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厨》
第一章 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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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祐四年,壬辰。
西蜀王小波李顺起义已经过去五十七年,盗贩茶盐的现象又重新开始变得普遍。
起义的余波,得来的就是“蜀人难治”的口碑。四川成为朝廷放羊,任其自生自灭之地,诸般政策管理都非常松懈,与中原迥异,成为一个行政特区。
十四年前,大宋边州党项人控制地区反叛,西夏立国。
也是那一年,宋廷朝堂之上,出现了一个名词——朋党。
十二年前,欧阳修作《朋党论》,巩固了这一说法,也掀开了宋廷廷争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问题明确化,理论化,模式化。
十一年前,宋夏战争开启,宋军于好水川大败。
十年前,西夏携大胜之威,反攻宋国,宋军在定川寨实施抵抗,再次被打败。
国难当头,契丹人也开始趁火打劫,富弼出使契丹,商定盟约,许岁赠绢银各十万两。
经过长期谈判,八年前,与西夏的和议终于达成。
宋国承认西夏,岁赠西夏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
短短十数年内,除了外患,还有内忧。
王伦,张海,郭邈山,金州民,光化军,桂阳蛮,王则……各路骚乱,此起彼伏。
四年前,黄河在商胡口决堤。
朝堂之上,庆历新政失败的阴影还未散去,治河方略又起争端,一令三改,久拖不决。
而后因外戚张尧佐除授事,朝争又起。宋庠,文彦博连续罢相。
今年,侬智高几经试探,终于露出真面目,建立大南国。
朝廷忍无可忍,派狄青讨伐。
就在今年,夔路诸州官庄客户逃移甚众,官府定法整饬。
一代大儒,人臣典范范仲淹,怀抱着忧国忧民之心,怀抱着诸多后悔和遗憾,溘然离世。
还是今年,朝廷命王尧臣、王守忠、陈旭等较庆历、皇祐总四年天下财赋出入,凡金币、丝纩、薪刍之类皆在其数,参相耗登,至皇祐元年,入一亿二千六百二十五万一千九百六十四,而所出亡余。
……
长江这时候还不叫长江,只有“大江”或者“江”这两个称呼。从江陵府一路西上,经峡州,过三峡,越夔州后,大江便进入岷江段。
岷江再过泸州,入嘉州,之后便改向北上。
嘉州境内,有数条小江汇入。
其中一条的水色,在秋冬长作青碧,颜色可人。两岸竹林苍翠欲滴,因此人们把它唤作“玻璃江”。
沿着玻璃江继续上行,便可以见到一处小山临江而卧,山势低矮,形似蛤蟆,此山也因为山形,被称为“蟆颐山”。
蟆颐山侧,坐落着一座小城,因如眉的山势而名,这便是嘉州和成都府的中转地——眉山城所在。
这里距离嘉州和成都府,刚刚都是一百六十里,是一处位置绝佳的水运交通枢纽之地。
地方不大,却甚是繁华,整个眉州,计户三万,州治编民户数五千。
大宋辖制,分路,府,州,军,县。依人口和繁华程度,又分为赤、畿、望、紧、上、中、下。
其中的赤、畿,多为京师和天下重镇。而眉州虽地处边陲,但下辖三望一紧四县,在益州路十二州中能排到第四,洵为上州,端是繁华。
如果从南门码头上岸,路过野亭,会看见城郊两侧都是田地,藕池,这是李冰当年水利的遗惠,正是芙蕖艳放之际,田园风光,煞是好看。
眉州藕,天下驰名。
农家周围,多还有一圈芋地,品种一般是当地所产的红嘴芋。
此地物产丰美,红嘴芋味道一般,因此吃的人反而不多。不过这芋头叶子与美人蕉相似,红边绿心,甚为可爱。
除了度荒,人们其实多把它当做绿化使用。
城南有一座石桥,本地人叫它南桥。过得南桥,便是低矮的土城墙。
当年宋军入蜀后,仅保留了四座城池,眉州城新靠近西南边陲,算是幸存者。
城墙上有一座门楼,上有三个大字——“文明门”。
从文明门进入城中,一条笔直的青石板大路延伸向北,大路两边房屋渐次稠密。
贴着城墙根,右手看过去不远,是一座官亭,名叫摘桂亭,亭后还有一所楼阁,是魁星阁,眉山驿所在。
大路的左边,则是曙远楼,可以在楼上胜揽玻璃江的江景。
大宋节日不少,二月二,三月三,这里有花市,蚕市,无论城乡,男女老幼云集于此,热闹非凡。
沿着石板路继续向北,又有一座小石桥跨溪横卧,桥名“通津桥”,意思是城中人出得此桥,那便是要前往码头,走水路通大津了。
经过桥边的土地庙,前行数百步,便到了眉山的核心区域。
先是道路东面边的文庙,学署,然后是眉山书院。
书院后面,东方的小丘上,还有一栋大型宫观建筑,形制和精美都是眉山之冠——文昌宫。
而道路的西面,则是最繁华的商业地带,各色行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
其中有一个小巷,是四川最重要的行业——纺织业的眉山集散中心,称为纱縠行。
这些大商行大店铺,应付的是嘉州府和益州府来的大商家,属于此时的高尚社区,也是本地的上流社会大家族,所谓的“江卿”世家的聚居地。
这其实是民间习俗,当然是门阀制度的未灭余烬,国家不提倡,民间却又禁止不了,南北皆然。
江卿世家,世代通婚,外姓纵然富裕,也难结秦晋。
小商贩们和下层社会也不是没有去处,沿着石板路继续向北,有连续两个十字街口,使眉山城的大街道和城墙结构,合起来如同一个四方开口的“用”字。
两个十字街口上各立着一座底部四通的高台,台上还建有楼宇,楼宇青瓦覆顶,飞檐对望,算是眉山镇的标志性建筑——大庆楼。
两座大庆楼,都是官方建筑,上层设有钟鼓,平日里不会对外开放。
不过因楼下地势开阔,可供避雨,这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便利场所。于是连同两座楼之间的街面,不知从哪年开始,自发地形成了一座集市。
小商贩们贪图这里的阴凉爽利,都爱在这里扎堆,居民们也喜欢在这里交流信息,闲话家常。
眉山是附廓县,因此有两个衙门,州府和县府,都坐落在高级商业区和普通商业区的交界之处。
继续向北,石板路的两边,右手还有火神庙,节孝坊,左手则有玉清观,东岳庙。
连着城墙再往北,出去就是北郊校场。
居民们忙着来来往往,商贩们各自吆喝售卖,都在为一天的衣食忙活着,浑没有发现一个小孩子独自北来,现在正站在街口发蒙。
“老伯爷可真是的,他就那么放心!我还是一个孩子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
前世,哦不,应该说是后世,他是一个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他所在的村子,是二十一世纪一个较为闭塞的小村庄。
不过民风淳厚,也少不了他一口吃的,打小还跟村里人学了一身自力更生的本事。
喜欢读书,可村里没有多少课外书给他读,倒是不少老人留着些黄纸老书,他也不挑剔,结果明明是工科狗一枚,却养成了喜欢古文,爱看古书的性子。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别的爱好,那就是看纪录片了。
大学毕业后,他又考入了眉州市的公务员系统,进入政府办当了一个科员,干了没两年,便和一个老同志结对,开始了农村基层扶贫工作。
成绩是突出的,他根据自己的长项,在几个乡镇试点开发非遗项目,和当地非遗传承人混得亲人一般。
各项非遗产业,在他的尽心尽力之下下,倒也算是有声有色,老同志私下透露,上边准备提拔他为扶贫办主任,正科。
高兴,不是为了自己的成绩,而是为了庆祝自己思路的有效,于是他从村里小酒坊给自己弄了一瓶酒,鬼使神差地跑到嘉州青衣江大佛对面,喝高之后大耍酒疯,高喊恨不早生千年。然后……
然后嘉州大佛可能听见了,就送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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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嘴炮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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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嘴炮堂哥
孤儿这一世仍然是孤儿,先是父亲得咳症去世,让他成了一个遗腹子,然后母亲伤心过度,生完他没熬过产后风,跟着父亲去了。
于是族长老伯爷便将他养在身边,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到了今年,五岁。
要换做眉山城别的小户,他怕是刚穿越过来就被扔马桶了,但是好在老天爷长眼,让他姓了“苏”。
苏程石史,眉山县四大家族,乡里有族田,宗祠,老宅,城里有铺面。于是他相当于将上一世小时候的生活重新过上一遍,还多了个碎嘴的老伯爷看顾着,更贴心一层。
辈分不低,水字辈,老伯爷就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苏油。
按老伯爷的说法,油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大户人家才不愁吃得上哩!一般的小户,哼,一年有二两湿湿嘴,那就是开了天恩!
于是这名字就被叫了开来,等到他一岁多假装重新开始学会说话的时候,名字已经计入族谱,无可更改,无从抗议了。
老伯爷平日里就守着宗祠,甚为无聊,喜欢唠叨族里的诸般琐事。
听了几年,苏油早已知道,苏家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出人。
自己有个远服堂哥,叫苏涣,熬了十几年,前年官家许他从阆中判官升迁做了祥符县令,是苏家第一个熬出小头的人物。
祥符和开封,一在汴京之西,一在汴京之南,了解了地理位置,就知道这职位的分量了。
苏家曾经经历过一件事情,山田所剩不多,早都在这堂哥的免税份额之内,因此家族里现在勉强算是解决温饱。
今天老伯爷珍而重之地拿出来两套老书,将苏油唤了过来。
老伯爷说道:“小油啊!这两套书,这还是你堂哥中进士那年送来的,它们认识伯爷,伯爷不认识它们。你带进城里去让老三翻翻,他是做学问的,让他给你安排个字吧,这眼看都要开蒙了。”
苏油说道:“我才五岁。”
老伯爷上手就给了他一下:“以后我苏家的娃子,都要读书!你三哥家俩侄子都是六岁开的蒙,你这当叔的不该早点?别闹!起码要去打听下这开蒙是怎么个章程!”
苏油噘嘴道:“我不想去!我这么小你让我一个人进城,存心想让我被拍花子的拐走是吧?”
伯爷恼羞成怒:“你都快精成猴了!你撺掇石家小娘子,把人家家里四口小猪的子孙根都给祸祸了,那是小姑娘该干的事儿?!”
苏油争辩:“什么子孙根,有俩是小母猪……”
伯爷转身便开始踅摸:“治不了你是不是?我黄荆棍儿放哪里去了?不用等石家人上门,现在就把你揍死算给村子里除害!”
苏油抱着书转身就跑:“得得得,我去还不行?告诉你们等翻年才知道我的好!”
跑出敞坝才有机会细看手里的书籍,一看差点没摔了。
宋版蜀刻大字本《论语》《春秋》!
乖乖!当年在蜀州省博物馆里见过,妥妥的国宝啊!
老伯爷还在后边喊:“你三堂哥今年四十四,住纱縠行,要有礼些喊明允先生!堂嫂姓程记住了!先躲几天不用急着回来!”
接着就看见苏油一个跟头摔倒在土垄下面,老伯爷摇头叹息:“娃子倒是聪明娃子,就是太淘气!明允脾气大,看看让他拘着能好点不……”
“唉!毁了一村的果树,现在连别村的猪都祸祸上了。得,老头儿还得去跟石家把猪买过来……真是臊我赵郡苏家脸面哟……”
……
左顾右盼了好一阵,苏油一路走,一路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思索。
姓苏的明允先生,满大宋三百一十九年,就只有一位。
不过他对这老堂哥的印象其实不大好,这堂哥行事文章过于锐激,人家老王评价得就没错,那个《六国论》,还真就是纵横家言。
至于《辨奸论》,更是泼妇骂大街,毫无营养。
看看人家司马光,轻飘飘利用一道考题:有某人认为,“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大家都读过书的,一起来论论吧。
三句总结钉死某人千年,连皇帝都按不住,这才是战略级核导弹。
老堂哥的文章,因为恣肆激越挑战当朝执政,文章一出便被文人圈子大力传扬,杀伤力的确是有。不过只能算歪把子机枪。
除了文辞成就高得一逼之外,思想性上按千年后的观点来看,只能说幼稚。
拿政敌衣着行为习惯等琐碎处作为漏洞进行大肆攻击,在苏油的眼里,这就是打蛇没打到七寸上,落了下乘不说,还添乱,还暴露了攻击方向,还刷低了同党人品。
倒是那个大侄儿,绝对是巨型偶像,中国文坛上辉耀万古的吉祥物,嗯,小侄儿其实也不差……
刚想到这里,苏油站住了,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记了那件大事儿!”
上一世逛三苏祠的时候,苏油知道,明年眉山城里,会出一件大事,那就是江卿苏程两世家的决裂。
起因就是嫁入程家的苏八娘。
这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
苏东坡曾在诗文里提到过当时在眉山的望族:“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凫舄。”
史家虽在这诗中没提到,不过后来苏辙就是娶的史家小姐。
诗里边的意思是说三家既富且贵,盛极一时。他们外出办事,里人恭敬避让,连当地的父母官都要急忙出门迎接。
当然具体情况还需要具体分析,诗里边的事情,其实应该是发生在苏程两家后代入仕之后。
苏序苏老头超级可爱哒,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笑眯眯地给人让路,才不是大苏写的那样呢!
总之现在,苏家才刚起步,相反程家,早先本就是眉山镇首富,而如今子弟们也和苏家一起,开始迈入仕途。
苏家苏涣、程家程濬,天圣二年进士及第,便是起点。
既是同年,又是同乡,这在官场上,就是天生的奥援。
因此两家联姻,是题中之意。
苏东坡的外祖父程文应,便是在那个时候看中了苏家桀骜不驯的老三,苏洵。
于是苏洵十九岁时娶了程家的千金小姐为妻。
这是一门好亲事,程家富有,苏家寒薄,有点高门下嫁的味道,是世家最好的婚姻选择。
自小在优越环境中长大的程氏夫人,来到条件相对较差的夫家,恭守妇道,孝敬公婆,勤俭持家。
曾有人问她:“凭借父母对你的疼爱,假若你去向他们请求资助,应该没有问题。你为什么甘心受穷,一句恳求的话也不说呢?”
夫人回答:“如果我向父母请求资助,父母肯定答应。但别人就会说我的丈夫没有出息,那怎么行呢?”
当时苏洵还是个愤青,满世界乱玩,用他自己的话说,都叫“游荡不学”,程夫人见丈夫荒废学业,成天在外游历,心有忧虑,却毫无怨言。
直到苏洵二十七岁玩累了,加上里外亲戚中又中了几位进士,他才开始有了点压力,于是对程夫人说道:“我觉得自己还是能读书的,就是现在已经二十七了,晚不晚了点啊?还有我去读书了,家事谁来操持?”
说得就好像自己曾经操持过一样。
程夫人却深明大义,说道:“你安心去求学上进,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就让我一个人来处理吧。”
于是程夫人卖掉自己的首饰珍玩,筹集资金,在眉山城的纱縠行租借门面房屋,在首富老爹的街对面做起了丝绸买卖。
可能是商业天赋遗传,也可能是首富老爹的照应,总之程夫人做了几年生意,苏家竟因此暴富,在城内纱縠行附近购置了一套花园式的宅子。
程夫人当之无愧成为苏家的最大功臣。 hf();
第三章 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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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程家
这位睿智的女子共生育了六个子女,长大成人的却只有幼女八娘和苏轼、苏辙兄弟。
苏洵外出游历的时候,就是程夫人教导几个孩子读书,而且教育办法很有一套。
比如她说:“你们兄弟读书,不要只知道死读,只知道为了个‘读书人’的空名而读。你们应当明白事理,勇担道义,将来做一个有利于国家民族的人。”
比如她还说:“你们不要担心我,要是你们能成为范滂那样的正人,我难道就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成为那种理解儿子牺牲的人吗?。”
孝顺父母,持家有道,教子有方,深得苏家老人们的疼爱欢心那是必然的。
苏程两家的关系,到此都算是正常。
于是按照“亲上加亲”的习俗,苏洵的女儿八娘去年嫁给了程浚的儿子程正辅。
程浚是程夫人的哥哥,在苏洵二哥苏涣进士及第后的第三年,即天圣五年同样进士及第,而且可能是程文应运作得当,程浚就在眉山附近青神县为官。
这就厉害了,官员在籍地为官,尤其川中,那是朝廷严禁。
程家偏偏做到了,因此如虎添翼,其富贵权势在当时的眉山可谓无人能及。
因此苏八姐和程正辅的婚事,就有了些“娶妇就低”的味道。
世家婚姻,与皇家不同,皇家那是已经到顶了,娶妇就低是传统,也另有一番好处。
世家则是嫁女从低,娶妇就高,这样的家庭一般和谐。高门女子携丰厚的嫁妆和家世倚仗嫁入低门,一般在夫家中地位就会比较高。
可八娘这桩婚事正好相反,看是一门好亲事,其实有些轻率了。
有资料上记载,八娘是被其舅舅程浚、舅母宋氏、丈夫程正辅虐待致死的,死时年仅十八岁。
具体如何虐待倒是没有细说,不过说程浚好色嗜赌,舅母宋氏及家眷们又经常欺负这个小媳妇,丈夫程正辅对此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还有资料提到八娘生病后他们夺走她的孩子,不给看病,连饭都不给吃,八娘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
于是苏洵痛心不已,气愤填膺,苏、程两家遂结下怨仇,互不来往。
等到至和二年,苏氏族人为纪念先祖,重新修订族谱,在祖坟地西南修建了苏氏族谱亭,并刻石立碑。
老炮堂哥的第一炮,直接轰向了自己的亲家兼大舅子。
他特意写了一篇《苏氏族谱亭记》,在文章中提到了“某人”,列举了“某人”的六大罪状。告诫族人千万引以为戒,不要重蹈覆辙。
文中写到:“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
细数当时能够在眉山城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对号入座,正是苏洵的亲家大舅子——程浚。
然而这话翻译过来,如同老炮堂哥的其余文章一般,喷得有些莫名其妙。
眉山镇首富,车马上乘,侍妾漂亮,这不应该吗?让居住在里巷里边的小老百姓羡慕嫉妒恨,是他的错吗?
官大还有钱,足以左右地方政策,注意是足以,老炮堂哥自己都没说别人这么干过,只是首富创造的GDP超过了府县,这就成了罪过?
至于矫诈修饰,欺罔君子,反过来看,恰恰说明程浚平日里之乎者也道德文章的做派,只不过在老炮堂哥眼里,这就是口不对心,就是假。
可人家心里怎么想,到底是真是假,从何辨别?
文中还说长幼共处一室嬉乐无礼之类的话,可想想苏辙自己,去开封应试的时候还和俩儿子俩儿媳同船从眉山一路坐到了开封,为期两个多月,这又怎么说?
因此这篇《苏氏族谱亭记》,和老炮堂哥后来的文章《辨奸论》一脉贯穿,前一篇里,车子好马子好是罪过,后一篇里,吃得差穿得不干净也是罪过。
拿这些东西作为子弹来扫射政敌,让苏油觉得嘴炮堂哥总是喜欢走歪把子机枪的路子。
而他一辈子最喜欢干的,几乎都是这个,缺乏详细的调查研究,论据全部来自古文,基础就无法坚不可摧,容易被人抓住漏洞反击。
王安石对他反感,厌恶,但并未将他当做同一量级的对手,多源于此。
所以程家怎么受得了这个,于是两家交往从此断绝,逾四十年。
程夫人尴尬的处境可以想象,母女连心,夫兄反目,爱女的早逝让程夫人遭受沉重打击。
结果自然是忧思重重,积劳成疾。五年后,还未等到两个儿子高中进士、荣归故里,就去世了。
然而苏油发现,后世学者们对此事的研究,与网络上的言辞,竟然完全是两个极端。
绝大多数学者的持论,认为八娘在程家被虐待而死,乃是苏洵自己的臆断。
为什么呢?几个原因。
大宋同时期有个案件,陈执中父子宰相又怎么样,因为陈执中嬖妾虐待小婢,导致小婢死亡,陈执中罢相,嬖妾阿张抵命。
一个小婢尚且如此,八娘江卿出身,苏洵又闹成这样,程家竟然什么事情都没有?
还有就是,能教育出程夫人这样名副其实大家闺秀的家族,能培养出好些位进士的家族,迎娶八娘短短两年内,当真就堕落到如苏老炮所说那样不堪?
第三个疑点就是大小苏对程家的态度。
苏洵死后,苏轼和苏辙很快同程家恢复了旧好,最奇怪的,他们甚至和八娘的丈夫程正辅,关系也不错。
如果真的是程正辅害死八娘,二苏还能干这事?只怕士林公议都逃不过去。
程浚,共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儿子都先后外出做官,有的还位高权重。真是老炮堂哥嘴里的“州里大盗”,这个可能性也不高。
程正辅本身就不弱,后来做到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当年被贬惠州安置的苏轼正在他下辖,还多得这表哥的照顾。
好吧苏轼侄儿是个马大哈,对害过他的人如沈括,王安石,章惇,后边都是宽容大度,可以忽略不计。
可苏辙不是这样的人啊,有宋一代,苏辙的人品都是罕见,能得到苏辙认可,那是相当不容易的。
能在科举中直接批评皇帝,能从宰相到附从一路弹劾到底的人,会违心维护程家?
细究关于八娘的记载,学者们发现,最后都来自苏洵一人的言辞。
再结合老炮堂哥激愤的性格,因此多数学者如林语堂,王文正等都认为,这次事件,更像是几大世家一窝一窝出进士,连同自己妻子的大度宽容和家世的煊赫,加在一起对之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然后导致情绪失控借此宣泄。
信学者还是信网络?苏油最后决定,信自己。
无论如何,八娘的事件是一个悲剧,苏油觉得自己有义务进行干预。
责任心,应该体现在悲剧发生之前,而不是悲剧发生并扩大之后。
到底怎么回事,先一探究竟再说。
于是过了大庆楼,他没有去纱縠行,而是直接去了街对面的程氏书坊。
程氏书坊门脸高广,临街九丈三开六合大门的铺子,一字排开共有十三间!程半街!
进入后便是墨香阵阵,一排排半人高的柜台,上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部部蓝色封皮的书籍。
书分经史子集各类,还有一个超级大的柜面,摆放的时文制策,那是供考生们揣摩的。
苏油不由得叹为观止,大宋三大印刷出版基地,杭州,建阳,眉山,其中眉山又以程舍人宅私家刻印为最,端的是名不虚传。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见苏油小小年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边拎着两箧书籍,一看就是自家书坊的印记,连忙迎上来彬彬有礼道:“小先生,可是我家书坊的书籍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苏油笑了,一般商家遇到这情形,先是撇清自己产品的不是,敢这么问的,要不就是经营理念得当,要不就是对自己的产品具有极大的自信。
放下书籍,双手打了个叉,笑道:“安镇乡可龙里苏油,前来拜会尊上。”
掌柜看来对江卿世家也是门清,可龙里是苏氏宗祠山田所在,不由得小心地问道:“那是姻亲啊,敢问……呃……小郎君尊讳是哪个油?”
苏油微笑答道:“蜜里调油的油。”
水字牌!这就和家老爷一个辈分!那这小孩口里的尊长,就不是家老爷了,而是家中最长的长辈——大理寺丞程文应程老太爷。
这个大理寺丞是程文应因两个儿子做官得来的封赠,在苏油的心里其实不当事儿,不过在眉山确实是拿得出叫得响。
掌柜更加低眉顺目:“小郎君请随老朽来。” hf();
第四章 苏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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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苏八娘
苏油哦了一声,拎着两部书跟在掌柜后边。
柜台后边是书局,也就是作坊,再往后才是居所。
第一道院居所只是外间,中心一个花园,几方石刻的水池,养着些红鱼金鲤,两侧是对外的书房,几个先生在里边写写算算,也有在招待客人的,估摸着都是分管各产业的管家理事。
掌柜领着苏油来到二门,敲响门环,月亮门打开,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程三叔,所来何事?”
掌柜对小丫鬟说道:“伺月,这位是可龙里来的苏小先生,水字牌,讳油,要见太老爷。”
小丫鬟点头道:“知道了,就请小先生在侧厢少待,我去禀来。”
掌柜的将苏油延入侧厢,苏油便背着手欣赏字画,看书桌上的笔砚,倒也未感无趣。
掌柜反而暗暗惊讶,小郎君这份沉稳和淡然,相比其它乡下小孩子,那是气质迥异。
没多久,下人来报,请苏油入内堂叙话。
伺月在月亮门那里等着,苏油转身和掌柜告了别,随小丫头进入内堂。
内堂还是大花园两厢加正屋的结构,不可能住得下整个程家,看来儿子们立业成家之后,程老太爷便将他们分到外面去住了。
内堂的陈设归置又有所不同,天井,滴水,勾檐瓦顶枋头,都是诸般精致。
从侧门进入正堂,一位穿着交领单丝罗衫的老者坐在堂屋里,微胖的脸膛白里透红,?须很薄,头上戴着一顶软翅幞头,苏油的第一印象就是——好一个面团团的富家翁!
不用等伺月介绍,苏油便上前深揖一礼:“小子苏油,见过寺丞姻伯太老爷。”
老者就是程文应,闻言不由得一笑:“免礼,你这称呼也太多礼了些,叫姻伯就好了。你八叔还好?”
苏油答道:“八叔身体康健,就是小子太惹他操心了。”
程文应说道:“你的事情我听说过,如你爹娘地下有知,见你长成一个知礼懂事的孩子,也该含笑的。”
苏油有些感慨:“多亏族里各位长辈,村里各户人家,还有诸位高亲照应,小子感佩莫名。”
程文应举手:“坐下说话吧。”
苏油轻摇着头说道:“不用了,我坐下脚挨不到地,那是在长辈前失了礼数,我还是这样站着回姻伯的话吧。”
程文应也不强求,见苏油身边放着两箧书,说道:“贤侄几岁了?”
苏油答道:“过年就六岁了。”
程文应又问道:“可开蒙了?”
苏油答道:“没有,平日里就是嬉闹无形,跟着村中小学胡乱听了些,还有村中人家的书籍也读了读。”
程文应想了想:“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苏油回答:“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程文应微微点头,说道:“《论语》倒是精熟。”
又问:“可曾学过做对?”
苏油有些无奈:“倒是胡思乱想过一些。”
程文应道:“我且出一对,你试应一下如何?”
苏油只好躬身:“长者命,不敢辞。”
“嗯……佳气呈清夕。”
“幽怀付远人。”
程文应眼神一亮:“不错啊!那再试一对……蘅风月下耽新曲。”
“这个……谷雨春中续旧词。”
“好!”程文应身子坐直了,两手放在膝盖上:“澄江清浒渚。”
“霏雪霁雲霓。”
程文应双手一合:“妙极!”
说完又道:“对了,前两天文会,有朋友的佣人出了一对,看似粗鄙,结果一群士人愣是对不结实……‘林下风摇山起浪’,贤侄试试这个?”
苏油低下头想了想,便抬头答到:“姻伯,我对‘天中云过月行船’,可否?”
程文应大惊:“前两对还且罢了,后边两对能够脱口而出,你的才思我已大致知晓。虽然从未见过贤侄,但是现在我确信你就是苏家人了。”
说完拿手掌抚着膝盖,喟然道:“苏门当真大幸啊,怎么一个接一个……贤侄果只有五岁?可有表字?”
苏油说道:“待过了冬日便六岁了,表字尚无,此次进城,老伯让我求明允先生赐下字来,也算是一桩。不过这是小事,或者姻伯赐一个也是一样的。”
程文应胖手连摆:“不合适不合适,少年英才,我倒是垂涎三尺,不过既然老世兄交代了要明允赠字,我就不能再越俎代庖,可惜,可惜啊……对了刚刚你说这是一桩,难道,还有它事?”
苏油对程文应几次试探,现在对其人品性格已经有了个大致了解,又施了一礼道:“小侄这次来,老伯爷交代了三件事,进学开蒙,此为其一;请明允先生赐字,此为其二……”
说完斟酌了一下言辞:“其三嘛,先恭喜姻伯得了小末末。然后仲先公在的时候,对八娘一直宠爱有加,族中长辈平素也很爱护。听闻八娘抱恙,不免关心。”
“这次苏油前来眉山城,八公便让我带句好言语,我想,能不能见八娘一面,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仲先公就是苏序,苏洵的父亲,前几年已经去世,家中现在是老伯爷苏廪主事。
程文应想了想,叹气道:“八娘啊,心气是高的,就是……唉,你是她叔辈,年纪又小,你去劝慰一番,倒是不碍的。”
苏油说道:“多谢姻伯了。”
程文应唤来伺月,让她先去照应,又和苏油闲谈了几句,话里已经不把他当一个五岁的孩子了。
苏油说道:“姻伯这书局,可是聚了我大宋西南一代文萃啊,千年之后,世必有以藏眉山程舍人书为傲者。”
程文应摇手道:“‘眉山出三苏,草木尽为枯。’去年已经有这般说法了。现在又出了小友,只怕西南文萃,要净落在你苏门啊。”
苏油连连称逊,没一会儿伺月过来禀告八娘已能见客,程文应才让苏油随伺月过去。
来到厢房,推开一扇木门,就是一股药味。
雕花木床上一个年轻女子,半倚在靠枕上,见苏油过来,挣扎着想起身:“八娘怠慢小幺叔了。”
苏油赶紧说道:“八娘你躺着就好,我就在你床边说上几句。”
八娘身子柔弱,只好躺回去,眼泪就下来了:“八娘……八娘实在惭愧……”
苏油靠近着安慰道:“八娘,你要安心养病,来前老伯爷交代我了,说你现在是程家的功臣,添了第一个末末,四代同堂,正该高兴。一切看在小侄孙上,都要将养好身体。”
八娘眼泪更加止不住:“他们……他们都不让我看埙儿。”
苏油见八娘伤心,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继续宽慰道:“那就更加要赶紧好起来啊,小孩子娇弱,怕过了病气也是有的。刚才我拜会了程家太老爷,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说完又道:“你要这么想,不把自己将养好,以后埙儿得了诰命,可不是便宜了不知道哪位狐狸精么?”
八娘见苏油一脸稚气,说话也奶声奶气,这突然冒出“狐狸精”三字来,还真是形容得万分妥帖,不由得破涕为笑。
这一笑,让苏油觉得八娘其实还是很漂亮的,说道:“八娘,不知道你是否有此见识。你嫁入程家,和你母亲嫁入苏家,其实是有所不同的。”
八娘擦了擦泪水,点头道:“小幺叔你还真不像普通小孩,早慧得很。这个我知道,我苏家,门第其实……”
苏油点头道:“内院妯娌,眼界不开,有些言语,你自幼蒙嫂嫂教诲,须得心胸开广,光风霁月,些许小事,就别往心里去了。” hf();
第五章 血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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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血旺
“当年苏家祖上端正道人,乐善好施,有异人频受施舍,无以为报,便对端正公说道:‘吾有二穴,一富一贵,惟君所择。’端正公说:‘吾欲子孙读书,不愿富。’”
“于是异人指示其处,取灯燃之于地,有风不灭,那就是我苏家可龙里祖茔所在。”
“去年子瞻在栖云寺石崖上作‘连鳌山’三字,大如屋宇,雄劲飞动,端非凡品。头角已露,飞腾可望。”
“嘉州太守雷简夫雷太简公,迁九江前曾向朝廷举荐你父弟三人。他们三位都是大才,转眼便会声震西南,这个无需多虑。”
八娘讶然道:“你小小年纪,知道得还挺多。”
苏油挺挺胸道:“我年纪虽小,耳朵却灵,加上老伯爷爱念叨,早都听出茧子来了。”
八娘又笑了:“八娘失礼了,老伯公身子还好?”
苏油说道:“康健着呢,撵得我满山跑,黄荆棍儿都换了好几根了。”
八娘笑道:“可见小幺叔也是个捣蛋鬼。”
苏油一本正经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算了不提了。”
说完又捡乡里的趣事和八娘说了说。
八娘被苏油逗得笑颜频开,说道:“听小幺叔说说这些,八娘心情好多了。”
苏油这才得机会问道:“八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八娘又皱眉道:“之前是伤风,拖延日久,心情郁闷,食少厌药。”
苏油想了想道:“大病初愈,饮食调理还是要的,要不我给八娘治几道乡间风味,或许八娘就食欲大振。再发发汗,或者便大好了。”
八娘有些惊讶,摆手连声说道:“不行不行,君子远庖厨,怎还好劳动小幺叔。”
苏油眨眨眼,倒是很大方的回道:“君子远庖厨,那是藏拙,我可没有这问题。苏油打生下来就是孤儿,知道孤儿的苦楚,八娘,就算为了孩子,也要勉力加餐啊。”
八娘肃然起敬:“小幺叔教训得对,八娘领教了。”
苏油说道:“没事,这个真不是我瞎揽活,总会让你大吃一惊。”
……
让伺月带自己进入后厨,可是走了老远的道。
想想也是,书局最怕的就是火灾,程家书局的厨房,离刚刚那院子可是有段距离,中间还用一条便道隔离了开来。
进入厨房,苏油检视了一番,看了看盐罐,喃喃道:“果不其然。”
伺月对这苏家小孩越发充满了好奇,这小孩和一般熊孩子完全不一样,对太老爷都能侃侃而谈,还能把小娘子逗笑,劝她进食,在伺月心里,这就非常了不起了。
见苏油对着盐罐摇头,不由得问道:“小公子,可是哪里不对么?”
苏油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竹筒,取过一个碗来,轻轻抖出一些白色的晶体:“我嘴刁,吃不惯那种盐,幸好自己带了些平时吃的来。”
伺月不识货,一边厨子悄悄看去,却大惊失色:“小公子,这……这是盐?”
苏油找了一个碟子,又抖了一些出来,抓着厨子的手指在碟子里抹了一下,说道:“自己尝。”
厨子将手指放进嘴里,片刻满脸惊喜的看着苏油:“一点杂味没有!了不得啊!这……这比老爷送来的宁夏青盐还要纯净!这盐是何方道地?”
苏油调了小碗盐水,笑道:“这个简单,就是从灰盐里提出来的,有个工艺叫提纯。不过这个过后再说,现在你先找只鸡来杀了,将鸡血滴进这个碗里。”
厨子早对这位小公子刮目相看,只吃如此精盐的孩子,那必须非富即贵啊,哎哎连声地去了。
苏油还在后边喊道:“鸡血入碗,要搅拌一下,匀净后静置起来,不准用手!用小勺!”
说完翻捡了一下厨房,对伺月招了招手:“随我去外厢书房。”
伺月满脸崇拜:“小公子你还会写字!”
苏油一脸黑线:“堂堂苏子瞻的小幺叔,不会写字,那不是笑话了!”
伺月带着苏油来到外厢,一位夫子正在忙里偷闲地抄书,见两人过来,赶紧起身:“伺月姑娘,可是长公有甚交代?”
伺月说道:“不是,是小公子有吩咐。”
苏油笑道:“夫子无需客气,您继续看书,我就是借笔墨写个方子而已。”
夫子也吃了一惊:“小公子你年岁不高,都会写字了?”
苏油倒是挺谦虚:“年纪小,笔力不到,狼毫方才堪用。羊毫虽然表现好,但是我这年纪写的还不能看。”
夫子点点头说道:“小公子过谦了,能说出这番道理来,可见就是行家。不过狼毫笔贵,老爷才用得上,兼毫可以不?”
苏油说道:“就写个方子,能认出来就行,不用太讲究。”
砚台粗糙,墨也一般,不过笔还过得去,纸也是雅州上品。
想想也是,书局嘛,纸怎么也不会太差。
苏油也是穿越过来第一回捉笔,先抽出一张笺子来试写了几个字,等感觉回来了,这才重新抽出一张纸来,写道:“八角,一两七钱;丁香,三钱;花椒,一两七钱;砂仁,三钱;小茴香,一两五钱……”
夫子看来是个书痴,一边摇头晃脑地看苏油写字,一边喃喃地说道:“可惜,可惜……”
伺月有些纳闷,问道:“怎么可惜?”
夫子说道:“小公子这手字,虽然力道尚有些欠缺,不过文秀隽逸,已经自成一体,最难得这份清雅贵气。应该拿去试应制策才是,现在用来开方子,实在是可惜了哇……”
伺月抿嘴笑道:“小公子才五岁,要去金殿见官家,还早着呢。”
苏油的字是上一世带来的,扶贫工作晚上枯燥,苏油便想着靠写字打发时间。
本来便会几笔小楷,后来又和几位非遗传承人学会了传统笔法,苦于无聊便从电脑上选了一款书法字体,将《千字文》打印出来,每天照着练。
他选择的便是著名的启功体,平正秀媚,雍容华贵,趣味雅洁,充满了贵族气和书卷气。
其书法观念,深受赵、董书风的影响,用笔干净,但不尚变化。
当然这有好也有坏,不喜者认为甜俗、少骨、单调。
但是好处就是这路字体用于馆阁,那就能满足最挑剔的判卷者的口味。
关键这是宋代,文恬武嬉,最服这一口。而且这字出现在赵,董之前,甚至在成熟的瘦金体之前,这份贵气就可以说相当罕见了,不由得让人眼前一亮。
这夫子明显也深受感染,这才反应过来,捋着胡子笑道:“孟浪了,不知小公子是哪家高门子弟?”
伺月骄傲地说道:“这是八娘的小幺叔,可龙里苏家老宅过来的。”
说得就跟苏油是她什么人一样。
说话间苏油已经将方子写完,拿起来用嘴吹干,伸纸一弹:“千金不易十三香,伺月,方子拿去,记得药铺掌柜问起,通通不应,照方子抓药便是,完事后还要将方子要回来。”
伺月双手接过方子,轻轻揣好了:“没那么麻烦,程家就有药铺,我去抓药,掌柜不会多问的。”
苏油取了一张桑皮纸,闻言便接着道:“那就更好了,顺便将药磨成粉吧。我接着去内厨忙活去了。”
夫子毕恭毕敬地将苏油送到内宅门口,程家又多了一个不将他看作小孩的人。
回到内院后厨,鸡已经杀好了,厨子见到苏油过来,赶紧上前紧张地说道:“小郎,鸡血,那鸡血……”
苏油笑道:“鸡血变成了鸡血羹是吧?这东西有个彩头,叫血旺,或者旺子。” hf();
第六章 鸡茸和开水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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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抹着手憨笑道:“这杀了几十年鸡,都不知道鸡血还能做羹。”
苏油笑道:“不光鸡血可以,鸭血,猪血,牛羊血都可以。”
厨子窃喜:“那……小郎君准备怎么料理这鸡血羹?”
苏油倒是不着急:“厨子大叔,我们先把鸡汤吊好再说。”
厨子赶忙回道:“这个我是熟手。”
苏油点点头,叮嘱道:“炖汤之前,你将胸脯肉切下来,我另有用处。”
厨子已经被苏油鸡血变血旺的戏法惊着了,此刻更无二话,照做就行。
接着苏油吊汤的功夫也让厨子大开眼界,将鸡肉大火烧开打去浮沫之后,加好姜片和花椒,苏油便让厨子撤去明火,只用炭火烀汤,然后对厨子说道:“大叔你看,现在这汤只是偶尔冒一个泡,就保持着这温度就好。”
说完将书房找来的那张桑皮纸蒙在熬制鸡汤的瓦罐上,用绳子扎好。
之后处理胸脯肉。
苏油站在搬来的凳子上,让厨子先将鸡脯肉表面的少量筋膜剔除,放入锅中加水和米酒葱姜煮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煮上两刻的功夫,然后取出沥干水份稍稍放凉。
之后指导着厨子用擀面杖将鸡肉轻松压制成鸡肉丝。
炒锅那是别想了,只找到一个厚底小铜锅,苏油让厨子将锅子放入少许油烧热,然后倒入鸡丝,加入盐和些许饴糖小火不停翻炒。
一刻钟后,肉丝变得蓬松,颜色也转为金黄,苏油让厨子将铜锅端下来,趁热用铁箸如绞打蛋液一般绞打肉丝。
肉丝愈加蓬松,颜色也由金黄渐渐变淡,最后变成了淡黄色的肉茸。
厨子被累得满头大汗,苏油叫停后,找来筷子夹了一小撮给厨子:“大叔,尝尝。”
厨子小心的将手心里的一点鸡茸舔进嘴里,眼睛顿时就亮了:“哎哟!怎么……怎么这么鲜美!”
后世蜀州有一道著名的小吃,叫渣渣面,这面之所以出名,就是在味精尚未普及之前,面里边加了一款调味料,便是完全可以用来替代味精用的鸡肉松,一招鲜,吃遍天。
将鸡肉松倒到盘子里放凉,苏油说道:“这法子可就算是教给你了,以后家里做饭,如八娘那样食欲不振的,就可以尝试着加上一些,不要太多,止于调味即可。”
厨子乐得油光满面,对着苏油连连作揖:“多谢小先生,多谢小先生,你这是送了我一门立身的手艺啊。”
这才做了半顿饭,苏油的称呼,在厨子嘴里便从小郎,小郎君,变成小先生了。
苏油笑道:“要靠这个东西立身,恐怕还差了些。学无止境,同样艺也无止境,我就是平常喜欢瞎想,偶然碰到一个合用的,便记了下来。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精细二字,既是做菜的道理,更是做学问的道理。”
厨子抹了抹手:“这个我就不懂了,不过能从做菜说到夫子的道理上,小先生他日定是要金榜题名。”
苏油小嘴一抿,笑道:“那就多谢大叔吉言了,我们接着料理。”
接下来让厨子剁了半斤羊肉细馅,又往鸡汤里加了一碗干发蘑菇,黄花,发笋干,然后让他去摘菜心。
宋代的蔬菜品类不如后世丰富,不过菘,芥之类都是有的。
菘,就是原始白菜,在眉山属于四季菜,正好合用。
苏油问厨子:“贵府平日里吃饭的主家有几位?”
厨子答道:“这是书局,平日里女眷不怎么来,就太老爷,太夫人,夫人而已,大郎随老爷在嘉州,偶尔回来一次。”
苏油说道:“哦,那就准备四个菘菜心,绿色叶子不用,就留一两左右金黄叶子那部分就行。”
厨子有些不舍:“小先生,这也太浪费了吧?”
苏油眯着眼睛,微微撇嘴道:“剩下的又没说让你扔掉,不过老爷夫人们吃得精细一些,你们吃的粗一点而已。”
厨子这才恍然:“嗨!你看我这脑子!”
鸡汤吊好,苏油将油撇出来,然后让厨子烧旺火,待得剩下的油花被翻滚的鸡汤冲散到边缘后,从中心无油的部分盛出鸡汤。
厨子今天一直处于惊讶和兴奋当中:“小先生,这鸡汤,这鸡汤好清亮!”
苏油还算比较满意,笑着回道:“这才是鸡汤的正确打开方式。”
厨子啧啧摇头:“你们苏家,做菜可真细致,这是大户豪族的底蕴啊。”
苏油笑道:“程家也是我眉山江卿大族,大叔,你的厨艺可也要匹配哟!这鸡汤到现在才完成了一半而已。”
厨子愣了,大讶:“才一半?”
苏油小小得意了一下道:“看好了,这道菜学会,你算是真正会了半道大菜。”
说完将肉馅拿纱布包了,将无油的鸡汤重新烧上,然后拿纱布包不断在鸡汤里放入,提出,用碗边刮去纱布包上吸附的杂质。
鸡汤里细微的杂质,不断被从鸡汤中吸出,越来越清,最后竟然变得如同一锅白开水一般。
厨子这回可以肯定了,这手艺绝对是苏家独门:“不是我说,就算蜀州大户,也没你这么细致的。这是你们家族从赵郡带来的做法吧?”
苏油心中暗笑,这开水白菜,可是千年之后著名地一道川菜。
取过四个颜色灰白的小瓷碗,将菜心从底部按射线状切进去,切到黄色叶子的地方为止。
但是并不完全切开,然后放到笊篱里,浇鸡汤烫熟,放入小碗中,淋入加上细盐的清汤,菜才算做完。菜心还是一个整体,不过一夹即散。
做完这道菜,苏油看着几个碗里清澈的汤中躺着的菜心,说道:“材料所限,只能如此了。接下来料理血旺。有酸菜吗?”
厨子一脸纳闷:“酸菜?”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菹菜,做齑的那种。”
厨子说道:“哦,有。”
说完打开一个蒙着细布,上面压着一个柚子当塞子的坛子:“这个。”
一股腐烂酸臭的气息传了出来,苏油赶紧叫停:“算了算了,你这个没法用,我的大叔,你这到底是啥?”
厨子很委屈:“我这算下盐下得多的,要这都不合小先生您用,那满眉山城都没您合用的了。”
苏油皱了皱眉,小脸垮着:“烹饪之道,食材第一,调和第二,这调味料不过关,菜就做不好,不只跟盐没关系,而且这器也有问题,这厌氧菌需要在低氧环境中培养,想我堂堂蜀州菜系……”
说到这里,见厨子大叔两眼转圈圈,一脸的茫然,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住嘴,哎,说多了。
蜀州菜系,现在可还没有呢。
只好默默地摸摸鼻子,说道:“算了,就来个鸡血豆腐吧,豆腐总有吧?”
厨子这才如释重负:“有的有的,这个倒是有。”
指挥厨子大叔用鸡汤紧出旺子,然后用鸡油做了一道双色豆腐,顺便又传了大叔一招勾芡的技术,对厨子大叔说道:“大叔,麻烦你叫人将菜给大家送去吧,八娘那里我亲自送。”
厨子连声说道:“诶诶,今天我厨房可算是露大脸了!这俩菜可太精致太漂亮了。”
这时伺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药包:“小先生,您要的药,我抓了两份,还有这是方子,我可是盯着掌柜的,没让他抄药方。”
苏油将方子收起,说道:“麻烦你了,掌柜的问什么没有?”
伺月点头答道:“问了,说这方子太古怪,不知道是治什么病的。”
苏油哈哈大笑:“这方子啊,治饿病最好,对付胃口不开也是一等一的疗效。” hf();
第七章 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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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病根
伺月合什道:“那可谢天谢地了,夫人可是好些天吃不进东西了。”
苏油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给八娘送饭去。”
拎着小食篮来到八娘的房间,将饭菜摆上,对八娘说道:“八娘,不能老困在床上,快来吃饭,吃完还要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才好。”
伺月布好筷,又扶八娘下了床,来到桌前。
苏油一张小脸很是诚恳的样子看着八娘:“你大病初愈,估计厌油,我就做得清淡些。”
八娘一看桌上的菜,一菜一汤香气扑鼻而来,感动的说道:“有劳小幺叔了,这菜式看着挺合我的胃口。”
苏油将一个小碟里的鸡茸和一个小碟里的葱花拌入双色豆腐中,坐下来端起碗:“我可是饿得不行,这就没法客气了。”
除了清淡的双色豆腐和开水白菜,还有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肥鸡,这是苏油给自己准备的。。
八娘先挑了一点菜心,一尝不由得大惊:“这什么菜式?我还以为是白水煮菘菜心呢。这……如此鲜美,这是鸡汤?怎地没有一点油星,还如此清澈?”
苏油正啃着一条鸡腿,满嘴冒油:“这叫开水白菜,嗨!其实材料还差得远呢,不过徒具其表罢了,那汤也好喝,你喜欢就多吃些,不腻的。”
八娘又挑起一片鸡血旺:“这又是什么?”
苏油说道:“那是鸡血凝成的血旺,要做到这么绵韧,靠的是火候恰到好处,既是荤,又不腻,好消化还有营养,对你病后虚弱很好的。”
八娘浅浅尝了一口,入口绵软,吃着极是鲜美:“鸡汤都没有这么浓郁的鲜香,这是你方才加入的那些细绒的味道吧?”
苏油说道:“那是鸡肉焙制的鸡肉松,提鲜是一等一的,这不是见八娘胃口不开吗,就试试用这个。”
八娘赞道:“实在是不错,小幺叔,这两道菜不是寻常庄户人家所能出,不知道您在何方学来?总不会生而知之吧?”
伺月在旁边伺候着,说道:“小先生啊,或者真是生而知之呢,我回来的时候,就听太老爷对小先生的对子还在赞不绝口,还有他提炼过的雪盐,吓了厨子大叔一大跳。”
苏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这些东西,看似新奇,其实并非不能想到。就拿这鸡茸来说,鸡汤很鲜我们是知道的,那么如果将它提纯提浓,是不是就能够得到极鲜美的东西?”
“盐又咸又苦我们也是知道的,那去掉苦味的物质,只留下咸味的物质,味道必定就能更好是不是?这些其实都是当然之理。”
八娘轻轻地摇头道:“话虽是如此,可又有多少人会想这个问题呢?这就是格物的天赋了,小幺叔灵性奇佳,等到开蒙读起诗书来,那一定事半功倍。”
说完仿佛想起什么来,笑道:“这一点,倒是与我弟弟子瞻相似。”
苏油摆着手中鸡腿,谦虚道:“怎么可能,那可不敢比。子瞻幼年从刘微之在寿昌院启蒙,微之老师作《鹭鸶诗》,其中一句‘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子瞻认为上下句之间失关联,不如改为‘片雪落蒹葭。’为上。老师大赞奇才,说‘吾非若师也。’这才是灵性。”
八娘抿嘴笑道:“子瞻在文学上的悟性倒是的确不差,他小时候写的《却鼠刀铭》,还有子由的《缸砚赋》,仲先公都装裱起来,现在还收在家里呢。”
听八娘提到子瞻,苏油顿觉兴趣盎然,笑道:“改天去栖云寺玩玩,听说他在那里墙壁上还有一篇《病狗赋》,可得好好看看。”
八娘打趣道:“哟,你挺关心他啊,眉山人多数知道他‘连鳌山’大字,知道山上栖云寺墙上有篇《病狗赋》的可不多。”
说完接着又道:“不过小幺叔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林下风来山起浪,天中云过月行船。’下句气象明显比上句开阔许多,除了我苏家子弟,我还真不信哪家五岁孩童做得出来。”
这话八娘说得理所当然的自信,说完又指了指桌上:“还有这两道菜,虽然是庖厨小道,但也能见识小幺叔格物的悟性,说是神童,当不为过。”
苏油小脸红扑扑的,谦逊道:“担不得这个名头,如司马君实,二程兄弟,那都是家学渊源,明颖聪慧之辈,关键还从小就知道纵力精进心无旁骛,五岁贯《论语》,七岁贯《春秋》,那才是神童。”
八娘抿嘴笑道:“凤凰不与凡鸡共食,但看小幺叔所举之人,便知志向非小。”
苏油赧然道:“八娘你又笑话我。”
君子食不言寝不语,不过这里两个女人加一个小孩,没那么些顾忌,一顿饭倒是吃得其乐融融。
吃过饭,苏油便和八娘在院子里转转散食。
从八娘的谈吐,可知她也是聪慧之人,苏洵曾在文章中写到“女幼而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可见一斑。
不过才女是否一定就能讨婆婆喜欢,这也难说得很。
苏油便在一旁开解:“八娘,听闻你在家里也是读书好学,现在成了程家新妇,丈夫在外面的事情,便不要管他,伺候好翁婆才是正理。我觉得你可以从做菜入手,定能讨得他们的欢心,有了他们的支持,你在程家的日子便好过了。”
八娘微微蹙了下眉。
苏油继续说道:“当然这是一方面,另外就是立业。丈夫交游进学,为人妻者,在家务就要支撑起来,给丈夫最大的支持。我七嫂你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明允堂哥可是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之前之后,一直都是七嫂在料理那个家。”
八娘停下脚步愣了一下,便转身看着苏油,认真道:“说到这个,小幺叔你是格物天才,八娘倒真想和你商量个事情。”
苏油说道:“哦?真有事情?”
八娘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据八娘打听,十年之前,有位叫毕昇的人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其法是先将每字做成一印,然后设一铁版,其上冒之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
“等到需要印刷的时候,就以一铁范安置到铁板上,将字印排布成版,然后火烤药镕,又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
苏油心中明白,这就是四大发明之一,活字印刷术了,说道:“这很简单吧?主要是想法高明,技术上不难解决。”
八娘眼睛里又开始含泪:“一开始八娘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一上手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实验过多次了,都不成功。”
苏油:“啊?”
八娘收拾了一下心情,说道:“首先是字印的问题,和木雕整版相比,字印容易变形,墨印后吸水膨胀,即不堪用。”
“再有就是字不就范,大小有差,排出来七歪八扭。”
“第三就是字码太多,如何快速查找和收纳也是问题。”
苏油想了想,小心问道:“这事情,八娘你怕是没有得到程家的支持吧?”
八娘嗯了一声,轻声说道:“我没敢和阿翁及郎君提及。”
苏油低声问道:“那你是用的陪嫁?”
古代女子的陪嫁,多由女子自主支配,这是妻子财政权的一部分,即使离婚,这部分财产也要带走,算是古代女子婚姻的一个保证。
相应的,陪嫁,也能从侧面帮助妻子巩固家庭地位。
所以,八娘用自己本来就不可能丰裕的陪嫁搞技术改革,遭遇失败,尤其还是背着程家人搞的,那就变得悲催了。
八娘的病,多半与风寒无关,泰半是因此而来,而八娘死后的那些后续,估计也与此有不小的联系。
这事情难与娘家言道,苏洵肯定不清楚,因此觉得程家虐待了自家闺女,侵吞她的嫁妆,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苏油就见八娘艰难地点了点头。 hf();
第八章 肚里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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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肚里有料
不是走投无路,加上苏油展现了一把格物的天赋,所作所为让八娘觉得可亲可靠,现在又一语点破她的窘境,估计八娘也不会对苏油点这个头。
毕竟再聪明,苏油在八娘眼中,也是一个仅仅快六岁的孩童。
苏油摇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得看过才好说。那八娘带我去工坊看看可好?”
八娘点头道:“行,我也很久没有出门了。”
去和程文应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出了印坊。
现在的女人也不如南宋,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锁在深闺,女性的自主性还是比较高的。
伺月叫来一顶小轿,八娘入轿,说了声“南门水井巷”,轿夫应声迈步。
一路来到一处小房,打开门,便见到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还有满桌的雕版,活字。
八娘神色暗淡,环顾四周一圈后说道:“我生病之后,便把工人都遣散了。”
苏油进门也不客气,将各色工具和字印都看过了一遍,然后又随便拼了一个字版,拿起来对着阳光细细看了,说道:“相比雕版,这活字版差距未免有些大啊。”
八娘脸微红,点头道:“是啊,八娘轻忽孟浪了。”
说完指着印版说道:“小幺叔你看,版刻系写稿上版,字体大小一致且刻工一气呵成,因而非常匀整,字与字间可以互相照应。而印版一字一刻,这个活字与另外的活字照应的不好,难免有大小不匀之处。一行之内,不但字有大小,且笔画粗细有时也难一致。”
苏油说道:“等等,我一一记下来。”
待得苏油磨好墨,找来一张空白印纸,写下“一、字体问题。”时,八娘眼神一亮,不由叹道:“小幺叔这字,好清贵。”
苏油倒是挺谦虚:“书法一道,改日再向你请教,八娘你接着说。”
八娘点头道:“还有就是墨色会轻重不均。因为拼字排版,会出现版面凹凸不平,因此印刷出来,墨色就有轻有重,浓淡不均。”
苏油又在纸上添上墨色一条。
八娘接着道:“排字行气不整齐,有时倾斜不直、有些字排列歪扭,甚至个别字倒置或卧排。”
说完又指着印版边角:“边角是拼接的,不可能做到严丝合缝,因此会出现缝隙,错开等现象。”
“另外就是行格界线会变得时有时无,活字的行格界线亦系拼排,因而也会不平,从而着墨不匀,会出现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现象。”
又指出了几条细枝末节,八娘这才说道:“经此一事,八娘才知道世间诸事,都不是想当然的。”
苏油点头说道:“这是知易行难的道理。现在我总结一下。”
说完在纸上拉了几条线,集合到一个点:“这几个问题,其原因在于字印大小工艺问题,这是匠人手艺不统一导致的。”
然后又拉了几条线:“这几条,是木印遇水膨胀导致变形造成的。”
接着两人又总结出字印大小误差问题,行格界线误差问题,字印固定问题,高矮误差问题,存储排版检索问题,审版问题……
有些问题是八娘思忖良久得出的,有些是苏油发现的,总结下来,林林总总一大页。
八娘接过苏油的单子,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想不到有这么多的差错,八娘当真是坐井观天,把世事看得忒容易了。今日自食苦果。”
苏油说道:“知道了问题所在,那我们就一步步解决,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这门新式印刷术,可以灵活拼版,不会断裂,随要随有,绝对是印刷业的一大突破。其实事情已经可以做了,这所有的问题说白了,就是一个美观和精细问题而已。”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材料,木头现在看来并不适合活字印刷,八娘,你试过其它材料没有?”
八娘“啊”了一声:“其它材料?”
苏油说道:“对啊,古代祖先用的是玉印,铜印,现在我们用回去,不就行了?不过玉印铜印难刻难铸,用陶的话,嗯,几近可行,我怀疑毕昇所用,当为陶字,唯其如此,才不易变形。”
八娘想了一下,点头:“那我们试试?”
苏油说道:“专业的事情,需要交给专才,我们眉山城中,有烧制陶瓷的工匠吗?”
八娘说道:“史家开着好几家瓷器坊,我倒是认识。”
说完破涕为笑:“子由弟弟,母亲给他安排的就是史家小娘子,不过还没过门。”
苏油见八娘笑了,心下也轻松了一些,说道:“那就简单了,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八娘看看门外天色,说道:“今天来不及了,陶瓷工坊在城外,城内只有门店。”
苏油点头:“那我们继续讨论,除了材料,所剩下的基本就是工差的问题,那就需要更加精准的量具,保证每个印模都一般周正。”
“字体问题,那就得找专工定制,最好是一人刻就,如果一人要求太高,那也最好是一家人,手艺一脉相承,字体相去不远,这个就是程家的长项,问题不大。”
说完对八娘劝解道:“八娘,这是大事,你这样一个人鼓捣可不行,实验的每一步成果,你得禀明程太老爷和老爷,还有你丈夫才行。”
“你是程家的媳妇,不能让他们觉得你起了外心,凡事商量着来比较好。”
八娘聪慧,一点就透,点头答应了,不过转眼却又犯愁:“现在看来,这最难的问题,反而在你说的那个工艺误差了。这对工匠的手艺要求太高,眉山城中,恐怕没有这样艺臻毫颠的工匠。”
苏油笑道:“这个对我来说,偏偏是最简单的事情,村外石家有一套《九章算术注》,我没别的书看的时候,就看这个,感觉用里边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足够了。”
八娘惊道:“真的?”
苏油认真想了想,快速理了理思路,说道:“八娘你想,字模大小,主要是没有足够精细的量具进行测量,书印大字,字体本身不盈半寸,十分之一寸为一分,十分之一分为一厘,一厘十毫,一毫十丝,嗯,如果有一把尺子,能够精准到毫厘,用它量准印模,不合尺寸的丢弃不用,或者打磨一下,这样拼出的印版,可以严丝合缝了吧?”
宋代一寸换算成公制三十点七毫米,那一厘就是零点三毫米,这已经是百分尺的概念了。
八娘想了想,摇头道:“精准到厘?那么密的刻度,如何能够看清?”
苏油说道:“所以就得取巧了。走吧,回去先将这事情做下来。”
回到书坊,八娘唤来一班工匠,让他们配合苏油行事。
矩,尺,规这些东西,在书局作坊里都是现成的,苏油找来印书的大纸,准备制图。
不过要精准,这笔就得细,最后八娘将自己描工笔的小笔找出来,才算是勉强合用。
工匠们听说苏家来了个五岁的小先生,要制作出一把精准到厘的量尺,都不由得大摇其头,这摆明了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苏油也不计较,开始用尺规作图,一边作图一边开始讲解。
首先,在图纸上画出一道横线,然后通过圆规在直线两边各定出一点,画出一道垂直线。
这个工匠们都知道,不过一个五岁孩子知道用这种方法得到垂直线,不由得让工匠们刮目相看。
但是尚不出奇。
接下来,苏油通过圆规和直尺在垂直坐标上取点,画出一个直角边边长为一尺的直角三角形。
不错不错,很标准很漂亮,工匠们继续点头。
再接下来,变戏法时间开始,苏油抛弃了尺子上原来标示的寸,嫌弃它不够精细,却在接下来以直角为顶点,在三角形下方随意画了一条射线。
然后用圆规将射线分出相等的十段,用直尺将尽头处的点和直角三角形相邻边的四十五度角顶点连接起来,然后利用这条线的平行线关系,将直角边等分成十份。
这一手一亮,工匠们立马意识到了价值,这手方法,可以精准地将任何长度的直线分成任意等份!这小先生肚子里绝对有料! hf();
第九章 风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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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风投
接着苏油将底下那条直角边每个寸标记点和直角三角形的另一四十五度角顶点连接了起来。和斜边一起得到九条分隔斜线。
找来一把没有标示刻度的新尺,苏油准备比照作图得到的点,在尺上标示出各寸所在的精确位置。
一位老工匠,估计是工头,连忙说道:“小郎,这个我来吧。”
苏油微微一笑:“那有劳老丈了。”
老工匠手艺精熟,很快,苏油得到了一把标示到精准寸的尺子。
苏油用这把尺子沿着直角边往上移,当尺度移到图上侧边和最外斜边距离刚好为一寸的时候,十一条斜线正好将尺上这一寸等分成十分。
拉好横线,图上便得到了一个精确的十分。
工匠们对苏油的本事开始起敬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尤其是工头,连呼“妙哉!妙哉!”
说完他便来接手,在尺子上用尖细的工具标出每分的刻度,然后继续模仿苏油上移尺子,皱眉道:“小先生,没法继续做啊,一厘再分十份,理论上可行,但是针痕紧挨着针痕,无法标示啊。”
苏油又抽出一张图纸,照样画出一张图,不过这次的直角边长只取了九寸。
工头指着新的直角三角形:“那这一个刻度,就是十分之九寸,小相公是要想得到十分之九分?”
苏油笑道:“正是,之后以九对十,可将厘数展示到这九分刻度之上。”
老工匠只觉得头皮发炸:“这……这是何等巧思?如何做得到?”
苏油先将九分的尺度得出来,对匠人们拱手道:“小子只会理论,动起手来一塌糊涂,还得劳动老丈。”
老工匠当仁不让:“必须的,这等粗活怎么敢劳动小先生,老头来!”
苏油笑道:“那就麻烦老丈了。”
接下来事情就好做多了,苏油画出了一个游标卡尺的图纸,将要点跟老工匠讲清楚,很快一把精美的青冈木古怪尺子便出现在苏油的手上。
苏油看着光可鉴人的卡尺也是服气非常:“老丈技艺之精,可算是登峰造极了。”
老工匠连连摆手:“我家三代雕工,细木活那是家传的手艺,到老头我这辈儿总算是能成大工了,所以才替东家管着这书坊雕版这一块。”
“饶是如此,可也不敢夸口毫厘不差,当不得小先生谬赞。现在这个只能是临时拼凑的模型,改天我给小先生做一个经用的。”
苏油笑眯眯地道:“当得的当得的,这纯手工和工科作业,本来就是两回事儿。”
说完对匠人们介绍道:“大家看,中间这把,是主尺,下边可以滑动的这把,是副尺,副尺上的刻度可以在主尺上游走,上面的标示,我称为游标。”
“游标前头是两个卡子,用来量出物体的宽度,因此这把尺子,我将它叫做游标卡尺。”
老头连连点头:“这名字妥帖非常。”
苏油取过一个木块,说道:“这卡尺的关窍,就是副尺走到主尺尽头时,两尺的起始刻度归一,同时卡子两个卡钳内面贴到严丝合缝。”
说完又看着尺子摇头:“老丈的手艺,真是精妙。”
老头心头如猫抓一般:“小先生快别夸了,再夸我这老脸没地方放去,不如赶紧给我们展示一把,如何测量到厘这一级。”
苏油将木块一卡,说道:“大家看,主副尺刻度的起点,我称为零点,以副尺零点所示的主尺位置,可知木块宽度是一寸五分有多。”
工匠们都点头,这个简单。
苏油说道:“那具体多多少呢?我们来看副尺,大家看副尺两端,与主尺刻度对应的位置,是不是在逐渐向一个点趋近?越趋近那个点,主副尺上的刻度,越有重合的趋势?”
一个匠人眼尖:“是的是的,副尺之上第六个刻度,与主尺上一个刻度几近重合。”
苏油笑道:“这位大叔说得对,这个刻度所示,便是厘数,这块木头的宽度,便是一寸五分六厘!”
轰——工坊里顿时人声涌动,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识到能够精准到厘级的尺子!
众人欢呼声里,老匠人确是满脸疑惑:“小先生,这是什么道理?”
苏油说道:“这个涉及到算术,我把这个问题叫做追差。大家算术加减都会吧?”
众人都点头如捣蒜,这个都会。
苏油说道:“都会就好办了,来我们看图。”
之后苏油便开始讲解游标卡尺的原理,一番解释下来,苏油总结道:“看,我们假设卡尺现在所卡宽度是一寸三分九厘,一点一点计算过来,在副尺上第九个点的位置,它与主尺的这个刻度间的距离差正好为零,差被追上了。”
“利用这个特性,我们便可以将厘这个单位放大到副尺的刻度之上,得到精确的厘数。”
一群工匠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能把东西做出来是一回事儿,能把道理讲透,那是另一回事儿。
这说明小先生可不是瞎蒙的,道理一听大家都明白,可要靠自己凭空想象,那绝对是打破脑袋也不可能得到这么精巧的解决办法。
等等,小先生好像才五岁?那自己这一大把年纪,岂不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工头对苏油作了个深揖道:“有了这把尺子,我眉山书坊,呵呵呵,打今天起,可要力压杭州建阳一头了,先生当受老头一拜。”
苏油赶紧摇手道:“不敢不敢,您是长者,可万万行不得。”
两人正在客套间,就听身后一声轻咳,一转头,正是程文应来了。
程文应见到苏油和八娘混在一群工匠里边,先是微微一皱眉,不过没说什么,只对老工头说道:“老于,在内院便听得工坊这边喧哗,规矩不要了?”
老工头赶紧拱手:“恭贺东家,大喜啊,小先生发明了一件了不得的物事!”
程文应问道:“是何等物事,让你们如此惊讶?”
老工头将尺子交给程文应:“东家你看,这是可以测量到厘级的神尺!”
程文应大惊失色:“如何可能?”
等到老工头将尺子展示了一遍后,程文应也觉得这尺子的设计原理简单之极,可偏偏这心思灵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由得对苏油上下打量。
苏油对程文应拱手道:“姻伯,其实这尺子还大有改进之处……”
程文应一把拉住苏油的手腕,一手抓着游标卡尺:“贤侄同我进内院细谈。”
连八娘都不顾了,八娘抿嘴一笑,乖乖地从后边跟了上来。
进入内院,苏油对程文应说道:“姻伯,这卡尺……”
程文应叹气道:“贤侄啊,我朝首重进士高等,其次制策。至于其余诸杂科,对别人是晋身之阶,可对你……贤侄天纵聪明,当以诗书为重,万不可以明算为进身之道,这是自误啊。”
苏油对程文应的印象越来越好,起身施礼道:“小侄理会得,这些就是寻常瞎想的杂学,不当事体的,等到开蒙,会以经学为业。”
程文应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刚刚听你说,此物还有大用?”
苏油将八娘所想之事同程文应说了一番,程文应叹息道:“八娘,一家人,本不该如此隔阂,有事情还是该告知翁婿的,或者告诉我也行嘛。”
八娘听后禁不住眼睛一红,连忙低头赔礼。
苏油赶紧陪笑道:“姻伯休怪八娘,程家高门大户,八娘也是怕人说她轻薄胡行,想要事功完成之后再告知你们,现在说开了就好了。” hf();
第十章 讲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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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讲究人
程文应见八娘如此,又安慰道:“一家里,我是不喜欢这么守礼的,天伦亲情倒是更要紧。”
苏油暗笑,你知不知道应景了这也是一项罪名?
赶紧转移话题:“这尺子只是初步,接下来还要试验陶活字,设计工艺,定下流程,控制品质,这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做下来的。”
说完对八娘眨巴着眼睛道:“八娘刚开始有些想当然了。不过我们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八娘赶紧取出之前和苏油在水井巷总结出那张工艺瑕疵的单子,之后将两人的想法和思路给程文应讲了一遍。
程文应感慨道:“之前那套做法,怕是胡闯乱撞,三分把握没有。可是经此一改,怎么就觉得有个七八分可行?”
苏油笑道:“对,就是先摸清工艺改进方向,然后朝那个方向靠拢。”
程文应捋了捋薄薄的胡须:“贤侄你看这样行不行,既然八娘有心,这事情还由八娘和你来牵头。我辟一处工坊与你们俩,另加百贯钱,试着搞搞看。”
“如果不成,也不用计较,反正研发出这尺子,已经足值了。可如果真要是成了,那这工坊九分,三分算作我程家的,三分算作八娘私房,另三分算作贤侄股份,如何?”
没想到这老头还有风险投资意识,苏油赶紧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程文应不由分说道:“莫要推辞!你本伶仃,以后还要进学,交游,赴考,没有钱财随身打点,那是不行的。有了这份收入,不忧生计,你也好安心读书。”
苏油想想也是,起身感谢道:“如此小侄也不矫情了,定当竭尽全力达成此事。”
“不过小侄有个请求,这工坊算作十分,我们各取三分,留一份作为研发基本,可好?”
程文应捋着胡须呵呵笑道:“那更好,那更好,要是再弄一把类似这尺子般的物事来,可就赚大了。”
说完继续劝慰苏油:“这可不光是为你,就你明允堂哥那张利嘴,光这尺子出在我家里,他都能编排我侵占侄产你信不信?”
苏油讪讪地笑道:“哪里至于……”
心里边却暗暗给老头点赞,你老人家所料不差,老堂哥打向你儿子的那一炮里,这也是一条罪名。
晚间程文应便将苏油留在身边吃饭,不过这顿比中午自己做的那顿就差远了,苏油忍了几次,没将自己的雪盐取出来直接吃鸡茸拌饭。
程文应见苏油食不甘味,笑骂道:“你这小子是嫌弃我家饭食不精?我就搞不明白了,你一个五岁村童,怎么好像落地起就锦衣玉食一般?这都是你老伯爷惯出来的毛病?”
苏油想起老伯爷的厨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不是不是,主要是老伯爷那饭菜太吓人,我四岁起就不让他做饭了。”
程文应认真道:“贤侄,你心思灵巧,聪明好学,这些都还罢了。可知道人贵自立?”
“没有牯持,你当认作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自发自强,今后为父母追得一个诰命,让他们含笑九泉,方能告慰双亲的平生,切不可有孤愤之心啊。”
这就是教训了,苏油赶紧起身:“谢姻伯教导,侄儿明白的。”
程文应笑了:“跟你说话,总是会忘了你还是个孩子,当真少年老成。赶紧坐下,不用每次都起来答话。”
苏油这才重新坐下,说道:“说起天伦,八娘甚是想念小侄孙。”
程文应说道:“嗯,八娘既然已经大好了,孩子还得安排回去才是。”
说完唤来管家,吩咐道:“少夫人已经大好了,那就把埙儿带过去,孩子还是在母亲身边好些。对了,奶妈也跟过去,还有伺月那丫头,这些天一直伺候少夫人,料理得也算精心,那就让她继续跟前伺候吧。”
管家去了,程文应这才对苏油说道:“你明允堂哥又出游去了,这次去的是剑门,那可有得日子才能回来。子瞻子由去了青神,纱縠行就你嫂子在,你暂时就别过去了,先住在我这里吧。”
苏油恭敬答道:“我听姻伯安排。”
程文应又叫八娘领着苏油,先去后堂拜见了婶子,算是正式认苏油为至亲的子侄。
程文应的夫人是普通妇人,沉默寡言,随便客套了几句,八娘便将苏油领出,带他去偏厢住下。
没一会儿,过来一个中年妈子,说是太夫人打发过来伺候小少爷的。
苏油客随主便,由得妈子将自己收拾一通,带被窝里睡觉。
房间里还有香笼,被子也被熏过,苏油迷迷糊糊入睡之前,似乎觉得又有一门大生意等着自己。
第二天一早醒来,昨日临睡前的想法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中年妈子捧着柳枝青盐和温水过来,却讶异地见到苏油已经穿好衣服,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刷子,一个小竹筒。
等竹筒打开,里边是一些粉状物,苏油将刷子浸水,沾了些粉末,就在天井边上刷起牙来。
待得苏油刷完牙,中年妈子才赶紧递上帕子,说道:“没想到小少爷起得这么早。”
苏油接过帕子:“李妈,姻伯和八娘他们都起来了吗?”
李妈回道:“还没有。”
苏油边抹脸边说道:“乡下起得早,主要是家里大公鸡不消停。那我从明天起每天多玩一阵,也晚些起来。”
李妈妈笑了:“小少爷不用在意这个,尽管随心便是。”
苏油将帕子递还给李妈:“李妈你自去忙,我随意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李妈说道:“那等开饭之时,我再来唤小少爷。”
吃饭的时候,程文应笑道:“还真是讲究人,你那刷牙的小玩意儿是怎么弄出来的?”
苏油咧嘴一笑:“那是找村里乡亲做的,其实就是一个竹鼠毛小刷子。”
说完,想了想又道:“不过竹鼠毛弹性稍差,配合上牙粉刷牙齿表面还行,牙缝的清理需要另外一样东西了——牙线。”
说完双手一摊,摸摸小嘴不好意思道:“没办法,谁让侄儿贪嘴呢?牙可得护好了呀。”
程文应都气笑了:“就你昨天吃完饭用的那东西吧?我算是服了你了,光牙齿养护你要用到三样物事?还真是讲究人!”
苏八娘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低声开口道:“小幺叔,你那三样,我也要一套。”
苏油说道:“这个简单,不过我用的牙粉不算太好。”
程文应说道:“这个也好办,一会我让药铺送来。等等……你那牙粉取来给我看看?”
苏油从包里取来牙粉,程文应打开一看:“我就觉得肯定有古怪,你这粉怎么这么细?”
苏油反过来感到惊讶:“这药材用到的水飞法,还没有吗?”
程文应问道:“何为水飞?”
苏油想了想,缓缓解释道:“其实很简单的,就是将药物研磨的时候加入清水,会让细者悬浮于水中,粗者沉于水下,将悬浊液倒出晾干,粗者继续研磨,一遍遍下来,就能得到极细的粉末。”
程文应一脸的痴呆:“这……这么简单?”
苏油接着又说出来一个好处:“还有一桩好处,比如雄黄之类药物,还可以通过此法去除火毒,其实就是将里边那些能够溶于水的杂质,通过此法去除,从而得到纯净的雄黄。”
程文应坐不住了,一把拉住苏油的手道:“贤侄,快走,跟我去药铺。”
苏八娘一脸幽怨:“阿爷,说好今天和小幺叔去考察瓷器坊的,昨日我已经与史家妹妹商量好了。”
苏油被拉得有些站不住脚,赶紧道:“其实只要点破这层窗户纸,法子本身简单至极。姻伯你自去吧,道理说清楚,炮制师傅对药物的物性,那肯定比我更加明白,我还是随八娘去看陶瓷坊紧要一些。” hf();
第十一章 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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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物价
程文应停下脚步想了想:“也是,这法子如你昨晚那尺子一般,道理说通简单至极,可为啥时至今日方有人想到呢?”
苏油背着手,悄悄搓着被拉红的小手道:“那这就是我的怪癖吧,喜欢把事情往精细了想。”
程文应点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夫子的深意,当在此处了。”
苏八娘接过话头说道:“伺月说昨日小幺叔做菜,跟厨子说的也是阿爷这句话。”
程文应一脸复杂的表情,感叹道:“亏我还担忧你不能习业立身,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只把精细一门悟到此等地步,贤侄天下间大可去得。不过这话对厨房周胖子说……哈哈哈,多半是明珠暗投了。”
苏油偷笑道:“也不算暗投,起码他也学会了两道菜不是?学会了食材精致部分和粗糙部分分别处理不是?这厨艺就精进一层。有教无类,这可也是夫子说的。”
程文应捋着胡须打趣道:“一部《论语》,算是被你用活了,诶我说你是不是只会这个?”
三人谈笑着出来,苏油拿着两卷图纸,跑去找老于。
老于正在指挥于大和于二准备做工,见到苏油过来,赶紧过来见礼:“小先生来了啊,我今天把雕版都翻了出来,不合尺度的准备精修一遍,有了游标卡尺,我非得做到不差毫厘才算完事!”
苏油一副小大人模样:“于工态度可嘉,不过我又设计了一份图纸,除了可测宽度,还可测内径,另外精度还能更细。”
老于满眼都是圈圈,消息来得太突然,需要好好消化消化:“更细?小先生这是要……那词怎么说的来着?精确,对就是精确,小先生这是要精确到毫了?”
苏油说道:“那一时还做不到,不过昨晚我想了一下,可以将一尺三分,我称它为小尺。同理可得小寸,小分,最后落到游标卡尺上,精度还能提高三倍,精确到三分之一厘,我称之为小厘。”
这就几乎接近现代百分尺的精度了,将精度提升到了零点一毫米左右。
老于一拍脑门两眼放光:“我这猪脑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上来,什么都要小先生提醒!你放心,这图纸一看就明白,交给我了,今晚你们回来就一定能看到几把精度更高的尺子!”
苏油想了想,又补充说道:“还有一点,就是这次的刻度辅尺是可调的。因为气候水分的变化,有可能会导致卡尺合拢时,主副尺零度不能再重合的现象,我管这个叫偏差。副尺设计成可调式,就能随时纠正这种误差。”
老于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已把苏油当成鲁班再世,言听计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搞好。
出了大门,程文应送苏八娘上了软轿,准备给苏油也叫上一顶,结果苏油说他更想走路,顺便逛逛眉山城的风物,程文应只得由他。
各自开拔,走出了一段后,八娘才对苏油轻声道谢。
昨天晚上急急将苏油丢下,就是为了早一眼见到自己的孩子,母子俩如今算是重聚了,八娘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心病一去,浑身顿觉轻松无比。
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宋代四川古城的风貌让苏油觉得倍感新奇和亲切。
上一世自己帮扶过的几个偏远乡镇,和现在的眉山城,还真有些类似。
青石板路两边是阴沟,阴沟上面盖着石板。
这就了不得,穷乏的下县,道路两边常常是阳沟,没别的意思,石料能省一点算一点罢了。
阴沟上面是屋檐,屋檐的雨水长期定点落在石板上,已经将石板打出沿街边两排小坑。
每隔一段,阴沟上的石板还镂雕着大铜钱状的进水孔。
道路两边,是中国第一次形成的新阶层——市民阶层的房屋。
市民阶层的出现,说明了服务业和手工业的兴起,这完全体现在了眉山城街道两侧的生活图景之上。
小食肆,干果肆,粮油肆,酒肆,布庄,绸庄,竹器铺,棕铺,杂货铺……一路行来目不暇接,规模不大,但胜在物品丰富。
还有很多奇特的现象,比如可以见到很多挑着粪桶的农夫,沿街收买各家居民马桶里的粪尿,一般一家一晚上的贡献能卖一两文钱,这可是顶好的农家肥。
然后还有卖薪柴的,居民们对杂木柴还都分得清,按耐烧程度讨价还价,一担柴也是几十文的小生意。
甚至还有直接卖水的,而且这水都是城外的人挑着进城卖,一挑水视路程远近卖给离水井远的人家,也是十几文钱。
苏油问八娘为啥城里有水井的人家不打水卖,八娘在轿子里笑得前仰后合,能够打井的人家,那都不差钱,好好爱护水井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卖自家的风水财源,那不成败家子了?
一路好奇地打听着物价,市民们见一个小孩子问东问西,知道他不会买,却也一边按捺住不耐烦,一边看在旁边那顶小轿的面子上,强笑着回答。
开玩笑,眉山首富程老爷家的轿子呢!要是不小心得罪了,那才有得罪受。
好在这小少爷好奇归好奇,总不是小户人家那些熊孩子,有礼貌不说,也不伸手乱摸,只笑眯眯的打听。
一路打听下来,苏油已经知道了很多推翻前世印象的好玩发现。
比如吃的,物价当真不贵,就川中的早餐来说,一枚炊饼只卖五文钱。
然后好笑的是五文钱的是带馅的,馅料一般比如酸豆角,酸菜,鲜韭菜。
不带馅的反而贵些,要七文钱,因为那是实打实的粮食,饱腹时间更长。
再加上两文钱一碗的粟米粥,基本就可以对付一顿早饭。
当然要吃好一些,也有不少小吃可供选择,比如羹,浆,煎饼之类,要吃饱,得十五文。
一般的酒,如劣酒,也就百文一斤,好些的蜜酒不过两百文。
当然也有贵的,比如苏油就看到了标价一贯的烧春,梨花白,那就是一千文钱了。
茶在四川是特例,官府不专营,不过不能卖到四川境外其余宋地,因此很便宜,不过五百文一斤。
当然也有标价一贯的小茶饼,还有据说是建州来的高级货色,那玩意儿一饼四贯!
然后并不是后世想象那般,有文化就收入一定高,城边的脚夫,杵着扁担等人招募,像极了后世的山城棒棒军,苏油听叫价是使唤一天两百文,再包早晚各一顿饱饭。
同样城边的抄书先生,一日使唤费用也是两百文,不过这是基数,超过一定字数,那就要按字数折价了。
盐如今还是专卖,但私盐在川中也处于半公开状态,一斤不过七十文,都是块状,折成铜钱与汴京价格相当,这就已经很便宜了。
苏油后世读了不少史书,知道这七十文一斤的盐,很多贫苦人家都吃不起,用绳子吊一小块,往菜汤里一放一提,就算放过盐了。
米,每石不过八百文,一斗八十文的样子。
相比居民个人收入,肉也不算贵,最贵的牛肉,百文一斤,猪肉四五十文一斤,羊肉在两者之间,随行就市。
不过好玩的地方就是越肥越贵,瘦肉没人买,和后世也颠倒了一个个。
但是衣物就贵了,成衣铺里一件旧麻布衣,动则也是几百文,成色稍好些的绸衣,那就上贯。
丝鞋,皮靴,那是一贯到几贯的高级货。
衣物中木棉衣料和葛衣,更是价格不菲。
苏油心里边默算了算自己的一身,一件苎麻内衣,一件青葛外衫,一条丝裤,一双丝鞋,就算自己是小孩,这一身没有一贯钱是拿不下来的。 hf();
第十二章 牛杂可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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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牛杂可是好东西
在可龙里的时候,苏油看过土地买卖,一亩地也就是一贯钱的样子。
这物价和后世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原来宋代城市居民的家当,基本上都穿在身上。
仔细留心,还有发现,这里的人们使用的钱不是常见的铜钱,而是铁钱。
偶尔有外地人采购用铜钱的,那一文铜钱能当铁钱两文用。
还有交钞,楮皮纸做的,官方发行,一贯钞大致能当九百文。
还有私钞,大商户发行的,用来和生意伙伴交易,其实更有点像是固定价额的提货单或者是原始汇票。
苏油就像一个好奇宝宝东看西看,倒是苏八娘看不下去了,低声招呼他过去,递给他一个荷包,低声说道:“小幺叔可是要使钱?我这里倒有一些。”
苏油却不接,有点小尴尬的解释道:“不用不用,我就是呆乡里久了,想了解一下物价,原来大宋的物价如此便宜啊。”
八娘噗嗤一声笑了:“小幺叔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县令大人还常常打秋风呢。”
苏油大讶:“不会吧?我可是听说官家对读书人很宽松的,给俸禄都是往高了给,年节还给各种名目的赏赐。”
八娘笑道:“那得是五品以上才行,如县令这般的七八品,一个月也就五六贯的花销,要养家糊口,人丁不旺还行,上了十口,加上迎来送往,那就不够看了。”
苏油不信,回道:“八娘你又骗我,县长迎来送往,那是有公使钱的。”
八娘摇摇头,说道:“你是没看过驿站那破败的样子!像眉山这样的地方,水路枢纽,来往的贵人高官多了去了,公使钱能够开销的?太守大人想要过得滋润,都少不得依仗我们江卿世家才行。”
苏油有点疑惑:“那这官还有什么做头?”
八娘笑道:“有你这想法的可不光只有你。翰林清贵不?几年前出的大新闻,有个穷翰林,连清选都不要了,辞了官职,在东京开了一家质行!”
苏油点点头,这才算是对大宋的政治生态有了第一分粗浅的认识。
自己以前的知识面太狭窄了,眼睛只落在了史书记载的大人物上,却从不知道大宋下层官员是这样的苦逼。
看来升官不一定发财,不过现在了解那些为时尚早,自己来大宋,可不是为了受穷的。
时间不长,小轿来到了一个城外临溪的工坊,工坊旁边是几个窑口,远处还有些田土,一个小庄子。
工人们在抟泥,造胚,一位少女在指挥工人们干活。
见到软轿过来,那少女便急急走了过来问道:“是苏姐姐吗?”
苏八娘从轿子里出来,两人见礼后,那少女拉着八娘,欣喜地说道:“姐姐总算是大好了,咦,埙儿没跟你一起过来?我好想看看他啊。”
八娘笑道:“一路颠簸,可不敢带出来。”
那少女看着苏油逗弄道:“这小孩又是谁?快叫我姐姐,我给你吃甜豆。”
苏油还没说话,八娘急忙拉着那少女嗔怪道:“你可休要胡言乱语,这是可龙里苏家老宅的长辈,人虽然才五岁,我也得管他叫小幺叔。”
那少女听完后一跺脚叨叨着:“哎呀你怎么带了个小长辈来!平白跌了我的辈分!”
八娘笑道:“我这小幺叔人虽小,可是绝顶的聪明,现在正在帮我弄活字排版的难题。小幺叔,这是史家二十七妹。”
苏油施了一礼:“见过二十七娘。”
二十七娘撇了撇嘴:“小娃娃还装老成充大辈,这小幺叔我可叫不出口,我就叫你……小油吧。”
苏油也不见怪,笑道:“名字就是个代号而已,家中长辈就常叫我小猴子。”
二十七娘笑得腰都弯了:“小猴子,哈哈哈,等你行冠礼的时候,那不是……那不是……”
苏油倒是挺大气,回道:“沐猴而冠,想说就说,我不会生气的。”
二十七娘反而不笑了,改容正正经经对苏油道了个万福:“小油性格可真好,倒是奴家孟浪了。”
苏油赶紧还礼。
八娘说道:“今日过来,是有事情求妹妹。”
二十七娘说道:“嗯,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不一早就准备好了,看,泥料都在这边。”
三人过去一一检视,苏油翻看了半天,摇着小脑袋问道:“二十七娘,有一种泥料,不知道你们这里用过没有?”
二十七娘倒是挺讶异的:“你小小年纪,还懂陶泥?”
苏油看着那些土黄色棕色和绿色的瓷罐,说道:“略懂。”
说完随便取了一个挺大的斗碗,用双手抓着碗边翻转过来:“你这用的是本地的红泥,陈化后做胚,干后再施釉一次烧成的,泥料太粗了,不合治印用。”
二十七娘听了后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我们家的瓷器虽然不如几大著名的窑口,可在川峡四路也是有口碑的,这泥我们精选的,东西都卖到大理去了,你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苏油眨着小眼睛说道:“二十七娘别生气,你说的我都相信,我的意思是说,还可以更精。”
二十七娘冷笑道:“要是你能够炼出更细的陶泥……”
说完见到一旁笑盈盈的八娘,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顿时笑靥如花:“那给你们做陶印的活,我们包了。”
苏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很简单的,法子我上午才教过姻伯,其实就是举手之劳,我们先做个小实验吧。”
这里工匠也多,见二十七娘没话,苏油便叫来工人,取来一口大缸打横,做了个木头架子卡住,然后在架子两边卯上圆轴,搁到支架上边,又做了一个轴柄,工人摇动轴柄的时候,大缸可以在架子上边转动。
往大缸里加了些水,丢了些碎瓷片进去,让工人将大缸摇转起来,苏油开始往里边添加陶泥。
很快,陶泥便被翻滚的碎瓷片切割磨碎,最后变成泥浆。
二十七娘睁大了眼睛:“你这法子倒是讨巧得很。就是规模做不大。”
苏油也不生气:“做实验嘛,这样快。”
将泥浆倒出来,用粗竹筲箕过滤得到细泥浆,倒入另一口缸中搅拌静置一阵后,苏油在盛放细泥浆的罐子周围挂上布条,利用毛细吸水现象吸取水分。
接着便和工人聊起瓷土的事情。
苏油的口中,瓷土是一种白色的极具粘性的泥土,饥荒年月里,有人拿它充饥,虽然一时间能有饱腹感,但是却无法泄泻,吃这种泥土的人,最后会腹胀而死。
这么一提醒,便有工人反应过来,说是城西蟆颐山下有一片地,那里便有这种泥土。山上还有白石头,这泥土估计便是白石头年深日久风化而成的。
二十七娘一听真有这东西,立刻让人从庄子里拉来骡子,派人去城西取土取石头。
等事情安排完,二十七娘笑道:“你们两倒是有口福的,庄子刚摔了一头牛,报了官,罚了些银钱,不过有牛肉吃了。”
苏油顿时大喜:“真的?这个我来弄!”
二十七娘似乎笑点很低,顿时又笑弯了腰:“哎哟,你还真是什么都会呀?!”
苏油对八娘说道:“八娘,你快叫人去家里,找伺月将我昨天让她弄的那包药粉找出来,哈哈哈,这回有大用了!”
一行人来到庄子,这里其实不大,有一圈低矮的土墙,土墙外边是田地,种的水稻,土墙里边一头是菜园,一头是一圈草房,庄子上的人正在解牛。
苏油兴匆匆地跑过去,一看只剩下一个腔子,不由得哭音都出来了:“牛杂呢?我的牛杂呢?”
八娘急得直跺脚:“小幺叔,不得无礼!丢了我们苏家的脸面!”
苏油莫名其妙:“怎么了?” hf();
第十三章 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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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精盐
八娘说道:“牛杂是下使人都不吃的,除非贫弊到极处的人家,才会捡回家煮食。”
苏油这才想起来,宋人脑蹄血脏,都是不怎么吃的,昨天的鸡杂,就不知道被厨子扔哪儿了。
一位憨厚的村民咧着嘴笑道:“那是,我们庄子里,除了肥点的牛肠煮了喂狗,别的东西都扔掉了……”
苏油眼都直了:“这么浪费?”
说完眼珠子一转,满脸严肃:“农家力耕满载,不过温饱,市井一日辛劳,难留百钱。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我苏家庄子上,可是没有这等事情的。”
这话把二十七娘僵在了那里,苏八娘更是眼中含泪:“小幺叔,我们可龙里山田庄户,当真过得如此清苦?”
二十七娘走到苏油身前:“奴家受教了。”
说罢站起身来,也是一脸严肃,对刚刚那个粗壮汉子说道:“史大,耕牛失足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不过小先生所言在理,今日让你们以牛杂为食,以示惩处,你可心服?”
“啊?!”苏油和史大同时目瞪口呆。
史大苦着脸:“这事情是庄上过错在前,二十七娘,这罚我们认下了,多谢小娘子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苏油却不干了:“且慢!”
二十七娘敛衽道:“小先生有何吩咐?”
苏油擦了一把口水,咬牙切齿道:“我是外人,本不该干涉贵庄之事,这是失礼在先,所以也该受罚。而且起议在我,我要是不与庄户们同甘共苦,那就是招谤惹怨,所以我今天也必须与庄户们一起——吃!牛!杂!”
八娘和二十七娘连忙阻止,不过苏油心意已决,甚至不惜抬出辈分来压人,这才勉强得过。
叫了两个庄户去寻埋掉的牛杂,苏油偷偷擦了一把汗,想吃一口好吃的还真不容易。
毛肚!我来了!
从地里将刚埋掉的牛杂起出来,苏油指挥二人将牛杂搬到溪边,摆开阵仗清洗。
抓了一个小孩子,叫冬儿的,就是他放牛不慎将牛摔了,和自己一起回去问庄头要了半斤麦面,又拿了一个大筲箕,下边铺上干净稻草杆子,杆子上铺上溪里洁净的河沙,河沙上又铺了一层草杆。
八娘和二十七娘一路看着觉得古怪至极,都过来看他要做啥。
苏油指示冬儿烧起一堆草灰,然后拖出大木盆将草灰调入盆中,然后一瓢瓢舀入筲箕中,过滤得到清水。
经过三层过滤的水非常清澈纯净,苏油拿手一试,有些滑滑的感觉。
找庄头要了半斤芥子,让冬儿舂成细粉,加入温水调成糊状,淋了豆油隔绝空气,再拿盘子扣上,放在灶台上保温。
这时庄户已经将牛杂洗净送了过来。
苏油指挥庄户用竹筒做了个唧筒,往牛肺里打水,然后搓揉挤压,将里边的血水杂质逼出来。
牛心牛肝不用管,牛肚用面粉搓洗干净后,泡入草灰水中,去掉多余脂肪。
一边解牛剔下来的大动脉,也被苏油收集起来,刮洗干净后同样泡入草灰水里边,这东西是火锅里的美味。
然后胰脏拿去喂狗,牛腰留着一会儿再处理。
剩下的,就是牛肠了。
先处理小肠,指挥着庄户用盐搓出粉液,然后用面粉挂掉洗净。
大肠也是照此办理。
很快,院子里摆出了好几个大盆,里边全是干干净净的牛内脏。
苏八娘和史二十七娘面面相觑,这家伙口口声声说是要吃粗食,还没料理呢,盐粉先去了半斤,面粉先去了两斤,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不过看着几盆东西,和以往所见的肮脏内脏有天壤之别,或许……真的能吃?
苏油可没管他们怎么想,洗净之后,烧了一大缸水,让人将牛骨槌断,加入大缸之中熬煮起来。
然后让人另烧一缸清水,将大小肠切成大段,丢入缸中烫上一阵,捞出来叫人切小片,然后将肠壁上白色的油脂都收集在小盆里。
他自己除了烫牛杂,就是拿勺子慢条斯理地打去牛骨汤缸中的浮沫。
庄户人家将牛肉解好,留了些好嫩肉给两位娘子做食材,剩下的都大块腌制起来,之后便分了些人过来帮忙。
这时,八娘让去取十三香粉的人回来了。
苏油让人将一半药粉缝入纱袋中,挑了块石头洗净绑上沉到大缸里熬汤,又加了好些花椒,姜片进去。
一边支使庄户熬肠油,一边捞出毛肚动脉用清水漂洗,切改肺片,毛肚,黄喉。
小孩子们都被安排去采芹菜香菜火葱,洗姜剥蒜。
妇人们则烧饭,准备菜蔬。
虽然人多事杂,但是苏油指挥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效率。
二十七娘在一边和八娘说着悄悄话:“八娘,要是小油当庄头,包吃包住,一年开十贯钱,一点问题没有。”
八娘骄傲地轻笑一声:“我们家小幺叔,以后是要读书考进士老爷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话是庄头说得出来的?”
二十七娘掩口笑道:“这话我可要禀告家祖,添进家训里边,哎哟,这什么味道这么香?”
八娘这时也闻到了,咽了口唾沫:“昨日小幺叔用鸡血做了一道鸡血羹,那味道鲜美无比,要不,今天我们也以身作则?”
二十七娘抽了抽鼻子:“嗯,有道理,小油说到底是客人,没理由客人上门吃下水,主人在一边啖牛肉的。我决定了,我也和小油,庄户们同甘共苦!”
说完这话,两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要脸,不由得相视吃吃偷笑起来。
盐是苏油在这个世界最受不了的东西,收拾停当,苏油将庄头招呼过来,没说的,提纯食盐。
米面什么的还好说,牛杂也由得小少爷折腾,不过盐要花钱买的,这事情庄头不敢做主,跑去禀告二十七娘。
二十七娘挥挥手:“苏家小少爷要做什么,听着就是,不用来禀报。”
接下来就是熬盐,过滤,烧石灰,磨豆浆。
刚刚烧制草木灰,得到的事实是碳酸钾溶液。
石灰普通,农庄必备,烧后得到氧化钙,加水变氢氧化钙溶液。
接下来就到了变戏法的时间。
草灰水和石灰水混合,得到得到氢氧化钾碱液和碳酸钙沉淀。
用氢氧化钾碱液加入饱和盐水,生成氢氧化镁悬浊物,去除盐水里的镁离子。
再加入草木灰水,利用碳酸钾生成碳酸钙悬浊物,去除盐水中的钙离子。
然后加入豆浆,利用蛋白质遇到盐分时发生的络化作用让悬浊液中的悬浮物和杂质凝聚成团。
过滤之后,得到氯化钠和硫酸钠以及钾盐。
最后通过加热结晶,利用不同盐类结晶温度浓度不同的原理,析出绝大多数的氯化钠,剩下的液体蒸干水分,变成硫酸钠和钾盐为主的混合结晶。
一碗雪盐,几粒胆丸摆在八娘和二十七娘身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二十七娘拿手指蘸了雪盐粉末,放入嘴里,叹道:“好纯的咸味,一点苦味涩味都没有呢!”
说完又要用手拿起一粒胆丸准备舔舔看,苏油赶紧制止:“这个是胆丸,雪盐里消失的苦涩味道,可都集中在这里头了,可以用来做豆腐,但不能就这样尝的。”
二十七娘现在已经成苏油的脑残粉了,傻傻地点头道:“哦……”
苏油问道:“去挑观音土的人可回来了?”
二十七娘这才从雪白的胆丸上回过神来:“回来了回来了。”
苏油说道:“那就让他将最白的观音土挑出来,用上午我那个办法,将泥浆搅出来,过滤,搅拌,静置,沉淀。用纱条吸水。”
二十七娘说道:“那我和八娘先去处理这事情。”
苏油笑道:“去吧,早些回来,今晚可有好吃的。” hf();
第十四章 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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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好菜
二十七娘狡黠地一笑:“同甘共苦是吧?我们也决定了,见贤思齐,陪你一起受罚。”
说完飞了苏油一眼:“名如其人,小小年纪,忒油滑!”
苏油摸摸鼻子:“这个不怨我,要不那样说,你们是不会让我处理牛杂的。”
人多手快,很快处理完毕,各种杂碎摆了好几簸箩。
苏油指挥庄上手艺最好的厨娘处理牛腰,只要将牛腰里的白筋除尽,就绝对是一道好食材。
教厨娘将腰花斜切花刀,牛肝斜着切薄片后,反复冲洗掉表面的粉糊,用细纱做了个纱筛,翻出庄里藏有的葛粉,研碎过筛,勾成芡汁。
芡粉之所以叫芡粉,是因为它最先是用芡实制成,那东西产在太湖周围,又叫“鸡头米”,四川几乎没有。
不过这东西只要是淀粉丰厚的作物都可以代替,比如现在眉山有的莲藕,荸荠,薯蓣,葛根,其实都是可以的,不过其中菱角粉才是最上品,一时苏油也没地方找去。
接着就是第二件事,找酱。
酱这东西,是中国人食谱体系中重要的一环,其实就是由谷物和豆类发酵产生的谷氨酸带来的鲜味和其余物质混合起来的具有独特香气的调味品。
不过现在豆酱麦酱也还没有做到精美,酱油这东西还处于原始状态,苏油觉得自己这个非遗传承人的半拉徒弟,在大宋似乎有不少商机。
结果只在墙梁上找到几个稻草包裹的豆酱包,想了想苏油还是放弃了。
转了一圈,调味品真是少得可怜,就给他找到了几斤花生,做了个油酥花生米,找几个孩子来将花生米弄碎。
该做饭了,调料不齐,也不是不能做菜。
可龙里没有莴苣,史家庄倒是找到了。
现在的莴苣很小枝,但是特别细嫩,主要是细叶子,中间的莴笋比拇指粗点不多。
这本地老品种的莴苣比后来的大叶子莴苣好吃太多了,猛然见到老熟人,反倒让苏油有了隔世之感。
没一会儿,八娘与二十七娘回来了,说是已经照苏油的布置,将观音土泥浆调和完毕。
二十七娘眼睛发亮,这土的粘性相当不错,比以往的传统陶泥细密得多,她觉得肯定是好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见到她俩回来,苏油就招呼厨娘开火,做菜。
肝腰合炒,谁说非得用炒锅?
之前就烧好凉上的冷油现在派上了用场。
先拌凉菜,一直摆放在灶台上的芥子酱,现在变成了正儿八经的芥末。
这个做法还是以前村里的老人教给他的,不过对他来说,似乎除了拌毛肚,也找不到别的用处。
芥末蒜泥香油加一瓢凉好的牛肉汤,烫到刚好的毛肚,黄喉,煮熟后切得薄薄的心片,大盆子里加上香芹段,香菜节子,葱花,花生碎,精盐,拌好后一桌放上一大盆。
然后用淋油的动作代替炒菜,将事先煮好的牛肠,牛肺片,牛头皮薄片放到笊篱里用滚油淋几遍,摆放到几口大陶锅中,浇上牛肉汤煮起来。
一群人围着几个灶台边馋得直打转,庄户人家哪里见过多大的世面,娃子们两眼盯着锅里翻滚的食材,不住拿袖子擦着嘴角。
等到煮得几分钟,洒下莴苣叶子,一把葱花丢下去,再洒上一点盐,就能上桌了。
接下来炒牛肝,将用姜汁水泡过的肝片腰花挂芡之后放陶盆里,淋入点冷油划散,使其不会相互粘连,然后烧上半锅热油,两人协作,一边倒进去用铲子划拉,用滚油的量控制温度,待腰花肝片拌到刚刚断生之际倒入筲箕将油滤掉,鲜嫩的肝腰合炒就得到了。
然后正常方式炒姜蒜呛莴苣叶,炒好将腰花肝片倒进去,烹入加水蒸化的饴糖,醪糟,米醋,盐,水淀粉调成的糖醋汁,一盘香喷喷的肝腰合炒照样完成。
接下来就是吃饭,一庄子的人,八娘二十七娘苏油坐成一桌,其余管事庄头们一桌,农夫一桌,工人一桌,妇人娃子一桌。
二十七娘挑了一筷子毛肚,迟疑地放入嘴里,芥末蒜泥芹菜段的清香加上毛肚爽脆的口感,顿时让她眉飞色舞:“好料理!”
喝了口汤,尝了一块肺片,二十七娘起身招呼:“史大,准备三个食篮,把牛杂汤和这个炒牛肝,还有这个拌牛肚,给史家,纱縠行,还有程舍人书坊各送去一份。”
苏油赶紧摆手:“这肝腰合炒就算了,吃的是个鲜嫩劲,凉了再热就没法吃。史大你这样,那边汤头你盛上三罐,然后各种牛杂各凑成一盆送去给长辈们,告诉他们将汤放碳炉上,现烫现吃。吃得差不多了,生肝片下锅,然后按这节奏……”
说完拿筷头在陶盆边缘敲了起来:“一,二,三……如此十下,便可以吃了,最是滑嫩不过,吃完再下素菜煮菜汤。”
说完将未用完的肝片用湿芡粉,姜末,精盐和老油拌了,装了三碗,剩下的史大自去安排,然后让小厮送进城里。
敞坝上笑语盈盈,娃子们坐在妈妈的旁边,小脸埋进糙米碗里抬不起来,偶然抬起,嘴角都是饭粒。
“妈妈,牛肉好香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母亲微笑着给自家孩子添肉:“吃,敞开了吃!牛杂还多的是,一会儿记得去谢谢苏家小少爷。”
另一位妇人便说道:“你说我们是有多傻?一年见不着几次荤腥,万没想到以前丢掉了这么多好东西。”
然后又有人笑道:“姐姐你怕是想多了,去年庄外来了几个夔州府官田庄的流民,我见着实在可怜,便将一副猪内脏与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就在我房外烹煮起来,那味道我的天,被我轰得远远的,行善倒行出罪过来了……”
史大端着大碗在男人的两桌来回招呼:“今天牛肉管饱!大家伙要记得主家的恩德,老四我就见不得你那抠搜劲,夹一筷子还抖两抖干啥?一筷子都放碗里不就得了?”
那汉子红着脸笑了笑,又埋头猛刨起来。
史大又对两桌男人高声说道:“今天这里起码三十多斤牛肉,城里边一斤就是百文,这就是主家赏下来三贯好吃食!大家吃完这顿,把剩下那些都分一分,那边大缸里汤头还多的是,做法也都知道了,别忘了家里老人!这样的顿头,作孽哟……”
苏油忍不住偷偷笑,低声对二十七娘嘀咕道:“你这庄头在偷换概念,刚开始明明说好是受罚的,一转眼便变成赏赐了。”
二十七娘给他挑了一块牛肠:“就你机灵,小孩子好好吃饭!”
说完又笑道:“不过史大说得没大错,这还真跟白捡了三贯钱差不多!鬼知道这牛杂经你一整治,竟然比牛肉还香!”
说完美滋滋地算起来:“牛摔了被罚了一贯钱,现在这里外里相当于赚了两贯,今晚回家一说,爹爹怕是睡着了都要笑醒。”
苏油笑道:“你就这样编排家里长辈。”
二十七娘理所当然地说道:“哪用编排,我那爹爹眉山城出了名的财迷!”
八娘说道:“不过这样的吃食,不是随意能吃到的,看小幺叔弄这么半天,这功夫下得可太大了。”
二十七娘说道:“可不是,屠宰场那边,每天往玻璃河里扔多少下水,那就是不知道做法。”
苏油心中一动:“我有个想法,想和两位商议一下。” hf();
第十五章 名声也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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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名声也是个好东西
二十七娘吃得太美了,现在觉得苏油怎么看怎么顺眼:“小油你说。”
苏油说道:“是这样,我这汤料包里,其实都是药材,主要功能是驱风散寒,温脾养胃,对码头边的来往客商,旅人,脚夫,是最好不过。”
“还有这内脏也不能小瞧,它能明目,治夜盲,健脾胃,养血气,白白扔掉,实在太可惜了。”
二十七娘立刻反应过来:“开餐馆!”
苏油笑道:“开餐馆不至于,我想着能不能够每天去将那些下水收上来,加工处理后在码头边上支个摊子随意发卖,三文一碗可以,五文钱一碗也行,帮助下那些脚夫船夫,过往旅人,也算是行一桩善事。”
在大宋立足,名声是个好东西。
八娘合什道:“小幺叔真是宅心仁厚,这个事情没多少花费,我回去禀告阿爷,他肯定支持的。这是比施舍寺庙还大的功德。”
二十七娘说道:“太好了!啊?等等……可要是我想吃了怎么办?”
苏油说道:“你想吃了让下人去端一碗不就得了?”
二十七娘说道:“那怎么行!那我们不是和脚夫苦力一样了?!”
呃,没想到这小妮子阶级观念还如此浓厚,苏油想了想,说道:“那就让家里厨子把手艺学到手,给你精细单做,这总可以了吧?”
二十七娘也只是随口一提,点头道:“好吧,那就是一个草棚两口大缸的事情,八娘我们都不用禀告家里,自己就能安排下来。”
苏油笑道:“那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其实开餐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如今条件还不够,实现不了。”
二十七娘问道:“为什么?你缺钱吗?”
苏油说道:“钱只是一个方面,主要是很多调味品,现在没法得到。烹饪一道,调味是关键。”
二十七娘细细品着小碗里边的汤,说道:“什么调味品?比这汤料料理出来的还好?”
苏油说道:“这个啊?这道菜其实就少了一道重要的调味品,不然毛肚蘸着那东西吃,滋味更绝。”
二十七娘惊讶道:“还能更好?是什么是什么?”
苏油说道:“那差得多了,现在就一个芝麻酱,其实还可以有韭菜花酱,豆腐酱,还有豆瓣酱,甜麦酱,最好的还有酱油,不过这些一时都凑不齐,尤其是后边几样,要做得好,少则大半年,多则两三年才行。”
见到二十七娘略微失望的样子,苏油打趣道:“别忘了我们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要是发现一样就要开张一样,什么事情都别做了。”
八娘不禁觉得好笑:“对呀,吃了一顿好吃食,就差点把正事忘了。”
二十七娘也笑了:“哈,还真是,上午静置的那批陶泥,果然细腻了很多,小油当真有本事!”
苏油说道:“是吗?那观音泥怎样?”
二十七娘说道:“观音泥就更厉害了,粘性比陶泥好很多。”
苏油抬起小手将还在吹嘘主家仁义的史大招呼过来:“将锅里的牛骨头都捞出来,将上面的肉剔给孩子们分了,骨头收集起来,泡草木灰水里,油脂去尽后洗刷干净,其余的骨头,都如此办理,我还有大用。”
史大笑得脸上褶子都能夹住苍蝇:“今天多承小少爷,这顿油水可太丰厚了。”
苏油挥着小手:“这是小事儿,就是告诉你们这下水是好东西,不要随意浪费,包括骨头也是。”
史大忠心耿耿地点头:“领会得,见识了小少爷这手变废为宝的本事,只要您吩咐,我们一定给小少爷处置妥当。”
苏油说道:“有个事情等不得了,一会儿我给你画个图纸,麻烦你先帮我做几样陶器,下次烧窑的时候一并烧制出来。”
史大大手拍着胸脯:“没说的,就用今天得到的细泥来做!”
苏油摆手道:“别别,我这东西啊,粗泥反而更好,还有不能挂釉,就原陶更合适。”
史大答应连声地去了,苏油这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呃,二十七娘,我没钱。”
二十七娘笑道:“说这个就见外了,举手之劳而已,就凭你能够将陶泥细腻程度提升两成的本事儿,我就该好好谢你。”
苏油笑了,就那因陋就简的玩意儿,离真正的球磨还差得远呢。
这时一位大娘端了一碗剔好的骨边肉过来:“小少爷,这碗是给你的。”
苏油讶异道:“不是让你给孩子们端去吗?”
那大娘“啊”了一声:“可您不也是孩子吗?”
八娘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十七娘更是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拿手拍着桌面:“叫你总喜欢装老成!其实还是个娃!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苏油:“……”
这顿饭是苏油来这世界上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他现在觉得眉山城真是个好地方。
可龙里的乡亲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想做点什么,大多数人都是当他在胡闹,哪知道进了眉山城后,居然还颇受待见,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
眉山城里的居民,民智比较开化,苏东坡总结乡情曾经说过,眉山人,爱读书,喜诉讼,难欺难治。
读书识字的人家太多,家家都有一套大宋的法典,没事情就翻着玩,胥吏想要欺瞒哄骗他们,不可能如文盲农夫那么老实巴交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加役加征,给不出个说法,那都是敢拿着法典聚在衙门闹的。
苏油认为这其实是民权意识一种萌芽般的觉醒,官府在眉山,甚至说在现在的整个四川,并不强势,与江卿世家更多的是一种配合关系,殊无可畏。
这也是苏洵文章里说某人有摇动州县能力的原因。
而如今,这个某人的父亲,程家老家主,正和自己的女儿说着话。
几近现代工业品的两柄木质游标卡尺,是老于和两个儿子忙活了一上午的功劳,现在就摆放在桌上。
女儿一直是程文应的骄傲,这女儿自小知书达礼,聪明非常,长大后可谓宋代仕女的典范。现在苏油的表现太妖孽了,程文应便借着尺子完工这事儿,将女儿请过来说说话。
程文应对程夫人说道:“女儿啊,苏油这孩子,你熟悉吗?”
程夫人恭敬的答道:“父亲,这孩子女儿倒是知道一些的,自幼父母双亡,是守祠的老叔将他拉扯到现在,听闻顽劣无比,性子又慧黠,干了不少让乡亲们头疼的事。”
程文应奇道:“哦?我看那孩子挺守礼啊,《论语》至少是精熟的,还有这尺子,说是从《九章》上看得的。”
程夫人笑道:“父亲这就被骗了,《九章》里可没讲过这个,这估计是这孩子受了《九章》的启发,自己拓思出来的东西。看,慧黠,乡亲们就没说错。”
程文应大讶:“这要是自己想出来的,这……这这……”
程夫人笑道:“聪明是吧?这样的孩子,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项橐七岁难孔子,甘罗十二拜上卿;东方朔两岁暗识《魏史》,骆宾王六岁即赋《咏鹅》;刘孝绰六岁下笔能文,阴铿四岁一日千言;徐陵十二通老庄,王勃八岁作《汉书注指瑕》,李泌七岁便可从容于唐皇宰相奏对……父亲,我大宋推崇文教百年,远迈汉唐,出来几个这样的孩子,不奇怪的。” hf();
第十六章 仓舒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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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仓舒转世
程文应说道:“这些可都是神童啊。虽然聪明,可性格呢?苏油不但聪明,性格沉稳冷静,温文尔雅,也不像个孩子。”
程夫人扑哧一笑:“父亲,远的不说,就说我大宋,如今朝堂之上便可举三位——蔡景蕃,晏同叔,司马君实。”
“蔡景蕃三岁得中进士,五岁以秘书省正字伴读东宫。如今年纪未过四十,已经稳拿了三十多年的俸禄。”
“晏相公七岁就能做文章,十一岁举童子试,见考题是自己之前做过的,便请官家另考。其后伴读,谆谆劝诫,绝不不为当今代笔写诗,这些都是有记载的。”
“再说司马君实,五岁立志读《春秋》,每日余学之外,夜里自加时辰攻读,至七岁而贯通。又有砸缸救人之智,图画传于京洛,虽海屿边城,亦知其事。”
“这些神童,都是少年老成,年岁聪幼,可说话行事皆如成人。他们的事迹,性格,少年成就,不比小油更加神奇?”
“而且你又被骗了,这弟弟在乡里,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他在乡里,是可龙里,石家村一帮孩童的智囊。去年四月撺掇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河里捞了好多鱼苗,说那叫‘舀水花’,然后将鱼苗放进田塘里边,声称今年满村都能吃上鱼。”
“父亲你说,小孩子玩水,那是多危险的事情?”
“还有果树,祠堂前后,有几株好柑橘,几株好茶树,也被他领着孩子们,将柑橘枝给剪了,说这叫矮化,可以控制柑橘树的高度,以后摘起来方便。”
“剪下来的枝条,经他撺掇,孩子们把自家的柑橘树砍断细枝,用良树的枝条接上去,说那叫‘嫁接’,以后那些柑橘树,也会结出祠堂后边柑橘树那样的甜果。”
“茶树则被他剪成三五寸长的小枝,说是可以在沙子上插出根来,变成新茶树,父亲,农事我是不懂,您认为这些法子可行吗?”
程文应说道:“可行什么可行,简直就是瞎胡闹!哎呀那可就糟了,那几棵树可是老世兄的心肝宝贝!”
程夫人笑道:“正是,听说事发之后,各家娃子都被拉去跪了祠堂,老叔勃然大怒,要施家法。”
程文应胖脸上肉抖了两抖,又无可奈何地嘘了口气:“收拾一顿也好,这也实在太调皮了。”
程夫人忍俊不禁:“哪里这么好收拾,结果老叔被这孩子三言两语拿住了,说他不公,要是那些柑橘树能活,他们这顿打不是白挨了?祖宗也不可能跳出来反打老叔一顿。”
“气得老叔当时便将黄荆棍子摆在祖宗牌位前,又加了两根,只等上月看结果,要是果树不活,那就处罚加倍。”
程文应担心地问道:“那结果如何?”
程夫人笑道:“奇就奇在这里,结果那些柑橘树还真如小弟所说,都活了,茶树枝也活了一大批。老叔只好将祖宗牌位前的黄荆棍子请下两支来烧了,剩下一支留着,说要是结出的柑橘不甜的话,照打!”
程文应哈哈大笑:“老世兄这就是不讲理了,这不是欺负小孩吗?过了,过了啊!”
程夫人也觉得好笑,说道:“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知道他因何进城吗?”
程文应说道:“他说是来求明允给个表字,还有就是进学的章程。”
程夫人笑道:“可漏了一桩,他偷偷伙同石家小娘子,把别人家里四口小猪偷偷阉了,闯下祸事,老叔让他进城躲避呢!”
程文应大惊:“这是女孩能做得的事情?这会伤了石家小娘子的名声的!”
程夫人点头道:“是啊,这事情老叔处理起来很麻烦,”
说完又道:“父亲,你相信‘宿慧’吗?”
程文应说道:“就是有小孩生到世间,还记着上一世的经历记忆?”
程夫人蹙着眉头:“子瞻小时候,常常告诉我他的梦境,在梦里他生活在一个美丽的水乡大城里。那里人文风雅,物候常新,有一个大湖。”
“大湖边有长堤,长堤上是古柳,而他,则是城郊一座寺庙里的僧人。”
“梦中他就在那样一座城市里宁静地生活。到现在他都喜欢亲近僧人道士。眉山周边的道观寺庙,都被他拜访遍了。”
程文应问道:“你是怀疑,苏油也和子瞻一样?”
程夫人想了想说道:“小堂弟如此聪慧,如此性格,对物性如此通透,对食物如此挑剔,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历史上的神童。”
程文应问道:“谁?”
程夫人说道:“三国曹仓舒,陈寿曾称赞他:‘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
“《三国志》说‘冲每见当刑者,辄探睹其冤枉之情而微理之。及勤劳之吏,以过误触罪,常为太祖陈说,宜宽宥之。辨察仁爱,与性俱生。’”
“小堂弟所做的那些调皮事,一岁之后再看,其实也是为了周济乡里。曹冲为了救马鞍被老鼠咬坏而获罪的小吏,曾经剪坏自己的衣服来劝说魏王。两者性格做法,也是绝似。”
“曹冲六岁称象,小堂弟五岁通《九章》,明算术,两者都是契明数理,还可致用之人。”
“《魏书》说曹仓舒‘容貌姿美,有殊于众。’父亲,小堂弟他相貌如何?”
程文应说道:“哎哟给你这一说倒是真像!苏油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是乡下孩子,晒得有些黑。”
程夫人拿起桌上的卡尺看了看,浮想联翩:“真想见一见他啊,想来这小堂弟,上一世当是此等人物。”
这时伺月过来禀告:“太老爷,夫人,史家庄子有人求见。”
程文应说道:“哟,应该是八娘有什么事情吧,她和苏油今早去得史家陶坊来着。赶紧叫进来。”
来人是个农夫,进来说道:“太老爷夫人安,二十七娘让小的给两位送来一番吃食。”
没一会厨子进来了,端来两个炭盆,将两坛汤头吊上,按农夫指点,烫了一碗牛杂,一碗牛肝摆上桌,又端出一盘芥末蒜泥毛肚摆上。
程夫人和程文应面面相觑,农夫言道:“这是小少爷在庄子上料理的吃食,二十七娘尝了说好,除了史家,还让给城里纱縠行,书坊各送一份。”
程文应试着尝了一筷子,叹气道:“这孩子,你说他前世要不是锦衣玉食之流,这也没人能信啊……”
程夫人笑道:“牛肝鲜嫩,牛肚爽脆,味道也很香醇,这孩子还真会在嘴上补偿自己。”
农夫在旁边陪笑道:“小少爷说了,这食材本身低贱至极,贵人们或者不会常吃,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泥腿子,码头上来往的客商脚夫,就是一项功德了。”
程文应说道:“哦?这又是怎么说?”
农夫说道:“小少爷说,这汤里加了药包,除了压制内脏的异味,让它变得香醇之外,还有一桩好处就是驱风散寒,开胃健脾。可以低价在码头销售,让所有人都吃得起。”
“这可是肉食油荤啊,可不是功德吗?我们家二十七娘和贵府少夫人,已经准备把这事情做起来。”
程文应叹气道:“难得,实在是难得,小油此议,比孔北海四岁让梨,心境更高一层。女儿,这孩子的培养,恐怕你要多操一份心思,兴旺家族,靠的终是人才。”
程夫人对程文应肃然道:“父亲,我之前一直有个担心。曹仓舒虽然智识有余,然年寿不永。小堂弟能想到用这平日里废弃之物造福世人,这份仁德,定能感应上苍,征享寿福。”
程文应说道:“你这当嫂嫂的,可得多费心。天分是一方面,精进是另一方面。” hf();
第十七章 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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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斗茶
程夫人想了想,说道:“这孩子和子瞻子由性格都有不同,但是只要心地善良,就不会出什么大事。他在乡里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性情聪慧举一反三,加上精力过剩导致的。”
“那就按现在的路子,不是喜欢事功吗?便让他做去,只需引导他把聪明用到正途上就行,正好也是他的兴趣。”
程文应急道:“朝廷以文章取士,女儿你可不能耽误了这孩子。”
程夫人狡黠一笑:“耽误不了,他不是大言炎炎要改造印刷技术吗?还提出字码按部首来保存,可以方便检索。”
“呵呵呵,他大概不知道,我大宋已有五万多字,不是那么想当然的。”
“韵学是我大宋读书人第一道拦路虎,我就亲自教他,顺便试试他的心性!”
程文应沉吟了一下,说道:“要不还是送天庆观北极院?张道长的韵学教得不错,子瞻子由都是在那里读出来。”
程夫人说道:“张道长年事已高,不轻易收徒了。我先教着,等到小油正式开蒙后,也有了个基础,到时候去拜求张道长,也好说话一些。”
张道长大名张易简,苏轼苏洵韵学的启蒙老师,本身籍籍无名,历史上他似乎就做了一件事情——教学生,教出的学生里边有一个叫苏东坡。
好吧,其实还有一个,陈太初,苏东坡同班同学,那人后来——呃,成仙了。
宋代的文化知识,除了正常的士大夫,还掌握在三种人的手上,道士,和尚,妓女。
道士,和尚,那是不事生产,专业诵读经文,加上时间有多,闲的。
而妓女想要有声价,那就得有文化作为装点,音乐,诗词,茶道,总要有那得出手的才行,历史上记载翰林宰相斗茶输给名妓的事情,那是所在多有。
扯远了,说回史家庄,此时天气尚热,吃过饭,有一段歇息时间,二十七娘便拉着八娘玩刚提到那件事——斗茶。
在宋朝,上至皇室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以饮茶为生活时尚,所谓“缙绅之士,韦布之流,沐浴膏泽,熏陶德化,盛以雅尚相推,从事茗饮。”
二十七娘找回了一些骄傲,因为她发现苏油居然不会这个。
不过苏油也没时间看他们玩,更不知道眉山城程夫人那里有一场灾难正等着他。
他现在正忙着给史大画图纸。
他画的是两种容器,一种是小口坛子,坛口下方三寸,有一圈口沿,还有一个类似平底碗的盖子,倒扣过来,正好可以放到口沿上。
坛口上还有个倒放的碟子,可以刚好盖住坛口。
它的作用是避免在提起盖子的时候,带起的口沿水滴入坛内,污染了里边。
口沿可以盛水,可以将盖子底部淹没在水下,隔绝内外空气,抑制普通细菌生长,培育乳酸菌等厌氧菌。
这便是后世蜀州人家家必备的神器——泡菜坛子。
另一种容器是敞口盆,也有盖子,不过中间多了一根中通的通气管,盖上盖子,蒸汽通过气管进入容器内,可以将食品蒸熟,同时水蒸气在盖子上凝成的水珠会滴入容器,形成汤汁。
后世云南人的招牌炊具——汽锅。
这俩东西一点难度没有,以史家陶坊的工艺水平,完全可以做到。
耕牛摔断腿这种事情,其实史家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一头牛犊的价格,在五贯左右,而按一头牛出肉三百斤计算,百文一斤的价格那就是三十贯,光卖牛肉就利润丰厚。
因此才有史书上有官员向中枢建议强行提高活牛价格,让屠户无利可图的脑残建议。
不过这大小是一桩差错,所幸的是没有发生在春耕期间,要不然,从县衙到史家,都是要责罚庄头和当事人的,不会如现在这样轻轻放过。
加上苏油一番神操作,坏事变成了好事儿,说不定一年后史家的口碑就会在眉山城有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码头那是什么地方?四方辐辏之地,刷声望的最好地界!而史家现在相比其余三家,差的就是这个,这才是二十七娘对苏油的建议如此上心的原因。
因此几个罐子算得了什么,苏家小少爷就算烧了砸着玩,也由他!
苏油画完两样图纸,来到八娘和二十七娘身前,两人已经在那里斗上三轮了。
二十七娘招呼苏油:“小油来评评,我和八娘谁的茶好?”
苏油走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抹……抹茶还是……卡布奇诺?”
宋人斗茶主要是“斗色斗浮”,即以茶汤的颜色与冲出来的茶沫决胜负,茶色“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茶沫以“咬盏”为佳。
相应的,能出沫,质地细腻,颜色白的便被定为上品茶,庆历中蔡襄制造的小片龙茶,一斤价值高达二两黄金,合十八贯之多。
而现在建茶中的龙园,胜雪等诸般精品,那更是高达十几贯一两。
到后来,建州每年呈送给皇家的第一纲茶,名为“北苑试新”,小茶饼大小一寸左右,差不多小麻将牌大小,一饼只够数杯,价格是四百贯,折成北宋现在的物价,那也有六七十贯之高昂。
精品茶叶,和宋代文人仕女的其它高档奢侈品一样,完全是天价。
宋人现在喝的这些好茶,都叫“团茶”。即茶叶采摘之后经过繁复的工序蒸制成茶饼。
至于后世流行的散茶,那是淘汰品,满足贩夫走卒,番邦蛮夷的玩意儿。
当然,两者工艺不一样,后世的散茶是通过炒法破坏蜡质层,让茶味容易释放,这技术现在还没有。
说回当下,烹茶时,先将团茶研成茶末,置于碗底,然后用沸水冲成茶汤,同时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之发泡,泡沫浮于汤面——这个过程叫做“点茶”。
后世去日本旅游的中国人,常常为京都的茶道体验所惊艳,其实就是这个东西。
茶末以白色者为上品,研磨得越细越好,这样点茶时茶末才能“入汤轻泛”,发泡充分。
水以山泉为上佳,“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
火候更是重要,所谓“候汤最难,未熟则末浮,过熟则茶沉”。
茶具以建盏为宜,所谓“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甚厚,熤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
最后,点出来的茶汤,以汤色纯白,汤花泡沫鲜白、久聚不散为佳。
这典雅的技艺发挥到极致,又进化形成了一种更高超的茶艺——分茶。
不少的大夫仕女,都是出色的分茶高手,他们能够通过茶末与沸水在茶碗中冲出各种图案花巧,所谓“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茶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幻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
卡布奇诺咖啡,苏油后世见得多了,不过那是静态图案。宋代分茶,那是在茶汤翻滚的动态中变化完成,其难度肯定更高,还带着生幻瞬息的禅机。
大批的文化名人,如蔡襄、范仲淹、苏轼、苏辙、梅尧臣、宋徽宗、李清照,那都是此道高手。
这其实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文化品质和精神修养的提升,也是物质生活提高后的必然,不能说是错。
要说错,就是在这方面耗费太多精力。
外敌未靖,四境未宁,百姓负担犹重的时候,居然就有胆子追求这些,从地方到朝廷,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一片歌舞升平,才养成这样奢靡逸豫的风气。
谁给他们的信心?!
