創藥,李顯彰沒有管更一萬,而是給他解惑說道︰“就算跟他說了這事,他也不會信的,哀莫大于心死,追根到底,他跟我是一路人,沒兩樣,只不過我選擇了陳雅,他選擇了西夏而已。” 李顯彰還有些話沒說出來,也不會說出來。 更一萬先是給李顯彰清理了下傷口,輕車熟路上好藥,隨意用布條綁好,在這期間,李顯彰左手突然停了下來,像是觸到了什麼印痕,抬起手,將佛珠放在油燈下仔細一看,燈火搖曳,光線並不固定,恍恍惚惚,李顯彰隱隱約約看到了個“雅”字。 很久的沉默之後,更一萬反而不習慣,悶悶說了句沒有營養的話。“先生,眼下我們?” 李顯彰將圓潤佛珠收到懷里,輕聲說道︰“看戲,呆著就好,等徐家小子過來,再等一場大雪,江湖這些年太沉悶了,是該死上一茬,再冒出一茬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像一條狗(七)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聲音清朗,在秋日澄靜的街道上傳揚開來,落針可聞,看戲的那些人听到這番不咸不淡的話語,倒也有些驚奇他的口氣,直到有人听到韓塵的話語,這才猛然驚醒,前些日子喧囂塵上的不就是一個名叫徐江南的背匣劍客麼? 一石落水激起千層浪,恍然大悟之後的看客皆是竊竊私語了起來,先前賞心悅目的殺人手段在這些人眼里震撼非凡,之前沸沸揚揚傳聞的青雲城之斗也是落實了下來,不過也是覺得這人心也是忒大了,一個金陵方家,就算不是金陵紫霄山莊的人,能自報門戶的公子哥會差到哪去?那邊事還沒解決,這又惹上地頭蛇,是閑活的不耐煩了嗎? 總而言之,這些個人即便是覺得徐江南有些個手段,但並不看好,心有戚戚然的居多,更多的是事不干己高高掛起的看客,輕搖折扇,風采翩翩,津津樂道說著兩邊的局勢,畢竟法不責眾不是,就算到時候韓家追究,哪能追到自己這些人身上? 徐江南也沒讓這些人失望,大事自然要越大越好,在陸屠微縮的瞳孔眼里,徐江南將桃木劍微抬,酒壺順著桃木劍滑下,徐江南一手拎過酒壇,就在韓塵微微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卻見到徐江南一臉可憐表情,緩緩上揚起一副嘲笑他不知死活的笑容,心頓時又上揚到了嗓子眼,桃木劍再揚,勢如破竹揮砍下去。 就在身首將要分離血濺長道的時候,一道銀光從韓塵背後激射過來,來勢洶洶,下一刻就攜帶著殺意到了徐江南面門,徐江南早有預料,怎麼說也算是個韓家的人,前些日子又發生了那般事,不來個上得了台面的怎麼鎮住這衛城的場子不是?隨意被人當街格殺臉上也沒有光彩。 徐江南橫劍之式一成,驚虹便至,驟然一股大力,徐江南身體被這股大力一推,抵住劍鋒後退,等退到血泊面前的時候,徐江南猛然用力,想擋下劍鋒的勢頭,可惜沒想到劍鋒如雷霆,並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徐江南悶哼一聲,心里一橫,將桃木劍微微一側,“唰”的一聲,劍鋒順著桃木劍劍側往門面過來,徐江南瞳孔里的劍尖越加清晰,徐江南腳步不動,後仰側頭,鋒刃貼著臉飛過,一道溫熱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徐江南還沒慶幸脫逃一劫,一道狠辣涼風從後腦勺襲來,頭皮發麻。 先前堪堪躲過一劫的徐江南也不管狼狽不狼狽,一個熟練到不能在熟練的驢打滾讓眾人大跌眼鏡,先前還是大快人心的佔著上風,怎麼轉眼間勝負手就此轉換了?就在徐江南狼狽翻滾出去的時候,原本站在的地方一道劍光掠過,就像碎布一樣,“嘶啦”一聲,一道深痕顯現出來。 徐江南翻滾出去瞥了一眼偷襲的人,也是一笑,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原來偷襲的那人便是凌月影,只是這會他手上握著柄長劍,一手捋著胡子,跟當初風塵樣子有些不同,如今這番作態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樣子。 眼見徐江南躲過之後,捋著胡子一笑,隱隱有幾分出塵的味道,又將青劍上的血漬抹掉,朝著徐江南微笑說道︰“小兄弟,你做的可是有些得寸進尺了啊!”可惜被吳青扇了幾顆門牙,說話的時候便破壞了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仙家氣派。 陸屠早就一臉震撼神色,卻被徐江南接下來一句話給震驚的無以復加的程度,之前他出手也都是權衡過一點,若是尋常人等,其實不用他出手,怕是很多人都會拔刀相助,可惜了要對上韓家,這些個人還真的沒膽色路見不平。 站在韓塵凌月影兩人之間的徐江南將桃木劍扛在肩上,臉上血跡分外顯眼,凌月影缺了門牙的樣子他也看到了,但是沒上心,一股子邪笑說道︰“誒,凌老頭,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我不動手,他會放我離開?”徐江南說完懷望四周,旁觀人等哪里敢出聲,對上徐江南的視線皆是縮了縮脖子,徐江南也不失望,不過好在綾月影也實誠,搖了搖頭,徐江南攤開雙手笑道︰“這不就結了,還不如都殺了,一了百了不是?一劍泯恩仇,這可是我在青雲城那里學過來的道理。” 凌月影面色不改,瞥了眼地上的尸體,傷口光滑,連點頓挫都沒有,也是這會,似乎有人當時也在那個官道上,認出了凌月影,雖然當時風頭被徐江南搶了,但這個提劍老頭被人扇了幾顆老牙毫無還手之力的場景還有點印象,又是好一番四下交談,凌月影雖然年紀有些大,不過倒是越老越精,耳朵靈光,旁觀人的話語自然听到了,臉色一沉。 韓塵眼見自己躲過一劫,抹了把冷汗,等看到徐江南面頰帶血的樣子,又是強硬了起來,畢竟自己有援手,而且已經到了,不過徐江南站在他和凌月影的中間,也不敢太過放肆,硬著脖子說道︰“本公子早就看出來你不壞好心,城隍廟好心放你一馬,沒想到你果然賊心不死。” 徐江南不經意瞥了眼聒噪的韓塵,韓塵立馬又是縮了下脖子,噤若寒蟬,等到徐江南再次將目光看向凌月影之後,冷聲說道︰“凌老,殺了此人,回去我向家主替你請功。” 凌月影早就忍不住了,之前那些私語不停的旁觀人早就讓他有些羞憤,只是比起年輕的方雲,他並沒有做賊心虛去找那些人的麻煩,正主在這里,只要殺了徐江南,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語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韓塵一聲令下,凌月影也不再耽擱,劍尖在血泊里劃出一條明線。其實韓塵不說他也要做,至于請功之內的他還真不在乎,也是覺得韓塵是真得蠢的讓人無話可說,韓器為什麼在他溜出門的時候視若無睹,難不成真的是韓塵在韓器的心上有些重量?太過自欺欺人,明線知道這人喜歡大張旗鼓,擺明了就是用他來當誘餌,找出背後針對韓家之人,這些日子韓家過的也是窩囊,膽戰心驚不說,就連凶手的真面目都沒見過,早就成了衛城的笑話。 如今消停了下來,安穩了幾天之後,韓器的心思沒直說,但作為這種江湖圓滑人,猜也能猜到,只要能殺雞儆猴彰顯韓家威嚴和地位的事擺明了就是大功一件,辦妥了壓根就不用韓塵多此一舉,尤其又能借徐江南來洗刷前些日子上屈辱,一舉數得的好事。 徐江南眼見凌月影有了動手的心思,也是收斂心神,將扛在肩上的劍放了下來,就在眾人以為要上演一場好戲的時候,徐江南卻出人意料的返身飄逸一躍,就要往翻過酒樓不戰而退。 凌月影見狀冷笑說道︰“想跑?” 青劍在血泊上畫了一個小弧,繼而順手一提,徑直朝著正爬牆的徐江南激射過去,徐江南見狀也不著急,反而奸詐一笑,一臉奸計得逞的狡猾模樣,一個急停,雙腿蹬在欄桿上,朝著韓塵飛掠過去,擒賊先擒王。 凌月影看到徐江南的笑意就立馬心底不妙,也不顧不得什麼仙家氣派,也不顧死者為大的忌諱,一腳將腳邊的尸體踩個粉碎,借際前沖,可惜才到一半,徐江南一手抓住韓塵的衣領,毫不留情的從馬上拽下,在韓塵鬼哭狼嚎的顫抖中,一劍橫在他的脖子上,朝著凌月影咧嘴嬉笑。 凌月影前沖的身形頓停,也真是有些道行,被徐江南如此戲耍,也沒見生氣,反而沉聲說道︰“徐小子,放了他,我可以讓你安然離去。” 周邊旁觀者也是瞪大眼楮看著這一幕,他們也沒想到徐江南會有這麼一手,不過對于他們來說,倒是驚喜勝過遺憾,不過這番場景,任誰也是會選擇,見好就收,韓家家大業大,不至于當眾反悔。可就在他們覺得要落幕了的時候,徐江南讓他們大開了眼界,知道了什麼是得理不饒人!真正的不知死活?只見徐江南嬉皮笑臉說道︰“怎麼,這種成天惹是生非的人你們韓家也留著,韓家是有多缺人物?” 說完之後手上的力道莫名加重,又是一腳踹在韓塵腿上,韓塵一聲痛呼,不由自主的便跪了下去,踩一腳也是踩,多踩幾腳也是踩,既然都在韓家臉上甩了一巴掌,何不徹底撕破臉皮算了,讓自己痛快痛快。 眾人見了此幕,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生怕落了一星半點。 徐江南拍了拍韓塵的臉,笑道︰“韓公子,听說之前你要讓人跪出個鐵骨錚錚?如今徐某怎麼只听到了怕死啊!”響聲不大,徐江南說話的聲音也不大,卻讓在座的眾人听了個清清楚楚,這哪里是在拍韓塵的臉?這是逼著韓家跟這小子不死不休啊! 韓塵也顧不上腿上的痛楚,一臉鼻涕和淚的哭喊道︰“徐少俠,是我有……有眼無珠,都是我的錯,我給你道歉,我給那老人家賠罪賠多少銀子你說,求你放了我吧。給我條生路,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徐江南滿臉平和看著凌月影,說的話卻是對著跪在地上的韓塵︰“真的不敢了?” 韓塵眼見有了回旋的機會,忙不迭帶著哭腔應承說道︰“對,對,真的不敢了。” “那好。”就在韓塵松了一口氣,以為從閻王殿里又撿回一條命的時候,在眾目睽睽的震驚表情下,徐江南將桃木劍一橫,送他上了路,血濺了一路。 “可是我不信啊!” 第一百五十章 像一條狗(八)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就在凌月影咬牙切齒的表情中,不按常理出牌的徐江南將已經說不出話的韓塵輕輕一推,韓塵還是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眼神呆滯,倒了下去,也是倒在了旁觀人的心上。 “林叔。”酒樓最上一層,一個年輕持扇的男子扶著窗沿,微微側頭問身旁的中年漢子。“你說這人會不會死?” “眼下看可是九死一生。或者說十死無生。”被稱作林叔的也是溫和一笑。“看他的修為也就六品偏上的樣子,這個凌月影可是在七品呆了十數年。境界上可沒有一戰之力。倘若沒有手段,今日怕是要栽了。” “也是廢物一個。”持扇男子望了一眼下面仙風不存的凌月影,不咸不淡的蓋棺定論,又是瞥了一眼徐江南,繼而輕輕說道︰“如果林家出手,能不能救下他?” 中年男子睨了一眼持扇男子,微微沉吟,並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反而說了句︰“林家拼不過韓家,哪怕前些日子韓家莫名折損了那麼多人。怎麼,你想拉攏這徐江南?” 持扇男子沒有隱瞞的點了點頭,“看這徐江南的年紀怕是不到三十,六品,雖然不高不低,但怎麼看都比凌月影有出息的多。雪中送炭可比錦上添花好的多。”持扇男子將折扇合上,在手掌有些規律的輕拍,說道︰“而且林叔之前說他九死一生,佷兒卻有些不贊同。” 中年男子疑惑的哦了一聲。 持扇男子微微一笑,用折扇指著徐江南,輕輕說道︰“林叔,從一開始韓塵縱馬,到救人,再到現在,雖然一氣呵成,但他總共有三次逃跑的機會,第一次就是韓塵沒瞧見他,大可趁機隱去,第二次就是剛才作勢要跑的時候,凌月影也能算個老江湖了,是真是假自然能看出來,這都能上當,顯然不出劍此子怕是會假戲真做,第三次便是凌月影說放他離開,韓家再不恥,也不會當眾反悔,今時不同往日,太多人來自五湖四海,如果反悔,被傳揚出去,那就真的是一落千丈,自掘墳墓,還真成了傷筋動骨的大事了。 可是林叔,你瞧他,看著把自己的退路堵死,而且韓家估計很快就會來人,沒有韓塵的掣肘,凌月影只會更難纏,他想脫身也是難上加難,可你看他的臉色,可有慌亂?連冷汗都沒有,江湖里的人舍得死?我可不信。”一番自信的指點了江山以後,持扇男子又是不動聲色。 中年男子摸了摸自己下巴,笑道︰“那賢佷認為此局何解?” 持扇男子搖了搖頭,實誠說道︰“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不願意相信有解。”說完他一手虛抓,原本安靜擺在桌子上酒杯瞬間飛了過來,只見他手腕一翻,酒杯堪堪落在手掌上,朝著旁邊的林叔微微一笑,又不輕不重的說道︰“如果他這都能跑了?我很難不去猜測,從開始到現在,一切都是在他的預料之中,這可就有趣了。” 中年男子也是露出了遲疑的神色,對于之前自己說的九死一生也抱有了些許懷疑,“這個年輕人有那麼深的城府?” 持扇男子將手上的酒一飲而盡說道︰“城府深不深不知道,不過這膽色倒是逆了天的。竟然林家出不了手,拭目以待就好了,以免引火燒身。” 中年男子盯著徐江南猶豫不決,沉默良久之後終是點了點頭,畢竟在很多人眼里,在一個年輕人上面賭上所有,哪怕是真的優秀到逆天,也是過分的營生。 徐江南殺了韓塵,本想讓凌月影心亂之下自亂陣腳,好看看有沒有機會腳底抹油,沒想到凌月影眼見此事塵埃落定之後,反而更為冷靜,也是不動,之前在現身之前消息已經傳遞了出去,這會韓家人怕是已經在了路上,他也知道除非徐江南一心求戰,他才有機會將徐江南當場格殺,畢竟官道上那一劍在他心里還是有些震撼,但只要他能拖住徐江南,等到韓家人來,好歹也能戴罪立功。 