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锦绣华年》 第1章 山寺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有没有这样一种行当,专门教你,怎样杀人。 抽出一张花笺,铺于檀案。挽起合欢袖,拈住白玉管,轻蘸翠墨,漫挑灯芯,走笔宛转间落下几行明丽的簪花小楷,字字浸着透骨香寒。 “我是如此地恨着那人。恨不能令之身首异处,恨不能令之肠穿肚烂,恨不能令之,碎成万片。吾欲其死,奈何求之不得法。此恨日萦夜绕,啮肤噬骨,坐卧难安。天若有灵,请赐我解恨良策,但偿所愿,甘为十世牛马,永堕无间!” 夜凉如水,人静风悄,圆月下鸟翼飞掠,转眼暗渡天涯。 *——*——*——*——* “老太太叮嘱哥儿姐儿们:待会儿进山门的时候只能进右边那道门,哥儿先迈左脚,姐儿先迈右脚,千万不可踩门槛。”庄嬷嬷立在道旁,提着声儿向落在后面的众人传达燕老太太的指示。 莲华寺年年都要来,年年进山门的时候老太太都要叮嘱这么一句。为什么只能走右边那道门呢?因为中间的门叫做“空门”,只有出家人才能出入。燕七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燕家人来烧香,糊里糊涂地就走了中门,正碰上寺里的老和尚要下山云游,一大一小一僧一俗就在门下打了个对脸儿。 老和尚低头问燕七:来易来,去难去,施主缘何而来? 燕七唬得一个哆嗦:我非我,家非家,您以为我愿意? 老和尚就拍了拍燕七:道法自然,顺势为之。 燕七目送老和尚下山:不愧高僧,多谢指点。 ……喂,等等。“道法自然”不是道家学说吗?高僧你……知识略杂啊。 后来老和尚在山下被香客的马车给撞了,担架抬回来,没云游成。 打那以后每年惯例到千叶山莲华寺烧香的时候,燕七都对寺里的僧人敬而远之——天机不可泄露,万一再有那么几个道行深又管不住自己嘴的话多老和尚看出她什么来,被老天爷降下惩罚,落得个残胳膊断腿的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莲华寺每年正月二十六日,都会大开山门,广纳香客,讲经开斋,一连三日。燕家老太太信佛,年年正月二十六都要带着一大家子上山进香,进个香还不够,还要听讲经,听讲经也不够,还要吃素斋,莲华寺的素斋远近驰名,听闻皇帝佬子也会偶尔微服前来蹭和尚们的饭吃。 莲华寺的客舍就是为燕家这类大保健要做全套的讲究香客准备的,进香听经吃斋休闲样样做足,至少也要两天时间,客舍就是必备之处,打扫得倒是很干净,一水儿的三合小院,一套连一套,塞个几十户燕府这样规模的人家儿不成问题,满京城信佛的大府高门真有不少,年年这个时候都能将客舍塞得满满。 莲华寺所在的千叶山位于京都太平城北郊,四围群山绵延,雄秀苍远。千叶山仅是群山中的一座,不高,胜在景致清幽,山间遍生松柏,即便是在这残冬未尽的时节仍然满目苍翠,因而不分寒暑,常有骚人墨客善男信女游赏其中。 燕家年年来,景致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新鲜,烧完香听完经,将一早预订下的客舍安置妥当,剩下的时间就是聊天寻友等饭吃。 燕老太太和她的老姐妹李老太太在东边院子上房里叙旧的时候,燕七正窝在西边院子的西厢房里看书,书名叫做《大侠陈宝强》,外头书铺租的小说话本,大侠的名字虽然接地气了点儿,故事写的还是不错的,说的是男主人公陈宝强幼时父母被人杀害,他从小刻苦学武立志报仇,然而父母死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仇人是谁,经过一番调查,发现嫌疑人有甲乙丙丁四个,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像他的仇人,那么仇人究竟是谁呢?果然吊胃口的情节最好看。 “看到第几回了?”坐在燕七对面的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开口问。 “才第十三回。”燕七只看了十分之一不到。 “陈母没死,仇人是马有才。”燕九少爷手揣在袖里,垂着眼皮儿悠悠道。 “……” 怒る。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亲生弟弟都这么欠抽。 “白养了你这么大。”燕七默默合上书。 “份内的事,不要抱怨。”燕九少爷依旧慢吞吞地说话,拿眼瞟了瞟面前青花瓷的茶盅,燕七就条件反射地拿了茶壶给他续上茶,“口嫌体正直。”燕九少爷给她这一行为定性。 话是跟燕七学的,事实上燕九少爷已达十年的人生第一个学会说的词就是“卧槽”。 第二个学会说的是“七”。 “爹”和“娘”是直到三岁上才学会说的,因为身边没有实物,无从教起也无从叫起。 爹娘呢?说起来满把都是鼻涕。 燕氏一族世居京都,分宗后家里最大的boss就是燕老太爷夫妇,一口气生养了四个脆生生的嫡亲儿子,大儿子做了文官,二儿子做了武将,三儿子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四儿子在家待业啃老。 单说二儿子,也就是燕七和燕九少爷亲生的爹燕二老爷,做武将做到了边关去,镇守祖国的北疆大漠,去赴任时燕七不到两岁,燕九少爷几个月大,去没多久,边关起了战事,一封战报抵京,阵亡名单里头一个就是燕二老爷的名字。 且不说燕家上下如何伤心欲绝,守边大将战死,尸骨总得运回京都安葬吧?战报上却说“尸骨无存”,这不是怪事么?就算是被乱刀砍碎了,那也还能留滩肉泥儿呢,尸骨无存,怎么个死法儿才能死得连个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人都说“入土为安”,逝者不入葬,生者心难安,然而那边正忙着打仗,谁有功夫给你寻尸首?合府上下伤心难过的时候,燕二太太连夜悄悄出城,直奔北漠边关,留书只有八个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燕二太太是武将家的闺女,虽未学过功夫,骨子里却有着武将世家传承的胆气和刚强,咬着牙将儿女暂时托付给燕老太太照管,怀着满腔悲痛踏上了千里为夫收尸之路。 待到了塞北,燕二太太傻了眼:特么站城楼子上亲自带人巡视的骚包玩意儿不是我家老头是谁啊?!青天白日活见鬼啦?! 后来知道是战报有误,更正的战报在燕二太太离京的时候已经快抵京了,两下里打了个时间差。 丈夫既然没事,燕二太太就要立刻回京,家里还有俩孩子呢,要不说女人难做,顾完了丈夫顾孩子。人还没离城,皇帝佬子的旨意到了:凡驻关将士,未得皇诏,不得擅离。携带去的家眷也要留下,免得混入敌国内奸,什么时候准许回来了,还得先经过“清白调查”才能入京。 这借口只能骗鬼,事实则是彼时朝中皇储之位竞争正烈,多方势力博弈之下总会有池鱼被殃及,政客们的心思不易猜,每一道命令的颁布都自有用意。 燕二太太就这样带着一脸卧槽地被留在了边关,随着燕二老爷一驻至今八年余,有家不能回,有子不能寻,每日望穿泪眼,只能三天一张纸条、五天一封家书地往回寄,靠此同自己远在天涯另一端的儿女联络感情。 边关与京都之间来往的书信,封封都要拆,封封都要检查,于是检查机关的同志们都知道了燕二太太平均多少天同燕二老爷吵一次架,燕二老爷说了什么梦话,燕二老爷某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就出了门,燕二老爷多看了街上姑娘一眼,燕二老爷放了个九转连环螺旋屁,燕二老爷脱了袜子后总喜欢闻一闻等等家庭秘闻,以及,燕七几岁就不再花样吃鼻涕了,燕九少爷尿炕挑战濡湿四条褥子失败,燕七和核桃死磕崩飞了大门牙,燕九少爷嘴炮模式大开连讽带刺使得张寡妇闹着上吊自杀未遂连夜同隔壁王叔叔携嫁妆私奔不幸双双掉进小河沟一个歪了嘴一个断了腿,还以及,燕九少爷说燕七暗慕大理寺卿家某孙子一看到人家就流口水,燕七说一切都是燕小九脑补某孙子只是因为长得太像糯米糍而且她流口水不是垂涎人家是因为被崩飞的门牙还没长好,燕九少爷说燕七真心越长越丑好吃懒做脚臭牙黄娘她是不是您和爹当年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燕七说你们家燕小九毒舌黑心厚脸皮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过了年就要去书院读书祸害新生代了麻麻我要不要打包快递到边疆躲一躲风头先? 燕二太太看不看得懂,反正被孩子们哄得天天在边疆对着一漠风沙傻乐,检查机关的同志们看不看得懂,反正天天期待着燕家母子的逗比家书在线连载不定期更新,两边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曾因水土不服险些在塞北病故,燕二老爷夫妇也无从了解燕七姐弟俩因着身边没有父母撑腰而怎样的处处受限处处吃亏、处处遭人轻忽慢待。 好在燕家到底重视嫡孙,燕九少爷自小被燕老太爷亲自带着读书识字,旁人看来也的确被养得行止得体仪态端方,然而旁人并不知二房里隐藏着燕七这么个舶来品,姐弟俩一路作伴长大,燕九少爷的成长方向就有点诡异起来。 燕七在长辈面前就没有燕九少爷那么好的待遇了,孙女总不比孙子受重视,何况燕家又不缺孙女,燕老太太虽然信佛,性子却不和软,长媳进门之后老太太仍旧把持着中馈不肯放手,天天忙着同燕大太太斗智斗勇,哪有功夫管燕七怎么生长发芽,随手丢进二房,安排好丫鬟乳娘看顾了事。 托了燕老太太如此随意安排的福,没有主子在的二房失于管理,丫鬟乳娘偷懒耍滑,一次失职害原主七小姐在三岁上丢了性命,否则燕七2.0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嫁接成功。 古龙老师笔下的燕七据说死了七次,而新版的燕家七小姐简称燕七的这位同志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战这个记录了,四平八稳的活着比啥都好。暗挫挫地学着古人的样子从三岁长到十二岁,倒也没有引起过什么不适,能吃能睡能装嫩,也逐渐熟悉了官富二代朱门酒肉臭的生活,每天也无非就是吃喝玩乐烧钱应酬,精神物质两手抓。 燕九少爷剧透完毕,起身拂衣出门,深藏功与名。丫头煮雨窝在凳子上,怀里抱着燕七的手炉睡得死沉,以至向以嗓门亮著称的武家十六姑娘武玥进门都没能吵醒她。 “走,玩儿游戏去!”武玥拎了燕七往外走,“六缺三,赶紧的!” ……只听说过三缺一,六缺三又是什么鬼。 “武十四她们诗社原本定了今儿起社,结果有人临时来不了,人不齐不能起社,只得作兴些消遣打发时间,就在莲华寺后山的望峰庐里。”武玥拉着燕七往后山去,京中官眷圈子里信佛者多,进香礼佛的日子多半都能碰见,有些交好的人家还会约好了时间一起上山,甚至租了相邻的客舍在寺中过夜,用燕七的话说,这莲华寺实则就是一度假村,几个好友约在度假村里搞社团活动也是常有之事。 武十四是武玥的姐妹之一,武家人口多,光她这一辈儿的连嫡带庶就有四十六个孩子,武玥同学到现在还认不清排在二十三位以后的弟妹都谁跟谁。好在燕家第三代统共加起来只有十个娃,而和燕七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只有燕九少爷那货一个。 燕家武家都是莲华寺的vip客户,年年来,各种景致都熟悉得很,家长也不拘着孩子们乱跑,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哪里能在这种枯燥的地方坐得住?总归有嬷嬷看着丫鬟侍候着,当朝民风又开放,便都放心由着去了。 燕七还是去了隔壁的院子和庄嬷嬷打了个招呼,庄嬷嬷正忙着指挥丫头婆子们安置这两日要在寺里下榻的日常用物,随便应了这位日常没什么存在感的二房七小姐一声,转头就忘了燕七刚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武玥拉着燕七兴冲冲往后山走,路过最西头的客舍时,进去把陆家的六姑娘陆藕捞出来,仨人就奔了望峰庐去。 望峰庐盖在悬崖边上,土墙茅顶,外头看着简陋,实则里头白.粉墙青砖地,还暖烘烘的烧着地龙,木头窗框上嵌着玻璃,春夏时坐在屋内向窗外望,满眼层峦叠嶂,景致郁然。 望峰庐共一正两偏三间屋,一间正厅,一间侧室,一间净房,正厅当屋摆了一张松木大圆桌,此刻桌畔已坐了五六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喝茶闲聊正自热闹。桌上摆着茶盏、糕点、签筒、掐丝珐琅的小香炉、笔墨纸砚等物,十来个下人打扮的丫头婆子屏息噤声地侍立在旁。 “来了,”桌旁靠南坐的一位穿碧青衣裙的女孩子见三人进屋,笑着抚掌,“就知道拉武十六来凑数准没错,这仨孩子向来在一处玩,找着一个就能把另两个也带来。” 武玥、陆藕、燕七,江湖名号“五(武)六(陆)七少女组合”,从小一起过家家和(huo)尿泥儿长起来的。 武十六是武玥在家里的排行,说话的这位就是她的姐姐武十四。 闺中消遣,无非琴棋书画射覆投壶,然而休闲娱乐有时就像时装发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然兴起一种新的玩儿法,不愁生计的富二代们必修的一门功课就是学会在漫长无聊的日子里想法子取悦自己。 凑够九个人,是为了玩“龙之九子”的游戏,听来像是rpg类大型网游的名字,实则不过是变着花样儿地把传统消遣项目综合起来的玩法。 龙有九子,传说的各个版本不尽相同,游戏采用的是这一版:囚牛,蚣蝮,嘲风,蒲牢,饕餮,狻猊,赑屃,椒图,负屃。每一子代表一种消遣,譬如囚牛,传说爱好音乐,常蹲在琴头上欣赏弹拨弦拉的乐曲,因而在游戏里就代表乐器。再譬如饕餮,传说十分贪吃,游戏里就代表吃,以及蚣蝮喜水,代表喝,蒲牢好声,代表唱,负屃好文,代表诗。 把龙之九子做成签,玩家分别抽取,抽到哪一龙,就行哪一趣,抽到囚牛的要弹琴或吹笛,抽到蒲牢的要唱曲儿,抽到饕餮的吃点心,抽到蚣蝮的喝苦茶,抽到负屃的要做诗——真正地做到吃喝玩乐一体化,每个人都不落下。 站在窗前正用手指在布满水气的玻璃上画丁老头的燕七听罢游戏简介不由默默比了个点赞的手势:你们古人可真会玩儿。 第4章 方法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前九轮游戏,众目睽睽之下,凶手必然没有下毒机会,唯一的机会只能出现在中场休息时,那时燕七同武玥陆藕出了望峰庐在外面透气,陈八小姐和刘三小姐在岩石后面吐槽梁仙蕙——除非两人联手杀人——那又何苦当着这么多人动手?什么时候杀不能杀?悄悄做掉梁仙蕙总比当众杀人更容易混过官府去吧?甚至还可以伪造成事故死——只要把梁仙蕙骗到悬崖边上,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打掩护,把人往崖下一推,尸首都找不着,既难令官府定性此案是凶杀还是死者失足致死,亦可以两人相互做假的不在场证明,不比当众下毒保险得多? 再据方才众人口述,中场休息时周四小姐、武十四、李桃满同梁仙蕙一直都在望峰庐内,纵是有人去净室方便,另三人也始终都在房内,人虽然少些,但揭开茶壶盖子往里下毒,一样不可能掩得了人耳目。 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那一点——凶手是怎么能确信梁仙蕙会是下半场第一个抽到蚣蝮签的人呢?梁仙蕙抽到那题目是巧合还是经过凶手精心计算过的?凶手的目标真的是梁仙蕙还是错杀了人? 燕七最后一个被叫去正厅接受问讯,从侧间出来,见正厅里早多了几个人,穿大红官袍的那一个燕七认得,京都太平城知府乔乐梓,哪怕愁眉苦脸的时候五官也呈一副瞧乐子的状态分布,想是才从衙门里闻讯赶来,大脑门上满是汗。 一名穿着皂色衣衫的人蹲在梁仙蕙的尸首旁做检查,显见是仵作,另还有几名衙差打扮的人,正仔细地翻查屋中每一个角落。 乔知府同紫袍狼君说着话:“毒是抹在杯子里的,毒性极烈,入喉即死,那杯子与其它几只杯子并无不同,整套茶具共为一壶十杯,是最普通不过的紫砂质地,通体一色,没有任何纹理花饰,莲华寺所有待客用的茶具都是这种款式。这几人一共用了两套茶具,一套用来倒普通的松针茶,一套用来倒游戏用的苦茶,倒松针茶的杯子只用了九只,倒苦茶的杯子十只都被用过,这第十只就是梁仙蕙所用的抹了毒的杯子,此杯上并没有什么特殊记号供人辨识,因而目前最大的问题便是: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梁仙蕙,又是如何笃定梁仙蕙必会抽中蚣蝮签从而必然要用到最后这一只未经用过的杯子呢?” 紫袍狼君立在桌旁,边听乔知府说话边拿两根手指捏着一只茶杯把玩,脸上颇有几分心不在焉,即便身边这位官拜从四品朝廷要员,也全不见丝毫恭谨之色,待乔知府话落,紫袍狼君方才放下手中杯子,语气冷淡地道:“据众人的供词所言,她们不只一次在望峰庐起过诗社,又据知客僧证词,这套杯子在望峰庐内使用已有十年,因而九人十杯的情况事先便在凶手的掌握之中,并由此可以断定,凶手便是利用此点实施的杀人手段。” 乔知府搔了搔自己的大头:“可照方才众人的供词来看,虽然在梁仙蕙之前共进行了九轮游戏,然而抽中蚣蝮签的却并非每人一次,这其中有两人重复抽到过蚣蝮,有两人一直未曾抽到过此签,重复抽到签的自还会用自己用过的杯子,如此一来在梁仙蕙抽到签之前就有三个杯子未曾用过,凶手又如何能保证梁仙蕙必会使用抹了毒的这只杯子呢?” “第一种方法,”紫袍狼君素手修长,轻巧地摆弄起桌上的茶杯,将其中的七只倒上茶,两只空杯放在茶盘之外,剩下一只空杯放在茶盘内,而后凉凉地问乔知府,“若你是位讲究的娇小姐,会选哪只杯子用?” 乔知府恍然大悟:放在茶盘外的杯子即便没有被用过,爱干净的千金小姐们也会习惯性地选择去拿茶盘里的空杯子,经过一个中场休息之后,这些吃喝琐事日常都有下人伺候的娇小姐们自然不会去关注哪些杯子被挪动了地方,而凶手只需要做两个微小的挪动杯子的动作就可以完成一个杀人陷阱! “第二种方法。”紫袍狼君将两个空杯摆回茶盘内,随手拈起旁边点心盘子里的一块酥皮点心,动作自然地掠过空杯上空,指尖不易察觉地一搓,就有几粒点心碎渣落在那两只空杯里,这目的再明确不过,梁仙蕙若看到杯子里掉了点心渣,必然不会使用,而只会去选择剩下的那只空杯,这个方法比第一种方法还要简单自然,更易做到神鬼不觉。 “第三种方法,”紫袍狼君咬了口点心,乔知府连忙紧盯着他嘴,“唔,馅儿调咸了。” 乔知府:“……(=д=)”你在破案中啊喂!不许吃道具! “第三种方法,从第二轮游戏开始,每当一名抽中蚣蝮签的人喝完苦茶,就趁众人不注意挪动使用过的茶杯的地方,如此,抽到重复签的人便无法识别自己上一次所用的是哪一只茶杯,只得再从茶盘里取新的茶杯出来,九轮过后,茶盘里必然只会剩下一只未用过的茶杯,凶手将杀死梁仙蕙的时机定在第十轮,其目的便更明确了。” 趁着大家正玩得热闹时挪动已用过的茶杯位置,此方法亦是十分容易且不易被察觉的,玩游戏所会用到的茶杯、茶壶、点心、纸笔等物都在桌上摆着,一片混乱的情况下甚至凶手只需要挪动纸笔点心到碍事的地方而不必亲手去碰茶杯,就可以操纵其他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替她挪动茶杯的位置从而达到目的! 凶手的心思细腻缜密令乔知府又出了一脑门的细汗,正要问“那么杯中的毒是何时下的”,却见紫袍狼君拈起一只空茶杯来托于掌心,慢悠悠地又吐出一句话:“第四种方法。” 卧槽还没完没了了!杀个人也整道多项选择题凶手你不要太烦啊老子告诉你信不信老子把你完形填空到死牢里去啊信不信! 紫袍狼君手掌一合,将那小小茶杯笼于手中,放下手臂,那宽大的袖口便垂下来正将手遮住,“莲华寺待客的茶杯皆是一样,”狼君袖了茶杯迈开长腿踱起步子,“客舍里的茶杯与望峰庐的茶杯并无不同,只要凶手取了客舍的茶杯事先抹了毒藏于袖中,在自己抽到蚣蝮签时,趁着倒苦茶的时机将无毒的杯子替换了,再待梁仙蕙中毒身亡后,跟着众人一路惊慌地跑回客舍,把替换掉的杯子补到客舍的茶杯里,两边的杯子数量便不多不少,神鬼不觉地完成了本次的下毒手法。” 乔知府听得小眼儿一亮,抬手一拍大脑门:“如此看来,下毒人必在抽到过蚣蝮签的人之中了!”说着几步蹿到那厢还在义务做笔录的燕九少爷面前,拿了记录此前众人口供的纸翻看,“除去梁仙蕙之外,合计七人抽到过蚣蝮签,首先便可排除掉没抽到过此签的刘幼琴,以及这三个小丫头是临时被人叫来参加的,”说着伸指向着存在感超低到现在才被人发现的燕七一点,“原本这些人约好了到此起诗社,却有三人因突然有事未能前来,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于是不得不临时再拉三人来凑成九人的游戏,如此才好利用第十只杯子行事。提出拉人凑数的人是武珊,就此点来看,武珊具有一定的嫌疑。” 乔知府在笔录纸上翻找了一阵,续道:“由这些人的单独供词来看,陈英、周汀兰这二人似乎更有杀害梁仙蕙的动机,我看不妨就先从这两人下手查起。” 紫袍狼君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乔知府说话的功夫这位已将三块点心吃进了肚子里——早就过了晚饭时候,这位倒是知饱知饿的。 “查人之前,”狼君混饱了肚子似乎这才有了些精神,向着仍在地上死着的梁仙蕙一指,“先需解开最关键之疑——凶手,是如何笃定梁仙蕙必会如其所愿在第十轮游戏抽到蚣蝮签。” 是啊……这最关键一环若解不开,即便查出了凶手是谁也无法自圆其说啊。 乔知府搔着大头正要陷入苦思,却见这狼君已走到那位存在感为零的小姑娘面前儿弯着腰同人搭讪去了:“站了这么久不吱声,惜字如金嗯?” 喂,明明是你没有让人家小姑娘说话啊!不要做出一副怪蜀黍的样子把脸贴人家那么近! “第十轮游戏是李桃满发的签,你可曾注意到她是否悄悄看过签上的字,亦或在整理签的顺序时有刻意为之之处?”狼君索性蹲到那小姑娘面前,仰了脸盯着人家胖嘟嘟的小脸儿。 李桃满?乔知府一激凌,难道这位怀疑凶手是李桃满?关系到梁仙蕙生死的第十轮游戏的确是李桃满负责发签,但这是符合规则的啊,因为李桃满是东道,第一轮自然由她负责发签,九轮过后每个人都发了一回签,第十轮自然又轮到了她——话说为什么不是抽签而是发签?因为可以靠发签掌握哪一张纸发到梁仙蕙手里么?所以说玄机很可能会在做为签的纸上,而凶手——假设当真是李桃满的话,又是怎么做到将写有蚣蝮的那一张签发到梁仙蕙的手上的呢? 乔知府丢下手里的笔录纸凑到圆桌前去查看,却见九张签纸方方正正大小相等,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哪一张更大更小一些或是有什么缺口乃至记号,纸的纹理十分均匀,厚度相等,无法透视写有字迹一面的印记,甚至连每一张纸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如果凶手不是李桃满,那么签纸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可只有签纸才是唯一决定梁仙蕙是否能抽到蚣蝮签并且喝下毒茶的途径,除非凶手的目标并不是梁仙蕙,只是没有预料到梁仙蕙会抽到蚣蝮签从而成了真正目标的替死鬼。 乔知府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了,只好用手托着,顺便侧耳听了听那小姑娘回答狼君的话:“李小姐并未看过签的正面,且发签也不是按着座位顺序发,就只左一下右一下地随便拍在谁的面前。” 人们通常发放东西的习惯不是按照顺序依次进行的么?采用无序发放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刻意了?然而随机发放看似没有计划,实则也有可能是掩盖目的的手段…… 哎呦,头好重。 “李桃满列为第一凶嫌。”狼君站起身,眼皮垂成雪月弯刀,森寒凛冽。 “何以见得?”乔知府有些惊讶,这结论未免做出得太快太轻易了些吧?! “我直觉如此。” “……”你他妈逗我哪,直觉?!直觉能当证据啊?!何况大家都风传你是弯的啊,你特么哪来的直觉! “我直觉你在腹诽我。”狼君狭长眼尾一扫乔知府。 “不敢,不敢,呵呵,呵呵。”乔知府略感尴尬地摸摸自己光洁无须的下巴,“我倒觉得最有嫌疑的人是周四小姐周汀兰,陈英的供词声称梁仙蕙手握周汀兰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周汀兰却矢口否认,不肯说出那秘密究竟为何,如此隐瞒必定是极难出口之事,因……” “你所说的连直觉都不是,”狼君不甚耐烦地挥手打断乔知府的话,“不过是妄自揣测,不必讨论。若说供词,这几人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每个人都提供了别人比自己更有理由下手的线索,甚至周汀兰亦在拼命洗清自己,唯独李桃满,对与梁仙蕙相关的任何敏感信息都不曾吐露分毫,之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子而言,本身便属异常,正常情形下,面对我已明确指出在场八人均属凶嫌的情况,最自然的反应正该是力证自己清白。如何力证?一是正证,二是反证,对比其他人,皆是先阐述自己无下毒的机会,继而唯恐我不肯相信,又指出其他人行凶的可能性,一正一反,使得自己的辩白更具说服力。而李桃满,纸签是她亲手发到梁仙蕙手上的,难道她就不内疚?不惶恐?然而她却问一答一,其余概不多言,甚至在我问出‘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下毒之人’的问题时,她都不曾多说,为的什么?盖因多说多错,一句谎言要用一百句谎言来圆,因而最好的伪装就是少说,少做。因义气而不肯攀咬朋友固然有可能,但因此而使自己陷入行凶嫌疑而仍不肯多加自辩,这便违反人之常情了。” 李桃满终究年少,只以为不说就不会露马脚,却不了解人在面对此等情况时的正常反应当如何,聪明反被聪明误,纵是有着巧妙的杀人手法,也要加强对人的心理把握才行啊。咳。 第5章 茶杯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眼下只剩了一个问题亟待解决,”乔知府指了指桌面上的纸签,“李桃满是如何仅凭纸的背面就能准确地将蚣蝮签发到梁仙蕙手里的。” “唔,这个问题我业已解开。”狼君慢悠悠踱到桌边椅子上坐下,提了提衣摆将二郎腿交叠起来,好整以暇地取过一只不知被谁用过的杯子倒了茶壶里的凉茶喝。 乔知府小眼儿一亮:“请解。” “自己想罢。”狼君垂着眼皮吹着杯里并不存在的水沫。 乔知府小眼儿一暗:妈蛋!用智商碾压别人很有成就感吗?!这特么是在破案好嘛!这特么不是在参加智力测验好嘛!老子到现在还特么没吃晚饭好嘛!你特么把道具都吃光了这样真的好嘛?! 乔知府只好瞪起小眼儿盯着桌上的纸签苦思答案:纸签的大小完全一样,味道也一样,底纹也一样,颜色亦没有差别,字迹透不到背面,据众人证词所言,李桃满确实是胡乱洗的纸签的顺序,甚至还采用了无序发签的方式……难道纸签是障眼法?或者她袖中实则有一张早就备好的写有蚣蝮的纸签,发签时手快一些便能替换掉手里的签? 乔知府正入神,忽见一双细白的手探入了视线,偏头一瞅,竟是方才一直坐在那里揣着手看热闹的燕家小九爷,不知为何这会子凑了过来,伸手拈起桌面上放着的尚未曾用过的雪金蜡笺,裁成大小相等的正正方方的九张小签,并在其中的一张签上用墨随意点了一笔,而后背面朝上,连同其它的八张纸签一起递向乔知府,慢吞吞地道:“洗一洗。” 乔知府想说孩子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哈你乖乖坐着不要激动保持端庄遵守纪律五讲四美什么的,然而看了眼对面老神在在捏着茶杯望着这厢目含古怪笑意的狼君一眼,这话还是咽住了,依言在手里将那九张纸签洗了洗,然后在桌面上背朝上地一一摆开。 燕九少爷在这些纸背上看了一眼,随手拈起其中一张,直接将正面展示给乔知府看,乔知府心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自信自己都不看一眼正面就冲老子得瑟真是不——雾草!选对了!就是那张点了墨的!雾草!怎么做到的?!是我今天骑马来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连个十来岁的小孩子都能解开纸签之谜?! 乔知府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那厢傻挫挫地戳着的燕七,见那孩子一脸“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都在干啥这个世界好神奇呀”的样子,心态莫名地就放平和下来,转回头来和颜悦色地问燕九少爷:“贤侄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此点的?” 燕九少爷嘴里慢悠悠地飘出话来:“将一张正方的纸九等分,只有位于正中央那一份的四条边都是撕出来的,即便是用刀裁得再齐整,也与原始的纸边有着些微的差异。这是常识。” ——就、就这么简单?!乔知府丝毫没有恍然大悟的心理快感,就好比一个神奇到不可思议的戏法实则谜底乏味简单到难以置信。以及,喂,最后那句话你完全可以不必加上啊!说得老子好像很不懂常识似的!你这是在讽刺你的父母官嘛?!老子可还没吃晚饭哪! 对,这是常识,最简单不过的常识,可人们往往最容易忽视的就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东西,许是每日总要面对太过复杂的人心与世事,反而习惯性地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与其说凶手是在利用此点犯罪,不如说凶手根本就是在嘲笑这现世人心。 “将蚣蝮写在中间这张纸上,只需眼尖一些,辨别出来很容易,”狼君放下手中茶杯,“这就是为何李桃满会带了正方的纸来参加原定的诗社之原因,通常用来写文录诗的纸都是长方状,用方纸本就可疑,足见其是有备而来,即便另三个不缺席,她也一定会在作诗结束后提议玩这个游戏,龙之九子的名字皆由她亲笔写下,自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蚣蝮写在中间那张纸签上,且在抽签环节她还使用了一个暗示引导的花招:通常抽签环节皆是由玩家亲手抽出各自的签,因她是第一轮的东道,便率先使用了发放纸签的方式,出于从众心理,后面的人便都会下意识地模仿她的方式进行,因而使得发放纸签这一方式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奇怪。综上种种,本案与李桃满有关的疑点最多,将之列为头等嫌犯并不为过,且,”狼君说至此处,忽然神经病似地笑了,嘴角处露出雪白的一点虎……狼牙尖,“通过方才录口供时对众人观察,已可确认李桃满就是凶嫌。” “……”乔知府气得想爆菊【笔误,删】——乔知府气得想爆粗,他是后赶来的,赶到时这混蛋已经对五名诗社成员问讯过了,以至他并不清楚那五名嫌疑人的具体表现,要知道,很多案件并非是在对现场的勘察取证中获得突破的,事实上更多的案子都是在审讯过程中通过执法人员的询问技巧,以及对当事人心理状态生理反应等方面的观察,再凭借执法人员多年经手各类案件积累下的经验,从而找出真凶破绽,攻陷其心理防线,引导其主动坦白认罪,使得案件明朗化的,人证物证反而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所以一旦在审问过程中发现嫌疑人的疑点,只要运用技巧甚至刑罚威吓很快就能破掉案子的啊!犯罪手法啊诡计啊什么的等真凶认罪之后让其自己说明就好了啊!面前这混蛋在询问过几个当事人之后就已经断定凶嫌是李桃满了,居然就这么把李桃满丢在一边跑来研究什么见鬼的杀人手法,还忽悠着他老乔跟着他一起在这里浪费时间,简直不能更任性好嘛! 听说这货是被住持拉来断案的,他到莲华寺干啥来了?这货不是一向最讨厌神神鬼鬼佛佛道道的事吗?啊,想起来了,他们家老太太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到寺里听讲经来着,这货身为孝子贤孙的当然要陪着一起来,传闻本寺的得道高僧雪树大师对这货一向青眼有加,好几次都想哄诱着他走中门儿,每回见着必要拉着这货给丫讲上一天的经——麻蛋!这丫一定是为了躲开雪树大师的佛理洗脑才故意在这儿拖延时间不肯利索破案的!老子快饿死了好嘛! 眼见这混蛋目的达成一副丢开手不准备再管的德性,乔知府怨气满腹却也不好多说半个字,背过身朝后头翻了个白眼,直把那厢立着待命的仵作吓了一跳,这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动作让仵作先生的世界观都崩塌了。乔知府顾不上他,将手下一名衙差叫到嘴边儿如此这般一番吩咐,待这人出得门去,又令另一衙差去侧间将其余七名嫌犯带到这正厅来。 itis乔’。 一伙女孩子哆哆嗦嗦地进来,正厅内虽已点起灯烛,却因梁仙蕙的尸首而显得愈加可怖,陈八小姐吓哭了,呜呜咽咽地给这气氛配着声效,乔知府打赌这屋里肯定不止一个人想拿抹布塞住她的嘴。 清清嗓子,乔知府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小姐不必心焦,经过一番问讯与调查,本案已取得了不小进展,现已可确定的是,凶手是通过下毒的方式来杀害梁仙蕙的,且下毒手法业已破解,本官已派人前往各位小姐所下榻的客舍处搜取物证,一旦证据确凿,此案便可定论,还请诸位再耐心等候片刻……” 一行说,乔知府一行拿眼在众人脸上来回梭巡,观察众人神色变化,都是十一二岁至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行凶杀人,除非成了精,否则绝不可能掩饰得天衣无缝,乔知府这双阅人无数破案上千的眼睛很快便分辨出众人的脸上哪个是慌张哪个是心虚,哪个是真无愧哪个是假自然——笑话,还真当老子解不开你杀人的手法就破不了案了?破案的方式有很多种,理性的感性的兽性的甚至没人性的,若照老子惯用的方式,直接连逼带吓挤破你们的小胆儿,比现下这法子不知简单快捷了多少倍,要不是遇到旁边这“爷就是喜欢不走寻常路有本事你打我呀”的货,老子又何至于饿着肚子陪到这么晚! 那真凶,李桃满李小姐,这么漂亮聪明的小姑娘,为何要杀人?是什么原因让她年纪小小就心怀如此恨意?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在动手杀人前还能笑如春花地同朋友们玩耍作乐? 正思索间,见此前被派出门去的衙差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十只紫砂茶杯与望峰庐内的茶杯一模一样。这衙差有意放慢动作,托着盘子由众人眼前走过,而后躬身向乔知府禀道:“大人,查出来了!诸位小姐所居客舍中的茶杯皆无异样,唯李十一小姐房中茶杯,十只中的一只与另九只有所不同!这一只的杯底有制杯款识,乃‘玉香斋’三字!” 众人闻言皆先一怔,再是一惊,虽不明白这案子与茶杯有什么关联,但显然这意思是——李桃满是凶手?! 几位小姐慌得向着旁边退散开来,一下子便将李桃满孤立在了当间,李桃满脸上满是惊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乔知府却不给她时间多想,一双小肉泡眼儿目光锐利地盯在她脸上,语声严厉地道:“李小姐,对此你可有何解释?!” 李桃满又惊又怒,颤着声道:“大人!如此下结论未免武断!我恳请检查这里所有茶杯的杯底!” 乔知府“哦”了一声,道:“行,准了,你亲眼在旁边看着,本官让人检查。” 果然令衙差带着李桃满去查桌上所有杯子的杯底,查了一遍下来,没有一个杯子的杯底上有“玉香斋”的款识,李桃满望向乔知府待要说话,然而对上他看着她的目光时突地刷白了脸,眼底闪过恍然,继而涌上绝望与颓败。 “本官并未说你房中的茶杯与望峰庐的茶杯有何关联,”乔知府慢声道,“也从未说过茶杯就是认定本案凶手的依据,本官只是在单纯地问你,为什么你房中的十只茶杯不一样。” 印有款识的茶杯当然是乔知府让人刻意准备的,而第一次害人性命的李桃满却慌了神,清楚事件全部过程的她,心态与思路自然同局外人不一样,她体会不到局外人应有的反应,她毫无应对审讯的经验,她虽然有才华,虽然够聪明,却毕竟只有十五岁,毕竟是第一次杀人。 聪明的李桃满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无甚用,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惨然笑意,立在那里不言不动,乔知府示意衙差将其余人带出望峰庐,这些千金小姐的家人被拦在庐外等候消息,这会子怕是早已急得疯了。 “为的什么要杀梁仙蕙?”乔知府问李桃满。 “恨。”李桃满声音里有着切齿之恨。 “因何而恨?” “恨她抢我的东西,”李桃满伸出纤纤玉指,一根一根地数,“她弄虚作假抢走我的才名声望,她以柄相胁抢走我的好友汀兰,她无耻用计离间我与林公子的情意,她恶毒支使贱奴污我清白意图毁我一生!梁仙蕙,她太擅于伪装了,每一个人都被她那副好皮囊骗了过去,殊不知她那骨子里刻满了恶毒嫉妒与无耻!知道么,她根本就不喜欢林公子,她就是不想看到我与林公子情投意合,她就是单纯地因为嫉妒,因为见不得别人好!她成功了,成功地令林公子厌弃了她口中百般不堪的我,成功地用温柔善良的假象博得了林公子的好感,林公子上门向她家里提亲了,她故意使人来告诉我她答应了,可她根本不喜欢他!她看中的只是他的前途,他的家世,以及他能够满足她那虚荣心的才华与外表!我能容忍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却绝不能容忍她欺骗林公子!所以——我要在她迈进林家门之前——让她消失!哈!哈哈!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就是要在这里杀了她,在佛祖面前杀了她,我要用我万劫不复的罪孽,拉着她一起下到地狱最底层!” 第8章 家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府虽然有位强势的老太太,但实则规矩也不是那么的大,毕竟这世风放开已久,燕老太太好歹也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起来的,因而燕家的请安不必天天有,三日一次表到孝心就行了。 因着今儿是孩子们“开学”的日子,怎么也得全家聚在一起吃个早饭,再由一家之主燕老太爷教诲几句,也算走个仪式意思意思,所以燕七姐弟俩从坐夏居出来就先奔着老太爷夫妇的四季居去。 给燕九少爷背书匣子的是二门外的小厮,官家子女们上学都要带着书童书婢,方便随时伺候,小厮水墨和丫头煮雨就是要跟着主子们一起去上学伺候的人。 主仆几个从坐夏居里出来,迈下白云石砌的台矶,沿着院外竹林夹道的白石小径前行。这坐夏居被抱拥在竹林里,院子里则遍植梧桐芭蕉与海棠,里里外外皆是配雨之物,逢夏最好,幽凉清静,听取雨声琳琅。 白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林外,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榭、山馆湖阁,宏朗不失精致,典型的京式建筑风格。本朝的皇帝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土豪气十足,精于享乐还好面儿,硬性规定下属们的宅子不得小于多少面积,等级越高,你宅子就得越大,免得人说我做皇帝的抠门儿虐待臣子,再说这京中又时常有外邦使臣前来朝见,更有外邦商贾开了店铺做生意,你们做臣子的住得若是寒酸了,让皇帝我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燕家三品官的府邸大得堪比一座省级公园,连人工湖都有,就在竹林外,府里头光负责清理湖中垃圾的人员就养了十名。 沿着湖堤往南去,绕假山穿回廊,兜兜转转,抬眼就到了四季居。 四季居也是五进的院子,一层一层穿过去,直入第四进院,上房门楣匾书“百祉堂”,正是老太爷夫妇的起居之处,院角种了一棵上了年头的菩提树,使得这院子带了几分古静的禅意。 丫头打了帘子将燕七姐弟俩请入房中,见燕三太太带着燕十少爷和燕八姑娘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下首同燕老太太说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引得老太太一阵笑。 说是“老”太太,实则燕老太太还不到五十,不过是结婚早生娃也早,十六岁时生了燕大老爷,燕大老爷十六岁时得了长子,长子如今尚未满十六,但燕老太太预计待自己五十岁上家里就能四世同堂了。 燕老太太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老太爷早年房里的几个妾室早逝的早逝发卖的发卖,没有留下半个庶子给她添恶心,这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人难免就滋润了起来,养出一张圆白的脸,倒把皱纹撑没了,头发保养得也好,偶有白发冒出来也让人给轻轻拔了,体态微丰,好听了说是富态,虽然性格略严肃了些,也不影响她饴儿弄孙享受天伦。 “给祖母请安。”燕七和燕九少爷中规中矩地上前行礼。 燕老太太髻上簪了几朵今晨才摘下来的带露迎春花——年纪再大也是女人啊,哪有女人不爱美的,头插鲜花是时尚,偏过头来拿眼打量这姐弟俩,见穿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纰漏,也就放了心,待这两人又同燕三太太和燕八燕十行礼招呼过了,便微微颌首示意两人就坐,仍旧转回头去听燕三太太继续方才的说话,“……结果我上前一看小十写的那字呀,竟是将那‘昆’字下面的‘比’字的两个勾给写反了!原该向右挑,结果都挑到左面去了!可把我们笑的……” 燕老太太也听乐了,道:“小十还未到六岁,能握笔已是不错了,何况‘昆’字又复杂,也就是小十聪明,还记得那字的模样,能画得像就是好的。” 三房的十少爷是燕家第三代迄今最小的孩子,粉团子似的在燕七对面坐着,乌黑的大眼珠子滴溜乱转,看着分外机灵。 燕七就不由瞥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燕九少爷一眼:这货不到六岁的时候可是连“唧唧复唧唧,一日理万基”的句子都已经会写了好么。 燕九少爷淡然安坐,继续深藏功与名。 “祖母,听说我父亲三岁时便能捉笔写字了,是真的么?”燕八姑娘只比燕七小五个月,一双眼睛像了她的生母赵姨娘,汪汪地含着春水。 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夸自己儿子的,燕八姑娘这一问正合了燕老太太的心意,不由笑道:“确乎如此,你父亲三岁时便已识得百字,百家姓写得一字不错,至十岁时便已能七步成诗,十二岁时被当世大儒梅溪先生收做了关门弟子,人都道你父亲是文曲星转世,十城八乡也找不出这么一个来……” 燕老太太在上面balabala,燕七在下面又开始神游了。燕老太爷燕康泰是文人出身,向来最喜爱自己那位“文曲星转世”的三儿子,而燕老太太呢,最疼的是燕四老爷,她的老来子,那真是无限溺爱纵容,恨不能把整座京城都承包给她家老幺。 如果说燕三老爷算做儿子们里面的才智担当,四老爷是疼宠担当的话,那么燕大老爷大概就属于二次元担当或是蛇精病担当什么的了,燕二老爷呢?燕七那位便宜爹从她远道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去了边关镇守了,二房夫妇两个燕七都不曾见过,好歹燕二太太每月都有书信来往,燕二老爷至今连个屁也没捎回来给自己家俩孩子过,燕老太太平时自然没少提起这个二儿子,但也都是些担心与挂念,至于燕二老爷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是鬼畜是弱受是猛男还是精分,燕七却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连祖母慈爱的眼神都无法多得到几个。 好在燕七姐弟俩早就习惯了,谁让他俩成长的过程正好赶上燕老太太更年期到外加新妇进门争权利争儿子(丈夫)最激烈最紧张的那段时候呢?燕老太太并没有看顾过姐弟俩几次,即便是亲情也要靠朝夕相处慢慢积累,没有积累,这情分自然就差了一些。 说着话的功夫,门帘又被丫头打起来,抬眼一看,见是长房的人组团进得门来,为首的是燕大太太,一身珊瑚红绣了金丝梅的裙衫,典雅不失风情的倾髻,金累丝嵌红宝的头面,映得肤如凝脂五官姣美,未曾开口已是满面春风,令人心生好感,然而若肯细看,那双颇具神彩的眸子里却掩着几分淡漠与嘲讽。 “母亲。”燕大太太带着长房的孩子们温笑着上前行礼。 燕老太太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转头过去继续同燕三太太说话,掩不住那几分刻意。 燕老太太与燕大太太是典型的面和心不和的婆媳关系,其中的爱恨纠葛燕七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一来未自带主角光环,不具备是个人都想暗算迫害的宅斗女主属性,二来她身上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供别人图谋的东西,只有一点子私房钱,那还是从月例里攒下来的,衣服首饰都是公中份例按季发的,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别人,别人又不是闲得咪咪疼非要跟她这个不受宠的二房闺女过不去。 她们斗她们的,燕七连戏都懒得看,发呆装傻扮离线,爱谁谁。 燕大太太身后跟着的是燕一二三四五六,三男三女,整齐对称,其中一二四五是嫡出的,三六是庶出的,年纪最长的燕大少爷今年也不过十六,还在读书中,所以按年龄结构来看,燕府实则是一个很年轻的家庭。 眼下这一屋子里除了孩子就是女眷,燕老太爷通常这个时候都在外书房里写字,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早上必要练一篇字才会回来用早饭。燕大老爷自不必说,天没亮就已经上班去了,三老爷也有工作在身,早早就出了门,四老爷赖床中,做为合府受宠值最高的人哪怕一连十天半月不来请早安也毫无压力,这个谁也比不了,谁也不敢同他比。 众人坐下来说话,实则多半是燕三太太和燕老太太在说,燕八姑娘凑趣,其余人旁听。燕三太太是燕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嫁与了燕三老爷亲上做亲,燕老太太自然更偏着她,兼之与燕大太太不对付,时常故意捧着燕三太太打压燕大太太。 燕大太太倒是淡然得很,坐在那里微微笑着,并不介意婆婆的冷落,燕七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她是燕家长媳,这个家将来总会是由燕大老爷做主,中馈大权也迟早会完全尽落在她的手中,她压根儿就不必着急,除非一不小心死在燕老太太前头。 长房的几个孩子看起来也被燕大太太教养得不错,即便此时燕老太太冷落他们母亲的意图很明显,几个孩子仍都很沉得住气,哪怕是娇娇小姐燕五姑娘,尽管正忿忿地盯着正在那里极力讨好老太太的燕八姑娘,一向没什么把门儿的嘴还是闭得牢牢,没有愤起乱喷。 燕三太太与燕老太太姑侄一心,此刻更是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愈发起劲儿地搜罗着关于燕十少爷日常可爱好笑之事说给燕老太太听,逗得燕老太太笑个不住,婆媳一团和气。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次请安日都要上演几回,燕七已经自动免疫了,只管半垂了头坐在那里回味昨晚看的话本子上精彩的桥段,正回味到李二狗一根铁枪连挑十三座匪寨未伤毫毛,便听坐在旁边的燕五姑娘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今儿便要入女学去了,你给我好生着,甭给我们燕家丢脸!” 这是仇恨转移吗? “哦。”燕七老实巴交地应道。 一拳打在棉花里,燕五姑娘不是头一次,好在这么些年来她也习惯了,瞪了燕七一眼没再说话。 李二狗继续单挑第十四座匪寨。 挑到第十八座的时候,有丫头进来报说老太爷已经练完了字,准备往前厅去了,一屋子人便跟着燕老太太起身,从房里出来往前头去,至前厅略等了等,见燕老太爷从外书房回来,穿了件家常夹棉的袍子,道古仙风地跨进屋来,和颜悦色道:“都坐罢。”比起燕老太太的严肃,燕老太爷为人就和蔼得多了,还冲着燕九少爷笑了笑。 众人这才围桌坐下,一共两桌,孙子们同老太爷一桌,媳妇带着孙女们同老太太一桌,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虽然已经不流行了,然而大家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的,都饿着肚子呢,一会儿还要上学,就都埋着头吃。 一时饭罢,燕老太爷嘱咐了几个新入学的孙女几句,无非就是让在学校里遵守纪律友爱同学别给家里抹黑什么的,大家一一恭声应了,早上这一套流程至此才算完,从四季居出来,各人叫上各人的丫鬟小厮,一起往府门处去。 门外共停了四辆大马车,供少爷小姐及其随侍们乘坐,目的地却都是一个——锦绣书院。 风传京中最有名气的女学有三家,一家乃皇家所办,只收皇亲国戚,一家为官家所办,只收官家女眷,另一家是平民所办,什么人都收。当然,皇室和官眷也绝不可能去读平民书院就是了,有*份啊,这个时代风气再开放,等级尊卑的观念也是深入骨髓的。 皇家办的书院,全天下仅有一家,官办和民办的书院,那就多得很了,只京都这一座城内就有几十家,官办书院多,是因为京中官儿多,大大小小数以千计,官员娶妻纳妾生儿育女,除非因为个人原因而子嗣艰难的,哪个当官儿的家里没有十几个儿女的?譬如武玥他们家,京都大街上随便扔块砖都能砸瘸两个有官衔的,官二代更是多如牛虻,官办书院自然也就跟着竞相鹊起,百家争鸣了。 这里头最有名、教学质量最好的一家,就是燕七要进的“锦绣书院”,从这家书院里出去的女子,无一不成为令人交口称赞的官夫人,甚至很有几个还嫁进了皇家圈子,就连当今的皇后娘娘及宠冠后宫的闵贵妃都是从这家书院“毕业”的,这无疑令锦绣书院名声大涨,许多高官权贵人家挑媳妇,首选都是锦绣书院的女学生。 有了盛名在身,锦绣书院不愁生源了,可是京都成千上万的官眷都想跑这儿来读书咱也盛不下啊,怎么办呢?设个门槛儿吧,想入学,先考试,把学校所有开设的科目做成签,然后让你抽,抽取其中的六门进行入门考试,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六门平均成绩在七十五分以上的方能被录取——别问甲乙丙丁和分数之间是怎么换算的,说你是几分你就是几分,名校就是这么任性。 经过入门考试这么一海选,锦绣书院的学生素质整体都拔高了一个档次,名声更大了,慕名请求入学的学生也就更多了,入学的门槛越调越高,燕七要是真用正当方式入学的话,指定是没希望的,关键这位是用非正当手段进去的——燕三老爷就在锦绣书院任教书先生,锦绣书院给予正式员工的一大福利就是:员工家属可以免试入学。 文曲星转世的燕三老爷没兴趣做官,好在燕老太爷对儿子做官这种事也不是特别执迷,家里已经有两个做官的儿子了,小三儿不喜欢做就不做吧,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为朝廷培养人才,一样是为国效力,挺好,燕老太爷就曾是锦绣书院的先生,现在退休在家修身养性,对于愿意子承父业的三儿子,也是乐见其成的。 顺便提一句,锦绣书院旗下有男学也有女学,男学叫做“锦院”,女学叫做“绣院”。 燕府一家子,从燕大老爷开始,到第三代年纪最小的在读学生燕九少爷,全都是或曾是锦绣书院的学生。 一声鞭响,马车鱼贯开动,迎着春天清晨的阳光,驾向新一天的鲜活人间。 第9章 书院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同燕二姑娘燕五姑娘共乘一辆马车,三个人都是嫡出,庶出的燕六燕八在另一辆车上,这个时候出身又成了人以群分的依据。 燕二姑娘是燕府第三代的头一个女儿,已过了及笄之年,严格说来已经可以嫁人了,不过这个时代的婚龄跨度比较大,从十三岁到二十岁,这个区间里可以随便,早于十三岁也没关系,晚于二十岁的话家长就要受罚了,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嘛,一切阻碍生产力发展的行为都是违法哒。 燕二姑娘十五岁,婷婷玉立,容貌姣好,三分像了燕大老爷,更多的则随了燕大太太,清艳里透着淡冷,话不多,然而自有一股内敛的长姐之威,要说傲娇的小公主燕五姑娘在这个家里最怕谁,除了燕老太爷燕老太太之外,就属这个嫡亲的长姐了,因而这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一声不吭,换作平时早便冷嘲热讽技能全开,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燕七轰成渣。 燕二姑娘只管拿了本书在手里翻看,脸上一派淡然。 难得清静,燕七歪着头透过车厢壁上嵌着的明亮玻璃向外看,马车拐出柳长街,渐渐行上更宽的街道,便见街两边墙接墙,瓦连瓦,巷如蛛网,院如棋盘。时辰虽早,街上也已是人流如织,士工庶农商,老幼病残孕,穿精绸的着粗布的,抬轿子的骑大马的,卖柴卖花卖早点,推车挑担扛麻袋,贫富贵贱男女老少,说唱争吵哭笑打闹,一轴人间百态的生活长卷就这么在这小小一方窗口里徐徐铺展开来,谓之繁华,谓之盛世,谓之天下太平。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拐上一条名为“折桂”的大街,折桂大街旁边是一条数米宽的城中河,河名“芝兰”,这一街一河之名即取“芝兰秀发,折桂争先”之意。 行至此街,人流明显渐稀,且观行人多为士读。河街并通,街有车马,河有乌蓬,沿路春柳连行,拱桥成串。 河的对岸,白墙灰瓦屋脊连绵,门楣上匾额招牌一块比一块古雅精致,定睛细看,原来是一片“文化区”,所有的店铺都做的是书画文艺的生意,烟水缭绕间透着浓浓的书香气息。 河的另一边则是百姓住宅,却不似城中心的住宅区那样喧闹盈沸,据说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文人清贵,自有一番沉静儒雅的气场沉淀在此。 马车沿着折桂大街一路向东,渐渐行入一片开阔地带,大块大块的青石方砖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阳光铺洒下来映射出青蒙蒙的光晕,光晕里,青石广场的尽头处,一大片悠古沉庄的建筑在畅蓝的天空下静静矗立,令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正门匾书“锦绣书院”四枚金漆大隶。 到了。 书院门外的广场上,已停了不少车马,都是来上学的官眷,人人带着随侍的下人,背着大大小小的书匣,甚至拎着包袱,燕七找回了当初大学开学时的感觉,只不知有没有负责接引新生的学长。 燕家众人从马车上下来,随着其他的学生往门内走,燕七回头,看见燕九少爷走在身后。 锦绣书院分为男子部的‘锦院’和女子部的‘绣院’两个校区,锦院位于书院南侧,绣院位于书院北侧,进了书院大门,男女学生便要分流,各自进入本属校区。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燕七对燕九少爷道。 燕九少爷慢慢抬头看天,然后慢慢问燕七:“天天是谁?” “日日。”燕七换成文言文。 “不要说脏话。”燕九少爷慢悠悠迈进南门里去了。 “……” 燕七进了绣院大门,随着大流一路拾阶而上,打眼儿一望,大家的“装备”大同小异,一个丫鬟,一个书匣,一腔期待忐忑。 上得三十六级台阶,方见书院真容,却是满目的奇石玲珑异草芬芳,时而一亭,间或半廊,明轩近水,雅庐临塘,是个清幽雅致不惹凡尘的神仙所在。 燕七吸了吸鼻子。 不愧是京都书院中的翘楚,从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好似整个人都被这样古卷幽苔的气场所洗礼,一颗心骤然沉静澄澈下来,举手投足间都似带上了书香熏染的优雅隽逸,仿佛她这个异世来客根本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每一寸发肤都浸透着对这个时代的虔诚热爱。 女子上学,不为考取功名,只为培养素质。素质不仅要靠言传身教,还需环境陶冶。所以绣院不似锦院那般肃穆庄严,穿过一段漂亮得如同开场白似的进门景观,更大的一片美景雅地又像一幅工笔园林图般铺展在了眼前,一座座明轩绣户掩映在碧树芳丛间,带着东方女子特有的神秘与羞涩显露出只梁片瓦,吸引着人去探寻去了解。 “高年级”的学生们已是自顾自地去往自己的“教室”了,燕二姑娘今年是“四年级生”,嘱咐了几个新入学的妹妹几句,便同她的几位“同学”走了,剩下燕五燕六燕七燕八,四个新来的生瓜蛋子站在原地僵硬。 所有的新生都有几个明显易辨的特征:表情呆滞,目光游移,手足局促,内心咆哮。 眼下燕七的周围已经聚集了百十来个拥有以上明显特征的新生,虽然大家都是官眷,可尊师重道的这个时代,只要进了学校门,大家一律平等,一律要对学校和老师持有最大诚意的尊重与敬畏。 好在令人尴尬的时间并不长,小路上走来几名神色庄重严肃的中年妇人,将新生们引向校园深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们离了疼爱自己的长辈和对之前呼后拥的仆从,一时间都有些紧张,个个噤声屏息,只能听得一片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分花拂柳,绕石穿廊,面前便现出一大片敞轩来,门楣上匾书“兰馨堂”三个大字。进得轩内,唯上首设一椅,三级阶下一片空旷,为首的一名妇人径直上前踏上阶去,回身望住立于阶下众人,淡淡声音缓缓传出,道是:“绣院院训十诫,尔等且细听!” ……禁口舌,禁盗窃,禁妒忌,禁淫佚,禁吧啦吧啦吧啦。 女学的校训与七出大同小异,从踏入校门的这一刻起,这些才刚脱离了“儿童”年纪的女孩子就要开始做好为男人服务的准备了。 申明过校训,接下来分班。锦绣书院只女学每年就要招收近百名新生,不可能全挤一屋里学习,至于怎么分,完全靠随机,随机的方式也很雅致,所有新生排起队,一个个上前抽签,签子是用镂空的檀香木片制成的花签,燕七抽在手里细看,见上头画了一枝梅并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 燕五姑娘抽到的是一枝桃花,诗为:小桃枝上春风早。 于是按签分班,燕七就分到了梅花班,燕五姑娘分到了桃花班,燕六姑娘去了荷花班,燕八姑娘茶花班,班级名称以花为主,燕七白做好给“一年二班”下跪的准备了。 绣院的每个“年级”都分有六个班,全院合共六个年级。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十二岁入学,学够六年的话毕业时正好十八岁。对于学生想在这里学几年,学校并没有硬性规定,想要多学几年以便令自己变得更优秀、从而以此来吸引更好的人家求配的学生大有人在,若上学期间说定了婚事并且要成亲的学生亦可以随时退学,只不过一旦成了亲,就再也不准重返书院了——当然,成了亲就要相夫教子尽孝公婆了,谁还能许你上学读书去?上学就是为了嫁人,哪有本末倒置的呢? 燕七捏着手里的花签,抬眼看见武玥和陆藕笑嘻嘻地向着这厢走过来,打暗号似的,武玥冲她道了一声:“梅花——”陆藕便接上:“——香自——”燕七:“苦寒来。” 仨人抽在了一个班,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武玥和陆藕要来锦绣书院上学,燕七倒是一早就知道,武玥的十二叔在书院里教骑射,做为家属,也是免入门考而直接录取的,而人陆藕就是凭真本事考上的了,小团伙里这位同志文化造诣最高。 班级分好,那几位妇人便分别引着各个班的学生离了兰馨堂,这兰馨堂想来就相当于那一世学校的大礼堂,平时用来集合开会的所在。方才宣读校训的妇人做了自我介绍,姓严,身份是副山长,即副校长的等级。 引领梅花班的新学生去教室的妇人就是梅花班的斋长(班主任)了,姓齐,看上去很是温和,三十出头,举止优雅,气质出众。学生们随着她一路往东走,沿石径进入一片梅林,这个时节正有一批晚开的春梅悄然绽放,红粉交映,缀在一株株横逸斜出的虬枝上,如同仙人指路。 梅林深处,彩漆明窗的一处敞轩就是梅花班的教室了,门匾上书着“凌寒香舍”四字,推门入内,先是一间门厅,设着茶座。东边一道月洞门,进得门去,偌大一间敞厅,油光鉴人的榉木地板,十数张红酸枝木翘头案,东墙两扇月洞窗,嵌着玻璃,吊着湘妃竹帘,南墙置了各式条案香几花架,上设一应古董摆件盆花,西墙挂着名人字画,北墙整整一面都是云母落地屏风,屏风前一套大大的红木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宝一字摆开,椅上铺着银红撒花椅搭,显见是先生的座位。 这里就是正经上课的地方,现代称为教室,本朝称为课室。除却此处,凌寒香舍里还分有班主任办公室、棋室、茶室、香室、更衣室以及专供随侍丫鬟们休息的等候室等等。 带着学生们熟悉过课室,齐先生便给众人安排座位,燕七被分在靠窗那一面的最后一个位子,一偏头,窗外是疏梅绿地,春日暖洋洋地洒下来,花喜鹊喳喳地跳来飞去,一派幽谧静好。 梅花班合共十九人,一水儿粉粉嫩嫩的小萝莉,至少表面上看来,是。 入学第一天,各类事项冗杂繁多,排完了座位还要选科,必修科目有琴棋书画、女红烹饪、礼仪家政、健体骑射十门,这里所谓的家政,指的是持家之道,包括主持中馈、核算账目、庄铺管理、人情往来等等等等。 健体实则就是体育课,女孩子们也要适当进行体育锻炼,为的是有个强健的体魄用来生养,最好一口气生上十个八个的壮实娃,提高国家人口数量和素质,女人责无旁贷。 至于骑射,平民学校可能不会将之设为必修课,但官办学校大多还是会选择此科做为学生必学的项目,毕竟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身为臣子家眷,自是要将这份荣耀永远光扬下去。 除了必修的十门课之外,还有选修课,选修课的名目繁多,比如武技,比如歌舞,比如茶道、花道、香道、手工甚至医药等等十数门,其中至少任选两门进行学习,有精力有时间的甚至可以全选,没精力没时间的最少也要选够两门,此两门加上必修科的十门一共十二门功课,是要计入每半年一次的考核成绩然后汇报给家长的。 燕七已经对这个可怕时代出现的各种可怕设定具有一定的免疫力了。 在选修课的课单上看了几遍,燕七最终勾选了医药和手工这两门功课,选医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毕竟古代的医学条件相对落后,能多个保命的手段总比病来时束手无策的好。选手工是为了不用到外面去,坐在桌前就能完成……反正就是挑着能偷懒的科目选。 选好科还有课程表发下来,必修课大家一起上,选修课有专门的老师在专门的教室,到你的科目时你自去寻老师就是了。 搞定科目问题之后,班主任齐先生又扬扬洒洒地讲了一大篇,无非是在学校要注意的各类事项、要遵守的校规校训,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时,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燕家孩子们又乘了马车回转燕府,路上只需要一刻钟,回家吃吃饭,午憩片刻,然后回到学校继续下午的安排。 下午的重点就是由老师带着熟悉整个校园的环境,然后就是登记个人资料,比如身高了体重了,衣服尺码了,因为要做统一的校服,另还发了本学期各科目要用到的学习材料,有的由学校发,有的就得学生自行准备,总之林林总总,开学的头一天就在这繁琐有序的状态中过去了。 “姐儿觉得女学如何?”晚上去给燕老太太请安时,庄嬷嬷笑着问燕七。 “好。”燕七道。 讲真,是好。尽管女学所赋予女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男人,可至少它给了女人们可以思考的能力和机会。思考,是最深奥最有用最美好的一门学问。 第12章 药庐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走到窗边向里瞅,见北墙整面一壁都是药橱,靠西墙的是一张罗汉床,东墙陈设着药炉、药锅、臼子等物,当屋则是一套桌椅,而就在这张桌上,趴着一位穿着藏蓝衣衫的人。 睡着了么?元昶这都快把门卸下来了,睡得再死也该被吵醒了,可这人却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燕七伸手推了推窗,连个缝也推不开,元昶在那厢又是砸门又是推,却也无从得入,显见这医室是从内部将门窗全部插了起来的,除非桌上那人起身过来开门,否则外面的人要想进屋,也就只有强行破门一途。 “别砸了,”燕九少爷对元昶道,“你脚程快,去叫人。” 元昶停下手看了燕九少爷一眼,果然转身匆匆跑了,燕九少爷在后头慢声叮嘱:“别跑出了书院门。” 书院门距百药庐拐个弯儿还有五万四千里。 都这个时候了这货还不忘嘲讽。 “李医师是不是死了。”燕九少爷站到窗外往里看,似乎和燕七一样对死人免疫。 “咱走吧。”燕七道。 “他若当真是死了,一会子官差来了还得叫你我回来问讯。”燕九少爷回过头来看着燕七,“怕了么?”不等燕七作答,已是走到旁边的课室门口,推开门向里一指,“去里面坐着等吧。” 这货几时这么会心疼人了? “免得你吓晕在地还需我扛你,你这么胖。”燕九少爷慢悠悠补了一句。 “……” …… 乔乐梓乔知府带着一干小弟赶到锦绣书院的百药庐时,医室的门已经被人强行从外面砸开,正主李医师被放平在地,脸上盖着布,显见已是死尸一具。书院的几位领导面色凝重地站在医室外,倒也很清楚规矩,没有大肆破坏死亡现场。 照理这样的死亡事故衙门派几个差役过来处理也就完了,奈何锦绣书院它不是一般的书院,这里头的学生可都是官眷,这里头的老师那都是名儒,这书院的大山长那可做过帝师,乔知府一听这信儿哪敢怠慢,若是衙门里事忙吧他也就不过来了,正赶着今儿下午他碰巧格外的闲,一把贱骨头不干活就又痒又疼,于是乎就亲自带着人跑来掺和了。 趁着衙役们一拥而入进屋勘查的功夫,乔知府与这几位闻讯赶来处理善后事宜的校领导简单招呼过,紧接着便直接进入正题:“谁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领导甲带着乔知府往旁边的课室去,一进门乔知府就无语了:怎么又是这俩孩子啊?就算燕子恪上辈子坏事干太多也不能把衰运报应在孩子们的身上嘛,真是的。 俩孩子起身冲他行礼,旁边还夹带着一个半大小子,眉似刀裁目如点漆,十分地精神。 “说说当时的情形吧。”乔知府随便拽了把椅子坐下,半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元昶操着一副老鸭嗓把经过讲了一遍,也不过几句话的事,听得乔知府头皮直发麻,正处青春发育期的熊孩子们还真是杀伤力巨大啊,听这嗓子锯的。 “你们来时的路上可曾遇到行迹看上去较为可疑之人?”乔知府待元昶说完便问。 虽然还不确定死者的死因,但总归还是要问得全面些详细些才好。 三个孩子一起摇头。 “进药庐时可还有别人在?”乔知府问得很细。 三个孩子继续摇头。 才问了两句,便有个小衙役拿了张纸过来交给他:“在死者桌上发现的。” 乔知府接在手里细看,见竟是封遗书,内容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吾自知罪孽深重,枉为人师,无颜再活于世,今自裁以谢罪。 落款李意堂,是医师的名字。 “自尽?”乔知府挠了挠自个儿的大脑袋,“仵作呢?” 仵作进来回话:“死者乃中炭毒而亡。” 炭毒就是一氧化碳中毒,乔知府听了元昶方才的证词,知道李医师身亡的那间医室门窗都是关严了的,且药炉里的炭烧得很旺,以至于闻讯赶来的校领导们第一时间没敢进屋,先开了门窗放了半天的气方才入内。 若是中炭毒而亡,那基本就是自尽无疑了,但……既然下定决心要自尽,医室里有毒的草药多得是,做为一个医师,给自己做点致命的毒.药不是轻而易举么?舍弃这种简单直接的自杀方式而选择中炭毒慢性死亡,这又图的是什么呢?因为怕受罪所以想毫无痛苦的死去?这一点用草药也能做到吧?何况如果想要自杀,死在自己家里不是更方便?跑到书院来死,难道不怕自己的“罪孽”闹到人尽皆知? 可疑。 乔知府手指在桌面上一敲,和仵作道:“细查!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放过!” 仵作领命而去,乔知府便同屋里三个孩子道:“这厢暂且无事,你们先回去,然而兴许后面还会传你们来问话,不要乱跑。” 燕七三人便离了百药庐,沿着药田往回走,元昶走在前面,低了头边踢着垄上的土坷垃边想着心事,忽然扭头盯向燕七,道:“你头还疼不疼?” 燕七摇头,元昶却转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了她胳膊就往百药庐的方向走:“我知道李医师的跌打损伤药在哪里放着,我帮你抹抹!” “我已经不疼了啊。”燕七被拽得踉跄,元昶足高她一头零一个脖子,虎里虎气的劲儿足得很,拎她就跟拎小鸡似的毫无压力。 “不疼也得抹!”元昶走得反而更急,燕七已经快要奔腾起来了。 这熊孩子是想回去看热闹吧!想看你就说啊!遛狗都不带你这样狠拽硬拉的好嘛! 燕九少爷虽与元昶是同班同学,然而这娃上学早,比同级的学生要小三四岁,虽然心理早熟(燕七如是说),但生理上还是个未发育的小男孩,面对大他几岁的半大孩子,这位也没有足够的武力值能阻挡,只得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两只眼睛眯起来,透出足以令某人一激凌的不祥之气。 某人只管拽着燕七往百药庐飞奔,却不走正门,而是绕路拐向了药庐后方,寻到某间屋的后窗处,轻轻用手一推,那窗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却是位于医室旁边的一间小室,小室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还有一个洗漱架子,似乎是李医师平日用来暂时休息之所。 元昶蹑手蹑脚,动作极轻盈地一个跃身跳进了窗去,落地竟是一丝声音也未发出,颇有些功夫底子,而后冲着窗外的燕七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是拉她过来当幌子呢,万一被人发现了就说是带她来上药的,想来那几个校领导也不能拿他怎么地。 燕七转头就走了,她这么老实一孩子,最遵守各项纪律了,偷听偷看这种事她才不干。 梅花班下午的第二堂课是礼仪课,燕七已经误了大半堂,这会子不好进课室去,只得在茶水间里等,一手支了下巴撑在桌上,想着那位毙命的李医师。 自杀了啊……一氧化碳中毒,相对来说较为慢性的自杀方式,完全有机会中途反悔夺门而出,用这种方式自杀,看来死意是非常坚决的呢。 可是……一个态度这么坚决的求死者,还有心思在写完遗书后把笔尖的毛滗顺了么? 燕七站在医室窗外向屋里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李医师陈尸所伏处的桌子,那封遗书就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燕七看得一清二楚,别怀疑她的视力,这肉躯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视力好,标准的飞行员眼睛。 那桌面上文房四宝样样齐全,在放置遗书的纸旁有一枚瓷制笔山,笔山上架了一支蘸过墨汁的笔,显然死者的遗书就是用这支笔写下的,而这支笔的笔尖,掭理得如同箭尖一般顺滑整齐——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写完遗书随意丢下笔是最正常的反应,将笔妥妥架回笔山亦可以理解为习惯性、下意识的动作,然而写完遗书后还有心情将笔尖仔仔细细地掭顺,这就有点儿不大合常理了,除非李医师同志是个处女座,不过照燕七观察,那医室里瓶瓶罐罐各种用物摆放得十分杂乱,地面上也随处可见药渣灰屑,显见这位李医师并不是什么好干净、有强迫症或一丝不苟之人。 那么大一间屋子,上百个盛药的抽屉,数十只瓶罐器皿,桌椅床柜外加一具尸体,偏偏只留意到了那么纤细的一束笔尖,燕七也挺佩服自己的视角和脑洞的,当然,她更相信这世上的事有太多不能以常理推断,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有各种巧合在不断发生,谜底,要靠事实和证据来证明,柯南·道尔说: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也一定就是真相。 下午的第三堂课是选修课,在慰问过燕七的脑袋是否有问题之后,武玥要去上她的武技课,陆藕要学茶道,燕七看了看自己的课程表,发现她今儿要上的正是医药课。 不管授课先生是死是活,总还是要先去百药庐报个到,三人从凌寒香舍出来之后就分头去寻自己选修课的教室,燕七则再一次前往百药庐。 才行至那片迎客松林,就听得头顶上一声老鸭子叫:“喂!” 燕七循声才一抬头,那鸭子已经从树上落下来了,就立到眼么前儿,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你竟敢自己跑了把我甩那儿!害我让那姓乔的捉住百口莫辩!” 卧槽我留在那儿又能起毛线作用啊,让姓乔的捉住那也是两百口莫辩啊。 “哦,他没骂你吧?”燕七说着就要擦肩过去,被元昶一闪身又拦在前头。 “你倒好意思问!副山长还道我是去捣乱的,若你当时在场,也可为我证明我是替你找跌打损伤药去的!”元昶压下头来恶瞪着面前的小矮胖子。 “你下堂课上什么啊?再不回去可就又旷课了。”燕七再次擦肩过去。 “……”又特么是这样!这丫头转移话题的技能简直满点啊泥马!“你给我站住!”元昶一把扯住燕七胳膊。 燕七回头看他。 “你……”元昶忽然对上身前这张面瘫脸上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就不知咽到了哪儿去,干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并不好听的声音,“你怎么还往那边去?姓乔的已经让人把那儿封围住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我去上医药课。”燕七也觉得愁人,这死了先生不能上课咋也没人来个通知啊,万一书院寻了临时的授课先生来呢,她要是不去百药庐看一眼再把这堂课也错过了,这一下午可就真荒废过去了。 “让鬼给你上啊?!”元昶觉得这丫头不仅脸不好使,脑子也不怎么好使。 “我过去看看,万一呢。”燕七迈步要走,胳膊却被元昶拽得牢牢,“你还有事啊?” “我……”元昶想起自己堵这丫头的目的来了,“你太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丢那儿!” “你害怕死人啊?”燕七问。 ——重点不对好嘛!这蠢丫头简直天生自带气死人技能啊!元昶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咬牙道:“副山长罚我写检讨书,这都是你害的,你帮我写!” “好吧,你几时交?”燕七道。 “几……”元昶一卡壳:这就答应了?!还以为她会拒绝然后和他据理力争什么的呢,她怎么——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太让人烦躁了啊! “明天交!”元昶有气无处出,一把甩开燕七胳膊,“你给我好好写!” “行,明天让燕小九递给你。”燕七胳膊被甩得生疼,“我走了啊。”一边揉着一边真走了。 元昶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 燕七走出小松林,远远就看见百药庐外已聚了一大批学生,有男有女,大大小小,或交头接耳或踮了脚往药庐里瞅,药庐门口被两名衙役打扮的人守住,一位先生模样的男子正从庐内出来,冲着学生们摆了摆手。 燕七走近前时只听到这先生话说到尾声:“……暂且先回各自课室,不得乱跑乱串,不得在此间附近逗留,不得无中生有以讹传讹,如经发现,严惩不贷!” 好吧,这堂课又泡汤了。燕七转身往回走,却见那元昶就在身后不远处站着,双手环在胸前目带嘲讽地看着她:“我就说你这课必定上不了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言重了啊。 见燕七全未把自己这话当回事,元昶莫名就又生出一股子火气来:“你去哪儿?!” 燕七不停步地往回走:“回课室啊。” 元昶有点着急——不能让这臭丫头就这么走了——他一肚子火还没撒出来呢!“你就不想知道李医师为什么要自尽啊?!” “不想呀。” 妈的你们女人的好奇心呢?!“我告诉你,我知道李医师的一个秘密!”元昶凑过来,有些恶狠狠地压低着声音对燕七道。 “哦。”燕七道。 “……”元昶气死了,一把扯住燕七不许她再走,“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我并不想知道……” “我偏要让你知道!”元昶瞪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 好残忍呀好残忍呀。“好吧,你说。”燕七道。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元昶咬牙切齿,“……李医师,尚未婚娶,然而,在医室旁边那间小室里,他藏着一个匣子,匣子里锁着一件女人的肚兜,有一次我受了皮外伤到药庐来上药,无意中路过小室的后窗,看见他正拿了那肚兜在鼻下嗅来嗅去,你说古不古怪。” 原来这小子那会儿悄悄从后窗溜进那小室是为了这个……啧,不得不说,这个熊孩子也脑筋也是挺灵活的。 女人的肚兜……燕七回过头看了看百药庐的方向,枉为人师,这话看来许并没错。 第13章 闲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我刚才悄悄进去找了找,发现那肚兜已经不见了,”元昶脸上带了几分得意和郑重其事,“李医师这个人我最了解,我练武时常受些皮外伤,隔三差五去找他帮忙上药,一来二去就混得熟了——他才不会自尽,他可是怕死得很!天天给自己配养生壮阳的丸药……” 壮阳?可怜的李医师。 这俩字儿是元昶脱口而出的,反应过来时脸上就有些不大自在,瞟了眼燕七,见无表情依旧,这才略略放了心,续道:“且他还好色,时常盯了漂亮的女学生们看,过年的时候我曾在街上看见过他,他没看见我,只顾和别人说话,我当时听了几句,他喜气洋洋地告诉那人说他准备娶媳妇了——这才过了几天?说他是自尽,我可不信!” “这些话你跟乔大人说了么?”燕七问他。 “我为何要跟他说?”元昶目露恼意,“若不是他拦着我,我早跳窗跑了,何至于被副山长发现!” 拦着你不让跳窗,那是因为你破坏现场了呀,那小室的后窗并没有插,从小室可以进入医室,小室的门是从内插住的,医室的门窗也都插得严严,如果李医师当真为他人所杀,那么凶手离开百药庐的方法也只能是从小室的后窗跳出去,万一在窗台上留下脚印了呢,你这熊孩子进进出出的,不破坏现场才怪。 “好吧,那我回去了。”燕七没兴趣听八卦,抬步就要走。 “喂!你——”元昶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总想拦着这丫头,话才起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来,见是个小衙役,至跟前喘着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去问话。” 锦绣书院里的学生皆是官家子,小衙役言辞间自是不敢怠慢。 “乔大头怎么这么烦人?!”元昶眼一瞪,小衙役吓得一缩头。 艾玛这位小公子究竟什么身份?竟然直呼我家大人的绰号! 然而身份再高,在太平城的地盘上,四品以下的家伙们还是要听乔大头的吩咐,何况元昶只是个官眷。看了眼旁边暗搓搓一直想抬脚就走的燕七,元昶嘴角一歪:“你跟我一起去!” 关我个毛事? “你得跟去为我作证,我是为了给你找药才跳进那小室去的。”元昶抬着下巴睨着燕七。 你分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吧。 “那就去吧。”燕七道。 “……”——就是这种完全不坚定的立场太让人恨到牙痒了啊啊啊!元昶好想抓狂,你特么坚决地拒绝一次会死啊?会死啊?别人说啥你就听啥啊?别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啊?有没有性格啊你!有没有脾气啊你!有没有正确的人生观啊你! 莫名火大的元昶带着燕七跟了那小衙役重新往百药庐去,直接就被领去了医室旁边那间小室,乔知府乔大头此刻正立在房中唯一那架老榆木柜子前,柜门开着,里面有格架有抽屉,格架上胡乱塞着几件衣服,抽屉被人拉开,放着些碎银、草纸、梳子等物,在那些杂物中间,一只狭长的匣子已被打开了盖儿,然而里面却空无一物,想就是元昶所说的李医师用来藏女人肚兜的匣子。 乱塞的衣服,抽屉里的积尘,都可证明这房间的主人李医师实在不是个爱整洁的细心之人,那么那支使用后被掭顺的笔…… “请元三公子过来是想问一问,”乔知府开门见山地看着元昶,“你方才进此房间时,可曾动过这柜中之物?” “动过。”元昶是在翻柜子的时候被乔知府现场捉住的,自是无法否认。 “都动了些什么?”乔知府问,方才也曾问过元昶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这小子一口咬定是来找药的,且也确无作案嫌疑,这才暂时放了他走。 “开了抽屉。”元昶也没有故意隐瞒,双手环着胸一派趾高气昂,全未把面前这颗大头放在眼里。 乔知府不以为意,只指着抽屉道:“你方才打开抽屉时,这抽屉里的东西就是现下这副情形么?” “匣子盖儿并没有打开。” “哦,这盖儿是本府才刚打开的。你可曾打开这匣子看过?” “看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据本府所知,元三公子是这百药庐的常客,李医师的药都放在何处,元三公子难道不知?这小室不过是他的临时起居之所,不可能有什么跌打损伤的药放在此处,元三公子为何要到这小室里寻药而不去旁边的医室里寻呢?”乔知府将一对犀利的小眼睛望在元昶的脸上。 “……我乐意。”熊孩子就是这么任性。 “咳……我看还是请副山长过来继续问吧。”乔知府拿副山长来压元昶。 是学生就怕老师,千古不变的定律。 然后元昶就被副山长拎走了,剩下燕七在小室里和乔知府大眼对小眼。 “据此前元昶所言,他是带着七姑娘来找跌打损伤药的,那么七姑娘可知道元昶曾进入过这小室?”乔知府倒是认识了燕七,虽然死活觉得燕子恪那大神经病会有这么一个木头人儿似的侄女实在是遗传学的一大奇葩案例。 “嗯,他进来过。”燕七道。 “然后呢?”乔知府问。 “然后我就走了。”燕七道。 “……”好了这没你事了赶紧走吧走吧。 乔知府带着燕七从小室出来,李医师的尸体仍陈放在屋当间的地板上,衙役们还在对现场做更细致入微的检查,仵作则迎过来压低了声音和乔知府道:“大人,经属下方才对死者所做的周身查验,可确定死者生前曾有过敦伦之事……” 敦伦?请问那么管用的壮阳药究竟哪里有卖呢? 乔知府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小胖子一眼,用目光示意仵作“借一步说话”,两个人跑到旁边咬着耳朵一阵嘀咕,燕七继续往外走,刚跨出门去就走进谁的怀里,一双大手探过来,一左一右捏住燕七的团子脸那么一揉,然后放开手,飘下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去哪儿?” “回课室。”燕七抬头,瞳孔里一张水月清华的脸,“大伯。” 她大伯今儿穿了件青瓷色的长袍,素丝绣了冰裂纹,里衣却是珠光璀璨的宝蓝绸,高高的立领露出来,腰间一围宝蓝锦带,悬玉的绦子打着梅花结,流苏长长地垂至膝弯,黑发绾起,插了一根细梅枝,枝头一大一小两颗白梅骨朵,未及开放便被辣手摧花。 “哦,要上什么课?”摧花君不急着进屋,只管慢条斯理地同小胖子寒暄。 “没课。”小胖子如实作答。 “没课就在这儿玩吧。”摧花君说着迈进屋去。 “……” 在……这儿……玩……吧……乔知府在那厢一耳朵听见嘴角直抽抽,这货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啦?!啊?!这特么是学校!这特么是陈尸现场!这特么不是托儿所!这特么不是游乐园!这特么不是你燕家炕头!这特么不是你哄孩子玩的时候!这特么没跟你开玩笑!这特么不许神经病入内! “神……咳,燕大人,您怎还亲自过来了?”乔知府向着心目中永远的神经病燕子恪行礼,原本他只是派了人去找他请教问题的,没想到这货居然亲自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这货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敢情儿今天下午大家都很闲。 “你怀疑这遗书是假的?”燕子恪从袖里取出李医师写的那封遗书,这遗书自是乔知府派去请教他问题的衙役一并带过去的,本次案情也已经给他做了相关介绍。 “正是,下官认为本次案件疑点众多,实不像是自杀案件,因而此封遗书之真伪有待商榷,逖闻大人有辩字识人之能,不得已抖胆劳动大人为下官指点迷津。”乔知府嘴上客气着。 “嗯,这遗书是假的。”燕子恪道。 真的假的?这么快给出答案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看?! “敢问何以见得?”乔知府问。 第16章 伙食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放学的时候,李医师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个书院,据说凶手也抓住了,好像是哪位大人家里的一位庶出小姐。 燕七照旧与燕二姑娘和燕五姑娘同车回府,一路上听燕五姑娘叽叽喳喳地给燕二姑娘说她一整天在学校的见闻。燕五姑娘报了舞社社团,当今天子好音律、喜歌舞,因而舞蹈社团已逐渐成为继传统四艺社团之后的又一新兴热门社团,申请入社者十之五六,“然而人数上却有限制,总不能想入就入,导致良莠不齐,像这样的大社,都是要经过筛选才有资格入社的,”燕五姑娘眉飞色舞地说着,好似燕二姑娘才是新入学的那一个,“于是定了明日下午第四堂课进行筛选考核,挑优秀的人选用呢。二姐,你说我到时跳哪支舞才好呢?霓裳?飞天?胡旋?帮我想想嘛!” 燕二姑娘放下手中书卷,抿了口茶方淡声道:“锦绣书院的舞社在全京女学中都是赫赫有名,皇后娘娘与闵贵妃未出阁时便是舞社成员,锦绣书院舞社技艺之好,非你这点见识所能想象,莫总想着能一鸣惊人,你那点舞技在舞社成员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若踏踏实实选一支能展示你基础扎实的舞来,好过那些哗众取宠的花架子。” 燕五姑娘听得嘟起嘴:“何先生都说我跳得好,我就不信我能比舞社那些人差多少!二姐只会长他人志气灭妹妹威风,我这一回偏就选霓裳舞来跳!” 何先生是燕大太太给燕五姑娘自小请的舞蹈老师,宫里舞班退下来的,像何先生这样的宫伎还有不少,从宫中退休之后就成了抢手货,一部分做了高官显贵的妾室,一部分自己在民间开了舞馆收学生,另一部分就被大府人家聘为了西席,成为私人家庭教师。 这位何先生曾是宫中舞跳得最好的舞伎之一,后来因练习时不小心伤了腿,不得不早早退休出来,被燕大太太提前打听到消息,硬是抢在诸多对何先生虎视眈眈的人家之前下手,高薪聘入了燕府。 燕五姑娘从三岁时起就开始学舞,三岁孩子的世界还处于懵懂之中,要说燕五那个时候能有多喜欢跳舞,怕是未必,可见这一经是出自燕大太太的意思,请来宫里曾经的头牌舞娘给燕五做老师,这里头隐含的意图可就值得玩味了。 不得不说,燕大太太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主持中馈的百忙之中,对自己的几个子女还都照料得十分妥贴,将孩子们的人生规划一步一步算计得周全,儿子们自不必说,两个嫡出女儿也都不曾失了偏心,譬如燕二姑娘,因自小性格喜静,燕大太太便高价请了名师着重培养她四艺,如今燕二姑娘在京中官眷圈子里也大大小小有了个才女的名头,比之李桃满梁仙蕙的“锦绣书院才女”的称号,燕二姑娘“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称号可是要响亮高端得多。 再譬如燕五,从小性格活泼好动,燕大太太因势利导,请了先生教她习舞学骑射,两个女儿一文一武,养得不能说出类拔萃,也算得是佼佼不群了。 至于庶出的女儿燕六姑娘,性子唯唯诺诺,燕大太太倒也仁至义尽地安排了她同着燕二燕五一起跟着教女红的先生学习,至于能学成什么样,那燕大太太可就操不了那么多闲心了,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争气,还能怪主母不经心不成? 不过长房的女儿们再怎么着,也总比二房要强些,谁让二房的主母被卡在边疆回不来呢,人口这么多的一个大家庭,指望着别人时时能惦记着你,这恐怕有些难,燕九少爷沾的是身为男身的光,孙子是必须要重视的,孙女么,只要不生病,能养活,就这么凑合着吧。 燕大太太这个主持阖府中馈的大长媳,也不是没有对二房的孩子尽过责,燕七三岁开蒙的时候大太太也曾向燕大老爷燕子恪问过建议:“让小七学点什么好呢?二弟妹不在,我也不好胡乱给孩子拿主意。” 燕大老爷就把刚穿来没多久的燕七叫过去问:“喜欢啥?” “吃。” “那就吃。” 指了个最会做点心的厨娘放进坐夏居小厨房,然后就没了下文。 燕大太太黑线满额,也不能真不管燕七啊,就随手把她丢给教长房孩子的先生,让她跟着学,愿意学啥就学啥吧,身为伯母,她也是不好管得太深。 跳舞这种活儿燕七是绝不会去碰的,没见燕五练一字马的时候疼得那叫一个面目狰狞,嚎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脑补功能强大的燕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没蛋也疼,所以,敬谢不敏,她宁可放弃塑造一个好气质好身材的机会,圆润地成长成一坨小胖子。 燕五还在吱吱喳喳地研究自己明天入社考试要穿的衣服,燕七已经托腮望着车窗外神游了好几圈了,夕阳洒在芝兰河上,灿灿地浮着金,一叶小舟懒洋洋地在金波里荡着,舟上坐了两个人,大脑袋的那个抬着手用袖子去遮晃眼的水光,长身玉立的那个负着手立在船头,在金红的斜晖里落下一页风姿隽雅的剪影。 燕七望着那剪影看,波光透过车窗玻璃摇曳在瞳仁里,剪影忽然转过头,依旧面孔模糊,颈背微倾,立成一枝绰约的清梅。 …… 燕子恪个大神经病!麻痹有马不让骑,非得拉着老子坐船回衙门!哈——q——你看你看!伤风了吧!真是日了狗了! 乔知府忿忿地甩了把鼻涕,整理今儿的案宗去了。 …… 不必请安的日子,各房都在自己院子里用饭。小厨房设在第一进院的东南角,每天会报一张写有今日菜谱的水单上来,原则上是午饭晚饭每人六菜一汤四点一粥的规格,所以二房姐弟吃饭就可以拥有十二菜两汤八种点心两道粥的待遇。长房就更凶了,两个大人六个孩子,单人规格直接x8倍——妾室半主半奴的身份享受不到这样的规格,且也没资格和主子孩子们同室共餐。 铺张么?天真。正史上清宫一名后妃的早餐食谱只蒸食就有十三种,菜肴十七道,依本朝皇帝一惯浮夸的尿性,燕府的伙食规格还算是节俭了。 当然,家常用餐,吃不了也不会强制性的当真顿顿十几个菜,燕老太爷是读书人,没种过田也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除了待客时响应皇帝号召大肆铺张一下,自己家人就各随意愿了,反正各房的正餐都由公中支出,超出的部分你得自己用私房钱支付,然而吃不了的也不会兑成银子退给你,所以说高门大府历来油水最大的部门就是厨房,除非你真遇上一个铺张浪费的主子,顿顿都按全规格叫饭,否则还真有大把的空子可钻,就譬如燕府二房,总共就姐弟俩两个孩子用饭,通常四菜一汤就打发了,每顿饭是十两银的成本,合三千块人民币,俩小屁孩能吃这么多吗?当然不能,顶多吃个百十来块钱就顶天,那剩下的两千多块钱小厨房的厨子们稍微做做账就能挪到自己的腰包里。 查账?谁查?二老爷二太太都远在天边儿呢,老太太忙着和大太太打擂台,大太太忙着应付老太太、孝敬老太爷、养着一头丈夫六只孩子,时不时还得提防妯娌三太太射过来的暗箭,谁有功夫管你二房小厨房的那点子烂账。 二房自己呢,燕七懒得管,燕小九爷不屑管,反正饿不着就行,你挪任你挪,你贪随你贪,全天下银子多了去了,你还能一个人儿全占了? 第17章 赐字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主子不作为,往往就会造成奴大欺主的局面,燕七小时候就吃过这亏,前面不是说了么,就因为二房这些奴才被放任刁了,个个儿好吃懒做玩忽职守,导致燕七1.0不幸夭折,2.0继任之后因年纪还小,三岁大的娃娃总不能直接把刁奴们上手削死,百忍成龟熬到年纪略大一点了,刁奴们也不敢再当面放肆,虽说二房姐弟在老太太面前不受宠,老太爷却是很疼小九爷的,且大老爷那个神经病也时常到二房来小坐,瞅见这个丫鬟合眼缘,一把就拎走了——当然不是自己享用,而是指给了大太太铺子里的小伙计,又瞅见那个婆子挺讨喜,要了去放在庄子上欣赏田园风光顺带慢慢养老。 久而久之大家发现大老爷要走的都是二房里最刁最贪最奸滑的那几个,见机早的连忙收了歪心认真伺候起主子来,然而还是晚了,满院子的下人一个也没逃出大老爷的魔爪去,连负责倒夜香的马婆子都在一个冬天的黄昏被大老爷以“夜香倒得好”为由头叫去了距京最远的一个庄子上继续为倒夜香事业艰苦奋斗了,其余人等不分资历年纪,不论关系远近,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了二房下人的花名册里,新换上来的下人都是现从外面买回来的,大老爷让七姑娘自个儿挑,七姑娘哪儿会挑人啊,让一帮待买的丫头赛跑,跑得最快的留下,伯侄俩就这么神经病似的把二房新要添补的下人给定了。 不过呢,油水最大的小厨房,人手却是燕大太太.安排的。 燕七无所谓,有的吃就成。回到二房先梳洗,换上家常穿的衫子,坐着喝一盅茶,然后才去第三进院用晚饭。 姐弟两个在中厅乌木嵌水墨纹大理石的圆桌旁坐了,安安静静等着上菜。四菜一汤,有鱼糕丸子,玉竹白菜,薄荷炒肉丝,水仙焖豆腐,茉莉花龙井鸡片汤,一人一碗碧粳米饭,饭后还有茯苓糕和冰糖琥珀糕两样小点。 燕九少爷早早吃饱了,帕子擦完嘴后就在旁边支着腮看着燕七吃,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神情仔细又认真,仿佛吃饭是世界上最具内涵最值得细细分析体会的一件事。 看着这人吃饭,忍不住就跟着胃口大开。 燕九少爷又拈起一块冰糖琥珀糕,想了想,觉得有点大,掰下四分之一,剩下的递给燕七。燕七那么自然地就手接过,又那么认真地吃进肚里,状态一如既往地好。 吃完要喝盅助消化的茶,丫鬟进来收盘子,姐弟俩移步到旁边的茶几旁落座。 “头还疼不疼?”燕九少爷问。 “早不疼了。”燕七喝茶。 “北在哪儿?”燕九少爷考证燕七大脑受创后的智商。 “别闹啊,我难道还不知道北在上?”燕七道。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吧。 “报了什么社?”燕九少爷问。 “医药。” “医者不自医,你是要傻一辈子的了。” “……” “起字了么?” “起什么字?” “上了学就得有字,通常是长辈赐字,也可由先生赐。” 咦?不是男子及冠女子及笄才给取字的么? 好吧,时代设定不同。 “你的字呢?” “祖父赐的。” “几时赐的,我怎不知?” “……入学时祖父便给我起了,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弟弟。” “字什么?” “……翩然。” “燕翩然?跟季燕然好像。” “季燕然是谁?” “……脑洞里漏出来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你的字呢?” “没人给我起啊,要不我去信请爹给我起一个。” “爹会给你赐字为‘尚武’的。” “……还是算了,等先生赐字吧。” “我回房了。” “对了,元昶让我帮他写检讨书,待会儿我写好了给你,明儿你转交给他吧。” “……我来写吧。” “唔?你几时这么好心了?” “呵呵。” 燕七的晚间生活无非就是看书,看书,和看书。书架子上一整排文艺作品,文艺作品的后面掩盖着精彩纷呈的通俗小说,这类文本虽然不算禁忌书刊,然而也不好堂而皇之地摆在一位千金闺秀的书架子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尽管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就连燕五的书架上也都藏着几本言情读物。 先把先生留的作业做完,然后拿了闲书看,至晚上九点半钟的光景,燕七放下书准备沐浴睡觉,却见丫头煮雨进得屋来,手里拿着一页折起来的冷金笺:“姑娘,一枝拿过来的。” 一枝是燕大老爷的书童,除他之外还有两枝,三枝,四枝,都是燕大老爷的下人,名字起得不能更凑合事儿。 “人走了?”燕七接过冷金笺。 “走了,也没递什么话。”煮雨道。一枝这样的贴身心腹小厮虽然可以在主子院内走动,但未经主子许可也是不可能进入内宅传话的。 煮雨出门去准备主子沐浴要用的热水,燕七坐到窗前,就着书案上的水晶罩灯打开冷金笺,笺纸上碧萤萤的翠墨书着两枚骨骼清奇的瘦金字: 安安。 …… “安安,这字起得好,《尧典》有云:‘钦明文思安安’,谓之温和;《诗·大雅·皇矣》又云:‘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谓之徐缓;《礼记·曲礼上》云:‘安安而能迁’,孙希旦集解:‘安安,谓心安于所安,凡身之所习,事之所便者,皆是也’;另还有范仲淹的《祭谢宾客文》:‘大儒之文兮,醇醇而弗醨;君子之器兮,安安而弗欹’;唐甄的《潜书·格君》曰:‘深渊冥冥,乔岳安安,静之体也’;《云笈七签》则云:‘九真安安,七神宁宁’,谓之平静安宁——怎么解都是个好字。”陆藕含笑称赞。 “……好复杂的样子,突然不想要这个字了。”燕七道。 “可比我的好多了!你猜我爹当初给我起的什么字?”武玥气恼地一拍桌子。 “尚武?”燕七道。 “啊?!你怎知道?!”武玥吃惊地看着燕七。 “……”武将们敢不敢加强一下文化学习。 “可‘武尚武’叫起来有些拗口……”陆藕忍着笑说道。 “当然啊!我哪能真叫这个!后来还是请我二哥给我起了一个,就是我现在用的,‘鸣阳’。”武玥略有些得意地道。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陆藕点着头,“起得好。” “小六你呢?”武玥问陆藕,陆藕在家行六。 “字‘三十六’。”燕七道。 “哈哈哈!”武玥大笑,“陆(六)六可不正是三十六么,这字好!” “是‘非烟’啦,别闹。”陆藕笑嗔。 “什么典故?”武玥便问。 “天琴自张,山含影色,地入毫光,非烟绕气,陆藕开房,泽普三界,恩均八方。”陆藕漫声吟道,“南朝梁简文帝《*颂》里的句子。” “挺好挺好。”武玥和燕七两个连连点头,实则俩谁也不知道这诗讲的是什么。 正式开课的第二天,第一堂课仍是文化课,陈八落先生继续讲《论语》,其实学生们基本上已经在启蒙时期都由家中西席教过这些了,头一天上课时听得还算认真,毕竟是才刚入学,一切都还新鲜着拘束着,今日再听这位先生并不怎么好听的金属音讲着早已经学烂了的知识,十来岁正活泼的孩子们便都有些坐不住了,不大一会儿课室里就响起了嗡嗡的说小话声,陈先生大概是因为落第次数太多人生了无意趣,只管在上头破罐子破摔讲他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你们下边爱干嘛干嘛,人生这么无趣,你们还可以试着去死一死。 燕七从桌屉里掏出《大剑客庞大海》来看,外头罩着《论语》,看几页抬抬头,前面那位正用书挡着吃点心,右前方那位在和前桌传小纸条,武玥在纸上画小人儿,陆藕支着腮似乎听得认真,然而脸上偶尔浮出的笑意暴露了她正开脑洞的事实。 一节课乱糟糟地过去,陈八落夹起书,丢下一句“朽木不可雕”,阴恻恻地飘出了门,几个女孩子咯咯地笑,其中一个便拿捏了腔调学他说话。 课间有一刻的休息时间,好动的女孩子就出了课室到外头走动,梅花还未落,正应了那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之意了,武玥弯腰捡起一朵落梅,随手簪在发丝上,转头问燕七陆藕:“落英街上的桃花都开了,几时去逛?” “若只为了观桃,我看不必了,每年这个时候大理寺卿崔大人不都正赶上过寿请宴?”陆藕道。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武玥一拍脑门,“他们家里种了一大片桃花来着,年年这个时候都设宴下帖子,我家里人多,年年轮着去,我也就只去过一回,怪不得没想起来。” “我倒是去过三四回,那桃林的确难得,每年去了都在林中的敞轩里吃茶赏花,很有几分雅趣。”陆藕道。 燕七年年去,崔府那点景她都快看吐了。 “这回咱都去!”武玥拍板,当场做了崔大人的主。 第20章 技能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太恶心了。 哪有第一堂课就考试的啊。 军人都这么雷厉风行上来就直奔结果的吗? 摆张三十斤的弓在这儿你吓唬谁呀?!我们压根儿都不会去碰它好嘛! 闺秀们一人一张苦菊脸,千般不愿也没辙,尊师重道乃教化之本,谁敢违令啊?硬着头皮上吧,所幸在家里启蒙时也都学过些基本功了,锦绣书院的入门考里也有这一科,不会射箭的人根本不会被录取,除了那些自动具有入学资格的教师亲属…… 武玥就不必说了,人一气儿做二十个俯卧撑跟翻了二十页书似的,一点儿事没有,估摸着那三十斤的弓人都拉得动,教师亲属怎么了?家庭环境最能影响人了。 上半堂课在闺秀们的担惊受怕中一晃而过,武长戈重点讲解了用弓的要领,好在众人都有些基础,弓箭是都会用的,区别仅在于射箭的技巧运用罢了。 接下来就是摸底测验,一个一个依次上前,从五张弓里挑选一张自己适用的弓,每个人可以练习十箭,然后再开始计成绩,测验时也要射十箭,取射中靶值总分为最终成绩,一个靶子有十环,用红漆画出来,远远看着鲜明得很。 武长戈随手从箭篓里抽了支箭,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就在这条线后射靶,二十步距。” 这里的一步实则是指左右足各迈出一步的总距,约合一米五的长度,因此二十步就是三十米,对于初学者来说还是很考验水平的。 第一排第一位的高个儿女孩子紧紧张张地迈出列去,先到长桌旁选弓,拿的是五斤弓,然后站到地上的线后,举了弓就瞄准。 “箭呢?”武长戈在旁道。 紧张得忘记拿箭了啦!高个儿女孩险些窘哭,旁观的众人虽觉好笑,却因同样紧张以及对武长戈的畏惧而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都绷着身子紧盯着这高个儿女孩行事。 高个儿抽出一支箭,哆哆嗦嗦地搭上弓扣上弦,还没等弦拉满手就一松,那箭飞出了四五米之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少女又快哭了,武长戈只管负着手在旁边立着,不催也不恼。 一连试了三四回,高个儿才算勉强平复了紧张情绪,后面几箭射得还算不错,起码都上靶了,十箭过后开始计成绩,这姑娘就又开始紧张起来,一连脱了四靶,有一回甚至连弦都没搭好,直接把箭弹向了身后,吓得站在后头的众人一片尖叫,然后前排的人就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箭已经不知怎么地就跑到了武长戈的手里,而他却似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高个儿射完换第二个,那情形比之高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排五个人,全体扑街。 第二排头一个就是武玥,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直接就挑了三十斤的弓,一鼓作气连练习带测试合共二十支箭,全部上靶,靶靶七环靠上。 众人不由一阵惊叹,后面上去的人反而压力小了,许是受了武玥泰然自若的表现的影响,第二排整体发挥都还算不错,脱靶的少些,还有一个瞎猫撞上死耗子,竟中了一次红心。 娇小姐们轮着番的上前胡折腾,那情形儿要让别的男人看见怕是早就笑翻了,武长戈却始终在旁肃目看着,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当然了,他是先生嘛,教学生都没耐心还当什么先生。 但谁又知道这位先生一会子会怎样惩罚最后一名的学生,天天帮他脸上刀疤抹去疤灵? 正猜测着,前面十八名同学已经全都射完了,此刻正齐齐扭脸看着排在最后一排队尾的燕七。 是小胖子喂,快看。 又要遭嘲讽了吧。 站不稳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骨碌出去? 打赌她肯定能拉得动三十斤的弓。 小肚腩会挡住弦的吧? 弦会陷进脸上的肉里的吧? 小肚腩会挡住弦+1 小肚腩会挡住弦+2 小肚腩会挡住弦+10086 …… 燕七从队尾走出来,一步一步绕上前去。长桌上五张弓摆放整齐,材料已显老旧,质地却依然结实。古朴的做工,精细的雕琢,优美的形意,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刚柔合一、远近皆宜,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以最轻的重量击穿最厚的阻碍。 有人说枪是百兵之王,剑称百兵之秀,棍乃百兵之首,刀为百兵之霸。 弓箭呢? 燕七认为,弓箭,是百兵之神。 有多神? 《战国策》中韩策记载:“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战国时期一“步”长为六尺或八尺,这是怎样长距离的射程?换算成现代的“米”,轻箭可达三百二十米,重箭也能达到二百五十米,有效杀伤距离一百五十米,不亚于冲锋.枪。 唐初名将薛仁贵,高宗时任铁勒道行军总管出征西域,临行时高宗赐宴内殿为其饯行,席间高宗道:“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试以五甲射焉。”结果薛仁贵一发洞贯——一箭洞穿五层铠甲,这又是怎样一种强悍? 有些人认为弓箭只能做为远攻武器,近攻则不比刀剑自如灵便。《指环王》里的精灵王子告诉你,只要手够快,箭够准,近在咫尺也照样灭你。 可远可近,强力十足,不是兵中之神,还能是什么? 伸手将那张五斤拉力的弓握住,仿佛握住了一段回忆的热流,从指尖导入,呼啸澎湃着注入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指尖微动,摩梭上弓身的暗纹,而后收指,再一次握紧。 燕七拿了弓,平静地走向地上划的线后。 抽一支箭在手,双足站位,挺腰收腹,抬颌端肩。 举弓。 搭箭。 扣弦。 开弓。 瞄准。 脱弦。 “嗖”地一声箭飞出去。 “嘣”地一声射在靶上。 正中红心。 没有空耗时间,一箭接一箭,一连十箭,箭箭入心,靶中央的红点上开出一簇十瓣箭花。 同学们因第一箭射中红心而感到惊讶张开的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张大,燕七的十箭已经射完。 “哗”地一下子队伍像沸开了水,女孩子们顾不上武长戈的师威,瞠目结舌地惊叹起来。 好厉害! 是瞎蒙的吧?! 你能一连蒙对十回啊?! 太神了!全中红心!跟直接拿手插上去的一样! 她怎么做到的呀?家里是不是有身为武将的长辈? 这长辈也太凶残了吧,只有让女孩子从小练箭才能练到这个程度吧? 这每天得练几个时辰的箭啊?怪不得胳膊粗,是练箭练的吗? 小肚腩上不会全是田字肌肉块吧? 跟骑射社的谢霏比,俩人谁更厉害呢? 当然是谢霏厉害啦!这胖子拿的只是五斤拉力的弓好吧,步距也才二十步,人谢霏百步外用三十斤的弓可以射碎小茶盅,这胖子还差得远呐! ——你们够了啊,心里面的吐槽不要说出声来啊!我都听见了好嘛!你们肚子上才有田字块! “燕子恪是你什么人?”武长戈终于正眼在燕七的脸上看了看。 “学生的大伯。”燕七道。 “你父亲是燕子忱?”武长戈瞳孔微缩。 “正是家父。”燕七的汗毛刷地立起来,这让人遍体发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呵。”武长戈发出了一声笑,但脸上可没见丝毫的笑意,只拿眼在燕七脸上又扫了一回,淡声道,“下午到骑射社报道。” “……学生已经报了医药社。”燕七并没有身为一坨会发光的金子的觉悟。 “退掉。”武长戈简单粗暴地道。 “……学生只想学医药……”燕七真没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鬼畜攻群体的佼佼者,躲还来不及,难道还真等着他把自己虐出田字腹肌来么。 “‘你想’有用么?”武长戈一句话直接真相。 天地君亲师,你一未成年新生算老几啊你想,乱想什么呢你想。 “好吧。”燕七道。 “……”围观群众集体短暂石化,这特么改口改得也太快了吧!坚持一下己见能死啊?有没有个性啊你!有没有尊严啊你!说好的【☆无.码高清☆鬼畜先生謎の少女誘惑深溝狂乱渡り合う.avi】的戏份呢?!我胡服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第21章 女神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下课钟响的时候大家已经无暇去关注成绩垫底的同志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一厢悄悄议论着燕七超出自身形象设定的表现,一厢聚到靶场边等着看谢霏同那什么李子谦之间的射箭对决。 “燕七!你有这一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武玥十分不满地扣着燕七的双肩拼命摇。 “你也没问过我这方面的事啊,快别摇了,午饭要摇出来了……”燕七头晕眼花,武玥这身力气可不是假的,举起她这样的斤秤跟玩儿似的。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武玥气道。 “无缘无故的我说这个干嘛啊。”燕七躲到陆藕身边去。 “我……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了啊!”武玥气噎。 “……现在不也一起玩耍着呢?”燕七纳闷。 “你——你气死我了!”武玥顿足。 “好了阿玥,”陆藕笑着解围,“没入书院之前咱们三个至多也就是一处闲聊、赏景、逛街,何况相互去家里做客时总要注意言行举止,哪有什么机会敞开了去玩射箭?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啊,小七如今就要加入骑射社,不若你也加入,往后天天可以同她在一起玩耍,岂不正好?” “这个……”武玥却卡壳了,“我不去骑射社……我还是就在武艺社待着吧,我可不想跑到我十二叔手底下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们当我为啥舍骑射社不入而去参加武艺社啊?不就是因为知道骑射社的掌社教头是我十二叔么!他可不会因为我是他侄女就对我手下留情,他啊——嘿嘿,小七,以后可有你受的了!你早做准备吧!” “我能准备啥啊。”燕七无奈。就算她刚才强硬拒绝武长戈加入骑射社,相信武长戈也会有办法把她强塞进去的,所以何必费那无用的功夫。 “准备好跌打损伤药呀。”武玥报复性地坏笑。 “你当我这身肉白长的啊。”燕七道。 “也是怪了,你箭法练得这么好,怎么还这么……”胖啊?武玥到底顾念着闺蜜的情绪,没把话说完整。 箭法好也不是这辈子练出来的。燕七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到箭法,”陆藕敏锐地看向燕七,“燕二伯父一直都在边疆镇守,小七这箭法是谁教的呀?” “就跟着府里请来的教射箭的先生学的。”燕七扯谎道。 “可也没听说你那几位兄姊有谁也有这样好的箭法。”陆藕微笑,摆明不信。 “我就不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啊?”燕七道。 “看啊!谢霏她们来了!”武玥和陆藕决定不理这货了,转头望向靶场另一边。 谢霏的大名燕七早就不止一次地从武玥的嘴里听到过,事实上京中官眷圈子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实在是少而又少,原因当然只有一个——箭法好。 说到当朝哪一类艺能最火、最受人推崇、最大咖,一共有三:综武、骑射、舞艺。 舞艺自不必说,只看皇帝后宫三千,其中九成妃子皆会跳舞便可知这一项技艺在当朝是有多火爆和受人追捧,不只女人,男人也有尚舞的,当然,男人不可能跳女人那样柔软娇媚的舞蹈,男人也有男人的舞,崇尚的是力量,阳刚,强韧,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举朝受皇帝的影响,对舞蹈一技的欣赏水平与喜好热情,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不过归根结底,舞蹈一技终归还是最适合女人,因此女人若想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大多还是会选择习舞一途。女人想出名,男人爱欣赏,造就了舞蹈这一艺术形式在当朝崇高的地位,甚至已经凌驾于传统四艺之上,在本朝,一个舞跳得好的人,远比一个文采斐然的人更易得到人群的关注与钦慕。 而骑射一技,却又是高于舞技的一个存在。舞蹈毕竟只是一种享乐的方式,它只能做为一项兴趣爱好,而不可能做为立国之本,而骑射则不然,开国皇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骑射一道在数百年的传承下依旧于国民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绝高地位,全民皆兵一直是数代皇帝卫国之策中的重要一条,即便是在眼下歌舞升平的盛世里也绝不容忘本弃初。 在这一点上,男女忽然有了诡异的平等。男人通骑射是应该的,女人通骑射是可嘉的,在这里绝不会有人指责爱骑射的女人伤风败俗不遵妇道,人们只会称赞这个女人拥军爱国居安思危有奉献精神。更何况开国皇后可是伴着皇帝一起马上打江山的,你耻笑女人学骑射,那不等于是在耻笑开国皇后吗?活秃噜皮儿了吧你! 于是因着开国皇帝夫妇的榜样+偶像作用,骑射这一项技艺成为了国民项目,没有人不崇尚,没有人不喜欢,哪怕受条件限制没有机会去学的,也并不会妨碍对这项技艺的追捧热情。重要的是,比起舞艺这项基本只属于女性舞台的项目来说,骑射技艺有容乃大,男女皆纳,老少不分,在这座舞台上,女人享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力与荣耀,不用再以男人为天,不用再缚足于妇道,她们可以飞得和男人一样高一样远,收到和男人一样多的赞誉和崇拜,当然,也可以找到一个全家都是骑射粉与开国皇后粉的好婆家。 由于这项活动十足考验人的身体素质,对于女人来说想要做好相对更难,所以女性骑射高手也会得到相对更多的赞誉,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谢霏的姑娘能够这么出名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区区一场玩笑性质的小赌会吸引了这么多人来围观的源头。 知道谢霏与李子谦之间赌约的四个班的学生此刻都已经聚集在了靶场,这二人之间的骑射竞技可不是燕七她们这样站在原地射靶子这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骑射,是要骑马的。 李子谦是个身形十分精干的人,去学校马房牵了自己的马过来,飞身而上利落得很,博得一片叫好声,再看谢霏,一身亮红马装像团耀眼的火,纤腰紧束双腿修长,上马的动作优美而灵活,少女青春逼人的体态在这一提一纵一跨一跃间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说不尽的光芒四射,道不完的活色生香,这一下的叫好声登时盖过李子谦得到的数倍去。 李子谦被盖了风头也不恼,只管冲着谢霏嘻嘻地笑:“抓紧时间,一局定胜负如何?” “你出题。”谢霏语声清脆,透着冷浸着辣,高挑的秀眉,斜睨的凤目,微扬的唇角,轻昂的纤颈,无一不显露着少女的高傲与自信,这傲冷所带出的气场甚至不给你反感她的机会,就这么生生地压在头上,令你从心内油然而生的只能是惊叹与暗羡,只能是仰视与崇拜。 “那就简单些好了,”李子谦笑,“你我各自在马额上缚一核桃,先射中对方核桃者为胜,然而过程中若擦伤马额或惊了对方的马,即刻告负,怎样?” “就这样,开始罢。”谢霏一点也不含糊,拨转马头先往东边去,李子谦也驾马去了西边——当然不能从场中央开始,否则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操纵着马在靶场两端站定,缚好李子谦早准备好的核桃,也不知围观群众里哪个家伙的破锣嗓子望天吼了一声“开始”,两人果然双腿一夹马腹,握了各自的弓箭向着场地中央冲去,场边登时响起一片起哄叫好声,惹得才下课的其它班级的学生都向着这边聚拢过来。 就见这两人各自摆着握弓的姿势,箭已在弦上,一厢纵马一厢寻找角度和时机,却也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时而擦肩过去,时而盘旋往来,时而前后追逐,时而左闪右挪,那胯.下的马儿仿佛与人合二为一,腾挪跃动起来丝毫不见笨拙迟钝,与它的主人配合得恰到好处灵活自如。 这情形引得场边观众惊叹连连,用箭射核桃本就已经不是易事,这核桃还拴在马的前额上,且马也不是静止不动,亦非做同一水平面的运动,它在不断地挪闪跳跃,那核桃因此被颠得上下左右乱飞,要想在同样颠簸的马背上射中对方狂野律动着的核桃,简直难比登天! 围观群众都意识到了这赌注的难度,因而愈发紧张与期待起来,一时间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唯恐分散了场中二人的注意力,从而破坏一场好戏,而场中两人亦是全神贯注时刻紧绷,不停地周旋试探,耐心地寻找着最佳角度与时机。 这不仅是对箭术的考验,同时也是对骑术的考验,两个人灵活熟练地操纵着马匹时而狂奔时而急停,在这毫无规律的反复变速过程中,是极容易出现失误和破绽,也是极容易出现机会的。 两个人就这么反复周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见李子谦突然出手,一支箭电光般飞出直奔谢霏马头上的核桃,谢霏不慌不急,顺势一扯缰绳,操纵着马头避开,并且立刻回以一箭,两人的箭却都射偏,“扑”地插入地面。 观众叫了一声好后立刻又止了声音,继续专注于场上情况,却见这二人竟是同时纵马向着对方冲过去,直逼近到几乎要撞在一起,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腾挪旋转之后,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也不知谢霏是如何出的手,竟已是将李子谦马头上的核桃射中,那箭击碎了核桃之后径直向前飞去,直到斜斜地插.进土里。 众人看清结果时已是几息之后的事了,叫好声轰然爆发,谢霏笔直地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神色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与赞叹,然而微挑的眼角不小心泄露了她此刻的骄傲和享受,纵是有人察觉了出来也只会换上更热烈的掌声及称颂,因为这样的骄傲完全是这位姑娘应得的! 李子谦虽是输了,然而败在美人箭下倒也有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甘,二话不说地就从马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谢霏马下,单膝跪地,一拍肩膀,笑和谢霏道:“请吧!” 谢霏便在围观群众更加高声的起哄声中踩着李子谦的肩膀下得马来,那冷睨的神情,那纤挺的腰身,像极了至尊至贵的公主,一时间不知折了多少少年心,又引出了多少少女的仰慕与崇拜。 “太棒了!太精彩了!”少女武玥激动得抠着胖子燕七的肩膀使劲摇晃,“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那一箭有多准!射得多果敢!老天,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愧是全京都女学第一神箭手!不愧是一连三年全京女学骑射大赛的头魁!简直太厉害了!你们说是不是?!” “快停快停,你抠死我得了。”燕七挣扎着脱开武玥的魔掌,“是是是,她最厉害,行了吗大姐,求放过。” “你也可以啊小七!”武玥持续兴奋,“你在我十二叔手底下好好练!将来说不定能赶上谢霏呢!我很看好你哟!” “赶上她有好处么?”燕七问。 “你……你想要什么好处?”武玥睨着她。 “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啊,所以为什么要赶上她?”燕七问。 ……够了。武玥不再理这货,只管满眼仰慕地远远望着谢霏在前簇后拥下离开了靶场。 第24章 惩罚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元昶盯着燕七跑,整整盯了一圈,再要继续盯下去,蹴鞠社下半段的训练却开始了,只得放弃,然而目光仍时不时地往燕七所在的方向飘,导致分队对抗时失了几次必进之球。 燕七正在心里念叨她的伴读丫鬟煮雨,那破孩子指定又在凌寒香舍专供下人休息待唤的房间里睡着了,否则这么长时间没见自己主子回去,早该跑出来找找问问打听一下主子的具体去处了。煮雨若是能找到这儿来,燕七也就不必担心没人通知燕小九了,否则燕二燕五一走,她连回家的车都没有,虽然燕府距书院不算太远,但一会子太阳落了山,她总不能赶着夜路徒步跑回家去。 这么一想,燕七觉得还是咬咬牙提一提速的好,这副肉躯的承受力比她想像的还要强些,也许因为是武将之女,优秀的身体素质也被遗传了下来,还也许是得益于她穿来之后就十分注重身体健康的缘故,为了避免在这医学不甚发达的时代过早因为一次小病而含笑九泉,她平时可是没事儿就悄么叽儿地进行锻炼来着。至于为啥锻炼了还这么胖……我他妈哪儿知道。 于是燕七开始提速,比原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当然原速度实则并不算快,但是一倍速的差异在有心人眼里还是十分明显能看出来的。 “嘭!”地一声闷响砸得元昶回过神来,转头怒视球飞来的方向,见一名队友带着惊讶的神情正看着他:“这球你还能避不过?看哪儿呢?!” “没事!”元昶低头捡起球,远远地扔回那人脚下,那人更惊讶了:“这还带上手的啊?你脚闲着用来夹筷子吃菜不成?兄弟,咱这儿正蹴鞠呢嘿!” “行了行了,啰嗦什么!”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中元昶有点尴尬,都怪燕小胖!跑着跑着就不好好儿的了,还会提速了你!知不知道一个逆天生长的胖子有多吓人?! 燕七那边一圈一圈又一圈,元昶这厢一失误再失误连续老失误,到最后自己都恼了:干嘛老关注那个胖丫头啊!她跑她的关我个屁事!她这么胖肯定吃得多,吃这么多肯定身体好,能跑成这样有什么稀奇的,也值当惊讶得精神都无法集中么! 元昶收了心,认认真真地练蹴鞠,燕七也跑到了最后一圈,这会子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只留了漫天晚霞做照明,学校早就渐渐静下来,大部分社团的活动都已经结束,连蹴鞠社的队员们都在做结束训练前的放松运动,燕七也放慢了速度,边放松肌肉——如果有的话,边向着终点处颠儿过去,终点的位置不知几时多了道身影,高挺的个头,精健的腰身,负着手,纹丝不动地立着等她。 “先生,学生跑完了。”燕七微喘着停下步子,向着武长戈行礼。 “不过十圈,用了半个多时辰。”武长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似乎是在批评,“做为对你未尽全力的惩罚,再加练一百支箭。” 未尽全力?不远处的元昶耳朵好使得很,听到这一句直惊得呆在当场,他说燕小胖刚才跑步未尽全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又木又面又好欺负的小丫头片子…… ——个死小胖子!竟敢唬弄我!元昶莫名地一阵恼火。 燕七也不是不想尽全力,关键她今天穿的鞋不合适啊,有点儿小,磨得脚疼,掌理中馈的燕大太太每天有那么多的事要忙,哪里顾得上理会给她做的鞋子是否合适这种小事儿,这尺寸只怕还是她去年提供给针线房的那一个呢。 一百箭就一百箭吧,反正也是晚了。燕七应着往靶场去,武长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蹴鞠社的活动结束了,元昶犹豫了一下,正要跟着去靶场看看,却被他的蹴鞠教头叫住,胡子拉茬地跟他说起三月初即将展开的蹴鞠联赛的事,没办法,谁让他是队中主力来着,一名明星级球员是足够靠一个人的发挥来带动全队比赛的走势的,无怪教头会对他格外的重视。 靶场上倒还放有选拔新生时用的弓箭,燕七仍旧挑了五斤拉力的弓,走到约三十米距离的靶位,正要拉弓开射,却听得场边武长戈的声音淡淡飘过来:“用六十步距的靶。” 六十步距差不多九十多米,五斤拉力的弓稍显不足,燕七就换了十斤拉力的弓,站到六十步距的靶位,瞄准了开射。 一百箭,哪怕三十秒射一箭中间不停歇也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何况这是拉力十斤的弓,何况燕七这肉身还只是个十二岁尚未发育的小孩子。 武长戈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丝毫没有怜花惜草之意,而燕七这棵胖草也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风吹倒,踏踏实实地一箭接一箭,保持一个速率射着靶。 仲春时节的天黑得还是极快的,转眼连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幕擦去了光亮,在月亮迟迟未升的这个时间,没有点灯的靶场一片漆黑,仅有散碎的几颗星子可怜地散播着微不足道的光,校园里一片寂静,只在空旷的靶场上那单调的射箭入靶声在不断地回响。 武长戈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夜风拂不起他沾满尘霜的衣角,他定定地看着身前那射箭姿势一直如一,丝毫不见倦怠的小女娃的身影,忍不住将之与脑海里的另一个身影砰然重合在一起。 一箭接一箭,有着无比的耐心,动作又无比的稳定,若不是睁眼这么看着她,只听声音的话怕是任谁都会以为在这里正射箭的是一个拥有长年箭龄的成年人。 “先生射完了。”燕七没用标点符号断开这句话,黑灯瞎火的,觉得特猥琐。 一百声箭入靶的声音,一箭不落,箭箭上靶。 “回去吧,明天下午第四堂,照样先去跑十圈。”武长戈语无波澜地道。 “是。”燕七放下弓,也没去主动收箭——这位鬼畜先生没交待,她才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招他,行了礼后就踏着夜色去了,走出没多远,听见鬼畜先生在后面又添了一句:“明儿穿双合适的鞋来。” 汝妹!你早看出来了还罚我射一百箭? 第25章 春夜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凌寒香舍这会子早就锁了门,燕七的衣服、书匣子以及装了点碎银子的荷包恐怕都在里面,煮雨那丫头也不知混到哪儿去了,眼下整座校园都空荡荡的看不见个人,燕七只好就这么往外走。 没道理啊,煮雨那孩子犯浑也就算了,燕小九那货到了家没见着她人难道就不问问?白养了他这么大。 燕七慢慢往校门处走,脚上被鞋磨出了泡,并且整个肿胀起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苦不堪言,火辣辣地烧。 赴汤蹈火是不是就这个感觉?燕七一步一蹭地好容易走到了书院大门处,门房是个半大老头,提着盏黄灯笼站在门口向着这厢张望,似是在等谁,看见燕七黑灯瞎火地猫出来,不由“嗳”了一声,摆着胳膊示意她赶紧过去:“可算是出来了!玩儿得忘了时辰了吧?你家里的都在门口等你大半晌了!赶紧的吧!” 家里的?谁呢? 燕七跨过门槛,探了身子向外头望,一弯蛾眉月才刚攀上东天,浅浅地在夜幕下钩着笑,笑的下面立着个人,月白丝袍上绣的雨灰色燕子在晚风吹拂下几欲飞起。 这人正双手环在胸前微微扬着下巴看天际的远山,一道闪闪碎碎的星河由穹宙直落山巅,细弱的月亮气场太小,盖不住星的光彩,压不下人的清华,只好委委屈屈地淡了颜色,变成一记指甲抠过的痕迹。 这人转过头来看见燕七,伸出一只手冲她招摇:“来。” 燕七真想退回大门里换个姿势重新走出来一次,这绝壁是她出门的方式不对,这人身边停着的那见鬼的大板车是特么怎么一回事?拉车的那头牛又是怎么个意思? 大板车见过吧?就是一个大木板,两边架着车轱辘,有俩轱辘的有四个轱辘的,这辆是四个轱辘,前面探出两根木棍来,套上牲口就能走,日常用于乡下拉草料拉柴禾拉泔水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能拉人,但你用一大板车,还是牛拉的大板车来拉一官眷…… ——燕子恪你蛇精病啊!你大蛇精病啊! 燕七走近前,在那牛脸上看了几眼,貌似是个脾气不错的,然后就放心坐到了后面的板车上去,“没车夫啊?” “它识路。”燕子恪道,长腿一抬也坐了上来,车板子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放着一张小方几,几上两碟子点心,一盘鸭脖一盘鸡爪,还有一壶酒。 “走吧,老李。”燕子恪盘腿坐好,招呼了一声。 老牛李某就当真迈动四蹄动了起来。 蛇精病啊蛇精病啊蛇精病啊,牛难道不应该姓牛吗姓李是什么鬼啊。 “它识得去咱家的路啊?”燕七也盘了腿,发觉老李这车拉得还挺稳。 “它就是咱家的。”燕子恪拈起一只鸡爪子递给燕七。 “谁养的?”燕七当真饿了,泡椒凤爪,是她的口味。 “我。”燕子恪也拈了只鸡爪子吃,泡椒凤爪,也是他的口味。 ……蛇精病啊,你特么在家里养牛拉大板车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吗?! 老李似乎当真认识回燕府的路,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沿着芝兰河漫步,晚风拂来,树影星光摇曳,蹄声水响清凉,燕七没来由地想起“春风沉醉的晚上”这句话,然后就发现面前这人正在喝酒。 春风沉醉的晚上,坐敞篷车,赏星夜景,盘膝对坐,吃肉喝酒。 路上行人偶有二三,见状不由也多了几分徜徉,放慢步子,沐浴着春风,春风不冷,微凉夹着微温,又软又酥,轻轻地吹在脸上,衫角衣摆都跟着轻了起来,忍不住伸指勾起发丝,觉得自己干净又清爽,朦胧又诗意,脚步越来越轻盈,翩翩地,哼着曲儿,踩着地上的树影儿,仿佛就要飞上云端去。 “安安。”桃花酒香从唇齿间飘出来,味道甜到苏。 燕七等他下文,他却又不说了,目光落在她脚上的小革靴上,看了两眼,拈着手里的鸡爪子一把摁了过去,“这鞋小了,穿着不疼?” 只看看就能知道鞋小?燕七也低头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只猥琐的油鸡爪印。 他丢开鸡爪子,也不擦手,伸过来捋下燕七的鞋扔在一边,然后捏起小胖脚看了看,雪白罗袜的脚尖处,磨出来的血在街边乳黄灯笼的映照下像两滴宣纸上的浓墨。轻轻帮燕七除了袜子,用来擦了擦自己的大油手,掖到脱掉的靴筒里,然后就不再管她,自顾自喝酒。 凉风吹着火辣辣疼的脚,减轻了灼痛感,竟比用了药还舒服。 “明儿在家歇一天。”他道。 “不用。”燕七道。 “听话。”他道。 “在家没意思。”燕七道。 “学里有意思?” “嗯,热闹。” “喜欢学哪一科?” “嗯……烹饪。” “学会做什么了?” “还没学呢。” “我喜欢吃青卷。” “知道啊,学会了给你做。” “先生对你好么?” “都挺好。” “最喜欢哪个先生?” “教女红的谭先生。” “哦?” “脾气好。” “诗书课是谁教的?” “陈……陈八落。” “呵,是他。说话总爱带个‘哝’字的?” “嗯。”燕七就拿捏着陈八落说话的口气学道,“‘哝,圣人之意为: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哝,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燕子恪也学,居然比她还像。 “哝,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燕七又道。 “哝,事事如棋局未残,覆雨翻云几万般……”燕子恪道。 “……大伯,这两句是何出处?” “哦,随口诌的。” 是吗。 难道不是那本写搞基的禁.书《宜春香质》里的句子吗。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老李拉着车,一路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行了半个多时辰方到燕府。燕子恪抬腿下车,背身伸了长臂勾勾手,待燕七伏到背上,便将老李丢给门丁,直管背着燕七进内宅去了,手里还不忘拎着给燕七脱掉的鞋袜。 燕七光着两只小肥脚,不好在灯火通明的燕府里招摇过市,燕子恪就只挑着没设灯笼的小路走,七拐八绕,穿回廊绕假山,经过一处抱厦窗前,却正被窗内倚栏望月的一人看见。 “燕……大人?”声音轻软,惊讶里有着几丝极不易察觉的欣喜。 灯光从窗口里洒出来,映亮了说话之人的面颊,见蛾眉淡扫美目含烟,身姿窈窕如柳,气质优雅似兰。 “何先生。”燕七先道了一声,在她大伯背上没法行礼,只得垂首示意。 “唔……七小姐?”被唤作“何先生”的这名女子不甚确定地仔细看了看燕七。 何先生就是燕大太太聘来给燕五姑娘做舞蹈老师的那位宫中退役舞姬,燕七只跟着旁观过一两节课,难为她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燕七。 何先生既受雇于燕府,燕府自然是要包人食住,这座小抱厦就是她的下榻之所,距长房的抱春居倒是不远,很是清幽。 见燕七应了一声,何先生便不再多问,轻轻笑着望向燕子恪,一行抬了玉腕将鬓边发丝理向耳后,一行柔声道:“燕大人这么晚才……” “嗯。”燕子恪也应了一声,然后就背着燕七走了。 ……就……走……了……何先生艰难地把“回府”两字咽下去,追寻那人背影而去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难掩的幽怨。 第28章 手工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一堂课实打实地练下来,众千金着实险些累趴,以至于下午第二堂的烹饪课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好在这是烹饪课的第一节课,先生——一位宫里退下来的厨娘,只讲了讲食物的相生相克以及最基本的食物常识,没有带着大家上灶。 下午第三堂,惯例是选修课,燕七除了医药还选择了一门手工,选这门课是为了可以坐在教室里慢悠悠做些小手工活,又省力又省心,懒人的纯天然选择。选修课要去专门的课室上,像是百药庐,那就是上医药课的地方,手工课的教室叫做“百艺馆”,燕七先去了书院大门口,进门后有一块屏风墙,那墙上就用彩漆绘着锦绣书院的平面示意图,在图上找到了百艺馆,就在洗砚湖的南面。 一进百艺馆的大门,燕七当场就卧槽了:这满眼的锯子刨子锤子钉子都什么鬼?!手工课就是这个“手工”啊?!这泥马分明是木匠课好嘛?!你校学生不都是官眷吗?学木艺这是想要效仿明熹宗朱由校吗?你确定学这些能培养出仪态端方仙人之姿的翩翩少年郎吗?莘莘学子人手一锯这是想要体验伐木累的感觉吗? “你以为我军战场上所用的杀敌神器——射距六百米的‘燕子连弩’是哪里造出来的啊?!”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蹲在一张金属制的长案上冲着燕七翻大白眼。 原来如此。 手工课,是培养武器发明家的摇篮,当朝如此尚武重兵,怎会不注重武器的研制?世人千万种,有喜欢文的就有喜欢武的,有喜欢真刀实枪上战场的就有喜欢发明创造搞研发的,谁能比谁低一头?认真说来,发明汽车的可比开汽车的更让人敬佩不是么? 燕七看了看这大堂内的设施,好嘛,这手工课玩儿的还不止武器,连生活用物都有,不止包含木艺,甚至铁艺石艺陶艺等等都涵盖在内。促进科技与生活发展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啊,你倒是说说发明汽车的和发明冰箱的哪个贡献更大呢? 学生都是官眷怎么啦?官眷来上学不就为了考功名做个官儿么?我朝工部是干什么的?工部的官儿不是官儿么?何况一旦有了重要的发明还能得到皇帝的嘉奖呢,发明燕子连弩的那位不就因此成为了皇朝史册上留名者年纪最轻的一个么?那是多大的荣耀啊!那可是我们锦绣书院出去的学生!我们手工社团虽比不上蹴鞠社和骑射社名声大、人气旺,好歹也算是一个位列前十的热门社团呢! 燕七有点想打退堂鼓了,手工活这东西她真做不来啊,她所做过的最复杂的立体工艺也就是包饺子了,拉弓扯锯什么的,快别闹了。 眼睁睁看着报了手工选修课的“一年级”新生们渐渐到得齐了,燕七终于悲催地印证了自己可怕的预想:报这一科的果然全是男生。 怎么没人告诉她手工课是干这个的啊?! 武玥和陆藕都是知道她报这一科的啊,怎么不告诉她这科的吊诡属性呢?! 难不成她们俩也不知道?不能吧,怎么别的女生都知道呢,设定得太精确可就假了啊! 不管燕七乐不乐意,报了的科目是不允许再改的了,否则一个学校这么多学生,你上上这课觉得不喜欢了要换,我上上那课觉得不适合了要换,那岂不乱套了?想换啊,明年新学期可以换,现在就先忍着吧。 燕七在众多男生好奇的目光下忍了一节课,谁让女学这边只有她一个报了这科来着,原本男女学生是要分开上课的,结果那位看着贼邋遢的先生一看:就你一人儿啊?总不能让先生我单为你一人儿讲一堂课吧?这么着吧,你过来和男学生们一起上课吧,反正男生人多,没人会传你和谁的闲话的,再说你外表上也达不到被传闲话的标准啊,你这么胖。 草,那就一起上吧。 好在愿意报手工课的都是理工男,没人有那根筋和闲功夫去注意一个女生,大家都认真地听讲准备大展才华成为科学家呢,科学家的眼中女人就是一台精密的生育机器罢了,你要是真能生出个猪头人身的,兴许我们还能对你产生点儿兴趣。 第一节手工课,主要介绍各种手工工具。 一下课燕七就在半路上截下了武玥和陆藕:“手工课干嘛的知道吗?” “知道啊,做各类工艺的嘛,武器了,日常用具了……你不是报的手工课么?怎么还问?”武玥纳闷儿地看着燕七。 “……你觉得我为嘛要报这门课啊?”燕七心头滴血。 “难道不是因为伯父?”陆藕也纳闷儿地看向燕七。 “谁?我爹?”燕七也纳闷儿了,这跟她爹有啥关系。 “比如……女承父志什么的?”武玥试探地道。 “承什么志?我爹原是想当木匠的?”燕七也试探地道。 “……你知道那使敌人闻风丧胆的我朝第一神器‘燕子连弩’是谁造出来的么?”陆藕十分无语。 ——卧槽! 燕家这两代人可全都是出自锦绣书院的啊! 燕二老爷燕子忱,燕子连弩的发明者,皇朝史册上最年轻的留名人,燕七从未见过面的亲爸爸! 原来从小就这么暴力啊。 你看,叫你没事儿瞎琢磨这种东西,被派到边疆去了不是? 不管怎么说,燕七注定今年是要在手工课上混个学分出来了,三人结伴回了凌寒香舍,去更衣室换上社团活动要穿的衣服,燕七的布靴才一上脚,武玥就一眼瞅见了:“呀,新靴子!我瞅瞅——嗬,还是‘心满意足’的呢!” “那是什么?”燕七问。 “‘心满意足’呀!京都最好的鞋铺!云锦庄旗下的,他家的鞋子又结实又舒服又透气,就是卖得贵。”武玥道。 燕七穿着靴子走了几步,果然既轻又舒服,重要的是,尺码正正好,像仔细量过了似的。 先去腾飞场上跑十圈。燕七走到腾飞场的时候,见武长戈也在,身边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学生,燕七就先上前行礼,武长戈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男学生倒先打量了燕七一眼说话了:“咦?这胖丫头莫非也是骑射社的?昨儿选拔考试时未见有她啊。” 旁边几个人便笑,带着戏谑的目光一起打量燕七。 “嘭”地一声,方才说话的那男生后脑勺上就着了一下子,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在地上,一颗皮球正从他脑袋上弹飞,远远地落开了。 “谁啊?!”这男生捂着脑后愤怒地转头吼过去。 “我。”说话的是元昶,今儿穿了一身琥珀金的劲装,显得很有几分贵气,此刻绷着脸,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踢球不看人啊?!”这男生没好气地喝道。 “看着呢啊,”元昶挑起眉,“我这球本就不是朝人去的。” “你——你找死是吧?!”这男生大怒,几步上前就要揪元昶的前襟。 元昶轻松一记滑步便避过了这男生伸过来的手,紧接着抬手扣住他那腕子,似乎只是轻轻那么一记用力,这男生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放手——放——你可知我是谁——你不想活了——快放手——” “那你就让我知道知道你是谁。”元昶这么说着,手上反而更用了把力,这男生直疼得脸都白了,额上冷汗开了龙头似地往下涌。 “元昶,”武长戈冷冷看过来,“放开他。” 那男生听见元昶的名字,一张脸更白了:倒霉,他就是元昶?!怎么就惹上这个家伙了! 第29章 出头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元昶倒是挺给武长戈面子,依言放了那男生,那男生一行甩着被捏疼的手腕一行飞快地向着四周一瞥,见不觉间已经围上来好些个看热闹的男女,顿时就觉有点丢份儿,不由逞强地冷哼了一声,道:“自己不长眼踢到人,你还有理了?蹴鞠社要是都你这样的水准,我还真怀疑今年蹴鞠大赛上咱们书院能得个第几名!” 元昶这个时候倒按下了他那暴躁的性子,咧嘴一笑,操着老鸭子嗓道:“你是骑射社的吧?听说骑射社的人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好,你说我不长眼,这话我可不服,既然你眼神儿好,那我们不妨来比试比试,看看咱们两个究竟是谁不长眼。如何,你敢不敢与我比?” “哼,你若说与我比蹴鞠,那我看我还是干脆承认你眼神好得了。”这男生色厉内荏道。 “不比蹴鞠,”元昶挑着半边唇角笑,“就比射箭,你不是骑射社的么?就比你拿手的,这才能看出来咱俩谁不长眼不是么?” “嗬,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与我比射箭,赢了自是没什么,输了再说我以技欺人,我到哪儿说理去?”男生听了元昶的提议,心下不由一喜,他的射箭水平在骑射社虽算不上最顶尖的一个,却也可以位列前三了,这小子居然敢和他比射箭?真真笑死他了!这正中下怀的能够羞辱这小子的机会他可不想放过,便以退为进地用言语激元昶。 元昶“嘿”地一笑,一指围观群众,提声道:“有这么多人做见证,我若输了,自是绝不找借口,你若怕胜之不武,我也不妨告诉你——射箭,我天天练,你与我是公平比试,怎么样?比还是不比,赶紧给个话!” 那男生已是蠢蠢欲动,转头看了眼武长戈,见武长戈早便不理会这厢,知道他是不会插手他们俩人的私人恩怨的了,于是便放了心,笑道:“那就比吧,彩头是什么?” “彩头?很简单,谁输了谁就当着众人面承认自己没长眼,敢不敢?”元昶逼视着他道。 臭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男生心下生恼,冷笑一声:“就这么说定了,怎么比?” 围观众人一听不由哗然:好家伙!动真格的了!这赌注虽说不大,可也真能让输者声名扫地!名气越大的人,这赌注的分量就越重,这郑显仁是谁啊?骑射社的大拿!人可得过全京射箭大赛的头魁呢!让他承认自己不长眼?那不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的本事和才华么?那跟承认自己无能有啥两样?而那元昶又是谁啊?锦绣书院出了名的小霸王!他那家世背景—— “简单点,一箭定胜负。”小霸王正撕裂着老鸭子嗓说话。 又是一箭定胜负,围观群众不嫌事大地一阵欢腾,大家都想起李子谦和谢霏那精彩一战了,咱们书院就是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有矛盾了不吵不闹,直接比技能,靠真本事说话,类似这样“一箭定胜负”的例子在书院里不胜枚举,三不五时就来这么一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并且还练出了专业的围观素质,上来劝架的基本没有,人那是正当比试——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勇敢接受挑战,大方承认失败,这可比逃避狡辩什么的更值得人尊重。 “看见那边那棵树了么?”元昶指着百米开外一株高大梧桐道,“树枝间有不少鸟在飞,你我就站在这里向着那边射箭,不但要射到鸟,而且还要把箭钉到树枝上,注意,是树枝,不是树干,若是把树枝射折了,就算力道掌握不善,以输论处,如何?” 就是说,这一箭不但要射到百米远,还要射穿一只飞鸟,最后带着这只鸟把箭钉在宽窄有限的树枝上,树枝还不能断,这就要求射箭人不但要有极高的准确度,还要有好眼神和强臂力,更重要的是,你还要把这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射不穿鸟钉不到树,多一分,射折了树枝,前功尽弃。而难度最大的地方更在于,你怎么能保证鸟儿与树枝处于同一轨道之上时正好能被你飞出的箭射中,树枝虽然横竖交错看着密布,实则枝与枝之间缝隙还是很大的,且有粗有细,你错过了一枝粗的,后面那枝没准儿就是根细的,已经射出去的箭带着本身就有重量的鸟儿,怎么可能在半空还能调整力道和角度? 难,太难。 众人分析过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比之谢霏和李子谦那一场并不容易。 那男生——郑显仁在心里估量了一番,痛快答应了,这个程度的难度虽有偶然性,但还不至于把他难倒,于是便和元昶一人取了一张三十斤拉力的弓,并取同样的箭以示公平,只箭身颜色不一,以此来区别是谁射的。 这边将阵势一拉,满操场的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动,跑过来围站在两边,专业的围观素养让他们现在非常配合地静默着,以免打扰场中正比试的两人。 李显仁拉弓瞄准,不敢托大,耐心等候时机,终于机会出现,果断松弦射出,便见箭矢流星般划过腾飞场的上空,径直穿入百米开外的梧桐树冠中,树间群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好像集体愣了一下之后才哗地四散飞逃开去。 这也是李显仁为何要尽量先出手的原因之一——鸟儿受了惊吓自然会逃得远远,谁还肯留在险象丛生的树间?到时候且看元昶到哪里找目标去射! 李显仁见整个过程都在自己预算之中,不由心下得意,然而这得意劲儿还没正经生起来,就见元昶已然出手,几乎就是待他的那一箭才入树冠就射出了自己这一箭,这一箭速度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鸟儿也散了箭也没了,仿佛一切都还不曾发生。 “去看看!”群众中有那狗腿的连跑带窜地奔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爬树社的,上树的身手还挺利落,黑乎乎的身影在枝杈间一通忙活,转眼又下了树,很快向着这边跑回来。 众人急切地围拢上来看结果,这人却还卖关子,两条胳膊都背在身后,先伸出一条来,手里拿着一根从树上撅下来的手腕粗的树枝,树枝上面带着箭,箭头没入枝身,箭身上穿着一只麻雀,看箭身颜色为红,乃郑显仁所射。 众人轰然叫好:没想到这家伙当真能做到!不愧是骑射社的主力射手!不愧是得过全京书院射箭大赛魁首的人! 再看元昶这一向目中无人的小子的呢?众人目光放向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胳膊,那人还故作神秘地一笑,立时引来七八脚踹在腿上:“赶紧的!再磨叽用箭捅死你!” 那人翻着白眼慢慢将另一条胳膊伸到身前,见树枝只有李显仁那一根的一半粗细,箭身穿枝而过半截有余,而在这树枝两边各半的箭身上,豁然各穿着一只麻雀! 众人集体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哗然惊呼:这是先射穿了一只麻雀,然后再射穿树枝,最后再射穿一只麻雀——神乎其技!这只是巧合而已吧?!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就能正赶上这根树枝的两侧都有鸟在飞,且还正处于一条直线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郑显仁已然失声吼了起来,“这只是巧合罢了!纯属巧合!我不承认这结果!你们信吗?你们难道相信这不是运气使然?” 围观众人面现迟疑,这结果确实巧得让人无法相信。 事实上连元昶自己也觉得这一次确实有些运气的成分在内,然而在主观上,他也确实是想做到这样的效果,只是他并不敢百分百地保证能够成功,能成功固然好,就算不能成功,他也最低能够确保射中一只鸟并且将箭钉在树枝上。 “有种你再做到一回!”郑显仁不甘心地逼向元昶,“你再射一次,如若还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愿下跪认服!” 众人哗声更大,这可真是将全部的面子都赌上了! 元昶的暴脾气早便按捺不住,管它还能不能做到第二次,反正不能输了这阵势!当下便瞪起眼睛道:“我若还能做到,你就给我闭上嘴直接来跪,敢是不敢?” “哼,待你先做到再说!这么多人做见证,难不成我还能抵赖?”郑显仁冷声道。 “可是你已经输了啊。”一个声音忽然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送了过来。 “谁?!”郑显仁火撞脑门,大喝着转头循声望去。 却见刚才那个被他称为“胖丫头”的胖丫头正站在那里面瘫着一张脸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郑显仁一脸厌恶地狠狠瞪向燕七。 “说你已经输了。”燕七道。 “不懂就别跟着乱掺和!”郑显仁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毕竟这学里都是官家子女,要发脾气也得先弄清对方家里是几品官才好有的放矢。 燕七走过来,指着那两根树枝说话:“就算元昶只射中了一只鸟,他也已经胜过你了。他的箭射穿了树枝,而你只没进去一个箭头,首先力量上就胜过了你,且他射穿的树枝比你的窄,难度上又高过了你,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输了啊。” 众人恍然:对啊,郑显仁分明是技逊一筹啊!怎么重点就被他歪到了元昶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上去了呢!这可是避重就轻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于是纷纷起着哄要郑显仁践约,比起好奇元昶能否再次射出惊人的结果,大家更喜欢看巨巨被打脸的桥段。众人这一起哄,郑显仁又觉丢脸又是恼恨,一腔怒火全都冲向了燕七:“死胖子!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多嘴?!你——”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觉眼前一花小腹一疼,紧接着这疼就瞬间蔓延到胃,忍不住弯下腰去干呕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照着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然而这一拳实在太疼,纵是既惊又恼,一时半刻竟也无法直起身子来揍回去。 众人惊呼声中元昶挥着拳就要再来第二下,却早被人拦的拦扯的扯给阻住,骑射社的人一见自己社员挨了打,登时不干了,围上来就要讨说法,蹴鞠社那边又岂甘示弱,亦是冲过来针锋相对,双方人马连同围观群众转瞬就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 燕七糊里糊涂地从人堆里被挤了出来,然后听见身旁一个声音淡淡飘下来:“看够热闹了?跑圈去。” 武长戈抱着胸在场边站着,丝毫没有要劝阻一场即将要发生的群架的意思,于是燕七就跑圈去了,所幸这场群架并没有打起来,燕七跑到远端时瞅见蹴鞠社那位五大三粗的教头赶来*了三方势力,然后骑射社的跟着武长戈去了靶场,蹴鞠社的在腾飞场上开始训练,围观群众作鸟兽散,至于郑显仁有没有当众承认自己没长眼,那就不知道了。 蹴鞠社的准备活动也是围着腾飞场跑圈,二三十个大小伙子排成一队,像堵肉墙似的轰隆隆开过来,元昶跑在末尾,超越燕七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与她并肩,歪着头瞪她:“死笨死笨的!你刚才出什么头?当我做不到再射两只鸟是吧?!” “你掉队了啊,当心教头说你。”燕七道。 “少岔开话头!问你呢!”元昶道。 “你为什么用球砸他?”燕七问。 “我……”元昶有点不大自在,“我乐意,我看他不顺眼,怎么样?” “哦。”燕七道。 “哦什么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元昶恼道。 “我也乐意。”燕七道。 元昶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提速赶上了前面的大部队,再然后就打了鸡血似的一路超到最前,再再然后就撒欢儿似的越跑越快越跑越来劲,再再再然后教头觉得他今天状态十分不错索性再让他加跑二十圈。 终极然后之后,就木有然后了。 第32章 热闹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崔家与燕家有通家之好,崔老太爷与燕老太爷那是发小长起来的,年年俩老爷子过寿,彼此都是举家上门道贺,感情可见一斑。 燕老太爷这大半辈子实则并不顺遂,乡试上搏了个举人出身之后,屡屡在会试上栽跟头,原本有个外放知县的机会,却因着一场大病错过了,之后族里又接二连三地生出各种事端,无非就是争权争产争地争面子那档子糟心事,一气儿闹了好几年,最后终于闹到分宗,合家元气大伤,燕老太爷就更是腾不出精力再往上考,等到休生养息恢复了状态,准备全力以赴死磕会考的时候,偏又闹出了个寿王谋反的破事儿,沥沥拉拉地牵连了朝中上下数百人,做官的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还赶上大考之年,一下子耽搁了一茬人。 燕老太爷的仕途屡次三番遭遇天灾*的阻挠打击,一时心灰意冷,索性谋了个学官做,被安排去了锦绣书院做教授,虽无品阶,却是有出身、免部分税赋,且还能按职称拿到不菲的工资。 教了几十年书之后,燕老太爷看着自家家业兴盛,有没有他这点子薪水贴补家用都没啥影响,加上又喜得一枚老来子,干脆就辞了教授一职,专心在家里颐养天年逗儿弄孙起来。 与燕老太爷仕途郁卒相反的是他的好基友崔老太爷,两人同期的举人,燕老太爷缠绵病榻的时候崔老太爷却是一路高歌猛进,过了会试和殿试,熬过了数十年的外放历练,撑过了寿王党叛乱的最恐怖时期,终于爬到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这个位子,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再接着一年一年地熬资历。 好在崔老太爷也是很讲感情的人,没有因为自己位高而轻忽疏远了发小,数十年来两家过从甚密毫无芥蒂,燕老太爷先还觉得与好友渐别云泥而颜面无光,后来自大儿子神经病似的年纪轻轻就一记大跳蹦上了正三品刑部侍郎的位子之后,老爷子心理立马就平衡了——老崔混了大半辈子才混成个正三品,老子儿子眨眨眼就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正三品怎么啦?正三品是我儿子,正三品管我叫爹呢。 愈发同崔老太爷好得穿起一条裤子来。 燕七这么行动不受重视的人从小到大过崔府做客的次数都能多到吐,可见两家的关系是熟近到怎样的程度。 崔府与燕府相距不算太远,同在东部的句芒区,紧邻若耶坊的金庭坊,门口临着石斛大街,对面是信国公府。 此时已有半条街都排上了前来祝寿客人的马车,好在平日里这条街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平民家的行人,基本能算做是崔家与信国公府私有的街道了,所以这会子拥堵一些也不妨碍交通,只不过后面来的客人已经没有办法乘车继续向前,只能原地泊车,集体步行至大门口。 燕家人走到崔府大门外时,前面还堵了好几家人,因为进门得递帖子,相府的门丁还得唱帖,门口负责接待贵客的相府家人还得同客人寒喧几句,同一时间抵达的人多了,门口就热闹成了一团。 燕七站在人堆儿里抬眼看了看门口情形,入目的是一大片珠光宝气的后脑勺和五颜六色的华衣丽锦,这个角度看不到谁的正脸,但却看得到冲天的贵气逼人,红梁碧瓦的高大门坊,雄伟英武的守门石狮,昂贵华丽的迎客红毯,以及宝马香车笑语喧声,上流圈子的风光富贵全都收在眼底,太平盛世的浮华豪奢尽在身前。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背影中,有个人转过脸来向着这厢看了一眼,穿着群青的锦袍,金线绣着卷草蕉叶纹,衬得一张清素的面孔如同洒了阳光的黛山春雪,惊起身后一片低声的吸气与娇笑。 神经病也这么有人气。燕七抬手遮在额上,挡住今天格外耀眼的阳光。 神经病也抬起手遮阳光,然后转回了脸去。 人流跟着阳光涌进崔府大门,门丁吊着花腔唱帖,崔府的几位老爷就立在大门内迎着客人,向着每位进门的人拱手致意。进了大门后行过一段夹道,进入仪门,则有崔府的少爷们并女眷迎在那里,负责亲引宾客去往待客之所。 接引燕家人的是崔家的大老爷夫妇,崔大太太一把扶住燕老太太,又是问安又是请好,笑语清脆颇为爽利,燕老太太一时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果然两家关系是极好的。双方就在门内说笑了好一阵子,燕家人这才被引着继续往里去。一路穿廊过院,转阁绕户,与不相识的客人擦肩而过,又与老相熟的朋友携手共行,终于抵达一片阔朗的敞轩处,男客们留在正厅,女眷们则继续向深处走,绕过一大片假山群,又是另外一处敞轩阔宇,这方是女眷们的活动之处了。 燕老太太一来便被直接请去了崔老太太独占的小厅里说体己话儿去了,燕大太太带着燕三太太并女孩子们去请了个安出来,回到大厅之后便开始大大方方地游走于轩内众女宾之间,遇见这一拨调笑几句,逮住那一拨打趣半晌,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展现无遗,而其他女宾也是一样的八面玲珑谈笑自若,一时间整个敞轩内笑语冲天热闹非凡,满目是彩衣绣履,满耳是钗环叮当,二三一伙,四五成群,哪儿哪儿都有谈资,绝无冷场,气氛和谐,但若仔细观察,这些贵夫人阔太太们的言行举止,竟总有那么一二分相像,究其原由,还不就是因为大家都是女学里教出来的,天下女学,大同小异,都是为了把女人捣成泥压进由男人设计出来的模子里,然后造就出成千上万在男人眼里再标准不过的淑女良媛,最终成为男人交际场上或可助力的工具。 燕大太太招呼了一圈下来,终于带着妯娌和孩子们找了个位子坐,与几家相熟的女眷凑在了一处慢慢吃茶说笑,话题也不外乎是首饰衣服化妆品、家长里短新八卦,聊过一旬之后,燕三太太坐不住,起身去寻自己交好的太太们说话,燕大太太便也打发着孩子们各寻好友玩去——时代开放,交际能力才是贵女名媛们最该掌握的本事,这样的场合,长辈们总是不会放过锻炼孩子的机会。 也正因为社会风气的宽松纵容,各种名目的聚会宴请也成为了本朝人最喜爱最欢迎的休闲活动,主人以办成一次热闹成功的聚会为荣,因此会上总有花样百出的娱乐项目供宾客消遣,哪家若办成一回成功聚会,甚至能被人津津乐道很久,对于主人家的名声亦有着很好的包装与传播作用。 人嘛,总想着名利双收权财两得,愉人悦己互惠双赢的事,谁不乐意干? 燕家几个姐妹果然各去呼朋唤友,结伴出得厅去玩耍。大人们不好动,那就坐着喝茶聊天,孩子们闲不住,那就逛园赏景,趁着还未涉足名利场、是非圈,趁着尚不到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家族和丈夫,趁着自己还是父母的千金宝贝,趁着还有一颗未被完全教化洗脑的心,趁着好时光,趁着正年少,当及时行乐,恣意青春! 脸如槁木的燕七也带着煮雨出了客厅,崔家的花花草草一木一石她早就熟得倒走如流,出来不过是为了透个气,顺带截一截尚未到来的武玥和陆藕。 “姑娘,你看,那个喜鹊窝居然还在!”煮雨跟着燕七也来过崔家n多次,这会子正忙着找似曾相识,“哎呀,也不知道拾翠儿有没有长个儿,去年我跟她比了比,只高她一寸,她还说今年一定要长过我,否则就把她那个宝蓝闪缎绣百蝶纹的荷包给我呢!” 拾翠儿是崔府的丫鬟,和煮雨颇能聊得来。 “姑娘,您还记得不,去年您在南边花墙底下不小心撒了一包花种子,说不得今年都开出花儿来了呢!”煮雨叽叽呱呱地嘴就不停。 头好疼。 燕七就又带着煮雨回了厅里,煮雨立刻就收了声,装模作样地垂首敛息立在燕七身后,俨然一副全国十佳小丫鬟的作派。 捡着临窗的角落坐下,崔府下人便端上来一盅华顶云雾,并两碟干果两碟蜜饯,燕七拈了一粒杏脯递给煮雨,煮雨眉开眼笑地接过,飞快塞进了嘴里。 燕七在这里自饮自乐,偏头望向窗外,见一座假山石嶙峋立着,硕大的芭蕉遮了半扇光,有人正在假山另一边说话: “……真的吗?天啊!吓死人了,我说怎么书院开馆之后就没见过她呢!”一个声音道。 “这事儿当然是被压下去了,本来梁仙蕙被人杀死就不是什么能出口的事,无缘无故的谁会去害她?难保别人不多想,她死就死了,万一因着名声上的污点再带累了下头的几个姐妹,那才教梁家人糟心呢。”另一个声音道。 “那……李桃满这就真的被判死罪了?” “还能怎么着啊,我听说他家里竟是巴不得赶紧给她行了刑,好早早把这事掩过,免得传出去……李桃满可也有三个哥哥两个妹妹呢,名声有损这是免不了的了。” “唉,你说说,就她这样的还被称为才女呢,脑子根本就不清楚!自个儿作死也就算了,都不想想家里人还得要脸呢!” “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燕七起身,向着一处无窗的角落过去,重新找了个位子坐下。 这个时代的女人连死都要顾着家人的脸面,还真是辛苦。 而更悲哀的是,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留些口德的,也是女人。 好在这回燕七旁边两位小姐聊的话题还是比较吸引人的,正说吃呢:“十斤面,三两半的蜜,四两羊脂油,半斤猪脂油,溶开之后和蜜调匀,揉进面里头,放炉子里慢火烤,烤出来是又香又酥又甜,便是酥蜜饼的做法……” 请问这么好吃的饼哪里有卖啊? 旁听了三盏茶的功夫,武玥和陆藕才前后脚地来了,跟着各自家人先应酬了一圈,而后过来和燕七碰头,武玥先就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还不是因为我十二叔,家里几个小的箭没练好,今儿一早起来被我十二叔罚呢,个个儿罚得鬼哭狼嚎的,练不对就不许出门,折腾到这么晚才来。小六你怎么也这么晚?”就问陆藕。 陆藕只淡淡道:“许姨娘身子不舒服。” 武玥闻言恼火地哼了一声:“想是她又缠着伯父不得出门了罢?!简直是——” “阿玥,尝尝这个蜜渍梅子。”陆藕拈起一颗梅子塞进武玥嘴里打断了她后面的话,顺带向她使了个眼色,武玥看见陆藕的庶姐就坐在旁边不远处,眼皮虽垂着,却能看到那眼角目光正频频向着这边扫过来。 “……是想让我爹趁着这机会给她相看人家儿……”陆藕声音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句。 “我呸!”武玥气得恨声道。 “怎么了?”旁边哪家的长辈听见这一声问过来。 “我吐梅核呢,嘿嘿。”武玥忙憨笑掩饰。 陆藕被逗得笑出来,拍了她手背一下,低声道:“罢了,早打发出去也好,免得在家里天天作妖。”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武玥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默不作声,桌子底下踩了燕七一脚,燕七就道:“这会儿多吃点零嘴儿,免得开宴了吃不饱。” 但凡这类大型宴席,应酬和矜持是第一的,谁也不可能抡着筷子大快朵颐,多半是混不饱肚子的,只能事先或事后靠茶点再填补。 武玥就道:“你们指定不信,今儿我十二叔居然也来了!” 燕七道:“崔家大厨有几道菜做得特别好,淮山杞子炖乳鸽、羊肉水晶角儿、麻辣兔丝。” 武玥道:“我二哥新得了一匹马,雪白皮子上带着胭脂点,想着起什么名字好呢。” 燕七道:“今早吃的蓑衣饼,这会子有点烧心。” 陆藕噗哧一声笑了,道:“行了你们俩,话头转得太生硬不说,好歹也得说到一起去啊,这各说各的,听得人头都大了。” 就这么说说笑笑的,转眼便到了用宴时候,一大帮老少女人从这厅里出来,浩浩荡荡往宴席厅去,五间六进的大敞厅,内部全部打通,共设了十几张大桌,男客在左女客在右,正中最上首的一桌坐今日的寿星佬崔老太爷及宾客中位高权重者。 一时间男女宾客都向着宴席厅这厢涌过来,笑语喧天人头攒动,燕七正夹杂在人群里跟着缓慢移动,就见身前众人忽地向着两边分开,一个人乘风破浪般地到了眼前,舒眉展眼地望着她笑:“小七。” 第33章 绯闻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啊。”燕七看见旁边几位相熟的太太都转过脸来冲她笑,眼里写着“我们啥都知道可我们就是不说”的深意。 “来了也不去见我。”说话的这人却不在意旁人正怎么盯着自己看,只管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瘦了。” 燕七瞟见这人身后不远处,燕九少爷揣着手立在那里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不由有几分尴尬,一边继续向前挪着步子一边道:“你还好吧?听说病了?” “不是听说吧,我给你去了信的。”这人就同她并肩而行,身上那件玫瑰紫的袍子格外引人注目。 “啊……对,我贵人多忘事。”燕七道。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好吧?!”这人摇着头,手里变戏法似的忽然多出个荷包来,“喏,送你的。” “你又鼓捣啥了?”燕七接过来,只觉荷包里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只巴掌心大的小铜镜,“这么小,盛不下我脸。” “让你用来把玩的。”这人笑起来,“回去拿灯照镜面,镜背的花纹就会投射在墙上。” “咦?透光镜啊?”燕七倒真惊讶了。 “哦?你听说过?”这人也稀罕道。 燕七点头:“可这是西汉时的技艺,后来就失传了呀。” “没错,”这人也点头,“现在被我琢磨出来了,这是我亲手做成功的第一面,花纹简单了点,回头做更好的送你。” “好啊,那我不客气了。”燕七就把荷包收起来,听见有人从身边过去,冷冷丢下一句:“私相授受!” 是燕五姑娘,冷着脸,瞪着燕七的目光里尽是嫌弃,没等燕七有所反应,她旁边那人却笑着回了一句:“目中无人!” 私相授受是背着人暗地行事,然而此时周遭却有数十位宾客,燕五姑娘用到这个词不是眼里头没有他人又是什么? “崔晞!”燕五姑娘气得顿足,转回身来狠狠瞪着这人,脸上红晕不知是恼得还是什么。 “燕五,过了个年个头儿没见长,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肉吃太多内火虚旺呢?”被唤作崔晞的这人笑吟吟地道。 燕五姑娘仿佛听见身边响起好几声嗤笑,不由疑心众人联想到前两天她那马拉肚蹿稀的丢人事件上,脸上登时更下不来,恼羞成怒地尖声叫道:“崔晞!你怎就没病死掉!你——” “小五!”一声冷喝打断了燕五姑娘后面的话,却见是燕二姑娘,虽语声严厉,脸上却浮着淡淡的笑,随之声音也缓和下来,过来在燕五姑娘额上轻轻戳了一指,“开玩笑也要有个度,纵然晞哥儿打小就把你当亲妹妹待,也不能这么着跟哥哥说话。” 崔晞有没有把燕五当亲妹子看,这个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燕二姑娘却就这么堂皇地说出来了,有心人则清楚这不过是为了给燕五的口不择言开脱,人崔燕两家好到这个地步,孩子间斗嘴说得过分些也是情有可原,且这话主要就是说给崔家人听的,否则人家里老太爷过大寿,你燕五在这里咒人宝贝孙子死,换谁听了能高兴? 说罢这几句,燕二姑娘脸上仍带着微笑,却又从齿缝里挤出几句低不可闻的话和燕五姑娘道:“你是痛快日子过得不耐烦了,还是嫌母亲在这个家里过得太顺遂?” 燕五姑娘低下头去,她就是再娇纵也看得出来燕老太太对燕大太太的搓磨和燕三太太对燕大太太的针对,以往也没少因为她言行上的过失连累燕大太太被燕老太太借题发挥,以及燕三太太的冷嘲热讽,燕老太太疼她不假,可这份疼爱却始终不能让老太太爱屋及乌地对她母亲更宽容,而她再怎么受宠,也绝不敢去捋老太太的虎须。 见着燕二姑娘已经继续向前走去,燕五姑娘意难平地狠狠瞪了燕七和崔晞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背地里那档子事!”说罢就快步跟上燕二姑娘去了。 燕七在旁边直喀血:老子和崔小四有哪档子事啊你给我说清楚再走!还有那群大妈你们看过来的都是什么眼神啊?!笑成一副淫而不荡的样子也怪难为你们了啊! 和崔家四少爷崔晞的这份孽缘燕七也不想要,两家几十年如一日交往密切串门跟进自家屋一样,两家孩子从小在一起玩耍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偏偏崔小四打小身体不好老和尚说得当女孩儿养到十二岁,于是不明真相的燕七小朋友八岁的时候去人家里玩累了就大大方方地和人上炕午休把人给睡了,两边家长知道后就开玩笑要给俩人订娃娃亲,幸好燕二老爷夫妇都在边疆没人拍板,这事才当个笑话说说就放下了。可是他妈的不知道哪个碎嘴子后来把这事儿给传了出去,与两家相好的人家都听说了结娃娃亲的笑闻,每每看见燕小七和崔小四凑在一起玩,一群闲得蛋疼的贵太太们就各种起哄飞眼儿若有所指地笑,难为她们一段绯闻炒了这么多年还不腻味,明明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还乐此不疲地保持围观热情,最可气的是燕小九!常拿这事开嘲讽不说竟还写在给燕二太太的信里,搞得燕二太太隔三差五地给燕七来信问人崔小四的近况,俨然已经把崔小四当成了自个儿的准女婿。 对此另一当事人崔家小四爷崔晞压根儿就没什么所谓,“反正我又不喜欢女人。”他说。 燕七:“啊?” “你不算。”崔晞说。 燕七:“……”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燕七崔四的绯闻和燕五的娇纵大部分宾客都听说过并且也早习惯了,没人会真把这些童言童语当个稀罕拿去说,眼前还是忙着自家的交际应酬才是首要之事,一众宾客闹哄哄地给崔老太爷祝了寿,而后纷纷就座,吃菜喝酒沸反盈天,足足闹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渐入尾声。 然而寿宴只是今日整个宴请的开头篇,吃罢酒席,众宾客集体移驾另一处所在,但见戏台高筑座席环绕,吃酒听戏便是宴请节目的第二幕。 男女宾仍分左右环座,正中坐老寿星及高位者,先点了几出戏暖场,有《祥芝迎寿》、《紫姑占福》、《玉堂春》、《胭脂雪》和《荷珠配》,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男人们吃酒,女人们喝茶,几上有果子糕点,方才在宴上没吃饱的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填补肚子,燕七吃了块甘露酥,吃了块海棠酥,又吃了鸡骨香糕和麻仁栗子糕,喝了四五盅香喷喷热滚滚的瓜片茶,这才觉得饱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支着下巴听起戏来。 听不听得懂,反正是挺热闹,一折戏唱完,就有崔府下人拿着大笸箩往戏台子上天女散花似的洒铜板,然后一群人围观那些戏子们扎着头在台上抢着捡钱而哈哈大笑。 燕七挪开视线,瞅了瞅正面“看台”上坐着的崔老太爷,其实人家还不算太老,今儿是五十整寿,古人成亲早,只要不短命,四世同堂的比比皆是。 崔老太爷旁边坐着几位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大小老头,想是来捧场的官家,再旁边是燕子恪,也不与旁人说笑,也不看下头戏子抢钱,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端着酒盅,面色淡淡地正听耳边一颗大头同他说话。 乔知府这个京都父母官儿比外官要辛苦得多,京里级别比他高的官员过寿,只要不是关系特别浅的,他要么就得亲自上门祝贺,要么就须送上一份贺仪,谁让他是“父母”来着。这会子吊着两条八字眉说得口沫横飞,却不知燕子恪有没有听进耳里。 视线再挪,燕七就瞅见了对面男客丛中燕九少爷揣着袖子坐在燕老太爷身边,一脸老成地垂着眼皮,记得这货喜欢程家班里唱青衣的那个什么程玉楼来着,今儿程玉楼好像没来,这货一定挺失望的。小小年纪就追星,追的还是个偶巴。 再往旁边挪,隔着十几个座位,崔晞懒洋洋地支在茶几上,白玉似的一张脸上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倦容,燕七想起他给她的信,好像是因为寒冬腊月的掉进了自家湖里,患了场伤寒,险些连小命都丢了,可惜年前年后的燕家人都忙,没人来崔府做客,听闻崔晞病了也只派了个有头脸的家下过去问了问,送了些滋补的药,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不值劳师动众地上门慰问,燕七没人带着,自然也不可能独自来看望他,拜年的时候倒是来了一回,可惜当时人太多,大家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更没有机会见着还在卧病的他。 崔晞也瞅见了燕七,隔山隔海地冲着她笑,女眷这边席上不乏特别注意着他的人,见状便顺着目光回头找,却只找见一位臃肿的太太正往嘴里送一枚玫瑰九层糕。 第36章 青梅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找了个适当的角度,以免箭落下来时误伤他人,虽是如此,附近的人还是避得远远,立作一处仰头围观,但见燕七瞄准目标张弓便射,利箭电般飞出,听得“啪”地一声脆响,被先前那人指定那枝最高枝头的桃花应声而断,宛如天外落仙般地飘坠下来。 ……卧槽。被下面枝子兜住了。 果然丢脸了啊,燕七只好再搭箭,又啪地一声响,将拦住那枝花的杂枝射断,那花就重新向下坠去,又被拦住,又射,啪啪,啪啪啪啪。 终于目标落地,燕七收了弓,发觉满场静寂无声,都干嘛呢?一扭头,一群人瞪大眼睛张着嘴,活像塞了电灯泡死活拿不出来的样子。 直到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叫了声好,人们这才轰然一下炸了锅:好箭法啊!没想到这小胖子居然有这样的箭技! 看到没看到没?箭无虚发!一支箭射断一根桃枝!从瞄准到射出,几乎没带犹豫的,跟特么瞎蒙出来的一样! 她是谁啊?武将家的小姐吧?可武将的孩子不该这么胖啊…… 是啊,她怎么这么胖啊…… 一个会射箭的胖子…… …… 次奥,你才邱比特,你全家都邱比特。燕七把弓箭还给崔府小童,走过去拾那枝桃花,众人正忙着惊叹议论,却忽听得“哗啦”一声响,似是有人掉进了溪水里,忙循声看过去,却见竟是方才出题的那人,此刻正十分狼狈地挣扎着从溪水里爬起身,然而身上薄薄的春衫已经湿透,凹凸不平的地方就不说了,单水湿薄衫下透出的大红亵裤印子就足够让人血脉贲张的了,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鼓掌的吹口哨的放嘲讽的,整个桃花林都闹翻了天。 “对不住啊,”崔晞蹲下身,笑吟吟地伸出一只手递向水淋淋的那人,“方才只顾仰头看人射桃花了,一惊讶就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快上来,别着了风,备换的衫子带着呢么?” 那人丢了个大人,脸色十分难看,待要发飚,却一看是主人家的少爷,人祖父今儿过大寿呢,总不能为着这个就跟人计较起来,况他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就算感觉着他就是故意的又能怎样?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算了。”这人憋了一肚子闷气从溪里爬上岸,岸上众人还在疯狂大笑,也不知道红裤衩子怎么就戳丫们笑点了,烦死了,没听说过犯太岁的日子要穿红裤衩辟邪啊?! 崔晞没再理他,笑眯眯地缘溪而行,走到燕七她们这一座席上就在燕七身边坐下来,旁边跟着的丫鬟连忙铺了个蒲团在他屁股底下,时机掌握得恰恰好,慢一分这位就直接坐她手上了。 “今儿可出够风头了。”崔晞从燕七的小几上挑蜜饯吃。 “你病根儿去完了么就出来招风?”燕七偏了偏身,把吹过来的风挡在了胖躯之后。 “早好了,这不是装病想晚几天去书院么。”崔晞懒洋洋地一手支在几面上,见武玥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就冲她笑了笑,“你那曲子是跟小七学的吧?可句句没在调上。” 武玥不由红了耳朵根儿:这人生得可真好,尤其一笑起来,明昳不可方物。而且声音也好听,像隔水绕廊的琴音,清清润润的,听着就浑身舒服。 当然,脸红却不是为着这个,说她没唱对调,这也太直接了,真不给面子啊。 “我天生就五音不全。”武玥一向大方爽朗,干干脆脆地承认了。 “并没有什么不好,”崔晞道,“老天是公平的,短了你一处,必会再让你长一处,我听小七说过你力气很大,对不对?” “对啊对啊!”武玥向来以此为荣。 “这不就很好?遇着夺命恶徒,是唱首好听的曲子能自救,还是直接上手揍趴他能自救?”崔晞笑呵呵地道。 “哈哈!当然得上手!”武玥把拳头捏得叭叭响,高兴坏了——向来除了燕七和陆藕,但凡与她相识的人都劝她莫要像男人那样成天舞枪弄棒作兴那些粗鲁的事,说那些东西对女人根本没用,有那功夫不如多学学将来怎么相夫教子——她最不爱听这话,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可以上马杀敌驰骋江湖啊!那才叫潇洒,那才叫痛快!成天闷在闺阁里伤春悲秋就叫真女人了?成天患着被害妄想症与人勾心斗角才是女人该干的事了?哼,反正她不喜欢。 这个崔晞不错,说的话她爱听,不愧是燕小七的青梅竹马! 喂喂,谁啊。分明是青梅青梅啊,这位和你们一样,都是咱家闺蜜好么。燕七给武玥和崔晞一人递了一颗青梅子。 陆藕已经代表五六七团队去上游往溪里放杯子去了。杯子们顺流而下,一路通畅地经过燕七他们面前,照直向着下游飘去,眼睁睁地就停了一只在燕九少爷及他两个组员的座席前。 “哈哈哈!”武玥大笑,一推燕七,“正好他们也是三个人,待会儿你给燕小九出题!” “熊孩子不能惹,你也是有弟弟的人用我提醒?”燕七道。 “怕什么,你家小九就是嘴毒点罢了,反正从小到大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武玥坏笑。 岂止嘴毒,那货心还脏啊。燕七欲哭无泪。 小童已经托着骰子过去了,组员甲先掷,是个四点,要跳舞,这不是难事,当朝尚舞嘛——话说本朝真是有容乃大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尚的吗? 男人也有男人跳的舞,古人祭祀了庆典了,男男女女都要跳的。 组员甲兴冲冲地起身,手舞足蹈了一阵,组员乙很捧场地给他击掌打节拍,燕九少爷背向着这二人做出一副“我不认识这俩货请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样子。 好容易组员甲跳完,获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组员乙掷骰子,一掷掷出个二点,得对对子,还得由五六七组合中的一个给出上联,这货顿时打了鸡血似地冲着上游叫起来:“小七!小七!你来给我出上联!你来你来!” 麻痹你谁啊,小七是你能叫的吗,你是不是想死成骨肉相连啊? 组员乙因为常粘着燕九少爷,自然知道燕九有个姐排行第七,且他姐刚才还大发胖威展现了一回射箭绝技,这会子当然愿意跟组员家属多亲近亲近,而且他也是个胖子,可能这里头还有着同为胖星人的亲切感在作祟,就不依不饶地在那儿喊,引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瞎起哄。 燕七正打算求助于已经回到座席的陆藕,却听见燕五的声音在那厢凉凉地道:“可不许让人代出上联哦,神箭手。” 燕七余光里看见燕五那张有嫉妒有不忿的俏脸,真想道一声“相煎何太急”,可是她能懂吗?不是不懂,只因人性就是这样,越是亲近的人就越容易彼此狠狠伤害,譬如夫妻,譬如手足,譬如亲友。 第37章 亲戚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附近的人听了燕五之言都把目光投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燕七还真不好继续厚着脸皮求助陆藕,幸好只是出上联,总比对下联容易,随便盗用一句应付过去吧……画上荷花和尚画?不行,这联已经用烂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也不是事儿啊……烟锁池塘柳?别的穿越文里已经被用过了,真是不给同行活路啊……还有什么比较妖的对子呢?唔,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对子或可借来一用,快给自己这灵机一动点赞。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燕七真没下限地用了,别说,还挺应今天这景儿。 “真烦。”崔晞道,这么多叠字,凑够七小对儿都能胡一把24番了。 还真有人叫好,燕五那厢甩过一记大白眼来。 “不错。”陆藕夸道。 “就是没听懂。”武玥道。 下头的组员胖子乙倒是听懂了,拍着手大叫了几声好,然后抓耳挠腮想出了下联,提声对道:“花花酒酒绿绿蓝蓝时时笑笑哭哭!” “——不通!”众人齐声起哄,吵嚷间不知谁推了胖子乙一把,然后胖子乙就“不通”一声栽进溪中,体积重面积广,溅起大片的水花,两岸人群边惊呼边疾躲,倒了几案洒了酒盏,湿了衣摆脏了鞋袜,上游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下游众人乱得七倒八歪。 胖子乙从溪里爬上岸,一群人仍不肯放过他,逼着再对,对不好还要再往溪里推,胖子乙怕了,连连作揖求饶,硬是闯出重重拦阻水淋淋地跑去换衣服了。 “这上联不错,谁来对一个?”有人道。 “山山水水近近迢迢日日转转兜兜。”声音来自燕七身边,崔晞懒洋洋地支着下巴。 “大善。”燕七鼓掌。 “人人鸟鸟叽叽喳喳哪哪乱乱轰轰。”武玥道。 “太善了。”燕七道。 “善得不行。”崔晞也道。 “花花叶叶郁郁葱葱年年月月朝朝。”陆藕笑道。 “极善。”崔晞道。 “狂善。”武玥道。 “一善更比一善善。”燕七道。 “该你了。”武玥提醒燕七。 “男男女女胖胖瘦瘦五五六六七七。”燕七道。 “哈哈,有我们仨在里边!”武玥抚掌。 “我呢?”崔晞问。 “男男和瘦瘦都是你。”燕七道。 “我是四四啊,你重新来。”崔晞道。 “东东南南西西四四五五六六七七。”燕七道。 “你不如直接从一双到七,还显得你会数数。”崔晞道。 几个人嘻嘻哈哈自顾自说笑,根本就忘了燕小九还得掷骰子,想起来的时候下一轮的曲水流觞却早就开始了,也不知道燕小九到底掷中了几点。 一轮又一轮,可怜的燕五姑娘一直也没捞着过一回杯子,由开始的跃跃欲试变成了悻悻然无精打采,成为最早一拨退出游戏的玩家,没过多久燕七他们也退了,好游戏玩到八成尽兴是恰恰好,意犹未尽才更觉妙不可言,十足十地玩厌足了反而就没滋没味儿了。 “我想静静。”武玥揉着太阳穴道,方才玩得太兴奋,一不留心酒就喝得多了些,这会子头晕起来。 “去东面映红轩,里头铺的都是筵席,可以坐靠着歇歇。”燕七道。 “比我还熟这儿呢。”崔晞笑呵呵地道。 映红轩就在桃林东面,是一片竹搭敞轩,悬架于偌大水塘之上,如同吊脚楼,玩曲水流觞的溪水就汇入这水塘,只这塘中水却泛着深碧,不知有多深,一架竹搭板桥连接着塘岸与轩门,很有几分清野意趣。燕七以前来时这里还没有池塘,更没有曲水,竹轩是建在实地上的,想是为了给崔老太爷贺寿,特特重新修建了一番。 而所谓筵席,就是指竹席、筵上铺席,类似榻榻米,人在轩中可席地而坐、择地而卧,是汉唐时的居家形式,而将映红轩设置成此种形式,自是为了方便更舒坦地欣赏轩外桃花的,连落地轩窗都做成了推拉式,赏花时拉开半扇,席地而卧,轩外桃花夭夭,轩内碧意森森,何等的惬意。 映红轩的大门开在南边,落地敞窗则面西,对着桃林溪水,燕七几个由竹桥上去,打开竹门,在玄关处脱了鞋子踏上厚厚的筵席,这轩内合共不过四五间房,全都是推拉式的纸屏木门,乍一看很像是日式屋的风格,当然,日式屋也脱不了汉唐时的影子。 拉开西面的主屋门,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原来屋中已经有了几位宾客,那几位也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就笑着招手:“小四,来得正好,快来坐,” “琳堂姐。”崔晞淡淡笑着招呼了一声,转头和燕七介绍,“这位是族里三房那边的我的一位堂姐。”别的也不多说,燕七就跟着称人为“琳堂姐”,武玥陆藕只行礼。 燕家跟崔家这么熟,燕七却也没见过崔晞这位族姐,毕竟不是一支,崔家只有崔老太爷这一房混进了官圈,而老太爷的兄弟们大概不是做小生意的就是当地主的,阶层都不一样。 琳堂姐既已经开口相请,几个人总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只得鱼贯进入此间席地而坐,早有丫鬟端上茶点来摆在各人面前的小几上。 “不能再吃了啊,一会儿就要用晚宴了。”崔晞叮嘱燕七。 这话听得屋内众人直笑,琳堂姐便望向燕七笑道:“这位就是燕家的七小姐罢?我来了这些日子可没少听上上下下地夸你,尤其我们小四,躺在床上养病也闲不住,天天鼓捣着要送你个……” “琳堂姐,”崔晞淡笑着打断琳堂姐的话,“这么热闹的日子,你不跟着去外面凑趣,躲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燕七想了半天也找不着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崔府夸的,从小到大除了第一次和崔家人见面时被夸了个“粉雕玉琢有福气”之外,似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优点入了崔家人眼的,反而大方知礼的燕二姑娘和活泼明艳的燕五是常常被崔家人夸赞的,琳堂姐这话说的吧……虽然是在捧着燕七,但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啊,而且这语气还真没把自个儿当外人,她只是崔晞的远堂姐,这字里行间的就好像是崔府的正头主子似的,还真不见外。 “待客呀。”琳堂姐回答崔晞的话,确实没见外,她分明也算是个客人呢,这会子倒以主人自居待起别的客人来。 “呵呵。”崔晞道。五六七在旁边都没吱声,谁家都有几朵奇葩亲戚,一不留神他们就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静悄悄地盛开了。 第40章 封口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什、什么东西?”焦三小姐吓得直往旁边缩,琳堂姐刚才就说池里有东西,这个燕七也说池里有东西,会是什么东西?难道——难道是那条大黑蛇?!“天啊——”焦三小姐尖叫起来,声调也变了,几乎就要像琳堂姐一样要发了疯地向外跑了。 “不是蛇。”燕七看出焦三小姐心中所想,向来表情不多的脸上此时更添了一层死寂般的木讷,“是竹子,削尖了头的竹子。” 怕吓着这几个人,燕七还有半截话没说,刚才向着池子里瞟的那一眼,她看到何二小姐被其中一根竹子贯穿了腹背,此刻就像炸串儿一般挂在那根竹子上。 这几人也并不傻,稍微反应了一下便想象出了此刻这池塘中的情形,一声尖叫过后焦三小姐也吓昏了过去,张小姐直接吓尿了,是真的尿了,坐在地上站不起身,下头裙衫裤子湿了一片。 众人各自的丫鬟始终都没敢跟着挤进这本就不宽敞的净室,此刻倒还算镇定,只是带着种懵懂的惶惑而已,崔晞便令着一众丫鬟先将琳堂姐和焦三小姐抬进方才的茶室里去,顺便避开吓尿了的张小姐,燕七就让张小姐的丫鬟给她主子换衣服,武玥不死心,四下里寻摸着能救人的工具,这会子何二小姐早就身亡了,说是救人,其实也就是捞尸。 “先回茶室吧,”陆藕劝她,“这样没头没脑地折腾,反而伤了何二小姐。”的尸体。 人死为大,伤了尸体也是对死者的不敬,武玥只好作罢,神色沉重地跟着燕七和陆藕回了茶室。 张小姐换妥了衣服说什么也不肯再待在映红轩,要死要活地非要去前头寻家人,若被她叫嚷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知道此事了,崔老太爷大喜的日子,闹出这么一出可是不吉利。 崔晞倒是没说什么,武玥却觉得不好,便劝那张小姐:“不若你先等在这里,同我们在一起,使丫头到前面去悄悄将家里人请来,然后接你走,毕竟是崔大人的寿宴……” 话未说完,张小姐已是又哭又闹起来:“我不!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去见我爹!这里死了人,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呜呜呜——呃。” 张小姐还未哭入正轨,武玥已经一掌砍在她后颈上将她砍晕了过去,“烦死了。”武玥说。 砍完张小姐,武玥又去给琳堂姐和焦三小姐掐人中,她手上功夫可强过崔晞太多,几下便将二人双双弄醒过来,焦三小姐醒了就吐,这是生生吓的,众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地收拾安慰。琳堂姐也似是吓傻了,睁大着眼睛不停地流泪,神色间又是慌张又是无助,看上去分外可怜。 好在崔晞的大哥崔大少爷来得很快,还带了七八名身强力壮的小厮过来,果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到了便立刻让人下水捞尸。几个小厮先从池塘边上下水,而后慢慢向着何二小姐尸体所在之处游过来,一路小心翼翼地避着竖插在塘中的竹子,很快就到了目标所在处。 崔大少爷立在净室西墙门内边看边低声和崔晞说话:“此事务必要压到今晚宴席散了才好,然而却不能瞒着这几位的家人,尤其是何二小姐的双亲,届时少不得要你去同他们说清楚来龙去脉,这人好好地如厕,怎么就会掉下池塘去的?” “我又不曾看着她如厕。”崔晞道。意思是你问我,我哪知道,我又没亲眼见着。 “……”崔大少爷捏捏眉心,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都觉得膈应,幸好这位何二小姐的父亲只是在大理寺里任职的一个从六品的寺副,崔老太爷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还不至于轻重不分地闹起来,至于焦三小姐和张小姐…… 太仆寺寺丞焦宗谈嗜酒成癖,成日把酒当成白水喝,是一见着酒不要命、见着好酒不要全家命的货,唔,正好前儿老太爷因要过寿得了圣上赏的御贡春酒,转赠这货一瓶,全当堵他嘴了。 通政司右参议张宏敞,下个月就是他家老爷子过寿,他家老爷子好收集棋谱,依稀记得母亲陪嫁里有一本《弈府阳秋》来着,两口子谁也不看,就差拿这棋谱垫桌脚了,白给出去也不可惜。 崔大少爷脑子飞快运转,须臾敲定了计划,叫来贴身小厮如此这般一番吩咐,那小厮便飞也似地去了。 安排妥当之后,崔大少爷好整以暇地负着手继续指挥家丁们捞尸,他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给予这位在他祖父大寿上不好生待着、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丢掉小命给崔府添堵抹黑的倒霉小姐,他不找何寺副的麻烦就够仁义的了,管你家是不是死了人,没见过被车撞死怨马路的,爷没骂你给爷家里添晦气就足够让你捂嘴偷乐的了,我们家老太爷过个五十大寿容易么?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啊?全特么让你家给毁了,赶紧过来领尸滚蛋! 崔大少爷在这厢默默散发妖气,那厢陆藕正嘱咐燕七和武玥:“此事莫要声张,全看崔家人如何处置,照我说,只要这事没有捅出去,咱们也暂先莫要同家里人说了。” “说得是。”武玥点头赞同。 燕七更没处和人说去,连表态都省了。 好半晌才将何二小姐的尸首捞上来,腹部一个大洞,血都在塘里流得差不多了,白花花的肉向外翻着,还挂出半截肠子来,身上衣衫零乱不堪,甚至连裤子都掉了,露出两根蜡白的腿,崔大少爷看得直皱眉:“让你们捞时当心些!衣服都给扯掉了!手是有多糙?!” 捞尸的家丁们慌得连忙申辩:“爷,不是小的们弄的,是这小姐身上衣服本就没穿好……” 崔大少爷头疼了,总不能就让人这么半裸着等家里来领尸吧?可现下这屋里全都是男人,就算是给死尸穿衣,那也不合适啊,小丫鬟们更不要想了,尸体还没捞上来呢就都吓得瘫成泥了,只能找经过事的婆子们来,可这会子到哪儿去找啊?寿宴上用人手,人人都被派去干活了,不定被指到哪个岗位上,等找来了婆子人小姐家里人也早来了。 崔大少爷从净室里出来,在走廊上看见自家老四正和他的小胖青梅立在茶室门口说话,于是崔大少的妖气就又冒出来了,踮着步子过去,笑呵呵地看着燕七:“小七啊,多日不见又胖了啊。” “……”燕七胖躯都僵了,“你想干嘛?” “帮哥哥个忙呗?”崔大少爷和燕七也是熟得很了,直接就进入正题。 “不帮。”崔晞道。 “打你啊!”崔大少爷瞪他,转头仍和燕七说话,“那位何二小姐现已捞上来了,但是不知为何衣衫不整,想着待会儿何大人过来,不好就这么给他看,然而我手头上又只有些家丁……” 话说到这儿,后面已经不用多言了,只管望着燕七,若不是因为这小胖子自始至终都跟平时一样不慌不乱,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到她头上,这孩子许天生胆子就大,不都说体胖心……宽,咳,好吧,心宽了胆儿肯定也肥。 麻痹不害怕不代表愿意给死人穿衣服啊。燕七十分无语地往净室的方向走,崔大少爷笑眯眯地瞥了崔晞一眼,用“好像是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我弟弟听见但其实我就是故意要让你燕七听见”的声音和他弟弟道:“将来一准儿是个好媳妇。” “呵呵,还用你说。”崔晞才不管他哥那些妖里妖气的心思。 但是以能不能给死人穿衣服做为评判媳妇的好坏这标准也太诡异了一些吧! 第41章 死状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给何二小姐穿衣服的时候所有男性一律等在净室门外,崔晞原本想进去给燕七作伴,被崔大少爷给拦住了,原话是:“到时候给尸体抬腿穿裤子,叉叉劈劈的,你不介意小七就不介意了?” 妈的什么叫“叉叉劈劈”的!别逼人脑补好不好啊!在场男人集体无语了。 燕七从净室出来的时候,太仆寺寺丞焦大人已经一手拎着御贡春酒一手拎着自家闺女离开了,通政司右参议张大人也怀揣着棋谱背走了还在昏厥中的女儿,并且两位大人均拍着胸脯保证会勒令自家闺女对此事禁口。 紧接着,死者何二姑娘的父亲、大理寺寺副何生谕及其夫人就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崔大少爷和崔晞的父亲、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淳一崔大人。 “我儿在何处?”何夫人颤着声问,有些站立不住,被身边的丫头婆子忙忙扶住。 崔大少爷却同何大人低声道:“还是先莫要让夫人进去了,恐她经受不住。” 何大人便令丫头们扶着何夫人去旁边房间暂等,由着崔大人相陪,一同进了净室去。半晌崔大人先从屋里出来,拽过大儿子躲到角落里追问:“怎就死成那副惨样了?” “池塘下头戳着好些削尖了的竹子。”崔大少爷道。 “戳那些东西干嘛?”崔大人问。 “得问琳堂妹。”崔大少爷提到此人一脸阴沉,这位在府里住的时日不长,却是把全家上下弄得鸡飞狗跳,前些天竟还把神婆叫到家里作法来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笑掉京都百官的大牙! “琳儿呢?”崔大人四下里看,“建吊脚楼哪有在水里戳竹子的,以为地基是做什么的?用得着再插竹子?” “……”重点不对好嘛老爹! 崔大人干的就是修修建建的工作,三句话不离本行。 “小四儿怎么也在这儿?”崔大人瞅见他另一个儿子,懒洋洋正倚着茶室门打呵欠呢。 崔大少爷叹了一声,自己这老爹吧,心性单纯,一门心思地扑在工部事业上,于人情庶务方面实在不怎么拿手,害他这个做长子的一天天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会子他老爹跟着来也抓不住重点,还得提防着这位别在人何大人面前乱说话。 “爹,您还是令人去把我娘请来吧,由她劝慰着何夫人些,此事万不能在今日捅出去,否则祖父这个生辰可就……”崔大少爷提点自己老爹。 “说得是说得是,”崔大人忙道,立刻派人去找自己老婆,“你母亲正同燕大人在一处呢。” “……嗯?!”崔大少爷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老爹你确定你没有少说一个“一”吗?是燕大人不是燕夫人? 正待细问,却见何大人已从净室出来了,面色沉重里带着疑虑,向着崔大人拱了拱手,崔大人倒没忘了说一声“节哀”,何大人叹了一声,道:“生死由命,事已至此,哀亦无用。只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小女究竟是如何掉进那池塘的?她不傻又不疯,今儿登门时还兴高采烈的,缘何就毫无来由地投了塘?” 崔大少爷巴不得这事儿能拖则拖,最好拖得前面晚宴散了宾客都回了家,见何大人如此一问,立刻便请他往茶室里去:“事发时舍弟并几位小姐都在此处,何大人如有疑虑或可寻他们细问。” 何大人果真跟着往茶室去,崔大少爷转过头来悄声嘱咐他爹:“您往前边去,同众宾客招呼一声,随便找个借口说何大人无法参加晚上宴席,以免旁人多心。” “好好好。”崔大人向来听儿子的话,一溜烟儿地往前头跑腿儿去了。 何大人这厢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廊上一阵脚步响,听着是往净室去了,净室里几名何府下人正在给何二小姐收尸,就见悉悉索索地挤进几个人来,为首的那一个穿着群青底子绣金线的锦袍,面如朗月,目似晨星,举手投足间清华万千,只是一开口却带着浓浓的蛇精病气息:“掉出来那截红肠不先塞回肚里去么?” 红……红肠……你当这是哈尔滨灌红肠么?! 一声尖叫,跟着来看情况的崔夫人见着这尸体的惨状双眼翻白向着身侧倒去,身侧就站着燕大老爷燕子恪,手疾眼快地将崔夫人拦腰兜住,崔夫人便软软地瘫在了他怀里。 崔大少爷在后头看得眼角直抽:什么鬼啊这是?!娘您胆子不是一向很大的吗?!去年午门外腰斩犯人您还凑热闹看现场去了呢啊!回来还眉飞色舞给我们详细描述过细节了啊!再说我爹就在右边站着呢啊!您……爹!爹!您甭瞅尸体了!你老婆还在别的男人怀里呢啊! “怎会如此?!”一颗大头挤上前去看了几眼,不由倒抽口凉气,忙向那几个准备收尸的家丁喝道,“且住手!先莫要动她!” 几个家丁不识乔乐梓,只好扎煞着手瞅着后头的崔大少爷,崔大少爷正把他母亲从燕子恪怀里抠出来塞进他父亲怀里,没好气地道:“乔大人的话没听见?都先到轩外候着去!” 场地一清,净室里便只剩了乔乐梓、燕子恪、何大人和崔大少爷,乔乐梓乔知府蹲到何二小姐尸首旁细看了一阵,两条八字眉就皱了起来,何大人面色十分难看,强忍着悲意问他:“敢问乔大人,小女……小女身上……可有不妥?” “是有些奇怪之处。”乔知府捏着自己的双下巴犹疑,本来他正同燕子恪在桃林里一起闲逛赏景来着,后来遇着崔夫人就在那里聊了起来,碰巧耳尖听见崔府下人请崔夫人往映红轩去“宽慰何夫人”,说“有位小姐意外身亡”,还没待反应过来,燕子恪那家伙就跟针扎了屁股似的二话不说往映红轩大步而去,害他不得不跟着,再说官眷死亡这种事发生在崔老太爷的寿宴上,也少不得他这个父母官露面过问一下。 如今一看之下倒真颇出意外,肚子上这么大一个洞,把人都穿透了,究竟什么意外能让人死成这副样子啊? 第44章 视觉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人们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是人身上最会骗人的器官,就是眼睛。 当我们看到一样事物时,大脑会把我们在生活中储备下的认知习惯和经验,结合这样事物反馈出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概念,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性的处理过程。说得通俗点就是大脑会把我们看到的不完整的画面,根据我们自己的认知和经验来把画面补充完整。就好比如果有人拿着一张被挡住了一半的苹果手机logo的画给你看,你在大脑中就会很自然地“脑补”出这个logo完整的画面来。 但实际上呢,把遮挡物拿开之后,原本被挡住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我们的眼睛用看到了一半的logo欺骗我们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想象,使我们以为这幅画原本就是一个完整的苹果logo。 除去此种视觉现象之外,还有一种视觉现象是我们最为熟悉的——视觉暂留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一切我们所看到的事物,其影像能够在我们的视网膜上保留0.1至0.4秒的时间,电影的放映原理就是根据人眼的这一特性产生出来的,当多幅连贯的画面被连续以短于0.4秒、长于0.1秒的时间展现在人的眼前,那么人所看到的画面就是“动”起来的,最典型的例子是那一世网上用来做为表情图片的动态图,每一张动态图都是由许多帧相似且连贯的图片连续播放制成的,而最早把这一现象应用到实际生活中的,就是中国人,比如走马灯。 那么,如果把视觉“脑补”现象和视觉暂留现象结合起来应用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 不,或者说,用来产生效果的是视觉暂留现象,而用来掩盖这一效果的,则是视觉脑补现象的原始画面。 就比如,净室纸屏门上所喷洒的,那充满浪漫抽象意味的,墨迹。 燕七拉下了紫竹制的竹帘,紫竹成年之后,竹身会由翠色变为紫黑色,在光线并不强的净室里就同黑色没有什么两样,每一根竹片约有一指宽,竹片与竹片之间又有一指宽的缝隙,当竹帘拉下时,挡住了纸屏门上一部分画面,而缝隙间所露出的墨迹与黑色的竹身融为一体,降低了人眼对所看到景象的分辨力,于是就像被挡住了一部分画面的苹果logo,大脑认知中的经验主义开始作祟,十分迅速地就将被竹片挡住的部分画面脑补了出来,并在大脑中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生动的画面。 所以现在,出现在燕家伯侄俩眼中的画面,就是一幅白底黑画的,大蛇。 大蛇直起上半身,露出尖牙与信子,做出凶恶的攻击状。 燕七抬手将竹帘掀起来,没有了遮挡物的纸屏门,又恢复成了杂乱的喷墨画。 喷墨画,就是为了掩盖大蛇的图案——目的是要在纸屏门上弄出一条蛇影——但是不能被人看出来——所以要用视觉脑补手法,利用竹帘遮挡,就这么堂皇地把道具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可是,只有一条蛇影就能吓得人不管不顾地跳下池塘去吗?燕七拉动竹帘,随着黑色的竹片与空白的缝隙在纸屏门上的交错滚动,那条大蛇的影子竟就像动画一样活动了起来,它像条真蛇一般摇摆着身躯,张大了利口,作势欲向燕子恪所立的方向扑来! 有人对纸屏门上的墨迹做了精心的推导与设计,ta把形成动画的每一帧画面重叠在一起做为底图,覆上竹帘之后进行精细的涂抹修剪,利用视觉暂留现象,每当竹帘移动一个单位的空隙区域,竹片与未被遮住的墨迹就会在人脑里形成一帧画面,每一帧画面都是连贯的,随着竹帘的不断移动就会在这纸屏门上逐步呈现出不同帧上的画面,从而流畅衔接成一段动画,当拉动竹帘使遮挡部分与空白部分交错在底图上滚动时,循环画面的动态效果就产生了,帧数越多,画面就越流畅,也就是说,这纸屏门上的墨迹做得越细,动态效果就越逼真。 古人没有见过电影或是动画这种在这个时代属于超越常理存在的现象,所以在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况下,乍一看见纸屏门上出现蛇形的黑影,并且还在真实地晃动,任凭是谁也会第一反应认为有条巨大的蛇就在门外,甚而十分凶恶地想要破门而入。 更何况在此之前众人的话题一直停留在对蛇的恐惧之中,比起怕蛇的本身,这些女孩子更怕的是因蛇而受到难以弥补的伤害,从此嫁人无望,无助于家,生死两难,一世折磨。 而引出这一话题并且将对蛇的恐惧深深植入众人心底的,正是崔美琳。 一条大蛇出现在门口,很可能下一秒就会闯进净室,以及在崔美琳曾说过“挖池塘时发现了一条巨大黑蛇”这一说法所提前植入的心理暗示下,何二小姐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只能是选择从临着池塘一面的门处逃跑——何二小姐会游水,这是乔乐梓向众人调查证据时从何大人口中打听到的线索,既然何二小姐会游水,那么她肯定会选择跳下池塘,然后借游水逃脱,至于裤子没穿好,这并不要紧,跳进水中之后再穿也来得及,哪怕上了岸后再穿亦无所谓,当时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再说外面还有裙子遮挡——这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不要被蛇伤到,不要落个肢体不全,不要落个终生残废、无助凄凉。 那么,控制这卷竹帘上下拉动造成滚动视差效果的方法呢? 燕子恪说:“用门。” 去换水的小丫鬟拉开了隔壁的门时,何二小姐在净室里尖叫了起来,这门是推拉式的,只要将一根结实的线一头拴在隔壁的门上,一头拴在竹帘上,竹帘事先拉下来,对到一个看不出背景纸屏上画面的位置,当小丫鬟拉动隔壁的门时就会扯动线,线扯动竹帘,竹帘向上卷去,造成滚动效果的同时还能将竹帘重新卷起,恢复原状,这样的手法并不难做到,只要让线走对线路,能吃得上力、控得住方位。 燕七记得崔美琳从净室出来之后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何二小姐,因而崔美琳有充足的时间将事先布好的线设置到启动位置并且将竹帘拉下来——如果提前就设置,肯定会被别人预先见到这一手法,所以她必须保证自己从净室出来之后,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何二小姐。 怎么保证呢?燕七想起琳堂姐从净室回到茶室后的言行,她对何二小姐说:“净室地上放着香炉呢,你眼神儿不好,当心别踢着。”——何二小姐眼神还不好。 这是一个语言及心理花招,她一进门就对何二小姐这么说,那么别人在心理上就会下意识地认为下一个上厕所的就是何二小姐,因此不会有人同何二小姐抢着去,而何二小姐听琳堂姐这么一说,也就会下意识地有种被敦促着“该你上厕所了”的意念。 就算当真有那不长眼的非要同何二小姐抢着去,相信崔美琳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哪怕再回净室一趟,将预备启动的机关暂停也不过秒秒钟就能完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难事。 退一万步来讲,这个机关并不是一个杀人机关,它只是一个从心理上诱导目标主动投向布有杀人凶器之地的一个无害设施,就算失败了,崔美琳也大可用恶作剧为借口将之掩饰过去,大不了日后再想别的办法杀掉何二小姐,所以哪怕是暴露了这个机关,也不会暴露她的可怕心思。 而且事发之后崔美琳是最后一个进入净室的,当时大家都围在临池的门边寻找何二小姐的下落,这个功夫她正可以趁机弄断那根制动机关的线,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燕子恪在净室与隔壁之间的门缝里找到了一根颇不起眼的线,这线同用以将竹片串联成竹帘的线一模一样,即便事后有人发现,也会认为是做竹帘时被丢弃掉的线,毫不引人怀疑。 可以说,这半个下午,琳堂姐所说的一切话题、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这一出犯罪手法所做的铺垫和收尾,不管是从心理上、语言上、视觉上、行为上、前期大手笔的铺垫造势上,还是每一步的细节安排上,都被她设计得天衣无缝结合完美,如果不是因为在场之人中有燕七这么一个时代bug,这场杀人骗局,只怕真的要伴随着何二小姐的死而永远沉于塘底了。 然而这场杀人手法设计得再巧妙,也有一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当手法被揭穿时,崔美琳无论如何也无法狡辩抵赖。因为证据就摆在眼前,并且再明显不过,这么离奇的、对于古人来说前所未见的手法,绝不可能是崔美琳或是谁无意中造成的效果,它必然是特意设置在这里的,而那条大蛇的影象与崔美琳对众人所讲的话题一结合,再迟钝的人也能想像得到这其中的含义与目的。 琳堂姐对于摆在眼前的证据毫无辩驳之力,默然点头承认了自己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 乔乐梓对于崔美琳杀害何二小姐的意图感到非常奇怪,虽然崔氏一族崔老太爷这一支是官家,但崔美琳父辈那一支却只是平民商户,她并没有资格进入官办女学,更罕有机会结识何二小姐,究竟是怎么与之结下的怨恨呢? 蛇影杀人事件尘埃落定的时候已是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了,焦张二位小姐以及武玥陆藕在做完证词笔录之后就被允许离开,此时早就跟着各自家人回了府,茶室里剩下燕七和崔晞,崔夫人派人来叫了崔晞好几次,崔晞只不肯走,这会子靠着熏笼已睡了过去,燕七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听到脚步声响,燕七睁开眼,见崔美琳在两名衙役的扭扣下走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故作坚强地露了个笑:“听说是你识破那竹帘和纸屏上的玄机的?” 燕七站起身点了点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的手法的。”这手法所涉及到的知识面实在不似崔美琳这样年纪的人能想得到的,除非是她误打误撞发现的其中原理。 “这个不能告诉你,”崔美琳笑了笑,眼中再次浮现出哀伤,“好在我已达到了目的……纵是死也无憾了。” “为的什么要杀她?”燕七并不是没有好奇心,换作别的情况下她或许不会问,但这一次不同,原因还是在于那个杀人手法。 “我有个弟弟,”崔美琳眼里现出泪光,尽管早就真真假假地哭到眼睛干涩,可此时提起她的弟弟,泪水仍旧迅速地溢了满眶,“家母去得早,父亲续了弦,难免对我姐弟两个有所疏失,可以说,我姐弟俩是自小相依为命长大的。我这个弟弟,特别的善良,对谁都好,但古怪的是,他这样的性子,却喜欢养蛇。他的念头也好笑,他说,蛇的身体总是这样冷冰冰,一定是因为缺疼少爱,大家觉得它长得丑,不肯同它接近,它的心冷了,身子也就越来越冷,我给它些温暖,它或许就不会再用凶恶的样子来保护自己了。 “其实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养蛇,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阴暗冷血的人,他就只是喜欢而已,像女孩子喜欢小兔小猫小狗一样。他时常会去野外捕捉一些没有毒性的小蛇回来养,那些小蛇也会被他养的温驯听话,甚至连我家里的下人们都在他的影响下对蛇消除了畏惧心。 “可就在那一天,他如往常般上山寻蛇,遇到了在山中进行草药社活动的何二,何二与草药社其他的成员上山采药,进得山后就分散开来各采各的,而后何二不幸碰到了一条含毒的大蛇。 “舍弟当时就在附近,听见有人尖叫,连忙赶了过去,对驯蛇很有一套的他很快便将那毒蛇控制住,并且驱离了现场,可何二——何二她以为这蛇是舍弟故意拿来吓唬她的,因为这蛇很听他的话,她连问都不问竟就这么以为了!她——她恼怒起来,竟是趁舍弟不备,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那是在山上啊!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陡坡,舍弟就这么被她推得滚落了下去,一头撞在石尖上,当场便脑浆迸裂!你说——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何二?!她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崔美琳浑身颤抖,即便她当真已杀了何二小姐,此刻却仍有无穷无尽的恨意无从发泄。见燕七木着脸没有表态,崔美琳不由一声哂笑,带着几分轻蔑地故意问她:“听说你好像也有个弟弟来着,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像你这么做。”燕七道。 “呵。”崔美琳讥笑了一声,还未待说话,却听燕七继续说道:“我会亲手把对方用三万六千刀活剐了,我不会让对方死得这么痛快。” 崔美琳愣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笑里带着泪:“你说的没错,我让她死得太痛快了,以致我现在仍觉得不够解恨!可惜,可惜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杀掉她,我并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我还想再活几年,至少也要帮舍弟找到一个会养蛇、像他一样把蛇当朋友看的善心人,好将他养的那几条蛇交付出去……所以我也只能用这样掩盖自己的手法试着蒙骗住人,以令自己尽量久地脱罪,可惜了,可惜……你养不养蛇?” 燕七拼命摇头,并且试图岔开话题:“你所说的那条黑蛇,是不是就是他养的?” “是,那条蛇没有毒,性格又温驯,我悄悄拿来趁人不备丢进正在挖的坑里,然后编造了这个谎言。”崔美琳淡笑。 “你怎么能保证崔家人就肯由着你重建映红轩?”燕七问。 “老太太心软,又颇信神鬼之说,知道舍弟才刚过世没多久,便教家里人都由着我胡闹寻开心,再加上神婆天花乱坠地一通胡诌,老太太就信了十分。” “神婆是你买通的?” “是先母陪嫁庄子上一个担粪的婆子,舍弟救过她儿子一命,让她做什么她都肯的,而且绝不会把我供出来。”崔美琳压低声音,身后的衙差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燕七是燕子恪的侄女,他们根本不会允许崔美琳同她聊这么长时间。 “那削尖竹子的下人呢?”燕七又问。 “崔府下人并不善营建,所以造房工匠只能从外面找短工,那负责削竹子并将竹子插.进池塘中的人,就是受我之命混入工匠中的那婆子的儿子。”崔美琳笑得凄凉,“他的命是舍弟救下的,如今舍弟却已不在人世,有时候真是宁可他不要那么善良,如果不是因为他好心去救何二,他就不会因此而送命……这世上,为什么好心之人总是没有好报?” 这一点燕七也答不出来,因为她也曾经这么问过,问不到答案的话就只好我行我素,她不需要为自己的三观找到一个正确的标准,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哪怕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计回报地对你好,无条件对你好的人,那就一定要珍惜。 如果这世间衡量是非善恶的标准崩坏,又当如何?很简单。 我喜欢的,再坏也是无可匹敌的好;我不喜欢的,再好,也与我毫不相干。 第45章 蹴鞠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府一大家子早就回了府,留在崔府的也只燕子恪和燕七两个,案件处理完毕,离天亮还早,崔家给伯侄俩安排了客院歇下,可这会子一大一小比着精神,谁也不想睡,而且大的那个还饿了。 “得吃点东西。”大的说。 “想吃啥?”小的问。 “青卷。”大的说。 “恐怕厨房没有,还得现做,要不吃点别的现成的。”小的说。 “就想吃青卷。” “别任性啊,深更半夜的,谁肯起来做吃的。”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还没学会做呢。” “多试几次就有了。” “好吧。” …… 第二天一早,伯侄两个告辞回府,客院小厨房的厨子泪流满面地向崔大少爷投诉:“……烙饼的锅都给烧漏了……油用掉了多半瓶……还摔了个盐罐子……” 崔大少爷听得嘴角直抽,去了崔晞房里教训他:“不会做饭的媳妇娶来何用?” “娶回来养着啊。”崔晞懒洋洋地道。 “养着干嘛?!”崔大少爷耳根都抽了。 “养着高兴啊。”崔晞道。 ——你特么这是养宠物猪呢?! …… 回到燕府,燕七准备洗个澡补补觉,煮雨一厢帮她搓背一厢悄悄笑道:“姑娘,昨儿九爷其实去了映红轩寻您来着。” “哦。然后呢?”燕七闭着眼趴在浴盆边,很是享受。 “小婢看着九爷本是想来接您一起走的,后来看见您同那位崔小姐说话,站在旁边听了几句,结果就自个儿转头走了,小婢也没敢叫住九爷。”煮雨吐了吐舌头。 燕七呼呼地睡着了。 崔府中发生的杀人案,最终在多方有意地“和谐”下,最终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去,然而乔乐梓十分苦逼地发现这事放在他这儿好像还没完没了了——燕子恪那大神经病竟然要求他务必逼问出崔美琳那作案手法是谁教给她的——又是这样!那手法虽然匪夷所思了点,但就不能是人家某天灵感忽至自己想出来的啊?怎么就又成了是别人教的了!至此已经有了三件案子都被燕子恪这货怀疑为幕后有人教授作案手法了,阴谋论也要切合实际好嘛!三件案子的主角谁跟谁也没联系,总不可能那幕后之人碰巧都认识她们吧?!这绝不可能的! 乔乐梓苦逼兮兮地去了大牢,崔美琳怎么说也是崔家人的亲戚,乔乐梓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牢房,但她终究也只能活到秋后,请斩的折子已经呈入刑部,一旦批准,这条年轻的生命也就只有几个月好活了。 “那杀人手法……”乔乐梓刚一开口,崔美琳就笑了。 “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崔美琳道。 “你是怎么想到的?”乔乐梓问。 “就是无意中嘛,”崔美琳现在已彻底放开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捉弄,“对了,你认不认识会养蛇的人啊?不包括养蛇用来杀着吃的人啊!” “……”乔乐梓十分无语,“如果我能找到养蛇的人,你是否肯实话告诉我那杀人手法是谁教你的?” “好啊,一言为定,你赶紧去找吧,我可只能等到十月之前哦。”崔美琳笑道。 乔乐梓无奈地离了大牢,下了衙之后换了身私服就直奔了燕府而去——你燕子恪要求老子问的事,自然该你燕子恪去解决,寻找养蛇人什么的交给你了! 被燕府下人领着进了门,乔乐梓慢条斯理地往燕家待客用的外书房行去,碰巧遇见燕九少爷正从燕老太爷的书房里出来,十分礼貌地向他行礼,乔乐梓喜欢燕九少爷的温文优雅,笑眯眯地闲话了几句来意,便听这位小九爷道:“大人不若将养蛇一事交付与晚辈罢,晚辈愿意试试。” “咦?”乔乐梓很是惊讶,“蛇那东西可不是猫猫狗狗,咬一口会死人的!”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宠物蛇不会有毒,而且性子温驯,不妨事。” “这个……”乔乐梓不敢答应,这要真把这孩子伤着了,燕子恪不得把他衙门一砖一砖拆了再改建成公共厕所啊! “贤侄为何突然想要养蛇了呢?”乔乐梓好奇。 燕九少爷过了良久才回答:“用来提醒自己好好活着。” “……”这算什么答案?!燕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神道道的!乔乐梓眼睁睁看着这位小大人儿似的小少爷慢悠悠告辞离去,一时间竟忘了拒绝。 直到这位走出老远了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步子,回过头来问他:“乔大人,剐刑实施起来其实挺累的吧?” “啊?”乔乐梓一懵,怎么又突然说到剐刑了? 这神神道道的孩子好像并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转回去依旧慢悠悠地走了。 后来听说燕子恪还真同意让燕九少爷养了崔美琳弟弟的那几条蛇,遗憾的是崔美琳交付完这件事之后竟就在大牢里吞毒自尽了,至死也没有说出那杀人手法究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高人教给她的。 …… 新的一周到来,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普通人的生活看起来还是很美好。 周一的课程是上午诗书、棋艺、画艺、女红,下午健体、礼仪、选修课及社团活动。 周一的健体课,杜朗带领着的梅花班与纪晓弘先生所教的李花班之间总是充满了敌对味道,就比如让女生们围着操场跑个步吧,俩先生还都给各自教的班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有人拿到第一!否则跑下来后全班都要罚做俯卧撑! 一众千金小姐连惨嚎声都发出来了:你们两个相爱相杀为毛总要拉上我们当炮灰啊!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上一堂健体课啊! 俩先生才不管你们是千金还是石头,反正不管是干什么,就是不能输在对方的手下!都给我拼!死也要拿第一!让姓杜(纪)的回家躲被窝里哭去吧! 一帮千金小姐开始呲牙咧嘴地围着操场跑圈,不多,就一圈,两个班一起跑,还得誓死争第一,惹得同时上课的两个男学生班都站在那里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其中就有元昶那家伙,凑到跑道边上专堵燕七,老鸭子嗓压低了笑话她:“燕小胖,两日未见又长了几斤?” 不管长没长吧,反正燕七最终没拿第一也没拿倒数第一,正数第一被武玥得了,梅花班得以幸免,不必做俯卧撑,一帮姑娘累得也顾不上庆祝,边喘边同情地看着李花班可怜的同志们累个半死还要挨罚。 “你别得意,”纪晓弘说杜朗,“你是走了狗屎运,捞着个底子好的,这才开馆没几天,咱们不急,且走着瞧,竞技会上见真章!” 底子好的武玥在旁边听见,冲着纪晓弘做了个鬼脸。 杜朗笑道:“别吹大话啊,我可等着呢。”转头就对梅花班发布命令:从今儿起,每堂健体课都要进行魔鬼训练,务必做到把纪晓弘那只弱鸡踩扁!踩死!踩的死得不能再死! 两个先生各自发狠,苦了一帮女孩子叫苦连天,燕七上了一个礼拜的学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恍惚在古今两个时空里穿行的奇异感,有时候还真是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甚至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穿,甚至从来没有长大过,一直就是那个梳着马尾穿着松松垮垮运动服的初中女生,而之后所有的成长历程与穿越后的经历都不过是一场夏日午后第一堂课上的梦境,说不定她现在跌一个跟头就能从梦中醒来,窗外是蓝天白云操场,旁边是正在偷吃零食的胖胖的男同桌。 扑通。 燕七跌了个跟头。 可惜,这真的不是梦。 “那小胖子,腿抬得要高一点啊,跳那么低当然会被绊倒!”杜朗大声和燕七道。 大家正在练习集体跳绳运动,燕七一个走神没跳成功,被绳子绊翻,胖墩墩地摔在地上。 “哦。”她应着爬起身,眼角瞥到不远处燕九少爷一手抚额一副不忍卒睹的样子。 练习继续,幸好杜朗没有当真活活累死一批女学生的打算,开恩让众人练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着的时候就坐在场边的石牙子上看那两个班的男生蹴鞠比赛。 蹴鞠场上最活跃的当属元昶,跑得快、力量大,动作灵活脚法准,明显和其他男生不在同一量级,这会子瞅见女学生们都正往这边望,愈发来了精神,满场就瞅见他一人儿带着球横冲直撞,简直是在碾压两班众男生。 嗯?怎么自己班也碾压啊? 没办法,同班的跟不上他的速度和意识,完全成了拖后腿的存在。 半节课上过去,场上比分已经是十比零了。 “这没意思啊!”另一个班的男生踢着踢着不干了,“先生,有元昶在他们班我们还踢个啥劲儿啊!怎么踢也是输,这有用么?根本达不到训练的效果啊!” “是啊是啊!”其他男生连忙附和。 “那怎么着,总不能不让人上场啊,人家也是学生啊。”青竹班的嘻嘻哈哈地笑。 “这可不一样,元昶就是专练这个的,好比你弄个骁骑营的骑兵来同我们比骑马,这能比么?!”那一班的男生驳斥道。 “那你们说怎么着?”青竹班的先看了看元昶,见元昶只管脚上颠着球在旁边歪着嘴笑,便问向对班的男生。 “怎么也得平衡一下实力吧,”对班中的一个男生出主意,“你们有一个专练蹴鞠的,那就再上一个没练过的,”说着一指场边正淡定晒太阳的燕九少爷,“就他吧,让他上!” 燕九少爷平时走路都走不快,更别提跑了,更更别提边跑还得边踢球了——对班的小子们想必也观察到了这一点,知道这小子似乎运动方面很不行,这才故意点他的名。 青竹班的人齐刷刷望向燕九少爷,脸上都带了迟疑之色:这货行不行啊?别回头还没从这边球门走到那边球门就累瘫在场中央啊。 “行,就他吧。”元昶似笑非笑地瞥了燕九少爷一眼,当场拍板。 燕九少爷也没说啥,慢吞吞地踱进场中,他的那两名小弟一阵欢呼:“燕九上!跑起来!” 跑你羊大爷。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只作不认识这俩货,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己方阵中。 “开始了。”元昶老鸭子嗓提声道,飞起一脚将球踢了出去,这是个传球,目标正是燕九少爷,燕九少爷瞅见这记势大力沉的来球,不慌不忙十分淡定地向下一蹲,球就从他脑袋上方飞了过去,正落在对方一人的脚下。 “燕九!你怎么不接球?!”元昶恼道。 “我没练过。”燕九少爷淡淡道。 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你——”元昶待要发飚,一错眼瞅见远远的那边燕七正向着这厢看,白花花的小胖脸上就显俩黑黢黢的眼珠子了,于是咽下了后头的话,冷哼着转头去追对方脚下的球了。 燕九少爷在后头慢条斯理地走位,等元昶都从接近球门处把对方脚下的球截回来往回跑了,他这儿还没走过半场呢。 “接球!”元昶大喝一声,老鸭子嗓撕裂在场地上空,那充了气的皮球照直冲着燕九少爷飞过来,还带着一记弧线,这脚球传得极其刁钻,不高不低,正处在燕九少爷腰部的高度,往下蹲是来不及的,往上跳也跳不过去,往右躲正能被弧线勾住,往左躲左边就站着对方的人,一躲准撞对方怀里。 元昶这是算计好的,算得准,踢得更准,球从脚上飞出时他就勾起半边唇角坏笑起来,且看这回燕九怎么接招! 燕九少爷仍旧不慌不忙,根本没想着躲,两条胳膊往身前一挡,那球正踢在手上,“砰”地一声弹飞了出去。 “犯规!”旁边对方班的人连忙举手示意裁判,这是手球了,这个时代的蹴鞠和足球的一些规则大同小异,其中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不允许用肩部以下的整个手臂主动去接触球。 “故意的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得记警告!”对方班的其他人也冲裁判嚷着,累积记两次警告的话就要被罚下场,届时青竹班在场上的人员就要少一人,自然会处于劣势。 “燕九!你是不是故意的!”元昶气坏了,冲过来一把揪住燕九少爷的前襟。 “是啊。”燕九少爷淡定又淡然地道,“我没练过。” 元昶瞪着燕九少爷一阵咬牙切齿,末了压低声音狠狠道:“要不是看在燕小胖的份儿上,非让你尝尝我拳头不可!”说罢推开燕九少爷,恨恨地跑位去了。 燕九少爷抻了抻胸前被元昶扯皱了的衣襟,偏脸向着女生班那边看了一眼,见燕七已经再次像枚撒尿牛丸一样在那里跟着跳起大绳来了,不由嘟哝了一句:“惨不忍睹。” 燕九少爷得到裁判一次警告,比赛重新开始,这一回对方班的男生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就是青竹班的漏洞!就从他这儿突破! 场上你来我往,充斥着一群正处于变声期的男生们的吼叫以及脚与球、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撞击声,元昶再厉害也毕竟只是一个人,场面虽然仍然是青竹班占优,但鉴于燕九少爷这个丝毫没有集体主义精神的货在场上的不作为,青竹班的球门偶尔也会陷入险情。 “踢他踢他!” “跑位!快跑位!” “射门!哎呦!你往哪儿射啊!” 对方班的男生因看到了些许与青竹班抗争的希望,情绪就有些急躁起来,对抗中碰撞推搡的情况越来越多,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儿也越来越浓,好几次险些动起手来。 柿子要捡软的捏,终于在又一次被青竹班射门得分成功之后,对方班男生们的情绪就失控了,一个麻子脸的男生带着球连冲带撞地向着在前面慢悠悠走着的燕九少爷撞过去,燕九少爷哪有防备,“砰”地一声便被撞飞了出去,他本就比别人入学早,自是不如同级的男学生身体高壮,再加上这麻子脸是有意用力,这一下竟是将燕九少爷撞出了三四米开外,登时趴在地上便不动了。 第48章 坏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刘院监制止了仨小子的大呼小叫,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听麻强三人说过了,“我们三人原在梧桐林中闲谈,却被那女学生无端用箭一番乱射,院监需为我等作主”云云,然而一见进来的这位是个呆呆胖胖的新生丫头,不由就怀疑起了麻强三人证词的真实性。 “听说你对他们三人放箭了?”刘院监摆起校领导的谱,严而不厉地望向燕七。 是他们三人先放贱的啊。燕七点头。 “为的什么呢?”院监招手让燕七也站到他书案前头去,眼角却瞥见麻强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司纠暗叹:这仨看样子是真被这胖丫头给吓坏了,任谁经历过那生死一线间的时刻怕都要心有余悸的。 “他们让我对麻强磕头,我不大愿意。”燕七如实道。 “哦?你们为何要让她磕头?”院监问麻强三人。 “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谁想她就当真了,”小弟乙忙道,“平日同窗之间断不了开些这样的玩笑,并不伤大雅,我们固然言语有失当之处,也不至招她引箭相向啊!何况她那箭再偏一分我们便性命难保,这已算得上是蓄意谋杀了,当押她入牢才是!” 麻强同小弟甲连忙附和。 “你又有何可说的?”院监到底不会偏听一家之词,又问向燕七。 燕七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啥可说的,本来她就是为了泄私愤的,说出来也并不占理啊。 “没什么说的了。”燕七就道。 “……”院监卡了一下,这姑娘是不是忒老实了?这就没话说了啊?就算不为自己辩解好歹也抹个眼泪儿求个情什么的啊……这反馈的也太干脆了,让在职这么多年见多了各种各样学生的院监刘先生一时有些不大适应。 “既这么着,你便留在我这里先写上一份检讨吧,将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而后明日上课前将家长请来我这里,此事情节略严重,稍有偏差便将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因而须慎重、严肃地处理。”院监最终拍板道,转而又和麻强三人道,“你们三个也要写检讨,毕竟言行上有过失才引发今日之事,现在就写,写完就各自回去罢。” 写检讨对于麻强三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处理结果了,对此三人心知肚明,因此也不多言,果断坐到旁边的小桌后铺纸磨墨去了。燕七一时捞不着空桌,就立在那里等,院监因而问她:“你姓什么?家里谁在朝中为官?” “姓燕,大伯与父亲皆做官。”燕七道。 “哦,姓燕啊……”咦?姓燕?喂,等等,不是吧。 这个放在任何时代都显得很美丽灵动的姓氏在本朝只会带给一部分相关人等最为蛋疼的回忆与恐慌——本朝官家姓燕的只有一家,品级最高的那位叫燕子恪,杀伤力最大的那位叫燕子忱…… 燕子忱的女儿啊。 怪不得箭法这么刁。 听说燕子忱还在边疆镇守?太他妈好了。 燕子恪那货神经兮兮的应该不会怎么在意自己这位又呆又胖的侄女的吧?那就好。 院监下意识地看了眼东墙那一整壁的书架,那架上至少有十几个格子里摞放的都是燕子恪那货在校念书时写下的检讨,想当年他每天都要看到同一种笔迹写的检讨书都要看吐了好么。而且还要冒着各种危险看好么。因为你永远猜测不到那货会在检讨书的纸上留下怎样可怕的东西。比如粘稠的鼻屎。比如不知哪种鱼类或是蛙类刚排出的大串的卵。比如比屎还像屎的麻酱。比如你以为是个“春”字但实际上只是一只被他摆弄成“春”字造型混在文字间的苍蝇尸体。 院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这回忆太美已让他不敢回首再看。 幸好这胖丫头只是那货的侄女,他若真在意她,又岂会容忍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勇敢地长成一盆多肉?据说那货一向都是只喜欢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男(?)女来着,不管是外人还是家人是老者还是幼儿——没错,那货就是这么一极端的颜控主义者,而眼前这位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都像天使的燕家晚辈……院监觉得燕子恪肯承认这个侄女都已经是小胖子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唔,这么一想就放心多了。 院监收了麻强三个写好的检讨书,打发三人离开,燕七也乖乖地坐到小桌后去写检讨,才写了几句,就听见有人敲门,燕七没抬头,却听得对方倒是先“咦”了一声:“燕小胖,你怎么也在这儿?” 是元昶,这位因为打架被教他们班的健体课先生叫去写检讨,这会子不知为何也跑到了院察署来。 “元昶,你又做什么坏事了?”院监倒是同元昶熟得很了——这小子写过的检讨也不少,当然种类上远远比不上他的大前辈燕子恪,燕子恪那是各种花样作死各种花样写检查,元昶这小子就单纯可爱得多了,写的检讨大多是因为打架。 “老邢让我来写检讨。”元昶的健体课先生姓邢。 “哦?你不在他那里写,跑到我这里做什么?”院监好笑道。 “我把他惹恼了,他就打发我到这儿来了。”元昶不以为意地道,走到燕七身旁低头看她写,“咦?你怎么也写检讨?你干什么坏事了?” “你还问别人?到这边来,赶紧写!”院监喝止元昶。 “一会儿你给我说清楚。”元昶伸指在燕七额上戳了一下,转身到院监眼皮子底下写检查去了。 燕七先写完,交给院监就作辞出门,元昶连忙叫了一声:“在门口等我!”燕七应了,果然等在门外,半晌元昶方从里面出来,一把扯了她胳膊就往德馨堂外走,德馨堂外种了大片的香樟树,元昶拉着燕七绕绕拐拐地就到了一处避人的角落,而后放开手,双臂环在胸前,嘴角噙着丝坏笑地看着她:“说吧,怎么回事,你偷偷干什么坏事了要闹到院监那里写检讨?” 燕七如实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元昶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末了伸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变得粗大的手盖在燕七脑瓜顶上,推着额头令她抬起脸来仰视高她一头多的他:“你真把麻强他们钉树上了?这么厉害?他们没跑吗?能由着你射他们?” 燕七没细述自己那几箭射出了怎样的险状,因而元昶也不知道这几箭射出的分寸有多刁钻,然而在他看来燕七能用箭钉住麻强他们且还没有伤到人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所以他还是很惊讶。 “我运气比较好,他们运气比较差。”燕七这么解释。 “哈!”元昶倒是信了,“行啊你燕小胖!不愧是骑射社的成员啊,看样子武长戈教的不错,虽然比起我师父来还是差着一截。” “嗯,我要回去练箭了,你呢?”燕七问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回去也只能赶上个尾巴。”元昶抬头看天色。 “先生让我回去补练呢。”燕七道。 “是吗?武长戈还是这么不讲情理啊,”元昶哼笑,“你回去补练的话只怕就要到月上中天了,何必再回去,明天训练时再补不也一样?我也不想回去练蹴鞠了,明儿再练,不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玩儿到散学就回家,怎么样?” “不好吧。”燕七说。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不好’,唯有‘玩儿’是最好的。”元昶不由分说地拽了燕七的胖胳膊就跑,燕七分量再足也拖不住元昶强健的体魄与脚步,只得跟着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两人这一跑是向东去的,为了避开腾飞场和靶场还专门从锦院绕了个远路,然后就一直跑到了整个书院的东墙根儿下。元昶停下脚瞅了瞅墙头又瞅了瞅燕七,咧嘴坏笑:“燕小胖你有多重?我虽然轻功不错,但是如果负重太重,恐怕想要跳上这么高的墙也要费些力气。” “那我们就回去训练吧。”燕七道。 “……你趴我背上!”元昶蹲下身子要背燕七。 “你要是跳半道摔下来记得空中转个身。”燕七边往他背上趴边道。 “为何?”元昶站起身,掂了掂燕七,发现这丫头其实只是虚胖,远不如想象中的重。 “我不想当肉垫儿啊。”燕七道。 “嘁,你想多了,我方才不过是逗你的,就你这分量,我再背一个也能跳得上去。”元昶双臂勾住燕七从后头绕夹过来的两条小胖腿,少女温软香糯的触感从背上腰上和手臂上真实又亲密地传递了过来,元昶不由自主地脸上发烫,却又不明原因地觉得心里变得柔软起来。 强自镇定,调整呼吸,看准落脚点,纵身向上一跃。 燕七就觉得biu地一下子视角就直接垂直升高了,书院这院墙少说也有丈许高,就是为了防着调皮的学生翻墙到外头疯玩去,当然,元昶这类和武侠小说接轨的角色不包括在内。 站在丈高的墙头回望整个校园,除去一些高层建筑和高大的树木之外,其余房舍空地皆可一览,那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观,那遮掩在植物山石之间的课舍轩馆,那用于点缀的飞泉池塘,那在春风里正渐次换上新颜的花花草草,那鲜衣彩袖活跃在每个角落里的年轻男女,无一处不焕发出讨人喜欢的青春活力,无一处不让人心生飞扬恣意的生活热情。 青春可真是美好。 元昶没有在墙头上多做停留,背着燕七跳到了墙外,墙外不知为什么那么巧地停着辆马车,坐驾上一名小厮模样的半大小子正脱了鞋在那里懒洋洋地抠脚歇大晌。 “六弓,驾车,出城!”元昶冲那小子叫,顺手把背上的燕七丢上马车去。 被叫做六弓的小子吓了一跳,险些从车座上滚下来,闻言连忙手忙脚乱地穿鞋,结果先把鞋子穿上了,再想套袜子的时候才发觉不对,也顾不上脱了重穿,就手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袜子往怀里一揣,一边熟练地理着缰绳一边问:“三爷,咱出哪个城门啊?” “走寅门。” “你家马车怎么停在这儿?”燕七一边往车厢里骨碌一边问紧跟着上得车来的元昶。 “大门口见天儿马车拥堵,我不耐烦从那边走,就让六弓把车停在这边,每天我就跳墙头进出。”元昶得意一笑,对自己的功夫颇为骄傲的样子。 燕七在座位上坐好,向着车窗外瞧了一眼:“出城门去哪儿啊?要走很远吗?” “不远,这离城门本就不远,咱们就去城门外。”元昶看着透窗夕阳光下燕七的小胖脸蛋子泛着玉般的光泽,莫名地一阵兴奋,问她:“你出没出过东城门?” “出过一回。”燕七道。 “都去哪儿玩儿了?”元昶问。 “就在跃龙湖边儿上转了转。”燕七道。 元昶一笑,不再多问,好像要对他将要带她去的地方保持一下神秘感,然而这么干坐着不言语又有些不自在,只得再找话题:“你猜我这功夫是跟谁学的?” “你师父。”燕七道。 “……废话,我师父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我哪儿说我不知道啦?!” “你知道你还问我。” “……我那是反问!燕小胖你会不会聊天!” “好吧,你师父是谁?” “嘿嘿,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还反问我。” “……我我我,我真想揍你啊燕小胖!” “所以你究竟要不要告诉我你师父是谁。” “说了你也——咳!反正我师父很厉害。你知道我为何不加入骑射社么?” “为何?” “因为一徒不能拜二师。我的师父是我真正磕了头、正式拜进门下的,所以我不可以跟着其他人再学功夫,且我这箭法就是我师父教的,所以我也不可能再进骑射社去跟武长戈学箭法。喏,你也见识过我的箭术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 “你别敷衍我啊燕小胖,那你说说我箭法有多厉害?” “这么说吧,如果天上有九个日,你不但能射下八个来,还能顺便把剩下的那个射成‘申’,你说你厉不厉害?” “哈哈哈哈!臭丫头,你逗我笑啊!我要射也是把剩下那个射成‘由’!” “那它拔了箭后岂不就成了‘臼’。” “哈哈哈哈!” “快别笑了,你正变声呢。” “那你说我这声音好不好听?” “这么说吧,如果天上有九个日,你不但能笑下八个来,还能顺便把剩下的那个笑成‘曱(yuē)’,你说你声音好不好听?” “‘曱’?啥意思?” “剩下那个日要拿箭射你呢。” “……燕小胖你坐过来,看我揍不揍你!” 第49章 自然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京都太平城四四方方,地理特征很有些意思。在地图上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北边是山区,南边是平原,西边是林区,东边是湖泊。出了东三门之一的寅门,一片广阔无垠看不到对岸的淡水湖就出现在了眼前。 湖名“跃龙”,取跃龙出水之意。据说此湖深得很,越往中心去越深不可测,古人没有潜水设备,揣摩这湖的深度,又给其起了个小名,叫作“微海”,顾名思义,说这湖就像个微型的海洋,可见这湖有多大多深。 燕七长这么大就来过微海边一次,而且还是站在老远的地方看了几眼,然后就走了,距离这么近地看还是头一次,不过元昶的目的地显然不是这里,仍旧让六弓驾着马车沿着湖堤折向北。 “跃龙湖是个千岛湖,你知不知道?”元昶给燕七科普京郊地理知识。 “就是说湖上有很多岛?”燕七敏而好学。 “没错,大大小小,数以千计,吓不吓人?”元昶指着车窗外,他不知何时坐到了燕七的那一边,因为燕七那边的车窗正临着湖。 “可从这里这么望过去,一座岛也看不见。”燕七的眼神可是好得很。 “嘿,你这只成天憋在家里的肉包子,极少出门,当然不知道这里的地势,”元昶卖着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这湖的奇特之处了,保证让你瞠目结舌。” 燕七就做好了瞠目结舌的准备。 如果一直往北走的话就要进入山区了,跃龙湖的北岸便与山相接,不过燕七没有去过那么远,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出了城马车就可以飞奔了,六弓的驾车技术很好,在青石铺就的平坦湖堤上一路高速行驶,足开了有小半个时辰,离太平城也有了很远的距离,前头似乎也现出了拦住跃龙湖的山嶂,然而燕七现在已经开始惊讶了,因为隔着隔音效果还算不错的车窗,她听到了铺天盖地有如滚雷的轰鸣声。 “什么声音?”燕七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然而除了水和山,什么也看不到。 “你猜猜。”元昶得意地看着燕七的后脑勺。 “水声?”燕七仔细听了一阵,恍然明了:“瀑布声。” “……你还啥都知道。”元昶有几分不爽,哼了一声便扯着燕七起身往外走,“到外面看,睁大你的小胖眼儿,可别错过了!” “……眼也分胖瘦啊?” “分啊,大眼睛比小眼睛胖,不是吗?” “呃……我竟无法反驳。” 两人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驾驶座后面,一大股水气扑面而来,但是燕七视力再好,也仍无法看到瀑布的所在,可是那轰鸣声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以至于行至后来需彼此凑到耳边大声叫喊方能听到对方声音。 这附近一定有巨型的大瀑布。 燕七这念头才刚生出,就见前方突然豁然开朗,一大片白雾升腾着变幻着,被山间疾风卷裹着兜头罩脸地向着马车袭来。 “哈哈哈哈!好不好玩儿?”元昶眼见燕七面无表情地在水雾中湿润成一只胖胖的落汤鸡,忍不住大笑。 好玩儿个bility啊,老子才十二岁还不想玩儿湿.身.诱.惑好么。 随着马车的向前疾冲,那水雾浓处的真相终于出现在眼前,燕七是真的瞠目结舌了,虽然看起来面瘫依旧——就见跃龙湖至此处骤然像被一柄天刃劈断了一般,登时出现一道悬崖,湖水从断边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式的超级瀑布,直接落向悬崖下方,而这悬崖并不算太高,在它的下面又是一个平面的湖泊,就好比两级台阶,上面的一层是跃龙湖,下面的一层又是一道湖,像是一层层递降的梯田,这里却是梯湖,燕七不知道这梯湖一共有几层,只因这第二层的湖比之跃龙湖也似乎小不了多少,在这个位置向东向北极目远眺,东边无垠无际,北边被水雾烟云笼罩,实在看不真切。 而这第二层湖与跃龙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在这烟波浩渺的万里翠湖之上,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地点缀着数以千计、大大小小的岛屿,千岛湖原来说的就是这里。 真是造化自然,鬼斧神工。 “怎么样?这地方好不好?”元昶在燕七耳边大声问。 “特别好。”燕七点头。 “其实平时这里是形成不了瀑布的,”元昶继续给燕七科普,撕裂着个老鸭嗓,“只因南边这个时候正在闹桃花汛,水势上涨,就越过了这道天然堤坝,实则这道断崖要比正常湖面高很多,湖的水位大多数时间都比断崖低,上层的湖水落不到下层去,下层的湖水就格外平静——等过了汛期我再带你来,咱们到下层湖上去玩儿,那里还有更妙的所在。” “好。”燕七现在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 元昶令六弓将马车停下,拉着燕七站在大堤上俯视下层的千岛湖,指着湖上小岛和燕七道:“这湖上的岛各种各样,有的足有皇宫那么大,有的却小到只有一间厕室大小,大些的岛屿,适宜住人的都被有钱的官家或是皇亲国戚占上了,在上面建别苑、辟园林,最大的一座就是皇上的别宫,夏天的时候皇上时常会去那里避暑。而一些小些的岛,有适合住人的,也有不适合住人的,不宜住人的多是一些地势奇特亦或有些古怪的岛,我曾去过其中的几座上探险玩耍,等改日带你一起去,好玩儿着呢!” “哦。”燕七这回没点头,玩耍可以有,探险就算了吧。 两人就站在堤上欣赏着双层梯湖与水帘瀑布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山去,这广阔浩渺与气势雄浑的自然壮景令人心神舒泰、百骸熨帖。这样的景该常赏,最能让人在与大自然的壮阔和人类的渺小这极端的对比下敞开心胸,挥去微尘般的喜怒哀乐,纵怀融入天地无极。 “真好。”燕七由衷的赞叹为这次的跷课之行划下了满足的句号。 “你要怎么谢我带你来这儿欣赏这么好的景致?”元昶坏笑着看她。 “这还带事后要报酬的啊。” “怎么样吧!你给是不给?”元昶摆明了“就是欺负你”脸,得意地看着燕七。 “好吧,你想要什么?”燕七问。 “我想想。”元昶双臂环胸果然歪着头认真想起来。 “你别太费脑筋啊,何必这么拼呢。” “别说话,打断我思路。”元昶思路七拐八绕了一阵,终于敲定了答案,“你亲手做点心带给我吃好了,怎么样,不难吧?” ……老鸭嗓就别玩日漫梗了,还肖想爱心便当呢? “你确定要这个?”燕七想了想自己会做的点心,不知道烙饼算不算。 “对,确定了,明天下午我就要!中午你回家做好了,下午给我带来,”元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很英明,得意洋洋地伸手乎拉了一把燕七头上的毛,“明天下午你们第一堂课是什么?” “我想想啊……是骑射。”燕七暗道一声sh翔t,武长戈究竟能不能让她见到明天的靶场还不一定呢。 “那正好,明儿下午来了我就在靶场旁边的梧桐林里等你,你把点心给我,这么说定了。” “行吧,你高兴就好。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书院去了?”燕七想起武长戈那张鬼畜脸,赏景的心情立刻down没了。 “瞧你这二两小胆儿!”元昶一边鄙视她一边带着她回到车厢里,令六弓调转车头回城。 把燕七放到书院门口之后元昶就驾车跑了个没踪没影,照理以这货的性子上下学不是该骑马的吗,很多书院的男学生都是直接骑马来的,坐车太不拉风了,对此这货的解释是:“我娘逼的(不是骂人),我不坐马车就不让我休息的时候出门玩儿,没办法。” 商妈妈看样子是十分溺爱元昶的。 燕七姐弟俩的马车还等在校门口,燕九少爷都在车厢里睡着了,煮雨也窝在角落里频频合着眼儿点头,燕七让两人先回家去,而后让马夫再驾车回来在校门口等着她。 “你们今日要加练?”不明真相的燕九少爷问。 “是啊。”燕七骗起亲生的弟弟也是毫无压力,“所以你甭等着我了,免得我担心你被拐子拐去遥远山村给人当童养夫。” “我还小,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少儿不宜的事。”燕九少爷嫌弃地慢慢瞥她一眼。 “好了,回家吧,给我留饭。”燕七打发走家里的,这才进了校门,摸着黑往靶场去。这个时辰所有社团的活动早就结束,学生们也早都各回各家,校园各处的灯也落了,黑漆漆一片,月亮刚挂上树梢,尚无法将更多的光亮洒向人间。 虽然不知道武长戈是否还留着人等在靶场专为抓她个现形,也总要过去看一看才踏实。燕七穿过空寂的腾飞场,白天里这块场地上的热闹飞扬早已冷却,此刻四外风吹林动萧萧,归鸟倦啼喁喁,抬头无星斗,环顾不见光,夜晚的校园,一片幽沉静寞。 燕七背着弓箭,那射过麻强三人的箭已经被司纠收起并还给了她,此刻沉甸甸地压在背上,使得脚步声竟有些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靶场,视线里由远及近,随着夜色深浅渐渐现出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场中央。 “今日的训练内容:绕腾飞场跑十圈,而后一百次静靶,十组拉弓,十组弓步长蹲,十组仰卧起坐。”不等燕七出声招呼,这人已经淡淡地开口下令。 “是。”燕七应着,放下背后弓箭,先往腾飞场去跑圈。 空旷的腾飞场上,单调的脚步声孤独响起,一圈又一圈,始终保持着一个频率,月亮上升,总算有了些光亮,那张无论何时都似乎波澜不惊的脸也因此愈发看得清晰起来。 武长戈饶有兴味地抱臂看着。 燕子忱的女儿,有些意思。 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的箭法,这样的心态,绝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正常拥有的。 这是个妖孽。 燕子忱生了个妖孽。 究竟能妖到什么程度呢? 我倒真有点想知道。 燕七还剩下仰卧起坐没做时,已经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了,她就是再妖孽也不可能不觉累,气喘吁吁地去搬用来垫在地上隔尘的毯子好做仰卧起坐。 然而仰卧起坐是互助类活动,得有个人压着她的脚面才好做,虽然独自也能做,但效果肯定不如有人帮忙压着进行来的好。 燕七看了眼她的鬼畜先生,这位只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就足令她浑身汗毛倒竖了,请他帮忙这个念头最好到死都不要有。 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不以燕七的意志为转移,就见她的这位鬼畜先生竟然待她主动躺好后就走到她脚的方向欺身压了下来。 只是蹲下摁住脚而已,想什么呢。 平日队中新生的仰卧起坐练习,男生每组做五十个,女生每组做二十个,燕七一向等同男生的量,所以也没有多问,自觉地照着五十个做起。 做着做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平时练习都是被女生摁着脚,虽说也是在用劲儿摁着,但好歹人女孩子手软啊,眼下这位不但手硬,还大,还热,还有力,一只手就能把她两只脚腕给一起箍住,手上那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靴筒直接就烙上了皮肤,燕七觉得再过一会儿自己的脚腕上就能多一片被烫红的烙印。 最难受的就是这位手上劲儿实在太大,大概不好控制气力,所以燕七做了十来个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存在了,说不定它们已经从腕骨处断掉了。 “先生,您能不能轻点儿?”燕七停下来问。 “停一下罚十个,不记得我的规矩了?”武长戈淡淡道。 “那好吧。”燕七接着做,边做边重新问他,“先……先生……您……能……能不能……轻……轻着些……” 少女蠱惑の呻き。 满意你所听到的吗? “这点疼就忍受不了了?”武长戈哂笑,“日后若学骑马摔断了腿,岂不要了你半条命?” “万一……摔不着呢?”燕七觉得自己没那么倒霉。 “顶嘴罚一组。”武长戈道。 一组五十个呢。 燕七只好咬牙忍着疼,加快了起伏的速度。 一组做完,武长戈放开了燕七的脚腕,这位再鬼畜也得给人喘口气休息休息的时间。燕七果断脱掉鞋挽起裤腿检查脚腕,乌漆麻黑的夜色下什么颜色也看不出。 这要再做九组脚腕不得真断了啊? “先生,下组我自己做就好。”燕七道。 “自己做也不是不可,”武长戈不紧不慢地道,“只是自己做的效果不如有人辅助,因而每组要多加一倍的量,你可以自行选择。” 我了个离离原上草。 第52章 朋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目送着燕家一大一小手拉手地出了门——对,手拉着手还,从背影上看怎么都像是大灰狼诱拐了小胖兔,但你不能看正面,你要是从正面看过去,其实这一大一小都是狼,你见哪个小胖兔一言不合就直接拿箭把人往树上钉的? 这一早上并没过去多长时间,但刘院监已是身心俱疲,瞅着书案上摆放的几张当事人所写的检讨,这原本是要拿给燕子恪看,好让他有理有据地教育自己侄女的,结果连提到这几份检讨的机会都没有,人上来一通说就把他给彻底碾压在了无穷的省略号里。 都特么是麻强那仨蠢货带累的!刘院监忿忿地一掌拍在麻强三人的检讨书上,惹特么谁不行去惹燕家人!你爹官儿再大,就是三品二品一品超品又能怎样?回去问问你爹燕子恪是特么谁!是怎么年纪轻轻就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本朝这是没有“绝品”这一阶,要是有的话他燕子恪就特么是这个绝品!你爹有权怎么啦?你知道他燕子恪有什么吗?他特么有—— “梆梆梆”,有人敲门,刘院监怒喝:“特么谁?!” “呃……”那人推开道门缝,怯怯地露出个脸来,是昨天那位司纠,“刘先生……出大事了……” 刘院监就觉得心头重重一跳,今儿是什么日子啊,出门没看黄历老天爷你也不能这么玩儿我吧!做学校领导的最怕“出事”这个词儿了,尤其是锦绣书院的校领导,学生全是官家子女,伤了病了打架了,残了废了嗝屁了,哪一种情况它都是事儿啊! “怎么了?”刘院监有气无力地问。 “那个麻强,”司纠从门缝里挤进来,脸色十分不好,“昨儿好像被人伤了鼻梁骨,可能是回家之后让家里头看见就不干了,今儿陪着麻强一起来学校要找那个把麻强打伤了的人,结果就找到了元昶头上……来的是麻家的老太爷,揪着元昶就要进宫,结果元昶一恼……” 刘院监的心脏都快从菊花里沉出去了,脸上摆出一副“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的表情。 一脸“你别任性啊别任性啊别任性”的司纠硬是把声音塞进刘院监的耳朵:“……就当着麻老太爷的面,把麻强的胳膊给打折了,麻强当场疼昏了过去,麻老太爷一时情急,也气昏了,爷孙俩这会子全都被送去百药庐的医室了,麻家的下人见此情形不敢作主,回麻府叫人去了,还留了七八个把元昶给缠住不肯让他离开,现下还在外头闹呢,您看这……” ……你让我看,我特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麻家,元家,哪个都惹不起,这事儿大了,老子现在也好想昏过去……咦?对啊,为何不昏过去呢?老子不管了,你们爱谁谁来! 扑通一声,刘院监说昏就昏,一头栽倒在书案上,结果力用大了,杯里的滚茶都震得溅了出来,正落在手背上,刘院监烫得胆囊都跟着抽抽,咬紧牙关一动不动,老子就是特么烫死也不管了! 司纠咬牙切齿,这老狐狸眼一翻腿儿一蹬撂挑子不干了,可他不行,他是司纠,有情况不向上反映就是失职,刘院监还能推说个上了年纪禁不起刺激,他却没借口啊,年轻力壮的说昏就昏传出去了连媳妇都娶不上了好嘛! 司纠没法子,只好从院察署出来又奔了副山长的办公署去,心里是把麻强祖孙俩骂了一遍又一遍,男人之间打架挂彩难道不是正常的么?哪个男人小时候没和别人打过架受过伤啊!你家麻子脸那身子骨是有多精贵啊还至于老胳膊老腿地到书院找人来闹?!还要进宫去?老糊涂了吧!元昶是谁啊?元家是干什么的啊?你麻强的老子任吏部尚书正二品的确官高权重没错,可人元昶他老子是忠国公!是左柱国!是太傅!天子对人老子执弟子之礼!关键之关键,人老子还特么是国丈!人亲姐是特么皇后!人亲哥是特么从二品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人自个儿是特么皇帝最为喜爱的小舅子! 虽说进了书院便是同席,没有高低之分,可特么你将来不离开书院啦?不出仕做官啦?不在朝廷上混啦?一家子怎都这么没成算呢?! 司纠碎碎念着就去了副山长的办公署,正要进门时却见正有个人从里头出来,长身玉立竹骨梅姿,颇有一股子水木清华的风流朗隽。 这人是谁呀?容貌好,气质佳,我若有个姐姐一定嫁给他。 可惜我没有姐姐。 司纠脱线了一下,连忙迈进副山长的办公署房门,前因后果这么一通说,副山长倒笑了:“这个麻强也够能耐的,当朝最不能惹的两个姓儿他全惹了。行了,你放心罢,这事儿闹不长,都不用咱们出面,那两家就办了他了。” “哪、哪两家啊?”司纠仍然没在线上,一脸懵懂,元家他知道,另一家呢? “刚你没看见啊,出去那位,燕子恪。”副山长倒是没架子,腿搭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最不能惹的当然就是他两家了,那一家是皇亲国戚,这一家么,嘿嘿……” 刚出去那位是燕子恪?传说中锦绣书院建院以来最神经的学生? 卧槽幸亏我没姐姐。 麻家人是怎样在锦院那边闹得鸡犬不宁的,绣院这边自是不理,娇嫩美好的女孩子们只管坐在绣户轩窗里,伴着桃花春水,伴着乳燕呢喃,伴着剪剪风、丝丝絮、浅浅草、缕缕香,尽情享受她们的大好年华。 第三堂是乐艺课,燕七的筝小时候跟着燕大太太给燕二姑娘请来的先生学过一阵,还算有些基础,这会子正按着教乐艺课的秦先生教的谱子练着弹,梅花班的女孩子们共有五个学筝的,除了技艺高超的陆藕以及为了抱团儿才学习的武玥和燕七,另两个的筝技也就勉强说得过去,跟燕七差不了多少,武玥是纯属凑合事来的,连谱都还不识,秦先生压根儿都不怎么理会她。 一堂课上至尾声,秦先生将梅花班的学生们叫到一起,而后仍旧是那副孤高清冷的模样,凉淡淡地道:“还有二十天便是上巳节了,依照锦绣书院的传统,届时会雇了画舫于归墟湖上行游艺之乐,而每年此日,绣院与霁月女学将有一场乐艺比试,分歌、舞、器乐三项,就在舫上进行,愿意参加的,写帖自荐,交来我的办公署,然而并不意味但凡递帖就有资格参加,既是比赛,自是要取技优者代表我院参与,有意者可以尽早做准备了。” 于是下课后武玥就来怂恿陆藕:“快写帖子递上去!以你的技艺拿第一没问题!” 陆藕好笑:“你太高看我了,霁月女学那是什么地方?若说锦绣书院是京中第一的男女联合书院的话,那霁月书院便是全京第一女学,院中学生只有女子,请的皆是各项学业中最精专的先生,教授起来自是更细更精,据说近几年出了不少才女,风头早有超出锦绣书院之势,前两年与绣院之间进行的‘上巳竞艺会’我也听说过,头魁皆被霁月女学拿去了,你当人家全是吃素的么?我说拿第一就能拿第一?一山还比一山高,更何况人人欣赏方面不同,喜欢《阳春》的未必喜欢《白雪》,这种事最难说准,你可莫要让我闹笑话了。” “哎哎,你们这些搞乐艺的就是麻烦,哪里像我们习武的,第一就是第一,实力摆在那里,管你从哪个方面欣赏,技高技低一眼分明!”武玥攥了攥拳,“上巳节为什么没有比武大赛呢?” 陆藕:“……”上巳节是个浪漫的节日好么,为什么大家要比武! 燕七:“所以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啊。” 陆藕:“……”你重点不对了啦! “反正你先报上名就是了,”武玥说陆藕,“到时候我俩划个小船儿去给你捧场!” 锦绣书院上千名学生,不可能雇个几十艘画舫大家全都上去,再说上巳这么个对古人来说非常受欢迎非常盛大的节日,全京人到时候都要出动,不可能整个湖上全让你一家占了啊,所以到时能上到锦绣书院画舫里去的只怕只有那些特别优等的学生才有这个特权。 “报是肯定要报的,秦先生昨儿就先跟我们乐艺社的人说了,所有人必须报名。”秦先生正是陆藕参加的乐艺社的教习先生,“但是因时间有限,其中还有歌舞比赛,所以能被选中代表锦绣与霁月对决的,大概只有六个人,每样乐器只能有一个代表。” “都有哪些乐器?”武玥问。 “筝,箫,琵琶,琴,笙,笛。”陆藕笑笑,“上头还压着五个级的学姐呢,怎么也轮不到我,我大概只能争取一下看能不能进入集体演奏,这对于新学生来说也已是不错了。” 武玥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上巳游艺会这种举城同乐的节日最是出风头博名声的好时机,哪个待“嫁”而沽的女孩子肯甘心放过?莫说比赛当日了,怕是这社中内部为着个参加名额的竞争就已经是很激烈了。 武玥看了看陆藕,暗自叹了口气。陆藕这个姑娘很不容易,明明是家里正头夫人生的嫡女,在她父亲的眼中却连小妾生的女儿都比不上,她那个父亲,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药着了什么魔,一门心思地宠着家里那位姨娘,活活被枕边风吹成了脑残,心心念念地就是想着法子给那个庶女找个好婆家高高嫁了,对于她这个正牌嫡女的一生大事,反而不怎么上心,以致陆藕这样原本恬静温和的性子也不得不被迫时时打起精神参与一些冒头露脸的事,好给自己将来的婚姻增添些砝码,否则总不能任由着自己这性子不理不管,到时候着急上火的还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你觉得我五哥怎么样?”武玥忽然问陆藕。她有点心疼,有点不甘心。她的朋友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有才华,如果因为长辈的不作为而错嫁给一个臭男人,再万一那男人屋里头也有个狐狸精似的妾,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在痛苦里搓磨了? 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嫁到别人家不如嫁到自己家,自己家虽然也有妾多或是不着调的叔伯,但她武玥的爹可是只有她娘一个女人,她的亲哥哥们从小耳濡目染相信将来也不会纳妾,嫁给谁也不如嫁给她的亲哥,而且这么一来她们就可以做姑嫂了,关系还能更近一层,这有多好! 按年纪来看,她五哥武珽和陆藕正合适,武珽虽是出自武将家庭,本身也是从小习武,可他有着武将少有的细心和温和,配着性子温柔恬静的陆藕正合适! 对了,还有燕七,也嫁到武家来,哈哈,她们三姐妹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啦!多好! 武玥小同学一时忘了自己还是要嫁出武家去的,一厢情愿地替自己的两个好友打算好了将来,连忙就开始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先探陆藕的口风,陆藕和燕七去她家就跟去自家似的,对武家人也算熟稔,陆藕和武珽打过好几次照面了,燕七更是时常成为武家几个兄弟的取笑对象,咳。 武玥这一跳跃式的问题让陆藕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问道:“你五哥?怎么了?他也写帖子申请参加了?”思路还在上巳会上转呢。 “他的箭术确实了得。”燕七在旁边打岔,“我们骑射社内部比赛他总是拿第一。” “你呢?你能拿第几?”陆藕问燕七。 “我啊,新成员里拿第一大概是没问题的。”燕七道。 “哦?那所有成员里能拿第几呢?”陆藕笑问。 “据我这些天对其他成员技术水平的观察,大概我还是能拿第一。”燕七说什么话时都是一本正经。 陆藕就以为燕七是在说笑,便也笑道:“那射箭大赛时就看你的了哟!” “嗯,到时你们好好看。”燕七点头。 武玥在旁边都快急死了:你们两个不要再闲白话了好吗!现在是说正事的时间啊! 燕七面瘫着脸看了她一眼,这么小就开始学着乱点鸳鸯谱了,也是为朋友操碎了心啊,陆藕她爹就是再不管她,将来的婚事也是他拍板,这会子就给人安排,你是真不拿人爹当棵葱啊。不过可以理解,哪个女孩子小的时候没琢磨过把好朋友弄到家里来,要么想让自己妈再认个闺女,要么想让自己兄弟将来娶了当自己嫂子呢,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甜。 第53章 沙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下午上骑射课之前,燕七没见着元昶,不过正好她因为中午和她大伯去买弓箭套装,没时间履约给元昶做点心,这下子也免了那小子不开心了。 骑射课上教的东西自然比不得骑射社团教的深入,骑射课主要就是教一教射箭的基本功,不要求力量和速度,你想达到更好的水平就得自己平时多练了,实在喜欢得很又进不了骑射社的,可以在自己家里请个私人教师。 骑射课上所教习的程度自然满足不了燕七这样的水准,所以这位又被光荣地开小灶,让武长戈令着绕操场跑圈去了,武长戈甚而笑着说:“减不下二十斤肉来,以后的每堂骑射课你学习的内容就是跑圈。” 燕七这叫一个苦逼啊,她真没觉得自己胖到需要减二十斤肉那么发指的程度啊,而且她也不是没有试过运动减肥,可是越特么运动吃的越多,到最后她还胖了五斤啊。 武玥再同情燕七也不敢向她十二叔求情,这位的话向来有一是一,六亲不认这个词就是为他而造的好嘛,这不刚才她分心射偏了一箭,这会子正被他罚重射三十箭呢! 其他女孩子也觉得苦逼,这位先生脸生得可怕就算了,性子也可怕,他也不是什么冰山冷酷男,偶尔也会笑,可怎么就笑起来更吓人呢?似是而非的,不冷不热的,让你骨头缝里都发凉。幸好,这先生好像就看着燕胖子不顺眼,一定程度上偏移了仇恨值,因此大家有志一同地暗自祈祷燕七永远也瘦不下去,这样的话先生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啦。 燕七一直跑到下课,气喘吁吁地去收拾靶场上大家练习完后落了一地的箭,武长戈把这活也交给她了,不放过任何能消耗她身体热量的机会,于是燕七成了他的御用打杂下手,简称打手,扛着轻轻重重一堆弓,拎着箭篓,遍体金金木木,像是一架二手变形金刚似的跟在武长戈屁股后头往器械库去了。 这些具有杀伤力的器材每堂课后都要放到器械库去,哪怕下一堂又要拿出来,防的就是课间休息时有那种手贱的熊孩子拿去给你瞎摆弄,摆弄坏了还是小事,万一射伤射死一个俩的,学校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放那儿吧。”武长戈也来了仓库,仓库是有专门库管的,负责开门锁门,武长戈随手给燕七指了个地方,燕七就吭哧吭哧地过去,还险些被旁边不知干什么的一样梯子似的器材给绊倒。 库管心道这武教头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冷酷邪佞狂霸拽,这么一大堆沉东西就舍得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扛着,他自己都不带帮把手的,眼底似乎还带着几丝讥嘲的笑,简直太狠心了有木有!这姑娘再胖她毕竟也是个孩子啊,真是太辣手摧花啦。 这厢还没感慨完,就听见那武教头又指着架子上堆着的小型沙袋和那胖姑娘道:“拿两个二斤重的,一边一个绑在腿上,除睡觉沐浴,平日不许取下。” 卧槽,这岂止是在摧花啊!这特么根本就是把花扔脚底下踩还带左右碾一碾的啊!人正值青春爱美的年龄,虽然胖吧,但哪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形象啊?你让人家天天腿上绑俩沙袋,这还让人怎么见人啊?库管的三观被刷新了,这简直就是在公然虐童啊有木有! 燕七过去架子上拿沙袋,才拿下来就听武长戈道:“那是一斤的,拿上边那层的。” 燕七就放下一斤的去拿上层的两斤的沙袋,一手抓一个就要往外走,听武长戈又说话了:“往哪儿去?我方才的话当耳边风了?绑腿上,现在就绑。” 燕七弯腰绑沙袋,库管的三观又被她给刷新了一遍:姑娘,你也忒老实了,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啊?这么虐你你还这么听话啊?你天生抖m啊?你大叔控啊?你鬼畜控啊?你倒是反抗一下啊!哪怕吱个声啊!你这也太容易推倒了啊! 燕七绑好沙袋,原地跳了两下:“有点沉。” “不沉绑它做什么?”武长戈看了看燕七那两根小胖腿,“一个月后换三斤的,再一个月后换四斤的。” “直到什么时候?”燕七问。 “直到你减下二十斤肉来。”武长戈哂笑。 “那样不会太瘦吗?”燕七表达不一样的审美观。 “至少不会让你吃一顿就胖回去。”武长戈撇下命中注定会反弹的燕七往外头走去。 还真被他说中了啊。燕七对自己这具奇怪的*也颇感无奈,不知道算不算是金手指的副作用,她虽然把上一世的身体素质带过来一部分,可大概为了弥补这个bug,老天爷又给她加了一个喝口水都胖的属性,这是多么恶毒的一个补丁啊。 两腿各绑着二斤重的沙袋的燕七,一路从器械库走回凌寒香舍吸引了大量的关注,大多是笑话她囧态可掬的,煮雨看见她主子这副模样的时候直接就哭了:“欺人太甚!哪里有给女孩子绑这个的!姑娘!这口气不能咽!回家告诉大老爷去!让大老爷给您作主!呜呜……” “平日穿裙子就盖住了,没事。”燕七安慰自家丫头,“再说我也想减减身上的肉。” “哪有这样让人减肉的啊,呜呜呜……”煮雨都快替自家姑娘委屈死了,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这个模样太难看了,满书院到处都是人,让他们看见了,将来姑娘还怎么找婆家啊……” 汗,你想多了,这还早呢,就因为腿上绑沙包就嫁不了人了,这还真不至于吧。 “要不……”武玥在旁边尴尬得半晌没出声,“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替你在十二叔面前说说话……”十二叔也太狠了吧!小七可是个女孩子,哪儿能这样对人家啊! “说了没事了啊,再说以你十二叔的性子,怕是武伯父亲自去说也不会有结果吧。”燕七道。 “确实……”武玥为难死了,咬着嘴唇琢磨了良久,最终还是放弃地一跺脚,“我再也不理他了!” ……好吧……武长戈你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啊。 失去侄女之爱的武长戈在社团活动一开始就召集了全体新成员,公布昨天队内比赛的结果,也就是谁会被选为替补参加“校际”骑射大赛的决定。 “男女各一名,男:袁许。女:聂珍。”武长戈道。 聂珍很是高兴,但是面对武长戈却不敢形于色,只将拳头在袖子里捏了捏,顺便用她的吊梢眼瞟了眼旁边站着的燕七。 “开始练习吧。”武长戈的下一句让聂珍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日日如一的魔鬼训练又要开始了,谁还能高兴得出来啊,每天这位可怕的先生都把他们这些新生蛋子调.教得哭爹叫娘的,简直就像爬刀山过火海一样啊! 新队员们照常先去腾飞场跑圈,燕七腿上捆俩沙袋跑起来就像是小象在狂奔,惹得场内蹴鞠社的成员一个劲儿看着她笑,元昶仍然不在,总算少了一个追着她笑话的家伙。 跑完圈回到靶场,依然是射箭、力量、素质练习,高年级的成员们自有他们另一套的训练方案,而像武珽谢霏他们这样的尖子队员,人都是直接骑在马上练习真正的骑射的。 一百箭射完,中间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燕七正充当“打手”在那里收拾大家练习完的箭,就听见那厢有人一声冷哼:“啧,没想到你这胖子还真进了骑射社了。” 燕七回头看过去,见说话的人有些眼熟,想了一想,哦,是那个入社选拔时和元昶比了一场又被元昶揍了一拳的家伙,也是骑射社的人,高年级的,好像叫做郑显仁的来着,自打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参加过骑射社的训练,今儿好像是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中见着他。 燕七继续收箭,高年级的也练到中场休息,都在旁边拿着各人的水囊喝水,看见郑显仁和燕七说话,就有人笑着说他:“郑兄,你可别闹啊,没看人腿上缠俩沙袋啊,当心一腿过来再把你弄个内伤,让你再歇上七八天,后面你就不用参加比赛了。” 郑显仁因着元昶那一拳被打得内腑受了损伤,在家里一直歇到今日方才上学,闻言不由戳了痛处,恨恨地瞪了眼说话的那人,转而和燕七道:“我水囊里没水了,你去给我打些来。” 师从同一门下,自然大家都是师兄(姐)弟(妹),众人皆是锦绣书院的学生,也算是同一门,且又都在同一个社团,这长幼之分与前后辈的关系也是有些讲究的,师兄姊指挥师弟妹,师弟妹伺候师兄姊,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燕七应了一声,接过郑显仁的水囊就去了不远处的茶水房,很快回来,递回给郑显仁,郑显仁喝了一口,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我不喝白水,给我换茶水来。” “喝什么茶?”燕七问他。茶水房里的茶叶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反正成本都算在学生们的学费里,不愿喝这种公用茶也可以自己带,但学费却绝不会少要你一分。 “毛尖。”郑显仁挑着眼,带着高傲与鄙视地睨着燕七。 燕七又跑了一趟,给他重新灌了毛尖茶来。 “呸!”郑显仁又吐了,“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不烫泡不开啊。”燕七看了看自己被溅到茶叶的靴子。 “你递给我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郑显仁怒喝,将手里的水囊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咕嘟咕嘟地涌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你原来不知道刚泡开的茶水是烫的这回事。”燕七道。 “……噗……” “哈哈哈哈!” 旁边一群人听见不由大笑起来,“郑兄,这丫头说你傻来着。”有人故意道。 “你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郑显仁这会儿倒是真有点怒了,几步欺上来恶狠狠地瞪着燕七。 “如果好日子是这样过的,那我还真有点不耐烦了。”燕七看着他道。 “嗬!行啊你,跟我叫阵是吧?!”郑显仁怒极而笑,“——把这茶水给我换了去!”等你换回来这儿还有借口等着呢,不遛你个十趟八趟算你能!累不着你也要气你个半死,让你憋屈让你堵!怎么地!就是这样的小打小闹让你有力使不出、有理无处说!让你知道跳蚤虽小,咬一口也疼! 没等燕七这儿有所动作,那厢有人却先说话了:“郑显仁,跟比你小的较什么劲?落下的这几天训练都补好了是么?” 燕七循声看过去,见为她解围的竟是谢霏,今儿穿了一身桃红的马装,依旧是那么的出众又耀眼,然而她并没有看向燕七,只管冷冷淡淡地瞥了郑显仁一眼:“过来同我练箭。” 郑显仁似乎也不敢直面这冷傲公主的锋芒,指了指地上扔着的水囊冲燕七丢下一句:“给我换上水!”然后就匆匆地拎着弓跟上谢霏的脚步往旁边的靶道上去了。 换就换吧,燕七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跟个半大小子没完没了,当然,如果刚才不是谢霏突然插了一杠子进来,燕七就会用另一种方式和那小子一了百了了,她虽然面瘫了点,体型和蔼了点,可她却从来不是什么百忍成龟的好脾气。 哼,今儿就饶那死胖子一回。郑显仁心道。 唔,今儿就放这傻小子一马。燕七暗想。 两个人也不知今儿谁更幸运一些,直到训练结束也没有再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第56章 借势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在次日下午的社团训练前才见到近三天没见着面的元昶,“被我姐叫进宫里训了一顿,”元昶脸上恼意未消,“姓麻的老头子太多事,还想往我姐夫面前闹,我看他是不想寿终正寝了!害我被关在家里禁了两天足,要不是怕耽误我功课,今日我娘还不肯放我出来呢。” “出来就好。”燕七喘着道——这位正腿上坠着俩沙袋绕圈跑步呢。 元昶在旁边轻轻松松地跟着,脚上还颠着球,这球就像有磁力一般,任凭他怎么踢都脱不开他的掌控。 “哼,不过也合该麻家倒霉,”元昶脸上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麻老头弟弟家的一个儿媳,暗中给人放高利贷,本来做的神鬼不觉,这两天不知被谁给挖出来了,听说涉及的数目还不小,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麻强他爹也脱不开干系,这会子正焦头烂额,连麻强都被书院勒令在家等着刑部调查后的最终结果,倘若也与他父亲相关,书院是不会容留家族有污点的学生就读的,早晚得强制他退学!哼哼,早知如此我下手就再狠些,省得以后想揍他都摸不着人!” 燕七没什么反应,却不知距此不远的德馨堂副山长办公署里,副山长正在那里慨叹:至于的吗这?丁点大的小事,就要毁了麻家一家子的前途,狠哪!太特么狠了!虽然放高利贷确实是触犯我朝刑律吧……但你这……至于的吗?这真是惹谁也不要去惹蛇精病啊! 晚上一回到家,燕九少爷就被燕老太爷叫去了外书房考问功课,老爷子对这个孙子的教育培养不可谓不用心。爷孙俩要在外书房用饭,燕七就自己在坐夏居吃,第一道菜刚上桌,就有人跟着香味儿迈进了门。 “都有什么菜?”燕子恪进屋就把外头的石青大氅脱了丢在临窗的炕上,凑过来往桌上瞧,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樱桃鲥鱼配鲜笋火腿片。”燕七让煮雨打水给燕子恪洗手,让烹云告诉小厨房再添一双碗筷来,“还有麻酥鸡,香菇春笋烧扁豆和雪花豆腐。” “雪花豆腐?什么做的?”她大伯一厢洗手一厢一如既往地像个好奇宝宝般什么都要问。 “说是用磨成后尚未用卤水点的豆腐,和笋丁、小芥菜丁一起入锅炒。”他侄女对食物的钻研精神也很强。 “这是把卖笋的打死了么,四个菜,三个里面有笋。”燕子恪擦净手,坐到桌边和燕七一起等后面的三个菜。 “这不春笋刚上吗,多尝尝鲜呗。”燕七倒是无所谓,把筷子递给她大伯。 “小九呢?” “老太爷叫去了。” “今天累不累?” “还好。” “在骑射社里都练什么了?” “吧啦吧啦吧啦。” “清明过后就是骑射大赛了吧,有你么?” “没。” “怎么,社里还有比你箭法好的?” “人外有人啊。” “清明想去哪里玩?” “和武玥陆藕约了去城郊野餐放风筝。” “年年这么着,不腻?” “大家都这样啊。” “今年换换怎么样?” “换成啥?” “过两日拿回来给你。” “好啊。不爱吃雪花豆腐吗?” “难吃。” “拿过来放我这儿,你吃麻酥鸡.吧,这个香。” “……”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词了。 “……”不是故意的,真的。 燕九少爷从老太爷的外书房回来时燕子恪同志已经吃饱喝足拍屁股回长房院子去了,反正那位到二房来混吃混喝实属常事,也没人因此诧异,燕九少爷也没多问,只管去了第四进他姐的房里。 他姐正趴在书案前写家庭作业,凑过去看了看,字写的倒是有些长进了,刀头燕尾的,可惜力道太足,失了女孩子应有的温软。 “有事?”燕七抬头看他。 “没有。”燕九少爷道。 “哦。”燕七重新低头继续抄课文。 燕九少爷就在旁边坐下,燕七半晌没听见他那里的动静,不由再次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就只是那样坐着,清澈的瞳子里流潋着烛火的光。 “怎么了,有话要说?”燕七放下笔,偏过身来望住他。 “并没有,”燕九少爷笑了笑,语速慢慢的,动作也慢慢的,伸出一根手指去撩拨烛台上的火焰,“只是发觉,祖父的毛病儿又严重了几分。” “什么毛病?”燕七乎拉开他在火焰里穿来穿去的手指。 燕九少爷慢慢地勾起唇角:“强迫症。忘了?你告诉我的这个词,强迫症,祖父那奇怪的习惯,强迫症。” 燕老太爷有强迫症,这毛病熟悉他的人都了解,这名词及病理却只有燕七及燕九少爷知道得更多一些。老爷子这病具体体现在哪儿呢?就比如他四个儿子所住的院子吧,都是坐北朝南,但必须东两座、西两座地沿着府院中线对称分布,院名也必须得相应,长房的院子叫抱春居,二房的院子叫坐夏居,三房就叫了个怀秋居,四房叫枕冬居,春夏秋冬都得占全,这才算满意了。 以及燕老太爷的日常用物,必须得是成套的,管你是七个还是八个,反正得是一整套,而且不能有破损,比如一套七个杯子的茶具,倘若其中一个杯子的杯底弄掉了一丁点儿瓷,整套杯子老太爷都不会再用,甚至看都不愿看一眼,哪怕这套杯子价值不斐。 还有他屋里的地砖,必须是严丝合缝,横平竖直,那砖与砖之间的中缝哪怕只有一点点不直,老太爷那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不自在。屋中的一应家具摆设,那也必须是各在各位,不允许摆歪了放斜了,多一块少一角。 而且老太爷其实对“成双”和“对称”这种事是有些执念的,日常用物能配套成双的就绝不用单件,房屋布局及内部摆设能对称的就绝不高低错落,虽然这种心理问题还没有到零容忍的令人发指的程度,但也绝对属于精标准、高要求的阶段了。 有这种心理问题的人,你不能刺激他,越刺激状况就越严重,会导致他矫枉过正,甚至变本加厉。因此燕家上下平时在老太爷面前都是十分注意的,老太爷自个儿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有点过分,因而也很注意开导自己,尽量不去注意那些细节,每日写写画画种花养鸟地争取培养出自己豁达闲放的心境。 效果其实挺不错的,怎么这会子又严重了? 燕九少爷没多说,燕七也没多问,姐弟俩该干嘛干嘛,照常洗漱睡觉各做各梦。 金曜日星期五,又是请安日。长房母子到得最早,燕七燕九也不算迟,来得最晚的却是燕三太太,灰败着一张脸,像是遭受了什么人生打击一般,燕七瞅见跟在她身后的赵姨娘和燕八姑娘心情也都不怎么好。 燕老太太看了燕三太太一眼,没有吱声,这就有点反常了,平日里燕三太太要是这样一副样子,燕老太太势必要细细问来,亲切关心一番,在燕大太太面前做足婆贤媳孝的戏,今儿这是怎么了?不想拿最佳女主女配奖啦? 一向做为看戏者身份的燕大太太今天无戏可看,垂着眸子端了茶盅喝早茶,几个少爷沉默寡言,燕二姑娘面无表情,燕五姑娘似是在强压着什么怒气,但终究还是忍着没有如往常般发作出来,庶出的燕三少爷和燕六姑娘更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搞得整间屋里气压一时低到让人透不过气来。 什么情况。 早上如厕的方式不对?怎么一觉起来人人都臭着一张脸。 燕七看了看身旁的燕九少爷,燕九少爷老神在在地也在那里喝着早茶。 这古怪难熬的气氛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被燕老太太打破,沉着声道:“一个个的都什么样子?这么多年的女训女德都白学了?爷们儿纳个妾,添香旺火的好事,还塌了你们的天了?!自小十出世之后,咱们燕家也有好些年没有再增人丁,你们看看武家,只小十他们这一辈儿的就四十多个孩子,那是怎样的发达兴旺?!你们老太爷从燕氏一族里分宗出来,千辛万苦教大了他们兄弟四个,还不就是指着能给咱们这一支争口气?这样的人丁单薄,走到哪里能硬得起腰杆子来?家里无人矮半截,手足多了在外头办事才有底气有帮衬,没个帮衬,独木难支,你们这是想要燕家好呢还是只为着自个儿心里痛快?” “可是祖母,”燕五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娘生了我们兄妹四个,这已经是给咱们燕家开枝散叶了,再说还有三哥和六妹,长房六个孩子,并不少——” “小五!”燕二姑娘冷喝一声打断了燕五姑娘后面的话,“你还没睡醒么?糊里糊涂的,长辈在这里说事,不要乱插口!金缎银绢,扶你们姑娘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再来。” 金缎银绢是燕五姑娘的贴身丫头,闻言连忙过去扶自家主子,燕五姑娘憋屈得不行,然而还是住了口不敢再说,气鼓鼓地往屋外走去。 “梦姐儿这孩子胡说八道惯了,娘莫要理会她,”燕大太太终于开口了,微笑着向燕老太太道,“娘说得对,身为燕家媳妇,自是事事要为燕家出力经心,媳妇已经让人把杨姨娘居处旁边的空院子打扫出来了,待那孩子开了脸儿,就让她住进去,日常也能和杨姨娘做个伴,月例份子先比照着杨姨娘的次上一等,倘若明年能给老爷生下一儿半女,再给她添补。”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燕子恪也要纳妾了?燕七没料到还有这样的神转折。 “你呢?”燕老太太板着脸问向仍然一脸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燕三太太。 燕三太太咬了半天牙,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连坐在旁边的燕十少爷都听见了,不由好奇地看着他娘问:“娘你偷吃什么哪?我也要吃!” 燕九少爷忽然“呵”地一声笑出来,招手冲着燕十少爷道:“过来,我这儿有好吃的。” “九哥九哥,什么好吃的?”还不到六岁的燕十少爷天真烂漫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燕九少爷的怀里,完全体会不到他亲娘此刻恨不能吃掉天下所有女人的愤恨心情。 “我……”燕三太太干涩开口,“我也让人去扫……” 卧槽卧槽卧槽,什么情况,燕三老爷也要纳妾?这还带团购的啊。 “总算你们还识得大体,”燕老太太神色略和缓了几分,“毕竟还年轻,平日多调理身子,总要再给他们几个多添些弟弟妹妹才是好的,让咱们府里也热闹热闹。” 燕七直到上了去学校的马车还没有反应过来今早这一出是怎么一回事,看了看燕小九,那货眼一闭就进入到补眠模式,一如既往地冰清玉洁孤高离尘,再看看煮雨,这丫头正忽闪着黑溜溜的眼睛在旁待命呢,随时做好了回府后搜集第一手八卦的准备。 绝壁是御前第一得用狗仔。 当日放学到家后,燕七就得到了更新更细节的消息,原来今儿早那一出是源自燕老太爷的发话,老手一挥,给自己四个儿子一人配了个妾,公平公正公开,不偏不倚不向。 煮雨神通广大地在燕七晚上就寝前打听到了前因后果,窗户一关蹲到燕七床边,压低着声音展开汇报:“前儿老太太从人牙子那里不是采买了四个漂亮女孩子进府么?原说是挑两个送到边疆去伺候二老爷,只和老太爷支会了一声,老太爷本未在意,后来不知怎么了,昨晚心急火撩的就去和老太太说:‘既是挑了四个,送走两个算是什么?不若一房一个,正好齐,老大媳妇十来年没动静了,早就该添上一房,老二到底是在外头打仗的,不宜多耽于女色,再添一房足矣,老三膝下儿女单薄,最是该添,老四那小子成日不着家,在外头胡天海地,给他房里放个人,也好让他收收心——一房一个,好事成套。’老太太就应了,今儿白天让那三个收拾了往各房去,先做通房,开了脸儿就抬成姨娘,给二老爷的那个也拿了行李派人往边关送去了……” 燕七心道这是谁把老太爷刺激得不轻啊,听说过杯子四个成套的,没听说小妾也要四个成套,请善待身边的每一个强迫症好吗。 “前前后后只有小九爷进过老太爷的外书房,”一枝对着亭子里闲坐喝茶数月亮的那位低声禀着,“带了一套四只杯子的茶具进去,说是茶道课上新学了两手,结果失手打碎了一只……拿了花中四君子的画请老太爷指点,又不小心将其中一幅画了菊的撕破了纸……又说起给他同窗送的生辰礼,送了四条金鱼,其中三条龙睛,一条鹤顶红,鹤顶红起名叫做‘春阳’,龙睛一叫‘夏花’,一叫‘秋树’,一叫‘百里芳’……最后说到那同窗回赠了他四只会唱曲儿的画眉鸟儿,先问了老太爷要不要,老太爷说不要,小九爷又请教老太爷这四只鸟儿是给长房三只、三房一只好呢,还是怎么分的好。老太爷便说自是一房一只最好,小九爷想了想道:‘也是,一房一只,均分了看着才舒坦’……末了只随意地提了一句:‘过来时看见祖母买了四个丫头进府’……” 亭子里那位笑起来:“因势而谋,应势而动,借势而为。呵呵,后生可畏。” 第57章 游春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三太太想把别人推炕里,结果绊在石头上崴了脚,自己也一并摔进坑弄了个头破血流,这口气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在屋里关起门来直干哕。 她不是有娘家姑姑仗势、有百来台的嫁妆巨资吗? 跟别人面前或许有用,可在燕家最*oss燕老太爷面前,屁也不顶。 燕老太爷就是燕府最大的势,只看你会不会借了。 燕三老爷近期住在书院里辅导今年即将参加秋闱的学生,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一时半会儿受用不了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通房丫头,燕四老爷倒是听说夸了自己得的那丫头一声漂亮,然后转手拿去当彩头跟人打赌,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那丫头就被他输到别人手里去了。 燕子恪更神经,当晚就去了那通房屋里坐着,聊了大半晚上的天儿,得知这姑娘是五六岁上从南方那边被人贩子拐卖过来的,凭着她记忆中的零星线索,燕子恪竟将姑娘父母的住址给找到了,派人专门不远千里将姑娘全须全尾儿地送回去与家人团聚,做成了好事一桩,长房人人欢喜,燕老太太也无话可说,总不能不让人合家团圆,非得留下给儿子做妾吧? 这都是后话了,眼下清明节的前一天,燕七收到了来自边疆的她那位便宜老爹的有史以来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特么这叫一个惜字如金。 清明节一早,一大家子祭完祖,老老少少神清气爽地就要出门游春,除了还在为着那个通房气得吐血的燕三太太,推说身体不适不想出门,众人心知肚明,也不多劝,齐齐穿了燕大太太自出荷包为大家新做的春衫出得门来,愿骑马的骑马,愿坐车的坐车,呼朋唤友,前簇后拥,高高兴兴地各自寻乐去了。 燕七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她大伯。 这位之前说送她新玩意儿来着。 说野餐放风筝年年玩,太腻来着。 然后他就给她带来了新玩意儿。 他给她买了一只鹰。 别人放风筝她放鹰。 “这东西不会自己飞走吧。”燕七戴上护臂,让这鹰抓在上头。 “不可使长饱,不可使长饥。饥则力不足,饱则背人飞。”她大伯用诗告诉她。 “那怎么办?”燕七哪知道怎么喂鹰啊。 “飞就飞了,图一乐耳。”大伯又神经了。 一只鹰能合十五两银、4500元人民币呢,就为了放飞它一回看个乐呵,四千五百块就这一下子的事,咻地一声飞没了,这是有多败家。 “真行?”燕七看这鹰的面相,真不像甘附于人的。 “有何不好?”她大伯伸手拍在她头上,“鹰性最野,遇风尘之会,必有凌云之志,人是永远留不住它的,与其困它到死,不若待它想要之时任它离去,成全它一个海阔天空,不也是快事一桩?” “好啊。它叫什么名字?” “张婶。” “…………………………” ——所以她待会儿要放飞一个张婶吗?! 燕七胳膊上架着张婶上了马车,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被允许单独骑马外出的,只能坐马车,而且必须、至少得带足八名小厮四名丫鬟和四个粗壮婆子。 从柳长街出来,浓浓的游春气氛就扑车而来,大街小巷车马流动、游人骈集,或华服彩衣,或麻衫布履,或彩车招摇,或轻骑简从,年长的,年轻的,笑闹的,吼叫的,或勾肩搭背,或牵手挽臂,或戏谑调笑,或眉来眼去,仿佛憋了一冬的精力,在这一日里都尽情释放了出来。 出外游玩,是古人生活中一项重要内容,而一年好景在于春,日暖花开,天纵地宽,气候宜人,心情舒畅,在家窝着干嘛?睡你麻痹起来嗨啊! 这个季节最宜游山玩水骑马散步、游戏玩乐野炊求偶,因而京中内外凡佳景胜地处皆被游人占据,处处都是鲜衣彩车,生机勃勃。 燕七和武玥陆藕约了去京城东南向的千秋湖畔玩,湖边有柳有花还有大片的草坪,观观鱼野野炊,放放风筝看看景,也是挺惬意的事。 “哇!一只鹰!太俊了!太酷了!”武玥第一眼先瞅见燕七胳膊上的鹰,招呼都顾不得打就奔了过来,嘴里叫着从燕七那里耳闻目染来的现代词汇。 “快接过去,胳膊举了一路都快累抽筋了。”燕七道。 “天哪,你从哪里弄到的呀?太厉害啦!”武玥小心翼翼地把鹰转移到自己胳膊上,左瞧右瞧地只是看个不够。 “我大伯弄来的。”燕七活动着胳膊冲着紧随其后到来的陆藕打着招呼,却见陆藕的马车上还跟下来一个姑娘,是她的庶姐,就是陆老爷最宠爱的那位姨娘所出的女儿,叫陆莲。 只名字便能分出高下来,一个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个是深陷泥中难见天日的藕。 陆莲笑着向燕七点头,燕七就也招呼了她一下,武玥早在旁边看见,却只作未见,一味地逗弄着那鹰。 “这鹰好吓人。”陆莲跟着陆藕走过来,皱眉浮上一层厌恶,她同她的生母一样,都不喜欢带毛的动物。 “把你吓着了?”武玥觑眼儿看她。 陆莲十分肯定地点头。 “你知道吗,鹰是蛇鼠的天敌,鹰在高高的天上飞,地上的蛇和鼠见了便会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任凭鹰飞下来啄食,你说,这鹰厉不厉害?”武玥道。 陆莲脸色就是一变,这么明显的讽刺她要听不出来还怎么在陆府里混得风生水起?转而却笑了,道:“难怪人都说蛇鼠一窝,见天儿凑在一堆,想来也是因为蛇眉鼠目相互看对了眼,凑成堆商量着怎么将鹰玩弄于股掌之上呢。” 好嘛,连燕七一并骂进来了,刚才她不也掌上弄鹰来着。 武玥听得火大,愤起便欲反讥,被燕七胳膊一抬挡住了视线,见正指着千秋湖不远的岸上道:“瞧,有人在放鸭子。” 武玥下意识地转头往那厢看,果见一群同来此处游玩的千金正嘻嘻哈哈地赶着一群鸭子往湖里去,转回头来还要继续攻击陆莲,又听陆藕笑道:“她们倒是会玩儿,不像咱们,来来去去就只会吃吃喝喝放放风筝。”说着还给武玥打了个眼色。 武玥强自按下满腹火气,扭头带着鹰到一边玩去了,燕七便和陆藕指挥着自家小厮丫头将马车上带的东西搬下来,连同武玥带来的那一份一起铺排在一株大柳树下的草坪上,见每人各带了一条两张双人床大的厚毯子,可供众人席地而坐,另还有小几,茶具,风炉,点心,各式果子等等,陆藕甚至还带了一只小香炉来,置在毯子一角,放了两块香饼进去。 “好闻,这什么香?”燕七问。 “这香叫做‘春消息’,用丁香、茴香、甘松、零陵香和麝香合成的,闻着怎么样?”陆藕笑道。 “应景儿,清雅芬芳。你自个儿配的?”燕七道。 陆藕笑着点头,陆莲就在旁道:“我家六妹手是最巧的,前儿给爹绣的那条海水纹的腰带,听说足花了个把月的功夫?简直是精巧极了,可惜……若不是不小心上头落了香炉里的火星子烧了个洞,父亲怕是早就系上身了。” 陆藕低着头收拾香囊,没有吱声。 燕七就道:“我今天带了黄精果来,待会儿大家都尝尝鲜。” 陆莲白了她一眼: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好么,真是不知所谓! “黄精果,怎么做的?”武玥带着鹰过来,还故意让鹰头冲着陆莲那一边,陆莲皱着眉头走到远些的地方在毯子上坐下了。 五六七三个亲亲热热地坐成一团,围着小几喝茶聊天,燕七就道:“把黄精的根用水煮去苦味儿,捞到绢袋子里压出汁来澄清,再煮熬成稠膏,用炒黑的黄豆做粉,做成二寸大的饼,滋补得很,所以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叫法,叫做‘仙人余粮’。” “它吃什么?”武玥指着胳膊上的鹰,这鹰正犯困呢,闭着眼对人不理不睬。 “羊肉,早上已经喂过它了,这会子不用再喂,喂饱了这货就飞了。”燕七道。 “这货。”武玥叽叽咯咯地笑燕七说话,招手让小厮过来把鹰接过去,不能总这么举着它,就暂先放到旁边燕七带来的架子上。“我看到那边架起来四座秋千,一会儿我们过去荡。” “那四架秋千是供人比试用的,”陆莲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需得添彩头才许上去荡。” “你觉得我们掏不起彩头?”武玥不悦地瞪着她。 “那倒不是,我是怕出危险,”陆莲笑道,“你们都还小,身上也没把子力气,抓不住绳索,万一脱了手,那可怎么得了,还是莫要去了,就坐在这儿看看天赏赏湖,不也挺好?” 不算高明的激将法,可武玥却偏就吃这一套。 “嗬,我没力气?你要不要来试试看我到底有没有力气?!”武玥最不能听别人说她这个,起身就要过去拉扯陆莲。 燕七陆藕一边一个伸手把她给拽下来,陆藕笑道:“家姐同你开玩笑还听不出来?先坐下,才来没一会儿,景还没赏呢就去玩?” 武玥早就对陆莲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子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哼道:“这景年年赏,早絮烦了,不若现在就去比秋千,就是不知陆姐姐敢不敢与我去比一回?” 陆莲却道:“我今日闹天癸,不宜剧烈动作,你若真想玩,那秋千旁边就是擂主,挑掉擂主你便是最强的一个,何须与我比?” “好,我便去试上一试,且看我赢了之后还有谁再说嘴!”武玥被触了爆点,眼看是怎么拦也拦不住了。 燕七远远地看了眼那边竖着的四座红柱彩绳的高大秋千架,这玩意儿当成娱乐还好,要是做为竞技来耍,是有相当的危险的,武玥再怎么矫健,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真要不小心失手飞了出去,怕是最轻也得落个骨折,这种具有危险性的游戏,务必得有懂武的人在旁边陪护才好使得。 再看武玥带来的家下,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早早就穿了半臂短褐,露出肌肉结实粗筋暴起的胳膊,看样子都是练家子——那是当然的,武将家里的家丁怎能不会功夫,这么看来多少还能让人放心些。 武玥想出这口恶气,身为好姐妹的燕七自是要力撑才是,因而也未阻拦,只跟着起身,看向陆莲:“既是玩乐,当然也得有彩头才有意思。陆家姐姐不便亲身参与,就添些彩头来吧,总不好给我们推荐了好游戏,自己却置身事外,那多无趣,显得我们不肯与姐姐好生相与似的,届时再去贵府做客,还怎么好意思向伯父伯母请安。” 陆莲心道便是添些彩头又能有多少钱?她荷包里的零花比陆藕还多呢,难道还怕了她们三个小丫头片子?这小胖子也是好笑,以为拿这话挤兑了她就能让她知难而退,真真是天真。 因而笑道:“好啊,你说吧,要怎么设这彩头?” 燕七道:“我身上没带多少钱,用钱赌也没意思,不若简单点,我们挑赢了那擂主就算我们赢,我们挑不过就算你赢,谁输了谁就坐回自家马车里,一天不许出来,怎么样?” 这是嫌陆莲烦了,要把她关进马车里呢。武玥不由想笑,拼命忍住,精神头更足了。 没等陆莲答话,燕七又一指陆藕:“小藕不许参与,万一她向着自家姐妹,我们可没处说理去。” 陆莲心道这小胖子倒会说话,什么向着自家姐妹,陆藕只会向着你们,你这是怕我若输了会记恨在她身上吧! 当下就爽快应了,四人起身往秋千架那边去,留了几个家下看着东西,其余下人都在身后跟着,此刻那秋千架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多是些彩衣翩翩的年轻姑娘,正仰着头说说笑笑地看着场中正荡着秋千的两个人,那两人也是女孩子,身上彩衣随着秋千的起落飞舞张扬着,像是两只蝴蝶,在蓝天碧草与湖光间流连蹁跹,美景美人,美不胜收。 武玥挤进场中,四下张望了一圈,而后提声问道:“敢问哪一位是秋千擂主?在下武鸣阳,前来挑战!” 众人视线刷地从荡秋千的姑娘身上落向了武玥,先是一阵惊噫,待看清了武玥形貌时却又是一片哄笑:这么点个小丫头跑来挑战擂主,还真是可爱啊。 年纪小怎么啦,武玥一向不怕比她大的孩子。正对众人视若无睹地四下寻找擂主时,就听见有人笑着道了一句:“我就是擂主。” 循声看过去,武玥和燕七心中齐道一声卧槽:陆莲那个碧池,定然早就知道擂主是谁了,难怪对这赌注应得那么痛快! 第60章 比赛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这一年的清明节,五六七组合玩儿得并不开心,前头有陆莲出毒手,后头有不明人士放冷箭,好好的一只鹰被杀死,什么凌云志,什么海阔天空,全都成了一个短暂破碎的梦。 日还未西,三个人就打道回府了,先把陆藕送回了陆府,而后武玥便和燕七各归各家。清明算是个重要的节日,朝中官员大部分都可以歇假,因而燕七回了坐夏居重新梳洗换衣之后,就拿着已被她用布包好了的那支箭,一个人去了抱春居的外书房。 “大伯在吗?”燕七敲书房的门。 “七小姐,老爷在后花园的瞧月亭喝酒。”燕子恪的贴身小厮之一名叫四枝的上来回话。 瞧月亭也是起名狂魔燕子恪赐的名,忒特么接地气了这名字。 燕七就往后花园去,沿途春花开了一路,芭蕉间海棠,垂柳绕画梁,哪儿哪儿都静悄悄的,好些个下人都在前面院子里打秋千玩游戏,毕竟是在过节,下人们也能跟着休闲休闲。 瞧月亭建在假山上,一溜石阶向上,山缝里蹿出指甲盖大小红红黄黄的无名野花来。亭子里只有一个人,穿着家常衫子,暖色的细麻料质地,轻软服帖地裹着身子,头发用一支蜜蜡镶琥珀的簪子随意绾起来,有些歪,还散落了几缕发丝在肩头,给这人凭添了几分慵懒之意,脚上趿着一双无后帮的丝履,露出赤着的脚跟,白里透着健康的红润,鲜明突出的跟腱则为这双脚及它们的主人渲染出了更为男性化、更加硬朗坚韧的气息。 燕七不是足控,但这双脚还真是完美得让人禁不住多看几眼。 这人当真是在这儿自饮自乐中,亭心石桌上置着酒果,桌下一只酒坛,这人不坐石墩,大概是因为没有靠背会觉得累,所以特特让人搬了张宽大舒适的罗汉椅上来,然后整个身子偎进去,对着风对着景,喝口小酒哼支小曲儿,一个人滋儿得不得了。 “这么早回来。”燕子恪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住脑袋,一条腿甩开鞋子曲起来踩在椅面上,像极了画儿上悠闲惬意的赤脚大仙,“玩儿得开心么?” “挺好的。”燕七坐到他对面,把手里的箭放到桌面上。 “送我的?”燕子恪冒出个很甜的念头。 可惜他侄女不爱给他发糖吃,摇着头道:“这是别人送张婶的。” 燕子恪扬了扬眉尖,伸手把箭拿过去,揭开外面的布,上上下下看了一阵,“柳叶镞,”用手指敲敲箭杆,“杨木杆,”指尖轻捋箭翎,“大雁羽,二尺九寸,远近相宜。” “能不能凭此找到箭的主人?”燕七问。 “想给张婶报仇?”燕子恪看向她。 “鸟死不能复生,我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燕七道。 “哦,”燕子恪坐正身子,再次细看了一遍箭身,还放到鼻下嗅了嗅,“漆是旧漆,却没有剥落之处,箭头打磨得很亮,雁羽也干净柔顺,可见此人日常很会保养箭支,必是手不离箭之人,亦或有专门的人专管为他养箭,若是后者,事情便有些大了。” 私自造箭不登记,有专人保养,那特么不是私攒军火是什么?管你是出于个人爱好还是其他无害的原因,只要被官府发现,那就是一个违逆造反的大罪! “此人明知自己箭上没有标记,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射出,事后亦未曾与你交涉要回,可见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便是无知不懂法的愚民,我更倾向于前者。此箭用料皆属平常,官庶皆可用得,嫌疑人范围不好圈定,这也是此人如此作为的倚仗。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子恪说至此处,将箭随手丢在桌上,“许是临时起意,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到会有人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放一只鹰在他附近的天上飞。” “不是一只,是两只。”燕七把事情经过说了,末了道:“这人的箭法很好,速度快,力量大。”而且有一种独有的气魄。 燕子恪认真听完,道:“附近都有些什么人?” “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那几个放鹰的富家子弟,一群正在放纸鸢的姑娘,有两拨野餐的人,湖上有七八只小船,还有一艘画舫,船上的人没见着谁拿着弓,那画舫四面都垂着纱幔,里头有丝竹声,舫身上的徽标是一朵凤仙花的样式。”燕七道。 “哦,那是凤仙楼的舫。”燕子恪道。 “凤仙楼是做什么的?”燕七问。 “妓院。”燕子恪道。 “……妓.女也学骑射?” “说不准,有些嫖客喜欢打猎时也带着姑娘。” 马震恒久远,一招永流传。 “所以也有可能是当时在舫上的嫖客射的?”燕七道。 “那岂不暴露了他箭上无标记的事?”燕子恪很认真地同燕七讨论。 “那就是说,那人不会在舫上,因为舫上人多,而且谁*会带着弓箭去。”燕七道。 “你懂得倒不少。”燕子恪夸她。 这是该被夸的事吗?燕七无语。 “总之这箭先放在我这儿吧,如果找到那个人,我会告诉你。”燕子恪伸手拍了拍燕七的脑瓜顶。 “大伯,”燕七看着他,“我朝当世谁的箭法最厉害?” …… 清明节的次日,“全京官学学子骑射大赛”正式开幕。 下午下了第二堂课后,骑射社的成员们就去了校门外集合——当然不能为了比赛就耽误学业,而且骑射比赛也不会花去太长的时间,没必要占用一整天来干这个,所以只需两节课的功夫,牺牲一下选修课,耽误不了太多。 比赛用到的场地遍布京城各个地方,按对阵双方所处的地理位置,取离两边最近的一处选用。骑射社的第一个对手,也是一所男女混合的书院,叫做琢玉书院,据说实力平平,所以锦绣书院骑射队出门往赛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担心,老队员神色平静,新队员倒是兴奋满满。 “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坐车。”武长戈吩咐道,高年级的学生们都有自己的马,而且大赛上还有骑射这一项,是必须要带马去的,低年级的学生由于个头尚未发育,骑马比较费劲,虽有人在家里学过骑小马,却也不被允许单独骑马外出,所以大多都乘学校的马车。 “你,”武长戈最后看向燕七,“跟着跑吧,不远。” “……” 众人已经习惯了看教头虐燕七,燕七也习惯了教头不虐她不舒服斯基,而且她也挺心虚的说实话,练了这么长时间了,她硬是一斤也没减下去,说来汗也没少流啊,水都不敢多喝,不知道为什么这肉就是死赖在她身上不肯掉。 然后燕七就跟着马车后面跑起来了。 可她毕竟只有两条腿不是,跑着跑着就被大部队落下了,等呼哧带喘地好容易跑到目的地,人都比赛完了,正乘车上马的准备往回返呢。 “我还跑回去啊?”燕七问武长戈。 “看你底气颇足的样子,就再跑回去吧。”武长戈道。 燕七跑了半个下午,啥比赛也没看到,光让满大街的人看她了。 第一天的比赛,锦绣书院完胜琢玉书院,比赛采取一场定胜负,单轮淘汰制,于是第一天之后,所有参赛队伍淘汰了一半下去。 第二天下午是第二轮,赛场有点远,燕七终于不用跟着跑了,光荣地和大家一起坐到了车上。第二轮的对手是致知书院,据说男子部颇有几个箭法不错的队员。 各处的靶场制式大同小异,有专比静靶的靶道,有比骑射的开阔场地,四周还有石砌的看台,最小的靶场也能容纳千把人观看。 由于仅仅只是预选赛的比赛,所以没有什么人来观战,学生们都在上课,能来观战的也多是些游手好闲的贵族或是平民,看台上分着贵族席与平民席,对于骑射这样的国民项目,是不会对低阶层有过多限制的。 此时看台上只有寥寥十几人,参赛双方并不在意,正听裁判照本宣科地宣布比赛规则,这是每场比赛开赛前的必经步骤,也就是走个形式。 双方出场队员名单已经确定好,其余人都坐到场边的队员席上去,像燕七他们这样没有进入替补席的新生,纯粹就是为了观摩来的。 正式的骑射比赛共分为三个部分:静靶比赛,移动靶比赛,骑射比赛。而这三部分又演化出几个小项的比试,比如静靶,又分为短距与长距的比赛,移动靶又分为固向与变向的比赛,骑射又分静物与动物的比赛,而所有的比赛项目,都会分成男子比赛和女子比赛两个部分,于是就会经常出现某书院男子部晋级到了下一轮,而女子部则在本轮就被淘汰的现象。 而分成男女两部分进行,也是为了方便那些纯女校和纯男校的参赛,比赛时这样的学校可以每两所凑在一天参赛,与一所混合学校对决,男对男、女对女,各计成绩。 而在比赛过程中,决定该校是否能晋级的是团体成绩,即所有参加该项目的队员的总得分,另外还计一个个人成绩,个人成绩高者,在最后的决赛里可以获得个人荣誉,比如某人在决赛中某个项目环数最高,就能获得诸如“短距静靶头魁”这样的名头,奖品也有,对于这些官家子女来说倒在其次,重要的还是名誉,因而即便是集体参赛,每个人也都会争取个人最好的成绩,这个时候队友也一样是对手。 正式的参赛选手,可以一人只参加一项,也可以一人参加多项,但每人最多只许参加三个小项的比赛,所以每个学校骑射队的队员人数也不一而足,像锦绣书院这样的大校,骑射社成员如果不是有意在控制,恐怕人数就要爆表了,尽管如此,现在社员的总人数也有六十名,每个年级都有十名,男女人数很是均衡,自是为了争取在男女项目上都有所建树。 六十名成员,不可能每人都能参加比赛,自然是要挑选技术好的、当天状态佳的人参加,所以尽管新生里的袁许和聂珍都被选入了替补名单,但恐怕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都不会有机会进入比赛,毕竟在他们的上头还有五个年级的学兄学姐们也在竞争比赛资格呢。 先开始的是静靶短距比赛,男女两部分共同进行,每校出五名队员,每人射十箭,计所有队员的总环数为最终成绩,靶道长八十步,男子用五十斤拉力的弓,女子用三十斤拉力的弓,所有的弓箭在赛前由专门的“大赛纪律委员会”负责检查是否符合标准,经发现如因在弓箭上做手脚而违制的,一律取消该校的参赛资格。 比赛正式开始,双方队员入场,锦绣书院男子部的主力武珽和女子部的主力谢霏都坐在队员席上,没有参加短距静靶的比赛,毕竟每人只许参加三项,所以得有选择地进行战术上的安排布阵,而这一方面,就是要考量领队教头战术素养方面的造诣了。 十人十箭,用不了多少时间,短距静靶的比赛很快结束,女子部锦绣书院以八环的优势胜出,男子部却以一环的差距惜败。 接下来是长距静靶的比赛,同样是十人十箭,这一次致知书院男子部总分四环胜出,女子部锦绣书院领先六环胜出。 最终的总分以每一小项总分的累计分算出,因而锦绣书院男子部在前两项赛完之后,总分已经落后了致知书院五环。 致知书院的队员席上一片欢腾,锦绣书院队员席却很平静,倒不是没有人对现在这个成绩着急,几个新生就有点坐立不安,但鉴于自家的教头气势太足,即便此刻只是淡然地坐在那里,也没人敢流露出慌乱或是焦躁。 接下来是移动靶的比赛,先是固向移动靶,场中立两根高高的竿子,一高一低,中间横一根竿子,挂上个滑轮,滑轮下头吊上靶子,将靶子从高的竿子推向低的竿子,滑轮带动着靶子向下滑,在到达低竿之前,选手必须出箭,共射十箭,环高者胜出。 难度虽然比静靶加大了不少,但选手们也未见多少惊慌,毕竟这些都是平日训练时必练的项目,眼下比的就是一个临场发挥和心理稳定性。 十架移动靶依次排开,选手各入靶道,张弓射箭,队员席上的同伴们也不敢高声,此项目不同于其他竞技,选手更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以免影响到心理产生波动。 燕七坐在队员席上认真关注着比赛,武长戈教出的弟子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然而技术好打磨,心态的保持却只能靠自己,射箭又是一种非常讲究心态的竞技项目,因此有时候师父再牛逼,碰上玻璃心脑洞大的弟子,你也挡不住他在场上思绪万千脑中弹幕刷屏从而导致发挥失常。 所以往往一个优秀的箭手拥有出神入化技术的同时,也拥有一颗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心。 第61章 会玩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安静的比赛场上一时只能听到“嘣、嘣”的箭入靶声,锦绣书院的王牌队员仍旧没有下场,武长戈十分沉得住气,双臂抱怀,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脸上的疤愈发显得酷劲十足,害得坐在场对面的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都不敢往这厢看。 这一项比赛结束的速度也不比静靶慢,因为靶子的滑动是受裁判控制的,不可能等着你调整好再推靶,你只能按着裁判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节奏,因此如果技术不过关,很可能造成射空的脱靶现象。 好在能代表本校来参加比赛的都是尖子选手,这样的失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生,本项结束之后,锦绣书院男子部的成绩追回了一环,女子部继续领先。 下一项是变向移动靶,难度陡然上升了一大阶——这一回不射箭靶,射实物,两个队伍拉到专门的场地,四周用木板围挡起来,放一百只兔子进去,屁股上全都抹了辣椒,辣得可怜的兔子们四处乱窜,一队先进行比赛,站在距场地五十步距的与围板等高的台子上,向着场中兔子放箭,一只兔子相当于一环,一炷香的时间内.射到兔子数多的一方获胜。 这个挺有意思。燕七同几个新生队员专门跑到观众席上去观看比赛,站在高处可以一览全局,而这一回武长戈终于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男女部的王牌上场,因着这样的场地比较特殊,不可能同时准备几个,所以先由女子部比赛,而后才是男子部。 掷铜钱决定上场顺序,致知书院先比,几个女孩子箭法还算不错,总共射中了二十八只兔子,但射空的箭也不少,在这一项目中不仅要求有准头,出箭的速度还得快,这样才能争取射出更多的箭,得到更多的得分机会。 接着是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上场,五个人站了一排,背上背好箭篓,开弓立步,姿势标准又漂亮,尤其是谢霏,明眸皓齿,娇娆里透着冷傲泼辣的公主范儿,火红的马装鲜明夺目,衬得身段儿玲珑火爆,就连致知书院的男子们都不由对她看得呆了。 计时香点上,裁判一声口令喝出,锦绣书院的比赛开始,但听得“嗖嗖嗖嗖嗖”五声利落的箭破空声,女孩子们的箭呈排射出,转瞬扎入围着兔子的场地里,兔子们炸了,狂奔的乱跳的摁着素日仇家借机厮咬的,还有不幸中箭满地打滚的,一时间乱了套,满眼白花花的肉团子在飞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明明盯着那一点有一只兔子,但眨个眼的时间它就蹿没了,而谁射箭的动作能比眨眼还快呢?要想射中这些发了狂的兔子,只能依靠对它们跑动方向的预判以及……蒙出来的运气。 而显然谢霏并不在蒙运气之人的行列,便见她出手迅速,伸到背后箭篓里抽箭,而后搭弓,而后瞄准,而后出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美感与韵律感十足,将一个明明杀戮气极重的事情做得令人赏心悦目,整套动作里透着无比的自信与强势,透着令人恐惧的熟练与毫不犹豫。 一箭,两箭,三箭,十箭,二十箭,三十箭,谢霏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许多人都看不清她的手,而且她箭无虚发,比赛用时刚过半,她一个人射中的兔子就已经超过了致知书院女子部全队所射的兔子总数! “太厉害了……”站在燕七身边的一个同为新生的女孩子叹道,“不愧是全京女子箭手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她这样的水平啊……” 另一边的聂珍听见,不由哼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听起来略有些缺乏底气,低着声嘟哝道:“我迟早会超过她的,她又不是神仙,大家都两只眼睛两只手,没道理她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八十一只,这是锦绣书院女子队最终的成绩,用“碾压”这个词来形容毫不过分,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早就绝望了,这样大的差距,后面的比赛想要追回来简直难如登天啊!对方队伍里可是有谢霏啊!除非她突然跑肚拉稀抽羊角疯,否则谁挡得住她啊! 谢霏带着其余四个兴高采烈的同队女孩子回到队员席,大家纷纷围上来祝贺,然而武长戈还是那张淡然脸,对谢霏道了一句:“出手太慢,你在想什么?” 谢霏低了头,明明挺要强的性子,在武长戈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逾越,闷闷地应了一声:“学生会继续提高。” 武长戈没再理她,只管转回头来看下面男子部的比赛,目光扫到观众席上专业当背景布的某个胖圆的身形,不由挑了挑唇角。 如果是她,能射到多少只呢? 她可是个妖孽呢。 男子部的竞争比女子部要激烈太多,纵然武珽有着武长戈这位亲叔叔的全方位3dmax高清无.码调.教,但对方的实力也不差,且比赛还是以集体成绩为主,整体实力在比赛中才起着关键的作用。 除了武珽,那个总看燕七不顺眼的郑显仁水平竟也不差,两个人的稳定发挥加上另三个同伴的强力辅助,最终男子部以锦绣书院多射三只兔子的成绩结束了本轮比赛。 接下来,进入整个比赛的高端赛程——骑射部分。 骑射,既要求骑术又要求射术,参赛选手里已经没有了三年级以下的成员,盖因年纪稍小的人不论是从身体条件还是心理条件方面,都有着不易弥补的短处和缺陷。 谢霏是骑射部分比赛人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而且大家并没有忘记,这位在一年前就已经夺得过骑射大赛个人计分的冠军,实打实的是一位天才骑射少女! 骑射部分的比赛亦分为两个小项:骑射静靶与骑射动靶。骑射静靶,顾名思义,即为骑在马上射击静止的靶子,并且对骑术方面也有要求,总不能让你慢慢骑着马射靶吧?所以要求就是双方一边比拼骑马的速度,一边还要完成射击静靶的任务,出赛者沿着约四百米一圈的操场纵马飞奔,在场边每隔不等的距离设有一靶,边骑边射,取总环数为成绩一,取骑马速度为成绩二,最终成绩由一和二相加得出。 骑马的速度用一种特制的沙漏来计算,沙漏里盛的不是沙子,而是小球,从出赛者出发时起开始计时,至回到终点时中止,最后数沙漏中没有漏下去的小球数,按球数换算成积分,剩余的球多,自然积分就高。 这一项锦绣书院同样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王牌,随着比赛难度的增加,选手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明显被暴露了出来,这是最容易拉开积分的时候,也是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时刻,众人情绪高昂,纷纷上来给即将下场的人鼓劲加油。 “没问题吧?”燕七问武珽。 “当然。”武珽微笑,含蓄不失自信。 “我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目,”燕七指了指场上的靶子,“大概缓些出箭比较好,否则会晃到眼吧。” “你懂个屁!”郑显仁在旁边瞪她。 “我并不了解你啊。”燕七道。 “……”郑显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登时大怒,“你说什么?!” “咳,行了,”武珽忍着笑拦住郑显仁,“先热身去吧,提醒大家注意一下阳光的方向,多小心点总没错的。” 郑显仁强压怒气转头走了,武珽便笑向燕七道:“你倒是挺细心,待赢了今儿的比赛请你吃酒。” “啊,我还小呢大哥。”燕七道。 “哦,对哦,忘了你还是个娃娃呢。”武珽笑着伸手拍了拍燕七的头,像在拍个三岁孩子,“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家小十三定个娃娃亲?” 什么鬼啊,突然谈婚论嫁,这儿还比赛呢大哥。 燕七严重怀疑是武玥跟这位说了什么,那孩子一心想要把陆藕和她收进她家里去。 “你别乱来啊,你们家十三脚臭得二门外都能闻见。”燕七道。 “哈哈哈哈,我回去就让他用香露泡脚!”武珽大笑着往场中走去,然后忽然发现刚才还有点紧绷的情绪竟莫名放松下来了。 这胖丫头。 武珽转头冲场边的燕七挥了挥手,燕七也冲他摆了摆那一团胖馒头。 比赛开始,双方选手轮流出战,女子部先赛,由于致知书院女子选手的实力很明显在锦绣书院之下,因而这是一场没有疑问的对决,锦绣书院的几个女孩子箭术了得,骑术也不在话下,那修长纤细的腿紧紧夹住马腹,随着骏马奔驰而上下起伏,身形控制得稳稳,方向驾驭得妥妥,风驰电掣间利箭出手,带着不亚于男人的豪气与霸道,带着年轻的冲劲与激昂,舒展双臂,收紧腰腹,凛眉睥目,酷辣十足! 女子部十场比赛很快结束,锦绣书院以大比分胜出,结合前面各项的总得分,致知书院哪怕在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里获胜,也已经无法超越锦绣书院了,所以女子部的最后一项比赛已经沦为了附属赛,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神情分外沮丧,这代表着她们一年来的努力又化为了虚有,只能指望着明年再重新来过了。 一时间对面的队员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抱怨阳光太刺眼,然而现下已经没人在顾得上关注她们,男子部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第一轮出赛的是锦绣书院的选手,裁判令声一下,立时便一夹马腹向前冲出,挺起腰身,搭弓上弦,瞄准箭靶,“嘣”地一声射入靶中,接着毫不犹豫再搭第二支箭,不管第一箭射偏射正,都已不再考虑,早瞄准下一箭靶去了。 男子部的比赛比女子部更具观赏性,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上,都带着一股澎湃与健劲十足的气势,直看得人热血沸腾,两边人都在拼力叫好,燕七仍旧木着张脸,但拳头却在下面攥了又攥,哪怕是那位讨厌兮兮的郑显仁在场上驰骋,燕七也不觉得他很碍眼了。 武珽最后一个出场,以高环数高速度痛快漂亮地完成了比赛,男子部的总积分也超出了对方一截,最后一项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拿下致知书院已不成问题。 骑射动靶比赛,当然是在骑马的过程中射击移动着的目标,这一项的比赛是最具观赏性与激烈性的竞争,比赛规则是双方五名队员全体入场,以特制的箭相互射击,被击中的人下场,直到其中一方全军覆没。 比赛时,双方需要戴上头盔并穿上特制的衣服,头盔除眼睛处露出来,罩有保护性的铁丝网外,其余地方都有甲和胶棉护住,衣服也是一样,里面是软甲,外面是胶与棉混合的外罩,箭是特制的,箭镞为质地较软的锡做成圆尖状,头部有个小小的机关,内藏可伸缩小钩,经撞击弹出,一旦射入厚厚的胶棉衣服,就会伸出钩来挂在衣服上,方便最后的计分判定。 射中躯干得一分,射中腿得二分,射中手臂得三分,射中头部得四分,射中心脏得五分。一个人的身上累计被人射中五分,就算“死亡”,必须下场,最后计算总得分,所以有时候即便你赢了最后这一项,但净胜分少,同前几项累计起来不如对方多的话,也有可能遭到淘汰。 最后一项的比赛需要开阔平坦的场地,赛事组织部门的人员忙着清场,并且架起围栏来划定范围,在场中设置一些用来起遮挡和阻碍作用的阻碍物,这个功夫双方教头都在给队员们安排着战术配合,不上场的队员也要在旁边听,以更多的领会战术意图,增加配合意识。 仍旧由女子部先比,由于锦绣书院在此前的几项里以大比分领先对手,所以武长戈没有令全体主力都上场,而是上了谢霏及另一名主力,其余三名皆是平日的替补,以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其他队员。 聂珍虽也是替补,但终究还是轮不到她上场,毕竟除了她,队里还有二十多个替补呢。 众人穿好比赛用服,跨上马背,领了专用箭支,整整齐齐地入得场中,双方队员一从东面入场,一从西面入场,各自先在本方区域内站定,闻得裁判一声哨响,立时纵马张弓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乱箭齐飞,马影缭乱,锦绣书院穿红甲,致知书院穿黑甲,高速的腾挪闪跃中不至于看错了对手和队友。但见谢霏仍旧出手果断利落,一射一个准,箭无虚发,且她并没有只追求一箭射中对方心脏,而是大面积撒网,随意射击,这正是武长戈的指示——太快干掉对方的话,自己的队员还拿谁来练手呢?由谢霏先大面积在对方队员身上射中小分,随后再由己方队员补全五分,谢霏得小分的同时还有着掩护己方队员的任务,同时还得注意着掌握自己的马躲闪对方射来的箭并利用场中障碍物进行闪避,这对于技术和箭术方面的要求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若非是谢霏,怕是旁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比赛结束时,锦绣书院以微弱的优势险胜,燕七轻吁了口气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觉间也一直略紧张地为着同队的人捏着把汗。 不得不说,古人,实在太特么会玩儿了。 第64章 瞬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决胜局是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 双方队员入场。 检查装备、箭支。 裁判令下。 比赛开始! 双方纵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向着场中飞奔,利用场中的障碍物闪避着对方瞄准的线路,“嗖”地一声,有人率先出箭,然而仅射在了地面上,没有扎中任何目标。随着双方渐行渐近,开箭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中箭,有人闪避成功,有人迂回寻找角度,有人趁乱制造机会。 而两队中始终没有动手的,就是各自的队长,谢霏和程白霓。两个人都在耐心的等待最合适的机会,寻找最合适的角度,她们的目标,就是彼此,擒贼先擒王,如果谁能一箭干掉对方的王牌,势必能对对方的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场上情况胶着,场下观众都噤了声,生怕影响到一场精彩对决的出现,满场里只能听见纷乱的马蹄声与弓弦声响,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因发箭和中箭发出的娇喝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霏和程白霓这对最佳竞争对手的身上,这两个姑娘很能沉得住气,不停地驭马游走在场中,闪避对方射来的箭的同时还在一刻不放弃地寻找最好的放箭时机,胯.下的马就像是与两人心灵相通一般,灵活机变,跑动到位,闪避及时。 沉稳固然是重要的,但时间也不可拖得过长,否则一不能稳住己方士气,二无法打击对方士气,擒王战术,越拖越没有意义。两个人绕来绕去,发现对方始终都无法露出破绽给自己,都是高手,不可能轻易给对方机会,这种情况下,究竟是继续拖下去找时机好呢,还是索性硬碰硬,靠真正的实力一决高低呢? 时间不容双方多想,谢霏拍马上前,搭弓引箭,瞄准了程白霓的心口处,五分,一定要一箭拿下五分,一定要一箭就把她干掉,一定要一箭就摧毁霁月书院! 瞄准,用力,松弦,疾射! 两支箭几乎同时向着对方飞出,谁能闪开这一箭? 谢霏向着右边偏了偏身子,这一箭来得太快,她料定自己是无法完全躲开的,然而只要避开心口五分处就还有机会继续留在场上,她的一只手已经准备着去抽下一支箭了,她不知道程白霓是否能躲过她的这支箭,或是有着和她一样的打算,待避开心口后再补射,总之她必须得提前做出下一步的准备,争取能抢到先手—— “噗!”箭击入胶棉外甲的声音。 谢霏觉得自己胸口一震。 场边的助理裁判“咚”地一声敲响了代表有人被击中离场的鼓声,声音沉且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红方一号,被击离场!”主裁判喝道。 红方一号,不就是我吗?谢霏睁大了眼睛,她认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裁判看错了,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呢?她明明闪了啊!她做出闪避的动作了啊!这个动作甚至幅度还很大!怎么可能还会中箭呢?! 谢霏低头看向胸前,见心口代表得分范围所涂的红圈处,豁然插着一支森冷长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谢霏有些恍惚,她不相信这个结果,茫然地望向裁判,见助理裁判举起了红底黑字上写着“壹”的牌子,再一次证实了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果。 她看向对面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己方其他队员的程白霓,她的那一箭也射中了她,但,程白霓闪开了心口要害,她的箭只射中了她的躯干。 锦绣书院,谢霏首遭瞬杀,离场。 观众席上轰地一片哗然:谢霏被瞬杀了?!往常都是瞬杀别人的她,今天居然被别人瞬杀了?!她甚至没有成功制造和对手同归于尽的局面,就这么单方面地被淘汰离场了?! 程白霓!是程白霓做到的!京都官学女子骑射的天下,当真要改朝换代,新后上位了吗! 有人欢喜有人忧,喜欢谢霏的人自然不会高兴,中立的或是站在对手那一方的人,自然开心见到新局面的开创,毕竟女子骑射这个项目,实在是被谢霏一个人垄断得太久了,不管什么样的比赛都是她拿头魁,这有意思吗?眼下可好,来了个程白霓,从今后双雌并立,好戏只怕还多着呢! 谢霏离场,回到队员席上坐下,脸色难堪且惨白,一言不发地瞪着场中仍在进行的比赛,没有人敢上前安慰她,生怕因此而再度刺伤她已经布上了深深伤痕的自尊心。 “怎么可能……”看台上的武玥失魂落魄,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惹得后面被挡了视线的观众不断叫嚷着让她赶紧坐下。 陆藕连忙将她拉扯着坐回原位,安慰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一次的比赛罢了。” “可……如果输了,一整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武玥替偶像难过不已。 “谁不是呢?”崔晞在后面笑呵呵地接话,“被她淘汰掉的那些书院不也一样白费了一年功夫?” “可——可这不对!”武玥恼得回过头去瞪着崔晞,“谢霏明明做出闪避动作了!她明明避开心口了!一定是那箭上有蹊跷!赛后必须得让裁判重新检查那支箭!” “呵呵,愿望是好的,可惜,事实就是事实,她没躲开。”崔晞懒洋洋地托着下巴,“你没注意到在谢霏与程白霓互射之前,对方有至少七八支箭都曾经向着谢霏射过来么?” “那又怎样?事实证明她全都躲开了!”武玥提声道。 “你有没有注意她都是怎样躲的?”崔晞笑问。 “这……”武玥用力回想了一阵,然后学着谢霏的样子向右压低上身,“就是这样,轻轻松松的就躲开了!” “没错,她就是这样躲的,”崔晞仍笑着,不紧不慢地道,“一支箭是这样躲的,两支箭也是这样躲的,七八支箭都是这样躲的,这七八支箭都是冲着她的心口去的,她用了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角度,甚至同一个幅度躲闪,程白霓看得一清二楚,也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当这两人正式对决时,程白霓预估出了谢霏要躲闪的角度和幅度,直接将箭射向了谢霏会躲闪到的地方,于是,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咯,她射中了谢霏,而谢霏没有射中她。所以我说过了,射箭,要用头脑。” 武玥一时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崔晞说的全部在理。 失去了王牌谢霏的锦绣书院女队,被程白霓率领的霁月书院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快利落地挑落马下,锦绣书院近几年来第一次没能进入骑射大赛的决赛,而程白霓也在此一战中彻底打响了名头,想要登上最高峰,当然要选最高的山去爬,踩着顶尖射手谢霏的肩上位,程白霓自己的这块招牌可谓含金量十足。 好在锦绣书院的男子部没有遇到什么异军突起的人物,稳稳地拿到了决赛的入场券。 比赛结束,双方列队到场中互相行礼致意,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望向谢霏的目光个个带着轻视与得意,谢霏面色一片铁青,双拳不住地攥得紧紧。 “多谢指教。”双方排着队一个个交错走过去,男队员行抱拳礼,女队员行颔首礼,每个人说上这么一句以示礼节。 “多谢指教。”双方队长第一个碰头,程白霓淡淡地和谢霏道。 也许她是性格如此,然而在谢霏看来却仿佛是对自己的讥讽与瞧不起,脸色陡变,咬着牙道:“你也不过如此,乌鸦飞上了枝头就想做凤凰了么?且待日后咱们赛场上见!” 乌鸦变凤凰,说的是程白霓原本的平民出身,这就更是明显的瞧不起对方了。程白霓看了谢霏一眼,仍旧淡淡地道:“即便我是乌鸦,也把你这凤凰踹下了枝头,你难道没听说过‘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么?” 谢霏身后的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听见这话都不由暗地里咋舌:这位的性子可也是真够硬的!谢霏这么骄傲的小公主,气场这么强,她竟是丝毫没有退惧之意,竟敢一句顶一句地对上她! 谢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说,程白霓已经走了过去,同她身后第二位锦绣书院的队员颔首致意去了,谢霏因而也对上了霁月书院的第二位,第二位便冲她笑了:“谢姑娘,从今后京都女子骑射手的第一把交椅就由我们白霓坐了,你若想再坐回来,那就只有等明年了哟。” 谢霏简直要气疯了,这就是宿敌对决中败阵一方的下场,什么叫痛打落水狗,今儿才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 回到锦绣书院之后,武长戈并没有就这一场比赛多说什么,只让每个人都写一篇赛后心得于次日交上来,女子部在明天还有一场决定三四名的比赛要打,男子部则有一天的休息调整时间,决赛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进行。 武玥因着谢霏经历了这样的人生起落,也跟着偶像一起郁闷了起来,导致周五的几堂课上频频出错,被先生们挨个儿训了几句。 “我回去问我十二叔会不会罚她,十二叔也不理我。”课间时武玥闷闷地道。 “应该不会吧,胜负不都是常事吗,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刻苦训练,明年再来,不就行了。”燕七有气无力地道。 “你怎么也半死不活的?”武玥纳闷地看着她。 “你十二叔断了我的肉食,天天让我吃草喝汤,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燕七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 “你不会偷偷吃啊,”武玥好笑起来,“再说你在家里吃肉他也看不见不是?” “我又不是为了和他作对,我是真的想减肥啊,你们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的?”燕七其实真没有什么减肥经验,前世她可是个瘦子。 “我所知道的就是节食加锻炼,可这两样你一直都在做啊,减不下去的话我也没办法了。”武玥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我听说蒸温泉可以减肥。”陆藕道,“而且还需要添加些药物,不如试试。” “都需要添什么药?”燕七就问。 “我回去给你查查书。”陆藕道。 “那么问题来了,温泉在哪里?”燕七问。 “呃……据我所知,皇宫里有。”武玥道。 “嗯,京都云家堡里也有。”陆藕道。 “出了京往北,有座云雾山,山高入云,据说山顶上也有温泉。”武玥道。 “够了啊你们,还能指到更难进去的地方吗?太没诚意了。”燕七眼一翻死在了桌上。 下午女子部争夺三四名的比赛,怎么说也算是一种荣誉之争,因此武长戈还是派上了全部的主力阵容,只不过谢霏的状态非常不好,只参加了一项便被替换了下来,好在锦绣书院的整体水平还是很过硬的,最终战胜了对手,取得了本届骑射大赛女子部的第三名。 至于个人奖项,谢霏已经无缘再去争夺了,比赛一结束就独自离开,她今年对于荣誉与名声的所有期待和努力,才入三月便告终止。 周六是休息日,因而能有更多的人去观看骑射大赛的总决赛,武玥虽然替谢霏感到伤心,但毕竟男子部的比赛还有她五哥武珽出战,所以仍旧打着精神约了燕七陆藕一起来看了,三个人纯做为观众,早早地到场挑了个好座位坐下。 崔晞也来了,穿了身罗兰紫底子绣白色折枝兰花纹的春衫,头上插了支玉兰花头的玉簪,腰上系着白底银线折枝兰花纹的丝带,悬了块兰花玉佩,懒洋洋地坐在燕七旁边。 武玥被他这身打扮吸引了目光,这人生得好,又总爱穿这样鲜明颜色的衣衫,愈发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附近好些个人都在偷偷打量他,有女还有男,果然颜值高的人不分男女大家都爱看啊。 “咦?你怎么还扎了耳洞啊?”武玥发现了崔晞的秘密,指着他耳朵道,“难不成你是女扮男装?!”这就解释了这人为什么能生得这么精致好看的原因了! “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崔晞笑呵呵地道,“反正都是要吃喝拉撒睡的。” “是啊,有什么分别呢?只要生得好,是男是女都一样可以取悦于人哪。”一个轻佻的声音从后排传了过来。 第65章 惊艳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几个人循声看了过去,见说话的那人正在后排跷着个二郎腿坐着,身着华服头戴华冠,腰间挂了足有七八个金银玉制的坠子,年纪很轻,十七八岁上下,五官倒是俊美,就是看向崔晞的目光里满带着轻浮,让人看着就讨厌。 几个人默契十足地转回头来谁也没理这位,继续聊自己的话题。崔晞就问道:“今儿是锦绣书院同哪个书院比呢?” “喂,你不是吧,”武玥惊讶地隔着燕七看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啊!也太不关心咱们书院的荣耀了啊。” “呵呵,我的心只有方寸大,哪里盛得下那么多事,我只关心最需要我关心的就足够了。”崔晞笑眯眯地道。 “说得对,这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多了去了,样样关心,这颗心还不得撑崩了?”后头那人又插话进来,甚至还探了头过来,夹在燕七和崔晞之间,却只望着崔晞笑,“你的心里都装着什么?” “关你何事。”崔晞淡淡笑着看他。 “只因我关心你啊。”这人笑得意有所指,满脸的不正经。 “那又关我何事。”崔晞道。 “不关你事,我想关心谁就关心谁啊。”这人笑得死皮赖脸。 “你烦不烦啊?!”武玥的急脾气摁不住了,狠狠瞪着这人,“我们认识你吗?不请自来是失礼之举你不知道吗?” “啧啧,女人啊,成日叽叽喳喳的真是聒噪死了,”这人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孔,“不请自来?这是你家炕头么?要真是你家炕头,你就是邀我上炕我也不会上。” 这话说得可就太难听了,轻浮又下流,武玥气得站起身就要动拳头,被陆藕和燕七一左一右给摁下了。 女人和男人吵架斗嘴,历来就难占便宜,何况武玥本就是个嘴笨的,对方又毫无下限,遇到这样的人要么不理,要么就直接揍挺了完事,否则他真能跟你缠磨个没完没了。 今儿因是专程来看比赛的,几个人都没带随护家丁,无非就是一两个小厮,还都留在场外看着马车去了,而这人身旁却明显有那么几个武大三粗的随从,真要干起架来,武玥这点子花拳绣腿可真不是个儿。 要说自曝身份靠爹镇压对方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这种地方各个阶层的人都有,牛鬼蛇神的,万一被人听见起了歹心,把你个千金小姐劫了去,不用干别的,只在外面耽搁几天,再放回来可就说不清了,瞒着身份的话,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一般情况下是不敢动手的。 “不要理。”燕七和武玥道,转头又看向崔晞,“你也是。” “好。”崔晞笑着应了,隔着燕七去看武玥,“你倒告诉我,对手是哪个书院的来着?” “玉树书院。”武玥一腔怒火强压下来,语气就不大好,“其男子部和霁月书院一样,历来就是锦绣书院的宿敌,近些年与我们交替夺魁,积怨日深,所以这一回是拼死也要拿下对方的。” “嗳,原来你是锦绣书院的人啊,”后面那人仍旧探着头冲着崔晞笑,“你叫什么名字?” 崔晞只作未闻,仍问向武玥:“依你看,我们能有几成的胜算?” “当然是十成!”武玥想都不想地道。 “呀哈!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后面那人笑起来,“锦绣书院的教头武长戈早便江郎才尽了,能教出什么好弟子来?瞅他那一张疤脸就让人吃不下饭去,他那些弟子天天对着他难道不反胃?照我看——嗷!” 他这话尚未说完,早已忍无可忍的武玥立起身转头就是一拳上去,正中此人鼻梁,直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乱飞,痛呼一声向后倒去。 他那几个随护的下人见状立时冲上前来,有去扶他的,有上来捉武玥的,武玥仗着身体灵活左躲右闪,加上旁边有满满的观众挡着,那几名壮汉一时间竟没能将她逮住。 “阿玥去队员席!”燕七提声道,顺带起身一手拉着陆藕一手拉着崔晞往旁边躲。 挨打的那小子已经缓过劲儿来,武玥那拳虽猛,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打出去的,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这人揉了一阵鼻子,擦了把鼻血,站直身子扫视了那么一眼,而后瞅见崔晞似要离去,连忙踩着前排座位就跳了过去,伸手就去扯崔晞的胳膊,笑着道:“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告诉我我才放你走,否则——嗷!” 眼前一黑,鼻子就又着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道虽不如刚才那一拳,但出拳速度也够快的,害他完全没有来得及准备。 这回出拳的是燕七,把杜朗教的老年拳的招式都用上了,打完就跑,一边拽着陆藕一边拽着崔晞,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在观众席间穿行飞奔。 观众席早已坐了八.九成的人,东一根胳膊西一条腿,横七竖八地挡在过道上,三个人哪里能跑得起来,不过几步就被那几个汉子追上,听得后头那小子高声叫道:“把那小公子给我留下!”几个汉子便齐齐伸手向着崔晞抓去。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少男,这让普天少女情何以堪啊。燕七胖躯一抖挡在崔晞身前,左推右搡想要把那几个汉子给拦住,可她吨位再重也只是十二岁的等级,和人熊似的壮汉还差得远,也不知被哪只熊掌随便那么一扒拉就被推到了一边,踉跄着站稳身子时却见崔晞已经被其中一名汉子扯住了胳膊,正要往回拽。 燕七左右看了一眼想要寻找称手的工具,见旁边正有个被家里大人带着一起来看比赛的五六岁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个弹弓子在那里开心地比划,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布袋,布袋里头噼啪作响,约装的是打弹弓用的子弹。 燕七两步过去抢了那孩子的弹弓和布袋,那孩子一愣,紧接着哇地一声哭起来,然而燕七此刻却顾不得他,当即从布袋里掏出子弹来挂在弹弓上——是桃核,虽然轻了些,倒也得用。手起弹飞,“啪”地一声正中那拽着崔晞胳膊的汉子的左眼,那汉子吃痛松手,痛呼一声用手去捂眼睛。 然而紧跟其后的其他汉子却又冲上,仍旧要去抓崔晞,崔晞脚下被旁边观众绊得踉跄,一个没站稳就向着后头跌滚下去。观众席是阶梯式向下的陡坡,下头观众此时都正坐好了观看已经开始的比赛,哪里料到背后滚下个人来,正被崔晞砸在背上,登时带倒了一片人,崔晞接连向下摔滚了三四层,这才止住势头,却是落入人堆里没了动静。 “哎呀!让你们小心着些!”后头那小子喝骂,“还不赶紧上前看——嗷!”左眼登时一黑一痛,连是谁出的手、被什么东西从什么方向过来打中的都没看清。 燕七的下一弓已经奔着那几个大汉中的一个去了,“啪”地一声仍旧准准地打中那汉子的眼睛,而后燕七跳起来,跃过下面那一排观众的后背,跳跃的过程中挂弹上弓,脚方落地,身子已经扭往身后,指动弦松,子弹疾射,又中一名汉子左眼,燕七脚步未停,方落地又再度跳起向着下一排跃去,跃在空中时回身施弓,子弹飞出,再中一名目标,而后落地,跳起,翻跃,施弓,中标,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几乎无需停顿瞄准,仿佛在每一次回头射击的那一瞬就能准确地掌握住目标的方位并毫不犹豫地闪电出手!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短暂起落的瞬间,四五个汉子连反应都还没有便被击中了左眼嗷嗷痛呼,燕七一行不停地向着崔晞跌落的方向冲去,一行继续阻碍着那几个汉子的冲势,挂弓,飞射,转身,跳跃,然后就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看样子该给你直接换五斤的沙袋。”武长戈垂着眼皮看着怀里这个又软又塇的胖团子。 “快别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燕七从这人怀里挣脱下地,也顾不得行礼,直接奔了崔晞摔落的地方去,从而错过了这人眼底尚未彻底消失掉的那一抹似有所思的惊艳。 武长戈自然是武玥去下头队员席上找来撑腰的,不过晚了一步,不用他动手,这帮大汉都已经个个成了独眼龙,连同他们的主子一起,人人动作划一地捂着左眼,搞得不明所以的观众还以为这是什么新的观看比赛的姿势,竟还有好些个跟着学的。 燕七从人堆里把崔晞挖出来,崔晞身子骨从小就弱,三不五时一场病,时不时还玩个三百六十度回旋晕,刚才从上面跌下来这一下子可不轻,这会子果然一本正经地晕过去了。燕七把他扛在背上,冲着武玥道了声:“照顾好小藕,我先走一步。”便沿着通道阶梯往场外去了。 出了赛场大门,燕七正四下里找崔家的马车,便听得崔晞在背上哑声道了一句:“你又长力气了。” 燕七偏过脸看了他一眼:“醒了啊,哪里不舒服?” “还好,没摔着我,就是被我当了肉垫那位比较惨。”崔晞从燕七背上下来,扶着她肩揉了揉额角,“我这动不动就晕的毛病也是没治了。还回去看比赛么?” “不回了吧,乱轰轰的。”燕七道。 “那咱俩逛街去啊。”崔晞道。 “好啊。”燕七道。 找到两家的马车,燕七就让自家小厮进场去给武玥带话报平安,然后共乘了崔晞的马车,俩人就奔着天造大街去了。 “上巳节咱们去哪儿玩?”崔晞上车就懒洋洋窝进铺着厚厚褥垫的座椅上,给燕七递了只圆柱形的长长高高的瓷瓶子,有些类似太空杯,上头有旋盖,拧开来见里面盛着汤水,燕七闻了闻,是紫苏饮。 “归墟湖吧,小藕她们乐艺社那天要和霁月书院的比吹拉弹唱呢。”燕七喝了几口,甘甜解渴。 “好啊,你们家小九去不去?”崔晞问。 “不知道,回去我问问他。”燕七道。 “他若另有去处,就把你的马车给他用,到时我去接你。”崔晞道。 “好。我看到外面有卖琥珀蜜的了,你吃不吃?”燕七问。 “我瞧瞧。”崔晞把头凑到车窗前,“蜜姜豉,糖豌豆,桃穰酥,蜜枣儿……玉柱糖,薄荷蜜,你不是爱吃薄荷蜜来着?我要琥珀蜜,你来薄荷蜜怎么样?” “我减肥呢。”燕七道。 “蜂蜜做的,不长胖。”崔晞笑。 “好吧,长胖了可拿你说事儿啊。”燕七道。 “没事,嫁不出去我娶你。”崔晞道,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令车外头坐着的家下下车去买吃食。 “崔暄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燕七道。崔暄就是崔大少爷,崔晞的亲大哥。 “多吃几块猪血就补回来了,你管他。”崔晞道。 崔府里,早上才喝了猪血豆腐汤的崔大少爷一个疾来的喷嚏打了他老子一脸唾沫星子,连忙掏了帕子给他爹擦脸,道:“皇上又要在千岛湖上面大动土木啊?这回又是要盖什么?”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大人在几案上翻着那一摞摞的工程图纸,道:“盖庄院。” “啊?”还盖啊,那湖上万岁爷已经盖了十几处别苑了。 “说是赏人用的。”崔大人抬了抬头,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又低头继续翻图纸。 “赏谁啊?”崔大少爷好奇了,那千岛湖上的地儿可是寸土寸金啊,比起京中的地皮一点儿不便宜,而且那地方还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平民百姓是别指望了,你钱再多,阶层不够也不行,那湖上的岛只准官家住,穷官小官你还住不起,所以能住上岛去的,若非皇亲国戚就是位高权重家里还有巨财的官家。 “不知道,”崔大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四回来让他去我外书房见我,我要问问他前儿他做的那个会自己计时的东西是怎么个意思……”说着就抱了一堆图纸出门去了。 “还不都是小胖子瞎扯了一句什么发条钟,小四那傻小子就上心了,没日没夜的关屋里穷琢磨。”崔大少爷自己在屋里唠叨着,“将来他要真把那小胖子娶进门,我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吃再多猪血也特么补不回来!” 第68章 吓唬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众人哗地一下子炸了:这小姑娘可真是个硬脾气啊!也有点太不知好歹了吧?就她这么小的年纪,这么轻的身板儿,那小子一根胳膊就把她推翻了啊!到时候伤了碰了毁容了,且看她和谁哭去?! “你用一只脚跟人摔啊?”燕七面无表情地道。 武玥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想了想道:“让他也一只脚跟我摔不就行了?” “人那只脚能使得上力,你这只脚都戳了,不动还疼呢。”燕七道。 “那,那我与他另约时间!”武玥道。 “他未必肯依,他现下说这话就是为了出口眼前气。”崔晞插话道。 “那……那你替我去,怎么样?”武玥望向崔晞,这位不也是男的么。 崔晞:“……” 燕七:“快别闹了,他连我都打不过。” 武玥:“那,小七,你代我上?” 燕七:“你还闹,你两只脚都戳了我也打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武玥一咬牙:“还是我来吧!输就输了,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不必说得这么严重啊,咱们扭头走了他还能扒着不让走啊。”燕七给她顺毛。 武玥:“佛争一口气,人争一炷香!” 燕七:“……人争一炷香……这是抢着上牌位吗?说反了。” 崔晞:“呵呵呵。” 武玥:“反正我跟他比定了!” 仨人在这厢商量,那人在那厢也刚跟围观群众吵完,结论就是人要耍起不要脸来广大爱凑热闹爱起哄的人民还真没法子拿你怎么样。 其实我们的围观人民又何尝不想看到更热闹的热闹。 譬如一男一女玩角抵啊。 百年不遇的奇景,说不定今儿有幸就能看见啊喂。 谁真心拦这男的啊,大家根本就是一边占据道德至高点对其进行抨击一边语带双关连激带刺地给这位架火添柴嘛。 快快快,别犹豫了,大过节的要什么脸哪,大家都不会介意的,你赶紧着吧,开始开始! 不要脸君被群众打了满满的鸡血,扯着脖子冲武玥叫:“这位小姐,怎么样?既凭白受了彩头,不下场来同哥哥玩玩,实在说不过去吧?” 这流里流气的腔调实在太欠抽了,武玥迈步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刚被戳到的那只脚委实疼得厉害,走了两步就趔趄起来。 眼看着武玥咬紧牙关死活不肯示弱,燕七只得走上前去和那人道:“她脚伤了,你若真心求战,另约个时间吧。” “嗬,京城这么大,另约个时间?说得好听,到时她放我鸽子,我去哪儿找她啊!”这人极为无耻地道。 自报家门这种事,其实像武玥燕七她们这样的*一般不爱干,没事儿以爹服人怪没意思的,权力是把很锋利的武器,但用得多了,它就钝了。 “行吧,你真要和我们角抵是吧?”燕七问他。 “是啊,她白受了彩头,自然就要下场来试试,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这人无理搅三分地道。 “你看,她脚崴了,这会子实在没法下场,不能缓缓?”燕七同他商量。 “嗬,刚才她踹我的时候怎么没见脚崴?”这人是真真的无赖。 “你那意思是非得让她崴着脚同你角抵?有意思吗?”燕七问。 “有意思,有意思得很!”这人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燕七活了两辈子,这样的人倒也真没少见,天下这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 古往今来,奇葩永远不少,可远观而若想亵玩请一定玩死丫焉。 “何必呢,”燕七随手扯起自个儿裙上挂着压裙摆的玉环绶拿在手里把玩,“你就是赢了,脸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如你所言,谁生下来也不是注定受辱的,你想出了这口气,我们难道就不想把这口气出回来?大节下的,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彼此各退一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不好吗?” “我若说不好呢?”这人挑衅地乜斜着燕七,只当这俩丫头是怕了他了,越发不肯放过。 “这样啊,看样子你不喜欢和人讲理,那我们也只好用不讲理的方式来应对了,”燕七指尖上勾着那块碧玉环佩,定睛望住这人,“由我来替她下场,你没意见吧?当然,你有意见也没用,因为我们也不大想同你讲理了。” 这人鼻子里冷哼一声,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几回,哧笑道:“你么?到时候挨了打可别哭!” “虽然我不知道你能把我打成什么样,但我想我是可以把你打成这样的。”燕七手指一动,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那又宽又厚的玉佩竟是生生让她仅用几根手指就捏成了碎块!而她这一张面瘫脸上的神情又起到了很好的“well,就是这么轻松”的视觉效果。 这人被吓着了,心里掂量了一下换作自己能否做到仅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掰碎一块这么厚的玉佩,结论是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这小胖子太特么恐怖了!这手上得有多大的劲儿啊!肉全吃到手上去了吗?!这要真是同她角抵,丫一只手就能捏碎人骨头啊! 燕七配合着他的思绪捏了捏拳,发出嘎叭嘎叭的骨头响,轻描淡写地道:“忘了说明,但也许你也能从我的身形上看出来,女子也有角抵社你总知道的吧?” 这人心中大惊:卧槽,莫非这小胖子是角抵社的? 女子有角抵社,这也不是燕七随口瞎编,事实上正史上的宋朝就有女人玩角抵,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些女子角抵时也像男人一样赤.裸着上身在东京最大的宣德门广场上进行表演和比赛呢,后来砸缸救人的那位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就和宋仁宗说啦:“妇人们裸.露上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实在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从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so。不过他说他的,女子角抵运动仍然顽强发展了下来,甚而还出现了许多著名的角抵(相扑)手,比如黑四姐、嚣三娘等等。 正史尚且如此,眼下这个开放的时代就更是如此了,不但民间有女子角抵社,各个书院也同样有女子角抵,所以燕七这么一说,这人还真信了。 怎么办?!这人紧张起来,这小胖子应该没骗他,不是角抵社的她手上能有这么大劲儿?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不是角抵社的她能一脸这么的淡定?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 次奥,胖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好吗。 “你是离开还是跟我角抵啊,快说啊,我没什么耐心呢。”燕七说着,随手将手里一块碎玉丢出去,这人下意识地视线追随着这碎玉飞出去的方向,然后就看见旁边柳树上一只无辜的鸟儿被这玉打中,从树上扑啦啦地摔了下来,好在这胖丫头明显没有用力,那鸟儿摔了一半重新振作精神拍着翅膀飞跑了。 这人再受一回惊吓,明显撑不住了,突然“嚯嚯哈哈哈嚯嚯”地发出一声朗笑,道:“两位小姐,得罪得罪,在下方才不过是同二位开个玩笑罢了,大节下的也给大家添个乐呵,咱们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哈哈哈嗬嗬,大家继续玩儿,继续玩儿,图个乐嘛!”说着冲着四周拱拱手,一派道骨仙风地拨开人群走了,衣服都没顾得上拿。 “小七你怎么做到的?!”武玥惊讶万分地瘸着腿冲过来,一副看外星胖子的神情看着燕七,“你会内功?你练过大力金刚指?你怎么做到的?深藏不露啊你!” “你想多了,我这块玉佩本来早就被我不小心摔裂纹儿了。”燕七把掌心托着的碎玉给她看,当然这会子已看不出什么来,却见崔晞伸手过来和她道:“给我吧。”燕七就放到他手里。 “裂了纹儿的玉你还戴啊?”武玥问着,然而问完就后悔了,她当然也知道燕七姐弟俩在燕府的尴尬地位,身边没爹没娘,祖母不愿管,伯母婶娘一个顾不上管一个根本就不管,谁还会关心你身上一块玉佩是好是坏啊,更别提有人想着给你换了新的去,他姐弟俩手头上又没有能使得动的大钱。 “回头我送你一块比这漂亮的!”武玥道。 “漂不漂亮的无所谓,送块比这大的就行。”燕七道。 武玥:“……我送你块玉砖得了。” 燕七:“这不害我呢么,砖上没打眼你让我怎么挂起来。” 武玥:“……你够啦!” 这厢正闲扯着,就听得那厢有人问:“那胖丫头,听说你要和人比角抵是不是?” 燕七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那人,便觉一道身影向着自己扑过来,紧接着眼一花,身体被人箍着一记三百六十一度大回旋,然后整个人就被放平在地,一张坏笑着的脸庞出现在上方,沙哑的老鸭嗓戛戛地说着话:“这叫回旋摔,服了没?” “服。”燕七坐起身,当然没有被摔疼,元昶刚才简直就是直接托着她摆放到地上的,人这才叫力气。 武玥在旁边转着眼珠在燕七和元昶之间看来看去,她倒是知道元昶这么号人物,也认得这张脸,只是没想到这俩人居然认识,而且看上去好像还很熟的样子,什么情况?! 崔晞伸手去拉燕七起身,却被元昶一把攥住了手腕,带着几分敌意地斜视向他:“你是谁?别碰燕小胖!”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武玥瘸着腿向前跨了一步,距离近,八卦看得更清楚。 崔晞只拿眼扫了下元昶,也不去挣脱他的手,只管望向正从地上往起爬的燕七:“没伤着吧?” “没,”燕七拍拍身上的草叶子,然后看向面前这两人,“你俩见面熟?手拉手关系这么好啊。” 元昶:“……” 飞快地甩开崔晞的胳膊,元昶瞪了燕七一眼:“你在这儿干嘛呢?这都是些男人在玩角抵,你来凑什么热闹!” “热闹不就是凑起来的啊。”燕七见元昶穿着身劲装,黑缎子底上金线绣着一只硕大的海冬青,黑靴上沾着不少草叶子,“皇上今天不是在宫里请客宴亲戚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耐烦参加那个,吃来吃去逛来逛去,年年都那点景,年年都那几样吃食,”元昶一脸不耐地摆着手,“跟我姐夫说了一声我就跑出来了,还不如到外头玩蹴鞠来呢,喏,我们就在那边踢,要不要去看看啊燕小胖?” “我们要去游湖,你好好踢。”燕七道。 “你们?你跟谁啊?”元昶目光落在崔晞身上,见这人端地生了一副好相貌,眉如春山悠远清放,目似横波明澈滟潋,不笑的时候像山巅雪,孤清凉漠,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像万丈光,灿然温暖,再莫说他白玉般的皮肤墨一般的发,穿着件珊瑚红的刻丝轻袍,满衫都是暗纹绣的牡丹花,纵是再淡逸的水墨也晕染不出这样的清韵,纵是再细致的工笔也勾勒不成这样的明华。 元昶莫名地觉得不开心起来。 “我们三个,还有我家里那一帮,外带我大伯。”燕七道。 “我也去。”元昶赌气似地冒出一句。 “你不踢球啦?”燕七问。 “天天踢不嫌烦啊?!”元昶训她。 燕七:“……” “你们的船呢?”元昶抻着脖子往湖上打量。 “还没来,等我大伯呢。”燕七抬头望向系有她那根绦子的柳树,然后就石化了。 见沿湖那一排的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在每棵上面都被人挂上了各色的丝绦,有系成花状的,有系成鸟状的,有系成中国结的,那一树树条条带带的,简直是满目琳琅。 “哎呀,怎么回事啊?”武玥也惊了,忙打发小厮过去揪住一个正往树上系绦子的人问。 小厮回来传达那人原话:“我看有人往树上系绦子,就跟着系着玩儿呗,没准儿是有什么讲究呢,跟着做准没错。” 燕七武玥崔晞:“……” 讲究你妹啊!你朝人民跟风跟得不要太丧心病狂好嘛! 第69章 画舫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没准儿以后每年的上巳节都会有人开始在柳树上系绦子了呢。”武玥乐道。 “谁第一个往上系的?真是闲得【哔哔】。”元昶哼道。 燕七:“……” “怎么办啊?归墟湖堤这么长,堤边人这么多,燕伯父要怎么找咱们啊?”武玥问。 “湖上的人总比岸上的少,咱们找他不是更容易么,我大伯总会有法子让我们看到他的,”燕七兰花手向着湖中一指,“悟空,你看。” 远远的靠近堤岸的湖面上,一艘敞轩式的双层大画舫正缓缓地沿湖行进着,先不说其上的彩梁红柱与五色纱帘有多鲜亮,单只那舫顶上架着的一架足以盖住整个船顶的被做成燕子外形的大风筝就足以挣人眼球的了,惹得岸上游人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呼遥指,赞叹不已。 此刻天上飞着的燕子风筝有不少,然而被做成这么大的却仅此一架,乌黑泛着亮的燕身,雪白的肚皮,惟妙惟肖的缩在腹下的双爪,灵俏修美的燕尾,却在头顶上奇奇怪怪地绘了一圈清新可爱的海棠花。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醉襟惹、乱花飞絮。……岁华到、三分佳处。……散翠烟、飞入槐府。……” 不知哪里有人唱曲儿,隔云隔水,绕柳绕岸。 几个人挤到岸边去,武玥脚也不瘸了,蹦着跳着冲那画舫甲板上立着的人招手,那人向着这边瞅了半天,然后和撑船的船工说了几句话,那舫就向着这厢划过来。 “来了来了!那人是谁?”武玥兴奋地问燕七。 “一枝。”燕七答道。 “一只?一只什么?”武玥纳闷。 “我大伯的长随。”燕七解释。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哪有把人论‘只’的,就算人家只是个长随,也不该这么轻践人啊。”武玥教育不礼貌的燕七,哪有说“那是一只我大伯的长随”这样的话的啊。 燕七无语:“这是他的名字,一枝。” 武玥:“……呵呵这名字可真怪……一只……” 画舫很快便划过来,很有技术地靠在岸边,燕七团伙就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下登了上去。 进得那四面皆敞的一层轩厅,见四下散放着海棠几、芭蕉椅,另有盆景香炉琴案画瓮,几名丫鬟模样的女孩子上来行礼,随后又各去煮茶的煮茶、布食的布食忙碌起来。 “老爷在上面。”一枝告诉燕七,一伙人就沿着楼梯往上去,武玥还特意在“一只”脸上盯了几眼,以图能从这张颇清俊的脸上计算出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可怜的家伙的心理阴影面积。 二层的陈设与一层大同小异,临近敞窗的位置两个人正对坐了弈棋,其中一个脑袋又大又圆,五官看上去像是瞧乐子瞧得很开心的样子,头发打理得油光鉴人,外面穿了件春韭绿的袍子,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靴,腰间还挂了块巴掌大的衔芝鹿纹玉佩。 另一位却在这柳绿花红的日子穿了件弹墨刻丝袍,一身的清山浅水,宽大袖口处各有一尾悠游的团墨芙蓉鲤。黑发用象牙雕的兰草簪子绾起,腰间系一根水墨晕染的长绦,别人绦上挂玉,这位绦上却挂着一支犀管兔毫笔,笔尖竟还沾着墨,然而再仔细一看,这笔尖原来也是玉雕的,白玉尖上挑着墨玉,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大伯/燕伯父/嗯,乔大人/老乔。”几个孩子上前请安,七嘴八舌地叫人,最后一声是元昶的,乔乐梓被他叫成老乔也没生气,笑眯眯地应着。 “随便坐吧。”燕子恪道,转头一推棋盘,“孩子们来了,不玩了。” 乔乐梓直接无语:你特么刚才都快输了,正好逮着借口了是吧! 几个孩子个顶个儿的大方,闻言也不拘束,果然各去找座位就坐,武玥自是想同燕七坐一起,崔晞也习惯了身边有个胖团子在眼角里时时滚动着,元昶想着得时时能欺负到燕小胖才行,结果这船舱那么大,四个人却全都挤在了一堆坐,一枝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热。 元昶心里头不痛快,再瞅见乔乐梓望着他们这厢一个劲儿瞧乐子,就更不开心了,哼着声道:“老乔你今儿穿成这样,是要相亲去还是怎地?” 乔乐梓登时泪流满面:被这小子看出来了,老子今儿可不就是被远在千里之外原籍老家的老娘遥控指挥逼着出来相亲的么!逼婚信在一个月前就寄过来了,说什么三月三是相亲节,女孩子们春心动,务必于当日敲定未来媳妇人选,否则过年回家就只能从狗洞里进门——单身狗没尊严啊! “咳。”乔乐梓很尴尬,正要顾左右而言它,却见元昶笑了一下,又道:“不若我给你介绍一位长得俊的姑娘。”说着竟向着崔晞一指,脸上带着坏笑带着挑衅还带着几分羞辱性的瞧不起,“这位眼下虽是女扮男装,但论相貌也是万里挑一的了,怎么样?” 乔乐梓是认识崔晞的,闻言就愣了,元昶这小子瞎闹什么呢?崔家小四爷得罪他了么? 实则谁都听出元昶这是故意羞辱崔晞来了,暗指他不像男人。 谁知崔晞却根本不恼,笑吟吟地倚着小几,手里捏着个杏脯正往嘴里放。 当事人不急,旁边的人却看不过去了,武玥向来最讲义气,崔晞既是燕七的朋友,又跟她和陆藕有过几面之缘,那也就是她们五六七组合的朋友了,再说她和元昶又不熟,理当站在崔晞这一边,因而武玥不满地瞪了元昶一眼,道:“你眼神不好么?难不成你在家里也总把自个儿哥哥认做姐姐?” “你说什么?!”元昶恼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怎么样?!”武玥也不甘示弱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冷眼看着他,“原来你不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使。” “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把你怎样!”元昶将拳头抬在胸前,捏得嘎叭直响。 “别以为你是男人我就不好意思动手!”武玥也将拳头抬在胸前,虽然也捏出了声响,但却比不得元昶的声音大且脆。 “闹什么,”燕七的声音插.进来,“谁吃桑葚儿?” “我吃。”武玥脾气虽急,却也知道点到即止,就着燕七给过来的话茬儿就把方才这事放过了一边,何况她本就爱吃桑葚。 崔晞在旁边笑呵呵地和燕七道:“桑葚养颜,还可乌发,我教你个方子,回去让你家里厨子做给你吃。” “快说快说,我也让我家厨子做给我娘吃,那天早上去给她请安,看见她长了一根白头发。”武玥忙道。 “桑葚榨汁,取黑大豆二两,大枣十两,先将黑大豆泡入桑椹汁,浸透发胀后蒸熟,再浸泡,再蒸,如此蒸浸五遍,将豆子晾干,研成粉末。红枣呢,蒸熟后去核,捣成枣泥,掺入黑豆粉中,做成饼再蒸,取出待凉后放入冰库。每日早饭食用或作零食吃皆可。”崔晞道。 “你等等你等等,我记一下!”武玥念念叨叨地背起了方子。 燕七在旁边边吃边听她背,看她背得差不多了,才和崔晞道:“回头你抄一份给我。” 崔晞笑着道了声“好”。 武玥:“……燕小七你故意的是吧!就等着我费劲乎乎的背完了才说这么一声是吧!” “看你背得声情并茂的,我就没忍打断你。”燕七道。 “你坏死了你!崔四你看她!有人管没人管了?!”武玥叫道。 崔晞笑着道:“我看着挺好。” “你俩一个鼻孔出气!”武玥道。 崔晞听了这话笑得反而挺开心:“是啊。” 元昶在旁边看着这仨笑笑闹闹,心里愈发不痛快,手一伸,一把将燕七从座位上薅起来,揪扯着往旁边无人的地方去,临着敞窗,压低声音哼着道:“燕小胖,姓崔的和你什么关系?!” “我家和他家是通家之好。”燕七道。 “嘁,屁的通家之好,我看他对你没怀着好心思!”元昶继续哼道。 “你不看他就行了啊。”燕七道。 “……”特么重点是这个吗?!元昶气噎,“行,我不看他,这上面没意思,你跟我到下头玩儿去。” “我还想……”燕七看了眼手里捏着的一嘟噜桑葚。 “吃什么吃!不减肥了?跟我走!”元昶粗暴地打断燕七的话,拽着胳膊就要往下走。 “好吧。”燕七道。 元昶:“……” “小七你干什么去?”武玥眼瞅着自己的胖闺蜜就要被那个暴小子掳走,忙叫道。 没等燕七答话,元昶已经冷声应道:“关你什么事!” “你倒是看看关不关我事!”武玥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就追了过去。 “呵,会两式花拳绣腿就以为自己是高手了,今儿就让我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功夫!”元昶哼道。 武玥冲到面前起手便是一拳,被元昶轻松闪过,手里还不忘拽着燕七,武玥一边继续出招一边叫道:“小七闪开,别伤了你!” 你当我不想闪啊?燕七被元昶拽着来回扑腾,所幸这两人出手都还算有分寸,没有殃及到她这条胖池鱼。 乔乐梓在旁看得黑线满额,抽着嘴角和燕子恪道:“年轻人……可真是有朝气哈。” 燕子恪转头和站在他身后的一枝道:“去把七小姐带过来。” 一枝应了,走向那纠缠在一起的三人,就那么正正常常地走过来,正正常常地一伸手,拈住燕七的袖子,转身正正常常地就把燕七带出了拳风脚影。 元昶眉头一跳,偏脸看了眼一枝,见正恭谨地行礼冲着燕七道“得罪”。 燕七被带到燕子恪和乔乐梓的桌旁,方才的棋盘已经被撤了去,换上了茶果糕点,燕子恪从干果碟子里抓了把松子递到小胖手里,小胖手就捧着松子坐到旁边乖乖去嗑着吃起来。 投喂成功。 武玥和元昶已经沿着楼梯打到下面那层去了,燕七倒也不担心,凭元昶的功夫想要ko武玥还不是秒秒钟的事,能让她打到现在就说明元昶并没有动真格的,还算知道分寸。 崔晞坐过来和燕七一起嗑松子,边嗑边赏窗外湖景,此时的归墟湖上早已船舫遍布,乘大舫的尽为达官显贵,坐小船的则多是清客雅士,那舫中有设酒宴的,有排乐班的,有品诗画的,甚而还有携妓同乐的,那小船上亦有设了小几酒盏的,有吹箫弄弦的,有仰卧酣眠的,还有脱了鞋袜泡脚嬉水的……一时间湖中岸上对着热闹,天上白云彩鸢,水里青泥锦鲤,有鼓瑟笙歌,有甘酒香茶,有华服丽人,有素衫公子,有闲逸老者,有纯真幼童,端地是烟花三月,人间盛景。 “燕子恪你个王八蛋!”一艘飞速驰来的小船追上燕七他们所乘的这画舫时,听得船上有人仰头向着上头喊,“抢了老子的画舫!老子咒你今儿落水喝一肚子水草!”这人骂完便划拉着小船飞快地跑了。 乔乐梓一脑门黑线地从窗外收回大头来:“你这是抢的谁的画舫啊?” “庄王的。”燕子恪道。 “……”乔乐梓一口老血喷出来,庄王,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平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没见十四岁上就把长子给玩儿出来了么!上巳节最是该玩儿的日子,你把人画舫给抢了,人能不划拉着个小船追着你骂吗?!……话说这庄王也够二的啊,怎么亲自划着船才追呢?——这不是重点!燕子恪你活腻歪啦去抢庄王的画舫?! “怪道今儿在宫里没见着他,还骗我姐夫说他身上不舒服!”说话的是元昶,不知几时回到了二层,坐到燕七和崔晞那张桌旁,拿了燕七面前的杯子灌了口茶。 燕七探了探头,见武玥也正从楼梯处上来,脸上有些忿忿,但也没见多炸毛,这才放了心,武玥走过来,坐到桌子另一边,燕七忙给她杯里倒上水,四个人团团将桌子围了,又挤在了一处。 乔乐梓这才明白了,敢情儿庄王为了今儿能跑出来玩儿,连宫里年年都要举办的上巳节活动都称病不去参加了,燕子恪这蛇精病看穿他这一手,抢了他提前租下的画舫,他也不敢明着再抢回来,否则皇帝面前不好交待啊,虽然皇帝恐怕早知道他是假称病,也由着他到外面玩儿吧,但你总得收敛着些、隐蔽着些吧,否则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皇帝再疼你这个不学无术毫无野心的亲弟弟你也得给皇帝一个能睁一眼闭一眼的机会啊。 所以庄王也只敢划着小船追过来骂骂,骂完还得赶紧跑,免得被别人发现,今儿湖上可有不少的官员及家眷都来玩了,让人认出来事小,有那居心叵测的再借题发挥一下,挑拨一下兄弟君臣的关系,那可就恶心了。 “往年这个时候也没见你租过画舫游湖,今儿是怎么了?”还租一这么大的,上下两层能盛百十来号人的舫上现就这么几个,其中四个还非得挤成一撮儿。乔乐梓不由怀疑起蛇精病的动机来。 蛇精病说了句甜到任性的话:“开心就好。” 让你哄孩子呢?!乔乐梓暗暗翻个白眼,大头扭到一边,就瞅见旁边桌上那小胖丫头手里正拿着个开口笑芝麻球香喷喷地啃呢。 第72章 戏法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乔乐梓不得不承认燕子恪的蛇精病招术还真的挺管用的,那姑娘死意已绝,醒来后见这情形竟然真的相信自个儿已经死了,证词获取得很顺利,最终仍旧让人把姑娘弄晕暂先安置到隔间去,撤掉一应道具,换回平时装束,这才同燕子恪讨论起案情来。 这姑娘闺名叫做徐玉婕,据她向“阎王爷”阐述自己为什么会“死”的经过得知,在事发当时,她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衣服会起火的前兆,只是一瞬间便觉得眼前闪起了火光,紧接着浑身就有了灼烫感,还没等她做出更多的反应,那火就已经消失掉了。 而至于跳舞的过程中可有察觉任何异样,这一点徐玉婕答不上来,因为当时跳的太过专注,但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视线里绝没有任何火源,身上也绝不会装着任何能引起燃烧的东西。 乔乐梓问到她身上那套舞衣是从哪里做的,什么材质,徐玉婕便说是由书院舞社统一拿了尺寸去绣坊订做的,府绸质地,因恐学生们不小心弄脏弄坏衣服,在本次比赛开赛前,这衣服一直交由教习先生保管,大家是到了画舫上才把衣服换上的。 而当问到徐玉婕平日可有得罪的人这一问题时,这姑娘叹了一声,说自己“生前”实在不会为人,性子太傲,眼高于顶,嘴上也没有把门儿的,因此而得罪了不少人,只她们舞社内部,就至少有七八个与她极不对眼的。 乔乐梓也是无语了,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出于职业敏感而问,从徐玉婕的证词来看,还真的是无法从中窥得什么人为的因素在内。 “定乃人为。”燕子恪却如此说道,“烧衣不见灰,若非特意为之,如何自然而成?” “可……怎么才能做到烧衣不见灰呢?”乔乐梓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变大了。 “不知。”燕子恪痛快地答道。 棘手啊!太棘手了!乔乐梓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案子,火从何来?何物引火?怎么查啊!完全摸不到门路啊! 因出了这档子惊人之事,竞艺会是肯定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围观群众被勒令离开归墟湖,以免干扰官府调查,虽然有些扫兴吧,但是众人因亲眼看着了这骇人听闻之事的发生,一下子有了谈资,倒也没觉得这节白过——这都特么什么心态! 反正上岸之后有继续去寻乐子的,也有留在附近边八卦边准备窥视湖上变化继续深扒的,不过一上午的功夫,这件奇之又奇、玄之又玄的事就传遍了全城,真是人多力量大,八卦达天下。 归墟湖上只留下了三艘画舫四五条船,除锦绣书院和霁月书院的画舫之外还有燕子恪的舫,船是官差们来时划的,整个湖面上此时一片安静,两院所有参赛的学生们都被令着在各自舫中等官府示下,未经许可不得四处走动,并留有衙役看守。 经过一番调查取证,所有人的口供都已整理完毕,两艘画舫里里外外任何细节也都经过了检查,时值当午,两舫上安排起了午饭,官府的人们也都上了燕家的画舫,在一层用饭,燕家人和乔乐梓在二层,分了几桌,边吃边谈论此案的进展。 “究竟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乔乐梓已经是第十八遍问这个问题了。 “也许是有会功夫的人将火折子一类的东西弹到她身上的。”元昶同燕七武玥崔晞挤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吃,闻言插了一嘴,其中不乏自我宣扬之意,“我就能做到这一点。” “大家又不是瞎子,火折子着起来弹过去,谁还能看不见?”武玥反驳,因着元昶非要挤在这一桌,心里正不痛快。 “哼,你说的那是普通人,若用内力弹,速度快,目标准,并不易被人察觉。”元昶冷声道。 “可惜我们都是普通人,还真不敢跟你这个不普通的人比呢。”武玥也冷声道。 “最后一个鱼丸,你们不吃我就吃了啊。”燕七道。 “你不减肥了?”元昶瞪她,抢先出手抢走了碟子里最后的鱼丸。 “听说吃鱼不长肉。”燕七道。 “行,那给你吃。”元昶把自己夹着鱼丸的筷子伸出去,递到燕七嘴边,坏笑着看她。 见燕七好像有点犹豫,元昶也有点不太自在起来,脸一热,正想着打个哈哈把筷子收回来,却听她道:“你不会等我张开嘴后又把手挪开吧?” “……”原来人在担心这个。 元昶直接把鱼丸塞进了燕七嘴里:“吃吧你,哪儿那么多念头!” 年轻人清纯甜美的感情真是对单身狗造成了一万点伤害啊,乔乐梓摇摇大脑袋收回目光,却见燕子恪冲着他侄女招手:“小七,来。” 燕七起身过去,被她大伯指着坐在旁边,在身后立着伺候的一枝特别通透,立刻送了副新碗筷放到了燕七的面前,她大伯把他这桌上的鱼丸碟子拨拉到她面前,道:“吃吧。” 嗳哟,这也太宠着了……但怎么看怎么都有喂养宠物的即视感啊。乔乐梓瞅了眼吃得很不客气的燕家七小姐,这小胖丫头是怎么就入了燕子恪这双挑剔的眼了呢?有一技之长?性格与众不同?三观和他一样扭曲?还是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引起他兴趣的地方啊? “继续说。”燕子恪一句话拉回了乔乐梓的神思。 “哦,我也觉得不大可能是有人弹了火折子什么的在徐玉婕的身上,”乔乐梓夹了口菜在嘴里嚼,“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火光一闪,还能没人看见?” “嘁,那你倒是说说,人的衣服是怎么能够无火自燃的?”元昶不服气,扯着椅子也挤到了这桌上来,偏头瞪着乔乐梓。 “咳,这个嘛,我也正在想……”乔乐梓有些尴尬,这件目前还无法定性为案子的案子实在太过离奇,以致令他这位堂堂知府看上去很是无能。 “这么说吧,若想起火,起码得有能点燃它的东西吧?什么东西能做引燃物用呢?火折子,火石,打火镰,火绒,火药,炭,油,这些你挨个儿想啊。”元昶指点乔乐梓道。 乔乐梓哭笑不得:废话,你当老子没想过啊,关键是谁也没看见有人点火啊!总不能是徐玉婕的衣服自个儿烧起来的吧? “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引火。”说话的是那厢的崔晞,笑呵呵地望过来。 “什么东西?”元昶挑眉抢着问。 “两面凸起的玻璃,”崔晞笑着看向燕七,“小七管它叫‘凸透镜’。” 燕七想起小时候去崔府做客和崔晞玩,崔晞拿着崔夫人的一只水晶头的簪子在阳光下照着玩儿,不规则的水晶体在地上折射出一段彩虹光斑来,崔晞当时很是喜欢,笑得像朵明灿的雏菊。后来两个人摆弄着那簪子用各种不同的角度在地上投射各种不同的光,其中一个角度能把光聚成一枚亮亮的光点,燕七用它对准一只蚂蚁,不多时那蚂蚁就焦成了一颗小黑球。 崔晞问她是怎么做到的,燕七就给那时也还年幼的他讲了凸透镜的原理,后来崔晞当真让人弄了个真正的凸透镜来,险没把崔大少爷的书房给烧了,打那以后崔大少爷见了燕七就想吐血,这毛病过了好几年才养好了。 崔晞简单地向乔乐梓介绍了一下凸透镜的外形及功能,乔乐梓便立刻令人重新搜查画舫及参赛人员的周身,然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哼,我看你是想多了,根本没人用这个什么透镜。”元昶道。 “也许有人用了,趁人不备扔到了湖里毁灭证据。”武玥琢磨道。 “令人去岸上所有的玻璃作坊查,”燕子恪道,“玻璃制物并非寻常在自家中便能制出来的,若当真引火之物是这样东西,也只能是出于玻璃作坊。” 乔乐梓忙令人上岸去查,回过头来问向燕七:“七小姐既了解此物,可知由此物引燃的布料烧过之后是否会留下灰烬?” “会啊。”燕七并不知道这两人上午的调查情况,觉得乔乐梓这问题问得奇怪,“烧布烧纸烧人,都会留下灰啊,这是常识吧。” “……”老子知道这是常识啊!关键是这回的事件它不符合常识啊!乔乐梓又被小孩子教育了,一时欲哭无泪。 “难道那位小姐的衣服被烧之后没有留下灰?”崔晞好奇地问向乔乐梓。 乔乐梓点点大头:“怪就怪在这儿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此事就无法定论。” “什么东西被烧之后不会留下灰呢?”崔晞换了个角度启发众人的思路。 “蜡。”元昶道。 “……你是说徐小姐的衣服是蜡做的?”武玥无语地看着他。 “我并没这么说!”元昶瞪她。 乔乐梓很头疼,说来说去,除了有了一条不知管不管用的线索之外,仍旧是毫无头绪,眼看就到了下午,若整个下午还找不到方向,总不能把两院的学生们一直押在这湖上,而一旦把这些人都放回去,很可能就要错失找到真相的良机……头疼啊,再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事件了。 头疼的事就丢给大人去操心了,吃过午饭,燕家的几个男孩子就想上岸去,本来这里也没有他们什么事,大好的节日,何必要在这儿跟着干耗,因而便向燕子恪请求,希望能乘官府划来的小船上岸去,“庆魁班今儿要在大石桥那儿演百戏杂耍呢!”燕四少爷和他爹道。 “多大了还看那个。”燕大少爷在旁笑话他弟。 “这回听说是有新戏法!”燕四少爷提声道,“手里拿块帕子,在你眼前一晃,帕子不见了,手里就多出一锭元宝来!” “嘁,手快些罢了,我也能做到。”这厢元昶撇撇嘴和燕七道,“你想去看吗?我带你去?”小孩子都喜欢看杂耍。 燕七就看武玥,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一般情况下都是随大溜。 “不知小藕能不能同咱们一起去。”武玥很想去看,但是又不愿抛下一个朋友独享这快乐,于是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那厢的乔乐梓。 “怕是不能。”否则老乔岂不成了循私。 “那下回吧!”武玥果断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小藕一起走。” “想看杂耍?”燕子恪听见这边的说话,看向燕七,“让人把庆魁班叫到舫上来。” 燕四少爷:“……”爹!我是你亲儿子啊!亲哒!亲生哒!您看看我!您看看我啊! 乔乐梓:“……”宠没边儿了啊!你知道全城多少人等着看庆魁班的杂耍吗?!小胖子一句话你就真敢把人整个班子拉到船上来给她一人儿演啊?!蛇精病啊你! 武玥:“……”真·天.朝好大伯。 燕七倒是摇了摇头:“不用,舫不够高,他们耍不开。” 众人:“……”耍得开的话你还真想独霸庆魁班啊? “可以不让他们玩杂技啊,”燕四少爷倒是挺想把庆魁班弄过来专给他们表演来着,说出去多拉风多有面儿啊!“反正我只喜欢看他们变戏法,凭空变元宝了变兔子了,还能把水变成火,把火变成钱……” 火变钱?燕七看向燕子恪,燕子恪已经转头去和乔乐梓说话了:“让人把这个变戏法的带过来。” 乔乐梓也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吩咐人去,燕四少爷高兴了,美滋滋地和燕七道:“七妹,我还跟着庆魁班的学了一手戏法,你要不要看?” “好啊。”燕七点头。 “戏法名字叫做‘大变活人’!看好了啊,我现在在你面前对不对?”燕四少爷站到燕七面前撸起袖子来,一副要来大阵势的模样。 “对。”燕七点头。 “现在,你闭上眼——”燕四少爷伸手一捂燕七眼睛,“人变没了!大变活人!怎么样?” 燕七:“……”神经病啊。 庆魁班变戏法的人很快就被带到了舫上来,正行礼呢就被中间那个大脑袋的一挥手:“别耽误时间,赶紧把你那个火变钱的戏法给我们说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哎哟我擦,这是卖艺人的不传之秘啊!这是谋生手段啊!你多大脸啊上来就问这个! “小的先给诸位变一个吧。”这人赔笑着婉转道。 “行行行,变变变。”乔乐梓一看燕四少爷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得强摁焦急应了。 那人就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左晃一下右闪一下,再用火折子点燃,一通眼花缭乱的舞价,帕子烧到最后,发出一阵耀眼的火光,而当火光渐熄,这人手里已经多了一锭银元宝。 “好!”燕四少爷啪啪地拍手。 乔乐梓却很失望,因为这人手里的帕子烧过之后是有灰的,随风飘得哪儿都是。 “行了,你回吧。”乔乐梓没什么精神地一摆手。 “啊?”那人和燕四少爷都傻了眼。 “果然还是有灰。”崔晞道。 燕七点点头,思绪却在追溯,上一世的许多事情,随着她穿越的时间越来越长,也都开始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模糊,这样的戏法,上一世自然也有,而且更精湛,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呢?太模糊了……火光一闪,手帕变出钱……她隐约记得是某年学校举行跨年联欢会时,有个男同学表演过这节目……那火烧得很快,几乎就是一瞬间,手帕就消失掉了,她当时还被从观众席里揪出来,做为参与者上到台上为他第二个要变的魔术检查道具……那道具就摆在台上,她从上到下认真地检查过,连地板都没有放过,是的,地板,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越放越大,越放越近,没错!她的视线里清楚地看到——地板上没有任何手帕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第73章 化学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走向燕子恪,至他面前道:“我有个想法。” 他探下身子,做了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认真地看着她:“说。” “我想起一种方法,烧手帕可以不生灰。”燕七道,“但是,我不知道能否做出需要用到的材料。” “咱们试试看。”燕子恪毫不怀疑地道。 燕七需要的是浓硫酸与浓硝酸。 硫酸在正史上就已被古人成功制造了出来,把绿矾作为原料,放在蒸馏釜中煅烧便可制得硫酸,古人称之为“绿矾油”,而硝酸,正史上虽没有古人制成硝酸的记载,但好在燕七那一世虽不是学霸,却也是老老实实地死记硬背过各科知识的,至少她还记得把硝酸钾放在密闭容器里煅烧能生成二氧化氮,二氧化氮溶于水,就成了硝酸,而中国古代的硝石矿所产的硝石,其成份就是硝酸钾。 在燕子恪的指示与乔乐梓指派人手的配合下,制备浓硫酸与浓硝酸的一切材料很快便准备就绪,再加上崔晞这位“手工”天才亲自动手的鼎力相助,只用了半个下午,两样东西就被完美的制造了出来。 接下来是燕七靠记忆提供的方法,那位变魔术的男同学因为想要追求燕七的前桌女生而有意同燕七打好关系,闲聊中就把变此魔术的技法告诉给了燕七。 首先备好两半缸水,一个盛凉水,另一个盛温水。将浓硝酸先倒入防腐蚀的杯中,再将浓硫酸倒入,用玻璃棒轻轻搅匀,这时本需要用温度计测出混合酸的温度,若高于30c,就需要将杯子浸到凉水缸里,若低于30c,则要把杯子浸到温水缸里,总之是要使混合酸的温度达到30c左右。 然而古人没有温度计,这温度就要靠动手者崔晞的感觉来掌握了,燕七只能告诉他,温度要比人体的温度低一些。 之后的步骤就是浸泡手帕,专门找来的与徐玉婕所着衣服的料子相同的手帕,是府绸质地,府绸常用的原料是棉和纱,而经过硝化的棉纤维,具有高度的可燃性,在温度超过40c时就能引起自燃。 将这帕子在盛有混合酸的杯子里均匀浸泡约一刻时间,用玻璃棒捞出来,再浸入清水中反复冲洗,去除酸液,晾干后,一条易燃、燃烧后不会产生灰的手帕就制成了。 这样的帕子不易保存,平时需要浸在水中并放于防腐蚀的容器中封闭存放。 在那一世,这样的东西属于最为常见的魔术道具,点燃后火光大,燃烧速度快,烧完无灰烬,场面很炫。 崔晞在溶液温度这一环节失败了很多次,毕竟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想要找到30度的标准是十分困难的事,然而这个人似乎当真就是百年难遇的“手工”天才,对于各种细节的体感和掌握简直到了令人惊奇的地步,所以,半个下午,他就成功了。 晾干之后由元昶负责一手拿着一手用火折子来点,众人集体见证了布料燃烧不生灰的奇迹。而重要的是,这火光,这燃烧速度,这燃烧状态,与徐玉婕衣服燃烧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硝,我朝专产西北。若东南贩者不予官引,则以为私货而罪之。”乔乐梓小眼晶亮,“我朝对持硝贩硝者管理甚为严苛,衙门里皆尽记录在册,来人!即刻回衙,将京中所有持硝者名单抄录给本府!”立时有衙役应着去了。 乔乐梓转回头翻了翻两院学生的供词,从中抽出了一份,道:“霁月书院舞社中,负责保管参赛者衣衫的人叫做邢珠珞,此人有重大嫌疑!来人,将邢珠珞带到这儿来,本府要亲自问讯!” 于是立刻有人去带嫌疑人,剩下的人则将画舫上的隔间腾出来布置为审讯室,一直躲在里面的何先生不得不让出地方来,正好燕二姑娘见舫上要审案,知道不便多留,便请示着燕子恪要乘官府的小船回岸上去,于是何先生便同她一船,带着家下离去了。 燕家其他几个孩子也不愿多留,纷纷带人要走,燕子恪却手指一点燕七:“小七留下。” 燕七提供了这匪夷所思的法子,自然要留下做证人,燕七留下武玥就也要留下,然后崔晞和元昶就都一并留下了,画舫上转瞬又空荡了下来。 “燕小胖,这法子你从哪儿知道的?”元昶揪着燕七胳膊追问。 “杂书上看来的。”燕七道。 “什么书?”崔晞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以前逛街,在旧书摊子上翻到看了几眼,早就忘了是什么书了。”燕七谎扯得理直气壮,看了看崔晞,为免他继续追问,又补编了一句,“后来听说那卖书老头儿病死了。” “呵呵。”崔晞果然没有再追问。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的咯!”武玥比划着道,“有人在徐玉婕的衣服上动了手脚,趁她当众跳舞时用那个什么凸透镜聚光照在她衣服上,然后衣服就被点着了,怪的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如果想害死徐玉婕,大可以让火烧的时间更长些啊,结果徐玉婕除了身上几处烫伤之外,并没有大碍啊。” “没有么?”崔晞笑了笑,“比之烧死她,让她赤身*地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不是更让她难堪痛苦的事么?而且事实上你也看到了,徐玉婕出了这样的事,根本无法再活下去,等待她的只有一死,不是自裁,就是被族中或家里处死,疑犯没有亲手杀掉她,然而一样达到了要她性命的目的,由此可见,这疑犯的目的非但是想让她死,更是想在她死前还要充分地羞辱她,疑犯对徐玉婕,是怀有非常深的恨意的。” “说得对。”燕七道。 “你起什么哄!”元昶不满燕七和崔晞一唱一和,瞪了她一眼,“你倒告诉我,那疑犯又是怎么知道这样一种方法可以烧掉徐玉婕的衣服的?总不成她正好和你一样也看了那本旧书吧?!” 说的是啊。 这样需要用到较为精准化学方法的法子,一个古人,怎么可能会用的呢? 难道这时代有老乡? 卧槽了,真若如此,是该高兴好啊还是紧张好啊? 万一来个妄图称霸江湖一统中原的野心家,会不会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她这个知底细的家伙给铲除了啊? 万一ta泄露了我们的来历,会不会连累我一并被当异类捆柱子上烧死啊? 所以如果真是老乡,到底要不要与ta相认啊? “有什么准儿。”燕七回答了元昶刚才的话,然后就往那做为审讯室的隔间走去,邢珠珞还没有被带过来,隔间里只有乔乐梓、燕子恪和一个负责做笔录的师爷在。 “七小姐有事?”乔乐梓见燕七进来,以为是方才的方法上有了什么问题或是新的发现。 “我想旁听。”燕七直截了当地道。 “过来坐这儿。”燕子恪招手让她过去,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 乔乐梓:“……”特么——这是儿戏吗?!这胖丫头话说的是有多么理直气壮啊卧槽!燕子恪你够了啊!哪有让个小孩子旁听审案的啊!这特么是在看戏吗我说? 心里的槽还未吐完,就见有人敲门,露头进来的是武玥崔晞和元昶:“我们想……” “不行!”乔乐梓掀桌,“这儿问案哪!外头玩儿去!”太不把老子当棵菜了也! 邢珠珞被带进来,燕七打了个喷嚏,发出“timetravelers”的音调,而邢珠珞除了迷茫地看了她一眼之外,没有半点身为老乡应有的反应。 不是她?还是她不是? 燕子恪偏下头来问:“说的是什么?” “花样打喷嚏,最近书院时兴。”燕七道。 “哦。”燕子恪坐正身子,没再多问。 “所有的舞衣,包括配套的内衣到外衫,从制作完成到今日参赛前,是否都由你来保管?”乔乐梓待邢珠珞见礼完毕后直入主题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的。”邢珠珞低着头,看不到面上神情,语气慌张里带着沉静,很像一个无关者的正常反应。 “舞衣都保管在何处?”乔乐梓继续问。 “在书院舞社的衣柜里,上着锁,钥匙由我拿着。”邢珠珞道。 “你在舞社任何职务?” “后勤。” 燕七一哆嗦,后勤这词儿……真让人恍惚啊。 “除了你,还有谁能打开存放舞衣的柜子?”乔乐梓还接着问。 “没有别人了,钥匙只有一把……”邢珠珞似乎紧张了起来。 问到这个地步,除非是邢珠珞对自己的作案手法特别自信,否则如果她真的是疑犯的话,大可以推脱掉自己的责任,比如伪称其他人曾经动过舞衣之类的说头,所以如此看来也很有可能疑犯并不是她,因此她才有一说一并未推诿。 在暂时没有得到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乔乐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令衙役先将邢珠珞带到旁边的隔间去看守起来,而后就是等着之前派出去查证的衙役们的回复了。 乔乐梓手下的人动作还是很快的,一个时辰后,该查的都查了,拿着结果纷纷回来复命,然而不管是玻璃作坊还是卖硝的商号,所有的销售记载里都没有关于凸透镜订做和个人购买硝的记录。 “难道疑犯用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方法?”乔乐梓迟疑了。 “这样的方法本就匪夷所思,我并不相信能做到烧布无灰的还有更多的法子。”燕子恪道,“让人去查,邢珠珞近期的行止、可有与外人接触、去过什么地方、买过什么东西,一样样细细查明,另再查首饰铺子,近期可有人订做过水晶或玻璃制的首饰。” 乔乐梓忙应了,立刻传了话下去。 接下来仍旧是等待,徐玉婕的家人接到了通知赶到了画舫上,因案子尚未了结,也不好将人带走,只得让徐夫人去了隔间安慰已经醒转的女儿,其余人留在外面继续磨时间。 燕子恪将燕七带到远离众人的临窗处,让她坐到面前细问:“那法子是从何处知晓的?” 燕七仍用了搪塞元昶他们的借口。 “没有骗我?”燕子恪却不好骗,一对凉且清的眸子盯进燕七的眼里。 “没有。”燕七当然也不是小孩子,理直气壮地对上这男人的目光。 “这样的法子,复杂且诡异,还远未到满大街是个人都知道的地步,”燕子恪看着燕七慢声道,“而我相信,目今懂得并能应用此法的人,世间当超不过三个。你与崔晞算是其中一个,本案的疑犯算是第二个,而创造此法的人,就是第三个。事发时两条画舫上的人除了女学生便是女先生,范围再缩小一些看,疑犯九成的可能是在霁月书院这些人中。皆是十来岁的少女,我不相信她们中能有人自行创造出这样的法子,硝乃朝廷严格约束贩卖的东西,闺中女子平日无事谁会无缘无故买这些危险之物来玩?因而可以这么认为,不管疑犯是这些少女中的哪一个,她都绝不会是此方法的创造者,而真正的创造者,必然也是将此法传授于她、令她可用来害人的帮凶。安安,告诉我这法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燕七看着他,他的意思是,能创造出这个方法的只有一个人,而她燕七却也知道这个方法,只能说明她也曾直接或间接地接触过那个创造此方法的人,如果燕七能提供出真正的线索,说不定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创造人。 “就是从旧书上看来的。”燕七却也只能一再地这么回答,对于能否抓住那位帮凶,她亦实在是爱莫能助,毕竟她也无法确信那位帮凶究竟是她的老乡还是本土奇才,古人的创造力她向来不敢轻视,就比如硫酸,那不早在唐代甚至更前就已经被炼丹的道士们发现并提炼出来了吗。 咦?道士。 燕七正要再开口,却听得燕子恪“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生气了吗?别耍小孩子脾气啊。 第76章 单挑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骑射大赛上,锦绣书院对决霁月书院的那一场,在用足一炷香的时间下,程白霓独中七十二只兔子,而眼前,计时香还剩下五分之一,锦绣书院的这个小胖子,就已经射中了六十四只兔子。 所有人都惊讶了,忽略掉随着时间加长而产生的力量与精神双方面的疲劳以及心态波动等情况的话,让这小胖子用足一炷香的时间岂不是要比程白霓的成绩还好?! 当然现实不等同于单纯的数字计算,主客观所有的因素都要考虑在内,燕七后面的发挥也有可能受各种因素影响而不尽如人意,但仅仅是这样也已经很逆天了有木有! 谢霏的目光在燕七的身上落了良久,转向对面的程白霓,却见仍是那副冷冰冰毫无波澜的模样,不由鼻子里嗤了一声。 四轮常规的比试赛罢,锦绣书院男女子部皆胜出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男子方面得分最高的是袁许,女子得分最高的是燕七,于是他二人便同松霁联队中成绩最好的一男一女共四人,获得了向对方队伍中的王牌挑战的机会,即是本次友谊赛的最后一项:挑战赛对决。 规则是由这四个人分别点出对方队中自己想要挑战的人,被挑战的人必须接受挑战,而后双方进行一对一的对决,这四场对决不计成绩,单纯地只是做为一项鼓励新生的友谊性质的比试。 于是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的一男一女两名新生先向锦绣书院的武珽和谢霏发出了挑战,比赛形式与正式比赛的最后一项骑射动靶很像,只不过因为新生在骑马方面受限,故而改成了徒步,即双方穿上护甲互射,先射够五分的胜出。 双方队伍转移到专门进行本项比赛的场地上去,场上堆积着许多大型的沙袋堆叠成的用以避身的掩体,有两人多高的,也有仅及膝高的,有的是用来躲避对方攻击的,有的就是纯粹为了增加难度当成绊脚障碍的,如此才更能增加比赛的观赏性。 双方由场地的两边入场,然后向着场中央行进,场中央放着一颗做为彩头的绣球,在没有射“死”对方之前,谁先拿到了绣球谁也算赢,增设这一环节是为了防止双方只躲不射进行惰性比赛。 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的新生先进行挑战,结果未出意外,武珽和谢霏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两个新人,接下来是锦绣书院的新人上场,男子先比,因新生还没有订做专门的护甲,所以只能借用老队员的护甲,袁许穿的是老队员中与他个头差不多的人的护甲,上去挑战对方男子部的王牌,情况比松鹤的那个新生要好一点,坚持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被射中两箭而下场。 最后一个要上场的是燕七,然后丢脸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老人家穿不下任何一位师姐的护甲…… 后来只能借男生的护甲来穿…… 男生的护甲太长啊…… 燕七穿上之后就特么像个跳大神的啊…… 心口能得五分的位置都特么垂到肚脐上去了啊…… 裤子太长裤腿挽起来之后像戴了两个大脚镣都迈不动步了啊…… 燕七这副打扮一出场,全场上下都笑疯了,连她的对手那个冷冰冰的程白霓都忍不住翘了翘唇角,燕九少爷直接一手抚额不忍再看,陆藕都用帕子掩住了嘴。 受到了万众一心地嘲笑的燕七,面不改色地拿起弓箭上了场,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燕七就向着场中央跑了起来,“咣叽咣叽咣叽”,跑起来都是这声儿。 对面的程白霓却是悄无声息,众人坐的位置高,能将整个场地一览无余,程白霓迅速且轻盈的移动皆被众人看在眼里,不由也是暗暗称赞。 “咣叽咣叽咣叽”,燕七直线跑动,手里擎着弓,弓上搭着箭,整个人有种钢铁侠和鹰眼合体了的即视感,当然,如果她身上的衣服是绿色的,那么绿巨人的块儿头也可以融进来了。 这样大的跑动声对于程白霓非常有利,仅凭听觉便可知道燕七所在的位置和距离,于是当燕七冲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时,程白霓突然从一处掩体后闪出身来,紧接着乌光一闪,利箭瞬间袭至,目标直指燕七心口! 燕七反应再快也躲不开这势疾力猛的一箭,于是只尽量将身子向左一偏,那箭便射在了躯干上,程白霓积一分。 “……这动作……好随意啊……”队员席上众人不由议论起燕七来。 “这小胖子也不动动脑子,哪有这样跑直线的啊!对方一听就能听出她的位置了!” “怕是她只顾着抢绣球了,唉,真是急功近利!” 燕七将钩在身上的箭拧动机簧拔掉,被射中的地方于是只留下了箭头,方便最后统计分数用,然后继续“咣叽咣叽咣叽”,对面避身在掩体之后的程白霓不由皱了皱眉头。 除了她这个当事人,对于燕七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偏身中所隐含的技术含量,怕是只有双方的教头才能看得出来了。 在别人看来,燕七那一偏身似乎只是下意识的随意的一个反应,然而大家却忽略了程白霓的箭速和准星,以程白霓这样的水平,方才几乎是面对面地向着燕七的心口放了一箭,除非燕七是个功夫高手,否则谁能在这样的箭速下躲得开箭法极准的程白霓的箭? 然而武长戈确信燕七不会功夫,她能做出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两点:眼神利,反应快。 燕七在跑动的过程中目光一直盯着对面,而不管程白霓从哪一座掩体中闪出身形来,她都能十分精准地看到,甚至可以说,就在程白霓身体向外偏移的过程中,她的衣角才刚露出,就被燕七的目光捕捉到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燕七已经开始在做躲避的动作了,所以她才能够堪堪避过程白霓射向她心口的这一箭,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反应,若非天赋异禀,那也就只能说是妖孽附身了。 武长戈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锐利的目光追随着场中那个看上去滑稽邋遢,实则却笃定且冷静的身影。 你这个妖孽,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你这妖孽。 妖孽“咣叽咣叽咣叽”,坚定不移地向着场中央的绣球奔去,对面的程白霓有过几次飞快的移动,不停地变换避身之处,燕七始终举着弓,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直看得队员席上的谢霏皱眉不已。 “又浪费了个好机会啊!”旁边的人也很烦躁。 “刚才那一下子若是能射出一箭,起码有五成的机会可以射中程白霓的手臂!” “这小胖子恐怕根本反应不过来吧,程白霓的动作很快呢。” 议论声中,程白霓的第二箭射了出来,仍旧直击燕七的心口! 燕七再次一偏身,还是射中躯干,程白霓积二分。 “白霓今天发挥的似乎也不好啊,居然两次都只射中那小胖子的身体。”霁月书院的队员席也开始烦躁了。 “没准儿她就是想这样慢慢把小胖子射死啊,嘻嘻嘻!” “这样也不错嘛,让小胖子多跑一会儿,累她个半死的时候白霓再一箭射够五分,管教小胖子郁闷死,咯咯咯咯!” “咣叽咣叽咣叽”。 程白霓第三箭! 燕七偏身,射中躯干,程白霓积三分。 “嘻嘻,白霓还玩儿啊,趁早一箭结束吧,早结束早回呢。” “白霓一定是心软了,不忍这小胖子上来啥也没干就下场,所以想一次一分地多给她些机会。” “是呀,一定是这样。” “没错没错。” “咣叽咣叽咣叽”。 程白霓的眉头越凝越紧。 对手第一次要害处避开她的箭,她可以看做是凑巧。 第二次避开她的箭,她可以认为是自己的失误。 第三次还能避开她的箭,她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了。 她一直是个非常理智和冷静的人,她对自己的箭法有着清醒和客观的认识,她不认为自己的准星会一连三次都出现偏差,而如果问题不在自己这边,那就一定在对手那边。 她尝试着用三种不同的角度射击对手,可对手全都能堪堪避开,这绝对不是惯性,也绝对不是预判,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如这一次射她的头部试一试。 程白霓闪身,射箭,避回,三个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然后避在掩体之后等着听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射中头部的话会得四分,加上之前已经积的三分,就超过了五分,那么一旦宣布结束,就证明她射中了对手的头部,而若迟迟不宣布…… 程白霓没有等来裁判对比赛结束的宣布,耳朵里却听见了一片惊讶的呼声,怎么回事?她避开了这箭?她再一次避开了我把握十足的一箭?怎么可能?怎么做到的?! 这一箭直接擦着燕七偏到一边的脑袋旁飞了过去,放空! 程白霓这一箭居然放空了!这种事霁月书院骑射社的成员们从来没有看到过! “白霓居然放了空箭!是失手了吗?” “避开了!又避开了!她怎么做到的?瞎蒙的也蒙得太准了吧!” “白霓玩儿大了啊,空箭都放啊,太照顾那小胖子了。” “我怎么感觉着不太对啊……那小胖子是运气太好吧……” “程白霓怎么了?她今天发挥很失常啊。” “也许因为是友谊赛,所以不肯出全力吧。” “哼,也太瞧不起人了!拿我们队员当猴耍!” “燕七你争点气行不行!放箭啊你!” 程白霓确信,自己的这四箭,的的确确是对手有意、且成功地避开了的! 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程白霓没有慌,也并没有认为射不中对手的心脏或是头部就是很丢人的事,她决定既然对手厉害到可以避开要害,那就靠一分一分地积累起来干掉她! 于是第五箭射出,目标仍是心脏! 燕七再次偏身,箭中躯干,程白霓积四分。 “咣叽咣叽咣叽”。 燕七已经接近了场中央的绣球,如果由她率先拿到这绣球,那么就能一举逆转,直接k.o程白霓! 程白霓还差最后一分,燕七还差最后数米,程白霓必须出手,燕七躲无可躲! 程白霓闪身,出箭,避——回…… 心口处重重的撞击感令程白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低头看向胸口,这动作对她来说实在是陌生得很,不管是在以前的平民书院也好,现在的官办书院也罢,她参加过那么多次的比赛,遇到过那么多样的对手,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射中、亦或能有机会射中她的心口。 更莫说,能有人将她,一箭瞬杀。 低头看心口,心口处血红长箭豁然入目。 “瞬杀——!” “比赛结束!” “瞬杀啊!” “老天——老天!居然是瞬杀!居然瞬杀了程白霓!”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白霓明明出箭了……” “那小胖子居然彻底躲过了程白霓最后一箭!” 全场哗然中,燕七“咣叽咣叽咣叽”地走到场中央,将那绣球拿在了手里,身上那不合尺寸的护甲上,四枚箭头光秃秃地挂在上面。 “你是如何避过我最后一箭的?”程白霓走过来,望着比她低一头的对手。 燕七指指地面:“很不巧,阳光从我的方向照过去,你的影子就在你的身后。” 程白霓哑然:影子。影子在她的身后,所以她竟然忽略了这么大个漏洞。 不太可能啊,自己没有那么粗心吧,就算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引起警惕,对方的影子可是能看到的。 燕七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护甲:“你的注意力被我发出的声音吸引住了。” ——对啊!原来如此!有了声音可以辨别方位,谁还需要去看影子,一旦在掩体后确定了方位,直接闪出去就可以抬手射箭了,如果去注意影子的话,势必要闪出去后才可以,那就早早失了先机了。 而对手却可以一直注意着她的影子,因为对手根本就没有躲,可她却经验主义地一直在用掩体谨慎地避身并寻求机会,她躲在掩体后的一举一动对手都能看见,所以她一引弓,对手就知道该躲避了——可若换了是她的话,有了这样的天时条件,完全可以避开那四箭的啊! “我若完全避开那四箭,岂不是会让你提前发现影子的问题。”燕七道。 “你却又为何要等到我的最后一箭才出手?”程白霓问。 “我需要让你拿定主意只射我的心口,这样我才可以确信你不会再换角度或是高度来发出最后一箭,并且这样我才能够不必临时调整而直接射击你心口的位置。”燕七道。 程白霓再次哑然,所以说,对手的最后一箭,根本就是一次预判射击,由前四箭推断出她射箭的高度和角度,最后一箭对手根本不用过多校准,所以才能够在她闪出射箭的同时以最快的动作最短的时间射出致命一箭。 “你如何就能确信我最后一箭不是想射你别的部位?”程白霓怀着最后的一丝不甘问。 “因为躯干地方最大,射来最保险,”燕七指了指自己的体型,“你射过我的脑袋一次,被我完全避开了,我觉得以你的稳重应该不会再试,因为我已经快拿到绣球了,你没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射我的躯干。” “……”程白霓终究再无可问,向着燕七抱了抱拳,“下次再若与你对决,没了阳光的帮助,我会赢回来。” “你太自信了,下次我一样会赢你。”燕七也抱了抱拳。 程白霓笑了笑,转身回了己方队员席。 燕七“咣叽咣叽咣叽”,在本队队员们或惊讶或赞叹或卧槽或各怀居心的目光中也走回了队员席,头盔一摘,道:“谁的护甲几年没洗了啊,汗味儿都熏死了。” 第77章 高端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星期六再也睡不成懒觉,燕七对此表示深深的遗憾。 今天要去书院综武社报道,据说武长戈也是综武社的教头,因无法预测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恐怖虐待,燕七决定早饭多吃一些。 鱼肉蒸糕蛋黄酥、奶香馒头腌兔脯,鸡笋粥,瓶儿菜,松菌荸荠酱蘑菇。 饱餐一顿,整装出门,燕九少爷在自个儿院子里遛蛇,吓得煮雨直接蹿到了燕七前面去,“你们俩好好儿的。”燕七嘱咐弟弟跟蛇。 “去了别给我丢脸。”她弟弟也慢吞吞地嘱咐她。 进了书院门,燕七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在进门处的书院格局俯视图上找了一阵,正啥也没找着呢,就听见身后一声叫:“小七!” 武玥兴高采烈地奔过来,一掌拍在燕七肩上:“听说昨天你大出风头啊!我五哥回去后把你的精彩表现和我一通好说,太厉害了你!连程白霓都能一箭瞬杀啊!” “你怎么样?昨天时间上有冲撞,也没能去看你的比赛。”燕七问。 “哈哈!那还用说?当然是赢啦!而且我打败的还是对方的两年生哦!”武玥得意地道。 两年生就是二年级学生,燕七呱叽呱叽鼓掌:“厉害厉害,决胜招你用了什么?” “背摔!把对方摔得躺在那儿就动不得了!”武玥比划着,两条胳膊舞得虎虎生风。 “还待在此处做什么?”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后头直接插入,却见是武长戈,也才刚从大门处进来,后头跟着武珽,显见这叔侄仨是一同过来的。 “哟,小箭神也来啦?”武珽笑着和燕七打招呼。 “别这么说,”燕七先向着武长戈行了礼,“直接叫箭神就可以了,怎么还分大小。” 武珽:“……” “你是想让我在你腰上也挂两个沙袋吗?”武长戈瞟了眼燕七因早上胡吃海塞而涨得圆滚滚的肚子。 “快别淘气了您,我正长个儿呢。”燕七道。 武珽在旁边狂汗,这孩子打小就跟谁都不见外,但是把“淘气”这个词和十二叔这副尊容、这身气场放在一起……这也太违和了吧!关键是连他们这些武家后辈都不敢这么跟十二叔说话啊,这丫头哪儿来的胆子啊?!再看十二叔的表情,居然一副很习惯了的样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过去了!这小胖子究竟对十二叔做过了什么!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可名状之事?! 跟在武长戈后头,几个人一直往里走,穿过集贤坪和聆音水榭,在腾飞场的南边,位于锦院的校舍范围内,有一座几乎相当于那一世室内体育馆大小的馆阁,大门匾额黑底金粉三个颇有力度的大字:百武堂。 就是体育老师们的办公室。 除了办公室还有下雨下雪时所用的室内训练场馆,场馆在一层,办公室及各种仓库等在二层。上得二层,面南最后一间屋,推门进去,穿过落地大轩窗的明灿阳光登时兜头罩脸地洒了过来。 屋内有桌有椅还有人,乌压压二三十颗人头,齐刷刷地向着进门的几人看过来。 “教头!” “队长!” “燕小胖!”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打招呼中,元昶的声音分外惊喜响亮。 “你来干什么了?我们这儿可不要小胖子!”元昶跳过来,边咧着嘴笑边伸手揪燕七脑后的四股麻花辫。 “你也综武社的啊?”燕七觉得这学校太小了,怎么走到哪儿都是熟悉的脸呢?瞧,那边有谢霏,有郑显仁,还有曾向谢霏挑战骑射输掉的李子谦,还有一两个和梅花班一起上健体课的男生班的脸熟学生。 “废话,我还是主力呢!”元昶得意洋洋地双手插腰瞟着燕七,“快说,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屋里可没有能让你吃的东西!” 这话引得旁边众人一番笑,然而武长戈一记眼神过来,大家就都立刻噤了声,听得他淡声道:“明日对阵退思书院,有以下几个要点需要注意:第一,退思书院有强‘马’,速度快,骑术好,冲力强,狙击对方‘马’的任务,交给‘炮’担当。” 说至此处,听得郑显仁和一名男生齐声应了。在综武竞技中,“炮”担当就是弓箭手。 武玥和燕七老老实实地站到角落里,听着武长戈继续给男生们安排战术。综武社与其他诸社有相同之处,即也分男子女子的比赛,然而又有不同之处,即男子部比赛可以吸纳女子加入,但女子部的比赛却不允许男子加入,所以其实男子部的比赛确切的说是终极综武,不分男女,只求高水平成员,只要你水平高,管你是男是女,都可以加入终极队伍中来,但你不要指望着大家会在比赛里把你当女人看而对你网开一面,真正对阵的时候大家可是不分男女该揍就揍绝对一视同仁的。 而男子不允许进入女子队也是当然的,男子本来先天的体能条件就优于女子,让男人混进女子队中,就跟开挂也没啥两样了。 虽说是有着这样的规则,但终归女子在体能方面受限,极少有人能真正进入终极队伍和男人并肩为战,而在锦绣书院综武社里,谢霏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终极队伍的女性,并且就算是她,也无法在终极队伍中打上主力位置,而只是做为替补队员在主力队员因伤或意外情况无法上场时才能被替换上场。 安排完男生这边的战术,武长戈转向女生这边,一指燕七:“炮。”一指武玥:“士。” 给两人指定了在队中担当的角色,而后才和众人道:“明日对手水平有限,正常发挥即可,首发人员:谢霏霏,陈幽月,李芸香,……,替补队员:闫佳荟,蔡秀荷……” 霏霏是谢霏的字,取“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 没有燕七和武玥的名,当然,这俩才刚入社,只有旁观打酱油的资格。 而谢霏这位很具传奇色彩的姑娘,因也够资格加入男子部的比赛,所以根据规则只能在男子和女子二者之间选择其一参加,要么去男子部打替补,要么去女子部打主力,这个选择是由执社教头来决定的,教头会根据当日对阵的对手情况来调整她出战的位置,这一次武长戈将她安排到了女子队。 元昶在旁边惊讶,一扯燕七胳膊:“他把你选进综武社来的?” “嗯。” “你这么厉害的?”元昶上上下下打量燕七,继续惊讶,“昨儿听说你上场和人比箭来着,赢了吗?” “赢了啊。” “啧,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今日训练完敢不敢和我较量一下箭法?”元昶坏笑着问。 “那先说好了啊,你输了以后不许打我。”燕七道。 “……我现在就想打你。”元昶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吹牛皮会长胖你知不知道?” “吓唬谁呢,我不吹不也照样胖?”燕七道。 元昶:“……” 综武比赛的场地,有着十分独特的特殊性,跟这项运动本身的含义有着必然的关系。 综武竞技演化自中国象棋游戏,而中国象棋又演化自古代战争、两军对垒,因而决定了竞技场上的环境千变万化,模拟两军交战,战场形式是必不可少的客观因素,草地,山区,平原,水路,只有更“丰富多彩”的战场才能更吸引观众的围观热情,每场你都在平原上打,那还分什么车马炮相士,直接抡拳互殴就好了嘛!这么简单粗暴真的好看吗? 所以综武竞技的一个最大看点,就是两支对战的队伍,可以自己设计阵地,复杂的也好,简单的也罢,总之怎么对自己的队伍有利就怎么来,怎么能给对方造成阻碍和杀伤就怎么造,根据自己队伍的特点和队员们的能力,建造适合本队风格的阵地,这是整个比赛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以象棋棋盘的设定划分,中间是楚河汉界,两边是双方的阵地,体现到现实中的比例,即为一块宽六百米、长一千米的长方形巨大场地,被楚河汉界分成两部分,俯视看的话,就是一个“日”字,上下两个“口”的部分就是双方的阵地,日字中间的那一横就是楚河汉界。 整片场地低于地平面三十米,像是一个天坑,坑上边绕场一周是大青石砌的梯形观众席,整体看起来实则就像是一座超大型的足球场,之所以要比地平面低下去三十米的深度,是为了方便观众们俯视全局,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电子大屏幕和望远镜,但是古人大多眼神儿好啊,没有空气污染的环境能见度也高啊,据说在纯净的空气中,人眼可以看见27千米外的一点烛光,若在高山顶上,眼力可以扩大到320千米处,而且站得高看得远,再说就算看不清场中细节,能凑到热闹也是可以的嘛,你朝人民专注围观热闹一百年,没热闹看就不能活斯基,这点小困难能叫困难吗? 负责设计己方阵地的,就要用到每个学校的百艺社成员了,由综武社给出阵地意图和构想,由百艺社负责设计完善和督建,比如锦绣书院客场对阵退思书院,需要提前一周就把自己书院百艺堂的人派到退思书院的主场去进行设计和建造阵地,主客双方各建各的那一半阵地,建造时会分别绕着双方阵地边缘拉起一道丈高的、临时的油布围挡,防止相互间提前窥探到对方阵地的概貌,这期间会有朝廷专设的“综武协会”派人前来监督,场地大门钥匙也会交到专人手里,防止主队借机调查客队的阵地状况。 通常来说,北边的半场都是主队的阵地,南边的半场都是客队的阵地,所以只要主队愿意,他们可以一整个赛季都只使用同一种阵地模式,这样的话就不用每次打主场都要将阵地推倒重建了,当然也可以打一场换一种,只要你自己不嫌折腾。 实则各个书院基本是一种阵地设计打主场也用、去客场也用,用上四五场就换,因为真正到了比赛时,场地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观众席观看比赛,而观众中时常——不,应该说是必然,会混进其他书院队的探子,将场地情况探查清楚后,回去做出什么针对性的战术安排,这就会使自己的阵地设计对对手丧失了出其不意性,但即便是变换阵地设计,大多也都只是一些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微调,不太会全面推翻建成完全不同的新阵地,毕竟自己的队员对新阵地也是需要时间磨合熟悉的。 用来建造阵地的工人,则是从劳务市场雇佣来的贫苦百姓,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变相救济的方式,既能满足比赛的硬件需求,又能解决一部分穷人挣钱糊口的问题,互惠互利的好事,何乐而不为?而且专门干这个的工人,活儿干多了就熟能生巧,速度快质量高,再复杂的阵地,一周的时间日夜不休轮班干,也能在赛前妥妥地给你建好喽。 而至于用来雇工匠的资金,则来源于每个参赛书院每年向综武协会缴纳的大额会费,这些会费又来源于学生的学费,学生越多,学校的资金就越充足,资金充足,就可以大力地扶植各个学生社团,学生社团在各项大赛事上取得好成绩,就能为书院扬名做宣传,宣传到位,名气够大,生源就多,生源一多,钱就多……这样的良性循环,也是本朝书院多如牛毛、各项学生社团如火如荼的最主要原因。 另外,综武比赛还有奖金,是朝廷每年划拨下来的专门用作奖励的一笔钱,届时会依各队伍取得的名次,按比例在赛季结束时发给各队伍,因此只要你名次够好,能够得到的奖金就越多,譬如第一名的队伍,所得到的奖金能远远高于本校向协会交纳的会费,只要名次够好,学校就会只赚不赔,而若名次垫底,那就非但得不到奖金,还会赔上会费,从名到利,颗粒无收。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一切,都特么是因为本朝人民热爱看热闹的属性决定的啊!没人看热闹你还搞个毛的社团! ——这么高大上的竞技项目简直太让穿越过来的乡巴佬大开眼界了有木有! 第80章 初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迈步就要往外走,却被那专员瞪了一眼:“先换甲衣啊!” 哦草,甲衣,燕七心中永远的痛。 回过头环视了一下女队的替补队员们,个个儿苗条,她们的甲衣燕七指定穿不下,只好将目光放向男队员们的身上,男队员们齐齐打了个颤:为什么有种要被这小胖子扒掉衣服的恐惧感。 “穿我的!”元昶倒是大方,把自己用来盛放赛服等比赛用物的大包拎过来往燕七面前一丢,“比完就赶紧回来给我。” 燕七把元昶的甲衣拎起来看了看,又默默地放了回去:腰窄,穿不下。 元昶没良心地哈哈大笑,硬是扯过燕七把甲衣给她往身上套:“你憋住气!——收腹!收了吗你?!你中午吃了什么啊?缩一下!缩一下肉!” 守在门外的赛事专员心道不愧是锦绣书院的综武队啊,你看人这心态多好!一个个地在里面笑得那么开怀,一点都不紧张,也不知都在乐啥。 大家用欢笑声将被紧绷在甲衣里的燕七送出了备战馆,直接进入可以下到战场的石阶甬道,见武长戈就在栅栏门前立着,瞥了眼快要把甲衣撑崩了的燕七,淡淡道:“怎么样?” “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燕七道。 “我在问你可做好上场准备了。”武长戈看了眼负责执守栅栏门的那位憋着笑的赛事专员,那专员连忙换上严肃脸,眼神不敢再往燕七身上飘。 “我若说没准备好,您是不是可以换别人上?”燕七问。 “不可以。”武长戈道。 “哦。” 武长戈招手将燕七叫到身边,低下头来看着她:“上场以后守在我方阵地,莫要越过楚河汉界,只要见到跨过界的对方队员,只管射‘死’,能一击毙的就不要用第二箭,守好我方将帅和其他留守阵地的角色,这就是你的任务,听清了?” “听清了。”燕七戴好头盔,迈进了栅栏门,紧接着听得那门咣啷一声在身后关上,整个人登时便置身在了一片从未体验过的场景中。 放眼四望,见一座座五米多高的土墙横七竖八地挡在前方,形成一道道屏障或掩体,东西两侧远远的高处,此刻已经坐满了前来观战的观众,叫喊声在空旷的赛场上空四散,听来有些遥远,但燕七能看清他们每一张脸上的神情,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在吵架的,也有在指指划划议论刚上场的那坨臃肿之物究竟是什么怪物的。 燕七的面前,站着锦绣书院女子队所有的主力成员,一个个用十分惊讶的目光望在她的身上,戴着队长袖标的谢霏眉头一挑,走上前来看着燕七:“教头让你来替补上场?” 燕七点头。 后面的队员们不由面面相觑,似乎对武长戈出此昏招感到分外不解。 谢霏倒没有质疑什么,只和燕七道:“魏芳菲方才被观众丢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头,由你来担任她的角色,我与你皆是‘炮’,我负责冲击敌阵,你负责守护己阵,上吧。” 上吧。 真酷啊。 燕七背好箭袋,接过旁边队员递来的魏芳菲的弓,那队员用不大信任的目光盯着她:“三十斤的弓,你能使得动吗?” “还行吧。”燕七拉了拉弓弦,感觉弦有些软,不大顺手,然而现调整已来不及,就凑合着跟着她的师姐们往场地正中行去。 双方队员要先在裁判的主持下于楚河汉界处相互见礼,而后返回已方阵地,听裁判的锣声为准,锣声响起,比赛便告开始。 一场综武比赛需要用到二十一名裁判,一名主裁,二十名助理裁判,这二十名助理裁判有的就只在场地四边进行跑动监督,有的则需要穿着甲衣在场地内跟随双方队员的行动进行近身监督,所以但凡能当上综武比赛裁判的人,一要体能好,二要眼力佳。 双方队员见过礼,燕七就跟着己方队员回到了自己的半场阵地,担任将帅的队员进入位于阵地最后方的“将/帅营”,你可以把它设计成一顶大帐篷,也可以直接垒个屋子,然后把将帅放进去,守好自己的将符/帅印,当然也可以直接把将帅露天扔在那里,但是危险系数肯定要大了,一旦对方的“炮”接近,远远一箭过来就有可能直接结果将帅,而若处于封闭的环境内,至少还能起到掩护作用,以及阻碍对方攻势的作用。 主队掌印的人称为“帅”,客队掌印的称为“将”,实则就相当于象棋中的红子和黑子,主队是红子,角色名称为“帅、仕、相、马、车、砲、兵”,客队的角色名称为“将、士、象、马、车、炮、卒”,将与帅进入将帅营之后,其余队员便各自散开,只待开赛锣声。 燕七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左右看了看,找了己方将营附近一处土墙站好,听得一声洪亮的锣响,场地四周轰然爆发出一阵观众的欢呼,比赛正式开始! 燕七看见己方身后背着“卒”字的五个队员、两个背“车”的连同两位骑马的“马”和谢霏各取路径向着对方场地方向奔了出去,而士和象则不紧不慢地在将营附近走来走去,对方要打到己方阵地怎么也要花些时间,所以她们几个人目前来说算是场上最轻闲的人了。 燕七左右观察了一阵,变换了几处掩体,寻找最佳的视野角度,然后一抬眼,瞅见西边观众席上武玥在冲她拼命招手,她的身边居然还坐着陆藕,想是特意跑来看比赛的,再往上瞅一眼,崔晞坐在最高的那层席位上,阳光灿烂地向着她笑,在他的不远处,燕九少爷及两个小弟还在观众堆里穿行着找空位。 收回目光,燕七搭箭上弓,在迷宫一般的土墙之间寻找向北走的路,锦绣书院的阵地设计,就是由一段段一截截高五米的土墙围组成的迷宫,对方即便越过了楚河汉界,想要到达将营也要很花费一番力气,而在她们费力寻找正确路径的时候,锦绣书院的队员们早已利用这段时间冲入了她们的阵地。 燕七倍觉苦逼,她昨天虽然围观了本校的训练,但她哪里想到自己今天会上场啊,根本就没记这迷宫的路线啊,没头苍蝇似的在土墙之间撞来撞去,更加喘不过气来了好嘛。 就在燕七在迷宫里孤独寂寞冷地来回乱撞的时候,场边能够纵览全局的观众们却早已经被场上局势变化带动得呼声如雷起来,锦绣书院女子队的武力值对退思书院有绝对的优势,双方拥有代步工具的“马”最先在楚河汉界处相遇,楚河汉界宽有百米,放眼看去是一大片平原地貌,因不属于主客队专有,这片公共场地时常会成为双方纵情火拼的地点。 锦绣书院的两位“马”,一使长刀一使长.枪,与退思书院的二马就在这平原上厮杀起来,各人的马也有甲衣,击中马与击中人都会失分,所以说马在人在,马亡人亡,这也是“马”这个角色最大的短板。 “马”之间的缠斗很具观赏性,对角色的要求也高,不但要有出色的骑术,还要有强力的战斗技术,体现在男子之间的对决中更为精彩,而女子出于体力和协调性等方面的天生条件制约,精彩性要很打一些折扣,打起来往往没有什么章法套路,全靠生拼。 女人之间打架,打得好了叫赏心悦目,打得不好了叫惨不忍睹,但不管怎么样,从古至今女人打架都是一件吸睛的事,观众们看得是津津有味,起哄起得最欢的全都是大老爷们儿。 缠斗数十回合,锦绣书院率先将退思书院一“马”斩落马下,另一“马”见状正要退回己方阵中避过锋芒暂做调整,却不料突从斜里飞出一支冷箭,正中心口,循着箭飞来的轨迹望过去,但见一身红甲衣的谢霏如同一团火般由客队阵地中冲出,一手持弓一手搭箭,第二发已然出手,直击主队阵地才刚冲出的一“车”心口——再次命中! 谢霏脚步不停,一行发步疾奔一行再次回手抽箭上弓,以势不可当之势直入主队阵地,在两侧观众震天的叫好声中,如同罗刹降世,恰入无人之境,一路绝尘而去,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主队的“马”从马上下来在原地“阵亡”,忍不住望着谢霏火一般的背影摇头慨叹:挡不住啊,真的是挡不住啊……太强了,她实在是,太强了! 燕七在自家阵地里迷路了。 直到比赛结束时她还在迷宫里找出口。 后来连男子队的队员都入场了。 元昶火急火燎地把燕七从里头捞出来,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把燕七给扒了——扒了外头的甲衣穿在自己身上,然后就拎着燕七扔出了场外。 “可受罪了。”燕七一屁股坐到队员席,和跑过来同她坐一起的武玥道,热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武玥没好意思笑话好友,只得指着场中和她道:“看比赛吧。” 男子队的比赛也没有什么悬念,元昶一柄方天画戟抡开了连己方队员都怕,一照面就把对方一“马”从马背上拍了下来,紧接着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对方的两个“兵”,十回合不到收拾了对方一个“车”,当把第二个“车”处理掉的时候,武珽已经深入对方帅营拿到了帅印,而对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突破楚河汉界踏入客队阵地半步呢。 赢一场比赛积三分,输一场不得分,平手两队各得一分,实事上综武比赛很少会出现平局的现象,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比赛结束,双方还要再次回到楚河汉界上相互致礼,然后回往备战馆,更衣收拾,教头通常会在这个时候给队员们做一下比赛总结,点评一下每个队员的表现,指出一些不足,再概括一下整场的局面,于是点评到燕七的时候武长戈只有一句话:“继续减肥。” 众人齐声大笑,元昶还补了一刀:“把我的甲衣都撑大了。” 每场比赛过后还会由综武协会派来监督并评定比赛的专门人员当即选出当场比赛表现最佳的队员,现代词就是“mvp”,本朝则称为“本场最佳赛手”。于是武珽和谢霏分别当选,不但能得到荣誉,还能得到奖金,奖金也是当场兑发,虽然只有十两银,金额上根本入不得这些官家子女的眼,但重在形式嘛,你可以捐给穷人也可以当成零花钱,怎么说也相当于三千块人民币呢。 “不知道几时才能让我上场。”回去的路上武玥不无羡慕地看着燕七道。 “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新队员做甲衣。”燕七道。 “还说呢,燕小胖,你身上搽了什么东西?弄得我甲衣上全是香味儿,害我在场上都没法集中精神!”元昶哼着瞪向燕七。 武珽和其他几个男生听见这话不由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元昶,见这两人脸上各自一脸泰然,完全没有他们这伙人内心中那样十八禁的坏思想,不由道了一声:“两小无猜啊。” 第81章 山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晚饭燕九少爷要求吃猪头肉,并且第一筷子就夹给了燕七:“吃哪儿补哪儿,在迷宫里撞疼了吧?” 燕七:“……” 新一周的第一天是请安日,燕五姑娘正大肆讲解她在上周五的舞蹈大赛预选赛上的精彩表现,末了还要抱怨几句:“本想着爹那天休沐,正好可以去看我的比赛,那可是我的第一场比赛呢!谁想爹竟说他同人换了休沐日,换到日曜日休了!日曜日我去寻他,他却又不在府中,倒是我一个同窗那天随她兄长一起去看锦绣同退思的综武赛,说是似乎在观众席上看见了我爹,那退思书院听说综武水平差得很,有什么好看的嘛!祖母,您要给我做主,下一回让我爹就在金曜日休,好去看看我的比赛,好不好啊祖母?” “胡闹,你父亲同人换也是需要调配的,哪里说休就能休!”燕大太太在旁边呵斥。 燕老太太自是不肯顺着长媳的话说,便道:“五丫头才刚入学,第一回参加舞艺比赛,恪儿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也是得去看一看的,五丫头莫急,待你爹回来我便同他说。” 燕五姑娘遂了心,高兴得连连点头,燕大太太没再说话,眼底却飞快抹过笑意,她当然愿意丈夫的心多用在自己的儿女身上了,所以咯,能管住丈夫的婆婆既然喜欢同她唱反调,那她就反着说好咯。 燕七觉得燕老太太有时候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早上一进课室,武玥就把燕七和陆藕拉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向两人放送八卦:“……南边前一阵子闹桃花汛,冲毁了不少农田和村庄,灾民遍野,结果滋生了流寇,当地衙门办事不利,屡剿屡败,流寇反而越聚越多,成了气候,组了个什么‘天法教’,宣扬些邪门歪道的教义,供奉邪神,把一帮无知民众煽乎得个个像中了邪似的……那教主因此起了野心,集结了一大帮教众乔装改扮悄悄北上,竟是混过了所有盘查,直向着京都而来,一路暗中散播什么‘天降大灾乃神惩世人、改朝换代为天命所趋’这样的造反言论……听说都快进京了才走漏了风声,皇上便让我大哥带兵出城去剿反贼,据闻昨儿起城外就戒严了呢……” “乌合之众罢了,令兄自会手到擒来。”陆藕安慰武玥。 “哎呀……真羡慕我大哥,可以带兵干仗了呢!”武玥眼里充满向往和艳羡。 燕七陆藕:“……” 朝廷里的风吹草动,在官家子弟圈子里压不了多久,没用两节课的时间,锦绣书院里的大部分学生就都知道了这条消息,下午健体课前元昶也和燕七说到了此事:“可惜我姐夫不同意我跟着去,否则我远远一箭过去,保准瞬杀那贼首。” “武家大哥的箭法也是过硬的。”燕七道。武玥的长兄可是武状元出身,箭法听说能列全朝前十。 “嘁!”元昶不大高兴,“有机会我同他比试比试才能知道。你干嘛你燕小胖?瞧不起我是吧?前天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今儿咱们再比试一回,你若是敢跑,且看我不找上你家门去!” “还用找啊,我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 “……你!你别给我转话题!说好了啊!今天你们训练完后你不许走,在靶场上等我!” 燕七果然没走。 累得瘫坐在靶场边,收拾器材的劲儿都没了。 鉴于周日比赛时她被强行塞进元昶甲衣的那副人神共愤的模样,武长戈决定从今日起给她加练助于减肥,燕七再禽兽也是套在十二岁千金小姐身上的啊,魔鬼教头的训练方式连他亲侄儿武珽练起来都直哆嗦,她能撑到训练完毕已经是超水平承受了。 “把东西收了。”武长戈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并且很明显并不打算像上次那样好心把燕七背到书院大门口。 燕七只好原地慢慢回血回蓝。 元昶从后头腾腾腾跑过来,腿一抬从燕七头上迈过去,然后转过身来哈哈坏笑:“迈你个毛,以后不长个儿喽!” “太恶毒了你,我全指望着长长个儿能把身上的肉抻长点呢。”燕七有气无力地道。 “甭给我丢人了,你少吃点比什么都管用!”元昶过来拽她,“别耍赖啊,赶紧起来,比箭!” “真·没力气了。”燕七抬抬胳膊,小胖手累得直抖。 元昶看了看她,半晌道了一声:“肉团子。”而后走到旁边帮燕七收了器械,送到器械库后走回来到她面前,将身一背,蹲下朝后面一伸手:“上来,我背你。” “多不好意思。”燕七就趴人背上去了。 元昶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肉团子,迈步往书院大门的方向走:“你到底有没有在减肥?怎么比上次还重了几斤?每顿饭你都吃什么?” 燕七:吧啦吧啦吧啦。 “我看不如以后你每天中午都在知味斋和我一起吃好了,我监督你,敢多吃就揍你,揍几次你就改了,怎么样?” “多大仇啊。” “我说真的,知味斋的饭比不得家里厨房做的油水足,而且味道也差,还舍不得放肉,正好可以用来减肥。——就这么定了,明儿你就去知味斋,我给你占座。” “人很多?” “多啊,家远的中午来不及回,就都在知味斋吃,去晚了就剩下菜汤了。” “我回去商量一下燕小九。” “商量个屁啊,你还归你弟管?有点出息行不行?” “关键是他更有出息一些啊。” “……我现在就揍你行不行?” “你问题太多了。” “……” 燕九少爷从马车窗户里第二次瞅见他姐被人扛猪崽似的送到马车前,推开车门探出头去淡淡向外看,见元昶冲他一挑眉,附上一记挑衅的笑:“你在啊,正好,你姐已经决定以后每个中午都留在书院同我一起用饭了,我替她支会你一声。” “为了减肥么?”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问。 “是啊,你倒聪明。”元昶笑得莫名得意。 “哦,确是个好法子,”燕九少爷慢慢扫了眼元昶勾起的唇角,“面对着倒胃口的人,确实让人没有食欲呢。” “……燕九!你是不是找死!”元昶大怒,背上还扛着燕七,跳起身就要往马车上冲。 “你快淡定,他又没有点名道姓,你不放心的话大不了不坐我对面就是了。”燕七搭在元昶身前的小胖手拍在他胸脯上。 “我——”元昶一口老血窝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去就被这只小胖手给拍了回来。 “好了,你赶紧回家吧,天都要黑了,谢了啊。”燕七从元昶身上下来,白花花的手在人眼前晃了晃,然后转身进了马车。 “燕小胖!你给我等着——”元昶反应过来时,燕家马车已经没入了夕阳的余晖里,吱吱辘辘的,那声音淡然又安逸。 元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也硬,手也硬,这触感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远不如方才,被那一团白白软软的小肉馒头打中,那一瞬间,感觉连腔子里突突跳的心脏都跟着软了下来。 “燕小胖!”元昶哼笑了一声,对着空气一字一字地念道。 被人背后念叨的燕七此刻正在马车里接受自家弟弟的目光鄙视,整坨人都怂了,目光移向车窗外,看芝兰河上亮花花的金波。 “中午要在书院吃?”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开口了。 “你觉得怎么样?”燕七问。 “你开心就好。”燕九少爷道。 咦?为什么这货一不毒舌了就令人有种不踏实的预感。 事实证明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学校食堂的伙食是暗黑料理界的魁首此一定理简直亘古不变。 太特么难吃了。 椒盐香脆小馄饨是什么鬼。 炖带皮牛蛙真的能吃你没骗我对不对。 樱桃炒鱼丸呢? 青枣炒豌豆呢?! 别以为官眷就有特权在学校大鱼大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后面那一套一套的始终是各大书院用以要求学生的准则,给你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挑三拣四的,朝廷每年赈灾救济灾民都救济不过来,大灾年的时候连皇帝都要缩衣减食,你这会子不锻炼着吃苦就咸,将来拿什么面对有可能会出现的艰苦岁月? 燕七真没吃多少东西,在元昶的坏笑声中望菜兴叹彻底撂下了筷子。 平时在家里吃过午饭,燕七还可以睡上一会儿,如今在学校用餐,吃完了没有床可躺,只好被元昶逼着满校园逛荡,美其名曰“消消食”。 “第一年入学的时候,我在这里跟人打过架,”元昶兴致勃勃地给燕七讲述自己的当年勇,“喏,就在那座假山上,那小子被我一拳揍飞了,跌下假山,正落在旁边那棵梨树上,压断了几十根树枝子,你看,现在这树上还留着断枝呢。” “你知道不知道洗砚湖有多深?我下去游过,告诉你,说出来能吓哭你!我当时游下去,就觉得湖底有个东西不大对劲儿,我就过去摸索,越摸越觉得那东西好像——一个人!”元昶说至此处猛地凑到燕七耳边一声喝,结果人一脸面瘫除了条件反射眨巴了下眼之外啥反应都没有。 “真没劲你,燕小胖。”元昶悻悻地在燕七额上弹了个脑崩。 “是啊,中午没吃饱,现在身上一点劲都没有。”燕七叹道。 “……” “我回课室去眯一会儿,你自己玩儿吧。”燕七挥手就要告辞,被元昶扯住胳膊。 “就知道吃了睡!不长肉才怪!”元昶一指东边更大的一片堆砌成嶂的假山,“跟我去那边,那边有歇脚的地方,大中午的正好晒晒太阳,见天儿窝在屋子里有什么好!” “好吧。”燕七道。 “……”燕小胖的毫无原则性元昶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 这片假山上的景致很是不错,有佳木葱茏,有飞亭曲涧,有天然石洞,也有人造雕像。取石阶向山上走,一路蝶飞蜂忙,鸟语花香。 “其实这山我也没有走遍过,”元昶飞身跳到一块三米多高的山石上居高临下地和燕七道,“听说这山上有不少的山洞,有深有浅,有的互相通气,有的却不知通往哪里,还有的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燕小胖,和我一起钻洞探险怎么样?” “说好的晒太阳呢?” “晒多了人会变黑知不知道!本来就胖,再黑了还能要?将来不要嫁人了你?” “……好吧,你赢了……” 元昶就带着燕七开始了钻洞游戏,这片假山足有半个公园大小,反正古代地广人稀,逮着地儿就可劲儿造景呗,古人可是最崇尚人与自然的水乳.交融了。 这些洞果如元昶所说,有大有小九浅一深……嗯?有的洞里除了石头就是杂草,有的洞里则阴气森森潮湿腥臭,还有的洞干脆就成了男学生们路过顺便清理内存的专用坑,两个人进进出出数十下……咳,也没得到什么快感,咳咳。 逛来逛去就渐渐绕到了后山,后山背阴,生着藓苔藤蔓,将陡峭的山壁覆盖得严严实实,一座荒废掉的小凉亭就建在最陡之处突悬在半空的巨石上,亭上匾题“酉初亭”三字。这亭子也不知是哪个糟心的匠人设计的,除了元昶这类能偶尔飞檐走壁一下的家伙能跳过去,正常人谁会那么神经冒着失足摔下山的危险踩着滑苔硬要上那亭子啊? 然后元昶就带着燕七飞纵过去了,兜头罩脸糊了一人一身蜘蛛网,但见这亭子里哪儿哪儿都是一层厚厚的灰,以古代这样的自然环境来看能把灰积到这样的程度,这亭子少说也有十来年没有人光顾过了。 “说好的只钻洞呢?”燕七把粘在嘴边的一只小蜘蛛弹开,无语地看着身边的熊孩子。 “女孩子家家的,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像话吗?”元昶一边四下打量一边训燕七。 ……尼玛,再这样打你啊。 “嘿,瞧,这桌上有个棋盘。”元昶指着亭中心的小石桌道。 燕七瞧了一眼:“不是棋盘,是九宫格。” 元昶鼓起腮吹了口气,桌面上立时尘土四扬,好半晌尘埃落定,桌面上的凹陷下去的石刻条纹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果然是九宫格,横纵各九格,方方正正地排列在桌面上。 第84章 三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拖着被武长戈操练得快散了架的胖躯,被元昶拽着一路奔了假山,后头还慢悠悠地跟着燕九少爷。 “你来干嘛?”元昶不满地瞪着他。 “别问了,快走。”燕七道。因为这问题她已经先问了燕小九了,燕小九说怕她卡在洞口,总得有个人能搭把手把她弄出来。 那洞位于一株植于不起眼处的大芭蕉树下,倒压了“蕉叶覆鹿”这典故。洞口的形状的确像是一只梅花小鹿,大小只有一个鹿身那么大,就算是元昶恐怕也很难钻得进去,平日里更不会有学生尝试往这洞里钻,因而洞口青苔生了厚厚的一层。 “应该不会是这里。”元昶断定,一指燕九少爷,“除非是他这样的骨头架子,否则谁能钻得进去?” “那回吧。”燕七也不想勉强,正累得只想赶紧回家趴窝呢。 见燕七想走,元昶又改变主意了,伸手进那洞口里探了探,眉头一挑:“有风!” 有风,说明这洞不是死洞,它的另一端有通风口。 “不若我把这洞口踹大点好了,我看这石头似乎也不是很结实。”元昶大概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已经有了“破坏公物”之嫌,因而先看向燕家姐弟,这两人若是不同意的话就只能再想其他的法子。 结果人俩根本毫无公德心,一个揣着手不理会,另一个将头一点:“好啊。” 元昶挺高兴,头一回自己干坏事有人这么捧场,顿时有种狼狈为奸的精神愉悦,当下二话不说,气运丹田劲发双足,跳起身一声断喝,一脚向着那洞口石头蹬去,“咔啦啦啦”一阵碎裂声响,鹿影成了野猪影,放燕七通过也都不成问题。 “进!”元昶精神十足地一挥手,迈步率先钻进洞去,燕七和燕九少爷道:“你在这儿等吧,我很快就出来。” 燕九少爷继续没理会,揣着手倒先她一步迈进去了。 洞腹内阴凉潮湿,洞底凹凸不平还布满了幽苔,一个走不小心就要滑上一跤,燕九少爷无法再揣着手,只得一手撑着洞壁慢慢往前挪,突地脚下一个趔趄,还是没能避免滑摔,身子一仰,眼看便要坐到地面那坚硬不平的地上,忽觉背上多了两只软软的胖手,比磐石还要稳,比山藤还要韧,只一揽一扶,便将他稳稳地托住,重新扶他站好,听见耳后那一如既往、一成不变的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别扶着洞壁,全是尖棱利角。”紧接着手上一暖,被她牵住了手,就像是小时候的每一天每一月,这只手总是这样暖暖牢牢稳稳地牵着他,穿过门跨过槛,走过春度过秋,在没有爹娘陪伴的每一个日夜寒暑,只有这手,一直是他最安心,最温暖的依靠。 好在洞腹越来越宽,也能勉强并排走下两人,姐弟俩挤挤碰碰的摸着黑往前走,倒也不必担心撞到洞壁,因为前面还有元昶在开路。听说修习内功的人可以夜间视物,看样子所传不虚,那货一直在前大步走着,没见半点犹豫,更不必打亮火折子照路。 “喂,我说,”元昶忽然开口,“这次说不定真的摸对了门路,地上有只水囊!肯定是有人来过这里!” 有了发现就有了动力,三人继续往前走,而后惊讶地发现这个洞当真深得可以,两刻钟的功夫过去,居然还没有到头。 “照这个长度,我们这会子都已经走到了书院外面去了。”元昶推算着。 “若是按这个方向,”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接话,“我们此刻的位置,正是在书院的后山山腹内。” “难不成这个洞是通向那个‘三友洞’的?”元昶有些兴奋。 “十有八.九。”燕九少爷道。 “果然这一环一环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元昶一咧嘴开心起来,他喜欢探险,更喜欢跟……嗯……某人一起探险,比如燕小胖,逗她玩儿很有意思,如果能一边逗她玩一边探险,那就更有意思了,而且现在他就在做这件事,今天真是不枉此行啊。 又走了近一刻的时间,前面空间豁然开朗,听得元昶一声低喝:“果然!”紧接着一团火光由他手中亮起,吹燃个火折子照给燕家姐弟看:“三友洞!真是三友洞!”见火光照处,一处天然的钟乳石洞出现在眼前,而正前方,有三块人形大石比肩而立,彼此间又有横向石梁相连,宛如三个人在那里勾肩搭背,亲昵非常。 “石上有字。”燕七眼神好得很,三个人过去立在石前细看。 但见这三块大石的石身上,每块都只刻了两个字,分别为“清商”、“玄昊”、“流徵”,燕七同燕九少爷不由对视,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卧槽”,元昶则还在那厢好笑:“谁还给仨石头也起上名字了?哎你们瞧,这三块石头的‘腰’上各系着一块玉佩!” 说着伸手依次托起那三块玉在火折子的光下照,燕九少爷指了指三块石头脚下放着的一只积满了香与灰的小铜香炉,道:“有人在这里拜把子。” “你怎知是拜把子而不是有男女学生跑到这里来私拜天地?”元昶挑着半边嘴角坏笑。 “三友洞,结玉缔盟,”燕九少爷用看白痴的目光瞟了眼元昶,“这里有三块玉,你以为这是在np?” “‘嗯屁’是什么?”元昶瞪他。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燕七胖脸一热,谁把燕小九给教坏了?!立刻引开话题,指着三块石头后面的洞壁道,“上头有字,小九来给大家朗诵翻译一下全文。” 燕九少爷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扫过他姐的脸,在那洞壁上看了一阵,而后方慢声道:“说的是三位好友在此结义的事……” “刘关张?”元昶怪笑。 “……石头上刻着他们的字,”燕九少爷已经懒得理会智商余额不足的人了,“洞壁上刻的便是结义词,无非是‘甘苦与共’、‘同心同力’、‘携手江湖’、‘共展鸿图’等语,然而……这在段结义词的下面,又被人添了一段话上去,这段话与结义词似乎并非同一时间所刻,下面这段话看刻痕似乎要晚于结义词数年,写的是:‘鸿图未展义先断,可笑当时少年心。自此吾入黄泉去,只愿来世不逢君。解劝有缘后来者,莫使冰心投暗襟。世间最毒权生欲,多少豪杰误到今。’这段话的下面,还有一段,只是似乎被人毁过,什么都看不清。” “果然那石桌上的线索是这人故意留给有缘人的。”元昶右拳击左掌地恍悟,“看这几段话的意思,这三人原本是极要好的朋友,而后跑到这三友洞来拜了把子,结果后来因为其中有人因权利而生了私欲,导致三人分崩离析,这个人临死前回到了当初结拜的山洞,忿而留诗,痛斥那人绝情断义,而且肯定还留了什么重要的话,却被剩下那两人给毁掉了——对不对,燕小胖?”不问燕九少爷只问燕七。 “白话译得不错。”燕七道。 “……”元昶又在那三块大石上打量了几眼,“你们说,这三个人里究竟是哪个人背叛了誓词和兄弟,又是哪个人被自己的兄弟背叛导致送了命?” 燕家姐弟半晌都未吱声,元昶觉得奇怪,转头看向二人,见燕九少爷只在旁边揣手站着,燕七却绕到了三块大石后面,上上下下地看景儿。 “行了,走吧,这个谜至此就全解开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元昶过去把燕七从石头后面拽出来,“明儿咱们再去别处逛逛,说不定还有这样的谜可解。” 燕七回着头,扫了眼三块大石对面被乱石塌下堵住的三友洞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着不易察觉的几抹火药燃烧过的痕迹。 沿原路从鹿影洞口出来,三个人齐动手把这洞又重新堵了上,还用藤草等物将这洞口掩住,元昶本来还觉得多此一举,后来燕七说这是他们三人才知道的秘密,不想别人来分享,然后元昶就高兴了,堵洞堵得比谁都积极。 等从书院出来时,月亮都已经高高挂上了头顶,双方挥手道别,各自取路回家,燕家姐弟俩在马车上对坐沉默了半晌,燕九少爷方慢慢地开口道:“是不是他?” 透过车窗的街灯影不断从燕七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她的声音一如她的神情,平平淡淡,无波无澜:“是不是他有什么所谓,他活着就好。” 燕九少爷笑了笑,一手支了腮,另一手在桌面上慢慢划着什么:“写有‘流徵’那块石头上所系的玉的形状,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哦,像‘甲’字多了一竖,又像是一道门的图样的那块?”燕七想了想,“我没见过,不若直接去问他。”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不是在生你的气么,肯见你?” “啊,被你看出来了。不若你自己去问啊。” “呵呵。” “……最近他大概还是不会见我。” “你可以让一枝带话给他,就说见到了他的那块燕子形玉佩。” “好吧……真是傲娇啊。” 姐弟两个回来得晚了,伙房留的饭都温了三遍,今天是请安日,原本晚饭是要全家一起吃的,好在燕九少爷早便让葛黑带了话回来,说是先生留他帮忙查些资料,燕七那里也要加练骑射云云,把家长们忽悠了过去。 燕七饿过了劲儿,便没有留在前头同燕九少爷一起用饭,一直穿廊过院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见杏黄灯影里,海棠花树下,那人一袭霁蓝麻布轻衫负手而立,鹦鹉绿鲤鱼在廊里瓮声瓮气地学着驴儿叫,原本有些好笑的情形,却在他一身的水月清华里隔得遥远,像高高地坐在雕花栏里听着台子上的丑角儿唱戏,见燕七进来,那丑角儿立时闭了嘴,月光乍满,泻一地流银,谱一曲清商。 “又不曾吃晚饭?”他看着她问。 “减肥呢。”燕七道,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别多想啊,不是因为你不理我。” “多少吃些。”他说,一伸手,从燕七的肩上拈下一粒小小的苔藓叶,“去哪儿玩了?” “三友洞。”燕七道。 他看着她,忽而一笑:“题是小九破解的?” “嗯。题是你出的?”燕七问。 “呵呵,难不难?”他问。 “可难了,谜套谜,环连环,数术不精深的人,第一关就要败下阵来,就算数术好,对机巧不敏感的人也发现不了镜面反光的秘密,并且此人还要善猜谜,要通《易》,要常去藏书阁,要博学,还要贪玩,书院的每一处角落都须熟悉。” “唔,过奖了。” “……” “看到洞壁上刻的字了?” “看到了。” “莫要说出去。” “好。” “还是不肯告诉我那制火衣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拿三友洞的秘密来换。” “……好罢,此事作罢。” 金曜日星期五,下午的后两堂照例是各项赛事,因而中午的午饭元昶吃的格外多,把燕七那份韭菜炒茴香都抢过去吃了,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喷着嘴里的韭菜味儿道:“今儿中午要养精蓄锐,不能去玩儿了——话说回来,你大伯的字就叫清商,你怎会不知?” “我知道啊。”燕七递给他一块薄荷膏。 元昶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含在嘴里:“那你昨儿怎么不吱声?我还是听我们教数术的先生今天上午说起来的,他把那道九宫格的题解开了,而后说起当年锦院最厉害的九宫格高手便是‘燕清商’,我一听姓燕,便问他那人本名叫什么,这才知道原来是你大伯。” “哦。” “哦什么哦,你回去没问问他那三友洞的事啊?”元昶瞪她。 “《抱朴子·畅玄》曰:‘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损聪者也。’损聪,就是伤耳朵,何必要问。”燕七道。 “……”元昶伸手在燕七额上弹了个脑崩,“跟燕九学会拽词了是吧?我只知‘商’乃五音之一,其调凄清悲凉,而‘清商’则比‘商’调还要高半个音,听来更觉悲至泣血——乐艺课上先生不是教了么?” “我比较喜欢‘清商’的另一个意思,”燕七道,“‘惯年年、来趁清商。不应素节,还有花王。’清商也当秋风讲。” “哈,你喜欢秋风?那我也将我的字改作清商怎么样?”元昶说完忽地有点脸热。 “你并不像秋天那样高远澈凉,”燕七倒是认真地想了想,“你更像夏天的炎日,不若字‘永日’吧。” 永日。 元昶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第85章 射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在其他社团展开如火如荼的联赛的时候,骑射社的成员们仍在进行枯燥且艰苦的训练,因周五的下午比平时多出一堂课长的训练时间,所以在这个下午通常会有一些有别于平时的训练安排,比如上周五就进行了一场与松鹤、霁月书院之间的友谊赛,而这个周五,锦绣书院的骑射社又应致知书院之邀,整个队伍被拉到京都西郊去进行一场狩猎比赛。 京都的西郊,多为林区,皇家猎苑也设在此处,学生们当然进不得猎苑去,但只在外面的林子里也能猎到不少飞鸟小兽,而本次狩猎比赛的目标只是鸟,大鸟小鸟,这样一片广茂的深林里足有上万只,双方比赛的规则便是在规定时间内看双方队员射中鸟的平均数量。比赛时所有的人可以随便选地点,愿意骑马就骑马,喜欢徒步便徒步,但须在规定时间内拿着射到的鸟回到出发地来,以免有人超过时限后仍在开弓。 两队拉到目的地,清点了一下双方人数,因是算射到鸟的平均数,所以也不拘两队人数差多少,点了计时香,约定快到时间前会放哨箭提醒散布在各处的人,然后就要往回赶,在香烧完前回到起点处,逾时不计成绩。 双方教头分别和自己的队员阐述了一番注意事项后,便放队员们散去,比赛开始。 燕七背着箭篓拿着弓,篓里合共五十支箭,射中鸟儿之后拔.出来可以反复用,所以不必背很多。瞅着近处的地方已经被人占了,鸟儿们不傻,射死一只后其它的自然会飞往别处,所以既不能总守在一处不动,也不好同人在一处抢射,就不紧不慢地往林子深处去了。 一路走一路射,收获倒也不少,有时也会遇到锦绣或致知书院的队员,一个个架着弓射得颇为认真。 渐渐行入深处,顶上枝叶开始遮天蔽日起来,鸟儿们也不再飞远,这棵树上射死一只,大家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吱吱喳喳,燕七逮着了这伙傻鸟,一箭一只射得很是顺手。 正认真比赛着,忽觉穿林而过的风中夹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不是被射死的鸟散发出的,鸟身上的血味儿没有这么浓。燕七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细听,而后起身将弓挎在身上,就手攀着身边的一株两人合抱的高大梧桐树就爬了上去。 爬树的功夫是上辈子练就的,这辈子虽然受制于体重问题,也好在这段日子的魔鬼训练很有些效果,就算没减下去肉,好歹也是长了些力气,因而爬到树冠上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 在枝叶间小心藏起身形,燕七探了脸出来往远处看。 昏暗的林间不过多时,远远地跑出来十数个人,手里提刀带剑,也有背着弓的,大多人身上血迹斑斑很显狼狈,甚而还有断手断足的,挣扎跌撞着一味向着这厢奔来。 这是些什么人? 若再往这边跑,很快便会与两家书院的学生相遇。 提刀带剑,有武力在身。 学生们虽会骑射,但并不表示懂得用武。 若对方是亡命之徒,相见之下必动杀招。 燕七解下系小衣的大红汗巾子——人本命年呢,当然要系大红。将汗巾子一端系上箭尾,余者长长地飘在后面,而后搭弓上箭,向着头顶天空射出。 学生们仰头射鸟,但愿有人能看见这飘着大红巾子的箭,红色历来是警告色,希望能引起警觉。 燕七再看向那伙人,已是越跑越近,愈发能看得清楚,一共二十八个,四个提刀,六个拎剑,两个执棍,余下的全都背着弓,八十斤重弓,篓中百余箭,箭翎带血,再看这伙人的装扮,平民粗衣,短褐快靴,面含杀意,匪气十足。 纵是人不可貌相,这样七零八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也绝不是兵,若不是兵,箭上带血的就只能是匪。 燕七想起因江南水患趁机作妖成立了个什么邪教而怂恿教徒跑到京都来挑衅天颜的无知悍匪,听说人在南郊外,被武玥的大哥带兵围剿,如今这一伙,莫不是逃到西郊来的漏网之鱼? 若果真如此,这厢的学生们就危险了。 燕七搭弓,这一箭却不能轻易再发,如果她在这里打草惊蛇,怕要立时激起匪徒杀机,而如果放任不管,匪徒再往前走,迟早也要发现其他学生。 燕七纹丝不动,在树后静静盯着那伙匪徒越行越近。 “嗡”地一声弓弦响,燕七循声望过去,见密林深处高高兴兴地跑出个人来,郑显仁,肩上搭着五六十只被射穿后捆成一串的鸟,奔向方才那一箭落下的方向,而那箭距那伙正向这厢奔来的匪人,不过百米远。 燕七没有出声,一出声自己也就搭进去了,手里的弓箭握得稳稳,将身形掩得更深。 郑显仁只顾着寻箭,即便听见脚步声向着这厢跑,大概也会以为是别的学生,一时没有提防,待捡了箭抬起头来时,才发现一伙浑身是血的人已到了身前。 “什么人——唔!”才出了一声,便有人一棍扫来,直接将郑显仁扫倒在地,紧接着旁边一个使刀的,挥刀就要上来砍,燕七举弓,瞄准那人拿刀的手。 “且慢!”一个络腮胡的大汉伸手挡住了挥刀的,“留他一命,可当人质!” 立时有两人上来缴了郑显仁的弓箭和鸟,将他反剪双臂用绳子捆住,郑显仁吓懵了,刚从刀下逃得一命,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管慌乱地在这群人脸上来回打量。 “你是何人?”络腮胡子凶悍十足地问他。 “我……我只是……只是来此狩猎的学生……”郑显仁脸色苍白,目光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希望着能有人赶来相救。 这目光暴露了信息,络腮胡子立时令所有人戒备,并逼问郑显仁:“除了你还有谁在这附近?一共有多少人?都是做什么的?” “我、我们只、只是来狩猎的,都、都只是学生、学生而已……大、大概七、七八十人……” 郑显仁也是蠢到了家,两句话把底全交了,这么多的学生,匪徒听了能不紧张?能不起杀心? “六哥!对方人多,形势于我们不利,赶紧把这小子做了,咱们换个方向走吧!”果然有人急切建议道。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走吧——我——我肯定不会去报官——好不好?好不好?”郑显仁完全没有官家之后的骨气,登时就吓哭了。 络腮胡子沉思了片刻,道:“对方人多,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朝廷追兵迟早会追到此处,不若我们趁此机会多掳些人质,万不得已时还可一命换一命同朝廷讲条件——先将这小子敲晕,大家藏好身形悄悄掩过去,见到学生以俘虏为主,若有顽抗或呼叫者,立时杀死!” 群匪应是,便有人上来敲晕了郑显仁,将他扔在一株树后,余者也算训练有素,持着各自武器略做分散,籍着树木遮掩,慢慢地向着学生们所在的方向探过去。 一伙人渐渐接近了燕七所蔽身的树下,燕七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伙人遮遮掩掩地走过去,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间,燕七侧耳,隐约听见几声闷呼,十有八.九是匪徒偷袭学生得手。 再看向郑显仁身旁,留着一个断了脚的伤匪看守,那匪手中握着刀,即便郑显仁正昏迷着,这人也没有丝毫的放松,刀尖始终抵在郑显仁的脖子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颇有惊弓之鸟的模样。 另还有几名匪徒就在附近,这厢如果有动静,那几名匪徒必然第一时间就能听见并赶回,他们手上有箭,可近取可远攻,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燕七继续耐心等待,正仔细注意周围情形,忽觉眼前一花,树下一道人影闪过,下一秒那断脚的匪徒便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再看原地,一人背向而立,手里随意地拎着从那匪徒手里夺过的刀,刀尖轻挑,缚着郑显仁胳膊的绳子便断了个利落。 这人并未就势弄醒昏迷的郑显仁,只转回头来仰面淡淡望向燕七,脸上的疤痕在阴暗的树影间愈发显得冷酷狰狞,武长戈。 燕七才刚松了手上的弓弦,眼前便又是一花,树下已没了武长戈的身影,身边却吹起一阵风,紧接着武长戈的声音便低低地响在了耳边:“对方多少人?” “二十八,四个用刀,六个用剑,两个用棍,余下的全用弓箭。”燕七道。 武长戈微微顿了顿,低沉暗哑的声音又钻进耳孔:“交与你一项任务:配合我击杀众匪。此伙人乃亡命之徒,稍有疏漏,学生势必性命难保。我一人恐难兼顾,你在树上配合,要求一击必杀,尽量莫惊动其他同伙,减少不必要之消耗。此伙匪徒若为朝廷所捕,皆是诛族大罪,必死无疑,因而你只管出手,不必多虑。” 燕七垂着眼皮儿没吱声。 武长戈挑了挑唇角,低笑:“怯了?令尊九岁时手上可就有人命了。” 燕七转脸看他:“您确定事后朝廷不会因这事抓我坐牢对吧?” ……原来只是在担心这个…… 武长戈看了眼近在毫厘的这张小胖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么的清澈,这么的一尘不染,这么的盛满了孩子特有的单纯无忧。 可是如果杀了人呢?没有人天生就冷酷无情,没有人初次扼杀生命后还能若无其事,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也许不是人,她是妖孽,妖孽杀人,会不会根本就是谈笑间的事?呵呵,真是很想知道这答案呢,真是很想揭穿这清澈单纯,真是很想,让她由人变妖,彻底被释放。 “放心,我为你担保。”武长戈揽了燕七的腰,在树与树的枝杈间飞掠,转瞬落在一株视野极好的树上,树下大片可见范围内,是那帮匪徒遮掩于其中仍在寻找学生踪迹的身影。 “动手。”武长戈的声音极轻极低地钻入燕七的耳孔,随即一阵风起,身形已是直扑距离最近的那名匪徒,一手握上后脖颈,只轻轻一捏,那匪徒连声儿都未及发出便倒了下去,武长戈一把兜住匪徒的身体,轻轻放平在地,紧接着身形飞掠,转瞬没入了树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神鬼不觉,哪怕是在此数十步之外的匪徒同伙,也未能发觉一丝一毫。 燕七搭箭上弓,静静地注视着场中匪徒们的举动,却见武长戈身形利落出手果决,须臾间已是接连放倒了三四名,接着伏身隐于草丛内,猎豹一般盯住下一个目标,伺机出手。 下一个目标距此数十步开外,那匪徒已然绑架了一名学生,那学生也算机灵,没有大呼大叫,只是苍白着脸听凭匪徒摆布,匪徒将他紧紧箍在身前,手里的刀在他颈上划出浅浅一道血痕,这个时候倘若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这惊弓之鸟般的匪徒说不定手一抖就会割断这学生的颈动脉。 武长戈在耐心地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燕七所立之处在歹徒的侧方,然而那被绑架的学生将歹徒整个都挡在了后面,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对其做出攻击。 正在此时,突听得林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有歹徒——杀人了——救——” 这匪徒一惊,下意识转脸循着叫声望过去,短短的一瞬,他什么都还未看清,便觉得脖子一凉——不是外面,是里面,脖子里面一凉,一疼,这让他感到万分地惊讶。 燕七的箭从匪徒的右颈射入,箭尖由左颈钻出,血箭狂飚中,匪徒懵懂地倒了下去。 然而附近的众匪却早被那一声尖叫惊动,登时杀意狰狞双目充血,听得为首那络腮胡子一声大喝:“杀!一个不留!”一伙匪徒便抡开刀剑凶猛地向前冲去。 武长戈骤然凌空直落杀入匪阵,匪徒们是刀光剑影里逃出来的,见势却也毫不含糊,立刻祭出各自武器招架起来,有的甚至先砍倒了附近的学生才去迎战武长戈,燕七看见了乱战阵中的聂珍,早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名匪徒抡着刀照头砍下,燕七手中箭疾射而出,直接洞穿了那匪徒咽喉,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势如流星,弹无虚发,箭箭中喉,匪徒群中瞬间倒下了四五个,那络腮胡子一眼看见了树上的燕七,伸手一指:“杀她!” 第88章 纠缠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兰亭书院的那个“车”,刀一摆便将燕七的这一箭挡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燕七都有些出乎意料,观众看清这一动作时已经是数秒之后的事了,不由爆发出一片惊叹与叫好声——牛逼啊!连这么快的箭都能挡开!这个车可还是个小姑娘呢!她叫什么来着?秦执玉!对,就是她!听说是今年才入学的新生,只有十二岁!十二岁就已经在综武劲旅兰亭书院女子队里坐稳了主力位置,而且还是“车”这个拥有最强武力值的角色!小胖子什么的必须是炮灰啊!没看她那一箭轻易就让人秦执玉给挡开了么! 燕七一边搭箭一边感叹,所以说穿越人士的优越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有高科技没错,可高科技不是挥挥手就来的啊,人家古人的真功夫却是收发随心,妥妥的纯天然高科技啊。 第二箭放出。 目标却换成了对方的“马”,那“马”已经摆脱了缠斗率先向着锦绣书院的阵地冲过来了,马上的人执箭,边骑边射,锦绣书院的卒之一躯干中箭先失一分,而这马并没有停留,显然她的任务是尽快攻入锦绣书院的阵地,飞奔的过程中瞥见了燕七放出的第一箭,于是拉弓瞄准,势疾力沉的一箭倏地向着燕七这厢飞来! 两边的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出,燕七略一偏身,对方的箭直中躯干,那势道猛得很,竟将燕七的身形带得向后连退了三四步,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不由一片哗然:那可是个胖子啊!这箭得有多大的力量竟能将这个小胖子带得往后退?!然而哗然声方落,一片更大的哗然声又响起来——那“马”被燕七的箭直接射中心口,一击瞬杀!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兰亭书院的“马”居然被瞬杀了?!要知道兰亭书院女子队的“马”那也是实力杠杠硬的啊!这小胖子是蒙的吧?! 兰亭的“马”大概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有躲啊!只不过躲得不明显罢了,毕竟她是骑在马上,反应再快也要先控制马,她是豁出去躯干上中一箭也要瞬杀那小胖子的,没想到结果却是相反,被瞬杀的是她,而那小胖子则偏身用躯干顶了她这一箭。 被瞬杀的人只能留在原地当“死人”,兰亭的“马”从马上下来,面带迟疑地看着那个小胖子咚咚咚地向着她跑过来:干嘛?你这是还想上来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断气啊? 然后就见这小胖子冲到面前,和她道了一声:“‘死人’就不能动了对吧?你的弓借我使一下啊,赛完还你。”说着上来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拿了她的弓,并且就手扔掉自己的弓,而后搭箭,目标直指她的队友秦执玉! 兰亭的“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胖子用她的弓射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这线比流星更快,比闪电更疾,就是那么一记眨眼的短短瞬间,再定睛看时,她的队友秦执玉已然心口中箭,又一记一击瞬杀! 全场观众都惊呆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眼一花秦执玉就已经胸口中箭被瞬了,谁出的手?什么时候出的手?怎么出的手?怎么做到的?是偷袭吗?秦执玉没有防备吗?还是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反应?大意了?轻敌了?究竟是怎么了? 众人都在惊讶与猜测的时候,兰亭的死“马”正听见小胖子扭头跟她说话:“还是你的重弓好用,我的太轻了,拉力不足,速度太慢。” 废话,她用的是四十斤的弓,放眼所有女子队里用弓的人,都没有几个能比她的弓重。“你用的多少斤的?”忍不住问这小胖子。 “二十斤,书院公用的弓,难道这样的比赛不可以用自己定制的弓?”小胖子还发牢骚呢。 “可以啊……不过四十斤的弓能不能撑下来全场呢?开几次弓就会很吃力了。” “说的是,可以多准备几把不同拉力的弓,到时候按不同的对手选择不同的弓就行了吧。” “这样也是可以的,而且比赛规则似乎也没有规定炮手只允许背一张弓上场,毕竟同时背两张乃至更多弓上场的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过。” “不如下次我就来试试好了。” “比赛时不许聊天!”附近的裁判一脸黑线地过来提醒,这什么情况啊,一个“死”了的兰亭“马”和将她射“死”的锦绣“炮”在这儿旁若无人地聊起闲天儿来了,这二位是有多大条啊?你们可是对手啊喂!比赛还在进行中啊喂!你们的队友还在那儿拼死拼活呢喂! 燕七有了重弓,便如胖鱼得水,一箭接一箭射得欢,兰亭的其他人不是秦执玉这样有内功修为的武者,燕七的箭势又疾、力又猛,一箭一心口,一击一瞬杀,在台上观众的第一阵哗然还未完全落尾前,位于楚河汉界处的双方遭遇战已经结束,兰亭书院的一车二马五兵悉数“阵亡”,还有一“车”见势不妙已经折返己阵保卫自家的“帅”去了。 燕七没有乘胜追击,她的任务只是守在楚河汉界上,阻止对手进入本方阵地,而攻坚与夺印的重任,就是队友们的事了。 燕七站在场上偏头向着东面的观众看台上张望,武玥已经蹦了起来,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冲着她欢叫,陆藕也眉开眼笑地摆着手里的帕子,燕九少爷的两个跟班同武玥比着蹦高,那胖小弟落下来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去,登时把前排的观众压在了肥躯之下,惹得一番挣扎喧闹,燕九少爷一手托腮看着她,另一手也忍不住慢吞吞冲她摆了一下,崔晞坐得最高,此刻却没有看她,旁边一个略眼熟的年轻人正拽着他的胳膊涎着笑脸往他身上贴,崔晞挣脱不开,眼看就要被这人箍进怀里。 燕七举起弓,远远地瞄准了观众看台。 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不由齐齐一声惊叫,惊叫声中,燕七的箭毫不犹豫地出手,横穿赛场,飞越数百人头,乌光一闪,直取那人头颅! 然而燕七的目标并非那人的脑袋,而是那人脑袋顶上束发的金冠,但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箭尖所至,金冠裂开,高一厘不中,低一厘害命,数百米开外的这一箭,准而又准地正中目标! 这箭射断了金冠之后仍随着惯性向前飞,箭身穿过那人头发,揪扯得他偏着身子踉跄了一下,直接栽倒在地,好在崔晞与他所在的位置已是观众席的最高层,后面只有一面高墙做为拦挡,比赛用的箭也不是极尖的箭头,“哒”地一声撞在高墙上后就落了地。 那人还在懵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散乱的头发覆盖下来卷住脸,这才纳闷儿地伸手去摸头,而崔晞已趁这人摔倒的功夫转身走了。 “违规——”附近的裁判一声大喝,手里举着个写有红色“禁”字的黑牌子就向着燕七冲了过来,综武比赛中有各种违反规则的条款和处理方案,有的是在比赛中现场执行,有的是赛后经过“赛事监督裁判署”研究商讨后再执行,而现场执行的规则又有“封”字牌和“禁”字牌等区分,被出示了“封”字牌的队员,有原地暂停比赛五分之一炷香、四分之一炷香……一炷香等不同的处理方式,而被出示了“禁”字牌的队员,则意味着直接被判定为“阵亡”,无法再进行下面的比赛。 因此“禁”字牌就相当于足球里的红牌,是一种相当严厉的“极刑”,如非重大的犯规行为,一般裁判是会很慎重地出示的。 而被规定应当出示“禁”字牌的行为之一,就是不允许场中队员攻击场外人。 裁判将禁字牌插在燕七身旁的地面上,严厉地盯了她一眼:“站这儿别动!”就转身跑去继续监督比赛了,燕七站在牌子旁边,仍旧望着东边的看台。那个纠缠崔晞的人她想起来了,记得是庄王世子来着,此前在旁观骑射赛的时候他就纠缠过崔晞,不成想这一次又让他给遇上了。 那片看台上的观众仍在惊魂未定乱成一片,庄王世子旁边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了,忙上前将他们的主子扶起来,并且冲着场上的燕七指划了几下,接着就有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粗暴地踏过下层观众的席位,直接冲着赛场奔来。 燕七放下手里弓箭,探手入怀,取出一把弹弓来。 就是崔晞做好了送她的那一把。 用箭的话没法照着人身上招呼,就算比赛用箭的箭头不是很尖利,用四十斤的弓射出去也一样能洞穿*。弹弓就好说了,既能直接打目标,又能把目标打得疼到打滚儿而不致重伤或丢命。 禁字牌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几个壮汉是王府的护卫,就算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身上也是带着硬功夫的,转眼就奔到了场边,三十米高的落差,这几位虽没敢直接往下跳,却也能扒着砖缝以极快的速度下滑,须臾滑到底,大步便往燕七的方向奔来。 燕七转正身子,面向着壮汉奔来的方向,手里握着弹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近了,壮汉们脚下扬尘,脸上带着狰狞。 燕七捏了捏弹弓,正要抬手,却见前方倏地多了条人影,正挡在那几条壮汉面前,接着一掌拍出,一腿跟到,翻身,跳跃,旋转,提膝,摆臂,收招。 一连串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收招时几条壮汉已然躺了一地,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遭团灭。 紧接着人影儿又一晃,众目睽睽之下就又消失了踪迹,只留了大汉们横陈的玉体。 燕七抬眼看向观众席,见她的大伯老神在在地搭着二郎腿欣赏着尚未结束的比赛,而他的身边,却少了长随一枝。 观众席上此刻已经炸了锅,几条壮汉瞬间被人放翻大家可都看见了!刚才那人是谁?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内高手不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些人打架打到赛场里去了?有没有人管管啦? 在观众席上的哄闹嘈杂声中,女子队的比赛终于结束了,锦绣书院战胜了兰亭书院,拿下了三个积分,双方队员集中到楚河汉界处相互行礼致意,出于礼节当然要摘掉头盔,便见兰亭书院中一个长相很甜的女孩子走到燕七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阵,而后道:“箭法不错,师从何人?” “先师已亡故,恕不敢提。”燕七道。 “好吧……”这姑娘笑了笑,带着几分充满优越感的傲娇,“我还道你与元昶师从同一人呢,看来不是。这一次我大意了,只顾着收拾你们的卒,没有注意到你的第二箭,下一次你可不会这么走运了,我会报复回来的。” “哦。”燕七道。会功夫的古人她惹不起啊。 秦执玉输了比赛,可那副神气的模样倒像是她们兰亭书院才是胜者一般,谢霏在旁边看着不由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燕七换过衣服就从备战馆里出来,见崔晞的小厮雨伞等在门口,指了指兰亭书院后门的方向:“七姑娘,我们爷在那里等着您呢。” 燕七顺着方向走过去,见书院门外,崔晞倚着棵老槐树站着,看见燕七出来,脸上绽起个灿烂的笑,仿佛方才被人纠缠恶心的不是他,站直身子,迎着燕七道:“射得真漂亮。” “是吧。”燕七道。 “我决定了,”崔晞笑呵呵地说,“明儿我就递申请,加入综武社和你作伴。” “真行吗?”燕七问。 “我问过了,那些专门负责设计阵地和机关的人可以不上场,但也属综武社成员。”崔晞笑道。 “那行,到时候把掩体墙之间的空间设计得宽敞些,刚才我差点卡在最窄的那条通路上你看到没?” “看到了,干嘛非得走那条路,至少有两条路都比那条路宽,而且弯路也少。” “那条路不是离东看台近一些么。” “下次我带瞭望镜来,再远也能看到了。” “那东西在家里用用就行了,带出来让人看见该说你别有居心了。” “听你的。回吗?” “得跟队里的一起先回书院,你在这里等等,我请大伯过来接你。” “不用,我让人回家带信儿去了,一会儿崔暄就能到。” “行,那我先归队了啊。” “嗯。小七。” “什么?” “连累你了。” “再说这么见外的话跟你翻脸了啊。” “你当没听见不就行了。” “好吧,我错了。走了啊。” 崔晞微笑着目送燕七走远,脸上神情渐渐淡下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动,不知怎么手里就多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动作之快就仿佛这刀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崔晞修长灵活的手指将这小刀把玩在每一根手指间,熟练得就像这刀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他自语,“以至于刀都不够用了呢。” 第89章 处罚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在男子队的比赛结束时,赛事监督裁判署对燕七的处罚决定也下来了——禁赛五场,罚银一百两。 这一百两还得是由个人出。 “你用箭射谁了燕小胖?”元昶惊讶地看着燕七把一百两的银票交到裁判署派来收罚金的人的手里,事发时男子队都还在备战馆里,因此并不清楚外头场上发生的事。 一百两银票是燕子恪让一枝拿过来给燕七的,并且还带了他的话过来:“我还有一万两。” 意思是你高兴的话还能再射一百次。 但是随身携带这么一大笔钱是想干什么啊。 燕七没顾上回答元昶的问题,因为武长戈正在公布队内对她的处罚决定:“……恣意对与比赛无关之人动用杀伤利器,意图造成恐吓伤害,其性恶劣,其情严重,失德失教,败坏书院名声,责以:千字检讨书一份交去院察署存档,每日清扫整理器械库,扫足一个月,抄一千遍《清心普善咒》。”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大家都很惊讶这小胖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不过此事对众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赢了,他们战胜了兰亭书院这支强队,这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结果,小胖子什么的,炮灰就炮灰了吧。 锦绣书院一众人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才出了备战馆,就见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甜美姑娘,也不理会旁人,直管拦住自己目标:“元昶!来了也不去找我!” “找你干嘛?”元昶有些不耐烦,手里还扯着燕七,擦身就要过去。 “喂!”这姑娘胳膊一伸拦在头里,目光在燕七脸上一瞟,“你们两个很熟么?既这么着,不若咱们现在就来个一对一,让我好好讨教一下你箭上的功夫,如何?” “秦执玉,你闪开。”元昶用身子挡住燕七,皱起眉头瞪着秦执玉。 “你这么护着她,她是你什么人?”秦执玉甜美的容颜抹上了几分薄怒。 “是我什么人关你屁事?闪开!”元昶拔步就要走,却被秦执玉一挪身整个挡在面前。 “我偏不闪!”秦执玉愈发恼了,瞪向燕七,“你叫什么名字?敢不敢同我一战?” “我叫燕……” “你傻啊?!”元昶喝了一声打断燕七的话,“她问你你就告诉她啊?理她作甚,走!” 说着又要扯着燕七往前走,却被秦执玉一伸手拽住了袖子:“元昶!你别欺人太甚!我要同她比试比试,你别掺和!” 燕七头好疼。 一个熊孩子已经够够儿的了,怎么又来一个。 偏头看了看旁边,见其他的队友个个儿脸上带着颇具深意的笑容一边在他们三人脸上打量一边鱼贯擦身过去,简直是太没有同情心了。 远处燕子恪站在那里冲她招手,燕七趁着元昶被秦执玉缠住无暇他顾的功夫连忙挣脱他的牵扯,快步走了过去。 “银子回头还你。”燕七走到跟前儿和她大伯客气。 “用青卷抵吧。”她大伯道,转身带着她往外走,偏下头来看她,“教头罚你了么?” “罚了。”燕七把惩罚内容说了一遍。 “两枝善仿人笔迹,回头借你用。”她大伯道。 “好啊。”燕七也不客气,她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真要老老实实自己亲手抄一千遍的经文,“千字的检讨怎么写?” “我给你写。”她大伯道,然后看了看她,“以后不跟元昶玩了吧。” “怎么?”燕七问。 “你愿意他身边有别的姑娘纠缠?”她大伯看着她。 “呃……别想太多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燕七汗。 “喔。”她大伯说,“别受委屈。” “放心。” …… 新一周的第一天,燕七在书院大门口的公告墙上看到了锦绣书院综武队战胜兰亭书院的好消息,一群学生围在公告墙前欢声笑语地议论着这件事,毕竟昨天的比赛属于强强对决,许多锦绣书院的学生都去了现场观看。 “武珽最后那记绝杀太漂亮了!一剑直中对方‘帅’的心口!” “元昶击杀对方两个‘车’也很强啊,一戟过去把那家伙拍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哈哈!” “女子队的比赛你们注意了吗?那个胖‘炮’好像对着观众射箭了!” “是啊是啊,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好像没出什么人命,估计那小胖子要被禁赛了。” “综武队怎么还招胖子入队啊?” “大概是走了后门吧。” “胖子也好意思走后门啊?!” ……尼玛“胖炮”是什么鬼。 燕七迈进书院大门,先去了院察署,把她大伯代写的检讨书交给了刘院监,刘院监拿在手上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内容眼熟,一瞟旁边书架子上堆的历年学生们交给他的检讨书,不由吐了口老血:麻痹燕子恪你够了啊!你特么上学时用同一内容的检讨打发了老子整整六年,如今又开始特么的教给你侄女用来打发老子!要点脸能不能!好歹你特么的改几个字也行啊!一字不变你还能更凑和事吗?! 看着面前小胖子一无所知且无辜的脸,刘院监有火也不好撒,只得放燕七走了,胡乱将这份检讨登记在《劝善规过簿》上,《劝善规过簿》是书院用以记录、考察诸生品行的簿册,等到学期末的时候要一并算总账,轻过小错可以酌情忽略,若有大过大错,累计起来是要扣学分从而影响升级或继续就学的。 刘院监记录完毕就把簿子丢在桌上,决定到外面去给学生们找找不痛快以抒解某些人给他带来的不快,院监本来就是监督学生日常行止的职务,平时刘院监也会见天儿在学校里四处逛,遇到违纪的学生当场拿下,拎到院察署去写检查并记过,因而学生们对他也是很有些畏惧的。 一行逛一行四下查看,远远地看见器械库前围了好些个人,不由快步过去,问向在场的一位书院的同事:“这是要做什么?哪儿来的这么多劳工?” 那同事便道:“说是有人向书院捐了笔银子,还雇了劳工来给咱们重建器械库,把旧的这个推倒,建个更大的,器材也全都换新,这不,说干就干,一大早就让劳工们过来了。” 啧,谁这么有钱烧的啊?刘院监觉得稀罕,就问:“这无缘无故的,谁会突然给咱们书院捐银子啊?” 旁边另一个同事听见,便过来答道:“听说是庄王爷,我宗亲的一个侄儿是御前侍卫,今早我遇见他,听他说起的,庄王爷昨儿正用着晚饭呢就被皇上请去了宫里,出来之后便让人拿银子送到了书院来,具体是为的什么,这个就无从知晓了。” 啧啧,有钱就是任性啊。刘院监感慨地摇摇头:“总之这是好事一桩,只不知这一动工要到什么时候能建成。” “大概要到四月中旬吧,”那同事道,“适才听那工头说来着,‘要不多不少,干够一个月’,也不知是什么讲究。” 管它什么讲究,有人肯往书院扔钱,不接白不接,刘院监摇头晃脑地走了。 下午第一堂健体课上课之前,元昶把燕七拎到了操场边怒目而视:“中午怎么没在书院吃?我还给你占了座位呢!等了你半天!” “抱歉啊,中午崔晞的大哥请吃饭,走得急,没来及支会你。”燕七道。 元昶更恼了:“你还跟姓崔的来往?就他长得那副祸国殃民的样子,以后能惹的麻烦多着呢!昨儿你在场上是不是攻击看台上的雷豫了?是不是就因为姓崔的?” “雷豫是谁?”这名字听着倒挺耳熟。 “庄王世子!有断袖癖的那个!”元昶吼道。 “哦,他啊。” “哦什么哦!你就不怕惹麻烦上身啊?”元昶气得一把捏住燕七的鼻头,“姓崔的自己惹下的麻烦让他自己去解决,你替他出什么头?你能耐大了是不是?他是你什么人啊让你这么不管不顾的?” “求放手,你指肚儿上有茧子呢。”燕七发着鼻腔音去扒元昶捏在鼻子上的手。 元昶被白软软的小胖手一扒,手上莫名地就没了力气,想放开又有点舍不得放,最后只得在小胖手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甩开,哼道:“别顾左右而言它!我方才说的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 “以后离姓崔的远点!” “这话你最好去和雷豫说。” “你——燕小胖,你这蠢丫头,你还想替姓崔的出头是怎么地?”元昶火气又上来了,瞪着燕七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你知不知道昨儿你那一箭险些要了雷豫的命?你知不知道意图谋害皇亲国戚是什么罪?要不是你大伯昨儿进了宫,今儿你人就已经在天牢里了知不知道?” “这样啊。” “这样什么啊这样!真想揍你一顿!”元昶气得张开手箍在燕七头顶上使劲摇了两下。 “。” “我再跟你说一遍啊燕小胖——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瞎替人出头,但若有人主动惹到你的头上,只管放开了胆子收拾他!事后报我的名号,我给你担着!”元昶十分认真地盯着燕七道。 “好。” 见燕七答应了,元昶高兴起来,乎拉了一把燕七毛茸茸的头发,笑道:“不过你大伯真有本事,不知是怎么在我姐夫面前跟庄王应对的,最后非但没你什么事,还让庄王破费了一把荷包,雷豫那蠢货也被勒令禁足了,到礼亲王寿辰的时候才许放出来——对了,三月二十八是礼亲王六十大寿,听说请帖今儿就都发出去了,是要大办来着,估摸着要请许多人,你大伯必然在受邀之列,你回去跟他说,让他那天带你去赴宴,咱们一起玩儿。” 燕七算了一下,三月二十八是个星期五,书院还要上课,她倒是宁可上课也不想去跟着应酬,好在这当口上课钟响了,元昶也就没再追着她把话说定。 待到下午骑射社的训练结束时,燕七抱着一堆训练器械准备收进器械库去,这才发现器械库没了,变成一堆废砖烂瓦了,库内所有的器械都在外面堆着,上头罩着防水油布,燕七只好去请示武长戈,这器械库都没了,让她打扫啥啊? 武长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罢了,我若让你把整个书院打扫一遍,说不定明儿就有人来拆书院了。” 于是燕七也就剩下抄抄《清心普善咒》这点罚了,放学后一回坐夏居,烹云就上来禀道:“两枝才送了一摞子经文来,放在姑娘案头了。” 燕七就拿来翻了翻,昨儿把她日常练的几页字给了两枝,今天两枝就还了她一个惊喜,哪怕是细看,那字也几乎同她写的毫无二致,而且不但仿得像,写得还快,一白天的时间两枝就帮她抄了百十来遍,照这速度,不到十天就能完成。 才撂下纸,又有燕大太太派来的婆子进来说话:“……三月二十八是礼亲王爷的寿辰,帖子上不但邀了大老爷和大太太,也邀了哥儿姐儿们一并去,明日中午让针线房的拿着料子过来给哥儿姐儿挑来做新衣裳……需提前和斋长请假……” 因官办的书院里都是官家子弟,官家圈子的应酬又极多,所以为着应酬请假的情况屡见不鲜,而像礼亲王爷这种重量级的人物做寿,甚至很可能有一半的学生那天都要请假跟着家长去赴宴,官圈里的交际往来都是很重要的事,书院本来培养的就是未来的官员和官员太太,所以在这方面不会给学生任何的阻碍,只要请就能批。 老人办寿,图的就是热闹,礼亲王是皇帝颇为敬重的一位皇叔,各种恩赏都不缺他的,钱更是不愁花,这回又是办甲子大寿,在皇上的亲口授意下是要狠狠地大办一回的,所以能请的宾客全请到,拖家带口全都来,这才能显出我们皇叔人缘好、受敬爱啊。 次日燕七去了书院一问,武玥和陆藕两家果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鉴于武家人口众多,这次除了有衔在身的大人必须去之外,小一辈儿的仍然只能采取轮换制,去上四分之一也就够多的了,“上回我跟着去了崔家,原本这回轮不到我的,幸好武二十九病了,我得以补她的缺儿,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儿啦!”武玥兴高采烈地道。 ……“幸好”这词用在这儿……武二十九会不会很寒心啊…… 第92章 词牌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鸿仪是武珽的字,闻得自个儿被点到名,干脆利落地端了盅子一饮而尽,十分自暴自弃,众人不由一阵笑,见武珽向着燕七一指:“小七来对,‘鹦鹉能言难比凤’。” 燕七:“凤凰落草不如鸡。” “噗——”有人直接喷酒,一帮人哈哈哈地笑了个前仰后合。 武玥同情地看着燕七,刚才那句垂死挣扎得实在太可怜了。 “不行不行,这对的是啥?没让你做诗句首尾接龙啊!喝喝喝!必须喝!”大家笑道。 燕七干了杯中酒,扫视了一圈席上众人,见人人一脸“你看不见我”的窝囊样,只好指向因脸黑而看不出内心恐惧的郑大如:“请你来对吧。” “鹦鹉能言难比凤……”郑大如眉一皱颊一耸,脸上挤出个囧字来,“乌鸦虽黑不如煤?” “噗哈哈哈哈……”众人集体笑了个后仰。 “比我对得好。”燕七叹服。 “鹦鹉与凤皆是鸟,乌鸦和煤却不属同一种了,这个对的并不工,需罚。”令官评道。 郑大如只好亦饮一杯,饮完向着崔晞一指:“这位小兄弟来对。” 崔晞笑呵呵地道:“蜘蛛虽巧不如蚕。” “妙!”令官先就赞了一声,“蜘蛛与蚕,皆是虫,皆吐丝,蚕的丝可织布,蜘蛛的丝却只能给自己捕食,自是不如蚕了!对得妙!” 众人呱呱呱拍手跟着叫好。 “请出新令。”令官道。 崔晞想了想,偏头和燕七笑道:“最近学医药,倒是记了不少药名,不如以药名出一个吧: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请武五公子来对。” 白头翁,牵牛,常山,滑石,牛膝,皆是中药。 “好令!”众人齐声称妙。 武珽看了看崔晞,又看了看燕七,笑了一笑,端过几上酒盅饮尽,一指燕七:“小七对。” “别闹了,大家一起玩才热闹啊,你干嘛老点我。”燕七道。 “没关系没关系,别管我们,我们这么看着也很开心。”大家赶紧道。 你们妹的。 燕七苦思医药课上学的知识,掐着手指细数:“白头翁……白头翁可以对山慈姑,牵牛……一个动词一个名词,可以对……对烧酒,常山,常山……山对水,对浆水,然后……这样……这个行……” “好了吗好了吗?数十下就得对啊,总不能让你想到明天去!”众人在旁边纷纷叫着起哄,不肯令燕七再细想。 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 燕七扳着手指边数边对:“山慈姑烧酒熬浆水,泼生地烫坏狗脊。” 众人:“……”工整度上吧,倒是说得过去,可怎么听起来……总觉得这么二啊?!拿酒费劲半天熬了锅浆水你不喝反而拿来往地上泼,还特么把狗后背给烫了,这山慈姑是眼瞎啊还是脑残啊?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令对得太过行为不端,所以燕七还是被罚了。 “十六来对。”燕七指向坐在自己另一边的武玥。 武玥一边积极地笑话着燕七一边端起酒就喝了:“我对不出来,三十六对。” 陆藕倒是没多想,笑着应对:“黄发女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妙!”崔晞笑道。 “对仗工整,音义恰当,实属妙对!”令官在那里拍案叫绝。 “小藕出令!”武玥高兴地叫道,然后小声儿地附加了一句,“叫我五哥应对。” 燕七侧目:这位还想着搓合人俩呢。 陆藕笑道:“我就在崔公子的令上稍做下改动好了:白头翁牵牛过常山,身披穿山甲。请……” 正想着要让谁来对呢,就见轩外又来了一小伙人,被令官招呼着坐了进来,这下子男生们高兴了——来的是谁啊?被誉为京都四大才女之一同时也是大美人的闵雪薇!及等等。 ——谁特么是“等等”啊!闵雪薇的亲妹子闵红薇和不知怎么混进这个小圈子的陆莲及其他几个姑娘泪流满面:果然有闵雪薇在的场合她们全都是背景布啊…… 闵雪薇是个冷美人,黛眉如风拂柳叶,清眸似碧水含星,乌丝堆云髻,白裙绣梅枝,淡冷冷地半垂着眼帘从门外进来,像是夹着峨眉顶上春雪的一缕馨凉的风,吹得满室人汗毛孔舒开,幽爽得齐齐打了个激凌。 熟悉闵雪薇的人都知道,她这样的性子一向不喜热闹,然而毕竟也是官眷,有时候也不得不掺和进这样的场合里来,只不过无论在哪里,都是一副不爱与人多言的高冷样子。 这回若非令官是礼亲王的嫡孙八公子,又亲自起身出门来请,闵雪薇怕是也不会给这个面子,主人家既然热情相邀了,再冷也要保持在零上几度,所以还是赏脸坐了进来,在背景布们的簇拥下几乎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 崔晞正把自己碟子里的松子放到燕七面前的碟子里:“我帮你剥几个。” “你剥得不如我剥得快,还是我自己来。”燕七一边用嘴嗑着一边都不影响说话吐字。 “继续继续!”众人重新坐好,群情更加振奋,就有人开始起哄,“新来的对令!新来的!闵二小姐对!” 闵雪薇在家行二,上头一个姐姐,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闵贵妃,闵红薇行三,姐儿仨虽是一母同胞,遗憾的是闵红薇不会长,两个姐姐个顶个儿的美如天仙,唯独她不知遗传了家里谁的相貌,美色没得到几分,那股子目下无人的劲儿倒是生了个十足十。 而闵雪薇的冷里也是透着几分清傲的,倒不是看不起人的傲,而就只是才高气清成就的一种超尘脱俗的气质。 这会子被人点到名,少不得要应承一二,有人便给她念了一遍陆藕方才出的令:“白头翁牵牛过常山,身披穿山甲。” 穿山甲也是一味药材。 便见这位才女美人闵雪薇只一垂眸便有了应对,淡声开口,声音微凉:“红娘子从容坐车前,头带金银花。” 红娘子,从容(肉苁蓉),车前,金银花,都是药材。 “妙对!”众人齐声大吼,把武玥唬得一哆嗦。 美人的力量啊这是。 “请闵二姑娘接着出令。”主人家的八公子继续笑着主持道。 闵雪薇目不旁视,只淡淡地出了一令:“红娘子感庭秋,芭蕉雨打雨淋铃。请令官对。” 又是红娘子,然而这一令里的红娘子却不是药材了,而是词牌名,《红娘子》、《感庭秋》、《芭蕉雨》、《雨淋铃》,皆是词牌。 令官八公子想了一阵,笑着对了一令:“青哥儿谢池春,杏花风吹风入松。” 众人齐声叫好,《青哥儿》、《谢池春》、《杏花风》和《风入松》也都是词牌名,对仗得十分工整。 “既如此,我也出一个词牌令好了,”八公子笑道,又细想了一阵方慢慢念出来,“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 《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皆词牌。 众人又是大声叫好,这一回的令比刚才的更难,里面加上了数字一、二、三,对令的人除了也要用词牌来对之外,亦得带上数字才算对得工整,然而词牌就那么些,哪里有那么多带数字的词牌可供对仗的啊? “请谁来对呢?”八公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向了崔晞,颜值高的同性在有异性在的场合里真是相当讨厌的一个存在啊……“请崔四公子对吧。”纵是以前不认得,方才进门时众人彼此也是介绍过的,所以八公子也能叫出称呼来。 崔晞笑呵呵地拈着盅子一饮而尽:“请武五公子对。” 众人不由侧目:武五是怎么招他了,这小子咋还死揪住武五不放了? 武珽笑起来,也痛快地干了一杯,一指燕七:“小七来对。” 卧槽怎么啦都,最近流行死盯一个穷追猛打彻底干死吗? 燕七垂死挣扎地想了好大一会儿,直到大家开始给她读秒倒计时,这才挣扎出了一个:“三学士,二郎神,一江春水摸鱼儿。” 众人:“……”继热浆水烫了狗之后又把三人一神打发到江里摸鱼去了吗?用“三二一”来对“一二三”的想法还算说得过去,可特么的剧情总得合乎逻辑吧!脑洞不要开太大啊! 燕七还是没能逃过罚酒,“请郑大如公子来对。”除了几个相识的她也就知道郑大如一个人的名字,所以只好也死揪他一个。 郑大如二话不说喝了酒:“请曹国浪对!” 曹国浪喝酒:“请郑冠华对!” “……请冯文倩小姐对!” “……请……” 这个令是真难,大家一串串地就这么推了下去,然后不知谁又推到了武珽身上,武珽就又推到了燕七身上:“小七对!” 燕七又挣扎了一番:“三株媚,二郎神,一枝花犯望仙人。” 众人:……这是跟二郎神干上了。 燕七欲哭无泪:废话,特么带“二”的词牌本就少得可怜,除了《二色莲》她知道的就只有《二郎神》了好么! 然后继续往下罚酒,继续往下推,推啊推的,又推回来了。 燕七挣扎:“一枝花,二郎神,三调笑令虞美人。”这回从一往三数吧。 众人:……靠,又让二郎神拿着花去调戏女人了吗?! 再推。 再推回来。 燕七:“二郎神,四换头,八节同欢抛绣球。” ……再用《二郎神》打死你啊! 二四得八你算术学得挺好啊。 这二郎神心也是够宽的,换了四回头还高兴得不要不要的当绣球抛呢?真是够二的啊! 大家都快被这令逼疯了,混乱间有人叫着“我去找个擅对令的人来救场!”就跑出了这敞轩去,武玥很是纳闷儿地在燕七耳边低语:“你说,怎么没人推闵二小姐来对这个令呢?她不是才女吗?这令还能难得住她?” 关键是这令它带着数字,而词牌里带数字的的确不多,委实难对,这伙男人们大概也是怕美人因此对不上来而丢面子吧,所以谁也舍不得推到她身上去。 大家乱糟糟地推来推去,乱糟糟地不停喝酒,终于见之前跑出去拉帮手的人拽了个人回来了,燕七抬眼一瞧,好家伙,这不她家燕小九么,身后还跟着他的那俩小弟。 “小七小七!你也在啊!”胖小弟一眼瞅见燕七,兴奋地冲她直挥手,而后拉扯着燕九少爷就往这边来。 燕九少爷额上小青筋直抽抽,这特么简直太尴尬太丢脸了啊!姐弟俩一起在这儿跟人玩对酒令,太特么肉麻了啊! 然而再不愿意还是被俩小弟强摁着坐到了崔晞的旁边,崔晞另一边就是燕七。 “新来的对令!新来的对!”大家赶紧叫起来,麻蛋的推来推去喝来喝去头都快炸了啊! “出令是: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请对令。”八公子笑着重复了一遍他出的这变态酒令。 燕九少爷被俩小弟夹在当中面色很不好看,但主人家的面子又不能不给,于是板着脸慢吞吞道:“百尺楼,千秋岁,万年欢慢醉扶归。” 众人轰然一片叫好声,连闵雪薇都抬了抬眸子向着燕九少爷这厢看了一眼。 燕九少爷这令对得好,好在哪里呢?用“百千万”对“一二三”,对仗工整,此其一;其二,八公子的令实际也是今日宴会之写照,本就很应景儿,而燕九少爷则更是用“千秋岁”来祝贺了礼亲王的寿辰,又用“万年欢慢”描述了今日热闹的场景,更用“醉扶归”应和了八公子令里的“宴桃源”,可谓是贴切至极,应景至极,机智至极,绝妙至极! 八公子将这令的绝妙之处同大家一分析,众人便更是叹服不已,齐齐举杯干了一回以示对此令的赞赏,陆藕笑着和燕七道:“小九了不得,才高八斗!” 那厢闵红薇听见了这话,不由冷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向外鼓得更厉害了,恨恨地盯向燕九少爷。 “出令出令,燕家小九爷请继续出令!”众人纷纷叫着。 燕九少爷还是慢吞吞地:“红窗听琴调,高山流水霜天晓。” 众人一起哭了:还玩儿词牌名啊! “想要请谁对令呢?”八公子笑问。 “小七小七!”胖小弟连忙在旁怂恿。 “打你了啊。”燕七向着这边探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胖小弟。 燕九少爷支着腮慢慢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然后就看到了正恶狠狠瞪着他的闵红薇,于是微微动了动下巴:“请这位眼眶浅的姐姐来对吧。” 第93章 媲才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众人一听“眼眶浅”,不由齐齐带着纳闷儿向着闵红薇看过去,啥叫“眼眶浅”呢……一看之下不由集体黑线:可不眼眶浅吗,浅得都盛不下眼珠子了,大半个都凸在外面…… 众人的视线就这样全都集中到了闵红薇的眼睛上,闵红薇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然而该对令还是得对令啊,可她只顾着生气了,这会子脑子根本转不灵好嘛!情急之下甚至忘了把难题丢给别人,习惯性地就去瞅坐在她旁边的闵雪薇:“二姐……” 闵雪薇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喝,我来对。” 闵红薇赶紧喝了面前酒:“请家姐来对!” 闵雪薇便道:“翠楼吟歌令,疏帘淡月楚云深。” “好!妙对!”众人又是一片大吼,把武玥唬得险些洒了手里才嗑好的一撮儿瓜子瓤。 红窗听琴调,高山流水霜天晓。 翠楼吟歌令,疏帘淡月楚云深。 听听,不愧是学霸,听听人家出的令和对的令,无论从字面上看还是念出来听,都美得不像话!立马就高出旁人好几个档次来。 “就以此令做为这一轮的收尾吧。”八公子眼见着众人已被碾压成渣,适时地叫了停,“不若我们再换一个玩法,眼下我们这些人总共二十八名,每七人分为一组,而后来个诗句比拼,由我出一个字或词,每组任选一人轮流念出含有此字或词的诗句及诗作者,只限唐诗宋词中句,如若某一组念不出来,则任选一人罚酒一杯并淘汰出局,然后换一个字或词继续,直到有三组全部成员被淘汰,则剩下的一组为胜者,怎么样?” 众人当然是捧场叫好,于是先自动结组,五六七组合连同崔晞、燕九少爷三人组自是成为一组,闵家姐妹、陆莲,及与她们同来的四个姑娘亦是一组,剩下的人亦分成两伙,武珽及综武社的家伙们一组,八公子同另六个人一组。 四组分好,八公子就出题了:“凤凰。请闵二小姐组先念吧,而后是崔四公子组,武五公子组,再我们这一组。” 见闵雪薇没吱声,旁边的陆莲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了,看了眼闵雪薇,又看了看闵红薇,见两个人都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便将一双盈盈水眸望在八公子的脸上,轻声地开口了:“御柳如丝映九重,凤凰窗柱绣芙蓉——温庭筠。” 到了燕七他们这一组,陆藕就戳了武玥一下,刚开始都比较简单,越往后越难,因为大家所熟知的带有“凤凰”的句子会越来越少,只有阅读量大、记忆力好的人才有可能应付得了,所以趁着才刚开始不算难,怎么也得让武玥这种学渣露下脸,否则来了啥也没干,光罚酒了,传出去终究不怎么好听。 武玥也知机会难得,连忙接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李白。” 武珽组的人就接道:“长愿今宵奉颜色,不爱吹箫逐凤凰——长孙无忌。” 八公子组的人接:“鸳鸯池上两两飞,凤凰楼下双双度——王勃。”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李白。” “凤凰城头日欲斜,门前高树鸣春鸦——岑参。” “恨满牙床翡翠衾,怨折金钗凤凰股——戴叔伦。” …… 七八轮转过去,最先被卡住的是武珽组可怜的家伙们,于是有一人自告奋勇地饮了罚酒淘汰出局,武珽组剩下六人。 而后由武珽组出题,给了“壮士”一词。 八公子便来第一句:“狂生落拓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李白。” 而后闵雪薇组:“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杜甫。” 燕七组:“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李白。” …… 这回只坚持了三四轮,武珽组的同志们再次惨遭淘汰一人。 这帮家伙见状知道自己组估摸着是要第一个被全体淘汰掉,索性发起坏来,于是第三轮竟给出了个“粪”字,不成想人其他三组都还应对了出来: 八公子:“一朝同物化,身与粪壤并——白居易。” 闵雪薇:“逍遥一息间,粪土五侯荣——杨衡。” 燕九少爷:“粪土种瑶草,瑶草终不芳——白居易。” …… 武珽组再少一人,这回出题为“嗷嗷”。 “嗷嗷鸣雁鸣且飞,穷秋南去春北归——韩愈。” “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李端。” “荒城古木枝多枯,飞禽嗷嗷朝哺雏——孟郊。” …… 然后慢慢地,武珽组的成员全军覆没,接着是八公子组,剩下了闵雪薇与燕七这两伙人你来我往,然而这世上的诗总有尽数,再博学也总有用尽之时,于是武玥出局,燕七出局,胖小弟出局,小弟二——是个瘦子,瘦小弟出局,对方四个姑娘接连出局,然后是闵红薇出局,两拨人到最后一方剩下三个,一方剩下两个。 不知不觉的,倒成了陆家姐妹你来我往的单人pk,陆莲是成心想要在这些人面前显显才的,因而总是抢着应答,闵雪薇自是不屑与她抢,便在旁边做后盾,而这边,崔晞一向懒洋洋地不爱开口,燕九少爷更只是支着下巴慢吞吞地听,陆藕少不得被推在最前,与陆莲应对起来。 正对到了“碧窗”一词,陆莲便道:“绣岭花残翠倚空,碧窗瑶砌旧行宫——陆龟蒙。” 陆藕道:“碧窗尽日教鹦鹉,念得君王数首诗——花蕊夫人。” 陆莲:“金陵城东谁家子,窃听琴声碧窗里——李白。” 陆藕:“碧窗月落琴声断,华表云深鹤梦长——戴叔伦。” …… 含有“碧窗”的诗句并不多,就算双方二人背过了所有的诗,也总有用完的时候,这时就要考验双方人品了,谁先说了最后一个,那对方必然无诗可说。 结果陆莲今儿个人品好,轮抢到了最后一首带有“碧窗”的诗,陆藕无奈,正要端杯,却被崔晞抢在了前面将酒喝了,笑呵呵地和她道:“大将还是留在最后吧。” 于是他们这一组出题,燕九少爷嘴里吐出两个字:“沙碧。” 燕七:“……” 其他人只觉得这词根本就不像词,这也太偏了,难度已达s级,不由齐齐望住闵雪薇,见她垂眸想了很久,也无人催她,更没人倒计时,这功夫换燕七来的话早被pass七八回了,美女总是有特权的,总算见闵雪薇抬起眸来看向燕九少爷,朱唇轻启,淡淡道了一句出来:“穿沙碧簳净,落水紫苞香——韩愈。” “好!”众人连忙叫好,这回武玥没被唬着,只管很是紧张地望向燕九少爷和陆藕,这么偏的一个词,现流传于世的所有唐诗宋词里能有几句里面包含着呀?燕小九这回不是作茧自缚了吗? 燕九少爷倒是不紧不慢,接着闵雪薇的话尾念出了自己的这一句:“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杜甫。” 卧槽,还真有这个词!而且燕九少爷念的这一句里的“沙碧”是具有独立意思的,比闵雪薇的那一句更合适! 轮到闵雪薇和陆莲来对,这一次想的时间更长,长到一直对美人宽容无限的男生们都有些不耐烦了,而燕九少爷却丝毫不急,只管支着下巴慢吞吞地等。 他当然不急,因为纵览全唐全宋,诗句里含有“沙碧”这两个字的,就只有这两首诗。闵雪薇若答不出自然没什么问题,而就算她能答得出其中之一,第二个也会被燕九少爷念到,这时却不会再有第三首含这两个字的诗了,闵雪薇就算读遍了全天下的书,也绝不可能再找出一首前人诗作中含此二字的诗来! 陆莲十分不甘地饮尽了杯中酒,她当然不好去同人家闵雪薇争着留到最后,屋子里这帮男人全是想看闵雪薇而不是她的,她还没有那么不识趣,只不过看着陆藕还留在对决中,心中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闵二小姐出题!出个难的!”众人纷纷起哄,美人不能输啊,太让人怜惜了! 闵雪薇看了燕九少爷一眼,从这小男孩儿澄澈沉静的眸子里仿佛看到了一丝慧黠,他是故意的!故意找了一个只有两首诗中才有的词,这是战术,简单至极的战术,可……这却证明了他那脑中是有怎样一个可怕的、丰富的知识存储量呢!并且他竟还能够在这么多的“存货”当中十分迅速地找到并筛选出一个最精确的结果,这份脑力与心力,实在是……可怕! 闵雪薇垂垂眸,轻轻淡淡地念出题目:“腾翥”。 众人吸气:卧槽这对决是越来越高端了啊!这回连人说的这词儿是什么意思都不造了! 燕九少爷翘了翘唇角:这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含有“腾翥”一词的诗,也只有两首。 “网小正星,舟轻欲腾翥——皮日休。” “金鸦既腾翥,*俄清新——韩愈。” 见又轮到己方时燕九少爷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假思索地念出来,陆藕已经明白了,主动喝了面前酒淘汰出局,于是双方各只剩下最后一人,进入了赛点。 燕九少爷慢慢挑眼儿看向对面的闵雪薇,而后慢慢笑了笑,再慢慢开口:“不若一句定胜负吧,我要出的这一词,全唐全宋所有的诗词里只有一首含有,你若对上来,我便输,你若对不上来,我便赢。” 闵雪薇不置可否,围观群众们又集体吸气了:这小子还真狂啊!这局可是他出题、闵雪薇先应对,他怎么就能有这样的自信敢赌闵雪薇对不上来?人只要一对上来他可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呢!这一招要是放在生死对决里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路子啊! 一时间众人齐齐盯住燕九少爷的嘴,竖起耳朵听他出题。 燕九少爷微翘唇角,慢吞吞地念出两个字:“灵歌。” “……”众人面面相觑,唐诗宋词里真有这个词吗?当什么讲啊?确定不是生搬硬套凑起来的吗?确定不是个玛丽苏天雷狗血破案推理掺和言情的小说里矫情女主的名字吗? 大家又齐齐地盯向闵雪薇的嘴:怎么样怎么样?现存于世的四万二千八百六十三首唐诗和两万多首宋词里,只有其中一首的某一句里含有“灵歌”二字,究竟被誉为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闵雪薇是否曾阅读到并记忆下过这首诗呢?究竟她能否将燕家小九爷“一击瞬杀”呢? 这一刻居然静可闻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闵雪薇的脸上,见她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静思良久,终于微启樱唇——想到了吗?!众人齐齐前倾上身,好令自己听清这樱口里念出的每一个字。 闵雪薇却拈起面前的酒盅,抬至唇边静静饮尽。 ——没想出来?!这是——输了?! 众人不想接受这结果,大才女怎么会输呢?!怎么可以输呢?!必须不行!难保不是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瞎扯出来的东西!“请燕家小九爷给我们说说,这‘灵歌’二字究竟是哪首诗里所含啊?诗作者何人?”众人叫着问到燕九少爷脸前来。 燕九少爷微翘的唇角勾着丝淡淡嘲讽,却依旧是不紧不慢,一字一字温吞吞地道:“仙客开金箓,元辰会玉京。灵歌宾紫府,雅韵出层城。磬杂音徐彻,风飘响更清。纡馀空外尽,断续听中生。舞鹤纷将集,流云住未行。谁知九陌上,尘俗仰遗声。——《上元日听太清宫步虚》,张仲素,辛酉年刻版《全唐诗》第三百六十七卷第三首。”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人连哪个版本第几卷第几首都给你说出来了,你不信就去查啊,这还能瞎编啊,这特么根本就是泰山压顶式的碾压啊,这回连渣儿都不剩全是灰儿了啊! “咳,这轮就到此为止吧,”八公子帮美人转开众人注意力,“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总这么坐着怪窝得慌的,不若我们乘船去游湖,怎么样?” 众人连忙齐声称好,好几个都拿眼儿悄悄瞟着闵雪薇——携美游湖,历来都是男人们最爱意淫的风流桥段儿,今儿如果能同闵雪薇一起游上一回,这也算是人生中的乐事一件啊! 其实就算没有闵雪薇在,今儿来赴宴的年轻人们也大多是想着乘船游湖顺便去附近小岛上狠狠玩一回的,爱新鲜,爱游乐,爱玩耍,爱刺激,是这个美好时代太平盛世下的年轻人们最大的共同点。 青春可真是美好啊。 燕七觉得自己这颗历过了一世沧海的心都跟着鲜活起来了。 第96章 断崖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众人循声望去,见燕子恪正负着手立在雷九公子方才陈尸之处仰着脖子向着上头山顶看,不由摸不透这个著名的神经病是想要做什么,乔知府倒是很了解这位,挑着八字眉问他:“怎么,大人莫不是觉得哪里有不妥?” 燕子恪偏头看向脸上已有些薄怒的世子,显然世子对于他莫名其妙的阻拦感到十分的不快,然而神经病才不管别人快不快,只凉咝咝地劈面问过来:“雷九公子身上并没有什么酒味,一个十六七岁的清醒男人,无缘无故跌落高崖,世子不觉得此事略有蹊跷?”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儿子还是自己故意跳下来的么?!”世子终于恼了,失去爱子的心痛找到了发泄的途径,“燕子恪!你别仗着——” 燕子恪摆了摆手,根本没理会他后面的话,只道:“方才听这几位当事者叙述了事发前后的情形,雷八公子分明已叮嘱过众人,那红色帷帐后隔开的是断崖,为何雷九公子还会进了红色帷帐?便是再好奇,也知道断崖危险,总会小心谨慎——世子若不介意,下官想请这位郎中仔细检查一遍雷九公子的尸身。” “你——你的意思——是有人将我儿推下崖的?”世子惊骇。 “我并不能确定,”燕子恪从那石头上走下来,“然而只要有丝毫不合常情之处,我都不想放过。那郎中,有劳你给雷九公子脱衣检查一番了。”这话是根本不管你世子同不同意,反正这事他是查定了。 世子脸上又是怒又是疑,最终也不知是因为燕大神经病确实连他都不太好去惹的缘故,还是他也很想弄清楚爱子为什么无缘无故就跌下了崖,总之世子强强摁住了满腔怒意,一挥手让家下将燕九公子的尸身放了下来,由着那郎中上前检查。 众人在旁边看得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跟着这神经病进入了刑侦程序,一时也没敢作声,齐齐看着这神经病又想出什么妖蛾子。 郎中细细检查了一番,起身向着燕子恪拱手:“燕大人,九公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人为性的伤痕,只手部有些擦伤,体内亦无中毒的迹象,致命伤在头部,肋骨、颈椎、两腿腿骨、踝骨有多处骨折,为高处跌落所致,至于其它伤处,在下实是看不出什么了。” “手部擦伤?擦伤是怎么回事?!”世子忙喝问,一脸“有人把我儿子害死了”的震怒。 “擦伤应是由崖上坠落时双手胡乱挥舞而擦到崖壁上尖锐的石头上所致。”乔知府道。 “去上头看一看。”燕子恪说着便往山上走,乔知府连忙在后头跟上,世子面部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满腔怒火与悲痛强行压了下去,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上了山。 其余人继续面面相觑地等在山下,元昶有些不耐烦,和燕七道:“你大伯是不是破案成瘾?雷九那蠢货分明是自己作死,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失足跌下断崖,怎么又跟案子扯上了?还想着今儿带你好好玩一回呢,等他们把这事儿弄清楚,天都黑了!” “我倒觉得,就算是他再任性,知道帷帐后是断崖的话也会小心翼翼的吧,”燕七道,“如果好奇想知道帷帐后是什么情形,一般不都应该是站在帷帐外面,然后伸手掀起帷帐往里看吗?哪会有人看也不看就直接掀了帷帐往里走的?” “说得是。”武玥在旁边连连点头,“小七这么一说,此事还真有点可疑呢!难不成是有人在后头推了他?” 元昶摇头:“听到他坠崖的惨叫后我立刻就冲过去了,如果当时有人在他身边的话一定会被我看到,而且附近根本没有可容人藏身的地方,除非有人藏进旁边用来如厕的帷帐里,然而通往那茅厕的路窄得很,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茅厕里也只能供一个人站立,方才众人不都是等着一个人去了回来然后第二个人才能再去的吗?两个人一起去的话,第一茅厕站不下,第二身体交错时也很不便,所以我倒觉得,雷九摔下崖的时候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在。” “呃,这么说来,雷九还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啰?”武玥道。 “没错!”元昶一点头,瞟向燕七,“你觉得呢燕小胖?” “哦,我只是觉得,一个从小养在外面的王府血脉,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一旦被承认,一旦即将拥有曾经渴望和梦想过的一切,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怕死。”燕七看向雷九公子尸身腰间系的那一大串金坠子玉挂件,那是一种恨不能将到手的富贵荣华全都显摆在身上的迫切,是想要将自己见不得光的过去和尴尬身份洗涮抵销掉的极端表现,是对自己彻底翻身成为人上人后扬眉吐气的炫耀宣告——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怕死,死了,梦想了多年才刚刚得到的一切就会失去,他怎么会甘心? 一个比任何人都怕死的人,明知那红色帷帐后面有危险,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好奇而非要以身涉险呢? 几个人正说着,就见有人从那山上下来,和众人道:“燕大人请方才在山上的各位前往山顶,有话要向各位问询。” 众人只得依言重新往山上去,见燕子恪乔乐梓和世子并几个家下正等在那亭子里,待众人进亭站定,乔乐梓方道:“有劳诸位了,请诸位上来,是想重现一下事发当时的情形,据诸位所言,在下山之前,诸位是轮流去山头北面如厕的,那么就请大家依照当时的顺序给本府报一下吧,哪一位是第一个去的?” 就有人应了一声,乔乐梓便问:“进入那茅厕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形?” “没有。”那人想了想道。 “红色帷帐附近呢?”乔乐梓又问,那人依然摇头。 于是又问第二位是谁,及复述前两个问题,一直问到了武珽,武珽如厕回来之后下一个去的就是雷九公子。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武珽答道,“不过我倒是揭开了红帷帐看了看,而后又重新放好回了亭子。” “你——”世子在旁闻言既惊又怒,“你没事去揭那红帐做什么?!定是因你动过了那帐子才导致我儿不慎摔下崖去!你——你与我儿偿命来!” 武珽立得笔直,面对世子之威脸上丝毫不见惧意,只淡声道:“不知世子可去山后看过了,即便我动过那帐子也不影响别人走路,九公子不是七八岁的娃儿,对于已知的危险应有判断能力,何况我要怎么动那帐子才会让九公子落下崖去呢?” “自是因你动了那帐子,使我儿生出了好奇,他过去一揭那帐子,脚下一滑就不慎落下崖去,即便你非故意害人,我儿也是因你而亡,你也须负间接责任!”世子怒喝道。 “若是好奇也能算做个理由的话,那么在断崖处设红帐引起我好奇的人,岂不也要负责任?”武珽毫不退缩地回道。 “好个黄口小儿!竟敢如此与本世子说话!你爹是谁?叫他来!”世子气得须眉倒竖。 “说到设红帐的人,”一个淡凉凉的声音忽然插过来,打断了世子的咆哮,“我倒想知道是贵府哪一位出的主意。” “燕子恪!你的意思难道是想将责任全都推到我府自己人的头上?!”世子暴怒。 “哦,责任是谁的,自然要谁来负,”燕子恪不紧不慢地道,“我所好奇的是,那处断崖本是掩映在山藤野蔓之下,若不细看,很难发觉,是谁第一个发现这里有处断崖的?既发现了断崖,为何不将周围藤蔓略做清理,使断崖口显露出来,好令人更容易看见,反而仍使那藤蔓遮在上面,如此岂不是易令不知情的人踩上去么?” “用红帐隔开了难道还不够明显?!”世子怒道。 “然而除了红帐,还有一处用来做茅厕的绿帐子,倘若知情人不事先说明,怕是不会有人知道红帐和绿帐子的后面是断崖还是茅厕吧?”燕子恪的目光落向雷八公子。 雷八公子就道:“事先我已提醒过了大家,红帐后是断崖。” “所以雷八公子早便知道那处有断崖对么?”燕子恪好像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只一味揪着一个让雷八公子感到不快的话头追问,“那么当初是谁第一个发现这断崖的?” 雷八公子眉头微皱,冷淡地道:“是我与三哥四哥。” “这岛本是无主野岛,三位是基于何等原因上得此岛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从而发现断崖的?”燕子恪一连串的追问令雷八公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燕子恪!你究竟想怎样?!只管拿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这里拖时间,莫不是以为本世子不敢将你如何?!”世子再也摁捺不住,伸臂便要让家下上来拿住眼前这个用他爱子殒命之事胡闹的混蛋。 燕子恪立在亭栏边,眼尾轻挑地看向世子,夕阳金红的光在那双黑瞳子里映成两粒耀眼的金芒,仿佛是生了火眼金睛的一匹狼,用妖野残冷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猎物。 “我想怎样?”这狼凉悠悠地从白牙里吐出话来,“很简单,不过是想要找出那个害死雷九的凶手罢了。世子莫非不想?” “你说什么?!”不仅是世子,在场众人齐齐一惊,“你的意思是——我儿当真是被人害死的?!” “我方才让人在断崖壁上细细查了一查,”燕子恪的声音在屏息凝听的人丛中听起来异常凉薄,“发现了几处烧焦了的藤蔓,由此可知,这断崖,并非天然就有,而乃人为制造。” “制造断崖?!怎么制造?”世子追问。 “火药炸山。”燕子恪吐出四个字。 “开什么玩笑!那得需要多少火药!何况火药从何而来?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贩火药,这东西根本没处买去!”世子根本不能相信。 “再说烧焦了的藤蔓也可能是被雷劈中的原因,前一阵子不是说夜里打旱雷了吗?”有人聪明地接了话茬道。 “断崖的崖壁没有风蚀雨淋过的痕迹,”燕子恪全然不理会众人质疑,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崖石断裂后产生的石粉石灰都还干净得很,显然这断崖是新出现不久;火药无需从民间购置,礼亲王爷大寿,据说准备了上千斤烟花炮仗预备夜里燃放,且此岛上山石质地松脆,不需要太多的火药亦可轻易炸碎石块。至于旱雷,呵呵,旱雷多发于炎夏,钦天监夜夜观测并记录天象云图,究竟传闻打旱雷的那几日夜里云象如何、是否有雷,去钦天监一查便知。” “……简直是无稽之谈!你的意思是,有人用火药在这野岛上炸出个断崖来,意图谋害我儿?燕子恪,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倒是说说看,那凶手是如何敢肯定我儿会跑到这无主的野岛上来的?难不成他是我儿腹中蛔虫?” “在回答世子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雷八公子回答我方才的问题,”燕子恪只看着雷八公子,“这岛既是无主野岛,令兄弟三位是基于何等原因上得此岛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从而发现断崖的?” 雷八公子淡声道:“因着祖父寿辰,我兄弟想着今日宴客总要让大家玩得尽兴,附近的湖岛往年早已游遍,便划了船向着更远些的地方搜寻了一番,见这岛上风光还算宜人,因而便上岛来探了探地形,此山是岛上最高的山头,在山上建亭是为了可以令客人纵览全岛风光,我兄弟是上山来探路时发现的那处断崖,便嘱咐工匠用颜色醒目的红帷帐将断崖处隔离开来,以免发生危险。燕大人,请回答家父的问题,敢问凶手是怎么断定今日舍弟必会到这岛上来的?又是怎么断定舍弟必会上这山上来?更是怎么断定舍弟一定会跌落这断崖的?燕大人,您百般阻挠我等尽快安置舍弟尸身,已是对敝府及逝者极大的不敬,若此事最终不能给敝府一个合理的解释,敝府决不会与燕大人甘休,哪怕是上金銮告御状,敝府也要誓与燕大人你理论到底!” “正是如此!”世子亦在旁横眉竖目地附和儿子,“燕子恪,你敢不敢拿你顶上官帽做保,倘若最终证实你此番所为实乃无中生有、胡作非为,便自行摘下这官帽、辞去官职,以此给敝府赔罪?!” 燕子恪歪着头,似是很有诚意地听完这对父子的痛斥,而后慢慢咧开嘴角,露出雪白的狼牙尖笑了一笑:“好。” 第97章 结论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今日礼亲王爷大寿,做为主人家中男丁,自是要承担起招待宾客之责,而雷九公子才刚认祖归宗受纳于王府,世子对其之疼爱之心大家方才亦亲眼有见,此种情况下,想必世子会想法子帮助雷九公子尽快为众人所识,建立起自己的交际圈子,于情于理,安排雷九公子同其他几位公子一起招待客人是理所当然之事。 “传闻此岛夜遭旱雷,有石上呈现‘寿’字,恰逢礼亲王大寿,此乃祥瑞之兆,况按雷八公子方才所说,此岛本就是为了今日待客赏游之用,因而不论是客人还是主人,到此岛上来观摩‘寿’字石都是应有之仪,做为负责招待客人的王府主人之一,雷九公子会到这野岛上来显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乃势之所趋。 “又按雷八公子方才之言,这座山乃此岛最高山,山顶可一览岛上风光,且寿字石亦在此山之上,所以雷九公子会到这山顶上来,同样不会出离凶手意料。就算因种种原因雷九公子原未打算上岛或上山,想必凶手也会有种种说辞将他哄诱上来,因为——断崖是人为造就,雷九公子死于跌落断崖,此结果绝非巧合,既非巧合,就必有凶手,既有凶手,雷九公子就必会主动或被动地上得此山。 “由此断崖乃火药所炸又可推知,传闻夜间湖上旱雷实为火药引爆之声,寿字石的噱头不过是凶手为确保雷九公子因以上所述原由而登上此岛此山的手段,所以综上种种,可以较易取得炸山所用火药的、有充足理由提前到此岛上探察地势并布下杀局的、能随机应变促使雷九公子上岛上山并保证自己的行凶计划成功实施的人—— “雷八公子,只有你。” 燕子恪话音方落,雷八公子已是勃然大怒:“信口雌黄!简直——简直不可理喻!我为何要害自己的手足?!可知你这诛心之言乃对本人最大的污辱!燕子恪!今日必要你对此话负责到底!” 世子亦十分震怒,喝道:“燕子恪!天下间再没有比你此言更荒谬之事!证据——你拿出证据来!否则本世子立刻告你诬陷我儿!——乔知府!你可听见了,燕子恪方才所言若拿不出任何证据,你这个京都父母官可要秉公处理,为我儿主持公道!” 乔乐梓在旁边急出一脑门汗,这个燕大神经病今儿是怎么了,还没拿到证据就敢胡乱攀咬啊!也不看看对方是谁!礼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叔叔,你惹谁也不能惹他家啊! 不由拿小眼儿一个劲儿地瞟燕子恪,见这神经病丝毫不急,慢条斯理地在那儿整理自己的袖口,火得乔乐梓恨不能一记大头把丫给顶下亭去。 神经病总算没想着彻底气死自己的好基友,和世子道:“证据么,好说。贵府购买烟花炮仗的银额和数量总要走账,让人去盘点一下库中现剩下的数量与购买来的数量是否相符,便知我之判断是否正确。” 世子冷哼一声,便要叫人回亲王岛上去盘查,却听雷八公子道:“不必盘查了,数量肯定对不上,前几日我因担心太多炮仗堆在库中易引发危险,曾进去检查过,发现一部分炮仗受了潮,便让人丢进湖里去了——若你因此而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你若只凭此点来定我的罪,我亦不会服气!” “哦,那就让人去查一查受潮被丢进湖去的炮仗一共少了多少,”燕子恪仍旧不紧不慢地应着,“再取来相同数量的炮仗炸上一回山,看看能不能再做出一个这样的断崖来,不就好了?” 受到燕子恪如此笃定的语气影响,众人谁也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npc角色,就都渐渐起了疑心,不动声色地望向雷八公子,他若再推脱着不肯让人盘查试验,那可就确实太可疑了! 雷八公子似是怒极反笑,道:“燕大人,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想当然之事,的确,用炮仗做炸药能够炸碎山石,可这又如何能证明是我要害舍弟?在场的诸位都能替我作证,事发时我正引领诸位向山下走,而从上山到下山,这之间我一直同大家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众人视线半步,敢问我是怎么令舍弟摔下断崖去的?况我也明明白白地提醒过了大家,那红帐子后面就是断崖,并没有知情不告,倘若我当真有心害他,干脆闭口不言不是更有机会令他因进错帷帐而失足丧命么?燕大人,以上疑问,可否请您替我解惑?” 众人一想,也是啊,说一千道一万,不管凶手用了什么方法制造杀人陷阱,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怎么才能让目标踏上这个陷阱啊?雷九虽然二了一点,但总不至于傻到明知帐子后头是断崖还往里走吧?就算他真走了,那也是他自己的意图,跟雷八有什么关系呢?雷八又没逼他没撵他,他自己不听人警告非得作死,难道也要算在雷八头上不成? 于是众人又齐齐将目光落向燕子恪,这人这么肯定地指称雷八是凶手,那么一定对刚才他提出的这几个问题有了相应的答案和证据了吧!这戏可是越来越好看了,到了关键时候了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围观众人脸上个个一副凝重哀伤的神色,实则热闹看得正嗨。 听得燕子恪“哦”了一声,众人连忙竖起耳朵等下文,“你的这几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还在想。” ——卧槽你神经病啊!没答案你就敢给人安罪名啊?!你你你!你这揪着老天爷胡须荡秋千的自信和胆量究竟是哪儿来的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好嘛! “燕子恪!你——”世子已经七窍生烟了,扑上来就想亲自动手掐死这个王八蛋。 王八蛋一摆手,丢下一句:“我有话要问在场之人。”然后两步闪到了旁边去,世子险些冲过头步了他九儿子的后尘栽下崖去,被乔乐梓连忙伸手给扶了住。 “世子息怒,息怒,”乔乐梓苦着脸替那王八蛋挡灾,“便是正经儿的问案勘察也需给些时间,且待燕大人问询过后再与他分辩不迟……”眼见着世子根本听不进耳去,硬是扒住他肩,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隐约漏出几个字来,什么“皇……”,什么“宠……”之类,世子这才生生地忍住了爆发,脸色铁青地瞪着燕子恪行事。 燕子恪正将今日在场之人叫到一处,吩咐着众人将从在亲王岛上与雷八公子和雷九公子接触时起的一言一行尽数重现一遍,用现代话说叫做“场景重现”,把所有发生过的情节replay,于是一群人各种凌乱各种尴尬地在那里演了回戏,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燕子恪你他妈的神经病啊! 神经病却不管众人心内的羊骆驼怎么咆哮,精益求精认真仔细地抠着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记不得的人给我使劲想,想不起来别人帮着来想,这种神经病似的调查方法简直让众人目瞪口呆被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并且更深入地认识了解到了这位当朝第一神经病病发时的英姿。 到后来所有男人们的嘴角都被.操练抽了,所有女孩子都尴尬得要哭了,除了倍感新奇的武玥、认真合作的陆藕、面瘫依旧的燕七以及百般不耐的元昶和兴致索然的崔晞,还有一位自始至终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一双清潋如水的妙目里,这男人每一记清华无限的举手投足,每一缕潇朗天成的眼波眉风,都渐渐地清晰深刻起来,就好像有那么一个小凿子,一凿一凿,将这个人鲜明地凿刻在了瞳孔上。 “怎么样?”乔知府凑过来问进展。 “每个人说的话我全都记下来了。”燕子恪道。 “……”这特么是让你背剧本呢?!你记他们说的话有个屁用啊! “结论呢?”雷八公子哂视过来。 “结论,是雷八公子你乃疑犯的可能由原来的七成增至了九成。”燕子恪不紧不慢地道。 ——靠!原来只有七成你就敢指着人鼻子说人是凶手!众人再次被这位的神经劲儿惊呆了。 “你简直——”雷八公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燕子恪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想要出口的无用的申斥,直接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向着他虚空一点,道:“雷九不喜闻漆味儿,想来在贵府不是秘密,否则不可能留有一条画舫不刷新漆还无人过问,而雷八公子你挑中那条画舫,正可以与雷九同船,与雷九同船的目的是为了同他一起上山,同他一起上山的目的是为了打着提示众人去后头如厕的幌子将他引向有断崖之处,虽则提示众人上船前先行解决内急乃细心周到之举,然而就我方才向其他客人问询中了解,这山下,也是建有临时茅厕的,如若你当真担心众人安全,就不该在山顶上建议众人先如厕,而不如先将众人带下山来,再做此提醒亦为不晚。” 雷八公子已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与身为主人应持的礼仪风度,只管冷声怒道:“燕大人莫要避重就轻,请明确地解释,若我是凶手,是怎么令舍弟跌下断崖的!” 对啊!究竟是怎么让雷九自己掉下崖去的呢?!难不成雷八会巫术啊?!众人齐齐将目光逼向这个折腾了他们老半天的神经病,再给不出明确答案的话我们可不依了! “哦,这个问题啊,”燕子恪悠悠凉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而后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完美鲜明的唇线弯成了一钩镰刀,像是死神扬起了它的手杖,“答案就在那红帷帐上。” “嗵”。 燕七仿佛听见了谁的心脏重重地一声响。 雷八公子一脸冷哂,像是一尊石像,眉毛也不动一根地淡淡望着燕子恪。 “用红色帷帐围起来的是断崖,用灰绿色帷帐围起来的是茅厕,转过这个山头,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上,最先能看到的是红帷帐,而后需要向右拐,那小径在此处分了一个岔口,右拐走上数米,方是灰绿色帷帐围成的茅厕,而这灰绿帷帐所处位置,恰是位于才转过山头后所在位置的视线死角处,亦即是说,站在面向着红帷帐的方向,是看不到灰绿帷帐之所在的,”燕子恪的声音淡淡的,凉凉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随着入夜的山风清清楚楚地吹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是常人,先看见红帷帐后自然不会停步,而只会沿着小径走上岔口,向右拐后便能看见灰绿帷帐。可雷九,他却不是常人。” “《亢仓子·全道》有云:‘夫瞀视者,以黈为赤,以苍为玄。吾乃今所谓皂白,安知识者不以为頳黄?’”燕子恪淡凉的目光扫过已惊呆在当场的众人,“雷九,乃瞀视者也。” ——瞀视者!瞀视者!所有人都惊了骇了恍然而悟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相竟然是这样! 瞀视,即色盲。 雷九公子是个色盲。 色盲有几种不同的类型,雷九公子,是个红色盲。 红色盲者不能辨别红色,患者的“红”视锥中填充的是“绿”视锥蛋白。 所以红色盲者的眼中,红色实则呈现出的是灰绿或黄绿的颜色。 所以他穿衣才会有那样奇葩的配色。 所以他才会把武玥戴在头上的红色花环称为杂草。 所以在绕过山头之后第一眼看见红色帷帐,并且在视野里找不到其他颜色帷帐的时候,雷九公子毫无怀疑地径直掀开帷帐走了进去。 他辨识不出红与绿的区别,即便看到了灰绿的帷帐,选择错误的机会也有五成。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红色和绿色是两种区别不大的颜色。 更何况在这山上,遍地都是开得绵密的那红色的、与红帷帐颜色毫无二致的小野花。 他以为那是杂草来着。 和草一个颜色的帷帐,那一定就是绿色的帷帐啰。 于是不需要任何人亲自动手,就足可令他丧命在自己的先天缺陷之下。 众人的哑然无声昭示了燕子恪的分析已经彻底说服了他们,雷八公子却还在冷笑:“如今舍弟已身亡,你自是想怎么编都无人再证明反驳了。” “呃,其实问问他的亲生母亲也就可以证实了吧。”乔乐梓在旁插口。 “世子难道不知?”燕子恪看向世子。 世子从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呆在了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眼底掩不住恼怒与伤痛地望着自己面前的儿子,直到发觉众人都在看着他,这才终于找回了神志,他垂了垂眼皮,捏了捏袖中的拳头,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九儿……并非……并非瞀视。” 第100章 烟雨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小胖你行不行,要不要我带你?”元昶从准备出发的人群中挤到燕七面前坏笑着道。 “不用,你好好跑。”燕七哪敢让他带啊,那跑起来还不跟法拉利后面拉着一破二八自行车似的? “那我可不等你了啊,”元昶笑嘻嘻地道,眼睛里是无比的自信,“拿了头魁我请你下馆子!” “好的,我就全指着你了。”燕七道。 “喂喂,你俩也太不把别人当回事了吧。”旁边有人插话进来,“武五可也参加了呢。” “咦,武十你也参加啊。”燕七给这人打招呼。 “……我武十一!你眼呢?!”武十一吼道。 ……你武家兄弟姐妹四十六个记不清所以怪我咯?! 一声哨响,众人齐齐安静下来,纷纷立到腾飞场跑道上的起跑线后,这就要开始了,场边观众们情绪很是激动,然而都屏息凝听着,便闻得“duang”地一声震天价锣响,参加长跑的学生们登时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蜂拥而出,先跑过一条直道,而后冲出腾飞场,沿着早已按路线插好的路标的指示向着书院大门外跑去。 观众们齐声发出呼喊,目送着参赛者们跑出了腾飞场后,面对着空荡荡的场地倒是生出一种空虚感来,不过好在马上要开始进行的是一些表演性质的趣味比赛,比如两人三腿赛跑了,蒙眼跳远跳高了等等,用以打发这等待优胜者归来的漫长时间。 大批穿着绣有“锦绣书院”字样衣服的学生奔跑着涌上街道,这情形附近的居民并不陌生,因为锦绣书院每年都会来上这么一遭,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学生们在举行竞技会,纷纷会意地让开通路,也有站在路边给学生们鼓掌加油的,甚至还有跟着一起跑的。 实则这也是书院为了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的一种手段,让学生们穿着绣有书院名字的衣服满大街跑,跟做活广告没什么两样,否则干嘛不直接拉到城外去比呢,非得穿街过巷的引人观瞻。 燕七混在闹哄哄的学生堆里跑上了街道,元昶从一出书院大门就向前蹿得不见了踪影,武玥也早冲到了前头去,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学生们之间已经渐渐拉开了距离,为了防止学生们偷奸耍滑,书院在沿途每隔一段的路标处都设有一名监督比赛的学生,每名参赛者都要从这些督赛手中取到一张凭条,等到达终点时要检查过凭条是否真实、数量是否够数才能计入成绩。 燕七不紧不慢地匀速跑着,沿着琉璃沉碧般的芝兰河一路向西,天色有些阴,像是没有化匀的天青色颜料深深浅浅地抹在头顶,脚下沉笃的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出白墙黑瓦屋脊连绵,大团红紫蓝白的绣球花由夹径枝丛中探出头来,微微地点头摇曳。轻雨纷飞,蛛丝般凉凉地被细风吹在脸上,湿气沾肌,浸开了毛孔,由身到心都觉得无比通透润贴。 真是个好季节。 烟雨如墨,繁花胜雪。 难怪人人都喜欢沾染红尘,耐不住世外岁月。 燕七在狭长的石板路小巷中穿行,两侧是幽谧的高墙深院,树影花枝探出墙来,带着自赏自怜的经年寂寞。这巷子太长,这寂寞太多,以致雨丝烟片都消散不开,浓浓地交织在冷巷深处,迷离地一团,让人看不见尽头。 燕七跑入雨雾,一滴水里三千世界,支离破碎地拂散在脸上。 上一次在这样的雨中奔跑,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白墙乌瓦,没有花影缭乱,只有铺天盖地的灰冷与腐臭,头顶上是枯枝虬结,脚底下是寒土泥泞,她漫无目的的跑着,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 然后她就真的死掉了。 倒在泥地里,枯叶裹身。 临死前眼里所望见的天空就是现在这样的颜色,青的,灰的,白的,轻描淡抹地匀成一张谁的面孔。 她问这面孔:为什么? 可惜没有等到答案,因为她死了,睁着眼睛,雨水落进去,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哭。 燕七跑出了长巷,眼前一派柳暗花明,隔街是比檐连脊的红楼翠馆,雕花栏杆里碧衫红袖的姑娘捏着帕子赏街雨,隔壁的月洞窗子飘出缠绵婉转的梅花腔,呢呢哝哝吟唱着不知真假的郎情妾意。 有人在窗里轻笑低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一株开得盛大的西府海棠遮了半边窗洞,忽然一条绣了缠枝合欢花的绯色汗巾子被谁扔了出来,正挂在了海棠枝头。 “坏人!还不快与我取回来……”一声娇笑滴漓漓地响起,接着是一阵环佩响动。 窗口处于是多了一个人,披散着头发,举动慵懒,探出半边身子去折那挂着汗巾子的海棠枝,雨丝落在荼蘼白的丝袍上,晕染出点点的天青色。 折下花枝,少了一片掩映,燕七就对上了这人的一张脸,这人也看见了她,笑眼微挑,目光放肆,仿佛对什么都极有兴趣,又仿佛对什么都毫不在乎。 这人冲着燕七挤了挤眼睛,身影消失在了窗口。 燕七确信自己跑错了路线是一炷香后的事了,从那条暗香盈鼻的街上转出来,前前后后看不见任何一名锦绣书院的学生。回过头来仰脸瞧那小街口上架的石牌坊,却见刻着“桃浅街”三个字。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那梅花腔远远地飘出来。 桃浅街是京城著名的青楼楚馆汇聚地,锦绣书院绝不可能将跑步的路线定在这里。 十里路的赛程对于燕七来说并不算长,腾飞场周长四百米,她差不多每天都要在武长戈的指示下跑上十圈。 很快绕上了回程路,偶尔会超越一两个亦在折返的男子参赛者,男子比赛的路程是二十里,跑到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筋疲力尽,燕七看见好几个在路边猫着腰蹶着屁股停下来粗喘的男学生,女学生已经很难看到,不过燕七确定武玥跑在自己前头。 同几个男学生一起冲进腾飞场的时候,燕七瞅见武玥已经到达了终点,元昶武珽武十一,以及好几个男生都早早到了,嘻嘻哈哈地正自说笑,观众们对于所有有勇气参加长跑的学生都不吝掌声,不管是不是本班人员,一律热烈相迎,燕七便在这铺天盖地的掌声里光荣地跑过了终点线,元昶在那厢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有你的,燕小胖!” 