二十七娘瞥了苏油一眼:“你在说什么?这是建州头金,花了好大力气从江陵府搞到的,一斤八百文,在嘉州要卖到两贯!”
运输,在大宋果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两杯茶,一杯像一只三脚卡通猫,脑袋比身子大,另一杯里是真像一只动物,不过苏油还是没法说出口。
蛇颈龙这玩意儿,估计大宋谁也没见过。
对比了半天,苏油只好说道:“分不出来,都……挺特别的。” hf();
第十八章 小康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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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小康标准
二十七娘白了苏油一眼,把杯子夺了过去:“没品位还偏心,明明就是我的好看!”
然后和八娘充满仪式感的互敬了一下,呡了一口。
八娘看着苏油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道:“你是小孩子,不能喝茶。晚上睡不好觉。”
说什么呢?请我喝我都不喝好不好!
赶紧摆手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看泥,然后就回去吧?”
泥料非常完美,苏油让作坊的人将表层最后沉淀的细泥刮起来,按他们的手法抟制之后,擀制成泥板,切出相等的小片,然后加入不同分量的沙子,和匀之后用来折叠。
二十七娘和史大对此莫名其妙,看得面面相觑。
苏油解释道:“这是测试泥料粘度的方法,沙子没有粘性,惨入不同分量的沙子,可以得到泥土的粘性参数,你们看红色陶泥,加入五分之二的沙子,折叠到一半就会断裂。”
“而用同样的观音泥,加入一半的沙子方能得此效果,这就说明观音泥的粘性比一般的陶土粘度要高,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将泥土的粘性参数化。”
八娘聪慧,对苏油说道:“小幺叔,这也是从《九章》里得来的学问?”
苏油点头:“嗯,数科,这门学问对工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其实我甚至觉得,将数科学问用于指导手工作业,以得到更精巧的工具和产品,这其实应该列为一门专门的学问。八娘二十七娘,你们说叫工科如何?”
二十七娘情不自禁伸手想摸苏油的脑袋,半路缩手,吐了吐舌头笑道:“小油太聪明了。等你的工科学问研究出来,记得把我的陶坊搞好。”
史大也凑趣:“嗯,最好超过钧窑越窑建窑,到时候做个腰缠万贯的小少爷!”
苏油真没有想过钱的问题,凭借自己工科狗属性,市办公室的工作经历,外加原四川西南地区各路非遗的发掘整理人,来到大宋,可以来钱的路子太多了。
关键问题还是要拜名师学文章考进士,这方为大宋立身之正途,否则都是沙上建塔,就算江卿世家,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产业。
如今科考还比较原始,要考进士,除了学问,影响力同样重要。
要有影响力,就得有大佬举荐;要大佬举荐,就得有名声;要得名声,就得有人先捧;要得人捧,呵呵呵,苏油便打算从眉山四大家族开始……
其实即便如此劳心费力,一样还是沙上建塔,几十年后蒙古大军一到,该扑街一样扑街。
想着大宋这艘漏得如同筛子一般的大船,苏油心里升起了深深的无力感。所谓修齐治平,只能先从身边小事慢慢做起,至于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完全不敢企望。
或者,合族隐居可龙里,就是最后的归宿?
二十七娘伸手在苏油眼前晃了晃:“喂!小油你怎么老是喜欢走神?你还真想做富家翁啊?”
苏油这才回过神来:“哦……富家翁似乎不难,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都饿不着。我在想难度更大的事情。”
二十七娘眼珠子转了转:“那就是想要做官了。”
苏油一本正经的向东北方拱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促政通而物满,抚民富以国强。士农工商,皆安其位;鳏寡孤独,尽有所养。耀兵西北,秣马辽南。使大宋疆域迈汉唐,仁信通远海,恩威布四方。则油之愿也。”
二十七娘抿着嘴嬉笑吐槽:“哟哟哟,说到底还是要做官,还得是大到没边的大官!”
三人一路调笑着回城,苏油还是步行,手里抛掷着一枚胆丸。
这东西的用处,可不止苏油告诉二十七娘的点豆腐那么简单。
现在手里的东西,主要成分是硫酸钠,俗名芒硝。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的脚下,就是未来中国最大的芒硝矿产地,探明芒硝储量六百五十亿吨!
明清时期雅眉一代成为著名的皮革生产基地,便和地下丰富的芒硝产量有关。
这东西除了鞣制皮革,用处还很多,洗棉,织布,染色,造纸、制瓷,制釉,制玻璃……
眉山矿藏极为丰富,苏油在政府办看过的资料里,除了芒硝,还有金、银、铜、铁、铅、锌、锰、煤、石膏……
别的不说,有煤,有锰,有铁,苏油有信心用穷举法冶炼出高锰钢。
因为高锰钢有个特性就是高温下极容易加工,然后可以水淬得到极高强度和韧度,甚至都可以不用锻造,只要热处理得当,即使铸造工艺,都能得到高强度耐磨钢。
《三国志》记载,当年诸葛亮命蒲元在这一带铸造五百口宝刀,能轻松切过装有铁砂的竹筒,估计就是这玩意儿。
但是也别小看周边民族,当今西夏的刀剑,弓矢,强于大宋,这是公认的事实。
西夏青锋剑,是大宋很多名将的珍贵藏品。
宋人引以为傲的神臂弓,其实是叛逃过来的西夏人献上的。
而青唐的瘊子甲,使用的是冷锻技术,强度也高于大宋。
大宋的处境,就如同一个书生周围围了一堆**,他们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就连南边的秾智高,这刚多收了三五斗,就还想称王称帝呢!
还有看似老实的大理,还有多年后逆天的鞑靼人……
又走神了,苏油收回思绪,看着远处的眉山治所。
夕阳下的玻璃河静静的流淌,远处的眉山城沐浴在一片金色当中,居民们进的进出的出,只有这时候,他们才调整了一下悠闲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
两侧荷塘,花畦,开始吐露芬芳。
鹅鸭上岸,群鸟归林。
小学的孩童散学了,斜跨着招文袋,从各个书院出来,嬉笑着各回各家。
寺庙的晚钟远远传来,宁静而悠扬。
这就是现在的大宋,细腻,温婉而优雅,这是汉民族文华凝练到颠峰而发展出来的摇荡心魄的美丽。
前所未有!其后再无!
看着城门上方“文明门”三个大字,苏油暗自痛惜,华夏文明,真的不应该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与摧残!
进入城中,回到书坊,掌柜通知苏油和八娘,程夫人叫他们去苏宅一趟。
于是两人转身,八娘领着苏油前往纱縠行苏家院子。
院子是程夫人置办的,绕过纱縠行当街门面,从后边侧门可以进到苏宅里。
能培育出有宋一朝六大家中三位的圣地,苏油进来之后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脚步也放轻了不少,生怕溅起一丁点尘土。
这是大宋西南小康之家的标准院落。
小康,一个美好的名词,在大宋各路有不同的标准。
放到眉山,这标准大致应该是指坐拥价值六七百贯固定资产,外加每年两三百贯固定收入的人家。
人口还不能多,按照五口之家来计算,勉强可入小康。
后世总结封建王朝的灭亡,土地的剧烈兼并,总被纳入重要原因之一。
其实细究起来,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就大宋来说,土地不贵,一亩上好的水田,价值并不算高,目前也就一贯左右,大致与一年土地所出价值相当。
当然免税的士大夫置办才划算,如果是自耕农,那就是好几年白干才能回本。
宋法对士大夫免税田亩有详细规例限定,即便是宰相之尊,所购土地也不能超过五十顷,多出的数额同样必须纳税。
庆历新政的一大败笔,便是暂时性放开了这项禁制,而公田开发,却没有跟上。
结果买地的都是什么人,可想而知。
与之形成明显对比的,那就是自耕农负担深重,夔州路官田的种植户,宁愿选择逃亡也不愿意继续耕作。
即便如此,这样的口子,也只能算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政策,不能作为常态观之。古代封建王朝的当政者们都不是傻子,他们一直很警惕这件事情。
还有就是各种食邑,但那在大宋并不是真正的土地兼并,而是一种官方荣誉,相当于国家从岁入中拿一部分出来作为高官贵族的津贴,并不是他们实际占有了那些地头。
那是大宋另外一个蛋疼的问题,税收使用分配不合理的问题。 hf();
第十九章 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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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苏家
对于国家来说,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承包制。因为这部分土地上农人的生活,是由食邑的享有人负责。
总之,土地兼并,至少在大宋的国家层面和法律层面上来说,在立国到现在的大部分时期里,都是被明令禁止的。被兼并土地上的人口,没有成为国家负担。
问题其一,是士大夫贪得无厌,大量侵吞隐瞒耕地,这本身是一种违法,是执法不严,是有追究依据的。
更应该关注的,是即使大宋地价便宜,大量的普通百姓,仍然买不起或者说不愿意买便宜的土地,因此不能或者不愿意成为自耕农。
而且这部分人口中,一大部分不能有正常收入,不能纳税。
最要命的是,这部分人口,因自然和人为的各种灾害,还在呈逐年扩大的趋势。
虽然不能简单地将这类人归类为失地农民,但是肯定不是正常的劳动者和纳税人。
这部分人平日的产出,被勋贵士大夫侵吞,而这部分人遇到生存难题的时候,则由国家来买单。
按苏油的看法,这就是根本上的不合理,是人口资源浪费,是国家负担和隐患。
综上所述,或许土地兼并不是封建王朝覆亡的本质原因,原因可能更深一层——贫富差距的极度悬殊,贫困人口的过度扩大。
一方面是税收减少,一方面是贫者成为一个巨大的阶层,国本动摇,那就在所难免。
然而不耕地,就不能养活人口吗?眼前这个小院,就是最好的说明。
工商业的兴盛,金融流通的加速,可以从很大程度上缓解土地和人口的矛盾。
放大到整个川峡四路,“千人耕,万人食。”的谚语,就出现在这个时候。很好地阐述了当前时期这个特殊区域里发生的特殊现象。
可惜没有当政者深刻研究,或者说,总是遗憾地被华夏悲催的历史进程打断。
又想远了……
阵阵的鸟鸣打断了苏油的思绪,让他重新细细打量起这个小院来。
小院由青石板铺就小道,进门右手是通往前方门店的木板门。
两侧是贴墙的瓦顶走廊,雨天可以通过走廊从内宅进入门店。
侧门进来是一座大花园,处处体现出女主人的精致和雅趣。
园内花树繁密,但是都比较低矮,苏油能够发现一处奇特的现象——低矮的花林间,有一种艳丽的小鸟在此做窝。
桐花凤,体型不过拇指大小,浑身颜色艳丽,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以花蜜为食。
它们正在花间飞舞。
年幼时的八娘,苏轼和苏辙,在程夫人的教育下,十分爱护动物。
他们在程夫人的带领下,静静地观察桐花凤在花园里的生活,绝不破坏鸟巢,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它们产卵,孵化,最后从丑陋的雏鸟变为金属彩虹般美丽的成鸟。
而这对子女的性格培养,绝对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走过花园,有一处小平地,那里有一口水井。
井口很小,水质清澈,一看井边那株小树苏油便笑了。
熟的不能再熟的东西——黄荆树。
苏油一眼就分辨出用哪几根树枝,用来抽七八岁时候的苏轼苏辙最合适。
苏八娘见到苏油盯着树枝一脸古怪的神情,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便小声说道:“母亲很慈祥的,我们从小没挨过打。”
不过想想又觉得需要对苏油警戒一番,补充道:“不过换成小幺叔这么调皮的人,那就也难说了。”
苏油对着黄荆树做了个合什:“阿弥陀佛,黄荆树啊黄荆树,你我各自相安吧。”
八娘忍俊不禁,笑道:“那你可要乖些,保住黄荆树的真身,别让它因你被破戒攀折才好。”
院子里还有一株荔枝,树形优美,树冠巨大,听八娘说这是苏轼亲自栽种的。
此公打小就有种树的癖好,在眉山几处寺庙道观读书时,别的可能没留下,周边山上松树倒是被种下了不下三万株。
而且和苏油一样,苏轼还成系统地研究了松树的种苗繁殖和移栽方法,临老了还详细地写进自己的著作当中,当成一项得意的成果显摆来着。
八娘看到苏油的情形,狡黠地笑道:“不认识这树了吧?”
苏油淡然说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山门次第开。’这荔枝断然是嘉州品种。除了那里,再要觅得就需要去到岭南,这树是子瞻的朋友送他的吧?”
苏八娘见鬼一般看着苏油:“小幺叔,子瞻肯定与你相处得来。你竟然连这树都知道。”
苏油心中暗自得意,这树后来一直存活了九百多年,直到快二十一世纪才寿终正寝,苏油在三苏祠所见的,是一段枯干以及从泸州合江县新移植来的一株。
今天可算是见着活得枝繁叶茂的正主了。
园子看完进入内堂,一位雅洁的妇人,正站在桌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妇人挽着一个发髻,插着一支紫檀簪子,身穿一件淡月青色暗花的交领薄绸衫,外罩一件素青褙子,气度优雅,容貌端娴。
虽然年过四十,可保养得当。浑身上下不饰珠翠,只手腕上有一支绞丝银钏。
苏油两世孤苦,如果说需要有一位完美母亲形象的话,眼前的程夫人,绝对是他心目中的典范。
眼中便自然地带上了孺慕之色,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都飞到九霄云外,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敢瞎说,老实得就跟一个见着猫的耗子一般,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小子苏油,见过嫂嫂。”
程夫人对苏油的老实程度反倒感到奇怪,可一转眼便见到苏油手里边那枚胆丸,不由得微微一笑:“小油不用如此,看来你今日之行,又有了收获。”
苏油这才站直身体,将手摊开:“嫂子说的是这个吗?这是从食盐里提取出来的附属物,主要成分是芒硝。”
程夫人没有问对错,只是打量苏油:“那你跟嫂子说说,如何能断定它就是芒硝呢?”
苏油笑道:“小子顽皮,嘴刁,在村里曾经试着融化盐块,然后滤掉杂质,试图用此法去除盐中夹杂的沙子。”
程夫人摇头道:“官盐的质量,的确值得商榷。你继续说,我很有兴趣。”
苏油献宝似地说道:“得到纯净的盐水后,小子试着将它重新熬干,结果性子急,每次熬制出一点盐粒,小子便将它过滤出来。然后接着熬。”
“如此反复,小子发现了一个问题,先期熬出来的那些盐,味道纯粹,而越往后,味道就越苦涩,这明显不是同一种东西,而是两种,或者两种以上。”
程夫人点头道:“于细微处有发现,小油可谓心思细致,一点蹊跷都不放过,这是格物致知之理。”
苏油说道:“最后小子将这粗盐所含物质粗分了两类,一类就是雪盐,另一类就是胆丸。”
“然后这胆丸老伯爷看了,说物性和芒硝一样,因此有此结论。”
程夫人说道:“这就是说,粗盐里其实有好些类能溶于水的物质,通过你的法子,可以将它们分离是吧?”
苏油笑道:“其实还有一整套的工艺,那是小弟后来整理试验出来的,能最大程度地分离出纯盐和芒硝。”
说完将工艺和程夫人细致地讲解了一番,不过化学反应没法细讲,只说通过各种溶液融合可以产生沉淀,这些沉淀也是杂质之一,可以通过豆浆将之去净,再用刚刚的方法将剩下溶于水中的物质一一分离。
程夫人微笑着细细聆听,不时赞上两句,最后取来一个盒子,盒子中分成好多小方格,里边盛放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推到苏油身前:“认识吗?” hf();
第二十章 明道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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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明道致用
苏油摇了摇头。
程夫人笑道:“这是我父亲根据你的法子,用飞水法提炼出来的极细粉末,这是雄黄,这是朱砂,这是珍珠……”
说完拿手沾了一点珍珠粉,放手背上一抹,珍珠粉细入毛孔,说道:“看,多细腻。”
苏油惊讶道:“三千目!”
程夫人微微一愣神:“小油,什么意思?”
苏油赶紧说道:“嫂子,是这样的,我曾经想过如何将物质的颗粒按粗细分类。”
“颗粒都是通过筛子筛出来的,越粗的筛子,筛出的颗粒越粗,越细的筛子,筛出的颗粒越细。”
“筛子其实又由经线和纬线构成,我以纵横一寸计,三经三纬,可以得到一个田字,中间的四个孔洞,就是四目。”
“同理,四经四纬,便是九目。”
“以此类推,经线和纬线越密,单位面积内的目数越多,小孔也就越细。”
“我尝试过测算皮肤毛孔的粗细程度,最后算出毛孔的细密程度,当在三千目以上。”
程夫人听得有些眩晕:“你没事儿去计算这个做啥?”
苏油语塞了,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小弟是闲得无聊了。”
程夫人叹气道:“跟子瞻一样,智力有余,于经赋之外,还有诸多的兴趣爱好,这是好事情。小油,你要是喜欢这门学问,大可以细细研究。”
“这门学问,其实不凡。所谓明道致用,庸儒徒知汲汲于前者。我倒是希望你能齐头并进,相互启迪,两相结合。这才是正途,定可行大益于天下。”
苏油对程夫人大为叹服,这是来到这世界上第一个对他的作为大加肯定的人,这胸襟气度,就连后世的家长们都没几个做得到。
赶紧躬身行礼:“小弟定不负嫂子所教。”
程夫人笑道:“不用如此拘束,子瞻子由在我面前都很随意的,想说什么就尽管随意,孩子们的话,嫂子总会细听的。”
苏八娘独自和苏油相处的时候,总是谆谆规劝,现在却给苏油说好话:“小幺叔很乖的,这次来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程夫人转头对八娘说道:“还没说你呢,你可知道这次错在哪里了?”
苏八娘有点不好意思了,暗暗吐吐舌头:“妈妈,八娘不该孟浪行事,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程夫人叹气道:“这固然是过错之一,但是不是最重要的。你最大的过错,是瞒着翁婿外公,更瞒着父母,你可知道如此行事的后果?”
苏八娘黯然低头道:“八娘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程夫人叹气摇头道:“不仅如此,事情到了这地步,你急病了也不告诉家里,你可知道要是真有个什么万一,两边人都蒙在鼓里,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以你父亲的性子,他肯定会认为你在程家受了什么苛刻的对待,这会造成两家的隔阂,甚至是眉山城的动荡,这些你都想过么?”
八娘这才悚然而惊:“八娘知错了,孩儿真没有想到过这些。”
苏油对程夫人的见识又敬仰了一层,程夫人对后续的推断,虽不中也不远,明睿如此,端是闺中丈夫。
转眼就见程夫人提到自己,说道:“以后多学学小油,凡事往精细处思虑周全,其后方可作为。“
”好在你也大好了,活字的章程我也看过,甚有可观,把握当在七八分之间。”
苏油赶紧说道:“嫂嫂,小弟定然全力助八娘成事。”
想了想如何组织语言,苏油继续说道:“小弟想过,即便其事最终不成,我们也多了好多技术。比如卡尺,比如制粉,比如粗细分级,这些东西可并不光是活字印刷才有用。”
程夫人对八娘莞尔一笑:“看到没?小油这才是丈夫行事,眼界开阔举一反三。”
说完指着盒子里的粉末说道:“就拿制粉一项来说,除了炼泥和制药,想来调和水粉妆蜜,甚至制墨都是可以的吧?”
苏油笑道:“嫂嫂明见,其实每一项工艺的小小突破,都会带来各项产业的进步,并不局限于一隅。不过小弟刚刚想到的,却跑到吃上去了。”
程夫人笑了:“你中午送来的两道菜,还没谢你呢,这事情关系到苏史两家名声,你们要好好去做。”
两人答应了,程夫人问道:“那你说说,制粉和吃如何相关?”
苏油说道:“水飞法,其实就是以水为媒介,将物体颗粒分出粗细,然而小弟细想,能作为媒介的物质,除了水,还可以是——风。”
程夫人有些好奇了,疑惑道:“哦?”
苏油拿手轻轻一闪,屋内夕阳的光柱中,无数尘埃飞扬扰动:“嫂子你看,如果有一个箱子,底下盛上粉末,不停地翻滚,然后从风口将风鼓入,轻细的粉末必将被高高吹起,从高处接出一个风口,将颗粒抽出来在滤网上收集,必然能得到极精细的干粉。那些遇水会发生变化的物质,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分离得细粉。”
程夫人笑着点头:“还真是理所当然,等等,你想拿这个东西做什么?”
苏油舔了舔嘴唇:“小弟就想知道,这样的麦粉做出来的炊饼,会是什么味道?”
程夫人和八娘都忍俊不禁,程夫人笑道:“看来小弟是饿了,八娘,去通知厨房取点点心。”
苏油谢过之后,程夫人说道:“小油,世间事知易行难,八娘已经吃了其中的苦头,你聪慧过人,一般的事情难不住,可也有同样有苦头等着你。”
苏油说道:“嫂子说的,可是圣人经义?”
程夫人说道:“以小油你的悟性,经义反而是嫂子最不担心的。我担心的是另一门学问——韵学。”
“你关于活字的规划,事理明晰,尽皆可取,惟独于排码一道,按偏旁索码,想得差了一些。”
苏油纳闷了,后世字典,除了拼音,便是偏旁部首,很合用啊。
不过古人自有古人的智慧,苏油便向程夫人躬身道:“还请嫂嫂指教。”
程夫人笑道:“其实很简单,我大宋五万多汉字,按偏旁找字,每个偏旁字数太多了。”
“换到韵部,两百多韵,排布方才比较合理。”
苏油这才恍然大悟,后世常用汉字不过几千个,和现在的文人没法比,很多汉字,比如菡萏,琀珰,邯郸,几乎就是单词字。
可放在如今,那可是属于常用字之列,每个字未必就不能单用常用。
程夫人见苏油明白了过来,笑道:“果然一点就透。小油你要牢记,诗赋,是朝廷取士的门槛;这韵学,又是诗赋的门槛。”
“应试时所举八韵,不但韵内不能错杂,连韵时的次序都不能颠倒。稍有出格,那就是黜落的下场。”
见苏油脸色有些发白,程夫人笑道:“小油也不用太担心。我西蜀文宗,承司马,杨雄之学,从汉赋章辞入手,因此韵学一门,本来就是西川士子的强项,在应试时能够占不少便宜的。”
苏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冒寒气,就他这古典文学爱好者的水平,即便在后世读了一堆竖排版的的书籍,认识繁体字不在话下,但是所能灵活掌握的,也不过一万多个,就这样已经远超普通现代人了。
但是离五万字的水平,都还差了四五倍之多。
难道……真的要让我成为大宋的丘吉尔? hf();
第二十一章 求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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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求字
即使自己所在的川南乡村保留了大量的宋音土语,但是也只是平上去入能区分出来,普通韵律可以掌握,离厘清两百多个韵部,那也还差得太远。
别说自己了,就连当今考进士的读书人,解试时用错韵的都不是一个两个!
随便举一个例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属于东韵。
而“晨对午,夏对冬。下晌对高舂。”这属于冬韵。
来来来,你来告诉我,这为啥要分属两个韵部!
对苏油来说,除了死背,无从区别!
程夫人低头看着苏油:“小油,知易行难,可是你说的哟。”
苏油咬咬牙,这关无论如何都得过,谁说古人不聪明来着?但看聪明用在什么地方,特么光这一项,就能干死多少现代人?!
站起身来说道:“嫂子说的是,苏油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程夫人笑道:“那就好,排韵码这件事情,嫂子也挺有兴趣的,要不我们一起做好不好?”
苏油脸红了一下:“嫂子你就别拿我当小孩子哄了,你尽管教,苏油恭首受教。”
程夫人微微颔首:“是嫂子小瞧小油了,向你道歉。那以后每日你来我铺子,嫂子抽时间教你。”
随后程夫人便让八娘取来两套书籍,一部是《切韵》,一部是《唐韵》。
程夫人说道:“当今韵法,沿袭于唐韵,然又有所变化,其初格律严苛,后来才渐渐可与临韵相通,故虽厘定二百零六韵,实则通用为一百零八韵。”
“但是考试的时候,我们要按二百零六韵要求自己,这样才经得起考官挑刺,因此考试时要从严。”
“然而和朋友交往酬唱,要写出有神魂的作品,便不能拘泥于格律。”
“文以载道,言为心声,不能因文害义,因此所用从宽。”
“比如写词,用韵就不那么严格,平声三十韵,可以并成十四韵,这一点小油你当知晓。”
苏油擦了一把虚汗:“苏油知道了。”
程夫人笑道:“好孩子,这两部书拿去吧。其实各大世家,都有一套自家子弟所用的家学,你在这上边可以得个巧,至少苏程两家的家学可以学到。”
八娘小声笑道:“妈妈你是没见到今天二十七娘的样子,估计史家的家学,小油用点心思也没问题。”
程夫人笑道:“那也得把自家的先学好。去吧,你堂哥没回来,子瞻子由也不在,小油你还是住那边去比较好。”
苏油答应了,走了两步又转身:“嫂嫂,请给苏油赐个字吧。”
程夫人说道:“哎哟,就算是冠礼前用的小字,也没有嫂嫂给小叔子赐的,这可不合礼数。”
苏油深施一礼:“长嫂如母,我一见嫂子就亲切非常,我宁愿嫂子赐我一字,不愿等明允堂哥回来了。”
程夫人皱眉道:“小油,你别为难嫂子好不好?嫂子倒是想好了一个,但是读书不多,也不知忌讳,总得和你堂哥商量看合不合适才行啊。”
苏油没再多说,又施了一礼,这才去了。
程夫人取过纸笔,先在上边写下“明润”二字,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信笺,写道:“愚妇敬禀夫君万安:寄递时日,料君当至蜀州矣。向日八娘微恙,亦已大好。家室歆宁,勿以为念。”
“可龙里弟油来,言束脩事。此子方五龄,然聪茂颖拔,仁性天生,迨为天授,绝类邓候。或疑宿慧如子瞻者,此苏家大兴之兆也。”
“求字于愚妇,思以‘明润’赠之,未知祥妥,或有更易,唯夫君自决。”
“另制秋衣一领,游历之余,一念及妾,涕下感零。”
想了想,又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续道:“另录油至眉二三事,博君旅劳一粲。”
之后将苏油至眉山后的种种写了一封厚厚的信笺,连同新制的秋衣一起,叫人送往驿递。
想起一事,又打开衣箱,取出兄弟俩幼时的衣服,挑了几件合适的,让人送到对面去,告诉苏油先换着,新衣嫂嫂立刻给他赶制。
不说那边忙活,只说书坊这边,程文应见八娘和苏油过来,便让八娘去看孩子,他则拉着苏油说话。
待苏油坐定,程文应微笑着问道:“见着你嫂子了?”
苏油应是。
程文应见苏油手上两部韵书,叹道:“贤侄,你可不能抱怨你嫂子,她是望你成材。”
苏油道:“嫂嫂宽慈明理,侄儿只有孺慕之心,自然领会得。”
程文应叹道:“贤侄是明白人,不由我多说,对了,用新法制得的药粉你见过了?”
苏油笑道:“见过了,不过姻伯,此法不但可以用于制药,于其它地方也当有大用。”
程文应说道:“噢?说说看。”
苏油道:“比如印刷,此法可以得到各色匀细的色粉……”
话音未落,程文应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此法可以印出各色彩画!”
苏油说道:“其实不止是各种单色彩画啊,如果将画板分出色块单独雕制,然后用同一张纸,一版一版地套印过来……”
程文应猛然站起身来,又一下子坐下,嘴唇都哆嗦了:“这……这就是工笔……”
苏油说道:“想来应该可行,就是技术要细致,出现细微的错位,那画就不好看了。还有所得色块过于分明,不如手绘过渡有致,明暗相彰。相较之下,还是手绘工笔更加细腻自然。因此版画粗糙,难登大雅之堂。”
程文应哈哈大笑:“这个你姻伯就是行家了,关键是想法。精彩,实在精彩!至于你说的粗而不雅,却也自有它的去处……嗯,比如门上的神荼郁垒,比如佛祖观音,我们以量取胜,那收益也是颇为丰厚。”
苏油说道:“除了印刷,还有就是各色胭脂水粉,也能更加细润,女子用起来定然更好。”
程文应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这也是一条门路。”
苏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姻伯,说起胭脂水粉我想起一事,眉山应该有石炭吧?”
程文应说道:“有,怎么的?贤侄有用?”
苏油说道:“有用,但是不是现在,我想知道的是,随石炭常常伴生着一种东西,看着相似却没法燃烧,叫石墨,可以用来写字的……”
程文应想了想:“你想说的,怕不是石黛吧?闺阁中用来画眉,取其黑而滑润。对哟,还可以用此法制作眉粉!”
这脑洞是程文应自己开出来的,不由得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苏油倒是没有想到这个,他想的是另外一样东西,说道:“既然有此物,那就拜托姻伯与我寻上一些,侄儿有用处。”
程文应说道:“包在我身上,贤侄当真是……等等贤侄,我怎么感觉自打你来了,姻伯我都有点忙不过来的了呢?”
苏油笑道:“那姻伯你早点休息,嫂子给我安排了功课,明日还得早起去陶坊炼泥。”
程文应赶紧说道:“去吧去吧,我叫李妈给你留了小炉,你晚上要是饿了,让李妈给你弄点吃的。”
苏油回道:“姻伯这是为侄儿破例了,侄儿非常感激。不过书坊重地,防火为先,轻忽不得的。姻伯心疼侄儿,准备点糕点,热水就行了。”
程文应看着苏油,连连点头道:“小小年纪,如此周全。行,姻伯听你的,那就还是老规矩,夜间就只有灯火,而且火不离人,随用随熄。”
苏油笑道:“姻伯所言极是,这才是正理,是法度。” hf();
第二十二章 试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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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试烧
回到自己房间,李妈接到他,说道:“少爷今日辛苦,对门程夫人送来了几套衣服,是九二郎和九三郎小时候用过的,说先让少爷穿着,新衣夫人正在赶制。”
苏油说道:“李妈也辛苦,我穿衣服不挑的。看来李妈也是姻伯使老的人了。”
李妈笑道:“可不是,看着对门两位郎君长大的。”
九二郎就是苏轼,九三郎就是苏辙,九二九三是他们的排行,兄弟俩到老往来信件里还常常用此称呼,可见苏家是一个多大的家族。
坐到书桌前,点燃油灯,苏油取来纸笔,写下今天经历的重点和明天计划要做的事情,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疏漏后,这才打开书本学习起来。
次日清晨还是早早起来,苏油写了封信,告知伯爷自己在眉山城里的状况,让他放心,并让他从自己房间柜子里取两套牙刷,两盒牙线一并送来。
吃过早饭,将信交给程文应帮忙托人带到可龙里,苏油和八娘准备再次去陶坊,程文应则叫来制墨工头,也就是李妈的丈夫老韩,以及雕版工头老于,商量彩印的事情。
临出门时,苏油又灵机一动,转回书坊对程文应说道:“姻伯,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程文应就笑了,这侄儿,每个主意都是钱啊,就有一点不好,事赶事的太忙:“你说你说。”
苏油道:“其实很简单,侄儿在想我们不是正在试验活字吗?能不能在套印雕版的最后一版的下方,留出部分空格排活字?”
程文应有些懵:“有何用处?”
苏油说道:“于工可以先着手雕一些数字的活字,将彩画下头排成每个月的日历,加上节气,这样一套十二张彩画印出来凑成一本,正好是一年的时令日期,挂于墙上可以翻看。这样除了有装饰功能,还能实用,买画的人可以查看今日到底是哪月哪天。”
程文应听得一愣,随即兴奋地一合掌:“妙!这样同一套雕版,每年都可以重复使用,只需要将下面的数字重新排过就成!”
老于也在旁边笑道:“当真妙极,活字排书暂时有难度,可画历篇幅巨大,字数又少,便无需如书册那般精细,哈哈哈,这就可以算是我们书坊第一样活字成品!”
程文应笑得像一只吃到鸡的狐狸:“关键是卖一张变成卖一套,这价格就上去了,老于赶紧查查每月都有哪些菩萨诞辰,我们第一套先弄这个!下一套再弄三清六御三官大帝,然后十二花神!”
苏油一听笑得不行,这老头只要给一个思路,接下来的内容充实无比,这是诸天神佛都尽入彀中!
由得三老头喜笑颜开地热烈讨论,苏油出来和八娘一起前往陶坊。
陶坊自有小窑,是馒头窑,烧制临时性小批量订制产品用的。
今天苏油又带来了一包卤料,别的先不忙,昨天腌制的牛肉捞出来几块,指挥厨娘泡水里去除多余盐分,再用开水滚过,免得产生浮沫,接着用热水洗净后下锅小火卤上。
然后才开始处理泥料。
处理之前,先将牛骨取来,送入小窑中烧制。
随意抛着手里的胆丸,对二十七娘说道:“看看你们家的石英。”
二十七娘吓得脸都白了,指着他直跳脚:“你……你你……”
苏油不由得叹气:“釉料秘方是吧?都有两成到两成五的石英粉呗,这也是秘密?”
二十七娘跳上来一把堵住苏油的嘴:“再说我就要灭口了!”
见苏油不再说话,二十七娘这才小心地松开手,只留了一条缝,准备随时重新给苏油堵上嘴。
苏油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吧,别的我不问,我就看看你家石英粉成不?说不定是你家改善石英粉品质的机会哟。”
二十七娘这才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对史大说道:“将石英粉拿来给小油看看。”
传统釉料配方,即便在后世都是秘密,苏油和后世瓷器坊的非遗传承人关系再好,在进行工艺整理的时候,这些东西别人也不会告诉他的。
不过到了这里,苏油还有另一项神器,工业配方。
陶瓷业,尤其是瓷砖厂,也是他当办公室科员的时候常跑的地方。那些配方,瓷砖厂的技术部经理都懒得对他保密,因为都是行业内公开的东西。
所以苏油好歹能知道个大概。
如今他最感慨的就是,留心处处皆学问,当年在工作中记了一肚子的冷知识,竟然在千年前的大宋派上了用场。
牛肉卤了两刻钟,苏油让厨娘将锅子端起来放到一边,肉继续在里边泡着,然后掉头检查史大拿来的石英粉。
杂质挺多的,表面的氧化铁矿包裹物都没有除去,这就是最原始的石英砂。
处理方法其实很简单,眉山矿藏丰富,后世小企业小厂矿多不胜数。
当年市里边为了关停那些污染严重的游击队可没少费脑筋。
它们用土法提纯石英粉,所用的方法就是露天堆放,浇上酸液暴晒,用酸液将沙子表层的铁矿膜变成可溶解的铁盐,之后任由雨水冲走,那污染可谓吓人。
不过硫酸盐酸现在苏油手上都没有,只好使用物理方法。
物理方法也有好些种,比如通过磁极吸附铁矿,或者用油脂让石英粉浮起来,铁矿粉沉下去。
不过这些方法目前还是不能用,只能用土法,那就是加水湿润,放入那个粗陋的球磨搅拌机,利用沙子间相互摩擦分离表面的铁矿,然后反复清洗漂水,让水带走细微的铁矿粒子,留下相对较大的石英砂。
就这样已经把二十七娘惊讶得不行了,石英砂被苏油这么一整治,光从颜色上就能分辨出来,品质比刚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时候牛骨头,连同苏油要的那些坛子汽锅,都已经烧好了。
让史大指挥工人将牛骨碾成骨灰,苏油去检查自己设计的泡菜坛子。
等坛子冷却之后,苏油叫人取来一大盆水,烧了一束稻草扔进坛子里,叫人翻过来让坛口浸在水下,坛口将水吸得嘣嘣作响。
这就是坛子的密封性良好的标志。
史家陶坊的手艺没得说,他们正在从陶器向瓷器努力,因此这点粗笨东西一点问题都没有。
苏油对陶坊的工艺很满意,这个作坊,其实只需要解决炉温问题和瓷泥釉料配方问题,立刻就能够生产高品质的瓷器。
苏油仿佛回到了帮助非遗作坊整理工艺时候,浑身都是劲,指点史大和工人们,将观音土细粉放入陶锅里炒干,同样送入小窑烧制起来。
这个火不大,主要是通过煅烧去除一些可挥发性杂质。
最后得到了三种纯净的细粉——石英砂,观音土,骨灰。
骨瓷的配方是公开的,百分之五十的骨灰,百分之二十五的石英砂,百分之二十五的高岭土也就是观音土。
但是这个配方在实用中会出问题,骨灰越多,瓷器烧制出来品质越好,但是泥料粘性会越差,这就加大了制胚难度。
另外烧制时收缩比也会越大,瓷器容易变形,导致成功率降低。
考虑到土法提炼的三种泥土,纯度大打折扣,为了周全,苏油便以标准配方为基础,上下浮动改变了三种成分的各种配比,然后做了一个表格出来,用小酒杯做量具,精确配制出各种泥团,然后让史大各取一部分,制成小泥板,分三批送入小馒头窑,用三种温度烧制。
低温,中温,高温,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全凭窑工通过火眼观看,这一手本事,苏油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第一窑打开,史大和二十七娘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hf();
第二十三章 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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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瓷片
八娘虽然不懂这个,但是凑过头去一看陶片,也知道端非凡品。
试烧出来的大部分瓷片,通体洁白,只有少量带着淡淡的粉红,那是杂质没有除尽的关系。
这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瓷品!
当前一般的瓷器,除了钧窑稍微好点,其余大多胎色灰暗,说明内部质地酥松,主要靠釉色装点取胜。
而这一款瓷片,内部熔融的玻璃化效果绝佳,通体洁白如雪,晶莹细密!
这样的胎体就如同一张白纸,施加上不同的釉料,立刻就能得到各色精瓷。
苏油却挑剔无比,叫醒了傻子一般的二人,接着烧制后边的两炉。
然后和史大一起给所有的瓷片进行鉴定。
即使最差一级的瓷片,都能轻松在陶罐上划出痕迹,这样的坚硬度,别说陶器了,即使现有的所有瓷器中,都难有企及。
细如玉,坚胜钢!
剩下的,就是在瓷片间相互比拼,再考虑到收缩比,粘性,加工难度,综合起来,最后定出第一炉第十五号瓷片的配方作为胎体配方。
至于第三炉第三号瓷片配方,在高温下呈现出完美的融釉,可以作为新型釉料的基础配方。
苏油对二十七娘笑道:“大家看,选料配料更加精准一些,加工手法更加细腻一些,实验再科学一些,所得便会更加精良。”
二十七娘和史大不知道什么是科学,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点头如捣蒜。
苏油说道:“二十七娘,我和八娘的事情就完成了,印料的配方,我们选定第一炉第十二号。”
二十七娘一把拉住苏油:“不准撒手!你必须把瓷器给我烧出来!”
苏油说道:“现在这些就是实验品,对付字印基本没问题,可烧瓷不是一两天的功夫,泥料不经过陈化,达不到最佳制瓷效果,你们是行家,应该清楚这些的。”
史大无比激动的对苏油拱手道:“小少爷,就是说,这瓷还有提升空间?”
苏油说道:“那是,而且可以提升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窑口保温,比如进气预加热,这些方法可以提升炉温……”
“比如酸洗,可以提纯石英砂……”
“比如观音土去杂质……”
“比如配方继续细化调优……”
“比如用试纸精准测量酸碱度……”
“比如研发喷釉器,走和建窑相反的路子,让釉层尽量变薄……”
一通话语,说得二十七娘和史大两眼直冒圈圈。
苏油心里却在暗自叹气,这玩意儿是欧洲在玻璃工业大发展后,自行研制出来的唯一瓷种,即便如此,其薄度也达不到中国影青瓷的程度,虽然也能透光,但是影青因为薄如蛋壳,所以在透光度上,能甩出它几条大街。
它的好处在于,坚硬,白皙,呃,如果易量产算好处的话,还可以加上这一条。
要是地上有缝,二十七娘现在一定恨不得钻进去。
看着苏油一脸的淡然,遗憾,还有一丝丝不以为然的表情,二十七娘就知道,家族这座引以为傲的陶瓷坊,以及刚刚那些绝佳的瓷片,在他的心目中是什么分量。
都说小孩子不会骗人,但正因为如此,让人更加的受伤。
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心情,二十七娘轻叹了一口气,找来一个盒子,垫上细麻布,将所有瓷片编上号,一片片珍而重之地收纳进去。
苏油看到二十七娘失落的样子:“二十七娘,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二十七娘说道:“我知道,看你这两天所作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了。”
苏油不由顿了顿,安慰道:“江卿世家,素来都是一体,我们慢慢来,一步步改进吧。”
二十七娘惊喜地抬头:“真的?小油你答应帮我?”
苏油无辜的道:“我本来就没有说不帮你啊,不过事情千头万绪,一时理不出一个章程来,需要好好想想。时间嘛,估计三五年内能将工艺成型,以后的探索,那就是永无止境。”
“而且这也不是仅仅关系到制瓷,还涉及很多相关的加工工艺,制造技术,涉及很多很多的产品,产业。”
“技术怎么来?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用以研发技术,改造设备。因此我们只能一步步慢慢积累。”
“以商聚财,以财成技,以技扶产,以产营商,然后保持技术代差。汤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二十七娘对着苏油轻轻一福,嘻嘻笑道:“小油真大丈夫也,但有所命,奴家莫敢不从。”
苏油笑道:“那我们先把卤牛肉吃了再说!”
卤牛肉已经入味了,让厨娘逆着肌肉纹理薄薄切成大片,一份就这样吃,一份拿蒜汁芹菜碎花椒香油精盐拌成凉拌,再添几样时令菜蔬,就是一顿。
大宋现在的卤肉,其实更类似于黄焖肉,现在苏油十三香配方搞出来,能用到的地方就多了。
这配方苏油交给了八娘,以后的码头慈善事业,也由八娘来掌握。
交待完史大按照十二号配方开始锻泥的工作,八娘和二十七娘带着苏油回城,两人还要去码头看管善棚的搭建。
苏油则赶去找程文应,陶泥工作取得巨大进展,雕版彩印工作就又可以改进了。
跑进书坊,还好,仨老头还剩俩,老韩去搞颜色调配去了,程文应和老于在对着一块现成的雕版比比划划地商量。
见到苏油进来,程文应热情招呼:“贤侄,你要的石黛已经拿来了,我让药房用新法制成细粉,你看看可还合用?”
苏油打开看了一眼,很满意,盖上盒子说道:“姻伯,回来路上,我又想到一法。”
程文应的脑袋又有些发紧,感觉过惯了慢生活的自己,要跟上这贤侄的思路,实在有点吃力,不由的拿手按着太阳穴问道:“贤侄又有何想法?”
苏油说道:“陶坊那边瓷印方子已经成功了。”
程文应惊喜道:“这么快?!赶紧给我看看!”
苏油这才想起所有试片都被二十七娘收走,尴尬道:“呃,都在二十七娘那里,没有带来。”
说完又摆手:“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加快套色画版的制作。”
程文应奇道:“还能有何办法,不就是慢慢雕?”
苏油说道:“我们不是有现成的雕版吗?将雕版刷上蜂蜡,用石膏泥填充,可以得到雕版的翻模,然后在翻模里压上陶泥,等陶泥干燥后,去掉石膏,就能得到泥版。”
“虽然比原版粗糙,但是有个好处就是方便快速。翻出需要的单色版数,去掉每一色版上无须的那些部分,再精细地雕镂修补,总比现雕泥板快很多。”
“等到修整完毕,送入窑中烧成瓷版,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程文应高兴的直拍大腿:“照啊!这便是朝廷以钱母制币的道理啊!”
老于早就对苏油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少爷当真是神童,老朽佩服之至。”
程文应说道:“走走走,现在就去陶坊看看。”
苏油笑道:“这个倒是不用急,你们继续敲定细节,先用石膏翻翻看,陶泥那边还要锤炼,也需要时间。我去纱縠行学韵学去了。”
看着苏油小小的身影跨上街,程文应才收回目光:“恨不能再有个女儿啊……”
老于在后边贼笑:“老爷,赶紧再纳一房,其实也还来得及。”
程文应扭过头来:“滚!等下,这石膏倒模你会不会?”
老于说道:“哎哟!光顾着高兴了!老爷赶紧把小少爷叫回来吧。”
于是苏油刚刚坐下,又被程文应抓了出来。
现在豆腐已经普及了,石膏的应用苏油以为已经非常成熟,没想到于工连这个都不会。 hf();
第二十四章 史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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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史洞修
于是苏油又只得指挥工人们分成三拨。
一拨在雕版上刷上蜂蜡作为脱模剂,钉出一个框子将雕版框住。
一拨将石膏煅烧成熟石膏,然后过碾过筛,取细末调成糊状。
第三拨人将生丝绞碎,调入石膏糊中和匀作为加固纤维,最后将石膏糊仔细倒入雕版框中,刮平定型。
等待石膏干结后,去掉边框,取走雕版,石膏倒模便制好了。
有了游标卡尺和精准尺,老于对套印的精确性非常有信心,狮子大开口要搞出五色套印技术来。
于是苏油一连制出五个倒模,老于如获至宝般拿去制版工房精加工去了。
教会工人干这个,苏油刚跑到纱縠行坐下,喝了两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文应又跟来了,苏油你还得跟我回去,史家家主史洞修到访,有事情与你商谈。
苏油抱歉地看着程夫人:“嫂嫂,今天看来是学不成了……”
程夫人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小,拿手揉着额头:“去吧去吧,小油你现在心念不纯,反正都学不进去的。”
跟嫂子道了歉,两人一起又回到了书坊。
程文应做势作态,进门就道:“史公,你可耽误我贤侄进学了。”
史洞修是个干瘦老头,对程文应拱手道:“实在抱歉,此事过于重大,老朽也只得叨扰贤侄一回。”
说完将那个试片取出来:“程公,看看这个。”
程文应见到雪白的瓷片:“这……这是瓷片?怎地如此细白?”
史洞修讶异道:“程公还不知道令贤侄做得好大事体?!”
说完将十五号瓷片取在手中,左右看了看,以瓷做刀,便向桌上的茶杯击去。
程文应大惊,脏话都飙出来了:“老子的越窑……”
话音未落,越窑瓷杯便被击为两半。
史洞修似乎还嫌效果不够震撼,继续将瓷杯当当当击成碎片,才将白瓷片交给程文应观瞧。
白瓷片几乎毫发无损,只在边缘崩了几个小口。
程文应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这……这……”
史洞修说道:“越窑杯子而已,一会我让下人送一套来赔你。”
程文应惊魂未定:“这瓷片怎地如此坚实?等等……你今日如何这等大方?瓷公鸡转性了?”
史洞修叹气道:“这只是半成品,配料瓷方均为贤侄所创,老朽怎敢欺夺。”
说完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摞楮皮纸来:“五百贯交钞,当易贤侄此方。”
现在川内交钞纸质优良,印刷精细,仿造困难,又以钱库本金作押,非常坚挺。
苏辙后来曾经回忆过,现在的交钞,商贩因贪图携带方便,甚至偶有愿意花一贯钱来交换一贯钞的。
这笔钱,足够让苏油一步迈入小康了。
苏油却没有接:“世伯,其实瓷泥配方,制作手法,二十七娘已经尽知了。”
史洞修拿着交钞的手都在颤抖,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正因如此,老朽才心如刀割。这就是先上船,后交费,船至江心,不得不为啊。”
“前日小女传来贤侄一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老朽平生奉为至理。已经将这句录入族规。”
“老朽平日里吝惜的名声,多是从此得来,然而在商言商,‘信’之一字,也是老朽圭臬。平白占贤侄便宜,那是毁了我史家立族的根本,老朽断不会做的。”
说完垂头丧气道:“可贤侄这方子,实在是过于金贵,老朽估出这个价格,算是不偏不倚。小女不知天高地厚,这是要掏空我史家的周转资金啊……”
说完将一摞交钞放在桌上:“贤侄赶紧收起来,我们再叙他话,老朽,老朽实在是见不得……”
这老头太有趣了,性吝之人容易沦入贪婪,可这位偏偏例外,能够压制自己的贪念,只在自己身上节省,也要在商场上讲一个信誉。
这样的商人,苏油觉得比无数无耻的读书人好上千倍万倍。
苏油将手放在交钞之上,慢慢往自己身前移动。
史洞修说是见不得,可眼看着那摞交钞慢慢移向苏油那边,却鼓着眼睛一瞬不瞬,目光如同粘在上面一般,胡子眉毛嘴唇手指都在颤抖,一双老眼里分明已经开始积聚泪花。
苏油心中暗笑,这摞玩意儿要再往自己这边挪动分毫,老头怕是得心痛得当场晕厥过去。
猛然将交钞往前一推:“世伯,这钱我不收。”
“哈!”史洞修顿时心花怒放,当然是骨子里的本能的反应。
反应过后才又抬起头来,重新满脸愁苦:“贤侄,这是为何?可是还嫌不够?”
苏油笑道:“这五百贯,想必是世伯临时急凑出来的资金,给了我,你的商号还怎么周转流水?”
“我倒是有个建议,这五百贯,算是我的本金,就以此入股史家陶瓷坊如何?”
史洞修局促难安:“这……这……我那陶坊,也不值这么多钱啊,这股怎么划分?”
苏油笑道:“陶坊今后我不参与经营,就以这骨瓷为基础,最多改良工艺和配方,所占三成。具体的器皿制造和销售,还由世伯和二十七娘来主持,世伯你看如何?”
史洞修说道:“这如何使得,这不是摆明了送我史家大便宜吗?不妥不妥。”
苏油笑道:“我这么小,拿这么多钱财也无用处,今后在眉山求学,仰仗世伯的时候还多。”
说完从五百贯里分出百贯来:“世伯,这一百贯,你拿去买下那片出产观音土的山地。那种地方不生草木,地价至贱,每亩也就两三百钱。然后以那片山地为本,和陶坊一起,足值千贯有余。如此你占七成,我占三成,就合理了。”
史洞修被苏油绕得有些晕:“呃,贤侄,你为什么自己不做?”
苏油说道:“我,我还是个孩子啊……”
这话听得程文应直翻白眼,有你这么妖孽的孩子!
史洞修还是有些迟疑,转头又看向程文应:“程公,你看……”
程文应说道:“我看就这样吧,苏油年纪尚小,远不是立事的时候。本来贤侄是给我改造印刷术的,结果牵扯出一堆的事情,反倒便宜了你这瓷公鸡!”
苏油笑道:“姻伯,这事情还有诸多后续,投入还很多,史世伯也不算占了多大便宜。”
史洞修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的确是占了大便宜。贤侄这瓷种,坚白程度独冠天下。光这一份名头,史家瓷坊必定扬名四海,这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程文应给史洞修说得心痒难耐:“等不了了,这就去你坊上,看看字印泥料如何。”
苏油说道:“正好,现在有了石墨粉,我先去弄一个东西出来,然后在研发喷釉器。争取先让瓷坊早日有所产出,别将史世伯的本金压得太久。”
史洞修更开心了:“那就更好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走。”
来到瓷坊,史大正在组织人烧制陶钵。
骨瓷收缩比厉害,每一个器皿,必须有陶钵存放,不然胚体在烧制过程中极易变形。
见到家主亲自过来,史大赶紧过来问安。
史洞修指着苏油:“以后贤侄就是你们小东家,这瓷坊有他三成股份,大家不得当小孩子看待,礼数和对我一样。”
史大表面恭谨,肚子里暗暗腹诽,我们对小先生比对你还恭谨好不好。
工人最佩服的,一般往往不是老板,而是技术员,这道理千年来都是如此。 hf();
第二十五章 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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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纸
苏油让史大烧出一个陶嘴,前端只有很小一个开口,以及一块用圆竹棍压出圆槽的瓷板。
然后用竹子做了个唧筒,将套嘴套死在唧筒上,用石墨混合粘土,做成黑泥,通过唧筒的小孔像挤牙膏一样将石墨泥挤在瓷板的小沟槽上,送入窑炉和陶钵一起烧造。
同样也是根据不同比例配了十来种,等烧制出来后,一一在陶钵上实验。
没办法,现在的书写纸太柔,不能承受铅笔的笔尖。
不过好歹烧出了合适的铅笔笔芯,记下了各种黑度的配比。
程文应看完治印的泥料,信心又增加了一分,过来看苏油鼓捣出来的玩意儿,问道:“贤侄,这又是何物?”
苏油说道:“这个啊,我管它叫铅笔。”
程文应奇道:“明明是……”
说完顿时警醒过来,低声说道:“明白了,误导外人是吧?这陶罐上的划痕,还真像铅痕。”
说完看着笔芯,又道:“这也太细了,无法持握啊。”
苏油折了一根树枝,让史大对半剖开,清理一下其中的脉管,刚好可以将一段笔芯夹进去,然后涂上木屑和胶水,夹好笔芯,放火边烘干之后,将外皮刮光滑,削出笔尖,对程文应笑道:“姻伯你看,这样就行了。”
程文应拿过一块陶片,用持毛笔的方式在陶片上轻轻划了一下:“不好用。”
苏油笑着将铅笔接过来,将陶片放在桌上,在上边写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十个字,说道:“姻伯,这笔当这样用。”
程文应笑道:“如此倒还不错,至少字小,节省了纸张,哎哟能承你这笔的纸可不好找。”
苏油说道:“的确,所以纸也得改造。”
程文应正捧着个水杯想喝口水,闻言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发紧了:“贤侄,照你的意思,我们是不是又该去纸坊了?老夫以前真的很悠闲的……”
苏油说道:“如果有一种纸可以双面印刷……”
程文应将杯子往桌上一顿:“那还说啥?!赶紧的!”
苏油说道:“等等,我带点观音泥粉。”
带了一篮子最细的观音泥粉,和史洞修告别,约好明日带书坊的人过来制印胚。
苏油和程文应又赶往程家的造纸作坊。
造纸需要大量水,因此一般都在溪边。
造纸作坊修竹森森,环境挺优美,就是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味道。
苏油心想,或许是时候做几个口罩了。
造纸作坊的工头是老许,见东家过来以为有什么事,一打听是苏家小少爷要搞实验。
新纸还是从实验开始。
苏油让老许拖来一口大缸,东西设备都差不多,首先的区别,苏油往纸浆里加入了一些观音土的泥浆,约占纸浆的百分之二十。
让工人拌成悬浊液之后,开始操纸。
第二项区别在操纸的次数,新法比以往翻了个倍,也就是说,最后出纸的理论厚度,会比正常的书纸厚一倍。
然后第三项区别,苏油没让工人将纸贴到墙上,而是在木板上铺上细布,铺上纸,压上细布,木板,然后再压上石板。
就这样一张张纸地处理,没一会,把作坊小坝子上铺的石板都用完了。
然后苏油让工人在石案下升起火烘烤。
很快,新式的纸张出来了。
这纸经过压制,厚度与宣纸相比还是差不多,不过明显比宣纸紧密上很多也挺阔上很多,用手一抖,哗哗作响。
而且加入了观音土,白度也增加了不少。
纸上还印下了细细的布纹。
苏油再让工人用光滑的鹅卵石将纸面打磨了一番,再去掉表面附着的细粉,白纸变得更加光滑了。
纤维被观音土粉掩盖,几乎看不出痕迹。
苏油将纸递给程文应:“姻伯,你看。”
程文应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纸的用处:“贤侄你又想骗我,这纸双面印倒是可以双面印,做书封也是极好的。但是你怕是为你那古怪的铅笔设计的吧?”
苏油嘿嘿贼笑:“什么都瞒不过姻伯您,您看。”
说完拿铅笔在纸上写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然后将笔递给程文应:“姻伯,你来试试。”
程文应试了两个字,哈哈大笑着摆手道:“不行不行,看来这铅笔书法还得单练才行。老夫这字连你五岁娃子都比不过!你这笔适合小孩子,只能写小字,没法写大字。”
苏油笑道:“的确,不过这纸还有一个大好处。”
说完拿起桌上一个炊饼,揪下一块来在字上一擦一吹,程文应的两个丑字便消失了,一点痕迹看不出来。
苏油笑道:“这东西的好处,不在文学,而在工坊。”
又轮到程文应发神了,回神后急忙抢过炊饼和铅笔认真观摩,好一会儿才讶异道:“这又是什么说道?”
苏油小嘴一抿,说道:“这样,先将纸收起来,回去再给姻伯展示。”
将纸卷起来,一老一小这才回城。
来到书房,苏油取来新制的小尺,圆规,三角板,卡尺,取了一个壶盖,说道:“姻伯,现在我给你演示一下。”
连卡带量带画,很快,一个壶盖的图样便展示在白纸上。
标准的工程制图,三视图,俯视,正视,壶盖没有左视,便画了个剖面图。
各种细致的参数,将壶盖所有的细微尺寸都标示了出来。
老于和老韩过来汇报一天的工作进展,一看这图纸立马明白好处:“哟!这法式图细到纤毫,有了这法式图纸和我们的小尺,陶工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壶盖而来!”
老于欣喜地拿起卡尺一边测量壶盖一边对比图纸上的数字:“妙极!妙极!以往的法式图纸,图是图,文字说明是文字说明,哪里如这般一目了然!”
苏油说道:“这套办法,于工你这样的大家用不上,一切法度都在你们心里,便如夫子所说‘从心所欲,而不逾距。’”
“但是技艺要臻至你们这样的境界,那是几十年淫浸下来的功夫。而这套方法,是让大工留下图样,让所有小工,都能根据图样和量具的辅助,做出和大工手艺一样的东西,你们则可以腾出手来更加精进,这才是这套方法的价值!”
老于和老韩悚然而惊,老韩还好,老于对苏油束手施礼道:“老工替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于大于二,恭谢小先生。”
程文应则是想到更深一层:“当年夫子传下诗书,有教无类,使我中华礼教文统得以传续,贤侄,你此举的价值,于百工而言,怕是……怕是……”
说完有些不好措辞,将一个五岁孩童拿夫子相比,自己都觉得荒谬。
苏油说道:“不敢妄比夫子,苏油只是觉得,我大宋诸般工巧,千年来口口相传,遗失颇多。比如鲁班的飞天木鸟,老鼠机关人,比如唐陌刀形制,比如诸葛木牛流马……实在太可惜了。”
程文应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要真是这侄儿刻意所为,这心大得有点没边了。
吃过饭,程文应彻底放松了下来,苏油的作为又回到了正常,这小子就是一馋鬼!
他在指挥李妈和周大厨做泡菜!
川南特产的大芥菜,生姜,昨天就给苏油让史大在菜园里搞了一大堆,现在晒得蔫蔫的。
看着苏油用大罐大罐的雪盐调制盐水,程文应挺心疼。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之前花的那些功夫。 hf();
第二十六章 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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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新酒
李妈和大厨倒是很开心,大厨已经照苏油所说,买了一大堆长白毛的豆腐。
长毛的豆腐能吃,大宋人已经知道这个,不过都是油炸了蘸料吃,现在小少爷要做的,好像不一样。
官酒坊的酒糟,一文钱一斤,苏油也让厨子拉了五百斤过来。
酒糟里的酒精其实还有不少,蒸馏法现在还在探索阶段,远未成形,遑论普遍。
不过苏油不存在,在农村这么多年,老乡每年的包谷酒,米酒,红薯酒,喝了不老少。
老烈了,好些都在七十度左右,还净喝一两的杯子,每次苏油都要被老乡们灌得烂醉。
程家的大厨是做过大席的,每年年底东家答谢工头工人,那都是要摆上好多桌,因此大型装备都有,不过主要是陶器。
在厨房后边的坝子上搭上临时灶台,大锅烧上,大木甑子摆上,酒糟倒进去蒸上。
盖子是陶的,内层挂了釉,这也是史家陶坊测试观音土釉的实验品,苏油加了芒硝作助融剂,效果又提升了一层。
盖子顶部有一根弯陶管,接着一根长长的干竹管,用陶泥密封,竹管打通了节,里边打磨光滑,一端削尖,用来接酒。
很快,蒸汽在竹管中凝结成水滴,滴入一个细口坛子中。
蒸了一锅,替换酒糟,将之前得到的酒水也重新倒进去,继续蒸第二锅。
如此轮换,坛子中的酒液浓度越来越高。
蒸到第三锅,苏油尝了尝,按前世的口感,已经接近六十度了。
苏油说道:“差不多了,厨子大叔,便照此办理,三锅合一坛,我先去睡了。”
大厨尝酒已经尝得满脸通红,兴奋无比:“杀人放火的营生啊!简直就是抢钱呢少爷,您就瞧好吧!”
回来和李妈做好泡菜和酸菜,泡姜放下面,芥菜包上姜片扎成小把放上面,倒入盐水,摇匀让气泡逸出,盖上口盘,扣上坛盖,边缘浇上一圈水,总算是搞定了。
和李妈回到房中,看了看案头上两部韵书,苏油叹了口气,吹熄灯睡了。
次日起来,三个黑陶细口坛子摆在屋檐下,里边装了三坛清冽的酒液。
今天早上周大厨罢工了,还在呼呼大睡。洗漱完毕,李妈便去做饭,苏油则打开昨天伯爷送回来的包裹,将牙刷和牙线给程文应和八娘送去。
包裹里还有一把小折刀,是后世肥后守折刀的经典款式,铜片折叠起来作为刀柄,刀片后方有一个快开鳍,压动快开鳍,刀片翻出来,三层复合锻打,烧刃纹非常明显。
刀锋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着青盈盈的幽光。
铜皮上歪歪扭扭錾刻着三个小字:“硬是好!”
苏油不由得哈哈大笑:“这石老头!”
回到厨房,将酒倒出一小碗,用盘子拌了雪盐和十三香粉,用折刀新削了一双筷子。
折刀当真好用,钢质也是绝佳,当真不负其名。
削好筷子,收起折刀,苏油拿筷子夹起毛豆腐,先在酒里裹了一圈,又在十三香盐粉里裹了一圈,放进小泡菜坛子里。
李妈在一边熬粥,见状说道:“小少爷也是干惯了粗活的,今年才五岁呢,不得四岁就开始上灶台啊?穷人家孩子都舍不得呢。”
灶火映在李妈脸上,苏油看到李妈满脸爱怜的神情,感觉有一分圣洁。
手里不停,苏油笑道:“本来就不是富家,可龙里庄子上,也就是解决温饱而已,李妈你别拿我当什么精贵人。”
说完又道:“不过上灶早这事情,谁也怪不着,只怪自己贪嘴,吃不惯伯爷做的东西。”
李妈不乐意了:“少爷就是精贵人,娘胎里带出来的精贵!昨天回家,家里那口子对少爷赞不绝口,你做的那些物件,家里的说几代人就没见过这么精细的。”
说完又夸道:“谁家五岁少爷,有这等做派气度,五百贯钱说不要就不要?别家孩子,给块饴糖,爹妈都记不得了!”
苏油将几个小坛子装满,盖上盖子,在口沿上加上水,搬去架子上放好:“不至于这么夸张,要是史世伯给我块饴糖,我说不定也什么都忘了。”
“真要了那五百贯啊,史家可得好久缓不过气来。换得陶瓷坊三成股份,方是长久之道。”
说完嘱咐道:“李妈,所有泡菜坛子,每日需要擦拭,口沿里的水不能干,每隔几天要吸干擦净换新水。还有最重要的,筷子要单用,一点油星不能碰。”
李妈认真的记下道:“知道了,放心吧少爷。”
这时八娘过来:“哎哟小幺叔你怎么在厨房里?!李妈,阿爷让我来问问,早饭什么时候好?他赶着吃过饭去陶坊那边呢。”
说完抽着鼻子:“什么味道?酒吗?”
接着就见到了案上的酒碗和盐粉,还有没用完的毛豆腐。
端起酒碗闻了闻,八娘顿时大怒:“小油!你拿着这酒做毛豆腐吃?!你哪来的钱?!”
苏油说道:“没花多少钱,昨日嫂子给了我五百文钱,我想我拿着也没用,直接让厨子大叔买了酒糟,准备给可龙里乡亲们送去。”
李妈也赶紧解释:“这酒是少爷让厨子从酒糟里边蒸出来的,这不忙活了一夜,厨子才去睡了,因此今天的早饭由我来做。”
八娘狠狠瞪了苏油一眼,端起那碗剩酒:“跟我来!堂堂苏家小少爷,老喜欢往厨房里钻,成什么话!”
苏油也不生气,笑嘻嘻将碗接过来,将残酒倒进坛子,将碗洗净:“拿这做毛豆腐的残酒去孝敬姻伯,那是不敬,那边三个黑陶坛子里都是。”
八娘抱起一个坛子,飞了他一眼:“暴殄天物!”
出了厨房,苏油想起一事,又探回头:“李妈,剩下那点豆腐炸了,洒上点香盐端来,算是添一个菜。”
八娘一跺脚:“还不赶紧跟上!”
苏油对着李妈一吐舌头,笑嘻嘻地去了。
李妈一边将豆腐端过来一边笑,少爷虽然聪明,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啊。
来到堂屋,就见到程文应正在拿牙线剔牙,老婶正在做针线。
牙线制作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根牙签粗细的小竹签,拿丝线拉成弓型,然后用丝线剔除牙缝里的牙垢。
见到苏油过来,程文应笑道:“牙刷牙线,都是不错的小东西。诶,八娘你抱一个坛子干嘛?”
八娘将坛子往桌上一放:“小幺叔真是一刻不消停,昨晚一夜让厨子又弄出样物事。”
程文应都已经习惯了,反应平静:“哦,又是什么东西?”
八娘说道:“酒。”
苏油笑道:“忘了告诉姻伯了,那就算今天的一个惊喜吧,不过这酒更适合三四钱的小杯小壶,今天去瓷坊,就给姻伯烧一套酒具出来。”
将酒坛子打开,顿时酒香满屋。
老婶惊讶地抬起头来,程文应也再淡定不了了:“这……这是什么酒?”
苏油让八娘倒了一小点出来:“饮酒是雅事,现在的器具诸般不合适,姻伯浅饮即可,再说今日还有好多事情呢。”
“这酒啊,本是我见酒糟便宜,准备买上几百斤送去可龙里做食料的,结果一看里边酒还多,便想着将它们蒸出来,结果便得到了这个。具体名称还没起,姻伯看着赐一个就好。”
程文应接过来就急急的轻品一口:“妙极!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此酒就名为‘永春露’,贤侄你看如何?”
苏油笑道:“姻伯赐下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
程文应两手四个手指卡着碗沿,转着看里边的酒水:“此酒,很难得吧?”
苏油说道:“回姻伯,其实真不难,三锅剩酒糟,便能蒸得一坛。”
程文应大惊:“那这就是杀人放火的买卖啊!”
苏油一脑门黑线,怎么程家家主厨子都是一个口径! hf();
第二十七章 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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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定价
想了想,苏油看着程文应小心问道:“姻伯……这酒,你给估个价钱?”
程文应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此好酒,若是器具精美的话,当得四贯一瓶。”
苏油都傻了,这就是眉山市面上顶级酒的价钱,可人家那是加了高额运费税费的!喃喃道:“贵了点吧?”
程文应看着酒摇头晃脑:“闻闻这满屋的酒香,就知道这价钱真不贵。贤侄你看,铺子里一套汉书,定价是五贯,难道一瓶这样的永春露,还抵不得一部汉书?”
这么一说苏油就明白了,值,四贯,必须的!
后世一瓶一五七三,那得买多少书?!
程文应接着又道:“酒这东西,之前在川峡,和盐茶一样,都是听民自便。前几年朝廷见利,便开始专傕。要获酒利,需与官府扑买榷额,然后才能酤卖。”
说完拿手指头点了点那酒坛:“不过搞了这几年,行情是越搞越差,相比每年那点榷费,浪费极多而见效无余,应付酒坊本务都艰难。”
“县令找我谈过几次,话里意思是想变相地恢复旧制。既然贤侄精通此道,要不,老夫就送你一座酒坊如何?”
苏油赶紧摆手:“不敢劳动姻伯。这也太麻烦了。”
程文应笑道:“其实不麻烦,而且我也有好处,我在这些地方上帮了州县,州县自会在其余地方给我找补。”
“官酒坊无人扑买,是因为那酒实在太普通,一年五百贯的费用,夹在嘉益两大酒产地之间,不太好挣得出来。”
“不过贤侄这永春露一出,那就没有这问题了,到时候四方酒商蜂拥而至,眉山城又要有一场大热闹。”
“贤侄你不要拒绝,日后你要读书,交游,没有产业支撑,那是肯定不行的。”
说完如同一只吃到鸡的狐狸:“不过这法子可不能先让官酒坊知晓,须得有个遮掩才行。”
苏油一副认真的小模样:“来眉山有几天了,苏油就想着怎么帮助一下可龙里的乡亲们,这些酒糟,是准备通过水运发往可龙里,让乡亲们养鸡养鸭,养猪养鱼的。”
程文应一合掌:“好,这就合理了!没有只照顾城中百姓不照顾乡党的道理。这本就是修身齐家的应当应分。”
“码头的善棚已经搞起来了,那就正好两事合作一事,我再助贤侄一批禽苗乳猪,算是造福乡梓,积累功德。”
说完又道:“不过你现在还小,这酒坊暂时没法安在你的名下。”
“等今年我们将酒坊拿下来,就让你嫂子替你管着,挣来的钱也给你存着,以后等你有了媳妇,再作为你媳妇的添箱最好。”
说完自己都想着有趣,不由得哈哈大笑。
苏油也不再客气,恭敬的躬身道:“那侄儿替乡亲们感谢姻伯了。这酒本就还需要窖藏后才风味柔和。我们可以先定期收购官酒坊的酒糟,蒸出酒后便窖藏起来。”
“等拿下扑买权后,我们再开始发卖,以后的废酒糟便送往可龙里作为食料。”
“鸭子长得快,今年春节,家家应该就能吃上鱼鸭。到得明年,那就家家饭桌上都有鸡豚,这都是姻伯的眷顾。”
程文应笑道:“自家人无须客气,你帮了老夫这么多,老夫可算能回报一二了,要不然,老脸都没处放去。”
这时炸毛豆腐端了上来,苏油笑道:“姻伯赶紧就着这永春露尝尝,这可是下酒好菜,滋味那是一绝。”
程文应夹起毛豆腐看了看,皱着眉咬了一口,又抿了一口酒,顿时眉飞色舞:“果然是好酒好菜!”
一老一小吃得开心,八娘和老婶在一边直皱鼻子,坚决不碰一下。
吃过饭,叫上老于和他俩儿子,一行人带上石膏模,雕版,前往陶瓷坊。
路过一家金铁铺子,苏油进去,交给掌柜的一堆图纸,让他将东西打造出来。
掌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眯眯地答应了。
来到陶瓷坊,史洞修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见着苏油就招手:“贤侄来看,这器皿如何?”
这是一个粉青釉的葵瓣口盘,釉料还有些偏厚,底圈可见些微的流淌纹。
史家的瓷匠看来是知道自己施釉水平较差,因此故意做成这个样式。
既然躲不了积釉,干脆便让它们在盘子六瓣葵瓣的边缘勾勒出较深的颜色,于是反而形成色彩浓淡变化,属于独具匠心的巧思了。
这件瓷器,明显是如苏油提醒过的那样,先低温烧制出瓷胎,再施釉高温烧制成型的。
不过苏油很快便发现了这件瓷器的问题,窑温不够。
做试片的时候没问题,试片所需匣钵很小,史洞修能用瓷片击碎越窑杯子而本身无损,就很能说明试片是完全达到了硬质瓷标准的。
可这件单烧的盘子,从底部圈足来看,离试片还有些差距。
史洞修本来是抱着显摆的心思来的,结果苏油第一时间便是翻过盘子看圈足,第二时间便是寻找试片用尖端准备刮划,这是直奔缺陷而去啊。赶紧伸手阻拦:“贤侄,贤侄给老夫一个面子……”
程文应接过瓷盘翻来覆去的观看:“怎么?这盘子有毛病?”
史洞修瞪着眼睛辩解:“什么毛病?没毛病!你见过这么白的圈足?这么漂亮的釉色?”
苏油在一边幽幽地吐槽:“史世伯,骨瓷不光要求白,还要如玉石一般能吃光,还要坚硬,弹出悠扬的清音……”
程文应伸出手指在瓷盘上一弹,瓷盘发出叮的一声:“可以的,比我的越窑盘子清扬多了。”
史洞修没好气的说道:“程老你没明白,贤侄根本就不是在和越窑比,是在和昨天烧出来的瓷片比。”
程文应立刻笑呵呵地说道:“哦,就是说你烧的没有贤侄烧得好。”
苏油赶忙制止自家姻伯打趣,说道:“不是这个原因,是瓷片很小而盘子够大造成的,要我来指导,还不如世伯烧的呢。”
说完又道:“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这样,今天正好要烧制瓷板,这个不用太高温度,更不用上釉,正好可以利用火力制备一样东西,再用那东西烧窑,可以让这个小馒头窑得到较高的炉温。”
史洞修大喜过望:“我就知道贤侄定有办法!”
……
没有多久的功夫,俩老头拿着里边的焦炭,面面相觑。
和之前的煤块对比,能发现两者物性,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煤炭油润油润的,而焦炭,现在看起来更像上等的银霜木炭。
等这边焦炭烧好,那边瓷板也同样烧制出来了。
洁白,但不晶莹。
老于史大,以及于大于二,正忙着用新尺子测量烧制成型后的误差。
同料,同工,同炉,加上苏油小小一个改革措施,烧出的陶板收缩比非常一致。
这个小改革措施,就是在陶窑内壁加上一圈圈扰流板。
这是后世非遗传承人的智慧,馒头窑的热流走势,就是燃烧,上升,然后沿着半球状的窑璧向下回流。
这个小措施,就是让热流向下走的时候,会被分层导入窑体中央,从大环流变成无数个小环流,让窑温更加均匀。
仅此一项小小的改进,整个瓷窑的出瓷品质,便提升了一个档次。
史大一边和老于忙活,一边赞叹连声,这么简单的办法,怎么自己以前就想不到呢?
瓷版质量上乘,程文应开心无比,大笑着拍给史洞修三贯交钞,带着老于匆匆走了,只留下八娘,史大和史二监督泥印的制造工作。 hf();
第二十八章 玉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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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玉瓷
另一边,史大开始组织工人,将新器入窑。
然后用干草和焦煤,逐层码放,点火开烧。
干草的作用是帮助焦煤燃烧更加充分,然后可以用抹泥的长木杆透出孔洞,控制进氧量,调整火焰结构。
这一点尤其重要,比如氧化铜配制的色釉,在氧化焰时呈现绿色,但在还原焰时则呈现红色,区别相当巨大。
钧窑的釉色变化丰富,就是窑工在烧制的过程中变化火焰成分,逼出窑变,烧制出色彩绚丽丰富的釉色。
不过这是下一步的事情,现在是先利用焦煤的高温度,烧出真正的骨瓷瓷胚。
苏油不如史洞修好高骛远,选择的都是偏中小件的泥胚。
史大和工头通过窑眼观看窑内的情况,不由得有些心惊,这火色和流布,均匀而稳定,温度极高,简直如同传说中的老君炉一般。
真正的行家,关心的是这些东西。
等到烧制完毕打开匣钵,一件件晶莹雪白的物件,晃得史洞修睁不开眼。
这品质,比刚刚程文应带走的瓷版,又上了一个巨大的档次。
功用不同,烧法就不同,瓷版要的是各版误差控制到最小,要照现在这种新烧法,让瓷土内部出现相当程度的玻璃化,肯定会造成瓷版收缩比大增,进而导致巨大的误差。
不过现在,瓷土内烧结的细微玻璃体结构,给新瓷器带来了一种莹润的现象。
史洞修捧着一个杯子,如同稀世珍宝:“什么骨瓷,太难听了!玉瓷!这是玉瓷!以后都叫玉瓷了!”
史大又开始暗暗腹诽,冠名权你也好意思抢,这该是小先生的权利。
苏油倒是不以为意:“好!史世伯取得好,玉瓷,比什么骨瓷骨灰瓷雅称多了。”
史洞修呵呵赧笑道:“贤侄,老夫一时得意忘形了,忘了规矩……”
苏油不在意道:“这名字本来就取得好,不过要真正当得上玉瓷这称呼,还得等施釉重烧之后。”
史大拍着胸脯:“没问题,有了小少爷这番指点,烧炼薄薄一层釉,比烧结胎体难度低了太多,史大保证搞好。”
苏油说道:“史大,今天我们就解决施釉过厚的问题。这样,瓶子之类的东西,你先荡内釉,那工艺要求不高。至于外层薄釉,还有盆碗之类,我出城时,在城门边那家铁匠铺定制了几样东西,你派人去取来,有了那东西,才能真正解决施釉的问题。”
这时候八娘和二十七娘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宋人一般市民一日两顿,富人才一日三顿,有时还加夜宵。
苏油打在可龙里就是一日三顿,即使每顿吃得不多,但都很精致,每一顿都是不能少的。
这也是老伯爷经常骂他的理由,穷命富身子,吃死老头子!
到得眉山风气转换,似乎这里人人都觉得不每日三顿就对不起他似的。
连带着作坊工匠们都跟着沾光了。
吃过午饭,东西送来了。
这东西在宋人眼里非常的奇怪,是一根T字型的铜管。
仔细看,其实是两根,一根弯曲,弯曲部位开有孔,另一根从孔洞穿进去,两根管子套在一起。
直管的后边,连接的是一个唧筒。
苏油将管子接过来,检查接头和连接处的缝隙。
铜管是烧红的铜皮在铁条上斜裹敲击出来的,当年黄崖洞兵工厂曾经用这个办法加工出钢质枪管,看来宋代工匠的智慧也不容小觑。
然后铜管间相互连接部位直接用胶进行密封,唧筒和铜管之间则是錾卯工艺。
结合得非常紧密,这手艺,一般的铜匠铁匠做不出来。
将一个软木塞打孔,穿入底部的铜管,将一个瓷瓶装上油料,塞上木塞,就得到一支喷枪。
木塞上还要有个进气孔,保证瓶子里不会出现低压。
喷枪的原理就是伯努利原理,内管高速的气流会导致内外管壁压强减小,因而形成与壶内的压力差,导致壶里液体被吸出,然后被高速气流撕成细小的雾状水滴。
铜管很细,唧筒推动很慢,单位时间能喷出来的釉料不多,但是持续时间很长。
将已经被史大荡好内釉的瓷胎放在转盘上,很快便喷好了均匀细薄的釉层。
这种施釉方式,绝对是现在大宋的独门。
等待釉料干燥之后,送入匣钵,用稻草和焦炭再次填充燃烧室,临近傍晚的时候,新的一窑瓷器重新烧造了出来。
匣钵内的瓷器,晶润莹泽,洁白无瑕,坚实无比。称之为“玉瓷”毫不为过。
小型窑口,能一次烧制的东西不多,十六个小碗,八个盘子,两个花瓶,还有八个小酒杯,一个下方是圆锥型上头带敞口的小酒角。
这套白玉质感的瓷器第一次来到世间,让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史洞修双手颤抖伸向陶钵中一个盘子,可愣是鼓不起勇气将它从匣钵中取出来。
抖着手挣扎了几次,急得跺脚对二十七娘喊道:“倒是赶紧取出来给爹爹看看啊!这女儿!一点眼色都没有!”
二十七娘自己还感觉有些腿发软呢:“史大!史大!”
史大正在给这窑瓷器估价,大宋人特喜欢搜奇,一块极细的磨刀石,都能卖到好几贯一块。
嗯,物以稀为贵,这天底下第一次出现的东西,小碗一个三贯,盘子一个五贯,俩花瓶一共二十贯,酒具十贯……我滴个乖乖,这小小一窑,就是百贯的底数!
瓷公鸡,这把捞大发了!
听到二十七娘叫自己,史大这才赶紧将瓷器从窑钵里取出洗净,摆在了桌子上。
史洞修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心的拿起盘子来用指头轻轻叩一叩,又拿起盘子对着阳光照了起来。
苏油恍惚地觉得,他夕阳下的眼神中,闪现的都是真实的金光。
看不下去了!苏油找来一个盒子,将小酒杯小酒角放进去:“八娘,我们回家,答应给姻伯弄一套好酒器的,总算没有食言。”
回到家中,就见程文应正坐在椅子上傻笑,对面挂着一副观音大士图。
黑色的细线犹如工笔描成,套版非常准确,地面岩石的石青色,和之前的墨版底面石头的黑色一起,构成了皴法效果,观音的皮肤是肉色,竹叶,荷叶是翠绿。
红色的金鱼和荷花设计得非常巧妙,通过拉线和大片镂空营造出尾巴和花瓣红白过度的效果,咋一看还真跟工笔差不多。
苏油一看:“了不得了!于工的手艺,当真叫人服气啊……”
程文应回头见是苏油:“贤侄,老史那边可成了?”
苏油笑道:“好叫姻伯得知,八娘去厨房准备去了,一会保准给您老一个惊喜。”
没一会,八娘端着一个食盘上来,里边有一碟卤味拼盘,一个白玉般的酒角,一套仅容四钱的杯子。
八娘将酒食布上:“阿爷,这就是小幺叔今天烧出来的瓷器。这盘卤味,虽然也是小幺叔的方子,却是八娘亲手料理出来的。八娘这些时间,让阿爷操心担忧了。”
程文应笑道:“好孩子,你也是为了家里,不过以后这些事情,可不能再瞒着了,你看,事情告知贤侄,不是就迎刃而解了吗?”
说完拿起一个杯子观看:“细密坚白,堪比上品白玉啊。”
苏油笑道:“是,史世伯嫌弃骨瓷太难听,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玉瓷’。”
程文应恨恨道:“这老不修,竟然敢夺我贤侄冠名之权!”
说完又尴尬道:“呃,贤侄,似乎史老儿取这名字,的确比骨瓷雅称得多……”
苏油笑道:“择其善者而从之,我是一点没意见的。”
八娘从酒角里倒出一杯酒来:“阿爷,孙媳敬您松竹荣萱,长清永健。” hf();
第二十九章 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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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理科
程文应也倒了一杯酒:“八娘你这几天也辛苦了。先别说你是我程家第一个末末的母亲。也不说眼看要成功的瓷码活字。光这套版瓷画,加上码头边行善的名声,你就是我程家的绝大功臣。内院里那些捧高踩低,眼短嘴长之辈,怕是又要反过来曲意逢迎了。”
八娘深深一福,笑道:“那不至于,都是阿爷爱惜八娘。”
八娘其实很聪明,之前很多事情是看得明白却不愿去做,几天下来便习得苏油讨人喜欢的根由,于人有助而谦卑温煦,现在照猫画虎,立刻见效。
程文应笑道:“来,阿爷也敬你一杯。苏油还小,饮不得此酒,只能在一边看着了。哈哈哈哈……”
八娘不知道这酒有多猛,看着一杯清水一般,一口饮尽,顿时被辣得不行,顾不得淑女形象,不停哈气:“阿爷……咳咳……这酒好辣……”
程文应笑得更加开心了:“这酒可不能那样喝,当浅斟慢饮,方得真味,快叫上饭吧,贤侄应该饿了。”
吃饭的时候,苏油猛然想起一事:“糟了!忘了嫂嫂叫我每日学习韵学了。”
程文应说道:“到如今,诸事总该告一段落了吧?明天开始,你便跟着你嫂子好好读书吧。”
苏油想了想,瓷窑那边其实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到如今表现已经够妖孽了,剩下的事情,慢慢来吧。
于是乖乖的答应道:“嗯,我听姻伯的。”
吃过晚饭,夏日里天气长,天光还亮,苏油便拎着韵书,去纱縠行见程夫人。
程夫人正在给一株丹桂浇水,见到苏油过来:“小弟来了?”
苏油赧然道:“嫂子,苏油错了。”
程夫人笑道:“错在哪里啊?”
苏油说道:“错在言而无信。”
程夫人笑道:“相比玉瓷出世,晚两天学习韵律,实在算不得什么过错。你又不是嬉游冶荡,自不必放在心上。有经有权,方为丈夫,不知变通,那是腐儒僵夫子。”
苏油躬身道:“总是没有告知嫂嫂。”
程夫人笑道:“现在打开书,却也不晚。”
苏油便在花园的小石桌上打开书,从随身的招文袋里取出铅笔,笔记本来。
遇到不明白之处,苏油便会提问,程夫人也不回头,一边收拾花园,一边随口讲解。
两人便在桐花凤飞舞的花园里一问一答。
这是另一种学问,苏油本来就好这个,相互交流起来,收获颇多,喜不自胜。
程夫人料理完一片花圃,抬起头来,才发现苏油不光是在提问,还在拿着一支奇怪的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由得一愣,问道:“小油,你在干吗?”
苏油说道:“我在做笔记,将嫂子讲过的内容记下来,得空翻阅复习。”
程夫人接过笔来看了,又打开苏油的本子,一手工整的繁体硬笔字,让她眼前一亮:“相传欧阳永叔之母削荻为笔,传授他文字,应当就是这路书法了。”
苏油说道:“嫂子说的是,这本就是在村小旁听的时候,在沟边软泥上用柳枝练会的。”
程夫人赞道:“小油不错,你的才能,看来并非全是天授,也是自己好学善思,努力得来。”
苏油想了想,说道:“其实很多道理,很多现象,人人都非常熟悉,就是少了思考,少了尝试。比如这次烧制的玉瓷,看似惊世骇俗,其实有理可以推之。”
程夫人微微一惊:“你且道来。”
苏油说道:“先说泥料,颗粒越细,揉出的泥料就越细密,这是当然之理吧?”
程夫人说道:“正是。”
苏油说道:“细者上浮,粗者下沉,这也是当然之理,嫂子你说对吧?”
程夫人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此理便可以将粗细分开,取其细者,便是更上等合用的瓷泥了。”
苏油笑道:“正是。再说炼碳,众人都知,木材能捂烧成木炭,而且烧出的木炭,使用起来产生的温度比木材更高是吧?”
程夫人点头:“正是……等等,所以见到石炭也可以燃烧,你便推断石炭也有能捂烧成另一种炭料的可能,尝试一下,就得到了,得到了……”
苏油点头:“小弟将它命名为焦炭。”
程夫人说道:“当真如此。”
苏油说道:“再比如磁窑,之前温度不均,容易残次,是因为里边热气上升到窑顶,然后沿着窑璧下来,形成这样大圈循环的气流,就如同大罐中熬制的汤那样。”
说完坐下来,拿本子另起一页画了一个磁窑的示意图,用箭头标识出气流循环轨迹,然后用笔尖指着大循环气流的圆心:“也因其大,故而不均。圈上的温度,肯定会高于圆心的温度。嫂子,你觉得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程夫人跟着坐了下来,想了想馒头窑中气流流动的情形,说道:“那肯定是要有什么装置,扰乱气流的流动道路。要是里边有一把扇子就好了。”
苏油在窑璧上添了两组向下的平行短斜线:“还真跟嫂子说得差不多,不过用船舵来形容更加的贴切,现在气流会变成这样……”
在每根斜线的旁边加了个小圆圈,打上箭头:“看,现在气流理应变成这样,用这个装置可以扰乱窑中气流路径,我管它叫——扰流板。”
程夫人拿起本子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唏嘘道:“小油,嫂子有些失望,原来你不是天生宿慧,生而知之。”
说完将本子放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但是嫂子更多的是高兴,这说明小油观察入微,能见人所不能见,故而能发人所不能发。”
“大家日常见惯的东西,临到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联想不起来,而你却可以。这就叫——处处留心皆学问啊。”
苏油微微一笑:“观察,联想,计算,实验,总结规律,得出结论。然后存于一心,用之百世。”
程夫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惊道:“这学问,如果全部搜集积累起来,是否可以穷究天地之理?屈子《天问》,扬子《太玄》,皆有释答?”
苏油说道:“不敢如此狂妄。不过瓷器,酒精,想来只是小道而已。嫂子说得对,察细入微,穷究天地之理。这门学问,或者可以称之为——理科。”
程夫人离开座位,对苏油恭施一礼:“苏门有幸,多少人浑浑噩噩一辈子,成为皓首穷经的书蠹,却不知道学问增进之门。小油,你已经进入学问的大门,走上康庄大道了。”
苏油纵使脸皮再厚,也不敢受此一礼,跳起来满脸通红地说道:“嫂子,小弟当不起这样的大礼。”
程夫人笑道:“嫂子倒是希望有一天,小油你当得起天下人对你行此大礼。”
苏油如今就算心智不是小孩,今日此举虽然是解释自己如此妖孽的无奈之举,但毕竟有欺世盗名之实,此刻心中也不由得大为感动:“嫂子,苏油定当努力,博学而笃志,不负嫂子看重。”
在现在的大宋,考不上进士,那就一切休提。
但苏油就不信,如此好的学习环境,学习条件,各种好老师加上后世见识,自己的自觉精进加上后世花样翻新的炒作营销手段,就搞不到一个进士衔!
举人关现在还不严格,州府大佬搞定就行。
进士关,在欧阳修手底下有一个重要的作弊机会。
要是过不了,那就等到王安石改革科举,单试策论的时候。 hf();
第三十章 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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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县令
现在的考生,穷究坟典而忽略时务,因此进士文章也是务虚的多,落到实处的内容其实很可怜。
到时候自己把考公务员写申论的功夫拿出来,再结合实际引经据典翻成古文,呵呵呵,这便叫“六经注我”。入拗相公的法眼,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再不行,还可以先搞几样发明,得个赐职,然后走制科那条路,那个考的是实务,更是自己的强项。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就算得不到,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还是大有希望的。
不过制科对平时的积累要求太高了,考试内容也多了好多,嗯,能不走就不走。
心里这股劲被程夫人鼓起来后,苏油突然觉得,所谓科场,似乎也不是那么怕了。
想通了前后,抬起头才发现天色已晚。
程夫人没有打扰他,只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直到苏油魂魄归位,这才打发他回家去休息。
次日早上起来,史洞修上门了。今天他要带着苏油去衙门立契。
瓷公鸡还是瓷公鸡,早早过来,是准备蹭程首富一顿早饭。
吃饭的时候,苏油见史洞修眼发黑,不由得有些关心:“世伯,昨晚可是没休息好?”
史洞修满脸兴奋:“贤侄,昨晚在灯下看玉瓷盘,盘子凑近灯火,隔着盘子就能见到一个光圈!”
苏油不由得暗自好笑:“灯下不看玉。世伯,你该不是点着灯看了一晚上吧?你就舍得那些灯油?”
史洞修脸上神情一滞,似乎刚刚才想到这个问题,想想又一挥手:“今天是好日子,我看过了,宜交易,使钱,干脆铺张一回。”
程文应呵呵冷笑:“那是,一百多贯钱买下毛都不长的山地,转眼变成三百亩瓷土产业,作价七百贯,和两个破窑折到七成股分,这好交易,换我都高兴得睡不着!”
史洞修老脸一红,不由得反驳:“你那瓷版,还有瓷印,不也是占贤侄的便宜?”
说完一指墙上那幅五色套印观音:“这门工艺,该当作价多少?”
程文应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年的官酒坊扑买,我准备给贤侄盘下来,以后酒坊的产出都归他!”
史洞修就不以为然:“就那酒坊,还指望挣钱?现在我都喝益州过来的邛崃酒……”
眼看俩老头要吵起来,苏油赶紧打断:“磁窑后续事务繁多,处处都要用到钱财,史世伯占七成,是应当的。”
史洞修得意洋洋:“听到没,贤侄都这么说……等等,还,还要花钱干嘛?”
苏油笑道:“未雨绸缪,天然风化的观音泥,很快就会有用光的一天。瓷石需得开采,粉碎,研磨,去杂,陈积,方才达得到使用标准。”
史洞修大惊失色:“那得多少人工?!”
苏油奇怪道:“为什么要用大量人工?用机械不好吗?”
史洞修说道:“贤侄,要化石为泥,什么机械能做得到?”
苏油说道:“当然也不是完全能替代人工,不过世伯放心,总能替代不少。我们先用现成的陶泥制瓷,以利经营,量力而行,总不至于让世伯亏损。”
史洞修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如此倒是使得。”
吃过饭,程文应到底不放心苏油,于是三人一同前往县衙。
宋代是一个准商业社会,从契约立定便可见一斑。
首先契约是统一的官方格式,由官府印刷和掌握,并加盖官印以示权威效力。
契约中还要写明立契人,标的物,价值,位置,土地等级,边界,来历,立契原因,税收,邻居,交易额,担保人,毁约责任……种种细致。
立契之前,要先买定贴,类似官方申请表加草稿,填写完,交县衙审查三日,审查通过,再买正式契约誊抄。
一共需要购买四份,填写完毕后,两份契约由立契人分别持有,剩下一份存档在县衙,一份存档在商税院,手续繁杂而周备。
这是强行措施,如果立契不用官契,不依格式,不入档案,但犯一条,均视同无法律效力。
为了防止县吏多印契约贪污契税,契约的印刷权还被收归州府,而且以千字文为批次号,按月逐批印刷,按各县契约使用预算发放,其严格程度不亚后世增值税发票。
同样,民间使用白契,属于意图逃税,这是违法犯罪行为,鼓励告发,施加惩罚。
两位家主光临,惊动了县老爷。
知县姓宋,四十多岁才考上进士,磨勘十年当的眉山知县,早已失了进取之心,倒是喜欢清静,加上眉山又是附廓县,乐得轻松,处于半退休状态。
程文应官方身份是大理寺丞,正五品,虽然是个荣衔,但比宋知县的从七品高了太多,而且地方事务其实多是江卿世家照料,因此县令对程文应格外尊敬,老远见着就拱手过来:“哎呀呀两位老贤达,怎敢劳动您二老亲临,有事情来个帖子,老宋亲临府上恭聆教诲才是。”
说完又道:“程史两家在码头开了义棚,周济孤贫及往来客商脚夫船工,实在是宅心仁厚。事情一经传扬,州府县上,都是大增光彩啊。”
程文应笑道:“这事情啊,倒是我身后这小子首倡,苏油,来见过宋世伯。”
苏油乖乖上来见礼,又是一番客套。
叙完杂话,史洞修才说道正事。
这两人出面,那就特事特办了,几人坐官衙后厅谈笑,税监跟县丞几次奔走,瓷坊事情就办得妥妥当当。
然后程文应便打听起官酒坊扑买的事体。
宋知县拱手道:“酒坊的事情,瞒不过两位,今年上头压下来的本务费是五百贯。我正拿着这事情头痛呢。”
程文应说道:“一年五百贯,按常理这酒坊应该大赚才是。”
宋知县苦笑道:“老贤达说得是极,按常理的确是如此,可事情有时候,它偏不按常理啊……”
县丞在一边帮腔:“说起常理和特例,这川峡赋税流变,其实便是一个例子。”
“当年大军入蜀之初,横侵暴行,用官贪虐,以致反叛不绝。故而前有王小波、李顺之民变,后有刘旰,王均之兵变。”
“直到吕余庆出守成都,太祖谕曰:‘蜀人思孟昶不忘。卿官成都,凡昶所榷税食饮之物,皆宜罢。’余庆奉诏除之,蜀人始欣然。”
“也因太祖此谕,蜀地从此安定下来。大宋各处施行榷酒法之时,而我独无。故有‘西蜀不榷酒,河北不榷盐’之说。可不光是酒这一项,盐,茶,亦在其列。”
程文应也叹息道:“其实少俞公所见极明:‘甲午之乱,非蜀之罪也,非岁之罪也,乃官政欺懦,而经制坏败之罪也。诏令不布,王泽不流,于是三盗乘而互乱,则奸臣之罪也。’可谓痛心疾首。”
知县也叹息道:“正因如此,立国之初,蜀人‘好读而不仕。’与朝廷格格不入,少俞公诗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当有所刺。这心啊,就没在一处。”
程文应笑道:“近年不是已经有所缓和了吗?我家两个不才,不也出了科场,理政料民了嘛。”
宋知县拱手道:“程公家学文章,下官是佩服的。”
说完又苦着脸道:“说回酒政,我眉州乃蜀中水路枢纽,四方商贾云集之乡。唉,不专榷还好,专榷之后,本地酒坊,反受嘉益转运过来的酒挤迫,寸步难行啊。”
程文应问到:“这是为何?既然专榷实行,那他州酒就不能入境了啊?”
宋知县道:“话是如此,可益,眉,嘉三州,一水上下,眉州离两头不过百六十里,顺风顺水也就一日夜路程。”
“人家的酒品质好,以前又是熟门熟路做老的关系。专榷之后,上下游太守对辖下酒水出境,都睁只眼闭只眼,独独为难我中游眉州。”
“向转运司申诉了好几次,始终杳无音讯。人家通过官船过来,品轶比太守还高,我区区一县令,能拿他们怎么着?这眼看就年底了,酒坊本务钱还差着一大截,唉……” hf();
第三十一章 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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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徒弟
程文应笑道:“榷费乃官员考成之一,贤长史理政清平,我眉州人都是感恩的。要是光在这区区银钱上完成不了,影响了迁转,老夫也为贤令感到惋惜啊……”
宋知县苦笑道:“可不就是如此,眉州酒榷,无人接手,弄得我一知县还要亲自过问,官府前后花钱出了几窑酒,可是根本卖不出去啊……实在不行,就只有效仿其余地方,硬性分摊这个本务费了。”
县丞赶紧摆手:“此乃下策。长史,这眉山不比其余地方,处理不好,危害可比酒榷不行还严重。”
说完对程文应供手:“程公今日问起这个……莫非,莫非是有意接手县里的官酒坊?”
程文应捋着胡须:“我是有一个想法,既然我眉州是商旅兴盛之地,好酒对地方酒坊冲击固然很大,可要是我们本地的酒,能够高出它酒一档,那会是什么情况呢?”
宋知县说道:“那还有什么说的,那就轮到我们去挤他们!老贤达只需将酒坊包下来,用江卿私酿的方子造酒,这酒就不愁卖!到时候啊,哈哈,就轮到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我说,在蜀中行榷法,这本身就是胡闹!”
程文应抬手制止:“长史慎言,朝廷法度非你我所能妄议,总是在别人划下来的圈圈里边舞蹈罢了。”
说完自己也摇头,沉吟一阵,说道:“怎么也得帮贤长史将这一局支应过去才是,那今年,老夫便试试?”
宋知县眼睛亮了:“程公此言当真?那这事情能否在朝廷秋傕之前定下来?嘿嘿嘿,你知道的……”
程文应笑道:“磨勘是吧?朝廷三年一勘,算着也该到时候了,那行,老夫再给长史添一百贯,作价六百贯。叫贤令的政绩比去年还好看。”
宋知县大喜过望,站起身来连连作揖:“如此本官再使使力气,或者还有机会到州通判一职上转转,实在是多谢老贤达提携之恩。”
程文应笑道:“那就如此说定,不过关扑的流程要走的,不能落人口实。”
宋知县谦卑地笑道:“那是自然,老贤达放心,此事上下,自是包在下官身上。”
出得县衙,苏油对封建王朝的地方政权,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在县一级,县令的权力,多半依附在地方士族身上。
地方士族要不有子女在外做官,要不本身就是退休官员,垄断地方经济,把握基层吏员。
理论上,县令是不允许在籍贯地为官的,因此他们要理政料民,就必须依靠地方宗族。
在这种政治生态之下,还能做强项令的,必须都是奇葩。
不是牛人,就是横人。
能做到这程度还不扑街的,的确值得各朝正史大书特书。
从衙门出来,苏油与程文应和史洞修告辞,朝城边那铁匠铺走去。
昨天的喷雾器是急活,今天还有一堆东西要去拿。
来到铁匠铺,那个目光怪怪的大叔迎了上来:“小少爷来了?”
苏油便问道:“大叔,我的东西做好了吗?”
大叔回道:“已经做得了,东西实在太古怪,得等小少爷来指点拼装。”
说完取出一堆铜质零件。
怪大叔说道:“公子,你要的东西都做得了,不过有几个部位,恕小店无能为力。”
苏油问道:“哪里?”
怪大叔伸手一指,苏油顿时明白了,笑道:“这个叫螺纹,还真得想想怎么弄。”
想了想,让怪大叔先用软铁丝锉成一个截面为扇形的铁丝,像一道小刀刃一般。
然后截下一截,刃向外,选了一根合适的细钢棒,在上面绕成螺栓的形状。
然后再取一段,在螺栓的外边绕成螺母的形状。
然后将螺母从螺栓上车下来。
怪大叔说道:“哈?这法子倒是讨巧!”
苏油笑道:“我只能解决丝口的问题,剩下的用它们造图纸上的螺栓和螺母,这就需要硬化才行,会吗?”
怪大叔说道:“没问题,这么小的东西,用捂针那法子!”
这下轮到苏油大惊了:“大叔你连这都懂?”
怪大叔有点腼腆了:“不然满城娘儿们的绣花针哪来的?”
苏油笑道:“等等,既然你知道这个,那我再画一个图纸。”
从书包里取出工具,很快画了两个丝口刀的图纸出来。
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螺栓和螺母的外边加上长长的横柄,利用杠杆原理产生较大的旋转力道而已。
这个制图的螺纹画法就精准了,还有诸多如公称直径,导程,牙顶,牙底,旋向等参数。
怪大叔则开始配稀奇古怪的配方。
苏油在一边看得直抽牙花子,渗个碳而已,怎么连木灰,土末都用上了,等等那是什么?干豆子还是豆豉?
制止了怪大叔,苏油从灶下刮来一些煤灰,然后加油和成泥丸,让怪大叔将泥丸把螺栓和螺母包裹起来,空缝填实,烤干,外面再裹上细陶泥密封,然后塞到碳火中捂烧。
烧了一阵,取出陶丸敲碎,清理之后,熟铁的螺栓螺母,就已经变成了碳钢。
剩下的就是工艺了,在螺栓螺母外层包裹铸铁,将它们铸成两个攻丝的车刀。
找来一根铜棒,打磨到粗细合适,怪大叔的徒弟钳着,他亲自用螺母套到铜棒上拧动,很快得到一根铜制的螺栓。
然后再找来一个铜板,用花钻打出圆孔,将钢螺栓插入孔内旋转,便得到了一个螺母。
怪大叔将铜螺母和铜螺栓套在一起,轻轻旋转,螺母渐渐被套入螺栓之中。
怪大叔咧着嘴笑了:“小姑爷的奇思妙想,实在让人叹服。”
苏油正对怪大叔的技术喝彩,闻言不由得莫名其妙:“什么小姑爷?”
怪大叔赶紧摇头岔开话题:“啊?小少爷!小少爷这东西精巧是精巧,可有什么用处?”
苏油想了想,说道:“我再给你画一个图纸吧。具体做不做得出来,就看你的手艺了。”
没一会儿,一张台钳的图纸便跃然纸上。
有了螺纹,钳工这个工种,勉强可以从这个铁匠铺诞生了。
苏油费了好大的口舌给怪大叔讲解了一番台钳的工作原理,然后又画了一个这个台钳的升级版,除了能够夹持,还能调整被夹持的物体的角度。
松开螺栓,可以取下物体,调整角度,车紧螺栓,可以夹紧物体,固定角度。
想了想,苏油又设计了一个磨刀器。
磨刀器是一个小铁板,由一根长铁条连接在一根树立的铁轴上,这样小铁片可以在一个扇形的区域内来回运动。
铁条的高度,也可以通过螺栓在铁轴上调整。
因此只需要将台钳钳口打横,将刀片水平夹持到台钳上,让磨刀器夹上薄薄磨刀石,和刀片成一定夹角,来回推动磨刀器,就可以磨出角度精准的刃线。
怪大叔看着磨刀器的图纸皱眉:“看着的确方便,不过这磨刀器的铁条太短,只能磨出圆弧的刀刃啊……”
苏油笑道:“这只是图纸,画不了那么长,你大可以将铁条加长到你想要的程度,只要保证刀尖到到尾,都在磨石范围里就成。”
“你看,台钳和磨刀器,所有的调整,都是靠螺母螺栓来完成的。”
怪大叔连连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苏油吓了一大跳,穿越小说里边的主角光环附体,牛人纳头便拜的招数,怎么应到自己身上了?!
我特么还是个孩子呀! hf();
第三十二章 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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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石通
赶紧跳到一边,嘴里喊道:“大叔!你这是搞什么鬼?!”
怪大叔恭恭敬敬地从腰里摸出一件东西递上:“公子莫急,你我不是外人,你应当识得此物!”
苏油一看跳得更高:“哎呀你还敢偷我东西!哦不对……”
劈手将怪大叔手里的东西夺过,再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物来,却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小折刀。
苏油不由得问道:“石家村亨之老头儿,是你何人?”
怪大叔恭恭敬敬说道:“公子所言,正是家祖。”
苏油说道:“你赶紧起来,我不习惯有人跟我跪着说话。”
怪大叔起身,躬身道:“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转到后院,怪大叔指着一团海绵状的物体说道:“公子请看,这便是家父依公子之法,制得的云钢。”
苏油捡起一根铁棒,敲了敲那团蜂窝状钢铁:“铁性如何?”
怪大叔眉飞色舞:“当真神品!此钢应该就是蜀汉蒲元所制得的那种,水淬之后坚硬非常,家父所制两柄‘硬是好’,可以吹毛断发。”
苏油一脸工科狗对小白的不以为然:“吹毛断发,那是研磨技术高超而已,跟钢质关系不大,你别说外行话。”
怪大叔躬身道:“是是,不过此钢钢质之好是我平生仅见,这是绝对没问题的。”
苏油笑道:“石老头是第一位愿意相信我一个小孩子言语的人,这点好处,该是他应得的。”
刀具这玩意儿如今很夸张,一把普通的杀牛刀,价格都在两贯以上,达到云钢的钢质,和玉瓷一样,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怪大叔说道:“家父前日命人给我送话,说道公子已至眉山,又言公子潇洒慷慨,诸般神奇,迨有天授,有古人之风,绝非一般人物。命我如果遇到,当以师事之。”
说完又噗通一声跪下:“家祖所命,石通不敢违拗,望小公子收我为徒。”
苏油又赶紧跳开,拼命摆着手道:“大叔,别别别,我这年纪,如何当得你师父!”
石通说道:“小公子不必过谦,你和我们石家小姑奶奶同辈,自小青梅竹马……”
苏油赶紧出声制止道:“打住!呃……你说的是你们村石薇小娘子?她没受我连累吧?哎哟怎么还跪着,赶紧起来!”
石通说道:“小公子不收我为徒,石通不敢起来。”
说完眼珠一转:“只要您收下我,我父亲那边自去为公子解说。小姑奶奶现在还被关在祠堂里,不过我父亲是族老,在族里有话事之权,现在云钢一出,再加上我们师徒的关系,那就坏事儿变好事儿了……”
苏油翻着白眼,嘘了一口气:“行了行了,答应你了,赶紧起来吧。先派人去石家村,让你父亲把石薇救出来!”
石通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就知道小公子是个会疼人的……”
说完又叫铺子里的人去买点心果品,这边给苏油用蜂蜜调水,前前后后一通忙活。
苏油被石通巨大的身影晃得眼晕,制止了他:“不要忙活,且坐下来说话。”
石通这才恭恭敬敬地拖条凳子来坐了。
苏油问道:“这铜铁也是朝廷专榷,我想问你这铺子,是如何运作的?”
石通得意地说道:“我石家虽然在眉山城势力不彰,然出自西平郡开国公府浚义侯一支,祖上乃武威郡王。”
靠!官五代富四代!演义中长胜威武王石守信的后人!
这娃真是宋太祖的铁哥们儿,一直跟着太祖东征西讨。
黄袍加身他是首倡,杯酒释兵权也是他第一个主动上表辞职,然后太祖征高粱河大败,又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自觉背锅。
他儿子浚义侯石保吉,娶的是宋太祖次女延庆公主。
这样牵扯起来,没事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小油哥哥的那个鼻涕虫,竟然还和如今宋室有亲戚关系?!
不过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石家人,除了低调还是低调,毕竟当今天下是太宗一脉。
而且再等几年,巨商豪贾只要拍出五千贯,边缘宗室都能卖女为妻,这点皇家血脉,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
就见石通继续说道:“虽然我朝铜禁甚严,但是我眉山辟处西南,用的多是大理铜,朝廷也管不到这里。”
“而铁器更是每个地方都要使用,因此只要缴足本务榷额,加上石家的一些背景,弄点铁制造些农器,也是不碍的。”
宋代的榷政,对朝廷来说,不算坏事,毕竟能在冗兵冗官的大环境下支撑那么多年,靠的就是税赋和国家专卖。
盐,茶,矿政的好坏暂时先不去说它,不过这铜政,实在让人有些蛋疼。
立国百年,商品社会发展到一定的高度后,铜币不敷使用了。
怎么解决?宋朝的办法是全部收归官府,甚至连民间用铜都加以严格限制,铜器除满足官员,寺观,宗室使用,以及古代文物,其余通通列为禁品。
然后完全不考虑实际价值,强行定价,导致官府一套价格,民间一套价格。
宋初官府从民间收铜,每斤才一百文钱。
可一贯铜钱,理论上也就一斤,史书上常写的官员犯错,罚铜几斤,在北宋,指的就是几贯。
十倍的价差,清楚明白地说明了所谓专榷的本质——残酷而粗暴的资源占有和掠夺。
光在四川,这就导致了好多的问题。
第一,向夷人买原铜,因为价格不高,夷人便不愿意出售。
第二,官员通过特权,百钱买铜一斤,熔化后制造成铜器,便能卖到近一贯!简直就是暴利!
第三,州官敢放火,百姓就敢点灯,于是纷纷化钱造器,私铸泛滥猖獗。
第四,坑户利薄,不但不可能积极,还只可能大量掺假,矿砂加泥土一起掺进去卖给官府,总要有少亏!
因此纵然法令森严,无奈上下一心,造成这所谓的铜政,简直就是笑话。
而与铜政息息相关的,那就是钱政,一国的经济基础。
最后的问题就是——四川没钱用,大家一起玩纸币,铁币。
想着这漏得如同筛子一般的大宋,苏油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们向大理买铜,朝廷会管吗?”
石通皱眉道:“管倒是不管,问题是买回来只能卖给官府,这就成了高买低卖,亏大发了……”
苏油转着眼珠子:“要是说买过来的本身就是铜器呢?”
石通眼前一亮:“要是本身就是铜器,那就没有原铜差价问题了,当舶来商品倒手也行,可新问题又来了,他们做的铜器实在粗劣,买家不一定看得上啊!”
苏油贼笑道:“看来这其中,蕴含有极大的商机。不过等有机会再说吧,现在还是先说炼钢。小作坊,用团钢法最好,这法子你可习得?”
石通想了想道:“我眉山石家,以冶锻为业,公子所说的团钢,是否以熟铁包裹粗钢,泥封冶炼,最后去除杂质,得到精钢?”
苏油说道:“正是此法!我眉山水中的铁砂,质地精纯,冶出的云钢,只需要调整碳含量,便可以得到精钢……”
石通疑惑道:“家藏的冶炼书籍说,木旺生火,土旺生金,而火可克金。是故熔冶之道,乃以火逼土,而促金出。其后淬之以水,逼发金中火气,唯精金得存。师父所说的碳含量又是怎么回事儿?金内含碳,那应该是火气逼发未足,进而郁木于金中,这,不对吧……” hf();
第三十三章 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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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账本
苏油无语:“你说的这个也是道理,不过是最粗浅的东西,如果你说木生火,那我告诉你水也能生火你信不信?光也能生火你信不信?又如土生金,然土亦生盐,生矾,生陶,生瓷,这又怎么解释?”
“我们只从现在的经验出发,就以云钢为例。我和你父亲先将石炭炼去硫气,得到纯碳,质地比木炭细密,是为焦炭。”
“然后用焦炭和纯铁河沙混合,再鼓以风机,用高温火力冶炼。”
“两者质地皆精纯,因此所得之铁甚精。之后助以硼砂,你父亲试过,十锻而不能去一分,他说天下粗钢,无有精于此者。”
“好了,那现在所得云钢,成分就只有碳和铁,如果继续捶打折叠,去除碳质,粗钢质地刚开始尚且坚实,可随着冶锻继续进行,钢中之碳所失过多,便开始绵软,渐渐成为熟铁。”
“将熟铁剪成小片,复用焦炭炼之,铁中的碳又被重新补足了,便可以再次得到云钢。”
“如果用石墨陶锅熔炼熟铁,则淬火之后铁性不变,如果加入纯净碳粉密封冶炼,则可化铁为钢。由此可证,钢铁两者所差者,唯碳而已。”
说完一幅师父模样地拍了拍石通的大腿:“你要不信,大可以用这块云钢试试,便知我所言为是。”
石通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苏油这套理论,完全打破了他从家族继承的理论体系。
苏油笑道:“刚刚我教你的渗碳之法,其实又是另一个明证:螺栓螺母的车丝,如何从铁质变为钢质?不就是因为包裹了一层碳泥,煅烧之后渗透进去的缘故吗?”
“一时不信没关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点没错。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把要的东西弄好。”
石通这才丢开烦恼,说道:“师父所言定然可信的,要不然我父亲也冶炼不出如此锋锐的刀片。”
苏油说道:“其实这刀片性能如此之好,还要沾另一种元素的光,不过这话扯得太远了。对了,你家小娘子喜欢兵刃,我早答应要给她弄一把好刀的,你能搞到绿矾不?”
石通惊道:“师父长疮了?”
苏油不高兴了,翻着白眼:“你才长疮了!给我准备好就是。”
石通笑道:“这个看师父你用量多少,少的话找药铺,多的话,那得找税监,这事情也是他的正管。”
苏油说道:“先来两斤试试。”
石通说道:“绿矾未见风时晶莹剔透,但见风便易碎成末,税监收到一般会赶紧运走,估计存货不会太多。不过几斤随便都能搞到。”
苏油说道:“我不挑剔,粉末的也行。对了,蜂蜡你应该有。”
石通嘿嘿笑道:“别人来没有,师父您来是有的。”
苏油小脸绷着:“没说的,偷铸铜器,你跑不了了!这事情应景了就是麻烦,你跟你父亲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去大理境内,跟人合伙弄个铜矿,然后直接做成铜器,再从那边过来……”
石通顿时喜笑颜开:“师父为了我家小娘子,可真是跟我们一条心,这是殚精竭虑了……”
苏油莫名其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把我的三角板,直尺,都抹上蜂蜡,我带回去让于工加工去。”
说完又道:“螺钉螺母的原理你已经懂了,那就自己想办法做小一些,我明天再来安装圆规。”
石通赶紧说道:“等一下师父,你要做的工具肯定是好东西,我给自己也备上一套!”
苏油哈哈大笑:“你倒是聪明!那我干脆下午再来拿。”
回到书坊,这里的雕版车间已经热火朝天。
没说的,因为石膏翻模和卡尺,小尺的应用,使得陶码制作立刻变得高效起来。
雕版是现成的,直接将雕版翻成泥版,然后用标尺精确画出分割线,用丝线切割,晾干后分离,然后用卡尺精确测量,打磨成统一尺寸。一天下来,一个工坊,便能翻出上万枚!
反而是老于一家,修补泥码耽误些进度。
最好用来翻版的,当然就是程夫人给苏油的两部字典,《唐韵》和《广韵》。
这两部书,收集了几乎所有文字,同时还有小字注释,这就是大小码都有了,而如之乎者也这些常用字码,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要是慢慢雕刻,怕是十年都积累不出这么多的字码来,现在,老于估计三天就能搞出五六万枚!
程文应乐得都快不行了,这效率上哪儿说理去?我贤侄真乃神人!
见到苏油过来,程文应就如见到财神一般笑颜如花:“贤侄,去了哪里?”
苏油恭敬的回道:“去了一趟铁匠铺,准备弄一套铜尺,铜规。”
程文应点头:“需要多少钱,去账房知会一声。”
苏油摇摇手:“不用,铺子里的掌柜石通,认我做了师父。”
程文应愣住了,神色古怪:“你都知道了?”
苏油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程文应笑道:“呵呵,没什么,他怎生会认你做师父?”
苏油说道:“哦,我和他祖父亨之老丈,算是忘年之交,有交情的。”
程文应合掌道:“石富啊,也是我江卿耆老之一,看来我是不用去石家村替你求情了。”
苏油躬身道:“小子无状,让姻伯担心了。”
程文应笑道:“你的所作所为,现在我倒是明白了一点,绝不会漫无目的,出必有中,只在于他人看不穿而已。”
苏油说道:“其实猪经过阉割,凶性大减不说,肉质还会停留在幼猪状态。然后只知道憨吃出膘,这出肉也多。”
“各村却还在用放牧的方式饲养,却不知道其实是可以入圈精养的。”
程文应奇怪道:“这又是从何处知晓来的古怪?”
苏油吃吃笑道:“传言宫中内臣,一个个又白又嫩……”
程文应噗的一声,接着笑得打跌,摆着手说道:“你这脑子啊……哈哈哈哈……”
直到笑得痛快了,方才说道:“虽然几口猪而已,当不得一套玉瓷,一瓶永春露。不过国以农为本,贤侄在这农事上也知道用心,挺好,对今后出仕料民会有帮助。”
这话看对谁,要是程家哪个小子敢这么做,程文应肯定要请家法责罚他不务正业。
对于苏油,那却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做都对。
如今只要苏油不把眉山城的天捅个窟窿,程文应认为都不是大事儿。
苏油对程文应施礼告别,先去找老于,让他将敷蜡的铜制量尺刻出尺度,然后去自己房中取了两套韵书,到对面找程夫人学习韵学去了。
程夫人在正在盘账,和掌柜翻看账簿。
见到苏油过来,程夫人对掌柜夸赞道:“这是我家算学天才,找他准没错。”
苏油问道:“嫂子,可是账目上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掌柜陪笑解释道:“是这样,嘉州客商要定一批单罗,总值八十贯,已经付了三十贯的定金,我们现在库存单罗大约十五贯左右,这次准备支出一百贯从成都购入,下月到货后一并支付给嘉州客商,说好钱货两讫,这账记起来就有些复杂。”
苏油对程夫人笑道:“这账本,小弟能看不?”
程夫人说道:“自家兄弟,不碍的,家里的男人啊,都不管这些,净丢给我头疼。”
掌柜笑道:“江卿世家里,可是传遍了小少爷聪颖的名声,这几日老夫都听得如雷贯耳了。”
程夫人笑道:“小油以后是要进学读书,不过懂一些持家之道,方不容易被欺哄。”
苏油笑道:“这也是小弟兴趣所在。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取过账本一看,还挺先进,一张纸上,分列这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个标题。
下边则是数字,每一行上还盖有核验人的印章。
经掌柜的一解释,原来四列分别代表上期结余、本期收入、本期支出和本期结存。
就这次单罗交易来说,到交易完成,旧管便是十五贯库存,新收一百贯,开除八十贯,最后变为实在三十五贯,利润二十贯,还是不错的。
计法本身没有毛病,听掌柜的意思还挺先进。
多数地方如今还流行三柱记账法,就是少了旧管这一项,而眉山商业发达,会计的法子算是走在了前头。 hf();
第三十四章 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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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法没毛病,不过对账就麻烦了,每种商品,库存一页,现金一页,还有掌柜伙计的工钱,商品的运费,缴纳的税额……一样一页,那就是厚厚的一个账本。
在苏油的眼里实在是不够科学。
后世好些乡下非遗工坊还没有实行电算化,仍然使用硬壳夹页老账本记账,苏油为了帮他们发展,首先便是要理清财务,因此没少花功夫,愣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会计。
打开书包,拿出木尺,本子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第一行,科目,发生额,余额。
发生额和余额下边,又各自分出两列,借,贷。
写完对两人说道:“嫂子,我的想法是这样,就单罗交易来说,其中的商业行为可以分为库存现金,应收账款,应付账款,营业费用。各自有各自的旧管、新收、开除,结余。”
“然后我们可以将每一科的旧管、新收、开除,简化为收支。收入放在借方,支出放在贷方。”
“如此这笔交易,在小弟这个账本中,便该如此放置各个栏位……”
“放在库存现金科目的余额借方当中的,当是现在单罗的库存十五贯,其余为零……”
“嘉州客商的三十贯,放在已收账款科目的借方当中,其余为零……”
“其余收支,皆如此处理,我们便会发现,任何一项业务的发生,都会引起借方和贷方的至少两个科目发生增减变动,而且增减的金额相等。”
“因此,在反映每一项业务时,应当以相等的金额,同时在相关的至少两个科目中进行登记。”
“比如嘉州客商的三十贯,本来在已收账款科目的借方,而当晚入库这个动作,便应体现在已收账款科目的贷方支出三十贯,和库存现金的借方收入三十贯上面。”
“通过这样的记账方法,能够全面清晰的反应出业务的全貌,附加了详细的过程。”
“这样下来,每一个经营步骤都有脉络可循,而最后求出行列合计,总收支和结余也同样一目了然,既方便核算,也方便调控行商环节。”
“以往的记账方法,都是单式,这种方法可以叫做复式,它的原理就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苏油一边说,掌柜便在一边啪啪啪地打着算盘,话音刚落,掌柜的便已经将总账算出来了:“绝妙!当真绝妙!真如小少爷所说,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哈哈哈哈太方便了!小少爷端是大才。”
苏油看着掌柜拨弄的算盘,笑道:“这年头能用算盘的人可不多,掌柜的您也是大才。”
程夫人笑道:“张先生是我从成都府请来的高人,通判衙门应在司多年的老管勾了。”
苏油连忙拱手:“失敬失敬。”
掌柜的也拱手:“我才是失敬,此法条画分明,纲举目张。老夫当致书通判大人,以利万民。”
苏油笑道:“我就是举一个例子,要是从事生产的人家,科目中还应增加原材料,生产成本等科目,具体如何梳理成条陈,就得麻烦张先生了。”
张掌柜连连拱手:“不敢不敢,这是分所当为,如有疑惑,还望小少爷不吝赐教。”
程夫人笑道:“那就麻烦张先生,此法拟出来先给我看看,想来父亲那边更加需要。”
又交代了一些手尾,程夫人带着苏油进了内花园,拉着他细细打量:“怎么连这个也懂?”
苏油老实答道:“不管三柱四柱,还是现在的复式,其实都是一样的,就看账本的侧重点而已。”
“如果只图结余,三柱就够了,反而简单明了。”
“要是关心周期经营状况,那便要添加成四柱。”
“要是既想把控全局,又要细化管理,还要了解各环节的收支,那就需得复式了。”
“嫂子说得对,这法子对于绸缎铺来说,稍显繁琐了些。不过对于姻伯那样产业众多的富豪,就十分合用了。”
程夫人打趣道:“哎哟!小油这是看不起嫂子的绸缎铺是吧?”
苏油连连摆手:“岂敢岂敢。”
程夫人说道:“可别说不敢,小油当真是点石成金的手段。八娘说用了你的法子,一日之内便可取得上万的字码,三日之后,便可以尝试印刷书籍了。”
苏油说道:“哪里是我的功劳,也是书坊准备充分,有现成的雕版可以翻模。”
程夫人说道:“就是被你偷了个巧,这韵书,怕是怎么学都来不及了。”
苏油行礼道:“艺多不压身,还望嫂嫂继续教导。”
程夫人满意地点头:“成不骄,败不馁,倒是又发现小油一条长处。”
于是两人开始教学,时过中午,苏油才带着老于刻好的工具去到铁坊。
翻出委托瓷坊烧造的玉瓷瓶,冷凝管,苏油有些无语,东西不透明,这就是盲操啊,难道要将玻璃制造项目也提前?
这时候的玻璃还处于琉璃状态,也就是低温玻璃,一盏琉璃灯笼的价格,那是百贯左右,利润相当可观的。
想远了,事情需要一步一步地来。
正要出门,程文应派人来叫他,说是要贤侄陪他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是假,眉山首富目光敏锐,一眼就发现了复式记账法的好处,拉着他是想了解情况。
于是苏油只好又解释了一通,顺便叫来对面的张掌柜,重新画了一个更精致的帐页。
每一个借贷栏位下边,又多了好些格子,分别对应万千百十贯百十文。
张掌柜拿着新帐页看了一眼,立刻便发现了问题:“贤侄,这么细密的格子,如何将数字填入?”
苏油取出小尺,说道:“用梵文,先生你看,这把小尺上的标示,便是最新设计的梵文的零到九。”
后世的阿拉伯数字,其实就是梵文的小写,不过被阿拉伯人传播到了西方,真不是他们自己的发明。
苏油又道:“除了数字,用纸和用笔也要特殊一些。姻伯可命人取些鹅羽,顺便让于工来学习一下这种笔的制作。”
程文应立刻对着外面大喊:“周胖子,杀鹅!赶紧把鹅羽送过来!老于,又有活了!”
没一会,东西准备齐当。
苏油先将鹅羽插入装满沙子的铜锅中,烧热沙子,让鹅羽变成白色,透明性消失。
这是固化鹅羽羽管的蛋白质,让鹅羽更加坚固。
之后摸出小折刀,将鹅羽剖出一条缝,然后在细缝两边羽管上削出笔尖,和现代钢笔笔尖类似。
接着用针加热,烫掉笔管内的细微结构,又在笔尖细缝上端烫出一个小眼,用于存储更多墨水,一支标准的鹅毛笔便做好了。
在石纸上画上表格,蘸上浓浓的墨汁,将老张带来的一页账册用梵文数字誊抄到新式账页上。
程文应抚掌大笑:“当真巧妙!如此一来,一年的账册,也不过小小一本而已!”
张掌柜对着苏油拱手:“便是一省财计,用不了多少账本,省时省力!”