徐江南約莫也是知道了凌月影這個老狐狸的心思,也不在對峙,朝著凌月影嗤笑說道︰“老賊,不是想要你家公子麼?還你。”說完一腳踹在韓塵身上,身體緊追其後襲殺上去。 凌月影切齒痛恨,卻不敢對于飛過來的尸首不問不顧,伸手將接的時候,徐江南身隨劍至,一劍毫不留情揮砍下去,好在凌月影早有提防,身體翩然後退,紅光一閃,韓塵尸首瞬間一分為二,徐江南借勢提速再上。 凌月影之前在城隍廟就同徐江南教過手,眼下瞧著愈加凌厲的一劍,有些驚異,不過依舊不慌,身影一閃,消逝不見,徐江南眼見一劍落空,倏爾揉身回刺過去,“叮”的一聲,正中凌月影的劍身。 二人各自回退數步。 這會凌月影的臉上終于有些凝重,他自然不知道徐江南在青雲城一番悟道,對于真元的感悟已經遠超與他,徐江南雖然看不清他的動作,但是對于那份子真元味道,卻敏感的很,在背後凌月影的真元將現的時候,徐江南就感受到了,這才有此一劍。 凌月影終于不等徐江南再次出手,想要奪下先機,一劍白芒,兩道劍氣如同雙生蓮花糾纏過來,徐江南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油嘴滑舌笑道︰“老賊,你這劍可比不上那人,丟人現眼。”說完之後,眼神一怔,單手變雙手,破空揮下,勢如破竹,也不是徐江南托大,見過方雲那般雄渾劍意之後,凌月影這般的確有些不夠看的。 果不其然,一劍徑直斬到底,風淡雲輕之後,徐江南又是調笑說道︰“來,飲酒否?請賊飲酒。”話音一落,揮身一劍將酒壺拍飛出去。 凌月影不動如山,直到酒壺到了離身半步距離的樣子,肩膀一抖,酒壺轟然炸裂,酒水四濺,徐江南雖然衣衫襤褸,但深陷死境依舊談笑風聲的儀態著實讓人心折,恍然之間給人一種他勝券在握的錯覺一般,眼見凌月影猶如老僧坐定,徐江南也是暗嘆這些人的養氣功夫,只是暗嘆歸暗嘆,該出的劍還是得出,一劍呼嘯生風,速度極快。 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下,原本四散的酒水,竟然夸張的聚在一塊,沾在桃木劍身上,隱隱還有幾分熒光,勢大力沉當頭揮下。 凌月影這種人,越老越是惜死,尤其是知道徐江南那番鬼蜮手段之後,沒有托大,側身閃過一劍,沒想到徐江南劍隨心走,砍到一半,猶如撈月一樣斜撩上去,凌月影急忙豎劍而擋,徐江南卻是一笑,手腕一轉,劍身撞劍身,氣勁傾瀉之下,酒液瞬間四散,亂灑在凌月影的全身上下,凌月影也是顧不得姿態,悶哼一聲,後退數丈。 徐江南並沒有顧著欣賞凌月影的狼狽姿態,反而是舔了舔桃木劍上的酒漬,一副可惜的表情,不是可惜幾劍之下未曾立功,而是可惜了酒,哪怕是耍無賴騙來的,那也是酒啊! 徐江南恣意昂揚心疼著酒,那些個看客卻是神色呆滯,懂些門道的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今天像是顛覆了他們對于武學的看法,六品戰七品,反而還是上風?陸屠就不用說了,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高樓上的中年漢子見狀倒是嘆息一聲,“這是在逼凌月影跟他拼命啊!” 折扇的林姓公子倒是神色不顯,輕聲說道︰“今天他做的哪一件不是在逼韓家跟他拼命?” 果不其然,凌月影受了此辱,臉上總算有了點火氣,多少年了?誰敢做出在他臉上潑酒的勾當?只見凌月影一抹臉上的酒液,猙獰神色一閃而過,陰鷙沙啞說道︰“你這是在找死?” 徐江南見到要動真格了,眸子里神采熠熠,似乎被桃木劍上帶著血味的酒漬給醉倒一般,眯著眼笑道︰“牙尖嘴利。”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就像訓斥小輩一樣。 眾人嘩然。 凌月影火冒三丈,再也不留手,氣勢猛然一漲,七品巔峰,臉上有些扭曲,往前輕輕一踏,看著尋常,但就像重復一個慢動作一樣,幻影不斷顯現出來,電光火石之間欺身上前,後續幻影蹁躚而至。 徐江南也是斂了斂神色,他知道這些眼花繚亂的景象其實都是真元所化,但是真身究竟在哪,他卻不知道,眼見劍至,徐江南毫不猶豫橫劍一擋,卻是擋在虛空之上,接連三劍都是虛幻,眼見劍影愈加密集,他也不敢再此處逗留,便想著脫身。 就在這時,左側一道光影而下,殺氣刺骨陰寒,徐江南想也不想,用桃木劍直徑一撩,果然不是虛招,神色一松,便听到凌月影的枯槁聲音,“老夫江湖打滾數十年,沉淫七品十數年,你小小六品,憑什麼這麼猖獗?下輩子長長記性!”左手一掌如鷹爪,毫不留情朝著徐江南肩膀抓了過去。 徐江南聲音輕微的說道︰“老而不死是為賊,下輩子記得找個好主子。” 凌月影聞言心里一驚,一個巴掌大小的血色桃木劍不知道從何幻化而來,閃著妖異的紅光,凌月影掌風先至,五指入骨。 也是這時,一灰色老人趕到,厲聲喊道︰“賊子安敢?!” 徐江南滿口血漬,將趕過來的灰色老人視若無睹,宛如手掌大小的桃木劍毫不留情從凌月影身子透體而過。 就在眾人眼里,徐江南冷著眼將佝僂著身子的凌月影推倒在血泊里,單手揚起桃木劍,指著趕來的灰袍老人,白著臉,抿著唇,發絲清揚,聲音放肆。 “上一個在徐某面前說安敢的人,墳頭草怕有一丈高了!” (今日兩更,以後每一周會多更一下,每章不低于三千字,謝謝各位,畢竟是個學生,快畢業了,最近有些忙,室友要考研,晚上寫不了多少,月末還要出去一趟,等放假回去會多更的,謝謝支持。 書友群︰572566376,歡迎進群,如果需要龍套什麼大爺跟我說就好了,因為這本書本來設定的框架人數就挺多的,形形色色都會有,前面自己也知道寫的有些繁瑣了,更新又慢,畢竟是第一本書,又想寫出一本走心的小說,總的來說是野心大過才華,所以需要你們的意見。 謝謝各位的支持了!鞠躬,括號里這段字數不收費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像一條狗(十一)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言簡意賅,只要不是個傻子也都知道了是什麼意思,衛敬什麼人?衛家的二爺,十多年來在衛家深院里何時出來過?就連生于衛城長于衛城的當地人,也有多少只是听過衛敬這個名號,沒見過,如今因為一個徐江南,深入不出的二爺一言傳遍全城,徐江南也是一言成了衛家的座上賓。 讀書人十年寒窗為的一朝入廟堂,狀告天下,衛家作為西蜀道江湖人的小廟堂,這一言的殊榮二十年內也是少有,衛家的面子著實給夠了,衛月也沒說錯,真論起來,林墨的身份比起衛敬來說,有些不夠格,再糾纏反而就有些刻意鬧事的成分了。 衛月扶著徐江南走到馬邊的時候,一個面向憨厚的青衣中年人從衛月的來路過來,步伐極為緩慢,一腳輕踩而下,微風輕蕩,一步十數丈,轉眼到了身邊。 衛月卻是一臉嬌憨,埋怨說道︰“二叔,你剛去哪了,這會才過來。” 衛敬就像往常一樣,摸了摸衛月的頭,笑著說道︰“路上踫見了幾個多年不見的故人,聊了幾句。”說完之後,笑容溫和看了眼徐江南背後血流成河的長道,沒責怪,只是朝著他微笑說道︰“小兄弟,你殺心可過重了啊!” 徐江南可不敢在這人面前還讓衛月扶著自己,再者衛月听不出來衛敬說的故人是誰,他可不是個木訥的性子,韓家這會再不濟也該到了,眼下沒點風聲,怕就是衛敬的那個故人,不動痕跡的將手抽出來說道︰“謝過衛二爺。” 衛敬看著徐江南血肉模糊的肩膀,伸手捏了捏,眼神一動,瞧見了徐江南的劍匣,卻依舊不動聲色的說道︰“還好沒下毒,先走吧,什麼事回去再說。”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的韁繩遞給徐江南。 衛月听到自家二叔這麼一說,也是松了口氣,應了一聲,又是側頭問過徐江南︰“還騎得了馬麼?” 徐江南有些尷尬的抹了抹鼻子,“我有那麼嬌貴?” 接過衛敬手上的韁繩,踩在馬鐙上,繼而用力,好在沒丟臉,哪怕手臂顫抖,算是上了馬。 衛月正要上馬的時候,瞧見旁邊有些茫然的陸屠,心里一動,也是客氣說道︰“一塊走吧。” 陸屠听到衛月這麼一說,有些受寵若驚,回過神來,這個邀請對他的誘惑著實有些大,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搖了搖頭,撓了撓頭憨厚說道︰“陸某粗人一個,衛小姐徐公子自便吧,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去貴府叨擾了。” 衛月點了點頭,沒有強求,也沒有強求的習慣,翻身上馬,又朝著衛敬抿唇一笑問道︰“二叔,你呢?” 衛敬擺了擺手說道︰“我去見見幾個老朋友,好久沒出門了。你們先回去吧。”又朝著徐江南說道︰“小兄弟,傷好了記得讓月兒帶你槿下院,陪某喝喝酒。” 徐江南托著韁繩抱拳一笑,“自然,到時候再來謝過衛二爺出手相救。” “誒,二爺二爺是別人喊的,跟月兒一樣吧,喊二叔吧,也不算佔你便宜。”在徐江南應諾下來跟著衛月離開之後,衛敬喃喃說道︰“故人之後啊!” 陸屠心里也是一陣輕松,也有點失落,他知道如果能進衛家對于他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來說是個不錯的落身之處,只是這番看到徐江南的風采,覺得這才是他要找的江湖,要的江湖日子,去了衛家,定然就沒了機會,他也想闖出個名聲出來啊。 眼見徐江南消失在轉角之後,正想收拾下東西然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衛敬卻攔住他,堂而皇之的將一枚玉佩放到他手上,溫和說道︰“拿著,什麼時候想好了,帶著這個玉佩到衛家來。” 陸屠有些顫抖的接過玉佩,玉佩入手溫潤,還有些涼,他有些欣喜若狂,對于這個他自然不會拒絕,還在心潮澎湃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衛敬已經轉身離開,根本沒人瞧見是怎麼走的,眼楮一眨,這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似乎沒有出現過一般,陸屠回過神來之後,也不顧原本留在酒樓里的東西,徑直從人群里穿插出去。 徐江南騎在馬上跟在衛月後面,又從身上隨意撤了塊布條下來,給傷口簡單包扎了一下。 衛月從張七九那里听到消息就直接跑了出來,又讓張七九去通知二叔,自己則風風火火的騎馬出了門,所以到如今也就兩個人,開始見到徐江南還活著是松了一口氣,這口氣松了之後,莫名其妙又來了點火氣,將馬速緩了下來,眼神卻一直盯著前方,像是掩飾什麼一般說道︰“徐少俠,徐少俠,這才幾天不見,听說青雲城外找人耍了道威風,這才剛到衛城,就眾人皆知了,還成了少俠了,可喜可賀啊!” 徐江南听著衛月這麼一頓陰陽怪調的酸言說辭,一時間也是滿頭霧水,可能是衛家慣養出來的優良品質,只是這話他不會說出來,很知趣的閉嘴不言,進退自如。 衛月沒听到徐江南說話,還以為是他心虛服軟,睨了徐江南一眼,也沒深究下去,等到二人並排的時候,柔和下來,又是說道︰“怎麼這會才到,平王府找你麻煩了?” 徐江南搖了搖頭,一時半會拿捏不住衛月的心思,但不說話總不會錯。 “平王府沒找你麻煩?之前還一副人模狗樣的,怎麼到這里跟個乞丐一樣,還讓人打了個半死。”衛月顰蹙了下眉頭,沉默了一會,又是輕聲說道︰“對了,還有那天在平王府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張爺爺會……那麼做。”衛月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前面,像是漫不經心。 徐江南越听越奇怪,面色古怪的盯著衛月,在他的印象里,衛月可不是這樣的,就連天台山那會也沒見衛月服軟過,頓了一會,就像平常一樣說道︰“能理解,再說本來不是說好的,我陪你去平王府,你讓我入劍閣。”言語平淡,無關緊要一樣。 衛月轉過頭盯著徐江南,輕輕說道︰“你來衛城……僅僅是為了劍閣嗎?” 很無厘頭的話語,徐江南也是狐疑的看著衛月,頓了頓,點了點頭。 衛月得到答案之後,輕輕嗯了一聲,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不再言語,雙腿微微用力夾了下馬腹,拉開距離。 徐江南斟酌了一會,在後面笑道︰“你的女裝比你穿士子裝要漂亮。” 衛月依舊沒說話,盯著前方,嘴角卻微微上揚。 大約小半個鐘頭之後,瞧到自家的府苑的時候,衛月輕聲說道︰“要到了,劍閣的事我跟我哥已經商量過了,應該沒問題。”衛月說完之後等了小半會,沒見到徐江南的回應,轉過頭,卻發現徐江南一臉懷疑的看著前面,她抽空瞥了一眼,站在府門前面的是衛澈和余舍,都是認識的人,衛月皺眉問道︰“怎麼了?” 徐江南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麼。” 等到還有十數步的時候,衛月下了馬,朝著衛澈和溫婉站在衛澈旁邊的程雨蝶喊道︰“哥,程姐姐。” 徐江南跟著下了馬,並沒有上前,一臉溫和笑意看著穿著華衫的衛澈,並沒有太多驚奇神色。 衛澈先是沖著衛月點了點頭,接著走到徐江南身邊,笑道︰“狗模人樣。吃了不少苦吧。” 徐江南爭鋒相對罵道︰“沒想到真是個公子,矯情!”絲毫沒有人在屋檐下的低頭姿態,伸出髒污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抹了抹,假裝驚奇說道︰“咦,可比之前要順眼多了,人模狗樣的。” 衛月有些奇怪自家哥哥和徐江南的動作,就像兩個無賴,一點都沒有以前見到過的公子範,只是又無端由的覺得親切,眼見兩人插科打諢的聊著,心里原本那層莫名的失落感又是生了出來,抿了抿唇,悄悄往府內走去。 