武玥上来给燕七递巾子,喘息还未平复,脸上略带着些遗憾:“我只得了个第四,女子头魁是谢霏,我九姐得了第二。” “不错啊,你才刚入学就能得第四。”燕七道。 拿着手中的凭条,燕七去裁判处接受检查,结果一数,少一张。 “少了落英街的那一张,”裁判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燕七,“是不是抄近路了?” “我跑错了路线,”燕七如实作答,“从桃浅街穿过去的。” 裁判不由睁大了眼:桃浅街是干嘛的暂且放到一边——这小胖子是不是傻?人都是想法子抄近路,她怎么反而绕远路啊?!那桃浅街比落英街至少远出一里地去呢!……不过就算这样还能在女子组里第五个到达,速度还真不慢。可惜啊,少一张凭条,跑得再快这成绩也不能算,苦逼的小胖子,十一里地,白跑了。 白跑就白跑了吧,权当减肥了。燕七倒是看得开,和武玥一起往本班所在的观众席上走。 走到场边时遇上了抱着胳膊立在那里的武长戈,淡淡扫了燕七一眼,道:“希望你没忘了我的话,腿上的沙袋除吃饭睡觉沐浴,平时一律不许摘。” “说好的彼此信任呢?”燕七往上拽了拽裤腿,露出沙袋一角。 武长戈不再理会她,燕七继续往观众席上走,没注意到武玥还目瞪口呆地石化在原地。 长跑项目完毕后,本届全书院竞技大会也就几近结束了,最后是颁发各项目获得前三名的奖项,并且还会奖励学分,头魁每人奖一匣上好的松烟墨,第二名每人一刀精制玉版宣,第三名每人两支湖笔。 最后宣布的是集体成绩,本班所有参加比赛的学生所获得的名次换算成分数相加,总成绩位列年级第一的班级也有奖励可拿。据说每年的集体奖励都有不同,去年是综武大赛的决赛“门票”,今年么——“葱茏山三日游!”获得绣院一年级集体成绩头名的梅花班的女孩子们一下子乐翻了。 别说是她们这样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了,就是她们的学兄学姐们平日也鲜少有机会能够去到京都以外较远的地方游玩并宿夜,对于这样的一个时代,旅游算得是除宴饮聚会之外最让人期待和喜爱的一种娱乐项目,好奇心和新鲜感,永远是人类不分年龄而具有的共同特性。 梅花班以及各年级获得头名的班级接收到来自其他班的同窗们投射过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这其中就有燕五姑娘的那两道,恨恨地盯在燕七的胖脸蛋子上。 “家里从来就没有给她请过射箭先生,她的箭法究竟跟谁学的?长得那么胖,怎么可能跑得下来十里地?听说她还被允许加入了综武社——这怎么可能!我不信!她是不是妖精变的?从小到大我就从来没见她哭过笑过,听说妖精都没有七情六欲,都生着一颗石头心,你们说,她不是妖精还能是什么?!” 燕五姑娘在自己的房里大发雷霆,摔了一只红釉梅瓶,泼了半壶玫瑰花茶,犹气得呼哧带喘,满屋里转着圈子找东西砸。 丫头金缎银绢忙忙地上来劝慰,金缎便道:“姑娘莫气,若是想出去游玩,只同大老爷说一声便是,大老爷这么疼您,待到了休沐的日子,必会带着您出去玩耍的,何苦同一大帮人闹闹哄哄的往一个地方挤呢?” 可就是跟一大帮人一起去玩才热闹啊!金缎没能说进主子心里去,主子心里就愈加光火了,夺步走到床边,举起玉枕便要往地上扔,慌得金缎银绢连忙扑上来抱住,“姑娘留手啊,这玉枕是大老爷赏的,可不敢弄坏了去……” “不过是数年前赏的,摔坏了爹自会再给我个新的!”燕五姑娘挣开两个丫头,狠狠地将那玉枕往地上一丢,“啪啦”一声脆响,摔了个四分五裂,燕五姑娘胸中这口恶气方觉疏散了几分。 “我不管!”她咬着牙道,“我就是不想燕七去参加那个什么葱茏山三日游!你们给我想办法,想出来了有赏!” 被惯坏了的燕五姑娘向来是敢恨敢说,敢说敢做。 再说这整个抱春居都是她母亲的天下,隔墙有耳什么的,根本无须考虑。 然而她忘了,做为她授业恩师的何先生,一向在抱春居被礼敬有加,所以不在被屏蔽之列,金缎银绢给她出谋划策的时候,何先生正在她后窗的无人角落里摘花儿呢。 …… 去旅游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八至四月二十这三天,在此之前,学生们还是要静下心来照常上学读书。 整个四月除了竞技会,实则没有什么其他或可称为大事的事情发生,中间有几户人家过寿及办红白喜事,燕家的大人们便将礼仪往来的事担下了,孩子们每日波澜不惊地上学下学,吃饭睡觉。长房人口最多,偶尔兄弟姐妹之间吵吵架斗斗嘴,听着倒也热闹,然而平日最闲不住的燕五姑娘,近日来却安省得很,在家中无非逛逛园子练练舞,没见去挑燕六姑娘的刺儿,也鲜少到二房来给燕七甩冷眼。 然则生活中总会有些磕磕碰碰的小事——是真的磕磕碰碰,就比如燕五姑娘走在路上好端端地就摔倒在地,回去直嚷脚疼,不得不在家里歇了两天;又比如燕六姑娘屋里的窗户,大半夜的“啪嚓”一声响,起来一看,竟是破了一个大洞,屋里屋外找了个遍,硬是没找着是什么东西把玻璃打碎的;再比如燕大太太屋里的青花落地大花瓶,无缘无故地裂了道缝,被负责清扫的小丫头一碰,险些就破裂开来。 原本大家并未在意这些事,直到后来接连有那么几个丫头婆子上吐下泻发高烧,又闻说夜间院子里总有些不太平,黑黢黢的有东西飞过来飞过去,有说是黑猫的,有说是黑狐的,甚至还有说是鬼过路的,一时间下头议论纷纷,虽不致人心惶动,却也是不大安省起来。 第101章 问道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这些话渐渐地就传进燕老太太耳朵里了,一大早把儿孙们打发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叫来庄嬷嬷细问,彼时何先生也在——燕老太太不喜大儿媳,也不愿拘着三儿媳,日常就不大叫着两个媳妇总在身边陪着,然而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容易寂寞,恰这何先生倒愿隔三差五地来与她作伴聊天,这姑娘人长得漂亮,说话声音又好听,心思灵巧,会摘了花儿给她插头发,会梳宫里漂亮的发式,会拣她最爱听的话说,也就对之生出了几分怜爱的心思,偶尔同庄嬷嬷商量起家里的事,也慢慢地不再疏防着何先生了。 听得庄嬷嬷将近日府里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事一通说,燕老太太不由琢磨上了:“莫不是家里最近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何先生在旁边抿着嘴儿笑了笑,柔声话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前宫里也曾发生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儿,只不过宫里规矩严,大家谁也不敢多说,结果没过多久便薨了一位老太妃,再之后那些怪事就销声匿迹了……我一个共事的姐妹家里也有过类似情形,她那母亲信道,当即便去请了位道行深的仙姑来登门清宅子,说来也是神,那仙姑清完宅子之后,那些怪事果然不再有了,并且我那姐妹未过多久便被选入了御用舞队里去,把她母亲高兴得不得了。照我说,这些事,信与不信,不必深论,但求心安。” 燕老太太闻言不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向庄嬷嬷道:“是这么个理儿,咱们妇人家不谋功不求名,图的还不就是个心安?要不……你也让人去附近的观里头请个仙姑进宅子来看看?” 不待庄嬷嬷答话,何先生忙笑着接了口:“倒是不必去观里,一来有些名气的道观往来香客众多,难免没有府上相熟之人,事情本就有些捕风捉影,若传了出去恐招致背后口舌,二来那些大些有名气些的道观,都被善男信女们捧惯得坏了脾气,轻易请不来,请来了又要讲排场讲面子,香火供奉漫天里要,倒显得府上好似真有什么大事似的。倒不如请个有真才实学又行事踏实不爱声张的有道之士来,与老夫人喝喝茶、论论道,谈些养生之法,不也是极平常之事么?” 庄嬷嬷便暗道这何先生会说话,本来这官家府宅作兴那神鬼之事就不是什么能上得台面的事,说出去还容易招人笑话,严重了说不定还会被那帮子成日无事可做的御史拿来大做文章,而如今被这何先生一说,把个请神弄鬼清宅子的事说成是喝茶论道谈养生,感觉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呢。 燕老太太也挺高兴,便问何先生:“只这样的有道高士要去何处寻呢?” 何先生垂眸思忖,庄嬷嬷忙道:“不若就去请何先生方才说过的那位仙姑?” 何先生勾了勾唇角,抬起眼来温声笑道:“那仙姑素日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能否寻得到她,我便先去我那姐妹家中打问打问罢。” …… “到时候带上一套被褥、两身衣服也就行了,”武玥同燕七陆藕商量着旅游时要准备的东西,“帐篷什么的书院就有,听说还是专门的行军帐篷,又结实又防风。” “葱茏山说来挺远的吧?在北边的山区里,方圆百里没什么人烟,到时候吃食也成问题,要不要带上些应急用的食物?”陆藕有些担心。 “这个不必担心,”听见几人聊天的堂长杜兰走过来道,堂长就是一班之长,“我去问过了,油米佐料都由书院准备,肉蔬什么的,届时山上就有,大家需要带着弓箭,恐怕是要自己打猎的,现打现吃。” “真的吗?”武玥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打猎啊!野炊啊!都是我最喜欢的!太好啦!” 这么有意思的事谁不喜欢呢?旁边听见此言的同学们也都个个高兴得直拍手。 “我真是太期待这次的葱茏山之行了!”武玥挽着陆藕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她的肩头,满脸的憧憬幻想,“到时候咱们仨睡一个帐篷,晚上可以生起篝火来烤肉吃,还可以看星星,看萤火虫,捉兔子逮蝴蝶,在溪里捉鱼打水仗,躺在草坡上看蓝天白云,收集各种漂亮的树叶和野花拿回来做成书签,还可以……” 一群人随着武玥的描述一起美美的畅想起来。 “小七,捉兔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武玥一拍燕七。 “行,到时候咱们弄拨霞供吃。”燕七道。 众人:“……”为什么这货第一反应是把那么可爱的兔子吃掉?!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武玥越想越开心,左一勾燕七右一揽陆藕,肉麻兮兮地道:“反正只要能跟你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就是最开心的事!” “开心!开心!”大家欢笑着。 开心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放学回到家,才刚吃了晚饭,庄嬷嬷就亲自过来传达燕老太太的指示精神:“老太太说了,近月红煞日犯冲,嘱哥儿姐儿们好生在家,莫在外多做留连,除日常去书院外不得远离,未经老太太首肯亦不许去旁人家里串门,守好门户,戒口舌戒浮躁戒吧啦吧啦吧啦……” 煮雨嘴快,待庄嬷嬷传达完毕,连忙接口道:“姑娘和九爷过几日要去参加书院的远游,这个不妨事吧?” 庄嬷嬷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老太太自会使人去书院里说明情况,所以七姐儿和九哥儿便待在家中罢,什么也比不过平平安安……” 武玥开心到要飞起的脸在燕七脑海里晃了晃。 送走了庄嬷嬷,燕九少爷回了自己的院子,将长随丹青叫进书房,慢慢地问他:“今日府里有谁来过?” “有个姑子从小门里进来,看着是往老太太院子里去的。”丹青是个机灵鬼儿,燕九少爷从不拘着他只在坐夏居,平日放他满府里乱跑,机灵鬼儿机灵得很,怎么跑也没跑出过事来,各路消息倒是门儿清。 “姑子是谁请来的?”燕九少爷揣着袖子立在窗根儿下,初升的月晖洒在莲青色袍子上,泛起一层薄冷的光。 “这个却是不知,老太太院子里的李婆子特意等在小门里,接了那姑子便径去见老太太了。”丹青消息再灵通,内宅的事儿也不可能悉数尽知,否则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还怎么混。 “去打听打听那姑子都说了什么。”燕九少爷丢给丹青一锭银元宝,这银元宝要怎么用、用给谁,自是不必他去教给机灵鬼儿丹青。 给丹青安排下任务,燕九少爷揣着手慢悠悠地出了书房,由穿堂去了第四进他姐的院子,见那位正坐在窗前书案旁写作业,手边还放着一玻璃盘的红樱桃。 跨进堂屋,见煮雨烹云俩丫头一人抱着个玻璃碗坐在根雕梅花架子后头也正在吃樱桃,一人一张大红嘴,吃得那叫一个全情投入,都没发现一大活人慢吞吞地进来。 燕九少爷径直拐去了东厢燕七的书房,书案前那位倒是写得认真,悬腕握笔的小胖手稳如磐石,给人以莫名的心定神安之感。 “学到哪一课了?”燕九少爷走过去,瞟一眼桌面上的纸,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天下之物之言,皆可齐一视之,不必致辩,守道而已。”燕七正好写罢最后一字,撂下笔,吹了吹纸上墨迹。 “想不想去远游?”燕九少爷问她。 “想啊,不过去不成也是没办法。”燕七道,见燕九少爷没说话,便问他,“你呢?” “无所谓。”燕九少爷淡淡道。 “别死气沉沉的,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燕七教育她弟。 “去不成也是没办法。”她弟死气沉沉地道。 “想去的话就想想法子。”燕七道。 “什么法子?” “想不出来不是。” “……” 临就寝前,丹青回来悄声向燕九少爷复命:“……李婆子就引着那姑子满府里转了两圈……又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有小祟作怪……不宜出远门云云……最后却又道长房那方位八月份有冲撞,若过不去那个坎,恐日后将有大灾,说不得还要影响到大老爷将来的官途,至于破解之法,还要回去在三清面前问上一问……” 装神弄鬼,必有所图。 只不过燕九少爷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被图的竟然是长房。 那么又是谁在暗地里装神弄鬼呢? 不许出远门一说,难道当真只是无意为之? …… 燕五姑娘开心地偎在燕大太太怀里不肯回房去睡:“爹已经答应再送我个新的玉枕了!” 当然,最让她开心的可并不是这件事。 “你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任性。”燕大太太怜爱地抚着小女儿的后脑勺,“这会子不为着不能去远游闹脾气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事儿早就不气了。”燕五姑娘娇笑着道。 “哦,原来已经是个大人了,”燕大太太笑道,“却不知哪家的大人还总赖在娘怀里不肯去上床睡觉。” “娘——”燕五姑娘娇嗔着,银铃儿般的笑声透过新绿纱窗洒了满廊。 “什么事这么开心?”燕子恪从外面跨进门来,带了一身初夏夜风的味道。 “爹回来了!”燕五姑娘跳起身扑过去,扯了她爹的袖子告状,“娘取笑我呢!” “愈发没个大小,也不行礼!”燕大太太嗔着她,笑容满面地上来给丈夫拂衣上的尘露。 “娘就不能夸夸我懂事?”燕五姑娘佯作不满地嘟起嘴。 “懂事,懂事,还不给你父亲端茶来。”燕大太太语声温柔得像是阳光下的春水。 早有机灵的丫头将茶捧过来递在燕五姑娘手里,不用她劳动半步,燕五姑娘双手端着奉给她爹,问道:“爹怎么今儿又回来这么晚?” “一位同僚调任,同署里其他人一并骑了马将他送出了城外三十里,因而回得晚了。”她爹倒是什么都同她交待,“明日还要送走一位。” “呀,还要送出三十里吗?”燕五姑娘掩着嘴笑,“可祖母说了,近月不宜出远门、走远路呢。”尽力地把得意之色全都藏在袖后的唇角里。 “哦?是何原因?”燕子恪的茶方端到嘴边,闻言便又放下,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丫头。 “不知道啊。”燕五姑娘觉得自己把这局外人的角色扮演得像极了。 “哦。”燕子恪转身往门外走,“都早些睡吧,我去书房。” 燕大太太正要替他解去外面氅衣的手被撂在了半空,很有几分尴尬,指尖动了动,收回来理了理鬓边发丝,和燕五姑娘道:“去睡吧,睡得晚了对肌肤没好处。” 燕五姑娘连忙应了,带着自己的丫头婆子们回了院子。 燕大太太打发了屋里一众丫头,只将自己的乳娘,也是现任抱春居的内务管事贡嬷嬷留下,低声问她:“那姑子当真是这么说的?可有提到究竟是什么事会影响到老爷的官途么?” 贡嬷嬷摇头:“那姑子明言的也就这几句,听到此处后老太太便将所有人都从房里打发出来了,谁也没让再听后面的,因而无从得知。” “究竟是哪里请来的姑子,能随便就信她的话?”燕大太太有时候很难理解自己婆婆的思路,那位不是一向信佛的吗?这信仰说变就变也太没诚意了啊。 “老太太起先也是很谨慎的,只拿些闲话同那姑子聊,那姑子也是个能说的,把个东家请神西家送鬼的坊间秘闻说了个玄之又玄、真而又真,老太太就信了个三四分,”贡嬷嬷把自己打听到的细细同大太太讲来,“之后老太太就又拿家里的事试探了试探那姑子,不成想竟当真被那姑子说中了十之八.九,老太太才就愈发地信了她。” 燕大太太秀眉微蹙:“若果真如此,那老爷的官途……” “要不……老奴也使人去私下里问一问那姑子,好求个破解之法?” 燕大太太思忖了良久,方道:“且先不急,老太太总不至于不管老爷,既是后来同那姑子单独密话,应是在问破解之法了,我们先且静观其变,到底……老爷是不喜这些神鬼之事的。” 破解之法,第二日便传出了风声,仙姑说了:贫道回去问过了三清祖师,祖师降下仙谕,言道若要解煞,便须放个属相与八字上能压得住此煞的女人在房里,此煞乃阳煞,自是需要属相八字性别皆属阴的女性来镇,贫道拿了罗盘一拨拉,咦,巧了,天机指示这位女性就在贵府啊!来来来,把贵府所有属鼠的女子的八字都拿给贫道看一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人,对,就是她了! 燕老太太护子心切,当即老手一挥:甭管是谁,赶紧让老大纳进门搁屋里镇着! 燕五姑娘放学后回到家一听这消息当场就傻了眼:这踏马的剧本不对啊!那老破道姑你不要自己随便加戏啊!给了你十两银子你丫给我演了二十两银子的戏出来敬业过头了吧你啊!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怎么办啊!她这是亲手给她爹弄了个小妾进来恶心着她娘呢啊?! 第104章 野炊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待这帮初见世面的孩子们找回了神智,教头们开始带领各自的班级卸车扎营,未来的两个夜晚,大家就要在帐篷里度过了。 由于女孩子们个头矮力气小,所以带男生班的教头们便先领着男学生们过来帮女孩子搭帐篷,女孩子们负责到附近去拾柴接水。 这片山洼很是宽敞平坦,地面长满了短且厚的青草,还有一道山溪横亘而过,是绝佳的露营地点。 书院这次派来的十数辆马车除了搭乘学生,还有几辆专门盛放食材和器具,每个班的堂长带着人过去领用,有锅碗瓢盆、油米佐料,还有菜刀炒勺等物。领回器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搭灶找食材,虽然书院提供了米和一些果蔬,但种类单一,而且数量有限,不管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还是为了玩乐,大家都宁愿再去多寻一些山中特产的美食食材来。 于是武长戈把梅花班的女孩子们叫到一处开始分配任务:“你们四人,去接溪水,捡些大些的石头回来砌灶;你们四人,拾柴捡野果,野果拿去溪边洗;你们四人,去挖野菜山菌,挖来后先经我检查,切误擅自食用;你们四人,留下打理帐篷及众人行李,看守众人财物,不要擅离;你们三个,”梅花班一共十九名学生,最后剩下燕七武玥和陆藕,“武鸣阳和燕安拿弓箭,随我去打猎,剩下那个负责背打到的猎物。” 武长戈从不叫燕七“安安”这个字,只以“燕安”呼之。众人齐声应了,各去执行分配到的任务,武玥和燕七取出各自弓箭,带上陆藕一并跟着武长戈去了。三人的丫鬟都被留在营地,同其他人一起打打杂帮帮手,一派的热火朝天。 出来旅游,女孩子们穿的都是胡服或女式短褐,行动起来利索又方便,这会子跟在武长戈身后也没有拖什么后腿,五六七三人组穿行在山间丛林之中,距山洼太近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野禽或小兽,必须要往山林的更深处去,来回就要花上不少的时间,武长戈身高腿长,在前面走得很快,武玥燕七紧紧跟随,陆藕稍微吃力一些,偶尔需要几人停下来略等。 行了一阵,前面树木渐渐浓密起来,阳光穿枝而过,如同射下了万道光箭,地面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光箭的播洒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草木与山花的清香在各色的鸟儿鸣唱中弥漫,武玥忍不住叹了一声:“真是个世外仙境!” “虫子少点儿就完美了。”燕七道。 “什么虫子?”武玥问。 燕七给她指了指腐朽的落叶间,却见各种多足的、长甲的、生刺的、肥硕的、五花斑斓的虫子正自进进出出张牙舞爪,武玥登时做了个恶心欲呕的表情:“你真是煞风景!” “关我什么事……”燕七无辜。 “你不会装作没看到啊!”武玥训她。 “我怕你不小心踩着。” “——够啦!不要逼我想象!”武玥叫着跳着,几步就蹿到了前面去。 陆藕已经吓得僵在原地不敢迈步了。 “我背你吧?”燕七看着她。 “不……不用……”陆藕闭了闭眼睛,把牙一咬,“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然后就一副慨然就义的神情大步向前走去。 “脚步放轻,都别再多嘴。”前面的武长戈发出指令,“搭上箭。” 燕七武玥搭弓上箭,目光在树冠间梭巡。 “比比谁打得多怎么样?”武玥小声对燕七道。 “输了的刷碗。”燕七扣弦的手指一松,利箭嗖地射出直入茂密的枝叶间,紧接着哗啦啦地从树上掉下来一只体态丰腴的野山鸡,箭支正正地穿胸而过。 燕七过去将箭拔了,把山鸡递给陆藕,陆藕就放进背后背的竹筐里,武玥见状不敢再怠慢,举着弓就跑到前面去了。 武长戈没有拿弓箭,就只在附近站着,抱胸靠在树干上盯着燕七和武玥,估摸着是怕这两个丫头片子出什么危险。在此地待了一阵,打了几只猎物,四个人又转去别的地方,武玥虽然箭法不错,可平时练的毕竟都是靶子,和真正的活物不一样,因而十箭里大概只有三四箭能射中猎物,倒不是因为瞄得不准,而是对猎物躲避的路线预估不够。 再去看燕七,那货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一准儿射中目标,后来武玥发现这货不是不爱出手,而是人家精益求精,不是肥美的猎物人都不稀罕,射下来的全是胖子。 相煎何太急啊。 两个人一共打下了五只山鸡、三只斑鸠、六只野鸽和四只野兔子,陆藕都有点背不动了,最后还是武长戈把筐子接过去一路拿回了营地。 营地此刻已是焕然一新,一个个尖顶的行军帐篷错落地搭建起来,有大有小,小的多大的少,小的是供学生和教头们休息用的,大的可供十几人坐进去开个会。帐篷外用石头和泥砌成的灶也都做好了,上面已经开始架了锅烧水,捡来的柴都堆在旁边,案板也用石头架了起来,炊具佐料依次摆在上面,女孩子们负责淘米洗菜,男孩子们则负责打猎并将猎物掏心挖肺处理干净。 “燕小胖,你们打到了什么?要不要同我们交换啊?”元昶拎着盛有青竹班猎物的筐子跳过来,笑嘻嘻地扔到燕七面前显摆,“瞧见没,我猎到一只狐狸!这玩意儿可是极不好猎到的!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换?” “太瘦了,没多少肉。”燕七往筐子里看了看。 “你还挑肥拣瘦的!不要拉倒!”元昶瞪她一眼,转而又压低声音笑着和她道,“晚上出来咱们一起去探险怎么样?” “快别闹,武十二大人还不得扒了我。”燕七道。 “啊?!”元昶吓一跳。 “的皮。”燕七把话说完,刚才让唾沫卡了一下。 “你这皮又不值个钱,还不如我这条狐狸的皮,”元昶说要探险当然也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从筐子里把那狐狸拎出来给燕七看,“喏,这皮子不错吧?我打算拿回去让人做个笼袖,回头送给你怎么样?” “那就先谢谢你啦。” “那你回送我什么?”元昶坏笑着问。 “……这还带讨回礼的啊。”燕七道,“那我送你个等价的回礼吧。” “哦?等价的什么呢?”元昶就开心地问。 “我把笼袖再送还给你。”燕七道。 “……”元昶把狐狸丢回筐子,“信不信我揍你啊燕小胖?!” 好在锦绣书院的女学开有烹饪这门课程,虽说这些官家千金们在日常生活中未见得当真会亲自动手做菜,但自古烹饪不都是女人们必会的技能之一么,所以哪怕是走走形式、了解一下理论,这门课都是必不可少的。 没想到课上学到的内容今日还真的派上了用场,起码大家能够分辨哪些是食材哪些是杂草,再由武长戈等经验丰富的教头们把关筛选,女孩子们采来的食材也算得上是丰富了,见满地堆的都是什么羊肚菇、牛肝菌、灰树花、青头菌、鲍鱼菇、木耳、马齿苋、灰灰菜、老山芹、柳蒿芽、蒲公英等等等等,再加上男孩子们猎来的野味,配上野菜山菌,可炖可煮可烧可烤,味道比之这帮官家子女们吃惯了的精粮细肉毫不逊色。 本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以及优势互补的原则,教头们决定将本次参加远游的两院十个班男女相搭成五个组,一个男生班和一个女生班为一组,彼此可以凭借所长相互照应,于是公平起见——其实是闲得蛋疼,在杜朗的提议下几个教头抽了回签,于是巧不巧地梅花班就同青竹班分到了一组。 “元昶又耍宝呢。”武玥给燕七指着那边,见元昶正凌空翻了两个跟头,落地后就咧着嘴冲着这边乐。 女孩子们开始做饭,实则一年级才入学没多久的小同学们还没有学到什么烹饪的精髓,好在班里有那么一两个是比较精于此道的,指导着大家将食材一一入锅,男孩子们则拿着猎来的野味去溪边拔毛掏内脏。 武玥就嚷嚷着要给大家做叫花鸡。 没有荷叶只能用野菜包裹起来,里面塞上各类调料,还塞了些野果子进去,然后糊了泥埋进土里,上头架上火。 忙忙碌碌的功夫太阳就沉下了山,晚霞都不曾留下半丝,重山叠岭里顿时黑成了一片,好在大家早已燃起了七八处篝火,将整个山洼照得一片明亮。 五个组的男女学生们分了地盘各自围坐,新奇又兴奋地准备享用他们的野炊第一餐——白花花的米,绿油油的菜,香喷喷的肉,热腾腾的汤,明亮璀璨的星空,安静空灵的群山,温暖热烈的篝火,柔软芳香的草地,笑颜如花的女孩儿,充满活力的男孩儿,所有的一切都美妙得难以言述,所有的场景都梦幻得不似现实。 “喂喂!谁烧的鲍鱼菇啊!放了一百勺盐吗?!咸得我头都疼了啊!”一名男生的惨叫响起,立时激起一片轰笑声。 “啐!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有本事下回你来烧!”女孩子们不依地驳回去。 “好啊,下回我来烧,你们负责打猎怎么样?那边林子里就有,不过虫子很多哦!尤其是那种绿乎乎肉乎乎长了很多脚的大肥肉虫……” “啊——好恶心啊你!不许再说了!” “揍他揍他!别用树枝,用这个,来来,石头,绝对够硬,照后脑勺来一下,用力!” “哎哟你撞掉我手上的肉了!” “叫花鸡谁做的?谁做的?好吃!真好吃!” “武五做的,这一手还真绝!” “你们要点儿脸行不行!一共就两只,全让你俩抢了!” “那边还有啊,那边,去抢他们的!” “这边的叫花鸡是谁做的?我尝——呸呸呸!还带着血丝儿呢!瞧瞧嘿!” “是你牙龈流血吧大哥!” “他牙龈不爱流血,他爱流鼻血,尤其是见着了小学妹们!” “哈哈哈哈……” “不正经你们!” “正经是什么‘经’?哪个和尚念的?” “等等,什么味儿啊这么难闻?” “——有人放屁!” “哇啊——快躲开快躲开——” 一帮孩子们吱哇乱叫嬉骂怒笑,欢乐的声音在山与夜间传播了开去,引得群山竞相回应。 吃到酣处,以组为单位的片儿区就渐渐混乱了,闲不住的男学生们东窜西跳,这伙人里扎一会儿,那堆人里挤一阵,抢这边一只鸡腿,偷那边半条烤鱼,再有那有意无意想要靠近女孩子们坐的,亦或有愿意寻着别的班的自家兄弟姐妹一起坐着享用的,不一时十个班的学生们就彻底混成了一片,最后索性百十来号人围成了个大圈子,所有的篝火全都围进圈子里去,大家就席地而坐,边吃边喝边笑边闹。 一时两个男学生为了争夺一只山鸡腿厮闹起来,搂搂打打地被众人推进了圈子里,就有人起哄喝道:“现有武鸿仪独家秘制烤山鸡腿一根,欲得者凭角抵胜出方可得享有权,首轮‘竞腿’者——红方宋平定,黑方耿初昌,第一回合——开始!” 众人轰然而笑,跟着起哄要那两人角抵,那两人果然嘻嘻哈哈地开始脱上衣,半裸了上身在场中扭到了一处,观众们齐声呼喝起来,也不管谁抵过了谁,只是扯着嗓子乱叫:“宋平定胜一筹!——耿初昌扳回两筹!——宋平定犯规!——宋平定不许亲耿初昌下巴!——宋平定负一百筹!——耿初昌你是不是裂裆了?!——耿初昌下杀手了!快看快看!——蝎子摆尾!二龙戏珠!猴子偷桃!——耿初昌一记蛤.蟆大跳负了一筹,宋平定倒地企图以一记‘三岁孩儿倒崩老娘’之杀招扳回劣势,耿初昌不甘示弱立时回以一招——好响的一串连珠屁!刚才那屁是不是你放的耿初昌?!宋平定赢了!宋平定赢!鸡腿给宋平定!” 闹闹哄哄中宋平定赢得了鸡腿,一片人都已笑倒,立刻又有人拿了一整只烤野兔出来叫嚷:“我李氏百年独门秘法炮制烤野兔一只,有没有人要!有没有人?!” “有有有!”“我我我!” 又有两人冲出场来,二话不说脱了上衣就扭打在了一起,一圈人便又群情激昂地开始起哄架秧,待那两人被众人胡乱决出了胜负,找姓李的要兔子时,那兔子早被别人抢走了,两人不肯罢休,就要一头一脚地抬起姓李的架火上去烤,姓李的边求饶边指着那厢的元昶:“兔子让元昶抢去了!有本事你俩人挑他一个!” 元昶大马金刀地支着腿在那里撕兔子肉,闻言转过脸来冲着这两人呲牙一乐,两人中的一个便道:“今儿我还就不信了!老张,并肩子上!” 旁边这个怪叫着冲向元昶,眼看冲到近前发觉不太对,转头再看,说话那个早就一溜烟儿地窜回场下去了,众人不由轰堂大笑。 元昶丢开吃剩的兔骨头,随意在自个儿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朗声笑道:“今儿给你们个机会,我让出一只左手,谁能把我撂翻在地,我就把家师养的獒才下的崽子送谁一只!” 全场登时一片轰然——举朝谁不知道元昶他师父是哪位大神啊!甚而有云他师父有三宝:鹰猛,獒狂,箭法好!得他一只獒,哪怕只是个崽子,那也算得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 第105章 害羞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尽管元昶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也架不住那只獒崽带给众人的巨大诱惑,再说也都是为了耍乐子逗女孩子们开心嘛,管它能不能赢,放开了玩儿就是了! 于是果有七八个五大三粗的小子起身跳出来,脱衣服的脱衣服,活动筋骨的活动筋骨,轮着番地上阵与元昶展开较量,元昶将左臂背到身后,意气风发地往场中一站,颇有股子傲视群雄的张扬霸气,做起动作时更是漂亮,灵活闪避,迅猛出击,让人眼花缭乱的连串插臂、转体、塞腰、背摔等动作,充满着强悍,勃张,阳刚与力量,这一刻他丝毫不像一个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半大男孩儿,反而充满了成熟雄健的男人味儿,引得观战的女孩子们不断注目,时时娇声地为他叫好喝彩。 燕七正细致地嘬吮着手里的山鸡脖子,就觉胳膊肘被谁撞了一下,转头看过去,见是武珽,猫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笑呵呵地看着她。 “我这是最后一根脖子了。”燕七道。 “……”谁特么是为了来抢你鸡脖子吃的啊!武珽指了指场中还在碾压众人的元昶,“人在那儿拼命取悦你,你就只顾着吃。” “我边吃边看呢。”燕七什么都没耽误。 “我倒是挺想得到他师父养的獒崽儿,”武珽笑着看着燕七,“我若是上去,你不会怪我欺负他吧?” “不会啊,如果实力强就算欺负人的话,我岂不是也欺负过你。”燕七道。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到底会不会聊天儿!武珽脸上的肉都抽了,“我那次是轻敌了不行吗?燕小七,再和我比一次,这次我若输了从此就退出骑射社,怎么样,来不来?” “别孩子气啊,老大不小的了。”燕七道。 “……”这天儿没法聊了! 场中的元昶正把最后一位挑战者以一记颇为华丽且高难度的动作放翻,引得全场一片叫好声,便得意洋洋地将目光瞟向燕七这厢,却见那小破胖子竟然没!有!在!看!如此令他得意的漂亮一击她居然根本没!有!看!到!她在干嘛?!扭着头在和谁说话?!气死了气死了!这个死小胖!太欠揍了!太欠揍了! 元昶一时火大,众目睽睽之下遥遥向着燕七一指:“燕小胖!上来!我让你两只手加一条腿,上来同我角抵!” 众人哗地一下子嗨翻了——男生和女生玩角抵啊!有戏看了有戏看了嘿!太荡漾了有木有!太心痒了有木有!太羞耻play了有木有!太……咦?怎么指的是个小胖子啊?为什么不指个漂亮小美人儿呢?小胖子什么的……有性别之分吗?跟和男人角抵有什么两样啊! 雌雄莫辨的燕七正摇着小胖油手:“我并不想养獒来着……” “少废话,上来!”元昶喝道。 燕七还待再三申明意愿,却忽觉屁股下面伸进一只谁的脚来,紧接着这脚向上一掀,一下子就把她给掀蹿了出去,蹬蹬蹬地踉跄了七八步,站直身子时已是一身血胆地立在了场中,与元昶面对面地呈了对决之势。 “小七加油!”武珽用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地吼道,刚这一脚真是掀得爽极了,解气! “小七加油!小七加油!”武玥蹦起来拼命摆动着手里的山鸡腿。 “小七小七!和他比!小七最最厉害!小七!”燕九少爷那位胖小弟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旮旯传了出来。 众人跟着起哄,管它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反正能看元昶虐人就足够欢乐了! “我们还没学到角抵呢。”燕七上来先认怂。 “你随便出招,王八拳都行!”元昶在燕七刚一站到自己面前时,那股子火气就莫名其妙地瞬间消散于无形了,这会子不由自主地翘着嘴角,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咧着嘴粗豪大气地道。 王八拳就是两条胳膊风车似地抡圆了可劲儿夯,速度要是快起来怕是全身的小肥肉都会抖成轩然大波,那画面太美燕七不敢尝试,想了想自己会用的招式大概就只有杜朗教的老年拳了,反正元昶答应了不用手和一条腿,只用一条腿的话,应该不会把她揍得很惨。 “好吧。”燕七答应了。 元昶嘿嘿直笑,小胖子有时候没原则得真他妈的可爱。 “开始开始!”有人迫不及待地号令道。 元昶负了手,屈膝提起一条腿来,另一条腿笔直立住,纹丝不动,比柱子还稳。 “来。”他笑嘻嘻地招呼燕七。 要把他撂翻,当然要想法子进攻他的这条支撑腿。燕七走上前,胖腿一伸一勾,先将元昶支撑腿别住,而后两手去推他上身,只要能推得他向后倒,腿再被她绊住,不允许使用双手和另一条腿的他就不得不往地上摔了。 结果燕七卯足力气的一推,跟推在一堵厚实的墙上没啥两样,元昶一条腿站着照旧纹丝不动,燕七手腕却险些戳着。 “你用力了吗燕小胖?别偷懒啊!”元昶嘻嘻哈哈地笑。 燕七猫腰,双手抱住元昶的腿,企图来个“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给他拔起来,结果除了把人裤腿儿从靴筒里撸到膝盖上了之外,还是分毫没能撼动人这棵大树。 围观群众哈哈大笑,有人就给燕七出主意:“薅他腿毛!薅他腿毛!” 不过燕七瞅得清楚,元昶这熊孩子发育刚开始,腿毛还没长出多少来呢。 “再来再来!”元昶大大咧咧地仰着下巴,好似燕七就像在他这棵大树上飞来飞去的小胖蚊虫。 燕七绕到元昶身后,抬脚蹬住元昶支撑腿的膝窝,生理构造上来看,任何人被蹬住这个位置都无法抵抗地会弯膝,结果任凭燕七使出了吃肉的力气怎么蹬都无法将元昶的腿蹬弯。 “我认输。”燕七道。 “……不许!”元昶瞪她。 “太霸道了你。”燕七道。 “霸道有理。”元昶跋扈地扬起眉毛。 “认怂无罪。”燕七道。 “少啰嗦,再不动手我就把你挂到最高的树上去看夜景你信不信?”元昶威胁道。 “你咋不让我上天呢。”燕七只好再一次伸出小胖手。 牢牢地抱住元昶的腰。 脚下勾住他的支撑腿。 吃肉的力气使出来。 用力——推—— 元昶没动,可是脸红了。赤.裸裸的胸膛上热乎乎地贴着一张软软肉肉的小胖脸儿,发丝上的草木清香不可阻挡地钻进鼻孔,那两条小胖胳膊将他紧紧地箍住,像是一团暖茸茸的棉花把他包围了起来…… 这……这算是……投怀送抱么……可她既不是依人的小鸟也不是弱质的佳人,没有勾魂夺魄的美貌也没有明月花前的情调,她甚至还是个小胖子,成日木讷着脸,不娇柔不甜美不活泼不可爱,完全没有女孩子应有的情趣,更甚至她都不会哭! 就连这样的投怀送抱都是为了用摔跤的动作放倒他。 可是……为什么好像有些不太对…… 元昶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笑声与起哄声中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跳得好快。 有什么东西把他浑身上下的血和水分都抽干了。 这感觉让人迷茫又讨厌! 元昶被刺到了一般一把推开燕七,既懵又乱之下根本没有控制手上的力道,燕七被他推得向后连连捯饬了十几步,最后重重地摔坐在地。 “吁——”众人发出巨大声浪的嘘声,元昶却已顾不得许多,转头就大步离开了场地。 燕七倒是没什么所谓,起身拍拍屁股上沾到的草叶子,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场下原位。 “元昶什么人啊!太没品了!对不懂武的人还出这么重的手!”武玥要气炸了,恨恨地向着元昶离开的方向丢出一块石头去。 “他刚才好像突然就情绪大变……”陆藕心细,谨慎地看着燕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之事了?” “害羞了吧。”燕七说。 “——害——害羞?”武玥险些被呛出口水来,“他为什么会害羞?他那样的人也会害羞吗?!没开玩笑吧!” “大姐,好歹我也是个女人,你睁眼看看我。”燕七道。 “……”武玥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胖闺蜜,因为她好像真的……一直忘了燕七同志是个女生来着……不过她也从来没把她当男生啊!真的! 陆藕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掩嘴笑了半天。 元昶那货的突然离场并没有给情绪正嗨的学生们造成什么困扰,何况小胖子之流的,根本没有值得回味和记忆的点嘛!赶紧翻过篇去,大家就又笑闹起来,起着哄地挨个儿把人往场中推着要求表演节目,五音不全的被逼着唱歌,说话结巴的被逼着念绕口令,五大三粗的要跳舞,纤瘦小巧的互相比赛吃掉整只鸡。 到后来情绪全开的学生们又开始闹教头们,全场起着哄地要杜朗打套醉拳,闹完杜朗又去闹其他几个教头,却是没人敢去闹武长戈。 “都是欺软怕硬啊。”燕七对此表示遗憾。 “要不,你去同我十二叔比一回箭法?”武玥自从知道燕七箭法了得之后,天天想着让自己的胖闺蜜挑战各种极限,然后她就可以在旁边看热闹了。 “你究竟是不是我亲生的朋友?”燕七口含热血道。 武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她亲生的这位头上“啪”地一声响,一颗小石头从后方丢来,正敲在这位脑壳上。 燕七回过头看,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传出个声音来:“喂,你刚才没事吧?” 是元昶,粗声粗气的,透着很明显的僵硬与不耐烦。 “没事,草皮软。”燕七道。 那边半晌没有声音,武玥倒是先按捺不住了,叫道:“元昶!你过来给小七道歉!” “我——我为什么要给她道歉!”元昶声音更粗了,很有些羞恼。 “你说为什么啊!用那么大的力气,肯定把小七弄疼了!你是第一次吗?!若是没经验也不会怪你,你都同别人做过这么多次了,怎么就不知道对小七轻着些?!小七可是第一次!会流血的知不知道!你轻些弄她会死啊?!” 卧槽武十六同志在说什么是不是在念黄段子她每天放学回家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书为什么没有学会发朋友圈共享这种行为应该挂出来让大家一起喷后拉黑取关粉转路人才对。 “不要大声嚷。”燕七发现附近的人都正以十分惊骇的神情看着这厢。 “怕他呢!”新晋黄段子手武玥小同志毫无察觉地一撇嘴。 “这样,我去同他说。”燕七为免亲生朋友再说出更马赛克的内容来,积极地起身向着元昶所在的暗处走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暗处的元昶如临大敌,听声音竟还向后退了几步。 “你没事吧?”燕七问他。 “我——我能有什么事!”元昶提声道。 “没事就别躲着了。你输给我的獒崽烦请令师先帮忙养着,我回头送人。”燕七道。 “……送谁?” “武五,他刚说他想养一只来着,正好他生辰快到了。”燕七道。 “为什么要送他?!”元昶向前跨了两步,一张薄怒的脸曝露在微弱的火光里。 “我生辰的时候他也送我礼物了啊。”燕七道。 “他为什么要送你礼物!”元昶粗声喝问。 “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而且正赶上我本命年。”燕七如实答道。 “通家之好——你们家怎么那么多通家之好!”元昶恼道,“他送你什么了?!” “他亲手猎到的一头老虎的虎皮。” “你——你是不是傻?!一块虎皮才值几两银子!?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养的獒都是纯种的高原獒,多少高官权贵排着队想买都买不到?!”元昶光火地又向前迈了两步,低下头来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小蠢胖子。 “哦。”燕七道。 “——哦什么哦!燕小胖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啊!”元昶挥舞着拳头,“我告诉你,那獒崽你要么自己养要么丢掉,总之不许你送人!” “纯种的獒不易养活,丢掉的话就更是九死一生了,”燕七道,“我祖母也不会允许我在家里养的,我还是不要了。” “那我送你别的!”元昶道。 “不用。” “不行!愿赌服输!你说,你想要什么!” “真要给啊?” “废话!快说!” “那你送我一张弓好了,”燕七道,“要四十斤拉力的,能行吗?” “嘿!”元昶咧了咧嘴,“要什么木料的?” “《周礼·考工记·弓人》有云,凡取干之道七:柘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荆次之,竹为下。” “废话!还用你教我?!”元昶瞪她。 “那你要是不抠门儿的话就送我柘木的呗。”燕七道。 “行吧,你等着,我送你的弓保管是天下最好的弓!”元昶拍着胸脯道。 “嗯,好马配好鞍,好弓配安安。”燕七道。 “哈哈哈哈,耍什么宝你傻小胖!”元昶忍不住笑出来,伸手在燕七头上乎拉了一把。 “阿玥招呼我呢,我过去了。”燕七冲元昶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圈子。 元昶的手还举在半空,忽然之间发现方才那莫名难言的尴尬竟然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仿佛就是在同燕小胖的这几段对话间,不动声色地,润物无声一般。 ……这个燕小胖…… 元昶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怎样,尴尬是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奇怪的开心烦恼,烦恼什么不知道,开心什么更不知道。 第108章 配合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一群蠢货,这世上哪里会有鬼!”元昶哼道,却将身后的燕七姐弟两个护得更严了。 片刻功夫便有人奔了出来,见着洞口处这几个人,张惶地喊道:“快逃!快逃!鬼来了——鬼追来了——”也不停脚,竟是一直冲出了洞去。 “太危险了!回来!”武珽向外吼道,可那些人哪里肯听,转瞬就跑不见了踪影。 六个人被这突发状况弄了个面面相觑,还没觑出个究竟,又有一拨人尖叫着奔了出来。 “拦下!”武珽向着元昶喝了一声,闪电出手,连砍带劈,照着这拨人后脖颈斩下,同元昶一起轻松将这伙人砍晕在地。 五六七三个连同燕九少爷一起帮忙将晕了一地的人扶着靠坐在洞壁两侧,元昶不由皱眉:“里头究竟有什么鬼东西?不若我进去看一看。” “不可,十二叔说未听招呼不要擅入。”武珽道。 “嘁,他是你十二叔,可不是我十二叔,”元昶撇嘴,“再说不管里面是什么,这群人现在已经吓乱了心神,你十二叔一个人再厉害也护不了这么多人。” 武珽还是有些犹豫,武家人世代尚武,祖祖辈辈出过不少的武将,一直以来都是以军纪治家,所以武家的孩子们都习惯了对长辈的绝对听从,这会子让他违背叔叔的吩咐,很有些令他为难。 元昶见状哼了一声,道:“那你留在这儿守着他们,我进去救人!”说着迈步就要往里冲,却见武长戈正从里面大步奔出来。 “十二叔,里面怎么回事?”武珽武玥忙上来追问。 武长戈背上又背了个晕过去的女孩子,腋下还夹着一个,将两人放到地上后方沉声道:“此洞深处是吸血蝙蝠的巢穴。” “啊——”武玥陆藕齐声惊呼。 吸血蝙蝠。昨晚看到的影子原来是它。 被吸血蝙蝠咬到的人,很易传染狂犬病! “小五元昶燕安,随我进洞救人;剩下的你们几个,将众人行李包袱中能烧的东西聚集起来生上火,熏蚊虫的艾草等物投入火中烧,莫要进洞。”武长戈迅速布置完毕,率先迈步重新往洞中行去。 “喂——里面危险,为什么要让燕小胖进去?!”元昶喝道,然而武长戈已经消失在洞深处,元昶便和燕七道,“你就留在这儿,我和武五进去就行了!” “不要紧,”燕七道,“我们进去把蝙蝠都杀死吧。” 众人:“……”要不要这么凶残啊喂!为什么要用“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的语气说出如此血腥的话! 外面的雨很大,短时间内无法下山。 如果要在洞中避雨,就必须杀光携带狂犬病毒的吸血蝙蝠。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燕七看向燕九少爷:“用防水油布把头脸罩上,别被蝙蝠咬到。”转而又和武玥陆藕道:“你们也是。”最后看向武珽和元昶:“走吧,别怕。” 武珽元昶:“……”怕你个羊骆驼啊!比起吸血蝙蝠来你这凶残的小胖子更可怕一点好嘛! “那你跟紧我,不许乱跑,听见了吗?”元昶盯着燕七道。 “放心。对了,你们的箭借我用一下。” 燕七背了满满一大篓箭,举了根武珽做的简易火把就跟在两人身后冲进了洞中。 山洞很有些深,七拐八绕,甚至还有两三条岔路,那些学生们四下里逃蹿,此时不知都逃去了哪条岔路,还有七八个瑟缩在角落里,连逃都放弃了,只管抱着头缩成一团,不住地哭喊,地上还有三四个不知是吓晕的还是撞晕的,或趴或躺地一动不动。 “别哭了!背上他们几个往外走!”元昶不耐烦地吼道,声音在洞中嗡嗡回响。 三个人也不停留,只管继续向洞深处行去,绕了两绕,前面豁然开朗,一处篮球馆大小的天然石洞出现在眼前,火光照耀下,一大片相貌丑恶的蝙蝠正在狂乱地飞转。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团黑黢黢的物件在痛苦蠕动着,乍见火光映来,登时爆炸一般四散开去,竟是数十只蝙蝠在摁着一名学生吸血! 洞中还有十数名学生,原本在黑暗中正慌乱地乱躲乱撞,如今有了火光方稍定下心神,哭喊着跌撞着向着这厢奔来。 “小五救人,元昶接应,燕安掩护。”武长戈正将一名刚遭受了蝙蝠袭击而晕厥在地的学生背到背上,迅速且清晰地对三人发出指令。 武珽毫不犹豫地飞身冲上,冲的过程中已然拔剑在手——本次进山旅游是允许会武的学生们携带武器的,不会武的学生也可以携带弓箭,武珽挥剑挽出十数个剑花,剑花过后,七八只蝙蝠如同破碎的烂布片般被斩做了两半纷纷坠地,武珽随即奔向仍被其它蝙蝠包围袭击的学生,赶散蝙蝠,拽出学生,丢给元昶,元昶接住后直接背到背上便往洞外冲,却也不走远,只将晕过去的人员堆放到来时观察好了的较为安全的岔洞中,而后便折返刚才那群蝙蝠的聚居山洞,继续接应武珽从蝙蝠嘴下救出来的学生。 燕七将手里的火把插到洞壁的凹凸处,而后搭弓上箭,有条不紊地对蝙蝠进行射杀。这些蝙蝠大约长久以来在这山中作威作福惯了,非但不惧怕人类这种大只且智能的动物,反而扑得愈发凶狠,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孔洞中钻出新的成员来,组成铺天盖地之势向着洞中的人类扑杀而至! 武长戈虽然没有武器,一双肉掌的威力却丝毫不逊于武珽手中的剑,掌风所到之处,蝙蝠纷纷被拍成了肉屑,武珽的剑势也愈加迅疾,在周身几乎划出了一张剑网,两个人不断地将被蝙蝠包围的学生拉出来丢给元昶,元昶也不停地背着这些学生撤离到安全之处。 突地一只蝙蝠鬼魅般地从武珽的剑网缝隙中钻入,张开生了尖尖獠牙的利口,照着他那咽喉处便狠狠咬了下去—— “嗖——!” 武珽只觉一道冰冰凉的东西擦着自己喉咙处的皮肤飞了过去,下意识地顺着那东西飞去的方向看,却见一支乌黑长箭上正穿着一只还在张着嘴的丑恶蝙蝠,连箭带蝠一齐钉在了旁边的洞壁上,那箭尾不颤不动,一如它的主人般平静,有力,果断,凶残。 武珽这时才觉身上衣服在一瞬间就被冷汗给浸透了,挥剑劈死几只蝙蝠,冲着那厢道:“燕小七我跟你有仇啊?你那箭擦着我喉咙过去的知道吗?” “那不是正好?”燕七一边说着一边手上没停,才放出的一箭正擦过元昶的屁股,直接穿了两只蝙蝠。 “正好什么啊正好?!我宁可被蝙蝠咬一口!”武珽好气又好笑地道。 “信任呢?我箭法如何你很清楚啊。”燕七道。 “……”怎么又提这事?!武珽喷出一口老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胖子哪里是特么不苟言笑啊!她特么根本就是面瘫心污,蔫儿坏蔫儿坏的啊! “别理他!”元昶一巴掌拍飞正要扑向燕七后脖颈的一只肥丑蝙蝠,哼声和她道。 “好的。”燕七道。 “……”好的你妹啊好的。武珽纵剑,一招气贯长虹划起一片剑光,将罩在头顶上乱飞的蝙蝠赶得四散,元昶趁机将下头缩成一团的两名学生拽起来向洞外带去,燕七的箭恰到好处地飞至,一箭射向武珽背后,一箭射向元昶背后,登时便有两只正欲偷袭二人的蝙蝠被分别射中,燕七的第三箭已经向着武长戈去了,擦着他的耳轮掠过,结果这位非但没有像武珽那样被吓一跳,反而闪电般地一伸手将这箭捞在手里,随手抛出,将两只蝙蝠钉在了洞壁上。 有了燕七的掩护,武珽和元昶得以放心地施展,一个杀退蝙蝠给被困之人解围,一个见机配合将人救出,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洞内的蝙蝠已所剩无几,纷纷由孔洞中逃得不知去向,只剩下了满壁满地的死尸。 将一众被困学生救出蝙蝠洞时,外面的雨竟已停了,果然是来得快去得快,几个教头碰上了头,而后带着几名功夫不错的学生去找那些因惊慌跑丢了的学生,所幸后来全都找到了,连同此前那一组迟迟未登上七窍峰的学生,原来是他们选的那条路不大好走,走了一多半的时候好些个女孩子已经无力再爬,只得原路返回,又重新选了条路,因而耽搁了大量的时间。 最终众人一番清点,见因磕碰或崴脚而受伤的学生有八.九名,被蝙蝠咬伤的有十三四名,以及虽然无伤但是受了不小惊吓的也有十好几名,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还肢体俱全地活着。 待众人艰辛地回到露营地时,已经到了月上中天时候,好在原本留在营地的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热腾腾的姜汤在锅里翻滚着,人人灌了一大碗方觉得缓过些元气来。 随队而来的大夫却先进入了紧张的救治伤员阶段,在几名医药社成员的携助下给伤者们清洗伤口和敷药,武长戈同几名教头再度上山,去附近采了些草药回来给伤员们熬上,所有的学生都很疲惫,惊魂一下午过后都没了精神,一个个勉强混饱了肚子后就萎靡地钻进了各自的帐篷自我治愈去了。 “今夜的值夜人员要重新安排。”一名教头道,“这些家伙们怕都顶不住了。” “就让各自带来的下人们值吧,”另一名教头道,“我们几个少不得辛苦些,轮流带班。” 商议定了便去安排,很快整个营地就陷入了沉寂,只有几处火堆在噼噼啪啪地燃着。 “娘的,此前上山踩点的人究竟是怎么踩的点?”几个教头暂时没有什么睡意,就围坐在火堆旁闲聊,“那七窍峰上有吸血蝙蝠的洞穴,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有告诉咱们!” “哼,那帮家伙胆小如鼠,怕是只在洞口转了转,根本没往深处去!” “听说派来踩点的人都是副山长了院监了等等那些人的亲戚?” “这种事当然要派亲戚来了,你想,又能游山玩水,又不必自己花钱,银子都是书院出的,这样的好事不先照顾自家亲戚还先照顾谁?” “他娘的险些把这帮孩子给折在这一出上!伤了的那几个还不定怎么样,听说都不过是□□品官家的,纵是当真出了事也未必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说这个又有甚用,哪里没有几件任人唯亲的事?人情如此,事道如此。” …… 这一宿不知学生们有几个能睡得踏实的,反正燕七头一沾枕就着了,眼儿一睁就已是黎明时分。 坐起身,左边拍拍武玥,右边拍拍陆藕,隔着陆藕拍拍杜兰:“起来吧,不是要看日出吗?” 天从昨夜就晴了,雨水洗过愈显清透,正是看日出的好时机。 杜兰半晌才揉着眼睛起身,见五六七三个已经穿好了衣服,不由摇了摇头:“整片营地也就你们三个不知愁不识忧的,这会子有心情看日出的估摸着也就咱们这个帐篷了。” 带着各人的丫鬟从帐篷里出来,方知还是小看了年轻人们的心理承受力和自我治愈力,却见远远近近的又从其它几处帐篷里纷纷钻出人来,有的披散着头发,有的只随意裹着件外袍,牙不刷脸不洗,立到帐外齐刷刷地向着东方看。 元昶三步两步地奔过来,抬手先在燕七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咧着嘴笑:“还说叫你起床呢,昨晚没做噩梦吧?” “没,睡得挺好的,你呢?” “躺下就睡着了!”元昶拍拍胸口以证明自己的大心脏,“这地方看视野不好,我带你去上头看!”说着便拉了燕七往远处跑。 “阿玥她们也……”燕七回头看武玥陆藕,两个人一起甩手,一脸的“跟他走吧走吧我们早都习惯了不要来烦我们”的神情。 跑到一处山壁近前,元昶胳膊一兜箍住燕七的小肉腰,紧接着运气在足,向上腾跃,几个纵跳之后便落上一块突出于山壁外的大石上,将燕七放下来,拉着她坐到石面上,然后转头冲她露着白牙笑:“此处如何?” “好。”燕七道。 此处甚高,没有树木阻挡,放眼望去,尽是层峦叠嶂,一层堆一层地绵延至已泛白的天际,山间晨风吹上面颊,带着花香雨露的甜凉气息,让人肺腑通畅,毛孔舒开。 元昶目不转睛地看着燕七的侧颜,沉静的小胖脸儿镶嵌在青沉旷远的群山背景里,竟有着与此地无比相合的气场,仿佛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山的孩子,明明是个女孩儿,却有着山一样的沉与坚,谷一样的幽与寂。 元昶忍不住伸手握住这个胖女孩儿的手,明明那么软,却又好像在这鲜嫩的血肉里,蕴藏着一股苍凉的力量。 元昶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得太多了,怎么就能在短短一瞬生出这么些古怪的念头来。 还是好好看日出吧,和她一起。 新的一天,总是能让人充满希望。 一道金色的利剑划破黎明的穹宙,东方遥远沉默的巨峦间喷薄出金橙色的光潮,怒涛排壑般瞬间遍染十万大山,世界陷入火海,火海之上乱云飞渡,翻滚着靛的灰的橙的涡旋,风从云端呼啸而至,带着烈烈燃烧的声音,天地被这声音笼罩,万物在此刻集体失声。 一轮熊日在华彩万千中蒸腾而上,群山汹涌起来,将光浪抛向顶上悬垂的乱云,乱云翻滚欲狂,舒卷虬曲中有什么冲破了云膜、撕裂了骄阳,万顷火海之上,九重碧霄之下,天地色变之中,孤然一点剪影竟似闲庭信步般悠游盘旋,视众生如无物! 那是一头鹰,自在又潇洒。 第109章 礼物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这次回去不定要怎么被那帮人幸灾乐祸了。”武玥叹道。骄傲自豪地拿到了远游的名额,结果一群人高高兴兴上山来,狼狼狈狈回家去,那帮原本羡慕嫉妒恨的家伙不以此大做文章嘲笑起来才怪。 “历险也是难得的经历,其实他们应该会更羡慕吧。”燕七道。 “说得是!”武玥高兴起来。 如燕七所想的果然大有人在,一群人狼狈落魄地回到书院后并没有避讳本次的山中遇险,反而很有些人大肆夸大渲染了一番,惹得那些没有去过山里远游的家伙们愈发羡慕嫉妒起来。 受了伤的学生们被书院批准可以在家养伤至身体复原,而被蝙蝠咬过的学生,书院还特特向上递申请,请了御医至家中为学生进行治疗。严格说来这已经算得上是一起应由书院承担责任的事故了,不过书院摆出了这样略有诚意的姿态,倒让那些受伤学生身后官阶较低的家长也不好再说什么,此事就这么压了下去。 远游回来的第二天是日曜日,虽不必上学也不到请安的日子,燕七姐弟俩还是早早起来梳洗了,然后去了上房给燕老太爷和燕老太太请安,顺便汇报本次出游的情况。燕老太爷一早和几位老友出城钓鱼去了,燕老太太见两个孩子平安归来,也就没有多问什么,姐弟俩从四季居出来又去了抱春居,燕大太太毕竟是当家主母……之一,总也得去同她打声招呼。 燕大太太正忙着打点给哪家官太太送寿辰贺仪的事,姐弟俩略坐了坐也就识相地离开了,才一出门就遇见了燕五姑娘,身上穿着舞衣,似是才刚从何先生那里练舞回来,挑着嘴角斜睨着燕七,似笑非笑地道:“七妹,这一趟葱茏山之行玩儿得如何呀?听说你们遇险了?被棕熊追着爬上树去干耗了一宿是吗?害不害怕?开不开心?” 燕七燕九少爷:“……”这特么话经三口就大变样,那帮人回来后究竟是怎么吹嘘的啊?! “挺好的。”燕七道。 “呵呵,”燕五姑娘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对了,你送我的那些个树叶花瓣雨花石,我原是放在桌上的,结果不小心被打扫的嬷嬷们当了垃圾给扔掉了,你不会介意吧?” 燕七把从山里采集的树叶花瓣和山溪里的雨花石给每位兄弟姐妹都送了一份过去,算是小礼,这也是应有之仪,本来也不是什么金贵物儿,人家稀不稀罕,在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反正礼节到了也就是了。 “不介意。”燕七说着,辞了故意冲她笑得很甜的燕五姑娘迈出院去,燕小九那货都已经飘得老远了。 将出抱春居大门的时候,一枝恭候在门前,行礼和燕七道:“老爷请七小姐往书房一叙。” 燕子恪今儿休沐,燕七倒是知道的,于是应着跟了一枝拐去了书房。 燕子恪有两个书房,抱春居第一进院的西南角有一座小跨院儿,那是外书房,日常用来会客及处理些杂务,另一个书房位于后花园,绕过瞧月亭下假山,沿蔷薇篱笆所夹白石小径曲折前行,过一道月洞门,游半条滴雨廊,转过灵璧石屏嶂,穿入绿肥红瘦芭蕉海棠,眼前便现出一湖初盛荷华来。 湖心处小小清舍三间,白墙墨瓦,不染尘烟。 一条竹板栏桥贴着水皮子通抵湖岸,行在桥上宛如凌波,接天莲叶漾起无穷碧涛,人在涛中,便觉清凉无限,幽香迎颊。 清舍门廊下悬了块墨绿底子荷粉字的门匾,上面是三枚笔意潇朗的瘦金字:半缘居。 “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月洞窗下一只鹦鹉语声低沉地轻唤。 “你好啊,水仙。”燕七招呼它。 水仙和燕七的鹦鹉绿鲤鱼是一起被燕子恪买回来的,一个只会学驴叫,一个只会叫安安。 推门进去,地面铺的是碧绿雕花砖,桌椅柜榻、屏案架格,一律是梅树枝干雕琢而成,虬曲清奇,别有一番天然意趣。东西两间房皆用梅雕的落地罩间隔开,月洞门上挂着用青绿色天河石雕成莲子状的珠帘,一个个打磨得莹润可爱,而若细看,每一颗莲子上又刻着一枚小字,不知是诗还是经。 跨进东间去,燕子恪正立在北墙那一整壁的书架子前挑书,穿了件莲白色的细麻袍,脚上趿着双丝履,听见脚步声进来也不回头,只道了声:“先坐。”而后继续挑他的书。 燕七坐到临窗的椅子上,旁边立着个新的半人高的梅雕花架,外形也是梅树盘根虬干的样式,只是花架子上不放花,却置了一只水晶鱼缸,鱼缸里也不养鱼,注了半缸清水,养了十几颗雨花石。 一个与一枝年纪相仿的清俊小厮进来,手里端了托盘,托盘上是茶盅和一碟子干果,给燕七放在了手边茶几上,恭行一礼后便退了出去。揭开茶盖,一股清幽的荷香就飘了出来,抿一口入喉,微苦微甘,香而不腻。 “玩儿得可开心?”燕子恪边在架子上翻书边问。 “开心。”燕七道。 “喜欢山吗?” “喜欢。” “送你一座?” “……”大伯又神经了。燕七摇头,“银子还是要省着点花。” 她大伯最终也没翻到想要找的书,只得作罢,转身走过来,见前面敞着襟子,露出里头荷绿色的棉纱中衣来,绾发的簪子也是新做的,玉柄上嵌着一枚莹透晶润的雨花石。 “不花钱。”燕子恪走过来,伸手到燕七面前,掌心托着一对耳坠子,也是用雨花石做的,仅小指指甲盖大小,一只的纹理像山壑,另一只的纹理似溪云。 原来是送了一“座”雨花石山。 燕七接过这对坠子细细看了看,见做工简单得很,只穿了孔挂了环,委实朴素得不能更朴素。 “谁做的?”燕七问。 “我。”燕子恪坐到燕七对面,在旁边的高几上发现了自己方才要找的书。 燕七把耳上戴的芙蓉石坠子摘下来,换上了雨花石坠,她大伯在脸上看了几眼,也不知满意不满意,只抬了抬手,指着她身后的窗:“那个是请人做的。” 燕七转头看过去,见正对着窗口的廊下挂着一大串风铃,铃铛是玻璃做的,圆柱体的形状,玻璃的内壁上镶贴着各色各样的树叶与花瓣,此时正拂过一阵荷风,玻璃铃铛滴溜溜地转动起来,彼此相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安安,唵?谙俺,黯黯雸暗婩!”水仙抑扬顿挫地跟着风铃儿的声响吟咏,虽然咏的全是同一个发音。 “真漂亮。”燕七夸道。 “中午在这儿用饭吧。”她大伯将几案上的那本书递给她,自己又起身去了书架前挑了一本,伯侄俩便对坐了看书打发时间,一时满室里静下来,唯闻廊下风铃儿轻响,荷香暗送,珠帘微摆,水仙歪着头睡着了。 …… 新的一周依旧是踏实认真地念书习艺学为人之道。 “我把咱们挑的那些雨花石送给了我娘,结果你猜怎么着?”武玥早上一来就和燕七陆藕道,“正赶上武十一和武十三想要悄悄溜出府去骑马,被我娘一眼瞅见,抓起一把雨花石就隔窗甩出去了,把那两个家伙打得吱哇乱叫,结果石头也都摔碎了,怪可惜了的。” 燕七陆藕:“……”武玥她娘是个女中豪杰,娘家那边也是武将世家,习得一身硬功夫,揍武十一他们这样的半大小子简直毫不费力。 “不知几时还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去远游。”武玥意犹未尽地叹道,旁边几位同窗听见,也是跟着一起叹,这一趟出去,大家的心都玩儿野了。 然而还是要好好上课。下午第一堂健体课前,元昶在腾飞场边活捉了燕七,嘻嘻哈哈地道:“燕小胖你好造化,我师父轻易不给人制弓,不成想这一回竟同意做一把四十斤的柘木弓让我践诺了,你还不快谢谢我!” “谢谢啊。”燕七道。 “谢礼呢?”元昶伸出手,坏笑着道。 “……”又来。“你想要什么?” 元昶翻着眼睛想了想,忽地一拍手,笑道:“眼看就是端午节了,届时同我一起去湖上泛舟,怎么样?” “这就算是谢礼啊?”燕七问。 元昶脸上一红,觉得是有点不太对,伸手捏住燕七的胖脸蛋子,瞪眼道:“你以为白去啊?带着你亲手做的粽子来给我吃!” “好吧。” 然而两个人的端午之约很快就泡汤了,一上课,元昶同学的健体先生就宣布了端午节那天代表锦绣书院出战“全京官学龙舟大赛”的人员名单——每条龙舟上需四十八名成员,其中划船者三十六名,择书院中力量大、耐力好、协调性佳的学生入选,元昶同学幸又不幸地光荣成为了青竹班唯一一名入选的学生。 下课后元昶把消息告诉了燕七,倒是很有些得意,拍着胸脯道:“去年就没让我参加,结果锦绣才得了个第四,今年且看我的!燕小胖你到时记得去给我加油,听见没?” “好。”加油可比亲手包粽子简单多了,赶紧答应。 这一周的星期四又是请安日,晚上一家人一起用了晚饭,饭后各回各院,燕九少爷则被燕老太爷叫去了外书房,至八.九点钟的光景方才回来。 一进自己那屋门,见他姐正大大方方地盘膝坐在他临窗的条炕上看闲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颗才剥了皮的荔枝。 “哪儿来的荔枝?”燕九少爷慢吞吞走过去,坐到炕桌另一边。 “大伯才让一枝送过来的。”他姐把炕桌上盛荔枝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燕九少爷慢慢拈起一颗,又看了眼炕桌上摆着的其他东西:“这把丑到死的茶壶又是哪儿来的?” “生辰快乐。”他姐把这只丑到死的茶壶也推到他面前。 “……别跟我说这是你亲手做的。”燕九少爷唇角微抽。 “可不就是我亲手做的,”他姐把荔枝核吐到盛核的碟子里,“还专门去了趟崔晞家,借用了他那些烧陶的料和炉子,壶形是我自己捏的。” “这算是什么形?”燕九少爷的神情表明这壶形近似于一坨屎。 “葫芦形啊。”他姐道,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这么说来……屎的外形轮廓确实挺像被压扁的葫芦……燕九少爷捏了捏眉心,感觉以后再也无法正视葫芦了。 “一把茶壶,为什么要做成葫芦形。”燕九少爷问。 “因为原本想做的传统圆形失败了。”他姐诚实地道。 简直理直气壮得让人无从反驳…… 燕九少爷默默地看着面前这坨壶,感觉无论把它放在哪里都雅观不起来,更莫说用它泡茶喝了,只这么看着都似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儿…… 再看看其他几位兄弟姐妹们送的贺礼,虽然都不过是自己写的一幅字、画的一幅画、绣的一个扇套等等毫无诚意的东西,起码思路还是比较正常的啊…… “太太的信和包裹今日恰好到了,”燕九少爷的丫头红陶正向燕七汇报,“太太给九爷亲手做了件袍子,尺寸大小竟是正正合适,就跟太太亲自量过了一样。” 红陶嘴里的太太当然指的是燕二太太,这世上除了自己的亲娘谁还能把孩子的事如此地放在心上? “……还顺道捎了老爷赐的东西过来,”红陶继续道,“是一部兵书和一颗扳指。” ……这当爹的是有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啊。 “这是想要让你子承父业呢。”燕七就和她弟道。 燕九少爷:“……” “明儿一早起来就和我一起跑步吧。”燕七还逗她弟呢。 “我又不用减肥。”她弟将她一句封喉。 …… 日曜日,锦绣书院综武战队坐镇自家主场,迎战综武劲旅崇文书院。 强强对决历来最吸引人,因而开场前半个时辰,锦绣书院的综武竞技场观众席上就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不仅有来自双方书院的学生,还有家住附近的居民也赶来凑热闹。 燕七的禁赛期满,今天这一场,是她解禁后的第一场比赛,仍旧以主力身份出战,武长戈交给她的任务是:守在楚河汉界,不令对方任何一人越我方雷池半步! 第112章 强大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魏芳菲得意地勾起唇角,然后就听见了旁边的弓弦响,但是……一声,两声,三声,这货在干什么?用弓弦弹棉花吗?嘣嘣嘣的……等等!她居然射了三箭?!无耻!说好只射一箭,凭什么她射三箭?!三箭里如果有一箭蒙对了射中了鸟,那能算成绩吗?! 魏芳菲恼得一把拽下蒙着自己眼睛的布,转头瞪向燕七:“你干什么!耍赖吗?!” 燕七收了弓,也拽下自己蒙眼的布,看了看面前的场地,道:“算是吧。” ——“算是吧”?!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魏芳菲狂怒得正要发作,却突听得莫名地沉寂了半天的围观群众此刻如梦初醒般地齐齐发出一声惊叫——“——全中!” ——全中!这小胖子一共射了三箭——三箭全中!每一支箭都射中了一只鸟!全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魏芳菲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场地上散落的四只鸟,每只鸟的身上都穿透着一支利箭,四支箭,一支红箭,三支黑箭,红箭是她的,黑箭,是燕七的。 射中一只鸟已是运气中的运气了,射中三只,而且只射出三支箭,箭无虚发,这样的命中率,难道还要用运气好来解释吗? 比试前魏芳菲还在暗示大家这燕七不敢同她比实力,想要靠运气赌胜,可,可眼前的结果又要怎么说?射中一只她可以说她是运气好,射中三只,她说她运气爆棚也没人会信啊!大家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有眼有分析力难道还看不出这才是人家真正的实力?! 这小胖子为什么要射三箭?还不就是为了要告诉她——这,就是我的实力。不是运气,是实力,纯实力。 魏芳菲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她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比起不愿相信自己的败北,她更无法接受的是对方的实力竟然高出自己这么多,那是一种无法迄及的高度,让她心生无力,让她万念俱灰! 武珽在围观的人群里略感同情地看着魏芳菲,他很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因为这种无力感,燕小七那家伙也曾毫不留情地赐予他过,甚至也曾让他生出过放弃射箭的念头…… 这个燕小七,还真是个信心杀手,专门杀灭别人的信心与希望啊! 她可太狠了。 太冷酷了。 真无情。 魏芳菲感到很难堪,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输。如今真的输了,而且还输得很惨,不但输得惨,她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女人下跪认错……这一跪,她怕是再也没脸见人了……或者耍赖不跪?不……不行的,愿赌服输,毁诺不讲信义的人,比下跪丢人更遭人鄙视和排斥,那样的话她就真的再也无法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 跪也不是,赖也不是,魏芳菲进退两难。 众人的注意力还放在燕七刚才射中三只鸟的事情上,暂时没有人提起这一茬,可这并不代表大家会集体失忆,很快,很快他们就会想起这个来,他们会用看热闹的心情,用那副嘲笑的嘴脸来催促她,等着欣赏她丢人现眼的画面。 算了……跪就跪吧,大不了……大不了回去后一死了之,眼不见心不烦,今日之后任凭他们怎么嘲笑,反正她死了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图个清净…… 魏芳菲脸色灰败地看向燕七,艰难地迈了半步出来,膝盖微弯,慢慢地矮下身去,却忽听得面前这个小胖子开口说话:“你也射中了鸟,并没有输。” 魏芳菲一怔,止住了动作。对啊,她也射中了鸟,按规则来说,并没有输啊!可……这话小胖子说可以,她自己却无法自欺欺人,她实力确不如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输了,这是事实。 “我们说好了一箭定胜负,你的第一箭和我的第一箭都射中了鸟,所以你没有输,”燕七道,“但是我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射中了鸟,我想这一点你大概做不到,所以虽然你没有输,可你的实力应该确实不如我,你没有异议吧?” “你……你想怎样?”魏芳菲没有因燕七这句听来自大的话而再生恼怒,因为人家这话并不是在向她炫耀,而就仅仅是在阐述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 “我们进行这场比试的初衷,是为了证明谁的实力更高,更应做综武队的主力,”燕七道,“现在这样的结果我觉得挺好,你没有输,而我也证实了我的实力不需要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搏一个主力位子,所以你无需下跪,但是以后也不要再传播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否则我会让你实打实地输一次,而且要比这一次惨得多。” “……”魏芳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找不到一种分明的情绪来定义自己此刻的心情。这个小胖子……怎么说,用了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既给了她颜面,又证明了人家自己的实力,她本应该对小胖子心生感激的,可,可这货后面那两句恐吓她的话实在是听来让人恼火不已,还感激她个屁啊! 武珽当然更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所以尽管魏芳菲事前诋毁过他十二叔的声誉,眼前既然她已经丢了不大不小一回脸,就权当警告过她了,倘若她不肯罢休还要继续散布对他十二叔不利的谣言,那时就不等燕小七出手,他先就会狠狠地收拾她魏芳菲了。 武玥那里还不肯依,正要揪着让魏芳菲下跪认错的事叫嚷起来,被武珽拦住,低声和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真若逼得她心生怨恨,那恨也全都在小七身上,小七这当事人都肯放她一马了,你还上赶着给她架什么仇恨?” 武玥想想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结了这么一个仇家的话,明里挑事不怕,就怕这人总想在背后阴你,千防万防也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大家进书院是来四平八稳地学习的,不是天天提心吊胆地防着被人暗算的。 “也罢,放她一马。”武玥哼道。 “呵呵。”武珽觉得自家这个傻妹子跟燕小七比起来还是太甜了些,燕小七那叫放人一马啊?是,表面上看来是给魏芳菲留了颜面,可内里呢,那货直接用实力把魏芳菲碾压成渣儿了,她没有弄弯魏芳菲的膝盖,可她却摧毁了魏芳菲的精神,搞不好魏芳菲从此以后就放弃射箭了也说不定。 一伙学生在这厢闹闹哄哄的时候,远远的另一端,武长戈抱臂而立,燕七的那三箭他一箭不落地看在了眼里,眼底便浮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妖孽,必然是妖孽。 一个十二岁毫无内功修为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到听声辨位盲射目标? 普通人要想做到这样的效果也不是不可能,但那需要苦练,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是十年八年,不仅要练箭法,还要练耳力,不仅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还要有一颗古井不波的心。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如此?! ——只能是妖孽! 武长戈眉尖微挑,眼底换上了玩味和好奇,这个妖孽,还能做到怎样的地步,是否逼一逼她,就能看到更让人惊讶的东西? 妖孽此刻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别人琢磨着,收了弓箭准备回家转,武玥同武珽一起先走一步,其他众人看完了热闹亦作鸟兽散,靶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一个元昶站在那里发呆。 “对了,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燕七想起比试前他跟自己说的话。 元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燕小胖,你箭法到底跟谁学的,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我师父是位隐者,说了他的名讳你也不会知道,”燕七道,“并且他早已亡故,你见不到他的。” 元昶不肯罢休,走近前来逼问燕七:“你今年到底多大?” “十二岁零三个多月。”燕七道。 “才十二岁,又没有修习过内功,怎么可能做得到听声辨位!”元昶也有着同武长戈一样的疑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呢燕小胖!你是不是习过内功?!” “这个真没有。”燕七摇头。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元昶凶巴巴地问。 燕七:“大概因为我耳聪目明天生励志?” 元昶:“……”好想揍人啊! 燕七:“别琢磨了,你努力一点也能和我一样——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大哥。” 元昶松开箍着燕七小肉胳膊的手,气哼哼地道:“不管怎样——燕小胖,同我再比一场!” “那能不能我来定时间?”燕七问。 “行,你定吧,什么时候?”元昶道。 “你回家等我通知吧。”请五十年后再来。 “……” 夕阳渐沉,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已空无一人的靶场,走往书院大门的过程中,元昶沉默着一言不发,直到看见燕七所乘的马车等在那里,元昶方定住脚步,转过头来盯向燕七:“燕小胖,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强?” “你指的是哪方面呢?”燕七问。 “所有方面!”元昶道。 “这要怎么说呢,你书念得好不好?”燕七问。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元昶羞恼,“只说武力!你觉得我够不够强?” “要看同谁比吧,同龄人里你是我见过最强的。”燕七实话实说道。 元昶脸色略有好转,有些小开心地道:“那你觉得做到怎样的地步才算是最强的人?”然后我就向着那个地步努力去做,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觉得,”燕七道,“无论是武力还是脑力,内心强大,才是真的强大。” “内心?”元昶若有所思。 “但是你不要去练。”燕七道。 “哦?为何?”元昶问。 “因为内心强大的最高级,是冷血无情。” …… 回到府中,燕七收到了来自燕五姑娘热情洋溢地慰问:“七妹,听说你们综武社今儿输得很惨啊?说说吧,你是不是头一个就被.干掉的?” 今儿是请安日,一大家子坐在一起用晚饭,燕子恪也罕见地在家,同大家一起用饭。 “应该不是吧。”燕七道。 “那你是不是‘死’得最惨的一个?”燕五姑娘继续笑问。 “大概是吧。”燕七道。 “听说今儿去看比赛的人有很多哦。”燕五姑娘笑靥如花,那意思是有很多人看到了你燕七是怎么丢人的哦。 “嗯,大伯也去了。”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地插口。 燕五姑娘一怔,转头看向她爹:“爹!您怎么不去看我的比赛啊!每次都说署里有事,就不能同别人调换一天?为什么每次都有空去看七妹的比赛?!” “梦儿!”燕大太太连忙轻斥,“怎么同你父亲说话的?没大没小!还不赶紧认错!” 燕五姑娘噘着嘴不肯吱声,就觉得桌子下面好几只脚踢在自己的腿上,不由“哎哟”了一声,燕大太太忙问:“怎么了?” 燕五姑娘急中生智,眉一皱苦着脸道:“肚子疼,我,我先离开一下。”说着起身向着座上长辈们行了一礼,顺便挨个瞪了燕大少爷燕四少爷甚至她二姐一眼,气鼓鼓地转身离了大厅。 “梦儿也是和老爷撒娇惯了,老爷莫要怪她。”燕大太太温声细语地同丈夫道,“这孩子也是愿同老爷亲近,老爷日常公务繁忙,梦儿每日轻易见不着几面,时常也总是念叨,昨儿还同我说,这端午节眼看要到了,想要给老爷做个辟邪的药荷包,问我老爷喜欢什么样的花式儿呢。” “照我说,就给爹做个官帽样式的,好教爹升官发大财。”燕四少爷插口道。 这话燕老太太倒是爱听,把刚欲申斥燕大太太对燕五姑娘管教不到位的话给咽了回去,笑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什么官帽式的荷包,你倒是会异想天开!想让你爹升官发大财,倒不如直接给他腰上挂个官帽再挂个元宝!” “要照祖母这么说,咱家想要再得个大府院的话就给我爹腰里挂个房子,想要良田千顷就挂一包肥土,想要田庄丰收就挂上米面苞谷,想要家里天天有肉吃就挂上一条里脊……” 一桌人被燕四少爷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燕老太太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燕四少爷和大儿子道:“瞅瞅你家小四,这一张混嘴!也不知像了谁!”又和燕四少爷道,“把你爹当了神仙了么?身上挂什么家里就能有什么?” “我爹本事大,不是神仙也是个半仙。”燕四少爷道。 一群人又笑倒了,街头给人起课算命的刘半仙的形象立刻被替入了家里这位的脸,至于方才因燕五姑娘的小任性而给燕老太太带来的些许不快,早被这番插科打诨给抹到了一边去。 怪不得常言道傻人有傻福,燕九少爷从笑得开怀的长房一家人的脸上挪开目光,一个燕五时常犯傻惹祸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的身后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在为她扭转不利、打扫残局,你能说她不幸福吗? 第113章 终极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新一周第一天下午的社团活动,魏芳菲没有参加,聂珍瞟着燕七,道:“听说魏学姐向教头递了退社申请,武教头已经批准了。” “这样啊。”燕七道。 “这样什么啊这样!你收敛着些不行吗?箭法好了不起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听说过吗?非得把人逼得退了社你才高兴是吧?!”聂珍一肚子怨气。 “是我的错,没想到她这么输不起,这一点她比不上你。”燕七真诚认错。 “……”这是多么浑然天成的嘲讽打击啊!聂珍吐出一口老血。 “喂,燕小七,今儿训练完同我比一场如何?”这厢正说着,那厢便有位学兄冲着燕七笑道,“燕小七”这个称呼是从武珽那儿听来的,就也跟着这么叫了。 昨儿燕七同魏芳菲的那场比试有不少骑射社的成员都现场围观了,对于燕七的表现,还真有那么几个人上了心。 “抱歉啊,我今晚家里有事。”燕七道。 “那明天呢?”那位学兄问。 “也有事。” “后天呢?” “还有事。” “什么时候没事?” “学兄你几时结业?” “……” 社团训练才一完毕,燕七就一溜儿烟地跑了,元昶叫她她都假装没听见,气得元昶直跳脚,这孩子近段时间比较苦逼,每天参加完蹴鞠社的训练之后还要去练习划龙舟,同其他年级和班级被选中的人一起,这样的训练要一直持续到端午节前夕。 由于端午节正好是这一周的日曜日,所以综武比赛要为端午让路,提前到了土曜日,也就是星期六的下午进行。星期六的上午,综武社的成员照例到书院集合进行合练,队伍里仍旧少了魏芳菲,这一回为燕七进行八卦放送的是武玥:“她退社了,听说家里给她相看好了人家儿,十月份便要过门,因而连学也一并退了,回家备嫁去了。” 消息的真假无从得知,燕七也顾不得细问,因为武长戈sama正在公布今日下午出战比赛的主力阵容:“女子队:谢霏霏,陈幽月,李芸香,……闫佳荟,蔡秀荷。” “咦?怎么没有你啊小七?”武玥率先发现了问题。 “不知道啊。”燕七哪里猜得到武长戈那张疤脸下究竟掩盖着什么念头。 武长戈已经宣布到了男子队出战的阵容:“武鸿仪,李子谦,郑显仁,元天初,……郑大如,何鞠华,燕安。” 燕安是谁?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燕……小胖?”元昶惊讶。 众人一下子炸了锅:没听错吧我们?!这小胖子居然成为了终极队的主力?!主力啊!连谢霏都只不过是偶尔在终极队里打打替补而已啊!这小胖子才是一年生吧?竟然让她打主力!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武教头真的是好这一口?否则又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才入学不久的小丫头,而且还是个小胖子,来打终极队的主力位置呢! 对于众人满脸的质疑,武长戈视若未见,只淡淡地吩咐众人开始合练,先由女子队进行练习,男子(终极)队在场边热身。 “燕小胖,真的假的?!”元昶瞪着燕七问。 “呃,你指的是什么?”燕七此刻正像熊猫一般被一帮五大三粗的男队员们团团围观。 “我……我也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了!”元昶脑中一片混乱,这个燕小胖,这个他以为最好欺负、最需要他保护的燕小胖,突然之间让他有点儿……有点儿颠覆了,就好像几夕之间,他就在她那里显得无足轻重了,她完全可以不需要他,他曾引以为豪的“强大”,根本不足以让她感到惊叹,根本无法让她心生仰慕,根本,根本打动不到她那颗胖胖的芳心。 ……等等,她,她有芳心吗?她大概只有一颗石头一样的心吧。 又硬又沉,敲不碎,磨不平,撬不动。 燕小胖,你这个小混账!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究竟肯折服于什么样的人? 元昶出神的功夫,燕七还在接受学兄们的围观与盘问:“妹子,你擅长哪个角色担当?” “炮吧。”燕七答。 “炮?!喂喂,是替换了陈殊吗?方才教头公布的主力阵容好像没有陈殊哎!”众人惊道,纷纷转头看向叫做陈殊的那位男学生,见那人脸色很不好看地站在一边不肯近前。 “那么说你射箭的功夫不弱喽?”众人继续拷问燕七,由于每次比赛都是女子队先出战,男子队都等在备战馆里,所以女子队的出战情况男生们并不很了解。 没等燕七作答,就听得郑显仁在那里冷哼了一声,语气讥嘲地道:“射箭的功夫弱不弱不清楚,不过这位既然姓燕,想必家里在朝中任职的那位就是燕子恪燕大人无疑了,凭燕大人的本事,甭说给她在综武队里找个主力的位子了,便是在那后宫里找个位子,怕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众人闻言,脸上便都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微妙神情,看向燕七的眼神就略略带了几分审视与轻慢,于是也没什么兴趣再围观这个锦绣书院史上第一位入驻终极综武队主力位置的女队员,四散开来各自去进行热身活动了,然而也断不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武珽走过来笑呵呵地看着燕七:“证明你自己的时候到了。” “别吓唬我了大哥,我快紧张死了。”燕七道。 “咦?你也会紧张啊?做个紧张的表情我看看。” “嗯。” “做了吗?” “做了啊。→(-_-)” “……算了。” 下午要进行对阵的对手是来自雅峰书院的综武战队,锦绣书院仍旧坐镇主场,武长戈交给燕七的任务是——冲入敌阵,掩护己方队员的同时,射杀对手! 这一步未免迈得太大了,原本在女队时还只是守在中线上,基本上没有参与过真正的对攻战呢,一下子就被调到终极队里打进攻,燕七觉得武长戈这是故意在玩儿她。 女队员们上场比赛的时候,燕七同一帮五大三粗的学兄们坐在备战馆里候场。 元昶一直很沉默,独自坐在角落里揽着他的方天画戟懒洋洋地出神,其余的人有的在讨论一会儿将要面对的对手,有的则在猜测女队员们此刻在场上的表现。 武珽走过来坐到燕七旁边,用肘弯撞了撞她,而后冲着元昶那边一挑下巴:“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燕七道。 “你拒绝他了?”武珽笑问。 “啥?”燕七道。 “呵呵,算啦,你们小朋友之间的事我就不操心了。”武珽道。 “别倚老卖老啊。” “……” 武珽看了眼燕七手里的弓,“四十斤的?” “嗯。” “果然是紧张了啊。” “嗯。以前和女孩子比,不忍心下狠手。” “……”这破孩子…… “知道雅峰综武队有什么特点吗?”武珽问燕七。 “不知道,老人家给介绍一下经验吧。”燕七客气地请教。 “……”老人家武珽唇角一抽,嘴边就多了条皱纹,“雅峰的特点就是人壮,看着郑大如那体格了没?雅峰的人个个都是他那样的,人高马大五大三粗,冲起来跟牛似的,所以近战的话我们占不到太多优势,这个时候炮担当就起到关键的作用了,最好是在双方相距尚远的时候就能用箭多解决对方几人,一旦对方突入到我们的阵地,我们的士、相和帅恐怕不是对方的对手。” “明白了。”燕七点头。 “还有一点要提醒你,”武珽歪着头看着燕七,“男子队的比赛与女子队的比赛截然不同,不论是力量、速度、难度还是激烈度上,远非女子队的花拳绣腿可比。打个比方,如果女子队的激烈程度相当于两只猫在打架,那么男子队的激烈度就是虎在厮斗,郑大如一掌可以劈开一张木头桌子,而真正比赛起来,所有人可都会用尽全力的——你,准备好同一群虎搏斗了么?” “五哥你说用什么方法可以让武十二大人把我踢出综武队?重大违纪行吗?比如我在场上冲着观众再放几箭?”燕七问。 “……”武珽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那厢还在发呆的元昶,“放心,有人会保护你,再不济还有我,小十六方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场上照顾好你,只不过……我们的目标是战胜对手,必要的时候我也只能舍弃你而先去争取胜利了,你好自为之吧。” “真无情啊。”燕七叹道。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呢?!”武珽气笑,抬手敲她一记爆栗,起身走开了。 心情紧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备战馆的门外一时响起了噼呖啪啦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香汗淋漓的女孩子们结束了比赛回来了。 “怎么样?”武珽笑问。 “险胜。”谢霏简短地答了两个字。 “不错不错!” “厉害啊!” “谢大小姐今儿宰了几个呀?” 男生们一边闹哄哄地笑着夸赞,一边起身整装出发。 燕七走在最末,在女队员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跟着一群大小子们出了备战馆。 经由队员通道下得比赛场地内,武长戈在入口处抱臂站着,倒没有什么话嘱咐那帮小子,只在最后一个燕七走到面前时挑了半边眉垂眸看她:“别偷懒。” “这场比完我想退社。”燕七道。 “理由?”武长戈淡淡地看着她。 “总有刁民想害我。” “别偷懒,上吧。”刁民武长戈道。 “……” 入口的栅栏门哗啦啦地在身后关上,燕七置身赛场之中,锦绣书院的阵地依旧没有变化,然而此时此刻燕七却感觉到了与以往大不相同的氛围——与观看女子比赛时不同,场外的观众们变得粗野、激进又疯狂,他们吼叫着,喝骂着,低俗地嘲笑着,各种粗口,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各种但求尽情发泄的极端情绪,在这里汇聚成一股可怕的狂潮,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乎你的身份地位,没有人在乎你的行止教养,因为所有人都是一个样,综武竞技不但是荣誉的殿堂,更是狂欢的乐场! 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中,燕七提着弓走向自己的队友,十六个人站成一圈,听队长武珽做最后的发言:“我想大家还没有忘记去年我们曾两负雅峰这件事吧?” “没有!”众人沉声齐喝,两负对手,这是个耻辱,任凭何时提起来,都会让人肝火上升! “是我们技不如人吗?”武珽问。 “不是!”众人喝道。 “是我们连胜负心都输给了对手吗?”武珽又问。 “不是!”众人提高声音喝着。 “雅峰队员个个儿人高马大,常以此嘲笑对手弱不禁风像群娘们儿,难道我们要容忍他们将‘娘们儿队’的称号冠在我们头上吗?”武珽继续问。 “不能!”众人怒吼。 “此刻场外的观众席上,很可能正坐着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好友,你们的心之所系,甚至你们的对头,冤家,仇人,你们——想要在这些人的眼前输掉比赛吗?” “——不想!” “想再体会一次败给雅峰的恶心滋味儿吗?” “不想!” “想报仇吗?” “想!” “想不想赢?” “想!” “想不想狠狠地赢?” “想!” “想不想!” “想!!!!!” “上阵!” “嚯!!!!!” 一伙肾上腺素激增的熊小子们猛虎出笼一般向着楚河汉界处轰隆隆地奔了过去。 武珽老同志放传销窝点绝壁是一骨干分子啊。燕七转瞬就被抛在了后面。 武珽跑了几步后停下来等她,冲她挤挤眼睛:“怎么样?” 燕七竖起大拇指:“太能忽悠。” “必须的。”武珽一笑,忽然抬腿照燕七屁股上就是一下子,“动作快!综武场上无男女!冲起来!” 麻痹这货绝对是在公报私仇。燕七向前踉跄了几步,调整步伐跟在武珽身后向着场地中央跑去。 第116章 名额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看着武长戈。 “不想知道这当今世上最强的箭者有多强?” “想啊,”燕七道,“但是我听说那个人并不是你。” “明日你便能见到那个人。”武长戈不以为忤地道,“明日龙舟赛后有射角黍比赛,获得最终优胜的人可获得向那个人挑战的机会。你可以去试试,若能抵得上他一半,我便许你退出综武社。” “那行,我考虑一下。”燕七道。 武长戈转身向外走,燕七随后跟出,见武玥陆藕和崔晞正等在外面阶下。 “十二叔。”武玥随便给武长戈打了个招呼后就直扑燕七,“小七!你太棒了!一女敌众男也毫不腿软啊!简直——唔唔唔……” 黄段子手你快住口!燕七死死摁住武玥的嘴,挟着她走下台阶。 “小藕的眼睛怎么红了?”燕七问陆藕。 “激动哭了呗!”从燕七的胖魔爪下挣扎出来的武玥笑话陆藕。 陆藕不太好意思地挥手拍了她一下,笑着和燕七道:“打得真好,我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了。” “是吧,回去把琴砸了,明儿跟着我们练弓箭吧。”燕七道。 “琴是我的弓,手是我的箭,我也是天天练着的。”陆藕笑道。 “你呢?”燕七问崔晞,“还想着加入综武队啊,看见今儿对手那一帮大块头了没?” 崔晞笑呵呵地:“武教头已经批准我的入社申请了,下一场你们大概就要换阵地了。” “咦?莫非设计阵地的重任我十二叔交给你来做了?”武玥惊奇地看着崔晞。 “他只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设计的阵地对综武队起不到辅助作用,就要把我再踢出社呢。”崔晞笑道。 “真是霸道总裁啊。”燕七叹道。 “你怎么样,还好吗?”崔晞看着她。 “特别累。”燕七道。 “太紧张的缘故,”崔晞笑道,“刚上场的时候跑步都顺拐了吧?” “啊,被你发现了!”燕七道。 “什么什么?小七跑步顺拐了?”武玥哈哈笑着凑过来,“是不是这样?”就用顺拐的姿势模仿着燕七跑步的样子,跑没几步险些绊了自己的脚,不由笑得前仰后合起来。 “这孽障疯魔了。”燕七道。 “取雄黄酒来吧。”陆藕也玩笑道。 “对了对了!明儿去看赛龙舟!”武玥想起重要的事情,连忙收了笑,“去年我是在官船上看的,今年轮不到我了,只能在岸上看,你们谁还能上官船看啊?带我一个!” 端午在古代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除赛龙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外,就是皇帝老子只要手头上没有特别重要的大事,也都会年年此日带着文武百官跑出宫来看热闹的,届时便会动用到官船,乘载百官及家眷,划于湖上近距离观赏比赛,而由于人多船少,且湖面空间有限,每家能上船的官眷都有定数,像武家这种“生产大户”是不可能全部都上得到官船上去的,甚至官阶稍低些的官员都无船可乘,只能和百姓们一起在岸上围观,充其量就是比百姓们多一个能坐得高些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罢了。 按规定,有资格上官船的官员,每家也只能一次上十个人,包括随身家下的人数。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带下人上船,以便能多携几名家眷。武家就什么也甭想了,老老实实地每年轮十个人上去,就连陆藕也有不能上船的时候,燕七倒是年年都能在船上,谁教人有一个中国好大伯呢。 对于武玥的请求,陆藕无法给出答复,毕竟她家里是那样的一种情况,燕七也没法一锤定音,家里头光孩子就十个,往年燕小十年纪小,上不了船,如今也快六岁了,再不让他上船,燕三太太首先怕就不高兴,除了孩子之外还有老太爷夫妇和两位太太,燕三老爷在书院里带要秋闱的学生,应该不会来看,那也还有个燕四老爷呢,精打细算也有十六口,让谁上船不让谁上船呢?如果再加个武玥,燕七没意见不顶用,燕家其他人能高兴得了? 崔晞家人口也不少,三个人一时都没好给出个准话儿。 燕七最后想了想,望着武玥尽量掩饰着的渴盼的目光,道:“如果不成,我就陪你一起在岸上看。” “我也陪你。”陆藕也道。 “我陪小七。”崔晞笑道。 “哎呀,不用不用!”武玥摇手,“我家里上不了船的人多了去,到时我同他们一起在岸上看,你们仨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船上吧,总得有人回来给我详尽说一说近前儿发生的事啊!” 三个人一时没说话,半晌听得燕七道了声“有了”,便齐齐看向她,“去请乔知府帮个忙吧。”燕七道,“他家里就他一个,还能再带九个人呢。” “对啊!”武玥开心地拍手,陆藕也释然地抿嘴笑起来,崔晞笑吟吟地只看着燕七。 “乔大人还打着光棍儿呢!家里无妻也无子,简直太好了!”武玥欢欣地道。 …… “哈——啾——”乔知府乔乐梓大头一震,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头,继续给手下们做安排,“明儿沿湖的治安乃重中之重,就按方才的分班,每班人守好自己的辖区,但凡有寻衅挑事者,一律先绑了押回衙门!圣上明日要往湖上观舟,万不可有半点疏失,否则别说你们的饭碗了,就是老爷我的这顶乌纱,怕也要一夕不保!因而你们可都得给我盯住喽!不到圣上回宫、盛会结束,绝不能有丝毫放松!听得了?” “是!大人!”太平府的衙役们齐声应着。 从前堂回到后衙,才一进院门就见自个儿的小厮跑上来禀报:“……来了三位小姐一位少爷,正在花厅里等着您呐……” 咦?谁啊这是?老子这后衙一向冷冷清清,母蚊子都没得一只,今儿是从哪儿跑来了三位小姐啊?乔乐梓自动把“一位少爷”给过滤了下去。 快步往花厅的方向走,远远就瞅见了一个肉乎乎的小胖子。 卧槽,怎么是这个小胖丫头片子!燕子恪呢?燕大神经病不会也跟了来吧?!乔乐梓迅速闪身到一株大芭蕉后,谨慎地向着花厅里张望。 “别藏了,看见你脑袋啦。”听见小胖子在花厅里冲着这厢道。 “……”麻痹老子头大碍着你啦?! 乔乐梓只得从芭蕉后面走出来,没什么精神地迈进花厅去:“几位小姐少爷到访,有何贵干啊?” 四五六七起身向他行了礼,然后丝毫没把他当外人儿地纷纷主动落座,还指挥着他的小厮给他倒茶,乔乐梓不由怀疑地向着四周打量了一下:这特么是我家没错吧? “大人,您明儿也会去看赛龙舟吧?”武玥等不及地开门见山。 “嗯。”乔乐梓本着“我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你们作妖”的态度言简意赅道。 “您打算带谁一起去呀?”武玥委婉了一下。 “……”麻痹你们是故意组团上门来嘲笑老子单身狗的身份的吗?!急了咬你们了啊! “谁也不带。”乔乐梓干涩地道。 五六七眼含欣喜地对视了一眼。 乔乐梓悲从中来:见老子脱不了单你们就这么喜大普奔是吗?!你们的家长呢?!叫他们来见我!小胖子的家长除外! “那……那咱们打个商量呗,”武玥强摁激动试探地道,“明天……您能不能带我去呀?” ——口胡——什么情况?!这小丫头莫非——不会吧?! 乔乐梓大头整个方了:要命了!这要是让武长刀知道还不把他这颗大头直接给拧下来啊!他真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会收揽小萝莉芳心的事啊!这闺女平时是不是缺少父爱啊?小小年纪连暗示都会了现在的孩子可真早熟啊!这种芳心误许的美丽过错真是让他感到很抱歉啊,他真的并不想,但是又不得不残忍地拒绝这个小姑娘啊…… 武玥惴惴地和燕七耳语:“乔大人没有立即答应,这事儿是不是不能成啊?” “感觉他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呢。”燕七道。 “咳,那个,”乔乐梓目不旁视地盯着自个儿手里的杯子,“本府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城中的治安、百姓的秩序、皇上与百官的安全等等等等,怕是无暇他顾,所以呢……” “那算了,”武玥痛快地起身,“打扰乔大人啦,我们走了。” 几个人起身行礼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低声议论:“难怪乔大人娶不上媳妇……” “……”乔乐梓额上青筋爆裂,“都给我回来!” …… 燕七一进府门,就见着一群出外采买的家下抬着几大筐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进来,一个管事的嬷嬷立在垂花门外的西番莲石矶子上指挥着各处各房的人过来领东西,安排着这一拨去编艾草,那一拨去做灵符,再一拨制香囊,另有挑兰草的,洗菰叶的,分药材的,捉乌龟的,提蟾蜍的,大门内一时间像个菜市场似的,人来人往语声喧天,一派大节下的紧张热闹气氛。 回了坐夏居,闻得她大伯燕子恪早便来了,正在用饭的厅里头等着人回来后就开饭,燕七便先去打了个招呼,而后回房更衣,再回到厅里时燕九少爷也已到了,慢吞吞地正和他大伯聊些什么“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等语。 燕七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一副“你们的火星母语听起来好厉害啊”的样子。 “很好。”她大伯夸了她弟一句,又和她道,“吃饭。” 还是我们的母语更好听啊。 每逢燕子恪跑来蹭饭吃的日子,二房的伙食都很不赖,今儿的晚饭是美醋羊肉乳糖鱼儿、紫苏鲜虾葱泼兔,素菜则有青菜栗肉烧白果,凤仙花梗炖豆腐,另有一道蛋清配肉丝紫菜做的云阳汤。 “回来晚了?”开吃的时候燕子恪才想起来问燕七。 “去了乔大人家里。”燕七道,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乔大人最后同意带着阿玥上官船了。” “哦。”燕子恪应了一声,吃了几筷子凤仙花,“明日我要在皇上的船上,不能陪你。”看了看燕九少爷,“们。” 燕九少爷:“……” “嗯,你和皇上好好玩。”燕七道。 “你带上一枝,走乔大人的名额。”燕子恪道,看了看燕九少爷,“还有小九。” 九·附赠品·燕:“……” “今日用的弓可是不称手?”他大伯的话题已经一嘎嘣拐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书院的弓,想是时间久了受了些潮,有点变型,不过没太大妨碍。”燕七道。 “送你张新弓。”燕子恪道。 “不用,元昶说送我一张他师父亲手做的弓。” “哦。”燕子恪放下了筷子,就着碗喝了口汤,撂下后拿帕子擦了嘴,道了句“慢慢吃”,起身走了。 怎么说走就走啊?!煮雨在旁边目瞪口呆,进府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这位大老爷说风就是特么大暴雨似的蛇精病行事风格。 端午节一大早起来,院子里就是一片热闹,煮雨烹云沏风浸月带着几个小丫头忙着往坐夏居各房各门上插艾叶、艾旗、蒲剑,几个婆子则端着用艾叶、菖蒲、大蒜烧的水房前屋后地泼洒着,燕七站到窗口,和外头的煮雨道:“去前面问问红陶,给小九穿虎头肚兜了没。” 煮雨几个闻言嘻嘻笑成一片:“九爷已是大人了,指定不肯再穿给小儿辟邪用的肚兜!” “啊。”燕七道,“那我也换掉吧。” 丫鬟们:“……” 煮雨烹云进来服侍燕七兰汤沐浴穿衣梳头,一时有婆子在门外说话:“老太太赐了长命缕和桃榴葵艾,请哥儿姐儿们系臂插瓶禳毒气,另有用来给姐儿们插头的石榴花,佩带的赤灵符和朱砂袋……大太太赐了五毒香囊和乌发油香……” 反正就是一些辟邪禳毒的东西,年年都是这么过,燕七只管当甩手掌柜,该收的该摆的该挂的该吊的,全都交给几个丫头操心去了。 早饭是粽子、玫瑰饼和五毒饼等端午传统食物,府里大厨房还送了樱桃、桑葚、荸荠、桃和杏来,吃饱喝足,一脚踏出门来,绿鲤鱼正在廊下大嚷大叫,原来是门上丝缕吊着的一个独蒜熏着它了,另还有用彩帛、通草等做的虎、蛇、蝎、蜈蚣、蜘蛛等五毒之物连缀于大艾叶上,在门上悬着,据说燕九少爷领养的那些个蛇才入五月就死躲在缸里不肯露头了。 古人过节可真有意思,燕七穿来后每年都这么叹上好几回,直到现在这新奇劲儿都还没过去。 可不是吗,上一世她活在那样一个地方,只记得百年孤独,却难近弹指繁华。 第117章 端午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京城端午,贵贱人等必买新蒲鞋,穿之过节,岁以为常。” 有了新鞋自然也会有新衣,既入五月,盛夏就算正式展开了它灼热的怀抱,遗憾的是,燕七同志这身形,就算穿上了既薄又软的夏衫,也像是穿了身大棉袄。 五月又被称为榴月,女孩子们因而多喜穿鲜红惹眼的石榴裙,正所谓“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燕五姑娘的石榴裙最漂亮,裙摆一层一层仿着石榴花瓣的样子做出来,一走路裙摆便随风绽开,像榴花大盛,热烈鲜妍,再配上墨绿色的上衫,仿着榴叶形做的双袖,端地是人比花娇,明艳不可方物。 燕八姑娘穿的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石榴裙,古人将石榴做雄雌之分,雄树花朵大,花瓣上有或深或浅的斑纹,因而用蜡染或扎染的工艺将裙子染上乱而有序酷似石榴花纹的斑纹,亦被称为“石榴裙”,传说中杨贵妃就酷爱穿这类的石榴裙。 燕七也穿的是石榴裙,府里做夏衫,给她做的是最通用的那一种——通裙朱红的齐胸长裙,唐朝的仕女们穿这种裙子的时候,提起来遮住一半的胸,上头的一半就露着,燕七当然不能这么穿,就是这么穿了也看不出哪儿是胸哪儿是肚,所以上身还得穿件对襟儿衫子,黑色的香云纱质地,上头红线绣着折枝石榴花。 头发则绾成单螺髻,插了朵老太太赏的新鲜的石榴花,另还簪着用纸画的五毒形象的五毒符,手腕上系着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过个端午,所有的装备都得配齐了才许出门。 各房的人三三两两聚到了四季居,院子里庄嬷嬷正指挥着人将旧时蓄下的时药聚在当庭焚烧,这种讲究叫做“焚古药”,以辟疫气或止烧术。 进了上房,见燕十少爷早来了,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发梢辫尾系了各式的符箓,背上也有,彩线了,艾虎了,绣了五毒粘上艾叶的各色绫子了,手上,脚上,琳琅满目,简直就是一架“行走的货郎车”。 燕老太太正拉着燕十少爷,一手沾了雄黄酒给他往额上画“王”字呢,画完王字还要往面颊耳鼻处涂上,边涂边和他讲昨儿他看着的蟾蜍是用来干什么的:“……待到了正午时候,取蟾蜍头上有八字者,阴干百日,以其足画地,即为流水,带其左爪于身,能避五兵……那东西还能做成蟾锭,在它口里塞上一块古墨,悬于梁下风干,亦或用针刺破蟾眉,挤出蟾酥,可拔毒、清热、消肿……” 燕十少爷似懂非懂地听着,直到老太太给他涂完酒,立时手舞足蹈起来:“看龙舟!看龙舟!祖母我要看龙舟!” “好好好,看龙舟!”燕老太太笑着,待众人一一行礼完毕,略坐了坐,就让几个略年长的家下领着出府,往外头野地里采百草去了,拣着龙胆草、朱砂根、丹参、车前草、商陆、天南星、半夏、七叶一枝花、五味子、葛藤根、石蕊等采摘,这是民间习俗,燕家虽贵为官宦,这也才不过是头一代,往上追溯还不都是平民过来的?本着辟邪趋吉的初衷,每年燕老太太还是会让孩子们出去跟着走一个过场,认为身上多沾些草药气,至少能减少患疾、强身健体。 民间认为端午节采的药最好,也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仲夏五月,不少草药已经成熟,药力最强,此时采药,效果自然更好。《梦粱录》也曾有载:“此日采百药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 及至中午,一家人坐到一起用饭,主食是加蒜过水面,汤是桃枝熬的辟邪汤,自然也还少不了粽子,一盘盘端上来,名目众多,什么角粽、锥粽、茭粽、筒粽、秤鎚粽、九子粽,另还有把挑出来的肥龟煮熟透了,去骨加盐豉麻蓼,名曰俎龟粘米,取阴阳包裹之象——这种做法可以追溯到晋朝时候了。 吃饭时还要喝酒,用菖蒲和雄黄末相和,再加入朱砂,吃完喝罢,剩下的酒交由下人拿去浇了墙缝四壁,以辟蛇虫。 实则端午这个重要的节日,在古时往往要闹上数日,从五月初一至五月十三,甚至更久,而最为传统的龙舟赛也是一入五月便操办了起来,先开始多是些民间自办的比赛,至初五这一日方是正式的官方比赛,由于参赛队伍众多,比赛要从一早就开始,上午是预赛复赛,下午则是决赛。 爱凑热闹的百姓或官家通常早早就出门赶往举办龙舟赛的湖边围观,比较矜持一些的人家往往只吃完午饭后才出门去看个决赛,虽然内心也很喜欢热闹,但总不愿被人当做没见过世面,不得不摆摆谱。 燕家大致就是这样,好比穷怕了的人一朝有钱后再不想被人看做穷酸,于是想方设法地变相烧钱给人看,燕家这类好容易有这么一辈儿人出头做了官的平民出身,也更希望自家通身能有一个像世代为官一样的气派——起码燕家婆媳三个都是这么想,所以不紧不慢地看着孩子们吃过饭,又不紧不慢地坐在厅里喝茶聊天,倒把一群早想往湖边跑的孩子们急得像火烧了屁股。 好容易听得外头丫头道了声“大老爷回来了”,新换上的油绿芭蕉纹绸门帘掀起来,见燕子恪官服都未来得及脱,一手拎着一提溜粽子,另一手林林总总地拿了一堆物件儿,也不使下人帮忙,自个儿就这么扎煞着进了门。 “皇上赏的。”见一屋子人看着他,燕子恪道了一句,伸手把粽子塞给了自家四儿子,“蜜枣栗子的,记得你喜吃。” “可不!”燕四少爷拎着粽子往桌边去,“还是爹最疼我!” 燕子恪又把手里拿的一柄折扇一柄团扇给了燕老太太:“皇上赐的宫扇,给二老用。” 燕老太太接过,先打开折扇看了看,见竹骨纸面,上画翎毛,细腻精致,不由连连点头,道了句:“皇恩浩荡!” 燕子恪又将须头编作虎头形的五色线彩绦弯身递给了正抱着他腿仰头好奇张望的燕十少爷,再有艾虎纸两幅,画着虎和各类毒虫,一幅给了燕大太太,一幅给了燕三太太,再还有两朵萱草花,两朵踯躅花,皆是纱堆的假花,裹着香药,分别给了燕二姑娘、燕五姑娘、燕六姑娘和燕八姑娘,又给了燕大少爷、燕三少爷、燕九少爷和燕十少爷一人一个装了雄黄的荷包,最后手里剩下一串用铜钱编成的老虎头,也递给了燕老太太:“给老幺戴罢。” 老幺就是燕四老爷,燕老太太接在手里哭笑不得:“这给小儿带来辟邪的东西,你给他戴做什么!” “他与人赌钱输光了,这几个钱还能抵一抵。”燕子恪道。 众人:“……” “这些都是万岁爷赐的?”燕老太太问。 “有皇上赐的,也有皇后赐的。”燕子恪伸手把燕四少爷才刚剥好正准备往嘴里放的一枚粽子拈过来,边吃边往门外走,“我去换件衣服,准备出发吧。” 孩子们一片欢呼,燕四少爷也顾不得再剥一个粽子,拔腿率先便往门外冲:“祖母您们快着些,我先去马车里等了!” “看猴急的!”燕老太太笑嗔了一句,先让身边丫鬟去枕冬居“看看你们四老爷起床了没”,而后才在前簇后拥中慢慢地出了四季居。 燕七同燕九少爷习惯性地走在最后,而向来最爱走在人前的燕五姑娘这回竟也没有着急,专等着众人从面前过去,只待拦到燕七身前,转着头故作惊讶地和她道:“咦?七妹,爹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分与你呢,这是怎么回事呀?莫不是……爹不小心忘了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位在呢?”说罢也不等燕七回答,一路娇笑着往众人前头赶去了。 二门外,錾有燕子形标记的燕家马车整整齐齐停了一大排,连主带仆一辆辆塞进去,开了马车专用大门,轱辘辘鱼贯而出,见府外柳长街两旁的高柳早已绿成了层峦叠嶂,风一吹却又像是碧海潮生,柳条波涌着推滚着,一浪一浪将绿意湛然绵延到了长街的尽头去。 顶上骄阳如炽,树下却是阴凉沁人,马车一过,蝉声大噪,燕子穿梢,就像车里人儿的心情一般,轻快并浮躁着。 从柳长街拐上大街,行人渐渐多起来,这一日许多药铺和酒肆都有免费的雄黄、白芷、苍术和酒糟等物馈赠给登门的顾客,而除了各商铺趁节揽客之外,大部分行业都歇了业,人们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地到酒肆里喝酒哄闹,大概也只有端午这个节日,人们才有更为堂皇的借口(辟邪禳毒)理直气壮地豪饮。 再看街上行人身上的“装备”,都是头簪灵符臂缠彩丝,腰悬药囊足踏蒲鞋,记得穿来后第一次端午节上街,燕七就有一种“全民作妖”的即视感。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见许多人家门户上贴了什么张天师像、五毒画亦或是倒贴着的用彩纸制成的各色各样的小葫芦——这种讲究叫做泄毒气,端午之前就贴上,到了初五这天揭下来扔到街巷中,称为“扔灾”。 途中若经庙观,还会有僧道向行人布施经筒轮子和辟恶灵符,尼庵里也贻赠女尼们巧手剪制的五色彩笺,皆作蟾蜍、蜥蜴、蜘蛛、蛤.蟆和蛇等状,拿回去贴在门楣上,可厌毒虫。 从街头到巷尾,从门楣到墙缝,每一个角落都沾染着浓浓的节日气氛,怨不得古人爱过节,因为每一个节日都是一次全民的狂欢,不似那一世,随便买上两个粽子吃就算过节了,该忙的继续忙,该累的继续累,该漂泊的继续漂泊,该一个人的,继续一个人。 龙舟的比赛地点,历年来都在位于京都东部的旸谷河上。旸谷,神话中的日出之地,与位于京都西部的虞渊河相对,而虞渊在神话中则是日落之处,两条大河纵贯京都,遥遥呼应,每逢节日都是京中最为热闹的地点之一。 旸谷河下地势复杂,使得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和缓,时而顺流时而回旋,最是适合展现冒险拼搏精神的龙舟比赛,上午的时候已经比过了初赛和复赛,这会子两岸民众的情绪正自高涨,午饭都是蹲在河边儿吃的,唯恐一挪身自己的好地方就被旁人抢占了去。 燕家的马车停在了旸谷河与归墟湖交汇处的岸边,这里是龙舟比赛的起点和终点,所有的官船以及皇上一会儿要乘坐的船都泊在此处,观赛的时候就在归墟湖上,除了皇家与官家的船只外,任何平民的船只都不得下湖。 燕家众人由马车上下来,打眼四望,但见天高云淡琉璃万顷,北面是峰青峦黛,东边是林密花繁,西面碧草如茵,南边玉栏夹岸。旸谷河澄涛含翠,归墟湖清波洒金,湖风夹着彼岸花香与近水沁凉拂过来,令人肺腑舒畅,心旷神怡! 再看那旸谷河两岸来看热闹的人群,色彩鲜艳的夏衫像是一面面招展的彩幡,缤纷斑斓地连成一片,一直绵延到河的另一端。彩衣之上乌压压万头攒动,喧嚷声,笑闹声,争吵声,议论声,汇集起来像是几百台嗡嗡运转的巨型发动机,排山倒海一般在河面与湖面上四面八方地扩散开来,像是隆隆的滚雷,又像是滔天的海潮,众人才一下马车就被这声势浩大的气场震撼得心跳如鼓,浑身的血液不自觉地沸腾起来,突而生出万丈的豪情,可想而知,此刻正在那湖面上做着决赛准备的各路赛舟健儿又是怎样一番紧张激动与骄傲澎湃! 此时皇上老子未到,没人敢先上湖去,大家就都在湖岸边的空地上等着,不远处一伙年轻人拿了弓箭在玩射柳,被几名衙差看见,跑过来将人撵走了——这附近现在满地站的不是官员就是官眷,万人不小心失手射着谁,射着谁他们都赔不起啊! 燕七正听煮雨叽叽呱呱地讲着方才两个汉子在岸边起了矛盾推搡起来结果双双掉下旸谷河的事,就听得武玥的声音亮亮地传了过来:“小七!快来!我逮着两只知了!它们竟然还在一起摞着……”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黄段子手你快闭嘴! 第120章 箭神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做为喜欢围观热闹、酷爱聚会狂欢的天.朝人民,遇到像端午这样的大节,一般不闹个通宵达旦是不肯罢休的,所以当军兵龙舟赛尘埃落定之后,观众们仍且意犹未尽,因而湖上还会有些助余兴的节目,比如一种夺锦标的游戏,分为鱼标、鸭标、铁标等等,桡手们划着龙舟执戈竞斗,围观的船上或岸上便有人向湖中投标,抢到标的人自为胜者,甚至有桡手直接飞身跳入湖中去抢,还有人往湖里扔鸭子、扔土瓶、扔小猪的,最难抢的是钱和鸭子,钱容易沉入水底,而鸭子一下水就连飞带游四处乱窜,这个时候就要看桡手们的游泳技术了,从舟上打到水里,斗智斗勇斗力斗狠,直搅得波如滚沸。 压轴的节目是射角黍,就是射粽,粽子是粉团小粽,用线串了高高地挂在船头,选自愿者在相隔甚远的另一条船上使弓箭射之,因粉团粽子既滑又小,能射中的难度本就很高,另又不许将粽子射散射烂,只许一箭穿心,对于力量掌握的要求就更加苛刻了,所以箭法不高或是对自己的箭法不自信的人,一时都不敢胡乱报名,而报名参加并胜出者,将获得向当朝第一箭法高手——被誉为“箭神”的人发起挑战的机会。 据说这位箭神轻易不与人比箭,因而此次机会甚为难得。 “小七,你去你去,你去试试!”武玥怂恿燕七。 “不好吧,报名的我看都是兵,”燕七看着远处乘载报名者的船,“一个个膀大腰圆的。” “你也不比他们差啊。”崔暄道。 “……” “鹄硭贝迺労脱嗥叩溃案詹诺木鋈捍砹硕樱浣ド偎刀倭剑饣嶙蛹枷胍А! “头一个就咬你!”崔暄瞪自家弟弟,手里捏着那把已被他撅成两半的风骚扇子。 “淡定,相煎何太急。”燕七劝道。 “第二个就咬你!”崔暄道。 “哎呀,小七,你看你,磨磨蹭蹭的,报名截止了!”武玥颇感遗憾地顿足。 想同当世箭神来次亲密接触的粉丝大有人在,总不能想上就上,那估计比到六月份去也比不完,所以报名只限一炷香时间,一炷香过后报名截止,没报上的高手那也只能遗憾围观。 清点了下报上名的人,一共三四十名,都登上了用来射箭的船,那船是艘高二层的画舫,射角黍时就站在舫顶上,远远地瞄着另一条船上的角黍。 三四十名排好了顺序,一个个地挨着上去射,其实进行得也快,一人上去只射一箭,按要求射中的留下,不符要求和没射中的淘汰,留下的继续比第二轮,就这么一轮一轮往下刷,直到剩下最终的优胜者。 “怎么还有三个女孩子?”武玥发现了那舫上一帮大老爷们儿中间夹着三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身影,“等等!那个穿石榴裙的怎么那么像……谢霏!居然是谢霏!” 很正常啊,以那姑娘的个性,有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肯定是想要挑战一下更高的山峰啊。除了她之外,那不是还有程白霓吗,以及那第三位,叫秦什么来着。 “秦执玉。”崔晞道。 三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混入一帮男人中想要挑战当世箭神,这噱头令湖上岸边所有的观众们都兴奋起来了,一时嘈杂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直接成了起哄:“老爷们儿都下去!让姑娘上!让姑娘上!” 那舫顶上一帮爷们儿不由得面面相觑:你说我们这到底是该好好比啊还是该发扬一下绅士精神咬着后槽牙把这次难得的机会让给这仨丫头啊?!太特么纠结了呀!那可是当世箭神啊喂!稀有物种罕见现象!谁不想试着打败一下借此一炮走红成名天下啊!你说你们仨丫头片子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后来大家还是决定公平公正公开地与女同志们一起进行比赛,毕竟美女易遇而箭神难见,比起追捧美人,这些年轻血热的人们还是更喜欢挑战英雄。 众人自发排队,依次上舫顶射角黍,由于报名时不是按成绩选拔而是按报名的先后顺序,所以这些人的技术良莠不齐,射偏射烂的就不必说了,还有的连距离都没射够,更有一位由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过于紧张,手一抖竟然把箭射到自己脚上了,惹得湖上岸上一片轰堂大笑。 观众们的目光则多聚在那三位姑娘的身上,第一轮比完,众人方发现这三位姑娘还真不是故意跑来捣乱凑热闹的,那握弓的手竟是一个比一个稳,那射飞的箭一支比一支准,待到第二轮赛罢,所有人都开始关注起这三位姑娘了,不成想这三人的箭技竟然丝毫不比男人差! “谢霏加油!”武玥一如既往地支持着自己的偶像,隔得再远也要努力把助威传到,喊了两声后就转头问燕七,“你看她们仨谁能赢?” “不好说,”燕七也看得很认真,“谢霏的箭法并不比程白霓差,只不过在骑射比赛中变数太多,相比起程白霓的冷静来说,谢霏逊在性子稍急这一点上,而像现在这样只是站在那里射一个静靶,两个人谁高谁低,只能看谁的集中力更强,能够保证在僵持的状态下不失误。秦执玉的话,她的优势是修习过内功,可以更精细地掌握箭的力道,只要她能耐得住性子,这三个人会纠缠很久,直到有人因疲劳或其他的事产生分心或倦怠。” “如果你也在上面,你有没有把握胜出?”武玥不依不饶地追问。 “越是简单的规则才越难比啊,我没有把握。”燕七道。 说话的功夫,那边船上的比试已经过去了五六轮,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而那三个女孩子却都还留在船上继续着比试。倒也不是说天.朝的兵们连三个小丫头都比不过,实是神箭营的兵们所在的船离这儿太远,根本都没来得及报名就截止了,而能报上名的多是距报名地点最近的人,其中一部分是为了凑趣儿图热闹,一部分纯属自不量力,还一部分就是抱着对箭神的膜拜心来的,里头真正箭法好的实则不多。 再说谢霏她们三个女孩子本就是女性箭手中的佼佼者,除了绝对力量外,未必就能比男人差多少。 赛到最后,剩下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少,而在看过三个女孩子的箭法后,有自知之明的人索性放弃了比赛,亦或不好意思再与女子同台比箭而主动退赛,于是最终那船上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谢霏、程白霓和秦执玉三个人。 以三人的箭技,射角黍这种比试方式根本不是难题,胜负也未必分不出来,只不过大概要花上很久的时间,大家谁愿意总看这种单调的比赛一直到夜里去啊,于是当这三人赛了四五轮未能决出高低之后,比赛规则为之一变——将十颗角黍挂成一列,一箭射穿最多数者获胜! 这难度一下子就被拉了上去,原本已有些兴致索然的观众登时又重新被调动了情绪,个个瞪大了眼睛仔细看那三个姑娘如何应对。 接下来的结果更让人惊讶——这仨姑娘竟然依旧比了个不分上下! 真是太厉害了! 现在的小丫头们可真了不起啊! 一轮又一轮,姑娘们的坚持和冷静以及高超的箭技征服了所有的观众,大家不禁齐声高喊着“箭神!箭神!”希图将那位传说中了不起的人物给召唤出来,以满足这三位姑娘如此认真拼搏所想达成的愿望。 天际的夕阳已开始西落,灿烂的晚霞将归墟湖的万顷碧波染映得绚丽缤纷,三个姑娘美好的倩影就嵌在这多彩的背景里,尽管在做着的是搭弓射箭这样充满锐气的动作,可那种自信、笃定、平稳、绵劲的气场,竟让才刚喧嚣了一整个白天的湖面沉静安和了下来,骄阳剥去了灼热的外衣,留给世间的只剩下了温暖,湖水磨圆了波光的棱角,铺与天地的是深沉的温柔。湖上和岸边,所有的人都安静起来,默默地享受着眼前这奇特又美妙的画面。 “这样下去要比到什么时候?”叫做秦执玉的那个相对年纪最小的姑娘到底沉不住气了,提声和另二位道,“不若我们换个方式决胜负吧!” 参赛者自作主张,却也得到了上头的同意,于是撤去角黍,由这三人自己商量决斗方式。 “就按骑射比赛的规矩好了,”秦执玉道,“我们三个一人占据一艘画舫的舫顶,让人捉了鸭子丢在湖上,而后三个人一起放箭射鸭,一炷香内看谁射到的最多谁就算赢,怎么样?” 谢霏与程白霓没有异议,于是立刻有人跑去岸上搜集鸭子,亦有着急看热闹的群众上来帮忙,没过多时竟捉来了百十来只水鸭,关在笼里放上船去,飞快地划往湖心赛场。 秦、谢、程三个人已经分别立到了一艘二层画舫的舫顶上,各背了一大篓箭,呈品字形持弓而立,待鸭子就位,有人点上了记时香,将笼门打开,每只笼子踹上一脚,鸭子们便拍打着翅膀呷呷叫着从笼里飞了出来,或跳入水中或飞往半空,或借机追打船夫,或一头扎回船舱,湖面上顿时热闹成了一片。 见舫顶上的三个姑娘二话不说拉弓便射,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支支中标,直激起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然而鸭子不同于兔子,关键这些货它还能飞,且周围也没有围栏阻隔,比较狡猾些的鸭子就专门往远处逃,甚或绕着画舫游,搞得舫顶上三个姑娘拿着箭跟着直转圈,速度当然比不上射兔子的时候快,而且天色渐暗,视线很受影响。 谢霏的特点依然是手快,程白霓照旧沉稳,秦执玉却很活泛,仗着身怀武艺,在舫顶上腾挪翻转,尽拣着那两人难以企及的角度和目标去射。 三个人的精彩表现让观众们看得目不暇接,正自入迷,忽听得一声娇呼,见秦执玉仰头欲射一只快要上天的鸭子之时,未注意自己已经站到了舫顶边缘,加上湖水起伏导致船体一晃,脚下就突地一滑,整个人登时便从舫顶跌了下去,而更要命的是——她手里欲射鸭子的那一箭已来不及松劲,在她跌落的过程中胡乱地离弦而出,看那去势,竟是直奔了皇帝所乘的那艘大龙船! 所有人都惊呆了吓傻了,那一瞬间湖中岸上数以万计的人竟没有发出一丝呼吸声——所有人都惊恐地屏息提气手足无措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那可怕的后果—— 就在这天地色变万物噤声的一刹那,一支冷箭仿佛由虚空里无端生出一般,鬼魅般忽至,众人根本尚未及反应,就听得湖面的上空发出了“叮”的一声响,清脆纤细,可却清晰分明。 ——然而上万双眼睛已经看清了这支箭是如何精准无匹地在空中对上了秦执玉疾速射来的箭、又是如何将这支箭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拦截下来的——两支飞箭,箭尖对上了箭尖! 秦执玉那突如其来的、能吓僵所有人的意外之箭,是需要怎样一种神一样的反应和手速、怎样冷静的头脑和心绪、怎样强大的自信和技术、怎样精准的角度和眼力才能用这样的方式拦下来啊?! 已经被吓呆了的人们紧接着又被这一箭惊呆了,整个世界持续着这诡异的安静,直到有人率先缓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悠长又无法形容的惊呼,于是所有人都开始跟着惊呼,地动山摇,振聋发聩! “发生了什么……”陆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那一箭——老天!刚才那一箭——”武玥激动到不能自已,死死地盯着远远的龙船上疑似那一箭飞出的方向,一手拼命扯着旁边燕七的衣袖摇晃,“——一定是那个人射的!一定是那个人——箭神!是箭神!小七,小七!是箭神啊!” 武玥的声音都变了调,事实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和她一样的激动,满船都是尖叫声和惊赞声,连一向对什么事都不甚感兴趣的崔晞都在望着那个方向细看! 箭神,不愧是箭神!他不是常人,他是神! 武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迷乱过后忽而察觉似有什么不对,转头看向身边的燕七,见她立在那里一动未动,以为她也被这神技惊呆住了,不由笑着去拉她的手,然而一经握住,却惊讶地发现,燕七的手心,一片冰凉。 第121章 忠犬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小七?你怎么了?”武玥吓着了,连忙拽过燕七急问。 “哦,没事,”燕七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没有表情,“箭神可真厉害。” “是吧!”武玥就以为燕七也是被这神技惊着了,立刻放下心来眉开眼笑,“以前总听人说他的箭法有多神,我先还不信,今儿可算见着了,不得不服气啊!”说至此处忽又略略收了喜色,轻轻叹了一声,“唉,我原不该如此激赏此人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十二叔也不至于……不过身为武者,自该是道理分明,强就是强,赢就是赢,一码归一码,他实力摆在那里,也确实该受到尊敬和喜爱。” “你十二叔怎么了?和箭神有什么瓜葛?”燕四少爷在旁边耳尖听到,忙凑过来问。 武玥犹豫了片刻,方低声道:“十二叔早些年在军中立下不少战功,那时正如日中天声名赫赫,后来不知怎么就和箭神有了冲突,两人约定比箭定胜负,倘若箭神输了,便一辈子不再碰箭,而倘若十二叔输了……就卸甲辞官,一辈子不得出仕……” 结果不言自明。 一个正值人生最好年华、正当大展抱负鸿图、正要迈上巅峰铸就荣耀的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让他一辈子再不能做官当兵,不能建功立业,不能驰骋沙场,不能展示才华,不能再证明自己——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个赌注。 众人一时沉默,尽管心里对于武长戈究竟与那位箭神是因为什么事情才结了梁子而好奇得要死,可这种事毕竟不好问出口,只得强自按下不提。 湖面上此刻已乱成了一片——不管秦执玉这一下失误是不是有意,都已够得上“意图弑君”的嫌疑了,早有皇帝的护卫一拥而上将她绑了,闹哄哄地拎到了龙船上去听候发落。 众人便都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这大节下的,若是为着这个杀掉一个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着实太令人唏嘘了。 乔乐梓身为京都知府也被一艘轻巧迅捷的舲舟划过来接到了皇帝的龙船上去处理该事件,余者众人纷纷低声议论,燕七立在舫栏前,远远地望着那巍峨辉煌的豪华龙船。 “你认识那个人?”燕九少爷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在耳边。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他的姐姐,那也就只有他这个与之相依长大的亲生弟弟了。 “不认识。”燕七道,目光有些淡而远,远得甚至不仅仅只是穿过了距离和时间,“只是不小心想起了故人。” 故人。 他的姐姐才不过十二岁,进入锦绣书院之前甚至极少出得府门,她的朋友圈子,无非是武玥陆藕和崔晞。 何来故人? “小七,”武玥凑过来歪着头冲燕七笑,“我问你,你觉得同箭神比,你的箭法能到他哪里?” “大概到膝盖的位置吧。”燕七道。 “……” “当然,如果他很高,那就到脚脖子那里。”燕七补充道。 “……够了。” 直至夜幕降临,满湖满河上的船舫都燃起了灯笼,龙船上才传出了消息:皇帝赦免了秦执玉的“无意冒犯天颜”,甚而还大开天恩,特许由那位当世箭神亲自将她送出了龙船,一直走上甲板。 所有的人都抻直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希图能够一睹箭神真容,然而身在岸上的人距湖心的龙船实在是太远了,天色又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身在湖中舫上的官员和官眷们,有的是见过这位箭神的,没见过的也在抻着脖子看,奈何龙船甲板上层层密密地围了太多的侍卫,根本无法看到里面的人。 夜风吹动着湖波,湖波推涌着画舫,不经意间,燕七所在的这条船变换了角度,正巧让她的目光穿过那龙船上的人墙缝隙,看到了那个人。 闲倚雕窗折海棠,不胜烟雨湿罗裳。 原来是他。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让这个节日变得更为令人愉快,风波既平,烟花便起,映亮了湖岸,彩饰了人间。皇帝打道回宫,送走了老板的民众们终于可以毫无压力地尽情享乐了——白天虽然落幕,可节日还远未结束,对于盼望着纵酒放歌纵意狂欢的人们来说,真正的欢乐才刚刚开始呢! 一些较为矜持的官家不好太过放纵,皇帝撤退之后也就跟着各回各家,爱玩儿的官眷则还留在湖上,点起灯笼铺开宴席,吹起笙箫跳起舞蹈,普通百姓的船也被允许下湖了,一时间河中画楫栉比如鳞,几无行舟之路,欢呼笑语,遐迩振动,万船灯火,辉如星龙。 “最后也没能看成向箭神挑战。”武玥遗憾地道。 此刻画舫正缓缓向着湖岸划去,五六七加上燕九少爷,四个人年纪尚小,家长是不允许在外面彻夜疯玩儿的,所以只得各回各家,燕大燕三燕四哥儿仨一上岸就跑了个没影,崔家人也登车上马,与众人告别离去。 待武玥陆藕分别被家下接走,燕七就和燕九少爷带着一枝等在自家马车停放之处,其他人还在湖上慢慢往回划。 姐弟俩正慢吞吞地赏着夜景,就听见近岸处的一条船上有人向着这厢叫:“燕小胖!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儿!” 燕七摆摆手:“得回家,你们好好玩。” “才这个时候,回什么家啊!”那声音已经飞快地由远及近,见元昶换过了衣服,一路腾跃地落到了燕七面前,“走,跟我们游湖去!昨儿赢了比赛不是说好了?等今儿赢了龙舟一并请你们去喝酒,也不必去酒馆了,我姐夫借了条画舫给我,咱们去舫上玩,有许多好吃的,全都给你留着呢,走走走!” “留到后天我去书院你给我,我得回家,否则祖母要说的。”燕七道。 元昶:“……”这货最惦记的始终还是食物。 “真没劲你燕小胖,”元昶倍感扫兴,“你若不去,我就把给你留的好吃的全吃了!” “什么仇什么怨。” “那你到底去不去?!” “还是不去了。” “……哼!不去算了。”元昶说完却也不走,直管凶巴巴地瞪着燕七,忽听得湖上又有人向着这厢叫:“元昶!你在干什么?!我找了你老半天!”说着那人也飞一般地跑过来了。 近前看时见是秦执玉,看了眼满脸不耐烦的元昶后便将目光落在燕七的脸上:“咦?怎么又是你?!” howoldareyou。(怎么老是你。) “元昶你干嘛?!为什么避着我跑来找她!”秦执玉一扯元昶胳膊质问道。 “我找谁关你屁事!”元昶甩开秦执玉的手,脸上的不耐更浓,“别老跟着我!” “怎么不关我事?!皇后娘娘让你带着我玩儿的!”秦执玉恼道。 “我可没答应!”元昶也恼道。 “娘娘的话你敢不听?!”秦执玉提声道。 “我听不听关你屁事!”元昶很是暴躁。 “是不是因为她!?”秦执玉用手刷地一指燕七,“她到底什么人让你总这样上赶着贴过来?!你是不是喜——” 元昶倏地伸手死死捂住了秦执玉的嘴,带着几分羞恼地咬牙道:“我警告你秦执玉——别给我乱说话!否则你知道我的性子!”说罢一脸厌烦地放开了她。 秦执玉转着眼珠,在元昶脸上看了几眼,又在燕七脸上看了几眼,撇着嘴哼笑了一声,却和燕七道:“我看了你们同雅峰综武队的比赛,看样子你的箭法确实不错,过几轮便是锦绣对兰亭了,凑巧我也被选入了兰亭的终极队,你我总有对上的一天,与其等到那日,不如就在今天,让我领教领教你的箭上功夫,如何?” “我今天没有带箭。”燕七道。 “秦执玉你有完没完!?”元昶吼道。 秦执玉瞟着他:“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你们男人少掺和。她既敢入综武队,就当有胆子接受旁人的挑战!否则你难道不怕我将这事说出去,令大家都瞧不起她?” “你一个习武的去挑战她一个不懂武的,这算什么堂堂正正?!”元昶怒道。 “我不用内力就是了!”秦执玉道,说着不再理会元昶,只管盯向燕七,“怎么样,到底敢不敢与我比?!” “燕小胖,别理她!”元昶喝道。 “你姓燕啊?”秦执玉上上下下打量燕七,“燕子恪是你什么人?” “我大伯。”燕七道。 “他当真有断袖之好吗?”秦执玉问。 “(-_-)……” “方才在船上我看见皇上赏了他一对金鱼儿,竟是朱顶紫罗袍,据闻此种鱼我朝统共只有四对,都养在皇上的金鱼池里,连闵贵妃想要皇上都没给呢。”秦执玉继续八卦道。 “那是他直接找我姐夫要的!”元昶哼道。 “真的吗?!他好大的胆子!”秦执玉惊讶不已。 “……因为我姐夫赌船输给他了。” 燕七:“……” “他连皇上都敢赢?!”秦执玉更惊讶了。 “那有什么,愿赌服输。”元昶很不把他姐夫丢面子当回事。 “所以你到底肯不肯与我比箭?!”秦执玉问向燕七。 熊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跳脱。 “我今日不大想比。”燕七道。 “那你什么时候想比?”秦执玉皱眉追问。 “如果锦绣在与兰亭的综武赛上输了的话,我就同你比。”燕七道。 “好,一言为定!”秦执玉搞定了燕七,转头冲元昶道,“我看见皇上拨了条画舫给你,你带我去玩儿!” “我们舫上全是男人,不要女人!”元昶冷脸道。 “你骗谁!?我刚才听见你叫她上船了!”秦执玉恼得一指燕七。 “她跟男人一样!”元昶也恼道。 “……”喂喂。所以我一直以来其实是个男胖子吗。 燕七被这两个人吵得头疼,所幸燕家其他人所乘的船已经靠岸,男孩子们除了燕九少爷和燕十少爷,其他的人早就跑光了,小姐们都还老老实实地在,簇拥着老太太和二位太太陆续上车,打道回府。 燕七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星如雨、花千树在耳边渐离渐远,一股巨大的黑暗与静寂的洪流向着周身席卷过来,冲走了所有的温度与声音。 这是上一世,她死时的感觉。 那真是,让人又冷又疼。 而又冷又疼的,是她那颗强大的心。 马车的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黑与冷骤然退却,烟花流彩与满城欢动重新回到了世间。燕七睁开眼向外望,见元昶的脸贴在玻璃上,拉开窗扇,他便伸进一只手来,“拿着。”塞了什么东西在她手里,然后就扒在那里挤着眼睛冲她笑。 是一枚小巧精致的角黍,已经凉了,清香还在。 “我姐夫龙船上的御厨在湖上现做的,我尝着味道不错,就……咳,就藏了一个。”元昶眼睛不自在地瞟了瞟坐在燕七对面的燕九少爷,那货揣着手垂着眼皮,一副老和尚打坐入定状态。 “谢谢啊。”燕七说,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真香。” 元昶扬起嘴角,星如雨落在他黑亮的眼睛里。 马车飞快且颠簸,元昶不知是如何扒在车厢外面的,身形稳得就像站在茱丽叶窗外露台上的罗蜜欧,年轻的脸庞五官分明,上面有明山净湖空气阳光。 又亮又暖,生命鲜活。 “我走了!”元昶随便摆了下手,转身没了踪影。 “呵呵。”燕九少爷打坐完毕。 “干嘛。”燕七开始剥粽子。 “这个是不是就叫做‘忠犬’?”燕九少爷慢悠悠地问。 “你知道的太多了。” …… 女人们回到家里时已是人困马乏,毕竟凑热闹也是要付出体力和精力的,因而也没有再聚到一处闲坐,向燕老太太请了安之后就各回各院了——燕老太爷还在外面玩儿呢,毕竟人家也是男生。 燕七回到自己院子,见一派的安静,留守的下人们都跑去大厨房领府里赏的粽子了,也没有留明火,哪儿哪儿都是一片漆黑,唯独书房亮着一盏灯,燕七漫步迈进房去,向东一拐进了书房。 见她临窗那张大书案上风铃草式的琉璃灯正燃着暖黄的光,光影下一只水晶玻璃鱼缸放在那里,鱼缸里没有铺雨花石也没有养水草,只有两尾朱顶紫罗袍,摆着天真可爱的娃娃脸悠游来去。 第124章 紧张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狡猾!”夏西楼怒喝,撒开腿追上去,人高腿长,十几步后已经逼近,纵身一跃,直接从后头将燕七扑倒在地,嘿,小胖鱼身上可真软,一点儿没摔疼。 我疼。燕七挣扎着想把这人从身上掀下去,这人可也不傻,心知一旦被小胖鱼挣脱后拿到那箭,自个儿一定就out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逃出他的手心儿,四肢一缠,八爪鱼似的就把燕七牢牢箍了住。 燕七也不能束手待毙啊,各种翻滚各种抽搐各种碾压,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块五两根的台湾烤肠。 锦绣的两个阵亡兵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互相殴打,那叫一个拳拳到肉,那叫一个惨烈非常,时不时我给你一拳,你回我一脚,一会儿互相掐着脖子站起来了,一会儿彼此拧着胳膊坐下了,一会儿又双双抱着腰背躺倒了,关键俩人还都挺执着坚强,一股子不打倒对手誓不罢休的劲头,累得呼哧带喘还一个劲儿地打,不会武功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武功自创招式也要硬把对方干趴下,那鱼竿大神连钓鱼的动作都使出来了,挂饵,抛竿,收竿,捞鱼,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燕七那儿见招拆招,掰鱼头,剔鱼骨,翻个面,继续吃。鱼竿大神自创神功名曰《教你钓鱼十八式》,燕七这套就叫《如何吃鱼三十六招》。 元昶解决掉柳湖两个车后赶到这边现场时被眼前惨烈的景象惊住了:地上那坨正在满地磅礴走泥丸的脏孩子真是我家燕小胖吗?!怎么就和夏西楼打成这样了啊?!为什么不用弓箭?咦,夏西楼为什么也不用鱼竿?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决定抛开武器狂野互殴的?! “真是太拼了。”旁边阵亡的队友锦绣兵边围观边感叹着。 “夏西楼都被打咳嗽了。”另一个锦绣兵也道。 “我瞅见是小胖刚才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土掀他头盔里了。” “他还猫腰用头顶小胖肚子了呢。” “小胖顺势用了一记老汉反推车。” “他也想就势对小胖来一记转身背摔。” “结果没背动小胖,反而似乎把自个儿腰闪了一下。” “……” 元昶几步过去,一把将正扑压在夏西楼身上抡着双拳进行“春风吹,战鼓擂,近身肉搏谁怕谁”大招的燕七从地上拎起来丢到一边,另一手提起战戟随意在夏西楼胸口一戳,人造血飞溅,在旁边忍了很久的裁判迫不及待地抽出小旗挥了起来:“柳湖书院‘兵’——阵亡!” “可累死我了。”燕七道。 “……”元昶把戟杵在地上,一副“我特么已无话可说”脸地看着她。 夏西楼被活活打个半死又被一戟戳中身亡后,锦绣书院的攻势更如同摧枯拉朽,没用多久就胜利结束了战斗,赛后双方回到楚河汉界处重新站队相互致礼,列在队尾的燕七和夏西楼两个摇摇欲倒,都累得快站不住了。 “你太野了,”夏西楼和燕七道,“你可是个女人啊,即便胖也要注意容止明白吗?” ……卧槽知道是女人你刚才下手也没留情啊! “综武场上无男女。”燕七援引武珽的原话。 “啊?你们这儿是这么传的?”夏西楼稀奇,“我们那儿的说法是‘综武场上无老少’。” “……不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吗?” “……我说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夏西楼一把摘下头盔,削鼻薄唇单眼皮,还有一对儿死鱼眼,“太不吉利了,我提议改成‘综武场上大鱼吃小鱼’,他们不同意!” “不顺口啊。”燕七道。 “综武场上鱼吃虾?”夏西楼从善如流地改了改。 “这个好。”燕七道。 两旁众人:“……”聊得这么投机要不要赛后两队再搞个联谊促进一下感情啊我说?! 赛后总结时,大家对崔晞设计的新阵地表示满意——柳湖队一共跑进去了五个人,全都被树枝阵绊住了,郑显仁一箭一个射得不要太轻松才是。 对于其他队员的表现,原本应该重点点评一下和夏西楼有关的战斗的,但是考虑到那场惨不忍睹的互殴,武长戈干脆提也没提,随便说了几句就让大家散了。 “你嫁不出去了。”武珽对燕七道。 “承你吉言……”燕七有气无力。 “那可不一定。”元昶在那厢低声嘟哝了一句。 …… 晚上回到家,燕七沐浴时脱衣一看,好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儿成了五花小肥肉了。煮雨当场哭出来:“这哪儿是女孩子该干的活儿啊!小姐,咱不干了!退社!” 燕七也想退啊,关键是武长戈那鬼畜先生一直把她当法力无边的妖孽啊,她说啥他都不会信的啊! 从净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大伯已经等在了书房,进门看着她就一句话:“明儿我递折子奏请圣上修改综武规则,将男女分开比赛,如何?” 煮雨给她们大老爷腾空转体后空翻七百二十度落地后点赞:为了七小姐,这位竟要请皇上修改本朝已传承了几百年的综武规则。 “不用麻烦皇上啦,”燕七道,“我下回会注意,尽量用箭解决问题。” “身上可伤着了?”燕子恪问。 “还好。”燕七道。 “明儿请假,在家休息几天。”燕子恪道。 “不用,在家没意思。” “买兔子给你玩儿。” “……” “让一枝教你打人。” “…………” “把武长戈弄去别的书院吧。” “………………” “怎么不说话,身上疼得厉害?” “……大伯你太紧张了,放松。” “桌上是跌打药膏,让丫头给你抹上。” “好。不用担心,你回去休息吧。” “我再坐会儿。” “困得眼屎都出来了,别挣扎了。” “哪里?” “喏。” “呵呵。” …… 次日一见面,武玥就大力夸奖燕七:“真猛你!把夏西楼打得跟个皮皮虾似的!只不过你的招式也实在太没章法啦!哪有用两个拳头一起从上往下捶的?!还有啊,我告诉你,你那个时候完全可以用这招来把夏西楼扛起来,然后一弯身,抡过去……” “快放我下来。”燕七道。 第一堂诗书课结束,陈八落阴恻恻地告诉大家:半年考试就快要到了,泥们要是再不好好学,到时成绩不合格,老子就要叫泥们家长来了!到时让泥们好生现现眼! 叫呀叫呀,家长都在给皇上办差呢,谁有功夫搭理你!姑娘们齐齐翻了个白眼,谁也没理会可怜的老陈八落。 除了诗书课外,本学期的所有课程都要进行半年考,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评分档级,得到“己”至“癸”评定的学生,一律判定为不及格,那么放暑假的时候别人在家休息玩耍,你得来书院补课,并且此成绩还要计入年终考试,所有科目总成绩不及格的学生,第二年就得留级了。 所以大家虽然不把陈八落当回事,可却不能不重视考试,以至于课间的时候学习气氛都跟着浓了起来。 陆藕除了健体课,其余各科的成绩一直都很不错,在梅花班也算是学霸级别的了,燕七毕竟不是真正的十二岁爱玩心不定的小女孩,虽然在某些科目上没有什么天赋,但胜在能够踏实地学习和练习,成绩在班里位于中游水平,武玥就比较困难了,这孩子头一个是坐不住、爱玩闹、开小差、与课业无关的思想活动超级丰富的那类,尤其是乐艺课,毫无音乐细胞的她简直是学得一塌糊涂。 “愁死人了。”武玥想起乐艺课先生秦妙语冷眼看她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凉。 “听说考试要考弹一首曲子,不拘什么,你只要弹下来、指法丝毫不错,应该就能拿到一个‘戊’的评定。”陆藕鼓励她,“不若挑一首简单的,从今儿起你就好生练习吧,不会的地方就来问我,好歹我还能告诉你些技巧。” “我根本记不住指法嘛!再说哪儿有简单的曲子啊……”武玥愁眉苦脸。 “我倒是知道一首。”燕七道。 “别告诉我是《新年好》啊,那首太简单了,真要考试的时候弹,秦妙玉一准儿拿琴砸死我。”武玥道。 “唔,也是。”本想提供一首《小星星》的燕七闻言也只得作罢。 中午在知味斋吃饭的时候,燕七就问元昶:“半年考试,乐艺课你们都考什么?” “管它考什么,我随便应付一下子完事!”元昶大大咧咧地边往嘴里扒拉饭边道。 “不及格怎么办?”燕七问。 “用奖励的学分补啊,”元昶呜噜着道,“书院竞技会我得了好几个头魁,头魁都奖励了学分,你忘啦傻小胖?不管是半年考试还是年终考试,都是计总学绩的,一科不合格只需要补课而已,总学绩不合格才会留级。” “原来可以这样啊。”燕七点点头,想起武玥在竞技会上也有加分来着,就不担心她了。 吃罢午饭,元昶照例拽着燕七满书院溜达,盛夏的午后热得连头发丝都打卷儿,两个人找了个凉快地儿歇着,头上碧柳成荫,眼前湖水生凉,背倚清珑山石,倒也颇觉舒爽。 “昨儿身上有没有伤着?”元昶脱去鞋袜挽起裤腿儿,枕着双臂躺倒在柔软的草皮上,眯起眼来瞟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燕七,一派的惬意。 “还好。”燕七道。 “昨天一比完我就进宫找我姐夫去了,他那里有御制跌打药膏,很有奇效,我原想着要上一瓶出来拿给你用,不成想,”元昶哼了一声,“被你大伯先下手了一步,把我姐夫库里仅剩的十瓶全要走了,新的还要几天后才能再制出来——他要那么多药也不知做什么用!你身上若疼了直管找他要那药去。” “……”大伯你好歹也给皇上留两瓶啊。 “燕小胖,放避暑假的时候你准备去哪里玩儿?”元昶忽问。 “在家啊。”难不成这个时代也流行放暑假出去旅游? “真没意思你!在家窝着养膘吗?!燕小胖,燕、小、七,你瞅瞅你自个儿,”元昶坐起来,伸手捏在燕七的小胖胳膊上,“还能要吗?还能要吗?还能要吗?” “不重要的事情就没必要说三遍啦。”燕七道。 “天天中午也没见你吃多少,怎么这身上的肉就清减不下去?”元昶一脸纳罕地在燕七身上打量,“要不从明儿开始,每天早上你跟我一起跑步,怎么样?” “求放过,我正长个儿呢,睡眠少影响生长发育。”燕七道。 “生长发育?光见你长肉了,也没见你发……咳。”元昶将下意识瞄向燕七胸脯的目光迅速移开,耳尖微微泛了红,“那个,我打算避暑假的时候去山里玩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恐怕不能,我家祖母不让我们自己出门的。”燕七道。 “……真是没劲!你们女人家总是这个不能那个不能的。” “谁说不是呢。” “难不成整整一个月的避暑假你都要在家里闷着?” “可能偶尔会和阿玥小藕上街逛逛吧,往年六月初六的天贶节我们都去赶集逛夜市的。” “那有什么意思,人又多天又热。我跟你说,逛街远不如去山里好玩儿,北郊有座清凉山,不说景致,单有几条大瀑布和数口清潭就足够人玩上几日的了,好几户官家都在山里买了地皮建上了别馆,专为了盛夏时避暑之用,我们班上便有一位家里的别馆就建在那儿,前几日才刚竣工,要邀我避暑假时去玩,我看你不如想个法子说服你祖母,跟我一起去玩上几天,总好过闷在家里长肉,怎么样?” 其实以燕七在燕老太太心中的存在感来看,即便她失踪上个十天八天的,老太太都未必能发现,当然她也不可能当真这么干,且即便是女孩儿里最受宠的燕五姑娘,老太太也不会允许她独自跑到城外去住上几天的,何况还有男孩子一起。 所以这件事燕七不必考虑地就拒绝了元昶,回去后踏踏实实地复习各门功课,辛辛苦苦地每天参加社团训练,高高兴兴地和武玥陆藕计划即将来临的暑假的玩乐安排,以及认认真真地比完了暑假前的最后两场综武赛,战绩一胜一负,随后是各科目的半年考试,再之后先生们分别布置了暑期作业,再再之后,为期一个月的避暑假到来,学生们的嘉年华,开始了。 第125章 欺室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六月初一是避暑假的第一天,尽管不必去上学,可燕家的孩子们还是早早就起了床,因为今儿是请安日,照例要去上房给老太爷夫妇请安,大家一起用过早饭后,少爷们一溜烟儿地全都不见了踪影,姑娘们则都躲回了房去,在置了冰的房间里图清凉。 “六姑娘来了。”传唤丫头在外头禀报。 燕七正坐在铺了冰簟的临窗小炕上看闲书,闻言趿了鞋子下炕,到门口迎着燕六姑娘。燕六姑娘只比燕七大上四个多月,生得像极了她的生母杨姨娘,淡月眉清水目,还有一张瓜子儿脸,笑起来带着几分羞涩,体格儿纤细,有一弯很柔美的长颈子,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优雅,细软的长发简单地绾了个纂儿,插着一支玉兰花头的玳瑁簪,身上是裁剪合体的藕荷色绣折枝水仙花的纱衫,衬着下头一条白绫子裙,素淡得很。 “忽然歇了下来,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就来找你说说话,”燕六姑娘似乎不太好意思,“没打扰你吧?” “我也正闲着。”燕七把燕六姑娘让进屋来,两个人对面坐到炕上。 燕六姑娘也只是偶尔来找燕七一回,每回来这房间都不禁要有微微一番感叹:与其他姐妹被装饰得温馨雅致的香闺不同,燕七的这间房太过简单分明,京都的家居风格受天然环境及人文底蕴的影响,多为高大阔朗又不失豪华精致,所以哪怕是女儿家的闺房也被造得十分宽敞,喜欢精致的小姐们可以利用屏风、挂帘、落地罩或是碧纱橱等物将房间分出隔断来,如此看上去也显得精巧幽密、别出心裁。 而燕七的卧房,就是这么宽宽敞敞的一大间,一张月洞床,一套带抽屉的组合衣柜,一张妆台,一条依窗砌的小石炕,就是所有的家具了。雪白的墙壁上既无字画也无装饰,所有的木制家具刷了一水儿油光可鉴的乌漆,就连地砖子都是黝黑不掺丝毫杂色的黑理石。 不是黑就是白,这样的房间主色调哪里像是个女孩子的闺房? 好在床上和条炕上铺着的簟子倒是翠绿可爱新鲜欲滴,摸在手里的质感也是光滑温润如同软玉。 “‘疏帘静卷三山雨,冰簟香分四梦馀’说的大约就是你这里了。”燕六姑娘偏头望向燕七的窗外,一株硕大的芭蕉整个儿遮在头顶,下头用以缀景的梅花石上落着块花手帕,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只大蝴蝶,懒洋洋地躲在荫下乘凉。 “让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想躺下睡了。”燕七把炕几上的糖果碟子推到燕六姑娘面前。 燕六姑娘拈了颗蜜饯,却不往嘴里放,只轻轻投进面前的茶杯,笑道:“却还有‘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的句子。” “你再念诗我就真困了。”燕七道。 燕六姑娘不好意思地垂眸笑了笑,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道:“好香的茶,甘露润莲心。” “大老爷赏我们姑娘的,”煮雨在旁边嘴快道,“听说是今年的夏贡,南方那边闹旱灾,统共收了没多少,庄王爷向万岁爷讨要了几回都没能得,大老爷直接就让人拿了一罐子赏了我们姑娘,后来又说喝绿茶当以玻璃器为佳,又让一枝送了套玻璃茶具来,衬着绿茸茸的茶叶,果然是清亮透彻,好看得紧!然后吧,吧啦吧啦吧啦……” “头疼……”燕七道。 煮雨闭了嘴,乖乖出门让小厨房的婆子给燕七和燕六姑娘湃水果去了。 姐妹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非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绣什么样的花儿好看、暑热时节吃什么能有胃口、花园子里的哪朵花儿开了哪朵花儿谢了哪朵花儿老招蜜蜂……后来燕六姑娘又使人回房拿了针线过来,和燕七盘腿儿在炕上对坐了绣了一阵,到了中午方才告辞回去。 吃过午饭,自是要美美地睡上一大觉,夏日的午后阳光灼人,莫说满院,满府里都是一派悄静,下人们能躲的都躲去睡了,不能躲的站在阴凉里靠着墙打盹,知了们也息了声,一个个挂在柳枝子上挺尸。 燕七睡着睡着被热醒了,睁眼看看屋角冰盆,化成了水后都蒸发了小半盆儿,煮雨烹云都不在房中,院子里仍旧安静,没有半个人影。 燕七坐起身扇扇子,好半晌才听见外头脚步声悉悉索索地进了堂屋,然后是烹云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此事莫教姑娘知道,没的跟着生气。” “姑娘又不傻,屋里冰没了还能没察觉?!”煮雨气鼓鼓地道。 “总归冰库的管事说了,晚饭前就能有,姑娘一会子若是醒来,你伺候着先请姑娘沐浴,我现在就去别的院子看看,若他们有多余的,少不得厚着脸皮先借一块来……”烹云语气里也有几分不快。 “这才供冰的头一日就出岔子!说什么库里的冰冻得太死都结成了一整块,若要凿下来还需花时间——早干什么去了?!难道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屋里没了冰也要她们等着?我看那起眼高手低的刁奴就是见人下菜碟儿!拿我们姑娘不当回事儿!”煮雨越说越气。 “行了,消消气,吃个瓜。”燕七趿鞋下床走到门口。 “姑娘……”煮雨眼一红嘴一瘪,“若是老爷太太在府中,断不会是这样的光景……” “别委屈了,你和烹云吃个瓜,叫上沏风浸月去别的院子找要好的玩儿去吧,顺便蹭蹭她们屋里的凉气。”燕七道,“吃晚饭前回来就行,总不能那个时候冰还送不来。” 今天和昨天的温度没有太大不同,昨天没有冰都能忍得下来,今天也一样能忍得下来,燕七虽然怕热,可也没有那么娇气,为着这么点儿事去找人理论,实在还不够麻烦的,天这么热,来回走着去告状都嫌烫脚得慌,再说,那个管冰库的听说是燕大太太嫡系手下谁谁的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真若叫嚷起来,为难的是某人。 当然,如果以后天天都这么着,那就要另说了,燕七还没好脾气到忍气吞声的地步。 煮雨烹云一人啃了两块瓜,然后打水进来服侍燕七洗了个澡,见俩丫头热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燕七便让拎几桶井水进屋,满地放着,也能增加几丝凉意。 好容易熬到晚饭前,冰库使人把冰送来了,一共四块,四个屋角各放一块,煮雨将冰放好后对着瞅了半天,用肘一拐烹云:“我怎么觉得这冰比此前用的小了不少?” 烹云看了看,眉毛就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是小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你且先别教姑娘知道。”说着出门又去了冰库,半晌气鼓鼓地回来,和煮雨道,“朱顺说是因从冰库运到坐夏居这一路化了些——简直就是鬼扯!之前送来的怎么不见化?!再说那冰又不是直晒在太阳下面送来的,上面还盖着厚棉被呢!” 煮雨跳起来就要冲去找那朱顺理论,被烹云给拉住:“你去顶什么用!人一口咬定冰就是化了,你能怎么着?何况人后头有靠山,他女婿是贡嬷嬷的外甥子,咱们同他闹,那不是打了贡嬷嬷的脸?满府里因着大太太谁不让她三分,咱们给她找不痛快,她能让咱们痛快了?更莫说家里的衣食住行现都大太太掌理着,只要贡嬷嬷在大太太面前多上几句嘴,咱们这院子就得处处吃紧,以前这样的事又不是不曾发生过……胳膊拧不过大腿,且先看看再说吧。” 煮雨一万个不服:“咱姑娘的胳膊未必粗不过她们的大腿!” 烹云:“……” 这几块不大的冰,用到上半夜就没了,燕七再一次被热醒,拿了扇子跑到院子里乘凉,可这天儿实在是太热了,哪里有凉意?风都是热的。 燕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穿堂过去走到前面第二进燕九少爷的院子,见堂屋门半掩着,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见满屋里竟也是热浪逼人,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燕七拨开门上珠帘走进去,听见燕九少爷慢吞吞的低声问:“谁?” “我。”燕七走过去,立到床边看着她弟。 “做什么?”她弟声音里没有丝毫睡意,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衫,慢慢地坐起身来。 “热不热?”燕七问他。 “嗯。” “冰用完了?” “嗯。” “我去冰库要冰,热了你先冲个澡,等我回来。”燕七道。 “这个时候,冰库的管事早就回家了。”燕九少爷慢吞吞道。 “怪我。”燕七道。 燕九少爷知道燕七指的是什么,他这个姐姐,说她心宽,她也有细致的时候,说她不拘小节,她也有锱铢必较的时候,而她的细致,她的计较,从来不是因为她自己,多半都是因为他。她懒于与人勾心斗角,倒也不是因什么品格高尚,她是真的笨,真的不擅动这些细小的心思,她只会在被逼急的时候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别惹我,否则以死相搏,死的绝对是你,活的一定是我。 可是面对家人,她却不能如此,所以这么笨的她,也只好自责,怪自己不会斗,让他跟着一起受委屈。 综武场上那般果决冷酷、太多次将比她高比她壮比她年长的男子对手一击瞬杀的她,在这样的小陷阱小绊子小刀片面前束手无策。 ……看起来总算像是个正常的普通人了。 否则还要以为她无所不能,坚不可摧呢。 一个女人如果真的坚不可摧,岂不是太过让人心疼? 因为那证明,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依靠和信赖,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帮助和抚慰,没有一个人能为她分担和守护,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放心地脆弱和柔软。 幸好,她还不算无药可救。 幸好,老天爷没有剥夺她身为一个女人可以拥有的最后一点权利——被宠护。 燕九少爷起身下床,顺手拿过床头的折扇,慢悠悠地同他姐道:“反正也是睡不着,不若出去走走。” “院子里也热。”燕七道。 “去院外。”燕九少爷道。 “有门禁。”燕七看着自己弟弟,这货虽然行止比人慢半怕,心又脏嘴又毒,但在日常生活中还是挺自律的,大半夜往外跑的事,不像这货的作风。 “我们不是会爬树么。”燕九少爷慢慢地道。 爬树这项技能,燕七一向觉得不可或缺。几年前官圈里有个新闻,说是一位大人家半夜走了水,结果管门禁拿钥匙的婆子因半夜溜回家去看自己生病的孙子,失了火的那处院子里的人全被堵在里面或烧死或被烟呛死了,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那满院子里不是女眷就是幼童,砸不开门也翻不了墙,当晚刮着大风,天气还干燥,火势瞬间就遍布了整个院子,偏那位大人又有被害妄想症,把院墙修得极高,搬桌椅踩着都翻不上去,这场灾难足足死了三十多口人,是那一年最为悲惨的一件事情。 燕七听燕老太太和燕三太太闲聊时说起此事,回到坐夏居后就摆弄着她家燕小九学爬树,自家院墙虽然还不至于高到垫桌子都翻不过去,但总归多会一样自保技能也是好的,燕七可以不教燕小九其他的本事,爬树却不能不学,因为在那一世,燕七就是靠这一项本事,无数次地死里逃生过。 于是燕九少爷就学会了这唯一一样不符合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象的技能,学会之后就再也没爬过树,甚至绝口不提这回事,不知此时为何就肯自毁形象主动建议起来。 估计是热毁了。燕七琢磨着。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从房里出来,又从穿堂去了第三进院,燕二老爷夫妇的院角里种着一株大梧桐,主干的位置正好与墙头齐平,燕九少爷学爬树就用的这棵大梧桐,两个人不知爬了它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轻松上去。 燕九少爷把手中折扇合上,慢吞吞塞在他姐手里,而后仰头看了看,双手一伸,抱住梧桐树干,噌噌噌噌噌,利落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在支配这具身体,这要让别人看见,一准儿要惊掉下巴:原来燕九也是可以做“快动作”的啊?! 燕七把折扇和自己手中的团扇别在后腰里,亦是轻车熟路地攀上树去,两个人跨过墙头,扒着墙滑下来,就这么几下子已是湿透了身上丝质的中衣,当然不是吓的,而是热的。 “去湖边。”燕九少爷接过他姐递来的扇子,又恢复了慢吞吞的作风,一边扇着一边慢慢往湖的方向去。 近水的地方总比别处要凉快些,姐弟俩摸着黑,不声不响地穿林绕阁,一路行至湖堤。 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被蒸得氤氲的星子散落着,湖上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半点风,打眼望去,远楼近树如雕板墨刻一般沉寂静默,整个燕府都在安睡,除了热到人坐不住的坐夏居。 “你生不生气?”燕九少爷问燕七。 姐弟俩坐到岸边,脱掉鞋挽起裤腿,把脚泡在湖水里。 “比起生气,我更想知道原因。”燕七道,“往年夏天的冰虽然也给得不怎么痛快,却不似今年,如此明目张胆,总会有个原因。” “知道原因又能怎样,”燕九少爷淡淡地道,“能指使得动府里各处管事的,无非就是那几个人,打不得骂不得,更是不能撕破脸,你我现在不到能主事的年纪,没有力量能动到对方的根本,这样的亏,目前我们只能有多少吃多少。” “所以呢?”燕七觉得燕九少爷还有话要说。 “所以,”燕九少爷慢慢地吐着字,一双澈且沉的眸子望住燕七,“我们去边疆吧。” 去边疆,找爹娘。 离开这口狭窄阴冷的深院井,去看辽远旷达的大漠天。 第128章 攻讦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会子又何必提起,大家今儿是来游玩的,还是说些高兴的吧……”一个小眼睛的就道。 “过去了不意味着就该忘记。”略壮的这人继续哼道,“或者说,不管谁忘了此事,你曹澎海都不该忘!” 曹澎海闻言不由恼了,提声喝道:“邢八!你什么意思?!” 略壮的这位被叫做邢八的淡淡瞟着曹澎海:“我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若不是你,范昴也不会丧命在灰皮岭,你对此不但毫无愧疚,甚至连我叫你去给他烧纸都不肯去,你就不怕遭到报应?!” “邢八!”曹澎海大怒,跳着脚地瞪着邢八,“你有完没完?!要我说多少遍——范昴那是自己没系好绳子,以至绳结松开掉下了谷去,与我有甚干系!?他是我什么人我要给他烧纸?!报应?笑话!我曹溥不信神佛不信鬼,更未做过亏心事,我有甚好怕的!” “亏心不亏心,你自己心里清楚,”邢八不为所动,仍冷冷地道,“范昴系绳结的技术,全攀岩社没人不清楚,他系的绳结牢靠且结实,从不曾有过松动,怎就偏偏那一次松开了?当时你们两人攀得最快,到了山顶后将系腰的绳子解了四处走动,之后便遇到了山狼,你们两个匆匆逃回原点,系上绳子后从山顶沿山壁飞速向下滑,也就是在此时,范昴的那条攀岩绳突然松落,情急之下他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你的那根攀岩绳,而你呢?曹澎海,曹溥!你看到系自己这根绳子的石头开始往下掉起了石渣,担心这石头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竟将范昴一脚踹了下去!此时你却敢昧着良心说此事与你无干?!” 曹澎海脸上也不知是因被人揭穿了真相还是因为恼恨而染上了一层赤红色,脖子上的血管突起,狠狠瞪着眼睛吼道:“他自己没有系好绳子,到头来却想要连累我跟着一起丧命,我难道就得跟着他一起死不成?我自保难道也有错吗?!又不是我上赶着要害他,是他险些害了我,我难道就不能反抗,非得眼睁睁地等着被他害死吗?!我非主动害人,而乃被动防卫,又何罪之有?!凭甚我要心怀愧疚?!他死了我就不能再好好活着?!” “哈!”邢八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曹溥,这话你说与别人听兴许还能蒙住几个人,可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次事后我趁你不备检查过你的攀岩绳了,常年用一种手法打绳结的话,绳子上就会形成固定形状的褶皱,你与范昴打绳结的方法并不相同,而你带回来的那条攀岩绳上的褶皱,分明就是范昴打绳结的手法才能形成的!亦即是说,当你们两个在山顶遇到山狼后逃回原点的时候,你系的是范昴的绳子!而由于当时情形紧迫,范昴不可能再与你调换,不得不使用你的那条攀岩绳,所以跟着他一起掉下谷的那条绳子,事实上是你的,你拿回来的才是他的!是你那条没有系妥当的绳子害死了他!” “你——你血口喷人!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那绳子也早用烂了被我扔掉,如今没有对证,你自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曹澎海的脸红得发了紫,嘶声喝道。 “呵呵!曹溥,别以为你毁了证据就可以一赖到底,”邢八冷笑,“我与你明说了吧,那天我检查过绳子之后便明白了真相,既然知道了真相,我自然不能让范昴冤死,当日趁你不在,我就将绳子上的褶皱和我的推测给咱们这几个攀岩社的人看过讲过了,大家都亲眼见过了那条绳子,总不成这么多人都在扯谎!若不是因为此事实属操作事故,我们早便拿了那绳子将你拉上公堂去了!” 曹澎海闻言一时惊愣住了,呆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这几人或沉默或面无表情或略感尴尬地望着别处,人人的脸上都写着“事实正是如此”这几个字。 曹澎海一时慌了,胀红着面皮挣扎道:“那时情况紧急,我与他都很是惊惶,混乱间系错了绳子也是无法,我又不是故意要害他,不、不管怎样,我总不能因为他活不成了就要陪着他一起死,我朝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见死不救就是触犯了刑律……总之我没犯法!我只是——只是太惊慌了!惊慌难道也算是错吗?!难道我就得为着这件事一辈子愧疚不安,不能好生过活了吗?!” “曹澎海,”又一个人说话了,面色也是淡淡的,“也许你并不知道,那日攀岩之前,范昴与你在山壁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曹澎海又惊又恼又慌张:“陈简谅!你又乱掺和什么?!他同我说什么了?你莫要信口雌黄!” 陈简谅看着他:“我听见范昴劝你换一根攀岩绳,他说你那绳子有些松散了,且受了潮后又不曾晒透,恐绳芯有沤烂之处,再用它攀岩恐发生危险,你却不以为意,执意要再用一回,范昴无法,只得叮嘱你莫要用力下坠,否则极易坠断绳子……后来你与他为逃开狼口,需由山顶系了绳子从崖壁上向下滑,慌张之间难免用力下坠,设若你在逃离狼口时就想到了范昴的劝告,从而故意抢先系了他的那根攀岩绳呢?” “你——你血口喷人——毫无证据——你——你们疯了!我要去告你们诬陷!”曹澎海狂吼起来,仿佛是在审判日里即将被基督丢入硫磺火湖的哀嚎恶鬼。 “哎呀哈哈哈哈,大家这玩笑也开够了,我看天色不早,该到午饭时候了,咱们不若往回走吧!”早就看傻听呆了的刘漳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挡在双方中间大声地打着哈哈,脑门上急出一层汗来,“我今儿可是给诸位准备了好吃好喝呢,中午咱们先吃个八分饱,睡一觉起来后咱们就去山后,山后有条大瀑布,瀑布下面有口不小的潭,咱们可以在里头凫水嬉戏,凉快着呢!然后啊,咱在岸上生上火,烤些野味来吃,就着小酒,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岂不美哉?!” 众人的情绪被刘漳“冷却”了一下,也就没再继续,毕竟总要给东道些面子,“家务事”等只有“自家人”在场时再清算不迟。 于是一行人回转抱秀山馆,就在天井的葡萄架下摆了桌子,饭菜是刘漳专门从府里带来的大厨做的,都是些山珍野味,确实味道不错,又开了一小坛陈酿,虽说众人年纪都还不大,不过没有大人在的时候他们就把自己当成了大人,吃吃喝喝没什么拘谨的,再加上刘漳不住地插诨打科活跃气氛,总算渐渐消除了些因方才的冲突引出的尴尬。 元昶吃了没几口就扔了筷子不肯再吃,原因是刘云仙小姐一直想要隔着好几个人给他夹菜——她本来想坐他旁边的,被他恶狠狠一拍桌子给吓了住。 元昶自个儿气得吃不下饭,也不肯让燕七再吃,拉扯着出了抱秀山馆到附近去看他捉小蛇去了。 瞅着燕七在太阳地儿下犯困,元昶只得又带着她回了山馆,见那伙人也已吃喝完毕,各自回了房间午休,约好了未时正起身,大家一起去后山瀑布边玩耍。 未时正,众人在一楼大厅集合,刘云仙总算是把那一头金光闪耀的首饰摘下去了,大家估计着她自己可能也觉得头沉,这会子盘了个元宝髻,不插首饰改插时鲜花朵了,花红柳绿的又是一头,想方设法地往元昶身边挤。 “真想破戒。”元昶牙缝里挤出几个恶狠狠的字。 “你还小呢,可别乱想。”燕七道。 “……想什么呢你!”元昶瞪她,“我从不打女人,但这个姓刘的真是快逼得我要破了此戒了!” ……咳,这也算是色戒的一种吧? 清凉山的山势的确毫无惊奇险峻之处,一行人沿着开凿出来的平坦山路走了那么一阵就绕到了后山,一口不小的清潭像镜子似的嵌在山凹里,与前头的抱秀山馆有一山之隔,再走远一些,绕过一面石壁,有一条大瀑布挂下来,水流被一块凸出的石头劈成了两股,大的一股直接泻下崖去,小的一股则扬扬洒洒地落在这清潭里。 这样的景致还算看得,尤其是潭边生了不少野石榴树,那石榴花儿正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映着下头清波碧草,分外养眼。石榴树旁依着山壁用竹子搭了吊脚式凉棚,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潭上,比潭水只高出一尺,坐在棚内便可临水照影,棚里铺了竹席、置着竹桌,棚顶被藤花蔓草覆盖缠绕,很有几分野趣。 众人见了眼前景致,上午因口角带来的几分阴霾顿时被挥散,踩着竹阶进得竹棚,脱去鞋袜,席地而坐,将脚浸入潭中,便觉得浑身清爽、通体舒泰。 棚内竹桌上早有刘家的下人布置好了果品小菜,还有几坛子陈酿美酒,一伙人聊了几句也就放开了,说笑了一阵便要脱了衣衫跳下潭去游泳,幸好提前都有准备,个个带了鲛人衣来,燕七和刘云仙就暂去棚外回避,好让几个大小子换上。 元昶第一个跳下潭去,水花溅得滔天,还故意掀了一捧泼在燕七身上,燕七还没吱声呢,刘云仙就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一对含情带羞的眸子不住往元昶赤.裸着的上身瞟,元昶一张脸黑得快跟潭底的石头一个样儿了。 这姑娘还真是早熟啊,这么点年纪就懂得欣赏异性的胸肌了。燕七回忆自己那一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知道欣赏鸡胸肉呢。 一伙半大小子下饺子似的跳进潭水里尽情撒起欢儿来,打水仗,比潜水,比憋气,比捉鱼,比高台跳水,比花样游泳,燕七很有些羡慕,可惜这个时代再开放也还不到能男男女女一起泡在水里嬉笑打闹的程度,民间的水乡渔家或许可以,官家子女就不要想了。 刘云仙坐在临水处嗲声嗲气地给正同其他几人比憋气的元昶加油,燕七和衣冠整齐的燕九少爷则坐在小桌旁围观。 “你也下去玩儿呗,又不是不会游。”燕七看着稳坐钓鱼台的她弟,由衷地为这个未老先衰的破孩子感到捉鸡。 “没什么意思。”破孩子不感兴趣地托着腮。 “那什么有意思?”燕七问。 燕九少爷托着腮慢慢想,然后慢慢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别人游戏山潭,他想戏游沧海。 “慢慢来,”燕七道,“总会有那样的一天。” 潭里的几个人玩儿得正嗨,已经跑去了远处的瀑布下学孙猴子穿水帘洞去了,刘漳游上岸,指挥着刘家的下人们在竹棚边上生起火堆来烤野味,野味都是才刚现打下来的,又肥又鲜,去毛去内脏后在肚子里填上水果野菌山菇和各式佐料,外头再抹上油和蜂蜜,就着火用果木慢慢熏烤,不一时那焦香味儿就散发了出来,下人们便又往上撒着孜然、胡椒、盐和芝麻等物,燕七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中午她就没怎么吃,早早被元昶拽跑了,这会子早就饿了个前心贴后背。 戏水的众人闻见肉香,纷纷游了回来——游水最耗体力,中午大家又只吃了个七八分饱,此时的香味儿简直是难以抵御的诱惑,上得岸来用巾子好歹擦了擦头发和身上的水,一伙人就围坐了下来吃肉喝酒说说笑笑。 曹溥一个人闷头吃喝,虽然大家表面上已经不再去提上午那话头,可这层窗纸一旦捅破,再硬的面具也难免有裂缝,众人与他之间都有几分尴尬,虽不至于刻意冷落他,却也不想主动找着他说话,被众人这么有意无意地一孤立,曹溥根本没有什么玩乐的心思,肉也很少吃,就只管一碗接一碗地灌闷酒。 “酒量不好就少喝些吧。”刘漳毕竟是东道,总不能不管自己的客人,劝了两句没劝动,也只好作罢。 最没压力的就是元昶、燕七姐弟俩和刘云仙同志了,四个人该吃吃该喝喝该说笑说笑该花痴花痴,元昶那边撕了条烤好的野兔子腿想要隔空投喂燕七,结果半道伸出一对指甲上涂了红蔻丹的手硬是给拦截了下来,刘云仙捏着兔腿冲元昶笑得腻甜,嗲声和他道:“昶哥哥真是好功夫,你参加的综武比赛,云仙可是每场都去看呢……” 元昶觉得自己就要炸了,跳起来抬脚就要踢翻旁边一只酒坛子,然后再打算破戒狠狠揍刘云仙一拳,结果他这厢脚还没挨着酒坛,那厢已有人先他一步把酒坛子给cèi了,大家循声望去,见是喝高了的曹溥,嘴角还挂着酒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冷笑着扫视了一眼众人,含混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个鬼心思!一年前的事早不说晚不说,现在突然拿出来说,真道是为了范昴打抱不平来的?!哈!骗谁呢?!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29章 聊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曹溥一脚踢开被他砸碎在地的酒坛碎片,红着醉眼指着他的那几个攀岩社的同伴:“咱们这个攀岩社原就是一时兴起才组起来的,不成想因搞得很有声色,书院竟准备着将这个社由兴趣社转为官方社,如此一来,社团的创始人和首任社长便能被载入院志名留书院史册!如此大的荣誉就要落在我这个首任社长的头上,你们看不过眼,心生嫉妒,这才想要拿一年前的事来抹黑我,是不是! “此事若传出去,我这个首任社长必定要被院方拉下马,届时副社长——裘铭怀!你!你就可以接任社长登入院志了是不是?!还有你,陈简谅!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夹带着私人恩怨?你三弟想要加入攀岩社,我看他身形瘦弱并未直接应允,让他去攀望云峰,限时内攀上去我便允他入社,结果他自己摔下来断了双腿,你自此便对我怀恨在心,这会子冒出来落井下石,不过是为了伺机报复,难道不是?! “鲁遄!别以为你躲在一边闷不作声就能逃得开干系!实话告诉你,你上次干的那件见不得人的事我的确看见了!想来你也是因怀疑被我看见才想着在这几个人身后助黑拳将我打入泥淖,届时若我身败名裂,再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你那件见不得人的阴私事自然也就可以混过去了,是不是?!” “你胡说些什么!”鲁遄噌地一下子站起身,上手就要照着曹溥脸上砸来,被刘漳在旁边连忙挡住。 “他喝多了,你看你看,别同他置气,别置气,”刘漳陪着笑左挡右劝,“大家进山是来消遣游玩的,何必为着这么点子事闹得不开心?有什么,彼此说开了,大家各退一步,终归都是同席,以后还要在官场上见,不看其它也要看这同窗缘分啊!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喝点茶,醒醒酒、清清口,我先送澎海回去睡,看他醉得不轻,行吧?行吧,你们先吃,继续吃,继续继续。” 一边陪笑一边好说,刘漳这个做主人的也是急出了一头的汗,扶着早便站不稳的曹溥就要往回走,奈何这人一喝多了再添上情绪激动,力气都死大死大的,一个刘漳根本hold不住他,无奈之下刘漳只得求助于元昶,毕竟这位是在场唯一与曹溥没有矛盾且又力大无穷的人。 元昶正被刘云仙恶心得暴跳如雷,二话不说地过去一把将曹溥扛在肩上,大步地走在了前头,刘漳忙在后头跟上,两人带着曹溥回山前的抱秀山馆安置去了。 片刻后这二人回转,攀岩社的那几个已神色如常地继续说笑起来,对于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没人会不识趣儿地再去细说,吃饱喝足后就撤了火堆,毕竟守着火实在太热,众人进了竹棚临着水席地而坐,边喝茶边赏落日,及至月上中天时方才回转山馆,各自归房休息。 娘的,明儿就拉着燕小胖一起回城,这破地方不能待了!元昶躺床上心道。 “明儿就回去。”燕七也正和燕九少爷道,攀岩社那几个人吵来吵去,赏景游乐的心情都被破坏掉了好吗。 一宿无话。 次日众人陆续起身,到一楼厅里用早饭,刘漳一边招呼众人,一边指挥着下人们将饭菜碗筷布好,数了数人,少了曹溥,这人就算是再众叛亲离,也总不好不等他就开吃。 大家围桌而坐,干等了好大一阵,仍不见曹溥出来,鲁遄就有些不耐烦了:“他倒还拿起谱来了!爱吃不吃!咱们先动筷!”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刘漳赶紧缓和气氛,“想是昨儿酒喝得太多了,听说他酒量本就不大好,一喝就醉,一醉就睡,一睡就雷打不醒,我去叫叫他,诸位且再稍待片刻。” 说着就去了一楼最西头的曹溥所睡的那间房,众人在厅内不作声地等,想着曹溥那家伙一大早就拿谱,一会子过来不定又要怎么闹腾。 还没等多久,就听得楼道里响起刘漳的一声惊呼,元昶头一个反应过来,飞身就奔出了大厅,其余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出于好奇还是跟着一并从厅里出来,沿着楼道往西走。 曹溥的房门被拉开着,迈进门去,见刘漳一脸惊吓地站在临窗的竹榻边,榻上躺着曹溥,身上只穿了条亵裤,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睡着。 “怎么回事?!叫不醒他是怎地?!”鲁遄哼道。 刘漳脸色难看地慢慢转过头,口中支吾着:“澎海……澎海他……死了……” “什么?”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了……他死了,口鼻中已没了气息……”见众人都来了,刘漳好像才稍微稳住了神,“天初已证实他死了……” 众人这才齐齐一惊,在刘云仙后知后觉的尖叫声中骇异地望向榻上曹溥冰冷的尸体。 “元昶呢?”燕九少爷问。 “天初从窗口跳出去了……”刘漳颤着胳膊指了指敞开着的窗,元昶正从外头跃进来,脚才刚落地,刘云仙已七颠八倒地蹭过去,作势就要一歪身往他身上晕,元昶挥掌砍在她后脖颈上,这位就真的晕了,可惜这会子没人顾得上怜香惜玉,任凭她咚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刘漳一边令下人把刘云仙抬出屋去,一边神色慌张地看着众人:“这……这是怎么说的……昨儿还好好的,我同天初一起将他扶进来,看着他躺下睡着的……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几个攀岩社的都没吱声,不知各自在心里想着什么,燕九少爷只问元昶:“外头可有可疑之处?” “看不出,”元昶目光落向榻上的曹溥,“我方才大致看了一下,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外头又都是山石地,也看不出有没有他人的脚印,说是自尽不大像,但若说是他杀,除非是捂住他口鼻令他窒息而死。” 众人一时无话,房间内一片死寂,直到半晌后叫邢八的那人方沉声开口:“事到如今,也只得通知官府前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像本来不大愿意令官府知道一般,难不成……是想逃避?掩盖?还是庇护?燕九少爷的目光淡淡地望在这几个各怀心思的攀岩社成员的脸上。 刘漳派了家下快马入京报官,曹溥的尸体被盖上了白布暂时放在原位,其余人退回厅内坐等,时间似乎格外漫长,鲁遄开始抖腿,陈简谅用手指不住地敲击着桌面,裘铭怀一个劲儿地跑厕所,邢八望着厅外出神。 过了足有一个半时辰,终于听得外头大门响,门开处哗啦啦涌进一大伙穿着公服的人来,走在头一位的那人身高腿长,紫色朝服裁制得合体又修身,胸前的孔雀花纹昭示着他不低的官位,原本一张五官素凉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只管大步往厅内走。 厅内众人连忙起身相迎,认不认得这位的都是一番行礼,唯元昶在那里用肘一撞燕七:“你大伯跟来凑什么热闹?!” 谁知道这位是来凑热闹的还是来领准备出走的小孩回家的啊。见这位雷厉风行地,劈头就开口问那几个:“死者在何处?” 刘漳连忙在前带路,后头一群穿衙差公服的人哗啦啦地跟着,却不见京都知府乔乐梓,当然,通常够不上级别、影响不大的案件也用不着这位市长大人亲自出马到现场查案。 不明究竟的众人仍然感到诧异,认识燕子恪的还在奇怪这位比乔乐梓官还大的家伙怎么会亲自大老远地跑到这山里来查案,果然如同传说中的那样是个蛇精病吗? 蛇精病带着人进了曹溥陈尸的房间,令众人就在厅内候着,留了两个衙役看守,不多时从那房间回来,随意指了个房间做为问讯室,而后挨个叫人进去问话。 先是刘漳,而后是邢八,陈简谅,裘铭怀,鲁遄,刘云仙,元昶,燕九少爷,最后是燕七。 燕七推门进去,见她大伯在窗前立着,背对着窗外的日光,一张脸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明。他喜欢逆光站着,因为这样一来别人看不清他,他却能将别人看得仔细。 负责记笔录的人在旁边的小桌旁坐着,手里拿着笔,抬眼瞟了瞟燕七,例行公事地先开口问:“姓名,年纪,家住何处,父母名讳,吧啦吧啦吧啦……” 燕七一一答了,这位“书记员”也一一记下,然后又抬眼看向燕子恪,等着这位提问。 这位在光影里动也不动地站了良久,方慢声开口:“想要一飞不回头了么?” 啥?书记员一怔,这算什么问题?然而古怪虽古怪,他的工作还是要一字不落地把长官与嫌疑人之间的对话如实记录下来,于是运笔如飞,刷刷刷刷。 “不是,别多想啊。”燕七道。 “说走就走。”他转开脸看向窗外。 “……”书记员满脑子问号,怎么这位好委屈的样子,是在控诉吗…… “对不起,别生气啦。”燕七道。 “下次呢?”他问。 “下次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燕七道。 “不会有下次。”他道。 “……”麻痹你们能不能说人话啊?书记员彻底方了,这特么是问案还是在打哑谜啊?! “说说你看到的。”燕子恪道。 “那几个人对曹溥都很不满,而且与他都有利害关系。”燕七道。 “……”擦……这话题转的……书记员差点闪到腰,这一大一小都特么蛇精病啊!思路要不要这么跳脱啊?!话题与话题之间能不能做一些自然点的铺垫啊?!以及刚才乱入的那几句究竟是什么鬼啊?!这样一份笔录回头交到我们乔大人手里去他会不会以为老子有转型当言情小说作者的企图啊?! 燕七将从进入抱秀山馆后至目前所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燕子恪静静听着,直到燕七说完,他方问道:“昨夜可曾听见水声?” “不曾。”燕七摇头。 “哦。”燕子恪慢慢走过来,至燕七面前停下,“曹溥,是溺死的。” 溺死。这是燕子恪带来的仵作再三检查过后的结论,并且死者死时没有经过任何的挣扎,更甚至,他死亡的第一现场,就是那个房间,就在那张榻上! 好端端地躺在榻上被淹死,这简直就像是聊斋故事,书记员在听到这一结论时着实惊讶了半天,要知道他方才也跟着进入过死者陈尸的那间房,不论是死者身上还是榻上和地板上,哪儿哪儿都是干的,这个淹死的结论又是从何而来啊?! 不过据说昨晚死者是开窗睡的,而且门也没有上闩,任凭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且他进入房间之前还喝得酩酊大醉,是被主人刘漳和元小国舅爷一起送回来的,那两人可以彼此作证,起码在当时死者还是活着的。 那么就有可能是夜半之时,有人潜入死者房间,将之溺死,而后再神鬼不觉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这样的话问题来了:凶手是用什么东西溺死死者的呢? 衙差们已经检查过了整个抱秀山馆,馆中并没有井,所有的用水都需要到山后的瀑布处去打来,而馆中用来储水的大缸则只在伙房有,每夜入睡前伙房的门都会由专门的管事负责上锁,以防有山耗子或是小兽之类的跑进去,而与该管事同屋住宿的还有其他三人,如果该管事半夜起来去开伙房门,一定会被同屋的人发觉,事实证明,这位唯一拿有伙房钥匙的管事,昨夜安睡如常,并未离开过房间。 客人的房间用水,都是由馆中下人从伙房大缸内舀出后端到房中去的,洗漱完毕,污水再被下人们倒掉,所以每个客人的房间中都没有足够将人溺毙的存水。 这么一来,如果想要得到将死者溺死的水,就只剩下了一个途径——后山,去后山瀑布和潭水处可以取到水,然而问题又来了,抱秀山馆待所有人回来之后就落了大门的门闩,并从内部上了锁,前门与后门处都有值夜人员彻夜值守,前院与后院还有下人不定时巡视以保证山居安全,除非是会轻功如元昶那样的,或还可神鬼不觉的翻出墙去到后山取水,但事实证明,攀岩社的所有成员以及刘家兄妹,皆不会武,就算有着攀岩的本事,也不可能避开值夜人的眼睛由与山馆相接的山壁爬出山馆去。 所以这起杀人案件,竟然诡异地成为了一个门窗开放的另类密室杀人案! 第132章 教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刘漳泣血般的控诉在曹溥陈尸的这房间内嗡嗡回响,却闻院外亦隐隐传来哭声,是方才被拖出去施杖刑的刘云仙,燕子恪偏着头听了片刻,问向刘漳:“她又是为的什么要掩护你实施杀人计划?” “她那性子本就不同常人,”刘漳哑声笑了一笑,“她在家中乃庶出,姨娘是我爹花钱赎了身的青楼女子,自小跟着姨娘没学了什么好,言行举止皆是轻浮下贱的套路,成日在府里招招摇摇丢人现眼,没人肯理她,她却也是自得其乐。 “直至某次我实在看不过眼,说了她几句,将范昴曾劝我的话拿来讲与她听,谁想她竟笑着道了句:‘这个人好,我要嫁他,肉身嫁不成,那便用精与神嫁,从此后我便将他当了我的郎君’,自此竟收了那轻浮之态,在家中循规蹈矩起来。 “后来听闻范昴死讯,又见我主动要求监工家里在清凉山上造别苑一事,不知怎么就被她偷看到了渴乌的设计图纸,从而猜到了我的目的,便要求与我同来。而之所以除攀岩社这几人之外还请了元天初和燕翩然,一为着借奉承元天初以混淆众人视听,二为着范昴曾说过,他极佩服燕翩然,年纪虽小,心怀高远,两人似还曾聊过计划出外游历之事,颇有些谈得来,我便想将燕翩然请来,以曹溥之命祭奠范昴之时,望他在天有灵,能够看到害他之人伏诛,他敬之人亦在,当无憾了。” “……”燕九少爷慢吞吞揣起手,垂下眼皮儿,“我并不认为你如此做会令他高兴。” “也许吧,也许人死后根本就是烟消云散,什么都不会再知道,我这么做无非是给自己一个慰藉,人性本就是自私的,说到底,我还不是为着想让自己能痛快些。”刘漳惨然一笑。 “你那设计渴乌之策,是自己想得的,还是由书中所学?”燕子恪忽地插话。 “皆不是,”刘漳了无生趣地道,“有人教的,渴乌的图纸也是别人给的。” “那人是谁?”燕子恪问。 “不知。”刘漳道。 “不知?”燕子恪凝眸盯着他。 刘漳这时却笑了:“您别问了,我要么不知,要么一个字也不会说。” 燕子恪果然没有再追问,刘漳的眼神任谁都看得出来,再问下去绝不会有什么结果。 曹溥遭溺杀一案水落石出,刘漳兄妹被衙差们押回了京都,顺便通知曹溥的家人过来领尸,其余众人多留无益,便都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城。 燕子恪却还要留上一阵,因为午饭还没吃。 燕七和燕九少爷自然也就跟着留了下来,外带个元昶。 “我们一会儿谈谈那什么出外游历的事。”燕七对燕九少爷道。 燕九少爷:“……” “不如先谈谈雇马车准备去北漠的事?”燕子恪对两个侄儿道。 燕七&燕九少爷:“……” “案子已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围着个只穿着亵裤的尸体说话?!”元昶吼道。 燕家伯侄仨:“……” 了却了抱秀山馆诸事回转京城时已是黄昏时分,燕家伯侄三人进了燕府大门后便各回各院,燕七带着煮雨刚踏进坐夏居第四进院的上房门,便觉一股子凉风扑面而来,登时便吹散了浑身的汗意,煮雨欢欣地叫了一声:“有冰啦!”连忙去瞧屋角日常用来置冰鉴之处,果见那乌木錾珐琅的冰鉴盒子里放着一块被雕做荷花荷叶状的剔透晶莹的冰,四个屋角一角一个,都是荷花荷叶式,有雕成花骨朵的样子的,有上头停着蜻蜓的,有荷叶上坐着青蛙的,还有已经结了莲子的,端地是惟妙惟肖。 “冰库昨儿一早就让人送了冰来,这已经是第四回了,每回送的冰都能用上近六个时辰,一昼夜用上两回正正好,”留守在家的烹云笑眯眯地和燕七道,“送冰的还向我打听姑娘喜欢什么花样儿,好教凿冰的匠人下回按着姑娘指的花样儿凿。” “老天爷!每回都凿吗?这得费多大的功夫和心思?!”煮雨大呼小叫地惊讶着,“姑娘喜欢肉啊!可以雕成烧鸡、烤鹅、肘子什么的样式……” 燕七:“……” “那库里凿冰的原来还有这样的好手艺?”煮雨纳罕。 “呃……并不是,”烹云压低了声音,“原先管冰库的朱顺和他手下那几个凿冰运冰的,让大老爷给要走了,听说是大老爷一个同僚调任到北边去,手底下有几个官缺,大老爷说看着朱顺不错,是个能干的,不若正好藉此提拔提拔他,让他跟了那同僚去任上就职,也算是代大太太报答贡嬷嬷的哺育之恩了,可把贡嬷嬷高兴坏了,脸上的笑这两天就没断过,朱顺更是喜上眉梢,因着昨儿下午就得走,中午的时候还大大破费了一笔请了外头几个管事的吃了一顿,听说是狠狠显摆了一回,那几个凿冰的大老爷也让他一并带了去…… “现下冰库的库管和凿冰的都是大老爷带回来的人,说是那同僚要走了我们府上的人,不好教我们吃了亏,就回赠了几个善凿冰的匠人——这当然是玩笑话,然而既然是赠的,倒不好安排到别处去,大太太也就顺应着将人放在了冰库执事,这几个倒是通透得很,每次送的冰量既足还雕了各种的花式,各房的人都喜欢得紧呢!” “嘁,”煮雨撇了撇嘴,“朱顺倒是好命,这辈子竟还能做个官儿,大老爷也是太善待他了!” “知足吧!有冰用比什么都好。”烹云白了她一眼,转脸又笑吟吟地和燕七道,“大老爷还让人拿了许多新鲜的水果来,让小婢冰在冰鉴里,一会子拌上牛乳给姑娘做水果冰粥消暑可好?” “好。”有的吃燕七啥时候都没意见。 煮雨拿着燕七的包袱进了卧房去收拾,一时又大呼小叫地在里头喊:“姑娘!您床上多了个玉枕呢!” “是大老爷让人拿来的,”烹云笑道,“说里面是中空的,还有个夹层,上有一个可注水的洞口,夏天睡前用从井里刚打的凉水注入其中,上垫枕巾,头枕其上,凉爽宜人;若到了冬天呢,便灌温热水于其中,暖和得很。” 燕七主仆在后头享用着冰室生凉闲话说笑的时候,燕九少爷正站在自己书房的冰鉴前额筋直跳——这冰雕的是特么什么鬼!雕个人就雕个人吧,你好歹雕个颜值高些的啊!雕这么一嘴歪眼斜朝天鼻香肠嘴的货这是想要半夜吓死爹啊?!最恶心的是你得考虑到冰特么会化啊!这么丑一货他慢慢融化的样子那能看吗?!连鬼见了都要怕好吗?! “朱顺被带去了什么地方?”燕九少爷收回望在冰上的目光,慢吞吞地问他的耳报神小厮丹青。 “说是最北边的苦寒之地,终年冰雪覆盖,然而冰下含铁的石矿量极大,皇上想要开发起来,便令人先去除冰,大老爷所说的官缺也不过是个芝麻粒儿大的小官儿,就是专为着朝廷挖冰的凌人,朱顺带着原库里那几个凿冰的这一去,估摸着三五年内是回不来的了。”丹青脸上带着坏笑地回道。 燕九少爷翘了翘唇角:岂止三五年,凿冰与开山的难度差不许多,并且那地方还极寒冷,一杯热水泼在空中直接就冻成冰掉下来。且开山那是人干的活儿吗?古往今来那些开山建陵的皇帝不知累死了多少工匠,那些冻了百年千年的冰,坚硬度只怕与山石不相上下,见天儿在那样冷的环境里凿冰,不冻死也要累死,累不死也说不定会病死,浑身长冻疮因而至皮肤溃烂死亡的例子年年都屡见不鲜,听说朱顺走得急?当天得到消息吃了午饭就跟着上路了,药什么的没来得及准备吧。 三五年?呵呵。 “这两日府里可还有别的事?”燕九少爷坐到书案旁端起他姐让人送过来的水果冰粥。 “大事没有,不大不小的事倒是有那么一件,”丹青略压了压声音,“大老爷不知何故,原说带着四少爷和五小姐伴驾去千岛湖御岛别宫避暑之事突然作罢,惹得五小姐又哭又闹地折腾了一场,大老爷仍未肯同意,连大太太说情都不成,后来五小姐搬出了老太太,却也只得了大老爷一句‘若不肯在家,便去家庙修身养性’这样的话…… “隐约听得大老爷对大太太说,避暑假过后要从外头请知名的女通儒进府教导五小姐,六小姐也须跟着学……大太太脸色有些难看,嘴上没说什么,私下里却让几个心腹到下头各处去打探五小姐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次日一早忽将杨姨娘和六小姐打发到了庵里去吃斋茹素,说是老太太身上不好,原该她这个做媳妇的去庵里给老太太念经祈福消业,可是合府这么多的事还需她操持,只得由杨姨娘和六小姐代她前去,一直要念到避暑假过完前才能回府……” 燕九少爷端了盅子的手半空里顿了片刻,半晌眉尖微微一动——燕六? 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眸,唇角抹上一丝凉笑,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还有被自己亲闺女坑得不幸躺枪的那位,脸色难看?岂止。只怕整个人都感到很难堪吧。大伯鲜少插手她分内的事,在合府人面前给足了她尊重和颜面,可惜,她却辜负了丈夫的信任与好意。 在他们这样的大府人家里,教导女儿本就是母亲的职责,逼得辛苦挣钱养家的丈夫百忙中分出神来劳心劳力,她脸上有光才怪。 而至于燕五,呵,教训她那样的人,责骂与惩罚早已起不到任何作用,对她来说,最难以忍受、最让她心根儿都疼的事,就是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越想去的地方越去不了,就比如,御岛别宫。 姜还是老的辣,燕九少爷慢悠悠地喝了口粥,一出手就是直击要害,打蛇要打七寸,说的就是这个了。打上那么几次,让她从骨到筋都深深地记住这疼,下一次再想胡乱咬人的时候,她自己就会条件反射地先疼起来了,疼得多了就成了教训,教训得多了,就改变了习惯。 …… 六月初六一大早,煮雨烹云几个丫头就把燕七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搭到外头衣绳上暴晒,因为这一天差不多是在小暑的前夕,一年中气温最高、日照时间最长、阳关辐射最强的日子,京里头时兴“晒伏”,宫里要晒皇帝的龙袍,百姓就晒自个儿的衣服,为的是去潮去湿防霉防蛀,被子鞋冠也要晒,花花绿绿的转眼搭了一院子。 燕七同武玥陆藕约了出门逛庙会,因而换上了行动方便的胡服,头发编了几条麻花辫,总到脑后绾成个花朵儿似的髻,用一根烧制成仙客来花式的琉璃簪子固定住,看上去也算得上是一团利落的小肥肉了。 事实上这样一个日子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在家里宅着,哪怕外头烈日流火。就连还在同燕子恪闹脾气不吃不喝好几顿的燕五姑娘也从房里走了出来,画了精致的妆,穿了夺目的裙,脸上虽然还很是不爽,但也挡不住这个日子对于她的吸引力。 为什么这样一个酷热难耐的日子如此招人待见呢? 因为每年的今日,京中百姓都可以“宣武城南尘十丈,挥汗骈肩看洗象。” 皇帝老子的仪仗里它有象啊!虎豹各二,驯象六。否则你以为象棋里的“象”是怎么来的?每逢皇帝在朝会、祭祀或出巡的时候,为了显示其至高无上的皇威,都要摆出一支由车、马、象、鼓乐、幡伞组成的庞大仪仗队,其中强壮威武的大象是不可或缺的成员,甚至这些象还特么依照等级官衔领取奉禄呢,官衔从武士一直到大将军,按级别享受不同的待遇。 听说皇帝老子宫里一共养了五十头象,多是些相邻小国进贡来的,每头象都配上一间高大的象房,另有毛毡被子各一条、饭桶水桶各一个,每头象约均吃掉官米三斗、稻草一百六十斤,还要每头都配上几个象奴,只象奴和驯象师加起来就多达百余人,每头象都跟人一样起个名字,象奴要和象生活在一起,天天训练它直到能通晓人意、为人所驱。 逢年过节或是皇上兴致来了的时候,这些象还能拉出来表演节目,而且这些象还可做兼职当保安,听说举行大朝会的时候,皇帝上朝之前,象奴就指挥着六只大象每边三只地排列在皇宫大门外,背上驮着宝瓶,在场地上漫步吃着草等待。 皇帝上朝的时候大象就按照礼仪在御道两边垂鼻耷耳安静地站在自己应站的位置,一动不动地送朝廷大臣们进入正门。然后呢,大象会分别向前两个两个地伸出长鼻子相互绞在一起拦住去路,不许别人再进入。再然后就这样长时间互相绞在一起与宫廷禁卫们一起屹立着不动,直到听到散朝令后才会把象鼻子分开退回到原来站的位置上,待百官退出皇城,仪式结束,大象才能回到象房。 而皇帝之所以重用大象,据说是因大象有“鼻验铁器”的特异功能,凡遇有携带铁制凶器的人经过它眼前,它就会甩着鼻子嗅着不放,因此没有人敢越过它们的防守闯进去。 ——说白了就是皇帝骚包,做为天下最大的一个壕,人有钱就是任性啊!想怎么炫富就怎么炫富,想要多拉风就要多拉风,如果不是因为恐龙早就灭绝了,燕七琢磨着当今这位被誉为史上最浮夸皇帝的货怕是连弄几只霸王龙给他看家护院的念头都敢有。 既然养了象,那总得对个时间给人好好洗个澡清理清理个象卫生吧?民间六月六的风俗之一就是把家里的猫猫狗狗们在这一天轰下水去洗个澡,于是皇帝也就把这一日定为了“洗象日”,每年六月六,都会让象奴们驭着象队从皇宫里出来,而后沿街游.行,一直去往旸谷河边,而后给象们洗澡清理,皇帝本人有时还会亲自在河边观看洗象,更莫说难得能见着一回大象这稀罕物儿的平头百姓们了,因而每逢六月六这日,象队会经过的街道两边以及旸谷河边都会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钱的人家甚至会提早占据附近酒肆茶楼的好位置,以求届时能一饱眼福,那热闹劲儿比之端午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燕家孩子虽然年年也都能看着洗象,可这么好玩儿的事一年只看一次怎么够呢,而且这一天还有大象表演节目,年年的节目都不一样,一年比一年的节目更精彩,这热闹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错过。 于是众人去了上房给燕老太爷夫妇请过安打过招呼之后,就各自带着出门标配的下人们热热闹闹地跑上街去了。 燕七这次带了燕九少爷一起,大象那种动物温驯起来很可人儿,但发起狂来也是不得了,所以燕小九这比乌龟行动还慢的货,还是跟着她一起才能让人比较放心。 第133章 洗象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乘马车去了金庭坊的大牌坊下同武玥陆藕碰了头,而后取路向南,直奔地设大街,届时象队从宫里出来就是要沿着地设大街向东去往旸谷河边洗澡的。 “崔四呢?”武玥陆藕都凑到了燕七的马车上,没在燕七身边发现崔晞的身影,武玥不由稀奇。 “中暑了,在家歇着呢。”燕七道,“向大家隆重介绍舍弟燕小九,今儿逛街由这位负责给大家拎包。” 武玥陆藕嘻嘻咯咯地笑开了,这才想起同燕九少爷打招呼——没办法,大家彼此太熟了,不是很能礼貌得起来。 燕九少爷揣着手垂着眼皮,“嗯”了一声算是回了招呼。 “走走走,逛街去!”武玥兴致勃勃地伸出手向外一指,和车厢外头坐在副驾上的随侍小厮道,“珑缠桃条先来半斤吃着!” “你看你,动辄论斤买,有没有姑娘家的样儿,”燕七道,探出头叫住那小厮,“先来八两。” 武玥:“……” 未出阁的女孩子们上街也买不了什么贵的大的物件儿,因此五六七这三个多半把钱都花在吃食和小玩艺儿上了,什么蜜冬瓜鱼儿、雕花金橘、香药木瓜、砌香樱桃、酥胡桃、缠梨肉等等堆了一桌子,燕九少爷已不忍直视这几个吃货,早把头偏到车窗方向去了。 后来武玥又买了几条专用来擦汗的棉帕子,陆藕买了打络子用的彩线,燕七买了可用来装在书匣子里带到书院去的迷你食盒,给燕九少爷买了提神醒脑的八仙薄荷香筒,拔开塞子凑到鼻下闻一闻,能驱散睡意五窍生凉。 地设大街是国道,出来赶集逛庙会的人多如牛虻,富人家的马车在这人海汹涌里就像是一艘艘随着人浪起伏的小船,艰难缓慢地向着旸谷河的方向划过去。原本因着一会儿象队要从地设大街上行进,届时整条街都要被戒严,无法再行马车,五六七三个便想着早早先赶到旸谷河边占个有利的位置,不成想今年跑出来看洗象的人格外多,三人对此情况的预估不够,足足在路上被堵了近一个时辰,还未到旸谷河边呢,戒严的官兵就已经拉了警戒线跑过来,所有人都被扒拉到了大街两侧,马车一律不准再通行。 五六七连同燕九少爷只得从马车上下来随着人流徒步往河边去,纵然有随身带着的壮实家下保护左右,也是很难挪步,正跟这儿和人群死磕呢,朝廷的象队都已经远远地走过来了,人们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和惊叫,这叫声由远及近,像狂浪一样袭卷了过来。 “来了!来了!哈哈哈!”武玥叫着笑着,仗着身形灵活挤到了警戒线的最前沿,转着头拼命向着街道的另一端张望。 燕七陆藕和燕九少爷都没能挤进去,三个人站在那儿,只能看见围观人群的一片后脑勺和屁股,听着众人和武玥一起喊着“过来了过来了”,然后突然后脑勺们一阵躲闪,屁股们一阵摆动,人们发出一片笑声:“还喷水呢!” 那些大象排成一队,边走边从旁边奴仆推的小木车上的水桶里用鼻子吸水,而后故意喷向街两侧的人群,引得众人争相去沐浴那水,武玥被弄了满头满脸还一脸乐呵地从前头退了出来:“大雄比去年又胖啦!莲花的牙好像长长了呢!三姑娘好像不太高兴啊,刚才在那儿叫,你们听见了吗?” 这些大象的名字有的是皇帝赐的,有的是皇后妃子或是大臣们起的,好多百姓都知道,尤其是资深象粉,连哪个名字对应哪头象都认得清清楚楚。 “咱们赶紧往河边去!”武玥一厢用新买的帕子擦脸上的水一厢叫道。 几个人在家丁们的掩护下往河的方向挤,好容易挤到近河处,却见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想要挤到岸边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失策失策!”武玥郁闷地顿足,“就该天不亮时让人过来占地方!” “这河这么长,哪能提前预料到象要在哪里洗呀?”陆藕笑着安抚她,“算了吧,往年又不是没看过洗象,再说方才你也见着它们了,也算不虚此行,咱们甭在这儿挤了,找个卖浆饮的摊子坐下来歇歇脚纳纳凉吧。” 武玥纵有不甘,无奈身单力薄也只得作罢,跟着燕七陆藕从人堆儿里钻出来,四处找卖浆饮的摊子。 “七小姐,”一枝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前,向着燕七行礼,“老爷请小姐少爷同二位娇客移步春江花月楼。” “可这会子春江花月楼上的位子怕早就全被旁人占下了吧,一只?”武玥迟疑地望着“一只”。 “老爷包了雅间。”一枝恭声答道。 “我就知道燕大伯最牛逼了!”武玥拍着手跳起来。 燕七:“……”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呢…… 一行人就跟着一枝去了不远处的春江花月楼,一楼是平民大厅,提前抢到位子的食客们这会子都挤在窗前扒着头向外看,越往楼上走规格越高,最顶楼高七层,只包厢费就百十来两银子,听说还有最低消费,非土豪可不敢上七楼。 七楼临河那一面最大的一个雅间,名字唤作“见月阁”,押的是《春江花月夜》诗中“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句子。推门进去,珠帘纱帐琉璃屏,字画花草博古架,布置得雅致又清贵。 房间大得很,东一张桌子西一张几,窗前八仙桌旁已坐了两个人,大脑袋的那位转过头来后就挂上了一脸“怎么又是这帮熊孩子”的神情,坐他对面那位今儿穿了件大袖丝袍,霜白的底子上水墨绘了浅浅淡淡的烟峦云树海棠雨,抬起手来端茶盅,那宽大丝柔的袖口就滑到了肘弯,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来。 “坐。”这位对孩子们向来没什么架子。 孩子们纷纷同这二人行礼招呼,却没人肯坐,一股脑地涌到窗前,抻着脖子向外看。 “哇!在这儿能瞧得一清二楚!每一头象都能看见!”武玥开心大叫,指着外面旸谷河边已经列好队了的象群。 正扒头瞅着,见月阁的门又开了,哗啦啦进来一群人,全是燕家的孩子,又是一阵纷乱的行礼招呼,然后目标亦是窗口,把燕子恪和乔乐梓活活挤到了一边去。 “你占的地方太多了,”燕五姑娘在燕七身边冷眼看她,声音压到只能她两个听见,“往旁边挪挪,我都没有下脚地儿了。” 燕七就从窗前退了下来,反正大象她上辈子也没少见,何必热烘烘地非跟这儿挤着看。 坐到旁边椅子上喝侍者端上来的茉莉薄荷茶,手里团扇一扇,倒也凉快。 “要表演啦!要表演啦!”一群孩子叫起来。 乔乐梓摇摇大头,偏脸和燕子恪道:“皇上今年不出宫看洗象了?” “嫌热。”燕子恪道。 “今年确乎是比往年都要热,”乔乐梓点头,“听说后日你们便要动身伴驾前往千岛湖御岛上的别宫?这一回要在御岛上待多久?” “约到六月末。”燕子恪道。 “对了,你把那刘漳提到刑部大牢后,他可吐露了那杀人的手法是谁教他的了?”乔乐梓压低声音问。 “不曾。” “没用刑讯?” “用了。” “用了还不肯招?骨头够硬的啊!”乔乐梓很有些惊讶,不是因为刑部的刑罚有多可怕,而是惊讶居然有人被燕大神经病用刑后仍能咬紧牙关一字不招。 “死了。”燕子恪为他解惑。 “——!”乔乐梓大惊,“你把人给刑讯逼供死了?!”卧槽那可是官眷啊!就算是杀人犯也不能直接用刑弄死啊! “他牙里藏了毒,才刚动刑便自尽了。”燕子恪道。 “哟?这事儿有点巧啊!”乔乐梓捏着自己的双下巴,一双豆豆眼放着精光,“之前的崔美琳,还有那个邢珠珞,再加上这回的刘漳,三个人用以杀人的手法都是别人教的,最后又都是服毒而死,再巧也不能巧成这样,这说明……” “说明教他们杀人手法的幕后,是同一个人。”燕子恪道。 “我立刻让人调查这三人身上牵涉的人际关系网!找出交叉点后便可缩小范围!”乔乐梓振奋道。 “我已令人去查了,”燕子恪却平静如常,“在李桃满、崔美琳两案之后,我便已令人去查这二人之间的交集,至邢珠珞案发,又添上对她的调查,而得到的结果却很令人失望,这三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集与共同的直接认识或间接认识的人。” “啧……这就有点儿稀奇了嘿,”乔乐梓皱起了八字眉,“这是否说明那位幕后之人并非官圈中人?并且不常出现于公众场合?而若非官圈中人,像李桃满、邢珠珞这样的官家小姐又是如何能结识到的?或者调查一下这几人日常共同去过的地方是否能有线索?” “这一点还在调查,”燕子恪对于乔乐梓的思路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只不过要耗费些时间,毕竟这几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且又都犯过案,与之相熟的人多半不愿谈及他们生前之事,调查进展略显缓慢。” “若这世上当真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未免有些可怕了,”乔乐梓望住燕子恪,“他(她)所提供的这些杀人手法,或用心巧妙,或匪夷所思,所涉及到的学识范围更是宽泛,最可怕的是此人似乎能够控制人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保证令犯罪人一字不透露有关其之情况,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自信这一点的呢?” “慢慢来,”燕子恪勾起唇角笑了一笑,“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不可能的犯罪’,区别只在于,究竟是犯罪者更聪明,还是缉捕他的人更聪明。” “哇——把人抛起来了!太厉害了!”观看大象表演的孩子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喝彩,将燕子恪同乔乐梓的对话打断。 乔乐梓好笑地摇了摇头,循声望向窗前,见姓武的那个丫头都激动得快从窗口飞出去了,姓陆的丫头在旁边很是担心地拽着她,连表演都顾不得看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操心的命。 咦,燕子恪家的小胖子呢?乔乐梓一打眼儿,见小胖子稳稳当当地坐在屋角里喝茶呢,那叫一个“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还真有不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小孩子啊?说到底还是有其伯必有其侄,伯侄俩都不正常吧?! 正暗暗吐槽,就见不正常的大伯站起了身,向着他不正常的侄女走过去,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小胖子起身,俩人手拉手地就出了门。 ……就……出……了……门…… 这特么神经兮兮地是要去哪儿啊?! 把老子跟一群熊孩子扔在一起人干事?! 燕子恪也没走远,带着燕七从见月阁出来之后向左一拐,抬手敲了敲隔壁“照人居”雅间的房门,听见里头有人道了声“进来”,便带着燕七推门进去了。 照人居内的一应陈设亦是雅致高贵,房间被一扇落地大纱屏隔做两边,纱屏的另一边影影绰绰的坐着人,燕子恪却也不转过去同那人打照脸,只道了声:“带孩子来看象。” “啊。”那人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燕子恪便把燕七领到窗前,而后站在那儿同她一起往下看。 “喜不喜欢象?”问燕七。 “喜欢。”燕七道。 “喜欢哪一只?”又问。 “长生。”燕七指着下面一头胖墩墩的白象道。 “哦?为何?”燕子恪偏了脸,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地看着他的侄女。 “看上去很欢实。”燕七道,“你喜欢哪头?” “我也喜欢长生。”燕子恪道。 “为什么呢?”燕七问。 “看上去像你。”她大伯就道。 “……”这种夸人的方式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儿…… “咳。”屏风隔壁那人发出声音。 “喝茶。”燕子恪叮嘱他。 燕七觉得稀奇,她大伯虽然平时操心的事不少,但操心到这么碎的程度还真不多见。 隔壁那人是谁呢? 第136章 不惊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姑娘夜里是不是做噩梦了?”煮雨给燕七梳头的时候问道。 “啊,我说梦话了?”燕七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倒是没有,天将亮的时候小婢起身去小解,顺便看了看姑娘可盖好了肚子,却见姑娘出了一头的汗,脑门儿却是凉的,人也缩成一团。”煮雨端详着燕七头上的碧玉簪子是否插正了位置,“敢是新换了地方不习惯的过?” “大概是吧。”燕七道。 “嘿嘿,”煮雨向前一伸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儿来,“大老爷今早去宫里之前让小婢给姑娘的,说这瓶儿里是清心安神丸,睡前吃,一日只许吃一粒。” “收着吧。”燕七起身,看了眼窗前书案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张芙蓉花汁染的红笺,“这请笺是谁送来的来着?” “户部尚书闵大人家的二小姐使人送来的,”煮雨开心地道,“说是设了个小小茶会,听闻姑娘是第一回来御岛,特特邀了姑娘去小叙半日。” 这就开始了啊,官家子女们的人际往来,这是他们跟随家长到御岛上来的首要目的,能被带到御岛上来的官眷,多半都是在家中有些地位和话语权的,无论是结交朋友还是攀亲结戚,都是不错的人选。 闵二小姐……闵雪薇?当今最受宠的闵贵妃的嫡亲二妹,京中享有盛名的四大才女之一,礼亲王寿辰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一位。 看上去是个孤高的性子,怎么就佛光普照地想要对燕家最不起眼最不受宠的小胖子慈悲一回了呢? 燕七没多想,让去就去呗,收拾妥当,带着煮雨就出了门,见燕九少爷穿了件云水蓝的丝袍,黑发高绾,插了支水玉簪,一身清远地立在露台上,旁边还跟着水墨。 “不看书了?”燕七问他。 “有约。”燕九少爷言简意赅地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果然从今天开始这人际活动就大范围展开了哈。 “那一起走吧。”燕七就往楼下走,燕九少爷跟在后面看着他姐,见梳了个利落的单螺髻,露出白白滑滑的一截颈子来,若是能瘦下去,这颈子会显得纤长优美。身上穿了齐胸褥裙,绛紫色的丝衫,藏青色的纱裙,系了一束金亮的长绦,倒是让她肉肉的体态看上去瘦了些,只是却衬得脸和手更白了,失了些暖色。 “这身衣服,配蔷薇色的口脂好看些。”燕九少爷道。 燕七转过脸来看他,见他双手揣着袖,垂着眼皮慢慢飘着,仿佛刚才那话是出自别人之口。 “何方妖怪,从我弟身体里出去。”燕七道。 “……”燕九少爷慢慢抬起眼皮儿看了她一眼,“呆子休要胡说。” “……”燕七乖乖闭了嘴,做为一个悟能,她还是老老实实赶路的好。 两个人在一处月季花圃前分路而行,燕七要去应约的地点叫做兰风清溆,一路打听着一路就找了去。 兰风清溆设在一淙清溪边,高棚敞轩,四外通透,地面设着筵席,吊着纱帘,穿林的风一吹,溪声鸟声,花香草香,幽幽淡淡地送进轩来,别有一番意趣。 轩里坐着闵雪薇,以及她的妹子闵红薇和另外三四位姑娘,其中一个燕七也认识,陆莲,这位据说是陆藕她爹以要相看亲事为由堵了陆藕母女的嘴后带上岛来的。 “小七,你也来了?”陆莲一见燕七进来,先是怔了一怔,转而笑着亲热地同她打起了招呼,一副自己颇有人缘儿的样子。 燕七一一向着众人行礼,众人亦起身回礼,闵红薇也记得燕七,知道是燕五的妹妹,嘴唇一挑就鼓着眼睛笑起来:“哟,怎么回事,燕五告诉我说这一次燕大人是要带她上岛来的,怎么换成了你?她呢?” 燕七应道:“家姐为祖母侍疾,无法前来。” 燕七也不傻,当然是捡着好听的话说,再说燕老太太中暑卧床是真,也不算是她无中生有咒老人家,只不过燕五至多是去请安问候了几次,侍疾却是没有的。 “呵呵,原来燕五还是个孝顺的,倒真看不出来。”闵红薇似笑非笑摆明不信。 “尽心就好。”燕七道。 闵红薇本想拿着燕五姑娘做一做文章,却被燕七不冷不热的四个字堵住了话头,不由哼了一声,转头和闵雪薇道:“二姐,这位咱们并不熟,你怎么也给她下了帖子?” 语气里是不假掩饰的瞧不起,也并不在意当众给燕七一个没脸。 “谁不是由不熟到熟的。”闵雪薇淡淡地看了闵红薇一眼,转而和燕七道:“燕家妹妹可有小字?” “安安。”燕七道。 “安安请坐。”闵雪薇颔首示意,有婢女端了茶上来放到燕七面前的小几上。 “方才说到哪儿了?”闵红薇有意令众人忽视燕七,便提声引开众人的注意力。 “说到明晚要在湖上举行的消夏会,”陆莲笑着接话,“听说有许多外番进贡的稀奇水果,还有外番美人献舞。” “嘁,蚍蜉小国,能有什么好看的舞蹈,”闵红薇冷哼,“都是些尚未经开化的人胡乱比划的,既粗俗又野蛮,哪里比得上我泱泱中原,舞蹈技艺博大精深?!” “说得是,”陆莲立刻顺着这话风接道,“听说啊,那些野蛮人跳舞的时候,女人上半身什么都不穿,男人浑身上下只围一条短皮裙,身上还有刺青,甚是古怪可怖。” 才刚还把人称作外番美人呢,转嘴就变成了野蛮人。 其余几位姑娘闻言轻声吸气,不由惊疑道:“这可真是有伤风化,明晚当真要让他们这样跳么?” “想来是不会的,总得穿妥了才许上场,”陆莲掩口笑起来,“听说这个小国啊,自己没什么本事,就会腆着脸跟我们天.朝学,我们尚舞,他们就也跟着风地人人学舞,我们尚骑射,他们就也一股脑地练骑射,据说这一次不远万里地来上夏贡,皇上开恩允他们一起到御岛上来避暑,一个个儿高兴得什么似的,昨儿乘船来时我见了,那一帮子人直嚷着‘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湖’,亦或是什么‘好大的船’、‘好大的岛’云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子,惹得我们那艘船上的人个个儿笑得掩口葫芦。” 几位姑娘听了便也跟着一起笑,脸上都是身为上邦大国子民的自傲。 闵红薇笑得最开心,得意洋洋地接了陆莲的话茬道:“可不就是么,那就是一群井底之蛙,不来中原看看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呢!我今儿过来之前见着他们两个舞女,仰着脸鼻孔朝天,一副孤高自傲的样子在那里抻腿筋,简直好笑!就她们那舞姿,别说别人了,就是半吊子如我,都……” “红薇,”闵雪薇淡声开口,打断了闵红薇后面的自夸,“让人把湃着的水果取进来吧。”转而问向燕七,“喜欢吃什么?” “都行。”燕七道。 “不挑食啊?怪不得……”闵红薇的一腔得意被姐姐堵回去,正觉得意犹未尽,忍不住就拿了燕七发泄,一双鼓眼睛故意在燕七周身上上下下地打量。 燕七只管肉墩墩稳当当地坐着,宝相庄严得像尊胖菩萨,仿佛一千个大闹天宫的猴子来了也撼不动她金身半分半毫,闵红薇眼睛都快轱辘掉了,也没见激起人家一点不悦,登时就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泄力感,非但没给人造成不痛快,自己也没能痛快成。 这小胖子可真讨厌。 他们燕家人都讨厌! “对了,我听说这次那小国进贡来的东西里面有一种猪,杀掉后处理干净,什么调料也不用放,直接放火上烤,能自然散发出香味,好像叫做……”闵红薇故意翻着眼睛想了一阵,转头望向陆莲,“陆二,叫什么来着?” 陆莲正低头喝茶,闻言眼底抹过一丝厌恶,闵红薇这个人最喜欢连姓带排行地这么称呼别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简直让人厌恶至极,然而抬起眼来时脸上却是笑容满面,也作想了一阵,方道:“好像叫做‘安香猪’来的。” “啊,对对,‘安香猪’。”闵红薇一拍手,故意把个“安”字咬得清清楚楚,一对鼓眼睛很是明显地瞟向燕七。 在座众人都知道她心思,或只笑不语或恍若未闻,陆莲更是起身假作洗手去了旁边的净室。 “不过是用可食香草香料拌入饲料养出来的,”闵雪薇忽然淡淡地开口,“不值惊讶,且这法子也是由中原传过去的,不明起源、本末倒置,让人笑话事小,失了天.朝上邦有容乃大、不惊于鲜的气度,那便成了轻人者自轻了。” 燕七听得出来闵雪薇这话里对闵红薇的斥责与警告,闵红薇自然也不会太傻,闻言颊上涌起两团晕红,不知是羞恼的还是委屈的,只道了声“我去洗手”便起身匆匆离开了当屋。 闵雪薇不理会她,只端着茶盅子,动作优雅娴淡地用茶盖轻轻刮去水面上的茶沫,放在唇边微抿了一口,而后才和燕七道:“这茶味道如何?” “清口,还香。”燕七道。 “放了芍药花、绿茶和生地,可养阴清热,柔肝舒肝。”闵雪薇道。 “好茶。”燕七道。 旁边几人或看或听,都觉得有些意思,闵雪薇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的冷不是恃才自傲,而就是性子里带的孤高清漠,与同她齐名的另一位京都才女燕家二小姐不同,燕二小姐也不大爱与人主动结交攀谈,她那性子是淡敛严肃,偶尔甚至严厉,所以燕五才那么的怕她。 这样一位孤高性子的闵大才女,怎么就肯纡尊降贵地同一个默默无闻毫无出彩之处的小胖子搭话呢?更甚至还是闵大才女主动找着这小胖子说话的,这小胖子身上究竟是有什么闪光点是大家未曾发现的啊? 就有位小姐试探着同燕七搭腔:“燕家妹妹就读于哪所书院呀?” “锦绣。”燕七礼貌地答道。 “喔,是名院呢。”大家点点头,能考上名校的人必定是有才学的,难怪闵雪薇会对她另眼相看,搞不好也是个小才女,在座的众人亦都是因着才华不斐才能成为闵雪薇的座上宾的,所谓人以群分,以己推人便都把燕七当做了她们这些女文青中的一员了。 “燕家妹妹在锦绣书院报了什么社?”就又有人笑问。琴棋书画,女文青的最爱。 “骑射和综武。”燕七态度谦虚地答道。 “……”大家一恍惚:她说什么?what汝所言?骑射和综武是什么鬼?!野蛮人的topic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这个弱柳扶风娴花照水文艺群里?! “综武,”闵雪薇目光清和地望着燕七,“你是什么担当?” 哗,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才女居然也会同人聊综武呢!众人倍觉惊讶。 “炮。”燕七道。 “这么说你的箭法很好,”闵雪薇垂眸看了看燕七端着茶杯的手,白白净净,稳如磐石,再看那茶杯中的水面,连一丝小小的波动都不生,“听闻这一次涂先生也来了御岛,家父与他略有些交情,你若不介意,我可替你代为向他引见。” 涂先生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啊。 见燕七一脸懵比,闵雪薇不由笑了笑,这一笑让众人更是险些惊掉了下巴:冷美人居然笑了!她居然会笑!我去,这小胖子究竟干了什么奇怪的事?!是因为身材太幽默让闵雪薇都忍不住笑场了吗? “你回去可问问令伯父。”闵雪薇一笑即收,未再多言。 这次的小茶会,是名符其实的茶话会,闵雪薇的客人或朋友,都是些清姝雅眷,大家坐在一处,左不过聊聊诗词书画,谈谈绮景幽情,不见小孩子们的浮躁跃动,也没有已婚妇人的世故凡俗,每一位姑娘优雅又娴淑,说起话来谈吐生香,连归座的闵红薇都是一派大家闺秀,陆莲亦是举止有度,丝毫看不出这位曾经用小镜子反光险些害得武玥摔下高高的秋千。 闵雪薇话不多,多数时候只静静听着其他人说话,偶尔会看向坐在那里一样不爱说话的燕家七小姐,然后发现这个孩子很有些意思,礼亲王寿宴那次玩酒筹的情形她还记得,这个胖小姐坐在闹哄哄的人堆儿里,不盲从也不疏离,稳稳当当的,像她手里茶杯的水面。 而处在现在这样看似格调高雅的场合里,这位胖小姐还是这样的面不改色安之若素,人们总说做人要有风骨,要举动从容、宠辱不惊,可太多人的宠辱不惊带给他人的只有城府深、心机重之感,而这位燕家的七小姐,她的不惊却好像是真的不惊,是仿佛历惯了出生入死之后,对那些悄悄在背后拧你一把便以为能让你疼到满地打滚的可笑行为的无视与不在意。 有趣。燕家人,都很有趣。 第137章 不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受了一下午文化熏陶,喝了一肚子芍药花茶,回到飞来阁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水平面,先去燕九少爷的窗外看了看,见正在房中同别家的两位公子说话,于是也未惊动,回身折返自己的房间去,沿着露台往回走,还未及迈进屋,就听得有人在楼下撕着喉咙叫了一声:“燕小胖!” 转回头往露台下面看,见元昶立在水潭边一块大石头上,仰着脸向上瞪着她,一边瞪着还一边控制不住地咧着嘴笑,晚霞映亮了漆黑眉眼,虎皮金劲装衬得整个人像团热烈的小太阳。“燕小胖你要捱揍了!”元昶兜着下颌恶狠狠地道,身子向上一纵,眨眼就跳到了露台上,泰山压顶似的低下头来瞪着面前的小臭胖子。“你要来御岛怎么没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啊。”燕七道。 “嗬,瞒着我你还有理了是吧?!”元昶伸手捏住燕七鼻头,“快道歉!” “对不起。”燕七道。 “……”忘了这小破胖子一直都没节操了!元昶磨着牙松开手,又不甘心地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儿上,“若不是我今儿瞅见燕九了还不知道你这小混蛋也上了岛!你大伯怎么想起带着你俩来了?” “昂,想起来就带上了呗。”燕七揉着被戳疼的脑门,被元昶挥手拍开,粗粗厚厚的手掌伸过来覆在她的脑门上揉摁了两下,然后佯作自然地偏开头去看旁边石壁上那道小瀑布。 “这地方不错,好几户官家都想住这儿来着,结果被你大伯先人一步抢了。”元昶道,“这地方离我姐夫的行宫近,而且背阴凉快,地势还高,赏景方便。” “是很好。”燕七道。 “你知道个啥!”元昶转回脸来瞪她,“这岛上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年年来,你倒是继续瞒着我啊!看我带不带你去玩!” “啊,不用麻烦……” “你敢把话说完信不信我把你扔湖里去燕小胖!” “好吧。” 元昶瞪了燕七半晌,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内那莫名的喜悦笑了出来,胳膊肘一撞燕七,笑道:“一会儿晚饭你吃快些,我来找你,咱们去捉蟋蟀,这岛上的蟋蟀个顶个儿的大,能咬擅斗,咱们挑几个最厉害的,拿去同外番的蛮子们斗,赢他们的宝石给你镶首饰,怎么样?” “好。”燕七应了,目送元昶兴高采烈地离开。 才刚吃过晚饭,燕子恪就被哪哪个官员下帖儿请去小酌,燕九少爷要留在房中看书,燕七则早被迫不及待的元昶拉出飞来阁疯跑去了。 “咱们找草多的地儿!”元昶兴奋得连蹦带跳,只要一想到这随后的十几天都将有一个小胖子在这岛上陪伴他,这颗心就禁不住想要脱腔飞上天去。 “是要逮蟋蟀吗?”燕七问。 “废话,那会儿不是说好了的!”元昶瞪她。 “那不要往草多的地方去,”燕七停下脚,“去山石多的地方吧。” “怎么,怕蚊子咬?”元昶看了看燕七身上衣服,是女式的短褐,专门为了同他出来玩换上的,这小胖妮子,做什么事都认真得可爱。 元昶咧嘴笑起来。 “蟋蟀是生于砖石多处的地方的更强硬,”燕七道,“生于草丛土地的,身子都软。” “嗬?你听谁说的?一副挺懂的样子。”元昶微讶地笑着看她。 “山野间的东西我都熟悉啊,”燕七道,“我的童年就是玩这些玩过来的。” “哈?”元昶没明白燕小胖这位好歹也是三品官家的官眷怎么就能对山野间的东西熟悉得来,还从小就玩蟋蟀——燕子恪那大神经病看样子果然名不虚传,从小就不管燕小胖的吧? 那就去山石多的地方吧,尽管元昶对燕七的话半信半疑,不过只要燕小胖能玩开心,去哪儿又有什么所谓。 今晚的夜色也十分给力,月光皎洁,明亮如昼,两个人就在附近的小石山处找了一阵,一人逮了十来只,然后凑到一处挑拣,结果燕七把元昶逮来的全都淘汰掉了。 “干嘛你燕小胖!懂不懂你就瞎弄?”元昶敲着燕七脑壳,“刚才那只头大的你也给我扔了?!” “那只身子窄,没有力气的。”燕七道,“而且你要看颜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你挑的那几只不是黑的就是赤的,都不禁斗的。” 元昶用看稀罕的目光瞅着燕七:“你还真懂?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蟋蟀最好?” “红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是上等的,黄麻头稍差些,紫金、黑色又差上一些。”燕七指着自己逮到的那几只蟋蟀道,“这个时节斗蟋蟀其实还是早了点,初秋的时候正好,而且才刚逮到蟋蟀并不适合立刻就斗,养上几日,等它元气足了才更有杀意和力气。” 元昶这回直接是用看外星胖子的眼神看着燕七了:“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那咱们今天先不找蛮子斗,养上几天再说。” “那你拿回去吧,知道怎么养吗?”燕七问。 元昶哼了一声道:“放心,纵是我不会养也有人会养。” 小心将蟋蟀在透气的小瓶里收好,扯着燕七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山石壁仰头看月亮。 “燕小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啊?”元昶定定地盯着夜空,忽然发问。 “没怎么想过。”燕七道。 “……你这蠢丫头,”元昶偏过头来瞪她,“你这是有一日过一日,得过且过啊?!过日子怎么能没个成算?!” “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太多有什么用。”燕七道。 “……有变化的时候就以不变应万变啊!”元昶道。 “我现在不就是,没计划就是不变。”燕七道。 “……你还振振有词了!”元昶伸手过来在燕七脑壳上敲了一记,“你就没想过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啊?” 燕七也望着夜空,没注意元昶问这话时泛红的耳尖,“想过啊,但想象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想也没什么用。” “你……”元昶重重喘了口气,“万一你大伯把你嫁给一老头,你怎么办?”燕子恪那么神经,这又有什么准儿。 “不会的。”燕七道。 “你怎知不会?你不是才说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吗?万一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变化呢?”元昶追问。 “那就以不变应万变啊。” “怎么个不变法儿?” “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元昶暗暗咬了半天牙,拳头攥了松、松了攥,最终把眼一闭,含混着声音飞快地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燕七倒还真听清了,仰着脸想了一阵,直到旁边的元昶快要坐不住跳起来跑掉,方慢声道:“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这个我答不出,因为人心是会变的。” “我就不会变!”元昶睁开眼睛,却不看燕七,胀红着脸只盯着天上的月亮,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有力。 我不会变。 我永远不会变。 曾经对她说过这话的人,变得最彻底。 “元昶!”突地一声娇喝响在上方的石壁处,紧接着一道身影落下来,秦执玉俏脸带怒地出现在面前,“你刚才在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元昶蹭地跳了起来,满脸羞恼,不知是因为被人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因方才太过心猿意马而竟然连有人靠近都没能发现的缘故,“秦执玉!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老跟着我做什么?!” “我到处找你!元伯母让你带我玩儿的!”秦执玉怒声喝道,“你又把我甩在一边来找这胖子!” “闭嘴!”元昶恼了,“这句话别让我再听见你说第二遍!” “怎么了?!她本来就是个胖子,不让别人说难道就不是了吗?!”秦执玉怒道,然而话音方落人就突然向后飞了出去,一屁股摔坐在五米开外的草地上,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羞怒,“元昶——你——你竟然对我动手?!” “秦执玉——”元昶冷眉厉眼地收回掌势,盯着地上的秦执玉,“你给我听好,我不管你娘同我娘是什么交情,若再敢对小七出言不逊,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元昶!你居然为了她——”秦执玉气得红了眼眶,突地跳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远处的黑暗中,转瞬消失了踪影。 元昶在原地僵了半晌,不甚自在地看了眼旁边的燕七:“燕小胖你别多想……我,我本来从不对女人动手的……刚才急火上头就……你,你不会从此就、就怕我了吧?” “我一直就挺怕你的啊。”燕七道。 “……”元昶跳起来瞪她,“我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怕我?!我还能吃了你啊?!我欺负过你吗?!打过你吗?!我比别人多生了一只眼睛吗?!吓唬过你吗?!” “没没没,别激动,你看你嗓子都劈了。”燕七道。 “我跟你说,燕小胖!”元昶粗喘了两下,一指头戳在燕七的脑门儿上,“我是不该对女人动手,可在我眼里,只要是敢欺负你的人,不分男女,一律都该打!你怕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反正我就是这个样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燕七开口。 “不许说!”元昶羞恼地打断她后面的话。 “好吧。”燕七道。 “……”元昶分外不自在地在燕七脸上瞟了几眼,没能从这张面瘫脸上瞟出什么他想或不想知道的深意来,又有些后悔方才自个儿脱口而出的那几句话,越想越不自在,原地打了个转转,含混地道了声:“我回去了,你也回吧。”就飞快地蹿掉了。 一宿无话。 第二日早上起来,燕家伯侄三个在一楼小厅用饭,小菜六道点心四样粥二品,燕七只吃了块玉露糕,喝了碗粳米江豆粥。 “不好吃?”燕子恪停了筷子看着她。 “减肥。”燕七道。 “早饭多吃些不妨事。”燕子恪夹了黄焖鸡柳放到燕七的碟子里。 “今儿不用去宫里啊?”燕七把鸡柳吃了。 “皇上中暑了,今儿不必去。”燕子恪道。 ……这可怜的皇上到岛上避了半天暑还是没避开啊。 “晚上有消夏会,我带你去玩儿。”燕子恪道,看了看坐对面的燕九少爷,“们。” 燕九少爷已经习惯自己在大伯眼里的附赠品身份了。 “皇上中暑了还能办消夏会啊?”燕七问。 “礼部主持,为了招待外番使者,皇上不出席也不碍事,在京中时已经办过宴了。”燕子恪道,“届时外番使者也要表演,咱们坐前排。” “听说有不穿上衣的舞女。”燕七道。 “小九不要去了。”燕子恪道。 燕九少爷:“……” 伯侄仨就在飞来阁里闲了一整天,燕九少爷窝在房间看书,燕子恪和燕七下围棋儿、吃零食、解九连环、对坐发呆。 夜幕降临的时候,伯侄仨换过衣衫,从飞来阁里出来,只带了一枝随从,慢慢地往消夏会会场行去。 舞女们当然得穿着上衣,燕九少爷当然也会被带着一起去。 消夏会的会场设在湖岛相接处,一半在湖面上,一半在岛岸上,岛岸上的场地用木板木柱架起来,湖面上则用的是曹操铁索连船的法子建起一个结实的平面,与岛岸上的场地连为一体,足有四个篮球场大的面积,岸上燃了几处篝火,湖中则浮起千百盏各种颜色纱制的河灯,仿佛七彩的舞台灯一般将整个场地点缀得如梦似幻。 在场地的四周置着数百套桌椅,有的在岸上,有的在湖中船上,甚而附近地势较高的山石上都设有矮几蒲团,另还有数根如同路灯一般高的细铁柱子高高地竖起在周围,柱子的顶端亦燃着火把,将场地附近方圆百米照得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消夏会不算什么正式的宴会,不过就是闲来无事的娱乐项目,不硬性要求所有人都参加,想来就来,不愿来也不勉强。当然,大多数上岛的官家都是乐意凑这个热闹的,岛上的环境虽然惬意,但天天也要一样的办公侍君,终究还是很辛苦的,难得有这样的消遣,自是都愿来放松一二。 “想在岸上还是湖上?”燕子恪问燕七。 “都成。”燕七道。 “那就湖上吧,”燕子恪道,“看完我们就去游湖,晚上睡在船里,怎么样?” “好。”燕七道。 伯侄俩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今晚的娱乐方向,燕九少爷无语地跟在后头,习惯了在他大伯面前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地位。 船是平船,不算大,只供放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之地,燕家伯侄三个坐到桌旁,一枝坐在船头,还有一个撑船的船夫站在船尾撑篙,慢慢地将船撑离岛岸,绕到湖面上正对着场地的一边去,取了个视角最好的地方停下来,吹着湖风赏着河灯,等待着晚会开始。 到场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的选择了岸上的坐席,有的选择了湖中的船,又有专门的侍者划了轻便的小舟往来于船间端递着茶水果馔,官家们彼此打着招呼,找寻着最佳的观赏位置,因湖面是平面,处于后面的位置容易被前面的人挡住,来得晚的只好凑合着在后头找地方,也有那不自觉的会插到前面去,唯独燕家伯侄的这条船,大大方方地泊在最前排的最中央,没有一个人的船敢往前插。 直到晚会即将开始的时候,方有一条船慢慢地划过来,停在了燕家船的旁边,船上的人冲着燕子恪打招呼,燕七同燕九少爷起身行礼,一抬眼,燕七就看见了那船上人丛中立着的闵雪薇,仿如临江之仙般清姿出众地望着这厢,冲着燕七微微地一点头。 第140章 杀气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八公主也在狠狠地盯着燕七,生为国之公主的骄傲,身为国之代表的尊严,令她根本无法拒绝燕七定下的加赛规则,可这规则太难了,她根本毫无把握,即便是刚才射草莓,她平时练习的时候也只有八成的准确率,铜钱她从未射过,因为他们乌犁人根本不用铜钱进行交易,谁没事会专门去找一枚天.朝人用的铜钱来练习射箭?! 八公主感觉自己上当了,这小胖子面相看着老实,不成想竟是个如此狡猾的家伙,专挑着他们乌犁没有的东西和她比! 可八公主又能怎么着呢,说自己没练过?谁信啊?这么怂的话她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看了看百米开外站着的自己的亲哥哥,八公主的心一阵收缩,这赌的可是她哥哥的命啊!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可只她六哥才和她是同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国内争储之战愈演愈烈,他们兄妹的未来,甚至可能连身家性命都系在争储战上,如若在中原、在这个并不正式的宴会、在这个一时兴起的射箭比试上,她失手葬送了自己亲哥哥的性命,那才是得不偿失,那才是未来一片黑暗啊! 八公主握弓的手攥得紧紧,轻重利弊在心头激烈地碰撞飞快地思量,这个功夫,已经有侍者拿了两枚铜钱划船过去给燕九少爷和六王子分别固定在头上了,找根木头筷子把铜钱立起来卡在劈开的筷子缝里,再将筷子像簪子一样插.进二人的发髻中,六王子原是披散着头发的,还特意给他挽了个髻,铜钱面朝射者,底缘几乎就贴着头皮,湖上的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细看,却仍是看不清几乎与头发颜色混成一体的那枚铜钱。 “好了!”侍者远远地喊。 “那么,二……”通译的“位”字还未及出口,就惊恐地看见那胖小姐提起了弓,搭上了箭,拉开了弦,“嗖”地一声箭飞出去,“叮”地一声射中目标,箭尖与铜钱撞出的火星儿闪在燕家小少爷乌黑的发髻旁,像给他镶上了一枚最耀眼的钻石簪。 湖水涌动,篝火熊熊,岸上岸下,一片吓人的静。 八公主的瞳孔疾速收缩——这个胖子——这个胖子是妖怪吗?!她这一次的出手比前三次都要早都要快!明明是最难的一个靶,她却毫不犹豫抬手就射!而且她还射中了!这算是什么?!这算是什么!越难的靶她射得越轻松,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展现着她的霸道与压迫,她在吓她,在震慑她,在,在凌虐她! 八公主站得笔直,傲人的身姿没有丝毫改变,但是没有人察觉此刻的她从精神到意志已被燕七一箭击溃——不,还没有,她还残存着一样东西,那就是求生欲,她要活,她得活着,所以她的哥哥不能死,他死了她就活不成,她不能让他死,她不能冒这个险去射他头上的铜钱,她宁可忍辱服输,她宁可被台下自己的族人看不起,她宁可回国后遭人嘲笑唾骂——她将落得的下场全是拜身边这个胖子所赐!她不甘心,她恨,她从没有输的这样惨过,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的输不起,心头生起的怨恨之火将她吞没,她什么都不想再顾忌,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她恨,她太恨了!她抬起弓,搭箭上弦,远远地瞄准,利箭夹着寒意呼啸而出! 目标是燕九少爷的咽喉! 观战的众人听见了夜色里利箭挟带出的凛冽风声,风声中又是“叮”的一声,然而没有箭射中铜钱,大家只看到了八公主的箭影在空中似乎有一个变向,而后远远地划落湖面。 ——是什么改变了八公主箭的轨迹?!众人既惊骇又一头雾水,懵懂间望向台上的二人,见八公主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脸看着燕七,燕七却又在搭箭,目标直指六王子项上头颅! 利箭疾出,杀气如电。 湖面上响起一片惊呼,然而呼声方起,箭已飞至,“叮”地击中六王子头上铜钱,箭势继续前冲,击散了六王子的发髻,冲断了数绺黑硬的头发,如同残灰败烬一般纷纷扬扬地散向了空中。 燕七再一次搭箭,惊愕中的八公主听见这个胖女孩的嘴里吐出冰凉死寂的一句话:“这一箭,我会射他眉心。” 射眉心,多残忍的杀人方式——她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箭射入他的天灵盖,她要让他最近距离地看到自己是如何死在她的箭下——何其冷酷,何其残忍,何其狠辣! 八公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叫着“我错了”,她没来由地相信这个小胖子真的敢出手,真的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六王子——她错了,她后悔万分,她不该对小胖子的弟弟出手,她惹怒她了,她惹到了一头狼——不,是一个鬼!一个罗刹鬼!凶残冷酷,无法无天! “我错了——我认输——”八公主急切地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喊着,“燕子忱是盖世英雄!燕子忱是盖世英雄!燕子忱是盖世英雄——” “燕小胖!”元昶几步跨到燕七的身边,伸手攥住了她搭在弓上的箭,“别胡闹!杀人要被书院开除的!” 似乎被书院开除是一件远比杀掉乌犁六王子严重得多的事。 乌犁六王子又是个什么东西? “好。”燕七松了弓弦,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八公主,“其他人也要喊三遍。” 直到此时,观战的众人才恍然回过味来,一下子便炸开了锅——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小胖子竟然用箭把八公主射向她兄弟的那一箭给半空拦截了?!老天!这一手不是端午那天箭神曾经使出过的吗?!这个小胖子居然也能做到!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高超的箭法?!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才多大啊?! 从旁边山上赶过来准备挽回角抵失利的尊严的一众武将远远地就听见一群人粗着嗓子用发音古怪的中原话高声大吼着“燕子忱是盖世英雄”这样的句子,再走近些细看,见那帮来自乌犁的桀骜野人们竟然整整齐齐地跪在那台子上,面向着北边大漠的方向,像是一帮疯狂信仰着燕子忱的极端异教徒在膜拜他们的神祇。 这是出什么事了?这帮野人最恨的人才应该是燕子忱吧?!这是发生了什么样的重大变故才会让这些难以驯服的野人甘愿弯下他们的膝盖去赞颂他们的仇人啊?! 武将们没有注意到场下众人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些人跟着望向北方的目光中是带着些许羡慕的。 那个燕子忱远在边关大漠,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想到,在万里之遥的京都之郊,一群最不服他、最恨他的蛮夷野人,将他们最不肯承认的一句话吼得震彻夜空。 燕子忱是盖世英雄。 燕子忱你听到了吗?你的女儿将这属于一个男人最高的称颂,让你的敌人隔空送与了你。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屈膝跪服更让人开心的事。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含辱称颂更让人得意的事。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自信崩溃更让人痛快的事。 燕子忱,你开不开心?得不得意?痛不痛快? 八公主从台上站起身,红唇依旧鲜艳,只是这会子看上去却像是在滴血,她满怀不甘地狠狠瞪着燕七,通过通译之口问她:“你是怎么做到拦下我的箭的?你不可能反应那么快!” “在你搭箭之前,我预感到了。”燕七道,“你身上有杀气,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杀气?”八公主觉得可笑,“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叫杀气?” “由心而发的凶戾之气,虽无形,却有质。”燕七道,“接触得多了,自然容易感知。” 这话的意思是?!通译惊奇地望着这位燕家七小姐。 八公主神情颓丧地跟着她的兄长和族人离开了消夏会的会场,丢下一干酒气熏天赶过来准备找回场子的武将扎煞着手在那里面面相觑。 燕七放下弓箭,从台子上下来,预备回到湖中的船上去,却听见元昶在身后沉着嗓子叫她:“燕七。” 燕七转头看他,见这个小子一脸阴郁地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盯着她,也不往下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了良久,直到消夏会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才听见元昶问了一句:“你的箭法究竟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已经过世了,”燕七道,“如果你非要知道他的名讳:他姓山,其实这个姓也是他自己随便起的,他没有名,认识他的人叫他‘大山’或是‘山子’,崇拜他的人,叫他‘山神’。” “山神……”元昶一字一字地念着这个名字,或者说是绰号,黑沉的眸子盯向燕七,“在你看来,你师父的箭法和箭神相比,谁更厉害?” 燕七摇头:“我不知道,箭神的箭法我只见过一回,这不好说。” 元昶沉默,过了半晌,再次凝眸盯住燕七:“燕小胖,找个时间,同我比一回箭,我是认真的,拿出你真正的本事,认认真真地同我比一回。嗯?” “好。”燕七道,“那就离开御岛之后吧。” “一言为定。”元昶撂下这句话,转身便奔入了夜色中,须臾不见了踪影。 参加消夏会的人此时已经散了个差不多,只有那么几家的船还漂在湖上自得其乐,燕七打眼瞅了一瞅,没找到自家的船,一转身,看见长随一枝恭恭敬敬地立在身后不远处,燕子恪和燕九少爷却不见了踪影。 “九爷先行回去沐浴了。”一枝上前恭声和燕七道。 那货被溅了一头水果汁,估计内心的小宇宙早就炸了。 “大伯呢?”燕七问。 “老爷去了行宫,七小姐若想坐船游湖,小的即去安排。” “啊,不劳烦你啦,我也想先回去洗洗了。” 一枝就跟着这位一脸云淡风轻的小主子一路稳稳当当地回了飞来阁。 大半夜的时候,一枝从窗口看见他主子一个人儿慢悠悠地从远处回来了,手里挑着个灯笼,哦,不是灯笼,是萤火虫,光蒙蒙一大团,用透明的纱包着,这纱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主子今儿身上穿的那件纱氅,仔细一看,果然是,把纱氅撕成片包了虫子,系好了再用树枝子挑上,远远看着就像一盏翡翠灯笼,那挑灯的树枝子也不知折的什么树上的,丫杈间生着玉般的白色的花儿。 由远及近慢慢悠悠地走到飞来阁下面的水潭边,却也不急着上楼,神经兮兮地挑着花枝灯笼照水——这么晚了鱼都睡了好吗! 给潭里的鱼捣了阵乱,这位终于收了手,却把灯笼拆下来,解开系纱的绦子,那星星闪闪的萤火虫儿就从手里一股脑地飘飞了出去,纷纷扬扬的,像是晶亮的雪花。 回风舞雪,花枝映人。 过了好半晌一枝才听见他主子上得楼来,肩上扛着那花枝,随手放在门外。 进了屋也不点灯,就在窗前的月光里坐着,翘着腿,手指轻轻地点在膝盖上。 “一枝,”过了良久,他主子方才清淡淡地开口,“依你看来,小七的箭技,有多少年的底子?” “若无内功修为辅助,非数十年无可达成。”一枝恭声答道。 “杀气呢?”燕子恪凉眸里映进素白的月光。 杀气,由心而发的凶戾之气,虽无形,却有质。 一枝肃容,慎而又重地轻声作答:“非斩百千人,无以累积至此。” 第141章 仙馆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睡醒的时候,煮雨正捧着一摞帖子进门,脸上满是稀罕:“姑娘,您说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收到好几家小姐使人递来的请帖儿,邀您登门小坐呢。” 燕七接过帖子就进了净室,出来的时候帖子已都过了一遍眼,递还给煮雨,边去洗手边道:“就最上面那个吧。” 煮雨也是识得字的,低头在被摞到最上面的那张帖子上看了看,见榴红底子洒金笺上清丽字迹写着“谨订六月十一日午时初刻设紫阳小宴于岛西紫阳仙馆”云云,下头落款是“闵素辞”三字。 “素辞”是闵雪薇的字。 煮雨便觉奇怪:“闵二小姐姑娘已经结识过了,为何不趁此机会再去结识些新的朋友呢?”多难得的扩大人脉的机会呀。 “你看反面。”燕七嘴里衔着象牙柄的马尾牙刷呜噜着道。 煮雨忙将这帖子翻了个面,见也写着几行字,看完就问燕七:“闵二小姐特意请来的这位涂先生是做什么的呢?为何专要替姑娘引见?” “我忘记问大伯了。”燕七漱完口,用巾子擦了擦嘴,“大概是位箭法很好的前辈吧。” 于是燕七一上午都坐在桌前写回帖,向不能应邀去的相请致歉。 紫阳仙馆位于御岛西部,据说整座御岛上除了皇帝的行宫之外,最凉快的馆驿是飞来阁,最美丽的馆驿就是紫阳仙馆,两个好地儿一被燕子恪那个谁也惹不起的蛇精病抢了,一被闵家这贵戚权门给占了,其他官眷只能在旁边不要不要的羡慕,好在每年闵家在这御岛上都会办一次紫阳小宴,邀请上岛的官家子女前来小坐赏景,只是每次请的人都不多,这就愈发显得闵家的宴请高大上起来。 至于飞来阁那边就不要指望了,大家躲蛇精病还躲不及,谁还上赶着去蛇窝里逛啊? 实则除了闵家的紫阳小宴之外,还有其他的官家家眷也会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名头办宴聚会,目的除了搞关系拉人脉之外就是为了打发这漫漫暑日,如此看来御岛上的生活其实是很美好的,无怪大家都挤破头了想跟着家长到御岛上来。 燕七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才知道燕九少爷也受了闵家的邀请,姐弟俩还不小心撞衫了,见燕九少爷穿了件天水碧的交领纱衫,由肩至袖似空里流霜般飞织着细细的白色线纹,下摆又仿若雨落深潭似的积了重重的苍苔之色,在这盛夏流火的时节里让人看着便觉清凉舒坦,因着这个原因,燕七也选了这一身穿了出门——这套衣服是临来御岛前燕大太太专门令人给燕七燕九姐弟俩赶做的,毕竟是代表着燕家上御岛伴驾,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怎么行,那不是给燕家丢脸吗?因而是实实着着地挑着今夏最流行的款式给姐弟俩各做了一套。 但姐弟俩并不知道对方也有这么一身衣服啊,心有灵犀地都选择了今儿赴宴穿这一身,从屋里一出来,在走廊上撞了个对脸儿,燕九少爷就感觉自己对上了一面哈哈镜,镜子里头是大码女版的自己,好在还是有些微不一样的地方可以让俩人区别开来:燕九少爷腰间坠了枚荷叶式黛色冷玉,燕七的裙带上则系了个碧绿平金的小西瓜香囊。 燕九少爷转头就要回屋,燕七推测这位是要换衣服去,姐弟俩穿成了一样的衣服,这货一定觉得丢人死了。 燕七就一伸手把燕九少爷的衣后领给薅住了:“就这么着吧,显得咱们亲近。” 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楼下的煮雨和水墨就瞅见他们七姑娘拎着一张咒怨脸的九爷从楼梯上下来了。 煮雨觉得姑娘和九爷穿得一模一样可真萌啊。 紫阳仙馆建于御岛西畔的一片凹地里,远远地站在地平面上看过去,除了草皮与远处的千岛湖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当你走到近前,突然便会出现一只巨大的紫阳花碗在你的脚下——这凹地是陷于地平面之下的,形状就像是一只敞口的大碗,碗壁上植满了各色的紫阳花,碗底则是一汪巨大的水潭,在水潭的中央,有一块高于潭面之上的平地,平地上轩馆玲珑,便是那紫阳仙馆。 紫阳,紫气东来,丹凤朝阳。闵家人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然而谁又能说什么呢,谁让人家养了两个争气的闺女,大女儿闵紫薇进宫为妃,深得皇上宠爱,正是风头无两,二女儿闵雪薇才貌双全,名满京都,成为无数家庭教女的榜样,有人就推测,闵尚书那老狐狸搞不好日后也要将二女儿送进宫去来个姐妹共夫,到时候后宫就成了闵氏的天下,怕是连元皇后都难挡其锋。 当然,还有三女儿闵红薇,那位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有些想得远、想得多的人家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起闵家的主意了,巴不得能成闵家的座上宾,得到紫阳小宴的请帖便愈加显得难得了。 日头当午,暑气正热,走到紫阳花碗的时候,一股凉丝丝的气从碗里扑面而来,植物多的地方总比别处凉快些,再加上碗中红粉蓝白紫的花儿,大团大团的,像是冰淇淋球,燕七就觉得身上的汗意都落下去了几分。 这么大的一“碗”花,说来也是不多见,姐弟俩驻足碗边,边沐浴着凉意边欣赏这难得的景致,在碗的周围还有三五拨人站在那里也在赏景,口中赞美不断。 “这样的景也是蛮有趣儿的,只不知这‘碗’是天然而成,还是人力所为?”有位小姐好奇问道。 “听说原本天然就是往下陷的这么一块凹地,后来经由匠人设计,将这凹地修整成了碗状,四壁种了紫阳花,碗底的水也是后头引过来的,说是取风水里‘藏风聚气,得水为上’之意。”一位小姐介绍道。 “站在上面往下看,水潭面倒映着四壁的花,确实很美。”那小姐就点头赞道。 “你是头一次来,不晓得这紫阳仙馆的妙处,过会子你便知道了,还有比眼前这景儿更令人惊叹的所在呢!”另一个小姐就笑。 “你来过几次?”有人问这小姐。 “我已来过御岛四次了,每次都受邀到这紫阳仙馆来玩。”这小姐颇有些自豪于能成为闵家的座上常客。 “紫阳小宴的帖可是一帖难求啊,好些人都想拉关系扯交情蹭上一份儿,可惜人闵家眼界高,无本事莫登门,能登门的必非常人。”另一边一位公子也在和同伴低声议论着闵家的紫阳小宴,这二位没受邀,纯是来凑热闹在碗外头围观一下。 “我看未必,”他的同伴笑道,“你倒说说那个小胖丫头有什么本事?怎么看怎么是个常人,我看她身后的丫鬟手里就拿着闵家的帖子呢,定是受邀来的,也没听说京中闺秀圈子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嘘……你昨儿没去参加消夏会啊?”这位连忙一扯他胳膊,“这丫头是燕子恪的侄女,一手箭法了不得!把乌犁那一伙子逼得跪在地上认输!我跟你说,负责译乌犁话的就是家兄,当时别人没听见的,家兄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丫头差点箭杀乌犁六王子!凶得很呢!” “——真的假的?!”那位吓了一大跳,连连向着燕七那厢看了好几眼,“看着挺木讷一孩子,真有这么凶?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呢,何况乌犁这回是来进夏贡的吧?她杀了人六王子,不得赔上一条命啊?!她怎么敢动手?!” “有什么不敢,你不看看她大伯是谁?”这位挤眉弄眼了一阵,“燕子恪啊。” “哦……”那位恍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挂上一脸若有所指淫而不荡的笑。 说话的功夫,有人从紫阳花碗里沿着紫阳花夹径的石阶走上来,见是几个下人模样的人,先向着众人施礼,而后便提声道:“家主已在别馆恭候多时,请诸位贵客随小的前往!” 然后便有两个一左一右立到阶旁,这是要检查帖子的架势,以免有那未受邀的人跟着混进去。见此情形,围在紫阳花碗边赏景的人中便有冷笑的,亦有表示遗憾的,还有用羡慕的眼光目送受邀之人下得石阶去的。 石阶一路通到碗底,夹径绣球丛生,红艳粉娇,紫香白冷,像铺了遍坡的波斯大花毯,有已先到的客人正漫步花间,或独坐,或踯躅,或采摘,或簪发,各自徜徉,闲适得很。 抵达石阶底部,紫阳花岸下便是水潭,通往潭心别馆的长度足有百余米,然而潭上却无桥亦无船,这却如何得过? 走在燕家姐弟前面的一位小姐似乎也是第一次受邀,正纳罕地举目眺望,忽地“呀”了一声惊呼出口,伸手指着远远的潭面上骇道:“那人——那人怎么能踏水而行?!” 燕七同燕九少爷抬眼望去,果见那数十米开外的潭水之上,竟有个人站在水皮子上缓缓地向着这厢走过来! 就算是会轻功也绝不可能能以这么慢的速度在水面上走! 正惊讶着,就听见走在前面的几位客人笑了起来,回过头来和那位惊呼的小姐道:“韦小姐是头一回来紫阳仙馆吧?莫怕,稍后你也能在水面上走!”而后便是一阵嘻嘻呵呵的笑。 韦小姐一头雾水,只得跟着这几人继续往前走,却见近水的岸边有一条平平整整的石板,石板上大大小小摆了一整排的高齿木屐。 “请贵客挑一双合适贵足的木屐穿上。”那引路的下人同众人道。 有已来过几次的客人们早便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挑屐子,这木屐是直接用来套在脚上鞋的外面的,还有绳带,需得系上,免得不跟脚,穿好之后韦小姐同燕七姐弟这几名头一次来紫阳仙馆做客的人就一起见证了铁掌水上漂的真实版——那些客人们穿好木屐就踏进了水潭,而且居然真的“漂”着走在了上面,完全不会沉下去! 韦小姐彻底懵圈了,僵在原地还在慢慢处理脑中信息,燕七姐弟俩倒是没犹豫,穿好木屐也跟着下了潭,脚一着水皮子,也就恍然了——原来在这水面之下几厘米深的地方,竟有一条用透明的石英石架设的连接岸与潭心别馆的透明之桥! 燕七弯腰仔细看了看水下的石英桥,见是用一块块石英石打磨规则之后堆砌起来的,不仅坚硬结实,而且透明度还高,被上面的水波一晃,很难发现在水下还藏着这么一座桥,穿上高齿木屐走在上面,还真像是踏波而行一样。 古人太会玩儿了。 燕七甚至发现这条桥的桥身还做了防滑处理,屐齿踩在上面不会因水波荡漾而站立不住,“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燕九少爷慢吞吞和她道。 ……这是说她吨位够稳呢吧? 石英桥有四五米宽,只要不是太脚欠非要往边上走,还是足够安全的,一众人跟在引路下人身后慢慢踏着水向潭心别馆行去,放眼向四周望,由于光的折射,整个潭面都倒映着这凹地四壁的紫阳花,此时风平波静,使得这些花儿像是嵌入碧绿玻璃的花纹,平平整整地铺在脚下,每迈出一步就变换一个角度,每变换一个角度,就会看到不一样颜色的玻璃和不一样纹理的花儿。 燕七想起了万花筒,而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误入了万花筒的小蚂蚁,被这铺天盖地的色彩斑斓迷花了眼。 “太美了……”韦小姐发出了大脑运转正常后的第一声惊叹。 客人们且行且赏景,慢慢地横跨百米长桥,终于抵达了整个御岛最美丽的地方之一,紫阳仙馆。 紫阳仙馆建在潭心一片实地之上,被大团大团的绣球花簇拥着,落地门窗上嵌着大块的表面布满花瓣形褶皱的玻璃,玻璃内垂着轻丝幔帐,使得整个轩馆从外面看上去像是一朵盛开的琉璃花。 牛逼啊,这个逆天的时代造玻璃的技术已经有这么高的水平了吗?燕七觉得这次没白来,可真开了眼了。 随着众人一同进入别馆,馆内陈设精致又清新,但见闵家姐妹已经等在了中厅,与众宾客彼此见礼招呼,闵夫人出来露了个脸,寒暄几句就回房了,听说是有些中暑,主持待客之事便交给了自己的儿女。 客人尚未到齐,众人便在中厅坐了吃茶,这其中有几位燕七认得,比如陆莲,这位是闵红薇团伙的成员,也是头一次来御岛,不管有没有才,被请来赴宴都是情理之中,其他几位是上次闵雪薇相邀时见过的,都是文艺女青年,另还有几位公子,个个清俊风流貌,然而人家这气质不是打扮和做出来的,是真正有底蕴、从内而外透出来的风骨,于是这满厅人打眼儿这么看过去,男男女女,个个有貌有才有气场,行止虽谦和风雅,可那自然流露出来的华彩却足以令普通人心生自卑,不敢直视。 闵二小姐闵雪薇从自己手里茶盅微碧的水面上抬起眸子来,目光望向坐在这群文人雅士中间的燕家姐弟,这姐弟两个,一个平常无奇,一个年龄尚小,然而你却从他们身上脸上找不到一丝怯场与诚惶诚恐,他们看上去罕言寡语,却比谁都随意自然,他们似乎无所畏惧,却总爱将锋芒轻掩。 如果有人以为他们好欺负,那可真是走眼了。 纵是天塌下来,他们头上,也还有一个人替他们撑着天。 谁会那么不长眼? “姓燕的!你怎么也在这儿?!”传自门口的一声喝打断了闵二小姐的遐思。 第144章 爆碎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九少爷慢慢放下杯子,慢慢看了眼闵雪薇,慢慢地道:“看天分。” 旁听众人:“……”这小子难道是在嘲笑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闵雪薇天分不够吗?!哗擦!这么狂的孩子是谁养出来的啊?!有没有人管管啦?! 闵雪薇闻言却并未着恼,反而微微扬起了唇角,清声淡问道:“依燕九公子之意,先天异禀远胜后天努力?” 这问题有些刁,很容易得罪人,毕竟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平凡需要后天努力的,真正的天才能有几个? 燕九少爷也慢慢挑了挑唇,半垂着眼皮儿望在自己面前茶盅的水面儿上,悠悠地道:“有时候不服气也没用,天才就是天才,常人就是常人。” 嚯——众人险些听炸了——这小子太狂了!太狂了!有这样的吗?!说自己是天才也还罢了,竟然说闵二小姐是常人!这是谁教出来的破孩子啊?! 众人的目光冷冷落向燕九少爷旁边的燕七,见这位偏着头教育她弟:“就不能谦虚点?我养了个天才出来我说什么了没有?” 众人:“……”够了!这姐弟俩蛇精病啊! 更让人惊讶的是闵二小姐居然笑起来,冷美人从未笑过这么……开,甚而还笑了老半天,末了才道:“你们两个太逗趣了。”弟弟是真的狂,姐姐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逗趣,听似狂上加狂,实则却是在力挺自己弟弟的同时,又用不伤他自尊的方式磨圆他的棱角,以令他的锋芒显得不会太过伤人。 真是个好姐姐。 闵雪薇收回望在燕家姐弟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轩中自己的兄长和妹妹。 人生有些选择是上天给的,而有些选择,却可以自己来做。 轩中众人正自闲聊,忽闻得潭上远远地传来一声闷响,循声望去,却见其中一条船上的家丁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拽用来牵引玻璃车的绳子,还有两个已经跳入了潭中潜下水去! 发生了何事?众人惊讶地盯着那船。 “是我家小姐——”韦小姐的丫头突然尖叫起来。 “赶紧再去两条船!所有人都去!”闵宣威转头向着轩内下人喝道。 紫阳仙馆的男家丁们一股脑地涌上船,飞快地向着出事地点划了过去,轩内众人紧张地向着那厢张望,过了良久,远远地看见家丁们从潭水里捞出水淋淋的一个人来。 “那是——韦小姐吗?”众人惊异,“怎么会在水里?!”不是应该在玻璃车里吗? 燕七却将那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被从水中捞上来的的确是韦小姐,此刻生死不明,然而就算她还活着只怕也是生不如死,因为她的那张姣好的脸上,已是扎满了玻璃碎片。 “去找郎中。”燕七和闵雪薇道。 闵雪薇随即便令人去御岛上的太医署请太医,然而当韦小姐被运回轩中之后,发现请太医已是无用,韦小姐已然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轩内几个小姐吓得尖叫着抱成一团,顾氏忙令人将这几位带入馆内安置,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死成了这副样子。 “究竟发生了何事?!”闵宣威铁青着脸问当时在事发现场的几个家丁。 “回爷的话……当时小的们正在潭上划船,突听得水下传来一声爆响,似是连船都跟着震了一震,接着、接着就出现了好多气泡,仔细看时才发现是这位小姐所乘的玻璃车碎了,水都灌向了车内,小的们连忙下水去救,捞上来时……这位小姐便已是这样了……”家丁们战战兢兢地就当时的情形描述道。 “爆响?什么爆响?怎么会有爆响?”闵宣威一脸难以置信。 “听着……听着像是炮仗炸了的响动。”家丁们回忆道。 “炮仗?!难道——”闵宣威同众人不由一起想到了韦小姐临进入玻璃车前顾氏交给她的那根烟火棒。 “呃……并不是那烟火棒的问题……”一名家丁将手里湿透了的烟火棒交给闵宣威,“小的看这烟火棒并没有被用过……” 闵宣威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果见封口尚完整,如果被点燃过,封口是会被烧掉的,可见家丁们所说的爆响并非来自这根烟棒。 “莫不是因玻璃被水给挤爆了?”一位公子猜测道。 部分人觉得这个说法更靠谱些,便都跟着点头。 “若是被水挤爆,声音不会这么响。”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众人不由齐齐望向站在韦小姐尸身旁揣着袖子垂着眼皮儿面无表情的燕九少爷。 “而且,韦小姐脸上扎着的玻璃碎片太过细碎,不似被水挤破的。”搭话的是闵雪薇,她居然面对着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亦是面不改色。 “不管怎样,还是先通知韦大人家里吧……”顾氏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不大敢接近韦小姐陈尸之处,面色很是难看,毕竟韦小姐是死在闵家别馆里的,又很可能是因玻璃车的安全措施不过关而葬送了性命,闵家对此要负很大的责任,赔钱赔礼事小,届时万一造成了两家交恶,那才叫人怄心呢。 脸色更加难看的闵宣威闻言重新打起了精神,向着在场众宾客拱了拱手:“诸位,实在是过意不去,原是高高兴兴的事,不成想竟出了这样的意外,不敢再留扰,容闵某日后登门致歉,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 众人连忙客气了几句,就要作辞离去,却又听得那慢吞吞的声音飘过来,道是:“诸位还是暂留的好,免得稍后细究起来,凭添波折。” 众人闻言一怔,闵宣威不由皱眉盯向燕九少爷:“燕小九爷何出此言?” 燕九少爷抬了抬眼皮儿:“如果玻璃是被水挤破,就不会发出连我们这边都能听到的响声,家丁听见爆响、船上人感觉到震动、韦小姐脸上扎满玻璃碎片,皆可证实确乎有东西在玻璃车附近亦或内部爆炸过,这爆炸不可能无端发生,有因才有果,而造成因的方式无非两种,一为天然,二乃人为,既有可能是人为,那么事发时,所有身处紫阳仙馆内之人,皆有嫌疑,既有嫌疑,便须自证清白,倘若离开此处,凭添变数,何以自证?”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中有人故意要害韦小姐了?!”一名很看不惯燕九少爷的矮个儿公子不由怒喝了起来。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必然是真相。”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看向这矮个儿,“你希望被排除,还是希望被剩下?” “你——”矮个儿被燕九少爷堵得一噎,正要暴起,却听得闵雪薇的声音已淡淡凉凉地在那厢和闵家下人道:“去刑部公署通报此间之事……” “雪薇!”闵宣威提声想要喝止,见闵雪薇转过脸来,面色平静地道:“清白不是回避与遮掩出来的。” 闵宣威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再反对,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制止反倒显得可疑了。 众客人一见这光景,也不好再说要走,何况燕九少爷的话也确实有着几分道理,无缘无故的,那玻璃车怎么会爆炸呢?好奇是人的天性,其实大家都挺想知道这件事最终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于是就又都四平八稳地留了下来,等着刑部的人前来收摊儿。 收摊儿的带着一帮手下来了,紫色朝服上的孔雀纹在夕阳的光下变幻着瑰丽的色彩,进得轩来先向着自家侄女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去看地上的尸首,看了一眼尸首似乎想起什么来,又向着自家侄子脸上扫了一眼,再然后才安心地去细看尸首。 燕九少爷:“……” “说说经过。”燕子恪踱到逆光的轩栏处,回过身来长身而立。他手下的一帮小弟则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验尸的验尸、取证的取证、记笔录的记笔录,轩中气氛顿时严肃紧张起来。 闵宣威做为主人家的主事者,自是要主动出头,将事发前后情形说了一遍,话头时不时被燕子恪打断,问了许多极细的问题,笔录员的笔刷刷刷记得飞快。 见在场众人对闵宣威的证词并无异议,燕子恪便令手下主事的将众人轮流带去旁边的房间做笔录预备存档,暂未被叫去房间的就留在轩中等,于是众人便集体观摩了一回本朝最著名的蛇精病是如何办案的。 “找擅潜水者去事发处的潭底,将所有玻璃碎片找到。”蛇精病下令道。 大家觉得如果自己是他的手下的话,一定会在某天按捺不住活活把他打死。 ——水里捞玻璃!而且还是碎片!这特么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蛇精病好像听到了大家的心声,唇一挑,露了牙尖笑:“水底既可行车,必然平坦干净,捞个碎片应当不难。” 不难才怪!众手下暗道。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位蛇精上司的病况,二话不说上了闵家备下的船,向着事发处划去。 秦执玉所乘的那辆玻璃车已经绕回来了,水淋淋地摆在轩中,燕子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阵摸索,不住地向着闵宣威发问:“顶上的玻璃管是用以伸出水面通气的?” “是。”闵宣威答道。 “脚下布满圆孔的板子是做什么用的?” “渗水之用,玻璃车从水中进进出出,难免内部不进水,这板下有夹层,水可从圆孔渗入夹层,防溻湿鞋子的,认真说来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不过是为着尽善尽美罢了。” “将这渗水板卸下来我看。” 闵宣威便令闵家专管保养玻璃车的下人过来将那渗水板拆了下来,见夹层是个玻璃槽,里面确乎没有什么水。 研究这架玻璃车的功夫,死者韦小姐所乘的那架已经碎掉的玻璃车先被捞了回来,却见玻璃车的顶部已经碎得不知去向,四围的玻璃也有大块的缺口或裂纹,而靠下部分的玻璃则还算完好。 燕子恪上前细看,还未得出个结果,就听得客人中的一个说话道:“由这玻璃车破碎的程度来看,应该就是被水挤爆的吧!”是那颇不满燕九少爷的矮个儿公子。 燕子恪闻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却问向闵宣威:“此潭有多深?” “约有四米左右,并不算深。”闵宣威答,“这个程度的水是压不爆玻璃的,在做好这两辆玻璃车后,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先已试过了无数次。”闵宣威此话当然是不想让闵家对此事担太多责任的意思。 “万一是因使用过次数太多而致使玻璃车变得松脆、承受力下降了呢?”矮个儿倒是个爱抬杠的。 闵宣威沉着脸没有应声,因为这种可能他也不能担保不发生。 众人不由齐齐望向燕子恪,等着他给出个答复。 燕子恪正蹲在地上看手下小弟们拆那玻璃车的底部,闻得那两人之言后也不抬头,只道:“有声响,有震感,有破坏力,此车必是爆炸而破,潭水清澄,若事先存在爆炸物必能一眼看见,船上人可相互作证,无人临时投放爆炸物,皆可证爆炸并非在车外的水中发生,而车底爆炸后保存完好,亦可证爆炸物并非置于车底,因而只有一种可能,”说着偏了偏头,亮森森的目光从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爆炸发生于玻璃车内部靠近车顶的位置,鉴于此位置没有可盛放或藏匿爆炸物的地方,可证得此次事故实乃人为,并且——系一桩故意杀人案!” 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故意杀人案?开什么玩笑!就是说有人在蓄意杀人?就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个心怀杀机的凶手?!就是说韦小姐——竟是被人故意杀死的?! 众人怔愣了一下,转而齐齐将目光投在了闵家四人的身上——他们可是这里的主人,只有他们才能在玻璃车内做手脚,他们就是最有杀人嫌疑的! 再看闵家的四人,闵宣威面色十分难看,额上青筋都突了出来,似在强压满心的怒火,不愿同这帮客人们吵起来,顾氏则强作镇定,紧紧地抿着唇,闵雪薇却是一派淡冷,冰姿玉骨依旧清傲十足地立在那里,闵红薇的眼珠子快凸得掉下来,一脸大急,尖声叫了起来:“你们什么意思?!韦春华死的时候我们可都在这轩里待着呢!怎么可能会神出鬼没地跑到潭下她的玻璃车里把她炸死!