苏油笑道:“正因为小而全,因此上面数字的重要性更加凸显,首先要做到的,便是防止涂改。”
说完在每一个数字前加上了一个人民币的羊角符号:“乡间出卖东西,都要插上一个草标,有这个草标作为每行数字的字头,便可以防止有人在前边增加数字了。”
“再加上一些书写规范,我能想到的,大致就是这些。”
张掌柜立刻就发现了一个新好处:“有了这个表格,各位对齐,一眼便能估出收支大数来,实在是诸般好处太多了……” hf();
第三十五章 产业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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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产业布局
程文应笑道:“那拜托张先生赶紧拟出条陈,啊不,干脆我这边也抽调两个得力的掌柜,共同拟制,顺带各自替两家制出新式账册。”
“中间遇到问题,再来请教贤侄,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再由张先生将此法送上朝廷。”
张掌柜拱手道:“还是太公细致,如此方为妥帖。”
事情安排完毕,苏油总算可以脱身,前往铁匠铺。
来到铁匠铺,石通动作果然快,估计和税监也是蛇鼠一窝,绿矾已经准备妥当了。
绿矾的成分是七水硫酸亚铁晶体,磨成粉加醋蒸馏,会得到一味中药和刺鼻的气体。
这气体冷凝出来的东西,叫绿矾油,其实就是硫酸。
苏油在这边鼓捣实验设备,石通在那边给直尺,三角板,游标卡尺等上腊,刻出刻度。
蒸馏设备效果不错,冷凝管的陶塞子和瓷瓶瓶口有类似毛玻璃的效果,只要锥度契合,密封效果很好。
冷凝管内的液体和气体进入一个盛水的瓷盆,很快,苏油便制得了一小盆硫酸。
这盆是稀硫酸,融入一些胆矾,也就是硫酸铜晶体,蚀刻液便制好了。
之后又冷凝了一盆,不过这次在绿矾中加了盐,得到的是盐酸。
盐酸从冷凝管直接滴出来收集,浓度较大。
有了盐酸,铅皮,石墨,苏油已经能够制造直流电池了。
别的可能干不了,不过用于蚀刻,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干就干,红铜延展性极好,让石通敲出两段铜丝,在磁棒上绑上铜条和石墨条,作为铅酸电池的阳极和阴极,一根连接到待蚀刻的量具上,一根连接到一块铜片上。
将需要蚀刻刻度的部分浸入到蚀刻液面下方,其余留在液面上,点燃一根细香,不时提起来查看蚀刻效果。
石通被这一系列骚操作给惊着了,对着细香默默祈祷,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油翻着白眼:“那就是一个计时的玩意儿,不是给你求神拜佛用的,你要是有沙漏也行……得,完成!”
将工具洗净,丢入热水中煮去残蜡,一副亮闪闪的三角板便制成了。
石通对着三角板摇头晃脑连连叫好:“神技!师傅神技!这符文当真精细!非刻画所能做到的。”
苏油又忍不住吐槽:“什么符文,那是数字!”
石通不以为意:“师傅赶紧把我那套也弄出来!”
苏油开心道:“这套就是你的,实验品。现在工艺成型了,接下来才是我的。哈哈哈哈……”
笑完又道:“事情还没完啊,接下来还要做角度尺,这里交给你店里伙计了,跟我去画图纸去。”
两师徒一直鼓捣到了晚饭时分,直尺,三角板,量角器,圆规,算是都弄好了。
值得一说的是圆规,两脚相合部位,用的是齿轮原理,圆规手柄部分,用的是螺纹,夹持圆规脚和铅笔芯的夹具,同样用的螺纹调节。
这已经是石通的最好手艺了,但是整个物件还是有些大,圆规的规角,长度达到了一尺多,螺丝直径也有三毫米左右,和后世圆规精细的螺纹配件相比,这圆规更像一个古怪的自行车模型。
能用就好,苏油这样安慰自己,石通却珍而重之地将全套东西包好,叫来伙计:“这套东西,赶紧给家里四爷送去!”
完事非得拉着苏油,说是要给他尝尝好料理。
苏油嘴馋,非常期待,结果伙计将东西端上来一看,竟然是一盆翘脚牛肉,一盘卤肉拼盘。
翘脚牛肉是码头工人对义棚牛肉汤的称呼。
义棚那里没座位,食客们也都不是讲究人。花上几文钱,端一碗牛杂便在码头的石阶随便一坐,翘着脚大快朵颐,从船上下来往上方一看,全是翘起麻鞋底子,干脆就叫翘脚牛肉了。
这事情八娘还当做趣事跟苏油言讲来着。
而卤肉拼盘,就是另一味材料了,猪下水。
头蹄血脏,宋人是不怎么吃的,这玩意儿也是没人要的东西,一大锅的卤味,所费的主要是药粉钱和淘洗食材的人工。
不过做出来的卤味,的确值得称道。
这东西苏油建议八娘,价格可以稍微高一些,十五文一碟,算是贫民过节的玩意儿。
苏油拿筷子敲着盆碟:“徒儿,其心当诛啊!这东西还是我发明的,你现在拿来糊弄我?你这一桌看着热闹,也就是五十文钱不到的玩意儿。”
石通嘿嘿笑道:“我石家将门出身,于吃上没那么多忌讳,是好吃的就不放过,看来师父也是我辈中人!”
苏油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嘴里:“卤水还太新,不够柔和,不过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了,来来来边吃边聊。”
两人便坐下,师父不像师父,徒弟不像徒弟地胡吃海塞起来。
吃了个半饱,两人开始放慢速度,说起话来。
苏油问道:“这眉山城的产业,大致是个什么情况啊?”
石通说道:“苏程史石四家,除了乡下庄子的嚼谷,主要还靠行商立起家业。”
“我们石家是将门出生,因此屠宰,冶锻,金银出入,多在我们手中。”
“史家则是控制陶瓷业,苏家控制丝绸,布料,程家则是印刷,生药。”
“这些是主业,至于其它,要不就是家中庶出子弟,要不就是别姓,不过不是眉山城生意的大头。”
苏油问道:“那运输呢?”
石通说道:“运输主要是嘉州的江卿家族,他们那里几条大江交汇,造船业发达。”
苏油又接着问道:“那陆路呢?”
石通说道:“陆路那就麻烦了,都是苦力。自己结成马帮驼队,跨山越岭前往大理,羌寨,鬼方,和蛮子们交易。挣的都是苦钱。我们江卿世家是坐地虎,不参与的。”
苏油点了点头,对眉山城的经济布局,有了个粗识。
石通说道:“若论钱财实力,眉山首推程家,印书那真是一本万利,不过人工很贵,都必须是精通文理之人,雕版也得好几代的积累,方才做得,没有多年的文字功夫的家族,那碗饭也吃不成。”
说到这点苏油也不得不佩服:“那是,程老太爷家中三年两位进士,就是实力的体现。”
石通接着说道:“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我石家便学了个乖,这金铁之利,其实不亚于书籍,不过名声不如书香门第好听,活计也苦一些。”
苏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石通道:“石老,还有你,连铁匠活都还能亲力亲为,这也是一种家教,不是膏粱子弟。”
石通朝前伸出巴掌:“看看我这老茧!不说别的,便是小姑奶奶,每日五鼓时分,便要起床习练枪棒。我石家人,嘴上功夫来不得,靠的都是实干。”
苏油点点头,说道:“你家小姑奶奶那性子,天真质朴,我倒是很喜欢。”
石通听苏油这么说,咧着嘴大喜:“真的?可算是得师父你一句实话了!”
苏油听过也没往心里去:“我这人一贯说实话。对了,史家的家教,那就是节省了,瓷器利润不如印刷金铁,所占资金很大,史家走的就是蚂蚁搬家积少成多的路子是吧?”
石通哈哈大笑:“师父这比喻太贴切了,这还真是瓷公鸡的兴家之道。”
苏油摇头道:“不容易……对了我苏家又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是江卿世家,怎么家业如此羸弱?完全和其它三家不在一个档次上啊。”
石通双手连摆:“不不不,要说起江卿世家,眉山人别的可能不服,不过可龙里苏家,那都是这个!”
说完竖起一个大拇指。 hf();
第三十六章 仲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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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仲先公
苏油纳闷:“这个没道理啊?”
石通说道:“怎么没道理?名声!道德名声!这是仲先公传下的一等一的家风!”
苏油顿时恍然大悟,自己还是后世人的思维,在如今的大宋,一个好名声的家族,那身价比万贯家财千顷土地更有价值的。
石通一拍大腿:“说起仲先公,那当真是奇人妙人!眉山人家,多喜欢种红嘴芋,不过那东西味道不怎么好,人多不食的,只有仲先公每年都要收集好,盖以河沙稻草存储起来。”
“平日里遇到丰年,还以稻易粟,因为粟比稻耐久存,可以存放多年。”
“后来有年大旱,仲先公便将平日里存储的红嘴芋蒸熟后搬出来,摆放在宅子周围,听人自取,然后用粟米熬粥,周济穷人。”
“之前所积的田土,也多数发卖出去,换成稻米,不但苏家合族没有饥馁之患,连旁邻乡里都得以渡过难关。”
“师父你要是有心,可以打听打听,眉山城里,可龙里四里八乡,你苏家是什么口碑,只要你苏家有事,一呼百应,风闻景从,那是起码的!”
苏油明白了,难怪嘴炮堂哥一篇题记炮打首富程家,之后依然平安无事,原因大致就在这里了。
苏家人在眉山所得的是人心,那才是真正的不好惹!
就听石通言道:“仲先公的好人性,不光体现在灾前,还在灾后。后来有先前得地之人,手里一时调错不开,想将地卖回给苏家。”
“仲先公好言相劝,说是置业不易,让那买家不要辜负上天送与他的好机会,能熬便熬,不要轻易将好不容易到手的田土脱手,反过来借钱给他周转。”
“你说说看,这是怎样的心胸?”
苏油点头道:“仲先公的故事,我是知道一些的,不过没有这么细致,只知道是一个好脾气的老头。”
石通笑道:“哈,说起这个还真是!不管大人小孩,相遇于道,仲先公都让道一旁,请别人先过,相熟的还会好言笑语聊上几句,没有不喜欢他的。”
苏油拍手笑道:“他还喜欢骑驴,没事儿喜欢骑着驴到处溜达,说起这个,好像驴跟我们苏家关系还颇深,听说程夫人便是梦到张果老后怀的子瞻。”
石通摆手道:“师父这是听岔了,早年间的故事是这样的,程夫人之前生了两男,不过没能留住。是明允先生梦到果老,然后在寺里求子的时候,正好见到一张果老像,便请到家中供奉起来。果然很快就得了子瞻子由兄弟俩,无病无灾长大。”
苏油说道:“原来如此。”
石通一拍大腿:“对了,说起骑驴,仲先公还有一事,也能看出人品高古旷洁。”
“当年苏家程家子弟同中进士,程家大排筵席,宴请世家周邻,焚香接案,搞得异常隆重。”
“喜讯传来,苏老爷子正在骑驴溜达,路上遇到涣哥的信使,带来了新官衣,蹼头,官告文书等物事。”
“苏老爷子就在路边接了打开看过,随意打发了信使,然后将东西丢入布囊,叫小厮背着,自己骑着驴,施施然地回家。”
“路上遇到卖酒肉的,顺便也买了些,留了点边走边吃,剩下的一同丢进布囊里。”
“程老爷子是好一阵子后才知道苏家人也同中进士,赶紧赶往苏家,结果在半路上遇到和一位老农一起喝得醉熏熏的苏老爷子,气得程老爷子大骂仲先公太不拿进士当回事儿,哈哈哈哈……眉山人便以此事论定苏家和程家的高下,苏程史石,这名次可不是乱编排的!”
“哈哈哈哈……”苏油也不由得大笑起来“我家老头,那都是超可爱的……”
两人笑了一阵,石通正色道:“不过我从师父身上,倒是看到了仲先公的影子,都是放旷潇洒,达义疏财。”
“之前帮我石家炼出云钢不说,来眉山短短时日,帮程家改良印刷术,帮史家改良陶瓷,听说史家给出五百贯,说推就推了?”
“这份人品,当得我这措大的师父!来,弟子以蜜水代酒,孝敬师父一杯。”
苏油今天很高兴,对石通随口言道:“这云钢你们已经制得了,准备如何用?”
石通说道:“那自然是打造兵刃了,一柄宝剑,当在五百贯以上。”
苏油饶有兴致地看着石通:“你们石家,当真不忌讳了?”
石通立马反应过来:“哎哟!这是要命了!”
苏油笑道:“所以嘛,不是朝廷许可,极品刀剑,最好别碰。”
石通苦着脸:“莫非制得如此精钢,还要用来打造菜刀铧锄不成?”
苏油说道:“那哪儿能呢?我就问你,大宋朝,文贵还是武贵?”
石通愤愤不平:“自打杯酒释兵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大宋历来就是以文制武!”
苏油笑道:“这事情的好坏先不说它,你说,我们的云钢制品,是不是就该往文事儿上靠?”
石通讥笑道:“让舞文弄墨的进士老爷们耍刀剑?我怕他们伤着!”
苏油哈哈大笑:“你这屁股是歪的,我懒得和你扯这个!我就问你,就石老打造的那两柄‘硬是好’,如果以通犀,玳瑁,紫檀为柄,饰以雕漆,螺钿,甚或金玉,置之案头,用以把玩,亦可裁纸,开封,截墨,切茶……算不算雅器?”
石通一拍脑门,兴奋得脏话都飚出来了:“直娘贼!这小小物事,当得五十贯!啊不,六十贯!”
苏油笑道:“关键是刀具够小,就不犯忌讳,不但适合云钢这种低产量的东西,价值还能更高。”
石通抠着脑门嘿嘿贼笑:“师父这脑子,是怎生长出来的,这法子太绝了。”
苏油拍了拍石通的大腿:“准备炉甘石粉,赤铜粉,石墨坩埚,银丝,蜂蜡等物,明日我带来图纸,先给你家小娘子做出一柄好玩物来。”
……
回到家中,画出一张图纸,叫来于工,让他按图纸上的样式,用黄杨制出两片类似鱼型的圆头薄木片。
于工笑道:“这东西小少爷有何用?于二都可以制得出来。”
苏油笑道:“接下来就见功夫了,你得在上面雕出花样。”
于工不以为意:“那是熟手,小少爷你只管吩咐。”
这反而把苏油问住了,只好请教:“现在的小娘子,喜欢什么花样啊?”
于工说道:“那花样可多了,牡丹,缠枝莲,露子石榴,一年景……”
苏油又问道:“要是喜欢舞枪弄棒的小娘子呢?”
于工目瞪口呆:“我大宋还有这样的小娘子?”
苏油抠了抠脑门:“算了,那就雕缠枝牡丹吧,花纹尽量繁复,花蕊阳刻,花瓣叶子翻卷部分阴刻,花瓣边缘也阴刻,其余缠枝藤蔓阳刻。”
于工啊了一声:“那这东西还能看?”
苏油笑道:“能看,还要二次加工的。”
于工笑道:“是老夫多虑了,小少爷手里出来的东西,那还有不能看的?对了,泥印今日已得一万三千余方,好叫小少爷得知,太老爷已经将老夫抬举成了供奉,这都是小少爷的恩德。”
说完对苏油深施一礼。
苏油说道:“那就好好干,印刷一道,可以改进的工艺,还很多的。”
送走千恩万谢的于工,一夜无话,苏油次日起来,拜见过程文应后,又去铁坊。
来到工坊,石通兴奋地迎上来:“师父,你看!”
苏油一看就笑了,一个铁墩子摆放在一张结实的粗木桌上,后世小五金厂常见的东西,台钳! hf();
第三十七章 羽毛纹的花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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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羽毛纹的花钢
台钳通过螺栓和桌子固定在一起,苏油试着扳动了一下螺纹杆,进出非常顺滑。
见石通还细心地给上了油,不由得赞道:“好手艺!”
石通看着自己的成品感觉很满意:“有了云钢焦炭石墨坩埚,这玩意儿是可以直接铸出来的,云钢果然是好钢啊,淬水后坚硬无比。”
苏油感慨道:“光这一块顽铁,成本就很高了。”
石通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道理石家是懂的。”
苏油搓搓小手,有些兴奋:“那就好!今天我教你锻打出羽毛纹!云铁片和云钢片都准备好了?”
石通信心满满:“备妥了。”
云铁就是云钢炼出的熟铁,含碳量低,云钢则是含碳量高的精钢。
苏油便指挥石通,用盐酸清洗铁片表面,再磨去酸洗层,一层钢一层铁交叠起来。
两头淋上铁水旱死,开始锤炼,折叠,再锤炼。
每次折叠之前,洒上硼砂刷去氧化杂质,避免出现夹灰现象。
最后经过八次锻打,铁片融合成了一根铁条。
将铁条用钢錾錾成相等的方块,摞到一起,边上同样淋上铁水焊死,烧红再次锻打到一起。
然后将铁块重新烧红,用钢錾将铁块从中劈开,然后拼合,又重新锻在一起,最后形成一片铁方。
回火后的铁方硬度不大,接下来,将铁方用钢锯锯成一片一片的铁片。
东西不大,不过所费的功夫相当不小,石通累了个满头大汗。
排布,锻打,折叠,再锻打,切片,拼合,再锻打,对剖,再拼合,再锻打,他完全不明白这小师父为什么要对这小小一点钢铁搞这么多的花样。
可等到苏油让他将一片铁片两侧磨亮后,用酸水一洗,神奇的花纹立刻显露了出来。
石通捧着铁片双腿发软,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爬起来颤声说道:“先生神技,虽欧冶干将不为过也!”
双手抖得厉害,生怕拿捏不稳,赶紧又将铁片摆放到桌上,毕恭毕敬的地细看。
铁片上,高碳和低碳花纹交错,中间有一根明显的羽脉。
然后花纹以羽脉为中心,向两侧弯曲,发散,扩大形成一片羽毛般美丽的纹路。
如此美丽的金属花纹,完全融浸在了金属当中,这是从未有过的美丽产品,带给石通的震撼,那真是无以复加。
苏油拉起石通的手:“快起来吧,这才是第一步工序呢。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石通还是两腿发软,在双手的帮助下,撑着桌面才爬跌回到椅子上坐好:“太……太吓人了,这……这是我锻造出来的?”
说完“啪”给了自己一耳光,喃喃道:“不是做梦,我不是在做梦……”
苏油看着石通这套动作哈哈大笑:“道理其实很简单,你回去将糯米粉揉好,一团染色,一团不染色,蒸成半熟,然后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折叠糅合,一样能得到羽毛纹花样的糯米块。”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你便用此法,尽情组合面团,然后用云铁和云钢实验。可以得到排布成各种花纹的刀刃。”
其实排布的方式方法苏油还知道很多,不过为了启发石通,他暂时不想说出来,只随便举了例子:“就拿刚刚的羽毛纹来说,如果我们在胚料上下交错锯下一些三角形,让胚料形成折线状,然后重新将胚料锻直,切开会是什么模样?”
石通想着铁料中纹路的变化,拿手点在羽脉上,画起了S形。
苏油说道:“聪明!这就能得到波浪状羽脉的羽毛纹!”
石通立刻喊道:“石老三,石老三赶紧去,照师父所说,蒸两团半熟的团子!”
说完对苏油拱手道:“道理一想通,的确应当是如此,就是之前没有人尝试过这么复杂的锻造方式。”
苏油老气横秋的吩咐着:“可不就是如此,赶紧,选一块花纹最漂亮的出来,将刀片图样剪下来贴上去,锉出刀型。”
石通便要亲自动手,不料苏油又拉着他道:“不急,你另外有事,先将这两片黄杨木鞘装,做出腊模来。”
这个石通精熟,一看就是偷铸铜器的老手。
之后便是调制碳粉,炉甘石粉和紫铜粉的混合物,盛入石墨坩埚之中,用陶泥封口,用焦炭鼓风加热,熬炼铜汁。
粉末融化很快,不多久,剔去陶封,捞尽杂质,一锅铜汁得到了。
石通舀了一小勺铜汁,倒入砂模,一阵伴着蜡香的火焰升腾之后,打开小砂箱,两片金光闪闪的铜片出现在两人眼前。
石通又惊着了:“这是……这是点铜成金术?”
苏油不禁觉得好笑,打趣道:“那可美得你了!这是黄铜!”
“有种东西叫倭铅,其实不是铅,而是另一种金属——锌,是炉甘石的主要成分。”
“锌与铜相融,便能得到金黄色的黄铜。”
石通看着黄铜啧啧连声:“纯铜是紫色的,这个铜,还真像金子啊……”
苏油笑道:“也就是看个热闹,剩下的东西我就不熟悉了,看到上边的凹槽没?填上白银让它凸起,然后雕出花藤花瓣来,要立体的。这些东西就只能靠你了。”
石通翻出小锉子打磨黄铜铸件的毛刺:“那手艺叫鋄银!瞧好吧师父,保证给小姑奶奶弄得妥妥的。对了师父,你这折刀,怎么比我爷爷打造的多出了好些部件?”
苏油拿一支铁针指着图纸道:“其实没多多少——这是簧片,要保证弹性,得用软钢;这是绷簧,其实就是个开关;这是杠杆式背锁,其实就是一根小钢条。刀片头上有个制动槽,打开后会正好卡死在小钢条前方这个凸起上,刀子被锁死后,就可以使用了。最后压下刀柄后边这个部位,背锁前端翘起,刀子解锁,才能重新收折起来。”
石通感觉有些眼晕:“看不明白……”
苏油拍拍石通,说道:“先把部件按尺寸做出来,做出来我拼好后,你便明白了。”
很快石通的徒弟将各部位都铸造了出来,开好孔,苏油开始组装折刀。
用的不是真正卯死刀具的铆钉,而是小一号的木杆,方便拆卸调整。
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完全靠的刀头部位的设计巧思。
收刀时先要从刀柄尾部压下当做背锁的钢条,背锁上的小突起从刀片的卡槽中松开,刀片解锁。
收起刀片的时候会压弯刀头下方的簧片,产生应力,用于蓄能。
收刀到位之后,刀头上的绷簧卡子会被小簧片顶入刀头上的制动坑中,锁死刀具,保证安全。
收好刀子,苏油一按刀头上的绷簧,刀片重新解锁,被簧片弹出,刀片的圆头在滑动中顶起背锁,然后“咔”的一声,刀片打开后被背锁再次锁死。
石通如获至宝:“这……这是什么戏法,师父赶紧给我瞧瞧!”
苏油将刀子收好,丢给他,石通接过,一按绷簧按钮,刀子再次弹出,石通将刀刃掰了掰,发现非常稳固。
下压刀刃,纹丝不动,需要将背锁压下,刀片才会灵活地收起来,最后只听见轻轻的“咔”的一声,刀子被重新锁定在刀柄之中。
因为刀子还没有正式贴装,所以整个刀头在刀柄内的机械运动和与其它组件的相互工作原理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石通乐不思蜀的反复玩了好几次,不由得赞叹:“师傅,你这机关设计,简直妙到毫颠!”
苏油暗自好笑,就这玩意儿,还妙到毫颠。
哪个中二少年没有过宝刀梦,苏油一直很喜欢这种精细的手工玩意儿,微技术折刀一直是他的梦想。
可是就他那点工资,要玩那样的高端品牌力有未逮,人家那种精巧的设计,钟表级的精度,才是妙到毫颠好不好! hf();
第三十八章 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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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侧跳
钢材质量先不说,即便是有线切割的帮助,没有实物参照,也根本做不到人家那样的精度,连徒具其表都不行。
不过原理和图纸倒是记了个精熟。
然后,几个小年轻退而求其次,最后一步步退到了现在这把刀的结构上,才勉强做出了合格可靠的刀具。
见石通玩的不亦乐乎,苏油笑道:“刀片还没做处理,硬度不行,别玩坏了!”
将刀子接过,拆解开来,对石通说道:“要保持花纹不变形,就不能再锻打了,这刀片夹在台钳上,用锉加工。加工完毕后入炉,淬火,再精磨,酸洗出花纹,最后开刃。还有装具别忘了,鋄银雕花。”
想着自己和五金厂小年轻所受的那些挫折,苏油又贼笑道:“明天我再给你一套图纸,嘿嘿嘿,要是你能将那柄刀子加工出来,我再给你更好的设计,那才叫冠绝天下!”
回到房间里,苏油便扑到了图纸上,开始了制图。
机械原理,是专门研究机械中机构的结构和运动,以及机器的结构、受力、质量和运动的学科。
这一学科的主要组成部分为机构学和机械动力学。
研究内容主要是确定机器在已知力作用下的真实运动规律及其调节、摩擦力和机械效率、惯性力的平衡等问题。
高级折刀,尤其是直跳和侧跳,其实是机械原理的精妙运用,涉及到的知识太多了。
同时这也很符合苏油自己勾画出的未来理论纲领之一——精细。
侧跳折刀好办一些,利用刀头和背锁的两个斜面,形成了一定的冗余,即使今后有所磨损,两个斜面也能够自动继续紧密契合,让刀片固定不会晃动。
而直跳刀因为受工作原理所限,必须需要一定的活动空间供刀刃滑动,因此就会带来一个巨大的缺陷。
即使是高价的奢侈品牌,也无法完全消除刀刃弹出锁定后刀刃轻微晃动,只能通过极高的精度控制公差。
直到意大利著名直跳刀Deadlock横空出世,世界上才有了第一款能够完全消除刀刃晃动的精巧锁定结构直出跳刀,是业界的重大突破和技术革新。
高级直跳刀具刀头上设计了一个钟表级精度的棘爪机械结构,使用两根弹簧,刀子收起的时候,轻轻向刀柄头部推动机关,弹簧产生弹力将刀刃弹出,需要收起的时候,向后推动机关,棘爪变向,弹力变成拉力,便能将刀刃收回,效果非常的神奇。
当年遭遇可耻失败后,这幅图纸苏油便一直珍藏着不时取出来翻看,对人类的机械设计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他准备用一周的时间将图纸慢慢绘制出来,因为其中的各个部件,实在是太精巧了。
里边有小棘爪,小钢珠,小卡簧,精巧的轴承,弹簧,完美的机械设计,动力结构,锁定装置……
千分尺出来之前,这柄跳刀,只能停留在图纸上,不过足以成为石通这乖徒儿的终极目标。
想了想,难度自己都觉得实在太大,怕打击到乖徒儿的信心,便又抽出一张图纸,重新画了一幅。
这幅就简单多了,比今天研发的侧跳还要简单,只在刀头上设计了一个更加精美的快开鳍,比第一代仿肥后守的快开鳍小巧了许多。
收起刀子的时候,只在刀柄头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突起,再加上背锁,便是一把完美的折刀。
不过要实现拉风的功能——轻松单手推刀到位,或者潇洒地甩出刀刃,就涉及到另一样小机械,滚珠轴承。
即便轴承直径到八毫米,滚珠小到零点五毫米,那也要用到十颗左右。
同样,苏油也没有指望石通能够制造出来如此精细的滚珠。
就算四大家族联手,甚至加上自己研发的玉瓷,理论上四个杯子就能支撑起上万斤东西,大大降低了材料的生产难度,也不一定能够造出如此精细的陶瓷滚珠轴承。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画图,内环,外环,保持器,滚珠,完事儿,不要太简单了。
画完图纸,拍拍手,睡觉!
早上起来,将图纸带去给石通,说道:“来来来,给你一个惊喜。”
石通抹着手快步走来:“师父来了,我也给师父看一个惊喜。”
说完献宝一般将磨制好的一柄短刀呈献上来。
这是带鞘匕首样式,其中刀柄是白色,上边有交错的细小纹理,刀柄尾端雕成了莲花花苞的形制,柔美的刀柄曲线外浮雕着荷叶和叶茎,以及细腻的菱形水波纹,既增加了美观,又增加了摩擦力。
“靠!象牙!”
刀镡是昨天开发出来的黄铜打造,呈现为水波形状,水草部分还有一些镂空工艺,错银铸造的一只展翅仙鹤,占了一半的面积。
刀鞘也是象牙整体雕成,底部和接近刀柄部位是两岸的山石,中间是和刀柄一体的菱形水波,一侧还浮雕着一艘小船。
抽出刀子,密布羽毛花纹的刀刃呈短剑型,羽脉从刀柄笔直地延伸到剑尖,将短剑沿着剑脊一分为二,花纹如同从柄部喷涌出的喷泉一般,均匀分布在短剑两侧。
靠近边缘,开出了一条宽度仅两毫米的刃线,整个剑身通体暗沉,唯独这一圈刃线光滑细腻,打磨成了光亮的镜面。
苏油抓过石通的手臂,发现这娃长期打铁,手上的寒毛早被燎光了。
石通大嘴又咧开了:“师傅真是行家!”
说完将裤腿撩起来:“尽管试!特意给您老人家留了一条腿!”
苏油也不客气,拿短剑在石通腿上一刮,一道二指宽的肉色皮肤亮了出来,上边的腿毛被剃得干干净净。
取过细绸,将短剑擦拭干净,插入鞘中。石通还给短剑配了一个吊饰精美的紫檀座子,上边有孔,短剑正好可以连鞘直立插入孔中。
将剑插好,苏油左右端详:“好!太漂亮了!”
石通嘿嘿笑道:“稀世神兵,不过如此吧?我用西夏的青锋剑试过了,嘿嘿嘿,不堪一击!”
苏油叹道:“的确算得上神兵了,不过只能摆在文人案头,供他们裁纸切墨用。”
石通也跟着叹气:“是啊,只不能随上将镇守边陲,痛饮胡血。”
两人都是无语,默默看了一阵,苏油突然想到个问题:“要不,就将这柄剑送给你们家小姑奶奶?”
石通吓得跳了起来:“那怎么行!这短剑是要卖冤大头的!小姑奶奶才五岁多,玩不了这么精贵的东西。”
苏油鄙夷地看着他:“你说你花了多少钱?”
石通嚅嗫道:“呃……不算云钢,不算师父的巧思,还有黄铜,羽毛纹云钢,光算象牙和紫檀的话,差不多……四贯。”
苏油问道:“你准备卖多少?”
石通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师父,我打听过了,程家活字书坊,史家瓷器坊,有你改良,都是三成的股份。就凭你弄出的羽毛花纹云钢,起码也值这个数,这张契约你签了,以后这石家铁铺,也有你三成股份。”
苏油也不客气,随手签了。
石通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嘿嘿嘿,这柄剑卖出去,少了八百贯算我棒槌!如此师父你也能分得两百多贯,就这样送给小姑奶奶,太可惜了吧?”
苏油瞪着小眼睛:“就你这点心机,我都懒得逗你了,送人礼物,最重要是心意,那柄折刀是我亲手设计的,怎么可能用你这象牙短剑换?那刀做得怎样了?”
石通摸出两片亮闪闪的黄铜片来,笑得贼腻嘻嘻的:“原来是心意啊?那就得师父你亲自组装了。” hf();
第三十九章 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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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弃儿
苏油将昨晚画的图纸丢给石通,石通将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的接过来,打开图纸。苏油小手指着一处:“看看吧,那个滚珠轴承先不要勉强,从大个的慢慢来,要是一时做不出来,先用滑动轴承也是一样的。”
石通从怀里摸出一叠交钞:“这十贯钱,是徒儿孝敬师父的,我石家是将门世家,不来虚的,这是石家铁坊供奉的份额,师父你今后除了是铁坊的股东,还是我石家的供奉。”
苏油接过来:“那就多谢你了,我这又可以买好些酒糟了,改天请你喝好酒。”
黄铜刀装做得精美异常,牡丹缠枝纹和花瓣叶子翻卷部分,是错银浅浮雕,结合黄金般的未翻卷部分,非常漂亮。
花样部分和刀柄外圈一圈轮廓,被抛得铮亮无比,都能够照出人影,而底部没有花纹的部分,还保留了翻砂时的粗糙沙地,更加凸显了花纹的华丽。
苏油不由得对石通打趣:“徒弟,你这是盗铸了多少铜器,才练出来的这手艺啊?”
石通涨得满脸通红,一脸正气地向着苏油挥手道:“师父莫闹,我石家人还能干那事儿?就如你所说,我们的铜器都是从大理进的,就是有时候工艺实在粗陋,我们再做一番修补而已。”
苏油哈哈大笑:“算了,你这话我就当真的听。”
说完便坐下来,开始组装刀具。
侧跳刀刃的处理方式和短剑差不多,笔直的剑脊让苏油对这时代工匠的手艺赞叹不绝:“大石头,那台钳好用吧?”
石通笑道:“太好使了,还有那磨刀器也不白给。昨晚两件兵刃,完全赶得上我爹的水准,时间还比他快!”
苏油微笑道:“你还有得学,我们弄出来的花纹钢,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虽然钢质已经算是精良了,但是比真正的云钢,还是差了一筹。”
“真正厉害的,还是你爹那两柄‘硬是好’,他老人家根据火色判断钢性的能力,进而推断出淬火方法的准确度,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说话间,折刀已经安装到位,丢给石通用小锤子卯紧,然后打磨掉多余部分,黄铜铆钉和花纹变得天衣无缝,成为一个整体。
绷簧按钮被设计成了一只花间蜜蜂的肚子,轻轻一按,折刀弹出。
还是匕首形制,不过背面只开了刃尖能藏入刀柄的那部分,以利于收折。
整个刀柄如同金银制成,弹开后是暗色的刀身,两相对比,华贵非常。
取过一个锦囊,将刀子装了,然后又用一个木盒盛上,苏油说道:“得,这就算完工,改天我再给你讲讲热处理的套路,有时间我们一起慢慢摸索,以便打造更长的兵刃。”
“折刀就托你带给石薇,码头义棚那里我还没去看过,先走了。对了,还有一张图纸,一会儿你把那东西做了。”
石通正沉迷于滚珠设计,知道苏油不喜欢客气,只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信步来到玻璃江边,现在是夏末,水势未消,主要是成都府下来的客船。
义棚收拾得很清洁简单,棚子里就是身前两口大缸,大缸里边是牛骨汤,后边是几张桌子,几大筲箕牛杂片放在那里,还盖着白纱布防止苍蝇。
另外几个筲箕里,放着菜叶,芹菜碎末,葱花,香菜。
一边就是装粗碗的大箩筐。
棚子里有一个掌勺,一个盛碗的大娘,还有八娘和二十七娘也在。
见到苏油过来,二十七娘说道:“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怎么到处都不见人?”
苏油说道:“在石家铁铺,我和石家庄亨之先生是好朋友,他儿子达之在城里开着铺面,这两天就在那里玩……对了,这父子俩怎么表字里都带个之字?不忌讳吗?”
二十七娘说道:“这好像是五斗米教的规矩,凡是入教的教民,都有个带之字的排行。”
八娘微笑道:“最著名的,应该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小油不会不知道吧?”
苏油讶异道:“他们也是教民?”
八娘说道:“你不知道?五斗米教为张天师所创,有汉魏晋都很兴盛的,即使到现在,在巴蜀也流传甚广。眉山附近有彭祖山,那地方就是道家传统洞天之一,所以我们眉山的教民很多的。”
苏油点头道:“原来如此。”
彭山因出了个彭祖八百寿而得名,到后世是著名的长寿之乡,旁边就是仁寿,听听这名字,得是多大的福气!
这时候几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小孩子过来了,一共有六七个,大些的两人合抬着一个箩筐,小一些的拎着篮子,里边都是粗瓷碗。
一个为首的孩子说道:“八娘姐姐,我们把碗都洗好了。”
八娘说道:“乖,那小七你带着弟弟妹妹去别处玩,一会到吃午饭的时候你们再过来。”
那孩子问道:“八娘姐姐需要我们帮着摘菜吗?”
八娘笑道:“不用了,今天的菜色是冬瓜,不需要摘洗的。”
那孩子正要离开,苏油说道:“等一下。”
那孩子看了看八娘,又看了看苏油。
八娘说道:“这是苏家老宅来的少爷,这处义棚,就是他建议搭起来的,这牛肉汤,也是他发明出来的,还不赶紧谢过?”
几个孩子连忙跟苏油行礼:“谢谢小少爷,牛肉汤真好喝。”
苏油对八娘问道:“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二十七娘说道:“这是眉山城的孤儿,眉山城是枢纽之地,外地的流浪儿常常在这里集中,县令大人也每每头痛……”
苏油皱眉道:“县里有多少这样的儿童?”
那个叫小七的说道:“我们有孩儿帮,拜土地公公为保,一队七人,每人带着一队弟弟妹妹,一共五十三人。”
苏油喃喃道:“一个大班啊……还真够县令大人头痛的。怎么才你们几个人来?”
“大哥说,不能惹人生厌,而且好东西也不能吃太多,养成习惯了就改不回来,到时候生了贪心,就得去偷盗。因此一天只能来一组人,帮姐姐干干活,顺便喝一顿牛肉汤。”
苏油问道:“那你们这么多人,怎么生活?”
小七摸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回答道:“一般就是帮帮别人家,还有就是跑腿送信,或者在码头帮人带路去商家,得几个钱换粮食。”
苏油看着几个小孩瘦弱的样子,转身抓了一大包卤肉装好,对他们点头道:“能带我去见见你们大哥吗?”
八娘急了,赶紧制止:“小油你想干啥?不许去!”
苏油叹了一口气:“八娘,别忘了我也是孤儿。我就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很快就回来。”
一个脏丫头大眼睛瞪着苏油:“哥哥,你也是孤儿?”
苏油看着丫头这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微微一笑:“是啊,我跟你们都是一样的,走吧小七,带我去见你大哥。”
八娘还想着劝说两句,喊道:“小幺叔……”
苏油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由孩子们簇拥着去了。
土地庙也在城外,离码头本就不远,几个小孩一边走着,一边好奇地打量沉默的苏油。
刚刚那脏丫头胆子比较大:“哥哥,八娘姐姐很好的,为什么不让你跟我们一起去见大哥?”
苏油这才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哦?是怕我惹上跳蚤吧。”
脏丫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身上,真有跳蚤。
苏油笑道:“不过我是不怕的,我还能用绳子将跳蚤栓起来你信不信?”
脏丫头听到了新鲜事,有些不信:“怎么可能!哥哥你骗人!”
苏油又问别的孩子:“你们信吗?”
所有孩子都摇头。
苏油笑道:“一试便知,我借你一根头发,一只跳蚤,表演给你们看看?”
脏丫头毫不犹豫的拔下一根头发,然后开始找跳蚤。
一个小孩子抓到一个,声音中充满了自豪:“用我这个!我这个最大!”
苏油笑着用两个指头将跳蚤捏住,然后将头发绕到手指间,打了个活结,然后用嘴唇咬住头发的一头,轻轻拉动头发的另一头,活结便沿着两个手指间的缝隙陷了进去。
慢慢调整头发,没一会,苏油松开手:“看。” hf();
第四十章 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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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生计
脏丫头推开其他围拢一堆看稀奇的小孩,疯狂地鼓起掌来:“哥哥好厉害!真用头发把跳蚤栓住了!给我给我……”
苏油将头发给了她:“头发圈会松开,一会跳蚤就会跑掉。”
脏丫头问道:“那怎么办?”
苏油从路边摘了根小树枝,将两端撕开,拿头发卡进去,变成一个小弓的样子:“喏,这样就可以了。”
小丫头似乎很开心,那小手抓着树枝小弓,就跟什么了不起的玩具一样。
一群孩子看向苏油的眼光里也充满了崇拜。
一个孩子问道:“弟弟,你就是这样把跳蚤抓光的?”
苏油笑道:“怎么可能!要没有跳蚤啊,就必须得住干净的地方,穿干净的衣服,勤洗澡,勤换衣才行。”
七儿小声说道:“我们没衣服换……”
苏油看着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点点头:“的确是个问题,不过总会解决的。我们多想想办法,总能都有衣服换,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脏丫头听到苏油的话,正想羞他吹法螺,刚举起手,看了看小树枝弓间头发上拴着那个跳蚤,又不说话了。
土地庙很破败,里头有一个被毁掉的神像。
据说这也是仲先公当年的杰作,老头一辈子最恨妖神,眉山城外这土地庙供奉这一个茅将军,便有人利用乡民迷信骗钱,乡民们也害怕报应,骗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老头有天喝醉酒发酒疯,招呼村里二十来人跑来庙里把茅将军泥像给毁了。
更好玩的事情还在后边,有一天老头出去游玩,经过一座深山,发现那里也有一座茅将军庙,顿时大怒,骂道:“这妖神还敢躲这里来?”又准备要动手,这个庙的庙祝赶紧跑出来说道:“是苏七君吗?昨晚上大神托梦对我哭诉,说明天苏七君要来,他怕得不行,求我告诉你,他都躲到了深山老林,就请留这小庙给他容身,他再不敢乱来了。”
加上同行众人也劝,老头才放过了这座神像。
人爱鬼神怕,苏家七老头这辈子就没白活!
扯远了,土地庙地势逼促,有十来个光着身子的小孩子在里边胡闹。
七儿看了一眼,说道:“大哥还没回来。”
苏油皱着眉头:“他们怎么没衣服?”
七儿说道:“除了女孩子,还有每天出门的,剩下的男孩都没衣服。”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又忘记大宋服装的价钱了。
成衣铺子一套衣服要三四百文,就算小孩的减半,那也要一两百文,五十个孩子要这么干,自己刚到手的十贯钱就没了。
不能如此。
想了想,将卤味丢给七儿,让他们招呼孩子们过来吃东西。
自己则从身上翻出小刀,剖竹子,用竹青皮削成些薄薄的细片,两头削尖,刮光滑,并在一起,然后又用厚竹片削了个卡子,将树脂化开填进卡子里,将细竹片居中卡了进去。
再压上一片竹皮,从书包带子上抽了一根线两头绑上,这就成了一个篦子。
一连做了好几个,苏油才收手。
眉山河边很多细竹林,都是无主之物,苏油待孩子们吃过,便分成两拨,男孩子跟他去砍竹子,女孩子去收集草料。
孩子们对这个干干净净新来的很喜欢,因为他有种大人气质,还给自己带来了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折刀很小,只能削细竹枝,不过这样已经够了,苏油只管削,削下来的每堆成一捆,便让一个孩子抱出去。
等到感觉差不多了,苏油让几个孩子折了几根树棍,回到土地庙前。
接着用小刀剖出篾条,将细竹枝削整齐,把女孩子招呼过来,跟他一起学习扎扫帚。
扎好扫帚头,取过一根木棍削尖怼进去,钉入两根木钉做销钉,就得到了一条长柄扫帚。
将另外几根木棍削尖,嘱咐女孩子们照此办理,苏油又去看男孩子们干活。
男孩子早被打发去将庙里的泥像搬出来,找来卵石砸碎,用已经被孩子们当盆子用的瓦香炉打来水,和泥。
神像用的泥本来就抟制过,现在被男孩子们用湿泥围了个圈子,中间倒入土粉,然后打水,踩泥,当做游戏玩了个不亦乐乎。
苏油让他们将土地庙里的香案抬出来,将上边的破篾席擦干净,打发女孩子们拿着扫帚去打扫土地庙,自己在香案上做泥片,然后用一根藤系着两根竹钉画圆,切掉多余部分,变成了三个盆底。
一边让孩子们掏了个地龙,就是在坡地上掏出一个简易火道,火道上面找平,尾部用石头和泥做出一个烟囱,然后点起火来。
将用作盆底的三个泥饼,连破席子一起铺在火道上方的平面上,一边烤泥饼,一边让孩子们搓泥条,自己则将泥条一圈一圈盘在圆饼之上,边盘边用竹片刮压,渐渐成为一个盆子的形状。
男孩子们对苏油的戏法叹为观止,都过来帮忙搓泥条,反而弄得苏油有些忙不过来了。
留一个孩子烧火,两个孩子搓泥条,其余的打发去帮女孩子打扫卫生。
很快,三个泥盆做好了,并且被烤得干燥。
苏油对三个孩子说道:“都看会了吧?”
三个男孩连连点头,苏油笑道:“那你们就照着做,看看谁做得更好看。”
自己则将泥盆搬到土地庙前,堆上柴草,烧起了一把大火。
男孩子们都被大火吸引了过来,围着兴奋地观看,平日里大哥是不准他们碰火的。
见孩子们看得高兴,苏油便叫几个大些的看顾着孩子们,顺便添柴,自己又掉头回去做陶器。
很快,陶瓶,陶碗,都在苏油手底变了出来。
拍了拍手,苏油哈哈大笑:“乡下手艺,当真没白学!”
让陶器继续在火道上烘着,苏油调出了一些稀泥浆,让做泥条的俩孩子见到有缝隙就用稀泥浆修补,自己去检查烧了半个多时辰的三个泥盆。
撤去火,用木棍将三个烧红的陶器从火堆里推出来,苏油知道已经成了。
打发孩子们去取刚刚做的那些泥器过来,东西多了堆放就得有讲究了,得留足过火的空间。
泥器摆放好,用木柴在泥器中间搭出引火道,堆上柴草,又是一把大火。
之后苏油便坐下来开始剖竹丝,编簸箩。
苏油这几趟戏法一过,便已经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偶像。
土地庙已经打扫干净,碎泥破幔已经被扯了出来,几个女孩子乖巧,见苏油小小年纪忙个不停,便过来说道:“弟弟你教我们编竹子好不好?”
苏油笑道:“好啊,编这个其实很简单的。”
光编的确简单,难处在收口,不过收口的工作苏油可以自己来。
这时陶盆已经冷却下来了,一个男孩子试着拿手摸了摸,发现已经不烫手了,接着伸手弹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所有孩子都欢呼跳跃了起来,他们都出了力气,现在自然要为自己的成功开心。
苏油也很开心,可龙里老伯爷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有他这样玩的机会!
编了十个竹底,苏油将孩子们叫过来一些,一人一个开始绕竹丝,留一个大的专门负责剖篾条的工作。
自己则去检查土地庙里边的情形。
女孩子心细,已经将地方打扫干净,还拿破幔擦拭了窗户,平日里孩子们的小零碎破瓦罐之类的东西也被收到了一起。
转了一圈出来,苏油又去玻璃江边查看沙子。
来到一处垮塌的沙岸处,苏油将竹片插入沙子中拨开一层:“果如所料。”
沙子分了层,一层细泥,一层沙,沙上泥下,有一层黑色的物质。
铁沙层,含锰极高,可以熔炼云钢的铁沙层!
孩子们的生计,算是找到了! hf();
第四十一章 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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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铁锅
不过还要和那个大哥谈谈,事情交给他靠不靠谱,也还两说。
回到土地庙,第二批陶器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之前的三个陶盆,不用苏油多说,已经被孩子们清洗干净。
熄掉柴火,苏油将陶器刨出来堆到一边,将孩子们编得差不多的竹丝篓子收口。
然后垫上竹叶,卵石,细沙,用陶盆打来水,调和草灰淋入竹丝篓子中过滤。
三个陶盆轮番使用,换盆换灰不换水,很快便得到了一盆碱水。
将碱水熬去一半,倒入陶罐当中,让孩子们抬上陶盆,苏油喊道:“走,累坏了,去河边洗澡去!”
娃子们来到水边上,苏油还是先用卵石垒出灶台,烧了三堆火,支上陶盆烧水,让孩子们将衣物轮流丢进去,加入些碱水煮起来。
拿新做的篦子在沙地上来回划动,打磨得更加光滑后,苏油让他们用碱水洗头,用篦子篦掉头发间的跳蚤,臭虫,虫卵。
男孩子问题不大,他们天天玩水,反而比女孩子干净。
女孩子们害羞,问苏油要了几个篦子,跑上游清理去了。
苏油又砍了些竹竿,在河边搭起架子,衣服煮过后,便拿去河滩石头上用碱水清洗。
几个男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游了过来,一个年龄大些的说道:“弟弟怎么能让你帮我们洗衣服,我们自己来吧。”
另一个孩子也说道:“那是,你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我们自己的衣服自己来。”
说完又对河里喊道:“狗剩!糟娃!你们好意思!赶紧滚回来把自己的破衣服洗了!还要让小少爷动手给你们洗衣服?!”
几个男娃赶紧游了回来。
大家一边清洗自己的衣物,一边说话。
有人问到:“小少爷,你是什么人啊?”
苏油说道:“眉山城外边一个叫可龙里的地方,那里主要住的都是姓苏的人家,是一个大家族,我从那里来的,叫苏油。你们呢?”
然后孩子们便七嘴八舌,不过听那意思,大多数都是流民的孩子,路过眉山,爹妈便不见了。
苏油心底暗自叹气,估计爹妈也是见眉山物产丰富,自己实在带不动孩子了,便将他们遗弃在了这相对条件较好些的地方。
那个叫狗剩的男孩子就说道:“油哥儿你本事真大,给我们烧出了陶器……呃,你是给我们烧的吧?”
苏油笑道:“是,给你们烧的。”
狗剩开心极了:“那可真谢谢你了,大哥虽然也有本事,但是这些怕也是不会。”
苏油问道:“你们大哥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几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大哥就是叫大哥,糟娃你觉得大哥有多少岁?”
糟娃望天:“十三……十四?”
小七说道:“反正快天黑大哥就回来了。”
苏油说道:“哎哟,可我得走了,等不了那么久。”
小七“啊”了一声:“这……”
苏油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明天我早些再过来,你让你大哥等我一阵?”
小七点点头:“那行,赶紧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我们在水里玩耍一阵,也就差不多该干了!油哥儿你会游泳不?”
说到玩,苏油自信立马就来:“呵呵,游泳,那不要太厉害,还有打鱼摸虾,抓鸟掏蛋,都难不住我!”
一群娃子在水里玩了半晌,日头快要偏西了,其他人都还没回来,苏油只好穿好衣服,与孩子们告辞,答应明天再来看望他们。
回到城中,天色尚早,苏油便去找石通,要拿回定制的东西。
石通见到他:“师傅,你让我做的东西,看着,像做饭用的?”
苏油翻看着炒锅眉开眼笑:“正是!可算是有口好锅了,不错不错,你这竟然是锻出来的?铸锅就可以了嘛……”
石通笑道:“师傅要用的铁家伙,可不敢拿铸锅糊弄,这是我两个徒弟一天功夫里敲出来的,你看看可还行?”
苏油伸手弹了一下锅边:“什么还行,太行了!你给自己这里也弄一套,改天请你吃好吃的!”
石通叫来徒弟,将一堆物事准备好,拿麻绳穿上,叮叮当当给苏油背去程家老宅。
路过肉铺,苏油见挂着一块板油,便让伙计取了,切成细条,送到程家后厨。
看了一圈:“没下水?”
掌柜的出来笑道:“哟,这不是苏家小少爷吗?好叫小少爷得知,头蹄内脏都被八娘收走了。一副给了五十文钱呢!”
苏油问道:“那你这里都有啥内脏?”
掌柜的说道:“啊?有人定了一只净鸡,还有副鸡内脏没扔。”
现在讲究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不但君子远庖厨,连在家里杀生都忌讳,于是肉铺就有了代劳业务。
苏油说道:“要了,一并送到程家去。多少钱?”
掌柜的说道:“您打我脸!这东西,我要收你钱,那还是人吗?”
苏油眯眯笑:“掌柜的还真实在,那我教你一个乖,以后你这里杀鹅,将鹅羽送到程家,能够得一笔钱,然后杀鸡鸭鹅的时候,先化得半碗盐水,将血滴入其中,能得到一种吃食,叫血羹,十文钱一碗,应该好卖。”
掌柜的明显不信,不过脸上还是堆着笑:“那感情好了,这平白一日能多上百文的收入,我得天天给小少爷烧高香!”
苏油也懒得多说,只告诉他东西送到找程家账房要钱,便急匆匆地去了。
从后屋穿过甬道来到厨房,苏油便叫道:“厨子大叔在不?”
厨子大叔抢出厨房来:“怎么当得起小少爷这么叫!你叫我周胖子也行,老周也行。”
苏油笑道:“那就叫你老周了!赶紧赶紧,今天又有新菜式!”
老周得意洋洋:“嘿嘿,史家的厨子这两天跟我打听雪盐的方子,说是史家村子上吃的盐比家里还好,说那帮泥腿子这是要造反啊。话不投机,我都不希得告诉他!”
苏油笑道:“对的,不告诉他,让他自己求泥腿子去!别说那些了,我们先开锅!”
铁锅直径两尺有多,一个凹底,底部厚些,边缘较薄,锅边还开了三个孔,用铆钉铆了个把手,把手用螺钉接了个木柄,制式和苏油图纸上边的一模一样。
苏油让厨子将锅放在灶上,烧起火,切了一块肥膘在里边来回抹,抹得青烟四起。
厨子贼听话,一边抹一边问:“少爷,这又是什么讲究?”
苏油说道:“这个啊,做炒菜用的!急火快攻出菜,不过第一次使用之前,先要开锅,嗯……我是受那天肝腰合炒的启发,对了你没吃过肝腰合炒是不?”
厨子脑袋摇得呼噜呼噜的。
苏油笑道:“那今天就让姻伯尝尝炒鸡杂,改天再肝腰合炒。”
厨子笑得见眉不见眼:“少爷今天又赏赐手艺了,那我得踏踏实实接着啊!”
见锅烧得差不多了,苏油叫厨子将锅重新洗净,这时候肉铺掌柜来了,送来三包荷叶包裹的肥油。
一见到苏油就拱手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鸡血羹的章程,刚刚忘了向小少爷请教。”
苏油笑道:“刚刚你不是明显不信吗?”
掌柜嘿嘿笑道:“瞒不过小少爷,刚刚路过书店,便被掌柜的程三爷叫住了,说打今后鹅羽程家包了,小少爷真没有拿小人开心。”
苏油笑道:“其实很简单的,我给你演示一下得了,看,这么多水,这么多盐,化好盐水,滴入鲜血后这么搅拌几下,然后静置起来即可。”
掌柜的开心不已:“这么简单?多谢小少爷了,我这就去准备起来,家里的盐还得磨成粉才能用。”
苏油一把拉住:“别忙,这鸡血羹要入菜须得用荤油,一小勺荤油熬化,两片姜片几粒花椒呛一下,加水烧开,滑入鸡血,熟到快过心的时候丢入菜叶子,加盐起锅即可。要是没有那一小勺荤油和那两片姜片,这菜就没法吃。你要卖这东西,须得让别人知道做法才行。”
掌柜一躬到地:“多谢小先生,我这便回去试试。” hf();
第四十二章 八菜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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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八菜一汤
苏油笑着对掌柜回道:“去吧,这菜适合老人孩子,那就家家都吃得着,一日多入百文,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苏油目送肉铺掌柜离开,一转身,就见到厨子老周满脸怨念。
苏油讶异道:“怎么了?”
老周很替苏油不值:“小少爷你就是不拿自己手艺当钱!你想那肉铺掌柜,从今天起一日多入百文,一月就是三贯!一年就是小四十贯!轻飘飘一句谢,当什么事体?”
苏油听了这话翘了翘嘴,摇摇小手:“不至于计较,人家赚的也是辛苦钱,我想着反正杀生也杀了,能将食材尽量多地利用起来,不造成浪费,也算功德不是?”
老周气鼓鼓道:“小少爷就是宅心仁厚。”
苏油不以为然:“扯远了,我们熬油开锅!”
肉铺掌柜的活挺细,猪油条子切得又细又均匀。
将锅里掺上一些水,让厨子将猪油条子放进去熬制起来。
苏油闻着油香,那手指点着下巴,考虑着油渣怎么处理。
油渣不能与水多的菜品一起做,不然油渣焦脆的口感就没了。
最好的做法,就是和芽菜一起炒成哨子,包包子,包猪儿粑,或者下臊子面,都是极好的。
不过芽菜这玩意儿……得年末才能做,然后,还得等上一年……
再其次,炒腌大头菜颗粒和青椒末,作为粥边小菜,夹馒头,那也是极好的。
问题是……芥菜头还在土里,得等到秋末才能收获,青椒,更是想多了……
不由得摇起头来:“汴京可能稍微好点,现在的西南,还真是美食的荒漠啊……”
收拾心情,让厨子清洗干净两个坛子,擦干,丢了一把豆子一把花椒进去,等猪油熬好,油渣捞出来放到一边,油都盛入坛子中。
想了想,叫厨子焙了些花椒颗粒碾成粉末,和盐粉一起拌了一份油渣:“尝尝,你觉得如何?”
厨子一尝顿时眉开眼笑:“谢小少爷,这就又会了一道大菜!”
苏油一脑门子黑线,这算什么大菜!
厨子振振有词:“只要油多的,就是大菜!”
好吧你是厨子你说什么都有理!苏油又问道:“家里有没有糖霜?就是那种非常细小的,白色的,纯甜味的颗粒……”
“糖霜,冰糖,都有的!”
厨子这番快速的回答把苏油吓了一跳,自己琢磨了许久的挣钱大计,原来都已经普及了?
厨子看着有点发愣的苏油,就解释道:“这东西是我四川遂州的特产啊!甘蔗做的,小少爷你竟然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太知道了,我只是不知道大宋现在的制糖业都如此发达了而已!
然后就听厨子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吃得上,这不苏二老爷在那边做官吗,每年会托人带回来,程夫人会孝敬太老爷一些,所以糖霜,冰糖两家都有的。”
苏油听了此话便道:“那行,那就去把糖霜找出来,将这油渣也拌上一份。”
这时就见伺月探进头来:“小少爷叫人好找!怎么又进了厨房?!太老爷和史老爷回来了,叫你前堂说话。”
苏油赶紧随伺月出来来到前堂:“见过姻伯,见过世伯。”
程文应看到苏油,叹了口气道:“听闻你今日和城中乞儿混到一起去了?宅心仁厚是好事,但是给点钱财就是了,你这样子可有失斯文。”
苏油躬身道:“姻伯教训得是,我是听其中一个叫七儿的言道,弃儿有五十来人,但是义棚开启后,他们大哥只许他们一日来七八人,帮忙洗菜洗碗,混一顿饭食。”
“说是一来人多了惹厌,二来养成口欲之后,再难适应从前。一朝断绝,或者便要沦为偷盗。如此人物,我真想见上一见。”
史洞修就对程文应拱手:“程公,我眉山弃儿尚且如此知理守分,这就是程公印刷文字,启迪教化之功啊。”
程文应摆着手道:“休往我脸上贴金,仓廪实而知礼节,文字教化,也到不了弃儿身上去。”
史洞修又对苏油说道:“贤侄,你要是有心行善,便让他们每日里去义棚领一碗糙饭,一碗牛杂汤便是,没必要和他们混到一起,那帮孩子野,冲撞了你就不好了。”
苏油笑道:“世伯,这其实也算是眉山城一道隐患。五十多人,只靠慈济,周养不过来的。”
史洞修还要说话,程文应举手制止:“贤侄,说说你的想法。”
苏油躬身道:“世伯,姻伯,我们先说这事情为什么得管。”
“他们现在在眉山求活,我大宋管禁不严,一年之后,便可自动获得眉山户籍。”
“弃儿们男女混杂,现在还好,等到他们日渐长大,这男女之防上要是闹出点什么事情来,那会大伤我眉山风化。”
“再其次,如果我们不管,等再过几年,那些小女孩长成,落入人贩娼寮眼里,只怕惨不堪言。”
“万一真发生此等事情,传扬出去,州县怕是都会被朝廷申饬,落到士绅身上,也会大扫颜面,伤我眉山文教之乡的名声。”
顿了顿,瞧见史程二人暗自点头,苏油继续道:“怎么解决呢?首先最好能让他们自食其力,不成为眉山县的负担。”
“其次最好有人将他们管理起来,引导他们扬善抑恶,自立向上。”
“如何自食其力呢?侄儿在可龙里,曾经发现一样东西,玻璃江的沙层当中,含有一种铁矿,炼出的钢铁,性能不错。”
“不过这活计非常细碎,沙里淘铁,产出也注定不多,因而不适合大规模开采,不值得耗费专门的劳力来做。”
“但是只需要有简单的工具,将这活计交给孩子们,每日里让他们一人能掏得三五两铁沙,售给石家铁铺,这帮孩子的生计便解决了。”
“至于女生,便让她们在义棚刷碗摘菜,也算是学习厨艺,待人接物。今后即便是做丫鬟使女,或者长成嫁人,总可以有持家之术。”
“这些孩子遭父母捐弃,心伤难免。苏油自幼孤苦,不能不物伤其类,也能了解他们所思所想。而他们于我,亦不排斥。”
“因此我或者可以成为他们和眉山百姓官府之间一个沟通的纽带,润滑的调剂,避免猜忌提防,以厚养民风。”
“苏油不求眉山父老相助,只需县里官长应允不收孩童的铁沙为官有,许他们自售,作为养生钱即可。”
程文应听到此处,一拍椅子扶手:“思虑周详,鞭辟入里,奇哉此志!壮哉此言!”
史洞修哈哈大笑:“不意眉山有此贤才,老夫对自家虽然节省,但定当助贤侄玉成其事。县令那里,自有我们去申说。”
程文应点头表示赞同:“此事当真不难,如果县里连孤儿们河里淘这点铁沙都敢抢,那主政之人,就休想在士林立足了。不过贤侄,玻璃河里当真有铁沙?”
苏油从怀里取出一张契约:“真有,我和石老头验证过此事,也因此刚从石通那里,得到十贯供奉钱。”
程文应抚着胡须:“那贤侄在这眉山城内,大可以横着走了。自打你来了眉山城,我江卿四姓的关系,明显也密切起来,苏家不论,其余三家都得了你的好处。看来你这油字没白叫,到哪里都是……你那词儿叫什么来着?润滑剂!”
苏油笑着躬身道:“侄儿惶恐,其实我没做什么,也是八娘和二十七娘,还有姻伯和世伯的信任。今日正好帮厨房治了新行头,要不我便弄几道小菜,请姻伯和世伯品评一二?”
史洞修说道:“贤侄,君子远……”
话没说完便被程文应拉住,对苏油摆手道:“赶紧去,老史我跟你说,贤侄料理的美味,那是真错过不得。”
调味料不齐全,最能打动人的,大概就是糖醋味了。
回到厨房,让厨子动手,苏油指挥,取了一条鲤鱼,改花刀,码味,裹面粉,淋油定型,然后调糖醋汁,爆葱姜,先搞出了道糖醋脆皮鱼。
然后就是一溜爆炒,滑溜香菇肉片,玉兰肉片,仔姜鸡杂,白油丝瓜,蒜呛空心菜,最后来了个冬瓜丸子汤。
加上两道猪油渣,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程文应和史洞修看得目瞪口呆,史洞修说道:“程公,现如今请州府大人吃饭都只需三道菜,贤侄这是……一,二,三……足足八菜一汤!破费,太破费了……” hf();
第四十三章 张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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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应说道:“这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伺月,去将书坊于工,韩工,还有掌柜账房,一道请过来。这几天大家搞印模辛苦了,让大伙儿打打牙祭!”
一顿饭吃得众人眉飞色舞,这样精致香醇的菜品,这些人还真是从未吃到过。
用史洞修的说法,这菜色,比汴京樊楼都不输分毫。
待得听闻这些菜品只是用猪肉做的,众人更是大赞,翘脚牛肉,卤菜不用说了,现在猪肉能做的如此细嫩鲜美,正应了夫子那句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次日清早起来,苏油包了一包油渣,早饭都没吃,便与程文应禀告,昨日说好要去见弃儿们的大哥的,他可不想食言。
来到土地庙,就听见一个声音说道:“小脏,不用害怕,土地公公早就被人打碎了,现在那位小少爷用土地公公的身子给我们烧成陶器,这正是土地公公保佑我们的表现,尽管用就是。”
一个小妹妹回答道:“小油哥哥会来看我们吗?要不我们去找他吧。”
听声音就是昨天扯头发给他那位脏丫头。
就听那声音说道:“听你们所说,应该就是近日进城的苏小公子,他可是江卿世家,眉山城的高门大户,一时心起行番善事,记得人家的好就行,上门打扰,那就是不懂礼数了。”
说完又道:“老二,你们今天去打柴,给城东豆腐店张大娘那里送去,昨天附近柴火都被你们烧了,今天只能走远一些。”
“小四你今天带队去帮义棚,回来前记得跟人家说谢谢,还有人家要给你多余的饭菜,可不能要。帮忙干了活的人,一碗糙饭一碗肉汤就行了,都不许往庙里多带。”
“其他人也不要羡慕,大家都有份,轮着来。可有一条,千万小心,不能打破别人的碗碟,不然可能就没这好事儿了。”
就听那声音继续分派,有去守码头船只的,有去驿馆打听是否有客商需要帮忙的,还有去城郊菜园帮忙栽菜苗的,剩下的留守,没一会儿安排妥当,开始有人出来。
一见到苏油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小七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少爷,然后冲庙里喊道:“大哥,是小少爷来了。”
就见一个身穿麻布短衫的少年走了出来,约莫十三四岁,相貌颇为俊秀,对着苏油行了个古怪的礼节,说道:“苏少爷。”
躬身的时候,脖子上晃出一个八卦牌子,苏油这才反应过来,这娃应该是一手虚搭拂尘,一手打的稽首礼。
苏油笑道:“原来哥哥是道门中人。”
那人笑道:“成都玉局观,张象中张拱宸,见过贤弟。”
苏油奇道:“你不是弃儿?”
张象中笑道:“家父痴迷正一大道,要说是弃儿,倒也算得。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去江边,我为你慢慢讲来如何?”
苏油非常好奇,点头应了。
张象中便叫孩子们散了,领着苏油来到江边,找了两块石头坐下,说道:“我天师道,自先祖青城山斩鬼开坛,千年来繁荣滋盛,信徒广大,遂成国教。”
“彭山传为长寿神仙彭祖祠墓所在。汉代便是我道教教区廿四治中的北平治。家祖师先人亦葬于县北。”
“张氏传教于仁寿,建碑于洪雅,正一道民多居此域。因此眉山一直为我教所重。”
说完笑道:“其实我们张家,与你们苏家,颇有渊源。”
苏油拱手道:“愿闻其详。”
张象中说道:“五代时,眉山道人张远霄,一日见一老人持一竹弓、三铁弹,卖与他要价三百千,对他说:‘吾弹能辟疫病,当宝而用之。’遂授度世法。熟视老人,见其目各有两瞳子。”
“数十年后,张远霄往白鹤山垂西湖,峰上有石像,一老人说:‘此乃四目老翁,君之师也,不记竹弓、铁弹时耶?’张猛然大悟。”
“其后道术益精。史传这位张家先祖,擅长弹弓绝技,百发百中,目标是那些作乱人间的妖魔鬼怪。看到谁家有灾,瞄准就是一铁丸,将灾击散。他还经常向天射铁弹丸,人们问他射什么,他回答:‘打天上孤辰寡宿耳。’”
“你家明允先生二十二时,尚无子嗣,心内着急。一日夜梦,见一持弓老人,以二丸授之。这年的重九日,明允先生游我玉局观,在无碍子卦肆见到一幅张仙挟弹画像,笔法清奇,便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因解玉环易之。”
“回到家后,每日清晨必于张仙像前虔诚焚香祷告。几年后,便如愿得到了二子。”
苏油“啊”了一声:“不是张果老?”
张象中笑道:“哈哈哈……张果老乃玄宗时期的人物,而挟弹张道人乃五代人,你这可真是……张翁之冠,李翁戴之!”
苏油似乎突然想起一事:“厨子给我说过,烟囱上的持弓道人画像就是张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上打天狗,下保孩童’!”
张象中笑道:“便是他了!传说天狗会从天上下来,通过烟囱进入人家,伤害幼童。有张仙在,天狗便不敢下来,现在已经是四路百姓心中的送子护子之神了。”
苏油这才恍然:“原来如此啊……”
张象中说道:“我可不是瞎说,明允先生得子之后,写过一篇《张仙赞》,你应该能够打听到。”
苏油问道:“如此,拱宸你便是张家后人,在此地行善积德?”
张象中说道:“非仅如此,我天师道论阶序进,法度严谨,如二十四治诸多职位,没有大德道功的积累,是坐不上去的。”
苏油说道:“那救济灾童,便是道功之一了,你便可以因此升职对吧?”
张象中微微一笑:“道功是要的,升职,那就不需要了。”
苏油站起身来拱手道:“我就说五十多个孩童,怎么能知礼守礼,没有发展出弱肉强食,自私自利的性子来。原因就在兄长你了。”
张象中说道:“我也实在欠缺经济之术,只能效法天师道分治而理之,勉强让大家得过。”
苏油笑道:“你天师道手指缝里漏下一点来,都够孤儿们生活的了。”
张象中正色道:“此事不可,道功一事,不假他人。再说我天师道起源于五斗米教,道民要入道,也得先携上五斗米,此乃自立自助之德。”
说完又道:“不过你昨日替孩童们烧陶编筐,颇得我正一精髓,你可有心入我天师道门?”
苏油正色道:“怕是不行,族中对我倚望甚重,油之所向,也是修齐治平。”
这属于自抬身价了,要是老伯爷在此,少不了又是另一番吐槽。
张象中也不勉强,转口谈论起他事。
两人一个十四左右,一个才近六岁,都是小孩,但是言语间条理分明,谈论的都是天人大道,对答有序,所论颇深。
一人道术精湛,于道家理论多有阐发,一人知闻广博,识见高远。那是相当说得来,就如同两个成年人在交谈一般。
偏偏两人都不以对方年龄为异,似乎理所当然,只能说,都是奇人。
苏油觉得自打穿越过来,就数这一次谈论得尽兴,没一阵子,两人便以兄弟相称。
谈了一阵,苏油拱手道:“兄长,小弟昨日思得一法,可令这些失孤的孩子们自立。”
之后便将昨日与史程两位商议的结果与张象中讲解了一番。
张象中眉毛一剔:“贤弟果然大才,这帮孩子要我带着,长成最多成为我天师道侍童,最后还是依附天师道而生。如你这般处置,长大可各自成家立业,繁养天伦,散叶开枝。道功之著,除化人成仙之外,莫大于此。”
说完歪着头,看着苏油,饶有兴味地说道:“然这一番作为,就成了贤弟的功德,与愚兄再无关了,贤弟何以教我?” hf();
第四十四章 元素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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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元素周期
苏油一咬牙:“小弟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有神人传授过一张图,上有四个大字‘元素周期’,所论比五行之说尤为细密,便与兄长换这些幼童如何?”
张象中本来只是调笑苏油一下,没想到苏油突然丢出这么一个重磅炸弹,顿时给炸得跳了起来:“就知道贤弟不凡,来来来,赶紧与愚兄论说一番!”
苏油便以竹为签,在江边湿沙地上画了一张表格,将元素周期表画了出来。
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其基础是物质的原子质量,按照这套理论,五行元素,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原子构成,只不过原子中的质子数量不同,导致物性的不同而已。
一番解释之后,苏油说道:“兄长你看,表中以元素的质子数为列,一横行为一个周期,一纵列为一族,最后还有两个系。”
“与此相应的,还有原子价,各种物质以价相合,还能生成新的物质,找到方法,或以合成,或以提纯,变化多方,物尽其用。这门学问,当谓之——‘化学’。”
张象中听得目眩神驰:“玄之又玄,太上之门。万法归一,这……这就是大道原始……”
苏油摇头道:“不过小弟得这表的时候年岁太小,其中很多地方,已经记不清了,所以空缺很多。”
张象中说道:“如此也了不得!”
说完一把抓住苏油的手腕:“贤弟,可有证相?”
苏油没想到张象中如此激动,说道:“呃……倒是有一个现象,不知道是否可以证明。不过实验需要去石家铁坊才做得成。”
张象中说道:“那还说什么?赶紧走!”
来到铁坊,石通一见二人在一起,不由得大惊:“小……”
两个人同时一摆手:“别叫我!”
然后面面相觑,这娃到底是在叫你还是叫我?
好吧,两个人都小。
张象中心急如焚,没管石通变成了石像,拉着苏油走进内室,两人摆弄起了干馏设备。
苏油做完操作,还想着怎么跟张象中解释,张象中一摆手:“绿矾油而已,不稀奇,唐时方家早已制得,此物性烈,能消融金属,需用瓷器装盛,嗯如果是凉的,铅盂亦可。”
遇到明白人,那就不用多说了,苏油接着将绿矾油加水加盐,变成稀硫酸和盐酸。
取来让石通做好的胶漆包铜线,刮去接头处的胶层,一边连接铅皮,一边连接石墨棒,将它们浸泡在盐酸中。
然后两个延伸出来的铜线,头子上刮去胶层,拿丝尖轻轻一碰,就能见到一点点极细小的火花出现在金丝尖端。
张象中一下站了起来,瞠目道:“雷部神法!”
苏油翻着白眼:“有声音的那才叫雷,现在这个其实应该叫……”
张象中一时不慎被苏油抓住了痛脚,恼羞成怒加焦急:“叫电!我天师道还用你来教这个!赶紧进行下一步!”
苏油只好悻悻说道:“哦……”
得到了电池后,导线两端连上电极片,放置到一盆水中,滴入一点稀硫酸增加导电性,将电极片塞到两个玉瓷的薄瓷管内,倒置起来,收集两边电极产生的气体。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本:“兄长,世界上最多的物质,当是什么?”
张象中想了想:“水。”
我靠!苏油猜想按现在的科技水平,百分之百的人都会说是泥土,突然冒出一个想象之外的答案,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张象中说道:“很奇怪吗?道经有云,五大部州,都浮于海上,自然是水最多。”
我去,那道书能解释刚刚的放电现象吗?
张象中想了想:“《悟真篇三注》有云,‘天地之根,五行之祖,阴阳之元,万化之母。’土之阴者为金,土之阳者为石。你熔炼矾土,得到矾油,非阴非阳,非水非土,当如土之混沌时。再分别以金石为导,引出阴阳,使两者在铜丝尖端相激发。”
“道书有云,阴阳相薄而成雷电,你这只见细小电光不见雷声,乃用材太少,土运未足之故,是以难成天地之威。贤弟,这解释对不对?”
苏油都听傻了,道书这么神奇的吗?这都能被你解释得头头是道,几乎就是真相!
好吧你是天师道的你说什么都有理!
“呃……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这是另一门学问,属于物理,我们聊回化学好不好?”
张象中连忙拱手道:“贤弟你继续,继续。”
苏油说道:“兄长你看,根据周期表中的原理,最简单的元素是氢,何谓氢?从气从轻,是轻而上浮之气。然后这里是氧,何谓氧?从气从养,是滋养万物之气。”
“然后根据化学价,两个氢原子可以配上一个氧原子是不是?”
张象中点头。
苏油接着说道:“好,还有一个道理,自然界中,有的物质不稳定,有的物质稳定,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推理,如果是不稳定的物质,它会慢慢向更加稳定的物质转化?”
张象中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是自然之理。”
“呃,好吧,那我们可不可以继续推测,本来在开天辟地之初不稳定的物质,在亿万万年的时光里,已经被大自然转化为了稳定的物质留存下来?”
“我明白了!矿石便是如此!可存万年而不变,所谓冶炼之道,便是将其中金精提炼出来,回复到混沌之始,因而锋锐尖利!然其性不稳,易生锈蚀。”
“《三命通会》言道,戊土洪濛未判,抱一守中,天地既分,厚载万物,聚于中央,散于四维。在天为雾……”
苏油忍不住吐槽:“天中之土,那是雾霾!”
结果收到了一个白眼。
“……在天为雾,在地为山,谓之阳土。其禄在巳,巳为炉冶之火,煅炼成器,叩之有声,其性刚猛,难以触犯。”
苏油有些犯迷糊:“说人话,就是冶炼!”
然后又收到一个白眼。
“……喜阳火相生,畏阴金盗气。阳火者,丙火也,丙生于寅,寅属艮,艮为山。”
“山为刚土,即戊土也,赖丙火而生焉。”
“等等……你是在说采矿?”
第三个白眼收到。
“……酉属兑金,耗盗戊土之气,是金盛则土虚,子旺则母衰。故土生于寅,死于酉。土虚则崩,金固则出。”
苏油听得云里雾里:“你这……是说炼出金属,最后得到残渣?”
张象中说道:“贤弟你这样我实在没法给你解释,要不我送你几本道经先普及一下道教常识?”
“那就算了,我韵书都看不过来。”
张象中很遗憾:“好吧,那我们继续说回这个,呃……实验。”
苏油道:“嗯,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测,水这种稳定的物质,可以通过特殊的方式予以分解,让它回到……呃,你所说的原始,我所说的反应之前?”
张象中心痒难熬:“当是此理!等等,阴阳之法!你要用阴阳电激之法将水还原到混沌之初?!混沌之初,是谓无极,无极而出太极,太极而分两仪,其后万物生焉……你这是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是不是?”
“开什么玩笑,你说那是核聚变方式改变物质,那是物理!现在我们最多就是回到万物生的后半段,也就是纯物质相互结合演化之前。”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还在三生万物的阶段!等一等,打住!兄长你道法通玄啊,这么一会儿把我都给绕进去了……” hf();
第四十五章 张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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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石通取过一面铜镜,从室外折射进来一缕阳光,照在玉瓷瓷管之上:“这玩意儿只是略略透明,你就将就看吧。”
张象中问道:“你如何不用玻璃?”
苏油问道:“现在有玻璃吗?”
张象中一指门外的玻璃河:“没有玻璃,城外那江因何得名?”
苏油又被噎着了:“咳咳咳……我指的是高温玻璃,化学这学问,经常得高温加热……”
“这就是抽铅炼汞,丹火抟运的道理……”
“你闭嘴!呃,贤兄对不起对不起……你先听我说啊,总之这玻璃需要经得起火烧,方才合用……嗐,说回学问!”
张象中终于闭嘴,连连点头。
苏油说道:“按梦中所说,水由氢氧合成,是一种稳定的物质。如果它是由氢氧合成,那么从化合价来论,就只能是两份氢,一份氧,对不对?”
张象中点头道:“当是如此。”
苏油说道:“看,现在我们收集到的两管气体……”
张象中一对比:“二比一!如果推断不错的话,这管是氢,这管是氧!”
苏油说道:“现在气体已经制备了,我们来测试一下两种气体的活性。”
将氢气管子在水面下用拇指封住,移到炉火前一松手,砰的一声轻响,一团火焰瞬间产生,转眼消失。
火光映红了张象中的脸,一闪即逝,张象中一脸呆滞:“这……这就没了……”
苏油说道:“看,这么点氢气,反应就如此剧烈,因此它是非常不稳定的物质。接下来我们实验氧气。”
氧气的测试也很简单,燃烧的细木棍轻轻放进去,瞬间明亮的火光燃了起来。
苏油说道:“兄长,实验做完了。现在我们可以知道,水能被电分解成两种物质,这种现象,可以称之为‘电解’。电解后的水,变成了氢气和氧气,两者成分为二比一,这是由它们的化学价决定的。”
张象中搓着手:“大道长存……大道长存……这化学一门,可为我教证道之基。可以令世人知晓,自然天道,无所不运,只庸人所不察耳……”
说完在室内来回踱步:“天道所行,幽玄虚渺,凡子不识,或以为妄……殊不知蚀铁成锈,烧炭成灰,即是天运之理,可推可证……等等,质皆有量,贤弟,这门天机,或可以物质之量重察核之,可对?”
苏油到此对这兄长的聪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兄长道根深种,一语识破。”
张象中仰天大笑:“哈哈哈……快哉!快哉!”
说完一拍桌子:“此生事业,当补全此表!”
苏油连连摆手:“兄长,这个……太浩繁了,非一代人所能为,我们慢慢来比较好……”
张象中转念一想也是,赧笑道:“愚兄失计了,多谢贤弟指点,差点就要深坠魔道,万劫不复!”
两人一起擦了把虚汗,苏油说道:“其实只要慢慢推导,每出来一点发现,就对世人有一点用途,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比如这氧气,能够助燃,而寻常炭柴,也能燃烧。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这身周大气之中,本来就有氧气的存在?”
“如果我们增加大气流动,不断往火焰中送入新的大气,是否就是送入了大量氧气以帮助燃烧?这是不是就是鼓风助燃的道理所在?”
张象中说道:“等等,按照你的理论,木炭燃烧之后,会生成新的物质,该物质很稳定,将不再能燃烧是吧?”
苏油笑道:“这个实验好做,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次……”
过了一会儿,张象中的眼睛又直了:“贤弟,我通过吹气,也同样可以使石灰水变得混浊。那就是说,我体内有火在烧?等等,难道这就是三昧真火,在体内周运,人之精,气,神,皆是此火炼得?”
说完又高兴地摇头晃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道渊深,今日方得一孔可窥,妙哉,妙哉……”
说完跳起来将桌上的东西一卷而空,哈哈大笑道:“买定离手,这些都归我天师道了。城中弃儿的道功,就让与贤弟,过几天,还会有一桩好事相送,愚兄去也!愚兄去也!”
这娃脚步轻快,转眼便出门老远,苏油赶紧喊道:“兄长!别走哇!你不给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会相信我?”
一枚亮闪闪的东西远远从张象中手里抛起,划过一条怪异的弧线,穿过门顶的铁格,“叮当”一声落在苏油身前的桌上,咕噜噜直转,然后躺倒。
正是之前张象中脖子上那枚银制的八卦牌子,苏油一看上面的文字,正面写的是“正一盟威,剑印符箓,劾召百神,阳平都功。”
翻过来一行小字:“敕授二十七代天师张象中,孚暇善保贞勖端宁。”
苏油吓了一大跳,跳着跑到门口喊道:“兄长三思啊!纵是张家人,冒充天师也是大罪!你这牌子上,少了先生二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就见远处潇洒漂行的张象中一个趔趄,然后已经石化良久的石通吓得回过魂来,一把扯着苏油的后脖领将他提进了室内:“快进来吧师父!”
“呃……咳咳咳咳……”苏油被这一下拉得满脸通红咳嗽连连,站定后拿手搓着脖子:“你!你敢欺师灭祖!”
石通噗通一声跪下:“师父,徒儿一时性急,任打任罚……但是,但是小神仙真的得罪不得啊……刚刚那位,真的是本代天师,我道道宗啊……”
苏油招手:“起来说话!怎么动不动就跪!”
石通讪讪地站起身来,束手束脚:“师父,你……没事儿吧?”
苏油扭了扭脖子:“下次捂嘴就好,小孩脖子嫩你不知道?”
石通连连供手躬身:“是是,下次打死我也不敢了。”
苏油道:“刚刚你说,他真是张天师?怎么这牌子上没有先生二字?”
石通说道:“历代天师均有先生二字圣赐没错,不过本代天师,道妙玄通,第一次见官家的时候才七岁,实在是太小,因此官家没给‘先生’二字,这……这是真安不上啊!”
苏油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
石通见苏油不生气,陪笑道:“可不就这么简单?不过事情简单,人却不简单。”
“本代天师,生三月能行,五月能言。七岁召赴阙,今上赐坐咨问,道法甚妙,大合意旨。特赐紫衣,亲洒宸翰,以镇福庭。后赐束帛金器。今年十三,颖慧非常,博通经史,尤有道术。”
苏油一听开头就目瞪口呆,后边的完全没听:“三个月就能走,五个月会说话?”
石通得意洋洋地点头,就跟是在夸他一样。
苏油不由得捶胸顿足:“早知道那我三月说话!说不定就可以不用这个破名字了!”
石通连忙安慰道:“师父不用嫉妒,您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没有道家仙法,天师有嫡传的法子,跟师父你的情况肯定不同。您这样已经够厉害了。”
苏油翻着白眼:“你都明白什么了就知道我嫉妒?!”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白担心了这么久,藏着掖着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太妖孽,结果特么这大宋,本来就是一个妖孽横行的世界!
这下安心了,翻弄着那牌子:“那这是真的?”
石通美滋滋地谄笑:“当然是真的!今后必有记载,您与天师今日论道元素,窥究幽玄,必定也会带上一句,是石通石达之随侍在侧,我这措大,可就也是上史书的人了。”
苏油笑得都不行了:“哎哟可美得你了!”
石通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桌子:“这桌子得供奉起来,两位师长在小店此桌上证道,虽然我听不明白,但就是觉得厉害!绝对弥足珍贵啊……”
苏油终于听不下去了:“由得你!我得去找那帮孤儿去了!” hf();
第四十六章 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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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石家
可龙里对面,石家村,祠堂。
正堂旁一间小屋关着门,房间里光线阴暗,正面摆着香案,上面挂着两幅年代久远,被香烟熏得发黄暗沉的绢本画像。
画中威严的老者身着朝服,头戴敬贤冠,腰束通犀宝带,持笏端坐在椅上,凝视着下方。
画像前方摆着敷金的香案,一个银斑闪耀的铜炉里,插着残香。
周边墙上,也是人物绢画,画上之人,身着非紫即朱。
两边香案分了几层,上面都是神位灵牌。
整个房间阴森恐怖,一个身穿绿裙的小女孩,头发凌乱地背对着正中香案,坐在蒲团上,手抱膝头,看着屋梁上投下的光柱中飞尘翻舞,怔怔地出神,唇间却咬着一丝倔强。
屋外正堂,几位老者正在商谈。
其中一位说道:“亨之,那苏家小子连累薇儿名声,该如何处置,你说说吧?”
另一个讥嘲的声音说道:“老四,你看你,平日里和那边往来干什么?以前是苏序那老儿,现在倒好,跟苏油那小子也能相谈甚欢,这就是越来越没有道理了。”
另一个声音笑道:“二哥,他们苏家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苏序老儿在的时候,行事所为,哪里有一分江卿世家的风范?整个一乡下穷措大,在田间地头,与村夫牧童都能同吃同喝的!反倒是儿子中了进士,却大而化之不以为意。士绅跟挑菜的泥腿子让道,这是侮辱斯文,算哪门子江卿规矩?”
最先那个声音说道:“老三慎言,这话说出去,小心徒惹笑话!仲先公的德行,那是乡下城中皆有口碑的。以后注意些口舌,逝者为大,不要徒呈快意!”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说回来,灾年发卖地产,赈济赤贫,这事情做得的确有些过了。”
貌似老二的那个声音说道:“可不是怎么的,序老儿……仲先敢发卖房产,他儿子就敢怎样?冶荡嘻游!就想不明白,城中程寺丞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女婿的?二十七才知揣摩,就算中得进士又怎样?还不得一辈子终老在县丞位置上?”
老三立刻接上:“再看那苏油,打小就不省心啊,这都闹出多少事情来了?那边果树,都给剪了,带着娃子们下河,最后还……”
就听小屋里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抢白道:“苏油哥哥剪的果树都活了!还有茶树小枝,八公说也活了小半!今年就能多出一小片茶林!还有下河捞鱼,现在可龙里稻田里的鱼也都长大了!四只小猪被八公换了去,养在家里都不拱圈,只知道憨吃长肉!苏油哥哥一件事情没做错!”
老三立刻说道:“听听,都听听,女孩子家家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这都学了些什么?以后便做个农妇?”
老二愤愤道:“不说别家的事情了,就说薇儿吧,在她面前都说不得苏油的不是了,这成什么样子?现在连长辈都还敢顶撞?”
老大叹了口气:“四弟,别的不说,城里铁坊,你让三成与一个五岁孩童,他当得起吗?就算是他发现了云钢,给他几十贯,啊不,几百贯!已经足够了吧?现在每年与他三成!这事情,做得孟浪了。”
话到这里,石富,就是一直没有开口的老四,终于笑了:“三位兄长,说来说去,怕是为了这事儿吧?”
老大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是为了石家着想,你不能像对面仲先公那样啊,就算你与苏油相得,怜他孤贫,也不能贴了自家的祖产周济啊。”
石富笑道:“大哥,你就说苏油发现的这水中精钢,当不得铁坊三成份子?”
老大说道:“这事情看怎么说,他一个五岁孩童,就算你将钱财给他,他能用得上吗?他能用得着吗?还不是便宜对面苏家?再说了,云钢的发现事属偶然,要不是你放胆尝试,就他能炼得出来?”
石富笑道:“大哥,你可知道,苏油在铁坊又弄出了什么?”
老大奇道:“怎么着?他还和石通搞到一块儿去了?”
石富笑道:“搞不到一块儿去,我命通儿拜他为师,就为了多长点本事。”
“胡闹!”“荒唐!”“四弟!”
石富冷冷一笑:“这就胡闹了?我还想苏油成为薇儿的夫婿!”
老大一拍桌子,怒喝道:“四弟!你害了自己的亲孙子还不够,还要害薇儿吗?今日我断不能再纵容于你们!把薇儿叫出来,我要亲施家法!然后去苏家收回契约!另请苏八公责罚苏油!”
就在眼见快要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房梁上奇怪地坠下一封黄色封面,朱砂符箓画就的信函。
四人大惊,赶紧跪下:“阳平治清真弟子石宽,石守,石完,石富,叩见本治天师,正一教主。”
然而屋顶寂静无声,四人跪了良久,面面相觑,石宽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拿起信函,感觉有些沉,里边似乎有东西。
打开信封,一枚小银印落在桌上,上面十个阴刻小篆:“玄女致和气玉女致天医。”
打开信纸,上面写着数行草字:“玄通玉品,灵禄威仪。阳平治南生女弟石薇,元清定慧,洞历紫虚。迁授《太上三五都功经箓》,入天坛玉格。即命造北平治,奉守祖坛,潜修清律。并授古文《玄女洞照经》,并九真剑,玄女印。此志。”
四人心头大震,擦了眼睛又看,信上清清楚楚盖着天师标记,阳平治都功印!
自己家族小小一个幼女,竟然得天师看中,成了天坛玉格中的第五品!
自己四人,不过清真弟子,仅仅第二十三品而已!
疯了!这是何等缘法?!
石富颤抖的手指指着信:“大哥,下面,好像还有一张。”
石宽这才发现底下果然还有一张信纸,打开来读到:“阴阳交和,天地涵钧,水火既济,锻炼金精。今着可龙里石氏,造羽纹花钢斩邪威神剑,阴阳斩魔剑,金刚洞神剑,并三五雌雄诛邪剑五口以献。”
三个兄长你看我我看你:“羽纹花钢?什么东西?”
石富轻轻嘘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苏油送给石薇的黄铜鋄银折刀,一按绷簧,羽毛纹的刀刃弹跳出来,又惊落满地眼球。
石富轻轻地摆放到桌上:“看来薇儿的缘法,正在此处了。”
石宽惊疑地看着那柄折刀:“四弟……此物从何而来?”
石守拿起折刀:“这不是黄金,等等,这刃纹也不是雕画上去的……这是,锻造之术!”
“什么?!”石宽石完大惊失色:“天下有此等锻造之术?”
石富笑道:“三位兄长,那刀柄,是苏油所炼,名叫黄铜;这羽纹花钢,也是他所创。此等异术,要不是他只有五岁,做不做的我们大家的师父?”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都发现对方眼里震惊之色。
石富笑道:“因此上说,我们大家,都小看了苏油这孩子,反倒是薇儿,心思纯净,没有被名利牵绕,看到了苏油的本质。”
“你们知道吗?苏油聚集孩童,有时在夜里观看繁星,随手指点,都能说一晚上。”
“木性相近,便可嫁接;插枝入土,便可生根。换做成年人为之,这是何等能为?这难道真的是小儿游戏?”
“不说那些,就说这黄铜之术,我石家掌握之后,会带来多少利益?这根本就不是我怜惜他孤贫,这是我们石家有求于他!”
“云钢,黄铜,羽纹锻造,精巧机关……苏油都没有藏着掖着,随手而为,尽数授与了石通!三位兄长,我们已经得了苏油多少好处?还要继续被他的年纪,被自己的孤陋蒙蔽了眼睛?!” hf();
第四十七章 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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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基建
石宽迟疑道:“四弟,这孩子……是有天授?娘胎中带出来的?”
石富说道:“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善于料事,观察入微,尤精算术。给他一块磁石玩耍,他就能发现河边沙下铁层;给他一部《九章》,他就能推演出开方之术,且用之割圆,兄长们,你们可知道我当时的震惊?!”
说完指了指那把精美的折刀:“这么精美的器物,在苏油眼里算什么?就是他送给薇儿的玩物而已,小道而已。”
石宽翻看着那折刀,有交给石富:“你给我们讲讲其中机关。”
石富说道:“讲不清楚,不过苏油绘制了图纸,看看他的精细的图纸,便可知苏油之术,绝不止机关设计那么简单,他在传我们一门学问,端看我们自己能否领悟。”
说完命弟子取来图纸,将图纸打开,摆上一把游标卡尺:“此图,配合上这能精量到三分之一厘的神尺,根据苏油所说,可称之为工学。”
“这门学问,以算术为基。掌握了它,便能造出各种器物,大至千钧巨锚,百尺高楼,小至衣钩箭镞,玉锁金环。全臻精巧,极致优良。”
石守拿起那把铜尺:“这如何量得到那么精细?等等,这刻度如此之细,这是用针刻上去的?如此细的针,怎能受力而不折?”
石富笑道:“三位兄长,且放下偏见,待小弟与大家一一讲解后,便可知苏油心思之巧了。”
等石富将游标卡尺的工作原理讲解一番,然后又讲了花纹钢的锻造原理,再讲了黄铜的熔炼,蚀刻技术,最后说道:“这小子这套理论,看似玄奇,说穿了,其实就是一个精细。比如花纹钢,之前我们最多就是折叠百炼,哪里想得到他这么多花样?说穿了这其实是做面人娃娃的手艺。”
“又如那百分尺,卡尺本自汉代以前就有,可多了九章中推演出的补差原理,精度立升十倍,道理是那么简单,理解起来毫无难度。偏偏我们这些大工都想不到。”
“还有黄铜,青铜的道理我们都知晓,黄铜其实也是同理,不过倭铅易耗,遇火即成白铅,难以融合。怎么就没想到给他加个盖子隔绝空气呢?这……这特么就是黄焖羊肉的道理!”
这时候石富和其余三人的态度却完全颠倒了一个个,石宽说道:“说是如此说,但是能通过面人娃娃想到锻炼出羽纹,能从黄焖羊肉想到冶炼黄铜,能够通过加减法推导出补差关系还予以应用,这孩子还真是……”
石守说道:“大哥,要不你去给对面苏八公说,苏油之事便算了吧,两家重修旧好。”
石完说道:“天师法旨,这五口羽纹剑,还得着落在苏油身上,要不……铁坊那边,再给他抬抬股份?”
石宽想了想,问道:“四弟,你觉得呢?”
石富横挑鼻子竖挑眼:“美得他!坏了我家薇儿的名声!这事情就得让他负责!”
石宽很郁闷:“四弟,苏家现在得罪不得……”
石富振振有词:“出了那事,薇儿还能好嫁人?这事情是苏油搞出来的!他就必须把薇儿娶了!现在两人还小,那就先定娃娃亲,等薇儿成人,大轿来抬!大哥我跟你说,现在要摆出一副兴师问罪就是他们理亏的架势,苏八公实诚人,他啊,就吃这套!”
石宽这才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有理!那现在看来,幸好有先前那一出啊……我石家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
不说石家四兄弟在那里算计细节,苏油这时候,正带着第五组小孩买东西。
十贯钱,只要不买衣物,买点别的还是够用。
首先去的就是粮店,黑豆,绿豆,芝麻,花生,大米……这就是近百斤,豆油二十斤,茶油五斤。
再来两石米,然后是细筛,簸箕,筲箕,席子,菜墩……各色粗使家用。
最后在木匠坊定制了二十套淘金木簸,一共花了五贯不到。
值钱的,那就是铁器,斧头,菜刀,小刀,刨子,锯子……石通本来说送自己师父一套,被苏油拒绝了。
不过这东西是真的好贵,没办法只能赊账。
接着从程家买了纸张,从史家买了陶器,不过这些都是按市价给钱了,一文不赊。
程文应和史洞修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子们搬东西,由得苏油瞎闹。
煤现在便宜,粉煤那就更加的便宜,苏油也要了一大车,才五百文钱。
还买了四方小石磨,两对木桶,这两种东西现在也贵,一共三贯多。
回到土地庙,苏油将孩子们叫到一处,翻出本本来,一笔一笔念给他们听,然后说道:“一共花掉了七贯四百三十五文钱,还剩两贯五百六十五文,这些钱一共是十贯,另外购置铁器,还欠了史家铁铺二十五贯!账本就放这里了,这些是我借给大家的,大家以后还得还我。”
老二年纪大些,有十来岁,听到这数字都吓坏了:“小少爷,这么多钱,我们还不起啊……”
苏油说道:“还不起那就挣!从今天起,跟着我学挣钱!”
老四说道:“小少爷,不是不挣,以前大哥带着我们,一天挣的仅够弟妹们吃喝,连衣服都得轮换着穿,这,这怎么还啊……”
苏油将本子放到桌上,又翻出一个本子来,说道:“先别急,我先统计一下大家的名字,还有年纪。老二从你开始。”
老二说道:“我姓李,家里叫我拴住,岁数小少爷你就写十二吧!”
下边立刻就有人不干了:“拴住骗人!你就长得长大几分,论年纪你才十一!”
老二眉毛一横:“吵什么吵?!我是老二!老二就比老大小一点,就十二!”
一群孩子纷纷羞他,闹得苏油一个头两个大,敲着桌子赶紧制止:“都别闹!拴住哥你也别虚报,就照实了说,我好按体力给大家分配工作。”
终于老实了,等统计下来,好些孩子被遗弃了几年,别说名儿是小名,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
苏油皱着眉:“要不这样,你们大哥是大家的恩人,不知道自己姓啥的,就都姓张如何?”
小脏说道:“不干!那我不是叫脏脏了?”
苏油笑道:“小脏现在也不脏了,难听的名字不能再用,以后要报官籍的,干脆就叫小妹吧。”
小脏还是不干:“那还是脏小妹!”
苏油被缠得没办法:“得得得,你跟我姓成不?姓苏,苏小妹!等等这是专有名词……”
小脏却已经跑远了:“哦!以后我就叫苏小妹了!你们谁也不许再叫我小脏了……”
呃,好吧反正历史上那个苏小妹本来就是臆造,用了就用了吧!
今天主要就是务虚,就如同开学典礼班主任见新同学一般,通报名字,班级规矩立几条,讲卫生分配打扫什么的,然后安排女孩子拿纸糊窗户,男孩子继续和泥。
剩下的一些小不点,让他们拿着篮子去搜集柴草,自己则带着几个大的,去竹林里砍竹子。
走了老远才见到一些大毛竹,苏油选了几根老的,教男孩们锯断,然后用菜刀剃掉竹枝,扎成一大捆,用竹篾绑到毛竹上,推入水中,一直放到溪流进入河流的入水口,才拖上沙滩。
在水边见到一丛干枯的芦苇,苏油也让孩子们收集起来,一起带回土地庙。
将竹子摆放到屋檐下,苏油用细麻绳圈着竹竿,取出铅笔,画出差不多相同直径粗细的部位,让几个大孩子锯出一些直径三寸,高度三寸的竹筒。
然后用沙子将内面打磨光滑,取来陶泥,擀成泥板,拿竹筒盖出一些圆泥片来。
在泥片上用圆规作图,标出点子,用食指粗细的竹棍,捅出均匀分布大小一致的圆孔。
将这片泥片烘干,以此为模,在其他小泥板上开出同样的孔。
还做了两个大圆泥板,上面也有孔,一个孔很多,一个只有五个。
最后让男孩子去压泥板,切成宽厚的长方条。 hf();
第四十八章 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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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上表
铺上草点火,将这些东西全部烧干后,先将小泥饼摞成一摞,用竹棍插入泥孔中,对齐固定,然后让几个孩子将泥片打磨得更加周正。
之后拆解,烧起大火,将所有泥板全部烧成陶制品。
拴住带着人去砍中等粗细的竹子,几个女孩用昨天烧的大陶盆开始煮饭,自己则指挥其它大些的孩子建陶窑。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男孩们都比较听话,很快便垒砌起一个卵石为主体,黄泥包裹的泥圈,中间有个大槽,作为灰道和进气道。
同样烧火烘干加固。
等到陶器烧得,好多泥条已经断了,苏油让娃子们将东西都拿过来,泥条架在进气道上,留出孔缝,接着开始垒第二层泥圈,中间留出一个灶门,和下面灰道出口对齐。
等到第二层烧干后,将多孔的大圆陶板摆在上面,周围垒上第三层泥圈。
这一圈就垒得比较高了,里边能放下不少东西。
等到黄昏,一个小陶窑便做好了,底层是基座加灰道,中层是燃烧室,上层是陶室,再盖上那个少孔的泥板盖子,就是一个功能性完美的窑口。
当然,想高产是不可能的。
烧起火继续烘干,准备在周边摆上竹枝一起烘上,苏油看见饭已经焖好了,大家却都没有开始吃,便问道:“怎么还不开饭?”
糟娃说道:“我们碗少,以前都是在外边吃了,再给弟妹们带些回来,今天难得这么热闹,我们可以将饭放凉一起吃。”
苏油说道:“这样啊,菜呢?”
狗剩说道:“啊?还有菜?”
苏油说道:“反正还有时间,大家累了一身汗,去河边洗澡,拴住,叫大家把竹制的东西全部带上,我们去捞小鱼!”
这两天苏油对边上那条小溪已经很熟悉了,现在正是夏天水大的时候,里边的鱼不少。
不过用竹筐捞鱼,捞起来的全是非常小的小鱼苗,一寸都不到那种。
这种鱼苗做出来的小鱼干,其实也是美味。
大家都非常开心:“喔……捞鱼去喽!”
来到水边,一群娃子们下水,两三个人一个箩筐打捞起来。
小鱼的确很多,还有虾也不少,不过这东西需要油,还要有盐,没油盐腥味太重没法吃,因此捞的人很少。
所以孩子们就迎来了大丰收。
指挥着大家在溪边将小鱼苗淘洗干净,苏油回来,将小鱼用盐和姜末拌了,将已经干透的陶窑熄火,留着燃碳,在用干草糊稀泥将大部分灶眼灰道堵住,让木炭在里边缓慢燃烧。
用小卵石堵住陶板的小眼,在里边铺上一层蕉叶,一层干草,再一层蕉叶,陶窑便成了一个烤箱。
小鱼码味快,沥干水分,淋入素油拌好,用蕉叶分隔,一层一层地码到陶窑里烘起来。
剩下的一点小鱼用油炸了,然后炒了些葱花,找来木桶,将米饭和小鱼干洒了一把盐拌进去,然后抓起一点给苏小妹尝。
苏小妹一嚼便眉开眼笑:“哥哥,好香的米饭啊!”
苏油笑道:“大家吃吧,吃饭的规矩中午已经讲过了,吃完要将碗洗净,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狗剩说道:“小少爷不跟我们一起吃?”
糟娃说道:“小少爷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吃这个?家里有的是好吃的!”
苏油笑道:“家里的东西,还真不一定有这个香!不过长辈有命,我也是没有办法,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吧。”
拴住用芭蕉叶包了些小鱼干拌饭:“少爷,带一点吧。”
苏油笑道:“不是这样弄的,等等啊……”
跑去溪边摘了两张良姜叶子,又摘了张粽叶撕成丝,用米饭包了四个粽子,笑道:“行了,我带回去孝敬长辈。”
回到程家,程文应正在堂屋喝茶,见到苏油过来,拂须笑道:“贤侄,现在知晓世事艰辛了吧?”
苏油笑道:“让姻伯见笑了,的确不容易,一天用去了七贯多,还欠了史家铁坊二十多贯。”
程文应觉得很好笑,打趣道:“我就看你能坚持多久,实在不行别绷着,我们几家不会不管的,现在主要是想看看贤侄到底能能耐到什么程度。”
苏油笑道:“真到不行,肯定要求到姻伯的,对了,孩子们做了一道吃食,想孝敬姻伯,一片赤诚,姻伯你别见笑。”
程文应看着漂亮的粽子点头:“可怜见的,自己都还饿着呢,弃儿淘铁沙的事情州县里已经答应,贤侄可以放手去做了。”
苏油躬身道:“那我替孩子们多谢姻伯了。”
程文应笑道:“你这也是替我们世家着想,赶紧去洗手,我们开饭。”
没一会,婶婶,八娘都出来了,大家一起坐下来。
自打苏油开发出炒菜,家里天天都能吃上肉了,猪肉现在实在不贵,半斤肉二十五文钱便可以炒得两盘肉丝,细嫩还好吃,婶婶乐得直夸苏油要是女孩子,那说媒的人家都得踩破门槛。
苏油解开粽子,将小鱼干拌饭拨入几人碗里,程文应挑起饭粒尝了一口:“贤侄打得好诳语,这是弃儿们做出来的饭食?怕又是你的手艺吧?”
苏油笑道:“手艺是我的,心意是他们的。孩子们听说我要回家吃饭,主动给我包了几个饭包。原来他们大哥是张小天师,能将这些孩子带成这样的品行,我是挺佩服他的教化之能的。”
程文应喟然道:“大苏十八,小苏十七,小天师十三,你,挨边六岁,我眉山当要大兴,这还真是大江后浪推前浪啊……”
苏油笑道:“尚需姻伯世伯们多多提点才是,我吃过还得过去见嫂嫂,这都两天没去了。”
程文应点头:“如此方是正理,治国平天下,首先得有修身齐家的本事。子曰切问近思,学问是一天天读出来的,事业是一天天做出来的,一怕畏难不学止步不前,二怕好高骛远沦为空想。”
苏油点头道:“侄儿领会得。”
吃过饭,苏油便去纱縠行见程夫人。
见到程夫人古怪的笑容,苏油翻出韵书来:“嫂嫂莫笑,苏油没敢耽误学业。”
说完边让程夫人观看自己的笔记,程夫人上次讲解过的笔记旁边,又多了好些注释。
程夫人看得直点头,又抽了其中几处考过,满意地点头道:“小油还真是能者多劳,小小年纪,这么多事情,愣是一样不耽误。”
苏油说道:“今后恐怕都得如此安排了,嫂嫂尽管讲,小弟将笔记记下来,得空便揣摩一二,每隔两日,便来请嫂嫂检查学习成果。”
后世办公室里,成天跟着领导指挥棒打转,手里的工作也要及时完成,早就养成里充分利用碎片时间的习惯。
程夫人很高兴,笑道:“不过要是你偷了懒,可别怪嫂嫂罚你!”
苏油笑道:“岂敢,院里老大一棵黄荆树呢。”
夕阳下,两人又开始了学习。
……
是夜,一封急递飞向汴京。
“臣张象中叩闻陛下:
‘眉山出三苏,草木尽为枯。’之谣,臣已详契,当属虚妄。
城西蟆颐山,草木葱郁,无失纤毫。近日始有江卿史氏购山掘土,抟以为瓷。盖以附会,冀增身价,此商贾之黠智矣。
然苏氏有子,名油,自幼孤失,聪明颖达,今方五龄。
遇之玻璃江滨,与臣议救流童之策,臣知其有命世之志。
尝言幼梦神人,得授一表,曰元素周期,臣与商其理,绝非凡伦可致。
申其大旨,盖论大道一始之为元,物性质本之为素,元素有象寰呈,如周期而星列。
凡同列者,其性相近。诸物相化,皆本于此,以价为合,而逐演五行。
与油试证其实,方悟圣人所教——大道无形者,意非不可见矣。其实举目低颐,无时无处。
圣人所忧,或世人蒙寐,见而不悟,斯谓无形者欤?
此表之名世,乃皇宋百年,文教倡化,隆德感天所致。臣蹈跃匍匐,为陛下贺。
然油得之尚幼,年月淹忽,致有糜涣,琼璧不完。臣殊惜之。
天意不全,唯继以人力。臣当勉尽浅忱,戮力精效,补叙此表。
功非一日可成,业或终生尽耗,此臣之愚钝。独念陛下宸翰劬惕,不得随伺,以此心悲耳。
书难尽意,千里遥躬。唯颂吾皇清宁万安,顺祉祺祥。
另具苏氏残表,并水为二气所合之证法,及臣思所与道经相应之理。烦延御览,亦可移有司核之。” hf();
第四十九章 蜂窝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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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蜂窝煤
苏油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飞往大宋皇都,不日便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他在伏案规划几十名孤童接下来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苏油买了几十个炊饼,前往土地庙。
女孩子们熬好了粥,苏油揭开陶窑,将小鱼都收集到了篓子里。
一夜熏烤,这小鱼几乎透明,味道实在太香。
苏油摸出一罐臭豆腐,说道:“这个抹到炊饼上,就着小鱼干喝粥,绝对是美味。”
娃子们一个个吃得开心,头领从张大哥换成了苏少爷,起码这伙食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沙滩靠近水边的地方,已经架起了一个个木架,那绳子连接着木簸。
吃过饭,苏油叫男孩子们拿着木锸来到水边,先将靠近水边的湿沙挖开一层,对他们说道:“大家注意,这里有一层泥层,泥层下方,和下一层沙层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黑沙。”
说完将泥层拨开,果然,一层黑沙露了出来。
苏油将黑沙铲起来放到木簸里,让一个男孩往里浇水,然后轻轻漾动木簸:“大家看,泥沙较轻,可以轻轻漾出去,剩下的黑沙都会堆积到簸箕尾部,如此几次,等到淘洗到只剩黑沙的时候,便可以收集起来,明白了吗?”
老三问道:“小少爷,这黑沙是什么?”
苏油说道:“这黑沙啊,就是我们今后的饭食,它是精铁矿,而且是天然选洗好的精铁矿。城里石家铁铺的掌柜是我徒弟,这铁沙今后我们就卖与他,不用卖与官府。”
拴住问道:“有区别吗?”
苏油笑道:“区别大了,卖给官府,每斤三十文,卖给石家铁铺,每斤两百文。”
拴住惊讶道:“差别这么大?官府也太黑了吧?”
苏油摇头:“朝廷对生铁的品质控制不严,没有定出品次来,中间的漏洞太多了。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朝廷要收我们的铁沙,我们就只好拿好铁沙去史家铁匠铺换差铁沙,然后将差铁沙交给朝廷,倒一次手而已,一样损失不了。”
“对了,我们每斤两百文的铁沙,如果要换史家铁匠铺三十文一斤的差铁沙,能换多少斤?”
一群娃子算了一阵,都摇头,只有糟娃说道:“该是七斤不到。”
苏油将木锸一扔:“拴住哥,你带着一半人继续干活,糟娃会算术,带着一队人去城里程家杂货铺拉东西,东西一会儿我给你个单子,然后再来一队人,跟我去和煤粉。”
土地庙前的泥浆池已经沉淀了一晚上,苏油将表面的泥浆刮起来放入大缸,对大家说道:“以后每天早上,大家要将沉淀的细泥收起来放好,今后会有他用的。”
取出底层粗糙的黄泥,和粉煤拌到一起,基本是一比一,再加入些草木灰作为脱硫剂,搅拌均匀,苏油取过昨天竹筒,放到地上,让小七往里边填和好的煤渣,然后用卵石砸几下,盖上昨天烧好的小陶饼,用竹棍插插进孔眼,发现煤砸得太紧,插不进去。
小七问道:“小少爷你想干嘛?说出来大家一起想主意呗。”
苏油说道:“是这样,我想利用竹筒的空腔,做出一个煤柱,煤柱中间有小孔直通到底,就和昨天做的这些小陶盘上的孔眼对齐。”
苏小妹在一边说道:“我有办法。小油哥哥你把竹棍再截短一些,让竹棍高出竹筒一点,又不高出盖上陶盘的高度就行了!”
苏油便照苏小妹说的办法截好棍子,重新开始,先将煤泥放入竹筒,然后按大致位置插上棍子,然后捧上一捧煤泥盖上去,再拿陶盘的孔眼对准每根竹棍的孔眼,盖上草,用木棒将盘子敲下去和竹筒相合,然后取走盖子,取出竹筒,小心抽去竹棍,一个黑黑的煤柱便立在了那里。
苏油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小妹可真聪明!蜂窝煤成功了!”
这是二点零版,接下来继续升级,底下先垫上一块带眼的泥盘,插好竹棍套上竹筒,然后填上煤泥,再按苏小妹的办法制作成煤球,然后取走上面部分,将竹筒翻过来,再取走下泥盘,竹筒,竹棍,这样得到的蜂窝煤便孔孔通畅非常周正了。
制作工艺敲定,苏油便将方法交给了小七,让他带人制作蜂窝煤球。
自己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昨天烘在炉子边上的小竹子,不少已经合用了。苏油收集了一些,剖成竹篾,然后从节疤的两头截出寸半长的小段,一边长一边短,然后细细削尖,刮制光滑,贴着节疤在长段的那边挖竹肉,越挖越薄,边挖边试着弯曲这根小竹签,直到刚好能将竹签弯到两个尖端相合,一伸手便又弹直的程度。
狗剩看着苏油手上的小刀非常羡慕:“小少爷,要不我来吧?”
苏油很大方,将刀子交给他:“行,小心别削着手。”
六组人马,算上苏油五十四人,刨去几个女孩子,所有人都派上了活。
糟娃带一组进城拉东西,狗剩做竹签,小七带一组做蜂窝煤,拴住和老三带两组人淘铁沙,剩下的一组砍竹子,一组挑泥。
苏油告诉他们,如果有白蚁窝什么的,那指定是好泥,尽管抬来便是。
剩下几个女生,苏油也没让她们闲着,理出一根长长的麻绳,然后用细麻绳每隔一定的位置系上一段。
苏油教她们学会打上八字节,系到麻绳上,这样才越拉越紧,不至于松脱。
安排完毕,苏油又去城边一片红嘴芋地里挖出红嘴芋,放火堆里烤起来。
等到红嘴芋烤好,糟娃那一队已经推着东西过来了。
中间夹着一个大人,竟然是肉铺掌柜。
肉铺掌柜一看到苏油就跌足不已:“我的苏小少爷咧,怎么就跑来受这份罪哟!城里边你们的事情都传开了,我老婆听说后,让我挑一副下水过来,说小少爷你会整治,那就给孩子们弄点。”
“以后别的不敢多说,每隔七日,我送一副猪杂过来,阿弥陀佛天公这真是作孽哟……”
苏油听得暗自好笑,难道你屠夫还信佛?
嘴里笑道:“多谢大叔了,伙伴们,该给大叔说什么?”
娃子们一边干活,一边抬头七嘴八舌地和掌柜说谢谢。
反倒把掌柜羞得满脸通红:“这算啥咧,一副下水不值钱的,不当谢,不当谢,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
苏油说道:“大叔等等,我正有事情要与你说,你的鸡血羹卖得如何?”
掌柜的眉开眼笑:“托小少爷福,卖得好!还有家里有病的人家,专门来买,说程家小媳妇就是病后犯油腻,吃了猪血羹,不但不碍,病还好了?”
苏油说道:“这东西不能治病,不过病后滋养倒是不错的东西,既然卖得好,那我就再跟你说一个事儿。”
说完那竹枝在地上画了一头猪的形状:“看,这是一头大猪,捆住四蹄放倒,拿尖刀从这里,脖子侧下方,点破血脉,可以将猪血用大盆收集起来,用我教你的法子,凝结后划成方块,加冷水小火加热,紧成血砖,又是一份买卖。这可比鸡血的量大多了。”
掌柜的说道:“真的?那感情好了!”
苏油笑道:“还有一桩好处,放尽鲜血,猪肉的品质便上了一层,少了腥膻更加的鲜美,肉色也更加好看,你家铺子的肉品应该会更受欢迎了。”
掌柜开心坏了,对着苏油深鞠一礼:“多谢小少爷,我家小店铺,受你太多恩惠了。”
苏油摆着手:“这是你一念之善得来的福报,要不是你今天来,我可能也想不起和你说这个。” hf();
第五十章 沙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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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沙金
掌柜的连连拱手:“多谢小少爷,多谢小少爷,那我这就去了?”
苏油笑道:“去吧,也多谢你这份慈善之心。”
送走掌柜的,一群孩子围了过来,对着一车的货物叽叽喳喳。
苏油喊道:“别乱,先将东西卸到屋里去。”
人多活快,没一会儿,东西都摆放停当。
糟娃说道:“小少爷,好多东西啊,我给钱都给得怕了。”
苏油问道:“还剩多少钱?”
糟娃苦着脸:“十贯钱,还剩下七百钱了。”
苏油笑道:“不用这样,东西大体齐备,以后就会越积越多。”
一群看着肉就流口水的小孩在面前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糟娃脸有些微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肉铺掌柜给了我们这么多肉,今天我们全吃掉?”
苏油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就你们这脾胃,一次吃太多肉食,只会拉肚子,这年头拉肚子可是会要命的!”
糟娃哦了一声,又问:“那怎么办?我们慢慢吃?”
苏油看着这堆货物,慢慢道:“再想想。”
突然想到什么,糟娃有些兴奋,随即又有些遗憾:“要是盐够多也好,我们腌制起来。”
苏油摇了摇头:“那太浪费盐,这样,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出来,留下自己吃的,剩下的收拾干净,拉到义棚,让他们卤制好,帮我们发卖,换成钱存起来,慢慢用,这样是不是更好?”
糟娃觉得苏油这办法更好:“好法子,小少爷就是聪明!”
苏油说道:“那你们这组人,同我一起去溪边,我教你们收拾这个。”
带着几个盆子来到溪边,苏油让娃子们将肠子里的东西挤出来,和上泥土捏成团,扔到溪边的大湾子里。
娃子们觉得这个也好玩,七手八脚地扔了进去。
糟娃有些不解,走近苏油身边问道:“小少爷,这又是为了什么?”
苏油说道:“这个湾子啊,以后就是我们的鱼库!”
听说要有自己的鱼库了,糟娃很兴奋:“那我们什么时候抓?”
苏油小嘴往上一翘:“今晚就抓!”
苏油弄吃的,那都舍得下本钱,先用盐将粗洗干净的肠子肚子搓了一遍,咬出粘液后在清洗干净。
然后小肠翻过来,挽起裤脚,用竹刀细细刮去多余的内层,只留下肠膜,用盐腌渍起来。
猪肺最麻烦,让一个大孩子做了个竹水枪,通入肺管打水挤压,反复好多次,才将猪肺处理好。
没一会,一大盆猪下水,外加四个猪蹄,一个猪头就给洗净了。
回到土地庙,拿一个前日自制的粗陶盆,装了一点水,取过女孩们采集来的树脂熬化,用竹片抹到猪头猪蹄上,浇上凉水,树脂重新凝结后,轻轻一拨,便将猪毛弄了下来。
狗剩做完了竹签,女孩们也绑完了麻线,将麻绳牵在林子里几棵树间,也过来帮忙。
苏油让狗剩绑了一个竹门,取过细竹竿剖开,让女孩们加上水边打来的长草,夹在竹竿上绑紧,一排排挂在竹门上。
同样的办法,还弄出了窗户大小的两个,进屋翻出买来的药物,在陶盆里点燃干草,然后将药物放上去,浓浓的烟雾便冒了起来。
苏油赶紧跑了出来,烟雾里明显有硫磺的味道,还有几样也不是好东西。
让孩子们用竹草门将大门,窗户都挡住,熏烟杀虫。
小七已经带人做了一地的蜂窝煤,起码上百个。
留下猪肺,猪肝。小肠用一小碗盐埋着,放到阴凉处,将去毛的猪蹄在火上烧过,放滚水里刮去一层薄薄的表皮。
猪头用小刀贴着头骨细细地剥下来,剜下核桃肉,取出猪舌,牙龈,叫人送去义棚帮助卤制,发卖。
将猪肺放在沸水中过一遍,再用刀切成小块,猪肚也过水,然后刮去白膜,加入大块姜,和猪肚猪蹄一起放一口小缸里,熬制起来。
时间已经过午了,得抓紧时间,苏油叫女孩子们准备菜蔬,自己带上一帮男孩子,去林子里往麻线上绑竹签。
然后将昨日收集的干芦苇管切成小段,将竹签弯折,两头并到一起,用芦苇管套住。
将猪胰脏切成小粒,烤过的红嘴芋也切成小粒,相隔着填入到芦苇管里。
然后取来一个大簸箩,从麻绳线头处开始,绑上大石头,卡子放在簸箩中心位置,理好麻绳,一圈一圈围在簸箩的边缘摆好。
这东西容易乱,得苏油亲自来。
两条细麻绳,饶了两簸箩,苏油又带着人去溪流上游锯楠竹。
楠竹锯成长段,拖到溪边,用竹篾扎成两个竹筏,撑下来将簸箩放上去。
将麻绳的线头绑在溪边的树上,两个竹筏一边一队,一人在前边控制竹筏,一人将做好的麻绳一圈一圈拎起来放入水中。
麻线很长,一直放到了大湾的中心,才将锚石沉下去。
两条麻绳,沿着刚才打过猪粪的窝子,拉出了两条平行线。
布置完一切,回到土地庙,踩好新泥,才带着孩子们去江边收拾洗澡,顺便叫淘铁沙的两组人收工。
拴住见苏油他们过来,笑道:“小少爷,您见多识广,看看这是什么?”
苏油过去一看,拴住的掌心里,有几粒金灿灿的小金属颗粒。
苏油笑道:“让大家都看看吧,这就是沙金,以后大家要是淘着这个,千万要收集起来。”
拴住觉得有些无措:“这就是金子啊?”
苏油不以为意:“别想着就能发财,一两金子,卖给朝廷,不过九贯钱,这点沙金提炼出来,可能有个几百钱。”
说完削了一个竹节,在上边钻出一个小孔,用麻绳系在拴住的裤腰上,笑道:“不过集少成多,这些小沙金,就麻烦拴住大哥拴住,等到你觉得裤带挂不住了,我们再想办法看怎么卖。”
拴住小心地将几粒金沙放进竹筒里,还接过苏油的小刀,刮了一根竹棍塞住孔眼,笑道:“小少爷说得没错,大家以后淘铁沙的时候多注意,捡到沙金便交到我这里来。”
苏油拍了拍拴住的胳膊:“李大哥,这里就你最大,现在得考虑冬天的事情了,大家起码得添一身衣服,那就是三五十贯啊。”
拴住顿时愁眉苦脸,他还真没想那么远,以前冬天,基本都是靠扛,每年都有弟弟妹妹扛不过的,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苏油明显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安慰道:“别担心,今年有我在。”
拴住抬起头:“小少爷,我们相信你!”
苏小妹也在旁边说道:“我们相信小油哥哥!”
苏油在孩子们面前永远表现得无比自信:“走吧,进城卖铁沙去!”
第一次淘铁沙,肯定是大丰收,两组十四五人,一人淘得了十来两,也就是半斤多。
加在一起就是接近八斤,价值一贯半!
凡是涉及银钱,苏油便不会只派一个人,都是三五个一起,有个监督。
包括自己也不例外,带着拴住和苏小妹进城找史通,史通见到苏油,笑得就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师父,你这番精巧运作,我们的那羽纹花钢,就可以随意发卖了。”
苏油笑道:“你要的本来就是个名义,现在名义有了,还正大光明,要是卖少了,饶不了你!”
石通说道:“那哪儿成,家里传来话,小天师指明要五柄羽纹花钢法剑,这名头就大的有些吓人了,您就瞧好吧!哟,这批铁沙淘练得不错,我先过称了啊?” hf();
第五十一章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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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加油
过完称,九斤多一点,不过质量实在上乘,石通也不敢乱添价,便老老实实给了两贯。
出得门来,拴住和苏小妹立刻兴奋不已:“小油哥哥!我们一天挣了这么多?!”
拴住感觉自己脚下有些发飘:“小少爷,怎么会这样?铁沙这么值钱?”
苏油看着栓住认真道:“不是所有铁沙都这么值钱,是我们淘的铁沙,遇到识货的人,它才能值这么多!”
拴住满脸掩不住的惊喜:“小少爷果然好本事!”
苏油说道:“今天才第一天,开了个好头,以后会越来越好。”
拴住傻笑道:“现在少爷说什么我都信!”
出了城门往回走,路过码头,李妈便对他招手:“少爷你过来一下。”
苏油问道:“李妈,有什么事吗?”
李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说道:“就想问问少爷,你让人送来的猪蹄,还有猪头,怎么处理得那么干净?”
苏油笑了笑:“等回家我再告诉你吧。”
见苏油这番答复,也不着急了:“这次的猪头肉和猪蹄味道很好,一点硝味都没有,客人们很是喜欢,眼看就到饭点了,你送来的卤味肯定先卖完,算下来也有七十来份,一份十五文,我先给你支一贯吧,多退少补。”
苏油奇道:“现在义棚生意这么好了吗?”
李妈嗔道:“瞎说!我们是义棚,行善积德,本来就不是生意。十五文全是肉菜,满世界都没有,要不能卖这么好?少爷的秘制调料不要本钱的?”
苏油捂了嘴:“对对对,是我失言了。”
这就又得了一贯,拴住和苏小妹看苏油的眼光,已经如看神仙一样。
小少爷挣钱可也太快了!
领了钱,苏油带着两人继续往回走,心里却在盘算义棚的收入。
牛杂不是天天有,可羊杂,猪下水,那是多得是,码头上人来人往,薄利多销,一天下来,四五贯钱打不住,难怪这几天八娘走路都带风的!
等明天臭豆腐酱汁调料弄出来,只怕风还会更大!
回到土地庙,女孩们已经将饭煮好,大缸里汤汁已经熬得浓厚,香味十足,就等着苏油回来调味。
苏油叫人去将门窗打开换气,自己将猪肝切成薄片,对围过来的女孩子们说道:“慢慢学,以后会渐渐由你们做给大家吃。”
一个女孩说道:“少爷做得饭菜这么美味,要不我们以后开过饭馆吧?”
苏油笑道:“那也得先学会做好吃的,要不然少爷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味道已经鲜美,汤汁已经发白,只需加少量盐,便会非常鲜美。
将猪肝淘洗干净浆汁,挂上芡洒入缸中,加入香菜和少量香葱,苏油口水就下来了:“不行了不行了,快给我一个碗,我得吃一点才能回去!”
立刻就有人端来一个大碗,苏油又叫人将腐乳罐子搬出来,夹出一块来,加入鲜汤调成酱汁,洒入葱花,芹菜末,夹起一块猪肝一裹,放入嘴里,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疱猪汤!总算吃到了!
又喝了几口汤,苏油招呼大家开始吃饭,自己拿着账本画账:“今天账目上本来还剩七百文,但是,铁沙卖了两贯,猪下水卖了一贯,终于出现了正增长。”
一群娃子都欢呼了起来。
苏油接着说道:“别高兴的太早,离还清少爷的十贯,还有铁匠铺的二十五贯,一共三十五贯债务,还为时尚早。而且我们不能只考虑夏天,还有冬天,大家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冬吧?因此还得努力。”
“不过总的来说,势头是好的,如果我们能保持这个水平,很快便能还清,冬天来临之前就能有所积累,为了冬衣,大家继续加油吧!”
所有孩子都看到了希望,欢呼道:“加油!”
然后就见苏小妹扑闪着眼睛:“哥哥,什么是加油?”
苏油愣了一下:“呃……就是好好干,饭菜里的油水越来越多的意思。”
苏小妹狠狠地点头:“嗯,我一定要加油!”
处理完事务,苏油又让孩子们吃过饭编几个稀眼大篓子,口子留着等他第二天早上来收。
回到程家,苏油将今日的事情进展告知了程文应,程文应得知淘铁沙卖得了两贯,叹气道:“贤侄真是大才,这帮孩子,这算是活了。”
苏油笑道:“五十多个孩子,平均一人才四十钱不到,真要过得去,起码得一日百钱,还早着呢。”
程文应笑道:“人丁是多了些,还有些只能吃不能干的是吧?”