衛澈沒有躲,也想報之以李去拍拍徐江南的肩膀,徐江南卻是一閃,在衛澈的疑惑表情中賣可憐說道︰“這樣對一個傷員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衛澈愣了下神,看了一眼徐江南簡單包扎下的肩膀,原本包裹的布條已經烏黑一片,顯然被血跡浸透,可是衛澈並沒有絲毫關心神色,反而幸災樂禍說道︰“當初嫌棄我是個累贅,現在後悔不?” 徐江南看著一臉落井下石的衛澈,又瞥了眼他背後的程雨蝶,湊到衛澈耳邊用兩個人能听到的聲音說道︰“林姑娘。”一邊說,一邊隱晦的甩了五個手指出來。 “算你狠。”衛澈頓時變了臉色,輕輕咳嗽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說道︰“進去吧,有什麼事進去再說。” 程雨蝶也是細細打量著全身上下沒有點整潔地方的徐江南,好奇心也有,無關是衛澈對他的態度,不過到底也沒見到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像個市井人,斤斤計較,不過這些對她來說也無關緊要,衛澈有好感的東西,她一般都不會表現出惡感,所以徐江南跟著衛澈進門的時候,也是盈盈一拜,沒出聲,禮數周到,然後在衛澈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在衛澈的點頭下追著衛月離開。 余舍就不說了,看到這個樣子的徐江南,愣了半晌,直到徐江南拍他肩膀的時候,這才回過神來,確定是徐公子,他以為是徐公子將銀子都給了自己才會落到這步田地,一臉憨笑和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衛澈朝著程雨蝶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衛月的反常舉動讓他這個當哥哥的也是有些疑惑,不過眼下也不好問,心里卻有了些計量,微微一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像一條狗(十二)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跟著衛澈,並沒有去客房,而是跟余舍一樣入住在衛澈的院子里,早就有大夫等在房屋前面,徐江南進門的時候,還疑惑的看了眼衛澈,衛澈心虛的看了眼天花板,隨後似乎覺得老祖宗說得有理,是徐江南不厚道在先,于是厚著臉皮在一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用茶蓋煽動著茶香。 等到大夫給徐江南查看了下傷口,又給徐江南把了脈搏,還在捋著彰顯氣質的胡子沉吟著開什麼方子合適的空隙,衛澈端著茶水湊了上去,這個老大夫在衛澈面前可不敢擺什麼架子,立馬將手給放了下來,知道衛澈的意思,提前開口說道︰“衛少爺,這位公子就是傷到了點筋骨,又脫力了,並無什麼大礙,大概修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好了,只不過這些天要忌口,辛辣和酒少沾就好。” 徐江南听後倒是笑著說道︰“老先生,要不你再把把看?我覺得身體還是有些個不適,至少要點什麼千年人參,萬年火靈芝這種東西來補補。是吧?” 老大夫臉上頓時有些尷尬神色,這種擺明了訛人的事他沒膽子做,也沒做過,又不知道這人在衛家是個什麼身份,也不好發作,只得看望衛澈,衛澈被徐江南一通話噎的不輕,白了一眼徐江南,又是溫聲朝著老大夫說道︰“別听他的胡言亂語,方子該怎麼開,老先生你就怎麼開?” 徐江南對于衛澈的白眼視若無睹,也是倒了杯茶水,翹著二郎腿,一點為客的矜持和局促。 等著大夫開了方子,衛澈吩咐將方子給了下人,又讓人給送走了老大夫之後,轉回屋內,看著徐江南的姿態,也沒個什麼反感,若是徐江南此番有些個慎微神色,他反而會覺得有些個隔閡,坐到徐江南旁邊,捧著茶水問道︰“你是怎麼遇見月兒的?” 徐江南絲毫不上當,直接點破,“我不信她沒同你說過。”不過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也是漸次隱去,顯然衛月之前的無故離開,他也是受了點影響。 衛澈輕啜了口茶水,神情也是有些慎重,不看徐江南,望著門口隨口問道︰“你覺得月兒性子怎麼樣?” 徐江南微微怔神,笑了笑說道︰“那是你妹妹,又不是我妹妹,我同她認識加起來還不到半個月。” 衛澈將茶水擱下,笑道︰“不談這個了,對了,劍閣的事我幫你同老祖宗說了,過幾天等你傷好了跟我去見見老祖宗,應該就能定下來。問題不大,不過……” 徐江南蹙眉問道︰“不過什麼?” 衛澈不懷好意笑道︰“你這次劍走偏鋒的確有些考慮不周了,老祖宗說你沒來拜山頭就開始扯衛家的威風,也有些不悅,月兒去晚了,其實也是老祖宗吩咐下人先別說出去,說讓你吃點苦頭,你別怪月兒。” 徐江南搖搖頭說道︰“這事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怪任何人。” 衛澈點了點頭,又是疑惑問道︰“對了,你這些日子怎麼了,這麼不安分,先同人在青雲城打了一架,鬧得眾人皆知,這會倒好,直接在衛城殺人,這下好了,衛城也安寧不下來了,這可不像你。不過韓家人殺了便殺了,干系不大,倒是那個金陵方雲,怕有些來頭。” 徐江南點了點頭說道︰“那個方雲就是你們口中方家劍冢的人,跟你一樣,是個少爺。” 衛澈皺了皺眉頭,似乎覺得事態有些嚴重,問道︰“你怎麼會招惹到方家的人。這段時間他在衛城一直在尋你。” 徐江南喝著茶水,怔了一會笑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剛才他還救了我,不過給了我一巴掌。” 衛澈的眉頭皺得更深,可惜又想不到原因所在。 徐江南將茶水擱下,輕輕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也莫管,我從劍閣出來之後就會離開。我答應幫你做一件事自然會做到。” 衛澈一臉深意的看著徐江南,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問道︰“我想知道你的身份,還有那位先生的身份。” 說起兩人之間的關系確實微妙,要說普通朋友,怕是不止,要說手足肯定過分,不過兩人的確又是心照不宣的維護著這種微妙關系,徐江南頓了很久之後,並沒看衛澈,輕聲說道︰“這事以後你就知道了,現在說了反而對你沒有好處。” 衛澈也不糾纏,也沒因為這個生了什麼其他的情緒,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袍,又是在徐江南面前伸了個懶腰,顯然沒有將他當外人,笑道︰“也好,你先休息吧,我也不打擾你了,晚點我讓人給你送點膳食過來,接風洗塵的話就算了,反正你也要忌口。衣物什麼都在床頭,熱水等會都有。” 說著一邊跨出門,要掩上門的時候,徐江南朝著衛澈斤斤計較說道︰“記得還欠我的花酒。” 衛澈轉過頭相視一笑,將門掩上,盡在不言中。 …… 衛月悄然離開之後,歸了自己院子,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于她來說本應該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卻莫名有些落寞,衛月伏在欄桿上,說起來她院子算是獨樹一幟,都說依山傍水依山傍水,她的院子倒好,背靠山,水就在院子下面,原本是一方靈池,衛月小時候喜歡到這里來玩,尤其入夜的時候,波光粼粼印在山上,再加上水光瀲灩,天下女子皆愛美,衛月也不例外,尤其對于一些奇珍異寶的東西,更是眼饞,上次衛澈離家,她差點將衛澈的院子搬空,像玉如意啊,夜明珠這種能發光的東西有著天然好感。 後來逐漸大了之後,老祖宗問她要哪個閑置的院子,她哪個都瞧不上,就要在這天池上動土木,她爹哪里準她這樣鬧騰,好在老祖宗疼她,拍案讓人在這里大興土木,所有的木材築基都是入山,沒入水,又好生找人勘測陰陽八方,按道理像這種位置,在西蜀道到了冬日都會極冷,為了讓衛月舒坦,這院子下面不知道鋪了多少白鴻暖玉,才有如今冬暖夏涼的效果,甚至晚上沒有月光,也會有波光粼粼的場面出來。 衛月意興闌珊,欄桿上的風鈴也是悅耳作響。 程雨蝶追上來之後,瞧見衛月,也是松了口氣,款款上前,柔聲問道︰“怎麼了?” 衛月笑了笑,她本就不擅長掩藏自己的情緒,所以這個笑容看起來很牽強,“沒事,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現在好些了。”說完之後,就想轉過身子進屋。 程雨蝶絮藏了一眸子溫和笑意,看著不似往常走心打扮過的衛月說道︰“他欺負你了?” 衛月這才頓住身子,又回到欄桿上,看著微皺的池水說道︰“沒有,其實按道理他能到衛家,看到他沒事我應該是開心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程雨蝶沒有說話,衛月似乎也是想將心里的納悶給說出來,想了一會,又是說道︰“其實我也不算是生氣,就是奇怪,程姐姐,因為他當初在天台山救過我,我也嘗試說放下姿態跟他說話,我覺得至少算是一個朋友,但他似乎不這麼想,一是一,二是二,分的清清楚楚,他給我的感覺就是敝帚自珍,或者說在提防我。 我同哥哥知道他想去劍閣,好心幫他,不知道他在防範些什麼?哼,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有什麼能讓我們衛家上眼的。”說完之後,衛月顯然很生氣,雙臉微鼓,有些可愛,順手摘了朵擺放在欄桿上的名貴花草,奮力拋向湖面,在湖面上起伏蕩漾。 程雨蝶瞧著好笑,不過為了避免衛月惱羞成怒,又或者本身自己的修養極好,沒有明顯的笑話,只是听了這麼久,說到底正主還是在那個徐江南身上,剛開始的一番見面,她心里也是有些計量,並沒有做出以貌取人的丟臉舉動,即便真的覺得徐江南有些市儈,做的動作一點都沒有什麼世家涵養,她也是落落大方,沒有露出絲毫不屑的表情。 怎麼說也是衛澈認可的人,她不傻,總有點特別之處,恃寵而驕的蠢事她會做?再者說她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寵。 看了眼嬌憨的衛月,現身說法咬著唇道︰“月兒,你現在可比我那會好多了,你哥那會可是直接跑出了衛城!一走還是好幾年。” 衛月揚了揚手上的小拳頭,同仇敵愾說道︰“哥哥那會是有些不解風情,要不要我幫你去教訓教訓他!” 程雨蝶搖了搖頭微笑說道︰“其實月兒你不知道,一開始我也只是將衛澈當哥哥看,後來我爹跟我說我是老祖宗看上的孫媳婦,說我注定是衛家的媳婦,一開始我也有些反感,爹爹說跑不掉,那會我才嘗試將衛澈當自己的夫君看。”程雨蝶臉頰微紅,畢竟也是頭一次將這話說出來。“不過等我習慣之後,發現原來衛家哥哥也只是把我當你一樣,甚至直接不惜跑出門。所以啊,你呀你,如今身在福中不知福。” 衛月心思簡單,並沒想太多,也沒想到程雨蝶是誤會了她的意思,說起來她對徐江南也僅僅是有些好感和好奇,不說她,就連衛澈和程雨蝶同樣也是好奇,只是這番程雨蝶卻會錯了意思誤以為她喜歡上徐江南,一番誤以為的感同身受下來,衛月也是錯上加錯,再加上之前徐江南同衛澈的動作和說辭她也算眼見為實,對他哥也都是那番涇渭分明,錙銖必較,可能他的性子就是這樣,看似和睦,實則拒人千里。 眼見心情好了一些之後,程雨蝶捏了捏她的鼻子,一副衛家賢惠媳婦的樣子,笑罵道︰“傻妮子。” 衛月朝她拱了拱鼻子,做了個鬼臉,朝著院外跑去。 程雨蝶沒有風風火火跟上去,看著衛月的背影,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她雖然不覺得自己苦,但是那樣的日子,她也不想在衛月身上重蹈覆轍。 (今天晚了點,不好意思,周末等我考完考試一定給大家多更幾天。) 第一百五十七章 像一條狗(十五)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端著茶水沉吟自己的生平處境,殺人的事姑且可以不論,衛家敢堂而皇之的接自己進府,至少這段時間官衙是不會有些什麼動靜的,這種恩怨說白了就是江湖事,生死各安天命,官衙樂見其成,除非背景大過一州節度使,不然這話捅到官府,也就是做做樣子,還得花錢請那些個官差喝酒。 不過現在西夏收權,節度使這樣的人物也越來越少,大周主弱僕強的時候,首先亂的不就是那些個節度使?自立為王,更加不用說西蜀道這里,哪怕是大周猶存的那會,西蜀道的敘州,景州,通州,哪一個不是土皇帝一樣的存在,由中原內入西蜀,扳著手指數也就三條古道,一條米倉道,一條陰平道,一條劍門道,米倉道因為翻越米倉山而得名,這就不用說了,大軍過境翻山越嶺是自己帶著人馬往火坑里跳,隨便來個千百個伏兵,說擋十萬就爬不上一個人,陰平道更是凶險基本踏上之後沒有退路,就連西蜀道的當地人都不敢走,扯著大旗耀武揚威入川蜀?跟自尋死路有什麼區別? 最後也就一個劍門道,這條道路相對好走,但也是比上之前兩條,古之天險,如履平地是不可能的,曾有詩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說的哪?!說的就是這劍門蜀道。關鍵是要想得蜀川,必入劍門關,嘿,你還非走不可,可這劍門關東西橫亙五百里,期間大小七十二峰連綿佇立,金陵青城山才十峰十二觀,西蜀道光一個劍門關就七十二峰,飛鳥入劍門尚且迷途,老馬入深林依舊暈頭,這是何等險峻之地? 所以當時陳錚滅了越,一鼓作氣想要拿下西蜀,這跟天方夜譚有什麼區別?天下人沒人看好,都覺得是黃口小兒,大放厥詞而已,別說入蜀,只要西蜀死守,十年內不讓西夏一人入劍門那都是綽綽有余,只是可惜,也不知道這西蜀君王著了哪門子的邪氣,看著陳錚徐暄年輕君王年輕臣的,放著好好的劍門不守,硬要出來爭個天下的名頭,最後大戟士十不存一,蜀川一朝而陷,天下皆驚! 