若非要说我们待在轩里就能做到,那你们所有人不也一样能做到?” 有些人一急了眼就喜欢攀咬。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肯依,这分明是想将大家一起拉下水替他们闵家分担嫌疑,谁愿当这个冤大头啊!尤其来处理这烂摊子的人又是燕子恪这个大神经病,谁也不想跟这位沾上任何关系,听说这位没下限到敢对他牢里的犯人私下动用早被先皇禁用的酷刑啊!谁敢相信这位生得一副月白风清男神脸的家伙实则根本是心黑手辣拥有一个恶魔的灵魂啊! 落到这家伙手里可就没好了! 第145章 推导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众人可不想被闵红薇拉下水,矮个儿的公子率先冷哼了一声:“从头到尾我们也未碰过那玻璃车一指头,能在车内做手脚的只有你们闵家人,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是怎样做手脚的?自始至终你们都是亲眼看着我们行事的,难不成我们还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人?”闵红薇怒道。 “呵,想做手脚什么时候做不了?玻璃车就是你家的,说不准你去年就做好了手脚,专等着今年今日杀掉韦小姐呢?”另一位公子不满闵红薇的攀咬,也插口道。 “我与她无怨无仇,为的什么要杀她?!”闵红薇尖叫。 “左不过是嫉妒韦小姐在乐艺社里顶了你的位置,害你只得坐冷板凳。”又一位公子道,这位也是乐艺社的成员,听说负责吹箫。 闵红薇简直气疯了:“我——我嫉妒她?!简直笑话!就她跳舞时那副左脚绊右脚的蠢样子,比个残废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还——” “住嘴!”闵宣威突地喝了一声,把闵红薇吓得一哆嗦,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闵宣威沉着脸向燕子恪抱了抱拳,道:“燕大人,若说玻璃车被炸坏乃人故意所为,敢问此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将车炸坏的?” “目前尚不得知。”燕子恪答得理直气壮。 “为何偏就认准了车是被炸碎的呢?”矮个儿插言,一副“我智商高你得听我说”的样子,“若要炸碎玻璃车,就必得有火药,可诚如燕大人所言,玻璃车事发时是潜在水中的,在车外引爆必不可能,在车内引爆的话,火药总得安放在某处,而玻璃车是透明的,当时我等皆在旁边,韦小姐进入时我等看得清清楚楚,车内并无任何多余之物,除非火药是被放于下面的渗水层内,然而若是那样,被炸掉的就应该是玻璃车的下部,而不是上部了,所以请教燕大人,既认定此车乃因爆炸而碎,那火药是藏于何处呢?” “哦,问得好。”燕子恪低着头,检查手下小弟们刚刚卸下来的玻璃车底部的渗水层,别说没有火药了,就是有火药也早就该溶入了潭水中被冲得不见踪影。 燕子恪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渗水板却查得仔细,众人也都跟着使劲在这布满小孔的板子上看,直到看得快密恐了,才见燕子恪将这板子放下,手里却捏着小小一粒不知是砂子还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碎渣,这东西正卡在渗水板上的小孔洞里。 燕子恪将这东西捏到眼前细看,两只眼睛都看成了对对眼,半晌眨了眨眼皮,将这小东西交给了旁边站着的手下,令之暂时好生保管,随后又去检查渗水层内部。 一查又是好半天,众人都有些不大耐烦了,然而谁也不敢说什么,总算等这人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脸办案人员特有的神秘深沉貌,目光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向了闵宣威,沉声道:“可有茶水?” 闵宣威一惊:莫不是今日待客的茶里有问题?忙问:“茶怎么了?” “本官渴了。”燕子恪道。 众人:“……” 闵雪薇在那厢吩咐丫鬟:“去泡盏碧涧明月来。” 碧涧明月是茶名,为当朝十四种贡茶之一。 燕子恪倒是耳尖听见了,转过头问:“不给喝石花?” 石花茶亦是贡茶,为十四种贡茶之首,与碧涧明月茶都是极为难得的好茶,大臣们家里纵是有,也都是皇帝偶尔才少少地赏的那么一点点。 ——这还带厚着脸皮找主人家要好茶喝的啊?!众人闻言齐齐黑线。 “舍不得。”闵雪薇淡声道。 众人:“……”这……闵二小姐你肿么了?!抠门儿也不能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啊!你可是女神啊!你怎么能如、如此接地气啊!自从燕大蛇精病来了之后怎么好像大家都不太正常了啊?! 燕子恪微微歪着头在闵雪薇脸上看了几眼,像一只在好奇地打量着新鲜物儿的猫,最终也没再多说,只踱着步子走到桌旁坐下,拿过手下为众人做的笔录翻看。 事发之处的潭面上,打捞玻璃碎片的工作还在困难且缓慢地进行,日头已经西沉,这件玻璃车杀人案仍然毫无进展。 “燕大人,此处若是没有我等什么事,可否让我等离开了?”矮个子不耐烦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哦,累了就都坐吧。”燕子恪正看闵宣威交出来的玻璃车设计图纸,闻言头也不抬道。 “……”这意思是不让走,众人有气不敢发,只得各找座位坐下,顾氏让人泡了新茶上来,并经了燕子恪的同意吩咐下人们开始准备晚饭。 韦小姐的尸身已经放到了馆中的房间内,韦家也来了人,只是案子未破,一时还不能领尸走人,只得也留在馆中干等,外头敞轩内一众“嫌疑人”也不愿傻坐着,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案情来。 这个案子怪就怪在,如果玻璃车是因爆炸导致的碎裂,那么火药是被安置在什么地方的?当时这么多人亲眼看着韦小姐进入车中,很确定车内什么东西都没有,总不可能她自己身上带着火药吧?她是第一次受邀进入紫阳仙馆,事先并不知道有玻璃车这么一样东西存在,亦或说,难道她若带着火药,是打算在馆内引爆的? “呵呵,”燕子恪听见这厢众人的议论,不由笑了一声,却看向坐在旁边桌揣着手闭目养神的燕九少爷,“小九说说,韦春华是否自带了火药?” 燕九少爷抬了抬眼皮儿,慢吞吞地道:“若是自带火药,如此大的响动,需要多少才够?装在身上如何不会被人发现?况且若是因火药产生爆炸,韦春华的脸不被炸焦也要被炸烂,而若想要炸碎顶部的玻璃,也只能用手托着火药,玻璃车内并没有可以安置火药的地方或擎起火药的工具,而方才看韦春华的尸首,脸部虽然扎入了碎玻璃片,却没有任何焦黑的痕迹,手部有骨折迹象,却也没有焦黑,由此可见,韦春华身上不会自带火药,甚或说,玻璃车的爆碎,亦非火药所引起。” 一番话说得方才议论的几人哑口无言,矮个子的不大服气,冷笑了一声道:“既非水挤压,又非火药炸,那就请燕九公子说一说,除了这两样可能,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玻璃车爆碎掉?” 燕九少爷淡淡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恕我健忘,仁兄贵姓?” “你——”矮个子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进馆时大家彼此早就互作了引见的,燕九如何不知他姓甚名谁?这话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啊!然而更令矮个子感到难堪的是,燕九少爷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你算老几啊在这儿冒充审案的官员让我回答你的问题?正经儿的主事官就在这儿呢,轮得到你说三道四的吗? 当着众人给了矮个子好大一个没脸。 这帮文人雅士一向自诩才德兼备知书达礼,这会子你的礼呢?自己打脸了不是? 矮个子满腔怒火被堵在了肚子里,他是一不占理二不占势,那位主事官听说是燕九的亲大伯,他惹得起燕九也惹不起那位啊,只得忿忿地咬牙闭上了嘴。 主事官就接了他的棒,就着话茬儿往下问:“既非水挤压,又非火药炸,还有怎样的可能会令玻璃车的顶部碎成这副样子呢?” 是啊,还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如果不是爆炸,为什么会有声响?如果是爆炸,没有火药,拿什么炸? 这个案子所已知的几条线索,指向的结果竟是互相矛盾?! 有了矮个子的前车之鉴,众人这下不敢再随便开口,只得保持沉默,眼见着夕阳已经落到了水面上,紫阳仙馆的晚饭也做好了,燕子恪便先让众人回馆内去吃饭,派了七八个手下盯着,自己则只带了燕七和燕九少爷留在轩中用饭。 “闵家几人对韦春华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一边吃饭,燕子恪一边问自己的两个侄儿。 这是怀疑凶手是闵家人,燕九少爷垂了垂眼皮儿。 “看不大出来。”燕七只拣着素菜吃。 “吃个鸡腿吧。”她大伯给她夹了鸡腿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减肥呢。”燕七看着鸡腿,发现这东西的诱惑力不如以前大了。 “这两日看着是清减了些。”燕子恪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几眼,“循序渐进,别坏了胃。” “昂。所以你怀疑凶手是闵家人?”燕七问。 “不是怀疑,是确信。”燕子恪道,把鸡腿夹回来,一手捏着,“闵红薇既无这样的头脑亦无这样的胆量,可以率先排除嫌疑。”见燕九少爷看着他,便又补了一句:“小九可以放心了。” “……” “我更倾向于手脚是提前做在玻璃车内的,因此可以私下接触到玻璃车的闵家其他三人便是首要嫌疑,”燕子恪向来不介意同两个侄儿聊公事,“犯案手法乃用爆炸炸碎玻璃使韦春华至死,此点也毋庸置疑,目前所面临的难点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引起的爆炸。小九怎么看?”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鹅脯,道:“就我所知,能引起爆炸的只有火药,而本案却首先排除了火药的可能,是以,我目前亦无头绪。” “小七呢?”燕子恪又看向燕七,眼底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逗她呢。 燕七倒是比这两人多知道一个液化气爆炸,然而当然不会是这个法子,于是摇头。 燕子恪笑了笑,将手中捏着的那根鸡腿丢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挑起眼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侄儿:“适才看过韦春华的尸体,表面看来,伤处最重的地方除了脸,还有手,并且只是右手,左手却几乎完好无损,鉴于玻璃车受损最严重的乃车顶部分,由此可以想象,韦春华死前在车内是怎样的一个姿势。” 右手和脸,车的顶部,都是损伤最重的部位,那就是说……事发时,韦春华是举着右手仰着脸的! “她在玻璃车内原该是欣赏周围水中的鱼,是什么情况会令她仰着脸举起右手呢?”燕子恪发问。 “顶上是划船拖动玻璃车的下人,”燕九少爷慢声道,“她许是在呼救,举着手砸最靠近上面的玻璃车壁。”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会令她在水下呼救的呢?”燕子恪又问。 “害怕,亦或突发状况。”燕九少爷道。 “我问过闵宣威,”燕子恪道,“潭水中除了那些鱼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因而可排除韦春华看见可怕之物而产生恐惧的原因。那么就有可能是突发状况了,据当时在上面划船的几名下人所言,玻璃车一路在潭下行得很稳定,并无颠簸或阻碍,因而亦可排除这个原因,那么当人被关在车内而位于水中时,什么样的状况才会令人发出求救呢?” “漏水。”两个孩子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设若是玻璃车内漏水,韦春华向潭面上划船的下人发出求救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据闵宣威所言,韦春华上车时,顾氏曾告诉过她,若有突发状况便点燃烟棒,从通气管内伸出去施烟求救,韦春华又为何弃此方法不用而要用手拍玻璃呢?从水中捞出的韦春华那根烟棒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且拆开检查后证实,烟棒内的易燃物不足以引发爆炸,说明韦春华甚至不曾尝试使用此法,这又是为何呢?”燕子恪一步一步地引导着思路。 “烟棒是用蜡封口,打捞上来的烟棒蜡封完好,至少证实韦春华不是因为烟棒不能用而不使用此法求救。”燕九少爷还补充了一下。 “如果烟棒本身没有问题,却又无法使用,不得不用手拍玻璃求救,这又是何等情形下才会发生?”燕子恪问。 “火折子不能用。”燕九少爷道。 “假设以上推断为真,即是说韦春华发现玻璃车内漏水,欲点燃烟棒求救时发现火折子不能使用,只得以手拍玻璃车壁求救,而就在此时,玻璃车内不知何等原因引发了爆炸,致其身亡,”燕子恪浅笑着看着燕九少爷,“那么凶手至少要保证两点:一,漏水发生的时间,若是一入潭就漏水,爆炸过程会被轩中人看到,若是漏水时间再迟一些,韦春华说不定已经回到了轩中,凶手是如何做到在玻璃车离此一段距离之后才开始漏水的? “二,火折子这种东西小且轻便,很多人都习惯在随身的荷包内带上一个以备不时之需,凶手又是如何保证韦春华的身上没有装着自己的火折子?凶手既然设计得出如此离奇的爆炸,我想此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以上两点之外,还有最难解的一点,就是爆炸是如何产生的,用手拍玻璃就能引爆玻璃车吗?方才我已问过那日常负责保养玻璃车的闵家下人,他看过残留的车体之后,证实玻璃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而这四面及顶部的玻璃都是整块的,我想当世还没有谁能在一整块玻璃上做出一半平常、一半含机关的花样儿来。 “如果这三点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那么就证明我们这个推断有误,只能推倒重来。说到火折子,”燕子恪一转头,“那谁,你可查过死者身上之物了?” “那谁”一脸黑线地放下手里碗筷从另一张桌旁站起身:老子特么是你的仵作啊!在你手底下干了七八年了你特么能不能记住一回老子的名字啊! 第148章 减肥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仵作!”燕子恪一声沉喝——仵作也懂医,这一声是令他立刻对顾氏采取救治,仵作闻令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在顾氏颈部试过脉搏之后,还是遗憾地冲着燕子恪摇了摇头。 瞬息毙命的剧毒,神仙难救。 闵宣威被眼前的变故惊得一时难以回神,带着满头满脸的血怔忡地僵立在原地:“芷苓……有身孕了?怎么未告诉我……这可是……闵家的长孙啊……” 收尾的工作繁琐又费时,燕七和燕九少爷做为“闲杂人等”避出敞轩,被带着回到馆内客厅暂等,闵家遭逢变故,众人各自忙乱,一时无人顾得上招待两人,厅中便只姐弟俩冷冷清清地坐着。 “以后可不要红杏出墙。”燕七借机教育弟弟。 “……你还是先看好自己那位吧。”燕九少爷支起下巴慢吞吞地道,“有人选了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姐夫呢?” “……我还是更喜欢不是亲戚的异性一些。” “……”我弟太污。 “水锡与绿矾油生成的气遇明火会爆炸,你是从哪里得知的?”燕九少爷慢慢挑起眼睛看着他姐。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燕七道,“今天先从引子给你讲起?” “……算了,”燕九少爷垂下眼皮,“省省你的口水,饿了还能填肚子。” “……” 善后工作处理完毕的时候,明月已上中天,闵氏兄妹的父亲、户部尚书闵大人早已回来,亲自将燕子恪伯侄送出了馆外,身后还跟着闵雪薇——闵宣威身上出了这档子事,这会儿自是无颜再出现,闵红薇听说是在馆内陪着闵夫人,闵雪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傲淡然,仿佛丝毫未受自己兄嫂这不堪之事的影响。 “抱歉,今日有些扫兴。”闵雪薇对燕七道。 “不妨事。” “涂先生也不曾来,容我改日再为你引见。” “费心了。” 两人行礼道别,燕七便同燕九少爷跟在燕子恪的身后,穿上来时的木屐,慢慢踏上了那道通向紫阳花岸的水下石英桥。 今夜的月色很是晴朗,素白的月轮映在平如镜的潭面上,一时令人难以分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紫阳花在流银的月华里泛着团团的柔光,使得这夜有了一种朦胧且神秘的美。 朦胧的深处,踏着月光水波走出个人来,手里长长的桃木朵云头灯杆上挑着一盏红纱圆灯笼,像是一朵鲜红的绣球花。 然而比这纱灯更红的是这人身上的衣衫,通体一件大袖宽裾的袍子,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在这样银光素练的静谧月色里,穿着这样一件浓烈艳杀的衣衫,就仿佛在女人洁白如玉的*上剖开了胸口,血淋淋地露出了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如果暴力也是一种美,那么眼前的情景便是暴力美的极限,充满着侵略性和破坏欲。 这个人挑着灯,闲庭信步般踏着石英桥迎面而来。这满目繁花,遍潭月色,任是谁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而这人却对此视若未见,走得百般悠闲,如此美景却入不得他的眼。 渐行渐近,这人唇角勾起一弯弧线,道了声:“燕大人。” 不行礼,不避让,不颔首,就这么面照面地对上了当朝三品要员。 “哦,”燕子恪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声,“涂先生。” 双方都未停步,就这么在桥上自自然然地擦肩而过。 原来他就是涂先生。 原来涂先生就是箭神。 原来箭神就是他。 从紫阳仙馆出来,一路无话,穿过一片榕树林,前方就是飞来阁,透过榕树枝上垂下的蛛网似的藤蔓缝隙看过去,似有些光亮闪烁,拨开藤网,穿出树林,眼前是峭壁飞阁、细瀑深潭,而与今早离开时不同的是,那凌空架设于崖壁上的飞阁之下,不知几时悬吊起了一架靠背椅式的秋千,距崖脚处的潭面不过一尺余高,两边的秋千索上缠绕着月季花藤,大朵大朵轻粉的月季花儿带着夜露正开得嫣然。 而在这秋千架的上方,珠帘一般垂下了无数匹星芒般的光练,那是用透明的轻纱卷成的筒带,每一条筒带内都放进了无数的萤火虫,一端系在上方,一端悬垂下来,形成了一片瀑布星帘,令这花藤秋千、瀑布水潭如同童话般纯净梦幻。 燕九少爷想起了小时候燕七给他讲过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公主穿着金丝银线织成的纱裙,头发上戴着钻石与玫瑰,脚上是水晶做的鞋子,肌肤胜雪,貌美倾城。然而每个故事里的公主都很孤独,或被关在高塔,或被驱逐进了森林,或遭受诅咒沉睡百年,或在深海终日寻觅。所幸的是,她们终于都等来了自己的王子,大多的故事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从来没有一个故事,是写给一位胖公主的。 王子的心太小,看得见鲜花看不见野草。 所以胖公主自己的故事里没有王子,没有城堡,没有钻石水晶,没有普天祝福,只有一架花秋千,一条小瀑布,一口深水潭,和一帘萤火虫装饰的夏天夜晚。 哦,还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聪明弟弟,和一位为她写故事的神经病大伯。 …… 闵家长媳在紫阳仙馆内杀害韦国公家的嫡小姐一案,第二天便被传开了,有御史上本参闵尚书教子无方管家不利的,有参闵宣威品行不端枉为人臣的,闹闹哄哄一番折腾下来,闵宣威被削了职,闵尚书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被削去职务看似断了前途,可闵尚书是谁啊?家里还有个闺女做贵妃,那是皇亲国戚,削个职罚个工资不过是为了堵大家的嘴罢了,把闵宣威雪藏一阵避过风口浪尖,等大家的注意力早被新的人和事牵引开,再把他放出来,远远地弄个官儿做,做上几年再慢慢调回京里,一样是前途无限。 世上的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再火爆一时的话题和事件也不过是一阵风,大家对于新闻一向是接受的快,遗忘的也快。 然而本案的受害者韦国公家与害人者顾家也都没落得了好,一个养的闺女杀了人,一个养的闺女与人勾搭成奸,这两个虽然已命入黄泉,可却连累得自家尚待字闺中的妹妹们身价大跌,毕竟谁家也不愿娶个家教欠妥的闺女进门做媳妇啊,直惹得两家大人一肚子气全都撒到死了的人身上,韦家的只将尸首随便装敛了,第二天就运回了京郊下了葬,顾家的干脆甩手不管,反正顾氏已是你闵家的媳妇,后事你们看着爱怎么弄怎么弄吧!闵家又怎么可能将顾氏好生下葬,只用草席裹身将之往乱葬岗上一丢,没照尸身上吐两口唾沫已经是不错了。 别人家怎么乱,燕家人都管不着,次日起来燕子恪照常上班去了,燕九少爷依旧在房里看书,燕七在下头秋千上乘凉,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潭水里,浑身都觉得清爽凉快。 这秋千是双人椅式的,此刻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消夏会后就跑了个不见踪影的元昶,一大早就把燕七揪起来,然后还在飞来阁蹭了顿早饭。 “怎么你去哪儿哪儿就有命案啊燕小胖?”元昶好像已经一扫消夏会时莫名的郁闷,这会子又和往常一样教训起燕七来,“你是不是衰神转世啊?” “啊,我也挺奇怪的,看样子以后我还是少出门为妙。”燕七道。 “不怕,我能镇邪,你跟着我,再衰我都能镇住。”元昶坏笑。 “那就辛苦你了。”燕七道。 元昶垂下眼皮,用赤着的脚撩着潭水,半晌方道:“昨儿原本我也受邀去紫阳仙馆了,结果因跟着我师父练箭,没能去得——对了,后来我师父也去了,你见着他了吗?” “呃,你师父是?” “傻啊,我师父就是箭神啊!”元昶弹了燕七一记脑崩儿,掩不住脸上的得意,“当世第一箭术高手涂弥、涂先生,只收了我一个徒弟!” 燕七想起以前她曾问过燕子恪当世第一箭法高手是谁,燕子恪那时神经兮兮地只回了她一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 传闻箭神的箭法盖世无双,究竟有多厉害呢?就像荼蘼花开过后人间再无芬芳一般,箭神的神箭,可以杀死春天。 …… 由于出了闵家这档子事,官眷之间才刚热起来的交际宴请活动一下子被冷却了下来,接连几天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家里纳凉消暑,整个御岛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燕家三口一如既往地悠哉安然,燕子恪每天去行宫上班,有时候一天三顿皆在家吃,有时候被人邀去喝顿小酒,燕九少爷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内看书,偶尔会去外面散散步,燕七的日子最滋润,看看闲书,做做暑假作业,秋千上乘乘凉,果然活成了一位胖公主。 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胖公主就起床了,没有叫醒自己的懒侍女,一个人穿好了短衫,蹬上薄靴,系上沙袋,轻手轻脚地出了飞来阁,沿着岛边的河滩跑起来,清晨的湖风很是凉爽,令人周身倍感畅快。 就这么跑着,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水平面现出了鱼肚白,太阳的秃脑壳缓缓地冒出来,霞光染红了天和水,草尖叶梢,石棱沙窝,处处都浮着金。 金光与红霞的交汇处,远远地出现个人影,打着赤膊,迈着长腿,匀速地向着这厢跑来。 “燕小胖!”那厢欣喜地一声喝,加快了速度冲到面前,“你怎么也——哈哈!” “早啊。”燕七脚步未停,仍然向着前跑,元昶转了个向跟在她身边,伸了胳膊用手乎拉她头顶的毛。 “哈哈哈,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遇见你!”元昶很有些兴奋,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后继续跑在燕七旁边,“你也晨练啊?” “昂,减肥呢。”燕七道。 “减肥还起这么晚!我都已经绕着岛跑了两圈了!”元昶拍着自己的胸脯道。 御岛可是大得很,有些人都未必能走下一圈来。 “不如以后我们一起晨练吧!”元昶笑哈哈地用肘一撞燕七,“我监督你,顺便指导你怎么练才能减得下肉去,怎么样?” “我怎么有不祥的预感。”燕七喘道。 “喂,我这可是为你好!”元昶哈哈笑着,“避暑假一结束,暂停了的综武赛就又要继续开赛了,咱们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兰亭,那可是很有些实力的强队,你知道他们最擅长什么吗?就是跑!全队上下一个比一个能跑,整场比赛他们几乎都是在跑动中进行,不但速度快,而且耐力好,如果对手的脚力不行,根本就追不上他们,虽然你有箭,但对手的阵地却到处都是掩体,只要不停的跑动和走位,你在原地能射中他们的机率就会大大降低,所以最好就是一直靠跑动追着他们——你练不出一个好体力,到时候被人杀了可别哭!” “……生死由命吧。” “瞅你这点出息!不管,说好了,明儿早点出来,我在飞来阁下头等着你,你跟我一起练!”元昶坏笑着道,“不,从现在就开始,你跟着我,快点快点,跑这么慢怎么减肥?!跟上我!胳膊摆起来才能跑得快啊笨蛋!” “……求放过……”燕七一路喘着一路被元昶呼喝着加快了速度,绕了半个岛时就已经快要扑街了,元昶只得允她停下来,看着这一小坨靠在树干上喘成了汪。 “歇一会儿就跟我一起做蛙跳、站马步、俯卧撑,我再教你打拳……”元昶给燕七做计划。 “我是女人啊大哥,练一身肌肉疙瘩出来还能要吗。”燕七吐血。 “咦?原来你是女人啊,我怎么没看出来?”元昶笑嘻嘻地低下肩来,探了头凑到燕七的眼前,假作仔细打量,“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听听。” “……咱们还是一起做蛙跳吧。” “……哼。”元昶伸手盖在燕七头顶上摇了摇,“算了,逗你的,你在旁边歇着吧,我要打拳了。” “加油。”燕七继续靠树喘,元昶已是找了块平整的地面精神抖擞地练起拳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那叫一个利落干净,腾挪跳转,勾铲挑压,动作漂亮得令人赏心悦目,力量强劲得让人心底生畏,而认真投入地练着拳的元昶,完全不见了平日那副熊孩子的中二模样,严眉肃目,沉稳刚健,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几岁。 然而一套拳结束,就又亮出一口白牙冲着燕七笑:“燕小胖,过来和我打。” “你不要说乌犁语啊,我听不懂。”燕七拔脚就走。 “还想跑?”元昶嘻嘻哈哈地几步就追了上去,拎着燕七的后脖领儿把她给薅了回来,“我让你两只手一条腿总可以吧?” “太少了,多让点吧。”燕七道。 “行,你说还让什么?”元昶自信满满。 “头皮以下都让了吧。”燕七道。 “……” 燕九少爷从窗口望见他姐灰头土脸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不用猜,这位准是遇着元昶那货了,掐算着他姐差不多沐浴完毕,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往那边去,进屋见他姐果然在那里拿着大巾子绞头发上的水,身上只穿了件薄荷绿的纱衫,满屋里还飘着股子香胰子的味道。 “瘦了几斤?”燕九少爷坐到窗前椅子上慢悠悠地问。 “姑娘腰比来御岛前细了半寸呢!”煮雨在旁边嘴快。 “来之前是多少?”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问。 “是……”煮雨刚要开口就被一只湿巴巴的小胖手糊住了嘴。 “别人的秘密不要知道太多,会被灭口的。”燕七道。 “你又不是别人。”燕九少爷微笑。 “听到你这么说我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防备。” “别想太多,脑子会超负荷。” “……”是说她智商不足以支撑更多的思考吗…… “实则游泳是个减肥的好法子。”燕九少爷看了他姐一眼。 “这个我也知道,只不过,”燕七一指身上,“穿得这么薄下水,被人看见我就要进猪笼了。” “你想多了,只看身形,没人知道你是女人。” “……还能不能聊天儿了。” “御岛东边有一座环形山谷,”燕九少爷支起下巴慢吞吞地道,“四围山壁很有些奇特,远看就像一只水桶,崖壁陡直,谷中有一汪活水池……如果你想游,可以去那里。” “你这是从哪儿打听来的?”燕七觉得她家小九越来越神通广大了。 “我看了岛志。”燕九少爷赏给他姐一记眼白,“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人去,因为山谷没有出入口。” “……所以我呢?” “难得住你么?”燕九少爷看着他姐。 他姐的本事很奇怪,不知何时练就的,也不知是在哪里练就的,更不知为什么要练,比如射箭,比如爬树,比如游水,比如攀岩。 她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哪怕她是个妖怪,也照样和他骨肉相连,所以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区别,她是人他就当人,她是妖他就当妖。 第149章 云衣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中午睡过一觉起来,燕七独自出了飞来阁,按着燕九少爷指点的方向果然找到了那座外貌看上去像水桶的小型环形山谷,拔地而起约二百来米高,银灰色嶙峋的山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怪不得这地方没什么人来,这样的高度虽然比平常的山矮得多,但因没有出入口,山壁的角度又较陡,普通人是无法攀上去的。在这样的地方游泳,确乎不怕被什么人看见,燕小九果然很会挑地方。 燕七仰着头绕着山脚走了一阵,选中了角度较为缓和的一面崖壁,开始徒手攀爬。如果攀岩社的人此时看到这样一副情形,一定会惊讶万分,因为燕七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灵活了,每一处山石的突起或缝隙都看得极准,判断正确,落点稳健,技巧娴熟,柔韧与力量刚柔并济,速度与耐力互辅互长,而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燕七没有用任何辅助的工具,她是在徒手攀岩! 到达山顶的时候,燕七也是出了一身的汗,然而攀岩的乐趣在于征服自然,在于山顶风光,这是燕七前世所能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 不负她挑战极限的冒险,山顶之上,风光无限,先回过头望,整座御岛都在眼底,被深深浅浅各种各样的绿覆盖,其中点缀着形态各异的轩馆、山石和泉池。 皇帝的行宫位于岛北,与飞来阁相去不远,朱梁画栋,彩阁明轩,大气不失精致,各级官员的办公署分列行宫两边,正不断地有人由各个门中进进出出,一派的繁忙。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在远远的山顶上,正有个人俯视着他们。 燕七看了一阵,转回身来,眼前情形令她也禁不住赞叹,这环形山谷的中央果然抱拥着一汪活水池,许是因池下矿物质的原因,整片池水泛着浅浅的天蓝色,像是一块蓝宝石般镶嵌在这环形山的凹陷处,而有意思的是,这池面距山顶不过二十余米,对于地面来说,这口池实则是被“举”在半空里的。 燕七找了块略平的山石坐下来,一个人赏了会儿景,待身上的汗落了个干净方才站起身,脱去外面的裙衫找了块大石头压住,身上只穿了中衣,挽起袖口和裤腿,腰间扎上绦子,打着赤脚,深深的一个呼吸,迈开腿,跑起来,腾空一跃,展开双臂,像要冲上云霄的飞鸟,清澄的池水倒映着蓝天,如此平静,如此高远,飞鸟投入天空的怀抱,化做一朵盛绽的水色曼陀罗华。 …… 燕七独霸了大游泳池扑腾了近一个时辰,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通往飞来阁的岔口处遇到了下班回家的她大伯。 “头发怎么湿了?”燕子恪一向敏锐。 “去悬镜山游水了。”燕七道。 燕子恪笑了笑:“看到鸭嘴石了吗?” “就是那块从崖壁上探出来,又扁又长像是鸭子嘴的石头?可真神奇。” “晚上那里会很凉快,还去么?” “好啊。” 伯侄俩三言两语定下了晚上的活动项目,燕九少爷习惯性地最后一个接到通知并得无条件配合组织指示,晚饭都没吃就被家里那二位叫着出了飞来阁,只带了一枝一个人,三主一仆慢慢悠悠地又奔着悬镜山去了。 这一回燕七不用再徒手攀岩,一枝利落轻巧地三上两下就把仨人背了上去,放在平整宽敞的鸭嘴石上。鸭嘴石是由崖壁向外探出、凌空于池面之上的一块狭长岩石,表面平整光洁,可坐可卧,像是一个天然的观景台,站在鸭嘴的边缘向下看,整片池水如铺天盖地般地抱拥过来。 伯侄仨就在这鸭嘴上坐了,脱去鞋袜,边沐浴着晚风边用晚饭。晚饭是一枝手里拎着的三个大菠萝,揭开顶部被横切开的盖子,其中两个里面是用鸡蛋、胡萝卜丁、虾仁、甜玉米粒、青豆、菠萝丁和黄瓜丁做的菠萝炒饭,这是燕子恪和燕九少爷吃的,燕七的那一个里面只盛了各色水果切成的丁,还有几根可生食的青菜。 “吃些饭吧。”她大伯看着可怜的减肥奴。 “真不饿。” “手都抖了。” “风吹的。” “少吃几口不打紧。” “有第一口就有第十口。” “那我也不吃了吧。” “别任性,你已经够瘦啦,再瘦就不英俊了。” “呵呵……” 燕七吃了一肚子水果蔬菜,倒也混饱了胃,伯侄仨吃饱喝足就坐在这鸭嘴石上吹着风歇起了大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看着一轮圆月缓缓地升上东天,一时间脚下层波万顷,光似熔银,四野空寂,石山安逸。 燕子恪起身,站到鸭嘴石的边缘仰头看,身上宽大的衣摆袖角随风扬起,像是下凡太久的谪仙将欲乘风归去。 “归去来,归期不可违。相见旋明月,浮云共我归……” 轻吟浅唱里,有什么东西沉凝如山。 燕七走过去立到他身畔,待他唱完方偏过头问他:“大伯以前也常来这儿玩的吧?” “嗯。” “和玄昊流徵一起吗?” “嗯。” “我们现在也是三个人。” “呵呵……是呵,三个人,一直都是三个人,”燕子恪抬手轻轻地抚在燕七的头顶,“三个人赏月,三个人嬉水,三个人在这石上抵足而眠……如今虽然换了人,这月这水这石,倒还都是当年的。” “当年的人,有没有陪你这样做过?” “怎……”燕子恪的话只问了半句,就被他的小侄女抱着腰,飞出了悬空的岩石,乘着浮云,悠杳飒然地落进了月亮里。 “嗵”地一声水响,伴着月波一圈圈一沦沦地扩散在静寂的夜中,当年的旧影,今时的明月,全都碎成了斑驳的光片。 燕九少爷和一枝在鸭嘴上面面相觑。 疾速坠落的梦总会让人悚然惊醒,如果这是一场并不美好的梦,那不如就这样来叫醒它吧。 当游泳被提上了减肥日程,燕七每天就过得紧凑起来,早上被元昶拎着各种跑跑跳跳,回到飞来阁后洗个澡,吃早饭,做暑期作业,中午吃完睡一觉,睡醒了翻翻闲书,或者去燕小九屋里坐一坐,避过日头直晒的最热的时段,然后就去悬镜山游泳,游上两个小时,回家洗澡吃晚饭,吃完饭有时一家三口会出去散步,有时就宅在屋里下下棋说说话,还有时元昶会来找她玩儿,拽着她疯遍整座御岛,如果说这次的御岛度假之行最没白来的,大概就属燕七和元昶了。 “今年的避暑假真短!”元昶抱怨,可事实上每年的暑假都是一个月,今年也不例外,眼看假期到了尾声,元昶头一次不再像以前一样盼望着开学。 “每年离开御岛的前一天我姐夫都会出钱出物给岛上这些人办个篝火会,无非就是一群人凑到一起烧烤喝酒玩玩闹闹,”元昶和燕七道,“今年肯定也不例外,到时候我来找你,咱们早些去,占个好地儿!” “啊,我就不去了,”燕七摇手,“我减肥呢,不吃肉和油腥儿,去了看着大家吃,多受罪。” “瞅你这出息!”元昶好笑,不由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半晌,“别说,你这一阵子还真是显瘦了,四个下巴变成仨了。” “……我这不是下巴是千层饼吧?”燕七无语。 “哈哈哈,管你是什么,反正篝火会你跟我一起去!我教你喝烧刀子!”元昶笑道。 “我直接吞刀行吗?” “还敢乱吃,不减肥了你?!” “……” 不管减不减肥吧,燕七总归还是得去,皇上做东,谁敢不给这个面子。临去前先打扮,燕七幸福又忧伤地发现自己所有带来的衣服都穿不了了——真瘦了,不是衣服,是人,二十天里瘦了将近十斤,已经是相当狠的幅度了,节食、跑步、攀岩、游泳、被熊孩子收拾,果断是最有效的减肥套餐。 实在不行就只能穿这几天跑步时穿的短褐了,反正运动服宽松一点是正常的,但是去吃吃喝喝穿成这样真的好吗?搞不好会被认为是准备大展手脚狠狠吃穷皇帝来的。 正和煮雨对着摊了一床的衣服纠结着,就听见有人在外敲门,见是一枝,恭恭敬敬地立着,手里托着个包袱:“老爷给七小姐的。” 打开包袱看时,是一套新做的衣裙,天蚕丝,月白底,清清浅浅似有似无地晕染出一幅云海惊涛图,裙摆上还有两句潇狂草书:眼前沧海小,衣上白云多。 头发绾成花苞髻,只插一支白玉云头簪,腰不悬玉,任轻绦垂膝,清清爽爽地从房里出来,煮雨看得惊喜:“姑娘,真漂亮!”可具体哪里漂亮呢,煮雨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家姑娘真是太配这身儿衣裳了,看着干净又畅快,吸一吸鼻子,就仿佛闻到了清霄的味道。 到了该出门的时辰,燕九少爷先等在了楼梯口,揣着袖正赏落日斜晖,余光里就多了道悠悠凉的影儿,慢慢转头看过去,定格成夕阳下的剪影,直到他姐走到跟前,这才垂了垂眼皮儿,复又抬起,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真要这么男扮女装地去?” “……” “衣服不错。” 燕七难得被她弟表扬,抬手在人家脑顶上盖了一把,被她弟嫌弃地挥手拍开,转头往楼下走,没带煮雨和水墨,因为参会人数太多,又有宫中专门派下来的侍女和小公公在现场伺候,主子们也就不必带着下人们过去添嘈杂了。 燕子恪还没有下班,官眷们先去会场,家里头当值的要等下了班回家换过衣服才能去。 说好了要来叫着燕七一起去的元昶却没有出现,燕七也没有等,反正在会场总能见到,姐弟俩不紧不慢地往做为会场的东边河滩上去,待将要走到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水平面。 东边的河滩皆是细细的沙子铺就,篝火就架在这沙上,将近一人多高的柴禾垛足有十几垛,沿着河滩每隔数十米一字排开,燃起的火焰将近三层楼高,映得旁边的湖面一片红光灿灿,这情形儿直让众人未等到开宴就已经先嗨了,兴奋地围在火堆周围嬉笑玩闹。 河滩的内侧正有十几名太监模样的人在摆着长条案,案上一盆盆一盘盘地堆着各色水果点心和处理好的生肉,又有十数名较壮实的太监正排着队抱着酒坛子往这厢来,侍女们则拎着盛有香饼的篮子挨着个儿地往火堆里投放。 待各色食物都摆放妥当之后,又一队人遥遥地从行宫的方向走过来,近前看时见是拿着各式乐器的宫廷乐伎,还自带了大地毯,找了个不妨碍这帮贵人宴饮玩闹的地方铺展了坐下来,整顿一番就开始了吹拉弹唱。 有了背景音乐的衬托,气氛更是轻松愉悦,篝火旁也都铺好了毯子,人们迫不及待地呼朋唤友围火而坐,有人已经是等不及先用长竹签子串了生肉在火上烤起来了。 燕七和燕九少爷挑了离乐队最远、最靠边的那堆篝火,这里距摆食物的条案也远,因此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那么三五个,隔火而坐,悠悠闲闲地聊着天。 “想吃什么,我去拿。”燕七问燕九少爷,以这货的性子肯定是不会跑去那边的桌上拿上块生肉就走的。 “熊掌。”燕九少爷随便说了一个。 “?” “再不然鹅肝。”燕九少爷知道燕七那句的意思。 “挑食不长个儿知道吗,就鸡屁股吧。”燕七起身往那边去了。 燕九少爷手肘支在膝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姐的背影。 人一瘦,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不经意地会扭腰摆臀,她走起路来既轻又稳。 轻得像云,稳得像山。 好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已经串好肉了的签子,不出所料地,都是燕九少爷爱吃的,当然不会有鸡屁股。 另一手拿着用竹筷插的削切好的水果。 才刚递到燕九少爷手里,就听得有人在远处撕着老鸭嗓叫:“燕小胖!竟然没等我自个儿跑了来!”扭头看过去,见元昶已是大步向着这厢奔来,身上还挎着个什么东西,见面先狠狠在燕七鼻子上捏了一把,然后才瞟一眼,又瞟一眼,再瞟一眼地在燕七身上打量,“咳……你今天……这衣服还挺漂亮……那什么,燕小胖!你为啥没等我!?” “啊,你这不是认识路吗。”燕七道。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去找你!”元昶瞪她,从身上把挎着的东西拿下来,“我之前不是答应了送你一张我师父亲手做的弓吗,我是给你送弓去了,结果你这笨蛋也不等我,害我还得拿着弓到这儿来!喏,柘木的,四十斤,我跟你说,我师父做的弓,绝对是天下最好的弓,你可得好生保养,别弄丢弄坏了!” “好的,谢谢,你费心了。”燕七伸手接过,正待细看,却突然由横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这弓给夺了过去。 “秦执玉?!你干什么你!”元昶恼火地瞪向来人,“把弓还回来!” 秦执玉拿着弓向后退纵了三四步,眉目俱冷地也瞪着元昶:“元昶!我求了你好几次,想要请你师父给我做张弓,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这会子凭什么给姓燕的做?!” “我乐意给谁就给谁,关你个屁事!”元昶火大地一伸手,“还回来,秦执玉,别再逼我动手。” “你——你以为我不敢还手?!”秦执玉早忍不得了,劈掌向着元昶攻来,元昶一偏身轻松闪过,伸手去抢秦执玉手里的弓,秦执玉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腾身堪堪避过,两个人就在当场你来我往地动起手来。 燕七看着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地将手里被溅上因那两人过招而扬起的细沙的肉丢进了火里,便和他道:“换个地方吧。” 燕九少爷也未多言,起身掸了掸衣摆,和燕七准备往远一点的篝火旁去,却谁料正逢此时,秦执玉那厢眼看争不过元昶,骄横的性子上来,抛手就将那张弓丢了出去,冷声喝着:“这弓你不肯给我,那就谁也别想要!” 弓是丢向篝火堆的,不成想燕九少爷这当口正从毯子上站起来,弓身正砸在额角,秦执玉这一丢是生怕元昶飞身去抢到,因而用足了力气,将毫无防备的燕九少爷砸得向着火堆的方向一个趔趄,险些就跌进火里,幸好旁边的燕七反应快,一把从后头将他拦腰箍住,待扶他站好,却见已是满脸满襟的血。 第152章 溃败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秦执玉呆怔地立在河滩上,看着燕七一步步走近,心头也是越来越紧,背后就是喧闹的人群,烈火,美酒,仙乐,烤肉,别人的人生如此美好,她的人生却如坠冰窟。身后越是嘈乱就让她的心越慌惧,她不想履行这个赌约,只要她双膝一跪,她就完了,前途尽毁,名声扫地,她曾经得罪过的、看不起过的那些人,一定会冒出来落井下石…… 人总是被逼到了这种时候,才会后悔自己曾经对别人的不留余地。 秦执玉是真的后悔了,眼眶泛了红,却倔强的不肯掉泪服软,眼睁睁地看着燕七走到了面前,牙一咬就要跪下去,却被燕七伸手握住了胳膊。 “去行宫门口。”她并没有赦免她,只是开恩免了她在更多的人面前丢丑。 可她并不会因此而感激她,她恨她,恨之入骨! “你确实不用感激我,”燕七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我只是不想让河滩上认识你的人过来阻止。” 那边有好几个人正伸着头向着这厢打量。 如果在河滩上被阻止,只怕连到行宫门外下跪致歉都不能了。 非但不是心软,反而做得更绝。 秦执玉瞪着燕七的眸中露出凶狠的光。 燕七视若未见,只道了声:“走吧。” 秦执玉咬着牙便往行宫的方向走,她没有看到元昶,不知他去了哪儿,竟然都不肯跟来阻止这姓燕的……她越想越恨,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将这仇向燕七讨回来! 可……她更清楚自己的箭技……确实不如她,不单单是箭技,连狠和辣都比不上她。 这个燕七应该是和她一般大吧?!看得出来她不会内功,那这箭技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难道是箭神教的她?可元昶为什么会不知道!如果涂弥是她的师父,她又怎么可能会与师长持箭相向?! 秦执玉也有自己的师父,她的师父教给她:打败强敌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向强敌学习,然后比对方练得多、练得苦,最后返回来打败她! 用对手的成功方法打败对手,还有什么复仇方式能比这更让人解恨的?! 秦执玉攥紧了拳头,带着满腔的复仇之心,咬着牙开口问向燕七:“你——你的箭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多练。” “多练——怎样才算是多?”秦执玉忍着屈辱不耻下问。 “看个人情况,”燕七也不吝赐教,“你每日最多练射多少箭?” “三千箭。”秦执玉说到这个数字,心头既自豪又辛酸,每天练这么多箭,竟然还是比不过旁边这个人,于是忍不住问回去,“你每天练多少箭?” “你是问现在还是以前?” “现在!” “现在只练骑射社规定的四百箭。” “——以前呢?” “以前,”燕七语声平静,“一万箭。” “……”秦执玉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以前,除去吃饭睡觉,我无时无刻不在练箭,”燕七的声音忽然有些遥远,“射箭的动作,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像眨眼一样不必去思考和调整的下意识反应,动靶我不好说,静靶的话,十万箭里大概我也只会出现一次黄豆大小的偏差。” 秦执玉难以置信地望着燕七,几乎忘了迈步——每天一万箭!就算每三刹(秒)射出一箭也得要四个多时辰!这个人——这个人的人生难道除了练箭就不干别的了吗?!怎么可能!她不是还在书院念书的吗?什么时候才能抽出四个时辰的时间来练箭?! “当然,”燕七偏头看了看她,“你如果想赢过我,每天练一万箭还是不够。” 秦执玉惊愕地看着她,已经无从找出自己的声音。 “射箭,除了技术,最重要的是心境。”燕七道,“波澜不惊的心境并非与生俱来,也无法靠金屋玉栋的生活修炼。这世上的事无非只有两件:生和死。不经历生死,养不成从容。三番五次的出生入死,练出来的是镇定;十数次的出生入死,方能处变泰然;百千次的出生入死,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够影响到你的心境。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和这样的人举箭对射,谁的胜面更大?” 答案不言自明,秦执玉惊惑又茫然。百千次的出生入死,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可怕的经历?是燕七吗?怎么会,她才多大的年纪!可是……可是她的不惊不变,不就是像曾经历过百千次出生入死的人吗?! 照这样的说法,自己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战胜她了?! “除去技术和心境,”秦执玉听见燕七还在说——除去技术和心境,还有什么?!怎么还有?!“还要喜欢射箭这件事。” ……废话,不喜欢我会学它吗?!我每天练三千箭,风雨无阻,我能不喜欢它吗?! “你能保证你的每一箭都如当天射出的第一箭一样认真投入吗?”燕七道。 这……秦执玉不敢保证,因为人不是木偶,永远不知累是不可能的,箭射得越多,体力和集中力就越衰弱,第三千箭和第一箭所投入的精力肯定不会一样。 “我能保证。”燕七却说,“体力和精神,都不是借口,你觉得你办不到,是因为你不够投入,你以为你已经全身心投入了,其实只不过是把射够数量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真正的喜欢,是‘人生若只如初箭’。” 秦执玉惊溃了,惊撼与溃败在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箭”上。她觉得自己就像遭受了燕七既重又狠的三连击,从日练一万箭的技术磨炼,到千百次出生入死的心境养成,再到“人生若只如初箭”地喜欢射箭这件事。 她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走到行宫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了阶下。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跟着他大伯从行宫门里迈出来的时候——燕子恪是吕御医特意让人去请来接伤号的,否则燕九少爷没有腰牌连行宫门都出不了——就看到了眼前这副情形,平日里那般意气风发骄傲光彩的秦执玉,此刻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跪在地上,而他的姐姐,一如既往地平静沉定,立在光风银夜里,等着接他回家。 燕九少爷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出。 几刻之前,秦执玉还像一个骄傲的公主高高地仰着她的下巴。 几刻之后,她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跪在了阶下,像是一只丧家犬。 他无需猜测这几刻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只需要让最在乎他的人放心,就好。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冲着他姐做了个鬼脸。 月华初盛,轻轻地柔化了她的眼角眉梢。 经过秦执玉身前时,听见这个人哑着声音道了一声“对不起”,然而燕家伯侄两个谁也没有理会,燕子恪只管平平常常地问他侄女:“晚上想吃什么?” “能让御厨房给做血豆腐汤吗?”燕七一边问着一边转身跟着她大伯往回走,燕九少爷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顺便插个话:“我不喝。” “别任性,吃哪补哪。”他姐说。 “所以你才每天早上都喝牛乳的?” “……” “可见并无什么效用。” “什么仇什么怨?” 燕子恪:“呵呵呵呵。”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入了夜色中。 秦执玉颓败地瘫坐在地,方才的满腔怨恨突然一下子溃散无踪,剩下的只有狼狈和茫然。 当差距大到无法迄及甚至无从想象,仇恨就显得分外可笑,所谓的傲骨更是一吹成渣。 …… 篝火会燕家伯侄仨自然不会再去,径直回了飞来阁。燕子恪没有过问燕七和秦执玉的事,三人吃了饭就都各自早早回了房,对于御岛上的最后一夜,谁也没有什么留恋珍惜之情。 次日一早起来,收拾妥当就往御岛的码头上去,众臣子及家眷齐齐地等在附近,待皇帝的御驾先登船,大家才能够尾随其后登船返程。 燕七同头上缠着纱布的燕九少爷立在阴凉里,忽而察觉似有两道目光向着这厢注视,偏脸看过去,却见是元昶,正飞快地转回头把眼睛望向别处,然而僵硬挺直的背脊和攥得紧紧的拳却将少年复杂又青涩的情绪曝露无遗。 “你又刺激他了?”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问。 燕七没有说话。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付出代价的过程,而若论代价,谁还能比她付出的多? 经过一段风平浪静的回程之旅,燕家三口终于迈进了自家大门,顾不得日头正当午,先往上房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一路走过去,燕七吸引了不少仆妇的目光。 “七丫头瘦了。”关心完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之后,燕老太太才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这个一向在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女,骤然发现自己平时真的是有点忽视了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孩子,否则怎么今儿才发现这丫头生得也是不比小五差呢? “岛上好玩儿吗?”不由得柔和了眉眼笑着问燕七。 “好玩儿。”燕七答,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来双手呈给燕老太太,“岛上黄藤结了籽,小九说这籽叫做‘星月菩提’,是用来串佛珠的上佳之物,我们挑了品相好的打磨加工,孝敬您玩儿。”燕子恪坐在旁边呵呵地笑。 燕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凑在眼前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御岛上的产出,果然品相极好,你们姐弟俩也是费心了。”边说边当场戴在了腕子上。 那厢燕九少爷也正让水墨双手捧了一根藤杖奉给燕老太爷:“御岛上生着藜蔓,足丈高,孙儿见其形偃蹇如虬龙,选截了其中一段给祖父当杖使。” 燕老太爷接过来拄在手里,在厅中走了两圈,一手拈须满意地眯起眼来:“‘眡尔如良朋,出处常相从。渡水逾万折,穿云或千重’,好杖。” “七姐儿和九哥儿向来最懂事,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愈发像了大人儿,”燕大太太柔声笑着,“只是莫非那岛上的伙食吃不惯?七姐儿竟瘦了这么多。” 听来是关心,然而心重些的难免不多想了去——跟着你们大伯去御岛上还能瘦,这潜台词不就是指责你们大伯没好生照顾你们吗?这是想打谁的脸呢! 没待燕七答言,燕九少爷那厢偏过头来慢慢地笑:“御岛上往来交际繁多,天天走动应酬,想不瘦也难。说到应酬,倒是有不少人问五姐怎么没去,想来都是五姐的好友,我们也少不得解释一二,告曰五姐在家中服侍祖母,如此酷暑长昼,做晚辈的理应奉守长辈榻前,时时为长辈消烦解倦、执扇递茶才是……那些人方才不再追问,倒教人好生羡慕五姐的好人缘儿。” 这番话不紧不慢地说完时,燕大太太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发僵了。她自己的女儿她难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整个暑假待在家里甭说侍奉燕老太太榻前了,那丫头就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往外多迈一步——外头多热啊!屋里多凉快啊!从抱春居走到四季居去,别说顶上太阳直晒了,就是地面儿都被烤得烫脚底儿!谁没事乐意往外跑啊! 燕老太太听见这话,再一联想五丫头那懒样儿,心里头能痛快吗?燕小九这是当面下蛆明摆着恶心人呢啊!他就知道燕五在家会是什么德性,故意挑着这点作文章,你能说人家说得不对吗? 这真是打脸不成反被打,人家这耳光抽得还比你响比你脆。 燕大太太还欲说些什么,听得旁边丈夫手上的茶盅盖子轻轻一响,余光里瞥见他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往年从御岛上回来,他总会从那袖口里取出送给她的礼物,可是今年……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连御岛上的风都不曾带回来一丝。 燕大太太垂下眸子,指尖有些微凉,是谁在屋里放了太多的冰?难道不知道十指连心么…… 燕家伯侄回府的当日,正好也是请安日,晚饭的时候各房的大人孩子们都齐聚在四季居,也算是为伯侄仨洗尘接风了。饭桌上大家关注的焦点无非有二,一是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二是燕七的减肥成效。 燕五姑娘算是恨上了燕七,一顿饭下来要么看都不看她一眼,要么就恨恨地瞪她,谁让这位不仅顶替了她去御岛的名额,且还竟然瘦下来了呢! “七妹瘦下来可比以前看着漂亮多了。”她四哥燕四少爷正没心没肺地夸着燕七。 “四哥也比以前结实了。”燕七也夸他。 “那是当然,我这个避暑假里可是天天练骑射呢!”燕四少爷一拍胸脯,“爹已经答应今年随皇上去秋围时带上我去了!” 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去皇家围场狩猎,届时京中武官们统统随行,并且可以携带家眷一并参与打猎,燕子恪虽然是文官,年年也都会被皇上召去围场伴驾。 “那你加油。”燕七道。 “听说今年狩猎比赛能获得前五名的官眷,可以成为箭神的座上宾,去到他府中做客,顺便请教他箭法哦!”燕四少爷目光闪闪地道。 第153章 麻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从御岛回来的第二天,燕子恪休沐,燕七请他带着去了趟崔家,主要是去探望崔晞的,虽然两家是通家之好,然而燕七也不可能一个人去男性朋友家串门,燕小九伤着头不宜乱动,只得劳动她大伯跑一回腿。 崔晞的中暑症状早已好了,燕子恪同他老子崔淳一在客厅里坐着闲聊的时候,他便拉着燕七在外头大芭蕉下的荫凉里说话,脸上笑吟吟地:“你让崔暄带给我的生辰礼我收到了,那东西叫什么?” “万花筒。”燕七道。 “怎么想要送我这个?”崔晞笑着问。 “御岛上有个花谷,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万花筒了。”燕七道。 “万花筒比花谷漂亮,”崔晞笑着望住燕七,“从筒口的小孔看进去,就好像同时看到了几千个世界。”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燕七道,“如果放入的是扎紧的细丝线、马鬃或是各种螺旋形的、弯曲的小东西,转动万花筒的时候就会像许多小人儿在跳舞,回去我给你做。” “我来做,”崔晞笑道,“做上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万花筒,大概一辈子看着里面的东西都不会腻了。” “可不行,崔暄知道了又要吐血了。” “我听他说御岛上发生命案了,你当时也在场,没伤着吧?” “没,多亏了你们家崔大,那案子才最终得破。” “他回来学了一遍,那个绿矾油加水锡遇明火会爆炸,要怎样才能做到?” “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自己在家鼓捣啊。” “呵呵。” 燕家伯侄俩在崔家蹭了顿午饭才告辞离开,乘着马车慢悠悠往回走,燕子恪就问燕七:“万花筒是什么?” “啊,你听见了?” “嗯,我在窗前站了站。” “就是一种吧啦吧啦吧啦的东西。” “我也要。(☆_☆)” “那等你生辰时送你?” “明天吧。好做吗?” “好做。” 伯侄俩也未急着回家,路过云锦庄的铺子时还进去逛了逛,给燕七量了量身,订做了几套新衣,这一回瘦得幅度略大,家里的衣服都不太能穿了。 订好了衣服继续逛街,燕子恪给燕七买了新的弓,柘木的,四十斤拉力,乌漆闪亮,造型优美,用银丝在弓臂上錾了燕子纹饰,还有一个小小的“七”字。 “秋围想不想去?”燕子恪就问燕七。 燕七摇头。 “哦,”燕子恪看着她,“把箭神请到家中与你引荐?” 燕七抬眼看向他,见这个人眼底清沉,很难猜测他方才那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燕七继续摇头,他也未再多说,两个人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车的东西,最后在夜市小摊上一人吃了一碗笋泼肉面,这才打道回府。 一枝帮忙把买来的东西扛进了坐夏居,然后就看着这位七小姐从这堆东西里挑出了一对蜡白兔递给了他:“拿去哄女孩子吧。” “……” 揣着兔子离了二房,一枝也未回长房,而是直接去了半缘居,他家主子这几日都是歇在此处,进门行礼,报告了坐夏居的情况,顺便把七小姐赏的兔子呈给主子看。 “拿去哄姑娘吧。”他主子也这么说。 “……” “风塘街的宅子开始动工了没有?”他主子又正经起来。 “今儿已开始挖土了。”一枝恭声回道。 “明儿可能挖好?” “……”这是有多急啊,再快也不能。 “多雇些人,七天后务必竣工。”他主子道。 “是。”一枝应着,暗暗为那帮工人点白兔蜡:七天改造好一个宅子,不在压榨中超量工作就在压榨中超量吐血吧。 正说着话,两枝走进来通禀:“大太太让萝月给爷送宵夜来了。” 这其实是来送暗示的吧,一枝瞅了眼窗外天色,离正经用宵夜的时间还早得很,这会子送吃食来,不就是想告诉这位“别忘了你老婆就在抱春居呢啊”么。 内宅妇人们的心思无非就是这些,不为权就为利,再不就是一个好名声,然而名、利、权,所有这一切,全都要建立在男人的看重与宠爱之上,没有了男人,女人们再要强,也是没有根的浮萍,稍微一个浪推过来,就破碎得无影无踪了。 可你能说女人们就真的只能依靠男人们才能活得下去吗?这一点一枝不好说,但他却相信无欲则刚这句话,大太太弱就弱在了所图太多上,名她想要,权她想要,利她也想要,越想要就越要倚仗自己的丈夫,越要倚仗就越放低自己,越放低自己,就越无法得到看重。 可你真要让她无欲,她肯吗?她有儿有女,儿子要成家立业,没有钱财打底怎么能打造个锦绣前程?女儿要嫁人联姻,没有钱财打底怎么能搏得夫家尊重?可这家里的钱又不只是他们长房一家的,燕老太太生了四个儿子,这份家业不论大小,将来都要四个儿子来分,老太爷最喜欢三儿子,老太太最宠溺小儿子,二儿子虽然远在边关常年不能侍奉膝下,架不住人家生了个聪明儿子,老太爷向来就喜欢于读书上有天赋的儿孙,听说燕小九爷的聪明劲儿丝毫不下三老爷,老太爷对其的重视远超过长房的那几个少爷,难保将来分家产的时候不会爱屋及乌,多分二房那么一些…… 燕大太太能不争吗?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儿女,无欲则刚这话不错,可还有一句话一样是硬道理,那就是为母则强。没有哪个母亲不会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骨肉考虑,她这会子少争一分,她的儿女将来可能就要多受一分罪、多绕一个弯、多走一段路,那怎么能行?她会心疼的,她会着急的,她宁可自己苦自己累自己天天与人斗得筋疲力尽也要为自己的儿女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和最美的未来。 是非功过由得旁人去说,她只知道为了儿女,纵是劳心劳力不讨好、人轻人贱人同嫌,也要义无反顾拼争到底! 所以她能倚仗的,只有她的丈夫。 可惜她始终都没有明白,若想要倚仗,至少要先得到看重,若要得到看重,至少要先去了解她要倚仗的这个人。一枝有时候也会觉得燕大太太有些可怜,一只只生活在小树林中的麻雀,想要和鹰一起作伴飞翔,未免太难为她了,她不知道鹰眼中的世界和麻雀眼中的世界有多么的不同,她想用小虫子去填饱鹰的胃,却不知鹰吃的其实是蛇。她不甘心他对别人的孩子比对她的孩子好,可她却不知道,她把自己的孩子生生地溺养成了麻雀,而别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鹰。 凌啸九霄,傲翔万里,能陪着他做这些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麻雀孩子们。 燕子恪留下了夜宵,却把萝月打发回了抱春居,顺便让她带话给大太太:“不必等我,早些休息。” 燕大太太怔忡地望着案上红烛,灯花结了又结,却没有结出个圆满的夜,丫鬟们被她从卧房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她的乳娘贡嬷嬷。 “您说……”燕大太太干涩开口,“老爷他是不是……心中有了别的女人?” 只有心里有了新欢,才会对旧爱不屑一顾。 贡嬷嬷连忙宽慰:“老爷不是那样的人,太太可千万莫要胡思乱想,这夫妻间的嫌隙,多半就是从这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中生出来的,切切不可去犯别人犯过的错啊!” “可……”燕大太太心酸难言,拿着帕子摁在眼角,“我昨儿不过随意说了那么一句,他就挪去了半缘居下榻,这让下人们看见,日后还怎么尊重于我?” “太太多想了,往日老爷也有接连几日宿在半缘居的时候,”贡嬷嬷继续安慰,“听闻这几日边疆不甚太平,皇上必是要费心处置,咱们老爷自也要为君分忧,平时公务繁忙时老爷不也都是要在半缘居熬夜办理的吗?” “边疆那档子事又不归老爷管,”燕大太太吸了吸鼻子,望向自己的小腹,“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动静,莫不是因为这个让老爷对我冷了心?” “太太这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贡嬷嬷道,“依老奴看,太太已可适当分担些事务让二姑娘学着打理起来了,二姐儿已经及笄,搁在心急些的人家儿这会子都可以相看婆家了,咱们这样的府上虽说都时兴晚婚,过了十七再相也不迟,但总归过了门儿都是要主持中馈的,不若趁这机会让二姐儿学着上上手,太太也可松闲松闲,借此养好身子,再为老爷添个一儿半女,亦算是一举两得了。” 燕大太太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曾想过让惊春练着持家,只是您也知道,上边那位是个要强的性子,这把年纪了仍不肯放权,又有三房的那个见天儿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手头上这点小权,倘若我说个身子不好,她先就要想法子趁机把权抢过去了,上边那位怕也正是求之不得,姑侄两个巴不得我退下来,哪里轮得到我们惊春?” 贡嬷嬷笑了笑:“纵是她们将太太当了外人,二姐儿总还是家里的长孙女,将来出去也是代表了燕家的女孩子们,老太太总不能让孩子丢脸丢到婆家去,后头可有好几个孙女儿呢!照老奴说,这话也不必太太亲自去同老太太说,只逮个机会同老爷透露几句,老爷也必会思量的,由老爷去开这个口,老太太还能不依?” “内宅的事都该是妇人家来操心,拿着这个去扰他……我怕他……”燕大太太有些犹豫。 贡嬷嬷暗中叹了口气,她家姑娘算是被这个姑爷给拿住了,天天陪着小心,时时不敢出错,小意温存谨言慎行,却还是讨不来个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太太不必多虑,老爷对二姐儿的事也是极上心的,去年二姐儿及笄那日,老爷不是还特特请来了平南公主给咱们二姐儿插的笄、信国公夫人做的赞者?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放眼这官眷圈子,谁家的小姐及笄时也没得咱们二姐儿这样的阵势,”贡嬷嬷笑着给燕大太太递了盅热茶,“太太也不必刻意拿了这事去同老爷说,只当做闲聊时无意中提上几句,老爷最是通透不过,自会细加考量的。” “也罢,就这么着吧,”燕大太太低头喝了阵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来,“今儿我去铺子里看首饰,正巧遇到闵家太太,闲聊了几句,见她身上穿的素淡,问了那么一嘴,她说是家里长媳过世,明儿要去普济寺做场法事,和我说普济寺的菩萨灵验得很,尤其是在求子上……我看,宁可信其有,不若待孩子们书院开了馆,我也去上上香……” 七月初一就是开馆日,疯玩了一个暑假的学生们百般不情愿地收拾了上学的家伙什老老实实地去了书院报到,实则许多人一个暑假没有见过面,再见到时都很有些兴奋,从书院门口一直到各自课室,一路上到处都在叽叽喳喳,沉寂了一个月的校园顿时热闹了起来。 “小七!你瘦啦!”武玥一个猛子冲过来,惊喜地握着燕七的肩膀上下打量,“瘦了好多!怎么做到的?!” “节食加锻炼。”燕七言简意赅地答道,“你黑了,暑假都去哪儿玩了?” “和我二哥五哥他们又去了一趟葱茏山!”武玥得意不已,“我们去狠狠地探了回险,我二哥差点让野猪给撞断了腿!” ……这也可以拿出来炫耀吗。 “小藕倒是更白了,一个月都闷在家里了吧?”燕七又看向旁边一直笑眯眯望着两人说话的陆藕。 “我也没处可去,可不就在家里闷着呢。”陆藕也不多说,只管轻笑。 “快给我们讲讲御岛上好玩不好玩!”武玥拉扯着燕七在座位上坐下。 “挺好的,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燕七说着从书桌里往外掏东西,递给武玥的是一个大大扁扁的木头盒子,用玻璃做盖子,里面一根根绣花针扎着各色各样的蝴蝶标本,最大的足有巴掌大,最奇的翅膀竟是透明底子洒着花纹的,五颜六色千奇百怪,把武玥高兴得一蹦老高:“太漂亮了!我在葱茏山也逮了不少蝴蝶,可都不如你逮的这些漂亮,好些个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种类呢!” 陆藕在旁边只瞟了几眼便不敢再看,蝴蝶翅膀虽然漂亮,可它还有个胖嘟嘟的大肚子啊,陆藕最怕虫子,蝴蝶也一样。 所以燕七也没有送她同武玥一样的礼物,拿出个方盒子来打开,里面零七碎八一堆东西:“这个是岛上结的松香,拿去保养琴弦,我还捡了枚琥珀,里头裹着朵小野花,可以做簪子,这个是白孔雀的羽毛,岛上养着十几只,还有这个雨花石,看纹理像不像个陆字?……” 燕七这厢吧啦完,武玥又拿出她要送的礼物,礼物来自深山,是两串阴沉木加工成的手串:“我也做了一串,咱们仨一人一串。” 阴沉木是极名贵的木材,这样的手串在外面买也要好几十两一串,武玥得意地压低声音和两人道:“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一整段阴沉木,让我五哥给扛回来了,预备着做成把椅子或是什么,待我爹生辰时孝敬了。” “真厉害。”燕七夸道。 “好漂亮。”陆藕也夸,两人当场就把手串戴上了。 “相比起来我的礼物可要差多了,”陆藕抿着嘴笑,“闷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只串了两幅挂帘,也不好往课室里带,都在马车上放着,散学时你们别忘了让人去取。” “你串的必定是好的,正巧我屋里那幅玻璃珠子的都让我磕碰得残缺不全了,回去我就换上!”武玥高兴地道。 “我输了。”燕七道,“送礼物你们也这么拼,早知如此我就直接把白孔雀整只偷回来。” 武玥陆藕笑个不住:“偷回来我们也养不了,下次你偷别的吧!” 第156章 凉夜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月上桂枝头的时候,燕家的晚饭已经在后花园里摆好了,满满的设了两桌,四围十六根红漆梨木黄铜座的灯炷,上头架着玻璃灯,将这方圆数十米照得金荧荧一片明亮。 赏星夜,吃佳肴,年年七夕燕家人都是这么过。 很浪漫。 可也毫无新意。 两桌席,男女各占一桌,长辈们除了燕老太爷在,其余几位老爷皆未列席,剩下的就都是少爷辈儿的。 席上的菜也是惯例的那么十几道,说着的话,也是反反复复陈年旧词,女眷们倒是都穿了府里换季做的新衣,团团地坐在那儿,香云氤氲,甜气缭绕。 “七姐今儿这衣服忒个好看,”燕八姑娘笑吟吟地瞟着燕七,“只是这款式倒不像是出自府里绣娘之手,难不成是在外头铺子里做的?” 众人的目光就都望在了燕七的身上,见她穿的是件染做了天水碧的冰蚕丝长裙,外头罩了件透明纱质地的笼裙,笼裙上则是用质感细腻柔软的白丝绢堆扎结绣出来的一大片雪白清雅的珍珠梅,那梅花儿有全开了的,有还如珍珠似的圆骨朵儿样的,全都呈立体状被绣在这件透明纱底的裙子上,使得原本就被堆绣得宛如真花般的丝绢花儿愈发活灵活现起来,晚风那么一吹,碧裙如秋水,轻纱似月晖,一树梅花胜雪,落了满身清芬。 这身衣服极挑人,矮了架不起来,高了显得孱弱,胖了愈添臃肿,瘦了便觉寒酸,黑了失格调,白了太凉薄。 可怎么就这么怪,这衣服偏偏就能被这个燕七穿得恰到好处,倒不像是人找衣,而成了衣找人,妥妥地合上身去,穿出了透骨浸肤的一股子清朗。 燕五姑娘两道明利的目光立时盯在了燕七这件衣服上,听得她道了声“是”,不由耸起了两道细眉来:“在外头做的?谁给你的银子做这么件衣裳?府里头换季做新衣,你倒不知足,还要自个儿在外头做,敢情儿是嫌咱们府里绣工的活儿不好?那不如以后按季做的新衣都给你免了,你全都到外头做去吧!” “府里绣工的绣活当然是一等的好,”燕七道,“就像家里的饭要吃,外头卖的零食也可以吃一样,五姐头上这根簪子我记得也是大伯母从一秤金铺子里买的。” “我——”燕五姑娘没想到这个一向棉花套子似的燕七今儿突然变成皮子了——虽软却结实,一时有点反应不及,“我这簪子是我娘给买的,这怎么能一样!” “我也有娘疼啊,虽然远远的在天边。”燕七道。 燕五姑娘一怔,这话题怎么有点不太对,明明说的是该不该在外面私自买东西,怎么突然就转到了有娘疼没娘疼上去了? 燕老太太原本就没在意两个孩子之间的斗嘴,小孩子嘛,哪儿有不吵吵闹闹的,然而这话题一转倒让她微微一怔,不由在燕七的脸上深深地盯了几眼。 有娘疼的孩子是块宝,没娘疼的孩子…… 二儿子远在边关,近十年了没有回过家,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教她如何不想、如何不疼?老太太有点心酸,想到二儿子在那条件艰苦的边疆没有亲娘看着疼着,不定过得怎么难怎么苦怎么像根儿小枯草,这颗心就软成了泥。 推己及彼,谁家的孩子不是娘的心头肉? “行了,梦姐儿是做姐姐的,莫要总闹着妹妹,”燕老太太发话,招手把燕七叫到身边,拉住手上下打量了一阵,从腕上褪下了一只水头极足的冰种翡翠镯儿给燕七亲手套了上,“这镯儿倒是正配你这条裙子,回头教你大伯母再让人给你打支银花丝的簪儿插上,这一身儿就算齐活了。” ……疼爱儿孙的机会也不忘拉儿媳妇出出血,这老太太也是调皮到家了。 燕大太太在旁边笑着应了声是,这点儿血对她来说跟被只蚊子叮了一下没什么两样,何况这蚊子已经老了,纵是叮也叮不深。转头叫人把残席收拾了,摆上瓜果点心茶水来,这才开始正经儿地观星赏夜。 “那边假山下设了香案,你们这些丫头想要同织女说悄悄儿话的便过去说,”老太太笑呵呵地道,叮了儿媳一口让老人家心情很是不错,转头又问向另一个儿媳燕三太太,“你屋里头可供上了磨喝乐?好生供养着,别怠慢了。” 磨喝乐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儿子,传到了中原就成了供奉牛郎织女的一种土泥偶人,也叫做“化生”,供奉这东西是用来祝祷生育男孩儿的。 燕三太太脸上带着抹羞意点头道:“供上了,还是特特去寺里头求来的……我那日看见大嫂也去烧香了来着,是普济寺吧?”说着故意看着燕大太太。 “不过是去还愿罢了,老爷平安从御岛上归来,理应去佛前烧上几炷香。”燕大太太淡淡地道。 “说来大嫂也确乎该放放手头上的事,好好调理调理身子了,”燕三太太笑道,“越往后啊……越不容易,眼看着春姐儿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六岁了……”这话里的意思是,你闺女都该嫁人了,你再不急着生孩子,难不成要等到和你闺女一起生? 燕二姑娘原本在旁边坐着安静喝茶,闻言起身便带着几个妹妹走开了,涉及到这些事,小孩子们不宜旁听,姐儿几个就奔了那假山下的香案处,拜了一回织女星,又叫人拿了针线来玩儿穿针乞巧,最后燕五姑娘得了头魁,得意洋洋地把几个妹妹挨个儿鄙视了一遍,又张罗着玩捉迷藏,因据说汉高祖的时候,宫里有位徐婕妤生了双巧手,能把生的菱藕雕刻成各种奇花异鸟呈献给皇上,皇上把这些小玩意儿在晚上随手放置在宫中的桌角上让宫女们摸黑寻找,这种游戏就叫做“兰夜斗巧”,玩捉迷藏也大概是这个意思,谁蒙着眼能把人捉齐了,谁就是巧人。 燕二姑娘不跟小孩子们玩这些小孩子游戏,一个人走去远处赏桂,剩下的燕五燕六燕七燕八外带各自的一帮丫头就找了个宽阔的地儿玩起了捉迷藏,石头剪刀布,燕六姑娘先捉,将眼一蒙就扎煞着手小心翼翼地摸起来。 燕七混在一帮姐妹丫头里跟着一乎拉跑过来一乎拉跑过去,跑着跑着就跑进了旁边的七里香花廊里,花廊的深处站了个人,恭恭敬敬地垂手等着,好像就知道燕七会跑到这儿来一般,燕七走过去和他招呼:“约了姑娘?” “……”一枝恭声道,“老爷请小姐出趟门。” “那走吧。”燕七道。 跟着一枝穿过花廊,一直奔了后园院墙根,翻墙过去,外头停着马车,上了车穿街过巷,外头夜市正热闹,人声喧嚣笑语盈天,马车却只拣了清冷小道走,倒也没有多远,不多时便拐上了天香台阁夹路的风塘街。 风塘街是条小街,街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高高的院墙遮住了一切声响和灯火,只有门外檐下的素黄灯笼散发出暖中带清的光,映着天香台阁金黄的花瓣,形成了一条朦胧的光路。 马车停在光路的尽头,一座从外面看来普普通通的宅子,门额上熟悉的笔迹题着两个字:水府。 这家人姓水? 一枝在前推门,引着燕七进去,迎面是一座汉白玉大落地石屏,浮雕着戏波锦鲤,并有两句诗:巫云蜀雨遥相通,凉夜波间吟古龙。 两句虽是同一首诗里的句子,却是原诗的第六句和第八句,眼下被单拎出来硬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神经兮兮的味道。 这面屏风既高又宽,将后头的内宅完全遮住,一枝带着燕七去绕这屏风,一转过屏壁,眼前情形儿豁然一下子闯入眼帘——哪里有什么内宅,方方正正四面院墙,从这头一眼看到那头,非但没有房屋,地面还被挖出了个大坑,也是方方正正,坑底和四壁平平整整地铺嵌着汉白玉大方石,然后注了满满一池的清水。 绕着这口汉白玉清水池,四周竖着低矮的竹篱,每隔数米便架起一盏竹架玻璃罩的落地灯笼,将这汪大大的清水池映照得波光粼粼,清透金凉。竹篱后铺着一片细滑圆润的白石子,石滩上是一屏炉甘石堆叠成的秀奇假山,依墙栽着矮矮的松和枫,这松如绿雾,这枫如红云,衬着脚下白石,干净又明犀,清凓又秀雅。 在水池对面,临着池设了一架碧纱橱,竹做的架子,罩着青荧碧透的蝉翼纱,下头是竹簟,旁边摆着一盆开得正香的茉莉,茉莉旁赤着脚蹲着个人,正在那里摆弄花枝。 一枝就在屏风旁止了步,燕七一个人穿过水池边的光影走过去,到了身边问他:“又乱花钱了啊?” “不喜欢还能卖。”这位倒是会打算,“喜欢吗?” “喜欢,”燕七转脸看向面前水波清惬的池子,“怎么不养鱼?” “养了一条。”这位站起身,把沾满了茉莉香的手盖在他养的这条小侄女的脑瓜顶,“送你玩儿。” 送过鹰,送过象,现在又送了一座水府。 这是知道了她喜欢游泳,就买了有高高院墙的宅子,拆了房屋,挖了水池,蓄上清水,在这儿游泳,不怕被人看见。 京都寸土寸金,这样一座小宅子的价值,放到别处能买五倍甚至十倍的大宅院,结果送宅子的没当回事,收宅子的也没受宠若惊,好像送的不是房子而是一条从街边小摊上买的小手绢儿,芝麻蒜皮儿大的一件小事,连眉毛都不值得挑一挑。 “碧纱橱里有鲛人衣。”燕子恪指了指竹簟上面。鲛人衣就是古人的游泳衣,鲨鱼皮做的,又滑又轻又利索。 “能带朋友来玩儿吗?”燕七问。 “你做主。”燕子恪道,从怀里掏了门钥匙递给她,黄铜钥匙上还带着钥匙环,环上拴了条水晶小金鱼,鱼肚子里饱饱灌了一汪蓝色透明的水。 一连串的烟花忽然在夜空里绽开,远远的天际升起一大片通红的孔明灯,七夕的夜市比之过年的热闹也不遑多让,城中许多地方甚至还开了百戏表演,一枝从外头打探了一番后回来汇报,说是街上正有一队舞灯班子经过,边舞灯边游街,回府的必经之路已经让游人堵上了,大概还要闹上许久才散。 伯侄俩也就没急着回家,坐进碧纱橱里一边摇着扇子纳凉一边赏星赏夜。 “这枫树样子有些怪。”燕七指指沿着院墙种的那片枫树。 “东海以东有个小岛国,”燕子恪告诉燕七,“树种是从小岛国买来的,唤作‘四季火焰枫’,从春到秋,叶子都是红的。” “你去过那里吗?”燕七问。 “年轻时去过。”燕子恪道。 “现在也不老啊,几岁才算年轻?” “呵呵……” “和玄昊流徵一起去的吗?” “嗯,趁着避暑假,我们搭乘了一条去往那岛国行商的商船,约有十数天的海上行程,中途经过了东海列岛,那些岛比千岛湖的岛要大许多,其中有一座上只有岩石,层层叠叠,颜色如同彩虹,远远看着,映着头上云,脚下海,甚而有星星闪闪的光,仿似琉璃仙境。流徵便道:‘若有机会,我们去那岛上建房子,不用木不用砖,直接在那岩石上挖出石穴来,我们把山掏成弧形,像是真正的彩虹一样两端立在地面,身子悬拱在空中,房子就挖在虹弧上,待海上有搭客的行船远远地看到我们,定会以为我们是住在了彩虹上的仙人’……” “真好,听起来像是丹霞地貌。” “丹霞地貌是什么?” “就是像彩霞一样的岩层地面。” “喔,莫不是取自曹丕的《芙蓉池作诗》:‘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这一句?” “那就是了。那些岛全是这样的吗?” “千奇百怪,各具特色。譬如另一座岛上有巨大的间歇泉,每隔片刻便会喷出数十米高的泉水来,大家将那岛叫做鲸鱼岛,不成想其后我们便在海上遇到了真正的鲸鱼,先还只有一头,突地从海里跃起来,重重地落回去,众人又惊又笑,正围在船舷上看稀罕,忽又有两三头从海里跃了出来,再其后越来越多,足有上百头,此起彼落,掀起遮天蔽日的浪涛,众人都吓住了,疯狂地在甲板上逃蹿,船员们拼命划浆,却甩不开那些鲸鱼,上百头的鲸就这么一路追着我们,在身后形成一条磅礴的鲸队,所有人都躲进了船舱,唯有我们三个站在船尾将这罕见奇景从头看到了尾,玄昊只顾着大笑,险些被颠簸的浪抛下海去……” “好威风!有鲸群做海上护卫队呢。” “玄昊为此欲将字改作‘掣鲸’。” “当什么讲?” “杜甫《戏为六绝句》有云:‘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意为才大气雄。” “后来为什么没改呢?” “三友洞中的石上已刻了‘玄昊’二字。” “的确,划了再刻就不好看啦。” “实因‘掣鲸’笔画数太多,刻起来费力。” “……” “倒也托了那鲸群的福,原本那一片海域时有海盗出没,倒教我们平安渡过。” “比起鲸群来,海盗之祸更是凶险呢。后来没有再遇到危险吗?” “*虽避过,天灾却难免。最为惊险的是遇到了风暴,偌大一艘商船在风暴中便像一片残叶,被巨浪高高抛入空中,落至海面时震晕了好些人,船长和船员们当即便放弃了抵抗,抱着桅杆听天由命,我们三人便去了食仓,将船上的好酒烈酒全都打开,而后就坐在甲板上捧坛对饮……由岛国登岸时被那船长揪住索赔了三千两银子,趁他转过身清点破碎的酒坛的功夫,我们拔脚便跑,他硬是带着船员追了我们十几条街……” “后来追上了吗?” “后来我们躲到了水田里,从头到脚糊满泥,躺在田中一动不动,那船长船员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硬是不曾发现。” “这法子好,像变色龙。” “变色龙?” “一种长得像蜥蜴的动物,身体的颜色会根据身边的环境变化,比如趴在树叶间就会变成绿色,趴在枯枝上就会变成棕黄色,能够起到很好的伪装作用。” “喔,有意思。如果趴在彩虹岩石上,会不会变成七彩的颜色呢?” “应该不会吧,颜色太多它大概就要糊涂了。” “喔。它是为何会变颜色的呢?” “似乎和皮肤有关,就像人一害羞脸就会红,一害怕脸就会白,它受到惊吓或刺激的时候,皮肤就会变色。” “喔,这样。安安懂的不少。” “是吧。” “呵呵……” “后来你们在岛国上都玩儿什么了?” “后来我们先去了当地最高的塔,站在塔顶向下望,看到了一处奇妙的所在,从塔上下来便直奔了那地方去……” …… 第157章 强敌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一早梳洗穿衣,燕七发现自己又胖回去了些,此前在御岛上穿的那件新衣竟然有些紧了。 “姑娘回来之后比在御岛上吃的多了。”煮雨在旁边真相。 “说的是,回来之后我就有些控制不住嘴。”燕七认真检讨,顺便给她大伯点了个赞:那游泳池送的真是太是时候了,以后可以继续游泳减肥。 所以去了书院后燕七就约武玥陆藕:“土曜日未时正,带上鲛人衣去风塘街街口碰头。” “用带吃食吗?”武玥问。 “除了男人想带啥带啥。”燕七道。 “……” 距离下个土曜日还有五天,平时因有社团活动,放了学之后已经不早,没有机会去水府,燕七就拣着早上去,五点多钟的光景就出门,跑一个小时的步,游一个小时的泳,然后回家吃早饭,然后去上学。 中午仍旧在书院食堂吃,晚上回家里吃,结果可能是运动量太大的缘故,晚上饭燕七比以前吃的还多,怎么控制也是控制不住。 “要命了。”燕七说。 “你就胖着吧。”燕九少爷道。 “全练成了肌肉块怎么破。”燕七最发愁这个。 “那就找个女人娶回家吧。”燕九少爷道。 “……” 土曜日上午,惯例是综武赛前合练,锦绣书院将要面临的对手,是去年全京书院前四名的综武队之一,东溪书院。 东溪书院很强,强在哪儿呢?强在他们的背后团队——阵地与机关设计人员的奇思构想上,东溪书院的阵地大概是所有参赛队里最为复杂的一个阵地了,其中机关重重,别说杀进去抢夺帅印了,就是能否“活”着深入到阵中都是个大问题,所以东溪书院的队员们大概也是所有队伍中最轻松的,往往只需要守株待兔,待对方的攻击队员全部阵亡在他们的阵地中后,他们就可以大举反击到对方的阵地,夺取最终的胜利了。 但如果他们遇到的对手也是防守型的队伍,他们也不会总缩在自己的阵地中消极等待,这个时候他们的五名“兵”担当就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五个兵个个都是机关达人,在进攻到对方的阵地后,可以随时随地铺设下各种机关,令对手防不胜防。 所以大家最头疼的就是东溪队了,因为根本没有办法提前做针对性的训练和安排,谁能想象得到那帮家伙又会做出什么奇怪恶心的机关来呢? 对此武长戈的应对方案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平时怎么打明儿还怎么打,当然也会有一些战术性的安排:“队形保持松中有紧,不宜太过分散,郑显仁留守本阵,两马把守楚河汉界,兵负责在前开道,元天初随后策应,燕安中央掩护,武鸿仪殿后。” 交待完毕,主力队和替补队便分开来打训练赛,元昶仍是不吭不哈,默默练完扛戟走人。 武长戈倒是把一直坐在场边看燕七训练的崔晞给留下了,交待了几句才放人。 “让我明儿仔细观察东溪的阵地机关,”崔晞和燕七一起往书院门外走,笑呵呵地道,“再过数场还要再碰东溪队,届时要我拿出破解机关的方法来。” “要不要我以身试阵?”燕七问。 “那不如我亲自下场做个‘兵’。”崔晞道。 “快别闹啊。” “中元节晚上去哪儿放河灯?” “大伯母说大概是去甘渊河。” “那我也去。我做了两盏天鹅灯,在车上放着,你拿走一盏。” “好啊,真别致,我还没见过做成天鹅样的河灯的。” “河灯,荷灯,人们大多喜做荷花式的灯,年年如此,看着怪没意思的。” “可不是。” “对了,你所说的‘轻气’我做出来了。” “啊,没用它炸东西吧?” “我发现把它充入密封效果好的皮囊里,那皮囊可以像孔明灯一样飘起来。” “真厉害。” “我现在正让人想法子做一个屋子大的皮囊来,里面全部充入‘轻气’,说不定可以把人带上天去。” “……你这想法太逆天了,可千万别自己尝试啊。” “那就用崔暄来试吧。” “……我记得他恐高来着……” “趁他睡着的时候试。” “……他没有尿床的习惯吧?” …… 回家吃过午饭,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燕七就去了风塘街和武玥陆藕碰头,带着俩人直奔了水府,一看这游泳池可把武玥高兴坏了,三两把脱了衣服换上鲛人衣,扑通一声就跳下了水:“太棒了小七!平时像咱们这些女孩子想嬉水又能到哪里去呢!你大伯可真好!” 陆藕虽然也带了鲛人衣,可她却不会游水,衣服也是现做的,换上了只敢坐在池边把脚泡进池子里,武玥就张罗着要教她游水,仨人可劲儿地玩了一下午。 “下个土曜日咱们还来!”武玥和燕七道,“这地方就当做咱仨的秘密巢穴,怎么样?” “……”咱仨是大马蜂吗还巢穴。 好吧,每个小团伙都应该有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的秘密基地。 日曜日下午,锦绣书院综武队集体开赴东溪书院,客场作战。 身为全京的四强战队,东溪书院拥有相当雄厚的粉丝基础,未进大门便远远地看见到处都聚集着一坨一坨拿着天蓝色绸子的东溪粉,天蓝色是东溪书院的代表色,就像赤红色是锦绣书院的代表色一样,绸子的作用相当于荧光棒,比赛时甩起来用以“应援”己队的。 看见锦绣书院的车队行近,东溪粉们纷纷甩起手中蓝绸并且发出巨大的吁声,像是一片狂涛一般几乎要将锦绣的车队掀翻在浪底,这阵势可绝非那些战绩一般的书院队所能比,心理素质差一些的队伍只怕这会子已经开始紧张得不能自已了。 这巨大的呼声直至锦绣书院的队员们进入了备战馆后仍能听见,女队的队员们就在这恐怖的声浪中走上了赛场,燕七这一次打终极队,跟着一帮男队员们等在备战馆。 男队员们似乎也有一些紧张,毕竟对方是四强的队伍,并且前些年两队之间的战绩也是锦绣负多胜少,再加上今年对方在机关的运用上似乎比往年更胜了一筹,据说从今年开赛到现在,东溪还保持着全胜的战绩,一场未败! 备战馆里一片安静,众人各自或低着头或闭着眼或出着神,心思不一,武珽扫视了一番,不由笑起来,道:“还没开战就先被吓住了,你们的胆量就这么大?对方是四强战队没错,咱们可也不是弱鸡!大如的力气比起雅峰那帮人熊也不差,子谦的马术得过全京第一,显仁的箭术位列全京前十,天初的战戟所向披靡,再加上我们的燕小七,她的箭法犹在我之上——我们这个队的实力,比起任何一个队都不差!对方固然有神鬼莫测的机关助阵,也未必是毫无破绽,我们这一场就是要想法子将这破绽找出来,彻底摧毁对方引以为傲的东西——这样的胜利才叫痛快,才叫解气,你们说是不是?” “是!”众人齐声喝道。 “打起精神来!两军对垒,士气为先!对方不过就是一帮只会躲在机关掩体后面的胆小之辈,何足为惧!” “是!” 见着众人提起了精神,武珽这才满意地坐回座位,然后就听见郑大如怯怯地问了一声:“老大,你的箭法真的不如燕小七吗?” “……”武珽额角青筋蹦了蹦,“集中精力!乱想什么呢你!” 众人:……看样子是真的了。 这厢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女队的比赛已经结束了,推门进来的谢霏绷着脸,身后的女孩子们个个儿脸色难看,显见是输了,武珽也未多问,只叫着众男队员起身往外走,一出门,看见崔晞立在阶下,笑吟吟地望向他:“对方在本场变了新阵,此前所获得的资料皆不能再用。” 综武赛的各个队伍每场都会派细作去现场观察其他队伍的比赛,以此了解对手的阵式和队员的水平,这第一手的资料当然也会及时提供给自己的队员们进行针对性的研究,然而若赶上对手临时变阵的话,那就只能临场应变了。 武珽闻言略一沉吟,道:“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楚河汉界引敌出洞,”崔晞笑着扫了眼赛场的方向,“然而教头只怕不会这么做。” 这一点武珽自是更为清楚,若论阵地设计,锦绣书院现在所使用的由崔晞设计的“枝杈阵”也不易破,如果锦绣打防守战,吸引对方进入本方阵地也未必会输,亦或如崔晞所说,双方在没有任何机关的楚河汉界处交手,锦绣的胜算说不定还要更大一些,只不过武长戈的军人作风注定不会使用这个看上去显得有些窝囊的战术,“向前冲”永远是军人最强的信念。 “说了跟没说一样,全是屁话!”郑显仁在旁边冷哼。 “原来你还是个通译。”崔晞笑。 说郑显仁能听得懂屁呢。 好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郑显仁气得上前两步就要揪扯崔晞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行了。”武珽道,“总之一会儿进入对方阵地时大家随机应变,不要自乱阵脚。” 众人不再耽搁,一径向着赛场走去,崔晞就同队尾的燕七并排走,和她道:“注意脚下,有陷阱,方才女队好几个掉下去崴了脚。” “好。”燕七点头。 观看了女队比赛的武长戈果然没有改变主意,仍旧令自己的队员们保持进攻,“就算输也要输得霸气。”武珽在比赛锣敲响前和自己的队友们道。 于是锦绣的队员们就冲进了东溪的阵地,一进阵地大门,眼前就是一片林立的巨大木柱,约四人合抱那么粗,表面糙如树干,即便这木柱上有机关的暗门也极不易看出来。这些木柱不规则地分布在东溪的阵地中,一眼几乎可以从这头望到那一头,除了距此极远的两名东溪的“马”之外,看不见其他的东溪队员,可见全都是藏身在这些粗大的木柱之中,而这些木柱足有数十根之多,要想冒着各种机关袭击从其中找出对方的帅,难度相当的大。 这样的布局,锦绣的队员太分散也不好,太集中也不好,太分散容易被对方各个击破,太集中又易被对方一网打尽,于是只好每隔十数米一人,谨慎小心地前行,这期间还要小心对方的马,对方的两个马皆用弓,远远地掩在木柱之后,抽冷子向着这边偷袭。 可这前行又要行去哪儿呢?总得有个目的,这么多柱子,对方的帅会藏在哪一根里?总不能一根一根这么挨着砸过去吧? 众人望向武珽,武珽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目光落在地面一阵打量,而后抬手一指前方某根木柱,本队几名兵担当心领神会,飞速冲向那木柱,抄起手中家伙照着木柱便是一番猛砸,与此同时武珽喝了一声:“小七掩护!元昶看好后方!”他自己则仗剑在前,三个人小心向前跟上。 武珽的判断来自于地面上的脚印,东溪的队员若要进入木柱中必然会在地面留下足迹,虽然此前已经进行过一场女队之间的战斗,但是男人的脚印和女人的脚印还是极易分辨的,这地面又都是夯出来的土地,不留下足迹是绝不可能的。 果然,几名兵进攻的那根木柱中正藏着一名东溪队员,木柱是空心的,柱壁再厚也是有限,经过几名锦绣兵的敲打,很快便打破了柱壁,从里面揪出了一名东溪的兵,三两下将之“杀”掉,还未及继续寻找下一目标,便听得武珽一声大喝:“散!” 然而为时已晚,便见旁边那一根柱子的柱顶突然喷出一坨物事,在半空抛洒了开来,见是一张大网,兜头罩脸地就冲着下面的锦绣兵盖下! 几个兵大惊失色,反应不及只得眼睁睁抬着头看那网往下落,突地眼前乌光一闪,那网像被什么扯住了一般向着旁边飞了开去,紧接着听得“笃”地一声响,循声看去,见是一支箭正射在结网的绳上将之带得飞向了旁边,钉在了一根木柱上。 “干得漂亮!”武珽大喝,这一声不仅是在夸放出此箭的燕七,更是为了提升士气,随即一指方才喷出那网的那根木柱,不必多说,几名兵已是又抄着家伙砸了上去。 正在此时,突地不知道从何处射来一支冷箭,正袭武珽胸口,饶是武珽早有提防也未能完全避开,被箭射在腰上,转瞬失了一分,紧接着又接连有四五支箭分数个不同的方向向着这厢袭来,不只有东溪的马放的远箭,亦有从木柱中近距离施放的箭,目标也不仅是武珽,还有射向燕七元昶和那几个正砸木柱的兵的,锦绣众人为躲这些箭四处闪避,一下子就乱了阵型,就在这当口,东溪的机关仿佛瞬间齐开,不知道哪根木柱里滚滚地放出浓烟来,方圆数十米内登时朦胧一片,这其中夹着乱箭飞射的声音和锦绣队员们的惊喝。 全场观众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开始了!东溪队的无敌剿杀! 第160章 八月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中元夜的踩踏事件,死了十六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者无数,全是平民。 上一世的几次世界范围的踩踏事件,燕七记得最后也都是只处分了几个安全相关的责任人或者监督人,没有普通百姓被追究刑事责任,毕竟踩踏是一种群体*故,是群体制造伤害的意外事件,既是“群体”,那便是法不责众;既是“意外”,自然不构成刑事罪名。人群密度过高、疏散环境不佳才是事故的主要成因,现场秩序失控是导.火索,而这其中一两个人的无心之举只能算作事故发生的加速剂,就算燕七把燕五推出去,除了得到大于责任本身数倍的舆论谴责之外,不会让她得到任何刑事处罚。 更何况燕五所代表的并不仅仅只是她个人,她身后还有整个燕家,还有燕子恪,还有燕九少爷,乃至远在边疆的燕二老爷夫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古代大家族最根本的□□,所以燕七也只能是吓唬吓唬燕五,真要把她逼上审判台,不仅得不到刑事处罚,还会把整个燕家的声名和燕家人的未来一起赔送进去。 为了一个熊孩子而赔掉自己的家和至亲,这种事谁都不会干。 燕五姑娘却真的是被燕七吓住了,当事故的死伤数字传入了耳中后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到了晚上发起了高烧,又是吐又是抽,直急得燕大太太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恨不能让人把全城的大夫都弄到家里来给孩子治病。 这场病燕五姑娘足在床上养了小半个月,病愈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下去,脸上也没了往日照人的光彩,请安日碰见燕七时甚而还多了几分瑟缩。 燕大太太将小女儿的表现看在眼里,渐渐起了疑心,追问过几次原由,她却只说是吓着了,死活不肯细言,燕大太太便将她院子里一众下人挨个儿叫到房中查问,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慢儿地以各种由头把那日跟着燕五姑娘出门的下人全都换了个遍,有发卖到外省去的,有远远地安排到外庄上去的,只留下了燕五姑娘的乳母继续跟着伺候。 不明真相的众人只当燕大太太因着燕五姑娘的病而迁怒于她的下人们“伺候不周”,且这些人一出去,好位子就都空了出来,一时间托关系、求熟人、抱大腿,想方设法地往上房挤的人纷纷开始钻营,倒让人顾不得再细究其它。 燕大太太这个时候却又趁着燕五姑娘病假未销,带她去了普济寺上香,去了几次果见燕五姑娘比以前略精神了些,待她看着没了什么事,燕大太太便同府里打了招呼,将燕五姑娘送去了她外祖家里小住,说是那边老太太想念她了,约摸要住上个把月。 是趁着燕子恪出差未在家中时送走的,待他回来时,燕五姑娘那里应该也就没了破绽。 燕子恪在中元节第二天就去了临省调查一起行政大案,接连半个月一直在外面漂着。乔乐梓也不比他轻松,在踩踏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乔乐梓就做出了及时的应对处理,迅速疏散了人群,最短时间内征调医生对伤者进行了抢救,虽然死伤在所难免,然而已是将损失减到了最小,再加上古代法规毕竟不同于今,所以事后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处分。 之后的这段时间他就天天忙着处理事故的善后事宜,并代朝廷向死者家属分发抚恤金、完善节日治安方案。忙忙碌碌中,见惯了风浪的京都人民很快便将中元节少数人的不幸翻过了篇去,黄金八月的到来让每个人都神清气爽。 燕七的心情也不错,燕九少爷额上的伤总算好利落了,用了燕子恪给的宫中御制秘药,一丝儿疤都没落,还是英俊潇洒的小郎君一枚,然而不知是不是心情一好胃口就好的缘故,亦或是随着天气变凉已不能再去水府游泳,燕七的体重又一点一点地长了回来。 水府的游泳池虽然暂时用不上了,却也不妨碍五六七三人组继续隔三差五地在里面小聚玩耍,碧纱橱被撤了去,换上了大块玻璃搭建成的花房,花房里除了各色的时鲜花草外还设了桌椅床榻,五六七断不了在里面吃吃喝喝聊聊睡睡,虽然四面皆是高墙障目,却难得远远近近都是一派的清静,有树有花,有石有水,这微小且精致的风景像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三个亲密无间的女孩子,永远都是纯净和安馨。 时节入了秋,雨水反而多了起来,攒了一夏的雨全都拖到了八月才降,五六七三个最喜欢下雨的时候去水府玩,那些炉甘石堆砌的假山景一遇雨就会冒起烟来,云蒸雾绕,烟水迷离,映着绿松红枫白石子,这个小世界就缥缈起来,三个人坐在玻璃房子里,捧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茶,像是被嵌入了画境。 八月黄金季,总是一年中最丰富多彩的时节,不冷不热秋高气爽,适合各种户内户外的活动,八月初九、十二和十五这三天是举国最为关注的秋闱日,秋闱一结束就是中秋佳节,八月十八,皇上则会带领京中全体武将及家眷前往城郊皇家猎苑狩猎,为期一周,除这几件大事之外,许多官家也会趁着这样的好时节举办各种名目的聚会,尽情地享受这美丽的秋天。 秋闱是于国家于个人都最为重要的一件大事,进行考试的这三天全城都会戒严,衙门也会增派人手每日大街小巷里转悠,并严厉禁止打架斗殴等事发生,以免打扰到考生们的情绪。 燕七她们的诗书先生陈八落近些天十分焦躁,每年的秋闱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揭开旧伤血痂的过程,武玥就亲耳听见过这位老同志曾低声诅咒今年所有的考生都落榜——这愤世嫉俗的劲儿可把武玥吓得不轻,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老陈八落一腔抱负难以实现,就换成了一腔报复发泄在了这帮学生头上,从初九那天开始,每天上课先考试,不及格的人非但要罚抄写试题答案无数遍,还要罚打扫藏书阁! 藏书阁多大啊,一共十个馆,花一天时间都未必能打扫得完,何况这帮学生又不是劳动阶层出身,人可都是千金闺秀,平时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扫呢,你让人家扫那么大的图书馆?! 然而弟子事师,敬同于父,皇上还得尊重老师呢,这帮学生再怎么官富二代也不敢不遵先生的责罚,于是每天上老陈八落的课大家都是提心吊胆,生怕让他给逮着。 结果梅花班的女孩子个个都挺争气,连考了三四回试,及格率百分百,老陈八落这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险没憋成便秘,老肠子一抽,挤出个更恶毒的决定来:“每次考试取最后一名责罚!”不信你们还个个都能考满分! “他这是要疯!”武玥也是一肚子怨气,这位小同志完美地遗传了她爸的基因,平时只爱舞枪弄棒,看着之乎者也就头大,诗书课在班里一向挣扎在倒数三名内,陈八落这罚规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订做的。 “回家多看看书吧。”燕七道。 “我们又不用考功名,玩儿命学这些有个屁用!”武玥气鼓鼓地道。 牢骚归牢骚,该考还是得考,结果不出意料地,武玥同学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被陈八落罚去打扫藏书阁的人。 因着平时要上课,下午还有社团活动,打扫藏书阁只能占用土曜日下午的时间,燕七也来帮忙,土曜日上午是综武社训练,中午两人索性也就不回家了,在外头随便吃些东西,下午就回来打扫藏书阁。 土曜日和日曜日虽然是学生们休息的日子,但藏书阁也是全天候开放,为了方便学子们随时到书院来查阅资料,毕竟中榜率才是吸引生源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条件,书院巴不得学生们往死里学习个个儿都能中状元呢。 虽说陈八落不可能随时在旁边盯着你履不履行这责罚,但是这个时代起码在尊师重教这方面是做得很到位的,学生们再一肚子怨气也是相当地自觉,所以武玥和燕七谁也没让自家下人来代替做这件事,亲自拿着扫把就进去了。 藏书阁日常其实是有书院专雇的劳工在打扫清理的,知识殿堂、文化圣地,怎么可能会不干净卫生,两个人拎着扫把上上下下转了一大圈,哪儿哪儿都是一尘不染,武玥就高兴了:“这样是不是我们就不用干活啦?可以回家了吧?” “我看行。”燕七同样没什么高觉悟,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往外走,却在进门柜台处被掌书给拦住了。 “陈先生特意交待过了,”那掌书一脸悲天悯人地看着两人,“请武鸣阳去打扫书库。” 书库是什么地方,燕七和武玥并不了解,跟着掌书由楼梯往地下去,地下一层,整整藏书阁所占面积那么大的空间,全都堆着书,是真正的“堆着”,大大小小薄薄厚厚乱七八糟地堆成了山,这山还不止一座,到处都是,放眼一望,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坑。 “这些是从书院建院以来由各地各处搜集来的书籍,有古籍文献亦有时人写的故事话本,”掌书给两人介绍道,“因这其中有着不少糟粕,不能全都摆到上面的书架子上去,只得一本一本细细检查过方可,书院有专门负责检鉴书籍的人员,然而这书实在太多,纵是日夜不停地看也要花上十数年的功夫,何况每个月书院都有派人前往全国各处搜集新的书籍进来,于是这些未经检验的书也就越积越多,只得先堆在这书库里……” 燕七打眼瞅了瞅,堆在深处的那些书想是自从放进来后就没有被动过,上头覆着落满了灰尘的厚厚的蛛网,为了防止这些书被蛀掉,库里似乎还洒了不少的樟脑,浓浓的味道熏得人一阵头疼。 “不着急,”掌书很没营养地宽慰道,“慢慢干,一天可是干不完的。”说着给两人留了盏灯就拍屁股走了。 “……”武玥慢慢转头看向燕七,“陈八落是不是真的疯啦?!” “乐观点,没让我们抄这些书就不错啦。”燕七道。 “……这可从哪儿下手呢?”武玥发愁,这地方根本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稍微一动就掀起一团灰尘。 “先把书搬一搬吧,”燕七指了指,“从里面往外扫起,把书搬开,先腾出一条路来。” 武玥是个干脆的,牢骚过后立刻就放下了,说干就干,两人拿帕子把口鼻蒙上,丢开扫把,开始徒手与这些成山的书做斗争,搬了近一个时辰,汗把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便先停了手,坐在书堆上歇大晌。 “儿女英雄传!”武玥抄起手边一本书翻开,“‘刘十三妹挥起钢刀,直向着那恶贼砍去,只见刀光一闪,首级掉下,骨碌碌直滚出了数米开外’,哈哈!这个好!我喜欢!” “你这萝莉太暴力了。”燕七道,也从身边随手拿起本破了皮的书,“‘南至夏至之日中。北至冬至之夜半。南至冬至之日中。北至夏至之夜半。亦径三十五万七千里。周一百七万一千里。’……”是本算经,就手丢开。 再捡起一本,是部画册,前十数页是楼阁山水,再往后翻便有了人物,毫发毕现,姿势精奇,环境美好,最妙还是彩色工笔.jpg的,真让人想随时右键另存为啊。 两个人一时也顾不得继续搬书,一人抱着一本坐在书堆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直到天窗里透进来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武玥这才意犹未尽地道:“一天打扫不完,下次咱们还来。” “好。”燕七把手里的书塞进书堆里,顺便记下了位置。 日曜日的综武比赛,锦绣书院再一次遇上了雅峰书院。 这一次是客场作战,才刚入场,那观众席上铺天盖地的呐喊叫嚣声就狂卷下来,使得武珽对队友们的赛前动员都几乎要用喊的才能送到大家的耳朵里去。 “……不管怎样,尽全力赢下比赛!”武珽只得喊了这么一嗓子做收尾。 做为上一回合双方较量中获胜的一方,锦绣战队在对手的主场收到了相当高的仇恨值,以至于一向以防守反击为主要战术的雅峰队这一次也改变了一贯的作风,一开场就非常积极地发起了进攻,双方由各自的城门内冲出来,立刻就在楚河汉界处相遇,最先发起攻击的是双方的炮,锦绣的炮之一郑显仁因留守在本方阵地内,所以只有燕七一人担任远程攻击手。 雅峰的两个炮一冲出阵地便率先瞄向目标,两支箭一射武珽一射元昶,一看便是事先做了战术安排,先取对方最具杀伤力的两员大将,然而这两员大将又岂是能轻易被射中的?便见武珽元昶一个挥剑一个挑戟,“叮叮”两声便将这两箭拨挡开去。 燕七的箭却也不慢,先就向着雅峰的炮之一疾射而去,箭方一离弦人就向着旁边一闪,听得“噗”地一声,对面飞来第三支箭直接擦着燕七的肩射入了她身后十数米远的地面。 雅峰的马之一亦是用箭的!这一箭是冲着她来的,显见上一回合燕七的表现也被对手看在了眼里,于是十分光荣地在本场成为了对手要率先击杀的对象之一。 “狡猾!”那马远远地冲着燕七吼。 这位上一回合败在了燕七的箭下,这仇现在还没忘,上来就先找着燕七进攻,不成想这丫头竟然一边攻击着他的队友一边还将他的箭给避开了! 不能忍!雅峰“马”纵马向着这厢冲过来,双腿夹紧马腹以控制身体,两手再次搭箭开弓,第二箭继续向着燕七袭来! 燕七毫不犹豫就地一滚,箭尖再次擦身而过,而待她翻身到脸向上时,手里的箭已是疾射而出,乌光一闪直奔对手胸口,四十斤重弓,势疾力猛,不过是眨眼之际,那箭已是赫赫然钉在对手身上,瞬杀!——不是一个,是两个!第一箭瞬杀了雅峰炮,第二箭瞬杀了雅峰马! “轰——”满场观众都惊了,这一照面连十刹功夫都不到,锦绣的那个小矮炮居然就瞬杀了雅峰的两个强力队员!这、这什么情况啊?!一箭一个比用牙签插水果切片还特么简单利落啊!锦绣的今天都吃药了吧?! “干得漂亮!”武珽冲着燕七一声大喝,手中剑一挥,挡开雅峰炮射来的第二箭,“两马不要恋战,冲进敌阵找敌帅!元昶和五兵跟着我冲散对方攻势,小七压后掩护!” 众人齐应一声,阵型立刻抻展开来,两马当先,绕开对方杀过来的攻势向着敌阵疾奔,武珽带着元昶和五个兵徒步迎上,与对手正面相接,燕七则在最后,利用远程攻击掩护己方队员,顺便伺机射杀对手。 对手除了已被燕七瞬杀的一炮一马外,另还有两车一马一炮五个兵,悉数冲出了己阵,这是要与锦绣正面交锋的节奏,这节奏是观众们的最爱,简单,直接,犀利,考验的是真功夫,吸引人的是真热血真暴力,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综武,本来就是勇敢者的游戏,青春与热血,才是永不势微的正能量! 第161章 好汉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乒乒乓乓”!双方队员很快便冲杀到了一起,武器交鸣,身体碰撞,十来个大小伙子混战作了一团! 燕七和对方剩下的那名炮都在外围游走,虽然箭也可以进行近战,但终归不比刀剑来得方便。燕七打算先把对方的这个炮干掉,这么会子功夫他已经射杀了锦绣的两个兵了,实力不容小觑。 奈何这个炮也是挺有心眼儿,见燕七看他,便知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可怕的锦绣炮的猎物,一时间举着弓在战团附近各种走位,借着锦绣队员的身形来做掩体,好让燕七这一箭没法子射向他。 燕七却也不急,一边追着这炮游走,一边顺手往雅峰队的其他队员身上射上几箭,弄得几个雅峰队员很是烦躁,本来对阵着武珽和元昶这样的功夫好手就已经很困难了,燕七还在这儿跟个大蚊子似的时不时来叮上一口,叮着叮着己方的两个兵也渐渐地死掉了,雅峰的队长便冲着己队那一米九的汉子吼了一声:“去干掉那个炮!” 一米九的汉子从战团里脱出身,奔着燕七就大步冲了过来,这位今日带了一个巨大的盾,脖子以下膝盖以上全都能护住,另一手则攥了一柄金丝大环刀,跑起来叮当乱响,像一辆大破三蹦子似的就撞向了燕七。 燕七搭箭,正要射这汉子露在盾外的脑袋,结果这汉子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上一回合被燕七乱战中直接射死,这一回只要一见她搭箭,立刻就把头往盾后一缩,盾上被他开了手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看出去,燕七的一举一动皆能掌握。 “狡猾啊。”燕七道,对手针对她果然做了不少准备,相比起来武长戈同志就实在是太不把对手当回事了,对所有的对手所做的战术安排归纳起来就都只有一个字:冲。至于细节方面,全得大家自己琢磨,你愿意在这场换武器你就换,反正上了场你就得给我冲,至于细节上你想怎么冲,你自己研究,长着脑子是干什么用的?一个不会思考的武者将来能有什么前途? 一米九的汉子这面特制的盾,显见就是专为着对付燕七准备的,虽然看上去显得有点怂,但只要能为团队夺取胜利,牺牲一下个人形象也是值得的。 一米九的汉子有了盾的掩护,冲锋起来便肆无忌惮,径直追着燕七就过去了,如此生猛燕七也不敢硬抗啊,掉头就跑,绕着场中的战团开始迂回,手上的箭还时不时关照一下战团里的雅峰队员。 那厢雅峰的炮见状也不怠慢,举着弓从另一边绕过去围堵,场中正面对战的双方队员正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谁也没注意外围两名大汉正在夹击燕七。 这两人一可近攻一可远攻,无论燕七是远远跑离还是近身周旋,都难以逃脱攻击范围,阵亡只怕是无可避免,燕七决定死也要拉个垫背儿的,当下边向着前跑边拉弓引箭,直冲着对面的雅峰炮射了出去,雅峰炮也正放箭,与燕七的箭凌空擦身而过,但听得“噗噗”两声响,双方都被对方的箭射中,然而燕七的箭射中的是雅峰炮的心口,雅峰炮的箭,却是被燕七一个偏身硬是躲过了五分区,将将射在躯干与心口.交界的一分区。 “——瞬杀!”全场观众再一次咆哮起来,那个锦绣炮究竟是什么人?!开场不过片刻已经瞬杀了雅峰三员干将! 观众这一阵惊呼才刚乍起,雅峰一米九的汉子已是追到了燕七身后,手中的巨盾狠狠地照着燕七的后背撞了过来,燕七正因身中雅峰炮的一记重箭而身形受阻略有停顿,眼见躲闪不及,就听得一声急喝:“燕小胖!”紧接着那一米九的汉子就横着飞了出去,身上还贴着个人,却是元昶,因情形太过紧急,他来不及抽回正与对手纠缠在一处的战戟,直接扑过来用身体硬是将这雅峰大汉给撞飞了,两个人一起砰然跌落地面,顿时激起了滚滚沙尘,燕七却在身形还未站稳时就搭上了箭,那两人落地时她已转过了身,手中箭毫不犹豫地劲射而出,比流星还快,比闪电还疾,重而又重、准之又准地擦着元昶翻开半途的身子正中一米九汉子的胸口! “又——瞬了!又是瞬杀——”观众们前一声“瞬杀”的杀字还未落尾,第二声紧接着又狂呼出口,这一刻大家集体疯狂了——四个!锦绣炮瞬杀了四个雅峰队员!这才开场连一炷香的时间都还没有啊!从来没有哪支综武战队能在与雅峰队对决时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大的碾压性优势,锦绣这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么一个强力炮啊?!之前不是一个小胖子吗?眼下的这位虽然个头也不高,身形也略肉感……锦绣还真是好“炮”的产出地啊! 元昶从已“阵亡”的一米九汉子身上跳起身,转头又杀回了战团中,雅峰队在损失了四名战将之后明显已难敌锦绣的众将,且打且退想要收缩回己方阵地,然而武珽又岂肯给对方缓冲的机会,率领锦绣众人一路追打,再加上燕七在外围的飞箭助阵,很快便将雅峰这干人悉数收拾了个干净。 当锦绣的胜利旗帜飘扬在了场外上空,众人的兴奋之情已经压过了激烈战斗后的疲惫,这下是彻底报了去年被雅峰主客场双杀之仇了,武珽先就上来在燕七肩上拍了一掌:“好汉!” 燕七:“……” 又一名队友上来一拳砸在燕七肩窝,咧着嘴大笑:“行啊兄弟!这一场可是全靠你了!” 一时间忘了燕七同志是个黄花小姑娘。 “厉害厉害!” “不错不错!” “好样的!” “本场最佳队员非你莫属!” “得了奖金记得请我们喝酒啊!” 一个接一个地上来夸赞,燕七肩都让这伙粗枝大叶的家伙们给凿肿了。 元昶最后一个走过来,不大自在地看了燕七一眼就想从旁边擦身过去,却听见燕七的声音一如往常般不紧不慢地送进了耳中:“谢谢啊。” “……嗯。”元昶低声哼了一声,迈开大步就往场外走,逃也似的。 赛后,本场表现最佳队员奖果然发给了燕七,看着已经换下了甲衣的这位,一帮大小伙子这才想起人是个女同学来着,也就没好意思再追着让请客。 月曜日星期一,课照上,陈八落也照旧暴躁,课堂小考成绩一出来,武玥又是最后一名。 “反正书库里有好书看。”武玥脸上带着因祸得福的得意。 于是中午这位也不回家吃饭了,和燕七在书院食堂好歹吃了两口后俩人就又奔了藏书阁地下的书库去,武玥继续看儿女英雄传,燕七继续看画册。 图片总比文字看得快,燕七翻完手上这一本又去翻别的画册看,在成山的书堆里挑来挑去翻来翻去,也是认真得不行。 许是这书库里的书有的太过年久,在搬挪书册的过程中忽地有一本厚厚的册子散了架,书页噼哩啪啦地掉下来,扬起了大片的积尘,燕七连忙弯腰捡起散落的书页,想着夹回书册里去,却见这些书页里还夹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铺展开来就着天窗投下的光看了看,是一篇写得密密麻麻的不知所云的黄豆大小的字。 重新折好,正要把它夹回书册,就听得书库门口响起一道暴怒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如此珍贵的书册岂容你们这般糟蹋?!还不赶紧与我出来!” 武玥吓得手一哆嗦把书都掉了,见门口站着位老先生,一部白胡子在胸前气得直抖,旁边还有那位掌书,连忙向这老先生解释:“这两位是来打扫书库的……” 老先生顿足急道:“这库里有许多上了年头的珍稀古籍,哪里禁得起搬挪!若是毁上一页,赔上你们身家银子都是不够!还不赶紧出来!” 燕七和武玥抱头鼠蹿地逃出了藏书阁,“就说陈八落是瞎折腾!”武玥埋怨道,转而又是眉开眼笑,“这回好了,我可有理由不用打扫书库了!” “别高兴太早,当心陈老师一计不成二计又生。”燕七给她泼凉水,泼完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书里掉出来的纸,回头看了眼藏书阁,想那老先生还未从书库里出来,这会子不便还回去,只得再找机会,就随手揣在了怀里。 次日便是八月十五,书院从这一天开始放假,一共三天,各类应酬交际活动在这三天里也达到了一个峰值,以各种名头为由的宴请多到数不清,什么赏桂宴、赏荷宴、赏菊宴、赏月宴、赏秋宴,燕大太太手里收到的帖子整整一大摞。 每当这个时候,身为三品官家眷的优越感就在老太太、太太们的心中油然生出了,燕大太太好整以暇地歪在榻上,同着贡嬷嬷谈笑自若地挑选着准备应邀赴宴的帖子。 比自家丈夫官位低的人家儿的帖子首先被淘汰到了一边去。 “通政史家的赏桂宴、闵尚书家的赏菊宴、太常寺卿家的赏荷宴,还有信国公、忠国公、荣国公、永平侯家的宴请……好几家都撞了时间,”燕大太太陷入了幸福的烦恼,“总归是得有取有舍……闵尚书家的赏菊宴是必须要去的,太常寺卿家……就算了,信国公家的可以去,忠国公?咦?这好像是忠国公家的头一次下帖子给咱们家吧?” 贡嬷嬷想了想,道:“可不就是,老爷素来与皇后娘家这些人没甚来往,且元皇后娘家这边平日行事又极低调,鲜少大张旗鼓地设宴摆席,只除了那个霸王似的小国舅……这回却不知道因何下了这帖儿,太太或者待老爷从署里回来后问上一问?以免无意间得罪了人。” 燕大太太点头,将忠国公府的帖子单独拿出来放在了一边,又继续翻下面的,边翻边叹道:“原本我也懒怠着多应酬这些事,还不是为着能带梦儿出门串串、散散心,把她送去她外祖家也是因着那边人个个儿比我还疼她,想着能把她哄转了,然而那边终归是格局太小,总不比咱们官家圈子,好歹能让她开开眼界和心胸。” 燕大太太娘家人不过是商贾,燕五是个官儿小姐,去了可不得人人疼她巴结她,燕大太太却忘了自己也是那“格局小”的地方生长养育出来的,这会子说起娘家倒有了一股子掩不住的高高在上感。 “太太带着姐儿多串串门子,多结交几个小姐妹,说说笑笑的,姐儿心中这股子郁气自然就能开解了。”贡嬷嬷顺着燕大太太的话宽慰道。 “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要结交什么样的朋友也得替她把着关,这孩子心太实,对谁好就把一片心全抛给谁,万一交友不慎,怕是要吃大亏。”燕大太太眼里,自己的孩子总是最老实最可爱的。 八月十五团圆节,古人过得也没有那么死板,只守着自家的几口人对着月亮长兴短叹。爱热闹的我朝人民更喜欢的是呼朋唤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以即便是八月十五这一天,也一样有许多人家拖家带口大肆串门吃别人喝别人玩别人去。 由于赴宴的时间上有撞车,燕家人决定兵分两路,长房人多,自成一路,燕老太爷夫妇则带着燕三太太母子三人和二房的姐弟俩组成第二路,于是长房去赴了闵尚书家的宴请,燕老太爷一行则前往老相好崔家共度佳节。 崔家今年刚办过老太爷的大寿,很是热闹了一回,中秋便没再大肆铺排,只请了燕家和另外两家向日交好的朋友,上午十点多钟就都到得齐了,趁着秋高气爽的天气,大人孩子凑成一堆慢慢地往后园子里闲逛去了。 崔晞穿了件珊瑚红的袍子,领缘袖角处埋着金丝,阳光下时不时地闪烁着毫光,衬得一张脸愈发像了珊瑚宝树上镶嵌的明珠,惹得几家的女眷不时地拿眼瞄他,他却浑不在意,只管站在桂花荫下笑呵呵地等,等到走在队伍最末的燕七近前,便从袖子里伸出手去,掌心摊开,托着一窝糖果球大的小猫,一个个胖嘟嘟圆滚滚,姿态各异惟妙惟肖。 “真可爱,什么做的,能吃吗?”燕七伸了一根手指去触那小猫,比瓷软比泥硬。 “软陶的,”崔晞笑,“想吃的话下回用面给你做。” 燕七解下腰上的荷包,崔晞便将这一窝小猫帮她装了进去,燕七从里面捏出一只米白色的拿在眼前仔细看了又看,道:“做得这么细腻饱满,总是忍不住想含在嘴里怎么破?” 崔晞呵呵地笑。 “怎么想起做这个来了?”燕七就问。 “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一群猫儿追着我跑,追着追着向前一骨碌就变成了一个个毛绒绒的球儿,被你看见了,拿在手里揉过来揉过去,满是欢喜的样子,醒了就想着做出来试试。”崔晞道。 “你居然能梦到我欢喜的样子,”燕七指了指自己的面瘫脸,“是不是像这样笑着的?” 崔晞弯起了眉眼,却又从另一袖里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立着个三寸长的小人儿,一样是软陶质的,细软白滑的肌肤,乌亮柔顺的长发,漆眉星目秀鼻红唇,身上也穿了件珊瑚红的衫子,却用黑丝绣着大团的镂空的龙爪花,手里抱着个球,再仔细一看,却不是球,而是一只团成一团儿的猫,再重新看回这小人儿的脸,才发现眉毛眼睛像是活了般带着笑意,唇角也微微地上扬着,明媚又清凉。 “我在梦里是这个样子的?”燕七把自己捏起来,拿在眼前大眼对小眼。 “一模一样。”崔晞道。 “看来我一直都低估了自己的可爱啊。”燕七叹道。 “谁说不是呢。”崔晞笑起来。 “我觉得我必须得回赠你一个我亲手做的你才行。”燕七道,“不过我手笨,还是画一个你好了。” “你第一次给我画的肖像我还留着呢,”崔晞笑道,“一个嘴歪眼斜的丁老头。”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多幼稚啊,”燕七道,“如今咱们都大了,这回我给你画一个成熟的丁老头。” “好。”崔晞呵呵地笑。 第164章 他说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大太太说的最多的,是他们的小女儿燕惊梦,她说她生在恶月里着实该人疼,说她喜恶分明单纯活泼明朗可爱,说她自小练舞吃了多少苦,坚持到现在不曾放弃是多么的坚强执着,说她穿起这件衣服戴上那件首饰是多么的漂亮耀眼让燕家人颜面有光。 他说:“穷养儿子富养女,穷养富养却都不如教养。惊梦每日回来,我若在家便让她去找我。” 这却怎么行。教养女儿是母亲的职责,哪有让自家的男人插手后宅之事的?“相夫教子”是考量妇德的重要标准,真要让他来教女儿,传出去了还让她怎么有脸出现在人前? 他这话她只听了听便混过去了,再说梦儿也未必喜欢一放课就回家面对着父亲,每日在书院有先生教道理已是足够,何况他前儿又特特从外面请了女通儒进府教习梦儿行止容仪、为人处事。他每日那么忙那么辛苦,孩子上了一天的课也会疲累,回了家还是都歇歇吧,女儿也还是由母亲来言传身教更为合适,因为母女连心啊。 当然,平时除了聊家里的事、聊孩子们,他和她也聊些别的。比如他说:“我朝西北有花丘,四五月间花开遍野,蔚为壮观,几时带你和孩子去看。” 她说:“野生野长的花不如家养的精致,况山高路远,从京都走去那里,怕早已身心疲累,没了多少赏花的心情。依我看不若我们在家设个名花小宴,满花园子里摆上精养的名贵花草,映着假山湖水,也是别有趣味儿的,届时还可将某家、某家和某家的太太小姐们请来,某家太太娘家铺子经营着京都老字号的水粉,最是得用,某家太太父兄经营着药材生意,上好的百年老参答应了可最低价让我们买入,某家太太的衣衫一向最惹人注目,我一直都想知道她是从哪家成衣铺子里订做的……” 他说:“适才得友口信,他家中所植数株昙花约将于今夜盛放,吾欲即刻启身前往一观。” 她说:“记得那人所居之处离此甚远,便是这会子就出门往他那里赶,怕也只能看上一眼,又是何必呢?不过是朵花儿。” 他说:“一花一世界,这世界美且新鲜,纵风雨兼程,吾往矣。” 她说:“不若将他的花买上一盆回来,带上银子去罢,一百两可够?” 他笑了:“百两银,买得来花,买不来夜驰百里去看花的心情,更买不来一位会邀我星夜赏花的知交好友。” 她说:“老爷总要顾及身体和安全,明日还要上朝,晚上还要去某大人家赴宴,届时若是精神不济,恐落人口舌,我看不若换身较鲜亮的衣衫登门,也能显出老爷的重视……” 他说:“东海有座孤岛,高六百余米,形如插屏。” 她说:“不能住人的岛,观之想来也无甚趣味。” 他说:“我欲带孩子们出海游历,长些见识。” 她说:“海上风高浪急,实在危险,老爷切莫玩笑,再说京都汇通南北,不必出门也能知天下,何苦让孩子们去冒那样的险。” 他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她说:“某太太家里的锦鲤又大又漂亮。” 他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她说:“某太太家里的假山是上好的太湖石堆起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假山下还挖了一口池塘,不种荷花只养鸳鸯,倒也有些野趣。” 他说:“莫教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她说:“我自小生长在京都,跟着父亲母亲四处走访高人能士,好歹也算是见过了世面,偶尔想想,这世界,也不过如此。” 他说:…… 她觉得自己夫妻两个还是聊得来的啊,他谈论风景,她就跟着谈论风景,他谈论行程,她就跟着谈论行程,他慨叹世界,她就跟着慨叹世界,她觉得自己已做得足够好了,虽不敢自诩为解语花,但已经很能跟得上他的话题了不是吗? 所以究竟,为什么他还是离得她那样远? 是她太贪心了吗?他同她聊得再多她也是觉得不够。他给了她足够的尊重、自由、权力和主见,每每同与她交好的那些太太们说起来,都搏得一片羡慕,她还有什么不称意的? 燕大太太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小睡了片刻,直到被一阵花香拂醒,睁开眼睛,就见对面炕桌上多了一大捧灿灿的金桂花儿,比窗外的日头还要耀眼。 站在床边的贡嬷嬷一张老脸也笑成了花儿,欣喜又欣慰地低声和仍在懵懂间的燕大太太道:“这是老爷一早从外头回府让人专给太太送进来的,可见老爷对太太……”还是有心的。 燕大太太眉眼一下子绽了开来,比那金桂花儿还要灿烂,趿着鞋子下床,几步便到了炕桌边,端起那捧花儿细细地欣赏,顺便吩咐贡嬷嬷:“去把我收着的那个嵌莲唐草纹纯银花瓶取出来插这花儿,”边说边就手将原本插着这些花儿的那不知是用树根还是竹根雕的简陋花瓶给了旁边的小丫鬟,“把这破东西扔了去吧,没的辱没了这些鲜亮的花儿。” 小丫鬟一行应着接过一行心里头暗赞:不愧是我们太太,盛个最常见最不值钱的桂花儿也要用纯银的花瓶,这才是贵太太的风范,这才叫大气! 小丫鬟出去,换了萝月松云进来给燕大太太梳头更衣,今儿还有一场宴请要赴,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全家都会去,燕子恪也会去。 燕大太太在房里高高兴兴地梳妆打扮的时候,一枝正站在外墙根儿的垃圾堆旁摇头,他主子用竹根亲手雕的花瓶就这么混在一堆脏臭破败并且散发着酸腐恶味的垃圾里被可笑地丢出了墙外,它甚至没能在他妻子的手里停留够三刹的时间。 如果燕大太太不是只在意那些花哨浮华的东西的话,如果她真正地了解她的丈夫的话,她也许就会发现,这个竹根雕的花瓶上,刻着“赠吾妻芳馨,愿芳龄永享”几个字。 …… 今儿要去的,是信国公的府上,信国公府就在崔晞家的对面,两家只隔了一条私巷,据传那位信国公极好养蛇,家里有那么一大片轩馆,里头全是各色各类的蛇,以至于许多客人平日接了他家的宴帖都望而却步,生怕在他家里走着走着路就被哪里冒出的蛇咬上一口。 今儿却都是不得不去了,八月十六,信国公五十整寿,皇上都赐了亲笔题的寿匾,受邀官家哪敢不给这个面子,朝中要员差不多都带了家眷登门祝贺,原本想要在自家设宴的官家也都特特的避开了这一天,将宴请改在了十五或是十七、十八这几天,由于朝中官员众多,信国公府甚至五品下的官都没下帖儿——人实在是太多了,再大的府邸也盛不下啊! 闹闹哄哄地进得门去,小心翼翼地往宴客厅走,许多人悄悄地东张西望,目光多落在路旁的草丛里。 “该把你的蛇带来,”燕七就和燕九少爷道,“说不定还能让它们在这儿交到几个朋友。” “……”燕九少爷看了眼他姐,“它们太宅,不爱出门。” “……好吧。”闷骚的弟弟养了一群闷骚的蛇。 信国公家的府院比崔晞家可大得多,尤其是后园子里的那汪人工湖,宽处足有四个足球场大,中央还有小岛,岛上轩馆玲珑,妙处更在于这湖还开出两条水道来,穿绕于整个后花园间,使得进了园门便可上船,乘着船便能将整个后花园游览个遍。 于是热热闹闹地用过午宴、祝过寿之后,年轻人们就都坐不住了,成群结伙地在信国公家人的引领下去了后园,这风和日丽温凉正好的天,愿意乘船游湖的就乘船,愿意铺毡于草坪的就铺毡,左右哪里都是不冷不热,最适合露天里尽情玩乐。 五六七组合再度合体,选择了乘船游园的方案。 “崔四怎么没来?”武玥坐在船舷边兴奋满满,看着燕七耳朵上那对软陶小猫做的耳坠子晃啊晃的,就想起崔晞来。 “有人约了他,”燕七道,约崔晞的人就是雷豫,大部分官家今日都跑到了信国公家来,他却在这日约崔晞去赴他的请,“崔暄倒是来了,要不叫他过来一起?” 武玥:“……”不要随便拉人凑数。 用来游湖的画舫不大也不小,乘三个人就太浪费了,所以五六七三个只得坐在船边的好位置上等,等人上得多了这舫才能开。 等了一阵,见远远走过来花红柳绿一帮人,为首的是燕五姑娘,另还有燕六姑娘和燕八姑娘,以及她们各人的甲乙丙丁各种闺蜜,叽叽喳喳一大团小姑娘,委实养眼又热闹。 燕五姑娘的闺蜜甲倒是眼尖,瞅见五六七这条舫上人正少,连忙伸手一指:“就去那条舫上吧!那舫上没人!” “我们不是人啊?!”武玥吐槽,看着燕惊梦她就没好心情,陆藕家的陆莲,燕七家的燕惊梦,在武玥五岁那年就已经把她们拉进了黑名单。 燕五姑娘抬眼顺着闺蜜甲的手向着这厢望过来,一眼看见燕七,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肩,低声道:“我们去别的画舫吧。” 其余人却道:“就这条吧,这条人最少,旁的画舫上人都快满了,盛不下咱们这些人。” 燕五姑娘还待再说,却被闺蜜们拉着快步往那画舫上赶去,只得抿了嘴不再吱声,上船时也不看燕七,原想着离她远远地坐,却被几个闺蜜推着坐到了燕七旁边去。那几个闺蜜也是知道燕五姑娘素日是很看不惯她这个胖妹妹的,因而故意团团地挤到了燕七旁边,拿眼儿觑着她:“往旁边挪挪可好?我们都没地儿坐了。” “没地儿坐就换别的船去!”武玥抢在燕七开口前冷声道。 “嗬,怎么着,这船难道是你家的?”那几个姑娘也冷冷看着武玥。 “不是我家的却也不是你家的,你让挪我们就得挪?”武玥回击道。 “嗬,没见过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地儿,这要是……” “够了!”燕五姑娘突然低声打断自己这几个朋友后面的话,指着旁边的空位道,“快坐下吧,船要开了。” 这几人和武玥一时都有些纳闷儿:这是燕五没错吧?息事宁人不该是她的作风啊!是不是刚才寿宴上没吃着她喜欢吃的东西啊? 燕五姑娘的几个闺蜜向来都是以她为首,既然首领发话了,这几位也就适时收了声,毕竟她们同燕七并没有什么真的过节,冷嘲热讽还不都是为了讨好燕五。 见一众小姑娘都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画舫上的船娘这才撑了篙将船推离湖岸,一时画舫划开碧水,沿着仅容两舫并排的狭窄河道缓缓前行,两岸是石山堆叠藤树成荫,间有亭廊轩榭花圃园艺,凉中有温的秋风掠着湖面吹上脸庞,满满的都是惬意。 舫中设了几张小桌,桌上有时令瓜果和糕点茶水,一个信国公府的小丫鬟蹲在角落里扇着风炉烧水,上风处还燃着一炉青桂香,画舫一路行一路将这香气和花样年华的小姑娘们的笑声洒在水面上,惹得岸上的公子少爷们不由心中作痒,便也纠集了几伙人乘上画舫,追在小姑娘们的船后求关注去了。 小姑娘们的船划在前面,一连六七条,远远近近,五颜六色,映着碧水很是好看。这水道也不是直的,弯弯曲曲绕来绕去,宽的地方能容四条船并排划过,窄的地方却只能一次过一条船,几条船之间的距离也是时近时远,时而一字成龙,时而并驾齐驱,时而左摇右摆,时而原地转着圈子,惹得小姑娘们笑声不断,渐渐地就玩得开了。 五六七组合也很开心,正一人拿着一颗大青枣在嘴里啃,武玥就问燕七:“八月十八去猎苑秋围,你跟着去不?” 燕七摇头:“都不会骑马呢。” “跟着凑热闹呗!打不着猎物跟着看看也好啊!”武玥道,“我已经央了我爹这次带我去了,我二哥五哥也都去,小藕你去不去?想去的话我让我爹把你也带上!” 陆藕哭笑不得:“我去干什么,到时候沙尘滚滚鲜血飞溅的,再说我看着他们把那些小羊小鹿小兔子什么的一箭射死,心里就怪难受的,还是不去了。” “我五哥也去哦!”武玥着重提出。 “那他肯定能得第一。”陆藕笑道。 “不想去看看他的飒爽英姿吗?”武玥试探着问。 “平时综武赛我都有看啊。”陆藕毫无所觉地继续笑着。 武玥还欲再说什么,突听得身后“咚”地一声响,紧接着颈背上一凉,竟是有水溅在了身上,不由惊讶地扭头看过去,却见离自己这条舫不远的另一条舫上,一伙年纪相仿的姑娘亦正开心地赏着湖景,其中一位眼睛微凸的姑娘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这厢,旁边还坐着陆莲,只不过那位姑娘望着的却不是武玥,而是武玥旁边隔着个燕七的燕五姑娘,这姐妹俩也没能幸免,一人一后背的水,也正扭着头去看究竟,再看脚下的水里,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一只黄澄澄的梨。 第165章 闹湖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闵三!你做什么?!”燕五姑娘旁边的闺蜜叫做李菁菁的姑娘也是一后背的水,见此情形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登时跳起身来厉声向着那条舫上的闵红薇质问起来。 “哎呦,我不过是失手把吃食掉到了水里罢了,谁让你那船离我们太近呢。”闵红薇一脸得逞地笑道。 燕五姑娘气得哆嗦,亦站起身来恨恨地瞪着闵红薇,然而余光里瞟见淡定拿着帕子擦后脖颈上溅到的水的燕七,禁不住又瑟缩了一下,中元节那晚的情形儿支离破碎地在眼前闪过,那时不就是因自己和某家小姐起了争执才会发生那些可怕的事么……死了那么多的人…… 燕五姑娘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浑身就冒冷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情形在外人看来实在很像是犯了怂,她的闺蜜们在旁边看见这情形,登时人人挂了一脸的惊讶。 闵红薇见状却愈发得意了,昨儿在她家的聚会上燕五就跟抽了骨头似的任欺任辱,虽不知这位是因着什么突然一改常态了,但眼下既然有这样的机会,素日与之积下的仇怨可是不报白不报!这个可恶的燕五平时在乐艺社的社团活动时可没少对她冷嘲热讽! 心里头正得意着,却未料那个叫李菁菁的姑娘倒先忍不住了——所谓人以群分,能和燕五姑娘成为朋友的人,能是省油的灯吗?便见她随手扯过面前桌上盛水果的盘子,盘子里也有梨,抓起一个就朝着闵红薇扔了过去。闵红薇急忙躲闪,倒是这边扔得偏了,没砸中她,反而把坐在旁边的她的朋友高家小姐高绮珠给砸中了,正打在精心绾就的发髻上,发髻一歪向着旁边散落开来,紧接着听得“啪”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从她头上掉了下去摔在画舫甲板上,似乎还断裂了。 高绮珠惊叫一声跳起身,正待发怒,却一眼看见地上那断裂的东西,不由怔了一怔,抬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摸不到想要的,这才确信了这甲板上的东西是从她头上掉下去的,不由又惊又急又怒又悲地尖声喊了起来:“我的玉簪——我的玉簪!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我的玉簪啊——” 两条舫上的姑娘们闻言都吓住了,正怔愣间,便见这高绮珠已是发了疯般要从这条舫跳到对面舫上去拿那罪魁祸首,被旁边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地给拽了住,高绮珠却是急怒攻心,抄过旁边桌上的水果盘子连果带盘就向着对面舫砸了过去! 这边的舫内立时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小姑娘们又是躲闪又是尖叫又是怒喝,带得整个画舫都开始摇晃起来,愈发吓得众人惊叫不已,那边高绮珠却不肯罢休,挣脱开众人拉扯冲上了外面甲板,劈手夺过船娘手上的竹篙就向着这边船上拍了过来,泪水流了满面,只管嘶声叫着:“还我祖母遗物!” 这边的女孩子们乱成了一团,有几个为了阻止高绮珠的攻击忙拿了桌上水果反击,可这又晃又乱的时候出手哪里还能有准儿,一时间水果乱飞,砸中了对面舫上好几个人,于是那边舫也乱作了一锅粥,躲闪的尖叫的乱跑的,两条舫抽筋似的在湖面上剧烈地摇晃了起来,越摇晃越害怕,越害怕越摇晃,这帮女孩子里能有几个会水的?生怕这船翻了让自己落水,一个个直吓得花容失色。 那边厢高绮珠早便是怒极攻心不管不顾,只一味拿着竹篙乱捅乱拍,眼看着又一记直向着燕五姑娘的面门捅来,突地被这边船上伸出的一根竹篙架了住,却见是武玥,手执长篙轻松从容地将高绮珠的篙拨到了一边去,紧接着持着篙虎虎生风地在半空舞出朵花来,这花旋转着向着高绮珠手里那篙卷去,一下子便令她脱了手,竹篙径直飞出,远远地落进了湖中。 “都停下!”武玥亮着嗓门一声大吼,登时震住了两条舫上慌乱的众人,湖面上霎时静了下来,只听见船在水上咯咯吱吱摇来晃去的声音。 武玥吼完这一嗓后也就没了下文儿,把竹篙还给了还在惊吓中的船娘,让她赶紧划回岸上——这一船人一个个的狼狈不堪,好些人头上衣上都沾了水果汁子,得赶紧回岸上换身衣服、重新梳洗一下才行。 这些大府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出门做客都会带着备换的衣衫的。 船娘闻言正要掉头,却又听得一位姑娘道:“这里离岸边已经很远了,再说岸上到处都是人,让他们看到我们这副样子……不若先去前面湖中小岛,那岛上有轩馆,可以让我们暂时避身,而后令船娘回岸上去支会我们的丫头一声,让她们带着我们备换的衣服到岛上来。” 众人纷纷赞同这姑娘的建议,船娘不敢耽搁,连忙撑篙依言向着湖中小岛划了过去。 对面舫上的人似乎也是如此打算,好在还有备用的竹篙,便也飞快地划着向那小岛去了。 岛上的这片轩馆名曰“枕波小筑”,造得颇为秀雅,周边碧树荫荫花草葱茏,倒是个景致极好的所在。然而女孩子们此刻无心赏景,从舫上一下来就急匆匆地奔着小筑而去,燕七背上的水已经快要被太阳晒干了,因而也就不着急,同武玥陆藕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这事恐怕一时不能了了。”武玥和燕七道,“死者为大,你五姐的朋友把人祖母留下的遗物给砸了,多少钱也赔不回来啊。” “可不。”燕七道。 “说到你五姐,她是怎么了?不像她了啊,往常遇上这样的情形怕是早就同对面干起仗来了,今儿硬是忍着一句话没说。”武玥纳闷儿地看着燕七。 “看着稳重些了。”陆藕也道。 “每个人都得长大啊。”燕七道。 “她长得有点儿快,好像一夕间就大了三四岁似的。”武玥难得的敏锐。 “成长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我家小九去御岛前还比我矮些,现在已经和我一般高了。”燕七道。 “那是因为你没长好嘛。”武玥站到燕七面前来,眼睛瞄着她的脑瓜顶,“我现在可比你高半指了!我娘说女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就正是该长个儿的时候了,她就是十二岁的时候,一个避暑假就猛地一下子向上蹿了两寸多高!” “伯父伯母个儿都不低,你将来也一准儿是个大个子。”燕七道。 “太好了,哈哈哈,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我!”武玥一叉腰。 “现在就没人敢好么。”燕七道。 “对了……”武玥忽然脸一红,压低了声音暗搓搓地问燕七和陆藕,“你们两个……有没有……来那个啊?” “哪个?”陆藕一时没反应过来。 燕七却了然,把头一摇:“还没,不过是该先准备上了,这次回家就都准备好了天天带在身边吧,免得到时候出丑。” 陆藕也明白了,脸上也是微微一红,这种事对于小姑娘们来说还是有些羞于启齿的,不过五六七三个关系很是亲密,自然也不排斥交流这个问题。 “听说来了那东西之后咱们才算真正的女人。”武玥低声道。 “嗯,来了之后就可以成亲了。”燕七道,“想好嫁谁了吗?” “没……喂!”武玥反应过来,在燕七胳膊上搥了一把,“我才不会嫁人呢!男人最讨厌了!难不成你想嫁?!” “呃,你这么一问我好像就不太敢嫁了。”燕七道。 陆藕在旁边逗得直笑。 这俩货跑题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三个人也不急着进枕波小筑去,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游赏小岛上的景致,大好的秋光消耗在争执上实在是焚琴煮鹤的事,五六七三个向来不会浪费每一次吃喝玩乐的机会,青春时光再好,也要懂得珍惜和享受才不算白过。 当三人把小岛上的每一寸景致都赏遍的时候,已是过去了好久,正琢磨着要不就先乘船回岸上去,就见枕波小筑里匆匆地跑出两个姑娘来,四下里一张望,一眼瞅见这三人,连忙冲着这厢招手:“快来快来!你们三个!” “怎么了?”武玥问着,同燕七陆藕走过去。 那两个姑娘在三人脸上瞅了瞅,其中一个认出了武玥,连忙问她:“方才是你用竹篙把高绮珠的竹篙挑飞的吧?” 武玥点头:“怎么?算后账来啦?” 那姑娘道:“可不就是正在里面算方才的账呢!既然方才那个是你,那我们便是同一条舫上的,如今两舫人分了两派,正在计较责任归属,你快跟我们来吧!” 武玥纳闷儿:“关我什么事啊?我又没伤着她,若不是我出手,两船人只怕更狼狈,这会子怎么就找到我头上来了?!” 那姑娘忙道:“不是找你个人,是两舫人集体追责!总之——诶!你就先跟我们来吧,边走边同你细讲!这二位是你朋友吗?方才是不是也与你同舫?” “是啊。” “那就一起来吧,多个人便多一分保证!”那姑娘推着三人便往小筑的方向走。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武玥追问。 那姑娘一边快步疾行一边道:“还不就是为着方才在湖上的事儿!那会儿我们不是进了小筑梳洗去了吗?结果闵三她们那船人也进去了,在里头同我们吵闹了起来……” 砸了先人唯一的遗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拨姑娘都不过十二三岁,还正是怕担责、怕家长却又刚形成很强的自尊心的时候呢,干了错事头一个念头就是怕挨家长训,第二个念头就是不能轻易向对手认错服输,再加上两船人本就是两个团伙,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少年义气,谁也没把错推到己方个人头上,合起劲儿来只管往对方身上压责任,于是就吵了个难解难分。 小筑里原本也是有其他客人在的,见状自然是要上来劝架,岂料闵红薇团伙和燕五团伙早就积怨已久,跟谁言和也不能跟对方言和啊,再加上痛失祖母遗物的高绮珠不依不饶地非要让责任人“付出代价”,今日这事就更是没法平和解决了,务须分出个胜负才能行。 负责待客的主人家见此情形也很是头疼,只得请了座上最尊贵的客人——驸马都尉给两拨姑娘做评判。 这位驸马都尉却是个双商不低的人,微微一笑便有了主意:“今儿是信国公的好日子,诸位小姐再若这么闹下去,可就是不给主人面子了。诸位是各说各有理,依我看,你们双方在此事上都有责任、都有错处,让诸位握手言和,诸位不肯,各打五十大板,诸位又不服,既然非要分辩个是非曲直出来,不若就来个公平对决好了,将责任与你们各自的真本事捆绑起来,大家靠技艺定输赢,以技服人,就如同武者打擂,输了的自然要承担失败,赢了的亦有理由享受胜果,如此来决定责任归属,应当是既清楚又公平,如此谁也就没了话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两拨姑娘但闻此言,知道再若纠缠不休地闹下去就有些不识大体了,信国公的面子必须要给,这位驸马都尉的面子更是要给,再说他所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的确再公平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方式了,便都点头答应。 驸马都尉见两边都答应了,方才继续说道:“诸位既然没有异议,我便来说说这规则。今日是信国公的寿辰,大喜的日子,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本就有些失礼,既然诸位也是诚心诚意地想要解决此事,那便解决得漂亮一些、喜气一些,让争执化为风雅,让输赢变成格调。 “规则其实很简单:请双方小姐一对一地进行才艺比拼,由我们这些事外之人做为评判,譬如擅画的就只同擅画的比画画,擅棋的就只同擅棋的比对弈,每一组必定有一名是胜者,双方全部比完之后,数一数哪一方的胜者多,哪一方即为最后赢家,输掉的一方则须就今日之事集体向赢的一方行礼致歉,赢的一方亦不可再冷嘲热讽得意张扬,致歉过后,此事只作从未发生,双方保证不将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增深矛盾,亦不可将不服或怨怼的情绪带到前头寿席上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双方各凭真本事定输赢,之后今日恩怨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至于高小姐祖母的遗物,很遗憾,既失去便再难挽回,不若由输的一方集体捐资,为高小姐祖母建个长生祠,日夜享受香火以做补偿,不知诸位小姐们可应允?” 这个法子简直妙绝,把原本的一场失礼争斗变成了比拼才艺的高雅行事,而且还约束着双方将此事事后抹平,不会给信国公的寿辰添堵,亦能抚平高绮珠的亲情伤口,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法非常的公平,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人能找出理由来不承认这个结果,大家靠的都是真本事,实打实。 “结果两拨人一对一地比斗下来,最后竟然打成了平手!”那姑娘道,“最后只得再加赛一场,闵三她们那派本就比我们多一个人,因而我们这一方也还得再找个人同那人比试——你们三个就赶紧同我们去吧,谁上都行,一定要赢下对方啊!” 第168章 协作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武玥气了个半死,己方这伙姑娘也没好脸色,闵红薇这赖耍得太明显了,真把大家当傻子呢?!“反正你们就是输了!” 闵红薇只管往陆莲身上推,偏脸瞪着她:“你看你,都是你惹下的,害得我们跟着你受辱,这事你看怎么处置吧!” 陆莲咬牙强笑得咬肌都抽搐了,两手交握在袖里,险些把自己的手腕捏断,道:“不若我代闵三小姐这边给诸位行礼致歉,此事就此作罢吧。” “不成!”燕五这边的姑娘哪里肯依,你算老几啊做代表?我们要的就是闵红薇低头认错!要的就是把她踩在脚下!你是谁啊?你连被踩脚下的资格都没有好吗! 陆莲僵在当场,正觉得自己就快坚持不住被逼出泪来,就见陆藕默默地从对面走过来,伸手拉了她就往厅外走,这个时候陆藕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陆莲站在场中被人折辱,陆家的脸面重于一切,她若当真看着陆莲丢脸而无动于衷,别人又要怎么看她? 燕七和武玥跟在后面也准备离开,却听得闵红薇在后头一声喝:“陆二你别走!” 陆莲是她推出来顶祸的,哪里能轻易放走!陆莲走了她岂不是就要给燕五她们低头认错了?! 已经跨出厅门一条腿的陆莲闻声僵了一下,缓缓地收回脚来。 她没有办法,她只是个庶女,她爹再疼她宠她也改变不了她的出身,更改变不了她在别人眼中不上不下的地位,她得罪闵红薇不起,不是因为她怕了她,被嘲笑也好,被羞辱也罢,她在选择这条路时就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她如此隐忍并不是为了靠上闵红薇这棵虫蛀了的大树,她需要跟着她,借她见识更大的场面,结识更高贵的人,只有如此她才有机会攀上高门大户的子弟,为自己博一个锦绣良缘,只有如此,她才可能突破这个出身给她限定的生活,她要一飞冲天,她要富贵前程,她要成为人上人,她要把陆藕比到尘埃里,她嫉妒她,她恨她,她必须要压倒她,她要风风光光痛痛快快地笑着看她母女哭! 所以陆莲收回了脚,脸上带着微笑地转身望向闵红薇,不就是行礼道歉吗?这有什么,小事一桩,不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如何成就常人所不能成就之业?豁出去了。 陆藕也只得跟了回来,燕七武玥停下脚,转头一起看向闵红薇。 “总之方才这局不能算,”闵红薇也早豁了出去,一味赖账,“要么再比一局,要么就接受陆二道歉,你们选吧!” “人至贱则无敌。”武玥唇缝里挤出燕七说过的至理名言。 “呵,人家有这个资本。”陆莲破天荒地搭了武玥的腔,低不可闻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嘲和自哂。 人家有这个资本,谁让人家上头有人,家里有权。 赵高指鹿为马不也是因为他位高权重群臣皆畏? 权,地位,就是一切。 陆莲眼中是炽烈的光。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就听得坐在上座的那位驸马都尉笑了一声,道:“今日是信国公大好的日子,诸位小姐再若这么没完没了地闹下去,可就太不给国公府面子了。我这里还有一言,不知诸位小姐肯否细听?” 众人闻言便都望向他,这位方才已给出了很好的解决方案,只不过谁也没想到闵红薇能这么刷下限,这会子见他又有了说法,就都静下来等他说话。 “加赛一局,我看也是可以的,”驸马都尉微微笑着,“再加一局,输了的一方不允许再找任何借口。但鉴于那一边的小姐们已做了一次让步,倘若加赛局输了,可只需推举出一个人来代表己方向对方道歉,而若闵小姐这一方输了,则仍需集体向对方行礼致歉,不知如此安排,诸位小姐意下如何?” 燕七看向这个人,觉得他处事很有一套。 而且面相上看着还很眼熟。 闵红薇还想张口再争,却见这人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过去,不紧不慢地道:“当年战场上信国公曾救过我一命,此恩此情,我时刻铭记于心,今日他老人家的寿宴,我希望能一切顺利,欢欢喜喜。”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明白,你闵红薇在人家恩人的寿宴上闹个不休,能忍你到现在已经给足了你闵家颜面,你若再不肯就坡下驴,可就实在有些不识抬举了。 闵红薇似乎也有些畏惧这位驸马都尉,闻言只得住了嘴,众人一见此情形哪里还好再多说,纷纷点头同意。 “比什么呢?”有人问。 驸马都尉微笑着道:“我对方才那几位小姐的团结协作印象深刻,今日之事既然因集体荣辱而起,那么这最终局便以集体行动来决定好了。”说着从拇指上褪下来一只翡翠扳指,展示给众人,“我将这只扳指藏于此轩馆某处,双方小姐一起寻找,哪一方先找到,哪一方便为胜者,如何?” 众人没有异议,今儿这一出闹的让大部分人都觉得很难堪,方才的一时激愤早随着时间的推延渐渐冷却下来,眼下大家只想速战速决,争回颜面就赶紧离开。 于是双方被分别带入位于轩馆东西两头的两间房内暂等,由驸马都尉派人将那枚扳指藏去轩馆某处,因着燕五姑娘这一边多着两个人,陆莲又退出了那一边的阵营,一下子差出了三个人,恰好给众人送衣服的丫鬟们都赶了过来,闵红薇那边就从里面挑了三个看着很伶俐的加入了阵营。 “一会儿我们一出房门就立刻四散开,挨房挨屋的找,一个角落也莫放过!”燕五团伙这边的房里,李菁菁正和众人说道,“左右就是最后这一努了,少不得大家辛苦些,动作越快越好,一定要抢在她们前头!” 众人纷纷点头,另一个也道:“柜子格架里、花瓶摆件里都要细找,多半是藏在那样的地方。” “亦说不定就放在外面,诸如楼梯夹角等处!” “果盘食盒茶叶罐里也要找!” 众人纷纷献策。 “这样乱轰轰地找,是欲速则不达的笨方法。”一个声音忽然不紧不慢地响在角落里。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燕五那个胖乎乎的面瘫妹妹。 “那你倒是说个好法子出来?”李菁菁挑眼儿看她,因着方才五六七三个代表己队赢了对决,这会子倒不好使脸色,只带着几分不甚信任地目光问过去。 “乱轰轰地找,很可能找过一遍的地方又被另外的人找了第二遍、第三遍,不小心落下的地方,别人也可能没注意到,因此就错了过去。”燕七看着面前这群一脸认真的女孩子,虽然今天这出闹剧让她们看上去幼稚冲动又失稳重,可焉知她们不是在认真郑重地对待着自己的“江湖”?什么样的年纪行什么样的事,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像三四十岁的妇人一样老成持重的话,那样的青春还有什么意思? “分工协作是提高速度和精度的最好办法,”燕七继续道,“我们这些人划分好自己负责的部分,负责搜格架的就只搜格架,负责搜瓶瓶罐罐的就只搜瓶瓶罐罐,另外再分成搜柜子抽屉的,搜地面的,搜门窗隔断角落的,诸如此类,把大片的范围分成小片,每人负责其一,如此不至于漫无目的,也不至于丢三落四。另外,我们这些人再分成两批,一批从一楼向三楼搜,另一批由三楼向一楼搜,这样就不至于被对方抢了先手。并且,被对方先行搜过的房间,我们可以暂时不去管,等其它房间都搜过后如果仍没有找到,我们再去搜这些房间。” 燕七的办法显然要比乱轰轰一团地去搜要有效率得多,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因而无人有异议,接着就依言开始划分范围,武玥自告奋勇地要求负责梁上。 计议一定,众人信心满满,等了一阵,见驸马都尉使人过来通知:“扳指已经藏妥,请诸位小姐打开房门,听见厅中吆喝,比赛便正式开始。” 众人蓄势待发,须臾听见厅内有人一声长喝:“对决开始!”一伙千金小姐便如同猛……兔出笼,乎拉拉奔出了房间。 一迈出房门就见走廊那头的房间也涌出闵红薇那派的人来,乱七八糟地挑着就近的房间打开门就冲了进去,燕七她们这边却有条理的很,先冲出门的一部分人直接就冲向了楼梯往三楼跑,剩下的人亦分做两拨从离得最近的房间开始搜起。 五六七三个形影不离,武玥负责找高处,陆藕负责翻抽屉摆件的暗角,燕七眼睛最禽兽,专负责找犄角旮旯的地方。 一间房一间房这么找下去,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每一个角落里都是衣香鬓影,每一所房间内都是娇语憨声。 这帮姑娘们急啊!三层楼都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不能放弃! 姑娘们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非凡的耐心和毅力,一遍找不出就找第二遍,从头再来! 五六七三个找到了大厅里,这厅内方才双方至少已经找过了三遍,连每个人用过的茶盅里都看过了。 “您没把扳指藏身上吧?”武玥不甘心地问那驸马都尉。 驸马都尉笑着摇头。 “嘴里呢?”燕七问。 “……” “反正不会脱离这轩馆对吧?”燕七又问。 驸马都尉点头。 “那我们去外面看看吧。”燕七和武玥陆藕道。 武玥陆藕:“……” 驸马都尉倒是若有所思地在燕七脸上看了两眼。 三个人来到轩馆外,燕七回过头来往上瞧,这轩馆共高三层,最高层修成了三重檐歇山顶,巍峨富丽,在正脊飞檐顶端的望兽嘴里,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枚翡翠扳指。 “居然会放在那种地方!”武玥顺着燕七的手指也看到了扳指,十分恼火地叫起来。 “也是太调皮了。”燕七道。 “这么高可怎么取下来啊?”陆藕看了看那顶檐,陡得很。 “我可以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试试。”武玥道。 “快别闹,三重顶子,还这么陡,不小心滑下来小藕可接不住你。”燕七道。 陆藕:“……” “那怎么办?放到那种地方人干事?!”武玥学燕七说话。 “这个时候大概又该是主角发光发热圈粉的好时机了。”燕七掸掸袖子。 “谁是主角啊?”武玥喷笑出来,“你是哪本书的主角啊?还有圈粉是什么意思?” “去把三楼从东往西数第三个房间墙上挂的那张弓取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主角光环。”燕七道。 方才搜房间的时候三人在那个房间里看到过那张弓。 “啊,你要用箭把扳指射下来?!”武玥一拍手,转而又担心,“不会把那扳指给射碎了吧?那可是翡翠的,再说——没有箭啊,那弓只是装饰用的,要找箭估计还得回那边岸上去。” “拿来你就知道了,顺便再把削水果的刀子一并拿出来,快去吧,乖。”燕七道。 武玥就匆匆地跑回轩馆去了。 燕七在外头也没闲着,那会儿她们仨在岛上闲逛的时候看到西南边种着一片箭竹,燕七就奔着那边去了,挑了几根箭竹秆,撅折了拿回轩馆前,武玥已经等在了原处,身边还站着那位驸马都尉,带着淡淡微笑的脸上有着些许好奇,想是见武玥拿着弓和水果刀出门,就跟着出来看热闹的。 “啊,你要用竹杆做箭?”武玥一看就明白了,“这不行吧?竹杆太细太软了,而且没有箭羽和箭头,你要怎么射啊?” “没有可以做啊。”燕七接过水果刀,开始用它来削竹杆,实则箭竹杆也是古人常用来做箭杆的材料之一。 武玥十分惊讶地发现燕七削竹子的手法灵巧又熟练,就像练过了百千遍一样,很快便将那竹杆削出了一个漂亮匀称的箭尖来。接着在竹杆的尾部距尾端三寸处左右用小刀钻出一个小孔,穿透杆壁,再将另外一根箭竹竹杆削细做为工具,把用来做箭杆的竹杆尾部掏出一道小沟,从方才钻出的小孔一直掏到尾端。 “成了。”燕七接过武玥手里的弓。 “你等等!”武玥忙道,“这是箭?不粘羽毛怎么能飞得稳!” “我这不是在箭尾凿了个‘风渠’么,”燕七将刚才挖出的那道小沟指给武玥看,“箭射出去后,空气会从这个小孔进入这道‘风渠’,并且从尾端流出,从而形成涡流,使箭体保持平衡,作用和箭羽是一样的。” 未待武玥有所反应,却听得旁边那驸马都尉已是沉声一惊:“风羽箭?!——你与涂弥是何关系?” 第169章 柯南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没有任何关系。”燕七道,脸上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 驸马都尉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来,饶有兴味的目光落在燕七的脸上:“风羽箭是唐时一位善射的名为那照的和尚所创,不用翎羽亦可令箭在飞行中保持平衡稳定,然而此造箭法须经缜密计算、精细打造方能达到最佳平衡,在箭支选材上亦要求颇高,正由于此法诸多的高要求,并不适宜大量制造箭支,故而渐渐失于流传,据我所知,我朝会做这风羽箭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早便不在人世,另一个,就是涂弥。敢问小姐这手艺又是同谁学来的呢?” “世界这么大,卧虎藏龙大有人在,”燕七道,“我做箭的手艺是跟家师学的,他已仙逝多年。” “敢问小姐贵姓?”驸马都尉微笑着问。 “免贵姓燕。” “燕?令尊是?”驸马都尉挑起了眉尖。 “讳子忱。” “那么你是……”驸马都尉眸光微动,慢慢地念出两个字,“燕,七?” “是我。”燕七看着他,“还有问题吗,秦驸马?我们还要拿到你的扳指。” 秦驸马秦执珏这张与秦执玉有着六分相像的脸上浮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立过一旁不再多言,目光却落在燕七握弓的手上,看着这个将他的妹妹打击到再也不肯碰箭的小姑娘在面前开弓搭箭,那姿势,那气场,与箭神涂弥一模一样。 燕七先用自己做的箭试了几回,稳定性差强人意,又用刀子修整了修整,再试几回,掌握了这箭的大致参数,便叫上武玥道:“去那个方向站着,我用箭把扳指射下来,你去接住它,免得落在地上摔坏。”也不问武玥能不能做到,语气里仿佛武玥必定手到擒来。 “好!”武玥应了,跑到飞檐的另一边,燕七告诉她大概站到什么位置,两个人观察好角度,准备出手。 秦执珏就看着燕七站开步子举起弓,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在别人看来许是万年不变的没有表情,然而他却能察觉得到,当她拉开弓搭上箭的那一瞬,整个人就仿佛顷刻间进入了一个无思无扰无一物的静寂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和她手中的弓与箭,她没有任何的杂念,心境空灵,行止自由,在这个世界里她随心所欲,唯我独尊。 何其沉厚强悍的气场! 这气场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能感受得到。 难怪小玉折在她的手上,不是小玉轻敌看走了眼,实在因她与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燕七箭已离弦,速度不快,劲道很轻,却是准准地飞向檐头望兽口中的那枚翡翠扳指,“啪”地一声击中,扳指飞出,空中划了个抛物线落向地面,武玥眼疾手快,飞身三步上前跃在半空,稳稳将扳指握在手中。 “我们赢了!”武玥冲着秦执珏挥了挥握着扳指的拳头。 “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会怎么样?”燕七道。 “哈哈哈哈,你太坏啦!”武玥乐得直拍燕七的肩。 “我看不错,我们就能安安静静地游湖了。”陆藕笑着在旁凑趣。 “啊!小藕,连你也——近墨者黑啊!”武玥叫着。 三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往轩馆里走,秦执珏目送着燕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角勾了勾。 轩馆里头两帮女孩子还在火烧火燎地四下翻找呢,鬼子进村儿似的,就差没把整个楼给掘地三尺了,当接到五六七三个找到扳指的消息后,燕五姑娘这一派姑娘们的欢呼声登时洒满了整座楼,而闵红薇那一派则个个垂头丧气,黑着脸默默地回到了厅中。 这一回已经没有任何的借口再拒绝道歉了,闵红薇的脸更比旁人难看出了十分去,这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丢脸的一刻,恨得她几乎将一口牙活活咬碎,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得不遵守承诺,已经抵赖过一回,再有第二回的话,只怕连自己这边的成员都要看不起她了。 两拨姑娘于是分了两边站好,一方趾高气扬,一方萎靡不振,闵红薇躲到自己这方人的最后面,然而也是逃不过向着燕五那方人蹲身行礼的结果,一伙人低着声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再站起身时个个都低着头没了言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秦执珏淡笑着道,“望诸位都能信守承诺,出了这个厅门,此前所发生之事皆作风尘,刮过便了,皆莫再提。只闵三小姐这一方的小姐们还需暂留片刻,将为高小姐祖母造长生祠要捐赠的银额合计出来写个单子,秦某不自量力,愿代为担当寻找雇工并监督建造之责,诸位小姐所捐银两,如若信得过秦某,便请交到秦某手中,届时秦某会将一切花销拢成明细账目送达各位小姐手中。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能有什么异议,闵红薇这派的姑娘们个个都没了什么精神,既然有了肯主事出面的,自然就都以主事的所言为主。秦执珏让人拿了纸笔,开始逐一登记这帮姑娘们的名字和所出银两,这帮姑娘们当然也不敢伸手朝家里要钱,少不得只能自掏腰包,把私房钱拿出来践诺。 “这位驸马爷可真有一套,”武玥悄悄和燕七陆藕道,“让那些人只能花自己的私房钱,这才真叫她们肉疼呢!” “不肉疼怎能长得了教训。”陆藕淡淡地道,看着陆莲被闵红薇硬拽过去凑份子,心里也并没有感到有多痛快,她今日损失的银钱,用不了几天就能从父亲那里哄回来,父亲成日给她们娘俩手里悄悄塞银子,打量着谁都不知道呢,孰不知他的那些行事,母亲那双眼睛早就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自诩正大堂皇的男人们往往却总做些龌龊可笑的阴私事,实在是,实在是—— 让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忍不住要看不起他。 五六七三个不再多留,抬脚要往外走,却听得闵红薇那伙人提着声音叫了起来:“绮珠呢?绮珠哪儿去了?来将这单子签署了吧!” 捐赠行为当然也需要契约约束,秦执珏行事很是细致周到,一伙姑娘签完了字,就差另一方当事人高绮珠签字了,这会子却找不见了人。 “奇怪,绮珠呢?方才不是还在厅里?”众人四下里找。 “高小姐方才有些累了,又哭花了妆,我便请她到二楼起居室里暂歇了。”信国公家负责待客的人忙道。 “对哦,方才找扳指的时候我在二楼那个房间里见过她。”有人道。 “对,我也见着了,她在二楼呢,赶紧让人把她叫下来吧。” 就有人忙忙地上得楼去。 五六七走到轩外的时候,听得二楼某个窗户里传来了一声惊惶的尖叫。 “又怎么啦?”武玥有不好的预感。 “逢聚会必出事定律。”燕七叹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既是江湖当然处处有事端。 ——住口,你才是柯南。 “要赶紧离开这儿吗?”武玥问。 “先在这儿瞅瞅再说,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就是离开了还得被揪回来。”燕七经验丰富地道。 不过片刻,就见秦执珏怀里横抱着个姑娘大步从轩馆内奔了出来,细看那姑娘的脸,虽已是血流满面,但仍能看得出正是那高绮珠小姐,只是那血流得实在是骇人,头发上、衣襟上全都是,甚至还在不停地往地上滴。 古怪的是,她的手里竟还紧紧地攥着一个梨子。 秦执珏飞奔向岛岸边停泊的画舫,令着船娘尽快撑船,同时竟还带走了其它两条船,武玥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燕七和陆藕:“他把船都带走了,咱们怎么回岸那边去啊?” “他就是为了不让岛上的人离开才这么做的吧。”陆藕道。 “是怕凶手逃走吗?”武玥若有所思,“难道说对高绮珠动手的人,就在刚才那两伙子人里?” “八.九不离十,”燕七道,“高绮珠所在的那个房间,我们这两拨人在找扳指的过程中几乎都进去过,至少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还安然无恙,除了我们这两拨人之外,没有旁人上过楼,所以动手的只能是这两拨人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 “这是为的什么啊?高绮珠得罪谁了吗?”武玥奇怪不已,“应该是这些人都把她给得罪了才是吧!我记得是那个叫李菁菁的把她祖母的遗物给弄坏了的,要动手也是高绮珠对她动手,换作是我的话,我管她谁跟谁,必定先狠狠揍一顿再说!” “却又有什么准儿,高绮珠失了祖母遗物,必然心气不顺,言语间惹恼了人,一时冲动动起手来也是有可能的。”陆藕道。 “小藕说得对,应该是临时起意,”燕七道,“毕竟我们这些人会跑到这座岛上来实属意外,若不是两船人闹起来也不会发生方才那样的对决,高绮珠被带去二楼房间里休息也都是临时安排的——我记得当时那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是的,她的丫头因为看着机灵,被闵红薇挑去帮着一起找扳指了。”陆藕道。 “而闵红薇身边一直都有大坨的人跟着。”燕七道。 “所以凶手应该就是临时起意才对高绮珠动手的。”陆藕道。 武玥在旁边听得睁大眼睛:“你们俩一唱一和的好像雌雄罗刹并肩江湖的感脚啊!” “所以谁是那个‘雄’?”燕七眼神放空地看她。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武玥摆手,一指轩馆,“你们看,她们全跑出来了!” 就见一大帮千金小姐脸上带着惊慌地从馆门里涌出来,跌跌撞撞地向着这边跑,有人眼尖,发现了湖上光秃秃的没了船,不由惊叫起来:“船呢?我们来时的船呢?” 其他人也跟着惊呼,一时乱作了一团,直到后面跑过来几名年长的客人将众人安抚下来:“驸马很快便能回来,且稍安勿躁!” 众人只好等在岛上,却不敢回那轩馆里去,三三两两站在一处悄声低语,武玥听了几耳朵,转回身来告诉燕七和陆藕:“说是那会子上楼去寻高小姐,进门就见她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凶器是个花瓶,碎了一地……秦驸马赶上楼去给高小姐试了试脉,万幸还有气息,这才连忙带了她去送医。” “万幸万幸,希望还来得及。”陆藕拍拍胸口。 武玥压低声音,一边打量着周围这些小姐们一边问:“你们俩看着谁像凶手?” “凶手如果是临时起意的话,这会子应该很慌张吧?”陆藕也悄悄地打量。 “可现在所有人都挺慌张的。”武玥道。 “或者是表现得最镇定的人,”燕七道,“没有经验的犯罪者通常会欲盖弥彰。” 武玥闻言又细细一番观察:“也有好几个看上去挺镇定的。” “那就只能靠乔大人找出凶手啦。”燕七道。 “乔大人?他也来了吗?” “那不。”燕七朝着湖上一指,果见远远地向着这边飞快划来一艘画舫,舫头站着一颗亲切熟悉的大头,正手搭凉棚向着这厢张望。 信国公的大寿,乔乐梓这位京都父母官当然也要百忙中抽出功夫来参加,眼瞅着信国公那小老头雀跃着跑过来拉着燕大蛇精病去欣赏他养的蛇,乔乐梓大头一转假装没看见抹脚就溜了。 溜到湖边儿正碰着一伙子青年才俊要游湖,顺便讨论一下才刚结束的秋闱试题,就把他给拉上了,比起和蛇精病一起去看他那些个身段儿妖冶的同类,乔乐梓当然更愿意跟这些热情又有才华的年轻人在一起啊,于是美滋滋的上了船,时不时还以大学长、大前辈的身份对人家几位指点一二,正跟这儿谈笑风生挥斥方遒呢,就瞅见秦驸马乘着舫向着这厢过来,将岛上之事简单同他一说,乔乐梓就令着船工直接奔着小岛来了。 手搭凉棚望着岛上瞅了一阵,只见一大片红红粉粉花团锦簇,全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心里头就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再细细瞧了一遍,果然!尼玛!姓武的丫头、姓陆的丫头,还有燕子恪家的胖小七!就知道这仨孩子在哪儿哪儿就准有事发生!这仨到底什么成分啊?!走哪儿哪儿出事走哪儿哪儿死人!这要是传出去了将来谁还敢娶她仨啊? 话说回来,武长刀家闺女确实没几个人敢娶,小两口一吵架,一帮五大三粗的大小舅子直接拎刀带棒的就杀过去了,这谁受得了啊。 蛇精病家的侄女就更没人敢娶了吧,不说蛇精病,只这一小位自个儿就够凶残的了,在御岛上逼得乌犁那帮人跪着拜她爹的事早就传开了,说是一手箭术出神入化,比她爹怕是都差不到哪儿去,更莫说这一小位也是个小蛇精病,谁那么想不开敢娶她啊? 仨丫头里看着也就姓陆的小姑娘正常些了,端午的时候她送的香囊乔乐梓现在还挂着呢,虽然里面的香药味儿早就跑光了,不过看着那香囊做得分外精致,他也就一直没换,谁让他那后衙里连个能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女仆都没有呢,谁还管给他按时按晌地换香囊啊。 ……等等,为什么思路会转到这仨孩子的终身大事上?哎,父母官父母官,也是操碎了闲心啊。乔乐梓收敛心神,待船一靠岸就立刻大步踏上前去,拿出警察局长的气势来,提声道:“官府办案,岛上一应人等未经许可不得擅离!” 第172章 父亲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想到陆藕,陆莲只觉得自己心中这恨顿时找到了个源头,同样是在这样的场合露了回脸,自己被人扒了脸皮,陆藕却在脸皮上贴了金,明日她姐妹俩的名声都能被传出去,不同的是她成了反面角色,而陆藕却成了被反面角色衬托出更灿烂形象的那一个。 终于有画舫划回来接岛上众人了,并且带来了高小姐因救治及时性命保住的消息,只是因头部伤势过重,怕是没个一年半载是没法子再回书院上学了。 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这帮千金小姐们在经历了这一下午的大起大落大波大澜之后早已是身心俱疲,巴不得立刻离了这里,于是纷纷往外涌去,什么也顾不得了,陆莲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这个让她像经历了一场噩梦一样的地方,她快步跟上闵红薇那帮人,那帮人却没有一个肯正眼瞧她,闵红薇倒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微凸的眼睛里布满着讥嘲和轻蔑:“陆二你这么聪明,以后还是不要跟我们这些粗鄙无知的人混在一起了,免得带累了你的名声,再说,你同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本就不合适,我们各自的母亲时常带着我们小聚在一处,到时候且不说你那主母肯不肯赏你这个脸出门应酬,便是肯了,这主母和生母之间到底是天上地下,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说你们自己别扭,我们这些人也觉得别扭啊!” 闵红薇说罢此话便再也不看陆莲一眼,迈出门外时还故意歪头向着路边“呸”了一口。 陆莲摇摇欲倒,极度的愤恨和极度的羞耻在脑子里狠狠地搅动着,让她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她步履踉跄地撑着走完了从轩馆到岸边的这段路,在这个过程里愤恨战胜了羞耻成为了她的脑子里唯一充斥着的念头,在她决定贴上闵红薇这帮人的时候就已经抛开了自尊了,羞耻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一天她能飞上枝头嫁得高门郎君,这些人就都得倒贴上来仰头看她!届时她也会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羞耻! 可愤恨却无法压抑无法抗拒,她太恨了,恨自己,更恨别人。是眼前的所有人毁了她辛苦经营的一切,但她没办法将心中的恨意发散给这里的每一个人,于是这里每一个人让她产生的恨意,就全都集中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陆藕。 只能是她,陆藕。 她是她的万恨之源。 谁让她是家里唯一的嫡女,谁让她的存在成了她陆莲每日里最刺心的对比。 恨她,就是恨她,恨不能她立刻就死! 只要陆藕死了,家里就没有了嫡出的孩子,那么她陆莲——本就是父亲眼里最受宠的孩子,就可以和她的生母一起压制整个后宅!她就是孩子们中的头一个!届时只要逼着没了子女的太太把她记在名下,她就是嫡女了! 嫡出,嫡出,她无比地恨着这个字眼,却又无比地想得到它。 恨意与希冀让陆莲重新找回了力气,她勇敢地迎着众人鄙视的目光迈上了画舫。 当画舫抵达对岸,陆莲第一个上得岸去,匆匆地离开了后花园,众人只道她是因丢了脸无颜再多留,没人理会,三三两两拖着疲倦的身躯也去了前头。 五六七三个倒是不紧不慢,一厢走在乔乐梓的后面一厢还聊着,“我刚才想了想,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武玥用神秘的语气道,“怎么每次咱仨同时去赴的聚宴上都会出事啊?” 你还好意思说啊?太没有身为灾星的自觉性了!乔乐梓在前面听见,忍不住暗暗吐槽。 “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别往外说啊。”乔乐梓听见燕子恪家那小位云淡风清地说着——太不自觉了! “不是因为咱们仨,”叫陆藕的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安静轻缓地响起来,“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世人千千万,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环境和家庭里长大,生活习惯和考虑事情的方式自然就有不同,有不同就会有争端,即便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之间还会有不同的想法呢,更莫说与外人、与自己有利益相关的那些人。 “这么多想法不同的人聚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冲突之处的存在?区别只在于这些冲突和矛盾是大是小、是明是暗、是可以压抑还是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不是我们三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而是我们三人碰巧见证到了无法被抑制的矛盾,这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人的错,毕竟人心有多复杂,连人自己都无法说得清,你又怎么可能拿捏得准别人的心思?你又怎知此时此刻在同一片屋檐下有没有人正在心里酝酿着更恶毒的阴谋、在筹划着更残忍的伤害?” “人可真可怕。”武玥叹道。 “最可怕的不是人有邪恶的心思,”陆藕也轻叹,“而是无法控制地将这邪恶的心思付诸实践。” 说得多好啊,乔乐梓暗暗点头。 “所以我才想长大做个江湖女侠,将所有邪恶的人都铲除!”武玥攥拳。 “加油。”燕七道。 “小七你长大想做什么?”武玥问燕七,这问题从小到大她问过燕七不止一次,可是这货她经常没节操地换答案。 “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啊。”这货果然又换答案了,上回还说是吃遍全国来着。 “小藕呢?”武玥又去问陆藕,这问题她也问过陆藕不止一遍,可她每次给的答案都是同一个,而这答案每次都不能让她感到满意。 “静享生活,知足常乐啊。”果然,还是这个答案。 武玥不满意,她觉得陆藕不能就这样知足于现在的生活——她现在过的生活算什么啊!一个软性儿的母亲,一个不是东西的父亲,家里一个无法无天的姨娘,身边一个恶毒阴险的庶姐——这样的生活怎么静享!岂能知足! 武玥正待开口教育陆藕,忽见前方大步地迈过来一个人,美髯锦衣,五官端方,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带着怒容,一双看着就不怎么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瞪在走在三人前面的乔乐梓的大头上,视线从大头滑落到腰间,那怒容登时就上升了一级,随后视线再转,立刻就找到了乔乐梓身后的五六七,不由一声断喝:“六娘!你与我过来!” 这人燕七和武玥自然都认得,陆藕的父亲陆经纬。 陆藕一怔,连忙快步迎上前去,人才刚走到父亲面前,一只巴掌就半空里抡了下来,“啪”地一声重重地抽在了脸上,陆藕向着旁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众人皆被这一幕惊到了——父亲打女儿这种事除非是女儿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否则绝不可能发生在这样的官家千金身上,更莫提还当着这么多的外人——纵是自己的亲女儿也须顾及她的颜面啊! 所幸五六七三个本就走在最后,现场除了那几位陪同乔乐梓一起走的青年才俊外就没有其他什么人了——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就在这样的场合下对着自家女儿动手啊!还当着男人的面,这让陆藕颜面何存?! 武玥气炸了肺,几步上去拦在了陆藕身前,抬手就架住了陆经纬抡过来的第二掌,燕七也不慢,跟着上前将陆藕扶住,顺便向后退了几步。 “陆伯伯!您这是做什么!”武玥冲着陆经纬怒目而视,此时此刻她早已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之说,她脑中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小藕,谁也不许伤害她! 尤其是她这个禽兽不如的爹! 宣德侯几人见这情形连忙加快了步子假装没看见地往前走,这种事当然得赶紧回避,给人家女孩子尽量保留些颜面,何况那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也不宜插手啊。 乔乐梓却还在原地震惊着。 他震惊于这父亲竟然大庭广众之下伤害自己女儿的行径。 他震惊于这父亲竟然置女儿的尊严于不顾的冷漠暴戾。 他震惊于这父亲竟然一句不问直接就认定了女儿的过错的武断和不信任。 ——她是他的女儿啊!是有血有肉有尊严的一个“人”!哪怕是方才那伙任性冲动幼稚骄傲的女孩子们,对待自己恨意满满的敌人也没有做出当众抽人耳光的举动,因为哪怕是这些小孩子们都知道,揭人短处和抽人耳光是最折辱人的行为啊! 他怎么就能下得了这个手?!严养儿、娇养女,他就是这个样子养女儿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看女儿的颜面也要看信国公的面子啊!在信国公的寿辰上当着旁人的面对自己女儿动粗,这要让信国公怎么想?这要让信国公怎么看他和他的女儿?这个人怎么就能如此的昏聩颟顸?! 是为的什么?乔乐梓想知道。究竟这个女孩子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要让陆经纬这个做父亲的不惜亲手毁掉她的自尊和名声?!她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她是得罪人了还是冒犯天颜了? 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 她只是个梦想着“静享生活,知足常乐”的小女孩儿啊! 乔乐梓眉头紧锁地望向被燕七扶到一旁的陆藕,那么小那么纤弱的一个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精神和*上的双重伤害?! 可乔乐梓再一次惊讶了,他看到这个小姑娘一手捂着被打肿了半边的脸颊,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惶惑,没有委屈,没有怨恼,没有眼泪。 这淡然沉定的表现并不正常。 是习惯了? 还是看透了? 无论是习惯还是看透,形成这样的心态要经历怎样的过程几乎已可想象! 乔乐梓愤怒了,愤怒里还夹着一些心疼。 这个懂事又安静的小姑娘所遭受到的一切,没有人会不心疼! “陆大人,有话好说。”乔乐梓一偏身,将陆藕和燕七挡在了身后。 “姓乔的!你做下的好事还有脸与我好说?!”陆经纬一把甩开武玥架着他胳膊的手,冲上来揪住了乔乐梓的前襟,“我还要与你算账呢你竟还有脸与我好说?!” 武玥气翻了,有心飞起一脚踹上陆经纬的后心,却又怕这么一来会让他迁怒到陆藕的身上,直气得原地粗喘,想了一想后掉头就跑——她要去找她爹,让她爹来把姓陆的拎走!姓陆的不敢惹她爹,因为她爹拳头硬! 陆经纬还在揪扯着乔乐梓:“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竟然不知廉耻地与我女暗相往来!欺她年幼不知事,坏她名声毁她名节!你——你与我去都察院!我要弹劾你!”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乔乐梓既恼怒又诧异,“陆大人,你是不是喝多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诬蔑本官名声也还罢了,事关自己女儿的名节,岂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并宣之于口?!” “姓乔的!到了现在你还敢狡辩?!”陆经纬暴怒地伸手将乔乐梓腰间挂的香囊一把扯了下来拿在他眼前,“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谁送你的?!你敢不敢说!” 乔乐梓一看这香囊,立时就明白了。 ——然而,陆经纬在走过来的时候明显已经先存了一肚子的气,若是他走近了才发现这香囊,那此前那一肚子气又是从哪儿来的?他就是为着这事才来找他和陆藕的,那么在见面之前他又是从哪里知道这香囊的?! ——有人告诉了他!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否则他早不气晚不气,为什么偏赶在这会子发作起来? 是谁呢?谁这么无聊又阴险地拿这件事来作文章?!这么做能对谁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败坏陆藕的名节和他老乔的名声罢了,他老乔身为京都知府也许的确树了不少敌人,可陆藕一介深闺女子又能把谁得罪到非要让她名节尽毁甚而无颜再活于世的地步? 再说,知道陆藕送他香囊的人并不多啊!当时在场的只有姓武的丫头和燕家的小七,另还有崔家的两位少爷,那两位少爷和他老乔无怨无仇,崔家小四爷甚至还是这仨丫头团伙中的一员,更没理由毁人家姑娘的名声,武丫头和燕小七就更不可能了! 是谁?还能是谁?既能和陆经纬说得上话并取信于他的,又熟悉陆藕能时常接触到她的,并且就在今天这宴会场所可以随时说动陆经纬的,还能有谁?! ——陆莲! 乔乐梓是刚才在画舫上听武玥告诉他的那姑娘的名字,也知道了那姑娘就是陆藕的庶姐,眼前这事除了她再没别人,她在轩馆里丢了脸,不去自审欠缺之处,竟是迁怒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简直——简直恶毒至极! 乔乐梓心中对于陆藕的心疼似乎又多了一分,有着这样一个恶毒的庶姐,这样一个混蛋的父亲,这小姑娘平日在家中是生活在怎样一种可怕又无助的境地里啊! 第173章 公私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陆经纬还在眼前咆哮,乔乐梓推开他,劈手夺回他手上的香囊:“陆大人,我不知你们太常寺几时连官员佩什么样的香囊都要管了?” “姓乔的!你别与我在这里装糊涂!你这香囊哪儿来的?你有脸收却没胆认是吗?!”陆经纬挥着拳头,恨不能一拳凿在乔乐梓的脸上。 “是我送的啊。”一个声音忽然不紧不慢地从旁边插了进来。 陆经纬循声看过去,却见是燕子恪家的七姑娘,日日同陆藕玩在一起的那一个。 “你莫要替六娘打掩护!”陆经纬喝斥燕七,“只怕就是你们平日在耳边撺掇她行下了如此败德之事的!你与我闪开!从今后再不许与六娘往来!” “陆伯伯您很奇怪,”燕七却不为所动,淡淡看着陆经纬,“明明与小藕无关的事,您却非要往她身上揽,我只见过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的,没见过拿脏水泼自己女儿的。您口口声声说小藕败德失节,不管此事是否有理有证,至少也要回到家里关上门细论,您这样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不止坏了小藕的名声,也坏了您自己的名声。另外我再说一句,这香囊是小藕端午送我辟邪用的,阿玥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因当时我身上已有了其它的香囊,就借花献佛当着小藕的面转送给了乔大人,当时不仅是我,小藕和阿玥在,崔大人家的两位公子也在,因而算不得私相授受,何况乔大人是京都知府,百姓的父母官,做儿女的将辟邪之物孝敬给父母,难道也要被看做败德之事?” 燕七只是将当日情形略做了改动,把陆藕给乔乐梓香囊改成了经了她的手,事实上在公共场合当着那么多人赠送辟邪用物,就算说成是陆藕亲自给的乔乐梓也不算是私相授受,只不过燕七不想给陆经纬留下任何借以发作的话柄,对付这种昏聩糊涂的人,就得让他彻底找不着由头。 所谓糊涂,那就是别人都能看得清的事实、想得明的道理他却看不清想不明,不听旁人言,只认为自己才是唯一明白真相的人,这种人,就是陆经纬。 “莫要再在这里巧舌如簧唬骗长者!大人说话哪有你这晚辈插口的份!你与我让开!”陆经纬怒斥着抬手指向陆藕,“六娘,给我过来!今儿我既敢将这事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敢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姓乔的!此事你若不与我交待清楚,今儿就甭想善了!” “呵呵。” 一声凉嗖嗖的笑忽然响在了陆经纬的身后。 “信国公的寿宴上,有人在这里大呼小叫地训斥我的侄女,”说话的人慢慢从后头走上前来,刀尖似的眼尾轻轻挑起,森森凉地刺在陆经纬的脸上,“陆大人,你是没把信国公放在眼里呢,还是认为我燕家随意可欺?” 陆经纬强捺不快向着燕子恪抱了抱拳:“燕大人多心了,此系陆某家事,与信国公和贵府并无任何干系。” “你之家事,不在家中解决,却要在信国公府上喧宾夺主,难不成是将这里也当做了你陆家的地盘?”燕子恪微微向前探着身子,一脸好奇地望在陆经纬的脸上,“我只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不知陆大人你竟也有如此的野心和气魄,随便在何处都可划地而据、冠以陆姓,实是令人细思之下惶恐至极啊。” 乔乐梓在旁边听得简直要跳起来为自己这条蛇精病基友击掌叫好了——够狠!抓住对方个话把儿就敢往头上扣欺君和犯上忤逆的罪名!做为一个三观正确、品性端方的正义化身警察蜀黍,对此乔乐梓只想说一声:干得漂亮! 陆经纬却险些气出一口老血来: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任谁都能听明白他不是这个意思,燕子恪竟就敢当面颠倒黑白给他捏造罪名! “燕子恪!你莫要故意歪曲我之话意借题发挥!”陆经纬怒喝,“此系我父女二人与乔乐梓之间的私事,与旁人一概无关,旁人亦无权过问!” “哦,你们的私事自是与我无关,”燕子恪淡淡地道,“我来此,只谈公事。乔大人。” “下官在。”乔乐梓躬身应道。 “高绮珠遭人伤害一案可已审理完结?”燕子恪负手问道。 “尚未完结。”乔乐梓道。虽已揪出了凶手,可还没有正式记录口供并由案犯和证人等画押归档,自然不能算是彻底结案。 “既未结案,自当以公事为重,理应速回衙内,开堂问审,还受害人以公道,惩凶顽、播正气,代天子明公理、正法规、塑天颜、扬天威——拖沓怠慢、因私废公便是损天威犯天颜之举,一切妄图以私事凌驾于公事之上者,皆应以防碍执法与辱犯天威双罪合并论处——乔大人,本官手下可借予你秉公执法。——一枝。” 燕子恪话音方落,一枝已是躬身立在了身旁,乔乐梓亦不怠慢,紧接着便向着陆经纬一指:“防碍执法者,拿下!” “你们——”陆经纬才刚怒喝出两个字,已是被一枝反剪了双臂并且一指点在身上说不出话来。 “先带去府衙看押,待本府就此案与此间涉案人员及其家眷交待清楚后便回衙审理。”乔乐梓一本正经地吩咐一枝,心里头却在啧啧生叹:陆经纬你这糊涂蛋,惹谁不好你惹燕子恪?!惹谁不好你惹他侄女!瞧见了吗?三言两语就能给你整牢里去,冠冕堂皇一番话让你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有理有据干脆利落,你冲他侄女吼一句他就能让你在牢里蹲三天! “送”走了陆经纬,乔乐梓这才回过身来重新看向那可怜的陆家姑娘,见她垂着眉眼一言不发,有心立刻走开让她眼不见心不烦,可又觉得必须得上前同她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过意不去。 如果不是因为他没心没肺地带着人家姑娘送的香囊来赴宴,今日这事就不会发生。辟邪的香囊过了五月原就该撤掉的,他却懒省事地一直想不起换下,虽说光明正大地相互馈赠在现今开放的世风下并无什么不妥,可终究还是架不住那居心叵测之人硬是借题发挥把你往污水里摁。 “咳……”乔乐梓走上前来,很有几分惭愧。 燕七为免这两人都尴尬,就走开到了一边去,同她大伯在旁说话。 “你怎么过来啦?” “遇见了武家丫头,看她一脸上火的样子就叫住问了问。” “陆经纬会怎么处置?” “蹲一夜牢吧,少不少?” “我担心他回去把气撒在小藕头上。” “他是为的什么要打那孩子?” “应该是听了庶女的谗言。” “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陆经纬对那个庶女和她的生母许姨娘很是偏听偏信,估计小藕解释他也不会信。” “喔,陆经纬经常打那孩子?” “小藕没有说起过,但是母女两个过得并不顺遂。”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 “让你费心了。” “呵呵。” 正说着,乔乐梓已经返身走了回来,也不知同陆藕都说了些什么,那只香囊也没有再往腰上挂,燕子恪便同他先行往前头去了。 燕七走到陆藕旁边,见她脸色如常,只一边的脸蛋儿还肿着,不宜再到人多的地方去,便和她道:“找个地方上上妆遮掩一下吧,我去找人借水粉。” “不用,”陆藕笑了笑,“我这就回外头马车上去,反正今日客多,少我一个不会有人察觉。” “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燕七道。 陆藕笑着:“是你该放宽心,我不会有事,身正不怕影歪,不是吗?” “啊,被你安慰到了。”燕七把手放在心口。 陆藕笑着摇了摇头:“你去找阿玥吧,别让她再把武伯父掺和进来,告诉她我没事,若是不放心就去外头马车上找我。” “我回来了!”武玥恰巧从那边跑了过来,脸上怒意未消,“我爹又喝多了——咦?他们呢?小七,你大伯来过了吗?” “来过了,把人都带走了。” 武玥扑上来看陆藕脸上的伤,一看之下愈发气得咬牙切齿,恨声道:“哪有当爹的打女儿这样的事!而且还——” “你行啦,我刚被小藕安抚住,你又来,”燕七道,“先把小藕送到马车上去吧。” 武玥忿忿地住了嘴,两个人陪着陆藕经由人少的路径出了信国公府的府门,找到陆家的马车,将她送上了车去,三个人的丫鬟都留在下人厅里等着,燕七武玥便先回转府内,顺便去通知陆藕的丫头出门陪她的主子。 武玥就问明了燕七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末了恨恨地一挥拳:“一定是陆莲捣的鬼!否则陆经纬怎么知道那香囊是小藕绣的!——不行!我要去找陆莲!我要狠狠揍她一顿替小藕出气!” “你这个时候去揍她,只会给她更多的理由借她爹的手欺凌小藕,”燕七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们揍完她可以回自家,小藕却还要和她进同一个门,她爹那样你今儿又不是没见到。” “那怎么办?!难道就明知道是她捣的鬼还要生忍着?!”武玥气道。 “至少也要等到小藕有了保住自己和她母亲的能力时再动手。”燕七道,“我们是想为她出气,不是要让她为难。”陆藕就算是个面人儿,经了这一次怕是也要硬了心。 “……好吧。”武玥咬牙切齿地勉强摁下了怒火,沉默了半晌方道,“有时候想想,小藕与其这么和那家人耗着,还不如早些嫁了人。” “嫁了人,娘家也是娘家,她也不能不认她的父亲,何况,”燕七道,“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才是最傻的,谁强也不如自己强。” “你说得对,我看干脆我们三个都不要嫁人了,怎么样?”武玥一把拉住燕七,“我们三个在一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不比嫁人更好?” “你这想法可千万别跟武伯父说是受我刚才那话的启发啊。”燕七赶紧撇清。 “唉,还是我爹好,只有我娘一个女人,对待我们兄弟姐妹一视同仁,人们都说文人懂理、武人粗鄙,可我爹比小藕他爹哪一点差了?他爹根本连我爹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小七,你爹也很好啊,这么多年在边疆那边也只有你娘一个女人,你爹也是武将,你看那些文人,动辄三妻四妾还不知足,这么一比,还是武将好,将来你也嫁个武将,小藕也嫁个武将,我们大家都快快乐乐的。” “好,我尽量。” 信国公的寿宴虽然出了高绮珠遭伤害这么一个小插曲,但幸好没有出人命,为免扫了信国公府的兴,此事终归是被各方有意地轻轻一带而过,大多客人在晚宴开始前就告辞离去,而与信国公府关系更亲近一些的客人则都留下来一并用了晚饭才各回各家。 那位伤人的葛书华小姐,因是官眷,在这个等级贵贱分明的时代有着一定程度的豁免权,自是不会让她去坐牢,至多是两家私下解决,由葛家支付一笔民事赔偿金,但葛书华却难逃宗族内部的惩罚,被关入了家庙清修悔过,大约要过个三五年才能放出来,这责罚说来也已是不轻了,葛氏宗族将这一处理决定向乔乐梓和高家做了通报,此事至此才算了结。 信国公寿辰后的第二日,书院照常上课,陆藕也照常来了书院,脸上的肿处已是消减了不少,再用水粉一遮,倒也看不大出来,只是双眼里却布满了血丝,显见是一宿未睡。 到了下午来上课的时候,陆藕拉过燕七告诉她了一个消息:“我爹回府了,还带了一位宫里的嬷嬷,说是皇上赏的,原在宫里专教女官们规矩行止,到了年纪本该放出宫回家乡荣养,结果这位嬷嬷家乡已没了亲人,皇上便让我爹带回府来给这位嬷嬷养老,顺便请这嬷嬷做我的教养先生……” 类似这样的专事教养的嬷嬷,宫里每年都会放出一批,一出宫便会遭到那些有企图心的官家名门的哄抢,因为这些嬷嬷最是懂宫中规矩,教出来的女儿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行止,比书院的先生们教的还要好,活脱脱是宫妃的模子,就算家里没有让女儿侍君的野心,请上这么一位在教养和庶务上极具经验的嬷嬷给女儿坐镇,也是大有裨益的。说亲的时候男方家要是听说这家的姑娘是宫里的教习嬷嬷教出来的,十有八.九都会点头同意。 燕大太太也曾想着给燕二姑娘请上这么一位嬷嬷——她对某些事也是有些企图心的,然而却被燕子恪给否了——身居其位,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家里,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易招致非议,就算是孤臣也不能随便把自己树成靶子让人射,何况……自古哪位君王疑心轻来着? 陆藕家的这位嬷嬷却与每年按例放出宫的嬷嬷们不同,这位是皇上赏的,就跟那些被官家自行聘去的咖位不在一个层面了,纵是陆经纬也只能敬着让着,这嬷嬷遍身可都是“皇恩浩荡”的光环啊! 听陆藕说这位嬷嬷姓江,一进府门就直接去了陆太太的院子,不过个把时辰就把内宅一应事务理了个清楚,还重新立了套严格又细致的规矩,行事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江嬷嬷还跟陆藕她爹说了:都察院的江御史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儿,我如今从宫里出来了,断不了也要隔三差五去探望探望哟。 就是说,你陆经纬宠妾灭妻这种事,稍不留心可能就会被捅到御史那里去了哟。 有皇上赏的江嬷嬷在府中坐镇,陆经纬要想亲自“教导”女儿,只怕也要掂量着来,皇上已是赏了教他女儿的正经嬷嬷,他若再敢对着女儿动粗,那就等于是没把皇上赏的嬷嬷放在眼里,没把皇上赏的嬷嬷放在眼里,岂不就是没把皇上的恩典放在眼里?没把皇上的恩典放在眼里,那不就是没把皇上的*放在眼里?请问你是不是在花样作死? 喔,你要借机说皇上赏的嬷嬷是为了教导女儿的,无权插手内宅事务,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教习嬷嬷负责教导的不仅仅是行止容仪,内宅家政也是重要的课程之一,陆太太当场就宣布了将中馈打理事宜交由陆藕来分担,而鉴于陆藕还在书院学习,就暂时由她的教养嬷嬷来暂代打理,陆藕就代表了陆太太,教养嬷嬷就代表了陆藕,因此教养嬷嬷也就相当于代表了内宅女主人陆太太,合府家下如有不听从指令的,一律视为冒犯主母,定责不饶! 别忘了,妾也是半个奴才,庶女也要唯主母之命是从! 第176章 毁掉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没用到三天,失踪了好几天的庄王世子雷豫就被燕子恪给找着了。 原来那位瞒着家里随身就只带了两个护卫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当然不是因为中二少年到了叛逆期和家长有矛盾,那位是为了到南边去寻一样东西,怕家里头不肯放他出远门,这才跟谁也没打招呼悄悄地走的。 燕子恪查到雷豫行踪的时候,那位还骑着马奔驰在前往南疆的路上,离着南疆十万八千里远呢,饶是如此也已是日夜兼程了,庄王得到消息后在家里指着院子直骂:唾嘛的小兔崽子,平日让你从你那房里滚到老子书房来汇报学业你特么都嫌路远,这回是错吃了哪坨不卫生的狗屎了竟然背着老子跑出那么远去?!你特么这是要上天啊! 那边雷豫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了还不肯回来,非得要到南疆那边远地界儿寻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后方肯回京。 “那小兔崽子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庄王怒问。 “说是一种会产胶的树,”在他家蹭茶喝的燕子恪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杯子,“听闻只在南疆和岭阳等潮热地区才有生长。” “找那种树做什么?”庄王怀疑自己儿子已疯,大老远儿跑去找一颗树,他宁可那货是去同小受面基。 “听说那树流出的乳状汁液经由加工可制成不透风也不透水的皮子。”燕子恪起身准备告辞,“世子回来麻烦他送一棵树种给我。” 庄王:“……”这还带伸手找人要东西的啊?!燕子恪你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 “到时我差不多也就把王爷去春花秋月馆微服私访体查民情的事忘干净了。”燕子恪补充了一句。 春花秋月馆是京都最大的*。 “……”下限呢你?!(╯ ̄Д ̄)╯╘═╛!“行行行,都给你都给你!”赶紧滚吧! …… “雷豫还真去找橡胶树啦?”燕七一边拿着小锤儿往木头上钉钉子一边问旁边的崔晞。 “嗯,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法子,”崔晞懒洋洋地用小刀削手里的木头,“用橡胶做成的气球‘密封性’好,做得大一些,说不定就能把人带上天。” “但是那东西还需要加工的,那法子我可就半点不会了。”燕七道。 “不会可以试,”崔晞微笑,“花个十年八年的时间也没什么。” “好吧,你开心就好。”燕七乒乒乓乓敲了一阵,“雷豫不会单纯地答应你吧。” “嗯,”崔晞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他让我同他好,说若能将我要的东西找来,就让我答应他。” “哦,”燕七头也没抬地继续乒乓,“你若不想让他再纠缠的话,我去半路把他截下来了结了,怎么样?” 知道燕七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崔晞笑起来:“路太远,你又不能出府过夜。放心,我不会有事。” “昂,我最放心的就是你。”燕七道。 崔晞挑着唇角在旁边笑了半天。 与其说她放心他,不如说是她对他的信任。 雷豫约他出去玩后第二天就失了踪,换作旁人,早就该怀疑是不是他做的手脚了,甚至恐怕还会疑心他杀了人。 可她没有。她一句都不问。她就是这么笃定从容地信任着他。 这信任让他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窝心(窝心在这里是指因为看到或听到某事而感到温暖、感动的意思)。 “完成啦。”燕七放下锤子,给崔晞展示她手工课的成品:一个齐膝高的小板凳……“送你上手工课时坐,以后甭蹲着了,那么长的腿弯在这儿多累。” 崔晞笑了一脸的春暖花开:“比猫儿还可爱。” “你可别把它当猫抱怀里啊。”燕七道,一边拿过砂纸来磨光,“我看我将来的嫁妆家具可以自己做了,夫家万一经营不善经济拮据的时候,我还能靠这手艺出去做工贴补家用。” “你这是要抢云木阁的生意。”崔晞笑道。 云木阁是京都第一木艺铺子。 下课钟撞响前,崔晞的木头也削好了,还用彩漆上了色,是个三寸大的燕七小像,蹲在那里手里挥着小锤儿钉板凳。 “不打算送我啊?”燕七看着崔晞把这小东西放进他的工具匣里。 “这个我要自己收着。”崔晞笑,“和其它的‘你’收到一起,等我将来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的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每一个‘你’都能唤醒一段记忆,这么多的‘你’连起来,就能唤醒我这一辈子最美的时光,纵我老至弥留,依然心怀向往。” “你别把我弄哭啊。”燕七道。 崔晞笑着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木屑,目光落回燕七的身上:“你比前几日瘦了,果然还是你那屋子被人做了手脚么?” “嗯。”燕七也低头拍裙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问题,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把屋里东西都换了。” “不若我去一趟你那里,”崔晞道,“然后把你房中所有的东西都做个仿制品出来,替换掉屋中原有的东西,原物我们拿出来找人试上一试,就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起效,也不至打草惊蛇,如何?” “不好弄吧?很多东西都要做做旧处理才行呢。”燕七道。 “难不住我的。”崔晞笑道。 “那你还真要给我做张床做套柜子出来啊?”燕七道,“不要为这种事劳心费力啦。” “我会请木匠来做,只细节处我亲自动手,”崔晞道,“被褥床帐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都是常换之物,可以不必考虑,唯有家具是要常年在你房中放着的,最是可疑。”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大件的家具,我们要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房里运到府外呢?” “拆。”崔晞笑。 …… “所以崔晞的计划是,把你房中的家具拆成零件带出府去?”燕九少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姐,两个人正在燕九少爷的书房里对外装作学习的样子关上门窗说悄悄话。 “昂,然后他新做的家具也会分成零件带进来,再现组装。”燕七道。 “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点头。 “到时要把丫头们全都支出去。”燕七道。 “他几时来?”燕九少爷看向燕七。 “这个日曜日的上午,他先来看看家具,然后回家去做,做好了再实施计划。”燕七道,“你先给他下帖子吧。” 当然得用燕九少爷的名义来相请,燕九少爷慢吞吞提笔,写好帖子交由水墨送去崔府,另又让红陶青釉两个丫头分别去同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打招呼报备。 “我在想下药的这个人,为什么目标是你。”燕九少爷揣起手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皮淡淡地说道,“如果针对的目标是二房,在爹娘不在的前提下,第一目标难道不该是我这个嫡子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药?” “说明对方的仇恨值就在我的身上,与二房和嫡子都无关。”燕七道。 “你在入锦绣书院之前,日常连院门都极少出,能让谁这么的恨你?”燕九少爷挑眼看着燕七,“何况你是从小就胖,难道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恨上了么?” “至少这证明一点,下药的人不是我们这一辈儿的。”燕七道。 “那就只能是大人,哪个大人会这么恨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燕九少爷问。 “想象不出。”燕七道。 “对方的目的是让你变胖,变胖了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坏处?”燕九少爷继续问。 “呃……被人笑话?将来不好找婆家?你知道这是个看脸也看身材的世界,胖子在任何方面都要比瘦子过得辛苦些。”燕七道。 “你知道么,”燕九少爷坐正身子,向前探了探肩,一双澈冷的眸子望在燕七的脸上,“如果燕七不是你,而是别人,你能想象得到从小生活在众人嘲笑中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燕七并不是燕七,她只是套在这具*里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如果这具*里的灵魂不是她,而是一个再正常普通不过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冷待与嘲笑中的话,这个孩子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自卑,因为从有记忆和懂事时起她就在被笑话被轻视,她会认为这就是她的宿命,这就是她应该得到的待遇,她天生差人一等,就像贱民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了永远低下的身份和命运,贱民永远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匍匐在贵人的脚边,越自卑就越上不得台面,越上不得台面就越被人耻笑,越被人耻笑就越自卑自轻,背后没有爹娘撑腰教导,想要毁掉一个懵懂孩童的人格和三观能有多难?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男人而存在,女人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子,这是她们唯一的将来,唯一的归宿。 一个自卑唯诺上不得台面的官家小姐,哪一个官富人家愿娶回去做个内能主持中馈外能交际应酬的女主人呢? 下药的这个人,想毁掉的又岂止是“燕七”的外表,性格,三观,ta要毁掉的是她的将来,是她的归宿,是她的整个人生! 这是一个将长达十几年才能见到效果的报复,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孩子仇恨到这样的地步?甚至连一下子杀掉毁掉都觉得不解气,而要让她在本该最美丽最快乐的少女时代经受这样的心灵虐待和精神暴力?! “这么一想,也许那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我。”燕七伸手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让这个很少怒形于色的孩子放松下来,“如果对方是从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下药,那应该不是只针对我个人,毕竟一个小孩子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可能在一个大人的心里建立起这么强大的仇恨,何况那个时候我也很少出坐夏居的院门,几乎没有机会去得罪府里的人。” “如果是借你来报复爹娘的话,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因为我是嫡子,把我毁了这报复才显得更狠更成功吧。”燕九少爷重新靠回椅背上,接过他姐递来的茶盅,却不立即就喝,只在手里拢着,“而且你现在也并未如那人所愿被毁得面目全非,那人却也没有再添后手。” “人心这么复杂,一个人可以有千百种好,也可以有千百种坏,我们不用把精力浪费在去揣摩坏人的心思上,”燕七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把ta揪出来,直接去问就是了。” 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来看向燕九少爷:“不必因此而生气,要知道,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件事,一是不计时间的生气,二是不计次数的眼泪。” 与其花去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两天、一两月地去生某个人某件事的气,不如直接动手解决;与其动不动就掉泪,不如把自己的眼泪流给最难过或是最幸福的那一回。 “好。”燕九少爷站起身,目送他的姐姐迈出门去,然后重新坐回书案旁,拿起看了一半的书,一页页地细细翻看,就真的不再去想那件让人恶心的事。 因为不值得。 大好的时光不如用在多读几页对自己有用的书上,不如用在会让自己开心的事上,不如用在与最亲爱的人静享生活上,为着那么个只敢背后算计别人的阴鄙怯懦之徒劳心劳神浪费时间,不值得。 八月二十四下学一到家,去猎苑参加为期七天秋围活动的燕家三位少爷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的战利品,才进四季居院门就能听到燕四少爷仍旧兴奋满满的声音:“这两条狐狸是我猎到的,回头给祖父祖母做披风领儿,那几只兔子是大哥瞎猫逮着死耗子凑巧得的,给母亲三婶和姐姐妹妹们做昭君套,三哥猎了一头鹿,今晚让厨房收拾了咱们烤鹿肉吃,鹿皮给小九小十做椅垫子,另还有吧啦吧啦吧啦……” 燕大少爷的声音哭笑不得地插口:“怎么到我这儿就是瞎猫逮着死耗子了?!我的箭法也是不错的好吧!” “切,你倒好意思说,拿着把十好几两银子的弓才射了那么几只兔子,远远听见前面有老虎直吓得拍马掉头就跑,还险没从马上摔下来,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识你。”燕四少爷十分鄙视他哥。 “怎么还有老虎?”燕三太太的声音惊笑着问,“没伤着人吧?有人射着那老虎了没?” “有啊,”燕四少爷的声音里很有几分遗憾,“可惜我没在那边,后来才听说那老虎让元昶给收拾了,因此还拿了个官眷狩猎赛的头魁,得了皇上的赏……哎,最终我也没能拿到前五名,去不了箭神的府上做客了……” “这有什么,你若想见那个什么箭神,只让你父亲给他下个帖儿请到咱们家中来不就完了。”燕三太太笑道,自燕三老爷每日可以回家以后,她那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断过,最让她高兴的就是老太太给安排的那个妾,面儿都没见着燕子恒就被他给拒了,还是当着她的面跟老太太说的:“秋盈还年轻,这个年纪又不是不能再生,儿又不是沉溺女色之人,况精亏则损,为着个开枝散叶耗空了身子反而失当,与其在房事上多而泛泛,不若少且专精……儿只想和秋盈踏踏实实地再生几个儿女,多余的人还是不要添了。” “少且专精”……老太太听见这词儿也是醉倒在了罗汉床上,这么让人羞羞脸的话能不能不用这么学术性的态度侃侃而谈出来啊!老娘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生的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蛇精病啊?! 第177章 仙侣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然而让燕四少爷感到相当意外的是,一张来自涂府的帖子于次日中午递到了他的手上,名义是“赏秋宴”——但凡宴请聚会总是要有一个名目,地点却不是在涂府,而是在城郊的涂府别苑,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六的下午至次日——去了先玩儿,正经的宴在晚上,吃完后愿意留宿的可以留宿到次日再离开,帖子上受邀的名字却有两个,除了燕四少爷,还有燕七。 “箭神怎么知道燕家还有个七小姐啊?”燕四少爷拿着那帖子找到了坐夏居,一脸纳闷儿地站在燕七窗户外边儿给她指帖子上的名字。 燕七摇头:“我不去,我那天要去书院做综武赛前训练。” “你们不是上午才练吗?练完正好跟我一起出城。”燕四少爷道。 “还是不去了,第二天有比赛,我想在家养足精神。”燕七道。 “机会难得啊七妹!”燕四少爷游说道,“那可是箭神啊!你也是使箭的,难道不喜欢箭神?难道不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箭法如神的人?到时候被他指点两招说不定就能终身受益呢!去吧去吧,你不用怕,有我跟着你呢!” “真心是不想去啊大哥。” “我老四。” “好吧,四哥。我不去了,你好好玩儿。” “那等我请教过箭神箭法之后回来教你好了。”燕四少爷拍拍胸脯道。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对了四哥……” “嗯?” “去的时候带上一枝吧。” “也好,想着受邀去赴宴的应该多是会武之人,难免不切磋一二,刀剑无眼,我还是带上个高手保护着我点才是。”燕四少爷从善如流地应了。 下午骑射社训练完毕,燕七才从书院门口出来,便被一个下人模样的人躬身拦住,手里递上一张帖子,口中则道:“家主诚邀燕七小姐明日下午如期莅临敝府别苑。” 燕七并不接那帖子,只道:“我不会去,你可以走了。” 这人却似早料到燕七会如此答复,只继续躬着身笑道:“家主有话令小的转达给燕七小姐:如若小姐不肯赏光,家主便只好在箭术上对令兄燕四少爷稍加‘指点’了……” …… 八月二十六。 “咦?七妹,你改变主意啦?!”穿着一新的燕四少爷在垂花门外见到了等在那里的燕七,丫鬟小厮一个没带,只她自己。 “嗯,跟你作个伴。”燕七道,看了眼燕四少爷身后正欠身向她行礼的一枝。 燕四少爷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听从别人的建议。 “那走吧!坐我的车。”燕四少爷高高兴兴地迈出门去,今儿他穿了件新衣,芭蕉绿底子的簇新锦袍,两边上臂处用墨绿丝线绣着大团的蝙蝠纹,腰间一条镶金丝的腰带,脚上黑靴也是片灰不沾,可见他当真是很重视这一次箭神的宴请。 上了车,起程往城外去,燕四少爷就给燕七看他特意带上的新弓:“七妹你看我这弓怎么样?桑木的弓胎,牛筋弓背,牛角弓面,鹿角弓垫,胶是鹿胶,弹性好,劲力足!” 燕七接过这弓试了试,道:“算得上高配,然而却还不到顶配。” “高配和顶配是什么意思?”燕四少爷忙问。 “高配就是很不错的搭配组合,顶配就是顶级的、最好的搭配组合。”燕七道,“这张弓的做工说来已经算得上是很精致了,不过如果想要精益求精一些的话,可以把鹿胶换成鱼胶。” “鱼胶我知道,《考工记》里推荐了制弓所用的六种胶,包括鹿胶、马胶、牛胶、鼠胶、鱼胶和犀胶,但为什么要把鹿胶换成鱼胶呢?”燕四少爷问。 “因为有人花了很多年做过很多次试验,证明用鱼腭内皮和鱼鳔制成的鱼胶比其它几种胶更为优良,可以用在最重要的承力之处,而兽胶什么的用在不太重要的地方就行了,比如包覆表皮。”燕七道。 “原来如此!”燕四少爷毫不怀疑地就信了。 马车出了北城门,沿着宽敞大路飞奔起来,一直行往山区,这条路燕七已经不止一次地走过了,正月里烧香去的千叶山,四月份春游去的葱茏山,暑假去过的清凉山,全都在京城北部的这片山区范围内,京中的有钱人家多爱将别苑建在这片山区里,一是风景好,环境优美又安静,二来京中寸土寸金,也着实买不起地皮,倒不如山里地皮便宜,地方又大,且还可以根据不同的地势营造出各式赏心悦目的宅院,不必像在京中那样工整拘泥。 涂家的别苑建在仙侣山,只比葱茏山稍近一些,却也要打马飞奔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到,燕家兄妹俩在车上闲着无事,燕四少爷便给燕七讲他崇拜的箭神:“……于是大家都说他早慧,千叶山的老和尚说他有宿根,七妹你知道什么叫‘宿根’吗?就是上辈子的智慧带到了这辈子,照我琢磨着他一定是孟婆汤喝的少,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骗过的孟婆,待今儿去了若有机会我定要问问他。 “……结果先皇一问,他那时居然才十岁!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后羿会魁首,先皇当时便问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封赏,他说他要做官,做一个能近身保护皇上的官,先皇就笑了,说他年纪还太小,做不得官,但可以给他留个官位,等他长到十六岁的时候若箭法没有退步,就允他做这个官。后来他果然做了官,且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位列从二品的散秩大臣,专管着统领御前侍卫们近身保护皇上并奉差执事,像他这么年轻能做到这样高的官的人,朝中还委实不多见呢! “听说箭神至今尚未娶亲,在京中待嫁闺秀圈子里很是抢手,甚至有传皇上有意令他尚了长宁公主,却被他拒绝了……哎,可惜二姐素不喜人武刀弄枪的,否则让箭神做了咱们姐夫,岂不是大大的荣光? “对了七妹,你有没有听说过‘箭神有三宝,鹰猛、獒狂、箭法好’这样的说法?据闻箭神养的鹰特别通人性,能探查敌情,能传信,能放哨,还能帮着攻击敌人,可厉害了!不过我最想见一见他养的獒,那东西据说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凶得连老虎都怕!好多人都想花大价钱买他一只獒仔,却都是千金不卖呢! “对了对了!他还会制弓!他制的弓可是天下第一的好!皇上用的弓都是他亲手做的,这手艺听说连元昶都没轮到学,也不知道将来能传给谁,好多人都跪在他门外恳求拜师学艺,他根本一眼都不瞧,啧,就是这么傲气! “哎七妹,你说箭神他为啥会邀请我啊?难不成是看着我爹的面子?那也不对啊,爹跟他好像素来都没什么来往,而且听说箭神那个人极不好结交的,性子很有些奇怪,他家里也极少设宴应酬,就算别人家给他下了帖儿,他都未见得肯赏那个脸,十次有九次半都不会应约的,这次难得下帖子请人,我打听着请的都是秋围时表现上佳的官眷,有人说是侍卫处要退下一批老侍卫,提拔一批新侍卫,箭神这次是为皇上试探人才的——哎,若是我万幸能被看上,是不是就不用每日再费劲读书啦?! “哈哈哈哈!七妹我告诉你,若我能做上御前侍卫可是天大的妙事,御前侍卫不仅俸禄优厚,还时时能得到各种补贴和恩赏,比如帝后寿诞或扈从出行的时候,能有相当多的赏赐!而且这职位能接近皇上,显得清高,升迁还容易,由侍卫出身而官至卿相的我朝可是屡见不鲜!啧啧啧,到时候爹再不会想着让我去给人做倒插门女婿了!” 燕七:“……”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在闲聊中倒也不显得很漫长,马车在群山包围中穿行,秋风掠过苍郁的密林吹进车窗,已有了七八分深秋的肃冷,燕四少爷伸手将原本开着的窗扇关上,在燕七身上瞧了几眼:“你怎穿得这样单薄,为了能显瘦吗?” “……”会心一击…… “咦?你还真的是比前些日子瘦了。”燕四少爷细看燕七其实裹得挺严实的,“我就说嘛,咱们燕家就没胖人,小九也是个瘦子,不可能独你一人儿胖,而且女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长个儿了,个儿一长起来自然就瘦了。不过这次出来你也该穿得再鲜亮点儿,女孩子们但凡去别人家做客都恨不能把自个儿捯饬成天仙儿,小五那丫头每次出门前至少要花大半个时辰打扮,听说今儿还邀了许多会箭的女孩子去赴宴,这可是你结朋识友的大好机会呢!” 燕七今天穿着打扮的的确简单低调,头发编成辫子,利落地在头上绾成个花髻,只插了一支蜜蜡银杏叶头的紫檀木簪子,身上是一件龙胆紫的窄袖夹袍,黑线绣着振翅的鸿雁,腰间一围琥珀色的革带,黑裤黑靴,倒是很显利索。 “四哥你穿得这么俊,是要结朋识友去的吗?”燕七就问燕四少爷。 “当然不是!”燕四少爷一摆手,“我就是想请箭神指点指点我箭术的,当然,如果他肯收我做徒弟那就更好不过了。我想今儿应邀赴宴的人大概都是一样的想法,你当大家都是为着吃和玩儿去的啊?” 正说着,听得外头赶车的四少爷的车夫提声道:“四爷,七小姐,仙侣山眼看就到了,前面路不大好走,请坐稳些!” “到了到了!”燕四少爷兴奋起来,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向外看,一声高一声低地不住惊叹,“太美了!七妹,你快来看!外头这景儿!美,太美了!” 燕七依言坐过去,也将脸贴在玻璃上,这个时段的秋天大概是一年中最美的光景,那千叠万层的山峦被红的黄的绿的树叶染做了虹绸霞缎,迷离的烟霭萦绕在山腰峰头,金透的阳光洒下来,十万大山都像被嵌上了灿灿的宝石花钿。 仙侣山就在那烟丝云片的深处,一眼便能认得出,盖因那山形状独特,宛如两根笔直石柱并排而立,胖瘦高低相差不多,山体皆是垂直上下,几乎不见坡度,二者相距约数十米,一座上遍生红枫,另一座上皆长绿松,尤其到了秋季,两山红绿相映,被烟岚缠绕萦裹,顿生红男绿女缠绵相伴之意,因而得名仙侣山。 马车在山根儿处停了下来,依山建着一排房舍,是专用来存放马车和供车夫歇脚的,已有七八辆马车先到了,热热闹闹地在原地等,见燕家兄妹下了车,就有人叫了一声:“又来一家,差不多人齐了,可以上了!” 燕四少爷和燕七带着一枝快步过去,见几个疑似涂家下人的人在那里迎客,一枝将燕家兄妹收到的请帖递上去,那涂家下人翻看检查过,笑脸哈腰地和众人道:“十二人一批,已是够了,诸位爷请随小的来。” 众人便跟在这人身后,沿着山脚绕行了一阵,见前面依山砌着一座平整石台,石台上设着一个巨大的组合轴承,轴承上有严丝合缝的粗轴链,被牢牢地固定在山体上,一直向上延伸,形成了一条巨大且结实的传送带,再延着这条传送带搭建好固定在山体上的铁架子,铁架子上吊着三架马车外形却没有轱辘的铁皮小车,车身两边镶嵌着玻璃窗。 这是经过改良的直上直下式高空缆车。 三辆车,每辆内可以坐四人,每趟可以十二个人同时在缆索上,如果每次只上两三个人委实有些浪费人力,所以要凑够十二个人再开动。 涂家的下人请众人分车坐上去,并请众人从内部插好车门,而后敲响一直通往山上的一根金属管,敲了三下,声音传递上去,很快上面也敲了三下回应,接着便听得轴链咔啦啦地响动起来,整套轴承传送系统开始运行,三辆缆车慢慢地升空,垂直地向着山上“飞”去。 “我的天呐!太神奇了!”燕四少爷整个人都沸腾了,一把握住坐在旁边的燕七的肩,眉眼全飞了,“七妹!七妹!我的天呐!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的天——这个小车居然是用来上下山的!居然还能这么吊着直上直下地运人!我的天——居然还能这样干!这是谁想出来的?!我的天——太有意思了!跟腾云驾雾一样!七妹你快看!看窗户外面!是不是像腾云驾雾!是不是像在飞!哎哟你看!这么快就已经上到这么高了!你往下看你往下看!哈哈哈哈!下面的马车和人都变得那么小了!哈哈哈哈!我的天——” 燕七给他数着共嚷了多少个“我的天”,顺便强行将快要蹦起来的这位给摁在座位上,坐她对面的那个客人脸都吓白了,拼命地往旁边的一枝身上挤,不知是恐高还是担心这车让燕四少爷给跺下去。 渐渐地窗外已有了似有似无的烟丝雾缕掠过,这周围群山环绕植被密集,聚拢在山间的湿气在或强或弱的光线漫洒下不断地变幻着奇幻的色彩,像轻纱般笼罩着仙侣二峰,愈发令这本就奇秀拔群的山显得缥缈仙气起来。 缆车向上运行了一刻多钟的时间,速度慢慢放缓,直到升至山肩处,面前出现了一大片人工修砌的方砖广场,缆车在这里做横向运行,从山体外滑到了广场上,然后停了下来,有涂家下人立刻上前搀扶打开车门准备迈出来的客人,因为客人们大多第一次乘坐这样的车,难免不吓到腿软,涂家已是早有准备地派了男丁和丫鬟等在了停车处。 用来使缆车运行的是固定在广场上的一架巨大的滑轮组和轴承齿轮系统,全靠人工制动,十数名精壮汉子在那里推动齿轮运转,借助着动静滑轮的精确搭配组合,能起到很好的事半功倍的效果。 燕四少爷从车里下来一点都没腿软,活蹦乱跳地四下打量,他们所登上的这座峰是仙侣二峰中生满了枫树的那一座,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光流动云蒸霞蔚,而百米开外的另一座峰,在此处看来却像是近在咫尺,遍体裹着苍绿沉郁的古树老藤,静默地与这座峰两两相望。 回过头来看向方石广场的另一端,依着山壁披着红霞而建的是一片阔朗萧放的山庄,看门上匾额,黑底红金大字写的是霸道狂草:步天山馆。 到了,箭神的别苑!燕四少爷握了握拳。 第180章 回家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让一枝觉得惊奇的是,七小姐似乎也在鼎力支持着四少爷的这种坚持,她没有让他出手,并为此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她的这一举动与他的主子竟是不谋而合,他们好像从不会把身边的至亲护到风吹不入雨淋不透,相反,他们更愿意风雨为巢、荆棘为路,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孩子,才能让他们放心地松开手,才能有力量和勇气将人生路走得更宽更长。 在众人接连不断的惊呼声中,一枝看到七小姐双手握住桥绳做了个漂亮的引体倒立向上接绕绳旋转的动作,瞬间便从悬垂于桥下的状态翻身而上回到了桥面,而后伸手探下去将四少爷拉了上来,两个人骑马似的跨坐在桥上,两手死死地抓着桥栏等待这阵劲风过去。 “七妹你怕吗?”燕四少爷背对着燕七,声音在风里还带着颤抖。 “有你在我好像就不太怕了。”燕七道。 燕四少爷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是啊!有我在呢!你别怕!等这阵风过去咱们就继续往前走!” “好的。四哥,一会儿我们压低身子跑起来怎么样?” “……跑?” “尽量弯曲膝盖,压下上身,两只手握住桥栏滑动,趁着没有风的空当,我们加快速度,有风的时候就坐下来,像现在这样等风过去,前面已经没有多远了。” “……好!那就试试吧!” 燕四少爷做事很少犹豫,觉得可以一试就会果断去做,哪怕事后知道这个决定是错误的。而他不怕犯错,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会原谅他,他爹也会原谅他。 这就够了。 劲风过去,气流暂时平稳下来,燕四少爷和燕七站起身,放低重心,开始在索桥上小跑,这边崖上的众人被这两人的大胆再次惊得连连呼叱,越来越多的客人聚拢到崖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桥上那两个不知恐惧和死亡为何物的家伙进行着他们的疯狂大冒险。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燕七和燕四少爷距离对面的山峰越来越近,众人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也都跟着吊到了喉咙口,终于,那两人惊险万分地通过了整条索桥踏上了对面的山崖,这厢众人才齐齐把这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爆发出一阵欢呼叫好声。 那小子说:“一切皆有可能,不试怎知不能?”于是他就去试了,于是他成功了。 不但成功了,而且成功得还很漂亮,尤其是后半段路,根本就是跑着通过去的,这是什么样的胆量?!要知道他们可是差点掉下山谷去啊!不成想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之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勇敢地继续挑战到底,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称赞和敬佩吗? 众人冲着对面正向着这边挥手的燕四少爷鼓掌叫好,较早来的那拨客人不由地望向涂家三少爷,如果不是他言语相激,人家也不会去冒那个险,他看不起人家,人家就用事实反击,巴掌回抽得很漂亮,而且还不止一掌,人家不但自己过去了,人妹妹还一并过去了,那可是个女孩子呢!一人一巴掌,倍儿响亮的左右开弓。 涂三少爷脸色不好看,冷冷哼了一声:“他们还得走这桥回来呢,到时怕是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声音不大,没人听见。 燕四少爷在这边的山峰上又是跳又是叫,兴奋得险些摔下去,待略为平复下来便扭头一拉燕七:“走,找箭神去!” 这座峰与对面那座峰截然不同,山体被厚密的长藤粗蔓覆盖,怪树虬奇,纵使时已深秋树叶仍绿,枝干依着山势恣意疯长,将整个峰头遮得不见天日,在那森绿繁密的枝叶间时时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鸟虫鸣叫声传出来,为这座未经半分人工修饰的天然石山凭添了无限幽谧。 这山未经开凿,根本没有可供行走的山路。 “七妹,你觉得箭神会在哪里呢?”燕四少爷打量这山,想要寻出一条路来。 燕七看了看脚下,苍翠的藤蔓与落叶上有着极细微的人走过的痕迹,于是迈步在前,道:“换我领路吧。” 燕四少爷想了想,觉得也好,自己在后头看着燕七,如若有危险还能及时照应,便跟在她身后攀着凹凸不平的山岩往藤树深处行去。 这山峰虽然保持着天然形态,地势倒也不算太过惊险,兄妹俩攀攀爬爬,渐渐地绕到了峰的另一边,眼看前方有亮光穿透密林,马上就到崖壁,却听得“咚”地一声响,待燕七回头看时,见燕四少爷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再动。 “我可不喜欢约会的时候有不识趣儿的电灯泡在。” 声音传自头顶的树上,不等燕七抬头,一道身影已是落了下来,却又一歪身双手环胸地倚在了旁边的树干上,见上身穿着件白色短衫,袖口挽到肘上,敞着领口露出半抹胸,下头黑色长裤,撒着裤脚,赤着足,趿着一双藤草编的人字拖,这副打扮截然不同于初见时的白衣与御岛上的红袍,少了古风古貌,却多了几分现代气息,像是那一世白衬衣与黑休闲裤的经典着装,连原本入乡随俗蓄起来的一头长发也削去了一大截,只留了一拃多长在脑后随意地拢成了高高的马尾。 而为这身现代风做注脚的,是他嘴里叼着的……一支烟。 “hello美女!”涂弥把嘴里的烟夹下来,冲着燕七挥了挥手,烟雾将他脸上的笑遮了半边,却遮不住他钉在燕七脸上的目光。 “这个时代最让我满意的地方,就是有烟叶儿。”涂弥边说边笑着走过来,立到燕七面前,给她看他指尖的烟卷,“淡巴菰,又名金丝薰,雅称‘相思草’,果然,我一吸它你就来了。” “有事就说。”燕七淡声道。 “别一见面就跟刺猬似的,”涂弥笑着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是谁说的不想再提前事来着?却又老把前世的情绪带到这辈子,我说你什么都没忘,记得牢着呢,你还嘴硬不承认。” “有事就说。”燕七还是这一句,将涂弥的话全都当成空气。 “事儿就是叫你出来玩儿,”涂弥歪头冲着燕七呲牙笑,牙间咬着烟,“成天跟一群古代女人憋在后宅里不闷得慌?飞鸟,你是天上鹰,不是笼中雀,过这样的日子我都替你委屈。怎么样,考虑考虑,跟了我,我能给你比前世还要自由的生活。” “说完了?”燕七面无表情。 “没有,”涂弥笑得几分无赖,好像料到一但回答“说完了”燕七必会立刻就走,“飞鸟,不开玩笑,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弥补,就算不谈旧情咱们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吧?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兄。”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这句话我也不想一再重复,”燕七仰脸看着涂弥,“离我的家人远一点,类似这次的事如果再发生,我会带着我的箭来,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啊你,”涂弥笑得喷出一口烟来,“两辈子都是一样的不可爱。好,我答应不主动招你,但是官家圈子就这么丁点儿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在别处咱们不小心遇见,你可别再团成个刺猬球跑来扎我。至于你的家人,”说至此处,涂弥看了眼还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燕四少爷,转回脸来冲着燕七笑出几分坏意,“这小子是倒贴过来的,可怪不得我——如果我要收他为徒,你会跟我拼命吗?” 燕四少爷是箭神的忠实拥趸,为了能争取到做箭神的徒弟,他甚至不惜舍命冒险去爬那索桥。 古人最是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如若燕四少爷认了涂弥为师,涂弥出入燕家门庭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涂弥盯着燕七笑。 “把他弄醒。”燕七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 “先不急,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涂弥在旁边的山石上摁熄手里的烟,忽地伸手揽了燕七的腰纵身向前飞跃出去,高低腾转,轻盈如猿,须臾后停下脚,落在一株生于崖壁而探在半空的茂密老树上,在这树粗密的枝杈间用木头搭着一座树屋,树和树屋的下方就是深谷悬崖。 推开树屋门进得屋中,涂弥才将燕七放开,笑着掌心向上一托:“云飞鸟小姐,欢迎回家。” 家。 深山老林,旷谷幽壑,峭壁古树之上,藤木小屋两三间,朝有紫雾迷离,暮有青露滴沥,春来花开满谷,夏至听雨安眠,深秋千树尽染,隆冬围炉观雪。 这座树屋,和那一世的家一模一样。 一床一柜,一桌两椅,连家具的位置都一样。 窗外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串用各式的箭头串成的风铃,是他亲手做的,一模一样。 她在那座树屋里生活了一辈子,她和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全都装在那座树屋里。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人,像是两个时空的重叠点,仿佛从这个时空进了门,再推开时就会回到那个时空,回到他不曾离开她的那个时候。 “飞鸟,”涂弥从身后握住燕七的双肩,“只要到别苑来,我都住在这里,我没有忘记过去,即便我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忘不了树屋的那段时光。飞鸟,你我那么多年的相扶相持、同生共死,难道也抵消不了你对我的恨?就算不能再续前缘,总还可以做个故交吧?” “不需要。”燕七转回身看着他,“前世从你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你和我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说着便迈出了门去。 “飞鸟,”涂弥伸臂握住燕七的胳膊,似笑非笑的目光盯进燕七的眼睛里,“你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我就不再强求,如你所愿,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走各路。至于是否会有交集,这个不是我能掌控得了的,但如果形势所逼不得不累及你,我在这儿先跟你说声抱歉了。” 形势所逼?什么样的形势? 这个人还是没有变,说翻脸就翻得利落又冷酷,方才的温言轻语回忆纠缠散得比烟还快。 燕四少爷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修眉俊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自家七妹就站在一旁,万年无表情的脸上不见惊慌也未见欣喜。 “箭神!”燕四少爷噌地一记鲤鱼打挺跳起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不修边幅的人,“真的是箭神?!” “我就是涂弥。”涂弥笑着打量他,“找我有事?” “哎呀!我天!真的是箭神!”燕四少爷像是见到了偶像的脑残粉,满眼都是闪烁的星,“您能收我做徒弟吗?我是诚心诚意地想跟您学箭法!” “想要做我徒弟的人有很多,给我一个你认为我该收你的理由。”涂弥道。 “我有诚意,我能吃苦!”燕四少爷道。 “这两样别人也不缺。”涂弥笑着双臂抱怀,“还有吗?别人都有的就不必说了。” 燕四少爷想了一阵,将头一摇:“没有了,我是个普通人,没有能超人一等之处,我就是单纯地想跟您学箭。” 涂弥笑了一声:“你倒是挺实在,既然没有超人一等之处,又凭着什么认为我会收你?” “我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燕四少爷如实道,“不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念头不错,不过想让我收你,还差得远。”涂弥说得很不客气,“我对徒弟的要求很高,万把人里也才出了个元昶,还是碍着上头的面子,何况以你现在的年纪再跟着我练也已经晚了,所以你还是别想了。” “家父说过,学本事,什么年纪都不算晚,”燕四少爷倒是丝毫不气馁,“哪怕我现在已是七老八十,还是会试着求您收我为徒,请您给我个机会!” 涂弥扬起眉头,“呵”地一声笑了:“有意思,有性格,这么着吧,看在你的诚意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九月初一后羿盛会,你去参加,若能夺得前十名,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 “相当难。”燕四少爷继续实话实说,参加后羿盛会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箭法高手,别说前十名了,就是前一百名他都未必能进,“不能宽限宽限吗?”和涂弥讲起价来。 “可以,”涂弥也很痛快,“你可以找本家的外援,只要是姓燕的拿到前三名,我就收你为徒——这是底限。”意思是不能再讲价了。 燕四少爷将头一点:“就这么说定了,您可得说话算话!” 涂弥笑着看了燕七一眼,“那是当然。” 第181章 年轻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见到了箭神,燕四少爷很是心满意足,却没忘了“有福同享”,伸手一拉燕七,和涂弥道:“这是舍妹,她的箭法很好,您收不收女徒弟?” 当世但凡习箭者,无不以成为箭神的徒弟为荣,燕四少爷觉得燕七应该也是箭神的粉儿。 “若是她的话,无条件收。”涂弥戏谑地看着燕七。 “哎呀七妹!快拜师!”燕四少爷兴奋地大叫。 “我已经拜过师了。”燕七对燕四少爷道。 “啊?哎……真遗憾。”燕四少爷也知道有些师门是不允许一徒拜二师的,只得替燕七感到惋惜地作罢。 涂弥也未多说什么,只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而后一笑:“二位随意逛逛,恕我暂不奉陪了。”话音落时,人影一晃便没了踪迹。 燕四少爷随便找了个方向目送偶像离开,半晌才感慨不已地摇了摇头:“这么年轻便已有了这样的箭法,不知我要用多久才能做到。” 燕七没有吱声,如果燕四少爷的目标是另外的人,她起码还可以告诉他“只要苦练,迟早能做到”,可他说的是涂弥,是云端,这让她连鼓励的话都不忍出口。因为这个人的箭术高度,不是你苦练多练就能企及的,就像燕小九曾经说过的话: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服气,常人就是常人,天才就是天才。 云端,是个箭术天才。 这话,是她和他的师父山神亲口所言。 “那我们回那边去吧。”燕四少爷此次赴宴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心也满意也足地拍拍身上的土,“对了,我刚才怎么会晕在地上?” “水土不服的缘故吧。”燕七道。 “……” 两个人就按原路返回,边走边听燕四少爷道:“七妹,我感觉我是没希望做箭神的徒弟了,找本家箭术好的做外援,除非是把二叔请回来,当然我觉得你的箭法也很好,不过你们再厉害,这本事也不是我的,就算我因此当上了箭神的徒弟也不会觉得高兴。” “那么你还想参加后羿盛会吗?”燕七问。 “想啊,”燕四少爷一挥拳,“爹说了,尽了全力争取过就是最大的成功!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去试试,管它能得第几名,反正我试过了啊,过程重于结果嘛,爹说的!” “说得对,”燕七道,“再说当不了箭神你还可以当马神。” 燕四少爷是锦绣书院马球队的绝对主力,骑马的技术在整个书院来说都是数一数二。 “哈哈哈哈!这个不错!比骑术的话,对手是箭神我也敢挑战的!”燕四少爷拍着胸脯。 一路说笑着回到了那索桥桥头,见对面峰上的围观群众已经散了,只剩下了四五个坐在凉亭里赏景,一枝则仍等在崖边。 燕四少爷就和燕七道:“我们还用来时的法子吧,争取能一次就小跑过去!” “好。”燕七点头,跟在燕四少爷身后踏上了索桥,兄妹俩放低重心,一前一后地向着对面跑过去,这一路倒是顺畅得很,转眼就安全抵达。 “我感觉我又登上了一个新的境界,”燕四少爷转回头望向这条危险的索桥,“经历过一次生死之险,挑战过一次极限,下回再有这样的险境,我绝不会再害怕了。” 是的,每经历过一回生死,每挑战过一次极限,你都会发现心中最脆弱柔软的部分就变硬一分,那些主宰胆怯与恐惧的神经元就减少一点,而当千百次出生入死之后,你的心便硬如磐石,你的每一根神经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你可以把这看作是强悍,也可以将之称为冷酷。 兄妹俩带着一枝回到下头的大厅,客人们差不多到得齐了,全是青春飞扬的年轻人,闹闹哄哄地正在说笑,涂大少爷和涂三少爷做为东道也正穿梭其间四处逢迎,涂三少爷一眼瞅见燕家兄妹,脸上便有几分不自在,转头走到一边去了,倒是有几个方才在山顶见证了始末的客人凑过来,笑着问燕四少爷在对面峰上都看到了什么。 “见到了涂先生!”燕四少爷如实答道,这可是一份荣耀,没理由遮掩。 周围众人闻言连忙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细节,顺便把旁边碍手碍脚的燕七给挤到了圈子外面去。 燕七正要找个清静的地儿戳着,就觉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扭头看去见是武珽,一脸纳闷儿地看着她笑:“你怎也来了?涂府也给你下帖子了?” “沾了我四哥的光。”燕七指了指人堆儿里的燕四少爷。 “帖子是下给他的?”武珽更觉得不可思议,燕惊波的箭术他清楚得很,跟燕七比起来可差得远,甚至在今儿来的客人里都不算出挑的,像他这种水平的年轻人,京中官圈里一抓一大把,涂家要是把这种水平的人都请来,整个山头都盛不下!要知道今日能来赴宴的可都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 “我四哥骑术好。”燕七给自己兄长贴金。 武珽就问燕七:“你呢?带箭来了吗?今儿请来的大多数客人可都是以箭见长的,正是个互相切磋的好机会。” 燕七摇头:“我不太想出风头。” 武珽:“……”什么破孩子!你那意思就是自己的箭法比那些人都厉害呗! “听说箭神也会亲临,”武珽强强摁住想要胖揍破孩子的冲动,“不想在箭神面前混个脸儿熟好得他指点一二?”这可是所有爱箭的年轻人的愿望呢! “我还是给大家留一个赶超我的机会吧。”燕七道。 “……”(╯‵Д′)╯︵┻━┻ 年轻人们聚在一起,气氛永远冷不了,满厅里这边一拨那边一伙,到处都是说笑声,然而若仔细一看,便能发现这些小团伙实则是按书院有意无意地分成的,若是历来关系友好的书院的学生,大家倒是可以融融洽洽地站在一处说笑,而若是像锦绣与玉树这样的对头书院,那根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决不可能凑到一起。 在这些人里,燕七还看到了谢霏和程白霓这些箭法优秀的女孩子。 实则本次受邀来的客人里,不仅仅只有箭法优秀的,另还有在其它武艺方面突出的年轻人,比如雅峰书院一米九的汉子,那位可是力大无穷来着,郑大如跟他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再比如玉树书院综武队的队长孔回桥,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可惜玉树综武队的实力整体逊于锦绣,孔回桥一个人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使得每次锦绣与玉树这两个宿敌在综武场上相遇时,玉树总是输的一肚子气,两队也因此积怨愈深。除此之外还有东溪书院的智囊康韶,东溪书院做为全京综武战队的前四强之一,向来以机关阵法神鬼莫测而著名,康韶其人便是东溪队大多机关阵法的设计者,人送绰号“小诸葛”,再还有各个书院综武队的王牌队员,林林总总来了数十口。 于是厅内客人们的话题大多就集中在本赛季的综武比赛上了,有分析赛程的,有翻旧账的,有讨论某一场精彩对局的,还有预测今年综武冠军的归属的,以及推举年度最佳队员和年度最佳阵容的。 年度最佳队员,自然就是这一年综武赛上表现最好的综武队员了,当全年赛事终了,赛事委员会会根据每个队员的综合表现来做出评定,而年度最佳阵容,则是从所有综武队中甄选出各个角色担当中最为优秀的队员,比如最优秀的“车”、最优秀的“马”、最优秀的“炮”等等,由这些最优秀的队员组成的阵容就叫做最佳阵容。 “我看康韶和夏西楼都能当选最佳‘兵’!”有人便说道。 “还是你们‘兵’好,共有五个位置,像车马炮这些都只有两个位置,最佳队员的竞争更是激烈,照我看武鸿仪和元天初以及紫阳书院的那帮家伙们都很有机会当选。”又一人道。 “哈哈,历来竞争最激烈的两个位置,一是‘车’一是‘炮’,不过今年的新学生里似乎在这个位置并没有很强的人物出现啊。” “谁说的,紫阳和锦绣好像都有个新炮表现不错呢,另外紫阳还有个新车也是风头正盛,据说是今年最佳新人的有力争夺者,甚而还有人说这个新人比去年刚出道的元天初更厉害,可惜紫阳和锦绣不在一个赛区,若想看到这两人的对决只能等到十六强赛了。” “紫阳的人好像今天都没有来啊?” “据说外出拉练去了,今儿都回不来。” “明日就有比赛了,居然还去拉练,也不怕到时体能跟不上?” “嘿,你也不看看紫阳是什么队!那可是蝉联了全京书院综武大赛头魁三年的最强战队啊!这点体能消耗算什么,且明儿他们对决的好像是在他们那一区垫底的一支队伍,就算全都上替补也照样能用最短的时间赢下来。” “说的也是,我看今年大赛的头魁还得是紫阳队,听说赌庄早早就开出了盘口,全是押紫阳第四次夺魁的。” “哎,紫阳队确实太厉害了……” 一众人闲聊了大半晌,外头天色渐暗,也就到了晚宴时候,忽而门外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见是涂家兄弟的老子兵部尚书涂华章涂大人来了,连忙行礼招呼,这位在朝中可是位高权重能够呼风唤雨的重量级人物啊,更何况又有传言说今日的宴请是这位代天子考察新一代年轻人的,运气好的若能被这位挑中,说不定一夜之间便能飞黄腾达,不必再通过辛辛苦苦地去考文举武举、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地给自己搏前程了,因而谁也不敢怠慢,一边行礼一边簇拥着涂尚书进得厅来。 涂华章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部修剪得十分飘逸的长须垂在胸前,眉眼依稀还有着年轻时英俊潇洒的影子,如今看上去便成了慈眉善目,脸上是亲切随和的笑意,整个人颇有股子道骨仙风的味道,一行向着小辈儿们点头致意,一行摆着手示意众人不必客气,进了厅也不往上座去,随便站在一处就同年轻的客人们话起了家常,一些有心的客人纷纷凑上去露脸,将涂华章团团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尽显伶俐,以至于圈外的人也没听见涂华章都说了些什么。 “箭神倒是好大的谱,”还在角落里同燕七闲聊的武珽见状微哂地道,“涂大人都来了,他还不肯露面。”许是因着武长戈的关系,武珽虽然也很认可箭神的箭技,但对其至多算是个路人粉,还不到狂热崇拜的程度。 然而在那些箭神的忠实拥趸的眼里,箭神本来就是高于兵部尚书的一个存在,年轻,英俊,箭法如神,少年得志,位居高官,天下闻名——简直就是每一个年轻人所梦想能拥有的一切!涂尚书那种半大老头根本就是沾了儿子的光好么! 半大老头笑眯眯地招呼众人入席,厅里摆了十几桌,然而酒却都是度数极低的清酒,唯恐这帮年轻的家伙们喝高了胡乱折腾起来。女孩子们人数相对较少,统共坐了两桌,离着主桌较远,也没听清涂尚书举着杯子说了些什么场面话,只跟着其他人闹闹轰轰地一起举杯先干了一回,然后就坐下开吃,十几桌的年轻人凑在一起,那热闹劲儿几乎都冲出了山馆回荡在山峦间,席间还不停地有人起身去向涂尚书敬酒,又不断有人在桌间乱串着笑闹,一时间只觉得是鸡飞狗跳沸反盈天,女孩子们已经开始集体捏眉心表示脑仁儿都疼了,燕七也早早撂了筷子只管往肚子里灌茶水。 好容易宴席进行到了尾声,涂尚书便说还要去批公文,起身先走了,剩下年轻人们收了残席布上茶果,热热闹闹地坐着聊天,聊了一阵,便听得涂大少爷涂弘清了清嗓子,提声笑道:“诸位,山间夜里除了月色也没什么景可赏,这长夜漫漫总不能就这般空耗过去,难得今日这么多优秀儿郎齐集一堂,不若作兴些乐子来打发打发时光,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在座众人一听这话便知这是涂家提前安排好的了,不是传说要考察年轻的人才的吗?这就来了!找个由头来考众人的本事,能不能一举成名就看今天这一夜了! 第184章 巾帼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又得了五条!”燕四少爷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开心地道。 “这五条我们可以拿去换一条线索。”武珽道,“之前的五条照样先留着。” 五个人便往下头宴客厅处去,正穿过一小片枫树林,忽听得头上有人轻声向下叫:“嘘!嘘!” 几人忙抬头向上看,见一个小子鬼鬼祟祟地窝在树杈上,正待说话,武珽已经飞身纵跃了上去,一把就攥住了他的后脖领。 “等等等等!”那小子连忙摆手,“一伙的!一伙的!我是细作!” 武珽眉毛微挑,不动声色地道:“证据。” 那小子从怀里掏出那会子在厅里抽的纸签,展开来给武珽看:“喏,我抽到的花色与你们的丝巾花色是一样的,我是细作,是你们队的人!” 武珽几人此刻领后的丝巾是抢了别的队的那一条,没想到倒让这个细作给误撞了上来。 武珽也未说破,却笑着松开了手,道:“原来是你,太好了,你怎会躲在这儿?你卧底的那一队人呢?” “在稍远些的地方,”那小子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压低了声音,“我是被派来探路的,那队人想在这附近打埋伏,又怕有人先埋伏在这儿,就让我来探查敌情,不成想竟让我遇到了母队——我带你们去灭他们?” 武珽便问他:“对方几个会功夫的?几男几女?” “全是男的,算上我一共四个会功夫的,还有一个虽不会功夫却也是个大块头,咱们队几个会功夫的?”这小子问着还向着树下看了看,“哎?怎么还有两位姑娘啊?那我们要灭对方恐怕就有点难度了。” 武珽笑道:“不妨事,明抢不成还可以暗夺。我看这里地势不错,不如在这里设个伏,我们先隐蔽起来,你回去把人带过来,然后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将之拿下。” “也行,但是你们有没有把握啊?我大概只能对付其中的一个,你们有几个会武的?” 武珽却不答他这话,只笑道:“放心,敌在明我在暗,本身便具优势,你带人过来时尽量走在会武的后头,到时给我们打个手势,在我们冲过来时你就先扯下那人的丝巾,如此对方便只剩下两个会武的,我们将之拿下不成问题。” “好!那我去了,你们赶紧隐蔽起来吧!”这小子说着便跳下树,一溜烟儿地往那厢去了。 “我忽然又有了个主意,”武珽跳下树后笑着和众人道,“我们可以留着刚才那位一直帮咱们做义工。” ……太奸诈了!众人齐齐侧目。忽悠了人家认错了母队不说还想一直骗着人家给自己白干活,心好脏…… “所以注意不要露马脚,”武珽毫无愧色地继续笑眯眯地嘱咐大家,“现在埋伏起来,我和孔队长对付那两个会功夫的,剩下那个不会武的由惊波负责,小七盯着刚才那位,如果他失手,你和程姑娘就帮上一把。” 众人齐声应了,立刻分头隐蔽身形,结果除了程白霓闪进一块山石后外,其余四个全上了树。 “你又让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眼力,”武珽看了眼扒在自己旁边树枝上的燕七并叹了口气,“连爬树你都会,你确信自己当真不是个汉子?” “我再三确认过了,真不是。”燕七道。 “嘘。”扒在两人上方的孔回桥道。 武珽侧耳听了听,并没有脚步声向着这厢来,不由抬头问他:“你嘘什么?” “你。”孔回桥淡淡道。 “为何要嘘我?”武珽笑问。 “愿。”孔回桥道。 “啥意思?”燕七问武珽。 “意思是他愿意嘘就嘘喽。”武珽解释。 “他好像没有说过两个字的话。”燕七发现了稀奇事。 “他学话晚,听说十来岁上才开口说第一个字。”武珽笑道。 “滚。”孔回桥撅下根树枝子从上头伸下来抽武珽:你特么才学话晚!老子是懒得费唇舌好嘛!像你们这帮话多屁稠的货每天叽叽歪歪的全是废话有意义吗?!你特么才学话晚! “咦?这么神奇吗?那你怎么称呼先生啊?叫‘先’还是叫‘生’?”燕四少爷在旁边听见了也好奇地插话问。 孔回桥假装没听见,武珽却在下头笑着替他答了:“叫‘师’啊。” “哈哈,这么可爱啊。”燕四少爷笑。 滚滚滚滚滚滚滚,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这么娘炮的词儿不要用在老子身上! “嘘——”这回换武珽嘘了,因为他已听见了脚步声。 众人立刻摒声,静静地伏在树上蓄势待发。不过片刻,那脚步声已是走得近了,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瞧下去,果见方才那位细作带着队友们鬼头鬼脑地走了过来,一个队里四个会功夫的还走得这么猥琐,可见这几个的功夫也不怎么样。 细作走在队伍的最后,趁着这几人不备抬手做了个手势,这是给武珽他们递暗号,而后以迅雷之势一把揪住了前面那人的丝巾,轻而易举地扯了下来。 那人惊呼一声连忙扭头看,使得前面三人也跟着扭头,就在这瞬间,武珽和孔回桥如同两只敏捷轻盈的蝙蝠一般从天而降,蝠翼掠过那几人背后,下一刻手上已多了三条丝巾,燕四少爷他们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偷袭战就这么结束了。 “你不是说这条路上没有敌情吗?!”对方的人冲着那细作吼。 “我细作。”细作得意洋洋地公布身份。 “……”其余那四个觉得自己好可怜,就这么上了细作的当。 燕四少爷他们觉得细作好可怜,就这么上了贼船还帮着划桨。 目送那四个可怜的家伙垂头丧气地走远,细作同志兴高采烈地把手里的丝巾交到了武珽的手上:“干得漂亮!现在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行动了!” “是啊,太好了。”武珽笑着拍拍他肩。 好可怜啊好可怜。大家暗暗摇头。 “但是现在我们只有四条丝巾,我这条不能扯下来,否则我就出局了。”细作皱眉。 “没关系,现在我们有六个人,比其它队要多一个,再弄一条丝巾也不是难事。”武珽笑道。 “说得对!那么我们下一步要怎样做?”细作干劲满满地问。 “我觉得我们刚才这一招很有用,不若故技重施,你去把其他队的人引过来,我们在这里打埋伏,”武珽道,“你去外面转转,如果有人追你,那就再好不过,你不必恋战,只管跑路,把人引到这儿来就算大功,我们几个负责伏击,你若能腾出手来帮忙最好,不能的话也没有关系,总之自保为先。” “行!这条路我已经跑熟了,而且我跑得快,估计少有人能追得上我,”细作自信地拍拍胸膛,“那我去了,你们还埋伏起来吧!”说着就腾腾腾地跑出了树林。 ……心太黑啊!让这可怜的细作去当饵,这要是能安全引来敌人也还罢了,若是他不小心被人先收拾了,反正也不是我们这一队的,也用不着惋惜,说扔就能扔。 “埋伏起来吧。”武珽笑着和大家道。 ……离他远点儿。大家这么想着,分别找了棵不同的树爬了上去。 等了良久,终于听见一阵脚步声向着这厢快速奔来,大家连忙提起精神盯着声音来的方向,须臾便见有人从暗处冲了过来,见是那细作,尽职尽责地在前逃着,后头乎拉拉跟着五个,身上彩衣飘飘——一水儿的大花姑娘。 孔回桥直看得嘴角一抽:这货艳福不浅,五个姑娘追他……不过也特么够丢人的,被五个姑娘追得四处乱蹿,让别人看见还不得笑话死他!姓武的真是坑爹! 武珽也在抽嘴角,这五个姑娘里居然有谢霏,先不说大家都是同一个书院的,就算不念同窗交情,这位姑娘也是不好惹啊,他敢说今儿他若真把她丝巾给扯了,这姑娘得记恨他一整年。 再说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人家姑娘,这种事心黑如武珽者也硬不下心来做啊……眼看那几个姑娘就要冲到树下,武珽飞身一跃,从这棵树跃到了那棵树,趁着孔回桥一愣的功夫,抬脚就把他给踹下了树:“靠你了孔队长!” “蛋!”孔回桥大骂一声落在地上,伸手就扯下了正从旁边冲过去的第一个姑娘背上的丝巾,那姑娘尖叫一声回身抬手照脸便抽,孔回桥一矮身连忙避过——麻蛋死人还带还手的啊?!你们女人讲不讲道理啊?! 才闪过第一个的耳光,第二个冲过来的姑娘已经近身,抬腿就踢,孔回桥向后纵身一跃避开,蹬着树干飞身蹿上树枝去——有本事你们也爬上来! “上来干嘛?”武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屁股一疼,又被踹下了树。 孔回桥一厢按着武家户口本儿暗骂一厢落回树下,还没落稳呢就“啪啪啪”脸上连着三记火辣耳光,连忙连闪带避地逃了开去,定睛看时却见是个穿红衣的泼辣姑娘——谢霏,他当然认得,锦绣综武女队的队长嘛,怎么是这个妞儿!倒霉。 “快来快来!这里有个臭男人!”“死”了的那个姑娘扯着嗓子招呼落在后面的自己的队友们。 犯规啊这是!孔回桥怒,有人管没人管啦?!都特么死了还给队友报口信这是不是公然耍流氓?! 乎拉拉四个姑娘全都冲了过来,死了的那个不甘心地挥着拳头抡成车轱辘地往孔回桥身上招呼。 “围住他围住他!” “扯了他扯了他!” “抽他抽他!” “别让他跑!别让他跑!” 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地摁着孔回桥往死里收拾。 武珽队的几个人都看傻眼了,那个细作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立住,吓得不敢上前救援,眼睁睁瞅着孔回桥被一大团香云粉雾围住,刚要跳起来蹿上树就被哪只纤纤玉手扯着腰带给薅了下来,刚要打个滚儿从低处见缝插针地逃出重围就又被哪只小巧金莲跺趴在地上,刚要左推右扒强行闯关又被喝骂成“登徒子”“不要脸”“下流胚”招致更多的拳打脚踢…… ……这唾嘛的究竟还是不是在玩儿游戏啊还?!你们可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啊!孔回桥一厢忿忿着一厢“啪啪啪啪”……地挨个儿扯掉了娇滴滴姑娘们的丝巾。 “太不怜香惜玉了令人发指。”武珽摇头。 “对女孩子还这么不留情面。”燕四少爷跟着起哄。 “连玩游戏都不肯谦让女生。”燕七唯恐天下不乱。 “禽兽。”那细作在旁边咂嘴。 “……”你们唾嘛的跑这儿来说三句半的吗?!孔回桥在失去丝巾的女孩子们持续的殴打中抱头鼠窜,窜着窜着前面山石后头转出个人来,正将他身后的女孩子们给拦了下来。 “结束了,请遵守游戏规则。”程白霓淡淡地和那几个女孩子道。 为首的谢霏冷眼看着她,用更淡的声音道:“原来躲也是一种本事。” 对头相见分外眼红啊!武珽也知道谢霏对程白霓的那些要强心思,毕竟也是自己的校友,而程白霓又是自己此刻的队友,总不好眼睁睁地看着俩人在这儿闹僵,于是从树上跳下来,笑着过去打圆场:“对不住,客从主愿,今儿还是得以游戏为先,回头再让孔队长向各位领罪。” 孔回桥:“……” 谢霏看了眼武珽及先后从树上下来的燕四少爷和燕七,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旁边的一个姑娘却还有点生气,伸手向着武珽细作燕四少爷和燕七一比划:“你们也好意思,四个大男人欺负我们几个弱女子!” 燕七:谁特么是男人?! 孔回桥:谁特么是女人?! “我看你们可一点都不弱啊,”武珽笑道,“把我们堂堂玉树书院综武队的队长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几位巾帼可不要太自谦。” 武珽你二大爷。孔回桥摆出死鱼眼。 女孩子们因这一声“巾帼”而心情略为好转,那姑娘就哼笑了一声,道:“罢了,看在锦绣和玉树两位综武队长的面子上,此事我们就不追究了,只不过也不能轻易放你们走,这天黑路不平的,几位公子难道不发扬发扬君子精神把我们送回下头宴客厅去?反正你们才刚得了我们的丝巾,也得去换线索不是?” “荣幸之至。”武珽笑道,招呼队友们上路。 姑娘们便让这几个人走在前面开路,因着已被淘汰出局,也就放下了担子,说说笑笑吱吱喳喳,好像已经赢了比赛一样,前面几个人一边听着这几个姑娘说笑一边行路,注意力正放在说笑内容上,突觉领后一动——“噌噌噌噌叭”!五条丝巾竟全被那几个姑娘扯了下去! 唯一幸免的是走在最后面的程白霓,向后跳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这几人,而武珽他们似乎一时未反应过来,全都转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五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姑娘。 “喂!你们不按规则来啊?!”燕四少爷捂着后领直叫,“都已经淘汰了还能动手?” “谁说我们已经被淘汰了?”那五个姑娘嘻嘻笑着转过身来给他几人看,见那纤纤玉颈后面的领子上,分明还有一角丝巾被缝在那里,而巾身则和武珽他们一样,也是被塞进了外衣里——这五个姑娘竟然也是已经团灭过一队人马了,并且采用了和武珽一样的战术,用假丝巾来做掩护! 谁说女孩子就不会玩儿战术? “好狡猾啊你们。”武珽笑着摇头,“那我们可不送你们了,几位还是自己去宴客厅吧。” 姑娘们笑得开心得不行,连谢霏都翘起了唇角:“承让了,队长。” “去吧去吧。”武珽冲姑娘们摆手。 姑娘们对淘汰者也没有施予太多的同情,至于程白霓的那条丝巾她们也不稀罕要了,反正已经捞够了五条,于是兴高采烈地就要从几人面前雀跃过去,才刚擦肩,还在惋惜自己被淘汰的命运的细作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队友”们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般,整齐划一地伸出手去,看准了那几个姑娘领后露着的那一角丝巾,捉上去,揪下来,“叭叭叭叭叭”!无比利落脆生的五声响! 第185章 缠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细作张大了嘴:什么情况?五个人都这么输不起啊?! 那五个姑娘也惊讶地回过身来看着这五个人:“你们干嘛?!” “咳,只能说,我们英雄所见略同。”武珽笑了笑,五个人又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把自己的后领展示给五个姑娘瞧。 这五个姑娘方才因自己的计谋得逞而太过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五个人的后领上也有一角丝巾,甚至都没发觉刚才扯下他们丝巾的声音都不是线断的声音。 “你们……”五个姑娘傻眼了,无须对方做什么说明,两队所用的计策根本就是一样一样的。 “我刚才分明听见扯下你们的丝巾时有把线扯断的声响,这是怎么回事?”燕四少爷敏而好学地问姑娘们。 “……我们有人身上碰巧带着针线……”姑娘们失魂落魄地回答。 “原来如此。”燕四少爷点头,女孩子们还真是可爱,连出门做客都随身带着女红用具。 “等等……”细作的嘴张得更大了,怔愣地看向武珽,“什么情况啊?为什么她们死了还能扯你们的丝巾?!你们死了还能从死了的她们的领后扯出丝巾来?!死了的你们的领后为什么也和死了的她们一样领后还有一条丝巾?!” “因为我们都用一条战利品丝巾做了伪装。”武珽把手里的丝巾掖到领后给他做了个示范,“所以被藏在衣内的丝巾才是我们本队的丝巾,而露在外面的,是被我们干掉的队伍的丝巾,又所以……” 众人用悲天悯人的目光齐齐望住可怜的细作,刚才那五个姑娘扯下的丝巾里就有他本身的那一条,他已经被淘汰掉了。 细作:……真相太残忍了妈妈我要回家…… 目送着可怜的细作失魂落魄地跟在那五个姑娘的身后离了此处,武珽将本队所得的丝巾放在一起收妥:“二十五条丝巾了,我们可以留下五条继续做掩护用,其余的二十条拿去换线索。” “好极了!”燕四少爷道。 “然而游戏进行到现在,剩下的队伍只怕都是实力极强的,”武珽正色看着队友们,“所以我们不宜再明着露头,改为暗中行进,惊波、小七和程姑娘,你们三个在地面上行走,借树木山石掩护,我和孔队长由树上行进,还可以在高处照应着你们,若遇强敌,你三人立即分散开,以免被对手一网打尽,而若不小心失散,便去游戏开始前我们避身的那块大石后面汇合,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 “好,出发吧,去宴客厅换线索!”武珽飞身纵上树去,孔回桥也跟着跃上,下头燕家兄妹和程白霓则保持一定距离地走在暗处。 要从上峰下到宴客厅去,只有一条必经之路,就是那些连接嵌入山体的轩阁并盘绕峰柱而上的木制楼梯,并且还要穿过每一处轩阁内部方能抵达宴客厅,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如果同一队实力极强的队伍在轩阁内相遇,那几乎就是要被一网打尽的命运。 这些也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几个人目前都还没有想得太多,只管小心谨慎地在山林间穿行,眼看就要抵达位于最高处的第一座轩阁,屋前却是一片砖石空地,四下里没有任何可以掩身的树木或山石,众人正要停下来商量下一步,突见身前黑影乱闪,竟是从山林尽头处闪出了五个人,二话不说便向着燕家兄妹和程白霓扑了上来! 有人埋伏在这里专门等着来换线索的人入彀! 燕七反应最快,蹲身抓把土照着来人脸上就抛洒了出去,趁着那人迷了眼身形一顿的功夫,立刻掉头就跑,专朝着武珽所在的树的方向奔过去。 燕四少爷和程白霓也在跑,然而毕竟抵不过练家子的脚力,程白霓率先被人追上,那人一伸手就照着后脖领儿抓来,被程白霓就地一滚将将避了开去,还未待起身,那人第二抓已经探了过来,扯住程白霓的胳膊就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以便攻击身后。 燕四少爷原已跑得远了些,扭头看情况时发现此间情形,二话不说地又掉过头来往回冲,一边冲一边顺手撅了根胳膊粗的树枝子,另从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头,一厢跑一厢抛起一颗石头在半空,紧接着手中树枝一抡,正中那石头,那石头便以迅雷之势飞向还在揪扯程白霓的那人的手臂,“啪”地一声响,准而又准地打在那人手上,直疼的那人条件反射地飞快松开了扯着程白霓的手。 然而燕四少爷手上却不肯停,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抛出,树枝一次接一次地抡起,那姿势标准得就像是在打马球,每一击都能正中目标,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打在既不会令对方受伤又能让人感到疼痛的部位。 这就是锦绣击鞠(马球)队最强击鞠手的实力!被打得浑身疼的对手认得燕四少爷,便想着抛下程白霓先去解决他,谁想才刚动脚就被程白霓扯住,不由有些惊讶又好笑,这姑娘才刚脱离危险不说先逃开,反而又缠斗上来,还伸腿想用角抵动作把他绊倒呢,都没多少力气,真是有些自不量力。 然而就在他这么一分神的功夫,燕四少爷的石子攻击又来了,一颗颗地让人有那么点子小疼还有那么点子烦躁,这人伸手想要先扯掉程白霓的丝巾,可是一伸手燕四少爷的石子就加大了力量,疼得他想不缩手都不行,而若要先去攻击燕四少爷,这个高个子的姑娘就又死死箍着他不让他迈腿——好烦好粘啊这两个人!原以为挑了两个软柿子,没想到竟然捏不烂! 这人有点烦了,情绪渐渐暴躁,手上也加了力气,刚开始还顾念着程白霓是个女孩子,没敢下硬手,现在却有些顾不得了,狠狠一推,程白霓便仰面摔在了地上。 “对女孩子下重手算什么爷们儿?!”燕四少爷生气了,丢开手里的石子和树枝,一个飞扑就扑到了这人的身上,探着手要去扯他的丝巾,这人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一个背摔便将燕四少爷也摔在了地上:“比赛场上无男女!” “我呸!干不过的才用这话搪塞!”燕四少爷跳起身继续往上扑,程白霓却也不退不避,跟着一起冲上来,两个人左箍右拽地同那人缠斗起来。 那人有些恼羞成怒,混乱烦躁中手上便没了准头,原想着是冲着燕四少爷去的,结果却奔向了程白霓,手上一记大力,直将程白霓推得狠狠向着后方摔飞出去,而那即将落地之处,正有一处尖尖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说时迟那时快,眼尖瞅见那石头的燕四少爷不及多想纵身向那方向奋力一扑,硬是抢在程白霓落地之前用身体将她撞开,自己却因着惯性重重地摔趴在了那块尖石上,直疼得倒吸口凉气,冷汗瞬间便由额上冒了出来。 那人见状不由惊怔住了,看着燕四少爷痛苦地将身子蜷起来倒在地上,一下子就慌了神,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程白霓从地上起身几步迈到燕四少爷身边,蹲下来问他:“你怎样了?伤到哪里了?” “咳……咳咳……”燕四少爷痛苦地咳着,“硌到胸……胸口了……” “撑住。”程白霓低声道,紧接着伸手将燕四少爷拉坐起来,一转身便把他背在了背上,“我们去找郎中。” “——哎哎!我自己走就好——”燕四少爷哪能让个姑娘背着他啊,忍着疼就要挣扎着从人家背上下来。 “被女人背觉得丢脸?”程白霓偏着脸淡声问。 “不是啊这位姐姐!我就只是硌了一下,不需要找郎中,真的你信我!”燕四少爷急道。 “哦。”程白霓松手将他放回地上。 “真的姐姐,你看!”燕四少爷使劲拍着自己胸脯,额上冷汗珠子被拍得乱飞。 “……刚才谢了。”