苏油说道:“多多少少,总是会干一些的,都是孩子,关键是要让大家有干的兴趣。”
程文应说道:“后日黄道吉日,泥码已经备妥了,我跟你史世伯准备烧制出来看看。贤侄你要腾出一天时间来。”
苏油说道:“行,到时候我带上些对制陶有兴趣的孩子,带他们一起去看看大瓷窑的规模,也长长见识。”
吃过饭后便是复习功课,然后开始翻出本子写写画画。
次日早上,苏油又给孩子们带去泡菜坛子,酸菜坛子,路上又买了炊饼,给孩子们送去。
吃过饭,苏油翻出本子:“昨晚我想了一下,准备这样,我们这么多人,一共分为几个小组,目前分别是商务,内务,铁沙,陶煤,渔业,基建。”
“正好六个组,加上我自己带一组杂务,就是七个,和之前张大哥的方式差不多。”
“不过人数会有调整,比如商务内务,可能用不了那么多人,铁沙的人数会多些,这个我们灵活调度。”
“现在我任命,二哥李拴住,铁沙组组长;糟娃张藻,商务组组长;小七哥张麒,陶煤组组长;三哥张散,渔业组组长;四哥刘嗣,基建组组长;狗剩张胜,内务组组长。我带领杂务组,以后大家各司其责,带好弟弟妹妹,定期轮流,以学习尽量多的知识。”
这几个人本来就是小头目,年岁较大,一直是他们在带,现在自然没有异议。
接下来就是各做各的工作了,铁沙组先去淘沙;内务组洗碗,然后去城里义棚帮忙;商务组去买菜,苏油特意叮嘱多打听各路消息,别人对小孩子不提防,可以边假装玩游戏边偷听内容;陶煤组继续做蜂窝煤,存储燃料;渔业和杂务先跟他学习收鱼篓口子,然后做一个竹篾倒刺组成的盖子。
教会之后,苏油自己用一个深篓子改编成一个鱼舀子。
东西改好,两组人带着东西去水边,爬上竹筏。
苏油说道:“现在我们收鱼,收鱼有几个要点,大家一定要记住。”
“首先动作要轻缓,要安静,然后线绳要摆好,不然就容易缠绕,大家先看我的动作。任何一件小事要做好,都是不容易的。”
说完解下树上的绳头,一边拉绳子,一边盘绕着簸箕将卡子和绳头圈好。
才收完三个浅水的卡子,水下便出现了鱼的身影,苏油看着竹筏上兴奋的孩子,说道:“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说话,上岸就要受到惩罚。”
一群人赶紧闭嘴,可眼里都是兴奋的神色。
鱼卡上的鱼都是大的,这只卡子上卡住的是一条鲶鱼,起码三斤。
苏油摆荡着绳子,让鱼在水中游动泄力,直到鱼开始懒了,才用深篓将鱼捞起来。
然后拎着鱼卡细线轻轻一抖,鱼卡从鱼嘴中弹出来,鲶鱼落到了深篓底下。
苏油将深篓对着系在竹筏边上的鱼篓一倒,鲶鱼便滑入了鱼篓当中。
接下来继续收鱼。
湾子里的鱼非常多,让苏油想起了清明时舀水花的盛况,浅草水边,黑压压的全是小鱼苗,如同在水中翻卷的乌云。不由得对现在的优良生态叹为观止。 hf();
第五十二章 卖鱼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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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卖鱼搭档
鱼多的原因,就是不好抓,衣服都那么贵,渔网这样的编织品,价格可想而知,还要有船。好些渔家都是几代人相传,才积累出来的家当。
不过苏油的抓鱼方法,就非常巧妙了,芦苇管被水泡后变得柔软,处于崩断的临界状态,鱼儿一吞便在喉咙处被压断,竹卡弹直将鱼卡住,稳当非常。
收了几条,苏油开始让大孩子尝试,一人试着收鱼,一人试着收线,他在一边轻声指导。
收完一根,换下一组,收另一根。
天已经大亮了,两组人才将鱼收完。
撑着竹筏往岸边划,老三张散甩着胳膊:“我的手怎么这么酸?”
苏油觉得奇怪:“我的也是。”
停好竹筏,几个大孩子跳下水,准备将鱼篓往岸上抬。
张散一拎鱼篓:“我的天!这里边有多少鱼?我怎么拎不起来。”
接着又跳下去几个孩子,大喊:“我们来我们来!”
苏油赶紧制止:“别别别,这鱼篓不结实,别抬漏了就白辛苦一场了,去两个人,取绳子,竹片,我们就这样先把篓子底部加固一下。”
说完又道:“大家不要急,反正鱼都在篓子里了,早看晚看都一样的!”
很快绳子和竹片都拿来了,苏油跳进水里,用竹片垫在下方,用绳子绕着鱼篓两边各缠了几股,固定好。
四个大鱼篓子,苏油加固一个,张散他们就抬上岸一个,大鱼在篓子里哗啦哗啦直跳,溅得他们满头满脸都是水。
所有的孩子都被惊动了,连拴住的铁沙组都跑了过来:“我的天爷!怎么弄了这么多大鱼?!龙王爷显灵了?”
苏油让孩子们都看过,感受到丰收的喜悦之后,这才说道:“三哥,将鱼篓重新绑到竹筏上,四哥,将几个大木盆抬过来,杂务组的人帮助小七哥做蜂窝煤,渔业组的回去,将鱼卡在林子里牵起来,按昨天的方法安苇管,填饵料,下午我们回来还要再放鱼卡,小妹敢不敢坐筏子?敢的话我们卖鱼去!”
小妹拍着手:“卖鱼去喽!我们要卖鱼去喽!”
码头上人来人往,正是客商们上岸谈生意的时候。
张散刘嗣苏小妹加上苏油,面前各自有一个大盆,里边是清水,每个盆子里都游着好几条大鱼。
鱼不稀奇,小孩子一下搞这么多鱼就稀奇了,码头上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一个大娘就说道:“你们是土地庙的孩子吧?可怜见的,在哪儿弄了这么多鱼啊?”
苏小妹很骄傲:“是小油哥哥带着我们抓的。”
那大娘说道:“苏小少爷吧?哪呢哪呢?快给大娘瞅瞅。”
苏油正蹲着从鱼篓里边往盆子里抓鱼呢,这时只好站起来:“小子苏油,见过大娘。”
大娘就对旁边的另一位大娘说道:“看看,这就是我昨日跟你说过那孩子。能和小天师坐而论道的,翘脚牛肉,卤下水,都是他弄出来的方子,这还真是无所不能了。”
另一位大娘上下打量:“孩子你多大了?”
苏油笑道:“快六岁了,大娘,这鱼新打上来的,你看我这身水,就是给鱼扫的,多新鲜!”
那大娘问道:“你们这鱼怎么卖?”
苏油说道:“看大娘你买哪种,鲶鱼,黔鱼,要贵一些,我们按六十文一斤算;至于鲤鱼,草鱼,就便宜点,四十五文一斤。”
那大娘说道:“其实价钱倒是公道,就是鱼是我苦手,不太好做。”
苏油将一个盖着纱布的盆子揭开,里面一半是金黄色的酸菜,一半是泡姜,说道:“大娘,你要买我们的鱼,我们就送你两种调味料,一把酸菜,一块泡姜,保证做出来美味,不信你闻闻,和别家的做法不一样的。”
大娘听说酸菜二字,刚要捂鼻子,就闻到一股酸香传过来,这姜菜和平时所见大为不同,金灿灿的怎么看怎么讨喜。
接过盆子一闻,酸香味道更佳浓郁,拿手指戳了戳:“呀,你们做的酸菜,怎么还能这么硬?我们家的都糟烂了。”
苏油对大娘说道:“您可以撕一条尝尝。”
旁边的大娘撕了一条,揪成两半,一根给了自己,一根喂进端着盆子的大娘嘴里。
然后两个大娘对视一眼,相互点头,又脆又酸爽,当真是不错!
苏油笑道指指天上:“这是内中的法子,当年我家先祖味道公从唐宫里讨出来的,可以完全去除鱼腥,只剩肥美。大娘你根本不用怕做鱼。只要油给厚一点,然后用我们的酸菜泡姜切碎炝锅,熬汤烧出来的鱼,你老公指定赞不绝口!”
第一个大娘就说道:“这个我信,我就没吃过这么脆爽酸香的酸菜!而且苏小少爷整治的吃食,当是眉山一绝!那我们各来一条,就要鲶鱼,不过了!”
苏油看了看市场,有一个卖葱姜芹菜香菜的老头,便过去对他施礼:“老丈,买鱼的人家,多半也要买您的这些,您跟我们一起卖如何?顺便麻烦您帮我们掌掌秤。”
老头笑呵呵地说道:“穷人孩子早当家,这么小便出来操持营生了,真是好娃子啊。”
旁边那位大娘笑道:“这位可是苏家小少爷,人家在土地庙带着一帮流浪儿呢。”
苏油笑道:“其实老丈说的没错,我苏家虽是江卿世家,可架不住地少人多,平均下来,可能还不如老丈城郊两畦菜地的收益,更不能跟两位大娘比了。”
两位大娘笑得眼睛都没了:“这小少爷,可真会说话!那就要那两条最大的!”
这就是开张了,两条三四斤的鲶鱼,转眼就是半贯多,连老头都落下了三十文葱蒜钱。
接下来便发卖开了,苏小妹负责卖萌,苏油负责倒嘴皮子送酸菜泡姜,张散刘嗣负责抓鱼忙得个不亦乐乎。
也有小气抠搜多要一把酸菜,多要一块泡姜的,苏油也不以为意,反正盐水酸水已经制熟,今后就是分坛添料的事情,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来往的客商很多,好些在船上还带着厨房那种,都是不差钱的主,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金黄金黄酸香扑鼻的酸菜和泡姜。
七八十斤鱼,一篓一篓从竹筏下提上来,一共卖得四贯,苏油留了一贯零钱,其余都让赶来的商务组长张藻换成交钞。
最后只特意留下的几条。
苏油见义棚那边李妈还没来,琢磨着是不是把码头这里早饭的市场给占领了。
现在人一般就吃两顿,午饭,不存在的。
给自家小伙伴留了几条草鱼,准备让大家也尝尝酸菜鱼的味道,剩下的几尾,苏油准备让张藻给江卿世家送过去。
苏油一边给鱼嘴穿麻绳,一边让苏小妹给卖菜老头奉上了五十文钱,说:“多谢老丈给我们掌秤,我们才卖的如此之快。这五十文算是汤水钱,老丈沽半角酒消消乏。”
老头很开心:“今天承你的福,我的担子也卖得飞快,所剩这些香菜芹菜,就留给你们吧,娃子们也能吃顿好鱼。你们明日里还来?”
苏油说道:“以后应该都要来,不过鱼恐怕没这么多了。”
老头笑道:“天天这么多,怕不是龙王转世呢。”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师爷样子的细瘦男人走了过来,见到苏油剩下的几条鱼,眼前一亮:“小孩,你这鱼怎么卖?” hf();
第五十三章 讹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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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讹诈
苏油说道:“这位先生,这鱼我们不卖了。”
师爷说道:“怎么不卖呢?匀我一尾如何?”
苏油对几个同伴说道:“想来姻伯也不会责怪我们,要不就卖这位先生一尾?”
张散说道:“全凭小少爷拿主意。”
苏油便对那师爷说道:“嗯,那就八百钱匀你一条吧。”
那师爷就跳了起来:“岂有此理!你这鱼,四百文一斤?小小年纪,先用言语拿住我,然后敲诈勒索是吧?一百文顶天了!”
卖菜老头还没走,忍不住插嘴道:“苏家小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那师爷指着卖菜老头喝到:“老奴你闭嘴!”
苏油看着那师爷冷笑:“看你一身幱衫,还以为是知书达理之人,竟然对长者无礼。那这鱼我不卖了。”
那师爷眉毛一扬:“世间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要之前说不卖,那也由得你,可你要如现在这般坑人,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须知还有天理王法!”
到这里苏油大致明白过来:“听你的口音,是嘉州人吧?职业是讼棍?”
那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摇头晃脑地说道:“本人法理精通,倒是得蒙嘉州父老看重,有事常常求我申达。今日你将这鱼让我则罢了,如若不然,少不得衙门里走上一遭。”
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见这位得理不饶人,便有相劝的。
没想到这人越劝越来劲,口舌滔滔,大有舌战群儒之势。
苏油制止了众人,对那人冷笑道:“跑眉山城来讲法理,你可知眉山读书人家,家中都要安置法典的?”
“首先我们之间契约本不成立,人证俱在。”
“其次即便成了,我且问你,明知标的物之价值,却意图欺瞒彼方,以贱价得之,我皇宋律例会如何判决?”
“听你口音是嘉州人,‘嘉州有嘉鱼,甚难得之,河鲜之至美者也。其色如黑墨,龙身燕尾,双鳍铁直。春日出于青衣江石底之下,鱼人以火照而刺之。富家争购,售值千钱。’”
“这种鱼嘴下腹上,带着吸盘,因此可以牢牢吸附在江石上,不惧激流。以此有诗赞之云:‘倔强立泥沙,矫如树黑帜。’”
说完将手中的嘉鱼提起来:“大家看看,这是不是便是《嘉州风物志》中说的嘉鱼?渔人刺死的嘉鱼都价值千钱,何况我们的鱼活蹦乱跳?”
“你见我们要将鱼送去孝敬长辈,就以为我们见识不广,不识此鱼。却不知道我眉山礼教之乡,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留给长辈。”
“意图欺我们年幼,想要占大便宜不说。事情不成,便想掀起纠纷,颠倒黑白。”
“我倒是奉劝你,出门在外,行事说话须当谨慎,少逞口舌莫贪便宜!别给你们嘉州人丢脸好不好?”
“说得漂亮!”“龟儿臊我嘉州人的皮!”“小郎君好风采!”周围人群顿时欢呼鼓噪起来。
那师爷恼羞成怒,讼棍的嘴上功夫竟然输给区区一个小童,顿时举起手来:“我打死你个……”
然后手便被一只大手抓住,痛得他嗷嗷直叫,却是码头上一位脚夫。
另一位船工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他胯上:“你敢打苏家小少爷?须知老子措大们拳头认不得你什么法理!”
旁人也鼓噪起来:“揍他!输了理还打人,还打小孩儿!”
“对!揍他!小公子如此敬老行善,是怎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不能任由他被讼棍欺负了!”
“对,他不是要见官吗?扭送他去见官!”
那师爷见犯了众怒,吓得赶紧爬起来,一句话再不敢说,低着头匆匆奔回船上,再不敢露头了。
苏油对周围一圈人群供手:“多谢众位乡亲远客仗义执言出手相助,不然今天我们肯定就被坏人欺负了。”
船工首先就不答应:“他敢!就凭小少爷让我们船工脚夫苦哈哈们,一天能吃得起一碗驱湿散寒的肉汤,那就是我河帮子弟的恩人,没理由被死占便宜的欺负了去!小少爷你以后在码头上有事,尽管大喊一声,不聚拢三五十号河帮弟子,那是我三江河帮失了德性!”
……
回去的竹筏上,苏小妹满脸崇拜地看着苏油:“哥哥真棒,把那个坏人打败了!”
苏油转头说道:“小妹,不是哥哥把他打败了,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我们没有实力之前,即使站在有理的一方,别人也可以任意欺负你。光说是不能把蛮不讲理的人说服的,关键时候,还得靠船工大叔的大脚。”
苏小妹好奇心大:“船工大叔说的三江河帮,是那三江啊?”
苏油说道:“嘉州境内,大渡河,岷江,青衣江,应该就是这三条江上靠跑船为生的人了。”
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最容易聚生帮会,苏油估计,现在已经有了四川上下河帮的雏形。
接着说道:“还是要多读书,多学习,今天的嘉鱼,要是不是我在书上见过描述,不是就被坏人欺哄了去?他们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占了我们的便宜只会笑话我们笨。”
“因此啊,我们现在只是做到了人不忍欺,之后要慢慢做到人不能欺,最后做到人不敢欺才行。”
“从哪里开始?从学习开始。通情而后达理,格物而后致知。今天开始,大家跟着我一起学!”
回到土地庙,苏油招呼来狗剩,让他带着内务组在土地庙前用陶泥抹出一面平墙,然后再用烟灰调和陶泥,敷上一层做黑板。
杂务组则去截竹管,都用的内孔小拇指粗细那种,然后用沙子灌进去用小木棍带动摩擦,打磨干净竹管内壁。
自己则在陶锅里炒石膏,炒到石膏开始起波浪起伏,便是炒熟了,冷却之后掺入一定的石灰,加水调成糊状。
然后用竹管插入锅中,食指堵住竹管提起来,管中便存了一管石膏糊。
将竹管插在陶泥板上固定。很快便得到了一泥板的竹管。
等到竹管内石膏泥凝固,剖开竹管,便可以截出一支支的粉笔。
黑板今天还不能用,苏油便在土地庙旁边的泥墙上写字。
把所有人叫回来:“以后每天中午,我便教大家一些小知识,这些小知识,也会用到每天的生产,生活当中。”
“今天我们就从最简单的识数开始。”
“这个是壹,文字太复杂,今天我们不记,先记这个,一,就像一根棍子对不对?”
“然后我们将它竖起来,这就是梵文的1,看,我们转眼就记住了两个一,所以识字其实不难对不对?”
一群娃子被洗脑得连连点头。
“那好,我们接下来写二,两根棍……梵文的2想不想一只鸭子?我们可以把它看成鸳鸯,鸳鸯是不是都成双成对,两个两个的出现啊?”
“三,三根棍……梵文的三,侧着头看,像不像蟆颐山?”
“四,四方块……梵文的四,像不像把手举起来,打开来,再横过拇指,我们来数数手上还剩下几个指头?”
苏油一边讲解,娃子们一边点头,这时都齐声数了起来:“一,二,三,四……还剩四个手指头!”
“好,我们接着看,五,字像打鱼船,梵文则像钓鱼钩……”
“都记住了?接下来我们记诵一个歌诀,是关于梵文一到九的,一是一根棍儿;二是小鸭儿;三是蟆颐山;四是竖手指;五是钓金鲈;六是大石榴;七是打横旗;八是垒粑粑;九啊九,画个圈圈向下走!零啊零,空空一座大兵营!” hf();
第五十四章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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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学习
儿歌朗朗上口,孩子们边读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没一会,各人都记住了。
然后苏油又开始做游戏,几个组长本来就有排行,那就苏油随意指墙上的数字,组长要及时带着自己那组娃子站起来,还要相互提醒,全体站起来才算。
自己的第一组,因为自己讲课,便交给苏小妹带领。
好些娃子的反应比组长还快,拴住糟娃等反倒变成了拖小组后腿的人,于是闹成了一片。
一通开心的游戏之后,梵文一到九,全都记得精熟了。
很快便过了半个时辰,苏油总结道:“我们学这个有什么用呢?接下来我给大家示范一下。”
“今天上午,我们卖鱼,得了四贯钱,换成文就是四千文,现在我们就把账本记下来,嗯,这里表示科目,我们画上一条简单的鱼来表示,四千怎么写呢?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四个一千?个,十,百,千,那这里,就是千的位置,我们可以在这里填上四,后边补上零。看,这就表示卖鱼得了四千钱。”
“等下午拴住哥卖掉铁沙,我们便又会得到一笔钱,我们可以在鱼下边画很多点,表示铁沙,将它记录在这里……”
“今天上午糟娃哥带着商务组去城里采买,糟娃哥花了多少钱?一共六百四十五文是吧?嗯,那就是百位是六,十位是四,个位是五,我们这样写。这个科目我们用糟娃哥来表示吧。”
于是苏油在科目栏画了一个小人。
“但是它跟卖铁沙和卖鱼不一样,区别在哪里?……对,它是我们给出去的钱,是支出,因此要和收入有区别。我们在这里加上一个短横,表示减去。嗯,还可以表示糟娃哥花钱太厉害,我们用短棍戳他的屁股。”
糟娃不由得哭笑不得:“小少爷,能不能别这样打比方?钱都是你让我花的……”
娃子们哈哈大笑,负数的概念算是记住了。
“好了今天我们就学这么多,以后每天我们抽时间学点这些东西,大家下去一早一晚,把学到的东西都背几遍写几遍,多少不论,以记熟写会为止。然后打乱次序,相互抽查,谁要是完成得好,我就奖励谁来记账本一周好不好?”
娃子们都鼓掌叫好,苏油便让大家散了,各自去接着干活。
自己则让杂务组,帮着陶煤组做蜂窝煤,然后从陶煤组抽了几个熟手,和组长小七哥张麒一起,又开始了新的工程。
翻出一个史家陶坊制作的砂锅,苏油开始用石膏倒砂锅模。
这次倒模和以往有些区别,模型分为两片,先倒内腔,倒完后是一个石膏板上的半球,这是下模。
再倒上模,倒完后两片模型合拢到一起,内部空腔成为一个倒扣着的砂锅的形状。
模子是两个小扁木箱,再在上模的顶部打了一个走泥孔,模子便算是完成了。
在下模的半球上涂上油脂,抹上厚厚一层陶泥,用刷过油脂的上模压上去,然后用木棒敲击,压到模型严丝合缝。
多余的陶泥,都从边缘和顶孔中被挤了出来。
刮干净多余的泥,待石膏吸走大部分陶泥水分,将模子取开,一个倒扣着的陶泥锅便出现在了下模上,上火烘干后取下来,打磨光整,一个陶泥砂锅便做好了。
张麒鼓掌叫好:“这跟做蜂窝煤是一样的路子!”
苏油笑道:“对,这就是模范,可以做陶器,做金器,以后每天做几个,放土地庙里阴干,凑够一炉我们便烧制出来。”
“现在只能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粗笨,卖不了大价钱。等以后大家手艺越来越好了,我们就往精细里做,东西也会越来越贵。等到陶煤组人人都成大工了,一件精品细陶器,都能养活我们所有人!”
张麒被苏油说得心中突突乱跳:“可能吗?”
苏油说道:“怎么不可能?现在的一件澄泥砚台,秦砖砚台,起码都是几贯钱!只要你们手艺够好,我们就能烧制出比澄泥,秦砖更好的砚台来!”
“要做出好砚,首先得有好泥,每日收集泥池里最细密的泥料原因在哪里?就在这里了。”
张麒这才明白苏油的用心,说道:“小少爷你放心,以后我们做得更细致一些。”
鼓起了张麒的劲,苏油又去教女孩子做酸菜鱼。
草鱼要做嫩,那就得裹上粉糊过油炸过再入菜。
铁锅没有,苏油只好让女孩子们烧起一锅素油,用竹丝笊篱盛着过粉鱼肉油炸。
这香味勾得一边干陶煤活的孩子们不住回头吞咽口水。
鱼肉炸好,倒出老油,留一些在里边,丢一把花椒,然后炒酸菜,泡姜。
烧了一大缸水,将炒料都倒了进去熬煮。
熬出汤味后,加入鱼块,煮上一阵后洒上葱花,香芹末,一大盆油汪汪酸菜鱼便出锅了。
将酸菜鱼倒在炒好的莴苣苗上,大菜便算是完成了。
这时候场外走来两个老军,都身带残疾:“苏小少爷,县令命我等送来一块云板,说是这里孩童众多,事有缓急,敲响云板,我们自会赶来相助。”
苏油赶紧道谢:“多谢县令关爱,两位大叔,正好我们饭菜做好了,要不就莫嫌薄慢,与我们凑合一餐如何?”
看城门的老军也是苦哈哈,一看油汪汪喷香扑鼻的大菜:“哟,今天吃鱼?”
苏小妹喜滋滋地说道:“是苏油哥哥给我们做的酸菜鱼,用油炸过的,可香了。”
两个老军拱手道:“如此就叨扰小少爷了。”
苏油便对苏小妹说道:“那就让大家洗澡收工,拴住哥和糟娃哥去卖铁沙,我陪两位军头大叔喝水叙话,让他们快去快回,回来就开饭。”
这里诸事草创,简陋非常,两位军头将云板挂到庙前的屋梁下,便过来和苏油说话。
苏油用两个粗瓷大碗,给两位军头一人倒了一碗茶水,笑道:“来来来,大叔辛苦了,先喝点水,我们等他们回来。”
女孩子们在做剩的几个菜,一个老军就对苏油拱手笑道:“小少爷的安排甚有章法,土地庙一带,一天一个样子。”
另一个老军笑道:“平日里看着小少爷煦煦温和,都是笑眯眯的,今日在码头上怒斥讼棍,原来也有点脾气。”
苏油笑道:“让两位老哥哥见笑了。”
他在眉山城辈分甚高,叫老哥哥,已经是抬举两位军头了。
一个老军喝了一口水:“哟,这水不错啊。”
另一个老军也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喉咙很清爽。”
苏油说道:“这个是凉茶,适合夏日里喝,对了,两位老哥哥需要走更呼唤,这凉茶最适合润嗓,消暑也是极好,以后每日里来我们这里灌上饮水吧。”
一个老军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苏油说道:“凉茶,就是乌梅茅根等一些草药煮制出来的,也不用花钱。两位看顾我们孤儿,我们现在能回报给两位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一个老军说道:“苏小少爷当真仁义。”
苏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另外我想请教一下两位老哥哥,这码头上,如何没见有卖早点的?”
两位老军对视一眼,不由得笑道:“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小少爷这都想不到?”
苏油笑道:“实在是年纪太小,不明世事,还请两位老哥哥指点。”
一位老军笑道:“因为入夜后城门要关门落锁,内外不通,以防匪人交乱,直到天色大光,方才打开城门,放人进出。”
另一位老军说道:“苏小少爷是想带着孤儿们做早点生意?”
苏油拱手问道:“就是不知此事是否可行?” hf();
第五十五章 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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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老军
一位老军琢磨了一下:“不知道小少爷安排他们做什么早点,不过要是有翘脚牛肉那样的水准……”
另一个老军拍着膝盖大笑:“那可得卖到飞起!每日清晨,城门口等着进城卖菜,采买闲逛的农人,行商,船工,那是不要太多!起码得两三百号人!”
之前的那个老军说道:“行得倒是行得,只是有些辛苦。还有这做饭食的地方……”
苏油笑道:“地方我去找八娘和二十七娘商量,就用义棚里那些东西,至于辛苦,唉,先谈活命再说吧。”
这时候李拴住和张藻回来了,李拴住禀告道:“小少爷,今日铁沙已经卖妥了。程家老爷叫你赶紧回家,有事情商议,明日你得去史家瓷坊把关,不能过来土地庙了。还有石家铁铺大老爷也找你有事情。”
苏油说道:“那就通知大家开饭吧。这两位是看守码头城门的老军爷爷,今晚也在我们这里吃,你们吃过饭便学习今日的文字,大写的练着就行,梵文和小写的尽量记得精熟,明日早午黄昏,皆要复习。”
两人应了,苏油从一口煮着碗的大缸里用竹夹子捞出两个大碗,添上满满一碗糙米饭,浇上酸菜鱼,端到两位老军桌上:“两位老哥哥,城中长辈相召,就不能陪两位吃饭了,后日里两位再来,我还要请教一些事情。”
两位老军赶紧站起身来:“我们就是措大,当不得小少爷如此多礼,后日里定来听从垂询。”
与两位老军道别,苏油把李拴住叫过一边低声道:“拴住哥,给大家打个招呼,我们这几日的收入不宜宣扬。还有两位老哥一定招呼好了,这城里和码头的日常消息,他们最是精熟。以后我们仰仗他们的地方还很多。”
李拴住说道:“少爷放心去吧,拴住理会得。”
说完又低声道:“今日有外人,糟娃出主意说铁沙钱干脆就不带回来了,让石老爷直接给你,我认为有道理,便同意了。”
苏油点头笑道:“糟娃哥倒是精细。又精算术,倒是天生的会计材料。”
说完又对小七哥张麒说道:“今日一起参与制作砂锅那几个哥哥,和你一起,明日里收拾干净一些,早上进城来找我,我们去史家,让大家看看大瓷坊是如何运作的。”
张麒点头也应了,苏油这才赶紧回城。
回到家中,却见石通,史洞修,程文应,程夫人正在叙话,脚下摆着一口大盆,里边装着四条嘉鱼。
苏油与几位见礼,看着木盆笑道:“哟,怎么还没做鱼?”
程文应捋着胡子:“你在码头上倒是逞得好口舌,说什么好东西要孝敬长辈,殊不知吓得长辈家的厨子都不敢动手了。”
史洞修笑道:“一贯钱一条的鱼,眉山城里都没人料理过,干脆又送来程公府上,厨子们也跟来了,准备跟你学一道好菜。”
苏油笑道:“哎呀,大道至简,这越是顶级的食材,料理方式越是简单,是大家想得太复杂了。”
程文应挥手道:“那就别说嘴了,赶快去料理好端上来。”
厨子们屁颠屁颠地将盆子抬到后房,苏油指挥众人开始做鱼。
做法超级简单,将之前烧制的汽锅抬出来了,将嘉鱼去腮剖肚,用刀剁段背脊但腹部相连,然后将鱼盘入汽锅当中,下姜片,葱节,加入一些井水淹过鱼,盖上汽锅盖子,放到加水的陶锅上,用面糊糊住陶锅和汽锅间的缝隙蒸上。
厨子们面面相觑,一贯钱一条的鱼,料理起来竟然如此简单?
苏油说道:“这汽锅还得有相应的蒸格,就像一个木盆,上边有孔,一个孔对一个汽锅的气眼,那是最好,现在没有,只有用陶盆凑合凑合了。”
说完不由得喃喃自语:“这时代只有姜芥,要有辣味更正的调料就好了……”
厨子说道:“小少爷,有的啊!辣米油就是很正的辣味啊……”
苏油不由得大是好奇:“咦?还有这东西?”
厨子笑道:“辣米油又叫茱萸酱,是用食茱萸果做得,二月、三月栽之,等到八月,果实裂开时收起来,挂在屋里壁上。注意勿使烟熏,烟熏就只苦而不辣了。”
“荫到半干后去掉里边的黑子,加入些石灰去掉苦味,研磨成酱,和入素油中保存起来,就是辣米油了……哎哟你看我这班门弄斧,小少爷还能不知道这个?”
苏油嘿嘿赧笑:“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快给我看看。”
厨子屁颠颠地跑架子边取下一瓶酱来,红彤彤的煞是喜人,除了没有白白扁扁的辣椒籽,就跟后世辣椒酱几乎一个模样。
打开盖子,挑出一点来尝了一下,苏油眼泪就下来了:“我还以为吃不到辣椒酱了……”
厨子说道:“哎哟小人真该死,看把小少爷都辣哭了……”
苏油一抹眼泪:“你这最多算个微辣!当年我……算了,赶紧给长辈们弄调料,哈哈哈哈,弄完后这瓶东西就归我了!种子给我找两大包,翻年就在可龙里种上!”
调味品,苏油准备慢慢地在这个世界补全,比如豆瓣酱,比如酱油……
突然,似乎有一道电光在苏油脑子里闪过,他想要的那味调味品,好像有一种速成的方法,当年他抓小作坊排污的时候了解过的!
甩甩脑袋,先把鱼做好再说。
十多分钟后,汗蒸嘉鱼做好了。
这鱼苏油没见过,是从书中得来的资料,不过河水汗蒸芝麻剑他是会的,看嘉鱼的习性与芝麻剑差相仿佛,因此便照那种做法做起来。
取开盖子,果然清香扑鼻,虽然没有放料酒之类的东西,一样毫无腥气,顶级河鲜的好处就在这里了。
摇了摇头,看来这又是被中华大吃货们吃到灭绝的一种生物。
挑去姜片和葱花,洒上点雪盐,这道美食便算完成。
将鱼端入堂屋内,每人面前摆上一碟蘸料,苏油打开汽锅盖子,用勺子舀了点汤汁倒入蘸料碟中。
清香扑鼻,菜品简单到了极致,汤色清澈透明,嘉鱼无鳞,黑皮下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汤面上只飘着几滴脂肪。
好汤品上桌,吃肉前先喝汤的规矩江卿世家还是知道的,几人便各自盛了一碗。
程文应尝了一勺:“好!清甜鲜美!果真是河鲜之至美者也!”
史洞修也尝了一口:“贤侄,你是在汤里加入了什么调料吗?我怎么喝着……嗯,有点甜味?还有点果香味?”
程夫人也问道:“是加了荸荠?茅根?不对不对……”
苏油笑道:“这道汗蒸嘉鱼,做法至简无奇,全在食材,就是汽锅蒸出来的,调料只有葱姜,外加一点盐而已。”
石通说道:“师父当真是懂吃的,这鱼要是两百文就被那无良师爷买去,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程夫人摇头道:“一贯钱财,贫苦人家十日开销了,就算这鱼再美味,价格也有些高了。”
苏油道:“嫂嫂说的在理,这鱼和翘脚牛肉,卤下水一样,就是肉类而已,之所以天差地远,其实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富人吃的不全是味道,还有一个珍奇。”
石通想到一事,接话道:“说起这个,师父的羽纹花钢,可谓天下独有,那才是珍奇!家中传下话来,小天师命石家打造五口法剑,这事情,还得麻烦师父监造才是。” hf();
第五十六章 十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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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十字歌
苏油问道:“矿料够了?”
石通道:“天师道法剑,剑长二尺四寸,用材倒是无需太多,这两天土地庙送来的,加上可龙里石家之前的存料,勉强算是够用。”
苏油问道:“只对长度有要求?可不可以打造得轻薄狭长一些?如此更有美感。”
石通说道:“这个……”
苏油说道:“这样,我设计一个图样,纯剑刃的图样,至于鞘镡柄首,这些自是依各剑的法度。如此好钢,不好好设计不足展现出它奇佳的性能,因此不能再傻大粗笨。”
石通一拍大腿:“有道理,干脆师父你画出图式,我用木料削出样品,送与小神仙目,要是他觉得可行,便依师父所说办理。”
苏油说道:“这等强度的钢材,我们可以将剑尖好好处理一下,让其硬度得到加强,因此便可以设计得更加尖锐,迥异于普通长剑比较钝的剑头,更加利于穿刺。”
“剑刃的切割性能和防崩缺性能是两个反比参数,切割性能越加的剑刃,其防崩缺性能就越差,这些都要看张大哥的需求。”
“如果只要漂亮,少用实战,那我们就处理成蛤刃,如果需要兼顾,我们就设计成双角度剑刃,如果要求切削性能极佳,那就直刃大平磨,这些都是根据客户……啊定制方的需求来决定的。”
石通乐得合不拢嘴:“师父做事如此精细,这些都考虑得到。这五柄法剑,我是越加有信心了。”
两人聊技术聊得开心,一边的程文应看不下去了:“贤侄,明天的大事在瓷器坊那边……”
史洞修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明日可是瓷印烧造的日子,天师的法剑固然重要,可越是重要,越要精心准备,慢慢来比较好,先将瓷印的事情做妥。”
程夫人也笑道:“小油,别忘了韵学还要继续……”
这下轮到苏油郁闷了:“我再喝两碗汤,好好补补脑再说!”
一群人都不由得莞尔,跟苏油在一起,除了程夫人,其余人又在不知不觉中,忘了他还是一个孩子。
吃过饭,苏油去见八娘,商量借义棚卖早餐的事情,顺便逗弄逗弄小埙儿。
八娘见到苏油便笑道:“小幺叔声誉渐隆,蜚声嘉眉,八娘为小幺叔贺。”
苏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八娘你就别调笑我了,有多大名声就要背多大锅,我现在能把几十位孤儿的饭食着落找到,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八娘抿嘴笑道:“小幺叔就是能人所不能,喜欢给自己设置难度,其实以你三家铺子的股份分红,外加石家供奉的贴补,养活他们已经足够了。”
苏油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就这样他们都欠我十贯了!我都还没收利息呢!要按眉山城中印子铺的章程,五分的短息,还利滚利,穷不死他们!”
八娘笑得都不行了:“哎哟喂,小幺叔这幅嘴脸可赶紧收起来吧,别把埙儿吓着,坏了‘玉面仁心苏小郎’的名头!”
苏油手扶脑门:“你说的那是寿饼!这都什么鬼外号?我的名号怎么都这么难听?”
八娘笑道:“不过小幺叔的小字挺好的,母亲拟了‘明润’二字,父亲来信,已经同意了。”
苏油美滋滋的念了两遍:“我求嫂嫂就没求错,苏油苏明润,哈哈哈,这总算有一个好听的了。”
八娘也跟着笑:“就是这名头要用起来,还得等到母亲公布才行。”
苏油坐不住了:“那我现在就去求她!”
……
次日清晨,苏油起来正陪着程文应吃早饭,门口管家来报,有几位小孩在门口,说是小少爷召来的。
苏油说道:“对对,是孩童里边陶煤组的。”
程文应一口粥差点没喷出来:“倒霉组的?这得背成什么样子?”
苏油哭笑不得:“陶煤组的,负责制作陶器和煤球的。”
程文应这才明白了过来,笑道:“那肯定还有个铁沙组了,别的呢?”
苏油笑道:“目前诸般草创,产业不丰,暂时就是铁沙组,商务组,渔业组,陶煤组,基建组,内务组,各有勾管组长。侄儿我自领一个杂务组。”
程文应笑得很开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贤侄倒是措置得甚有章法。”
苏油笑道:“这也是从姻伯这书坊偷学到的章程。”
两人说笑着出来,见到小七领着三个娃子站在门口,小七赶紧过来见礼:“见过程太老爷,见过小少爷。”
程文应看着几个孩子,又看了张麒:“嗯,干净多了,跟着小油好好干吧。”
苏油赶紧说道:“姻伯,叫明润,嫂嫂昨天答应了我的。”
程文应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就跟着明润好好干吧。”
张麒先是答应了,然后问道:“小少爷,明润是什么?”
苏油气不打一处来:“明润就是你小少爷的字!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名字,苏油苏明润!”
张麒就纠结了:“可我还是觉得叫小少爷亲切,还显尊重。”
几个小孩子也跟着应和点头。
程文应哈哈大笑,懒得听几个小的掰扯,上骡子启程。
苏油赶紧跟上,没好气地回头说道:“随你们了,只要别人喊明润的时候,你们知道是在叫少爷我就行!昨天的数字表都会背没有?”
张麒这才喜笑颜开:“那哪儿能不会,不但梵文数字会了,连小写都会了,我还给编了数字小写新歌诀。”
苏油讶异地大量这张麒:“看不出来,七哥你如此有才。”
张麒得意洋洋:“小少爷您指正:一是一根柴,二是两根柴,三是三根柴,四是四方块;五是小蓬船,六是挑扁担,七是坐划桨,八是撇脚汉;九是杵棍儿跪要饭,零是特娘的穷光蛋!”
苏油笑得都快摔倒了:“哈哈哈哈哈,七哥这歌诀实在太妙了!比我编的好出三条大街!”
见到一个卖包子的,苏油停下来给几个人买了包子:“都没吃饭吧?那就边走边吃。”
包子是酸菜馅的,几个娃子吃得津津有味,苏油则看得一脸的鄙夷。
等改天少爷有空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香葱猪肉馅大包子!
城门口遇到了史洞修,于是一路来到瓷坊,书坊老于和他两个儿子,庄子上史大领着一帮子陶工,都已经先期在这里候着了。
瓷坊前还摆了香案,供着猪羊鸡,香烛纸钱,铜炉火盆。
瓷窑已经被改造过一番,泥码被方形的陶匣封闭起来,避免灰尘沾污,一层一层码放在窑内。
窑内扰流板也经过重新改造,向下的斜面更加圆润,让气流流动更加顺畅,同时又不失让炉温均匀的效果。
燃烧室分成很多区格,有通风的,有塞柴草助燃控氧的,有填焦炭得到高温的,科学而有序,也使燃烧更加充分高效。
苏油佩服得五体投地,史大一帮劳动者还真是智慧无穷,只要指出一条路子,他们自然会在实践中改造和提高,让设计更加合理。
窑神就是老子,太上老君炼丹炉,那是一等一的好窑口,仙丹都能炼出来!因此老君也是煤窑,炭窑,陶窑,磁窑,砖瓦行的共同保护神。
不过画像上作为窑神的老君忒喜庆,身穿的是文官服饰不说,脸还是黑的,估计是烧窑烧太久的缘故,手里还拿着一串铜钱,意味着火光一起,进宝招财。
苏油看得津津有味,别人叫跪就跪,别人叫拜就拜,肚子里一肚皮小九九,脸上却一脸的虔诚。 hf();
第五十七章 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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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瓷码
礼拜完毕,史大点火烧窑。
很快炉火便燃了起来。
焦炭燃烧非常稳定,这对瓷码的烧成是非常有利的。
这一批瓷码用的大窑,大小两套,一共七万多枚。
史大专心致志地照顾火候,苏油跟张麒几个小的交代了规矩,认真看,有问题先记下来,开窑后再提问。
除了自己在边上小声的解释,任何人不得开口说话。
经过改造的瓷窑,其实已经和后世馒头窑没有区别,甚至在燃料和结构上,比绝大多数后世柴窑更加先进,加上现在史大远超后世的柴窑经验和高超技艺,苏油对他完全有信心。
这还只是相对的低温,难度不大,直到傍晚,这一窑便烧制冷却完毕。
一匣匣瓷码被陶工们送了出来,陶匣打开,里边整齐排布着一枚枚精美洁白的瓷制印码。
同料,同工,同炉,这是苏油提出的要求,最大限度避免烧制时的公差。
老于带着两个儿子扑了上来,拿着百分尺开始测量瓷码的大小。
误差在厘级,最大零点三毫米。
这样的字码很少,但是按照苏油的要求,超过零点二毫米,也就是两小厘的,都属于淘汰产品。
老于都急了,唰唰唰排了一页大小字体交错的《唐诗三百首》出来:“小少爷你要讲道理啊!雕版都不过如此!”
苏油断然拒绝:“我们的活字码,就是要做到比雕版还要精良!”
老于顿时老泪纵横:“那老头我干了几十年的手艺,这就废了?”
苏油赶紧拉着老于的胳膊:“于工,这话从何说起?有了活字,对您的工艺要求只会更高。”
“活字码,只是解决了印刷的效率问题。你要努力做出更细腻,更秀美,更小巧的来。现在只是开创了一个印刷的新时代,不过仅仅是一个好的开始而已。离完全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程文应也过来说道:“老于,小油说得没错,这批字体,和雕版大小一致,我们接下来,还要搞出更加挺括的纸张,更加细小的字码,更加精美的装帧。我大宋文教,只会更加昌繁。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功劳!走,回去试版去!”
老于这才醒悟过来,擦着眼泪赧笑道:“老夫这才是猪油蒙了心了,这么大好事,怎么就哭上了?”
的确是大好事,如此高精度的瓷码,安放起来只需要薄薄一层底胶,几乎没有错乱摇落的可能性,字与字的间距行列精度与雕版丝毫无差,但是效率那就是天差地远了。
苏油还对程文应提出建议,给审版工房配上几面铜镜,将排好的雕版通过铜镜来审稿,那便与正常看书无异。
这便不再需要专门看反字的专用人才,随便招一些识字的童生都能完成这部分工作,那批人则可以腾出来,投入到治码的工作当中来。
程文应对苏油的智慧,又有了更高的评价,这贤侄,简直多智近乎妖了!
于工对烧废的数百枚瓷码还是心疼得不行,准备带回去,说是打磨打磨也能合用。
这下就连有瓷公鸡之称的史洞修都看不下去了,老于你逗我,什么锉刀能吃得动玉瓷?小油说的,这叫废品率,是必然的,只能减小不能避免。
重做一批补上不行?有打磨瓷码的功夫,我都又烧出几千枚来了,这叫效率!效率懂不懂?!
史洞修的工作做完,便轮到程文应心急如焚,再三挽留不住,便只好任由他带着老于等人离开。
至于苏油,则留在了史家庄子,带着几个小孩参观,从淘泥到烧窑,全套流程看了个饱。
这些对苏油来说,都不是秘密,随口指点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史洞修便乐得不行了。
苏油见史洞修很上道,便留下了又一张图纸,这又是提高效率的好东西——球磨机。
球磨机的原理很简单,就是一个大圆滚筒,放一些瓷球进去,在不断的滚动中,瓷球将添加到球磨机中的原料矿石碎料碾磨成粉料。
其中的工艺关键:滚筒内壁,轴承,还有就是动力。
内壁可以烧制玉瓷圆弧板,拼合成圆筒,然后用铁架加固,轴承则需要用到滚珠装置,这个方向,又和石家折刀的轴承研究方向重合了,只不过一大一小。
于是苏油建议,两家联合攻关。
史洞修看着图纸,听苏油讲解了原理,然后看着自家那个粗糙的没法看的试验品球磨机,又是口水直流又是眉头紧皱,跺着脚说道:“贤侄啊贤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可是你这总是给我们出难题啊!”
苏油笑道:“世伯,想想程家的活字印刷术,这东西虽然有些难度,但是绝对值得投入,观音土的矿石粉碎,入池沉淀工作,刻不容缓啊。”
史洞修一狠心一咬牙:“关我屁事!反正最后羊毛出在羊身上!大不了每套瓷器,再高估它两贯!”
这老头,压根都没想过玉瓷卖不出去的情况!
苏油不由得好笑:“世伯,悠着点吧,这地税可也不轻!”
说起封建时代的商税也是蛋疼,你如果只看正史,坐地商户,那就要交地税,大宋这里是百分之二,可谓相当轻松。
如果是行商,那就是百分之三,也不繁重。
然而……
世事就怕这个然而。
然而打开宋人笔记,奏章……
坐地生产上,利润丰厚的,多被朝廷拿走,搞榷卖专营。
然后各州县各路,均设有税卡,这个百分之三,是你走大路每过一次税卡,便要上交一次的税务。
也就是说,史洞修的瓷器,要运去东京汴梁,一路下来,三百贯的东西就升成了四百贯!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那是常态!
而且要打理好沿途各处税监,满足他们的吃拿卡要,否则便以各种理由拖延你的行程,管理费这东西,可是按天缴纳的!
只有一种人他们惹不起,官员,因此依托官员夹带私货,便成了一种普遍现象。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也在想方设法,钞引制度,应运而生。
如果你是买卖的官傕货物,先要交引钱,就是花钱买售卖许可证,也是仓票提货单。
西夏战争频繁,朝廷鼓励商人运粮草去延边诸州,为了保证大家的积极性,除了粮草利润给得丰厚之外,为了保证商人们不空手回来,便发明了盐引这个东西。
盐引,既是售卖许可证,也是仓票,提货单。
粮草运到边州,边州官府不给现钱,给的是解州盐池的盐引,一张价值六贯,可以去领两百斤盐。
领盐的时候还要交一贯的费用,一半是盐税。还有一半朝廷不讲理,说是搬运费。
领了盐,到达允许卖盐的地方,还没完,要去当地税监交行脚税。
虽然行脚税根据路程远近还不一样,越远的路行脚税越贵,但是这个行脚税只交一次,这便减少了很多中间环节的盘剥。
等到交完税收,就可以开始卖盐了。以东京汴梁为例,一斤盐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
等等,这里会有一个问题,解池盐六贯两百斤,折合下来已经是三十文一斤了,商人们赚什么?
朝廷便说这本身就是福利,是鼓励政策,要不然你们空着车回老家不是连这点利润都没有了?
你们的钱已经在卖粮草的时候赚够了,现在只是朝廷为了方便大家,换了一种支付方式而已。 hf();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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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方法论
有没有好处?的确有,边州军费不再紧张,解州只管产盐不管运输,自然有一大帮商贾屁颠屁颠地往外拉,朝廷保证了税收不流失,不被截留。
沿途十几个州,大家都有了便宜盐吃。
只是辛苦了那帮子商人而已,为了利润这也是应该的。
再到后来,盐引变成盐钞。
不打战了,粮草不急,大宋祖制,天下银钱汇京师,那就货物运到京城交割,在汴京换盐钞,再去产地提货。
宋朝人发明盐钞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想到过一个问题。
盐在这一圈商业循环的过程中,充当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盐钞对应的纸面价值,与盐产量是直接挂钩的!盐在这时,就变成了极有信用,硬梆梆响当当的准备金!
有了这个,盐钞的性质开始转变,转变成什么?货币!这个性质,远比提货单重要了一万倍不止!
终宋一代,盐钞的信用度,远比同期的交子,会子为高。
直到蔡京败坏盐政。
这娃对经济一窍不通,将盐钞变成期货证明,然后待到大量旧钞无法兑现的时候,发行新钞折价兑旧钞,盐钞变成了朝廷敲剥商人的工具。
可以说蔡京就是上天安排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特意加速大宋垮台的。
除此以外,大宋不杀士大夫,士大夫们就很嚣张,地方政府的官员们各种名目的费用多如牛毛,极大地阻碍了商品和经济流通。
大宋的高层,皇室,不少的有识之士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过都拿这个没有办法。
地方利益集团的阻力太大,各种办法根本没法执行,盐钞已经是在战争逼迫下取得的极大进步了。
再要逼迫,地方官员就敢闹,那么多编制外边的胥吏谁来养?地方政府不要维持运转了?理论上一个州县,拿朝廷俸禄的人就那么点,朝中大佬谁不是历练出来的?不会真以为只靠拿俸禄那点人就能统治地方吧?这些人的禄米何来?不都得我们自己找辙?!
苏油和史洞修一边聊天一边思索,随行的娃们一个个眼睛发亮。
比如张麒,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套规律在运转。
盐钞的坏处有没有呢?也有。
首先因为它是和盐挂钩的,不是所有商人都愿意老老实实卖盐,更多的宁愿在边州或者汴梁就地转手套现。
这就催生了钞引兑现业务,汴京的大财主一边大肆打压盐钞价值,掌握大量盐钞,一边控制市场供应,哄抬盐价。
总之,怎么赚钱怎么来,国家,朝廷,小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一边去!
宋廷是一个温和的朝廷,这事情要是换到大明蛮清,轻轻一张纸下来,无数人抄家灭口头落地。有一万种办法逼这些吃人的老虎乖乖吐出来。
宋廷没有那些办法,稍微一动作朝堂便闹得乌泱泱的,于是只好在汴梁设了一个盐仓,派了仓大使,引入国家调控机制,盐价三十五文一斤以下时,那不管,一旦超过四十文,国家便要加入卖盐的队伍中,和豪商们争夺定价权。
苏油越想越冷,心底暗暗点头,有朝一日等老子得到机会,总要好好收拾这帮蛀虫一通!
然后边听史洞修笑道:“要说商务通达,以我川峡四路为最。我们虽然用的是铁钱,交子,但是得益于税务开明,因此一直繁盛。”
“听说大人们正在议税法,四路之外管不着,四路之内,只收一次地税,一次行税,途中不得再苛索。贤侄你看着吧,我们西川,尤其是夔,泸,嘉,眉到成都这一线水道,还有得繁华。”
苏油笑道:“这税制一变,各州府便要更加重视生产,行税会大幅下降,地税会被更加重视,世伯的玉瓷一出,那在知州,县令眼里,自是水涨船高了。”
史洞修哈哈大笑:“什么我的玉瓷,你不也有份?!”
苏油摸着光滑的下巴:“真要这般变化,那问题还有很多:诸如这税法从哪些大宗商品开始试点?再如成都府是各路商品的终点,行税一家独大,而这商路的修缮,保养,又必须依靠地方,所以它也不能独吞,所得如何分润?还有各地仓储,如何调配,管控,监督?又是一大篇文章。还真想去益州路转运司一究其奥啊……”
史洞修说到:“贤侄心思远大啊,不过你年纪尚幼,现在当厚培基础,等待一鸣惊人之时。”
这句话,有点培养今后几十年江卿世家代言人的意思了。
又和史洞修聊了一番工艺,将球磨机制造难度所在分解出几个攻关方向,其中高精度的轴承滚珠便是一项。
不过好在这东西材料便宜,可以进行大规模试验,大轴承可以承受较大的工差,比较好办,至于史家折刀要用到的小轴承滚珠,那就以量取胜,烧它几万颗出来,总能挑出能配到一处的。
商量完这个,史洞修还不放他走,招呼史大过来:“你不是还有要问明润的吗?”
史大憨笑着拱手:“小少爷,这釉料的事……”
苏油笑道:“釉料的事情,配方上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想来可以在纯度上下功夫。”
“最方便的办法,便是先将矿料敲小,变成小粒,然后通过粗选去掉杂石,留下精矿。”
“然后再用小球磨机磨出细浆,通过水飞法得到极细的粉末。”
“这里要注意的就是杂质的混入,因此球磨机的内面,最好便是由玉瓷烧造而成,这样即使有所剥落,也没有污染。”
“据我所知,釉料中的金属成分,对瓷釉成色影响颇大,因此磨釉的过程中,要尽量避免接触金属。”
“同理,还要研究各种金属对应的釉色,以及调配比例,用瓷片烧制,并做好实验记录。”
“这些事情做完,就是烧色了,窑温变化是一个方面,另外进气量则是另一个方面。”
“张大哥跟我在最近的研究里,发现空气中有帮助燃料燃烧的一种气体,叫氧;张大哥最新的来信中,提到这氧和碳的反应,在氧气供应充足和不充足的情况下,产生的是两种气体。”
“因此你们可以通过烧制过程中控制进气的量,改变两种气体的比例,实验在各种燃烧条件下釉色的变化,应该会有所收获的。”
史大连连拱手:“小天师和少爷果真学究天人,定然是错不了的。”
苏油连连摆手:“一切以结果为准,一会我再给你设计一个实验表,你将所有跟生产有关的参数都填进去,这样烧出好釉色,也有据可查,或者可以复制也说不定。”
“以后瓷坊无论做什么,只要掌握了这套方法论,就能够少走很多弯路。”
史洞修开心不已,将祭祀用的猪羊鸡招待众人大吃了一顿,又让张麒包了一大包,给土地庙的孩子们带去。
瓷公鸡今天发了发财,一下子变得好大方。
回到土地庙,苏油便打发内务组和商务组进城买大缸,还有豆粕。
张胜喜滋滋地道:“小少爷,我们要养鸡吗?”
苏油笑道:“你看我们像有存粮的样子吗?几十张肚子等着填呢,还养鸡!”
张藻笑道:“少爷是能人,现在我们每天卖鱼和淘铁沙,大概能入六七贯钱财,人均一百多文,足够开支了。”
苏油拿桌上的竹篾轻轻抽了他一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怎么只看着进账不算支出?”
说完从包里翻出一个清单:“拿去看看吧。” hf();
第五十九章 河帮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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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河帮雏形
张藻赧笑道:“少爷你又笑话我,我哪里能看懂这个?”
苏油便念道:“上下双人床二十七张,合八贯一百文;床上用品五十四套,合三贯两千四百文;新冬衣五十四套,合三十贯;大开间寝室一间,两贯;课室一间,两贯;各色文具纸笔,合三贯……”
林林总总一项项念下来,张藻都快要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是商务组组长,一直心心念念要当这个会计,结果苏油一张单子丢出来,不但以前的帐还不上,口子还更大了,赤字快朝着百贯去了!
张散卖完鱼,清洗完鱼腥,闻言便拉着基建组的刘嗣过来说道:“小少爷,这些事情,我们有多少是自己可以做的?这支出太吓人了……”
苏油说道:“支出虽然吓人,但是有了这些,小伙伴们才活得像个人样,放心,我们很快便会将这些东西置齐的!糟娃哥带人和我一起进城,我们先去石家铁匠铺还他十贯钱!”
进入城中,几人分头行动,苏油则来到史家铁坊。
今天要干一件大事儿,铸造铁锅。
铁锅的模子,是用模型翻出来的,已经造好了。
和苏油让孩子们做陶砂锅模型的方法类似,不过砂锅是倒着弄的,铁锅模子则又翻了过来,而且大了很多倍。
砂模分为底座和上模。使用灰浆,细砂,石墨,硼砂调和压制干燥而成。
底座上是一个锅子形状的圆坑,上模底部则是一个凸起的小半球形。
底座放在地上,上模型吊装在一个巨大的横木杠杆上。
石通的徒弟不停地用煤烟混合着硼砂的浆水刷着上模和底座,用来防止铁锅和模型粘连。
有了石墨坩埚和焦炭,融化铁水的工作其实很简单。
铁水融化完毕,石通将一勺铁水倒入底座,然后指挥着徒弟们移动杠杆,将上模移到底座上方,慢慢地放了下去。
上模很重,有几百斤,一放下去便和底座严丝合缝了。
过了一阵,石通让徒弟们将上模抬起来,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师父指点,就没有不成的!”
苏油笑道:“少说废话!赶紧补锅吧!”
铁锅不一定完美,上边可能留有缝隙孔眼之类的地方,需要趁还处于红热状态用铁汁淋上去敲打修补。
石通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师父您尽管放心。”
修补完毕,待锅子冷却,石通让徒弟们取出来检查了一番,然后交给另一帮徒弟好好打磨掉边角毛刺,将里外处理光滑。
接下来这个模具继续刷浆,另一个模具又开始了铸造。
不一会儿,两口银色中带着青灰色的巨大铁锅便摆在了苏油的面前。
石通兴奋莫名:“好大的锅!这是我眉州,啊不,这是我四路最大的锅!这个好!你那口锻铁锅子那么小,花了我和两个徒弟一天的时间,现在这个,简直就是杀人放火的买卖啊哈哈哈哈……”
想到以后铁锅不断从模子里出来的情形,石通真是乐得要飞起来了。
苏油笑道:“每一项技术的突破,可以带来一系列的产品,一个石墨坩埚,就能变出黄铜,铸铁锅,将金属加工的难度大大降低。”
看了看炉边那口简陋的风箱:“所以你和要赶紧将轴承工艺突破,那就又会是一系列的产品,等到这样的技术积累多了,我们的产品就会和别人形成代差,然后别人想仿也仿不了了。”
用手摸着铁锅浑厚的铁耳朵,技术突破是一方面,现在的匠人手艺过硬则是另一方面,这两个光滑铁耳朵,后世的铁锅上就没有,有也割手不方便。
石通自是满口答应,叫来徒弟,背着铁锅准备给苏油送义棚那边去。
羽纹花钢法剑的事情,小天师已经回信了,批评苏油设计的剑尖过于锋锐,大失道家冲和之气,因此将图纸又改了一把,剑身变得轻薄灵动是可以滴,不过剑尖角度还是保持法剑传统。
石通忐忑地看着苏油,苏油却是微微一笑:“在商言商,客户就是神仙……”
石通好意地提醒:“师父,这次的客户本来就是神仙……”
苏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总之他们的要求才是第一位的,至少我们摸清了张大哥的想法对不对?形式是首要的,那就是精细,漂亮,注重剑装,别管实用性,剑刃那就处理成蛤刃了!妥妥的!”
临到出门又转了回来,这徒弟憨憨的,苏油提醒他别光想着做大锅,真要拿去发卖,怕是小锅更加的好使。
之后才带着背铁锅的徒孙,到城门口和采买的张藻会合。
来的是一支队伍,领队的是史家陶瓷铺的掌柜:“苏小少爷,五十口大缸,一口不少。都是挂粗釉的。对了,还有程家杂货铺的大竹编锅盖,也配齐了,程家掌柜还托我给您带个好。”
苏油说道:“那就麻烦掌柜的了,拉去土地庙吧。”
来到土地庙,俩老军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见到苏油赶紧起身:“小少爷回来了,一路辛苦。”
苏油让老军先坐喝水,然后去安排挖坑埋缸子,每口缸子一半入土,扣上斗笠,以免进水。
摆放整齐,同掌柜告别,这才过来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水:“有劳二位久等了。”
俩老军说道:“不敢,小少爷日里事务繁多,不像我们城门口一闲坐就是一天。”
苏油笑道:“其实今天找二位来,便是想问问在码头上做事的章程。”
老军笑道:“在这眉山城,江卿世家就是章程,之后才是太守县令,码头上的苦哈哈,小少爷看他们一眼都是抬举。”
苏油笑道:“话非如此,我眼里,大家都是爹娘血肉,十月怀胎。怎么我昨天遇到帮我解围的船工和脚夫,说什么三江河帮,这个是怎么回事儿?”
老军说道:“少爷当真心细,这河帮要说起来,也是一方势力,不过都在水上。”
“朝廷的规制,沿江各州,都设有傕务,税监,仓务。客商人生地不熟,与这些人打交道那就麻烦。”
“官府遇到有租征,河工,运调等事务,也需要有人物带领勾管,因此这河帮啊,就是沟通官,商,工三方的桥梁,把持河运事务的行会。”
另一个老军说道:“不过都是苦出身,朝廷虽说士农工商,但这里的工,那指的是手艺人,河工就是一群下力气的泥腿子而已。说自己排第三,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把税监老爷,押司老爷伺候得好的,给个事务勾管,那就是抬举。要伺候得不好,勾销他们的差事,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苏油点头:“那河上边的船呢?也是他们的?”
一个老军哈哈大笑:“那可想瞎他们的心了!我大宋河务,料税以船长为计,五丈十尺为定格,然后依次降等,一船货物那就是成百上千贯的银钱,光船也是百贯的造价,怎么是他们置办得起的。”
另一个老军说道:“不过他们管控着力夫丁口,一般江上行商倒是都好言好语,得罪了他们,上货下货的也麻烦。”
之前的老军便说道:“不过老苍头敢拍着胸脯打保票,小少爷在码头上干什么都是不碍的,就凭你主倡搞起来的义棚,搞出那跷脚牛肉,那就是给他们开了大恩了!”
苏油笑道:“些许之劳,不敢挂齿。说起吃的正好了,今天在史家庄子得了一些羊肉,还有一副羊杂,我这便去料理出来,给两位老哥尝尝。”
两个老军赶紧客气:“怎好又占小少爷的便宜!”
苏油说道:“且先坐,这里都是孩子,就二位是老人,尽点礼数是应该的,一会儿羊肝给二位单卤了,夜里肚子饿了可以吃点,这东西还能治夜盲,两位守更可得常吃一些。”
两个老军躬身道:“实在是多谢苏小少爷了,考虑得这么周到。” hf();
第六十章 仿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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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仿宋体
羊杂已经洗干净了,苏油拿一块带皮猪膘将锅子开了,先将羊肚内脏烫过切好,让女孩子们挤出羊肠内的肠油,和素油入锅,烧化后加入姜片葱段花椒呛过,再将羊杂倒进去翻炒。
之后加了一大锅子热水,丢了一些八角茴香,咕嘟咕嘟煮了起来。
一边用小锅给老军单独卤上两块羊肝。
羊肉汤瞬间变得奶白,那香味可就要了命了。
很快汤锅熬好,苏油招呼伙伴们去吃饭,自己亲自盛了两碗,洒上葱花香菜,又用豆腐乳做了两小碗蘸碟,连一碗糙米饭摆到老军面前。
两个老军见到乳白色的浓郁奶汤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就赧笑道:“这等好味道,西军老范相公亲随班伍里怕是都见不着。”
另一个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好!比盐州滩羊还要好味道!”
苏油笑道:“听两位口音,是陕西路的老军?”
其中一个说道:“别看我俩现在是老苍头,当年可也军功三转,一刀刀砍出来的功劳!”
苏油问道:“那……”
本来想问问情况,想想宋军的战绩,又赶紧闭嘴。
一位老军目露苍凉:“好水川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啊……唉!”
另一位说道:“当年夏主处心积虑,以逸待劳,又是以骑对步,骑兵一波接一波的冲掠,很快大军就乱了……”
另一位老军挥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说道:“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扫小少爷的兴干啥?”
“那就不说了……总之事后韩范两位相公遭贬,临行前怜我二人血勇,托庇到当时眉州太守这里,已经十一年了。”
苏油肃然起敬:“不敢请问两位老哥哥大名。”
一位老军说道:“岂敢岂敢,老夫陈田。”“老夫郭隆。”
苏油将冷羊肉也切了一盘,洒上椒盐端了过来:“我们在后方安享清宁,便是老哥哥这样的军士前方拼杀出来的,以后苏油还要时常请教。”
陈田笑道:“小少爷年纪尚小,这是地理不熟。眉州可不是后方,而是南方边陲,这里离雅州也就一日路程,过去那就是大理境内。”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陈田说得不错,现在的云南,可不是大宋版图,眉山真的离边境不算太远。
笑道:“果真如此,不说那个了,这汤味可算还过得去?”
郭隆端着碗刨得呼呼的:“哪里是过得去,鲜得舌头都掉了!对了,小少爷打听码头的事情,可是要在码头上发卖这个?”
苏油笑道:“发卖是发卖,不过不是这个,这个怕是天气还早了点。”
陈田笑道:“也是,不过冬日里要是来上一碗这个,那可就给个神仙也不换了。那口大锅可也了不得,比军中所用的大锅还厉害!”
苏油这才想起来一个事情:“对哟,这大锅现在不便宜,放城门口义棚那里没问题吧?”
陈田笑道:“这个小少爷放心,城门口是防务重点,有我俩在此,没人敢胡乱造次。”
豆粕是饲料,非常便宜,苏油去看了一下,这就又是好几百斤,正好蜂窝煤快要做完了,接下来他便准备安排张麒他们做这个。
叫来张藻,拴住,张散,勾平了账务,苏油这才同老军一起回城。
晚上和程文应吃饭的时候,苏油便问起瓷码印书的情况。
程文应得意非凡,让管家取来两本书:“贤侄你看,这是试样。”
书没有名字,打开来才知道是杜甫诗集。
等翻过一页,才发现竟然是双面印刷,不由得惊喜道:“油墨成了?”
程文应笑道:“成了,韩师傅可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油觉得好笑,嘴上解释道:“这个东西就好比炒菜下调料,什么调料配什么菜,挨着试来试去总能试出来。”
“解决了粉料细腻程度的问题,剩下的就简单了。我和韩工将产生颜色的粉末,称为颜料;调和油墨用的东西,叫连接剂;调节浓度的,叫增稠剂;控制结膜的,叫防结剂;防止油墨浸透纸张的,叫防反印剂,改善流动的,叫增滑剂……”
“确定好这些东西之后,就是调整配比,一点一点实验出来就好了。等等……”
说完将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笑道:“姻伯莫要耍笑,你这本杜工部集不是用之前那批瓷码印的。”
程文应笑得像个孩子:“我就想试试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犯错。”
苏油笑道:“姻伯没看我们的实验记录吗?错到天上去了,好几大本呢!”
心里却在暗自好笑,要不是自己前世知道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冷知识,估计还得多好多本。
比如滑石粉改善浓度,麻油做调节剂,石灰粉做增稠剂,最搞笑的是油墨还要用到面粉,那玩意儿是天然防反印剂,都是大宋常见的东西。
不过韩工的智慧也让苏油瞠目结舌,比如面粉,后世用的玉米粉粘度很高,他们用麦粉就达不到。
韩工随便一想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将油墨放到热水里隔水加热,用热油墨印刷,这种智慧的闪光点也让两人相互佩服,惺惺相惜。
还是那句话,一项技术的突破,带来的是很多很多的新产品。
加了瓷土经过压制的纸张,和油墨两项东西一加成,印刷的代差立刻显现了出来,这本杜工部集的书籍质量,已经远远甩出杭版好几条大街去了。
然后还有字码。
油墨印刷,只适合非常细的笔划,因此这部书上的文字便比较小,笔划也非常细,苏油直到聊了一半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不由得问道:“这,什么字体?”
程文应笑道:“怕你笑话老夫任事不做光吃现成,这事情便是由老夫主持的。”
说完指着第一批瓷码印制的一册说道:“老夫管以前的老码,叫正体,管这种又瘦又细的……”
苏油不由得暗暗祈祷:“千万别说叫瘦金体千万别说叫瘦金体……”
“……叫,细体。”
苏油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姻伯大才,这细体轻健刚妙,看起来非常舒服。”
程文应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有你的功劳。老夫不好自专……”
苏油问道:“姻伯这话何意?”
程文应哈哈大笑,一点长辈架子都没有,就跟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你的那个铅笔,没发现少了一支?哈哈哈哈……偷偷搞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你那目瞪口呆的样子!”
苏油躬身施礼道:“苏油为姻伯贺,这字体,必然随新式印刷术的推广流芳百代。”
可不是吗,现在的水墨印刷书籍,用的还是欧体,魏碑比较多,大名鼎鼎的宋体都还没出来,而程文应创造的这个,竟然就是活生生的仿宋!
程文应意气风发开怀大笑,这侄儿多智近妖,他这姻伯当得可憋屈了,本以为孤儿的事情上他会来求自己,却不料弄得风风火火,今天总算是震了这小屁孩一把。
这时候八娘也回来了:“哟,阿爷如何这么高兴?”
程文应献宝一般将书籍交给八娘,八娘了解情况之后笑道:“细体雅致清秀,正适合用来印制诗词歌赋;正体端厚庄凝,印制史书,典籍,都是极好的。”
这个时代是汉人审美情趣最高雅,最具艺术性的时代,汴梁城边每天卖出的鲜花就是一门大生意,宋人生活的雅致可见一斑。
光印制一套书籍,便可以看出八娘和程文应的文化品味,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 hf();
第六十一章 曲榷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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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曲榷协议
苏油也入乡随俗:“油墨这东西,再加入一剂,便算是定型了。”
程文应对现在的油墨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这比印在交钞会子上的还要好,不由得纳闷:“还要加什么?”
苏油拍了拍书册:“芳香剂啊!打开书册,便有幽香传来,岂不是锦上添花?”
程文应一竖大拇指:“妙极!”
宋人也是玩香的大行家,比如整个东南的茶务,只有三分是银钱交割,剩下的七分,三分犀象,四分都是香药,自然不用劳动苏油操心。
反过来苏油还得跟着好好学习,因为这是今后士大夫日常交流必备的知识之一。
吃饭的时候,苏油开始打听哪里有米曲卖。
程文应说道:“曲药是傕务,即便川峡也不能免,落在眉山城,也是和酒坊一道的曲房,要买须得去那里。”
“贤侄是要准备酿酒了?要不就懒得等秋傕,早些将酒坊盘下来完事儿,多出这一两个月,多给钱都行,算是给县上的利头。”
苏油笑道:“不是酿酒,不过这样东西的利润,怕是不会比酿酒差。”
程文应讶异道:“那又是什么?”
苏油笑道:“姻伯是知道我的,什么东西都喜欢往细里做,精里做。”
程文应回想了一下:“游标卡尺,小分尺,云钢,花纹钢,玉瓷,雪盐,永春露……哈,还真的不是精就是细,贤侄这是一招鲜吃遍天啊。”
八娘笑道:“还有油墨,石纸,瓷印,我算是知道小幺叔的套路了!应该还有个纯——益精,益细,益纯!”
程文应挥手打断八娘:“知道有什么用?谁不知道越精细的物件越好?能搞得出来的有几个?”
八娘吐了吐舌头,程文应转头对苏油道:“贤侄这又是要做弄什么?”
苏油说道:“我准备把豆麦酱里的精华提取出来!”
程文应问道:“真是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几分把握?”
“十分把握!”
“好,这还是第一次听贤侄如此有底气,那我们明天就去衙门!”
后世四川的酒坊那是不要太多,邛崃,青神,从赤水河入水口沿长江经泸州一直到宜宾,可以说酒坊遍地,工艺相当高。
几乎每个镇都有酒作坊,生产各种蔗酒,白酒,大曲,小曲,发往全国各地供各大酒厂勾兑。
用料包括五粮,纯高粱,玉米,糯米,大米,红薯……
川酒的制曲工艺,已经被各路师傅们搞到了极致。
连带着酱油,米醋,醪糟这些东西,也成了小菜一碟。
苏油是个好奇鬼,在乡下没少跟着酿酒师傅们混,上次蒸馏酒糟只能说是小试牛刀,现在自然信心满满,光制曲的方法他就知道不少,很多还是非遗保密配方。
因此他才敢打保票十分把握。
结果等到了官酒坊,一看那些灰黑色的散曲,苏油不由得郁闷非常,低声对程文应说道:“姻伯,这些曲药,达不到要求啊……”
程文应一看便知道苏油的意思,我家贤侄弄出来的,哪样不是精工细作,这些草灰土块般的东西,能看得入眼才怪。
税监还在得意洋洋:“这酒曲当值两百文一斤,五斤便是一贯,一百贯也就是五百斤酒曲而已。我川中榷务这次试行新政,以去岁粜数为基准。只要您缴足榷费,立马便可得到五百斤酒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这些所谓曲药,怕是压根卖不出去!
苏油给程文应使了一个颜色,程文应呵呵笑道:“老夫既然接手了酒坊,这酒曲自然也想要的,但是贤侄对你们曲房的东西,非常不满意啊……”
县丞和税监面面相觑,程老什么意思?这是和县令达成默契,你支持县令完成酒坊本务,他在这里给你好处,然后把我们抛弃了?
苏油说道:“官酒坊原有的酒曲品质太差,实在不合用,那我们就只有另想办法。少府,如果我们自行开发曲药,可能不可能?”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是要乱来,要偷税漏税,欺哄朝廷!板子打下来首先就是我们俩冤大头顶上!
苏油看着如丧考妣的二人,突然反应过来:“二位别想太多,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的酒曲,都是自产自用,但是又不能亏了朝廷。因此能不能用一个变通的办法?”
“这样,可不可以麻烦两位,计算出近年来这官酒坊曲房单斤酒曲的平均净收益?”
“你们这个收益我们理应缴纳。也就是说,我们的酒曲虽然是自产,但每产一斤,便向税监缴纳一斤酒曲的旧时净收益。”
“如此方为两便,我们得到了质量更高的酒曲,税监只需要监督,节省了诸多开支不说,同样完成专傕的政绩。”
税监都没反应过来:“啊……啊?”
县丞却长舒了一口气,对程文应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此法倒是可行,不过程老,曲房的进料,产出,自用量,发货量,能否由税监与县计房共同参与验视?以防私售,保证朝廷税源?”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如果程文应不答应,那就是铁了心要偷税。
县丞心中一瞬间已经翻过无数念头,是同流合污要分润捞一笔钱财好呢,还是去转运司告发捞点名声好?各自有什么好处,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由得患得患失心情复杂。
程文应呵呵笑道:“当然是可以的,不过老夫也有要求:第一,你们的监督,只局限于考量产量多少,不得干涉我曲房事务;第二,我们的制曲工艺,是我们自己的,与官酒曲房无关,不得无故侵夺。”
县丞心中竟然生起一丝淡淡的失落,说到底,栖云寺的老和尚说自己五十以前没有财运,看来是真的。
不过也是松了一口气,起码这不是一条随时能翻掉的贼船。
收拾心情笑道:“但依程公所命。如此贵曲房产出越高,与县里反倒越是有利了。”
苏油赶紧说道:“对,所以还有一条,这每年的产量计划,由我们根据需求安排生产,衙门也当听由我们自主,不得肆意抬高。”
县丞不由得又犹豫起来:“程公……明年……五百斤的曲药……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保个底……”
程文应哈哈大笑:“老夫既然答应接手酒坊,那就不是小搞,产量方面你们自管放心,怎么都不下五百斤!”
县丞总算是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如此便多谢程公!明年的考绩总算能够看得过去了!”
从官酒坊出来,苏油这才对程文应说道:“姻伯抬爱,侄儿惶恐,但是事先说好的只有酒务,现在多了制曲一项,那就另当别论了。”
“侄儿思忖,便以惯熟的方式,我们各占酒坊一些股份,所得收益,三七分成如何?”
拉上本地首富当后台,以后应付各种官方事务那就轻松无比,自己只要专注于酒品的品质就好。
程文应本想拒绝,可想起家中那几坛子永春露的味道,实在是放不下,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如此也好,不过我那三成,不要银钱,只拿好酒相抵便罢!”
说完大手一挥:“一应开销,先从程家账房支使,待酒坊有了利润,再慢慢折还。”
他这是比苏油自己都还有信心,苏油躬身道:“侄儿多谢姻伯。”
事情敲定,皆大欢喜。官酒坊一应窖坑俱全,但是设施还不完备,苏油估摸着酒坊规模,喃喃说道:“又得麻烦我那徒弟了……”
不过事情得慢慢来,这边事了,苏油便又向土地庙走去。
今天苏油准备做一道吃食,顺便开个试吃会,如果可能,以后的早餐生意便是它了。
帮史家,石家,程夫人那里将食盐提精后,自己手上已经存了不少的胆丸。
来到土地庙,大伙都已经开始上工了。
基建组刘嗣这段时间的工作就是收集竹子,协助张麒挖陶泥,现在过来汇报工作:“小少爷,挖陶泥得了个大坑,按您的吩咐,挖得周正,就是不知道有何用处。”
苏油说道:“哦,那是茅厕,你给它搭上板子,整出几个蹲位,外边围上竹墙,竹墙上糊上泥先对付着,有时间了再搭个茅草的顶棚完事儿。”
刘嗣笑道:“难怪小少爷让我们挖那么远,原来是这般用处。”
苏油说道:“等水退了,在河滩地上开辟几处菜畦出来,城郊卖菜最划算。”
刘嗣说道:“那我这就去了。”
苏油说道:“等等,记得男女分开,弄成两个。这工程虽小,也要记得画图纸先设计好,再拿来我看过,尺规作图你已经会了吧?”
刘嗣挠着脑门:“小少爷那种机关图纸我肯定会不了,不过这几根柱子几条板子的事儿,我觉得我能行。” hf();
第六十二章 豆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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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豆花饭
苏油笑道:“那就带着哥哥们去吧。”
接着张胜过来:“小少爷,豆浆已经磨好了。”
苏油说道:“叫女孩子们都过来吧,看看这道菜的流程。”
女孩子围了过来,苏油指挥众人将豆浆倒入大锅里,加水烧火,熬煮起来。
眼看豆浆锅里翻出大泡,苏油便让女生拿大瓢舀起来再淋下去,让豆浆息沸。
苏油在一边提醒:“如此三五次,豆浆才算煮熟。”
接下来滤浆,一个十字架,系上纱布网兜,用木架子挂在另一口铁锅上。
然后一个女孩子将沸豆浆用大瓢舀进纱布网兜,两个女孩子推荡着架子,将豆浆滤进锅里。
滤完后的豆渣放入之前的锅中,加清水洗浆,洗完之后的浆水再次滤入新锅,很快便得到了满满一锅的豆浆。
胆丸调好的胆水就放在一边,苏油用铁铲铲出来,然后用锅铲平面轻轻在水面上画圆,让胆水一点一点漾进锅里。
先快后慢,热豆浆中渐渐凝结出豆花。
苏油说道:“你们做豆花,胆水控制不好,要这样一铲一铲慢慢来。”
说完将胆水一大瓢倒入锅中调匀,看着锅子中的豆花凝结,得意非凡:“看到没?这手艺叫‘一瓢清’,对胆水用量的预估高度精准,行家里手才做得到!”
这娃弄鱼卡铁沙都没这么得意过,现在却得意得冒泡,别的原因没有,因为这是他前世带过来的真手艺,当年就号称乡里一绝。
很快,豆花凝结了,将竹筲箕压入其中,从筲箕里舀出清水,顺便将豆花压制成块。
这活女孩们换着来,以后除了加胆水得慢慢练,活计就全交给她们了。
抛开豆花,还有几样配套的吃食。
鲜甜的芽菜还没有制出来,不过梅干菜工艺简单,早已制得不少,梅菜扣肉做法不难。
还有粉蒸肉,粗米粉加五香粉和食盐,加点米酒,姜末,辣米油,红糖得到裹料,拌上五花肉,或者排骨,肥肠,南瓜打底蒸出来便是。
程家杂货铺那边,苏油已经定制了很多的小蒸笼,一个就一小碗大,半个小碗高,这就是‘鮓笼笼’。
不过今天只是试菜,哥哥姐姐们那么多,不用那样精细。
接下来就是泡菜,现在盐水已经分出了很多坛母水,从码头收来的菜头,菜帮子,洗净晾晒到半干切碎,拌上盐,碎泡姜粒,再倒入母盐水,加一半清水,半日之后便是著名的“洗澡泡菜”。
豆花饭,鮓笼笼,烧白,洗澡泡菜,丰俭由人,后世川南豆花饭的标配。
三斤豆子,满满一大铁锅的豆花,起码能盛出百碗来。
现在还差一样,沥米饭。
新锅子腾出来,将米煮到还剩一点硬芯,入甑子蒸熟。
剩下的米汤,正好和泡菜一样,作为小便宜供食客自取,这叫玩弄消费者心理。
豆花本身没有味道,因此调味就很重要了。
指派女生们切葱花,蒜蓉,姜末,香菜末,炒花生米,炒芝麻,炸花椒油,炒肥猪肉末……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要将炒熟的花生剥去红皮,压成花生碎。
诸多事情搞完,天近黄昏了。
将豆花锅子加入米汤,烧起小火煮上,苏油看了看日头:“狗剩哥!敲云板收工,然后去义棚将八娘,二十七娘,城门口两位老军请来,我们今天试菜!”
没一会儿众人到齐,二十七娘见到这里热闹的景象:“呀,比史家庄子热闹多了。前边那堆黑黑的是啥?”
蜂窝煤已经做完了,现在张麒带着陶煤组改做蜂窝煤炉了。
八娘看着大铁锅:“这锅可真大!好大一锅豆腐!”
苏油说道:“这可不是豆腐,这是豆花,比豆腐细嫩,又比石膏豆腐羹绵韧。”
老军陈田看着一桌子的调料盆:“我的天神爷,这里不得有十几味调味料?”
八娘笑道:“小幺叔弄吃的,从来都是这么精细,哎呀好期待,我们赶紧开饭吧!”
好多小伙伴还从来没有干过拿筷子挑豆花这样的精细活,苏油干脆一碗饭,两大块豆花,一瓢调料,拌成豆花拌饭给他们吃。
至于老军八娘这桌,则是每人一碗沥米饭,一碗豆花,一碟调料,一小盘粉蒸肉,一小盘梅菜扣肉,一小碟洗澡泡菜。
二十七娘首先便是奔着肉去,然后大惊小怪地喊着:“好吃,这个什么粉蒸肉,好吃极了!”
八娘挑了一块扣肉,和梅菜一起放进嘴里,然后就笑了:“果然好。”
郭隆还是军人风范,挑了块豆花蘸碟里一裹,放米饭上一起刨进嘴里吃完:“香!实在是太香了!这豆腐吃了这么多,可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苏油笑道:“豆花本身没什么味道,主要就是靠调味,这调料里加了点肉臊子,鸡肉松。怎么样?我们准备借八娘你们的义棚,把这当做早饭来卖,可行吗?”
八娘笑道:“这么一顿,你准备卖多少钱?”
苏油说道:“城里普通的汤水早点,一份是十五文,加上炊饼,就是二十多文;晚饭在外边简单吃,一般是三五十文。”
“我们这个早饭,吃过后是真抗饿的,完全可以当晚饭卖,因此我准备一碗豆花,一碗大米饭,泡菜随意,米饭可加一次,收三十文;如果要加菜,加梅菜扣肉和粉蒸肉的话,二十文一小盘,分量虽然不多,但毕竟全是肉菜,够一个汉子过瘾了。”
郭隆脸都笑开花了:“两荤一素七十文,一荤一素五十文,以后我每日都吃这个得了,管饱还经饿!”
陈田也乐,对苏油和八娘二十七娘拱手:“我们俩光棍儿这一早一晚两顿饭,算是都有着落了。”
三斤豆子,点出一大锅的豆花,今晚真是敞开了肚皮吃,娃子们一个个都吃撑着了。
吃完还要强打精神练字,听见苏小妹在念“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倒是让八娘惊诧:“他们还要学字?还要学算术?”
苏油说道:“要学营造,学经济,能识会算是必须的,现在正是好时候。”
“我那些东西,用到尺规的时候很多,以后还有别的,现在都是基础功夫。”
八娘不由得合什:“小幺叔真是宅心仁厚,不说别的,有这技艺傍生,以后在程家书坊,都有一碗饭吃。”
二十七娘打趣道:“瓷坊瓷坊,史大今天还跟我说小油带去的娃灵性,比他都精细,问得他汗都下来了,哈哈哈哈,还真是什么人带出来什么人……”
郭隆说道:“吃好了我们就回城吧,眼看该落锁了,对了小少爷这饭食何时开张啊?”
苏油答道:“明天请人盘灶,义棚那里的灶放不下这么大两口锅。我图纸都已经画好了。”
二十七娘抬手轻抚额头:“又来了,一口灶要什么图纸?你是离开图纸便不能活了是吧?”
回到程家,程文应问八娘:“小油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八娘脸一红:“阿爷,小油准备带着孩子们在码头卖早饭,今天我们试了几道菜品。我们都觉得相当不错。”
苏油笑道:“我是想早点把账务追平,欠着石家好几十贯呢!好害怕他们要我卖身替债。”
程文应满脸古怪:“呃……虽不中,亦不远矣……”
苏油没听明白:“啊?啥?”
程文应摆着手:“没啥,对了过几日休沐,你表哥,侄婿还有两位贤侄都会回来,你们可算是能见着了。” hf();
第六十三章 扎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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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扎染
表哥就是程浚,在青神做官,现在是近五十的人,侄婿程正辅,就是八娘的老公,至于俩贤侄,那就是苏轼和苏辙了。
士大夫交游也是一项必修课,俩侄儿还算好的,嘴炮堂哥的足迹,那才叫一年四季几乎不着家。
说到这里,苏油便想着得去程夫人那里了。
到纱縠行考校了功课,程夫人又教授了一阵,两人边坐在院子里,一人翻看账本,一人巩固提问做笔记。
和程夫人一起学习,苏油一天着急忙慌的心神便会变得异常安静和集中,他非常享受每天傍晚这样的时刻。
母亲永远是孩子的港湾,他两世孤童,如今更加珍惜这样的时间,心中也将程夫人当作了母亲。
功课做完,苏油问道:“嫂嫂,新式账本可还好使?”
程夫人用的是心算,拿鹅毛笔勾了总,填上繁体汉字的总计,合上账册笑道:“一目了然,我现在每日算是轻松多了。”
说完又取过边上针线,做起了女红。
那衣料苏油觉得奇怪,便伸手去摸。
程夫人笑道:“没见过这种料子?这是南方大理国的白叠布。”
苏油喃喃地说道:“棉花做的?不太像啊……”
程夫人笑道:“这不是西北过来的那种棉花,听说是用一种叫木棉的植物,高大如梧桐,用它结出的棉花制作的。”
这下子苏油明白了,难怪觉得不一样,笑道:“这是本色?”
程夫人说道:“嗯,这是素色,给你堂哥做成内衣,经脏,吸汗。”
苏油说道:“其实我更喜欢细麻。”
程夫人说道:“细麻夏日里穿着也舒服,就是支数较少,织出的花样太粗,不合眼,因此一般都是素的……”
苏油脱口而出:“织花当然不行,但是可以印花啊……”
程夫人手上的针线一下子停了下来:“印?如何印?”
苏油也是一怔:“蜡染和扎染都可以啊……”
程夫人说道:“扎染我倒是知道,鱼子缬,鹿胎缬都会,西南夷的扎染技艺也有可观,可蜡染就真没听说过了。”
说完去取来几匹细麻布:“小油你看,这便是时下的扎染布料。”
苏油看着上边的花纹:“不对呀……”
程夫人纳闷:“哪里不对?”
后世的扎染工艺,已经变成了一种艺术门类,很多小女生喜欢这个,在家里自己当做调剂身心的休闲娱乐。
一般的工艺,能得到云彩,星空,棋盘等各种纹样,再结合蜡染技艺,能得到水墨山水花鸟,几乎能和国画媲美。
现在这个扎染布,只是简简单单的蓝底小白点,也就是所谓的鱼子缬。
不过这是女生喜欢的东西,而且技术厉害的在自贡不在眉山,苏油也只是在去进行非遗交流考察的时候了解过,只知道个大概。
摸着下巴想了想:“嫂嫂,这其实和折叠花纹钢拼出各种想要的花纹是差不多的道理,我们先这样看啊……”
说完取出纸笔画了起来。
“嫂子你看,通过这样折叠,拧转,绑扎,可以得到云纹……”
“这样折叠成细条,贴在粗麻绳上,再用细绳扎紧,能得到奇特的绳纹和线纹……”
“……这个方法是最简单的了,就和折叠锻打一样,先画出线条,在用线穿插,最后抽紧,空白处用废麻料填实,绑到竹筒上浸染,这样就能染出漂亮的几何形状:这是三角格子扎法,这是四方格子扎法,这是席子纹扎法……总之万变不离其宗。”
“之后便是进阶模式:用各种不同的扎法得到各种不同的图案,最后组成一幅画。”
“……比如用不同的扎法,分别得到叶子和树干,组成一棵大树,或者得到一株芭蕉……”
“……再往后,便要结合蜡染工艺了,先在皮板上刻出镂空的花纹,直接用料涂抹,可以得到蓝色图案。如果用蜂蜡涂抹后再整体浸染,蜂蜡部位不进颜色,可以得到蓝底白花效果……”
“……两相结合,再配合裁剪,让想要的图案出现在衣着上想要的地方,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最后得到一件类似工艺品一般的服装。”
“……蜡染还可以有另一项进阶,便是深浅多色重复套染。比如我要染一朵花,花瓣外浅内深分三层,便可以先用带大花瓣的皮版刷腊,染出一层底色再刷小花瓣,再染一次,颜色由深到浅,可以染出多色多层的图案来……”
程夫人惊喜地道:“这就跟多色套印技术类似对吧?”
苏油一拍脑门:“嗐!忘了嫂嫂是程家出来的了,这个你们本身就是行家!”
程夫人喜滋滋地道:“那倒是,刻工都是现成的,明日我边去找你姻伯求助去!”
三日后。
码头上晨雾还未消散,城门也还未打开。
李老汉和两个儿子挑着菜挑子朝城门口走,准备进城。
他在城郊有五畦菜地,靠着这五畦菜地和辛苦劳作,一家人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就是儿子大了,眼见着就要满十六,要说媳妇了,这事情有点焦心。
天色未明,三人前后脚走着,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前头的小儿子突然说道:“爹,城门口亮着哩。”
李老汉抬头一看,果然薄雾中有隐隐火光传来:“这朝廷又改章法了?提前开门?那明天得起更早了。”
说完有趁机教育两个儿子:“卖菜就得赶头一波,人家见你勤快,一天不落,慢慢便会习惯从你这里买,现在城里已经有二三十户人家,几处店铺固定收我们家的菜,为的啥?为的就是你老爹我风雨无阻天天送到,以后这便是你俩小子的活了。”
小儿子不开心了:“爹啊,每次送完菜都时日尚早,你就急着撵我回去,我也想逛逛眉山城!”
李老汉骂道:“逛个屁!城里头有啥好逛的?一丈的绸子两贯钱,少看少糟心!那就不是我们泥腿子的福德!”
大儿子也说道:“老二啊,你少让爹操点心吧!这眼看就要十六了,家里活那么多,好好干多挣点钱,年底就托幺姑给你说房亲!”
说话间来到义棚了,原来城门并没开,而是这里热火朝天。
好些人已经在这里吃上了,还有好些人在旁边站着,看那两口大锅。
李老汉活了这么几十岁,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锅子。
一口锅里,煮着一大锅豆腐一样的东西,不过看着明显更细嫩。
另一口大锅就奇怪了,锅上倒扣着一个木盆,木盆上边摞着好几摞拳头大小的蒸笼,像一根根小柱子。
一个半大小子在边上翻着蒸笼,不停地将下边的小蒸笼和上边的交换,李老汉才发现木盆底子上有几个走气的孔。
这小笼笼一翻动,馋虫可就下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一个船头领着几个船工进了棚子:“哟?眉州城这么早就能吃到早饭了?这都是啥呢?”
又一个穿着干净粗布衣服的半大孩子走过来,正是小七哥张麒:“好叫这位大哥得知,这是豆花饭,这是配菜鮓笼笼。”
那船头就对周围几个人笑道:“还说进城再吃早饭,看样子用不着了。” hf();
第六十四章 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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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早饭
张麒笑道:“那是,大哥,我们的早饭管饱经饿,吃过城门也开了,不耽误大哥进城谈事儿。”
船头估计这一趟没少挣,问道:“都有啥吃的?”
张麒说道:“我们主营豆花饭,豆花不稀奇,跟豆腐差不多,不过这调料精细,我们小少爷调和了十几味作料精制出来的,连肉臊子都有。另外就是鮓笼笼,粉蒸羊肉,粉蒸排骨,粉蒸五花,粉蒸肥肠,还有一道梅菜扣肉。一份豆花饭三十文,荤菜二十文一份,另外小泡菜米汤随意取用。”
船头丢下一摞钱:“那就来上五份,荤菜一样上一盘,有酒没?”
张麒躬身笑道:“大哥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刚刚开张,酒水还没有备上,就这些吃食。”
船头挥挥手:“那赶紧!”
张麒领着船头几人来到一张小方桌前,拿肩上的帕子将干净的桌面又擦了几下,招呼几人坐下。
就有孩子从一边的蜂窝煤炉子煮着的缸里夹出几个碗放到托盘上,一个孩子用铲子铲了五碗豆花,配上五碗米饭,五份调料,手法那叫一个复杂,小勺子在十几个调料盆里飞舞,那动作还挺好看。
另一个孩子取了五份蒸菜,分别扣进小盘子里,给这桌端了上来。
李老汉一看豆花饭那分量,对张麒喊道:“小娃,我们也来三份!”
张麒赶紧答应,这边老大拉了李老汉一下:“爹,不过了啊?!”
李老汉低声道:“你懂个屁,你看那饭的分量,不比城里一个炊饼一碗汤强?你看到那小孩在蘸水里下的盐没?那是才兴起的雪盐!我送菜的时候听大师傅说过的!”
三人坐下,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就听张麒又朗声说道:“各位大哥大叔大爷,饭不够可以再添一次,喜欢小店小泡菜的,吃完随意添。”
老二蘸了一块豆花放嘴里:“爹!您赶紧尝尝,好好吃啊……”
李老汉上手就是一筷头:“下饭!空口吃菜,你不过了?!”
这时候张麒端着一碟粉蒸肥肠和一碟泡菜过来放在桌上:“大爷,两位哥哥,你们慢用。”
李老汉赶紧说道:“小哥我们没有点肉菜。”
张麒笑道:“您是上次那位帮我们卖鱼的大爷,小少爷和人争执时你也仗义执言,这份粉蒸肥肠,是送给你吃的。”
李老汉笑道:“那次你也在啊?那可就多谢了。”
张麒笑道:“两位哥哥,吃完还可以加饭的,不用客气。”
两个小李吭哧吭哧涨红脸不敢说话。
李老汉又来气了:“说谢啊!这么大俩人还不如娃子!”
这时又有客人进棚,张麒过去招呼去了,一边的船头说道:“老人家看你和这里相熟,跟你打听下这里怎么都是娃子?我听说眉山码头还有两样好吃食,翘脚牛肉和卤猪杂,怎么没有见着?”
李老汉赶紧拱手:“好叫小哥得知,这些孩子,之前都是经过眉山城的流民遗下的孤童,也是他们福大,最先是天师道小天师收养,后来可龙里江卿苏小少爷来了,小天师便将他们交由苏小少爷领着,这帮孩子呀,现在可算掉进福罐喽……”
船头点头:“这吃食当真美味,呃,除了这肥肠有些不合口味……”
李老二抬头:“很好吃啊……”
然后又被李老汉一筷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抢嘴!吃你的饭!”
船头好奇,接着问道:“老丈你说反了吧?听你的意思,怎么这苏小少爷比小天师还厉害了?”
李老汉摆手道:“不是这意思,小天师追求天道,带这帮孩子是积累道功,不过照顾孩子那就真不是强项了。苏小少爷不一样,听说他也是自幼失祜,因此会带孩子,你看这些孩子的脸色神气,就可知他们是开心的。”
船头看了看几个忙碌的孩子,有大有小,都干干净净,健康活泼,不由得点头。
李老汉又说道:“苏小少爷不厉害,见人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有礼,你看我就帮他们卖过一次鱼,这就送我一盘肉,这就是珍重人情。”
“别的本事不知道,不过你说的跷脚牛肉,卤猪杂,听说也是苏小少爷弄出来的吃食,不过那得等晚间才有。”
食棚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孩子都快忙不过来了,张麒收钱收到飞起。
船头就跌脚道:“听别船的老大说,眉州城码头上的跷脚牛肉那叫一个美味,可惜午间就要移船,这便错过了哇!”
李老汉笑道:“那就下次再来,跷脚牛肉和卤肉的确美味!老汉常常切二两猪头肉回家的。”
船头笑道:“这苏小少爷多大了?哪里学来这么些料理的本事儿?这豆腐吃得多了,这么美味的豆花却是从来没吃到过。”
其中一人就说道:“那是,看那边小孩调蘸水,翻蒸笼都是一乐,这里饮食弄得精致,还干净,碗筷都开水烫着的,就算大店也见不着吧?”
另一边也是跑船的:“不说别的,这一人份的小笼笼便是一绝,说起滋味,怕是嘉州望江楼都比不过!”
李老汉笑道:“苏小少爷啊,今年差不多五六岁吧,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卖鱼的时候倒是听说,他家祖上是味道公,想来也是做美食行家吧,这就该是家传的本事了。”
一位师爷模样的人就笑了:“老丈不是那么回事儿,苏公苏味道,那是唐代武周后的大丞相,后来葬在眉山,留下这一支。这苏小少爷要是苏味道后人,那就是江卿世家,名门之后。”
船头一拍桌子:“六岁孩子能料理出这般吃食,我那浑家,几十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对,她就是在喂狗!”
“哈哈哈哈……”这话引来食棚里一阵笑声。
食客们一边品尝这豆花饭,一边谈论着这条水道上的八卦,很快一锅豆花,一堆鮓笼笼便卖完了。
前头吃到的吃得摇头晃脑,大赞这味道分量,没有吃到的站在城门外头闻着美味受折磨,不由得暗暗后悔观望得久了。
这时城门开了,一群人蜂拥而入,闻了半天味道可把馋虫勾得不要不要的,赶紧进城寻吃的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眉山城里跑了出来:“我来了我来了,赶紧来一碗豆花饭,一份粉蒸肥肠……”
众人一边排队进城一边看着这小孩子窃窃私语,张麒满脸尴尬站在大铁锅前边:“呃,小少爷,没有了,都卖光了……”
苏油都要哭了:“一百五十份!都卖光了?”
张麒搓着手:“还剩了些米饭……还有蒸肉那水,油汪汪的……”
苏油翻着白眼:“你少爷能吃那个?”
两个老军也过来了:“哟?这生意做得啊!卖了个一干二净!”
苏油看着调料还剩不少,笑道:“还好还好,我来给大家炒个油炒饭!”
油炒饭就是猪油下锅,有臊子更好,加调料炒香后,倒入沥米饭,洒葱花炒匀,很快便做得了。
张麒舀了一瓢油炒饭放进嘴里:“我怎么就没想到炒米饭卖呢……”
苏油骂道:“小七哥你掉钱眼里了!你想饿死我们是吧?”
陈田说道:“这饭也香!小少爷料理吃食真叫人服气的,炒个白饭都这么香!”
苏油看着这样的阵仗:“今天开窑,烧砂锅!明天再添一道吃食!我就不信剩不下!”
吃过饭,苏油得意洋洋:“添了这么些四方桌长条凳,我们也算是给义棚做了贡献是吧?”
张麒笑嘻嘻地拍马屁:“食客都在盛传小少爷的德性呢!”
苏油撇嘴:“少废话,招呼哥哥姐姐打扫干净,回家干活!” hf();
第六十五章 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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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理工
回到土地庙,孩子们也正在吃东西,苏油让张麒将钱箱搬过来放到桌子上。
箱子打开,所有人都“哇……”了出来。
张麒捡起一枚,拿袖子擦了擦:“少爷,好些铜的!”
苏油笑道:“铜的又怎么了,铜的一当二,十五铜钱文换一份豆花饭,什么便宜都没占到,这么大惊小怪做啥?过来点数,顺便复习复习数学。”
一个孩子分了一把钱,数清楚数目后,开始练习加法。
数是数得开心,算出的结果却五花八门,只有两个人正确,张藻,苏小妹。共计九贯零三百三十二文。
苏油说道:“那就这么定了,糟娃哥以后就是我们的会计,小妹以后就是我们的出纳,没办法,谁叫他俩算术最好呢?大家继续加油啊!”
所有人都喊起来:“加油!”
豆花饭利润很高,一上午下来,毛利四贯,内务组一下子超过了铁沙组和渔业组。
苏油召集几个组长过来开会:“今天卖豆花饭生意不错,加上铁沙和打鱼,如今一天下来有九贯钱的收入,人均过了一百五十钱,算是解决温饱了。”
几个组长都是过十岁的大孩子,知道这事情是多么不易,便有眼里开始含泪的。
苏油说道:“感谢哥哥们信任和管理,才有了这样的成绩,不过这才是刚刚开始。”
“大家认为我有本事,其实不是,我只是摸到了一门学问的门槛而已。”
“这门学问,以数学为基础,用数学的方法格物证理,与工艺相结合,可以用来指导百工。”
“几位大哥,苏油想请你们和我一起学习,掌握这门学问,拴住哥以后可以炼冶矿,锻造;小七哥可以烧瓷,烧砖;三哥可以织网,造船;四哥可以修建屋宇;狗剩哥可以做出美食,化腥膻为美味……”
张藻问道:“我呢?”
苏油说道:“糟娃哥你就更厉害了,我们所有人挣来的钱都归你调度,你能发现商机,调整生产,让我们永远赚下去。”
李栓柱说道:“小少爷这是抬举大伙,城里史大老爷都管小少爷叫着师父,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便管小少爷叫师父了!”
苏油赶紧摆手:“这个不行,大家还是就现在这样称呼比较好,我想的是几位哥哥既要照顾弟弟妹妹,又要操持生计,还要抽空读书学习,实在辛苦,但是希望大家能熬一熬。”
“有位圣贤说过,老天爷要将大任放到你肩上之前,要先打熬你一番。熬得过的,方才合格,成为英雄;熬不过的,那就只能流于平庸,得过且过。”
“为什么要说这些,因为过年之后,小弟可能要入县学读书了,到时候无法监督大家,只能靠大家自己努力,相互鼓励。”
“学得慢不要紧,关键是坚持,不要停滞,不要以劳累为借口,日精日进,总有一天能掌握精髓。”
李栓柱说道:“今日我们便撮土为香,敬告天地。小少爷把话都说道这份上了,再有不从,不当人子,天人共弃!”
苏油说道:“好!总还有好几个月时间,我便将我利用细碎时间学习的方法传与你们,讲授实践加自习揣摩,相互启发,不信学不出个样子来!”
“这门学问,是以数理纠百工,便叫理工了!”
将几个大的鼓动得嗷嗷叫后,苏油便解散,让内务组泡发豆子的时候,将干豌豆也泡发了一些,然后拉着张麒烧陶去了。
陶窑很小,一窑四层,每层四个,一次只能烧出十几个来。
不过陶窑经过苏油多次改进,用上了稻草保温,管道空气加热,燃煤技术,脚踏鼓风技术后,窑温能达到烧瓷的程度,加上煤粉几乎不花钱,便宜得一塌糊涂,那就不用节省,可劲烧。
再加上浇水冷却,烧到下午一共烧了三窑。
因为是极冷,所以得到的陶锅是瓦灰色,质地比红锅更加坚硬。
张麒拿着小砂锅爱不释手:“少爷,这是干啥用?”
苏油笑道:“不是嫌弃饭食没卖够吗?我们就给你们加点工作量!明天多去几个人,将蜂窝煤炉都搬到义棚去。”
张藻回来了,还带来了半副猪骨架:“小少爷这是又要搞好吃食了吧?别的事情也没见着这么开心……”
苏油笑道:“说你们能耐大,多少吃食都不够卖的!鸡杂带来了吗?”
张藻笑道:“带来了,淘洗得干干净净的,又拿来了两口大锅。”
苏油说道:“债多不愁跳蚤多了不痒,我们欠铁匠铺多少钱了?”
张藻立马笑不出来了:“三十贯是有的。”
苏油说道:“没事儿,叫大家过来休息,顺便听课。”
半个时辰识字,半个时辰算术,讲完课,在黑板上留了些习题,苏油开始洗手准备演示明日那道新菜。
新菜就是酸菜香芹炒鸡杂,主要是爆炒这种方式女孩子们没有接触过,得苏油演示一番。
大缸熬上猪骨,演示完毕,苏油说道:“今后大家就这么炒,每天轮班,一荤两素。”
一个时辰后,猪骨汤吊好,苏油让女孩子们将豌豆加进去。
一直快到晚间的时候,豌豆已经烂熟了,苏油让女孩子们将豌豆捞了一些出来,放盆里捣成泥。
然后敲云板,通知大家吃饭。
因为明日要卖饭,所以干脆一起蒸了沥米饭。
那就正好了,将蜂窝煤炉搬过来,苏油开始演示明日的另一道饭食如何操作。
砂锅加豌豆汤,然后加豌豆泥调稀,接着丢入黄瓜片,黄花,笋片熬煮,差不多了加盐,再倒一碗饭进去煮一会儿,埋上两片挂浆的生肉片进去,舀上一勺炒鸡杂,洒点葱花便完成了。
演示完毕,就由女孩子操作,顺便给大家做饭。
苏油则将骨架捞起来,剃下骨边肉剁碎,让女孩子们加到饭里,更香!
两个老军今天没来,苏油感觉他们是不好意思,便用瓦罐装了两份,叫一个娃子给他们送去。
连菜带饭一顿,三十文,妥妥的。
要是有客人问起,就说这叫砂锅豆汤饭。
临走的时候,提醒他们猪肉汤要继续小火熬着,里边的豆子也不要捞出来,留着明天再处理,不然一晚上下来豌豆会馊,这才离去。
晚间见到程夫人的时候,程夫人开心地取出一条长围巾来。
经程夫人指点,苏油才知道它的真正名字叫‘帔帛’。
宋代沿袭唐服,唐代妇女在外出行走时都在肩、臂上披上“帔子”,遮风暖背。在室内或宫中则披上比帔子更长的带子——“帔帛”。绕肩拽地,花色各异。所谓“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
到了宋代,女子“帔帛”日盛,从皇家贵妇的“霞帔”到平民女子的“直帔”都有。
这条帔帛是青麻纱制成,上面出现了自然浸染的三角形格子,格子是边缘是深蓝色,逐渐过渡到中心的浅蓝色,两者之间还有一些放射状的深蓝色冰裂纹,显得非常漂亮。
苏油笑道:“嫂子真是聪明,一学就会。”
程夫人笑道:“嫂子算什么,倒是你,连女人的织物印染都懂,我都好奇你肚子里还有多少?”
苏油道:“其实世间万物,均可以理格之,我肚子里的东西,用八娘的话说就三个字,精,细,纯而已。”
程夫人摇头道:“知易行难,哪有这么容易。”
说完又叹息:“要是小油你的文字学问也如你格物这般的悟性,三鼎甲当如探囊取物一般。”
苏油摇头道:“也是嫂子那句话,知易行难,哪有这么容易。就如这织染,谁都知道双面有花更好,但是偏却只能单面,不能双面。”
程夫人不禁莞尔,将帔帛对折,从宽变细,没有印染的一面便被折进内层,这问题便解决了,嘴上却道:“说得也是,那也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
话虽如此,可神色之间却颇为自傲。
苏油也没法不服,文字学问,八大家大宋一共六个,三个就出在这院儿里,你敢不服?你敢不敢不服?
老老实实坐下来,打开韵学,开始念书。 hf();
第六十六章 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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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取酒
次日清晨,城门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又跑了出来:“今天呢今天呢?”
今天是张胜当班:“呵呵呵,好叫少爷得知,今天的早饭又卖光了……”
苏油不由得纳闷了:“怎么回事呀?这么多人进城?”
张胜说道:“那倒不是,是砂锅豆汤饭保温不错,口味又好,便有客人让我们给他们船上的亲眷们送去。”
苏油从书包里摸出几个鸡蛋来:“好在少爷我早有准备,剩饭拿过来,今天我们吃蛋炒饭!”
两个老军过来供手:“多谢苏小少爷还想着我们,昨日有些事务,一时没能过得来。”
苏油笑道:“两位老哥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客气了,现在我们的鸡毛店开张,就多两双筷子的事情。”
大油下锅炒了一个香喷喷的蛋炒饭,一人盛了一碗,就着小咸菜开吃。
苏小妹说道:“哥哥,这个比昨天的还香。”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天天都来?不是轮班吗?”
苏小妹振振有词:“昨天是第一天跟着来熟悉情况,今天是正式出班担任出纳,情形不同。”
苏油笑道:“你倒是聪明。”
几人说笑了一会,陈田说道:“小少爷,有个消息,不知对你有用没。”
苏油说道:“陈老哥,不管什么消息,有没有用,以后都尽管说来。你放心,我们不会乱传,就当听个热闹。”
陈田沉重地说道:“小少爷的老成,我是知晓的。是这样,朝廷命桂州知州余靖经制广南,又改秦州知州孙沔为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抚使。而孙公才至鼎州,复有诏加广南东西路安抚使。看来前方战事,不利啊。”
郭隆说道:“昨日县尉相召,叮嘱我们外示清闲,内实为备。城门紧要,更是得小心提防,看来的确有些不妙。”
张藻不由得担心起来,这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呢:“小少爷,对我们有没有影响?”
苏油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秾智高到过眉山,说道:“叛贼远在广西,朝廷自会派能员征剿,应该没有大碍。州县所虑,怕是防范未然,警惕我们的西南边,别被人趁火打劫才行。”
郭隆就对苏油竖起大拇指,然后换了话题:“这炒饭的味道可真不错。”
吃过早饭,苏油便进城了,酒坊那边设施已经备齐,还有好大一摊子的事情呢。
不同的酒类酿造,需要用到不同的酒曲,制备方法也各不相同。
黄酒,料酒,米酒,小曲白酒,需要用到米曲,也就是小曲;
黄酒中的一个特殊品种,红曲酒,则需要用到米曲中的一个特殊品种,红曲。
而蒸馏白酒,则要用大曲或者麸曲酿造。
就小曲来说,调配不同的中药配方,少的一味,多的七八十味,可以得到不同味型的酒类。后世著名的竹叶青酒和绍兴黄酒,那是天差地远的两种风格。
而蒸馏白酒中,麸曲培养方法简便,产量高,但是味道单薄干冽,成酒后还需要勾兑。
然后制曲的过程中,温度不同,高温菌和低温菌的比例就不同,因此酒的口感便也不相同。
一般来说制曲温度越高酒的口感越是绵密繁复,香型更浓,但也不是绝对越繁复就越多人喜欢,而是各有名酒作为代表。
中温曲产酒以清香型为主,代表就是汾酒,所用的大曲最高温度为五十度以下。
高温曲产酒以浓香型白酒为主,代表就是泸州老窖,温度五十度到六十度。
超高温曲则为酱香型白酒所用大曲,其代表就是茅台酒,制曲时着重于曲的堆积,覆盖严密,以保温保潮为主,每当曲温升至六十度以上时,才开始翻曲。
综合考量,苏油准备从两种酒曲开始,一是普通的米酒醪糟所用小曲,二是后世四川普遍生产的浓香型白酒所用的高温大曲。
酒坊的酒糟蒸出来的酒口味还不错,说明制酒工艺虽然不咋的,但是酒曲的原生菌还过得去。
所需要做的,是精心培养出曲母,再按照制曲工艺严格操作而已。
至于正式酿酒,那是酒曲制好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现成的酒糟是可以利用起来的,通过蒸馏和窖藏,先出一批酒应付过今明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的手段,无法提取绝对单一的纯菌种,但是不同的细菌生长,适宜的温度,湿度,含氧量区间是各不相同的,苏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利用手里原始的酒曲,配置到各种不同的环境当中,不断提选出最佳的曲种菌群。
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不过现在便可以开始着手。
他用的方法很简单,一个分隔式的水槽,中间烧水,温度在九十多度,然后朝外围温度逐渐减低,这就得到了不同的温度。
蜂窝煤炉,可以在无需人工守候的情况下,很好地完成这件事情。
湿度可以通过定时喷水控制。
含氧量则通过不同的容器密封程度和物料紧实程度进行。
然后又是一张繁复的表格用于各种组合之下的记录。
实验材料,则全部选自老窖窖池底部的窖泥。
至于米曲,那就简单了,程家私坊的米曲质量就属上乘,苏油找程文应取过来直接培养就行。
今天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外加蒸馏酒糟。
程家私酒的工头在喝了一杯程文应给他的永春露后,二话不说抱着铺盖卷就扎进了酒坊。
冷凝器是苏油设计,石通打造的。
结构很简单,就是一根粗铜管接入,进入冷凝槽前分成数根细铜管,铜管穿过冷凝槽后,又会汇成一根粗管用于出酒。
冷凝槽可以加入流动的凉水,给细管冷却。
使用铜管,是因为导热性能好,铜管可以通过铜皮饶裹铁棒加热锻打得到,但是连接处就需要用到焊接技术了。
为此苏油又得发明喷灯。
喷灯其实是一个小焦炭炉子,跟酒杯差不多大,底部连接铜管,可以鼓风进去。
旁边还有一根7字型铜管,同样一起被鼓风。
杯中的焦炭和被鼓入的氧气反应,剧烈燃烧会产生极高温,喷出蓝焰,然后被旁边的铜管吹出一道火苗,可以以松香为助焊剂,融化铜丝进行金属焊接。
就这么一个傻大笨粗浪费能源的玩意儿,惊得史大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高呼师父就是欧冶子再世鲁班复生,就是!
至于蒸馏设备,那就是大铁锅大甑,反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唯一不同就是锅盖是铜皮的,而且似乎盖反了,成了倒置扁圆锥,同样盛了凉水,酒蒸汽在锅顶冷凝,然后汇集到锥尖,滴入收集器,导入铜管,穿过桶壁,经过冷凝器后成酒。
以前的酒糟那是被提过一次酒的,现在的不一样,提出来的酒水口味更胜一筹。
苏油耐心的指点工头,头一坛出来的酒,称为“酒头”,香味太浓烈,不好喝还极易醉人,窖藏之后,可以用于勾兑。
接下来的大量出酒,才是初级产品。 hf();
第六十七章 制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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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制曲
后边的淡酒也不是无用,换掉酒糟后,可以浇淋在新酒糟上,提高出酒量和度数。
见工人们已经熟悉了操作,苏油这才带着已经熏醉一般的工头进入曲房。
这里已经严格控制,门口写着标牌“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进门要换衣换鞋,换上每日煮洗的青麻大褂,青麻口罩,油靴的木底踩在门口的石灰水大木盘里消毒一阵后,才能进入房间。
房间也经过消毒,用提萃的烈酒喷洒过。
所有的东西,都用开水煮过。
目前大宋的小曲制作工艺,是采用糯米或粳米为原料,先浸泡蓼叶或蛇麻花,绞取汁液。用汁拌上米粉,揉成米团,天然养成曲种。
但是这个制法存在严重缺陷,天然接种的酒曲,酒曲中微生物的来源主要是水源,原料本身所带入,或者制曲场所及用具。这就导致性能优良的菌种无法代代相传,酒质也就无法恒定。
因此苏油将药水法改造成了后世常用的药粉法。
方法就是将陈酒曲,水,米粉,辣蓼草末,经过拌料,打实,切块,滚角,然后接种。
接种的办法也改成了“滚汤圆”法,就是把新制成的曲团在陈曲粉末上滚动一下,让陈曲末粘在新曲团的表面。
陈曲末中有大量的根霉孢子,可以在曲团上迅速繁殖,形成生长优势。
由于可以人为地选择质量较好的陈曲作为曲种,这就能做到择优汰劣。
通过年复一年的人工选育,自然淘汰,质量优越的曲种,实际上是微生物菌群,就得以保留下来了。
之后的取种培养分为三期,先是曲团入缸保温培养,养到菌丝丰富稳定;再入匾箩中继续中期培养,让菌丝尽量接触空气促进生长;中间经历过换匾,并匾后,再装箩进行后期培养,最后出箩晒干成小曲丸。
小曲丸不需要大量人工,苏油便带着工头亲自操作。
一系列的设备,仪器,充满了神秘感。
进门前的一系列操作措施,又充满了仪式感。
这就让工头感觉这是一个充满了宗教氛围的地方,仿佛是杜康神光笼罩之地一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换下无菌服,没管快瘫在门口的工头,苏油又去土地庙授课。
土地庙的孩子们现在算是进入了生活正轨,每日早上四点起来,除了赶去卖早饭的一班,其余的进行晨学。
学完吃早饭,早饭后按照分工各行其是。
中午回来上新课,下午继续干活。
每个工种,除了女孩子的,大家都要进行轮换,淘沙,制陶,做蜂窝煤,煤炉,烧窑,基建,抓鱼……
下午苏油还要教女孩子们做菜。
晚上回来,吃饭,自习,休息。
每日的收入,逐渐稳定在了十二贯的水平。
日子艰苦,但是充实。
忙碌一天回城,酒坊制得了两百多斤白酒,还有十多斤的酒头。
每隔七天,苏油规定自己可以睡一天懒觉。
所以今天等到日上三竿,苏油才去码头那边看看。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见着他点头微笑,眉山城里市井之间,他已经小有名声了。
来到码头,苏油站在码头上,开始每日的例行看船。
时间已经入秋,玻璃河水势渐小,从嘉州过来的逆流船只明显开始增加,接下来的整个秋天,会进入水路运输的旺季。
码头上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有个人堆围在一处,似乎有什么热闹可看。
苏油挤进去,却见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的小青皮一样的角色,在那里开赌局。
宋人好赌,这也是这时代的一大特色,菜市场里,某家小娘子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肚兜来采买,小商贩们都能用担子里的菜对赌一番,可谓瘾大。
围观的人中有几个身着幱衫的年轻人,一个纱帽蹼头员外模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中年人不顾身份架子,正在和小青皮堵得热火朝天。
青皮身前铺着一张布,上面放着三个小碗,一个绒球。
常见的骗局了。
然而现在两人没有赌那个,只见青皮手里拿着两根木棍,一根绿头,一根红头,两根棍子并在一起,绕着一根软绳,青皮得意洋洋地问道:“员外,这回你猜绳子缠着的是红头还是绿头?”
那员外押了五十文,拿手指指着绿头棍子:“绿头,这回看得真切,不会错了!”
绳子慢慢拉直,两根木棍慢慢翻滚,绕在木棍上的绳圈越来越少,最后,绳子是套在红头木棍上。
员外眼睛都直了,周围人群一片惊呼,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明绕绳子之前,绳子是套在绿头上的。
苏油感觉到好笑,说道:“我也来参赌吧,不过我要坐庄,和你对赌!”
那青皮一脸不耐烦:“去去去,小孩儿别捣乱!”
这下观众先不干了:“怎么跟小少爷说话呢?!”
“嘴里放客气点!”
“棍子绳子给小少爷!不然就收摊子!”
那青皮不知道这小少爷什么来头,竟然这么多人替他说话,几个幱衫青年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还有那个员外。
众怒难犯,青皮只好将赌具交给苏油:“来来来,给你,你带钱没有?”
苏油还真没钱,青年人中的一个便掏出五十文钱来:“小朋友,给你。”
苏油一看那人,额头较高,身体微胖,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也不客套,拱手道:“多谢,一会儿就还你。”
小青皮就在一边呵呵冷笑。
苏油将绳子随意套在一根棍子上,然后另一根棍子并上去绕在一起:“猜!”
小青皮指着红色的棍头:“红的。”
苏油将拉着绳子的那只手松开,绳头耷拉了下来:“真的吗?”
小青皮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这个……这个……”
苏油饶有意味地笑道:“确定是红的吗?”
小青皮蹲身快速收起小摊子,然后对着苏油一躬身一拱手:“不知道眉山还有高人,多有得罪,小人这便离开。”
说完不管不顾挤开人群,跑了。
苏油也不以为甚,将五十文钱还给那高额头的微胖青年,将绳子绕在棍儿上,对人群说道:“十赌九诈,大家多长点心眼,散了吧。”
说完朝土地庙赶去,那边还有一摊子的事情呢。
人群中便议论开了。
“什么情况?我怎么没看明白?”
“这都不明白?那青皮玩诈!小少爷这么聪明,一眼看出门道来了!”
“怎么玩的?没看出来啊……”
“哈?!你这是要跟小少爷比聪明?跷脚牛肉吃多了,油蒙了心呢吧?”
“你敢说你看出来了?!你比我还先来,还下手堵了两局!呵呵呵,你今天晚上的卤肉,怕是吃不成喽……”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大不了我把明早的豆汤饭钱先开销了,明天饿到晚上……”
人群渐渐散开,那中年员外看着苏油离去的身影:“不意我眉山,还有这样的人物……”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躬身道:“父亲,赶紧回家吧,刚上码头就赌,还如此不顾身份,只怕翁翁会生气的。”
那员外一瞪眼:“怎么着?你还敢告我?”
那年青人说道:“还用我告?翁翁此刻,怕是已经知道了。”
那员外这才反应过来:“哎哟,那赶紧回去!” hf();
第六十八章 大苏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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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大苏小苏
下午等到苏油回到程家,便听见里边一阵欢声笑语。
就听见程夫人的声音说道:“哥哥你也是,在码头上大庭广众之下,与俚人对博,这事情要传到嘉州去,对二哥影响都不小。”
程文应的声音也加入进来:“你要气死老夫是不是?自己都是做翁翁的人了,还如此不稳重!当真还不如小油一个孩子!”
就听一个声音说道:“父亲教训的是,不过儿子不是好赌,实在是那小青皮设骗,儿子知道那骗术,于是便站出来揭穿他,结果被他拿另一套骗术僵住了。”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啊”了一声:“伯父,那三个小碗猜绒球,也是骗局?”
先前那声音洋洋得意地说道:“那三个小碗里都没有绒球,这是老手法了,我只要连猜两个没有,剩下那个他不敢开盅,于是便赢了。”
就听程文应一声怒斥:“你还得意上了是不是?!”
程夫人赶紧说道:“哥哥,小人伎俩,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君子莫要主动沾惹,就算百胜也不足夸耀,然而但失一计,便有亏污,你现在在青神为官,离家越近,越需谨慎啊。”
那人说道:“是是是,小妹就是爱训人,难怪明允成天不着家,都是被你念叨的……”
程夫人扑哧一笑:“你这榆木脑袋,训你也是对牛弹琴,毫无用处。小妹现在有训的,闻一知十勤学精进,比你好一百倍。”
苏油不禁微笑,程夫人也有娇痴的一面,不过只在自己亲哥哥面前展示。
不好再听下去,走进屋内见礼:“姻伯,嫂嫂,我回来了。”
程文应笑道:“回来了?给你介绍,这位是你三表哥,程浚,这位是八娘的夫君,也是你表哥的儿子,程正辅,字之才。”
“这边两位,是你两位堂侄儿,这位是苏轼,字子瞻;这位苏辙,字子由。”
几人一见苏油:“原来是你!”
苏油一见苏轼也大惊:“你竟然没胡子?!”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苏轼一脸的郁闷:“我才十八岁,哪里来的胡子?”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目中的苏轼,都是三十以后的成年相貌,历史上著名的苏大胡子,现在还处于奶油状态。
嗯,身量长大,巨型奶油。
程文应也奇怪:“咦,你们见过了?”
苏轼笑道:“好叫外公得知,表叔在码头被小人僵住,正是小堂叔及时出现,破了那青皮的局!”
苏辙沉默寡言,只对苏油躬身微笑,说道:“小幺叔好。”
只有他不论年纪大小,还守着辈分次序,和苏油见礼。
程浚招手:“小弟快来,说说那青皮是如何行骗的,我见到你将棍儿收起来了的。”
苏油从书包里取出两根木棍和绳子,将绳子夹在中间:“表哥,这绳子其实可以任意转换的,你看现在,绳子是搭在红头棍儿上的是吧?”
说完将手一翻:“你看,现在绳子搭到绿头上了。”
“因此绕好绳子后,松手,一个绳头不动,另一个绳头不经意的多绕或者少绕半圈,绳子便套到另一根木棍上了,因此你怎么打赌都是输。”
程文应叹气道:“这便是女儿说的小人之智,浚儿啊,此等伎俩,官场上更多,谨慎二字,你可明白了?”
三表哥这才放下手中的小棍,说道:“儿子明白了。”
接下来便是闲话家常了,当然最多的就是眉山城的变化。
然后最大的变化,就是以前到处跑的脏孩子不见了,一说起来,才知道身前这小孩竟然能耐不小。
程文应笑道:“别说那些孩童,就连江卿四姓,如今都担着小油不少的好处,瓷版书籍样品你应该是见着了,觉得比杭版的如何?”
程浚笑道:“那自然是极好的,父亲的杜工部集何时出来?给我留几套打点上司。”
程文应说道:“快了,现在正在用小油说的法子实验封皮,同色深浅套印,将竹影印上去。这些设计,都是别家书坊想不出来的。”
苏轼感兴趣的是吃,说道:“外公家的饭食,如今青神都略有耳闻,我们一路紧赶慢赶,就是想早点见到外公。”
程文应哈哈大笑:“子瞻这嘴啊,这话上下连到一处说,那就是司马昭之心了!”
苏油也暗自好笑,嘴炮堂哥打程家的炮弹里,有一发是尊卑不分,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可这明明是亲情好不好?
程家的饭菜如今又有了变化,除了臭豆腐,豆豉经过姜盐五香粉辣米油调和,与煮豆子水一起浸泡,变成了水豆豉,风味也正好。
豆瓣酱虽然还没出来,不过水豆豉的酱香也值得称道,川菜经典回锅肉,今天第一次炮制上桌。
苏轼吃得赞不绝口:“妙极,青蒜配这个,当真妙极!平生美味,无过于此!”
程正辅听得好笑:“子瞻,一桌饭没吃完,这话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苏辙也认真地适时补刀:“嗯,鱼香肉丝第一遍,酥肉鸡血汤第二遍,回锅肉第三遍。”
苏轼说道:“九三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读了李青莲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就非要拿着尺子上庐山,那就是煞风景,大煞风景!”
一桌人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吃过饭,苏轼便拉着苏油,说要带着小幺叔逛夜市。
苏油推脱说自己还有韵学功课还没完成,便被苏轼无情打断:“走走走玩了再说,韵学那玩意儿没啥好学的,实在简单得很。”
那是对你!苏油气得想要跳起来揍人。
转念一想气又平了,明年你这学霸便会遇到另外一个超级学霸张方平,有你被堵得想吐血的时候!
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粗铁丝绕制的小玩意儿:“你能把两个套在一起的铁件分开,我就陪你去。”
这是一个智力扣,苏油让史大弄出来给孩子们玩耍开发智力用的。
然后,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家的男丁回来了,苏油便搬回了苏家住下。
次日清晨,苏油起来,只见到苏辙在晨读,苏轼却不见了。
苏油便问道:“子由,子瞻呢?”
苏辙抬头:“叮叮当当玩了一晚上你给他的东西,一大早就起来去城门边了,说是要等开城门后第一个冲出去抢吃豆汤饭和鮓笼笼。”
苏油不由得有些无语:“好吧,祝他好运,我要过去跟姻伯请安,你去不?”