不過也有人說徐暄是瞎貓踫到死耗子,湊巧踫見個酒肉越主,和痴傻蜀王,才有今天的功績和名聲,懂的人也都懂,這些也都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窮酸人士,真有這麼幸運,千百年來也就出了一個徐暄,一個陳錚,看著像是順水推舟,其中一環扣一環的火候道理卻少有人看破,不過當時破了蜀川之後,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天下人拭目以待。 準確的說,這不是一句箴言,更像是一個咒語,從有記載開始,入蜀川的大將,沒有一個是善終的。 從大秦之前的魏齊開始,到後面的大周,攻入川蜀的將領十三人,記載中死于非命的六人,暴斃六人,還有就是如今的徐暄,國賊,引咎自盡。至于那些死于非命,還是暴斃,又或者特立獨行的徐暄,都是官方體面話,誰信誰是傻子,沒有一個朝廷允許一個能攻下蜀川的將領存在,怕他們佔地為王,尤其是在這個地段打過仗,對于地形了然于心,攻守互換之後,再想下蜀川,難上加難無疑于登天。 不是不想善終,而是善終不了啊! 此番下了西蜀,陳錚也是一改往日,隨便找了個沒名沒望的人去當節度使,只是權力不在,畢竟不沿舊制,就算不得西周的臣子,即使如今天下人只知西夏北齊,不曉西周,這種亂臣賊子,包藏禍心的名頭能不擔當就不擔當,不過節度使算是名存實亡,軍政也是分離,跟陳錚的手段心思吻合之極。 有利也有弊,陳錚想穩朝政,本來就是以刀兵奪天下,自然也知道刀兵的厲害,入川蜀之後,為了防止又來個蜀王,只準各州設守衛,不立兵權。這樣的舉動雖然是削弱了西蜀道的防守,卻讓西蜀道的江湖世家卻也因此喘息了一口氣,沒有節度使這樣的官在頭上懸著刀子,西蜀道天高皇帝遠,金陵想管一時半會也管不到這里來,修生養息十多年,說跟官府平起平坐不至于,好歹殺人之後,也會尋個名頭通告一下,算是放下姿態也給這些官府人一個台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了,官官相護,沒有兵赤膊上陣跟這些江湖人拼個你死我活?太說笑了,沒有官是不想著自己的,或者說沒有人是不想著自己的。 所以如果不是衛家的心思,韓家的那把刀就算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口氣大也要本事大那才是相得益彰,口氣大本事小,那叫活的不賴煩。而徐江南可不認為自己的本事能大到蓋過一個世家。 衛月看著徐江南臉色數番變化,也不知道是自己說錯了什麼又或者做錯了什麼,不過之前說的是韓家,她也能想到徐江南大致是在擔心什麼,一副拔刀相助的姿態笑道︰“不礙事,在衛家,就算韓器也沒膽子過來。” 徐江南回過神,看著衛月那份義薄雲天的樣子,溫和一笑,心里也是莫名溫意。 衛月之前在衛澈那里听到清月鎮的事,她正巧也是在那里遇見的徐江南,雖然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是她的性子卻藏不住事,臉上寫好了我有心事這麼幾個大字。 徐江南喝了口養生茶水,輕輕說道︰“有事你就開口,藏著掖著可不像衛家大小姐。” 衛月羞赧一笑,輕輕的問道︰“清月寨上那群賊人是你殺的嗎?”似乎是怕徐江南不悅,所以抿著唇,一字一字的吐出來,相信只要徐江南一皺眉,衛大小姐肯定就閉口不言。 徐江南看著衛月那副小心樣子,也是忍俊不禁,笑道︰“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問?” 衛月眼瞧徐江南並不反感,也是松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在房間里踱步到字畫面前打量說道︰“我哥說在清月寨滅門那一天,有個人背著劍匣上山。恰巧我就是在那踫見的你,太巧了吧。”可能又怕徐江南不想說又先給了自己一個面子,柔聲說道︰“我也就是隨口問問,其實沒多大興趣。” 徐江南頓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承認了下來。 誰料想衛月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見到點頭,立馬又跑了過來興致勃勃問道︰“那個女子是誰?” 徐江南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只是知道是那寨子的接頭人,命賤如紙的可憐人。” 衛月一臉疑惑,不思其解。 徐江南想著人都死了,說了也無傷大雅,便給衛月解了惑,一笑說道︰“她跟他相公進京趕考,在清月寨遇見了那群草寇,她相公為了幾兩進京的銀子,把她給賣了,她苟且活了下來。”徐江南說的很平淡,像是事不關己,衛月卻听得淒涼一片,咬牙恨聲罵道︰“真不是個東西!那後來呢?不會讓他真的走了吧?” 徐江南輕聲說道︰“後來?後來她男人拿了銀子以為撿了條命要走,那群人給了她一把刀,她自己動的手,死的比她還要早,算到如今做了十多年的孤魂野鬼了。只不過那男的臨死算是做了件好事。” 衛月有些茫然神色說道︰“那種人會干好事?” 徐江南點了點頭說道︰“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她男人臨死之前要她放心,說拿了銀子去金陵當了官就回來帶她走,他不嫌棄她。” 衛月就像白痴一樣看著徐江南,蹙眉說道︰“這話說出來我都不信,如果有心帶她走,就不會用她來換銀子。”不過等了一會,看到徐江南輕笑的面色,狐疑說道︰“她信了?” 徐江南忽然覺得有些胸悶,呼了一口氣輕笑說道︰“是啊,你都不信,她自然也不會信,一刀子就送他見了閻王,尸沉了夏陵江。” 衛月問道︰“那你說他做了件好事?那好事是?” 徐江南睨了衛月一眼,輕言說道︰“嗯,後來她信了,她把她男人殺了之後就信了,她覺得她男人是去金陵當官去了,而不是死了。她也在等,等她男人回來接她,一等等了十多年,也就多活了十多年。” 衛月咬著唇,難以置信的問道︰“她瘋了?” 徐江南吸了口氣冷靜說道︰“曾經我听先生說,算十年風,十年雨,十年塵,又般者瘋,般者傻,般者渾。素發垂冠是瘋,痴人說夢是瘋,口齒不清是瘋,丑態百出也是瘋,她卻一樣都沒有沾,只是傻了點。” 衛月痴傻點頭又是咬唇說道︰“那她後來呢?” “她啊?”徐江南端起茶水,用茶蓋掀著熱氣,氤氳的熱氣上涌,就像一小片雲霧一樣起躍,徐江南眯著眼,就像看到了當時在清月寨的場景,她問他,小書生,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可惜舞終人不見。 徐江南將手上的茶杯當酒杯,也不管燙口不燙口,徑直飲盡,然後閉眼輕聲說道︰“死了,清月寨的那把火就是她放的,放火之後,她自己也沒有出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像一條狗(十六)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同衛月說了竹青芷的事之後,氣氛顯然有些沉悶,徐江南沒說話,端著空茶杯,衛月也不想開腔,抿著唇戚戚著臉色。 好在後來衛澈端著盤點回來,打消了沉悶,徐江南並沒有客氣,從進城到現在著實還沒吃過東西,也是第一次吃到這種色香味皆是上佳的糕點,過慣了沒銀子的日子,哪怕有些銀錢,也是該省則省,這些富貴花哨的東西,在外面能不沾就不沾,到了衛澈這里,如果還說要吃那些饃饃干菜就是矯情,另類的入鄉隨俗。 衛澈和衛月也沒干看著,各自也都是因為徐江南忙活了一陣,也是各自隨便吃著糕點,衛澈端了個板凳坐在一旁,一邊吃著一邊隨口問︰“之前你們在聊什麼?怎麼沉悶成那般樣子?” 徐江南老老實實吃著糕點,並沒急著出聲,衛月原本還是細吞慢咽的樣子,听到衛澈問話,忙不迭將糕點咽下去,然後說道︰“沒什麼,對了,哥,你知道這些日子是誰對韓家動的手嗎?” 衛澈面色不變,搖了搖頭,卻是看了眼徐江南,他對這個妹子知之若深,衛月肯定不會無故問起這些東西。 徐江南吃完手上的東西之後,拍了拍手,也是一臉誠意的看著衛澈,笑道︰“是我想問,畢竟差不多不死不休的局面,知根知底,到時候跑路也能手腳利索點。畢竟總不能在你們府上住一輩子不是。” 衛澈也知道這事不現實,很聰明沒有提,不過對于韓家,很是晦暗的說道︰“你放心,韓家動不了你。” 衛月聞言也是松了口氣,心里安穩,對于自家哥哥的話有沒有深意也不會去想。 徐江南倒是一言知深意,了然于心的點了點頭,知道了緣故,善解人意揚眉說道︰“需要我出力嗎?” 衛澈猶豫了一下,兀自搖了搖頭,然後又故意換了個話題,從懷里掏出一張請柬,遞給了徐江南,在徐江南疑惑的表情中說道︰“這是林家來的拜帖,說三日後請你去林家一敘。”說完之後又是一笑。“你現在可是衛城的名人,比我這個衛家公子還要有名的多。” 徐江南很罕見的沒有調侃,而是神色正經,這事于他來說算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去還是不去真的拿捏不準,對于這些個世家的心性有衛老祖宗的前車之鑒,也不好妄自猜測和把握,如今的境地,能不樹敵盡量避免,沒到破罐子破摔的境界,能搶救就搶救一下,望著衛澈,好歹他也是個世家公子,對于這些也算耳濡目染過,就算再不濟也要比自己強上太多。 衛澈看著徐江南的神色不似作假,收斂起打趣表情,也是正經起來,只是動作上一時半會還是江湖那般隨意樣子,將椅子往後一倒,靠著牆,毫不隱晦的說道︰“你明面上雖然是月兒帶回來的,但是二叔傳告了全城,名義上就是衛家的朋友,至于林家,跟我們衛家並沒有什麼摩擦,你去不去其實無所謂。”說完又一臉笑意的看著衛月說道︰“月兒在安陽街上說的我也從下人那里听到一二,讓林出野到衛家來是有些過分,這些個上了年紀的老狐狸,就算住在一個街道上,可能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為了一個小輩拋頭露面到衛府來,就算真的答應了,臉上也沒多少光彩,如果不答應,那張老臉真的沒地方擱了。 不過這張拜帖,你可以看看落址處,不是林家,而是林出野。這個就有意思了,里面文章可多了去了。” 徐江南似懂非懂,倒是听得興趣盎然。衛月基本上听得一頭霧水,听著這些打著機鋒的話語,興致不高,不過眼見自家哥哥和徐江南的樣子,也是乖巧沒有敗興。 衛澈見到徐江南的認真樣子,沒有敝帚自珍,又是一笑說道︰“林出野雖然是林家輩分最高的人,但不是林家的掌權人,他的動作可以看做私交,到時候如果韓家對你動手,你覺得林家會不會拔刀相助?” 徐江南很實誠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衛澈挑了挑眉,攤開手說道︰“我也不知道,出手就是看你和林出野的情分,不出手也責無旁貸,但不至于落人口柄。” 徐江南心里感嘆,這一個落址中間歪歪繞繞的錦繡還是多啊,真說起來要不是之前衛澈跟他通了氣,他也聯想不到衛月過來是衛老祖宗給他的下馬威,這個林出野更狠,徑直挖了一個坑,讓他來跳,到時候被人家合伙活埋了都不知道,心有余悸的問道︰“那這個坑怎麼辦?” 衛澈其實想的更深,這番拜帖他不信林出野想不到會經衛家人的手,其實也是在向衛家示好,畢竟徐江南現在是衛家的朋友,說起來他也有些佩服這個老狐狸的嗅覺,怕是從某些蛛絲馬跡上抓到了是衛家在對韓家動手的緣故,只是不確認而已,想來分一杯羹,不過這話他不會同徐江南說,而是隨意說道︰“看你自己的意思,只是你接了這個拜帖,估計接下來的日子,你就有的忙了,其他的只要上道的都會給你請柬,到時候哪家你都不能不去,否則就是在得罪人。其實你都接了也無傷大雅,我衛澈沒那麼小肚雞腸。”說完又是得意一笑,“他們肯定不知道你已經在數年之前就認識了衛家的少爺,而且有了點交情。” 徐江南看著他一臉得意的樣子,並沒有拆台,心里也是有些暖意,不過咀嚼起衛澈的最後一句話,反倒體會出其他的味道,眸子里神色一閃,聞弦聲而知雅意,奸詐說道︰“別在我面前歪歪繞繞,一句話,有沒有銀子,如果有的話,我不介意幫你埋人。” 衛澈瞧見一點就通的徐江南,也是奸詐一笑,朝著徐江南勾了勾手指。 衛月先前還是听得雲里霧里,後來眼見兩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奸滑笑容,也是暗自鄙夷了一下兩人,不過繼而又豎起耳朵,躍躍欲試想要听一听這個下作坑人的勾當是什麼,誰料想這兩個大男人竟然當著她的面咬起了耳根,她也是臉頰微紅,又不好搭下面子去問,一臉喪氣神色。 徐江南听得時而點頭,時而蹙眉,到最後眸子一亮,熟稔于心。 等到衛澈說完之後,徐江南翹著二郎腿,端著茶,又是一笑,豎起五根手指說道︰“這事我辦你放心,不過得這個數,否則免談。” 衛澈啞然失笑,沒想到徐江南會趁火打劫,不過也就是愣了一會,接著也是一笑點頭。 徐江南見到衛澈應諾下來,略帶著懷疑的眼神說道︰“這麼爽快?不會有詐吧?” 衛澈皺眉罵道︰“以前你不信就算了,我如今堂堂衛家的少爺,還請不起你五頓花酒?”似乎之前的一番密語真的將衛月給忘卻了,衛澈徑直就說了出來,本想著揚眉吐氣一下,卻听到徐江南的話語,頓時臉色一變。 徐江南見他說得這麼直白,想想也是,世家公子去喝花酒並不過分,不然怎麼說花花公子?也是口無遮攔笑道︰“加起來可八頓了。” 衛月听到兩人毫無廉恥的交易,一臉寒意的望著衛澈,似笑非笑的說道︰“哥,好膽色啊!準備什麼時候去啊?!我好帶著程姐姐去瞻仰瞻仰衛家公子喝花酒的風采不是?還八次?” 