程白霓没有揭穿这位的强撑,只淡淡道了一句。 “应该的,男人就该保护女人才对!”燕四少爷继续拍着胸脯:疼死了,嘶…… 然后两个人齐齐转头望向还在那儿发呆的那位对手。 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那对手禁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燕七还在跑,刚才被她抛沙迷住眼的那位已经缓了过来,并且已经快要将她赶上。燕七原是想把这人引到武珽所在的方向去的,结果对手却早有人发现了武珽和孔回桥的所在之处,已有两人向着他俩攻了过去,四个人在树上猴子似的跳来窜去打得不亦乐乎,武珽也一时间抽不出空来帮燕七解决对手。 燕七果断改变战术,开始发足狂奔。山路形势多变,时高时低崎岖突兀,时而挡石时而拦树,就算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也是没有办法施展开速度,然而负责追逐燕七的这位却越追越是惊讶——这个看上去肉墩墩的小姑娘跑起来根本不带减速的啊!光跑得快还罢了,这位简直就是遇石转石遇树绕树,那些横逸斜出的山石树木根本阻挡不了她的脚步,她就像是具有蝙蝠在黑暗中无论怎么飞都不会碰壁的本事一般,总能在全速奔跑的过程中准确又及时地避开这些障碍物!这是何等的眼力何等的反应速度啊?! 于是哪怕对手有功夫在身,在这样复杂的地势制约下,竟也良久没能追上燕七,只得一直在后面苦苦追赶,两个人就在这山间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拉距追逐战。 武珽和孔回桥的功夫,在同一届的学生里已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因而两个人没用得多久就把各自的对手斩落马下,武珽还问人家:“你们好像只出现了四个人,另一个呢?” 那两人很是沮丧:“那个是细作,跟母队跑了。” “你们一直守在这里?”武珽又问。 “嗯,游戏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对方答道。 “有队伍从这里通过过吗?” “有两支,我们与对方实力差距悬殊,因而也没有出面阻拦,任之通过去了。” “哦?都是哪些人?” “……喂,你把我们淘汰了还好意思从我们这里探听消息?!”这两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别那么小气,你看孔队长都笑话你们了。” “滚。”孔回桥死鱼眼都不带眨的。 “总之我们已经死了,你再问什么我们都不会再说了!”两个死人目光坚定地道。 武珽其实也没打算从这俩人口中套出多少话来,见状也不勉强,叫着孔回桥一起去寻自己的队友。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那边几丛灌木后传来一个筋疲力尽的声音在苦苦哀求:“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我错了还不行吗?停手吧……你们两个……我真的没力气了,我交出丝巾行不行?” 然后是燕四少爷气喘吁吁的声音:“你先跟程姑娘道歉!” “对不起,程姑娘,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下重手,我刚才就是被胜负心冲昏头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错了我错了……”那人毫无斗志地喘息着道。 “丝巾。”程白霓也在轻喘。 “给给给,拿去吧拿去吧……我的老天爷,你们俩真是太能缠了……我这次算是看走了眼……” 武珽和孔回桥循着声走过去,便见燕四少爷、程白霓和对手的一个家伙都在地上坐着,仨人头发和衣衫都被汗水给浸湿了,累得呼哧带喘,附近的土地和草一片狼藉,昭示着刚才在这里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一场激战。 “哟,老马,原来是你。”武珽给这人打招呼。 老马有气无力地冲他抬抬手,一指燕四少爷和程白霓:“你们是一队的啊?” “嗯,怎么,领教到厉害了?”武珽笑道。 “好家伙,可别提了,这俩人不会功夫倒会缠,你说我动真格的吧,恐胜之不武,不动真格的吧,又不想输掉游戏,这可好,生生被这二位缠得用尽了力气,这都快喘不上来了还挣扎着往我身上挠呢!”老马牢骚满腹。 “武技要诀里,最怕的就是个‘缠’和‘粘’,”武珽笑道,“这两招既不易使更不好练,既要有力量又要有耐性,更不能缺的是一直坚持住的毅力,你输在这样人的手上,不冤。” “是啊……不冤。”老马看了眼燕四少爷和程白霓,这样的人遇到一个就不易,今儿他倒霉催的同时遇见俩,估摸着他要是不认输,这二位真能一直这么死缠烂打地跟他磨到明天大天亮去! “燕小七呢?”武珽四下梭巡一阵。 “好像往那边跑了。”燕四少爷胳膊都抬不动了,用下巴向着那边指了指。 “孔队长留在这儿照看一下,我去那边接应小七。”武珽说着拔步奔了过去。 这一去就是良久,燕七没回来,武珽也没回来。 老马在旁边看笑话地道:“喂,你们几个是不是上当了?搞不准武鸿仪是细作,把你们甩这儿自个儿拿丝巾去换线索了。” “不会。”燕四少爷一点没有疑心。 “你怎么能够确信的?莫非你才是细作?”老马就问燕四少爷。 “我不是。”燕四少爷道。 “那是程姑娘?”老马又看向程白霓。 “不是。”程白霓道。 老马也觉得这两个生瓜蛋儿不像爱说谎的,于是望向孔回桥:“孔兄是?” “呵。”孔回桥皮笑肉不笑,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燕四少爷和程白霓。 如果是细作,现在倒是个抢夺丝巾、脱离伪队的好时机。 第188章 示爱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那么‘灵明天’又是什么意思呢?”燕四少爷指着己队提供的第三条线索问道。 “道家所谓色.界共一十八天,其中第七天名为‘灵明天’。”康韶那队一直立在暗影处不曾说话的一位高个子忽地开口道。 “穆队长终于肯开尊口了,我还道你在学我们孔队长惜字如金呢。”武珽笑着和这人道。 这人缓缓从暗处走出来,一袭靛色袍子愈显得人高挑冷利,眉目却是沉定,在武珽和孔回桥的脸上一扫:“狼狈为奸了?” “……干。”孔回桥怒。 “上吧。”武珽对孔回桥道。 “……滚。”孔回桥大怒。 “你几时开始向道了?”武珽又转过来和这人笑道,“日后穆队长变做了穆道长,怕是要让满城待嫁闺秀芳心尽碎了。” “灵明天是第七天,再一次印证了‘七’这个线索。”康韶淡淡插入,打断了这三个队长的打情骂俏,“或许我们应该再彻底搜一遍这座峰,寻找与‘七’和‘回’相关的地方。武队长,你手头上的第四条线索不与我们共享一下么?” “我想第四条线索已经不必拿出来了,也是与‘七’相关的内容,”武珽面不改色地笑着,“你若真想看,就还依我们方才承诺过的——先解决掉了黄鹄音和涂三那两队人后再拿出来。穆队长,你们田深就在涂三的队里,到时候可不要循私哦。” “就怕你想循私却循不了。”穆队长音色深沉地道。 这是说武珽打不过元昶呢。 “总比无私可循要好啊。”武珽叹道。 康韶:“……” 孔回桥:“滚。” 康韶的东溪书院同窗们和孔回桥的玉树书院的同窗们已经全都out了,这二位惨遭打击。 剩下的燕七、燕四少爷、程白霓、一米九汉子和康韶队的另一位成员几个人纯成了在旁看热闹的——队长们的气场blingbling的,搞得几个小队员儿们根本不敢插嘴啊! “接下来如何行动?”康韶看向武珽和麒麟书院综武队的队长穆御,这二位可都是堂堂一队之长,技战术绝对是各自队里的大拿,康韶再怎么会算计,也不能不在意这二位的意见,至于孔回桥就算了,听说那位在场上指挥队友都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崩的。 “一边找线索一边干掉剩下的几队。”武珽道。 “兵分两路,你们干人,我们找线索。”穆御道。 “呵呵,别忘了第四条线索在我们手上。”武珽道。 “不是与七相关的么?”穆御道。 “就看你信不信了。”武珽道。 “心好累。”燕四少爷悄声和燕七道。 “嗯,勾心斗角什么的只适合他们这样的老人家。”燕七深有同感。 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兵分两路:武珽、穆御、孔回桥,三个人负责击杀除涂三队外的其它队,剩下的人由康韶带领,负责搜山找线索。 “半个时辰后回来碰头。”众人商议完毕立刻分头行动,武、穆、孔三人身形利落地转瞬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二位姑娘若是倦了,可留在此处,交由我四人去搜便可。”康韶很绅士地和燕七程白霓道。 “不必。”程白霓淡声谢绝。 “那么我们就再去第七座轩馆中搜一遍,”康韶也不勉强,“需要注意的是,剩下的队伍很可能埋伏在其中,届时若相遇,当以逃命为主,逃时不必顾念同伴,只需护住自己,逃出一个是一个,以免被对手一网打尽,此点请诸位牢记。” 众人应了,便在康韶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往轩馆的方向行去。 要去到第七座轩馆,必须要穿过第一至第六座馆,除非像孔回桥那样从房顶上跃过去,然而也还是要途经前六座馆,所以如果有其他队伍在那里守株待兔的话,兔子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康韶给众人分了工,一米九汉子走在最前,程白霓和燕七居中,燕四少爷和另一名姓周的队员断后,他自己则走屋顶,站得高看得远,还可以替下头几位打探一下前路。 推开第一座轩阁的大门,里面桌椅柜架静静安放,只有一盏落地黄纱灯笼燃着淡淡的光,没有其他人在,从前门至后门不过十几步,出得后门便是依山壁搭设的木制楼梯,曲折蜿蜒地向下延伸,直至第二座轩阁的前门口。 众人尽量放轻脚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动作迅速且轻盈地穿过了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随着楼梯一路向下,位置也渐渐绕到了山峰的另一边,燕四少爷不由低声道:“这样绕着山的路线,难道就是线索所指的那个‘回’字?” 姓周的在旁边听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还真有可能,说明我们的想法是没有错的,呈回字状绕山而行,一直绕到第七座轩馆——错不了了!” 一米九在前面听见,忍不住转回头来道:“咱们此前已经在第七座里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找着,说不定根本就是咱们想岔劈了!” “或者应把两条线索合在一起,比如‘回七’或是‘七回’?”燕四少爷琢磨。 “又说不定我们都想多了,康兄不是说了么,回文体又叫做‘爱情诗’,因而亦有可能线索是‘爱’或‘情’与‘七’,比如‘爱七’,就是‘爱妻’——搞不准我们要寻的宝物就在箭神妻子身上!”姓周的同学挤眉弄眼地笑。 “箭神还未成家呢!”燕四少爷摇头,“再说这游戏跟箭神又有什么关系?” “咦,你不知道吗?”周同学诧异地看着燕四少爷,“这个游戏虽然是涂大少策划的,不过鉴于他要做提供线索的中间人和评判,且涂三少也要参加这个游戏,公平起见,所有的线索都是由箭神拟定的。” “是这样吗?!那我要好好玩这个游戏!”燕四少爷兴奋起来。 “……”难道你一直都没好好玩吗?! “咱们加快速度吧!”燕四少爷催一米九。 一米九大步在前开路,穿过第五座轩阁,穿过第六座,终于安全抵达第七座轩阁门外。 康韶由房顶跃下,向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提高警惕,而后上前轻轻地推开轩门,后头众人正抻着脖子往里看,突见康韶骤然向后暴退,同时一声喝:“跑!” 众人便知遇了埋伏,登时就按着那会儿定下的对策转头就逃,谁也不去顾谁,只管撒开丫子狂奔,耳后是呼呼的风声挟着衣袂响,追来的对手却连话都不说半句,使得这一场追杀充满了压迫感与恐怖气息,众人只觉得此时的自己当真像是被夜间出来狩猎的豹群追猎的兔子,在这强大的、迅速紧逼过来的沉默杀气下已是慌不择路吓破了胆。 康韶跑得最快,尽管他在几人中功夫最强,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共有三名高手一齐出击,保留革命的火种才是首要任务,所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便放弃了对抗直接掉头就跑,转瞬就冲到了自己这一队人的最前头。 跑第二的是燕四少爷,从第七座馆到第六座馆不过三四十级台阶,而他只跑了十来级,就觉领后一动,紧接着“噌”地一声,用来伪装的那条丝巾就被人抽了去,那人得了丝巾却不停脚,闪电般腾挪跳转着径直向着最前头的康韶继续追了下去。 燕四少爷停下步子,转头看自己的队友们,正瞅见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周同学被元昶从身边掠过,瞬间扯走了领后丝巾,发出“叭”地一声清脆的线断声响。 “嗷……”周同学百般遗憾地瘫倒在楼梯上,却不防跑在他身后的程白霓没能避开他这突然间的停顿,被瘫坐在那里的他一挡一绊,身子就向着旁边楼梯扶手外面的悬崖歪了下去! 燕四少爷未及多想,飞身向前一纵,人就跟着跃出了楼梯,一只手准准地扯住了程白霓的衫子,两腿夹马腹般牢牢地夹在了楼梯栏杆上。 周同学已经傻了,惊恐地瞪大双眼坐在地上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还未及反应过来,眼前就又掠过一道身影,只一拽一抛再一接,便将燕四少爷和程白霓给提了上来,稳稳地放到了楼梯上,再下一秒这人影就又飞出去了,看方向是冲着前面的康韶去的。 这一连串的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周同学觉得自己甚至还没有做完一次呼吸,两条命就险些没了,两条命然后被救回来了,元昶又折返了,随手救了救人,然后又飞出去了,去追康韶了…… ……大家好忙啊呵呵这么赶时间…… “四——哥——你——没——事——吧——”后面跑过来的那个小丫头的速度和元昶一比就跟放慢镜头似的,周同学愈发觉得自己迷离了起来,以至于连燕四少爷的脚尖踩到了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产生的疼痛都不那么真切了。 “没事我很好,放心。”燕四少爷道,转而问向程白霓,“程姑娘也没事吧?” “还好,多谢。”冷冰冰的姑娘脸上难得露了一丝表示感谢的笑容。 “刚才对方出现了三人,那么说馆内应该还有两人在,大家要小心。”燕四少爷道。 搞不好剩下的那两人正在馆内找线索。 “现在小心还有个屁用……”一米九的汉子呆呆地在旁边飘着,“我们都已被扯掉了丝巾,就算找到线索也没用了……” 这位因为刚才走的位置靠前,是第一个被扯掉丝巾的。 燕七和程白霓用来做伪装的丝巾也被对手中的一个扯了去,不过三人谁也没打算给一米九解释,互相交换着眼色商量着下一步是进是退。 还未商量出结果,就见那第七馆的馆门中大大咧咧地走出两个人来,正是涂三少爷涂弢和他的一名队友。 乍见外面这几人,涂弢先怔了一下,而后笑了:“燕四,死得开心吗?”显然他认为没有人逃得过元昶他们三人的“撕杀”,所以见燕四少爷在那儿立着,料定他是被淘汰掉了的。 “咦,你认识我呀?”燕四少爷稀罕地道。 “哼,锦绣击鞠队的主力攻击手,我怎会不知呢!”涂弢语带嘲讽地道。 “咦,你还知道我是击鞠队的?”燕四少爷更稀奇了,“你是干什么的?” “……”涂弢气得差点歪下楼梯去,这是何等天然的嘲讽打击啊!你听说过人家,人家没听说过你,虽然大家都是击鞠队的,可你却太过平凡渺小以至于人家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啊!“燕四你是不是找死?!” “我已经死了啊。”燕四少爷一脸地功德圆满。 “……”没法沟通了! “别跟他浪费时间,”涂弢的队友忙安慰他,“咱们先去找线索要紧。” 涂弢冷冷瞪了燕四少爷一眼,同那人一起大步离了此处。 待这两人走远,燕四少爷方和燕七程白霓道:“他们也要去找线索,难道线索当真不在这第七馆里?” “我想,他们之所以埋伏在这第七馆里,应该是认为其他队的人也会根据线索怀疑到这里,”程白霓忽道,“这便说明,大家得到的线索应该都包含‘七’这个暗意,他们想到了此点,便等在这里守株待兔,而在等待期间想必也已搜过了第七馆,如果连身为主人家、对此处最为熟悉的涂弢都没有找到东西,那么想必我们也不会在此有所收获了,亦即证明,这第七馆,并没有关于宝物的线索。” “说得对!”燕四少爷毫不犹疑地赞同道。 “那么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以免遭遇其他的队伍。”燕七道。 三人转头离开,一米九的汉子在旁边呆呆地问:“你们干什么去?已经淘汰了还乱走?” 三个人也没回头,十分默契地各自抬起一条胳膊用大拇指向着自己的后衣领处指了指。 “你们——”一米九的汉子彻底(;°Д°)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施施然地离去。 “接下来我们是去找康韶汇合还是继续寻找线索呢?”燕四少爷问两位女士的意见。 “康韶自身难保。”程白霓道。 “那就找线索!”燕四少爷道,“这地方哪里还跟七有关呢?七妹,你觉得——咦,七妹,你也有‘七’,哈哈!” 燕七:“……”不要太幼稚。 “我们现在已知的线索大概是‘回’和‘七’,”燕四少爷理着思路,“又知道回文诗又叫爱情诗,爱七……回七……回、爱、七……” 燕七偏开目光,望向夜色里对面的那座苍绿的山峰,仿佛能看到那个人倚着树叼着烟,一惯戏谑地挑唇遥遥看着她笑。 难怪要用胁迫的手段逼着她来。 为着她设定的游戏,没她参加还有什么意思。 打着皇上考察年轻人的幌子,召集了当今官圈里最优秀的男男女女,他们所具备的力量、技巧和智慧代表着最直接意义的强大,于是这些强大的未来的佼佼者们就这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们的力量和智慧,他们的热情和向往,全都成了他向她*的工具,他们每一个人的嘴里都会念着“回”心转意,念着重续旧“爱”,念着她在这一世被人挂在嘴边的称呼,燕“七”。 这行径是如此的恶劣放肆,狂妄乖张!当这些年轻人在将来成为了国之栋梁、民之景仰时,他们永远不会想到在这一年这一月的这一夜,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和努力曾被人如此轻视践踏,自己的认真投入不过是别人的消遣,自己以为的荣誉被人毫无尊重地拿来撩逗一个姑娘! 不惜劳师动众,甚至连他这一世的亲生父亲、朝廷二品大员兵部尚书都被他拿来当了游戏棋,就为了这么一句可以轻易撕毁的示爱之言。 难怪连那一世他的手下都这样说:这人的石头心上,都刻着一张魔鬼的笑脸。 第189章 细作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三人从第一馆的门中出来,正不知下一步要往何处去,就见对面树林里跑出两个人来,却见是武珽和孔回桥,跑至近前,武珽便问:“怎么就你们三个?其他人呢?” 燕四少爷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也问武珽:“那个穆队长呢?不是和你们一起去找黄鹄音那队了吗?” 武珽翘唇一笑:“穆队长不小心和黄鹄音同归于尽了。” 蛋,明明是你趁着穆御把黄鹄音撕了的一刹那背后玩儿阴的把穆御给撕了!孔回桥一脸不耻。 “那么说,他们队现在只剩下康韶一个人了。”燕四少爷道。 “前提是康韶能摆脱元昶田深和陈玖他们三人的追击。”武珽笑笑,“据我所知,现在还存活着的队伍,除了我们之外,就只剩下元昶涂三他们全队和康韶一个人了。” “哟,看来是到了最后大决战的时候了!”燕四少爷干劲十足地道。 “是啊,”武珽微笑,“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抢先根据线索找到宝物,一是先干掉其他人,到最后就算我们没有找到宝物,也一样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我想问问几位,你们更希望选哪一个呢?” “先找宝物。”燕四少爷道。 “嗯。”孔回桥附议。 程白霓也点头。 武珽就望向燕七:“小七?困了吗?” “没有,”燕七从充满斗志的众人脸上收回目光,“我随大家。” “那就先找宝物,”武珽道,“第七馆你们找过了吗?” 燕四少爷就把程白霓的推断说了,武珽便也点头赞同:“如若宝物是在第七馆,也确实有些简单了,我更倾向于是一个能考验人的复杂的地方,我不知几位是否还记得涂大少在介绍游戏规则时所说的话。” “说啥了?”燕四少爷问。 “他说,”武珽眸光闪动,“‘以仙侣二峰为范围,五人一队,进行夺宝游戏’!” “仙侣二峰!”程白霓听出了关键点。 “啊!”燕四少爷一拍手。 “没错,仙侣二峰。”武珽笑起来,“我们都只顾着在这座峰上打转,却都忽略了对面那座峰,康韶说回文诗又叫爱情诗,而仙侣峰历来又被看做是一男一女一对情侣,那么显然,这座峰的‘爱七(妻)’就应该是对面的那座峰了,更有力的佐证是第一首回文诗《雾窗寒对遥天暮》,你们看看写了这首诗的这张纸。”武珽说着将那纸掏出来再次展开给众人看,“如果把这张纸从中间这么一对折,”武珽说着将纸折起来,“上下两半字字相对,如同在照镜子,岂不是和这仙侣二峰相对相照是异曲同工的道理么?” “可不就是这样!”燕四少爷一拍腿。 “所以我认为,我们下一步就是去对面的峰上看一看。”武珽看着众人,“没异议吧?” “没有。” 于是几人小心地藉着山石树木的掩护往山顶凉亭处去,涂三那队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如今整座山头只剩下了这两支完整的队伍,气氛进入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一路顺利来至山顶凉亭,那条绳桥在夜色下几乎难以看清,武珽观察了一阵,和几人道:“此桥甚是危险,我看你们三人最好是留在这边,孔队长不知过这桥可有把握?” “嗯。”孔回桥哼着应了声。 “那我们两个过去看看,”武珽就和燕七三人道,“你们三个找个地方避身,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说着便率先飞身纵上了绳桥,孔回桥待他走出一段后才跟着跃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飞快消失在了桥上的黑暗里。 “我看我们也不用躲,就算元昶他们来了,也只会当我们是被淘汰了的。”燕四少爷笑道,转身进了凉亭,往亭柱上一靠,“不如大大方方的,我正好有些困了。” 程白霓原地立了立,就也默默地进得亭子,在另一根亭柱旁坐了下来,靠着闭上了眼睛。 “七妹你也来,”燕四少爷招呼燕七,“靠着我肩睡,我身上比柱子好歹软和些。” 燕七正准备往亭里迈,忽听得呼呼风声,有人从山石后奔出来,却见竟是康韶,乍一见三人也不由怔了下,转而笑了:“看样子武鸿仪也想到了那线索中的玄机——他已经去那边了?” “昂,你甩开那几个人啦?”燕七问,觉得这人还真有本事,三个人追他都没追上。 “呵呵,我还没有那样的能耐,我只不过是,”康韶一笑,“换了个盟友而已——” 话音甫落身形已动,张手便向着燕七抓来,燕七却在他动作刚有了幅度时便已向后跳开,转头就向着那绳桥上冲去,顺便冲着亭里的燕四少爷和程白霓道了声“当心”。 这突然的惊.变令燕四少爷和程白霓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康韶已经冲着燕四少爷过来了——比起上桥追燕七,燕四少爷和程白霓更方便收拾一些。 燕四少爷来不及躲,将后背紧紧贴在亭柱上,双手绕到后面箍紧柱子,惊声喝问:“你干嘛?!我们的丝巾已经被扯掉了!” 康韶却已经一记擒拿手将燕四少爷胳膊上的劲道轻松卸去,并从柱子上掰开,另一手飞快地撕掉了燕四少爷真正的丝巾,“叭”地一声后,康韶放开他,温文依旧地笑道:“我早便发现你们领后塞着的丝巾是伪装的了。” 趁着这个功夫,程白霓已经跑出了凉亭往来时路冲去,康韶却不去追,反而往桥上纵去。燕四少爷担心桥上的燕七,正待也跟着上桥,却听见耳边有人沉声喝了一句:“在这儿待着!”紧接着便有两条人影先后由身边飞掠了过去,瞬间跃上了桥。 燕四少爷依稀看清两人中的一个似乎是元昶,忙提声叫了一嗓:“护好我七妹安全啊!” 没听见回应,不过好歹能放下些心来,知道自己上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搞不好还要拖后腿,只得留在崖上,再一回头看,却见正有一人将程白霓领后的丝巾扯去,扯罢也不作停留,亦跟着冲上了那绳桥。 是涂三那队的人来了,三个人都是,跟着康韶来到了此处,想必也听康韶说过武珽这队人的丝巾都藏在衣里,果断的一个都没放过。 康韶一厢追向燕七一厢暗觉心惊——从这个小丫头的步态来看,她分明是没有学过内功的,甚至连外练的硬功夫都不曾学过,怎么竟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如此危险的索桥上飞奔?!甚而还如此的轻盈灵活,能随着风势和桥的晃动幅度快速应变,简直就是如履平地! 这姑娘是谁?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然而燕七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功夫在身的康韶,才刚跑至桥中央就已被追上,燕七感到康韶的手触到了自己的衣领,于是突然一低身,整个身子顿时向着桥外滚落! 康韶直惊得头皮一乍,弯腰就要去抢救燕七,却见这个小姑娘居然像猴子一般伸手抓住绳桥桥栏,身子在空中一摆一荡,竟就这么荡秋千似地从桥底向着前头一路悠荡了过去! 康韶几乎都呆愣掉了,如此胆大的小女孩他还是头一回见!他甚至已经不敢再追她了,生怕她一紧张没抓稳就掉下万丈深崖去! 康韶这么一迟疑的功夫,身后的人已经追到了近前,就觉人影一闪,先到的那个已是飞身过去,探手揪住了下头的那个小肉猴子,一把给她拎了上来,再之后也不松手,直接扛到肩上就顺势往前冲去。 康韶和后面的两人也不怠慢,一个个流星赶月一般纵贯长桥,转眼就先后冲到了对面的仙侣峰上。 “长本事了?!”元昶扛着燕七在山石间飞纵。 “求放下。”燕七被元昶的肩硌得肚子疼。 “忍着。”元昶却加快了速度,一阵腾挪跳转疾速飞奔,片刻后方落在一处崖壁上,有个约一人宽的石缝,从石缝中钻进去,见竟是处小小的洞穴,这才将燕七从肩上卸下来。 “我胃已经吐半道上了。”燕七道。 “我心都吐在桥上了!”元昶瞪她,“就不怕掉下去?!” “放心,那活儿我熟。”燕七道。 元昶瞪了她半晌,最终偏开目光,沉下声道:“你就待在这里,剩下的人都会功夫,遇见了你只有挨宰的份儿。” “好。” 元昶抬步要走,想起什么又停下来:“武珽和孔回桥中的一个必是细作,那两人你都不要再理会。” “好。” ……还是那么没节操地爱听话。元昶转身飞掠而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嘴角是翘着的。 待元昶消失在黑夜的山林间,燕七在这干燥的小山洞里坐了下来,这个地方如此隐秘,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了。 洞外的山间重新陷入寂静,连宿鸟鸣虫都不发一声,燕七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山风由洞外萧萧而过,隐隐地夹着几丝似有似无的、悠远迷离的叶笛声响。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喜欢这歌儿,飞鸟,‘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说的是不是我?” “我不希望是,因为那样的话你会消失。” “别担心,你看这是什么?” “叶子。” “我可以用叶子吹出歌儿,如果你找不到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听,我会用叶笛儿吹响这首歌,跟着笛声你就能找到我,如果你担心,那我走到哪里都在身上装着叶子,怎么样?” “好。” “那么不管我在哪里,只要吹响叶笛儿,你都来找我,怎么样?” “好。” “一言为定。” “拉钩。” “不拉,我已经是大人了,这是小孩子的把戏。” “你才十二岁。” “比你大就叫大人。” “……不拉钩,说的话就做不得准。” “好吧,傻丫头,把手伸过来。” “……你干嘛咬我手指头,都出血了。” “我也咬破自己的了,过来,这样,拉钩,然后把你的手指和我的手指对起来摁住……好了,你的血和我的血融在一起,刚才的话就是板上钉钉,谁也不许变。” 谁也不许变。 燕七睁开眼睛,那叶笛声戛然而止。 石缝外风声渐疾,燕七偏头向外看,漆黑的夜幕背景前,忽地嵌进一张脸。 “你倒是会挑地方躲。”武珽站在洞口看着她。 “也还是被你找到了。”燕七道。 “我说过要照顾你啊。”武珽笑着伸出手。 燕七看了看这只伸到眼前准备拉她起身的大手,抬起眼来看它的主人:“你是细作啊?” “哦?为何这么说?”武珽笑着问。 “就随便问问。”燕七道。 “我若是细作早便一个人到这边来寻宝物了,何必还要带上孔回桥?”武珽收回手去,叉在腰上笑盯着燕七,“你知不知道有个典故叫做‘那啥啥倒打一耙’?” “咦,原来你也在怀疑我。”燕七探头往石缝外看了看,“那你告诉我孔回桥呢?” “我们从桥上过来后就兵分了两路,”武珽道,“也许他现在已经走丢了也说不定。”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燕七问。 “回那边山上去。” “不找宝物了吗?” “已经找到了。” “是啥?” “我怀疑你是细作,所以宝物是什么暂时不能告诉你,”武珽微笑着看着燕七,“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待我交宝时你自然就能知道,如果你是细作,你现在已经没了胜算,再在这里耗下去也没有意义,而我在不确定你是否是细作之前,倒是可以保证不撕你的丝巾,如若你不是细作,那就更好了,我们两个是同一队的人,交了宝就能胜出,你更没有理由不和我一起回那边去,所以……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那边去呢?” 换句话说,你究竟是不是细作呢? 燕七想了一想,然后摇头:“如果我是细作,跟你回去意义不大,因为我撕不了你,宝物是什么我事后总会知道,如若我不是细作,和你是同一队的人,你回去就代表了我回去,我和你一起的话反而有可能会拖后腿,所以我还是不和你一起回去了,因为我也同样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细作。” 武珽垂着眼皮笑开了:“我低估了你的狡猾,燕小七。”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出来,燕七的眼神再敏锐、反应再迅速,也难逃近在咫尺的这记突然袭击,武珽的手指点在身上,人就一动不能动了。 “不管你是不是细作,”武珽蹲身笑着,伸手拍上燕七的肩,“我都觉得还是先把你撕了更无后顾之忧。” 肩上的手滑到了后脖领处,还未及用力,突地一阵强风袭至,武珽堪堪闪身避过,第二记突袭紧接着跟到,武珽从容不迫地回身招架,与来人在这山壁间展开了缠斗。 “能不能先解开我啊?”燕七在武珽伸手点她穴道之前还是稍微做了个向后仰身躲避的动作的,于是被点住以后的坐姿就显得分外“我要躺下了快来扑倒我呀”。 打架的两个谁也顾不得她,你来我往斗得正凶,燕七认出来人是那个叫做田深的,综武亚军队的主力车,果然十分强力,竟能与武珽战做平手。两个人动作既快又猛,转眼已是数十回合,正难解难分时,突地又有一人不知从哪个方向扑了下来,瞬间加入战团,却是与田深同队的一员,两人四手,七八招过后武珽已落下风,终于听得“叭”地一声响,武珽的丝巾便到了田深的手中。 第192章 登峰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退!”武珽果断临时改变策略,将已经冲至阵地门外的几个队员给捞了回来,然而即便他反应已是很快,却也没能快过夏西楼的梭标,第一记标甩出来直接瞬杀了锦绣马后,夏西楼根本没有多耽,鱼竿一抖拽回梭标,紧接着再一甩,第二记标又以人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破空袭来,再次命中冲在前头的锦绣的另一匹马! “又是瞬杀——”场边双方的观众全部癫狂了,夏西楼的粉丝们疯狂膜拜着他们的大神,锦绣书院的粉丝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锦绣综武队从来没有在开赛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接连被人瞬杀掉两匹马!从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惨不忍睹的事! 锦绣的队员们全部缩回了自己的阵地,此举招致了柳湖粉丝们的嘘声嘲笑,然而武珽对此却不为所动,只是在观众们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冷静地提着嗓门对队友们进行着战术部署:“柳湖的战术和精神支柱是夏西楼,擒贼先擒王——小七,射杀夏西楼,有没有问题?” “我尽力。”燕七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夏西楼的抛竿和射箭不同,虽然都可以远攻,但箭的攻击轨迹是有规律的,可抛竿却可以根据不同的力度、角度和手法做出无数种不同的攻击轨迹,加之速度又快,线又细到肉眼难以捕捉,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你直管攻击夏西楼,”武珽看她一眼,转而望向其他人,“五兵持盾在最前掩护燕小七,我在左,元昶在右,但凡有对方其他攻击,务必尽全力挡下,保证燕小七射杀到夏西楼为止——总而言之一句话:不惜一切,也要先干掉夏西楼!” 众人齐声应喝,五个兵便持了盾挡在身前列成盾阵,以大无畏的精神迈出了阵地大门——这盾也是专门为了对付夏西楼准备的,身为“兵”担当,身上可以携带各种器具和武器。 燕七紧随其后,身左是仗剑武珽,身右是执戟元昶,七个人围成了一堵肉墙,为的就是掩护她——这一场胜利的全部希望,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红鲤鱼!”一出阵地门,锦绣众人就听见夏西楼远远地喊着,话音未落,梭标已至,因着锦绣众人已是集体将身体藏进了兵们的盾阵后,所以夏西楼可以攻击得分的只有露在盾牌下面的小腿和脚,于是某个锦绣兵就觉得自己脚上微微一疼,硬是被夏西楼准而又准地戳了一下。 “绿鲤鱼!”夏西楼又跟那儿喊,紧接着第二下又来了,再次戳中了这位兵的脚面,这兵都快气死了:妈的是因为老子脚臭吗?!怎么就可着老子一人儿戳戳戳?! “与驴!”夏西楼又喊了,第三下袭来! 锦绣的一帮人从盾牌缝里往外瞅,却一直没瞅见这夏西楼人在哪儿,反应了一下后才想明白——那货竟然是躲在他们的阵地里向着这边实施攻击的!这一手抛竿直接纵贯了百米宽的楚河汉界啊!更为可怕的是隔着百米远还能抛竿抛得这么精准! 夏西楼躲在阵地里,不知是从哪儿能够窥得这厢的动静,然而这厢的锦绣队员们要想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并发起攻击却是难上加难了,这么一想,众人便觉得心一沉——难道今儿是要栽在这个二流队伍的手上了吗?就是老这么被他戳脚也撑不了多久啊!脚上挨一下就是两分,被戳上三下人就要出局,如今这第三下已经攻过来了,这可如何是——喝——嗷—— “好”字未全,就听得半空里“叮”地一声脆响,众人懵懂间齐齐循声望去,却见夏西楼的第三标竟在空中被一支乌黑利箭拦截了!而这支箭竟是由自己这一方的阵中射出的! ——燕七?!众人蓦然震惊——是她吗?是她吗?她拦截了夏西楼的梭标?!那速度快到闪瞎人眼的梭标?!那用眼睛都难以捕捉到方向的梭标,竟可以用箭拦截掉?! 锦绣众人未曾看到的情节,现场的观众却看得分明——那个被锦绣队员簇拥在阵型正中央的小肉炮,在夏西楼第二记梭标往回收时便拉开了弓、搭上了箭,当第三记梭标破空袭来时,这个小肉炮竟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出手,硬是准准地用箭在半空对上了那梭标! 癫狂中的观众们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们还有些接受不能——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怎么可能有人能把箭射得这么准,这是只有箭神才能做到的事!这个小肉炮……一定是瞎猫逮住了死耗子!对,一定是! 人们拒绝相信奇迹,然而锦绣众将却是倍受鼓舞,在武珽的指挥下保持着这样的阵型快速向着柳湖的阵地冲了过去! “所有人注意!离对方越近,夏西楼的抛竿威胁越大,都给我提起精神来!”武珽喝着。 距离越近,梭标的飞行距离就越短、速度也越快,将更为难防,众人正待应声,却见空中迅雷般闪过一道银光,凌空绕成一弯角度无比刁钻华丽的弧线,像魔鬼的镰刀,像冬夜的弦月,绕过锦绣的八人团阵后,那银光突像具有了灵活的生命,骤然一记回头,“噗”地一声刺入甲衣——正中锦绣一兵的后心! ——瞬杀!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锦绣的众人还在反应未及中时,听见对方阵地墙内夏西楼的声音高叫着,清晰又利落。 “轰——”地一声,全场的观众再一次陷入了疯狂,燕七方才那一记空中拦截带给大家的震撼轻易便被夏西楼这一神般的弦月弯刀式进攻夺去了全部的光芒——这是将抛竿的技巧运用到了怎样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啊!无论是力道、角度、手感、距离、空间、方位还是对竿与线与梭标的计算和掌控,都已是登峰造极! “夏西楼——夏西楼——夏西楼——”更多的观众在这一记精彩的瞬杀后再也支撑不住地被夏西楼瞬间圈粉,这其中甚至不乏锦绣的拥趸…… “稳住!”锦绣一兵当场阵亡,在这铺天盖地的对夏西楼的应援声中,其余的四名锦绣兵已经慌了,甚至开始自乱阵脚,而武珽却仍旧毫无所动,沉声喝着令几个兵冷静下来,而与他同样沉定的,还有他身边的燕七,和燕七身边的元昶,这三人各执武器,始终保持着前进的速度和阵型,再犀利的击杀也阻挡不住三人的脚步。 “小胖鱼!”夏西楼的声音再度响起,空中银光乍现,快如闪电般以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角度向着阵中心的燕七疾袭而至! 不同角度的进攻使得夏西楼的出手毫无规律可循,变难应变、防不胜防,这一次柳湖要干掉的是锦绣的主力炮,随着燕七代表锦绣出战的场次越来越多,各个书院的综武战队都已经知道了锦绣有一个新的强力炮,她的战斗力几乎可以比肩武珽和元昶,因而先除掉她就等于先拔除了锦绣的一颗利齿,她不会功夫,远比武珽和元昶要好对付,所以——先干掉她! 银光袭到,燕七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迅捷绝伦的梭标,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准备硬捱了这一击,却见身边人已是飒然出手,头顶上又闻得“叮”地一声金属交鸣的脆响,元昶手中长戟向天捅出,正中那电光般袭来的梭标,紧接着一缠一扯再一抡,那系着梭标的鱼线便被硬生生扯断,转瞬间便将夏西楼手中的这杆瞬杀神器毁了个身首异处! 那些正为夏西楼疯狂着的观众们在这一刹那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鸡瞠目结舌——爱豆的武器没了还怎么blingbling啊?!锦绣的都还是人吗?!刚才那小肉炮半道里用箭拦截了一回梭标,现在那个车竟然又再一次上演了奇迹一般的“针尖对麦芒”,硬是把快得能闪瞎人眼的梭标用戟给挡了下来,这得是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准星和什么样的判断力啊?! 不管观众们怎样惊讶怎样震撼,武珽元昶和燕七始终冷静如常,这使得剩下的四名兵也跟着平复了情绪,耳里听得武珽一声“冲”,众人趁着夏西楼失去了致命武器的机会撒开丫子全力向着对方的阵地冲了进去。 柳湖战队是著名的一人战队,二流的整体水平全靠拥有着夏西楼这么一位大神级人物,眼下夏西楼成了折翼的天使,剩下的人就更不过是几片超薄迷你型,哪里兜得住锦绣的量大汹涌之势啊?! 柳湖的队员们慌忙散入己方的迷宫型阵地,锦绣的队员也跟着分散追击,燕七进阵便施箭,直接瞬杀掉一名正要跑过转角消失掉身影的柳湖兵,再搭箭时周围已经没了半个人影,不管是敌队的还是己队的,一盘沙似地散了个干净。 燕七随便挑了一条路不紧不慢地寻过去,柳湖的人已经不足为惧,她也不必穷追猛打,只认真地做着清道夫,细细地查寻着有可能藏有漏网之鱼的角落。 正举着弓在迷宫中穿行,忽听得耳后“咔”地一声响,再接着背后的箭篓就被一股大力拽得飞了出去……这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燕七未去管自己的箭篓被拽向了何处,飞快地向着旁边纵身闪避,不过对手的第二击并没有紧跟而至,这也让燕七看清了箭篓飞去的方向,是在一堵迷宫墙的墙后,而那拽走箭篓的分明是一根鱼线! 观众们再次爆发出欢呼,因为场上每一个角落里的情形他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看到夏西楼在自己的鱼线被元昶拽断了之后根本没有慌张,而是又从身上的工具囊里取出了一杆较短的鱼竿,这根鱼竿上没有梭标,但有鱼钩,虽然无法做出犀利攻击,但也可以对对手造成干扰,夏西楼是柳湖的兵担当,而兵这个角色是可以在场上带有多种武器和工具的,夏西楼这一次上场所配备的武器就是一柄可以进行长距离攻击的海竿和短距离操作的普通钓竿,如果锦绣的队员以为拽断了夏西楼的海竿鱼线就能让他失去攻击力,那可就上当了,所以当观众们抱着等看锦绣笑话的心态看到燕七因此而被夏西楼攻了个措手不及后,立时得偿所愿地庆贺了起来。 燕七也确实没想到夏西楼还有后手,箭篓被拽走之后她手上就又剩下了一张弓和一支箭,这情形与第一次和柳湖的对阵简直如出一辙,不过这一次燕七可不想再像上一次一样把这最后一支箭轻易用掉,所以还是想法子智取吧。 谨慎地看了看周遭的地形,全都是迷宫式的长长短短的土墙围成的夹道,因为经常要换阵地,所以也没有做得特别工整精细,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而燕七断定夏西楼就在前面这道墙的转弯处准备时不时地冒个头观察一下她的位置,既然是这样,不如绕到他身后来个偷袭! 可是夏西楼所蔽身的这道墙却是有点长,从现在的位置跑到墙的另一端,过程中很容易被冒头出来观察的夏西楼发现,如果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方式到他身后就好了……燕七抬眼看了看这墙的高度,再看看夹道两边墙的宽度,握紧手里的弓,脚步轻盈的几步助跑,腾身,右脚蹬在右墙壁上向左弹,左脚蹬上左墙壁后再弹向右边,腾腾腾腾,反复向上蹬个几回,人就已经飞过了夏西楼蔽身的这道墙的墙头,只要落下地去顺便放箭,夏西楼就能惨遭瞬杀! 燕七飞起来,飞过墙头,半空里扯弓拉箭,瞄向前方,凭借着自己鹰一般的眼神,她看到……啥也没看到,夏西楼人呢? 燕七已经开始向下落了,又凭借着五花肉一般的重量,“嗵”地一声,落在了谁的身上,身下那位连吭都没吭,直接就扁在地上成了干炸带鱼。 “你躲墙根儿干嘛呢?”燕七没能如预计地落在平地上,于是崴了脚,坐到旁边地上看着扁在那里正自挣扎的夏西楼。 “我……咳咳咳……”夏西楼觉得自己整排鱼骨都被燕七这一空降给压折了,百般痛苦地爬在地上从嘴里往外喷土泡泡,“我正解鱼钩呢!你那个破箭篓上的一个破口子把我鱼钩挂住了知道吗知道吗知道吗?!就不能换个新的用吗?!你是女人啊能不能活得精致点儿?!” 第193章 喜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活得不精致的燕七用手里仅剩下的那支箭在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夏西楼后心上不精致地扎了一下,人造血飞溅,夏西楼out。 然而两个人一个崴了脚一个遭受了字面意义上的碾压,一时半刻谁也动不了,就只好继续一个坐着一个趴着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我说你怎么会从上头掉下来啊?别告诉我你是爬墙上去的啊!身为一个女孩子竟然会爬墙我对你的成长经历由衷地感到好奇啊!令尊是哪位大人啊?官居何位?肯定是员武将吧?是吧是吧?哎,你家里有没有人来看你比赛啊?你猜他们看到你爬墙回去会怎么对你?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去城外钓鱼忘了时辰,到了大半夜才回去,进了内宅不敢走正门,只好爬墙跳进院去,结果正让我老子逮了个正着,你猜怎么着?我家老爷子直接把我挂咸鱼一样挂墙上一直到大天亮啊!不过我觉得以你这个身材是没办法挂到墙上去的,你多少斤啊?看着倒好像是比上回瘦了不少,说是肺鱼吧已经有点不大合适了,让我想想应该换成什么鱼哈……大头鱼呢你头也不算大,要不石斑鱼?罗汉鱼?娃娃鱼?哎你去哪儿?为什么爬走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爬行的动作像什么动物啊?你有没有见过海狮?你捂耳朵干嘛?你看我口型:你——捂——耳——朵——干——嘛?你为什么不说话?崴脚崴得失声了吗?哎唷你的身体可真神奇……” “救命……”燕七万念俱灰地扑倒在地,一定是她刚才用箭戳这人的部位没戳对!这是不小心启动密集聊天模式了吗?!这特么哪里有一丁点像神圣不可侵犯的大神啊?!这特么根本就是一个接地气儿都接到入地三尺的话痨重症患者啊! 元昶找到燕七的时候,那小位靠在墙根儿已经快睡着了,夏西楼背着一后背血扁在不远处的地上,嘴里呜哩哇啦地说个不停。元昶自不理会他,只管走到燕七跟前儿蹲下:“伤哪儿了?” 以燕七的迟(爷)钝(们儿)属性,如果不是伤得重了是不会等着别人来帮的。 “脚腕儿好像错位了,我就没敢乱动。”燕七道。 “哪只?” “左脚。” 元昶二话不说地扒了燕七脚上的靴子,顺便偏了偏身,将夏西楼和这个方向的观众的视线挡在自己的背后,略微捋起燕七的裤角,将袜子脱下来,一只白白嫩嫩肉肉小小的小猪蹄儿……咳,小脚丫子就曝露在了眼前。 “是错位了。”元昶道,伸手轻轻捏住燕七已经肿胀起来的脚腕,小心地揉捏,慢慢地旋转。 “天很热吗?你耳朵根都红透了,”身后的夏西楼还在不停嘴地说话,“照理说秋老虎早就过去了啊,不过你们会功夫的火力壮,刚打了一场下来会热也是正常的。哎我说到底谁赢了啊?我趴在这里看不到哪方的旗子被竖起来,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我们队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没办法啊,我们战斗力不行,但是我们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比如打水战的话我敢说你们胜算是不大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书院挨着湖啊,我们没事就到湖里游水练习吧啦吧啦吧啦……” “你忍一下。”元昶这厢低着头压着声,垂着眼皮不看燕七,只盯着手里雪白滑嫩的脚腕,突地略一用力,听得“咔”地一声,骨头错位之处便复归了原位,“疼吗?” “还好。”面前这小位还是意料中的一脸面瘫,元昶觉得这位怕是脚断了都不会动动眉毛。 “还是不要乱动,回去用夹板固定几天。”元昶继续低着头,赶时间似地给燕七穿袜子落裤腿。 “呃,你不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燕七看着脚上被穿成脚跟朝上的袜子。 “……”元昶不自在地抬眼飞快地瞟了瞟她,脸上多了几分羞恼,“事儿多!” “我错了。” 本场对决的胜者当然是锦绣战队,然而留给观众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夏西楼的那记精彩绝伦的弦月弯刀,和他被人用担架抬下场去的神姿。 燕七被元昶直接扛去了书院的医室,在拥有高大威猛外表的高越人医师的温柔治疗下,光荣地带着夹板回了家。 一进家门,每个见到她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什么情况啊?上个夹板而已要不要这么不加遮掩喜形于色啊?! “恭喜九爷、七小姐!”还有人这么对姐弟俩说。 燕七看了眼在旁边扶着她的燕九少爷,燕九少爷眼里也带着疑惑,“估摸着是给你挑好媳妇了。”燕七就道。 燕九少爷:“……” 好在大家还没有开心到打算让他们的七小姐一路瘸着蹦回坐夏居,早有二门上的婆子叫了一抬轿椅过来,燕九少爷扶燕七坐上去,令两个强壮的粗使婆子抬了,一路往坐夏居去,还未到院门口,正碰见给老太太跑腿传话的一个嬷嬷,笑着上来先给燕七和燕九少爷道了声“恭喜”,也没瞅见燕七脚上的夹板,只顾着笑道:“老太太请九爷和七小姐回府后去上房,有好消息呢!” “啥好消息?”燕七问。 “七小姐去了就知道啦!”好消息当然得留给主子来宣布,这嬷嬷可不敢抢这个好儿,忙就在前带路。 “你要不要先回房换身衣裳?”燕七扭头问她弟。 “……”这还是说他要相亲了是吧! 姐弟俩跟着那嬷嬷又一路折向四季居,在上房门口落下轿椅,燕九少爷就扶着燕七蹦上台阶去……进了堂屋,见燕大太太、燕三太太、燕二姑娘及长房和三房的两个妾室都簇拥在老太太身边儿,老太太手里拈着张纸,正看得老眼含泪,听见打帘儿的丫头报说燕七姐弟来了,也顾不得偏头,只将手一招,笑着道:“小七小九,快来,你们爹娘来信了!” 燕七就蹦了过去。 众人:“……” “七姐儿这腿是怎么了?”燕三太太惊讶地看着燕七腿上两块板儿。 “些微有些扭伤,不打紧。”燕七边说着边和燕九少爷一起先向着座上长辈行礼。 “怎么这样不小心,”燕大太太关切地起身过来就要猫腰细看,“回头让你大伯进宫要些骨伤药来。萝月,叫人去把赵郎中请进府来给七姐儿看看腿。” 上头老太太这才看见燕七瘸了,唬得也站起身来,一迭声地问:“这腿是怎么了?怎么就这样进来了?谁跟着七姐儿伺候的?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样子?!” “不妨事,只是扭着了,已经看过郎中了。”燕七再三解释。 老太太听过燕九少爷转述的高医师对燕七的伤情分析,知道确无大碍,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坐回榻上后,看了看炕桌上的那张纸,才刚的高兴劲儿就好像被减了那么两三分。 “你们爹娘来信了,”老太太笑着让身边丫头把信纸递给燕七,“你和九哥儿又要多一个弟弟了。” 时隔十一年,燕家二房终于又要添新丁。 “已经生啦?”燕七问。 “四个月了。”老太太老怀甚慰地笑道,“前三个月胎不稳,不宜与旁人言,待三个月将胎坐稳了,你母亲这才写了信往京都发,这信在路上足走了月余,今日才到咱们手上,算算日子可不都已经四个月了吗!” 这样啊,老太太张口给我们添个弟弟,还道已经生出来了,原来是个美好的生男愿望。 “你们祖母自收到这信至现在,乐得这嘴呀就没合上过,当场就给合府上下每人封了个红包,”燕三太太在旁边凑趣儿,眼睛里是难掩的羡慕,“照我说,这最该给封个大红包的就是我二嫂,大漠边关那地方能是咱们这样的深闺妇人住的地儿吗?二嫂为着二伯也是吃了不少苦了,如今又有了身孕,想必比平时更难熬些,缺衣少食暂且不说,身边得用的人手却是不能缺的,怎么也得再派过去几个有经验的丫头婆子好生看顾着才是。” 燕老太太点头:“正是,老二媳妇这次是要在那边生产的,那样的穷乡僻壤,好郎中好药材怕是都无处可找,少不得我们这里打点足了一总送去。老大家的,”说着便睨着燕大太太,“此事你好生办着,务须尽快准备妥当,待我看过再无缺漏了,就立刻给老二两口子送过去——切莫疏忽!” 燕大太太目光微冷,脸上却带着笑地应下。十来年了,她这肚子里半点动静也无,而二房却有了添丁喜讯,难怪老太太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怕她有私心不肯给二房准备好药材好东西,竟就当着一屋子平辈儿小辈儿这样敲打她! 从四季居出来后燕大太太带着一肚子火往自个儿院子走,一行走一行吩咐贡嬷嬷:“要给二房准备的东西交给惊春打理,你在旁边帮着些,待整理好了再来报我过目,我现在要出趟门子,另去告诉惊梦,赶紧梳洗换衣,同我一起出去。” 贡嬷嬷一听这话便知自己主子是要去哪儿,因而也不多问,只叫替大太太管着私账的松云从匣子里取出二百两银票来揣上,不多时便伺候着母女两个出了府门。 燕七蹦回坐夏居后在燕九少爷的房里拆燕二太太专给他俩写的信,开篇一如既往地是一番啰嗦温暖的嘘寒问暖,而后寥寥几笔带过有了身孕一事——这种事跟自己的孩子也不大好意思细说,再之后又是惯例地吐槽燕二老爷部分,说那货自知道她怀孕之后天天想着法子给她弄补品——弄就好好弄啊,他特么的三天猎熊两天打虎,隔三差五还拎回几斤蛇蝎放她饭桌上——老娘肚里的是特么你的亲孩咂!亲哒! “明年二三月份就能生啦。”燕七折好信纸,“这下回来的日子起码又要往后拖上个一两年了。” “而我担心的是,”燕九少爷却面色微沉,“北漠边关,恐有战事。” “纳尼?”燕七看着她的预言弟,“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邸报。”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邸报是专门传知朝廷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可以被公示,因而官吏和平民皆可读到。 “你还看这个?”燕七觉得弟弟的形象高大上极了。 “我们的功课之一。”燕九少爷瞥了眼他无知的姐。 官学里的学生将来八成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当然从小就要学会从朝廷的邸报上了解政治大事和朝廷的指导思想。 “邸报上怎么说的?”燕七便问。 “乌犁新王上位,野心勃勃,近日频繁骚扰北漠边境,甚而联合了几个大的部族暗相勾连,日后将恐生变故。”燕九少爷慢慢地道。 “新王是哪一个?六王子吗?”燕七问。 “他在哪里也是手下败将。”燕九少爷道,“上位的是二王子,六王子被推到了刀口上舐血的地方,有今日无明日。” “什么地方呢?” “边境。”燕九少爷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住他姐,“与爹镇守的边城,百里之隔。” 也就是说,如果乌犁向天.朝发起战争,那么六王子便是刺向□□的第一刀,而燕七燕九的亲爹,就是迎向这第一刀的第一人。 无论六王子干不干得过燕子忱,有孕在身的燕二太太总会是要担惊受怕,这对养胎实在没有半点好处,然而就算现在能允许驻将的家属回京,燕二太太四个月的身孕也禁不起长途颠簸,如此倒成了进退维谷。 “别担心,”燕七安抚弟弟,“娘虽然不会武,好歹也是武将之后,自小耳边也是听惯了生死的,否则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万里迢迢地去边关寻夫,再说这些年来边关也不是没有开过仗,娘会对爹有信心的——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给咱们家的准新丁做件小衣服什么的?” “你在逗我吗?”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看着他姐,“别跟针线过不去,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个铁血汉子吧。” “……” 瘸了腿儿的铁血汉子在晚饭前收到了来自武府、陆府和崔府的快件包裹,寄件人武玥的包裹是十几帖活血化淤的膏药,夹带着的纸条上还特意注明了是她爹上战场时的指定用药,贼有疗效了。寄件人陆藕发过来的是亲手制的止疼熏香,睡觉时点起来,能减少痛感、安神静心。寄件人崔晞的包裹最大,拆开一看是一副夹板,更贴合身体曲线,牢固又轻便,重要的是即便带着它入睡也丝毫不影响体位…… 最后是燕子恪的上门.服务——这位白天没去看比赛,一直在署里忙,也不知从哪儿得了燕七把脚扭了的消息,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带着一匣子御制骨伤秘药,放到燕七的桌上打开来,里面一共排着六瓶,指着其中五瓶和燕七道:“我的。”又指了最后一瓶道,“元昶的。” “……” 这位指定是又把皇上药库里的药给包圆儿了,碰上也去讨药的元昶,不得已分了人家一瓶,还勉为其难地一并给带回来了…… 六瓶骨伤药,燕七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骨伤次数集中用完也耗不光这么多药啊! 第196章 人才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噢!四哥赢啦四哥赢啦!”燕十少爷从椅子上蹦起来,挥手舞脚地像商店门口吹气跳舞的小人儿。 虽然环数并不算靠前,却也是在前十名之内,燕四少爷比自己的正常水平要发挥出色。 燕大太太一直握着帕子摁在心口,此时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略带埋怨地低声和坐在自己旁边的燕二姑娘发牢骚:“非要参加这个,也不知让谁灌了迷魂药,没得让人替他担着心,也不知下一轮还要比什么,倒不如在这场就输了赶紧回来,不过是个取乐的事儿,也值当这么郑重其事?你没见这几天练箭练得手都割了好几个大血口子!安安省省的在家待着不好?” “男孩子,总归是好强些。”燕二姑娘就道,“何况惊波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与其让他在家闲得乱跑惹祸,倒不如给他个事做。” “事也不是这事,真要闲得难受,就去铺子里跟葛掌柜学学生意经,明儿我就交待下去,往后但凡波哥儿得闲,都给我到铺子里坐着去!”燕大太太恨儿不成钢地道。 母女俩这厢低声说话,旁边的燕五姑娘却在出神,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人笑如春风的面颊上,那人今日穿了件暖暖的杏黄衫,像是秋日里最为温和的阳光,一举手一投足,都似是在用细滑的丝绸和轻软的棉絮将你柔柔地抱拥住…… 许久未见,这个人几时竟生成了这样的一种风华无限?无论身在何处,都是那般的耀眼夺目,都是那样的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这念头来的让燕五姑娘有些猝不及防,她以为熟人之间永远不会产生让人怦然心跳的触动,可这个人……他不在这个规律内。 燕五姑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可以对谁产生“触动”也不该对他,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绝无可能对她有半点在意,甚至他说不定还很讨厌她,谁让他和燕七自小就交谊深厚,只要有燕七在的场合,他的眼睛里就不会有其他人。 可燕五姑娘确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哪怕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也无法不被他吸引,不为他牵绊,不因他而放下自尊,被下了蛊般地沉迷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身上就有这样让她不能抗拒的力量。 看着他和燕七在那里说笑,燕五姑娘的目光复杂迷离起来。 转眼间五组参赛选手已经全部比赛完毕,百十来号人最终留下了五十人进入了复赛,仍旧分为五组,每组十人,然后射铜钱。 射铜钱的规则,竟比在御岛上时燕七和乌犁八公主之间的那次比试还要难上一些,燕七和八公主比试时只需要射中铜钱即可,而本轮比赛却要求参赛者射中铜钱孔。 便见靶场上已经被人推上来了一个木架子,架子上一排十枚地悬垂着用线拴着的铜钱,参赛者要站在百步开外的靶道线上开射,箭尖穿过铜钱孔后会扯断拴钱的线,并带着铜钱继续向前飞,而在靶道的尽头仍然竖着一排箭靶,箭支带着铜钱钉上靶去,每人仍射十箭,以环数高者取之,每组取前五名进入第三轮比赛。 “好难啊这规则。”连燕七都这样感叹了。 复赛的比赛难度比预赛一下子提高了不止十倍,这比赛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第一组选手已经站上了靶道,要等十名选手全部射完第一箭后再换第二批铜钱,每一箭都有限时,大约五分之一炷香,合一分钟的时间,以鼓声为号,第一声鼓响开始计时,第二声鼓响时间终止,终止之后就不允许再射箭了。 随着比赛难度的增加,观众们的情绪也被调动得高昂起来,欢呼起哄声一浪压过一浪,然而当场中裁判举手示意比赛即将开始时,全场立刻又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第一组选手。 “咚!”第一声鼓响! “唰唰唰唰——” “叮叮叮叮——” 十支箭先后射出,直刺向位于靶道一半处的架子上悬的铜钱,有的没能射中,直接掠过了铜钱钉在了靶道尽头的箭靶上,有的虽射中了铜钱却未穿过钱眼,箭尖将铜钱震得飞掉,还有的则准准穿过钱眼,挣断了拴钱的丝线,带着铜钱飞向箭靶。 “咚!”第二声鼓响,所有人停止射箭,全场观众却像被按了欢呼按钮一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还真有穿过钱孔射中十环的!太厉害了!神乎其技啊!那人是谁啊?是谁?看样子好年轻,不像是兵,通身的贵气,倒有可能是个官二代。 观众们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场上那个穿着藏蓝色劲装的少年吸引了过去,看着他从容地挽弓搭箭,开始了第二轮的比赛。 “——又是十环!”观众们的惊呼声像是狂浪,瞬间由观众席上席卷下去,吞没了站在场上的所有选手。 那些还在旁边等待着上场的其他组的选手们见状脸色不一,有惊讶的有赞叹的,有严肃的有畏怯的,燕四少爷却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跟着观众们一起冲那少年鼓掌,而站在他不远处的元昶,则是一脸平静。 这少年脸儿生,燕七从未见过,想来应该不是他们这一区书院的综武队成员,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场上已经进入了随后数箭的比拼,而这位藏蓝衣衫的少年,竟然是靶靶中的,箭箭十环! 场边的观众几乎全都只在看他一人表现,连坐在主席台上的评委们都已经开始频频点头,如果这少年是个来参赛的兵,那么此次回去后怕是要升官儿了,将来的前程一片光明,而若他是个官二代,也已在各部门的首脑们那里挂上了号,将来出仕,起点就会比别人高,至少能少奋斗个三五年。 第一组十箭完毕,藏蓝衣的少年以满环一百环位居本组第一,光彩盖人地闯入了下一轮的比赛,紧接着第二组上阵,元昶站在了距贵宾席最近的那条靶道前。 “元三爷加油!”贵宾席上响起一阵呼喝,看着是几位官家公子,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趁机奉承。 元昶并不理会观众席上如何,只管面无表情地踏上靶道,迈开箭步,搭弓引箭,姿势里隐约有几分云端的影子。 他是云端手把手教出来的,然而不知是出于性子里的叛逆亦或是傲气,这手把手教出来的姿势并没有完全克.隆他的师父,而却是有着他自己的风格在。 一声鼓响,选手出箭,乌光疾闪,风止树静。 “——十环!”方才给元昶加油的那几个抢在观众前面高声吼叫起来。 这并不稀奇啊,前一组好几个都能射中十环呢,有本事十箭全中十环!观众们的胃口已被前面的藏蓝衣衫少年吊得高了。 场上的元昶依旧一副酷到没朋友的神情,第二箭已上弓,随着鼓声再度疾射出去——又是十环! “嗷嗷嗷!”那几个官二代比谁都激动,手舞足蹈只恨不能冲到元昶面前去吼他一脸。 第三箭,第四箭,……第八箭,第九箭,随着元昶呈现出来的每一个十环,全场的观众也跟着那几个官二代一起激动起来——又一个!又一个神箭手少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十箭——十环! “又一个满环!”观众们惊赞连连,迫不及待地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三组的选手身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天才吧!今儿这比赛可就更好看了! 燕四少爷在第三组,站在靶道上还冲着燕家人的座席招手呢,燕家众人也连忙冲他招手,老太太和大太太招完手就捂住了眼——不敢看,太让人紧张了! 耳朵里听罢两声鼓响,老太太放下遮着眼睛的手,问旁边的三儿子:“小四儿射得怎么样?几环呀?” “咦?小四上场了吗?”燕三老爷连忙往前探身,眯起眼睛使劲瞅着下头场地。 老太太:“……”老身错了,就不该问这位。 “四哥射到铜钱儿了,可惜把钱弹飞了。”燕六姑娘在旁边低声道。 “怪可惜了的……”老太太开始心疼孙子了,“不妨事,还有九箭呢,且往下看!” 说着且往下看,当鼓声响起时老太太还是捂上了眼睛,这回索性连问都不敢问了,一气儿就捂到了十箭射完。 “怎么样啊?”老太太从指缝里看见孙儿收拾弓箭退下了靶道。 “看样子是不错了,正开开心心地往那边跑呢。”燕三老爷笑道。 “……”那特么是跑去向评委报结果的裁判!看不清就别主动搭腔了好嘛!那裁判都头发花白挺着个罗汉肚了,看不清脸连形状也看不清吗?!你十四岁的侄儿能是那副体态吗?! 令人遗憾的是燕四少爷的比赛结果并不理想,十箭里只有一箭射中了钱眼儿并射上了箭靶,最终止步于这第二轮的比赛,虽然脸上略有遗憾,不过倒也没怎么失落,抬眼看了看评委席上坐着的涂弥,转身和其他被淘汰的人一起离了赛场。 燕大太太心疼儿子,一时间就有些坐立不安,低声和旁边的燕二姑娘道:“不若我去看看波哥儿?要不咱回吧,后面还有甚看头,一群武人比刀弄箭的,不若赶紧回府去。” “娘,关心则乱,”燕二姑娘却比她母亲淡定得多,“现在便离场,倒让人看着我们输不起似的,我和大哥说说,请他去看看惊波。” 燕大太太只得强自按下,悄悄瞥了眼那厢同崔淳一坐在一处的燕子恪,见他却是一脸地淡然,既未着恼也未遗憾——她还怕他因着儿子不争气而恼火呢。 燕四少爷很快便随着燕大少爷回来了,接受了老太爷的点评和老太太的爱抚后也没往燕大太太面前去,直接先去了燕子恪身边儿,和他爹道:“爹,我尽力了,只是水平不够……” “足矣,”燕子恪笑笑,“术业有专攻,你主修并非射箭,做到如此地步已是难得,付出过多大的努力,就抱多大的期望,不可好高骛远。” “是,爹。”燕四少爷恭声应了,转而咧嘴一笑,“那我还是主修击鞠好了,像七妹说的,做不了箭神,我还可以做马神。” 燕子恪勾了勾唇角,未再多言,倒是旁边的燕大少爷将燕四少爷一拉,哥儿俩去了背人处,燕大少爷就和弟弟笑道:“提前给你透露个好消息——我昨儿听爹说,骁骑营最好的骑兵教头因伤解甲,被爹重金聘下了,说要请回府里教你骑术呢,也算是奖励你——哎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你怎就跑了!——这小子!” 燕四少爷扭头冲着他爹的方向奔过去,奔着奔着难掩胸中汹涌的激动,高高地跃在空中,大声吼了一嗓子:“爹!你才是我的神啊爹!” ……你确定没少喊“经病”两个字吗?众人一厢纷纷躲避从空中掉下来的燕四少爷一厢暗想。 第197章 决赛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第二轮比赛结束,五组选手合计选出了二十五人进入了第三轮,第三轮的比赛内容是射皮侯。 射皮侯又称射鹄,鹄是一种用动物皮制成的球,上面绘有虎、豹、熊、鹿、猴等九种动物的形象,参赛选手要按要求射中其中的一种动物甚至动物身上的某个部位,这是极为传统的一种比箭方式,然而在本次比赛中又做出了相应的创新——选手们需踏在秋千上,在荡着秋千的同时出手! 更为恐怖的是,这轮比赛不似前两轮共有十箭的机会,二十五名选手分五组轮番上阵,每组五人,每人只有放一箭的机会,未射中的淘汰,射中了的谁出手在先谁晋级,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最后的决赛——当真有种一剑封喉的残酷! 比赛场上开始撤换道具,箭靶木架抬下去,换了五架秋千并五门小型礼炮筒上来,皮侯将由这些炮筒打到空中去,上升的时候必然速度极快,射箭的难度也大,然而这才是考验功夫的,若想等下落时再射,只怕早有人抢到了你的前面去。 难度一再加大,观众们的情绪也被调动得一高再高,当第一组的五名选手站到了秋千板上去的时候,欢呼声几乎要把地皮掀起三丈来,尤其当那位在前两轮比赛中表现抢眼的藏蓝衣衫少年标枪般笔直地稳立于摇晃着的秋千板上时,不少观众甚至已经站起身大声喝彩起来。 五架秋千一字排开,与礼花炮相隔十数丈的距离,每架秋千后面都有一名赛事工作人员,负责将选手所立的秋千推荡到最大的幅度。 一声哨响,五名工作人员齐齐动手,用尽全力推动秋千,秋千上的选手各尽其能,有用胳膊圈住秋千索保持平衡的,有用腿绊着的,甚至还有娘炮兮兮地坐在秋千板上的,有一个没抓紧险些掉下来,唬出观众们一头冷汗,还有一个今儿穿的是飘飘欲仙的丝袍,秋千一荡,整个衣摆掀起来,兜头罩脸地就把自个儿裹成了个蚕蛹,急得连忙往下扒拉,笑翻了席上的观众们。 待秋千几乎前后荡成了平角时,听得一声鼓响,在秋千正对面竖起一块大木牌,牌子上写着选手们要射的目标——猴耳。紧接着礼花炮被点燃,炮捻还有一小段燃烧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工作人员不再控制秋千,选手们可自行调整,以在皮侯被射出时能够达到最有利的幅度和角度,便见那蓝衣少年的秋千突然像是被坠上了重物,那摆荡的幅度骤然减小,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遏制着秋千的起伏一般,顷刻间便将幅度减小到前后只有各45度左右,观众们一片惊噫,却有懂行的叫出了这一手的奥秘:“千金坠!” 千金坠是一种内家功夫,运起气来能使身体重如千金,就好比轻功的反义词,想要做到这一点也需要有颇深的内功造诣,不成想这个蓝衣少年年纪轻轻的竟然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在观众们的惊赞声中,五门小型礼花炮“砰砰砰”地先后将皮侯轰上了云霄,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炮口处就只剩下了几缕青烟,而皮侯也早在高高的天上化为了几颗小小的黑点,五名选手搭弓引箭,仰着头死死盯着那黑点上升到最高处后缓缓下落,而才刚落到一颗核桃大小的时候,蓝衣少年已经出手了,利箭疾射,众人仿佛能听得“噗”地一声响,其中一枚皮侯便带着这支穿透了它的箭从高空坠落了下来。 其余四名选手也纷纷出箭,并且全部射中了皮侯,观众们抻长了脖子等着看结果,便见几个裁判围上前去看了一阵,很快便有一个拿着其中一个被箭穿了的皮侯跑向了评委席,不多时结果出来——蓝衣少年成为了第一个晋级最终决赛的人! 第二组选手在观众们对蓝衣少年的欢呼声中登场,元昶踏上秋千,一腿立在板上,一腿勾住秋千索,两手持着弓箭,当秋千被推荡起来时,他这样的姿势竟是没有丝毫的晃动,稳稳地跟着起伏,礼炮声响,题目是“羊眼”,却比猴耳的难度更高一些,皮侯蹿上高空,元昶却没有如蓝衣少年那般使用千金坠的功夫,只是依旧随着秋千的摆动稳稳地保持着持弓的姿势,皮侯下落,利箭疾出,“噗”地一声干脆利落。 “中了吗?”燕四少爷不知几时坐到了燕七身后,手搭凉棚仰头往上看。 “中了,羊眼。”燕七道,“晋级了。” 燕四少爷却只能看到元昶射中了皮侯,至于是否射中了羊的眼睛,根本半点也看不清。 “七妹,你觉得元昶和那个穿蓝衣服的比,谁的箭法更好?”燕四少爷问。 “这可说不准,”燕七摇头,“比得太简单是不容易显示出真实的水平的。” “……”太简单……这样的比法还“太简单”……燕四少爷觉得自己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个马神就好了。 最终晋级决赛的五个人,除了蓝衫少年和元昶外,其余三个皆是来自各大军营的将士,倒也并非朝廷养的这些兵们不济事,要知道绝大多数的兵都是平民出身,自小没有经过什么系统的训练,入了兵营之后虽然有专门的教头教,那也比不得一对一的教学来得精细,纵然可以在战场上进行实战锤炼,却也是勇猛有余而细致不足——真正上了战场,对面的敌人都是乌泱乌泱的一大片,哪里需要你细细地瞄人眼睛瞄人耳朵,射得死敌人的就是好兵。 像元昶他们这样的权富子弟,请得起名师、有的是时间,从小到大一直这么练下来,心平气和地比箭法当然是不会落在大兵们的下风的,至于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会怎样,那就难以预测了。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后羿盛会的决赛局终于拉开了帷幕,上百名穿着盔甲荷着刀枪的兵士忽然涌入了赛场,沿着观众席站了一圈,每隔一段距离立有一名,严阵以待地盯着赛场。 观众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比个箭怎么还让兵来站岗?皇上今儿又没来,难不成还怕有刺客? 进入了决赛的五名选手此刻却被带上了评委席,围在一张桌前听着赛事主办部门的工作人员在那里说着什么,说了一阵后,五个人开始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东西,搞得观众们好奇不已地抻着脖子拼命往那厢瞅。 倒是有离得近的人将消息传了出来——那五个人,竟然是在签署生死状! 妈呀比个赛还要签生死状,这究竟是要比什么呀?!难道是五个人拿箭互射活到最后的人为胜?!这也太刺激了吧……早知这样来之前先吞两粒救心丸啊…… 上头五个人签完了生死状,之后各自回到家属所在席位告个别、留个遗言什么的…… 观众们愈发觉得不好了,有胆小的已经琢磨着要不要提前退个场,亦或是把座位换得靠后一点,更多的人则在交头接耳猜测着决赛究竟要比什么。 燕七趁着这个空当起身到靶场外上厕所,这个靶场建得十分的人性化,沿着外墙足盖了好几十间公厕,有平民用的也有贵族专用的,此刻无论哪个阶层用的外头都排着队。 燕七站在一株红透了的黄栌树下等着进坑位,正等得如痴如醉,就觉肩上被个小石子轻轻打中,扭脸看去,却见是元昶,立在后头不远处看着她。 燕七走过去,在他面前立住:“紧张啦?” “……能不能好好聊了?”元昶扬起眉头睇着她。 “能能能,你们真的签生死状啦?”燕七抓紧时间八卦。 “嗯。”元昶对此似是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燕七道,“脚好了吗?” “完全好了,谢谢你的药。”虽然还没来得及用到第六瓶…… 元昶垂着眼皮,不看燕七的脸,只盯着自己脚下胭脂似的叶子,盯了好半晌,才抬起眼来望住面前人胭脂似的嘴唇:“今儿比完,你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 燕七没说话,也只看着他。 “你……”元昶抿了抿嘴,“……好好儿的。” “嗯。”燕七应着。 元昶偏头不知往哪儿胡乱看了两眼,突地一抬手抚过燕七的头顶,丢下一句:“这东西我要了!”转头就跑了个没影儿。 燕七伸手在头发上摸了摸,见那枚羊脂玉小海豚的发冠不见了。 ……要怎么告诉他那是她神经大伯干儿子的玉像呢……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观众们的情绪被场边荷枪实弹的大兵们弄得颇为紧张,一改方才的热闹,个个儿都提着一口气,使得场面诡异地陷入了安静,甚至当五名进入决赛的选手骑着马步入场中央的时候,都没能再引起欢呼和喧嚣,人们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五个人,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要拿起箭往对方的身上疯狂招呼。 五名选手骑在马上一字排开,面向着进入靶场的通道口,身上穿着轻甲,背后背着箭篓,篓里装着满满的箭,胯.下坐骑也在关键处套着护体的甲片,此时正有五名裁判上来拿着黑布给这几匹马蒙眼睛,观众们这才集体发出了一片惊噫声:什么情况?!让箭手们骑瞎马,这是图什么? 大家的胃口被吊得更高了,齐齐盯着场上形势,见那五名裁判蒙了马眼之后迅速地跑离了靶场,由通道口离开之后还关上了用以隔离靶场的铁栅栏门,一声悠长的哨音由评委席上响起,场中的五名选手立刻擎弓搭箭,方向却是直指那道铁栅门!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观众们使劲抻着脖子屏住呼吸向着那栅栏门处张望,却见那栅栏门的下方忽地拉开了一道小栅栏门,似是专门为了放什么低矮的东西进入…… 嗖嗖嗖嗖——十数条灰影箭一般由那小栅栏门处疾射入场,奔至距场中五名选手数十米开外处缓缓停了下来,并呈包围态势亦步亦趋地向着这五名选手逼近—— 是狼! 全场观众在看清那些灰影的一刹那都不由跟着尖叫起来,有跳起来便跑的,有当场吓晕的,有连滚带爬哭爹叫娘的——十数匹血红着眼睛的狼啊!看这架势分明就是由野外捕回来的野狼群,不知被关起来饿了多久,这会子一经放出,那口涎都在不停地往下滴啊! ——太可怕了!这决赛内容太可怕了!这竟是要这五名选手以杀狼决胜负啊!难怪要把马的眼睛蒙起来,这马要是看见这些狼,只怕早就吓得腿软跑不动道了!难怪要让这五个人签生死状,这可是直接身入狼群进行生死搏斗啊!这是什么?!这是狼群!凶残狡猾协作能力强的最可怕的群体猎杀者!什么人竟会想出这样的比赛方式啊! 平民百姓们早已吓尿了,发了疯般往外跑,倒是有那胆大的只撤退到了看台的最高处,惊魂不定地瞅着场下的局势。 贵宾席上的权贵们也有吓坏了的,只不过碍于身份和面子,没敢像百姓那样尽情地屁滚尿流,女眷们惊叫过后就吓得缩成了一团,男人们倒还算沉得住气,勉强撑在那里紧张地盯着场中的恶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把兵部和礼部的王八蛋们骂了个透——你们他娘的玩儿这一手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卧槽!席上这么多权贵伤着哪个你们也脱不开干系啊! 但也有脑子清楚的,打量着最底层的看台距场地的高低落差也有个六七米,且边沿处还围着铁丝网,平时是防止有人跌落看台或是场中的箭飞向观众席的,料那些狼也蹿不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就算是蹿上来了,不还有刚才派过来的那些带着武器的强兵拦着吗? 这么一想也就多少放了些心下来,继续撑在那里看比赛,表面上做出一副处变不惊貌,倒让其他人高看了一眼。 最不惊的大概要属武家人所坐的片儿区了,百十来口人一见狼群比狼见了猎物还兴奋,瞅那一个个儿双眼放光的样子,恨不能组团下去直接手撕恶狼。 燕家人这边老太太带头唬了个后仰,大太太三太太燕五燕六燕八几个女眷尖叫成一片,燕二姑娘也是吓得脸色发白,却仍在勉力地一手搀着老太太一手扶着大太太。燕老太爷胡子也唬得抖了几抖,终究是经过事的,坐在那里稳着不动,至于燕子恪,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个脸颊,摁得嘴巴跟着嘟起来,萌得不要不要的,场下头有狼没狼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儿,旁边坐着的崔淳一甚至还在怀疑这位是不是正在走神想别的事。 燕子恒那个睁眼瞎还正揽着儿子燕十少爷听他欢叫呢:“爹!有狗狗!好多狗狗!” “是吗?那爹一会儿带你去喂它们好不好?” “好啊好啊!” ……旁边的大家都觉得,有时候睁眼瞎也是一种简单快乐的人生体验啊…… 剩下的几个少爷和燕七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年轻人总是无畏又爱寻求刺激的,燕四少爷甚至还有一点点羡慕场上的五个人:“与狼群搏斗,这太霸气了!” 是啊,真霸气,别人比骑射都是射兔子,这几位射狼,十几匹狼,五个人,真有那么容易对付吗? 第200章 铭文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元昶是忠国公的老来子,老两口连同元昶的长姐二哥,自小把他当个眼睛珠子般的疼,参军这种有往无还的事,一家人又怎么肯同意他去。 于是元昶就报名参加了后羿盛会,夺了魁,请了皇上下旨,便是国丈皇后大舅子齐上阵也没法再拦。 至于这位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国舅爷为什么要去参(作)军(死),没有人知道原因,只当是熊孩子又熊出了新高度,不是每一种雄心抱负都能被人理解,不是每一腔鸿图壮志都能被人颂扬。 可那又如何。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日的训练元昶没有来参加,到得次日一早,有消息传出来:元昶,已经离开京都,奔赴边关。 燕七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个信封。信封是一枝拿过来的,说是元昶给了燕子恪托他转交给她的,信封口的火漆糊得严严实实,没人拆看过。 燕七将信封打开,里面掉出一颗狼牙。 后来不知听谁说起,后羿盛会结束后,元昶专门把那只头狼的牙给弄了下来,这是王者战胜王者的战利品。 而不是狼牙戒指。 少了元昶的锦绣综武队要怎么面对今天下午以及后面的数场比赛,这个问题就是武长戈需要操心的了,上午没有事做,燕七决定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闲书打发时间。 才刚看到第四回,听见丫头报曰“大老爷来了”,放下书起身相迎,见那位官服都未脱,只摘了纱帽,不紧不慢地迈进院来。 “这么早就回来啦?”燕七让煮雨去打热水给早退人员洗脸洗手。 “今儿不忙。”早退人员在芭蕉下的竹椅子上坐了,看了眼旁边竹桌上的浅口青瓷缸里那两只懒洋洋的小龟,龟是端午时他拿回府的,原想着每个孩子一人一只,结果没人感兴趣,唯燕七领养了两只,还请他赐了名,一只叫小赵,一只叫大刘。 小赵大刘俩谁也不搭理谁,一个一动不动地想心事一个暗中观察燕子恪。 燕子恪洗了手脸,接过烹云泡上来的石花茶抿了一口,问坐到了竹桌另一边的燕七:“元昶的信收到了?” “昂。” “写啥了?”理直气壮地探人隐私。 “啥也没写,给了我一颗狼牙。”燕七如实答道。 燕子恪也没惊讶,一摸信封就知道里头没纸,故意发坏问一句。 “中午想吃什么?”问燕七,“咱们外头下馆子。” “下午还有比赛,中午不能多吃。”燕七表示遗憾。 “还在减肥?这些日子又瘦了。”燕子恪看着燕七已消失不见的双下巴。 “减着呢,还没达到目标。” “减到多少斤才行?” “七十斤左右吧。” “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好。” “安安。”燕子恪看着燕七。 “嗯。”燕七觉得她大伯今天有话。 “可有事要同我说?”她大伯却这么问她。 “暂时没有,有的话一定跟你说。”燕七道。 燕子恪就没再追问,抬眼打量燕七的院子,黑瓦白墙,芭蕉海棠,四围全是经年的老竹,又粗又密,齐刷刷地直指着天。 闲坐了一阵,喝了盏茶,燕子恪便要起身走人,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来,回头和要送他出门的燕七道:“晚上回来去四季居,我请了吕御医过府,给家里头人人诊上一把平安脉。” 富贵人家活得最是精致,定期要请郎中进府号平安脉,有病治病没病养生,就像现代的定期体检。 不过把御医请到家来诊平安脉……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也就燕子恪能干得出来,就好比让人堂堂医院院长去干见习小护士的活一样,人心里不把所有疑难杂症用来咒你一遍才怪! 说完话还没来得及继续往院外走,就见传话丫头匆匆地跑进来:“大老爷,姑娘,府外来了个衙役,说是太平府乔大人使来的,有口讯给大老爷,说、说是九爷出了事……” 话还未完,燕七已是奔向了院门,燕子恪大步在后,转眼到了前头第一进院,吩咐等在那里的一枝:“去大门拦下小七,让她暂等,顺便备马。” 一枝应了声,眨眼不见了踪影。 燕子恪到达府门处的时候,果见燕七和一枝都等在那里,燕七倒是先冲他一摆手:“小九没事。” 燕子恪便问那名被乔乐梓派来送信儿的衙役,原来是刚才那丫头话没传好,却是燕小九他们去搞社团活动的时候身边出了命案,向太平府衙报案后乔乐梓一看当事人名单里头有燕小九的名字,吓得赶紧亲自跑去了未央村,顺便让手下去支会燕子恪一声,好教他知道自个儿过去了,不必担心。 “我去看看。”燕子恪说着往外走。 “我也去。”燕七道。 燕子恪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后把燕七放到身后,一枝骑另一匹,主仆三个打马飞奔出城。 燕九少爷所去的未央村距京都有小半个时辰的马程,群山环抱,风景秀美。未央村是个小型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平日靠山吃山,与世无争,民风很是淳朴。 自前些日子大雨冲毁了一处山丘露出了一座古墓后,这个一向宁静的小山村就热闹了起来,官府来了一大帮人将那古墓围了,日夜戒严,搞得村民们也不敢近前,只在私下里悄悄议论,议论了十来天,官府的人陆续撤了,再去看那墓,里头空空如也,光剩了可怜的墓主和他的棺材。 待所有官家的人都撤光,将墓门一封,不许村民乱入,村里头这才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不成想昨日一早来了一伙小年轻,个个儿富贵体面,拿了官府的文书打开墓门,跑进去对着墓壁神神叨叨地比划,到了晚上还借了村长的房子留宿,结果今儿天一亮,其中一个就死在了那墓里。 大家都说这伙年轻人必是遭了报应——没事儿跑人墓里瞎折腾,墓主在天之灵岂能乐意?神鬼不可欺,前脚那些当官儿的把人家的陪葬全拿跑了,这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呢,你们后脚就来揽仇恨,不报复你们报复谁啊! 古人最信鬼神,死者为大,不可欺辱不可践踏,事儿一出,村民们都怕了,家家闭门不出,甚而有那胆小的还请了神婆来在自家院子外头烧了几回纸摇了半晌铃儿。 要命的是那几个小年轻死了同伴竟还不走,只派了个下人回城报信,剩下的人就都还留在现场,远远地听着像是起了争执,好几个嚷着要走,只有那个年纪最小长得最俊说话最慢的,一口咬定要等官府来人,否则“人人都是杀人凶嫌”。 后来穿着大红袍子的官儿老爷果真来了,拉开阵势里里外外一番查,还没查出个结果呢,又来了两大一小三个人,其中那个穿紫袍的长得可真俊,连未央村一向孤芳自赏的村花牛红杏都主动上前给人带路,后头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自认能和牛红杏拼一拼颜值的村姑娘。 “大人,燕大人来了。”乔乐梓的手下眼尖,远远瞅见,连忙钻进墓里去报信。 乔乐梓哼了一声也没动弹,反正那货既然来了肯定是会进来看个究竟的,不必他出去相迎,跟那货也无需那么客气。 燕九少爷及金石社的一众成员做为涉案当事人,此刻也都在墓里的事发处静候,等着乔乐梓的随时问询,听见甬道上响起脚步声,燕九少爷就抬起眼皮往那边看,见先进来的是他大伯,紧跟在后头的却是他姐。 “没事吧?”他姐问他,脚上还穿着只在家里才穿的软底绣鞋,身上是家常衣衫,头发都没绾,可见是得了信儿就蹿出了门,不管不顾的。 “没事。” “武三哥也在啊,没事吧?”燕七瞅见武玥她三哥武环,这位也是个古物控,成日好研究个金石学,在仙侣山上玩游戏时,武珽之所以认识那个甲骨文的“燕”字,就是从武环这儿看来的。 这位是武家孙子辈儿里为数不多的不喜武艺的家伙。 “嗯,你来了,我没事。”武环说话像是平平板板的刻字石碑,少有抑扬顿挫。 这厢招呼着,那厢燕子恪已经站到了死者身边儿去,低着头在尸体脸上瞅了几眼:“怎么死的?” 乔乐梓刚才已经听过了仵作的验尸报告,神情诡异地看向他,答:“活活吓死的。” 燕子恪修眉一挑:“没有外伤?” “没有。” “毒?” “没有。” “吓死的?” “没有。——呃!对,吓死的!”乔乐梓险让蛇精病绕进去。 “哦,你继续查吧。”蛇精病负着手,闲庭信步般地溜达到旁边去了。 该查的乔乐梓也已查了个差不多,略感为难地看了眼燕子恪后又看向燕九少爷:“死者吕策确为受惊吓过度致死,不知燕九公子认定其为受人所害的理由从何而来呢?” “况且吕策胆子一向极小,又天生患有心疾,这墓里的墓主还留在这儿,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能将他吓破胆,因此而引发心疾过世亦是极有可能的!”不待燕九少爷答话,旁边一位金石社的成员便十分不满地瞪着他插言,出了这档子突发之事,任谁被拦着留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等待官府质询都不会高兴。 燕九少爷不紧不慢地瞟他一眼,语速仍是慢吞吞:“既然胆子极小,又为何敢半夜独自进入古墓?反常即是疑点,其中定有蹊跷。” “哼,这算什么疑点,他独自进墓还不就是为了抢在大家前头把那段‘古夜铭文’誊抄了去么!若不是我们说好了今早再一起去抄那铭文,怕是昨晚上不止他一个人想进墓!”这位成员冷声道。 “且慢,‘古夜铭文’是什么?”乔乐梓忙问。 “古夜是近千年前位于西域的上百小国中的一个,”武环平板板地开口,“传说其统治者手握长生不死之术,从建国至灭亡历经三百余年,在位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位国王。然而千年前一场天灾忽至,古夜国一夜间倾国覆灭,那长生不死的秘术便也跟着那位国王一同消失于世间——这些不过是流传于野史上的传说,至于史上是否真有古夜这个国家,至今尚无定论,然而在这座墓的墓壁上,却竟然有这样的一段铭文,是用古夜国的文字写下来的,因而我们称它为‘古夜铭文’。” “既然尚无法确定是否有古夜国,如何又知这文字是古夜文字?”乔乐梓疑惑。 “宫中藏珍阁所收藏的某本古籍中,曾对古夜国是否存在过有过辩证,撰书人认定古夜国确曾存在,并附有一篇推测为古夜国文字的图示,其字形与此墓墓壁上的那段铭文十分近似,因而我们几个认为,这段文字,八成就是古夜文。”武环道。 “哦,”乔乐梓点点大头,觉得这帮孩子还真了不得,如此晦涩偏门的知识居然都有兴趣深入去探究,“照你们方才所说,就算这段铭文当真是古夜文,白天里誊抄不也一样?这吕策又何必要抢着在夜里悄悄进墓来抄呢?” 第201章 名利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方才说话的那位金石社成员闻言便又冷哼了一声:“此墓主的铭文里有一段古夜文文字,这意味着什么?千年前位于西域的、传说中握有长生不死术的国家,它们的文字出现在了中原,出现在了这个墓里——这是何等惊人的发现!这发现本身就足以震惊世人,而若谁能解秘其中原由,更足以扬名于世,载入青史!如今是我们这些人一起发现的这铭文,想要独占鳌头得个头彩的话,当然只能抢在别人前面先破解了这段铭文——要知道,荣誉和名声只是属于第一个发现者和创造者的,第二个第三个这些后来的可就不值钱了。我们昨天天将黑时才发现了这段铭文,为了公平起见,说好了今日一早大家再一起来誊抄,回去后自行研究,谁先研究出来这荣誉就是谁的,其他人也别想眼红,结果吕策昨晚不顾信义,半夜自己跑到这墓里来抄铭文——哼,为了出名,平日那般胆小的他竟也是不管不顾了……” “这……至于的吗?”乔乐梓摇摇大头,“就算他半夜先跑来抄了,也比你们早不了多久,提前这半个晚上他能研究出什么来?” “他先抄完今早就可以先走啊,”那成员道,“先回京就可以先去请先生帮忙到宫里借那本古籍,他先借了古籍肯定就不会再借给我们用了,有了那本古籍做参照,他当然会比我们能提前一步研究出结果来,只要将这结果公之于众,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一人,名利到手,谁也越不过他去了!” 啧啧啧……乔乐梓继续摇大头,现在的孩子们啊……年纪轻轻就已经如此看重名利了……可也不能怪他们,官学里就是这样的风气,大家都是官二代官n代,将来都是要走官途的,可是官缺儿哪有那么多啊,总有人会被别人从这条道上挤开,所以这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从一进入官学,这些孩子们就要为前程而战斗,无怪乎事事都要争先都要求名,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了要光宗耀祖啊……孩子们的压力太大了。 经由这人一说,乔乐梓也觉得这吕策就是为了抢在别人前头抄铭文才半夜进的古墓,然后因为自己胆小被风吹草动给吓得犯了心疾而死,但是碍于燕子恪的面子,也不好不把燕小九的话当回事,只得再问金石社的这几个学生:“死者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们几个差不多同时发现的。”众人答道。 “第一个进来的是计学兄,”燕九少爷的声音却在最后慢吞吞地响起,“第二个是鲁学兄,第三个是武三哥,第四个是李学兄,第五个是吴学兄,最后一个是我。” 方才那位对燕九少爷颇有意见的学生便是姓鲁的,闻言不由讥哂道:“不过就是前后脚的事儿,难为你还特意记下顺序来!” “‘前后脚’是多长时间?”一直没吱声的燕子恪忽地插问了一句。 姓鲁的这才想起燕九少爷是这位的侄儿,忙将方才不爽的态度收了起来,认真想了想,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们,答道:“我们几个是先后向着古墓这边跑过来的,之间相差至多也就十几步,须臾之间吧!” 燕子恪就又不吱声了,把控场权交还给乔乐梓。 乔乐梓见这位是打算过问这案子了,便耐下心来从头开始整理:“你们来此的目的我已知晓了,说说你们昨天进入古墓之后至事发后这一段时间的事吧,尽量详细说明,莫要有所遗漏。” 几个人便望向武环,武环是金石社的社长,当然要代表众人答言,武环便道:“昨天上山后,我们直接来了古墓,然后开始誊抄墓壁上的铭文,晚上去村长家里住了一宿,今早发现吕策不见了,推测他在墓中,赶来时他已经死了。” “……”真是言简意赅啊……乔乐梓不得不谆谆善诱地一步步问,“昨天进入古墓后,吕策可有与平时不同之处?” 众人想了一阵,齐齐摇头:“没有。” “可曾与谁起过争执?” “不曾。” “可曾犯过心疾?” “进墓前他似吞了两粒护心的药丸。”答话的是姓计的学生。 “看到古夜铭文后他可曾有过激的反应或特殊的言辞?” “并没有什么异状吧……大家辨认出这是古夜铭文后都很兴奋,”姓鲁的回想了一阵道,“之后便都是在讨论这段铭文的内容,没人说过什么题外话或是不寻常的话。” “诸位昨夜离开古墓的时候,墓内便是这副情形么?”乔乐梓指着墓室一侧摆着的一张桌子,这桌子明显不是古墓内的原有之物,方才他已问过这几人,这桌子是他们向村民暂借的,用来盛放一些研究古墓要用到的必须之物,其中用来誊抄铭文的纸笔墨砚等物必不可少,另还有各式刷子、尺子、抹布、灯台、参考书和一些收集东西用的小容器,昨天进墓时摆在这里的,因着今天还要再来,昨晚离开时就没有拿走。 “是的,离开时便是如此。”几个人点头道。 “其它的东西呢?”乔乐梓瞟了眼墓室当间的棺材,心里暗念一声罪过,对于朝廷这种打着研究古物的幌子公然掘人坟墓的勾当他一向都持反对态度,人好好儿地在这儿躲清静地死着,你们一来就把人陪葬抢走了,现在还落得一群人围着人家棺材讨论杀人案,想在九泉之下阖会儿眼睛都不成。 “其它的……好像没有什么了吧……”姓鲁的同大家对视了一眼,一致如此认定。 这墓室里除了那张桌子和这口棺材,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早让朝廷派来的人全收走了,再有就是倒在地上死去的吕策了,脸上的肌肉都被吓到扭曲起来,让人很是不忍卒睹,好在这会子已被人用布蒙上了脸。 “那么,从古墓离开之后,你们所有人是直接去了村长家吗?”乔乐梓继续往下问。 “是的。”众人齐答。 “去了村长家之后至发现吕策尸体之前这段时间,可有人独自离开过?” 众人互相看了一阵,姓吴的那个便道:“我自始至终都同李贤弟在一起,我两个可互相证明不曾有单独一人的时候。” 姓李的连忙点头附和。 姓鲁的一见亦赶紧道:“我一直同计兄在一起,期间上过几回茅厕,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姓计的也忙道:“是啊,我们也曾各自去过厕所,蹲得时间长些,便有他人无法证明不落单的时候,也并不能证明我们与吕策的死有关啊!” 武环则板着声道:“我无法证明,吃过晚饭我便自己在屋中看书,直至就寝时才同惊鸿进房共眠。” “……”燕七看了眼燕小九。 燕九少爷也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这位又没下限地脑补了,慢吞吞地接着武环的话道:“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吃完饭我便在房中自己看书,直到就寝。” 乔乐梓摸着自己的双下巴略一沉思:“吕策的死亡时间推测是在寅时至卯时之间……你们几人就寝时是在同一房间还是分房而睡?” “社长同燕翩然一房,我与计兄一房,吴兄李兄和吕策一房。”姓鲁的连忙撇清。 乔乐梓看向吴李二人:“那么昨天夜里吕策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吴李二人急急摇头,生怕脏水泼自己头上:“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用完晚饭同我们聊了片刻后倒头便睡了!” “半夜里你二人可曾听到过什么动静?”乔乐梓继续问。 “没有。”吴李继续一口否定,“因着今日还要再到墓里来,我们都早早就歇下了,一觉至天亮,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乔乐梓转而问其他几人:“你们也没有听见动静?” 众人纷纷摇头。 乔乐梓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让手下将这几人分别带了开去进行例行的笔录问讯,墓室里一时只剩下了官府的工作人员和燕子恪燕七,乔乐梓就和燕子恪道:“怎么看这次的事件也是一次意外,不知大人有什么想法?” 燕子恪正望着墓壁上的古夜文出神,闻言幽幽地道:“古夜国,吾亦相信确曾存在。” 谁问你这个啦!乔乐梓幽怨地看向旁边的燕七,见这孩子将头一点:“我也相信。” “所以这次的事件就是个意外喽?”乔乐梓强行扭转话题走向。 “吕策的尸身自事发后可曾移动过?”燕子恪的话题比他转得还彻底。 “不曾,除为了验尸改变过倒地时的动作,位置和方向皆未变。”乔乐梓道。 “尸体确信没有异常?”燕子恪问。 “确信,吕策确为吓死无误,身上无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墓内不见打斗或挣扎痕迹,尸体也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墓室及耳室、墓道、墓外周边皆做了详细检查,皆无毒物或能致死之物存在。”乔乐梓的现场勘查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由此可见,唯一存在的疑点就是以吕策如此胆小的性子和患有心疾的体质,是因何敢半夜独入古墓的。”燕子恪不再盯着那古夜文,转过脸来改盯着地上的吕策。 “利欲薰心啊!”乔乐梓叹道。 “他身上可装着药?”燕子恪问。 “装着,临死前还吞过两粒,仵作检查过,药是没有问题的。”乔乐梓该想的都想到了。 “吞了药也不济事么?”燕子恪看向站在旁边等着吩咐的仵作。 “回大人,死者应是吞了药后便进入了墓中,药还未及消化,人就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惊吓,便是吞了药怕也无力回天了。”仵作恭声答道。 “即是说,吕策一进入墓室不过须臾功夫便已病发身亡,如若是因这墓室内情境吓人,他在刚进入墓室门时大可立即转头离开,而他却是走到了这个位置,并已面向刻有古夜铭文的墓壁,可见让他受到惊吓的物事多半是在这个方向,然而我方才看过了铭文及附近,并没有被人做过手脚,如若是有人尾随而来有意吓他,那么他所面向的方位也该是进门处,亦或某人提前进入了墓室内,吕策即便看见也该是在进门处受到惊吓,就目前情况看来,吕策不似是被人为吓到,而是……”燕子恪说至此处,阴森森勾起唇角,瘆得乔乐梓一激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使然。” 可怕的东西?这墓室里所有东西加一起哪个能比你可怕?乔乐梓转转大头再次打量了一遍整间墓室:“要说能吓到人的,也就剩下这口棺材里的墓主了,难不成……” 闹鬼啊?! 身为执法者当然不能宣扬怪力乱神,况且:“棺材我已令人检查过了,钉得结结实实,要想打开必须得有工具,还要耗费不少时间,棺材下面也没有暗道,整个墓室都没有暗道或暗门,不可能有人能提前藏进来,再说事后也不好再把棺材钉钉回去,夜深人静的声音传得远……大人?燕大人?!您要作甚——你真要开棺曝尸啊?!”——卧槽!——喂!——住手啊蛇精病! 第204章 互动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问及计春是如何将吕策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人半夜里骗到古墓来的,计春万念俱灰的神情里也不免一抹讥嘲:“他既胆小,偏又利欲熏心,我不过背了人同他说一句愿陪他半夜到古墓来抢先抄了古夜铭文去,他便无不欢喜地应了,左右我有把柄在他手上,他也不会疑我要抢他的名利。我们约定了寅时到古墓碰头,因恐惊动其他人,不能相互叫着一起出门,我便和他说,若他到时我还未到,便让他先抄铭文,想来我也不会耽搁太久——因想着有我相陪,他便也壮了胆子,果真自个儿先进了墓室——可见名利二字猛于蛊,中了这蛊便连平日畏惧的都能抛闪开了。” “他既这般胆小,又如何要选了金石社这样时常要与古墓打交道的社参加呢?”乔乐梓看着计春。 计春便是一阵沉默,末了轻声地道:“只因吕策他……也是真心喜爱钻研金石这件事的。” 所以不论计春还是吕策,在这一场前因后果里,谁的初心也未见得比谁更高尚。 案情水落石出,计春被上了镣铐预备带回城去,上马前想起来问燕九少爷:“我在桌上摆的那些器物本就杂乱无章,你是怎生将那样子记下来的?” 燕九少爷揣着手,慢吞吞地说话:“从事金石研究,最不能少的本事便是观察入微与一个好记性,否则那么多的史料、花纹、制式、工艺、图样,要怎么随时应用?” 计春恍然,不由一叹:“虽我也明白这道理,却不能似你一般灵活用于平时。” “你不必惭愧,有时候是天赋在作祟。”燕九少爷慢悠悠地道。 众人:“……” 燕七对计春:“你别在意啊,这孩子说话向来不会婉转。” 众人:“……”够啦!你比他也强不到哪儿去! 临上路前燕子恪把乔乐梓叫到一边说话:“回去仔细问问计春,把影儿投成鬼脸的法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的。” 乔乐梓一惊:“你是怀疑他也受了‘那人’的指点?” “不,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罢了。”燕子恪道,“问之前先检查他的口与牙,莫要再发生吞毒自尽的情形了。” “好。”乔乐梓应了,也不多耽搁,匆匆带着计春和一众手下上马而去,留下两个衙役负责找村民借牛车把吕策的尸体拉回城去,余下的几名金石社成员将本次事件消化了好久,末了和燕子恪道:“我们还是想将那古夜铭文誊抄下来。” 燕子恪“哦”了一声,理了理袖口,道:“不必费事了,那段铭文的意思是‘三只羊,四只鸡,六个鸡蛋,两罐羊奶,隔壁老王欠我三个鸡蛋并一条熏肉,上月借了对门的一坛油记得后日还’。” “……” 看着众人的懵比脸,燕子恪还继续说呢:“这墓主想来亦是古夜文化的仰慕者,不知从哪里看来了这么一段古夜文,虽不知其意,却当了宝地让人刻在了自己的墓里,大约亦是想图个祥瑞保佑之意,却不知自己是将古夜国人的账本儿给抄了一页来,我看没有什么值得考究之处 。” 目送一脸生无可恋的年轻人们不肯多留纷纷离去,剩下的燕家伯侄仨连带着个武环一起回了村长家里,农家小炒肉重新炒了新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来。 “原来燕伯父识得古夜文。”武环说话从来没有问号,语气比墓壁还平。 “呵呵,年轻时略有涉猎。” “大伯也喜欢金石吗?”燕七问。 “我有个朋友,他喜欢。” 因为朋友喜欢,他便也去学,是什么样的朋友能令他如此呢? …… 从未央村回来,燕七换了衣服奔赴书院。今儿是锦绣综武队客场挑战崇文书院综武队,崇文是综武强队,第一回合整了个泥沼阵地,让锦绣男女队双双失利,这一回锦绣书院是想报仇来的。 然而锦绣书院却少了元昶这员大将,替补上场的车实力相差甚远,又因一直打替补基本没有上过场,和其他队员之间毫无默契,所以锦绣对崇文的这一回合比赛再一次输掉了。 “碰巧贾次山长去看了比赛,他本就是综武迷,这下子哪里肯依,强令着我十二叔务必尽快找一个能顶得上元昶缺儿的强力车进队,”第二天一去书院,武玥就拉着燕七放八卦,“这可得到哪儿去找啊!元昶走的太不是时候了,好歹也得等今年的比赛全打完再走嘛!” 燕七往她手里塞蛋黄酥:“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哈哈哈说什么哪!”武玥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拍了燕七一掌,“你不减肥啦还吃这个?” “昨儿我大伯请了吕御医来家给我们诊平安脉,说我减肥减得太猛,需要适当补补。” “可不是,你瘦得太快了,我看近半个多月你至少也得减了有十斤。” “怎么也得赶在穿上冬衣之前减下来,否则套上棉裙又成了球儿。” “哈哈哈哈,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五岁那年下大雪,你们合府到我家去玩儿,结果武十三发坏往你脚下扔冰坷垃,你躲开了冰坷垃没躲过脚下冻实着的一块冰,整个人滑得滚了好长一截路,偏穿得还厚,在雪地里滚了一回沾了一身的雪,你三叔碰巧路过还笑着说‘这谁滚的雪球,这么圆’——当时就给我笑出溜了,哈哈哈哈哈!” “五岁时候的事儿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咋就记不住书本上的东西?” “书本上的东西哪有你好玩儿。” “……” 早上第一堂课惯例是诗书,讲几篇文章,说几个故事,令大家诵读一回,末了还有课上作业——这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环节,别的班的学生最怕写作业,可梅花班的姑娘却最喜欢,因为燕子恒给出的作业不同于其他先生,他会先出一道题目,然后让女孩子们在纸上就此题目随意进行发挥,可以议论,可以抒情,可以讲笑话,可以写经历,可以编故事,可以作诗赋词,甚至可以画幅画儿 。 下课的时候他会把大家的作业收上去,待到第二天再发下来,这个时候作业纸上就会多了另外一个人的笔迹——燕子恒在锦院那边也教了一个男学生班,梅花班学生们的作业就是被他带去了那个男生班上,发到每个人手中一份,然后让男学生们在这纸上就该题目与这份作业的主人展开互动交流。 当然,每份作业交到他手中后都会经他过目,因此不会有违反礼教的内容存在,并且双方学生都不必署名,女学生们只需在作业纸上做一个能认出自己作业的记号即可。 说白了,这就跟一次性笔友一样,因为女孩子们的作业拿到男学生那边时都是随机无序发放,这一次交流过的人,下一次可能就换成了别人,而燕子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女孩子们接触到更多更不同的视角和理念,让女孩子们学习男生的阔达宽放,让男学生们学习女孩子的细腻平和。 能和异性进行这么有趣的交流,女孩子们哪有不感兴趣的,于是每天的课堂作业竟成了女孩子们最盼望最喜欢的环节,燕子恒会先发下来上一次的作业,而后随机点几个人将作业的内容给大家朗诵一遍,展开一番讨论,再开始留这一次作业的题目,让大家当堂完成。 上一次的题目是《九月九》,眼看就要到重阳,燕子恒便留了这题让大家写。 “鸣阳,先来念念你的吧。”燕子恒坐在讲席上,温和地笑着点起武玥。 武玥写的是篇游记,详细讲述了某年的重阳节,她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起爬山登高路遇野兽是怎么将之制服又怎么将之剖腹挖心扒皮放血处理干净最后怎么拿来放到火上烤着吃掉的始末。 在游记下面的空白处,是锦院那个男生班中某位男生写给她的回复,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肉上抹腐乳酱汁烤来更好吃。” 众女生:“……” 然后大家勉强讨论了几回重阳登高游秋的攻略,燕子恒就点了下一个:“非烟。” 非烟是陆藕的字,写的却是一篇叙事性散文,描述的亦是某年的重阳节,她在家里和母亲赏菊、品茶、食蟹、对诗的画面,当日作的诗也写了下来,而锦院的男学生在下面回复她的,也是一首菊花诗:万绦垂金傍篱香,秋色.欲重阳。远山晴霁如画,红叶间疏黄。雁影淡,彩云长,水茫茫。登高望断,秋信来时,无限思量。 大家品了一回诗,探讨了几款名贵菊花的种类和看点,接着就到了第三个被点到的:“安安。” 三叔今天是按团伙点名的吗? 燕七站起身拿了自己的作业纸朗读:“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思乡的人儿飘流在外头。又是九月九,愁更愁,情更忧。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 “……”鬼?! “题目是《游子吟》。”燕七觉得这个题目能帮助大家理解她抄袭的这段内容,下面是男学生的回复:“又是九月九,大闸蟹,菊花酒。想吃的人儿流连在灶头。又是九月九,烧猪肘,多放油。拍几瓣大蒜,洒在肉上头。走走走,走啊走,走到灶台口……” 众:“……”恭喜燕七同学拾获好笔友 。 “今日的题目是,”燕子恒支颐,笑得温煦,“《簪花记》。” ……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洗眼看。” 燕子恪同乔乐梓两个,在瞧月亭儿里喝小酒。 “府里这是打算重阳摆宴?”乔乐梓瞅着燕府后花园子里来来往往忙碌着的下人们,扫地的,修圃的,搬花的,清湖的,哪儿哪儿都是人。 “过几日便是家里二姐儿的十六岁生辰,”燕子恪道,“内子赶在前头想在家里办个赏菊宴,你若得空也来坐坐。” 乔乐梓倒是明白,女孩子到了十六岁也就该相看人家儿了,本朝时兴晚嫁,十八岁再出阁也是不晚,如今女子在家中地位比旧时渐涨,儿子女儿皆是心头肉,哪个爹娘不愿把闺女在家多留些时候?所以也不急着把女儿往外头打发,现下大多富贵人家儿都爱在十六岁左右才开始相看。 不过……燕大蛇精要嫁女儿……这个……有人敢娶吗?乔乐梓对此表示担心。 “你的事儿也该着手办了,”人家还担心他呢,“到那日也必有不少适龄小姐前来赴宴。” 乔乐梓一阵尴尬:“咳,我那天怕是腾不出空儿……” “那我便提前给你备下虎鞭酒做年礼了。”燕子恪道。 “……”这是说他再不娶媳妇鼓捣几个孩子出来那方面的能力就要退化了,只能靠虎鞭酒滋补壮阳了!乔乐梓好想把这混蛋从瞧月亭里搡假山下头去! “咳,那啥,”乔乐梓意图明显地准备带开话题,“那个计春,我回去问过他了,制造投影的法子是他自个儿想出来的,没有人教过他。” “哦。”燕子恪捏着酒杯,垂眸盯着杯里小小的酒泡。 “要说‘那人’也够神通广大的,”乔乐梓咂嘴,“这些彼此互不相干的犯案者居然都能被其搭上线,他究竟是如何做到此点的呢?而最为令人惊讶的是他所具备的学识和巧思,竟有许多是闻所未闻之法,这样的人,当世果真存在么?” 燕子恪笑了笑:“天才罕有,千万人中出一个,也尽够了。” 重阳节书院惯例放假三天,从初八到初十,因着初九是土曜日,各家都要出门游玩登高各备节目,所以综武社的赛前训练就提前到了初八上午,初八下午是其他社团的比赛时间,初十下午是综武比赛。 初八这天宫里头办迎霜宴,臣子们俱要进宫同皇上一起过节,初九才跟自家过,初十便是各类宴请,燕家的赏菊宴便定在了初十。 初八上午,燕七刚下马车便瞅见武玥站在书院门口,看那样子是专为等她的,果然三步并做两步地冲过来,拉着燕七就往里走,边走边一脸神秘兼兴奋地道:“我十二叔找着接替元昶的‘车’了!你猜是谁?” “谁?”燕七履行捧哏职责。 武玥一错眼,瞅见走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登时抬手向前一指:“就是他!” 第205章 新锐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nb那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武玥连忙收回手,那人也只淡淡向着两人瞥了一眼,转回头去继续往百武堂的方向走,武玥吐吐舌头,一扯燕七“没想到吧?” &nb“没想到。院的?好像在院里从来没有见过他。”燕七道。 &nb“当然不是,他是才刚转学过来的,以前他们一家子跟着他爹在任上,最近他爹才刚调回京来,他也就转学过来了,本来还没想好就读哪座书院呢,因着后羿盛会上的出色表现,好几家书院都想将他抢过去,最终还是被我十二叔抢到了手。”武玥斜眼儿瞟着燕七嘿嘿一笑,“我倒想知道知道,你和他比起箭法来,谁能更厉害。” &nb“现在绝交还来得及不?”燕七道。 &nb“哈哈哈哈三岁那年就来不及了,你就认命吧!”武玥嘻嘻哈哈地扯着燕七进了百武堂。 &nb楼上武长戈的办公室里综武队的男女成员们俱都到得齐了,正齐齐拿眼打量综武社的新成员,这位新成员众人都不陌生,后羿盛会大家也是去看了的,这位险些得了魁首,却在最后一瞬被元昶险险翻盘,最后屈居亚元。 &nb想到此,众人不由皆感遗憾,若是元昶不走,这二人同在一个队,说不定会激起什么更精彩的火花来呢。 &nb不过有了这位强力军的加入,锦绣综武队的成员们才刚输了一场而打击掉的信心重新又立了起来,只不知这位除了箭,其他的本事怎么样,一会子倒要好好看看。 &nb待人到得齐了,武长戈先讲话“常规赛还有最后四场,我们的对手分别是东溪、玉树、赤松和文曲,就目前积分来看,只有四场皆胜,拿到全部的十二分方可稳步进入精英赛,而若不能,便只能看其他积分接近的对手的最终总得分来决定我们是否能进,换句话说,如若不能四场全胜,我们便要看其他队的脸色,我不希望我们最终落到那样的境地,争取四场全胜是我们的唯一目标——诸位可听明白了?” &nb“明白了!”众人齐吼。 &nb“初十比赛上场的人员有,”武长戈开始公布出场的主力阵容,先是女队,而后是终极队,“武鸿仪,郑大如,李子谦,郑明德……燕安,萧宸。” &nb话音落时,好些人不由惊噫这个萧宸才刚入队就能打主力吗?虽然知道他箭法好,可“车”担当是不允许用箭的,难道他的功夫也好到足以胜任代表最强武力值的这个位置吗? &nb对此大家持保留态度,好几个忍不住拿眼儿觑着武珽,希望他们的队长能够试试这个新来的小子,不管怎样,先给丫个下马威再说! &nb简单交待了一番战术,武长戈便让众人去场上打练习赛,武珽就跟萧宸并排走,笑呵呵地问他“萧学弟可有字?” &nb“远逸。”萧宸面色淡淡的,即便知道身边这位是堂堂锦绣综武队的队长,也一样不恭不倨。 &nb“不知所擅何种兵器?”武珽也不恼,仍旧笑着问。 &nb“长鞭。” &nb“啧,长鞭啊,这可不太好,”郑显仁由后头跟上来,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嘴,“咱们综武比赛是要让对手身上见红方能算分的,你这长鞭没尖儿没刃儿的,难不成也要像夏西楼那样在鞭梢拴个梭子扎人?像你这鞭再长也长不过人家那鱼线啊!哦,对了,我忘了问,以前你在地方上上学,有没有参加过真正的综武比赛啊?” &nb这话说的可就相当不好听了,讥笑萧宸是个乡下来的土豹子呢。 &nb萧宸淡冷地扫过一眼来,不圆不棱地还他一句“你试试便知。” &nb嚯!这是在挑战了啊!走在旁边的众人脸上装着风平浪静,实则内心的小卦盘儿早欢快地转起来了这小子挺吊啊!别的新人刚一进队唯恐融入不了众人中去,哪个不作小伏低上赶着巴结老队员的?这小子却是一进队就敢跟老队员顶牛,他哪儿来的这股子自信?!亏得还生了一副冰瓷精雕似的脸蛋儿,表情欠奉还当他是个万年冰山男,没想到内里却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浪子——有好戏看了! &nb说着就到了综武场边,女孩子们先下去练,男队员们和燕七就在上头做热身活动,崔晞靠着一株银杏树在旁边看燕七抻胳膊拽腿儿,见她两手叉在一起举起双臂向上一擎,身上本就是修身款式的劲装便被抻得贴在肉皮儿上,显出两道带了些弧度的腰线来。 &nb崔晞翘起唇角,歪了头,额角靠在树干上,树冠忽而不知怎么的摇了摇,千百片金得发亮的小扇子便扑棱棱地飞旋着飘洒了下来,抻胳膊的那位仰起头来看,张手捞了几片,转回头来看他,却见脑门上正正地贴了一片杏金色的小扇子,还把手里的那几片伸给他看“想起来你送我的第一把扇子了,就是檀香木片雕成的银杏叶子形。” &nb崔晞笑起来“你却又舍不得用,用坏了我再给你做就是。” &nb“再做出来的就不是第一把了。”燕七摘掉脑门上的叶子,“明儿你们去哪儿登高呀?” &nb“崔暄说去紫金顶,下头有湖有田,看着也养眼。”崔晞没什么兴致,“你们呢?” &nb“好像也是紫金顶,去年就想去那儿来着,结果临时改了主意,今年应该不会变了,紫金顶上有不少大片的平地,我们都准备在上头起灶了。” &nb“到时我去寻你。”崔晞这才有了精神,“崔暄前儿咬牙切齿地狠花了笔银子买了几坛南山菊花酒,明儿要带了上山喝,我拿一坛子去你尝尝。” &nb“这可是在喝崔暄的血啊。” &nb“你管他呢,他那书架子后的墙砖洞里银票都塞不下了。” &nb“啊,他终于换了藏钱的地方了。” &nb“书架子后头一处,梁上一处,墙上招财进宝图后面的墙砖内又是一处。” &nb“狡兔三窟啊。” &nb“你那些个家具我在我那西厢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摆进去了,找了两个人住里头,都是日常饭量不大的,且试上一阵子看看。” &nb“好。” &nb“你又比前几日瘦了些。” &nb“是吧,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没走好人就轻盈地上天了呢。” &nb“呵呵呵。” &nb“高医师还给你开着药呢吗?” &nb“还开着,不过药量减了不少,主要靠食疗。” &nb“嗯,食补胜药补,明儿我带自己做的青卷去给你吃,羊肉也是温补的东西。” &nb说着话的功夫,女孩子们已经练完一场腾出了场地,武长戈过来给男生们分组,几个主力带着几个替补,一共分为两组,因着另半边场地是后天东溪队的阵地,这会子用油布围挡遮得严严实实,怕是又有新的机关布置进去了,锦绣的队员们只能在自己阵地这半边打练习赛,因还沿用着崔晞设计的树杈阵,阵地里头施展不开,主要就都集中在楚河汉界处进行对抗了。 &nb武珽、燕七、萧宸和另外两个主力被分作了一队,余下的在另一队,比赛才刚开始,那一队的郑显仁远远便是一箭,直奔着萧宸心口而来,双方队员见状齐齐一阵兴奋——戏来了! &nb郑显仁原就是骑射社的主力队员,某次发挥得好还拿到过全京骑射比赛个人前三甲的成绩,人虽然不讨喜,箭法实力却是过硬的,这一箭又是为了给这不识趣儿的新人一个下马威,压根儿就没留力,四十斤的重弓,拉了满弦,呼啸着就到了跟前。 &nb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新人,郑显仁这一箭,队里头能避过的大概也就是武珽和元昶了,何况就算人二位不避不闪,也能用武器挡开,你这新人呢?拿什么挡?软遢遢的鞭子吗?呵呵,别搞笑了,你当这是武侠话本啊……靠!这特么难道就是武侠话本?!刚才这是—— &nb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郑显仁这一箭飚到了萧宸跟前,又眼睁睁地看着萧宸手向腰上一摁,那缠在腰上的东西一晃就到了他手上,紧接着众人眼前就是一花,一道凌厉无比的鞭影挥过,“啪”地半空一声响,那鞭梢竟神乎其技准而又准地卷住了疾射而至的利箭,再接着就见萧宸手中的鞭柄挽了个花儿,抖腕一甩,鞭梢张开,那箭尖被带得调转了方向,直接向着郑显仁甩了回去! &nb郑显仁压根儿没料到自己的箭竟然能被对方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截下来,一愣神的功夫那箭已经飞了回来,虽不及用弓射出来的迅猛,可也着实攻了他个反应未及,“噗”地一声正中心口——练习时候不带人造血,虽然没有见红,却也是个实实着着的五分,郑显仁上场也就来得及放出一箭,转瞬间便遭反噬,瞬杀离场! &nb“漂亮!”武珽不吝夸奖,众人还在惊讶中,他已经冲到了最前头,再厉害的新人也拖慢不了他向前冲的脚步,何况厉害的新人他又不是头一回见着,喏,身边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小胖的丫头不就是一个? &nb双方队员终于在楚河汉界的中部相遇,于是老队员们终于见识到了这位新人的厉害,那一条鞭子抡起来,时而迅猛时而柔韧,时而凌厉时而绵劲,原本软遢遢的东西到了这位的手上竟似被充实了筋骨血脉,活脱脱地被他舞了一条灵龙出来! &nb一时间众人的眼中处处都是鞭影,夹着令人生畏的破风之声,刚柔兼俱千变万化,能硬能软能远能近,最难得的是混战之中还能做到不伤及队友,这是何等的手感和控制力!这是何等的娴熟和准确度! &nb鞭子虽不能似箭或剑这类尖锐坚硬的武器可一下子戳得对手见血,但却能大面积的扰乱对手的动作和阵型,给己方队员创造出无限多的击杀对手的机会,于是这一次的训练赛只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郑显仁那一队输得都快掉了裤子。 &nb“行啊萧兄弟,这一手鞭法可真是出神入化!” &nb“你这鞭子练了多少年?” &nb“回头得空了咱们切磋切磋啊!” &nb众人围上来七嘴舌地同萧宸说着话,男人的圈子其实很好融入,只要你有真本事,你就能被得到认可和接纳。 &nb郑显仁黑着一张脸不肯近前,越看萧宸那张淡淡然的脸越觉得这小子装相,他也听得了消息,这个萧宸如今转学进了锦绣,武长戈先就让他进了综武和骑射社,重阳节一过完他也就要去骑射社报道了,到时候无异于又添了个竞争对手——人可是后羿大赛的亚元。 &nb今儿被这个新来的伤了面子,明儿两人又要在骑射社里竞争,郑显仁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掂量了掂量自己的箭技,却没有能战胜对手的把握,哪怕是箭神的徒弟元昶,后羿会上也只是险胜这人,想要找回这一场来,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nb——娘的!怎么到处都有这么讨厌的人!郑显仁恨得牙痒,他的奋斗经历并不是一帆风顺,每日里风雨无阻的苦练箭技,直到第三年上才被选入了综武队,刚刚得意起来就和姓燕的那丫头不对付,结果惹到了元昶,平白输了场比赛让人耻笑了好一阵子。好容易这事渐渐被人遗忘,那姓燕的丫头却又成了综武队的主力炮,几场比赛发挥出色,把他这个炮衬得毫无光彩,如今终于元昶滚去边疆了,却又来了个萧宸!上来就让他在队友面前折了面子,这口气是怎么也不想咽下! &nb郑显仁立在旁边冷冷盯着队友们围着那萧宸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一错眼看见了在那里拾箭的燕七,忽然就有了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nb宫里的迎霜宴由晌午开始,到了下午申时末方才散了,燕七进大门的时候正碰见从马背上往下出溜的燕子恪,瞧着是喝多了,眉眼间带着醺然,先冲燕七招手,然后扭头叫一枝“就绿牡丹吧。” &nb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枝倒是听懂了,皇上一共赏了主子两盆御贡珍菊,一盆帅旗一盆绿牡丹,全在他怀里抱着,闻言上前两步,把左臂弯里的绿牡丹凑到主子跟前儿,见这人竹节似的手指伸过来,想都没想就把这皇上都舍不得拿手碰一碰的菊中珍品给掐了。 &nb“安安,来。”摧花恶魔把侄女拎到面前,醉眼迷离地端详了老半天,好容易找准了坐标,腕儿一抖就给人簪上了,“去玩儿吧。” &nb燕七头上顶着快跟她脑袋一般大的大菊花就把燕子恪搀进了门,转头问一枝“大伯怎喝了这么多?” &nb“老爷和武大人们坐了一桌。”一枝简单介绍了一句。 &nb重点在那个“们”字上——武玥十几个叔,除了几个在外头带兵的,剩下的加上她爹,一个比一个能喝,但凡饮宴聚餐,没人敢和这一伙子往一桌上坐,那绝对是不喝你个胃出血脑下垂不肯罢休的路子,燕子恪虽和武家人交情不错,喝酒的时候也不会主动上赶着找虐,这次却不知何故就把自己扔酒鬼坑里去了。 &nb一路扶着去了半缘居,放到古梅树干雕的小榻上,让四枝泡了葛花茶来解酒,待一枝和四枝退下去,房里剩了伯侄俩,燕子恪微饧着眼,吐字却是清晰“乌犁人联合了山戎、鞍靼、骨貊三大部族近逼固龙关,北塞不日便要开战,我已向皇上荐了武家兄弟带兵前往增援子忱,节一过便要启程,你可有话要带?” < 第208章 知音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何先生闷闷不乐地回了原位,燕五姑娘亦觉无趣,待围观的人散了,众人又玩了几轮,燕五姑娘便道:“这个没意思了,换个玩法吧。” “换什么呢?”大家问,十三个人,平时那些个小游戏倒玩儿不起来了。 “爹说!爹说!”燕十少爷挤在燕子恒怀里,吵着让他爹出主意。 燕子恒温温一笑:“一年到头难得有这么个日子家里人都能聚在一处玩乐,不若就考考大家彼此之间相互的了解吧,倒也有助于更增进情感王妃,你是男是女。” 不愧是当老师的啊,玩儿个游戏都这么有教育意义。 大家无条件赞成,静下来听他说游戏规则。“先抽签,两两分作一组,相对而坐,各备纸笔,大家依次出题,取爱好、习惯、性格等提问,每人写下两个答案,上面的答案写的是自己,下面的答案写的是对方,如若每组两人的答案皆能对上,便算赢,对不上的便算输,输了的要簪菊在发,谁没对上对方的答案谁便簪,两个答案都没对上,一组两人全都要簪,至最后自然是谁簪的最少谁胜出,谁簪的最多谁认负,输了的便罚……” 说着看了眼怀里的儿子,因这游戏燕十少爷玩不了,为了补偿他,便道:“若输者为男,罚给小十做蜈蚣风筝,若输者为女,便做个菊花枕吧。” “好啊好啊!”燕十少爷跳起来拍手,“四哥你快点输!给我做十丈长的蜈蚣风筝!” 燕四少爷:(=_=)…… 众人觉得这游戏很有意思,倒都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何先生却也无法参与,毕竟她同燕家其他人并不相熟,况且这个游戏本就是家庭游戏,她插在中间算个什么?于是原本怏怏的心情愈发不好了,一个人坐到旁边没滋没味儿地喝着茶。 少了燕十少爷和何先生,人数就又差了一个,于是燕三太太补位,脱了鞋过来盘坐到毯子上,也是觉得有趣,张罗着赶紧抽签。 下人拿来了四五个签筒交给燕子恒,不知他要选用哪一种,燕子恒脸贴着签子挨个儿看了一遍,选了其中的花签,笑着和众人道:“便用这个吧,这里面共六种花,每种花有两个签,大家只管选自己喜欢的花抽了,最后抽到同一种花的两人便为一组。” 众人都道好,燕子恒就先从中抽了一支,而后往下传,待大家全部抽完,齐齐亮出手中签子,见燕大少爷与燕三太太皆抽的牡丹,燕二姑娘与燕六姑娘抽的梅花,燕三少爷与燕八姑娘抽的茶花,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抽的桃花,燕子恒与燕九少爷抽的兰花,燕子恪与燕七抽的竹。 “那么,我来出第一道题,”燕子恒微笑,“请写下为何会选择此种花签。” 众人闻题便低头写答案,燕子恒这回倒不用把脸贴纸上,提了笔瞎着眼睛照样能将字写得俊逸秀雅。 一时写得,一组一组地挨个儿亮题纸,先是燕大少爷和燕三太太的,见燕大少爷的答案是: 自己——因喜欢牡丹花开富丽。 三婶——原因同上。 再看燕三太太的答案是: 自己——国色天香,富贵芬芳。 惊潮——国色天香,富贵芬芳。 答案相近,算得一致,两个人通过此题,互相抚掌庆祝。 接着是燕二姑娘和燕六姑娘、燕三少爷与燕八姑娘,也只燕八姑娘答错了燕三少爷的想法,被插了朵菊花在头上,说来这题并不算难,爱花的人对花的情怀本就大抵相同。 再之后便是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的答案,两个人挑的都是桃花签,见燕五姑娘的答案是: 自己——我喜它娇甜精巧,艳而不俗,花开繁密,赏心悦目; 四哥——料四哥亦如是作想[综]教主在下好大一盘棋。 燕四少爷的是: 自己——我并不喜欢桃花,但是因为我喜欢的花已经被挑走了,所以只好随便选了一个。 五妹——桃花这么艳俗,正好配五妹的气质。 燕五姑娘起身过去捶得燕四少爷满场跑,气得叫道:“你才艳俗!桃花怎么俗了?!我怎么俗了?!爹!娘!你们看燕四!” 众人俱都笑倒,好容易两人坐回原位,一人头上插了朵菊,这才往下看燕子恒和燕九少爷的,两个人都选了兰,见燕子恒写的是: 自己——清远,闲雅,淡逸。 小九——同我。 燕九少爷则写: 自己——雅,清,淡。 三叔——同上。 答案是几组里最相近的,自是不必簪花,最后是燕子恪和燕七的,两个人都选了竹,燕子恪的答案是: 自己——花易败而竹常青。 小七——同吾。 燕七的答案是: 自己——花会谢,而竹四季皆翠。 大伯——和我一样。 两个答案就像同一句话的书面版与白话版,毫无差异。 第二轮到了燕三太太出题,便笑道:“我的题可要难些了,大家要细细思量了再落笔哟!喏,我的问题是——若你的面前一堆金银、一堆珠宝和一堆最上等料子的丝绸,这三者的价值相等,你会选择哪一样?” 这题也算有些意思,众人低头写下答案,哪组先写完了哪组便一齐亮题纸,见最先写完的是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燕五姑娘的是: 自己——丝绸,因为人靠衣装! 四哥——金银,他根本不懂欣赏珠宝和丝绸! 燕四少爷的是: 自己——金银,银子最实在。 五妹——丝绸,不让她穿好看衣服她会死! ……两人难得相互答对一次,然而燕四少爷还是没能逃脱燕五姑娘一顿粉拳。 再看其他人的答案,燕三太太写的是珠宝,燕大少爷写的是丝绸,燕二姑娘也是丝绸,燕三少爷是金银……燕子恒写的是丝绸,因为丝绸的颜色最多——难道不是因为你认人全靠认颜色分辨吗?!燕九少爷也是丝绸,因为用途广泛。 燕子恪和燕七皆写的是珠宝,“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燕七在答案后头写了解释无情赋。 “爱其晶亮璀璨。”燕子恪则写道。 第二轮过后又有几位头上簪了菊,接着便往下依次出题作答,随着众人的问题越来越剑走偏锋,渐渐地连燕子恒和燕小九的头上也簪上了花儿,而燕四少爷和燕五姑娘的头上已经没法儿看了,红黄绿紫五颜六色乱七八糟,已经没了地方能再插东西,直气得燕五姑娘眼圈都快红了。 燕大太太在旁边看着不忍,便建议燕五姑娘同燕六姑娘换一换,这么一换其他人也有想图新鲜的,也跟着换了搭档,唯燕子恒燕九少爷和燕子恪燕七这两组维持了原状。 游戏继续,众人的问题愈发跳脱,比如有问“若家中走水,除人外你只能救出一样东西,你会救什么?”这类问题的,答案有说银票的,有说地契的,有说自己的马的,有说收藏的孤本书册的,有说最喜欢的舞裙的等等等等,只燕子恪和燕七的答案是“无”,再看后头写的原因,竟也是一样:家人都安全了就行,其它的东西无所谓。 又譬如有问“若能择一处终老,愿埋骨何处?”的,答案亦是五花八门,有说梅树下的,有说竹林里的,有说明山秀水间的,有说千年古刹内的,还有说埋在马厩里的…… 而燕七和燕子恪的答案又刷新了众人的三观,燕七说:“最好能烧成灰儿,找个狂风天,站到最高的山头,手一扬,洒向人间都是情。” ——特么这是要让全天下人都在风里吃你骨灰吗?!一言不合就死了报复社会啊?! 燕子恪更神经:“用细纱装了骨灰,缚于鹰足,使鹰高飞,至灰由纱孔泻尽止。” ——鹰跟你有仇吗?!我们不生产骨灰,我们只是骨灰的搬运工吗?!脑洞不要太大! 再还有问极家常问题的,譬如最喜什么颜色、酸甜苦辣咸中最喜哪种口味、最喜哪种天气哪个季节、最喜什么花儿、最喜什么树、最喜哪支琴曲、最喜哪种景色,最着问题越来越多,大家头上的花儿也越来越多,而令人惊讶的是,燕三少爷迄今为止头上竟是一朵花儿也未被簪上,这期间他至少已换过三回组员! 燕子恪歪头看了自己这个三儿子一阵,而比起燕三少爷来,他和燕七才最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两人非但猜测对方的答案惊人的准确,便是连自己的答案都与对方分外一致!比如都喜欢紫色,比如都喜欢甜食,比如都喜欢秋天,比如都喜欢大海,比如都认为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就是能有那么一位值得自己不顾一切的知音。 游戏结束时,场上共有三人头上未被簪菊,众人一厢惊叹着一厢唤来各自的下人帮着从头上往下摘花,没人注意到燕大太太略显难看的脸色和某些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玩了这一阵子,时便已近午,燕家的下人们早已经在避风处搭起了简易小灶,在外头用饭做不了复杂的吃食,索性带了片好的肉和菜上来烧锅子吃,结果也不知哪个手笨的下人失手弄断了捆蟹的绳儿,十几只蒲扇大的螃蟹挥着钳子满场横行,直唬得丫头们连声惊叫四下躲闪,几个少爷倒在旁边大笑着看热闹,好容易一只只抓回来,赶紧忙活着清洗上屉。 既是正经儿的重阳日,自少不了迎霜麻辣兔和菊花酒,旁边灶上便专做麻辣兔,兔肉切了丝用熬得香浓的鸡汤煨,入黄酒酱油葱姜汁胡椒末调味儿,最后再用豆粉收汤。菊花酒则是去岁重阳时采的开得正鲜的菊花并茎叶加了黍米酿成,贮上一整年,这个时候拍开泥封就饮方正正好。 除了菊花酒还有茱萸酒,将茱萸子研了末放进酒里,再加少许盐,亦或直接就酒服茱萸子,男人服十八粒,女人服九粒,据说有辟邪增寿之效女配逆袭潜规则。 这厢正忙活着重新摆桌铺席,就有个官员模样的人带着几名家下过来,寻了燕子恪行礼,原是他的刑部下属,今儿也携家眷前来登高赏景,瞅见他蛇精上司带着一家子在这儿,连忙过来拜会,送了四个食盒,皆是重阳花糕,有面粉蒸的夹着枣、栗子和肉的,有米粉夹百果和肉蒸的,有豆末屑米夹着枣豆蒸的,还有米蒸的五色糕,燕子恪也没客气就收了,燕大太太连忙让人备了回礼,同样是花糕,直接便是九层塔的,上头还饰了几头小鹿,取“食禄糕”的谐音,还专挑了嵌珐琅的花梨木食盒送了去。 一时锅子小灶螃蟹等物摆上席来,燕家人便团团围了,斟了菊花酒,碰过杯,念过祝词,热热闹闹地开吃,燕七亲手给燕九少爷掰了只螃蟹,一厢擦着手一厢把他的小厮水墨叫过来:“去附近看看崔家人来了没有,见着了崔家四爷告诉他咱们在这边儿。” 水墨领命去了,过了大半晌回来复命说没见着崔家人,直到燕家人这顿露天酒席磨磨蹭蹭地结束,崔家人也没露面。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不管别人,燕四少爷先就过来叫燕七,上午只顾着玩游戏,也没打成野味,这会子虽然已吃过饭了,但总不能白带着弓箭来,便要叫着燕七一起去山腰里找鸟射,最好是能瞅见大雁,晚上回去还能让厨房给加个菜。 同家长燕子恪先生打了招呼,兄妹俩背了弓箭从山头上往下走,这会子满山都是游人,便是原来有鸟也早都吓得藏起来了,俩人一路走一路找,不知不觉竟就到了山下。 山下不知为何正人头攒动,聚了大群的人在那里交头接耳,燕四少爷好奇心最重,随手拉了个路人甲就问大家正聊啥话题呢,路人甲尽职尽责地履行龙套义务,把才刚发生的大新闻讲给燕四少爷听:“出了大事!参州府衙负责押解上京的死刑重犯让人劫了囚车!好家伙,那一伙子凶神恶煞!大街上就挥刀砍人啊!听说还劫持了人质,此刻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唬得人们全都躲到了这儿来,好几个跑得慢了让人砍得浑身是血!” “我天,还有这种事?!”燕四少爷瞪圆了眼睛,“凶徒劫了什么人?” “听说是哪个官家的,马车正在街上好好走着呢,却无意中挡了凶徒的去路,凶徒索性冲进车里直接拽了人出来,挟着上马便跑,连着旁边好几个人也都一并被掳了去——估摸着是怕官府背后放箭,捉了人要当挡箭牌呢!唉,怕那几个人质是凶多吉少喽……” “放心,一定会把凶徒抓回来的!”燕四少爷向来乐观,忽地想到什么,连忙一拍大腿,“哎哟我的雪月!这么多人跑过来可别吓着它!”拉着燕七就往自个儿拴马的地方去,好在燕家留着下人在那儿看守车马,俩人过去时雪月正用午餐呢,大肚皮吃得滚瓜溜儿圆,边嚼豆饼边还瞥了一眼过来,瞅见它主子都没带搭理,燕四少爷反而松了口气,过去拍拍雪月屁股正要安抚几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哭:“我的儿——” 这声音耳熟,兄妹俩循声看过去,却见是崔夫人,哭喊着从马车上往下跳,被旁边的崔淳一和众丫头婆子拼命拦扯住,崔淳一正忙着劝:“已经去调兵了!去调兵了!没事没事,暄儿和晞儿会安全的,啊,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四哥,”燕七转头和燕四少爷道,“你先自个儿玩会儿,我去去就来。” “七妹,”燕四少爷一拍雪月的背,“上马,我和你一起去!” 燕七看着燕四少爷眉眼间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热忱,将头一点:“好。” <h/> 第209章 追踪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nb燕四少爷骑了雪月,后头坐着燕七,兄妹俩问明了那伙歹徒逃去的方向,纵马奔了出去,因着歹徒横行过的那条街被官府戒严,任何车马及行人都不得在此街上走动,两个人只得走小道,大节里哪儿哪儿都是人,街上不能走,游人就全都挤到附近的小路上来了,许多车辆马匹都被堵在了当场。 &nb于是燕七便亲眼见证了燕四少爷御马的功夫,前突旁移、纵贯斜穿、轻跳急停、疾转变向——胯.下的马儿就仿佛与他心意相通,说跑就跑说住就住,穿行于拥堵的狭巷窄道中竟如入无人之境,甚而比常人自家的两条腿用起来还要灵活自如! &nb直至纵马来至一条十字路口,官府戒严的丁役们已是不见,路上的行人安安稳稳诸事不知,燕四少爷勒住马,偏着头问燕七:“莫非是咱们走错路了?” &nb燕七四下里看看,向北一指:“那边。” &nb燕四少爷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好哩!七妹你抱紧我,救人如救火,我要纵马全力追赶了!”一抖手里缰绳,口中一声呼叱,胯.下雪月响应他似地亦是一声长嘶,前蹄儿微扬,箭一般地就疾射了出去! &nb向北拐的街面上行人不算太多却也不少,燕四少爷此时也顾不得京中街上不得跑马的规定,纵着雪月一阵狂风似地由人群缝隙中飚过,未待人们看清,那一团影子就早已掠了过去,只能从被风卷起的发丝衫角才能得知刚才是有人骑了马从自个儿身边擦过。 &nb千米长街,燕四少爷御着雪月一路狂奔下来竟是不曾擦碰到任何一个行人,燕七在他的背后听了满耳的风声,这马儿虽速度极快兼着各种腾挪跳跃,却因着燕四少爷超高的控制力而使得坐在马背上亦觉得如履平地! &nb京都城内最北部,是一片宗教区,当朝佛道并重,城中寺观林立,尤其在北边,大大小小十数座,香火鼎盛。 &nb大节下这些寺观里的游人不比往日多,大家都去登高赏景野宴了,和尚道士们难得落个清净。燕四少爷带着燕七纵马行来,街上行人已是寥寥,不由略微放慢了速度,问向燕七:“七妹你觉得凶徒会藏在这附近吗?” &nb“我有九成把握。”燕七道。 &nb凶徒劫了人质先是由西向东跑了一段路,然而再往东的话就是湖,根本无处藏身,也不易甩脱追兵,往南却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商业区,人流拥堵更不好脱身,凶徒身上带着刀剑凶器,又掳了人质,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法遮掩,还易被追兵轻易发觉行踪,别忘了,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虽说大隐隐于市,可带着兵器人质,身上怕是还沾了被砍的路人的血,这副样子可是隐不了的,官兵出动,群众帮忙,分分钟就能给你揪出来。 &nb所以只能向北,北边人少,跑上一阵便能避开目击者的视线,而且重要的是——如果能侥幸逃出北城门,再往北去就是十万大山!只要进了十万大山,就是官兵入内也是无能为力! &nb可城门又岂是能轻易混出去的,如果是个人都能从容进出,那天.朝的首都早被敌国染指一万遍了。因此燕七推测那伙凶徒暂时不会急于出城,至少也要找个地方乔装一下,再打个幌子想法往外混。 &nb而等他们乔装妥当后,人质只怕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nb“他们会躲藏在什么地方呢?”燕四少爷放缓马速仔细观察四周。 &nb“寺里,”燕七道,“官兵唯一不能擅闯的便是寺庙,尤其是京中的寺庙,除非得了兵部的许可,没有许可的话也只能先将寺庙围住。” &nb“有道理!”燕四少爷道,“这里的寺观好几十座,就是挨个儿进去搜也要好久的功夫,有了这功夫,凶徒早乔装打扮妥当后跑掉了!——哎,怎么官府的兵还没有到啊?!” &nb“没有那么快,怎么也得先派人去通知兵马司,再要调兵缉捕,这一套流程下来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nb“那我们先找凶徒的藏身处!”燕四少爷果断道。 &nb“好,重点找小些的寺观,外头看上去不惹眼的。”燕七道。 &nb燕四少爷重新纵马,跑了一阵子停到一座名为“永和寺”的小寺庙门前,见寺门开着,里头一个小沙弥正拿着大扫把扫地上的落叶。 &nb“七妹你在马上等着,我进去问问!”燕四少爷说着就要跳下马,被燕七拉住。 &nb“不是这座,这座太小,就算悄悄进去也会被人发现,何况那小沙弥拿着扫把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必是一无所知的。” &nb“那我们去别处,”燕四少爷一挟马腹继续往前走,“可这样一座一座的找也太慢了,等我们找到的时候只怕凶徒早就溜掉了。” &nb“四哥,去那边。”燕七指着不远处一座九层佛塔,登高望远,俯瞰全局,那里是个绝佳的去处。 &nb兄妹俩到得塔下,燕七让燕四少爷留在下面看着马,自己则跑进了塔,一口气冲上最高层,塔顶上有四五个游人,正凭栏望远作些酸诗,脚底下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却是一概不知。 &nb燕七往下看,偌大一片庙堂殿舍在眼底一览无遗,哪座寺的和尚正在念经,哪座观的道士正在做法事,哪做庵的小尼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种种幕幕,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nb却也有那么一座寺,院子里半个人影儿都不见,前殿,后殿,僧舍,禅房,满院里空空荡荡,并不寻常。 &nb燕七从塔上下来,给燕四少爷指了方向,两人须臾间便乘马到了那座名为圆明寺的寺院门前,见寺门虚掩,由门缝中望进去,院子里仍是空无一人。 &nb燕四少爷在拴马石上拴好马,却听燕七和他道:“四哥你在外面稍等,我进去看看。” &nb“我是哥哥,你得听我的,”燕四少爷道,“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 &nb“那我们一起进去。”燕七道。 &nb“好。” &nb这就商量定了,两人背着弓箭,却先不拿在手里,上前去推那寺门,“吱呀呀呀”一阵响,才刚迈腿,就见正面殿里急匆匆地跑出个中年和尚来,头皮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见是两个半大孩子,忙喝了一声:“做什么?!” &nb“上香。”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撒谎。 &nb“今日闭寺,不接待香客,请二位施主回吧。”和尚跑到近前,双手合什向二人行礼。 &nb“你们也要过节吗?”燕七问。 &nb“今日有禅课,恕不能接待二位了。”和尚抬起脸来微笑。 &nb燕四少爷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观察这和尚,却见神色坦然,既不慌张也不回避,说话声中气十足。 &nb“好吧,那我们改日再来。”燕七道。 &nb和燕四少爷退出门来,见那和尚仍将门虚掩了,也不落拴,听得脚步声向着正殿的方向走回去了。 &nb“刚才那和尚似乎也不见紧张,难道凶徒不在这座寺中?”燕四少爷挠挠头。 &nb“凶徒就在这寺里。”燕七却道,“四哥你把马解了,我们去后面。” &nb燕四少爷连忙去解马,一行跟着燕七往后走一行问她:“七妹,你怎确定凶徒在里面?” &nb“刚才的和尚不是真和尚,”燕七道,“他的头发是刚剃的,头皮上沾着几根头发碎渣,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身上有血腥味儿。” &nb“血腥味?我怎没闻到!”燕四少爷惊叹,却也不再多问,只管跟着燕七往寺后绕。 &nb血腥味,上辈子闻得多了,这辈子也仍然逃不过燕七的鼻子,而燕七没有说的是,这个和尚身上除了血腥味儿,还有戾气,戾气不是靠闻出来的,是靠身经百战的经历感知出来的。 &nb两个人绕到寺后,找到一株大槐树,将马拴了,燕七就看看院墙,足高一丈,便是树干距着院墙也有着十来米的距离,却是二话不说,攀着树干便向上爬,燕四少爷见状连忙跟上,爬树可是他的拿手活,然而爬没几步,向上一瞅,燕七已经攀至了主枝枝杈处,不由一愣。 &nb待燕四少爷也爬上来后,燕七便和他道:“四哥,你守在这里,我进去看看,如果看到有人追着我出来,你就放箭掩护我。” &nb“我和你一起进去!我得保护你!”燕四少爷这次不肯从善如流。 &nb燕七想了想,道:“那这样吧,如果你能从这儿进去,你就跟着我进去,进不去的话就守在这里等着掩护我,好不好?” &nb“好!”燕四少爷连忙点头。 &nb“那我先来。”燕七说着攀了老槐树的分枝便向着院墙的方向爬去。 &nb燕四少爷没敢立即跟上,这树的分枝太细,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只得先站在主枝杈上看,结果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七妹这哪儿是在爬啊,这完全就跟小猴儿似的在枝杈间悠来荡去畅行无阻啊! &nb这老槐树的树冠很大,虽然树干离着院墙很远,但树冠已经能遮到院墙以内,可是树冠的末梢是越来越细的,根本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要想靠着树枝攀进院墙里去,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事! &nb然而他的七妹却就真的这么着在他的眼皮底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攀着枝枝杈杈一路接近院墙,不等攀到细梢处,已是抓着枝子向前一荡,人从树上飞出去,准而又准稳之又稳地落在了墙头上! &nb燕四少爷张大了嘴,印象里一直胖乎乎木墩墩的小七妹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如此轻盈伶俐?!不,不是伶俐,是凌厉!那在枝间悠荡的动作,那飞在空中落向墙头的姿势,无不透着一股子精练利索,甚至利索得近乎了冷酷。 &nb燕四少爷终于知道为什么燕七要提出方才那个要求了,因为他根本做不到像她这样从树上进到那寺院里去,这样的分枝他爬到一半恐怕就会坠断树枝掉下地,而他七妹却是直接从这一半的地方悠出去落上墙头的,就算他也能悠出去,他也毫无把握能正好落上墙头并且能稳得住身形。 &nb他不明白燕七是怎么做到一次就能成功的,而且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碰巧,跳十次她十次都必能成功,换一个别的地方跳她还是能一次成功。 &nb燕四少爷选择了留在树上,看着燕七冲他摆了摆手后就从丈高的墙头上纵身跃了下去。 &nb燕七跳下树,没有急于动作,背上的弓拿下来握在手里,指间夹了一支箭,原地观察了一阵地形,再向着前头的佛殿张望,隔着镶玻璃的后窗,只能看到一尊涂了金粉的大佛像的背部,然而再看两边的粉墙上——有人影晃动! &nb燕七并没有先往那殿的方向去,反而折向对面沿院墙而建的一溜僧舍,僧舍的门窗未嵌玻璃,而是糊的窗纸,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 &nb燕四少爷在树上举好自己的弓箭,严肃认真地瞄着燕七行进的方向,他看到她步履轻盈,像是奔跑在布满落叶与枯枝的密林里,然而每一脚落下去却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nb她跑到僧舍前,眼睛盯着前面佛殿的后窗,耳朵却贴在僧舍的窗外,一间一间挨个儿贴过去,最后停在了距佛殿的方向最近的那一间外,静静地听了一阵,脸上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没有表情,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在想些什么,她要干什么,她—— &nb燕七突然行动了,向着旁边迈开两步,举起弓,箭尖对准糊了窗纸的木窗格子——她要做什么?隔着窗纸根本看不到屋里的情形,她为什么要举箭? &nb不等燕四少爷想出究竟,燕七的箭已经穿窗而入!燕四少爷握着弓的手不由紧了一紧,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间僧房的门窗,然而那一箭射毕,屋内竟是没有半点动静——七妹究竟是在做什么? &nb燕四少爷看着燕七轻轻推开了那房门,然后闪身走了进去,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半晌也不见她从里面出来。 &nb燕七走进屋去,看到的就是十几个被五花大绑并用布团塞住嘴的僧人,人人都惊恐地看着她,而在当屋的地上,一名穿着僧衣的人被一箭穿喉血溅当场。 &nb这个人的头皮上若仔细查看,也沾着几颗细小的头发碎渣。 &nb当然,燕七在房外是靠听声音判断他所在的位置以及咽喉的高度的,射杀他之前,这个人正在威胁僧众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nb屋子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因此燕七断定屋中只有他一名凶徒。 &nb“大家别慌张,也别出声,我解开你们,你们两个两个从院子后门离开,然后赶紧去报官。”燕七低声和僧人们道。 &nb众僧点头,燕七上前给众人解绑,而后出得门来,盯住前面佛殿内的动静,向屋内招招手,便跑出两名僧人来,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沿着僧房往后头跑,拔开后院门栓,迅速地跑了出去。 &nb两个人成功逃脱,燕七再一招手,又有两个从屋内出来往后跑,人多目标太大,只能分批逃离。燕四少爷在树上看见,连忙滑下树去,解了马跑到后门,问出一个会骑马的僧人,将马交给他,让他赶紧去把官兵带到这儿来,而他自己则握了弓守在后门外,准备待所有的僧人都逃离后再进去给燕七帮手。 &nb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对儿正往外逃的僧人过于紧张,其中一个脚下一记绊蒜撞到了旁边的那个,旁边那个本就腿软,一撞之下直接向前扑去,前头门廊下正放着扁担和摞起来的水桶,一时间噼哩啪啦响成一片! &nb“跑!”燕七冲着屋里剩下的人挥手,一群人吓破胆地冲出门往后头跑,前头佛殿里已是听见了动静,燕七透过玻璃窗看到有四五个面带煞气的“和尚”绕过佛像,手持钢刀踹开殿门径直向着她扑了过来,燕七举起弓,脚下是八风不动,手上是箭挽流星,嗖嗖嗖嗖嗖,那几人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一冷,哼都未及哼出一声,顷刻间五条命便齐丧黄泉! 第212章 心冷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nb一枝看着主子披了外袍从抱春居正房出来,也禁不住为这两口子的婚姻感到遗憾。 &nb他主子成亲得早。那个年头还流行早婚,女孩子十三岁说亲,男孩子十五岁说亲。燕老太爷与燕家分了宗,起先日子并不好过,老太太赌着一口气,要让老太爷这一房成为燕家宗族里人丁最兴旺、家业最发达的分支,于是早早便给长子张罗了一房媳妇,十五岁成婚,十六岁长孙出世。 &nb那个时候他主子还未出仕,老太太挑媳妇也只能找着门当户对的百姓家,老太太娘家经商,因而儿媳妇也便往着商户里找。燕大太太隋氏,出身商贾,家里几个兄弟,唯她一个女儿,自小也是被宠着惯着长大的,家庭环境相对单纯,老太太觉得这样的媳妇才更容易掌控,至于在平民书院受到的教育能否跟儿子合得上拍,这一点根本不在老太太考虑范围内,情投意合相知相爱什么的,过不了几年就都成了柴米油盐升斗之利,找个会打算盘的媳妇远比只会跟你赌书泼墨的花架子更实用得多。 &nb彼时她的长子正同几个朋友在外游历,老太太急着把事定下来——后头还有老二老三呢,老大不成亲后头两个兄弟怎么办?早成家早立业,早生儿子早光宗耀祖,于是也没给长子打招呼,老太太拍板儿就把庚帖儿同女方家换了,定礼也一路敲敲打打鼓乐齐鸣地送了去,弄了个亲友四邻皆知,再没反悔的余地。 &nb女方家其实也急——燕子恪他们是见过的,品貌没得挑,据说文章也好,这么优秀的女婿,那绝壁是潜力股,现在不上赶着定下来,等他当真考中了还能看得上他们家闺女? &nb于是乎两家大人急了忙慌地把前期工作全都办妥了,待一枝他主子从外头回来,这婚姻,已成定局。 &nb一枝那时候还没有跟在燕子恪身边,所以他也不清楚自己主子当时对此事经历过怎样的心路历程,若让他自己挑,他再不会娶这样的女子进门。也许是因为父母之命不可违,又许是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再反悔便是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还许是……主子那个时候还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没有现在这么的……神经。 &nb又或者,主子在同意娶隋家姑娘的时候,对这段婚姻也是抱着憧憬的吧。 &nb可惜。境界不同的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经得起平淡似水,经不起风云变幻。 &nb隋氏自小接受的是平民教育,她的眼光和心胸,也就只能拘限在这后宅里了。偏偏她又是娘家唯一的女儿,自小享有的是独一份儿的宠,独一份儿的好,她习惯了这独一份儿,理所当然地认为身边的人都该这样对她和她的子女。 &nb所以一但有人来分去这宠和好,她便觉得这样不合“常理”了,她从小到大没有经过这样的事,她本能地保卫起自己的这份“权益”,她要争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nb她不要求别人这样对她,但她的丈夫是她最亲近的人,她认为,丈夫是最该做到这一点的,哪怕不对她百分百,也要对他们的儿女百分百,因为她的爹娘就是这样对她的,这是家庭习惯和情感的传承,她认为这并没有错。 &nb一枝觉得隋氏可怜又可笑。她这么的“单纯”,哪怕是使出来的手段都肤浅幼稚上不得台面,这或许也该归功于她娘家后宅环境的单纯,没人给她亲身示范什么才叫杀人不用刀,也没人教给她究竟怎样做才能拢住丈夫的心。 &nb就算做不到想他所想,也总要试着去爱他所爱。 &nb十八年的婚姻,纵没有过契合心灵的爱情,也总有时间积累的尊重,而她,却一点一点地将这尊重慢慢地消磨掉了,再多的耐心与宽容也经不起一再用伤害来蚕食,她给的伤害不足以让他疼,却足以让他的心慢慢变冷。 &nb有些话她不是听不懂,她只是以为丈夫容易糊弄,阳奉阴违,还道神鬼不觉。她却不知道她正在透支丈夫给她的信任和耐心,一次次地在他面前卖弄着她的小聪明,在他的侄女面前耍弄着她的小手段,她从没有深想过,这两个人之所以一个忍让一个按捺,却都是为了让他和她的婚姻能保持着和谐和平静。 &nb而一枝为燕大太太感到庆幸的是,她的“单纯”为她维系住了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线。 &nb她肤浅的认知,她幼稚的手段,都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nb给七小姐下药的人,不是她。 &nb她没有这样阴深的心思和持久的耐心,去捅一记要等十几年才能看到效果的黑刀。 &nb在这件事上,他主子并没有怀疑过她,而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个箭杀十一名凶徒就像掸掸衣上灰的人面前展现她幼稚的攻击这一行为,让他的主子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nb才刚在上房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既是警告,又是在替她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nb成亲十八年,哪怕是这种程度上的重话,他都从不曾对她说过,这是第一次,只怕也是最后一次。 &nb…… &nb九月初十一大早,燕家人便起身开始忙碌了起来,最忙的当然是燕大太太,天未亮便坐进了平日理事的抱厦,一个个将主事的下人们叫上来,再一块块地往下发对牌。 &nb燕二姑娘早便帮着一并理家了,从后头院子里赶来,见了自己母亲先就是一惊:“娘,您的眼睛怎么肿了?” &nb“府里几年未办大宴,想着怕出差错,心里存了事儿,昨夜竟不曾好睡,”燕大太太勉强笑笑,“无妨,我让人去煮蛋了,一会子拿来揉揉便好了。” &nb燕二姑娘抿抿唇,没有多言。 &nb燕大太太看着日渐长开的女儿,强打起精神来将她拉到面前,仔细检查她今日的装扮,今日她是主角,必要鲜亮出众才不枉这一遭大张旗鼓地铺排,就连小五今儿也只能穿那较为收敛的衣衫,只为不夺去姐姐的光彩。 &nb燕二姑娘今日依着燕大太太的意思很是精心地打扮过了,绾了精致的百合髻,簪着火红的鹤舞云霄菊,耳上两粒黄豆大的红宝,身上是浅金赤红二色撒花长衣和红地牡丹纹描金锦裙,再没什么颜色能压得过这一身去,脸上还施了妆,五官像了燕大太太,只通身清中带淡的气质像了她爹。 &nb燕大太太在抱厦里打量女儿的装扮的时候,燕七也正在坐夏居自己的房间里打量着落地镜里的人。 &nb燕大太太大概不曾想到,前日她给燕七送来的那一身清汤寡水的衣衫,能被燕七将其中的清致穿出十二分来。燕七的皮肤很白,换了旁人,穿这样浅淡的衣服未免显得气质苍白单薄,然而她本就不是闺中病娇,气场里的某种强大,硬是让这身柔软的色彩有了风骨。 &nb“这么看着也不赖。”煮雨总算高兴了,拿过燕大太太给的银饰便要给燕七往头上插。 &nb“不戴那个了,太老气。”燕七仍只绾着单螺,从首饰匣子里翻出一串白色砗磲雕的小雏菊发钿来,花蕊镶的是奶黄色的蜜蜡,简简单单地绕着螺髻缠箍上去,看着分外清爽。 &nb“姑娘擦个胭脂啵?”煮雨吆喝着,像在天桥口上给路人兜售盗版光盘的小贩。 &nb“不了,嘴上擦了脂都不方便吃东西。”燕七道。 &nb……多咱也忘不了吃。 &nb收拾妥当,去前头院子用早饭,燕小九已经等在了桌旁,看见他姐这一身轻盈盈地进来,先是眉一挑,而后眉一沉。 &nb“你就穿这个?”燕七看着他弟比她更清浅的那一身青瓷色的袍子,“今儿可是有许多小姑娘会来做客呢。” &nb“……” &nb用了饭便要往上房去,今日请宴,除了燕小十之外每个孩子都要担负起一部分待客的责任,这会子先要凑到一处再听长辈交待交待细节。 &nb燕七姐弟俩到达上房时,燕大太太已经到了,见燕七果然穿了那套衣服,脸色便又复杂起来,强打着笑容唤她上前,拉了手在脸上细看,温声道:“这头上的东西还是有些素了,我那里有一套才打的赤金镶珠十三样,让松云取了来你戴。” &nb“伯母可别破费了,我每日还要参加骑射社训练,戴不了金银,恐跑跑跳跳的再丢了,”燕七道,“再说金子太沉,压头,我还想长长个儿呢。” &nb燕大太太笑起来,到底还是从腕子上撸下个镶了翡翠的金镯儿给燕七戴在了手上。 &nb燕九少爷端了茶挡住唇角的一丝哂笑。所谓善待,原来就是用金银砸你。这却不怪她,想来她从小耳闻目染出来的三观,就是“钱能代表一切”。 &nb燕七也没推辞,谢过了燕大太太,坐去了临窗的小炕上等着众人到齐。 &nb燕子恪进屋的时候,燕大太太忍不住红了眼眶,昨夜那番重话让她一个人在房中几乎哭断了肠,她从不曾想到有一天丈夫竟会这样的对她,他起身,拿了已脱下的外袍,走得那般疏离冷漠,仿佛她只是个路人,十八年的情分仿佛从不存在。她也从不曾这样害怕过,她以为自己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纵是将来色衰爱驰,也决计不会遭他厌弃与漠视。 &nb她以为从不发怒的他必是心软的,可她未能想到,不发怒的人冷下心来,能让你的世界瞬间崩塌。 &nb燕子恪的身后跟着燕四少爷,昨儿他硬是挤去了半缘居同他爹一起睡了一宿,一觉起来,满血复活,仿佛昨天的杀戮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nb“娘,你眼睛怎么红啦?又让五丫头给气着了?”燕四少爷大大咧咧地揭穿燕大太太。 &nb“又胡说……”燕大太太慌忙掩饰,还未想出托词,儿子已经去和燕七说话了:“七妹你今儿这身衣服真好看,像朵小菊花儿似的,只待会儿别往菊丛里站,一站就找不见你了,外头大多都是黄色的菊花呢。” &nb燕大太太闻言愈发尴尬,不敢去看丈夫的面色,只慌着和燕七道:“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黄颜色照着人亮眼,却忘了和花重色了,你二姐姐那里倒是有几套新衣未上过身,让她带你去挑了换过吧!” &nb“这身就很好,”燕七道,“往花丛里一站就显不出我胖了,况他们都说我很适合这一身,我还想着穿给阿玥和小藕她们看呢。” &nb这话令燕大太太多少松了口气,只仍不敢去看丈夫,讷讷地坐回去,所幸三房的人也都来了,立时便将这话头岔了开去。 &nb燕大太太这一回是狠狠地请了一批高门贵客,当然,若不是看着燕子恪这个人,那些真正的权贵只怕才不肯赏你这个脸,为防着对客人产生怠慢,这一回燕家人是全体出动,连两个姨娘都被拎出来帮忙了。 &nb在燕老太太主持的早间家庭会议上,每位燕家成员又被重申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工作和片儿区,之后便集体移人上门。 &nb九点多钟的时候,第一拨客人登门了,燕大少爷和燕九少爷负责在大门内迎客,燕子恪燕子恒负责在仪门内接客,太太姨娘们在正院里引客,燕三少爷燕四少爷同小姐们则在花厅里分别招待男女客,燕老太爷同燕老太太因都是白身,不敢托大同官员们平起平坐,便只在偏厅里歇着,需要的时候出来应酬应酬,不需要的时候就吃茶赏花与后生或女眷们闲聊。 &nb何先生也被请出来坐在客席上,这样难得的场合,何先生也愿意与上流圈子的人结交,因而精心打扮过了,穿了莺黄底子绣翠竹纹的衫子,葡萄紫的丝裙,画了精致的妆容,脑后还簪了一朵紫瓣黄边的大菊花。 &nb燕五姑娘陪她坐着,今日为了衬托姐姐,她也只穿了条孔雀蓝的裙子,一厢喝着茶一厢偶尔向着厅外张望,直到听见外面说崔家人来了,眼睛便是一亮。 &nb燕七出得厅来,远远地见崔暄臭着一张脸,身后不远处还有人悄悄指点着他交头接耳,待他走到近前,燕七便和他道:“你红了,再接再厉,可别骄傲。” &nb“打你了啊!”崔暄一肚子没好气,“给哥倒茶!一路骂这起碎嘴子骂得哥嗓子都冒烟儿了!” &nb“小四呢?”燕七往后看,只见着崔淳一和崔夫人同燕子恪在那里说话。 &nb“门口一下马车就让东溪书院的那个叫康韶的给叫住了,”崔暄道,“说是要和他交流一下设置机关的心得——你们今儿下午要对阵东溪吧?好好打,哥可买的锦绣赢。” &nb“这还有盘口啊?”燕七对天.朝人民的赌性后滚翻点赞。 &nb“怎么没有,”崔暄呵呵地笑,“问你四叔去,他买了东溪赢。” &nb“……”这都什么情况啊!四叔你就不要总在这种时候出来刷存在感了吧! &nb说着话就见崔晞同康韶边说边走地远远过来了,燕七不知道康家这回竟也是燕家的座上宾,倒弄得上午是主客、下午是对手,想想还有点小尴尬。 &nb康韶倒还记得燕七,远远地看见先向她笑着招了招手:“燕七小姐,又见面了。” &nb“昂,康队长一会儿多吃点,算是我们下午赢了贵院的补偿。”燕七也招呼他。 &nb“……”康韶嘴角微抽,你这叫打招呼吗?!你这叫待客之道吗?!你这下马威给的也太直接粗暴了点吧! &nb崔晞站在旁边笑,燕七看了看他,见气色不错,穿了件宝蓝色的刻丝袍,腰间围着赤金镂银杏叶纹的腰带,头上是一支赤金银杏叶头的发簪,衬着一张白净精致的面孔,整个人便像是一块嵌着蓝水晶、镶着金丝边的羊脂白玉,引得花厅里先到的几位官家太太不住地向着外头打量。 &nb崔晞却不理会旁人目光,只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对制成垂丝菊样式的白色流苏耳坠子递给燕七:“白孔雀的羽毛做的。” &nb燕七接过来,当即摘了耳朵上原戴的圆珠子式砗磲耳坠,将这对垂丝菊流苏坠子戴上:“正好,配我今天这一身。” &nb燕五姑娘收回望向厅外的目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着颤。 第213章 盛宴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nb客人陆续上门,燕府里热闹成一片,因时间尚早,不到用宴时候,所以客人们一来便被引至后头园子里各处去游赏,燕大太太为了燕二姑娘这次的“相亲会”也算是下了血本,或租或买地弄了近千盘菊花进府,合共九个种类九种颜色,在后园子各处亭廊轩馆处堆架起来,高低错落,后轩前轾,远远看去如同一片五色绚烂的花坡,堆成山状的便叫做“九花山子”,甚至还有用花将敞轩绕室围叠起来的,环包无隙,这便叫做“花城”。 &nb客人们也被燕家这大手笔给惊着了,倒是不少人知道燕子恪老娘、老婆、弟媳都是大商贾家出身,手里头庄子铺子田地多得是,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什么叫做财大气粗,家中有适婚之龄儿女的人家不免就动了心思,燕子恪是什么人就不必说了,那可是皇上面前头一号的宠臣啊,要不是他自个儿神经兮兮的不肯往上争,这会子怕是早被龙座上任性的那位弄个一品给他玩儿了——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宠有宠,这就是个金子打的靠山啊! &nb再家上人老娘和老婆有钱,像这样权钱两手硬的人家还能再往哪儿找去? &nb燕子恪虽人神经了点儿,但满朝文武谁又不想和他攀上点子关系啊?孤臣不要紧,人家实力摆在这儿呢,再说,如果结成了亲家,他再孤也不可能不偏帮着亲家啊! &nb这么一琢磨,有心的人家儿这心思就更活泛了,找着借口去同燕老太太或燕大太太攀谈。 &nb这便达到了燕大太太的目的,砸这么多银子办豪华大宴,当然就是为了显摆自家的财力,没钱你去哪儿招揽好女婿好儿媳啊?比丈夫品位低的,她看不上,比丈夫品位高的,人家看不上她,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要想让那些高门对自己的女儿青眼,丈夫的品位指望不上,只能用钱财打动人心。 &nb反正燕大太太就是这么想的,而且看上去效果似乎不错,昨夜的事暂时抛去了脑后,满面春风地周旋在众位官太太中间——实则燕大太太也有自己不能说的心结,往常去别人家赴宴,这些身处高位的官家太太多半是看不上她的,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要眼界没眼界,要底蕴没底蕴,官眷圈子里的规矩也是后学起来的,说白了就是个乡巴佬,要不是碍着燕子恪的面子,谁乐意自降品味去和这么个半路和尚打交道? &nb燕大太太因而在这些官家太太面前便总有些抬不起头来,那被人疏远轻视的滋味不好受,她对这个圈子一向是既厌恨又向往,这几乎已经成了一块心病,她迫切地期望有一天自己能扬眉吐气地站在这个圈子里,遗憾的是丈夫并没有给她讨一个封回来,连头上的婆婆都还是白身——这是出自她公公的授意,公公这一生经历坎坷,到了这个年纪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道是长子入仕后一路升得太快,纵观朝野上下,哪个能在他这样轻的年纪上坐到了正三品的位置?况当朝的诰封一向只给予功绩超群的官员家眷,就算皇上宠他,也不好太过招摇,索性不急于求这荣宠,暂缓上几年避避风头、多积累些政绩再说,又况……有了品级上身,日常交际时面对的又是一群不同咖位的官眷,不论是老太太还是她,受于出身和教育程度所限,都尚不足以应付,又何苦头顶招摇的光环去丢那个人? &nb所以燕大太太急于给儿女说亲,何尝又不是为着早些能让丈夫给自己请封?总不好你娶个官家小姐进来,太婆婆和婆婆都还是白身,日后亲家相见凭白矮上一头,有个诰封看上去也好看些……管起儿媳来也能更理直气壮。 &nb今日倒还好,因众官家太太想着同燕家交亲结戚,不免放下了平日对燕大太太的轻视,主动热情地找上来攀谈,让燕大太太的虚荣心狠狠地满足了一把,连老太太都在偏厅坐不住了,精神抖擞地出来刷存在感。 &nb燕家的老爷少爷和小姐们还在忙着引客待客,燕七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燕家来过这么多的客人,一个个锦衣华服彩裙美饰,菊花再多再美也压不住年轻人鲜嫩美好的面庞……幸好燕家宅子还算大,否则客人们都要溢到外面去了。 &nb正还觉得人多呢,远远地听见一声朗笑,接着是一片狂轰乱炸式的打招呼声,不用看就知道——武家人来了。 &nb几十张近似度超高的脸从仪门外涌进来,搞得燕七好想用连连看或是消消乐什么的把武家超生游击队给清一清,眼都看花了好吗!这特么也不是什么连连看,这分明是找你妹啊!武玥在哪儿呢?请在下图中找出你的好基友。 &nb燕七慢吞吞地迎上去,还没张口打招呼呢,为首的那位几步过来就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扔婴儿似的往天上一抛,而后再接住,“哈哈”一笑,声音洪朗得像打雷:“七丫头长这么高了!瘦了啊!” &nb“快放我下去。”燕七在众多武家脸的注视下十分尴尬,“武大伯您前不久刚见过我啊。” &nb“是吗?”武长刀貌似完全不记得了,把燕七往地上一墩,拍着她脑瓜子只管笑,“过些日子我就见着你爹了,有没有话要带?” &nb“呃,让他吃好睡好别跟你打架。”燕七的发髻都被他拍歪了。 &nb“架是一定要打的,”武长刀哈哈大笑,“这么些年没见,老子可要好好看看那王八蛋在边关有没有废掉!” &nb“……” &nb武长刀大步往里走,后头跟着武长.枪、武长剑、武长戟、武长斧、武长钺、武长钩、武长叉……武长戈,这位居然也来了,真是稀罕,“中午不要吃太多。”似笑非笑地提醒燕七。 &nb“您看您,多大仇?大过节的。”燕七道。 &nb武家的十八般兵器走过去后才是武家的小辈儿们,武玚、武玖、武环、武玘、武珽、武玮……武珍、武珊、武玥……燕七就想幸亏他家这辈儿都按王字旁起名,要是当初一不小心选了个字少的偏旁,后面生出来的孩子可要怎么起名啊? &nb武环上来先平板着声儿问燕七:“惊鸿呢,我这里新得了一幅拓片。” &nb燕七:“才刚引着客进后园子去了,你往里面找。” &nb武珽随后走过来笑:“听说康韶今儿也来了?你我一会儿联手把他做了怎么样?” &nb燕七:“我看行,你动手,我放风。” &nb武十三:“燕小七!上回是你说我脚臭得二门外都能闻见不?!” &nb燕七:“这种大实话我从来不乱讲,你再去问问别人。” &nb武珊:“小七,一会儿还一起玩儿龙之九子游戏啊!” &nb燕七:“十四姐,千叶寺一别许久不见,龙之九子已经过时了,你要与时俱进才行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植物大战僵尸》?” &nb武玥:“我了个天,你们家请了几万个客人啊今天?我家骑马来的都进不了巷子!跟外边儿堵半天了!小藕来了吗?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啊!咦,耳坠子挺好看,哪儿买的?” &nb燕七:“给我倒杯茶,跟你们家人打招呼打得我嗓子都娄了。” &nb俩人在原地等了半天,终于见着陆藕进门,同行的还有她的母亲陆太太,以及走在后面的陆莲。 &nb陆太太一向极少出门应酬,今日能来燕府,不得不说是个意外之喜,燕七和武玥迎上前去行礼招呼,谁也没理会陆莲,只管一个拉了陆藕一个搀了陆太太,说笑着往厅里去。 &nb“伯母气色真好,许久未见,看着又年轻了七八岁呢!”武玥开开心心地说道。 &nb陆太太被说得直笑,拍拍她脑瓜又拍拍燕七的肩,温声道:“我要多谢你们代我在外照顾小藕,也是让你们两个费心了。” &nb“瞧您说的,小藕就跟我们亲姊妹似的,提啥照顾不照顾。要说真正照顾我们的,还是乔知府乔大人!屡次三番伸手帮忙,我们还都未曾好生谢过他呢。”武玥这话是故意说给陆莲听的,上回她暗中往陆藕和乔乐梓头上泼脏水的事武玥到现在还记恨着。 &nb陆莲面无表情地走在后面,这话只当未曾听见。 &nb武玥白了她一眼,心下倒是有几分高兴,看她今儿这身打扮,不算太艳也不算太淡,总归是没再像以前那样压过陆藕一头去,看样子是被那位宫里来的江嬷嬷给治住了,该! &nb五六七三个簇拥着陆太太进得厅内,这厅是燕府专用来待客使的,唤作“碧霭堂”,平时极少开了用,因为太大,面阔五间,纵深三进,中间一气儿打通,用堂柱屏风等间隔开来,四外皆是落地玻璃大窗,每扇窗外都有不一样的景儿,或几株芭蕉,或一壁假山,或数竿修竹,或满架绿藤,客人们来了便随意入座,分着男女长幼各自的空间,五六七三个陪着陆太太坐到较安静的角落,喝着茶闲聊,陆莲闷不吭声地坐在旁边,一双不怎么安分的眼睛却不住地瞟着迈进门来的年轻男客。 &nb听说今日燕家将朝中位高品贵的官员及家眷都请了来,这无异是个攀亲结戚交朋识友的绝佳机会,陆莲不想放过。 &nb她和她生母现在在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就算许姨娘有孕在身,不到生下儿子那一刻便挺不直腰板儿,何况真有了儿子后,她这个做女儿的怕是也要在父亲的眼里靠边儿站了,她若不趁早抓住机会给自己谋个光明前程,往后谁还能顾得上她? &nb陆经纬今日原不打算给燕家这个面子前来赴宴的,奈何他也没处可去——他的同僚和朋友们大部分都来燕家了啊,这样大好的节日,总不能一个人闷在家里荒废一天吧?在家里又见不到许姨娘,那个可恶的江嬷嬷把人关得死紧,只好勉为其难地来了,结果进门的时候还生了一肚子气——那个乔乐梓竟然也被燕家人请了来,还跟他碰在一起进门,燕子恪那混蛋只管和姓乔的说话,眼风都不带往他这边扫一下的,真真是无理之至! &nb大人们的心思如何孩子们自不会管,五六七三个同陆太太聊过一阵便要去后园子里玩耍,走的时候也不理会陆莲,换作以前,陆藕在这样的场合里总要顾及着陆家颜面,不好显出姐妹不合的苗头来,去哪里也都要招呼上陆莲,现如今也豁出去了,上次被她害得那样惨,再好性儿的人也不能再容忍她,况且陆莲的名声在闺秀圈子里也都臭了,就算公众场合里不理会她,旁人也不会指摘什么。 &nb后园子里正热闹呢,大把大把的年轻人三五一伙、八.九一群地满处乱蹿,敞轩里、山亭中、湖面上、花丛间,哪儿哪儿都是欢声笑语,然而一路走过来听到最多的,还是关于昨天发生的那件劫囚事件。 &nb“听说是崔家兄弟俩?”武玥也在问着燕七,“他俩没事吧?崔大少真的被歹徒……?” &nb“……”燕七愈发觉得对不起崔暄,“他俩没事,崔大也好着呢,都是谣传,人现在能坐能走能蹲能劈叉的。”。 &nb陆藕:“……” &nb“你说那个杀光歹徒的人究竟是谁呀?”武玥满眼闪着小星星,“真是太厉害了!就跟话本上的侠客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听说把歹徒的脑袋都射开花了,还有几个连肠子都搥出来了,这起码也得是八十斤的重弓才能做到吧?!” &nb燕七:“……” &nb“哎!你看那是谁!”武玥一扯燕七,往前一指,见那厢一株木芙蓉树旁站着个穿天青石蓝衣衫的人正和燕三少爷说话,却是萧宸。“你们家也请他家了呀?” &nb“啊,大伯母拟的客人单子。”燕七道。 &nb“你大伯母消息够灵通的,”武玥压低了声音,“萧宸他爹才刚提了指挥佥事从地方上调进京,就已经在你大伯母的单子上挂上名儿了……” &nb“阿玥!”陆藕连忙轻声喝止武玥,毕竟武玥这话有些暗讽燕七她大伯娘过于功利的意思,当着燕七的面这么说总是不太好。 &nb武玥撇撇嘴,燕七的大伯娘怎么对待燕七她和陆藕也都知道个几分,打从心里就看不上那位,言语间自不会给什么好话。 &nb这厢正说着话,忽听得不远处架设于临岸湖面上的阔朗石台上传来一阵笑声,循声望去,见是一群男男女女在那台子上围坐着说笑,最显眼的就是燕七的二姐燕惊春,另还有闵家的二小姐闵雪薇,及等等。 &nb“你二姐今儿咋穿得这么鲜亮呀?难道是要给她相看人家儿?”武玥无意中真相了,“她们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nb“看着好像是在吟诗作赋。”陆藕看见那台子上置着张大长案,案上摆了文房四宝和签筒,台子中央还有几盆名贵菊花。 &nb“武十四还在里面掺和着呢!”武玥直拍腿,跟京都四大才女之二混在一起玩儿作诗,这是找虐啊! &nb“咱们快走,那不是我们该去的世界。”燕七就要带着武玥陆藕跑路,还没走出几步去,就听见那台子上有人向着这边叫,“七姐!这边!玩儿这个怎么能少了你?快来快来!” &nb是燕八姑娘,眼尖瞅见燕七要溜,故意提声招呼她。 &nb要丢人大家一起丢,好姐妹就得有诗同作有丑同出啊! &nb见一群人齐齐朝着这边看,闵雪薇还向着燕七微笑点头,不过去是不行了,只得硬着头皮慷慨就义,回回聚会都得让学渣们接受一次灵魂洗礼,这大概也是学霸们的乐趣所在。 &nb“等我家啥时候开宴,就让大家聚在一起比武玩儿!”武玥小学渣忿忿地抱怨。 &nb燕七想象了一下她二姐和闵雪薇打螳螂拳的样子,然后就不敢直视这二位了。 第216章 玩家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陆经纬早就瞅见乔乐梓了,心里头再不爽也还不至于糊涂到当着这么多人跟一堂堂京都知府打官司,这会子见和他对垒,心下不由一声冷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管自己拿了箭站到投掷线上,两人抽到的签子是“翎花倒入”,投掷的时候箭尖朝前或下,进壶的时候却是要让箭尾朝下、箭尖朝上,也就是说,投掷者需要在投掷的过程中让箭在半空掉个头,考验的是手上的巧劲儿。 乔乐梓哪儿特么玩儿过这个啊!他又不是官二代生下来就特么离事业的终点一步之遥,他是平民出身,五岁开蒙一路苦读,从院试到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这么一步步艰难地爬上来的,没入仕前白天黑夜的就知道读书,做了官儿后又天天忙着业绩后脑勺打脚后跟,千辛万苦地做到了首都市长,终于有资格出入上流阶层的酒会聚宴了,又常常才喝了一半酒就被衙门里的事给叫了回去——哪儿有时间和机会玩乐啊!他特么的投壶就只会站在九尺远的地方拿箭进行傻瓜投啊!还“翎花倒入”,他开始还以为是需要拿着大顶投呢! 这会儿乔乐梓也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生扛了,丢人就丢人呗,还能让头再大一圈啊? 好在大家还是挺照顾这二位大人的,把距离缩短到了九尺。乔乐梓手里拿了根箭也站到投掷线后,听得司射一声令下,扬起捏箭的手,要想让箭在空中掉个头,这手得往回勾一下——乔乐梓这么想着,手也就这么一勾,结果力度没掌握好,勾得太大了,那箭直接就往地上扎去,地面是石头地面,竹箭扎上去来了记反弹,这一弹箭尖掉头正中自个儿膝盖…… ……幸亏箭头是竹子削成的,否则这记膝盖中箭后他就把自个儿给废了。 围观众人见状想笑也不敢笑,想装没看见吧又未免太假,只好齐齐把视线挪到陆经纬那边,陆经纬吧……他也只会傻瓜投法……没办法啊,这人在朝中人缘不算太好,头一个是因为他糊涂,本职工作倒是干得中规中矩,但是许多日常问题上却有些看不清,你说他迂腐吧,他又常常办些孤拐的事,你说他没有原则吧,他特么有时候又拗得十头牛都拉不动! 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歪星人,谁能跟他玩儿到一块儿去啊!莫说平日别人家宴请很少请他去了,便是请了他去,大家也不爱跟他玩儿投壶,投壶这种游戏跟喝酒是密切相关的,喝酒又是越喝越亲热的事,谁想跟他亲热啊?谁想跟他一边玩投壶一边喝酒一边勾肩搭背地亲热啊? 所以陆经纬基本上也是个孤独寂寞冷的尸一样的男子,除了跟人玩儿过傻瓜投,其他的花样儿他也一概不知。 但人家却有一颗“重在参与”的心,尤其当着女儿的面,怎么也要展示一下投壶这项曾做为乐宾习容的古老礼仪的从容优雅的风范。 翎花倒入,箭尾先入壶,嗯,得勾手投,用巧劲儿,让箭在空中掉个头——陆经纬这么想着,手中箭就夹着劲儿脱手而出,然后勾手的劲儿也用大了,然后箭也就往地上扎去了,然后箭尖掉头反弹起来了,然后膝盖就中箭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众人“……”这特么的真的是投壶大赛吗?这特么真的不是双人花样自残大赛吗? 因为是两位大人的比赛,大家实在是谁也没好意思笑出来,再加上这情形又的确太诡异,俩人的动作如出一辙,搞得自射膝盖这件事好像就是翎花倒入真正的规则一般,弄得大家都很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再也不会正常的玩翎花倒入了……场面一时竟然十分平静安详。 好在每人能射三箭。乔乐梓决定吸取教训,他就打算用傻瓜投法了,哪怕是箭头先进壶也比射着自己膝盖强啊!第二箭举起来,旁边陆经纬也已准备投了,“嗖”“嗖”两声,两箭几乎同时出手,冲着自己前面的壶就飞了过去,“叮”“叮”又两声,两支箭全都进了壶!然后“嗖”“嗖”……弹出来了……弹到空中抖了一下重新往下落,“咔”“咔”再两声,插.进了各自壶口旁边的壶耳孔内…… “……”你们俩是在家排练好了来的吗?跟这儿表演节目哪?不错哈,动作确实挺整齐的,从出手到进壶到弹出到进壶耳一气呵成动作同步率爆表连箭矢进耳的角度都≤°这个双人表演我给20分都不怕你们骄傲。 全场安静得诡异,大家怀疑这两人已达到了心灵高度契合的状态。 乔乐梓都快尴尬死了,谁特么想和这个糊涂蛋心灵契合啊!你好好投你的不要胡乱跟风好嘛! 陆经纬还生气呢,他觉得乔乐梓是故意给他捣乱来的,麻的他怎么投他也怎么投,这根本就是在故意嘲笑他投不进去!仇恨值怒升一万点啊一万点! 两个人都烦死对方了,为了避免再和对方整到一块儿去,两人各自决定抢先出手,一定要抢在对方前头!让对方成为胡乱跟风/故意捣乱的那一个!让大家看清楚他的无聊嘴脸!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抢命似的抄起手中最后一支箭矢严眉肃目怒发于心气运在指狠狠地、齐刷刷地、复制粘贴般地双双投了出去,比前两次还整齐,箭矢入壶时的声音甚至合并成了一道响——“叮”——“嗖”——“啪”——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支箭矢从壶里大力地弹出来,并且由于用力过大完成了一个郭舍人的技术动作直接折返,狠狠地抽在这二位的脑门上。 两人甚至连反应慢半拍被箭打脸后才一脸卧槽地抬起胳膊想要遮挡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武珽宣德侯和柳参将在后头已经快笑抽过去了,知道这二位之间恩怨的燕七都替俩人感到尴尬,您二位这是放弃前嫌准备一起愉快地做少儿广播体操玩儿了吗?三支箭的动作都一样一样的。 围观群众们最辛苦了,拼命地忍着笑,一个个儿的脸都憋成了包子。 结果这二位谁也没能得分,乔乐梓尴尬地摸着鼻子撤了回来,陆经纬更是忿忿地一拂袖走到了旁边去。 下一组出场的是萧宸和陆莲,两人抽到的签子是“一把莲”,就是将一大把箭矢同时投进壶里,每人投三次,第一次投五支,第二次投七支,第三次投九支。 陆莲姿态优雅地站到投掷线后,投不投得进无所谓,关键是要优雅。抬手将发丝轻轻捋向耳后,眼睛滉漾出星星来,脸上是柔弱而又认真坚强的神情。 陆经纬在旁边都要为女儿感动死了。 “唾嘛的我好想哕她一脸!”武玥厌恶至极地学着燕七的口气说话。 萧宸却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箭筒里拿了五支箭随手一抛,五支箭就像被一根绳子束住一般,齐刷刷地进了壶,一点都没散。 “好!!!”众人狂笑着鼓掌欢呼。 武玥吓了一大跳“大家干嘛情绪这么激动?”不就五支箭吗,我五哥也能轻易做到啊! ——好不容易找到个幌子,赶紧把刚才憋着的笑趁机发散出去……都快憋死了好嘛!众人痛苦地心道。 “公子太厉害了!”陆莲惊讶地轻掩住嘴,然后露出贝齿轻咬樱唇,十分为难十分可爱又十分坚强地决定“哪怕献丑也不能退缩”,握住手中五支箭矢奋力向前一抛——女孩子本就手小,一只手握五支箭杆已显费力,再要用劲儿就更难掌握,这五支箭扔出去,就跟天女散花似的散了一地,一根也没能进壶。 “哎呀……”陆莲很是难为情,双手轻轻抚住双颊。 会撒娇卖萌的白莲花最能撩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惜了!”众人纷纷摇头替弱质少女感到惋惜。 陆莲“……”为什么这些人笑得这么欢?!世风日下!这些男人越来越没风度了! 萧宸已经拿起了七支箭,又是随手一抛,再次齐刷刷地进壶。 “好!!!”众人再次鼓掌叫好,这回可是真心的——这么随手一抛的动作简直太潇洒了有没有!七支箭啊!那壶口才能多大! 陆莲一只手已经攥不过来七支箭了,脸颊微红且无助地看向司射“这可怎么办……” 围观的一部分人见状已是心软了,这姑娘多勇敢啊,别的女孩子都怕丢脸不敢上场,只有人家敢站出来挑战自我,只这份儿勇气就值得称颂啊!燕七你们把我放在眼里了吗?再加上这姑娘人长得又挺不赖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谁还忍心赢她啊!这是游戏又不是拼命,让一让女孩子会死啊?! “唰——”萧宸的九支箭稳稳地落入壶中。 看都没看陆莲一眼。 众人“……” 陆莲满目钦佩又极有修养地鼓掌,并且颇为虚心真诚地向萧宸请教“公子真是神乎其技!只我实在不大会这个,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诀窍?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多么落落大方又肯放下身段儿不好面儿的姑娘啊。 萧宸淡淡看她一眼“不会你上来做什么。” “……”陆莲被噎得一怔,没想到这人这么棒槌,登时就有点下不来台,“我……我只是想尽力一试……” “自不量力的后果是自取其辱。”萧宸淡淡丢下这句,转头走开了。 哗——这小子!围观众人都听见了这话,登时都惊了——他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这样当众给人姑娘难堪,注定孤独一生好嘛! 场面相当尴尬。 陆莲都快气死了,再没想到会碰见这么一个该死的男人!直接就把她晾这儿了,话还说得这么难听!感觉到好几道带着轻嘲的目光投在自己脸上,陆莲愈发觉得难堪起来。 陆经纬也气黑了一张脸,大步上去给女儿解围“莲儿,莫急,有志者事竟成。来,爹教你,你这样……” 父女俩十分励志地当众一教一学,认真研讨积极进取,终于教了个差不多,待陆莲一脸忍辱负重乐观坚强地站到投掷线后准备来个在精神上战胜对手虽败犹荣的戏码时,忽地听见一道木吞吞的声音传过来“还有必要再投吗?你已经输了啊。” “……” 陆莲就觉得一道厉闪劈在了自己头上。 是啊……她已经输了啊……众人也如梦方醒。人家萧宸三把一支不落全投进壶里去了,她第一把一支没进,后头两把就算全投进去也是输了啊! 所以刚才他们父女俩众目睽睽下演了半天的那出励志戏究竟是有个屁用啊!姓燕的丫头一句话飘过来直接连她后两把投壶的机会都给剥夺了啊!让她现完眼后连挽回形象的余地都没有了啊! 陆莲握着箭扔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扔吧,有人说你不自量力还要自取其辱,不扔吧,刚才那做出来的要争口气、要百折不挠的样子岂不就成了笑话?! “下一组该谁上了?”武珽笑着问,直接就将陆莲闪到了一边去,这个女孩子有多不地道,武珽早就听武玥不止一次地给他念叨过了,他虽没有要落井下石的意思,却也更不会主动给她解围,萧宸说得好,自不量力的后果就只能是你自己自取其辱,怪得谁来? 至于围观众人怎么想,那就是萝卜白菜了,有人讨厌装x造作女,有人还偏就喜欢这一口,王看绿豆,随便你们怎么对得上眼,别影响到大家就行了。 大家的注意力随着武珽的说话就放到了下一组出战的康韶和刘关张身上,两人抽到的签叫“莲花投”,这也是一种难度相当大的投法,需要让投入壶中的箭反弹出来正好挂在壶耳上,形成一朵莲花形——就像刚才乔陆组合做到的那样。 康韶和刘关张每人九支箭,不一时便全部投完,刘关张投失了两支,康韶全部成功。 至此为止武珽这一队暂时领先,还剩下最后一组,众人便都望向燕子恪,这位不会功夫,他的对手是柳参将,柳参将可是有功夫在身,而且据说军中也十分流行投壶游戏,常常以此做为给兵们施加各种训练的手段,怎么看蛇精病都没有胜算。 而且两人抽中的签还是“过桥”——要隔着一扇屏风投壶,难度几乎是几组人里最大的。 屏风不方便搬,武珽直接从围观众人中挑出五六个高个子的人站成一排背对着投者充当屏风,投者站到投掷线后,全凭壶所在位置留在脑中的印象来判断远近和方位。 柳参将二话不说已经先动了手,每人三支箭,见他站准位置毫不犹豫,叮叮叮三声响,箭越过众人头顶划出三道优美的抛物线,全部投中!众人轰然一片叫好声,目光落向燕子恪,却看这位不紧不慢地拿着箭在人墙后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手就要投,众人一看这个就笑了,纷纷交头接耳挤眉弄眼——这货站歪啦!跟壶差着一个身位呢!这下有笑话儿看了,蛇精病的笑话可轻易看不着啊! 然后大家就齐齐看着蛇精病抬手抛箭——一个大斜角跃过人墙,“叮”地一声落进壶里。 “……” ——你特么蛇精病啊!别人正对着投你斜着投你特么蛇精病啊! 蛇精病的动作优雅又闲适,不似柳参将的强硬,不似武珽的细腻,不似秦执珏的沉稳,不似萧宸的犀利,也不似燕七的干净利落,他不过就是信手拈来,美美的、舒舒服服地那么一抛,好像全不在意结果,只享受着游戏过程的愉悦一般。 这本就是个游戏啊,游戏不就是应该毫无负担、愉悦轻松地享受吗?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三支箭,箭箭随心所欲,箭箭轻松入壶。 “哇……”围观众人觉得惊奇,想不到蛇精病也有这样的身手,还是些同在旁边围观的大人道出了其中奥妙燕子恪当年和他那两个好基友可是出了名的玩儿家啊,这世上的事只要你能想得到的,就没那仨人不敢玩儿的,任何一种游戏都早被那仨玩儿出花儿来了,投壶又算什么?以前那仨人玩儿投壶都不用箭,直接用黄豆,黄豆投过去不能直接进壶,要在壶口绕三圈儿再掉进去,这才算赢——黄豆啊,那不比箭更容易弹飞?不比箭更难控制落点?还得绕三圈儿呢,你怎么掌握那力度那角度那手法?你们现在玩儿的这些花样人早玩儿得不带玩儿的了,还吓唬谁呢? 不会功夫也挡不住一个以玩儿为人生目标的中二骚年日夜浸淫熟能生巧出来的技能啊! 六组人全部比完,武珽这队人明摆着的获得了胜利。 <h/> 第217章 书册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输了的就怎样来着?”武珽笑着问刘关张。三国猛将立刻犯怂了,一推武珽,嬉皮笑脸地道:“怎么着,你还想让宣德侯秦驸马陆大人和柳参将倒立着沿湖走一圈儿啊?”“你可以一个人代表全队,我们没意见。”武珽哪儿能被这点小事难住。“愿赌服输,我愿受罚!”柳参将在旁痛快地道。“我也愿受罚。”宣德侯微笑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围观人群中陆藕所立的方向。陆莲顺着这目光看过去,心头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我看不若这样吧,”善出主意的秦驸马笑道,“投壶自古本是乐宾雅事,总要雅始雅终才好,输者自是要罚,今次既是赏菊之宴,不妨便令输者借花献佛,由这园子里挑上一朵最美的菊花,给……”看了眼武珽他们那队,除了燕七全是爷们,“给在场最美丽的姑娘簪在头上吧,几位意下如何?”这惩罚的确既风雅又风流,双方队员皆没意见,围观者中的姑娘们则一个个既兴奋又有些羞怯地掩饰着心中的期盼,偷眼看着输掉的那一方四散开来去寻自认最美丽的菊花,并且不动声色地向着宣德侯、柳参将甚至秦驸马的身边凑了过去。陆经纬率先挑好了一朵粉红千叶的玉娥娇,见他拿着花走回来,围观的姑娘们连忙四散后退,或者假装和旁边人说话,谁也不看他,然而人家陆经纬也没打算把花儿给别人,笑呵呵地招手叫过陆莲来,抬手给她簪上了。陆莲脸上笑着,目光却追随着已摘了一朵雪白的一捧雪的宣德侯,见他既未四下打量也未犹豫,抬脚便向着陆藕所立的方向走了过去,在周围姑娘们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微笑着轻轻将花簪到了还在懵圈的陆藕的头上,并用极低的声音和她道了一句:“愿陆姑娘如此菊般不惧严霜,闲逸静好。”陆藕脸红了,低下头道了声谢,宣德侯一笑,才要转身走开,却发现陆藕旁边那位英气十足虎里虎气的小姑娘正满眼敌意地瞪着他,不由纳了一闷儿:自己怎么招惹过她吗?倒也没再多想,走回场中后却发现陆莲手里正捧着一朵御袍黄微笑着望着他,轻声开口道:“愿赌服输,我也需遵守规则,这朵花便赠予侯爷吧。”谁会当众拒绝一个姑娘的献花呢?陆莲就是要做给陆藕看,才刚给她簪了花的男人转眼就接受了另一个女人的花!宣德侯笑起来,却不接那花,只道:“多谢姑娘抬爱,只这御袍黄由我来接实在不甚恰当,恐将落人口舌,姑娘心意我心领了。”说罢便一转身,走去旁边找蛇精病聊天去了。——这理由找的纵是旁人也说不出任何话来,皇权之下,任何小事都不能看作小题大做。陆莲的手微微打着颤,正狠狠咬着牙关,便见刘关张忽地跑到了面前,手里还掐着一朵重红色的红苏桃,笑嘻嘻地和她道:“陆小姐,我看这朵花和你很相配,不若我替你簪上?”陆莲看着他:“很配?”“是啊,特别配!多漂亮啊这颜色!”刘关张忙道。“我头上已经有一朵粉色的了呢。”陆莲咬着牙把“粉色”两字重重地吐出来。——你眼瞎吗?!我头上已经有一朵粉的了你再给戴一朵大红的这头还能叫头吗?!还配?!这红色都暗成什么样了姨妈血似的?!就你这审美就你这尊容你还有脸来巴结我?!你谁啊?!令尊官居几品啊?!有多远死多远去行吗?!“那这朵给你别衣服上?”刘关张还在这儿别出心裁呢。“不用了,”陆莲冷着脸,“我这朵也送你吧,礼尚往来。”说着把手里花扔垃圾似的狠狠搥在刘关张怀里,转头就走了。刘关张乐了半天:这姑娘还害羞呢?很好,你已经成功地引起了本公子的注意。柳参将折了一枝蜜色的蜜叠雪,也懒得去找什么最美丽的姑娘,随手就给距他最近的一位姑娘插头上了,结果那位姑娘不知道是因为围观时间太久导致了脑供血不足还是过于激动血管炸裂,菊花才一上头人就白眼一翻晕过去了,慌得柳参将和周围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姑娘兜住,掐人中揉手心地一阵乱忙活,倒是很快就给救醒了过来,燕子恪过去看了几眼,吩咐旁边的燕府下人去唤郎中,又让丫头们把这位小姐送去客房休息。那边乱哄哄着,这边秦执珏却已是折了一朵紫色花瓣里透着一线金的紫袍金甲向着燕七走了过来,微微一笑:“不知燕七小姐可愿赏面?”“您太客气了。”燕七偏过头,由着秦执珏将花儿簪在她的发髻上。“前些日子我有幸去现场看了七小姐参加的一场综武比赛,”燕七听见秦执珏在身畔不紧不慢地笑着道,“七小姐果然一手好箭法,观小姐的箭式套路,似乎……与箭神涂弥系同出一门,不知可是如此?”“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想来箭法套路亦如是。”燕七转过身来淡淡道。“说得好,殊途同归。”秦执珏笑着垂眸看着燕七的眼睛,“七小姐的境界可不似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家。”“您在笑话我老成吗?”“……”“小七!”武玥拉着陆藕正走过来,“咦,你头上也有花儿啊?比小藕这个好看多了!”言语间有些不痛快。“小藕这个也不错啊,很配她身上裙子的颜色。”燕七道。“切。”武玥心中的不爽没法儿跟这俩人言说,喵的,那宣德侯想干啥啊!横刀夺爱啊?!——咳,虽然五哥和小藕之间八字还没有一撇吧,但那位显然是想要对小藕下手了嘛!别以为刚才那句悄悄话她在旁边没听见!“走,找我五哥玩儿去!”“找他干嘛啊,天天见呢。”燕七道。“你是天天见,别人呢?!”武玥顿足,嫌弃燕七猪队友。“难道你不是?”燕七还纳闷儿呢。“我——我们兄妹感情好不行吗?!”武玥不容分说地一手拽着燕七一手拽着陆藕转头去找武珽,武珽却不知钻哪儿去了,方才投壶的场地换了一拨人在那里过瘾,刚才比赛的那几个人里只有康韶还留在场边同崔晞说着话。“套出康队长的话了吗?东溪队今天设了什么机关?”五六七走过去,燕七就问崔晞。康韶:“……”“见着我五哥了吗?”武玥问。“同燕家四少爷往那边去了,说是要骑马。”康韶指着个方向道。那方向是燕四少爷平日练马之处,燕子恪前几日专门令人将后花园辟出了一块空地来做了燕四少爷的专属马场,每日下学回来燕四少爷都要去马场那里跟着那位聘来的退伍骑兵教头学骑术。燕四少爷指定是跟人家显摆自己的教头去了。“咦?!小七,你们家里能骑马?!”武玥一听骑马眼睛都亮了,她就爱骑马,可惜因着年龄和身高的关系只能骑小马,而且还必须得是在身边有家人或家丁陪同的情况下才许骑,这让她感到很不拉风很不爽,每次都不能骑痛快了,听闻燕家园子里能骑马,立刻就来了精神,“走走走,带我去看看!”“听说贵府请了骁骑营赫赫有名的邱教头做了西席,我也正想去拜访一下。”康韶道。“那走吧,做为感谢你不把你们今日设的机关告诉我啊?”燕七道。“……”康韶摇摇头,“你和你们武队长商量好的么?见了我就没别的话。”“否则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燕七带着众人往后头的马场去,说是马场,其实地方并不算太大,毕竟是在原来后花园的基础上改建的,燕子恪再土豪也还没到把附近居民赶跑拆了人家房子给自己儿子盖大马场的地步,也就是把地夯平了,弄了个周长大约四百米的场子——燕府的占地面积本就不小,四百米的空地还是吃得下的。马场的四周仍旧是草木轩廊景致宜然,这会子许多客人也都正逛到这里,或立或坐或漫步其中,场子中央燕四少爷骑着雪月,武珽骑着他自己来时的坐骑,两个人正放马围着场地绕圈子,武玥羡慕地一味盯着看,燕七就带着几人到旁边一处设有美人靠的廊下坐着观看。武玥一边看一边给陆藕讲这马要怎么骑、什么样的马最好、要怎么跟马建立信任关系,倒是头头是道,连康韶都跟着聊起来,这厢燕七和崔晞坐在一处,崔晞看了看燕七头上的紫菊,笑道:“这个人倒是会挑,颜色很适合你。”“紫色代表神秘、冷淡,看样子我是个有故事的女子。”“我想没人能比你的故事更精彩。”崔晞笑。“那我一定是一本奇情故事。”燕七道。“我是几页随笔。”崔晞道。“……你是想说你比我瘦太多吗?”“呵呵呵……”“别闹啊,你明明是一本精装的个人志。”“什么叫个人志?”“就是自己随心所欲地制作的书,全凭你自己的意愿。你这本个人志我想应该是用杏黄色和青果色的洒金笺制作的书页,杏黄是秋天的阳光,青果是春天的雨,书页上的字用的是芭蕉绿和荼蘼白两种颜色的墨,杏黄笺上用芭蕉绿,青果笺上用荼蘼白,字体可以是簪花小楷,也可以是瘦金馆阁,有的书页上是三两行随笔,有的书页上是一两抹涂鸦,有花草,有屋宇,还有人,人却都没有五官,白生生的一张脸,细长的身子,广袖宽裾,看上去格外的清伶;再或在书页间夹着旧年的花瓣和树叶,树叶没了肉,只剩下骨骼似的叶脉。书页是熏过香的,不是用烟熏,是用薄荷,冰片,梅花和竹叶的香染透的,每一翻页,就有幽香入鼻。书皮用的是通草芯,雪白细软,雕着镂空的花儿,却在正中央用朱红的小字写着书名。”崔晞望着燕七笑,眼底浮着璨若星辰的光,唇角轻轻翘着,良久道了声“好”。偏开头去,天地秋色似乎也为之薰然了起来。许久,方才消失的一切声音才慢慢回归,马蹄声,说笑声,四面八方地重新包夹了过来,几位妇人的闲谈从身后湖石山上的亭子里飘进了耳中。其中一个声音燕七熟悉,是何先生的,这位今日以客人的身份被燕家人请到了宴上,此刻正在同几位贵太太在上头说笑:“此处原是座花丘,一畦一畦地种了十数种颜色不同的花儿,大人说这人为的毕竟不比自然而成,虽看着养眼,却流于匠气……家里波哥儿爱骑马,我寻思着既如此倒不如将这花丘铲平做了马场……没过几日大人便叫了工匠们进来……“……那边原是有棵近百年的茶花树来着,年头倒是足够长,只花儿开得不多,零零星星,我是不大喜欢的……喏,现在改种了朱蕉,是大人让人专程买来的海外的树种……“……大人喜竹,又好紫色,我看那带粉墙边种些紫竹是极好的。“……大人爱吃甜食,因而府里的厨子做甜点的手艺是没的说,太太们且尝尝糕,我家大人呀,一次能吃四块儿……”燕七转头向上看去,见何先生坐在那群夫人太太们中间,脸上满满的是幸福小女人的笑意,一只手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她这些话倒没有假的,然而语序、语气和因果转承关系稍微变上一变,这表达出的意思便大不相同。她原该称燕子恪为“东家”的。一声“大人”里带了多少的亲昵和撒娇。仿佛家里的马场是燕子恪听了她的话才开出来的,仿佛那朱蕉是为着她高兴才买来的,仿佛她有多么了解燕子恪的喜好、多么的与他亲密无间毫无保留似的。她嘴里说着这样的话,脸上带着这样的神情,手上摆着这样的动作,任谁不会误会?任谁不会多想?一个年纪轻轻貌美妖娆的女子住在主人家里,与主人朝夕相处,眼下又是这副情形,任谁不会脑补出一个遭风流男主人诱哄至珠胎暗结只待过了明路便好托付终身的天真女孩的可怜可悯的故事?这样的风声传出去,如若最后燕子恪不纳她,却叫外人如何在背后说他?连子嗣都不肯承认的男人有何担当?舆论的力量可以压垮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为官者,负面的风评有时甚至可以让你丢官去职跌至尘埃!何先生豁出去了,这次的机会错过了恐怕永远不会再有,燕子恪哪怕明知是误会也将是百口莫辩不得不将错就错纳她进门——为此,就算是被人说她轻浮她也认了!何先生再接再厉,与这伙贵太太言谈甚欢,贵太太们闲来无事没有肥皂剧可看,八卦别人的隐私便是她们最大的乐趣。就连旁边的武玥都听见了,惊讶地转头问燕七:“你大伯要纳妾啦?”“并没有。”燕七站起身,“只是有些人不到黄河不死心,花样儿作死。”“你做什么去?”武玥忙问她。“给她个痛快。”燕七面无表情地道。“我来吧。”崔晞忽然笑着亦站起身来,轻轻敛了敛袖口,“大好的日子,需有节目助兴。” 第220章 机关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大人们的午宴大约要持续一至两个时辰,年轻人们可没有那个耐心在酒桌上耗着,吃饱喝足就撤离了青黛馆,有的就近去了湖上划船歇大晌,有的三三两两聚到景致好的地方喝茶消食,还有的干脆就在哪个清净避人的地方窝着睡起午觉来。 燕七带着武玥陆藕去了坐夏居,脱了鞋往她那屋炕上一偎,泡上茶、端上水果点心各式干果,仨人就聊起了闲天儿。 “你这屋子里还是这么一清二白的,好歹放点摆件儿进来啊。”武玥打量燕七的房间,雪白墙面乌木家具,光可鉴人的黑理石地板反射出来的都是白花花的光影,唯一色彩鲜艳些的就是陆藕送的那挂红豆门帘,还有月洞窗子下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们的绿皮儿大鹦鹉。 “我是极简主义者。”燕七自我介绍。 “啥叫极简主义?”武玥问。 “越简单越好。”燕七道。 “吃上也没见你简单了。”武玥道。 “瞎说什么大实话。” “哎,还有琥珀核桃呢,我爱吃这个。”武玥拿着小竹筷从碟子里夹核桃仁吃。 “阿玥,听说伯父他们过两日就要去边关了?”陆藕关心地问。 “是啊,打仗去,”武玥不以为意地道,“我爹和我二三四五六叔都去,还带了我大哥二哥,我五哥都想跟着去呢,我爹没允,别说我五哥了,我都想去!” “那可是打仗!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陆藕哭笑不得,“这一仗也不知要打多久……边关百姓怕是要水深火热了。” “放心,就乌犁那几个鸟蛮子,用不了俩仨月准干挺——我爹说的,是吧小七!” “昂,也不看看领兵的大将是谁,武老大和燕老二呢。”燕七道。 “打完这仗你爹就能回来了吧?”武玥冲燕七挤挤眼,压低了声音,“我爹说这回打完,你爹的资历也熬够了,军功也有了,搞不好回来就能整个三品!” 是该回来了,这一回若能打得胜仗,重创那四族蛮夷,他们便是想再卷土重来怕也要花上数年先休养生息,这段时间天.朝正好可以派新的戍边将领过去熟悉环境、挑起担子,而燕子忱也就终于可以放手回京做个平安官儿了,为什么这次燕子恪要推荐武家人去边关支援?固然因为武家军实力硬、可成为燕子忱最大的助力,另也是因为可以借机放个武家人在边关接替燕子忱,然后熬资历、攒军功,多少年后回京升职——这样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所以武长刀才那么高兴,带着一帮武们把燕子恪灌醉了,也所以他这次带军远赴边关还要把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带上——武家大少爷已经在军中任了职,现在差的就是实战历练和资历,这次若能立功,武长刀便可就势请旨把大儿子留在边关接替燕子忱,燕子恪这是实打实地卖了个好给武家,要知道,在太平盛世,武将们升职的机会是非常少的,没有仗可打,你就没有功绩,只靠熬资历那得熬到什么时候去?没看燕子忱在边关熬了快十年也没往上升一升吗?这回逮着了机会,燕子恪那狡猾的家伙立刻就打蛇随棍上,在大后方啥啥都给他弟安排好了,就差一场胜仗的东风助他弟青云直上了。 “我爹可高兴坏了,巴不得明天就开拔,”武玥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里这几天热闹得都快没地儿待了,我连昨天重阳节都没能出门登高,全都耗在家里帮我爹待客了——这些日子他那些老部下新部下轮着番儿的带了家眷到我们家去,大礼小礼地送,就是为了能让我爹带着他们去边关,谁不想挣军功啊?他们也不想一辈子就只当个小兵小官儿,眼看就都老了,后头还哪能打得动仗。” “都不容易啊。”陆藕叹道。 武玥想起什么来,冲着燕七一阵坏笑:“我爹可高兴了,见天儿夸你大伯够意思,我爹又特别喜欢你,那天和我娘在屋里说话,被我无意中给听到了,我爹说你大伯‘实在够意思’,‘早就看出燕家人可交’,不若再做个儿女亲家,让两家关系更亲近些才好,‘我看燕老二家七丫头最好,最对老子胃口,不若求来做了咱家小十三的媳妇儿’……” 燕七:“……” “我就推门进去告诉他们:十三哥脚太臭,换我二哥吧!”武玥坏笑个不住,冲着燕七一阵挤眉弄眼,“怎么样啊小七,考虑考虑我二哥呗,我二哥可是文武双全,要相貌有相貌,要本事有本事,绝对亏不了你的!” “我才十二岁啊姐姐,断奶才十年,我还是个孩子,求放过。” 武玥叽叽咯咯地笑:“我家男人多,不先抢占下一个,将来都不好找媳妇!就这么说定了,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成亲,定下来过个三四年再办事也是一样的。” “对了小藕,你那个兰花结的络子是怎么打的来着,我到了第十七步就不会了。”燕七转头和陆藕说话。 武玥笑着扑过来胳支燕七,结果这货别看身上肉多,却是没有痒痒肉,任你怎么呵痒人还是一副面瘫脸:“你这泼猴。” 笑闹一阵,看了看时辰,已差不多到了该出发的时候,燕七武玥就在房里直接换上了劲装,甲衣要到了备战馆再换,陆藕却是不能跟着去看,还要回前头去陪陆太太,三个人从坐夏居出来先去了青黛馆,燕七武玥各自同家里打了招呼后便往大门处去,见大门处已经站了好些双方综武队的人,都是跟着家里来燕府赴宴的,这会子看上去倍觉好笑,连锦绣的教头武长戈都在,于是锦绣的队员们就笑说不如就在燕府先把东溪的家伙们解决了,也省得再往书院去了。 崔晞也在,他虽然不下场参与,但也要场场随队一并去看,燕七便叫了他和武玥一起坐她的马车,其余人有马的骑马有车的坐车,从燕府出来就浩浩荡荡地往锦绣书院去了。 书院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双方的粉丝,乍见两队人混在一起从那边过来,不由懵比脸xn:这两队怎么在一起了?这是商议好了要打假赛吗?眼看后面的常规赛已经没几场了,两队的积分高低直接影响到最后进入精英赛的队伍席位,这是打算要坑谁? 武珽见状一拍旁边康韶的肩,笑道:“康队长,就这么说定了,比赛时见!”说着就拍马带着自己的队员们先进门去了。 留下一脸哭笑不得的康韶面对自家粉丝质疑的目光无从解释——武珽这混蛋,谁跟你说定了?!说定什么了?!这下可好,要是赢了锦绣还则罢了,这要是东溪输了,搞不好会被人说他打假赛! 这还没缓过来呢,就见轱辘辘从身边过去的马车车窗里探出一张面瘫脸,一本正经地和他道:“一会儿就请康队长多多关照了。”然后这车就过去了。 “……”锦绣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太阴了啊! 进了备战馆,武长戈简单交待了两句,依旧是女子队先赛,武玥如今偶尔也能上一回场,有时候是士担当有时候是车担当,全要因对手而异,这一次她也被安排上了场,以士的身份守在阵地后方。 女孩子们上场比赛,男队员们就在备战馆中等着,武珽便和萧宸道:“远逸是第一次与队伍上场配合,不必操之过急。东溪队的整体作战实力并不算很强,强的是对方的机关设置,因而待会儿上场先不要急于向前冲,和其他队友保持紧密联系,你的武器是鞭,无法进行远距离攻击,所以首先要注意保护自己,其次再是找到队方的将,在行进过程中同时要注意保护队友,以及协助防范对方的攻击,可听明白了?” 萧宸点头。 武珽又道:“咱们队的战术倾向于攻击为主,你和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对方的将、取得将符,所以如果对方的其他队员上来攻击,尽量不要与之缠斗,找将符才是首要目标,其余的人交给咱们的队友,咱们的两位马是先锋官,一般来说都是他们两个冲在最前,其次便是你我,再次是五个兵,最后是燕小七,燕小七是进入敌阵后的唯一远程攻击手,所以在不影响到自己安危的情况下,首先要保护好她的安全,一旦她出局,我们的队里就少了最强力的攻击,这一点你要切记。” 萧宸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正眼看了燕七一回,目光落在她手里握的弓上,四十斤的弓,很少有女孩子能用到这样的拉力,再看燕七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圆润,有着女孩子特有的柔软细嫩,这应该是一双拈绣花针的手,究竟是怎么做到能拉得动四十斤的弓的呢? 萧宸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淡淡点了点头。 女队的比赛没用多久便结束了,谢霏带着队回来,观女孩子们开心的面色便知是赢了,武珽就笑问:“对方用了什么新机关没有?” 谢霏脸上倒有几分疑色:“没有,对方这次直接冲到了楚河汉界处同我们打,被我们收拾掉了,后来我进得对方的阵中,也只有一条光秃秃的甬道直通对方将营,拿下得十分轻易,这不似东溪以往的作风。” 武珽闻言眉毛一动,和众男队员道:“大家要小心,恐东溪队有诈。” 武珽不信康韶会用这种近似直白的战术,这绝不是他的风格。 双方上场,在楚河汉界处分列左右听裁判宣读规则,武珽和康韶做为两队队长分别站在队首,武珽就笑着和康韶道:“康队长不地道,有新机关还藏着掖着,宁可将女队牺牲了也不肯提前曝露机关,这样的壮士断腕值得么?” 康韶淡淡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武队长,我院女队已无晋级精英赛的可能,壮士断腕也是为了保住一线生机。” “看样子康队长对于己队这一次的机关布置颇具信心了?”武珽笑问。 康韶却也不肯上当多言,只微笑:“很快武队长便能见到了。” 两个队长在前头心理战,后头东溪的队员们却全都在看萧宸,毕竟这位现在太有名了,后羿盛会的亚元,听说后来颁奖的时候还被箭神夸了——多大的荣耀啊这是! 燕七也终于不用再站在队尾了,新来的往后排,现在站队尾的是萧宸。 双方致完礼,回到各自阵地,武珽发表最后讲话:“小心再小心,对方必有全新的机关,我们莫要冲得太猛,这一回冲至对方阵地口处后由五兵在前,燕小七、我、萧宸倒三角站位居中,两马掠后,进入阵中莫要太过分散,注意好协防保护——五兵,防具可都带好了?” “带好了!” 锦绣兵们的新防具是崔晞设计并督造的,专为了这次防范东溪有可能用到的机关,然而却也是根据上一次双方交手时东溪所用的机关而做出的针对性设计,倘若这一回东溪把所有机关都换了个彻底,这新的防具却未必能用得上。 不过锦绣兵还是将防具都带上了——人手一把铁伞,展开时可以当盾使,合上后方便携带且还能做武器用,而最牛逼的一点是,这铁伞的边缘处还装有圆头小钩,一旦向上次一样天降绳网,只需将伞撑开来遮在头顶,而后迅速旋转伞面,小钩钩住绳网后便能将网卷住收起,再也不会被网缠到身上! 这柄多功能铁伞一经设计出来便受到了锦绣兵们的大力好评,前两日队中训练的时候大家着重练习了这把伞的使用和应对,今儿五个兵全都把伞拿在了手里,代替了以往自己使用的最顺手的武器。 武珽将手伸出来,众人围做一圈挨个把手摞上去,萧宸头一次见这情形,反应慢上半拍,最后只剩下他的手,看了看摞在最上面的那只小白手,略一犹豫,还是慢慢地将手放了上去,武珽的另一只手最后压下来,沉声道:“常规赛不剩几场了,后面每输一场,我们离精英赛就要远上一步,七个月的拼搏,为的是进入精英赛,为的是综武大赛的最终冠军,我想大家和我一样,都不希望这七个月的努力全都白费,都不希望止步于精英赛门外——那就拿出你们全部的力气来,狠狠拼上这一回!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吼,萧宸又慢半拍,刚张开嘴,大家已经喊完了,于是又抿起嘴来。 “好!上吧!锦绣——” “——必胜!”众人大吼。 “……必……”萧宸。 duang地一声比赛锣响,锦绣的队员们轰隆隆冲出阵地,全场登时响起铺天盖地的声援浪潮,这里面最响的一股声音喊的是:“萧宸!萧宸!” 新的小鲜肉偶像诞生了,虽然他还没有显示出他在综武场上的本事。 锦绣队员迅速按照武珽的安排在跑动中就列好了阵型,五个兵前二后三冲在最前,之后是武珽和燕七,萧宸在两人中间靠后一些,最后是两个马,压着马速跟在后方,而东溪队果然没有像女子队一样从阵地中冲出来,此刻东溪队的阵地大门内竟然竖起了一面土墙,将大门整个给堵了住! “嘿,这东溪队是要做缩头乌龟了吗?竟然把自个儿阵地给封住了!”锦绣兵甲纳罕道。 “他们这是唱的哪出啊?以为把阵地封上咱们就进不去了?”锦绣兵乙道。 “这不对吧,这是犯规吧?!规定了不许用实墙遮挡阵地门造成消极比赛的!这个裁判怎么不给警告?!”锦绣兵丙道。 “除非这墙不是实心儿的,”锦绣兵丁推测道,“刚才谢姑娘不是还说她们进入过对方阵地取到了将符吗?如果是实墙的话她们怎么进得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墙是才刚现起的,既是现起的墙就不可能是实心墙,咱们给它推了!” 几个兵商量着,转眼已至东溪阵地门前,以防万一之下位于后面的三个兵先将伞展开来把后面的队友护在身后,前面的两个兵则一边举着伞一边上前伸腿去踹那墙,只一脚那墙便整面向后倒去——原来只是表面糊了泥的一块大木板子,哗啦啦地倒在地上,锦绣的队员们立刻全身戒备地向着四周张望,却发现左右两边果然都是甬路的墙,而前面则又是一道横着将路截断的墙。 “这道墙怕也是用木板做的。”锦绣兵道。 “小心有诈,”武珽提醒,“二马先留在外面。” 其余众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仍旧由两个兵先上前开墙,两脚踹出,“哗啦啦——轰隆隆——”哗啦啦是那木板墙被踹倒的声音,轰隆隆则是—— “哎哟——” “娘的这是——” 就在这第二道木板墙倒下的一瞬,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向着前方一记倾斜,整个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着倾斜出来的坡倒了下去,唯独武珽和萧宸反应迅速,飞身便退回了阵地门外,燕七反应也不慢,但遗憾的这位不会轻功啊,有心往后退却没力退得远,充其量就是往旁边跳了一下企图扒住墙,但还是没能幸免跟着一并往下滑去。 ——东溪这回是搞大的了!回到场边队员席看台上的武玥看得目瞪口呆——这特么简直就跟地龙翻身一样啊!整个地面瞬间就向下坍斜下去了!他们这是在地下挖了多长时间啊!那么长一道斜坡,她基友都在坡上轱辘半天了还没轱辘到底呢! 实则坍塌的地方只有那两道木板墙之间的一小片而已,后面的斜坡全都被第二道门挡在了锦绣队员的视线之外,让锦绣队员们觉得东溪队最无耻的地方在于,坍塌的那片地面下头是用木头板子撑起来的,为防着脚感踩上去和实地不一样,东溪还在木板子上头夯了厚厚一层泥沙,上头洒着土,看上去就跟普通地面一模一样,用来支撑的木板既厚又硬,脚踩上去也觉不出脚下空来,而倒下的第二道木板墙大约关联着机关,墙一倒,机关联动着脚下的木板,整个就这么塌了下去! 这道大斜坡其实不算太陡,恶心的是那木板子下头还特么装着小轱辘,锦绣队员们就跟躺在滑板上一样,一路就沿着坡狂飚了下去! ——这是拼了啊!离精英赛越近,这些有机会能晋级的队伍就越大手笔地投入,精英赛对于每一支综武战队来说都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那跟常规赛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竞技世界,没有参加过精英赛的综武队都不敢说自己是“战队”,常规赛算什么,精英赛才是虎踞龙蟠、真正的少年英雄们的热血天下! 第221章 少女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锦绣的队员们一路顺着坡往下被动的滑,甬路两边的墙内突然射出一阵飞箭来——这些墙上开着小洞,东溪的队员们便从这小洞内伸出箭来向着坡上的锦绣队员发射,这简直就是一个个活靶啊,锦绣的队员根本无处可躲——这个时候崔晞设计的铁伞就派上了用场,五个兵将伞往头上一撑,身子向着伞内一缩——完全挡住啦嘿! 燕七:“……”特么合着到头来就我一人儿被算计个正着呗?你们五个都有伞挡着,武珽萧宸都有轻功飞回阵地门外去了,外头两马听了武珽的安排压根儿就没进阵地,可不就剩下我一人儿跟着你们滑下来还没个遮挡了嘛?! 宝宝心里苦。 燕七从上头滑到坡底的时候已经被箭扎成了刺猬:康韶一定是借机报复,五箭就能让她out了非得扎这么多箭,瞧这一身人造血,甲衣都不好洗了造嘛! 燕七就在坡底阵亡着,抬头看上面自己的队友们,瞅那一柄柄小伞撑的,跟小蘑菇似的,别说还真管用!东溪队一见箭起不到作用,果然开始往下扔网了,锦绣兵就等着这个呢,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手上小伞一转一转,那网就被缠得一收一收,跟做棉花糖似的,转眼就在伞上卷了一大坨。 东溪队好像一时也傻了眼,这个坡对锦绣有制约作用,对他们也一样啊,他们就算从墙后头蹦出来直接追杀锦绣队员,也是一样要在坡上进行,十分不好掌握平衡,这道坡就是个双刃剑,用不好的话伤人又伤己。 东溪队一时奈何不了锦绣,索性停止了攻击,锦绣的五个兵一路安全滑到坡底,见燕七身上扎着十几支箭死在那儿,不由个个都投过来同情的目光:没有伞的孩子真可怜。 锦绣的队员们现在被一道坡隔在了两端,五个兵在坡底,两车两马在坡顶,而东溪的队员们则在坡两边的墙后,要想找到将符,五个兵需要冒着危险从坡底往上爬,两车则需要从坡上往下走,而锦绣的两马等于是彻底被废掉了,只能守在阵地外面。 武珽见燕七光荣就义,当机立断令锦绣的一马返回己阵将郑显仁调出来,东溪的风格就是死守,如果双方都不进攻的话,场面又会像上次一样陷入胶着,这不是武珽的风格,更不是武长戈的风格,武家人是把“进攻”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他们永远不会严防死守,永远不会退缩不前! 而现在的难点就是一旦展开进攻,就要走上这道坡,两边墙上究竟有多少个攻击口一时难以看清,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闯下去,根本难以防范对手,要怎么才能把这些攻击口的位置弄清楚呢? 武珽正在细细观察,就见坡底的燕七忽然冲他打了个手势,用手比了个“九”,武珽瞬间便明白了,这两边的墙上一共有九个攻击口——想想也是,能够用箭的只有五个兵,兵是可以任意选用武器的,然后是两个炮,炮是只能选用箭做武器的,再有就是两个马,马也是可以随意选用任意的武器,这九个人都用箭,是想充分利用这次的阵地机关。 燕七还跟那儿比划呢,指指左边,比了个四,指指右边,比了个五。 武珽点头表示明白了,萧宸却不由得看了燕七一眼:方才从跌下坡到一路下滑到坡底,整个就是一片混乱,这个女孩儿却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看清每边墙上有多少个攻击口,这份眼力和镇定已是相当难得。 武珽开始向着坡下己队的几个兵用手势发号施令:把木板墙竖着劈成九份,然后扛上,顺坡往上爬,找到对方的攻击口,用木板给它挡住! 对方的攻击口必然不会很大,因为还要防着锦绣的队员反击,用木板在外面挡上,就等于是堵了他们碉堡上的枪口! 五个兵立刻行动,先把伞撑开了挡在身前,然后就在伞后开始劈木板,工兵们的背囊里是可以装着任何工具的,劈个木板易如反掌,燕七在旁边围观,顺便还帮大家监视敌情。 东溪队也没有坐以待毙,惯用的烟雾阵又放出来了,整条坡道上顿时浓烟滚滚,五名工兵迅速收缩成一团,五把伞全都撑开了将自己护住,以防东溪队趁机偷袭。 武珽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带着萧宸直接飞身跳上了左边的甬路墙,烟雾这东西一样是双刃剑,对手看不见东西的同时,东溪队自己也一样看不见,通常东溪队施放烟雾是在确信对手的位置后,烟雾、网和乱箭会同时放出将对手一锅端掉,而现在锦绣的队员却是分散在坡的两端,东溪队的烟雾虽然也是两头放,却挡不住武珽早将墙上的落脚点看了个准儿。 借着烟雾,武珽和萧宸飞快地在墙头上跑动,听得前面嗖嗖箭响便知道差不多到了位置,两个人也不事先招呼,十分心有灵犀地一齐飞身跃下墙去直接落到墙内,烟雾朦胧中能看到几个隐隐约约的身影,萧宸已是一鞭抡出,鞭梢精准地卷住其中一人手里的弓,往回一扯一抛,那弓就飞得不知去向,听得那人一声大喝:“有敌情!”其余几个东溪队员立时掉头就跑——论武力,他们比起锦绣来还真是差上一些,康韶给出的战术也是不要正面应战,墙后头还有别的机关,遇到敌人攻来,赶紧躲回机关室里就是了。 “一个别放走!”武珽当然了解康韶的战术,立即支会萧宸,手中剑已是刺向身边最近的那个,那人不得已只好回身应战,不过三五回合便被武珽刺中五分处,当场out。 萧宸的鞭子的确无法刺破对方甲衣,但却足以阻碍对方逃跑的速度,第一鞭过去先夺对方武器,第二鞭便是索腿,把腿绊住对方就跑不得,武珽解决第一名对手时,萧宸已经将其他三名全部卸了武器并绊翻在地! 武珽随后挥剑将地上这几个挨个儿刺死,砍瓜切菜一样简直不能更容易。 坡底的锦绣兵们已将木板墙劈开了,一人抱着一块就往上爬,手里的伞将乱箭悉数挡在外面,哥儿几个心情大好还有功夫边爬边聊天:“这伞忒好用了!神器啊!” “这东西实打实的东溪克星!我已经爱上它了!” “我决定以后每场都用这伞了,进可用伞尖戳敌,退可用伞面遮挡,遇到雨战还能避雨,完美。” “那个小崔行啊,看着还道是个病秧子公子哥儿,没想到还真有些本事,这东西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人本就不是虚有其表,你看他给咱设计的枝杈阵,打了这么多场了,有哪个队破得了?纵是咱们输的那几场,对手最后也是费半天力才能穿过阵去拿到咱们的帅印,这个阵我看咱们可以用上一整年。” 几个人打着伞边聊边把东溪的攻击口给堵上了,而且这几位还都颇有经验,堵也不是随随便便把木板往那儿一放,而是先用小铲在地上挖个坑,木板子斜着放,卡到那坑里,你想从攻击口里捅这板子还捅不到,就算捅到了也不容易捅倒,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板子斜着放,它可以当梯子,几个兵不会轻功,但踩着这板子就能上到这面高墙上! 上到墙头后呢,这几位也是坏得没sei了,把刚才用伞卷到的对方的网拆下来,从上头往下扔,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当场就罩住对方一个。 东溪的其他队员不敢恋战,转头就往后头的机关阵地处跑,还没跑出多远,武珽和萧宸已是从天而降,郑显仁也已从己方阵地赶来,登上墙头向着下头对手放箭,一时间东溪队员就跟骑射比赛里被当活靶的兔子似的被锦绣队员收拾得撒了丫子满处跑。 最勇不可挡的是武珽和萧宸,两个人就像虎入羊群一般刀来挡刀、箭来拆箭,尤其是萧宸的鞭子,灵活如蛇迅猛如电,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花,哪儿哪儿都是铺天盖地的鞭影,哪儿哪儿都是破空裂地的风声,眼一花,手里的武器没了,腰一紧,被卷住扔出去了,影一闪,人已经倒地了,就是这么短暂就是这么利索,不过三个瞬间便能放倒一个,武珽郑显仁和锦绣的兵们在后头捡漏捡得不能更舒服。 场边的观众们彻底沸腾了,这还是句芒区的强队东溪吗?简直就是被锦绣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啊!这是对战吗?这分明是一边倒的碾压啊!锦绣兵手里的那把铁伞真是太有用了!谁设计出来的啊?后羿会的亚元萧宸不用箭也这么厉害啊?当朝用硬鞭的大有人在,用软鞭的人却很少,盖因软鞭很不好练,不小心就抽着自个儿了,而且使用不当还很容易伤着己方的人,抡起来周围都不能有队友——可你看这萧宸,那鞭子就跟有灵性似的,怎么甩怎么抽怎么抡都能完美避开队友的所在之处而准准地抽到对方身上,这得练多少年才能有这样出神入化的鞭法啊? 太厉害了!原以为锦绣走了个元昶是莫大的损失,不成想这个新来的萧宸竟也不比他差! 转瞬间东溪的队员便被锦绣干掉了十之七八,剩下一个跑得快的将锦绣众人甩在身后,正没命地往回逃,便觉后心处遭了一击——却是武珽将手中剑抛了出来,正刺中对手要害。 对方中剑还未及再有反应,萧宸的鞭又跟到了,将他背上那剑一卷一抽就给收了回去,稳稳准准地将剑柄抛回到了武珽的手上。 “谢了!”武珽笑着冲萧宸竖大拇指,拔步就继续向前冲去。 “不客……”萧宸望着武珽已经奔远的背影闭上了嘴。 燕七没死多久就看见锦绣的大旗飘扬在了场边高高的旗杆上,这场胜利真是酣畅淋漓,除了开场时大家受了一回惊吓,后头就整个都是锦绣在掌控局势,结果到结束时一清点,东溪队悉数阵亡,锦绣队就死了燕七一个…… “服没?”赛后双方回到楚河汉界处致礼时武珽笑着问康韶。 “败在了伞上。”康韶笑着摇头,“崔四公子做的?” “你就说服不服,”武珽笑,“一会儿回去让不让灌酒?” “让。” 锦绣众人欢声笑语地回了备战馆,燕七带着一身人造血去女子更衣室换衣服,才把甲衣脱下,就见不知从哪儿飘下来一张小纸条,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尝闻汝箭法甚佳,望能切磋一二,明日晡社团练毕,请至书院后山徒然亭一会,带箭来。 落款是萧宸。 燕七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见萧宸看着她,便也看向他,萧宸冲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燕七也就冲他点了点头,面瘫脸们交流完毕,各自偏开头,等着武长戈进来进行赛后总结。 武长戈几乎从未表扬过哪个队员在场上的表现,不批评就已相当于表扬了,今日却是破天荒地点了萧宸的名:“表现不错。”惹得大家都羡慕嫉妒恨地瞅他,之后武长戈又点了一个名:“燕安,全队表现最差,留下反思。” 大家顿时就觉得平衡了。 简单总结过后众人解散各回各家,燕七一个人留堂等着武老师批评。 “你自认今日的表现如何?”武长戈淡淡地居高临下看着她。 “特别不优秀。”燕七道。 “认为这不过是学生们的消遣便可凑合对待了?” “对不起。” “你的速度和力量一直都在变化增长,或者说……解禁?”武长戈似笑非笑地看着燕七,“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每日我给你安排的训练促成的,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综武虽只是竞技游艺,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全力以赴。毕竟,离开书院之后,就再也不会有如此干净的竞争了。” 所以综武比赛是神圣的,干净的,纯粹的,值得记忆一生的东西,每一个有幸能参与到其中的人都是无比幸运的,这么干净的一个世界,怎能允许轻视它、不尊重它? “学生明白了。”燕七抬眼望着武长戈。 武长戈看了燕七半晌,挑唇笑了笑:“令尊上学时可是锦绣综武队的全能队员,车马炮相,这四个最具特色的角色他哪一样都能胜任。” “您的意思是让我以我爹为榜样向他的成就看齐吗?”燕七问。 “不,”武长戈道,“我是让你不要像令尊那样心太大,安安分分地做好一样就够了。” “……” 从备战馆里出来,武玥和崔晞还等在外面,武玥很是担心,招呼都顾不上给她十二叔打,先上来拉住燕七,悄声问她:“十二叔训你啦?” “没有,给我安利了一下综武这项美丽的竞技。” “安利是什么?”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先去个厕所,你俩大门外等我吧。” 燕七一路奔了厕所,裤子一脱,看到了大姨妈猥琐的脸。 初潮了。 刚上场的时候她就有了感觉,万没料到这货会赶在这个时候降临,啥也没准备,众目睽睽之下这要是渗出来她就真红了。 这可是古代,再开放也还没到可以当众任性飚姨妈的地步。 所以只好靠挨箭刺出人造血来遮掩一下,虽然姨妈血未必能浸透外面穿的甲衣,但是看不到自己屁股的情况下还是保险一下来得好,燕七在木板上往坡下滑的时候还特意翻了个身让背朝上,背上中几箭就差不多能掩饰住了。 刚才在备战馆里更衣的时候只好歹垫了块帕子处理了一下,武长戈同志偏又叫住她进行了一番爱的教育——有爱的教育,完全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一位正在他的眼皮底下由一个女娃娃发育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少女。 少女燕七,从厕所里迈出来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呢。 第224章 绑票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萧宸跟着燕七在这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院子里悄然穿行,从东到西,由南至北,硬是没有一人发觉,如入无人之境,恰似“随风潜入夜,探宅细无声”。 ——这姑娘家里究竟是干什么出身的?! 跑得快,看得准,避得轻,落得稳,猫一般灵活,豹一般迅捷,蝠一般无声,鹰一般果断——这姑娘太凶残了! 当两个人再一次翻过一道小院的墙头后,终于找到了本次绑架行动的目标肉票! 郑显仁打着赤膊,只穿了条贴身的绸睡裤站在院子里,仰脸望着月亮伸懒腰:“我这腰今儿训练时抻了一下子,碧桃,一会儿拿药进来给我推一推。红杏,去问伙房热水烧好没有,新来的婆子笨手笨脚,一个洗澡水能给你烧俩时辰!翠竹,今儿太太赏的那一筐子枣给我洗一碟子来。雪梨?雪梨!” “爷,小婢给您熨衣服呢。”shirley在房里喊。 “爷就是想告诉你,别用那个四叶饼子香熏,爷不喜欢那味儿,换四合香!” “爷,”雪梨从房里掀了帘子出来,“四合香里用的那几味香料如今比金子还贵,太太上月给的那点子早用完了,再想得怕是要等到过年去了,您要是不喜欢四叶饼子香,小婢去库房里给您找找看还有没有小四合香,那味道和四合香也差不了许多。” “嘁,一个‘小’字差了多少去,”郑显仁嘟哝,“行行行,去吧去吧!……家里头是要钱没钱要香没香,我一堂堂四品官的儿子,成天穿用的跟个平头百姓似的,教我在同窗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比上不足总得比下有余吧?看看我这——” 一阵风刮过,郑显仁发现自己飞起来了,还未来得及惊讶,后颈一疼眼前一黑,人就诸事不知了。 萧宸背着郑显仁跟在燕七身后一路奔到了郑府外院墙根儿下,先翻出去把郑显仁放下,再翻回来搬运燕七,直到坐进了来时的马车里,萧宸还没有从自己这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绑票活动中回过神来。 他以为要把郑显仁绑出来至少也要先等他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睡下,然后想法子从外头撬开里面的门栓,再悄悄摸进屋去,找到床上的郑显仁后点个穴,小心扛出来,关上门,神鬼不觉地再从郑府出来。 结果车上这位姑娘干脆利落得不像样,简简单单只给了他一句话:“冲过去弄晕他扛上墙,然后我们走。” 然后我们走。 然后他和她就真这么掳了个大活人走了。 我轻轻地来正如我利落地走,我挥一挥衣袖把肉票弄到手。 不过郑显仁也算是一个非常配合的肉票了,先不先的就主动把自己院子里的丫头们全都支去干活了,用独处给绑匪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实施绑票的五星环境。 但他院子里的丫头很快就能发现郑显仁失踪,这下子就会闹大了吧? “不用担心,”燕七道,“门房没有见到郑显仁出门,短时间内他的丫头们大概只会以为他还在府里,先要满府找一遍,找不到才会考虑去外面找,外面再找不到才会报官。这个功夫我们已经能把事情解决了。” “你想怎么解决?”萧宸看了眼被丢在马车地板上的郑显仁,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货印堂发黑,森森地预示着他今晚宿命里的一个大写的“衰”字。 “你把他弄醒,点住穴道不要让他动,然后放着我来。”燕七道。 放着你来。 萧宸依言动作,很快便见郑显仁幽幽地醒了过来。 “冒充我和萧宸的字迹相互约战的字条是不是你写的?”燕七问。 连开场白都没有,直接进入正题。 郑显仁还懵着呢,躺着看了燕七半天才认出来:“你怎么在我房里?!你怎么进来的?!碧桃!碧桃!快来人——” “别喊了,你被绑架了,现在闭上嘴听我说,回答刚才的问题,否则杀了你。”燕七道。 萧宸看她一眼,这个杀字说得也太随意了,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你开什么玩笑?!你——我怎么不能动了?!你对我做了什么?!萧宸?!你怎么也在我房里?!你们两个干什么!?快放开我!为什么我不能动了?!”郑显仁这时才觉惊慌起来,想动不能动,又急又吓地出了一头汗。 “对,你不能动了,现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你也没在你的房间,你在我的马车上,这辆车正在去往千岛湖的路上,所以你现在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不肯配合的话,我只好把你装进麻袋,里面放上石头,然后将你沉湖,让你的家人永远都找不到你,并且没人会知道是我掳了你。回答问题吧。”燕七道。 “你——你你——”郑显仁吓疯了,“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让我回答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四品官的儿子!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你要偿命的!你不能杀我!”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没人知道是我掳的你,毁尸灭迹后更不会有人能找到证据。” “你——你为何如此对我——” “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张字条是不是你写的就好了。” “什么字条?!我不知道什么字条!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那好吧,你可以去死了。”燕七转头敲敲车门,“葛黑,车再快点,我赶时间。” 马车果然辘辘地飞驰起来。 “不——不要啊——你不能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甚还要杀我——”郑显仁惊慌大叫。 “那张字条很可能会毁了萧宸的前程和我的名声,男人的前程和女人的名声,差不多相当于除了生命之外最重要的东西了吧,你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此生无望,当然要搞死你泄泄心头怒气。”燕七道。 “可那字条不是我写的啊——为什么要搞死我啊!”郑显仁狂呼。 “搞死你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你太蠢,你不承认字条是你写的,我就要因此而被毁掉名声,我毁掉了名声,我就要杀了你泄愤,而若你如实坦白,至多被罚写个检查,我洗刷了清白,你也不会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清楚,活着干什么呢。” “我……字条不是我写的,但……如果你不杀我,我,我可以谎称字条是我写的,保你清白,如何?” “也行,那你重新写两张字条吧,我收到的那张字条看完便扔了,连个证据都没有,还有萧宸的那份儿,一并写了吧,我拿着去交给石次山长。” “那……那我写完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放我回家了?”郑显仁目光微动。 “嗯,可以,我有了字条在手就足以证实我的清白,我既清白了,就不必再摊上人命了。” “……好,我写,你们放开我。” 燕七就让萧宸解开他的穴道,车上备有现成的纸笔,平日都是燕九少爷偶尔用用,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郑显仁趴在马车上的小桌上将两张字条写完,才刚抬起头要说话,颈上一疼眼前一黑,就又晕了过去。 “扛上他一并去见石次山长。”燕七和萧宸道,马车已在书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不会承认字条是他写的。”萧宸道。 “但我们手里有他刚写的字条。”燕七道。 “之前的字条他不会用自己的笔迹写,”萧宸道,“如果此事确是他干的,那么写这两张字条的时候他应该会用他自己的笔迹写,这样就可以诬陷是我们逼迫他写的了。” “字体一不一样,我们找个有光的地方对比一下就行了。”燕七掏出那张原始的字条,马车上没有灯,一时无法进行对比。 不多时抵达了锦绣书院,大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燕七便拿着纸条凑到光下,两厢一比较,字迹却是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了?”萧宸对这来得太轻易的结果感到不太相信。 “不出所料的话,这先后两份字条上的字体应该都不是他本人常用的。”燕七道。 “这是为什……” “我告诉他我们看过那字条就扔掉了记得吗,”燕七道,“第一我们从没见过他的字迹,第二我们看过一眼字条就扔掉的话也不会记住那字条上的字迹,石次山长更没有见过那字迹,第三我答应了等他一写完就放他走,而他也认为我们会拿着这两张新写的字条去给石次山长看,所以他这两张新写的字条不会用他自己的字体、而还是会用原始字条上的那种字迹这一行为便能说得通了。 “这样的话首先他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被我们‘诬陷’到,届时石次山长找来他的笔迹一核对发现不一样,必定会认为我们是在扯谎——别忘了,石次山长是个‘眼见为实’的忠实执行者; “其次,郑显仁也不会担心咱们再回头去找他算账,因为他已经被我们放走了,回到家后他便可以带着家人气势汹汹地来找我们甚至报官,那个时候他也不会再怕被我们知道他就是在陷害我们,因为我们的名声已经完了,而且还犯了绑架罪,不会再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和威胁了。 “再次,从他刚才在院子里发牢骚的内容可知,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他一定不愿承认曾被我这个女人绑架并威胁着写下字条而换取逃命,所以只要他不用自己的笔迹写这两张字条,他就可以避免被人猜测为他是被我胁迫着写下字条的。 “综上,我们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陷害我们的人,就是他。——我嗓子有点疼了。” “……”萧宸扛着郑显仁跟着燕七往院察署走,“为何还要把他带去?” “得让他亲口承认这两张新字条是他写的呀。”燕七道。 ……这姑娘不仅行为凶残,脑子也挺不省油的。 敲敲门,里面一声“进来”,推门进去,见刘院监的桌案后头又换了人坐,那人穿着胸前绣了孔雀纹的紫色官袍,翘着腿歪着身,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里捏着笔,垂着眸子正在一本卷册上笔走龙蛇,再看旁边,堆着十来本卷册——这是把办公室的活儿拿到这儿来干了,瞅把他忙的。 石次山长铁青着脸坐在了角落里的一只墩子上——那通常是被拎到这儿来接受教育的学生们的座位,此刻这位先生头上的几根碎发丝都乍起来了,也不知道刚才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灵魂洗礼。 萧宸的父亲萧天航萧大人则背身立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可以说是僵硬。 他在紧绷着什么,燕七感觉到了。 听见两人进门,他连头都未回。 “你们所谓的证据可找到了?”石次山长咬着牙问。 总算是肯接受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了,不眼见为实了? 燕七把前后三张字条展开了放到燕子恪面前去,石次山长一张脸登时黑成了炭——这女学生压根儿没看他! 只略看了看,燕子恪便道:“出自同一人手,年纪在十五至十八岁之间的男子,手部力量足,推测为擎重或骑射社成员,好虚荣、软骨头、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第一张字迹里心怀恨意致笔划扭曲,第二张第三张应为同一时间所写,字迹虚浮,应是正处于恐慌之中,然虚中又有实,其实处尖细逼仄,似藏奸带恨,当是怀有报复之心。吃东西了么?” 最后一句天外飞仙险把石次山长闪着——这都什么思维轨迹啊?! “没呢,你也没吃吧?这么忙。”燕七道。 “带你去吃宵夜?”大忙人撂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叠着往膝上一放,仔细地端详着侄女的面色。 这是怕她饿黄了脸吗? “好啊,我想吃五味杏酪鹅了。”燕七道。 “就去那家店。”燕子恪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枝便从外面进来,走至桌前给大忙人收拾工作文件。 “你——你们——”石次山长豁地从墩子上站起身来——这说走就要走啊?!此事还没有了结就目中无人地想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们燕家人莫要欺人太甚!“敢问燕大人,此事最终要做何解?!” “本官方才的话你未曾听见?”燕子恪用了“本官”二字,这就是没打算把母校的先生敬着哄着。 “然而眼见为实——”石次山长梗着脖子。 “人我们带来了,”燕七一指萧宸背上的郑显仁——诶,他怎么还背着他呢?“字条是他写的,只要他承认了便是眼见为实吧?” “这人是谁?他怎么这副样子?!你们对他做了什么?!”石次山长惊怒地看着赤膊上阵的郑显仁。 燕七萧宸谁也没理他,把郑显仁放到地上,然后解开穴道,两张脸凑上去悬在上空。 郑显仁再次幽幽醒转,睁开眼一看怎么又是这俩人!他这次的反应很快,立刻想起晕过去前发生的事,不由怒喝:“我都写了那字条了你们为何还不放我走?!” “喏,他承认了,眼见为实。”燕七摊摊手,跟着燕子恪就出了门。 石次山长&萧宸:“……” 就是这么简单。 郑显仁成功地将自己瞬杀在院察署里。 “才刚的推测不过是推测,做不得准,眼见为实……”石次山长大步追出去在燕子恪屁股后头抗议。 “呵呵,”燕子恪偏过头来看着他,“本官辩字识人定过百人生死,其中数十桩判决都是经了圣上御笔钦准执行死判,石先生现在说这方式做不得准……是在质疑谁的判断呢?” 石次山长冷汗就下来了,他再倔也不敢指摘顶头那位啊! “此案本官现已定论,石先生若有疑虑,”燕子恪说至此处挑起唇角,“也是无用,本案,本官说了算。” 把学生纪律问题上升成案子,那管事的便是他燕子恪,而不是你石老师,你说不许就不许?你算老几?我说这是件案子它就是件案子,只要有纠纷就可以产生诉讼,你还要凌驾于律法之上不成? 石次山长再倔再死板,他也知道什么叫律法,再不服,他此刻也被蛇精病堵得无话可说。 满怀着忿然和憋屈,石次山长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得去收拾东西了,燕子恪那会儿对他说:“身为师长,当以身作则,先生是学生的引路人,是范例,是表率,是榜样。反之而言,身为先生当更应严于律己,学生犯错要罚,先生犯错更要罚。今日之事,你若对,便是恪守职责,你若错,便毁掉两段人生,每一个人都当为自己之行为担得起责任、付得出代价,任何人无权在伤害他人后而不受到半点惩戒。石先生,此案本官正式受理,你若胜诉,自不必说,你若败诉,且被告方家长提请反诉,则你将以诬告诽谤罪入狱待判,望你知悉。” 现在燕子恪走了,没提反诉的事,这大概就是要让他自觉点知难而退的意思,可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并不想这么轻轻放下,权看他的决定是否能让他满意。所以他得退得狠,他得让他满意,他得让他替他的侄女出掉这口气。 于是石次山长不得不决定明天一早就递交自己的离职报告,惹谁也不能惹一个蛇精病,惹谁也不能惹一个不要脸到随时拿皇帝当锤子榔你的流氓,惹谁也不能惹一个护犊子护到直接把还在跟他撩骚的皇帝甩在一边抱着公文跑出来的超级奶爸! 第225章 长成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郑显仁次日没有参加骑射社的训练,据说连课都没来上,又过了两三日,听得某社友说,郑显仁转学了。 “这下子咱们骑射社和综武社都少了一员大将啊。”有人便叹道。 “不是还有远逸么。”武珽微笑着道。 萧宸可是后羿盛会的亚元,以箭术扬名,若不是郑显仁占据着综武队中炮的位置,萧宸也不会先被放在车的位置上,虽然他的鞭法也很厉害,但论起杀伤力来,还是用箭更厉害一些。 于是在本周六的赛前训练上,萧宸就被放到了郑显仁走后空出来的另一个炮的位置上。 “却又少了个车。”众人道。 “教头会不会又去挖人啊?” “要挖的话最好把东溪的康韶挖过来!” “一山不容二狐啊。”燕七道。 武珽:“……燕小七你凑什么热闹?康韶是不可能来锦绣的。” “那你的好基友孔队长呢?”燕七问。 “什么好鸡友?孔回桥就更不可能了,锦绣玉树是永远的死敌,就算他在玉树混不下去要流落街头了也不会来锦绣的。”武珽道。 多大仇啊这么咒人家。 周日比赛的对手就是玉树书院。 打玉树,武长戈根本不用做赛前动员,什么叫死敌相见分外眼红呢?这两个书院的家伙们不管在什么竞技场上相遇都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啊!那火药味儿甚至浓到每次都要去请官府派了治安人员在场边守着才行——不光队员们相互敌视,双方的粉丝那也一样是水火不容,往年双方的比赛甚至还闹出过人命,使得双方之间这仇是越积越深,越来越不可调和。 今年玉树的这批综武队员算得是玉树史上战斗力最差的一批了,一些水平高的老队员都已毕业,新招进校的学生们凑巧接连几届都没有什么能力突出的人,唯独一个孔回桥,战斗力差不多可以跻身全明星阵容,但综武不是一个人的比赛,就像拥有夏西楼的柳湖一样,这两个书院的综武成绩在今年都不算理想,全靠两个明星队员带队死撑。 不过呢,玉树队打锦绣队的话,所有队员的战斗力几乎都特么的能翻倍,仇恨激发潜力啊!而且双方在场上都会短暂失忆——忘掉比赛规则,能下黑手就往死里下黑手,有多狠打多狠,这么多年来双方的比赛很少有无人员受伤的情况——在这样的比赛里受伤那就意味着光荣,会受到本方粉丝们对待英雄一般的膜拜,可想而知,哪个队员在这种情况下会不拼尽全力?不管是为了集体荣誉还是个人荣誉,死拼是双方比赛唯一的主题。 “太可怕了。”燕七旁听完武珽给萧宸介绍锦绣玉树双方的恩怨史后不由叹道。 第一场玉树和锦绣之间的比赛她没赶上参加,现在和萧宸一样都是第一次。 “你就别跟这儿装了,燕小七,”武珽似笑非笑地瞟着燕七,“孔回桥交给你了,杀不死他下来罚一百个俯卧撑。”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压迫新人的光荣传统发扬下去,”燕七转头看向萧宸,“孔回桥交给你了,杀不死他下来罚三百个俯卧撑。” “……”萧宸看着她,“队长说是一百个。” “那二百五十个好啦。”燕七道。 “……”谁跟你讨价还价了?!“我不认识孔回桥。” “长得特别像兔斯基。” “……兔撕鸡?” “你看,我给你画,长这样。”燕七蹲身用箭在地上划拉,萧宸探肩看着,“喏:(--)” 萧宸从没见过长得这么简单的人,四笔就画出来了。 “总之明天是场硬仗,”武珽对这两个不着调的炮道,“虽然玉树的整体实力比我们稍逊,但我们也不是没有马失前蹄过,小七尤其要小心,对方不会管你是男是女,有十成力会对你使出十三成来,最好不要正面迎战,充分发挥你的箭法优势,尽量保持远距攻击。远逸有功夫在身,可以远近结合,我们目今少一个有力的车,所以你不但要担当起炮的职责,车的职责也要尽力承当,我会充分配合你,你后羿会亚元的名头对对方总是多少有点震慑力。” “好。”两个炮齐生生地应着。 “关于明天的战术,”武珽向着旁边一瞧,见其他的队员也都凑了过来听他说话,索性提起声音道,“历来我们与玉树相遇,双方都会绝对的采取主动攻击打法,因此楚河汉界处多半就是双方之间决定胜负的地方,然而我们也不要一味求硬拼,我们的目的是进精英赛,而不是与玉树拼个你死我活——玉树进精英赛已是无望,他们的队员眼下没有任何的压力,我们因此就更要防着对方为了阻止我们进精英赛而施展下三滥的招术,故意弄伤我们的队员——哪怕他们不惜与我们两败俱伤,最终吃亏的也还是我们,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我们不要去干,把玉树踩在脚下的最佳方式,就是他们进不了精英赛,而我们进了。” 武长戈站在旁边不远处抱着怀听侄子说话,他这个教头大概是所有队伍里最不负责也是最省心的一个了,当然不是他不管理队伍,而是他将很多应该由教头来办的事都交给了自己的侄子武珽来做。 这样的孩子才能成长得更快,更坚韧,更成熟。 目光落向站在侄子身旁的那个身影,已不再是以前那看上去胖墩墩肉乎乎的软妹子,她真正地瘦下来了,四肢修长,身姿笔挺,像一杆静静安于囊中的利箭。瘦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的,肉乎乎的她给人的感觉是温吞木讷,而现在修长秀挺的她,是森林的风,是旷野的云,是海上的日光,是大漠的月亮。 静时沉默清定,动时凌厉冷酷。 才十二三岁便已成长至如斯,再大些以后呢? 武珽给队友们讲完话,今日的赛前训练便告结束,众人作鸟兽散,萧宸却还留在原地,从怀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了武珽:“家父邀请综武社全体队员光临寒舍用宴。” “哦?”武珽有点纳罕地接过帖子,翻开来看了看,果见邀请的是锦绣书院整个的综武社,这可有意思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请过客,再一看落款,明白了,原来萧宸的父亲才刚兼任了京都综武协会的总会长,原来的那位会长年纪大了,已经光荣退休,萧宸的父亲新官上任,这是想把火烧起来,请请每个书院的综武队,了解一下京都综武界的现状,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后面他的工作才好展开。 时间定在明日比赛后,不是什么大宴,也就是大家一起去萧府用个晚饭,开个茶话会什么的,萧天航看来是个很务实的人。 “好,我会通知大家的。”武珽将帖子收下,随即又是一笑,“既是这么着,明日可说什么也不能输,否则大家没脸去见萧大人了,有你这位会长公子在,萧大人怎么也算得是咱们锦绣的半个自己人不是?” “我会干掉兔撕鸡的。”萧宸郑重表态。 “……” 燕七也没急着回家,跟武玥崔晞三个人一起逛街去了,主要是她要逛,人瘦了,衣服都不能穿了,又因为瘦得太快,煮雨她们三天两头得给她改衣服,险没把几个丫鬟的眼睛给累瞎,燕七想着怎么也得先买个两三套应付一下,让煮雨她们几个也缓缓。 仨人把车停在街旁停车场,徒步沿了街逛,武玥就问燕七:“你现在多少斤啦?看着跟我一般胖瘦了都,还要再减吗?” “再减五斤就差不多了,”燕七道,“怎么也得把大吃大喝一个月会胖的斤两预留出来。” “……”够了。 “终于可以穿自己喜欢的款式了,好开心。”燕七望着成衣店里花花绿绿的衣服,“老板给我来套男装。” “……” “我帮你挑,”崔晞笑着,“你肤色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合适,时已深秋,再过些日子便要立冬,万物萧瑟,不若挑些暖颜色的衣衫,我看那件栀子黄的就不错,棉麻料子,既软又暖还透气。还有这件,珊瑚粉配瓷青和蓼蓝,最是雅致;还有这几样单件的可以凑成一套,珍珠灰、象牙白、葡萄紫、橘金与黑,是干净又明冽的搭配……” 武玥在旁边已经看傻了,明明不是一套的几样单件,在崔晞的搭配下展现出了让人惊艳的效果,化腐朽为神奇大概就是这样了! 再看着自己的好基友从试衣间里穿着崔大师搭配的衣服出来,武玥顿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与惊羡,“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人靠衣装”这几串字眼在燕七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比号称一年级级花的燕五漂亮多了,武玥心道。 第228章 家常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是记不得了,”燕七道,“我那时还小。”其实是还没有穿来。 “我……”萧天航沉吟半晌,很有些小心翼翼地道,“我能否请问小姐一个失礼的问题?” “您问。”燕七望着这位不苟言笑却又对她很客气的大人。 “请问小姐……小姐的胸口处,是否有一粒朱砂痣?”萧天航倍感抱歉却又有些急切地看着燕七。 “您见过小时候的我?”燕七的问题已代表了答案。 萧天航的身形似是微微一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半晌方似调整好了心绪,开口时声音里却还带了丝微哑:“见过一面……那时小姐才刚出生不过三日,家里给你行洗三礼,我也是那时才无意间看到小姐胸口有粒朱砂痣……听得收生姥姥说,胸口有朱砂,前世必是个心窍玲珑之人,因而对此颇有些印象……” 心口有朱砂,难道不是因为前世这里受过伤吗?一击毙命的伤,以至于这伤口到了今世还残留在身上。 “那您同我爹娘一定很熟了。”燕七道。 萧天航没有应声,却目不转睛地深深望着燕七的脸,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染着抑制不住的暖意:“这些年小姐过得可还好?” “很好。”燕七没有回避萧天航这不加掩饰的目光,也抬眸望着他。 萧天航不由笑了笑,原以为他是天生便深锁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轻轻叹了一声:“你这看着人的眼神,像极了你爹……坦荡,沉定,还有着点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真像。” “我爹是武将,霸道是应该的。”燕七道。 萧天航仍旧没有应这话,却还在仔细地打量燕七:“为何这么瘦?在家里不好生吃饭?” “……”咳,这要如何解释呢……“我刚减了肥……”而且这也还没达到一个瘦子的标准吧? 萧天航摇头:“小小年纪,长身体才是首要的,到了年纪自然就瘦下去了,民以食为天,吃上是绝不能亏欠的,免得坏了胃。你每日每顿都吃些什么?”全未注意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过于细致过于亲近了。 “您放心,我现在都是运动减肥,每天都跑步加游泳来着,下午还参加骑射社的训练,胳膊和腿上都有肌肉了。”燕七道。 “训练可辛苦?”萧天航又微微皱了眉。 “还好,我挺喜欢的,身体强壮了才不易得病。”燕七道。 萧天航慢慢点了头:“却也是……总好过天天用药……”忽又似想到什么,“你在综武队是什么担当?” “炮。” “会射箭?”萧天航眸光微动,“箭法如何?” “呃,这让我怎么回答好呢……” “你的箭法师父是哪一位?”萧天航追问。 “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即是说你现在全靠自己在练习?” “算是吧。” “可再需要一位教箭法的师父?” “呃,一徒不能拜二师啊。” “无妨,不拜师,只做个教习。”萧天航直接拍了燕七的板儿,“教宸儿箭法的师父是我在地方任上时请来的,在当地十分有名,宸儿能在后羿盛会上夺得亚元,与这位师父的教导密不可分,此次我们上京,这位师父也一并跟了来,现下就住在府中,且我家里人口少,这府邸地方也大,我正欲动工将后园子划出一块地方来专做宸儿练箭的靶场,届时你可以到我家里来跟着这位师父学习箭法,也有场地可用——若担心不便,可叫上你的队友们一起来。” “大人好意晚辈心领了,”燕七看着他,“晚辈每日都会在书院骑射社中练习射箭,且每日的训练量也都由教头安排好了,多练未必合适,过犹不及,还请大人见谅。” 萧天航闻言仿佛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失当,清咳了一声,放缓了语调,道:“是我所虑不周,如此便罢了。”一时望着燕七没了言语,却又似有满腔的话无从说起。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晚辈说?”燕七直接问他。 萧天航凝眸看着她,未曾深思,便要开口,却听见腾腾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展眼看见个小姑娘从那边跑过来,便又按下了,只和燕七道:“日后再说罢,晚饭差不多该好了,我去看看。”说着便转身走了。 武玥跑到近前,一边掸着裙子一边问燕七:“萧大人和你说啥啦?远远看着他很紧张的样子,全身都绷得笔直。” “聊了些家常。”燕七道。 晚饭上桌前,大家见到了萧太太,眉目亲和谈吐温雅,招待着女孩子们在另一桌上用饭,左手边坐着谢霏,右手边却拉着燕七:“安安喜欢吃什么菜?甜的、酸的、糯的还是辣的?” 问过了燕七的字,立刻就叫上了。 “这些菜都爱吃。”燕七道。 “爱吃就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萧太太不住地给燕七夹菜,武玥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萧天航一家三口都不是太好热闹的人,因此晚饭吃得也略显安静,饭后用了盏茶,众人便要告辞,萧家父子送着人往外走,萧太太却将燕七拉了住,走至一旁,从身后丫鬟手上捧着的精致小盒子里拿出一支攒簇成璎珞式花瓣的花丝菊金簪,金丝拉得又细又匀,微微一阵风便吹得这层层密密的金丝花瓣颤出一片金芒,那花心里镶着细碎的紫水晶,在灯笼的光下闪烁着梦幻又安静的光。 “我同安安有眼缘儿,这簪子便权当是见面礼,莫要嫌弃才好。”萧太太温笑着道。 “这个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燕七道。 “长者赐,莫敢辞,”萧太太笑着佯嗔,“我看配你这裙儿恰恰好,你若心中不安,多登几次门、与我作作伴便是,我才来这京中不久,人生地不熟,很希望能与安安成为忘年交。” “那晚辈就收下了,”燕七也干脆,“我也没有什么能回赠您的,改日请您去西市吃鼎煮羊。” “好。”萧太太笑着轻轻抚了抚燕七的头顶。 回得燕府,燕七先回房沐浴,待头发干了个差不多才简单绾起来,一个人去了半缘居。 燕子恪尚未回府,燕七就在廊下站着逗水仙,水仙才刚吃饱喝足,正觉快活,扑扇着翅膀飞下来,立在燕七肩头,歪着头鬼鬼祟祟地瞅着她:“安安?” “嗳,水仙。” “唉,安安。” “你啥时候学会叹气啦?有什么发愁的事啊?” “唉……” “别叹啦,我心都酸啦。” “安安啊。” “嗯,你说。” 水仙不说话,却暗挫挫地把毛茸茸的脑袋慢慢凑过来,轻轻贴在燕七的脸上。 一人一鸟相依偎着立在深秋的晚风里,直到夜色黑得掩盖住了满园的萧瑟,远远地亮起一点晶光,徐徐地向着这厢飘过来,及至近了才见这人一手挑着琉璃灯笼一手拎着坛子酒,一枝倒在后面空着手。 “等了多久?”一行说一行跨上阶来,在燕七脸上看了看。 “刚来。”燕七扛着水仙跟着燕子恪进了屋。 “晚饭吃了什么?”燕子恪将酒坛放在桌上,三枝用盆打了清水进来,放到脸盆架子上,便同一枝一起退出去了。 “萧大人今天请客,把整支综武队都拉去了。”燕七扛着水仙站在旁边围观燕子恪洗手。 袖管卷到肘部,露出两截瘦且结实的小臂,十根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总是有着股子清癯伶仃的味道。 这洗手架子是取的天然一段梅枝刷了乌漆做的,上头分出两根丫杈来,一根用来搭擦脸擦手的巾子,一根掏空个窝儿出来,专放香胰子。胰子是青竹味的,香气熟且清,十根手指交错着穿梭在碧青色的泡沫里,便成了刨去皮的细白的笋尖,清水一冲,凉湃笋便能吃了。 “萧天航?”燕子恪似乎并未惊讶,擦了手也不落下袖子,就这么光着胳膊坐到了桌边去,揭开酒坛的泥封给自己倒了碗酒,活像个酒馆跑堂的,“尝尝?”邀请未成年人一起喝酒,至于萧天航为什么要请综武队去家里吃饭,似乎根本不值一问。 “闻着像是菊花酒。”燕七扛着水仙也坐到桌子旁,自己伸手拿了个酒碗,燕子恪亲自给她倒,却只倒了个酒皮儿。 “菊花酒隔不得年,今年若不喝完,明年便喝不得了,扔了怪可惜。”燕大款儿这会子倒又小气起来。 “过节收了那么多的菊花酒,再怎么喝也喝不完。”燕七拿起碗在燕子恪的碗边碰了碰,浅尝一口,清涩回甘。 “今日赢了?”燕子恪干了自己碗中酒,每逢秋季都是最忙的时候,他也没了空去看综武比赛。 “赢了,险些出不了玉树书院的大门。” “呵呵,锦绣玉树,历来如此。”燕子恪伸手又拿了个酒碗,浅浅倒上一层,放到桌边,才收回手去,水仙便从燕七肩头飞了下来,一厢装着散步一厢慢慢地接近那酒碗。 “听说我爹当年也是综武队的,他是什么担当呢?” “车马炮兵士相帅,无所不精。” “这么厉害哒,锦绣当年得过综武的冠军吗?” “呵呵,你爹在书院就读的六年里,综武冠军从未旁落别家。” “我开始崇拜他了。” “当年锦绣的综武队里有你爹,有武长刀和他的五个弟弟,有玄昊,有流徵,有你的两个娘舅……那几年的锦绣综武队,被誉为史上最强阵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玄昊和流徵也会武吗?” “玄昊只会几招假把式,却偏好玩儿,大家便只让他当将帅,只许窝在己方阵地里,然而因着锦绣的战力太强,对方极少能有冲到锦绣阵地中的机会,因而玄昊几乎没有与人交战过。流徵亦不会武,他却有个长项,便是制作机关,同崔家小四倒是一个路子,他做的机关千变万化、攻防俱佳,使得锦绣本就强悍的战力愈发如虎添翼。” “你呢?” “呵呵,我做观众。” “多好啊,你见证了所有人的精彩。” 水仙已开始明目张胆地偷喝起酒来。 燕子恪却先它一步醉了,似乎每每说起旧事,他都醉得格外地快。 “长江飞鸟外,明月众星中。今来古往如此,人事几秋风……”燕子恪手指轻轻弹着酒碗醉唱起来,“酒如渑,谈如绮,气如虹。当时痛饮狂醉,只许赏心同。响绝光沈休问,俯仰之间陈迹,我亦老飘蓬。望久碧云晚,一雁度寒空……” 一枝在门外廊下立着,先还听着里头伯侄俩正正经经地闲聊家常,没过多久就唱起来了,一个唱一个和,还有一个鸟声在里头说rap。 什么才叫家常呢?不是家长里短,不是嘘寒问暖,不是关心则乱。 而是对饮着孤独,合唱着曾经,静享着旧伤痕。 这就是半缘居的家常。 第229章 碰瓷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在周一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收到了来自萧太太远程投喂的整整一食盒奶皮蛋黄酥。萧府的丫鬟直接找到了凌寒香舍,食盒盖子揭开时里头的点心还冒着浓香的热气,雪白的点心皮子层层起酥,武玥伸手捏下一块放进嘴里,转瞬便化在了舌尖上,满口都是香甜的奶味儿。 “太好吃了!”武玥坐到茶点间里一口气吃了四个,喝了大半壶的热茶,“萧太太看样子是真喜欢你,连点心都给你送书院来了!” “萧太太?”陆藕还不知道来龙去脉,疑惑地看着燕七。 “萧大人同我爹关系很近,还受邀参加过我的洗三礼。”燕七随便一解释,“这个土曜日训练完后我想请萧太太去西市吃鼎煮羊,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呀?” “你请客当然要去!”武玥嘻嘻笑道。 “好啊,我们三个很久没有一起逛过街了。”陆藕也欣然点头,事实上她清楚燕七叫上她俩的原因,毕竟总要避避闲,免得让人以为燕七和萧宸之间有什么事,陆藕甚至还补了一句,“顺便叫上我娘,她也许久没出门逛过了。”有个大人坐阵那就更好不过了,纵是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萧太太同陆太太交好。 燕七给陆藕倒上茶,表谢的话对亲生朋友是无需多言的,且有些敏感的话也不必迂回:“伯母最近似乎开朗了许多啊?江嬷嬷真有一套。” 陆藕笑了笑:“江嬷嬷说她这一辈子从外头混进宫里,从粗使杂役混到嫔妃宫女们的专职教养嬷嬷,什么事都经历过了,什么人都见识过了,满肚子都是故事,满肚子都是人生,平日没事便同我娘讲这些人世百态,讲这些人的挣扎、欲望、困苦、阴私,以及各种各样的结局……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的经历是我们永远无法想象的苦与痛,这样的人都能活得很强硬很乐观,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呢?自怨自艾是永远没有出路的,就算没有本事往更高的地方去,也总得在平路上走得舒服些。” “可不就是这样吗。”燕七道。 “说得太好了!”武玥用帕子擦着嘴边的点心渣,不知不觉第五个已经吃进去了,“哎哟我的肚子,撑得不行了,午饭我看我可以免了!下堂上什么课来着?我感觉我得站着听才行了……哎哟喂,是画艺课啊?最近梁先生让咱们练画练得太狠了,上一次让画了整整一堂课的荷花,画得我都已经不认识荷花这种东西了!” “因为十月初十是锦绣每年一度的画艺大赛啊,”陆藕笑道,“自己教的学生能否取上名次,这也关系着梁先生他们的业绩呢,听说还有集体赛,所以才让我们这样狠练。” “集体赛?”武玥睁大眼,“不会还让大家合画一幅画吧?上回的《早发白帝城》让我被武十四她们笑话到了现在!” “我倒是苦练了几天画猴儿,”燕七道,“在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哦?效果怎么样?”武玥忙问。 “我家画画大触燕小九看了之后说,我这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好。” “……噗哈哈哈哈哈,”武玥笑得肚子更撑得慌了,“敢情儿练了半天没长进!哎哟,我这肚子……你家小九这嘴还是这样……” “今年的画艺赛可以看小九大施才华了,”陆藕笑道,“记得小九去年才刚入学就在画艺赛上拿了个第三来着?” “他的画艺选修课先生这一阵子见天儿留他练习到很晚,左右他们金石社有事时随时活动,没事时一个月才活动一回,放课后的时间就全交给画艺先生了,瞅那意思是想让燕小九以一己之力生抗画艺社群豪呢。” “谁教你家小九没报画艺社来着,他们的画艺先生逮着这条漏网之鱼可不得当个宝。”武玥抚着肚子,“听说每年画艺大赛之前书院里都要先办个画展来着?” “是这样的,”陆藕道,“是把学生们平日的优秀画作展出来,届时广邀外界宾朋前来观赏,对所有展出的画作进行义卖和拍卖,卖得的银两全部捐给慈善堂做善事,卖银最多的画作者还能被记入书院的荣耀榜永远留名,并且到时翰林苑的人也会受邀前来,如若发现优秀的苗子,人才簿上记上一笔,将来于仕途也有益处。” 举办画展,既能做善事,又能宣传书院的正面形象,还可以为学生们开拓仕途,一举三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所以听说锦绣书院每年的画展都搞得十分隆重盛大,”武玥接道,“武十和武十一俩这几天一直被抓壮丁帮着布置会场和展馆,回来跟我们说画艺社那帮人用各种颜色的漆和粉直接往□□墙上画,整个展馆的墙上全都要画满,画好了肯定特好看,到时候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当然要去,”燕七道,“我都准备好拿出所有私房钱把我家小九的画买回去了。” 武玥:“……”蛇精病啊。 “万一到时候没人买他的画那多尴尬。”燕七道。 陆藕:可怜天下姐姐心。 下午第二堂课课间,萧太太的爱心便当又来了,食盒盖子一掀开,里面青绿、樱粉、橘红、蕉黄、淡紫、奶白一式六个,圆滚滚软绵绵的糯粉团子,清新的颜色让这几个团子看上去可爱极了,武玥双眼放光:“这啥?跟磨砂瓷似的。” 燕七正拉着萧府送点心进来的小丫鬟说话:“请回去跟萧太太说,点心很好吃,但是请别再操心啦,我还想减肥哪,否则天冷了穿厚衣服就不好看了。” 丫鬟笑着应了,燕七把她送出门去,回来的时候见武玥眼睛都粘到那团子上了,便让她随便拿着吃,武玥先给燕七拿了青绿的那个,又给陆藕挑了樱粉的,自己拿了蕉黄的,一口咬下去,清甜又滑弹,十分地有嚼劲。 “哎呀太好吃了,酥点心,糯点心,都是我最爱吃的!”武玥一脸沉醉,“小七,把你送给萧太太的话,是不是能换得好多好多的点心?” “出息呢?”燕七道,“我至少还能再换两只烤全羊吧?!” “萧太太好像很喜欢你。”陆藕倒是带了几分审慎。 “这真是个暖心的烦恼。”燕七道。 所以第二天燕七带来了自己做的糯粉团子,也是一式六个,馅子也同昨天一样,就是卖相上差些,揉得不太圆,看上去特别楞。至第二节课间萧府的丫鬟又拎了新样式的点心找来时,燕七就把自己做的糯粉团子递了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太太疼我,我无以为报,奈何人生得愚钝,没有什么奇巧的心思,只好照猫画虎,学着贵府的手艺回去自己亲手做了些,权当回馈长辈的一份儿心意,只是手笨,做得不大好,昨晚训练完回去后练了七八遍才练成这副样子,还望太太莫要嫌弃才好,明儿我再多练几回,保证比这次做得好。” 那丫鬟也不好不接,只得笑着行礼谢过,把萧太太给的点心也递给了燕七,燕七接过来当即揭开食盒盖子,道:“琥珀桂花糖,这个应该好学,好,我收下了,请回去谢过太太。” 于是到了下午第二节课间的时候,萧府来送点心的丫鬟就收到了燕七亲手做的琥珀桂花糖,燕七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道:“中午时间太短,也没时间多练,只能做成这副样子,不过我尝着味道还能勉强入口,请太太莫嫌弃。” 结果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萧府的人再不见来送点心。 “咋回事?萧太太这么快就不喜欢你了吗?”武玥问燕七。 “应该是不想让小七再辛苦地做回礼了吧。”陆藕抿着嘴笑。 武玥恍然大悟,用力一拍燕七的肩:“真狡猾,你这是以毒攻毒啊!” “太不恰当了这词用的,”燕七道,“应该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陆藕:“……”你这词还不如她呢!你俩是跟萧太太血拼来了吗?! 后来还真的血拼上了——周六的综武赛前训练一结束,五六七夹带着陆太太便与萧太太汇合直接奔了西市逛大街去了,萧太太这一路上就是不停地买买买,有给自己买的也有给燕七买的,而且给燕七买的还居多,燕七怎么推也推不了,索性就全收下了,第二天上午回礼就送到了萧府,东西不多,就一样:前朝大画家石听钟的真迹《雪庐晴霁图》。 萧太太吓坏了——这孩子是不是疯了?!石听钟的真迹啊!外头能叫价到十万两以上啊!她手上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一幅画啊?!这这这,该不会是为了回礼把家里哪个长辈的私人收藏给kiang来了吧?! 萧太太哪儿敢收这画啊,赶紧让人小心地送回了燕府去,燕七就势将萧太太买给她的贵重首饰也退了回去,只留下了巾子帕子和衣服——萧太太没有女儿,这些东西退回去也就白扔了,又都不是什么值大钱的物件儿,且又不能扫了萧太太的面子。 燕七拿着石大家的画儿去了怀秋居的外书房,敲门进去,见燕子恒正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长随兔毫给他念书,见燕七进来便停下了,睁开眼睛望着她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燕七把画儿放到他身前的书案上,“三叔检查检查。” “不必。”燕子恒笑着起身把画儿收回书架上的画盒子里去。 这画是他的收藏,燕七一早过来说借去看看,中午前就还回来,这离中午还早呢。 燕七才要告辞,却听得门外长随狼毫道了一声:“老爷,武家的五公子来访。” 武珽?这位忽然跑来做什么?难不成准备弃武投文改当个知识分子了? 武珽一进门,和燕七先打了个照面,眉毛一挑,笑道:“你这是打算考功名了?” ……果然跟三叔沾上边儿的就离不开“文化”二字。 下午的比赛锦绣对阵赤松书院,这一战虽然锦绣最终凭借燕七和萧宸双箭合璧的出色发挥拿下胜利,可其过程却仍是相当的艰辛,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原因——少一个强力车。 常规赛只剩下了最后一场,能够进入精英赛的只有四支队伍,目前已经确认能够晋级的队伍有崇文和东溪两支,排名第三至第六位的书院积分十分接近,尤其是锦绣,与之积分相同的队伍分别是兰亭和雅峰,最后一场的比赛至关重要,谁输谁完蛋,如若这三支队伍都赢了对手,则还要看彼此间的胜负关系,比如若锦绣和雅峰都赢了最后一场,在积分相同的情况下,因锦绣主客两场都曾赢过雅峰队,那么锦绣晋级,雅峰则终止继续前进的脚步。 就在锦绣的队员们都在担心己队另一个车担当不够给力的时候,一个惊天裂地的大新闻在周一上学的早上炸响在书院的上空——玉树书院综武队队长孔回桥——转学到了锦绣! ——玉树转锦绣!——这简直就跟认贼作父一样不!可!思!议! ——玉树和锦绣那是宿敌啊宿敌!两院间的矛盾永不可调和啊调和!号称“生是玉树的人、死是玉树的鬼”的玉树学生哪怕就是辍学也不可能会转到锦绣来上啊! ……扯淡,不过就是说说罢了,还能真为着书院之间的恩怨就不要前程了?两院学生同朝为官的多得是,难不成每天上朝都互飚脏话互抽嘴巴子? ……只不过这位转了学的家伙怕是以后的学生生涯内再也没法儿面对玉树的学生了——遇见了不活活轮死他才怪——叛徒! 孔回桥背着小书包站在这座最熟悉的陌生书院的大门前,以枯石状态立了好久好久。 ——欲哭无泪啊! 晚上睡觉前他还是玉树的小甜心儿,一觉醒来后就被告知自个儿已被打包快递到锦绣去了!——wtf?!exo老子?谁来解释一下这件事?!爹?老太爷?敢不敢先憋吃油条了抬起头来看着我?!不不不,爷爷,假牙掉了不是借口,您需要给我个解释好吗?鸡爷解,湿日释,解!释! 嗯,嗯嗯,您那天一大早拎着鸟笼去鸟市——我知道我知道,鸟就像您儿子一样,您儿子就像鸟一样——爹我没说您,您坐下继续喝豆浆。然后呢爷爷?对,我知道您喜欢名鸟,嗯嗯,爱鸟成痴,然后请解释为什么我被转去了锦绣好吗? 哦,您看到有人拎着一只您梦想了六十年都没能得到的鸟是吗?然后您不忘初心地上去调戏那鸟了是吗?再然后该鸟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十分贞烈地倒地死掉了是吗?鸟主人让你赔?对啊,你当然赔不起了,把我爹卖了你也赔不起啊,所以鸟主人怎么说?哦,赔不起鸟拿别的东西来换,没错,卖孙子的节奏来了。 拿什么东西换呢?静虚先生的《待考生温习要目》——哦,里面记录的都是静虚先生的教学心得,有了这本书十有八.九能秋闱高中是吧?嗯嗯,对方家里有个今秋落第的儿子,想这本书想疯了,您自报身份后对方知道您也曾在朝廷教育部门工作,想通过您在教育界的影响力去向静虚先生借阅这本书是吧?然后您果然勇敢地去找静虚先生了是吧?哦,静虚先生说那本书同锦绣签署了保密协议,只有锦绣书院的学生才可以借阅、而且不许外传是吧? 呵呵呵呵呵呵,您不用解释了,真的,不用了,那人快把您逼哭了这种事我不想知道不用跟我解释,对对对,我去了锦绣书院也可以读到这本书然后金榜高中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您说的都对。 我现在就特么想知道那究竟是只什么鸟啊让您抑制不住体内封印的泰迪扑上去疯狂调戏?!——怎么,前戏还没开始那鸟就倒笼子里死了?您就没有检查一下那鸟到底是不是在碰瓷儿啊?!哦,您当时比鸟主人还心疼到捶胸顿足根本没敢检查哈。 这、是、个、阴、谋。 有人细致地研究观察过老太爷的爱好和作息习惯,这人还知道我爹是个大孝子,老太爷的话从来都是顶受奉行绝不敢驳,更知道特么那几天我爹出外办差不在京中正好可向老太爷下手——否则以我爹也是玉树出身的情况又怎么可能轻易同意让我转去锦绣! 最后这人不但找好了碰瓷儿的人和鸟,还神通广大地走通了静虚先生那条线! 真特么会对症下药因地制宜哈! ——不必多猜也能大概推出这是哪个脏心烂肺的从中作的梗! “干!”锦绣新生孔回桥同学终于迈开腿,一脚跨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232章 战争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这可怎么是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友们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兵五急得团团转。 “我有个主意。”燕七道。 “快说快说!”兵五此刻六神无主。 “你工具囊里带着铲子呢吗?”燕七问。 “带着呢,有啊!”兵五忙点头,铲子是兵们的必备器具,每场比赛都会背在身上的。 “那好,我们回阵地去。”燕七转头往外走。 “回阵地?做什么?!” “物尽其用。”燕七叫上守在文曲阵地门外的两马,四个人飞快地跑回己方阵地。 “挖。”燕七指着己方阵地内的枝杈阵。 “啊哈!”兵五反应过来了,“你是想用咱们的枝杈阵改造一架天梯爬到对方的城池去?!” “……”天你妹个梯啊,你咋不想我改造一架直升机飞过去呢?!“咱们用这些枝杈别到伞骨的空隙间,把伞盘别住或者破坏掉,且对方这伞骨阵应该都是用轴承履带之类的东西关联在一起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尽量想法子破坏掉其中一个环节,这样其他的伞盘大概也就会相应被阻断掉了。” “……有道理……”兵五假装刚才造天梯的话不是自己说的,轮起铲子就开始挖这些枝杈,枝杈是被插入地下的,有的也是彼此相关联的,有的则是独立的,材质是木头,很粗很硬很长,嗯。 两个马担当按规则不允许下马,只好在阵地外面等着,这个时候燕七就发挥出了汉子属性,帮着兵五把这些枝杈从地里头拔.出来后扛到外面去,两个马担当骑马拉上这些枝杈重新带去文曲的阵地。 燕七和兵五瞅准伞盘之间的空隙,将这些枝杈插.进去,伞盘的动力还是很大的,带着这些枝杈咔咔喳喳地继续转,而那些被插到两个伞盘之间的枝杈甚至还被伞盘转往不同的方向的力量给生生折断了。 “不要紧,继续。”兵五倒是干劲十足,就算枝杈被折断,也是能给伞盘制造一些阻力的,多放几棵不就好了?阻力越来越大,迟早能阻断伞盘的运转。 燕七兵五和两个马担当开始一趟趟往返于两个阵地间,一趟趟地把枝杈搬运过来插在伞盘的间隙里,终于,这些伞盘越转越困难,越转越缓慢——毕竟它们不是用电制动的,而完全是用人力,是文曲的家伙们躲在城池里靠双手推动着的,就算这些伞盘下面的轴承经过巧妙设计能使得力半功倍,毕竟也是人力有限,且总有疲劳的时候,于是现在这些枝杈的阻挠就发挥了作用,让文曲的家伙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再难推动分毫! 整个伞骨阵一下子瘫痪了,便见已散去大半的烟雾中,武珽、孔回桥和萧宸的身形疾飞而出,轻踏着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伞盘直扑文曲的城池!那三个兵也不甘示弱,撑着金刚伞小心地踩着伞盘跟在后面向前冲。 燕七和兵五把吊在伞骨上的兵四解救出来后,这哥儿们已经转吐了,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干哕,这种誓死不选择阵亡的精神很值得大家学习。 武珽他们冲进文曲的城池时,那伙子人早就累得没啥力气了,任人宰割简直不能更轻松,两刻的功夫后,场边升起了锦绣的大旗。 “精英赛!精英赛!精英赛!”场边的锦绣粉们欢叫着,场内的锦绣众人却都挺淡定。 “哕——文曲太恶心了——哕——”兵四还趴地上干呕呢。 “干的不错,”武珽拍燕七脑瓜,“这么重的枝杈都能扛得动,真汉子。” 燕七:“……” “第一次进精英赛的感觉怎么样?”武珽又转头笑着问孔回桥。 “……”滚滚滚滚滚,“第一次”三个字要不要咬得这么重! “远逸今天杀的最多,本场最佳是跑不了的了,春江花月楼请客啊。”武珽和萧宸道。 “对啊对啊,请客请客!”众人纷纷笑道,闹哄哄地往回走,而此时其他书院之间的对决结果也出来了,其中另外两支与锦绣相同积分的队伍兰亭和雅峰都赢了自己的对手,通过这三支队伍之间的主客场胜负关系来计算,最终代表句芒区出战精英赛的四支队伍为:崇文、东溪、锦绣,兰亭。 “明日起,综武队每天下午集合训练。”武长戈在赛后向队员们宣布,以前是只有每个周六的上午才集合训练,如今进入了精英赛,连每天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都要利用起来了,众人顿时便生出了几分紧张感,这是大战将临的气氛。 “金刚伞可以再完善一下,”武长戈这话是对崔晞说的,“增强攻击性和实用性,只能防御还远不够。” “好。”崔晞道。 “鸿仪,皓白,”武长戈又看向武珽和孔回桥,“明日起每次的集合训练,你二人的主要任务便是相互加深熟悉、训练配合与默契。” “是。” “燕安,远逸,”再看向燕七和萧宸,“你二人之间亦是。箭手攻击范围大,可近可远,若能最大限度覆盖战场,相互配合、补漏,尽量减少死角,便能对对手造成更大程度的伤害,亦能更有效地协助队友进攻。” 燕七:“是。” “五兵,”武长戈看向五个兵。 萧宸:“是。” “……” 从备战馆里出来,一群举着条幅的孔黑们在不远处聚集着,瞅见孔回桥迈出门,立时大嚷大叫起来,无非就是骂孔回桥吃软饭、抱大腿、为了争名抛弃母校认贼作父云云,还不停地拽住散场往外走的其他观众们大力散播孔回桥背主求荣的不光彩事迹。 “这些人还没完没了了!”连锦绣的队员们都怒了。 “哕——副队,怎么样?你吱一声,哕——哥儿几个上去帮你讨回公道!哕——”兵四拄着金刚伞道。 “免。”孔回桥不以为意地一摇手:黑子是消灭不完的,世间有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我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不理会他。再过几年,且看他。还是sb,老是sb,就是sb,怎么看都sb。 从文曲书院出来,众人各回各家,燕七同等在门外的燕九少爷汇合,还叫上了崔晞:“一起在外面吃点吧,饿啦。” 可不饿了么,全场都在不停地搬运那一棵棵跟小树似的枝杈。 崔晞欣然应允,过来直接上了姐弟俩的马车,自己的车在后头跟着,一路去找附近的小食肆。 “可想好怎样改造金刚伞了吗?”燕七就问崔晞。 “现只有了一两个想法,”崔晞笑道,顺手拿过小桌上的纸,用燕七特意让人给燕九少爷做的可随时写写画画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个金刚伞的草图,“教头的意思是想让金刚伞成为可攻可守的多用武器,所以我想伞尖处自然要做得锋利些,可以做成枪头状,伞柄则做成螺纹套管,可通过旋转伸长和收缩,以满足各种情形下的使用,收缩时就像是剑,伸长时便像是枪,进攻起来远近皆宜。” “好想法。”燕七点赞。 “另外伞尖的头部做成可拆卸式,再做几样不同的伞头,比如枪头式,铲头式,钩头式,根据不同的需要可以随时替换不同的伞头,这样的话兵们就不必再在工具囊中背太多的工具了,只需要背上几个伞头便能应付不同的情况。” “这个真是非常棒啊,”燕七道,“兵担当的工具囊有限,背了太多的用具的话,能背的进攻武器就少了,将用具和武器合二为一,既能减轻兵的负重,又可以腾出空间来装更多的一次性进攻型武器,比如烟具、飞镖什么的。” 马车在一家小食店门前停了下来,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店,挑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来,点了露浆山子羊蒸、帖乳花面英、玉板鲊和脂麻辣菜,还有一道糖蟹。等菜的功夫,听得店里几名其他来吃饭的客人闲谈:“我才刚从府衙门口过,看见那布告屏上贴出了最新的邸报,你们猜怎么着?北边儿当真打起来了!” 店中客人闻言齐齐一惊,全都向着这人望了过来,有人就忙问:“当真?不能吧!原只道是那些蛮子虽不老实也只敢装腔作势地撩拨撩拨罢了,怎么就敢当真动手?!” 天.朝多少年没有打过仗了啊!老百姓太平日子过得惯了,打仗这种事愈发显得虚幻而遥远,如今听闻北边当真起了战事,顿时有些受冲击——那可是战争啊!是流血,是伤亡,是侵略,是,是来自异族族群的庞大恶意,这恶意让人胆寒让人反胃让人憎恨,太平安逸的生活圈仿佛一下子被击穿了一角,这种让人心慌难安的感觉实在太讨厌了,尽管北塞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可战争的残酷仍然能隔空迅疾且直白地传递过来——此时此刻在那迎敌抗敌第一线上的,可都是天.朝儿郎们啊! “圣上连武家军都派出去了,还能有假?”那人便道。 “这……我还道派武家军去是为了震慑那些蛮子……” “嘁,只为震慑的话还用千里迢迢地把武家军弄过去吗?燕子忱一个人足够了!可惜这回蛮子不止是一个部族想动,乌犁,山戎,鞍靼,骨貊,四部联合起来的战力不容小视,不派援军过去,只怕燕子忱这回是顶不住的。” “可武家军才走没几天啊,眼下北边就已经打起来了,他们到时还能来得及?” “嗨,要不说嘛,乌犁四部定是听说了武家军要过去的消息,这才提前动了手,否则武家军赶到的话他们哪里还有戏唱!这是想在武家军抵达之前拿下燕子忱的边关军……唉,边关军这回可要迎来苦战喽!以少敌多,必须得死守边城等着支援啊!” “唉……就算是急行军只怕也要近一个月才能到,一个月啊……谁能日夜不休连打一个月的硬仗啊……” “莫担心,北边现在打起来,想必朝廷也会急调附近的游击军或驻军先行前往支援的,我所担心的是边城的百姓,唉,一打仗便是人心惶惶朝不保夕,我娘舅一家子可都在边城呢……” “现在唯一企盼的便是燕子忱能顶得住……这么多年没打硬仗,可别把刀给养钝了……” 燕七三人吃罢结账,与崔晞在店门外告辞分开,各回各家。 一进府门,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想必也是知道了邸报上的内容,听说老太太连晚饭都没了心情吃,一直在上房里念叨二儿子,明儿还要去寺里上香给儿子求平安。 姐弟俩回了坐夏居,燕七回房沐浴,从净室里洗出来后却见她弟正坐在她临窗的小炕上发呆,再是少年老成,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事,又怎会没有情绪波动。 “担心爹娘了?”燕七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燕九少爷垂着眸子慢慢道,“战争究竟可怕到什么样的程度?” “胆小的人上战场,是能被活活吓死的,胆大的人上战场,是会热血上头、无所畏惧的,有的时候你觉得你会害怕,可一但身处斯情斯境,你就会瞬间忘记害怕,你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杀。即便受伤也不会觉得疼,即便死亡也不会后悔。所以不用担心那些胆大的人,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对死亡产生的恐惧,没有恐惧就不会有痛苦,生生死死对他们来说都再平常不过。” 燕九少爷沉默半晌,慢慢地转了话题:“那萧大人夫妇听说对你很不错?” “是啊,这就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快夸我。” “夸。” “……” “今天的整场比赛,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你。”燕九少爷抬眼看着燕七。 “萧大人?” “嗯。眼里还有泪光。” “我出色的表现感动了他。” “他是京都人士,十一年前考中做了地方官,至近日方才调回京中,”燕九少爷慢慢地说道,“他在京中住的是与句芒区相对的蓐收区,上的是平民书院,一经考中,便立刻被派去了地方上做官,他既没有机会结识爹,也没有机会结识大伯。” 所以他为什么会对你好? 住的是蓐收区,上的是平民书院,既不可能与爹是同窗,也不可能会经常跑到句芒区来闲逛求偶遇——京都可是很大的,蓐收句芒正相对,隔着大半座城呢。 所以他又是怎么参加的燕七的洗三礼? 第233章 关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边关开战,引起的最激烈的反响是在书院,在热血的年轻人们中间。 月曜日星期一,早上一到校门口,公告屏上就已经贴出了相关的消息,一大群男学生围在那里边看边议论,很有些义愤填膺。 “弹丸小国,立锥之地,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可笑之至!”有人冷嘲。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蠢尔丑虏,天命诛之!” “胡虏无百年之运,验之今日,信乎不谬!” “蛋。” …… 进得大门,见德馨堂门口也聚集着好些个男学生,听说是来找次山长打听暂时休学去参军打仗是要走什么手续的,更有一个直接就在台阶子上头演讲开了,严厉地抨击蛮子的无耻,激情地鼓励有志者弃笔从戎,拿起枪杆保卫祖国,赢得一片群情振奋的叫好声。 而绣院这边的女孩子们却相对安静得多,不管是读书还是打仗,都没她们什么事儿,她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做好一个妻子、母亲、儿媳、主母,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那都是男人们的事,而她们,只需要打理好那个四方院墙内的事就是守住本分了。 不过梅花班女孩子们的诗书课先生却偏偏留了一道名为《如何打仗》的课堂作业题,让女孩子们尽情发挥想像力,写一写若是自己被派往了战场,要如何战胜侵略者。 写好的作业照例会被先生拿去锦院那边的男生班做互动交流,第二天的诗书课再发还给各人,然后点名挑几个人来念。 于是大家就见识到了来自女孩子们脑洞里五花八门的战术: 战术一:让每位上战场的兵士都带上千百根绣花针,两军对垒时狠狠扎那些蛮子!每人身上扎上几十根!往眼睛上扎!往鼻子里扎!往喉咙上扎! 男生评:你们当蛮子都是光着身子上战场的吗?!甲衣和头盔穿不起吗?!人手里不拿武器吗?!人拿长矛刺我,我拿针扎他吗?!人拿大刀砍我,我用针来格挡吗?!万一没拿住给掉了,我是不是还得趴地上找会儿?! 战术二:架锅烧热油,蛮子冲上来就泼热油烫死他们! 男生评:我怕我泼着泼着闻到肉香就饿了。 战术三:听说狗熊一巴掌能拍死一头老虎,不若我们养上百千头熊,打仗时放到战场上去拍死蛮子。 男生:感谢天.朝馈赠优质熊掌肉,东西很好,到货速度很快,肉肉味道超好吃,还有贴心的小礼物送哦,必须好评么么哒。 战术四:为什么非要打仗呢?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不行吗?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谈判解决的为什么不谈判?打仗劳民伤财不说,还会落个家破人亡,蛮夷也是爹生娘养的,给他们讲道理他们不会不听的,建议我们派几名说客前去与对方谈判,和平解决争端。 男生: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向你扔了一个圣母白莲花表情包。 战术五:开放婚姻政策,让天.朝男人多娶蛮夷女人,大家成了一家人这仗就打不起来啦! 男生:这个可以有,给出这条建议的姑娘我一看你的字就知道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 “小七,你觉得怎样才能打胜仗?”课间的时候武玥问燕七。 “你爹加我爹。” “……我竟无法反驳。” 燕子忱加武长刀,这就是天.朝人民对这场战争充满自信的来源,所以短暂兴起的从军潮只不过是一时激奋,两三天之后大家已经逐渐冷却了下来,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打仗是军人们的事,他们这些官富二代眼下的任务还是读书长大,仗要打,生活也要继续。 十月初十是锦绣书院的画艺大会,而在此之前的初七至初九三天则为慈善画展活动,届时书院大门对外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门参观——当然,除了特邀的嘉宾外,其他人进门都是要掏进门费的,而进门费最后也会做为善银捐到慈善堂去。 既然是做善事,那么挂出来义卖的画当然是越多越好,书院发动所有的男女学生,会画画的可以画画,不会画画的尽量把家里现有的、有水平的画作捐出来义卖,由于学生们做善事的热情高涨,书院收到的画作几乎堆成了山,于是抓了一帮男学生做壮丁,在义卖会开始的前好些天就开始布置会场,因为没有哪座轩馆能够挂得下这么多的画,书院便将整个校园当做了露天展馆,画作挂得四处都是,届时前来参观画展的宾客在欣赏画作的同时还可以顺势游览一遍锦绣书院,这也不失为一个宣传书院形象的绝佳机会和手段。 由于展出的画作众多,来的宾客也不会少,所占的面积又广,书院不得不调派了锦、绣两院一二三年级的男女学生充当展会工作人员,在初七至初九这三天里负责看管展品及接待买家的工作。 书院的展区分为好几个部分,比如有名家画作展区,有学生画作展区,有高价品展区,还有非卖品展区。五六七三个被分到了非卖品展区的其中一片儿,那是位于锦绣两院之间的一长段粉墙,墙上已被画艺社的未来艺术家们用浓墨重彩涂绘上了各式各样的画,这墙当然没有办法卖掉,权只当是供宾客纯欣赏用的。 十月初七这天,来校的学生都要穿上校服,这是为了给前来赴画展的宾客一个整齐端正有秩序的形象,燕七如今瘦了,穿艾绿色的曲裾再也不必担心看上去像个陀螺,螺髻一绾,只插一支青白玉扭成股的簪子,耳上一对白砗磲磨成圆珠形的坠子,衬上本就白皙的皮肤,往那里一站,倒引来旁边好几个男学生的注目。 武玥在旁边偷偷掩嘴笑,用胳膊肘一拐陆藕,压低声道:“我们老七也是女大十八变呢。” “越变越美艳。”燕七道。 “……就你耳朵尖!”武玥拍她。 “快站好,一大波客人过来了。”燕七道。 大波客人们慢慢悠悠地一路闲逛一路赏画向着这厢踱了过来,看派头都是些官家太太们,颇有兴致地看墙上学生们的画,这些画多为山水楼阁,构图繁复、色彩绚丽,很是耐看。 客人们从北来往南去,走过五六七的片儿区后便又去了旁边几个男学生负责的片儿区,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其中有相熟的也有不认识的,甚至还有好些个官老爷都亲自来了,这其中大部分又都是锦绣出身,来参加展会也是为了给母校捧个人场。 上午的时候人还不算多,到了下午,一些干完工作腾出空来的官家就也都跑来凑热闹,这其中便有萧天航。 “安安,”萧天航在那厢招手,燕七就走过去行礼,萧天航上下打量了燕七几眼,眉头微沉,“怎么总打扮得这样素气?家里不给你打首饰?” “我不喜欢太花哨,这样就很好,况我年纪还小,家里头也就只有已经及笄的二姐才有全套的头面,像我们几个年小的姊妹都不戴太过繁丽的首饰的。”燕七解释道。 “你的姊妹们……同你相处得可好?” “很好。” “兄弟可友爱?” “也都很好。” “那……那便好……” “萧大人,我有个疑问,”燕七看着萧天航,“您和我爹是如何结识的呢?” 萧天航一怔,半晌方道:“机缘巧合罢了,聊得投机自然就成了好友。” “我能感觉得出您和萧太太都对我特别的好,”燕七道,“这大概也是因为您和我爹关系密切互为挚交的缘故,对吗?” 萧天航微微点头,目光复杂地望着燕七。 “我是您好友的女儿,我爹娘不在京中,您对我表示关切是人之常情、礼之常态,自是无可厚非,然而我只是觉得奇怪,”燕七对上他的目光,“我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也是您好友的骨肉,可您却从来没有从我这里打听过他亦或关切过他,我当然不是指责您不关切我的弟弟,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奇怪,因为我觉得这才是不合人之常情的地方。” 萧天航一时无言,望着燕七轻轻地蹙起眉头,良久方微哑着声音开口,低声道:“看得出,你是个不同于常人的姑娘,也许你已足够成熟,能够承担命运安排……” “我能承担任何事,”燕七平静地打断萧天航后面的话,“但不代表我愿意被迫接受生活上的改变。萧大人,我是燕家女儿,我过得很好,所以我不接受任何以关怀的名义企图改变我的生活的人或事,关怀是为了他人过得好,他人既已过得很好,那晚辈认为多余的关怀就可以免了,过犹不及,适得其反。恕晚辈失礼,萧大人此前的关怀晚辈放在心上,此后也不必大人再多操心,有什么事,请待家父凯旋回京时再叙不迟。” 萧天航怔了半晌,待回过神来时,燕七已经行了礼走回原处去了,向着她那厢望了一阵,见这个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笃定,不由既是欣慰又是难过,既是惆怅又是纠结。 呆立了半晌,萧天航没有再继续观赏画展,只是转身慢慢地走了,背影落寞又茫然。 下午的画展,锦绣书院接待了大批的宾客,直到太阳将要落山时校园里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酉时正是闭展时间,到了点就不再往书院中放客人了,关上大门大家收拾收拾,明天还有第二场。 “听说今天统共卖出去了一百多幅画,收入已突破万两银了!”武玥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就和燕七陆藕放送八卦。 “真好,这万两银能让多少贫困百姓冬天能有棉衣穿和棉被盖啊。”陆藕慨叹,“江嬷嬷说今夏的气候有些反常,恐今年冬天要比往年都冷些,这笔银子募集得恰是时候,希望都能用在急需之处。” “你们可知道卖了最高价钱的学生画作是谁的吗?”武玥神秘脸地看看燕七又看看陆藕。 “莫非是林才子?”陆藕猜测,“听说他的画技相当高超。” “嘿嘿,不是他,”武玥也不卖关子了,“是画艺社的社长章旻!听说翰林苑的人已经看上他了,说不得将来可以直接提拔进翰林苑里当差,专给皇上画像、画园子。” 有一技之长多好,又比别人少奋斗好几年。 “你们再猜他那画卖了多少银?”武玥神秘脸x2。 “我猜大概是……”燕七才一开口,就听得不远处倏地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是有人在叫着“救命”,之后又是惨叫,再之后那声音便弱了下去,直至无声。 “怎么回事?!”武玥大惊,拔腿便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过去。 燕七陆藕怕她出危险,只得也在后头跟着,便见前面也正有几个男学生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又见有人向着这边冲,边冲边惊慌地大叫:“快——快去叫人——去找郎中!去——去叫人——杀人了——有人被杀了——快来人——” 麻了个鸡,人多的地方就出事。 燕七偶尔也会脑洞大开地想,莫非自己其实是哪本书中的人物,总是每隔几章就能感受到来自作者的森森恶意…… 第236章 错失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所以凶手把背景画事先画在了衣服和脸上,并且记住要站立的位置,杀人之后只要立刻站到那个位置上去就可以立即与背景画融为一体,”燕九少爷望着他总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事情的姐姐,“这就解释了为何章旻的指甲缝里会有颜料渣,因他在挣扎抓挠时抠掉了凶手绘在身上或脸上的颜料层,墙上的画都是用粉漆或油彩画上去的,如果要在衣服上涂成同样的效果,当然要用同样的涂料,这些涂料干了之后用指甲一刮便容易脱落。” “而且我想凶手应该是戴着头套的,”燕七补充,“涂料画在头套上,当第一个赶来的目击者转回头去叫人的时候,凶手就飞快地摘掉头套、穿上外衫遮住里面被涂料涂过的衣服。外衫的话,我想他行凶前应该是事先放在旁边的桌案上的,案上堆着许多画轴,第一个目击者看到死者的时候绝不会还有闲心去注意画堆后面放着什么,等他一走,凶手就可以在短短几秒之内改变身上装束,变成一个路人。” “凶手甚至可能在杀人之前就已经伪装起来隐身在那道画墙上了,”燕九少爷接道,“所以章旻走过来时根本没有发现他,他恰好就可以趁其不备由身后袭击。” “事情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燕七道。 武玥眨巴着眼睛:“你们是在说古夜语吗?” “可是,如果率先跑过来好几个人,有人去叫人,有人则留在现场,凶手岂不是没有办法脱身了吗?”陆藕大致听懂了,也思索着问。 “此次画展,被派到书院来参与接待宾客的学生都被分为了两至三人一组,”燕九少爷清晰且流畅地吐着字,“在有画作展出的地方,每隔一大段距离便有一组学生的据点,事发时正是闭展时候,学生们要回到据点将展出的画轴收起来放在桌上,这段时间应该不大会有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情况。 “且凶手应是了解画墙这一片区域的学生据点的安排的,他在此处动手,料定最先能赶到现场的至多是两至三人,通常遇到此种情形,人们的第一反应基本上是找郎中、找山长或院监、找更多的人来帮忙,如果第一时间内跑来的是一或两个人,那么十有八.九会立刻离开此处跑去叫人,如果是三个人,相信也都不会多在案发处滞留,万一凶手就在附近呢?万一凶手还要杀人呢?留在原处恐有危险,总要先多叫几个人来才够安全。 “而且凶手只要保证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全部离开就足矣,这些人就是为他做不在场证明的有利人选,就是让探案人员对于‘凶手如何逃脱目击者视线’这一问题陷入歧途的帮手,当第一批人员离开,凶手迅速撤去伪装,佯作闻讯赶来,再如正常人的反应一般跑去叫人,遇上后面赶来的人员,不管后面再来多少人,于他都已不足为惧,他只要装着跑去叫人,至蔽人之处脱去绘了涂料的衣服并和头套一起藏起来,再作无事人一样回到案发现场,就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至于后面赶到的人是否会认为他出现得突兀,这个完全不是问题,因为很可能后面的人都知道,他出现在现场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因——他,凶手,其实就是与第一批赶到的毛越峰和李然分在一组的人!这三人离案发现场最近,第一个赶到不足为奇,后面的人会以为凶手是同另两人一起赶过来的,另两人则又会以为凶手是在他们走后赶过来的,而凶手在犯案前则可以任何借口离开,譬如去如厕,如厕的时长本就可长可短,因而怎么说都能交待得过去。 “至此,本案的凶手是谁已经很清楚,他是画艺社成员,他的个头至少不会低于章旻,他擅长浓墨重彩画风,甚而是他亲手绘的那面画墙,他与毛越峰和李然分在一组,他在这两人之后出现在了现场,他,就是余金晖,本案的杀人者。” “快去把他抓起来!”武玥忙道。 “没有证据。”燕九少爷慢慢道。 “要证据,却也不难。”一个声音忽从众人身后传来,武玥吓得手里点心都掉了,扭头一看,见是燕七她大伯装神弄鬼儿地在后头轻飘飘站着。 众人连忙行礼招呼,见这位身上还穿着官服,后头只跟着一枝,显见是一下班就直接过来了,还跟大家解释呢:“听闻章大人家的三公子在书院出了事,便跟着过来看看。” 是在担心他家小七小九吧,武玥心道,猫腰把点心捡起来放桌上。 “凶手作案时穿着的绘有油彩粉漆的衣服,一时不可能销毁,只能先藏在蔽人的所在,且也不会藏去太远,至多就在附近这一片,”燕子恪已经说到正题上去了,“调人来彻底搜查每一寸角落,必能找出那件衣衫和头套来。绘画用的衣衫必是凶手自己的,拿去他家里让随身伺候的人去认,就算是临时现在外头铺子里做的,也可叫来他的随行小厮询问他近日的行踪,再或用个较笨些的法子,拿了他的尺寸去各个裁缝铺子里问,总能问出源头来。” 章旻的家属也已来了一阵子了,默默将尸体拉了回去,只章旻的大哥带着人还留在现场,阴沉着脸等着乔乐梓将凶手缉拿在案。 地毯式搜查证物是个漫长的过程,武玥陆藕同其他几个已确定没有了嫌疑的目击者已被放了各自回家去,剩下的几名画艺社的成员却都还被留在现场,燕七和燕九少爷也没走,跟着燕子恪等结果。 凶手用以逃避目击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隐身”手法,燕子恪已让燕九少爷当着众人的面讲了一遍,却不提怀疑谁,只说要去寻那件绘了图的衣服,找到了衣服便能找到人。 几名画艺社的学生各有所思,有人已是隐隐地猜到了余金晖的头上,目光不住地向着那厢扫,而余金晖则低着头,将脸藏在暗影里,让人难以窥得他的神情。 夜幕深沉,负责搜查证物的衙役们手里的火把远远近近忽明忽暗,将寂静的书院点缀得孤凉又凄清,深秋的夜风怎样听都像是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呜咽,呜咽声中满带着冤诉与怨毒。 一阵略大的风由远及近刮过来,仿佛连呜咽声都一并送到了跟前,这声音越来越响,忽然就出现在了身边,由呜咽到抽泣,由抽泣到号啕。 余金晖捂着脸,蹲到地上哭得不能自抑。 他当然知道他完了,画着画儿的衣服就在假山洞子里藏着,这样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怎么会找不到。他也无法狡辩,那件衣服是他身在老家的祖母让人做好了寄来的,前些日子他曾穿到书院来过,却被同窗和画艺社的成员们笑话,嫌那款式太过难看,他只穿了那一次便未再上过身,京都再没这样的款式,画艺社的人都能识得那衣服是他的。若不是因为那衣服好穿又好脱,料子的质地又极适合画画,他也不会选那件,何况他又从未想过这手法会被识破、他们会想得到去搜那件衣服…… “为何要杀章旻?”乔乐梓冷冷地盯着余金晖。 画艺社的成员们更是震惊又愤怒地瞪着他。 章旻是个好人缘儿的人,从未与谁交过恶,对谁都温言相向,画技又好,品格端方,你余金晖又是为的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残忍杀害他?! “对不起……对不起……”余金晖哭得涕泪横流泣不成声,“我……我不是……不是故意……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开什么玩笑!这样都不算故意那什么才算故意?! 有一两个脾气暴的学生已恨不能要冲上去狠揍余金晖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痛快认罪?! “我……我没想杀他……杀章旻……”余金晖抽噎着,“我……我杀错人了……”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口气——杀错人了?!他这是原想着要杀谁?! “是……是孙胜文……我原想杀的是孙胜文,我提前约了孙胜文到这儿来,然后先……先穿着那衣服埋伏在墙边,谁……谁想到过来的却是章旻……我因用头套蒙着脸,只能透过布隐隐看清个轮廓,待看到他背身对着我的时候,我摘了头套拿着刀就冲了上去……今日大家穿了一样的院服,再加之孙胜文的个头与身形都与章旻相近……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根本没有细看……待我……待我杀掉章旻后才发现自己杀错人了……可……可也为时已晚,只好将错就错……呜呜呜……我对不住章旻……我错了……我错了……” 众人一时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要怎样说才好,杀错人了,居然是因为杀错人了……无辜的章旻,性格好有才气的章旻,前途一片光明的章旻,就这样断送在了杀人犯的一次失误之下! 这令章旻的死更让人感到遗憾,也令这杀人犯更加让人憎恨! “去孙府把孙胜文找来。”乔乐梓吩咐完手下,转回来脸色愈发冷峻地盯着余金晖,“你又是为的什么要杀孙胜文?”。 余金晖哽噎:“请……请大人禀退旁人……” 乔乐梓便令其他画艺社的成员各回各家,燕七和燕九少爷也自觉地走了开去,站在暗处看着那厢余金晖哭泣着痛诉,燕九少爷看了几眼便不再看,目光落在画墙上。 “你和章旻有交集?”燕七问弟弟。 “嗯,”燕九少爷淡淡哼了一声,“我向他请教过画技。” 能够让这货肯当众脱去外衫只穿着中衣裤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这么久,章旻应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吧。 “冷不冷?”燕七问他。 燕九少爷慢慢转过头,慢慢伸出手来,慢慢地捏上他姐的鼻子:“你感受一下。” “……”手很暖和,看来不冷,不过这货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啊。 案子告一段落的时候已是将近半夜了,余金晖被乔乐梓押着回了太平府大牢,燕家伯侄三个共乘一辆马车回转燕府,路上燕子恪给侄儿们汇报案情:“……画艺社赴余家作客时,孙胜文酒后失德,玷污了余金晖的妹妹,事后又不肯负责,指称余家姑娘为了攀高枝而趁他酒醉主动倒贴,孙家更是仗着比余家官高而不肯处理此事,孙胜文甚而还对其几名酒肉朋友大肆夸张捏造余姑娘倒贴他之事,余金晖找他理论,他便要求余金晖将自己所有的画作当着他的面全部撕毁,那时便肯同意娶余姑娘进门,余金晖忍痛将自己所有穷尽心血的画作逐一撕毁后,孙胜文却笑着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在耍他……两相交加之下,余金晖便动了杀机。” “余金晖说他本同孙胜文约好了在案发之处相见,为何孙胜文未去,去的反而是章旻?”燕九少爷问。 “案发处的桌椅画架等物是余金晖在画展进行时,趁画艺社其他成员在各处忙碌无人注意而悄悄添加在那里的,画展结束后其便假传先生之意,要孙胜文前去案发处收拾那里的画轴,不成想孙胜文逃懒,又假传先生的话给章旻,章旻不疑有他便先去了。” ……好人早早死了,坏人久久活着,实在是命运最为无情的一种体现。 “以画隐起身形的这种法子,小七是如何想到的?”燕子恪挑眸望向燕七。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燕七扯着瞒不了马车里任何一人的谎。 “小七看过不少稀奇有用的书。”燕子恪这话不知是暗示还是打趣。 “昂。”燕七假装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方才问了余金晖,”燕子恪垂眸理着袖口,“他说这法子,是有人教他的。” “他没有吞毒自尽吧?”燕七避过重点。 “他暂时没有要死的意思,”燕子恪抬起眸,“因我告诉他,刑部暗中调查孙胜文他爹收受贿赂、包庇自家侄子欺行霸市打杀人命的资料已集齐,不日便要批捕下狱,他若想亲眼看见孙胜文一家是如何从云入泥大厦倾倒的,就最好老老实实地在太平府的大牢里活着,又若想给他妹妹谋个好出路,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替他的妹子打点好一切。” “那么说明儿你就能去审他啦?” “不,今晚便去,先将你送回家。……们。” “……”燕九少爷。 实则燕七也挺好奇那个幕后教人杀人方法的人究竟是谁。林林总总这么多案子看下来,似乎每一件都能与现代知识挂上钩,然而燕七也不敢忽视古人的智慧和创造力,万一真的有那么一个天才古人他就是能发现并创造出这些东西呢? ——但若不是呢……此前的怀疑如果成了真,如果这些方法真的来自于现代的科学知识的话…… 涂弥? 第237章 操心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也不能确定,因为前世的云端……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至少在他们分手以前是的,分手之后如果他从一年级课程重新开始学起从而在她死后成为了大科学家,那就不好说了。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以云端的性子才没有这样的耐心去给人设计种种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法,他只会直接把刀扔给对方然后笑着告诉他捅哪个部位最让人疼,捅哪个部位血流得最多喷得最远,捅哪个部位最能让人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一个天才古人,还是这个世界里的第三个穿越者? 燕七看向马车窗外的天空,在那上面找洞,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空有没有被穿越者穿成筛子。 “在看什么?”坐在对面的燕子恪一张脸遮在暗影里,街边宝石红的薄纱灯笼透过车窗将暧昧不明的光印进他的眼睛,瞳孔抹过妖红,像是黑暗里静伺的一匹狼。 “看这个世界还能带给我们多少惊奇。”燕七道。 …… 次日是日曜日礼拜天,燕七和燕九少爷不必再去书院接待去看画展的宾客们,因为有别的学生接班,而至于昨天发生的那件凶案,相信书院依旧能够不动声色地压下去,经历了百年风雨,锦绣什么样的事没有发生过,什么样的学生没有遇到过,何况都是官家的孩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三方人不管是哪一方,都绝不会意气用事,静静地依法处理也就是了,至于杀人者与被杀者双方家族之间将来会有怎样的龃龉,那书院方可就管不着了。 燕七一早从外头跑步回来,一进坐夏居院门就见第一进堆了一院子的炭,烹云煮雨红陶青釉四个丫头正在那里点数呢,燕七这才想起来明儿就是立冬了,各房里都要开炉,像更北一点的地区十月初一就会开炉,京都人民要晚上一些,往往在立冬这日才开,还要邀上三二好友拥炉煮茶,称为“暖炉茶会”。 立冬在这里是个法定假日,书院放假,农民休息,唯三公九卿大夫等要跟着皇上出城外在北郊处迎冬,君臣组团喝西北风,皇上还要掏腰包奖赏那些因国事而献身的烈士、抚恤其孤寡家属,再给自己的臣子们每人赐件儿冬衣穿。 官儿们要穿冬衣,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当然更要添冬衣,煮雨烹云才刚把炭点清,又有婆子抬了箱子送换季的新衣来了,沏风浸月见状也连忙上阵帮手,四个丫头忙得团团转,燕七还想上前帮个忙,被丫头们嫌弃着碍手碍脚打发到书房去了。 索性取了几张浅红色的檀笺出来,挨个儿给武玥陆藕崔晞写信。 to武玥:“英雄,明日立冬,来寒舍煮茶论剑喝羊汤否?” to陆藕:“园林萧索,亭台寂静,万木皆冻凋伤。晓来初见,一品蜡梅芳。堪闲玩,檀心紫蕊,清雅喷幽香。欢会处,陶陶共醉,相劝瑶觞。若才女佳人属意,搜新句、吟咏诗章。歌筵罢,醺醺归去,蟾影照回廊。” to崔晞:“明儿有空来家玩儿。” 想了想,又补了一张笺子。 to燕小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你姐,在屋一方。明日请客,啷哩个啷;邀弟赴之,就在园中央。” 燕九少爷在自己书房里接到了一个跑腿小丫头投递来的、位于后头院子里他姐写的亲笔信之后,一脸“谁把我姐带走”的无语,看了眼信尾落款处的那张笑脸(^▽^),慢吞吞把纸丢到一边,提了笔另抽出一张纸来写了几句,写完折好,交给丫头白瓷:“让水墨给去聂府,说我明日有事,先不去了。” 白瓷心想少爷也是牛逼,画艺社教习聂先生的相邀说不care就不care,管你sei。 后头院子里煮雨正欣喜地给燕七汇报:“今年的炭比去年给的足,多了得有两成!且还都是白炭!去年还给咱们混着黑炭呢。” 白炭当然要比黑炭好,白炭每千斤十两五钱,黑炭每千斤才三两三钱,足差出三倍多去。 “先取出几筐子来,明儿我请客时用。”燕七道,又让烹云往外拿钱,“给了大厨房,教明天做些好的来补冬。” 立冬日杀鸡宰羊补充营养是京都的习俗,俗称补冬。 烹云拿着钱出门去了,煮雨又催着燕七看新做得的冬衣,却见里里外外足有八套,棉的毛的绒的细布的,绸面缎面丝面织锦面的,颜色鲜艳,款式新颖,尺寸合适,做工精致。另还有新的棉袜、鞋子、腰带、手笼,甚至领抹、披帛、云肩、披风。 “小婢悄悄问过送衣服来的嬷嬷了,确定不是大老爷让人送的。”煮雨压低声音和燕七道,意思是这些衣服真的是燕大太太给的每季份例,太不可思议了! “别人也是八套?”燕七问。往年有四套的时候也有六套的时候,八套可真少见。 “小婢问了,只有姑娘得了八套,二姑娘五姑娘六姑娘和八姑娘都只得了四套,嬷嬷说是大太太说了,姑娘这段时间清减得太多,怕是往年的衣服都不能再穿,只紧着改是改不过来的,索性多做几身新的——说明儿还要送新首饰来呢。” “正好明儿请客穿新衣,拿去熨一熨吧,一会儿同我去抱春居谢过大伯母。”燕七就把这事放下了,对她不好,她无所谓,对她太好,她也懒得多想,只要一切都在她的底限之上,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烹云从大厨房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燕子恪,这位昨天连夜去审余金晖,天不亮又赶去上朝,下了朝在署里处理了手头上要紧的事,这会子溜回家来是要偷懒的意思。 跟着烹云进了屋,边去脸盆架子旁洗手边和燕七道:“让人去把苏雪庐打扫出来,明儿你们在那里玩。” 苏雪庐建在后园角落里,平日鲜少有人去,周围种了数十株腊梅花儿,往年的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早早开了,是个再清静幽谧不过的所在。 “那太好了,”燕七倒上热腾腾的茶来递给她大伯,“能摘了花儿做吃食吗?” 焚琴煮鹤说的就是这位了。 “怎么不能,采了花儿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最是解热生津。”喝茶的先生比她更懂祸害清雅。 “明儿就抓他们壮丁,采了来晚上咱们吃。” “明日中午让厨房给你们收拾几块鹿肉羊肉出来,起了炉子烤着吃,我那里还有一坛子梅花清酿,多喝几杯也不醉人。” “齐活了。饿了吗?” “饿。” “让小厨房下鸡汤面给你吃?” “想吃你上回让人送去半缘居的小馄饨。”这位先生还挑食。 燕七就让烹云去前头告诉小厨房做上回的那种馄饨,馅儿是冬笋和香菇剁碎了拌上松子和核桃仁的,有的地方管这种馄饨叫“胜肉夹”,京都人称之为山珍馄饨。 等馄饨的功夫燕子恪坐在临窗条炕上看着燕七和煮雨收拾铺了满床的新衣服,衣服叠好往柜里放,燕子恪就道:“这家具旧了,换套新的吧。” 家具哪有动不动就换的啊,煮雨心道,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烧着玩儿。 “这套就挺好的,可别操心了。”燕七道。 “呵呵。”还是不肯让他插手。 “对啦,余金晖审的怎么样啦?”燕七为防这人再问关于家具的事,主动发起话题。 “说那彩绘涂身混淆视线的法子是他儿时的绘画师父教给他的,”燕子恪肘子支在炕桌上托着下巴,“他喜好浓墨重彩的画风就是传自于他那位师父,用颜料涂身也是他师父想出来的玩意儿,只不过用诸于杀人却是他自己化用来的,他的那位师父前年便已亡故了。” “这样啊,那么说这次的案子与那个在幕后教人杀人手法的人无关了?”燕七问。 “却也未必,”燕子恪半眯着眼养神,“这件案子的设计风格,与那幕后策划的风格很有几分相似,本案的这套设计,可以说十分地大胆冷静,从未有过哪桩案子敢如此逆向而行地让犯罪者杀人后不尽快逃离,反而还留在现场,就在目击者的视线之下堂皇而立,敢于设计这种手段的人,必定也是胆大心细且有过人的冷静,可再观余金晖,足用了四刀才将人杀死,可见他是有多么的慌张失措,甚而我想,当时若不是毛越峰和李然见了死者的惨状被吓到什么都顾不得,怕是就能发现贴墙站立的余金晖在那里发抖了——设计与实践的风格相差略大,实有些不像出自同一人。” “所以余金晖是在说谎?” “眼下只有五五成的可能,若要进一步确认,倒不能急在一时,以免再像前几人一般自寻死路。”燕子恪半垂的眸子里一片黑沉,“我怀疑幕后策划者对他的‘雇主’们进行过威胁,使得他的雇主们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敢透露与他相关的任何讯息,他这才有恃无恐地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些人提供杀人手法。余金晖只怕亦是如此,所以不能强求,只能智取,先将之稳下,而后派人装作死囚与他关入同一牢房,慢慢地往外套话。” 的确,欲速则不达,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且余金晖还是个学生,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花些时间和水磨功夫慢慢地往外套话,相信总会套出些蛛丝马迹的。 下午的时候不必去书院训练,也没有赛事,因为马上要开始精英赛,各大书院队伍有一周的空闲调整时间,而今天下午武长戈和队长武珽要去参加抽签,由抽签来决定他们第一轮要面对的对手,全京书院进入精英赛的一共有十六支队伍,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四个大区每区四支队伍出线,为了保证比赛的观赏性和吸引力,防止强队过早相遇,比赛还指定了四支种子队,这四支种子队在第一阶段的比赛里是不会碰到一起的,而种子队的资格是根据过去三年的平均成绩决定的,今年的种子队伍分别是学院综武界的王者——紫阳战队、综武成绩仅次于紫阳的麒麟战队、以彪悍凶狠著称的冬雷战队和全队都是神箭手的流云战队。 以四支种子队伍为基准,十六支精英赛队伍要分做四组,而后两两厮杀,每组中最后只有一支队伍能够出线,再与其他三支小组赛后的幸存者进入下一轮的血拼。 锦绣无论抽到哪个小组,都将面临一支强力的种子队,想绕路或是投机取巧都是不可能的事,大家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抽到紫阳队所在的那个小组里去,这样说不定锦绣还能有机会冲出小组赛。 燕七午睡醒来就收到了武玥陆藕崔晞的回信。 武玥:“好汉,明日你家,不见不散,肉来我吞,酒来碗干!” 陆藕:“红蓼丹枫,黄芦白竹,总胜春桃李。浮丘何在,与君共跨琴鲤。” 崔晞:“好。” 而燕小九那货直接让红陶过来在窗户口“哦”了一声就完了。 萧萧冬日,有二三好友、贴心手足,围炉把盏,何其乐哉? 第240章 强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天.朝的军队竟然会吃败仗?!燕子忱居然会吃败仗?!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不相信!绝不相信! 次日早晨上学的路上,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议论的全是这件事。 可不相信又能怎样,太平府衙门口的公告屏上连已确定的第一批京都籍阵亡将士的名单都贴出来了,好些个丧子家庭痛不欲生地哭倒在公告屏下。 燕子恪昨晚一夜未归,想是和众臣一起被留在宫中商议边关战事,好在还是抽空让一枝回府给老太爷老太太和燕七姐弟带了口信,只有四个字:子忱无恙,别的话再没多说。 燕二老爷若无恙,想来有身孕的二太太也暂时还好,就算不好,这会子也是没办法让人回来,更没法子过去关照,担心也是无用,只得事事先往好里想。 书院门口亦是聚集了好些学生,围在公告屏处交头接耳,燕七立在马车上高高地看了一阵,见公告屏上贴的也是阵亡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认识的名字,这才从车上下来。 今日原本是书院一年一度的画艺大赛,然而因着边关战事失利,只得临时取消,大家各回各班老实上课,虽然边关打输了一仗,可也不能就因此举国皆废,仗要打,日子也还是要照常地过,天.朝上邦,泱泱大国,这样的沉稳气度还是有的,再说胜败是兵家常事。 进了凌寒香舍,燕七收到了来自同学们的关切慰问:“令尊可安好?” 燕七一一答了并谢过,倒是武玥急得不行:“我爹他们怎么还没到北塞!” “哪有那么快,这才走了几天啊。”燕七反过来安抚她。 “你说,边关军为什么会打败仗?蛮子有那么厉害吗?”武玥皱着眉问。 “这个不好妄言,两军交战,能左右胜负的因素太多了。”燕七道。 武玥恨恨地一挥拳:“只恨我不是男儿身,否则定当身赴沙场,虽死不悔!” 和武玥抱着一样心思的年轻人大有人在,下午综武社训练开始之前,在百武堂二楼武长戈办公室集合的成员们还凑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此事,见到燕七来了,也是七嘴八舌地一番慰问,连孔回桥都问了一声:“好?” “昂,还行,听说暂时没什么事。”燕七道。 萧宸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 当武珽开门进来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这才从战事转移到了综武精英赛上,毕竟远在边关的战争对于京都人民来说还是略显遥远,一场失利还不足以令人们正常的生活就此停摆。 “队长,快公布结果吧!等不及了都!”众人纷纷叫道。 “若是抽到紫阳一组就不用告诉我们了,大家直接吃散伙饭回家过年去。”有人笑道。 “呸!我倒想抽到紫阳那组去呢,自从进了锦绣我还从未跟紫阳队打过,好歹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冠军队的厉害嘛!” “见识?我告诉你,紫阳队随便抽出一个来都是咱们队长那样的水平!你还见不见?” “真的假的?!所以我们要跟十六个队长打吗?” “好恐怖好恐怖!”大家眼前浮现了十六个长着武珽脸的家伙,顿时浑身一阵寒。 武珽进来也是先慰问过了燕七,而后才叉了腰扫了眼自己的队友们:“还没开打就先怂了?别忘了,综武比赛可不仅仅只是靠人,徒有武力不见得就能取胜。” “对!我们还有金刚伞!”某兵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伞,这伞已经由崔晞升级完毕,功能更加强大。 “诸位先坐,我来给大家说明一下精英赛的规则,”武珽道,武长戈去参加由萧宸他爸主持的全体综武队教头研讨会去了,今天下午不在,“尤其是第一次进入精英赛的人,注意细听。”说着似笑非笑地瞟了孔回桥一眼。 “干。”又踏马来撩老子,贱歪歪的! “精英赛与常规赛完全不同,除了场上人员还是十六个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或大或小地有所变化。”武珽迅速进入正题,“首先最大的变化就是,比赛场地不再分为主队阵地、客队阵地与楚河汉界,而是一整片场地浑然一体,双方由两端入口进入场中后,比赛即告开始,双方所有队员都可在场中任意游走,包括将、士、相这三种担当。 “其二,双方不再以争夺帅印和将符为目的,赢得比赛的唯一途径,就是杀光对方所有队员!倘若己方帅或将先被对方杀死,那么存活着的所有队员都将成为‘一分’体,例如我们每个人身上原可以失够五分才算阵亡,而若我方的将帅被对方杀死,那么我们身上自动丢失四分,如果我方将帅阵亡之前我们的身上还有三分,那么将帅阵亡后我们就丢失两分,总而言之,不管我们身上还有多少可丢分,在将帅阵亡后都自动消减为只剩下一分,而若将帅阵亡前身上仅剩下一分的,将帅阵亡时你也就一并跟着阵亡了——所以,保护将帅的安全仍是重中之重,否则我们就成了只剩下一口气的残喘之兵。 “其三,比赛场的阵地形式不再交由双方设计,因整片场地已经成为一个整体,为了让比赛更加好看、给双方增加更多的难度,比赛用的所有阵地形式皆由朝廷综武协会的人负责设计并督建,只在开赛前两刻的时候才会将该场阵地的沙盘送至双方手中,亦即是说,我们只有两刻的时间来研究比赛阵地和做出相应的战术安排。 “其四,关于各个担当所携带的武器规则,因将士相可以随意行动,在武器携带方面也有了相应的改变:将和士,除箭外可携带任意一样武器,士还可另外携带一面盾牌,用以保护将,因此在比赛中两名士担当必须紧随将之左右,以随时用盾来替将遮挡对方的远程攻击;相,任何武器不许携带,然而对方的任何武器攻击在相的身上也不算丢分,只有采取角抵形式的对战方能令相丢分,所以相也是要在将的周围进行贴身保护的,在必要时还可做将的肉盾;车和马,可携带任意一样武器,不允许用盾;炮,只允许用箭,不允许用盾;五兵,只要背得动,在规则允许内的任意武器都可携带,数量不限。另外,两个炮需注意——比赛中,每个炮只允许携带十支箭,射到对手身上的箭,只要你有办法拿回来,就可以重复使用。 “以上,便是精英赛与常规赛的不同之处,其难度更大,过程更激烈,对决更残酷,既要求我等有随机应变之能,又须有团结协作之力,更须有一颗死战到底之心!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齐吼。 “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我们已无需再如常规赛般适应什么场地了,每日下午训练的重点在于彼此之间的默契配合,以及体能和对抗性的加强,所以,”武珽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接下来诸位要面对的是,地府黄泉般的训练。”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地府黄泉般的训练,说开始就开始。众人从二楼的办公室移步到了一楼的训练馆,第一项训练内容就是:跑。精英赛里交锋激烈,跑不起来你就追不到对手,跑得太慢你就会被对手追着打,不但要求有速度,还需要有耐力,不仅要能横冲直撞,还得能在跑动中攻击对手。 普通的跑步练习是需要长时间不间断的训练积累才能提高体能的,这帮队员平日在各自所报的社团中都有相应的练习,因此到了综武社后已无须再进行单一的训练,而只需要对一些可能会被应用到的技巧进行强化和熟悉度练习即可。 武珽将队友们带到了馆中的梅花桩区,道:“下面依次执行教头对今日训练的安排,首先是负重梅花桩练习,大家两两一组,轮流背负另一人上桩,四组人先上,在保持自己两人不掉下桩的同时,要想方设法将其他组的人攻击下桩,同组的两人皆可对对手发起攻击,留在桩上的最后一组获胜,其他三组罚俯卧撑一百,四组人在桩上的时候,其他人做两人三足绕馆跑步,前三组免罚,后面的人同样罚俯卧撑一百。好了,结组吧。” 武长戈的这一安排也是很有针对性的,梅花桩是训练人的协调性和稳定性,两人三足是为了增进队友间的默契度和熟悉度。 众人于是开始自由结组,好几个人挤过来都想和燕七一组——因为燕七轻啊,小胖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小瘦子,待会儿跳上梅花桩负重还能省些力气。 可惜女子队由谢霏带着另有别的训练安排,否则大家人手一个女孩子,那多轻松,既轻松又享受,男女搭配综武不累嘛。 眼见那几个小子为争燕七都快打起来了,武珽一指:“小七和远逸一组,主力兵和替补兵两两一组,其余人都找相同角色担当的队友结组。” 众人迅速结好组,第一批上梅花桩的是两车两炮两士和两相,两马被排除在这两项训练之外,被打发着去和自己的马训练熟悉度了。 燕七往萧宸背上一趴,眨眼间就被带上了梅花桩,听得萧宸在下头道了一声:“夹紧我。” 众男生:“……”这台词怎么这么熟…… 燕七:“……”宸哥你究竟是不是老司机? 不过该夹紧还是得夹紧,燕七两腿盘住萧宸的腰,一会儿打起来萧宸的双手也是要出招的,所以燕七只能靠自己的腿夹着他固定住身形,综武场上无男女,真打起来谁还管你这姿势精不精奇。 四组人全部跳上桩,背着孔回桥的武珽道了声开始,萧宸的身形已经发动,这人的动作永远快过他的嘴,眨眼间便已落至两士组,一掌拍出后紧跟着又飞起一腿,身子半空一个平飞侧踹,两士堪堪躲过,脚下却有点跟不上,身子一记晃悠险些就掉下梅花桩去。 萧宸却落得稳稳,不等两士定住身形,第二击已然攻出,燕七扒住他的肩头以防自己掉下去,看萧宸这攻势根本用不着她帮手,她就只管当好他的背包不要往下溜肩溜背就行了。 萧宸的攻势连绵不绝,脚下的梅花桩就如平地般被他稳稳当当地跳来跃去,两士虽说有四只手掌可以招架,然而双脚却总是跟不上节奏,加之梅花桩又不比平地,往往顾得了上面就顾不了下面,不过七八个回合,两士终于一个不支,一脚踩空就掉了下去。 好在这梅花桩平日就是供学生们练习用的,不算太高,只到腰间,下头还有软垫子铺着,摔下去也不至于伤着。 萧宸干掉两士的时候,孔武组合也已干掉了两相,梅花桩上就只剩下了这两组人,谁都没有贸然进攻,不断地在桩子上挪来跳去迂回绕圈,以寻找对方的破绽。绕了三四圈后,武珽先出手了,一记纵跃直袭萧宸面门,萧宸伸臂招架,武珽背上的孔回桥亦同时出手,却不攻萧宸,而是直接奔着燕七抓了过来。 燕七眼力尖反应快,孔回桥的手才向着这厢伸出,她已然做出了反应,待孔回桥的手伸到面前时,她已偏头闪开了这一抓,紧接着一把薅住了孔回桥的胳膊,用起力气便往下拽,结果孔回桥躲得也很迅速,胳膊是闪过了,衣袖却还在燕七手里,燕七攥住了便不松手,使力一拽,孔回桥就露了半抹香肩出来。 “……”这妞儿太生猛了,一言不合就扒衣服,真替对手担心,锁骨不好看、肱二头肌不突出的就等着到时候现眼吧,这妞儿一定是个帮人洗粉小能手! 第241章 一线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孔回桥当然不能真把燕七当男人打,她拽任她拽,他腾出另一只手来就去攻下头的萧宸,萧宸双拳难敌三手,只得先往后跳开以避锋芒,结果上头燕七那儿还死拽着不松手呢,他这一跳开,燕七直接就在空中被抻直了,腿也没能再盘住萧宸的腰,只剩俩脚尖狠命地勾着,这个机会武珽怎能放过,手上一托一拽就把燕七给薅了过来,轻轻丢下梅花桩去,而后叫了停:“远逸,通过方才的训练,你可知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萧宸垂了垂眼皮:“是……” “不擅与队友沟通。”武珽道。 萧宸抿了抿嘴,看了眼孔回桥。 孔回桥:“……”你看老子作甚!就你个说话慢半拍的家伙还好意思笑话别人呢?! “譬如方才,若你能提前招呼小七一声,她也不至于眨眼间便处于危险境地,”武珽继续说道,“比赛中你们两个炮之间的配合尤为重要,要知道,你们每人只能背十支箭,如果不合理安排每一箭指向的目标,导致两人同一时间射向同一人,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支箭?你们两个务必要注意沟通与配合。” “是。” 武珽又叫来方才的另两组人,一一指出每组中存在的问题,然后该罚的还是得罚,燕七也没能被优待,一百个俯卧撑一个不少地做了下来,锦绣众人早就习惯了这位的汉子属性了,只有孔回桥还在那儿惊讶,被武珽一掌拍在肩上:“皮肤不错。” “滚!” 梅花桩的训练完成后接下来是两人三足躲避球的训练,武珽专门请来了锦绣手球队的队员,分别站在场地两边,综武队员们则两人一组将其中一条腿缚在一起,然后站到场地中央去,手球队队员负责向场中抛球袭击综武队员,综武队员则只许躲不许接,若两人中的一个被球击到,则两人一起出局,出局的人继续罚做俯卧撑,每局时长一刻钟。 练习开始,手球队员们先只拿六只球来扔,赶得中间的综武队员们鸭子似的来回蹿,这一蹿就闹笑话了,球向着这厢飞过来,绑在一起的两人一个想往左躲一个想往右躲,两厢一使劲,劲小的没拽过劲大的,反弹回来后撞在劲儿大的身上,两人一起摔得连滚带爬,还有腿没跟上趟自己把自己绊倒的、把搭档绊倒的、双双摔成一字马的、跑成小儿麻痹发作的、四腿拧成中国结的,乍一看活像一群行走不协调的丧尸出街,手球队员们都笑瘫了。 很快便不断地有人出局,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乱成了一锅粥,最后只剩下了正副队长组合,便见球一飞来,武珽便喝一声“左!”两个人同时向左跳开,喊一声“低”就是弯腰,喊“跳”就跳起,喊“趴”就趴下,动作整齐,速度一致,配合得不能更默契。 “绝壁是真爱。”燕七夸队长们。 四局躲避球过后,众人已经被自己的搭档折腾得快累趴了,虽说可以用口令来协调双方的动作,可也不见得每次两人往同一个方向闪就能躲开球,手球队员们抛出的球可不像普通的球,不仅速度快力度大,还带着弧线和超强的旋转,甚至还能靠击向地面而制造反弹球,那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接下来是障碍跑。”武珽待众人刚喘得几口气,就拉着队伍去了靶场。 靶场上早已拜托了手工社的成员们布置完毕,燕七一看险没跪了——这整个就是特种兵训练场啊!好家伙,有需匍匐通过的铁丝网,有得徒手攀爬的丈高的木板墙,有平衡木,有泥坑,有铁索桥,负重用的装满了沙子的大.麻袋…… 综武队员们全都快哭了,这些东西当然都是武长戈让布置下的,以前就觉得那位已经够鬼畜的了,没想到那还只是毛毛雨,眼前这些才是鬼畜的正式课程啊! “限时一炷香,通过所有障碍,逾时未通过的,罚。”鬼畜他侄子微笑着宣布道。 …… 综武社的训练结束时,天早已经黑了,靶场四周早已燃起了照明用的火把,火光熠熠地洒在场地中三四十坨泥胎身上,连孔回桥和萧宸都已没了力气,和大家一起在地上瘫着,更有人干脆就或躺或趴地一动不动,连累得哼哼的劲儿都没了。 “今日所有的训练内容,”武珽是唯一还能勉强站着说话的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将在每日的训练中重复进行。” “啊……”众人一片惨呼。 “大家莫要松懈,要知道,我们的对手也许比我们练得还要苦。”武珽笑眯眯地道。 “队长,现在能告诉我们咱们抽签抽到哪一组了吧?”有人问道。 “哦,对,好消息是要留到最后来宣布的,”武珽笑着望住地上这片正用黑溜溜的眼睛齐齐看着他等好消息的兄弟们,“非常幸运,我们所抽到的小组,它的种子队是——紫阳。” “嗷——” “不可能——我不相信——” “真的假的啊队长?!你一定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对不对?!” “队长你太淘气了,赶紧说实话吧!”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全都是假的!娘我要回家!” “蛋。” 见大家还在一脸期盼地望着他,武珽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不吓你们了,开个玩笑。”说着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那是一张青金底子印龙虎斗金纹的笺子,上面写的是这次小组抽签的真正结果。 “诶——就知道队长是骗人的,咱们怎么可能那么点儿背嘛!” “吓死我了!队长忒不够意思了!” “队长一说是紫阳我就知道是假的,哈哈!” “看看咱们究竟抽到的是哪组?” 众人嘻嘻哈哈地齐往武珽亮在手里的那张笺子上望去,写在最上面第一行的便是这个小组的种子队伍,熊熊的火光下,笺子上金粉书就的字折射出刺目的光,微微偏开角度,光芒淡去,字形浮出,见豁然四个大字—— 紫阳书院。 “——!!!——嗷——” 众人齐齐断气在地。 这一回可是如假包换,笺子下头还有综武协会的章呢。 “——队长!你那是什么臭手啊!” 众人还过阳来开始讨伐他们的破队长。 “我要求转学还来得及不?” “孔副队,上!篡了武队的权,我们支持你上位!” “怎么就真的抽着紫阳啦?!呜呜,我还想多活几场呢……” “行吧,事已至此,只能顺其自然了,说出去咱们好歹也是跟紫阳交过手的队呢。” 武珽待这帮家伙发完牢骚,笑呵呵地道:“未战先怂,这就是锦绣人的作风?不管抽到哪支队,都是我们夺冠路上必须要跨过去的坎儿,我倒认为,只有打败了紫阳后夺得的冠军,才是货真价实、实至名归的冠军,若是被别人抢在前头赢了他们,最后就算我们得了冠军,这冠军的滋味儿品起来也没有那么的浓了,不是么?” “有道理!” “队长说得对!” “拼了!不就是紫阳嘛!大家都两只眼睛一张嘴,谁比谁天生就强啊!” “拼了拼了!打败紫阳!” “噢噢噢!” “不过,我们的第一个对手不是紫阳,还是值得庆幸的,”武珽笑着继续道,“第一场的对手是嘉木书院,据我们的探子打听到的关于这支队伍的情况,对方有强兵,五个兵不仅单人作战能力强,彼此间的配合与工具使用和应变也十分地出色,具体的战术安排和分析,明日待教头来做,今儿已不早,大家回去吧,到家好好泡个热水澡,明儿早上起来只怕会腰酸腿疼。” “噢……”众人有气无力地应着,有几个已经开始在地上爬了——太累了好嘛,如果不是因为地上太凉,干脆都不想回家就直接在这儿睡一晚了! 燕七在澡盆里泡着泡着就睡着了,要不是燕子恪来了她连不停地在训练的梦都做好几个了。进得书房,见燕九少爷也在,燕子恪坐在燕七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身上朝服都未脱,手里端着茶,正和桌上瓷盘子里养的乌龟小赵大刘对视。 “吃晚饭了吗?”燕七问他。 “没,你这里有什么?” 燕七就看燕九少爷,她回来得晚,晚饭也没吃,不知道燕小九自己在家都往胃里鼓捣了点啥。 “有羊肉粥。”燕九少爷慢吞吞道。 燕子恪转过头来认真地在燕九少爷脸上看了几眼,道:“我倒用不着吃那个。” 燕九少爷:“……” 羊肉粥是壮阳的。 最后只简单上了三碗用羊汤煮的山药栗子羹,伯侄仨一人吃了热腾腾一大碗。 “晚饭没吃饱?”燕七问燕九少爷。 “……只是又有点饿了。”燕九少爷慢吞吞地说着,眼皮半垂,似是在想事情。 燕子恪吃舒坦了,偎在椅子里,抿了口饭后茶,方道:“打败仗的不是子忱那一支,是蕃兵。” 蕃兵是朝廷在边境地区设立的由少数民族组成的地方兵种,朝廷给这些部族的大小首领封官,由他们分别统率本部族的壮丁组成蕃兵,但必须从属于汉官指挥。这些蕃兵有的单独组成编制,有的则与汉兵混合编伍,由于这些蕃兵具有较强的战斗力,且熟悉边境的环境,所以作战时蕃兵往往作为前锋来率先迎敌。 “子忱在那边的上峰姚总兵,有意令他自个儿的侄儿借着这一回建功立万,压着子忱不使出兵,却让他侄儿带了蕃兵和一支汉军搞什么突袭,”燕子恪慢声道,“那年轻人经验少又莽撞,贪功冒进中了敌方圈套,更不曾想那支蕃军首领竟已被乌犁人策反,两厢里应外合,险些将整支汉军杀个全军覆没,子忱得了令赶去营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姚总兵的侄儿给捞出来,然而那支汉军却已死了个七七八八,我军一场大败,使得周遭正持观望之态的众多小国有了蠢蠢欲动之相,日后的局势只怕会更加严峻。” “我娘他们住的地方可安全?”燕七问。 “放心,只要四蛮联军突破不了边防,二弟妹便是安全的。”燕子恪道。 燕七也就没再多问,这些事问得再多也没多大用,知道他夫妻两个目前安全也就够了。 “听说你们抽到了紫阳一组?”燕子恪换了话题。 “是啊,大家吓得抱头痛哭。” “呵呵,紫阳的确厉害。” “大伯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燕七问。 “呵呵呵。”燕子恪伸出瘦长手指比了个“一”。 “才一成啊?”燕七觉得没啥希望了。 “是一线。”燕子恪道。 “……就别解释了呗。” “一线足矣,”燕子恪呵呵地笑,“大多的奇迹,都是从‘一线’里诞生的。” “说得对。” …… 见证奇迹的第一步从十月十四星期六这一天的下午开始。 所有进入精英赛的队伍在这天的下午都要前往城中心的碧落广场接受综武协会官员的检阅,并且还要很形式主义地接受一番动员。 锦绣的队员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非常精干的劲装,女孩子是赤红底子黑线绣海水纹,男学生则是黑底红线绣火焰纹,燕七随男生的装扮,排着队,跟在队长武珽的身后往广场中央去。 四面八方涌聚过来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向着场中这些充满着活力的年轻人指指点点或善意地微笑,其他书院的队伍也陆陆续续地到来,都穿着自己书院统一的队服,整齐又精神。 锦绣的队员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悄悄地观察着他们未来的对手们,那一身青底白线绣流云纹队服的想必就是流云战队了,个个身形高挑修长,面如沉玉目不旁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清傲之气,听说这一队都是神箭手来着,这让燕七不由得想起了魔戒里的精灵族。 打东边又来了一队,银灰色的队服上用靛与黑二色渲染出滚滚浓云与青白色的闪电纹,使得这一队本就面相粗豪沉厉的精壮家伙们看上去更加气势压人,连走起路来都似乎能跺得大地摇动。 “是冬雷队!”有人小声儿地叫。 “好可怕!听说跟他们比赛的每一个对手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在比赛时被打伤……” “看着一个个的好像野兽啊……” 野兽中的一只似乎听见了这话,偏头一眼看过去,说话的人就吓得噤声了——啥叫目露凶光?啥叫眼神杀人?这就是了! 此时西边走过来的一支队伍引起了场内外不小的骚动,还有好些姑娘们轻呼并娇笑的声音,众人循声看过去,见这一队人身穿青金砑光衫,金丝在胸前绣出一张十分霸气的麒麟面来,队员们个个神采飞扬精神十足,使得平均颜值看起来要高过其他队好几档去,尤其是走在队首的和走在第二位的那两位,一个深眉幽目一个沉冷酷帅,姑娘们的目光全都粘在这两人脸上了。 “装。”b遭雷劈老子跟你们讲。 “麒麟队的穆御和田深,走到哪儿都最受姑娘们欢迎啊。”武珽叹道。 “这就是麒麟队啊?” “原来这就是实力仅次于紫阳的麒麟队!听说今年他们也很有实力问鼎呢!” “紫阳呢?紫阳队怎么还没来?” “那边是不是?” “哎哟快看!来了!一定是紫阳队!来了来了!” 在万众关注之下,围观人群忽然像被施了分水咒一般闪到了两旁,一队穿着紫衣的人马由远及近徐徐而来——是紫阳书院综武队!是战绩赫赫常胜不败的传说!是令无数对手仰望膜拜并期盼着能够打倒的综武冠军队! 他们来了! 第244章 双杀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精英赛与常规赛不同之处在于,终极队与女子队是分开比赛的,女子队的对手不见得和终极队是同一个,这样有效地保证了阵地形式不会提前泄露,所以锦绣的女子队今日对阵的是另外的对手,比赛场地当然也不会在嘉木书院。 从备战馆出来,那澎湃的喧嚣声又重新回到了耳内,就像用海螺壳贴在耳边,听到的全都是人声汇成的汹涌的海潮声。 锦绣众迎风破浪地由通往地下场地入口的阶梯甬道鱼贯来至入口的栅栏门处,他们的教头武长戈已经等在了那里,如往常一般淡然地抱怀而立,目光扫过他的兵们,在喧嚣声中将他的话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想你们并没有忘记我们的战术宗旨是什么。” “——进攻!”众人吼着。 武长戈未再多说,目送着锦绣的小伙子外加燕七们杀气腾腾地冲进了栅栏门内的场地。 这样下陷的环绕形场地似乎有着聚音的效果,甫一进入场中,那喧嚣声似乎突然就增强了数倍,直震得人的耳膜都似要破裂了开去,沙盘上的阵型就放大了呈现在眼前,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全都是套着齿轮的传送履带,将这些传送带架起来的是既粗又结实且复杂的木头架子,这些架子上连动着机关,直通向场外边缘的机关操纵区,这也是精英赛特有的场地形式,所有的机关都由综武协会方提供的人员在机关操纵区内负责操纵。 隔着这些传送带装置向对面看,远远的主队的入口处人影晃动,那就是锦绣队今天的对手嘉木战队,对于这支队伍,锦绣的众人所能了解的情况实在不多,唯一知道的是这支队伍有强兵,五个兵不仅单人作战能力强,彼此间的配合与工具使用和应变也十分地出色。 嘉木书院是个规模较小的官办书院,在这家书院读书的学生听说大部分都是外省官员的孩子,家长在外省做官,把孩子送进京来读官学,这种情况十分普遍,毕竟官学的教育要好过外省的民办书院或是小型的私塾,并且在京中读书既能开阔眼界又可结识权贵,为将来在官场中混圈子从小就打下基础,所以嘉木书院的许多学生都是寄宿在书院中,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的熟悉程度和默契度自是要高于那些走读制的书院学生。 精英赛由于没有楚河汉界,所以赛前的宣读规则及双方相互致礼的环节就被取消了,只给两队留下了约摸两分钟的准备时间,可以利用这点时间观察场地安排战术,亦可以做些赛前的鼓舞动员。 武珽则在抓紧时间做战术安排,观察过附近的形势之后,叫过两个马担当和兵担当,指着面前的传送带阵道:“就算比赛一开始机关就会被启动,这么大的场地、这么多的机关想要操作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你们就趁着这个时间驭马跳上转轮,转轮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以你们的马术想要在转轮之间飞纵应该不是难事,那两个转轮我看视野不错,跳到那里就不必再跳了。两兵,你们各跟一马一齐过去,一但跳上转轮立刻用铁棍破坏机关,同时撑起金刚伞护住马。两马,箭支有限,不要轻易施放,争取箭无虚发,箭放完后随机应变,保住自己才是首要。” 两兵两马齐声应是。 “两士,护好将。两相,对手的武器攻击对你二人无用,因此你二人可着重对其他队友进行掩护。两炮,你两个的主要任务是射杀对方的帅,其他人皆是次要。三兵,护好自己,伺机杀敌。所有人,注意脚下机关,莫要对手还未打着就自己先死在机关上,万不得已时,就算自己要死,也要拉个垫背儿的,”武珽说至此处深深一笑,“争取将对方拖下机关,只要掉到下头,那就是当场阵亡。” “……”太特么黑了!临死都不老实还要跟对手同归于尽,武家人真不愧是战争里生养出来的物种啊! “好了,大家,”武珽伸出手,众人一个一个地将手摞上去,“我们的第一场精英赛,大家好好表现,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无悔。这是个从未交过手的对手,我们就让他们好好地认识认识锦绣!” 萧宸:“必……” 众:“……”慢半拍居然抢拍了他一定是太紧张了。 武珽:这小子刚才定是在走神没听我说话以至于把最后两个字当成口号了。 孔回桥:好险刚才差点跟着他把“胜”字喊出来。 燕七:他害羞了,手心好烫。 “好,大家:锦绣——”武珽喝道。 “——必胜!” 一声震天锣响像引发了海啸的惊雷,全场观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疯狂的呼喝声中双方队员箭一般地由出发地向着对方所在的位置奔出,锦绣的两马两兵严格按照武珽方才的安排率先跃上尚在启动中还未及运转的传送带,几次纵跃之后稳稳落在了指定的那两段传送带上,充分显示了两名骑手不俗的骑术,而两兵也不敢怠慢,手中铁棍开赛前就已持在手上,另一手撑着金刚伞,甫一跃上传送带便立刻弯腰将铁棍卡在那互相咬合的的齿轮之间,一共两根,分别卡在齿轮上下两侧——实则这方法究竟管不管用,大家心里也没有底,如果不管用,兵或许还可以逃离,马就没办法了,只能白白送死。 才刚将铁棍插好,就听得地下传来隆隆的机关运行的声响,附近的传送带果然都开始运转进来,而脚下被卡住的这段传送带却不断地发出“喀喀喀”的声音,半晌没能转起来——成功了! 兵和马欣喜对视,更庆幸的是从出发到现在对方也一直没有向着这边发动远程攻击,这让两马两兵有了相对安全从容的环境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如果所有这些传送带之间的机关都是相连的就好了,这样的话绊住其中两个说不定也会影响到其他传送带的运转,兵和马这么盼望着,然而观察了片刻后不免失望,这两段传送带被绊住后并没能阻止其他传送带的转动——精英赛的阵地设计部门有着很成熟的运作经验,这样的情形他们不会想不到,所以几乎每个机关都是独立运行的,一个被破坏掉也不会影响到其它的运行,从而亦不会破坏比赛的整体效果。 没办法啊,天.朝有钱,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生活都追求的是最完美的效果和享受,烧点钱算啥,享乐才是第一位的嘛! 之所以在机关方面下这样大的功夫、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当然是为了保证比赛的观赏性和新奇性,面对面生打傻抗的话谁还愿意看啊?人们最喜欢看的一是比赛双方之间的武力碰撞,另一就是队员们被各种机关阵式虐或征服各种机关阵式的过程,武力元素要有,智慧元素也要有,满足人们各种恶趣味的娱乐元素更要有,这才是综武这项竞技最吸引人的地方。 于是双方队员就在场边这众多恶趣味的观众兴致勃勃的注视下,小心谨慎地踏上了这些可能害人也可能害己的传送带机关。 锦绣众人除了方才的两马两兵之外,其余人从一出发便保持了一个团结协作的阵型,冲在最前的是武珽和孔回桥两个强力车,这两人艺高人胆大,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还远,就算对方放远程,这两人也可以及时避开。 在两车之后的是三个兵,撑着金刚伞将身后的队友尽量挡在安全区域之内,三兵后面是两炮,两炮之后是两相两士,两相两士呈扇面行进,组成一堵肉铁混合墙把己方的将护在身后。 将这个角色在常规赛中基本没有太大的用处,通常就是敌人攻上门后和人家拼个你死我活,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等着待着,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而精英赛就不同了,首先将没有了将营,就不能只在一个地方死待,并且为了增加己方的攻击点,将也会被充分地利用起来参与进攻,出于这个角色会连累队友的特殊性质,他不得不和士、相尽可能地待在一起协手制敌,保护自己的同时也要尽可能地对敌人造成威胁和伤害,于是将这个角色就成了每个队里的一柄双刃剑,用得好了能打击对手,用不好了自己遭殃,若论武力值的话,很多队的将帅甚至还不如兵能打——常规赛的时候你总不能放个超级大高手一直在将营里窝着吧?那可就太浪费了,所以甚至有些队伍干脆就放个不会功夫的将帅在后方,其他所有会功夫的人全都放到别的角色上去物尽其用。 锦绣的将整个常规赛都没怎么派上用场,这会子总算放了羊,高高兴兴地跟着己队的两个士超级玛丽似的在这些一段一段的传送带上跳来跳去,传送带轱辘轱辘地转,从这段传送带跳到那段上去后,脚一落地就要赶紧跑起来,有点像是跑步机,一但你停下脚就会被传送带传送起来,直到从边缘跌到坑下去。 锦绣将在传送带上跳跃了几次后很快就找到了感觉,步履越来越轻盈,动作越来越利落,被释放的感觉可真好啊,旋转,跳跃,我闭着眼,落地,奔跑,我冲向前……“噗哧!” 什……什么声音…… 锦绣将惶惶地、慢慢地低下头,然后看到了自己胸前的那支翠杆长箭。 我——我死了?我死了吗?我真的死了吗?我上场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这么死了?我踏马跑了还不到五十步就这么死了?我可是将啊!我的生死关系着全队的存亡啊!我怎么——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啊! “——瞬杀——”全场观众瞬间炸翻了——瞬杀啊!开场的第一击嘉木队就瞬杀了锦绣的将!锦绣的将啊!此刻起锦绣存活着的全员都会自动降到一击即死的状态,这跟待宰羔羊有什么区别啊?!哈哈哈哈哈!锦绣死定了!嘉木必胜! 锦绣的将玩儿脱了,竟然没有注意与两个士配合着身形一起动作,两士的盾牌只稍微跟慢了一点没能将他挡住,就被嘉木的炮抓住了这稍闪即逝的时机一击中的! 锦绣的两个士彻底懵了,两脚还在传送带上原地跑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呆滞了,两个人呆呆地扭着头望着他们一直尽心尽力地保护着的将宝宝跌倒在传送带上,而后随着传送带滑落到了下面的泥坑里。 宝宝心里苦,宝宝吃了一嘴泥啥也说不出来。 岂止两个士懵了,旁边看到这一幕的锦绣众全都傻眼了——胸中刚刚提起的这一腔壮志还没等挥发出来呢,一记闷棍——哦不,一记闷箭就将他们的雄心给射了个粉碎——怎么会这样呢!我们还没开始打呢啊!这就马上要结束了吗? 锦绣众懵圈了,全场观众疯狂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癫狂和混乱,然而却有一个人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挽弓搭箭,抬臂出手,己方的窘迫、周遭的喧嚣,在她的世界里似乎全都不存在,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的神经、扰乱她的心绪,她的眼里只有箭和目标,一点流星从手中疾射而出,纵贯大半个赛场,撕碎了空气和光影,下一瞬,流星没入森绿的甲衣,“噗哧”的一声似乎全场都能听见。 ——瞬杀! 乌黑长箭正中胸口——嘉木帅,阵亡! 全场的观众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那嘈乱喧闹的声浪瞬间被斩断,人们难以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和嘴,一再地向旁边的人确认眼皮底下所发生的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否为真。 ——真!是真的!锦绣炮瞬杀了嘉木帅,就在锦绣将被瞬杀的下一瞬间,以牙还牙,干脆利落,如此沉定,如此冷酷,如此锐不可当! 没有受到己方将阵亡的丝毫影响,立刻就是反手一击力挽狂澜,观众们的一口气还没出完,对方已然重新令两队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一个回合交锋完毕,显然心绪受到影响更大的会是嘉木队一方,因为这记反击实在是来得太快太准太有力了些,根本不是误打误撞凑巧为之,这一箭充分地显示了对方的自信从容,这霸道的气势铺天盖地的向着嘉木队袭卷而来,一时间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五行山般压在了嘉木队员的心头! 开场不到三分钟就是一波让人短时内无法消化的大高.潮,可这就算过去了吗?不,并没有!观众们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在嘉木队活动区域的裁判手里那柄代表有人阵亡的小旗儿再一次举了起来——嘉木炮,阵亡!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嘉木炮怎么就阵亡了?!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众人齐齐望向嘉木炮,但见他的胸前豁然插着一柄黑杆长箭——而锦绣的阵营中,另一名锦绣炮正伸手到背后的箭篓里抽取待用的箭支——是他!刚才那一箭是他射的!就在嘉木帅被瞬杀的下一顷息,他的箭就已经插在了将锦绣将射死的那名嘉木炮的胸口! 这是连环双杀啊!如果第一记反击是以牙还牙的话,这第二记反击就是有仇必报!两个锦绣炮,两支利箭,两记精准狠辣的回击——原来这就是锦绣队,这就是锦绣队的实力,这就是锦绣队的风格。 嘉木队员们的脑中此刻硬是被锦绣植入了两个用以形容他们这个对手的词: 冷酷。犀利。 第245章 硬碰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两队的将帅开场不到一炷香就双双阵亡,这种事在综武赛事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观众们集体有点懵,一时半刻地竟忘了给主队加油助威,然而场上的队员却没有时间继续慢慢消化这件事,如今两队的将帅阵亡,大家全都自动由原来的五格电降到了一格电,身上不管什么位置只要再中一下就立马没电关机,大家重新站到了同一水平线上,不同的是嘉木队现在少一人,而在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更加谨慎小心避免减员,这个时候双方究竟是该改变战略采取保守打法,还是就这么光着膀子来场说死就死的血拼? 锦绣众人没有任何犹豫,从自家可怜的将宝宝阵亡的噩耗中回过神来之后继续坚定不移地贯彻武长戈的战术核心——进攻,拼到剩下最后一人,拼到剩下最后一滴血! 自家两个炮的出色表现给了大家充足的信心,武珽孔回桥自始至终就没有停下向前冲的脚步,两士两相没有了将的拖累反而更能放开手脚——不用再做别人的护卫了,终于可以自由自主尽情地敞开来大杀四方了! ——话说将可真是多余的角色啊,为什么象棋和综武里非得有这么个东西碍手碍脚呢?不如下一场继续先让双方的将帅死掉好了。 两个相的解放使得一直保护着两马的两兵也解放了出来——相无法远攻,也没有武器,攻击火力大打折扣,与其让这个角色冲上前线去拼杀,不如将两兵解放出来,改由两相来保护马,只要站在马前一挡,至少也能充当肉盾,因为“马”担当的坐骑失分也相当于“马”失分,人还能闪避一下对方远程的攻击,马匹就不好闪了,尤其是站在传送带上,所以必须得有一个盾站在前面挡住马匹。 两兵一经解放,立即持了金刚伞跟着自己的同伴们向前冲,这柄金刚伞就是他们冲得如此猛的自信的来源,首先它够大,一撑起来从头护到脚,在传送带上跳跃的过程中不必担心被对方攻击,其次它还有很多别的用途,在经过崔晞的加工升级之后还没有在实战中应用过,五个兵早就跃跃欲试地想拿对手过过瘾了。 五个玛丽奥兄弟撑着伞跑跑跳跳地跟在自家两个车的身后勇猛地向前冲,后头跟着的是两个士,士除了可以拿一件武器之外还可以拿一个盾,同样是能攻能守勇猛无比,落在后面的反而只剩下了两个才建了功的炮,这两人却也不急,一边在跑步机上原地跑着一边持弓等待再次出手的时机,并不是有一手好箭法就可以战无不克,对手又不是傻站那儿专等你射的靶子,人家也在跑跳闪避,人家也有盾,人家也有功夫,在彼此并不了解深浅的情况下,每一支箭的利用都要慎而又慎。 嘉木那一边与锦绣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五兵两士都带了盾,而两个马就比较牛逼了,硬是骑着马跳上了运转着的传送带上,再之后就驭着马保持一定步速地一直在这个跑步机上原地跑步…… 两个相也被安排挡在马的前面,不过这两个相比较苦逼,因为他们也得不停地一直跑一直跑,还要时刻小心不要被跑在身后的马给踹到……真踏马累啊……难道老子们要这样一直跑上整场?瞅瞅人家锦绣那边那两马两象(相)多轻松啊!他们是怎么做到让转轮不转的?怎么我们队就没想出个办法来啊! 眼见着锦绣的队员洪水猛兽一般向着这厢冲过来,嘉木立刻便明白了锦绣的战术意图——这是要生拼啊!大家都剩一格血,索性光棍起来就这么硬干吧! “冲!”嘉木队长又哪能示弱,这可是他们的主场,打迂回玩儿沉稳什么的不适合眼下的状况,己方已经比对方多死一个人了,再迂回下去观众可就不干了,观众的想法很简单,对方杀过来你要是不硬扛你就是犯怂,那我们就得嘘你黑你喊你下课。战术是什么?我们不懂。我们就想看硬碰硬,我们就想看血肉横飞简单粗暴! 嘉木众收到队长的指示提起精神亦向着对方冲过去,两拨人蹦着跳着闪着跑着,渐渐地愈离愈近,每个人都更加集中起注意力,全部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动作,跳跃,跑动,走位,奋力地跳跃,飞快地跑动,艰难地走位……诸位,有没有感觉脚下的传送带似乎转得越来越快了啊? 双方都开始察觉了脚下机关的不对劲,这些转轮的速度在加快,众人已经由一开始的小跑变成了中速跑,而现在竟还在渐渐地往高速跑的频率上发展! ——卧槽卧槽!真的越来越快了!跑了半天还在原地捯饬,很难脱离这个传送带去往下一个传送带上,更别提向着对方冲过去了啊!感觉自己就像个在转轮里奔跑的小仓鼠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了啊! 像武珽孔回桥和萧宸这样会轻功的人还好些,一个提气纵跃十来米就出去了,可现实中哪有那么多人有机会学习轻功啊!轻功真那么好学的话大家全都去学了天天飞来飞去的上学路上都不怕堵车了好吗! 所以不会轻功的大家只能拼命地跟传送带赛跑,整片场地的传送带是以场地中间的位置为分界线而分成两个不同的运动方向的,因此锦绣和嘉木的队员脚下的传送带都是逆向着自己的方向在运动,双方队员就这么脸对着脸各自占据一个跑步机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大健身运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跑得是有声有色整齐划一。 传送带转得太快远程攻击手根本已经顾不上袭击对方了,每人一共只有十只箭,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还是尽量不要浪费的好。 不过双方持盾的队员却都很聪明,无论怎么跑手里的盾都始终撑在身前。最无语的是嘉木的马担当,在传送带上骑着马摆出日驰千里的姿势,然而怎么跑也都只能留在原地,这种感觉真是好诡异好尴尬…… 好在嘉木的两个车同样是轻功在身的功夫好手,传送带并没能阻挡他们向着锦绣这厢冲来的脚步,双方的车在一阵纵跳之后很快便在阵地中央相遇了,嘉木车的长刀率先冲着武珽劈了过去,武珽的武器是剑,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个时候自然是长武器更能抢占先机,武珽此时正跃在半空,已不可能再改变身体方向劈开这一击了,这一刀若是劈过来正能砍在他的腰上,一格血瞬间便能见底!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长刀甫一劈出,一杆银枪骤然由旁边斜挑了出来,银光一闪,“锵”地一声正将那刀架住,武珽身形落下,足尖一点那被架在半空的刀身,再度飞跃了起来,竟是直接从这嘉木车的头上翻了过去,嘉木车一时陷入两难,若回身攻击武珽,自己就要被使枪的那个锦绣车挑中,若是与使枪的这位死磕,武珽翻过去必定要从后头攻击他,当下急忙向着旁边飞闪,与此同时他的队友们已是十分默契地将一阵乱箭送至锦绣二车的面前! 默契是嘉木队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这帮队员全都是外省官员的子女,寄宿在书院之中,朝夕相处,默契十足,战斗中根本无需相互提醒,只看眼前形势便能心有灵犀地做出相应的举动。 嘉木队这次为了应对本场的阵地,五兵两炮两马皆选用的箭,才刚牺牲了一名炮,剩下的八个用箭的人这会子齐齐抓住时机冲着武珽和孔回桥放出箭来。 武珽反应迅速,立时跟着那嘉木车一起飞出去,脚还没落到传送带上一剑已经向着那车刺过去,似乎丝毫不担心那些乱箭射在自己身上,却见孔回桥早已跃上前来,正挡在他身前,手中银枪抡成车轱辘,叮叮当当一阵响,竟是将那八支箭齐齐拨挡了开去! 默契吗?谁没有啊。不是只有朝夕相处才能培养出默契的呢,具有相同水平相同眼界的人,对局势的判断和应对自然也会相近,一个负责追杀的话另一个就负责掩护呗,多简单的事儿,这样的默契还不是信手拈来? 孔回桥这厢挡着箭,武珽则紧贴着嘉木车招招近逼,嘉木车不得不全力迎战,而另一名嘉木车也已从后头赶了上来,这位同样也使的是长刀,跃在半空兜头就向着孔回桥劈了下来,孔回桥待要招架,嘉木队的第二拨箭击竟然再度袭到,这一回孔回桥可没了办法,正暗道完球了,就觉身后一阵劲风乱来直接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却见竟是一名锦绣兵,撑着金刚伞跌跌撞撞地跑在身前,乱箭又是一阵叮叮当当,悉数被挡在了伞外! 孔回桥顾不得多想这位是怎么突然学会轻功的,急急举枪向着空中一架将那名嘉木车的大刀架住,正待回击,就听得“噗”地一声响,那车的肩上便中了一支乌黑长箭,扭头一瞅,见远远的自己的后方,燕家那小妞儿正一边在传送带上跑着一边伸手到身后去抽备用的箭支,再往另一边瞅,萧宸已经飞纵到了自己旁边的那段传送带上,身前的那名锦绣兵边跌撞着跑动边向他抱怨:“我说兄弟,下回扔我之前能先打个招呼吗?!我这完全没准备险些跟不上趟知道吗?!”敢情儿这位是被萧宸扔过来替孔回桥挡箭的。 萧宸:“我招呼了。” ……但是因为手比嘴快,人丢出去了话才说出口,锦绣兵哪儿还听得见…… 孔回桥收回目光,武珽说过,在锦绣至少不会有猪队友,而拥有几个神一样的助手也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开心痛快的事。 嘉木队再折损一名车,剩下的那车还在与武珽苦苦缠斗,其余队员见状也不敢再次放箭营救,一怕误伤了队友,二怕再次一箭未中浪费了箭支,于是只好继续在传送带上辛苦地跑动,准备寻找时机再度出手。 然而时机还没找着,脚下的传送带却又出妖蛾子了!众人跑着跑着就觉得脚下一咯蹬,传送带忽然间调转了方向——它特么的开始向前转了!双方队员反应未及,一时摔倒的打滚儿的手足无措不协调的,各种癫狂挣扎,直接就有一名锦绣兵和一名嘉木兵被传送带送到了坑底。 勉强存活下来的队员们那叫一个蛋疼——这传送带的方向是从后往前去的,你总不能转过身去跑吧?双方背对着背吭哧吭哧在这上头练习跑步这情形也实在是太诡异了点吧?!不转身的话就只能向后倒腿跑,平时谁没事用这种姿势跑步啊,太不习惯了! 就在众人还在跑步机上练习倒着跑步以稳住身形的功夫,孔回桥已是飞身跃至武珽身边,两个人枪剑合璧齐齐攻向那嘉木车,这个嘉木车是嘉木的队长,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他,嘉木的士气必然能被打击下一大截去。 武珽和孔回桥的联手,书院综武界中只怕还没有几个能以一己之力扛下来的,两人的兵器一长一短,揍起人来一个贴身一个兜边,一个攻上三路一个攻下三路,七八回合过后那嘉木车便已明显落入了下风。 嘉木队员一见这情形哪里还敢再继续保留,能出箭的出箭,不能出箭的试图借助传送带顺向运行的性能向着对手的方向前进,在这一点上传送带比刚才逆向运转倒是有用得多,只需要等它把自己传送到边缘处,而后用力一跳,跃到下一段传送带上就行了。 嘉木的乱箭再度射出,锦绣那个兵也再度被萧宸丢了出去,落到武珽孔回桥所在的那段传送带上后继续充当掩护用的盾。 其他几名锦绣兵也在借着传送带向着对方冲,正在传送带上跳着呢,就觉得身边有人影掠过,定睛看时,见是燕安安同志,以不可思议地准确度在传送带上飞快地跳跃前冲,一边冲一边手上还不停,跳在半空时放箭,落下来后反手抽箭,再跳起来时再放箭,落下来继续抽箭搭箭,这一系列动作无比熟练流畅,那放起箭来根本不用瞄准似的,随搭随射,再看向对面,嘉木的二马已经遭箭射中,连人带马一齐掉下了传送带去,好在那传送带距坑底并不算高,马落下去也不会摔伤。 燕七这里边冲边进攻,萧宸更已是抓着个锦绣兵做掩护直接落进了嘉木队员的阵中,锦绣兵早忍不得了,手中金刚伞向前一伸,伞柄骤然拉长,十分野蛮粗暴地便将嘉木队的一名兵从传送带上给顶了下去,萧宸在锦绣兵的伞后搭弓引箭,一箭一个地干掉了两名尽管举着盾也没能完全把自己掩护住的嘉木士,普通的盾只能遮住身子,再大些的也只能遮住头和腿,更大些的拿着它来跳传送带就实在不太方便了,因而嘉木队员们没有选用这样的大盾,只拿了能从头遮到小腿的5xl盾护体,可萧宸是谁啊?人可是后羿盛会的亚元,露个脚在盾外在人看来可是个绝大的破绽啊,这哪能轻易放过! 双方的队员已经拼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向着对方冲杀过去,锦绣的马虽离得远,也没能避开对手的箭袭,先后阵亡,嘉木的车没能抗住武珽和孔回桥的联手最终也葬身坑底,双方的兵终于跋山涉水地相遇了,金刚伞时开时合时长时短时扎时抡,打得嘉木兵整个都懵比了,燕七和萧宸的箭见缝插针各种助攻掌控全场,一番真刀真枪面对面硬碰硬的厮杀直看得场边观众眼花缭乱惊呼不断! 一格血的拼杀是用不了太久时间的,一声锣响硝烟散尽,场边旗杆上大旗一展,锦绣二字高高飘扬——这场机关才是主角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248章 老虎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您这是要为令妹找回场子吗?”燕七问。 秦执珏笑起来:“你若要这么认为也无不可,不过在我看来,小玉输就是输了,实力上的差距没有什么可不服气的,而我们之间的赌注就只与我们相关,我倒是担心赌注下得太轻恐让你觉得我是轻看了你,当然,这话没有挤兑的意思,你若觉得赌注太重,我们可以另下。” “是啊,赌注太重了,我不敢玩儿。”燕七道。 她若输了也就算了,她若赢了呢?把堂堂长公主的驸马身上二品实权给扒了?当长公主是吃素的?当驸马家里是吃素的?自个儿大伯和老爸可都还在朝为官呢,凭白树起这么一家子敌人,那她就成了熊孩子中的战斗熊了,好强也不是在这上头。 “我以为燕七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秦执珏轻笑。 “您太高看我了。”燕七道。 “那便换个赌注好了,”秦执珏道,“我若输了,便将我手上这颗先皇赏的扳指送与燕小姐,燕小姐若输了,把风羽箭的制造法子告诉我可好?” “比赛的方式可以由我来定吗?”燕七问。 “当然可以。”秦执珏笑望着燕七。 却见燕七将弓一提,手中箭向着百步外的靶子疾射而出,不是一箭,而是一连十箭,每一箭都在空中飞射的过程中将前面那支箭从尾部一劈两半,直到最后射出的那支箭飞出去,前面被劈开的第一支箭都还没有落地,十八爿箭支就像是在空中炸开的一朵礼花.弹,纷纷扬扬的箭花中,“笃”地一声响,最后的一箭稳稳地钉在了靶子的正中心。 十支箭,只有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射出才有可能做到这样的空中“追尾”,只有手速够快、力道恰好才能做到这样的空中“劈柴”。 “您的部下如果有人能做到如此,就可以同我比箭。”燕七放下执弓的手,看向秦执珏。 已结束了一轮百人斩正在休息的孔回桥远远看见这情形,觉得这妞儿简直太特么的霸气了,上来直接就出大招,一个大招就震呆全场。 真的震呆了,秦执珏手下的那帮兵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块只插了一支箭的靶子,半晌鸦雀无声。 锦绣众的晚饭干脆就在兵营里吃的,都是官家少爷小姐,虽然没有珍馐佳肴,野味倒是管够,是穆都督特意让人现打来的,一群人就在操场上起了个火堆,把肉穿了上火烤,炊事房送了一大篮子窝头来,让就着肉吃,可惜没几个人肯吃,虽说在综武队里成天沙里来土里去,这帮官二代们到底都是富贵乡里养出来的,谁愿意吃这种贫苦百姓才吃的粗粮啊! 只有武家兄妹、燕七、孔回桥和萧宸几个不讲究,一人手里抓个大窝头吃的那叫一个香。 队员们围着大火堆吃,穆都督却拉着武长戈坐在远处的小火堆旁吃肉喝酒闲聊天。 “那个木着脸的小丫头你从哪儿找来的?”穆都督就问。 “燕子忱的女儿。”武长戈淡淡道。 穆都督倒是一怔,半晌才道:“你已放下那事了?” “放与不放,都与其他人无关。” 穆都督便笑:“我还道你要来个父债女偿呢。” “我没燕子忱那么卑鄙。”武长戈哼笑。 “对付卑鄙的人,手段卑鄙一些也是可以的。”穆都督也笑,“甭急,这一仗打完,那位怕是要回来升官发财了,要报仇还不是方便得很?” 武长戈没说话,只是往嘴里灌酒。 “这一仗你觉得能打多长时间?”穆都督岔开话题。 “短不了,”武长戈道,“四蛮联军这一次是有备而来,怕是做好了打长期之仗的准备,燕子恪比谁都清楚,否则也不会推荐我兄长过去。” 大老远地过去,打了一仗就没事了,这岂不是折腾人?武家人过去是要捞军功好让自家人能接替燕子忱留在边疆积累功绩的,仗打的时间长一点才好。 “没劲,”穆都督灌了口酒,“真羡慕老武,有仗可打,咱们这些军人若不能上战场,跟废人又有什么两样?!真是怀念咱们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 却忘了武长戈已是不能再上战场。 武长戈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武将也并非除了打仗就什么都不能做。” 穆都督笑:“还能养几个综武苗子过过瘾?有意思吗?” 武长戈淡笑:“比你想象的有意思,你会发现这世上卧虎藏龙、能人辈出,而这些能人的本事,总会一次又一次地让你惊讶和大开眼界,就像挖土,挖着挖着挖出了银子,你会觉得是意外收获,再往下挖又挖出了金子,你觉得很惊讶,再继续挖,挖出了羊脂美玉,你更会觉得不可思议,你不停地挖,挖得越深,挖出的东西就越多,翡翠明珠、金刚钻石,这个时候,你还想不想接着往下挖呢?想不想知道更深的地方还有什么你没见过的或是更稀奇的东西呢?” 穆都督望着武长戈的脸笑了半天:“所以无仗可打的时候你就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是吗?你所说的这些的确很吸引人,换了我也会想知道挖到最后能看到什么,但前提是,这个坑它足够深、足够稀奇,否则我可没有时间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你现在告诉我,你这个坑到底有多稀奇?” “稀奇到表面看来你以为它只是个普通的小坑,可越往下挖你越会发现,它埋在地下的部分,大到像是有着另一个人间。”武长戈慢慢勾起唇角,“另一个人间,你不想见识一番么?” 穆都督哈哈笑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好战友好兄弟不再因着过去的事而阴郁不欢,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燕七吃着吃着就收到了秦执珏让人送来的一枚扳指,然而燕七并未收下,只让那小兵拿回去并转告秦执珏:“这东西我若收了易引人误会,再说最终又没有比。” 确实没有比箭啊,因为那伙子兵都被震住了,没人能做到燕七做到的事,自然也就没人能有资格同她比箭。 目送那小兵拿着扳指离开,萧宸收回目光望向旁边的燕七,犹豫了一阵,方道:“教你箭术的师父是谁?” “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山神。”燕七道。 “为何没有名字?”萧宸问。 “他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时间太久,名字都忘了,山神这个绰号是附近的山民给他起的。”燕七有一答一。 “既是住在深山老林,你又是如何拜得师的?”耿直boy继续耿直追问。 “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燕七道。 “你的箭法,练了多少年?” “唔,这么说吧,我还没有学会拿勺子吃饭,就先学会了拿特制的小弓比划,从此后我与弓箭形影不离,连睡觉时身边都会放着弓,为的就是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熟悉弓的形状、尺寸和细节,让自己与弓成为密不可分的一体,让自己变成弓,让弓变成自己的手和臂,然后呢,我就这样练了一辈子。” 一辈子,萧宸便道这姑娘指的是截止到目前为止的一辈子,那习箭的时长顶多也不过十年,真就能练成她现在这样的水平? “你,愿不愿同我比一场?”耿直boy发出挑战邀请。 “行,几时比?” “明日中午,你早点去书院,我们靶场见。”萧宸道。 “好,我明天中午不回家了,就在书院吃。”燕七道,“你想好怎么比了吗?” “……没。” “你看,不要总这样啊,晚上回家好好想想吧。”燕七教育人家。 “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烤糊了,”燕七吸吸鼻子,“啊,你的鸡翅。” “……”萧宸望着手里枝条上串的已经冒起了黑烟的鸡翅,慢慢地将这根枝条连着鸡翅一起埋进了火堆里。 立冬以后的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刮了一晚上的西北风,第二天早上起来,树上已是一片叶也不剩,厚厚的落了满地。 燕九少爷患了伤风,去不得书院,怕过了病气给同窗们,都是官家少爷,讲究得很,只得让人带了假给斋长。 燕大太太让人去请了郎中回来给燕九少爷把脉问诊,开了方子拿药,还在屋里熏起醋来,燕七守着燕九少爷吃了药睡下,这才出门去上学。 进了课室,发现陆藕也没来,另还有四五个同学都叫人带了病假,全都是伤风感冒,估摸着都是同一波病毒。 “这个天气打仗,愈发艰难了。”武玥担心她的父兄,边瞅着窗外有些阴的天气边皱着眉,“昨晚收到我爹给我娘的信了,说是紧赶慢赶,不日就要抵达边城,后面怕是没法子再给家里来信,生死只能看战报了……唉,我爹说这一路上过去全都是从边关往内地逃的难民,四蛮联军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怕是要和咱们打长久战了,那些难民不敢再在边关多待,仗打的时间越长,这些百姓就越难过,再不逃走,到了隆冬时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到时候吃穿都是要先紧着军队的,甚而我曾听我十二叔说啊,”说至此处武玥压低了声音,“若是弓尽粮绝到了非常时刻,朝廷是默许军队杀了百姓来充饥的!呕——简直不能想这种事!那些边民哪儿还敢再在边关多留啊!时间长了粮食少了,他们不都得——呕……” “行啦行啦,别再想这个了,所以说战争是残酷的,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燕七宽慰武玥,“中午回家吃吗?我要留在书院吃。” “我也不回家,”武玥有了几分精神,“我娘说天气太冷,灌了一肚子凉风回去再吃热饭,一准儿要闹胃,不若就在书院里吃,咱俩还能作个伴!” 武玥觉得她娘让她中午在书院用饭的决定是非常英明,因为今天中午她不仅仅能和好朋友一起快乐地吃午饭,吃完午饭后竟然还有幸围观了一场高水平的箭技对决! 直到下午综武队再次拉到昨天的军营去训练时,她还在回味那场对决的精彩之处,然后这位小朋友才后知后觉地思考起一个问题:她的基友燕小七,这手神乎其技的箭法究竟是跟谁学的啊?上学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啊? 转而一想,那些武侠话本上教主角练绝世武功的世外高人,不也常常会叮嘱主角不要将教他功夫的人的名字说出去吗?那些主角们不也经常扮猪吃老虎吗?嗯,没错了,小七就是这么一头虎扮的小猪!只不过这头老虎越长越大,小猪的猪皮已经渐渐罩不住她了呢! 这感觉真不错啊,我的好友是老虎! 第249章 风格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锦绣众第二天在军营的训练内容与前一天是一样的,燕七和萧宸仍旧去练“合二为一”,站到靶道前,萧宸却未急着出箭,盯着远远的箭靶似是在考虑什么问题,燕七也没有催他,默默在旁边站着,良久方听得他道:“在你看来,我的箭术欠缺在什么地方?” “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技巧也很好,有定力也有锐气,几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燕七道。 萧宸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燕七:“我不需要听客气话。” “这不是客气话,是事实,”燕七也看着他,“你的优点在于,箭术技巧的各个方面都十分均衡,没有明显的欠缺之处,心态也很好,这已经很完美了,如果你非要让我鸡蛋里挑骨头,我只能说,你的箭法里少了一点跳脱,你太沉稳了——如果这也算是个缺点的话,我倒认为这不是欠缺,这只是个人风格,大概也同你的个性有关,要知道,不同性格的人,他所使用出来的箭法也会带有不同的风格,哪怕都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拿后羿盛会上你和元昶各自所表现出来的箭技相比……” 萧宸:“元昶是谁?” 燕七:“……” 萧宸:“你接着说。” 燕七:“……啥都不想说了……就是最后逆转你的那位,记得吗?” 萧宸:“哦。” 燕七:“拿你们两个那天的表现相比,你的箭法实则并不比他差,在我看来大概在伯仲之间,那为什么最后是他赢得了比赛呢?你事后有没有细想过?” 萧宸:“他的箭飞在空中的样子不似常态。” 燕七:“是不是让人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萧宸:“是。” 燕七:“这就是他所习就的箭法风格了,就是这一箭让你‘猝不及防’了一下,以至于最后一箭被他抢在了前面,而你为什么会对那一箭毫无防备呢?是因为没有料到那箭会从那个角度、以那样的律动方式射过来,对不对?” 萧宸默默点头。 燕七:“所以我说你的箭法少了一些跳脱,打个比方,你的箭术派别就像是少林正宗,一板一眼,规规矩矩,靠纯与正取胜,而元昶的箭术派别则是江湖野路子,不按常理出招,靠的是随机和多样性,你想,这样的两种派别,同对方对起阵来,哪一派更容易被对手识破路数?” 萧宸默默垂了垂眼皮儿。 燕七:“就像武侠话本上说的,天下正宗武学皆源于少林,化用到箭术上也是如此,毕竟大家学的箭都正宗的、一脉相传下来的,能自创野路子的人终归很少,别人既然也同你一样学的是同一派系的箭法,自然就能提前预料到你出箭的规律,换作野路子就不一样了,因为无从预判,也就失了先机,而机会往往就在这瞬息之间,谁先抓住谁就可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如果你的箭技里再增加一些‘出格’的东西,能让对手也来个猝不及防,我想大概就更加无可挑剔了。” 萧宸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后牢牢地望住燕七:“你的箭法也是野路子?” 燕七:“嗯。” 萧宸:“和元昶的箭法有什么不同?” 燕七:“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我比他多着不少的经验吧,所以在对手看来很出其不意的攻击,对我来说是信手拈来,而对元昶来说则是灵光一现,信手拈来和灵光一现,就是这两个之间细微的差距,能够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萧宸看着燕七,眸光轻动:“你的意思是,你的箭法,比元昶还要强?” 燕七:“你这话问的多让人不好意思,让我怎么回答啊,说实话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狂妄?” 萧宸:“……你不用回答了。” 燕七:“是吧。” 萧宸偏头看了看远处的箭靶,回过头来再次望住燕七,望了良久,似是又在犹豫着什么,好半晌才沉声开口:“你,能不能教我练野路子?” 燕七:“能啊,不过我只能教你路数,经验却教不了你,这个东西是需要时间和经历的。” 萧宸:“怎样的经历能够积累到经验?” 燕七:“实战。” 萧宸:“综武?” 燕七:“或者是真正的战斗。” 萧宸想了想:“若我现在去边关参军,需要办什么手续?” 燕七:……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武十二会不会打死我?萧大人会不会跟我拼命? “我觉得你还是先学路数吧,欲速则不达。”燕七劝阻耿直boy。 “好。”萧宸点头,“开始。” “记得我刚才说的吗,性格影响箭术风格,”燕七道,“生性严肃刻板的人是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的,箭法亦然,你若想让自己射出跳脱的箭,就要想法子让自己跳出现有的框框,比如那块箭靶,平时你是怎样向着它射箭的呢?” 萧宸挽弓搭箭,一箭飞出,正中靶心。 燕七:“那么我现在给你留个作业,还是这块靶,你还站在这个地方,然后想出至少五种不同的方式去射靶心,开始吧。” 萧宸闻言,果然搭上第二支箭,却没有急于放出,而是举着弓对着靶子的方向陷入了沉思,燕七也不去扰他,只管站在旁边相陪,直到他想出一种方式来将箭射在靶上。 “这一箭太刻意了,”燕七指出,“像是有一只手在强迫着你去这么做,这样的效果不会好,反而会拖慢你出箭的速度,因为你花了时间在思考如何出箭上,反而适得其反。你要知道,我们现在用箭是为了战胜对手,不是进行什么射礼或表演,没必要将重心放在射的姿势和过程上,我们要的是结果,只要我们能射中目标,哪怕是躺着趴着倒立着射都不是问题。所以你不要去在意用箭的姿势,尝试着‘随意’射,什么都不必想,眼里心里只有一块靶子就够了,看着那块靶子,直接出箭,用最快的速度。” 随着燕七的说话,萧宸举弓搭箭瞬间放出,动作果然随意得很,乍一看很有点像燕七射箭的姿势和风格,那箭正中靶心,萧宸眸子里有光亮闪过——当然不是因为中了靶心,而是这一箭射出去的感觉,让他看到了和自己以前的箭法套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悟性很高呢,”燕七夸他,“好了,你可以出师了。” “……”萧宸紧接着又放了一箭,这一次却没能中到靶心。 “改变练了十几年的射箭习惯没有那么容易的,慢慢来吧,多练练就好了,不要心急。”燕七宽慰道。 萧宸慢慢放下手臂,转过头来看向她:“我能否……每日同你一起练箭?” 他指的当然不仅仅是在综武社的训练课上。 燕七想了想:“那大概只有早上有时间了,我每天卯初起床后到外面跑步,你要来吗?” “卯初一刻,柳长街街口见。”萧宸道。 冬季早上五点钟的光景,天还黑得很,几颗星子寥落地散落在靛青的天空里,映得寂静的街巷愈发清冷。太平城还在安睡,大街上一片空旷,只偶尔远远地由谁家院子里传出一两声犬吠,随即便又陷入了静寂。 燕七一如既往地梳了书生髻,穿着男式劲装,一路跑着到了柳长衔街口,见萧宸已经等在了那里,亦是一身藏蓝色的劲装。 “先跑步热热身吧。”燕七道。 “好。”便同燕七沿街跑起来。 对于有内功在身的人来说,只要不是跑超长距离,基本上都不会觉得太累,萧宸有意控制着步子,以免燕七跟得吃力,他知道这姑娘跑起来既快又轻,但他不确定她能坚持多久,只得迁就着她的速度和步幅,虽然这么做会让他感觉有点活动不开筋骨,也起不到什么锻炼的作用。 两个人并肩在夜色中穿行,从小街拐上大街,从大街行入国道,这是燕七每日跑的路线,这条国道是贯穿整个太平城的,又宽又长又直。 跑着跑着,萧宸惊讶地发现这个姑娘的速度竟然是越来越快,自从跑上国道后就好像没了束缚一般开始尽情地撒起欢儿来,步子还是那样的轻盈无声,可是频率已在逐渐加快,细听她的呼吸,竟和方才速度慢时没有什么两样,丝毫不见急促! 她不是不会内功么?怎么竟懂调息之法?她难道不是从小生养于深闺的么?怎么竟然有如此好的耐力能够越跑越快?她身上还有多少会让人惊讶的事情?她…… “喂……我已经拐弯了,你不要再往前跑啦。”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跑得越久,萧宸越是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姑娘,这位不但越跑越快,到最后还有力气冲刺呢,以至于连他都要迈开大步奋力跟上,停下来后终于听见她略重略急的喘息了,口鼻中吹出白色的呵气来,嘴唇因为气温的关系显得凉红又湿润,皮肤因而被衬得愈发白皙。 像女鬼,专吸人阳气用来练丹。萧宸心想。 女鬼抿了抿凉红的嘴唇,轻喘着问他:“去哪儿练?” “……我家有靶场。”萧宸看了看她。 “好吧,别惊动了令尊令堂和你家里其他人,否则容易引出误会,另外,能保证我离开你家时不被外头人看见吗?”燕七问。 “能。”萧府后门外是条公用小巷,行人不算多,但也经常会有人为超近道从那巷子里穿过去,因此就算燕七从那巷子里出来,也只会被人认为是超近道路过的,何况她还是男子打扮。 萧宸带着燕七从后门墙头上翻进自己家里,靶场就建在后花园,园门不到天亮不会解锁,所以根本不必担心有下人会来,靶场离着前头内宅也有好远的距离,俩人就算在靶场里射箭射出支交响曲来前头都不会有人听见。 练习用的弓和箭都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人过去各自拿了,站到靶道前,燕七搭了箭,先不急于放出,而是和旁边望着她的萧宸道:“武侠话本上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射箭也是如此,而怎样做到射得快呢?不假思索使出的招式永远是最快的。然而不假思索容易,不假思索地射中目标难,这不但要求你对任何一种射箭姿势和角度要有一定的熟悉度,还要有超强的手感,这两样都不离开大量的练习。现在咱们先来练上一千箭,两刻钟内必须完成。” 两刻钟射一千箭,平均每分钟要射三十多箭,这就要求你不能中规中矩地去摆箭姿,而只能抄箭就射,不假思索。 两个人各用一靶开始练习一千箭,空旷的靶场上“笃笃”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这些声音被花园里的石山树木一层层挡了下来,至萧天航所立的那块假山石后就只剩下了微弱的声响。 萧天航远远地立着看了良久,末了方沉沉地叹了一声:“这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天意如此?” …… 燕九少爷的伤风感冒花了几天的功夫才算养好,日曜日的早上正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喝红陶端进来的药,便见他姐拎着外头买回来的王楼梅花包子和曹婆婆肉饼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伙房刚做得的热腾腾的笋蕨馄饨:“喝了药过来趁热吃。” 燕九少爷慢吞吞将碗中药喝干,待红陶接过碗退出房去,这才慢悠悠从床上下来,瞟了眼他姐:“和萧亚元进行到哪一步了?” “……” “该不会是萧大人舍出孩子想套狼吧?” “……” “何必这么麻烦,明明一锅红烧肉就能搞定的事。” “……” 放心了,这孩子看来病是真好了。 然而病好了燕七也是不许燕九少爷下午去看锦绣主场对阵嘉木的第二回合的比赛,锦绣只要再拿下这一场,就可以进入八强,迎战王者之师紫阳战队,经过了整整一周魔鬼训练的锦绣队员们此刻更是精神十足信心满满,在自家校友和粉丝们热情的呐喊助威声中,以势不可当之姿果将嘉木队再次斩落马下! 六天之后,锦绣的队员们将在这片场地迎来每一支综武战队心目中最恐怖最强大的对手——紫阳书院! 第252章 王者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本场比赛的阵地形式,开赛前大家看过沙盘模型之后就已经厥过去一次了,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设计的——全踏马是水!水啊!整个赛场就跟个湖似的,全都被灌注了水! 崔晞还按沙盘的比例给大家算了一下,这池里的水深不高不低,将将能没过众人头顶,也刚好能把马的头给露在水面上,当然,矮个子的人就比较倒霉了,跟水面的距离更大些,也就马担当稍微好点,可以坐在马背上不必游水。 这是一场水战。 在特么凛冽冬风里泡在冰水里和王者之师的一场水战。 尽管众人已经提前知道了阵地形式,然而当站在赛场边的出发点上望见这一大片卷着寒凉之气扑面而来的水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连连打起了寒颤。 “这个阵地形式对我们十分不利,”武珽皱眉,“金刚伞本身就重,在水中游的时候更会消耗体力。” 众人在备战馆时已经尽量地减掉了身上的负重了,连衣服都只穿了外面的一身单衣和必须要穿的甲衣,可是金刚伞是说什么也不能弃之不用的,如今锦绣全队除了两车两炮两相之外,所有人都改用了金刚伞做武器,这东西已经是锦绣必不可少的神器了,就连规则上不允许使用盾的马担当都可以借这件武器钻一下规则的空子——金刚伞是伞,不是盾,在经过与嘉木队第一回合的比赛之后,武长戈果断地让队里的马担当们弃掉原来的武器改为尝试着使用金刚伞了,总不能场场都让兵或相当盾来保护两马,这样实在太浪费人力。 面对眼前这片湖,锦绣众当真是除了拼也没别的招可使了。 “大家想法子多利用水,”武珽道,“水性好的人尽量多与对方周旋,在水中不仅我们耗费体力,对方也是一样,哪怕用最笨的法子——将对方耗没了力气也是有用的,我们正面迎敌本就不是对手,赛场这么大,大家可以拉长战线,让对手多游多动,我们则可以逸待劳。” 众人应着,忽有人道:“队长,你看对面,紫阳他们在干嘛呢?好像自个儿吵起来了嘿!” 大家忙齐齐望向对面,那远远的隔着赛场的客队出发点处,一群穿着紫衣的家伙围成一团比手划脚似乎正在激烈地争执什么。 ……说好的王者风范呢?说好的淡定沉稳冷傲霸气呢? “……”虽然隔得远,但将内力运用于视力的话也是能看清对方的嘴型的,武珽因而表示十分无语,孔回桥和萧宸也扭过头来看了燕七一眼。 紫阳那帮二货正在争着抢着要对付锦绣的“美人炮”,因为一时谁也争不过谁,恼火之下开始互揭对方的猥琐心思,比如“你不就是想看美人入水后湿身的样子吗”云云…… “如果不是他们这么说,我都已忘了你是个姑娘。”武珽叹着拍了拍燕七的肩。 “……”燕七当然也看清那帮家伙的口型了,不过好在身上有甲衣遮挡,就算浸了水也不会显露出什么曲线来。 “好了,兄弟们,”武珽将众人聚作一圈,“既然对方是紫阳,咱们心里就不要有包袱,好好打,能打多好就打多好,就算战胜不了对手,也要战胜以往的自己,莫忘了,这可是咱锦绣的地盘儿,便是紫阳来了,咱也要雁过拔毛,让他们好生记住咱锦绣!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吼。 “锦绣——” “——必胜!” 这声“必胜”虽然喊得有些不切实际,但锦绣的队员们仍然以大无畏的精神状态冲了出去,“扑通扑通”,几个兵抢先跳下水,刚游没两下,就听见一声哨子响,从水中冒出头来茫然四顾,见自家队长和其他队友正站在原地人人一脸看白痴的神情看着他们。 “……日!开场锣还没敲呢……”几个兵尴尬地互望了一眼,在满场观众的轰笑声中灰溜溜水淋淋地爬回了岸上。 “锦绣还是太紧张了啊!”看台上,燕四少爷正和燕九少爷叹道,平时的这个时候他都要在家里跟着教头练骑术,今儿因是锦绣对紫阳,特特向教头请了假来的,就跟燕九少爷坐在一块儿,抻着头往锦绣的出发点处瞅,“七妹会不会游水啊小九?” “会。”燕九少爷道。 “咦?她居然会游水啊?谁教她的?游得好不好?这水也不知道有多深,这么大一片,七妹能不能撑下来啊?”燕四少爷一连声地问。 “原来她会游水啊?真不愧是小肺鱼。”一个声音从后面的座位传来,燕四少爷扭头看过去,见一个瘦瘦的小子向前探着身子,手肘支在膝上托着下巴,一对单眼皮的死鱼眼也正望着锦绣的出发点处。 “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燕四少爷问。 “全场就她一个女人,你又叫她七妹,我能不知道她是谁吗?”这人道。 “那你是谁啊?为何叫我七妹小肺鱼?”燕四少爷问。 “我夏西楼。小肺鱼的确不适合现在的她了,她应该叫黄花鱼,或者鲤鱼?小黄鱼好像更合适点,要么就金枪鱼,银龙鱼也行,再或者还有一种海里的鱼更像她,但你们肯定没听说过那种鱼,更不会知道它长什么样,所以我还是不说了,因为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他话好多啊。”燕四少爷悄悄和燕九少爷道。 燕九少爷:“……”你还说人家呢? “可惜不是我们柳湖队跟紫阳打这场,论水战的话我们柳湖队绝对厉害啊!知道为什么我们柳湖水战厉害吗?因为我们书院旁边就是归墟湖啊,夏天的时候我们天天都去湖上训练,队员的水性个顶个儿的好,锦绣要想打赢这场比赛,必须得想法子在水下进行,我告诉你们,用柳湖的水下战术绝对没问题,是什么战术呢?首先吧,吧啦吧啦吧啦……” “聒噪死了啊啊啊啊!”燕四少爷崩溃。 好在此时开场锣终于敲响,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夏西楼的唠叨声,双方的队员齐刷刷地从出发点上冲出去,下饺子一般地跳进水中。 在出发点处的地面上发出的攻击属于无效攻击,因此双方的炮无法在岸上向着对面发起进攻,只得也跟着队友们一同跳进水中,锦绣的队员们按着武珽开赛前的布置,一入水立刻采取迂回路线,不向前游,而是横着向着赛场的另一边游靠过去,整片赛场的水面上也不是空空如也,到处都漂浮着一垛一垛的柴草捆,这些柴草捆可以用来做为掩体来遮掩身形,但却无法做为载体供队员们登上去,很明显这次的阵地规则就是要让双方队员在水中进行战斗。 依武珽的判断,紫阳队一入水必然是直取中路,谁让他们无敌来着,无敌的人当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充足的自信,根本不需要跟谁玩儿迂回,而锦绣是弱势的一方,正面迎敌只能是死得更快,必须要采用迂回绕远的路线来遛一遛紫阳队,尽可能地消耗一些对方的体力。 锦绣队员入水后十分小心,没有惊起太大的水花,借着水面上无数的柴草掩体遮挡迅速且谨慎地向着赛场以东移动,而紫阳队也的确如武珽所料,一入水便直接向着锦绣的方向直冲过来,双方所走的路线像是一个“d”字,果然没有正面相遇。 锦绣众见游了好久也没有遇见紫阳的人,不由心中庆幸,暗赞自家队长料事如神,两军对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紫阳队的第一冲必定是气势如虹锐不可当,这个时候若是撞见,那肯定是能死多快死多快,避开这第一冲后,对方这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气势上自然会有所削减,对锦绣来说压力会相对小上一些。 锦绣众这厢一边庆幸一边游动着,全不知此刻自己在全场观众充满怜悯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是多么的可怜——他们完全不知道紫阳队游得有多快,十几个人,像是一枚鱼雷一般劈开一道水浪向着北边的锦绣的出发点方向冲过去——如果古人知道鱼雷这种东西的话。 当锦绣众还在自以为神鬼不觉地向着东边移动的时候,紫阳队已经冲到了赛场中心的位置,然而不等再向北走,紫阳队中突然有一个人像是水雷爆炸后在水面炸起的水花般高高地跃出了水面,半空中身体平转了个三百六十度——这是在探查锦绣众人的位置! 全场观众的喝彩声才要掀起,突地便见凌空划过一道乌光直袭紫阳那人前胸!喝彩声刚欲转为惊呼,却又见下方亮光一闪,与乌光在空中那人胸前几寸处相交,仿佛都能听见那“叮”地一声响,乌光登时向着旁边斜飞出去,亮光随即收回,空中那人安全落回了水中! 这一连串的变故全部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观众们甚至什么声音都还未来得及发出,比赛的双方竟已经完成了一回合的交锋! “哗——”在这记瞬间交锋对比下显得反应很慢的观众此时才缓过神来——没想到!这场与王者紫阳对话的比赛竟然是“弱旅”锦绣先发起了攻击!好胆量啊! ——然而,胆量再足又有什么用?刚才那么突然的一箭都没能攻击成功,轻易地就被紫阳队化解了开去,眼下紫阳队又已知道了锦绣全员的位置,再想躲已是不可能的了! “两士两相保护将,绕得越远越好,尽量蔽身在柴草堆后!五兵两马分散开,尽可能多地吸引紫阳队注意力!皓白同我狙击对手,两炮掩护所有人!”武珽迅速布置,率先迎着紫阳会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还是冲。哪怕只是两个人,武家人的血脉里永远也只有一个冲字! 孔回桥看了看武珽已经冲出去的后脑勺,嘴里不知嘟哝了一声什么,也攥着自己的枪紧跟其后,其余人亦都按武珽的安排迅速散开,原处只剩下了燕七和萧宸。 “抱歉。”萧宸和燕七道。 刚才的那一箭是燕七射的,如果他反应再快一些,像武长戈所说的那样紧跟其后再补上一箭,那人一定必死无疑。 “该说抱歉的是我啊,本该是我配合你才对。”燕七抹了把脸上的水。 萧宸没再说话,刚才那一记进攻再一次印证了武长戈对他的点评没有半点错,他的确在出箭方面没有做到极致的快,要说怎样才算极致,身边的这个姑娘就是极致。 对方几乎才刚冒出水面时这个姑娘就已经抬弓了,这是何等的眼力和反应速度?而若论这两样,有内力在身的他应该不会比她差,可还是慢了这么一下,究竟是慢在了哪儿呢? “是实战经验。”这姑娘仿佛能看透他此刻的心思,“实战得多了,这种应敌的反应就成了本能,甚至成了一种预感能力,你会突然预感到敌人可能要这样做了,本能地就会抬起弓来做准备。你现在不必在意这些,单论动作你其实不比我慢,甚至可能比我还快,差的只是经验罢了,等再过个十来年,或许你就比我快多了。”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咳,我们不能再聊了,比赛呢。”燕七划动着胳膊,“你憋气能憋多久?” “一炷香。”萧宸道。 一炷香有长有短,通常所说的一炷香大约是五分钟左右的时长。 “厉害。”会内功可真好啊,燕七想着要不自己什么时候也跟谁学学,起码能强身健体吧?“我看我们不如这样,紫阳队一旦冲过来,咱们这些队友只怕都会玩儿完,不过是多活一会儿少活一会儿的事,就算有咱俩掩护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索性直接放弃他们,节省体力,以逸待劳。” “怎么做?”萧宸完全没有异议地问。 燕七指了指水下:“沉到水底等着紫阳队过来,他们在上面游,咱们在下面放箭。” 萧宸:……为什么觉得这主意好奸诈……尤其是从这张面瘫脸上的嘴里说出来。 锦绣的队员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家的俩炮给放弃了,还在那儿撒着欢儿地四下奔逃呢,燕七和萧宸也没有立刻就潜进水中,而是避身在水上飘着的一垛柴草堆后,只待紫阳队的人游近。 紫阳队刚才确定了锦绣众的位置后立即便调头向着东面冲了过去,这次不再聚在一处,而是拉网式散开,齐头并进地劈开水波,像是一把大梳子般梳向锦绣众。 全场的观众们因紫阳队这霸道的速度和阵势而嗨翻了,山呼海啸般地呐喊着狂吼着,就在这震天的喧嚣声中,双方终于有人相遇了!武珽和孔回桥,分别迎上了紫阳队的各一名队员! “丁儿,你对付使枪的!”喊话的这人抄着手中窄刃刀就奔了武珽去。 使枪的孔回桥先发制人,长.枪一抖一送,直刺姓丁的前胸,姓丁的腾空而起,带着淅淅沥沥的水跃在头顶避过这一击,紧接着手中亮光一闪照头劈下,孔回桥举枪相架,但听得“当”地一声金铁交鸣,孔回桥便觉手掌虎口处一阵麻疼,手中枪险些没能握住而脱飞了手去! 好强的力量!孔回桥暗暗吃惊,纵是以前对阵锦绣的小霸王元昶也没觉得能有这么大的力度,简直特么的像是泰山压顶有没有! “咦?”那人也挺惊讶,仿佛意外有人居然能吃下他这一击,然而手下却也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停顿,借着孔回桥这一架重新飞身而起,空中一个展身,第二击再度罩头劈了下来,比刚才的第一击还要势大力沉! 这货到底特么谁啊?!孔回桥这一回却不敢硬吃,手中枪向下一戳点在水底,借着这力迅速向着旁边闪了开去,顺便抬眼一瞧,见这人甲衣上绣着个“车”字,不由想起听谁八卦过紫阳这支队,说是紫阳今年有个新人是车担当,据闻战斗力比元昶还要强,莫非就是眼前这货? 紫阳车第二击未中落回水中,第三击立刻又攻了过来,边攻边还问孔回桥:“你们队的美人炮呢?刚才那箭是她射的吧?好厉害啊!我很欣赏她,你能不能把她的芳名告诉我?” “……” “丁翡你给我认真打啊,说好了美人炮由我来对付的!”那边正和武珽交手的人竟还有余力听着这边的说话。 麻蛋的,紫阳队全特么是怪物!孔回桥举枪招架丁翡连绵不绝的攻击,一次比一次吃力,而对方却自始至终轻松无比……这就是王者紫阳的实力么?果然是越强大才越从容无华啊… 第253章 水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紫阳队的其他人还在继续冲,锦绣队的其他人还在继续逃,那场面看起来就像一群鲨鱼在追一群鸭子,要多惨烈有多惨烈,感觉随时都会被强行追上然后摁倒嘿嘿嘿一番,连观众们都有点不忍心看了。 “以前在水里试过射箭吗?”躲在柴草堆后的燕七问萧宸。 “没有。”萧宸看着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水里有阻力,而且水波会一定程度上改变箭的方向,不过我们如果是潜在水底向上放箭,距离短、力量大的话还好些,但还是会有一个细微的时间差,放箭的时候要注意这一点。” “好。”萧宸点头,现在已经不会再惊讶这姑娘一次又一次带给他的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她会知道在水下怎样射箭这种问题他才不想再问,反正只要跟射箭相关的事,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是她没干过的了,只有他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 “差不多了,咱们潜吧,短时间内尽可能多的射杀对方,以免他们互相提醒,到时候咱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了,而且我觉得也不用咱们两人同射一人,出其不意的话对方应该是躲闪不及的,而一旦对方已提前有所准备,咱们再统一目标也来得及。” “好。” 两个人各自深吸一口气,扎头潜进了水里。 水下勉强能看得清人,燕七一低头,险没把憋着的这口气给喷出来,就见下方不远处的“水池”底正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眼睛上罩着玻璃制的罩子,嘴里叼着根竹制的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扎进泥里,应该是用来进行呼吸用的,泥下大概埋着可以通风用的管道,具体怎么实现的,相信智慧的古人自有办法。在这人的上方还罩着个看上去很结实的扁扁的铁笼子,正能把人护在笼子里,既能防止身体浮起来,又能防止比赛的队员们一脚踩在身上。 ——裁判们也是够拼的,因为本场是水战,双方过招都在水面上或水下进行,水面上自然有裁判执法,水下也得有人盯着,虽然这些队员基本上还是比较自觉,阵亡的话一般能够主动退出,就算不退出,赛后还会有专门的人员对队员们的甲衣进行检查,那个时候如果查出你阵亡了却没退出,全队都是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敢作弊。 鉴于本场比赛阵地形式的特殊性,综武协会特别派了一大批裁判来执法这场比赛,于是眼下池底每隔一段距离就躺着一名生无可恋脸的裁判同志,待到发现有人阵亡,就会立刻打开身上起保护罩作用的铁笼子的门,浮上水面甩动手里的小旗儿进行宣判。 燕七伸手招呼萧宸,指了指下面这位裁判,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和萧宸,将身子向下一沉,潜到这位裁判的身边,用手脚勾住那铁笼子,然后在裁判一脸“卧槽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我要喊人了”的表情中慢慢地躺倒在了旁边。 正愁因浮力问题没法在水下多沉一段时间呢。 萧宸不需要借助东西控制身体在水中的位置,一记千金坠的内家功夫就到了底,躺平在燕七的身边。 三个人并排这么躺着,场面分外诡异。 燕七和萧宸躺下还没片刻,顶上池水便是一阵沸腾,两三名紫阳队员劈波斩浪地游到了视线所及之处,两人几乎同时举起了弓,两支箭毫不犹豫地出手,分射两名紫阳队员,四十斤拉力的重弓,距离这样近,没有任何阻碍地正钉中目标的胸膛! 紫阳队却非普通队伍,遭遇突袭并不慌乱,两名阵亡队员立时向同伴发出了警告:“水下有人!”并且迅速指出了攻击袭来的位置。 与此同时,燕七萧宸的第二箭已然出手,分袭更远端的紫阳队员,便见那两人一个腾身跃出水面,一个偏身扎向水底,一个被燕七的箭扎中了腿,一个将将避开了萧宸的箭。 燕七萧宸的位置此时已然暴露,紫阳那两人立刻反身回头向着这厢攻来,,萧宸起身一记跨步将燕七挡在身后,抬手直接握住了离得近的那人捅过来的齐眉棍,而燕七的箭已由他腋下擦过,噗地一声正中那人心口! 远些的那名紫阳队员见状也不贸进,反而退开了一段距离,出声招呼附近的同伴前来援手,燕七憋的那口气也耗了个差不多,必须要冒险浮出水面去换气,才刚从水里露出头,便觉一道凌厉劲风劈头袭来,饶是燕七反应再快,在水中也是无法利落闪避,未及动作,便觉腰上一紧,人已是被萧宸一条胳膊揽着向着旁边迅疾避了开去,然而紫阳队员的第二击如影随形紧跟着劈到,燕七耳旁只听得萧宸道了一声:“吸气。”紧接着便被他带着瞬间沉入了水中。 甫一沉至水底,紫阳队员的攻击又已杀到,简直是让人毫无喘息的余地,一旦陷入被动就很难再找到机会重新掌握主动,这就是紫阳队真正的实力,逗比的时候尽情逗比,战斗的时候尽情战斗,没有骄气,没有戾气,有的只是明朗朗的强大,像是强烈又不刺目的阳光,让你无处可逃、无法抵御、无从冲破! 萧宸气运于臂,将燕七瞬间推送出三米开外,紧接着便架住了对手的攻势,身为炮担当,只被允许用弓箭做出攻击,然而此时对手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近身缠斗,让他找不到拉弓搭箭的机会,萧宸不得不一味地只用拳脚抵挡。 燕七被推出去之后便已拉开弓,谁料箭还未放,眼前突然就出现一张戴着面具头盔的大脸来,出手如电,一把握住燕七手里的箭,只一用力,那箭杆竟就从中间折断了开来! 燕七疾向后退,虽然明知不是对手,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一边后退着一边再次抽箭搭弦,那人却紧紧贴过来,又一次地握住了她的箭。 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啊……燕七抽箭搭弓的速度已算是箭手里罕见的快了,可仍然快不过眼前这个人的动作,坚持不放弃是一回事,可在对方绝对优势的碾压下,不放弃已然成了无用之功,实在没有了什么意义。 燕七继续后退,却不再拔箭,那人也继续紧紧相随,却也不主动出手,仿佛就是为了这么跟着她,双手还悠哉游哉地抱着胸,闲庭信步似的。 燕七气息耗尽,慢悠悠地往水面上浮,那人也跟着一并浮上去,才一露头就冲着燕七笑,头盔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口白牙:“小姐箭法精奇,有没有考虑过转学籍到我们紫阳啊?” “去紫阳有什么好处吗?”燕七问。 “可以直接进入综武终极队哟!”这人笑道。 “进综武队有什么好处呢?” “唔,会有四五十条好汉做你的保镖哦!去到哪里都足够拉风,怎么样?” “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是啊是啊!考虑一下吧妹子!” “那你得表现一下诚意吧。” “诚意当然是满满的!这样好了,我让你三箭,这三箭我只躲不挡,也不还手,如何?” “这样啊,那我一箭就够了,剩下两箭用在别人身上行吗?你跟你们队友商量一下。” “……你想用在谁身上?” “你们的将和车好了。” “这个我真得跟他们商——”这人说着突然猛地向着旁边一偏身,然而还是慢了那么一瞬,只觉胸口处重重一撞,身体甚至向着后面微微一仰,再定睛看时,便见自个儿胸前豁然插着一支黑杆长箭!“……你怎么做到的?” 这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美人炮。 “用脚啊。”燕七道。她的弓始终没在水里,方才还故意将一根胳膊拿在水面之上以令此人放松警惕,实则水下却用一只脚勾着弓,另一手捏箭搭弦,箭尖向上,正对准对面目标的胸前。 “这也能行?”这人持续惊讶,一手拔掉身上的箭,然后给燕七指自己胸前,“可是我是‘象’啊妹子!” 任何武器对“相/象”的攻击都不计分,面对相/象的时候,只能抛开武器徒手对决。 “……”你妹。难怪刚才在水下的时候这人一直双手抱怀,原来是为了遮挡他胸前的象字,浮上水面之后就算不再遮挡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注意处于水面下的他甲衣上的字,而他也可以借由这一手骗对方的炮多浪费几支箭。 紫阳队之所以能成为王者,并不完全靠的是武力啊。 燕七举起弓来搭上箭,对准紫阳象的面门,紫阳象忙向旁边躲,虽然箭射在他身上不计分,可那也疼啊,离得这么近,又是四十斤的弓,这妹子貌似还生气了,直接对准他的脸想要来上一记顔に発.射,说不定还真能给他头盔戳个窟窿,不躲等毁容啊? 他这才向着旁边一偏身,燕七的箭已经离弦,擦着他的耳畔过去,掠过水面,远远地正中一名正追着锦绣兵揍的紫阳兵的后心! “我没有生气啊,”燕七和紫阳象道,“多谢掩护。” “……”好狡猾的妹子……还真会利用对手的思路啊,就料到对手会以为她因刚才的事生气了,从而另对手放松对自己方其他人的注意力,如果刚才他不去躲那一下,亦或是不去想她会生气这种事,她这一箭就根本无法放出。 这么快就从被骗的情绪里拔.出来并且还反利用了对手的情绪偷袭成功,这妹子果然不简单。 “我真不想对女孩子动手啊……”紫阳象叹着,边叹边向着燕七逼近,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正乐得合不拢嘴。 忽然旁边的水下咕嘟嘟冒起一大串气泡来,紫阳象迅速闪向一边,便见萧宸从下头浮上来,二话不说直接空手攻向紫阳象。 空手对空手,符合与象作战的规则,紫阳象立刻迎战,两人便在这水中起起伏伏地缠斗起来。 燕七退过一边,寻找方才与萧宸作战的紫阳队员,见已经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浮尸”,身上插着萧宸的箭。 再望向远处,赛场这半边的水面上已几乎没有风平浪静之处,处处都有紫阳队员在痛揍锦绣队员的身影…… 水花最盛的地方是武珽在迎敌,那人身形看着像是那位紫阳队的队长,与武珽战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再往旁边看,正把孔回桥同学被紫阳车一记长刀腰斩在水中的镜头抓拍了下来,紫阳车砍完这一刀后没有多留,摆刀就往锦绣帅所逃的方向追了出去,孔回桥则慢慢地从水下浮上来,也成了一具浮尸。 燕七搭弓,对着紫阳车追去的方向,然而对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向着水下一沉,半晌不见露头。 这是憋着气用潜水的法子在水下继续追呢! 燕七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盯着远处的水面默默观察,而后突然一扬箭尖,箭支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而后一头扎进了水中,紧接着“哗”地一声,那紫阳车肩头插着她的那支箭由水中跃了出来。 燕七的第二支箭随后射到,紫阳车空中一记平身翻滚,整个身体与水面几乎平行,硬是让燕七这势在必得的一箭擦着他的身体飞了过去,随即落水,直起身来,面向着燕七的方向竖了竖大拇指,而后却又继续追向了锦绣帅所逃的方向。 燕七却不能再继续向着这人放箭了,他已有所准备,这一箭即使放出去也未见得能射中他,更说不定他现在这样背对着她就是为了引诱她放箭,从而消耗箭支,没了箭的炮就像拔去牙的老虎,基本就是一个废炮了,燕七不能冒这样的险。 燕七转动视角,寻找着紫阳的将,见那位正大大咧咧地拿着一柄从阵亡的锦绣兵手里收缴到的金刚伞跟那儿研究呢,燕七吸口气,潜入水中飞快地向着紫阳将的方向潜游过去,一阵混战过后导致水下的能见度越来越低,燕七很难看清紫阳将的位置,不得不继续往更近处游,直到能隐约看到紫阳将在水下的身影,搭起弓来便要施箭,突地身上一紧,被人一把从水中给捞了出来,然而燕七手上未停,那箭仍然被她射了出去,耳边有人喝了一声“躲!”,那厢的紫阳将连忙向着旁边一闪身,却不成想燕七这一箭本就不是正冲着他去的,他这一闪身,正闪到了箭尖所指的方向,噗地一声扎入甲衣——正中心口! “噫?!你怎知他会往那个方向躲?”把燕七从水里捞出来的丁翡问。 “蒙的,一半的机会能蒙对。”燕七道。 “厉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啊,”丁翡道,“我已经将你们的帅杀掉了。” 说着手中刀尖轻轻一送,刺入了燕七的甲衣。 这场水战限制的不仅是锦绣的发挥,就算是紫阳也很少经历这样的水战,双方真正的交手回合实则并不算多,多半都是逃与追的过程,锦绣队员一旦被紫阳队员追上,用不了三五下就都成了浮尸,看上去比砍菜切瓜还要轻松些,比赛也没有花去多少时间,如所有人所预料的那样,锦绣并没有创造出什么奇迹,和其他所有败在紫阳手上的队伍如出一辙,早早地便都全军覆没。 最终紫阳以场上剩下七名队员的巨大优势客场战胜了锦绣,七天之后双方将在紫阳队的主场进行第二回合的比拼,除非锦绣队客场赢了紫阳队,并且要保证己队最后剩下的人数超过七人,否则将会被紫阳队淘汰,无缘下一轮的比赛。 客场战胜紫阳?这绝壁是天方夜谭,没有人会相信。 第256章 旧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一场轰轰烈烈的钻规则空子的运动搞完之后,综武社的新老成员们集体被拉到了积雪覆盖的综武场上进行新队伍新担当之间的磨合,然后大家惊喜地发现按这个队伍构成的话战斗力果然有了大步的提升,武珽的箭技在骑射社里就是一等一的好,萧宸的鞭子使得亦是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两个人远袭近攻火力全开,把一众队友揍得丢盔弃甲惨不忍睹。 而更大的惊喜来自于燕四少爷,队内分组对抗训练开始前,众人还把他当做是娇生惯养只会打打马球这种上流圈子游戏、并且稍微还有点蛇精病的纨绔少爷,而当对战开始后大家完全被燕四少爷的骑术给震住了——什么叫做人马合一?这就是了啊! 却见燕四少爷用两膝紧夹鞍桥,挽辔控马,如引千钧。甚至还能手不持缰,跋立不坐,左旋右折,奔止自如,轻灵若飞翼,迅猛似雷霆,来如激矢,去如绝弦,倏来忽往,云屯雾散——这特么才是妥妥的人马座啊! 再兼之燕四少爷还有一手高超的击鞠之技,将球抛于空中,挥杆击出,势大力沉,迅疾无比,众人几乎看不清那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更无从判断躲闪的方向,最可怕的是人还能打出弧线球,比之夏西楼的鱼竿神技圆月弯刀也不遑多让!一时间弹无虚发,直打得对方队友一阵鸡飞狗跳乱七八糟。 “我怎早没想到把燕小四弄进队里来呢?”武珽在一边看得直叹。 “现在知错也还来得及。”燕七道。 “……就差你了,燕小七,”武珽笑眯眯地看向燕七,“能带给对手的出其不意越多,我们的胜算就越大,你是不是也为队伍贡献一个出其不意呢?” “我已被掏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的了。”燕七道。 “不打紧,掏空了还可以再填充啊,我来帮你怎么样?”武珽笑。 ……好羞耻的对话。“怎么帮?” “学习一下内功如何?”武珽问。 “有速成的法子吗?” “角抵呢?” “……” “舞剑我觉得你也是能行的。” “来人啊,队长疯啦。” 训练完毕回家的路上,燕四少爷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骑了马走在燕七的马车旁同她聊综武赛,一路上嘴就没停。 “七妹,依你看我的表现怎么样?” “刚才看过之后我的心情就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燕七开着半扇车窗,脸露在窗格子里看着燕四少爷,“与有荣焉。” “哈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赶紧跳到日曜日的比赛了!七妹,能和你并肩作战,这种感觉好神奇啊!你有没有觉得?” “事实上我们已经并肩作战过一次了啊,配合很完美呢。” 燕七指的是重阳那日兄妹俩联手营救崔家兄弟的那一次。 燕四少爷反应了一下,咧起嘴笑开了:“是啊,配合完美!希望日曜日那天爹也能去看咱们的比赛,能打综武赛是我的梦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我就怕娘被吓着,正愁回去要怎么跟她说呢,她最怕我参加这种有风险的事了,当初我要加入击鞠社都是死活央了半天,要不是爹拍了板,娘怕是永远也不会同意我的——这次我还是先去同爹说好了,叫着爹陪我一起去和娘说——或者我干脆就不告诉娘了吧!哎,不行不行,我身边伺候的丫头小子全是娘的眼线,我这一举一动全逃不过娘的眼睛去,瞒是不瞒不住的,还是得叫着爹陪我一起去。” 燕四少爷这一路上念念叨叨,回了府一下马直接就奔了半缘居去,燕七则径直回了坐夏居,先去了燕小九的院子,隔着窗见那货正在书房看书,便也不进去打扰他,轻轻地回了后头自己的院子。 燕九少爷待他姐走了才抬了抬眼皮儿,慢慢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望向一直站在身后伺候着的小厮丹青,手往袖里一揣,慢吞吞地道:“你继续说。” 丹青便道:“小的这一阵子就混在府里那些老人儿身边闲侃逗闷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了打听,只得了些只言片语,据说小姐房中的那位李嬷嬷是老爷和太太从外面任上带回来的,曾是小姐的乳嬷嬷……” “且慢,”燕九少爷眉头一动,“老爷去北塞之前,曾在地方上做过官?” 丹青道:“是,也是做武官。” 燕九少爷微微凝眉,这件事他居然未曾听府里人说起过,也许是因为不值一提?但终归是他父亲的经历,总该让他们姐弟俩知晓一二,“做的什么官?在什么地方?” “呃,做的什么官,这个小的没有多问,地方也只知道是在北边,”丹青挠挠头,“小的只顾着打听那个李嬷嬷了……” “那就说李嬷嬷吧,”燕九少爷半阖上眸子,“这个李嬷嬷大致是几时进的府?” “是同老爷太太一起回来的,约是十一二年前……小的问的是正门上的老门丁,他只说那时老爷太太在门外下车,太太怀里抱着的是尚在襁褓中的爷您,小姐则是那位李嬷嬷抱在怀里的。” “往下说。”燕九少爷闭上眼靠在椅背里。 “二门外的人所知不多,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好些也都是从内宅里流出去的传言,不知真假,也不好尽信……” “你只管说,我不会责罚你。”燕九少爷慢慢睁眸瞟了丹青一眼,复又闭上。 丹青这才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小的也是灌了那老门丁好几壶酒,这才壮了他的怂胆,有的没的叨叨了一箩筐,小的拣着不算太离谱的听了些,也是断断续续的……爷您只当酒后醉言听听就是了,可别往心里去……据那老门丁说啊,似是当初太太同老太太不大对付,以至于太太在老爷任上怀了小姐和爷时都未曾往家里递个一言半语,直到那次从任上回来,抱着小姐和爷进了府,家里头这才知道太太居然都生了…… “老太太自是恼火,险没为此同老爷太太闹起来,后来听说实是因为太太怀小姐时的胎相不怎么好,郎中都说怕是坐不住,老爷便将这消息压下来,唯恐老太爷老太太跟着大喜大悲的,再伤了身子。后来终于千辛万苦地把小姐生下来,却是身子骨极弱,好几次差点……老爷担心养不活,便继续摁着消息,想着好歹养得大些能立住了再告诉老太爷老太太。 “到了爷这里,一样是生下来便有些体弱,老爷索性一并按下,直到从任上期满回京述职的时候才带回来让家里知道……” 丹青这厢说,那厢燕九少爷闭目靠在椅背上,袖子里的手却不由攥了攥拳。 姐姐和他是于父亲在地方的任上出生的,父亲任职的地方在北边,而萧大人萧天航,他也曾打听过,那人一出仕就被指去了南边做官,直到近期才调回京都——所以那个人究竟是怎样参加的姐姐的洗三礼?!如果不曾参加,又是如何知道她胸口有颗朱砂记的?!如果当真参加过,这一南一北又是如何千里迢迢地碰在一起的?! “……二门上倒夜香的马婆子说,那日天还未亮,李嬷嬷便让人从内宅里带了出来,正好被她瞅见,”丹青继续说着,“手里只抱了个包袱,脸上很是惊怕的样子,马婆子在拐角处躲了起来,露着头张望,就看见李嬷嬷让人带出了大门,一会子听见马车响动,远远地走了,带李嬷嬷出门的那两人没过片刻便走回来,说着什么‘待向大老爷复了命再去用早饭’之类的闲话,再之后就没见李嬷嬷再回来……” 李嬷嬷离府,燕九少爷没有太多的印象,只记得那一阵子因着坐夏居的下人们伺候姐弟俩不经心,燕子恪将满院子的人一个一个地慢慢发落了……长大后懂了些事体的他那时便有些奇怪,要处置下人,这算是内务范畴了,燕大太太是管内务的,大伯想要做什么,一句话递给大太太,由她处理不就完了?偏偏要亲自动手,且一家之主想要发落下人,愿打愿卖还不都随他高兴,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为了全大太太的脸面?还是别有它因? 丹青汇报了大半天,有用的信息实则没有多少,末了燕九少爷睁开眼睛慢慢地吩咐他:“继续打听,关于老爷太太的旧事、大伯年轻时候的事、李嬷嬷的来历、去向、日常在府中都与什么人常接触,所有这些,尽量详细真实,不必怕花钱,我要的是有用的消息,另外注意避开长房的人,务必做得不动声色。” 丹青领命去了,燕九少爷起身立到窗前,揣着手看外面还在不断落着的细小雪砂,看了一阵子,淡淡叹了口气,自语了一句:“恨不能一夜长大。” 到了快熄灯就寝的时候,燕四少爷突然跑到了坐夏居来,脚步声一路咚咚咚地从第一进院一直冲到第四进去,后头一群丫头婆子追都追不上,拍开燕七的门,进去就是一声吼:“七妹!娘同意了!同意我参加综武赛了!” 燕七叼着象牙柄的牙刷从洗漱架前扭过头来:“恭喜。” “哈哈哈哈!被我料中了!一开始娘果然坚决不肯同意,幸好我叫了爹去,三言两语就摆平!”燕四少爷满脸兴奋,连耳朵都是红的,“娘还是不放心,非得那天到现场去看我比赛,这会子就让人开始张罗东西,上房里现在一团乱,哈哈哈哈!” “到时候好好比。”燕七咕噜噜地漱口。 “那是必须的!”燕四少爷挥了几下胳膊,“好,你休息吧七妹,我回了,明儿综武社见!” “……晚安。” 后来听煮雨说,燕四少爷路过前面第二进院时还闯进屋里,坐在床边跟已经钻进被窝的燕九少爷分享了半天他喜悦的心情…… 感觉今晚燕四少爷会把家里所有人的房间都闯一遍。 ……在锦绣众人齐心协力地暗暗祈祷下,这场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果然一直未见化,到了土曜日星期六的这一天,天色反而还阴了下来,像是正憋着一场大雪。 锦绣队员们的白色甲衣做好了,众人今日训练的时候就都齐齐换上,雪地里一番摸爬滚打,果然在视觉上有着明显的混淆作用。 萧宸的鞭子和燕四少爷用以进攻敌人的马球也被心灵手巧的手工社学生们进行了加工,萧宸的鞭子除了柄部外的整条鞭身都布满了略尖锐的小突起,鞭梢也做成了锥状,无论是抽是卷是甩是缠,只要被鞭子沾身,就一定能让对方的甲衣见血。 燕四少爷的专用马球,也是布满小突起的球状物,大小和重量是细致地咨询了燕四少爷本人后一次又一次地改造加工完成的,装了满满一大袋子,足有几十个之多,到时候就把袋子挂在马背上,随用随取。 然而这里却又有个不确定的因素,因燕四少爷是马担当,按规定只允许使用一样武器,燕四少爷已经有了一根马球杆,这袋马球究竟是算做同马球杆一套的武器呢,还是要算成是第二件武器呢?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比较难办了,只能由一个兵背在身上带进场去,且还不能转递到燕四少爷的手中,只好燕四少爷用一个,那兵就从自己身上拿一个。 权看综武协会裁判署要如何界定这件武器了。 对此武长戈似乎毫不担心,在明日的出场队员报备单中“参赛人员姓名”后面的“所用武器”一栏里,给燕四少爷就写了六个字:马球用具一套。 这个单子要在明日开赛前一个时辰递交给当值裁判组,能不能批准使用就看明天裁判们给的认定了。 综武队的其他队员也得到了升级版的金刚伞,在崔晞的设计下,每经过一场比赛这伞都会有一次升级,通过实战来不断地完善它的功能和弥补它的缺陷。新版的金刚伞,拿起来更轻了,很是方便逃跑……伞身也打磨成了银白色,而本次更新的一个新功能则更是令人拍案叫绝——在伞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机关按钮,这个按钮叫做“自杀按钮”,当对手攻至面前并且眼看就要将锦绣队员杀死的时候,只要锦绣队员按下这个自杀按钮,金刚伞就会突然崩开,所有的伞叶和伞骨都将在瞬间内散架并且被崩飞出去,每片伞叶和伞骨的边缘都有着一定的锋锐度,只要大力地划在甲衣上,就一定会见血,而之所以被称为自杀按钮,是因为一但金刚伞崩开,自己和对方都很难躲过这些伞叶,自己本来就是在仅剩一分的情况下使用这个功能的,因此捱上一记后阵亡是肯定的了,且伞叶崩开了也不能再使用,至于能不能杀死对手,这个要看对手的实力和自己的运气,就算杀不死对方也多少能令之失去一两分,所以这个功能算得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搏,是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做出的惨烈反击。 谢霏提议的小镜子看来是用不上了,因为明天很可能要下雪,下不来雪也会是个阴天。 锦绣众做了赛前的最后一次磨合练习后便各回各家,准备迎接明天最为残酷的那一仗,赢,晋级;输,淘汰。可要战胜三连冠的综武霸主紫阳队,锦绣全队——哦不,是全京城懂综武的人全都算下来,大概也只有武长戈和武珽这对武家叔侄才会有这样的野心和信念吧。 半夜的时候,鹅毛大雪铺天而至,仅用了半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就与前几日的积雪一起给太平城覆上了一层齐膝厚的白茸毯子,并且这大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仍旧密密匝匝无穷无尽地往下落着。 燕四少爷从燕府大门里走出来,仰着脖子大声喝了一嗓:“锦绣必胜!”突如其来的一阵子雪花旋舞,将这喊声瞬间卷往了四面八方。 “噢噢噢,必胜!”燕七跟在后面,模仿着一万个人一起喊的声效。 “七妹,我们走!”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扬鞭,漫天飞雪里热情澎湃。 王者紫阳,我们来了。 第257章 开场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紫阳书院综武赛场边的观众席,据说在开赛前一个时辰就已经人满为患,看台上搭起了巨大的油布顶篷以抵挡落雪,做为座位的大台阶上的积雪也早早都扫了个干净,热爱综武这项运动的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袍,怀里抱着滚烫的小手炉,在风雪中痴心不改地守望着自己喜爱的战队。 许多颇有商业头脑的小贩借机游串在观众席间兜售御寒的商品,比如用来往手炉里填的炭块、用竹筒装着的滚烫的姜汤水、各色棉花或是皮毛制的笼袖、耳箍、围领、头箍、小搭被、小坐褥、小马扎等等,相比起只有马扎坐的平民百姓来说,许多喜欢综武并愿意在这个天气出来看比赛的官富人家,行头备得就充足多了,用来挡风的矮屏风、椅子般宽窄的熏笼、汤婆子、手炉、脚炉、各种厚软的披风被褥,在看台上霸占一隅布置起来,坐着抱着握着踩着的全都是暖烘烘的热源,就跟在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燕大太太带着长房孩子们顷巢出动来看燕四少爷的比赛,就是这么着在看台上占据了一大片的位置,严严实实地围裹起来,紧皱的眉头就一直未曾展开:“这么大的雪,得把孩子冻成什么样儿?!这还要在下头打打杀杀的,骨头都冻僵了,还怎么骑得动马、抡得动杆?!我就说不让他来,非得来!可真真儿是找罪受!回头伤了风可怎么得了?!” 贡嬷嬷嘴里喷着白气忙在旁宽慰:“活动活动身上就热起来了,往年哥儿也在雪地里打过马球,身子壮实着呢。” 燕大太太坐了一阵子就又坐不住了,让人把燕四少爷的长随赤兔叫了过来:“你去同你们四爷讲,宁可输了也不许他不管不顾地同人硬拼,安全第一!实在不行骑了马跑远些,别同那些人混在一处,刀剑无眼!你们四爷今儿里头穿的什么?厚不厚?不许让他减衣裳,临上场前务必让他喝上一大碗滚热的姜糖水,你且告诉他,他若是敢在场上磕了碰了,且看我以后让不让他再参加这什么综武社!连击鞠社他都甭想再去!” 赤兔唯唯喏喏地应了,一溜烟儿地跑下了观众席去寻燕四少爷,燕大太太不放心地盯着他一路而去,却无意间看到了远远的看台某处,自己的丈夫披了件素黑的披风,不显山不露水地立在一群平民观众之中,不由吓了一跳,正要赶紧让人去把他请过来坐到熏笼上,却见他偏过头去同身旁的一人说起了话,那人被他挡着,看不见面目,也披了件黑披风,却是最上等的紫貂皮的,头上还戴了顶斗笠,一时不知说到了什么,那人像是高兴了,掀高了斗笠沿凑上前把燕子恪的头也罩在下面,并伸出一根胳膊来搭上了他的肩,露在金丝滚边袖外的手打节拍似地拍着他的肩头,而在这只手的食指上,正戴着一枚华丽耀眼的二龙戏珠银镶红宝的戒指,两条流光灿灿的银龙用花丝工艺攒成,龙眼镶的是晶莹闪烁的小小红钻,而最令人瞠目的则是两条龙戏的那颗珠——豁然是一枚世所罕见的硕大黑珍珠! 燕大太太娘家是经商的,爷们儿们走南闯北,时常能带回些稀奇又贵重的东西来给家里人用,她小时候也曾见过一次黑珍珠,是祖父出海交易时花了重金买回来给祖母做生辰贺礼的,只有绿豆大小,千金买了两颗,做成了一对耳坠子,祖母平日舍不得戴,小心谨慎地收着,甚至为此还专门指了个丫头日夜看着、细细保养。 而这个人手上的这一颗竟足有龙眼大小——这得需要多少钱才能买到?!什么样的人能当得起这样一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什么人竟敢如此骚包地把这么贵重的戒指戴出来还大大咧咧地露在外面?! 燕大太太太过惊异,以至于竟忘了叫人去把丈夫请过来暖暖和和地坐着。 燕九少爷和他的胖瘦小弟不幸坐到了一群紫阳的狂热粉阵营里——没办法,这场比赛的观众席位置太抢手,且又是紫阳队的主场,席位绝大多数都被紫阳粉们抢占了,锦绣粉及路人只占了很可怜的一丁点比例,这个位置如果不抢,那就连看比赛的落脚地都没了。 周围的紫阳粉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言谈间没有丝毫的担心,一副锦绣已是紫阳囊中物的自信,大家不紧不慢地说说笑笑,慵懒闲适,指点江山,比他们的主队紫阳还要有王者气质。 “我觉得咱们应该找锦绣观众抱团而坐的地方……”瘦小弟说话不敢大声,怕被旁边的紫阳粉揍。 “你倒是找找锦绣观众抱团的地方在哪里。”胖小弟一指面前与对面的观众席,白雪纷扬中一片紫色的海洋,所谓的锦绣粉和路人粉都不知道被冲散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太可怕了……这样的境况下锦绣怎么可能赢啊……”瘦小弟摇着头,把身上厚厚的大棉袍裹得更紧了。 忽地一阵惊雷般的欢呼从主队出发点的方向响了起来,而后一浪一浪地传向这边,不明真相的观众们跟风狂吼,一个个地抻着脖子向着那边看。 结果啥都没有,不知道紫阳粉们在那里自嗨啥。 实则入场时间尚未到,两队的人马都还在各自的备战馆里做着准备。 “说好了啊,今儿锦绣的美人炮交由我来对付,谁敢跟我抢,我明儿就把谁踢出综武社。” “以权谋私啊队长!能不能要点脸!” “队长脸那么丑,不要也罢。” “老江你摸着良心说话!摸着了吗?没有吧!老子可是一直靠脸吃饭的!你呢?你呢?” “我靠嘴。” “……滚滚滚,都给我正经点,我们来说一下今天的战术。——丁翡呢?” “刚才说是要去茅厕,老半天了,这会子估计连喉结都拉出来了。” “那小子不会又去茅厕等着和美人炮偶遇呢吧?!队长,丁翡这小子太没纪律了,这根本是没把你放眼里啊!我建议等丫回来把嘴打断!” “不是腿吗?” “附议!” “附议!” “这必须要吊在茅厕门口示众啊!” “队长,不如我去锦绣的备战馆把丁翡押回来吧!” “我去我去!” “我去!” “杜归远你闭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悄悄给美人炮准备礼物!说!你是不是买了个绣着鸳鸯戏水的下流荷包还往里塞自己写的酸诗了?!鸳鸯戏水暗指上一场你在水里追着人家美人炮调戏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那酸诗写的是不是‘卿在水池头,我在水池尾。只羡鸳鸯不羡仙,做一对儿水鬼’?!” “哎唷!好下流!” “禽兽啊!” “看不出你竟是这样的人啊杜归远!写诗送姑娘这种事竟然不叫着大家一起干!” “我呸呸呸!少造谣啊!这诗明显不是我风格!荷包这么俗的礼物能是我这种兰桂君子送得出的吗?!红粉赠佳人没听说过吗?要送也是送酱豆腐啊!那红粉汁子往馒头上一抹——啧啧!” “……” “队长,还是说说战术安排吧。” “下面说一下今天的战术安排,下着雪容易影响视线,大家集中精力好好打啊!加油!” “噢噢噢!加油!” …… “惊波的击鞠用具包括球杆和球被批准使用了,”锦绣的备战馆里,武珽正和大家说道,“估摸着裁判也没见过用击鞠用具做武器的,因而没有卡得太严,这是个大好消息,意味着我们的攻击力又增强了,对于对手来说这是个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在第一击的时候必定会准备不足,所以,惊波,你的第一击至关重要,不能浪费,需收到最好的效果才好。” “好!”燕四少爷信心满满地道,“队长你说让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 开赛前的备战时间在众人或紧张或兴奋或放空的各种情绪中飞快流逝,终于备战馆的门被人从外打开,裁判送来了本场比赛阵地形式的沙盘,众人连忙凑头过去瞧,不由齐齐脱口骂一声卧槽——上一场是水战,这一场改冰战了吗?!就见整个阵地的地面上全都是滑溜溜的冰,冰面上有开阔的空地,也有高低长短宽窄不同的掩体墙,甚而还有一片似乎是用伐来的树栽成的假树林,只有光秃秃的主干和一些较粗的支干。 武珽观察了一番沙盘,转而问向武长戈:“教头怎么看?” “阵地越复杂,对你们越有利,”武长戈这一次不再吝惜言辞,“如今你们换了角色,对方却并不知此点,必定会以战斗力最强之人率先狙击我方的车与将,而你们两个车,首要任务便是尽量久地拖住对方的强手,鸿仪,皓白,远逸,燕安,谢霏,离章,趁此机会,击杀对方其他角色!” “是!”众人齐声应着,“离章”是燕四少爷的字。 “三兵两士两相,按平日训练内容来,”武长戈继续道,“积极跑动,多留意场上形势,尽量将对手调动起来,趁其不备,使之背向我方攻击手,创造击杀机会,你们几个的任务,一是尽力保存自己,二便是为队友创造出手机会,在场上多用脑子,减少无谓跑动,以免过度消耗体力,智取为上。” “是!”士相兵应道。 “子谦,”武长戈看向另一名马担当李子谦,“你的任务是掩护队友,你既有马亦有金刚伞,可攻可守可迅速移动,多留意场上形式,哪里危机便去哪里增援。” “是!”李子谦应道。 “注意协同合作,放宽视野,”武长戈最后对所有人道,“两军交战,一靠勇气,二靠灵活,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莫要过早灰心气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放弃。” “是!”众人齐喝。 武长戈便不再多言,退后几步把时间让给队员们自己,众人便围簇着沙盘继续七嘴八舌地商讨对敌大计,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不见了方才的紧张与畏怯,而是充满了认真与激情,本来不就是如此?年轻人,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腔热血闯天下。 比赛的时间终于到了,众人整理着身上雪白的崭新甲衣,细致地检查自己要带的兵器和工具,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深且有力的呼吸,外面震天响的呐喊声此时听来却有些遥远,仿佛隔着山隔着海,使得即将开始的这场生死大战忽然显得格外不真实。 “戴上头盔。”武珽沉声道了一句。 大家依言将头盔戴好,登时人人都成了一样的面孔,除了由身材能区分出男女来,不熟悉这支队伍的人再难分辨出谁是谁。 众人排好队,长长地呼吸,轻轻地跳动,馆中只剩了甲衣摩擦的声音,眼里只看见身前队友不知正心情几何的背影,骤然一股强烈的、相扶相持着的需要与被需要感袭上心来,这颗心便是一阵疯狂的跳动,跳动带得全身的血液跟着燃烧与奔流起来,哗哗地涌向四肢百骸,冲散了一切不确定、不敢想、不踏实的心绪,身体开始热了,热得待不住,想要冲出去,尽情地释放这热力。 “出发。”武珽推开备战馆的门,海啸山呼的呐喊夹着狂烈的冬风与飞雪扑面而至,几乎能将人卷个趔趄,然而锦绣众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鱼贯走出馆来,由他们的队长带着,劈波斩浪般迎着狂飚走向了赛场。 在走入赛场栅栏门之前,武长戈突然将燕七叫住,挑着唇在她腿上扫了一眼:“你的沙袋,可以解下来了。” “——!”众人齐齐吸口气,一下子从刚才激情上脑后的放空状态里回过了神来——卧槽!都忘了!这货腿上还绑着沙袋呢!当初为了逼她减肥,教头令她除了洗澡睡觉平时任何时候都不许摘掉腿上的沙袋,而且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增加一定的重量——卧槽卧槽!难不成这么多次的综武赛打下来,这货一直都是绑着沉甸甸的沙袋进行的?!卧——了个槽!难不成上一场的水战她腿上也绑着沙袋呢?!那浸了水后还不得沉死!我们不带沙袋那场打下来后还累得走不动道呢,更甭提这货还带着沙袋从头打到尾了! ——怎么有种解开了妖怪封印的即视感! “哦。”燕七应着,弯腰把腿上系的沙袋解下来扔到一边,原地蹦了蹦,“不好,感觉有点控制不住身体想要上天了。” “……” 推开栅栏门进得赛场内,四周的观众席上骤然一下子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锦绣的甲衣怎么变成白色的了?!” “不会吧——难不成这场比赛其实是紫阳对玉树?” “锦绣疯了吗?!为什么要换成白甲衣!” “哈哈哈哈!锦绣这是准备归顺我玉树了吗?孔回桥!就算锦绣归顺了玉树,我们也不会再让你回来了!你痛快地死去吧!” “死去吧死去吧!” “玉树永远不会原谅叛徒的!” “……哪儿跑来这么多玉树的人啊?这还是紫阳对锦绣的比赛吗?” “确定那个是锦绣队没错吧?为什么突然要换成白甲衣呢?跟赛场里的冰和雪都混成一个色了,这还让人怎么看清比赛啊!” “哎?说不定这就是锦绣换甲衣颜色的目的哦!” “哟,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啧啧啧,太狡猾了,不敢正面迎战紫阳,专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你就错了,懂得利用天时地利,也是一种战争的智慧。” “呵呵,没用,紫阳队才不会在乎这些,一切投机取巧的手段对紫阳队来说都毫无用处,我期待着紫阳在一刻钟内战胜锦绣,这天儿实在是太冷了。” “你们看锦绣的那几个兵嘿!身上这是带了多少装备用具啊!瞧背后背的那些,还能跑得动吗?” “喂喂喂,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锦绣的两个炮似乎都是女孩子哎!” “哎哟,还真是——锦绣到了这个关头竟然还有胆量换人?” 观众席上议论成一片,像是一架巨大的发动机发出铺天盖地的嗡嗡隆隆声,双方队员在各自的出发点整队待发,武珽伸出手,队友们一只一只地将手摞了上去,“好好打。锦绣——” “——必胜!” “……必……” 萧宸:不是我。 燕四少爷:还得喊口号啊?提前也没人告诉我,我要不要把“必胜”两字喊完整啊? 紫阳队的那边,一伙人也正把手搭在一起。 “岂有此理,锦绣的终极队里竟然有两个姑娘!” “是可忍孰不可忍!锦绣的这种无耻做法,严重影响了其他队伍的情绪,我提议由我们紫阳来替天行道,必须狠狠教训教训他们!” “附议!他们惹火我了!” “附议!我现在只想跟他们拼命!” “附议!” “来吧兄弟们,凶狠地喊出我们的口号吧!紫阳紫阳——” “——需要姑娘!” “——英俊无双!” “——队长最浪!” “——逢考必过!” “没押韵的拉出去打死,其余人跟我走,上场。” “上场上场,口号都喊不齐我也是服了。” “你们就不能统一一下喊队长最浪?” “要不重新来一遍?” “来个屁的来,开场锣已经响了你们没有听见?!” “冲冲冲!” “冲!” 在全场观众响彻云霄的呐喊声中,双方队员如同一紫一白两股疾风,踏着开场锣声的余音,迅疾无比地冲向赛场的中央,风吹雪卷中,双方的距离飞快地拉近,但见锦绣那方有谁突然提声喝了一句,所有未骑马的队员齐刷刷地抬起了胳膊翘起了一只脚,紧接着又动作整齐划一地向着紫阳队冲来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投掷的动作,一时间十几枚拳头大的雪球纷纷抛向紫阳队员,场外的观众集体方了——你们特么这是玩小孩子过家家呢?!还特么打起雪仗来了!这是还想着用雪球把紫阳队打残废吗?!你们锦绣都是蛇精病啊?! 然而令所有观众都反应未及的是,在这些雪球被抛出去的同时,一枚与雪球差不多大小、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异的白色的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飞在空中的众多雪球,流光一闪直袭紫阳队“帅”担当的胸口! “我们的第一击,就在开场互冲之时,”赛前的备战馆里,武珽这样同众人说道,“比赛刚一开始,状态还未来得及进入,此时突袭,最易得手!我们以雪球掩护惊波的杀招,惊波,就是这第一击的执行者!” 第一击突袭的成败,关系着整场比赛的局势走向,重中之重,要之最要,燕四少爷抛球挥杆,没有犹豫,没有手软,这是他的第一场综武赛,这是他参加的第一场比赛的第一次攻击,他像往常一样挥杆击球,目标是全京书院综武队的至高霸主紫阳战队,这记击球没有花哨的弧线,没有诡谲的走位,就只是一个快字和一个猛字,球体在大雪纷扬中拖出一道残影,残影的尽头发出“噗”地一声响,随即绽出了一朵鲜血之花。 第260章 太强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比赛一开场,锦绣先声夺人偷袭紫阳帅成功,三连击过后紫阳帅丢掉两分,锦绣众随即散入掩体迷宫阵,紫阳队速度最快的马担当之一在追逐锦绣马燕四少爷的过程中遭击杀,紧跟其后的便是紫阳战力最强的两个车——队长卢鼎与被誉为今年最强新车的丁翡,两人一冲入迷宫阵中立刻分头追向锦绣的两车,在上一回合的比赛中,锦绣两个车的战力分明是最强的,所以最强对最强,自是要先把锦绣车给解决掉。 锦绣二车现在是皮同瓤不同,进了阵就是逃命,这二位既没有兵们层出不穷的工具,也没有马们可以逃得更快的坐骑,每人手里只有一柄金刚伞,功能再多也抗不住紫阳的强力车,所以两人逃得比兵们更彻底,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是逃,疯狂地,玩儿命地,不停地逃,看上去竟有着股子悲壮的意味,像在人类的脚边徒劳搏命的蚂蚁,料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踩死在遮住天的脚底之下。 看台上在大肆嘲笑狼狈的锦绣众的紫阳观众们渐渐地息了笑声,的确,锦绣队员们逃命的样子难看极了,时不时地因跑得太猛来不及转弯而撞在墙上,亦或脚下打滑摔得四仰八叉甚而狗啃屎,未战先逃不是怂包是什么?紫阳队打过的对手多了,从没有一支队伍像锦绣这样没有骨气。 可这些让场面无比难看的怂包,摔得再狠撞得再疼似乎都无法阻止他们继续逃下去的信念,那个车,膝盖撞在墙上的样子看着就疼,饶是如此仍一瘸一拐地奋力向前挣扎着,那个兵,简直就是在四肢并用毫无形象,仿佛这世上除了逃跑其他所有事都可以不在乎。 所以……这还算是逃吗? 紫阳的观众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定义锦绣众这样看似怂却又在顽强逃跑……的表现,他们只是被这种“死也要逃开”的信念给震撼到了,或者说是被这种又怂又顽强的表现给弄到茫然又混乱了,于是莫名地,突然就再笑不出来,这世上的强者毕竟是少数,有太多的人在现实中充当的都是眼前的锦绣们这样的角色,也有太多的人在现实面前犯怂认输,连辟路而逃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认命地等着被现实吞噬。 锦绣众的挣扎让大部分的观众渐渐有了莫名的触动,嘲笑他们的时候就好像有了在嘲笑自己般的不自在,于是沉默下来,全场忽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就在无数双沉默的目光注视下,锦绣的两个车终于被紫阳的两车追上,出招,击杀,收招,比雪花还脆弱。 这令人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终于还是被单纯的激情与欣赏所取代,短暂的沉默过后紫阳观众重新点燃了热情,喝彩声狂浪般卷起,比刚才还要响亮,好像要借着这势头把什么给抒发出去,亦或是想催着紫阳的队员们尽快结束这场让人总觉得心头被压着什么般的比赛。 锦绣车有些颓丧,紫阳的两个强力车强大到甚至让他们连“自杀式攻击”都没有机会做出,金刚伞不仅完好无损,甚至连展开都没能来得及。 强啊……真是太强了,王者紫阳,真的就是这么强。 “锦绣真是狡猾。”锦绣车听见把自己杀死的紫阳车这样说道,他在旁边的墙头上蹲着,并且好像还有打算要跟他聊几句的样子,“喂,你们是不是换角色啦?” 才不会告诉你。锦绣车装死。 “这很明显嘛,有什么可瞒的,”紫阳车道,“我猜猜啊,你们原来的车肯定也不是现在的另一个车,也不会是炮和马,很有可能是将,不会是相和士,因为我看到你们的相和士都在往树上躲呢,所以你们两个真正的车应该一个是将一个是兵,对不对?” ……哼。锦绣车背过身继续不理紫阳车。 “你别哭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再说败在我手上也没啥可丢人的,谁让我被誉为今年的最强车来着。” ……卧槽!这么夸自己真的好吗?!——你特么才哭! “我只是实事求是的说而已,”紫阳车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好了,不聊了,我已经看到你们的兵在什么位置了,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的意思就是一会儿你们锦绣就全都被我们干掉了,再见面就是赛后双方致礼的时候了。 紫阳车话音落时人已经飞了出去,别人是在地上跑,人家是在墙头上跑,墙与墙之间的距离在人家的眼里就像不存在,跑跑跳跳如履平地,锦绣车刚才就是这样被他追上的——人直接从墙头上走直线,不比他在甬道间来回转转绕绕要快得多? 紫阳车在墙头上疾掠,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枚紫色流星穿梭在飞雪狂风之间,观众们的情绪登时被这道狂飙燃爆了,铺天盖地的喝彩声涌下来,推动着他们的偶像更快更猛地向前冲去——“丁——翡!丁——翡!丁——翡!” 丁翡跃在半空,看准那在甬道中奔逃的锦绣兵后立时向下飞扑,扑到一半时突地一记凌空平向翻滚,接着人就落到了下面的墙头上,观众们还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就见他将手一扬,手里豁然攥着一支白杆长箭——锦绣炮的突袭! 观众们开始狂嘘锦绣炮,哪怕两个锦绣炮都是女孩子。 谢霏一击未中,第二击也不急于出手,紫阳车的实力太过强硬,贸然出手只能徒费箭支,正待按下来伺机而动,却见那紫阳车竟然直接冲着自己的方向疾扑而来! 谢霏只会箭术,武功却是不会,见状连忙转头就跑,虽然这么做实在有失女孩子的仪态,然而锦绣综武社的名言就是综武场上无男女,上了综武场,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女人。 谢霏撒腿狂奔,并且十分聪明地直接跑出了掩体墙阵,面对这个可以飞跃墙头的紫阳车,掩体阵只能是对她起到阻碍的作用,与其如此还不如拉到空地上去一决胜负,哪怕耗去十支箭只能射掉他一分也不亏啊——因为这个紫阳车实在是太强了! “美人炮我来了!”丁翡疾风一般由身后卷过来,像是飞沙走石地跑到高老庄绣楼里去会高小姐的八戒,墙阵外大片的空地上,锦绣与紫阳的几个人正在捉对儿厮杀,丁翡不去理会他人,只管追着谢霏跑,眼看就要追上,突见谢霏转头就是一箭,丁翡只将头随意一偏,那箭就擦着耳边飞了过去:“诶,你不是那天那个美人炮,这箭力道不够,也少了舍我其谁的霸气,敢问姑娘芳名啊?” 谢霏向左一个急转,借着冰面疾速滑出一截距离,手中箭再度射出,直袭丁翡胸口——中了!五分区! 中箭的同时丁翡“哎呀”一声捂住中箭处,原地僵了一僵,观众们吓呆了,掀起一片惊呼,谢霏正待高兴,却见丁翡拿开了手,五分区处滴血也无,再看他的手,食中二指间正夹着那支利箭。 “好可惜啊姑娘,只差一厘你就可以射到我了。”话音起时,丁翡的手中亮光乍闪,一柄蛇矛向前疾刺,话音落时,谢霏的胳膊已是两处见血,计丢六分,当场阵亡。 “失礼了啊姑娘,赛后容我去向你当面赔罪,敢问姑娘贵姓啊?” “恕不奉告。”谢霏冷冷地道,冷声里是掩不住的遗憾与落寞。 “没关系姑娘,转学到我们紫阳来,保证能让你一圆冠军梦!你贵姓啊姑娘?” “……”这货一辈子没见过女人是怎么地?! 谢霏正要冷嘲他几句,这人却转身跑了,好像刚才的追问不过就是个随口玩笑,人根本没认真。 在这伙年轻人的眼中,漂亮姑娘大概也抵不过综武有魅力吧。 丁翡的目标选择相当随意,尽管他清楚锦绣的战术安排和变换角色的意图,锦绣是想让自己战力较弱的队员尽量地存活时间长一些,在这个过程中靠着几个战力强的队员尽可能多地击杀紫阳相对较弱的队员,最后再强强碰撞决一死战,如果侥幸能赢,锦绣最后剩下的人只要超过七个就能取得本轮比赛的最终胜利。 起码到现在为止,锦绣的这个战术是非常成功的,可那又怎样呢?他们能杀就让他们杀,遇上我丁翡,就把他们杀掉,哪怕他们杀光了紫阳的其他人,只要我丁翡能够战到最后,紫阳就是胜利者。 真正强到了一定的程度,战术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丁翡打量了一下空地周围,那几对儿正厮杀得热闹,于是转头再次奔入掩体墙阵内,翻身跃上墙头,足尖一点高高跳上半空,大半片墙阵内的情形都被一览无余,于是落下后就又开始在墙头上飞奔,向着自己认定的下一目标冲了过去。 上一次冲过去,干掉了锦绣的炮,这一次冲过去,必也能手到擒来!紫阳观众们再次齐声呐喊起来:“丁——翡!丁——翡!丁——翡!” 丁翡疾奔而至,高高跃起,观众们提声大喝:“冲——” 丁翡落下,飞扑向锦绣兵,观众们沉声厉吼:“杀——” 锦绣兵撑伞遮挡,金铁交鸣,硬是挡下了丁翡的第一击,紧跟着第二击接踵而来,蛇矛刺出,观众们齐声狂啸:“再杀——” 有着金刚伞的遮挡,锦绣兵勉强护住了自己的五分区,这一矛刺在身上,虽只丢了一分,人却没能承受住丁翡这一击的力道,腾腾腾地接连向后踉跄了七八步,最终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而丁翡的第三击已经如影随形地跟到了眼前,蛇矛再次刺出,直取锦绣兵心口——“必杀——”观众们海啸山呼。 一口气的三连击,盖全场的三迭吼,锦绣兵被压碎在了这强大到可怕的力量与气势里,从被追上到阵亡,大概也就只有三记眨眼的功夫,然而也就是在这三记眨眼的最后一下,锦绣兵启动了金刚伞的自杀功能,在他中矛阵亡的同一秒,金刚伞锵然解体,伞叶花儿一样的绽开,借着向外崩的惯性,无比犀利又迅猛地飞掠向了各个方向。 这伞叶向外崩的速度太快,丁翡与锦绣兵的距离又太近,这让他猝不及防,尽管已是用了最快的反应速度做出了躲避的动作,然而仍然被两片伞叶割过了身体,顿时便失了两分! “厉害!”丁翡给锦绣兵留下了这么两个字后就纵身离去了,这让锦绣众人拍案叫绝意想不到的奇招没有给这人带来任何的震撼与惊奇。 在丁翡吸引了全场观众注意的时候,紫阳队的其他队员也在默默地、踏实地围捕猎杀着锦绣的队员,不引人注意不意味着不够强大,紫阳队的每一个位置上的队员,单独拉出来都可以取得武艺大赛的前排名次。 这让锦绣的强力攻击手武珽、孔回桥和萧宸击杀起对方来实在不比紫阳队猎杀锦绣队员更快,萧宸很费了番功夫才杀掉对方的一个士,只因这士不仅手中有武器,人还有盾牌,萧宸的鞭子抡过去,人总能拿盾牌给挡下,彼此缠斗了足有上百回合,萧宸才将这位给弄死。 转头向着周围一扫,见另一名紫阳士正同剩下的那名紫阳马围追堵截燕七她四哥。这个燕惊波倒是不简单,不仅击鞠技术高,骑术看上去也好的很,胯.下的马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哪怕是在这样滑的冰面上也是腾挪自如、进退灵活,此刻正把那个紫阳马遛得团团转,紫阳马使的是长刀,硬是抡不着始终跑在他前头的燕惊波,而燕惊波不仅能一直跑在前面,甚至还能抽空转回头来击鞠攻击紫阳马。 此刻的紫阳马身上已是失了四分,再有一分就要光荣掉,紫阳士不得不跑过去接应,有着盾牌护身,燕惊波的球一时无法奈何于他。 萧宸取下背上弓,搭箭直指紫阳马,箭未放出,耳际突有风声袭至,本能地向着旁边疾闪,然而还是未能快过这一突袭,只觉臂上一重,已是中箭,顿失三分! 不等他调整,第二箭再次袭来,萧宸却已有了准备,闪身堪堪避开,手中箭亦同时向着对方放箭之人射去,势疾力猛,直冲心口五分区! 那人却也了得,心知这一箭不好躲开,硬是努力偏了偏身,令箭射在一分区的躯干上,正待庆幸,突然眼前白光又至,待再要反应已是不及,心口处重重一撞——正中五分! 那人向着这第二道白光来的方向看过去,见那位锦绣的美人炮正从箭篓里往外抽新的箭支,显见这第二记补刀之箭就是她射的,与第一箭之间只差了一记眨眼的时间! 萧宸重新搭箭,接连射出两箭,一箭射向那紫阳马,一箭直取紫阳士,紫阳马只顾着追杀燕四少爷,哪里知道背后还有人放冷箭,当下稳稳中箭,失够五分当场阵亡,而那紫阳士亦正因追杀燕四少爷而背向着萧宸这边,听见耳后风声倒是反应极为迅速,身子一矮想要避过五分要害,却不料“噗、噗”一连两下,背上与头上各中一箭——射中躯干失一分,射中头部失四分,合计五分——阵亡! ——这还有补刀的呢?!紫阳士转头去看,见距自己一近一远,一个锦绣兵一个锦绣炮,都在那里抽箭搭弓,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一个人。 因为知道有自己的队友会帮着补箭,所以射第一箭的人才没有细抠自己的箭会射在哪里吧。这种配合好像有点儿无敌了呢。 ——能跟美人炮有这样的默契真是让人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然而正当燕七和萧宸再次抽箭搭弓的时候,突然一道紫光由另一个方向破空划过,直袭那厢燕四少爷的胯.下马匹!马担当的坐骑失分等同于人失分,而人容易避开攻击,马却不易! 燕七来不及出声示警,却见说时迟那时快,本就正对着箭来方向的燕四少爷口中疾喝一声,那胯.下马儿竟然一弯前腿——它跪下了!它竟然跪下了!燕四少爷向后仰着身,紫阳的那一箭正擦着头盔上方飞掠过去,接着再喝一声,马儿又站了起来,撒开四蹄飞奔了开去。 “轰——”观众席因这一下子又炸开了锅——这样的御马术真是神了啊!比我们自己的两条腿都听话好使啊! 然而燕七和萧宸却清楚,刚才放箭的紫阳队员若非是因为离得太远,使得箭速在风雪中稍显慢了些,燕四少爷势必是躲不开那一箭的,还真是侥幸。 燕七转头看了看箭来的方向,冲着萧宸打了个手势:“我去收拾。” 萧宸点头,重新望向场上的其他人,而后持鞭在手,大步向着紫阳帅奔了过去。 第261章 战胜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如果不是因为有燕七的出现,紫阳队的余心乐大概就将是今年最佳的新炮担当了——哦,不对,还有个萧宸……余心乐很有些遗憾,后羿盛会的那几天他不巧练箭伤了手,没能参加成,否则盛会的头魁还不定花落谁家呢。 不过不要紧,他可以在综武场上慢慢证明给大家看,谁才是继箭神之后最有前途的箭手,征服男人们的雄心,俘获女人们的芳心,嗯嗯,把紫阳队的这个光荣传统发扬光大。 刚才射向燕四少爷的那一箭,不过是他在追击锦绣将的过程中随手为之,虽然未能射中,他也不甚在意,在被选拔进紫阳队后他所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有一颗平常心,胜不骄,没有漂亮的胜也不馁……一时的失手更不必往心里去,因为,反正到最后,赢的会是紫阳。 远远地冲着锦绣马放完一箭,余心乐继续去追那个看上去懒洋洋实则跑起来跟特么兔子似的锦绣将,这锦绣将换人了?蔫儿坏蔫儿坏的,一边跑还一边顺手拿着枪捅半路上的他们紫阳的队员,捅一枪就跑,毫不恋战,跑来跑去又绕回来,然后再捅一圈……且这货最狡猾的地方是他特么的枪上还镶了面小镜子,跑起来不必回头,一举枪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情况,完全避免了因回头而致使跑步速度的放慢——闷骚死了有木有!锦绣这帮家伙哪儿来的这么多猥琐的创意啊?! 结果这位锦绣将就群嘲属性大发了,一路捅下去吸引了两三个紫阳队员追杀他——当然,追杀他更是因为他是对方的将,杀死他紫阳后面的战斗就能省事多了。 跑着跑着,紫阳队员们发现有些不对了,这个锦绣将逃跑的方向分明是要把紫阳的人引到别的地方去,从而尽量远离锦绣的其他战力不济的队员们,于是紫阳队员们当机立断,留下一个继续撵兔子,其余人调头追杀锦绣其他队员。 余心乐跳到墙头上纵览全局时,看到追赶锦绣将的本队的一名兵已经和对方战成了一团,并且本队的兵明显处于下风,于是拉弓搭箭,预备助本队兵一臂之力,箭还未及放出,便见另一端的墙头上也站上来一个人,手中箭直指着他这厢,如若他冲着锦绣将放箭,那么这人的箭势必在同时发动,将他射个正着。 余心乐调转箭尖指向这人,定睛一看,噢,是美人炮!这姑娘可不是花瓶,真是有两把刷子的,听丁翡说上一回合他在水里潜游都能被这姑娘射中,后来余心乐回家自己也试了试,发现做不到。 要谨慎。 余心乐稳稳地握着弓,盯着这姑娘,心下掂度了掂度,如果自己向这姑娘放箭,这姑娘必也会同时出手,然而她应该是不会功夫的,可他会啊,就算不能完全躲开她这一箭,至少也可以尽力把失分控制在一分,这姑娘大概就不行了,她立在墙头上,只要一躲就容易掉下去,不会功夫的人对这种情况都会下意识地感到紧张,并且还会分心去顾脚下,所以如果两人同时向着对方放箭,应该他的损失更小一些。 ——决定了!射! 余心乐拿定主意便不犹豫,手指一松利箭疾出,箭方离弦便立刻提气侧移身位,保险起见还用左臂挡住心口五分区,却听得前方那狂风卷暴雪中传来“叮”地一声响,紧接着雪瀑之中钻出一缕白光直袭身前,手中又是“咔”地一声,余心乐不及细思,立即一坠身形落下墙去,以防对方再射出第三箭。 ——是的,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内,那姑娘竟然一连向他射出了两支箭!若他没有看错,她的第一箭竟是在半途顶针式地拦截了他的箭,同时她又以骇人的速度抽出了第二支箭并且料准了他闪身的方向和位置,没有攻击心口,而竟是直接射断了他的弓! 余心乐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弓不由骇然:顶针式拦截,这样的程度他十次里也能做到一次,可让他惊讶的是那姑娘在这样的天气环境里竟然能一次成功!这样大的风和这样密集的雪,对箭的轨迹和力量都有相当强烈的干扰,而她竟不止成功了一次,第二箭也准之又准地射断了他的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余心乐想要再次验证这句话。他回身便跑,他记得锦绣的另一个炮已经阵亡了,他还可以用那个炮的弓,这在规则上是允许的,他要再次挑战锦绣的这个美人炮! 因有掩体墙的掩护,燕七在墙头上已经无法射到那个紫阳炮,于是转头向周围打量,这场风雪不知何故竟是越来越猛越来越疾,整片赛场此时都已经笼罩在了雪幕之中,穿着白色甲衣的锦绣队员们的身影几乎快要瞧不见,狂劲的风使得站在这墙头上都难以控制住身体的重心,双方队员们的一招一式都像是在与恶劣的自然搏斗,艰难又吃力。 燕七看到了正与紫阳帅缠斗的萧宸,进入精英赛后,帅与将就成了重中之重的角色,以紫阳队的经验,他们的帅必也是队中战斗力处于前列的人,萧宸的鞭子使得出神入化,紫阳帅的双刀却也毫不逊色,两人在雪地里辗转腾挪龙腾虎蹴,战得是天地色变日月无光。 在另一个方向,孔回桥干掉了紫阳兵,却不幸迎来了丁翡,上一回合孔回桥就是败在丁翡手上的,这一回合仍然力有不逮,只得且打且退。 再远一些的地方,武珽和卢鼎两家队长从比赛开始没多久就战在了一处,武珽的目的是拖住对方最强手,以防其大肆猎杀己方队员,卢鼎的目的亦是拖住对方最强手,以防之营救其队友,两位队长战力旗鼓相当,大战数百回合仍难分上下。 燕七再去寻己方的兵,却见三个兵已悉数阵亡,加上先前阵亡的两车一炮,以及不知什么时候被干掉的另一个马担当李子谦,己方还剩九人,而此刻躲在树上的两象两士形势也不容乐观,对方的两相已经爬上树去,不去对付锦绣象,却是奔着锦绣士去了,由于兵器的攻击对相无效,相也不能采用非角抵的形式对别人发动攻击,所以紫阳相上树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这俩锦绣士从树上给怼下来,然后交给树下的同伴来收拾。 树下正站着一名持弓时刻准备着的紫阳炮,另还有一名紫阳兵正疾速往那厢赶去汇合,树上的两个锦绣士只要稍微一露破绽,树下紫阳炮的箭很可能就会杀到,倘若锦绣的象和士被拿下,场上的锦绣队员就只剩下了五人,那就意味着输掉了这一轮的比赛。 燕七略一扫视将全场形势皆尽看在眼里,立刻便跃下墙头向着己方兵阵亡的地方跑去,一一将三兵携带的箭支插.进自己的箭袋,之后翻上墙去搭箭便射,一箭两箭三箭四箭更多箭,利箭随着身体的转动水银泻地般一连串地飞出,竟是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 有两箭是奔着那边围攻锦绣象和士的紫阳的一炮一兵去的,一箭射向正将孔回桥压得透不过气的丁翡,一箭给了和武珽战得不可开交的卢鼎,还有一箭甩给了与萧宸缠斗作一团的紫阳帅!于是—— 紫阳炮——阵亡! 紫阳兵——阵亡! 丁翡——失一分! 卢鼎——失一分! 紫阳帅——失一分! “轰——”观众们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惊吼,顷刻间风更狂,雪更盛,冰面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的雪被大片大片地掀起,随着四面八方刮来的劲风或扬或卷或扑或翻,双方队员交战的身影在这激狂的雪幕中时隐时现如怒海危舟,满场的观众再坐不住,齐齐站起身与这狂风暴雪竞相嘶吼争强,一阵雪浪翻涌过去,人们看到锦绣马挥杆击球,那球在半空划出一道弦月般的弧线,正击中紫阳炮的后背,紫阳炮搭弓引箭回以颜色,又一阵雪浪扬起,将这两人的身形彻底掩在了一片苍白之中。人们看到两名紫阳相终于将锦绣两士逼落了树下,按规则必须以角抵形式进行对决。人们看到丁翡已夺去了锦绣将四分,再有一击便能令所有锦绣队员自动降至“一分体”,而才刚使出技惊四座的连珠箭法的那个锦绣炮已持弓搭箭接近了丁翡! 一股强劲的旋风卷起一大片冰雪涡沦,细碎的冰渣夹杂在雪花里旋转着碰撞着尖啸着卷向锦绣将、丁翡与锦绣炮那三人,所有观众的眼睛都恨不能瞪出眶子,拼命地向前探着身,努力地寻找雪涡中三人的身影,却只隐约看到那锦绣炮抽箭,一支,两支,三支,旋风卷雪骤然腾空而去,丁翡跃在半空蛇矛舞成一团光影,叮叮叮三声皆尽将箭弹飞,观众们扯裂了嗓子将激狂的吼叫送进风里,锦绣将一枪挑来被丁翡强行避过,脚未落地锦绣炮的第四箭再度袭到,这丁翡硬是半空里将身一扭平翻了开去,轻功,腰功,反应速度端地是登峰造极,观众们疯狂了,口中喊的什么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和逻辑可言,然而第一个字才刚出口,就见那锦绣炮再度抽箭搭弦,豁然射出两道白光直取丁翡头、心两处——竟是同时射出了两支箭去!丁翡再要躲闪,锦绣炮又抽箭了——三道白光!——同时射出三支利箭! 天罗地网,神仙难逃! 丁翡不再闪躲,却抡起蛇矛拼尽最后一击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锦绣将—— 锦绣将——阵亡! 丁翡——阵亡! 燕七助跑蹬墙跃上墙头,正将萧宸击杀紫阳帅的一击收进眼中,不俟多耽,由墙头跃下直奔武珽卢鼎缠斗之处,雪雾障目冰砂肆虐,天地陷入一片白茫,突然一阵几乎能劈裂这天地的欢呼声如千万柄利箭清晰又刺耳地穿透了过来,燕七继续跑着,若隐若现的雪幕中看到萧宸也在向着这边奔跑,然后她远远地看到了武珽,看到了他仍在拼尽全力地与卢鼎进行着最后的对决。 紫阳的观众们欢笑着,沸腾着,释然又放松地欣赏着场上那几名尚不知真相的锦绣队员做着已经毫无意义的努力——在场地的另一边,紫阳两相已成功击杀锦绣的两士,再加上才刚阵亡的锦绣将,锦绣队员在场上的人数只剩下了六人,少于上一场紫阳存活下来的人数——锦绣已经输了,紫阳赢了,王者紫阳,再一次不出所料地淘汰了对手挺进八强,再一次证明紫阳战队,才是综武界当之无愧的霸王! ……锦绣的队员太可怜了,快看,他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无谓奔忙,我们应该为他们本场的表现表示赞赏,他们确实打得不错,可惜还是输了,下一次继续努力吧,加油加油。 燕七和萧宸在距武珽与卢鼎缠斗处不远的地方擦肩而过,萧宸的方向是那片假树林,目标紫阳相,燕七的方向是旁边的那片空地,目标紫阳炮。 “输了!你们输了!还比什么?!”紫阳的观众们统一了口号,好让这些煞有介事的锦绣队员不要再让人感到尴尬下去。 燕七边跑边冲着观众举起手,眼神好的人看清了她的手势: 一根中指。 满场里大概也只有燕九少爷看得懂这手势,不由嗤地一声笑出来。 锦绣剩下的这几个人又不是傻子,这样的欢呼声,他们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继续做无用功? 因为这无关胜负,只关荣耀。 燕七跑到紫阳炮附近时,燕四少爷才刚阵亡在他的手下,紫阳炮搭弓,却不急于向着燕七放箭,提着声先叫了一嗓:“姑娘,在下余心乐,向你讨教!” “来。”燕七停步搭箭,“你我互射,先中者死。” 两人身上都只剩了一分,当然是先中者死。 “七妹加油!”燕四少爷挥着手里的马球杆狂吼。 “神马手,你来喊开始!”余心乐冲着燕四少爷道。 ……只听说过神箭手,神马手是神马鬼?! “——开始!”燕四少爷干脆得很,说喊就喊,也不管场中两人是否准备好。 ——那就全看谁的反应更快了! 却见这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一紫一白两道疾光相向对冲,“叮”地一声又是顶针式拦截,这一次却不知是谁拦截了谁,燕七稳站原地纹丝不动,余心乐脚下一蹬横向旁移,又是一紫一白两道光——“叮”——再一次空中对撞!——第三箭射出——“叮”—— 余心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三箭!这三箭全都被这姑娘拦截了!这可不是什么瞎猫碰到死耗子!这可不是拦截率十箭中一的水准!这是胸有成竹能力达到!这是真真正正的神箭手! 第四箭射出,余心乐有些胆寒了,而就是这一丝丝的胆寒立刻让对手抓住了机会,白光乍起,却是两道齐发,一道半空撞上他的箭,一道如匹练般划过虚空,下一瞬便觉胸口一记重击,腾腾腾地一连向后退了四五步,低头看去,正中心口。 全场的观众已经被这场须臾间便分出了胜负的对决震慑到瞠目结舌鸦雀无声,场上只剩下冬风的咆哮与暴雪的狂欢,才刚因为紫阳的晋级而激发出的喜悦之情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扑灭了下去,这场对决就像是锦绣给予紫阳观众们的一次示威与还击——得意什么?紫阳晋级了又如何?要单挑,还不是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锦绣炮转身再次向着两家队长激战的方向走去,并且再一次举起了一只手,还是那记竖中指的手势,似乎又是送给紫阳的观众们的,可她却看也不看观众席,只是高高地稳稳地举着手,这记手势究竟是什么意思?观众们猜不出,而由这位锦绣炮这样子比出来,却让人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股如暴风骤雪般狂卷而来的无可招架的霸道与睥睨。 被双方炮之间的单挑对决吸引去注意力的全场观众,没有注意到萧宸是怎样解决掉紫阳队两个相的,锦绣的两相从树上下来,跟着萧宸亦走向武珽和卢鼎对战的地方,和燕七一起只在旁边围观,谁也没有出手相帮。 紫阳的观众们心头升出一种难言的情绪,锦绣如今有五人存活,而紫阳只剩下了队长一人,若单从这场比赛本身来看,紫阳输了,而且输得还挺惨——毕竟已经有三年近百场的比赛紫阳都没有输过了,已经连续很多年都没有输得这样惨过了……所以,确实……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武珽与卢鼎的激战仍然不停,两个人的身上都只剩下了一分,却都能将这一分在如此激烈的比斗中一直维护住,不可不谓是惊心动魄艺高胆大。 两位队长,一位已无法再晋级,一位已输了本场比赛,若换作其他队伍,此种情况下便不会再做如此无意义的比斗,直接弃掉武器结束比赛,最后以存活人数定输赢。可这二位却似乎偏要分个胜负,偏要战到最后,风雪里刀来剑往不留余力。 全场的观众默默地注视着这两家的队长,没有倾向性的助威,没有不耐烦的起哄,风猛雪疾,天寒地冻,没有一个观众提前离场,偌大的一片综武场地,只有这两个人在孤独又艰难地拼杀着,单调又冰冷的兵器撞击声回荡在场地上空,一声声一下下地震人心弦。 一炷香,两炷香,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人挥动武器的动作都因疲劳而变得异常困难,纵是如此仍然不肯停歇地刺出,砍下,横劈,斜斩,跳起来,俯下去,倒地翻滚,鱼跃腾挪…… 观众席上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嘶声吼了一句:“努力!加劲!”于是便有几个人跟着附和:“努力!加劲!”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渐渐地汇聚成撼动全场的齐声呼喝:“努力!加劲!”没有倾向性,没有胜负心,没有急躁和不耐,只有充满赞服的鼓励与喝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狂风渐止,疾雪渐息,仿佛如同拉下帷幕般,最后的一阵细雪飞扬中,武珽的剑划过卢鼎的胳膊,扬起一溜人造血,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鲜明夺目。 紫阳车,阵亡。 锦绣书院,获胜。 赛场边扬起锦绣的大旗,阵亡在各个角落的双方队员齐齐向着这边聚拢。 武珽和卢鼎两个原地立着对喘,“说真的,刚才要不是我踩着一块极滑的冰趔趄了一下,你这剑可划不到我。”卢鼎和武珽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武珽笑道。 “好吧好吧,论运气你赢了。”卢鼎道。 “论实力也是我赢。”武珽笑道。 “哎哟我还不信了,来来来,咱们再战三百回合,输了的吃雪一斤敢不敢?”卢鼎道。 “别闹啊,我还想回家吃饭呢,都饿了。”燕七在旁边道。 “姑娘,我请你!走,你说去哪儿吃?”卢鼎立刻转头和燕七道。 “队长你要点儿脸!我们还饿着呐!雪里冻了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等你赶紧死,容易吗我们?!”紫阳队员纷纷凑过来,“队长说请客了嘿!走走走,春江花月楼雅间儿!” “滚我没带银子。”卢鼎道,“饿了吃雪!” “燕小姐,你的箭法好厉害,教教我怎样一下射出三支箭怎样?”丁翡凑到燕七跟前,摘了头盔冲着她露着白牙笑。 “滚滚滚,丁翡你又不是学射箭的!闪一边和队长吃雪去!燕小姐,你还是教教我吧!”又一个紫阳队员凑过来。 “教我教我教我!” 燕七眼前瞬间挤满了基佬紫甲衣。 武珽一伸胳膊把燕七从紫阳堆里拽回来,招呼自己的队友站队,双方在裁判主持下互相致礼,然后解散,各回各的备战馆。 “燕小姐,综武决赛来现场看我们比啊!”紫阳队员们临离去时还扭头冲燕七叫。 “好,预祝夺冠。”燕七挥手。 回得备战馆,一众人或默默地脱去甲衣,或坐在椅上闭目歇息,气氛有些安静。 武珽立在当间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道:“我想我们队大概是唯一一支赢了紫阳队后还不高兴的队伍了,怎么,这还不能满足你们吗?” “……可我们还是被淘汰了啊……”有人叹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淘汰常有,战胜紫阳可不常有。”武珽开着玩笑,“至少我们证明了这一场在战术上的成功,这是一个飞跃和创新,我因而对我们明年的比赛充满了信心。这一回我们能够战胜紫阳队,下一回我想我们依然还能够战胜紫阳队。紫阳队都已经是手下败将,明年的我们,又有什么可担心和畏惧的?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我想大家不会是这样没种的懦夫吧?” “当然不是。”众人渐渐还了阳,嘿嘿呵呵地笑起来。 “那就好,明儿下午继续强训。”武珽道。 “嗷——天理何在啊!”锦绣众闻言齐齐晕倒。 “开个玩笑,”武珽笑,“明儿可以歇了,大家各回各的本社,下一次综武队的集训在明年综武赛开赛前重新开始。”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起身,收拾了东西鱼贯出得备战馆,武珽站在原地未动,笑着目送队友们离开,燕七最后一个从更衣室出来,和他道:“你还能撑吗?要不要我背你?” 武珽笑着看向她:“那就辛苦你了。” “……你还真不客气啊,”燕七走过去往他面前背身一站,“那你注意点啊,骨折的那只脚不要用力。” 一只大手拍在肩上,武珽笑着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干得漂亮,小七。” “说什么呢,忘了啊?我是妖怪啊。”燕七道。 第264章 手艺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十一月十一,京中书院集体放假,除了每个书院被挑选出来的参加手工艺大赛的学生必须前往东道主东溪书院之外,其他的学生愿意去捧场就去,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 燕七当然是要为崔晞应援去的,连带着武玥陆藕和燕九少爷也都跟着一并去,待到了东溪书院门口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是人山人海,天.朝的同志们无论何时都不会削减爱凑热闹的热情。 燕七还在人堆儿里看到了燕大少爷燕三少爷和燕五姑娘,待进了大门之后甚至还瞅见了萧宸。 “咦,萧远逸你也来凑热闹啊?”武玥招手冲萧宸打招呼。 萧宸看了这厢一眼,微微一点头。 “感觉你不像爱凑热闹的人啊。”武玥盯着他上瞅下瞅,一副怀疑萧宸被附了身的样子。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瞟了他姐一眼,用旁边人听不到的音量慢慢问她:“早上锻炼你和人家聊什么了?” “呃,咳,是说起今天要来围观这个大赛来着。”燕七道,“太敏感会长青春痘知道吗?” “那你跟我们一起混吧!”那厢武玥已经做主把萧宸纳入帮会了,转头招呼燕七几人,“快点快点,咱们先去抢个好位置,一会儿人多了就占不到前排了!” 几人赶紧加快脚步,燕九少爷还打算慢慢飘呢,结果一见燕七作势要过来拉他手,一甩袖使了个八仙迷踪步避了开去,面无表情地跟上了这几位的速度。 比赛的地方分别设在几处阔朗的轩馆内,分成木艺组、石艺组、土艺组、金艺组等等等等,观众们可以选自己感兴趣的比赛进馆观看,也可以各馆内来回串看。崔晞报的是木艺比赛,因为“省事,懒得做复杂的”。 五六七九带着萧宸直接奔了木艺组所在的轩馆去,见馆中已搭好了宽宽平平的一个高台,台上放了一排桌椅,供选手们在上面进行比赛,幸好几人来得还算早,台下还没有多少观众,连忙抢到最前面,可惜没有板凳茶水和瓜子儿,只能站着观看。 参赛的选手还未进馆,武玥东瞅西望,忽然看见燕五姑娘正同燕大少爷和燕三少爷从门外跨进来,不由撇了撇嘴,一拉旁边的燕七:“她怎么也来了?!” “凑热闹来了吧。”燕七道。 “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我怎么没发现!”武玥翻白眼。 “闲着也是闲着。”燕七不以为意。 那厢燕大少爷也看见了燕七姐弟俩,笑着冲这厢招招手,带着燕三少爷和燕五姑娘走过来:“早知你们也来看那会儿咱们就一起出门了。” “我们先去同阿玥和小藕会合了一下。”燕七解释道。 “给崔小四捧场来了?”燕大少爷笑吟吟地看着燕七,神情里带着几分戏谑。 “是啊。”燕七早就对这种八卦目光有抵抗力了,“大哥你们也是?” “除了捧场,我还打算淘几件有意思的东西回去,”燕大少爷笑道,“听说展会上有不少稀奇玩意儿,银子我都带来了。” “展会明儿才开始吧?”武玥在旁插口道。 “明儿还来,”燕大少爷笑,“今儿这比赛上若有人做出什么有趣儿的东西,那就现买下来,总归这钱也是做了慈善用。” “大哥是真正的玩家。”燕三少爷在旁轻笑。 燕大少爷哈哈一笑,似是很喜欢“玩家”这个称呼。这个人很爱玩,与玩有关的东西他都感兴趣,比如什么斗鸡斗蟋蟀,赌石赌比赛,听戏儿捧角儿养家巧,收藏集古买稀罕儿,是京里有名的玩(纨)家(绔)。 传说中的京都四公(纨)子(绔),燕家就占了俩,一个燕四老爷,一个就是燕大少爷,叔侄俩还不是一个路子,燕大少爷是吃喝玩乐琴棋书画雅俗兼俱,燕四老爷玩儿得就比较邪性了,上天揽月下海捉鳖,见神弄神见鬼玩鬼,不过燕老太太还是说过一句十分公正的话:这叔侄俩加一块儿就是当年的燕子恪,论玩儿,你们谁也玩儿不过那货。 所以燕惊潮这是把他爹会玩儿的那部分特质给遗传了?武玥望着燕大少爷通身的锦衣华服金光闪闪,暗里摇摇头,真是可惜,貌似这位遗传到的燕大太太的特质更多。 燕五姑娘立在旁边也不理会这厢,只管望着暂时空无一人的比赛台发呆,武玥觉得这个人似乎比起以前来有了些变化,然而具体哪里产生了变化一时又说不出来,趁着其他人还在那里说话的功夫,悄悄拽了把陆藕,附耳问她:“你觉得燕五是不是变了?” “跟以前比,似乎少了些灵气。”陆藕也发觉了,“只看她那眼神,就不比以前那样灵动鲜活。” “那倒更好,”武玥哼了一声,“免得一天到晚光想着算计别人。” 说着话的功夫,周围的观众越聚越多,直到那边人流忽分,有一队人鱼贯上得台去,崔晞走在靠后的位置,穿了件孔雀蓝镶银丝的长袍,领缘滚着银灰的貂毛,衬得一张脸玉似的白,一眼望见了台下的燕七,唇上便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引得台下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崔四平时对谁都冷着脸,唯独每每看见小七就笑出花儿来。”武玥悄悄和陆藕道。 “正应了小七以前教我们的那支曲儿:我一见你就笑。”陆藕掩口轻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笑,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武玥五音不全地哼哼起来。 旁边的萧宸默不作声地看着台上的崔晞。 木艺组比赛的方式当然就是做木艺,点上计时香,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计时香燃烧完时就停手,然后有一小炷香约五分钟的时间留给在场的观众,每位观众可花十文钱买一朵纱花来为选手投票,把花儿放到选手所坐的桌前,一炷香点完投票结束,以得花儿多者胜出,而观众们买花的钱也会做为善款投放到慈善机构。 木艺比赛一共分了八组,每组十人,选前两名晋级十六强,然后分四组决出每组第一名进入决赛。 两刻钟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能用木头做出什么来呢?观众们此刻都收了声,安安静静地等着看比赛。 台上的十名选手依次坐到桌后的椅上,将自己带来的木料和工具摆在桌上,裁判先挨个儿进行检查,在计时香点燃的同时,裁判沉喝一声“开始”,选手们这才抄起工具开始动作。 由于时间只有两刻钟,选手们无法做较为复杂的工艺,这就考验大家如何在短时间内用较小的木料做出或新奇或好看或讨巧的作品了,于是大部分选手都只选用了木工刀及小锉小刨等工具。 崔晞依然只用他的那把小刀,不紧不慢地拿着块木头削削刻刻,旁边的选手却都在争分夺秒,一时间刀光乱闪木屑齐飞,有一位大概太过紧张,手里刀没握住,刻木头的时候一下子崩脱了手,直接就飞向站在第一排的燕七,燕七正琢磨自己要是躲了后面的人只怕就要遭殃,一念尚未转完,旁边已伸出一只手来把那刀稳稳地在半空捏了住,见是萧宸,两指夹着那刀轻轻一甩,重新丢回了那选手面前,“崩”地一声正插在那人手边的桌面上,差一厘就能插在那人手上,直把人吓出一头冷汗来,惊惑地望向台下萧宸,萧宸盯他一眼:“不会用刀就别在上面现眼。” 五六七九:“……”大哥你说话太直接了…… 台下观众们也是虚惊一场,纷纷嘘向失手那人,那人都快哭了:老子特么又不是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谁? 半个小时平时觉得挺长,这会子倒是过得飞快,选手们手中的木料渐渐地有了雏形,第一位选手貌似在雕核舟,舟上露着肚子的小人儿惟妙惟肖。第二位选手雕的是观音大士,手中净瓶里插的柳枝儿都叶脉清晰。第三位选手雕的是茶花,那繁复的花瓣一层层薄如蝉翼似能随风颤动。第四位选手…… “都是高手啊!”武玥乍舌,“崔四顶不顶得住啊?” “光看颜值他也输不了。”燕七道。 武玥懂颜值这个词儿,闻言向着四周一望,果见不论男女,绝大多数观众的目光都在盯着崔晞的脸或手看。 “好吧我不担心他了。”武玥耸肩摊手。 事实证明人家崔晞不仅颜值高,手艺也是杠杠过硬——他的作品是《一盅洒了的牛奶》……没错,用木头雕出一只摔在地上碎掉一半的盅子,里面盛的牛奶洒了出来,还有一小部分留在盅子没有碎掉的那一半里——牛奶也是用木头雕出来的,雕完后用调好了的油彩上色,于是木头的盅子看上去就和真正的青花瓷盅没什么两样,牛奶更是质感逼真,水的圆润柔滑被雕得难辨真伪,甚至连牛奶的浓稠感都表现得惟妙惟肖! 当这件成品呈现在观众们的眼前时,惊赞声几乎要把轩馆的房顶都掀翻了开去,如果不是因为每名观众只限买一朵纱花来投票,武玥敢说那几个叫得最大声的姑娘能把身上带的所有的钱都买了花投给崔晞。 崔晞最终以小组第一名的成绩稳进十六强,十六进四的比赛将在下午进行,这位从台上下来直接就到了燕七面前,笑呵呵地道:“手都冻僵了。” 众:“……”手冻僵了都能刻成这样,这要没冻僵你是不是连牛奶上沾的灰尘都能刻出来啊?! “我给你带了副手套。”燕七今儿背了个挎囊,从挎囊里掏出一副手套来,外面是鹿皮里面是兔绒,她自个儿不会做,是把样子形容出来请府里针线房的绣娘帮忙做的,顺带给武玥陆藕自己以及燕小九一人做了一双。 崔晞很开心地接过来就戴上了,大小胖瘦都正合适,“比手炉还暖和。” 哪里能比得上手炉呢,大概是因为心里暖,所以手也就跟着暖起来了吧。 萧宸偏开头,却无意间看见燕七的那位五姐,满眼怨毒地盯着这厢。 第265章 神工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四五六七九外带萧宸从木艺组比赛的场馆出来,打算去别的馆内转着看看,武玥边走边伸着手指挨个儿把几人点了一遍,发现什么似的,和萧宸道:“萧远逸你看,崔晞行四,我姓武(五),小藕姓陆(六),小七行七,小九行九,我们连一起就是四五六七九,中间缺个八,要不以后管你叫萧八好不好?这样咱们就能串起来啦!” 众:“……”这也行?还有给人强行安排行的? 萧宸:“我在家中是独子。”意思是我要行也不可能行八,得行一。 “但你要行一那和我们隔得太远啦,就行八嘛!在咱们这几个里面你行八!”武玥道。 燕七怀疑这孩子也有潜在的强迫症倾向。 于是萧宸被迫行了八,四五六七八.九团伙正式合体,声势浩大地开始转赛场看比赛。不得不说,当朝开放的风气和对新事物的包容度是这个时代最可爱最有魅力的地方,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人文背景之下,有大批的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少年人才涌现出来,转了这么一大圈下来,燕七觉得这些少年里迟早会出三四个爱迪生五六个米开朗基罗和七八个鲁班,那一双双点石成金的巧手,那一个个突破天际的脑洞,那一双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当你盯着他们看时,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投入与才华所感染,恨不能立刻冲回课堂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为封建主义的建设和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创造力是一方面,艺术性也是相当的让人大开眼界,许多燕七见过的没见过的手工艺绝活都在这次的大赛上被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展现了出来,像剪纸、串珠儿、竹编、绳编、插花、烧造、髹饰这些自不必说,另还有木版画、扑灰画、纸马、内画、泥塑、面塑、糖塑、吹糖人、砖雕、瓷刻、微雕、木偶、皮影、蜡染、刺绣、织锦、风筝、脸谱、面具、镂空蛋壳、米粒上刻字等等等等更是应有尽有五花八门。 这其中许多手工艺都是民间手艺人用以谋生的手段,在这些癖好特殊的官富二代眼中却成了一种爱好、消遣和追求,所以说艺术非但无国界,也是无阶级无尊卑的。 看着看着四至九团伙就因各自的喜好不同而分了开来,武玥喜欢看髹饰比赛,其中有个做推光漆的参赛者所做的作品尤为漂亮,所谓推光漆就是用手掌蘸上麻油与灰,在漆面上用力推擦,使漆面达到光亮如镜的效果,推光后的作品平滑柔和明亮照人,仿佛自带美颜功能一般,使得整件漆器都像被注入了一股子灵气。 陆藕喜欢看刺绣女红类的比赛,有个姑娘绣得一件孔雀衣,博得了满堂喝彩,“用的是铺绣技法,”陆藕给跟过来凑热闹的燕七介绍,“就是用绿孔雀的羽毛捻线大片的铺绣,配色上用的是三晕过渡法,由浅而深,这样便使整件衣衫的色彩看上去特别柔和……” 燕七想了想,记起《红楼梦》里老太太赏宝玉的“雀金呢”似乎就是用的这样的技法制成的,可惜这种技法到了后世便已失传,不成想今天还能有幸得见。 在铺绣孔雀衣的旁边,还有位姑娘在做盘扣,扣子里或加了铜丝或填进棉花,巧手翻飞间一朵朵漂亮的盘扣就诞生了,什么一字扣、蝴蝶扣、金鱼扣、凤凰扣、菊花扣、琵琶扣、蜜蜂扣、葡萄扣、树叶扣、花蕾扣、双耳扣等等等等,精致巧妙得让人挪不开眼,见陆藕在下面看得专注,这姑娘还送了她一副玉兰花的扣儿。 燕九少爷在画艺组的赛馆里停住了脚,这里比的画艺不是普通的拿笔在纸或墙上作的画,而是用各种不走寻常路的方式所作的画,比如扑灰画,就是把柳成烧成灰做成炭条,用来起线稿,然后把画纸铺到线稿上扑抹,就可以把线稿复印到画纸上,一张线稿可以扑印好几张画,然后再进行手绘,比如勾线了,粉脸了,点睛了,再上色、染道、涮花、磕花、描粉画金、罩明油、刷边裁边……统共要经过二十多道工序才能制出一张完整的画来。 另还有内画,这个就更厉害了,是用特制的变形的细笔在玻璃、琥珀、水晶这种透明或半透明材质的容器内手绘出细致入微的画来,画之前先用小钢珠、石英砂和少量的水灌入容器内晃动,把内壁磨出细纹,这样颜料就比较易于附着,然后以带有弯钩的竹笔蘸上颜色,在内壁反向作画,从外面看上去便显得格调典雅、笔触精妙,美仑美奂极了。 再有一种画法叫做烙画,又叫烫画或火笔画,是用火烧热烙铁后在物体上熨出烙痕来作画的,不仅能烫出丰富的层次与色调,还有很强的立体感。 崔晞懒洋洋地跟着燕七随处逛,燕七感兴趣的他就看得认真,燕七不感兴趣的他理也不理,倒是路过金石器艺组的赛馆时,他却主动上前去和在第一轮就惨遭淘汰的一位参赛者说话,这位的特长是金缮,金缮就是一种用大漆、色漆、金粉和瓦灰等纯天然材质修补残缺器物的传统手工艺,可以用来修补瓷器、紫砂器、竹器、玉器、象牙和小件的木器,能使残器再生,并且可以呈现出一种新的、别样的美感。 可由于金缮属于花时间较长的一门工艺,这位只能拿着自己的成品来,观众们没有见到现场展现手艺,谁知道这东西真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别人代做的啊,所以现场讨不了巧,得到的纱花很少。 “能否帮我个忙?”崔晞笑吟吟地同这人道。 这人正垂头丧气呢,闻言便要发飚——这是有多不开眼啊!老子正赛场失意你跑来让老子给你帮忙,老子认识你吗?多大脸啊你?!结果一抬头看见崔晞这张笑脸,不由怔了一怔,那股子怨气也就发不出来了,干咳了一声,兴致不高地道:“什么忙?” “我看你的金缮手艺好得很,能否帮我把这东西修复一下?”崔晞说着摘了手套,从怀里掏出块裹着什么的素帕来,将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碎玉。 那人向着帕子看了一眼,道:“这又不是什么上等料子的玉,我干嘛要费那么大的功夫来修复它?你有这等着的时间早能上街买一块更好的去了。” “你若能修好它,你才刚参赛的作品我买下。”崔晞道。 参赛的作品也是可以参加义卖的,而且卖出去的价格越高,原作者越能在学期末的成绩考评中得到高的分数。 那人这才打起了精神,把崔晞手里的碎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道:“约摸要用二十天的时间,你留下名字,我回头修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崔晞报了姓名和住址,转头就去掏银子买这人的作品,燕七瞅了一会儿那几块碎玉,觉得眼熟,待崔晞买完东西回来这才忽然想了起来:“这好像是上巳节那回我捏碎的那块玉佩来着?” 旁边的萧宸闻言侧目:你这么牛逼呢?连玉佩都能捏碎? 崔晞笑道:“正是那块。” 燕七想起当时崔晞把那几块碎玉给要了过去,还当他是要帮她扔了,没想到居然一直留到了现在,更没想到还带在身上,更更没想到竟还想着要修复它。 “何必费这个功夫,我这么喜新厌旧的人。”燕七道。 “修好了不就成了新的?”崔晞笑。 “是个会过日子的。”燕七夸他。 四至九团伙这一上午也没白逛,到中午集合时除了崔晞买下的一只金缮过的青瓷碗之外,武玥还买了几只用猫毛制成的仿真迷你小猫,陆藕买了八副盘扣,燕七买了能一下子把苹果切成八瓣的刀,萧宸买了一粒刻着金刚经的大米——这位大概只是为了给慈善事业做一份贡献才随便买了个什么,随手放进怀兜里,待武玥向他讨了要看时却已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燕九少爷买了一只内画琉璃葫芦摆件,一众人浩浩荡荡地从东溪书院出来,在附近找了个馆子准备吃午饭,吃完了还得再回去让崔晞预备下午的十六进四比赛。 十六进四比赛,依然在那处轩馆内进行,燕七一众人再次抢到了前排位置,崔晞仍然被分在了第一组,一共四个人,时间变为了一刻钟,一刻钟内用木料做一件成品出来,然后看谁得到的纱花多,只有一人能晋级最终的决赛。 一刻钟,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什么来啊?台下的观众们瞪圆了眼睛盯着台上四位选手手里的刀和木料,这四个人是从预赛的十队人里选出来的佼佼者,那刀工比预赛时更厉害了不少,一刻钟的时间做不了复杂的东西,于是大家就都选择了最简单的花样儿,而越是简单的东西才越见真功,不但做工要精细,还得体现出难度来。 场上的选手投入且忘我地制作着他们的作品,场下的观众却在一阵阵地发出惊赞——这一双双的手真是太灵巧了,使得那些没有生气的木头疙瘩都显得灵性十足,在这几双手里不断地焕发出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崔晞的那双手,本就生得好看,白皙,修长,虽瘦却不失圆润,虽柔亦不乏绵劲,十根手指轻动,竟能给人以缤纷之感,灵动又跳脱,柔软又果决。 一刻钟的时间到,观众们的心中业已有了要投票的人选。 第一位选手做的是一把镂空花纹的折扇,那镂空的花纹十分地精致漂亮,能在短短一刻内做出这样一把折扇,可见刀工之好、速度之快。 第二位选手做的是一匹木马摆件,连马的鬃毛都丝丝可见、细致入微。 第三位选手做的是一本书,书页全都是薄如蝉翼的木片,而装订这些木片成册的也不是线,却是用木头钉钉成的,全书除了木头外没有用任何其他的材质,巴掌大小,精致得很。 崔晞做的是一枝花,花枝子上七八朵花骨朵,这原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其他三位选手也能做得出这样的花枝,然而当他拨动了花枝上一处小小的机簧之后,那些花骨朵竟然随着这机簧的下拨哗地一下子层层绽放了开来!在场的观众齐齐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立时爆发出了一片震耳的惊赞声——控制一朵花开,这其中的关窍大概还能想象得到,一下子控制七八朵在不同分枝上的花开放,这枝干里面的机关得经过怎样巧妙的设计和费心的计算啊!况且这么复杂细微的工艺,短短一刻钟就能做出来,这得是多快的速度和多巧的手才能做得出来啊?! “他就是玩儿着这个长大的。”燕七向眼睛瞪成铜铃状一脸“求解释”地望向她的武玥解释,“熟能生巧,这种花样儿他自个儿在家不定玩儿过多少次了,何况他本就是个天才。” ……前面都不必说了,一句“天才”已经足以解释了……武玥继续瞠目结舌地转回头去,然后发现了什么:“他的刀子看着也好使,削铁如泥的,否则哪里能把木头削得这样快!” “那刀子是崔暄从海外给他买回来的,一种混合金属,的确削铁如泥。”燕七道。 “突然觉得崔四不好惹起来了……”武玥嘟哝道,“我以前应该没有得罪过他吧?” 崔晞的作品当场便有人高价买了去,而他也实至名归地成为了本组唯一一名晋级到决赛的选手,其他三组选手的比赛也很快依次完成,最终共有四名选手进入到了最后的决赛。 决赛的时间很长,从现在计时开始一直到酉时正(下午六点),四位选手仍是随意做,这一次可以不仅仅只使用木料,还能用一些别的东西做辅助。 四位选手都把自己的工具箱摆到了桌上,里面有尺子、墨线、钉子锤子及其它各种各样的工具,甚而还有人拿了纸笔出来写写画画做各种计算,这过程枯燥又漫长,很多观众耐不住已经离开了,只燕七他们几个仍在下头站着稳稳地等,武玥无意中一偏头,瞅见了燕五姑娘一个人在不大起眼的地方站着,眼神里满满的是如痴如醉,循着目光望去,见她为之痴迷的,竟然是崔晞。 武玥吓着了,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啊?!燕五她明明知道崔四是和小七一伙的啊!她不是讨厌小七吗?她怎么可以对小七的朋友动心思啊! 武玥慌张地悄悄拽了把燕七,然后冲着燕五姑娘那边拼命努嘴,燕七向着那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武玥就悄声问她:“怎么办啊?” “你在担心什么?”燕七问。 “崔四啊!你看燕五这样子!万一她真对他有什么想法,那崔四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到底因为燕五是燕七的堂姐,后面的难听话武玥没好再往下说。 “你不要想太多啊,容易变老的。”燕七道,“再说小四又不是木头人,任由别人摆弄?别忘了他可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呢。” “……你的意思难道还要让崔四去杀人啊?”武玥白她一眼。 “我不会建议他杀人,”燕七道,“但如果他杀了人,我会站在他这边。” 武玥以为燕七在不着边际的瞎扯,就故意问道:“那如果他杀了燕五呢?燕五可是你大伯的孩子。” “他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非要举这样的例子的话,就算他真的把人杀了,那也证明人的确该杀,并且不得不杀。”燕七平静地道,“我还是会站在他这边。” 武玥看了燕七一阵,半晌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好吧,我原本还担心崔四来着,但是看着你这张脸不知为什么就不担心了。” “感受到了我颜值的魅力了吗?”燕七道。 “……”木头脸的魅力在哪里你告诉我?!武玥顾左右而言他,“崔四在做什么啊你猜?” 燕七看着崔晞面前桌上的一应小零件,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机械师or发明家的诞生,见那些小零件里有齿轮,有曲轴,有连杆,有滚筒,有磁石,有皮带轮,有钢片条,有弹簧片……崔晞这会子就算把机械手表做出来燕七都不会觉得惊奇。 当计时香燃尽,四位选手将自己的成品摆放在桌面上呈现在观众们的眼前时,观众们是既兴奋又懵比外带迫不及待。接下来是选手们展示自己作品特点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第一位选手的作品上。 这四位选手是全京官学学生在手工艺之木艺机械方面的佼佼者,他们的作品当然不会和预赛时的那些作品处在相同的等级,佼佼者们的作品必然是最精华最高端的东西。第一位选手的作品名为“欹器”,像是一只盛酒的杯子,这个杯子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它的两耳可以拴上绳子挂在架子上,杯子悬吊在半空,当杯子是空着的时候它是倾斜着的,如果把它扶正,一放手它就又会歪到一边去,若在杯中倒入一半的水,杯子就能垂直端正地吊在半空,但如果杯子里的水被倒满,杯子就会自动翻转把水全都倾倒出来,然后又恢复成微微倾斜的样子。 欹就是倾斜的意思,之所以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东西会被这位选手当做杀手锏拿到决赛中来做,是因为欹器在正史上的周朝就已经有了,鲁国国君将之视为国宝,结果到了汉代竟然失传了。再之后到了魏晋时期欹器又被人重制了出来,结果又失传了,再之后到了隋唐时期它又被人重制成功,再再后来……又失传了…… 别看只是一个杯子,但要达到虚则欹、满则覆这样的效果,没有精确的计算和精巧的构造,以古人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说是非常难以做到的——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又被一个学生给重制了出来,这难道不够高端不够牛逼吗?! 听过这学生对自己作品的介绍,被科普了的观众们这才发出一片惊叹和鼓掌声,武玥一边拍巴掌一边却低声和燕七陆藕道:“厉害虽厉害,但这东西做出来有啥用?” “可以控制自己一次不要喝太多啊,”燕七道,“回头你买下送武大伯,让他每次只喝半杯。” “……我爹大概会换成大欹器来喝的,比如半杯顶一杯的那种……”武玥道。 “……酒鬼的智慧是无穷的。”燕七道。 第二位选手的作品是一架小型的七宝镜台,大大小小的抽屉开扇合计有十几个之多,分别可以用来装梳篦、脂粉、首饰等各类女子梳妆用品,而只要轻摁其中任何一个抽屉或开扇,所有的抽屉开扇就会依次开启或弹出,把各色用物都呈现在眼前,在镜台的一边有一个锁眼,上面插着钥匙,若是将钥匙拔.出来,所有的抽屉和开扇就又会全部闭合,除非把钥匙插.进锁眼,否则是没有办法徒手打开镜台的,既方便实用又可以防盗。 场下观赛的许多姑娘们见了这东西眼睛都亮了,甚至好几个都已经在商量着一会儿要把纱花投给这位,武玥抻着耳朵听见,不由替崔晞着起了急:“小七,崔四究竟做的那是啥呀?” “别急,我把话撂这儿,小四今儿得不了头魁我现场直播吃木头。”燕七道。 “相煎何太急。”燕九少爷在旁边悠悠飘过来一句。 “……” 武玥顾不得细问燕七啥叫“直播”,目光已经落在了第三位选手的作品上,第三位选手做的是……一座有楼有平房有院墙的宅院,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看着观众们一脸“你踏马逗我?”的表情望着他,这位选手不慌不忙地把这座宅院拿起来,然后左掰掰右合合,或折或转或扣或拼,一阵眼花缭乱的鼓捣之后,刚那座宅院不见了,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艘楼船,一种甲板上有楼层的华丽舰船! 我了个擦,这不古代版的变形金刚吗!燕七好想给这位选手跪下——重点是脑洞啊!这脑洞已经跨越时空和国界了好嘛! 然而观众们的反应是“你踏马逗我x2”:这东西要来何用啊?!谁家房子从头到脚都木头造的啊?!谁家宅子所有房屋都用木头连一起的啊?!谁家没事儿在左邻右舍中间拿房子变船玩儿啊?!照你这么把房子折吧折吧的万一把茅坑折进卧室里怎么办啊?! “可以当玩具啊。”燕七替自己新认的偶像捧场。 “哦……”众人觉得也是,这东西变来变去倒是挺好玩儿的……大概也就这点用途了…… “我要买回去给家里小十玩儿。”燕七已经把银子掏出来了。 武玥侧目:迷の喜好。 最后一位选手崔晞,他的作品却不在桌上展示,弯腰放在了比赛台的地面上,见是一个木雕的人偶,衣带衫袂柔软逼真,飘飘欲飞,周身都用粉彩上了色,白玉般的面颊,漆黑的发丝与眉眼,飘逸清雅的衣衫,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拂尘,脚下踩着一朵绵软蓬松的白云。 “这个没什么稀奇的吧,”台下有男观众不屑地道,“预赛被淘汰下去的那些人都能做得出来。” “他们能做得这样逼真漂亮吗?!”武玥听见了不满地顶回去。 “再漂亮也没新意。”那男观众哼道。 武玥还待再说,却被陆藕拉了一把,指着台上道:“快看!” 武玥忙向台上看去,见崔晞拿着把钥匙状的东西插在那人偶背后“咔哒咔哒”地拧了好半天——这是打算用钥匙把人偶的肠子怼出来吗? 结果肠子没怼出来,崔晞已经拔出了钥匙,然后松开握着人偶的手,就见那人偶“哒哒哒哒”地竟然自行走动了起来! “呀——”台下观众不由一片惊呼,“——活了!人偶活了!” 说是走动,其实是踩着那云在移动,慢慢地,衣袂飘飘地径直向前走,走着走着那人偶忽然在云上转了个圈,像是跳舞一般,紧接着竟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阵音乐声! “呀呀——”观众们更惊讶了,拼命往台边挤,一个个抻着脖子竖着耳朵找那音乐的来源,“——是人偶!人偶肚子里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这个神奇的人偶,它每走一小截路就会在云朵上转一个圈,那音乐也始终未停,细听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音,来回重复着一小段相同的旋律,这情形就像是仙人踏云畅游碧霄,载歌载舞极尽逍遥。 这仙人驾着云慢慢走到紧挨着台边站在第一排的燕七的面前,忽然停在那里,手里的拂尘丝竖了起来,慢慢绽开,成了一朵盛放的合欢花。 听得这仙人腹内似传来“崩”的一声,音乐骤停,人偶也不再移动,就这么执着花笑靥迷人地望着燕七。 “哗——”地一声观众们都炸了锅:“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啊?!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鬼斧神工!这个现在能卖吗?我买我买!多少钱我都买!”一群人闹轰轰地争着抢着从荷包里往外掏银子。 “不卖。”崔晞笑吟吟地道了一句,漫步走到台边,弯腰拿起人偶,直接递给了燕七,“送人的。” 燕七一秒钟内收到了大量羡慕嫉妒恨,仇恨拉得满满的,感觉再不走就要被众人集火围攻了,立时将人偶往怀里一收:“四至九,咱们撤!” 众人很费了番功夫才从那轩馆里挤出来,武玥和燕七打商量:“借我玩玩成不?就玩儿一晚上,明儿就还你!” “拿去吧,玩儿之前记得先沐浴焚香花露漱口啊。”燕七把人偶递给武玥。 “太神奇了这东西!”武玥小心翼翼地抱着,然后问崔晞,“这东西究竟是啥呀?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你怎么想到的呀?这是啥呀啥呀?” “《拾遗录》里曾记载过不少关于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奇闻,譬如能酌酒行觞,能执钵化缘,能登台演戏、入水捕鱼、执灯伴瞎等等,我觉得有意思,闲来无事时便试着做了做,”崔晞笑吟吟地看着燕七:“至于叫什么,小七来命名吧。” “那就叫八音盒好啦。”燕七道。 “盒在哪儿?这明明是个人,再说八音又是什么东西?”武玥道。 “……那叫五音人?”燕七道。 武玥:“叫歌舞傀儡!” 燕七:“有种要闹鬼儿的赶脚。” 陆藕:“叫仙人曲呢?” 武玥:“叫曲仙人,重点是这个‘人’。” 燕七:“萧宸你说呢?” 萧宸:“叫……” 燕七:“没想出来啊?那小九你说呢?” 燕九少爷:“呢。” 燕七:“……” 萧宸:“会唱歌跳舞的人偶。” 燕七:“好的,阿玥,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你拿回去吧,不玩儿了再给我就行。” 武玥:“好,我会善待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崔四,你这门做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陆藕:“哎,我们都忘了大事——究竟头魁是谁啊?才刚只顾着往外跑了!” 燕七:“必然是做了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我们的崔小四啊。” 武玥:“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要是卖的话肯定是今天所有作品里的最高价!” 燕七:“会唱歌跳舞的人偶开创了新的手工领域,从这一点来看,会唱歌跳舞的人偶是无价的。” 武玥:“会唱歌跳舞的人偶,就是这么神奇!” 萧宸:“……”再也不想理这些熊孩子了。 第268章 看脸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潘琰和欧阳里可以暂先排除。”乔乐梓笃定地道,此刻六名当事人已被分别带开去录更深入更细致的口供,留在乔乐梓身边的只剩下燕九少爷。 乔乐梓的判断是基于自己多年以来断案识人的经验,潘琰和欧阳里的表现比其他人更坦荡更理直气壮,当然这也并不表明其他人的表现就是心虚的,因为有些心理素质出众的凶手,他们在断案人员面前的表现往往比别人更淡定更坦然,而乔乐梓之所以率先排除潘琰和欧阳里,完全是出于经验累积下的一种直觉。 燕九少爷在此方面没有乔乐梓的经验和直觉,但他有自己的分析:“潘琰和欧阳里的位置十分相近,如果其中一人单独作案,另一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如果两人伙同作案,没必要选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平时无论选在哪里杀掉耿执都比现在更容易,而且两人还可以相互做不在场证明,所以这两人的确可以暂先排除在嫌疑之外。” “接下来是贺光明、裴铭、康然和陈珉四人,”乔乐梓接了话说道,“贺光明的位置在楼梯的背面,如果想要通过楼梯上得二楼,必须得经过裴铭所处的那一边。才刚看过裴铭的位子,与楼梯口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且他打坐时坐北朝南,楼梯口处于他背后斜向的位置,如果贺光明乃至康然、陈珉想要上楼,只需通过馆内这些屏风和架隔掩护,放轻脚步便能做到。重点是——为何裴铭所值岗的位置正好是在楼梯口这一边呢?其他人必然都熟悉他有打坐的习惯,他又正好在这个位置值岗,简直就像刻意为了方便凶手借此上楼一般。” 说至此处,乔乐梓招手叫来那位手工社的李先生:“楼下这六人的值岗位置,也是几个学生自己安排的吗?” 李先生便道:“是的。” 乔乐梓:“这七个人之前平时可有矛盾?” 李先生:“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年轻人嘛,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想没人会为着这个杀人的。” 乔乐梓:“死者耿执,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什么为人所诟病之处?” 李先生:“耿执性子还是不错的,就是为人有点散漫随意,很普通的一个人,没见和谁结过仇,挺爱说挺爱闹的,和社里人的关系都还可以。” 乔乐梓:“近期他可与人起过争执?” 李先生:“没有。” 乔乐梓:“另外六人与他关系如何?彼此间可有利益来往?平日各自的性格如何?近期可有过反常表现?” 李先生:“这几个人不在一个班上课,只有手工社活动时才在一处,若说关系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同窗关系,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挂钩,只因几人所擅长的手工都不属一系,譬如耿执,他所擅的是铁艺,潘琰擅陶艺,欧阳里擅泥塑,裴铭擅剪纸,康然喜好做偶人,贺光明专攻石雕,陈珉独爱木艺,之所以将此七人分在一组,也是为了若有客人问起馆中不同的展品,也好都能应对得出来。几人既不同艺,自也没有利益冲突,平时相处也都还好。说到性格,潘琰心眼少,欧阳里较内向,裴铭性喜静,不爱言语,康然活泼好动话也多,贺光明有些吝啬自私,人倒是不坏,陈珉略显孤高,却也不是不合群。这几个人近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过什么龃龉。” 乔乐梓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七个人,性格平常,生活平常,彼此之间的关系平常,简直是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一群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人会对其中的一个产生如此大的恨意呢?耿执的颈椎都被凶手勒断了,这真是恨耿执恨到骨子里去了——一个人这么恨另一个人,平日里怎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显露?这个凶手的城府得有多深啊! 鉴于当事人的口供还未录完,乔乐梓决定先去亲自查看一下现场,同着燕九少爷一大一小两个楼上楼下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四至九团伙的其他人一时无事可做,便立到不妨碍官府办公的地方边等边闲聊。 “你们觉得谁是凶手?”武玥问大家。 “不太好说。”陆藕摇头。 “我觉得表现得最淡然最冷静的那个就是。”武玥道。 “何以见得?”陆藕问。 “越是心里头有鬼就越得靠表面淡定来掩饰啊。”武玥道。 燕七:“我怎么感觉你意有所指。(=_=)” 武玥:“……” 燕七问崔晞:“雕木马的那个人,万一他的速度其实很快呢?比如这段时间他本来能雕八匹马,但日常在其他人面前只装做能雕七匹马,于是在今天他以最快的速度雕好七匹马,就有一匹马的时间可以上楼行凶,有没有这种可能?” 崔晞笑道:“我刚才看过他雕的马了,的确是今天新雕的,所以可以先排除他是事先雕好了拿来的,其次,他的那几匹马雕得很细致,连马鬃都根根可见,马鞍上的花纹亦清晰有致,如果他想作案,应该是会尽力争取多一些的作案时间,那就不必将马雕刻得这么细致,因此我认为他不是凶手。” 燕七竖起大拇指:“崔拯崔仁杰,论以木断案我只服你。” 崔晞笑着伸手,轻轻捏住燕七的大拇指左右摇了几下,萧宸在旁边看着,垂在腿边的手指不由动了动。 “所以剩下的嫌疑人只有三个了吧,”陆藕道,事实上刚才乔乐梓和燕九少爷对案件进行分析时她一直有在听,“贺光明,裴铭,康然,这三人中的一个就是凶手。” “而康然能证明裴铭不在场,也就是说,贺光明和康然最有嫌疑。”武玥道。 “如果康然能证明裴铭一直在打坐而没有去过茅厕或是有过其他动作的话,这是不是也能反证他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呢?”陆藕边思索边道。 “对啊!可不就是这样!”武玥一拍手,“所以凶手是贺光明!” “武拯陆仁杰,论聊天推理我只服您二位。”燕七又给了俩人一人一记大拇指。 “快快快,咱们赶紧去把这个推测告诉乔大人去!”武玥一手拉上燕七一手拉上陆藕就要去找乔乐梓。 乔乐梓刚检查到那个绣花针扎成的屏风,正觉得浑身汗毛孔疼呢,就见五六七那仨小衰神阴气森森地过来了,不由一激凌,豆豆眼一转就想踏个凌波微步赶紧闪人,却哪儿快得过风风火火的武玥啊,“大人你别想跑,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老子想跑你都能看出来? “是这样的,吧啦吧啦吧啦……”武玥把方才的推理连带着崔晞的鉴定都跟乔乐梓说了一遍,“所以贺光明就是凶手!” 乔乐梓有些哭笑不得:“可不敢随便乱指称啊,这要是让人听见,万一最后不是,该告你诬陷之罪了。” “都已经这么清楚了,怎么可能会不是他?”武玥急道。 乔乐梓连连摆手:“得有证据,没有人证也得有物证,且必须是铁证,必须是让凶手无法狡辩的铁证!你说贺光明是凶手,人证是谁?物证是啥?红口白牙就定罪,任谁也不可能承认啊。好了好了,小姐们,本官现在还要继续查证,你们先去别的地方稍待哈——要不,你们可以离开,反正你们已经确定没有嫌疑了,可以走了,走吧走吧。” “小九不走我们岂能走?”武玥一指不远处也正跟那儿细细查找线索的燕九少爷,“再说协助官府办案是我们应做的事,乔大人你就不要客气啦!” 老子这是客气吗?!乔乐梓泪流满面,老子这是怕了你们了好吗!求你们死神组合解散单飞好吗?再放任你们这样随便乱逛下去京都人口都要锐减了好吗! “阿玥,我们不要打扰乔大人办案了,到那边等一会儿吧。”陆藕连忙拉上武玥就要往回走,却瞅见乔乐梓的八字眉上不知沾了什么,白白的有那么芝麻粒大小的一个东西。 “呃,大人,”陆藕指了指自己的眉毛,“您眉上这里沾了东西。” “啊,哦。”乔乐梓伸手揩了一下。 “……不是这边,是右边。”陆藕指向他右边眉毛。 “哦哦。”乔乐梓又揩了右边一下,结果还是没揩着。 “还有,没弄下来。”陆藕往前递了递手指,好将坐标指得更准确一些。 乔乐梓干脆拿手把整张大脸乎拉了一遍,结果那白点被他拨得弹起来又落回了眉毛上,这位扬起八字眉,一副瞧乐子脸地看着陆藕:“还有吗?” 陆藕有些想笑,但还是强强忍住了,摇头:“还在上面呢,在这——呀!”一着急往前递了递手指,结果没想到乔乐梓也正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脸,这一指头就给戳乔乐梓眼睛上了,乔乐梓“哎哟”一声捂住眼,陆藕吓得慌了神,连忙掏出手帕来上前给乔乐梓擦眼睛,武玥在旁边看得憋不住笑,一扭身跑到旁边去了,燕七感同身受地觉得眼睛疼,把脸偏过一边,不去看那可怜的、险被戳瞎一只眼还一脸瞧乐子神情的乔知府。 这一指头戳得乔乐梓眼泪哗哗流,眼前模糊一片啥也看不清了,就觉得鼻子里闻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一块柔软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伸过来替自己擦着蛰痛不已的眼睛,很是慌张的声音响在耳边:“对不住……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特别疼吗?有事吗?要不要叫郎中?仵作行吗?” ……仵作……这是直接把看医和被戳断气的步骤省略了吗?当然,乔乐梓知道这小姑娘的意思,因为仵作多少也是懂些医术的,可以为他进行一下紧急的处理。 “没事没事,不要紧,”乔乐梓五官耸动,似在抵抗着疼痛的侵袭,“缓缓就好了,疼不了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不要紧。”看把小姑娘吓的,手都颤抖了,隔着摁在他眼睛上的手帕都似乎能感受到那手都吓得冰凉。 “都、都怪我,毛手毛脚的伤了大人……”陆藕还在自责,面前这颗大头的脑门上都疼出了微汗,这位还一脸乐呵(并不)地说着不要紧。 对于乔乐梓,陆藕一直都觉得抱歉,上次的香囊事件让乔乐梓无缘无故受了连累,那天被陆经纬大闹一场后他居然还反过来向她道歉,如果不是她有失考虑随手将自己做的香囊送给了他,也不至于让他遭受那么大的难堪。 更让她窝心的是,那件事发生后她以为他会把那个香囊还回给她——虽然这样做才是正常的反应,但多少也会让她觉得难堪,可他竟然没有还,他留下了那个香囊,事后不久,她发现慈善堂在向穷人们赠一些与这个香囊一模一样款式的药囊,挂在身上可以防伤风,亦可以提神醒脑强身健体,于是她悄悄让人去打听,才知道这些药囊是他自掏荷包让慈善堂照着那香囊的样子做了一批,专门赠给那些舍不得花钱看小病的穷人,于是那一阵子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腰挂这款式的药囊的人,连许多并不穷的人也都因为喜欢这药囊的款式而花些钱买了来带在身上。 他做了一个充满着善意、包容和安抚的举动,完美的解除了她的尴尬,甚至为她防范了某些人想要继续利用香囊事件的后续作文章的可能。 每每想起这件事,陆藕都觉得感慨万千,一个管理着百万人口的四品官员,天天忙到连老婆都没时间娶,竟能为着她这件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而如此地费心又精心,反观自己的父亲,在太常寺日常还算清闲,却从来对她不闻不问,当众不分清红皂白地指责她,甚至打她……只差恨不能将她当成了仇人对待,两厢对比,是多么地讽刺啊,亲人不亲,连个外人都不如。 陆藕捏着帕子,不知怎么脑子里就把之前的事给翻了出来,思绪万千里手上的动作不免更轻柔了些,小心翼翼地将乔乐梓脸上被戳出的眼泪都擦干净,露出一只迷离又红肿的小豆豆眼儿来。 “您怎么还笑?”陆藕看着这只红眼睛都替它疼,没想到它主人还在眉飞色舞地欢脱着。 “……”乔乐梓有苦说不出,哪儿笑了我?提起自己这张脸乔乐梓就有一万种委屈,要么你生张天生笑脸,要么你生张天生苦脸,这天生一张瞧乐子脸根本就是谁看谁想揍好么! 想他乔乐梓也不是说不上人家儿,早年没上京做官之前,家里老娘给相看过一门亲事,对方姑娘家没见面时听了听他这条件也是挺满意的,两家都有了要定下来的意向,后来吧,姑娘家里有长辈过世了,他这个准未来女婿总得上门意思意思表示一下礼貌吧?然后就去了,进门鞠躬上香,抬头瞻仰一下死者牌位,再然后就让姑娘家家属给打了——这他妈哪儿来的傻x!我们家有人过世你丫一脸瞧乐子的表情在棺材前头探头探脑的是想干什么?! ——冤哪!苦啊!悲愤啊!这看脸(表情)的世界太人绝望了啊! 视线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眼睛红肿的缘故,怎么看着这个小姑娘的双眼也有些泛红?但她却在冲他微笑,脸上带着抱歉,忽然目光向上一挪,轻轻伸了手过来,伸到一半顿住,和他道:“别动。”他就没敢动,然后这只纤纤玉手轻柔地拂过他的眉毛,自己看了一眼,满意地把玉笋般的指尖亮给他看:“好了,终于弄掉了,就是这东西一直沾在上面。” 啥东西啊到底,害老子差点瞎只眼!乔乐梓睁一眼闭一眼地往这手指尖上瞅,白白的一颗,看着像是……咦?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沾在老子的眉毛上? 乔乐梓心中一动,忙扭头看向自己才刚检查过的地方,见燕九少爷正在那地方站着,低着头似是发现了什么,蹲身伸了胳膊去摸那地面,然后像陆藕一样举起一根手指,仔细地盯着指尖看。 这东西和案子有关吗?乔乐梓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想了,刚才不明所以地有点嗨,结果搞得草木皆兵了,这东西出现在那个地方简直太正常了,还是得保持冷静啊,不要疑神疑鬼才是。哎?那位陆小姐呢?乔乐梓转回头来待要细看陆藕指尖上的东西时,发现那姑娘不见了,连忙四下里找,却见她从馆外走了进来,手里用帕子包着一包什么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帕子递上:“大人冰敷一下眼睛吧,里面包的是冰。” 哎,原来这姑娘刚才是跑外面挖冰去了,也不嫌冷。 乔乐梓谢过陆藕,接了她包着冰的手帕,往眼睛上一放,发现这冰居然还不硌,想是她刻意找的平滑的冰,还真是个细心人。 正捂着眼睛扮独眼龙,就见燕九少爷伸着手指走过来,摆到他面前道:“这个人,列为头号嫌疑犯。” 第269章 病态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九少爷手上沾着的,是纸屑。 这纸屑是从裴铭所坐的椅子下发现的,才刚乔乐梓也曾检查过那里,虽然没有发现纸屑,但纸屑却沾到了他的眉毛上。 “这也算正常吧,”乔乐梓道,“裴铭的擅长是剪纸,身处周遭发现纸屑是很正常之事。” “他今日并未碰过纸。”燕九少爷道。 “有可能是在家里练习过剪纸后沾在身上的?”乔乐梓尽力地去想各种可能。 燕九少爷挑唇一笑:“大人的确该早日娶妻了。” “……”麻蛋!这跟老子娶不娶老婆有什么关系! 不娶妻,内宅里的事便无人张罗,衣食住行无人细细照料,自然就不知道这些有人照顾的少爷们过的是怎样的舒服日子——他们每日要穿的衣服,前一晚便有丫鬟们拿去熨平、香熏,即便第二天穿的还是前一天的衣服,依然会经过下人们的仔细打理,掸去灰尘,粘去头发,还要检查衣上有没有不小心挂脱了丝或是钩破了洞的地方,如果衣上哪里被沾到了一丁点脏,那这件衣服第二天肯定是不能再穿了,有褶子的地方要喷上蒸气然后熨得平平整整,香熏完毕要挂起来免得再被压出褶子来。 经过这样细心打理的衣服,上面怎么会沾有纸屑?如果裴铭当真一直坐在椅子上打坐,那这纸屑又是从哪里来的?座位附近有纸屑虽然暂时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但至少证实他所说的自己坐在椅上始终未曾动过的证词,是假的。 如果他不是凶手,为什么要说假话? “去看看裴铭身上是否沾有纸屑,”乔乐梓叫过一名手下吩咐,“注意莫要让他发现。” 手下领命去了,乔乐梓便同燕九少爷重新回到裴铭的座位处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果又见裴铭曾打坐的蒲团的布料缝隙里亦沾着一些极细小的纸屑渣。 “这蒲团是他日常打坐用的,平时若不小心将纸屑掉在里面,也不易发现。”乔乐梓继续设想各种能推翻证据的情况。 而燕九少爷便自动担当起与他进行辩证的一方:“蒲团和衣物一样,也是有下人会进行打理的,何况若裴铭信教,在家里打坐入定前应当会沐浴更衣,且不可能会坐在蒲团上做剪纸,便是做了,那纸屑也不可能跑到屁股下面去,且这蒲团上还留有较浓的熏香味,亦不像是一连用过几天未洗的。” ……这孩子还闻过裴铭屁股坐过的蒲团呢?乔乐梓有点欣赏这位燕家小九爷了,真是为了找出真凶而不顾一切啊! 一时那跑去观察裴铭的衙役回来了,向乔乐梓禀道:“大人,那裴铭身后的衣衫下摆上果然沾着几粒疑似纸屑的碎渣!” “这纸屑究竟是从何而来?能证明什么?”乔乐梓陷入沉思,忽觉手上一动,见陆藕正将他手上拿的那块包着冰的手帕取走,帕子里的冰已有些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这姑娘也不嫌凉,用手在下面接着那冰水,快步地走到了展馆外面去。 那块帕子已经湿了,这姑娘要怎么往身上装呢?扔了?不行,被哪个男人捡了去可就不好了;塞进荷包里还带回身上?荷包也会被弄湿的吧;一直用手拿着?那么凉,手怎么受得了。这姑娘会怎么做呢? 乔乐梓望着陆藕,见她在外面将手帕里的冰扔到不会被人踩到的地方,然后拧了拧帕子上的水,叠了几叠,把帕子弄成一小卷儿,就这么拿在手里走了回来,走到门外时还跺了跺脚,把脚底沾的雪跺了下去,这才迈进馆来。 真是个细致的姑娘。乔乐梓收回目光,重新望在蒲团上和雪一样细白的纸屑上,然后一抬眼,看向燕九少爷:“裴铭一定是去过有碎纸的地方,碎纸屑沾到了身上,然后带回到了蒲团上。” 有碎纸的地方……二楼的行凶现场及周围并没有放着什么碎纸,燕九少爷转头,一指距此不远的距离,手工作品展柜上,摆着一大团剪纸拉花。 这件作品是把剪纸工艺和纸拉花工艺结合在了一起的四不象创作,虽然纸剪得不错,可惜没有什么创意,而且这么大一团乱糟糟地摆在这里,又是用白纸做的,实在没有让人想买的*。 乔乐梓同燕九少爷走上前细看,并在周围的地面上仔细寻找,果然有着那么几颗细小的白色纸渣。 “这些纸渣亦有可能是当初往展馆内搬这些作品时掉下来的。”乔乐梓道。 “不管是几时掉下来的,至少可以证实这东西就是裴铭身上纸渣的来源,裴铭动过这纸拉花。”燕九少爷道。 “他动这些纸拉花做什么呢?”乔乐梓思索。 正想着,负责分别录那六名当事人口供的衙属们拿着笔录纸纷纷回来,那六人也被带回到了旁边。 乔乐梓细细翻看了一遍这六人的笔录,一偏脸瞅见燕家小九爷正盯着他,连忙把笔录递到他手里——这“不给爷看爷咒你一辈子娶不上老婆”的霸道气场是怎么回事?! 趁着燕九少爷翻笔录的功夫,乔乐梓令手下先将那六人带离,分别看守起来不使串供,而后又令人将康然带了回来,问他:“你说你的位置能看到裴铭一直坐在那里,可确信?” 康然连连点头:“确信确信!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左肩!” “只能看到左肩?”乔乐梓一扬八字眉,“你确信那是他的左肩?” 康然:“大人您别笑我啊,我真能确信!裴学兄今儿穿的白道袍,我正好能看见他一个肩膀头子,错不了!” 乔乐梓:“……本官没笑。你确信那是他的肩膀而不是其他什么白色的东西?比如……纸?” 康然:“怎么可能会是纸!衣服和纸我还分不清吗?那料子质地明摆着就是布啊,难不成裴学兄穿着纸衣?大人您别逗我了!” ……谁特么逗你了!乔乐梓瞪他一眼:“你确信今日从他坐到那位子上后就一直在打坐而没有做别的事情?” “确信确信!”康然毛燥地答道。 “你确信你的眼睛一直看着裴铭所在的方向没有离开过?”问话的是燕九少爷,淡淡地盯着康然满是浮躁的脸。 “那怎么可能,我老盯着他干嘛啊,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康然道。 “……”乔乐梓快气死了,“你说话前后矛盾知道吗?!给本官认真了答!否则以扰乱官府断案之罪押入大牢!” 康然唬了一跳,忙道:“您让我想想!我想想!我有点记不清了——本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哪里会提前去在意别人在做什么……我,我其实一直在玩木偶戏,您知道,玩木偶戏得把身子藏在桌子后面,所、所以,玩木偶戏的时候我是看不到裴师兄的——但是我每练完一折戏后都会从桌后出来坐到椅上歇一歇,每次我都能看到裴师兄的肩露在那里,完全就是没有动过地方的样子!” 乔乐梓分外无语地看着这个熊孩子:“你那么拼命地练木偶戏做什么?” 康然忙道:“学生也是书院木偶戏社的成员,过几日我们社要在书院做木偶戏表演,学生这是抓紧时间做练习呢!学生同时报了两个社团,真是很辛苦啊……” “……行了行了,”乔乐梓摆手,这位还冲他发牢骚呢,“你确信期间没有听到过别的声音?” “学生一直在念台本上的词,就是有声音估计也听不到……”康然挠头。 “裴铭可知道你今日要练木偶戏?”燕九少爷又插口问他。 “知道啊,”康然道,“裴学兄此前说起过,他说展会当日他要带着蒲团来,没有参观者来的时候就打打坐,免得闲着无事怪没意思。” “所以你才想到要拿着木偶来练戏?”燕九少爷追问。 康然:“对啊,我一听裴师兄这话,心想不如也拿着木偶来练,闲着也是闲着嘛!” 燕九少爷:“你的位置是自己选的?” 康然:“是啊,因为只有那个入口处摆着的是张大长案,我练木偶戏的话能比划得开,其他入口处的桌子都略小。” 燕九少爷:“那张大长案,布置会馆的时候是谁搬到那里的?” 康然:“是我和裴学兄,裴学兄说那案子太沉,叫着我和他一起搬,我当时就看上那张案子了,想着今日一来我就先抢了那案子所在的入口,这样我就可以练木偶戏啦。” 乔乐梓:这孩子是木偶戏控吗?这是有多沉迷这东西啊! 燕九少爷继续问:“裴铭的座位是他自己选的吗?” 康然:“也算是吧,当时就只耿学兄主动提出要在楼上值岗,我们其他几个反正都是在楼下,也没有特意去分配谁在哪个口,我反正是选定了长案子所在的入口,直接就向着这边走过来了,裴学兄正跟我说话,也就不知不觉地跟到了这边,他就顺手在那个位置坐下了——你们一直在问裴学兄,难不成你们怀疑他是凶手啊?!” 燕九少爷没理他最后的问题,只看向乔乐梓:“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乔乐梓挥手让手下将康然带离了此处,而后才回过头来和燕九少爷道:“这个裴铭若真是凶手,不可不谓是相当地有心计,每一处小细节的安排都算计到了,一步步地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想要的作案环境和绝不会多疑的证人。” 燕九少爷道:“我只是想不明白这同那些纸拉花有什么关系,且就算康然练习木偶戏会藏身于桌案后,裴铭又是怎么敢保证他离开作案的这段时间内康然不会突然从桌案后露出头来?他又怎么敢保证他行凶的过程就是那么的顺利而不耽误一点时间,从而可以快去快回,不令康然发现他的离开?我认为那些纸拉花或许是裴铭制造自己还留在座位上的假象的一样重要道具,只是想不明白他是怎样做到的。” 乔乐梓拍拍这个小男孩尚显稚嫩的肩头,温和地道:“且不必心急,咱们一步一步地来,先把另外一个能证明裴铭不在场的证人叫来,咱们再细问问他。”说着便让手下去把陈珉带过来。 “陈珉,你曾说你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康然和裴铭的影子,可是如此?”乔乐梓问陈珉。 “是的,大人。”陈珉不卑不亢地道。 “你确定他二人的影子始终都在吗?”乔乐梓继续问。 陈珉:“我并不能确定‘始终’都在,因我一直在做木雕,偶尔觉得脖子酸时会抬起头活动活动,每每抬起头时都能看到那影子,但康然因躲在桌后弄他的木偶戏,我能看到的只有桌面上的木偶,那些木偶是动着的,所以我可以确定那时康然是在的。” 燕九少爷:“你能确定裴铭的影子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吗?” 陈珉:“不,影子一开始是看不到的,因为太阳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光照不过来,影子是后来才有的,有了之后我可以确定裴铭和康然一直都在原位,后来太阳再度变换位置,影子就又看不到了,至于有没有做过什么动作,这个我确定不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木雕。” ——影子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乔乐梓和燕九少爷对视一眼,这一点是否也被裴铭利用了呢? 燕九少爷追问了一句:“你确定那影子是裴铭的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么?” 陈珉奇怪地看了眼燕九少爷:“当然是他本人的,即便只是影子,他的侧脸轮廓也是相当清楚,就是他没错。” “还是那个问题,”陈珉被带下去后,乔乐梓和燕九少爷道,“如果裴铭是凶手,如果他确曾离开过座位,他又怎么敢保证这个期间自己的影子没有了而不被陈珉发现?” “裴铭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让他在这一方面有恃无恐,”燕九少爷道,“一定同那纸拉花有关——那纸拉花是谁的手笔?” 乔乐梓让手下将展馆内展品的名单拿过来,在上面找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豆眼精光闪烁地看向燕九少爷:“是裴铭!这些纸拉花就是裴铭自己的作品!果然有问题!” “若是他的作品,以他的手艺或许可以剪一个自己的侧面像,但纸质太软,不可能支得起来,且阳光一照纸就会显得透明,”燕九少爷边说边走到那团纸拉花旁边细细观察,“就算用纸做个假人,第一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第二,现做假人的话只怕会被康然或陈珉发现,第三,和真人一样大的假人也不好处理,不管是撕还是藏,都易被发现,以裴铭这样的心计,应该不会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 乔乐梓也将大头凑过来,盯着这纸拉花道:“可以说,我们现在已有八成的把握确定裴铭就是凶手了,只是就差这一样决定性的证据,我看我们要不要找个同样会纸艺的人过来帮忙看看,这纸拉花究竟有什么玄机?” 燕九少爷回过头来,垂着眼皮向着那厢立着正和燕七闲聊的崔晞一指:“那位便可。” 乔乐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陆藕也正走过去和那两人说话,手里还攥着那块湿了的手帕,他听见燕七问她:“手里攥着啥呢?荷包?” “不是,是帕子。”她说着,把手里叠了几叠的手帕拈住一角这么一拉,手帕就抻展了开来, ——拉!乔乐梓大脑袋里金光乍闪,突然有所顿悟,连忙回过头来在那团拉花里小心翻找,好容易找到了纸拉花的一端,然而尝试着将这些拉花慢慢合拢。 这团纸拉花不知是被人有意还是无意地绕了好几个弯,乱七八糟地团在那里,乔乐梓生怕毁坏证据,不敢有丁点大意,结果鼓捣了半天也没能鼓捣好,只得亲自去把崔晞请了过来:“烦劳帮忙把这纸拉花合拢在一起。” 崔晞也没多说,伸手接过纸拉花的一端,没用得片刻便把搅得一团乱的纸分了开来,而后一层一层地合拢,四至九团伙的其他人也都围过来观看,这才发现这纸拉花也是下了番功夫做的,层层叠叠的不知用了有多少张纸,剪纸的部分只在中间位置,简简单单地几道花纹,实在没有什么创意和难度,而且奇怪的是这些纸的轮廓形状并不一样,有宽有窄,倒还算是对称,由宽到窄之间的衔接也很自然流畅。 而当这纸拉花被崔晞的巧手一层层叠覆起来慢慢地呈现出它的原始形状时,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人!一个纸雕的人就这么出现了!看它的面孔,分明就是那个叫裴铭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先将简单进行过镂雕的纸一层层粘合、叠覆起来,使之便成一整块‘巨石’或‘整木’,然后再像雕石雕和木雕一般进行雕琢与打磨,”崔晞道,“如此便呈现出眼前这样柔和细腻又饱满逼真的造型,又因为纸与纸之间被粘合过,使它可以进行拉伸扭转而不必担心它散架,所以可以称它为‘拉花纸雕’,至于中间画蛇添足做的镂空剪纸,我想大概是这个人为了掩饰拉花纸雕真正的特点,而只想让人以为这就是个剪纸拉花才如此的吧。” 可不就是这样么!乔乐梓示意手下立刻去逮捕裴铭。这个用来做不在场证明的道具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就在裴铭座位的附近,他只要趁着阳光没有照出、但即将照出他的影子的时候——这样陈珉就看不见他是否在座位上,以及康然躲在桌后练习木偶戏的时候,走过去将这拉花纸雕合上——他在摆放的时候必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乱七八糟,他轻易就能合拢这拉花,然后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和纸雕的距离很近,一来一回不过十来步路,康然再怎样也不太可能这么快就从桌子后钻出来,然后裴铭将纸雕摆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这就是他今日为何要穿白道袍来的原因,纸也是白的,加之做得又逼真,放在那里根本看不出真伪,即便一动不动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在打坐,打坐时本来就是入定不动的。 而后他便可以上楼,杀掉耿执,等待影子消失,回到座位,把拉花抱回展柜,将拉花抻开并搅乱,使之难以复原,最后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拉花纸雕便是裴铭自己的脸,身形也是他按自己身体的比例做出来的,铁证如山。 “为什么要杀耿执?”乔乐梓问裴铭。 “因我实在再难忍受他,”一直那样淡定的裴铭,此时说起这话来却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再杀耿执一次一般,“我忍受不了他总在手工课上大声地咀嚼苹果、黄瓜、萝卜,或是嗑瓜子、吃些嘎吱嘎吱的东西——也许你们会认为不可思议,但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声音!每每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就会烦躁得想要砸桌子!想要杀人!想要狠狠地捅死发出这种声音的人!” 裴铭说到后面几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几乎要崩溃掉。 包括燕九少爷在内的所有人的确对这样荒诞的杀人理由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燕七倒是想起前世曾经看过到的一个医学名词来——恐声症。 裴铭是个患有恐声症的人,这种病症的患者会对某种声音有过敏现象,不仅仅会有生理上的不适感,在精神方面也会产生强烈的刺激,轻者会出现厌恶或恐惧,重者很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乃至发狂。 恐声症这种病,哪怕在那一世,医学科研机构对此的研究也基本属于空白,它并不只是同听见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刺耳声音会感到不适一样,它是一种精神疾病,是一种精神官能症的体现,是一种病态。 乔乐梓表示很难理解裴铭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不管怎样,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不管他的理由有多奇葩。 “真是可惜了的,”乔乐梓最后看着那座逼真的纸雕叹道,“为什么明明有着这样的才华,却总要去选择走一条自毁的路呢?看看本官的那副镣铐,今年以来已经铐过多少这样的杀人犯了?……咦?!” 第272章 做媒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子恪将近子时才回到半缘居,远远地亮着一盏乳黄色的琉璃灯,透过书房玻璃窗上的冰花能看到水仙正在他临窗的书案上走来走去。进门脱去披风,随手丢在堂屋椅子里,右手边的月洞门通往书房,掀了天河石雕的莲子挂帘进去,水仙张着翅膀从桌案的这一端摇摇摆摆地跑到了桌案的那一端,然后回过头来眼神妩媚地看着它的主子。 当屋的梅花式小圆桌上,摆着一碟子红光油亮的糖炒栗子,走过去捏起一颗,将壳掰成两瓣,里面是黄澄澄的一枚又大又香的栗子瓤,放进嘴里,还残留着热乎气儿。 “七小姐来过了?”燕子恪问端着热茶进来的四枝。 “是,戍正过来的,坐到了亥正便走了,吃了一碟栗子,看了会子书。”四枝知道主子想知道什么,详尽地回答着。 “水仙有没有捣乱?”主子接过茶盅,托在手里,借着这热度暖自己的手指。 “同七小姐一起看了几页书,七小姐教它说话,一句也不曾学会。”四枝笑道。 燕子恪也笑,冲着水仙一招手,水仙便扑楞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安安教它说什么了?” “……‘救命啊,我变成一只鸟了!’。”四枝道。 “……” 燕子恪踱到梅树枝做的鹦鹉架子旁,将水仙放上去,又踱到窗前书案后,坐下来铺纸蘸墨,落下一行潇朗瘦金书:明月入我斋,却为何事来? 写罢将纸略折了一折,交给两枝:“明儿一早给到七小姐手里。” 燕七一早锻炼回来,给燕九少爷买了外面早点摊子上的水晶角儿吃,这水晶角儿燕七一顿能吃三十个,个头小是原因之一,好吃也是没话说,用羊肉、羊脂、羊尾子做馅儿,加了葱姜陈皮盐和酱,最后用豆粉做的皮子包成,就着清口的酱瓜小菜儿,冬日早晨吃上一碗,五脏庙里满满的都是舒坦熨帖。 回房梳洗换衣,正往脚上套袜子,就见沏风从外头进来:“姑娘,两枝送了东西过来,人已走了。” 燕七一手穿袜子一手把沏风递来的东西接了,见是一张竹青纸笺并一枝白梅花,先凑过鼻子闻了闻,让煮雨插到炕桌上天青瓷的梅瓶里,而后趿着鞋子一边打开了笺子看一边就去了书房,半晌从里面出来,手里仍拿着那笺子,折了一折,给了还等在那里候命的沏风:“把这个给去半缘居吧。” 沏风:“……”这伯侄俩真能玩儿都在一个府里住着有事就不能用话说嘛还写信你们这些文艺青年的思路我们这些世俗庸人真的不是很懂。 两枝依着今早燕子恪出门前的吩咐,拿到燕七的回信后就立刻出门奔了燕子恪的公署,燕子恪从皇上的御书房议事完毕回到公署的时候,那笺子已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打一来看,见在他原来的两句下面添了两句话,也是瘦金体,不比他的潇逸,却是刀头燕尾干净利落:清风如有意,吹送鹊桥曲。 丫头这是让他做个媒?燕子恪扬起眉尖,偏头望向窗外那株银装素裹的西府海棠。 安安不爱管闲事,而像缔结婚姻这样的大事她若肯上心,那必然就是与她的那两位小闺友有关了。武家丫头心智尚未成熟,况武家子女虽多,武长刀夫妇拿她也是当掌珠般疼着,轮不到外人操心;陆家丫头有父不仁,有母性软,家中宠妾压妻,乱成一团,早早定下终身,以防日后有变,母女两个也能有个依靠和仗势——看来女方就是这个陆家丫头了。 男方么,既然找到他来做媒,那肯定就是他所熟识的,不仅他熟识,安安也熟识,陆家丫头也熟识,否则不能这么快就想说媒,三个人都熟识的男人、安安认为信得过、靠得住、值得好友托付终身的男人,定是事业稳固、家门清白,让她的好友嫁过去不必跟着辛苦闯荡,又能展现自己优势与长处的人,这个人,相当明显,乔乐梓是也。 燕子恪负了手,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慢慢地踱起步子来。这桩姻缘,他和燕七一样看好,乔大头虽算不得人中龙凤,却胜在为人宽厚踏实,身为一城父母官,自也有一颗父母心,陆家丫头有爹似无爹,有娘同没娘,嫁了大头,多少能得些自小欠缺的慰藉。 样样都好,唯独一点——怕乔乐梓那里不肯答应。 陆家姑娘还小,似乎才刚过了十三岁,两人年纪差了十来年,姑娘家不介意,乔乐梓却未必下得去手,只怕是要好事多磨。 娉娉袅袅十三余,这个年纪正是少女最青春最娇艳的时候,在当朝来说,这个年纪嫁人并不算早,何况就算不办事儿,也可先定下来,只要下了定,老乔就是陆家的准女婿,为媳妇儿丈母娘撑个腰,那就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回头让老乔再破上几桩大案,皇上面前挂上号,待陆家丫头一嫁过去便能讨个诰封,届时陆经纬再怎么混蛋也绝不敢再动她母女分毫。 而老乔那性子,太活泛的媳妇儿一准儿罩不住,正配个安稳踏实会过日子的,打理好他的内宅,让他少操些心,原本这京都知府就最是累人的官儿,一城百姓的衣食住行都他操着心呢,哪里还有精力再去为自个儿后宅的事分神?夫妻两个一主外一主内,一个柔和细致,一个宽厚本分,这样的两口子,还能过不好自己的小日子? 