苏辙说道:“回禀小幺叔,我的书还没读完。等读完再过去。”
苏油便不再管他,他更关心的是八娘。
如今的八娘待人接物更加圆融,生了程家第一个末末之后,瓷版活字让她在程家又立了大功。如今内得程文应的宠爱,外在码头设义棚有了声名,手里头也有了钱财,在程家的分量,自然就越来越重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感情的事也难说得很,苏油鉴于历史上的前科,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进入内院,苏油便听见八娘的声音:“公公,表哥,这是八娘最近学得的肉粥,这是黄瓜炒鸡蛋,这是油条,还有小泡菜,要是不合口味,尽管告诉我,我再换。”
程浚说道:“八娘你有心了,两月不见,厨艺大有长进啊,这粥滋味可真是鲜美。”
八娘柔声说道:“能合公公的口味便好,这粥是虾仁,香菇,笋丁,鸡汤一起熬制的,公公要是喜欢,做法我已写好交给了表哥,你们在青神,八娘无法亲侍……”
说完看了程正辅一眼:“……叫人按方子做,也是一样的。”
程正辅顿时满脸通红:“表妹……我,我……”
内院兵法!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然后故示柔顺大方,实则给别的女人挖坑! hf();
第六十九章 雀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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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雀谱
难怪最近老拉着我要菜谱,没有雪盐和鸡茸,我不信哪个女人做出来的肉粥会比你的更加美味!
八娘继续说道:“以往八娘也想要尽孝,无奈有心无力。今年好了,秋衣我已给公公和表哥归置妥当,另外还有鞋履,纱帽,蹼头……文房也妥了。”
“另有两套玉瓷酒器,十瓶玉瓷精装春瓶款式的永春露,不是多珍贵,但胜在眼下都还没有面世,因此算是难得。而且两样都是小幺叔发明,送人时直言请人评断一二,便是不碍的。公公和表哥来往交际,也用得上……”
听不下去了!这是龙离浅滩虎返山林啊,触底反弹后的八娘,厉害着呢!
嗯,山老虎本虎,以后自己家里头,多一个都不行!
刚打了一个寒噤,就有人拍他肩膀:“贤侄,这眼看着就秋凉了,记得加衣服啊……”
我敢说我是被吓的吗?苏油只好转身行礼:“姻伯早安。”
八娘笑道:“小幺叔来了,快进来吃饭,表哥馋得不行,就没等阿爷和你。”
程正辅说道:“明明是爹爹他……哎哟!”
估计是被八娘踩了一脚。
苏油忍俊不禁:“表哥好,之才好。”
程浚站起来:“爹,来来,尝尝八娘的手艺。”
程文应笑道:“我是吃惯了八娘做的早点的,哟,今天是油条?”
八娘笑道:“油条豆浆,肉粥小菜。”
程文应说道:“现在食费不涨还天天有肉,都是八娘料理家事得当。之才这次回来,就好好陪陪媳妇,不要到处乱跑了。”
程正辅就有些苦脸,翁翁这心偏得,眉山城的正常交游都不要了?
苏油想起一事,转身去自己客房取来一件物事:“表哥,这是苏油一点小意思,表哥爱博扑,不过和街头巷尾的人做这事可不好,而这件物事,三五知己同事一起玩玩倒也不错的。”
程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边是精致的玉瓷小方块,背施绿釉,每一枚都一样深浅。
翻过一枚,侧边和底部没有挂釉,上面阴刻着一个红绿圈子组成的圆筒,不由得问道:“这是啥?”
苏油将盒子中一本书册拿起来:“这是麻将,牌数一百四十四张,四人分据四象方位;各十三张牌为基,十二张寓意十二月时;多出的一张流转,寓意人之一生,多有际遇,总在求运之和。”
“玩时依河图左运,轮流摸张,得张为天运,组张为人力,天人合一,其运方成,而先和者为胜。”
说完将书册递给程浚:“每次和牌,难易有差,名堂有别,亦如人之文武疏途,而禄秩各等,因此需要定次,所以有了这部配套的《雀屏点定》。”
程浚翻开书册,竟然是石纸油墨红绿双色套印,上边的牌色和玉瓷上的一模一样。
从一番到八十八番,一共十二等,几十个花色,后边还配上歌诀,指导异常详尽。
苏油笑道:“这样的东西,焚香雅座,闲趣盎然。推抹之间不碍清谈,兼斗智运。不见一丝烟火气,才是适合表哥和之才这样的文学之士,进士老爷的雅玩。”
这是披着文化的外衣明目张胆送赌具!程浚不由得大喜,越看苏油越顺眼:“呵呵呵,难得明润小弟有心。之才今天哪里都别去了,还有八娘你也是,爹你今天要是事务不忙,我们一起玩玩这个?”
程文应也被苏油如簧巧舌勾得兴起:“似乎不错,一家人闲聊抹牌,也是一乐。贤侄你记得再去老史那里给我拿一套,我怎么感觉这是后宅安宁的法宝呢?”
苏油应道:“好咧,不过记得玩前桌上铺上毡毯,玉瓷坚硬,别把桌子敲出印子来了。”
程文应说道:“快去快去,可不敢跟你玩这个。”
苏油笑道:“这个半是天运,不是说发明游戏的人就一定能玩得好,就算有点小计较,在姻伯洪福之前,也只有败退的份。不过小侄有土地庙那些哥哥姐姐牵绊着,等抽出时间再陪姻伯抹牌好了。”
苏油去到土地庙时,就见一群孩子中间夹着一个大人。
苏轼是个好奇宝宝,对孩子们的东西还挺好奇,这边逛逛,那边看看,看了看墙上的字,摇了摇头,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苏油笑道:“子瞻,豆花饭吃到没?”
苏轼回头:“哟,小幺……算了我还是叫你明润吧,豆花饭虽然不错,但滋味还是不如粉蒸肥肠。”
苏油笑道:“好些人吃不惯肥肠。你倒是不碍的。”
敲响云板,孩子们放下手里的活,依次走了过来。
一般孩子启蒙从《三字经》,而这帮孩子结合理工,数学,因此苏油觉得从千字文更加合适。
苏油站在黑板前:“我们今天先复习之前学过的几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说完见到后边站着准备蹭课的苏轼,不由得笑道:“今天我们还有一位客人,他的学问比我高多了,苏轼苏子瞻,你们都认识了吗?”
娃子们扭头看着苏轼,苏小妹就告状:“大哥哥肚肠好宽大!”
苏油说道:“肚肠宽大,心胸也宽大,学问更是广博。这学问啊,就是要相互探讨相互启发,方能深刻。我们就请子瞻哥哥上来给我们讲上几个字,看看和我讲的有什么区别,大家再巩固巩固好不好?”
娃子们都热烈鼓掌,看来都很喜欢。
苏轼这讨人喜欢的气质,现在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苏轼一点压力都没有,走到黑板前面:“那我们就来说说这《千字文》,明润告诉过你们这篇文章的来历吗?”
娃子们一起摇头。
苏轼责备地看了苏油一眼:“启蒙识字的小学之术,我们自秦代便已有之,所谓《苍颉》、《爰历》是也。”
“其后汉代则有司马相如的《凡将》、贾鲂的《滂喜》、蔡邕的《劝学》、史游的《急就章》。”
“之后还有《埤苍》、《广苍》、《始学》、《庭诰》、《诂幼》等,这些作品中,以《苍颉》、《急就章》,所推甚广。”
“时至梁朝,武帝萧衍为了教授诸王书法,让殷铁石从王右军的作品中拓出了一千个不同的字,每个字一张纸,然后把这些拓片交给了当时的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兴嗣将其编成了有内容的韵文,这就是千字文的由来。”
别说娃子们了,连苏油都不知道这些,不由得为现在读书人的博闻强记学问之精叹为观止,和娃子们一起鼓起掌来。
尤其是苏小妹,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这种互动方式明显让苏轼非常开心,讲得就更加起劲了:“《千字文》,全文为四字句,对仗工整,条理清晰,文采斐然,易诵易记。因此作为我们识字的初篇,是极好的。”
“文章的内容,大体分为四编。首部从‘天地玄黄’开始,至第三十六句‘赖及万方’,是从天地初开,万物生成,一直讲到人治之始;”
“其第二编,从第三十七句‘盖此身发’,至第一百零二句‘好爵自縻’,所述为君子修心立身,事孝养德,立信褒忠。也就是儒家内修的工夫。”
“自第一百零三句‘都邑华夏’,至第一百六十二句‘岩岫杳冥’为第三编。极绘京城形胜,都邑壮丽,典章繁美,群英荟萃,斯为大国之盛治也。”
“最后‘治本于农’,至第二百四十八句‘愚蒙等诮’为第四编。所述为我们的疆域辽旷,风光昳丽,隐士高人,以及家庭天伦之乐。”
所谓纲举目张,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又是一片掌声过后,苏轼便道:“大致便是如此,你们现在学到哪里了?” hf();
第七十章 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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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授课
然后下边举起一片的手。
苏轼有点搞不懂情况,苏油在一边提醒:“课堂上有人要提问,须得先举手,先生让谁发言,谁才可以发言。”
苏轼点点头,笑着点了苏小妹。
苏小妹站起来说道:“先生我们学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岗’了,小油哥哥说丽水就是金沙江,在我们嘉眉境内也有流经。那里的水中沙子里,能淘出黄金来。”
“小油哥哥还说丽水之金不止黄金,还有铜,铁,诸多金属,我们脚下,是矿藏丰富之地。他就是因为这句话,推断出这情况,教我们在玻璃江边淘出了铁沙,也淘得过沙金。”
苏轼大为好奇:“是吗?快给我看看!”
苏油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先生,现在还在授课时间。”
苏轼尴尬一笑:“好吧,那我们讲接下来两句,‘剑号巨阙’,是说有一柄名剑,天下至珍,称为‘巨阙’。相传为春秋名家欧冶子所造。”
“据说当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鼓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太一下观,天精下之。”
“欧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庐,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
“这五柄剑,三长两短,便是我们常用的那个成语的由来。”
“传说巨阙剑初成时,越王佩戴它坐于露台之上,忽见宫中有一马车失控,横冲直奔,惊吓了宫中伺养的白鹿。”
“于是越王拔出欧治子刚铸成之剑,指向暴走中的马车,欲命勇士上前制止。”
“然而就在这拔剑一指之时,手中之剑的剑气却将马车砍为两节。于是越王又命人取来一个大铁锅,用此剑一刺,便将铁锅刺出了一个碗大缺口,毫不费力,就好像切米糕一样轻松。”
“越王便将此剑命名为巨阙。所谓‘穿铜釜,绝铁砺,胥中决如粢米,故曰巨阙’。”
“粢米,就是米糕,阙,就是大缺口,后来还引申成大缺失,大错误的意思。因此巨阙啊,就是大大口子的意思。”
说完举起教鞭:“我有一把剑,名叫大大口子!”
孩子们都笑了,然后又有不少人举手。
苏轼点了一位,那孩子站起来说道:“子瞻哥哥,铜锡合金,得到的是青铜,受材质所限,不可能能硬过钢铁,只能说那个时候的铜釜,铁砺质量太差了!”
苏油赶紧打断:“我们现在是在上文字课,这些要当成美丽的传说故事来听,或者说,是古人对锋利坚韧的神兵的一种追求和神化。”
“其实用我们淘到的铁沙制作的兵刃,要穿过薄薄的铜皮锅,划过装着粗铁砂的竹筒,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呃……子瞻你继续。”
苏轼说道:“‘珠称夜光’,讲的是则隋侯之珠。传说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
“岁余,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这段记录,来自《搜神记》。”
“这珠子和和氏璧一起,被称为春秋二宝,其后诸侯争夺,终为楚国所有。待到秦灭六国,便归了始皇帝,始皇帝命刻和氏璧为国玺,其后故事一直追延至三国。而隋珠,则再无记载,估计是随葬了。”
“关于夜明之珠,其后还出现过几枚,张衡《西京赋》云:‘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说明还有一颗叫悬黎的珠子,和隋珠有着相同的性质。”
然后又有人举手,苏轼点了张麒,张麒却转头道:“小少爷,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苏油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发光的东西,如枯骨,如萤火,还有一些菌菇,都有这现象,其实我觉得不怎么稀奇。”
“这东西只具有欣赏价值,就是矿料珍稀而已。打磨成一颗珠子,毫无技术难度,并不能体现一个国家的真正实力和技术储备,也不能给百姓带来任何好处。”
“在我心里,尚不如三哥每天打的鱼,七哥每天烧的陶,甚至连小妹每日里做的小泡菜,都比它强。”
孩子们又笑了。
苏油说道:“因此我说,我们现在学习的理工,将来可以助大宋造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修筑路桥,加固城池,轻便舟车,增广物产。这才是大家应该掌握的隋候之珠,和氏之璧。”
一群娃子热烈鼓掌,就连苏轼都连连点头。
接下来便是理工课了,今天还是基础,加减法的巩固,外加乘法入门。
接着将九九乘法表写在了黑板的另外一边。
讲完课,苏油说道:“今天子瞻哥哥不但给我们讲解了文字,还讲了两个和文字有关的小故事,比我讲得好多了,以后每日里便请子瞻哥哥来给我们讲授文学课好不好?”
苏轼吓了一跳,孩子们却再次热烈鼓掌起来,胖哥哥的文字课程,和小少爷的理工课程一样有趣!
苏轼不由得苦笑道:“明润,你这是拉我进坑啊……”
苏油供手笑道:“教学相长嘛,我讲文科,实在是差你太远。你要是嫌累,那就把子由也拉上,你们俩一人一天。”
苏轼说道:“就怕他把孩子们吓着,一天到晚虎着一张脸……算了,你要是能管我的晚饭,保证不比豆花饭鮓笼笼差,那我就过来。”
苏油哈哈大笑:“子瞻你可真是个吃货!”
苏轼笑道:“真吃货,那得数明润你,堪称能化腐朽为神奇。对了,你刚刚用于计算的那些符号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他们计算起来好快啊……”
苏油说道:“那是书写方便,一笔写完,节约了时间,我从梵文里借鉴过来的。”
苏轼摇头:“你那梵文的一,就不对。”
苏油对苏轼的博闻广记已经免疫了,说道:“用梵文,那是为了书写方便,梵文的一和二太接近了,我就改了改,要是文字不能改,我们现在还在画大篆石鼓呢。”
苏轼说道:“好像也对哈……小妹你要去哪里?快过来,带我去看你们淘的沙金,子瞻哥哥替你们验验看是不是真的!”
苏轼爱好非常广泛,守着李栓柱看淘铁沙看了一下午,亲眼看到他淘出了一粒绿豆大小的沙金,这才心满意足。
直到云板敲响,大家一起回到饭桌上。
现在的土地庙,就豆花多,鱼多,今天苏油便做的豆腐烧鱼。
即便酱油还没有出来,苏轼已经吃得赞不绝口了。
看着欣欣向荣的土地庙:“明润,这是一方小桃源啊。”
苏油想着他今后的命运,不由得说道:“子瞻,既然你这么喜欢美食,要不也跟我学学做菜吧。”
苏轼断然拒绝:“不,我沉迷一项东西,要花很久的时间,不弄出个名堂不肯罢休,现在不行,过完年要去青神读书,之后要参加解试,时间不够了。”
宋代的考试很蛋疼,解省殿三级考试必须一次性通过,才算是成功,不然就得三年后从第一步重新开始。
苏油撞了苏轼一下:“怕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吧?”
苏轼一下子满脸通红:“小幺叔你真是人小鬼大……”
哎呀这就是默认了,苏油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等等,那我拉你来授课,明允堂哥会不会骂人?”
苏轼说道:“父亲从来不管我们这些的,再说了,他自己都玩到二十七才开始冲击科场,有什么资格说我?”
苏油翻着白眼,有种这话你跟明允堂哥当面再说一遍! hf();
第七十一章 文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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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文理
程家就不是个读书的地方,麻将还在打得飞起,苏油便收拾书包到对面学习。
院子里程夫人在做手工,苏轼和苏辙躺在凉椅上,互相考校汉书,偶尔程夫人也参与进去。
这是苏家的家学,有点类似佛家的辨经,一人持正,一人持反,各自引经据典进行辩难。
然后两人互换,把自己刚刚还努力支持的论点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批判。
程夫人见苏油看得目瞪口呆,笑道:“他们这是在为科举做准备。考试的时候,策论有两种做法,一是切题,一是骂题,考官的出题方法正反皆有,全凭喜好,因此皆要习得。”
苏油听了一阵,连《管子》《韩非子》《公孙龙子》的内容都在其中,他后世只是读过,这俩货愣是背得!
不由得摇头道:“学得可真杂,好多不是四书五经的内容啊……”
程夫人笑道:“解试是打门锤,属于地方性的考试,考官喜欢考的不是深度,而是广度。所以答题就需要广征博引,展示的是考子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至于专引单经,那是过了这关之后的事情了。”
苏油顿时感觉脑袋有些稍大。
程夫人笑道:“你也不用觉得太难,现在便可以先读史记,作为闲书来看。”
“《史记》的故事很精彩,容易吸引你读进去,不过你不能光被故事吸引,要注意体验其中的文韵运用之美,形成一种文感,到后期行文组句那是大有帮助的。”
苏油拱手道:“谢谢嫂嫂指点。”
程夫人说道:“至于西昆和太学,那是两个极端,君子秉中,但做游戏之举可也。”
说完又叹息道:“徂徕先生力抵西昆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倡导‘文恶辞之华于理,不恶理之华于辞。’这道理是没错的。未意后继沦于断散拙鄙,险怪奇涩,既无古文的平实质朴,又乏汉赋的典雅华丽,却又是矫枉过正了。”
“他有一首《访田公不遇》。‘主人何处去,门外草萋萋。独犬睡不吠,幽禽闲自啼。老猿偷果实,稚子弄锄犁。日暮园林悄,春风吹药畦。’”
“这样的诗篇,自然平实,真趣盎然,才是你们值得效仿学习的。”
苏辙躬身道:“母亲,小幺叔年纪尚幼,不当与他说及此公。”
程夫人笑道:“小油比你们想得深,他跟我说过‘格物而致知,通情而达理’,此话虽出无心,但是值得深究。与徂徕先生‘明道致用’一说,堪作对比启发。而且小油谨慎,比你们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徂徕先生便是石介,宋初三先生之一,理学的先行者,在眉山做过一任军事判官,不过一个月便守母丧去了,但是便已经有他的传说。
主要是他的死,事情闹得太大了,《庆历圣德颂》,歌颂庆历诸君,而斥权臣夏竦为“大奸”。因惧祸而求出,为濮州通判,未赴而去世。
但夏竦仍借事诬石介诈死投了契丹,奏请发棺验尸。其事虽因百人保奏而免,但累及妻子,要真正平反昭雪,还要等十年之后。
其实苏油觉得夏竦的政治智慧实在堪忧,仅此一事,虽然快意一时,却注定蒙羞千古,而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那才真的是祸延子孙!
笑道:“为人还是宽厚一些的好,石公刚愎狷介,夏公睚眦必报,我都是不取的。”
程夫人就笑道:“辙儿,听小油之论,你还担心他不懂吗?”
苏辙笑这躬身行礼:“忘了小幺叔近妖之智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淡,程浚和程正辅来了又去,带走了一大堆眉山最近的新产品。
土地庙里,每日午后,书声朗朗。
苏油教学讲究乐趣和实用性,孩子们进展飞快。
理科主要讲究学习方法,文科主要注重品德培养。
苏油自己也以身作则,只要一有空闲,便会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来学习,听苏轼讲课也是非常认真。
几个大一些的组长也在李拴住的带领下有样学样,带起了氛围。
等苏油给孩子们带来了印染着波浪绳纹的书包,里边有文具盒,铅笔,小圆规,小木尺,三角板,计算本,练字本,还有他亲手书写的五十四套《算术初步》《几何初步》《物理初步》,以及苏轼手写的《千字文》后,学习的热情更是极度的高涨。
苏辙偶尔也来客串一把,孩子们现在习惯叫苏轼大先生,苏辙小先生,而苏油,还是他们的小少爷。
听得苏油白眼直翻:“你们这样貌似搞错辈分了!”
几个人才涌现了出来,糟娃张藻,商务组组长,对数学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和悟性,现在苏油不在的时候,他可以给大家讲解计算题。
几何那就是陶煤组以张麒为首的那一帮子,这帮孩子玩泥巴都玩出花儿来了,理解三角形面积计算,梯形面积计算,几乎都不用教。
物理归李拴住和刘嗣,一个铁沙组组长,一个基建组组长,杠杆原理没等教都已经用得烂熟,现在就是个从实践中提取理论的过程,比空想所得好出了一万倍。
中间有一个妖孽就是苏小妹,各科优异不说,《千字文》进展得实在太快,逼得苏轼还得给她单独开小灶。
集体劳动,最容易培养无私,合作,服从和大局观,还容易培养同伴之间的友谊。
至于小冲突小矛盾,有苏油这后世政府办出来的人在,调解起来很轻松。
除了朝堂上那帮人精子,现在的百姓终归还是淳朴,瓷公鸡史洞修,就是典型的例子。
至于小孩,那就更好哄了。
用苏油的俏皮话来说,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小伙伴们急需改善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和集团发展基础薄弱之间的矛盾,其它的,没有。
第一批酒曲已经制得,苏油又新加了一种药粉小曲,接下来的黄酒和更下一步的料酒,便要从这款小曲中得来。
大曲所用的曲砖,也开始了大规模制造。
土地庙几十口酱缸,也派上了用场,苏油终于还是使用了终极杀器——盐酸。
盐酸是通过绿矾油加雪盐蒸馏所得,在豆类的酿造过程中,可以起到极大的作用。
传统酿造法主要利用霉菌、细菌及酵母菌分泌的各种酵素分解豆粕、麦麸,并经发酵熟成而制得,制造时间长达三年。
而酸水解法是利用盐酸先将原料进行水解,然后调节酸碱度,再拌入曲药发酵,如此只须花费两个月的时间便可以制得酱油!
当然这样得到的酱油,其香型比传统酿造法所得酱油中大量小分子胺基酸、醛、酮或有机酸的构成的气味相比,那是远远不如,不过有了很好的曲药,苏油便再等不下去了。
理工的原则,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说好不好的问题。
况且以现在的大宋来说,有,便已经是好上天。
同样的道理,豆瓣酱和麦酱也提上了日程,因此现在的娃子们,除了酿造泡菜,酸菜,还多了一个翻酱缸的工作。
苏油已经基本脱产,能将目前的东西做好,便已经够妖孽了,剩下的,慢慢来。
除了照顾土地庙,苏油自己,还要抽时间指导几家的瓷坊,纸坊,书坊,铁器坊,还有程夫人的印染坊。 hf();
第七十二章 轴承与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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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轴承与来信
劳动人民的智慧又让苏油大吃一惊,滚珠轴承的研发虽然尚未成功,但是程石两家工坊的人一合计,竟然将滚珠换成了短圆柱。
滚珠轴承,变成了滚子轴承!大大降低了技术难度不说,还增加了轴承的抗压强度!
滚子轴承折刀虽然用不上,但是已经完全满足了球磨机的要求!
接下来的事情,苏油亲自作图,让程石两家立刻将轴承投入使用当中。
程家向大型装备进军,开通水渠,开发出了可以利用水能的球磨机,日出观音土泥浆五百斤!
石家则还是人力驱动,设备较小,但是精度极高,轴承加上螺纹夹具,旁边加上一把刀片夹具,加上精准到厘级的量尺,一台原始的车床,出现在了石家铁坊的一间屋子里!
这可是加工柱形件和螺纹的神器。
看过复杂而精细的刀具手工打磨程序,苏油又给自己喜欢的徒弟设计了两件设备,砂轮机和砂带机。
砂轮机好理解,就是轴承带着一个圆形的砂轮旋转,用于打磨工件。
这玩意儿其实玉工早就在用了,叫飞陀。
但是有一个问题,砂轮的钢性会带动打磨的铁件跳动,只能用于粗磨。
而砂带机则是利用两个轮子,带动一条环形的皮带转动,带子是用喷枪喷上胶液,然后均匀洒上各种粗细程度的沙子制成。
一个轮子是可调的,可以在上好砂带后调节两个轮子之间的距离,将砂带绷紧。
转动轮子,轮子之间的砂带成水平运动,并且由于砂带本身的弹性,可以抵消使用砂轮时的那种跳动,贴合性更好,可以满足打磨平面的需要。
于是在打造好五柄羽纹花钢的剑胚之后,再磨出精致的剑条,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石通对这小师父已经比对自己亲爹还孝顺了,这两件东西,直接关系到铁器的产量,这是量级跳跃式的增长,两台机器,足能抵上新开五个铁器坊!
这天苏轼和苏油就在铁坊,苏油指导石通,而苏轼在一边看热闹。
石通和苏轼也混熟了:“大郎这是怎么了,天天来看我们工坊的运作,读书考进士才是正理。”
苏轼挥着手不以为意地说道:“嵇康是大文豪,还不是一样亲自打铁,这是雅趣。”
石通不信:“大郎这话说得,欺哄我措大呢。”
苏油笑道:“这事情还真是有记载的,嵇康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钟会往造,嵇康不为之礼,而锻不缀。钟会良久乃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不用理会子瞻,我们继续聊四把火。”
“所谓的四把火,是整体热处理的四种基本工艺,分别是退火、正火、淬火、回火。”
“退火是将工件加热到适当温度,根据材料和工件尺寸采用不同的保温时间,然后进行缓慢冷却,目的是使金属内部组织达到或接近平衡状态,获得良好的工艺性能和使用性能。”
“比如要增加铁片的韧性,延展性,弹性,便要用到这个工艺,其实你应该是熟悉的。”
石通说道:“对,退火后的铁片会变得很软。”
苏油点头:“第二种叫正火,是将工件加热到适宜的温度后在空气中冷却,少了退火的保温过程,得到的效果同退火也很相似,只是得到的铁中组织更细,还常用于改善材料的切削性能与弹性,这个对我们打造羽纹花钢很重要。”
“羽纹花钢一旦成型,便不能再进行锻打,否则会改变花纹肌理的形状,因此只能打磨切削成型。”
“而花钢如果太硬,打磨难度会大增,因此需要先将它变软,然后加工,这就要用到正火工艺。”
石通点头:“那后边的两把火,便是让羽纹花钢重新变硬的过程,对吧师父?”
苏油说道:“是的,不过我们只要求剑刃部分变硬,而剑茎部分还要保留一定的韧性,剑才不易折断,因此需要进行不同的处理方式进行淬火。”
“办法你也已经用老了的,那就是……”
石通福至心灵:“覆土烧刃!”
苏油说道:“对,这样剑刃部分快速冷却,硬度加大,覆土部分冷却较慢,硬度不如剑刃,但韧性则过之。”
石通咧嘴笑了:“这个我是熟手,就是不知道这名儿。”
苏油说道:“这样得到的钢剑,脆性还是偏大,短刃比如折刀,那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作为二尺四寸的法剑,为了降低钢件的脆性,还需要将淬火后的钢剑在高于室温而低于蜂窝煤炉的某一适当温度进行长时间的保温,再进行冷却,这种工艺,便称为回火了。”
石通赞叹道:“师父当真是欧冶再世,有了这四把火,五柄法剑,可谓天下神兵了吧?”
苏油笑道:“别高兴太早,热处理有个毛病,就是反复高温,容易导致钢剑表面脱碳。我们之前就已经说过,铁中含碳量的多少,与硬度有直接关系。”
石通一下子笑不出来了:“那怎么弄?”
苏轼捡起一个小铁珠弹了他一下:“傻!以理推之,加工之前留点富余,弄好后再磨掉脱碳的那一层不就完了?明润我所言可对?”
苏油笑道:“作把剑而已,又不是要求异常精准不可变化的物件!子瞻说得一点没错。”
“理工的用处,便是在于指导生产。得到想要的东西,方法很多。但是通过最简单的办法,得到质量最好数量最多的产品,就是理工这门学问的追求——效率。”
“你们要牢牢记住,这是一门致用之学。能想到将滚珠轴承改为滚子轴承,你们做得就非常好。这个思路务必保持,并且还要发扬光大!”
这是门口跑来一个程家的小厮:“小少爷,小天师来信了!”
苏油将信接过看了,又递给苏轼:“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苏轼将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贤契如面:江边一别,短越旬日,如隔三秋。”
“元素周期之律,兄昼夜揣摩,兼杂实验,渐有愚拾。”
“盖铁与氧合,当得三物:其一色若蓝黛,以量较之,为铁三氧四;一作赭赤,当为铁二氧三。然以价理推较,当别有一物,为铁二氧一,然实验无得,未知然否,望弟妥告。”
“另因汉字过繁,兄乃效弟之法,取道家符文,另作一表。其文以阴阳物性为征,善书善忆。兄弟至诚,当表天日,必知兄非欲僭妄,而欲夺弟之功也。”
“附表与后,望弟一哂,不吝回教为盼。”
后边加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应该是张天师的独门签书。
苏轼看着随信附上的那张表格,问道:“什么玩意儿?看不懂啊……嗯等等,这第一个符文,当是至清上浮之炁……还有这个,木性而土质,古怪,非常古怪……”
苏油见苏轼所指,先是氢,后是碳,就跟见了鬼一样:“你……你看得明白?” hf();
第七十三章 看破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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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看破说破
苏轼抠着下巴:“略微知道一些,别忘了我的开蒙老师是道士。嗯……这一排应该都与金有关,至黄之金,至白之金,嗯,还有紫金,黑金,哈,还有软金,水金……”
苏油手扶脑门:“看来我这兄长还真是智慧过人,我得马上回封信才行。”
取来纸笔,苏油想了想,写道:“愚弟油颂兄万安:来函得悉。知兄睿察,识究天人;且借理释数,亦知兄之弘量,如滔海长空,可纳鲲鹏也。”
“弟思三教之由,皆孜求明道,而教化人心者。其途殊迥,而欲至同归耳。”
“兄论铁氧之合,断无一谬。唯第三物,当以过量之铁,以高温低氧致之,细推此理,则知冶炉之中,应多有矣。”
“兄之元素符文,巧思精绝,必行于世。此亦油之所愿,故欣悦不胜,意当附兄骥尾,以致千里。”
“敢揣疏昧,以兄之符文,与梵文数计,合理工加减法等,试记铁氧反应,其式如下者三。”
“此法甚便,惟所书为横式,与汉文表法殊异,然当为至简者。”
“横式所用纸笔,弟已妄为。今当奉致,以助兄展成大业,油之幸也。”
“弟油顿首。”
苏轼站在旁边看苏油写信,一点不顾及他人隐私,摇头说道:“妖孽,俩都是真妖孽!还假惺惺地客套,无耻之尤。”
苏油经常在铁匠坊画图纸,石纸铅笔都有,叫石通取过一刀纸,一盒铅笔,一个黄铜制的卷笔刀,连回信一起交给小厮,笑道:“什么假惺惺,我们是真惺惺!”
苏轼笑崩了,挥着手道:“少来,以为可以用玩笑蒙混过关!二人同是大奸!”
苏油想通过道家,为化学在这个世界撕开一道口子,张象中也想利用化学,为道教张目,两人可谓一拍即合,各自都揣着明白,却被苏轼一眼识破。
苏油不由得扯着嘴角干笑了两下:“子瞻,你这人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知道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以后会吃大亏的。”
苏轼摇头:“就好像吃饭,见到盘子里有苍蝇,你还能闷声不响吞下去?”
苏油也摇头:“算了,由得你吧。”
你娃要不是因为这个苍蝇问题,将一手的好牌打得稀烂,大宋也不会多出一个文化吉祥物来。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些,历史上真实的苏轼,其价值远比学会看破不说破的苏轼,高出了太多太多,因此苏油也懒得修改他的性格和人生轨迹。
羽纹花钢的剑装已经做好,一样是黄铜鋄银,外加道家法油浸泡透的百年陈化桃木根,极尽精美,只需要将剑条做出来,便可以拼装了。
又带着苏轼玩了一阵原始车床,车出了几个熟铁的螺钉和螺母,讲解了丝杠的工作原理和给进原理,然后将石通招呼过来:“如果需要改变给进速度和螺距,怎么搞?”
石通目瞪口呆:“为什么要这样?统一标准不好吗?”
苏油笑道:“给城门用的螺钉,和给窗户用的,能一样吗?标准当然要统一,不过不是简单粗糙的统一。嘿嘿嘿,少找借口躲懒!这道题留给你先想着,不着急,慢慢来。昨天小七哥已经在图纸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小提示:需要用到公因数的消解,你可不能输给一个小孩哟……”
留下满头冷汗的石通,叔侄俩扬长而去。
今天是苏油给自己安排的休息日,两人相约去栖云寺玩玩。
至于苏辙,那娃读书已经读傻了。
栖云寺在城西的连鳌山上,有一眼泉眼,据说是和纱縠行苏家那眼井是相通的。
栖云寺的老僧对苏轼非常溺爱,苏轼也如同半个主人,拉着苏油在后山胡乱瞎逛。
后山上一片松林,有大有小,怕不有上千株。
苏轼得意洋洋:“看,胳膊以下粗细的,都是我来寺里读书后种下的。”
苏油对这个兴趣不大,他自己就是种树的行家,倒是对苏轼读书感兴趣:“你跑这里来读啥书,自学?”
苏轼说道:“自学什么自学,看风景,种树,烹茶,还搞了一阵子松烟墨,不过失败了。”
说完又道:“我大宋文华鼎盛,看满山的松树便看得出来,眉山城周一代,老松都被砍光了。”
苏油看了看周边山岭,还真是如此,于是说道:“那说起来,种松树还真是子瞻的一番功德了。”
苏轼拍着肚子说道:“那是,不然你想想看,再过几十年没墨用了,我一肚皮文章怎么安排?”
苏油笑道:“你这脸皮比肚皮还厚……现在史世伯炼煤已经得到了煤焦油,那玩意儿也能当墨……”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轼给怼了回来:“那玩意儿叫墨吗?!那玩意儿能叫墨吗?!油乎乎的东西,能画山水竹木?还是能写出篆隶楷草?!明润我告诉你,可以批量复制的东西,都是便宜货色,叫匠技!不可复制的才叫书画!叫艺术!所以油墨终不如水墨!”
苏油说道:“行行行我不跟你抬杠,可你要知道,这世上终是不会书画者多。”
苏轼正色道:“夫子曰有教无类,不然我为什么要帮你教那些孩子?终有一天,我大宋人人会书画,个个懂诗词!”
这就是蛮不讲理了,苏油不禁暗暗腹诽,就算几千年后,也没有达到人人会书画,个个懂诗词的地步。
不过其志可嘉,也就懒得打击他,干脆拉着他看起了风景。
玻璃江清翠得真如一道玻璃,时入金秋,江上点点白帆,正趁着西风逆流而上,船上满载着各种货物,在眉山码头休息中转之后,一批沿着岷江继续北上,直抵益州;一批会沿着大渡河向上,过雅州,最终抵达吐蕃控制地区;而第三批,则会沿着金沙江,进入安宁河,抵达大理国重镇建昌府。
苏油不由得感慨:“真想去国外看看啊……”
苏轼看着江水感觉有些无趣:“去干嘛?当年王全斌平蜀还京师,请取云南,负地图进。翰林学士朱震言:‘大理国本唐南诏,大中、咸通间入成都,犯邕管,召兵东方,天下骚动。’太祖鉴唐之祸,以玉斧画大渡河为界。曰:‘非吾有也。’蛮荒之地而已,不去不去。”
苏油认真说道:“听闻大理马还是不错的。”
苏轼转过头看着苏油笑了笑:“好马还是数河北,大理马就是负重走山路还行,真到了冀北,还是完蛋。这里风挺大的,你不是要看《病狗赋》吗?我带你去。”
没一会,两人站在一间僧房,对着墙上的黑墨大字面面相觑。
“呃……明润,明天我们带上刮刀,搞点石灰上来好不好?”
“干嘛?”
“小时候的文章,现在看着形同狗屁,这是污了这面墙壁。”
“几十里地呢,你真是闲得蛋疼了。”
“不行我现在就得将它刮了!”
“走吧走吧,赶紧下山,车夫已经等得久了,连鳌山偌大的名头,我看不过如此,你这《病狗赋》摆在这里,没人能看到,啥时候给我写一篇《酱缸赋》,打打广告才是正经……”
“连鳌山什么时候偌大的名头?我眉山土著怎么不知?当年在这里读书,就是图个清静……” hf();
第七十四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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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混乱
叔侄俩一路斗着嘴下山,就见程家一小厮心急火燎地等在骡车旁边。
一见二人到来,小厮赶上前来:“哎哟我的两位少爷,可算把你们等到了,走走走,车夫大叔赶紧回城!”
苏轼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这是?”
那小厮说道:“嘉州那边传言,秾智高破蜀了!”
苏轼不由得大惊:“怎么可能?!”
苏油挂念土地庙一帮孩子,说道:“先上车,边往回赶边说话。”
上了骡车,苏油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厮说道:“少爷,据嘉州过来的客商说,秾智高于大败我军,如今军势大盛,计划从泸州入蜀,沿江一路杀奔益州,然后割据西川,效西夏故事。”
苏油“哈”了一声:“连进军计划,后续的版图规划都如此公开了?”
苏轼擦了一把脑门,松了口气:“这都是哪里来的谣言?还不如乌蛮杀过来靠谱!车夫大叔你慢点,这车颠得……”
车夫在城里也有家小,此刻心急如焚,哪里会听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鞭子抽得更密了。
苏轼被晃得不行,手把着车边:“明润,你看这事情闹得……”
苏油也把着车边:“现在的眉山城,怕是有些乱了吧……”
来到码头边上,果然,城墙上已经立起了卫兵,客商们奔走呼叫,纷纷解缆,郊区的农人也一窝蜂的往城里进,城里边的客商要往外逃,喧闹得如同一个大集市一般。
两人跳下车来,苏轼看着这阵仗瞠目结舌:“不至于吧……”
苏油见陈田和郭隆被挤得东倒西歪,跳上一架倾覆的粮车,高声喊道:“不管进出,都靠右走!”
苏轼也跳上粮车:“明润你疯了!这分明就是谣言!还在扇风点火!”
苏油着急地喊道:“再不疏导,城门口先就要出事儿!”
苏轼这才反应过来,朗声喊道:“不管进出!都靠右行!都靠右行!”
苏油就觉得耳膜一震:“我靠!这是什么功夫?”
苏轼得意洋洋:“这是吟啸的功夫,以后你也得学起来的。”
说完又喊了几声。
果然便开始有人往自己右边靠,然后城门口的交通便顺畅了起来。
苏轼又喊道:“各位父老客商们听了,秾智高不可能来到西川的,大家无需焦急,各安其事便好!”
没人听他的,多喊了几次,还有客商对他反驳起来:“小郎君!休要胡说,赶紧回家吧!城墙上兵都立上了!”
苏轼又喊道:“那是为了防止乱民的,不为御敌,大家尽管放心!”
众人就在狐疑之际,城门口涌出几个兵士,在城墙边粘贴起告示来。
大致意思就是为防备盗匪,眉山城进入军管,某时某刻,白日里城门便会关闭,进入人等抓紧时间。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又乱了。
苏轼无语了:“这……”
苏油跳下车:“子瞻我去土地庙,城我就不进了,你赶紧进城见嫂嫂,告诉他一切平安,这几天我就跟伙伴们一起!”
苏轼叫到:“那不行!明润!明润……”
却见苏油已经跑掉了。
苏油来到土地庙,见所有人都在,脸上都是担忧惊怕的神色。
李拴住见到苏油,又惊又喜:“小少爷?!你怎么还来?我正说要带着大家进城投奔你呢!”
苏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小脸有些红:“进城干啥?这多半就是谣传!糟娃哥,我们现在有多少钱?”
张藻说道:“有小两百贯,我正说去林子里找个地方藏起来……”
苏油说道:“藏起来就没事儿了?别人抓住你一阵拷打,还不是得乖乖地找出来?”
“那怎么办?”
“拴住哥的金沙留着,其余的,全部花掉!”
张藻急了:“这是弟弟妹妹们的冬衣钱,还有两栋房子!还有……还有石老爷的欠债……”
苏油贼笑道:“不知道欠债的才是大老爷?少废话跟我来!”
赶到码头,人群已经散了不少,还有好些客商守着货品欲哭无泪。
丝绢,棉布,这些值钱的物事,都上船了,但是如木料,粮食,好些粗笨的东西便搬不上去,连骡车都有两辆。
船上已经坐了好些人,船老大一脸不耐,已经拔篙了,船上的人也在催促几人赶紧上船,岸上的人在不住央求再等片刻,实在是善财难舍。
苏油过去,开口就问:“这些东西,卖不卖?”
几个客商都惊喜地跳了起来:“卖卖卖,小郎君你胡乱给个价钱便成。”
船上有人见状,也喊道:“我们这里也有!绢帛绵绸,还有糖酒!”
苏油拱手道:“各位大叔,这事情多半是谣言,你们已经上船的物事,便别卖了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岸上几位客商便道:“就是就是!小郎君你可怜可怜我们岸上诸人吧……”
苏油说道:“长话短说,那我们就点数核计,糟娃哥,算盘拿来。”
几位客商这把是血亏了,两架骡车,两千斤的各色粮食,还用江边一列巨大的竹排,岸上上百根成人合抱的松木,作价一共两百贯。
苏油叹息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折刀:“三位这次肯定亏大了,这柄折刀,你们带去益州卖了,所得平分吧。”
这柄折刀与苏油送给石薇的那把差相仿佛,不过背锁又有改进,机关更加精巧,刀片却没有做出花纹,就是云钢普通折叠锻打加简单的烧刃,不过青莹内敛,也是不凡。
几位客商千恩万谢:“小郎君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东西,已经交了过税,不在眉山发卖,那就砸了,事已至此,唉……”
苏油好言劝慰了几句,又教授了几人折刀开关之法,几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码头上转眼便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几个孩子。
苏油转身看了看已经关闭的城门,对张藻说道:“六哥,交易完成,装车,运去土地庙吧!”
张藻看着一大堆的东西,惊得挢舌难下:“两百贯换了这么多!我去叫人!”
城墙上的军士们,看着城下一群孩子乌泱乌泱地过来,将松木都滚进水里,然后用绳子扎上,用长竹篙撑往上游溪流进水口去。
至于粮食,那就只能骡车慢慢拉了。
一直忙到了傍晚,才算将东西搬完。
傍晚,郊外赶来了十来个庄户:“小少爷,苏小少爷在吗?”
苏油正在安排孩子们归置东西,出来一看是史大:“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史大跌着脚道:“好我的小少爷呢,你可把城里老爷们快急死了!”
却原来是程文应知道苏油被留在了城外,托守门老军递下消息来,告知出城的庄户,通知史大过来将苏油接到庄子上去。
苏油笑道:“你看真用不着,我们现在挺好的,对了有件事情真需要你们帮忙。”
史大说道:“小少爷你尽管吩咐。”
苏油画了个图样:“这叫滑轮组,按这两个样式,给我打造两套,然后借几颗大抓钉,这木头还在水里呢。”
史大说道:“小少爷你还是跟我们回庄上吧,乡下虽然不如城里,但总还有张床睡觉。”
苏油说道:“我得以身作则,他们这么多人我也不放心,明日你将东西带来就好,对了,两头骡子你先牵走,这玩意儿我们不会喂。”
史大笑道:“还以为小少爷你无所不能呢。哎哟你们今晚吃什么?”
苏油说道:“对了,这菜蔬也断了,明日你还得拉些菜蔬过来,顺便教我们管理和使用牲畜。既然都来了,那我们一起吃饭。刚收了几千斤粮食,这下总不用再愁吃不饱了。”
晚餐很丰盛,蒸熏鱼,焦香豆豉鱼块,黄瓜肉片,冬瓜汤,吃完苏油还给史大包了一包豆豉鱼,说是给庄子上几个孩子带去。 hf();
第七十五章 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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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工具
史大反过来不好意思了:“遇到小少爷一回就过一回节,总这样怎么好意思。这段时间里需要什么尽管提,菜蔬什么的庄子上给孩子们包了!少爷你真不跟我回?”
苏油点点头:“这里挺好,明日你早点来吧。”
一天的喧嚣杂乱,终于安静了下来,苏油找来一个陶盆,装上煤球,盖上沙子,放入炭火上焖烀起来,准备炼出焦炭以备后用。
躺在简陋的矮竹床上,闻着李拴住烧起的陈艾,苏油看着黑沉沉的屋顶出神。
苏小妹很开心,靠过来说道:“小油哥哥,你还是第一次和我们一起过夜呢。”
苏油笑道:“其实,我挺喜欢这种日子的,一切从无到有,用我们自己的双手让生活慢慢好起来,又自在又有成就感对不对?”
苏小妹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所有大人都是这样的?然后等日子好了,他们就会相互认识,结为夫妇,然后又生出新的小孩子?”
苏油叹了口气:“小妹,你不要想得太简单了,这世界上啊,还有很多别的人。”
“有的把你自食其力当做是他们管理得当;有的贪得无厌,希望把别人创造的财富攫为己有;更多的,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没有思考也无一技之长,就如同水中的浮萍,平日里蹒跚求活,甚至靠国家养着,稍有动荡,便是覆顶之灾……”
“那是他们没有遇到哥哥。”
“其实不是,这些人,都是国家的组成部分,这样的人多了,只能说明,我们的国家,生病了……”
“那就等哥哥长大了,去治好它!”
“我?你又想多了,我只是被管理者当中的一员,力量很有限的。”
“哥哥不怕,你还有我们!那就等我们都长大了,一起去治好它!”
苏油终于被逗笑了:“哈哈哈,那好吧,等我们都长大了,等像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大家一起,去治好它!”
第二天早上,史大又来了,还带来了几套滑轮。
滑轮用的瓷轮,穿上铁轴夹定在青冈木板之内,强度那是没得说。
苏油指挥着大家,先将一个竹筏上层拆解,铺扎滑道。
滑道分作两段,一段从水边通往土地庙边的树林,一段从树林通往苏油规划出来的木料场。
然后苏油开始给大家上课:“杠杆原理我们已经讲过了,大家也清楚了它为何能够节省力量,今天我们讲一个这原理的更高级应用,滑轮和滑轮组……”
“大家看,史大叔给我们送来了两套滑轮,我们现在怎么将它组装成滑轮组呢……”
“现在我们开始试验……大家看,我们往这个坛子里倒水,当这个坛子里的水达到一定重量的时候,绳子会通过滑轮组,将地上那坛装满水的坛子提起来……”
“看,坛子被慢慢提起来了,现在大家比较一下,两边的水,差了多少……”
“接下来我们说误差问题,大家看,通过计算,理论上,只需要四分之一坛水便能提起来一坛水对不对?可为什么结果不是这样呢?”
“……对,四哥说得很对,坛子本身的重量,是被我们忽略了的,怎么消除这个误差?七哥你来说……”
“很好!我们只需要先挂上两个空坛,然后往地上那个坛子里装石头,装到整个滑轮组正好保持平衡,这样两个罐子的重量就被抵消,然后再加水,以水的重量来进行试验,就更加精确了……”
“道理大家都明白了?接下来,我们便将这项试验发现投入应用,将水里的大松木都送到木场堆放起来!”
接下来讲解滑动摩擦的原理,大家又一起商量如何减小滑动摩擦力。
再下来讲解等差数列,计算如何将松木堆成几个堆垛,如果分为三堆,堆成三角形,最下一层该是多少根木头。
之后便是如何根据杠杆的原理,在黑板上设计出方便取送木头的吊车。
诸般设计完备后,大家开始干活。
几个大孩子给松木上钉上大抓钉,然后将滑轮盒子下方的大钩子挂上去,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拉着定滑轮盒子边的绳索,轻松将大松木从河中沿着滑道拉了上来。
然后换到另一套滑轮组上,沿着地上的竹制滑道,拉到了木场一个坡上,然后从坡的另一边推下去。
地上钉着几个木楔,松木滚到那里边停了下来。
然后便是一层一层将松木堆放起来,高层的那些得用到吊车,就是大松木做杠杆,一头是一个结实的大箩筐,松木系上后,将石头放入大箩筐,一块块渐渐抵消松木的重量,然后通过牵引控制,将松木提到上层摆放好。
史大看得傻乐:“这么大一片河滩,随便摆放都行,小少爷这就是折腾。”
苏油笑道:“这也是一个学习工科知识的实验过程,再说这样堆放整齐,总比丢得满河滩都是好看得多不是?”
下午,苏油取出陶窑中炼制好的焦炭,分配给孩子们磨粉,然后和上铁沙,装入石墨坩埚,用实验室方法炼铁。
小产量,高精度。
不过他只能负责配比,活得拴住来做。
眉山铁沙的主要成分,是精纯的氧化铁,还有氧化锰,因此只需要简单的还原反应即可还原出来。
没法实现真正的真空粉末冶金,但是通过碳粉补充,控制陶窑内的高还原环境,得到的铁和高碳钢,比史大搞出来的还要配比精准。
没用多久,高碳的钢水炼出来了。
之后便是将炉中的高还原环境通过鼓风变成氧化环境,给钢水脱碳,得到铁水。
再用低碳的铁水和高碳的钢水混合,调整铁水中含碳量的比例,可以得到最合用的钢材。
这方法宋代人已经掌握,就是灌钢法的原理,不过灌钢法是直接将钢水加入铁沙,没有如此精细。
最后将钢水倒入砂模,便能够得到铸铁件。
一下午折腾,苏油得到了一些矛头。
高锰钢的好处在于,即使是铸件,只要热处理得当,也能具备极高硬度。
接下来就是热处理了,先通过正火让铁器变软,易于打磨;磨好后再通过覆土淬火,得到坚硬的钢件;再通过回火,继续牺牲一部分硬度,降低铁件的脆性;最后再精磨,得到寒光闪闪的几件兵刃。
史大将看了一整天的戏法:“厉害了我的小少爷!”
苏油笑道:“没有锻造条件,只能这样了,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先准备几件防身的东西再说。今天就这样,明天我们接着做板锉,做刀子!”
接下来两天,苏油晚上练焦炭,白天拉着李拴住和小七哥围着炼炉打转,做出来不少东西。
板锉只要求硬度,反而是最简单的,高碳钢趁着红热用斜刀拉出交叉细纹,淬水后便能得到。
其余的粗笨家伙,诸如铁锤,斧头,钳子,钻头,各种木工加工工具,也都被搞了出来。
其中最精细的,是一把圆锯的锯盘。
为了让锯盘的钢铁在浇铸的时候更加均匀,苏油将土地庙所存的蜂蜡给用光了,通过失蜡法搞了出来。
让史大送来几个滚子轴承,通过轴承夹住木棒,转动起来用刀子贴近,车出圆度极高的木轴。
然后利用木轴,木制夹板,销钉,圆锯片,轴承,以及铸铁飞轮,加上工作台面,导轨,木制刻度尺,一起拼装起来,组合成了一架木工工作台。
利用皮带传送原理,将轴承连接上一个大轮,通过粗绳传动,一个孩子上去,像蹬自行车一样蹬动大轮,便带动轴承上的锯片飞快地转动起来。
导轨可以拆装调整,既可以用于等距离的切割,又可以用于改出不大于锯片半径宽度的木板。 hf();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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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在藜将军
这天锯床试运行,李拴住在蹬车,史大亲自操作,苏油在一边大呼小叫地指挥。
截断实验非常成功,轻松便得到了无数长度均一的毛竹筒子。
不过改板就不那么顺利了。
“妈蛋怎么又卡住了?史大你给进速度再慢一点!”
“拴住哥蹬不动了?换人,三哥,三哥人呢……”
“少爷,东西得承认的确是好东西,就是这安装的地方没太对,这玩意儿拉庄子去,利用水力轮子,那还不得转得嗖嗖的……”
“少来,就想贪我的好物事!这么多大松木你也一起给我拉过去?”
“大松木给你改成细板子那就是糟践,一根大松木得换七八根小松木,再用小松木改板子,那才划算!”
“就你聪明!当我不知道?问题是现在鬼都没一个,你给我换?”
“……”
“你俩就别闹了,等等少爷,你看,上边来了艘船……哇大船呢……”
娃子们都没有见过如此大船,全都欢呼着跑到沙滩上观看。
那船长度有十多米,宽度有长度的三分之一,与普通的载货船宽度为长度一半的比例有所不同,明显是兼顾了载重和速度。
玻璃江上来往的船很多,苏油一眼就能估算出这船的载重,四百料。
一料为一石粳米的重量,四百料大船的意思,便是这船在空载的时候,排水量能够达到一百多吨,满载的时候,能装近百吨货物。
这是因为民料节约,皮薄腹空,尽量多拉。
换做官船就不一样了,官料的千料大船,排水量近六百吨,能拉的东西,也就两三百吨左右,负载比是不一样的。
这艘大船用料也厚实,不过没达到官船的水平,三桅硬帆,乌棚盖顶,速度不慢,很快便朝码头驶了过来。
见到娃子们准备朝码头跑,苏油摸出一个竹哨吹响,将他们都招呼了回来。
城上的卫兵也发现了情况,赶紧吹响号角,没一会,城头上便乌泱泱地站满了荷枪持刀的人群。
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在上面战战兢兢地观看着河面。
苏油看得直撇嘴,这要真是敌人,县令的那副模样,对叛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剂兴奋剂。
摇了摇头,留下几个大孩子,其余的全部上骡车,先去史家庄子上躲避。
自己和几个大的则朝城门摸去,躲在城边树林里偷窥。
大船靠岸,船上推下两块跳板,一群蒙着包帕的黑衣武士从船舱中涌出,紧跟着出来几位文士师爷,然后一个小女生打起一把伞盖,一位长裙黑衣女子最后才从船舱中出来。
女子头上搭着一块彩锦编织的帕子,用辫子压着,鼻梁高挺,肤色偏黑,乌云般的秀发编在脑后,耳朵上两只巨大的银耳环,脖子上则是一块银披,那打扮一望而知非是汉人。
武士簇拥着这女子,一群人来到城下,一位中年师爷朗声喊道:“二林部怀远大将军辖下,在藜将军阿囤弥在此,青天白日,何以闭城不纳?”
李拴住听得发懵,低声道:“小少爷,将军呢,到底是男的女的啊?”
苏油瘪嘴道:“这是我大宋的羁縻之策,熟蛮诸部,授其首领官职,命之守土而已,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连女人都有官职,这事还真是古怪了。”
就听楼上县令对边上一人嘀咕了几句,估计是县尉,然后县尉对楼下喊道:“边蛮诸部,各守分土,别有傕场。你们只能在雅州贸易货物,因何到得眉州?速速退去,各自相安方好。”
阿囤弥唧呱了几句,那师爷喊道:“我部于雅州贸得盐钞,需前往富顺监提领,然途径嘉州,听得眉州别有一物,胜富顺盐十倍,因此前来看看,你们因何关闭城门?”
那县尉拱手道:“好叫将军得知,目前东南反贼猖獗,延边州县俱要提防,前日有风声传出,州府下令戒严,你们要进城,等戒严结束方可。”
女子皱了皱眉头,又跟师爷讲了几句,师爷摇了好几次头,女子观看着周围,发现了土地庙,便抬手一指。
苏油说道:“哎哟,要抢我们的房子,赶紧回去。”
阿囤弥排场挺大,等到队伍走到土地庙的时候,苏油已经准备好了,带着几个大孩子从房里出来:“远客光临,荣幸之至。”
阿囤弥没料到自打上岸城外鬼都没见着一个,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几个熊孩子,小吃了一惊:“哎呀竟然有小孩!”
苏油也吃了一惊:“哎呀你会说汉话!”
阿囤弥说道:“小孩你刚刚还偷听我们说话!”
苏油一脸无辜:“好叫将军得知,这房子是朝廷分配给我们孤童们居住的,你们不能住。”
阿囤弥倒是没想到面前的小孩这么理直气壮,顿了顿说道:“小孩,你们几个人住,地方大了一点吧。”
苏油说道:“不大啊,将军进门一看便知,逼促得很,我们一共五十多人呢,不过他们都躲起来了。”
阿囤弥不信,派手下一个武士进门查看,然后那武士出来,对着阿囤弥禀报了一阵,然后还献上了一柄长矛。
阿囤弥接过来一看,顿时被矛刃上的烧刃纹吸引了,拔出自己腰间的银装小刀,往矛刃上一斫,小银刀的刀刃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口子。
阿囤弥问道:“小孩?这长矛是你的?”
苏油说道:“朝廷规令,盐茶铜铁,俱是专傕,不能私下交易。”
阿囤弥扑哧一声笑了:“你说的那是大宗,至于川中四路的小铁坊,只要从朝廷铁监傕出生铁,便是默认得到许可,然后自行锻造一些小东西发卖,朝廷才懒得管你呢!你这话只能骗骗生蛮,我们可是跟汉人做老了生意的。”
这事情苏油还真是不太了解,主要是石家铁坊本身就有一半官傕铁坊的意思在里头,跟税监关系深得很,细想起来,好像他们卖铁器,还真跟阿囤弥所说的差不多是一回事儿。
阿囤弥突然反应过来:“小孩你几岁了?”
心下却不由得暗暗惊讶,这娃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开口闭口朝廷法度,差点让人忘了他的年纪!
和城墙上那一帮子相比,这孩子反倒更像一个官。
苏油拱手道:“姐姐,我叫苏油,字明润,马上便要六岁,是这群孤儿的推举出来的管勾。不过这铁器真不能卖你,你得等城门打开之后,去石家铁匠铺购买,否则,你我还是都违了法令。”
阿囤弥笑着摊手:“我是羁縻州过来的,朝廷一贯优容;而你又是个孩子。你觉得这事情,朝廷真会计较?”
苏油再次拱手,一脸的严肃:“朝廷法度,重如亘岳,纵是王子,亦不得轻违。律禁威严,可不是给我们仗着身份钻空子用的。”
阿囤弥上下打量了苏油几次:“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迂腐!大宋当真河清海晏了?”
苏油笑道:“姐姐,这其实也是为你好,深入宋境采购兵刃,呵呵呵……”
说完一指眉山城那边:“这城门,现在可都还关着呢!要再遇到小人挑拨,或者以后边军好事的话,今日之事,就会变成一个麻烦。于姐姐,于姐姐的部族,都是不利的。”
“要是姐姐真喜欢这几件东西,那就等城门打开,入城去税监报备之后,再来收取,如此万无一失,何必急在一时呢?”
一位师爷就对着阿囤弥拱手:“主上,这位小童所言极是,我们来眉州,已经是违令了,要是再采购兵器,那……那回去大将军定会责罚老夫的……”
阿囤弥撇了撇嘴:“范先生,你教我读书的时候,可是‘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怎么真到举步了,却一再阻挠?这不是言行不一吗?经州过郡,多有不纳,这就是大宋的礼数?” hf();
第七十七章 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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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蛮部
苏油赶紧拱手:“姐姐,话非如此,大宋是礼仪之邦,闭城只是为了应对秾智高反叛的警讯而已。跟你们此行无关。”
“另外你们既然接受了朝廷的官职,那在大宋境内所行所止,便应当奉行律令。如果肆意行事,导致上下猜疑,甚至引发纷争,姐姐,那样对谁都不好。”
阿囤弥想了想:“好吧,算你有几分道理,那就等城门开了再说。弟弟这里可有吃的?放心不会白吃。”
苏油这才松了一口气:“狗剩哥,赶紧生火造饭,招待诸位壮士。”
阿囤弥丢出一锭白银:“弟弟让他们去忙,你带着我逛逛这周围,好些东西我怎么见着这么奇怪……”
苏油只好带着阿囤弥逛起了土地庙周围,阿囤弥就像一个好奇宝宝,东看看西摸摸,对做陶器的印模,浇铸精钢的砂模,大铁锅子,陶炉,蜂窝煤,泡菜坛子……兴趣都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等阿囤弥掀开酱缸,顿时被熏了个倒仰:“哎呀小油你太坏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油赶紧将竹斗笠盖子重新盖好:“都是好东西,就是要成品还需要时日,走走走我们再去看别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阿囤弥也告诉了苏油很多东西。
这时候的四川,周围一圈全是少数民族。
主要包括吐蕃,羌人,僚人,诸蛮,西南夷等部。
吐蕃人居住在西北方向的高原;
与之相邻,岷江上游的威州和茂州,则是羌人的地盘;
僚人集中在东南的南平军,泸州,叙州边疆;
而南平军往西,大理和大宋之间,分布这诸多的蛮峒部落。
仅仅雅州外围,就有十多个羁縻州,范围覆盖了雅州周边几百里,大致有大小上百个部落,其中大的有近五十个。
北边的部落,盛产名马,牦牛,虎豹皮,麝脐……
而南方诸部,则是大理马,金猱皮,白叠布,火浣布,药材……
还有就是金,银,铜等各色矿产。
他们喜欢交易的,则是大宋的盐,茶,大布,丝绸,瓷器等特产。
靠近汉地的部族,很多能说汉话,与宋人多有交易往来,被称为熟蛮。
与之相隔一层的,则被称为生蛮。
各州的酋长们,大宋赐下官印,职务,从大将军,将军,知州,刺史,到司戈,郎将不等,以示羁縻。
一般还会赏赐下锦袍,袭衣,银带,银器,银印铜印等东西,作为身份确认。
比如阿囤弥,她所在的部落叫二林部,地方不大,但是周围部落都推他们为共主,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部落联盟。
联盟酋长被称为“大鬼主”,在大宋这边的身份则是怀远大将军。
她这个女儿甚是得宠,因此虽然是女儿身,大鬼主也找宋廷要了一个身份。阿囤弥虽然只有十几岁,可也是大宋的在藜将军,而她的哥哥,则是威远将军。
每过几年,雅州府还要赏赐酒食,代表朝廷以示慰劳。
做交易的时候,大宋给出的价格一般也稍微高一些,以坚其归附之心。
诸部间时常爆发冲突,习俗也和大宋不一样,比如兄长死了,弟弟可以继承嫂嫂为妻子;又比如抓到俘虏,甚至是过往客商,往往杀死了用来进行生祭。
即使受害者是宋民,因为山高路远,又是当地习俗,大宋也都是不怎么管的。
以二林部落为例,部落中有十低三姓,亏望三族,已经有了等级种姓之分。
而阿囤部,则是十三族中最高的,只与两高姓通婚。
大鬼主比较开明,因此还延请了汉人教师教导子女,听阿囤弥说正在筹备向大宋纳贡。
这就又说到了贡品,金猱,花熊,都在其中。
苏油仔细问明这两种东西,不由得笑了,原来就是金丝猴和熊猫。
金猱皮非常金贵,大宋将它背上带金色长毛的部分镶做成皮垫子,非宰执以上不能轻用。
看着阿囤弥手上的镯子,苏油笑道:“当今皇上仁慈,你们献上这种无用之物,讨不了喜的,不过你手上那个镯子,用料倒是不错。”
阿囤弥和苏油谈笑了半天,感觉自打进入大宋后,见到他们的人要不鄙视,要不高傲,低声下气笑脸相迎的也有,但是那些明显是看上了自己带来的货物,就没有一个真正平等看待他们的。
只有苏油这个弟弟,不卑不亢,但是真心坦诚,年岁虽小却聪明异常,相貌也可爱,实在是不由得喜欢,便将镯子蜕下来递给他:“你喜欢这银镯啊,那姐姐送你好了。”
看来二林部相当富有,这个便宜姐姐倒是大方得很。
苏油却不接:“姐姐,你这可不是真银,和你的耳环,胸批不是同一种金属。”
阿囤弥惊讶道:“你如何知道?我也觉得不是,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这是从邛部川手里换得的。”
苏油笑道:“当然有办法验证,其实你自己也应该感觉得出来,这镯子,应该比同等纯银镯子要轻。”
阿囤弥拉着苏油的袖子笑道:“弟弟如果教授我辨识金银之法,姐姐……姐姐便命手下给你造好屋子,如何?用竹子造楼,可是我们二林部的拿手好戏。”
苏油双手一合,哈哈大笑:“成交!”
……
转了一圈回到土地庙,阿囤弥便开始抽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几个大孩子炒的都是大锅菜。回锅肉,疱猪汤,卤猪杂,是苏油特意安排的,这也是娃子们的最爱。
接下来便开始吃饭,几位先生账房师爷和阿囤弥一桌,苏油作陪。
这桌多了几个苏油炝锅小炒的时蔬,算是接待尊贵的客人。
一顿饭把所有人都吃得开心得不行。
如果说现在的西南还是美食的荒漠,那诸蛮部简直就是火星了,乍一吃到大油大肉的炒菜,完全如同进了蟠桃宴一般。
阿囤弥停不下筷子,不住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嘟囔:“怎么会这么香?!我以为嘉州的饭食已经够好吃了,跟你们眉州的一比……算了压根就没法比!”
那位师爷也拱手:“劝了主上一路,还是主上主意拿得定,光这一顿饭,那就不虚此行啊……”
苏油笑道:“喜欢就好,晚上我们吃鱼,姐姐赏赐下那锭大银,伙食总要与之匹配才行。”
阿囤弥抬起头来:“账房,一人一顿两百文,按五日计算,五十人合计百贯,给弟弟一百五十两银子,算作接下来几天的饭钱!”
现在官价一贯铜钱合一两白银,其实民间更高,再多出五十两添头,这姐姐实在是大方得不行。
苏油赶紧摆手:“用不了这么多,早饭我们很简单的,不过钱我还是先收下了,等姐姐走的时候啊,给你换成几样好货物,总亏不了就是。”
阿囤弥笑道:“你不是说还有五十多位孤童吗?姐姐算是帮你个小忙。等走的时候,那些兵器送姐姐就行。”
苏油笑道:“不过还是得报备,但是城内铁坊掌柜与我相熟,这事情不难,另外我再替姐姐打造一柄好刀,算作答谢。”
阿囤弥笑道:“我不信!你能教会我辨识金银即可。”
吃过饭,苏油取来两个陶制的方形量杯说道:“姐姐,金银辨识方法很多,这个最简单了,测它们的密度即可。”
阿囤弥问道:“什么叫密度?”
苏油说道:“密度,就是物体的重量除以它的体积,只要物质足够精纯,这个数值一般是恒定不变的。”
说完将阿囤弥给孩子们的一锭银锭放上天平,另一边放上玉瓷砝码,得到重量。
然后再将银锭放入量杯之中:“银锭的体积,因为形状千奇百怪,不好计算,但是通过这种方式,却很容易测量,它排开水的体积,便是它自身的体积。你们开着大船过来,应该很容易知晓。” hf();
第七十八章 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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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指点
阿囤弥点头。
苏油说道:“你看,现在我们得到了重量和体积,两者相除,便可以求出它的密度。”
阿囤弥便招手叫师爷和账房过来,复杂的除法,这样的东西她不会。
待到计算出手镯的密度后,两个数字一比较,阿囤弥一眼便看了出来:“手镯的密度小很多!邛部川的骗子!回去要他们好看!”
苏油笑道:“别啊,这东西虽然不是银子,但是也有大用……其实它应该叫白铜。”
“白铜有两种,一种来自唐代的炼银术,道家方士在铜中加入砒霜,可以得到白色的砷铜,他们叫秘银,但是时间一长就重新变黄了。”
阿囤弥睁大了眼睛:“弟弟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张藻是商务组组长,刚刚苏油也叫他过来,练习除法计算,现在得意洋洋道:“张大哥说此法是道家秘术,可以化铜为银,然后被我家小少爷揭开了秘密,好不狼狈。”
苏油心想我怎么不知道,白铜水烟壶,白铜烘炉,白铜盆,都是西南著名非遗产品好不好?
笑道:“张大哥以身试毒,这样的精神我是佩服的。”
阿囤弥赶紧将白铜丢在桌子上:“哎呀我这镯子怕也有毒吧?”
苏油说道:“不然,你们那一带,应该有一种砒矿,但是那所谓的砒,却炼不出砒霜来,其实是另一种性质不同的东西,你的镯子,就是用砒矿与铜矿一起冶炼出来的,放心佩戴。”
阿囤弥看着苏油,觉得这小孩太神秘高深了:“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些矛头是你自己炼出来的了,你答应给我的好刀,也不是像其它宋人那般空口白话。”
苏油笑道:“骗谁都不能骗姐姐你啊!另外你这白铜品质一般,还有改进之处。”
阿囤弥说道:“真的?”
苏油说道:“新法是要用到密封坩埚,用炉甘石和铜矿先炼出黄铜,再用黄铜加砒矿,便能得到品质更高的白铜了。”
“这两样东西其实不算很精贵,但是一者颜色如黄金,一者颜色如白银,而且容易加工,如果能做成精致的器皿,那肯定大受欢迎。”
阿囤弥眼睛顿时都亮了:“真的?能如同黄金和白银?”
苏油笑道:“世人慕虚荣,姐姐你想,要是有一口莲花纹的白铜脸盆,上面的花纹如同金丝镶嵌,会是什么模样?”
阿囤弥想象着那盆子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好看了。”
苏油说道:“姐姐,这白铜炼法我告诉你了,现在我想问问,矿藏,你们能够控制吗?”
阿囤弥就好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般:“哈,邛部川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只是那里贫瘠,才让几支生蛮在那里过活,既然敢用白铜冒充白银欺辱我……”
“范先生你记下来,回去如实禀告父亲,几支生蛮,要不就离开我们的领地,要不嘛,就都别走了,留下来开矿!”
范先生饶有深意地看了苏油一眼:“明润。我想问的是,二林部得到如此大利,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苏油说道:“现在我大宋铜荒严重,朝廷不得已,实施铜禁。我想姐姐境内既然有铜矿,不开采出来便是浪费。但是如其余矿坑户那般直接发卖铜锭,又是会吃大亏的,那便不如做深加工,提升价值。”
“这些铜器,最终会归入哪里?我想绝大部分,还是会流入宋境。朝廷总得想出办法来应对这种局面,或许便会有聪明人,为大宋钱荒想到一条出路。”
范先生思索半晌:“大宋铜政,压迫冶坑太甚,坑户不得不掺假应付,产量极低,质量奇差。你是想……反其道而行之?”
苏油说道:“姐姐所在二林部,地属羁縻州,朝廷宽厚,所给价钱公允,此为其一。”
“姐姐将赤铜冶炼成黄铜白铜,制成铜器供应四川,部族收入会大大增加,此为其二。”
“铜价高昂,眉山榷场,盐钞必定大售,此为其三。”
“我眉州如今物产日盛,出现了诸多产品,尤其是书籍,更是精良,姐姐得钞之后,必定需要换成货物,我眉山也会因此繁盛,此为其四。”
“到时候眉山会成为承接嘉益,辐射三江的辐辏中转之地,待到商贾云集,不说别的,就是弟弟我开一家饭店,也足够几十个孤儿好好生活了,此为其五。”
范先生又想了下,诸事似乎真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从朝廷到地方再到部族,各方都有好处,于是说道:“我还是没明白,明润你自己的好处在哪里?”
苏油笑道:“有了姐姐的支持,我在眉山,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然而最关键的是,眉山的几样新物产,不好意思,都与小弟有些关联。”
范先生大惊:“明润休要信口开河,眉山城各项产业,均为江卿把持,难道他们都听你的?”
苏油指着天平边上的玉瓷筹码:“这是玉瓷,眉山史家瓷坊的产品。”
再从书包里取出那把“硬是好”小折刀:“这折刀,眉山石家铁坊的产品。”
然后指着庙里墙上的一副十二花神挂历:“那幅挂历,眉山程舍人印坊的新品。”
最后将自己的书包放在桌上:“这个书包,是最新的纱縠行苏家织染。”
说完从土地庙里取来三份契约:“范先生,除了苏家织染是我嫂嫂的产业,其余三家作坊,皆有小弟三成的股份……哎哟这张拿错了。”
阿囤弥一把抢过来:“这是什么……哈哈哈酒!”
苏油不好意思道:“呃,这个……勉强可以算是小弟自己的产业。”
阿囤弥拍着桌子:“酒呢?快拿出来尝尝!”
苏油说道:“酒都在酒坊……”
阿囤弥不依:“没有哪个酒坊老板不把最好的酒藏在家中的,这里算是你的家吧?少废话!酒!拿出来!”
谎言被可耻的识穿了。苏油只好去土地庙里,揭开一个蒲团,然后再揭开一个石板,里面是一瓶玉瓷瓶的永春露和几个小瓷杯。
生怕嫂子和几个长辈发现,苏油便藏了几瓶在土地庙里。没错,他就是在偷喝!
将东西拿回来,老范先不干了:“好你个明润!亏得我刚刚还在主上面前为你说好话,你这是一言不合就打脸啊!还真藏着酒!”
阿囤弥笑得东倒西歪:“怎么样范先生?我就说他肯定有吧?”
苏油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我是在做产品测试……”
阿囤弥一把夺过酒瓶:“你拿过来吧!我侗寨里可没你这么虚伪,还藏着掖着的,小油你没把姐姐当朋友!这酒到底是有多精贵……哇哦……”
软木塞子被打开了,即使在广野之中,也挡不住馥郁的酒香。
苏油赶紧将杯子布上,连连道歉:“实在是不知道姐姐也爱这个,要早知道,我早就拿出来了,这是我酒坊新出的永春露,来来来,便敬姐姐,还有范先生,还有列位账房一杯。”
晶莹到略微透明的酒杯和酒瓶,浓烈的气息,熏得与坐众人心痒难耐,都知道这东西不是凡品。
待到一口下去,先是口中的清甜,接着是浓郁繁复的连绵酒香,然后入一股热线流入腹中般的浓烈,接着舒服得如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不禁齐声喝彩:“好酒!”
阿囤弥心痛得都不行了,这一下就被苏油倒出了一二三四……六杯!整整六杯!
赶紧将酒瓶重新塞好:“我的!剩下的都是我的,谁也不许再动!” hf();
第七十九章 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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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竹屋
苏油笑道:“不至于,等到城门开了,这酒还有不少,这几天嘛,一天一瓶还是有的。”
阿囤弥问道:“城里这酒有多少?”
苏油也不是太清楚:“呃,目前大概几百斤吧。”
阿囤弥哈哈大笑:“全要了!”
大帐房脸都吓白了:“主上!万万不可!这酒如此金贵,我们,我们买不起的……”
阿囤弥这才反应过来:“弟弟,你这酒,多少钱一瓶?”
苏油张口就道:“出厂价四……”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谁叫我是弟弟呢,就凭姐姐的面子,我就按眉州城里最顶级的酒价出给姐姐,三贯一瓶如何?不过这样瓶子就得另算……姐姐是好酒之人,应该喝过嘉州最顶级的好酒,那些酒,比这永春露如何?”
阿囤弥笑得就如偷到鸡的狐狸:“弟弟以后有机会到二林部走走,看上的东西,尽管拿!”
说完又转头问大帐房:“我们这趟兑了多少盐钞?”
大帐房看了苏油一眼,还在支吾,阿囤弥眉毛一竖:“说,弟弟又不是外人!”
大帐房只好说道:“呃,一共两千三百贯……主上,可不能全买酒啊!回去大将军肯定会责罚小人的!”
范先生也劝:“东西的确是好东西,但是主上,难道明润刚刚摆出来的其它几样,就不是好东西了?”
阿囤弥这才将目光落在几样东西上,再拿起那把折刀打开,用手刮了刮刃口,又摸了摸身前的瓷杯:“范先生,接下来你和雅州榷场商议,这次兑换盐钞的交易,我们很满意,以后便都用盐钞吧,然后我们自行来眉山粜货,这样大家都方便。从现在开始,筇杖,金猱皮,我们每次入榷场,各多送五十过来。”
雅州筇杖,历来也是贡品,朝廷每年用来赏赐元老所用,和金猱皮一样,在汴京珍稀异常。
范先生供手微笑:“定不负主上所托。”
说完再次供手:“主上出生,大巫便测定是洪福之人,此行大巫说利在东北,我原先以为是预示着交割顺利。殊不知主上睿智,坚持要来眉山看看,这事情端的是应在了这里!”
阿囤弥御下和与苏油相处大有区别,之前嬉笑,那是因为不涉政治。现在却只微微一笑:“范先生言重了,父亲和哥哥,那才是洪福之人。别以为你如此吹捧,我就会多给你倒一杯酒喝!”
言罢开心拍手,便算是揭过此事。
苏油暗自佩服,能居高位,就不会没有心机,御下和外交,态度完全不一样。
一个羁縻州蛮夷少女便已经如此,那大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想多了,之后便该造屋,阿囤弥将这事情交给了侍卫。
侍卫看来也是树房子的高手,很快便指挥手下用大毛竹搭起了架子。
见到苏油满脸惊讶,阿囤弥得意地笑道:“我们的规矩是,宿营必须立寨,鹿角,竹篱,都是必须的,这些他们都做惯了。”
可接下来事情就掉了一个个,苏油找侍卫首领统计了各种长度的大小竹料数量,又取了几根作为标准长度,圆锯转动起来后,五十个人的营造速度,竟然赶不上一台圆锯的材料供应量。
阿囤弥惊得嘴巴大张:“这……这是什么鬼物……”
苏油翻着白眼:“神器!这是神器!圆锯!”
阿囤弥牵着苏油的手:“弟弟,这也是你的?多少钱?让给姐姐行不行?”
苏油无奈地说道:“这东西虽然看似结构简单,但是其中工学的知识不少,你们买去不会保养维护,没有标准备件,也是用不了多久的。”
“再说了,这机器目前还不完备,还应该加上丝杠,可以灵活调整圆锯的高度,以及在水平工作台上的位置,用于产出各种所需的木件。现在……临时应急用的东西,过于粗糙了。”
阿囤弥都无语了:“这还过于粗糙,那细致了该是什么样?”
苏油笑道:“等你下次再来吧,到时候给你看看我们搞出来的木碗,你就知道什么是细致了。哎哟那竹墙加固怎么还用绳子?强度不行啊……”
不行那就改进,苏油翻出来一个小木凳。
在小木凳一边开出槽,卡上刀片,刀片对面钉上一块木方,这就是一台简易的拉制竹棍的机器。
刀片和小木方之间的距离,正好是苏油前几天制出的最大号木工钻能开出的孔径。
楠竹的竹稍被利用起来,剖成长长的小竹条后,放入刀片和小木方之间一拉,一丝竹刨花便翻卷出来。
刀片是斜的,转动竹条不停拉制,竹条边不断往桌面靠近。
等到竹条再拉不出刨花了,一根长长的标准尺寸正圆竹棍便出现在了苏油的手中。
苏油将竹棍交给震惊得瞠目结舌的侍卫头领:“用大钻打孔,用竹钉加固,用于竹筒之间的固定。狗剩哥!狗剩哥过来指导他们!”
阿囤弥笑眯眯地指着木工钻和小木凳:“弟弟,这两样东西,总能匀给我们了吧?”
苏油终于也表现出来大方的气质:“送给姐姐了!另外标准木工钻,再给姐姐赶制十套!”
工程进度快得无以复加,很快两座竹屋便在土地庙外建立起来。
大竹门,大窗户,窗户上还挂了竹帘,顶上是楠竹对剖后刨去内隔得到的竹瓦,顶上是黄泥封固的屋脊,堆上稻草压上石头防止被雨水冲坏。
竹瓦是两层,傍晚时分,侍卫头领得意洋洋的过来了:“主上,竹屋两廪,开三丈广两丈,松木为柱,屋瓦两稔,午后开造,酉时三刻功成!末将特来缴令!”
阿囤弥扑哧一笑:“炽火你得意个甚?苦劳是有的,功劳嘛……要是没有弟弟的规划和工具,能如此快速完工?锯竹子都累死你们!”
头领叫阿囤炽火,闻言不由得嘿嘿赧笑。
苏油对两座大房子太满意了,说道:“炽火大哥辛苦了,今晚酸菜鱼管够,大家吃个尽兴!”
二林部得盐困难,因此常将菜蔬用淘米水腌制成酸菜,不过那种酸菜是不含盐的。
而苏油制得的酸菜,用盐较多,密封也好,菜色金黄,口感爽脆,因此做出来的酸菜鱼,简直就是极品美味。
再加上几片烟熏五香味的香肠,不少土兵一口下去,便跑来苏油这桌前边,开心地载歌载舞,最后匍匐行礼,倒退着离开,回去继续大块朵颐。
阿囤弥笑道:“大家都很开心,这是他们在感谢你赠与的美食。弟弟,他们在称赞你是一个好主人。”
苏油笑道:“多谢姐姐为我们造起房屋,不然还不知道得等到何时呢,姐姐和你的手下,也都是我们的好客人。”
阿囤弥给苏油又倒了一杯酒:“让他们闹去!弟弟陪姐姐接着喝!”
……
苏油自己不知道怎么睡下的,等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美丽帐子里,帐子的轻纱全是暗花,有腾蛟,蝴蝶,奔马,虎豹,充满了异族气息。
轻纱帐子上边,是土地庙的屋顶,阳光从蚌壳明瓦投射下来几道光柱,给帐子施加上一层神秘的美丽。
“阿嚏!”鼻端传来一阵轻痒,然后便是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苏油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了阿囤弥的寝帐当中,阿囤弥身着轻衣,侧身用一手斜支着自己的身体,另一手用发梢撩拨他的鼻端。
这姐姐的身量和样貌,都是非常漂亮的,呃,除了有点黑。
苏油笑了:“姐姐,早上好。”
阿囤弥笑道:“弟弟只有睡着了的时候,才像是一个孩子。” hf();
第八十章 观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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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观瓷
苏油一看日头:“哎哟!这也太晚了,都怪姐姐灌我的酒!”
阿囤弥笑道:“反正难得清闲几日,多睡一会儿也没事。”
苏油说道:“那不行,我每七日休息一日,其余日子这时候,必须开始学习了。”
见到苏油匆匆钻出帐子打开书包,阿囤弥翻身趴到被子上,翘着两个脚丫一打一打,支着下巴取笑:“读书有什么好?范先生都没有你这么爱读书!”
这时就听阿囤炽火在门外禀报:“主上,昨夜有人前来骚扰,已被末将尽数拿下,请主上发落!”
阿囤弥不由得微微惊讶:“眉山城外还有盗匪?”
苏油“哎哟”一声:“糟了!”
赶忙从庙里出来,一看没人,不由得急了:“炽火大哥,人呢?!”
阿囤炽火在前头边笑边领路,来到树林后一个土坡底下,就见十几名村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史大也在其中。
所有人嘴里都被塞了麻团,全都被捆得过年猪一般。
史大见到苏油,一边挣扎一边“呜呜”叫唤,苏油赶紧上前,拔下史大嘴上的麻团。
麻团一拔出来,史大就嚎啕起来:“小人……小人无能,未能救出小少爷,反而沦于盗贼之手……呜呜呜……小少爷福星高照,他日得脱大难,记得告诉主家,史大尽力了啊啊啊……还有小人家小,就托主家可怜照顾了……啊啊啊啊……”
苏油恨不能重新给他把嘴堵上,拍着他的肩膀:“别闹!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起来!”
史大如同一条鱼一般在地上蹦跶:“小人……小人起不来……”
苏油这才发现史大两手两脚被绑在一起,手脚之间还有一根细绳崩着,成反弯弓的姿势,赶紧摸出折刀来割断绳索:“哎哟,这一晚上可遭罪了……”
史大恨恨地看着那群土兵:“都不是人!将我们丢在这里喂了一夜的蚊子!”
土兵们都笑嘻嘻地看着这群农夫,叽叽咕咕说着史大他们听不懂的土话,估计不是讥讽就是嘲笑。
苏油翻着白眼:“史大你没搞清楚情况就别瞎说!冲撞在藜将军行营,夜间紧急,土兵大哥们已经留情了,不然斩了也就斩了!”
史大舌头都大了:“大……大官?”
这事情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就算不是大官,那也是大豪商,史家的玉瓷要开个好张,还得指望他们,人家是来眉山采买货物的。”
史大又嚎啕起来:“小少爷你要给我做主啊……史大一片赤胆忠心,都是为了营救小少爷啊……要是得罪了大官耽误了生意,老爷怪罪下来,小少爷可得帮我说好话啊……”
苏油拍着史大的肩膀:“得了得了,不打不相识,一会带他们去看看玉瓷,生意要紧。”
这时候阿囤弥也过来了:“哎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苏油拱手道:“姐姐,都是周围乡亲,以为你们是歹人,特意前来营救我的。冒犯了姐姐虎威,给捆在这里了。麻烦姐姐快叫人将他们放了吧。”
阿囤弥横着眼睛看他,笑道:“你人缘儿倒是挺好。”
又心满意足地听苏油叫了几声姐姐,这才笑着对众人咕哝了几句,土兵们方将捆着众人的绳子割断。
苏油又去给庄户们作揖赔罪,反过来把庄户们搞得手忙脚乱。
苏油看了看日头:“开饭吧,姐姐正好了,这个庄子就是出玉瓷的庄子,吃过饭我们一起去看看。”
阿囤弥看了一眼树林里乱七八糟的地面,看着史大捂着嘴笑道:“你们这还是从树林里摸过来的?那不是先自废了一半的武功吗……”
苏油一看二林部的武士,全部头部紧裹黑巾,领口完全贴着脖子,浑身上下油绸包裹,袖口,裤腿都扎得紧实,衣服贴身不说,腰上还有宽宽的腰带。
全身都是黑色,只有脸部和双手露出皮肤,连刀子长度都只有尺半,在树林里一点不会牵拌,灵活得就跟狸猫似的,全是丛林夜战的行家里手。
再看乡亲们,麻鞋,阔腿裤,广袖袍子,风从这个袖子进来从另一个袖子出去,好几个身上都已经开了口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破的,还是挣扎的时候扯破的。
地上都是锄头,扁担,粪叉……
这都没法比了,苏油红着脸给自己找理由,嗯,我们是输在了装备上。
带着十几个村夫回来,狗剩正在炸油条:“哟,史大叔今天来得可早,怎么脸有些肿……”
苏油翻着白眼:“你史大叔昨晚半夜就来了,你们就一点没有听到声响?”
狗剩“啊”了一声:“不知道啊……我以为大家刚刚从庄子过来的……”
苏油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再次打量起二林部这些武士来。
战胜村夫们不稀奇,但是全程悄无声息还不伤一人,这战力就不是一般的彪悍了。
琢磨着眉山城低矮的城墙,如何才能防守住这样的武士呢?
吃了两根油条,喝完了一大碗豆浆,仍然没有答案。
大家对炸油条和加糖霜的豆浆非常满意,农夫们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
苏油介绍道:“这些都是从羁縻州过来的客人,来我们眉州采买货物的,还帮我们修了竹屋,今天把床做好,就可以让孩子们回来了。”
“对了,前两天买到一批不错的大松木,大叔们要是感兴趣,便可以拿家里的杂木来与我们交换,这可是做寿材的好材料!”
这话不是忌讳,大宋人事死如事生,这事情上很慎重。
好棺木是一笔大开销,好些人家早早就要给家里老人准备起来。摆放在屋子里,隔几年刷一层漆,家里老人们看着也安心,论起来这还是孝道。
几位农夫喜形于色:“真的啊小少爷?哎呀这可是大恩德啊……”
史大也开心:“老四别闹!可不能让小少爷太亏了,三方杂木换一方大松木,不然我这里先不依!”
苏油笑道:“回庄子统计一下吧,骡车可以用,怎么拉庄子里去自己想办法。”
这回农夫们真开心了,都感觉昨晚的罪没白受。
来到庄子,史大从库房里取出几个木匣,放到桌子上一一打开:“贵客……呃,将军,请看。”
木匣里是满满的竹刨花,阿囤弥拨开刨花,一件淡青色的瓷器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件瓷器和现今所有瓷器的花色都不太一样,淡青色的底色上,分布着一些紫色和蓝色的晶花。
晶花呈放射状晶体纹组成的圆形,只有几点点缀,有大有小,还有几条与晶花同色的曲线从底部拉上来,尖端对准晶花的圆心,但是在瓷器上分布得极具抽象的艺术感。
阿囤弥转动着瓷器:“太美了……这种纹理,从来没有见过……”
这其实是试验品,史家瓷坊要和老瓷坊拼镂花拼彩绘,那肯定不够看,因此只能从点缀上下功夫。
现在传统瓷器的图案,大多还集中在具象上,唯一有点抽象的,大约就是钧窑窑变形成的天然花色了。
苏油的设计,向那个方向靠拢,但是却是人为控制,现在拿出来,效果也是非常震撼的。
玉瓷做大件不行,但是小件却极尽精美,比如一套八件的莲花碗,苏油让史大烧造的时候,在碗底放了一小片琉璃,高温过程中,琉璃和底釉一起在碗底融化成薄薄一层,边缘浅绿中心深绿,还带着透明,如同一汪汪清泉。
诸多巧思,不一而足,都是后世非遗手工柴窑瓷器用老的套路。
范先生跟几个账房面面相觑,这趟差事,搞不好便要裸奔,怕是一贯钱都带不回去了。
价钱不能说不公道,可问题是再公道它也价值不菲啊! hf();
第八十一章 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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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珠串
现在大宋的瓷器真不贵,普通瓷碗,也就是十几文钱一个。
就连斗茶用的普通钧窑瓷器,也不过几十文一个茶杯。
当然发生窑变之后,那就相当于中彩票了。
后世普通瓷碗,和高档手工柴窑仿古瓷碗,其价差千倍,轻轻松松。
这道理放到任何时代都合适,因此史家瓷坊的玉瓷产品,不管是琉璃底釉瓷碗,还是釉下晶花美人肩瓶,其价值最小单位,都是贯。
苏油纠结了很久,还是放弃了眉山城工业布局计划。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中的货物,以后就朝极尽精美发展,走高端奢侈品路线,这样才方便带出巴山蜀水。
至于批量化生产,等走出巴蜀大山之后再说吧。
阿囤弥放下这件,又拿起那件,满脸都是金币的闪亮光辉。
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二林部是重要控制咽喉。
恋恋不舍地将瓷器放下:“弟弟,这样的玉瓷,能给姐姐匀出多少件?”
苏油笑道:“姐姐,生意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细水长流。否则别说两三千贯,便是万贯,十万贯,那都不够用的。”
“你们这趟主要是要买盐,其次布疋丝绸也是大宗。至于玉瓷,宝刀,织染,图书,能匀出千贯来采购,都已经了不得了。”
阿囤弥摆着手:“图书不用了,腾出资金来采购另外三种。”
苏油小心地说道:“姐姐,这可就错了,小弟恰恰认为,图书才是最重要的。”
阿囤弥问道:“哦?这是什么道理?”
苏油说到:“你们与大宋往来,多是依赖文书,与大宋交易,也多是依赖契约。现在生意只是小打小闹,因此显不出来,可等到铜器大量制出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
“到时候啊,雅州榷场一时无法完全消化如此大宗的商品,你们是不是要在榷场设立店铺长期自行发卖?”
“同样,榷场也无法提供给你们大量与铜器价值相当的商品,那么,你们可不可以申请召集大量客商前来购货?或者携带交钞,会子,甚至直接携带部分铜器来眉州,去成都府,去汴京进行贸易交换?”
“大宋的对外商贸,历来都是以顺差为主,也就是说,大宋的东西,对你们来说,都是重要的商品,而你们的东西,对大宋来说,都是可有可无。”
“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一种健康的商业环境。”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你们有了大宗的,大宋急需的商品。有效的经济循环,便在二林部和大宋之间建立起来。”
“这个循环中没有输家,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在这个过程中,传统榷场领货换货模式,将无法满足需要,因此必将被税关所取代。在大量商品流通往来中,朝廷会从关税里获得巨大的好处。”
“只要朝廷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好处,大于专榷得到的好处,那么打破专榷这样的经营方式,就是迟早的事情。”
“到那个时候,二林部才是真正的财源广进,姐姐你想,要做到那样的程度,对大宋的经济,文化,政策,没有一个透彻的了解,行吗?”
“对姐姐来说,这样做好处极多,坏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二林部对大宋的依赖性,将会越来越强,这便要看姐姐和大将军的选择了。”
“如果决定走这条路,那大宋的文字图书,就是重中之重。”
“你们要培养出精熟汉学的人才来,甚至如唐时高丽那样,中几个进士,出几个真正的高级官员,在朝堂上为你们积极代言。”
范先生立刻供手道:“主上,明润此策,乃正大光明之举,合则两利啊。”
阿囤弥手扶着脑门,觉得一时还有些消化不了,这是决定部落命运走向的大事情,她也不敢做出决定,只得道:“弟弟,这事情,你不能代表大宋,我也不能代表二林部。还得从长计议。”
苏油供手笑道:“那是,说一千道一万,没有大宗铜器产品,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大宋商贸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好比一个富员外被一圈叫花子围着,只能自己和自己玩,同周边与其说是贸易,不如说是打发来得贴切。
关键是这些叫花子武力值还不低,手里边都拿着打狗棒,有时候还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苏油的想法,是用二林部做个试验,从富员外打发穷叫花模式,转变为真正的互通有无模式,至少在川峡四路,建立起正常的经济流通,促进经济发展。
经济发展规律,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这中间会催化出大量的既得利益者,而这批人力量大了之后,便会用各种方式,想尽千方百计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因而改变上层建筑。
如果绝大多数人能从政策中获益,或者退一步说,一项政策只能让少数人获益,但是对其它人又没有伤害,那么这项政策,理论上就是不可阻挡的。
如今苏油力量弱小,处处需要委屈求全,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合适的时机里,随手洒下一些种子。
对江卿四大家是如此,对二林部,同样是如此。
范先生是宋人,让雅州周边羁縻州改土归流,服从王化,是他平生之志。不过以前只想到从德化,训导入手,现在苏油一下子给他指出了另一条更加行之有效的道路,不由得大是佩服。
孤落蛮荒二十年,不知道大宋内部的变化,曾几何时我大宋的孩童,已经如此妖孽了?
看主上的情形,分明也对苏油的建议动心了,想到自己苦口婆心这么些年,还比不上玻璃江边一小子随口几句话,又不由得暗暗摇头。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条,利益。
史大害怕昨晚的事情得罪主家的大豪客,为了讨好阿囤弥,还送上了一副珠串。
玉瓷共有一百零八颗珠子,除了粉色的小珠,还有三颗大一号的粉蓝莲花珠,一个三通佛头。
佛头下打着一个吉祥结,吊着两支翠蓝的绦穗。
阿囤弥高兴坏了,取下银披挂上珠串:“弟弟,你看好不好看?”
苏油替她整理:“好看,就是挂反了,穗子该在背后,嗯,这样就更好看了。”
各色珠子其实都是实验轴承和透明釉时的废品,因为釉料和泥料中的铁质未能去除干净,因此烧出来不是纯白,而是暖色。
史大准备扔掉,苏油说你疯了吗,取来随手按大小搭配成现在的样子。
为了得到规整的球形和均匀喷釉,珠子都是在轴上转动着修整和喷釉,有一个小孔,那就正好串珠子了。
再用锦囊木盒装盛,这就成了妥妥的工艺品。
别小看珠子,贸易珠这种罪恶的东西,大航海时代,一串在非洲是可以换到一个奴隶的!
见不得史大的抠搜劲,苏油又叫他取来另一串大些的给阿囤弥戴在手上:“这两样东西,才是小弟给姐姐准备的销往南诏的货品,一件叫‘一百零八子’,一件叫‘十八子’。”
阿囤弥顿时明白了过来:“弟弟好聪明!那里佛法昌盛,他们念经离不开这个!”
苏油笑道:“这两串珠子啊,姐姐先戴着玩。唉,只可惜,要是能有火浣布的那种纤维材料,我就能给姐姐做出另外一样东西,比琉璃更加的清透,比水晶更多的色彩……”
女人为了饰品足可疯狂,阿囤弥拨弄着手腕上被命名为“婴儿红”的粉色磁珠,笑得眼睛都眯缝了:“弟弟,火浣布主要是编织困难,只是纤维不要书成布的话,要多少你尽管开口!姐姐都给你搞来!” hf();
第八十二章 常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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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常数
庄上的乡亲和孩子们回来了,昨晚庄子的人便已经撤到了更远处的庄子里,现在知道没事,才又重新回来。
苏小妹见到苏油便扑了过来:“哥哥,你还好吧?”
一群小些的孩子也围着大孩子说话,一边好奇地看着二林部的人。
阿囤弥看到这么多的孩子,对苏油又高看了一眼,也对大宋的温情有了一丝思慕。
在二林部中周围三百里的山林中,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不容许这样的一幕存在的。
苏油对大家笑道:“回来得正好,之前都是误会,这些土兵叔叔们给我们建好了房子,就等你们回来打造木床,家具,准备搬进宽敞房子喽!”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对二林部的战士们表示感谢。
土兵们听不懂汉语,但是孩子们真诚的笑脸,也让他们不由得泛起了笑意。
接下来的两天里,史家庄提供菜蔬,肉类,孩子们负责土兵们的伙食,土兵们学习使用圆锯改木板,木方,打造家具,进度那叫一个飞快。
范先生对苏小妹的颖悟能力刮目相看,一老一小一天到晚在一起交流,苏油不知道苏小妹学到了些什么,但是范先生和几个账房,对梵文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倒是非常上心。
苏油并不藏着掖着,这玩意儿对他来说,是一个促进商业流通管理的手段而已,他反而希望通过经济手段,将二林部和眉山江卿渐渐捆绑在一起,成为眉山商业集团的有力外援。
产业转移,携洋自重,在实力过于弱小,西川出身的士大夫没有大量入仕之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生存之道,苏油在这上边并不迂腐。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步步来,夫子说的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就是这个意思了。
至于说二林部强大起来会不会反噬,苏油倒是没有过这个担心,历史上西南夷直到五溪蛮,在宋明基本被完全吊打,同化,最终在清代完成改土归流,融入民族大家庭,之后便和汉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南方诸蛮,和北方还是有所不同的,嗯,除了很远很远那个大陆边角……
想远了,现在还是大搞建设,有土兵们轮换操作轮锯,有史家庄换来的小木料。木方,木板,流水一般从加工台上送下来。
苏油还做了一个刨床,就是类似于将刨子侧过来钉在桌上的样子,不过刃口长了很多,土兵们推动木方或者叠在一起的木板,很快便能得到光洁的木件。
标准件批量加工的威力,终于体现了出来,能通过打孔和竹钉钉合的,尽量用竹钉钉合。短短两日内,上下铺的木床,课桌椅,柜子,黑板,衣箱架子,便都渐渐充实了起来。
精细的确不够精细,不过有了后世极简风格自组合木质家具的模样,另有一种美感。
阿囤弥对这效率叹为观止,要求等回去的时候,刨床,拉钉凳这些东西通通都要带走。
孩子们的课程她也感兴趣,但是她更感兴趣的是文科小故事,至于数学加减,面积计算,实在是看到就头痛。
今天的数学课,是测量圆周率。
工具是一个硬木刮制的小齿轮,用尺规分出了三十六个齿,然后粘上墨在直线上推出三百六十个齿的长度,截下棍子安装在齿轮上,作为大圆的半径。
然后在平地上刮上泥,用齿轮推出一个半径为三百六十个齿长的大圆来。
再通过大圆上的齿数,除以直径的齿数,得到圆周率。
之后便将实验丢给了孩子们,让他们自由调整半径,计算大圆上的齿数和直径上齿数的关系。
然后大伙发现,这个数居然是一个几乎恒定的数值。
苏油最后总结:“这个数,叫常数,天地规律中,藏着很多这样的常数,只要发现了它们,对我们的生产会大有帮助。”
“比如现在,小七哥便能够计算出一块圆形泥饼所需要的泥量。接下来我们就来讲解如何用这个常数,和圆的半径,求得圆的面积……”
“……好了,方法便是如此,但是这个常数目前我们取三点一四,其实并不够精确。”
“如何推导出精准的圆周率呢?古代两位大数学家,祖冲之和刘微之,给我们留下了精准的推导方法,不过这需要你们继续深入学习数学知识之后,才能掌握。”
“……明天我们会开始讲解关于矩尺的一些神奇特性,以及一些定理的求解方法,今天就到这里……”
孩子们散去了,范先生走过来拱手道:“明润,能将《九章》中各题,解析得清晰明白,从初步加减法开始,从易到难聚沙成塔,洋洋洒洒敷衍成《算术初步》,《几何初步》,《九章衍迹》,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前两者是教材,后边那个其实是习题集,苏油不敢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学着范先生拱手道:“孩童力弱,只能辅以算术,研发出一些机械来节省力气,说白了,这就是基本工匠之书而已,当不得范先生夸赞。”
范先生说道:“明润过谦了,别的不说,仅这周率,便于天文历算有关。满大宋,不,遍天下能讲述周祥的,老夫敢说两个巴掌数得过来,不过明润此法,漏洞颇多啊……”
苏油笑道:“的确,相比刘公割圆之术,此法乃等而下之,不过便于理解和发现而已。要让大家都掌握割圆之术的概念,进而推导出圆周率,进度快的,还需要两三年的学习,进度慢的,怕得五六年。”
范先生拉着苏油的手笑道:“来来来,老夫自问《九章》尚精通一二,但割圆之术,的确太过于高深了,你先给我讲讲,还有你创立那个小数,也颇值得研究……”
儒家目前还停留在注释训诂的末期,道统思想刚刚开始发端,接下来才是几十年时期内争论形成,最后以程朱理学为代表统治千年。
因此现在的大宋人,对各种知识是宽容的,渴望的。儒,易,道,释,乃至星相,占卜,医疗,军事,地理,天文,林林总总方方面面……
士大夫中有很多研究数学的长才,不少高人,甚至还将研究推进到了极深的水准。
苏油来到这个世界上,认为数学研究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水平在他之上的,钦天监,将作监,还有计司,人才那是车载斗量。
他的任务,是传播,是让数学走下神坛,变成老百姓能够用来指导生产,转化为生产力的东西,而不是一种形而上之虚无缥缈的纯学术研究,或者只应用于天文历算。
他要用一套简单易记科学的标注体系,让大宋数学家脑子里那套高深的思辨证明,一一展现在纸张上,让更多的人接触到,搞明白,产生兴趣,深入钻研,启发出更多的天才,而不是只掌握在少数的人手里口口相传。
这一点上,其实苏油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和夫子在春秋时期所作的事情,算是同一性质。
而且苏油认为自己与夫子当年周游列国难售其说相比起来,难度要小得多。
说白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自己这套东西,是可以立竿见影见到成效的。
而且,苏油自有更深一层的目的,要改变一些事情,这个时代是最后的时机,一旦错过,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hf();
第八十三章 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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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开城
城门终于打开了。
眉山这样的小城池,能坚持七日,苏油估计也是到了极限。州府的做法,简直就是先将自己熬到半死。
这真要是有叛军打过来,怕是一波冲锋都扛不下来。
这次事件让苏油啼笑皆非,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莫名其妙。
听风就是雨,反应过激,拍脑袋下决定,处置失当……对了,肯定还要加上城里的争论不休——简直就是大宋施政模式的一个微缩型翻版。
算了,反正自己是受益者,苏油也就懒得计较。
城门一开,一个胖胖高大的身影便骑着毛驴跑了出来,来到土地庙便高喊起来:“明润,明润你还好吧……我去这是怎么回事儿?”
来人正是苏轼,一见两间大竹屋不由得大为惊讶:“这是你们建造的?”
转眼又看到林子里休息的土兵,吓得从鞍上滚了下来:“有埋伏!”
苏油捂着脸,觉得有些丢人:“埋伏你个头!那是雅州南边羁縻州二林部在藜将军麾下,城里都还好吧?”
苏轼摇着手:“先别慌着进城,快臭死了,说好今晚吃素!豆花饭便最好!城里可是三天前就断蔬菜了。”
苏油撇撇嘴:“懒得理你,我先进城与姻伯嫂嫂他们问安,豆花饭你让小妹安排。”
这时阿囤弥从土地庙中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高额头的高胖书生。
苏油给两人介绍之后,便对范先生和阿囤弥供手:“范先生,姐姐,我需要先进城给长辈们问安,顺便打听一下情形,史大,用骡车拉上粮食,送到程家杂货铺。”
苏轼说道:“当真料事如神,明润你如何知晓城中缺粮?”
苏油说道:“闭门七日,日耗五千斤以上,这是一个数学问题,不用深想便能得知。”
说完拍了拍他的肚子笑道:“嘿嘿,其实主要还是见你瘦了。”
苏轼看了一眼阿囤弥,厚着脸皮给州府说好话:“官员们也是守土有责,正好城外来了异族军士,这就更是应景了。行我就不回去了,现在的城里啊,还不如你这土地庙!”
……
眉山城中,还真有一股淡淡的异味,好在街面已经恢复正常,不少人正在开门打扫,准备重新以往的生活。
两大车粮食运抵程家杂货铺,围着购粮的人群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掌柜的声音这才显露了出来:“现在城门已开,不日粮食便会调剂过来,大家不要着急,就买一两天的,支应过去就好办了……哎哟小少爷来了?”
苏油跳下车来对周围说道:“坊市马上就要重开,不用急在一时,秾贼之事,纯属谣传。”
“大家尽管放心。很快城郊的粮食便会运入,我们这两车只是先驱。掌柜你先卸货,我去见姻伯去。”
进入程家,便见程文应,史洞修,石通,程夫人几人都在,边上还坐着两位官员。
一位是绿袍县令,扑买官酒坊的时候苏油已经认识,另一位相貌方正,身着朱色曲领大袖袍服,下裾加以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头上戴幞头,脚蹬革履。看服色便知当是知州了。
程文应便招手:“小油过来,见过太守,长史。”
苏油赶紧上前行礼,然后说道:“小子见过太守,贤令。对了,城外在藜将军,在土地庙已经住了七日,太守您看……”
知州对蛮族明显没什么好脸色,一拂袍袖:“错非蛮族近城,此事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好你还真不讲理,苏油暗自腹诽,嘴上笑道:“此事断然不是坏事,二林部此来,是希望与眉山采购诸多产品,其中盐,茶,需得经过州县专榷,其利非小。”
知州皱眉道:“这事情,不是富顺监的事情吗?与我眉山何干?”
程文应却一听就明白:“太守,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赶紧将他们打发走了事。真要放他们去了富顺监,沿途惊扰不说,万一和蛮夷交通勾连,朝廷追究下来,挑理儿说是从我嘉眉放下去的,对太守怕是会有些干系。”
知州略微点头:“程老,此次前来,本为商议平静州县一事,未料还有此波折。”
苏油暗暗叹着气,在心里喊到,喂!人家在城外等了七天了!你这什么态度!
赶紧笑道:“其实小子与他们相处下来,觉得蛮人性子倒是挺直爽的。此次前来,盐茶各六百贯,其余准备另购图书,铁器,织染,瓷器。正好各位东主都在,那就可以一言而决了。”
知州又皱眉了:“朝廷对蛮夷,都是推恩,给价偏高,这对我眉州,反而不利啊……”
史洞修说道:“太守,且听明润有何说法。”
苏油说道:“苏油在城外七日,已经了解了二林部的意思,此次雅州榷场不知为何改变了以物易物的方式,效法西军故事,引进钞引制度。”
“如此江卿四家便可接手这部分盐钞,自去富顺监粜盐,先用自家货物将之打发走。此为一便。”
“官府不用出面效仿商贾亲自转手货物,只需要按货值收足坐行两税,既方便了行事,又减少了胥吏均输劳顿,还不失体面。此为两便。”
“事由江卿出面,就算有了差池,双方也可以申告官府,由太守长史断决。大人既摘清了关系,还维护了权威。此为三便。”
“此事在内地诸州,税卡繁多,断然难行。但是眉山往南,过了雅州便是境外,蛮人定然乐从,这便是眉州独有的地利。”
“雅州那边既然发放了钞引,我们何妨顺水推舟?招纳商贾,坐地经营,几次下来,太守治眉,不费周章而政绩斐然。此为四便。”
“范文正公当年守陕西,以军费开榷场,年入四十万贯之多,无需扰费朝廷,而军食便足。”
“如今太守行此举,乃有故事可依。且有谤则雅州受之,有利而眉州独占,何乐而不为?似此当为五便。”
知州的眉毛跳了两下,似乎有些意动,加上仓场码头,这里边可操作的东西太多了。
苏油说道:“太守无需多做什么,只需宣慰一番,示二林部以恩即可。其余事务,有我们江卿世家代劳,以良品诱之。远人悦服,而盛治可期,太守声名,必将流播西南而存百世。”
知州点头,又看了看程文应和史洞修:“二老以为如何?”
程文应笑道:“不管是不是如小油说得这般天花乱坠,这总是一个机会。”
“后边的不敢多说,只这眼前一桩:各地谣言纷起之时,独贤太守开门而迎纳之,好言相劝,令夷人知恩而返,便已经可以算是一等功劳了。”
知州终于笑了,什么叫坏事儿变好事儿?全凭一张嘴。寺丞公当真不愧是开书坊的!于是拱手道:“既如此,本官也不好辜负父老拳拳之意,便去土地庙见见那位在藜将军。”
送走了知州和被晾在一边好久的可怜知县,便见两老一中一小四只狐狸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
程夫人不由得没好气地一一点名:“父亲,史老,小石,小油,有点士绅气质好不好?”
苏油笑道:“这次利润不丰厚,二林部带来的盐钞不多,也就两千多贯,一半盐茶,好处归官府,所剩只有千贯左右。”
“不过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商道算是通到眉州来了,刚刚姻伯和世伯如此配合,应当也是想到了这点。”
程文应笑道:“老史,赶紧修书雅州,问问那边怎么回事儿,我这便写信去嘉州,还要跟成都府和转运司打听一番,看看这股风是怎么吹来的。”
史洞修说道:“小石也通过你石家的关系问问,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hf();
第八十四章 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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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能人
商人消息极快,三日后,程文应看着几方来信,呵呵笑道:“无怪如此,益州府来了能人啊。”
八娘很好奇:“谁呀?”
程文应拂须笑道:“张安道,张方平。”
苏油就很开心,被苏轼吊打了这么久,现在能压过他的人总算来了,不由得笑道:“听说他是神童。”
史洞修笑道:“神童而已,我眉山还少了吗?”
程文应摆手说道:“不要这样说,此公真不一般,少年聪敏绝顶,家境贫寒书都买不起,便从别人那里借读。三史啊,只用了十来天就归还了,主家问他为何,他说他已经全部读完。”
苏轼在旁边写字,便不由得嘟囔:“怎么可能,又是附会……”
程文应笑道:“子瞻你不要不服,张公使契丹回来,任知制诰,代知开封府。府中琐事繁杂,前任一律用书板记录,他却只需要靠默记,而且从没有出过一点差错。他的记忆力,真不是附会传说。”
说完又叹息一声:“此公求尚实务,料事极明,小油,他要是见到你,定然会非常开心的,你们一老一小,气质还真有些相近。”
八娘说到:“阿爷,给我们讲讲吧。”
这也是江卿世家的传统项目,对朝中时政众人进行品评。
大苏小苏在年幼时,苏洵便与他们讲解朝中局面,人物性格。苏东坡还写了一篇赞颂范仲淹的文章,苏洵对其中两句非常喜欢,指出来说道:“这两句先留着,不给老范,以后我们自己用。”
世家子弟出仕,比寒门弟子有优势,这也是原因之一。
程文应说到:“当年元昊准备叛乱之前,写来了一封书信,言辞傲慢,想逼使大宋与他绝交,以便趁机激怒党项人拥戴他。”
“张公的建议是暂时忍让,使元昊没有理由公开叛乱,然后抓紧一年时间精选将士,秣马厉兵,修筑城池,先形成不可战胜之势。”
“他的理由是,小国用兵,只要三年分不出胜负,国内就会不攻自破。届时大宋再乘机攻击,是必胜之道。”
“只可惜啊,当时朝廷处于全盛,连老夫都认为张公的建议优柔软弱,姑息养奸。人人心里想的都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却忘了恃己之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这条基本道理,轻敌了……”
“之后政府征调各地的弓箭手,选其健勇者组成宣毅、保捷两军。张公也屡次上书反对,还是没被采纳。”
“结果两军骄恣不堪,二十多万人的部队,如同百姓一样,根本不能打仗。”
“其后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悉如张公所料。”
众人想起西夏立国之初宋夏之间几次大战,都不由得默然无语。
程文应收拾起心情:“扯远了,此公之后改任三司使。王拱辰王丞相提议河北盐政改由官府专营,统一管理,实则是改行傕粜事。张公质问官家所依何据,官家说是新立税法决定的。”
“张公据理力争,翻出过去的律令,指出北周世宗时期,河北便已经将盐税均入其他税收之中,即现在的两税法中盐钱项。如再施新法,就是重复征税。”
“官家方才醒悟过来,张公于是又请官家亲行旨文,停收此税。河朔父老乡亲,在澶州郊外拜迎,并举行了七天佛老会,以报谢皇恩。”
说完笑道:“如今此公来了益州,二林部雅州盐钞一事,大家便知道因何而起了吧?呵呵呵,我川峡四路不榷的旧制,看来转眼便要恢复了。”
史洞修说到:“张公料事之明,近日此事就是证明。在他以侍讲学士身份徙任益州时。侬智高企图经南诏犯益州之言,朝廷便已经得闻。一边从陕西征调步骑,开往蜀地。一边急令张公尽快赴任,允许他相机行事。”
“张公认为必然是谣言。沿途所遇兵士,尽皆遣返,诸多相关输役,也尽皆停罢。并命雅州善接夷人,示之以安,因此才有了发放钞引之事。二林部算是因缘际会,讨得个头筹。”
程文应笑道:“小油,子瞻,你们所料与张公其实无差,不过好处嘛,这次都被眉州的长官得了。”
苏辙开始思考,苏轼便有些小雀跃,而苏油却连连摆手:“姻伯,我们处于实地,因此可以推断出来,张公却是明见千里。人在滑州,已经料定益州之局,这是不能比的。”
程文应笑道:“无论如何,此次与二林部交易顺利,小油有大功劳,就是钱都被我们挣了,小油一文钱没赚着,还倒贴了许多好酒。”
阿囤弥也要离开了,因为好东西太多钱没带够,苏油便与她签了个契约,一千贯贸易四家产品,然后按每家二百五十贯的交易均数,赊给她永春露,等下次交易时结清即可。
石通没好气地说道:“二百五十贯酒水只是小事,那把刀,起码值八百贯!”
夷人穿越山林,爱用短兵,苏油便结合了后世的博伊刀型和苗家尺半尖刀,设计出了一柄两尺长的砍刀。
砍刀背后还开有一半假刃,可以用来斫骨,打火。
钢材用了多项新技术,粉末冶炼,多层折叠精锻,覆土油淬,新型热处理……造型虽然粗犷,但是钢质却绝对是目前石家铁坊最好的一把。
石通嘴上虽然不满,其实对这把刀是非常得意的,用他的说法,这才是将门子弟用的实战兵刃。
刀装也走实用路线,但是不失精致,刀柄为山樱根瘤,花纹斑斓,护手为黄铜,呈S状的柳叶型,刀鞘为多层砑花皮革缝合,边缘涂上胶漆闭缝,具有一种粗放的美感和异族风情。
最经典的地方,则是刃材尾部为螺栓设计,整把刀通过特殊的改锥,拆掉尾钉即可分解成刀刃,吞口,护手,柄环,手柄,尾盖,尾钉七个部分,方便更换不同风格的刀装和保养。
刀刃打磨得异常精准,因此锋利无伦。阿囤弥来验刀的时候,石通准备了五根装满铁砂的竹筒,一刀而过,不落划痕,惊得阿囤弥大呼小叫,才知道弟弟所说以宝刀相送,真不是胡说八道。
苏油笑道:“那东西就是个钓饵,这种高级刀具的保养,需要诸多设备,不是二林部能够完成的。以后每次打磨,都得送到石家铁坊来才行。一来二去,联系就紧密起来了。人家需要的石墨坩埚,冲压成型模具,准备好没有?接下来的,才是大生意。”
史洞修和程文应都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这注财源,你石家这里就是泉眼。可抓紧了。”
石通站起身来:“我这便去准备,希望半个月后他们再来,会带着不一样的东西。”
诸事议定,程文应才对苏油说道:“眼看年底,可龙里那边,小油你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后便在家中安分读书,不要胡乱搞事情。等到春后,我会来接你进城,到时候便算是正式开蒙入学。”
“切记切记,安分读书,当然如果有些风雅的兴趣,不妨也弄弄,但是农事野人,别学仲先公,少接触少来往的好。”
这番做作是何道理,程文应没交代,当着这么多人苏油也不好细问,只好先答应下来:“那我去土地庙交代后,便回可龙里,出来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伯爷在身体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苏油,搞得苏油多疑的性格又起来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程文应呵呵笑道:“没有没有,回去好好休息一阵,这段时间可把你能得……” hf();
第八十五章 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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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返乡
送走依依不舍的便宜姐姐,苏油和苏轼又巡视了一番土地庙。
苏轼擦拭着松木的柜子:“不错,这已经比州学强了。”
苏油说道:“我不在这段时间,这里就拜托你和子由了。”
苏小妹问道:“哥哥你要离开我们吗?”
苏油骑上苏轼的小毛驴:“哥哥怎么会离开你们呢?哥哥要回去准备好吃的,以后大家轮流去玩。今年过节,大家都来可龙里,我们热热闹闹一齐过个年!”
……
小毛驴滴滴答答,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毛驴屁股后边挂着两个柳条书箱,前边鞍上坐这一个孩童,孩童前面挂着一个褡裢。
进入农闲季节,路边的水田里,只剩下稻桩,几只鹅鸭在水边嘎嘎地叫着。
虽是农闲,但是乡下哪里就真能闲得下来,农人们在编织竹篱,竹器;修缮草顶;保养农具……
妇人们则三五一群,找一户姐妹屋外敞坝,斗针比巧,顺带闲话家常。
树梢上的柚子,沉甸甸的压弯枝头,眼见是熟透了。
苏油路过,便惹来早已生娃的婶娘们一通调笑。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小模样可真是俊俏!”
“小郎君还记得奶味不?要不暂歇一程,奴家奶水充足,左边右边任你选,如何?”
然后就是一片笑闹声,臊得苏油夹了夹腿,让小毛驴加速。
小毛驴打了个响鼻以示抗议,继续慢条斯理地走着。
苏油只好赧笑着朝这些妇人拱拱手,求放过。
妇人们更是爆发出笑声,其中一位更是丢出来一枚彩线女红:“小郎君真有趣,这个给你拿去玩。”
苏油在空中接过,却是一只布艺的蝙蝠香囊,手艺倒是不差,毫不矫情地收了,拱手称谢而过。
就这样沿着小河一路向西,很快便进入了安镇乡。
很快一个小孩便看到了他:“小油!你回来了?”
接着田垅上也跑来一个小孩:“小油真的是你!”
苏油笑道:“哈!瘦娃,小鼠!可想死我了。”
前边那个娃便是小鼠:“小油听说你去城里了,我想来看你,我妈不让,说城里有拐小孩的,真的吗?城里好玩不?”
苏油下驴,打开鞍前褡裢,摸出来一把果干:“给你们吃的,城里也就那样。”
很快,还没走到可龙里老屋,小毛驴周围便跟了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苏油暗自得意,孩子王的虎威犹在啊。
小河在山脚突然变得很宽,形成了一个大河湾,那里便是可龙里孩子们的乐园。
以前这个河湾,飘着青青的水草,夏天的时候,厚到小孩都能够踩上去。
自从去年告诉娃子们这种草也可以喂猪喂鸡之后,水草便被每年三次清理收获,现在冬季是水草生长缓慢的季节,只柔柔的在水下招摇。
一道清澈的山溪,从湾子中心汇入小河,两岸都是茂密的竹林。
青石板路变成了台阶,从竹林里穿过,等到视野重新开阔,变成了一处庄子。
庄子前方是一口方条石砌出的大水塘,塘边有雕花矮栏杆,还有搭往水中的石台,贴水而设,方便洗衣淘菜。
左右两侧和后方,则是建筑群。
越往中心,建筑越高大,用料用工也更加的精美,当年苏味道虽然是被贬官,但是曾经当过宰相,用伯爷的话说,烂船也是有三千钉的。
因此中心的苏家老宅和祠堂,规制还是比较宏伟壮观,不过年深日久,充满了沧桑感。
周边则是青瓦白墙的建筑,再往外,则是泥墙瓦顶,然后一下变得散乱,分布在田地林竹丘山之间,多是泥墙竹墙和茅草顶了。
祠堂前方,围着大池塘,有几株大树,其中几棵树皮光洁高大的,那是黄橘。
树上还挂着一些果皮干枯的果子,那是伯爷特意给苏油留着的。
池塘边上,冠盖铺张的几株,则是已经数百年的老紫梨,苏油最爱的,便是祠堂外春日里,梨花胜雪的景色。
池塘左侧,有一处新修的小院格外惹眼,素木的梁椽,大门,规整的石柱砖墙,虽然小了一些,但论起设计的精细程度和美观程度,比祠堂只好不差。
想到老伯爷,苏油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朝祠堂奔去。
老伯爷正坐在矮椅上,用竹丝给簸箕收口,见到身穿白布跨襟厚裳,青色柿子绫直裰,脚下白袜绸靴的苏油,不由得笑道:“哟,哪家的财主小少爷来了啊?”
苏油上前躬身供手:“老伯爷你别闹,苏油回来了。”
老伯爷笑道:“进城一趟,懂礼多了,这样才好嘛,得字了?”
苏油笑道:“得了,嫂子拟了个明润,明允堂哥说不错,就用上了。”
老伯爷点头:“嗯,这个字好,点灯的时候就是明,烧菜的时候就是润。”
苏油赶紧摆手:“伯爷你可别跟村里边这么解释!这字来自南朝刘勰《文心雕龙?杂文》。”
“我蜀地汉赋文宗扬雄,刘勰评价他‘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璅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这才是这字真正的来历,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老伯爷摸着苏油肩膀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还学会掉书袋了,大有长进!嗯,不过我觉得还是点灯烧菜来得贴切!”
苏油:“……”
这时候小鼠牵着毛驴进来:“小油哥,这毛驴栓哪儿?”
老伯爷起身说道:“小鼠这是祠堂,别让它进来,弄脏了祖宗怪罪,你去栓门口橘子树上,等我收拾好再来料理它。”
转身从祠堂侧屋端出来一个簸箕,里边有些瓜子核桃之类的干果:“以往小油在的时候,哪天不来几个娃子?这小油一走啊,你们都不上门了!整天冷冷清清的,害我瓜子都没地方发放去。”
娃子们围过来抓吃的,嘴里乱喊道:“谢谢八公。”
紧跟着乡亲们也赶来了,又是一番热闹。
“小油回来了?哎哟真是的!这身行头可真好看!嫂嫂给置办的?”
“好像胖了点,怎么城里呆了这么久还是这么黑?”
“回来了就好,对了那么些酒糟拉回来,可好哩!鸡鸭,还有小猪娃,吃了那叫一个疯长!这可多谢小油了,这么小,去城里也没有忘记乡亲。”
“小油啊,你三哥那可是峻急的性子,你在城里过得好不?要我说不习惯就回来,克绍箕裘,那也是箕一半裘一半嘛!”
“我说四喜家的你还管不管你家男人了?在祠堂祖宗面前都敢乱骂!”
“我那是骂吗?我那是跟城里秀才听来的学问!绝对是好话!”
“我信了你南瓜里面没有米米!”
“不信你问问小幺叔嘛……”
苏油赶紧拱手道:“呃,这话是孔夫子说的,是说做弓家的,娃子先会弯竹器,做皮衣家的,娃子就先会补皮子,是耳濡目染能够继承家业的意思。所以四喜的说法也不算错,种地也是我打小看的……”
“诶怎么样?还是小幺叔有学问!橘子树跟茶叶可真真的看着活了!”
“切!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还说黄荆棍儿细了就要两支并起来抽,夹肉,更疼……”
“你狗日……”
虽然吵吵闹闹搞得苏油一个头两个大,但是这份乡情,却让他享受非常。
各家的过来看了稀奇,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老的在祠堂,喝着水聊闲天。
老伯爷就对苏油招呼:“厨房里添置了好些东西,还有好些工具,还有那什么……实验器材,都是你叫人从城里送来的,那些家伙我都不会用,你自己去搞一桌,招呼你几个老哥哥。”
苏油笑道:“那行,那几位哥哥稍坐,很快就得了。”
说是哥哥,那也都是五十往上奔的人了,平日里老伯爷要收拾苏油的时候没少拦着,现在孝敬一顿也是应该。 hf();
第八十六章 松花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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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松花蛋
调料已经逐渐齐备了,川菜中常用到的调味品,豆豉,酱油,豆瓣酱,已经苏油用准工业方法被催化了一些出来。
当然味道离纯手工作坊三四年出来的东西差着老远,但是比起后世工业品来,勉强算是合格。
炒了一些焦糖,加入酱油熬化提浓,然后盛入器皿中蒸制,这就是老抽。
豆瓣拌上茱萸酱发酵,与后世豆瓣酱也差相仿佛。
苏油准备翻年新出的茱萸酱,用纯碱试试,或者比石灰效果会好很多。
想到这里,很多实验设备也该提上日程了,姻伯叫自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那就正好将这些东西完成。
有了泡姜,料酒和豆瓣酱,炒鸡杂这道传统经典川菜,很快就在苏油手底下出来。
不过好些厨房用的家伙,被老伯爷归入到实验器材里,害得苏油在库房翻了半天。
汽锅鸡里加了天麻片,云南名菜天麻汽锅鸡也就出来了。
祠堂后边菜地里豌豆长势很好,苏油又去掐了一些豌豆尖。
再蒸上一块腊猪头肉,炒两个时蔬,很快便摆了一桌。
老伯爷摸出一瓶永春露说道:“孩子孝敬的,今天我们几个老的便将它喝了!”
考虑到宋人对高度酒还有一个适应过程,这瓶酒是苏油用梅子和肉桂熬酱调制的果酒,度数比原度低了不少。
玫瑰色的酒浆倒入玉瓷杯中,几个乡老顿时束手束脚,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庄户人家能享受的东西。
苏油又端了一盘用酥肉,炸丸子和肚条烧制的三鲜出来,笑道:“打小没少给村里添麻烦,三哥,五哥六哥,今天算是给几位道歉了。”
三哥便拉着苏油坐下:“油娃性子好,怎么说他都笑嘻嘻的,以前是大家眼力短,别的不说,我家田里那鱼可真不少,油娃你说能有个三五十斤不?”
三五十斤的产量苏油已经很满意了,稻花鲤鱼一般也就是一斤左右,加上其它杂鱼,一亩田三五十斤,其实算是白捡的。
五哥也笑道:“糟子也是好东西!早晚补两顿糟子,家里禽畜都长得结实,尤其是鸭子,今年过节,鱼鸭可是家家都有不少!”
六哥说道:“那是,还有这鸭蛋,只要糟子给得足……我的天,原来鸡鸭这么能生蛋的!”
说起这个苏油想起来了:“哎哟,几位老哥先喝着,我再去添个下酒菜!”