衛澈听到衛月一番陰陽怪氣的話語,瞬間就變了臉,給徐江南使了個隱晦眼色,舔著笑容說道︰“都是為了咱家不是,這事你可千萬別說給雨蝶听!” 徐江南對于衛澈的眼神視若無睹,自在的靠著牆壁,兩眼放光,這些個世家要拉攏自己,怎麼說也要掏出點銀子出來不是?這種黃白俗物在他眼里才能彰顯誠意,那些個逢迎的話,徐江南在春煙坊不知道听那些個公子書生說了多少,早就百毒不侵。 衛月閉上眸子雙手懷抱如老僧坐定,無動于衷。 衛澈也是懂了衛月的意思,試探說道︰“你不是看中西楚宮廷內那柄血如意麼?給你了,成不?這事你就當沒听見。” 衛月不為所動,輕輕搖了搖頭。 衛澈一咬牙,狠聲說道︰“院子里你看上什麼就拿什麼,這該成了吧。” 得償所願的衛月這才睜開眼,一臉如出一轍的奸笑說道︰“可以,不過你還得答應我幾件事,我不僅不說出去,而且還替你打掩護。不然也免談。” 听到免談二字的衛澈莫名其妙瞥了徐江南一眼,沒有迅速答應,反而疑惑問道︰“什麼事?說說看?” 衛月手上有把柄,也不怕自家哥哥不答應,想了一小會然後捏著白皙手指說道︰“一,先前你們商量的下作勾當本小姐要一五一十的知道。二,你們去那種地方的時候,我不僅要知道,而且,還得帶上本小姐。”說完豎著兩根手指在衛澈面前晃著。“就這兩樣,不然我呆會就去跟程姐姐說。” 衛澈一臉古怪神色的看著衛月說道︰“你一個女兒家的怎麼去那種地方?” 衛月揚了揚眉得意洋洋說道︰“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痛快點,就說答應不答應。” 衛澈看了眼徐江南,眼見他抬著頭看著屋頂,臉上一頓神采飛揚,也不顧這邊的死活,只得嘆息點頭。 交友不慎啊。 (今天去成都,明天才能回來,回來之後就能安心碼上一段字了,就能多更了,雖然這些天算是寫的比較寡淡的那種,前面一段時間因為訂閱的問題,自己也想換個方向,說一直寫爭斗的場面,多一點矛盾的存在,至少會多很多人喜歡看,我也寫的快。後來自己放棄了,第一本書如果不能讓自己滿意,忘了初衷,我拿什麼來給你們承諾不是? 我一直覺得一本書,哪怕是一本網絡小說,也覺得五髒俱全才好,接點地氣才是江湖,人不是一蹴而就的,性格也不是一時半會養成的,至于感情,徐江南的經歷也不會讓他太快接受一個女人不是,說到底,他也有他的驕傲,還有就是寫這種章節對于一個單身狗來說真的是個煎熬,慢一點對不住各位看官了,再加上這本書本來的設定就是看人心,到這里我會慢慢收坑,然後給後面鋪路,其實覺得自己還是寫的快了,很多沒顧及到,原本很喜歡的配角也都沒有寫了,等把衛月衛澈寫到滿意,再來寫他們,畢竟真的很喜歡李顯彰的性子,納蘭的風骨,還有魏陽的貪生怕死。 謝謝支持,也歡迎進群,這本書會寫到自己滿意為止,但不會太監,以後沒有特殊情況也不會斷更,只會加更。) 第一百六十一章 像一條狗(十九)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董老琴師也沒想到這小後生會學著他一樣,不按常理出牌,只是他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異,沉著臉色也就是一小會,轉眼又是祥和起來,拎著原本放在一旁的酒壺給自己倒酒,酒杯有兩個,衛月知道另外一只酒杯是用來干什麼的,所以見怪不怪。 徐江南沒有急不可耐的神色,就像剛才董老琴師的姿態一樣,不過心里卻是有些計較,他這次背著劍匣堂而皇之的過來就是這麼考慮過,劍匣的事瞞不了多久,他的身份也瞞不了多久,衛城知情人不多,但只要跟徐暄接觸過的自然都認識這個劍匣,早之前衛二爺的眼神顯然也是認了出來,說的那句故人和老朋友衛月听不出味道,徐江南可是心思敏感的很,就是不知道衛家的老祖宗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讓他上門,這份沉住氣的態度讓他也是刮目相看。 之前這董老琴師的眼神變化,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他能在當初猶如地獄一樣的西楚皇宮活下來,如果沒見過徐暄,徐江南怎麼都不會信。唐突算不上,他只是有些急著想知道當年的事情而已。 衛月見到董老琴師的神情,自己也是漸漸緩和下來,她不知道徐江南為什麼會這麼說話,直接一針見血揭人傷疤,正要開口替他圓場的時候,董老琴師一手止住衛月,看著徐江南說道︰“公子可是姓徐?” 董老琴師一邊說話,一邊看著徐江南,手指卻在石桌上寫了個“徐”字。 徐江南毫不掩飾點了點頭。 董老琴師又在旁邊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徐”字,輕輕問道︰“可是那人的徐?” 徐江南知道董老琴師的意思,正經神色回應說道︰“事關重大,不敢瞞先生,便是那人的徐。” 衛月听得雲里霧里,原本是她帶徐江南來的,沒想到一番話語之後,這兩人倒像是多年未見的忘年交,說話打著機鋒,自己反倒出了局,莫名其妙成了局外人,什麼徐不徐的她一點都沒听懂。她看了看徐江南,又看了看對面的董師父,眼楮一眨,笑著問道︰“師父,你怎麼知道他姓徐啊,那人又是誰噯?” 董煜轉頭看了眼這個傻閨女,一臉疼愛笑容,卻沒有說話,只不過听著衛月的話語,心里想到了一些東西,難不成衛月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或者衛家也不知道面前後生的身份?這事怕有些說不過去吧。 徐江南看著嘴角噙著笑還是有些懷疑的老琴師,善解人意說道︰“小子初來乍到,還未來得及見過衛家老祖宗。” 董老琴師聞言點了點頭,這下倒是能說過去了,也沒在意還是一臉茫然的衛月,樂呵呵說道︰“原來是故人之後。”說完在衛月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董老琴師給另外一只酒杯添了酒,袖袍一揮,石桌上的銀杏葉沒有落下,酒杯便化作流光徑直朝著徐江南激射過去,聲音溫和不似個燈枯老人。“等了這麼些年,要等的人沒來,沒想到等來了另一位故人之後,也好,小後生,先喝點酒暖暖身子吧。”老琴師這話若是放在平常,便是有些無禮了,只是眼下徐江南見他口風並沒有像弘道大師那麼緊,說他不是要等的人,也沒有絲毫不悅神色。 不過見到激射過來的流光,徐江南雙指如劍刃朝著流光的路徑一夾,流光戛然而止,酒液也沒顛簸下來,徐江南端杯飲酒,笑道︰“謝老先生賞酒。” 衛月滿頭霧水,這個酒杯的玄機她是知道的,每次過來這個酒杯上都會盛滿酒,可是她爹都沒資格拿,她曾經也問過,只是老琴師只是笑吟吟說道等一個有緣人。可是往往到了最後,酒杯上落滿了銀杏葉子,也都是沒等到那個有緣人,所以每次離開的時候,這杯酒最後都是灑在了旁邊的銀杏樹上。 徐江南就是那個有緣人?衛月有些不相信這個巧合,也是第一次用懷疑的表情看著徐江南,她知道他身上有秘密,雖然不知道是些什麼,但是從今天看來,自己給那個秘密的框架似乎是小了,原本以為不知道的只是個角落,如今她的感覺告訴,似乎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董老琴師見到徐江南飲了酒,原本的動作只是他的試探,如果這杯酒接不下來,後面的話他也不會說,如果不是滿杯,有些話他還是不會說,如今看到似乎有余力之後,也是一笑說道︰“小後生想要問什麼?趁老夫還有口氣,給你說說。” 徐江南將酒杯擱下,心里也是大喜過望,不過他想知道的東西著實太多,一時半會反而不知道從哪里問起,也有顧慮怕這個老琴師因為他揭傷疤的緣故翻臉不認,思量一小會,反而問了個多此一舉的問題︰“老先生,當年西楚皇庭血流成河,徐暄知情不知情?”這個答案對他來說真的重要,因為知道眾口鑠金的道理,三人成虎徐暄這個事已經背在了身上,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幻想想看到老先生搖頭,他覺得徐暄沒有理由濫殺無辜。 沒想到董老先生徑直點了點頭,徐江南有些急促,有心想幫徐暄開口辯解,只見董老琴師一手制止了徐江南,兩眼有些恍惚,似乎是在回憶當年的情景,等了一會,收回思緒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雖然有些狠心,但徐將軍當年下的命令是對的,西楚皇宮內的人不死,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徐江南皺眉問道︰“老先生,當年為什麼會有這道軍令?小子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不妥,而且陳錚也不會不知道這命令下達之後造成的影響吧?殺盡一宮之人,這番血腥手段,西楚人士就不會寒心?” 董老琴師微笑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酒杯,慷慨飲酒後說道︰“嗯,你理解的其實是對的。”老琴師信手拈起一片銀杏樹葉,笑道︰“只能說當時因緣際會,那些人注定活不過去那個秋天。” 徐江南又是疑惑問道︰“當初究竟是發生了什麼?能讓西夏痛下殺手,不惜死上一皇城的人?而且老先生又是如何脫身的?” 董老琴師知道徐江南會問這個,搖了搖頭,聲音枯槁說道︰“老夫算是命好,當年甦娘娘入宮,便是老夫教的音律,教授了十余年,徐將軍破城之時,火光四起,人聲哀嚎如地獄閻殿,老夫卻有幸得到娘娘的吩咐,陪在皇後娘娘身邊,後來雖然軍伍入殿,但所幸那些漢子並沒有對娘娘動武,後來徐將軍入殿,也僅僅是將皇後娘娘帶走,老夫卻也因此沾了點氣運,見了徐將軍一面,活了下來。 出城之日,老夫實在是忘不了當初那副場景,皇庭內沒有一處是不沾血跡的,怕是閻羅殿都沒有那麼多的尸體。”董老琴師眼眸微低說道︰“後來皇宮正院起火,到燒的一干二淨,老夫也沒再見過娘娘一面,雖然老夫到如今沒見過娘娘一面,但是老夫知道娘娘的意思,讓老夫活下去,等一個人過來,至于那人是男是女,老夫以前也不曉。西夏為什麼痛下殺手,老夫不會說,這事牽扯的東西太大,而且與你也無干系,說了無益,只有那個有緣人來了才能知曉。” 董老琴師抬了抬頭,看著徐江南若有深意笑道︰“但是不得不說的是,徐將軍替西夏背了一個黑鍋,而且這個換誰來都不頂用,只有他能背,也只有徐將軍能背得起。” 徐江南咬了咬牙,沉默不語,他是真的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這老琴師說了與他無關,擺明了也不會多說一句,何必強人所難招人嫌。 衛月倒是听得有些奇怪,她雖然知道之前自己同徐江南說的是一家之言,但是听到現在似乎跟那個皇後沒有半點聯系,也是不信,嘴硬問道︰“董師父,陳錚拿西楚不是為了甦皇後這個大美人?” 董煜搖了搖頭,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用手點了點衛月笑道︰“月兒啊,天下哪有這麼簡單的事,陳錚若是貪慕美色,權傾朝野這些年你可听說過有選秀女? 平心而論,他是個有道君王,只不過手段太過陰冷,不是個仁主。” 衛月笑了笑,本來就是心血來潮想到的東西,自己又是一介女流,被董老先生否認也不丟人,不過臉上還是一紅又是說道︰“對了,師父,還記得當年我纏著你讓你教我的那首《望春江》麼?” 董煜笑著頷首,“你這丫頭,怎麼不記得?老夫說不教,你就要殺了老夫的鵝。” 衛月羞赧一笑,不過又是嬌嗔說道︰“不過師父你騙月兒。” 董煜微微搖頭,也不知道衛月是耍哪門子心性,不過隊友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他是真的心生疼愛,尤其是看似老無所依的現在,為了甦皇後給他的使命,等那個有緣人,並無子女兒孫承歡膝下,瞧見衛月姿態,倒是直樂呵的問道︰“老夫騙你什麼了?” 衛月滿腔委屈說道︰“師父不是說這曲子天下能知道的不超過一只手?哼,大言不慚。” 董煜捋著胡子,煞是自信說道︰“自然。” 衛月卻是不依不饒指著還在沉默的徐江南說道︰“那他為什麼也知道?還有他的青梅……竹馬也知道。” (第二更送上,謝謝大伙支持,有多余推薦的可以給灑家。灑家繼續去寫,看能不能再寫一更出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像一條狗(二十)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早在衛月與徐江南出城之時,衛城上下看似同往常一樣,實則早就暗流涌動,尤其是吃了個啞巴虧的韓家,在得知徐江南同衛家小姐二人騎馬出城之後,韓器站在書房內,負手對著牆壁,身旁站著一人,同樣波瀾不驚,屋內一片漆黑,之前傳信的漢子就在身後,將這個消息說完之後,低著頭,單膝跪地,不敢話語。 韓器思索著這個消息,倒不是覺得這個消息是假,而是深思熟慮這背後的牽扯關系,前段時間韓家人無故身死讓他這個當家人早就驚怒無常,只是數旬之後人照常死,卻連凶手的模樣都沒見到,更不要說有所作為,世家人不都是如此,即便他費盡心思將韓家帶到如今衛城的地位,只要一朝落魄,眾人就會懷疑他的掌權力度,在家族的聲望也會就此一落千丈,後來雖然凶手停止行凶,但與他並無太大干系,安穩幾日,衛城那一樁火上澆油的血案一出,又將他推上風口浪尖,不說外人,韓家自己人也都盯著他,之前還好,就算死,也是一些個外系人士,這一樁衛城血案,可是死了兩個本族嫡系,一個韓塵,一個韓庭,韓塵還好,一直在外,韓庭可不然,在衛城兢兢業業苦勞十多載,鐵打的韓家心腹。 一朝身死,作為當家人再無動于衷,恐怕就真的禍起蕭牆,可惜了,一個殺韓塵的徐江南進了衛家,這些日子更是大搖大擺的各處喝酒收錢,韓家人在他僅剩的威望下敢怒不敢言,另外一個背景更是嚇人,算是過江龍,江南道方家的公子,兩個硬茬,動誰都不好動,過慣了欺軟怕硬的日子,這會在外人看來便有些捉襟見肘。 