燕子恪这么想着,抬手叫来手下一个小吏:“去户部问问,河东送岁入进京的人几时起程。” 小吏连忙一路跑着去了,没多久跑回来:“冬月十八起程。” 燕子恪披了披风便往外走:“一枝备马,去太平府。” 乔乐梓才刚审罢一桩狗男女通奸杀夫案,暂时休堂回了后头喝口茶,就听下头人禀说燕大人来了,这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犯嘀咕,燕大蛇精病那货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子他应该在署里上班才对,竟然旷工跑到他这儿来,一准儿没好事。 “啥事儿?”左右无人,乔乐梓也不跟蛇精病客气,见他进门劈头便问,意思是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正经滴可以,犯病滴不要。 “哦,我一位同僚,今年负责河东岁入事宜,现已亲往河东检审,不日起程押送岁入归京,因恰好途经你那老家,便过来问你一声儿,可需护送伯母一起入京,好令你母子在京中过个团圆年?”燕子恪也不坐,裹着披风杵在乔乐梓面前儿。 乔乐梓怎么也没想到这货突然跑来竟是说这件事,一时有点怔忡:“接我老娘入京作甚?天寒路远,她未必肯来,我前两年便要接她到京中来住,她总说在老家住得惯了,京中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同她闲话解闷儿的人,不像在老家,一帮老姐妹儿成日凑在一堆儿热热闹闹才好,若是骨头闲了还能种个三瓜俩枣儿养几只小鸡玩儿……” “趁伯母年纪还不算太大,该请她老人家到京中来玩玩儿,总不好到上了岁数时再千辛万苦地上京来,京中住上一段日子,待腻了再送回去,届时同她那些老姐妹也能多些谈资,况你已几年未曾回过家了?”燕子恪问。 “呃……自从被调入京中任职,便一直没有时间回去……”乔乐梓挠挠大头,觉得惭愧。 “只靠传信嘘寒问暖,总都是报喜不报忧。伯母身体如何?可有近忧?看病服药时四邻能否帮忙照顾?补屋顶砌院墙,搬柴储菜,这些重活累活可有人帮忙去干?”燕子恪问。 “……”你踏马再说下去老子就要哭了好嘛!老子辞职回乡养老母去行了吗!“话是这么说,就怕我老娘不肯来,我每次写信都劝她进京,回回都给我驳回来。” “呵呵,这么着吧,你若信得过我,便由我来给令堂写封信,届时她若愿来,便让我那同僚去家里接她,一路同着献岁入的队伍一起上京,既安全亦有人沿途照料,如何?” 乔乐梓狐疑地瞅着这位:“你要在信里写啥?” “哦,只说我是你上司,年末要考核你之政绩德行,见你弃家中老娘于不顾,不由震怒,因你说是自家老娘不愿上京,便特特去信一封以求证实,倘若果真是你不孝,立刻撸官贬职,回家养鸡!” “……”蛇精病这招搞不准真行……他们乔家村百十年来就出了他乔乐梓这么一个当官儿的,他家也因此在村里头风光无两,瘫痪在床多年的乔老爹当时因为他的考中甚至高兴得险没自个儿跳下床在屋里走两步,乔老娘跟她那帮老姐妹们每每吹牛打屁到了谁也不服谁的阶段时他就是他老娘的杀手锏:“我儿子做了京官,你们谁儿子行?”顿时hold住全场——这要一听说他要被撸官了,他娘不得急得激发潜能超越自我一个千里走单骑直接进京来啊? 再说他也真的想他老娘了,这几年每逢过年他都一个人在衙门里过,冷冷清清的,心里头确实不是个滋味儿,能把老娘骗来,娘儿俩一起在京中过上一回年,这也是好的啊。 “行吧,”乔乐梓大头一点同意了,“但你可悠着点儿写,别把我家老太太给吓着。” 燕子恪一笑,露出个白牙尖。 回到公署就让两枝模仿乔乐梓的笔迹给乔老娘写信,内容很简单:老娘啊,儿子要成亲了啊,您赶紧进京来呗,拜堂的时候不能没有高堂在啊。 这不比借口要撸官好使?乔老娘盼儿子成亲都快盼疯了,三不五时一封信地往这儿发着逼乔乐梓成亲,甚至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只要性别女爱好男、五官不缺四肢健全,人家愿嫁咱就愿娶! “再去同城门楼子上的陈旺说一声,河东押岁入的队伍一进城,立刻接了乔老太太先去官家驿馆,再着人来通知我。”燕子恪吩咐着。 发完信、传完话,办妥了侄女托付的事,燕子恪这才坐回办公桌边开始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一摞一摞的公文送进来,在他的案头堆得老高,四枝从府里送了午饭进来时,已经找不着他家主子被公文埋在哪儿了,眼前只有一座让人眼晕的公文山。 “我已经和我娘说好了,”去闵家赴宴的前一天,武玥悄悄和燕七道,“等明儿去了闵家,让她同陆太太提一提此事,只要陆太太点了头,这事儿十有*就跑不了了!” 上上下下各路人马为着此事都积极张罗起来,当事人乔乐梓和陆藕却都还蒙在鼓里,一个想着明儿那仨丫头估摸着都要去闵家赴宴,要怎么才能避免再有凶案发生,另一个想着明儿去赴宴要怎么同自己的两个小伙伴安安省省开开心心地度过那一天。 然后就到了十一月十九,户部尚书闵正行闵大人的寿辰。 朝廷正二品的大员,又是皇亲国戚,还是个整寿,这寿宴自是不能凑合着完事,连皇上都令了宫中伎班过府演出助兴,满朝文武谁敢不给闵家这个面子?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就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天公作美,前两天一直断断续续的雪于昨晚彻底停了,今天一大早就放了晴,晶蓝的长天,银白的大地,金薄的阳光,乾坤一派清气,让每个人的心情都跟着明朗又雀跃。 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煮雨发现自家姑娘好像长个儿了,拉到门框子处一量,果然,比今年过生日的时候长了足有两寸,再加上人又瘦了,穿上新买的那件与武玥陆藕同款的近似胡服的棉裙后,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有一种其他女孩所没有的柔韧的力量美。 “姑娘该好好打扮起来了,”烹云边给燕七梳头边道,“过年可就十三岁了。”都是能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头上插朵红绢花吧,喜庆,还惹眼。”煮雨在旁建议道。 紫衣配红花,这审美也是没谁了。 最后燕七也只是簪了几朵细绢扎的乳黄的腊梅花,耳上一对蜜蜡坠子,她大伯过来闲逛的时候用“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之语点了个赞。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从车窗向外瞅,见长房的几个孩子连带燕大太太个个穿得光鲜照人,像是要去组团相亲一般。 闵家的府邸比之燕家更显富丽,毕竟是皇亲国戚二品官家,大门外此刻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客人们带来的贺礼,担子挑着、小车推着,光是唱礼单都快把门丁唱得口吐白沫了。 大门内,闵宣威带着几个闵家亲戚的子侄候在那里迎宾,看见燕子恪为首的燕家人跨进门来,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原配亡妻杀人的那件案子就是燕子恪破的,他的那些丑事人家知道得最清楚,今日虽是他爹寿辰,却也是他的相亲会,有这个人在场,实在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硬着头皮上来行礼招呼,却不亲自往里送,只叫过一位堂弟把燕家人引进了二门去,燕大太太觑着丈夫面色淡淡,也不好对闵宣威太过关注,只得摆出官家太太的风仪,目不旁视地跟了进去。 进得仪门,四方阔朗,地上的雪被扫得残渣不剩,廊檐下的冰也都除得干干净净,西北角一株参天古松依旧苍翠挺拔,松枝上覆着雪,白绿相间,透着主人家想要表现给外人看的几分清毅静雅的情怀。 然而此刻院子里嘈嘈杂杂的声音将这份情怀破坏殆尽,到处都是才刚进门的客人,大家互相招呼说笑,今日宴请的主角闵大人混在人堆儿里忙于应酬,一厢招呼着客人们往大厅里进,一厢与各路神仙谈笑风生。 大厅面阔五间,东西两边各两间全部打通,成为两个大厅,女宾在西厅,男客在东厅,这却也是坐不下,于是东西厢房也全都布置成了待客厅,等级略低些的官员及家眷只在厢房厅里待着,有资格进正房大厅的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 不过晚辈们连厢房也去不得,人太多,譬如武家,只来了一半就够霸厅的了,更别说朝中类似武家这种规模的官家还有好几家,于是所有的后辈儿全都被带到了后一进院子里去,后一进盛不下还有后后一进,正房厢房倒座房全都做了待客厅,站在院中间放眼四望,满目都是花花绿绿金冠玉带。 燕九少爷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被他的胖瘦小弟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燕七屁股刚一沾着椅子也被武玥拉到武家人的人堆儿里去了,面对武们几十张相似的脸,燕七觉得自己脸盲症已发作,只好统一打了个招呼:“都来了啊?都好吧?阿玥你在哪儿?” “小七瘦了啊!”武们也纷纷给她打招呼,“没干掉紫阳真可惜,不过你的箭法很厉害啊,我们可都到现场去看了,几时到我们家来咱们切磋切磋!” “好好好,行行行。”燕七批量答应着,“五哥的脚好些了吗?” 她面前的一个武就道:“你看呢?” 燕七定睛一看,哦,这位就是武珽,真是,眼都花了。 “已经能正常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做剧烈活动。”武珽笑道。 “多补补,吃哪儿补哪儿,今儿多啃几只猪蹄。”燕七道。 武珽:“……” 武玥:“那会不会越补跑得越慢啊?” 燕七:“怎么会,照这么说那些吃甲鱼补身体的人岂不是不能躺着睡觉了。” 武玥:“怎么讲?” 燕七:“翻不过身来啊。” 武玥:“哈哈哈!那爱吃驴肉的人会不会越吃越倔?让他往东他偏往西?” 燕七:“爱吃蛇肉的人四肢慢慢也就退化了。” 武玥:“爱吃野雁的一拍胳膊就上天了。” 燕七:“爱吃蚯蚓的砍他一刀就变成双胞胎了。” 武玥:“哈哈哈哈哈哪有爱吃那个的!” 燕七:“五哥你怎么走了?” 两个二货这厢正说得口沫横飞,那厢忽然一片骚动,男孩子们纷纷往屋外跑,里面还夹着几个女孩子,不明真相的人连忙追上去问,得了答案之后便也跟着往外跑,一时间哗啦啦潮水一般地就涌到了前面大人们所在的院子去。 “什么事啊?”武玥惊讶地瞪大眼睛往外瞅,隔着院子看不出缘由来,一拉燕七也出了厅门,“大好的日子,别是前头出了什么事,咱们赶紧去看看!” 第273章 喧宾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跟着一拨也不知究里的人快步经由穿堂到了前院,便见院中黑压压站了一片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围拥着谁,缓慢而困难地向着大厅这边移动。 “谁啊?谁啊?”武玥跳脚抻着头往人群中心看,奈何怎么跳也看不到中心的人。 正在外围处着急,忽地听见谁笑着高声道了句什么,那群围堵着的人才向两边分开,给中心那人让出了一条路来。 这么一让,中心那人的脸便正对上了武玥燕七所立之处,见穿了条紫貂皮的大氅,里面是一袭红袍,高挑的个头,修眉深目,脑后极随意地扎着一束短短的马尾,眉梢眼角天生带着笑意,只是一勾唇,却又有股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 “——箭神!”武玥脱口大叫。 涂弥闻声展眼扫向这厢,眉尖一挑,笑了起来,惹得旁边一群人不分男女都只管嫉妒地盯向武玥,武玥有些局促,连忙向旁边一退步,躲在了燕七的身后。 燕七没兴趣理会这个人,转头要带着武玥离开,武玥却还在为刚才那一笑而激动着,拼命在后头拽着燕七的衣服不让她动,生怕再把自己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怪不好意思的。 燕七只得在原地立着,涂弥却已经在众人簇拥下向着这厢走过来,经过面前,忽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燕七头上,而后就这么走了过去。 众人这回倒不惊讶了,只道箭神今日心情好,变得平易近人,才刚冲那个小姑娘笑了,现又“慈爱”地拍了这个小姑娘的头,照这副状态,说不定今日向他口头上请教箭技还能被赐教一二呢!众人这么一想,愈发积极地围拥着涂弥,闹闹轰轰地挤进了正厅去。 “天啊——小七!”武玥大喜地看着燕七,“箭神居然拍你的头了!哈哈哈!你好幸运啊!他们一定嫉妒死你了!连我都嫉妒你了!快快快,快说说看!什么感觉?什么心情?” 不想拂这小姑娘的兴致,燕七答她:“像老熟人。” “哈哈!是说箭神很亲切吗?”武玥一脸回味,“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他们都说箭神其实特别不容易亲近,可刚才他那一笑就好像在说‘好久不见,看到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一样。” “我们去看看小藕来了没有。”燕七拉着武玥往回走。 还没看到陆藕,倒先瞅见了乔乐梓,立在门廊下正同宣德侯说话,宣德侯一偏眼看见了武玥燕七,向着这厢笑了笑,引得乔乐梓也往这厢看,一见是这俩孩子,心里头立刻撞响了警戒钟:这仨小衰神今儿又打算带走谁?咦?怎么今儿少了一个? “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爱笑啊?”武玥还在悄悄和燕七说宣德侯,见乔乐梓也向着这厢望,不由也意有所指地冲着乔乐梓笑回去,“咱们去打个招呼。”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以后就是好朋友的夫婿了,这感觉还真有点儿嘻嘻嘻。 “乔大人,你来得挺早啊!”武玥笑嘻嘻地道。 “咳,是啊,”乔乐梓审视地看了看这俩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地嘱咐了一句,“你们好好玩儿,别乱跑啊。”你们跑哪儿哪儿死人,待会儿可千万别往人闵大人跟前凑,否则生卒年撞到一天,这得有多背幸……咳,罪过罪过。 “小七,你说得对,”武玥和燕七咬耳朵,“年纪大一点就是体贴心细,还嘱咐咱们注意安全呢!” “我记得你们一起的还有位姓陆的姑娘,怎么今天没同你们在一起?”宣德侯笑着,用哄小女孩的语气只作随意一问。 “我们也在等她——哎,来了!在那儿!”武玥一指,见陆家人才刚从仪门里进来,陆莲紧跟在陆经纬的身后,陆藕傍着陆太太,前面的父女俩打扮得衣着光鲜,后面的母女二人则是端庄低调——事实上今日来赴宴的年轻女眷们绝大多数都走低调风——万一被闵家人惦记上了,想要拒绝也是个得罪人的事儿呢。 燕七和武玥过去同陆太太行礼打招呼,顺便就把陆太太送去了武玥她娘所在的厅内,陆莲不好跟着陆经纬进男人们所在的正厅,只得同陆太太一起去了女眷厅,偏陆太太又同武家女眷们坐在了一处,武家人一个个凑上来说话,招呼完陆太太又招呼陆藕,这个夸那个赞,偏没有一个人理会她陆莲,给了好大一个难堪,直让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武玥燕七就更不理会她了,待陆藕同武家女眷们一一寒暄过,拉着她便离了这厅往后头年轻人们所在的厅内去,武玥就问陆藕:“你们怎么这会儿才来,我们刚才可都见着箭神了!” 陆藕笑了笑:“梳妆打扮耗了不少时间。” 武玥都猜出必定是陆莲那“碧池”的原因,不由撇了撇嘴:“就让她去捡那别人都不要的垃圾去吧!渣男配贱女,天生一对!” 陆藕连忙捂她的嘴,好笑不已地左右看了看:“在人家府上,你可别乱说,到处都是人。” 武玥翻个白眼,一手拉燕七一手拉陆藕:“走,咱们找地儿唠嗑去,不想这些恶心人的事儿!” 午宴开始前的时间,客人们一般也就只是坐着聊聊天喝喝茶,平时不常遇到的朋友正好在此时加深一下感情,年轻人们则多好趁机交朋识友扩大自己的人脉圈子。 五六七三个纵是天天见面也总有说不完的话,拣了临窗的地方坐下来,边喝茶边嗑瓜子儿边聊天,仨人自成一个小天地,也不理会旁人的热闹。正聊到武玥去年在自己院子里为着好玩儿种下的西瓜籽今年只长出拳头大小的几个小破西瓜,就觉得厅中一片嘈杂,见是才刚跑去围观箭神的那帮人纷纷回来了,兴奋得在那里大呼小叫。 “闵大人面子可真大,连箭神都能请来。”武玥提到自己的偶像也顾不得刚才的话题了,“听说箭神一向不喜应酬,轻易不去赴别人家的宴请,也不知同闵家是什么关系。” “听说箭神好像对闵家二小姐有几分意思,”旁边一人突然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和三人八卦,定睛一看,见是骑射社的成员聂珍,这位刚入学的时候对燕七还有几分不服气来着,后来看过了锦绣对紫阳的综武比赛,再同燕七一起练箭的时候就直接闭嘴了,现在这样子又像是想要交好燕七,而女孩子建立友谊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一起八卦,“也有说是闵大人想要把闵二小姐嫁与他的,这事儿有个七成准。” “真的吗?”武玥惊叹,“这……也挺好,男会武,女通文,一个是京中四大美人兼才女,一个是御封箭神兼最年轻从二品大员,相貌,本事,家世,无一不般配,真是天作之合啊!”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闵二小姐的亲事落定前,怎么也得先把闵家大爷的事办了,”聂珍微讽地道,“就不知哪家小姐能有这样的‘幸运’了。” 陆藕闻言垂了垂眼皮,闵宣威的续弦注定将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众人最瞧不起的对象,连带着她的家人怕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陆莲贪慕虚荣自不必说,陆经纬竟还对此表示大力赞同与支持也是糊涂到了家,权贵豪门真就那么好?她陆家人口已算简单都这么多的糟心事,她才刚十三岁就已经觉得身心疲惫常感沧桑,若要让她嫁进这样的地方去,她怕是撑不了几年就要撒手归去了。 偏头望向窗外,默默地叹上一口气,隔着窗隔着院,能看到前面厅里玻璃窗内一张张白花花的脸,保养得宜细皮嫩肉,看多了未免心中生腻。才要收回目光,就见那窗内印出一颗圆圆的大头来,脸不白肉不嫩,举手投足也没有什么优雅风仪,像是一片细白瓷小碗里混进去的一只粗陶大碗,碗里不是细粥也不是精汤,而是醇厚熟香的一碗大麦茶,没有半点油腥,不加任何佐料,原原本本,朴朴真真。 粗陶大碗,陆藕被自己这个比喻给逗笑了,再看那大头上瞧乐子瞧得开心得不得了的五官,愈发觉得笑不可抑,甚而想神经兮兮地开怀大笑,好多年来心头总是压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这颗心轻得让她有些摁不住,就要飞出腔子,欢快地想要去撞一撞那颗圆润可爱的大脑袋。 整个上午都在一片闹轰轰中度过,武玥找到了知音,和聂珍凑在一起八卦了一上午关于箭神从生活到事业从生理到心理从出生到现在的种种新闻旧闻和传闻,陆藕有了心事,一个人托着腮在那里出神,燕七嗑了一上午瓜子儿,没去掺和武玥聂珍的话题,也没去打扰陆藕的遐思,中途瞅见崔晞和萧宸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崔晞才要往这边走,却被崔暄带着去同受邀来的几位宫中御医见礼,顺便请那几位给他望闻问切简单看上一看。萧宸则被武珽拉着去认识新朋友,后羿盛会亚元是很受欢迎的,立时被人摁在那里讨论起了射箭的技巧。 午宴开始时众人集体移步到后花园的几间连在一起的大敞厅内,闵家的老少们一直忙于接待应酬众宾客,直到上完了酒菜,闵雪薇才在燕七她们这一大桌上露面,带着闵红薇向众人敬了酒,还特意向着燕七举了举杯表示未能亲自招待她的歉意。 这场午宴热闹而又嘈乱,根源还是在于涂弥的坐席,几乎所有尚武的年轻人都把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偶像,偶像在席,岂有不上前敬上一杯之理?于是整场宴席到了后来就像涂弥才是主角一般,上前敬酒的年轻人川流不息地来往在座席之间,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使涂弥端起面前的盅子与之共饮,至多是微微一点头,表示心意收到,仅此而已。 武玥在座位上看着这一拨拨的男人们过去给箭神敬酒,羡慕得不要不要:“哎呀,我要是个男人多好,也可以跟着过去敬酒了,哪怕箭神不喝也没关系啊!” 正说着这话,也不知是不是箭神那厢感应到了,忽然向着这厢一偏头,唇上勾起个笑,竟是拿起面前的酒杯冲着这边略一示意,而后仰脖一口饮尽。 看到这情形的人连忙循着箭神的目光往这厢看,一桌全是正闪星星眼的女孩子,也不知箭神酒敬的是哪一个,找了一圈,八卦较为灵通的人便认定了这是冲的闵二小姐,闵二小姐就在这一桌上呢,除了她还能对谁啊?人可是大美人!连箭神也不能免俗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武玥却觉得不对,两次了,这个箭神老是冲着她笑,这一定不是巧合,他又不认得她,第一次笑她可能还有所误会,这第二次绝对是目标明确的,冲着这个方向,目标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她身边的燕七了,刚才箭神还拍了她的头,这会子又邀她喝酒——我的天!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武玥在桌子下面拽燕七,“箭神认识你?”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啊。”燕七道。 “那你认得他?”武玥重新问。 “认得啊,箭神,涂弥,坐在那儿的那个。”燕七道。 “……别闹,我怎么感觉他知道你啊?”武玥看看涂弥又看看燕七,“哎你别说,我觉得你和箭神总有什么地方特别像!” “啊,被你发现了。好吧,其实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真的?!”武玥大惊,“你们竟然是异父异……你讨厌!”反应过来,狠狠捶了燕七一下,“说真的!你们真的哪里有点像——小藕,你觉得呢?” 陆藕笑着摇头,就算是觉得出,这话也不好往外说。她虽然不懂武,但她却能敏感地感觉到,小七和那个箭神,最相像的地方就在他们眼睛的最深处,虽然一个天生笑眼,一个从无表情,可两个人的眼睛深处,都有着同样的一种漠然,那是一种无所畏惧、无视生死的强大从容,在箭神身上,它表现为了桀骜不驯,而在燕七身上,它则成了波澜不惊。 小七和箭神,一定是认识的。 第276章 舌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闵红薇都快气疯了,在她的家里这个燕七都敢如此放肆,简直比燕五还讨厌!没看燕五现在都老实得不敢把她怎么样了么!这个燕七算老几啊!一张脸白惨惨的跟死人一样,不是鬼附身还能是什么!这样大好的日子里谁不给她闵红薇几分面子,偏这燕七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给她难堪——这口气绝不能咽! “燕七小姐也真是太自谦了,”闵红薇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道,“听说在锦绣书院还参加了综武社的终极队,成日同一帮男人摸爬滚打,想必很辛苦吧?”特意把“男人”和“摸”、“滚”几个字咬得极重,惹得旁边众人不由又转回脸来,拿着暧昧不明的目光重新瞟向燕七。 “再辛苦也要坚持啊,”燕七像没听出话中暗意一般,仍旧泰然自若,“开国皇后跟着太.祖马背上打天下,不也一样和男人似的土里来泥里去,没有这般的辛苦坚持,哪里伴得了太.祖打下这万里江山。” 这话说得众人唬了一跳,连忙收回刚才轻佻的目光——把开国皇后都搬出来了,这谁还敢指摘她燕七成天混在男人堆里啊,非议她就等于非议开国皇后,要说无视男女大防,开国皇后岂不更甚?战争年代那根本就是吃喝拉撒睡全都同男人混于一处的,摸爬滚打算什么,连命都是与万千将士们绑在一起的,没有一个这样的皇后,哪里鼓舞得了兵士们接连打下胜仗赢得今日的太平盛世?太.祖都不离不弃了,谁还敢非议半个字啊?! “那怎么能一样,那可是非常时期!”闵红薇揪着不放。 “咦?我以为我们的综武就是为了纪念与致敬那段非常时期才产生的,”燕七道,“我以为终极综武队允许男女混搭的规则是太.祖为了称颂与令后世铭记开国皇后才特意制定的,原来闵三小姐认为这样不对啊,那你说怎样制定规则才好呢?” 闵红薇差点吓吐了,这样的罪名她可担不起啊!让人坐实了罪名,她长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挨砍的!这个燕七——太恶毒了!竟然这样曲解她的话意!竟然拿这样的大帽子来压她!亏她长了一张木讷的蠢脸,没想到竟然如此狡诈!还说不是鬼狐附体!她明明就是个厉鬼!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闵红薇尖叫,生怕旁人信了燕七的话,然而喊完这句后她就卡了壳——燕七都把这个话题所有的话头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啊?!一张脸登时憋了个通红。 旁边闵红薇的几个朋友见状哪里能让她继续这么尴尬下去,她们的父兄甚至祖父叔伯还都要靠着闵大人提拔呢,这么多年大腿也不是假抱的啊,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褚小姐忙把话头接过来,道:“红薇的意思是,燕七小姐能耐大,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能进入综武终极队,还能跟男人们在场上拼杀,这换了我们普通人可是绝对做不到的,听说紫阳队的余心乐三岁起家里就请了教射箭的师父教他练箭,甚而还学了什么内功心法,练到如今也十来个年头了,后羿盛会前若不是受了伤,怕是连箭神的徒弟元昶也不是他对手,不成想到了综武场上竟然敌不过燕七小姐,委实让我们觉得好奇——燕七小姐这身功夫是如何学来的呢?也是三岁起就开始练的么?也请了教射箭的师父和教内功心法的师父?敢问令师尊姓大名?可还收徒?燕七小姐自小是如何训练的?可否把每日的训练内容公布出来让我们也跟着取取经,我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呢,也都喜欢射箭,回去了我教教他们,让他们将来也能出息一些。怎么样,燕七小姐,这些问题还请不吝赐教!” 武玥一听这一连串的逼问登时就恼了,正要愤起怒斥,就见她基友还在那里不紧不慢,面瘫着一张脸道:“我的本事你们恐怕学不了,得有妖力才行啊,或者找个鬼狐也附了你们的身,或许还能达到我这样的程度。” “……”四周忽然一片安静。 exo俺们?what她刚才say? 她竟然承认了?!她竟然就这么不遮不掩地说出来了?!她怎么一点都不避讳?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她她她——不按套路来啊!平常人遇到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矢口否认绝嘴不提力证清白避而远之想法辟谣吗?!到她这儿别人还没怎么提呢她自己倒先说出来了,她就不忌讳啊?她不怕别人更怀疑她啊?……但是……她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事当回事嘛…… 当事人把这种事当笑话看,一点儿没觉得慌没觉得难堪,还拿出来打趣人,搞得我们这些传谣看热闹的人倒觉得挺没趣儿的。 褚小姐一下子也被燕七给堵卡壳了,自己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大家把她往鬼狐精怪上去想吗,结果人家上来就直接承认了,这后头还怎么说啊?!准备了一肚子要逼她慌张否认好让大家愈加怀疑她的话全都死在肠子里变成shi了,难道还要继续硬从嘴里往外吐啊? “你……”褚小姐脸也憋红了。 闵红薇这时候缓过来了,立时一指燕七大声叫起来:“这么说你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鬼狐了!大家都听见了吗?她承认了!赶紧来人啊!把她捉起来!” 大家一时尴尬症都犯了,站在外围的赶紧悄悄抹脚开溜,离得近的不好当场就走,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假装一直投入于冰场上的射箭比赛,个个充耳不闻起来。 这燕家七小姐说这话明显就是在拿那些造谣她是鬼怪的人开涮啊,智障才把她“承认”的话当真好吗!闵夫人当初生她们三姐妹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提前安排好啊,导致智商余额到了闵红薇这里已经不足30元稍不小心就要欠费停机了? “我觉得吧,”燕七的声音慢吞吞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里,“心存浩然正气,身周鬼怪难近。有正气有福气有健气的人,妖魔鬼怪是不敢近身的,如果我是鬼是妖,难道大家都是阴鄙之辈,福薄体衰?” 有没有正气,在场各人自己心里清楚,但说没有福气、是个痨病鬼,这个谁也不会这么想自己。这谣言本就是听个热闹,本就不信的现在更不会信,半信半疑的大部分已经不信了,真正相信这个的,估计早在知道燕七就在这儿的时候就吓跑了。 “那有什么准儿!”闵红薇脸红脖子粗,“万一你法力高呢!千年的蛇妖还敢跟法海高僧较量呢!” “好好好,你眼睛大你说得对。”燕七道。 这回真有人憋不住笑开了,闵红薇这会子在众人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被娇生惯养怀了的无知小丫头,大家觉得再这么跟着凑下去实在有些掉价,于是纷纷地散开了,还想继续看冰上射箭比赛的索性走得远远,跑到了另一边去看。 武玥在旁边看了一场自己好基友舌战闵红薇团伙的精彩表演,痛快得哈哈大笑,一拍燕七肩膀:“你究竟是千年狐妖还是千年的老鬼啊?快现个原形给我们看看!” 燕七:“我觉得狐妖好一点吧,鬼怪志异话本里的狐妖都是特别漂亮美艳的姑娘,传我是狐妖的人难道本意其实是在夸我?” 武玥:“少臭美!有本事你先笑一个我看!” 燕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谁说狐妖就一定是会笑着迷惑人的?婴宁的故事听过吗?” 武玥:“没有,讲讲看!” 燕七:“婴宁就是狐妖,原本特别爱笑,结果心术不正心怀鬼胎的邻居认为她笑就是在勾引自己,意图不轨的时候被婴宁狠狠教训了,邻居他爹恼了,把婴宁告到衙门去,指称她是害人的妖怪,幸好官老爷清明,认定婴宁无罪,可是婴宁的婆婆却告诉她‘你不要再笑了,会惹麻烦上身,因为人言可畏啊’,于是婴宁从此后就再也不笑了。” 陆藕:“可见这人言是有多么的恐怖,让人连笑都不敢随便笑,天下间要是被这样的‘人言’充斥,那人间岂不再无笑容?这与阴曹鬼府还有什么区别。” 武玥:“可见心术不正的人是有多么可恨,明明自己下流龌龊,却要把自己想要中伤欺辱的人指为祸害别人的妖怪,若是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人’的话,那我宁可去当妖!” 燕七:“我是狐妖,都别跟我抢。” 武玥:“我是蛇妖,专咬伪善卑鄙的法海那样的小人!” 陆藕:“那我就当树妖好了,至少树不会犯口舌。” 三个人一唱一和组团放嘲讽,直令闵红薇和那位褚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说她们也有团,但她们的团不给力啊,不是不会耍嘴皮子,而是论点根本站不住脚,说对方是妖怪吧,人家承认了啊,还在那儿争着抢着当妖怪呢,说对方不是妖怪吧……这未免也太古怪了点,明知对方在嘲讽,你还无从反驳,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哪有上赶着对号入座的啊。 见闵红薇气得一对凸眼珠都快从眶子里掉出来了,几个团员连忙找个借口把她拉走了,本来就不占理,你要是真敢不讲理耍不要脸也行,偏偏嘴笨吧还想跟人家讲点儿理,那能吵得过人家? 武玥冲着闵红薇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转头夸燕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犀利过!” “不能总让你们替我操心和憋屈啊,”燕七道,“但我还是觉得斗嘴挺累的,有这功夫一百箭都射过去了。” “我也这么觉得,”武玥一边叹着一边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嘎叭响,“你那句话说得太对了,能动手就不吵吵。” 陆藕也正要说什么,忽地被冰上射箭众人的一阵欢呼打断,循声望过去,见是大人们看完了伎人们的表演,集体跑出来逛园子了,其中还有箭神,眼尖的年轻人们立时发现了人群中的他,有人就壮着胆子跑过去,请求箭神一展神技,借着这大好日子给大家开开眼。 涂弥在众人团团围簇下说了些什么,这厢听不到,五六七三个正自顾自聊着,就见腾腾腾跑过来个人,急切地立到面前问:“哪位是燕家七小姐?” “干嘛?!”武玥警惕地盯着这人,难不成又一个来试探“妖怪”的? “大家方才请求箭神涂先生当众一展射箭神技,涂先生破天荒地答应了,只是有个要求,”这人急巴巴地劈头便道,“要找个会射箭的姑娘配合他才行,闵家三小姐立时推荐了燕家七小姐,并说燕家七小姐就在这儿——敢问哪位是?” ——卧槽——武玥张大了眼睛和嘴看向燕七——和箭神配合展现箭技,这简直就是无上荣光啊!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啊!闵红薇那个智障竟然把这么好的事推给了小七!天啦噜,差点就要对她黑转粉了呢! “没兴趣,请找别人。”武玥听见燕七这样说,一口血涌到喉口,好想喷这货一脸。 “是箭神啊小七!箭神!”武玥握住燕七双肩拼命摇晃,“醒醒!你快醒醒!” “是箭神啊姑娘!箭神!”旁边这人也急得什么似的,生怕燕七坏了好事,正要以头撞冰来个血荐轩辕,就见又有人向着这厢跑了过来,道:“这位姑娘不愿意就算了,闵三小姐又向箭神推荐了武家姑娘,芳名玥字的,敢问是哪位?” “我我我!”武玥兴奋得差点晕过去,“我去我去!小七,你呢?” “哦,那就去。”燕七淡淡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冲着这厢恨笑的闵红薇的脸上。 有些人想要当面作死,你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第277章 逼离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武玥兴冲冲地扯着燕七拉着陆藕奔向簇拥着箭神的那群人,燕七看到燕四少爷也在里面混着,和一众箭神的狂热粉一起闪着星星眼地从各个角度凝望着他们的偶像。 “来了来了!”有认识燕七和武玥的人兴奋地叫起来,“开始吧开始吧!” 武玥奔到近前,拉着燕七陆藕向涂弥行礼,兴奋得脸都红了:“您想让我们怎么配合呀?” 涂弥却只笑眯眯地望在燕七的脸上:“听说燕七小姐箭法精绝,不知可愿与我一较高下?” 众人“哗”地一下子炸裂了:“一较高下”?!箭神您也太谦虚了吧!这丫头片子何德何能啊能担此四字!何其有幸啊能和箭神比箭!这简直就是恩赐啊恩赐! 一时数不清的饱含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燕七的脸上,武玥在旁边瞅见燕七的嘴型是要说“不”,连忙一把乎过去掩在她嘴上,发出“啪”地一声清脆响声,旁边人听着都替燕七感到疼,武玥顾不上基友感受,箍着她头一点再点,替她应着:“愿意愿意!小七最崇拜您了!” 燕七:“……”这才是最大的笑话…… 涂弥笑着看燕七:“是吗?那做我的徒弟如何?” “轰——”众人这回炸成了飞灰——做箭神的徒弟!谁都知道箭神根本不收徒弟的啊!就是元昶也是皇帝亲自开口才令箭神勉强应了的啊!天知道每天在箭神家门口跪着求拜师的人有多少啊!多少人跪成化石了也没能让箭神正眼瞧一下啊!这小丫头前世是拯救了盘古和女娲了吗竟能有如此洪福?! 武玥箍着燕七脑袋的手都激动得颤抖了,正要把基友直接摁跪在冰给箭神磕它个九九八十一头,却被燕七一侧身闪脱了开去,淡淡看着涂弥:“我已有师,恕难……” 燕七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旁边众人的吐血声盖了过去——她特么的还拒绝了!拒绝了!老天这是什么世界!想要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想要,这是公然耍流氓啊!这样的人应该活活用箭抽死啊! “小七你——”武玥也险没急晕过去,正要跳起来把燕七揍得忘了自己曾经有位师父,就觉胳膊被谁一拽,不由得向后退了三四步,扭头一看见是她五哥,面色淡淡地看她一眼:“别胡闹。” “五哥!多好的机会,小七她——”武玥就要告状。 武珽面色一沉,倒把武玥唬得噤了声,她这五哥鲜少怒形于色,这般一沉脸,还真让人看着有几分心惊,便听他道:“纵是你同小七再亲近,也不能越俎代庖替她做决定,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武玥听了这话愣了一愣,转头看向燕七,见那张面瘫脸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从小相处到大,就算武玥再迟钝,这会子好像也能多少感觉出自己的朋友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来:小七好像……真的不愿意拜箭神为师。 “一徒不能拜二师啊,你们吵吵什么!”武玥立刻坚定地站到了自己朋友的立场上,向着那帮因嫉妒而忿忿不平地指责燕七不识好歹的家伙们瞪眼睛。 “哦,这样的话那我就只能对此表示遗憾了,”涂弥当然也只不过是在和燕七开玩笑,“要比箭吗?” 这回不再等燕七说话,众人齐声喝道:“要要要!” 众意难违,燕七也就没拒绝。 “怎么比呢?”涂弥仰脸假作思索。 “不如拿活人做靶啊!”闵红薇早等不得了,狠狠盯着燕七提议。 “唔,主意不错。”涂弥眉毛一扬,“那就请闵三小姐来做这块活靶好了。” “(||°Д°)!!”闵红薇登时傻了眼——这走向不对啊!怎么会是我!“不——不是……” “好好好!”武玥憋着笑带领围观群众高声起哄,硬生生把闵红薇后面的话淹没过去。 闵红薇拼命冲着涂弥摆手摇头大声说着什么,涂弥却眯着笑眼视若未见,待众人的呼声平复,他才又继续说道:“比赛方式便是我与燕七小姐各立两端举箭互射,闵三小姐站在中间,谁若伤了闵三小姐谁便输,每人各射三箭,取对方身上一物为目的,三箭后两相比较,取物小者为胜,如何?” “(||°Д°)!!”这回武玥笑不出来了——举箭互射!这稍有差池可就射到身上了啊!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哪是比箭啊,这分明是在搏命啊! “不可以!”武玥和闵红薇齐喊。 “好好好!”围观群众继续高声起哄,要看就看刺激的,这种比法才精彩啊,难不成要让箭神和姆们凡人似的端着弓射一块光秃秃的破靶子?这比法好!只拿箭互射就足够惊险刺激了,还要往中间放个大活人,难度直接翻番啊!艾玛太让人期待了! “不行——我不行——让——让她来!让她来!”闵红薇吓白了脸,胡乱地想找个替死鬼,顺手就把身边的褚姑娘给推到了涂弥面前,褚姑娘想杀了闵红薇的心都有了,亏了她成天这么用心地抱她的大腿,不成想关键时刻竟然说被踹开就被踹开,一如当初她对待陆莲,这个闵红薇简直——冷血至极!愚蠢至极! 褚姑娘又惊又恨,却仍是不得不忍,正要想个法子再推给别人,却听得箭神笑着开口:“闵三小姐这是信不过涂某的箭法么?既这么着,那还是不比了。”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肯依,趁着人多混乱,七手八脚地把闵红薇往前推,也不知是哪个动的手,边推边嘴里嚷嚷:“箭神的箭法盖世无双,闵三小姐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么?今儿箭神可是特特给闵大人祝寿来的!” 闵红薇搞不清为啥箭神给她爹来祝寿她就得舍命当肉靶回报,可她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啊,被团团围在当中,想逃都逃不了,急得险些白眼一翻当场吓厥过去。 那厢闹轰轰一团乱,这厢武玥陆藕和武珽却都有些担心燕七,武玥皱着眉道:“都怪我,不该硬扯着你来,早知你不愿意,说死我也不过来的,这下可怎么办!” 燕七道:“别说傻话,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不断地接受各种挑战,否则你要怎么长大成熟开花结果?不用担心我,我死不了。” 武玥:“……”都特么说到“死”这个份儿上了,我能不担心嘛?! “真有这么严重?”陆藕也担心得捂着心口,“别比了,我们走吧,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箭神,咱们就算走了也不会有人笑话咱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众怒难犯。”燕七没有多说,只有她知道涂弥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他想玩儿,他就一定要玩成,她若不肯陪他玩,他就会让她的家人和朋友陪他。 武珽也许也知道。拉了燕七走到一边,低了声问她:“你有几成把握?” “讲真,没啥把握。”燕七道。 武珽有些心惊,在射箭这方面,燕七从来都是自信笃定的,他从没有听她说过什么“没把握”这样的话,既然这么说了,只怕形势当真不容乐观。 也是,对方可是箭神,又有内功在身,在不知道他对燕七有些非正当的意图之前,他的形象还是很高不可攀的,根本不会让人问出有没有把握这样的话。 “你确定他不会伤害你?”武珽盯着燕七。 “我不确定。”燕七平静地道。 武珽望着燕七,半晌拍拍她的肩:“我就在你附近。” “好。” 武珽的脚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但若真有什么事,燕七知道他真会拼上这只脚出手相帮。 就在闵红薇还在那厢纠缠不清的功夫,早有好事的人跑去广而告之招了更多的人来看热闹,闵红薇抵不过这么多人众志成城地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冷嘲热讽连激带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被众人推到了冰面上的空地处,有那机灵的早把弓箭给双方找来了,皆是四十斤弓,制作精良,造型美观,市面上能卖上百两银。 这人一脸膜拜与恭敬地把弓箭双手呈给涂弥,涂弥却看也没看他,接了弓拿在手里试了试,哼笑一声:“烂弓一把,凑合着用。” 众人却在旁边激动万分:妈呀快看!箭神拿弓啦!好激动好激动!他原来是这样拿弓的啊!他拿弓的姿势好帅好帅啊!不愧是箭神啊!拿弓的气质都与众不同啊!快让我们看看箭神射箭的神姿吧! 涂弥解开身上紫貂大氅,露出里面那袭红袍来,早有狗腿的人上来将他的大氅接了去,涂弥便偏头望向燕七那厢,见一伙少男少女围着她,个个长得英俊俏丽,可哪一个都掩盖不住她,她是如此的安静,却又如此的夺目,她像前世一样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可惜这一世的她却不像前一世那样会笑,前世的她一笑,整个森林都会变得更绿,整片山峦都会变得更青。 涂弥勾起唇角,冲着燕七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七拿着弓走向场中,她的身后是武玥陆藕,是武珽萧宸,是崔晞和燕九少爷,还有综武社的队友及对手们。 “小七加劲!”这些人大声给她捧场,尽管谁都清楚她不可能战胜箭神。 武玥还是很兴奋,陆藕却有些担心,武珽面色深沉,萧宸默然不语,崔晞面无表情,燕九少爷若有所思,队友们期待着燕七能有上佳表现为锦绣挣脸,对手们则纯粹就是为了起哄凑热闹。 走到场中,涂弥却不急着同燕七比,慢悠悠行至燕七面前,探下头来看着她笑:“这地方比赛都要讲彩头,你我入乡随俗,也设个赌注怎么样?” “这才是你闹这一出的目的吧。”燕七淡淡看着他。 “你可以这么认为,”涂弥笑着扫了场边围观的人群一眼,距离较远,众人只知这两人在说话,却听不到在说些什么,“否则我怎么会拉着你给这帮蠢货围观看戏。” 燕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等他自己表明意图。 涂弥笑着仔细在燕七的脸上看了一阵,方道:“听说你在那什么综武赛上大放异彩,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兴致爱掺和这些小屁孩的玩意儿,前世自从我离开,就一直没见过你的箭技,也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长进,在御岛上虽过过招,却没能尽兴,趁着今天难得遇见,咱们真刀真枪来一把,我不用内功,咱们公平对战,我给你这个报前仇的机会,怎么样?”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恐怕是白费心了,”燕七道,“我并不想报什么前仇,前世的你对现在的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你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压根儿不值得当仇一样看重,而你还是跟前世一样,太看得起自己了。” 涂弥闻言忽地放声大笑,把一众围观群众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他们心目中伟大的箭神正伸出一只手慈爱地摸在那姓燕的丫头片子的头上,笑意盈眸地似乎在说些鼓励后辈的话。 “那就来说说你我这次的赌注好了,”实则从涂弥口中轻飘飘地说出的却是这样的内容,“女士优先。” 燕七淡声道:“不许在任何场合以任何理由把我的家人朋友牵扯到你或我的事情里。” “好。”涂弥不假思索地应了,却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信与自负,就仿佛燕七不管说什么都是无用,因为她根本赢不了他,“现在说说我的条件,”涂弥笑得挑逗,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冷酷,“如果你输,就给我远远地离开京城,十年内,不得入京半步。” “做不到。”燕七直截了当地道,“我有家人。” “啧,家人,”涂弥用怜惜的目光笑望着燕七,“飞鸟,你是打算用这辈子来弥补上辈子缺失的东西吗?家人?嗬!换了副皮囊你就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云飞鸟了?别忘了,你的灵魂并没有变,依然是那个被猎户捡回去收养的弃婴,没爹没娘没来历,甚至连死的时候都没有人给你送终,你现在所谓的家人,也不过是把你当做了原本的燕家七小姐,你如果敢对他们说你是鬼魂附体,你看看他们还拿不拿你当家人。” “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燕七不为所动。 “好吧,看在前世的份儿上,我退一步,”涂弥笑叹,“你这肉身今年十二岁吧?那就在它成年以前,不得回京——这是底限了飞鸟,你若还不肯接受,那我们就取消这场比试,而我也不能向你保证今后的日子能否控制住自己对你的思念之情,不顾一切地跑去你的‘家’里找你……你觉得呢?” “就这样。”燕七转身往要比试的地点走去,涂弥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也转身向着另一端行去,围观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激动得挥舞着拳头——要开始了!一场新鲜的,并且一定会是精彩的对决! 要逼她离京,必然事出有因。燕七背身而行,抬眼望向远处。远处有一群人在游园说笑,未曾注意这边的热闹。其中一个瘦月潇竹般的身影是燕子恪,负着手,背向着这厢独自赏景,尽管外面罩着狐裘大氅,也遮不住这一身孤孑清癯。 今年的他,好像比往年都要忙都要累。燕七这么想着,收回目光,转过身。 第280章 ■■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我才刚同人比箭,”燕七道,“比输了。” “涂弥?”燕子恪几乎不假思索。 “嗯。” “下了注?” “嗯。” “赌了什么?” “年后离京,成年以前不得回来。” 燕子恪没有应声,向前又滑过一个转弯,忽然停下来,弯腰解下脚上的溜冰齿随手扔在一边,看着燕七也解下溜冰齿,待她抬起头来,方道:“你与涂弥?” “曾是师兄妹。”燕七道。 “曾”,这个字眼燕子恪没有放过,只是却未继续追问,迈开步子向前走,燕七就在身旁跟着。 “你作何打算?”燕子恪问话的语气全未将燕七当成孩子。 “我想离京。”燕七道,“游个山玩个水,免得嫁了人就再不能出远门了。” “不能同你游山玩水的,嫁之何用?”燕子恪说。 “是吧。” 话题渐歪,两个人也没在意,冰面上走了一阵,觉得有点滑,于是从河道上得旁边的松林中去,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深处走,林中不见人迹,倒有不怕冷的麻雀偶尔叫上几声,凭添一股子冷清。 “涂弥其人,性格孤漠凉薄,又很有些傲气,”燕子恪又将话题转回来,“便是为皇上所重用,骨子里也有着几分不肯屈就。说他有野心,他又似傲到连那最高的位子都有些看不上,说他恃才放旷谑笑人间,又有点高估了他之情怀。传闻这个人有宿根,我看不假。往日在宫中我曾与他略有几次交际,只觉此人身上隐现、亦或说是残留着一股子匪气。他若真有前世,想必不是匪首便是枭雄。” 燕七没有说话,匪首,枭雄,那正是涂弥前世的写照,他的确没有什么情怀,自小和她一样被师父捡回去收养,住在深山老林,与当地原住民没什么不同,靠山吃山,傍林吃林,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去山外最近的小学校念书,每天往返于遥且险的山路之间,外面的花花世界什么样,他们无从得知,日子辛苦得很,漫说养不出什么情怀,纵是有情怀,也被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枯燥、寂寞、危险、残酷的生活消磨干净了。 “你既与他‘曾’是师兄妹,他此番逼你离京,自非无的放矢,”燕子恪停下脚,转过身看着燕七,“他有所图,而你,是他唯一阻碍。” 燕七也猜不到自己究竟哪一点阻碍到了涂弥,说她知道他的来历,他不也一样知道她的?两个人相互揭发?有种外星人在地球上打起来然后让地球人给评理的荒诞感。 燕子恪望着燕七,见她给不出答案,也未再多问,继续向着前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却不看燕七,“你若不想离京,我亦有办法。” “不用费心啦,我确实正想出去走走。”燕七道。 “要走多远?” “走哪儿算哪儿吧。” “舍得小九?” “托付给你我放心。” “我忙。” “……” “你与涂弥比箭,可用了全力?” “……” “谣言之事,我已令人去查,你无需怕我为难借机远走。” “……” “若真要走,可以。带上一至四枝。我向皇上借暗卫,三十名,你全带上。” “……” “走之前学会骑马。” “……” “再学些医术。” “……” “我给各地好友写信,你带上,有难处,拿了信寻人帮忙。” “……” “真要走?” “不走了。” “好,一言为定。” “……我开玩笑……”燕七无语地看着这人伸到面前要和她拉勾上吊的手指,手套都提前摘好了。 “唔,或者年后我去做上一回巡按御史。”这人说着又把手套戴上了。 巡按御史是外差,下到各地方去巡视监查当地官吏的工作,往好了看就是可以边旅游边巡视。 “太任性了。”燕七叹了一声,感觉双方谈判破裂,必须得缓一缓再择日进行第二轮。 “安安,”燕子恪看着她,“不必顾虑太多,你随心随性,我惯得起。” “嗯。” 沿着河道回去,燕子恪先行离开了,陆藕也已经回来,不见了乔乐梓,四至九组合重新合体,就近找了间轩馆进去喝茶暖身。 武玥总算逮着了机会,一把扯住燕七问到脸上来:“你怎么会是箭神的师妹呢?!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燕老七,咱们究竟还算不算朋友?!” “呃,别激动,”燕七一边给武玥顺毛一边打腹稿编谎话,“我虽是他师妹,但在此之前没有同他相认过,我从家师口中听说过自己有位师兄,但一直不知是谁,今天比箭时见了彼此的箭法套路,这才知道原来是一派。” “令师没告诉你箭神是你师兄?你学艺时没见过箭神?”武玥半信半疑。 “我遇到家师时箭神大概已经学成了,况家师闲云野鹤,不在意那些虚名,箭神是他徒弟这种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同我多说。”燕七继续编。 “你什么时候学的箭法啊?怎么一点都没对我和小藕说过?!”武玥追问。 “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外面玩耍,遇到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家,老人家对我说:‘姑娘,看你骨骼精奇,我与你有一段师徒之缘,我这里有一些本事可以教你,你只能选其中一样。’我就随便选了箭法,老人家约我每晚三更后到燕府的后花园相见,将这本事传给了我,又叮嘱我上学之前不得对人透露自己会箭一事,免得将来被人当成了鬼狐附体,凭添麻烦。” “你才学了这么几年就这么厉害了,那你师父得多厉害啊!箭神也是十岁成的名,比你还早两年,难道你们的师父是神仙不成?能把徒弟教得这么厉害!”武玥被燕七忽悠信了,此刻也只顾得上感慨了,“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啊?还收徒弟不?” “先师已经驾鹤西去了。”燕七道。 “是吗?太遗憾了……”武玥惋惜,转而又兴奋起来,“既然你和箭神是师兄妹,那就赶紧多来往来往啊!比如去他家里玩玩儿,带上我们什么的……”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会爱跟小孩子玩儿的,而且他太过有名,我却更喜欢清静,与他沾上边的话,只怕会受到困扰。”燕七道。 武玥点头:“说得也是,我敢保证,今儿以后势必会有许多人跑来打问你和箭神的事,那些想要拜箭神为师而无门得入的人怕也会来打你的主意。” “是,所以我得去躲躲清静。”燕七道。 武玥没听出燕七的话中之意,犹在为这件神奇的事感叹不已:“怪不得你的箭法这样厉害,才刚的对决和箭神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嘛!” “那是他没有用内力,若用到内力的话,我会输得更惨。”燕七道。 “你也学内力啊!萧八,你会内力的吧?你来教小七嘛!”武玥致力于把基友打造成超越箭神的存在,连忙坐去萧宸旁边询问关于内功修习的事。 这厢崔晞却在低声问燕七:“要去哪里躲清静?离京么?” “嗯,我打算离开京都几年。”燕七道。 “因为箭神?”崔晞挑眸看着她,“看得出你并不想亲近他。” “他是主要原因,也还有一些次要原因,让我觉得离开京都一阵,让这些都冷却一下比较好。”燕七道。 崔晞垂了垂眸,半晌抬起眼看她:“次要原因,是因为隋氏?这次的传言与她有关?” 隋氏是燕大太太本家的姓氏。 “我并不能确定,但自从她去现场看了综武比赛后,态度有些奇怪,”燕七道,“就算这次不是她,有可能下次就是她,我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让她自己作死不是更好?”崔晞微讽地笑。 “我大哥二姐已经预备说亲了,”燕七偏头望向窗外的白雪红梅,“小时候有一回,小九跟着大哥三哥四哥一起玩耍,自己误吞了玉坠子,正卡在喉咙里,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小命呜呼,多亏了大哥从后头将他拦胸抱住,用力一勒,把那玉坠子吐了出来,救了小九一命。二姐性子虽淡,日常兄弟姐妹凑在一起玩耍起了口角,却也能秉公决断,没让我和小九受太多委屈。就算是还他们人情吧,不想他们的婚礼上没了母亲,让宾客们看在眼里、传出口去,对他们也是不好。过个几年再回京,隋氏若把这作死的心收了也还好,若还不识好歹,我的耐心和要还的人情,可就都没有了。” 崔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手里握着热茶杯子,指尖却还是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起走。” 第281章 人鬼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快别闹,崔伯母会剥了我的皮。”燕七和崔晞道。 “你走了,我在京里待着没意思。”崔晞两根手指转着杯子,琥珀色的茶水在里面荡来漾去,几次到了杯沿,却是像受魔力所控一般一滴也不会洒出去。 “诶,我跟你说,崔暄要是知道这事他能连十二指肠都吐出来扔我脸上你信不信。”燕七叹着,说走就走的旅行半步还没迈出去呢就是一身牵挂。 这滋味是她上一世梦都梦不到的。 真是又甜又酸又暖。 崔晞垂着眸子出神,半晌复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吧,中间还有好些事要办,不知锦绣有没有休学手续这回事,还得弄路引,准备些行李啥的。”燕七道。 “定好了日子便通知我。”崔晞道。 这是铁了心的要一起走。 “……崔大人和崔夫人那里你怎么说?”燕七看着他。 “什么也不说,直接走。”崔晞道。 “你这是要急死他们,”燕七摇头,“快别任性,除非他们亲口同意,否则我也不走了,隐姓埋名活在京都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长毛发馊,你到时记着给我送饭。” 崔晞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抬眸看着燕七笑:“早点定好日子通知我,我保证我爹娘到时亲自送我出城。” “……看把你能的,就这样吧。”燕七道。 这厢正说着话,忽觉玻璃窗外被谁遮了光,一张大脸晃了一下子,紧接着便听见外面有人高声道:“在这儿呢!”门开处一群人哗啦啦涌进来,直奔着燕七就挤了过来:“燕七小姐!你当真是箭神的师妹吗?能否代为引见?” “燕七小姐,你既与箭神同一师门,可否就箭技一途指点在下一二啊?” “燕七小姐!敢问你与箭神师承何人啊?” “燕七小姐!请问今年芳龄几何?可有说亲?” 燕七:“……”连这种问题都能问出口这是急成什么样了啊?! “燕七小姐!燕七小姐……” 轩馆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燕七长这么大都没被人如此爱戴过,让人团团围住,想跑都跑不了,不得已站到椅子上去,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请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见她说话,连忙静下来眼巴巴瞅着她。 燕七便道:“我不是箭神的师妹,我是怨鬼妖狐,附身于燕家七小姐身上……” “吁……”众人齐声嘘她,乍一听还当是进了德云社专场。 “你们不信啊?”燕七问。 “不信!”众人齐声道,“别闹了燕七小姐,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向你请教的!” “你们不信,那是谁传我们小七是鬼狐附身啊?!”武玥的声音在下头适时响起。 “燕家七小姐若是鬼狐,那十岁便夺了后羿盛会头魁的箭神又是什么?”又一个声音接着响起,定睛看时却见是不知几时也混进来的武珽,坐在人堆外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高声道,“箭神可是散秩大臣、御前行走!”言外之意是,燕七若是鬼狐,那比她还逆天的她的师兄箭神岂不也是同类?箭神就在皇上身边奉差,皇上是谁啊?真命天子!全天下最阳刚最正气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人,鬼狐这种妖孽怎么可能近得了皇上的身!若能近得了皇上身,那岂不是在说皇上不够阳不够正不够神圣? 众人岂敢接这顶大帽子啊,闻言连忙叫嚷起来:“谁说的?!谁说燕七小姐是鬼狐附身的?!再让我们听见了一律告到太平府去!分明是危言耸听造谣抵毁!” “承蒙大家看得起,那这样吧,大家找个地儿坐,让人拿了纸笔来,大家把自己的姓名、年龄、个人履历、家庭状况、爱好特长写下来。”燕七道。 众人一听兴奋了,连忙在馆内各处找地儿坐,另催着闵家下人赶紧去取纸笔,一个个扎头猛写,恨不能把祖上三代的日常都写上去。 众人这厢写得如醉如狂,那厢四至九团伙外带武珽早就抹脚开溜了,众人写完待要交卷,发现人没了,这才发觉上了当:“可恶!还骗我们写这些劳什子东西!说好的代为向箭神引见呢?!” “人可没说啊,只让咱们坐下来写,后面啥都没说!” “人呢?人去哪儿了?追!” “追追!”搞不掂箭神还搞不掂这个小丫头片子?实在不行我们天天堵你家大门口去!——等等,这丫头姓啥来着……燕?!卧槽。 燕大蛇精病的脸冉冉升起在众人脑海里的早起八点钟角度,疯光普照令人不敢直视。 燕七团伙这个时候已经无处可去了,感觉哪儿哪儿都是虎视眈眈盯着燕七的家伙,脑残粉们真是太可怕了,大家只好建议燕七先找个借口离开闵府回家去,避过今日这个风头。 燕七于是去寻燕大太太,要走也得先跟她打个招呼,四处遍寻不着,只得请闵家下人帮着去找,说是才刚见着她往快晴阁去了,便独自往那厢跟去。 才至快晴阁门外,却听得里头传来燕大太太着恼的声音:“要你去同闵二小姐多聊几句,你却转眼跑了个没影!几时才肯让我少操些心?!” 燕七停住脚,左右看了看,这快晴阁地处偏僻,附近没有宾客,也不见闵家下人,燕大太太挑了这个地方,想是有私密话要同人说,那么里面的另一人是? “娘,这个心思您就息了吧!”声音却是燕大少爷的,“闵二姑娘不适合我,我们俩根本玩儿不到一处去!” “玩儿?玩儿?!你居然还想着玩儿?!”燕大太太骤然拔高嗓音又连忙按了下去,“你都已十七岁了!再不成家娶妻还要等到何时?!难得有闵家二小姐这么一位才貌双全又家世好的人,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你可知有多少人等着上门求娶她?不提早下手……” “娘,娘,”燕大少爷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的唠叨,“儿才十七,便是行了冠礼再成亲也是不晚,现在不比你们那个时候了,现在时兴的是晚婚,何况我爹也不希望我成亲太早……” “你父亲是嫌你心不定!”燕大太太道,“却不知男人成了亲这心才真正能定下来,就算你现在不想把人娶回家,也要先和闵家定下来再说,放了定,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娘,强扭的瓜不甜,我同闵二姑娘不是一路人,生扭到一起过日子,这日子能过得痛快才怪。”燕大少爷颇为无奈,“何况您没发现?爹同闵大人不过是面子情儿,根本不打算深交,这门亲事爹是不会同意的。” “你爹那里我自会去游说,如今结一门好亲不易,娘这是为了你好啊惊潮!”燕大太太苦口婆心。 “娘,此事您未免太一厢情愿,人家闵二姑娘未必能看得上你儿子我,京中正值婚龄的少年英才多得是,哪个都比我强,人凭什么就只能非我不嫁啊?” “莫要妄自菲薄!论相貌,论财力,论你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咱们哪一样比别人差?且我早便已试探过闵夫人的口风,看她那意思多半是愿意的。” “相貌是爹娘给的,财力也是爹娘给的,父亲在朝中的地位那是父亲的,不是我的,用这些娶进来的媳妇,她究竟是看上了爹娘的相貌还是爹娘的钱财?亦或是爹的地位?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你真真是要气死我!” “娘,闵二姑娘虽好,却实非我之良配,再好的鞋子不适合自己的脚,买来也没用啊!我还是想依爹之言,晚两年再成亲,您就先甭操心我这事了,我先走了,朋友们还等着我呢!” “你给我站住!此事务必要听我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岂容你自己作主!” “娘,此事爹也不会同意的,您可先问过了他?” “怎么,你大了,我竟是管不得你了?” “管得了管得了——哎哟我肚子不舒服,我去个茅厕!” 燕大少爷从快晴阁里跑出来,都没注意到远远站在路边等着的燕七,匆忙向着另一边逃蹿了。 燕七听见燕大太太说第一句时就回避开了,远远站着,顺便帮着放风,倒不是她忽然加持了圣母属性,实在是里面这位的一言一行也代表着整个燕家,代表着燕子恪,真要犯蠢犯得让外人听见,整个燕家都要跟着她丢脸,而这位也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非要在别人家里谋算,这是急到什么程度了,难不成还打算今日定要做成这事? 见燕大少爷跑了,燕七又等了一等,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快晴阁门口走去,走到门外,燕大太太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是想着只要潮哥儿愿意,老爷也不会反对,谁想这孩子牛心古怪,这样好的姑娘放着不要,一味贪玩!真真是气死我!” 尼玛还没完没了了。 燕七直接敲门,里面顿时静寂无声,估摸是吓着了,半晌才有人过来开门,却见是贡嬷嬷,脸色不大自然,一见门外站的是燕七,更加不自然了,怔了一怔才道:“七小姐?” “才半日没见嬷嬷就不认识我啦?”燕七说着话就往里迈,“听闵家下人说大伯母在这里休息,我有事要请个示下。” 燕大太太正假装歪在屋里面供人休息的小榻上,见燕七进来也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十分没有安全感地向着窗外看了两眼。 “大伯母,我有些事想先回府去,讨您个示下。”燕七行礼后讲明来意。 “为的什么?”燕大太太强作镇定地问。 “惹了些小麻烦。”燕七道。 “怎么?”燕大太太目光微动,面露关切。 “大家说我是鬼狐,非要我现场表演个附身,这我哪儿成啊,大白天的,被他们缠不过,只好先回府去避避风头。”燕七道。 “……”燕大太太觉得燕七是在嘲笑自己。 “七姐儿惯会说笑,”贡嬷嬷在旁笑道,“那传言太太才刚也听说了,还训斥了那几个碎嘴子,都是些无聊之人作兴的无聊之事,七姐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才好。” “谁说不是呢,”燕七道,“我还是先回府去吧,一会子再让我表演胸口碎大石,我晚上还怎么吃饭。” “那便回去吧,”燕大太太淡淡道,“莫要乱跑,让家里担心。” “好的。” 看着燕七出门,燕大太太冷下脸来,贡嬷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燕七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回身将门关上,与燕大太太相视一眼,半晌无言。 “那传言……”燕大太太皱眉沉思,“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七姐儿方才这话中意,倒像是在暗指太太。”贡嬷嬷道。 燕大太太恼恨地一扯手中丝帕:“她怎就敢如此有恃无恐?!莫不是故意挑明了想要来个以进为退?” 贡嬷嬷思忖着道:“那符水她也喝了不少日子,似乎并未见效,如今又这么有恃无恐地当面示威,恐怕应了鲁道婆那话——说不得是有着千年的道行,普通符水根本奈何不了她,功力浅的僧道也未必能降伏住她!” 燕大太太手里绞着帕子咬唇想了一阵,忽而摇头,道:“真若有千年道行,早把我们这些*害了,又何苦天天潜身于府上?我倒更信那鲁道婆的另一说法:有些鬼生前心愿未了,不肯去阴间投胎,盘桓世间时阴错阳差附入了活人*——说是活人,实则也是将死之人,体内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正逢这鬼附进身体里,将散去的魂魄补了上,这鬼便与肉身契合,致使肉身不死,鬼也不会再怕太阳与活人的阳气,成了一个‘新’人。 “因着肉身的制约,这鬼无法作法害人,却也残留着些阴气与蛊惑人的本事,且如鬼一般铁石心肠,毫无感情,只以害人为乐——当初她不就是没了气息后又突然活转了过来么?!这便能同鲁道婆的话对得上了!她从来不笑不哭,这不是铁石心肠毫无感情是什么! “鲁道婆说这样的情形比单纯驱鬼除妖还要难些,因为附身于人的鬼,与人之*已是合二为一,极难剥离,不论是法器还是咒文,都很难起到作用,所以她才这样的有恃无恐!这是笃信没人能拿她怎样,没人能用有效之法证明她是个鬼物!” 这话听得贡嬷嬷不由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向着屋当间的炭盆处挪了挪脚,道:“怪就怪在这传言是谁传出去的?除了我们,还有谁怀疑到了她的真身?” 燕大太太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论是谁,这传言一起,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最怕是惊春和惊梦因此损了名声,且又要给潮哥儿议亲,知道我们家里有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在,谁还敢嫁进门?!”这传言起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一阵子才好,那才是真正助了她一臂之力了。 “不若请老爷去查一查,这传言究竟从何而起。”贡嬷嬷道,末了又轻轻补了一句,“还能讨个巧。”老爷最疼七小姐,太太若是为了此事去请老爷彻查,再做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出来,想必老爷也是喜欢的。 燕大太太闻言眸子一亮,转而又略略黯了黯:如今竟要靠着燕七才能博自己丈夫的欢喜,此情此境还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燕七没找着燕子恪,只好托付给了武玥,让她看着她大伯的话就帮着转告一声,武玥是不能提早离开的,同样,陆藕萧宸燕九少爷没个正当理由也不好说走就走,只得继续留在闵府,唯独崔晞,甩给他爹妈一句“身子不舒服”就跟着燕七跑了。 “要回府么?”崔晞坐进燕七的马车,他的车在后头跟着。 “倒是不着急,逛逛?”燕七说。 “逛逛。” 逛也不是去逛街,两人让车夫赶着车一直往城东去,出了寅门便是跃龙河,而后就沿着河一路慢行。 “离京后去哪儿呢?”崔晞问。 “还没想好,”燕七道,“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行,”崔晞笑,“你想去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南边闹雪灾,北边在打仗,那我们要么往东要么往西去吧,”燕七想了想,“就去东边好了,我们一直走,走到东关,疆土的最东边,再往东就是大海大洋,洋上听说有许多岛国异域,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坐船去那些国家看一看。” “好。”崔晞笑得灿烂如光。 “但首先我们得有一个结实点的马车,”古人的马车又慢又颠,燕七花了好几年才适应了这速度和颠簸,“途中说不定没有馆驿可住宿,我们还要带足装备,哎,要是有个房车就好了。” “房车?”崔晞看着燕七,眼睛里染着玻璃窗外河面上的波光。 “就是吧啦吧啦吧啦……”燕七连比划带讲解,“……这样的车就叫做房车了。” “的确适合行旅,”崔晞笑着点头,“不如我们来试着做一辆吧。” “好啊。”燕七道。 两个人说做便做,立时调转马头奔回城去,不回燕府也不回崔府,反而直奔了锦绣书院百艺堂,课室里空空荡荡,崔晞便去挑木头,燕七点起炭盆来,两个人围盆而坐,一个参谋一个动手,慢慢地做出一个马车式房车的木头模型来。 “还可以再改动几处,”崔晞摆弄着模型,“多些实用功能,少些不必要的累赘。” 又是一番商讨修改,至太阳落山时,一架更完美的房车模型诞生了。 “就是为着这辆房车也一定要和你一起出去啊。”燕七叹道。 崔晞就笑成了花儿:“明儿我就让人照着它做出来。” …… 燕七回到坐夏居时,她家燕小九同志已经在她书房里等候多时了。 “说吧。”燕九少爷揣着手,半垂着眸子,等着他姐坦白从宽。 “这要从何说起呢。”燕七坐到他对面,感觉今天真是炸裂的一天,每个人都要应付一遍,同一件事还要分成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人交待。 可不得不承认,被这么多人关心着在意着,这滋味品尝多少遍都不会腻。 不过眼前这货大概是最不好打发的……果然,这货慢慢地挑起眸,嘴里慢吞吞地吐出几个足够让她立即狗带的字眼:“我看得懂唇语。” 涂弥今日与他姐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前世,什么弃婴,什么师父师兄师妹,什么今世魂魄附身,什么情仇爱恨,什么云飞鸟。 他的姐姐……不是现在的她。 他的姐姐,已经死了。 他的姐姐,他的爹娘,统统不在身边。 眼前的她是鬼魂,是云飞鸟,是箭神的师妹,是个有前生的陌生人,她不姓燕,她不是今世人,她不是他的姐姐,不是他的亲人,不是…… 燕九少爷深深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而后慢慢地呼出去。 “说吧。”他说,“咱们离京后要去哪儿,姐。” 第284章 挑郎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的休学申请很快就被批准了,下午起就不用再去书院,对此她其实还是觉得很遗憾的,整个下午就窝在坐夏居里,满府满院到处都是静悄悄一片,习惯了繁华热闹,猛然回归宁静孤独,果然还是有点心理落差。 怪不得前一世云端离开那片孤老的山林时,走得头也不回。 一个人闲在家里,燕七也不是没有事做,先去半缘居从燕子恪的书架子上顺了好几本地理游记类的书,拿回坐夏居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东关一带的风土人情,看上一会儿书,拿了纸笔列上一阵出行要带的东西,如果只她自己一个人走,她大概一个包袱就足够了,如今要带着燕小九和崔小四,一应生活用物就要细细打算着来,在尽量精简的基础上还要尽量周全。 及至要做晚饭的时候,厨房的人便来请示下,以前姐弟俩都要上学,晚饭基本上是厨房做啥就吃啥,如今她在家里闲着,厨房自是要她来拿主意。 “炸酱面吧。”燕七道。 就这么简单,菜都不用做了,吃来吃去,还是老百姓的家常饭最可口。 至晚间,燕子恪竟然下班挺早,跑到坐夏居来蹭吃蹭喝,燕七就问他:“几时可以学骑马?” 燕子恪转头和一枝道:“把给七小姐准备的马取来。” “……‘取’这个字眼有待商榷。”燕七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预感成真,一枝果然“取”了马回来——怀里抱着一匹比哈士奇也大不了多少的小马就进屋了,在燕七面前放下,那小马立时的的嘚嘚的满屋疯跑着撒起欢儿来。 “……别闹啊……”燕七无语加无神,不想让学骑马也不必特意弄匹矮种马来啊……论耍赖她只服她大伯。 “果下马,高二尺,皇宫御贡,骏者有双脊骨,能负重凌高涉险,轻疾若飞。”她大伯还跟这儿解释呢。 “小九,你骑着它回房去吧。”燕七道。 燕九少爷:“……” 燕子恪:“它叫老马。” 燕七:……就憋起名了!给一匹小马起名叫老马这是人干事?! 燕七也不指望学骑马了,老马也没还给燕子恪,寄存到了燕四少爷的马厩里去。 吃罢饭,姐弟俩由燕子恪领着去了四季居上房,休学的事当然要支会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以及燕大太太。 “教孩子射箭的是我一位老友,”燕子恪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地对他爹妈撒谎,“性子乖僻,不喜与人交际,日常隐居世外,数年前曾因事到过京都一回,见着幼时的小七,便觉投缘,收了小七做徒弟,教习箭法,却不许小七对外人说起,故而也未向家中透露。” 燕老太爷是锦绣书院出来的老师,对女孩子学箭一事的看法也是相当开放的,何况骑射本就是国民.运动,因而捻着胡须点头:“这是好事,寻常时可强身健体,非常时可保家护国。想当年,开国皇后吧啦吧啦吧啦……” 半个小时过去,燕子恪道:“然而我那位老友近日忽动了远游的心思,意欲将这有生之年尽付于大好河山,怕是不会再回原籍终老,只这一身射箭的本事总不能令之失传,前儿致信于我,有意将一生所学尽授予小七这个关门弟子,却因他不喜京都繁华,不肯入京教授,便与我商量,想令小七前去就他,学上个两三年,承了他的衣钵,他也就可了无牵挂了。我想着这是好事,便是去了也不影响什么,先在这边办个休学,那边也有教私塾的女先生,然若小七一个女孩儿自行前往终究不妥,不如让小九一并跟着,据说大儒郭子敬便同我那老友比邻而居,有这样难得的老先生单独教授小九,想来不但不会耽误学业,反而更有进益。” 老太爷想了半天大儒郭子敬是谁,到最后也没想起来,但琢磨着既然儿子说好,那就一定是不错的,因此也未多疑,掂度了一阵,最终点了头,和燕九少爷道:“切不可放纵了自己,一日三省己身,勤勉刻苦,吧啦吧啦吧啦……” 燕九少爷躬身应是。 燕老太太在旁边听着,待老太爷嘱咐完燕九少爷,招手将燕七叫到跟前,拉住燕七的手在脸上细细打量,末了叹了一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们姐弟两个,如今要去外头,千万当心身体,但凡觉得不好,就赶紧回家来,要时常往家里写信,莫让我和你们祖父惦念,在外头多吃些好的,该花的钱不要舍不得花……恪儿,”转头和燕子恪道,“去公中的账上支五百两银子,拿去钱庄里兑上四百九十两的银票,剩下的十两换成散碎的银子,俩孩子身上各装一些,包袱里装一些,”说着又转回头和燕七道,“先拿着花,看着快要不够时便写信回来要,切莫委屈着自己。” 五百两银差不多相当于十五万人民币的价值,老太太关键时刻也是大气得很。后头又把燕九少爷叫到跟前,一手拉着一个,千叮咛万嘱咐。 从四季居上房出来,又去了抱春居,和燕大太太打了个招呼,燕大太太虽是惊讶,却也没有多说,让人从自己账上亦取了四百两银子出来,“不敢和老太太平齐,减了一百两,且先拿着用,若是不够只管往家里写信。”一边说着一边又让贡嬷嬷记着,明儿让针线房的人来给姐弟俩量身子,再细细地做上几套衣服好带着上路。 将姐弟俩送出了门,屋里一时只剩了燕大太太和贡嬷嬷两个,不由相视半晌没有言语。 “忽然间为的什么要走?”燕大太太心中起疑。 “莫不是……那符水起了作用,以致她不得不……”贡嬷嬷压低声道。 “极有可能,”燕大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若果是如此,也算咱们没白费力气,就不知他们这一走要多久,三五年还好,走上几个月再回来,还得重新来过。” “才刚听七姐儿的意思是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年。” “两三年的话……”燕大太太想了想,轻轻吁了口气,“两三年再回来她便及笄,一回来便将她立刻嫁出去,要祸害就祸害别人家,咱们从此可算能摆脱了她,这也不算坏事。” “如今七姐儿已休学,那符水怕是没法子下了。”贡嬷嬷提醒道。 “那就停了吧,家里不好动手,恐教老爷察觉,”燕大太太听闻燕七要走,心情登时好起来,心情一好便也没了那么多的戾气,挥了挥手,“只是记得想个法子把那下符水的茶奴打发了,莫要留下把柄。” 贡嬷嬷应了,燕大太太整个人放松下来,歪在榻上闭着眼睛歇了一阵子,忍不住挑起唇笑开来:“她这一走,我也好养足了精神办潮哥儿和春姐儿的大事,潮哥儿那混账孩子我是管不得了,先紧着春姐儿,都十六岁了,明年务必要把事办了。”说至此处又叹了一声,“可惜上一回我中意的那几个都被老爷驳了……闵尚书寿辰那日,我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宣德侯合适,一表人才温文有礼,难得的是年轻有为,可老爷……唉!我看我也先别去问他了,先把这纸上挑出来的几个拿给惊春自己看,老爷说了,只要孩子喜欢他就同意,那咱们就让惊春自己选,老爷这回再怨不到我头上。” 说着把炕几上的小匣子打开,拿出里面写好的笺子,笺子上列了七八个备选的适婚男子,后头还注明着年龄和家世背景,交给贡嬷嬷:“这就给她拿去,让她晚上好生想想,且告诉她,这不是害羞的时候,年龄合适、门当户对、品貌才学优秀的只有这么几个了,她若不挑就让别人挑走了,到时候她难道还想低嫁?还想嫁个要么比她大得多要么比她小得多的?或是嫁个丑的笨的没前途的?让她仔细想。” 贡嬷嬷应着去了,这一晚上燕大太太睡的倒好得很,一个梦也未做,一觉到天明,醒来时天都快亮了,地上炭盆里火还烧得旺旺,整个房间里暖融融的,掀了被子只穿着中衣下床都不觉得冷,玻璃窗上结着冰花,外头一片雾蒙蒙,愈发衬得这房间里温暖舒服。 燕大太太满足地抻了个懒腰,趿着鞋子走到临窗的炕上坐下来,值夜的丫头松云早就起了,适时端了碗参茶上来送到燕大太太手中,燕大太太慢条斯理地吹一吹、抿一口,正喝着,听外头报说二姑娘来了,便让女儿进来,燕二姑娘稳稳当当地迈进门,看了眼屋里伺候着的松云萝月,松云萝月便知趣地轻轻退出了房去。 燕大太太略略抬了抬眼皮,翘起唇角,抿了口参茶,慢悠悠地问女儿:“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燕二姑娘沉静地、吐字清晰地道,“我想嫁武琰,武二公子,武琰。” 第285章 佳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大太太有些恍惚,颤着声地问她这个最让她放心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你……你说什么?谁?” “武琰,武家的二公子。”燕二姑娘再一次清晰地告诉她的母亲。 “啪啷”一声,燕大太太将手中的茶盅掼在炕桌上,这两个字简直就如晴天霹雳般轰在她的头顶,“你说什么?!武琰?武琰?!惊春!你——你怎么回事?!这是疯了不成?!你怎么会想要——他——我的天!” 燕大太太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手也哆嗦唇也哆嗦,指着燕二姑娘半晌说不出话来,燕二姑娘垂着眸子,语气轻而坚定:“是的,娘,女儿想要嫁的人就是他,武琰,婚后是甘是苦,女儿一力承当。” “你——”燕大太太觉得心脏都在抽痛,“你这——你这糊涂孩子!我不同意!嫁谁也不能嫁他!惊春啊!他——他可是个残废啊!” 燕二姑娘抬起眼睛看着她的母亲:“娘,他虽少了一条胳膊,却比多少四肢健全的人还要强,身残不要紧,只要心不残就行,我图的不是他的体貌仪表,而是他的品格心性。” “品格心性?!惊春,你这是看书看傻了!”燕大太太总算有了些力气,站起身几步到了女儿面前,声色俱厉,“你知不知道身体有缺陷的人入不得仕做不得官?!他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平民!难不成你要做个平民妻?!届时你的好友们个个儿成了官夫人,你呢?!你还怎么同她们来往?从此后一个朋友也不要了?将来咱们家请个宴要你们拖家带口地回来,满堂都是高官显贵公子夫人,就你们夫妻两个平头百姓,你要别人怎么看你们?! “惊春啊!不是娘势利眼,你只是太小,想得不长远,这人言可畏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目光真的是能杀人啊!惊春,娘是受过这些苦的,娘就是平民出身,嫁了你父亲之后没少遭人背后耻笑,那官眷圈子是杀人不用刀啊!娘比谁都知道那滋味,人人用鼻孔看你,人人话里对你冷嘲热讽,没人愿意同你结交,人人都冷落你孤立你议论你——惊春!徒有勇气,是顶受不住人言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娘,”燕二姑娘仍旧平静如常,甚而还微微笑了一笑,“不做官眷,就做个平民妻,没什么不好,贵人有贵人的烦恼,平民有平民的乐趣,只看自己能将日子过成什么样,交不成官家朋友,我去交平民朋友,民间历来卧虎藏龙,未必没有深山之玉、空谷之兰,就算需得拖家带口赴宴交际,我亦不会觉得武二哥和我比别人矮半头,爹曾说过,胸中有沧海,眼前天地窄。把心胸放豁达,天地都显得窄了,这些人又哪还在眼里,何必去理会。” 燕大太太却只听见了女儿口中的“武二哥”三字,又急又气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武琰——是不是——以前便有了私情?!前儿我们去看他,他——他是不是哄诱你嫁他了?!” “娘,”燕二姑娘一字一句地把话递进她母亲的耳里,“我与武二哥,不过是因着两家交好的关系,逢年过节相互走动间偶有碰面,简单打过几回招呼,如此而已。在前儿去探望他之前,他于我来说不过是父亲好友家诸多子女中的一个,连关系略近的朋友都算不上,而在此之后,我,非他不嫁。经过就是这么简单,娘莫要多心。”说着向着燕大太太行了一礼,“请娘费心安排此事,不必再劝,女儿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言罢告退,转身离了房间。 燕大太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万万不曾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最让自己省心放心引以为傲的乖女儿,竟然——竟然是几个孩子里最叛逆、在她心头给了最狠一刀的一个! 燕大太太又气又慌又痛心,捂着胸口原地急喘了半晌,便提声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迭声地催促:“让人备车——去——去普济庵——快!” 燕大太太从普济庵回来时已是将近午饭时候了,草草用了几口便回房在纸上写东西,写好了交给贡嬷嬷:“拿去半缘居给了两枝,让他务必将这字条尽快交予老爷!” 贡嬷嬷亲自拿了字条一路小跑着就去了,回至抱春居后等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见一枝亲自拿了燕子恪的亲笔回条来了,燕大太太展开一看,见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吾家有女初长成,慧眼识珠佳缘定。 燕大太太险些晕过去。 缓过来后就直奔了四季居的上房——这件事老太太必定也不肯依,如今这父女两个她是罩不住了,只能去争取老太太这个联盟军与她同仇敌忾。 老太太一口气没喘顺,也险些厥过去——“让恪儿一回府就来见我!多晚我都等着他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谁愿意让自家孩子嫁个四肢不全前途尽毁的人啊!婆媳两个头一回站到了同一阵线上,坐在堂屋椅上对着焦虑,老太太心里一个劲儿骂老太爷,一赶着有事的时候这货就正好不在,跑出去跟几个老头儿到城外谁的别馆里围炉对雪话当年去了,剩她婆媳俩怎么nèng得住他大儿子! 燕子恪回来得倒是不晚,赶在晚饭前进了门,进门就被老太太放在门口专等着堵他的人一阵风掳去了四季居上房,礼才行了一半,他娘已经拍着小炕桌怒喝起来了:“这门亲事我不允!我们惊春好好的孩子,怎么能嫁给个残缺之人!这岂不要让族里的人笑掉大牙!” “武家小二的胳膊乃为百姓保家卫国所失,哪一个敢笑他?”燕子恪掀了衣摆坐到下首,好整以暇地歪着身子看着他老娘,“连圣上每年立冬之时都要率文武百官至城外凭吊为国捐躯的义勇之士、恩赏老兵伤兵及孤寡家属——笑话这些人莫不就是在笑话圣上?” 老太太被实实在在地噎了一下子,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哽在嗓子里难受得要不得,握了拳头捶了捶胸口,勉强疏通了疏通,这才继续发飚:“你甭拿这大帽子来压我!纵是他们嘴上不敢说,心里也必是要笑话的!” “呵呵,别人心里怎么想,谁也管不了,与你笑脸相对之人,谁知他心里又是怎样一副狰狞面孔,若要连别人心中所想也要管,除非将这世间人尽都杀光,人死了心才会死,否则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他想骂还会骂,想咒还是咒。世上人有千千万,我们惊春成个亲先要把这千千万的人心管束住,未免难了些。”燕子恪呵呵地笑。 “你——”老太太捶胸,“这世上大好男儿多了去,怎么就偏要选个肢体不全的人!” “大好男儿虽然多,未必都能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未必都能完完整整的活下来,完完整整的活下来的,未必与我惊春年纪合适、门当户对,年纪合适门当户对的,未必文武双全、豁达通透,文武双全豁达通透的,未必我家惊春看得入眼,”燕子恪说着顶针儿话,一点都不打磕巴,“武家小二,文韬武略样样皆通,琴棋书画都有造诣,为人豁达坚韧,行事沉稳周全,有以一敌百之勇,有统率三军之能,有顶天立地之姿,有否泰从容之性,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智勇兼备,文武双全,有姿有品,有度有量,实乃人中龙凤,惊春慧眼识人,更为难得,这门亲事无可挑剔,早早定下方才妥当。” 上头坐着的老太太和下头旁听的大太太快要就着伴疯掉了,老太太瞪着儿子张了半天嘴,好容易找回自己要说的话:“……什么文可提笔作诗、武能上马杀敌,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缺了条胳膊!缺的是右臂!他还拿什么写字拿什么杀敌?!没了胳膊连官都做不了,将来除了吃自己老子还能拿什么养活自己?!难不成要让惊春用嫁妆养着他?!” “缺了右臂还有左臂,”燕子恪一点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岁拿笔拿刀,至今也不过才练了十来年,左手重头练起,必不会再花这样长的时间,底子已有了,心智也早成熟,练到右手的水平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人这一身的本事并非都在右手上,该有的都还有,不过就是右手换左手的区别而已。至于前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非只有做官才能出人头地,爹未做过官,成了锦绣书院的先生,照样受人敬重,逢年过节当年教过的学生还会上门来探望,娘觉得跟着爹过委屈么?辛苦么?被人笑话了么?嫁妆全倒贴进来了么?” “你你你——我——”老太太被儿子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想哕他一脸,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可他和惊春都生在官家圈子里,一辈子脱离不去,他做不了官,惊春在这圈子里就要矮人一等,见谁都要行礼,走哪儿都要让路,妻凭夫贵啊!你就不心疼你闺女?!” 燕子恪呵呵地笑起来:“我的闺女若是嫁了个自己不中意的男人过一生,我才是真正地心疼至极。况以武家小二之能,娶了惊春必不会委屈了她,退一万步说,就算武小二带着惊春将日子过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也还有我。我的女婿,是雀是鹰,我都能让他直入九霄。” 燕老太太知道儿子有本事,这话说得她竟无从反驳,挣扎了半天,好容易又挤出一句话来:“可那孩子缺根胳膊,这……这日夜相对,看着得多别扭啊……这肢残体缺,终究不美……” “呵呵,”燕子恪笑,“武家小二一张脸本就生得颇为俊朗,若未经此事,怕是少不了被旁的女孩子惦记,如今倒便宜了我们惊春,肢体残缺世人皆以为丑,从此后断了这桃花运,惊春在内宅里更可省心清静。” “……”到了这个份儿上燕老太太是彻底没了话可反驳,你说他断了胳膊做不了官,人说人有本事能让他比做官还拉风;你说他断了胳膊看起来丑,人说这样孩子不用担心和别人共享一夫,反而鱼水相谐;你说他断了胳膊会连累孩子招人耻笑,人说谁笑他谁就是在笑皇上,人是国家勇士国家英雄受人敬重还来不及谁活腻歪啦上赶着作死?到后来你都不知道还能说啥了人还补了一句:“最妙的是武长刀夫妇都不是尖酸刻薄之人,家里规矩又少,有着这样的一对公婆,惊春嫁过去更比嫁进规矩大、人情复杂的官家要舒坦轻松得多。” ……好吧,他赢了。老太太决定投降,反正是他闺女,他爱咋地咋地,他父女俩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啥也是没用了,隋氏你自求多福吧,婆媳同盟宣告瓦解。 燕大太太傻在了一旁,不成想婆婆的战斗力在丈夫面前直接成了渣——这不行啊!说一千道一万,那武琰也是个——不完整的人啊! 燕大太太同着燕子恪离了四季居,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眼泪刷刷地往下掉:“老爷……那可是惊春……是我们的亲女儿啊……” 燕子恪停下脚,偏了头看着她:“我方才与母亲所说的话,你可曾听进耳去?” 燕大太太点头又摇头,拿着帕子擦泪:“话虽如此,可我只要一想到那孩子缺根胳膊,这颗心就替惊春揪得难受……” “惊春既未央你替她,你也替不了她,你难受是你之所感,而不是惊春,勿以己之喜恶去替别人作主,即便是你亲生的骨肉,此刻也早已长成,到了能为、该为自己负责的年纪,亦有了能为、该为自己作主的权力。”燕子恪慢慢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着,“武家这门亲,好处我方才已尽说了,兼之惊春自己中意他,那便再圆满不过。你所不能接受的,唯武小二缺了条胳膊,惊春都不在意,你又何苦强拗?为孩子好并非让孩子按你之喜恶生活,怎样才算好?孩子喜欢、开心就算好。勿要以亲之名,行桎梏孩子之事,那不叫疼爱,那叫逼迫。芳馨,惊春的婚事,我作主。你若心中难受,回岳母身边住上些时日,消散消散,兴许会好些。” 说罢抬步继续往前头去了。 燕大太太这一次真正如遭五雷轰顶——燕子恪这意思——竟是要将她逐回娘家去! 第288章 事成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子恪在官眷专用驿馆会见了乔老太太,老太太精神好的很,听说儿子要成亲了,这一路上笑声就没停,结果面前这个据说是儿子上司的英俊男人一见面兜头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人姑娘家里悔婚啦。” “直娘贼的她为啥悔婚?!”老太太正清点从家里带来的大白萝卜,一听这话登时就急了,一萝卜cèi在桌子角上,大萝卜咔嚓断了个四分五裂。 “嫌令郎长得丑,如今的小妞都爱俏郎君。”燕子恪直言不讳。 “老娘儿子哪里长得丑啦?!小脸儿又白又圆,多福气!小娘皮不识好歹!” “有那识好歹的,你儿子看不上。” “啥?那驴日的小王八羔子还敢挑三拣四?!看老娘不卸他一条大腿!” “您能做他主?” “我咋不能?!老娘做主他小王八羔子屁也不敢放一声!” “那您直接做主不就完了,姑娘家都愿意,三品官家的嫡出小姐,要模样有模样,要气度有气度,女红针黹理财持家样样精通,您说乐梓他犹豫的是什么?” “恁个小王八蛋!老娘做主了!看他敢说半个不字,老娘打折他狗腿!” “唯有一点,那姑娘今年才刚十三岁,年纪略有些小……” “小什么小!老娘这个岁数不也嫁了他爹那个死鬼?!年纪小些才好,这媳妇就得从小养起来才知道亲!” “呵呵,成亲的时间两家可以商量着来,这年头好媳妇不好找,先占下一个也就不急了,您说可是?” “可不就是这样!那姑娘家住哪儿?我这就替那小王八羔子上门提亲去!”乔老太太说着就开始点自个儿从家里带来的土产,什么大白萝卜地瓜蛋子,还有一大罐子腌酱菜,“早知有这档子事儿我就从家多带些来当聘礼,贤侄啊,你看这些够不够啊?我这儿还有家里这些年给臭蛋儿攒下的娶媳妇钱,我这次都带来了,你看看,够不够?咱再穷也不能委屈着人家姑娘,实在不行我去贷些钱,哪怕利息高些也没事儿!” “呵呵,不急在今天,您老先去后衙安顿下来,此事交给媒人去办,我看您还是同臭蛋儿说上一声,若他不同意也只好作罢,强扭的瓜不甜。” “他倒是敢不同意个看看!你甭管了!这事儿我说了算!” …… 卫国公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近来是走了什么运势,接连有两家人请自己当媒人,而且有意思的是登门去提的第一家转头又请她帮忙给别人家去提——难得这么被人瞧得起,卫国公夫人自也是尽心尽力地办了起来。 陆夫人在家里接待卫国公夫人的时候,陆经纬还在办公署里,乍听提亲的男方是太平府尹乔乐梓还有点不太相信,怎么也想不通这位知府大人怎么就看上自家闺女了,小藕才多大啊,乔乐梓都多大了?!这位该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 陆夫人一时没敢把话说死,送走卫国公夫人后就和江嬷嬷嘀咕起这事来——能喜欢上自家闺女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吗?乔知府每天那么忙,怎么就有空看上我们小藕了?这事越想越可怕。 待陆藕放学回家,陆夫人不动声色地言语间试探了几句,知女莫若母,心里顿时有了数,却也不急说破,第二日使人去打听了打听乔乐梓的为人和在百姓中的口碑,又约了几位相好的夫人到家中做客,同江嬷嬷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地试探了试探乔乐梓在官圈里的官声,待卫国公夫人再度登门的时候更是仔细地问过了他的家世背景和履历,仍旧没有立时说死,再待陆藕回家时便挑明了问她:“乔大人使人来提亲,你觉得怎样?” 陆藕一愣,转瞬脸就红了,心下却觉得奇怪,乔乐梓从来也没对她透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过啊,怎么这么突然就…… 好歹也事先给个眼神交流吧!闷不吭声地来这么一下子,也太猥琐了…… 难道是那个救饥方起到作用了?他一时高兴又无以为报所以只好以身相许?这也太性情中人了…… 陆藕一时思绪纷杂有些无所是从,陆夫人也没急着让她给答案,只让她好好考虑考虑,但最迟不能超过三天就要给人家一个说法。 这个问题陆藕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可事到临头又觉得有些慌,忍不住写了字条给燕七,用蜡封着让人送去了燕府。 很快得了燕七的回信,见上面写着:“认定的事就不要犹豫,除非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慌也是正常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习惯跟别人同吃同睡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但这条路迟早要走,也迟早会习惯,何必想太多?勇敢一点,不想要的生活你比谁都清楚那滋味,想要的生活已经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卫国公夫人喜滋滋地去了太平府后衙,和乔老太太道:“姑娘家同意了,然而有一点:姑娘年纪还小,只愿先定下来,待及笄了再办事,您这边的意思如何呢?” “好好好!行行行!只要肯定下来,多咱办事都行!——这姑娘不会再悔婚吧?!我们家臭蛋儿年纪可不小了,再悔一次谁也耗不起!这一点您可得跟亲家说清楚!” 卫国公夫人也没介意乔老太太乡下人说话不讲究,笑道:“放心,陆夫人的为人最是端方有信,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守约。”却不提陆经纬半字。 乔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要给卫国公夫人包个一两银的大红包,卫国公夫人忍着笑收了,跟乔老太太商定了个日子就准备上门行纳采之礼。 怕乔老太太乡下出来的不懂官家规矩,卫国公夫人索性还好人做到底,从自家派了四个有经验的管事婆子帮着张罗,纳采这日便带了准备充足的一应礼物登了陆家门,见有玄和纁包裹的几案、羊、清酒、白酒、梗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金钱、禄得香草、凤凰、舍利兽、鸳鸯、受福兽、鱼、鹿、乌、九子妇、阳燧等物——乔老太太别看是乡下出身,能拿出来的钱和物是一点都不含糊。 陆经纬依旧不在府中,陆夫人受了礼,将陆藕的生辰八字给了卫国公夫人,之后拿回去问卜合八字,得大吉,乔老太太那里就开始欢天喜地的列定帖,帖子上细细写了乔乐梓的生辰八字、祖上三代姓名、成分、父母是否在堂,下头是聘礼明细,什么金银、田土、财产、宅舍、房廊、山园,不分巨细皆尽列出,卫国公夫人到了这一步就更忙了,两家来回跑着通报商量,陆夫人那厢也要写嫁妆单子,前头同男方一样,下头具列房奁、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动用幔账等物,及随嫁的田土、屋业、山园等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什么时候两家都定好了聘嫁之物,双方就在帖子上签字,做为媒人的卫国公夫人也要签,而后挑个日子,代表男方这边带上帖子带上礼物,去女方家里交换这定帖,此桩婚事才能算最终做定。 乔老太太和陆夫人两边忙活着,乔乐梓陆经纬两个却都毫不知情,该坐衙坐衙、该糊涂糊涂,倒是燕子恪还抽空提醒了下乔乐梓:“既然令堂在京中,不如顺便上书请封。” 乔乐梓一想也好,虽然不知道大领导给不给批,反正先在他面前挂上号呗,燕子恪却给了准信儿:“一准儿批,家母的请封折子我今年也要递,连同令堂的一起搭个顺风船。” 这还有组团儿请封的呢?乔乐梓觉得好笑,不过有蛇精病在,自个儿老娘这封肯定是能到手了,回去开开心心地把这事儿告诉了乔老太太。 乔乐梓却不知道蛇精病打的是什么算盘,蛇精病只告诉给了自个儿侄女:乔老太太有了封诰,收拾陆经纬便更能如虎添翼。 他侄女给他竖大拇指:真黑啊!有这么一位彪悍的亲家母,陆经纬再犯糊涂再犯宁,直接打上门去没二话,像乔老太太这种泼辣果敢又因为没啥文化而不受礼教约束的古代大妈,绝壁是陆经纬这号又迂腐又刻板又糊涂又隔塞又假清高的奇葩男的克星。 关键是人乔老太太还可疼陆藕了,当朝民风开放,即便男女双方正在说亲或是已经定亲,也是可以在公众场合相见的,陆夫人就在卫国公夫人的牵线下找了一天带着陆藕去附近寺里上香,然后和乔老太太来了个“偶遇”,乔老太太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未来的媳妇儿了,瞧这小模样俊的,笑起来还带着几分让人疼到骨子里的羞涩,又文静又懂事,一点没有大家小姐的娇气,恨不能一把拽过来搂进怀里当亲生闺女疼。 从那次回去之后乔老太太就三天两头让人往陆府送东西给陆藕,什么红皮儿大鸡蛋,什么归元膏炖乌鸡,什么乔老太独家秘制腌酱菜,有一次实在不知道送啥好了,干脆让人牵了一头正产奶的母羊直接弄去了陆府:“羊奶.子最好,最是滋补,让藕丫头每天都喝一碗!” 陆藕又是笑又是感动,也隔三差五地给乔老太太送东西,什么帕子袜子新鞋子,抹额荷包汗巾子,全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高兴得乔老太太好几次险些在乔乐梓面前说漏了嘴——老太太没文化不代表没智慧,这事儿必须得瞒到换定帖的前一刻,到时候臭蛋儿这个小王八羔子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么好的小媳妇儿,他敢不同意! 乔陆两家都打的是先斩后奏的主意,陆夫人本就没指望陆经纬能给陆藕找个什么好婆家,也许家世背景能比乔乐梓好,而陆藕嫁过去能否过得舒心快乐,那绝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一次陆夫人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她想象不出、也无心去想陆经纬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陆藕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此时不豁出去还待何时再豁?为了女儿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不会畏惧,只要能把女儿送出这个牢笼,她便是用自己的尸骨去做打开这牢笼的钥匙又何妨! 陆家忙,燕家更忙,燕二姑娘的婚期就在明年六月,说是还有半年时长,但大府人家结亲,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打家具、绣嫁衣、做首饰,陪嫁的铺子庄子田地上的账目都要清点出来,纵是现在就开始着手也都显得有些吃紧,燕大太太在床上病了十来天,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不可能再更改的事实,只得强打着精神重新出来操持,怎么也是板上钉钉了,只得想着尽量给闺女往好里办嫁妆,不能让她委屈着——丈夫都已经是缺了一条胳膊了,这嫁过去后的吃穿用度上说什么也不能再亏欠了。 可是这时候赶得不好,正赶着进了腊月,府里过年的一应繁杂之事都还要准备,燕大太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燕二姑娘索性直接办了退学,专心在家备嫁,白天里就帮着燕大太太分担些中馈,然而她也还要绣嫁衣、做婚前保养,燕大太太不得不请示了老太太,让燕三太太也跟着出来理事。 自进入腊月,府里哪儿哪儿都是一派忙碌,各田庄铺面上的掌柜佃户前来对账交租送年货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各类穷亲戚苦朋友上门来打秋风的,各省各地入京述职的官员想走燕子恪门路而登门拜访抱大腿的,每天燕府大门口乌泱乌泱的人,送走迎来川流不息。 除了要上学的孩子们和学龄前儿童燕小十,燕府里的每位主子都揽了一屁股活儿,燕老太爷历来就是负责家中收息庶务的,天天在外书房里跟外庄田铺的掌柜账房们核对账目,燕老太太在里头应酬打秋风的亲戚朋友,日日陪聊陪吃陪抹泪儿,嘴皮子都磨破了,还险没顿顿大鱼大肉吃出糖尿病来。 燕大太太揽总中馈兼给燕二姑娘备嫁妆,燕二姑娘则跟着她学习管理,燕三太太只分到了最细碎最没用的活,比如每天盯着下人们打扫、值夜、换班、查岗、传饭、请假、清点桌椅碗筷及各样摆设用物的数量等等,那真是又烦又累还容易得罪人,气得燕三太太在房里直劲儿骂燕大太太,然而又舍不得放下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点点小权力,每天都痛并快乐着。 燕子恪一如既往地忙,越到年下越是公事冗杂,有时候干脆下榻在公署里,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燕三老爷燕子恒,近视是硬伤,啥也干不了,就这样老太太都没放过他,让他每日下班回家后没什么事就写对联,不仅写自家要贴的,还要写送人的,反正这位看不清也不妨碍字写得漂亮,所以除了对联外还要写书法卷轴,预备了过年时当节礼送给朋友里喜欢书画的人家。 燕四老爷就不指望了,听说跑到临城参加什么赌友大会去了,能在过年之前赶回家来就不错。 燕七也挺忙,崔晞近来也休学了,专心致志地研究房车,崔家在京都有好几间木铺,门店后面有院子,木匠们平时就在院子里做工,崔晞每日都去那院子里指挥自家的能工巧匠们按着他画的图纸造车,燕七也去凑热闹,提供一些建议和比较先进的思路,比如利用齿轮、轴承、滑轮组等等机械零件装在车底连接车轮,可以力半功倍地驱动马车前行,否则马车里构件太多,造成重量过大,会给马也造成很大的负担。 “你已经跟家里说了?”燕七问崔晞。 “还没,”崔晞不以为意地道,“只说高医师令我在家中休养,我娘就信了。” 燕七也就没再多问,每天同崔晞一起造造马车,出去吃吃饭,逛逛街,买买出行要用的东西,日程安排得还挺满当。 不知不觉间时已进入腊月半,综武比赛的半决赛过后,两支进入总决赛的队伍也已决出,王者紫阳队毫不意外地连续数届进入最后决战,另一支将与之角逐冠军的队伍也没有什么悬念,是紫阳队的老对手麒麟书院。 在腊月十一的总决赛第一回合中,紫阳队以三人的优势客场战胜了麒麟队,腊月十八是第二回合,也是最终战,这场比赛吸引了数以万计的综武迷到场,然而场地毕竟有限,只有达官贵人及部分大半夜就来占地儿的平民进得了场内,大部分的观众都未能入场,只好在场外听个动静,这个时候有一类被大家称为耳报神的好事者就成了主角,在场内场外来回跑着汇报场中最新的动向。 “紫阳队开场先声夺人,炮担当余心乐远程出箭,直接箭杀麒麟队的将!麒麟队的将!” “麒麟队不甘示弱,五个兵皆带了箭,连带着两个炮,七人连续放箭,场中形成一片箭雨!紫阳队的马阵亡!紫阳队的士阵亡!” “麒麟队队长穆御干掉了余心乐!干掉了余心乐!” “麒麟队的战神田深对上了紫阳队最强新人丁翡!田深对丁翡!这是本届赛事中最强的一场单对单决斗!” “丁翡失一分!” “丁翡失两分!” “丁翡失三分!” “丁翡失四分!” “——丁翡阵亡——丁翡阵亡前击中田深——田深阵亡——双方同归于尽!” “麒麟队炮阵亡!” “麒麟队马阵亡!” “——紫阳队帅阵亡!” “紫阳队炮阵亡!” “紫阳队突然展开了大举进攻!” “紫阳队和麒麟队进入了肉博战!” “紫阳队太疯狂了!我的娘!攻势根本无法挡!根本无法挡啊!” “——紫阳队赢了!紫阳队夺魁了!剩下五人,全歼麒麟!紫阳队!四连冠!” “噢噢噢噢噢!” 武玥擦了把头上的汗:“我天,光在外头听着耳报神报战况都跟着紧张出一身汗来,这要是在里头现场看,这还不得激动疯了?” 五六七八组合连带着武珽及锦绣综武队的几个队员没能挤进场里去,只得在外头站着听完了整场比赛。 “几时咱们的比赛也能有这么多人看就好了。”锦绣队员甲不无羡慕地道。 “前提是明年咱们还能打进精英赛并且再次遭遇紫阳。”锦绣队员乙十分悲观,“燕小七明年就不在了,这可是咱们队的一大损失啊。” “燕小七你就这么忍心抛下我们不管啊?”大家把炮口指向燕七。 “被你们说得我心都酸了,”燕七道,“为证明我永远与你们同在,明年比赛上场时只管报我的名号!我在远方精神上罩着你们。” “吁——”众人一起嘘她。 “要走多久?”武珽趁着大家一起往外挤着离场的功夫,将燕七拉到旁边问。 “没准儿,三五年都有可能。”燕七道。 “这是涂弥的意思?”武珽偏头看着她。 “嗯。” “为什么?”武珽微皱起眉。 “我猜测可能是我碍着他了。”燕七道。 “为什么?”武珽再次追问,眼里带着审视和疑惑,“因为你的箭技几乎可与他比肩?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这个并不普通的普通大家小姐还有哪一点能阻碍到他。” “我也想象不出,但是,五哥,我离京之后,如果你不很忙,最好找人时不时地盯一下他的动向,”燕七道,“届时我也会请我大伯留意他的,这个人……是不高兴了连亲爹都杀的主。” 武珽的眼神似乎是被震了一下子,转而凝重地将头一点:“我知道了,但你这么离京会不会有危险?需要人护送么?” “我会小心的,需不需要护送的人还在考虑,待走之前再决定吧。” “定下日子通知我,到时我去给你送行,顺便送你一段路,以防万一。” “五哥你真好,我现在深切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少做梦。” “我的少女心被你摔碎了。” 离了紫阳书院,燕七同众人告别后依旧去了崔晞家的木铺,进门却看到崔夫人披着条青缎面的棉披风正从里头走出来,燕七便上前行礼:“大冷天儿您还在外面忙?” 崔夫人笑嘻嘻地扶了把燕七:“我来瞅瞅小四儿成天在这儿鼓捣些什么,多大了还玩儿玩具!我这就走了,今儿还要去普济庵呢,你快进去吧,外头冷。” 第289章 暴利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您去普济庵是上香吗?”燕七问。 “上香,喝茶,吃斋饭,和朋友们聊聊天儿,左不过就是这些富贵闲散的毛病儿。”崔夫人边说边摆手,转头就要走。 “您能带我一起去吗?”燕七跟上她。 崔夫人转头纳闷儿地看她:“不和小四儿玩儿啦?那寺里可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都是我们这样的闲散太太,有事没事瞎白话,你不爱听的——倒是寺里的斋饭很好吃,茶也好,你若是想吃我便带你去,只不过届时你若待得没趣儿我可没法子送你回来,我和几位太太约好了要聚的,提前退席可不大好。” “不妨事,快过年了,我正想给家里人都求个平安符。”燕七道。 “行吧,那跟我走吧。”崔夫人拉着燕七上了她的车,路上嘴也没闲着,“你大伯最近忙不忙啊?也不见他到我们家来做客了,前儿你崔伯伯老家那些个不着四六的亲戚倒是送了几坛子好酒来,回去跟你大伯说,让他有空了到我们家来吃饭尝酒……我陪嫁的衣服铺子里最近也得了几件好皮子,你大伯穿衣服讲究,这皮子指定合他意,他什么时候想去铺子里看就让人来支会我一声,吧啦吧啦吧啦……” 燕七:“……” “你家二姐定了亲,下头是不是该轮着小五啦?”崔夫人话题也是四通八达想哪儿说哪儿,“看好人家儿了没?若是还没有……改天请你大伯母到我家里来坐坐。” “……”这是要把燕五和崔晞撮合成一对儿吗?“我大伯母也常去普济庵的,您没在庵里见过她?” “见过是见过,只没捞得上说话,你大伯母有钱,不像我们这起子穷鬼。”崔夫人说着边翻白眼边撇着嘴角哼哼了两声。 “去普济庵还要花钱吗?”燕七问。 “你当斋饭是白吃的啊?”崔夫人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摇来摇去,“我跟你说,普济庵有三宝:茶香、斋美、推拿好。这茶是庵里自己种的茶,在南方包了茶园,自己独家秘制出来的,不外售、不赠送,想要喝的话只能去庵里花钱喝; “那素斋呢,以前只道千叶寺的素斋全京闻名,如今跟这普济庵的素斋比起来啊,真是差着味儿呢!就连我这样每顿不敢多吃的人都忍不住要吃上两大碗,其味道可想而知!只这斋饭也要花钱买,虽然贵,但吃后你便觉得这钱花得值! “再就是推拿,你也知道,这宫中虽专设有司推拿的大夫,可那都是男人,只能在爷们儿身上施展,像我们这样的内宅妇人,每日持家应酬,往往一端坐便是一整日,再有那烦心事内外交加,更觉体乏筋累,只靠家里的丫头婆子那些二把刀揉揉捏捏压根儿管不得大用,民间又极少有那专司推拿的女大夫,长久以往,这颈子、这腰、这肩胛后背哪一处不生毛病? “这普济庵妙就妙在住持师太对于推拿之术颇为精通,教了好些徒弟,专可为我们这样的内宅主妇进行推拿按摩、消痛解乏,那手艺可真叫好,每每捏按完毕浑身上下那叫一个舒坦!周身轻松酥软,好几次我都忍不住睡过去了,一觉醒来是精神百倍烦恼顿消,天大的事在头上也不觉得烦忧了。 “只是这推拿比茶和斋饭要的钱更多,我可比不得你大伯母,做过七八次后我便不敢再做了,且得缓上一阵子才行……倒是你大伯母,三不五时去做上一回,这平日在家里是有多少辛劳愁苦呢?”崔夫人说着又翻了个白眼,“知道的是她陪嫁底子厚不怕花钱,不知道的还道你们家里是有多乱多糟让她这么耗心耗力呢!也不怕这么着挥霍影响燕大哥的考评!” “……”崔夫人这性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啥都敢说,听说未出嫁时在家里就是娇惯出来的,在娘家父母惯,嫁人了以后到了婆家公婆丈夫儿子惯,没多少心机,也不怕燕七往外说。 当然燕七也不会往外说,京里官家圈子中的权夫人贵太太暗中yy燕子恪的人多了,对燕大太太自然就看不上眼,眼前这位是做得最不加掩饰的一个,不过真要是燕子恪和崔淳一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人绝对毫无二话站自己老公并且帮着上手削死燕子恪的。 听崔夫人讲普济庵这意思,怎么有点像是大保健一条龙服务呢?喝茶,吃饭,聊天,推拿,就差个洗澡k歌加开房了。燕大太太最近的确烦心事不少,去推个拿放松放松也是极有可能,而且推拿不仅能放松筋骨啊,很多内外科病症都是可以用推拿的方法来治疗的,甚至听说还能帮助增加受孕机率。 难道燕大太太就是为了这个?怪不得值得大把大把花银子。 不过……咳,燕子恪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与她同房过了吧?当然,她也正可趁着这功夫抓紧时间调理。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已在普济庵门前停下来了,崔夫人带着燕七并两个贴身丫鬟往里走,在第二进院门处向着守门的尼姑出示了名刺,而后径直就奔了第三进院。 第三进院门口也有守门的,仔细看过了崔夫人的名刺还不算,还要问燕七与崔夫人是什么关系,崔夫人想都不带想,瞎话张口就来:“我侄女儿啊,长得像她大伯。” “……”好像有什么不对……这是口头上占了燕子恪的便宜吗…… 那尼姑在燕七脸上看了好几眼,这才肯放众人进院,院内布局燕七那晚同萧宸夜探时就已经了解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崔夫人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往东厢去,从北往南数第二间房,推门进去,里面已有两三位年纪相仿的太太在坐着喝茶了。 崔夫人给燕七做了介绍,见都是工部礼部相关官员的妻子亦或姐妹,众人相互已是熟得很,说笑着围坐闲聊,一时有小尼姑端了两盏茶上来,分别放在崔夫人与燕七的面前,燕七端起来闻了闻,果觉香气扑鼻。 “这盏茶得多少钱?”燕七悄悄问崔夫人。 “喝吧喝吧,我请你的。”崔夫人爽快地道。 喝盏茶都要用上“请”字,可见这茶肯定是便宜不了。 崔夫人很快便加入了几位太太的闲聊话题,无非是快要过年了家里都忙些什么、官家圈子里的八卦绯闻、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与平日聚会时的话题并没有什么不同,燕七在旁边静静坐着,一边听这几位阿姨侃大山一边望着玻璃窗外。 小半个时辰之中第三进院又来了好几位客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厢房,燕七只能看到对面的厢房,从玻璃窗望进去,对面房间里的人也不过是喝茶闲聊同样的模式,这情形有点像休闲会所,一个一个的小包间,人们在里面同三五好友小聚,开个茶话会打发时间。 坐了一阵,燕七借口如厕从房里出来,逮着负责端茶递水的小尼姑问:“我想做推拿,要往什么地方去?” 那小尼姑看了看她,行礼笑道:“小施主是第一次来吧?不知庵里的规矩——新客是做不了推拿的,需在庵中用过九九八十一盏罗汉茶、食过七七四十九餐菩提斋,脱去凡胎、换去凡骨,方能享用推拿、洗髓易筋,成就金刚之身。” ……这特么的庵主绝壁是学过现代营销术啊!这跟消费够多少钱可以升等级加特权的路子有什么两样?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第三进院应该是有最低消费的限制的,比如最低也要消费一盏茶钱,或是有包间钱,更搞不好这庵里还给香客们建立了会员档案呢,每消费一笔就给你记一笔,消费够了就给你升成黄金会员乃至白金会员—— “我如果从现在起开始常常在你们这里用茶用餐,你们怎么给我记录已经用过多少回了呢?”燕七就问。 “庵中为每位香客单独备有香火簿,施主每用一杯茶、一顿斋饭,都会记录在册,茶钱饭银,皆会做了供奉佛祖的香油供品,佛祖自会知道施主的一片诚心。”小尼姑道。 果然吧?还真的有客户档案。 至于什么香油烛纸和供品钱,这也就骗骗老人小孩和真正虔诚的教徒,否则那么高的消费,这钱能买多少香油供品啊!佛他老人家又不吃荤,供素斋才能花多少钱?塑个金身能用好些年,你赚了香客这么多银子,难不成是要给佛祖一天换套金衣服?!用这钱买的香烛你当柴禾烧都烧不过来! 暴利!有人打着宗教的幌子在牟取暴利! 但这种作法在当朝应该不算犯法吧……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捱的事,除非普济庵是在行骗,但人家也没有行骗啊,茶,斋饭,推拿,都是明码标价,这就跟卖创意卖秘方卖技术卖品牌没什么两样,同是包子,狗不理比街头小摊卖的能贵百倍,更莫说被佛家视为疗饥之药、可滋养色身、长养慧命的斋饭了。 “我听说这里的推拿很有名,只是怎么没看到有专做推拿的房间?难道是要在佛堂里做吗?”燕七装做很无知的样子继续问那小尼姑。 事实上她就算不装,那张面瘫脸也起到了很好的智障效果。 小尼姑有些好笑,低头掩饰了一下,道:“自是不能在佛堂里做,因做推拿要褪去衣衫,虽庵中都是女客,终究也多有避讳,是以要做推拿,需到旁边的院子去。”说着指了指西边的跨院,然后也不想再多留着跟燕七缠磨,施了一礼后便走了。 西边的跨院燕七和萧宸那晚已经探查过了,都是尼姑们的下榻之处,不过那院子里的房舍很多,腾出几间来做推拿室也是可以的。 真相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吗?就为了喝茶吃斋做推拿,隋氏就大把大把地往这庵里贴银子?话说回来,人若真的就是这么壕的烧钱玩儿,她也没理由拦人家啊。 从普济庵离开的时候,燕七被头一次来时见到的那位师太着重地盯了两眼。 回到燕府的时候,从大门到二门处的第一进院子被十几只大白鹅占领了——送年货来的佃户也不知怎么不小心就把鹅从笼子里给放了出来,好家伙,追得府里小厮们满处乱跑,一人屁股后面撵着一只,燕七都没能幸免,直接让一大公鹅追着跑进了垂花门去,垂花门里头一帮婆子丫头正跟另一批送年货的人吵吵呢,什么红缎子少了两匹、绿缎子缺了三样,闹得不可开交,再往内宅里去,见扫屋的拖地的,擦玻璃的换新灯笼的,搬桌搬椅洗衣拆被的,燕七拎着裙子一路跑过去,处处都浮动着年节将近的忙碌和热闹。 腊月二十是个好日子,才一用过早饭乔老太太就让乔乐梓派人去陆府门口转一圈,乔乐梓只觉纳闷儿,老太太几时知道这京中有个陆府了?为的什么要去陆府门口转一转?问老太太,老太太只管拿指头戳他大脑壳子:“管你娘的那么多事作甚?!让你叫人去看就赶紧去!” 乔乐梓没法,只得使唤个下人跑着往陆府去,一时回来说陆府好像在办宴,门口停了不少马车,都是官家的。乔乐梓更是纳闷儿了,人家办宴不正常吗?跟老太太有啥关系?这老太太消息还挺灵通啊,连人陆府今儿办宴她都知道。 回到后头就跟乔老太太说了,乔老太太觑着眼儿瞅他:“门口停的全是官家的马车是吧?人很多是吧?” “是啊,这有何不妥吗娘?”乔乐梓不知道老娘今儿是发的什么疯。 就见他老娘啪地一声将张大红笺子拍在桌面上:“把你名儿写上吧!” 啥啊就让写名……乔乐梓拿到眼前一看,登时圆头就变方头了:“这是——这——娘!这这这——这是定帖儿啊?!怎么怎么——有我和陆家小姐的名字啊?!您您您——可不敢开玩笑啊!这可不是儿戏!这不行这不行——” 乔老太太一巴掌糊到儿子的大脑袋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不行顶个鸟用!这门亲事老娘已给你定下了!你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陆家门儿上今儿请了那些个客人你也看见了——那都是为着今儿见证咱们两家儿交换定帖儿请去的!你敢不依?行!你若是不依,咱就不签这个字,让那陆家小姐丢人去吧!” 乔乐梓闻言已是彻底傻了——这特么是被自个儿老娘直接拿绳吊在脖子上了啊!他若不答应,以后那陆家丫头可就没法子见人了——这真是——要命了我的天! “娘啊!这怎么能行啊!那陆家小姐才多大啊,你儿子我都——”乔乐梓欲哭无泪。 “废话少说,说也没用!你就说你到底签是不签?”他娘现在比他还像个官威赫赫的大老爷。 乔乐梓真的是要哭了,这会子确是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不签,陆藕丢了这样大的颜面,官眷圈里无法立足先不说,只她那个蠢爹要怎么对她,这就已是无法想象了,而他若签……这这这……这想象不能啊!那还是个孩子啊! “先定下来,待陆家姑娘及笄再办事也是一样!”他娘*丢过来一句。 乔乐梓仰天崩溃,事已至此,他除了同意还能怎样呢?捂着心口在定帖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刚一签完就听见一阵笑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卫国公夫人同自家老娘就差击掌庆贺大计得逞了,那张定帖交到了卫国公夫人手里,二话不说拿着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陆家了,礼物你们可备好了?” “好了好了,都已经装好车了!”乔老太太喜气洋洋地将卫国公夫人送了出去。 乔乐梓:……(⊙д⊙)……wtf…… 陆经纬今儿休沐,早上在许姨娘的院子里用过早饭,正摸着她已八个月的大肚皮听儿子在里头的声响呢,就见下人来报:“某某大人携夫人到访。” 陆经纬觉得纳闷儿,自己跟这位日常没啥交集啊,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了?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换了衣服从内宅出来,一行往外走一行见下人们一趟一趟地往跟前儿跑:“某某某大人携夫人到访!”“某某大人到访!”…… ——怎么回事?!陆经纬有些惊着了,无缘无故的怎么这么多人突然上门?什么情况?! 陆经纬大步赶到前厅,见一大伙子平日熟的不熟的官员及其家眷都迎上来抱拳行礼:“恭喜啊陆大人!恭喜恭喜!” 陆经纬一边下意识地抱拳回礼一边更加惊惑了,不由问道:“这……敢问喜从何来?” “嘿哟!大人,这事儿你还想瞒啊?我们可都已经知道了哟!”说话的是陆经纬在礼部的下属,手里还拎着礼品盒子。 “这——究竟是何事?!”陆经纬急了。 “啧啧啧,令嫒喜定良缘,觅得佳郎,难道不是喜事?” ……咦?难道这伙人是为了小莲同闵家大郎的婚事前来贺喜的?陆经纬有些恍悟了,此前对外宣布这桩婚事的时候除了自己几位下属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贺外并无什么人特意前来表示,难道是因为此前大家都忙,只得商量好了挑了他在家休沐的日子集体来贺了? 哈哈,好吧,此时来贺也不算晚!理当好生接待!陆经纬这么一想顿时高兴了,连忙一改态度,招呼众人落座,并且罕见地同众人热情寒暄,正忙着应付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呢,便见陆夫人贴身的心腹丫头拿着张大红笺子走过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得一句:“夫人说您若是忙不开就先署了名,她才好依此行事。” 陆经纬只觉得不耐烦——正赶着他最忙的时候过来添乱!脸一冷接过那笺子就拿笔划拉了两下,那丫头还仔细看了看,确认是他的名字这才行礼离去,陆经纬看了愈发不快,然而一时也顾不得发作,又忙着应付不断进门道贺的来宾去了。 待这些来宾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厅时,听得人报说卫国公夫人到了,进得厅来和众人道是受男方之托前来与女方交换定帖的,陆经纬不由一愣,转而又想明白了——小莲同闵家大郎那事定得确实太过仓促,倒教外头传了不少闲话,这卫国公夫人想来就是闵家特特请来的,光明正大地换过定帖,也显示对自己女儿的尊重。 闵家人可真会办事,陆经纬心中暗喜。 第292章 过年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们就开始放爆竹了,年味儿到了这一天愈转愈浓,至大年三十早上,燕七几乎就是踩着震天的炮声从外头锻炼回来的。一进内宅门,就见燕十少爷拿着一挂小鞭在前头撒丫子跑,后头乎拉拉一大群丫头婆子大呼小叫地在后面追,这是要阻止燕十少爷亲自点那小鞭,燕十少爷却偏想自己去点,唬得下人们一个个大惊失色地拼命追赶,乌泱乌泱地就从燕七面前掠了过去。 再往前头走,燕大少爷正看着一帮家下挨院挨屋地竖桃符板和贴年画窗花,见燕七走过来,燕大少爷冲她一招手:“七妹,来,挑几张喜欢的。”让人把年画和窗花给燕七看,见年画有钟馗、福禄、虎头、雄鸡、和合二仙和二十四孝等等,燕七就挑了张二十四孝的《戏彩娱亲》,窗花种类繁多,燕七也没细看,随手挑了一对“步步生莲”拿着走了。 待走到坐夏居外头的湖边上,瞅见燕四少爷坐在石头上发呆,不由招呼他:“石头上凉不凉?” 燕四少爷双目迷离地抬起来看她一眼,咧嘴笑着冲她招手:“七妹……你不知道,我刚才和三哥去看他们做屠苏酒,好家伙,只闻闻味儿都把我醺醉了,这会子有点晕,我在这儿歇会儿。” “别坐石头上啦,回头肚子疼,就近到坐夏居歇会儿吧。”燕七过去扶他。 “好啊!”燕四少爷从善如流地跟着燕七去了。 兄妹俩进门就直接奔了燕九少爷的屋子,那货还在床上懒着呢,听见帐子外头有动静,掀开道缝往外瞅,见他姐同他们四哥俩往他炕上一坐,瓜子花生松子栗子榛子核桃橘子荔枝柿饼圆眼熟枣雪花糖虎眼糖小盒装的驴头肉摆了整整一炕桌,对着就吃起来。 “……”燕九少爷把帐子放好,翻个身继续懒床。 “七妹,我也很想和你们一起走。”燕家已经合府知道了燕七姐弟年后要走的事,燕四少爷一脸羡慕,“箭神虽然不肯再收徒弟,但你们俩的师父或许还能收吧?” “大伯如果同意,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燕七道。 “我已经问过爹了,他不同意。”燕四少爷遗憾地嗑着瓜子。 “不是说好了要做马神的吗?”燕七道。 “嘿嘿,其实我是想骑着马出去玩儿,”燕四少爷手里抓过两个核桃,对着一捏,咔叭一声轻松捏碎,“就像爹当年一样走过大江南北,玩遍山山水水,爹总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嘛,这会子倒不许我出去了。” “因为现在外面不太平啊,北边打仗,南边闹灾,环境艰苦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灾*下的人心,杀人越货、坑蒙拐骗,甚而拉起个帮派妄图谋逆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卷进去。”燕七没说的是燕四少爷品性太纯良,又不像他爹那么狡猾,真要放出去一准儿让人拐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咦,七妹,你是不是和我爹商量好的啊?连话都说得一模一样。”燕四少爷把核桃仁放到燕七手边,“唉,反正爹是不许我自个儿出去的了,但是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啊!包括我爹!” “啊,那你别告诉我啦。”燕七道。 “……”都到了嘴边儿不让说,那还不得把人憋死啊!燕四少爷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憋住,向前探了探身,凑到燕七耳边,压低声音道,“我那天瞅见大哥在悄悄儿地收拾东西,后来和他关系最好的那谁来找他,俩人躲在屋子里说话,我在后窗根儿底下趴着全听到了!你猜他们想干啥——大哥想离家出走!跟他的几个朋友去外头闯荡!——你说吓不吓人?!” “……”这……不愧都是燕子恪的基因啊……一个两个的骨子里全都充满了冒险精神……但是燕大少爷? 燕七觉得挺不可思议,燕大少爷燕惊潮这个人在燕子恪所有的孩子里委实算不得出彩,哪怕是燕五,好歹人家在舞蹈一艺上还有着很高的天分呢,况且练舞并不容易,既辛苦还容易受伤,即便是如此,燕五这个娇娇小姐都能坚持着练下来,而至于这位燕家大少爷,大约因为是孙子辈儿的第一个孩子,全家人都把厚望寄在了他的身上,从小全府人都围着他一个转,每个人都想做他的人生导师、用自己的三观来将他塑造成才,彼时燕子恪正跟着当今皇上夺天下,几乎没有时间同长子多相处,于是这位燕大少爷就被各路人马的“三观”塑造来塑造去,没弄成人格分裂已经算是不错了,最终各种三观在他身上相互斗争相互碰撞相互中和,消消减减揉揉捏捏,就把好好一个孩子弄成了一中庸——啥都学点儿,啥都不精,什么都感兴趣,什么也都只是停留在感兴趣阶段。 性格上也是,不温不火不急不慢,没有什么伟大抱负也不自怨自艾,读书不上不下,体育不前不后,处世不高不低,为人不左不右。 也就是后来燕子恪稍微有了些功夫,闲暇时用来陪伴儿子,这才让燕大少爷多少开了些窍,结果为时还是略晚,这位窍虽开了,却没开到燕老太爷所谓的“正途”上,倒把他爹骨子里爱玩爱享受的基因给开发了出来,秉信“人生在世,享乐二字”,人生这么短,半辈子用在苦求功名利禄上,有毛意义啊? 其实这大概也是燕大少爷对于大家强加给他的三观所产生的一种逆反心理,你们稀罕的权力,钱财,名声,我全都不想要,我已经被你们叨咕得腻了厌了,我就是不想按着你们给我安排的路子走,你们严格要求我,我偏要让自己放松,令你们对我失望,我才更觉得自在,那种不必被人逼着哄着寄予厚望着的感觉——真是好啊!真是一种解脱。 可这位大少爷再怎么放松自己,从小养成的平凡性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像离家出走这么出格的事,委实不似他能干得出来的,所以燕七觉得挺不可思议。 “是挺吓人,”燕七答燕四少爷的话,“他想去哪儿?” “不知道,”燕四少爷摇头,“大哥那个随便性子,估计临时想到哪儿就往哪儿去。” “他们打算几时走?”燕七问。 “不知道,”燕四少爷继续摇头,“大哥那个没准儿的性子,估计现在准备起来到了明年六月都未见得能走得了。” “……”你瞧,这集平凡于大成的性子让人想担心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担心起来。 “我想大哥就算真的要走,怎么也得等到二姐成亲之后了,否则谁把二姐背上花轿啊,”燕四少爷从燕七手里拈她刚嗑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而且拖上五六个月,说不定大哥到时候就改变主意不走了。” “……”是……是的……燕惊潮同志还真就是这样没啥原则和决心的汉子呢…… “对了七妹,你可要记得时常给我写信啊!”燕四少爷话题又拐回到燕七身上,“给我写写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有意思的事儿!” “好。”燕七应着。 “小九怎么还不醒啊?”燕四少爷道,“正好我也有点困了,昨天晚上玩得太晚,我在他这儿睡一会儿吧。”说着就脱了靴子往炕上歪,燕七从燕九少爷的柜子里抱了床小薄被出来给他盖上,而后离了房间回后头自己屋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外头炮声已经不见间断了,燕七同着燕九少爷往四季居去,见院子里各处都已烧起了松盆,把松柏枝子和柴禾架得同屋子一般高,点了火熊熊地烧起来,这算得是京中的节俗,意为以烟火之气祭祀上天。 四季居上房里已经是热闹成了一团,各房的人都差不多来得齐了,团团地坐了一屋子,嗑瓜子儿,喝茶水儿,说说笑笑看燕四少爷和燕十少爷哥儿俩耍宝,端地是一派天伦,其乐融融。 一时距晚饭时候还早,燕十少爷便吵着要燕四少爷带着出去放烟花,燕大少爷同燕三少爷、燕六姑娘、燕七、燕八姑娘几个人凑在一堆儿打双陆斗叶子牌,燕二姑娘和燕五姑娘陪着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说笑,燕九少爷却在向燕三老爷讨教着书本上的问题,老太爷一个人被丢在一边,最后只好拿了燕三老爷写好的春联在那里细看。 直到晚饭将要上桌时燕子恪才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呵欠连天的人,头上的发髻歪歪地随意绾着,插了根银筷子做簪,身上是葱花绿的缎袍,下头是萝卜红的裤子,腰间金绦子上叮铃当啷的挂了一片金玉佩饰,最传奇的是脚上,大冬天赤着脚,趿着一副高齿木屐,足比燕子恪高出近一头来,脱下来都能当凳子坐了,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一个趔趄撞上燕子恪后背,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瞧你那副样子!”老太爷见了头一个不高兴,沉喝了一声。 “大过节的,就让他松快些吧!”老太太连忙护短,冲着这厢一招手,“快来,就差你们哥儿俩了,小幺儿可缓过来了?” 第293章 孟尝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四老爷燕子恺今儿早上才从临城连夜赶回来,一回家就闷头大睡,老太太使人去枕冬居叫了好几回都叫不醒,不得已出动燕子恪,这才把人给拎了过来。 燕四老爷半睡半醒魂儿还没有收全,听见他娘问他呆滞地点了个头,又是一个大呵欠,眼角挤出泪花来,伸了手背去抹,却被手指上戴的镶翡翠的大金戒指给划了一下子,“嘶……”皱着脸定睛一看,一把撸下那戒指抬手就扔进当屋的炭盆里去,叮当一声正中,“啊哈!准!”给自己喝彩。 “哎哟你个造孽的孩子!”老太太拍腿,连忙指使下人去把那戒指从炭盆里捞出来。 下人们拿着火箸在盆里拨拉了半天也没找见那戒指,只看着一块石头子儿躺在里面,再抬头去瞅燕四老爷,见那位将手从袖里伸出来拨浪鼓似的一摇,指头上金光乱闪,那大戒指可不还在他手上戴着呢! ……这是把在赌坊出老千的手段用上了吗? “尽调皮!”老太太笑嗔,“还不快坐下,都等着你呢!” 燕四老爷咔嗒着木屐走到圆桌旁自己的位子坐下,将腿儿一提一弯蜷在身前,整个人就蹲在了椅子上,没骨头似的团成一团,老太爷那厢瞅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眼看就要发火,老太太连忙冲燕四老爷使眼色:“好生坐着!大年下的,都好好儿的!”后面这话是说给老太爷听的,生怕小儿子在丈夫手上受了委屈。 燕四老爷只得重新把腿放下,端端正正地坐好,桌下却架起了二郎腿,脚丫子直接搁在大腿上,坐他旁边的燕三老爷吸了吸鼻子,瞎着个眼睛在桌面上扫:“今儿还有臭豆腐么?闻着味道不似寻常。” “哎三哥!早知你想吃臭豆腐我给你从临城买回来啊!”燕四老爷眉飞色舞起来,“临城有家有名的臭豆腐,好家伙,做得那叫一个好吃!十里八街外都能闻见那臭味儿!那天让我闻见了,排了一天的队才买上,我一口气吃了三十块儿!忒他娘的好吃了!我就寻思着他这豆腐指定有什么独家秘方,我那哥儿们说:‘屁!什么独家秘方!这种小摊子上卖的东西都他娘的是坑人的!这臭豆腐臭吧?告诉你!全都是拿粪水泡过的!’我说拿粪水怎么泡啊?他说啊,就是把那陈年老臭屎啊,先搅和……” “啪!”老太爷这一掌险没把整张饭桌给震碎,抖着胡子指着他小儿子哆嗦。 “你快住嘴吧!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老太太连忙打岔,拼命瞪她家小幺。 燕四老爷悻悻地咽了口唾沫,一拍他三哥肩:“一会子我私下告诉你那作法。” “……” 这厢总算消停了,燕府的年夜饭正式开始,老太爷做为名誉大家长先总结了一下过去的一年里家里的大事小情,展望了一下美好的未来,对儿孙们做了一番寄语,然后从他开始每位成员都说几句吉祥话,最后真正的大家长燕子恪下令开饭,下人们这才开始鱼贯地从伙房将菜流水似的摆上桌来。 到了年底,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节俭,到了该好生享受的时候,这饭菜自是怎么豪华怎么上,镂花绘果为茶,十锦火锅供馔,鹅油方的汤点,猪肉馒头、江米糕、黄黍饦堆成小山,另还有专用来下酒的腌鸡腊肉、糟鹜风鱼、野鸡爪、鹿兔脯、填鸭鱼翅、鳇鱼脆骨,清口的果品松榛莲庆、桃杏瓜仁、栗枣枝圆、楂糕耿饼、青枝葡萄、白子岗榴、秋波梨、甜苹果、狮柑凤桔、橙片杨梅…… 一顿晚宴热热闹闹不紧不慢地从七点钟的光景用到了九点多钟,撤去残席上来茶果,一家人围着闲话消食,燕十少爷早坐不住了,又要拉着燕四少爷到外头放烟花,燕四少爷屠苏酒喝多了,燕大太太便不许他去,怕看不准炮捻儿再被炮炸着,燕十少爷不高兴,转头去拉燕七,燕七就跟着出来,也不在四季居院子里,从角门出到院外,捡了块空地,先点了几个震天雷,接着又换着其他的炮挨个儿过瘾,什么双响子、寒月明、全家福、全家乐、鸳鸯戏水、二龙戏珠、胜利花、白雪红梅、孙悟空大闹天宫,正热闹着,见燕四老爷从院子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站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上来教燕七和燕小十:“这么干放多没意思,把炮拿来,我给你们放!” 拿过一个二踢脚,找了一处积雪堆,把炮往里一插,用香点着,转头就跑,把燕七和燕十少爷丢在一边,赶上这炮捻儿也短,着没一下就炸了,登时雪片子四溅,兜头罩脑地飞了端端正正站在那里的燕七和燕十少爷一脸一身。 燕七燕十:“……” “哈哈哈哈哈!”他们的四叔指着他们无良大笑,“好不好玩儿?” ……好玩儿个姥爷……燕十少爷哭着跑回四季居去找他奶奶告状,燕七低头拂头发上的雪,耳里听见咔嗒咔嗒的木屐声走到面前,她四叔蹲下身来仰脸看她,笑着问:“小七儿,箭神当真是你师兄?” “曾经是。”燕七也没瞒着,毕竟她和涂弥的箭技套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师出同门。 “啧啧,我赢了!”燕四老爷高兴。 “你和人家拿这个当赌注啦?”燕七问。 “是啊!二两银到手!” “才二两啊。” “赌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胜负!”燕四老爷伸出一根手指头,“小七儿,来来,和四叔赌一把,你若赢了,压岁钱我给你双份儿,我若赢了,你帮我办件事儿,怎么样?” “什么事儿?”燕七问。 “咳,帮我弄一张你大伯的名刺。”燕四老爷边说边觑眼儿瞅着燕七,有些做贼心虚。 本朝官员的名刺上都是盖着私人钤印的,而钤印这种比较重要的东西一般都是随身携带,就是防着被人冒充身份。 “要他名刺做啥?”燕七问。这位肯定不是要干什么正经勾当,否则就直接找燕子恪去要了。 “去个地方。”燕四老爷遮遮掩掩地道。 “普济庵?”燕七问。 “——!”燕四老爷睁大眼睛看着他侄女,“我【哔】!你怎么知道?!” “……”燕七也只是随口一说,近日说到名刺的事好像只有普济庵,没想到还真是,这也挺出乎她的意料,“普济庵只有女客才能进去,四叔纵是有了名刺也进不去啊。” “我可以扮成女人啊!”燕四老爷捏出个兰花指比在腮边,这位五官虽生的好,可哪部分也不像女人。 “为啥要进去呢?”燕七问。 “嘿!那普济庵也算是够恶心人了!”燕四老爷站起身,跺跺脚,“我一好兄弟家里是开特色食肆的,招牌菜就是素斋,专给官家家里那些信佛茹素的老太太太太们做了送进宅子里去,结果不知几时冒出来一个普济庵,他他娘的也做素斋,好些太太们吃了普济庵的素斋以后都不愿再吃别家的了,把我那兄弟家的生意顶的做不下去!你说这事我能不帮忙吗?我倒要看看那普济庵的素斋究竟是什么做的!难不成还是龙肝凤髓?!” “让你那兄弟从他家里拿名刺不就行了?总比拿大伯的名刺更容易些吧。”燕七道。 “我那兄弟家又不是做官的,”燕四老爷冲燕七挤挤眼,“他就是一普通百姓,有一次我去他家食肆吃饭,觉得味儿不错,就跟他拜了把子。” “……四叔真是交游广泛啊……” “怎么样,小七儿?赌不赌?” “其实普济庵的素斋我吃过,确实不错,”燕七道,“口味虽淡,却好像能把食物的香和味全部都发挥到极致,让人吃过一回还想吃第二回,我想她们大概是在调料上有什么独家秘方吧。” “我跟你说,我就是想知道这帮老尼姑的独家秘方是什么,”燕四老爷左右看了一看,拉着燕七走到离下人们较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我那兄弟可不是常人,他有个旁人比不过的本事——不论什么菜,只要给他一尝,他就能说出这菜里都放了什么调料!” “这么牛叉?”这世上能人真是太多了。 “那是,”燕四老爷得意地一拍燕七的肩,“我燕子恺的兄弟就没有一个是平常人!小七儿你箭法也是世间少有,不如也跟我拜个把子?” “……”蛇精病啊叔侄俩拜把子结为兄弟?! “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叔侄更理直气壮些……”燕七道,“不用赌了,这个忙我帮。其实大伯母也常去普济庵,四叔你不如请她帮忙更方便些。” “嘁,”燕四老爷一点不掩饰脸上的不屑,“我脑袋让驴屁股夹了才找她帮忙!我就问——她脑子里有‘帮忙’这个词儿吗?!什么事儿到她面前就只有‘有利’、‘无利’两种,跟她说句平常话,这话到了她肚里都得转上百八十个弯儿,掰开了揉碎了非得琢磨出个花儿来,老太太多疼我一指头就跟剜了她一块心头肉似的!我就差跟她明说了——这家业将来都是惊潮的,我一文也不要!且看她会不会高兴得上了房!” “我觉得普济庵的尼姑们不是省油的灯,四叔你真要扮女人进去恐怕会露马脚。”燕七带开话题。 “那小七儿,你代我进去如何?”燕四老爷笑嘻嘻地问。 “进去后要如何行事呢?” “想法子把她们那素斋带出点儿来!” “恐怕不行呢,”燕七道,“上回我跟着崔夫人去,用素斋的时候房里四个角都站着尼姑,说是在旁边听唤的,但我看着更像是监视客人不得往外挟带东西的,毕竟配方这种东西是人家维持生计的根本啊。” “啧啧,”燕四老爷挠头,好半晌突地一拍脑门,“我他娘的真傻!何必用大哥的名刺!可以用那种法子嘛!” “啥法子?”燕七问。 “我有位杂耍班子里的把兄弟,平时便是负责耍猴戏的,他训了几只猴,那叫一个通人性!我不如让他使了那猴儿潜入普济寺厨房,把做得的素斋偷出一盘来,这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燕四老爷眉开眼笑地道。 “……敢问四叔一共有多少个把兄弟?” “一百二十八个。”燕四老爷伸出三个手指头。 “……”这一百多个把兄弟还尽都是些有着奇怪特长的人,都说燕家老四是个十足的纨绔,燕七倒觉得她四叔实则有着一项难能可贵的本事,那就是海纳百川,懂得欣赏别人的优点,善于接纳各个阶层的人,而且还很讲义气,活像个孟尝君。 “祝你马到成功。”燕七道。 除夕夜的子时,京中最高的浮屠塔上的大钟会敲响九声,在辽旷的夜空中声音几乎能传遍大半个京城,当然很快便会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淹没过去,那一霎间漫天烟花齐放,绚烂夺目,万彩纷呈。 “过年好!过年好!”燕府里所有人都在相互道贺,燕子恪带着兄弟妻室儿女一大群,乌压压地在地上跪了一片,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头拜年,喜得二老在座上合不拢嘴,这儿孙满堂红红火火的日子,谁看着心里不敞亮? 一厢让儿孙们起身,老太太一厢从袖里往外掏早便准备好的红包:“来来来,压岁钱,都有份儿,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不争不抢不热闹,儿孙们都明白这道理,一股脑地涌到跟前,叽叽喳喳地要抢老太太手里的红包,老太太乐个不住,先在伸到最前面那只长手上拍了一下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自家儿子都要成家了!” “儿子的儿子长得再大,儿子也是您的儿子。”燕子恪笑呵呵地继续伸手。 “大伯羞羞!”燕十少爷刮着脸蛋子,伸臂抱住燕子恪的手不让他抢压岁钱。 “来来来,小十儿,四叔帮你抢!”燕四老爷将功折罪,一把将燕十少爷叉起来举到老太太面前去,“老太太,红包来十个!” “啐!”老太太笑瞪他,“给你一百个算了!” “何必那么麻烦,您老人家直接把您那藏私房钱的小匣子给我,我自个儿从里面拿够一百个红包的赏不就得了。”燕四老爷道。 “就惦记你老娘这点子棺材本儿!”老太太继续啐他。 众人从老太爷老太太手里领了红包,由燕大少爷至燕十少爷这十个孩子又跪下给燕子恪和燕大太太磕头,燕子恪笑呵呵地让孩子们起身,却不给红包,赏了男孩子们每人一块用来做私人印章的石料,燕大少爷挑的是鸡血石,燕三少爷挑的是青田石里的最上品橙光冻,燕四少爷随便拿了一块青白色半透明如同美玉一般的鱼脑冻石,燕九少爷拿的是水晶冻,燕十少爷不懂这东西,便让他爹帮着挑,他爹把脸贴在石头上面过了一遍,给他挑了一块田黄石,结果他还不喜欢,自个儿在盘子里抓了一阵,选中了颜色最好看的桃花冻。 燕子恪给女孩子们的则是每人一瓶宫中秘制植物精油,在浴桶里滴上一滴就足以令得满室芬芳,以此沐浴周身,香气可持数日不减。燕二姑娘挑了略清淡的梅花香,燕五姑娘挑了较为浓郁的蔷薇香,燕六姑娘挑的是甜美的桂花香,燕七拿了清气幽玄的青竹香,燕八姑娘则挑了怡人雅致的茉莉香。 燕大太太给每个孩子的都是一封装了银票的厚厚红包。 接下来又是给燕三老爷夫妇和燕四老爷依次磕头拜年,燕三老爷送孩子们的是每人一盒上好的松烟墨,燕三太太则非常壕气地直接给大家发银元宝,到了燕四老爷这儿,这位貌似忘了准备,挠挠头,把腰间金绦子一解,往桌上一拍:“这上头挂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众人不想理他了,这也太没诚意了,腰上随便挂的佩饰也好意思打发我们,还不如直接给银子呢。 “嘿哟,我还伺候不了你们了!三元!”燕四老爷叫他的小厮,“去,回屋把爷从临城带回来的土特产拿来,给这几位小祖宗分分!” “啥土特产啊四叔?”燕四少爷问。 然后大家每人得了一匣子乌鸡白凤丸。 “原是帮我开药铺的把兄弟带的。”燕四老爷道。 …… 闹闹哄哄地拜完年,各种馅儿的饺子也热气腾腾地上了桌,这里头有包着一二枚银钱的,谁吃着谁就得吉兆,下人们帮着往主子们的碟子里挟,实则这些放了银钱的饺子上都有不起眼的记号,结果每位主子都吃到了一枚吉饺,落得个皆大欢喜。 至五更天时,屋里焚起香来,外头炮声又起,正是开门迎年的时候,拿了门杠子向着外头院子抛掷三次,称为“跌千金”,而后由府中大管家率领合府奴仆给众主子磕头拜年,再由老太爷领着主子奴仆开了祠堂祭天地祭祖先。 祭祖完毕众人各自回房盥洗,换上新衣,再回至四季居上房,一起用了早饭,歇上一歇,收拾收拾便要出门走亲访友去拜年,不论男女头上都插着用乌金纸做的“闹嚷嚷”,有蝴蝶状的,有飞鹅状的,有蚂蚱状的,也有虎头状的,大的如掌,小的如钱,戴一枝也可,插满头也行,个个儿喜气洋洋,出门还必得往喜神所在的方向走。 过个年最忙的就是大人,每天送往迎来不得清闲,孩子们也没怎么得空,除了燕小十之外各人都还有各人的朋友,今天聚明天聚,就连燕七都赶了三五个场子,有四至九组合的内部聚会,有综武社兄弟们的战友会,还有闵雪薇下帖子相邀的文艺少女新年咏诗会什么的。 待大致能安省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十以后了,燕七也没怎么再出门,开始细细地准备起离京的行李。燕家的大人们也好容易能喘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完,宫里头就传来了消息——正月十六是燕子恪的生辰,皇上呢,赏了他一个岛。 嗯,对,你没看错,不是鸟,是岛,一座岛,千岛湖上的一座岛。 岛上连宅子都给他盖好了,宫中御用大匠负责设计,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淳一负责督建,历时数月,悄么叽儿地赶在燕子恪的生辰前建造完毕,就等着给他一惊喜。 这真是——好基友,一被子啊!燕七慨叹。所以大家也甭想再歇了,卷巴卷巴东西先到岛上住几天去吧,皇上赏了这岛你总不能不吭不哈地收下,怎么也得办个宴请个客表示一下谢主隆恩——有人就揣测,燕子恪这大概是,要升了。 第296章 扯淡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按兵不动,静静地竖耳倾听,她身旁的贵客不由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就在刚才这么一瞬,她周身所散发出的一切气息突然像是被什么掐断了或隔离了,哪怕她就在你的身边你都不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仿佛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了地上的一片落叶或是一颗石头——这种完美隐藏自己的本事,只有他的暗卫们才轻易做得到。 贵客脸上平静如常,放在湖石上的手指却微微翘起一根,几不可察地左右轻轻动了一动。 燕七感觉到来自身后不远处的杀气渐渐消褪,但这并没影响到她继续屏息倾听湖石那边的对话,崔晞的声音清冷柔和,但熟悉他的燕七听得出来这里面带着隐隐的讥嘲:“我且问你,你是真心想要同我好么?” “以后我不敢保证,至少在我对你有兴趣时,我会倾尽一切地对你好。”那人——庄王世子雷豫倒也坦率地如实笑答了。 “哦,你想要怎样对我好?”崔晞凉凉地笑着问。 “那要看你的喜好了,”雷豫语气暧昧,“要钱,我给;要玩乐,我陪;要做官,我给你铺路;要出名,我帮你宣扬;甚至你想找漂亮媳妇,我都可以让人满天下帮你挑去。而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怎么样?” “挺公平,”崔晞笑,“那么你想我与你暗中来往呢,还是公开相与?” “嘁,爷行事从来光明正大不惧人言!暗中来往做什么!爷就是要与你堂而皇之出双入对!” “哦,这恐怕有些难,家父家母若是知晓了此事,必定不肯同意。” “他们若不同意,你便同我出去住,我在外头买下一套院子,咱们两个届时便可以双宿双.飞……” “呵,日后你若对我没了兴趣,我岂不就无家可归了么?这法子不妥,照我说,你不若先找个机会私下里同家父家母好生说上一说,家父一向老实,兴许他二位畏于你和令尊之地位,默许了也说不定,不到实在无法可想,我是不想同双亲闹翻的。” “好!令尊今儿也来了吗?我这便去同他说!” “来了,这会子许是在前面听戏,只你若要同他说,需避着些人才好,当着旁人,家父说甚也不可能应允此事。” “我晓得,我这便往前头去,你在这里等我——事一办成我便回来接你,咱们回城,我带你好好儿地享乐一番去!” 接着便听见脚步声嗵嗵地从那湖石后头绕出来,竟是先往燕七三人避身的这块石头后面来了!那贵客唬得撩起袍子下摆就罩在自个儿头上,再飞快地把身一矮,做贼似地躲在了燕七的身后,金贵儿更是吓得直接转过身趴在了石头上。 雷豫边往这厢走边一手掀着自己袍子一手解裤腰带——正憋着一泡尿准备找这地儿放水呢,蓦地瞅见燕七面无表情地戳在这儿登时吓了一跳,再瞅瞅她身后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眉毛一扬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由咧嘴笑了:“坏了你们的好事了?倒也会挑地方,只可惜这地儿是爷先来的,方圆三十丈内不得留人,赶紧离了这儿。” “这个地方,似乎还轮不到你做主。”燕七道。 “嗬?小丫头嘴上倒挺硬气,可惜爷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儿,爷只再说最后一次,立刻给爷滚得远远儿,否则爷把你这两个姘头扔湖里去做一对儿王八!”雷豫哼道。 那贵客闻言,罩在自个儿袍子下的身体微微直颤,金贵儿却忍不得了,出声和自家主子道:“爷——” 后面话未及说,却见又一人由湖石后头转过来,凉凉地看了眼雷豫:“还不去?” “就去,就去!”雷豫笑着一打手势,始终跟在崔晞身边的他的手下们立刻扑上来就要拿下燕七三人,才刚扑出两步,便觉眼前银光一闪,定睛看时,却见一柄纤薄锋锐的小刀正贴在他们主子的喉头,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就能令这刀锋割裂那处脆弱的肌肤。 小刀的主人明眸微睐,俊美的脸上抹着凉入筋骨的笑:“敢动她一毫,就割下你的头。” 雷豫惊讶地看着崔晞,他甚至根本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将这小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太快了!他的动作比一闪神还要快!——这个病弱的公子哥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然而他是真的不会功夫的,他此刻所站的位置和所拿捏的姿势到处都是空当和破绽,雷豫的侍卫们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将他一击毙掉——他的确不会功夫,可他的手,却比任何一个功夫高手都要灵活,他们的确可以将他一击毙,但在被一击毙掉之前,他也绝对可以抢在任何人的前面先把他雷豫的喉咙割断! “你认识她?”雷豫僵着颈子,手上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手下们不要轻举妄动。 崔晞却不理会他所问之语,手指微动,那小刀便魔术般消失在了手上,而后微微一笑,仿佛方才的恶魔少年被天使重新夺回了真身:“你若不去问,我们方才约定的事便作罢。” 雷豫这才觉得缓过了什么来,转了转眼珠,笑道:“当然要去,只不过要带着你一起去,万一令尊以为我这是凭空胡说,岂不还要费唇舌?” “你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约定还是算了。”崔晞道。 “……那好,我这便去,你且在这里等我吧。”雷豫说着在燕七脸上盯了一眼,又冲着自己手下打了个眼色,这才带着其中两个大步离去了。 剩下的几人则继续留在当场,警惕地盯着崔晞和燕七三人。 “你怎么在这儿?”崔晞望着燕七,脸上笑得灿烂,好似方才与雷豫谈条件并险些割人喉咙的人不是他般。 “来找你的呗,一直都没瞅见你。”燕七道。 “被他一直缠着,正要支开了去找你,”崔晞笑道,压根儿不避讳雷豫的人还留在旁边盯着他,“这岛不错,你住在哪儿?” “往那儿瞧,树上。”燕七指着远远的湖边树屋。 崔晞转头循着方向看过去,笑了起来:“原来你住了这里,我爹当初画这树屋图纸的时候我还无意中瞧见来着,再没想到居然是给你家住的,早知如此我便给你设计个更好的。” “不急,等这一套我住腻了你再给我设计新的。”燕七道。 崔晞目光扫向还在那儿蒙着头装行尸走肉的贵客:“和你一起的?” 燕七这才想起这位来,转头和他说话:“大叔,人走了,别躲了,没认出你来。” “……”贵客掀起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来向外瞅了瞅,目光落在崔晞脸上时微微一怔,转而将衫子从头上放下来,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艳,“这位小哥儿是哪家大人的公子?” “崔三件儿家的。”燕七道。 崔晞:“……” “啧啧,长得一点都不像令尊啊!不是亲生的吧?!”贵客再次强行拆散别人家骨肉。 “再淘气把雷豫叫回来了啊。”燕七吓唬道。 “……雷豫那王八日出来的兔崽子!”贵客恼火,连庄王两口子一并骂进来,“合该丢去北塞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 “大胆!”雷豫留在原地的手下闻言立时一声大喝,“胆敢辱骂王爷世子!抓起来问罪!” 这人话音一落,其余几名雷豫的侍卫登时齐齐出招就奔着这贵客抓来,贵客立在原地眼都不眨一下,嘴里还在那儿骂:“个王八龟孙儿屙出来的腌臜物儿!前头没把儿后头没眼儿一肚子【哔哔哔哔】……” 伴着他这骂声,凭空里骤然飞出七八道黑影,眨眼间便将王府侍卫的招式一一架住化解,不过三五下功夫,地上便躺了一片,再一眨眼,那几道黑影又凭空消失了去,原地就只剩下那贵客的骂声还在绵绵不绝地响着。 “我觉得刚才这些人才应该去北塞。”燕七慨叹,“杀蛮子于无形,能省多少事。” “战争可不是区区几人就能左右的,”贵客话风转换得无比自然,“否则岂不是谁功夫好谁就能做皇帝?” “功夫好也许当不了皇帝,但是皇帝能左右战争。”燕七道。 “皇帝?”贵客笑起来,笑容中深深地藏着一丝嘲讽,“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尽在掌握。人人都认为战争是最可怕的事,孰不知,比战争更可怕的东西,实则每个人都有。”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个,皇帝也左右不了。耿耿忠心,时间久了,距离长了,就像了放风筝,越扯线越费力,直到有一天,线扯断了,这颗忠心也就淡了。喏,这就叫扯淡。” “您是在怀疑北塞的将士有对皇帝不忠诚的吗?”燕七问。 “……你问得这么直白让爷怎么回答才好。”贵客双手抱起怀来又抖擞腿。 “所以皇帝才不许守边大将及其亲眷未经允许私自回京?”燕七又问。 “咦?守边大将不能轻易回京自是必须的,其亲眷不能回京又是怎么回事?”贵客奇道。 “……难道不是因为怕将士在边关待久了里通外敌合家做了奸细回到京中来做卧底?”燕七也奇道。 “……与其如此,把将士家眷留在京中为质才更好吧。”贵客表示无语。 燕七更无语,一时没有接话。 贵客看了看燕七,道:“哦,对了,你是燕二痞子的闺女来着,令堂不是也跟去了北塞么,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许她回来?” “……家母和我家里的长辈们都是这么说,”燕七抬起眼,望着北边苍蓝的天空,“从小他们就告诉我和弟弟,母亲去了北边,如果没有朝廷允许,是不得擅自回京的,我们以为这是朝廷律法所定,也曾问过武伯伯或是其他人,他们说朝廷虽没有此类律条,却也不排除是皇上针对个别情况专门下的旨或口谕,也没必要让天下皆知,只诏达当事人即可。我和弟弟以为,以家父的战力和声名,许是敌国着意挑拨亦或收买的对象,因而受怀疑度大概比别人更高,被下了这样的旨意也在情理之中……或许是真的有这样的旨意吧。” 贵客望在燕七脸上的眸光微动,半晌道:“看来你爹娘是真的不要你了。” 燕七:“……这一刀捅得好深。” “搞不准是你娘不愿留在京中伺候公婆,又不喜欢你,所以去了北边就不愿回来,打算在那边安家落户再和你爹鼓捣几个娃出来,一家人相亲相爱多欢喜。” 燕七:“……够了,再插刀翻脸了啊。” “嘻嘻嘻。” “做什么呢?”贵客这厢正猥琐地笑着,忽听得身后凉咝咝地传来这么一声,直吓得“哎哟”跳起来,转了头往后看,就看见燕子恪一张大脸:“你怎知我在这儿?” “我回来换衣服。”燕子恪指指自己身上那件酒红色的袍子,今儿是他生辰,听了老太太的话专门挑了件看着喜庆的衣服穿了,结果也不知是谁给人袍子上蹭了道油,害人跑回来换,就在这必经之路上遇到了这位贵客,“去我船上吧。” “床?”贵客没听明白,谁知道燕子恪会住船上啊。 “船。”燕子恪偏头又看向燕七,“带小四去玩儿吧。” 目送这二人走远,燕七才和崔晞离了原处慢慢往树屋方向走,崔晞便道:“定准十八走了?” “定了,你有没有问题?”燕七问。 “看雷豫在我爹娘面前的表现了。”崔晞翘着唇角。 燕七想了一阵,这才想明白崔晞这一计——他这是故意由着雷豫缠他好做给他爹娘看的,崔淳一人老实,一家子又惹不起庄王,届时崔晞只要说出去住一阵好避一避雷豫,崔淳一指定同意,只要崔晞出了家门,想往哪儿去他老爹可就管不了了——怪道崔晞一开始就胸有成竹,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好吧,”燕七也就不多虑了,“说不定雷豫还没有机会再缠你了呢。” “那最好是在十八以后。”崔晞笑,“你同她们说了吗?”指的是武玥和陆藕她们。 “没告诉她们什么时候走,”燕七道,“还是不告诉了吧,怪伤感的,还得劳动大家送行,大过节的……到时候给她们写信好啦。” “十八几时走?”崔晞问。 “吃过早饭我和小九去找你。”燕七道。 “好,那我先回了,”崔晞道,“去琢磨琢磨那橡胶树。” “来不及吧?” “你上次给我画的关于橡胶轮胎的图纸我已有了些构想,回去试试便知。” “好吧,别太辛苦啊。” 送走崔晞,燕七这才重新往树屋的方向去,才刚从楼梯上得高处,远远地就瞅见隔着湖隔着林的一处避人所在,她家燕小九正和萧天航在那里说话。 这孩子还啥都不耽误。燕七也没多看,直接进了屋。 “咋这么半天才回来?”武玥已经盘腿坐在燕七那张原木搭制的床上了,“崔四呢?你不是找他去了吗?” “他有事先回家去了。”燕七也脱了鞋子坐上床去,“聊到哪儿了你们?” “正和小藕说今年正月二十六咱们去莲华寺要玩什么呢,回想李桃满那件案子,仿佛就发生在前不久一样,这一年过得可真快啊!”武玥慨叹。 “年纪越大,时间过得就越显快。”陆藕也叹道。 “两个十三岁的老女人在这里感叹岁月流逝,这让年轻人我感到压力很大啊。”燕七道。 “哈哈!你少来!你今儿可也十三岁了!”武玥叫道。 “还不到呢好吗,我可是晚上生的,这还差着好几个时辰呢!”燕七道。 “好吧好吧,那我送你的礼物你也晚上再看!” “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你送的是啥。” “那你说我送的是啥!” “我至少能猜中一样你信不信。” “你猜你猜!” “匣子,对不对!” “……我怎么会送你匣子?!不对!猜错了!” “那这是什么?” “这是用来放礼物的匣子!” “那不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要把匣子要回去啊?” “……当然不是……” “你看,那不等于送给我了吗,我至少猜对一样了吧?我赢了。” “……不想跟你说话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就偏了西。 “诶呀,要走了,”武玥弯腰穿鞋,“这儿离城里远,不能留下来用晚饭了。” “嗯,回吧,好好玩儿。”燕七道。 “哈哈,当然要好好玩,寒假可不剩多少天了!”武玥道。 “对呀,趁年轻,当享受。”燕七道。 陆藕若有所思地看了燕七一眼。 燕七也看向她:“小藕也是,放开些,勇敢些。” 陆藕点点头,忽然有些想哭,连忙把脸转开了。 把两人从树屋中送下来,一直送到前头正院与各自家人汇合——陆经纬已经上任去了,陆藕这次是和陆夫人一起来的。 从正院又把两家人送到乘船的码头,等着依次上船的时候,武玥突然想起来,连忙问燕七:“你什么时候走啊?” “还没定。”燕七道。 “定下来记得使人告诉我们去啊!” “好的。”燕七道。 陆藕在武玥身后红了眼圈儿,燕七冲她摇了摇手:“时间会过得很快呢。” 武玥后知后觉地伤感起来,但一想过几天燕七就会和家人回京了,到时还能抓紧时间天天和她在一起玩儿,就也暂时放下了,冲着燕七招手告别。 燕七目送着武陆两家的船消失在水平线外才回身,跟着燕家人回转正院。 燕子恪也不知被谁灌醉了,晚饭都没吃就在天水阁睡下了,那位贵客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燕七亦只吃了一碗长寿面,回到飞鸟居一件一件拆她的礼物。 燕九少爷也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宿都没露头,直到第二天正月十七一早,推门进了燕七的房间,淡淡丢下一句:“我改变主意了,不去东边了,去北边,关塞,找爹娘。” 第297章 上路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北塞?”燕子恪看着燕七,“不允。” 这位从未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过燕七。 “战争,难民,雪灾,饥荒,疾病,每一样都非人力可控,每一样都足以要命。”燕子恪走到书架处翻了一阵,拿了一幅卷轴回到桌边,在燕七面前铺开来,却是一张舆图。 “自己看。”伸出一根清癯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的北部位置,“看去往北塞的必经之路,荒原,山脉,湖沼,沙漠,想的到想不到的凶险环境全在此条路上,带着小九和崔家小四,这是死亡之旅。我不允。” “所以还是往东去吧。”燕七回去就和燕九少爷道,“你从萧大人那里忽悠到什么消息了,非要往北去?” 燕九少爷没有回答他姐的话,揣着手垂着眸在那里思忖。 耿直boy萧宸依照同燕九少爷的约定,过年走亲戚时按着燕九少爷给的那张写了问题的纸逢人就打听,以他那样不懂拐弯抹角的性子,闹出动静来他爹还能不知?这才是燕九少爷的目的,打草惊蛇,惊的当然是萧天航这条蛇。 于是萧天航如燕九少爷所料般地找到了面前,一番斗智斗心下来,老江湖服了小油条,松口透露了些小油条想知道的事。 “那就往东去吧。”燕九少爷道,显然这是唯一的选择,若坚持往北去,燕子恪说不定连人都不肯放出京去了。 然后就到了正月十八。 一大早起来,燕七梳洗穿衣,头发绾成书生髻,身上穿一件藏蓝男式棉袍,腰间一围革带,脚上长筒黑靴——出门在外,自然是扮成男人才更方便行事。 煮雨烹云几个人一边抹泪一边帮燕七收拾,燕七安慰了几句也安慰不住,只得由着她们去,出门前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喂绿鲤鱼、大刘、小赵、紫罗袍,你们几个平时好生在院子里待着,别惹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几个丫头跪了边哭边应是,坐夏居里哀嚎一片,那情形儿就像燕七已经含笑九泉了似的。 燕九少爷的蛇由燕子恪出面托给了信国公帮忙照看,几个贴身的小厮也是边掉着泪边抬着行李去二门处装车,姐弟俩却先要到四季居上房和家人一同用早饭,一群长辈挨着个儿地嘱咐路上的注意事项,燕子恪却只在旁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姐弟俩要出行,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都代表各自这一房给了盘缠银子,老太爷私下里又额外给了燕九少爷三百两,燕三老爷则给了燕九少爷一份人名单,名单上是东部各州、城、县大大小小官吏或平民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他的学生,现从事着各个行业,嘱咐姐弟俩若是有事可按名单去找人帮忙。 燕四老爷也给了燕七一份名单,这上面的人名更多,悄悄把燕七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些人要么是我把兄弟,要么是我结交的朋友,黑白两道都有,可别让老太爷知道,你把这单子收好,需要帮忙便拿着我的信物去找人,”说着低头在腰间挂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佩饰中找了一阵,挑出个赤铜打制的燕子来给了燕七,“名字前面画圆圈儿的,那都是我把兄弟,绝对信得过;画三角的,是极讲信义的朋友,也信得过;画黑点的,这些人有本事,但不可全抛一片心,若必须用到他们,事后给些好处,不必深交,记下了没?” “记下了,谢谢四叔。”燕七道,“对了,普济庵的事有眉目了吗?” “嘿!你倒还记得,”燕四老爷拉着燕七直接出了上房,叔侄俩躲到院子里的假山景儿后说悄悄话,“我那养猴的兄弟果然把事办成了,那猴子直接偷了盘儿素斋出来,我那开酒肆的兄弟细细一尝,果然尝出了其中玄机!原来那普济庵的素斋里,放着一味调料,这味调料有使人食之上瘾之效!你猜这调料是什么?” “我去,不会是罂粟壳吧。”燕七道。 “我【哔】!你怎么知道?!”燕四老爷吃惊地瞪着燕七。 “书上看来的,但我不知道罂粟这种东西咱们中原有没有。”燕七道。 “我那兄弟说这东西中原少见,多产自西域那边的小国。”燕四老爷说至此处哼了一声,“也不知普济庵那帮尼姑是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我那日叫了一帮兄弟朋友去普济庵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种植这东西的地方,结果许是因普济庵丢了那盘菜,又许是我们找东西时没注意被尼姑们察觉了,听说近日以来普济庵已经不再提供素斋了——这么做岂不更证明了她们那素斋有鬼?!哼哼,如此也好,她们停了素斋,就没人同我那兄弟抢生意了,也算没有白白打草惊蛇。” “四叔,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请你那位兄弟平时多注意着些普济庵,如若她们恢复了提供素斋,就去告诉大伯吧。”燕七叮嘱她四叔。 罂粟也是一种药材,不管是入药还是调味,少量的摄入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普济庵兴许只是把这东西当做了牟取暴利的手段……希望仅是如此。 吃罢早饭,也就到了上路的时候,燕四少爷燕十少爷很是不舍燕七姐弟俩,一直把两人的马车送出了巷子外,“一定记得常写信回来啊七妹九弟!”燕四少爷骑在马上叫着。 “好的,回去吧四哥,好好在综武队表现!”燕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摆手。 孩子要远行,当然得有长辈送出城,燕子恪披着件黑色的大氅骑在马上,走在姐弟俩的车前。马车先往崔府去,也不必进门,使人进去通报了一声,不过片刻便见崔淳一一家子将崔晞从里头送了出来。 崔夫人快要哭昏过去,一边哭一边骂雷豫,显然崔晞的那一计起到了效果,两口子不得不让崔晞出城暂避。 “四儿,好生在你舅舅那里住着,待过了这阵风头娘就亲自去接你回来!”崔夫人拉着崔晞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去舅家大约是崔晞哄她的话,上了路那可就谁都管不着了。 在崔府门口耽误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好容易以崔夫人哭晕过去而告终,崔晞上了自己的马车,崔暄骑马随车相送,两家的马车直奔停放着房车的崔家木铺,到了地方各自把行李搬入房车,前头套上两匹马和四头高壮的马骡——马再多就逾制了,只能用马骡代替,马骡是公驴和母马结合产下的后代,能负重,耐力强,性格活泼,是平民家最常见的家役牲畜。 那厢往车上放着行李,这厢燕子恪好奇宝宝似的负着手围着这辆古怪的马车转,见这车厢是又宽又高又长,别的马车是四个轱辘,这辆马车竟有六个轱辘,车厢也不是纯木制车厢,而是在木头的外面又包了一层铁皮,刷上枣红色的漆,不上手摸一摸,看着就与木头车厢没什么两样。 “要进来看看吗?”燕七从车厢门处探出头来问他,这位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一副不肯接受现实的样子。 现在貌似依旧不想跟她说话,但还是没能战胜好奇心,一掀衣摆登上车来。 车厢内部是松木制地,用了三重板,中间以石灰填缝,表面打磨光滑后涂以松脂和桐油用来防潮防水,其实松树本身含有丰富的松脂,原就不怕潮,在木匠界有这样一句老话:千年海底松,万年燥搁枫。海底松说的就是松树这种木材的防水性,在海底都能生长存活,更莫说经些雨水和潮气了,且用松木做车厢的话还天然有一种淡淡的松香味儿。 车顶很高,燕子恪这样颀长的个头儿站直了距车顶都还有一截距离,宽度也比普通马车要宽得多,目测足能并排放下三张单人榻,而长度也绝非普通马车可比,在车厢的后部是整整一排与车厢壁嵌在一起的柜子,用来盛放三人的行李,柜子的高度到燕子恪的下巴,柜子顶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上面还有枕头和被子,这里显然是其中一位的床铺,铺沿的车顶上还悬挂下来一道布帘。 车厢的两侧部分各有一张固定在地板和车厢壁上的单人榻,榻板的下面被做成了可以抽拉出来的大抽屉,此处也做收纳之用,里头放着被褥枕头,在两榻的榻尾分别置着一架固定于地板上的梳洗架和一个铁皮包水泥制成的小炉子,小炉子甚至还有烟囱管道,从炉角伸出一根铁皮管来一直通向车顶,再从车顶通往车厢外。 低头细看,发现车厢地板下面是有暗格的,掀开地板,见这些暗格有的装着炭,有的装着水,有的装着米面油盐,有的装着锅碗瓢盆和烧水壶,等等等等,还真是样样俱全。 车厢的两侧各开着一扇窗洞,窗扇有三层,一层玻璃的,一层木头的,一层铁皮的,车门面向着前方,位于右边,左边也开着窗洞,从玻璃往外看,可以将前方的路况看得一清二楚,车夫的驾驶座就在玻璃外,身周还有木板围挡用来挡风,围挡上甚至还竖有后视镜,可避免因车身过宽过长而无法看到车后情形的状况。 “哪一个赶车?”崔暄忙问。此前他就问过崔晞,崔晞只和他说是坐燕七姐弟的顺风车,赶车的自然由燕家出。 燕七就看向燕子恪,这位说车夫由他提供来着,房车上连车夫的下榻处都设计出来了,就在车厢外面驾驶座的下头,把地板一掀开,下头有单人榻宽的暗格,铺着被褥,还有一定的透气性,人钻进去直接就能睡——燕小九还曾毒舌这暗格像棺材来着……“棺材”旁边的暗格能放车夫的衣物行李,且车厢里那只炉子下头还沿伸出一条管道通过车夫睡觉的暗格后又绕回车厢内,这样热气就能传递到外面的暗格中,使得车夫入睡时也不会觉得冷,白天坐在暗格上面的驾驶座上也能感受到一定的热量。 燕子恪偏脸看了眼跟着自己一起前来的随从,由一枝身后走出个人来,年纪与一枝差不多大小,生得白白瘦瘦,面相清俊,身后背着自己的行李包袱,向着众人施礼:“小的五枝,给小主子们赶车。” ……枝字辈儿又出新面孔了啊。燕七猜测燕子恪手里头不只这五枝,搞不准凑够一棵参天大树的“枝”数都够了。 “这么年轻的孩子,能不能行啊?”崔暄不放心,眼睛瞄着一枝。一枝会功夫他是知道的,因此他更希望能随行的是一枝,好歹路上能有个保镖,从京都到他和崔晞的舅家有三天的行程,虽然这三天的路都是官道,可这毕竟是他弟弟头一次自个儿出远门,这让他哪能放心得下。 “五枝通医术,御马也在行。”燕子恪道。 “就他了!”崔暄立刻拍板。只通医术这一项就足能让他认可了,万一崔晞那孩子路上身体不舒服,这个“五只”还能多少应个急,就他了。 一时将行李全都收拾妥当,众人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在街上行人的好奇注目下往城门外行去。 “这么引人注目的马车,是不是太招摇了啊?”崔暄十分地不放心,一路都在皱着眉头 “只是把普通马车加高加宽加长了而已,我们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啊。”燕七从窗里探出头来安抚道,“去年上巳节的时候好些富人家直接把马车造成了戏台子,请了女伎在上头吹拉弹唱外带跳舞,一边献技一边让马拉着车走街串巷,相比起来我们这车已经很低调啦。再说那些天南地北跑生意拉商货的车,不是比我们这个更大吗?我在京都大街上都见着过好多回了。” “瞅把你精的!”崔暄瞪她,“你这车的料子用的是我们家铺子里的吧?付钱了没有?” “谈钱多伤感情啊,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这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一辆马车啊?” “少少少少给哥来这套!这么多年你让我吐的血都把这情分消化干净了!我跟你说啊燕小七,路上好生照顾我家小四,这马车钱我就给你打八折。” “wuli小四才值两点折扣啊?你究竟是不是小四亲生的啊?” “去去!少挑拨,我问你,你箭带得够不够多?” “当柴禾烧都没问题。” “烧个屁柴禾!严肃点!哥跟你说,路上若是遇到心怀不轨的混蛋东西,别犹豫,直接上箭!官府若是问起来你便说是正当防卫,再提提你大伯的名字,十有八.九不会追责——反正是宁杀一人不能让人伤我家小四一毫,记下了吗?” “这是必须的啊。” “够意思!行,冲你这话,马车费给你打六五折!” “……我siè你了啊。” 一路靠着胡扯冲淡离别的情绪,终究还是到了城门外,送出了一里又一里,崔暄喋喋不休地在窗边叮嘱着崔晞,另一边的窗外燕子恪骑在马上仍是一言不发。 “好了别送了,”崔晞把崔暄伸进车窗的脸推出去,“再拖着日落前便赶不到临城找住处了。”虽然有房车,能住旅馆的条件下也最好还是住旅馆,总比三个人都窝在车里要舒服。 崔暄也知道不能再送下去了,只得勒住马头,要叮嘱的话已经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多遍,这会子再说什么都觉得不够重要,而重要的话无非就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抵达”,但崔晞又怎么能不知道,谁不想平安呢,可平安又不是他能说了算。 一时无话,崔暄也只得皱着眉盯着车厢里的弟弟看。 另一边的窗口,燕七也正请她大伯留步:“别送啦,总得分开啊。” “嗯。”总算哼出了一声。 “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燕七主动问。 “常写信回来。” “必须的,我一会儿上路了就开始写。” “走吧。” “……那啥,大伯,你是不是忘了给我什么东西?” “哦?什么?” “路引……” “哦,我忘了带出来,还在家放着。” “快别闹,赶紧给我。” “真要走?” “……放心,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走吧。” 燕七收妥了路引,向着燕子恪挥手告别,他没有回应,只是骑在马上淡淡地看着,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起来,送行的和上路的人渐离渐远,苍穹清寂,白云低垂,一群不知哪里飞来的野鸽儿振翅掠过枯冷的枝间,淡金色的阳光在眼前浮动着,令这天与地,显得如此寂寥。 第300章 同行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夜黑风高,一地尸体,这情形若被旁人看到,指定要吓破胆,马车旁的几个孩子却在那里一边围观尸体一边闲聊,五枝也是佩服得不行不行的。 “从太微城一直跟着我们到现在,这几个人倒也挺有耐心。”燕七道。 “许是这一路过来行人不少,他们一直未能找到机会动手。”崔晞道。 “哎,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车里去,你瞧外面这夜冷的。”燕七往回轰崔晞。 崔晞笑呵呵地果然依言回车上去了,燕七拎着灯在这一地尸体上挨个又照了一遍,见都穿着夜行衣,脸上黑巾蒙面,揭去巾子也是一片陌生面孔,没有一个眼熟之人。 萧宸和五枝将所有尸体身上都翻了一遍,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正毫无头绪,便听得燕九少爷在旁边慢慢淡淡地抛过来一句:“这些人没用了,把尸首处理掉。” 五枝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跑来杀人的凶徒反而被杀了个精光,不但被杀了,还要遭到毁尸灭迹——究竟哪一方的行径才更像杀人不眨眼的歹徒啊?! 不过不处理也是不行,明日天一亮万一有行旅经过,看到这些尸体怕是要去报官,到时候被缠住脚反而麻烦,反正这些人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处理到隐蔽些的地方,即便日后被官府发现也不会找到自己几人的头上。 苦逼兮兮的五枝担负起了毁尸的责任,一趟一趟地扛着尸首们往山旮旯里跑,燕七早就收回了自己的箭,回到马车里去清理那些玻璃碎片,萧宸却被燕九少爷委派了任务:“去把这些人之前弃掉的马车弄到这儿来。”萧宸就默默地跑腿儿去了。 五枝清理完尸首,萧宸也连自己的马带那伙人的马车一并弄了过来,燕九少爷拎着风灯上得这马车去,在里面待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而后出来,又绕着马车慢吞吞地转了几个圈子,末了回到房车上,神色淡淡地同众人道:“这伙人,来自京都。” “快展示一下你的推理。”他姐十分捧场地道。 “车里有这个。”燕九少爷把手里东西放到灯下,众人凑头看过去,却见只是一根极细的草绳,见大家抬起头来望向他,一副根本不打算动脑的样子,燕九少爷嫌弃地一记眼白赏过去,慢慢解释道,“这绳,是打包药材或食物等物时用以缚住纸包的,通常这类绳的纹理都是螺旋状拧起,而这条绳不是。” 众人闻言又低下头去看那绳,果见不是常见的螺旋状纹理,而是像麻花辫一般编成的。 “这种纹理的绳,做起来很是麻烦,不会有太多人选择此种编法,而就我所知,京都祥裕包子铺用来缚油纸包的包子的绳,就是这样的纹理,且这绳上还沾有已干了的油渍。”燕九少爷继续道,“马车里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几卷铺盖和几件衣服,如果说草绳还不足以证明这几人来自京都的话,那么那几件衣服中的一件,也足以说明了——那件衣服很新,表面上挂的浆甚至还未来得及洗掉,可见一次都未上身,亦可证明是才刚买到手,衣服颜色虽不起眼,款式乍一看也无新颖之处,但在衣领后缘的外侧,却用近似于衣服颜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春’字,这是京中森桂堂成衣庄特有的习惯,春季新上市的衣衫便绣个‘春’字,夏季衣衫绣个‘夏’字,举朝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草绳,新衣,皆来自京都,这伙人从京中来基本可以确定了。”燕七道。 “若是从京中来,劫财的可能性便不大。”崔晞道。京都有钱人太多了,来往于京都的豪商富贾更是多如牛毛,劫财的话何必辛辛苦苦地跟着他们仨跑这么远? 劫色也不可能,若是要劫色,为何上来就下杀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就是来杀人的,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三人或其中的一个。 “为何要杀你们?”萧宸抬眸看着燕七。他的意思是,你们三个曾经得罪过谁? “小九小四这么可爱,怎么会得罪人。”燕七道。 “……该第一个考虑的应该是你自己吧。”燕九少爷无语。 “我竟然能把人得罪到这个地步,看来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了。”燕七道。 “会不会是她?”燕九少爷目光骤然冷利,这个“她”,指的是抱春居的那一位。 “她没必要这么做,”燕七摇头,“我们已经离了家,先不说路途遥远会发生什么意外,就算平安到达那杜撰的地方,再回京都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她又何必强担这杀人偿命的风险,更何况,她也没这个胆。” 燕九少爷垂了垂眸,半晌复抬起:“或者,是那个人。”那个人,涂弥。 燕七神色淡淡:“他若要杀我,就不会多此一举逼我离京,且也不会派这样的货色来。” “你是被逼离京的?”萧宸问。 “哎呀,说漏嘴了。”燕七。 “……”萧宸,“你们所说的两个‘他’,都是谁?” 耿直boy又开始耿直了,燕七说他:“明儿我们继续上路,你赶紧回家,否则我写信跟萧大人告状了啊。” “……”萧宸看着燕七,“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到目的地再回京。” “别任性,我们要去东海呢,你跟着去到那儿得啥时候了,不读书啦?”燕七道。 “便是重读一年也无妨。”萧宸道。 “萧大人能答应啊?”燕七道。 “我回去后再向爹请罪。”萧宸道。 “可我们的马车没有多余的铺了。” “我睡马上。” “你不要太耿直啊喂!” “今夜之事既非偶然,便是有可能再发生,这一次来的人也许武力不足,下一次则未必,你的箭法固然好,遇到有内力在身的人一样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车上还有两个毫无武力之人,此去东海路途遥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不希望你的游历变成逃亡。” “你是谁?!快从萧宸身体里出去!” “……” 最终双方谈判破裂,燕七决定暂先告一段落歇歇嘴的时候,发现燕小九那货早已经爬到她的铺上裹成一团睡了,距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只得先将一切放下,和萧宸坐在燕九少爷的榻上,一人一边,靠着车厢壁不吭声了,对面的崔晞也已入睡,外头的五枝却警醒地在马车四周转圈值岗,如此这般一直到了天色微熹。 众人起身梳洗收拾,也未在原地多留,五枝赶着马车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那些歹徒留下的马车就丢在原地,萧宸的马则拴在车旁跟着一起跑,一两日内出不得浮烟山,被砸坏的车窗玻璃也只好先清理掉残留部分,然后拉上木头窗扇御寒。 燕七在车内烧上水做上锅,煮了碧粳米进去,再把进山前补充的不怕放时间长的烧饼取出来热在炉子旁,另还有酱瓜腌菜等小菜儿,盛在碟子里,再从柜里拿出一张折叠桌,撑开了支在两榻之间,食物摆上去,取了一份递给外头的五枝,车内四人就围着桌子用早饭。 “咱们继续说一说昨晚的问题。”吃饱喝足,燕七感觉自己战斗力满满,准备再接再厉地把萧宸劝回家。 “我现在就离开。”萧宸意外地主动妥协。 “诶?”燕七一腔战力被堵回去,看着萧宸起身开了车门往外走。 “他大概会继续远远地跟着吧。”燕九少爷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姐。 “快回来。”燕七探头叫萧宸,“发誓你肯定回京再走。” “我不回京。”萧宸转头看着她。 “……好吧你赢了,回来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燕七也没有勉强别人的习惯。 萧宸就回来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大眼对小眼。 “欢迎新成员加入我们的黄金梅利号。”燕七发言。 “那是什么?”崔晞问。 “咱们房车的名字。”燕七道。 “老爷说小姐若给马车起名的话,不若叫‘小鹿’。”五枝的声音从车外驾驶座上传来。 “……”那位还能想得更周到一些吗?连车名都提前给起好了……说不定连车上的床铺和炉子茶盏都给起上名了呢!大家决定缄口不问。 燕七探出头去和五枝说话:“昨晚这件事可不要写信告诉大伯哟。” “呃……”五枝犹豫,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主子,主子事后万一知道了,那后果可不敢想啊! “萧宸,你会赶车吗?”燕七扭头问萧宸。 “会。”萧宸道。不会可以学啊,看上去也不难,反正别想用这个借口让我走。 “喏,你看。”被骗了的燕七又转过头去和五枝道。 五枝差点哭了:还带这么威胁人的啊?写信回去打报告就要被解雇?权衡一下利弊,五枝最终决定还是听眼前这个boss的话,*oss离得远,小boss现在才是决定他饭碗的人啊。 把五枝搞定,燕七放心地缩回来,重新问萧宸:“你真要跟着我们去东边啊?” 萧宸垂了垂眼皮,表示默认。 “换洗的衣服带了吗?”燕七问。 “带了两件。”萧宸答。 “梳洗用品呢?” “……” “沐浴用品呢?” “……” “盘缠够一百两吗?” “……” “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 马车沿着山路向前疾奔,至中午时停到路边一处宽敞空地,把炉子抬下来做午饭,吃罢也未急着立刻上路,毕竟五枝昨夜后半宿到现在都没合眼,便让他好生睡上一觉,燕七负责值岗,把其他三人也都轰上榻去睡午觉。 “这会儿我来,等一会儿上路我再睡,你负责保护大家,咱们两个轮换。”燕七这么对想要跟她抢着值岗的萧宸道。 这一觉直歇到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燕七建议把萧宸的马也放到前头去拉车,反正就算逾制,这会子在深山里谁也看不见,让那马在旁边空跑,实在浪费劳动力。 燕九少爷和崔晞都不是被什么皇权和礼教洗脑的主,对于燕七的提议只有赞成,萧宸也无话说,五枝汗了一下子还是决定听从小主子的安排,三马四骡拉起车来果然轻快了不少。 将入夜时,五枝把马车停入了一处较隐蔽的所在,还在四周布下了一些一经触发便会发出响声的小机关,遇袭后的第二个夜晚,车厢内几位小主子的情绪都很稳定,此刻正在讨论如何分配床铺的问题。 “小九和我睡上铺,你的铺让给萧宸。”燕七道。 燕九少爷:“……” “害什么羞啊,你才多大,怕尿床吗?”燕七继续道。 燕九少爷:“……” “好吧,那你和萧宸挤一挤。” “我睡地板。”萧宸道。 “地板上太凉,这可是山里。” “我可以值夜,”萧宸道,“让五枝休息,明日白天他赶车,我再休息。” 最终依了萧宸的法子,众人各回各榻,萧宸整晚值夜。 一宿无事。用过早饭,马车继续上路,经过一整个白天,“小鹿”终于在黄昏时分走出了浮烟群山,脚下地势渐渐平缓,眼前出现一条岔路,五枝正要照直前行,却听得马车门轻响,里面透出一道淡淡的声音来:“拐弯,转北。” 转北?五枝一愣,往北走?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北边? 第301章 燕庄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我有事要先去北边办一办。”燕九少爷道。 燕七侧目他,燕九少爷却不理,揣着手老僧入定。 五枝好想哭,愈发觉得自己干倒四枝六枝七八.九枝抢到这个差事是个错误决定——这到底要不要往北去啊?!主子可是明确告诉他不许两个小主子去北边的!可这两个小主子太难搞了啊!他要是不听指挥分分钟会被抛弃在半路啊!好纠结啊好纠结!到底要不要往北去啊?! 五枝放慢马速,苦着声道:“九爷,老爷那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燕九少爷淡淡道。 “可老爷若知道……” “只要你不写信回去告诉,他就不会知道。” “……九爷,北边不能去啊!那边在打仗……” “谁说要去边关了?” “诶?” “按我说的路线走,若那伙杀手还有同伙在后面跟踪,正可借机甩掉。” 五枝没了话说,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找个时机给家里那位大主子报个信儿,这后果他可担不起,少不得先舍命护着这几个小的,到时候且看主子怎么安排。 五枝不再犹豫,御马转向北边岔路,放蹄飞奔,终于在华灯初上时进入了出山后最近的一座小城。 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休整一夜后,众人未急着上路,先把车上坏了的那块窗玻璃换上,崔晞由五枝驾着车去了城里最好的木铺,燕七则带着萧宸上街买衣服和生活用品,顺便补充车上一应物资,燕九少爷也一并跟着。 及至中午,大家重回客栈外碰头,发现崔晞已经对房车做了改良,在柜子旁边又加了一张榻,和靠窗的两榻形成一个“匚”形,就是碍于空间有限,此榻稍微窄了些,倒也可以躺下一个人,也幸好柜门一开始就做成了推拉式,不怕被新添的这榻挡住。 小鹿号里的空间又小了许多,所有的东西挤得满满当当,重量也相应增加了不少,不得不又添了两头大马骡。 吃过午饭,众人没有多留,立刻启程,出了城门继续向北走。 离了燕子恪的提前安排,五枝觉得自己就像是洪流中的一片小树叶,被车里头那位小九爷卷着任东任西,从走上那条岔道之后整个人就一直处于懵比状态,每天落脚的客栈也不归他找了,每顿的伙食亦不归他安排了,他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赶马车,除了需要在野外用餐时用到他帮着生生火,其余时间他就在那里各种懵比。 真是好怀念主子那棵大树啊……虽然神经了一点,但起码根儿深干粗,再大的风也吹不倒啊,哪儿像现在,你瞅这风,吹啊吹啊我的骄傲放纵,吹啊吹不散我懵比满脸…… 也不怪五枝感到懵,燕九少爷这路指的,九曲十八弯难以形容它的妖娆,有时候甚至还走回头路,终于在一处山凹里停留了两天之后,燕九少爷淡淡地告诉大家:“不会有任何人再跟上来了。” 萧宸看他一眼,觉得这小子一语双关。 燕安安同志却还在那儿一片天真烂漫:“我们把杀手甩掉了。” 不管甩掉的是另外一批杀手还是另外某个护花使者,小鹿号此时都已没了什么负担,一路轻松飞快地向着北方驰去。 十多天的路程之后,风物民情才与京都略显迥异,丘陵地貌增多,又值大地回春,野草萌发,极目远眺,那起伏不断的绿陵一直波澜壮阔涌到天际,小鹿号就像一只处于狂浪中的小舟,乘着春风破浪而去。 房车内部却是一片安逸,燕九少爷和萧宸各拿了本书看,时间已过了二月初二,全天下的书院都已开馆,燕九少爷本就随车带着课本,萧宸便借他的书自学。崔晞却不看书,这位本就从未打算过要入仕,和燕七两个一路就是吃吃喝喝赏赏说说,每经过一城一镇,都必要买来当地的特色美食尝个鲜,途经名胜佳景,还要下车细细游玩一番,哪怕无美景可赏要一直窝在车上,这两人都能找出无穷的消遣方式来打发时光。 几天几夜的丘陵区过后,又进入了平原,大片大片的农田出现在视野里,耕牛遍地,农人忙碌,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田埂上有人在放风筝,崔晞便也给燕七做了一个,燕九少爷负责画上花纹,一条足有丈长的大锦鲤就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燕七拿了风筝翻上车顶,马车未停,还在田野上轻驰,倒省了她跑,将手一放,锦鲤瞬间就飞上了天,那样长的一条,摇头摆尾地飞在斜后方,仿佛在追逐着这辆欢快的马车。燕七手里不停地放着线,将锦鲤越送越高,鲤鱼就在云间游动起来,燕七在车顶上躺下来,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呼吸着花草清香,沐浴着和软春风,不知不觉地竟然睡着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睁开眼时却发现系在腰上的风筝线早已断掉,那条大锦鲤更是不知所踪,身旁只有萧宸的一张脸,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报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的睡相之仇吗?”燕七坐起身。 “……”萧宸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很多天没有练箭了。” “啊,也是,”燕七道,“从明天起重新练起来吧。” “怎么练?”萧宸抬眸看她,一提到练箭整个人就燃起来了的样子。 “早晨上路前练习三千箭,”燕七道,“晚上打尖儿的话就在睡前再练习三千箭。” 愉快地决定了之后,次日两人说练就练,燕小九和崔晞还在睡着的时候两个人就从榻上爬起来了,拿上各自的弓和箭,拎上两块箭靶,再找两棵树,把靶往上一钉,站开百步距离,一箭一箭踏踏实实地练习起来。 开始练箭后的好处是,两人断不了在结束后射上些野味做大家午饭和晚饭的加菜,褪毛放血掏去内脏,洗干净了用调料腌渍起来,午饭晚饭时或烤或熏或炒或炖,再或拿去同当地百姓换些土特产回来吃。 旅行的日子越来越充实,大家一天比一天滋润,五枝一天比一天忐忑:这可是越来越向北了啊!小九爷这还说不是要去边塞?!由东改北的消息他也早趁着这几位小主子不注意给燕子恪往京里递回去了,可惜他却没法子收到燕子恪的回信,因为那位小九爷实在是太狡猾了啊!他根本就不走直线啊!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有时候还故意绕远儿,说不定就是防着燕子恪把回信提前送到他们的下一站去。 五枝只好故意放慢马速,尽量地拖些时间,那小九爷也不知是真没察觉还是假没察觉,反正没催他加速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走了十来天,掐指一算离开京都正好满了一个月。 在这一天,马车在燕九少爷的人工gps导航下进入了一大片田园农庄区。 因着正值春耕期,农庄里到处人来人往,马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燕九少爷也不再只顾着看书,开了半扇窗,偏脸望着外面,正值一名精神头不错的老翁由马车边行过,燕九少爷忽然出声:“大爷,敢问燕家的庄子是哪一座?” ——燕家的庄子? 包括五枝在内的其他人听见这一声问话不由都惊讶地看向燕九少爷。燕九少爷却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正循着老翁指点的方向探头往外瞅,瞅了几眼,认准了地方,便和五枝道:“就去那边。” 燕家的庄子?!燕家在这么远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处庄子?!五枝一脸震惊地驾起马,这事儿他都没听人说过,这小九爷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真是要成精的节奏啊! 燕家的庄子就叫做燕庄,不甚起眼,一套极普通的三进四合院,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五枝跳下车上前叩门,半晌一个半大老头从里头将门开了,见五枝穿得不俗,便客气地问他有何贵干。 “京里二房的七小姐和九少爷北游路过此地,因是自家庄子,便想要在此住上几日,略做休整。”五枝说着,从身上掏出燕子恪的信物以证实身份,半大老头闻言不敢怠慢,接了信物后请五枝在外暂等,掩上门就匆匆进了里头,没过多时又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帮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股脑地涌到门外,向着马车就施礼跪了下去:“恭迎七小姐、九少爷!” 这算是认可了身份,燕七几人从车里出来,却听燕九少爷第一句便问:“李嬷嬷在何处?” 第304章 突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庄子上的饭虽不如府里精致,但胜在味道鲜、分量足,土鸡肥鸭香猪嫩羊,砂锅炖的,瓦罐儿焖的,铁板烤的,果木熏的,大只大块地往桌上上,燕七甩开膀子吃楞是没吃过燕小九,推测这货是因今儿费脑费神费感情掏空了身体。 张庄头早早便安排人把小主子们休息用的房间打扫了出来,用罢饭几个人就去午休,饱饱地睡了一觉起来还洗了个热水澡,燕七正盘膝坐在炕上晾头发,就听见有人敲门,道了声“进来”,见是崔晞,也才刚洗过澡,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背上,进门就冲她笑:“睡得可好?” “我还能睡不好?”燕七道,“快过来坐着,这儿有太阳,赶紧把头发晒干。” 崔晞依言过去,也脱了鞋往炕上盘腿一坐,笑呵呵地看着燕七:“头发见长了。” “可不,怪累赘的,出门在外洗头太不方便了,不如你帮我剪一截子吧。”燕七道。 “上回你说的去薄,正好可以试试。”崔晞就又下床,走到燕七跟前,燕七转过身背向着他,任他握了满把头发在手里。 崔晞拿了梳子先给燕七拢了拢,而后手上一动,多了那柄锋利小刀,问她:“想剪多长?” “肩胛骨下头平齐就行了,再短就没法儿换回女装臭美了。” 崔晞笑着,手上亮光一闪,一大幅黑发便如同被裁下的缎子般齐整整地削了下来。 “脑袋都变轻了,”燕七叹道,“怪道我个儿长得慢,原来都是头发压的。” “你头发确实太多了些。”崔晞手上动作不停,沙沙沙一阵响,没有用去多长时间,一头富有层次感的披肩发就做了出来,歪头端详了端详,把旁边妆台上的靶镜递给燕七,“看看可是这样的?” “不用看,你弄的必定是最好的。”燕七把靶镜随手丢在褥子上,转身下炕,去屋角拿了扫把扫地上的头发碎屑,“削下去的那一大把也给我吧,我拿去灶里烧掉。” “我留着吧。”崔晞将第一刀削下去的那长长粗粗的一截头发缚成一束,暂先放在妆台上,两个人重新坐回炕上去,“要在这儿待多久?” “看那货吧,我现在归他管。”燕七透过窗子去瞅旁边燕九少爷所居的厢房,门窗都紧紧关着,估摸着还在睡。 “你们若想去北塞,不必多虑我,”崔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可以在距离边城最近的安全的地方等着你。” “别闹了,我们一起出来就要一起去任何地方。”燕七道。 崔晞笑起来,抬眼望着燕七,瞳子里是两团仲春的暖阳。 闲聊了半晌,头发差不多干了,两人各自绾起,结伴从屋里出来,先去敲燕九少爷的门,半晌才听见脚步声走到门边,开门还在揉眼睛,一副被吵醒了样子。 “别睡啦,出去走走啊。”燕七道。 “不去。”燕九少爷慢吞吞打了个呵欠,毫不留情地把门一关,继续回去睡了。 “睡太多会口臭哦。”燕七隔门叮嘱了一句,只得又去对面敲萧宸的门,“我们要去外面走走,你去不去啊?” 萧宸将门开了,直接从屋里迈出来。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逛出庄子,沿着石板路走了一阵便到了田边,放眼望去是深深浅浅的绿格子,田垄边的细柳才生出新叶,天高云低,空气清新,这疏旷惬意在京都城里是再体会不到的。 三个人逛了大半下午,回到庄子里晚饭都已备好了,见燕九少爷已经坐在了桌旁等着,手里还捧着本书看。 “准备在这儿待多久呀?”饭间燕七问她的弟弟大人。 “明天一早就走。”燕九少爷道。 “去哪儿呢?”燕七问。 “东边。”燕九少爷道。 “好。” 于是吃罢晚饭燕七就请张庄头帮着张罗小鹿号的补给,吃喝用物全都添上,最后给了张庄头二十两银子做为补贴,张庄头推了半天死活不要,终究还是没拗过燕七去,次日一早众人打马上路,张庄头率着庄里一帮下人直送到了村子外。 五枝驾着马心情舒畅——总算小九爷肯重新往东边去了,鬼知道这两天他经历了什么,窝在房里没干别的,光想着要怎么给他主子写信认错呢,信倒是发了出去,结果还没收到回信呢就又上路了,临走前匆匆把一行人的最新动向写在纸上交给张庄头,嘱咐他赶紧给他主子发过去。 重新回归正途多好啊,往东去吧,东边这一路他主子早就都给打点好了,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有美景有好店,管保一路快活似神仙! 五枝开心地驾着马车在乡间的路上狂奔,正觉得可以赶超光速呢,就听见车厢里他最怕听见的那个声音慢悠悠传了出来:“调头,去距庄子最近的城。” ……这又是要干嘛呀?又要玩儿迂回战术了吗?可是你目的都达到了啊,这次迂回又是想甩开谁呀?迂着迂着又要往北去了是吗?五枝的眼泪在风里飞,人生的大起大落忽喜忽悲啊…… 鹰局,是当朝官方和民间皆可使用的传信系统,豢养飞行速度快、几乎无天敌的游隼为人类服务,在全国各地进行信件投递。而有资格设置鹰局的只有城级单位,乡镇村庄的居民要想使用鹰局发信,只能去距离最近的城中。 燕九少爷让五枝驾车进了城,向路人打听到了鹰局所在,直接就奔了地方去,将马车停在较远地方的拐角处,叫了萧宸就往下走,燕七一瞅这货连打手都带上了,哪儿能放心啊,连忙跟下车,崔晞也就一并跟着,只留五枝看车。 燕九少爷却不进鹰局,只在斜对面的茶馆里坐了,挨着临街的窗户,要了壶明前茶慢慢地喝。 “可不能当街行凶啊。”燕七嘱咐萧宸,生怕弟弟把人家带坏了。 “……”萧宸看了眼燕九少爷,虽不知这个多智近妖的小男孩想要做什么,但他决定配合他,因为他和他一样,都想知道真相。 喝了近两壶茶,跑了四趟厕所,时近中午的时候,鹰局门外来了两位熟人,一位是张庄头,一位,是李嬷嬷。 燕九少爷忽地起身就往外迈,那速度简直和他平日的龟速天差地别,几步迈出门去,跟在那两人身后就进了鹰局大门,萧宸动作当然也不慢,瞬间就跟了上去,燕七付了茶钱后和崔晞赶到鹰局门内时,李嬷嬷正瘫坐在柜台前的地上,满脸的惊慌。 站在她旁边的萧宸,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将它交给燕九少爷,显然这是等着李嬷嬷将信取出来预备发的时候上前抢下来的,连搜身的步骤都省了。 燕七凑过去看,见信封上的地址豁然是京都燕家,收信人:燕子恪。 燕九少爷面色如霜,一切皆在所料,可他宁可所料皆错。 将信封拆开,茧白的信纸上有漆黑的墨迹,上面寥寥几句,写道是:九少爷突临燕庄,奴婢万分惶恐,不得已吐露实情,深感有负老爷所嘱,特呈书请罪,请老爷责罚。 燕九少爷此刻眉头微蹙的脸上却有了几分疑惑,这样的神情绝少出现,可见这一回,他是真的拿捏不准了。 李嬷嬷在地上哆嗦,惊惶地望着燕九少爷一句话也不敢说,张庄头更是一脸状况外,然而在这个小主子无形的气场威压下也是不敢多说一句,场面一时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望着燕九少爷。 好半晌,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将信折好,塞回信封,将它递回给了李嬷嬷,一言不发地转身离了鹰局。 燕七三人便也跟着离开,直到拐上街去走得看不见了影儿,李嬷嬷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身,张庄头便问她:“什么事?你究竟是要给谁发信?”李嬷嬷原只跟他说也要去寄信,两人凑巧结伴进的城。 “给老爷,”李嬷嬷叹口气,“想着小主子到了庄子上,怎么说我也曾在小主子屋里当过差,理当去信给老爷报个平安……现在想想还是罢了。” 这么说着,将手里那封信撕成了碎条,扔进了墙角专为寄信人提供的用以毁去书信的颜料缸里,白纸瞬间变了黑纸,慢慢地沉入了缸中去。 “这下死心了吗?”回到马车上后,燕七问她弟弟。 燕九少爷不吱声,躺到榻上一副厌倦世事的样子。 “总不会突然袭击到的还是假的吧?”燕七道。 “有什么准儿。”燕九少爷恹恹地翻个身背朝外,但显然再也不想谈这个话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是往东还是往北呢?”燕七坐到他身边,伸手过去捏燕九少爷的脸。 小时候她就是这么逗不开心的他,在脸蛋儿上捏捏揉揉,他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燕九少爷慢吞吞扒开他姐的魔掌,重新坐起身来,歪在引枕上:“去东边。” “这回不变了?”燕七问。 “不变了。”燕九少爷道。 五枝又开心了,眼角的泪花还没干呢,感觉再这么折腾上几回自己迟早得疯了,这哭哭笑笑的,比赶车还累人。 一行人先没急着出城,时已近午,就先在城中找了家酒馆吃午饭,用过饭后出城直接向东,这一回燕九少爷是真的死了心,上车就睡,睡醒了就拿书看,甚至还和萧宸讨论几回功课,两个人一个说话语速慢,一个说话衔接慢,慢慢慢慢地这个白天就过去了。 新的一天由黎明尚未降临时开始。 夜里众人将车泊在原野上,天还擦着黑,燕七和萧宸就起身了,悄悄地从车里出来,然后在旷野上奔跑。 萧宸发现,燕七在这里比在京都城中跑得还快。京都的天造地设大街就已经足够宽了,可现在看来似乎对她都显得窄,就好像一被放入这样无拘无束的天地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绊住她的脚步。 春风凉里透着暖,迎面扑个满怀,胸腔仿佛一下子被什么撑开,整个人倏地一轻,张开臂膀就几乎能飞起来。 萧宸跟在燕七的后面,看着她脑后的马尾辫轻盈的摇摆,细软的发丝比春风还柔和,发上淡淡的清香总是似有似无地钻进鼻中,一直痒进心窝里。 她奔跑的姿势很漂亮,脖颈,肩背,腰肢,臂腿,柔韧又结实,动作富有弹性和韵律,以及力量和美感。 她怎么会同其他的女孩子这么不一样呢?即便是武家的那个虎里虎气的姑娘,也做不到像她这样将力量与柔美、冷酷与包容、犀利与沉静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这些矛盾冲突的特质全都集中并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了吧。 所以,她,就是独一无二。 经过一段冲刺,两个人渐渐停下了脚步,燕七有些喘,额上还见了汗,“跑一跑就是舒坦,”她说,“可惜起不到什么提高的作用。” “怎么才能提高?”萧宸问。 “你若想提高,就去追马车,我若想提高,我就追你。”燕七道,“有一个比自己跑得快的人始终在前带着,自然就能提高速度。” “下回我在前。”萧宸道。 “那就拜托你啦。”燕七道。 “你……还想跑得更快?”萧宸看着她问。 “跑步也是会上瘾的,”燕七道,“其实你仔细想想,人这一生能够像这样放开了狂奔的时间,能有几年?” 能有几年呢?年纪小的时候跑不了多久,年纪长些了也就跑不动了,人这一生能放足狂奔的时间,大约也就是十二三岁到二十四五岁吧,男人或许还能再长些,女人到了二十来岁上,骨头沉起来,大概也就跑不了这样轻松了。 这么一想,果然没有几年。 “所以能跑的时候就跑,不能跑的时候再去做别的。”燕七道。 “不能跑的时候你想做什么?”萧宸问。 “就站着,站到高处,树顶或山巅,能够看得很远。” “……一个人?” “一个人干嘛,多孤单啊。” “那……” “至少还得带条狗吧。” “……” 还是和她一起跑步吧…… 第305章 丢失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九少爷打消了查身世的念头,往东行的脚步就变得悠悠哉起来,一路慢慢走慢慢玩儿,反正天大地大没人管的,想停停想走走,遇到喜欢的地方有时候甚至会留驻个七八天,直到三月中旬还没有走出多远去。 三四月是出外游玩的最好时候,小鹿号大多时间都停留在野外,燕九少爷有兴致时还会画上几幅风景画,崔晞则是在燕七的叮嘱下将散步的速度和距离一点一点加快加长,五枝通医,还教了崔晞一套养生健体的功法,实则跟瑜珈或太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这大自然的清新空气与美丽风景之间做一做,还有事半功倍之效。 萧宸跟着燕七混,然后大开了眼界。 这姑娘当真是自小只生长在深闺里的吗?会从土里挖蚯蚓当饵来钓鱼,会掏蛇窝取蛇胆交给五枝为染病的崔家公子入药,会布陷阱逮兔子给她弟弟玩儿——虽然被她弟嫌弃地无视了,她还敢攀着山藤荡秋千,潜下湖底捞砂金,进山打猎上树砍柴,打洞造窝孵蛋产卵……好吧,如果她不是人类的话,最后四样想必也是非常拿手的了。 萧宸觉得燕七对山林的熟悉简直不亚于一个终生与之为伍的老猎人,这让他这个虽然空有一身武艺,却自小也是生长在城里的少爷公子被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鲜花样儿晃花了眼,他只能跟着她,学着她,去尝试,去体验,只有这样,似乎才能更多了解她一分,更……多接近她一寸。 燕九少爷说他们两个现在与野人之间就差一身毛和几片树叶。 如果野人的生活是这样,那么做野人也没什么不好,萧宸心想。 其实野人们的贡献还是蛮大的,起码在野外的时候大家就不愁最新鲜的野味和山珍吃,阳光晴好的时候,女野人燕七就把车上的大毯子抱下来铺在厚厚软软的草地上,上头置上小几,摆上盘碗,炉子墩在一旁,烧水野炊。 蒸上米,炖上鱼,一个炉子不够,还从河滩上弄来石块垒了个简易灶,柴火烧起来,架上油锅,先入葱姜蒜,再放鲜野菜,滋啦滋啦地炒个热闹,香气四溢,遍野飘香。 用过饭还有茶,坐在毯子上边喝边晒太阳赏春景,赏着赏着有了困意,头枕碧草面向蓝天就这么睡了一地,直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雨淋醒,连忙齐齐动手收拾东西钻回马车,而后便在这细细软软如雾如烟的雨幕中,放马儿拉着车随意漫步,车窗微启,有野花泥土和雨的气息吹进来,车厢里或坐或躺或倚或歪,再沏一壶清暖绿茶,摆几碟干果蜜饯,翻两页诗词话本,赏一段碧草连天,或喁喁低语,或悠悠神游,任窗外不动声色地日夜转换。 设若晚间干燥晴朗,五枝就会架起篝火堆来,把燕七和萧宸猎到的野味处理干净,穿到枝子上烤来吃,不仅烤兽肉,还烤鱼,烤蘑菇,烤馒头,烤水果,那味道香的连远远的野狼都被引了来,足有四五只,然而还是没敢近前,围着绕了几圈,最终悻悻地离去了。 今年大概会是雨水丰沛的一年,才入春就接连下了好几场大大小小的雨,有时候小鹿号正在路上,有时候则恰好住进客栈,若是住进客栈,遇到连阴雨就会停留上几天,或撑了伞上街闲逛,或留在房中看书下棋。 这一日小鹿号众人的运气不算太好,沿着官道往下一座城行进的途中,前方遇到了山体滑坡,碎石泥沙将唯一的路堵了,同一众行旅一起被挡在了半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众人只得滞留在原地,等着官府派了专人来疏通道路。 一直等到了晚上也不见官府的人露头,所有人只好预备在马车里耗到明天,这个时候就显出小鹿号的优越性来了,燕七在车里的灶上炖大锅菜,香味儿咕嘟咕嘟地溢出车窗去,把其他车上的人全都馋毁了,低头看看自个儿手里的冷馒头干咸肉,眼泪禁不住就掉了下来:谁特么的丧心病狂到在车上烧火做饭啊!赶紧拉出来活活打死! 小鹿号的同志们才没有那个良心去管别人的感受呢,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里头暖暖和和地喝着热汤吃着热菜嚼着大白馒头,完了还有水能让燕七蹲在门外的车台上把碗筷都刷干净,其他车上众人好容易受够了折磨,才刚要继续啃自个儿手里的冷馒头,唾嘛的一股子热腾腾的茶香就又飘了过来!好想把手里灌着凉白开的水囊狠狠砸在那伙禽兽的车厢上啊! 天这么黑,今晚是甭指望官府派人来疏通道路了,大家只得裹紧了衣衫缩在马车榻上伴着潮气入眠。小鹿号上却正舒坦着呢,炉子燃着,连烧水带驱寒,燕七把五枝叫进来,五个人围着桌子喝茶水儿嗑瓜子儿玩扑克儿。 燕九少爷和崔晞都会玩儿,燕七就教萧宸和五枝打,临睡前一统计,赢的次数最多的正是燕九少爷和崔晞,输得最惨的则是萧宸和五枝,一人贴了一脸白纸条,上面写着赢家给他们的寄语,诸如:“憋说话,赢我!”、“我就是我,输吐了也不发火”、“我有俩王,可我就是不出”等等此类。 收拾了东西预备睡觉,各自躺上榻去,铺好枕头褥子,愿盖被子盖被子,愿覆毯子覆毯子,又松又软地裹起来,找准最舒服的姿势,吹熄灯烛,听着雨声和伙伴们的呼吸声,安安稳稳地便进入了梦乡。 早上起来,雨还未停,其他车上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下车放水的,打探路况的,牢骚抱怨的,人人脸色都不太好——能好吗?!这一晚上是又冷又潮又硌又饿又没睡好,谁脸色还能好啊! 结果还真就有容光焕发的——那辆又长又宽的马车里一连下来好几个俊俏的小后生,个个儿面白唇红双目有神,一看就是睡好了的,到底是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 年轻人们一人戴着一顶大斗笠,到附近方便完,挨个儿又回了马车,没过片刻就有人出来倒盆里的水——马车上还带脸盆这也是怪少见的,那水好像还冒着热气呢?更怪了嘿,热水是从哪儿来的? 再然后就又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戴着斗笠挨个儿出来,手里拿着杯子牙刷,路边站成一排,齐刷刷地开始刷牙,刷完收工,又排着队回了马车。 好嘛,一个个儿的还挺讲究,就是让人看着不太爽,老子们还都一脸眼屎一嘴口臭没法子处理呢,搞得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话,你们还在这儿眼气老子们!这是异端明白吗!异端都该被烧死明白吗! 这儿正觉得有点气儿不顺呢,没过多时那马车窗口里居然飘出一股子小米粥的香味儿!小米粥!什么鬼!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会有小米粥!——等等!里面还夹着的是什么味道?!葱香花卷儿吗?!以及一股特别引人食欲胃口大开的麻油椒香味儿……混蛋啊!昨儿晚上那股饭菜香就是这帮混小子搞出来的吧?!太可气了!太拉仇恨了!好想冲进他们的马车里举碗讨点儿饭吃啊…… 燕七正把麻油椒香小菜儿给大家往碟子里盛呢,一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就着葱香小花卷儿,还有澄黄流油的咸鸭蛋,不紧不慢地吃饱,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都无比的舒坦。 燕七出来倒刷碗水的时候感觉无数道饥饿又怨气逼人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没办法啊,总不能不让我们吃饭吧,天气渐热,气候又潮,不赶紧把储备粮食吃了就要发霉放坏了啊。 官府的人总算带着工具来了,然而若要把路清理出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事,众人只得继续在路边等,等着等着就到了中午,那伙禽兽又唾嘛的开始小鸡儿炖蘑菇了!气死了啊!有人管没人管啦?!没人管我们可就抄家伙进去抢了啊! 总算熬到下午,前方工作人员发来噩耗:前方路段山体滑坡严重,七八天内都未必能清理干净,想要去往山的另一边,只能绕个大远儿走山外了。 众人一片哀嚎,然而冲着官府嚎也没用,只得纷纷调头,沿来时路返回,然后再从北边绕山而行。燕七他们也没辙,只有跟着绕,不过反正他们也不急着赶路,绕就绕呗,慢慢走,绕上一个月都没问题。 结果这一绕就绕大了,这片山绵延百里,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就是被堵的那条,其他地方倒也还有几条小道,只不过实在不如官道平坦宽敞,有些马车轻小的行旅选择了这样的路,而如小鹿号这样的大马车就只能绕大远儿选择另一条官道走了。 不紧不慢磨磨蹭蹭,终于在这一日小鹿号绕到了山外,两条官道在这里交叉而过,一条通南北,一条贯东西,小鹿号为了绕远一直是由南向北走的,在交叉口这里就可以往东拐了,众人倒也不急,先在交叉口处的一家较大的客栈落下脚来,预备休息上一天,洗洗澡洗洗衣,补充一下物资再重新上路。 交叉口这样的地段儿总是很热闹的,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此处停车歇脚,一天到晚都喧嚣非常,小鹿号众人不打算在此多留,这日一早就收拾妥当准备上路,才刚从客房里出来,就听得外头一片吵闹,听着声音像是传自后头的车马棚,绕出来一看,这才傻了眼——便见偌大一个车马棚空空荡荡,里面所有客商的车和马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群住客围着店老板讨说法,店老板直接就给众人跪了,苦着脸边赔罪边解释:“小店看守车马棚的伙计都被人砍成了重伤……这是昨夜有强盗潜入偷走了车马……小店已经报了官,请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众人哪里听他这些,车与马可都算是值些钱的财物呢,更有人的行李盘缠都在车上,若不是这家店有专门看管马车的伙计,谁肯放心把东西放在车上啊!只是没想到强盗竟敢把人砍了强偷车马,但谁教这店里没把客人的财物都守住呢!不管,反正是在你店里丢的,你就得赔!你就得给说法! 小鹿号也没能幸免,好在众人都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旅行包内随身携带,小鹿号上放着的都是衣物被褥和生活用品,然而没了小鹿号这旅途可就不太好过了,再造一辆还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一夜间偷走这么多辆马车,必然是有预谋的团伙作案,”得到报案赶到现场的当地衙门人员对失主们说道,“你们半夜睡觉难道就没听见响动吗?” “听是听见了,可谁能想到那是在偷车啊!”有人道,“再说这地方本来白天夜里都乱嘈嘈的,常有客商半夜就起身赶路,我们总不能听到点动静就起来看上一回吧?!” 至于燕七他们几个,客房安排在距车马棚最远的地方,那更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厢众人围着衙役七嘴八舌叫屈告状,这厢燕九少爷却懒得多听,只管低着头在地上找。 “找什么呢?”燕七问他。 “车轮印。”燕九少爷道,“小鹿号比普通马车都要沉,车身宽,车轮也宽,轧在土路上的印痕必然也深。” 燕七和另三人闻言便也跟着低头找,果然很快便在旁边土地上发现了两道深沟。近些天一直在下雨,即便后来晴了几天,泥土里的水份也还没有蒸发完全,车轮一轧便是一道沟。 燕九少爷仔细看了几眼,一指北边:“往那边去了,如果是昨天半夜偷走的马车,这会儿应该走得还不算太远,只不过这客栈现在一匹马也没有,再想追的话恐怕已不容易。” “我挺奇怪,”燕七道,“这些强盗如果是图财,把马车上的东西卷走不就好了,再不行把马偷去卖了换钱也能得上一大笔银子,连车都偷这未免胃口太大了吧,赶着这么多车逃起来也慢啊。” 燕九少爷捏着自个儿下巴,表示也弄不明白这伙盗贼的思路,衙门来的人虽然骑着马,但毕竟只有三五个人,也不敢就这么去追那强盗团伙,调查了一番现场只说先回去复命,然后再派人去追,这就不定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们的意思呢?”燕九少爷问大家。 “你的意思呢?”燕七代表大家问他,谁教这货一向最有主意呢。 “要么追,要么重新造一辆。”燕九少爷一脸无所谓。 “我去追,”萧宸忽道,“你们等在这里。” “追上的话先莫轻举妄动,”燕九少爷道,“看看情况,然后回来汇合。” 萧宸点头,去找新到店中的客人借马,说是借,还是掏了二两银子的租借费,而后翻身上马向着北边追了出去。 直到次日中午,萧宸方才回到客栈,“找到了,”神色略有些异样,“偷马车的,是一群难民。” “难民?”燕九少爷眉头慢慢挑起来,“北塞的难民?” “嗯,”萧宸点头,“人有不少,百十来个,偷马车的是其中的青壮年男人们,之所以连车一起偷,是为了能有个睡觉容身之处……我在暗处听了听他们的说话,似乎……北塞形势不容乐观,朝廷又加派了一支护送粮草的军队,不日便要经过此处。” 北塞形势不妙?拥有燕家军和武家军两支彪悍力量也是不行吗? 第308章 抢匪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随军赶路,这一路上就没有什么可以游赏的了,向左看向右看,向前看向后看,全都是载满了粮草辎重的牛车骡车和赶路赶得灰头土脸的兵士,小鹿号被雷豫专门派的一队兵士夹裹着,想半途跑路基本不大可能,只好跟着队伍的速度前行或停止。 事实上之后的路程确实也没有太多奇美的景可赏,不是崇山便是峻岭,看得多了也就觉得腻了,燕九少爷这一路基本上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睡觉,萧宸则要么看书要么和燕七讨论箭法技巧要么听燕七和崔晞闲聊,燕七和崔晞是最清闲的,每天就是吃吃睡睡聊聊。 好在雷豫那货至今为止还没有怎么纠缠崔晞,因为那位病了,前不久才刚从南疆回来,这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呢,就被皇帝一把给甩到北边来了,两地气候变化大不说,关键是每天行军还累,虽然那位也坐车吧,但坐车也是个体力活啊,古代的马车多颠簸啊,又不像小鹿号这样舒适,天天吃不好睡不好行不好的,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可不就一嘎嘣病倒了吗。 最可怜的是病倒了也不能停下来休息,耽误粮草这样大的罪他就算是世子也担不起,所以只好带着病继续行军,没用几天就病得像个抽了筋的猴子,哪儿还有精力纠缠崔晞呢。 所以小鹿号众人这一路走得竟是安静平稳得很,终于在过了清明后不久,随着押粮军走出了那一望无际的山区。 山区之后是丛林,行了数日由林中穿出,又经一片广袤草原,再行数十日,植被渐稀,沙石增多,慢慢有了些戈壁滩的景貌。 “快到了。”燕九少爷合起舆图慢吞吞地道。 “还有多远?”燕七问。 “在这样的戈壁上再走十来日。” 十来天,全是这样的戈壁,景致乏味,路途颠簸,缺水少菜,风干沙多。 事实上这还不算最难走的一段路,此前途经丛林,各类毒蛇毒虫毒刺便令押粮军非战斗性减员了一批人,之后又过草原,毒蛇毒虫没少,还多了令人防不胜防的草原沼泽,那便更是令人不堪回首的经历了,一头拉粮车的牛不幸陷进去,被兵士们拉出来之后下半身只剩下了骨架,短短的时间内都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啃成了那副样子,尽管兵士们小心再小心,仍然没能避免人员伤亡,好些人甚至是吓到边哭边蹚过的那片魔鬼草地。 所幸小鹿号够坚.挺,这一路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崔晞和燕九少爷各病了一回,好在药物带得充足,五枝医术又颇有两下子,两个人倒都没因病受多少罪。 在戈壁滩上进行了十来天的颠簸后,北塞最大的一座城,也是边境地区的中心——风屠城便已是遥遥在望。 风屠城,只从名字上就可窥知北塞天然环境的酷烈,许是因这名字杀气过重,更多的人还是喜欢将之直接称为边城,在边城的周边还散落着一些小型的城镇和乡村,押粮军一路走来却未遇见多少百姓,因着战争,这里早已是十户九空。 目的地在望,经历了*与精神双重磨难与艰辛的押粮兵士们,在激动之余也因精神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一松,无穷的疲惫感顿时袭上身来,督运官在请示了雷豫之后便令大军暂停行进,原地休整一夜后再重新开拔。 小鹿号上燕七萧宸和五枝还好,燕九少爷和崔晞两个已经几乎要被折腾去半条小命了,哪怕是乘火车乘大巴,接连这么走上三个多月都让人吃不消,更莫说木头轮子的古代马车了,两个人到后来几乎是吐着走的,好容易止住了吐又开始拉,拉完了又是上火感冒发烧,到现在一人瘦了一大圈,要不是五枝用药和针灸跟这儿顶着,这俩货估计在草原上就已经翘小辫儿了。 “知道任性的下场了吧。”燕七说这俩。这俩路上闹病她也没能清闲,端药递水擦身更衣,就差伺候把屎把尿了,人也跟着瘦了一圈,都快跟陆藕一个重量级了,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全都肥荡荡的。 燕九少爷不理她,偎在引枕上喝五枝给他配的药茶,崔晞倒是躺在对面榻上有气无力地冲着她乐,声音也是虚得像蚊子哼:“好在终于是快要到了。” “愁人,”燕七坐到他身旁,探手在他额上试了试,这位昨夜才刚退了烧,嘴唇都没了血色,“以后可不能再顺着你们了,瞅这给我吓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崔晞笑着,疲惫地合上眼,任由燕七拿着巾子给他擦额上的虚汗,听着她不高不低清舒的声音飘进耳孔:“睡吧,明儿就能更好些了,进了城洗个热水澡除除病气,在大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上一大觉,待有了精神我们去看大漠,这个时节最好,不冷不热,天高云淡……” 朦朦胧胧地就睡沉了。 燕七给崔晞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起身往车外钻,而后去车厢侧面的收纳暗格取简易厕所,萧宸也从里面跟出来,陪着她往远处走了一大段路——周围都是兵,她毕竟是个女儿身,总要防患于未然。 “好啦,后面的步骤我可以自己来了。”燕七道。 “……”萧宸停下步子,目送她又往远处走了一截,而后背过身,望着这夜色下的戈壁滩。 终于还是陪着她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一路的山野,风雨,花树,溪云,还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不曾淡去,转眼旅程的尽头就到了眼前。 有时候难免会自私地想,这旅程如果永远不会结束,那该多好。 可惜,什么路都会有一个尽头,什么事,都会有一个结束。 一弯弦月渐渐地升上靛蓝的夜空,广袤的戈壁滩上一片宁静,疲劳的兵士们早已在安扎的营帐中沉沉睡去,值夜的人也颇为困顿地时不时打个小盹儿。 燕七倏而醒来,抄起身畔弓箭便翻下了榻,萧宸亦起身,一手持鞭一手持弓,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弦月下的沙丘之上,竟是鬼魅般地出现无数人影,手执兵器虎视眈眈地俯视着押粮军的营盘! “小九,小四,起身进柜。”燕七低声唤道,又转向萧宸,“如若乱起来,小四还是拜托给你了,失散的话便在风屠城中鹰局见。” 每座城只有一个鹰局,在那里汇合必然不会走岔。 不待萧宸应声,外头形势已是骤然起了变化——那些沙丘上的人影突如鹰隼扑食般向着坡下的押粮军俯冲而来! “敌袭——有敌袭——”哨兵发出高亢尖锐的呼喝,手中号角紧接着吹响,整片营地登时乱了起来,马嘶牛叫金铁撞击与兵士们的厉喝声交织成一片。 “五枝,赶车,走!”燕七从地板下的暗格中拿出一把金刚伞,这也是为着路上以防万一特意带上的,打开车门递给了五枝让他防身用,紧接着和萧宸将两侧最外面那层铁皮车窗关上,只露了一道小缝观察外间的局势,燕九少爷和崔晞早已摇摇晃晃地进了柜子,新版小鹿号的柜门都是用铁皮做的,内部还有插销,从外面难以打开,就是为了在柜中藏身时防着有人闯入车中用刀或箭破坏柜子。 那伙人来得太过迅速,只眨眼间便从沙丘上冲入了押粮军的阵营,叮叮当当一片武器交鸣声响彻夜空,两拨人顿时就战了个不可开交。 五枝驾了马不管不顾地往外围冲,燕七和萧宸一左一右把住车窗口,时刻注意着小鹿号周围的状况,才刚冲出不到百步,便见有一队人突然由前头的沙丘后头转出,全都骑着马匹,看装束与方才那一拨人是一模一样,皆是平民打扮,只脸上个个都蒙着巾子。 “未战先逃,这车里头的必定不是什么好鸟,拿下!”为首的那个语气里带着讥嘲,话音落时身后一众人已是挥着手中武器夹马向着这厢冲了过来。 五枝勒马调头,向着旁边逃窜,然而拉着这样庞大的一个车身,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对方一人一马的轻骑,不消片刻便被人追上,五枝再度调头,仗着车体的重量在对方的包夹下横冲直撞,对方虽一时不能将小鹿号拦下,却也没有要动手杀掉拉车的马匹和骡子的意图,只是耐心地慢慢贴上,直到有两三个从马上一跃而起,奔着五枝的驾驶台就跳了过来。 “嗖嗖嗖——”燕七的箭由窗缝中飞射出去,每一箭都直接贯穿一人的小腿肚,令得对方虽要不了性命却也无法再行动利落,几声闷哼响起便跌落了地面。 “老大!车里有箭手!”对方见状不由高喝起来。 “云遮月,走龙蛇!”为首的那人令道,听起来像是黑道上的切口。 五枝此时却顾不得什么切口贯口,马车再度调头,向着对方人少的方向冲了过去,却岂料冲着冲着忽然眼前便起了一片烟雾,瞬间便将前方和四周笼罩得一片混沌,五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受影响最大的是燕七和萧宸,燕七的眼睛再禽兽也无不可能视浓烟如无物,弓箭的防护作用一时间被彻底限制住,只能等待马车冲出这片烟雾区,却岂料马车在浓烟中跑了还没几步,突然一片长嘶,夹着五枝一声“不好!”小鹿号骤然失衡,一记剧烈的摇晃之后车身轰然向着旁边翻倒了下去! 车身翻的方向正是燕七所在的那一边,就在车体才刚倾斜的一瞬间萧宸已是迅疾转身扑过去将燕七一揽一转,待车体倒地时他人已垫在了燕七的身下。 “没事吧?”燕七爬起身问他。 “没事,我运着气的。”萧宸道。 燕七没同他多客气,转身去拍柜门:“小九,小四,怎么样?受伤了吗?” “我还好……”里头传来燕九少爷的声音,“他撞晕了。” “打开门吧。”燕七道。 燕九少爷依言将门打开,燕七和萧宸先把他拉出来,再将崔晞小心翼翼地弄到外头,平放到车底,燕七先给他检查了一番有无外伤,而后就给他揉胸口,“等下你带着崔晞,争取能抢到一匹马,”燕七和萧宸道,“然后能跑则跑,不必管我们,还按咱们刚才约定的,风屠城见。” 萧宸默默点头,才刚要道一声“你小心些”,便听得车外有人喝道:“里头的人!放下兵器出来!爷爷们要物不要人,老实点饶你们一条狗命!不老实直接送你们见阎王!快!出来!” 燕七和萧宸对视一眼,“路引和银票贴身带着,其他的给他们也无妨。” “有准儿么?”燕九少爷道,“说不定是要将我们骗出去再杀。这些人明摆着是早有准备,抢军粮是什么罪他们不会不清楚,留着我们岂不是后患?” “那么这样,”燕七道,“我想法子吸引他们的注意,萧宸你还是带着崔晞找机会走,小九,跟紧我。” 交代完毕,帮萧宸将已经渐渐恢复意识的崔晞背到背上,燕七握着弓率先推开马车门钻了出去,却见外面烟雾还有残留,远处厮杀声仍在继续,近处这队人已将马车包围了起来,小鹿号的几匹马和马骡正挣扎着从地上往起爬——方才竟是被绊马索给绊倒了!五枝被两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动也不能动一下。 “武器放下!”对方见燕七手里拿着弓箭,立时有人就喝道。 “你们要财物的话,东西可以全部拿走,”燕七不为所动,只和那站在不远处的对方首领道,“我们不会反抗,但也不会放下武器,因为我们也要自保。现在,放开我们的人。” 那首领的目光在燕七脸上扫了一扫,忽而哼笑:“押粮军里几个细皮儿嫩肉的娃娃,想来必是高官子弟,倒省了老子不少事——小妞儿,咱们打个商量,你们几个乖乖儿做上一回人质,让我们顺顺当当取粮走人,我保证让你们毫发无损,如何?”一眼便看穿了燕七的女扮男装。 只不过头回见着让别人当人质还带商量的。 “粮是边关军的粮,”一直被燕七挡在身后的燕九少爷忽然错步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那首领,“你们拿走,边关军便要饿死。”关键是他和燕七的老爹就要饿死,岂能让这伙人得手! 那首领眉尖一扬竟是笑了起来:“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倒还懂得忧国忧军——只不过,我们这帮弟兄也已是断粮断米好些日子了,再若没有吃食,只怕就要互相撕身上的肉来吃了,所以么,这军粮,我们是非抢不可。你们当真不肯帮这个忙么?” “吾岂能与匪畜伍。”燕九少爷淡淡道。 “老大,这小子骂咱们是畜!”对方有人听懂了,不由叫道。 “那我们便做些畜的分内事好了,”那首领哈哈一笑,“弟兄们,拿下!” 未待他那手下们应喝,却见月光下乌光一闪,燕七的箭已是直袭那首领面门,箭尖擦着他面颊而过,将他脸上蒙面的巾子直接穿了并撕了开去。 “谁若敢动,下一箭射穿的就是他的喉咙。”燕七弓步站开,箭在弦上。 对方一群人被这根本没来得及瞧见是如何出手的一箭给惊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无人反应,而他们的那位首领却竟是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半垂着眼皮微抬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审视着燕七,半晌将嘴角一挑,道:“箭法不错,给你个机会,下一箭若能射得中我,我便放你们几人离去,若是射不中……你便做了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第309章 抵达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一言为定。”燕七道。手中四十斤的重弓拉成满月,乌箭在弦,蓄势待发。 萧宸在燕七的身后站着,这一瞬间他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气息,杀气?她从来不曾动过杀气;戾气?这种东西比杀气更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锐气?斗气?霸气?不,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的她,虚极静笃,万念皆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张弓和一支箭,只有她眼里瞄准的靶心,杂念杂气,俱不存在。 “无论你要射出这支箭的目的为何,在你握住弓箭时,什么都不要想,”在探讨箭技时,她曾这样告诉他,“只有保持最纯粹的心态,才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 是的,最纯粹的心态,最纯粹的她,波澜不惊,却能倾盖全场。 燕七松弦,利箭疾出,乌光一抹直击匪首,那匪首本是跨在马上,行动原就不比站在陆地上要灵活,加之燕七这一箭快到令人眨眼难及,任是谁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避开,便听得“嗞”地一声,箭尖直接划破那匪首肩头衣衫掠入了身后的黑暗里,再看那衣衫破损处,露出的一抹肌肉结实的皮肤上,豁然有着一道沟状伤痕,缓了半晌,那血才慢慢地由皮下溢了出来。 ——这匪首竟是连躲避的动作都未及做出?! “好箭法,好妞儿!”匪首连看都未看一眼自己的伤势,仿佛刚才那一箭从未发生过一般,只管耸动着一嘴的络腮胡子,冲着燕七努嘴,“你们几个可以走了。” “……”?你在玩儿游戏?这就能走了?是不是有点儿太随意? ……这个人难道是故意不避不闪由着她射中的?因为笃定她不会要他的命?因为志不在娶媳妇? 燕九少爷在旁淡淡地道:“他的目的在于劫军粮,留不留下我们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若能留下自然更好,可以挟几人以令押运官,兵不血刃得到军粮,而若不能留下,至少也不能让箭法好的燕七留在这里捣乱,索性赶紧轰走。 “……”被这土匪头头一闹,怎么感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起来了? “怎么,”匪首那厢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一笑,“还是更想做我的压寨夫人吗?来吧。”说着百般慵懒地将两臂一伸,做了个等着燕七投怀送抱的姿势。 ……人生中第一次被调戏居然是发生在这种场合下,真是累感不爱啊。 “我们先走。”燕七道,看了眼对军粮还有些执念的燕九少爷,“安全第一。” 燕九少爷点头,燕七便指着小鹿号和那匪首道:“这辆车我们要带走。” “可以。”匪首痛快地应了。 “借你几个人,帮忙把车抬起来。”燕七道。 “黑子,二牛,狗剩,驴蛋,过去帮忙。”匪首点了几个手下。 “……”五枝在旁边目瞪口呆,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点吧!怎么突然之间才刚剑拔弩张的两拨人就团结友爱互相帮助起来了啊?!自家小姐神神经经地找土匪借人帮忙也就算了,你堂堂一土匪头子说帮忙就帮忙还有没有点尊严啦?还具不具备一名优秀土匪干部的行业素质啦?!那边还在打杀搏命呢你们这儿能不能严肃点啊! 小鹿号被翻过来,重新套上马,还未待众人上车,就见几名蒙面悍匪押着鼻青脸肿的雷豫过来了,再看那边战场,双方已经停止了拼杀,押粮军并未放下手上的兵器,然而已是有点不知所措——押粮官都让人活捉去了这还打个屁啊?!军不可无将啊! 雷豫被一把推趴在匪首马前,直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待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被身后土匪一脚踏在背上扑回了地面。 “你们竟敢——”雷豫大喊。 “我们什么都敢。”匪首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想要保住小命就乖乖儿闭嘴,否则先割舌头再断命根,让你上上下下都再没得嚣张。” 燕七和五枝一起侧目这人:不愧是土匪啊,什么时候了还爆黄腔。 雷豫一下子就被点着死穴了,吓得不敢再吭声,趴在沙子里装死,耳里听得那匪首身旁的下属提声喝道:“押粮军听着!爷爷们今儿是只要粮草不要人命,识趣儿的都给爷老实待着!谁敢动上一动,管教他明儿就做了爷的桌上餐!” 这恐吓的词儿众人还是头回听说,这是一言不和就要弄几个人吃吃啊?! 押粮军没人吭声,这个时候应该是领导来做决定啊,可是队里的俩领导,一个跟那儿装死,一个早被人打晕了,其他人谁敢轻易做主啊?谁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啊! 于是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土匪大摇大摆地把粮草车给拉走了,雷豫还被当成人质一并带走,对方答应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就放人。 眼见着土匪们拉着战利品消失在远远的夜色里,押粮军这才敢动作,先把粮草督运官给救醒,然后点检损伤,这时众人才惊讶地发现——打了这么半天,押粮军的兵士们除了有些受了轻伤的之外,竟然没有任何重大伤亡!要知道大家可都是在实打实地和对方拼死搏杀的啊!对方竟能将分寸掌握得如此恰到好处,故意留力的同时还能保证达到目的,这伙土匪的战力那得强大到怎样的程度啊?! 押粮军有点懵比了,这样的强大让他们一时既后怕又震惊,个个儿呆在原地茫然无措——这唾嘛的连北塞的土匪都这么牛逼,那四蛮联盟的军队还不得吊炸天啊?!我们这些“援军”过几天就要上战场了,那不是纯属上去给人餐桌上添肉菜去了吗?! 麻痹北塞竟然这么可怕!京里那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们真该滚过来亲眼看看!不身临其境永远不会了解超乎想象的真实状况好吗! 押粮军还在缓神的功夫,小鹿号的众人已经驾着车取道先行了,这倒也正是个摆脱雷豫的机会,五枝给崔晞看了看,幸好没有受什么外伤,扎了两针让他沉沉睡过去,就继续赶着车在夜色下奔行。 燕七、燕九少爷和萧宸三人在车厢里各自坐着默然无声,良久方听得燕九少爷开口:“对方不是土匪。” “至少战力上比土匪高了不止几个档次。”燕七表示同意。 “重要的是,对方的整体行动迅猛又不失章法,说冲便冲,说收便收,没有任何一个人拖泥带水,作战起来看似一盘散沙,实则纪律严明,作风强硬,看上去个个都像是身经百战过的,”燕九少爷的眼底慢慢流泻过一抹月光,“与其说他们是土匪,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兵痞。” 兵?萧宸看向燕九少爷:“兵为何会抢军粮?”这军粮本就是给他们运来的,他们却跑来抢自己人,这实在说不通。 燕九少爷未应声,垂着眸子也陷入思忖,那匪首此前倒是说了一句,说他们已是断粮断米好些日子了,这都是因为这次的押粮军绕了远路,比预计到边关的时间晚了十来天,然而也还是不大对,边关的军粮不可能等到告罄时才向朝廷伸手要,算计着时日,怎么也要留出等到新的军粮抵达时才用得差不多的量,并且还要考虑到路上诸多的状况,将时日再延长半个月到一个月,也就是说,边关原有军粮,连这一个月的都已经吃完了,并且还让这些军人又缺粮缺米了好多天——这是怎么回事呢?谁动了边关军的口粮?另外这还是无法解释那队兵匪为什么会连这半个晚上的时间都等不得就跑来抢粮草,真若不小心露了馅儿,那可是违反军纪从重处罚的罪过。 当然,他们蒙着面,就算有人怀疑到头上,咬死不承认也拿他们无法,倒是那匪首,被撕去面巾后毫不慌张,连回避遮掩的意图都没有,这又是什么缘故?是不怕别人认出来?还是别人根本认不出他来?乔装过了?那嘴络腮胡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掩饰作用,他亲爹来了都未必能认出他来——但,为什么要抢军粮?抢回边关军储粮的粮仓去?那不是神经病吗!不拉回粮仓的话又要把这么多粮草放到哪儿?以及,他们是怎么知道押粮军会于今日到达边城外的?有探子? “不要想那么多啦,”燕七伸手在弟弟头上乎拉了一把,被燕九少爷嫌弃地避开,“当务之急是先赶到风屠城去,认识一下我们的娘和已经满月了的小弟或小妹。” 燕二太太二三月份生的话,这个时候那小娃娃可不早就已经满月了。 燕九少爷闻言,目光软下来,翻身躺上榻去,说睡就睡,这是要养好精神预备认亲的节奏。 马车在荒凉的戈壁滩上乘月奔行,天亮的时候已经能远远地看到风屠城的城门了,高高的城门楼子上,守城卫兵披甲操戈森严执守,不敢有任何大意地监视着远远近近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进出城门的人都会受到非常严格的盘查,小鹿号也因着庞大的造型而被重点关照了一番,燕七出示路引都不能顺利过关,几个城门吏还非要把马车彻查一遍,所有人都从车里被揪出来,连崔晞都没能幸免,结果城门吏们没料到这辆马车这么变态,它特么的有一万个暗格,一个一个地检查,查得几个人都口吐白沫了,后头堵着一堆要进出城的人,好几个都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歇起大晌来了。 总算查完,城门吏们吐着白沫把燕七一行人轰走,小鹿号里已经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小鹿号众的心情,马车飞驰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向燕府的所在地。 燕七姐弟俩时常跟燕二太太通信,自是知道他们两口子所居之处,飞奔一阵,停下来找路人问上几句,很快便找准了方向。 风屠城的建筑风格因地域环境和人文风貌影响,十分的高大阔朗粗豪大气,街面也很宽阔,而且没有不许跑马飙车的规定,街面上可以随意奔驰,这也是因着北塞人民豪放不羁的性格造就的。 受战争影响,此刻边城的百姓都没什么心情在街上乱逛,街面上显得有些冷清,却也有些没心没肺的人照晃荡不误,还有心情和街边卖酒的姑娘调笑几句。 据说边城人民酷爱饮酒,就是没了粮食也不能没有酒,所以街边大部分店铺早就闭店关门了,酒铺却都还开着。 风屠城跟周边其他的城镇比起来已是好很多了,背井离乡去逃难的人不算太众,许是对天.朝的军队抱着不小的信心,又许是这里常年打仗,百姓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鹿号在冷清的街道上飞奔,穿街过巷,急切又小心,像是不被喜欢的孩子尝试着投怀送抱去讨好母亲般,有着踟蹰,也有着义无反顾。 长河街,落日巷,三进的宅子,门匾上黑底乌银字写着“燕宅”二字。 到了。 五枝跳下车,心中是百感交集,两个小主子十年没见爹娘,说来可怜,如今想要见一面,还得历经千辛万苦生死磨难,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谁知孩子们的这一片心,那也是再纯粹不过的。 “爷,小姐。”五枝在车外轻唤,他都替这两个小主子紧张,声音里带着颤音。 先钻出来的是燕七,抬头看了眼门匾,好像在确认五枝没把路带错,然后就跳下来,回身和车里道:“萧宸,一会儿就拜托你啦,万一把我们当成冒名顶替的骗子,你可得把我们都救出来啊,鞭子缠腰里,弓箭也背上吧。” “……”说好的母子即将相认、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深情前戏呢?!眼含热泪双唇颤抖满怀深情地上前抚摸一下门环会死啊?!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说一声“娘,儿来见你了!”会死啊?!鞭子弓箭都什么鬼!你们是母子相见不是仇人相见好吗! 还有七小姐不是我说你啊,十年没见亲娘好歹你也换身亮眼点儿的衣服啊,再怎么着也得穿件女装吧,你就这样穿着满身尘土的男装进去啊?不把你当骗子还能当成啥啊?! 五枝这厢紧张得槽吐的停不下来,人燕七却平静得跟回了京都燕府一样,拍拍身上尘土,整整衣摆袖口,从背包里翻进门要用的拜帖。 燕九少爷也没刻意收拾外头,还是今早换上的那件天青色裌衫,头上簪支青玉簪,一如往常般表情欠奉,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接着是萧家少爷和崔家少爷,几个孩子个顶个儿的淡定,五枝觉得跟这几个货一比,自己太特么的青春洋溢热情如火了! 接过拜帖,五枝怀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拍门,拍得两下就有人来开,五枝顿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燕二太太有了几分好感,治家严不严,门房的表现最能看出端倪来,一拍门就有人来开,说明这宅子里的下人忠于职守,没有偷奸耍滑。 黑漆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一颗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大头来:“敲个diao毛敲!干蛋事?!” “……”这心理落差太大让五枝一时卡住了,半天找不着自己的声音在哪儿。 “我们是从京里燕家过来的,劳烦通报一声。”燕七在旁道。 “京里来的?那进来吧!”那人说着就把门打开了,连拜帖都没看就把人放了进去。 “……”这节奏太耿直五枝适应不能,一脸懵比地就跟着进去了——这么轻易就放陌生人进门真的好吗?万一来的是不轨之徒呢?!二老爷在外头带兵,宅子里就剩下燕二太太这个女眷了吧?!不怕引狼入室啊?! 结果眼前第一进院的情形直接令五枝被打脸——这一院子人高马大的壮汉啊!正跟那儿舞刀弄棒喊打喊杀地练武呢! “你要不要进去先知会一声?”五枝总算找回声音,问这个门房——还是想按正常流程来啊。 “里头的!”门房骤然扯起嗓子冲着二门里头吼了起来,把五枝吓了一跳,“有人要见太太!” “好嘞!”里头有人店小二上菜似的吆喝着。 “……”这都什么情况……太幻灭了这……好想哭…… “各地民风不同,入乡随俗吧。”燕七安慰五枝。 半晌有人打开二门,见是个五大三粗的丫头,在燕七几人的脸上看了看,道:“太太正哄着小少爷睡觉,这会子不得空,改日再来吧。” 小少爷。燕二太太生了个小小子,燕七和燕九少爷有了个小弟弟。 不知可写了信回家报喜,边关战事近期较为和缓,书信也是能送得出去的,老太太这下子该高兴了。 “我们是京里二房的子女,”燕七道,“二太太是我们的母亲,劳烦再通报一回。” 那丫头唬了一跳,转身就撒了丫子往里跑。 五枝:“……”都快习惯了。 在二门外也未等得多久,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一片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这是……叫人来打骗子了呢,还是亲自出来相迎了呢? 燕九少爷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二门的门口。 第312章 开仗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押送军粮的大军入城了。 雄纠纠气昂昂,引来诸多百姓夹路围观。 “赏点粮食吧军爷!”有人扯着嗓子喊。 “俺们饿得都没屎拉了!”又有人跟着喊,引来几声哄笑。 “有了粮食就能打胜仗了吧军爷?家里老小快撑不住了!”有人声音嘶哑,换来更多人的沉默。 大军的马蹄冰冷冷地踏过长街去,百姓们站了一阵,渐渐散了,原地只剩下了带着五枝出来的燕九少爷。 姚立达果然拿出了自己手上的军粮来抵新押来的军粮……可那些兵匪却说他们已经断粮了好些日子……姚立达私藏了这么多的军粮要用来做什么?粮食不像兵器,经不得长年久放,所以这些私粮必是用来支撑日常消耗的……支撑谁的日常消耗?北塞地广人稀,有深山有茂林还有起伏连绵的沙漠,不管是藏粮食藏财物还是藏人,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 藏人?大批军粮……日常消耗……是军队!姚立达在养着一支不属于朝廷编制的私人军队!有可能吗?不,这只是最坏的一个预测,屯粮也有可能是为了高价卖给北塞地区的有钱人,借机发笔战争财,现下粮食贵比黄金,有钱人钱再多,没了粮食也坐蜡,在这一点上,军方永远掌握着比别人更多的资源。 燕九少爷揣在袖里的手有些微凉,抬眼看了看远处鹰局的大门,大门外两名荷枪的兵士虎视眈眈地审视着过往行人。 燕七伏在炕桌上给远在京都的大小伙伴们写信,第一封是写给大伙伴她大伯的,简单说了下家里人员目前的状况,比如“尚未见到父亲,但是观摩了他的书房,见房如见人,感觉是个一清二白的好人儿呢”,比如“母亲和想象中的差不多,美丽亲切,不拘小节,只是对绣肚兜有着迷之喜好,从相见到现在,已经给我做了七件不重色不重样的肚兜了”,又比如“小十一爱哭爱笑爱拉爱尿,脑袋特别大,躺在那里像个锤子”,再比如“北塞天气很干燥,燕小九脸上都脱了皮儿,母亲让人给他调了蛇油膏,天天带着一脸油出入,我叫他蛇油小生,他似乎不太高兴。不过北塞很适合他生长,他又长个儿了,昨天晚上跟他站在一起比了比,已是比我高出了两寸,能吃能睡,却比以前更古怪了,不肯再让丫头贴身服侍,我想这货大概是终于进入了青春期”,还比如“我现在很好,不必挂念”。 然后是给武玥和陆藕的信,事实上来北塞的路上燕七也给两人写过几封信,都是一路的有趣见闻,如今到了北塞更是得报喜不报忧,两封信用了不同的方式介绍了这里的风土民情,燕七觉得自己写作文的功力愈发精进了。 北塞的风光如何,燕七几人还没有得到机会去细看,城门如今已经进入了一级戒严,进出都要经过比平日严格十倍的盘查,大街小巷时不时都会有一队巡逻军骑马持刀地蹿过,如若在路上看到谁长得不和谐,还要当场揪住进行盘查,听说好几个长得像那匪首的人都已经被揪进了大牢去。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燕九少爷现在也很少外出,燕七和萧宸早上也不出去跑步了,只在家里做些力量和技巧练习,宅子里的那伙亲兵不知怎么知道了萧宸身上有功夫,一伙大老粗天天叫着萧宸在外头院子里比划,从早到晚大呼小叫热闹得很。 燕二太太似是早就习惯了家里有着这么一帮高分贝制造者,外头嚷外头的,人在里头一点不受影响,每天做做针线、和闺女聊聊天、逗逗大儿子、哄哄小儿子,操持操持家务,照顾照顾客人,日子始终过得平和从容。 “还是很想查明真相吗?”燕七有时候会这么问燕九少爷。 燕九少爷不说话,只垂着眸子出神,最后淡淡地抛给燕七一句话:“真相不必让每个人都知道,但如果只需一人知道足矣,那么那个人必须是我。” 真相的查证,其实已暂时停滞不前,毕竟始终没能见到少数知道真相的人物之一燕二老爷,燕九少爷也并不着急,每天窝在房里除了吃睡就是看书。 崔晞也有自己的事做,来之前他带了两大罐子橡胶乳,闲来无事就琢磨怎样将之加工成燕七所说的真正的橡胶制品,燕七也在旁边帮忙,两人一次又一次地试验,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却是谁也没气馁,反而乐在其中,履败履试。 不大的一座燕宅,里面却是住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各有喜乐,院外的世界如何,似乎对院内的小世界构不成多大的影响。 而这日一早,一家子连主带客才刚喝完粥吃罢饼,就听见门房张彪那把破锣嗓子响在二门外:“打起来了!就在小狼关!” “去把张彪叫院子里来说话。”燕二太太让身边丫头去叫人。 张彪咚咚咚地跑进来,立在院子当间儿向着上房屋里行礼,农历五月的天气已有些热了,上房门窗尽都敞着,在外头能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燕二太太坐在上首,向前微微探着肩问张彪:“你才说什么打起来了?” “太太,我军和蛮子在小狼关打起来了!”张彪乍乍呼呼地道,“听说是武家大爷的兵,正逮着一队狗蛮子想悄悄往关内摸,两军遇了个正着,登时就开仗了!” 屋里女眷们一片吸气声。 打仗,并不像是百姓想象的那样,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交战,打仗不是小事,每一场战役都是在付出大量的生命,不管是好战的蛮夷还是人口众多的天.朝,都不会拿人命当儿戏随随便便就开仗,每一次发动争战,无不是千思百虑慎重决定的产物,是天大的事,是足以让战圈内外的兵士和百姓投入所有关注和精神的事,遭遇战固然有,那也都是提前就有了要交战的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哪一场仗会是在毫无理由毫无目的毫无准备的前提下开始的,也正因如此,每一场仗也都足够的牵动人心。 燕二太太捂了捂心口,道:“可知目前战况如何?” “前头还没信儿,这才开打没多久,且得再等等呢!”张彪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场球赛,战争的残酷,他们这些兵早已经习已为常。 “也不知你们爹那边可安好。”燕二太太蹙眉和燕七道。 “小狼关和大荒山离得远吗?”燕七就问张彪。 “远着呐!快马也得半日时间!”张彪一咧嘴,“再说,姚老狗也不可能让老大和武家大爷的兵离得太近!”怕那两人合起伙来搞事情。 “姚老狗真是处心积虑啊。”燕七叹道。怀里的小十一哼了一声,伸手抠她的嘴。 “去吧,有了新消息再进来告诉。”燕二太太和张彪道,转过头来宽慰孩子们,“莫担心,小狼关离咱们这儿也不近,再怎么打也打不到这儿来。小九一会子若是要看书且去后头罩房里,我让她们清扫出一间空房来,每次一打仗,前头那几个小子就要吵嚷上一天,别让他们扰了你。远逸也看书,愿和小九一屋便一屋,愿分开着看就让她们再扫出一间来。小七和小四就在这上房里玩吧,我今儿要带着她们核一核我那些陪嫁庄子铺子和田地的账目。” “核账还是在上房里头好,我和小四就在院子里,团子我来带一天。”燕七道。 “也好。”燕二太太点头,开始让人张罗,有去给燕九少爷和萧宸扫书室的,有去后头库房里搬家什的,燕二太太让人找出一大套天水碧的纱帐子并几扇格架出来,在院子里架成个碧纱橱,里头拼了两张矮榻,上头铺上厚厚的毡毯,再上头再铺一层缎面褥子,置上几个引枕两张小几,让燕七和崔晞带着小十一脱了鞋在上头玩儿,纱帐一落,能遮阴能防虫,四围绿萤萤清新一片。 肉团子才刚吃饱了奶水,这会子在燕七怀里昏昏欲睡,一边睡一边还拿嘴在燕七胸口上找,然后就在显要部位流下了一滩口水,惹得崔晞在旁边直笑,燕七的厚脸皮都有点撑不住了,把团子交给奶娘先抱着,回房换了件衣服这才重新进了碧纱橱。 好容易肉团子睡着了,把他放在褥子上,身上盖条小薄被,燕七这才松了口气:“等他长大了,那个时候的世界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时我们也还年轻,不急,慢慢看。”崔晞笑道。 “说得对,”燕七点头,“五枝教你的养气健体功你坚持着练了么?” “练着,每天入睡前都练,”崔晞笑,“旁的功效暂未发现,倒是睡觉比以前安稳了。” “那就证明有效,养气功就得慢慢练,时间长了才能显出更多效果来。”燕七道,“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呢?” 因要看着小十一,两个人没法再研究橡胶。 “什么都好。”崔晞笑呵呵地看着她。 “一起来看书怎么样?”燕七从怀里掏出一本《漠北杂记》放到炕几上,“还有插图哦。” “好。”崔晞笑着坐过来,两个人抵着肩,伏在桌上细细地看起那书,时不时交流几句,亦或你读一段我读一段,再或引出些奇思妙想,就干脆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直到旁边的燕小十一哇地一声一泡尿把自己尿醒,这才丢开手给这货收拾整理。 小狼关遭遇战的最终消息直到吃了晚饭后方才传了进来,武长刀带兵将那伙蛮子打了个七零八落远远地逃了,算得是一次小小的胜仗,这结果还是很振奋人心的,不过也影响不了内宅人们的日常生活。 小十一和燕七腻了一天,睡前有点粘人,非得燕七抱着才肯老实,否则就咿咿呀呀地哭给你看,燕七就和燕二太太打了招呼,晚上睡在小十一的房里。 小十一睡在东梢间,旁边东次间是燕二太太的屋子,燕七洗漱过后就抱着自己的铺盖去了东梢间,小十一睡床里头,燕七睡床外头,奶娘睡临窗炕上。 燕二太太对了一天的账,早便有些累了,燕七又要就着小十一,早早把灯熄掉,上房很快陷入一片安静。 不觉间时过三更,明晃晃的月亮还在半空里不知疲倦地照着,夜色宜人,可惜并没有人有什么闲心来赏。落日巷的巷口忽而闪入一道黑影,大步飞快,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黑影奔至燕宅旁边的围墙处,脚步不停,提身一跃,轻松落入内院之中。 农历五月的天气,晚间睡觉早已不再关窗,只合着纱屉子,黑影来至东梢间的纱窗外,向里探了探,见对面床上落着床帐,什么也瞧不见,于是伸手轻启纱屉,再一提身就跃了进去,几步来得床前,手指一勾床帐,而后轻轻一掀。 第313章 认亲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苏轼有诗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 如今绣帘开,虽无明月,却当真有寒光一点,正指眉心。 床上的小姑娘人虽还躺着,手里的弓与箭却早早悄无声息地拉了个满弦,正等着那不长眼的撞上前来。 黑影顿住身形,只一眼便看出这一箭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唯一的保全之法就是原路退出这房间,否则这小姑娘还真敢立下杀手,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无形之气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退,还是不退呢?黑影垂下眸子,看向这支箭的主人,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姑娘,睡个觉身边还带着弓箭……唔?怎么是她? 是啊,怎么是他?燕七没有从这个人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杀气戾气,这也是她没有立刻放箭的原因,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这人居然还是个见过的,这位不就是那个…… 两人这厢正僵持着,忽听得隔壁东次间里响起了翻身下床而后趿着鞋的走路声,脚步向着梢间这厢走了过来,听起来像是燕二太太,夜里习惯性地起身来看孩子的——黑影和燕七互相看着,一时半刻竟是谁也没法动弹——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动对方会不会趁机出手,于是竟就这么生生地僵在原地听着燕二太太从外头轻轻推门进来——变化最可能发生在此时! “……咦?”燕二太太迷迷糊糊间各种反应都有些慢,好在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屋内的情形倒是一眼分明,“……子忱?你怎么回来了?!” 燕七:卧槽。 燕二太太再一看床上举着弓的燕七:“……小七?!快放下弓,他是你爹!” 黑影:卧槽。 燕七松了弓弦,把弓箭重新放到床头处,然后翻身坐起来,趿鞋下床,冲着面前这人行了一礼:“爹。” 黑影好像一时脑系统运行缓慢,还在处理信息,半晌无声,只偏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管自己叫爹的大花活闺女,直到听见燕二太太又问了一遍:“子忱,你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看儿子。”黑影好容易运行出三个字,然后又在燕七脸上打量了一阵,“小七?” “嗯。”燕七看着她这个终于见面的便宜爹,一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他面上所有的神情,如今离得这么近,比那晚看上去更显高大,一个人就几乎遮了半个屋子的月光,他背脊笔直,像一柄钢枪挺立,他身上散发着的,是铁与血的味道,是风与沙的气息,没错,他是,他就是燕子忱,威名赫赫气盖塞北的燕子忱。 “我们爷儿俩有点儿话说,”燕子忱忽地一把薅住燕七往上一提,燕七就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肩,“别声张,我一会儿回来。” 同燕二太太说完这话,拔脚就挟裹着燕七从窗口跳了出去,还发出“砰”地一声响,也不知撞了谁的脑门。 燕二太太还在恍惚,窗根儿炕上的奶娘这才醒了,揉着眼睛翻身坐起,看见她在当屋地上呆立着,忙下床轻声道:“太太放心,小少爷这半个晚上都没闹。” ……他是没闹,我老头儿和我闺女闹呢,也不知是要闹哪样。燕二太太懵比地望向窗外。 第三进院后罩房西北角处有一间柴房,里头当然是堆满了柴禾,日常也不会上锁,燕子忱把闺女扛进柴房放下来,顺手将门掩住,然后转过脸来劈头就是一句话:“那晚的事跟谁也不许说。” “包括压寨夫人的事吗?”燕七揉着脑门儿问。 “……”燕子忱蹲下身,仰起脸来看着燕七,月光从门缝中流泻下来,在他的脸上印下斑驳的光纹,“……包括。” “……”这么坦诚的态度竟让人无言以对…… 燕子忱的目光在燕七的脸上盯了好半晌,忽而一笑,扭头随便从柴堆里扯出个树桩子垫在屁股下面,而后大马金刀地坐上去,两根胳膊架在膝上,歪着头继续盯着燕七看:“箭法不错,谁教的?” “一个世外高人,已经过世了。”燕七也扭头从柴堆里拽出个树桩子,坐到燕子忱对面。 “到北塞来干什么?”燕子忱问。 “想要确认一下我和小九是不是你们亲生的。”燕七道。 “有人骂你们是野种了?”燕子忱问。 “……”这样的第一反应真是让人猝不及防……这位是从小混街头的吗?小混混们骂人的话倒是挺熟……“并没有,但是出现了一些人和一些事,让我们觉得自己的身世有点问题,尤其是我的身世。”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布满着伤疤的结实的小臂,伸到燕七的面前:“要不要来个滴血认亲?” “听说滴血认亲也不见得是准的。”燕七道。 “那就没辙了,”燕子忱特别痛快地道,“抛铜板儿吧。” “…………”这、这就是所谓的军人的铁血干脆的作风吗……还是街头混混不必费大脑的简单作风啊?…… “要抛吗?”这位还在一本正经地问。 “……今天太仓促了,还是择个良辰吉日抛一下吧。”燕七道。 燕子忱在燕七的脸上看了几眼,道:“你们是怎么跟押粮军混到一起的?” 燕七简单把经过说了,末了问他:“姚立达不给你们拨军粮吗?” “狗.日姚断了我们十几天的粮,新押来的军粮也落不到我们手里,”燕子忱说着忽然一伸手,大掌盖在燕七的头顶,再次强调,“抢军粮的事,不要说出去。” “晓得。”燕七道,“和四蛮的仗还要打多久?” “认真打,两三个月就完事,”燕子忱歪起唇角,勾得一嘴大胡子毛茸茸地耸动,“拖着打,一两年也完不了。” “为什么要拖着?” “打得太容易,显不出艰难来,想捞军功的、想发战争财的、想与蛮夷谈条件暗中捞好处的,能得到的可就少之又少了。”燕子忱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白亮的月光。 “皇上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燕七问。 “正因为知道,才要睁一眼闭一眼,”燕子忱又扯动了一脸胡子,“让人给你卖命,不给点好处谁还给你好好干?” “皇上也是不容易,”燕七叹,“但是狗.日姚在北塞胡作非为,他也不管吗?” “没证据。但凭人言,无以为证。”燕子忱忽而一笑,大手一伸拍在燕七肩上,一副哥儿俩好的样子,“但是现在有了。” “军粮。”燕七隐约明白了什么。 “行了,时候不早,我去看看小幺也该走了。”燕子忱起身拍拍屁股,偏脸看着燕七,“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几个小子里,哪一个是小九?” “他就在西次间睡着,你可以直接去看。”燕七道。 半夜三更当爹的偷偷潜入儿子房间偷窥儿子睡颜,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尴尬,燕子忱一摆手:“改日。过两天我还会来,不要透出风声去。” “好。”燕七应声,“对了,城里现在到处都挂着你的大头像你看到没。” 燕子忱摸了把自己毛茸茸的下巴:“老子怕他个卵。” 把燕七拎回上房,燕子忱匆匆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十一,又同燕二太太说了几句话,而后就悄么叽儿地走了,剩下母女俩也没得再睡,眼看外头天就要亮了,便让奶娘守着小十一睡,母女两个在东次间床上躺着说话。 “我爹挺健谈的呀,怎么从来不给我们写信呢?”燕七就问燕二太太,在此之前燕子忱同志给她的印象还一直是个不苟言笑刻板严肃的古代家长形象呢,今夜该形象彻底崩塌,圆润地化作了一个毛茸茸的兵痞。 “你爹平生最讨厌动笔写东西,”燕二太太就笑,“年轻时在书院里,年年考试你爹都是垫底的那一个,你大伯和你三叔也都是坐头名交椅的那一个。” 燕七估摸着她四叔也是个学渣,心道老太爷的强迫症也是强迫出了新高度,四个儿子俩学霸俩学渣都是平均分配好了的。 “您当年也在锦绣上学吗?”燕七问。 “是啊,不止是我,你的几个舅舅也都在锦绣,那时他们和你爹的关系就非常好,连同武家的哥儿几个,一伙子人成天混在一处,隔三差五就要同玉树的人打上一场,身上挂彩那简直都成了家常便饭!”燕二太太说起往事,语气里又是怀念又是唏嘘。 “舅舅他们跟着外公在南疆镇守也差不多十多年了吧,几时才能回京?”燕七问。 “谁晓得……”燕二太太轻叹,守边将领十年八年不回京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在一家老小全都跟去了南疆,不至于也弄个骨肉分离。 “说到武家,娘这次可见着了武大伯父子?” “也只匆匆见了一面,第二日武家军便让姚立达调走了。” “武家十二叔娘还有没有印象?” “武家十二……武长戈?” “嗯,是他,他和我爹关系怎么样?” “好得很啊,当年在锦绣时也是你爹那一伙里的,后来和你爹一起上了战场,两个人并肩子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 这……是什么原因让武长戈对燕子忱同志因爱生恨啊? 待得白天,燕七向燕九sama汇报了昨天晚上她与他们老爹会晤的情况,燕九少爷听罢也未说什么,只问燕七道:“你听谁说滴血认亲不准的?” “相信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燕七道,“不然我们现在试试?”说着就撸袖子,“如果待会儿血不相融了你可别哭啊。” 燕九少爷白她一眼转身走了。 说好了过两天还会回来的燕子忱,一直到了五月底都没有动静,这期间关内关外又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争,皆以天.朝军队的胜利而结束。 “都这样了蛮子们还要打什么?”女眷们凑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就在议论。 “此种情况不似寻常。”燕九少爷却道。 “总是这么小打小闹的,确实有点耗得慌。”燕七道。 “兴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憋着一场大的。”崔晞偶尔也会琢磨一下战争的事。 “嗯。”萧宸道。 六月初一个闷热的夜里,一道闷雷把燕七从梦里头轰醒,外头噼哩啪啦地落起雨来,夹着浓重的尘土的味道和潮热的气息吹进窗户。 燕七起身下床,轻轻推门来至西次间,掀开燕小九的床帐子往里瞧了瞧,见这货的纱被团成一团被踹在一旁,上头短衫也卷了起来,露着光溜溜一片肚皮晾在外面。 这货前两天刚闹了回肚子,又拉又吐地人都瘦了一圈,这会子才刚好点又在这里晾肚皮,燕七伸手轻轻把那纱被抻开给他盖在了身上,落好帐子一回头,外面白闪划过,正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跃进了院子。 燕七开门去了堂屋,拔去门闩,探头出去,冲着东边正要往梢间窗户里钻的那位招了招手,那位就大步地走了过来。 胡子还是那把胡子,爸爸还是那个爸爸,见面先把燕七从地上提起来往肩上丢,燕七连忙歪下身子,差一步就又撞门框上了,从外头走进屋,再从肩上撂下来,“在这儿等。”说着提步进了东次间,半晌走出来,谁也没惊动,一勾燕七后脑勺,指着西次间:“小九?” “昂。”燕七带着他进去,怕他不好意思,还主动掀起帐子把他儿子的睡相展示给他看。 “这小子。”燕子忱认出了床上这货就是那晚说话慢吞吞还拿冷眼剜他的小兔崽子,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到对面炕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我没叫醒你娘,今儿晚上我来的事也不必告诉她,过几天我要带兵出关,深入蛮夷阵区,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回不来,若能回来,我会先回家来和你们打照面,若是回不来,关紧宅门,哪儿都不要去,等你大伯的消息。” 这是在交待遗言吗?深入蛮夷阵区,这是要孤军直入将自己扔进狼窝里去,能下这样的令、指挥燕子忱的军队的人,除了姚立达还能有谁?先断了燕家军十几天的军粮,然后让他们直入狼窝去打仗,这根本就是把一块肉扔进了饿狼群里。 “你的兵都吃饱了吗?”燕七问。 燕子忱眉毛一动,笑起来:“有酒有肉,饱得很。” “那你好好打,咱家可没有存酒肉能给你办丧事。”燕七道。 “哈哈!”燕子忱起身,“我走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暂时没了。”燕七道。 燕子忱便要迈步往外走。 “我有。”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却见那床帐缝内探出一只手,慢吞吞地将帐子掀开,露出一张淡淡冷冷慢慢神情的脸来。 第316章 很棒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在一瞬间点亮一整片荒漠、一整个夜晚,那么大概就是面前这个人此时此刻的一双眼睛了。 燕七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把极致的惊,极致的喜,极致的狂癫与光芒,全都盛得满满,然后瞬间将天地点燃,那流泻的雨一下子变成了星芒和光斑,铺天盖地,盛大潋滟。 “——燕小胖!”他的声音因这突如其来的狂喜而扭曲得找不到腔调。 “嗳。”燕七应着。 “——燕小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燕小胖?!”眼睛里的狂喜已经不能再更多些,这令他撑得双眼又疼又胀,忍不住想流泪,忍不住想嘶吼,忍不住想把面前这个人狠狠地揉在胸膛上,好确定她是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是我是我,好久不见啊。”燕七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这个人活埋了,整个身体都被他摁到了泥里。 “你——”这个人还毫无所觉地在她身上跨着压着,居高临下地低着头瞪着她,雨水将他脸上的泥冲刷得滴滴答答不断往下落,在这泥水的下面,那张久违的、变化很大的面孔上是又想狂笑又想狂吼又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扭曲神情,嘴唇微微颤着,眼皮一眨不眨,脸上是欲哭欲笑,就这么瞪着她,瞪着,瞪着,然后带着一手泥地在她的脸上挤了一把,“你怎么瘦成了这副鬼样子?!” “……”麻蛋。什么话。哭给你看啊你信不信。 “真的是你啊燕小胖!”这人终于找准了一个表情,大大地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仰起头来向着天空大笑,可惜笑不出声,字面上的英雄气短,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大恸无声,大喜,也是无声。 “快放我起来。”燕七在泥里越陷越深。 “好,放你起来。”他重复着她的话,嘴一直咧着,无论如何也合不住,伸手把她拉起来,看着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张嘴就咧得更大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跑北塞来了?!” “这说来就话长了。”燕七仰起脸来看他。 他察觉了她向上仰脸的动作,嘴都要咧疼了,伸手盖上她的头顶,左右摇了摇:“你怎么越长越抽抽了燕小胖?看看你现在才到我哪儿!”满是泥的手从她的脑顶平平地移到他的胸口,“看见了吗?还能不能行了你?” “……是你长得太快了好吗,”燕七顶着一脑袋泥继续仰脸看着这位,“再说我是女孩子啊,长你这么高还不把人吓死。” 这位确实长得太快了,往日的熊孩子现在长成了……一头大熊,这么高的个头,这么宽的肩,厚实的胸膛,粗壮的四肢,结实的腰腹,还有一把沉澈的声线。 像个大人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小霸王元昶。 “好吧,是我长得太快了。”元昶继续重复着她的话,并且继续咧着嘴控制不住地笑,“傻小胖……你在这儿干嘛呢?” “啊,我们是来偷粮食的,你呢?” “偷粮?”元昶扬起眉,又是诧异又是好笑,“我也是来偷粮的。” “这么巧啊,那能不能让你的朋友们停手呢,那两个是和我一起来的。”燕七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俩小弟来着。 “好,停手。”元昶笑着答应,目光被泥黏在面前人的脸上,怎么扯也扯不开。 “呃……然后呢?”答应完了就没了下文,那边还打着呢。 “……走走走,让他们停手。”元昶回过神来,一把拉起燕七,咧着嘴大步往那边走,整个人都觉得轻飘飘极了。 燕七:呃……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他走顺拐了……但……提醒的话会被揍吧?还是假装不知道好了…… 那边还在缠斗的两拨人倒也不傻,从粮仓围墙外直接转移到了更远些的乱石滩上,以免惊动了守仓的人,十几个从头到脚身上糊满泥的人围着萧宸和五枝大打出手,细看这些人拳脚没什么套路,但却凶狠异常,招招玩命,如同野路子撞上了学院派,学院派有些顶不住了。 “停!”元昶跳进战团比了个手势,咧着嘴带着笑。 泥人帮收了手,一个个纳闷地看着他。 “自己人!”元昶又比了个手势。 泥人帮对视了一眼,慢慢收敛了杀气,其中一个就压低着声问元昶:“怎么回事?!” “你们继续行动,我说几句话就过去!”元昶笑着和这人道。 这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吃女人尿了你笑成这骚样?!” “快滚!”元昶一点没恼,因为恼不起来,笑着轰这人,待看着同伙们鬼鬼祟祟地跑远,这才转过头来看向燕七,“燕小胖,我今晚有要事,不能多耽,你等我回来找你,到时候你给我好好交代你是怎么跑到北塞来的!” “好。”燕七应着。 “对了,你现在住哪儿?”元昶问。 “风屠城里,长河街,落日巷,燕宅。” “我记住了,你等我回来!”元昶咧着嘴,望着燕七笑了半晌,忽然压下头,把脸凑到燕七脸前,低着声道,“我明儿一早就要随军出征了,深入蛮夷战地,不胜不还!” “咦?” “你看。”元昶说着突地将自个儿上衣往两边一扒,登时露出一片健硕的胸膛来,而在这胸膛上,横七竖八深深浅浅新新旧旧,遍布着一道道狰狞无比的伤疤,这样的伤疤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可却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刻划在他的皮肉里。 “我打的每一场仗都记在这儿了,”元昶握起拳头捶捶自己的胸膛,笑得傲气又深沉,“燕小胖,我所在的是骁骑营,你知不知道骁骑兵是干什么的?” 燕七想起武玥说过的话来——骁骑兵,那是天.朝最精锐的军队,打仗时永远冲锋在全军的最前面。骁骑兵又叫敢死兵,是最英勇、最无畏、最铁血的兵,燕子忱,武长刀,武家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大堆叔,还有武长戈,全都是骁骑兵出身。骁骑兵,是最不怕死的兵,是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和敌人作战到底的兵,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兵! “你很棒。”燕七说。 元昶笑,脸上淌着雨,眼里动着光,“还用你说?”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想把这控制不住的傻笑抹下去,可惜一点用也不顶,只得偏开头顾左右而言他,“大半夜的,你跑到这儿来干……对了,你为什么要来偷粮?” “家里头要断粮了,只好出此下策。”燕七道。 “你家里也断粮?”元昶总算能收一收脸上的笑了,纳罕地看着燕七,“我们今儿来这儿偷粮,也是因为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家里断了粮,一家子老小无依无靠,眼看就要饿死了,可惜营里的粮饷是打仗要用的,绝对动不得,我们这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到这官仓里偷些粮食给那弟兄家里送去——你家里不是能领你爹的军饷吗?为什么还会断粮?” “这个说来话也长,你先去办正事吧,时候不早了呢。”燕七道。 “好,我去办正事。”元昶说着,嘴又不由自主地咧开了,“等着我,燕小胖,打赢这场仗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燕七道。 “那我走了。”元昶咧着嘴看着她。 “走吧走吧,快别笑了。”燕七道。 “你管我。”元昶用大泥手揉搓燕七脑瓜顶上的头发,“对了,你先别急着走,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哦。”燕七应了。 元昶咧嘴冲她一笑,转身奔向远处的粮仓,速度快得惊人。 燕七在原地站着,转头看了看旁边不远处立着的沉默的萧宸和懵比的五枝,解释道:“熟人。” 万里迢迢跑到北塞在一个瓢泼大雨夜来偷个粮食都能遇到熟人,这技能也是没谁能get到了吧!五枝甩了把额上的雨水。 “他是……”萧宸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问了半句出来。 “你见过他的啊,元昶。”燕七道。 “……元昶是?”萧宸问号脸。 “……”燕七黑人问号脸。 三个人没有等得太久,也不过一刻多钟的功夫,元昶去而复返,肩上扛着三四个油布大口袋,腋下夹着个口袋,一手还各提着一个口袋,后头还带了三四个同伙,人人都同他一样扛着夹着提着,“放这儿。”元昶和这几个人道,“你们先走,我马上过去。” 等那几人走远,他这才咧着一脸笑地看向燕七:“喏,这些你们自个儿想法子弄家去吧,我没时间了,你等我回来!” “辛苦了,赶紧走吧,好好干。”燕七道。 元昶又抹了把脸,瞟了眼那厢蒙面站着的萧宸和五枝,一些兴奋冲动之下想要说的话就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两只手用力攥了攥拳,最终还是不甚甘心地松开,“你脸上有泥,”一边找借口,一边伸手在燕七的脸上飞快地划拉了一把,“那我走了。” “走吧。”燕七道。 “等我回来啊。”元昶道。 “等着呢。”燕七道。 “走了啊。”元昶。 “走吧走吧。”燕七。 “我……”元昶仰头,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转头就飞奔进了雨幕里,奔出一段距离,突然停下脚转回头来冲着燕七咧出一记笑,“真的是你吗燕小胖?” “是我啊。”燕七答道。 “嘿嘿!”元昶冲她摆了摆手,再次转身冲进雨幕,这一次没有回头,迈开大步,摆开臂膀,奔向了那代表着勇气、力量与荣耀的战场。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燕七和萧宸五枝道,“这么多粮食,我们怎么弄回去?” 好在运货车起到了大作用,三个人还是不嫌麻烦地分了好几趟把粮食弄进了城,天微亮的时候,粮食口袋已经堆在了燕宅的粮窖里。 “这是?”燕二太太诧异又担心地看着大早起就沐浴过的女儿。 “我们昨晚去官仓偷了点粮食,娘不要透露出去。”燕七并不瞒燕二太太。 燕二太太满目震惊,原地石化了好半晌,突然回过神来,一转头吩咐心腹兰嬷嬷:“让张彪带着人继续隔三差五去布政司要粮饷,不要再让伙房的人去粮窖取粮食了,钥匙收回来,你一个人拿着,伙房做饭取粮的话,由你带着五色和十香亲自取,”又吩咐另一位桂嬷嬷,“打点一下,我今儿要出门做客,去伙房多拿几个油布口袋,就说我要用。”最后转向燕七,“你在家里看着小九小十一,我晚些回来。” 燕七应着:“带上五枝和亲兵吧。” “好。”燕二太太说动就动,立刻就起身回房换做客的衣服去了,没过片刻收拾停当,带着桂嬷嬷和两个丫头出了门。 燕九少爷到中午的时候才从房里出来,外头已经放了晴,空气清新,阳光灿烂,慢步进得上房,先往西梢间去,见房里没人,这才去了东边,见他姐正坐在梢间炕上玩小十一,透窗的光洒在她乌黑的发丝和身上玉绿色的棉麻裙衫上,泛着柔和安静的光。 “娘去做什么了?”燕九少爷站到炕边,揣着手垂着眼皮盯着冲他吐泡泡的那坨肉团子。 “假装去别人家借粮去了。”燕七把个红绸子做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玩具递到肉团子手上,肉团子抓在手里摇了摇,然后就脱手掉在了炕上。 燕九少爷挑挑眉,明白了燕二太太的意图,这是要给燕七他们昨天偷来的粮食打掩护,假装去借粮,倒不是为了给外人看,而是要瞒过家里这些人的耳目,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战争环境下,外头不会有人有那闲心去关心别人家的生计,而家里却也无法保证有没有人为了活命出卖主子,这个时候要防的不是外人,而是家下。 “昨晚可还顺利?”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在炕边坐下,犹豫了犹豫,还是伸手把肉团子的玩具拈起来,重新塞进他的手里,肉团子兴高采烈地继续摇,一边摇一边还看着他哥哥咯咯地笑。 “特别顺利,”燕七道,“我可以从这么窄的铁栅栏钻进去呢。”说着用手比划。 燕九少爷一笑:“看来脑子小也不是没有用处。” “就不能说成是脸小吗……”燕七默默无语两眼泪,耳旁响起肉团子的欢笑声。 “有件事你不觉得奇怪么?”燕九少爷忽道。 “什么事?” “雷豫。”燕九少爷慢吞吞搭起腿,目光透过窗扇望向西厢房,“他居然到了现在都没有跑来纠缠崔晞,这很不符合他这个人的作派。” “说得是,他没理由想不到崔晞是会跟我们在一起住在燕宅的,”燕七点头,“难道是想厚积薄发?” 燕九少爷垂眸逗了一阵小十一,慢慢地笑了笑:“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不该被小瞧。” 第319章 承情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收了箭,同燕九少爷跟在燕二太太身后进了内院,才一迈进上房门,燕二太太的身子便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被姐弟俩一边一个伸手搀住,扶着坐到椅子上,燕二太太的脸色煞白,努力地想要用牙齿咬住颤抖着的嘴唇,却险些将唇咬破,燕七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仰起脸来看她,就像燕子忱临行前蹲着看她一样,轻声地道:“多想无用,不论消息是否为真,挺住,一如既往地好好过日子,就是给爹最大的欣慰。” 燕二太太的眼泪含在眶子里,硬是没有落下半滴,紧紧地回握住燕七的手,死死咬住牙关,良久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燕七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抱,而后放开,微颤着站起身,哑着声音道:“兰嬷嬷,让大家收拾东西,别丢三落四,你盯着些,动作快;桂嬷嬷,你带着五色和十香清点各库,点清后让张彪带着人收拾装箱;栀娘,你同六玉八宝收拾小十一的用物,余下的人打点你们小姐和少爷的东西,另去将张彪叫来,我有事吩咐。” 上房登时忙活开来,燕二太太立到外头廊下和张彪说话:“带上几个弟兄到外头分散着打听,有没有人家肯租院子的,今晚便能让我们入住的,价钱好商量,先把地方找着。” 张彪气得咬牙:“太太,只要你一句话,哥儿几个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上姚家门去结果了那姚老狗!” “而后呢?”燕九少爷在旁边淡声道,“再让姚立达的余党带着兵来把咱们一家子全杀光?” 张彪呼哧带喘,却也没话可说,现在老大生死未卜,燕家这一家子孤儿寡妇的可不只能任凭姚立达搓扁揉圆么!指望朝廷?朝廷在十万八千里外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气哼哼地领了燕二太太的命大步往外头去了。 燕七他们来到北塞还没多久,日常用物也不太多,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又去帮着燕二太太收拾,晚饭也顾不得细吃,每人就吃了顿饼子就白水,待月上东天的时候张彪才带着人从外头回来,向燕二太太复命道:“一帮狗.日的!胆小怕事的不敢租给咱们,敢租的又往死里叫高价,再或都是两三进的小院子,上房不过三间,压根儿住不下多少人,找来找去只在城西找到一套肯往外租的五进的宅子,价钱也不算贵,就是离姚老狗的狗窝略近了些,且等太太拿主意。” 燕二太太看了看燕七怀里困倦的小十一,不由有些犹豫,却听燕九少爷在旁道:“五进的宅子,大小正好,价钱不贵,正赶着这个时候肯往外租,这天底下的巧事还真多。” 燕二太太立时便下了决心:“那宅子不必再考虑,叫高价的可有大小合适的宅子?” 张彪便将打听到的宅子的情况说给燕二太太听,燕七低着头哄小十一睡觉,再一抬头,瞅见五枝立在上房门外向着里面张望,见燕七发现了他,连忙使了个眼色,燕七便把小十一递给奶娘栀娘,然后迈了出去。 “七小姐,”五枝从怀里摸出张纸条来递给燕七,压低声音道,“小的方才清理小鹿号的时候,在‘驾驶座’下的隔间里发现了这个。” 燕七将纸条打开,见上面潦潦草草地写着几句话:夜光街,琵琶巷,钥匙房契藏于第二进杨树洞子里。燕子忱阵亡消息确传自蛮夷战地,然尚须证实,京观亦有。不要再接近姚! 三句话三件事,虽未明确说明什么,但结合眼下情形来看,大致也能明白意思。 “夜光街琵琶巷,”燕七把纸条揣进袖里,“五枝,拜托你和萧宸去跑一趟这个地方,注意安全,不要让别人盯上。” “是!”五枝立时去了,燕七回了上房堂屋,把纸条给了燕九少爷。 燕九少爷看了两眼,就手在旁边油灯上烧了,燕七就问他:“你觉得这纸条是谁留的?” “雷豫。”燕九少爷几乎没有什么迟疑,“姚立达将咱们赶出此地的事,只有他的人和雷豫的人知道,而小鹿号是我们的马车,驾驶座下有可睡人的隔间这事儿,也就只有一路与我们同行的雷豫知道了。这个人被派来押粮,皇上的用意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这个人可信吗?”燕七问。 “在这件事上,应该可信。”燕九少爷沉吟着道,“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与姚立达闹掰的风险做如此多余之事。” “那么说,爹阵亡的消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燕七道。 燕九少爷沉默不语。 萧宸和五枝很快便回来了,在院子里等着燕七从上房出来,结果燕九少爷倒先走到面前,问五枝:“怎么样?” 五枝忙道:“是一所空宅子,五进院,房契和钥匙都拿到了,周围都是民居,还算安静。”说着将房契和钥匙递到燕九少爷手里,燕九少爷就着廊下的灯光在那房契上看了看,却见是一份租赁契约,出租人叫李成济,是那宅子的主人,下头已经按了手印,应写承租人姓名的地方却空着,只要拿着这契约的人愿意,随时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契约中的租赁金额不高不低,并标明“已付讫”,租赁期限是本日起至明年今日,也就是说这套宅子燕家人不花分文便可住上一年。 燕九少爷拿着契书和钥匙回了上房,和燕二太太道:“五枝他们找到了一处不错的宅子,宅子主人急着携家带口离开风屠城避兵难,要把宅子暂时出租,待战争结束了再回来,因他急于出手,不愿多等,我便作主让五枝先同他签了契书,钥匙也拿过来了,现在就可以动身搬进去了。” 燕二太太闻言又细问了问前因后果,被燕九少爷从容地编了套谎话圆过去,便也未起疑,见时候不早,就张罗着众人将行李装车预备搬家。 燕七逮着空子问燕九少爷:“真要承了雷豫这情?” 燕九少爷看她一眼:“放心,连累不到崔晞。相反,我们若不承他这情,才会令他多疑生变,眼下我们在这里毫无倚仗,少树敌才是首要的,这份房契实则是雷豫与我们签订的一个互相牵制又互不干涉的条约,他保我们暂时平安,也要我们不去破坏他的计划,不管他这一次到北塞来有没有带着上头的特别授意,我们这些见证了他丢掉军粮的人,对他来说都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存在,只有我们接受了他的帮忙,欠下他这份情,他才能放心地将我们从对立面放到中立的位置去,而处于弱势的我们,他的这个人情也是不得不承的。” “你说得对。”燕七道。 燕家人搬这一回家,几乎花了整晚的时间,最后连写有“燕宅”二字的匾都摘走了,因着天黑也没怎么收拾新居,凑合着把床铺上就先都歇下,次日起来才开始细细打理。新居是套五进的宅子,比此前那套三进宅子可是宽敞得多了,于是女仆们全都住进了第五进,燕家四口人住了第四进,燕二太太带着小十一住上房,燕七住了西厢,燕九少爷带着五枝住了东厢,第三进院做为燕二太太主持中馈的所在,第二进则给了客人崔晞和萧宸住,张彪及那伙子亲兵就都住在了第一进院,哪儿哪儿都很宽敞松快。 更好的一点是这座宅子里的家具都相当齐全,也不很旧,看上去像是只用了一两年的,众丫头仆妇们将房子清扫了,家具里里外外都细细擦拭过,再铺上自家带来的被褥等物,整个宅子也就焕然一新了。 光收拾打扫就又花了一白天,晚上吃罢饭,疲累的众人早早睡下,次日白天才算缓过些来,日子也重新回归了正轨。 然而每个人的心头都似压着一块大石,张彪这两日根本顾不得帮忙收拾宅子,一直在外面奔走,四处打听前方的战况,然而每次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既乱又坏,燕子忱阵亡的传闻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风屠城,大量的百姓开始弃城逃离——没有了燕子忱的边关军那还能撑到几时? 燕二太太挂着两个黑眼圈常常在屋里发呆,好几次小十一哇哇地哭都没能把她惊得回过神来,整个燕宅渐渐地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我去证实一下。”傍晚的时候,燕七进了燕九少爷的屋子,这样和他道。 “怎样证实?”燕九少爷从正看着的北塞舆图上抬起头来。 “去堆京观的地方看一下,究竟有没有他的尸体。”燕七道。 “那是蛮夷战地的边缘。”燕九少爷的手指“笃”地一声点在舆图上。 “放心,我不会离得太近,我有崔晞做的望远镜,可以远远地观察。”燕七从袖里掏出那支望远镜来。 燕九少爷不应声,只管皱着眉盯在她的脸上。 “乖,”燕七伸手轻轻盖在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弟弟的脑瓜顶上,这一次没有被他嫌弃地扒开,“逃避和胡乱猜测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想知道答案,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冲着问题去。在家等我吧,照顾好母亲,我会很快回来。” 燕九少爷掩在袖口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脸上却面无表情地淡淡问:“需要多久?” “这个得问你啊,看看舆图,从这里到蛮夷的阵地大概有多远?”燕七道。 “你要怎么去?”燕九少爷冷着脸。 “徒步,跑着去。”燕七道。 “一刻不停也得要三天。”燕九少爷冷冷盯她一眼。 “那我得带点干粮和水。”燕七避重就轻。 燕九少爷偏开头,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好半晌才一字一字地慢慢咬出话来:“十天内你若回不来……” “你就继续在家乖乖地等。”燕七却打断他的话,“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种情况下我给不出什么承诺,但你只要坚持不见到我的人或尸体就绝不相信任何传言或进行任何脑补就足矣。相信我,惊鸿,战场逃生的经验,我大概比爹还要丰富一些。” 燕九少爷垂下眸,良久没有作声,直到他的姐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才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住她:“我等着你回来,不管十天还是十个月,你一辈子不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一辈子。” “压力好大,不带这样威胁人的啊。”燕七说着放开弟弟的手转身往外走,“我今晚出发,替我看好崔晞和萧宸,别让那俩货……呃。” “货”之一萧宸正从门外迈进来,问她:“去哪儿?” “回房。”燕七曲解问题,想要绕过萧宸往外走,却被萧宸一挪步拦在头里。 “你要去蛮夷阵地?”萧宸只是说话慢半拍而已,人并不傻。 “对了,你找小九什么事?”燕七顾左右而言他。 “问他去蛮夷阵地的路线。”萧宸道。 “不要告诉他。”燕七扭头和燕九少爷道。 “……”萧宸看着她,“你若要去,我陪你。” “当真不用,别让我们背上伯仁之负啊。”燕七道。 “我也可以自己去。”萧宸平静地道。 “……”燕七看着萧宸的脸,知道这个耿直的家伙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而她也不会勉强别人的决定,于是将头一点:“那就一起吧,今晚动身,骑上你的马。” 第320章 通透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有萧宸同去,燕七可以蹭马,倒是能比她徒步跑着去快上数倍。吃罢晚饭待天色擦黑,燕七做了男装打扮,还未长长的头发绾起,用绦子缚紧,身上夜行劲装,背了弓箭,旅行包里盛了食水和备用之物,同萧宸出了燕宅。 燕七没有和燕二太太打招呼,若照实说了她必定不肯同意她去冒险,也没有多嘱咐燕九少爷,那孩子只有比她想得更周全的,最后也就只站在崔晞的窗外跟他如实交待了去向,崔晞浅笑着看她,道:“就知道你要去,那就放开了去。” “嗯,我这就走了,你在家乖乖的啊。”燕七摆手告别。 “好。”崔晞就站在窗子里目送着她跨出院门去。 “大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看门的张彪瞅见燕七往萧宸的马上爬,连忙问,在这里燕七就是“大”小姐,燕九少爷就是“大”少爷。 “我去把爹找回来,家里人就拜托你和弟兄们照看了。”燕七也没瞒着他,这事也瞒不住。 张彪却惊了,一对虎眼瞪得老大:“大、大小姐!你真的要——” “但是不能带你去啊,”燕七赶紧抢先声明,“家里我托付给你了,等我回来吧。” 说罢不再多耽,让萧宸夹马上路,两个人一匹马,飞快地奔出琵琶巷,在城门关闭前冲出了风屠城,径直向着蛮夷阵地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宸带的装备和燕七差不多,弓箭也都拿上了,腰间缠着鞭子,甚至还带上了金刚伞,所幸两人都挺瘦,不至于让马匹负重太大。 姚立达那天说三日后便要让箭手去焚尸,在燕九少爷分析来看,这是要逼出燕子忱的亲信,斩草要除根,而实则他究竟会不会派人去,这已无从判断,燕七和萧宸今日出城,也算能赶在姚立达的前面。 行过一大片乱石滩,渐渐进入了沙土地带,月色下一望无际,生着寥寥的低矮灌木丛,看上去极尽荒凉。 萧宸的马已算得是上等马种,然而负着两人,体力也终归有限,每跑上大约百十来公里便要缓上一缓,这时燕七和萧宸就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改为徒步。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静寂的夜下广漠上只有人足和马蹄踏沙而行的声音,月光将二人一马的身影拉得修长,萧宸垂着眸,一直盯在身旁这道纤长的影子上。 想要只身深入蛮夷阵地去寻父亲,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个女孩子有这样的胆量了吧。她真的是很奇怪的一个人,明明平日里淡然平静得如同无波古井,让你认为她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路子,可她偏偏又时不时地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不顾一切地做出疯狂之举,就譬如那日箭指姚立达,再譬如眼下孤身入战地。 沉静时八风不动,疯狂时凛冽犀利,不在意时什么都不去想,在意时利落干脆直击目标。 她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萧宸发觉,不同于那些满肚子九曲回肠的内宅女人,简单的事总爱复杂化,在她这里,一切复杂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她有一个很低的下限,还有一个很高的上限,在这个区间里她用她的浩瀚宽广包容着一切,然而一旦有人或事触及到她的上下限,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展开她最犀利的反击。 大家都以为她无所谓得毫无原则,但其实,她才是最有原则的那一个。 她要的只是简单轻松的生活,她做的只是简单直接的动作。 她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人,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比别人更通透。 “你又神游天外了啊。”燕七的声音从十几步开外传过来,“快停下别往前走啦,前面是沙棘坑啦。” “……” 两人一马走走跑跑一宿未停,次日又赶了一上午的路,及至中午的时候才寻了一处避风避人的沙丘后停下来休息,好在附近有几处草洼,马儿也有的吃,燕七和萧宸则席地而坐,从旅行包里掏了食水出来裹腹。 这个时节的中午已很有些热了,两个人赶了一宿的夜路,此时不宜再顶着烈日前行,于是找了个沙丘的背阴面,一人枕着个旅行包就地睡了过去。 养精蓄锐直到傍晚时分,天气略微凉爽下来,这才重新骑了马上路,行至月上中天的时候,周遭地势已变得复杂崎岖,沙、土、石形成的山、坡、沟、谷纵横罗列在眼前,空气里隐隐浮动着血腥味,行走于其间,到处可见血迹、残肢、兵器和盔甲的碎片,很显然,这片地区曾爆发过战役,而根据燕九少爷给燕七讲解过的舆图,这片地区已是接近蛮夷战地的边缘了。 燕七和萧宸上得一处高地,掩起身形,燕七便拿了望远镜向着周边张望,得益于古代良好的环境,空气清透,月光明亮,使得这样晴朗的夜晚恍如白昼,能见度极佳,再加上崔晞的望远镜和燕七的好视力,可以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然,那些高低不平的暗角是无法看清楚的,因此燕七和萧宸都十分谨慎地掩藏着身形,萧宸的马也被藏到了一处沙石峰的后面,四下里除了夜晚的风吹过峰隙沟壕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燕七从望远镜中果然看到了传闻中蛮夷搭的京观,一座,两座,三座,一共搭了六座,皆为首级,没有尸身,而在每座京观塔的最顶端,都用一根木桩挑着一具尸体,尸体身上不着寸缕,这是莫大的一种羞辱,而有的尸体或断了手脚,或开膛破肚,或被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直接由下.体穿入由口中穿出,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燕七在这六具被挑起来的尸体上挨个儿细看,奈何大多数的脑袋都低低地垂在胸部,而由身形来看,个个儿都很强壮高大,遗憾的是燕七与燕子忱只有三面之缘,实在对他不够熟悉,仅这样远远地观察,很难分辨出来那些尸体到底是不是他。 “我恐怕要到近前去看一看。”燕七低声和萧宸道。 “我和你一起去。”萧宸道。 “你在这儿用望远镜给我放风怎么样?”燕七同他商量。 “我跟过去一样可以用望眼镜给你放风。”萧宸道。 “望远镜。”燕七纠正。 “……远。” “好吧,”燕七又没倔过耿直boy,“那咱们说好,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先自保,不要管对方,离开这儿是首要的,明白吗?” 萧宸没说话。 “假装没听见也不管事。”燕七戳穿他,“就这么决定了,你有什么遗言没有?” “……”萧宸看了她一眼,“转告家父,恕儿不能尽孝了。” “那走吧。”燕七把望远镜塞到萧宸手里准备动身。 “……你还没说。” “‘别叫醒我啊,我要睡一个长长的大觉。’”燕七道。 “……”这算什么遗言……谁的遗言会这样调侃。 两人由高地下来,压低身形,迅速且小心地向着堆搭京观的方向奔去,无声无息,灵巧敏捷,如同两只沙狐。 距离京观越近,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就越浓,月色下的头颅表情狰狞可怖,堆叠着,挤压着,死死地瞪视着走到它们面前的这两人。 燕七挨个儿去看那六座尸堆中央的木桩子上挑着的尸体,不是,不是,还不是,都不是。 六具尸体都不是燕子忱,这无疑是个令人精神一振的结果,然而燕七并没有立刻就要返程,而是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查看起这堆成了塔的无数首级。 万一呢?既然来了,就要查个彻底才好确信。 萧宸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面色平静地做着如此骇人之事,这情形诡异得不像真实存在,他想象不出她此刻的心情,这些被残忍杀害的人之一,很可能是她的父亲,她毅然决然地赶到了这里,平静坚定地面对着这人间地狱,初次与她产生交集时,他以为她这样的平静是因为木讷,后来他觉得她是坚强,再后来他认为是她强大,而现在,他不知道这该算是什么,这场景连他都忍不住动容,如果这被像垃圾一样堆在这里的是他的亲人,他无法想象此刻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状态,他要怎么一颗颗地在这些死不瞑目的首级堆里翻找和细看。 这得需要怎样一种强大的心态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说过,优秀的箭手不仅仅要有强大的技术,还要有强大的心态,他以为他的心态已经足够稳、足够强了,可是眼下看来,他还是比不上她,她的心态,强大到冷酷至极。 燕七以尽量快的速度查看过第一座京观之后又去查看第二座,对此萧宸无法帮忙,他根本不知道燕七她爹长什么样,他能做的只有帮着放风,于是找了个视野较好的位置,拿了望远镜出来观察四周情形,就在燕七查看到第四座京观时,萧宸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可见范围的最边缘,一片乌压压的黑点迅速向着这个方向涌来。 “有敌情!”萧宸知会燕七。 燕七看了眼剩下的尚未来得及检查的首级,没有犹豫,和萧宸道:“我们走。” 两人飞快地沿路返回,找到将马暂时藏起的地方,翻身跃上,向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两人一骑在月光明亮的崎岖路面上骑行,马匹的负重和对于地势的生疏阻碍了速度的发挥,奔行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萧宸运起内力已经能听到大后方的马蹄声,和燕七道:“用不了多久,我们会被赶上。” “先找个地方避身。”燕七道,“往右边去,那边有不少沟壕。” 萧宸拨转马头,向着右方奔去,便见那一道道或宽或窄或深或浅的天然沙石沟如同鱼网般密布在眼前。 这样的地势已无法再骑马奔行,两人从马上下来,牵着它迅速在这些沟道间寻找合适的避身之地,而静寂空旷的夜里,已然由远及近渐渐地响起轰隆隆的万马奔腾声。 无法再耽搁,眼见着旁边一道既深又窄、隐蔽性绝佳的石缝,燕七在前闪身便钻了进去,却未注意走在后面一时距她较远的萧宸飞快伸手想要拉住她却未能够到。 燕七才一钻进石缝,立时便觉一道劲风迎面袭来,登时向后一记滚翻堪堪避过,然而这记翻滚才刚完毕,人已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狠狠地摁倒在地,还未待这手的主人做出下一个动作,萧宸的攻势已然袭到,一掌拍向这人面门,这人不得不放开燕七伸手招架,两个人竟就在这石缝中大打出手起来。 也不过是电光石火你来我往两个回合,石缝内忽有更多的人涌向这厢,出手齐齐向着萧宸和燕七攻到,燕七已是执弓在手,搭弦引箭便要放出,突听得一道压得极低又满带着惊、喜、奇、怒的声音响起:“——燕小胖?!你怎么会在这儿?!” 燕七循声看过去,见就是刚才把她摁倒在地又和萧宸打作一团的那货,涂了一脸和沙土差不多的颜色,唯有从两颗瞳子方能看出它们的主人是谁来——不是元昶还能是哪个? 第323章 父女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用狼皮堆成的地铺上,头顶是半透明的营帐,透着少许天光,身上盖着一件满是汗味儿的袍子,袍领儿都快硬成木头了,也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过,翻身坐起,便觉全身都酸痛僵硬,到底是真正的战场,她已经告别了好多年。 正坐在地铺上缓劲儿,便听见脚步声响起在帐外,紧接着帐帘被掀开,高大的身影低头钻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中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醒了?”她爹已经洗过了脸换过了衣衫,甚至还刮过了胡茬子,看见闺女木木愣愣地抱着他的衣服在铺上窝成一团,心里好像瞬间被什么击中而变得一片柔软,女儿这种……小东西?好吧,小家伙,小人儿,小什么的,养上这么一个俩的,还真是挺有意思。 走过来蹲下,把碗递到闺女面前:“羊奶,喝了。” “好东西啊。”小什么的把碗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就给干光了。 ……别人家闺女也是这么粗嗓子眼儿?没什么经验的爹一边思考着一边把碗接回来随便丢在一旁,反正一会子有亲卫进来收拾,“再睡会儿?”看着闺女眼角挂着的眼屎,手一伸,拿指头给她刮掉,结果发现自个儿指肚上的茧子在人白嫩的皮肤上硬是划出几道红痕来,不由唬了一跳,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假装这事儿是别的王八蛋干的。 “不睡啦,得起来活动活动,骨头都硬了。”他闺女呆头木脑地也没察觉,举起胳膊伸懒腰,他起身时顺便一边一只地拎住这俩腕子就给她从铺上拔了起来。 带着燕七去存水的地儿洗脸刷牙,可惜没有合适她换的衣服,就只能继续带着一身血地来回晃悠,这位梳洗完了还要上厕所,活儿挺全,就又带着找了个避人的地儿,当爹的亲自在外头站岗放哨,待闺女忙活完了这才又带着回到营帐区。 “这几天还要再继续打吗?”父女俩找了块高高的沙岩坐下来,一边眺望一望无际的戈壁一边闲扯淡,燕七就问她爹。 “看形势,”燕子忱嘴里叼上根儿草,蜷起一条腿用来搭胳膊,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活脱脱一个资深痞子,“昨儿这一仗对蛮子是个不小的打击,要么缩起头来修生养息恢复元气,要么会疯狗一样想要立刻咬回来,前者就要再拖上很长的时间,后者么,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再干上一场。” “感觉拖着对咱们不好呢,现在胜了一场士气正旺,被他们一拖就没了精神。”燕七道。 “可不就是这样,”燕子忱道,“这场仗从开始到现在,蛮子一直用的就是个‘拖’字诀,拖不过了干一仗,干完了继续拖,你若是不理他,他就跑来咬你一口,你理他,他又远远地缩回王八壳里躲起来,娘的跟个叮屎的苍蝇似的。” ……把天.朝比作屎的这位怕是头一个了。 “确实很讨厌,”燕七道,“这么说这场仗距结束恐怕还遥遥无期了。” “嗯哼。”燕子忱耸耸肩。 “这么多年,你和娘能日夜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燕七问。 “你就看这么多年我和你娘只鼓捣出小十一这么一个崽儿来就知道了,”燕子忱一时不小心把他闺女当了哥们儿,也是有啥说啥,“你娘不容易,万里迢迢地从京都跑到了北塞,来了就水土不服险没死这儿,调理了两年才算把身子养过来了,后来好容易怀上一胎,结果还掉了,一下子是又伤身又伤心,北塞环境不好,缺医少药,吃的东西又不精细,再加上我成天在外头带兵,三不五时一场仗,你娘一天到晚担着个心,这身子骨儿能好了?掉过一回胎,再怀就更不易了。我时常后悔,不该娶你娘,不该成亲,没的耽误了人闺女的大好青春,跟着我没享着福,小半辈子光担惊受怕了。丫头,你听着,咱将来打死不能嫁当兵的!” “行,听你的。”燕七道,“那当将军的呢?” 燕子忱哈哈笑:“遇到你爹我这样的没二话,必须嫁!”这就不怕他闺女被耽误青春了。 “感觉和蛮子之间的这场仗是个拉锯战呢,”燕七扯回正题,“但这么拉锯下去,消耗比较大的一方还是我们吧?” “不错,毕竟我们总是在守。”燕子忱重新眯起眼睛,淡淡冷冷地睨着天边蛮夷阵地所在的方向,“而姚老狗却又不许我们主动攻进蛮夷阵地。” “为什么?”燕七问。 “把蛮子们都干挺了,他也就活不长了。”燕子忱哂笑。 “我其实挺奇怪,这么多年他在这里干的这些事,皇上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他到现在?”燕七问。 “你要知道,姚老狗在北塞这个地方掌权的时长,可不止当今皇上在位这么久,”燕子忱摘掉嘴里衔的草,在指头上绕来绕去,“每一代的掌权者上位,脚底下踩的可都不是一张两张的利益大网,当年新旧交接之时,内忧外患齐齐爆发,对于当时急于稳固手上政权的新皇来说,内忧重于外患,然而外患也不能不顾,怎么顾?初上位时朝野内外人心不稳蠢蠢欲动,若要人忠他保他,只能许以重权重利。 “所以说,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能为所欲为,干得好的皇帝,能让所有臣子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就算不错了,干得烂的皇帝,臣子坐大,他还得哄着畏着。然而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得分时候,才刚说到今皇上位时把重心放在内忧上,外患就得暂时委屈着自己,拿权与利为酬哄着臣子给他卖命,否则臣子一不高兴来个掀桌造反,时局本就动荡,他还真不见得能压下去。 “那时的今皇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难为的局面,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给当时便已镇守在北塞的姚立达许以重权,说句难听的,这就跟求着姚立达保他没什么两样。姚立达也不是傻子,既想得大利,又想活得长,趁皇之危,拼命将大权捞在手上,如此即便此后新皇坐稳了龙座,也无法轻易动得了他。 “姚立达的权有多大?除了整个北塞地区的掌兵权,还有此地区两座大铁矿的管理和使用权!丫头,拥有铁矿意味着什么知道吗?铸钱,造兵器。拥有铁矿就如同拥有金山,拥有铁矿就如同拥有军队!这两座铁矿就是姚立达当年趁危向今皇讨要的条件!以当年边关的危机形势,今皇不得不答应了姚立达,还是那句话,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外敌入侵丢失疆土动摇皇位,养虎为患的损失要小得多,至少这头虎,日后想想办法总能宰掉。 “这天底下没人是傻子,姚立达一边拿了好处给皇帝办事,一边拼命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而还与京中的闵家盘根错节遥相呼应,直到皇帝坐稳了龙座,他在北塞也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轻易动他不得。你若说他有什么天大的野心,怕倒也未必,但他最低的限度至少也是保持现状,谁也别想动他——皇帝不是不明白,双方也算是心照不宣暂时达成了这样的协议。 “然而姚立达明白,皇帝就是皇帝,永不可能容忍有人跟自己叫板,除掉他那是迟早的事,这么多年他自然不是没有准备和应对,一方面豢养亲兵拼命敛财,一方面操控言路排除异己,不给朝廷拿到把柄,又一方面纵容蛮夷在边关添乱——为什么北塞这么多年总是战争不断?就是因为姚立达故意纵容使然,他这是时不时地在提醒皇帝:莫要轻举妄动,你若动,我便立时联合蛮夷反口咬你! “让姚立达在北塞发展到如此的地步,这也是时局所致,不得已而为之,想要除掉这么大一根毒刺,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姚立达身后的闵家,在朝中朋党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也要考虑大局,更何况朝中有多方势力此消彼长,形势复杂多变,帝王之术是制衡之术,闵家有闵家的作用,姚立达也有姚立达存在的用途。 “你大伯那是彻头彻尾跟皇上穿一条裤子的,你爹我当然也要跟着你大伯干,被派到这北塞来,就是皇帝塞到姚立达胳肢窝下的一块石头,压不死他也得硌着他,燕家军的存在就是他姚立达眼里的一根刺,让他永远无法彻底把北塞吞进肚子里。 “只他娘的可惜为着大局老子这么些年不得不一忍再忍,任由那姚老狗在头上屙屎撒尿,官大一级压死人,倘若落了一丁点把柄在那老x货手里,莫说是我,便是你大伯都要受连累。十年说来漫长,对于那些操弄朝政的人来说却不过是瞬息,在这一瞬息里想要揪住姚立达尾巴上的一根毛谈何容易?然而但凡让皇上和你大伯逮住这瞬息里的一丝空当,相信姚立达的日子也就到了头。 “待到那时,老子必定要亲手砍下那姚老狗的狗头当夜壶!” “看着这样的夜壶感觉你会失去尿的*的吧。”燕七道。 “先甭管尿不尿了,去给你爹端碗水!娘的长了这么大老子还从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燕子忱咂吧嘴。 “看见自家闺女太高兴的缘故吧。”燕七一边起身一边道。 “这话能不能让你爹亲口来说?”燕子忱道,看着自家闺女穿着一身血衣窈窈窕窕地走向营帐,一张嘴就忍不住咧了起来。 是啊,高兴,恨不能一下子把什么都教会她、告诉她,好让她平平安安地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活个长命百岁。 燕七找燕子忱的亲卫要了水,端着往回走,正看见萧宸从旁边的营帐里钻出来,便问他:“伤怎么样了?” “好了很多。”萧宸道。 问也是白问,答也是乱答,一宿不到伤就能好很多? “你多歇歇,反正咱们不急着走,明儿一早跟着我爹手下往回送伤员的人一起回去,老方说你这伤不宜再骑马,否则伤口容易崩开,咱们蹭车回。”燕七道。 “……好。”萧宸应着,看着燕七,见这姑娘面色红润,精神头一如平常,不由也觉得浑身有了力气,身边有个强悍的同伴,真是让人感觉生命无时无刻不充满了活力。 “吃东西了么?”燕七问他。 萧宸摇头:“刚醒。” “你先回帐篷,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燕七道。 “不用麻烦了。”萧宸道。 “跟我见外啊?好吧是我的错,连累你受了伤,这让我怎么过意的去呢!这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伤,我这负罪感biu——” “你去弄吧……”萧宸额上一滴汗挂下来。 燕七先去找到老方问了问伤者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受伤在军中是家常便饭的事,老方麻利地口述了一张食单,燕七就照着往炊事班儿要东西吃去了。 双手各端着个大碗一进萧宸的帐篷,这才发现不知哪个这么有创意,竟然把元昶也扔这帐子里了,和萧宸俩各睡一边,萧宸伤轻醒得早些,元昶一副木乃伊扮相还跟那儿昏睡呢。 燕七把碗放到萧宸地铺旁边的矮几上,看着他接了筷子吃起来,这才起身走到元昶旁边低头瞅了瞅,见呼吸平稳底气尚足,就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再抬眼看看,他的那柄战戟就丢在一旁,戟身上血迹斑斑,与他这张年轻无忧的睡颜格格不入。 燕七转回来坐到萧宸对面,监督着他把饭好好吃了,看着他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死活都不该让你跟着来的,下回再拗不过你咱俩就干一架,谁赢听谁的怎么样?” “……”萧宸看她一眼,“我可以不跟着你。” “别欺负老实人啊我告诉你。”燕七道。 “……”究竟谁才是老实人啊? “昨晚真刀实枪地跟敌人打,感觉怎么样?”燕七转而开始采访这位,每个男孩子心中都有个英雄梦,何况她知道,萧宸一直也都想上战场。 “……鞭子不适合上阵杀敌。”萧宸老实交待,这是昨晚他最大的感触。 “你看,我早就说你的鞭子上应该都弄成狼牙棒那种尖东西,”燕七一副先知先觉的口气,“抽完一鞭后就不用再管了,敌人自个儿滋血就把自个儿滋死了。” “……我还要往腰上缠。”萧宸道。 “忍一忍就过去了。”燕七道。 “……”这是该忍的事吗? 燕七闲扯了几句就站起身,端上碗预备离开:“你好好歇着,能睡就睡,睡觉是所有动物自我治愈的重要方式,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萧宸这会子哪儿睡得下啊,刚被这位盯着吃了将近两大碗饭菜,差点把身上的伤口都给撑裂了,正要说话,却忽听得对面的地铺上传来沙哑的一声:“燕小胖……” “哎,吵醒你了?”燕七回头看,见木乃伊同志一眼睁一眼闭很是不舒服的样子,就这样了还挣扎着想抬起头把燕七看清楚。 “燕小胖……你在跟谁……说话?!”都木乃伊了还挡不住他操心。 “快别乱动啊,动一动你就得多躺一天。”燕七道。 “你……你过来!”终归是木乃伊,想动都动不了,只好死心。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燕七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木乃伊咧嘴笑了。 “燕小胖……你……你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你呢?”明知故问不能更坏。 “我也好得很……”木乃伊还乐呢,眼睛总算全都能睁开了,转了转,瞅见燕七上头的帐篷顶,不由疑惑,“这是哪儿?” “燕家军的营地。”燕七道。 “燕家军?为什么我会在燕家军的营地?” “昨晚上吧啦吧啦吧啦,你忘啦?” “……不记得了,燕家军什么时候来的?” 得,这位还闹失忆了,估计是昨晚杀敌太累,杀着杀着大脑就缺氧了。 “别多问啦,好好歇着吧。你渴不渴?饿不饿?”燕七问。 “我……有点儿渴。”元昶声音劈着叉。 “正好这儿有一碗水。”燕七一看见这碗水才想起来:卧槽,我爹还在那沙岩上扔着呢! 算了,先顾眼前的重伤号吧。端着水过去蹲到元昶身边,看了看这位实在没法子自主抬起头来,便伸了手勾住他的颈子,小心地给他抬起个角度,“慢慢喝啊。”把碗凑到元昶嘴边,却见这位脸和耳根子红成了一片,“哎,是不是扯着你伤口了?疼吗?” “……没事!”元昶声音都劈成了八瓣儿,凑嘴咕咚咕咚拼命喝水,一碗水立刻见了底。 “还喝吗?” “……还喝。”元昶说完这句,耳根子好像更红了,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那等我一下,我再去舀碗水。”燕七把他放回枕上,起身去端了菜碗,和萧宸道,“你也歇着吧,我给你也弄碗水来。” 还没等萧宸答话呢,就听得元昶那厢哑着声道:“燕小胖你在跟谁说话?!” “萧宸啊。”燕七答道。 “萧宸是谁?!”元昶恼道。 ……麻蛋你们都有记名字障碍症吗?! “你们见过的啊,后羿盛会上忘了吗?”燕七反复介绍得都快哭了。 “你们——什么关系?!”元昶嚯地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怒目瞪向对面面无表情亦看着他的那个小白脸儿。 第324章 脾气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噼噼啪啪”,营帐里炸裂着四目交接产生的火花,两个身缠绷带的人杀气腾腾一副要搞大事情的模样。 “燕小胖!”元昶咬着牙,目光仍死盯着萧宸,“我问你呢!” “啊,”燕七从元昶一言不合就诈尸的奔放行为中回过神来,“萧宸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元昶这回直接将目光戳到燕七脸上,恨不能在这小破胖子脸上黥出“红杏”两个字来。 “过命的朋友。”这小破红杏居然还理直气壮地答他,“我觉得你还是赶紧躺下的好,否则你这条小命就真过去了……” “你甭管!”元昶气炸了肺,“他为什么会在北塞?!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这个就说来话……” “说!” “他护送我们来的北塞。” “……”唾嘛的“长”呢?!“他为什么要护送你?!为什么要他护送你?!” “他功夫好……” “功夫好?!”元昶冷笑一声,“那正好,我倒想要来领教领教他的好功夫——姓陈的!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 燕七:“……” 萧宸:“……” 元昶:“怎么,不敢?!” 萧宸:“我姓萧。” 元昶:“……” “别闹了啊,”燕七勇敢出头打破尴尬气氛,“你看你伤口又裂开了,赶紧躺下,我去找军医来重新给你包扎,姓陈的你也躺着去,谁再闹我可往谁水碗里下毒了啊。” 姓陈的:“……”什么时候了还逗…… 冷眼瞅着燕七出了营帐,元昶重新盯向萧宸:“敢不敢同我比一场,谁输谁退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然而有心人们却能心照不宣。 “好。”萧宸冷冷应了,“几时?” 比性命还重要的赌注,元昶也没有意气用事,道:“待你我的伤养好,咱们公公平平干一场,我还要随军作战,近期没有机会,待哪日暂无战事,我回城找你——你住哪儿?” “夜光街,琵琶巷,燕宅。”萧宸道。 “……”——燕——宅——燕宅——和燕小胖住在一起——一股澎湃的怒气直接撞上顶门,元昶伸手抓过旁边的战戟便要暴起,然而当看到戟尖上的斑斑血迹时,却硬是把这股怒火给压回了腔子里。 这个时候动手,胜算不大,若事关其他也还罢了,这是为着燕小胖,不能忍也要忍!要动手,就定要一次便让对方一败涂地,否则宁可忍! 到边关参军是为的什么?做了骁骑营的急先锋是为的什么?数月征战,出生入死,拼尽一切也要活着又是为的什么?! 不能让这一切毁在意气之争上,把脾气拿出来,那是本能,把脾气压回去,才是本事! 元昶额上的青筋狠狠蹦了一阵,最终还是将战戟丢下,冷冷道了声“知道了”,歪身躺回了铺上,不再理会萧宸。 燕七带着军医老扁回来的时候,见俩伤号一边一个都乖乖地在自个儿铺上躺着,不由还纳了一闷儿:自个儿说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好使了?等等,这俩货不会其实已经把对方的脚筋挑断脊椎打折了吧?! 过去瞅了瞅比较严重些的元昶,这货刚才垂死病中惊坐起时绷裂了伤口,这会子血都从绷带里浸出来了,见躺在那儿拿眼瞪她,一副要活吞她的劲儿,忙冲人友好地摆摆手:“可别乱动啊,身上的伤口反复开裂会化脓的,这么热的天,很容易感染,不要总让人担着心啊。” “嘁,”元昶牙缝里呲出字儿来,“谁担心?!你吗?燕小胖,你是不是减肥减的把心都减成肉渣儿了?!” “肉渣儿再小也是肉啊。”燕七叹道,“你饿不饿?给你端肉汤喝啊?” “少在这儿给我装傻!”元昶还要再瞪,却被那军医的一颗扁头挡住了视线,没好气地给他拆绷带——麻蛋的老子给你缠成木乃伊容易吗!你看着——老子这回非特么把你缠得屁都放不出来! 燕七又去看了看萧宸,见这位倒是没什么事,把手里的水碗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另一碗放到元昶那儿,然后就准备离开,却听得元昶在那儿叫她:“燕小胖你干什么去?!老实待这儿!” “咳,待在这儿的话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你绷带下面穿衣服了吗?”燕七腼腆地对手指。 “……” “穷兴奋个什么劲儿!血溅老子一脸!”老扁怒道。 “燕——燕小胖你一会儿过来找我!”元昶声音又裂成了八瓣儿。 燕七从帐篷里出来,赶紧往沙岩那边去,她老爹这会子说不定都已经风化掉了,从营帐区绕出来,远远地却见她爹站在沙岩上正同俩人在那里说话,一偏脸瞅见她,抬手冲她一招,燕七就走过去,先同那俩人打招呼:“武大伯,武大哥,好久不见啊。” 武长刀眼珠子险没掉出来:“我日姚老狗个祖宗的!你这丫头片子怎么在这儿?!” “想我爹了呗。”燕七道。 燕子忱在旁边笑,明知这小丫头尽捡好听话说,可他偏就心甘情愿地当真话听了——这他娘的就是有女儿的滋味吗? “燕子恪那二乎叨叨的货许你一个人来塞北?!”武长刀仍不肯就信。 二乎叨叨是什么鬼…… “并不只我一个人啊,小九也来了。”燕七道。 “……”这就更牛逼了卧槽,还带一拖油瓶呢! “小七又瘦了不少啊,”武家大少爷武玚笑哈哈地和燕七道,这位无论相貌还是性格都随了他爹武长刀,爷儿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着,这是急着要嫁人了?” “……啥因果关系啊这是,别老以为我们女孩子一辈子没别的事儿干成天光想着嫁人啊!”燕七对这帮直男的传统认知大为不满。 “哦?那除了嫁人你们还想什么?”武玚笑问。 “嫁人上人。”燕七道。 “……” “说到亲事,”武长刀大嗓门地瞅向燕七,“你们长房的二姑娘又是怎么和我家小二捏咕到一起去的?” 武琰和燕二姑娘的婚事武家自是早早写了信给武长刀,武长刀虽未反对,心下却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倘若小二没有丢掉那根胳膊,他还想着让儿子求娶燕家小七来着,燕家第三代里他唯一最看着顺眼的就是这个燕小七儿,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子看惯生死的淡然,像他们这些当兵的。 “这事儿您得问武二哥啊,”燕七正答他,“我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一边养着伤一边就把我二姐哄到手了,啥都不耽误,多大的能耐啊。” 武家爷儿俩哈哈直笑,心里头也放下了块石头,大兵们虽然自个儿看惯了生死,但什么事放在家人身上,那都永远是最深的牵挂。 “听说日子定在六月了?”武玚问燕七。 “是啊,没多少天了,六月二十八。”燕七道,“可惜离得太远,也没法子给二哥送个成亲礼,小时候去你们家数他对我最好。” “你真想送礼啊?”武玚呲着大白牙笑,“别的都不用,把你自个儿送我们家就行了,小二下头该着小五了,保管俩人都高兴。” “我看你们爷儿俩是吃饱撑着了,”燕子忱忽地双手一抱胸,“还有没有屁放?没有就滚,少在老子地盘儿上打混。”燕家军武家军和骁骑营的营盘暂时都设在此处,武长刀爷儿俩这会子还真是没事儿跑到燕子忱这儿来打混的。 “晚上找你来喝酒!”武长刀声如洪钟地道了一嗓子,要走的时候伸出一掌拍在燕七脑瓜子上,“行,丫头,有胆量!还真敢往战场上跑,明儿跟我上马杀敌去!” “……这事儿您今晚喝酒的时候可以跟我爹好好商量。”燕七道。 目送这爷儿俩离开,燕子忱方问向燕七:“武家小二还好么?” “挺好的,没消沉,就是家里人跟着伤心,”燕七道,“听说武二哥是被姚立达坑了?” “武家小二人才优秀,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出来,”燕子忱冷笑,“姚立达自是知道武家人被派到北塞来是做什么的,打击蛮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皇上加强挟制他的手段。老畜牲自是心中不忿,使诈假称要亲自带兵攻打蛮子,让武家小二做急先锋带队在前头冲锋陷阵,他却带着大军在后头迟迟不予救援,硬是把武家小二给坑在了里头。” “那场仗蛮子带兵的是什么人?”燕七问。 “乌犁的什么巡天将军,叫做那达力。”燕子忱道。 “如果姚立达当真与蛮子之间暗通款曲,我相信这个那达力必是牵涉人之一。”燕七道。 “不错。”燕子忱挑起唇角看着女儿。 “爹同他交过手吗?”燕七也看着他。 “打过一次,可惜那王八羔子就没想着要正面对决,且打且退,想把我们引进埋伏,我们没上他那当。” “他就在前面的蛮夷阵地里吗?”燕七又问。 “没错,他是蛮夷的领兵主将,长期镇守在此,”燕子忱探下肩来把脸摆到闺女眼前,“你想说什么妞儿?” “给我找一张八十斤的重弓吧,将军大人,”燕七伸出右手,活动了活动手指,“我想好要送武二哥什么样的成亲礼了。” 第327章 九秒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去把老武们找来!”这是燕子忱看完燕七练习后的第一反应,长随纤离应着去了,很快把老武们带进了燕子忱的营帐。 “做好准备,”燕子忱挑着唇看着面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武们,“和蛮子之间的硬仗,就在这几天。” “你得着消息了?”武长刀问。 “消息就是我们制造的。”燕子忱道。 “啥意思?”武长刀懵比脸。 “我们想要那达力的人头,得手后蛮子必定疯狂反击,咱们三军提前布置准备,争取给蛮子包了饺子。”燕子忱笑得像已吃到了蛮子馅儿的饺子一样。 “等等等等——”武玥她爹更懵比次方脸,“谁想要那达力的人头?” “我闺女。”燕子忱偏头用下巴一指那边地铺上抱着本破破烂烂小书正看得入神的燕七。 “……我说你们爷儿俩闹什么失心疯呢?!”武长刀插腰瞪眼,“废话!谁不想要那达力狗头?!老子更想要!他娘的想要就能要着吗?!” “我闺女想要,就能要着。”燕子忱任武长刀咆哮,“就这几日,挑个顺风天就动手,让你手下那帮歪瓜裂枣们做好准备。” 武长刀顾不得计较自己的兵被燕子忱当面鄙视,喝道:“燕老二你他娘的先给老子说清楚!怎么要那达力狗头?!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子忱也不隐瞒,将燕七的计划说了,然后收获了老武们的数脸懵比。 “……真行?”武长刀木楞楞地犹疑着看向燕七。 “真行。”燕七抬起眼来冲他点头。 “……你这丫头给我过来!”武长刀喝道。 燕七放下书起身走到燕子忱身旁看着老武们:“七百步外放箭,就算没成功也不要紧,扭头就跑蛮子现追也追不上,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可不要小看蛮子,蛮子的马可比咱们中原的马要快得多,蛮子的骑兵骑术也是出神入化,七百步的距离看着远,骑马的话也不过片刻的事——你会骑马吗?”武长刀严肃地问。 “我不会骑,但可以让人驮我啊。”燕七道。 “谁驮你?!两人一骑负重本就大,中原的马跟蛮子的马还有差距,再加上骑手的骑术——老子刚才说的你没听懂?!”武长刀大掌一伸就想拎燕七过来揍。 “我驮她。”燕子忱一抬胳膊搭在燕七肩上,哥儿俩好似的,就势挡开武长刀的熊掌,“我的马你总该信得过,我的骑术我想也不用我再多说,你跪着拜天拜地也赶不上——所以,还有什么疑问吗?” “滚你个【哔哔】的!”武长刀骂他,却也没再多说,“行,你们爷儿俩既然有这把握,那我们老武家就舍命陪你这鸟人玩儿一把大的!你说!怎么布置?” 接下来就是爸爸们的工作时间,燕七缩回去继续看那本小破书,小破书是从她爹这营帐的哪个旮旯里无意中搜出来的,是本战争演义的故事,连书皮都没有,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实则燕七也并不是总这样清闲,击杀那达力是零容错的任务,即便是她也不敢托大,因此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则去外面练习,毕竟真正实施计划的时间,就是在晚上,只有在晚上,箭在空中飞行的九秒时间才不会轻易被城墙上巡视的蛮子察觉。 这过程中难度最高的一点是要在黑夜的背景下将鱼线串连起来,对此就连燕七也只能是完全靠手感和经验,好的一点是蛮子城墙上的巡逻兵在巡逻时总要点着火把,因此燕七可以将目标看得很清楚。 燕七一练就是一整晚,萧宸在旁边一看也是一整晚。 四秒九出十箭,萧宸哪怕有内功在身也做不到这样的快,他试过,要么出不了这么多箭,要么出箭快就失了准星。 她究竟是怎么练到这样的程度的? “有的时候靠单纯的练习是练不成的,”燕七回答他的问题,“人的潜能往往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现实逼得你不得不做到这个程度,你很可能就真的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么跟你说吧,我的箭技,一部分是练出来的,一部分就是被逼出来的。”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受到逼迫?”萧宸问。 “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吧,打个眼前的比方,这些兵们,原都是平民百姓,谁专门拜过师学过功夫?可真要和你拼起命来,未必不堪一击,一个不注意你说不定还会在他们身上失手,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的?也许是为了保家卫国,也许是为了减免家中赋税,还许是为了光宗耀祖,但若不是为出身、生活和现实所逼,谁愿意上战场?谁愿意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燕七道。 “你呢?”萧宸看着她,“是被什么所逼?” “怎么说呢……世界和平,人民幸福吧。”燕七大义凛然貌。 “……” 接连几日,天气都很不错,白天夜里一片晴朗,夏季的风由东南而来,往西北而去,凑巧,蛮夷战地的位置,就在三军营盘的西北方。 天时有了,地利如何呢? “蛮子阵地所建之处,叫做巴林,意为只有骑马才能翻越的山岭,”燕子忱在案上展开一张周边地区的手绘地形图给燕七讲解,“巴林这片地方地势复杂,多山多丘,说骑马能翻越,那还是夸大其词了,蛮子们利用山势代替城廓,东、西、北三面皆无法骑马接近,唯有面向我们这个方向的南面有一片略开阔平坦的夹道,蛮子的军队平时就是从这个方向骑马出入,频繁骚扰我朝边境,一旦他们龟缩不出,我方也是很难正面攻克对方的这片营地。巴林这片地方的地势,对我们这次的行动来说有利也有弊,弊端是我们得手后有很长一段路只能直线撤离,无法迂回甩开追兵,好处则是动手时可以利用夹道两边的山势隐藏身形,而不至于在接近时就被蛮子发现。” “爹你对蛮子阵地外的这片路况可熟悉?”燕七问。 “这个还用得着你操心?”燕子忱笑,“你每晚练箭的时候你老子也每晚骑马摸去蛮子阵地前面熟悉路况去,保证闭着眼都能把你毫毛无损地带回来!” “……就不能是‘毫发’?……”燕七忧郁,“那么据老大你来看,我们哪一天动手最符合科学发展规律和生理周期呢?” 她爹不懂啥叫科学发展规律和生理周期,只管抱着怀垂眸看着她:“你准备好了么?” “报告将军,属下随时可以出发。”燕七道。 随时可以,猎杀那达力! 骁骑营的蒋参将,既不属姚立达一派,也不跟燕武两家过从亲密,这个人比较中庸也比较圆滑,在能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不站队也不轻易得罪人,然而这一次燕武两家要死磕蛮夷军,虽未违背姚立达的军令,但多少也有跟姚立达对着干之嫌,三军若要一起行动,蒋参将等于是被迫站队到燕武两家这一边了,他若不肯参与燕武的计划呢,又怕得罪了这两家,对此蒋参将委实感到蛋疼,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发愁。 这一次计划的具体步骤,燕子忱没有跟他多说,他只听闻燕家军里出了个二百五自告奋勇要去击杀那达力,燕子忱那混混头子居然还同意了——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击杀蛮夷阵地里的那达力?痴人说梦吗?偏燕二痞子还拉了武家那帮老粗们跟着一起疯,他老蒋若是不肯帮这一回,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可若要让他的兵都陪送在这帮疯子的疯狂举动上,他又觉得心疼…… 怎么办啊卧槽!蒋参将头疼蛋也疼,闷在营帐里愁了一上午,突然想起来,那位元小国舅爷不是据说跟燕子忱的女儿认识吗?不如请他去做个说客,再通过燕子忱的女儿从中周旋一二? 反正先试试吧,不行就跟着疯呗,那还能咋样。 燕七正跟着她爹在营帐里凑在桌前吃午饭呢,就见营帐帘子一掀,大步跨进来一个元昶:“燕小胖!”这位身体底子就是壮,受了那样多的伤,在营帐里睡了几天就能起身四处乱闯了。 “啊,你来啦,身体……”燕七抓着馒头还没来得及咬呢。 “跟我来,我有话问你!”元昶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拽起燕七就往外走。 “这是我爹……”燕七边介绍着边就被拽出了营帐。 桌案对面的她爹举着筷子摆着正吃饭的pose定格在原地,只头跟着闺女消失的方向慢慢转向了帐篷口:“……” 刚才是不是闯进来个野小子? 刚才那野小子是不是拉我闺女小手了? 刚才那野小子是不是没把老子我放眼里? 绿耳呢?!把老子的剥皮蚀骨骷髅耙拿来! 元昶一径将燕七拎到一块避人的沙岩后,低下肩来把一张挂着几道血痂的脸压在燕七脸的上方:“燕小胖,我听老蒋说有人要去暗袭那达力,是不是你?!” “被你猜到了哈。”燕七道。 “废话!蛮子的阵地前面全是平地,白天的话根本无法接近,要怎么暗袭那达力?!所以只能晚上去,然而据说那个姓姚的总兵不许三军擅入蛮夷阵地,如果不想抗令的话,就只有在阵地外袭击,想要做到这一点,除了箭袭还能怎么袭?!这人出自你爹帐下,就是三军加在一起,又有哪个人的箭技能好得过你!所以这个要暗袭那达力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元昶狠狠地瞪着她。 “唉呦你这么夸我我脸都红了。”燕七面瘫着大白脸道。 “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出手?”元昶直起身来一手撑着腰,腰上那刀捱得最重,前次因为乱动扯裂了伤口,被军医老扁下了回黑手,这回他可知道小心注意了,毕竟不能总这么伤着,他无比急切地盼着自己的伤赶紧好起来,好能把眼前这个小破胖子牢牢地守护住。 燕七:“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吧啦吧啦吧。” 元昶难掩眼中的震惊,就像每一个刚一听到这种前所未见的手法的人一样。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变态小破胖良久良久,突然一下子咧嘴笑了起来:“你觉得没问题的话那就干吧!这种事估计世上也就只有你能干得出来了!” “……什么话,好像我干的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燕七道。 “你以为不是吗?!”元昶重新恶狠狠地瞪住她:一切会让你有生死之危的事都他娘的是罪大恶极知道吗?! “好好好,你眼大你说了算。”燕七道。 “你有几分把握?”元昶问她。 “说十分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骄傲?”燕七道。 “少得瑟,”元昶嘴角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忍不住想要笑了,“谁驮你去?” “我爹。”燕七道。 “他行不行啊?!还是我带你去好了!”元昶道。 “‘他’行不行你很快就能知道了。”一道声音淡淡地从沙岩上方传下来。 “喏,现在大家看到的上面这个人呢,就是我爹了……”燕七道。 …… 击杀那达力的行动,就在今晚。 三军将士训练有素,白天还懒洋洋地徜徉于营盘间,夜幕拉黑立时便能进入战备状态。 铠甲穿戴完毕。 武器装配完毕。 骑兵队到位。 长兵队到位。 刀盾队到位。 弓箭手到位。 手.弩队到位。 弩车队到位。 精英作战队到位。 所有人员集结完毕,开拔! 藉着夜色,三军将士向着即将展开最终生死大战的地方行进,黑黢黢的大军仿若暗潮汹涌,却是除了弩车与马蹄发出的轻微声音之外,竟几乎连一丝儿人声都不闻。 就在大军整队行进的时候,燕子忱父女俩两人一骑如同一缕夜风般正飞驰在通往蛮夷阵地的旷野上。 燕七在这一刻终于见识到了威震塞北的名将燕子忱的本事,论骑术之高,燕四少爷已是燕七所见过的佼佼者了,然而此刻跟燕子忱一比,却还仍似庭院玉枝之于大漠劲树,倒不是因为技术上的差距,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气魄,一种超脱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如果说坐在燕四少爷所驾驭的马上能感受出身下是匹好马的话,那么乘坐在燕子忱所驾驭的马上的感觉,则根本就像是在乘着风乘着云,乘着一条纵横天下的游龙! 既快又稳,如履平地,既野又灵,畅快淋漓。 燕七甚至在马上枕着她爹的背眯了一觉。 直到感觉到马速渐渐慢下来,睁眼向前一望,夜色下嶙峋的沙岩石山仿若兽骨鬼肌。 “快到了?”燕七问。 “嗯。”燕子忱让马换成寻常速度的步行,“先不急着近前,要等大军就位,估摸着还得再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寅初动手最好不过,那个时辰的人脑子基本就是木的,注意力下降,精神涣散,警惕性薄弱,最易得手。” 老爹的话绝对在理,燕七也是一点不急。 “能不能撑得住?”燕子忱偏过头来问。 这当然不是在问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不睡觉,而是在问她的心理承受力,这样高难度的任务,时间拖的越长对实施人的心理和精神的考验就越严酷。 “能。”燕七道。 “睡吧,到了时辰我叫你。”燕子忱反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继续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往蛮夷阵地的方向去。 在即将进入蛮夷阵地前沿那片山岩夹道的之处,燕子忱带着燕七下马,避在一处沙岩后坐等动手的时间到来,燕七则继续睡,枕着她爹的腿没几秒就着了,这令燕子忱也不得不叹服这丫头的大心脏。 睡梦中不知时间流逝,直到燕子忱的声音沉沉由耳孔传入:“时辰差不多了,丫头,起身。”看着燕七睁开眼,燕子忱才又道,“剩下的这段路,咱们牵马而行,你跟着我,如有意外,立刻上马往回走,不要留恋机会。” “明白。” 燕子忱从怀里掏出四个棉花做的马蹄套子给马套上,如此走起路来就几乎没有了什么声音,父女俩牵着马谨慎地借着山岩的掩护向着蛮夷阵地的方向前行,渐渐地已能看到远远的城墙上燃着的灯火。 走至一处停下,燕子忱用再轻不过的声音在燕七耳边道:“这里目测距蛮子的城墙差不多有七百来步,感觉如何?” 真正到了实战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精确测量距离的,只能靠目力和经验,但凡误差大上几米,很有可能就会影响到箭支的力量和射程。 燕七取下背上的弓,利用望远镜向着那厢城墙的方向瞄了一瞄,同样轻声作答:“没问题,这夹路上的过堂风也能帮上忙。” “今日正是那达力亲自带人巡夜的日子,他的画像你已经看过了,与他本人有七八分像,况他既是上司,自是会走在兵士的前面,应该很容易辨别。他带人要沿着城墙一圈一圈的转,每转一圈都要花去不少时间,因此你没有可以错过的机会。别的——还有问题么?”燕子忱偏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没有了。”燕七道。 燕子忱弯腰把马蹄上的套子解下来,方便一会儿撤离,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父女俩都没有穿甲衣,一人一身轻衫,除了击杀那达力必须要用到的工具,其他所有多余的东西一概不带,而后燕子忱翻身上马,就立在燕七身边,探下身来将手盖在她的头顶:“准备好了么?” 最难的任务,最重的责任,一旦错过机会,三军人马便白做了准备,一旦击杀失败,就再也无从打破姚立达与蛮子之间协作的桥梁! 三军将士的一腔壮志,燕武两家的忍辱负重,无数个家庭的骨肉重聚——全部灌注在了这一击! “准备好了,”燕七举起弓,望远镜里恰出现了画像上的那张脸,“我开始了啊。” 话音落时,箭已出手,这场惊天击杀竟就这样淡然地揭开了帷幕,燕子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盖在燕七脑袋上的手,鼓励打气的话半个字亦都未及出口,这个丫头竟就这么开始了,连热身准备都不用,连平复心境都无需,连检查武器都不必——抬弓就射,毫不犹豫! 一秒,两秒。 一箭,两箭,三箭……五箭。 燕子忱盯着燕七,她的动作与这几天练习时没有丝毫不同,仿佛这山一样的压力对她来说根本轻如羽毛,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她的呼吸始终规律自然,她的动作永远流畅笃定。 三秒,四秒,五秒。 六箭,七箭,十箭。 一连串的箭在空中连成了一线,夜色下轻盈又迅疾地飞向城墙。 六秒,七秒,八秒——九秒! 燕七收弓转身,燕子忱伸手接应,提起来,落上马,夹马腹,疾奔而走——而此时,有十几支箭甚至还在飞向城墙的半空中! 直到燕子忱的马奔出数十米后,那千米外的蛮夷城墙上才传来一片惊呼——得手!燕七一扬手腕,手中鱼线的另一端顿有受力感,马儿不停,厉闪般劈开深夜的大漠戈壁,呼吼声,脚步声,城墙吊闸门哗啦啦的开启声,混乱的马蹄与兵器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又清晰地由身后扑来! 两人一骑是跑不过强悍的蛮夷战马的,燕子忱和燕七迟早会被追上,然而此时此刻两个人毫无所惧,燕子忱驭马狂奔,燕七飞快地回收鱼线,追赶声近了,燕七回身,拔箭上弓,弓是八十斤滑轮重弓,箭是真真正正用以穿甲杀敌的铁箭,指动箭出,流星赶月,“噗哧”地一声箭穿甲衣声仿佛响彻了夜霄,骑马冲在最前面的蛮兵将领直接被这一箭撞得由马背上向后飞了开去,落在地上时豁然见胸口处只剩下了一截箭尾! 蛮兵们既惊且怒,然而这阻挡不了他们追击的脚步和复仇的心情,一小股先行兵的身后,滚雷般传来震撼大地的马蹄声,蛮军的大部队就在后方,这愤怒无可抵挡,这羞辱不能原谅,杀!杀死前面那鬼化身的汉人!他们用了邪术!用邪术夺走了那达力的头! 蛮子的骑射兵撒出一片箭雨,可距离还是太远,只堪堪落在燕家父女身后十数米开外的地面,燕七手中的箭却是睥睨群仑,挟着雷霆万均之势呼啸而至,每一箭都准之又准地没入蛮兵将领的胸口,每一箭都似能撞碎一片血肉纷飞! 狂奔,狂奔,苍茫的戈壁大地上,一马遥遥在前如猛龙过江,身后是成千上万乌云盖顶滚滚而来的蛮夷大军,铁蹄扬起漫天沙土,遮蔽了月光,混沌了天地,踏碎了沙岩顽石,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却压不垮那势单力薄的两人一骑。 燕子忱纵马飞过一道丈宽石沟,反手拎起燕七便向着远处抛飞了出去:“绿耳!”半空里掠出一道人影,稳稳将燕七接住,落地后立即向着后方撤离,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燕子忱勒下马头,接过哪里抛过来的一袭甲衣和兵器,三五下穿上甲衣,手中战矛高举:“弩车队——攻!” 滚滚黄沙之中,千百辆重弩车仿佛由地壳中钻出一般,随着燕子忱的令下,漫天箭雨轰然而降,四百步内火力全面覆盖,毫无缝隙可逃! 蛮军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却也不见惊惶,大军压上,盾牌手先行,以盾挡箭,妄图突破,却见燕子忱又是一挥战矛:“轻弩队!弓箭手!攻!” 却见这战地两侧突然又冒出了两片人马,持弩的执弓的,站射的跪射的,一边从左向右射,一边由右向左射,斜向交叉,形成x形火力网,彻底封锁住了蛮军的冲锋路线,再看这三路军队的站位,是大幅度的横向内凹阵型,将杀伤效果更是放大了数倍! 由上到下,从左至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蛮子的大军被燕子忱指挥下的天.朝三军彻底罩在了网中,天.朝军且打且收缩包围圈,五十米内弓.弩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射马穿甲毫无压力! 然而蛮子也不是没有弓.弩队,距离拉近威力一样的大,才刚施出,燕子忱的第三令也已传到:“刀盾兵列阵上前!长兵队跟后,混合横列!” 刀盾兵在前挡箭击杀近敌,长兵器队紧随其后利用武器长度攻击更远些的敌人,再加上弓.弩齐发直取最远端敌军,天.朝三军的攻势层层递进,取长补短,密集覆盖,源源不断! 蛮夷大军被彻底打懵了,近突远攻左避右闪上蹿下跳皆不能,被天.朝军队如此密集的火力剿杀,成批成批的兵士像被割了的麦子般倒了下去——没有破绽!完全没有破绽!燕子忱指挥的军队,铁桶一般强悍难破! 蛮夷军绝望了,眼下除了死拼再没有别的办法,死拼,死拼到底! 失去了活的希望的军队还能有多少战斗力,这个无从考证,而正当蛮夷军鼓起一口气要杀出一条血路时,燕子忱的第四道令又来了:“精英战队——杀!” “杀——杀——杀——”铺天盖地的嘶吼声撕裂了每一个蛮军的耳鼓,精英作战队,天.朝军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在他们蛮军最绝望的时候,燕子忱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们踹下了地狱的最底层。 杀——天.朝第一悍将燕子忱手执战矛身跨战马冲在了精英战队的最前方,什么是气吞万里如虎,什么是所向披靡几狂,这就是!一杆战矛抡起,万夫莫可抵挡,斗气冲九霄,霸才盖当世,神来诛神,魔挡屠魔! 这一夜,除了少数的几个人,没有人清楚这场仗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当第二天的朝阳升起在大漠上空的时候,蛮夷大军已是尸横遍野,无一存活。 点检战绩,天.朝三军剿灭蛮军五万人,五万人,四蛮联盟大概从各自的种族诞生时起至今都没有过如此惨重的毁灭式打击。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昨夜那城墙千米之外的九秒钟。 轻描淡写地开始、干净利落地结束的,九秒钟。 第328章 贺礼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五万人?”燕七一觉醒来得知这结果还有点不可思议,“蛮子竟然出动了五万人来追咱们,咱们有这么拉仇恨吗?” “蛮子又不知道跑来偷袭的有多少人,这么大胆敢隔空直取他们主将的首级,谁能想到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出的手?”燕子忱蹲在铺边笑看着她,“况且这里面也有后来赶来援助的,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达力是乌犁十二公主的驸马,十二公主是现在乌犁当权者雅克查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娇宠的很,她的驸马被杀,乌犁人岂敢怠慢,更莫说我们还抢走了那达力的人头,给他整了个死无全尸,乌犁人不气疯了才怪,所以他们动用大军是意料中的事。” “所以老爹你顺水推舟来场大的,这机会抓的不能更好了。”燕七夸她爹。 她的目的仅仅只是那达力这个人的人头,燕子忱全力支持她原来也并不仅是出于宠她惯她,男人有更大的野心,更宽的视野,更深远的思量,他的目的是蛮子全军的人头,是塞北多年僵持不下的战局走向,是姚立达小朝廷的土崩瓦解,是这片广袤土地改换新颜重回和平宁静的宏观愿景。 男人和女人的天地还真是不一样啊。 “那达力的头呢?”燕七看了看铺头处。 “我让人拿走处理去了。”说到这点燕子忱也是有点醉,自家闺女这是加了什么属性点啊?那达力的头取回来后就放在铺头处,然后就这么睡了……别人家闺女难道也是这么胆儿肥心大不讲究啊?! “扔外头我怕让野兽野禽什么的叼走。”人还解释呢。 “起来吃饭。”燕子忱勾她下巴颏一把。 燕七起身抻了个懒腰,准备出去先上个茅厕,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她爹还在原地蹲着:“怎么了?” “……回来拉我一把闺女,”燕子忱皱着脸,“干了大半晚上骨头都他娘的散架了……”所以蹲下了就不大容易起来了…… “……” 老爸终究还是个人类啊真高兴。 …… “这个头要怎么送回京去呢?”吃早饭的时候父女俩的话题依旧彪悍,燕七最发愁这事。 “脑壳子里头能掏的都掏了,外头做防腐处理,”燕子忱轻车熟路地道,“鹰局里不光只有游隼,还有训练有素的大型鹰种,把头装油布袋子里就能运送,至多比游隼慢些。” “那就拜托爹找个专业人才帮我弄一下了,”燕七道,“我明天就回城。” “怎么,不想多陪陪你老子了?”燕子忱笑问。 “你要是能给我找个可以天天洗澡的地儿,赶我走我都不走。”燕七道。 从见到燕子忱至今燕七都没洗过一次澡,身上还全都是血,整个人早就臭了。 燕子忱哈哈笑:“回吧,今后局势必定更为复杂不稳,有你在家里我还能放心着些。” “姚立达气数将尽了吗?”燕七问。 燕子忱夹起个腌瓜条嚼咽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别小看姚立达,他在塞北这地界儿已经经营了近二十年,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儿,真要能这么容易弄死,朝廷能让他活到现在?” “现在差的是什么呢?”燕七问。 “实证。”燕子忱道,“就算是皇帝要杀人,也得师出有名,何况你以为要杀的只是姚立达一个人吗?姚立达这三个字,已经不仅仅只代表着一个人了,而是他身后一整个姚氏派系和这整个塞北的军方政方。 “姚立达在塞北二十多年,军政两方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谁不得仰仗他的鼻息生存?畏他的,不得不与之同流合污,现在成了他的派系一员,不肯屈服他的,在他的地盘儿上被他以各样手段弄死那也不是什么难事,病死了,水土不服死了,蛮子找人暗杀死了,应付朝廷的借口多得是,天高皇帝远,找人来调查?能不能平安抵达塞北先不论,等你走到这儿了,所有的证据早就被姚立达销毁了,如此这般来上这么几回,哪个官员还敢不老实、不与他一个鼻孔出气? “这就是目前皇上面临的难题,第一是远,知府管着一座城还有犄角旮旯顾不及之处,更莫说隔着千里万里的塞北;第二就是这塞北官员由上到下都同姚立达串连起来,皇上想要真相和证据,谁能给他真相和证据? “这上上下下一干与姚立达串通起来的官,哪个都留不得,皇上若要收拾这些人,没个能说服不明真相的百姓的借口和实证,也是没法子随意动手,毕竟……”燕子忱说至此处哂笑一声,“这世上最可怜的是百姓,最愚蠢的也是百姓,最强大的亦是百姓。” 这点燕七表示赞同,不明真相的群众为罪大恶极之人摇旗呐喊申张“正义”的事例还少吗?由此演变为暴民从而怨恨国家的人还少吗?更莫说姚立达在百姓眼中当年还有护龙之功、镇守北塞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政治从来都不是九秒取人头这样单纯简单的事啊。 姚立达的话题在这里永远都是绕不过的,不过也没有影响父女俩吃饭的心情,一人一大碗粥,几个窝头就腌菜,吃得也是饱饱。 一整天营盘内到处都在忙碌,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照顾伤员、凭吊牺牲的兄弟。燕子忱和老武们经过一夜奋战后也没能落个轻松,此时聚在营帐里商讨后续的应对计划,燕七则被元昶托人带话拎到了一处避人的沙岩处去。 之所以要托人带话,是因为燕子忱让人把他从燕家军的营盘丢了出去,且还不许他踏进半步,这位一肚子怒气柱着个拐等在沙岩后头,瞅见燕七来了便拿眼瞪她。 “咋还柱上拐了?”燕七问。 “问你爹去!”元昶火大。 “找我啥事?”燕七果断换话题。 元昶使劲瞪了她两眼,转而一肚气就又消了:“昨儿没受伤吧?” “没,特顺利。”燕七道。 “行啊你,还真让你办到了!”元昶咧嘴笑,“等哪天有空了你给我比划一次,我看看你是怎么弄的。” “好。” “那达力的人头你打算怎么着?挂到风屠城的城墙上向蛮子示示威怎么样?”元昶笑道。敌军的人头就是战利品,谁砍的算谁的,燕七的战利品虽然只有这一个,但分量却抵得上千军万马。 “呃,他的头我是想要送回京去的。”燕七道。 “送回京?干嘛?”元昶纳闷儿。 “做武家二哥的成亲礼。”燕七道。 元昶愣了一阵儿,半晌嘴里吐出两个字:“霸气!” 古往今来,有谁见过拿人头当礼物恭贺别人结婚新禧的? 六月二十八到武家来参加武二公子和燕二姑娘成亲典礼的宾客们就“有幸”集体见证了这一幕。 彼时新郎新娘才刚拜过天地,还未及把新娘送入洞房呢,就听见喜堂之外有人一路高声叫着一路往里冲:“老太爷——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十夫人……七爷八爷……十二爷十三爷……二少爷三少爷……五少爷六……七……二十……三十六……” “有屁就他娘的赶紧放!”武老太爷在上头急了,白胡子一抖就要拿椅子砸人。 来人是家里的门丁,五大三粗也是个退伍老兵,手里捧着个红木雕着团囍纹的精致匣子,大步跨进厅来,左一扒右一拨地推开厅内众宾客,乘风破浪般冲到了喜堂中央,一眼儿瞧着上座的武老太爷,一眼儿瞅着今天的新郎倌儿武琰:“——报!燕大人让人送来的贺礼,说是从北塞通过鹰局送来的,指定了给二少爷亲启!” 武家人和厅内百十来口子宾客一时面面相觑:燕大人?燕子恪?那蛇精病又搞什么!这会子难道不是应该在他家里招待去贺喜的亲友宾朋吗?!瞅他忙的!还顾得上分心往这儿送礼物呢?!唾嘛的还专挑着这个时候送来,知道的是他蛇精病又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砸场子想悔婚呢! 究竟是什么礼物非要赶着这会儿送来啊?!——等等,从北塞寄过来的?北塞战区?难道是武二公子他老子?不对呀,要是他老子的话直接寄回家不就完了吗,还通过燕子恪的手干什么!那要不是武家自己人寄回来的话,还能有谁……燕子忱?是燕子忱寄过来的吗? 众宾客虽然挺好奇这匣子里的礼物究竟是什么物件儿,但现在显然不是拆礼物的时候,这拜天地和送入洞房以及开酒席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再磨蹭可就误了吉时了,于是都催着赶紧先把新娘子送进去,礼物什么时候看不行? 武琰也觉得纳闷儿,正要让门丁先把礼物拿下去,忽然敏锐地发现这匣盖儿缝隙处竟有一根头发露在外面飘飘扬扬,不由一怔,道了声:“打开。” 武家人和众宾客也都跟着一愣:蛇精病莫非会传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向行事最靠谱的武琰怎么也在这个时候跟着胡闹起来了?娶着媳妇高兴傻了吧?! 门丁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小主子让打开那就打开呗,大手一乎拉“咔”地一下子就把匣盖儿给揭了开来。 那达力惊愕狰狞与不甘的表情凝固在这颗头颅灰白的脸上,在枯草似的乱发掩映下愈加显得恶心与恐怖,由这张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死的相当突然,相当出人意料,相当的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谁杀了他?是谁,取了他的头颅,万里直达送到他武琰的手中,以贺他新婚之喜? 武琰被这件前无古人的新婚礼物弄得有些发愣,直到他看见贴在匣盖儿内侧的一张纸上写着的几行字,刀头燕尾笔力秀劲的瘦金体,道是:“谨以此礼,恭贺二哥嘉仪天成,喜联双璧。愿琴瑟和鸣家美满,伉俪荣谐到百年。” 落款只有一个字:七。 武琰看着这字,看着看着弯起了唇角,弯着弯着倏而放声大笑,惊着了满堂宾客和自家亲人,没人看到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是什么礼物能让一向仪端礼正的武二公子开心成这样? 是真的开心吗?立在人堆中的武珽望着他的二哥,是真的开心,让人听着这笑声都似乎能跟着打开胸腔,纳进塞北的广漠长天来,可这笑声中却还有极不易察觉的那么一丝苍凉与遗憾,但也转瞬被这笑声扫荡了个干净。 “好礼!”武琰朗声一喝,真真是好礼!燕小七,不吭不哈地跑去了北塞,又不声不响地给他千里送了颗人头回来,简简单单三两句,却能在这字里行间尽见北塞战场上的狂烈与峥嵘,金戈铁马仿佛冲破了这红纸黑字磅礴而出,连营号角就在这笔划转折中回响不绝!大漠明月,一骑绝尘,隔空斩首,霸气凌人! “把这礼挂到酒宴厅的门楣上去。”武琰和门丁道。 挂门楣上?什么礼需要挂在门楣上呢?难道是风铃?门帘?晴天娃娃? 这门丁耿直地应了,一把揪着这颗头颅上的头发就给它从匣子里拎了出来,转头往门楣的方向瞅,想着挂在什么地方最显眼最合适。 “啊——”成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门丁转身的一刹那,一直关注着这礼物的宾客们集体吓疯了——人头——人头——那唾嘛的是颗人头—— 哗啦啦,扑嗵嗵,桌椅和人倒成了一片,吓跑的吓尿的吓晕的整个都乱了套,好好的一场婚礼骤然成了屠宰场,那比猪们还惊恐数倍的惨叫声听着甭提多可怜了。 武琰哈哈地笑,一颗人头,就吓疯了这些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人们,可知这颗人头的主人曾砍掉过多少天.朝将士的头颅?!可知为着这颗人头有多少天.朝将士埋骨沙场永不能再回归故土?! 这些人居然会怕这样的一颗人头,想想还真有些讽刺。只不知他们若知道取下这颗人头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和心情? 千里送人头,礼重,义更重。 这样的一件重礼,岂能不挂出来以示感谢? 挂!必须挂!必须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活着的和死去的人都看到! 武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老二做了燕子恪的女婿好像还真挺合适的,这犯神经的潜质大有可挖之处……就是一会儿开宴的时候比较不知道该怎么好,一厅人在下头吃吃喝喝觥筹交错,上头挂着个人头就这么高高地一脸怨念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踏马才会是一脸怨念啊!众宾客哭着心想。 …… 用鹰局寄那达力的人头,这是个难题,好在燕七身边有大杀器,崔晞大神巧手一动,在那达力头颅的外面覆了一层石膏,石膏做成圆球状,表面雕满了精致花纹,这东西拿到鹰局去发,姚力达的鹰犬只会以为这是件十分难得的工艺品,自是没理由阻拦人家发快递。 所以燕七才没有直接把人头寄往武家,那帮大老粗们搞不好看一眼这工艺品就直接扔进库房里再也不理会了,因而地址写了燕家,收件人燕子恪,就放心地把人头寄出去了。只是燕七怎么也没想到她大伯那个蛇精病赶着人俩拜堂的时候直接让人端着头进了门,把他自个儿闺女的婚礼弄了个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燕二太太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个儿老头和闺女在前线干出了怎样的大事件,燕七一回来就先抱着哭了一场,哭完再训,气燕七先斩后奏不管不顾地就跑到前方去冒险,训完了就让厨房给燕七炖鱼炖肉压惊,一点儿都不心疼本来就挺紧张的粮食储备。 燕七回来后光洗澡就换了四大桶水,头发上和身上沾的血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洗干净,皮都搓掉了好几层,萧宸就比较郁闷了,身上的伤还没好,洗不得澡,只好继续臭着,燕七让五枝暂时睡去了他的屋子,好方便随时照顾伤号。 小十一还依稀记得燕七,被燕七一抱就咯咯直笑,抱了几天终于回归了之前的信任,又开始白天晚上地翻燕七的牌子点名要求伺候。 回来后的头几天,燕九少爷让燕七把这次经历的全部情况都交待了,燕七也着重地转述了燕子忱对北塞形势和姚立达政权状况的介绍和分析,燕九少爷听罢,揣着手沉思,半晌方道:“经过这一场不在姚立达计划内的大战,北塞形势必然会陷入更复杂和紧张的局面,这样的局面有利也有弊,有利之处是越混乱姚立达越容易露出把柄,弊端是很可能会因此激怒他从而引发他疯狗似的反扑。 “姚立达这个人心胸狭隘,虽猖狂却又不失谨慎,只从那传言爹阵亡后他亲自上门进行羞辱的行止便可看出。递传言,他大可让手下来,赶我们离开将军府,亦可令手下来办,他这样一个北塞地界儿的土皇帝竟要亲自上门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可见他对爹的怨气有多重,心胸有多窄,非得不计身份亲自行羞辱燕家之事才能让他心头舒坦出口恶气。 “大概就因为爹的存在让他在北塞二十多年来在百姓中树立的‘威信’大打折扣,又因为爹不肯屈服于他的威势与他同流合污让他恼羞成怒,他对爹,实则是又嫉又惮又恨,如若他因这次的事被激怒,爹必定是他首当其冲不惜一切要除去的目标。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纵然有雷豫在,我们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在别人的手里,防着姚立达下黑手,我们务须充分防备。” “说得对,那我们继续搬家?”燕七问。 燕九少爷白她一眼:“只要不出塞北,搬到哪儿对姚立达来说都是一样。” “看来我们只有全副武装自己了。”燕七道。 燕九少爷慢悠悠地向着窗外望了望:“只要合理计划和安排,宅院,也可以固若金汤。” 第331章 夜袭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半个月的平安无事,对于燕家来说已是相当的难得和宝贵了,再经由燕九少爷的安排和崔晞的妙手,燕家上下现在是信心满满,张彪他们那伙子甚至巴不得姚老狗赶紧过来送死。 “姚立达如果不算太白痴的话,第一次派人来,应是以试探我们底细为主,如果发现我们毫无防备,才有可能顺手杀之,”燕宅全体员工会议上,燕九少爷这样和大家道,“而我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要让他的这些探子有来无回,传不回任何消息给他,让他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 燕家仆妇们给瞭望台做的布罩子起到了意外的效果,燕九少爷索性就让这布罩子一直罩在那里,不必扯掉,负责瞭望的亲兵从罩子下面钻进去,沿着木架子爬到顶部,再由布罩上不易被人察觉的缝隙处向外监视着自己这个方向的动静,从外面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这布罩子下头罩着六个虎视眈眈的人,在夜间就更是如此了。 姚立达倒是颇有耐心,哪怕局势脱离了他的掌控也没有立刻气急败坏地跑来杀掉燕子忱的家人出气,当然,这也跟身处前线的燕子忱和武家那伙子人在接连不断地给他制造trouble有关系,杀灭蛮夷五万大军之后,四蛮联盟登时就炸了,直接一封信发过来逼姚立达交出燕子忱的人头,交不出来就撕破脸从此势不两立,姚立达正跟这儿想尽办法拖延着要来个缓兵之计呢,结果燕子忱那王八蛋又悄么叽儿地跑到久乃——四夷联军的另一据点灭了蛮子千把人,蛮子这还要能再忍那就不是“蛮”子了,连信也不给姚立达递了,直接让死士拿箭绑着战书就射在了边关军大营的营门上。 这是要跟姚立达拼命了,姚立达能不急吗?他能指望着燕武两军保他?于是这段日子姚立达就光忙着调兵遣将保卫他所在的大营了,这回他不光要防着蛮子,还要防着燕武两家落井下石,更要防着朝廷在这个时候从他背后递刀,三面受敌,姚立达又急又气又有点慌,再加上那帮不知好歹的百姓在这个当口回涌入城给他添乱子,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一边忙着应对各方各面,姚立达的怒气值一边越升越高,终于在这一天他忍不住了——管它蛮子几时兵临城下,管它燕子忱会不会趁乱凿他的城墙角,管它朝廷抓没抓住这个机会有所动作——先弄死燕子忱全家再说! 如今全城百姓都在对燕子忱歌功颂德,姚立达气得头再昏也不好在白天里动手,所以只能待得晚上——让燕家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等燕子忱回来,一屋子人早就烂得生了蛆!就是要让他看看敢跟他姚立达作对的下场! 夜黑风不高,月光很明亮,在安静的街巷间迅疾穿行的十几条身影动作十分地潇洒犀利,瞭望台上的几个亲兵一厢欣赏这几位煞有介事边奔边躲躲闪闪的风姿,一厢向着下头早已埋伏好的其他人打出了暗号,打暗号的方式也很简单,学几声夜虫儿叫,这在夏天的夜晚是再平常不过的现象,且这叫声里头还大有玄机,根据不同虫子的种类和叫声的长短、次数可以传达出很多的信息,比如来者有几人、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拿着的是长兵短兵还是弓箭、距此处还有多远等等。 院子里的大家心中一片欢腾:终于来了!哥儿们都等好几天了!快来吧!让哥儿几个好好爽一爽! 那十几条飞奔而来的好汉莫名觉得菊花一紧……重新集中精神,仰脸向着远处燕宅的方向看过去,那矗立在第三进院子里被布罩着的高高的东西他们白天到附近踩点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然而谁也猜不透那里头到底罩着的是什么,接连在暗处观察了好几天,那东西就一直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这会子再细细观察,仍然和平时看到的无有不同——不管这东西究竟有什么蹊跷,该进去还是要进去,该执行的任务还是要执行。 十几个人没有犹豫,迅速奔到了燕宅附近,十分谨慎小心地借着房屋暗影的掩护悄悄接近了第四进院,其中一个一挥手,便有四个人会意,一提气率先跃上墙去,伏在墙沿上仔细观察院内情况,见到处都黑灯瞎火一片静寂,月光下的院落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这四人竖起耳朵运起内力仔细听了一阵,想要听清一些上房内的动静,然而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到,不由心中起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上房的门窗都关得紧紧,透过窗玻璃还能看到里头挂着厚厚的帘子——这么热的天,这家人闷在屋子里难道不嫌热? 四个人从墙上跳回来,把观察到的情形用手势向领头的简单做了汇报,领头人略一沉思,心下了然:燕家人又不是傻子,燕子忱灭了五万蛮兵的事对姚立达意味着什么他们也很清楚,不会想不到姚立达会派人来收拾他们,所以提前有所准备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就算燕家人有准备,他们也不能就此无功而返,此番来的任务就是要燕家人的命,总不能因为对方有所提防就放过他们,况这次来的都是好手,燕家宅子里能打的也就那么几个燕子忱的残兵旧部,再有准备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对手啊,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任务必须要完成,燕宅,必须要闯! 领头的拿定主意,手势一打,众人会意,立即行动有素地分散开来,一个个灵猫似的悄无声息跃上墙去,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跳进院,墙外留了一个放哨的,墙头上也留了两个盯视全局的。 这燕宅的院子也太空荡了些,没树也没草,地面上一片亮堂堂的月光,很不方便让人隐藏身形,只得沿着墙跟走,墙的影子刚好能遮掩行踪。 墙头上的两个人正密切地注视着院子里每个角落的动静,突然发现对面的墙砖好像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眼花了还是有埋—— 不等做出反应,就见月光下骤然乍现万道乌光,齐刷刷地向着墙根处的同伴们疾射了过去,密如雨、快如电,几乎就在一闪念之间—— 快——躲——这两个字由大脑发出指令还未及到达声带,喉咙处便是一阵剧痛,下一瞬,视线里看到的就已是燕宅院顶上四四方方的夜空,并在视网膜上永远地凝固了住。 燕子手.弩,一次可连发十支,短距离内速度堪比子弹,穿透力甚至比子弹还强,七八个人x型站位交叉射击,任是绝世高手也插翅难逃! 五枝从外头把放哨的那位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墙根儿处倒成一片的人形刺猬,而更可怕的是,没有射中人的那些箭支,全都深深地钉在了墙内! 燕子连弩果然名不虚传!家里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二老爷果然名不虚传! 心里头正赞服,就听得上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小九爷平静似水稳稳当当地从里头迈了出来,看到这一小位,五枝也是佩服得不要不要的,这么小的年纪,又不会功夫,偏敢一个人坐镇上房,稳如泰山地等着这帮如狼似虎的杀手们杀上门来,这是怎样的胆量与谋算呢——他硬是料准了这伙人会在今晚上门,前儿不等,昨儿不等,偏就今儿等,然后果然就等了个正着。 “活口呢?”神算子燕九少爷看着五枝,墙外有放风的,这一点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因而早就安排了五枝伏击,并要求尽量留活口。 五枝一脸负罪感地将手中拎的那人放在地上,躬身答道:“小的无能,让这人吞毒自尽了……” “不要紧,”燕九少爷并不意外地淡淡道,“这些人都是死士,接受过专门的训练,自尽的速度大概比出手速度还要快,便是强留下性命怕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五枝感动得差点哭了——一向毒舌的小九爷非但没怪他竟然还安慰他了!这是多大的恩赐啊! “周边可检查过了?”燕九少爷哪管五枝在那儿感动啥,继续问他。 “检查过了,没有其他人了。”五枝忙道。 燕九少爷微微将头一点,亲兵们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里走出来,乍一看就像一片墙砖或是地面成了精一样,一个个地剥落下来向着院子中央聚集。 “辛苦了,”燕九少爷看着这帮仍自因这神奇的隐身术伏击成功而兴奋的家伙们,“今晚应不会有第二批人闯宅了,诸位可以回房休息,留下瞭望台上的几个人继续值夜便是。这些尸体先堆进厢房去,院子里的血迹处理一下,别吓到女眷。” 众人立刻应是——若说此前对这位小少爷大家心中多少还有些不服的话,经过今晚这一次,众人算是口服心也服了,不仅仅是因为这隐身术伏击的方法出自这小少爷的设计,还因为他对敌人的心思拿捏得准确。 就说今晚院子里没有摆放已做成的枝杈阵的原因,当初大家还觉得不安全,这位爷却道:“姚立达派来的第一批杀手,必定都是功夫好手,以悄无声息地置我们于死地为目的,在能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自是不愿惊动,如若我们在院中先摆下了枝杈阵,对方一看便知我们已有准备,在高度警惕的情况下,我们再若偷袭便不容易得手,且对方或许还不肯硬闯,这就使枝杈阵起到了反作用,因我们的目的也是将这批人一网打尽。 “眼下这样的情形虽然一样会让对方怀疑我们已有准备,但绝不会想到我们准备得这般充沛和具有攻击性,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待宰牛羊,就算有准备也不过是躲在圈里瑟瑟发抖罢了,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这样的‘有警觉的大意’。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暂不摆放枝杈阵可以令院子显得更空荡、更无处躲藏,这就迫使准备悄悄行事的他们不得不贴着这个方向的墙根儿走,如此我们的目标便可以集中,箭支覆盖可以更密集,全部击杀的成功率也可以更高。 “枝杈阵的使用是在这一次击杀对方之后,姚立达不见这批人返回,自是知道已经灭在了我们的手里,那么他派来的第二批人应该就不会再尝试偷袭了,因为他知道我们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再偷偷摸摸已无意义,然而非到迫不得已他又不愿明目张胆地残害燕子忱的家眷让百姓知道,所以第二批人还是会在夜里行动,并且十有八.九会采取可以掩人耳目制造意外.死亡假象的火攻。 “我们的枝杈阵在此之前设置在院中,第一可以给对方施放火箭制造难度,这些枝枝杈杈能在一定程度上挡住火箭的路线,第二自然就是可以阻拦想要强行闯宅施展杀手的人。 “所以,不同的时段和情况,应用不同的手段和方法,我们的防守方式严格说来还是有限得很,所以每一种方法都要尽可能地让它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众人此时已再没有任何异议,少爷说啥就是啥,大家绝无二话。将战场打扫干净,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燕九少爷亦慢吞吞回到第一进院,却见他姐小流氓似的在倒座房前的石矶子上蹲着,两臂架在膝上,手在半空搭拉着,这让他深刻地怀疑这动作是传染自家里那位在外带兵打仗的当家的。 他姐见他从垂花门里出来,冲他摇了摇手打招呼,然后起身,两手交叠在一起举过头顶长长地抻了个懒腰,这一抻,夏天单薄的衣衫就贴在了肉皮儿上,勾勒出了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腿,然而已经这么瘦了的她却丝毫不显得单薄柔弱,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着弹性和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带着无限的张力与韧度。 “怎么不睡?”燕九少爷慢慢走过来,神色淡淡地瞟她。 “有点儿热,出来凉快凉快。”燕七道。 事实上北塞夏天的晚上十分凉爽,毕竟地理位置很靠北。 “不放心我?”燕九少爷戳穿她,并摆出一张不被信任不开心脸。 “哪能啊,你看,我们房间里人最多,这么多人挤一屋,里头全是热气。”燕七说着还用手当扇子在额角扇了扇风。 燕九少爷已经慢吞吞地迈上阶来,路过他姐面前时也不停留,只伸了只手出来拍在她的脑瓜顶上——他已经高了她多半头,这不可逆转的优势让他翘起了唇角,却目不旁视地走过去,只悠悠抛下一句:“衣服里面套着的是搓衣板么?” “……”尼玛……瘦了也逃不过毒舌吗?! 次日白天,在燕九少爷的指示下,张彪带着一众人将每间院子都布置上了枝杈阵,门窗廊柱等木质部位也依此前早便计划好的都糊上了泥沙,然后所有人除了三餐前后起来活动活动之外,其余的时间就都窝在房里睡觉以养精蓄锐,瞭望台上照例轮班倒着进行监视。 到得夜间,已经睡了一白天的众人谁也没有什么睡意,女眷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男丁们则各就其位,等待着严峻的第二次考验。 第二次考验在三更时分来临了——三四十个黑衣人跳上墙头持弓便射,箭尖燃着火,专往门窗廊柱上和屋内钻,每个院子竟都不肯放过,每个院子的屋顶和墙头上都站着四下放火箭的黑衣人! 第一批火箭大部分都被院中的枝杈阵挡了下来,黑衣人们接到领头人的指令,纷纷由屋顶墙头跳下,瞅准了枝杈阵间的缝隙就要边射火箭边硬闯——好戏来了!化妆成墙砖地砖花池子假山石和水缸的燕宅亲兵们忍不住想笑:瞅这帮傻x们一个个儿那一本正经的样儿!从老子跟前儿探头探脑地过都没察觉,还想钻枝杈阵呢?钻吧钻吧,一会儿就全成吊炉烤鸭啦! 亲兵们并不急着出手,因为少爷说了,出手太早枝杈阵无法发挥最大效力,且对方若知道院子里埋伏着弩手,再想尽数击杀可就不容易了,得看着这帮傻x差不多全跳下来时再动手,且动手也不是冲着这些跳下来的人动,跳下来的人交给枝杈阵,他们要用弩射的是院墙和房顶上的人。 黑衣人们跳下来了七八成,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枝杈间,有人试探地碰了碰这些枝杈中的一根,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和同伴们交换了眼神和手势,意思是这些枝杈不过就是为了阻拦大家更顺利地接近上房的,实则并没什么卵用。 于是黑衣人们放开了手脚,有从枝杈间钻的,有干脆显摆轻功直接踩着枝杈从上方飞过的,原本站在墙上和房顶上保持观望的人也跟着跳了下来,一时间各显神通,身影与火箭乱飞,却又都和燕宅的人一起保持着默契——双方谁都不出声。 黑衣人们不出声,当然是不想让住在附近的其他人家听到,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制造失火的意外来的,而燕家人不出声,黑衣人们理解为是怕被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藏起来不要紧,因为他们放完火还要搜院,燕家人一个都甭想跑,一个都活不了! 黑衣人们正进攻得欢,忽地听得一阵极轻微的“咔咔嗒嗒”声,经验丰富的暗道一声不好,抽身便要撤离,然而为时已晚,这些原本静立不动的枝杈竟突然灵活转动了起来,有平转的有竖转的,有斜转的有倒转的,甚至还有各个角度三百六十度任性转的——别看这些枝杈东一根西一根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根与每一根之间的角度、位置和空隙都是经过崔晞严密的计算和设计的,当机关启动,这些枝杈旋转搅动起来,绝不会有任何两根枝杈会相互绊在一起,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空隙能让人不挨不碰就钻出去。 而比起综武社的枝杈阵,这一部机关的运转速度更加的快,因为占地小,便于组合和连接,且也不是需靠人不小心碰到枝杈而被动的运行,这部机关是手动运行的,操控运行的总机关就在每个院子的做为茅厕的耳房里,通常四合院的制式大抵相同,茅厕的位置基本都在一个地方,黑衣人们几乎都是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茅厕,那些火箭根本就没有浪费在这种地方,于是茅厕反而成了最安全之处,几个亲兵里的壮汉正在里面玩儿命地推动着机器运转。 而相较于综武社的枝杈阵的又一点不同,就是这部机关是真正地具有杀伤性的机关,所有的枝杈都是坚硬的金属制成,各种尖尖刃刃就设在这些枝杈上,一旦被枝杈挂住,刺伤割伤都是轻的,最倒霉的是被两个转往不同方向的枝杈挂住,那搞不好就要被分尸了。 机关启动,黑衣人们骤然乱成了一片,隐身的亲兵们终于出手,手.弩直指墙上房上未下来的黑衣人,而墙外,五枝照样负责放风的人,这一次来的人多,放风的人就也多,然而燕九少爷对此也早有所料,直接把他姐丢出来给他打工,燕七绕着燕宅拿弓箭清了一圈,八个放风的一个都没跑掉,人甚至还不务正业地抽空结果了几个墙头上和房顶上的人,不过须臾功夫,尚挣扎着活着的就只剩下了枝杈阵中的少数几个黑衣人。 这几个眼看自己无法逃脱,牙一咬就吞了毒,也不必燕家人动手了,顷刻间死了个干净。 难得的是,从头到尾,除了箭支射入木石或击中枝杈的声音之外,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人,都没有发出过声音,就连那些死状甚惨的黑衣人,在知道自己已无法活命的一瞬都是吞毒秒死的,没让自己死前受多少罪。 这第二战对于对手来说异常惨烈,而对燕家的人们来说却仍旧是轻松无比——麻的要不说最可怕的就是这些读书人,读书人杀起人来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牛逼多了,谈笑间墙什么玩意儿的就都灰飞烟灭了,不就是说的眼前这情形吗? 张彪等人看着这满院的血肉模糊,再看看自家大少爷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不由一起打了个哆嗦。 第332章 暗卫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小十一在昨晚战役中的表现十分给力,整晚保持了超高水平的睡觉实力,外头火箭乒乒乓乓射在门窗上响成一片,人在屋里酣睡如常十分霸气。 大家所在的屋子实则都在里头用铁板挡住了门窗,铁板是后来张彪他们在外面搜罗御敌用具的时候意外收获到的,所以第五进院住人的这几间屋基本上沙子都没派上用场,不过以防万一,大家还是照旧睡沙子,没有把木头家具搬出来。 两次夜袭得到了大量的尸体,暂时都先堆放在厢房里,枝杈阵拆除了两排,方便宅里的人穿行走动,瞭望台外面罩着的布,虽然经过了一定的防火处理,然而毕竟不是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昨晚还是被火箭给点着了,烧得斑斑驳驳,所幸战役结束得快,大家倒还来得及灭火。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燕家众人才总算把宅子给清理干净了,午饭干脆就摆在第五进院的廊下,支上桌子,吹着过堂风,燕二太太和燕七外带崔晞萧宸在一张桌上用饭,燕九少爷却坐到了张彪他们那伙人一桌去,崔晞就笑吟吟地和燕七道:“时势最能造人,小九变了不少。” “所以有人说能让女人一夜长大的是生个孩子,能让男人一夜长大的是经历斗争。”燕七道。 一夜长大的燕九少爷和张彪他们坐在一桌实则也不过是在默默吃饭,张彪几个却是很兴奋,虽不好大聊昨晚的胜仗,却也是时不时地忍不住回味个几句,张彪就问燕九少爷:“大少爷,那些个尸体要怎么处置?现在这天气可放不住,用不了几天就要臭了!” “先放着,”燕九少爷慢慢地把最后一筷子饭嚼咽了,“很快便有人来处理了。” 谁呢?张彪好奇,不过没敢多问,大家吃饱喝足就纷纷回房休息去了,燕九少爷却留在了廊下,坐到围栏上望着影壁沉思。 思着思着余光里走进来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柔软的丝质轻衫并没有让她看上去更柔和,开口说话的声音里也透着凉沙沙的绿茶的味道:“想什么呢?” “还没有想清楚。”燕九少爷搭起腿,懒洋洋地倚靠在廊柱上。 “需要我帮忙吗?”燕七坐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燕九少爷眸光一转睨着她,燕七连忙举起一只手:“好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已经用心灵感应到了,真的。” 燕九少爷便把视线重新挪开,依旧望着影壁出神,燕七也不扰他,静静在旁边坐着,过了良久方才听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觉得奇怪么,爹常年在城外带兵打仗,娘一个人留在城中,如若姚立达对爹嫉恨入骨,这么多年难道都找不到机会对娘下手以泄心中之恨?这两天姚立达派来的杀手段数比张彪这些人不知高了多少,莫说十几、几十人,便是只来上三四个也足以潜入宅中悄无声息地将娘害死,届时就算爹知道是他动的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找上姚立达报仇,要知道爹不过是个五品的游击将军,姚立达非但是二品总兵,还是镇北侯,爹若无据起兵,姚立达完全可以以下犯上之罪对爹进行强行镇压——所以,为什么娘还能安安全全地过到现在?” “是因为姚立达想打擦边球?”燕七把头往这厢凑了凑,亦压低声音,“既想恶心着爹又不想和爹彻底撕破脸,毕竟虽然姚立达手下的兵多,但爹手下的兵强,真打起来注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么我问你,”燕九少爷转过脸来望着他姐凑在眼前的乌黑鬓角,“爹这次捅了姚立达这样狠的一刀,姚立达岂会不心生报复?这一点爹不会料不到,心再大也不至于不管家里头,任由姚立达施展杀手,然而事实如眼前所见,姚立达派人进行的这两次袭击都是我们靠一己之力挡下的,如若这些点子我们根本想不到呢?如若崔晞根本就是个笨手笨脚生活不能自理的二傻子呢?那么我们连第一拨袭击都挡不住,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爹就这么放心让我们这些人独自面对姚立达?” “咳……不要借机毒舌崔小四啊……”燕七揭穿这货,这货和崔晞打小就走不到一路,要把这俩单独放一屋,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也不知到底哪根线儿搭不上。下下棋倒是可以的,因为下棋不用说话。 燕九少爷不理会她这一句,续道:“姚立达明明有实力和机会对娘下手而不下、爹明知惹怒了姚立达会令我们身处险境而不采取措施——此两点难道不可疑?” “的确可疑,”燕七垂眸看着阶下一滴未被擦净的血渍,“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把身子靠过来,歪头近到燕七耳边,用只有他两个才勉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姚立达有暗卫,爹为何不能有。” 暗卫,另一种叫法叫做死士,这种性质的手下是见不得光的、有谋逆之嫌的一种存在,因而被当朝律法明令禁止,天下唯一能理直气壮养死士的,就只有皇帝佬子一个人而已,实则在京中养暗卫的官家未见得没有,但谁也不敢让人知道,否则引火上身招来上头猜忌。 可若是在塞北这地界儿呢?天高皇帝远,就好比从北京到黑龙江漠河,没飞机没火车,没网络没手机,你在黑龙江养暗卫,身在北京的皇帝就算猜的到也管不到,所以那就大胆地养呗,而之所以被称为暗卫,是因为这些人的户籍都经过了暗箱操作未在官府户科入档,出入各州也不开具路引,而是非法入界,如此一来想要干些什么罪恶勾当就不会被官府追踪到行踪和查到养主的头上,这样的性质也注定了这些暗卫们平时是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因此哪怕是在塞北一手遮天的姚立达,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养暗卫。 ——眼下,燕九少爷却在怀疑着燕子忱的手里头也有着这样的一批人。 否则如此嫉恨燕子忱的姚立达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能收拾掉他的家眷? 否则燕子忱怎么敢如此放心地让家人独自面对这个风口浪尖? “但娘不是也曾说过么,姚立达曾趁爹不在时纠缠过她并险些得手,”燕七道,“如果爹手底下当真有暗卫,为何还会让姚立达接近娘?” “依你看,娘是怎样的一种性格?”燕九少爷忽问。 “唔,柔中带刚,坚强开朗。”燕七道。 “这件事是我们刚与她相见的第一天,她说与我们听的,”燕九少爷语气忽淡,“莫说这样的事本就让人不痛快,既都过去了谁愿再重提?便是能提,也未见过母亲同孩子说这些的,相见第一面,做母亲的向远道来寻亲的孩子们诉说委屈与艰难——但若说委屈艰难,我们两个能比她受得少么?当然,在才一见面时就对我们说这些,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京,却也可侧面看出,她实则并未将此事当成什么奇耻大辱亦或愤恨难平之事,坚强开朗固然是一方面,但也极有可能……这件事在发生时并未出她意料,你也说了,她柔中带刚,她为了爹从京都来到塞北,只这样的一份刚强就足以证实她的性格,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让姚立达闯进内宅根本就是她顺势为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手刃姚立达?” 燕七转过头来望住燕九少爷:“我靠!”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小看,”燕九少爷微微一笑,“娘毕竟是武将家出身,自小耳闻目染,这一点你只看武玥是什么样儿便能知道。借着姚立达酒醉闯宅的机会,娘想要乘机手刃这个朝廷的眼中刺、爹身上的肉中钉,姚立达意欲染指下属妻子这样的行为,即便娘为保清白‘失手’杀了他也不会被入罪,娘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上可为朝廷除害,下可替丈夫出气,所以我们的女中豪杰燕二太太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得手。在这一出里,双方的暗卫都在紧张地把握着一个度,毕竟暗卫的宗旨是能不暴露就尽量不暴露,爹的暗卫为了配合娘不得不按耐,姚立达的暗卫见他没有性命之忧,就也没有出现——这些已不重要,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爹,究竟有没有在宅子里安排着暗卫。” “照你这么一分析,十有八.九是有的了。”燕七道,“以暗卫这样的黑户性质,不到最后关头就不会轻易暴露,再看到我们这么轻松地干掉两拨人,估计正乐得躲在一边看热闹呢。”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哼了一声,确凿了这个猜测后也懒得再往下谈,只道:“今晚是最后一晚了,他若再不安排后手,我也就没了法子了。” “你猜今晚姚立达会再派多少人来?”燕七问。 “至多三四个。”燕九少爷漫不经心地道。 “咦?为什么会这么少?”燕七问。 “接连两批人去而不返,姚立达必然会起疑,今晚不会让人硬闯,而是会派人前来打探,”燕九少爷打了个呵欠,慢慢站起身,“是时候把人影效果用上了,令姚立达以为爹已经派了兵回来驻守,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轻举妄动,但若时间长了恐怕他就会看出破绽,我们的极限也就到这儿了,枝杈阵和连弩再犀利,也挡不住人多。” “是吗,那么他一定会回来的。”燕七也站起身。 “嗯,能回来最好,”燕九少爷掸掸衣衫,“厢房的尸体还等着他搬走呢。” “……”尼玛……这货一脸深沉地坐在这儿思考了半天,原来就是为了确认他爹有没有算好时机回家以正能赶上搬尸体啊?! 第335章 得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子忱说是能在家待着,然而却也不得闲,毕竟燕家军还在城外大营里进行补给和休整,身为领军的头目也不能总沉浸在天伦之乐里,于是白天还是得回大营去上班,只有晚上才能回来陪老婆孩子。 燕子忱回来的第三天,姚立达还把他请去了大营喝酒,就好像此前对燕家人施杀手的人不是他似的,当然这也不值惊讶,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本就是官场常态,实则大家谁不了解谁呢?燕子忱当然知道姚立达恨不能立即置他一家子于死地,姚立达也当然知道燕子忱身边亦养着暗卫专为着提防他。 官场上混得多年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区别只在于谁能抓住谁的一次失误和疏漏来个致命一击罢了,姚立达以为在燕子忱回来之前,他的家人就是他最薄弱致命之处,结果不成想这个薄弱处竟然意外地坚硬牢固,他没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如今燕子忱回来了,这样的机会已不会再有第二次,但表面上该把酒言欢还是要把样子做足,而在背后,该想法子弄死这王八蛋还是一样要弄! 燕子忱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大大方方地去喝了酒,席间不知真醉还是假醉地搭住姚立达的肩,笑着和他道:“姚大人,前两日的事你就不必谢我了,举手之劳,只是这天儿热,平日里还是多喝些降火的东西养肝宜气为妙,你说是不是?” 前两日燕子忱让手下把被燕九少爷干死的那拨死士的尸体隔着墙直接扔进了姚立达的总兵府,险没把姚立达气出肝硬化来,如今更是把这事儿嚣张至极地说到他脸上来,姚立达恨得牙根儿都差点咬断,然而却还是得强笑着同人打哈哈。 “子忱的能耐我最是清楚,”姚立达咬着后槽牙笑,“听说那达力的人头就是你取走的?不知放在何处,我倒也想看上两眼以泄这心头之火。” “怎么,京中闵家没给姚大人来信么?”燕子忱一点都不介意点破姚闵两家之间的那些敏感往来,“那达力的人头早就挂到了武家的大门外,这会子只怕早就被蛆蚁吃成烂肉了吧!” 姚立达闻言一阵心惊——那达力的人头是几时流出塞北的?!鹰局的审查这样严密居然都没能拦下这颗人头?!难道鹰局混进燕子忱派去的奸细了?那达力的人头被送去了京都武家,这样大的事闵家怎么连个信儿都没给他传回来?!闵家在朝中出什么事了?难道……龙座上那个二百五已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 燕子忱的一句话,让姚立达心惊肉跳百般起疑,然而却不能在燕子忱面前显露出半分来,就只哈哈一笑,道:“听闻这颗人头取得也是颇为传奇啊,据说是隔着足有六七百步的距离用箭割下的,为兄十分好奇,不知子忱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燕子忱也是哈哈一笑:“不瞒姚大人,六七百步外用箭取人头这样的事,根本就是神鬼传奇话本里才有的故事,你也知道,哪怕是我的燕子强弩也不可能射到这么远,六七百步取人头,不过是做了个假象用以震慑蛮子罢了,实则……若非对方营中有人配合,我们又哪里能取得到那达力的人头。” “子忱真是足智多谋啊,想不到连蛮子内部都能渗透进去,”姚立达呵呵笑,“不知许了人家什么好处,肯这样担着风险背弃族人给你卖命?” “什么好处也比不得一片能自己说了算的疆土,都是男人,姚大人对此应该最有体会啊!”燕子忱笑着拍姚立达的肩,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 姚立达咬牙的声音都快从嘴里滋出来了,却还是强强忍住,继续摆着笑脸问:“这么说,蛮子的这个内鬼应该是某位有实力称王的人了,莫非……” 燕子忱哈哈笑:“姚大人,我说的话你真敢信?你要知道,蛮子最恨的人就是我,谁敢与我合作?” “呵呵呵……”姚立达恨不能一杯毒酒毒死燕子忱,然而这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燕子忱前脚走,后脚姚立达便将身边的谋士们聚集在了营帐里。 “姓燕的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子忱狡猾的很,他的话绝不能信!” “可诚如他所言,如果蛮子内部没有他的接应,他又是如何在六七百步处箭杀那达力的?” “若真有他的接应,又能是谁?普通兵士不大可能,莫说不能轻易离队,便是见到了燕子忱,说话也不够分量,燕子忱亦未必敢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蛮子的一个小兵去干。” “所以如果蛮子内部真有他的内鬼,必然是个手里有些权势的人!” “可若他就是故意这么说以令我们上当呢?” “但他不也自己承认了蛮子不可能同他合作的么?” “这个狡猾的王八蛋!”姚立达恨得一拳砸在桌上,燕子忱就是故意把话两面说,放迷雾以令他疑神疑鬼,可事实又确实无法解释他是怎么做到在那么不可思议的距离射杀那达力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内鬼这一种可能,但如果真有内鬼,燕子忱又怎么会自己亲口揭出来?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声音忽而懒洋洋地从上首传过来,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庄王世子雷豫,怀里揽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那是姚立达给他挑的娈宠,这位自从来的时候丢了军粮不得不贴上了姚立达,就彻底被姚立达给拿住了,说是言听计从都不为过,不过这位纨绔世子爷也没啥可利用的,除了定期往京中递折子交待北塞这里的情况时满篇写的都是称赞姚立达的言辞这一点。 雷豫有多纨绔无能,姚立达算是亲眼见着了,那*荒唐的作为连姚立达都看得瞠目结舌,这位到了塞北可算是放了羊,天天赞他这里是人间天堂,因为天高皇帝远嘛,“在京里这个管那个训,哪儿像在这儿啊,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愈发对姚立达亲近起来,姚立达当然更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行哄着他玩儿一行打听朝廷那边的动静,结果这蠢货还真是问什么答什么,许多闻所未闻的皇家辛秘这位都跟你倒核桃似的一轱辘全倒出来,然后姚立达就知道了这位是有多恨燕家兄弟——主要是恨燕子恪,今儿把他最宠爱的娈宠拉进大牢了,明儿带人抄了他名下的小倌馆了,后儿又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把他支到南疆去找树种了——姚立达写信回京探询,没想到果然全是真事! 如今到了北塞,这位恨乌及屋就连燕子忱一并讨厌上了,中间还给姚立达出过馊主意,要用掺了巴豆的军粮给燕子忱的军队做补给,姚立达也是感叹不已:你们雷家的江山你就这么祸祸,人性何在? 人性不比雷豫多多少的姚立达当然也不可能采纳掺巴豆这么幼稚可笑的建议,先不说燕子忱有没有这么傻,关键你特么从哪儿找这么多巴豆去啊?! 建议虽未采纳,但雷豫的下限已经让姚立达有所了解了,眼瞅着这位对北塞的热爱不比他差,对燕家兄弟的好感不比他多,渐渐地也就对他放松了警惕,他既然喜欢这儿,那就暂时把他留在这儿,现阶段可以利用他忽悠朝廷,将来如若情况有变还可以以他为质——他老子庄王爷可是太后最疼的儿子! 姚立达操控塞北的官圈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人见得多了,雷豫是真纨绔还是假纨绔,虽不说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但观察得多了自然就能由各种细节里看出端倪,于是姚立达断定这个雷豫是真而又真的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这种已经浸入骨子里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出于对自己识人眼光的自信,姚立达愈发对雷豫放松了戒心。 像想法子“教训”燕子忱这种事,姚立达现今也基本不背着雷豫来做了,只有有了一个共同仇视的对象,雷豫才更能对他信任有加。 所以这会子雷豫也在这营帐里,并且听到大家在议论燕子忱的时候就忍不住插了一嘴,“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说,“管他燕子忱所言是真是假,咱们都放出风声给蛮子,如若是真,那么蛮子必然会将仇恨转移到内鬼和燕子忱的身上,如若是假,能让蛮子来个窝里乱对咱们也是有益无害,左右咱们都不吃亏,何不顺水推舟看他们死斗呢?” 这主意倒也不错,姚立达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如若能让自己从这次那达力被杀事件中脱出身来,说不定还能与乌犁重新回到结盟状态,这是最好的一个结果,而若是不能,那就让乌犁同燕子忱死斗去,打个两败俱伤,届时他再出兵直接扫平乌犁,有了这样的功绩,就能在百姓中树立更牢固的口碑,朝廷再若想动他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左右对他都有利,不若就试试雷豫所说的这个法子。 那么这个风声该放给谁好呢? 当然是乌犁的新王卓力格图。卓力格图当年还只是乌犁二王子的时候,就与姚立达展开了兵器交易,如今这位在族中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胜出,成功上位,渐渐的就有点不把姚立达放在眼里了,而姚立达又岂是能让人说甩就甩的,你卓力格图翅膀硬了想过河拆桥,那老子就再扶植起一个新的合作对象来!造兵器的铁老子这儿有得是,你卓力格图不识好歹,老子就把兵器卖给你的那些仇人,让他们一点一点再把你从你那王位上拽下来! 只有乌犁内部斗争不断,姚立达才能从中大发战争财。 姚立达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到自己帐中提笔写信,一共两封,一封写给乌犁现任王者卓力格图,告诉他他的军队里有内鬼与燕子忱暗中勾结,另一封则写给乌犁的六王子岱钦——问他需不需要兵器。 岱钦就是乌犁内斗的失败者,被卓力格图发配到了与天.朝交战的第一线,意图借姚立达之手把岱钦给弄死,当然,若能顺手跟姚立达或燕子忱搞个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所幸姚立达留了个心眼儿,一直没有解决掉岱钦,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相当的英明,眼下岱钦不就派上大用场了吗? 写好信,并不装入信封,而是反复折叠至最小,放进特制的空心蜡丸里,交给自己的心腹暗卫,两个暗卫分别将这两颗蜡丸含入口中,向着姚立达施了一礼后便悄无声息地出得营帐,今晚天很阴,没有月亮,营地内外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两名暗卫凭借出众的功夫避开所有巡逻的士兵,飞快地奔向北边,从边关军的大营去往乌犁战地,徒步日夜不停地奔行也要几天时间,然而这对训练有素的暗卫来说并不成问题,他们要执行的任务太过特殊,不适宜骑马,且这样的任务他们以前已经执行过了太多次,一切都驾轻就熟。 与姚立达进行过数次交易的卓力格图自是认得姚立达用以同他接头的暗卫,而六王子岱钦也不是没有同姚立达打过交道,自有一番辨别暗卫真伪的方法,因此姚立达并不担心有人会冒充自己的人去与乌犁人交涉,他亲笔写的信也不会真正交到乌犁人的手里,到时会由暗卫拿在手中给对方看,看过便会立即吞进腹中毁掉,而若在半途有人欲劫持暗卫或他的书信,那么暗卫会立即将装有书信的蜡丸整个吞下,销毁证据。 亲笔写信却是没有办法免除的事,因为对方要凭他的字迹来辨别这信的真假。 这样的事姚立达也是做了无数次,次次成功,因为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派出暗卫与蛮子接头——此前与蛮子之间所有的通信都是从总兵府发出的,总兵府下面有暗道直通城外数十里处,几十个出口,就算是燕子忱天天派暗卫守在总兵府附近也是没法察觉,要知道这些地下暗道可是十几年前就挖好了的,就算他想的到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人手分布在城郊数十里之内。 只不过这一次姚立达没法回去总兵府发这两封信,眼下四夷联盟的军队步步近逼,他万不能此刻离开大营,怕蛮子进击是其一,更怕燕子忱借机出什么阴招是其二。 且因着蛮子逼得紧迫,他也等不及回去总兵府再发信了,给卓力格图的信就是为了要缓和一下现在被逼的局势,所以必须要尽快发出。 因而姚立达决定冒险一试,才刚燕子忱离开的时候他就已派人暗中盯住了他,以防他突然调头杀回马枪,或是给他的暗卫安排什么恶心人的勾当,这会子自己的人既然没有传回什么消息,那就应该是没有问题。 而他安排的两名送信的暗卫,不仅脚头了得,对附近的地势也是熟得不能再熟,莫说轻易不会被人追上,就算被追上,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也能吞了信件服毒立死。 所以姚立达还是冒了这个险,富贵险中求嘛!然而因着今天请了燕子忱喝酒,心里头警惕性就高了不少,没有立即就寝,而是出得帐来亲自带着一队兵士巡起了大营。 这个时间各个帐内的兵士都已经准时就寝了,营地内一片安静,但却有那么一顶营帐里正在不住地传出狎昵调笑的声音,这当然是雷豫的帐子,这货自打跟着来到大营,他那帐子里就没有一个晚上是消停的,也他娘的不怕铁棒磨成针。 姚立达厌恶地皱了皱眉,带着人从这帐前匆匆走过去了,帐子里的粗喘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听得人晚饭都快吐出来。 雷豫懒洋洋地躺在营帐里的地铺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伸进上衣里挠着痒,旁边盘着腿儿坐在那里的一个少年正脸色尴尬地从嘴里发出一些不可名状的声音,这少年是雷豫带进营里的诸多娈宠中的一个,而雷豫在塞北所有的娈宠,都是姚立达亲自给他挑来的,家世身份,祖上三代,全都一清二白。 可惜帐内没有点灯,更可惜姚立达绝不肯进这帐来,否则他就会发现,雷豫身边这位,已不是那会儿在营帐里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了。 白白净净的少年,此刻刚刚拗断了第二名暗卫的脖子,第一名就躺在他的脚下,脖颈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曲着。 搜身,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藏在口中了。口中也没有?是吞下去了吧。呵呵,以为我不会剖喉掏胃么? 少年将两颗沾着血的蜡丸收进怀里,看了眼地上被他掏得一团烂的两具尸体,撇了撇嘴,百般不愿下还是将这尸体们拖到了一块大石后面,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非行军打仗,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有人经过,是他专门挑的动手之处。将尸体藏好,少年便一路回奔,却不往大营里去,而是另择了一条路,渐渐行入一片胡杨林,在林子深处,有个人正双手抱怀倚着树干仰着头悠闲地看……没月亮,谁知道他在看什么。 “老大。”少年奔过去,至面前恭敬行礼,“东西到手!” “喔,姚老畜牲倒真是个行动派,我还道今晚不过是白等一回,想不到还真有收获,不枉我先回城一趟糊弄过了他的暗卫再跑回来。”他老大摸着自个儿下巴,唇上勾起抹坏笑,“把传信暗卫陈尸处告诉湛泸和赤霄,你先回大营去。” “是!”少年将那两颗蜡丸交到他老大手里,一转身,见树林的暗影处不知几时多了两道身影,大步走过去,把那两名暗卫的藏尸地点同这两人说了,而后也不多留,径直奔向了姚立达所在的大营。 湛泸、赤霄和他,都是老大的暗卫,老大的暗卫人数不多,一共十人,皆以剑名命之。他本姓张,世居塞北,家里有老有小,三代清白。他本可以像父辈那样种种田、打打猎,过着普通百姓最平常最平淡的日子,可是——奇怪得很,他好像生来就和别人的想法不同,他不喜欢平淡,也不喜欢仰面朝天,他只喜欢刺激,喜欢潜伏,喜欢暗挫挫阴森森地在暗处盯着别人,或是捅别人一刀。 讲真,他觉得他自己真是个异类,为此他感到十分烦恼,直到他老大被皇帝从京都派到了塞北来带兵打仗。 如何被他老大遇见、挑中并训练成暗卫的过程已经不必再追忆,总之他觉得他老大真是太有眼光了,暗卫这种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太爱他的工作了,太爱给了他这份工作的老大了,知人善用目光如炬说的就是他老大! 最让他觉得开心又痛快的是,姚老狗那老畜牲永不会想到暗卫也会有家人和家,像他们这样的死士,一般都是孤家寡人,只有这样才会心无牵挂,才不会有把柄落在敌方的手中,可他老大偏就不走寻常路,偏就用了他当暗卫,偏就毫无保留地将最好的功夫教给了他,于是恰逢这样一个机会,他就通过了姚老狗的身世调查而光明正大地到了雷豫的身边。 要和他比脚力?呵呵。比对附近地势的熟悉?呵呵呵。 所以就像他老大说过的话: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 比如一个只爱玩弄娈宠的纨绔。 比如一个白白净净家世清白的少年。 …… 姚立达快要气吐了血——他两名暗卫中的一个,首级在数日后被乌犁人用一匹又老又瘸的、捕获自边关军的马驮在背上送回了大营——老马识途嘛,不必人赶着,自己就跑了回来。 没有书信,倒是在马屁股上看到一串用剑划出来的血字:不交燕子忱人头,一切免谈! 划在肉上的血字根本无从核对笔迹,而姚立达此刻也无心去核对——这除了是卓力格图让人干的还能是谁干的?!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卓力格图这一边是不用再想了——那蛮狗必然是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就觊觎起天.朝这块肥肉! 而另一个暗卫派去勾搭岱钦的暗卫还未回来——这说明有戏,岱钦想必还在考虑合作的可行性,毕竟助他重夺大权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家伙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就等他了! 姚立达正跟这儿又怒又盼的时候,燕子忱那老也不死的王八蛋忽地跑来请战了:在家歇够了,不打仗不舒服斯基,求战! 战你麻了个【哔】——滚!姚立达恨得咬牙切齿,这会子他来请战,那卓力格图必然会让六王子出战,正是等待合作达成的关键时刻,岂能让这王八蛋给破坏掉! 刚把燕子忱给打发回去,雷豫那蠢货又来添乱子了:大营里不好玩儿,爷要回城里去,爷想念府里的骚年们了! ——滚滚滚,一并滚!姚立达正嫌他成天给他添恶心呢,闻言立刻让人把他送回了城——当然,负责监视他的暗卫该派照样还是要派。 雷豫兴高采烈地滚回了城,躺到自个儿房间的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他娘的算是熬到头了!如今姚老狗里通外敌的证据到手,吾皇我叔您老人家,发发慈悲赶紧干挺姓姚的让你亲侄儿我回京去吧呜呜呜……塞北这破地儿又干又脏不说,小男孩儿们还一个比一个长得糙!再这样下去老子都要被掰直了好嘛! 第336章 同心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子飞弓已经全部给我手下那帮兔崽子配备上了,”燕子忱和燕七父女两个蹲在廊下的围栏上边看雨景边说话,“重弩,轻弩,飞弓,远距方面的战力又提高了一层,如若这一仗飞弓能起到奇效,我给你记一大功。” “有赏不?”燕七问。 “你想要什么赏?”燕子忱偏着头笑问。 “我想再要个妹妹。”燕七道。 “呷!呷!”小十一在身后的窗户里伸着手大声指责燕七。 “好吧好吧,我最爱你。”燕七扭头安慰他。 小十一把肉胳膊抡成车轱辘转,最后怆然地笑了一笑。 “丫头,”燕子忱伸臂揽住燕七的肩,哥儿俩好地把她兜到近前,“这一次再打起来,只怕就都是实打实的狠仗硬仗了,姚立达若是狗急跳墙造起反来,搞不准还要把蛮子引进关。战争之下,个人的能力实在微不足道,届时我在关外带兵御敌,恐不能兼顾你们娘儿几个,所有的暗卫我都留下,唯你可以号令——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弟他们,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保住命才是第一紧要的,听明白了?” 燕七点头:“放心,这里交给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人生出无限的信任,燕子忱笑着用力箍了箍她的肩,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都滚出来让大小姐认认脸儿!” 然后燕七就觉得眼前一片人影纷飞,都不知道从哪儿就崩出七八口人来,齐刷刷地立在廊下的雨地里冲着燕家父女俩施礼,口中却不出声,安静得即便站在眼前也像不存在一般。 “这个是湛泸,这个是赤霄,这个是干将,莫邪,泰阿,纯钧,鱼肠,轩辕,龙渊,”燕子忱一一将他的暗卫指给燕七认识,“还有一个承影,有任务在身,暂未在此。” “十大名剑啊,好帅的名字。”燕七赞道,比起某人身边的一二三四枝什么的正常多了。 “你们大小姐的令就是我的令,”燕子忱和他的暗卫们道,“都乖乖儿听话。” “……”还以为要放点“违令者杀”之类的狠话呢。 暗卫们齐齐抱拳,燕子忱便一挥手让这哥儿几个各归各位去了。 “丫头,”燕子忱按低声音,看着臂弯里的姑娘,“这一次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如若我死了,不要去寻我的尸首,一副臭皮囊而已,终将尘归尘土归土,不值得冒生命之险,听得了么?” “这件事恐怕不能完全应你,”燕七却道,“如果你战死,在有把握的前提下,我会尽量把你带回来,如果不能,你也别怕在下面孤独寂寞冷,我会送杀了你的那人下去给你陪葬。” 燕子忱笑了半天,半晌方又道:“以前上战场,觉得自己洒脱爽利,心无牵挂地就去了,临行前还总嘱咐你娘,我若死了就让她赶紧找个读书的改嫁,千万别为了我把她自个儿给蹉跎了。如今上战场,竟是左也放不下,右也松不开,全没了年轻时候的那颗必死之心,还真是越活越不如从前了!” “你放心,劝我娘改嫁的事交给我就行了。”燕七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小没良心的,这就逼着你爹说遗言了?!”燕子忱大手张开箍着燕七脑瓜摇了摇。 “我这不是怕你身后的遗产不好分吗?说清了我和小九小十一将来也就不用打官司了。”燕七道。 燕子忱被逗得笑喷出来:“行行行,都给你!那俩小子啥都没有!” “哪儿呢?别跟我说你就称十个暗卫啊。”燕七道。 “回京找你大伯要去!我那份儿全在他手上呢!”燕子忱气笑。 “怪不得这些年对我这么大方,敢情花的都是我的钱。”燕七道。 “你倒不客气!这就成了你的钱了,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你的不就是我的,可千万别跟我这么见外。” 临窗看书的燕九少爷被一阵大笑声打断了思路,皱了眉向外看,见那对儿混混父女流氓似的蹲在围栏上欢乐得要飞起,不由慢吞吞翻了个白眼。 燕二太太陪燕子忱吃过无数顿送行饭,以前什么样燕七没见过,如今看着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平平静静的,波澜不惊的,陪着燕子忱喝了三杯酒,然后就只管给他夹肉吃。 燕七原也打算陪上三杯,结果她爹真把她当汉子了,一会儿一碰杯,碰着碰着她就大了,天旋地转间听见她爹在和她弟说话:“家里的女人就交给你了,你小子别给我丢脸!她们要是掉一根头发,看老子回来不褪了你一身毛!” “掉头发多因担惊受怕忧虑重,希望你在战场的表现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她弟淡淡道。 父子俩怼起来了,小十一在旁边奶娘的怀里憋笑。 后来爷儿俩又怼了什么燕七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她爹把她拎回了房间交给丫头伺候然后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天色放晴,她爹已然独自出发。 大家长不在的宅子,重新恢复了柔软平静,一家人静悄悄的,看书的看书,做针线的做针线,玩儿孩子的玩儿孩子,只偶尔听见外院张彪他们那些人呼喝几声,就连外面的世界好像都一时进入了一种森默的状态。 萧宸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每日读书练功外加跟燕七学制箭,崔晞在旁边笑呵呵地围观,断不了还要夸几句燕七制箭的手法。 “你的身子骨近来如何了?”燕七就问他,“听五枝说好像比以前更壮实些了。” “多亏了五枝,”崔晞笑道,“北塞这地方药材稀缺,他也不建议我长期用药,现在每日我不仅练他教的功法,他还会到房里来帮我推拿活血,这些日子的确觉得身上有力气多了。” “太好了,总算能跟崔暄交待了,把你拐到北塞来那货不定怎么在背后骂我呢。”燕七道。自确定了要来北塞之后崔晞就给他家里写了信,至于信上怎么说的燕七也不知道,只希望别把崔夫人给吓晕才好……感觉回京以后崔家会断绝崔晞再跟她来往呢,把人孩子拐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都! “你管他作甚,”崔晞不以为然地道,“我倒希望在外面多待几年,回了京又要笼中鸟似的被关起来塞水塞食。” “那我们不回去了,一起浪迹天涯吧。”燕七道。 “好啊。”崔晞灿烂地笑。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燕七道。 “任意西东,落个逍遥天下。”崔晞道。 “萧宸,该你接了。”燕七道。 萧宸:“……” 燕七:“不接不带你啊。” “……”这要怎么接啊,诗不诗词不词赋不赋的……“你们……真的要去浪迹天下?” “对啊,我们小时候就约定好了的。” “……家里……” “喏,你见过我爹了,看他那样子像是不会同意的吗?”燕七道。 萧宸看向崔晞,崔晞就笑:“我想走就一定走得了。” “你们……不成家了?”萧宸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异类,另一个也是异类,这世间哪就有那么多的异类,偏就让他们两个遇在了一起。 “你说的是哪种家?”崔晞笑着支起下巴看着他,萧宸垂下眼皮,这笑容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只为着传宗接代、经营前程或后宅的家,我并不想要。我既无意于功名利禄,也不想累得别人被后宅琐事一生绊住脚,我这身子不定能活到几时,为着生活劳心劳力也没什么必要,倒不如怎么自在怎么过,同谁在一起最舒坦就跟着谁,何必非要定个名分划个界限,有家与无家的区别,在我看来不是有座宅有位妻有个子,而是有没有一颗一样的心。” 一颗一样的心。萧宸看着面前的这两人,所以才总是这么的默契十足么? 浪迹天涯,这个词平日听来未免萧清落拓,可此时这么听着,却竟是让人无限神往。 怎么自在怎么过,同谁在一起最舒坦就跟着谁,想必无家也胜有家吧。 …… 前线开仗的消息是在燕子忱走后第三天传遍了整个风屠城的,才刚回归的百姓这一次却不愿再抛闪自己的家园,大多数人还是毅然留在了城中,想要弃城逃难的人只来得及在消息传回后的半天内逃出城去,半天之后城门便被下令封锁,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这道封城令下得有些奇怪,因为领命封城的人不是守城军,也不是行政衙门派来的差役,而是一队好像并不隶属于北塞的兵,有那细心敏锐消息灵通的人认了出来,这些兵——是押粮兵!是跟着雷豫一起押粮来到北塞的那队装备精良的强力兵! “把城中所有公署、衙门全带兵围了!”张彪上街打探了一圈,跑回来向燕九少爷禀报,“那些个又臭又酸又阴的文官儿哪惹得起军队啊!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伙头衙役,一个个吓得缩在后衙里不敢出来,结果全让那伙子押粮兵从里头给揪了出来,大门上啪啪两下封条一贴,所有当官儿的全让押粮兵拽走丢大牢里去了,眼下风屠城整个归了当兵的管,听说押粮军来塞北的时候还带了百十来个官家账房和稽查官,这会子正没日没夜地核查这些当官儿的手上的账册和公务卷宗——最他娘的解气的是,听说押粮军连总兵府也给围了!总兵府的那些亲兵先还反抗呢,奈何押粮军人多兵又壮,反抗没几下就让人连锅端了——哈哈哈哈哈!姚老狗这回连窝都没了,且看他怎么回来!” 燕九少爷似是毫不意外,只挑唇笑了笑,道:“百姓们有何反应?” “嗐!老百姓一听说前面打仗,只顾着害怕呢,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倒也有那事儿多的,四处打问城里这是发生了何事,押粮军只说稍后会有公榜贴出来,我先回来给少爷汇报一声,现就再出去看看那公榜说了啥!” 看着张彪兴奋地重新蹿了出去,燕九少爷老神在在地端过茶来慢慢喝,公榜上的内容不必看也能大致猜到几分,那必然是批露姚立达里通外敌卖国图财的罪行,前头这一仗,若不出所料,定是燕子忱撩得四蛮联盟大举攻打姚立达的大营,姚立达顾头顾不了尾,这个时候把城一封端了他的老巢,他就是想回都回不来! 罪证确凿,杀姚立达师出有名,朝内朝外无人可阻。 民心顿失,姚立达的塞北小朝廷不攻自破,百姓倒戈,再无他翻身之所! 前后夹击,四蛮迎头,燕子忱拦腰,押粮军抄后,姚立达无处可逃。 私铸武器,通敌卖国,豢养亲兵,如今前两者已揭出来,姚立达为自保必然会祭出他掩藏已久的亲兵军队,而一但这支军队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个谋逆罪便跑不了,届时便是宫里的闵贵妃生再多的皇子、闵家人在朝中的势力再大,也再难救得了他! 姚立达,必死。 第339章 改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我的朋友们都这么说,”燕七道,“看来我的人缘儿还是不错的。” “……”元昶胸口起伏了两下,却不看燕七,依旧盯着茫茫夜空,唇缝里沉沉地挤出一句话,“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却未等燕七开口回答,倏地扭过头来瞪住她:“告诉你,我早料到了!” “是吧。”燕七脸上仍旧是万年不变的平静。 “燕小胖,”元昶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出乎意料地冷静沉稳,“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就像我师父一样。我不了解你曾经历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得到那必是一段常人无法想象的历程,有人说千帆过尽后看什么大风大浪都像是涟漪,因此也许在你眼中我就是个毛孩子,还只会像小时候那样以欺负你为乐。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一成不变,也没有人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刚才的回答我也只会看做是现在为止的答案——至于这答案以后还会不会变,在你,也在我。我来从军并非一无所成,至少战场教会了我一件事:不到咽气,就绝不放弃。” 只要人在变,世事在变,一切决定和答案就有被改变的可能。所以你今天给的答案为何,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在改变,还在坚持。你也许会拒绝现在的我,但以后的我说不定能让你满意。以后的我如若还不能合你心意,那么还有未来的我在前面等着你。你可以拒绝我千次百次,而我,不到咽气,绝不放弃。 “所以你刚才说的已经是上一瞬的答案了,过时作废。”元昶唇角挑着坏笑,将燕七的话学以致用,然而这笑里满带着的却是坚定不移。 “……我的话有效期也太短了……”燕七也没再多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的选择都是他的自由。动身从栏杆外翻回来,“我该回家了。你不回大营去吗?” “我把你送回家再回大营。”元昶也翻回来,带着燕七往塔下走,“我们大概还要在城外留一阵子才会离开。” “好好休息,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吧。”燕七道。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了啊,衣服上都带着药味儿呢。”燕七指指身上裹的元昶的袍子。 “这是新伤,之前那次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元昶蛮不在乎地笑,“我跟你说,这次我差点儿就死了,蛮子有个带兵的将领很有两下子,冲着我放了支冷箭,直接照着心口来的,穿透了我盔甲上的护心镜,幸好我偏了下身子,否则这一箭就正扎心脏上了,你说险不险?!” “太险了,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家伙的脑袋咔喳——”元昶说着做了个挥戟斜砍的动作,“心里头越想越恼:哼,爷的命也是你能要得走的?爷这么千辛万苦地活到现在,要是死在你的手上岂不是太冤了!接着我就连劈带砍一连收拾了几十个蛮子,直到打完了才发现那家伙的箭还一直插在我肉里,登时就觉得——娘了个去,疼死了!腿一软就躺地上起不来了,结果骁骑营那帮猪还以为我战死了,险没给我扔尸体堆里一起烧了,害我浑身着着火连滚带爬地从尸体堆里逃出来,最后连裤子都烧没了,那帮牲口还他娘的在旁边笑!你说可气不可气?!” 战争的残酷被这么当笑话似的讲出来,豪迈里透着些冷酷漠然,然而燕七却也能体会得到这看来近于冷血的情感,生死经历得多了,习惯就成了自然,自然看上去就像了毫不在乎的冷漠。 “好好养伤吧。”燕七道。 “当然,”元昶挑唇睨着她笑,“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轻易放过你。” “……吓哭给你看了啊。” “嘿!对了,听说你爹在奉旨追剿姚立达?” “对啊,这会子正在铁矿外面守着呢。” “那是谁在掌管风屠城的政务?” “据我所知好像是押粮军军政一把抓了,统率押粮军的人是雷豫。” “咦?怎么会是那家伙?”元昶倒是纳起闷儿来,“他懂个屁的政务,一向不学无术,我姐夫怎么可能会派他来?!” “小九推测目前管理城中军务政务的另有其人,但这人是谁就不知道了。”燕七道。 “看样子搞死姚立达之后塞北的政务要归这个人掌理了,”元昶看着燕七,“你爹被安排去追剿姚立达,看来是要把锋芒让给武家军,照这样子的话,很可能拿下姚立达之后你爹就会被召回京去,剩下的抵御四蛮的事就全部交由武家军和骁骑营来干了,那么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要离开这儿了。” “大概是吧。” 元昶沉默了半晌,忽地重整精神,嘴一咧,笑道:“那就回吧!我还要在这儿继续当兵打仗——不破蛮夷终不还!” “加油!” 一行说着一行绕塔而下,才刚下至第一层,元昶突地一揽燕七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就跃上了头顶横梁去。 燕七一声未出,因为她也听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动静,就来自位于第一层中央位置的巨大佛像内部! 两人蹲在梁上静如砖石,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一般,身遭没有任何细微的波动,纵是有内功高手在此也轻易发现不得。 这座塔本城百姓早已游览过无数次,早没了什么新鲜感,平时无事也没人大晚上跑来闲逛,此时外面已是月上中天,塔内也没有点灯,闻得方才那声动静后一时半刻竟没了下文,整个塔内静得可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窥视这座塔中的每一个角落。 元昶和燕七一动不动,像是两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静待猎物的出现。 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又听得那佛像内部响起了轻微的动静,像是砖木挪动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接着是金属摩擦声,脚步声,有人从佛像内部钻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一连串地,竟有十几人之多,黑压压站了一地,便听得其中一个按低了声音道:“我再重申一遍:一队负责捉人,务必活拿雷豫,不惜一切代价!当然,如若能顺便活捉到他背后管事那人自是更好;二队负责掩护,将追兵远远引离此处,好令一队拿了人后从暗道离开,二队能逃出城尽量出城,出不了城也不许再回到这里,免得被人发现这暗道。出城后可先往南去,终归是有死无生,不若借机潜入燕家军驻营中,暗杀燕子忱!” 一干人齐齐抱拳领命,这人便一挥手,十几人迅速且无声地鱼贯奔出了塔门,最后还留下了四人守在塔中,密切地关注着四个方向的动静。 佛塔之下有暗道,这必然是出自姚立达的手笔,这些人也显然是他派出来的死士,为了孤注一掷地换取他最后的生机。 元昶冲燕七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待在梁上莫要出声,紧接着纵身一跃,直扑距离他最近的那名死士,由于速度快又事出突然,那死士根本无从反应,只一瞬便被元昶咔叭一声由身后拧断了脖子。 另三名听见声音立时围扑了上来,手中刀光乱闪,元昶赤手空拳却是毫无所惧,顿时与那三人战成了一团,这帮死士大概是姚立达手头上最精锐的一支武装力量了,在他这一次的最后一搏中被果断施放了出来,个个身手不凡,元昶一时间竟未能占得上风。 燕七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弹弓,这东西自崔晞给她做好后她就没有离过身,上弹瞄准,啪地一下子正中其中一人的眼睛,那人吃痛露出破绽,被元昶抓住时机劈手上前先夺了手中刀,紧接着一刀将之砍翻,另两人反应亦不慢,燕七其后一连串的弹丸射来时连忙闪身避开,双方胶着的形势立时被打断,这两人倒也默契,即刻分头行事,一个攻向元昶,一个飞身跃起跳上梁来便要追杀燕七。 燕七哪还会等着受死,身一歪避开迎面劈来的刀光,紧接着却仿佛重心失控一般摔落了下去,这死士连忙飞身往下追,落至半空的时候才发现燕七根本没掉下来,抬眼向上一看,见她早便一手勾着横梁无比灵活地重新翻身而上,手中弹弓再次瞄来,啪地一声正中这死士一目。 死士吃痛坠地,正要强忍着再次跃起追上,突觉后背一道剧痛直接贯穿身体,低头看时,正见一片森寒刀刃由自己的腹部透出,心下便是一凉,下一瞬这刀又被拔了出去,再次感受到疼痛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咽喉了。 元昶扫了一眼地上的四具死尸,确认已全部断气后才纵身跃回了梁上,在燕七脸上身上打量了一番:“没伤着吧?” “没,你呢?”燕七看着他沾的这一身血。 “我也没事,”元昶带着她跃下地来,走至那佛像背后看了看,“这暗道必是姚立达挖的,老家伙看样子是要拼最后一把了——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去通知雷豫!” “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去通知雷豫吧,再晚些估计那伙人就要得手了。”燕七道。 “不行,我先送你回家,否则我不放心。”元昶不容推拒地道。 燕七也就不再多说,两个人奔出塔来径往燕家方向去,不一时在街上看到一队正巡逻的兵士,“要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去通知雷豫?”燕七道。 “不妥,”元昶却摇头,“他们不知你我身份,贸然说出此事定要引发怀疑,万一将咱们扣下那才是耽误事,再若提前走漏风声,惊动了那帮死士,说不定要干出怎样破釜沉舟的事来,现在满大街都是百姓,闹起来怕会伤亡惨重。” “说得对。”燕七点头,边跑边问,“照你看那伙死士的武力如何?” “相当不低,”元昶沉眉,“我以一对三已显吃力,这还是沾了趁其不备的光,若不是方才先干掉了一人,我一对四的话这会子早便陈尸了。” 燕七停下脚:“你有法子出城吗?” 第340章 暗道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元昶亦停下来看着她:“担心你爹?” “那伙死士明显就没打算活着,”燕七道,“人在抱有必死之心时的反击最为疯狂和强劲,越到最后的关头就越要谨慎。若这伙死士的武力如你所言十分了得,我不得不担忧一下我们家老大。”电视剧和小说里各种flag立起的时机不都是这样的时候么。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就去找你爹!”元昶果断道。 “元昶,”燕七看着他,“相信我,我不会有事。我们分头行动,我自己回家,然后找人去通知雷豫,拜托你现在出城去通知我爹,咱们耽误不起了,雷豫若是落在死士手中,燕家军、武家军、骁骑营和押粮军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安排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元昶皱起眉头瞪着燕七,紧紧抿着唇,半晌方咬着牙从唇缝间挤出一句话来:“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给我伤了半分,回来看我不把你重新揍成个胖子!” “……就冲这话我死也不能伤半分啊。”燕七道。 “就这么着吧!”元昶定了主意就也不再犹豫,“你尽量走大路,别走胡同巷子,我通知了你爹后还会回来找你。” “好,你注意安全。”燕七道。 两个人不再多耽,立时分头行动,燕七戴着一脑袋菊花拎着个宽摆大白裙子在马路上飞奔,唬得众人纷纷躲闪,甚至已经有人跑去找巡逻兵报告有个癫狂症病人被放到街上四处咬人的事了。 一路奔回燕宅,燕七先把燕子忱留给他的暗卫召唤了出来,简要说明了情况,指了湛泸赤霄去通知雷豫,又指了干将莫邪出城给燕子忱搭把手,末了一直坐在一边旁观的燕九少爷忽而笑了笑:“搞不准这一次反而是拿下姚立达的最好时机。” “那个暗道?”燕七看向他。 “狡兔三窟,姚立达既然下了大功夫挖了那么多条暗道,就不可能只有总兵府地下的那几条,”燕九少爷手指点在早就铺开在桌的风屠城舆图上,“永乐塔位置偏南,离南城门极近,周遭多是树林草坪和空地,平日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去处,把此处做为暗道出口,一来不引人起疑,二来方便出入,三来,距铁矿也近,由此处修地道直通铁矿内部的话,这里就是最近最好的选择。” “直通铁矿?厉害了。”燕七在舆图上瞅了两眼,即便如此这地道的长度也短不了,姚立达为自己铺后路可真是下了血本。 “而且我认为这条从永乐塔通往铁矿的地道中间,没有别的出口。”燕九少爷继续道,“否则他们早便可以由中间的出口脱出,或逃窜或偷袭爹的驻军。” “这么长的地道,里头的空气够用吗?”燕七问。 “做通风口并不难,你可以去向崔晞求证。”燕九少爷慢吞吞看她一眼。 “我是相信你的么么哒。”燕七道。 “想来这条暗道不会太宽,否则姚立达早就带兵从暗道里过来直接由内部破城了,”燕九少爷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摩梭着,“前一阵子城中严查得厉害,姚立达这是估摸着风声渐松才敢使用这条暗道,如若能成功活捉雷豫,死士自是还要带着他走这条暗道回铁矿去,如若不能,以他们的功夫想要甩掉普通追兵也不是难事,并且行动失败的话应该也不会提前打草惊蛇去找爹的麻烦,所以十有八.九还是会悄悄回到暗道去,再重新找机会下手。” “所以呢?”燕七知道这孩子肯定是有了什么计划。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大概就是这条暗道能带给我们的好处了。”燕九少爷微挑唇角看向燕七,“让几个弩手提前埋伏至暗道中部,待死士进入后,再派几个弩手随后进入,守住暗道口,前后形成夹击之势,连弩连发之下,便是死士的功夫再了得,也突破不了这两层攻击网,最终只能成为瓮中死鳖,而待解决掉这伙死士,姚立达那厢无法及时得到消息,正给了我方由暗道突入封闭的铁矿的机会——前提是,雷豫能够侥幸不被这伙死士活捉,否则对方有了人质在手,我们便要束手束脚了。” “好计划,那么弩手哪里找呢?”燕七问,她可是只会弓箭不会弩的。 “你的脑子已经被菊花塞满了么?”燕九少爷慢慢地探过肩来近距离地看着他姐,“宅子里爹的这些亲兵,个个都是弩手。” “……可这有些危险,对方是功夫高强的死士,而张彪他们……”都是普通人啊。 “保险起见,可以让五枝萧宸帮把手,再不行还有剩下的五名暗卫。”燕九少爷道。 “家里也要留人看,”燕七道,“姚立达最恨的就是爹,万一还有一手伸到咱们这儿来,反而因小失大。”什么事也大不过家人安危。 “暗卫留下,我去帮忙。”萧宸道。 “艾玛,你怎么在这儿?”燕七看着萧宸从书架子后面绕出来。 “……我一直在。”萧宸本是来和燕九少爷探讨书本的,燕七进门的时候他正在书架子后面找书翻,架子上的书都是燕九少爷这几天上街买来的,也有从京里带出来的。 “我还是觉得这计划有些危险,对方有十好几人,全都是功夫好手。”燕七道。 “若按燕九的计划,并不需要近距直接面对这十几人,”萧宸道,“毕竟有连弩,我所要对付的不过是有可能会出现的漏网之鱼而已。” “那好吧,”燕七道,“暗卫留守,萧宸、五枝和我同张彪他们去暗道截杀死士。” “你不用去。”萧宸道。 燕七:“那我们一起留在家里斗地主啊?” 萧宸:“……” 燕七:“愉快地决定了,抄家伙。” 张彪等人听闻这计划兴奋得险没一个大跳从院墙翻出去,告别战场不能再杀敌是他们这些人此生最大的遗憾,如今这任务虽比不得上战场,多少也能让他们这些为战而生的兵重温一下故梦。 一伙老兵训练有素地整装配武,须臾间武装完毕,正骄傲地立在院子里准备多花些时间等待里头少爷小姐收拾妥当,却见他们的大小姐和那位萧公子早就换妥了衣衫带好了装备从二门里利落地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那个白白净净的长随。 还真是不能小瞧自家小姐和她的朋友们啊。 “走吧,永乐塔旁边的常青松棺材铺集合。”他们的大小姐用要带大家集体逛街的语气道。常青松棺材铺是燕七跟着元昶去永乐塔上玩儿的时候无意间瞅见的,离塔不远。 家里的车马有限,众人也不好凑在一起出门,目标太大易引人注意,于是各取路径前往。 燕七乘萧宸的马,其余人有骑马的有驾马车的也有跑着去的,一时间哗啦啦走了个干净。 萧宸和燕七最快,抵达后将马寄放在棺材铺,先将那会儿燕七和元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那四具死士的尸体藏到塔中别的层内去,地上墙上溅到的血迹倒也不需过细处理,因着墙上都用极鲜艳的颜料彩绘着佛教故事画,地砖也都是花砖,只好歹擦了一擦,只要不细看便不会轻易被发现。 收拾妥现场,两人又将四周地形勘察了一番,待其他人先后到齐,就按燕九少爷事先安排好的分做了三组,萧宸同一组先行进入暗道,在深处进行伏击,五枝同二组潜伏在永乐塔附近,只待姚立达的死士们进入暗道片刻后再行跟入,就在暗道口处准备堵截,燕七则同第三组守在塔外,随时进行照应和防止有漏网之鱼。 姚立达的死士们找到雷豫、等待时机、动手捉人、甩开追兵、回至永乐塔,怎么也需要一段时间,因而燕七他们也并没有一直紧绷着神经,除了一组苦逼一点需要提前进入暗道探查一下里面的情况外,二组和三组此刻都窝在距此不远的常青松棺材铺里,许了老板些银子请他提前打烊,灯一熄、窗板一合,只露了道缝,派两个人从窗缝里盯着外面动静,其余人则在棺材丛中坐下来闭目养神积攒力气。 而二组三组也并没有等得多久,窗缝里望见永乐塔四周鬼鬼祟祟地出现了几道人影,先在附近绕了好几圈,而后才向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便见噌噌噌地窜出十几个人来,其中一个肩上扛麻袋似的扛着个人,一动不动地似是昏了过去,其余人分散包夹着,十分警惕地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边迅速地奔入永乐塔内。 ——得手了?雷豫还是被活捉了?湛泸和赤霄是没有来得及将话带到还是已遭不测? 燕七大致数了下对方的人数,见竟似是一个没少,这说明他们应该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就顺利得手,所以根本无需分出一部分人去引开追兵,于是就集体回到了永乐塔,可以说是全身而退。 这可有点麻烦了。 有了雷豫做人质,大家动手的时候就不得不有所顾忌,并且谁能想到对方竟然能这么牛逼探囊取物般就把雷豫给揪出来了还没惊动半个人——甚至连燕九少爷都没有把这样一种情况考虑在内,认为就算对方能活捉到雷豫也必会惊动其他人。 那么现在要如何应对呢?十几个高手死士,凭燕七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然而时间已不容再多想,萧宸他们那一组的几个人还在暗道中,如果遇到这十几人,狭窄的暗道固然能对对方起到一些约束作用,但毕竟雷豫在他们手中,拿着雷豫当挡箭牌的话,被约束的就会是萧宸他们了。 权衡形势——萧宸他们更为危险! “大小姐,怎么办?”亲兵们见状况出乎预料,不由齐齐望向燕七拿主意。 “我们进暗道。”燕七并没有多做犹豫,“仍旧依照之前计划,进入后出声通知萧宸他们那一边,前后夹击,一个不留。” “那个庄王世子……”五枝连忙提醒这位小主子对方手上还有人质。 “万不得已时,杀。” 五枝打了个激凌,看着这位主儿一脸平静淡然地吐出这个“杀”字,那可是世子爷啊!是太后最疼的儿子的最疼的儿子!就连自家那位大蛇精病主子也不会这么随便就弄死一位世子啊,这个这个——这个小主子也太天不怕地不怕了吧! “如果雷豫落到姚立达手上,之后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这小主子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般,“更多的战争会接踵而来,更多的兵士会因此而死,更多的家庭会支离破碎,牺牲一个雷豫,换回更多生命和太平,想来他这辈子也不会觉得遗憾了。” “……”五枝默默为那位被无怨无悔的世子爷点蜡。 “不过,”这位小主子却还有话说,“雷豫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被他们一人不惊地活捉出来吗?” 是啊……五枝一边跟着燕七从棺材铺里出来往永乐塔内冲一边琢磨,小主子这话的意思是……难道这是个局? 谁做的局呢?雷豫?燕子忱的暗卫?还是那个一直在幕后掌理风屠城的人? 第343章 团圆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引自《抱朴子》的这句话究竟是只有表面意思还是暗中打了什么机锋,大概也只燕子恪听得出来了。 “心宽大,无不容。”燕子恪一笑,丢下这六个字便不再同燕九少爷多说,最后将目光望在燕七的脸上,“可开心?” 脱离了墙栏院笼,重新回到了广阔的天地间,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燕七点点头。 燕子恪就没了别的话,把手上端着的小十一递给奶娘,和众人道:“玩吧。”随后就起身回了书房去。 众:“……” 好吧,家长还要忙工作。 众人也没有干坐着,大大方方地就奔了园子去,小十一最为兴奋,一边挣扎着要求燕七抱一边比手划脚地给她指路:“呷!呷!哦哦哦……” “那边不能去,那是茅厕。”燕七把他接过来,沿着游廊带他赏景,顺便问崔晞,“你给家里怎么说的?” “只说高医师给我介绍了一位郎中在东边,对治我这样的病颇有心得。”崔晞笑吟吟地道。 “……你同高医师串好供了?别回头伯父去问再穿帮啊。”燕七直汗。 “串好了。”崔晞道,“便是往回寄信也没直接寄回家,请了高医师帮我中转。”寄信的话是要盖当地的戳的,如果直接寄回家,一看是塞北这边的戳,自然也会穿帮。 “你和高医师几时有了这样铁的关系啊?”燕七好奇。 崔晞笑呵呵地道:“我送了他一把薄刃小刀,可行医施救时用。” 崔晞的刀可都是锋利无比吹发可断的,用来做手术刀再好不过。 “可真会送礼物啊。”燕七夸他,转而又问萧宸,“萧大人有没有催你回去呀?” “没有。”萧宸道。 “答得这么快,早有准备的吧?”燕七道。 萧宸:“……”被她猜中了。 好在她没有再深问,抱着小十一站在廊边看枫树的红地由枝头落入池塘水面,小十一伸着一根手指怔怔地指着池面上的落叶:“呷?” “对啊,已经是中秋了,叶子都要落下来了。”燕七道。 中秋了,从穿来到现在,全家人竟然没有在一起度过一次团圆节,哪怕是这一次也无法,燕子忱还在城外围堵姚立达,正是关键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来。 “咯哈……”小十一不知道被什么逗笑了,扭过头来扬手在燕七脸上摸了一把。 几个人逛逛园子聊聊天,很快便到了中午,一直留在前面同一枝他们叙旧的五枝跑过来相请,众人移步到前厅,见燕子恪已经等在了那里,招呼众人落座,连大人带孩子,都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燕七和奶娘去了后头房间哄小十一睡觉,燕子恪则叫了燕九少爷到书房说话,留了萧宸和崔晞俩在厅里对坐喝茶。 待小十一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见燕子恪公事缠身,燕七一众人也就作辞回了燕宅,燕七正在厨下跟着厨娘们学着亲手做月饼,就见燕九少爷揣着袖慢吞吞地站到伙房窗户外面瞅着她。 “有事说啊?”燕七带着满手面粉走出来,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两截白滑的小臂。 “大伯问我可愿跟着他。”燕九少爷垂着眸子。 “你自己的意思呢?”燕七几乎没有任何疑问,燕子恪的意思她似乎不必细想就能领会。 燕子恪到塞北来,当然是为了主持铲除姚立达之后对塞北的政务进行推倒重建的工作,一个地区的行政管理,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广太杂太深,什么机要、经济、营业、税收、统计、教育、户籍、正俗、治安、警事、护卫、刑事、交通、建筑、生产、卫生、防疫……等等等等,都要重新规划、重建、规范和运作。 这个时候让燕九少爷跟在他身边,无异于是给燕九少爷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的学习机会,这种几乎等同于从零开始的行政建设和管理可是绝对不会常有的事,哪怕是那些已经做了一辈子地方官的老官骨们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经历和经验。 这就好比一个医学院的实习学生可以直接进入手术室旁观各种手术过程,而主刀大夫则是国字级的大医师一般,这样好的学习和锻炼的机会,旁人便是撞破头了也讨不到。 而实际上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时候还顾得上自己的子侄,这毕竟不是像正常调任那样直接接手一个已经成熟稳定的行政区域,更不是让你随便试随便玩的儿戏,换作别的官员,大概也只会诚惶诚恐一心一意地把自己的工作搞定,哪儿敢像燕子恪这么神经还有闲心顺便教导自己的侄儿。 “我明日便过去,”燕九少爷也早拿了主意,“以后大概就要住在那边,而我若过去,崔晞和萧宸便不宜再住在家里。”家里没了男主人,两位男客就不好再住着了。 “成,让他们俩也跟着你过去,那边地方大,仨人敞开怀满地打滚儿都使得开。”燕七道。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不过去么?” “我得在家伺候小十一大大啊。”燕七道,“放心,我会常常过去看你们的,不要太想我啊亲。” 燕九少爷留给她一记白眼,慢吞吞地回房去了。 燕七亲手做的月饼在晚饭前出炉,一样挑出两个来装进食盒里,另还从食仓里搜出一坛燕子忱私藏的好酒,一并交给五枝:“得在家里陪母亲吃饭,不能过去看他啦,让大伯不要多喝,早点睡。” 五枝领命拎了东西就奔了燕子恪的燕府,待回来时二房母子已经吃罢了团圆饭,正在院子里头吃瓜果喝茶水赏明月呢。 五枝立在进门处朝燕七比划,燕七拍拍身上掉落的瓜子壳碎屑,起身走过来:“大伯有话带回来啊?” 岂止有话带啊……五枝伸了大拇指往身后的方向一指:“主子现就在外面呢……” “啊?怎么不进来?”燕七抬腿就要往外去,被五枝忙忙拦下。 “主子这会子要出城,问七小姐可愿同往,若是走不开身,也就不必出去了。”五枝道。 “那等我一下啊。”燕七转身回去,和燕二太太说了两句,紧接着就又迈了过来,“走吧。” ……真够干脆的……五枝连忙在前引路,出了宅门,见燕子恪就在月下立着,旁边是一枝和两匹马。 “吃饭了吗?”燕七招呼着。 “尚未,”燕子恪微勾着唇角,“去了再吃。” “去哪儿?”燕七问。 “燕家军的营盘。”燕子恪道。 “找我爹去啊,”燕七道,“那我去拿些月饼。” “不必,”燕子恪偏脸,见一枝的马背上搭着鼓鼓囊囊的两袋东西,“你拿给我的,我都带上了。” “那正好,咱们走吧。” “五枝回去吧。” 被无情地一脚踹开的五枝泪流满面地目送大小两个蛇精主子上马出了长巷。 由南城门出来是一片广袤的沙土地,银盘子似的大圆月亮还未升上中天,就这么明晃晃地在东边悬着,燕子恪也未放马疾驰,只让马轻松地撒着蹄恣意奔跑,燕七坐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重量也没能对马速产生什么影响。 “要在塞北待多久啊?”燕七问前面这个瘦子。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瘦子道。 “皇上舍得这么久看不见你呀?”燕七关心他的好基友。 “呵呵。”只笑不解释。 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南行了半个多时辰,远远地已能看到一片黑黝黝的山头,山下火光点点,应是燕家军驻扎在那里的大营,营盘周围,一队队的兵士身穿盔甲手执兵器不间断地在附近游弋巡逻,远远地就瞅见了燕子恪伯侄主仆三人,立时便有一小队人马冲着这厢飞奔而来,扯着嗓子喝道:“站住!不许再向前!军事要地,闲杂人等回避!” 燕七从燕子恪身后探出头来:“贺把总,好久不见啊。” 贺把总一看是燕七,连忙跳下马跑上前来:“原来是大小姐,此番莫不是来见将军的?” “是啊,方便吗?”燕七问。 “方便!当然方便!”贺把总哪敢拦着老大他闺女,只不过一边应着一边在燕子恪和一枝的脸上各瞟了一眼,“不知这二位是……” “你们将军他亲大哥,”燕七做介绍,“长得不像吗?” ……哪像了……贺把总心下嘀咕,老大那五大三粗的身板儿多有气势啊,眼前这位细溜儿的跟几根儿竹子似的,再看这眉眼,这神态,一准儿是位风流爷,养尊处优的,难为他还能活着走到塞北来,若不因为他是老大的亲大哥,真想呵他一脸。 “腹诽完了就带我们去啊。”贺把总听见老大他闺女道。 “咳……”当兵当久了都习惯了直来直去,一时多想几句就容易表情管理不善什么的……“好的好的!跟我来吧!”忙转身在前带路。 “我爹在忙吗?”燕七问贺把总。 “将军正计划着如何破谷拿下姚立达。” 燕子忱昨儿得了地下有暗道通往铁矿内部的消息后,立刻让人找出暗道在铁矿附近的具体位置,至于要怎么突入怎么攻打,却还要详细计划周密安排,只因谁也无法确定铁矿内究竟有姚立达的多少亲兵,这最后的关键一战自不可轻敌大意。 于是叫着手下的几个领兵的小队长什么的凑在一处开会,恰逢十五月色好,便也没在营帐里闷着,直接拉到外头空地上,用几块一面平坦的大石拼成一张大桌,上头置了酒果,铺上图纸,一伙人边喝边在那里商量。 “不若派上十几个功夫好手,悄悄由暗道潜入铁矿内部,找到姚老狗,直接取他首级!”一人建议道。 “寡不敌众,这计划是有去无回,为了这么一条老狗,不值牺牲我们的将士。”燕子忱驳回了这建议。 “再或我们悄悄将那暗道挖得宽些,足够容我们的大军进入,而后破开暗道口,直接冲杀进去!”另一人道。 “时间不允许,”燕子忱道,“姚老狗是昨天派出的暗卫意欲绑架雷豫,如今已过去一整天,或可还能被以为是一时寻不到好时机而无法动手,若再拖得一天,只怕姚老狗就要起疑,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拓宽暗道。” “索性甭管那暗道了,咱们就这么围着他,他出不来,迟早耗尽粮食,要么饿死在里头,要么出来同咱们打!”又一人道。 “这铁矿姚老狗经营了近二十年,既然有暗道连通此处和城中,便说明姚老狗早便未雨绸缪将这铁矿做成了一条退路,而既有过退守此谷的构想,又怎会想不到被围堵其中的可能?这矿下皆是岩石,想挖多条暗道通往别处倒是不太可能,但也必会有应付围堵的办法,”燕子忱用手指点了点石桌上面铺的图纸,“我们曾尝试从山顶向下进攻,却都被姚老狗严密的防御线给挡了回来,这说明他正是想死守此处,并不惧与我们拖延时间……” “那是谁?”有人发现了被贺把总领着向这厢走过来的燕子恪和燕七。 “我闺女。”燕子忱抬头看了一眼,复又继续盯回图纸,“且速则乘机、迟则生变,越拖,恐姚老狗越有机会逃脱——我草,我闺女!”燕子忱唬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凝眉沉目地望向那一大一小向着自己走过来的人。 待看清了那大的,一抹笑容慢慢地扬上唇角,大步向着那厢迈过去,一双眸子星亮:“大哥!” 第344章 兄弟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十多年了,兄弟手足,天各一方,一个在京中殚精竭虑,一个在边关出生入死,虽遥隔万里不相见,却是心意贯通互扶持,如今终于近在了咫尺,千言万语却好像突然间不再需要,燕子忱大步走过去,一个熊抱将他大哥勒进了怀里。 燕七看见燕子恪的脚跟都被他弟拔得离开地面了,搞不好肋骨都已经被箍断了两根…… “不错,看着没老!”燕子忱放开兄长,笑哈哈地在他脸上打量。 “呵呵呵。”燕子恪也挺开心的样子看着他的兄弟,“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只有这两人最能体会这其中的滋味。 “几时到的塞北?”燕子忱说着将他兄长往石桌那边带,还不忘顺手捞住他闺女的后脑勺一并带过去。 “前几日。”燕子恪道,“我先行了一步,后续的圣命及其他新任官员还要过一阵子方能陆续抵达,在此之前,针对姚立达的布署如何了?” 一行说着人已至桌前,燕子忱的手下们连忙起身行礼,被燕子忱挥了挥手:“这儿没事了,都滚回去歇着吧,让人弄两坛子好酒过来,烤上一头羊!” 燕家兄弟俩边说边坐到桌边,燕七和一枝把带来的月饼取出来,堆放到桌上。 “拿下姚立达是早晚的事,”燕子忱接着燕子恪的问话道,“区别就是早或晚而已。这铁矿姚立达向来不许外人进入,因而无从知晓其中地形和布局,我曾带人到山顶上向下查看,见谷中已是被姚立达彻底改造过,且不说四围的山壁陡直无法攀援,姚立达更是不惜人力物力在山壁上钉入了坚硬又锋利的铁锥和布满铁刺的铁网,另还在谷中设有岗楼,不分日夜严密监视谷顶四周,因此想从山顶下至谷中是不可能的了,我们曾尝试过硬突,也尝试过偷袭,皆无功而返,眼下的形势便是我军突不进去,姚立达也破不出来,双方形成了僵局。” “若用燕子强弩或投石机由谷顶向下进攻呢?”燕子恪道。 “也是无法,”燕子忱道,“这铁矿大得很,燕子强弩的射程达不到中间地区,投石机更是不能,且姚立达那老狐狸还在谷中设了不少障碍用以阻隔箭道和拦挡投掷物,更是在他们的营地周围竖起了铁板制的围挡,我们甚至连内部情形都无法探到。” “哦,的确棘手。”燕子恪点头。 十多年未见,兄弟俩头回碰面竟是先谈公事,叙旧环节直接就跳过去了,燕七在旁边看着也是叹为观止。 一时说着酒就先上来了,送酒的小兵还拿了三只大海碗过来,连燕七那份儿都给算进去了,燕子忱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给三只碗都倒了满,一碗推给燕子恪,一碗放自己跟前儿,另一碗也没什么犹豫地就给了在场的未成年人。 “塞北的酒后劲儿可足!”燕子忱端起碗,笑着望向他哥,“能不能行?” “呵呵……”燕子恪伸出竹节似的长手指,把面前的酒碗拈起来,“莫忘了,十几年前,我亦来过塞北。” “嘿!”燕子忱扬了扬眉,“干!” 兄弟俩一碰碗,各自仰脖灌酒,那海碗的碗口多大啊,俩人一边灌,那酒一边从嘴边滑下来落进脖领里去,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塞北粗犷的气质所感染,连一向光风霁月的燕子恪都不讲究这些了。 燕子忱先干掉一碗,开怀笑着拿手背一抹腮边的酒,然后就看见他大哥撂下碗,顺手就接过他闺女递上去的白白香香软软的小帕子在嘴角摁了摁。 “……”这还有随时随刻贴身服务的呢?再垂眸看看自己湿漉漉的手背……从当兵到现在无论吃肉喝酒还是擦血揩泪一直都是用的这只手的手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为什么今天觉得好凄凉啊好凄凉?!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闺女是坐在石桌的另一边的,挨着她大伯,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来做客的客人——这丫头在燕家军好歹也是待过不少日子的,这么快就把和她爹的战友情给抛脑勺后头去了? 结果这小位倒是挺有身为“客人”的大方劲儿,起身还给哥儿俩倒酒呢,一人一碗满上,又把装月饼的食盒放到两人中间:“先垫垫食儿再喝酒吧,大伯还没有吃晚饭。” “喔,听五枝说这月饼是你亲手做的?”燕子恪探着肩往食盒里瞅。 “有你爱吃的酥皮月饼,这个是椒盐百果的,这个是油酥掺着茉莉花的,这个是奶香蛋黄的。”燕七给他指。 燕子恪伸手拈出个茉莉花馅儿的,先咬上一口,细细品了,偏过脸来看燕七:“很好。” “是吧。”燕七道,抬眼一瞅对面,“爹也尝尝啊,你爱吃什么馅儿的?” “……”燕子忱把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搓着下巴,“都是你做的?” “对啊,今天刚上手学的,好不好的就这样了,敢不敢尝一个?” “哈!我闺女做的,就是这馅儿里夹着砒.霜老子也要连吃八个!”燕子忱伸手过去,抓起个黄皮儿大月饼,张口就咬了大半个,“唔!不错!好吃!什么馅儿的?” “……”燕七无语地看着她爹塞的那一嘴,“肉松的……不要吃太急啊,当心噎着。” “噎不着,有酒,来来来,闺女,大过节的,跟爹喝一个!”燕子忱端起碗。 “我先跟大伯喝吧。”他闺女却拿起碗来找人大伯碰杯去了。 理也是这么个理儿,长幼有序,敬酒当然是要先敬年长者……燕子忱把酒碗放下,两口吃光了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什么馅儿的来着? 塞北的酒后劲儿足,前劲儿也不弱,燕七可没敢一气儿干,喝了几口就撂下了,还得垫点儿刚烤上来的羊肉,听得旁边的兄弟俩又进入了工作话题,燕子恪道:“姚立达的死士城里倒是捉了几个,然而既是死士,便很难从口中问出什么。这些死士一日不回,姚立达的疑心就会多增一层,因而若要动手,便要尽快,否则暗道也就成了摆设,白白浪费。” “我也是这么想,”燕子忱道,“只不过尚无办法摸清谷中底细,姚立达既不惧我们围谷,就意味着他应该留有后手。我带人将此谷附近一寸寸翻了不下十遍,并未发现还有其它出口,但若还有通往别处的地下暗道,这就不好发现了,不过我让人每日在以此谷为中心的方圆百里范围内不间断地巡逻,就算有暗道,姚立达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燕子恪略略点头:“这一带地下皆是岩石,想挖暗道也没那么容易,然而姚立达在此地已有二十余年,真若一门心思地给自己谋后路,修出一条长达百里的暗道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方圆百里除了沙土地就是岩石山,再远些的话,往北是蛮子的地界儿,姚立达修后路也不可能修到那边去,往南是风屠城,已经有了一条暗道,往东是沙漠,往西是山区,姚立达若是考虑到有这么一日会被围堵在铁矿内,修逃生暗道的话就该往能存身的地方去,南边通往风屠城,这是求生途径之一,再若有其它的暗道,也应是第二能存身的选择,东、西、北三面相比来看,大概也只有西面的山区有利于他逃亡了,然而西山区非但山势险峻,且皆是石头山,山上草木不生,他就是逃到山里只怕也撑不了多少时候,所以我怀疑……”燕子忱说着抬眼望住燕子恪,“暗道,许就只有通往风屠城内的那一条。所谓的姚立达的后手,也只不过是为了他自己逃命的后手,一条如此狭窄的暗道,让他的亲兵大军从里面逃脱是绝不可能的,但若只让他和他的暗卫逃走,那却是相对容易得多。” “姚立达大约从未想过自己会丧失对风屠城的掌控权,”燕子恪掸掸衣上掉落的月饼皮的酥渣儿,一提衣摆架起腿来,“在他脑中所构想的最坏的打算里,朝廷的兵将他围堵在风屠城内才是他所能落到的最差的境地,毕竟风屠城是他的根本,他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这城,因而这条地下暗道修起来的作用么……” “不是为了从铁矿回到风屠城——”燕子忱道。 “而是用来从风屠城去到铁矿。”燕子恪一笑,“姚立达的亲兵平日都乔装成开矿的工匠藏身于矿中,一旦风屠城遭围,姚立达便可立即派人通过暗道前往铁矿,矿中亲兵得到号令即可武装出谷,由外部打击围城的朝廷军队,与城内姚立达的守城军里应外合,破去朝廷军,而之所以将暗道口设于永乐塔内,也是姚立达的谨慎之处,防着身边混入奸细,不好将这最后一根保命稻草放在他的总兵府中——由此看来,铁矿与风屠城之间,只有这一条暗道。” 哥儿俩凑到一起,聊着聊着就理清了思路。 “也就是说,”燕子忱给他哥倒上酒,“姚立达能在铁矿中撑到现在,全靠平日积攒的军粮,一旦长时间耗下去,迟早有粮绝之日,届时他不出也得出来,不打也得跟我们打。” “据你估计,姚立达私屯的军粮大约有多少?”燕子恪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年年用来养他的亲兵,至少也要屯够一年的量,况姚立达前一阵子见形势对他不利,提前又往里运了更多的军粮也未为可知。”燕子忱却是一气儿把自个儿碗里的酒又喝干了,然后冲着燕七一勾手指头,再指指自己的空碗,他闺女就特别可人意地给他把酒倒满了。 “夜长梦多,一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人都有惰性,在我们松懈之时,姚立达若是来个出其不意,届时胜负难料。”燕子恪道,“铁矿入口处是怎样的情况?” “仅有一条洞穿山腹的隧道通进铁矿,姚立达早有准备,隧道口弄的竟是铜铸的吊桥门,跟他娘的城墙一般厚,火药炸都炸不碎。”燕子忱道。 “安安可有主意?”燕子恪忽然天外飞仙般甩了一句给燕七。 燕七正在旁边跟一枝分月饼吃呢,闻言一回头:“火药炸不了门就炸山啊。” “炸山有个鸟用,才刚没听见?铁矿内部大得很,长度足有八里,石头崩飞了也砸不到姚立达的营盘。”燕子忱一扬眉,“‘安安’?” “大伯给我起的字。”燕七道。 “再说能炸山的火药那得需要几千斤?!”燕子忱把话说完。 燕七倒是忘了,这个时代的炸药可不能跟现代比。 “那我没辙了,除非有办法能把火药抛到营盘所在的位置去。”燕七道。 “去哪里找这样的东西,”燕子忱干了碗中酒,“便是燕子飞弓也射不了这么远。” “燕子飞弓?”换燕子恪问了。 “我给丫头独创的弓起的名字。”燕子忱用手背一揩嘴,笑道。 “眼下看来似乎只有用火药空投方是一举击溃姚立达的最佳之法,”他哥已经继续往下说方才的话题了,“火药炸营,姚立达在知晓谷外就是围兵的情况下,唯一能想到的逃路就是——暗道。” “而我们提前在暗道中安排好人,就能来个守株待兔,”燕子忱接道,“前提是尽快,最好能在这一两日内动手,在姚立达尚未对死士未归的情况产生更多的疑虑之前。” “因此现在就只剩了唯一待解决的问题,”燕子恪好整以暇地喝尽碗中酒,又拿出帕子擦嘴,“如何将火药投掷到姚立达的营盘上。” “我说,”燕子忱黑眸忽亮,“用训练有素的鹰,行不行?” “鹰所能抓负的火药太过有限,且一次施放之后必会引起姚军注意,再想继续施放便有了难度,况鹰局又能有几只鹰?”燕子恪道,“我们要的,是一次性投放足以毁掉姚军营盘的火药量。” “咦,这样一说,我倒有个主意。”燕七放下自己的酒碗,碗里的酒已见了底。 第347章 峥嵘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燕七和燕子恪缩在一块大山石后头,方才那阵地动山摇险没让俩人摔作一堆,只好蹲下靠在石壁上,说来火药还是不算太多,全靠环形山扩大回音才有这样的声效,否则怕是早就要造成山崩了。 这声效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更显得惊人,耳里塞着东西再加上用双手捂住仍被震得胸内气血翻涌,山上的众人提前有所准备尚且如此,谷内的姚军没有防护措施,就算没被炸死也要被这声音给震晕掉。 火药的爆炸和轰鸣声持续不断,山上众人一个个儿的已被震得皱起脸来,唯燕七还好,因为捂着自己耳朵的手外还覆了燕子恪的一双手。 当爆炸声停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却又从山下响起,果未出燕子忱所料,终究还是有那么一部分姚军里的“幸运儿”没有葬身于火药的威力下,他们侥幸存活,而后狼狈逃命,吓疯了一般打开了矿谷通向外界的唯一地面上的通路——那扇厚厚的铜铸的吊桥大门,于是迎接他们的便是燕子忱亲自率领的燕家军最精锐的部队,杀声震天,厉嚎四起,大决战,以燕家军压倒性的优势摧枯拉朽地进行着。 山下激战正酣,山上的众人却正好整以暇地揣着手在山石后头蹲成一排,人人脸上蒙着块早就准备好的防尘的巾子,空气里果然到处飞扬着烟尘和火药灰。 “这一回就能彻底搞定了吧。”燕七蹲着道。 “应不会再有意外。”燕子恪也蹲着道。 “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我爹回京呀?”燕七问。 “尚未有相关旨意。”燕子恪偏脸看了看她,“想回京了?” “要说实话吗?” “那便是不想回了。喜欢这儿?” “还好,只不过一来就逢着打仗,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大漠。” “不急,日子还长。” “昂,咱们都还年轻呢。” “呵呵呵。” 尘埃落尽的时候,由山顶向矿谷中看,星星点点皆是火药炸后未熄的火势,谷外的喊杀声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推测战斗已经结束,到了该打扫战场的时间。 爆破分队扛着工具吭哧吭哧地开始下山,后头那伯侄俩倒是一身轻松,慢慢悠悠地边走边赏……这会子除了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啥也赏不到,却丝毫不妨碍人俩的好兴致。 “大北方的天看着就是高啊,冷得也比京都要早些,今年不会还下大雪吧?”燕七道。 “下雪也无妨,朝廷今年已有准备,正由附近州县的粮仓向着塞北调拨,另还有棉衣棉被和上万斤炭,陆续都会送抵塞北。”燕子恪道。 “真好啊,感觉会在这里过一个不一样的年呢。” “塞北的冬天,确乎有比京都更有趣之处。” “你之前来过塞北吗大伯?” “来过,却也没有待得多久,未能尽兴。” “和玄昊流徵一起来的吗?” “嗯,永乐塔最顶层的祈愿墙上还有我们三个的名字。” “哎?我倒是看到祈愿墙了,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们都祈的什么愿呢?” “我们说好了不看另两人的愿,三个人分别挑了三面墙写下各自的心愿,约定十年之后再到塞北来,一起登塔,届时再看对方写下的内容,看各自的愿望是否已然实现。” “那我也去写一个吧。” “要写什么呢?” “说出来还灵验吗?” “灵。” “……这个回答不需要替佛祖再考虑一下吗?……好吧,那我就祈愿永乐塔永远不要倒。” 永远替一些人留住一段美好的记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燕家军仍在打扫战场中,一些兵在谷外检查着有没有漏网之鱼,一些兵已进入谷中收拾残局。燕子忱正骑在马上俯视着马前的地面,一群人围在他的周围,燕七和燕子恪走过去,有人看见连忙让开了位置,凑近一看,嚯恶——地上这东西是人还是什么呢?两条腿都炸没了,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还被炸得黢黑,奇迹的是都这样了人居然还没死,奄奄一息地在地面上蠕动。 “姚大人,苦了你了,”燕子忱垂着眸子冲着地上这一坨笑,“愚弟本还觉得遗憾,不能亲眼送姚大人最后一程,不成想老天还是颇眷顾于我的,竟留了姚大人你一口气等着我来送行,这十年来多亏了大人你对愚弟一家的格外照拂,愚弟铭感五内,今日怎么着也要好好儿地把你送到阎王爷手上去,不知大人可还有什么遗言要吩咐?让愚弟和这帮弟兄听来乐呵乐呵。” 燕七:“……”痞子爹到底是痞子爹,说着说着就不走嘲讽路线改直接气死人了。 “喀……喀……”地上那已不成人形的姚立达此刻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燕子忱。 “姚大人,挺住啊,”燕子忱向前探着肩,十分关切地看着他,“愚弟还有好些话要跟你叙叙呢……令侄方才想从暗道逃走,已经被我的弟兄们拿下了,以及尊夫人、令公子、令千金、令一大帮的家眷亲友,幸运点儿的呢,现在已经死了,不幸的呢,大概要带回京去,先严刑加身,再推午门斩首,死后估计也是千人踩万人唾,最后也没个葬身之处——哦对了,听说你还有个才出世不久的小孙子?可惜了,一样还是要掉脑袋,姚大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姚家这一支只怕是要断子绝孙门前干净了。” “咯——咯——”地上的姚立达浑身抽搐起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哦,你时间不多了,还是让愚弟尽快送你上路吧,弟兄们还等着将你戮成肉酱下酒庆功呢。”燕子忱笑着,旁边有人递了他的长矛给他,“姚立达,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权钱两空,最惨的下场也不过如此了吧。”话音落时,战矛划过,姚立达的人头带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嚎飞向了半空,未及落地便被燕子忱一探手挑在了矛尖高高扬起,黎明里空旷的大漠上登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而就在这欢呼声里,无数的刀剑汹涌地砍向了地上姚立达的残躯,戮成肉酱,并不仅是燕子忱的随口之语,更有那兵士果真挑了姚立达的碎肉狠狠地放进口中嚼咽了——这个人,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若不是他,如何会有这绵延了十数年也无法结束的战争!如何会有这样多的家庭支离破碎哀苦终生!如何会有这么多的兵士血染沙场尸骨无还!如何——如何会让他们这些尚存活之人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与战友的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地承受恐惧悲伤与撕心裂肺之痛,一次又一次地在生死之间徘徊,从而变成了现在这副麻木活着的模样! ——吞了他!嚼烂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燕子忱找到他哥和他闺女的时候,人俩正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日出,一人还带着一脸的火药灰。大步走过去,向着他哥一抱拳,脸上咧开个笑:“巡抚大人,逆贼姚立达已伏诛,末将燕子忱幸不辱皇命,此番前来交差,恭候巡抚大人示下。” 燕子恪扬起唇角,金色的朝阳跃动在两颗黑色的瞳中,“着燕家军回风屠城大营休整,择日设宴庆功,先俟本官拟折复旨,燕将军暂且敬待圣诏。” “得令!” “啪啪啪啪!”燕七在旁边拍手。 “捣什么乱!”燕子忱瞪她。 “小十二!小十二!”燕七挥臂。 “……”燕子忱伸手就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扔上了肩去,“比起鼓捣个小十二出来,老子现在更感兴趣的是调.教闺女!——回家!” 回家,终于可以真正意义上地回去自己的家!十多年了,雨雪风霜,一霎消散,晴光无限。 然而说回也没有那么的快,有太多的后续事宜要进行处理,燕七便同早早下山钻进房车远离战场的崔晞先回往了风屠城,燕子恪则留下同燕子忱一起主持善后工作。 “姚立达死啦!”进门第一句话燕七就告诉给了张彪等人。 好家伙前院登时就被这伙老兵们的狂吼声掀了三个过儿,惊得里头院子哗啦啦涌出一堆女眷来,连燕二太太都出来站在廊下惊异地向着门口瞅。 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宅,要不是燕二太太拦着,张彪那一伙恨不能挂上几万响的长鞭上街游.行庆祝去。 听闻燕子忱马上就可以回来,燕宅上下都待不住了,在燕二太太的亲自指挥下开始了大扫除大采购,宅子内内外外全都清扫擦抹干净,换上新床帐新床单新被褥新挂帘新茶具,柜子里还添了好几套给燕子忱新买的新做的衣袜和鞋子,人人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喜气洋洋。 燕七他们就苦了,被一帮打扫卫生的家下们从这屋轰到那屋,从屋里轰到屋外,最后没办法,燕七索性用婴儿车推了小十一上街闲逛去了,后头还跟着一串儿花美男壮声势。 姚立达伏诛的消息传遍全城也没用了多久,由于燕子恪早便着人将姚立达多年来欺下瞒上的罪行以公榜形式面向民众做了详细的说明,并且一一列举了实证,使得姚立达在他二十年治下的民众心目中彻底成了一个千古罪人,他伏诛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这也使得后继的官员们接手塞北的军政事务变得更加轻松无阻力起来。 走在风屠城的街道上,明显可感觉出城内的一应风貌都起了变化,坚韧顽强的老百姓们正在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和生活,悲伤与忧苦终将过去或被深深地埋藏,日子总要继续,未来,还是充满着希望。 一些因战争逃离家园的百姓开始纷纷回到风屠城,街边的店铺次第开张,街道上那萧条脏乱的景象已彻底改善,白天和夜里都重新恢复了塞北第一城的热闹风貌。 燕子恪从城外回来的当天下午,燕九少爷就搬了自己的行李住去了布政司衙门后头的燕府,此事他早已同燕二太太打过了招呼,这样的好事燕二太太自是不会反对,与他一同搬去的还有萧宸和崔晞,五枝也跟着回归到了他正经主子的身边。 走了这帮小子,燕宅里顿时空荡了起来,只剩了燕七每日里抱着小十一站在廊下,一起赏枯叶渐落,一起望北雁南飞。 终于在这一日,门口响起一道脚步声,沉稳,笃定,大步地跨进来,一身战甲浸透着血汗风霜,满张笑脸深藏起峥嵘岁月,张开永远强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的妻儿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我回来了。”燕子忱笑着说。 第348章 管家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洗澡剃须睡大觉,这就是燕子忱回来第一天的日常,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换上燕二太太给他新做的里衣和新买的外衫,带上老婆孩子乘车出门,直接就奔了燕子恪的老窝。 燕府里早就给这一家子备上了团圆饭,另邀着崔晞萧宸一并落座,然而这一桌人除了小十一全都不是爱说话的主儿,燕子恪燕子忱兄弟俩也把满腔言语都化进了酒盏里,一顿饭安静又不失融洽地吃下来,最终以燕子忱灌醉了燕子恪而告终。 把燕子恪扛回了卧房后燕子忱从后头出来预备带着老婆孩儿回家转,临出门前一掌拍在燕九少爷的肩上,险没把人给怼地上去:“你小子在这儿跟着你大伯好好儿学!心眼子用在正经事上比什么都强!” “……” 燕七看见燕九少爷额上的小青筋都在跳了,不知道这货此刻正在用多大的力气忍着不和他爹互怼,燕二太太在旁边拽了把燕子忱的胳膊,恼火地瞪他:“喝醉了你!小九在这儿可不就是在办正经事!你哪来那样多的话说!” “咿——”小十一也在燕七的怀里嘘他爹。 “你知道,一个别扭的爹就是喜欢用训斥来表达关心,否则他可能会觉得害羞。”燕七告诉小十一。 “臭丫头!我看你是欠揍了!”燕子忱转头瞪她。 “那我们就走了啊,”燕七冲着厅里的三位少男道,“你们仨在这儿都正经点。” 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偶遇了五枝,燕七就和他道:“小四的身子骨就拜托给你了。” “七小姐放心。”五枝连忙应道。 “大伯也拜托给你和四枝了,想法子让他长长肉吧,瘦成什么了。” “是!”五枝愈加肃容应着。 “就再长个五十斤吧。”燕七给五枝撂下个小目标后就扬长而去了。 “……”五枝欲哭无泪:五十斤,就是天天硬往主子嘴里塞大肉片子也催不到这斤称啊! …… 燕子忱人虽回来了,好些事却还是要忙,次日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要带着东西去登门抚慰手下牺牲在战场的本地兵士的家属,另外还要去大营理理事,他手下的那些兵们绷着一根弦打了这么久的仗,猛地一松弛下来,身上各种病痛就都齐齐发作,他得盯着人去把本城郎中都招到大营给自个儿的兵们治疗,还要准备庆功宴,忙得不要不要的。 而风屠城中的一应政务也开始走上了正轨,在接手各部门的新任官员尚未抵达塞北前,这个大摊子全都由燕子恪一力撑着,幸好有跟随押粮军一道来的临时官吏和燕九少爷帮手,否则这位就算是金刚不坏身也得累趴了。 燕七后来去串门的时候发现连萧宸都被燕子恪抓了壮丁,和燕九少爷俩一左一右天天跟着他屁股后面乱转。 崔晞最清闲,燕七带着小十一过来玩儿也就只能捞着他坐陪,后来还干脆找木匠在燕府也做了张婴儿床,高兴了俩人陪小十一玩会儿,不高兴了把人往床里一丢就各玩儿各的去了。 而崔晞也并不是每日什么都不做,如今在燕府里地方大,燕子恪又是个从来不拘着别人搞(发)爱(神)好(经)的人,于是正可敞开来尽情地鼓捣他一直在琢磨的橡胶。 “用油布的这个法子我觉得不错。”崔晞将一只制作得更精致完善的气球给小十一缚在袖口,小十一看着这个飘在他脑袋上方的大圆东西直接就懵比了,呆呆地躺在床上一直盯着这气球看。 “只不过防漏气的效果还是不够好。”燕七道。 “这一点应当也是可以解决的,”崔晞轻笑,“橡胶这东西就防水,如果在布外涂上一层胶,我想这个‘轻气球’就可以很完善了。” 这位真的是个天才啊!燕七不由叹道,那一世有一种涂层布料氢气球可不就是用胶来做涂层的! “可惜我带来的橡胶有限,无法大量地试验和应用,”崔晞支着下巴想了想,“不如给崔暄写信,让他找人运过来些好了。” “感觉崔暄会一路降妖除魔排除万难直接杀到塞北来。”燕七道。 “这的确很烦人。”崔暄亲生的弟这样说道。 “我可以给我四叔写信,”燕七有了主意,“他把兄弟多,我问问他有没有哪个兄弟往塞北来,让那人去你家里取些橡胶一并带过来不就行了。” “好。”崔晞笑吟吟地应了。 “对了,雷豫弄了多少橡胶树回来啊?”燕七一边铺纸磨墨一边问。 “千把棵吧,我交给崔暄想法子找地儿去种了。”崔晞道。 千把棵……这个雷豫为了泡……泡男,也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不过这家伙要在塞北待到什么时候呢?昨天他还派了人去燕宅给崔晞递帖子要邀他到他那儿去玩,却是没想到崔晞已经不在燕宅住了,送帖子的人还想着再问,被燕子忱一眼给瞪跑了。 晚饭前那三位上班的大小先生都回到了燕府来吃,菜和饭都是四枝一个人做的——燕子恪这次到塞北来得急,身边就只带了一至四枝,如今住在燕府也没有再添伺候的下人,算上五枝一共是四主五仆,着实是冷清的很,幸好四个主子都不是多事的人,一至五枝平日倒也能伺候得开,只是苦了四枝,一个人要做九个人的饭,买菜做饭烧火打水全都他一人儿,眼看着体重也学着他主子一路向下奔去了。 “这样可不行,”吃完饭燕七就和燕子恪道,伯侄俩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边喝茶边闲聊,“有人给你洗衣服不?” “一枝。”燕子恪道。 燕七:“……”那是堂堂心腹啊心腹!是贴身侍卫啊贴身侍卫!人一枝这身份就跟皇帝面前的头号大太监的性质也差不多了,在京中燕府的时候谁敢不高看一眼啊?就是燕大太太也不敢这么着使唤人家啊!跑塞北给你洗衣服来啦?! “铺床叠被呢?”又问。 燕子恪:“一枝。” 燕七:“……打扫房间呢?” 燕子恪:“一枝,两枝,三枝,五枝。” 燕七:“出外采买呢?日常支出帐目谁在记?进出的车马谁在负责保养?眼看天越来越冷,该添炭添被褥添过冬用物了,要买的东西谁来列单子?谁买谁记账?府里头一应家具器物可有人看管造册负责出入库?灯烛油蜡这些消耗品库存还有多少?几时该及时添补?需要添补多少?这些事可有人来管?” 燕子恪:“安安吧。” 燕七:“……” 燕子恪:“添人添物,你看着来。需要钱使,只管找我要。就先给你一千两吧。” 燕七:“……” 教育她大伯未成反被任命成管家婆子的燕七次日就来上任了,先让五枝去劳务市场找人牙子,战乱过后的劳务市场劳工人满为患,燕七拿着她大伯给的钱买了男男女女各若干下人,专门挑的是接受过几年人牙子调.教的、皆识些字的、已具有了专业水准的奴仆,如此一入府就可以立刻上岗,而后拿了张大白纸,用界尺比着横横竖竖画上格,里头填上部门、姓名、岗位职责、上下班时间、可活动范围以及各部门的负责人及其职权和责任等等,写好了往第二进院南墙上一贴,人人可见,一目明了。 又拿一张白纸,上头一条条罗列着考勤制度和奖惩规则,怎么着会奖、怎么着会罚、怎样怎样奖多少、怎样怎样罚多少,清楚明白,公平合理。 这纸也贴到南墙上,然而列出的也只是大原则上的制度,具体的东西还要根据实际和各部门的职责性质不同而进行具体分析、个别处理。 需要灵活性掌握的东西燕七就没有再写在纸上张贴出来了,待给下人们分配好宿舍和熟悉了府中环境后,就让他们正式上岗投入了各自的工作中。 整个燕府登时热闹了起来,清扫部门拉开架势配好装备开始从内至外地进行全方位全角落的大扫除,仓储部门则跟着燕七把府内每一处踏遍,将所有需要购置的东西列成单子交给采买部门,采买部门揣着这单子和燕七拨的款子,带着所有暂时无事可做的人员浩浩荡荡上得街去开始疯狂扫货。 扫进购物车的货一批批运回府,仓储部门先按单清点,造册入库,起居部门再拿了条子到库房领取用物,而后分门别类地摆放或应用到府中各部各院各房中去,炊事部领到了炊具和食材后张罗着造起饭来,各部门管事拿着本部门的账册在晚饭前规定的时间内齐齐集合到第二进院的上房,同掌管燕府总账的燕七一一核对账目,最终做到账面与现银、实库一致,各自签字结存,这一日的大体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燕七抱着账本子从上房出来的时候,正瞅见燕子恪负着手站在南墙跟前认真地看那几张写满了东西的大白纸,身上官服都未换,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这是因着做出这套衣服来时他人还没有这么的瘦,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塞北,衣服上身时可不就不合适了么。 “别看啦,天都黑了,”燕七道,“回房洗手准备吃饭吧。” 燕子恪转身向着这厢走过来:“都有什么菜?” “牡丹桂鱼、八宝鸭子、青果鸡、炒丁香、酱蘑菇、合锦菜、蜜制金腿、鸡髓笋……”一厢报着菜名一厢跟着燕子恪进了后头院子。 燕子恪下榻在第四进院,一进房门就已有丫头拎了热水上来倒在盆里,香胰子和擦手的巾子都是新的,待要挽起袖子过去洗,听得燕七道:“先把官服脱下来吧,让丫头拿去针线房给你改一改。” 一日不见府里连针线房都有了? 依言脱了官服去洗手,擦干净之后见燕七已经放下了账册给他从柜里找出一件家常的衫子来,边伺候这位穿上边问:“一枝呢?怎么没见回来?”以及燕小九同志和萧宸同志呢? “哦,都还在后面。”这位笑呵呵地享受着vip服务,丝毫没有要反省自己把那几位甩在后面先跑回家来这一行为的觉悟。 待那几位回来也纷纷感受到了燕府的变化,首先是人多了,哪儿哪儿都有了人气儿,比此前到处冷冷清清静得连鬼都不愿待的景况要好了数倍,从第一进院到第五进院,一溜儿的灯火通明暖光四溢。 再有就是有人贴身伺候了,想洗手立刻就有温水,口渴了很快就能喝上热茶,甚至还有负责磨墨洗笔保养弓箭鞭子的专业人士,大家觉得长此以往大概就能被燕某七活活养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了。 而最让大家感到满意的就是不管哪个角落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要知道塞北风沙还是很大的,尤其是秋天,一刮风到处都是尘土,屋里的家具一天一层灰,这些日子几位男士都是咬牙忍着过来的,如今府里有了清扫部门,这窗明几净地板锃亮的,住着就觉得舒坦。 众人聚到厅中用晚饭,总算不用几个枝亲自动手端菜上桌了,五个人十个菜,不多不少正正好,热腾腾香喷喷地咽下肚,竟然还是京都风味。 “专门挑的学过京菜的厨子。”燕七解释道。 一伙人都是京都人氏,当然更喜欢吃家乡口味。 吃罢饭,燕七带着一枝去了燕子恪的上房,给他指了各样新添的用物都归置在什么地方,燕子恪的起居一向都是一枝在伺候,燕七也就没给他安排丫鬟。 另外还把账册都交给了三枝来收管,三枝在京中燕府里就是负责管理燕子恪的私人账务的,和燕七暂时打理中馈并不冲突,只不过燕七每晚还要回燕宅去,账册这些重要的东西自是要让三枝来收好。 四枝如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只需时不时地满足一下他主子的特殊饮食要求,每日里倒是同五枝凑在一起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完成燕七给定下的小目标——怎么着才能把他们主子给喂肥了。 燕七把工作和五个枝交接并挂上钩之后就作辞回往燕宅,次日继续过来,反正早上还要锻炼,索性一路跑到燕府,背包里装着自个儿日常的生活用品和备换的家常衣衫,来了换上,然后和这边的大小几位一起用早饭,待送走了上班的同志们,就往二进院上房一坐,开始主持内宅各部门全天的工作日程。 好在燕府里人口少、杂事也少,每天需要处理的东西并不多,这帮下人们也都能基本将本职工作完成得妥当,于是闲暇时燕七就和崔晞凑作一堆,要么研究橡胶,要么闲聊扯淡,要么看书画画,要么练刺绣玩木艺,再要么把小十一弄过来一起玩儿孩子,这二位一天天的也是过得蛮充实。 后方百姓们的生活差不多也都如此,逐渐地走上了正轨,而前方战线上,四蛮联军也终于不再龟缩,与骁骑营和武家军的队伍爆发了全面的战争! 第351章 强压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怎么比?怎么比?”大头兵们个个儿兴奋得就好像自个儿马上就要跟花姑娘进洞房似的,群情激昂地吵闹着。 “大小姐说吧。”二蛋负着手一派绅士风。 “我最拿手的是跟人互射。”燕七交待。 众:“……”吹牛不上税吗?!还跟人互射! “这可不成,”二蛋又不傻,“伤着了大小姐我就是长着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给老大砍的啊!换个比法儿吧。” “那你说吧,怎么比都好。”燕七道。 “这也不好吧……若要我来说的话,回头不小心赢了大小姐,再被别人误会我是故意拣着自己擅长的说的,”二蛋不愧是神箭手,这个时候也不失冷静细心,“公平起见,还是让第三人来说好了。” “行,那谁来说?”燕七看向其他人。 才刚吵吵闹闹的大兵们这个时候却突然集体噤了声——这谁敢说啊!万一大小姐输给了二蛋,老大再把怒火迁怒到出主意的人身上,以后还想不想直立行走啦?!这事儿可不能出头,谁也不傻! 场面一时僵滞起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言语。 “没人说那就不比了啊。”燕七摊摊手。 ——这哪儿成啊,一场热闹泡了汤,多没意思啊!二蛋还没急呢旁人先急了,有人生出一智:“去找个外人来出主意!”第三方出的主意自然是相对公平的。 “拉倒吧,不管是谁听说是为了这个也不敢来啊!”另有人道。 “不明说不就完了,就说是为了切磋。” “对对对,就这么着吧,去找人去找人!” “快去快去!” 等不及看热闹的众人一厢催着一厢就真有好事的跑向了前头营房,边关大营里此刻驻扎着的也不止燕家军,另还有专门负责守卫大营的人员以及骁骑营和武家军的一些伤员,和燕家军之间彼此也有一此相熟的朋友。 趁着去找人的功夫,燕七从校场边的武器架子上挑了张四十斤拉力的弓先熟悉其性能,对方可是她爹手下的神箭手呢,强将手下无弱兵,她爹大话都吹出去了,这场要是赢不下来,怕是不等她嫁人她爹就先给她揍到嫁不出去了。 “爹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想再留我几年了?”燕七一边拉着弓一边问她爹。 “怎么,怂了?”燕子忱斜眼睨着她,“我可告诉你,二蛋的箭法可绝不是虚的,放在全朝,前十名都数得上他!你要是未战先怂,我看你还是直接认输算了。” “原来他这么厉害哒?看起来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坏的选择啊,那要不我失个手什么的?” “你过来,看老子不揍你!” “开个玩笑啊,放松点,我怎么舍得下我的老爹爹跑去嫁人呢。” “……”更想揍这臭孩子了怎么破。 正边等边扯淡着,就见那厢方才跑去找人的那位手里拽着个人向着这厢跑了过来,高高兴兴地叫道:“来了来了!人给你们找来了!正碰上他从前线送伤员回来,”说着把人往众人面前一推,“就他了,我哥们儿!战场上救过我的命,骁骑营的先锋猛将,元昶!” 燕七:“……” 元昶:“……” 燕七:我是谁?我在哪儿?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元昶一副无语状地叉腰看着燕七,才要张口叫她,转视角一看旁边乌泱乌泱的燕家大头兵们,“燕小胖”三字就又咽了回去,在燕七脸上瞟了一眼后就不再看她,只和将他拽过来的那人道:“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做什么?才刚问你也不说个明白!” “嘿!我们二蛋想和大小姐切磋切磋箭技,差个出题的人,公平起见这不把你找来了吗,快快快,赶紧支个招!”这人高声说罢又压低了声附到元昶耳边,“那可是我们老大家闺女,你这题别整太难,让人下不了台就不好了。” 元昶:“……”这些人知不知道燕小胖是干什么的?!这货分明是一头小老虎啊还拿她当蔫儿兔子呢? 元昶目光瞟向小老虎,然后看到了小老虎身后的大老虎,此刻正双手抱着怀昂立在那里半垂着眼皮睥睨着他,一副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的样子。 哼。臭老头子。上回把小爷腿打伤的账迟早跟你算清楚! “快快,想好了没?”旁边众人已经催上了。 “且慢,”元昶却是不急,扫一眼众人,“你们先告诉我,这场比试的赌注是什么。” “哪有什么赌注啊,就是纯粹的切磋技艺!”众人纷纷掩饰。 “还瞒?”元昶哼笑,“若只是纯粹切磋不下赌注,何必费这样的心思跑去找别人来出题,定是这赌注与你们领头的那位有关,所以你们不敢出头,才拉外人来顶缸!” “咳咳……”众人闻言一阵干咳:这小子还挺不好唬弄。 “那个,咳,”拽元昶来顶缸的那位一把拉了他胳膊往旁边走了走,一五一十地把真相说了,末了道,“兄弟,这可不是要拿你顶缸,你啥都不知道才好啊,不知者不罪嘛,到时候我们大小姐就是输了,我们老大也怪不到你头上不是吗?你呀,就装着不知道就行了,随便出个题,他们俩谁输谁赢那就各凭本事了嘛!” 见元昶垂着眼皮没吱声,这人便道他答应了,拉着回到众人跟前,催他道:“快着,出个题完事儿,弟兄们都等着呢!” 元昶抬眼看了看燕七,而后看向那个据说是燕家军头号神箭手的二蛋,慢慢勾起半边唇角来:“好,我来出题。既然你们让出个简单的,那就来简单的——听好,要求只有一个:我射中什么东西,你们两个也必须射中什么东西,我射成什么样,你们也得射成什么样,做不到的人即算输。” 众人一听:这个可以有!这小子挺够意思的啊!怕二蛋得罪老大,他就把会拉仇恨的地方给接过去了,因为大小姐和二蛋都得跟着他射啊,他要是射得难了让大小姐输掉,老大也不会怪在二蛋头上,至于他——这位小元兄弟,反正也不是燕家军的人,打狗也得看主人,老大就算想往死里打他也得先跟骁骑营的老大招呼一声啊。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众人叫道,“快开始!” 二蛋完全没意见,燕七更没意见,元昶便去武器架子上挑了张弓,转头对二蛋和燕七道:“我拿的是四十斤弓,你们两个需不需要调整成一样?到时候可别把失利怪在弓和箭上。” “我的也是四十斤弓。”燕七道。 “我也是,不必调了。”二蛋信心满满。 元昶勾着唇角从二蛋脸上划过视线,而后落在燕七脸上,目光相接,冲着她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便拿着箭走开了。 众人早便退到了校场外围给三人腾出了空间——关键也是怕这位大小姐不小心把箭整到他们身上,二蛋的箭法他们是有信心的,骁骑营的这个小子既然是先锋兵,想必水平也不会太差,他出了这样一个主意考验二蛋的箭法,未必没存着较量之心,这么一想,大家反而把看热闹的重点放在了二蛋和元昶的身上,燕家军的神箭手vs骁骑营的先锋兵——这样的比拼才有看头啊! 当然,为了“照顾”大小姐,过程应该不会很激烈,估计也就是站桩式射静靶,比的就是个“精”字。 校场上不只有供操练的空地,还有各种训练器械,元昶提着弓不紧不慢地在场地间穿行,燕七和二蛋则在他身后跟随。行至一处,元昶举弓,也未经怎样瞄准,箭支疾出,轻松射在一根梅花桩上,箭身钉进木中。 哦。先来个简单的,好让大小姐不至于太没面子。众人见状心下分析道。 却听元昶转回头冲燕七和二蛋道:“这一箭,要求同我的箭入木一样深!” ——卧槽!这特么每一箭还有额外要求的?!这一箭不比准星比力道,且还不是简单地比谁的箭力道大,而是比谁能自如控制箭的力道的轻重——这特么比拼准星还要难上数倍好么!这小子疯了吗?这小子是不是傻?!就算你不归我们老大管也不至于这么摸他老虎屁股吧?!我们大小姐脸再瘫也是个女娃啊,给点面子不行吗?! 围观群众们的这颗心和胃口一下子被元昶出的难题给吊起来了,一眼瞟着他们老大一眼瞟着场上的大小姐和二蛋,别说大小姐了,这要求只怕二蛋都很难做到。 营里的用箭,同一品种都是统一制式,长短粗细轻重完全一样,客观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考验的就是人本身的技能! 就在这众目注视下,大家看到他们的大小姐已经“不知天高地厚”地从容挽弓,嗖地一道箭影飞过去,“笃”地一声钉在梅花桩上,与元昶那支箭严丝合缝地紧紧并贴在一起,像是一双筷子般整整齐齐地插在那里。 现场一片寂静,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二蛋手里的箭也已射出,“笃!”——竟是紧贴着元昶那箭的另一边钉进了木桩,三支箭像复制粘贴了两次一般看不出任何的差异。 好半晌众人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轰然一声开了锅——卧槽大小姐居然真有两下子!这样变态的要求都能做得到!莫非已经得了老大的真传?不可能吧,她才多大啊?! 惊讶声中有人已经跑过去检查梅花桩上的三支箭了,仔仔细细地瞅了好半晌,在众人不住的催促声中一脸震惊地转过来:“大——大小姐——大小姐赢了!” “啥?!”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小姐赢了!和这位元兄弟的箭留在木头外的距离差比二蛋的箭要小!”这位也因震惊而无法控制音量,大声地吼叫着。 想要做到入木长短分毫不差,就算燕七开挂也做不到,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将差异降至最小,即便如此那也已是相当惊人了,二蛋亦是满眼惊异地看向她。 元昶忽地向后退了一步,正隔断二蛋望向燕七的目光,歪头看着他,咧嘴一笑:“第一箭许是因手生,且木头里面稀疏不均也影响结果,不若三盘两胜。” 二蛋还有点儿懵,闻言当是元昶一心向着他,于是糊里糊涂地就点了头,元昶又转过头去看燕七:“你没问题吧?” 你别闹啊。燕七用口型道。 怎么,你想嫁他?!元昶瞪起眼睛。 明明我已经赢了啊,是你又加了两盘啊……燕七冤枉。 哼,我要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他究竟是有多自不量力!元昶冷脸,转而扭过去冲着众人道:“刚才这一箭不过细微差异,并不能代表真正水准,不若再试一箭!” 众人心道这小子真行啊!还真敢当着老大这么明目张胆地向着我们二蛋!他俩是亲戚? 对此提议众人当然无异议,而且大家更想知道刚才那一箭究竟是不是这位大小姐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于是都嚷嚷着再来一箭。 元昶一笑,突然毫无前兆地抬弓便射,箭支掠出,竟是直接奔着人丛中去,唬得场边的大兵们连骂带躲向着旁边乱闪,谁想元昶竟又接连射出一串箭去,一支接一支,支支都擦着那伙乱跑乱窜的大兵身子过去,而后钉入了地面。 “你他娘的疯了?!乱射什么!”待元昶停下箭后立时惹来一片众怒。 元昶却不理会这骂声,只偏头笑着盯向二蛋:“才刚的第一箭是为了让他们动起来,后头的十箭则是题目标准——希望你也能照着做到。” 有耳朵尖的人听到元昶说话,忙瞅向钉在地上的那十支箭,走过去将箭拔.出来,仔细一看,立时引出一片吸气声——却见这十支箭的箭尖,皆都穿着小小一枚锁子甲上的铁环,这铁环中间的空隙也不过是筷子头那么大而已,先不说这箭能将铁环从锁子甲上硬拽下来需要多大的力道,只这十支箭上的铁环分别来自十个不同人身上穿着的锁子甲这一点就已经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要知道燕家军的兵个个可都是身经百战啊!躲刀躲箭的本领已经成了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才刚又是担心元昶失手射中他们,躲起来可都是拿出真本事的,照这个结果来看,元昶的箭若是冲人来的,这会子岂不是已经一举击杀了十个人了?! “哦,对了,我再提醒你一点,”元昶没理会那厢众人怎样的惊讶,还在和二蛋说道,“这十片甲环,都取自他们甲衣颈部最边缘的那一枚,你可不要射错了。” ——颈部最边缘?!众人听见不由再次轰然炸了锅——这特么的射不好就直接穿喉了啊!这臭小子拿我们的命作耍呢?! 却也有更关心元昶所说的话是真是假的,忙去找那十个人检查,果见挨着脖子的最外围一圈的甲环都缺了一枚! 众人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地震惊了,这——这是神技啊卧槽!这小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这手用箭的功夫感觉就是二蛋也……恐怕罩不住啊!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吗?除了老大这还真有能比二蛋箭技还牛逼的人啊?!何况这小子还这么年轻,这这——这特么的是怪物吧?! 怪物元昶还在盯着二蛋笑,二蛋的汗却都快要冒出来了,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个小子哪里是向着他来的,他分明就是来灭他的啊! 二蛋紧紧攥着手里的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这个混蛋小子了,他从不畏挑战,但这一回他真的……没有把握能比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做得更好……这小子真是——真是不一般的强!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二蛋一咬牙,举起了手里的弓:好!那就凭真本事见高下!公平竞争,输了也无二话! 第352章 堂正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二蛋举着弓,瞄向自己的战友们,瞄着瞄着却颓然放下了手,目光望向站在一边抱着怀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元昶,这才惊觉这小子更深一层的用心——故意的!这小子故意采用这样的方式让他来拼箭!不管他有没有把握成功,他所担负的心理压力都要比这小子大得多,因为他要射向的是他的战友们啊!稍有差池就会让他亲手要了战友们的性命!就算他对自己有信心,他保证能成功,可若当真对战友们以箭相向,战友们又要如何看他想他?拿战友们的性命当儿戏,换了谁谁心里能舒服? 这小子——不仅以箭技向他施压,还设套逼他陷入两难——要么弃弓认负放弃求娶大小姐,要么以战友性命为赌注与人一较高下!——狠,这招真狠。 “二蛋!上啊!”还有没想到这一层的战友在那儿起哄催他。 “就是,上啊!怎么把弓放下了?咱燕家军可不能认怂!”一群人嚷嚷着,元昶展示出的箭技激起了这帮大兵们的好胜心。 “我不能……”二蛋无奈地开口。 “哦对,是我欠考虑了,”元昶忽然笑着接话,“怎能让你对自己的战友施箭呢?算了,这箭不算,重新换个方式吧。” “……”二蛋忽地被激起了怒火,听听这话——这小子果然就是故意的!现在突然又说不算、再换方式,你以为他是好意吗?分明就是让他二蛋在大家眼中看上去显得很怂、好像为了偏袒他才又要重新换方式来比的! “别麻烦了!你直说吧!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二蛋冷冷盯向元昶。 元昶歪着半边唇角,看上去像是在笑,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身子一歪忽地凑到二蛋耳边,用只有他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牙缝里磨出句话:“我的女人你也敢肖想,今儿小爷就让你知道知道‘败’字怎么写!” 而后立直身子,不理会二蛋一脸的惊怒,提声道:“好!那就不整那些麻烦的了,来个干脆点儿的吧!”说着大步走向拿着他才刚射出去那支箭的人身边,取了两枚锁子甲的铁环回来,丢给二蛋一枚,另一枚自己拿着,再从箭囊上扯下两根棉线来,一根递给二蛋,一根比了个差不多的长度后扯断,穿过铁环,再将两边线头一系,做成了个绳圈将铁环穿吊起来,而后将绳圈的一端咬在嘴里,吊着铁环的另一端便正好垂在了下巴靠下的位置,悬在喉前晃来晃去。 “你我皆将线圈咬在口中,”元昶暂取下线圈,昂然和二蛋道,“而后以箭互射,射下对方铁环且未伤及对方者胜出——范围便是这片校场,可随意闪躲——也可弃箭认输,怎么样?敢不敢来?” “轰——”大头兵们这一下也是淡定不能了——这特么不玩儿我们的命改玩儿自己的命了?!原本不过是开个玩笑起个哄的事怎么现在演变成生死相搏了?!不至于的吧?全天下又不是只有老大家闺女一个女人……等等,这不是大小姐和二蛋之间的比试吗?什么时候变成这个姓元的小子和二蛋较劲儿了? “哎哎哎!元老弟,这不对啊!”把元昶拉来的那人连忙上前阻止,这要是让元昶闹出事来他可不好交待,“你可别乱掺和,切磋技艺的事你咋还整成这么危险的了?这要是出了人命你今儿可就走不出这校场了,到时候哥哥我也帮不了你!” 没等元昶说话,二蛋在旁却已是冷冷出口:“好!就这么比了!刘胜你闪开!莫再多说!” 当兵的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样的激?反应过来的众人立时纷纷吼起来:“同他比!二蛋!同他比!” “且教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神箭手!” “娘稀皮的!骁骑营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俺们燕家军里叫嚣!二蛋,干他!” 一时间群情激忿杀气腾腾,无数道目光十分不友好地瞪在元昶身上,原本保持远距离围观的阵型也开始慢慢地收缩,大有一会子比完就立刻将这猖狂小子扒皮拆骨的意图。 刘胜见状也急了,以前战场上燕家军与骁骑营共同对敌的时候元昶曾救过他的命,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而二蛋又是同一旗下战友,哪边出事他也心中难安啊!连忙左一推二蛋右一拉元昶,先和元昶道:“行了你赶紧走吧,甭跟这儿闹了!你瞅那伙子可都急了,再不走我可保不了你!” “那我走了?”元昶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斜睨着二蛋,嘴角挂着似笑非笑。 “刘胜你别管!”二蛋当然知道元昶这是故意挑衅,但他又岂会怕他!堂堂正正地比,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与冲不冲动无关,何况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是真正地想和这个小子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箭技上见个高下。 “行了你二蛋!”刘胜火大地瞪他,“你若是答应了这么比,一会子让大小姐怎么办?难不成让大小姐也豁出命来和他这么干?!” 二蛋一时倒真把燕七忘了,正觉为难,却见元昶已是转去和燕七道:“你没问题吧?” “幸好我不是龅牙我跟你讲,”燕七道,“否则咬不住线比都没法比。” “……你就二吧。”元昶转回来,眼底带着笑意,而当看向二蛋的时候这笑意立刻就扫了个干净,“行了,你们大小姐没问题,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激将啊激将!刘胜连忙要阻止二蛋答应,二蛋却一把将他推开,昂然道:“几时开始?” 刘胜要疯了,心都操碎了,撇下这两只斗鸡奔着正在高高台阶上大马金刀坐着的燕子忱跑过去:“老大,你看这——” 燕子忱一挥手,唇上勾起个笑:“由他们去。” “可大小姐——”刘胜觉得他老大也疯了,中午吃的馒头是馊的吗? “知难而退可不是我燕子忱的闺女。”他的疯老大轻描淡写地道。 “……”这是把闺女当儿子养呢吗?老大这是夺喜欢儿子啊,家里已经有俩了还不满足吗?刘胜顿时可怜起大小姐来了。 放屁,老子巴不得家里那俩也跟这小妮儿一个样婶儿呢,瞧那拿箭的姿势,那笔挺的小身板儿,夺有型!夺招人疼!儿子算个毛?!给老子天天端洗脚水老子都不稀罕! 刘胜放弃唤醒他老大的神志,再向校场中一望,好吧,反正也来不及了,元昶和二蛋已经开始比划了,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着一片梅花桩和各种器械,两人端着弓飞快且谨慎地在这些障碍间穿梭并伺机寻找出手的机会。 围观众人这回站得更远了些,免得刀剑无眼,然而并没忘给二蛋鼓劲儿打气,喧嚣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校场,就在这群情鼎沸之时,场上风云疾变——二蛋抓住元昶在梅花桩间穿梭时露出的一个空当,利箭飞出,直取喉间,然而元昶竟是不躲,几乎就在二蛋手指松开弦的一刹那,他手中的箭业已射出,两支箭相向而飞,在半空相撞,发出“叮”的一声响——元昶的箭拦截了二蛋的箭!却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二蛋手里的箭已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充分显示了他超强的心理素质,换作别人被如此神乎其技地顶针式拦截破去攻势都免不了震惊和受到打击,二蛋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心态如常、出手稳当! 再看元昶这厢,在第一箭拦截了二蛋之后便也毫不犹豫接连出手,双方的箭如交错的雨般由空中迅疾划过,直看得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乍舌不已——说这仅是两个人射出的箭能有人相信吗?!这得有多强大的心理素质才敢顶着这样的攻势与人对射啊?!这得有多快的手速多自信的实力才能如此高密度的放箭、才能箭箭都将目标笼罩在自己的打击范围之内啊?! 二蛋的箭法大家都见过,可眼前他所展现出的攻击性和技巧性仍让他的战友们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箭箭都指向元昶喉间悬垂着的那枚铁环,箭箭却都正好卡在那铁环摆动到颈部之外的位置时飞至以避免射到对方的喉咙——这得有怎样的眼力、实力和强大的自信才能做到呢?! 然而再看向他的对手——那个健朗英挺又他娘的有些吊的臭小子,那握弓出箭的姿势倒是颇为霸气,以至于由他手中射出的箭都挟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性,每一箭都呼啸而至,每一箭都似乎能掀起一溜惊浪骇浪,直让人箭尚未到、心已生寒! 双方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乍起乍停,不过短短数秒已是风歇雨住,场上忽然一片寂静,两个人立在原地都未再动作,围观众人来不及回味方才那短短的瞬间,已有人下意识地去看双方颌下悬着铁环——二蛋——二蛋的铁环没了?!姓元的小子呢?——还在!他的铁环还在! 是怎么做到的?!二蛋输了,可姓元的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还有些难以置信,然而答案也只能有一个:用箭射到的呗! “不检查一下吗?”姓元的小子唇角勾着笑和众人道。 还真有人跑过去检查了,结果这一检查却没忍住惊呼了出来——这元昶射向二蛋的每一箭都钉在旁边的梅花桩上,除却拦截了二蛋第一箭的那支箭和射到二蛋铁环的那支箭外,每一支箭射入梅花桩的深度——都一模一样!这是将放箭的力道掌控到了怎样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啊?! 再将这些箭拔.出来看,又是更大声的惊呼——这每一支箭的箭尖上都穿着一枚来自二蛋锁子甲上的铁环,有的随着拔箭一并带了出来,有的则被嵌到了木头里,从箭孔往里看就能看得到! 这个小子!这个姓元的小子!他不仅赢了这一局,还把前两局要比的技巧也融入了进来!他不仅要赢了二蛋,还想要赢得堂堂正正实实在在让任何人都说不出二话来! 毫无疑问,这不是侥幸,这是实打实地以实力胜出,也不是偶尔一次才能做到的事,而是真真正正地技高一筹、彻底碾压! 第355章 出游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又去跑马了?”燕子恪看着拎了油条豆浆进门的燕七笑呵呵地道。这位被一身马装勾勒出修长健美的身形曲线,面颊飞着红,是被凛冽的冬风吹的,身上却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自从练会了御马飞驰,燕七每天都要和壕金跑出去浪上一会儿,塞外大地上纵情狂奔,怕就是连续跑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遇到任何障碍与拦阻,这在京都可是找不到这样好的地儿。 “每天跑一跑,全身都舒坦,”燕七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上来接应的丫鬟,虽然府里有炊事部,但大家偶尔还是会想吃点外头摊子上卖的百姓食品,“要不要以后和我一起去骑马呀?” 燕子恪清闲下来后也不必每天都去视察各衙门官员的工作,打倒土皇帝姚立达后他就是新的土皇帝,目前塞北这地方他就是no.1,想怎样就怎样,想旷工就旷工,谁都管不了他。 “呵呵,塞北的冬天有比骑马更有趣的事,安安可愿与我同往?”燕子恪道。 “好啊,几时去?”一如既往地毫不犹豫。 “就明天吧。”这位也是一如既往地说搞事情就搞事情。 “就我们两个吗?” “大家都去吧。” “需要准备什么吗?” “衣服,弓箭,其余我来准备。” “愉快地决定了。” “……”满桌人抓着油条看着这二位,旁若无人的聊也就算了,这种说走就走的玩耍要不要跟我们先商量一下啊? 其实商不商量的,结果也都一个样,从来塞北到现在,大家还没有真正地一起出去玩儿过,这会子难得人人都不忙,有机会去为什么不去呢? 于是燕七今儿也就没去大营,回家跟她爹一说,她爹也当即报名,可惜燕二太太要在家里看着小十一,只得父女两个出去疯去。 要去哪儿疯、疯几天,除了燕子恪谁也不知道,燕子忱便先去了大营把一应事务安排了,回来顺便往燕府走了一趟,从他哥那儿套了话,然后拿了他哥亲笔写的单子回家交给闺女,让燕七按着单子准备她自己的日常用物。 次日一早,父女俩在家吃罢早饭,一人背着个大背包、拎着个大旅行箱前往燕府集合,一进大门就瞅见圣诞老人燕子恪和他的驯鹿雪橇队停在那里,足有十几头壮牛犊子似的大驯鹿和六辆看上去十分结实轻便的雪橇车。 “厉害了我的伯。”燕七夸着走上前去近距离打量这些驯鹿,这东西前世也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还有近距离接触的——嚯呃,这一嘴口臭,吃到变质蘑菇了吗? 推开猥琐地伸着舌头想要舔她脸的鹿头,燕七又去打量圣诞老人,见一张白白的瘦脸几乎整个被头上的貂皮帽子给掩住,脖子里围着雪貂毛围领,身上是厚厚的紫貂皮袍子,这样厚的皮草穿在他的身上竟丝毫不显臃肿,这位看来还是没怎么把肉养回来。 “好暖和的样子。”燕七递给他一副手套,野猪皮,羊羔毛。 圣诞老人接过来套在手上,却也有送她的礼物——也是一顶貂皮帽子,从前头脑门护到后头脖子,与他头上那顶帽子不同的是,燕七的帽顶两边还各做了一只狐狸耳朵…… 嗯……她大伯的审美一直都很萌很前卫…… 亲手把帽子给她戴上,歪着头端详了端详,见毛茸茸的脑袋,毛茸茸的围领,毛茸茸的袄子和靴子,整个人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不由笑了一笑:“还差条尾巴。” ……别闹,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什么塞儿,太羞耻了。 毛茸茸的伯侄俩正挨个儿给驯鹿们起名,就见燕九少爷、崔晞和萧宸三个也裹着一身毛皮背着拽着各自的行李从里头走出来,燕七过去给三人一人分了一副手套,然后先问崔晞:“你跟着凑啥热闹?外面天寒地冻的,能受得了?” 崔晞笑吟吟地把手套戴上:“不是有这手套么。”好像有了这副手套就什么冷都不会怕。 “五枝,”燕七看向走在后头的五枝,“小四可交给你了。” “七小姐放心,药我都带上了!”五枝当然知道这位小崔公子在小主子这儿的分量,哪敢不做万全准备。 “去吧,有好处。”燕子恪插了一嘴,便让一枝把驯鹿和车们带出府去。 “从哪儿搞了这么多角鹿?”燕子忱觉得他大哥本事快通天了。 “呵呵。”你猜。 一行人迈出府去,却先上马车,驯鹿队在后头跟着,出了南城门才弃车上雪橇,马车让府里下人赶回去,余下燕家四口外带萧宸崔晞和一枝四枝五枝一共九人,每两人一架橇,燕七和燕子恪事先都没带商量,直接就上了同一架,燕九少爷却不肯同他爹共乘,叫了萧宸共上一架,顺带还能让这位边赶车边给保驾护航——万一这橇不小心翻了呢? 燕子忱在他闺女的拜托下带了崔晞共乘,剩下一枝四枝五枝分别赶着三架盛放行李的雪橇,一声呼哨过后,驯鹿雪橇队便披着冬季清晨金灿灿的阳光轻盈稳当地一路向着南边行去了。 接连下了几日的雪,天地苍茫银装素裹,雪的精灵驯鹿们在这样的雪地上奔跑毫无压力,这雪橇做得也好,滑行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六架橇便在这宽广无垠的雪之旷野上纵情驰骋,如流星似闪电,好比风,仿若虹,划过这皑皑大地,掀起了层层银波。 燕七倒是不知道燕子恪居然还会驾鹿车,坐在前头甩着缰绳十分专业,扭头瞅瞅其他人,见她爹那架车就在斜后方跟着,她爹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头扯着缰,眉毛眼睫上全都是雪,见她看他便扬起眉毛冲她挤眼睛,活像个痞子太阳公公。 再瞅向另一边头一回架鹿车就表现不错的萧宸,好家伙,成小老头儿了,也是一脸的雪,神情严肃且专注,看上去还是有点儿紧张,他身后坐车的那位却好像放心得很,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毛皮衣袍里,连脸都不肯往外露,燕七推测这货说不定都已经睡着了。 在这旷野上奔行了大半个上午,前方渐渐地出现了起伏的丘与坡,一条数丈宽的河带着大大小小的冰凌在此处绕了个大大的弯子,缓缓流动着折向东边,水波和冰不时地折射着阳光,如同给这片雪白的大地镶上了一条梦幻的腰带。 驯鹿雪橇队亦沿着河流的方向折往东方,滑过一道雪丘,一大片雾凇忽然出现在了眼前,大团大团或雪白或银灰的软凇笼住树冠,千姿百态如雾如云,恰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风一吹便满树银丝闪烁,与河面上的金光交映成趣,竟令这素白的世界多了几分华丽的格调。 雪橇队放慢速度,将这美不胜收的雾凇奇景尽收眼底,一路行一路赏,不觉间竟已是抵达了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参天的古木接天连翳,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树干上也挂着雪和冰,树下的雪积了足有尺厚,除了一些被枝上掉下来的雪和冰砸出的小洞或堆起的小鼓包外,没有任何人类或兽类的足迹破坏这片雪的整体美。 然后就被某对无良伯侄吭哧吭哧一路蹚过去给破坏了。 蹚至一处坡下,伯侄俩一往左一往右,走出一大段路后各自找了块可以蔽身处如此这般了一回,燕七还十分道德地用雪把痕迹给盖了住,然后原路返回,见其余众人也各自方便完毕,却不再上雪橇,而是找地方准备安营扎寨。 扎营的东西就是行军帐篷,找了块开阔平坦的地儿,用木板把地上的雪压平夯实,上头先铺一层防水油布,油布上面铺一层厚厚的毡毯,毡毯上面再铺一层毛皮,外头架起帐篷,四小一大,转圈排开,中间地上铺一层石头,石头上面烧起篝火来。 烧火的柴在这地方可是绝不会缺,一众人忙着搭帐篷的时候五枝就跑去拣柴,四枝设起炉灶炊具开始做午饭,一枝把鹿们从雪橇上解放下来,放开它们任之跑入森林自去觅食,驯鹿这种动物是可以放养的,召集它们时只要敲响特制的桦皮桶就可以了。 架好帐篷,燕七就来给四枝打下手,见这位大厨东西带得颇全,刀铲勺笊锅碗瓢盆,连砧板都有,这会子正在上面切葱姜丝,旁边篝火堆上已经吊起一只锅子在烧水,水一煮开,四枝便从带来的一只食盒里用勺子剜了大大的一块已经冻得凝固住的汤油放进了锅里,不一时便有浓浓的羊汤味儿飘了出来。 四枝切完葱姜又取了一摞事先烙好的饼出来,手法熟练地切成丁,连同姜丝一并入锅,再拿出一大块冻住的熟羊肉来,噌噌噌地削成薄片,直接落进锅里,最后还下了一把粉丝。 “羊肉泡馍,这个天气热腾腾地吃上这么一碗,简直赛过活神仙。”燕七啥下手也没帮上,光顾着在旁边咽口水了。 虽然只是这么一道吃食,众人仍是吃喝得心满意足,热腾腾的羊汤,火辣辣的胡椒粉,香喷喷的羊肉,劲道耐嚼的馍丁,直吃得通体发热浑身舒坦。 吃罢饭,四枝烧了水给大家煮茶,一群人窝进大帐篷里取暖休息和闲聊。 “那么接下来我们有哪些行程呢?”燕七问她大伯。 “出来玩儿的第一天,”接话的却是她爹,伸出一根手指笑道,“游林,打猎,玩儿雪。” 游林,打猎,玩儿雪。 燕七依稀回到了那一世,每至冬季,生活无非就是这三样。师父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师父过世后她和云端一起,云端走后,她自己。一个人游林,打猎,玩儿雪。游的是孤老山林,猎的是凶残人类,玩儿的是寂寞如雪。 而现在,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亲人,知己,朋友,什么都不缺,可以一起游林,打猎,玩儿雪。 真好。 第356章 打猎 CTRL+D 收藏:吾爱文学网www.x2552.com,享受更多精彩阅读 ♂ 寒冷的冬天里跑了一上午的路,很容易让人困倦,于是众人决定睡个午觉。鉴于用来休息的小帐篷里很有些冷,大家就没有分开,全都聚在大帐篷里,把脚上靴子脱了偎到厚厚的毛皮毯子上去,帐篷里置上个大炭炉,一人怀里再抱个小炭炉,只把毛皮外衣脱了盖在身上,腿和脚上再盖条厚厚的狍皮被子,然后各居一隅和衣浅眠。 燕七直接就缩她爹身边去了——这位壮士根本就是个人肉火炉啊,数他穿得薄,却数他身上最热。 一觉睡醒,身上骨松筋软暖洋洋,行军帐篷果然很给力,热气全都给笼住了。爬起来洗脸,燕七跟着燕子忱出了帐篷,随便从地上抓把雪在脸上揉搓了几下就完事,结果回到帐篷一看,燕子恪、燕小九、崔晞乃至萧宸都正拿着巾子在热乎乎的铜盆里沾水慢条斯理往脸上擦呢。 燕七:“……” 为了抹去汉子形象,燕七狠狠地剜了一大块防干防皴的香膏在脸上涂了。 养饱了精神的众人准备出去游林打猎,留下四枝看守营地,穿好衣服带好装备,鱼贯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向着林中行去。 这片森林的植被种类也算得是相当丰富的了,什么红松、落叶松、樟子松、水曲柳、红皮云杉、白桦、栎树、山杨,越向深处走树木越稠密,而为了更好的生存,这些树木只有拼命向上长才能最大限度地接受到阳光,所以众人所见到的大多树木长得是又直又高,有的大树甚至目测有六十多米高依然树干笔直。 如此高大稠密的一大片森林,高高的树冠上压盖着厚且白的雪,看上去蔚为壮观,脚下的积雪也是又塇又厚,而由于地面高低不平,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滑倒,崔晞有燕七扶着还好,燕九少爷就比较悲催了,慢吞吞地摔进雪里好几回,更有一回直接踩进个坑里,那雪直接就没到了脖颈,还是燕子忱过来叉着他腋下把他从坑里给拔.出来的,末了鼻子里丢了声冷哼给他,转头就走,燕九少爷耳轮都泛了红,燕七估摸着这货是既尴尬又难为情了。 “所以还是拉着我的手吧。”就和他道。 燕九少爷阴着脸看她。 “那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拉着小四。”他这个笨姐还在出馊主意。 燕九少爷一脸冰地继续看她。 “你总不希望一会子还让爹过来帮手吧?”燕七戳他要害。 燕九少爷脸上的冰咔嚓裂出纹儿来,百般忍耐着终于慢慢伸手过去,拉住了他姐姐的手。 也就是因为这地方没有外人,燕九少爷额上青筋暗跳,否则三个人手拉手走路这种事必会成为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黑历史。 “早这样不就好了。”燕七教育她雷点低的弟弟,“你们俩都抓紧我啊,雪底下的路不平,我也不能保证护得了亻”尔们周全…… 咵嚓一声,燕七一个没踩对脚下一塌,整个人就出溜到雪堆下头去了,旁边两人都没来得及抛弃她,拽着她的手一并被带进了雪堆里,扑啦啦三个人摔成了一团。 燕七奋力地从雪堆里坐起来,拍了拍摔趴在她腿上的燕九少爷那颗满是积雪的头:“你看,至少拉着手我还可以当你的肉垫。” 燕九少爷:“……”额头疼。青筋快要爆掉了怎么破。 看着三个孩子在那儿熊似的拍身上的雪,俩无良大人站在边上看热闹,丝毫没有出手相帮之意,还是萧宸过去伸手把三人从摔落的低坡处给拽了上来。 上来之后燕九少爷不肯再往前去了,左右这林间景色都差不多,在哪儿赏都一样,何况这一路过来光特么摔跤从地上往起爬了,哪儿特么有功夫看景。 燕子恪便让一枝和五枝将他和崔晞护送回营地去,确实也因为再往深处走就多有野兽出没了,还是安全为重。 林内如今只剩了燕家三口和萧宸,依旧往深处去,今天的日程安排本就是游林打猎,燕家父女和萧宸都背了弓箭出来,剩下个赤手空拳文明青年燕子恪也在里头混着,不知是不是想徒手薅山鸡赤脚踢野猪拔个头筹。 只剩下四个人,这行进速度就快得多了,就算滑倒了也能迅速起身,连燕子恪都不例外,可见从小打下了良好的吃喝玩乐基础,一点都没拖大家后腿。 渐往深处行进,雪地上各类野禽野兽的足迹就渐多起来,燕子忱让众人放慢脚步,仔细看雪地上的足迹。 燕七虽然上一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生活,可除了猎过泛滥成灾的野兔子之外没有猎过别的动物——当然,人类不算。所以对于打猎也是个半吊子,这会子得由她爹带着教。 燕子忱便指了雪地上的足迹和燕七道:“这些都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你可知道?” “看着像是有鹿或獐子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兔子,野鸡,好像还有野猪。”燕七道。 “哟嗬,还不错,”燕子忱一掌拍在燕七肩上,顺便摁着她随他一起蹲下,指着这些足迹道,“雪地里打猎,首先要仔细查看这些足迹,你就能知道这地方大概都有些什么动物,什么动物常常出没于此,好做出相应的准备,特别要注意的是这些野猪的足迹,由足迹的大小可以推知野猪的大小,体型大的野猪十分凶悍,莫说虎狼,便是黑熊有时都不是它对手,如若发现大野猪的足迹,便一定要集中起精神,小心再小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是远离这片地方。” “依爹看这足迹是大还是小?”燕七问。 “不算太大,也不算小,是头还在成长中的猪,且放心,有你老子在,保准什么东西都伤不了你一根毛!”燕子忱道。 “……毛什么的……好歹加个‘汗’字啊。”燕七无语。 “你再看这些足迹,”燕子忱继续讲课,压低上身冲着这些足迹吹了口气,扬起一片雪花来,“前几日接连下雪,如若此时雪仍未停,那么用此方法就可以确定这些动物的脚印大致是哪一天留下来的,不管是三天以上还是昨天的,都没用,我们要找的是今天留下足迹的动物,而今天实则并没有下雪,那么就从这些足迹里找出未覆盖着雪的,跟着它一路寻去,十有八.九不会跑空。” “原来如此。”燕七在雪地上细看了一回,找出一串符合条件的蹄印儿来,见向着密林更深处去了。 “是狍子。”燕子忱看了一眼便认出来,率先沿着这足迹向前行去,燕七和燕子恪居中跟上,萧宸则在队尾断后。 “丫头,你可知在森林中最怕什么?”燕子忱一厢走在前一厢准备继续给燕七上课。 “迷路啊。”燕七答。 “没错,那么你可有法子避免迷路?”燕子忱再次提出问题。 “看植被的分布情况,”他听见他闺女在身后这么说着,“阴面坡上通常是大片的桦树林,阳面坡的上部常布满了落叶松,阳面坡下部的山洼里则会有稀稀落落的柞树林,或者是成片的柞树丛,山下沟洼里是起伏的草地。当然,走进山林后先要确定好方位,记住一些比较明显的参照物,做上不易消失或被动物无意间毁掉的记号,尽最大努力防止迷山,而一旦迷山,是对人的心理和体力相当大的考验,搞不好就要死在里面。” 燕子忱停下脚,回过头来看着燕七:“你在森林里待过?” “书上有写啊。”燕七道。旁边的燕子恪对此表示出一张习以为常脸。 “这些你倒记得清楚。”燕子忱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回头去继续向前走,“既如此,索性放开些,咱们四个分头行动,两人一组,我与你大伯走左边,你同萧家贤侄走右边,且看着天色,一个时辰后还回到此处来汇合,若是空手而归,今儿晚上可没有你的饭吃。” “好吧,你可不许拿大伯当饵诱野兽上钩啊。”燕七道。 “放心,他瘦得干儿似的,狼都不会吃他。”燕子忱道。 “呵呵。”燕子恪。 然后双方就分道扬镳,萧宸默默跟在燕七身后,心中对这父女俩也是叹为观止——这种教本领的法子可真没谁了,第一次学打猎就直接把孩子丢进风险难测的深林里任她自生自灭,就好比老鹰教小鹰练习飞翔都是直接把小鹰从窝里丢下万丈深崖一般,飞得起来那便可翱翔万里,飞不起来,就只好粉身碎骨。 这般残酷的教儿方法,当父亲的心够硬,做女儿的心够大。 向右走正是那串蹄印去往的方向,燕七便和萧宸道:“那我们就抓紧点时间,跑起来吧。” 跑,两个人最熟悉的相处模式,二话不说,齐齐迈腿,左右一致,步调一致,呼吸一致,跑着跑着就像了只有一个人,寂静的山林间响着的也只有一道踏雪的声音。 两个人的速度很快,燕七在跑起来时比走着似乎更稳健,即便脚下踩到很滑或是不平的地方,也是瞬间就轻盈地跳过,并且以如此快的速度在密林中奔跑,一点都不会因树木的阻碍而放慢脚步或反应不及,再复杂的障碍她好似都能行云流水般地掠过去。 萧宸再一次因为这姑娘的神奇表现而感到惊讶,然而这惊讶对他来说也早就习已为常,所以特别平静地就接受了,默默地集中起注意力,免得自己撞在树上,在这方面他发现自己与她竟还有些差距。 两个人一路向林中深入,雪地上各式动物的脚印也是越来越多,两人持弓在手,脚步未停,正飞奔间,忽见远处灰影一闪,“嗖嗖”两支箭几乎不分前后疾射而出,噗地贯穿那灰影后插.进了雪地里,跑上前一看,一只可怜的大灰兔子身中两箭当场身亡。 “杀兔焉用两支箭……”燕七把箭拔.出来,将萧宸那支递还给他。 “……”萧宸看了看她,垂下眼皮儿,“习惯了。” 两个人在综武社练的就是这样的配合,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那我们继续吧,”燕七弯腰把兔子拎起来递给萧宸,“这一次你出箭比我慢了,打到的猎物由你来背,下一次要努力哦。” “好。”萧宸用带来的绳子将兔子拴了挂在背上,黑眸里升起斗志。 如果能赢她一回,她是不是就能对他多在意一分? 两个人重新上路,继续奔跑,循着最开始的那串脚印,跨过一道低坡,翻上一处高地,而后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头草黄色的大狍子正在那里翻雪下覆盖的枯草吃——出箭!才只看清个狍影,两人的箭便已离弦,直取那狍子的咽喉,可怜的狍子咬着一嘴枯草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之后便不再动了。 “你又慢了啊。”燕七走过去看了看这狍子的个头,再看看萧宸的肩膀,少年到了青春期正在拔高,营养全都用在了长个儿上,瘦得像个片儿,再看这头狍子,冬膘养得不错,少说也得八.九十斤,这要是扛他肩上,还真有点儿不落忍。 “我帮你背兔子吧。”燕七慈悲为怀。 萧宸:“……”差那点儿重量吗。 “成了,可以向燕二先生交差了,”燕七把箭拔了,帮萧宸将狍子扛上肩去,“往回走吧,光这狍子就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有脚印摆在那里,倒不必担心迷路,但如若是下雪的天气,脚印被雪覆盖掉那就不好说了。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几头狍子,被燕七一个喷嚏吓得四散逃跑,跑出一段去后好奇心起来了,想着“刚才是什么东西吓我一跳”,就又跑回来看究竟,燕七也不打扰它们,狍子这好奇心比猫还重,所以北方的猎人们都管它们叫傻狍子,你开第一枪时没打中它根本不用着急,一会儿它自己就跑回来准备看看刚那枪是怎么回事了。 鉴于萧宸扛着狍子无法再施箭,回去路上又猎到的几只肥兔子就是燕七的功劳了,到得汇合处,燕子忱和燕子恪还没有回来,两人便将猎物放下来暂等,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却仍不见人,燕七便和萧宸道:“我去看看,那二位别是已经走到南疆去了。” “……”萧宸看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燕七没多说,只让萧宸从树上弄下许多树枝来,用特意带来以防万一的刀将两头削尖,而后插在猎物的周围,再摆上几根放在猎物的尸身上。 “这是要做什么?”萧宸问。 “防止乌鸦和狼偷食。”燕七道。 ……这些事她都从哪儿知道的?刚她爹有讲这些吗? 反正她这么说,他就这么信。两人拿好弓箭,沿着燕家兄弟俩的脚印追踪而去,疾奔了十几分钟,远远地瞅见一片柞树林前头倒着一头巨大的野猪,看那块头足得有七八百斤重,燕子忱正蹲在野猪身前满手血地掏猪内脏,燕子恪则立得远远,倚着棵树赏雪景。 “……他们赢了。”燕七放缓脚步,和萧宸道,“打了这一头就顶咱们打八.九头的。” 怪不得半天不回去,打的这头猪太大只,得把内脏全挖了、血放个差不多才能减轻些重量,这都未必带得回去,得让人拉雪橇过来载。 “嗬,不傻,还知道过来找,”燕子忱听见脚步声,转回头来冲着燕七一乐,“这片地方有狼群出没,打了这猪也不能这么丢在这儿,只得等你们找过来。去,让那什么几枝的带着角鹿和雪橇来,要三辆,再带几把大点儿的刀。” 燕七正要应了,却听萧宸道:“我去。”他有轻功在身,回去找人的时间还能短些。 “辛苦了。”燕七目送走萧宸,围着猪和她爹绕了一圈后就跑去和她大伯一起袖手旁观了,掏心挖肺这种事还是交给她爹一手操办吧,瞅人蹲在那儿内姿势,多霸气,多爷们儿。 “猎到了些什么?”燕子恪问燕七。 “几只兔子和一头狍子,”燕七道,“早知燕二壮士这么霸气直接拿猪祭箭,我们就该直奔了熊窝去。” “今晚我们吃拨霞供和爆炒狍子肉。”嗯,就吃你猎到的东西,管他燕老二打了什么、忙活了多久。 可怜的燕老二正浑然不觉地将一坨猪下水丢在旁边事先挖好的雪坑里。 拨霞供就是兔肉火锅,“爆炒狍子肉,我们带着辣椒呢么?”燕七关心晚饭胜于她爹。 “南疆产的最好的红辣椒,一呛锅便是一股子香,另还有麻椒,爆炒出来的肉既麻又辣且香。四枝还带了冬笋,可拌些清口的小菜就着吃,我亦带了几坛陈酿,不烈,你也可尝尝。” 伯侄俩聊起吃来就超脱物外了,燕子忱在那厢偶尔听见几句,十分无语地向着这厢看上两眼,然后摇着头继续从猪肚子里往外掏乱七八糟的物件儿。 正说到晚上吃拨霞供要用什么蘸料,忽见燕子忱噌地站起身来,锐利目光盯向伯侄俩所在方向的更远处,伯侄俩停口屏息,还未待燕七听到什么动静,燕子忱已是几步过来一把捞起燕子恪往肩上一扛,一行跃上树去一行和燕七道:“我马上下来捞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去。”燕七反应快得很,燕子忱往上纵身的时候她也已经跳起来扒住了树干,轻盈又利落地噌噌噌转眼就爬到了一半。 “你这丫头还有多少本事藏着呢?”燕子忱诧异又好笑地扬起眉毛,把他哥在主干的树杈上放好,跃下来一提半道上的燕七,转眼就也捞到了树杈上,让这伯侄俩并排坐好。 “你听见啥动静了爹?”燕七问,她的耳力就已很好了,不过还是抵不上燕子忱的内功。 “又有野猪过来了。”燕子忱指了指刚才的方向,“听蹄声估摸着比下边这头还要大。” “好了,我们近两个月都不愁肉吃了。”燕七道。 燕子忱哧地笑了一声:“我们在这儿至多待两天,后头还要去别处,这头猪我们不打,等它离开。” 说着话的功夫果见远远地哼哧哼哧跑过来一头巨型野猪,不出燕子忱所料,这头猪看着比地上那头还要壮,一对大獠牙从嘴里伸出来向外张开,背上鬃毛竖起,面孔狰狞,看上去十分好斗。 燕家三口在树上噤了声,低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慢吞吞地接近地上那头野猪的尸体,吸着长鼻子来回嗅了一阵,突然间一昂头,竟是用那獠牙把这猪尸给挑翻到了一边去,紧接着就发疯似地横冲直撞起来,庞大的身躯撞在附近的树干上,竟将一棵略细的树生生撞断! 燕家三口所在的树也未能幸免,被这猪一撞整个树冠都在剧烈地摇晃震颤,燕子恪一个没坐稳身子向后一仰,却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就被旁边迅速伸出的一根纤长却有力的胳膊托在背后给挡了回来,如此快的反应速度连燕子忱都觉得惊讶——他伸出去准备捞他兄长的胳膊甚至都还没有挨到他的衣服。 她不可能有这么快。 一定是超水准发挥了。 因为要救的是最重要的人么? 所以总有一部分注意力无时无刻不放在他的身上? 地上的野猪还在疯狂地撞击着附近的这几棵树,万物皆有灵,也许就算它看不到树上的人类,就算没有见证到同类被杀的过程,冥冥中似乎也能明白一切,于是就这么疯狂地想要报复和发泄着,很快便又有两棵树被撞得摇摇欲倒。 “爹你一定是杀了人家老婆。”燕七侧身跨坐在树枝上,两腿牢牢地缠箍在一起,两手则更牢地箍着她大伯,这位才刚差点翻下去,这会子仍旧云(神)淡(经)风(兮)轻(兮)地低着头瞅着下头的猪看热闹。 “混扯淡,老子杀的是头公的,这头也是公的。”燕子忱使了个千金坠的功夫,在树杈上立得稳稳,一手从背后取箭,“不干掉这家伙是不行了。” “把它吓走行不行呢?”燕七问。 “以这家伙现在这疯劲儿,吓唬它只会更加激怒它,动物这东西有时候也是邪性得很,就算这会子放走它,搞不准它都能追到营地去,”燕子忱搭上箭,“弱肉强食是这世间的自然法则,没必要心存不忍。” “你说得对,那动手吧,给你三箭的机会啊,三箭还不行的话我可就上了。” 燕子忱哧地一笑:“你以为野猪好猎?那身皮又糙又厚又韧,外头还有一层硬毛护着,有时甚至射中心脏它还能做出致命攻击,刚才那一头我便用了四箭才弄死。” “在闺女面前你还不好好表现一下吗,挑战一下自我,三箭,干吧爹!” “臭丫头。守好你大伯。”燕子忱笑着忽地飞身跃下树去,那猪登时便向着他冲过来,长且尖的獠牙做着挑和甩的动作,几乎是须臾间便冲到了面前,燕子忱身形灵活地闪身避开,引着这猪向着与此树相反的方向跑去。 燕子忱跳下树自是为了更方便攻击猪的要害,大步向前奔跑中突地一折向,手中利箭劈出一道乌光几乎比眨眼还迅疾地直接钉进那猪的体内,野猪惨嘶一声轰然倒地,登时没了动静。 燕子忱用箭燕七此前也曾见过,到底是经历过无数杀伐征战,只一搭箭便是铺天盖地的凌厉与凶狠,那箭射出去的力量远非燕七能比,燕七就真见过他把箭射进岩石里,只剩下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厉害了我的爹,你就是我男神。”燕子忱听见他闺女在树上夸他,正琢磨男神是个什么物件儿,一阵“咔叭叭”的响动就从那棵树处传了过来。 燕七&amp;燕子忱:卧槽! 树要断了——才刚被那猪撞过好几下,这会子终于撑不住了,整个树身就向着旁边歪去! 燕子忱顾不得检查这猪是否已经死挺了,大步奔过去施救,听得燕七道了声“救大伯”,便先一把将燕子恪箍住,待要伸出另一手去扯燕七,却见他闺女小猴子似的灵活得不得了,蹬着这棵还在歪倒过程中的树向着旁边一跃,噌地就攀住了另一棵树的树干,再一跃,人就已经稳稳地立到了地面上。 这鬼丫头!本事一套一套的!燕子忱放下心来,带着燕子恪才刚落到地上,就听见耳后一阵蹄响——“丫头小心!”——那猪果然没死,竟是趁着这树哗啦啦倒下一团乱的机会想要偷袭! 这野猪块头大、力量猛,兼之又是垂死相搏,奔至近前的速度竟是快得不可思议,甚至灵性十足地不去攻击伤它的燕子忱,反而直冲着燕七撞过去,仿佛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孩子一般,知道用什么样的报复方式才会令仇人最痛苦——那就是杀掉他的孩子! 燕子忱飞身去救,却见燕七向前跑了几步,忽而跃起一蹬前面树干,整个人在空中如同灵巧的燕子般翻了个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野猪惯性太大,一味追着燕七,哪里料到她会来这手,根本来不及刹住脚,一头就撞在树干上,燕七却已落在它身后,一蹲身,手中箭在空中时便已搭在弦上,立时出手,便见这箭嗖地一声,没入了野猪臀部中间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燕子忱:…… 燕子恪:…… #我的闺(侄)女不可能这么猥琐# 野猪再次惨叫倒地,燕子忱上前把燕七拉到自己身后去,看着这猪平躺在地上四蹄伸开,抽搐了一阵渐渐不动,这才道了声“死了”,转头看向燕七:“没伤着吧?” “没。大伯呢?”他闺女却转头去问他哥。 “我也没。”燕子恪道,又问了她一遍,“没伤着?” “没有,好着呢。”燕七转回来看向她爹,“爹也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燕子忱下巴一撩那死猪,“刚你那箭是怎么回事?” “咳,那地方比较薄弱。”燕七腼腆地对手指。 “你倒什么都知道。”燕子忱今儿一再被他闺女刷新认知,“行了,这头就扔这儿吧,咱们也吃不了。”说着走过去把自个儿的箭拔.出来。 “那个……爹,我那支箭怎么办?”燕七继续对手指,这要是最后让别人发现这箭的位置,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沾了猪屎的你还要?”燕子忱瞟着她。 “忘掉这支箭吧。”燕七果断道。 于是燕子忱继续去掏猪内脏,燕七和燕子恪继续远远地站着等。 “安安身手愈发精进了。”燕子恪夸侄女。 “是吧,天天被我爹操练,不精进就白瞎了。”燕七道。 “只可惜了方才那树,”燕子恪看向刚才三人所待的那一棵,此刻已彻底倒在了地上,“那树上还有我们三个当年刻下的字。” “咦,你和玄昊流徵当年也来过这儿吗?”燕七问完又觉得多余,否则燕子恪又怎么知道这地方有可玩乐的去处而带着他们这些人来呢。 怪不得他倚着这树立着,不成想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能找得到这棵树。 “你们刻了什么字?”燕七问。 “去看看。”燕子恪迈步过去,燕七便跟着,走至近前,却是在某根较粗的树枝子上找到了一串已经变得十分模糊的字迹,依稀只能辨认出其中的几个字来。 “‘某年某月某日,玄昊清商流徵至此一游。’”燕子恪轻喃,似是在念给燕七听,又似是已陷入自己的回忆,“‘此树不倒,情谊不止。’” 可如今它倒了,险些让他跌个头破血流。 “看来是这情谊太重,让它承受不了,所以借机倒掉了,野猪先生表示自己很冤枉啊。”旁边清澈的声音对他道,“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所以这棵树也可能有它承载不起的东西,比如什么年轻人中二的友情啊,损坏花花草草的热情啊……其实在这串字迹彻底因为树的生长变没之前就结束,也是不错的。” “呵呵呵……”燕子恪抬手,掩了一半的面笑起来,末了放下手,轻轻盖在燕七的头顶,“是呵,该结束了……那首歌怎么唱?” “我教你啊: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