厨房里有个筐子,里边有一堆灰色的灰球。
敲开灰球,里边是一枚鸭蛋。
苏油很快剥了一盘出来:“老伯爷说村子里现在蛋多了,来信问有没有办法保存起来。这个叫松花蛋,能存好几个月,就是可能会不合一些人口味,大家尝尝。”
松花蛋上淋了蒜茸,辣油,酱油,几个老头品尝了一回,其中一个说道:“不错,哟这上头真有松花!看着怪喜人的,但是还是咸蛋更好吃!”
另一个就不乐意了:“老六你好日子过蒙心了是吧?那玩意儿得费多少盐?!”
苏油笑道:“老哥说得在理,松花蛋相比咸蛋,好处就是用草灰石灰便行。不过六哥说的也没错,这事情是我疏忽了,年底了,今年家家腌肉,腌鱼,还真离不开盐。”
说完转头对老伯爷说道:“八公,要不就麻烦您老统计一下各家过年需要的盐数,我们一次性去眉山城拉过来?这样比散买划算很多。我在城里史家庄子寄养着两架骡车。”
五哥说道:“油娃能耐,进城才半年,骡车都办了两辆了!”
老伯爷皱眉:“一人一次带十斤以上,官府要问罪的……”
苏油哈哈大笑:“那我们就一次去三十人,顺带连年货一起置办了!”
六哥赶紧摆手:“油娃咧!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庄户人家办什么年货!再说那都是要花钱的!现在村里谁家有钱?呃除了你……”
苏油手捂着脸,还真有这个问题。
老伯爷跟几位老哥走了一杯:“油娃这才刚刚回来,先让娃子松快几天,来吃菜吃菜……”
苏油一想也是,村里才刚刚迈出第一步,需要改善的地方太多了,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便改换了话题:“祠堂边上那个新修的小院,是谁家的啊?看着挺精致。”
几个老头相视而笑,老伯爷说道:“就是你的!”
苏油讶异道:“我的?”
“嗯,上次程家族亲送糟子和鸡鸭猪苗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工匠班子,说是要给你修缮一下房屋。”
“结果工头一看你爹娘给你留的那几厢破房,说还不如推了新盖来得快些,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喏,于是就这样了。”
六哥夹了一口菜:“程家姻亲是真不错,听说油娃你进城就是住在老太爷书坊里?”
苏油笑道:“嗯,当时明允堂哥他不在,大小苏又跑去了青神,我不好住嫂子那里,就去投靠姻伯了。”
然后又拣城里的趣事说了一些,伺候几位老头吃好了,大家才一起去看新屋子。
新屋子是按城里中产之家的格调修建的,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门厅,边上有一厢小门房。
然后就是一个天井,青石板铺就,周围一圈走雨水的阴沟,两边是走廊。
走廊的栏杆是美人靠带座位的,青石天井中央有石桌和小座,四周则是两口大鱼缸,还有一株芭蕉和一株紫藤。
靠二进门边,是两间小房,一边是厨房,另一边应该是储藏室。
二进是一扇圆形的月亮门,进门后左右两排屋子,各有三间。
中间是一个小花园,不过现在都空着。
再往后还有一个小院,就是精致的内堂,左右两间,是书房和储藏室,后边两间,则是给还不存在的家眷或者使唤人住的。
这个花园就精致了,花木扶疏,掩映着中央一座翘角小亭,同时为后方正堂做了个遮挡。
最底部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两侧则是两间主人卧室。
苏油对这套住宅很满意,房屋精细而不花哨,没有雕画等多余的装饰,但是窗格,石板,能够看出来是花了功夫的。
老伯爷怕苏油不满意,解释道:“你姻伯给的钱,房子是你嫂子的主意,他说你要安心读书,就不要弄得太花哨。”
苏油怎么可能不满意,一个人占了快一亩宅基地,他现在发愁的是人气不足。
看完这些,老伯爷有带苏油看室内的布置。
其实房子基本都空着,就书房,堆满了东西。
两面是书架,清一色程舍人印坊的蓝皮书匣,一套一套码放得满满当当,底部是几捆宣纸,还有几刀制图的石纸。
中间近门窗的地方是一张大书桌,笔墨砚洗俱全。
书桌边摆着三口大瓷缸,都空着,那是给主人用来存放草稿用的。
另一面墙边比较现代,苏油发明的各种绘图工具,都挂在墙上,另外还有一整套的木工工具,以及一个斜放的巨大制图板。
制图版有脚架支撑,边上和下边有黄铜轨道槽,还有T型直角尺,绘图板,比例尺,调节器,转角尺等各种套件,和后世产品几乎一模一样。没说的这肯定是乖徒儿孝敬的了。
有了这玩意儿,制图可就方便太多了。
苏油很满意,转头对问道:“老伯爷,这房子不错,你怎么没搬过来啊?”
老伯爷笑道:“说什么傻话!这是你的房子!乡下房子再不值钱,也花了几十贯呢!”
苏油又被现在的物价搞得有点发懵,自己给阿囤弥弄的那把刀,就足以换二三十套这样的房子!
想了想说道:“现在我回来了,要不,我们今天就搬过来?”
说完又对几个老哥哥拱手:“几位哥哥,帮我劝劝老伯爷吧。”
几个老哥劝上了:“八公,这房子住着不比祠堂舒心?再说了油娃还要进学,这边比也那边亮堂。”
五哥也道:“是的,你养了油娃好几年,现在油娃长本事了,孝敬你也是应该,可该你享福了。”
六哥怂恿道:“祠堂就在这宅子边上,早上起来迈一脚的事情,干脆下午就搬!再择日看个期会开火!” hf();
第八十七章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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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私奔
苏油拉着老伯爷的袖子:“八公你要不搬,那我也不搬了,反正我就跟你住一起,要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还真有点怕!”
老伯爷摸着苏油的头顶,眼里泛起了泪花:“我家油娃长大了,能立事了,还懂得关照乡亲,孝敬八公了……”
苏油笑了,不过笑得有些难看:“八公,你要好好活,要长命百岁,让侄儿好好孝敬下去。爹娘他们过世得早,你要把这份福,替他们也享了……”
几个老哥哥也不禁唏嘘,三哥抹了一把脸:“这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啥?我这就去喊人!搬家!”
叫花子也有三斤家当,不过乡亲们人多力众,一听苏八公答应搬家了,都赶过来帮忙。
苏油连连道谢:“多谢大家了,等新家正式开火,我们也摆宴庆贺庆贺。”
乡亲们高兴坏了,农村里除了婚丧收种,难得有什么喜庆事儿,村里各家都得过苏油的好处,那就更是要来的!
送走众人,八公还关心那几头猪:“那四头猪就不搬了吧,都住祠堂后边棚子里住习惯了……”
苏油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养四头猪?那会很累的!”
苏八公一说起这个就想起半年前那个苏油,顿时没好气了:“你小子干完坏事脚底抹油跑了,我能怎么办?每天铲猪粪都是苦活!你回来正好,以后那四口猪就归你料理了!”
今晚还住在祠堂,吃饭也在这边,三哥看了说后日才是好期会,正式搬家得等到那时候。
伯爷今天高兴,就不免多喝了两杯,烧水给伯爷烫了脚,扶他上床的时候,伯爷还在嘟囔:“好娃,好娃子啊……”
祠堂的大床是老古董了,雕镂精美,是味道公的时候传下来的,苏家人开枝散叶分了这么多次家,最后就分到了老伯爷这里,算是一老一小唯一值钱的物件。
大床就跟一个小房子一样,顶上七层雕板,都是戏曲人物。
两侧是圆窗,圆窗外是镂空万字格,上边有蝙蝠,梅瓶等装饰点缀。
床前两侧有弧线封板,也是极尽精美,还有两个大箱柜,中间一个小床那么大的床榻,足够一个成年人睡觉。
苏油从柜子里拿出被子枕头,他被老伯爷收养之后,一直就是睡在这里。
睡到半夜,苏油便听见屋子瓦顶上“咔嗒”一声响,然后是“得得得得”的石子滚落之声。
迷糊中没有在意,没一会,又是“咔嗒”一声,然后继续滚落。
这回听真了,苏油一抽身坐起来,心中充满惊讶,穿上衣服,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老伯,偷偷溜出屋子来。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骑在门边的瑞兽上,手里还拿着石子准备往屋顶上抛。
“薇儿?!”苏油吓了一跳,赶紧又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从跳蹬桥过来的?黑灯瞎火不要命了?”
小小的身影正是之前被关在石家祠堂那小丫头,丢石子是他们用惯了的暗号,见到苏油出来,小女生就从瑞兽上下来,拉着他的手转身:“小油哥哥跟我走。”
苏油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就由她牵着朝村边青石板路走去。
结果上了青石板路走了一阵,苏油见石薇没有歇脚的意思,不由得有点懵:“呃,薇儿,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石薇没有回头,一边走还一边小跳,头上的双丫髻一晃一晃的,看得出小主人很开心:“我们私奔呀。”
“呃?!咳咳咳……”苏油被自己口水呛住了。
石薇终于停下了,过来给苏油捶背:“小油哥哥你怎么了?”
苏油呛得满脸通红:“没事儿……等等,你都在哪儿听到的这词儿?”
石薇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社戏里呀,社戏里三娘的妈妈不让她跟李小哥好,三娘就和李小哥私奔了。”
说完又道:“现在家里不让我跟你好,所以我也和你也私奔了。”
“咳咳咳……”苏油又呛着了:“这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好不好……不对,我们的好和他们的好是有区别的。”
石薇又转头往石板路上走:“嗯,我们比他们还要好!”
这都不挨着!
苏油只好赶紧跟上:“薇儿,薇儿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你知道外边什么东西都要钱吗?饿了要吃东西,得花钱买,我们身无分文走不了多远的……”
石薇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塞到苏油手里:“我知道,我们有银子。”
苏油看着自己手上寸许见方的一坨,月光下也看不明白,感觉是一方印章,转着眼珠子说到:“我们还是小孩,大人看到银子就抢走了,我们留不住的……”
石薇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亮晃晃的物事,一按绷簧,刀刃刷地弹了出来:“放心,有我保护小油哥哥。”
正是苏油送给她的那柄侧跳折刀。
这就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苏油都快无语了:“呃……薇儿啊,我们先捋一捋,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石薇说到:“除了四哥,他们都说你坏话,还把薇儿关起来,还偷偷商量要把薇儿送走,我都听见了!”
怎么可能!城里石通一口一个小姑奶奶的叫着,恭敬得很!
“呃,薇儿,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我没有!你被苏伯伯赶走后,他们就把我关在了祠堂里,后来来了个什么教主,然后他们就说要依那教主的话,把我送到什么洞里去,呜呜呜……”
苏油赶紧将小姑娘拉进怀里:“伯爷不是赶我走,他只是送我去眉山,跟姻伯准备明年读书的事情,你是误会了……对了我还在城里遇到大石头,他一直很关心你,那刀子就是他帮忙做的,你喜欢吗?”
石薇搂着苏油的脖子:“喜欢!小油哥哥最好了!”
苏油安慰道:“薇儿,长辈们对你也是喜欢的,不过他们的表达方式有时候可能不对,你要理解他们,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就好像我们阉了四头小猪的事情,这事情的确是我们错了,错了,就要老实认错,才是好孩子。”
石薇眼睛又睁大了:“没有啊,我去苏家祠堂后边看小猪的时候,八公都夸你聪明,说四头小猪半年个头就长到了上百斤,还乖乖的听话,都是小油哥哥你的功劳。”
苏油给石薇整理了一下头发,柔声说道:“不是说哥哥在这上面的错,而是哥哥不该带着你偷偷干这个,我要是自己买几只猪娃做实验,就不会连累你了。”
石薇说道:“小油哥哥,我不会怪你,你找我做这事,而不是去找小鼠,瘦娃,我很开心。”
那两家穷得瘦鼠都拿来当名字了!他们有猪吗他们?!
不过这话现在可不敢说,只得好言哄到:“但是这事情的确是我们错了,薇儿你放心,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的橘子树活了,茶树也活了,田里的鱼也长起来了,村里见着了好处。以后我们说的话,他们会相信的。”
石薇破涕为笑:“苏油哥哥就是有本事!他们不相信是他们的错!”
好吧小丫头你盲目崇拜的错误思想很严重,苏油只好继续说道:“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回去,我们不回石家村,就去祠堂,去祠堂见老伯爷,让他做主好不好?”
“我还从城里带了好多好吃的,还有一些小玩具,本来说改天给你送去的,你来了那就正好了。” hf();
第八十八章 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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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娃娃亲
石薇终于被拉到这条道上来:“都有什么好玩的?”
苏油比划着指头数道:“嗯,有一只上了发条,就会自己跳的青蛙……还有个音乐盒,你上了发条后,盒子就会叮叮当当地奏出一首曲子。”
石薇眼睛又睁大了:“真的?不可能!小油哥哥你肯定骗我对不对?”
苏油笑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说完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才几个月不见,就敢不相信我了?”
石薇笑着挽紧苏油的胳膊:“没有,我一直相信小油哥哥的!”
苏油抹了一把冷汗,总算把小姑奶奶哄得回心转意了。
两人偷偷摸摸地又溜回祠堂,苏油轻轻推开门,招呼石薇进来,然后转身将门掩上,抬着门杠慢慢往门栓上放:“薇儿你轻轻的,千万别把八公吵醒了……”
然后一声轻咳,祠堂里顿时灯火通明,石薇吓得一声尖叫,苏油手一抖,当啷一声,门杠落在槽里,大门顿时闭得死死的。
完了!
石薇一下子跳到苏油身后,苏油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大堂背后是味道公表情端肃的画像,前方一字排开五把交椅,苏八公坐在正中,两边分列石宽,石守,石完,石富四人,除了石富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其余四人都黑着脸。
苏油缩着脖子没话找话:“呃……我们,回来了……”
石家家主石宽黑着脸:“回来了?那就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苏油说道:“这个……这个嘛……啊薇儿妹妹知道我回来了,就来找我玩……呵呵呵呵……”
石守冷笑道:“半夜三更,我家小妹,摸着跳蹬石过河来找你玩?还将家里的银子宝刀都带上?”
苏油赧声说道:“那刀子……本来就是我送给薇儿妹妹的。”
石完一拍椅背:“那就是处心积虑谋划多时!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私奔?!”
苏油眼睛都瞪大了:“薇儿才五岁……”
石薇这个猪队友从苏油后边探出头来:“就私奔!你们不要我们了!我们就自己找地方过!”
苏油汗都下来了:“不……不是这样的……”
石宽摇着头叹气:“油娃,论两家辈分我虽然是你老哥哥,可平日里都将你当子侄看待的。”
苏油不由得低下了头。
“之前你坏了薇儿的名声,我跟八公还在商量怎么才能遮掩过去,接着你们俩就私授定情信物……”
苏油摆手:“没有啊,那是我给薇儿妹妹的小礼物……”
“呵呵呵,小礼物?价值几百贯的小礼物?”
苏油:“……”
石宽接着说道:“好吧就算小礼物,可你还在眉山城宣扬你喜欢薇儿……”
苏油“啊”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
石富喝道:“你敢说你没说过?你说薇儿性子天真质朴,很是喜欢。这话你没跟石通说过?!”
“我……”
石宽举起手制止了石富:“再有,今天你刚刚回来,便带着薇儿连夜……好就算不是私奔,那半夜三更两人偷偷私会,这总是事实吧?”
“两人还溜出村子,这也是事实吧?这些事情,你能不给我石家一个交代?”
苏油抬起头,看向苏八公,却见苏八公一脸的羞惭。
再看了看身边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一脸倔强的石薇,小丫头明显已经将自己当做了依靠。
石宽看着苏油,语重心长地说道:“油娃,今天换成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是石家的家主,会怎么办?我江卿世家,能容下这等丑闻?”
苏油寻思再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供手道:“是我过于孟浪了,这事情与薇儿无关,老哥你要打要罚,都在苏油一身。”
石宽转身看着苏八公:“八叔,你看这事情……”
苏八公说道:“小油,你喜欢薇儿吗?”
苏油已经知道事情的大致走向了,说道:“薇儿天真浪漫,性情直率,我是喜欢的。”
苏八公又问石薇:“薇儿,你喜欢你小油哥哥吗?”
石薇毫不犹豫地猛点头。
苏八公松了口气,对石宽说道:“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两小孩都无父无母,我们就可以做主了,让他们定个娃娃亲,此事就算说得过去了是不?”
石宽也松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油娃,八公的意思,你觉得如何?”
几个老头就都盯着苏油,等他表态。
苏油看了看满脸兴奋的石薇,估计小丫头完全不知道轻重,只好转身对老人们躬身:“几位尊长放心,我今后会好好对薇儿的。”
石家几个老头眉飞色舞:“好,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送薇儿那把折刀,就算是文定,等薇儿十六岁,便嫁入苏家,做你的媳妇!”
石薇“啊”了一声,羞得蹲了下去。
苏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傻丫头,现在才明白过来。
苏八公说道:“大半夜的,先带薇儿去里屋休息吧,我与石家几位老弟还有事相商。”
你们现在又不顾男女之别了?!苏油拉着满脸害羞的石薇,又向几个老人鞠了一躬,进里屋去了。
给石薇安顿在塌上,就睡在自己身边,替她掖好被脚,石薇还在一脸慌张:“小油哥哥,怎么回事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油安慰道:“没事儿了,你说要和我私奔,到最后结果还不就是这样?所以啊,不管我们选择哪条路,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因此……就别多想了。”
石薇倒是听话,点点头说道:“也是,那我就先睡了。”
苏油说道:“嗯,睡吧,我先看你睡。”
石薇闭上眼,很快睡着了,苏油却侧支着身子,看着石薇心潮起伏。
前世一天到晚忙得跟狗一样,一直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没想到来这个世界才六年,就先得了一个小媳妇。
想想其实也不错,自己和这个世界,在思想上还有些出入,真要是以后娶了哪家小姐,还真不一定相处得来。
有个小萝莉从小调教,长大后,或许还能和自己多一些共同语言。
坏事倒不是坏事,只不过万一调教失败,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受着了。而且这丫头性子倔,估计以后让自己头痛的地方不少。
唉……
老伯爷从门后探头看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石富嘿嘿笑道:“八叔,俩孩子怎样?”
老伯爷看着石家四人:“你们啊,我这辈子就没干过欺哄的事情,却在两个小孩子身上破了戒……”
石宽拱手道:“这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嘛,八叔你放心,回去我们一定管束好薇儿,以后定将你当做亲生父母一般孝敬。”
老伯爷摆了摆手:“别,油娃喜欢的就是薇儿现在的性子。听说她要去天师道学道术?这小小年纪……唉,你们就由着她开心些日子吧。”
苏油睡着没多久时候,大公鸡喔喔的叫声便把他吵醒了。
睁开眼,见到身边的石薇也睁开了眼睛:“小油哥哥,我的青蛙和音乐盒子呢?”
苏油翻身起来:“先刷牙洗脸,吃过早饭再给你玩!”
石薇还有些迷糊:“小油哥哥,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梦到几个老哥哥让我做……做你……”
吭哧半天说不出来,苏油都急了:“做我媳妇!你那就不是做梦,是真的!”
石薇“哎哟”一声,满脸通红,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
苏油不觉好笑,可也不敢再逗弄她:“薇儿你慢慢起啊,我先去给几个老人家问安去!”
从内室出来,发现客房是空的,祠堂里也没人,出门才见到八公在用新割的草喂鱼。
苏油对八公问道:“伯爷,石家几位老哥哥呢?”
八公说道:“他们一早就回去了。”
“回去了?那薇儿怎么办?”
“他们的意思,是薇儿和你亲,就留在这里玩几天,这孩子从你离开就没开心过,这马上又要去彭祖山了。”
“去彭祖山干吗?”
“听闻是蒙天师道看中,要去修习道术,十年为期。”
“哦。”
八公抬手就拿手里的青草抽了苏油一下,大怒道:“你媳妇啊!你就哦一声完事儿?” hf();
第八十九章 茭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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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茭白
苏油拿手揉着挂着青草的头顶:“去天师道那就没事儿了,天师道的小天师是我结义兄长。薇儿进了天师道,有我这兄长看顾着,那就可以横着走。”
八公叹了一口气:“昨夜的情形,那是骑虎难下,唉……”
苏油也帮着一起往池塘里丢青草:“我倒是无所谓,薇儿性格我是喜欢的,再说了,这还算高门下嫁,算江卿中的好亲,八公你说是吧?”
八公笑了:“这么一说还真是,半年前咱爷俩还下无立锥上无片瓦。我都一直忧心你长大后怎么娶媳妇,结果这天上就掉下来一个。”
“难得石家看得上你,薇儿其实也不错,对别人不一定脾气好,对你那可一直言听计从。”
苏油看着拖食草杆的草鱼:“嗯,伯爷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石薇出来了:“八公早,呀这塘里的鱼真大。”
八公笑道:“薇儿乖,这塘里啊,好几条是祖宗鱼,年岁比你八公都还大。薇儿啊,下次可别再乱跑了,昨晚可把你四个哥哥都急坏了。”
石薇撇了撇嘴:“是他们坏,他们不让我见小油哥哥,还把我关起来。”
看着小姑娘又要不高兴了,苏油赶紧转移话题:“你不是要看我给你的玩具吗?走我带你去,还有昨晚你的那块银子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像一方印章?”
……
在一张白纸上盖了银印,苏油看着上面的阴文:“玄女致和气玉女致天医……这什么东西?”
石薇盯着桌上一跳一跳的铜皮青蛙,眼睛都不转:“不知道,哥哥们说是天师道的玄女印,很珍贵的样子。”
苏油笑道:“天师道的事情那就简单了,一会儿我写封信去问问。”
石薇也不在意,继续看着桌上蹦跶的青蛙:“小油哥哥,黄色的不应该是青蛙,这是蛤蟆。”
苏油进厨房将炊饼端出来,给石薇和八公盛上青瓜皮蛋粥,笑道:“薇儿真聪明,这其实还真是个蛤蟆,雅名叫金蟾。”
“相传啊……哦那时候还是前代梁朝,常德城中有一口丝瓜井,夜里常常喷出白光,听说有道之人可以通过这道白光进入仙界。”
“井边住着一位青年,叫刘海,家贫如洗但事母至孝。”
“有一次刘海入山打柴,遇到一只狐狸,狐狸变为美女与他成亲。”
“刘海是凡人啊,因此狐女便想济刘海登天,好长相厮守,于是便吐出一颗珠子给他。让刘海用这颗珠子为饵,在井口垂钓。”
“刘海便依言行事,在井口用珠子钓起鱼来。突然,一只大金蟾咬钓而起,从井口跃了出来,狐女便大喊:‘海哥快跳它背上去!’”
“刘海趁机跳上蟾背,紧跟着金蟾两腿一蹬,带着刘海羽化升仙而去。”
“原来井口的白光啊,就是这金蟾所吐。”
“从那天起,这口丝瓜井便恢复了正常。而天上从此多了一位叫刘海的神仙。”
石薇拍手道:“小油哥哥这故事真好听,后来呢?”
苏油楞了一下:“呃……后来人间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想来在天上应该过得不错吧。”
八公进来将箩筐放到一边:“小油你少给薇儿讲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她年岁还小无法分辨。”
石薇给八公夹了一个炊饼:“小油哥哥说过,神话故事都不是真的,但是代表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对善良人性的一种称赞,是吧小油哥哥?”
苏油笑道:“是,赶快把东西收起来,吃过饭再玩。”
石薇说道:“吃过饭我们也去钓鱼吧,说不定也能钓起来一只大金蟾!”
苏油说道:“天冷了,鱼不好钓,吃过饭我们去挖笋吧。”
石薇点头,咬了一口炊饼:“小油哥哥做的炊饼软软的,比家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石薇是年纪真小,两人定亲的事情,在心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吃得很开心。
倒是苏家一老一小,看着小丫头的样子,又对望一眼,都微微叹了口气,吃吧!
吃过饭,苏油给石薇找出来一个篮子,自己背上一个背篓,拎着一把小锄头,两人去找小鼠和瘦娃。
四个孩子来到后山大竹林,这片竹林是族产,乡亲们很是爱惜,大毛竹长得葱郁。
不过挖冬笋是不碍的,因为冬笋是竹子试探气候的产物,经一场春雨就会糟烂,然后春笋重新长出,才能发成新竹子。
来到林子边,小鼠和瘦娃接过锄头:“小油你说在哪里下锄头,挖地交给我们来。”
这也是老套路了,苏油找笋找菌那是一等一厉害,村子里的娃子都喜欢和他结伴,每次回家爹妈一准会有顿好夸。
找笋要找主根走向,这个和阳光有关,还要看竹叶哪边长势旺,有些技巧在里头。
苏油用折刀砍了些细竹竿,遇到有笋的地方便插上一枝,作为标记。
小鼠和瘦娃便卖力地挖了起来,石薇则像个小油瓶一般一直跟在苏油身后。
转了一圈,手里二十多根竹签子插完,苏油说道:“让他们挖着,我们去水边准备吃的去。”
山里有条大溪,水力充沛,一路倾泻而下,从半山分出一股,通过人工的沟渠引入祠堂前的那口鱼塘,也是村中人的主要饮用水源。
主流则转了一个方向,进入一个山谷后,淤出了一片沼泽,这里是苏油最喜欢来的地方。
他还在这里偷偷种着一种作物,作为实验地。
这种作物叫菰草。
唐人经常入诗的雕胡饭,就是这东西的籽实,叫菰米。
菰草和蒲苇的样子其实非常近似,眉山现在还在将菰草当做谷物来种植,以前算是六谷之一。
但是苏油知道,这种草如果被黑穗菌寄生后,就不会再开花结实,其嫩茎会变得硕大肥嫩,成为后世餐桌上常见的一种蔬菜——茭白。
不过要是让乡亲们的菰草塘染上真菌,导致颗粒无收的话,苏油估计就算八公威望再高,也保不住自己,因此只好在这里偷偷培育。
这里的菰草塘都是乡亲们淘汰的弱苗,然后被苏油移植过来的。
还刻意从几株病株上收集来黑穗菌,把这里的菰草都感染了一遍。
这都进冬了,来得晚了一些,不过茭白还有不少能吃。
苏油挽着裤脚下水,将能吃的茭白都收集起来,发现这里的田螺也肥得不行,一捞一大捧,于是也只管顺手往岸上扔,让石薇挑大的放篮子里。
鱼,鳝,泥鳅,田螺,河蚌,这些东西压不住腥味就没法吃,现在属于无人问津的东西。乡亲们一般都在田里溪边捞来砸碎喂鸡鸭,跑山里来搞这个,怕是有毛病。
于是这里这些东西真是又肥又多。
不一会石薇的篮子就被茭白和田螺装满了,苏油爬回岸边,烧起火来。
烧火也是苏油的强项,只需要两根干竹片一点干苔藓,他就能用十字摩擦法搞出火来,根本不需要火镰火折子什么的,这项技能也是他能成为孩子头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背篓里翻出一口小铁锅,烧上水,将田螺都倒了进去。
然后又带着石薇去挖野葱,野蒜。
水边的这些东西,冬日里尤其肥嫩,很快俩孩子便采得了一大把。
将葱蒜洗净,回到火堆边,小鼠和瘦娃也干完活回来了,火塘边堆这四捆竹篾绑着的冬笋。
将烫过的田螺倒出来,让小鼠和瘦娃用石头敲碎田螺壳,把里面烫硬的螺肉取出来,拿去溪边淘洗干净。
自己则另烧了一锅水,将冬笋拨开一枚,在手心里切成大块过水,去掉涩味。
空手切菜,这也是一门独特的技艺,一般人做不到。 hf();
第九十章 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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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孝心
然后再次清锅,将笋块改丁,从小葫芦里倒出一些油烧热,下笋丁用刮掉细毛的笋壳当铲子翻炒。
炒好的笋丁放到一张良姜叶上,然后开始下酸菜末,泡姜末,螺肉,五香粉,酱油,红糖,然后加水熬煮起来。
小鼠和瘦娃家里是不吃午饭的,现在看着苏油一样一样从背篓里往外拿调料,然后这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不由得赞叹:“太香了……比过年的鸡汤饭还香……”
苏油将折刀扔给小鼠:“那就赶紧去削几个竹勺,今天中午好好打一顿牙祭。”
锅里熬得快收汁了,苏油这才将事先炒好的笋丁倒进去拌匀,加入野葱节和蒜叶,说道:“开吃喽!”
竹筒前边削去一半,改圆,几个娃子就用这当成临时的勺子,你争我抢地吃了起来。
苏油对石薇说道:“薇儿,怎么样?”
石薇用一只小手放在竹勺下边接着,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太好吃了!怎么村子里从没有人做?”
苏油笑道:“主要是不好做,费油费调料。好吃你们就多吃点,小鼠瘦娃,你们怎么不动啊?”
小鼠低下头:“小油,今天这道菜这么香,跟以前我们胡乱做的那些不一样,我想……我想带点回家……”
瘦娃也嚅嗫道:“我也是,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想给爹娘尝尝……”
苏油楞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孝字几乎是淫浸到了骨子里。
螺肉掉回锅子里,苏油才反应过来:“哦,好!俩大孝子啊。”
“不过你们只管放心吃,吃完下水摸螺,我再给你们爹娘做一锅不就行了?”
小鼠跟瘦娃这下开心了:“哈,谢谢小油!那今天的笋都归你!我们不要了。”
苏油笑了:“不至于,难为你们这么有孝心,一锅田螺就算是奖励。”
石薇也点头:“嗯,小鼠哥哥和瘦娃哥哥都是好孩子。”
苏油便趁机教育石薇:“薇儿你对你那几个老哥哥也要好点,别总跟他们闹。”
石薇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只要他们同意我跟你一起玩,我就不生他们的气了。”
呃,算了还是不说了,几个小脑袋继续凑在一起狂吃起来。
美美地吃过一顿,小鼠笑道:“最喜欢跟小油一起出来了,每次都少不了好吃的,冬天脚板苕最肥了,啥时候我们去挖苕子?”
苏油说道:“怕是没时间了,明天要搬家,我叫了眉山城里一些朋友来帮忙,快去摸田螺吧,弄完我们就下山,屠子和他们也应该快到了。”
又炒出一大锅田螺给两人分了,四人一人拎着一包竹笋下得山来。
祠堂边热闹无比,石富正在指挥众人往新家里抬东西。
苏油赶上去拱手:“四哥,这是干啥呢?”
石富笑道:“你不是我石家的供奉吗?现在又是一家人了,我给你送些家具过来,算是搬家的贺礼。”
石薇从包里摸出来那个金蟾,打开青蛙的嘴巴,里边的舌头正好是上发条的钥匙。
将钥匙插入金蟾身侧一个孔里,拧了几圈放在地上:“四哥你看,小油哥哥送我的。”
金蟾在地上吧嗒吧嗒地蹦跳,简直就跟活的一般。
不光是石富,周围一圈人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眼看着金蟾就奔着池塘而去,苏油赶紧上前拾起来,交给石薇说道:“别在池塘边玩啊,这金蟾可不会游泳,掉下去就浮不起来了。”
石富这才反应过来:“机……机关人……”
苏油笑道:“不是机关人,传说中的机关人用老鼠作为动力,驱动行走,我可没那本事。”
石富指着石薇手里的金蟾:“那那那……”
苏油说道:“给金蟾提供动力的是发条,就是利用弹力钢片作为蓄能装置,你找你孙子问问吧,这东西有他参与。”
石富气得跺脚:“这小子还是拎不清轻重,我一再交代有了新玩意儿就得来信告诉我!还是不拿我的话当事……”
一个声音就在后边嘟囔:“这是我弄清楚齿轮箱原理后,师父给我的奖励。这铜皮蛤蟆看似简单,其实里边涉及到好多东西,我这不亲自回来向你禀告吗……”
大家回头,原来是石通到了。
村口还停着俩骡车,一车上边是好奇的几个娃子,正是张胜带领的内务组,另外一车上都是瓶瓶罐罐各种货物。
屠子也来了,还带着自家儿子,过来供手:“多谢小少爷照顾我生意。我们这就开刀?”
张胜几个娃子也围了过来:“小少爷你老家好漂亮!”
苏油笑道:“都来了?明天可就是你们掌勺,有信心没有?”
张胜笑道:“这几个月义棚生意简直好到不行,小少爷你就放心吧!”
苏油又和其他孩子打过招呼,这才对前来帮忙的乡亲们说道:“正好大伙都在,乡亲们就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八公养的猪是什么样子。”
带着赶来帮忙的近邻们来到猪棚,四只肥嘟嘟的大猪躺在里边哼哼。
这猪的长势,肉质,一看便与寻常牧养的猪不太一样。
苏油说道:“这便是断奶之后施行手术的猪,只要饲料跟上,六个月便可以长到一百斤以上。”
棚子里顿时嗡的一声,乡亲们就议论开了。
苏油招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这个阉猪法子,其实外边都有,不过乡亲们一直没有重视起来而已。”
“还有就是传统手法,处理的都是公猪,母猪一般三个月便杀掉了,实在是一种浪费。”
“大家看,这四头猪里,还有两头是母的。其实母猪也可以阉割,这个手艺叫挑花。”
“施行过手术的猪,性情温顺,容易圈养,相比放牧不用那么劳累,家里的老人也能帮上忙。”
乡亲们又嗡的一声闹开了,猪娃里边有一半是母猪,大母猪皮肉比未阉割的公猪还要硬,养了也没法吃,现在等于多出了一倍的可养猪娃!
而且娃子老人都能派上用场,这好处就太大了。
苏油继续压手:“这猪出栏快,养得好的一年可以养两栏,差的两年也能出三栏。按照一家两口猪计算,一年下来有四百斤,平均一天一斤多。”
这下真是压不住了,棚子里立刻闹翻了天,把四头猪吓得不轻。
棚子里味道不好,苏油赶紧招呼大家出来,祠堂前坝子上说话:“明天的宴席,一是搬家闹个喜庆,二是让大家尝尝这种猪的肉质,与普通猪肉品质也有很大区别。现在就麻烦大家去帮忙垒灶,烧水,晚点我们杀猪!”
这时候乡亲们才注意到骡车上还有两件大家伙,大铁锅。
张胜和苏八公担任提调,也就是总指挥,一个负责指挥搞灶台,一个负责召集桌椅碗筷。
没办法,要搞宴席,可龙里家家都得出力,不然桌碗都凑不齐。
好在人多力量大,很快事情搞定,大锅烧上水,准备杀猪了。
两头猪被从棚里拖出来,绑在了宽条凳上。
张胜拖来两口木盆,准备用来接血。
苏油指点屠子,在猪脖子下动脉处下刀。
以前杀猪,都是刺心脏,屠子看着哗哗流到盆子里边的鲜血:“这法子好,肚内干净。”
然后伸手一拍自家儿子脑门:“学着点,以后便照此法办理!”
张胜笑道:“这是城里刚流行起来的新法,猪血也是一道好菜,屠子大叔,你们接下来要学的是紧血旺,学会这一套,城里哪家屠宰行抢着要你。”
小屠子笑得嘴都歪了:“小哥,你说的真的啊?”
屠子又一拍小屠子脑门:“你那手艺先做到不丢人再说!”
苏油笑道:“那是,等到了明年,光杀可龙里的猪你们爷俩都忙不过来。”
谈笑间猪不挣扎了,苏油又教导小屠子从猪腿处开孔,吹气让猪涨起来,然后开始烫猪,刮洗,张胜又接过内脏去清洗,用树脂去杂毛。
屠子看着情形不对:“小郎君,那头蹄,还有内脏……以前是归屠子的……”
苏油哈哈大笑:“你拿去也料理不好,城里一副下水五十文钱,两头猪一百文,我再给你家小子加五十文帮工费。一百五十文钱,和两幅猪下水,你选那样?”
屠子开心了:“那当然要钱!下水拿回去吃不完还得费盐!”
苏油想到屠子家吃盐腌内脏的情形,就不觉有些反胃,赶紧晃着脑袋驱散不适,说道:“解肉这活让小屠子来,你先跟我去学紧旺子去。”
屠子笑道:“这猪都杀成学问了,城里人当真讲究。” hf();
第九十一章 浮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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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浮圆
苏油也懒得跟他显摆城里人也是刚跟他学的,只简单地讲解了一番。
鲜猪血加盐,可以抗凝,然后再加入两到三倍的盐水,又可以快速凝结,看得屠子连呼神奇。
见猪血已经成型,苏油便拿竹刀划成块,让张胜在开水锅里边加入凉水,调至温度合适,让屠子伸手试过温度,记住感觉了,这才轻轻将血取出来放入锅中。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苏油一边打浮沫,一边叫张胜控火,对屠子说道:“这东西要凝得好,关窍在盐,要结得好,关窍在火。火千万不能大开,否则旺子中会出蜂窝,那就影响口感了。”
“煮到刚好过心,就要出锅,泡在凉水中,便制得了。”
屠子看着一大锅浮着的血旺就感慨:“真活该受穷,以前是抛洒了多少好东西啊……”
苏油说道:“是的,猪全身都是宝,以前那种吃法,浪费太大,总要物尽其用才不枉一年的辛苦。”
忙完这一通,便到晚间了,张胜用大锅煮米,然后放入大甑中蒸了起来。
另一边开始炒菜。
帮忙的也有二十来号,加上城里来的娃子们,能开四桌。
今晚饭食做得简单,一道芹菜肉丝,一道盐煎肉,几样炒时蔬,一道旺子莴笋叶汤。
不过川菜菜系的调料已经被苏油弄得差不多了,因此这几样菜已经和后世没了多少差别。
速成酱油味道差,不过难不倒苏油,将刚做好的豆豉用酱油浸泡后风干到一定程度,便能得到黑黑的风豆豉,酱油本身欠缺的味道被豆豉补足后,风味便相当不错了,用来炒盐煎肉正合适。
乡亲们都没有吃过这种大火快攻出来的菜式,现在一尝顿时大呼过瘾,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精致美味的饭食!
张胜带领的内务组小露一手,就得到这么好的褒扬,此刻也不由得洋洋得意。
永春露没舍得摆出来,除了娃子们那一桌,其余三桌上还摆了两坛两百文一斤的蜜酒。
苏油被八公带着去各桌相敬,一位村里人就说道:“那帮孩童班子我认得,就是城边开早饭铺子的吧?”
苏油笑道:“正是,今晚就是个意思,都留点肚子,明天才是正席。”
那位村民笑道:“那不是能吃到鮓笼笼了,啧啧啧那滋味……”
另一位就笑:“油娃你是不知道,四十二郎回来可是跟我们显摆了整整三天!”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苏油说道:“明天的宴席,家里边能来的都来,鮓笼笼才哪儿到哪儿?还有比鮓笼笼好得多的菜品!这猪肉的肉质如何?”
乡亲们都点头:“这肉质不比羊肉和乳猪肉质差,烹饪也得法!端是好肉品!”
苏油笑道:“如果大家愿意这样养猪的话,开春之后,家里有断奶小猪的,可以来找我,我将法子告诉大家。”
好几个乡亲便道是家里母猪都怀上了崽子,等翻过年便找苏油去看。
宋人不吃午饭,于是明天的宴席定在下午,那就不用着急,有大把时间料理。
吃过饭苏油便安排孩子们在祠堂里打地铺。
本来要安排孩子们去新房的,不过老伯爷不同意,说是还没有正式搬家,今晚熬过,明天才能住进去。
好在孩子们也是习惯了地铺生活的,从旁边柴房搬来草料,铺在地上倒头便睡。
次日一大早,大公鸡都还没有开始叫,苏油便被老伯爷叫了起来,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时辰都是看好的,错过不得。
其实都搬得差不多了,就差安床和开火两道主要仪式而已。
安床只是和称呼,其实还包括卧室里的主要陈设。
娃子们也起来了,自觉将柴草搬出屋外,打扫干净祠堂正屋。
苏油被八公收拾得干干净净,端着苏家祖宗的牌位放在胸口,身边是小媳妇石薇,捧着苏油父母的牌位。
两边是两排娃子,手里边拿着马桶被子衣料包袱等卧室用品等着。
旁边则是三哥五哥六哥几个帮闲,还有村里木匠,领着人将老床卸了,现在也拿着花板床柱,等待出发。
良辰已到,三哥在前边打起引魂灯,八公自己端着苏家祖宗牌位,领着苏油和娃子们从祠堂出来。
五哥六哥跟在两边,一边走一边抛洒纸钱,嘴里还不住念叨:“油娃爹妈,小油如今出息了,今天要搬新屋,以后我也就跟着你们享福了……”
“老屋实在是不堪住人,新屋子是城里程家姻亲给起的,我也托大未跟二位商量,不要生气,新屋子好啊,住新屋子多好……”
“还给小油说了一门亲,河对面大户石家的薇儿,捧着你们的排位进新屋,就算你们认了这新妇了……”
“这方圆四里八乡,跟小油同辈的还真不好找,俩孩子脾性相投,又都知根知底,总比外面胡乱找的强,你们说是吧……”
“那就保佑俩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了开枝散叶,光大家门,反正我看小油是好的,乡里多了不少的猪鸡鱼鸭,都多亏了他啊……”
围着新宅子绕了一圈,队伍这才进入新家,来到院内。
八公又领着苏油,挨屋走了一遍,一路介绍。
这里是书房,书籍是城里明允媳妇送来的,油娃是要走读书路子的……
这里是厨房,坛坛罐罐里都是作料,好些都不是乡下东西,是油娃在城里添置得的……
这里是库房,尺子规矩都是黄铜的,金灿灿的,好看不……
直到最后走到堂屋,这才让苏油安放好牌位,然后摆上供礼,点燃香烛祭拜,算是将祖宗父母的神位请到了新宅中安置。
做完这趟功夫,接下来便是接引诸路宅神。
除了苏油熟悉的门神,灶神,还有护佑房宅的地基主,镇宅的真君,看库房的仓神,掌握财富的财神,看守水源的井泉童子,上天派驻的代表叫天官……
就连厕所,都有厕神需要安置。
一时间院里处处火光香烟缭绕。
接着便是请新火了。
大宋风俗,每年要在清明过一次寒食,寒食之后,灶中另行生火,这个规矩从皇宫到平民百姓家,都是如此。
新家起火,也是一样。
八公丢给苏油一根榆木棒子:“来,请火吧。”
这是要钻木取火的架势,苏油不由得想抗议:“我用竹子可以不?”
八公便对几个老哥哥笑道:“你看油娃到底是要读书的,行事多雅称?听说官家取火用的枣木,寓意早生贵子;有钱人家多用榆木,取意榆荚如钱……”
“用竹子生火好!竹子高洁,做纸做笔,是书香门第才有的做派!”
几个老哥哥也点头称是,八公说得在理,以后我们可龙里苏家,请火都用竹子了!
苏油不由得腹诽,又在过度解读,其实竹子取火就一个好处,快!
找来三根干竹片,取过折刀,在一块竹片上用刀尖刮下一些竹刨花,夹在两根竹片中间,然后在竹片上开了一个口,口子中间得到一个小孔,与竹刨花相通。
拿口子在第三根竹片的刃口上来回摩擦,很快竹片刃口便发黑碳化,火星通过小孔落入竹刨花中,三两下竹刨花便冒起了浓烟。
取下刨花,用干草裹起来挥舞了两下,一团火光便冒了出来。
几个苏家长辈看得目瞪口呆,这才几息功夫?!
八公都高兴坏了:“好!得火如此迅速,说明祖宗父母对这新宅子满意得很!好兆头!”
苏油压根不知道得火快慢还有这般说道,反正八公你开心就好,赶紧将干草送入灶台引燃干柴。
接下来就没什么大事儿了,长辈们忙着木工重新拼床,归置东西,苏油只需要带着内务组准备吃食就行。
这吃食很讲究,一种以黑芝麻,花生,糖渍橙皮,猪油,红糖为馅;一种主料差不多,不过橙皮换成了蜜渍桂花,用糯米粉调团包裹后,下锅煮起来。
锅子中的糯米团莹白如玉,在水中载浮载沉,因此被大家称为浮圆。
据码头见多识广的客人们说,这东西在北方汴京也刚刚才有,那边管这个叫牢丸。
好吧其实就是汤圆,为了将蜂窝煤炉好好利用起来,苏油便发明了几样需要小火才烹饪得好的吃食,其中边包括了汤圆和红糖醪糟蛋。
义棚早餐,那是越来越丰富了。 hf();
第九十二章 模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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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模棱公
很快汤圆煮好了,满满一大锅白色的团子。
苏油便招呼帮手的乡亲们过来吃饭。
八公还在门口放起了两挂鞭炮,苏油一听赶紧跑过去观看。
火药啊!穿越者的神器,不了解一下怎么行!
鞭炮噗噗噗地响,烟冒得厉害,动静不咋的。
八公也不太满意:“陈的,城里硝药铺子挺坑啊……”
苏油便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硝药铺子,怕是程家的……”
八公撇了撇嘴:“反正就是个意思,走吃浮圆去。”
乡亲们难得吃到一次甜食,一口下去,顿时乐得见眉不见眼了:“甜的!居然是又香又甜又糯的团子!”
石薇当然是最开心的一个了,捧着碗过来问张胜:“大哥哥你们城里每天早上都是吃这个吗?”
张胜说道:“可吃不起这个!这个是款待过路的贵客用的,义棚里最精致的饭食了,一碗四枚浮圆,就是五十文呢!”
这下乡亲们更加开心了,油娃搬这回家,谈资够半年了!
吃过浮圆,宴席便该准备起来了。
乡里宴席,肯定是以各色蒸菜为主。
猪骨头,鸡,鸭,昨晚就吊起了高汤,现在正是好时候。
肉丸,酥肉,炸了两大锅。
梅菜扣肉是义棚做老了的了,甜咸烧白,也是后世传统九斗碗的传统菜式,做法也不复杂,苏油便添上了这个,用剩下的汤圆馅,设计了个夹砂肉。
很快一道道菜品便放入大蒸笼里边蒸了起来。
黄花干笋蘑菇垫底,酥肉丸子摆上边,淋上高汤的镶碗……
肥肉捆扎烙成虎皮纹,模拟出来的蒸肘子……
夹砂肉,梅菜扣肉……
粉蒸肥肠,粉蒸排骨……
接下来就是头蹄下水的各种料理。
卤猪蹄,卤猪尾,凉拌猪头肉,大蒜莴苣烧肚条,粉肠猪肺汤……
总之一桌子菜,除了咸蛋皮蛋,几乎全姓“猪”。
最先聚拢的当然是娃子,围着两口大灶看稀奇,看着一碗一碗的菜品端进去蒸上,口水哗啦哗啦的。
乡亲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随礼一般就是一只家禽,或者两条鱼,今年饲料给得足,各家家里蛋多,也有给二十个蛋的。
给礼金的,一个没有。
接着石家人也过来了,这次总算没有带着队伍往新家拉礼物了,石通手里拿着个匣子,打开来是一个四斤八两的铜香炉。
这香炉一看就有年头了,上边还有一个弧度优雅的镂空菊花纹圆珠钮盖,底下还有一行铭文:“清氛委布,和韵嘉纯,灵孚善享,保贻子孙。奉敕造赐赵郡苏氏,延载元年秋月谷旦。”
苏油大吃一惊:“这……这东西太贵重了……”
石家这份本钱下得就重了,延载元年是什么年头苏油不清楚,不过只看铭文,应该是以前不知道哪代朝廷给苏家的大赏赐。
石宽微微一笑:“这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如今只算物归原主。”
苏油对石宽深作一揖:“家主大恩,苏油定不敢忘。”
石宽看了看领着娃子们围着大灶台转的石薇,明显自家的吸引力不如炸肉丸子,苦笑摇头:“罢了,这称呼慢慢再改吧。”
苏油赶紧请自家几位老人过来,待讲清楚这香炉的来历后,苏家人顿时轰动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玻璃河上又摇来了一条乌蓬船,船头上站着两个青年,一胖一瘦,正是二苏。
苏油赶紧下到湾子里来迎接。
待得船靠上岸边,苏轼首先跳了下来:“此地好风水!玻璃河如一支竹笔,这湾子便是一汪砚池,嗯,后边的山势,明润你看是不是一座笔架?”
苏辙还是老样子,微笑着躬身:“小幺叔好。子瞻这段时间迷上了堪舆之术,都快魔怔了……”
接着船里有钻出来一个女生,见到他便招手:“小油!”
正是二十七娘。
苏油笑道:“难怪子瞻子由在外边吹河风,原来是你在舱里。”
接着又出来一大一小,却是八娘和苏小妹也来了。
苏油赶紧说道:“那赶紧走,河边风大,我们上去叙话,姻伯和世伯怎么没来?”
八娘笑道:“阿爷说他要是来了,那就是来收感激的,没必要,因此便没有来。”
二十七娘则说道:“我估计我爹是舍不得这份礼金!”
苏油说道:“可别这么说,世伯在孩子们的身上可是出了不少力,小妹你怎么昨天没跟五哥他们一起来?”
苏轼说道:“昨天小妹不是当出纳吗,等回去发现狗剩他们已经出发了,就哭了鼻子,我今天便将她带来了。”
这两人文字上天赋不凡,用苏轼的说法,教到这样的学生是一种享受,天天都要给苏小妹开小灶补习,功课早甩开了其余小伙伴几条大街,这心是偏得都没边了。
苏油对苏小妹说道:“以后这样,你们每周分一个小组来可龙里。协助我做些实验,顺便学习理工知识啥的。现在房子里就我和伯爷两人,真不习惯。”
苏小妹有点奇怪地看着苏油:“新嫂嫂会不会不让你跟我们玩了?”
苏油就搓她的脑袋:“你想得还真多,现在她就在和狗剩哥他们一起玩。”
一行人来到敞坝边上,就见到一堆的鸡,鹅,鸭,还有还有十几蓝大大小小的蛋。
鸭子们对自己的待遇非常不满,闹得不可开交。
苏轼就忍不住笑:“听闻朝堂也是这般模样。”
苏辙沉声道:“九二!慎言!”
苏油其实对这些东西也有些麻爪,不过听苏轼这话也没好气:“子瞻,以后你要吃亏,指定就吃在这张嘴上了。”
苏轼不以为意:“君子三畏,就没有畏吃亏这一条。明润你还是要多读书。”
一句话把苏油堵得白眼直翻:“算了懒得管你,对了,石家送来一个香炉,应该是我赵郡苏氏祖上所得的赏赐,你去断断呗?”
苏轼对这个兴趣颇高:“走看看去。”
苏辙说道:“子瞻,先拜会过长辈再说吧……”
众人便过来与石苏两家长辈见礼,自然又是一番客套,石宽笑道:“将门老粗,识不得那香炉的来历,只从形制用料上能断出是唐时的物件,尚需贤昆仲品论一番。”
香炉已经移入祠堂堂屋正中,苏轼和苏辙取过来看了,苏辙便摇头:“这延载乃武周年号,正是味道公历迁凤阁舍人、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接着加正授的时候。”
苏油便很奇怪:“正授凤阁鸾台平章事,就是宰相了吧?那你摇什么头?”
苏轼的眼睛还在香炉的文字上,嘴里说道:“看炉内铭文,这香炉竟然是武后特意命人为苏公制作后,让他送入家庙保存的。”
说完抬起头来笑道:“子由是在为自家长辈讳言。其实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我们这位尊长啊……嘿嘿嘿,说起来真得摇头。”
苏辙叹了一口气:“《唐书》记载这位先祖,‘善敷奏,多识台阁故事,然而前后居相位数载,竟不能有所发明,但脂韦其间苟度取容而已。尝谓人曰‘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时人由是号为‘苏模棱’。’”
“长安中,请还乡改葬其父,朝廷优制,令州县供其葬事。结果呢?他因此侵毁乡人墓田,役使过度,为宪司所劾,左授坊州刺史。”
苏轼笑道:“没多久,又被贬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神龙初年,又以亲附张易之,张昌宗,再次贬授郿州刺史。这才有了我眉山苏门的一支。” hf();
第九十三章 宴席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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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宴席初步
苏油听得只撇嘴,这祖宗可当真不咋地。
苏轼又说道:“这位先祖,小时候与乡人李峤,俱以文辞知名,时人谓之‘苏李’。”
“然而《唐书》中两人同列一传,味道公仅三百八十八字,而李峤呢?共有一千五百一十三字。”
苏辙说道:“李公年轻时监军岭南,招谕獠洞,这是武功。”
“来俊臣构陷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三家时,李公力辨,不惜忤旨,这是气节。”
“后来武后将建大像于白司马坂,李公上书直言:‘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贯,若将散施,广济贫穷,人与一千,济得一十七万余户。’这是仁直。”
“当初中宗驾崩,李公曾经密表请处置相王等诸王子,勿令在京。”
“等到玄宗即位后,在宫中获得此表,以示侍臣。有人便建议玄宗杀了他。”
苏轼说道:“当时的中书令张说却为之辩解:‘峤虽不辩逆顺,然亦为当时之谋,吠非其主,不可追讨其罪。’最后居然也被放过,只让他随做太守的儿子终老。要说起来,这又是运气了。”
苏油叹了口气:“当个官还真不容易,模棱两可也是贬,忠直任事还是贬。”
苏辙正色说道:“因此一时的宦海浮沉,不足为虑。君子所计乃身后青史之上,是仅仅留下三百八十八字呢,还是留下一千五百一十三字而已。”
苏油顿时肃然:“子由此言,足为吾师。”
苏轼说道:“所以我们家先祖啊,虽然和李公并称苏李,其实是不匹的。不过倒是有一条只得称道,就是和弟弟味玄公的关系非常好。”
“味玄公遇到请托不谐的时候,每每对味道公‘面加凌折’,而味道公依然‘对之怡然,不以为忤’,当真是好脾气。”
苏油暗自好笑,后世倒是还有个名副其实堪称日月齐辉的苏李,青莲东坡,没错了说的就是你!
鉴赏过这珍贵的香炉,这就到了开席的时间。
转眼大菜便摆了满满一大桌。
前菜一道焦糖果子,一道凉拌猪头肉,一道凉拌芥菜尖,便已经叫人拍案叫绝。
酱油米醋搭配姜蒜汁和辣米油,再鸡茸砂糖提鲜,芝麻油肉汁提香,调出来的凉拌汁,与后世蒜泥白肉的调料,几乎没有差别了。
开局就是这样,接下来则是一碟卤味拼盘,一碟咸蛋,一碟松花蛋,一碟油酥花生米。
之后才是正式的热菜,每桌一大盆酥肉丸子镶碗,甜咸烧白,粉蒸肥肠,粉蒸排骨,鱼香肘子,大蒜莴苣烧肚条,猪血粉肠肺尖豌豆汤,清蒸鱼。
内务组还在急火出菜,肝腰合炒,盐煎肉,芹菜肉丝,茭白肉丝,韭菜炒鸡蛋,炝炒菘菜苔……
苏轼挑着一块鱼肉往嘴里放:“怎么如此美味!怎么能做得如此美味!断无此理!怎么一点腥膻味都没有!”
苏油笑道:“都是土地庙孩子们的功劳,小妹你告诉子瞻,这蒸鱼该怎么做。”
苏小妹说道:“首先要做出酱油,现在我们的酱油只是初级产品,小油哥哥说要得到真正的好酱油,还需要整整三年。”
“要得酱油,先要制曲,光几种曲药的制备,就花了我们好多功夫。”
“经过蒸煮,制胚,种曲,制酱,翻晒,浇淋之后,才制得酱油。”
“这种酱油,叫生抽,色泽红润,豉香浓郁,风味独特,我们用来拌菜。”
“有了生抽,还要炒糖色加入其中,另添加蘑菇,香药等辅料,上锅蒸制,之后调浓,得到的深色成品,是另一种酱油,叫老抽。”
“其中的鲜香,甜香,酸香,酒香,脂香,咸香,再加上蘑菇药料,香型就更加复杂,但是不管生抽老抽,只有各种香味柔和统一之后,才算得上是好酱油。”
“蒸鱼的第二味调料,就是料酒。”
“要得料酒,先要有黄酒。”
“要得黄酒,先要用麦曲,还要添加药草制得曲饼。”
“我们的黄酒用稻,粟,黍按一定配比酿成,之后也要加糖色和花椒,大料,丁香等各种香料,最后方能制得料酒。”
“有了这两道调味品,蒸鱼反而简单了。先用姜葱料酒精盐,给鱼码味,然后上盘,蒙上猪网油蒸制,老抽也盛上一小碟一起蒸,蒸好后挑去网油作料,滗去腥汤,将老抽淋到鱼上就行了。”
苏轼听得目眩神驰,指着苏油:“母亲疑你为仓舒转世,前生锦衣玉食,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这等好东西,我大宋绝对没有。”
苏油笑道:“嫂嫂那是爱惜我,所以才夸大其词。我大宋怎么没有?石家庄子房梁上头,就现挂着豆麦酱胚,加水加盐调和之后,也跟酱油差不多。”
“不过我的老毛病啊,任何东西,都要让它……”
苏轼打断:“更精!更细!更纯是吧?你这招八娘早就告诉我了,还真是用老了的套路。”
石通和苏轼也在这一桌,闻言笑道:“这一招用到哪儿都好使,书坊,铁坊,染坊,饮食……只看这一桌子菜,子瞻你经常外出游历,品鉴过没有?”
苏轼对肘子也情有独钟,说话吃菜两边不耽误,吃得满嘴都是油:“想都别想!”
二十七娘却对茭白炒肉丝表示喜爱:“这什么菜?清甜可口,以前都没吃过!”
这个只有苏油能回答,将茭白来历讲了,然后说道:“此物清甜,就不能用酱,太夺味,清炒后加葱段翻匀出锅最好。”
八娘便叹气:“唉,阿爷和史爷爷,这趟是想得差了!该来,这趟不来,实在可惜!”
苏油笑道:“发明出酱油豆瓣酱这些东西出来,可不光是为了解馋,其实还有一个目的:物力维艰,杜绝浪费。”
“一头猪一百多斤,内脏三十斤,头蹄五斤,血十斤,再除去骨头,一半就没了。”
“麻烦的事情我们来做,豆瓣酱,麦酱,豆豉,酱油,泡姜……有了这些,头蹄下水便能料理得好,一样是人间美味。”
“你看今天这宴席,两口猪所得的食材,比以往翻了一倍。乡亲们可了劲的造,都吃不完!”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养一头猪的功夫,得到了过去两头猪的肉!”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苏辙虽然大为佩服,不过拱手的时候也没有放下筷子:“小幺叔仁心仁术!”
石通说道:“加上猪骨头可以烧灰造瓷,猪鬃毛可以做刷子,哈哈哈,算起来就几个蹄壳是废物了……”
石薇抬起头来:“猪蹄壳是中药!”
苏辙抚掌称善:“当真一身都是宝。子瞻,小幺叔命题的《酱缸赋》你还写不写?不写我可要动笔了!”
……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宴席终了,乡亲们扛着自家桌椅碗筷,和苏油道贺,这才欢天喜地地回家。
就连八公都吃得有点过了,挥着手说道:“要不鸡鸭就摆一夜,明天起来再收拾?”
张胜笑道:“八公你放心,这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八公拉着张胜的手:“好娃子啊,多亏了你们,这么好吃的饭菜,一辈子都没吃到过!”
张胜讶异道:“这些都是小少爷教我们的啊……”
苏油就开始吐槽:“眉山风水邪门,老家人反而不信我。”
石富笑眯眯地道:“别,老家还是有信你的,我们还得过河,先走了,等几天过来给你垒小窑!薇儿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石薇说道:“不,小油哥哥家里的饭菜好吃,还要给我做玩具!”
石宽对石富笑道:“就由得薇儿吧,与其回去听她念叨个不停,还不如就这样耳根清净些的好!” hf();
第九十四章 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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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去势
城里的客人回去肯定是来不及了,送走一应人等,八公便领着大家回来准备休息。
看着一敞坝的鸡鸭,八公就感慨:“不容易,以往哪有这么大的礼……”
苏油说道:“丢这里怕是不行,山里的野物搞不好会来。还是都移到院子里去吧。”
好在鱼已经养起来了,祠堂前水池的进水沟渠那里,张胜指挥人用石块稀泥扎起了一道堰坎,又立起篱笆,关了一段渠道,现在里边有上百条鲤鱼草鱼。
将家禽都移入外院,娃子们包括八公八娘,每人拿出牙刷牙线小帕子,刷牙剔牙洗脸洗脚。
只有二苏没有这些,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怎么到最后我们成了土包子?不行给我们也来两套!
第二天人人都起来得早,没办法,前院的鸡一个挨一个的打鸣,想睡也睡不成。
苏油从被窝里直起身来,恨恨道:“生气了,只留一个最健壮的公鸡,其他的全都处理掉!”
八公一巴掌拍他头上:“你吃得了那么多?!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石薇便在一边吃吃笑。
等到三人从内院出来,八公一间新屋院子满地的鸡鸭粪便,不由得也是头疼:“是得想想法子才行……”
苏油摸着下巴:“法子倒是有,不过得浪费一瓶好酒……”
吃过早饭,苏油便送八娘二十七娘他们上船,临了还包了一包酥肉丸子糖油果子之类,外加几只肥鸡鸭,算是个惠而不费的意思。
不过所有人最喜欢的,还是昨天尝到的茭白,苏油只得带着娃子们上山将沼泽地里能吃的茭白全部搜刮干净,才将他们打发。
苏轼恋恋不舍地拉着苏油:“明润,还有俩猪……啥时候那个?”
苏油手扶脑门:“祭祖的时候吧,还有小三个月呢。只好麻烦你再等等……”
送走吃货,苏油牵着石薇的手回来,到村口叫她去喊小屠子来学手艺,自己先回家准备。
准备工作也不复杂,家里还藏着半年前阉猪用的两把小手术刀。
凶器有了,现代给公鸡去势的手术还需要镊子,扩口钳,小挖子,探针。
镊子和探针是现成的,小挖子和扩口钳没有。
不过难不倒苏油,当年村里老劁猪匠,一根竹弓就能代替扩口钳,一根棕丝便能代替小挖子。
取来一瓶永春露,往里面加入生石灰粉,然后重新盖起来。
生石灰粉会与水发生反应生成氢氧化钙,通过这种方法可以去掉酒精中的水分,从而能够得到纯酒精。
然后烧起水来,通过冷凝器得到蒸馏水。
之后三份纯酒精一份蒸馏水,便得到了酒精浓度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
然后便是作控鸡器,其实就是一根细竹竿,用火烤弯成U字型。
取过一根竹片,同样烤成弧形,两边系上绳子,绳子头上绑上两个小竹棍烤成的竹钩。
要保证两个竹钩钩到一起的时候,竹片弓能将线绷紧,但是弹力又不能太大。
还要用一根细竹管,捅干净内孔,用细麻线在竹管一头绑上一根棕丝,然后再将棕丝剩下的长丝部分弯回来穿入竹管中,从另一头伸出一段来,成为一个棕丝套。
诸事搞定,剩下的便是打磨刀具,磨尖铁针,在针头上边一点位置用柴刀砍两下,产生两个小倒刺。
最后洗净所有东西,将它们放入水中煮着消毒。
没一会石薇蹦蹦跳跳地领着屠子来了,两个,一大一小。
屠子见着苏油便笑道:“小屠子手生,怕是学不明白,油娃你先教我,先教我。”
苏油笑道:“你来当然更好了,这不是还怕你们大人不相信我嘛。”
屠子大手直挥:“到现在谁还不相信油娃,那就是憨包棒槌!家里几棵橘子树都活得好好的,我还等着明年吃甜橘哩!”
苏油说道:“那好,狗剩哥,你去我房间拿图纸,然后领小妹她们去搭建鸡棚,鸡笼。我先教屠子阉鸡。”
乡亲们都不傻,送来当礼品的都是公鸡多,母鸡要留着自家下蛋呢。
而且鸡也不是很大,苏油估摸了一下,搞不好都是程文应送来那批鸡娃长起来的。
都还穷,乡亲们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来。
不过动手术正合适,抓来一只用U字竹竿卡住翅膀,u字弯头别着脑袋,然后两腿理直用绳子绑在弯拢的竹竿之间,小公鸡就一动不能动了。
苏油说道:“这一步关键在于腿不能拉得太直,这样肌肉才比较舒展,肚子里压力才小,肠子就不会从伤口里边挤出来。”
就这一点小窍门,屠子要是学会,劁鸡的手艺就能独步大宋。
这是苏油上一世用两瓶好酒跟村里老劁猪匠换来的,一般的手艺人将鸡脚拉得太紧,常常会发生事故,只有老劁猪匠不会,苏油觉得非常好奇,便缠着劁猪匠问原因。
要是稍微有用些的手艺,人家肯定不会说的,不过后世已经没有什么劁鸡的机会了,良种鸡不劁都能长近十斤,劁了一只鸡十六七斤,卖谁去?!
公鸡被架好,苏油开始演示手术。
首先找位置,苏油拿手指按着公鸡背上一个地方:“鸡的最后一个肋间,距背中线一个尾指宽度处,便是下刀位置。你来摸一下。”
等到屠子对位置非常清楚了,苏油才拔去那部位周围羽毛,然后用水浇湿周围:“浇湿羽毛,往周围抹顺,伤口才露得出来。”
然后开始用酒精消毒:“这是消毒酒,度数太高不能喝的,这东西现在很贵,但是要保险就必须这样做。”
“如果不要保险的话,吐口唾沫,手术做完抹点草灰也行,不过成活率就不好保证了。”
顺肋间方向开了个一厘米的小口,取过竹弓将小竹钩挂在切口两边,竹弓便将切口自然张开,之后用小刀扩一点口子,划开内膜,再用棕丝套导入腹腔,用棕丝将**系膜与背部的联结处套住,扎紧拉断,用铁针扎住**取出即可。
取出一个再取另一个,苏油对屠子说道:“如果公鸡较大,那就先取上边,再取下边,这样方便。”
“要是公鸡较小,那就要先取下边,再取上边,这样才不会被出血遮挡无法操作。”
说完将竹弓取开,用酒精再次涂抹了一下伤口:“好了。剩下的你来操作,我在一边指导。”
整个过程非常轻捷行云流水,苏油将小公鸡从竹弓上取下来,放入竹笼之中:“去势后的小公鸡需要放在清洁、干燥而安静的地方,仔细护理三四天,伤口便长好了。”
接下来就是屠子动手了,苏油在旁边指挥,一边提醒注意事项。
比如切口部位必须准确。若切口过前,会伤及肺脏,造成死亡。
比如切口偏了,可能会伤到大腿肌肉,影响行走。
比如动作要稳、准、轻,以免引起大出血致死。
比如伤口愈合前还要勤加检查,如发现皮下有鼓气现象,要用针刺破放气。
如果伤口化脓,要用盐水清洗,喂药……
屠子手法不错,学得也快,很快十几只小公鸡就被处理干净了。
屠子拿着小刀还左右踅摸:“那边好像还有几只……”
苏油说道:“呃……那几只长得壮实,我准备留着做种的,慢慢搞出良种来。”
屠子又指着一堆鸭子:“那里还有好些公鸭!”
苏油终于翻起了白眼:“还上瘾了是吧?公鸭又不打架!手艺学完了,这套家伙也送你,记得每次手术前开水煮一阵消毒,棕丝要是你能找到马尾,用马尾丝代替更好。”
屠子又开始左右看:“我记得你骑驴子回来的……”
苏油起身:“别闹!那是子瞻的心肝宝贝,好吃好喝伺候着,一周后要还回去的……算了祠堂后边还拴着俩骡子,你去挑几根吧,小心别被踢着就行……”
屠子连连道谢,笑得见眉不见眼,直道回家把自家鸡也阉了,养得肥肥的,过年时送来当做谢师礼。 hf();
第九十五章 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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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蛋
送走大小屠子转回来,发现石薇正蹲在竹笼前边,看着笼子里的小公鸡:“咦?薇儿你没有和小妹她们去搭鸡棚?”
石薇站起身来:“搭鸡棚没有看大叔给鸡剖肚子好玩。”
好吧你是将门虎女你厉害,苏油牵着她的手:“昨天你老大哥告诉我了,天师道要你去学医术,这是好事情,你要好好学,以后护着大家长命百岁。”
“改天再给你剖一只兔子,对解剖学有一个初步认识。以后对学医有好处。现在嘛,我们先去看鸡棚去。”
鸡棚是竹竿搭的,一边靠新房外墙,上边盖上今年新收的稻草做顶。
棚子里是竹竿扎出来的方笼子,每个笼子还有一个活门。
笼子外边是半剖开的竹筒,一块放水,一块放饲料,不会被粪便污染。
每个鸡笼下边,还有一个粗糙的垫子,竹篾夹笋壳做的,用来承接鸡粪。
新居工具非常齐全,娃子们也是熟手,上下三排鸡笼子整整齐齐,竟然被扎出了一种美感来。
苏油叫了一声好,这三排鸡笼,已经说明娃子们在看图作业,尺矩使用,工具使用,分工协同诸多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诸多小细节汇总到一处,就形成了标准和效率。
虽然现在还无法和大工的手艺相比,但是苏油相信,一步步慢慢积累下来,技术的进步总能给大宋带来诸多好处。
接下来就是将鸡都放进笼子,加水,加食料。
将乡亲们编的装鸡鸭的粗竹笼洗净晾起来,苏油领着娃子们去处理收到的各种蛋。
趁着阳光还好,苏油几乎是习惯性的用一根竹筒按在蛋上,用手圈住两者间的缝隙,然后另一头罩在眼睛上,对着太阳检查蛋的受精情况。
嗯,村子里的公鸡公鸭们很勤劳,散养的家伙们,这方面的福利还是有保障的。
检查了好几个蛋,才想起温度计没有搞出来,人工孵化似乎有点难度。
想到了就去做,这东西其实并不复杂,不过要说服石薇将黄铜青蛙里的发条借出来用一下,反而花了不少的力气。
看着石薇眼泪汪汪的盯着自己手里的发条和已经拆散成几块的黄铜青蛙,苏油真是觉得自己作了大孽了。
只好安慰石薇道:“薇儿,有了这东西,我们就能自己孵化小鸡和小鸭,不用麻烦鸡妈妈和鸭妈妈了,听说刚出壳的小鸡和小鸭,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做自己的妈妈哟!”
这下石薇总算开心了:“真的呀?那小油哥哥你赶快弄,到时候我当娘亲,你当爹爹!”
呃……你开心了就好,这话苏油没敢乱接,直接找来一根薄铜条,在铁砧上敲成薄片,让张胜拿根筷子压在桌面上,使劲抽了几次,铜片便变得厚薄均匀。
用尺子和折刀将铜片切成整齐的铜皮,在筷子上卷曲了起来,然后打开,正好昨天宴席剩下不少鱼鳔,熬胶将铜皮和发条粘在一起,外面绕上细丝线加固。
将这东西最外缘粘在一个竹筒内侧,中心的发条轴上正好取下来换上一根带指针的轴粘上。
再在两侧粘上竹篾网,网中的眼子留得大一点,作为空气流通的通道。
这东西娃子们也在帮忙,正是启发科学兴趣的好时候。
苏油告诉大家这叫温度盒子,先在室温下对着盒子内侧指针位置坐了个标记,然后盖上盖子让孩子们轮流贴肉夹腋窝里边。
很快大家就发现,指针的位置发生了偏移。
苏油对大家解释,这是因为铜铁在不同温度下热胀冷缩比例不一样,体温比空气温度高,便会造成指针偏移。
然后告诉大家小孩的体表温度一般在三十六点五度,接着厚颜无耻地用自己的温度作为三十六点五度的标准,画下了刻度。
将温度盒子放在碗中,扣上盘子隔水蒸上,很快指针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气压越高,鱼开口越好,作为资深钓友,苏油对每个季节的气压数值是了然于胸的,眉山这时候的气压,一般就在九百六十五帕左右。
因此换算成水温,其实烧开也就九十六度。
得到了两个刻度,中间差值正好是六十度左右,于是便很容易将每一度的范围标示了出来。
这道题也非常有趣,温度计比较小巧,如何能得出清晰的温度指示呢?
学霸苏小妹提供了完美的解决办法,扩圆的半径。
苏油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然后制作出一个大圆盘,与温度盒子成同心圆,这样大圆盘上每度之间的间隔距离便放大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今天的气温是多少度?
这个简单,因为刻度已经出来了,今天温度十二度。
接下来大家开始猜母鸡孵蛋时的温度该是多少,这话题一时众说纷纭,石薇便出主意,找一家孵蛋的鸡试一试不就行了?!
于是一群娃子如蜜蜂一般从房子里出来,看得八公直喊:“都快吃饭了,又要跑哪儿去呢?!小油你又要皮了?!”
连着找了好几家,终于在五哥家里看到一只满意的,石薇就拍手:“这只大!这只屁股坐得住!”
这只老母鸡不怕人,苏油轻手轻脚将温度计塞在母鸡屁股下边,老母鸡扭了扭身子,把温度计当新蛋孵了起来。
一群娃子蹲下来,手托着下巴围着老母鸡看,乍一看就跟他们也在孵蛋一样。
这架势搞得得五嫂和老母鸡都很紧张:“油娃你别乱来啊,不能老让你们送来养不是,嫂子还指望着出小鸡呢……”
十来分钟后,苏油又轻手轻脚将温度计取出来,打开盒子,指针指着三十八度多一点。
母鸡的正常体温是四十到四十二度,传导到种蛋上面一般为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这说明这个温度计准确度还是非常高的。
苏油哈哈大笑:“走,回家!”
一群娃子又乌泱乌泱地告辞离开,搞得五嫂莫名其妙:“这群孩子!打油娃回来,又要不消停了!”
前一天的剩饭剩菜还有不少,苏油准备捡能煮到一起的煮一锅大杂烩,然后就着凉菜卤肉对付一顿。
张胜用剩下的竹材和稻草在昨天摆宴席的大灶周围围了个竹棚,拿掉铁锅,用石板盖上,湿泥封上口子,灶里只留炭火,然后在灶台上面铺上稻草,准备作为孵化房。
苏油出来叫人吃饭,对张胜笑道:“不错,不用我再提醒,狗剩哥都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了。”
张胜笑道:“跟着小少爷学了这么久,这点眼色还是要涨的。”
吃过饭大家接着挑灯夜战,别人加稻草,石薇和苏小妹则拿着温度计放在稻草上,监视温度情况。
稻草铺到三指厚度,温度合适了。
鸭蛋比鸡蛋孵化温度要低一度,因此苏油便将蛋分了两层,下一层摆鸡蛋,摆好盖上稻草,上面再摆一层鸭蛋。
第一批是实验品,因此苏油在照蛋时只挑了发育基本一致的各三十枚进行孵化。
剩下的,留足娃子们吃的,那就皮蛋盐蛋了。
第二天,苏油开始领着娃子们用泥加稻草糊墙,作为保温措施。
在屋子底部开了几个窗口,内外用刷了桐油的薄绢蒙上,勉强解决光照问题。
之所以要开在底部,是因为冷空气只会停留在底部,而热空气得以在上部继续保持。
不过这又多了个防老鼠的问题,苏油只好去找村里人借来两只老猫守着。
可龙里苏家村又轰动了,油娃真的又开始乱来了!他这次要孵蛋!
几天后,石富带着石通,史大来修小窑,见到苏油便一本正经地拱手:“古有母鸡司晨,今有明润孵蛋,了不起!” hf();
第九十六章 冲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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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冲压
苏油不由得一脑门子黑线:“老哥你别闹!这叫人工孵化!”
石通直撇嘴:“花这么多柴火,还特意修个房子,就为了孵几十个蛋,真是……蛋疼了。”
苏油还没说什么,石薇首先不满了:“你又想说小油哥哥做错了吗?”
“我……”石通还真的很想说,不过被打脸的次数实在有点多,怪不好意思而已。
石富笑道:“别说那么多了,先将窑垒上。”
窑有两个,都不大,属于实验级装备,一个是馒头窑,可以烧瓷器,陶器,还有一个是石墨坩埚窑,可以熔炼金属和其它需要高温的物质。
这次设计就非常合理了,烟道外排布有管道,利用剩下的热能可以进行进气预加热,光这项措施,就能将炉温提高不少。
石棉也到了,纤维质量上乘,应该处理过,这是阿囤弥命轻舟快速送来的。
同来的还有几百贯白酒的收益,不过二林部没有货币,直接拿铜器抵账。
怀远大将军财大气粗,一斤铜器抵八百钱,加上收益也分了一些给苏油,一共三百五十斤的铜器。
另外附送了无数的皮张,算是大将军答谢宝刀的回礼,这就是人情往来了。
看来这趟交易,二林部是赚大发了。
同来的还有阿囤弥收集到的各种矿物,这个也是苏油的要求。
两个小窑都在离水渠不远的地方,水力要充分利用起来。
陶瓷滚轴轴承摩擦力极小,在相同水流动力条件下,这水车的效率非目前大宋其它地方的磨坊可比。
娃子们对制图非常熟悉了,指挥工人给两小窑内层贴上厚厚的石棉,苏油和石富石通则在研究另一种设备——冲床。
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主要部件就是一根长铁柄,头上有一个铸铁齿轮,齿轮轴固定在U型铁架左侧,长铁柄也在铁架右侧。
另有一根齿轮杆和它咬合,另一头则卯在U型铁架的右侧,向下压动手柄,手柄头上的齿轮带着从动齿轮杆产生向下的位移。
齿轮杆卯着的那头,U形铁架内侧,连接有一根套在滑动圆孔中的冲压杆,齿轮杆会对它产生压力。
这力量非常恐怖,因为这相当于两个杠杆,动力臂是长柄和齿轮杆,阻力臂则是主动齿轮的半径和铆钉到冲压杆连接处的长度,两者比例在十比一和八比一。
因此理论上讲,长铁柄头上的压力,被放大了八十倍!
五十斤压力,运动后变成了冲头上四千斤的力量!
给冲床换上了冲头和座子,石通转动这丝杠手柄,调整底座的高度。
苏油则指挥石富进行动力传递机构的安装,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凸轮,将水车轮的转动变成长铁杆的直线上下运动。
底座和冲头都是可分拆的,上边有卡口,可以用来放置各种冲压模具。
先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座子上就十几个半球型的凹坑,冲头板上也是。
石通在每个凹坑里放了一小段铁棒,对苏油喊道:“师父,试试吧!”
苏油让石富搬动扳手,凸轮被水车轴上的齿轮带动,开始旋转。
然后连杆又被凸轮驱动,先将冲头抬起来,石富将模床插入沟槽,冲头很快又再次落下,完全没管凹坑中的小铁块,轻松地和模床贴到了一起。
等冲头再次升起,模床上的小铁块们,全都变成了亮闪闪的圆珠,边上还有一圈薄薄的冗余料,像一颗颗小小的木星。
石富将离合升起,机械停止运动,以老年人绝不具备的敏捷冲到石通身前:“成了没?”
石通咋舌:“太厉害了,压铁球就跟胶泥一样。”
石富乐得不行:“油娃,有了这玩意儿,你说的滚珠轴承可以弄了不?”
苏油掰着指头数家当:“现在我们有了冲压技术,热处理技术,车床切割技术,滚珠轴承应该没问题了。”
石富看着天琢磨:“只用来做滚珠,好像有点浪费哈?”
苏油哈哈笑道:“这东西就是给你们石家量身定制的,一片铜片放进去,咣!出来就是一口铜盘!”
石富都傻了,按刚才冲床起落的速度,做着送铜片的动作:“咣!一……咣!二……咣!三……我的个天神爷咧……这是几百钱一下啊……”
苏油懒得管石家父子流着口水发痴,取过铁球检查上下半球的间的误差,百分尺的精度,零点一毫米,还是稍显大了一些。
不过这只是初步,接下来还要用钳子夹去多余的刃口,然后丢入球磨机,让无数铁球相互滚动摩擦,最后可以得到完美的圆珠。
不过圆珠间的误差可能还是有些偏大,这也是目前来说没有法子的事情。
丢开这些想法,苏油看着从山上流下来的沟渠:“需要的水车还多啊……”
石富已经被冲压制作铜器的伟大前景刺激得快疯魔了:“要多少?油娃你只管开口!”
苏油笑道:“算了,还是一步步来,就按照这冲床的原理,先做几个手工的冲压机,还有把冲头改成钢刃,就是切割机,姻伯那边书坊用得上。”
石富摇手:“别别别,小由你先给我设计一个锻床吧,可以打铁那种,这玩意儿省人工!”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涉及到到的机械原理区别还是很大的。
后世锻床是不可能的,目前能够实现的只可能是弹簧锤,而且还是最原始的钢板弹簧锤。
利用弹簧钢板做成一个悬臂,两头挂上连杆,两根连杆悬挂起一个方锤。
弹簧钢板顶部由一个偏心轮带动,负责锤头的升降。
弹簧本身则负责缓冲锻件阻力,同时也产生上下短程反复动作,模拟出连续锤击。
弹簧钢板的制作已经难不倒石通了,其实就是个非常简单的钢材回火热处理问题。
画完锻床图纸,石通石富拿着就跑,这设计经过苏油一边画图一边讲解,父子两直夸简直妙绝。
看着一老一小远去的背影,苏油摸着鼻子:“妙绝个屁,油锤才是王道啊……”
不过没有橡胶之前,仅靠黄铜皮圈密封,设计汽锤,液压锤,难度还是相当的大。
接下来几天就是改善这个水车房,苏油领着大家边学边用,将动力离合改造得更加完美。
很快第一组离开,李拴住带着第二组来了。
同时带来的,还有铁砂,焦炭,石墨坩埚和锯床。
具备了空气预加热系统,强鼓风系统和石棉保温内壁的熔炉,冶炼效果立刻上了一个量级,苏油估计一千五百度已经没有问题了。
加热仓和还原舱实现了分离,可以进行强进氧,而还原反应则靠坩埚内的碳粉和铁矿粉单独进行。
现在就差纯净的炭黑,这个苏油准备等以后利用松烟加硫酸碳化后清洗得到,现在嘛,先用烟囱上吸附的黑煤灰代替。
然后这事情肯定必须发动村里的娃子们,于是乡亲们又闹开了,越来越疯啊!小油现在都领着娃子们上梁了!
烟灰的效果肯定不如纯碳,但是也比之前的碳粉好了很多,主要是几乎不含硫,因此得到的锰钢性能绝佳。
苏油给自己的定位,以后这里就是研究基地,实验基地。
至于量产和准工业化的难题,便丢给几大世家伤脑筋去,自己做出实验室级产品,对得起他们的供奉和分红就行了。
锯床接到水车上,这效率就厉害了,木方,木条,木板……很快在水车房旁边堆积了起来。
每天都有不少乡亲过来看稀奇,好奇的还要上手试验一番。
正好进入冬闲,现在苏油又不差钱,于是干脆招募乡亲们,我们开工,改造水渠吧!
首先要在水渠入水口修山塘,目的是积蓄水源,另将以前溪水的分流量重新分配,将大部分导入到水渠中来,以增加水车的动力。
同时还要在水渠的不同地段修建泥沙沉淀池和蓄水池,外加上沿途增设的水车房,便道,工程量也不少。
八公见识过水车锯床的威力后,听闻苏油以后还会将水车房改造出磨坊,油坊,立即主动当起了乙方。
各家能使力的男丁挑五十号,小油你每人每天一百钱外加两顿饭管好,这活不用便宜外人,我们给你包了! hf();
第九十七章 划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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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划时代
这七天来的小组是拴住,苏油便将重点放到了冶炼上。
首先是要烧制出通风管。
其后则是需要制备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水玻璃。
后世的水玻璃,很长时间内都需要纯碱或者烧碱与石英在两百度左右蒸汽加热下反应得到。
直到二十一世纪才开始出现利用芒硝制造水玻璃的方法。
水玻璃,又叫泡花碱,成分为水溶性硅酸钠,比水泥更高大上的东西。
眉山是国内芒硝最大的产地,这产业是后世眉山重要的化工产业,苏油没少跟着领导们去送温暖听汇报。
汇报回来的材料,自然该他执笔,什么技术改造突破之类的亮点,更是报告中不能缺少的点缀,因此对这个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过重要,重要到苏油连韵学都丢到了一边,七天时间到了也没放拴住回去,天天和他一起进行试验。
新小组又来了,这次来的是陶煤组,不过水玻璃制备试验进入了关键期,真玻璃制作反而被苏油延后了,只让张琪领着大家用史家庄提供的瓷土烧制各种型号的标准管件。
直管,弯管,分流管……
苏油和李拴住一心扑到了水玻璃的制备上,这玩意儿除了需要纯净的芒硝,石英砂和碳粉,还需要一千三百度以上的极高温度。
即便配方成分和工艺流程都非常明确,试验难度也相当不小,直到张琪他们的工作都做完了,苏油和李拴住才总算得到一锅实验室品级的水玻璃成品。
苏油指着坩埚得意非凡,拍着李拴住的肩膀:“二哥,我们从今天起,改变了一个时代!你的大名,必将留在青史之上!”
李拴住完全没有成为著名化学家的觉悟,一脸的哭相:“小少爷你就行行好,赶紧放我回去吧。好家伙一天半车焦炭的烧,这钱花的跟流水一样!这几天我们都快烧掉上百亩地了吧?!”
苏油给了拴住一脚:“瞧你那点出息!这是划时代的产品!划时代好不好?!今天太高兴了,晚上加菜!吃大餐!腊肉炖萝卜!”
第二天一早,两个窑口改造开始进行,鼓风箱取走送去由水车驱动,接上陶瓷管,接口处则用昨日制得的水玻璃粉调和树脂乳液和陶泥填上。
很快,瓷管和瓷管之间,变得密不可分,而且坚硬异常,锤子都敲不开。
一等一的粘合剂。
李拴住昨晚一晚上没有睡好,主要是被苏油的情绪带动的,现在和张麒面面相觑:“不就是胶泥吗?就算效果比糯米粉调石灰浆好点,这也不能就把……把那啥时代给划了吧?”
张麒也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又不好伤小少爷的面子:“呃……这个,大先生说文学有种修辞手法叫夸张,小少爷那话,应该和‘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一个意思呢……”
苏油都给气笑了,手扶着额头:“算了你们以后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这下有了正儿八经的鼓风设备,两个窑的窑温还能提升!”
水溶性硅酸钠性能比水泥更好,有了它,密封性水管便能够实现,为了高效利用热能,两个窑的烟囱外边,除了热空气预热管道,又多了一圈圈用于加热的水管道,制得的热水可以用于家禽孵化,孵化床的温度稳定性比灶台好了无数倍。
另外石棉隔热层便可以得到极好的加固了,即使在几千年后,这玩意儿也一样是石棉内衬的粘贴胶。
还有就是这东西耐酸,熔炉环境里边,可基本都是酸性气体,一般的耐火砖抗不住,可它做出来的耐火砖就没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刷木头。硅酸钠调制矾盐会迅速干结,不可溶解不可燃烧,刷过这玩意儿的木头,除了碱什么都不怕,属于目前最合用的阻燃剂。
大宋的房子,可基本都是木头的啊……
水车房还怪好看,是淡淡的蓝色,那是因为矾盐苏油用了现在最容易获得的胆矾和明矾,作为水玻璃的快速固结剂。
其实四矾固结剂会更加快速,一分钟内凝固,不过没必要也不好搞。
抢险才用得着那东西,刷木头凝固太快了反而影响施工,几分钟干结,已经足以让李栓柱和张麒大呼小叫了。
因此等到石富和石通再次来到可龙里的时候,两个窑口和水车房,已经变得他们都不认识了。
看着窑口外边堆积如山的煤渣,石富咂舌道:“你们这俩窑就没停过火是吧?烧掉了这么多煤?!”
苏油放下手里的韵学书,这几天他功课拉得狠了,正在恶补:“哟,石老来了?看你一脸喜色,钢珠搞定了?”
石通拿出一个小袋子,找来一个盘子,倒出来全是亮闪闪的钢珠。
苏油取来游标卡尺挑了几个测量,误差都在零点一毫米以内:“不错,你们的误差控制得很好。”
石富摸出两个滚珠轴承放在桌上:“好啥,一半以上不行。好在可以重新熔炼,费的是煤。”
嘴上不满意,表情可是得意得很。
苏油都懒得揭穿:“钢珠硬度合格吗?”
石富说道:“硬度到是不错,球磨机磨完用的油淬。”
苏油拿起轴承,用两个手指伸入内圈卡住,一拨外圈,轴承外圈便飞快地转动起来。
滚珠轴承,比滚轴的摩擦力又小了很多,这轴承半天都停不下来。
“太好了,先给我的骡车换上吧。”
石富赶紧将轴承抢回来藏好:“可美得你了!我们铁坊的车床都还没来得及换呢!”
苏油琢磨了一下:“这次品率也太高了,对了,我这里的小炉能炼精品钢,这次你们来,我们正好将冲床模子改造一下,将精度提高。”
石富说道:“模子次要,关键是量具,量具的精度要是还能提高就好了。”
苏油摸着下巴:“石老说得对,现在的技术已经积累到能够制作另一种量具了。”
有了齿轮箱技术,丝杠的加工已经变得非常精准了,因此千分尺的制作成为了可能。
把干活的孩子们召集起来,今天又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数学问题,在千分尺上有具体体现,正是讲课的好时机。
祠堂外边的墙上也用黑炭灰陶泥调制水玻璃,刷出了一块黑板,苏油拿着粉笔盒尺规,说道:“今天我们讲解一种新的工具,千分尺。”
“丝杠的原理大家已经知道了,经过努力,石家铁坊,已经可以控制到一圈丝口,螺距步进零点五个毫米。”
这个计数单位也是苏油为了方便自己搞出来的,将三小尺加十小分凑成整数,合为一个单位——米,之后是分米,厘米,毫米,各家工坊和孩子们都觉得甚为方便。
“大家知道,百分尺的原理,就是利用补差定理,将刻度放大到副尺上,将误差精确到零点一毫米。”
“而千分尺的原理,同样也是放大,不过是将螺纹的步进,放大到了螺套的周长。”
“螺距为零点五毫米的螺纹,当螺套在套杆中转动时,将前进或后退。将螺套周边等分成五十个分格。螺杆转动的整圈数,由套杆上间隔零点五毫米的刻线去测量,不足一圈的部分,则由活动套管周边的刻线去测量,精确读值为零点零一毫米,最终测量结果需要估读一位小数,达到零点零零一毫米。”
这个原理其实比百分尺还简单一些,主要工艺在控制螺纹精确度。数学上的亮点,在于用尺规作图将一个圆进行任意等分。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先在黑板上画好坐标轴,然后以交叉点为圆心画一个圆,以圆和横轴左侧坐标交点为圆心,圆直径为半径,再画一个大圆。 hf();
第九十八章 千分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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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千分尺
苏油说道:“现在我们得到了三个点,小圆与横轴左侧相交点为甲点,与横轴右侧相交点为乙点,大圆与数轴下方相交点为丙点。“
“现在我们从甲点引出一条射线,从甲点开始,用圆规在这条线上取出相等的五段,得到丁点。”
“连接乙点和丁点,得到一条线段,然后在每个刻度点上作该线段的平行线,便将横轴上小圆直径进行了五等分,这是我们已经学习过的任意直线等分的方法。”
“接下来是关键,只要我们做丙点和甲乙点之间刻度的连线,并将之延长到与小圆相交,同样可以得到一二三四四个点。”
”我们只需要在作出与这四个点相对应的小圆另一半上对称的四个点,加上甲乙,一共是十个点,这十个点,正好将小圆等分成十份。”
“每隔一个点连线,便得到了一个正五边形,说明这五个点,正好将小圆进行了五等分。“
说完将线段连接起来,果然,圆里边出现了一个正五边形。
下边所有人都惊叹起来,这法子实在巧妙,娃子们便从各自书包里拿出尺规,在本子上照做起来。
等所有人都做过一遍,苏油又让他们将一个圆七等分,十三等分,确定都会了,这才说道:“你们跟我学习了这么久,因此对你们的要求,不能和石大叔和石爷爷一样。”
“你们不能光知道方法,你们还得去证明,为什么如此做法可以等分圆。”
“你们回去,将这方法教会别人,然后一起讨论如何证明这道题吧。小提示,可以从三等分开始,然后从角度考虑,应该得到最简便的证明方法。”
一堂课把石通听得似懂非懂,石富就更是两眼一抹黑。
看着一群兴奋莫名的娃子,石富喃喃道:“他们这就都懂了?合着就我一个人不明白?”
石通在一边拍马屁:“其实我也没有太明白……”
然后被石富一巴掌狠狠拍到脑门上:“一群娃子都比不过你还好意思说嘴?!搞不明白今晚你就不准吃饭!”
石通:“……”
拍完石通,石富施施然地调试他带来的弹簧锻床去了。
弹簧钢板和后世汽车用的悬挂装置弹簧钢板几乎一样,不过反了过来,中心通过连杆挂在水车的离合从动轮上,两头挂着另外两根连杆,下边挂着锻锤两头。
锻锤像一个实心的博士帽,铁板四周还车了四个圆孔,穿在四根钢柱上。
钢柱则固定在锻床基座四周。
机械一转动起来,锻锤便可以沿着钢柱上下运动,而且受弹簧的影响,还在运动过程中不住的上下跳动。
调整好底座高度,石富对苏油喊道:“油娃开机,我们试试效果!”
苏油那边早就烧起了炼炉,里边丢了几根铁条。
很快铁条烧得通红,石富拿铁钳夹着铁条放到锻床座子上。
苏油将离合拉下,锁死,机械开始运动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石富将铁棍在锻床上前伸后退,转眼便将铁棍锤扁成铁板。
锻锤升起,石富将锤扁的铁板放入火中重新烧上,又抽出一根铁棍来放上去,嘴巴都笑歪了:“好使!太好使了!”
苏油也开心:“那就正好了,给我多打几套刀子,家里人多,一把刀不够用。”
石富白了他一眼:“好钢不是这么糟践的!今天教你一招,看好了!”
石通将自己带来的几根铁条也放入火中:“师父,好钢要用到刀刃上,今天就看我和爹给你展示一下。”
重新调整底座高度,石富将烧红的钢片放到座子上,石通则取来一把长柄小平口斧头一样的錾子,当当当一阵之后,钢片被切割成食指宽的细条。
接着石富开始锻造带来的几根粗铁条子,锻成片状之后,用錾子在一侧切出很多口子来。
这时候就能看出工匠的价值了,每个口子距离几乎完全一致,没有隐浸多年的练习,不可能做到这步。
将还红着的铁片夹上台钳,用小钳子将开出的铁齿交错向两个方向掰开,将最初切割的细钢片卡入其中。
接着入炉烧红,取出继续锻造,钢和铁很快被锻为一体。
到这一步苏油明白了:“妙,妙极!真是偷工减料的绝佳办法!”
石富翻着白眼:“减料没错,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工了?!”
石通在一边咕哝:“有了锻床,的确是省了好多工,师父说的好像也没错……”
不管怎么说,很快几块嵌钢的铁片便打造完成,石富真是节省材料到了极致,将铁片切割成刀具所需大小后,还单独用粗铁和铁片一起打造出插柄的那部分——宁愿多费很多人工,绝不浪费一星好钢。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微调,这个只能手工来进行。
很快刀型打出,刀刃打薄,用砂轮磨制出来。
砂轮现在制作起来极为方便,因为有了水玻璃,用石英粉或者刚玉粉,也就是琢玉沙,加一定润滑剂比如石墨,铜粉,用水玻璃调和起来,经过压制焙烧,可以制得想要的任意形状的砂轮。
焙烧的主要目的是让水玻璃和二氧化碳起反应,同时产生部分瓷化。
除了砂轮,还可以以金属片为基质,通过喷枪喷涂,得到金属和石材的切割片。
水玻璃反应制品能耐酸耐高温,打磨切割产生的温度不会导致融化脱砂,这法子直到后世都还在使用。
砂轮机上挂着一把大壶,大壶出口上套着一个三层丝绸的套子,套子一半垂着,可以通过套子绕在壶嘴上的圈数控制出水量。
精度更高的车床,石家父子俩还在改造,黄铜球阀没有出来之前,只能用这法子凑合。
石家父子开始磨刀,娃子们则去帮忙造木头刀柄和刀匣去了。
到了傍晚,几套刀具打造了出来。
按照苏油的要求,一套刀具,包括了斩骨刀,剔刀,鱼刀,切片刀,瓜果刀五把。
每套刀具,都有一副木盒盛放,跟后世厨房套装差不多。
苏油抽出切片刀来观瞧,只见刀刃部位钢和铁的分界处,形成了一道规整的波浪分割线,不由得啧啧连声:“跟烧刃线完全不一样,这嵌钢的手艺真是太绝了!简直可以用精美来形容!”
石富笑得不行:“还真当你什么都懂,原来竟然不知道这个?”
石通笑着解释:“师父这是文人转行做铁匠,不懂传统的手艺也不稀奇。师父,这叫马齿嵌,大宋稍微有点门道的铁匠都会这个,毕竟钢还是比较精贵的,一般铁坊都会省着用。”
石父这时候才想到另一个问题:“油娃啊,你做一顿饭竟然要用到五把刀?怕是宫里的厨子都没你这么多讲究,你这才是满大宋独一份吧?”
苏油舞着大片刀:“今晚就让你们品尝正宗苏氏回锅肉的厉害!”
所谓的苏氏回锅肉,是苏油瞎取的名字,其实就是后世的连山回锅肉。
做法和普通回锅肉其实是一样的,区别只在刀法,普通回锅肉是切出来的,连山回锅肉,是大片刀片出来的。
肉还是石通从城里带来的,知道师父喜欢在嘴上抓挠,别的都好说,鲜肉每次来肯定是要带上好几斤。
说是孝敬,其实他一个人吃得比两个苏油都多。
臀肉煮到刚熟,晾凉,侧摆,两边修平,然后用大片刀从上边开始片。
片出的肉片子又薄又大,差不多和成人的手掌大小相当。
然后将这肉片子下油锅爆卷,泌去多余的肥油,下豆瓣酱,豆豉,泡姜炒香,再烹入一些酱油,辣米油,下青蒜苗翻炒,加盐便可以出锅了。
今天有客人,除了小组烹制的普通菜式,苏油便加了这个作为款待。
八公回来陪客,一见这盘回锅肉:“这肉片子也实在够大的,不整瓶好酒,都对不起这道菜。亨之,我们是喝柑橘酒还是喝桂花酒?”
石富开心的见眉不见眼:“八公你家的酒都这么多说道了?”
八公正打开柜子选酒,里边十几个各色瓷坛,闻言转头对着苏油一指:“问他!这日子过得……折福哦……” hf();
第九十九章 温度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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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温度计
苏油笑道:“这都是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和花钱买的不一样,怎么都说不到铺张浪费上去。”
石富点头:“也是,八公你安心受着,这都是小油亲手弄出来的,该他尽这份孝心。”
八公还是选中了桂花酒,用小竹提子和小瓷漏斗提了一玉瓷瓶放桌上:“这酒器也讲究起来了,呵呵呵,别看小瓶儿小盅儿的,一不留神就喝高。”
石薇看着可爱的小瓷杯:“苏伯伯,我也想喝。”
八公说道:“小孩子喝不了这个,小油去熬点醪糟水,你们俩喝吧。”
石富却接过酒瓶,给石薇倒上:“将门女儿,一杯烈酒不算啥。”
苏油厚着脸皮:“那我也陪薇儿一杯。”
八公骂道:“怕薇儿也是你撺掇的吧?”
石富给苏油也添上一杯:“酒都是他搞出来的,你还能防得住?只怕试酒的时候这小子就没少喝过!”
苏油不服气:“我那是叫喝吗?菜都没有,我那叫品质监测!”
石富和石通不由得哈哈大笑,八公也给气笑了:“管不了你了,说好只能一杯啊。”
大家一起走了一个,薇儿呡了一口:“桂花好香啊……”
石富很开心:“看,我说薇儿厉害吧?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苏油说道:“酒的确是好东西啊,用酒精给阉过的小公鸡伤口消毒,小公鸡愣是一只都没死。”
石通这才想起来:“史大让我带来一样东西,说是你让他做的,听说和这酒有关,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苏油说道:“这几天一直太忙,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这是酒精浓度计,以后好酒次酒,就会有标准了。永春露卖那么贵,我们得让大家知道那是有原因的才行。”
石通说道:“对,就好像千分尺里所谓的棘轮,实际是依靠两个铜片上的滚花和一根细弹簧实现的。跟师父你之前画过的机械棘轮有些不一样。”
苏油说道:“那叫测力机构,虽然用处和样子不同,但是其实也是控制单向转动,原理是一样的,因此将它成为棘轮是正确的。“
“比如折刀用的滚珠轴承,和水车用的滚珠轴承,就是两个样子,一个是减少内外环之间的摩擦,一个是减少上下片之间的摩擦,可减小摩擦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因此它们都叫滚珠轴承。”
石通夹了一大块回锅肉放嘴里:“明白了师父,有了手工冲压机和千分尺,我相信这次能搞出合格的小滚珠来,下次指定将成品带来给你品鉴!”
苏油笑道:”你说得简单,造出小滚珠容易,造出口径完全一致的小滚珠就难了,就现在这种几百颗里挑几颗配对的方式,那就还是小作坊!早着呢!”
“等以后你明白了各种力学原理,几何运动轨迹,就能够自己设计机械了,你要争取让合格率早日提上去。”
说完又想了想:“轴承,滑轨,于我大宋实在有大用,它们的关键就在滚珠。要精磨滚珠,便需要用到滚珠精磨设备,提高成品率。而滚珠精磨机又牵涉到一个有趣的数学现象,这样,明天我们继续开课,讲一讲这个东西。”
石薇说道:“发条也有大用!石通你给我带发条没?小油哥哥把我金蟾的发条拿去做温度表了。”
石通拍着胸脯打包票:“带了带了,小姑奶奶放心,吃完饭我就给你搞好,包管你的金蟾又能活蹦乱跳!”
吃过饭,石通便给石薇重新装金蟾,然后开始挂温度计。
苏油的设计加上石家铁坊的手艺,新款温度计那就漂亮多了。
一个钟表一样的表盘,所有机构都在表盘下方,盘面上只有薄薄一片铜盘。
铜盘下方是冲压出的花纹,一个老夫子弯着腰和两个小孩子在说话,其中一个小孩指着天上的太阳。
这是孔夫子和两小儿辩日的典故,取文中“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的文意。
有了这个东西装点,一个普通的寒暑表,立马变得异常高大上起来。
圆盘上方有一个扇刻度,以及细细的指针。
寒暑表挂在堂屋外边的墙上,八公背着手看了老半天:“漂亮啊,上边那个度数是十三吧?十三是啥意思咧?”
苏油对这个寒暑表也非常满意,笑道:“这是寒暑表,大致就是水开的温度一百度,水结冰的温度零度,眉山的气温,一般就在几度到四十来度,现在十三度,算是初冬的正常温度了。”
说完招手招呼石通过来:“你这表以后要卖到契丹的话,零下的温度可得标识出来,听说那边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几十度去。”
石通气呼呼地说道:“老子们的好东西,砸了都不给契丹狗!”
苏油气得飞起脚踹石通:“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要是这玩意儿一个能换几匹好马,我们干不干?干不干?!我踢死你个憨包徒弟……”
石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咧着大嘴直笑:“师傅师傅,你终于开口管我叫徒弟了……”
苏油手扶脑门:“跟你这大石头聊不到一处去,薇儿我们走,搞我们的浓度计去!”
浓度计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密封尖底小瓷瓶上面接着一根细瓷管,瓷管中空与瓷瓶相通。
将极小的瓷珠通过管子灌入瓷瓶中,调整到瓷瓶全部没入水下,瓷管绝大部分还能悬浮于水面上即可。
然后这时候的水面位置就是零度,再将管子放入纯酒精中,管子会沉下去很多,这时候得到的刻度就是一百度。
然后问题就来了,用什么东西标识出刻度来?
酒精可是大部分有机色素的有效溶剂!生漆都扛不住啊。
想来想去,苏油只好找来一根细丝线缠上几段,丝线上端和瓷管的分界处,表示度数。
有了一到一百,中间就只需要等分了。
这个度数不用太精确,每隔五度绑一段丝线就成。
管子有点长,苏油又取过两根短管的,分别做成了零到五十度,和五十度到一百度的两支酒精浓度剂。
其实要解决刻度问题非常简单,后世的浓度计,直接用的玻璃管,里边塞入一张带刻度的纸条,液体怎么也浸不到。
玻璃……嗯,其实真不难。
不过事情多,不是急迫需要的东西就慢慢来,反正凑合也能用,苏油拍了拍手对石薇说道:“没办法,现在只能这样了。”
石薇还沉浸在神奇的浮力世界里:“小油哥哥好厉害……”
苏油笑了,脑残粉就是你这个样子的,不由得摸了摸石薇的脑袋:“你都明白什么了就厉害?改天再给你将其中的道理说一说,现在我们先玩音乐盒去,史大又带了几首歌来。”
音乐盒里的滚筒是可以替换的,滚筒上的小牙拨动钢片,会发出叮叮当当的音乐,一个滚筒负责一首。
第一个盒子是后世音乐《送别》,长亭外古道边那个,不过现在这几首古里古怪,苏油听不明白了。
石通洋洋得意:“我发现了!师父你对音乐,画画,下棋……都是外行!上次你那盒子,音律不正!”
中国传统古典音乐和后世西洋音乐有些不同,五个正音,两个变音,其中变徵和变宫是后世西洋音乐中的发和西,古人少用。
苏油鄙夷地看着石通:“用了变徵和变宫就不正了?这个世界是复杂的,只会用正音那是你自己水平太差!” hf();
第一百章 等距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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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等距螺旋
说罢苏油便把《沧海一声笑》的曲子哼了出来:“还敢小瞧我不会只用正音?”
石通傻了:“这什么曲子?怎么一波一波循环往复?”
苏油笑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可不就是一波一波循环往复吗?”
石通急道:“你肯定有全词对不对?快告诉我呀……”
苏油不干了:“敢看不起师父,偏不告诉你!薇儿走,我们调音乐盒去。”
石通说道:“别呀师父,换,我们换!你告诉我曲子全部,我也告诉你这几个筒子的曲子也告诉你。”
苏油都乐了:“徒弟啊,就你的水平,我会相信你能创作曲子?指不定就是成曲!成曲我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子瞻子由,八娘嫂嫂,谁不是行家?我跟你换得着吗我?”
石薇骄傲得像一只打架获胜的小公鸡:“哼!敢说小油哥哥坏话,活该!”
看着两小离开的背影,石通喊道:“别走啊师父,那曲子弄到音乐盒上,循环往复不间断,比什么都好啊……师父我错了,我错了行不……”
第二天起来,苏油找来一个圆筒,一根绳子,将绳子一头系在圆筒上,另一头系在粉笔上。
苏油站在黑板前:“今天我们将一个超纲的内容,一种神奇的曲线,等距螺旋。”
“我们假设有一个点,它在一边以匀速扩大到中心直线距离的同时,还在围绕圆心做匀速的角度改变,这样的得到的轨迹会是神马样子呢?”
“要得到这样一个轨迹,其实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就是这个点的两个速度都是恒定的,那么它们的比值是相同的。”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现将绳子缠在圆筒上,然后将圆筒固定在黑板上,薇儿你上来帮我用粉笔绕圈子,将绳子放出来,注意画的时候绳子一直保持绷直……”
“大家注意,粉笔每转动一周,粉笔离圆心的距离是不是正好是圆筒的边长?这是不是得到了我们想要的轨迹?现在大家看,这道轨迹像什么?”
“像田螺!像菟丝!像温度计!”
只有石薇还冒了一句:“像发条!”
“对,就是像田螺和菟丝梢子,我们发现它有什么用呢?”
“其实非常有用,石大叔和石爷爷要想制造一台磨珠器,我们便可以通过这个方法,以圆筒上不同的底部位置为起点,画出无数相同但是不会重合的曲线来。下边谁来试试?”
孩子们踊跃上前,很快就得到了八根等距螺旋线。
起点是圆筒上的八个等分点,果然,螺旋线越来越密,可每条螺旋线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绝不重合。
苏油用尺规做出圆心,然后以螺旋线起点和终点为半径,画了两个圆:“大家看,如果我们将这些螺旋线开出半球形的沟槽,将铁珠从外围放进去,上边盖上一个盖子旋转,会发生什么情况?”
“对了,珠子便会沿着螺旋,一边自转一边向中心位置滚去,我们将中间的圆去掉,珠子会不会掉进去?这样每个珠子经过的研磨行程都完全一样?”
石富终于明白了,兴奋得白胡子乱飞:“妙!妙极!跟磨盘的道理差不多,不过珠子走的路径可比豆浆长多了!也样可以提高那啥——成品率!”
压出来的珠子其实大小基本一致,可是研磨程度就不好控制,用这个办法,便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最后达到直径一致。
后世的滚珠研磨机,其实也就是这个原理。
苏油取来一张纸,用小圆筒和铅笔画了一个等距螺旋线,然后用剪刀沿着线剪开,笑道:“其实还有一个神奇的现象。”
说完将纸卷一拉,一转,纸卷居然神奇地变成了一个立体,整个外轮廓竟然是一个圆柱体!
苏油说道:“还可以制作出这样一个设备,用来在土上挖洞,下层的泥土会被螺旋送出地面……”
“如果我们将这个圆筒用套子封闭起来,放入水中旋转,那被带上来的就不是泥土了,而是……”
“水!抽水机!”娃子们全都闹了起来。
苏油笑道:“对,其实利用机械能或者物体的重力特性,将水从低处提到高处的机械,都叫抽水机,这中间其实有一个能量转换的物理学问题……”
好几个娃子就举手:“动能转化成势能……”
苏油就笑了:“你们几个基建组的啊……提前起跑不是不可以,预习也是应该的,可超前这么多,除非基础牢靠才行。“
”课后留下来做一套测试题,我看看你们的基础水平,如果没毛病,以后你们就负责辅导伙伴们的物理。”
上完课,石通便过来告辞,他要回去搞千分尺零件了。
而石富留了下来,他和苏油的任务,则是弄出合格的车刀。
所谓“钳工一把锉,车工一把刀”,车刀的制作也是非常有讲究的。
根据功用的不同,车刀分为五大类——外圆,内孔,螺纹,切断,成型。
在精准距离量具,角度量具,台钳,砂轮和砂带机出来之前,谈车刀磨制那是瞎扯淡。
纯手工磨制,还要精准无匹,就算石富这个对应到后世,差不多在技师级和高级技师级之间的高手,没有合适的工具就要做车刀,一样得哭瞎。
有了水飞法得到的各种目数的粉末,有了耐高温的粘合剂水玻璃,各种型号的砂轮砂带和铜基钢基喷砂锯片,才有了制造的可能。
有了这些,才说得到车床刀头的问题上来。
石富真是宝,苏油负责画图,他负责用锻锤锻出大型,然后手工制出刀头胚条,最后利用砂轮粗磨,淬火,再利用磨刀器手工精磨到百分尺量级,便不敢再动,等待石通那边千分尺的到来。
苏油这几天到时是清闲,除了上课,自学,每周还要雷打不动地给嫂嫂和二苏他们书信往来请教疑问,批改娃子们的作业。
剩下的时间里,便是领着石薇搜集乡里的资源,在脑子里渐渐清理出一条综合性农业的思路。
山塘已经改造完成,水力是以前的两倍,动力明显“澎湃”了起来,锻锤的重量提升到了两百斤。
孵化房是石薇照顾的重点,以苏油对她的宠爱,怎么能让自家小媳妇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照顾鸡鸭蛋,于是找来几匹薄麻纱,我们造透明窗户!
不过别想多了,就是在孵化房开出俩窗户,拿薄绢刷上桐油和松香的混合溶液,蒙在窗户室内室外两边而已。
能透光,也能隔绝空气,这就不错了,至于玻璃,呵呵呵,制作车床刀头都忙不过来,实在没空!
不过石薇已经很满意了,每天都要去给鸡蛋鸭蛋测温,调整,一门心思想做妈妈。
终于,这天苏油和石富正在研究渗碳箱的时候,石薇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小油哥哥小油哥哥,暖房里的蛋在动!”
所有娃子都欢呼了起来,苏油也将手里的铅笔直尺一扔,大家一窝蜂朝暖房跑去。
石富看得心焦:“喂!渗碳箱重要还是几个破蛋重要?!”
结果完全没人回应,场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hf();
第一百零一章 鸭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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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鸭雏
苏油和娃子们一起挤在暖房里,屏着呼吸看着稻草上的蛋。
很快,一枚鸭蛋动了一下,惹得暖房里众人一阵惊呼。
可惊呼似乎把那蛋吓着了,蛋又恢复了平静。
众娃子难免等得心痒难耐,突然,又一枚鸡蛋动了一下。
这下所有人都学乖了,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表示兴奋,却不敢再叫出声来。
很快,蛋壳开始出现轻微抖动,接着出现裂痕,终于,一只嫩嫩的小嘴探了出来。
晃动的蛋越来越多,开始破壳,最先出嘴的那只小鸭啄出的开口越来越大,接着从蛋壳中挣扎了出来。
石薇搂着苏油的脖子:“小油哥哥,小鸭子出来了!好可爱啊……”
苏油最受不了的就是雏鸭们挤在一起释放出来的那种可怕的味道,自从第一次去乡场遇到几个鸭农一起卖鸭苗,在街边狂吐之后,从此闻见一次必吐一次。
虽然已经隔世千年,可那魔性的气息似乎又开始在脑海里恢复,提醒着自己:该吐了……你该吐了……
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苏油赶紧挣脱石薇的胳膊:“我去准备开口料去,你们不用管小鸡小鸭,让它适应一会儿,还有它们屁股上的蛋黄也不用管,让它自行吸收。如果有小鸡小鸭实在体弱不能出壳的,你们再帮助一下,把壳掰开就行……呕,我靠不行了……”
冲出暖房,苏油跑到花园边上,开始哇哇大吐。
石富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关心:“这是撞了什么邪?看鸡娃看得自己害喜了?”
老子要是现在能说话,看我不骂死你个死老头!等等……呕——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苏油才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石富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苏油摇着脑袋:“受不了雏鸭挤在一起那味道,简直要了命了……”
石富笑得打跌:“叫你好好搞渗碳箱你不搞……等下,雏鸭?真孵出来了?”
苏油说道:“鸡鸭都孵出来了。”
石富将煤灰铲子往苏油手里一塞:“哎哟!我也看看去!”
苏油:“……”
用煤灰将自己做的孽盖上,苏油灰溜溜地去储藏室拿开口料。
开口料是精心调配的,除了麸皮、小麦粉、豆粕粉、细米糠之外、还配比了盐、蛋黄粉、鱼骨粉、螺肉粉。
营养均衡,提高抵抗力。
其实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还不够,不过这些苏油也没办法弄了。准备等小鸡大一点,熬点鱼油做添加剂。
在鼻孔里塞了两个草纸团,端着一盘用温水调和的饲料再次进去,出壳的小鸡小鸭已经越来越多,已经被娃子们移入了育雏箱里。
石富接过饲料盘子:“哟,你家鸡娃还吃热食?”
苏油笑道:“那是,不但吃热食,还要喝温水,还不能下凉地,出热屋。没有母鸡母鸭带着,那就只能料理得更加细致才行。”
说完对石薇说道:“薇儿,一会儿去放几盆水在这屋子四角,增大屋子里的水气量,三天后再递减,一直在这屋子里饲养到小鸡完全健康了,才能移到外面去。哎哟不行这味道又来了……”
这两天八公正组织人手,兴建猪圈。
水玻璃制备工艺已经确定,一天便能制备出好几缸。
用水玻璃混合石英砂和煤渣,只需要模子便可以倒出规格统一的耐酸孔砖。
孔砖存入一间密封的房间,引来烟囱尾气,大量的二氧化碳会与硅酸钠发生反应,得倒硬度极好的砖料,速度那叫一个飞快。
与之相应的,还有各种金属铸模,不过煤渣换成了高岭土,但是制作方法是一样的,这是目前大宋能够得到的最好的金属铸模。
唯一的毛病就是铸造前需要干燥模具,烤去其中的水份,不然容易出次品。
地板料则是竹片为筋浇铸水玻璃砖料制得,为了方便打扫,表层再抹了一层金属铸模料的灰浆,增加细腻程度。
后世这玩意儿只能算豆腐渣工程,现在嘛,合用就行……
承梁则是木头,两头浸泡水玻璃,然后全体涂抹二矾水玻璃涂料制得,避免了打石料的辛苦,又能够极好地防水。
材料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功能设计。
底部大池是化粪池,猪圈和厕所也设计在了一起。
上层是猪圈,能存栏十六头。
不过全用到的可能一般不大,剩下的,苏油准备当做酒糟和青储饲料的存放池。
要想轻松,其实还要有水龙头,没有水龙头之前,苏油只好制作了两口大水缸放在门口,用瓷管引来,溢出的水通过阳沟流走,以保证猪圈的用水。
总体说来,和后世农家猪圈结构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方池改圆池,为以后沼气应用做准备。
不过苏油的想法,是先将乡亲们养猪的积极性带动起来,至于沼气运用,等猪多起来了才说得上。
后世拍脑袋干部大建小沼气池,最后完全没用的事情,苏油可不想让它在可龙里提前上演,刷低自己本就不高的人品。
当年三中全会拨乱反正后,川南人民当年有存粮,有禽蛋,次年有肥猪,这样的日子,苏油准备带着乡亲们来一把。
帮忙的乡亲们听说鸡鸭真被娃子们孵化出来了,都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看稀奇。
“真的呢,实蛋都能孵出来呢……”
“什么实蛋,还是踩背踩出来的,不过没有老母鸡而已……”
“还是有几个没孵出来……”
“废话,家里老母鸡孵,一样有寡蛋。”
“其实道理简单得很,母鸡孵蛋,就是靠一个热度,炕床不是也有热度吗,所以孵出鸡娃不稀奇……”
“是是是,道理都被你懂完了哪里还稀奇,稀奇的是前两天还有人说孵得出来就把蛋壳吃了,来来来,那一堆都是你的……”
“呃……你们先看着,我回去看看粪坑位置,八公说各家都要照油娃这里的样子把猪圈搞起来,先看好位置的先开挖!先建好的先得阉猪娃养!”
“对哟这才是大事!开春养上最好了!吃过一回回锅肉,娃子愣是念得耳朵起茧!走走走,先去搞那头……”
村里的爷们儿不太关心鸡鸭的事情,这些都是家里妇人娃子在弄。
因此消息传开,不多会就有大娘二姨过来拐弯抹角地打探。
苏油干脆让八公招两个的养鸡高手,接下来就在村里检查蛋种,定价收购,学习孵化手艺,等以后鸡场办起来后,再扩大养殖面积。
不帮乡亲们孵的原因,是因为这事情还有风险,到时候反而会招惹是非,干脆全买下来自负盈亏,养不过来的再交给八公做人情比较好。
八公觉得这是绝技,应该让石薇留着,以后苏油有了儿子,那就跟着读书,女儿学会这个,那在娘家也可以横着走。
苏油笑得不行了:“伯爷,薇儿才多大你就想得这么长远?你认为薇儿亲手养大的鸡鸭,我们给她杀了,还吃肉,她会不闹?”
八公说道:“不吃肉还养它干啥?”
苏油笑道:“不吃肉的也能养,那叫种鸡,以后薇儿最多负责培育良种。养着吃肉生蛋那些,就交给招来的人手吧。这手艺教给可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以后可龙里的女儿就不愁嫁了!”
八公想想也是:“对哟,薇儿可是小天师指明了要去修炼道术的,到时候还怕没手艺传给下一代?呵呵呵,当真老糊涂了……”
苏油手拍脑门:“还得给我那兄长准备一件礼物,但是让薇儿拿去做投名状,保证能讨得兄长欢心!”
说完脑门上就挨了八公一下:“你当神仙是土匪头子?还投名状!那是国师!嘴里放尊重点!” hf();
第一百零二章 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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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告状
生气了,动不动就被拍脑袋,苏油转身跑去和石富调渗碳膏。
说起来非常高大上,其实就是炭黑——烟囱灰的主要成分;碳酸钠——草木灰溶液反复浇淋过滤,再用加热结晶法将碳酸钠碳酸钾分离;在按比例加油调和成糊状即可。
渗碳箱就更简单了,水玻璃加煤灰做成耐火板,再用水玻璃糊成箱体,埋在焦炭堆里即可。
给需要渗碳的各种工具——各种车刀,锉刀,木工用的凿子,刨刀,钻头,用渗碳膏包裹成厚厚的泥胚,放入箱中,引火烧窑。
火色得石富来掌握,箱体开始发红之后,撤火,在箱子里边保温一个时辰,取出来用热油降温,然后敲碎胚壳,取出铁件。
石富用之前的锉子锉这些铁件:“猛!真猛!锉刀光打滑了,哎哟牙都给锉平了……”
苏油检查了下铁件,渗碳深度应该有三毫米以上,用钢片实验,硬度起码在六点七往上,不由笑道:“那渗碳技术就算工艺定型,石通来的时候不带几斤好猪肉,这技术不给他!”
石富心急如焚:“一把千分尺照着图纸都搞这么久,等下次再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苏油倒是不着急,半年时间从无到有,能将第一台机床母床设计定型,并造出样机,在他心目中已经是逆天的行为了,不由得替自己的徒弟说好话:“慢工出细活,我们这边事情还多,既然渗碳技术成型,诸多压模便可以试制了。”
这事情也多,盘子,碗,酒杯,盆子,酒壶分体,汤婆子……都要先用沙模倒出铁模,然后将铁模打造光洁,进行渗碳调节硬度,之后再次打磨成型。
各种器具上还要雕花,留空,事情也不是一般的多。
不过为了不耽误生产,石富和苏油首先制造了折刀刀片的压模,先将钢料用锻床折叠锻打,之后锤成薄片,然后由娃子们操作,在铁片上冲出一个个刀片胚子来。
为了方便磨制刀片,苏油又发明了脚踏工作台。
工作台其实就和脚踏式缝纫机下边部分差不多,不过台面上变成了砂轮机,用于给刀片开刃打出大型,然后送到同样方式驱动的砂带机上精磨出刀片。
用了万象台钳和导轨,角度尺,打磨出来的刀片各方尺寸完全一样,石富则化身为了车间主任,成天就是拿着百分尺测量刀片精度。
苏油只负责确定工艺,编写技术手册,注意事项,比如绝对不能用嘴吹铁屑什么的,完全成了甩手掌柜,重新将韵学捡了起来。
开玩笑,老子可是要当文人士大夫的……
可龙里的娃子们又被发动起来了,打猪草的时候还要负责收集一样东西——地衣。
光收集不行,还需要记住地方,方便二次考察。
自打他回来,祠堂边上又热闹了起来,现在还多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小孩们没事就往这里凑。
苏油见炉火没停过,干脆再扩出两间房间来,下边用管子铺成地暖走热水,用来上课。
这下娃子们更喜欢往这里凑了,别的不说,最起码,暖和!
苏油也不计较,想来学的尽管都来好了,以后自己肯定是要离开的,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能在可龙里留下一点种子,也是好事。
课程还是一节文学一节理工,耗时一个上午,这天上完课,小鼠便过来找他说话,眼里止不住的流泪。
苏油赶紧拉他坐下:“小鼠咋了?”
小鼠说道:“小油,明天,明天我就来不成了,哇……”
说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了起来。
苏油不禁问道:“为什么啊?你要去走亲戚吗?”
石薇正在帮着擦黑板,闻言说道:“小鼠的爷爷奶奶不让小鼠来了,说是读书没用!”
苏油问小鼠:“三哥真这么说?”
小鼠说道:“这个……我爹说我总在你这里玩,还吃你的用你的,这样不好。”
苏油说道:“吃我的用我的,可你们也帮我割猪草,煮猪草,喂猪喂鸡鸭了啊,又没有白吃白用。”
小鼠说道:“这怎么能一样,我爹说……他说他进城见到了,你给我的白纸本,还有认字书,都好贵的。”
苏油笑了:“都是自家造的东西,卖别人贵,本钱嘛,其实就那样,这个我供得上,你也不用操心。”
小鼠又说道:“我爹还说……以后你要去京里考老爷的,做了官就不再回来了。我要是变得好吃懒作,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苏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思半晌这才说到:“小鼠,你自己想读书吗?”
小鼠又哭了:“小油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梦到过好几次,坐在这里听你讲故事,说学问……”
苏油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瘦娃没来,他那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形?”
小鼠说道:“是,我是哭着闹着要来,我妈就跟我爹说让我再来一天。”
苏油笑道:“小鼠,你这样很好,有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你放心,这事情啊,我做不了主,你爹妈也做不了主,就连你爷爷奶奶,同样做不了主!”
石薇问道:“小油哥哥,那谁做得了主?”
苏油站起身来:“走!我们不是小孩子吗,这就找八公告状去!”
……
八公正在打扫猪圈,每天早晚都要扫两次。
按照苏油的说法,还有一个月就该杀猪了,真没必要这么辛苦。
可八公不这么认为,他说养一天就该照料好一天,这俩猪对得起家里,这膘长得,看着都喜庆!
见三个孩子过来,八公放下手里的活,说道:“哟,小鼠这是怎么了?男娃可不兴哭鼻子啊!”
苏油首先发难:“八公!可是你告诉我的,可龙里的所有孩子,都要读书的!”
八公说道:“啊对,没错,我还说开年后跟明允说说这事情,请个先生什么的,不过你那什么理工怎么弄?估计除了你眉山城也没人能明白……”
苏油说道:“先不说那个,小鼠他们学得好好的,可他们爹妈都说是不要他们来了。”
八公将桶一撂:“还反了他们!好日子过迷心了吧?!小油你去,叫老三老五到祠堂见我!”
苏油笑了:“嘿嘿嘿,好嘞!”
石薇喊道:“小油哥哥你等等我,我也去!”
……
冬日里农家也不得闲,三哥三嫂正在翻芥菜。
芥菜有好多种,现在这种是长杆,三嫂将最好的那种挑出来,棵棵都到大腿一半,去掉叶子只留下杆子。
三哥则拿刀剁菜叶,准备拌了谷糠喂鸡:“老婆子你先去把蛋壳弄来锤碎,油娃说蛋壳蚌壳喂鸡,吃了爱生蛋,壳还硬!”
三嫂说道:“不,小油说的,要油杆青菜。这孩子没少给乡亲们出力,家里别的没有,青菜那多得是,我得挑好些的送过去!”
三哥就不耐烦:“那也不忙在这一会儿……哟,油娃不经念叨啊,薇儿也来了?我们家小鼠呢?”
苏油笑道:“哟喂这菜长得可真好!三嫂留着种没?明年我们可还种这个啊!”
三嫂笑道:“这菜有些苦味,没菘菜好吃,我也不知道你要多少,你看够不,不够嫂子再去给你砍!”