而韓器好在當權這麼些年,氣度也有,城府就不用說了,初逢大難,面色不驚,暫時算是穩住了眾人,如今徐江南出城,看著是個機會,但他也在掂量是不是衛家的手腳。 半月之前青楠城的袁舵主給了他當頭一擊,全府上下就只有一個活口,還身受重傷,爬到衛城都已經雙眼翻白,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據他得到的消息,衛家公子在事情發生的第二日出的城,這未免太過蹊蹺,奈何沒有證據,再加上韓家本身就是劍走偏鋒上得位,如果劍鋒直指衛家,是個軟柿子還好說,捏了就捏了,衛家佔山為王這麼些年,就算是軟柿子,也不是韓家捏的動的,一旦不是,樹個強敵那不是找死? 江湖人栽贓嫁禍的手段不得不防啊。 韓器身形不動對著牆壁,今時不同往日,十多年前他作為家主光腳不怕穿鞋的,怎麼嘩眾取寵丟人現眼都是個賺字,如今可不一樣,家大業大,名聲也有了,一個失策,什麼都成了枉然,他也不得不沉穩起來,帶著韓家走的穩妥一點,小心一點,如履薄冰一點。 不過今日,似乎又像是回到了十多年的樣子,韓器轉過身子,朝著身旁人輕聲吩咐說道︰“讓朱,青長老過去吧,無論男女,死活不論。”說完負手出門,原本波瀾不驚的男子,也是跟著緩緩轉頭,臉上一抹嗜血神色。 不多時,二馬並駕出了城。 …… 一家客棧內的廂房外面,一個男子頓著腳,來回走動,臉上神情局促一片,當然,也由不得他不著急,遇見徐江南的次數不算多,肯定也不算少,好些次唾手可得的任務都讓自己少爺給放縱了,如今倒好,自家少爺更是放出豪言,徐江南誰都不能動。在吳青看來,爭個哪門子氣嘛,沒有什麼好爭的,之前長街一劍捅了徐江南拿了劍匣,什麼事都落定了,江湖里只有勝負手段,成王敗寇,誰管你是不是正大光明。 而且就算是真的來一場江湖道義的生死戰,也不應該像現在這般吧?徐江南不就是被衛城各個世家門戶請去喝了點酒,吳青雖然知道自家的公子看不過去,覺得這本應該是他的待遇,又不好言明,原本方雲就想著攔路動手,可是如今在衛城,徐江南又是衛家的座上賓,方衛兩家平素雖然沒有什麼往來,但也不是能隨意容忍你這番殺人的啊,好說歹說的曉以利害,這才勸了下來,只是誰曉得勸是勸下來了,方雲反倒窩在房間里一宿一宿的喝悶酒?這又算哪門子事? 吳青在房門口來回踱步,又是走了幾圈,房屋內隨著一陣 當響動,吳青正一喜,想著敲門將徐江南出城的消息奉告給方雲,誰曉得手還沒觸著門,九正劍唰的一聲,從廂房門縫之間穿了出來,同他的腦袋不到半尺距離。 吳青頓時不敢作為,也不敢反抗,生怕惹怒了方雲,隨後屋內的方雲像是酒還未醒一樣,余怒未消罵道︰“給我滾。” 吳青瞬間噤若寒蟬,知道公子是因為前些日子的說道再跟他生氣,長嘆一聲,也是無可奈何下了樓,想了很久,最後還是下了決定,覺得將此事告知家主,原本不說一個是怕得到方軒的手令之後,方雲嫌棄他管不住嘴,畢竟從古至今,這種背後打報告的人沒人喜歡,再一個這事本就吃力不討好,說不定在方軒那里,他也不見得有什麼好果子。 …… 衛月話音一落,原本在池塘里悠閑劃水的白鵝,突然撲騰起來,徐江南也是一個機靈,心生防備,一臉不自然的看著董老先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橫生殺意,身上一寒如墜冰窖。 只听董老先生寒聲說道︰“小後生,你是從何偷學來的曲子?最好給老夫說個清楚明白。”話語中的寒意極重,絲毫不留情面。 徐江南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對于老先生的威脅意思,雖然有些不悅,但一想說不定是董老先生極為在乎的東西,理解說道︰“是一位女子教的。” 董老先生似乎有些激動,胡須亂抖說道︰“可是姓陳?” 徐江南似乎從這個姓氏知道了這個有緣人,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小煙雨?難不成就是因為是甦皇後的女兒?但是總所周知,小煙雨雖然是西楚皇後的女兒,同樣她也是陳錚的公主啊?這個身份同樣敏感,不過眼見老先生一直等著他表態,雖然疑慮,但還是點了點頭。 衛月後知後覺,不懂原本八風不動的老先生為何會因為這個消息突然失態,望了望徐江南,見到他也同樣的疑惑表情。 董老先生急切問道︰“陳姑娘人呢?今日可有過來?” 徐江南這下更是疑惑,陳煙雨歸了金陵,做回了公主,這個消息也應該鬧得天下皆知了吧,這老先生若是有意,再不濟這種事情還是應該要關注的吧,不過他瞧著老先生眼神真誠,不似作假,搖頭說道︰“她如今在西夏金陵,沒有過來。老先生你……不知道?” 董煜老先生聞言也是沉靜了下來,不過得知她還活著算是意外之喜,指顧從容問道︰“小後生,你們是如何認識?十四年前她不是在涼州失蹤?難不成是你劫……” 徐江南沒有讓董老先生說完,搶先打斷下來,“嗯,當時正巧踫見,李先生順手給攔了下來。一直到數月之前,她這才回了金陵。” 董老先生抬頭看了一眼徐江南,瞧見徐江南往衛月那邊微微側面,也是了然于心,假裝喝了杯酒壓驚說道︰“那你可曾知道她的身世?” 徐江南輕笑說道︰“我知道董老先生的意思,但是曾經有個人跟小子說過,說一定要去金陵接她回去,那人對小子有養育之恩,他說的小子自然會做到。” 董老先生意外的看了眼徐江南,疑惑說道︰“你與陳姑娘是……?” 徐江南難得一笑,並沒有做聲,只是這份神態只要不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董老先生沒有體會過男歡女愛,但小兒小女的這種神色還是能分曉得出來,捋著胡子一笑,不過轉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朝著徐江南沉聲說道︰“你該去帶她走!” 眼見徐江南不知其意,董老先生袖袍一揮,石桌上的銀杏葉瞬間落了下去,繼而用手沾了點酒液,在石桌上緩緩寫了一個“陳”字,然後又在旁邊又寫了一個“陳”字,兩者看似相同,只是一個是筆畫周正,一個圓潤,等寫完了之後,老琴師望著徐江南正要開口,隨後一聲清喝︰“誰?不請自來也就罷了?還要當個小人竊人話語可就下作了吧?!” 一語落定,發絲無風後揚,眼見四處無人應聲,衛月正要出聲詢問是不是給感應錯了,徐江南卻是制止住了衛月,也是起身,環望了下四周,並無異樣,也就秋風吹過,帶起一陣鶴唳聲響,池塘里的白鵝也沒有什麼動靜,優雅劃水。 銀杏黃透的分叉枝葉又是翩然落下,董老琴師置若罔聞,面色平淡給自己倒了杯酒,飲盡之後,之前與徐江南交談時候的心情平復下來,將酒杯隨手一扔,不顧衛月的疑惑神色,朝著徐江南笑道︰“小後生,你此去金陵,老夫就算再不曉世情,也知道你的想法作為,不得不說一句路漫漫其修遠兮,九死一生。 作為前朝之人,明知道道義崩塌,卻偏安此山,這一點,董煜不如你,皇後娘娘這一次可看走眼了,董煜明知道身負甦娘娘的使命,卻同樣一輩子出不了西蜀道,不敢去涼州,更不敢去金陵,老夫先前寫的兩個字你記住,如果有心,到時候帶陳姑娘過來讓老夫看看,不用行禮,在這銀杏樹下給老夫添杯酒就好。” 徐江南听不懂老琴師類似如臨大敵交代後事的話語,不過卻是點點頭,深深將酒漬漸隱的兩個“陳”字記在心里。 (抱歉,晚了點。) 第一百六十五章 像一條狗(二十三)第一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听到話語心下一沉,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子,好的不靈壞的靈,轉頭想看看董煜老琴師的臉色,希望從他臉上看出點底氣出來,畢竟像深山隱士傳聞里一個個不都是深不可測的?勢均力敵可不像應有的水平啊。 可是很可惜,徐江南還未從老琴師臉上看出點安穩,反而听到董煜輕聲說道︰“小後生,呆會帶小姐從後山走。老夫給你們擋上一陣子。” 听到這話以後,徐江南算是死了心,沒有拒絕老琴師的好意,也沒有讓他為難,徑直點了點頭,沒有上去拼命的想法,說起來,也不算拼命,那叫送死,雖然他自認自己對于真元的掌握程度有些精妙,但是也比不過那老劍客的屈指一彈生劍氣,以為人家受傷就能相拼這樣的豪言壯語,徐江南不敢想,也不敢做,該豪氣的時候就出劍,該跑得時候就該跑路啊,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把江湖剝絲抽繭後的淺顯道理。 衛月也听到老琴師這番話,總算是知道身處何境,臉色悲慟輕輕呼道︰“師父。”正要上前,徐江南拉住她,朝著衛月搖了搖頭,好在有天台山的前車之鑒,衛月並沒有再感情用事,一意孤行。 老琴師置若罔聞一樣,沒有回應,雙眼盯著青衫劍客的背後,輕音蕩徹全林之後,一道並不明顯的氣息升起,在林間翻越,速度極快,徐江南眯著眼也就能看到一道道赤色幻影,輕靈活泛,不到半息,便到了青衫劍客的身邊,探頭瞥了一眼青衫劍客身上的傷痕,落井下石笑道︰“老鬼,不是說自己能解決麼?怎麼?瞧你這狼狽樣子,當了大半輩子的打雁人,晚年不保?讓個雛兒啄了眼?” 被老友一頓調侃,也沒見有何生氣的樣子,捂著胸輕輕咳嗽數聲,又咳出點血漬出來,沉聲說道︰“董煜以琴入道,現已八品之上,紅老狗,你能穩勝?” “哦?”被人罵做老狗,倒也沒翻臉,笑嘻嘻瞅了眼董煜,雖然氣息不紊,手指微微顫動,古琴琴弦上若有若無的血跡,但無論怎麼說,比之自己老友的狼狽,的確要有些風態,倒是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背後的徐江南和衛月,倒也放下心來,正主在這里,兩個六品娃娃,不足為慮,輕笑一下說道︰“董煜老匹夫,可還記得某?” 董煜皺了下眉頭,想了很久悶聲說道︰“老夫可記不住宵小。” 徐江南望了董煜一眼,卻無端緊握起手上桃木劍,拉著衛月往後面退了退。 “哦,是嗎?”一臉粗獷的赤衣男子從背後取下一柄圓月一般的彎刀,在手袖上擦了擦上面不知來自何處的血跡,不過這男子雖然面色粗獷,也是心細,像是看破了董煜的心思,獰笑說道︰“董老匹夫,可是想拖延時間?想等到衛家人來?怕是不必了,衛家一時半會可尋不過來。” 眼見董煜皺著眉頭,青衫劍客調息了下氣息提醒說道︰“十多年前,我兄弟三人走投無路投奔衛家,有幸與董先生有過一面之緣。老先生記不住是應當的,老先生那會只顧逢迎衛,可沒時間抬頭看過我三人一眼。”青衫劍客口氣突然憤懣起來,指了指自己心口說道︰“這本無可厚非,可正是因為你的一句話!讓我兄弟三人被掃地出門,顏面盡失看盡冷眼,老夫三弟更是尸埋荒野。這個仇我兄弟二人可咬牙切齒記了十多年,如今可算是找到了機會,任你氣機再是綿長,今日我二人也要破了你的道行。” 董煜到了這會似乎是有了點滴印象,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你?”只不過說完之後又是滿臉不屑神情,厭惡說道︰“無論你信與不信,當年卻與老夫無關,而是你兄弟三人太過喪良,當年黃員外好心借你兄弟三人銀錢度日,到頭來你們反倒是見錢眼開,血洗黃府,以致府上一百多號人無一生還,奸-淫之事更不屑及齒,做了這般事,想入衛家,老夫當年就算不開口,衛公也不會同意。至于你兄弟埋尸荒野。”董煜頓了下,冷笑說道︰“那是活該!” “你找死!”青衫劍客並未出聲,粗獷的紅衣刀客已經搶先罵道︰“我只知道衛家當年倘若出手,我三弟怎麼會死?冤有頭債有主,其他的我一概不論,等下了黃泉你跟我三弟去說罷!”一言話畢,原本好不容易靜謐下來的場面也是波瀾再起。 池水更是漣漪不斷,紅衣刀客被董煜最後一言勾起怒火,圓刀直指董煜,滔天氣勢,一腳蹬在地面上,便揉身上前,青衫劍客提著劍,調養聲息,目不轉楮看著徐江南,並未動手,先前徐江南拿捏精準的偷襲雖然讓他有些刮目相看,倒沒怎麼放在心上,畢竟他知道董煜現在一戰,就算是略佔上風,到了此時,也是強弩之末,自己雖然受傷較重,但要攔下一個六品的毛頭小子,也應該綽綽有余。 只要等到收拾好了董煜,到時候聯手,這兩人一個都跑不掉。 徐江南看著青衫劍客死盯著他,擺明了穩坐釣魚台,徐江南也無計可施,自己那些個看似有些精巧的手段,在這人眼里怕也是破綻百出,無論速度上,還是力道上,也怕是隔了十萬八千里。徐江南心下一嘆,側過頭,只得看著往中間的戰局。 董煜琴師眼見紅衣刀客欺身而近,並未太多招架之功,試探性一道道音刀飛去,紅衣刀客視而不見,圓刀收于身前,一路披荊斬棘,老琴師拖著琴,一邊攻擊,一邊後撤,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痕。 直到退無可退,到了徐江南的跟前,又是數道無功音刀肆虐過去,只是趁此機會,借著琴音的遮掩,逼音成線,徐江南耳朵微動,面色一沉,卻是讓老琴師放了心的點了點頭。 老琴師頭不轉卻再徐江南點頭之後,微微一笑說道︰“老夫這一曲《大江東去》,本也是西楚王曲,可惜了啊,曲子還在,老夫卻再也喝不到西楚宮廷的酒了啊。” 老琴師再也不退,面向襲身的紅衣刀客,一腳踢在古琴尾,雙腿微蹲,站了個馬步,古琴安穩落在上面,十指拉七弦,鮮血汩汩流淌在古琴上,老琴師不問不顧,依舊用力,天地異象,風聲漸起,愈加放肆,地上的黃葉皆是朝著紅衣刀客飛了過去,紅衣刀客皺了皺眉,並不覺得這是老琴師的虛張聲勢,尤其是一道黃葉過身,劃破衣衫之後,更是小心謹慎,身形頓立下來,手上圓刀時不時劈下近身的黃葉,有些疑惑,這聲勢雖然浩大,但黃葉四亂,還未有之前音刀給他的壓力大。 也就是這時,回過神來的青衫劍客眯眼透過層層黃葉瞥了眼董煜背後,果不其然,臉色一變,自己要殺的正主已然不見蹤影,猖狂一笑說道︰“老匹夫,縱你費盡心機,某不信他二人還能從某手里脫逃。”說罷,身形一閃,便要往山上追去。 董煜琴師一口污血從嘴角溢出,像是燈枯油淨,發絲黑白交間輕揚,一改之前儒生之態,聲音狷狂說道︰“十數年前,世人想听老夫一曲,千金之下也得看老夫面色,如今,老夫要送人一曲,誰敢不听?”霸道匹無,狂士風範盡顯無遺。 青衫劍客嗤笑一聲,以為董煜老琴師裝腔作勢,再提真元,便要破陣追殺。 老琴師喃喃說道︰“西楚百年山河一朝傾,不過紅塵遮目。好在老夫身後百年之後,還有個西楚人。”說完,手指用力,“砰”的數聲,七弦接連而斷,一聲高過一聲,在山林蕩徹開來,天地突然暗沉,像是平白往下沉了千百丈,急速穿行過陣的青衣劍客和身處陣中的刀客皆是心神一震,臉上潮紅涌動,真元逆行,等到七弦盡斷,皆是忍不住口吐鮮血。 …… 徐江南在之前听到老琴師傳達到耳內讓他後撤的話語之後,不假思索借著黃葉的遮掩,拉著衛月往後山跑去,山下還有沒有埋伏的人士暫且不知曉,如今只能往山上才算是活命的路數,等著衛家的人覺得不對,依著痕跡尋來才是眼下之計,這才離城三十里地不到。也是感嘆衛城這地方,沒點道行,真是待不下去。 往著山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眼見後面無人跟來,徐江南也是慢了下來,衛月更是止步,兩眼一動不動看著徐江南,也不說話,只是怔怔的看著。 徐江南知道她的意思,但腳步不停,往山上一步一步走去。 衛月看著徐江南的背影,直到徐江南的身影消失在綠林之中,眼神漸次寒了下來,孑然坐在樹下,她不知道如今該如何處理為好,倘若回去,自己這點不夠看的身手怕是累贅,反而弄巧成拙,成了董煜的負擔,但是不回去,心里又不踏實,不是滋味。 而徐江南的態度又告訴她,此事沒門。 衛月雙手抱著腿,不知道坐了多久,听到耳邊溫和聲音。 “在周圍找個地方藏起來。沒听到我喊你,不許出來。” (晚點應該還有一更。補上前天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像一條狗(二十四)第二更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在衛月心里,無論徐江南是為了劍閣之事穩妥下來,還是心有其他想法,徐江南也算是返身下了山。只不過徐江南依舊不覺得自己有著能左右戰局的能力,更像是靠著大樹,是雞犬升天或者是殃及池魚的這種無力閑人。 徐江南隱匿著氣息越靠近之前的銀杏樹,也是愈加小心謹慎,其實徐江南早就有返回的想法,尤其是之前與董煜的一番談話,有些話語顯然是為了瞞著衛月而不好言明,尤其是關于西楚之事的內幕,這位亡國之人顯然知道內情,還有徐暄,不過都是點到即止,給徐江南戳破了淺淡的一層窗戶紙。 在山上擺出來的堅決姿態也就是為了讓衛月好生躲藏,不要跟來的戲子之事,他不回去知道個清楚明白著實不甘心,過了這一村估摸著就真的沒有這個店了。 …… 董煜十指拉破七弦,手指已然血肉模糊,臉上發白,就連原本半白的發絲,如今也是銀雪一片,雙手自然垂立,殷紅血液順著手指漸次滴下去,老琴師做完此事之後,端著已經破了的古琴一步一步踉蹌走到原來的石桌處,將古琴放好,緩緩坐下,就像最初徐江南上山見到的樣子,旁邊的銀杏樹似乎沒見到這般大戰,無動于衷,順著自己的心性,往下飄落著黃葉。 而那青衫劍客更是枯槁可怕,宛如一幅干架子,生機全無,手上握著的那柄長劍,更是生了斑駁袑鞢A至于那名紅衣刀客,顯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身經脈盡斷,渾身雖然站立,但是七竅流血,顫抖不停,瞧著樣子似乎猶有生機,卻微弱之極,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苟延殘喘。 董煜這一曲,哪里是大江東去?分明是一曲斷生機。 董老夫子坐在石台上,手顫抖著給自己倒酒,戰戰巍巍,不听使喚,酒液滿溢出來很多,從石桌上滑落浸入自己的衣袍之後,老琴師這才將酒壺順手丟棄,上面滿是血跡,顫抖著將酒杯端起。 徐徐放至嘴邊,似乎用盡所有的氣力,一仰頭,將酒水倒至嘴里,只是手指亂顫,于此同時,背後苟延殘喘的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兩眼瞪圓在地上翻滾數圈,像是死不瞑目一般。 徐江南做完善後之事,這才快步扶住將要倒下去的老琴師,輕輕喚了十數聲老先生,董煜這才悠悠睜開眼,看到徐江南的樣子,有些恍惚,盞茶功夫之後,這才微笑搖頭,像是再說不該回來。 徐江南也是微微一笑,將董煜扶正之後,自己坐在旁邊,又從地上將酒壺撿起,將現如今血跡有些發黑的酒杯撿起,用袖袍擦拭干淨,給老先生倒了杯酒,善解人意的遞到嘴邊,老琴師望了眼四周,沒看到衛月的身影,這才放下心抿了一口。 怔了許久之後,像是理清了思路,老琴師朝著徐江南一笑,徐江南再回頭的意思他也了然于心,也該讓後人知道點滴了,當下也沒有太多耽擱,聲音喑啞徑直說道︰“當年西楚之事,徐將軍大概也是知道的,陳錚怕同樣也是知道,你是徐將軍的後人,機緣巧合下又見到了甦娘娘的女兒,同當年倒有些像似,老夫這話也就說給你听了。” 徐江南愣神听著老琴師娓娓道來,有些急,想听到原因,但見到老琴師不慌不忙,也只好耐著性子。 老琴師閉上眼嘴唇顫抖說道︰“當年西楚王壁被攻破,西楚人士都知道擋不住徐將軍的兵馬,全城皆哀的時候,就連聖上都是面如死灰,皇宮內卻有一道喜訊,若是尋常鄉野大夫,可能查探不出來,但老夫的朋友楊霖妙手錦醫,斷出那會的甦娘娘已有喜脈,老夫當時作為甦娘娘的琴師,又是楊太醫的好友,自然也知道。 這事若在平常,聖上定要大肆傳揚,只是當下情景,著實是不好喜慶酒宴,這事知曉的人便也不多,滿朝文武怕也沒幾個人知道,而後來到徐將軍入西楚皇庭,這事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娘娘並沒有同某授傳機宜,但老夫猜測,能僥幸苟活怕也是與此有關,應該是娘娘同徐將軍說了此事,具體事宜如今已沒人知曉。” 徐江南如遭雷擊,咬著唇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小煙雨是公主不假,卻不是西夏的公主,而是西楚的公主,難怪傳聞陳錚深愛西楚皇後,卻在當年甦皇後身死之後卻讓小煙雨作為和親人士遠嫁遼金,若是親生女兒,斷不至如此果決,徐江南覺得經歷過的很多事給這些都有些相似,只是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只顧望著老琴師。 老琴師緩慢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說道︰“你想的沒錯,老夫等的那個有緣人就是西楚的公主,老夫與你寫的兩個陳字其實就是這般玄機,此陳非彼陳,天下人都被欺瞞了過去啊!早在當年,徐將軍在屠宮的前一夜就先入了皇庭,也是那一夜老夫被召入宮,聖上自焚,娘娘傷心欲絕本要追著聖上過去,只是因為身子藍田種玉,被老夫給攔了下來,之後徐將軍過來同娘娘商談了很久,出皇城的時候當好拂曉,也就是那會,殺戮便來了,兩天三夜,皇城里全是哀嚎悲鳴,血流成河啊,人間地獄怕也不過如此。 後來老夫就一直關注金陵之事,不也出了個太醫府血案,死了三百多名御用太醫,老夫猜測也是與此事有關。老夫苟且在衛家活了九個月之後,听到金陵犒賞天下的聖旨,甦娘娘誕下龍嬰,是個女孩,老夫這才安心,耐著性子當了十多年喪家之犬,比起娘娘的忍辱負重,背著西楚遺臣的罵名將小公主帶大,這些其實都不值一提,更加比不過那些遭了無妄之災的可憐人,但沒辦法,他們不死盡,陳錚怕也不安心,至于後面陳錚對于徐將軍是不是卸磨殺驢之舉,老夫也不知曉,還有對于陳錚為何能容忍公主活下來,這事老夫也想不通,只是娘娘和徐將軍都已身死,怕也就只有陳錚知曉了。” 老琴師聲音愈加細微,嘴唇鐵青。徐江南見狀想要上前給董煜順順氣,卻見到老琴師擺手制止,微微閉眼說道︰“公主如今遠在金陵,看似安然,實則凶險,而老夫所知有限,又是愚鈍,至于徐將軍的深意,實在不曉,小後生你要往金陵去給徐將軍討個公道,這路著實還長啊!”董煜自知先前一曲用自身生機毀人筋脈,活不長久,索性趁著時間將該說的都說上一次,“先前這二人雖說同老夫有怨,但試探之後怕也是沖著你跟月兒來的,月兒還好,至于你,老夫走後,這個仇怕也是你接了,老夫之前見你有七品心境,卻依舊停在六品,沉穩是應當的,小後生,倘若你無心金陵,老夫也不會同你說,但你要去那個龍潭,這話老夫也就不藏了,老夫雖然沒有履歷過江湖,但也知道,江湖里太多都是欺軟怕硬之輩,鋒芒該現就不該蒙塵,會讓人忌憚掂量,也會少上很多閑碎麻煩。” 徐江南輕輕點頭,抿唇不作聲。 老琴師微微一笑,這話他只會說一遍,算是對于後輩好心之言,將自己要說的大致說完之後,董煜咳嗽數聲,用袖子掩著,等到咳意漸歇,衣袖上滲滿血絲,老琴師笑著說道︰“當年老夫也只是有幸見過徐將軍一面,你背著劍匣的樣子倒也與他有些相似,比上你,你爹儼然要更像個書生,不過徐將軍的功績卻是生平罕見,可惜了啊。 都說江湖人身不由己,老夫也知道其實到了徐將軍這種位置上,同樣也身不由己,當年之事,十數萬西楚士子耿耿于懷,百萬戶西楚人破口大罵,當年秦王入馬長安說楚雖三戶能亡秦,數百年的安穩日子,那股子亡秦氣勢早已不見,西楚名存實亡,滅的不冤,所以老夫不怪徐將軍。” 徐江南默不作聲听著老琴師拉著家常,這種清淡咸適的嘮叨話他喜歡听,但是沒人跟他說過,老琴師說完這話,抱著琴,講心里話說了個通透之後,臉色淡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往山下走去。 “這棵銀杏原本是長在甦娘娘的月下宮,老夫走的時候,將它帶了出來,與公主同歲。老夫居深山十數年,今時日不多,該說的也都說來,想而至今也該下去好好看看我大西楚江山了。再去給娘娘和聖上請安。” 晃著身子走了十數步之後,董煜突然停了下來問道︰“小後生。我西楚的公主可好看?” 徐江南微微一怔,笑著應聲。“傾國傾城。” “哈哈哈……”老琴師知足滿意,挺起脊梁搖頭晃腦,就如當年醉酒入皇庭一樣。“西楚王業百年功,一曲琴,一杯酒,一陣風……”老琴師捧著琴,一邊往山下走,一邊低吟,聲音也是漸次低下去,就像一本書,慢慢翻到了最後一頁。 徐江南頓首沒有跟上去,听著西楚遺曲亡調,給自己倒了杯酒,等了到秋日漸次落下,痛快飲盡,酒不濃,還有點滴血腥味道,時至今日,能亡秦的西楚算是亡了。 (第二更補上前天的,學校剛才斷電了,不知道還能寫多久,如果一直沒來電,明天的那一更可能會晚,但不會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像一條狗(二十七)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李顯彰捧書而坐,旁邊掌著燈,燈火如螢,飄搖似墜,天氣晚來秋,而他已經那副常年不變的袒胸姿態,不多時,更一萬持弓回來,李顯彰頭不抬,問道︰“老先生走了?” 更一萬點了點頭,將身上的弓取下,放進木櫃。“送走了,听先生的給埋在銀杏樹下。” 李顯彰擱下書,雙手擱在嘴邊,呼出口熱氣,又搓了搓手,喃喃道︰“軟紅十丈一傾城,這西楚到了今日算是亡國了。只是沒想到這個徐暄十多年前百子換一人生,寧願死上數萬人,也要讓這個西楚公主活下來,真是不解。” 更一萬顯然有些疑惑,他覺得天下沒有先生算不到的事,皺了皺眉頭。 李顯彰沒有抬頭卻像看到了更一萬的神色,挑了挑燈芯微笑說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掐指算命格。” 更一萬憨厚一笑,撓了撓頭,憨實拍了個馬屁悶悶說道︰“可在一萬心里,先生就是能掐會算的神仙。” 李顯彰用書指了指更一萬,哈哈大笑,知道這個從小跟著自己的書童心性其實跟他一樣執拗,很罕見的認真輕言說道︰“我比不上徐暄,其實不但是我,如今在桃花觀的李閑秋也比不上,在我眼里,全天下能同徐暄比擬的,其實也就北齊的謝長亭,江秋寒這二人。”眼見更一萬好不容易開了口拍了個馬屁又不做聲,李顯彰並不介意,搖了搖頭先是從轉身從屋內拿出文房四寶,擺在桌子上,更一萬見狀輕車熟路的過來研磨,知道先生喜歡酒,便在硯台里倒了點酒水。 李顯彰坐在一旁,沒有拒絕,接上先前的話題說道︰“春秋天下評可信可不信,無論是我,還是李閑秋,又或者其他人,就算能看透大局,都算不得棋中人,只是觀子,而徐暄才是局中人,謝長亭算一個,江秋寒算另外一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天下大勢,我們這等人只能算前一種,耍點合久必分的小技巧倒是能信手拈來,要說分久必合的落子手勁,徐暄是第一,後繼納蘭算第二,北齊屬三四,其余則是不入流,難等大雅之堂。” 眼見更一萬懂而未懂,只顧很努力的听著,記著,他樂呵一笑,也不覺得更一萬會像那些個听禪幾十年反而通靈的靈物一般一朝開智,他提了下筆,潤了潤墨,將宣紙鋪成開來,想要落筆,等了半天,一滴飽墨從筆尖滴落,落在宣紙上,瞬間渲染開來,李顯彰嘆了口氣,像是有些惋惜這一點筆墨,將筆停下繼續說道︰“就不說徐暄以前,一子常有二三意,單看這西楚皇庭一事,若不是今天听到董煜一言誰能想到這那一舉動是為了瞞天過海?一萬,你說徐暄是不是因為自己是西楚人,就想著給西楚留下最後血脈?” 更一萬搖了搖頭,知道這個層面的東西,不是他能揣測的,李顯彰輕笑一下,平常人才有平常氣,這個才是真的福氣,笑著說道︰“說出來我也不信,徐暄這個程度的人,要說為了穩西夏而殺萬人,這個我信,但再加上為了西楚血脈殺萬人,我反而不信了。 