苏油笑道:“有多少要多少,不白要啊,花钱买!”
三嫂就不高兴了:“这孩子说的叫什么话!自家兄弟能吃得了多少?”
苏油说道:“还真得买,而且还要麻烦三嫂去周围问问,村里这菜还有哪些人家种的,我都收!有大用处!” hf();
第一百零三章 鳝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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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鳝鱼
三嫂说道:“小油你要这么多青菜干啥?”
苏油说道:“嗯,我要弄一道好吃食,到时候三嫂你也来吧,学学怎么做,以后也是家里一样进项。”
三哥怪不好意思的:“小油,你看小鼠打你回来就跟着你,天天好吃好喝的,三哥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因此就……”
苏油笑道:“哦,那事儿啊?其实你跟小鼠爹妈都想多了……对了,八公让你去祠堂一趟。”
三哥讶异道:“去祠堂干嘛?哎哟莫不是我让小鼠回来惹八公生气了?”
石薇说道:“你们不让小鼠……”
苏油赶紧拉拉她的小手,对三哥摆手:“哪儿能呢?这不眼看着就要到春节了吗?估计是商量进城买年货的事情吧。还有现在家家都有猪圈了,明年开春村里猪娃要得多,怎么收购也得有个章程。”
三哥一拍脑门:“对对对,一家两头猪娃,这就一百多猪娃子,还真是个事儿,我这就去!是不是还得叫上五哥?”
苏油一摆手:“你先去吧,五哥那里我去叫。”
走了两步又转头:“三嫂晚上就别做饭了,我让三哥给你带回来,今晚我们吃大蒜青笋烧鳝鱼!”
三嫂说道:“你这孩子又破费!还有这么冷天别下田……”
苏油远远地回应道:“没破费,本来就是小鼠和瘦娃弄来的,我们也没下田,都是用的笼子……”
看着苏油和石薇远去的小身影,三嫂就不由得好笑:“小鼠会用笼子抓鳝鱼?不是你教的才见鬼了!哎哟这鳝鱼那么腥能吃吗……”
到了五哥家里,也是这一套说辞,果然五哥一听也是上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像祠堂奔去。
苏油和石薇步子小,等两人慢悠悠回到祠堂,三哥和五哥都被八公训得一个脸白一个脸绿了。
小鼠躲在祠堂石鼓边上偷听。
苏油轻手轻脚过去一拍小鼠肩膀:“听得过瘾不?”
小鼠吓得大叫一声,转头道:“哎呀小油你差点吓死我了!”
石薇捂着嘴直乐,就听祠堂里八公问道:“谁在外头?小油你回来了?”
苏油拉着小鼠和石薇进去:“嗯,我们回来了。”
五哥指着苏油手指头直抖:“你你你……你骗我紧赶慢赶地过来被八公的训斥……”
三哥也气得直跺脚:“就是,早知道是这事儿,我也好走在老五后头啊,跑那么快干啥……”
五哥:“……”
苏油两手一摊:“我没骗你们啊,我们今晚真吃鳝鱼……”
三哥五哥脑门上都是黑线:“我们说的是那事儿吗我们?!”
八公拍了拍桌子:“苏家的娃子以后都要读书,这话是我对小油说的,孩子就听进去了,怎么着?你们想要我在孩子面前丢这张老脸?”
三哥五哥赶紧赔笑脸:“哪儿能呢,八公,读书当然是好事,就怕读书读不出来,农事也没操练好,最后高不成低不就的游手好闲就成爹妈的不是了。”
八公说道:“这个你们放心好了,小油他们不但在读书,平日里还要跟着干活,不说别的,那些个机器老三你会?老五你会?”
俩哥哥脑袋摇得呼噜呼噜的:“没法跟八公您比……”
这就是标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八公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一拍桌子:“老子也不会!”
估计是拍疼了,一边甩手一边说道:“可小鼠瘦娃他们就会!怎么会的?还不是学会的?石家老四说了,就现在跟着小油那帮孩子,基础打得牢靠,学起机器来那叫一个快,他还想着调几个子弟过来跟着学呢!”
“你们可倒好,自家人先推脱上了,现在村里的三姑六姨,谁不是没事就来暖房看怎么用热炕孵鸡娃?你们大老爷们,见识还不如家里的妇人?!”
苏油插嘴道:“小鼠瘦娃他们学这个,不是图他们以后考进士入朝堂,也是为了有一技傍身,别的不说,识得了文字,以后程家书坊里做个排字工,一天也是三四百文。学会了操作车床,石家铁坊估计工钱得开到五百文以上,两天一贯钱的收入,三哥五哥,我们是一家人,因此好处自然从自家先考虑起。”
“除了这个,还要明理,小鼠瘦娃是至孝之人,但是孝顺只是百德之始百善之先,但是也只是开始而已。”
“后边的东西,都要从读书中得来。光一个孝字,还是不够以后兴家立业的。”
俩哥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油娃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老哥哥们可就生受了。回去就教训你那俩不争气的侄儿,可别把我们孙儿耽误了。”
苏油说道:“年后我可能得去城里,我想是不是这样,我这里拿出二十贯钱来,三位看着合适,置办点田产,算是族学所用的学田,请个先生,教大家读书识字。”
“至于理工上的学问,每七天我会派人来实践,到时候顺便给村里的娃子讲讲课,就跟现在我传授城里土地庙的伙伴们一样,你们看如何?”
三哥说道:“事情当然是好事,就是又让你破费了……”
苏油摇头道:“这还真不是破费,以后我需要人帮衬一把的时候,他们得来帮我一把。”
“一是自己人我可以放心,二是我以后干事情,肯定要用到这些机器,到时候只有他们才会,我现在找人找来也没用。因此看似帮他们,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
五哥笑道:“油娃这话说得,帮我们还好像求我们似的。这要是还不知趣,那就不是人子了!”
说完神色一正:“油娃你放心,从今天起,你就是瘦娃小鼠的师长,但敢欺师灭祖,终身不得还乡,死后不入祖坟,除名族谱!”
苏油赶紧摆手:“不至于,断不至于!”
八公说道:“至于!我苏家子弟今日人人皆得入学,今后多一个进身之路,这叫功德无量。小油你断不可推辞,别忘了子贡赎人与子路受牛的故事!”
苏油不由得暗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躬身道:“苏油受教了,这事情便如此说定,你们接着商量采买猪娃的事情,这个我们可龙里又要占大便宜,到时候多买便宜的母猪娃,现在有了挑花的手艺,公猪母猪,我们都一样能养出好肉来!”
川味鳝鱼,最经典的莫过于鳝鱼烹黄瓜了,不过这天气没有,苏油也只有想着流口水,结果还是只能烧大蒜青笋。
锋利的小刀现在苏油家里多的是,沼泽里边鳝鱼泥鳅肥得不行,截流之后水位有所消退,苏油便领着娃子们开出了不少小沟,然后下了鳝笼。
鳝笼是长长的细竹丝编织的笼子,呈7字形,长头一段开口,开口处有竹丝的倒须,鳝鱼进去后边无法出来。
底部有一个直立的筒子,高出水面一些,鳝鱼来到筒子底部后,可以探头换气,保证鲜活。
笼子里装上锤碎的螺蚌做饵料,鳝鱼们每日都会光顾。
笼子下了不少,每天苏油都会带着娃子们去收集笼子,拿回来将鳝鱼分出大小,个头相近的养在一个缸里。
不能混养,否则饥饿的大鳝鱼会吞食小鳝鱼。
今天鳝鱼收集得差不多了,苏油便教男孩子们剖鳝鱼。
一片木板斜立在身前,下边接一个盆子,将鳝鱼在盆边敲昏,钉子钉住眼睛,从背脊上用小刀剖开,刮去内脏血液,斜切成片就处理好了。
好几个男娃一起动手,很快就得了一大盆鳝段,苏油便开始教孩子们做这道经典川菜。 hf();
第一百零四章 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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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买山
先将鳝鱼按一斤料酒两勺、白酒一勺的标准码味。
豆瓣,泡姜切末一小盆。
青笋切滚刀块一盆。
大蒜剥皮一小盆。
大葱切段一小盆。
调料准备好,先热锅加豆油烧热,接着下鳝鱼炸,炸到收干水分。
之后下豆瓣、泡姜末、大蒜。炒香后淋入高汤。大火烧开后加醪糟、生抽、糖霜、醋,接着加青笋中火熬煮。
待到水分收干,汤汁浓稠,青笋软熟后,倒入葱段,葱熟后停火起锅。
娃子们已经算是料理过不少的好吃食了,可这大蒜青笋烧鳝鱼的味道,还是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一边按照苏油指挥制作美食,一边不停地咽口水。
石富在泡姜和豆瓣下锅的时候就被勾来了,在锅边一直就没离开,一个劲地抽鼻子:“香,真香……”
苏油挑起一块鳝鱼片:“来,石老,尝尝咸淡。”
石富吃了,一边往祠堂跑一边大呼小叫:“八公快将好酒拿出来!今天的吃食,不来瓶好酒都对不起这菜……”
苏油拿大碗盛了两碗,让小鼠给三嫂和五嫂各送一碗过去。
茱萸壳经过草木灰制作的土苏打处理,效果比用石灰粉好出太多,苦味去尽之后,得到的便是香辣,再用它调和豆瓣酱,腌制到现在风味也出来了,吃得娃子们一边猛刨米饭一边哈气。
八公吃了一块,觉得毛孔都通畅了不少,在来上一口小酒,眼睛都眯了起来:“果然好吃食啊!亨之来走一个,这东西下酒,简直滋味妙绝!”
石富和他碰了一杯:“鳝鱼的滋味居然如此香浓,原来以前那是不会做,遇到行家,这就变成金不换了。”
苏油笑道:“要是夏天里,用黄瓜来烹,那才是绝顶美味,现在嘛……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三哥五哥直点头:“可以了,已经了不得了!鳝鱼田里多的是,有小油在,八公愣是不差肉吃!”
八公皱眉道:“你们没见着这么多油?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费油和佐料了……”
苏油笑道:“哪里就能浪费?今晚吃完肉,明日里用这汤下面块,那滋味也是一绝!”
众人谈笑了一阵,苏油问道:“三哥,二十贯钱,能买多少田土?”
三哥说道:“二十贯钱,好地可以置办十七八亩左右,可有个问题,我可龙里周边田地都是有主的,一时半会的还真不好置办。”
苏油说道:“我们周边不是有很多荒山吗?”
三哥笑道:“小油这就说外行话了,荒山是有,不过畲田法只能种麦,豆,产量不高,没必要折腾。”
畲田法,就是刀耕火种,秋季一把火将山烧出一片,翻耕后点上麦豆,也能有些收成。是现在流行的山地开垦之法。
苏油摇头道:“那样不划算,不过我们山里是有水源的,如果我们一层层垒砌土坎,将水引过去,开出一片片水田来,就跟水边上来的石头阶梯一样,是不是也能种稻?”
说完跑进屋子内取来纸笔,画了一个图样:“你们看,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坡度越缓,一道矮堤能围出来的平田面积越大,沼泽地周围一圈,有变成好田地的可能。”
八公拍板:“明日里我便同小油去山上看看,事情要真能成的话,二十贯钱能置办出不少田地来,官府还得给我可龙里表彰!”
这年头田土至重,开荒是地方上一等一的政绩,仅次于平乱。
事情说定,吃过饭,苏油领着石薇鼓捣地衣,将地衣分门别类加水捣成糊状,滤出汁液用纸张浸泡,然后挂晾起来。
一边鼓捣一边聊天,苏油问石薇:“薇儿,小鸡小鸭们都还好吧?”
石薇一边用夹子夹住纸张挂在拉出的绳子上,一边说道:“挺好的,都很活泼,就是大了,也瘦了。”
苏油笑道:“那不是瘦了,是出苗了,接下来可以每天中午移出暖房,让它们适应一阵,接着便可以散养了。”
“饲养过程中见到好苗子,你便将它们挑出来,养得精细一些,这样一代代筛选,最后就能得到大肥鸡大肥鸭。”
石薇点头道:“就跟你见三哥家青菜好,叫三嫂留种一样的道理?”
苏油说道:“嗯,差不多是那个道理,不过这事情细说起来也非常复杂,先大致那样做吧。”
事情做完,又和石薇下了两盘跳棋,两人这才休息。
现在家里可供玩耍的东西太多了,象棋,围棋,跳棋,华容道,鲁班锁,智力锁……
孩子们最喜欢玩的,就是围棋的五子棋和大富翁,还有就是梵文数字的扑克牌。
长牌苏油也发明了三种,有了水玻璃和石纸,程家纸坊的厚纸板做得很地道了,因此长牌也就继麻将之后,成为另外两种流行的赌具。
一种是带点的叶子牌,一种是乐山一带后世流行的二七十,还有一种,则是流行两湖川南的大贰。
程文应乐得不行,早说你会这个啊,大宋人好赌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层市场让瓷公鸡的麻将得了,这中下层的空挡,我程家纸坊刚好填补啊,这玩意儿造起来简直太轻松了,利润比书籍还只好不差……
一夜无话,第二天苏油都没吃成鳝鱼面,就被八公拉着上山了。
苏油啃着炊饼一脸的怨念:“我还是想吃鳝鱼面,我还是孩子,我需要长身体……”
八公从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加上这个,行了不?”
苏油直撇嘴:“鸡蛋我只吃炒的……”
然后鸡蛋就进了八公的嘴,爱吃不吃,八公才不会惯着他这些毛病呢。
苏油:“……”
爷俩一路互怼着来到沼泽地,八公一看都傻了:“怎……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油说道:“啊,引来的水少了,沼泽地就退水了呗……”
八公急得跳脚,又是一巴掌拍到苏油头顶上:“这么大事你不早说!就知道天天逮鳝鱼!”
苏油也跳脚:“你又乱打人!鳝鱼昨天就你吃得多!你还好意思打我!”
八公又给他来了两下:“还敢犟嘴?!这里起码退出来三十亩好田!你竟然隐瞒不报?!”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水退后他光想着水底下的物产了,说到底田土在他心里,远没有八公来得重。
八公看着肥沃的田土,心里都美坏了:“何止是学田啊,族田都有了!你那做水车作坊,先停几天吧……”
苏油说道:“嗯,新车床估计也要到了,接下来肯定要调试几天,不过作坊跟这买田有啥关系?”
八公骂道:“你傻啊?!赶紧将水放回来啊,把这一带重新淹掉,然后报官府,我可龙里苏家要开荒!”
“等这一片山地的买卖文书到手,官府的人查验完毕,我们再将水改回去,呵呵呵呵……”
你都老成精了都!转眼便是几十亩上等肥田,等等,边上还可以围一层,然后将塘里的泥挖些填上去……
一老一小围着沼泽转了一圈,都快乐傻了。
苏油现在在眉山的关系过硬,县里听闻苏家要开荒,都还没来得及动用江卿世家的关系请托,县丞,税监,里正立马赶了过来。
县里发话了,苏家的事情特事特办,增加大宋可耕种面积,是我大宋每一个尽职尽责的官员应尽的义务,可龙里苏家,能够积极主动勇担建设大宋的责任,这种精神是值得鼓励的,县里是百分之百支持滴!
只有一条,千万千万,必须今年内完成! hf();
第一百零五章 龙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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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龙脑
因为酒坊事务理顺后,县令大人那里的考绩立马翻红,现在再加上开荒的政绩,这就是要突发性利好,要拉长阳奔涨停,本来只有五分把握的通判位置,这下突然变得十拿九稳!
于是乎,三天时间里,沼泽地一带数百亩山林,都姓了苏,钱财花出去了——呃,荒山嘛,百贯不到。
文书造定,官吏们前脚刚走,八公后脚便开始召集人手:“老三,山塘重新蓄水!老五,立刻召集人手,爷们儿们全给我上!这个冬,我苏家注定闲不了了!”
轰轰烈烈的可龙里梯田大开发,开始了……
水还没退尽,沿着水边便修筑起堤坝,然后从岸上上坡挖土将下坡填出平坝,这就是第二层田土和第三层田土,只等水退下去,将沼泽肥泥挖出来填上,这一进一出,就是一百五十亩水田!
以后每年朝山上修两层,一直修到山顶!
当然这是八公的宏伟蓝图,苏油赶紧打断:“别别别,山上开田那是耗时费力,我们用不着,开茶园,开桐子林,香樟林,就已经挺好了。”
八公不以为然:“香樟林八公早就给你们预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开始读书,八公给你们每人打一口书箱!”
呃……你老人家总是想得这么长远!苏油既感动又好笑,这要是几十年一个读书的都没有出呢?
“祠堂后山那片林子,是您的产业?”
“啊,八公别的都没有,就这林子,以后给你留着的。”
“八公,你发财了……”
“呵呵呵,八公就没那命,不过小油你的八字是厉害的……”
懒得和八公多说,没见到东西前,说什么都是虚的。
回到家中,苏油也开始召集娃子们:“山后香樟林子,树叶都掉老厚了,你们去收下来。”
小鼠瘦娃现在已经是苏油的头号忠狗,跟着苏油干啥都对,那是爹妈都发了话的!
于是村里能有点闲暇的,大概就还剩下各自家中的老人了。
嗯,那也得是喂完鸡鸭之后。
后世油樟的初级产品提炼,就是川南农家自己在家中完成的,这个一点都不难。
技术和蒸馏酒作业几乎一样,现在有了大锅,事情就好办了。
产量注定不会太高,但是好处就是不用砍树,只用树叶即可。
苏油估计了一下出油率,百分之一左右,比后世差了一倍。
樟树的品种也不是普通的香樟,和后世油樟也有很大区别,苏油没有见过。
不过等到将热樟油瓶放入凉水中冷凝后,下边得到很多片状结晶,取出来石薇一眼便认了出来:“小油哥哥,这是龙脑!好贵的……”
这结晶和后世樟脑也有所不同,苏油本来是想制出樟脑丸,没想到却得到了这玩意儿,看来是树种的问题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回来了,石家祖上是大富,一见到小碗里的雪白结晶,凑鼻子上一闻:“龙脑香?怎地是这般模样?家里来贵人了?”
石薇说道:“小油哥哥做的!我跟他说很贵他还不信。”
苏油说道:“这是结晶体,还有好些不能结晶的……呃,龙脑油。”
石富觉得匪夷所思:“这东西也能制得出来?怎么可能?!”
苏油笑道:“别听薇儿瞎说,这东西当然平白无故制不出来,是用后山上的樟树叶子提炼的。”
石富将东西交给苏油:“赶紧收好,这东西金贵至极,太祖初年,吴越王来朝,洪进不自安,遣子入贡,其中乳香万斤,象牙三千斤,这龙脑……你们猜猜进贡了多少?”
石薇答道:“几百斤!”
苏油却对三千斤象牙感到惊讶:“这得杀掉多少大象啊……”
石富没有理会苏油歪楼,伸出巴掌:“五斤!龙脑一共才进贡了五斤!算一算你就知道龙脑有多金贵了!”
“而且龙脑多靠树胶分泌,或者雷击野树后,在木料里边产出,质地如琥珀,根本没有你们制得的精纯。”
八公也回来了,放下锄头:“亨之你打造的锄头可真是太好使了……咦这啥东西?”
苏油问道:“八公,后山上的樟树什么品种?”
八公说道:“龙脑樟啊,樟树里的好材料,打造文房里边的家具不长虫子,那是极好的。你明年就要进学了,明天我叫人砍几根回来先干着,翻年了给小油打书箱用……”
石富和苏油吓得跳了起来:“千万别!”
八公吓了一跳:“咋了?”
石富举着小碗:“八公,知道这是多少钱不?”
八公说道:“又是小油搞出来的玩意儿吧?看着跟雪盐差不多……”
石富哈哈大笑:“可比雪盐金贵老鼻子了,这一碗我们姑且按一两论,官价四贯有余!”
八公真吓坏了,老人家这几天脑子里只有地:“这就是四亩好地?!”
石富又取过一瓶瓷瓶:“还有这个,我们姑且算作一斤,呵呵呵,算龙脑的半价,三十贯。”
见八公有些晃荡,苏油赶紧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八公,我说你发财了吧?”
八公眼睛有些发直:“发财了……是发财了……”
石富哈哈大笑:“传说苏家是江卿里家业最不丰厚的,呵呵呵,原来是产业都在地里边啊,这大喜事,八公,今天你要不破费一瓶好酒,那可说不过去!”
八公终于回过神来:“一瓶怎么行!今天我俩一人一瓶!”
苏油也很开心:“家里还有三四百斤纯铜,等石通的炉甘石到了,我们融一些做成黄铜皮,包大甑,打蒸馏管!以后这就是八公的产业!”
当晚八公是真高兴,喝的有点过,上床时又在喃喃自语:“三十多年啊,涣儿进学打过一次箱子,后来是洵老三,呵呵呵,接着是轼儿辙儿,现在轮到小油,都不用砍树了……呵呵呵……好……越来越好……”
服侍好八公,苏油轻手轻脚地出来,和石薇实验地衣浸泡过的纸张。
实验用的石灰水和稀释绿矾油,石薇实验到第六种的时候,石薇惊喜地低呼到:“小油哥哥,纸变红了!”
苏油那边也实验到了第八种,什么反应都没有,闻言过来:“薇儿还是你运气好!快用石灰水试试!”
石薇用瓷棒蘸了石灰水一试:“咦?这次便蓝了!”
苏油抱着石薇开始蹦跶:“哈哈哈哈!好!成功了,薇儿你真是大福星!”
石薇好奇地问道:“小油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啊?”
苏油得意地道:“这是试纸,可以测试酸碱度的试纸!终于被我们找到了!等我看看……”
打开笔记本:“嗯……第十四号样品,发现地点:后山苦竹林水边大石上;发现者,嗐这里怎么画了个耗子?!”
石薇咯咯笑道:“就是小鼠啦,鼠字我还有些不会写,就画了个老鼠代替!”
苏油哈哈大笑:“不错,薇儿就是聪明,明天我们就找他带我们去!”
第二天早早起来,苏油便将小鼠抓来,和石薇一起上山收集地衣。
等到三人采集了满满一大篮子回来,石薇就见下边玻璃江边停着一艘乌篷船:“哟,家里又来客人了。”
回到家中,却见是程文应,下首还有石通,苏轼,八公和石富正在一边作陪。
程文应见到石薇和苏油就呵呵干笑:“这有了媳妇,心就偏得没边了啊……”
苏油赶紧带着石薇上前见礼:“姻伯……姻伯你别闹!侄儿多日未见,实在也……呃,甚是想念。”
程文应又是呵呵两声:“说错你了?你回来这些天里给石老头弄了多少好东西?书坊那边……要不是石老头连夜差人告知,我都不知道你在可龙里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情。” hf();
第一百零六章 五金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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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五金博士
苏油有些不明白,自己搞的事情的确有些多,人工孵化,冲床,锻锤,渗碳,试纸……“呃,姻伯能不能给侄儿提个醒?您老说的是指哪样?”
程文应也不客气,伸手一指书架上的一个瓷瓶一个瓷盒:“那两桩!”
苏油一看松了口气:“哦,那是龙脑和龙脑油,也是昨日才制得的,答应过给书坊弄芳香剂,正要告知姻伯呢。”
说完笑道:“本来侄儿只想制出樟脑,没料到得到的却是龙脑。”
苏轼就笑了:“明润这是原来不识得此物?那如何就把它制出来了?”
苏油说道:“很复杂吗?我发现具备芳香气息的东西,一般都易于在空气中发散,我将这种特性成为挥发性。”
“而诸如各种花朵,薄荷等诸多具备挥发性物质的东西中,我最熟悉不过的,那就必须是——”
“美酒!”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
苏油笑道:“对呀,既然是同一性质的东西,那就同一种制备方法,应该能够得到,因此用提炼美酒的工序,一样能将树叶中的芳香物质提炼出来。”
苏轼这才点头:“我娘说事情不明白之前只觉得匪夷所思,只要经明润一解释那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只在于别人想不到而已,果然如此呀。”
程文应说道:“得了吧,要真来的如此轻易,也不是现在这价钱,子瞻你读的书多,我可听说这东西来自海外,对不对?”
苏轼说道:“这龙脑香啊,《史记?货殖列传》已有记载,南朝书籍中记录它‘生西海律国,是彼律树中脂也,如白胶状。’唐末《酉阳杂俎》卷十八提到,龙脑香又名‘固布婆律’,‘其树有肥有瘠,瘠者出龙脑香、肥者出婆律膏。香在木心中。波斯断其树,剪取之,其膏于树端流出,斫树作坎而承之。入药用有别法。’‘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
说到这里苏油就明白了,李清照的词里经常出现的‘瑞脑’,原来就是这玩意儿啊……
苏轼接着说道:“按等级分,瑞龙脑又分熟脑、梅花脑、米脑、白苍脑、油脑、赤苍脑、脑泥、麤速脑、木札脑,纯净程度和块体大小依次降等。”
“如明润制得的这般,却是不入诸般品级。为什么?因为瑞龙脑都如琥珀一般,断无这般精纯胜雪者。”
苏油不由得对苏轼大为佩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轼笑道:“却不如你,连龙脑都信手可得。”
苏油好笑:“别跟我说你也试过。”
苏轼苦笑道:“还真是试过,我听方士所说,海中有国名日本,那里的人能将龙脑‘火逼成片’,就是将取剩的龙脑木碎片、锯屑,放入陶罐中,以盖子密封,埋入热灰中一夜,盖内便会凝结出一层脑分,刮取即得。”
苏油点头:“其实和我的办法差不多,不过我的办法能控制温度不会过高。”
苏轼合掌:“这就是关键!我试这法子,得到的就是一层焦臭的糊油!根本不及你制得的结晶,颜色洁白、香味优雅,较天然成品犹有过之。”
说完不由得跌脚:“差一点,就差一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用蒸制之法?!”
苏油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卖便宜了。”
程文应哈哈大笑:“千万别!活字瓷码,我对外宣称费尽千金所得,八娘为此几乎耗掉了自己性命,你们到外边都得如此给我宣扬。”
一群狐狸都是吃吃直笑。
程文应又道:“现在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我书籍油墨里边主要是桐油,水墨主要是胶料,添加了这个,程舍人书,程舍人墨,立刻便能身价倍增!”
说完又吞吞吐吐地道:“好是好啊,可只有一桩,这香药乃朝廷专傕,贤侄啊,你有没有法子……嗯,想个主意……”
苏油秒懂,眼珠子一转,取来酒精倒了一杯,挑了些结晶到酒杯中,结晶很快便融化成一杯清澈的溶液,而室内的香气却更加浓郁起来。
苏油将双手一摊:“没有龙脑了,现在只有香露——可龙香露。”
程文应一拍大腿:“妙哉,就知道贤侄有法子!哈哈哈,这个香露,我给十贯一瓶,还有那啥……可龙油,那个六贯,溶了都给我溶了……对了这酒能喝不?”
苏轼也看着那瓶酒垂涎欲滴:“听说龙脑宜男子,男人吃了,好处多多……”
苏油翻着白眼,服了这俩吃货了,赶紧摆手:“这是纯酒精!喝不得的!”
说完拿手捂着小脸,小声道:“既然本身是药,你们非要尝的话,可以试着往永春露里放点,不过别太多就行。”
苏轼厚颜道:“明润,还有没?给我一点。”
苏油问道:“干嘛?”
苏轼说道:“我从方士那里得过一个秘法,‘以榅桲切去顶,剜去心,纳檀香、沈香末,并麝少许。覆所切之顶,线缚蒸烂。取出俟冷,研如泥。入脑子少许,和匀,作小饼烧之,香味不减龙涎。’等这香制出来,分你一半。”
苏油根本不信:“你先告诉我,你到处打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秘法,成功率有多高?”
苏轼想了半天:“好像都没有成功过……啊不对,松树苗培育我成功了的!还有炼金术,好吧被你揭穿了说那就是砒铜,那个还没试,不过见你试过一样的……”
苏油笑了:“好,就冲子瞻你这锲而不舍实验精神,和历久好奇之心,明天再给你制点!对了八公,这榅桲是什么?”
八公笑道:“别听子瞻说得那么高大上,榅桲就是木梨!差点被你嫁接掉那个!”
说这个苏油就明白了,木梨嘛,果子能闻不能吃,嚼着如同木头渣滓,后世的木瓜,梨子和苹果常用的嫁接矮化的砧木呗!
次日一早起来,苏大先生亲自带队,领着娃子们去搬樟树叶子,然后亲自操作了一把龙脑的生产工作,这才开心地和程文应一起带着满身的香气离开。
乌篷船行出一段,苏油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喂!子瞻你别啥都往你笔记里写啊!读书人就爱臭显摆!工序是保密的知道不?!”
接下来的日子里,主要工作就是和石家爷俩调试机床,锻床。
时间进入腊月,第一根丝杠从车床上完成了。
精美的螺纹让苏油非常满意:“现在我宣布,大宋第一根螺纹丝杠,在可龙里诞生了!”
石通笑得都不行了:“师父你这没说对,这要是第一根,那之前车床上那些又是哪里来的?”
苏油一脸黑线,上去就给了石通一脚:“一样吗?!能一样吗?!你那是钳工活,这个是车工活!”
这下连石富都笑得不行了:“这铁匠还分这么细致?简直跟五经博士一样了喔!”
苏油怒了:“就是五金博士!这是一件划时代的产品!你们俩简直,简直夏虫不可与语冰!”
这次带组的又是李拴住,连他都忍不住乐了:“小少爷的厉害那是没跑的,不过这个什么……时代,画得多了就没意思了,上回的砖泥你已经画了一回,这铁棍子你又要画一回,你画到那边那堆金子般的铜器上也说得过去啊……”
真没地方说理了,苏油气呼呼地拉着石薇去看鸡鸭,留下了身后捧腹大笑的一群人。 hf();
第一百零七章 扇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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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扇翅膀
有脑残粉就是好,至少石薇就跟在后边吃吃笑:“小油哥哥,我相信你!虽然铜盆子比丝杠更好看!”
苏油乐了:“算了不说那个了,鸡鸭怎么样?”
石薇喜滋滋地点头:“挺好的,三嫂带人在孵化第二批了,这次孵得可多了,鸡鸭都有上百。小油哥哥你不喜欢小鸡小鸭?”
苏油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有点变白:“喜欢啊,不过我受不了小鸭子那味道,得等我发明了猪鼻口罩再进去。”
诸事顺遂,苏油的生活终于闲散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学习,就是画画机械图纸,将自己记忆中那些经典的机械结构标注下来,还有就是写了本《紧固件螺栓、螺钉、螺柱及螺母尺寸代号和标注》的手册。
至于钢珠和弹簧标准,他都懒得去管了,有了标准的写法示范,其余自有石家父子根据经验自行确定。
开玩笑,眼看着就要过年,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沼泽外围的肥田已经围了起来,县令大人非常满意,三圈肥田,最下一圈三十亩,第二圈六十亩,第三圈一百二十亩!
两百亩出头,不多,可都是上田,沼泽的肥泥收集到平底船里,然后通过等距螺旋圆筒,一层一层传递到上层,再续上浅水,就等着来年春天开播。
沼泽也因此开出了好些泥沟,增加了深度,苏油将出水口处修成了闸口,用石板作为匣门,一块块放下去,拦截部分水源。
明年的计划,水沟养鱼,沟上种水生经济植物,同时还要搭建鸭棚养鹅鸭,这里会成为立体小农业示范点。
再往上的荒山,会修出矮梯级,用来种茶树,龙脑樟,成为苏家重要的经济来源。
苏油现在相当有钱了,铁坊,瓷坊,每月三成份子,就是上百贯的收益,自己的酒坊也还是零星出货,每月也近百贯,三百多斤赤铜器,变成了四百多斤精美的黄白铜镶嵌铜器,还有带螺纹圈口的密封水壶,酒壶。第一批发放出去就挣了三百多贯,堪称抢钱。
铜器是试验品,试验成功后,石家祖孙俩眼珠子都红了,缠着苏油一定要弄出造铜皮的机器出来。
有了车床和尺寸标准,精密工件成了可能的事情,冷轧机其实不难。
三架水车作为动力源,通过大型齿轮箱将动力联传,驱动一根大钆辊进行滚动。
下边同样是一根大钆辊,通过齿轮与上轴进行相切运动,并可以通过丝杠调整钆辊间的间隙。
这东西非常有用,稍加改造,还可以制造成卷板机,辊压碎料机。
烧红的铜件经过锻床捶打,变成板料,然后经过一次次厚度不同的辊轧,越变越薄,最后成为合用的铜皮。
上下辊轧有不同的型号,带滚刀的,可以切片料,各带半圆形槽口的,可以将方条辊轧成细圆柱体,其实就是盘条。
盘条逐渐变细,细到能够被带棘轮的大型拉丝圆盘拉过圆孔钢板的时候,冷拔机的工艺也就跟着相应成型了。
这方法可以得到冷拔金属丝。除了生产铜丝用作镶嵌外,还能够得到冷拔低碳铁丝,放入渗碳箱内渗碳,和相应热处理正火工艺,还可以得到硬度和延展性不同的钢丝。
热轧得到的金属,强度高,延展性能差些,而冷轧后正火的金属,延展性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各有不同的用途。
有了铁丝和冲压床,制作铁钉又是顺利成章的事情了。
先将铁丝用带圆槽的长铁方夹紧,只留一点余量在外面,就能用水平冲压冲出钉头,在释放一段出来截断,送去用砂轮磨出钉子尖,两三个人配合形成流水线,那速度叫一个快。
每一项小小的科技进步,带来的产品都是非常繁多的。
苏油常常看写一大摊子副产品出神,其实人家只是想做一个精准些的母床而已啊……
现在的铁料还是非常精贵,每次加工完毕,石富都要将铁屑边角料回收起来,重新熔炼。
现在炉温和隔离冶金解决了,铁水中的含碳量控制可以达到精准的程度,一个简单的热空气吹入,便能将炭氧化掉。
两间教室的前边,多了一个操场,边上一圈,设置了单杠,双杠,石锁,杠铃,绳梯……
说起这个就不好意思,土地庙的娃子们都是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拴住张藻几个大哥哥不说了,已经开始长腱子肉,就连苏小妹的力气都比他大,这一圈器械都是他知耻而后勇,给自己置办的。
屋檐下还有一个兵器架,上边插了小哨棒,小红缨枪,小弓,小藤牌,短剑,短刀……那些是石薇的家伙事儿。
石薇天生好动,每天早上便将苏油拉起来,两人到操场上习练,不过苏油太懒,又笨,事情还多,五禽戏一套鹤戏,石薇教了好久都还做不好。
今天又是这样,苏油练着练着,便向操场沙坑边的石锁摸了过去,不是想操练,是想坐上面休息一会儿。
石薇一腿将石锁蹬开,苏油“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了沙里:“薇儿你石头都敢踢,不要脚趾头了!”
石薇双手叉腰:“这是蹬法,不是踢!小油哥哥!你又想偷懒!”
苏油摆着手:“不行了不行了,再不喘口气,小油哥哥就要完蛋了……”
八公出来,见着苏油的惫懒样子,对石薇招手:“薇儿过来。”
石薇走了过去:“八公早!”
八公转身从祠堂排位前取下光亮的黄荆棍儿:“呵呵呵,这小子太惫懒,这个给你,他要是敢不听话,你就代八公执法!”
苏油跳起来就跑:“八公你要不得!你这是偏心!”
八公骂道:“满可龙里就数你懒!薇儿每天习武,风雨不拉,我看你翻一本书都在摸鱼,这样下去那还得了!”
苏油远远在操场对面转过身来:“我是合理利用碎片时间!我的功课嫂嫂都夸扎实!算了不跟你说,我去三嫂五嫂那里教他们做芽菜榨菜去了!”
后世芽菜,榨菜,大头菜,都是川南一代著名的配菜和调味品。
都是芥菜做成,不过做芽菜的芥菜叫二平桩,做榨菜的芥菜叫鹅公包,做大头菜的,呃,就叫大头菜。
以往可龙里的做法,都是将芥菜风到半干,留着慢慢食用,现在苏油说话能管事儿了,首先便是指导乡亲们做这个。
根据菜的老嫩不同,最嫩的做法是榨菜,其次是芽菜,最后是大头菜。
现在正是做这些东西的好季节,二平桩的嫩茎划成食筷一样宽的丝,晒干到每一百斤收成十三斤,置桶内分层撒盐踩紧腌制;另熬红糖糖液至挑起成丝的程度,叫漏水糖。将漏水糖与腌得的菜条边抖边混,并加香料粉,再装坛以盐菜叶扎紧,草瓣子筑口封紧存放。
榨菜则要悬纤维少、肉质脆嫩的鹅公包,剥除基部老皮、撕去硬筋。菜头切成两三块,,使菜块的大小基本均匀。然后穿成串上架晾晒,称“风脱水”。
脱水后,分二次盐腌,第一次将风干菜块加食盐,拌匀、搓揉,分层入池压紧。待大量菜汁渗出时,用菜汁淘洗菜块、沥干。再加食盐,进行第二次盐腌。
之后将菜块装入麻袋,压上石板,绑上木杠,将水分榨出来,榨菜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有了丝杠,苏油直接上了压榨机,三嫂五嫂推着长杆子转圈,螺纹将铁件慢慢向下送去,抵住木板产生压力,木板下麻布包里的菜汁很快就从周围渗了出来。
五嫂一边推一边大呼小叫:“这东西太好用了!有了它还要男人做啥?!”
三嫂就偷笑着接嘴:“男人留着自家用呗!”
榨干之后的菜块,再加食盐、花椒和香料粉,拌匀后装入坛中,层层压实、装满,坛口菜面撒一层食盐与香料的混合料,紧封坛口,在阴晾干燥处保存。
大头菜则一般经选料、初晒、拌料、复晒、加料、密封和腌制等工序加工而成,加工后的大头菜只有原重量的四成左右。存放越久味越香。
三种咸菜做法差不多,不过都耐存放,风味独特而迥异。
都可以生吃,其中芽菜还能做烧白,做馅料;榨菜做汤,做炒菜;大头菜除了炒菜,凉拌,还可以做红烧肉,都是非常著名的菜品。
大规模制作这几道菜,背后其实还有很多深意,和铜器是一个道理。
朝廷的榷政发展百年,其实对商业流通形成了一定的阻碍,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这点,但是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改变——或者说保守因循,不思变通,或者因为利益重大,阻力重重。
苏油想通过酱油,咸菜,舶来铜器,美酒,利用四路目前的特区优势,先行试探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冲击一下盐政,铜政,酒政,至少先小范围内改善一下经济环境。
一点一点蚂蚁啃大象,最后用丰富的商品供给,巨额的货币需求,高昂的税收收益,冲击制度倒逼财税改革。
这才是他如此急迫搞出这么多事情来的根本目的!
当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风都起于青萍之末,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试着来。
如今他就如同一个小小的苍蝇,躲在眉山城这个小池塘里,藏在几大家族庇护之下,一边苦读诗书,一边不妨碍他琢磨着这张看似周密的大网,有事儿没事儿偷偷地扇动一下自己又嫩又小的翅膀。 hf();
第一百零八章 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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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无聊
不过这事情再急也急不来,酱油,榨菜和大头菜,至少需要半年后风味才能出来,芽菜,更是要一年以后。
一直在忙,元旦前风俗错过了好多,苏油就参加了一个腊月二十五“照田蚕”的仪式,其余的都是八公代劳了。
乡村腊月二十五,长竿然炬照南亩。
近似云开森列星,远如风起飘流萤。
今春雨雹茧丝少,秋日雷鸣稻堆小。
侬家今夜火最明,的知新岁田蚕好。
夜阑风焰西复东,此占最吉余难同。
不惟桑贱谷芃芃,仍更苎麻无节菜无虫。
这个风俗就是在地头上挑起高柴点燃,根据火势灰色占卜来年的丰欠。
苏油是放火的行家,因此他烧起来的柴堆,看得八公满心欢喜,乡亲们瞠目结舌,自然不在话下。
腊月二十七新年前夕,可龙里铜器制作工艺初步成型,如果铜皮不限的话,日产五百件铜器轻轻松松。
与之相对应的,是滚轴水车,原始锻压冲床,原始车床的试制成功。
随之诞生的东西,包括新型冶炼炉,熟铁,高中低碳钢,铁钉,金属板,金属丝,齿轮,飞轮,螺栓,螺母,冲压件,精密铸模件,泡花碱,耐火砖,高温胶,防水板材,砂轮,砂带,渗碳箱,滚珠轴承,高硬度车刀,老虎钳,尖嘴钳,六角螺丝扳手,脚踏工作台等一系列丰富的周边产品。
最关键的,是工艺流程,尺寸标准,以及精密量具,精密测量方法,科学实验记录等一系列对工业发展至关重要的东西。
现在石富还是有些不明白理工二字的含义,但是能够懵懂地感觉到,苏油这路子,和传统师父带徒弟的工场手工业绝对不一样!
不过苏油倒是没有想这么远,因为最重要的那部分——技术工人,现在加上自己,一共三个。
自己算设计师和技术员,石富是合格的钳工和车工,石通,最多够车工和钳工学徒的格。
事情只能一步步的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过年!
得益于几项工程的启动,可龙里的乡亲们,今年第一次形成了购买力。
以前出村,带回来的就是盐巴,铁器,其余的基本都是自给自足。
今年不同了,老子们有钱了,又近年关,不逛一回城说不过去。
可怜老幺这么大了,都没穿过新衣服,铜钱布穿了几个娃,到他身上都成啥了?
先数数有多少钱啊,山塘垒了十五天……这里一贯半,油娃说的那什么梯田,连上头几层坡地,又是十五天……这就是三贯。
婆娘你养的鸡鸭,蛋下得美,这段时间里也从换了油娃不少钱吧?什么都五百来钱了?!你作孽哟你,几个娃子跟着油娃厮混,最后那些蛋还不是进了他们这帮小狗日的肚子?!
婆娘就不依了,油娃硬要给的,说是长久生意。当家的你放心,家里公鸡每只挨了屠子一刀,现在不打鸣了,冠子也缩了,只知道傻长肉,大的都奔五斤了,过年给八公油娃拎一只过去。我都记着呢。
拎什么啊拎你拎不清!油娃过年还会少了鸡鸭?上次搬家什么情形你没见着?这样,今年的茶油,糯米,你到时候给他送过去,保证和别家不一样!
油娃是精贵人,知道什么是精贵人不?这年头不爱吃肥肉的,那都是精贵人!稀罕你那两只肥阉鸡!
你拎不清还是我拎不清?我告诉你这么多年都没看顾过娘家,今年日子松快了些,好东西我要给爹妈留点。
小肚鸡肠的,见不得你那抠搜!你把蛋钱都给老丈母不就得了,爱买啥买啥!八公说年后活还多的是,今年见我卖力,提前告诉我了,到时候啊……还有进账!
还有田里的鱼,让娃子抓几条,鸡鸭蛋你看着给,今年回门保证你爹妈高兴!
话到这里我要问了,我说你养那么多鸡鸭干啥?院里脚都迈不进,真当油娃的酒糟不要钱啊?!
等等当家的,不是在合计这次进城买什么吗?明天八公派骡车一起拉回来,错过了你去背?!
哦……
于是两口子又转回正题,商量起明天要买点啥,盐,油娃上次做腌菜已经买来分下去了,不要……糖,算了等有空去山里淘点岩蜜,不要……酒,酒可以来两斤,一斤送老丈人,一斤自己喝……还有啥?麻布买不买?自己纺?自己纺耽误工夫,还不如养猪养鸡划算,嗯,那就来两匹!给幺娃换身衣裳!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两口子大眼瞪小眼,愣是想不出来还要买啥!
最后男人一拍大腿,管求它的,明日进了城再说!
……
苏油早上起来,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发现村子安静异常,除了自己,就剩下老猫癞狗两三只了。
石薇和石富石通回石家村了,再是没过门的小媳妇,也没有赖在苏家过年的道理。
翻开书看了两页,苏油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每天机器叮叮当当的声音陪着,自己居然看不进去!
丢下书本,去猪圈看了一眼,俩猪还在吃它们最后一顿饱饭,屠子也跟着八公进城了,杀猪得等晚上。
鸡棚的水槽,食槽都加满了,小组今天回去接人,如今热闹了一年的码头,总算安静了下来,今天娃子们都会来可龙里过节,土地庙留给老军帮忙看守。
鸭子已经移到沼泽那里,门口池塘里鱼儿在逮草,娃子们离开的时候,往里边丢了草料。
啥事儿都被别人做了,真是闲得蛋疼啊……
实在无聊,苏油来到工作间。
这里有一个脚踏式工作台,工作台上是一座台磨。
台磨头上是一个夹具,与台面水平,脚踏板带动皮带,皮带带动一个大飞轮,用于给夹具提供持续而均匀的动力。
夹具外套着一个螺纹丝口,丝口可以由带伞状齿轮的小钥匙调节,转动钥匙,三个夹嘴呈等边三角形张开或者收拢,方便夹卸各种磨针磨头。
打开工具箱,箱子一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各种磨具,有石英砂在钢片胚上喷砂得到的磨片,小圆锯,还有各种水玻璃琢玉砂铸造的钢柄磨针,磨头。
选了个猪鬃圆刷头安上,取过一个竹筒,戴上纱布口罩,踩动踏板,刷子飞快转动起来。
将竹筒凑上去转动,竹筒芽头,节疤处的脏灰,干苔痕,很快消失不见,被刷得干干净净,竹筒也被刷得渐渐光滑。
然后换上砂纸轮,打磨竹筒的断口处,不一会切口磨得圆润。
之后砂纸越换越细,断口处开始出现反光,密集的鱼子纹露了出来。
停下机器,苏油满意地看着竹筒,取过干布擦拭干净,又拿过一个瓷瓶,用里边的盐酸调了一碟酸液,拿毛笔蘸了,在竹筒上写了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取过一盏古怪的黄铜灯,先在灯室中注入酒精,在灯面凹盘预热室中也倒上一些,然后取过一根木签,从身边煤炉里引来火焰点燃,很快灯室内酒精开始受热挥发,呼呼从灯管中喷了出来,然后被点燃。
灯管下方有个旋钮,可以调节空气量,苏油将气量调整到合适,将火焰调到最佳。
黄铜密封性极好,仅用螺纹就能够达到很好的密封,这是一盏酒精喷灯。
如果用在灯头火焰位置连接加压唧筒,用细嘴将火焰吹平,火焰温度能够达到一千四百度,这灯比之前那个粗笨的煤炭喷灯先进了不少,这是苏油给乖徒弟设计的焊接神器升级版。
不过他现在用不着唧筒,点燃之后,苏油便用火焰烘烤竹筒上刚刚写字的地方。
酸液部位浓度迅速升高,竹皮碳化,黑色字迹显示出来,而且吃进竹肉,再也擦拭不去。
熄灭了喷灯,苏油又用夹具夹上一个羊毛轮,打上蜂蜡,转动起来给竹筒抛光。
不一会儿,一个光可鉴人的楠竹笔筒便制得了。
用料简单但做工精致,书法雅洁,气韵高贵,十足十的文人气儿。
试验成功,苏油兴致起来了,接着用同样的法子,用竹板制得了臂搁,用瘤疤老柏制得镇纸,用青冈木根瘤做了个笔架,还用麻栎根车了一个小香插。
将工作室打扫干净,苏油拿着东西进到书房,将原有的文房全部换成自己制得的物品。
又去库房取了几个干燥好的枯莲蓬,插到身后的玉瓷缸中,环顾一番:“这样雅致多了嘛。”
看着光光的墙壁,嗯,还差了三苏的书法,绘画,大苏画竹子有一套,到时候必须挂上。
自己只跟非遗传承人学过画兰花,国画中除了兰花和石头,别的什么都不会。
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就手痒,抽出案上的毛笔,随手画了一幅兰石图,想了想,写下一首小诗。
凤叶镌寒石,
龙根透碧苔。
性成香自蕴,
非待解人来。
然后施施然跑河边看风景去了。 hf();
第一百零九章 几本书不如二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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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几本书不如二十字
冬天的天气,江边其实挺冷的,不过水是最清最静的时候。
水体真如同一大块绿水晶,包裹着江底绿草,柔柔地招摇着。
天中的云朵倒映其中,几只水鸟在天光云影间掠过,造出一种在玻璃空间里飞翔的奇异的幻景。
想着这江的名字,苏油还在好奇,大宋到底有没有玻璃?
嗯,不管有没有,很快就有了,玻璃江,总会让你名副其实。
沿着江边踱步,看到一丛丛枯黄的南荻,苏油这才想起,自己搜集的漂材已经能用了。
现在工具齐备,可以制作长尾浮漂了。
转回家中,从库房里寻找漂材。
东西不值钱,但是选起来是真的讲究。
每年二三月,在连续几个晴天之后,在被风向阳的山凹里,选择去年就成熟的荻材。
这些地方生长的南荻直、挺、圆,壮。而当风口的南荻,圆度就不能够保证。
在连续晴天选取,是为了得到足够干燥的物料。
取花节长度在半米以上的健康南荻,切下第二、三节使用。再往下南荻皮就太厚不合用了。
然后选出颜色浅黄,带光泽,无霉变,通体圆润,纹路笔直,荻节能够承受一定的压力,内絮饱满,纤维细白,无中孔,无虫蛀的材料。
采集后截成小臂长度的长段,每几十根扎捆在一起,将其放置干燥通风的地方,一来继续去除水分,二来有个最大的好处,可以用这种方式对南荻杆进行自然矫直。
再等过一个夏天之后,就可以制作浮标了。
浮标的制作关键在于去掉南荻多余的部分,让上边剩余四个尖齿,可以拼合成一个短弧形圆锥,下边两个长尖齿,可以拼合成一个长弧型圆锥。
这个全靠手法精巧,还涉及到平面几何到立体几何的转换,还有要用到极薄的刀片和砂纸。
这玩意儿是后世一位漆艺大师教他的。
当年他求大师传他两招,大师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支浮标:“你能把这东西造好,说明你是可造之才,到时候我再传你别的。”
小小一支浮标,集中了漆艺的很多手法和工艺,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拭漆,就是纯用手指肚抹拭,用手指感受漆面的均匀程度和厚薄程度,一支浮标需要反复上漆打磨十几次。
大师每年都会选取荻材,制作上百支浮标,以时刻训练手感,这一制就是五十多年。
即便成为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后,仍然日行不掇,当然到这个时候,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小小浮标,都已经成为钓友们竞相追捧的精品,一支售价几百到上千元不等。
苏油对这种精神叹服备至,手底下也切过上千支浮标,因此手法还算熟练。
浮标切好,还要制作标杆。
这个用竹签就能制得,不过要保证竹签的圆度,需要夹在磨床上旋转,左手牵引竹签,减少晃动,右手折叠砂纸,夹着竹签进行打磨。
竹签制好,打通南荻中心,将竹签插进去,检查同心度,合适之后用圆锥状的铜管套上去,用酒精灯火烤定型。
定型后去掉铜管,南荻会重新弹开一个小口,正好涂抹鱼胶,绕上丝线固定。
最后取来一根细铜丝,截下一小段对折,和漂脚粘在一起,漂脚底部就得到极小极小一个铜圈,然后用在贴了铜丝的漂脚上缠裹丝线,涂上胶水加固。
用夹子夹住漂尾挂在室内阴干,这个需要一整天时间,今天的工序到此结束。
苏油忙活了大半天,搞了大大小小几十只浮漂挂在屋里,切废选废的南荻杆,却丢了整整一大缸子。
村口的人声渐渐传来,进城赶集的乡亲们回来了。
苏油步出小院,果然就见乡亲们喜笑颜开地簇拥着骡车,正朝这边行来。
八公坐在车上,两大车年货满满当当。
周围则是背着背篓挑着挑子的乡亲,还有土地庙过来的孩子们,中间还有一个高胖的大孩子——苏轼。
八公跳下车来,开心地喊道:“别慌别慌,一家家的来。拴住糟娃先带屠子去赶猪,狗剩你带着弟弟妹妹去菜园摘菜,准备做饭,小油快过来帮忙分东西,各家的都有字条,这得你来念!”
苏轼举手:“我也来我也来,赶紧分完做饭是正经!”
苏油看着苏轼就好笑:“你还真来了?腊月二十七还不着家?!”
苏轼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回去,耽误不了,你看!”
苏油一看,骡车后边还挂着苏轼心爱的那头小毛驴,不由得摇头:“为了这顿吃的,你也太拼了!”
乡亲们也好玩,进城前不知道买啥,进城之后又啥都想买来着。
红纸,鞭炮,纸钱,香烛,布料。
有狠人竟然买了瓷器!还有几家狠人进了一匹绢来合分!
大多数人家还是实在,油茶米麦盐,各种豆子,农具,还有就是铸铁锅。
尝过炒菜的滋味后,铸铁锅在可龙里大受欢迎,好不容易今年手里宽泛,赶紧买一口,以后传家!
这想法其实没有毛病,就算二十一世纪初期,农村里木桶瓷碗传家也是普遍现象。
不过石通一个铸铁锅卖多少钱来着,怎么乡亲们都买得起了?
这事情现在也不好打听,苏油只能先叫号,让各家把自家东西先搬回去。
一通热闹完毕,两只大猪也杀翻了,丢给屠子两百文钱:“辛苦辛苦。”
屠子怪不好意思的:“这钱不敢收,以后小油你们家的猪,我和小屠子包了!满村子就数你们最晚了,少见的大肥猪!走了走了!”
苏油只好拎过一块条子肉:“那行,钱就不给了,这块肉你拿回去尝尝,味道好的话,翻年来学挑花。”
屠子推却不过,满脸笑容地去了。
苏油转身过来,喜滋滋地道:“刨猪汤,走起!”
娃子们来得多,事情就做得快,苏油插不上手,便领着苏轼乱转。
待得转到书房,苏轼见到桌上的字画,不由得眼神一亮:“明润你还会绘画?”
苏油赶紧就想收起来:“哎哟我这画见不得人的……”
苏轼一把拉住:“别别别我再看看,不错啊!能以书道入画,已经登堂入室了……咦?凤叶镌寒石,龙根透碧苔。性成香自蕴,非待解人来——你写的?”
苏油搓着手,在大文豪,即使是大文豪·开发版的面前,也一点不敢装逼,忐忑道:“我……我胡乱写着玩的……”
苏轼细细将兰石图卷起来,又取来一张宣纸卷上:“不错,这幅画我要带走,去眉山城给你扬名。”
苏油讶异道:“我还不够出名吗?这半年来,我还觉得搞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呢。”
苏轼鄙夷地撇了撇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半年来,可有士大夫造访过你吗?”
苏油抠了抠脑门:“呃……还真没有。”
苏轼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明润啊,浙江鄞县出了个神童,叫汪洙……”
苏油手扶脑门:“大宋这神童也未免太多了点……”
苏轼挥挥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刚做了首诗你得听听——‘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看看人家怎么玩的?从小将诗词酬唱于士大夫间,无数人争着传唱扬名,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沉迷于百工杂艺,奔忙于孩童衣食,还真应了你诗中这句了——‘性成香自蕴,非待解人来。’”
“淡泊固然是好事情,可你既然能写这样的诗,为什么还要藏着?早拿出来啊!”
苏油再次一脑门子黑线,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们都看不到的吗?仅仅因为这二十个字就认定我淡泊了?
苏轼还在自顾自给苏油洗脑:“你就算发明成千上百,造福几乡一府,什么几何初步物理初步化学初步,那些东西出一百本,都比不上这二十个字你信不信?”
苏油怒了:“这才真没道理……” hf();
第一百一十章 对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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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对对子
苏轼笑了,不以为意:“朝廷以文章取士,这半年来你有些舍本逐末了,就算你认为这东西有大用,那也要先登得天子明堂,而后才能一展雄才不是?等翻过年进学后,我和子由会督促你,先将心思放在这头,不到六岁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嘿嘿嘿……我苏氏一门,敢以文章会斗天下英雄!”
好吧你是豪放派你说什么都有理!
苏油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苏轼拉着手出门:“走走走,先搞几个急火小炒!多放辣米油!你这里的辣米油吃着才过瘾!”
宋代春节风俗,已经和后世差不太多了。
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贴神荼郁垒,挂桃符,挂钟馗都是习俗。
刨猪汤咕嘟咕嘟炖了起来,女孩子们现在都是锅边熟手,人人都有拿手菜。
腊肉,香肠也做了起来,还多了一个款式,苏油用麦酱,香料,酱油,调成糊将肉刷上挂起来,这是风味酱肉。
鸡鸭也杀了不少,抹上盐挂着,风鸡风鸭,也是过年必备的美味。
不过苏轼得下次来才吃得到,现在只是准备工作。
一顿杀猪菜把苏轼吃美了,赖着不走,第二天早上吃过肉粥,找来一堆红纸:“来来来,明润我们对对子耍。”
苏油翻着白眼:“不是我要赶你走,明允堂哥该到家了吧?”
苏轼说道:“还有一日,我晚上吃过饭再回去。你不会怕了与我做对子吧?”
说起这个苏油就不服了,当年我可是背过联书的,还怕你?!
抬手将苏小妹招过来:“小妹,记——新年纳余庆。”
苏轼都笑坏了:“还跟我玩老字号——嘉节号长春。”
“五云迎晓日——”
“万福集新囤。”
“旭霭芝兰茂——”
“熏风琴瑟醇!”
“太乙临朱户!”
“长庚绕玉桁!”
“启户登黄阁!“
“开门见紫云!”
……
苏轼对自己真是高标准严要求,这已经不是联对,而是联诗了,苏油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坡仙果然是坡仙。
转眼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了上百个,中间转了几次韵,苏小妹都有些跟不上了:“你们慢点!”
苏油又说了一个:“等下我的又来了——四序开新律。”
“等下有问题,呃——三阳应庆真。喂我说这样不是事儿啊,怎么都是你出我对?”
“呵呵,谁叫你没我出得快?已经有百十来个了吧?够用了!那就麻烦子瞻你誊抄一下,小妹,撤!”
“明润你耍赖!你给我回来!”
八公笑得见眉不见眼,上来把苏轼挡住:“轼儿你辛苦,都写下来,这下合村都够用了,红彤彤的贴起来可真喜庆!”
八公的面子苏轼不敢不给,只好一边嘀咕一边乖乖地写对联。
苏油又悄悄转了回来:“门上横梁还要来应景的四个字,叫横批。”
苏轼抬头瞪眼:“你走开!”
八公笑眯眯地看着苏轼:“轼儿你都不用看一眼刚刚小妹的记录的内容?”
苏油笑道:“他是学霸,心里都已经记得了。”
八公点头:“厉害厉害,那小妹快将稿子收起来,以后要是你们不在,就请个秀才来抄上去,这些吉祥话年年都用得上。”
过年的准备工作还很多,转眼书房就空了,丢苏轼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地写对联。
过年吃的必须准备得多,炸丸子,炸酥肉,煮白肉,炖鸡炖鸭卤大鹅,还有各种蔬菜也要备好。
娃子们喜欢甜食,苏油在教女孩子们做这个,后世川南著名的一道小吃——米花糖。
米花糖用的大糯米,去杂质,用清水淘洗,并用清水泡一夜,装入甑内蒸熟,后倒在竹席上。冷却后弄散,阴干后重新变成米状,这种米叫“阴米”。
阴米可以久存,苏油为了孩子们来过年的时候有道甜食,早就弄好了。
现在就是先做油酥米,将阴米倒入锅内,用微火炒,等米微熟后将适量的溶化后的糖开水倒入米中,把米和糖开水搅拌均匀后起锅,放在簸盖内捂一阵子,再摊开烘干到表面干燥,然后用油将米酥到膨胀。
酥米时油温要低,每次下米量不能太多,要香的话,必须加些猪油,米酥泡后将油滴干,筛去未酥泡的那些干饭粒,即成油酥米。
油酥米比起饭粒,已经扩大了几倍,其实已经可以当做爆米花吃了。
接下来熬糖,将糖霜和饴糖放入锅内,加适量清水混合,开小火熬煮糖稀,刚开始的时候锅中会出现大气泡。慢慢的变成密集的小气泡,糖稀开始变色,这时候糖就熬好了。
把油酥过的花生仁、桃仁和油酥米放在锅内搅拌均匀,木匣抹油,将拌料装入盆内,撒上糖霜,熟芝麻,果干,糖桂花抹平,摊紧,用刀开块,放凉之后放入缸中密封起来防潮保存。
需要送人的时候,取出来用蜡纸包上,就是一道好礼品。
炸米的时候苏轼又出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这又是啥玩意儿?”
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嘴里:“不错不错,哟,还有甜味……”
苏油给他掰了一块成品:“这个给你,更好吃。”
苏轼接过:“哼,懒得理你!”
懒得理我你接我的米花糖?!苏油一脑门子黑线:“你动作挺快啊!”
苏轼微微一笑:“每天雷打不动的千字文,这才哪儿到哪儿?”
苏油拉着他:“走,给你一项奖励,我们今晚包饺子!”
饺子如今还不叫饺子,叫冬馄饨或者年馎飥,过年才吃得成,而且是泡在面汤里吃,属于汤饼的一种。
苏油领着苏轼来到一块地边:“今天给你看一种新菜。”
地边上是两道土垄,土垄中间是一道稻草堆。
苏油拿耙子将稻草堆拉到土垄一头,原来草堆下是长长的南荻杆卷席。
将卷席也卷到土垄头上,卷席下有木头的支撑架,架子下边,是下面雪白上边嫩黄的一种细细蔬菜。
苏轼拍手:“韭黄!”
“靠!你竟然认识?”
“不认识,不过书上说过汴京有农家,利用地窖种韭菜,种出来的韭菜黄白相间,称为韭黄,是冬日里难得的菜蔬,售价极昂。”
苏油摇着头:“用地窖那么复杂?那我们以后去汴京,种韭黄也能发财!”
苏轼拿起长柄镰刀贴着韭黄根部拉着后退,一道道韭黄被割倒:“哈,还真省事!”
苏油笑道:“那是,主要是韭黄太嫩了!”
见苏轼割得上瘾,苏油赶紧阻止,用稻草扎了几大捆:“够了,剩下的明天来割,你给城里几家送去,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苏轼摇头:“明润出品,份属精品啊,这心意也精贵了。”
苏油说道:“知道种法,其实简单得很,而且这东西高产,割了一茬又一茬,不割反而长不好。”
言语间两人将席子拉回盖好,重新将稻草拨拉回去铺上,苏油挑来粪水稀释后淋到稻草之上:“走,回去包饺子喽!”
等距螺旋线能够做出来的东西很多,比如绞肉机的进料槽。
因此铸铁外壳的绞肉机,在苏油这里不叫事儿。
苏轼看着肉条从上边下去,便从刘嗣卖力搅动把手的绞肉机口子往外出肉馅,也是啧啧称奇:“这东西卖给饭店做丸子,那是太方便了。”
苏油笑道:“那是,不然怎么小妹他们那边丸子都炸得几筲箕了!绞肉馅其实没有剁肉馅好吃,不过因为人太多了剁馅太辛苦才用的这个。”
苏轼摇着头:“主要是方便,明润你这里的新鲜玩意儿可真多!” hf();
第一百一十一章 埋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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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埋祟
家里最大的容器就是两口大锅,苏油直接在大锅里调饺子馅。
香油,姜汁,盐,韭黄,肉汤。饺子馅苏油不喜欢吃太复杂的,韭黄或者白菜,简简单单就好。
然后发动大家包饺子。
饺子皮也是机器弄出来的,就是卷板机的手工动力微缩板,面皮比手擀饺子皮干,通过辊子压成薄皮,然后用被砂带机磨锐边缘的竹筒盖成饺子皮。
包饺子的花样也挺多,不过苏油只会四种,教给了大家尽情发挥,自己转身老实压饺子皮去了。
几十个娃子包饺子,那场面也是壮观,八公看着家里这么热闹的情形,眼角都有些发润:“娃子多就是好啊,人气儿都不一样……”
大锅水烧开了,饺子下锅,然后一大盘一大盘地盛了出来。
苏油打了个糖醋蘸水,蒜泥下得重:“来来来,大家开吃!”
娃子们也跟着欢呼:“吃饺子喽!”
韭黄猪肉馅饺子,皮薄馅大,味道很棒,苏轼夹着半个饺子,大度地对苏油说道:“看在这顿饺子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苏油笑道:“明早早饭吃过赶紧走吧,再不走,明允堂哥可不能原谅你了!”
这顿人人都吃得有点多,苏油叫人每人来了碗面汤:“这叫原汤化原食,吃过饭不能傻坐着,得走动一下,正好把米浆磨了!明天早上吃冻粑!”
米浆磨好,送去暖房发酵,天色黑下来了,苏油安排大家休息。
早上起来,从库房里翻出草灰制得的小苏打,叫娃子们将米浆搬出来调味。
后世眉山丹棱油冻糕是著名小吃,和其他地方发糕,泡粑的区别,就是中和了发酵产生的酸味,糕中还加了细小的肥肉颗粒调节口感,然后用玉米棒子的皮包着蒸,口味比其余地方的类似做法少了酸味,多了清甜和滋润。
不过玉米皮现在没有,苏油便用泡粑的做法和油冻糕的配料相结合,制作新型的发糕。
蒸笼里摆上小竹圈,铺上纱布,然后在每个小竹圈上压一下,蒸笼里便出现无数的纱布小坑。
在每个坑里浇上用肥肉粒,小苏打,糖霜调制好的米浆,上大锅蒸起来。
取过四根筷子,筷头绑在一起,米糕蒸好后,用酒坊新制得的红曲粉调成颜料,拿筷头蘸了飞快地在发糕上一点,发糕上便留下一朵鲜红的四瓣小花。
一个娃子五个发糕,盛在盘子里煞是好看。
娃子们吃得开心,八公也开心:“这东西好,适合老人孩子,这个,还有米花糖,你去石家村拜年的时候一定带上。”
吃过饭,就该准备苏轼回城的东西了。
剩余的韭黄全部收割,昨天的饺子油炸,大阉鸡,大肥鸭,沟里的鲜鱼,还有苏油平时收集的菇干,笋干,蕨菜干——满满当当一大车,安排人驾着骡车随苏轼一起离开。
这天孩子们还在忙,打扫房屋,准备祭品,然后轮流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
新宅里热水常备,小鸡小鸭都需要,两个大窑外都盘有水加热管道,还有半个锅炉的功能。
苏油则躲在书房里复习功课,一边翻书,一边打磨昨日做好的浮漂胚体,然后用手指给浮漂拭漆。
还好,现在这身体,对大漆也不过敏。
拭完漆的浮漂,送入暖室,暖室中有一个大木箱,里边有一个盆子,盆子里有半盆清水。
大漆有个神奇的特性,遇到空气中的水蒸气,可以发生络化作用形成漆膜,因此漆器不仅不怕水,还亲水。
以后的工作,就是每日取出来,用细砂纸打磨光滑,再重新拭漆,之后放进去结成漆膜。
如此拭上十七八层,嗯,就差不多了。
八公探头进来:“今天除夕,油娃你就歇歇吧。”
苏油抬头笑了:“八公,这就是我最好的休息了。”
八公摇了摇头:“一会儿要做傩戏,你不去看看?”
苏油对这些非遗文化是最感兴趣的,闻言起身:“往年好像没有啊?”
八公笑道:“往年给娃子煮个鸡子就算过年了,今年能一样?走吧,热闹着呢!”
这时门外已经隐隐传来了锣鼓之声,大家都涌出大门看热闹去。
不光民间,皇宫里除夕这天,一样要进行傩戏,称为“傩仪”。
一般是用皇城亲事官加上诸班直人选,戴假面,穿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装扮成门神,将军,教坊丑角装扮成判官,其余人等装扮成钟馗、小妹、土地、灶神之类,在宫中游行。
乡里就没这么多说道了,不过戴假面穿花衣的习俗是一样的,还有用金彩诸色纸张弄出的旗仗,纸糊的官帽冠衣装扮出诸路神仙,敲锣打鼓地过来,倒是喜庆非凡。
队伍一步三摇地过来,三哥扮演的城隍,拍着个白鼻头,伸手便将苏油一把拉入队伍里。
“诶诶——我是看热闹的……”
除了苏油,李拴住和刘嗣也被抓了包,三哥笑道:“今年的三姓人都不用找了,一会有个仪式,正好你们来。”
于是苏油也只好跟着队伍游行,去后山沼泽转了一圈,又去玻璃江边走了一圈。
在江边找了个地方停下,五哥让三人挖了三个坑,一个里边放了一条面做的蛇,一个里边放了炒熟的黑土豆子,还有一个里边放了一个熟鸡蛋。
然后给了他们一人一把锤子一个钉子:“来,三姓人各钉三下。”
苏油笑嘻嘻地照做了,问道:“三哥,这是什么讲究?”
三哥正色道:“不准嬉皮笑脸,这叫埋祟!怯病消灾,来年风调雨顺喽——”
一个长音拖起,锣鼓有咣咣当当响了起来。
将“祟”拿泥土埋了,大家朝祠堂走去。
除夕,逐尽阴气为阳导也,今人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是也。
祠堂安排起来了,打扫得干净,今年的香案上,正中摆着武则天赏赐味道公那个香炉。
各家开始献上祭品,多是整只的熟鸡鸭,染红的蛋,也有蒸一甑枣饭,炸一道酥鱼的。
苏油准备的是四四方方一大块祭肉。
接下来是各家按村里排行,由长辈带着上香烛,行磕拜。
宋人跪礼不多,这是其中之一。
一通礼节行完,接下来就该分祭享,合族长幼共饭了。
这就轮到土地庙娃子们上场了,各家的祭品拿来二次加工,酥鱼淋油加热,浇上酱汁;枣饭拌红糖再蒸一次,祭肉炒回锅,鸡鸭凉拌,爆炒鸡杂……
剩下的苏油这边补上,杀完猪后,熬骨头的大缸一直就没熄过火,肉吃完了加肉,萝卜吃完了加萝卜,汤少了加水,现在加了炸丸子和酥肉,每桌一大盆。
还有应景的汤饼也得有,每桌还有一大盆韭黄饺子。
当然,酒是少不了的,各家带来的蜜酒倒到一处,八公又往里边加了两瓶永春露,大家闻着都说酒味浓了很多。
不过这酒慢喝,先喝的是另一种,岁酒。
岁酒便是屠苏酒,是用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入酒中浸制而成。
每人都要喝点,而且要从最小的孩子喝起,那就是苏小妹打头了。
然后是苏油,小鼠,直到最后是八公,八公哈哈大笑喝完一杯,将杯子一顿:“开席!”
接下来就热闹了,乡间酒席也有酒令耍法,大家筷子翻飞吃得开怀。
好多人已经想好去外边怎么显摆了:“你们年饭吃的啥?我们可龙里吃的酥肉丸子炖萝卜,回锅肉,豆瓣鱼,韭黄饺子!啥?你都没听说过?!啧啧啧啧那味道……”
吃过年夜饭,大家散去,各自回家守岁。
苏油将大家集合到教室里,那里有地暖,各种东西拿出来,开玩! hf();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卖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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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卖痴呆
苏小妹提着红灯笼过来:“小油哥哥,我们去卖痴呆去!”
苏油好奇:“啥?”
八公呵呵笑道:“去吧去吧,把痴呆卖了,大家更聪明!”
这是一个后世没有的除夕夜的风俗,儿童提着灯笼成群结队地奔走,见到有老年人,就喊卖自己的痴呆给他,老年人则嬉笑着同孩子们逗乐,是一个非常好玩的风俗。
看着苏小妹眼里期盼的神色,苏油有些感慨,这帮孩子,这样一个风俗,以前想要参与都是一种奢望。
不由得接过一个灯笼:“走!卖痴呆去!”
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
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
二物于人谁独无?就中吴侬仍有余;
巷南巷北卖不得,相逢大笑相揶揄。
栎翁块坐重帘下,独要买添令问价。
儿云翁买不须钱,奉赊痴呆千百年!
在村子里跑了一大圈,村里小鼠瘦娃他们也跟出来了,娃子们乌泱泱地一大群,三哥看着就笑:“哎哟今年的痴呆也太多了点!买不完买不完,你们让老五老六也买点啊!”
买痴呆用的咸豆,果干,蜜饯之类的,一圈逛下来,娃子们的兜里都添了好些吃食。
小鼠还不满足:“八公人最好了,他那里肯定好卖!我们找八公去!”
然后一群娃子们又乌泱泱地往祠堂这边过来。
八公这里的都是纸盒子,盒内是诸般吃食——细果、时果、蜜煎、糖煎、胶牙饧、澄沙团、蜜姜豉、枣儿糕、蜜酥、五色豆、炒槌栗、银杏……
有些是城里买来的,有些是自己弄的,比各家都精致丰富多了。
卖完痴呆,娃子们来到教室。
将卖痴呆得来的东西都拿出来摆盘子里,作为宵夜。
渴了锅里熬着醪糟水,还调了蛋花,想喝就喝。
还有诸多棋牌游戏,输了的画花猫,贴纸条。
乡俗,岁夕聚博,谓之试年庚。
今晚谁赢得多,下一年运气就好。
八公和苏油苏小妹以及拴住在玩大贰,八公虽不识字,但是大小一到九却认识。
翻开一张牌,喊了声“吃。”八公笑呵呵地看着周围各自扎堆戏耍的娃子:“一会儿要摆上酒食祭祀瘟神,然后将祭器等一起扔到墙外,大家明日见到外头的陶碗泥盆什么的可不要捡,那会生病的。”
发明者不一定就是好玩家,四个人里边就苏油脑袋上纸条多,其次是拴住,八公脸上也有两三张,小妹脸上干干净净。
苏油一说话,气息吹得纸条乱飘:“过年的讲究还真多啊。”
八公说道:“对呀,各行各业风俗还不一样,普通人家里边,一般是送瘟神,像蚕户人家,那就要剪老鼠尾巴。”
苏油一边翻牌,一边莫名其妙:“老鼠尾巴跟养蚕有一丁点关系吗?”
八公笑道:“蚕户人家最怕啥?最怕暑热,热了蚕会死,或者提前着茧,一年的收成就完蛋了。鼠通暑,腊月捕鼠,正月一日,日未出时断其尾,这叫‘断暑尾’!”
苏油笑道:“哎哟这锅背的,比我们灶上的锅都大!”
如何确定时间走到子正也是个问题,苏油不禁问了出来。
八公笑道:“差不多就得了呗,听到哪家鞭炮响了,大家就跟着放,放完睡觉完事儿。”
又玩了一阵,果然开始传来爆竹的声音,八公说道:“走吧,开正敬天了。”
子正之时,家家户户燃放爆竹,打开大门迎春纳祥,俗称“开正”。
拴住在院中点燃爆竹,娃子们蒙着耳朵在外院围成一圈,欢笑着观看,八公在正厅摆起香案,设上果盒,糖盒,鸡鱼猪肉,燃香引烛,领着苏油拜天敬祖。
爆竹放完,苏油带着孩子们给八公行礼辞岁,一个一个来。
八公身边一叠红包,过来一个孩子就乐呵呵的发一个,里边有十文压岁钱。
之后便安排大家睡觉了。
凌晨时分,苏油又被八公叫起来,两人轻手轻脚做贼一样摆上酒食祭祀瘟神,然后将祭器等一起扔到墙外。
大公鸡一叫,天还没亮,苏油又得起来,先给八公问了好,叫“贺正”,然后就是打灰堆了。
宋人将钱串在竹竿末端,围着灰堆转几圈,然后投打在灰堆上,说是新年可如愿以偿。
除夕黎明打粪堆,一任灰尘满院飞。
但求万事如吾意,定放汝向彭泽归。
接下来就是摆椒酒、五辛盘。杀鸡,贴鸡毛。
椒酒是用椒籽浸制的酒,古人在正月一日早起饮用,意为避邪祈福。五辛盘则是五种辛辣食品置盘中,又称春盘。俗谓可以辟恶、除瘟、通五脏,也有贺新的意思。
娃子们被打灰堆的声音闹醒了过来,才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床头多了一套新冬衣,新鞋子。
美滋滋地穿上新衣服,出来和八公道了新年好,才各自去洗漱。
张藻偷偷地摸出房间,一眼就被苏油看见了:“糟娃哥,你的新衣服呢?!”
张藻搓着手:“舍不得穿……”
八公呵呵笑道:“穿上吧,难得小油一番心意。换好去洗漱,吃过饭我要去团拜,馈岁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张藻眼睛红了,低身对八公鞠了一躬:“是。”
八公摇头,低声感慨:“哎,好娃子呢,没过过好日子啊,不过都过去了,过去了……”
所谓团拜,就是几个村庄的老人聚会,每年一个村子做回首,置办肉酒,老人们坐到一处拉拉家常,话话旧,增进友谊,显摆显摆自己村的好事儿。
馈岁其实从腊月就可以开始,挑着礼物去送给亲戚朋友,大家相互交换馈赠,不计较送多送少,重要的是彼此祝福的心意,又叫“送年盘”。
不计酒食与野鲜,每逢岁暮送年盘。
馈赠虽少风淳厚,友邻情谊溢山川。
苏油家已经收到不少年礼了,不过一路忙到现在,还没有回礼。
初一早上忌吃稀饭、忌吃荤食,那就只有吃浮圆子了。
人多包起来麻烦,苏油直接将干米粉放到簸箕里边,那馅料球沾水滚。
滚一圈粉,放漏勺里沾湿再滚,不一会汤圆变得有馅料两倍大,下锅开煮。
八公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脑筋放到读书上才好!一天到晚想法忒多!”
苏油赧笑道:“不是为了快点让你吃了去团拜显摆嘛!今天三种口味,黑芝麻的,花生的,橘红的!”
这东西娃子们和八公其实都喜欢,反倒是苏油自己吃不下几个,只来了个四季发财应付了事。
一村都是亲戚,所以回礼都要走到,好在人多,那就几个大娃子挑着挑子一路送。
人多又人多的好处,人多了别人不敢留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来十几个,那阵仗还真吓人。
礼品很简单,一家两瓶酱油,一瓶醋,一罐豆瓣酱,五封米花糖。
不能太贵,礼品过于悬殊别人会难堪,因此送礼也是有讲究的。
村里就屠子是外乡人,孤儿倒插门那种,不过对家里丈人丈母也算孝顺,见苏油上门来送年盘,这是没有忘记自己,这份开心就不说了。
一圈走下来,礼物越送越少,娃子越聚越多。
回到家中,大家开始在操场上玩耍了起来。
女孩子玩跳绳,秋千,跳格子,踢毽子,丢沙包……
男孩子就猴了,围着祠堂新家玩官军抓贼,土匪救同伙,斗鸡,画地图,操场上闹得一塌糊涂。
难得大家这么开心,苏油干脆自己去做饭去。 hf();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女婿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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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女婿上门
家里没大人,也懒得正经做,缸里萝卜炖猪肉还多,舀出一大锅来直接将冷饭煮上,取来一个坛子打开,里边是腌好的萝卜干。
用早已煮好的猪头心舌切片,肚子切丝,再加些生莴苣叶子葱段拌上,准备对付一顿。
有了酱油和辣米油调味,川菜的凉拌菜调料可谓一绝,醋,酱油,花椒面,辣米油,糖霜,葱姜蒜,芹菜,花生碎,香油……形成了独特而复杂的口味。
小鼠闻着味道跑了过来:“小油我能在这里吃饭不?”
苏油笑道:“只要三哥不揍你,我是没意见的。”
小鼠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只要拉上瘦娃,说是在你这里,他们就不会生气!”
苏油笑道:“那就洗手,摆碗,叫大家过来开饭!”
小鼠开心极了:“嗯!你们家的猪肉都比别家的好吃多了!”
娃子们都玩疯了,好些脑门上都在冒热气。
苏油害怕他们感冒,又让他们去擦干脑袋,然后拿烤干的帕子隔在背心里,这才过来开吃。
五十几个孩子,怕是没一个过过这样的元旦,也只有在这个春节,才看到了他们的脸上,真正有了些孩子应该有的笑容。
光看着这一点,苏油就觉得自己半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人和禽兽的区别,不在于会用火,会使用工具,只是多了禽兽没有的恻隐之心。
虽然还是小孩的身体,可里边装的,毕竟是一个成人的灵魂。
八公回来的有点晚,喝得有些醉,苏油给他接水烫脚,他就拉着苏油说话。
“今天高兴,我跟几个村的村老都说好了,明年几个村的猪娃子,公的他们自己愿意留都留,母猪娃子,我可龙里全收了!”
苏油说道:“都乡里乡亲的,要是他们愿意来学煽猪,我也没意见。”
八公说道:“那不行,名声不好听,今年就让屠子练手,等明年再传手艺出去,你是读书人,不能背这名声。”
苏油笑道:“其实我真不介意,能让村子家家户户吃上大肉,这就是最大的名声。”
八公笑道:“你不介意,人家还不愿意呢,都比猴还精,不见兔子不撒鹰那种。”
苏油说道:“我觉得以后我们可龙里这边,可以选一些好猪留下来做种,等到这养法传出去,四里八乡肯定都愿意养,到时候我们就卖猪娃!”
八公说道:“有道理,就跟你故意留鸡种鸭种一样,这事情我干得拿手,干脆等开春了,去周围选几头好猪养上,我们自己育猪娃!”
扶八公上床,八公还不忘交代:“你也别睡太晚,上次那个米糕,还有米花糖,别忘了。明天你要去石家村拜年去。”
大年初二,姑爷节。这一天嫁出门的闺女要带着女婿一起走娘家。礼物都要是成双成对的。
石家也是大家族,又是将门世家,苏油投其所好,带着的队伍,东西都是直接论挑。
二十斤一坛的永春露,足足挑了四坛。油冻糕两箩筐,酱油二十斤,豆瓣酱六十斤,芽菜两坛,榨菜两坛。
还有两对肥鹅,四对肥鸡,四对肥鸭,十条酱肉。
看起来东西不少,其实除了四坛子酒,其余没花什么钱。
一路沿着石板路走到河边,这里有一座石桥,没有桥面只有桥墩,是一块块方石立在水中,这就是跳蹬桥了。
石头下面盛产一种鱼,当地叫石耙子,样子比嘉鱼还要丑陋,大脑袋下面是一个吸盘,浑身无鳞,当地人大人娃子都不敢吃,叫它“烂草鞋”,其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只便宜了苏油,石薇这脑残粉偶尔也跟着凑一顿。
不过现在有了酸菜,榨菜,苏油估计就跟鳝鱼一样,吃这个的人会越来越多。
过了跳蹬河就是石家村的地头,和可龙里自耕农占多数不一样,这边多是佃户,簇拥着一座大庄园。
庄园外头是一片平整的土地,这是川中四路乡间难得见到的一种设施——马场。
马场尽头处还有一个马棚,里边还有几匹马,和川马迥然不同的是这些马非常高大,只有一匹黄色的比较小。
这个苏油就一窍不通了。
一行人来到庄园门口,门子一见就笑容满面,扭头便朝里边惊喜地喊道:“新姑爷来了!”
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庄园大门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剑:“小油哥哥来了!”
苏油吓了一大跳:“薇儿你要干啥?!”
石薇还剑入鞘,笑嘻嘻地道:“我无聊,正练剑呢!”
好险不是要宰我!苏油牵着她的手:“薇儿新年好。”
石薇笑道:“小油哥哥新年好,哟,拴住,嗣哥,藻哥,大家都来了?”
石通迎出门来笑道:“小姑奶奶就别挡着门了,长辈们都等着见师父呢。”
一行人进入庄园,从外边看,这是一圈高大的围墙,从里边看,围墙宽厚,上方可以站人,还有好多等边梯形的石阶,可以从内部直达城墙顶端。
贴着围墙,石梯中部挖出了一些小空间,战时可以在里边储备战具,军士,还有小孔可以向外打探,射箭。
这根本就不是一座庄园,而是历史书中经常出现的东西——坞堡!
进门是一个半圆的广场,跟苏油的小操场差不多,都是锻炼用的器械,还有兵器架。
宋朝尽管立法禁止民间私藏兵器——跟其他王朝一样。但这里所谓的兵器,《宋刑统》里有一个界定。
“甲、弩、矛、矟、具装等,依令私家不合有。”
至于“弓、箭、刀、楯、短矛者,此上五事,私家听有。”
于是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苏油便看到兵器架上有长柄的尖刀出现。
石薇见苏油感兴趣,说道:“那是朴刀,我有一把小的,你要是喜欢我使给你看。”
苏油摇头:“我对弓箭更感兴趣。”
石薇笑道:“好啊,那我们去射箭玩,还可以骑马,你看到我的黄雏了吗?”
苏油叫好:“这名字霸气!北周裴果,字戎昭,少慷慨有志略,被称为‘黄雏少年’。魏太昌中,为平联郡丞,从军征讨,每先登陷阵,勇冠当时。”
“他曾经做过我们眉州刺史,后加使持节骠骑大将军。门外马棚那匹小黄马,原来是你的。”
石薇咯咯笑道:“黄雏是大理马,三年口的成马了,可不是小马,能日行四百里,别看个头小,却是所有马里边最好一匹。”
“它刚来的时候毛色很可爱,跟小鸡的毛色一样,我就给它取名叫黄雏,可也不是什么北周大将军。”
呃,好吧你们是将门世家,历史文学知识不是你们的专业!
“原来如此,骑马肯定也很好玩,不过我们先要去拜会长辈。”
石家人过节都回来了,坞堡中热闹非凡,都好奇地看着苏油这石家的小女婿。
听说这孩子很调皮得很,可现在穿上襴衫,扎着头巾,笑眯眯的对着谁都点头,分明就是一个秀秀气气的小书生嘛!
早有人将拴住他们带去喝糖水吃点心,苏油和石薇进堂屋拜见长辈。
内眷们也在,石宽的老婆见到苏油就笑:“好文秀的小郎君!薇儿的眼光是不错的!老特还一再推三阻四,简直好没道理!”
老特就是老公牛,看来石家的女人也颇具将风。 hf();
第一百一十四章 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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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商议
石家几个老头都领着个六品朝奉郎的虚衔,于是苏油上前先跟女性长辈打招呼:“小子苏油,见过安人。”
安人牵起苏油的手:“哎哟怎么你手上也有茧子,还比薇儿多了几处。”
苏油笑道:“中指上那个,是笔管磨的。”
安人感叹道:“不容易。乡里传说什么邓侯转世,我是不信的,跟我们家薇儿一样,水磨工夫熬得的本事儿。”
石宽有些不耐烦:“老婆子就知道絮叨,我和明润还有要事商量。”
安人白了他一眼:“那也先把人认完再说。”
接下来就是团团作揖拜见了,大家族人多,记得苏油犯晕。
等到见完礼,众人散去,苏油才得机会和几个家主说话。
石宽笑道:“明润,二林部那里换得的盐钞,我们可都换成了盐,提炼雪盐的事情,你看……”
苏油说道:“这个工序其实不复杂,交给土地庙的孩子们就可以了。对了我听说眉州也是有盐的。”
石宽笑道:“川中有盐之地甚多,但是最大的还是益州路的陵井监、梓州路的富顺监、淯井监、夔州路的大宁监、云安监、永昌监。我们眉州的,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六个大监,一年提供朝廷的课额,起码五十万贯,我眉州的几口盐井,加起来也就三万贯都没有。”
苏油笑道:“二林部的盐钞,是富顺监发出来的,这一路下来运费也不少了吧?”
石宽说道:“正要与明润商议此事,今年朝廷新政,准备对盐井实行扑买,有没有兴趣参与一股?”
苏油讶异道:“这等好事,为何要分我一股?”
石宽嘿嘿笑道:“你不是管二林部那将军丫头姐姐姐姐的叫得亲热吗?在她那里,你的面子,怕是比我们四家加起来都大!”
“两三万贯的盐,在我们四家眼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就算你将他们都变成雪盐,也不过三四万贯而已,我们看重的,其实是——”
“铜!二林部的铜!”
“哈哈哈,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你看现在黄铜白铜都能搞了,加工也被你弄得简单了,因此我们想着自己把盐井包下,将二林部所供铜料完全吃下!这可是笔大买卖!”
苏油考虑了一下:“老哥哥,铜料吃进,始终是个嫌疑,我是这样想的,采盐没有问题,那是交易本钱所在。细节上,可不可以直接在二林部境内将铜器加工好再运进来?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进入榷场,没有私下熔冶的嫌疑。”
石富说道:“那这黄铜白铜的冶炼之法,怕是守密不了多久。”
苏油不以为意:“我们要弄清楚事情的本质,首先我们是要将铜引入大宋,其次是要将我们的产品发卖出去,实际上,大宋铜荒,不管什么铜都是我们要购进的,所谓黄铜白铜铜器,不过都是添头而已。”
“再说了,二林部把持商道,我们好比池塘,他们好比沟渠,他们不开闸,池塘里的水便活不起来。”
“还有就是他们没有技术,他们的铜要升值,没有我们的技术可不行,其中关键物料和技术,都掌握在我们手里,比如水玻璃,那是防止矿洞坍塌的好东西,比如冲床,压制铜胚的神器,他们是不可能造得出来的,你指望二林部的人能发明出车床打造丝杠?”
石富一想也是:“那好,到时候我把意思转达几家,就照这法子来,二林部,真是生在了好地方啊!还得上赶着让他们发财。”
苏油笑道:“资源是别人的,我们就只能提供技术合作,这叫合则两利。不过对我大宋也不是没有好处,我们也可以派人跟随商队,将西南夷,大理诸多情况地理人文掌握清楚,消息来往及时,也可以避免再出现因谣传关闭城门的笑话。”
石宽拱手:“明润这话看出眼界来了,有点达则兼济天下的味道。”
苏油笑道:“就是不知道八公放不放我出去,不然我还真想去二林部看看,帮他们看看采矿技术有没有可以提高的地方。”
石富摆手:“你还是先琢磨那几口盐井吧,不然人家铜送过来买不起,那才白白便宜了嘉益两州的豪商!”
苏油笑道:“说起这个,我真的很有信心。”
开什么玩笑,现在一说起盐业开采就是自贡,殊不知我大眉山井研县的名头,就是来自几口盐井。
井研是什么地方?是食盐产量一度逼得自贡盐商差点跳楼,最后游说官府来用铁水将井口堵了的地界!
想到官府便有想起一事:“可否与州县商议一下,此次扑买盐井,也用曲房那办法?”
这个石宽石富都不是很清楚,待得苏油解释一番之后,不由得有些郁闷:“按产纳榷?那我们吃亏不是吃大了?”
苏油说道:“物理初步里边,有个能量守恒定理,人事亦然。花小本钱得来的东西,就很容易被别人花小本钱夺走。只有让官府,世家,百姓都从这事情里得到了好处,我们这井啊,才是铁打的。不给任何人侵夺的借口。”
“如果大家同意,我也给大家一个保证,就是各家的收益,不会比现在几口大口井的纯利少!”
世家本来没有指望着盐这东西本身能挣多少钱,换来的铜才是大头,如今石宽听苏油一说,这盐里利润也相当丰厚,不由得讶异道:“贤侄,此事当真?”
苏油笑道:“当真,不过得先麻烦富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您的马齿嵌,又该派上用场了!”
这事情商议完毕,石薇早已坐得不耐烦了:“小油哥哥,我们去外面玩去!”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无胥远矣。
朱熹集传解释这句:“角弓,以角饰弓也。”那是他不懂角弓中蕴含的科学原理,角可不光是装饰作用。
中国复合反曲弓是世界弓箭中的一个传奇,最小的体积得到最大的射击能量,蓄能系统,防震稳定系统,处处都是前人千年的智慧结晶。
石家的弓箭都是上品,南派弓箭的典型,干、角、筋、胶、丝、漆,六材的选择都颇有讲究。
光保养就是一个功夫活,石薇牵着苏油进了厨房,打开灶台侧面一个木箱:“家里的弓平日里都放在这里干燥保养,这就是我的弓了。”
说完从里边取过一把小弓来。
石薇开始给弓上弦,她的小弓是岩桑为干,内面贴牛筋,夹以竹皮,裹以鱼皮,两头夹着水牛角,家里的弓供奉从选材到制成需要三年时间。
弓弦使用鹿筋撕成细条,裹上丝线制成,很硬,但是又有弹性,丝线在弦上也不是从上裹到下,而是分了三段,平时可以折起来携带。
小弓是U字形,上弦的时候要先把U字擘直,再继续用力让它变成反曲,单位长度内积蓄的能量非其它弓种所能比。
古人数量统计单位比较混乱,弓力,木船运载量,粮食重量,都是石和斗,不过其中是有差别的。
同样的,买牛时的一贯,买马时的一贯,和买普通商品时的一贯,支付的价格也各不相通,不是行会的人,坑死你没商量。
这其实也不是宋人为了夸大或者怎么样,只是一种使用习惯,后世连学者掉进坑里的也不少,以此胡乱评断。其实那是看书不广,或者学而不思。 hf();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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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相处
比如弓力,其实这是可以通过箭重进行推算的,因为弓力和箭重必须合理搭配。这道理很容易实验出来,古人又不傻,他们肯定会用最匹配的弓箭达到效果。因此可以利用箭重,推算出弓力,再结合史书记录进行综合考量。
石薇的是五斗弓,苏油拉了一下,估计力道有三十多磅。
大宋士兵及格线是七斗,石小妞已经很猛了。
苏油只能拉半开,不过他脸皮贼厚,力道不如媳妇一点压力都没有:“薇儿,有没有更轻一点的?”
石薇“啊”了一声:“再轻那就是玩具了。”
嘿瞧你这话说的,薇儿我送了你那么多玩具,你好意思不送我一个?
石薇觉得她小油哥哥说什么都有道理,又从箱子底下翻了一把细弓出来:“这个吧,我去年玩的。”
箭用的苦竹杆子,这个也讲究,古人会将无羽箭放入水中,视其露出水面的部分搭配合适大小的箭羽。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惊喜,这不是大宋人的发明,而是很久以前周朝人玩剩下来的东西,《考工记》有记载的。
射箭苏油不会,这就需要石薇手把手的教了,将箭鹄移到身前二十步,总算能够十中其三。
苏油兴奋得大呼小叫:“也!又射中了!”
拴住张藻等人手捂眼睛,你也不看看小弟妹五十步外韭黄地一般密密麻麻的靶子,就这样还好意思显摆!
不过拴住一时手痒耍了几下哨棒也让苏油惊讶:“哟!二哥你还会这个?”
拴住嘿嘿赧笑:“上次那女将军来过后,两位老军便每日来传授我们几招,说是缓急间可以抵用一阵。”
石薇点头:“的确是军中一路,不过拴住哥使的那是矛法。”
苏油就抠着脑门:“上次做的铁器都被阿囤弥一股脑儿全买走了,等有空我们再做几个,短矛不违禁的。”
言语间石薇取来自己家里的短矛从架子上取下来,苏油一脸黑线:“好吧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你们也太能钻空子了。”
这所谓的短矛有些夸张,总长虽然只有一米多,不犯禁,但前边根本就不是矛头,分明是一把打磨得飞快的短剑,与木柄结合部位还有上下两圈小尖齿,按苏油的知识,这东西正式名称应该叫“殳”,截短柄的殳。
石薇舞了两个套路,有单手有双手,可削可刺可打击,简直凶悍异常。
“好!薇儿太厉害了!”苏油疯狂鼓掌,然后偷偷转移主题:“那啥,我们还是去骑马吧……”
黄雏是一匹傲娇的马,石薇一再安抚,苏油才得以靠近。
石薇喊道:“小油哥哥,你先上去。”
苏油踩蹬上了马:“你别松缰绳啊,你一松手小油哥哥就得哭瞎了……”
石薇笑道:“你把脚从马鞍里脱出来啊,一会儿我来控马。”
苏油乖乖松开马蹬,石薇飞身上马,坐到苏油身后,双腿一架马腹:“驾!”
黄雏先在马场上兜了几个圈子,然后慢悠悠走上青石板路。
到此一切都还好,可从青石板路拐上一个土坡后,黄雏就跟发疯了一样,猛然一个加速就朝山上冲去。
“我去!”苏油赶紧双手抓住鞍桥伏低身子,石薇在他身后用手臂夹着他的腰,手控缰绳:“冲啊!”
耳朵边风声嗖嗖而过,淡棕色的马鬃在脸上乱扫,苏油便感觉自己如同进入了风暴之中,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苏油小心地直起身来:“还真是够快的啊……”说完又拍了拍黄雏的脖子:“你该理发了!”
石薇在身后朝前一指:“小油哥哥,你看!”
这里能够看到山下和对面可龙里的全景,中间隔着一条翠翠的玻璃河,玻璃河两岸是茂密的竹林,上来是蓄水的田野,一栋栋泥墙草顶的屋子散布其间,各自簇拥着一幢白墙青瓦的建筑群。
这边是坞堡,江那边则是祠堂。
一幅现实版的《富春山居图》。
苏油不由得啧啧感叹:“仙境啊……薇儿你常来吧?”
“嗯,我常到这里来坐坐。”
两人下马,石薇牵着苏油来到一棵老松下,这里有一块石头。
两人坐下,石薇从黄雏身侧的革囊里拿出一封米花糖,分给苏油一半:“小油哥哥,给你吃。”
苏油笑道:“你吃吧,这里太美了,我再看看。”
石薇说道:“小油哥哥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苏油说道:“哦,你每日里运动量大,那就得吃三顿才好,这个米花糖平日路上可以做干粮,放碗里冲上开水,就是另一道小吃——炒米糖开水了。”
说到这里石薇情绪有些低落了:“小油哥哥,过了大年我就要离开眉山了。”
苏油安慰道:“那是我安排的,我那兄长本来是想叫你去彭山,我不放心,给他去了信,他答应让你跟他,大年过后便去成都府玉局观,成都府的生活,总比彭祖洞好很多。”
石薇靠在苏油身上:“小油哥哥,你真好。”
苏油说道:“到了那里,好好学习,我会时常给你写信,什么物理初步几何初步,也要看看,不然你和拴住他们就聊不到一处去了。”
石薇问道:“小油哥哥,世上真有神仙吗?”
这问题把苏油问住了:“呃……或许有吧,但是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这样的虚妄上。”
说起这个苏油觉得必须给石薇提一个醒:“我那兄长道法精湛,最近在研究一门学问——化学。这次的石蕊试纸,就是给他准备的,不过那门学问很危险,有些东西会爆炸,有些东西有毒,有腐蚀性,你不用参与进去。”
“医学一门发展千年,已经够浩繁了,光潜心医学,就已经够你钻研一辈子。”
“还有我们之前实验的那套理论,和消化系统循环系统神经系统那些实验,虽然证明我们的答案是正确的,但是也不要菲薄玉局观老道长们的那套理论。”
“他们的医术来自经验,但是一样非常深湛。你可以将经验实验两套理论相互启发相互结合,力争创出更好的医术来。”
“你以后要入我苏家,就该知道我们苏家做学问的规矩:没有了解透彻一门学问之前,你就连说它一句不是的资格都没有。我苏家最忌讳不经思考,直接拿别人的结论当自己的结论,那叫拾人牙慧,智者所不取,这一点你要永远牢记。”
石薇不由得点了点头。
苏油接着说道:“我觉得你以后可以朝两个方向深入研究,一类是病因病理,这个前人已经有路可循,比如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还有一类,就是成品药的研发,可以将医术内诸多方子,开发成有效的丸散膏丹,这样病人多的时候,不用急等药物。”
“这个也有路子,除了历代的诸多医书之外,玉局观还藏有有孟蜀韩保升等诸医工,取《唐本草》并《图经》相参校正,更加删定后得到的《重广英公本草》。你光这两样做好了,那都是功德无量,这些都是我和兄长商议出来的结果。”
石薇拉着苏油:“虽然我还有些听不懂,但我都听小油哥哥的就是。”
苏油笑道:“我有机会就会来看你,还有要是有了什么新奇的好玩的,好吃的,我也会托人给你寄来,你就放心吧。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也得去成都府读书呢。”
石薇终于笑了:“成都府的书,能比程姻伯的书坊还多?”
苏油脸上升起向往的神情:“成都府学宫内,供置着孟蜀故相毋昭裔集刻的《孝经》、《论语》、《尔雅》、《周易》、《尚书》、《周礼》、《毛诗》、《仪礼》、《礼记》、《左传》凡十经,其书丹则张德钊、杨钧、张绍文、孙逢吉、朋吉、周德贞。皆一时硕宿。石凡千数,尽依太和旧本,历八年乃成。”
“皇祐元年,成都知府田况增刻《公羊》、《谷梁》,关键所有这些经书,不光有本,它们还都有注,这就是了不得的宝贝,不弄十套拓本放家里,给以后的孩子们留着,我这心就痒得受不了啊……” hf();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告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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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告祖文
等到两人尽兴后,这才从后山上下来。
下山就更快了,黄雏拐了几个之字,转眼就冲到了坞堡门口。
石宽见到苏油,赞道:“还不错!明润还是第一次骑马吧,薇儿这么快也能适应。”
哼!我长期高速公路上开六十公里我说了吗?!
吃过晚饭,准新姑爷就要回去了,石薇背了个小包裹,牵了黄雏:“我去教小油哥哥骑马!”
苏油便向石宽求情:“老哥你看,可龙里很多小孩,薇儿在那边肯定玩得开心,要不就让她……”
石宽手扶额头,挥手道:“去吧去吧,不去庄子里可就不得安宁了,到了江边坐渡船,黄雏很名贵,不能去跳蹬桥冒险!”
石薇跳起来,搂着石宽的脖子:“大哥最好了!”
石宽躲不过,只好任由石薇搂着脖子,嘴里不忘吐槽:“顺了你的意大哥就好了,不然就是臭老头!记得到了那边每日里功夫不能拉下。还有明润是要做大事的,别只顾缠着他玩!”
石薇拿额头抵着石宽胳膊吃吃笑:“薇儿明白,八公都夸薇儿很乖的。”
石宽翻着白眼:“可不是!在我们面前有在那边一半乖,那大哥都心满意足了!”
和石富约好初七日到可龙里商量掘盐井的事宜,苏油带着石薇回到了可龙里。
初三按风俗不串门,早上石薇和苏油出来,便见到五十四人整齐地站在内院之中,从苏小妹到李拴住,一个个神态端肃。
苏油讶异道:“哎呀这是什么阵仗?”
李拴住带头,众人躬身施礼:“恭贺少爷辉星宝婺,秀竹风和。”
苏油完全没有想到大家如此有心,不免心神激荡:“这……这是给我过生日啊……实在是感谢,对了,大家请随我来。”
打开祠堂中门,苏油领着孩子们鱼贯而入,在铜炉里恭恭敬敬点燃三支香,退回蒲团上跪下。
孩子们也跟着跪下,苏油看着味道公的画像,收摄了心神,待心情平静,这才禀告起来。
“岁开癸巳,时尾履端。敢以鄙陋,竭告宗堂:
今油所学,智实未足为人师,行亦不堪成世范。
今油所为,意非沽名以钓誉,事非矫直以求闻。
人或目之以异行,然自有解者。
油早捐慈懋,幼立孤茕。幸受圣人之教,愧承亲族其藩。志砺诗书千卷,期窥大道一端。
乃知君子之所守,而未敢片刻以孤贫自弃也。
龀髫而六龄,日精日进,今堪自立矣。
然天下同油者,他郡不知,眉州土地庙所聚,凡五十又四人。
孟子曰:‘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油毋敢慕圣人所言而罔步,其实乃为己私。故必申达祖神之前,以免欺世邀名之声。
人孰无父母,人孰无弟兄。寒鸦孵哺,奴狸衔藏。雁鹜呟呟,呼雏拥趄以试新水。油观之春秋天地间,其心得无感乎?
故遇之于江滨,非诸人之幸,油之幸也。
父母纵各有别,然凡人子者,独无此孝悌之心哉?
是故油与之交,乃得兄长,得幼弟,得姊,得妹,得人世所重之天伦;
而非敢以得良从,得巧誉,得名,得利,得士绅所许之推望矣!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说字》解‘仁’,从二从人。
妄揣圣人之意,盖将他心比己心。
今诸人但知年岁,泯记生时,四柱俱全者,唯油一身。
故忝愚昧,以油之时,记为诸君诞辰。
殊年而同日,异姓而一帷。奋相鼓励,手自衣食。期以羸弱之躯,矫然自立于人间者,吾辈所志也。
昔者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闻之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斯贤斯教,敢不后蹈?油实疏聩,然亦此心。
于今而后,油得兄姊弟妹五十又四人,其幸何如哉!
念妄而行痴,辞捐而意切。故焚香泣告,乞诉祖宗宥之。“
待到站起转过身来,苏油已经泪流满面,脸上却带着笑容:“今天不光是我的生日,以后,也是大家的生日。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同日而生的兄弟姐妹,我们不再孤单!”
这篇文章众人还不太能处处明白,不过大体意思都能懂,闻言尽皆泪下。
苏小妹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般,扑进苏油怀里死死抱住:“哥哥!”
李拴住抹着眼泪,从怀里取过一个盒子,走到苏油身前躬身,声音有些哽咽:“少爷,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少爷你,你务必收下。”
苏油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边是一个黄金铸造的腰带扣环。
扣环造型很简单,用的失蜡法,表面如一个圆盘,中间是一朵莲花,边上四个字:“君子攸宁。”
苏油笑了,说道:“真是好礼物,我必须收下。这是用淘得的沙金熔炼的?”
李拴住笑道:“如今我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都是少爷所赐。现在不差钱了,我们几个大的就和弟弟妹妹们商量了一番,用所得的沙金,给少爷打造一件礼物。”
苏油笑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过张大哥那里怕是要吃味喽。”
李拴住抠着脑门:“哎呀……呵呵呵,那等他生日,我们给他也铸一枚。”
石薇也在一边抹眼泪,苏油将她拉过来问道:“薇儿,你明白我禀告祖宗那篇文章?”
薇儿哭的哗啦哗啦的:“不明白,但是见到你跟哥哥姐姐都在哭,薇儿就忍不住也想哭!”
苏油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哥哥姐姐们都是高兴的,今天是我们大家的生日,怎么能不吃顿好的?!老规矩,所有人都有,一起动手!”
八公也在门口看,见苏油领着石薇进入库房鼓捣去了,赶紧抹了把眼角,拉过苏小妹:“小妹,刚刚那篇文章你可记得了?”
苏小妹点头:“记得了,小油哥哥他真把我们当亲兄妹。”
说完裣衽对八公施了一礼:“八公,今后你就是大家的亲人长辈,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
八公赶紧将苏小妹扶起:“乖妹崽你快起来,刚刚那篇文章赶紧记下来,到时候让明允看看。别的八公不知道,不过能把人说哭的文章,定然是好文章!”
进入库房,苏油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精巧的机械模型。
模型很多,是苏油命石通做的,都是一些动力传递机构,还是可以拆解那种,石薇有时候也拿这个当玩具玩。
取了几个传动轴出来,出来领着娃子们绑上铜丝,改造成了打蛋器。
家里的蛋多得不要不要的,但是苏油前世只会做一种蛋糕——戚风蛋糕。
戚风蛋糕做法不复杂,蛋清蛋黄加糖和素油分开打泡,用竹铲调蛋黄糊,筛面粉,调蛋白,随后入模具放进烤箱烤制。
蛋白不用完,留一部分调上红曲粉,做成红白两色的奶油。
蛋糕用铜盆做模子,烤好后端出来翻过来,敷上奶油,用竹筒套成唧筒,挤上花色。
这个是张藻他们陶煤组的长项,教会孩子们做蛋糕后,苏油也任他们放手施为。
娃子们首先就抢搅蛋器,这个可以当成玩具来玩。
苏油自己则钻进书房画图纸去了。
等到石薇前来叫他的时候,嘴角一圈都是奶油的痕迹:“小油哥哥,我们都做好了!又香又软又甜!太好吃了!”
苏油拿铅笔杆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只可惜没有羊奶牛奶,不然还会更好吃。”
出得门来,娃子们还挺能整,做了一个五层的蛋糕塔出来。眼巴巴地等着他出来切蛋糕。
苏油按年纪从小到大依次分配,又用盘子将剩下的分盛:“一会儿再做一些,给村里有老人和孩子的人家送去,就说今天我们过生日,这生辰糕跟大家一起分享!另留一个完整的供到祠堂,等明日子瞻子由他们来。” hf();
第一百一十七章 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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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堂哥
今晚要早点睡觉,连着两天三夜的热闹,好玩归好玩,其实人有点顶不住了。
于是就有了“初一早,初二早,初三倒头困个饱”的俗话。
不过不能白困,于是需要给一个理由早点睡觉,所以就有了“老鼠嫁女”的故事。
今晚老鼠要嫁女儿,因此大家要早点熄灯入睡,才好不打扰老鼠们嫁女的喜事。
八公还让石薇还往屋角洒上些米粒或糕饼屑儿,作为嫁女之礼,表示和老鼠共享一年的丰收。
这是个悖论,明明是仇敌,嫁女还要给贺礼,让苏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契丹和大宋的关系。
初四日一早起来,早早出门迎接,今日有人上门来。
不多时,村边的石板小路上来了一行人,一匹高骡,两头驴,还有两顶小轿子。
驴子上两人是孩子们的大先生和小先生,骡子上的,自然就是老先生了。
苏油迎上:“小子苏油,见过明允堂哥。”
苏洵今年已经四十四岁,身着绛色襕衫,头戴乌纱头巾,相貌清癯,颇是耐看。
苏家人北人血统,比一般蜀人土著来得高大,这堂哥想来年轻时候也是美男子伟丈夫,能入程文应法眼。
苏油隐隐觉得,苏洵有点像三绺长须飘拂的鲁迅先生。
嗯,匕首投枪,你们样子像不像先不管,文章是很像的。
苏洵下得骡来,拍了拍苏油的肩膀:“不矫不枉,至诚至性,能触动人心的文字,方是好文字。”
苏油没搞明白:“啊?什么意思?”
苏轼在旁边笑道:“八公将你的《告祖文》连夜送到眉山城,明润啊明润,有了这一诗一文,你可算是走到文章正途上来了。”
苏洵性格和苏辙反而相近,不苟言笑,不过微微点头:“还大有琢磨之处,文意也过于直浅,但胜在直抒胸臆,有感而发。一年来看过的文章里边,立意数它上乘。别的嘛,呵呵呵……”
能得大文豪·发行版立意上乘四字评语外加一个呵呵呵,苏油已经大感荣幸了,老老实实躬身施礼:“多谢明允堂哥品评,今后还求堂哥耳提面命,苏油……很好学的。”
苏洵不由得莞尔,面上就崩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说你好话的人很多,我姑妄听之吧,具体怎么样,有机会看到。”
说完不再理会他,去和八公见礼去了。
苏油这边也才敢和苏轼苏洵叙话。
苏轼撩起轿帘,将程夫人,八娘接来出来。
程夫人笑道:“小油,又见面了。”
苏油作揖拱手:“小油见过嫂嫂。”
八娘笑道:“小油,好久不见。学业长进了啊。”
苏油赶紧摆手:“不敢不敢。”
程夫人笑道:“当仁不让,吾何辞哉!小油的文章,章句只引了《孟子》《论语》,乃儒家入门之书。然惟其如此,更加难能可贵。能背这两本书的人,大宋不知凡几,但是能明白‘仁者爱人’,并身体力行的,我看也没几个。”
八娘问道:“母亲,将心比心,是夫子的本意吗?”
程夫人笑道:“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推己及人,仁在其中。小油解得没错。这也是他任性天生,自己参悟到这个道理,当真了不起。”
说完弯腰凑近苏油耳朵边:“你堂哥昨日看了,欣喜莫名,直道苏家后继有人,能悟圣人之道而直行。胸襟气象,比同岁时的子瞻子由更见开阔。今天早早地就收拾出发,就是为了见你。”
“你这可把子瞻子由都比下去了。刚刚他那番言语,是怕你骄傲自满,小油莫往心里去。”
苏油老老实实躬身施礼:“哥哥嫂嫂用心良苦,苏油定然铭于五内。”
苏轼一句话破坏了现在端肃的画面:“哎呀一家人就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了,我那小婶婶呢?赶紧让她出来见见我爹!”
一行人进到堂屋坐下,苏洵便叫苏油将日常所学所记取来,然后开始考较。
虽然刚过新年天气还冷,也问得苏油背心冒汗。
考较了半个时辰,苏洵合上笔记,微微颔首:“基础倒是扎实,而且你性格冲和,不似我激越,不似子瞻疏放,也不似子由淤闷,是做学问的好性子。”
“如今我大宋正当文统大变之时,承唐人训诂之教,我大宋读书人开始申发圣人之意,如絮纠绳,如绳结网,体系渐成。”
说完微微摇头:“不过诸说纷纭,如云中之山雾下之林,终有一番动荡。我本以为苏家读书人中,没有这块料子,现在看来……”
苏油都快吓死了,老子就想考个进士施展一番而已,纠偏理学,我要跟二程朱子力扛?
赶紧摆手:“我也不是那块料……”
苏洵噗嗤一声笑了:“没说你是那块料!不过你是我苏家最有可能成为那块料的人!你嫂子说你美质良才,那不好意思,没有良工见到美玉会放手的,你呀,就准备好吃苦吧。”
这就是答应亲自教导苏油了,苏油赶紧起身拱手:“多谢堂哥,苏油定当听从教诲,砥砺精进。”
苏洵将笔记放到桌上,对苏油说道:“经义揣摩得足够明白,韵学上却有些摸鱼了。就好比广宇大屋,没有椒朱绮玉装点,那就不叫华堂。叫狱衙,叫驿站,别人来了就想走,走了就想忘,明白吗?”
苏油的汗真的下来了:“明白,明白,堂哥一针见血。”
苏洵见苏油脾性这么好,反而放缓了声音:“不过你的诗以物喻人,别出新意,倒是非常贴切。”
说完不由得抚须微笑:“神童诗大宋出得多了,不过多是士大夫奖掖后进,力行褒美,要较真起来,其实能看的不多。”
“你的那首诗倒是算入了诗品,勉强可以称为真正的诗了,这该夸的还是得夸。”
苏油都要哭了,你大文豪该你拽,可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这是夸吗这?
幸好这时石薇进来来,给大家献上蛋糕。
雪白的玉瓷小碟,一块扇形的蛋糕,上边是白色的奶油,还有一段粉红花边,插着一个黄铜小叉子,雅致非常。
石薇低着头:“哥哥嫂嫂,吃蛋糕。”
苏洵接过,微笑着道:“这就是石家小娘子吧?多谢你大哥,将礼器归于我苏家祠堂。”
石薇“啊”了一声:“没什么,我家铜器……很多的。”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苏洵笑道:“八公倒是给明润寻得一门好亲,妻家这是财大气粗啊。”
石薇不明白大家问什么要笑,不过听到“妻家”的谑语,“哎呀”一声红着脸跑了。
苏轼吃着蛋糕啧啧称赞:“这东西怎么弄出来的?如此松软可口。”
苏油看了看苏洵的脸色:“没什么,其实就是鸡蛋,面粉,一点油,盐和糖霜。”
苏洵这才缓了神色:“食不厌精烩不厌细,那是夫子寓言圣人大义,须得揣摩到幽微之处,不是真让你们在嘴上抓挠。”
说完也觉得这蛋糕实在不错:“不过如明润处理头蹄血脏那般,变恶为美,化废成用,这就另当别论了。这是巧思,是雅趣,如果明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明明举手而可得,却偏要故意自处糟烂,那就是卖誉沽行,是伪君子,比小人还要丑恶!”
得嘞,看来大文豪也架不住蛋糕的诱惑,糖衣炮弹果然可怕。 hf();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送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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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送穷
吃过蛋糕,一行人又参观苏油的新宅。
苏洵对工作室里理工的奇淫巧技没兴趣,不过书房的陈设大加赞赏。
书房里除了竹木瓷石,没有一点金属装饰,苏洵就赞道:“铜器不过甲子,就进不得书房。这房间布置所费不多,却处处透着雅致,不错不错。”
苏油赶紧将纸摊开:“就是墙上还缺书画,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作他求了。”
苏洵笑道:“倒会占便宜,不过得用东西来换,嗯,这笔筒就不错,可惜文字不好,流于市侩!我还是选镇纸吧。”
好吧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确和嘴炮堂哥的性子格格不入……喂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用东西换了?不是白捡书画吗?
苏轼笑道:“墙上那幅竹板对联也不错,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是我师,白乐天这诗句不错的,这个我要了。”
这幅对联用的老毛竹干料板材制成,花了苏油不少的功夫,酸写火喷后羊毛轮打磨得铮亮,八公日日打扫书房,已经开始包浆,苏轼眼力倒是狠毒。
苏油不干:“凭什么,这么大的物件可费了我不少功夫的……”
苏轼一拍胸脯:“搭一篇酱缸赋!”
“成交!等等那是你欠了我好久的东西好不好……”
苏辙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文字非漆非刻,是用笔写上去的,小幺叔的笔力……哎呀王右军入木三分的传说是真的?”
苏轼捧着肚子大笑:“这是明润的奇淫巧技之一!他这字先是用酸写就,之后用喷灯喷过,字迹自然深入竹木,我第一次见到也唬了一大跳!”
苏辙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笔筒上那幅对联我倒是喜欢,那个归我,呃,想不到干莲蓬插瓶子里也能如此雅致,我还要几枝干莲蓬!”
八娘跟在程夫人后边,不由得觉得好笑,低声说道:“母亲,爹爹和弟弟们,倒是打得好雅劫!”
乡亲们闻说苏老三回来了,都过来问候,又是一番见礼搅扰。
下午选了吉时,苏洵领着苏轼苏辙,开始祭祖。
之后免不了又是一顿好酒宴。
苏洵对小堂弟的料理手段实在是叹为观止,自己走了那么多地方,结果饮食之道最精良的,居然在自己老家。
吃过饭,程夫人和八娘要回城,明日店铺要开张了,苏洵则要去对面石家拜访,这也是江卿勾连的题中之义。
织染坊苏油没要股份,程夫人也不勉强,不过给苏油的礼物就备得仔细,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这小堂弟的性子古怪,穿衣不喜装饰,不喜艳色,甚至绫罗绸缎俱不喜欢,只爱取棉麻的舒适,然而对做工的要求那是极度挑剔,宁愿穿自己给子瞻子由亲手缝制的旧衣,也不喜欢李妈做的新衣。
吃饭也是不求食材高贵,就连大宋人不吃的东西都能入菜,但是对烹饪手法要求却极高,从食材准备,调料准备,到煎炒烹炸的功夫,要合他的意,还真是不容易。
看书房布置也看得出来,取材讲求自然物性,但是也都是精挑细选,然后精致加工出来的,材料不贵,花的功夫倒贵了去了。
在程夫人程文应史洞修眼里,这就是娘胎里边带出来的清贵,天生雅骨魏晋遗风,与暴发豪门的做派判若云泥。
因此礼物里的衣被之物,都是程夫人精心亲手缝制的,这份人情,不亚于染织坊那几成股份,三苏都不如他的待遇。
……
初五,破禁,送穷,迎神。
破禁又称为“破五”,一般和“送穷”是一起的,前几日的那些禁忌,过了此日便都可以解除了。同时之前那些为了聚积财气而没有倒掉的垃圾,这一天正好扫除一番,这番讲究便称之为“送穷”。
送穷的方式比较多样。简单的只是清早响着爆竹把垃圾倒出门外完事;复杂些的则要用纸剪一个小人,叫“穷媳妇”,甚至还要让她背个装了垃圾的纸袋送至门外,燃炮炸之,然后焚烧送走。
韩愈《送穷文》中,提到要为穷鬼“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粮,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为“穷鬼”备下车船以及干粮,可见送其快快离开的急迫心情。
“送穷”仪式直到正月的晦日都可进行。韩愈所写的“送穷”便是在晦日弄的。
晦日,即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正月晦日作为一年的第一晦日即“初晦”,尤受重视。
又是天都没亮,八公便轻轻将苏油叫起,要去抢路头。
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那就是财神,也称为“五路神”。
“五路”,顾名思义,东西南北中,今日出门不管朝哪方,五路皆得财。
财神人人都爱,所以十分抢手,要越早接到才越灵验。
因此虽然按说初五才是迎神日,初四夜里就家家开始赶早“抢路头”了。
“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
八公在门口摆上香烛,供上炸丸子,蛋糕,酥肉,鸡鱼,腊肉香肠,好吃好喝摆了一大桌,非常隆重。
小的们都还在睡,几个大的起来帮忙操持,然后焚香烧纸,燃放爆竹,先送穷,后接神。
接过神后,大家就吃着供品聊天直到天亮,这叫吃“路头酒”,好福气。
苏油对张藻说道:“糟娃哥你是管账的,今日可要多吃点,你就是我们的财神。”
张藻连连摆手:“事情都是小少爷在主张,你才是我们大家的财神。”
然后一人头上挨了八公一巴掌:“神灵面前还敢耍嘴!也不知忌讳,找打!”
城里过年,大小店铺在除夕做完生意后关门,而在今日早上便重新开市了。这接上了财神,正好顺顺利利“开门见财”,赚今年第一笔钱财。
不过乡下没有这事儿,初五这日主要是试新田。
就是将牛圈打扫干净,带着牛儿去水田里转一圈,意思是给你老人家提一个醒,也该收收心了,春耕农活马上就来。
初七,人日。
之前的六天则是“说畜”。
“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正旦画鸡于门,七日贴人于帐。”
今天的重要习俗是“戴人胜”,所以“人日”也称“人胜节”。
人胜是一种饰品,妇女们于人日剪彩为花,或剪彩为人,富贵人家镂刻金箔,穷人家用彩纸。剪出人形,贴于屏风、床帐,或戴在头发上,以祈福避灾。
其中寓意,是“剪彩人者,人入新年,形容改从新也。”也就是新年要面貌焕然一新的意思。
这一习俗从魏晋时期就开始流行,唐代起愈加重视,每至“人日”,皇帝赐群臣彩镂人胜,又大宴群臣赋诗过节,而民间则剪彩相互赠送。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苏油家里好久没这习俗了,没办法,一老一小俩孤鳏,都是三嫂五嫂六嫂剪好了送来。
今日里就不一样了,家里多了好些女孩,石薇苏小妹和几个女孩子一起,用剪刀剪纸人。
这个也是非遗,不过苏油真不会了,后世四川的强项是年画,不是剪纸。
不过他知道所谓剪纸也不是光是剪,还可以用锋利的小刀来雕,这工艺叫“刻纸”。
看了看石薇和苏小妹的小手,苏油想想,张了几次嘴还是算了,等她们再大一些再说,伤了手不是玩的。 hf();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宋自己的黑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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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大宋自己的黑科技
八公对女孩子格外宠爱,忙进忙出给她们送红纸,剪刀,浆糊,笑呵呵的,不管石薇苏小妹她们剪出什么丑八怪都说好看。
八公心里,家中人气兴旺,这就是最大的福气,有了这个,比什么锦衣玉食都好上百倍。
苏油可没心思放在那上边,他正在和石富石通打造打井的工具。
后世自流井,贡井,燊海井的名头世人皆知,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卓筒井”这个堪称中国钻探史上的逆天黑科技,其实是在眉山井研,由一帮从北面益州逃亡过来的私盐贩子,偷偷摸摸在荒郊野岭里搞出来的。
石富看着图纸,捋着胡子皱着眉头:“小油,你这套家伙,打出来的井,井口多大?”
苏油用手比划了一下,有瓷盆那么宽:“这么大!”
然后在石富鄙夷的目光中,慢慢缩小口径:“呃……这么……大……”
石富怒了:“大你个大头鬼!你这跟斗碗差不多!”
苏油赧笑道:“井不在大小,要是你打出这么大一口井,那卤水咕嘟咕嘟自己冒出来……”
石富瞪大双眼:“骗鬼呢!你当你盐神转世?!”
苏油说道:“老哥你就说外行话了,夔州云安军,盐神乃西汉大将樊哙,相传他在云安射猎,见一白兔,跟踪发现卤水;”
“忠州盐井,则是汉代荆州刺史杨震,他尝溯江至忠州,憩于南城寺,见白鹿饮泉,曰:‘宝气在此矣。’土人从所指处凿磐石,而得盐泉。”
“伏牛山盐神,则为东汉大将马援,‘昔马援讨平武陵蛮,驻师于伏牛山下,山之左右有盐井四区,因马援征五溪蛮常驻师于此,因此被祀为当地盐神。”
“我眉州,古老传云十二玉女尝与张天师指地开井,因此各路盐神不是名臣便是名将,偏我眉州盐神,却是女人!”
石富挥手:“就是喜欢记一肚皮的稀奇古怪!少扯,以前都是大眼井,你开这么小井确是为何?”
苏油说道:“我也想开大井啊,可工钱太贵!”
石富都气笑了:“能多贵?井口一丈,也不过尔尔。”
“呃……我要开这井,有些深,费钱。”
“多深?”
“三十到六十丈,一两百米的样子。”
“多……多少?”石富都听傻了。
苏油解释道:“老哥,淯井出名吧?然自汉于今,盐泉已告枯竭。水势就低,这道理大家都知道,之所以要打这样的深井,不是为的一代两代人,淘上十年二十年,此乃我江卿世家万世之利!”
说完取过一套图纸:“你看,这是我画的图纸,这叫天车,是用于采卤的井架,这是天地辊,其实就是物理初步中的滑轮组,可以节省一半的力量、这是大地车,可以用畜力来绞动绳索,我还加了棘爪,每绕半圈,棘爪会自动松开,绳子上系着的大锉会因重力坠下,完成一次开凿,比用人力省时省力得多……”
“看,这是锉井的设备,这是鱼尾锉、银锭锉、财神锉、单马蹄锉,双马蹄锉……”
“这是刮筒,五股须,吞筒,扇泥筒,扫镰,闭口催子……是用来打捞工具和泥浆石块的……”
“再看这份图纸,这是楻桶、笕管、晒卤台、提卤水车……这是用来输送存储卤水的……”
“这是我画的开井工艺流程图,大体包括开井口、下石圈、凿大口、下木竹、凿小口及扇泥……”
“这是我画的制盐工艺流程图,用这个办法,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火力,提高产量……”
一通表述,十几张工具,工艺,工序的图纸,将石富看得眼晕:“这才几天?你脑子里想出了这么多东西?”
苏油将图纸卷起来说道:“你要不干,那我就将这套图纸献给朝廷,相信总有信我之人,姑妄一试……”
石富都吓坏了,一把将图纸抢了过来:“你敢!要献也得等我们发了大财之后!”
苏油嘿嘿笑道:“奈何前倨而后恭?”
石富振振有辞:“我没有恭!是我从你手上抢下来的!”
说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就算之前不信,现在也信了……这是你最上心的一套图纸了吧?那我们这就开工!”