天下人都說他沒算到帝心,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再勞心勞力的人,怕也有後手,要是為了快速穩下西夏,坐南望北以圖中原,他也能理解,畢竟這是當時最快也是最為合適的手段,也符合徐暄一路南下的一貫做法,但這樣做到時候被陳錚翻起老賬來自然就會成為西夏的替罪羔羊,只要陳錚矢口否認自己下過令,這個局就成了死無對證,沒人能解,徐暄不可能想不到,但這樣的前提是陳錚想讓他死,如果不想,即便是天下人說的天花亂墜,徐暄依舊富貴入雲,再為了個西夏血脈去同陳錚談交情,倒顯得徐暄得寸進尺有些欺主了啊。” 更一萬又開了口說道︰“先生,徐暄是因為這件事死的?” 李顯彰搖了搖頭有些鄙夷說道︰“要說是哪件事?天曉得,君要臣死,吃飯喝酒都是借口,徐暄本身就是大染缸,從把西夏從涼州一州之地打到如今五州闊土,哪件事都有他的份,只能說這對君臣配合得天衣無縫,徐暄唱黑臉一路南下,鐵血欺壓為邪,陳錚跟在後頭唱白臉懷柔安撫,這是正,也只有徐暄帶著兵馬走了趟江湖,讓這些人都看到了徐暄的不講理,他們才會需要一個陳錚,需要一個稍微能講理的陳錚。西夏也才能在這短短幾年站住跟腳。 就是沒想到謝長亭從中作梗,如果再給徐暄幾年,說不定真的能見到西夏旌旗數萬揮軍北上。那才是天下潮頭的盛景。” 李顯彰再次提筆,不再頓挫,筆尖有龍蛇走動,是蠶頭燕尾的隸書體,春秋時期國書通用,上聯,人面桃花,春秋雅事書萬古。下聯,漁樵山水,揉斷琴弦輕百年。 寫完之後吹了吹宣紙上的墨跡說道︰“董煜死得其所,無憾了,春秋之人再少一個,這衛秦錙銖必較,機關算盡太聰明,不過能將衛家帶到現在,也算功成名就,因果循環,怕也要落在自己頭上,想來也是可笑,為了到時候晚節不保,等下過了雪,過了壽辰,我來送他一程,也能瞑目了。” 更一萬知道些許內情,自己先生早年與董煜認識,喝了幾次酒,就算談不上交好,至少沒有惡意,今日董煜身死,看似與人無關,但他也清楚,如果衛家人出手,董煜就算力竭,也不至于落到今日這步田地,在先生吩咐下被自己手刃,而听李顯彰之言,似乎是將仇記在了衛老祖宗的身上。 李顯彰揭過一張宣紙,將之前寫的放進一旁的火爐里,先是一陣青煙,等了稍許,紅光一閃,火舌吐了出來,接連又是暗了下去,李顯彰沒有在意輕言說道︰“董煜當年能入衛家,說是文人相惜,但衛終究不成器,一個軟文人,衛家還是衛秦做主,我猜是徐暄的意思,不然依著衛秦的穩妥性子,哪里肯收容董煜,一個亡國余孽,喪家之犬。 一萬啊,你說董煜十多年未出西蜀道,你覺得是像他所說的怕死麼?還是怕他守了十多年的東西從此隨了黃土?” 沒等更一萬說話,李顯彰嗤笑一下,搖頭說道︰“還是說他念著與衛家的情分,怕陳錚到頭來追查到衛家頭上?又或者是怕自己還沒走出西蜀道,衛家的刀劍已經懸在了他的頭上?或者都有吧,各佔幾分。可是當好人在江湖里真的活不下去,這不就給衛家連眼楮都不眨的給賣了,不過衛秦也是心狠,為了解決這道後顧之憂,不惜拿自己的孫女當餌,就不怕事與願違?賠了夫人又折兵?嗯? 江南道方家有個方雲,西蜀道衛家衛澈也不差,假以時日,說不定比上衛秦還要狠,衛家算是後繼有人,青城山等這一茬之後,也不知誰能應運而生,又加上這個徐江南火上澆油,光是今天這番,倒有幾分徐暄的崢嶸味道,總的來說,這個江湖在這些新人的帶領下,其余的怕也是會像雨後春筍,冒尖上位,這個江湖才算花團錦簇,才好看,不至于死氣沉沉。” 李顯彰提筆又寫,還是隸書,董煜是春秋的人,用隸書也是彰顯尊敬,這在李顯彰身上很是罕見,少之又少,對于謝賢這種名聲遠揚的夫子,他都是嗤之以鼻,覺得尸位素餐,哪怕謝賢是真的覺得西楚人的脊梁彎了,風骨不在,但自己終究也是當了西夏的官,比之董煜,在李顯彰心里便低了數個檔次。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李顯彰寫完之後,又是將其扔到火爐里面,一張接一張,直到更一萬像是開了靈智無端由說道︰“先生是在救景王嗎?” 李顯彰手上的筆一頓,繼而輕微一笑,搖搖頭,將那一疊宣紙放進火爐,又將毛筆一並給燒了,笑道︰“不至于,當年徐暄放他走,他要還的也已經還了,如今這個局是李閑秋想拖他下水,也是他的私心。 要是在太平盛世,他會是個有道明君,海內何清數十年都有可能,可惜生不逢時,這個春秋遺韻下,他一入局,就是死無全尸,連死得其所都不算,這就罷了,只怕到時候他一意孤行還得壞事。說到底不算救,只是未雨綢繆怕他壞事。”李顯彰說完一抬頭,對更一萬有些刮目相看,笑道︰“不過他確實這會死不了,命大福大。” 做完這一切之後,李顯彰站起身子,端了杯酒,走到屋外,外面雲很厚,見不到星辰,有些冷,更一萬在後頭跟出來,給李顯彰加了件外套,李顯彰望了眼如老僧坐定的衛府,神色平淡,將杯中酒灑在院內,輕聲說道︰“這場戲是真亂,連個唱旁白的戲子都沒有。” 第一百七十章 像一條狗(二十八) CTRL+D 收藏:吾愛文學網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閱讀 ♂ 徐江南回到衛家之後,並沒去找衛澈,今日自己歸城時分做的那些事肯定瞞不住衛澈,雖然疑惑衛家的舉動,就那麼放心董煜能救下衛月?也不怕陰溝里翻船? 跟著衛月徑直去了二爺的院子,一家人似乎都是喜歡安靜,並沒有什麼僕人,一路清靜,今日都沒什麼月光,黑燈瞎火,連個掌燈的人都沒有,衛月顯然是時常過來,輕車熟路,不過這番倒是有些沉默,似乎董煜的死給她的負擔有些大,與以前活潑的性子對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徐江南也沒拿人死不能復生這樣的無痛話語來搪塞,跟在衛月後頭,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也是回了衛家連個激動的人都沒見到,這才想到,心里悲涼一片,似乎這個衛家的大小姐,也不是很得寵,至少在衛老祖宗的眼里,不是那麼重要,而這些衛月顯然沒有領悟出來,他也不會煮鶴焚琴的說出來,大煞風景就不說,指不定還會得個挑撥離間的小人頭餃。 跟著衛月輾轉數道廊道,才到衛家二爺的住處所在,屋內透出點滴燈火,衛月臉上這才有些笑意,一改之前的低迷,上前敲了敲門,開門的並不是守株待兔的衛敬,反而是這些天沒怎麼見到過的余舍,手上還拽了個鴨腿,吃的津津有味,滿嘴油膩哪像個有著清規戒律的佛門人,看到衛月背後的徐江南咧嘴一笑,張手要近身,徐江南見狀立馬止住他,輕聲問道︰“你怎麼在這,二爺呢?” 余舍憨厚一笑,將油膩的手往身上隨意一抹,這些日子在這里吃好喝好,臉上紅光滿面,余舍听到這個,急忙閃開,愣愣說道︰“差點忘了,二老爺在內屋等你。” 衛月眼見這二人交頭接耳像是沒看到自己一般,輕哼一聲,昂著頭率先往內屋進去,徐江南拍了拍余舍的肩膀,跟在後頭。 進了內堂,里面還燃著凝神的檀香,衛敬坐在上席自古喝酒,眼見衛月過來了,將酒杯擱下,笑容親切說道︰“月兒,自從你回來後可有些日子沒來二叔這里了,對二叔生分了?” 衛月皺了皺鼻子,滿屋子酒氣,瞥了眼桌子上的酒肉,輕輕哼道︰“老酒鬼。”說完又過去將窗戶打開。 衛敬眼見衛月並沒理睬他,呵呵一笑,轉而看向後來進門的徐江南,有些不正經的給了個你招惹她了的疑惑眼神,徐江南立馬攤開手,一臉無奈的樣子。 衛敬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又是回頭,朝著衛月諂媚笑道︰“月兒,跟二叔說說,二叔給你撐腰。” 衛月昂了昂柳眉,眼眸一抹得逞的笑容,卻是一臉悲傷表情說道︰“二叔,剛才我去董師父那,遇見刺客了,差點就回不來了。” 衛敬臉上的笑容收斂回去,寒了臉,聲音不怒而威,顯然是喜煞了這個佷女說道︰“怎麼回事。跟二叔說說。” 衛月在旁邊坐下,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說著今日所見,等一五一十說完之後,說道董煜力竭離開的時候,抹了下眼眶,不似作偽,眼珠子有些紅腫。 衛敬凝了凝眉,輕聲問道︰“知道是誰干的嗎?” 衛月委屈輕聲卻又肯定說道︰“韓家。” 衛敬知道這個佷女古靈精怪,說話能听個七八分算多的,眯著眼看向徐江南,徐江南輕輕咳嗽一下,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衛月說得太過驚心動魄,輕言說道︰“董老琴師怕是已經走了。” 衛敬得到徐江南的答案之後,面色不定,先是摸了摸衛月的頭發,安慰道︰“月兒,近日先別外出了,這個場子,你二叔給你找回來。”繼而又是朝著余舍喊道︰“小兄弟,麻煩你去趟外面讓人把衛澈喊過來。”余舍憨厚一笑,沒有拒絕,這些日子跟衛敬時常喝酒吃肉,倒也熟悉路線,握著鴨腿離開。 等到余舍離開之後,衛敬朝著徐江南溫和謝道︰“謝謝了,听說上次在天台山也是小兄弟仗義出手。” 徐江南輕嘆一聲說道︰“二爺說笑了,應該的。而且此番也是老先生出手,以我的身手可攔不住那二人。” 徐江南一話落畢,衛敬目露精光,盯著徐江南,徐江南坦然相對,衛月更是百無聊賴,玩弄著手上的銀鈴,盞茶功夫之後,衛敬收回視線回到原本平靜的樣子推杯喝酒,輕言說道︰“你是故人之後,又救了月兒數次,要是不介意,就同月兒一般喊聲二叔吧。” 衛月正玩著手上銀鈴,听到這話,手上動作一滑,銀鈴作響,有些擔心的抬起頭,如今她也知道徐江南的身世,听到自家二叔這麼一說,輕輕咬著唇喚道︰“二叔。” 衛敬反而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衛月,笑道︰“月兒,你知道他的身世?” 衛月點了點頭,只是不知道自己二叔是怎麼知曉這事的,徐江南還沒什麼意外表示,衛月關心則亂,臉上神情一片急躁,只是又不知道說什麼為好,憋到最後也只是憋出一句無賴話語。“我不管,反正他不準走。” 徐江南也不管之前衛月如何不听話,只是這會听到她無意說出來的蠻橫話語,倒是讓他心生感激,不過也不再掩飾,提醒說道︰“二叔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衛月一臉疑惑看著自家二叔,她原本還以為是董琴師說話之際被人听了去,這會看到他的表情,似乎也不是自己想象的嚴肅,反而調笑味道更重,惱羞成怒嗔道︰“原來二叔你早就知道,不過二叔你是怎麼知道的?” 衛敬一臉笑意看著徐江南,似乎被徐江南點破這事也是意料之中,指了指徐江南背上的劍匣,給衛月解惑說道︰“他背的那個劍匣,當年可是名動江湖,大有來路啊!” 衛月听了之後,眼珠子一轉,揚起下巴,朝著徐江南伸出手,臉上顯然是有些生氣,之前自己杞人憂天,還當听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生死大事,如今一看,恐怕自己哥哥可能也知道此事,似乎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而眼前這個男子還假戲真做嚇唬自己。 徐江南看到衛月的神色,就知道她翻起之前的舊賬過來,暗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好在是自己知道衛家並無惡意,要是其余常人,真說不定就殺人滅口,毀尸滅跡。眼下瞧著她伸出手,嬌蠻動作意味顯然易見,徐江南輕輕一笑,將劍匣取下,遞了過去。 衛月輕哼一聲接過古樸劍匣,入手溫潤,並無尋常木頭到深秋的濕涼,外觀看似古舊,斑駁之處原本還以為是質地問題,細致一看,才發現那些斑駁之處並不是外力所致,而是本身就有的結疤,不過與尋常的結疤不同,一般木頭上的結疤會摸著會有粗糙感覺,而這個印子就像是內部出來的一樣,摸起來與周邊一般無二。 衛月望著劍匣上寫的春秋兩個字,疑惑嗯的一聲,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感受了。 衛敬從衛月手上拿過劍匣,平放在桌子上,伸出手指,手指完好有著厚繭,衛敬擠出一滴殷紅血液滴進酒杯,瞬間血絲牽扯開來,就像墨汁一般,衛敬將酒水傾倒在劍匣上,讓徐江南和衛月驚異的現象發生了,只見原本殷紅帶血絲的酒水滲透不進劍匣,而其中的血液反而消弭不見。 徐江南凝了凝眉,很是不解。 衛月更是想不明白,見多了奇珍異寶,卻沒見過這種,抹了抹上頭的酒液,疑惑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衛敬輕笑說道︰“古今山海異獸志上記載過一樣異獸,中原太山上有一物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衛月听不太懂,徐江南對于山海經這本書熟悉到不能在熟悉,張口便接了下去。“太山上多金玉楨木。” 衛敬意外的看了一眼徐江南,沒有否認,而是點了點頭說道︰“豐州吳家常年在外尋一些怪材入劍,一般尋到之後,就地取材起劍爐,短則數月,長則八載十年都是常有的事,等劍成,這才運回豐州。 春秋劍匣和春秋劍原本便是吳家的東西,听說取材于太山,自然就不同于尋常木材,不過後來過涼州的時候被徐暄給搶了,而吳家也沒膽子跟徐暄討要,便也吃了個悶虧,再後來徐暄走南闖北的,這個劍匣也是跟著大放異彩,倒不是本身如何玄機妙奧,跟著徐暄水漲船高而已。 畢竟徐暄是個儒將,用劍的機會不多,但也是分秒不離劍匣,從武道上來說你已經青出于藍了,當時江湖里多少人都說徐暄暴殄天物,以至于後來徐暄身死,春秋劍匣和春秋劍卻是不翼而飛,都是扼腕嘆息,有人說是被吳家給劫了回去,有人說讓徐暄找了個福地給藏了起來,總之徐暄一死,這東西就全然沒了下落。” 衛月好奇問道︰“我怎麼不知道?” 衛敬摸了摸衛月的頭,笑道︰“那會你還在你娘肚子里,怎麼知道。連你二叔我都是當時興起,有幸見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