这就是靠以前的成绩刷出来的人品了,只有石通还在一边泼凉水:“现在出盐的都是官井,许我们扑买的,产量都不会太高吧?”
苏油打保票:“只要官府许我们自行寻井,那就好办,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四路盐政有些废弛,大口井浅表盐泉资源枯竭,课税繁重,盐工逃散,接下来转运司会开始整顿,重新组织生产。
其中四路允许扑买井口,许民自炼,将成为朝廷法度,新型卓筒井提卤法会得到普遍运用。围绕官井,很快将出现上千口私井,将川盐产量推向一个新高峰!
井研,距离眉山不足百里。
井者,盐井也;研者,研秀也,精美也。
如今它还不是县,叫陵井,今后还会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仙井监。
它处于一个大盐矿上方,在汉朝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有人开矿取卤。
苏油心中充满了激动,大洪井,五龙井,我来了!
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历史上苏轼就吃过没钱的亏,被人狠狠地陷害过。
张方平堂堂一国计相,苏油心目中大宋少有的经济学家,明白人,为何仓皇出京,贬到外任?
还不是因为御史弹劾他低价从商人那里买了一处房产,属于变相收受贿赂。
这事情,不能在老子身上发生!
关键是这两口井位置非常特殊,即使在千年前的大宋,苏油也有信心将它们寻找出来。
以后就躺在银子堆上生活了,睡着了都得笑醒!
“喂?!怎么傻了?”石富的声音惊醒了他。
苏油赶紧抹了一把口水:“来来来,开工开工!”
一把锉子八十多斤,就像一支攻城车用的大铁钻。
有的像方便铲,有的像马蹄,有的像海螺……
好钢用到刀刃上,这是石家的风格,由不得苏油糟践,他炼得的那些精钢,只能用在锉头上。
有了锻床和石家人的手艺,井锉采用分体技术,锉头又石富亲自在锻床上打造,铁沙组负责帮手;锉身则石通负责,陶煤组的人协助浇注出来,那叫一个进展迅速。
至于苏油,则利用锯床开发另外一项工具——制绳机。
说起来高大上,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三个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的圆盘。
圆盘固定在木架上,用皮带带动共同旋转。
每个圆盘上有一个绳轴,上边缠着绳子。
先将三根绳子放出十来米,然后盘子上的那头固定在绳轴中心的铁钩上,另一头绑在一起,固定在远处。
三个圆盘自转的时候,会导致三根绳子朝顺时针方向同时拧紧,一个人站在三根绳子在远方的接头处,用丫字木角将三根绳子分开。
待到绳子拧紧到一定程度,人朝前走一步,丫字木角的后方,三根绳子便会自动缠绕在一起,变成一根绳子。
等人走到制绳机的面前,十来米的三股绳便得到了,然后重复刚才的工序,绳子便被十米十米的制造了出来。
麻绳容易飞花,但是水玻璃在纺织上就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浸泡过水玻璃的麻线,棉线,质地会变得坚密,利于纺织,这是后世用老的手段。
因此通过苏油这种方法制得的麻绳,相比目前大宋普遍的双股手工麻绳,强度高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不过这个工作量也非常大,绑扎天车,提拉井锉,井筒,要用到许多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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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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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代差
这个工作劳动强度不大,可以由一组孩子来完成,苏油准备还是定下轮班制,都来熟悉一下新工艺,体验下智慧带来的效率。
不过这些是后话,现在还在节中,今天是人日,应节的食品是“七菜羹”。
和腊八粥类似,不过是将七种蔬菜切碎合煮成羹汤,传说可以为新年祈福,也可以预防百病。
以苏油挑剔的口味,那就不能太简单,其中蔬菜,他选了菘菜,莴笋,冬笋,萝卜,蘑菇干,荸荠,榨菜。
腊肉香肠已经风得差不多了,大家在干活,他则领着石薇守熏棚,用花生壳,松柏枝,糠头,锯末,香料熏制。
然后将香肠切碎,一起熬入粥中,又是菜又是饭。
吃过七菜羹,苏油将鞭炮解散,分给娃子们疯去。
今天过后,生活又要步入常态了,早饭棚子已经做出了口碑,可不能丢下,那也是娃子们锤炼生活技能的重要地点。
苏油拿着一个铜碗扣在地上,露出一个缝,用线香点燃里边的鞭炮引信。
点燃后赶紧将碗扣上,跑到娃子们围成的一个大圈子边上:“准备——”
“嘣!”大鞭炮炸响,铜碗像一个飞碟一般飞上半空。
娃子们欢叫着朝起飞点冲去,伸着双手跳着脚抢接从最高点落下的铜碗。
这游戏可以玩一百遍都不腻,苏油还不忘给娃子们洗脑:“爆炸的本质,就是火药遇火之后在短时间内由固体颗粒氧化变成大量的气体,气体推动铜碗飞向半空。”
玩了一阵,苏油又领着娃子们改造鞭炮,将两个鞭炮绑在竹签上,下面那只封口处的泥淘掉一部分,上边鞭炮引信长,下边的短。
将竹签插到地上,将引信一起点燃,“嗖”的一声,鞭炮被送上半空,然后在天上爆炸。
石薇对这东西异常感兴趣,苏油看得暗自担心,将她拉到一边:“薇儿,这东西非常危险,量大了会伤人的,你不准去跟我那兄长凑热闹,见到他玩硫磺,木炭,火硝之类的东西,跑远远的。”
说完又琢磨了一下:“不行,这样,这几天我铸造一套砝码,以一立方分米蒸馏水的重量为基准,按十进制划分出重量等级,得出新的重量单位,方便他进行化学测算,凡是能爆炸的东西,试验时不准超过半化学两!”
没有办法,精密度量衡,只有先从实验室应用开始,名字就只能叫化学斤,化学两,化学钱,化学分,分别对应蒸馏水计量法得出的千克,百克,十克,克。
至于更加精细的,留给张天师自己去弄,他不是天才吗?方法告诉他,道门中大把的人才,轮不到自己操心。
……
眉山城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不过生活已经重新步上了正轨。
早行的客商开始渐渐聚集,早点棚子的吃食又多出了好几样。
一首诗,一篇文章,一个人,在眉山士大夫阶层中渐渐流传开来。
《题兰石图》,《告祖文》,苏明润。
不少士大夫手里拿着黄荆棍儿,一边抽自家孩子一边骂:“看看别人家的孩子,看看人家苏明润!”
娃子不服气,梗着脖子分辨:“他自小没爹没娘,爹啊,你确定真想我变成他?!”
……
商贾们感兴趣的,是眉州城半年来多出了好些新货品。
雪盐是好东西,大宋盐第一次在品质上超过了西夏青盐,一点杂味没有。
玉瓷也了不得,不少大瓷商是见识过御窑钧瓷的,不论釉色器型,单论胎质,莹白如雪坚刚胜玉,凭良心讲已经胜过了御窑。
花色也雅致,简洁抽象,令人浮想联翩,符合大宋典雅的审美情趣。
扎染的棉麻,第一次将花色提升到了精致美观的程度,除印染手法别出心裁外,通过红花,栀子,蓝靛三种植物得到的丰富原色,在苏油的提醒下,理论上可以混出万千色彩。
书,书也了不得,字迹兼带刚健娟秀,细如丝线,排布端正,纸张极为上乘,一抖哗哗响,打开来一股木质清香扑面而来,这是……龙脑?!
封面淡绿色,上边还有浅蓝色的竹影,这套《杜工部全集》,印刷质量甩出了目前所有印书坊几条大街,据说太守已经准备献上朝廷,呈备御览。
所有这些想仿都没那么容易,用书籍举例,扉页看到没有?平平无奇五个小字是不是?可你隔着光线看看,见着古怪没?
果然古怪,透光能见到水印,左上是一枝兰草,右下是苔石,大片空白处是波峰与波峰极度接近却不相连的水纹,中间一个方框,里边居然是两行文字——“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覆板。”
这是大宋通行的防盗版措施,叫“牌记”。
可别人家的牌记,都是印在明处,生怕别人看不到,程家的牌记,居然藏在暗处,不留意还看不到,这是明着告诉其他书坊——有本事你来仿啊!
什么叫雅致地装逼?这就是了!
纸张水印其实很简单,石纸是三层压制的,中间那层在还没有干透的时候,用雕刻着纹饰的铜皮板子压上去,用辊子一滚,然后夹在另外两层中间压制成纸便可以了。
说起来简单,但是仅仅纸张制作,就涉及到硫酸盐蒸煮技术和石粉添加配比。
这又牵扯到芒硝提纯和水飞法制粉。
印墨,涉及调油,制粉,加香,机械锤炼。
水印,涉及黄铜冶炼,精细铸模翻版,焊接。
印刷,涉及精细切割,装订。
封皮,涉及双色精准套印……
林林总总几十项技术加起来,这就形成了眉山江卿产业与其余地方的区别——代差。
比如其它书坊如果想要做出程家书坊这样的书籍,需要一项项攻克上边诸多难题,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而且中间还涉及到和其他几家的合作关系,比如印刷,离不开石家的冶金技术,史家的制瓷技术,苏家的调色技术。
唯一能破这个局的,全天下目前只有一处——皇家。
不过皇家一般不会来争书籍之利,道理简单至极,大宋皇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江卿世家,可都是牌子硬硬的士大夫!
所有这些,价钱还不能定得太低,不然就有靠技术欺压同行的嫌疑,比如《杜工部全集》,只能定到八贯一套,眉州书籍,冠甲天下的名头,已经在士大夫中传扬开来。
于是程文应就天天倚门而望:“小油怎么还不来看我?想死这孩子了……” hf();
第一百二十一章 蚕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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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蚕市
苏油一直在可龙里呆到了大年十四,不过十五必须进城了,因为眉州第一届商品物资交易大会,在瞩远楼胜利召开。
不过眉交会这种搞笑的名字苏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人家的正式名称叫——眉州蚕市。
齐民聚百货,貿鬻贵及时。
乘此耕桑前,以助农绩资。
物品何其夥,碎璅皆不遗。
编籋列箱筥,饬木柄锑錤。
备用诚为急,舍器工曷施。
名花蕴天艳,灵药昌寿祺。
根萌渐开发,蔂载相参差。
游人衒识赏,善贾求珍奇。
予真徇俗者,行观亦忘疲。
日暮宴觞罢,众皆云适宜。
蚕市最早只是蚕妇们交流蚕种,农夫置办农具的定时集市,然而发展到了大宋时期,已经变成合花市,药市,游玩,宴赏等诸多功能于一体的大型娱乐集会项目。
这一天大家齐聚市集,万人空巷,热闹得一塌糊涂,是物资商品丰富到一定程度之后的必然产物。
城内是容纳不下的,因此地址设在码头一带,主客皆便。
而大宗商品交易,则设置在瞩远楼,那里地势高阔,可以摆宴,还能一览码头游人交织的盛况,端的是好地方。
一大早八公带着苏油在后山沼泽新田行过祭田仪式后,乡亲们便邀约一处,准备进城逛蚕市了。
苏油事情多,因此与石薇骑着黄雏先行。
来到土地庙,将黄雏扔给张藻:“其他人呢?”
张藻总算是接着了小少爷:“今天好买卖,拴住哥怕义棚忙不过来,带着人手都去帮忙了。”
苏油笑道:“一个个越来越聪明了,准备得怎么样?”
张藻掰着手指头:“砂锅豆汤饭,豆花饭,豆腐羹,各色蒸菜,香饮,我们之前还按少爷教的法子,准备了三天的豆腐干,烤豆腐干也是新的大菜!”
苏油口水就下来了:“我先去烤两串豆腐干,跟薇儿都还没吃早饭呢。”
义棚今天扩大了一倍,估计是拴住找八娘还是二十七娘出面借来的家伙。
大灶上热气腾腾,大锅豆花,无数小蒸笼,边上还备着好多木桶,里边是石膏豆腐脑。
人已经很多了,苏油进棚:“掌柜的,先来一个鲊笼笼,一份烧白,一份豆花饭,嗯,豆腐干烤两串!”
张琪头也不抬就回道:“小少爷你就别添乱了,带薇儿去边上,想吃啥自己弄,实在是没时间招呼你!”
苏油嘿嘿笑道:“这生意可以啊……”
刘嗣刚挑来一担水:“城门老军爷说了,这才刚开始,今天的生意要持续一整天,用八公的话说,三干去了两干——还有得一干!”
苏油动作麻利地揭开一张纱布,下边是竹簸箕,满满盛着一串串豆腐干串。
有几个蜂窝煤炉烧的木炭,这就是留着专门烤豆腐干用的。
刷素油,辣米油,撒花椒面,香料,葱花,盐,最后还洒了点鸡茸。
和石薇一人两串拿在手里:“我去见姻伯了,今天大家辛苦一点,起码把三个月的衣食挣到手!”
众人齐声呼应:“少爷你就瞧好吧!”
人越聚越多,码头下樯桅林立,码头上摩肩接踵,架势有点吓人。
苏油对石薇说道:“薇儿我再帮你拿一串,你抓住我衣角,别被挤丢了。”
城门处还好,靠右行走,已经成了默认的规矩,进出还算通畅。
陈田和郭隆两老军额头有些见汗,见到苏油过来:“哎哟我的小少爷你可来了,县尉都等你好久了。”
县尉过来:“明润少爷,今日人流噪杂,恐怕冲撞了少爷,长史特命我前来迎接。”
苏油将小手递过去:“县尉大哥,来不来一串?”
县尉尴尬地笑道:“这……我这还有职务在身……”
苏油说道:“哦,那就不耽误你了,我们赶紧去吧。”
说是长史命人迎接,还不如说是程文应打的招呼,苏油和石薇边吃边走,来到瞩远楼前,就见杆柱两边各立着一支长杆,上面挑着一串花灯。
楼前张灯结彩,苏油掏出手绢把自己和石薇的嘴巴擦干净,上得楼来,就见知州,通判都在,还有江卿几家家主,连阿囤弥也来了。
知州见到苏油上来,就对苏洵笑道:“明允,汝家千里驹。一篇《告祖文》,情真意切,仁性天生啊。”
苏洵躬身辞让:“明允久在他乡,未能提命。此子但有一分可取,也是太守,别驾教化之德。”
知州呵呵笑道:“半年来,我眉州气象,也尽不同。今日蚕市,帆樯辐辏,水陆云集,这也是江卿与力,造福乡梓所致。”
通判朗声道:“好叫诸贤得知,今年眉州考级,为上上,中枢评定,乃‘文昌政化,德裕娄黎’八字。”
诸人赶紧恭贺,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苏油暗自腹诽,又是搞人均收入,几家把GDP拉起来,我土地庙可龙里又拖眉州后腿了。
上前却笑眯眯的施礼:“小子苏油,为太守别驾贺,并祝贤太守与别驾新春吉祥。”
知州对苏油的文章相貌颇有印象,点头道:“嗯,不错,德及娄黎四字,就有你在土地庙和码头的作为,有志不在年高啊。”
苏油拱手:“小子惶恐,此乃程史两家,还有小张天师力主,小子不过感羡天伦,适逢其会,不敢当太守谬赞。”
知州招手叫来下人:“添个座,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能读透孟子此语的人,当得起此座。”
苏油赶紧谦让,躬身道:“太守饶过小子吧,今日尽是尊长,如油坐下,那更是芒刺在背,倒不如站着舒坦。”
知州不由得笑道:“还真是实诚孩子,也罢,你既守礼,我断无阻碍之理。不过金童玉女,分开来也不合适,就都站我后边吧。”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看来这娃娃亲在眉州城世家中已经传扬开了。
知州这是抬举,苏油赶紧躬身称谢,领着石薇与众人打了招呼,也不好说长话,简单问候几句,便乖乖叉手站在知州身后。
石薇更乖,红着小脸站在苏油后边,有点不习惯这种阵仗。
大家一起一边闲聊一边观赏江景,没一会儿,县令便领着嘉益两州的豪商们上得楼来。
大宋商业发达,在四川尤其如此,什么期货,分期付款,抵押担保各种商业手段和花样都已经不新鲜,这些事情,需得官府监督作保。
而且官员的利益也不少,因此他们也乐于从事。
待到一群人寒暄完毕,坐定安静下来,太守说道:“我眉州近日添了一些物产,蒙诸商抬爱,销路甚佳,渐渐衍为大宗。”
“今日此会,乃世家所请。一来确定一年产量,量出为入,节惜物力;二来安道公按蜀,期复旧制,提振商路,我眉州乐预其事;三来嘛,玻璃江风物绝佳,期与诸位同乐宴赏,以示朝廷慰喻之义。”
众人都是轻笑躬身,以示捧场。
通判言道:“江卿四家,会同眉州酒坊,羁縻州二林部,都献上了各家产业的精品,大家玩赏之后,如有意的话,便将自己的商号,出价,写在纸上,投入匣中,价高者得。算是游戏如何?”
众人自是同意,知州拍拍手,示意胥吏将物品抬上来。
第一声惊呼,从楼中响起,接下来还会很多。
知州非常满意这个效果。笑道:“这第一件,二林部提供的白黄铜海屋添筹盆。”
苏油露笑,这效果他也很满意,这个小插曲,是他向程文应建言的功劳。
而且这个铜盆的产地,不是二林部,而是可龙里,只是铜料来自二林部而已。 hf();
第一百二十二章 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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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精品
铜盆整体色如黄金,内面盆周是连绵的山脉,盆底则是海浪,浪花部分为白铜镶嵌,盆身外侧则是浅浮雕。
一处悬崖,悬崖平台上,三位老人在老松之下,指着崖下海岛上一所华屋在聊天,海天之间,还有两只白铜的仙鹤飞舞,姿态优美。
这故事是眉州当地道家传说,苏东坡后来也把它写到了自己的笔记里。
翻看底部,还有一首阴刻的吉祥贺寿诗。
整个铜盆用料扎实,纹饰精美,如金银铸就一般,华丽非常。
苏油暗自好笑,这个铜盆,其实就是先刻出一个蜡盆,然后用水玻璃砂浆倒模,再用黄铜汁浇注而成。
真正耗时的,其实就在蜡盆雕刻和白铜镶嵌那点功夫而已。
不过波浪细纹,屋宇瓦片,鹤羽松针,无不精细异常。
这方法和普通倒模方法迥然不同,没有水玻璃技术,球磨技术,飞水法,永远没法翻出如此精细的铸模,这就与普通砂模失蜡铸造法形成了代差。
只看盆子,谁都会以为这是在铜器上直接雕刻出来的浮雕,那耗时得以年来计算。价值相应提升百倍。
很快便有人开始往铜盆前的匣子内投递纸条,之后二林部范先生一一检视了纸张,最后简单宣布道:“丰源号。”
一个年轻大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肥肉都在抖动,站起来团团作揖:“这寿礼我家老安人定然欣喜非常,诸位,承让,承让了。”
知州笑道:“贵号东家倒是个大孝子,又是蚕市第一件成交物品,这坐税,本官做主免了,让二林部返还于你,以奖掖孝道。”
年轻人开心坏了,连连作揖:“多谢太守,多谢将军。”
阿囤弥莞尔一笑,挥手表示没什么。
接下来,是程舍人书坊龙脑彩墨五铤,并撒花笺十封。
彩墨由五种颜色的飞水矿料,加墨胶龙脑反复锤炼,之后倒模贴金所得,分蓝,黄,绿,红,白五色。
以前的彩墨,除了朱砂墨,其余都是矿粉状态,现在是第一次以墨锭的形式出现。
撒花笺三层压制,底层是单层石纸,二层是砑花水印桃花春水图,洒粉色大小纸屑构成的花瓣,三层是普通单层书写用竹纸压制而成,可做到吃墨而不透墨。
每张花笺就这么看,是淡淡的绿纸下有大大小小的粉色花瓣,透光看,便会出现一幅桃花春水,落英缤纷的图案,端是神奇。
商人们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地投下自己的暗标,如此精雅的文房用品,远比铜盆受欢迎,足见大宋对文华的看重,这是奇货可居。
程文应命程三打开匣子,计点一番后,接过程三递来的纸条,微笑道:“老朋友了,眷墨斋老华。”
掌柜的一副文士打扮,起身拱手:“程公,下来还有事相商。”
程文应点头,表示答应。
第三件物品,是苏家十匹蜡染木棉布。
面料后世常见,如今却与绸缎等价,苏家布料别有不同,有了蓝色花纹图样不说,经纬更加细密,还隐隐有一层光泽。
这当然又是水玻璃在印染上的运用,同样是第一次面世。
苏洵感觉由自己宣布中标商人是降了身份,招手将苏油叫过去开箱:“益州薛记。”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供手:“苏小少爷,还记得我吗?”
苏油一愣:“你是?”
中年汉子激动道:“前日眉山戒严,小少爷义薄云天,用折刀换了小人和同伴运来的竹料,松木,骡车,还赠了盘缠返乡,这才保住了我们几家的家业,小人……小人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完声音都已经开始哽咽了。
苏油听得有些懵,我不是花钱折价买了东西,看你们亏得厉害,顺便送了把折刀吗?怎么说法不一样了?
这时候也不好细问,只好点头:“举手之劳,下来再细谈。”
不过他还下不去,第四件商品,玉瓷瓶永春露特曲十二瓶。
阿囤弥立刻举手:“我能参与不?”
呃,你要参与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这次二林部带来大大小小上千件铜器,五六千贯打底,加上你一向大手大脚,谁还搞得过你?
我要的是广告效应!
苏油只好拱手:“姐姐,你就别参与了,下来小弟另有礼物相送。”
阿囤弥“哦”了一声,把手放下了:“可不许赖账!”
楼内众人都不觉暗笑,这夷人女子,当真不通礼数。
等到苏油将纸盒打开,选定出价最高的一张,竟然高达两百贯。
这是要疯啊,我就是凑数玩玩的!难怪前边几位笑容掩都掩不住!
定了一下神:“呃……恭喜源骊坊。”
第五件,通犀象牙首尾羽纹花钢文案折刀。
这刀和普通羽纹花钢相比,石通的手艺又有精进,钢质也更好,关键在装饰。
刀柄首尾为白色的象牙雕饰,中段是犀牛角,犀牛角中间,有一道浅色半透明的细纹,非常明显,将犀角一分为二,与弹出的花钢上的羽脉相对。
有了这道细纹,犀角就不叫犀角了,叫“通天犀”。
有一年京城大疫,仁宗让内库出犀角药材与太医局配药赈济百姓,就开出来一条通犀,内官以为至宝,禀告仁宗,希望他留下,仁宗生气了,说玩物与百姓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吗?赶紧给我拿去配药去!
仁宗之仁,的确是皇帝之中少见的。
因为天师法剑的事情,羽纹花钢早已经蜚声四路,人人都好奇,人人都没有见过。
之前倒是有一柄紫檀座象牙装的清荷短剑,据说已经被辗转收入宫内。这柄折刀,还是第一次让与会之人见识到到底什么叫羽纹花钢,什么叫跳刀。
物以稀为贵,这次的投标人数,堪与程家那次相比,最后被一位退休官员一样的老头拿到。
为什么苏油猜是退休官员,因为知州亲自将折刀送到老者案头,还温言闲聊了几句,这做派与他人不同。
压轴的终于来了,玉瓷变色玫瑰釉大梅瓶。
铜盐釉料对炉内环境极为敏感,颜色因还原氧化环境不同,入炉一色,出窑千变,这是钧窑的拿手好戏。
不过这秘密在苏油面前不是秘密,没试验几次,便被他鼓捣了出来。
钧窑窑口,有走泥纹,底部是蟹壳青,这是后世判断钧窑瓷器的标志,其实是当时工艺的一种缺陷美,这件大梅瓶却是玉白晶莹的胎体加釉,一点毛病没有。
关键是器型巨大。其实整个梅瓶是分四段烧造的,从做胎,烧胎,拼接到整烧,费了史大和苏油不少的功夫。
即使有精准量具的帮助,但是烧制过程中的变形也导致绝大多数胎体无法拼接得天衣无缝,几百斤瓷胎被砸碎沦为磨料,心痛得史洞修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等到大瓶胎烧造出来,施釉反而简单了。
烧造流釉过程中不时开合一下进气孔,改变窑内环境,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这瓷瓶,是所有东西中费时最久,费工最多的,最后五个瓷胎只留下一件,现在一拿出来,顿时惊艳全场。
瓶子与苏油等高,瓶口是一圈深蓝,然后往下是玫瑰紫,再过渡成大片玫瑰红,大红,然后浅紫,浅蓝,最后纯白,流光溢彩,通体无暇。
非唯人力,亦有天成。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玩意儿,谁特么还敢上前丢纸条?
太守呵呵笑道:“这件梅瓶,是我皇宋烧造出来的最大一件瓷器,虹光霓晕,帔霭流霞,非人臣所能宝之。今日只与诸位同赏,之后眉州府将出价千贯购入,作为吾皇五月生辰寿礼!”
接下来的洽谈中,眉州府坐税将收到手软,今年的眉州知府,不差钱! hf();
第一百二十三章 薛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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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薛忠
瓷公鸡站起身来:“太守,我眉山虽僻远,然同沐王化,共仰皇恩。当今之仁德,寸草亦得滋育,既然是献给官家,我史家瓷坊便没有收钱的道理,还望太守成全。”
咦?瓷公鸡不瓷了?突然搞了个政治正确,让苏油怪难适应的。
知州拈须笑道:“史公此言,固然是爱君之心。然则官家仁慈。敢行此举,那就该本官遭申斥了。”
说完又道:“不过玫红大瓶献上去,当别有内命到来,你我静等就好。”
拍卖会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赏宴,太守通判略饮了几杯,便即离去。
众人躬身相送,转过身来,曙远楼哄然一声喧闹起来。
“史公,史公这般瓷器,贵坊还有多少?我嘉州瓷行与史公一水上下!且与小弟两套充装门面啊……”
“且慢!你嘉州瓷行是一水上下,我益州瓷行就不是了?史公,这都是同江之水,你可得端平啊……”
这是走地域乡情的。
“程公,呵呵,贤侄在青神对我家一直照拂,蒙他抬爱,永春露,《杜工部集》家中均有收藏。这是他托我带给您老的家信,这《杜工部集》,《史记三家注》,您看……”
这是以照顾程浚前程做交换的,能提前得到永春露,《杜工部集》的,不是程俊的上司就是好友。
“哈哈哈,苏老弟,久违久违!万里桥一别,这便有些时日了吧?还是那么清健!听闻苏兄去了剑门?这过成都而不入,为兄便有些生气哟……今日就是来问罪的!来来来,看为兄给你带来的后蜀宫中绘本……”
这交情才卖得巧妙,果然是读书人对读书人。
种种情形不一而足,苏油看得暗暗好笑,自己带着石薇来到阿囤弥那边,跟便宜姐姐聊天。
阿囤弥见石薇可爱异常,再看她腰上挂着一条腰带,腰带上坠有几根细链子,上边挂着的不是大宋女生寻常女红针黹所用的东西,而是火镰,短剑,印囊,英气勃勃,和自己的颇为类似,不由得大喜:“这就是你家小媳妇?快过来让姐姐瞧瞧。”
说完有将臂上金丝钏子取下来绕到石薇手腕上,横着眼看苏油:“还以为你们大宋的读书人,找的一定是娇滴滴的官宦小姐,小油眼光不错!”
跟你相近就不错!不过这话不敢说,笑道:“姐姐,这是石薇,她家本就是将门世家,论辈分是大石头的小姑奶奶。”
“啊?哈哈哈哈……你们汉人的辈分还真好玩!”
“薇儿,这是二林部的阿囤姐姐,她可是我大宋册封的将军哟。”
石薇的大眼睛顿时亮了:“将军姐姐?你也会武功?”
阿囤弥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将军靠的不是武功,而是统御之智。智信仁勇严,可没有武功之说。”
“不过普通人要当将军,得先从司戈,校尉,郎官,一步步上来,因此要是没有武功,第一关都过不了。你手上的茧子说明你武艺应该不错,等你一步步做到将军了,就封小油条做你的军师!他那脑袋瓜子,比我们够用!”
石薇点头:“嗯,小油哥哥很聪明!”
阿囤弥笑道:“那等你什么时候到二林部,姐姐带你去打猎!你会射弩吗?”
“大宋不让用弩,不过我会开弓!”
石薇自打进楼,在官员文人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现在遇到阿囤弥,一个没想到内地还有习武的汉女,一个没想到羁縻州还有女性的将军,一大一小俩女生顿时谈得异常开心。
二林部的客商都在范师爷那边打交道,苏油看了一圈,见之前益州的客商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便过去与他打招呼。
见苏油过来,益州商人与旁人说了几句,便过来打了个长揖:“上次太过匆忙,未通姓名,小人薛忠,蒙小少爷搭救,此恩永不敢忘。”
苏油摆手:“此话从何说起?上次贱买你们的货物,实是过意不去,因此以折刀相抵。怎么说法变了?”
薛忠说道:“小少爷有所不知,上一次小人是屋漏偏早连夜雨,狼狈返乡之后,才发现母亲重病,同伴几人商议,先用小少爷给的两百贯救急,这才将母亲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您给的折刀,大慈寺方丈看过,说不是凡品,便用五百贯收了,因此上一趟眉州之行,几家并没亏蚀,这都是小少爷的恩德,小人只敢宣扬,绝不敢隐瞒少爷。”
苏油微笑道:“原来如此,你母亲可大好了?”
薛忠心有余悸:“已经大好了,母亲听闻少爷的事,便要我来眉州道谢。今番前来,其实不为货贸,适逢其会而已。”
苏油笑道:“难怪你上次贩运的竹木,这次却拍了布匹。”
薛忠赧笑道:“叫少爷见笑,商人逐利,小人往来于几路,其实是什么有利贩什么。”
苏油说道:“嗯,那你这水路应该是精熟的了?”
薛忠说道:“别的不敢多说,夔门到剑门,这条路小人是跑熟了的,其余几路,就算不熟,也有相熟的朋友在跑。”
苏油点头:“那丽水一带熟吗?”
薛忠呃了一下:“这个真不熟,那边蛮荒之地,商路历来不畅,过雅州入吐蕃倒是可以走那条路,但是沿途艰险。听闻还有生蛮,抓到过往客商,往往杀之祭天,小人还要侍奉母亲,不敢去那些地方冒险。”
苏油说道:“行,那你就与我讲讲夔门至剑门沿途风物。”
薛忠笑道:“说起这个我就一清二楚了,夔门是出川重地,关键是盐。那里辐射荆湖,吴人多以粮食,丝麻,用圆底大船运来,换取川中的食盐。”
“一旦三峡断航,夔盐十日不至,那边的粮食和丝麻简直堆积如山。可见大江商路之盛。”
“接着往上到泸州,一路上基本都是靠食盐丝绸为大宗,直到过了嘉州,才进入物产丰饶之地。嘉州到成都商途,那是珍奇满路。近日客商蜂拥至眉州来,便是为了五色布,龙脑书,玉瓷美酒这等好物产。”
“过了成都府,上剑门入汉中,便可接中原了。不过如今西夏骚扰,那边走的大宗是粮草,我蜀地自产盐,而且不贵,因此对解盐是不稀奇的,所以多是朝廷疏课,商人不太愿意走。路途艰难不说,也没多少利润可图。唯一值得跑一趟的,那就是铜币本身。”
铜币你个头!特么半路都给你们这帮奸商铸成铜器了,我在眉州就几乎没见过什么铜钱!
苏油又问了不少细节,还有益州最近的政策动向,拱手道:“听薛大哥这番言说,苏油如行万里路,胜读千卷书。说了这么半天,耽误了薛大哥洽谈生意。如果薛大哥需要什么眉山物产,尽管说来,苏油身为江卿土著,倒是与几家都说得上话。”
薛忠供手道:“家中连番遭遇大事,此次前来不为商务,也未带从随,十匹苏棉,已经客囊空空了。”
苏油想了一下:“这里太吵,且随我一行,我给你看样东西。”
托阿囤弥照看好石薇,苏油领着李忠下楼,一路来到酒坊。
城里人都出去看热闹去了,街上倒是冷清。
来到曲房,苏油取出一簸箕白色的小丸出来:“听你所说的情形,这趟替我带这个去益州,当是举手之劳。”
薛忠看着那些小丸:“此乃何物?倒有些像码头上卖的浮圆。跟酒有关?”
苏油笑道:“此乃眉州酒坊的新式曲母,酿造永春露所用的曲饼,就是以它为种。” hf();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别人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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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别人的奇遇
薛忠脸上不由得连番变色,接着一咬牙一跺脚:“少爷待我恩重如山,薛忠无以为报,今日便担了这天大的干系,少爷有多少曲母?薛忠安排眉州到益州的官船运送,保少爷断无一失!”
苏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叫你带点东西,怎地跟做贼一样?”
薛忠“啊”了一声:“少爷,曲母过境,这本身就是走私做贼啊!”
苏油这才反应过来,一脑门子黑线:“走什么私!我这曲母,是让你带去益州,给那边的曲房看看,如果他们满意,便叫那边来与眉州曲房联系。”
“我们能够给他们提供上等曲母,他们拿去可以制作成曲饼发卖给酒坊。这是榷务对榷务,跟走私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说完琢磨道:“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到时候我找姻伯去州府讨要一封行文给你带上,别真给沿途税监当贼给拿了!”
薛忠放松下来,笑道:“沿途税监都是兄弟,主要地方官三年一换,怕他们迂腐不晓事。”
苏油从酒坊那边取过两瓶酒:“这个算是路费。你拿着路上喝。”
薛忠不觉讶异:“少爷,这就是八贯钱啊,您和这里坊东相熟?”
苏油笑道:“坊东是我姻伯,就是拿彩墨彩笺当彩头的那位。”
薛忠赶紧拱手:“少爷,有这层关系,程老这永春露我也能进一些啊……”
苏油挥手:“得了吧,刚刚不还说是没钱?虽然贩酒贩盐在四路是半公开,但咱们还是等张公真正恢复旧制再说吧。不差这点时间,最紧要别给人抓了把柄。”
说完停下脚步转身:“不过你要是能把曲母的生意给我推广出去,此中利润,分你一成!”
“啊?诶诶!”薛忠没想到此行还有这般好处,这可是制作永春露的曲种啊,拿去益州,邛崃,还不跟捡钱一样?!
收拾了两箩曲母,令人挑去薛忠的船上,两人这又返回曙远楼。
楼上宴会已近尾声,苏洵早不见了,程文应见苏油回来便招手:“贤侄过来,与你介绍几位名流。”
这几位聚在一起,周围客商都躲得远远的,看来是自知身份不匹。
程文应首先便介绍刚刚得到折刀的那个老头:“这位是益州来的赵制置赵世伯。”
说完对老头拱手:“这是苏家的后学小子,苏油苏明润,有机会世兄可得提点一二啊。”
那老头挥挥手:“告老闲游到此,眉州文事大兴,程兄功不可没啊。”
苏油老老实实以后辈见礼。
倒是身后跟着的薛忠一脸的仰慕:“赵……赵老……”
那赵老看了薛忠一眼:“你认识我?”
薛忠兴奋地道:“我是赵老同乡啊,赵老的神奇经历,岂有不知之理。”
那赵老再次挥挥手:“总是年青时学问不精,辜负了圣明期许。”
另一位老者笑道:“世兄,这可是罕见的机缘,我辈求还求不得啊,总是世兄人品高洁,终得今上赏识。对了看这位小世侄的神情,还可能不知您的事迹,要不就让程兄给他讲讲?”
赵老叹息道:“经年旧事了,还提它……哦不对,是得讲讲,年轻人日后进考,可别犯我犯过的错误才成。”
程文应这才转头对苏油说道:“你赵世伯啊,年轻的时候参加科举,文章做得好,入了三人榜首,供官家点定。”
“官家打开首卷,阅罢大喜,可接着又一声叹息,说此卷做得虽是极好,但是可惜错了一个字。”
“阅卷官大恐,伏问所错何字。当今说道:‘唯字本应从‘口’,怎么从了‘厶’?’”
“阅卷官言道该字通假,官家也不解释,当即宣见这位考生,乃西川成都人,姓赵,讳旭,字伯升。”
苏油抬头:“莫非这位考生,就是赵世伯?”
赵旭叹息道:“是啊,一字之差,名落孙山,今上当时宣见,说所做试卷极好,只可惜误了一字。我伏问何字,当今说‘唯’字。我听后小心解释,这两个偏旁,日常其实是可以通用的。”
苏油说道:“赵世伯说得没错啊,这两字本来就可以通用吧?”
赵旭说道:“就好比门中之月与门中之日,一般可以通用,然门中之月为正字,门中之日,那就是俗字,不能用之于朝廷制策试论。官家挑出的这个错误,其实我是心服的,所答不过一时糊涂,希图侥幸而已。”
苏油不由得又有些头大,这也太严格了吧,问道:“那官家如何回答的?”
赵旭笑道:“官家当即取来纸笔,在纸上写下私和、去吉、矣吴、台吕八字,让侍从递给我说道:‘学问未精,再读三年吧。’”
程文应笑道:“你世伯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为等三年后下一次科考,他干脆流落在京都,每日靠替人写字作文为生。”
“一年后,今上为梦所感,扮作一官人,带一太监微服出宫私访。在酒楼上倚栏看街的时候,不小心将手中的月样白梨玉柄扇掉在楼下,下去寻时,已杳无踪影。”
“酒罢,闲转到一家茶肆,却见其墙上有一首词,词清句丽,锦绣无伦,便问何人所做。茶博士道是一位落第的秀才,满腹珠玑,可惜终日卖文为生,艰难度日。”
苏油骇然:“难道这位秀才,又是赵世伯?”
程文应对苏油的反应很满意:“然也!今上惊于词章的文采,立即让茶博士将你赵世伯找来。不过你赵世伯当时竟然未认出官家。”
赵旭摇头道:“奏对之间,何敢直面天颜。惭愧之余,只恨辜负圣恩。当时战战栗栗,之后哪里还能认得……”
程文应笑道:“当时你赵世伯手中拿着一柄小扇。太监见之,说扇主人在此。你世伯二话没说,当即奉还给了官家。官家大喜,不是因为宝扇得归,而是他看出你世伯乃坦直君子。”
另一位老人笑道:“于是官家问他为何上科不第。你世伯直承来去,只道是学问不精,究科不细,乃自取其咎。今上因他口音,又问是否认识西川要员王制置,并说王制置是自己的外甥,还写了封信,让你赵世伯回成都去投靠他。”
“次日便来了两位素不相识的官人,给他送来一封拜谒文书,一个领路仆人,还有盘缠银两。你赵世伯感激不尽,连忙启程赶回成都。”
程文应笑道:“不巧快到成都之时,却传来王制置已经调任的消息。你世伯闻听,不由得嗟叹时运不济。倒是那仆人不断催促他继续前行,先到制置衙门看看再说。”
“西川诸官等了三天,也没接到新任的制置。待得主仆二人到了制置衙门,那仆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推到接官厅,然后撕开文书,宣布你赵世伯为西川新任制置。原来这所谓文书,竟然是今上颁发给你世伯的告身!哈哈哈哈……”
这事情堪称奇遇,宋代即便是皇帝想要任命一位官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大宋君权、相权、台谏相互制约,光皇帝说了不算数,还需要宰相同意签押,给事中签放,中书舍人同意拟稿。
要是任用不当,这三关都过不了,就算过了,接下来还有御史出马弹劾,你上任那一天,就是下课那一天。
制置使不是官职,而是差遣,掌一路军事,到南宋才是大员,现在虽然是路级,实际多由大州知州兼任。
四川环境独特,因此有时候单立,但是依附于益州知州,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特殊的幕僚。
即便如此,这老头当时没有官职却能混到一个不小的差遣,也算是奇遇了。 hf();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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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被打脸
这也是皇帝变相地为自己的任性向士大夫认错,因此才得到一路绿灯批准,否则的话,想都别想。
苏油一下子觉得这老头好高大上,赶紧再次施礼:“世伯此番经历,堪称殊遇了。”
老头再次叹息:“相比此般殊遇,以我本心,其实更愿再战科场。只是圣主隆恩,无法辜负罢了。”
说完拍了拍苏油的肩膀:“教训啊,后生小子,牢记吧……”
苏油目瞪口呆,我这里羡慕得口水都下来了,你的意思是还不满意?士大夫要不要这么矫情?!
却见几个老头也跟着点头叹气,深以为然,可见如今的世人对正牌进士出身是多么推重。
接着程文应给苏油介绍另一位,青神县过来的,姓杜。
这个苏油总算不是睁眼瞎了,青神江卿,陈、杜、杨、程,难怪程文应熟悉,躬身作揖:“晚生末学,见过诗圣后人。”
唐代大诗人杜甫因避战乱流落剑南,居成都西邻;下江陵时留二子守成都籍,杨子琳之乱时,后人又避患奔眉,去世后埋葬在青神,这一支子孙遂为青神人。
杜家后来出了杜敏求,杜莘老;陈家后来出了陈希亮,陈慥;杨家出了杨泰之,杨栋,杨汝明,杨大全。都是青神江卿中了不起一时的人物。
这位就是杜敏求的父亲,乃隐士高人,历史上并不见名姓,这时候呵呵笑道:“大小苏如今就学青神,时常来拜会老夫,文采那是没得说的。明润诗文也不错,真是家学渊源。”
说罢摇头:“我家那小子七岁能诗,老夫已经慰藉得不行,结果你比他还小一岁,难得,当真难得。”
赵旭说道:“相比自述之诗,其实告祖之文更是值得称道。没有成年人矫直枉饰那一套,反而让人眼前一亮。明润你须记住,文以载道言为心声,可不要随年纪增长而流于陈俗。”
苏油赶紧躬身:“小子一定牢记前辈教诲。”
又被好好教育了一番,苏油才得空抽身。
县令和税丞在一边小桌上,身前是一大摞文书,两人的喜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不过苏油现在没时间去了解具体数字,另一边窗口那里一大一小俩女生嘴上都快可以挂油瓶了。
石薇见到苏油过来:“小油哥哥,这里好无聊啊。”
苏油赶紧点头:“是是是,现在事情差不多了,我们去逛蚕市吧!”
三人从曙远楼出来,薛忠也赶紧跟了上来。
苏油讶异道:“薛大哥,你还有事?”
薛忠说道:“蚕市拥挤,我跟着少爷和小娘子们吧。”
苏油看了看身周不远处几个穿着汉服的黑小厮,这是他的恶趣味,将便衣保镖的概念告诉了阿囤弥,阿囤弥还当真了。
但是薛忠也是一番盛情,于是笑道:“说得也是,那就麻烦薛大哥了。”
码头现在成了一个大集市,摊位和摊位之间挨得很密,商品非常多。
城门处是卖鲜花的人家,周围农户将自家的红梅,腊梅花枝剪下来,扎成小捆发卖,生意极好。
还有水仙,也非常受欢迎。
看到水仙苏油想吟诗,想想大多都是宋人作品,还没问世,只好忍了。
抄袭别人的诗词当做自己的作品,这样的事情他是不干的。
蚕市外围主要是农具,种子,蚕种,越往里走,商品越贵。
苏油买了一篮杂果,有甜橘,去皮甘蔗,削好的荸荠,先把女生的嘴哄了,然后一路边吃边看。
没走多远,薛忠两手就已经堆满了东西,农家妇人织绣的女红小件阿囤弥非常喜欢,裙帕,香囊,袖领装饰之类,看着就想买。
还有就是一些欺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泥老虎,彩纸风车,纸灯笼,竹节小蛇。
给二女买了两支绒花戴上,苏油又买了几块糯米糕,说道:“姐姐我们逛逛就挺好,买太多了薛忠没法拿……”
阿囤弥对竹器摊子上一个竹编背篓很满意:“看看这竹丝多细!买个背篓给这大哥背上,就解决问题了!”
薛忠:“……”
苏油将薛忠拉过来,低声说道:“这是二林部的在藜将军,她们那里盛产铜器……”
薛忠抛下苏油两步赶到阿囤弥身边对竹器老板说道:“再给我来一副挑子!”
药市的稀奇很多,不少中药材苏油不认识,倒是石薇能如数家珍。
待得问明一个药叫附子后,苏油觉得自己又可以显摆了:“这东西需要去除毒性之后才能使用,你们知道吗?”
那药商反手就打脸:“这位小爷说得极是,晋代《肘后》,祖宗便留有炒碳法。刘宋之时,《雷公》则用东流水并黑豆浸泡。至唐,《千金》有蜜涂炙法、《理伤》则是纸裹煨法。传至今日,还有水浸、姜煮、姜汁淬、醋浸、烧灰存性、黄连炒。”
石薇接口道:“还有赤小豆煮、盐水浸后炮、童便浸后煨……”
药商拱手喜道:“此三法还未得闻,小娘子多闻,真是厉害了!”
好吧就自己那点村里草药医生那里得来的知识,和现在的人说中医,简直是自寻打脸。
不过石薇的中医知识挺丰富,这段时间里苏油倒是越来越明确,离开药商便问道:“薇儿你学过医?”
石薇说道:“大哥说老祖当年先是带兵,带兵的时候军医很重要,时疫,瘴气,都要防着,还有跌打金创,那更是常事。”
“后来老祖又要享福,日常药膳保养,导引调理,都非常注重,因此我们石家一直以来就很重视医术。”
苏油点头:“倒是有道理,对了说起治伤,阿囤姐姐你们部落中是如何治疗金创的?”
阿囤说道:“嗯……这个怕是范先生更清楚,我知道的就是血竭,朱砂,铜粉,红花,当归是常用。哦,还有乳香,冰片。”
哇塞连你都这么厉害,不过该显摆还是得显摆:“你们那边,或者有没有见到大理那边,流传一种药材,叶子如同巴掌,八月在草柄上结出一团朱红色的小果子,根部是块状,可能叫三七的?”
阿囤弥摇头:“没听说,不过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给你打听一下。”
苏油赶紧说道:“一定打听一下,这是一味极好的金创药。”
这时石薇又停下了:“小油哥哥,这里有虎骨,还有犀角!”
苏油看着摊子上两根骨头,一段角:“你怎么知道?”
后世藏药摊子他见得多了,虎骨多的是,百分之百的假货。
石薇将大骨头用双手举起来:“你闻!”
我闻得出来才见鬼了!苏油赶紧摆手:“品质怎样?薇儿你要不要?要我们就买下?”
药摊老板只以为是俩看稀奇的小孩子,没想到竟然是大主顾上门,赶紧说道:“哎哟,两位定是家学渊源,名医之后。”
阿囤弥在一边说道:“干嘛要买?薇儿你想要姐姐给你送你几副,大理那边多的是。”
苏油看药摊老板转眼脸都青了,赶紧打岔:“客人远路来眉州也挺不容易的,我们买了,多少钱?”
双方商定,五贯交钞成交。
继续闲逛,薛忠挑着担子:“这就是蚕市的好处了。”
苏油没有明白:“怎么说?”
薛忠笑道:“衙门鼓励行市,今日只需要交点摊位费,其余不管不问。虎骨不去说它,犀角这东西,平日里要买,价钱可得翻个倍。”
苏油恍然:“对哟,香犀也是专榷范畴,这里边价差大了去了!走走走,那去香药摊子那边捡漏去!” hf();
第一百二十六章 翊卫仙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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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翊卫仙卿
结果不光是他如此想,人人都如此想,香药摊子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苏油被这阵仗吓着了:“要不,我们还是闻闻味道就回去?这也太吓人了点吧!想挤也挤不进去啊……”
这回连阿囤弥也点头:“对啊,我们还是回土地庙做吃的吧……”
回土地庙的路上,石薇开始渐渐不说话了。
苏油知道她是为要离开而难过,自己心里其实也很不舍,不过该开解还得开解。
“薇儿你知道吗?成都二月还有花会,万里桥小游江,比今天的还热闹一万倍。”
“哦……”
“玉局观那里也热闹,那里是成都最大的药市,肯定有很多你只在书上见过的东西……”
“哦……”
想想不是办法,苏油眼珠子一转:“薇儿,你说是船快还是马快?”
石薇想了想:“顺流船快,逆流马快。还要看水陆路程。”
苏油笑道:“是吗?那我一会儿就给成都的薇儿写封信。”
石薇一下子好奇了:“成都也有个薇儿吗?”
苏油说道:“有啊,不过她现在还在眉山,慢慢走的话,嗯,要几天才能到成都。”
石薇终于咯咯笑了:“小油哥哥你骗人,明明就是我自己。”
苏油笑道:“薇儿真聪明,不过眉山的薇儿,和一路看着风物抵达成都的薇儿,肯定是不一样的,你也给在成都的自己写一封信好不好?到时候看看到底是人先到还是信先到!”
到得土地庙,娃子们还没回来,石薇兴冲冲地跑去找纸笔去了,阿囤弥就看着苏油讥笑:“跟我动不动就板着脸扯什么朝廷法度,哄自家小媳妇倒是一套接一套。”
苏油满脸通红,你管的着吗你!
薛忠将东西放下,过来和苏油告辞。
苏油怎么可能放他离开:“薛大哥辛苦了,怎么也得吃顿饭才走。放心,很快就得。”
薛忠赶紧摆手:“怎敢劳动少爷……”
陈田从屋里出来:“且放心宽坐,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小少爷的乐子。”
苏油笑着竖起大拇指:“老哥是知道我的。”
薛忠被陈田拉着坐了下来,竖起自己的手指晃了两下:“老丈,这什么意思?”
陈田一边给薛忠倒水,一边笑道:“他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多了,不用管,你是益州来的吧?”
薛忠拱手道:“益州来的,蒙小少爷恩德,特来拜谢。”
说完将苏油的事情说了一番,再次拱手称谢。
陈田就叹气:“别对我拱手,我也不是他长辈,就是看城门的军头。和你一般,也是受他恩德之人。唉,和小油一比,这把年纪啊,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两人在那边聊天,阿囤弥背着手看苏油做饭:“今天又是什么好吃的?”
苏油笑道:“没啥,给薇儿做点东西路上吃。”
阿囤弥拍了拍苏油的肩膀:“嗯,薇儿路上能吃,那我路上也能吃,多做点。”
苏油要做的其实就是豆豉鱼,做多做少都无所谓,做多比做少还更方便。
土地庙小鱼干那是多得不要不要的了,将小鱼干撕成大小差不多的块泡热水里吸水,苏油这边亲自炒料。
风豆豉,泡姜粒,其中蒜粒要用得极多,还有糖霜,葱段,一样样下锅里炒香。
然后炸鱼,将炸过的鱼和料一层层分别码到大铜盆,看了看感觉油太少了,有烧了些油加进去,然后蒸制起来。
去江边竹篓里拎了条大鱼回来,让陈田帮忙剖洗干净,码味后上锅蒸上。
待鱼蒸好,将剩下的一点豆豉鱼炒料堆上去,蒸鱼便算弄好了。
又蒸了一大盘蛋羹,淋上醋和酱油。
最后用豆瓣酱炒了一个回锅肉,一顿晚饭就算做好了。
众人坐下来开吃,薛忠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食,不由得大为惊异:“这……这这这……”
苏油笑道:“味道还行?”
薛忠笑道:“别还行啊,这太行了!小少爷我跟你说,就这几道菜,蜀都府大大小小千家旗亭,那都只有乖乖低头的命!”
苏油说道:“留你吃饭,其实还有一个意思,这些调料,要是发往益州售卖,可以通行吗?”
薛忠喜道:“少爷的意思,是想将这生意交给我?”
苏油道:“交给你也行,问题是这东西可以替代食盐,还多了鲜味,穿州过府,会不会有关碍?”
薛忠笑道:“这个少爷尽管放心,专榷指的是专买专卖,好比糖霜香料这东西,就只能去官营铺子买,可买出来再加工蜜饯脂粉,就可以通行了,按行坐收税而已,这些调料,也是一个道理!”
苏油一想也是,点头道:“原来如此……来来来,趁热多吃点,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薛忠急道:“别别别,小少爷,我们先说说这什么酱油,豆豉,豆瓣酱……能不能……能不能……”
苏油笑道:“交给你了!”
薛忠大喜:“诶诶!小人多谢小少爷了!没想到这次来眉山,又得蒙小少爷眷顾!您放心,一定给您搞好!”
石薇将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小油哥哥,这些我也要带,要是我想小油哥哥的时候,便叫厨娘给我做。”
苏油笑道:“放心,我还给你做了路上吃的。”
说完想起一件事:“薇儿,你性子大方直爽,我相信我兄长,还有玉局观的诸位道长,都会喜欢你的,你带去的东西,肯定都乐于和大家分享,对不对?”
石薇点头:“嗯。”
苏油问道:“要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那些呢?比如金蟾,音乐盒,跳刀这些呢?”
石薇犹豫了一下:“可以给他们看看。”
苏油又问:“要是他们弄坏了呢?”
石薇啊了一声:“那我肯定会伤心,会生气的!我不给他们看了!”
苏油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东西啊,和人一起玩没问题,这也是交到朋友的好法子。不过要是别人不小心弄坏了,他们可能赔不起的。你要是伤心生气,我兄长肯定会让他们大受责罚,甚至典田卖屋赔偿,这样就和交朋友的初衷相违背了。”
石薇说道:“那怎么办?”
苏油给她舀了一勺蛋羹:“所以小惩即可,让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就行,东西就千万别让人赔。坏了你就给我寄回来,小油哥哥自都会给你修好,这样行不?”
石薇点头:“嗯,小油哥哥心最好了,到时候就打他们屁股,不让他们赔东西。”
大家都笑了,只有阿囤弥撇嘴:“烂好人一个。”
苏油又对薛忠说道:“明日可龙里会来船,接薇儿去成都,就拜托薛大哥一路同行看顾了。”
薛忠说道:“小少爷只管放心,我一定将你们一行送到,不知薇儿小娘子到了成都,落足何处?”
苏油说道:“你领他们去玉局观就行。”
薛忠傻了:“玉局观……天师府?小娘子是天师府的人?”
苏油说道:“不是,她是去玉局观跟老道士们学医的,天师道那边倒是给了个啥……呃薇儿那是啥称谓来着?”
石薇抬头:“我也不清楚,说是什么五品天坛玉格。”
薛忠惊呼一声“哎哟我的天爷”,转身翻倒在地:“善民拜见翊卫仙卿!小娘子……啊呸呸,仙卿恕过小人怠慢之罪!”
得,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这顿饭还怎么吃! hf();
第一百二十七章 胜利的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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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胜利的大会
吃过饭,苏油将豆豉鱼端出来冷上,然后给石薇调制酱油。
鲜味不足没问题,蘑菇干泡发后熬制补上就行了。
娃子们回来得很晚,一个个都累坏了,不过人人脸上都满是笑意,李栓柱见到苏油便喜道:“少爷,猜猜我们赚了多少?”
苏油凑趣:“多少?”
李栓柱抠着脑门:“呃,没数,反正老多了……”
你都没数你还问我?这是乐昏头了!
苏油笑坏了:“都抬屋里去吧,今日有土兵大哥守着,安全得很。”
阿囤弥任性,不去住驿馆,范先生劝了两次,也拿她没办法,只好调了两队土兵过来保护,领队的还是阿囤炽火。
次日起来,可龙里的船来了,石守要护送石薇去成都。
土地庙给石薇准备的东西也多,豆豉,酱油,豆瓣,榨菜,大头菜,萝卜条,米花糖,糯米粉……
豆豉鱼凉得结实了,苏油取来两个坛子,将盆子里上层豆豉鱼放底下,下层放上头,再把盆子里的油淋进去,一坛给阿囤弥,一坛给石薇。
然后一一交代:“这个路上吃,豆豉和萝卜条可以到了成都慢慢吃,榨菜三月可以开始吃了,大头菜五月开坛,芽菜要等到入冬……”
语气中充满了不舍,净是琐碎。反而是石薇性子定,想好的事情就干脆果决,将信交给苏油:“小油哥哥你真像个小老头!记得帮我寄信。我走了!”
说完挥挥小手,抱着豆豉鱼坛子,头也不回地上船。
石守那边带的东西也多,还有八公给石薇准备的,一艘船塞得满满当当,幸好薛忠的船还空着一半,才将各种瓶瓶罐罐放下。
众人都到水边相送,苏油看着两艘船解缆离开,眼泪都快下来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我说啊,走得还真潇洒呢……”
阿囤弥看着远去的船影:“这性子我喜欢,不似宋人女子那般哭哭啼啼,倒有几分我族女儿的风范,不愧是将门之后!哎哟小油以后你那些小妾怕是命不会太好……”
苏油转身就走,番邦女子,未可喻之以理!我说过要小妾吗我?!
……
第一届眉山商品物资交流会,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鼓舞人心的大会。
眉州税监,参与监督统计合同拟定四十三份,监督合作意向书签署七十六份,共计金额三十六万皇宋贯。
在眉山知州,通判,和县令领导的两级政府关怀下,各路客商纷纷表示,眉山优良的手工业基础,合理的规划布局,丰富优质的商品资源,和鼓励工商的税收政策,让他们深受鼓舞,也深切感受到了来自两级政府的开明和关爱,希望这样的大会以后能继续进行下去。
与会的江卿世家也做出保证,接下来将合理调配生产资源,扩大生产规模,严抓产品质量,做好风险控制。为眉山市今年生产总值再上台阶贡献一分自己应尽的力量。
知州对江卿世家这一态度予以了高度肯定,同时指出,精神文明建设,和物质文明建设一样,是大宋和谐稳定的两块基石,眉山不但两手都要抓,而且两手都得硬。
本土著名企业家程文应先生当即表示,知州的教导,具备宏伟的大局观和历史前瞻性,是值得大家深刻思考的,也指出了前进道路上可能会发生的问题,避免了犯方向性错误的可能。
因此他决定,将知州宝贵的指导性意见化作可行性方案,先期在土地庙投资兴建一所希望小学,争取摸索出一套合理的教学模式,为进一步将教育事业推广到个全州各乡打下良好的基础。
同为本地著名企业家的史洞修先生,则提出州学教室破败,书籍简陋,师资力量不足,教职工收入不高,还存在工资拖欠等实际问题,提出了捐赠意见。
江卿世家纷纷表态赞同,踊跃为州学捐赠出力。
以上是来自眉山州码头土地庙苏油的报导。
实际的情况,其实还是有些小出入的。
新商品受欢迎是肯定的,程家书坊,《杜工部集》,《史记三家注》这两样是大宗,其余的五彩神仙像,五彩诸佛讲经图,也是大售。
史家瓷坊一举成名,知州的话已经非常明白了,接下来史家瓷坊搞不好就会成为御窑窑口,要真是那样,第一批出产的瓷器也可能就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后一批,今后可能有价无市!
至于石家,与二林部,税监签署了复杂而繁琐的购销合同,涉及大量的大宋贸易法知识,大致就是先由政府将铜器购入,再由石家关扑得到,最后得以完成报关进口,成为合法的大宋商品流入市场。
当然那是纸面上的那一套,实际操作则是税监一分钱不出,只按铜器斤数收足应得费用,剩下由二林部和石家瓜分所得。
苏家的做法又有些不同,存货肯定不足以供应市场,底子薄,但是又有刚需,因此程夫人大胆使用了私券,就是期货提货单模式,先收一大笔定金,然后采买原材料用于生产。
私券又由程家的新型印刷技术加水印防伪,因此仿造的可能基本可以杜绝。
至于苏油的永春露,他只管制曲勾兑等工艺流程改进,生产和销售都由程家负责,走的代理制,可因为利润太高了,收益相当吓人。
三十六万贯可以大致分成四份,两份他有三成,一份他有七成,真算起来,一个人就占了十二万贯之巨!
眉山衙门,收钱真是收到了手软,客商们都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空手而来,他们随船带来了各色各样的货物。
这些货物里边,三成用于客商间相互交换,五成成被眉山本地吸收,还有两成,被二林部这大老虎吃进。
于是,大宋钱荒的问题,就在眉山凸显出来了。
最后还是苏油找到程文应,由他向州府提出,江卿世家愿意献出雪盐工艺,改良陵井食盐质量,以此为交换,州府则以陵井去年一年的盐产量为基数,以今年的陵井官盐为保证金,发行眉山自己的第一种过渡性信用货币——仙井盐钞!
如此总算把第一波货币危机抗了过去,让客商们满意地完成了商品交换。等到尘埃落定后大家才发现,作为交换的终点,仙井盐钞,最后基本上全都落到了江卿世家手中。
这还没完,二林部吃进货物的短期贷款,也是由江卿世家提供的。
苏程史石,四家家主你看我我看你,这戏法怎么变出来的?
程文应抚摸着胡须:“这下盐井的事情不上心也不成了,四家全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是自家的利润啊……”
史洞修也心有余悸:“明天大家一起去陵井,我跟老史与井监商议盐钞的事宜,明润和老石抓紧时间找井!这次大市,一下子就把四家底子露出来了,还是薄!要不是老程走通州府,各家收益,起码得缩水一半。眉山蚕市,肯定拖延日久,好事也得变坏事儿!”
石宽说道:“别别,我和四弟这就要去二林部,看看他们的铜矿,不然这心里实在不落底,明日叫石通陪明润走这一遭吧。” hf();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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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灵光
……
待几家商议完毕,程文应回到书坊,程夫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程文应坐下喝了杯茶:“哎呀女儿这几天把我忙的,现在总算把事情说妥,今年江卿世家同心合力,再接再厉。这不是盐商,也被逼成盐商了。女儿猜猜今番我们几家收益一共多少?”
程夫人不接这茬:“父亲,你实话实说,游说州府发行盐钞,到底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还将面值放小到五十文,补上零钱不足的缺陷,这集市一下子就活了。后续还将陵井和江卿世家牢牢绑到了一起,接着大家盐务上的合作就顺利成章。如此因势利导,一举多得,一环套一环的好计,女儿不信会是您的手笔!”
程文应恼羞成怒:“怎么就不能是我的手笔?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许你苏家一窝窝出人才,老夫就不能那啥……啊,灵光乍现一回?!”
程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了程文应,施施然起身说道:“那接下来的章程,就麻烦爹爹,与你那灵光妥善商议吧,可千万别乍现一回,然后半路放手不管。这番运作既然开了头,其后续便是千头万绪,不是你这连算盘都不会打的老人家琢磨得通透的。”
说完向对门纱縠行走去,临出门又回头,玩味地笑道:“莫非是那灵光答应帮你解决问题,前提是你必须为他保密?不然显得他太妖孽了不是?”
程文应刚入口的茶水又一口喷了出来:“你……你你……咳咳咳咳……”
你也算是妖孽之一!
……
苏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冬天都过完了,不会才长冻疮吧?”
阿囤弥笑道:“你不在乎这次蚕市挣了多少,偏偏关心冻疮?”
苏油说道:“赶紧回去做买卖还账吧,这趟欠得有些多了……”
阿囤弥看着苏油,正正经经地裣衽一礼:“阿囤弥多谢弟弟,此番二林部收益太过丰厚,今后弟弟但有所命,二林部必当奉从。”
苏油赶紧扶住便宜姐姐:“不必如此,姐姐,这本就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阿囤弥对苏油认真地说道:“不为生意,为的是弟弟毫无歧视之心,替我们努力奔走。自二林部成为羁縻州以来,你是第一个如此待我们的宋人。”
苏油叹气:“其实知州所言没错,眉山除了兴业,还要兴教,你们也当如此。比如你们筹措的纳贡,就是压根没有摸准朝廷的想法,大宋的脉门。姐姐,听小弟的话,再等等吧。”
阿囤弥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苏油笑道:“你们纳贡,真是心向大宋吗?还是为了纳贡换得的那点收益?”
“我大宋聪明人无数,你当朝廷上衮衮诸公,圣明天子不知道?侬智高四次请求内附,为什么朝廷一直不纳?不说其父叛出中国的罪过,难道他真是心慕中华?还不是为了那几分好处,还不是为了携大宋以自重,冀免于安南欺压?”
“一旦不允,便起兵侵我州郡,横暴人民,裂土分疆,自建国号。这样狼子野心之人,之前的曲礼卑辞,能是真心?大宋纳之,能无后患?”
“姐姐,你二林部要利,现在已经有了利,还有纳贡的必要吗?如果你们能够沟通大理与大宋,成为带动大宋西南繁盛的关键力量,这样的贡献,大宋能视而不见?不比虚声纳贡强上百倍?”
“要想在大宋拥有地位,首先要成为大宋需要的人,姐姐,这才是正理。”
“如河西折氏,本鲜卑拓跋之后,朝廷一样赖以为屏藩,许独据府州,控扼西北。”
“如燕代杨家,杨业本前汉降臣,然执干戈而卫社稷。尽力死敌,立节迈伦。故身虽没,朝廷一样特举徽典,以旌遗忠,太宗亲赞,子孙恩荫。”
“再如延州种氏,本大儒种放之后,转为将职后,子弟血洒沙场,鞠躬尽瘁,朝廷赖之,如今亦成方镇之势。”
“是以人不分内外,时不问先后,只问有无向中国之心。”
“二林部现在有了大宋需要的货物,这便有了坚实的基础。姐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王命,讨叛逆。崇典章,兴教化。通有无,开纤陌。启民智,绝淫祀。有了中国之心,何愁不能成中国之人?”
“别的不说,侬智高现在播乱东南,如大将军有心,多派近从入大理转至东南为间,为大宋摸清消息,掌握动向。甚或别遣死士,侍奉侬贼。待天灭此僚之时,暴起而击之。如侥幸功成,携其人头返国,献于京师。如此施为,这不强似纳猴皮熊张百倍?朝廷之于大将军,又何吝高官厚禄?”
阿囤弥点了点头:“弟弟与范先生又有不同,姐姐一定将这番话带给我父亲。”
苏油笑道:“刚刚说的那些,要考虑到部族的情况,能行则行,不能行就另待机缘。总之不要强求,以免惹来反弹。先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日子好了,说话大家才会听。”
阿囤弥也笑了:“就跟土地庙的孩子除了小妹都比你大,可他们都听你的是吧?姐姐明白了。”
……
仙井,盐钞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很美,不过不是正式名称,真正成为仙井监,那是南宋的事情了。
几眼大口井,现在产量也不是太丰厚。
这地方在眉山南边七八十里,盐户挖了几个出卤的大坑,搭上大棚防止雨水流入冲淡,然后两人用刷上树脂的箩筐,两边系上长绳,从井里往外荡水。
之后便是澄清,熬煮,最后便可得到粗盐了。
一大早,工头李老汉从破草棚里边钻了出来:“都起都起了!狗窝收拾收拾,该遮掩的遮掩,今日井监要来,都精神着点,几把应付走完事儿!”
井监就是几眼大口井的最高管理者,不过他不可能呆在这里陪泥腿子们受罪,一向都躲在仁寿盐监治所享清闲。
监这个东西,到底算不算宋代行政区划单位值得商榷,大监管理人户逾千,完全是一个大县规模,监丞得将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管理起来。小监嘛,大小猫两三只,只管从周边苦哈哈手里收货,作为一个收购站理解更合适。
很快,山道泥径上蜿蜒来了一支人马,其中还有一匹神骏的小黄马,上边骑着一个小孩。
此行正是程文应一行,井监带头,与程文应走在前边:“寺丞,前方就是陵井了。”
程文应打量着远处低矮的草棚,皱眉道:“这是工棚还是住处?”
寺丞笑道:“既是工棚,又是住处,泥腿子们在地上挖个浅坑,搭上棚子便能睡,他们不讲究的。”
程文应问道:“工钱几何啊?”
寺丞说道:“工钱给得可以了,每日二百文,眉山城的挑夫也就这价了。井上还给包两顿饭食。”
程文应瞥了一路看得津津有味的苏油一眼,又给这小子言中,那饭食质量可以想象,这样的待遇,盐工能出力才见鬼了。
苏油一点都不意外,改制前的中小国企,一般都是这幅德行,他在各企业厂史资料里边见得多了。 hf();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李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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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李老汉
待众人到得工场,李老汉领着二三十位盐工迎上前来,陪着笑脸道:“老汉听闻大监和各位贵人要来,早早就准备了一副五花猪肚皮,各位巡视完毕,务必给老汉一个面子留饭。”
井监下马:“老李你就别卖穷了,再怎么卖,这井课也逃不掉。”
李老汉卑微地道:“是是,不知今年课务额数?”
井监说道:“这几位是眉山来的贵人,今年的课务,都被他们包下了,三万贯井钞已经发了出去,都在江卿们手上,今日前来就是看你们如何安排。”
李老汉大惊失色,普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颤声道:“贵人饶命啊……这比去年又加三成,小人无论如何完不成啊……”
程文应见这些人衣着褴褛,再听闻井课比去年加了三成,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会这样?”
苏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程文应这才反应过来:“哦,老哥你请起,这里都是淯井那边过来的?”
李老汉老泪纵横,连连叩头:“贵人开恩啊,小老儿原是淯井井户,后来大井渐渐干涸,朝廷课务不减,豪强欺压转嫁,盐户破家灭门都支应不上,只能逃散。”
“然而小人只有淘盐一技傍身,因此只能辗转流落此间,淘盐赖以活命。如今又要重演淯井故事,老汉诸人,这是要被朝廷逼死啊……”
程文应就不由得有些心软,听苏油在旁边咳嗽一声,才赶紧板起脸来:“老哥,你所说的,我相信是实情,但是我们既然来了,总不会叫你活不下去。只有一事,近日眉州为发行盐钞,盘点盐务,却发现一桩公案。”
李老汉大惊,周围盐工也尽皆变色。
程文应一字一顿地说道:“眉山陵井产量,与眉山实际用盐量有差!眉山盐中,有大量私盐存在,老哥,你可有话说?!”
一名盐工拔出腰间短刀:“爹!”
“嗖!”一支短箭出现在那盐工脚前,牢牢钉在地上。
弩箭!这盐工太熟悉了,一路逃亡,不少同伴就是死在官府军兵的搜剿之下。
周围高地上,出现了零星的黑衣人,手持短弩,杀气腾腾。
李老汉赶紧制止众人,拱手道:“这私盐乃朝廷严禁,老汉不敢越雷池半步,贵人尽可盘查。”
程文应说道:“起来吧,朝廷制度眼看就要更改,许民自采,老哥,你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李老汉狐疑道:“贵人所说可是真的?”
程文应点头道:“是真的,但是每一眼井,朝廷要收取五千贯扑费,你们有这资金吗?”
李老汉摇了摇头,惨然道:“这世道,总没有穷人的活路……”
程文应说道:“我不是衙门的人,眉山私盐盛行,其实与我无关,我就说这陵井周围,如果有盐井被我们发现,是不是你们开的?”
那名年轻盐工想要说话,李老汉赶紧制止:“定是其他逃亡盐户所为,与……与我等无干。”
程文应继续问道:“既然如此,要是我们也看上了那处地方,交五千贯与官府,这样那口无主之井,我等是否占得?”
李老汉颓然道:“那……那是自然,前提是你们有那本事找得出来。”
程文应终于笑了:“老哥,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我们只是承接了陵井的盐钞,不得不来关注一下。现在你告诉我们盐井的位置,我们自然会给你好处,一个供奉的职位,老夫还是承担得起的,一月十贯供奉钱,如何?”
李老汉犹豫了半晌:“没有,我们没有私采井盐。”
程文应说道:“要是我们偿了你与诸位盐工在淯井所欠的盐课,再让州府移文那边,将各位户籍转来眉州安置,去年私盐的事情,官府既往不咎。如此你们便成为眉州正经出身的盐户,不再是负逋私逃的野人,这样可以了吗?”
李老汉转身看了看身后,一双布满老茧和划伤的手握了几次又松开:“官人心善,不过,我们的确没有私采井盐。”
程文应不由得大怒:“你……”
苏油赶紧拉拉他衣角,程文应只得叹了一口气:“老哥啊老哥,要是盐井真被我们找出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李老汉不敢看程文应的双眼,低着脑袋摇头:“没有……我们没有……”
程文应说道:“那就麻烦李老哥与我们一同上马,我们去周围看看吧。”
那盐工汉子又要暴起,被李老汉阻止:“阿大,我就陪老爷们去走上一遭,你约束好他们。老爷们不亲走一遍,总不能放心的。”
于是众人重新上马,这次换成了小黄马带头。
李老汉上了一头骡,在后边跟着,越走越是心惊。
后世云贵川,有一种乡下职业,名为“跑山匠”,苏油当年为了筹措学费,假期里边没少跟着他们进山挖药狩猎,因此山野间寻踪觅迹的本事,也是有的。
一路朝西南行了十五里,苏油看了一眼周边山势:“李老丈,还不说吗?”
李老汉都快吓晕了,脸色青白,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念叨啥。
苏油叹了口气:“姻伯,以我们的开采之法,在此地随意凿下去,都能得到盐卤,不过为了让老丈心服……且随我来!”
一路来到一处山谷,苏油用鞭稍一指:“就在那里!”
山谷中隐藏着一处小工棚,周围有柴棚灶垒陶锅,一看就是一处私采的盐井。
史洞修不由得大喜:“当真神了!明润你是如何知晓的?”
装逼的时候到了,苏油一指周围山势:“世伯你看,周围五条山脉,都朝此处集中,此乃五龙取水之势。”
程文应却高兴不起来:“李老哥,却是如何?还要执迷不悟?”
李老汉现在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仿佛去了半条命一般。
苏油叹气,拨转马头:“这里只是小井,大家随我来吧。”
李老汉突然大睁双目,如同看见妖怪一般看着苏油。
苏油却不怕:“老丈,五龙所争,乃是龙珠,接下来,我便找出龙珠所在,要是那里已经开有私井,对找井人的本事,小子打心眼里敬佩。”
再次沿着山脉走势向南五里,果然又发现了一口井。
这口井比刚才那口大了很多,井壁上插着许多竹管,可以直接将卤水接进罐子。
苏油对李老汉说道:“老丈,还要继续吗?”
李老汉面如死灰,从骡子上战战巍巍爬了下来,伏身在地:“公子神技,老汉唯有叹服。老汉勘测山脉,寻找矿头,这两口井,足足花了三年时间。”
苏油羞得满脸通红,后世井研诸多盐井,他就只记得这两处。
第一眼因奇特的山势而得名,就叫五龙井。
还有一眼,是井研最好的一口,据说就是五龙所争的龙珠位置所在,找到五龙井位置,再找到它就简单了。
这眼井开开出后,卤水汩汩喷涌不断,产量极高,被盐户们亲切地唤做“大洪”。
回过神来,就听李老汉继续言道:“……公子信步而至,随手指点,竟无一分谬误,老儿何敢再冥顽不化。然而逃亡盐户之惨,恐怕贵人们没有见过。”
也没管江卿们你看我我看你,李老汉垂头丧气地在前边带路:“诸位贵人,且随小老儿一观……” hf();
第一百三十章 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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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惨相
众人跟着李老汉往回走,来到五龙井和大洪井中间一个小山谷,转过山口,面前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背风的山坡上,挖出了一个个土坑,勉强得到一小块平地,上边铺着干柴杂草,顶上搭出一个小棚,便是一处住处。
不少衣衫褴褛的妇人老者,形如骷髅,还有孩童,神色痴呆,脸上手上净是污秽,直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有些身边的瓦罐里,还不知道煮着什么野菜杂粮,气味难闻至极。
程文应面色惨然:“我以为我眉山物产丰饶,不意还有此般惨况,这……这……这比土地庙都还不如!”
苏油低声道:“他们是逃户,躲避官府到此,连乞讨都得藏着掖着,不敢靠近城镇。”
史洞修不忍心再看下去,拨转马头:“我去外边等你们……二十七娘要是见到这般景象,怕不得嚎啕大哭。”
李老汉说道:“各位贵人,这就是我们偷采私盐的原因所在……那些盐,只能一点点偷偷的熬,产量本就不多,私盐贩子们又压得狠,近半年来眉山雪盐行市,私盐的销路就越发逼促,要养活三十多家逃户老小,也就越发的艰难……今年课税再加三成,制度下来的那一天,这里一百多人,就已经是死人了啊……”
言罢不再说话,跪下砰砰叩头。
程文应赶紧下马,也不顾李老汉身上肮脏,将他扶起来说道:“老哥,既然我们来了,就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发生下去不管,我们且回陵井上,从长计议。”
苏油转头对石通说道:“大石头,先去眉山城,拉两车粮食过来,再告诉可龙里,井位已经找到,装备可以出发了。”
石通应道:“是!”转身拨马,狂奔而去。
井监脸色苍白:“程老,小人,小人实有失察之罪。”
程文应的士大夫脾气上来了:“你就当不知道此事比较好,眉州考级才得了个上上!这般惨相,简直就是给我眉州抹黑!老夫忝为江卿乡绅,定要行文川峡四路转运司,控诉淯井监贪索虐民之罪!”
苏油赶紧阻止道:“姻伯此事未可,如此做法,对逃亡盐户有害而无利,不如以此相胁,再花点钱,让淯井监将这些盐户户籍转来眉州,先解决盐户们的后顾之忧,免去逃犯身份。”
程文应怒道:“小油!不知道君子之道?!你是要与污官酷吏妥协吗?!”
苏油再次拱手,真诚地道:“姻伯,身为眉州乡绅,行文控诉益州官员,你觉得会有用吗?两位堂哥,同在官场,对他们会不会有不利影响?还有泄自己一时之义愤,与拯三十多户人家于水火,君子当执何端?”
程文应一时语塞,怒气益盛,狠狠一抽马鞭,朝陵井奔去。
身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赶紧跟了上去。
待到下马,程文应气已经消了大半,对苏油说道:“这次算你有理,是老夫失了计较,就照你所说办理吧。”
李老汉就觉得两腿发软,再也站立不住,身不由主跪了下来,嚎啕大哭:“老汉替三十三家逃亡盐户,叩谢大官人再生之德!”
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工头出去一趟,回来就对这些外来人感恩戴德了?
程文应第一次相扶是出于心神激荡,现在却有些下不了手了,只对苏油使个眼色。
苏油上前将李老汉扶起:“老丈赶紧起来,诸事待议,我们去大棚说话。”
扶着李老汉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五花肉先切成拇指大小肉块,用清水泡上……”
然后脑袋上就挨了程文应一下:“没轻没重的家伙!这时候还想着吃!”
众人在大棚里坐下,程文应对李老汉问道:“淯井监,真的干涸了?”
李老汉现在是有问必答:“还没有完全干,不过产量已经逐年递减,盐户的岁课无法完成,对我们来说,和完全干涸没有两样了……”
程文应取出一套图纸:“你是老盐工了,看看此法可否施行?”
这个只是工艺的简化版本,而且其中的工具,成本,不是一般盐户能够承担的,程文应也不怕李老汉看。
李老汉看过,转头对自家儿子说道:“大栓,将我那包袱取来。”
那精悍的中年汉子不由急道:“爹!”
李老汉一瞪眼:“取来!就那点东西,在高人面前就是笑话!”
没一会,李大栓取来一个蓝布包,可能是整个陵井监最干净的一样东西。
李老汉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边是一叠发黄的草纸:“大官人你看。”
程文应拿起一张看了,上面字迹粗鄙,还绘有草图,再拿过苏油写的,两相对比,不由得暗自点头。
李老汉对程文应拱手道:“大官人,不知你给我这个方案,是何方高人所制?”
程文应就看了眼苏油,将草纸推到他身前。
李老汉赶紧拱手:“小官人是盐官世家?这点井之技堪称登峰造极,还请小官人指教。”
苏油还在琢磨那条猪肉,闻言方才回过神来:“啊……啊!我那点井之术其实就是瞎蒙的……”
除了李老汉的眼神还是仰慕,周围众人都是一脸的鄙夷,装逼装过头,大家都很难堪的好不好?!
苏油看着草纸点点头:“这纸上的工艺,都是老丈你所思得来?”
李老汉说道:“不敢在小官人面前卖弄,这是我家三代人想出的法子,本待资金充足,朝廷许可,便自家开上一口,哪里知道,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一代不如一代……”
程文应说道:“你大可以将此法献于官府豪强……”
转念一想李老汉就是被这两者逼得家破人亡,真要被知道有这法子,恐怕东西抢走,人被灭口的可能性更大。赶紧摆手道:“当我没说。”
李老汉说道:“本以为此乃我家秘法,原来世间早有高人,尤其这最后泼炉印灶加淋卤之术,简直堪称绝妙,大大节省了火工。”
苏油说道:“其实不稀奇,这是巴人的古法,那边盐卤是山泉,很淡,不如此无法得盐。”
李老汉叹息道:“还是读书好啊,是老汉孤陋寡闻了。”
程文应说道:“如今两相印证,你们两位的开井之法,竟然颇为相似,这看来是可行了。就是不知道这井开多深能够出卤?”
“六十丈!”“两百米!”
苏油不禁对李老汉大为叹服,自己那是后世有数据照搬,这老头可是凭眼力估出来的。
李老汉对三万贯课务还是颇为担心,川盐七十铁钱一斤盐,这也是四十万斤盐的产量!
苏油倒是不太担心这个,一天八十贯很多吗?他知道后世几口深井,一天利润高达六百两银子!
不过他对这种苛逼盐课的做法极本身就极不赞同,朝廷只管税收就好了,盐井交给商人们自负盈亏,逐利增产本就是他们的天性!
程文应说道:“要不老李你从监上出来,咱们不伺候了!来我们井上干!老夫还是那句话,供奉职位,一月十贯!”
井监脸都吓白了:“程老,您老就绕过我吧,万万使不得啊……”
苏油也道:“姻伯,此事的确使不得,今年官场变动,陵井能否关扑,还得等新知州到了才能商议。”
“我们自有技术,本就不贪这口井,但是夺官井盐户,这就是作对了。还不如等到我们的井打好,产量与官井的差别体现出来,形势逼迫官府与我们进一步加深合作,关扑之议才有可能。等到关扑到陵井,李老丈他们自然就会成为我们的盐户。在此之前,加一个雪盐提炼工艺,提高陵井盐价,助盐户完成课务就好。”
说完转身对李老汉说道:“老丈,我们此次前来,还有教导你们提炼雪盐的任务在身,这是与州府商议好的,这三成溢价,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解决,因此老丈不必担心。”
李老汉讶异道:“雪盐也是小公子的家传?” hf();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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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重逢
苏油年岁太小,李老汉只认为是家传,不认为是他的发明。
苏油也懒得申辩,只笑道:“其实此法不难,剩下的细务,你与姻伯井监再行商议,开源不成,那就先节流,我去看看猪五花去……”
没管井监和李老汉匪夷所思的目光,施施然走出棚子,就听程文应的声音在后边说道:“是极,老李你估下盐卤产量,贤侄那什么印灶之法,能不能使上,需要多少工料,能省多少柴碳……”
苏油来到厨棚,李大栓见他过来,倒有些局促:“小人之前冲撞,小公子海涵则个。”
苏油笑道:“大叔刚猛非常啊,与我所识一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大栓赧笑道:“小人苦命一条,怎敢与公子所识的名流相比。”
苏油看着旁边的肥肉,饶有兴趣的说道:“他也不是什么名流,一会你应该就能看到。啧啧,这猪五花难得的肥啊,要不我们吃红烧肉吧。”
李大栓搓着手:“这是我爹故意准备的贱肉,本意是想赶贵人们早点走来着,刚刚已经按小公子的意思切好泡上了,就是您说这红烧肉,小人不会做。”
苏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没事儿,我教你好了。等等我去取调料。”
现在苏油只要出门,调料都是随身带,就是防着要在外边吃饭。
程文应却不阻止,用他的话说这就是士大夫的雅癖,而且这样的士大夫一般特立异行,名声容易传扬,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更加深刻。
比如竹林七贤个个怪得出名,还有诸如李白爱酒,王羲之爱鹅,王粲爱听驴叫,张若虚喜欢躲被窝里边写文章……
嗯,比起他们来,我们小油算好的……
而且苏油每麻烦别人一次,就是一次传授美食的过程,别人高兴还高兴不过来,一般也不与他计较。
黄雏身上一边有一个小箱子,里边放的全是这些东西。
没一会苏油回来了,当当当三个瓶子放在灶台上,还有一个布袋:“生抽,老抽,料酒,冰糖!姜葱切好没?八角有没有?”
当然没有,然后苏油又屁颠屁颠地跑黄雏那里去取八角。
锅内烧开水,放入肉块氽烫,捞起洗净备用。
然后苏油让李大栓清锅,下油,李大栓不干了:“不少肥肉呢,就不放油了吧?”
苏油不依:“放放放,浓油赤酱才香!”
李大栓将心一横,一大勺油舀下去:“不过了!”
接下来就是正常流程,小火炒糖色。加入大葱,姜片,八角炒出香味,小火煸炒五花肉上色。
加入清水,盐,生抽,老抽,料酒。
苏油还在指点:“闻到酒香味没?这味儿散开之前别盖盖子,让料酒带走猪肉的腥膻,之后才好吃,闷锅里边就坏了!好了加盖!”
李大栓抽着鼻子:“酒味不知道,这肉味可真是要了命了!”
一大一小渐渐混得熟悉了,李大栓才小心问道:“公子,山上那些人,不是官军吧?”
苏油挠了挠头:“这个还真不好定义,应该算蕃军吧?不过你放心不是州府兵,只是保护我们,不是抓人的。”
李大栓连连点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比普通州府兵凶悍太多了……”
苏油问道:“大叔你一身腱子肉倒是结实。”
李大栓说道:“小人惯会打猎,此处有盐泉,猎物喜欢过来,偶尔得一顿牙祭。”
苏油兴趣顿时来了:“有野猪没?”
李大栓摇头:“有,可不敢招惹,不过麂子岩羊也不少。”
苏油点头:“麂子最傻,原路来原路回,只要看清它的来路,去半道下套子,十拿九稳。”
李大栓眼神一亮:“公子也是行家啊!我就是用的此法!”
熬得半个时辰,苏油说道:“去把萝卜切了,记得去皮,你们接触油水少,净肉怕你们吃了闹肚子。”
李大栓又纠结了:“去皮?太浪费了不?”
苏油道:“浪费不了,萝卜皮和萝卜缨,我给你们弄一道泡菜。”
盐场的盐多的是,做点小泡菜自然不在话下。
两人正在交流猎经,山谷外来了一支车队。
一共四辆,除了粮食,还有挖井的铁锉,木件,锯盘,大坛子之类。
同行的还有几家庄子上招来的劳力,也是二三十人,还有一个土地庙小组。
石通下马:“史大,领人搬东西,拴住,和弟弟们领人将锯床组起来,绳子别叫人弄乱了,明日可就要开工!”
李大栓手里的勺子一下就掉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外头:“栓,拴住?哪儿呢?拴住!李拴住是你吗?我儿是你吗……”
一个壮实的半大小子扭过头来,李大栓这下看清了,连滚带爬奔出厨棚:“拴住!真的是你……老天爷你狗日总算开了一回眼……啊啊啊啊……”
李拴住都傻了:“爹!你怎么在这里?”
李大栓一把将拴住揽入怀中抱得死死的,嘴里喃喃自语:“我儿没死……我儿没死……”
突然又将李拴住松开,推开一点端详,然后又猛然抱住:“活得好好的,珍娘你看到了吗?我们儿子活得好好的啊……”
说完不由得嚎啕起来。
“拴住在哪儿呢?”李老汉也从大棚里奔了出来:“我的天神爷啊……”
李拴住被苏油提点过,要在弟弟妹妹们面前做榜样,一向沉稳,什么都咬着牙扛,如今终于变回成了一个小孩一般大哭:“爹,阿爷,我好想你们啊……你们三年前为什么要丢下我啊……”
李老汉手抚着李拴住的头顶,老泪纵横:“拴住别怪阿爷和爹娘,当年是真没活路了,丢你在眉山,是不想让你和我们一起死啊……”
李拴住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爹,我娘呢?”
李大栓一脸的眼泪鼻涕:“你娘,你娘没熬过上个冬天……”
李拴住身子一下就软了,任由李大栓将他抱住,对天惨呼:“娘啊——”
程文应,史洞修都不由得抹泪,苏油见小组其它几个小子有些吓着了,招呼他们过来:“他们是拴住哥的爹爹和阿爷,他们这是重逢,高兴的,别怕。”
一个孩子看着这一幕:“小少爷,我们能遇到自己的爹娘吗?”
这个问题苏油实在是难以回答,只好抹了泪说道:“不管能不能遇到,我们都要好好活,活好了,才有重逢的机会。他们将你们安置在眉山,就跟拴住哥的爹娘和阿爷一样,是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们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还要活得精彩,这才是他们的愿望。”
几番遭难,终于重逢,这一家的际遇,在艰难的世道中,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三人抱着哭成一团,各自叙述别来的经历,众人在周围静静地听着,越发心酸。
程文应心情非常郁结:“简直是作孽哟……没有天灾,却出现流民,这就是人祸!”
史洞修叹气道:“老程,慎言啊,夔州路官户流散,怕也是苛逼的结果,接下来我们要招收人手,能救一家,算是一家吧……”
李老汉拉着李大栓和李拴住,来到苏油身前噗通跪下:“老汉和犬子,有眼不识恩人当面,拴住今后便为少爷执鞭随镫,报答厚恩。”
苏油赶紧将几人扶起来:“李老丈不能如此,拴住哥沉稳耐心,踏实任事,土地庙众多哥哥姐姐,一向得他照顾。”
“我敬他的性子,一直以兄长相称,今后你们便是我们的长辈,当不得此礼的。”
说完自己抹了一把脸:“今日重逢大喜,可惜无酒,不过有道好菜,我们好好吃一顿!小组的人跟我来,做饭!”
这个娃子们是熟手了,将碗筷放入锅中煮起来消毒,烧锅做饭,然后从自家车上搬下来大铁锅,烧了一大锅白菜煎蛋汤,苏油又丢了一大包榨菜丝进去,然后叫娃子们开始炒菜,很快便做好了。 hf();
第一百三十二章 苛政酷毒,犹胜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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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苛政酷毒,犹胜猛虎
苏油做的吃食,江卿众人是一万个放心的,这娃比自己讲究太多了,他都能吃,自己就没问题。
不过井监有些信不过苏油的人品,找个借口先溜了。
一人一大碗米饭,上边两块红烧肉,几块红烧萝卜,每桌一盆小泡菜,一盆白菜汤,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香肠炒青蒜。
李老汉夹着香肠往李拴住碗里放:“娃子吃,这个香。”
李拴住说道:“阿爷你自己吃,这个叫香肠,小少爷带着我们自己做的,我们常吃。”
井监不在,大家就可以敞开了说话。苏油说道:“拴住哥,接下来让弟弟们先改竹料,木材,按二林部给我们造竹屋的法子,将房子修起来,山谷里边还有几十户人家呢。”
然后对李老汉道:“老丈,很快我们会运来木料,拴住哥会看图纸,让他给你讲解如何搭建打井机械,我们争取先将两处深井打出来。”
“李大叔,你带人改造陵井盐灶,我们这就将雪盐制造之术传与你们。”
“姻伯,世伯,这里的后勤,就多麻烦你们了。”
众人竟然对一个小孩子指派工作毫无异议,理所当然地答应:“知道了。”
苏油这才对程文应说道:“姻伯,现在两口井,四五十人的工作,还算好办。如果以后还要开井,招收流散之人的话,一定要身家清白。如李老丈这种,一定要通过州府登记造册,有欠负课税的,先替他们清偿,再转移户籍,相信他州得了利,还减轻了负担,也消了缉捕的辛劳,是能够谈得拢的。”
程文应琢磨道:“就怕他州人口减少,州府会担心影响考绩。”
史洞修骂道:“他们还要考绩?你以为我们补交的课税他们会上交朝廷?想多了老程!”
苏油说道:“我们不管他们拿到钱财如何使用,我们只要自己干净清白,朝廷抓不到把柄。这些欠课,世家也不要大包大揽,可以由招来的人手分期慢慢偿还,不过不收利息而已。”
李老汉立即说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我们愿意!只要在小公子手下,我们愿意慢慢清偿各位善人代缴的欠课。”
程文应还有些疑问:“小油,老李,你们对这深井就如此有把握?”
苏油和李老汉对视一眼,李老汉说道:“老汉就班门弄斧了,淯井自汉时就已经开采,时过千年才告枯竭。我们用深井之法,每开出一口,就类似得到一口新井。且水势就下,井越深,得到的盐泉存量越丰。”
苏油说道:“以前没有这项技术,是因为深井的沿途会打到淡水层,一旦淡水封堵不住,流入卤泉,这眼井就废了,对了老丈你准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李老汉对苏油一点不隐瞒:“我想的是用卓筒,就是长竹筒打通,两端开出接槽,筒筒相扣接入井中,隔绝周围淡水。待得到达卤层,再用小锉在竹筒中凿得小井,如此卤水和淡水便隔绝开了。”
苏油问道:“那这竹筒间的缝隙如何密封呢?”
李老汉说道:“只需要细麻缠实接口,麻遇水膨胀,会更加紧密,加上周围泥浆,便可起到密封之效。”
这与历史上即将诞生的卓筒井完全一致,苏油点头:“老丈当真是深思熟虑了。”
李老汉问道:“未敢请教,小少爷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苏油笑道:“拴住哥,告诉你阿爷。”
李拴住说道:“少爷发明了水玻璃,水玻璃用矾盐调和,转瞬即可硬若金石,我们的卓筒,先用矾浆粘连,外边用麻线扎紧加固,对了阿爷,我们绳子的麻料浸泡过水玻璃溶液的,还是三股编成,扎实得很,一会我带你去看。”
李老汉眼里又泛起了泪花,伸手抚摸着李拴住的头顶:“我们家拴住,跟着小少爷,算是大长进了啊……”
苏油说道:“那也是拴住哥好学肯干,进步快,他的本事可不止这点,明日你便知晓。”
说完对李拴住说道:“拴住哥,阿爷寻找盐井的本事,那可是一绝,你一定要跟着他好好学到手,以后你们一家的任务,就是尽量多的在这周围找出盐井来。淯盐枯竭,关系巨大,盐户逃散只是开始,甚至可能导致青盐大举入境,影响朝廷西北布局。”
程文应这才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得心中大震,再一转念,要是小油真是处心积虑插手盐务,目的真是为了对抗夏境的青盐走私活动的话……
妈蛋这算不算过着小书童的命,操着大宰相的心?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世家插手盐务,本是老夫求他想办法解决蚕市钱荒的结果,这都隔了几层了?他应该不会考虑得如此深远的……
倒是李老汉赶紧拱手:“当不起小少爷称赞,小少爷寻井的本事,那才真是一绝,一天可顶老汉苦寻三年!”
苏油笑了:“老丈我跟你说实话吧,找井其实我是一窍不通。”
李老汉讶异道:“怎么会,今天上午我亲眼所见,小少爷指出五龙争水,那是一找一个准啊!”
苏油笑道:“其实我那是瞎编骗你的,大叔最清楚,就我们做饭时聊的那些……”
李大栓恍然大悟:“啊,小少爷用的是寻踪觅迹之术!那两处人来人往,就算再怎么小心遮掩,也逃不过猎户的眼睛!”
众人这才恍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都夸苏油聪明。
程文应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好吧六岁孩子会寻踪其实也算是妖孽,不过这娃小时候淘鸟逮兔的淘气事没少干,总算是说得过去。
想着想着突然来气,一把拍到苏油头上:“害得老夫惊疑了半晌,真以为是什么五龙取水,当你袁天罡转世!却原来是在乡下抓兔子的路数!”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李老汉还直为苏油说好话:“那五座山脉走势,当真如同五条龙呢,老汉也被唬了一大跳!不过这名字又大气又吉祥,各位官人,要不那眼井,我们就叫五龙井?”
程文应对苏油说道:“五龙井就五龙井吧,不过你小子明天就给我回可龙里,非得召唤,不得出村一步!眼看就要开蒙了,老老实实读书,收收性子!看这一天天把你能的!”
……
吃过饭,苏油等人便要告辞了,剩下事务,自有石通史大诸人料理。
李老汉等人一路千恩万谢地送到谷口,程文应等人走出老远回头,李老汉诸人还在坡上观望。
程文应掉头长叹:“苛政酷毒,犹胜猛虎!”
苏油说道:“我不信官家宰执,忍见百姓流离。其实这事情完全可以避免,胥吏奸狡,豪强贪酷,官员颟顸,才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其实盐井一年出多少卤水,是可以统计出来的,只需……”
程文应都懒得听,一甩马鞭:“又是精细纯老调三重弹是吧?把人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苏油:“……”
你就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倒是史洞修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润,别以为读圣贤书出来的,就都是圣贤子弟,有些人只把圣人之言当作做官的跳板而已。刚刚那几个形容之词,角色相互换换,可能更加贴切。以后你真要出仕,肯定还要与那样的人共事,多长个心眼吧……”
程文应不耐烦地道:“哎哟老史赶紧走吧,你还嫌他心眼少了是不?” hf();
第一百三十三章 铜镜(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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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铜镜(求推荐票)
可龙里的田间地头,开起了一种蓝色的小花。
这是一种度荒本草,叫蔓菁,叶子和茎都能吃,吃不完的可制成醃菜。
不过不是荒年的时候,它就成牲畜青料和野花了。
当地乡亲叫它二月兰。
相传,诸葛亮当上了刘备的军师中郎將后,总监军粮和税赋。
一次出巡,见到一种菜,从老农口中得知此菜浑身是宝,是青黄不接时的当家口粮。
于是向老农问了产量及种法,下令士兵屯田时种上,一方面补充军粮,另一方面又可用作牲畜饲料,经济实惠,一举两得。
因此它又得了一个名称——诸葛菜。
后山梯田事实证明可行,沼泽里的淤泥厚厚敷上一层,灌入山泉,就是肥田。
沼泽被开成了土埂和水道,土埂之上,被苏油让人种上了菰草,今年要大出茭白。
有了制绳机和水玻璃,可龙里的麻线品位很高,村里各户人家的老人也闲不下来了,开始学着编织渔网。
开春之后,三哥五哥跑了周围乡镇,在一片讥笑声中用超级低的价格收得了三百头小母猪。
大小屠子忙到了飞起,劁猪手艺是突飞猛进。
各家鸡鸭开始出棚,土地庙那里每周来收一次禽蛋。
娃子们力小,苏小妹想了个办法,切凉拌鸡块的时候,先将刀子放到肉上,然后用木棒砸,因此这道菜被来往客商称呼为“棒棒鸡”,和翘脚牛肉,回锅肉一起,成为来往客商必点的三大肉菜。
乡亲们都在忙着修整田坎,田里施过牛圈猪栏里的粪肥后,便细细翻出一片地,用脚探出泥浆中的小泥块,一一捏成浆子,用竹片理平,这是秧床。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清早,在锻床有节奏的当当声中,一个童声朗朗地传来。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廩。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
“以家为乡,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
张麒带着几个弟弟在学着冲锻小铁珠子,嘴里还不闲着:“听小少爷念书,就是心里舒服。”
刘嗣将一桶钢珠倒入珠桶,叫一个弟弟开动磨珠机:“你专心点吧,压到手不是玩的。”
机器转动起来,珠子顺着等距螺旋线沟槽哗哗哗地从磨珠机中心滚落到另一个桶中,这就又被螺旋线上方的磨盘磨了一次。
一个孩子拿着千分尺抽样检查:“四哥,这次差不多了。”
刘嗣接过尺子检查了一番,说道:“嗯,接下来就是抛光,大家看好。”
将钢珠倒入一个滚筒之中,加上油,让滚筒转动起来,然后添了些极细的泥浆状磨料,很快雾蒙蒙的钢珠就变得光亮起来。
几次淘洗球磨,添加的磨料越发细腻,得到的钢珠越发明亮,最后竟然都能够照出人影来。
刘嗣将小钢珠交给每个娃子一个,娃子们看着珠子上的倒影,自己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猪头,都不由得相互取笑起来。
刘嗣在一个铁盘的浅凹处摆上车床车出的轴承内圈,又将一枚枚钢珠放入内圈的固定环内,一一摆布好,然后从炉中中取出一个暗红的外圈套上去,拿锤子轻敲几下,让外圈到位,接着将铁盘用长钩挑起来放入冷油槽当中。
上下几下,一个滚珠轴承便被制作了出来。
刘嗣用铁钳穿过内环张开卡住,轻轻一拨外圈,轴承立刻飞快地滚动起来。
刘嗣得意洋洋地说道:“轴承一次可以制作十来个,这次是演示,就做一个给大家瞧瞧。小少爷说的,摩擦力与物体间接触面积有关,滚珠能够将接触面积减到最小,因此摩擦力也就比滚子轴承小了很多,大家都明白了吧?”
一个小孩子说道:“还有热涨冷缩原理!外环能将珠子套死在内槽中,跟这个有关。”
刘嗣点头:“嗯,二十三你很聪明,但是确定钢材的收缩比例是个难题,开槽深度,外环温度确定,难点不是一处两处。从原理到实用,我们经过了无数次试验,才得到了这样的经验。”
“小少爷说了,理工成果,除了明白原理之外,还需要大量的试验数据做参考,因此不要以为学会理论知识,就能干啥都成哟!”
张麒说道:“那是,这回送往汴京的玫瑰红大瓶,陶煤组可是废了近千斤的瓷泥料,几百个胚子,五个瓷胎上釉整烧后还毁了四个,这就是小少爷说的那啥——知易行难!对不少爷?”
苏油合上《管子》,说道:“是,不过这成语出自尚书,但还有一层意思,说的是做人的道理——人都很容易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也知道这些毛病不对,但是就是不愿意去改。”
“因此便有君子克己之说,克制自己的私欲,对自己要求严格。战胜别人不算本事,战胜自己身上那些的坏毛病,那才是本事。”
张麒感觉小少爷在说他,扭头转移话题:“老四你那边弄完没?弄完过来搭把手!”
刘嗣摆着手,取出一面铜盘来:“没空理你,女孩子们闹着要镜子,现在磨料出来了,今天就给她们带回去!”
张麒就鄙视得不行:“花花肠子还挺多,成天就知道讨好小娘子。”
苏油在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七哥,你现在的工科狗属性越来越严重,再过几年,找不到媳妇别来哭鼻子。”
几个人说笑着开始处理镜面,苏油说道:“听说有一种宝镜,平时和一般镜子没什么区别,可是一旦反射太阳光,墙上的光影里就会出现文字花纹,我们今天就试试能不能成。”
刘嗣往羊毛轮上抹磨膏:“小少爷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不成的。”
将铜盘放在平面上,让羊毛轮转动起来,然后调节丝杠压到铜盘上,接着推动铜盘开始打磨。
铜盘上本来铸有一朵浅浅的莲花,换了几次不同目数的磨膏和羊毛轮之后,很快便被磨得几乎不见痕迹,铜盘也变得光洁,能当镜子用了。
用碱水洗净铜盘,几人又跑到阳光下边:“来,看看效果。”
八公正在屋檐下编箩筐,被铜镜晃到了眼睛,抬头骂道:“又在瞎折腾啥!”
娃子们赶紧嘻嘻哈哈将光线转了个方向,粉墙上出现了一道光斑,光斑下方,果然有一处模糊的莲花痕迹。
娃子们齐声欢呼:“也!成功了!”
苏油取过铜镜翻看:“不行不行,你们看这镜子上,还能看出点莲花痕迹来,再磨一点再磨一点,到时候在镜子后边再补上一朵莲花,让别人以为是从镜子背后透过去的,那才唬得到人!”
张麒嘿嘿奸笑:“小少爷心眼忒多了!不过我喜欢!”
于是三人再次兴致勃勃地开工。
又鼓捣了一阵子,三人再次看着墙上干干净净的光斑:“靠,磨过头了!”
刘嗣就抱怨:“都怨你们!看!这下变成大和尚脑袋了!”
张麒还还嘴:“大和尚脑袋有戒疤,这明明是小和尚脑袋。”
苏油手扶脑门:“那啥……失败据说是成功它娘亲,反正这东西还能当镜子用,四哥你就这样拿去糊弄姐姐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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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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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绿茶
三月三,螃蟹上高山。
今年没有倒春寒,乡亲们提心吊胆了一个月,直到秧苗壮实后才放下心来。
然后,可龙里就被笼罩在了一片葱绿里。
唯有祠堂前一片雪白,那是梨花烂漫。
调皮的娃子们晚上邀约打着火把照螃蟹,时常在水边听到大鱼拨水的哗啦哗啦声。
为了繁衍后代,它们现在连人的脚步声都不怕了,只在水草中尽情翻腾。
水中又开始出现了滚滚的乌云,那是巨量小鱼苗组成的壮观场景。
无需苏油发动小孩子们了,三哥五哥六哥自觉带着队伍舀水花,孩子们被无情地剥夺了玩水的乐趣。
三月水还凉!谁敢下水吓折腾,仔细屁股!尤其是带头的那个!
于是娃子们又把兴趣转移到了山上,山上鸟多了起来,野鸡最好了,还有兔子,黄麂。
石薇来信了,她和自己写给自己的信前后脚到的,信里没说谁先谁后,估计是输了。
玉局观还不错,里边的人穿的衣服都一样,整个地方都是香香的,还有几个玩剑的高手,不过玩金针的高手更多。
然后这里还有好多书,有的书里有图画,里边的大人还光着身子,身上好多小点点。
饭菜不太好,不过自己带着妈子,有小油哥哥的调料和菜谱,他们准备单独开小灶。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小天师哥哥,白胡子老公公师父,还有她自己。
这建议是小天师哥哥提出来的,他还怂恿自己跟小油哥哥多要点酱油,但是小油哥哥你说过吃太咸了不好,我就拒绝了。
苏油笑了,可以想象神棍兄长被拒绝时的郁闷。
接着看,信里还说很想可龙里,连石家村都想了,想水沟里边的小鱼,山上的鸟儿,嗯,还有冬笋,田螺,鳝鱼,泥鳅……
这下轮到苏油郁闷了,想了这么多,连泥鳅都没放过,就是不想我。
嗯,这些都是我带着她玩的,想这些就是想我,这样理解没毛病吧?
还有几个习题本,空着好几道题,那是不会的,小油哥哥你给填上。
放下这封信,还有一封小天师的信函,信里说石薇直爽大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很得大家喜欢。
感谢苏油提供的石纸,铅笔,试纸,砝码,最重要的,是酸碱互证的思路和表达式。
他亲自尝过了稀盐酸,草木灰水,最后还将它们混合到一起,用试纸测量平衡之后小饮了一口,咸的!
苏油看着隐隐感觉头有点痛,要不要这么变态!这是要做科学怪人吗?!
赶紧批改作业,然后回信,首先给小天师。
你们观里那些黄色书籍,先别让薇儿看到,她还小,从认识药品物种开始就好。
化学试剂最好别用舌头来测量,好多东西有毒,有腐蚀性,吃了会出毛病的!
酱油那东西好说,这就准备,还有十瓶永春露,这回是特曲,你尝尝要是好的话,给小弟推销推销曲药。
然后给石薇写信,语气换成净是童真,然后跑几处他们常玩的地方,用铅笔画了几幅素描给石薇寄去。
……
大人们忙不过来,他们要在后山开地,在新修的田埂上种桑树,还要在梯田田埂下边那点土坡上凿出小坑点豆子。
精耕细作,见缝插针。
千人种地万人食,巴蜀大地给了人们无私的馈赠,人们也用最辛勤的方式将它们利用起来。
龙脑樟的种子香香的。去年冬日,苏油返乡后便组织娃子们在收集树叶的同时采集浆果。
紫黑色的浆果采回来,加水堆沤,使果肉软化腐烂,然后用清水洗净,薄摊于阴凉通风处晾干后,精选出饱满健壮的那些。
刚一开春,苏油便将种子交给三嫂,先用石灰水消毒,然后用温水浸种催芽,撒播到祠堂背后苗床当中,还细心地覆盖上稻草。
如今苗子已经长了出来,苏油又让三哥在老龙脑樟林子里开出一个苗圃,利用树冠遮阴,对树苗进行定植。
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工程,去年樟林的种子不下万粒,这一批樟苗,几经淘汰后,还有几千株。
八公验看过树苗几次,对苏油捣腾树木的本事已经再无怀疑了,美滋滋地在村里宣布,油娃说了,接下来树苗会进行几次移植,一年后出壮苗,三五年后成树,到时候大家有愿意种的都可以,油娃跟大家收树叶。
还有就是,今年的茶叶别瞎采,除了照去年的法子扦插之外,只采嫩叶,两叶一芽,像鸟嘴张开露一舌头那种,都交到祠堂,油娃要做茶。
苏油不是不喝茶,是不爱喝大宋茶,而且感觉宋茶这东西越高级越反动,完全不是他的菜。
后世峨眉山麓,乐山雅安眉山,是川茶重要产地,乐山这边是绿茶,还有花茶,竹叶青;雅安那边,则主要是下关沱茶的做法和销售到雪区的黑茶。
还有就是苏油那时候山里自采的大白茶,老荫茶。加上胖大海和金银花,口味其实也不错,至少没少给他挣学费。
工作之后,一位领导是茶痴,而且执拗地认为手工茶比机器加工的好,听闻苏油是搞非遗恢复工作的,便指示他考察手工炒茶工艺制作恢复的可能性。
苏油在几个地方考察了一遍,写了一份报告,认为机器加工其实比手工制茶不差,茶叶更重要的是产地,气候,土壤,也就是说是茶叶本身的品质。
而成品口味,其实机器加工发展了那么多年,和手工区别不大,只在茶叶完整度上差了一些,要不是高手师傅,一般人还真搞不过机器。
领导很快做了批示,小同志的报告有一定的建设性,但是工作没有做细,要是同一片茶山,同一个茶种,同一批茶叶,传承人手工的和机器加工的,是不是有区别呢?做没做过验证呢?
苏油终于恍然大悟,屁颠屁颠地找到一位几代家传老茶农,守着他从采茶到制成茶叶,重新写了一份工艺报告,重点突出了该传承人的茶场所在地和最好的茶叶出场日期,还突出了因手工产量太低无法市场推广之类的话,连茶叶样品一起交给了领导,并且对自己的工作疏忽做了诚挚的检讨。
领导终于满意了,笑呵呵地拍着新报告,夸奖他领悟力强。
搞清楚,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才是拿出去装逼的好东西。
……
可龙里各家的茶叶全收到一处,量还是有些吓人。
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知易行难,说起来大工序也就是杀青、揉捻和干燥三个步骤而已。
但是要细分起来,光一个揉捻,手法就有十几种。
即便机器生产,简化后也分为杀青,摇青,揉捻,筛沫,拣梗,理条,曲毫,烘培,提香,干燥等诸多步骤。
不过好在他知道机器工艺每一步的目的是什么,因此便好办多了,从机器步骤倒推回去,将之变成简化版手工炒茶工艺。
至于复杂的进阶版流程,他倒是写到了本本上,谁爱玩谁玩去,老子对茶要求又不高,有得喝就行。清明谷雨转眼即过,赶紧弄出来是正经!
就这样还是浪费了不少,主要是娃子们猛火爆炒习惯了,糊了不少茶叶,愣是将茶叶搞出了咖啡味儿——糊了。
带领着内务组鼓捣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搞出了斤把青莹莹的绿茶,这还是靠热风烘干工序大大缩减了工时的缘故。
苏油抓起一撮泡到杯子里,先闻了闻味道,再小心品了一口,一股沁人心脾的熟悉滋味在舌尖回转开来。
苏油一边吹着杯子,一边喜笑颜开:“总算是对了,好,工艺定型,抓紧时间生产,明前就这样错过了,再过了谷雨,品质又要降上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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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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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来访
张胜不干了:“骗我们来说是放风筝,结果吭哧吭哧搞茶叶!小少爷你学坏了!”
苏油耍赖:“明明是你们不按规范操作耽误了进度好不好?我这都没有批评你们浪费茶叶呢!”
其余几个小的就羞他:“小少爷!耍赖皮!小少爷!耍赖皮!”
苏油说道:“真不是我耍赖皮啊,等等……”
说完转身跑回屋子里,取出来一个巨大的风筝。
风筝呈燕子形,白绢蒙起来的,和苏油一般大。一群孩子见到都“哇”地叫了出来。
苏油说道:“没骗你们吧?早都准备好了,你们看眼睛还会转呢,就是还没来得及描彩。”
娃子们哪里管这个,高声喊道:“放风筝!放风筝!放风筝!”
苏油被吵得不行:“好好好,放去放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池塘对面走来几个人,都是儒士打扮,当先一人正是苏洵,身边是两位二十多岁的年轻文士,还有一个小孩。
就听一人言道:“仁夫,前方就是苏家祠堂,边上那栋白色的小院,便是苏明润的住所。”
就听那仁夫说道:“苏兄,一路行来,溪花浪漫,啼鸟啁啾。这里的农人,衣着脸色,与周遭不同啊,尤其是大门两侧,红纸门联文采斐然,倒是叫人看得兴致盎然。”
苏洵说道:“那就是过年的时候,明润和犬子苏轼胡闹。”
另一人笑道:“可不是胡闹,这是士大夫的基本功。今番踏春而行,到得此间,方悟南山之乐啊。哎呀晚来半月,错过了这几株梨花最盛之时,端是可惜……”
苏洵言道:“彦通,你就不该来,当让苏油那小子先行拜会方是。”
那叫彦通的挥挥手:“性成香自蕴,明润能以六岁孩童,助眉山孤童得脱苦海,相比起来,让人惭愧。”
苏洵笑道:“你与他定然相谈得来,一样的温吞性子烂好人!”
两边队伍撞了个正着,苏油赶紧将风筝藏到身后。
苏洵就讥笑:“你倒悠闲,比你还大的一个风筝,藏身后就能藏住?不读书了?”
苏油想办法找仄:“这个……啊,我们课间休息……”
苏洵都懒得与他耍嘴皮子:“过来,给你介绍两位贤达。”
那位叫仁夫的就连连摆手:“彦通兄当得此誉,小弟是万万不敢的。”
苏油赶紧将大风筝交给孩子们:“你们去玩吧。”
张胜在苏油耳畔嘀咕了两句,拿着风筝去了。
苏油赶紧过来,苏洵说道:“这位乃是……”
就见苏油掉头又朝娃子们那边喊:“放完不准剪绳子!给我收回来,还没有完工呢!”
这才转过头来:“呵呵……怕他们依风俗许愿剪绳子,那风筝花了大力气,舍不得,堂哥你继续。”
两个大人不觉好笑,那个小孩一脸的艳羡,苏洵则翻了个白眼:“这位是益州来的张恕张仁夫,乃张学士的公子。”
张学士就是张方平,他是以直学士知益州,故而有此称呼。
苏油赶紧见礼。
苏洵有介绍另一位:“这位,唐淹唐彦通,我眉山治经名家,仰刘歆、郑玄源流,尤善《春秋》。川中无人能出其右,人尊‘鲁国先生’。”
唐淹赶紧摇手:“那是学生们胡乱称呼,不敢当,不敢当。”
唐淹此人苏油毫无印象,不过老堂哥是多峭削的崖岸,对这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此推重,学问肯定是不消说的。
赶紧上前:“后学苏油,见过两位。”
唐淹抚摸着身边那孩子的头顶:“这是我的长子,唐瞻,这次带他来见见榜样,你们年龄相仿,以后多亲近亲近。瞻儿,叫叔叔。”
苏油连忙摆手:“使不得,我们小字相称吧,我叫明润,你呢?”
唐瞻虎头虎脑,说道:“家父叫我望之,我不喜欢。”
唐淹这父亲倒是好脾气:“那你想叫啥?”
唐瞻说道:“我想叫伯虎。”
伯虎……唐伯虎?
兄台你怕不是穿过来的哟!苏油将他拉到一边,偷偷对暗号:“世人笑我太疯癫……”
唐瞻怒了:“谁?爹爹说你有五十多帮手,他们才四个,揍啊!”
苏油哭笑不得:“他们不是我帮手,你这理解有错误……”
苏洵在一边也怒了:“在那边嘀咕啥?一点礼数都没有,赶紧过来,带客人进屋!”
不是我想的那个唐伯虎就放心了,苏油领着一行人进到屋内,唐淹见屋宇一路素净,不由得赞到:“山居雅适,这院子朴素耐看,挺合我胃口。”
待到进入书房,唐淹说道:“刚才那句收回,桌后那三口缸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类似的玉瓷晶花大缸,眉山城茶市售价最后被哄抬到了六贯一个。
苏洵笑道:“史家瓷坊,小油出了些力气,这些东西估计他也没花钱。”
苏油点头道:“是,这些都是……试验品。”
众人坐下来,环顾书房,感觉处处新奇雅致。
背后书架边梅瓶里,插的也不是鲜花,一个里边是几个干枯的莲蓬,另一个里边是简简单单一把干燥的荻花。
值钱的瓶子却插着山野随处可见之物,搞不懂主人的品味,然而……还怪好看。
桌上的文房,多是竹根柏瘤,难得的是纹理灿然,打磨出来后,尽得天然之趣。
一边还有一大张半立着的古怪桌子,左侧和下方标有刻度,桌面上还卡着三角板和角度尺,一侧放着古怪的铅笔和铜规。
图纸上是一套看不懂的机械,最稀奇的,边上还有半块炊饼。
张恕指着炊饼问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苏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条线,然后用炊饼擦掉:“呵呵,擦拭笔迹用的。”
唐淹感觉满屋书香非常惬意,拿起两本翻了翻,问道:“明润近日读什么书?”
苏油老实回答:“近日就是读《史记》,《管子》,《韩非》。”
唐淹皱了一下眉头:“怎没学儒家经典?”
苏油说道:“《论语》,《孟子》倒是看了,其它怕曲解了圣人之意,只记了个囫囵,不敢胡乱引申。”
唐淹眉毛一挑:“哦?思有所得才算读?这是苏家进学之道?望之,三人行必有我师,可记住了?”
唐瞻躬身:“嗯,爹爹我记住了。”
唐淹说道:“‘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先王知其然,故塞民之养,隘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明润,于这句你有何解?”
苏油转了转眼珠子:“正解还是反解?”
苏洵都快气炸了:“你还要做纵横家不成?!”
唐淹举手制止:“就说你心中所想吧。”
苏油躬身道:“古人经典,不该断章而取意,当通读全书,审其时势,先取大旨,而后计得失。”
“《管子》开篇说了,国有四维,民有四顺,六亲五法,唯君之节。”
“因此国蓄第七十三此句,利字当指国用财赋。管子之意,应是国用不当入于多门,其柄在君。而非指民产。”
“此句后续,当指国内诸封,塞其民之赋纳于君国,使权臣不可得利而坐大。”
“国者,有军国,有民国。”
“如古之秦,今之西夏,军国也。民疲而军振,其利一专于军,故虽偏小之时,也可出与大国争胜。然一旦亡败,便是覆国之危。”
“如古之楚鲁,今之皇宋,民国也。政驰而军隳,利用多门,民乐安逸,然逢战多败。”
“故管子此语,乃军国之道耳。”
唐淹问道:“如引此喻,则军国之道,终胜于民国之道喽?” hf();
第一百三十六章 考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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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考较
苏油说道:“不然,春秋诸国狼吞虎并,强军则是强国,乃一途也。且商鞅车裂,其政方行,始皇一统,覆亡转瞬。故虽强横一时,然终不得长久。”
唐淹又问道:“如依明润此论,我皇宋当以何策?”
苏油小手一摊,睁大了眼睛道:“我还是个孩子呀,先生此问,不当由朝堂诸公作答吗?不过油粗略想来,总该是军政从军,民政从民吧?”
唐淹这才醒悟过来,不由得哑然失笑,对苏洵拱手:“明允,今日方见什么叫善读书者。”
苏洵苦笑着摆手:“胡言乱语,居然亦能自圆其说。此子油滑,以后还请彦通严督之,嗯,就用他军国之道!”
几个大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只苏油暗自腹诽:“要我说的是你们,说了又指我油滑的还是你们!”
张恕笑道:“明润,近日来四川出了件大事,你知道吗?”
苏油心里翻着小九九:“不知道。”
张恕说道:“前日谣言甚嚣尘上,道是侬智高破蜀,延边诸州风声鹤唳,听说眉州独你与子瞻认为是谣传?”
苏油不知此事有何干系,赶紧甩锅:“跟我没关系啊,是子瞻说的。”
张恕又问道:“那你可知谣传起于何处?”
苏油赶紧晃脑袋。
张恕笑道:“已经查明,谣传起于邛部川译者队伍。”
苏油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哪里听过。
张恕接着说道:“事情就奇怪了,没等朝廷下旨,二林部已经将邛部川拿下,将传译和其部众押至雅州,我父亲问明其事,译者之首如今已传于西南夷诸部,其众已经放于雷澹二州,由是西南大肃,你知晓吗?”
苏油脑袋摇得呼噜呼噜的。
张恕饶有兴味地看着苏油:“这就奇怪了,二林部的表文之中,说是有你建言之功?”
苏油暗自叫苦,便宜姐姐你这么老实干吗?赶紧说道:“呃,二林部的在藜将军,是个小姐姐,她是二林部大鬼主的女儿。来眉州贸易之时,因城门未开,便住到土地庙,与小子有过交集。”
张恕问道:“你们是怎么交谈的?”
苏油说道:“他们聊到准备纳贡之事,我就多了一句嘴,说金猱花熊的皮张没有大用。要得中国看重,先要有向中国之心,这是《春秋》进吴退郑之义。有中国之心,讨叛诛逆,有功于国,岂不强于纳贡?”
唐淹是治《春秋》大家,不由得鼓掌而呼:“好!夷狄入中国,此亦攘夷大义之一端!然明润需记,《春秋》首义,乃是尊王。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苏油心里暗自腹诽,夷狄早有君了,还打得大宋嗷嗷叫,大宋还要花钱买平安。不过嘴上却恭敬得很:“小子受教了。”
唐淹越看苏油越满意:“今后跟我读《春秋》吧。”
苏洵大喜,对苏油说道:“还不赶紧谢过!彦通老弟答应收你入门墙了!”
苏油不知道这老师到底多厉害,这名不见经传啊,别人穿过来,起码范仲淹,王安石起步,怎么到了自己这里……算了赶紧作揖:“弟子拜见先生。”
张恕也给唐淹道了恭喜:“彦通,恭喜了。得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
苏油却又对张恕拱手:“油有一事,须得告知。”
张恕言道:“哦?”
苏油说道:“二林部此举,对他们来说其实一举两得,我们也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张恕奇了:“如何说?”
苏油说道:“邛部川,有铜。”
张恕顿时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利益啊……”
苏油说道:“不说全是,也不说全非,利益可能占了大半,不过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对我大宋,终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恕点头:“此事我自会禀报家父,看他如何处置吧。”
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着苏油:“你有什么想法?”
苏油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小子的见识差得远了。”
张恕看着他不说话。
苏油只好拱手,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夫子说过的,所谓近者悦,远者来……”
这话说得三个大人都点头,苏洵喜道:“小有长进。近日可有什么文章?让两位贤达看看?”
苏油这段时间净摸鱼了,琢磨韵学都让他头痛不已,那里有闲情逸致写文章,转着眼珠子道:“枯说无趣,要不我们先去堂屋?”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居然在一间书屋内与一个孩童扯了半天时政,还真是啼笑皆非。
来到堂屋,三人坐下,苏油端上来一个茶盘,上边四个茶盏,上有盖、下有托,中有碗,就是后世川中盛行的盖碗茶。
张恕将茶碗打开,将盖子置于鼻端一嗅:“咦?散茶,怎地香气如此之浓?”
待到品了一口:“好茶!比团茶滋味不差,且清冽如泉,就是只有茶味,层次还不太丰富。”
苏油“哦”了一声,将三人的茶碗收入茶盘,端着走了。
张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什么意思?
苏洵叹气道:“你说他学问不精可以,你说他饮食不精,他就……且等着吧,看看一会儿是什么花样。”
没过一会儿,苏油又端着盘子回来了,茶具本就是梅兰竹菊花色一套,倒是不会弄混。
张恕再次打开茶盖,里边已经多了菊花,桂圆肉,枸杞,果干,五颜六色怪好看,轻轻拨弄一下,喝了一口:“这才是好茶!底下还有冰糖是吧!”
苏油心里翻着白眼,这是后世回族人民喜爱的三泡台好不好?!
其余二人喝了,也觉得比刚才的素茶好了太多,不由自主地点头称赞。
张恕是外地人,看着精雅的茶具赞到:“这茶具也是特别。明润听说你多所发明,这也是其中之一?”
苏洵说道:“非也,此乃唐代德宗建中年间,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发明。这碗又名为三才碗,以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饮茶之时,可用茶盖在水面轻轻刮一刮,可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所以轻刮则淡,重刮则浓,也是一桩妙处。不过不合当朝饮法,乡间市井喝散茶偶然一用,并未推广开去。”
张恕依言,刮了一下茶水再品,果然茶香果香花香甜香都更加浓郁,笑道:“这才是山间清趣。此盏做工非凡,如玉器一般。乃化浊俗为清雅。还当真是巧思。”
苏洵笑道:“奇淫巧技,哪里当得起仁夫此赞。”
几人品了一阵新茶,苏洵端着茶碗:“别以为献上好茶就大吉了,近日文章,呈上来吧。”
苏油低下头,脚蹭了一会儿地:“……现做可以不?”
苏洵噗地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咳咳……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唐淹先不干了,喂,这是我刚收的弟子,给点面子好不好!笑道:“现做就现做吧,看看明润的急才如何。”
张恕笑道:“那便以今日之事为题吧。”
苏油想了一下,朗声吟颂道:
“沙禽烟柳满溪花,
慢读勤耕自弄茶。
山外鸣流新献涨,
清声一路到寒家。”
又是噗噗两声,这回轮到唐淹和张恕了。
张恕摆手:“山外名流,清声一路,明润这是拿我与彦通开玩笑了。我与彦通和你明允堂哥,乃笔墨之交。自到得此间,无人提及我是县中新任官长吧,你是从何得知?” hf();
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筝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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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风筝诗
苏油躬身施礼:“明润见过贤长史,长史到任以来,对义棚早饭情有独钟,尤好浮圆。刚刚去放风筝的那班孩子,就是土地庙孩童中的一组,因此认得长史。临去前已经告诉我了。”
“啊?”张恕不由得目瞪口呆,接着朗声大笑:“哎哟吓我一跳,差点还以为你武侯当世!”
苏洵微笑道:“原来如此。明润,今年江卿世家重修州学,延请四方文学之士传授经义。你唐师便是其中之一,仁夫乃一县之长,也要亲授课业,以示劝勉之意。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你的学问,待过几日,便该入学了。”
苏油点头:“苏油定然努力。”
苏洵说道:“不过以你之智,既然早知晓了长史身份,就能猜到我们所来何事。之前一路谈论拖延,是不是在肚子里偷偷打底稿,也未可知。因此刚刚那首谄谀之词,不能算数。”
这次轮到苏油吐血了,喂,你的亲堂弟呢,要不要这样往死里坑?!
三人笑眯眯地看着苏油,刚刚坑我们一人喷了一口茶,现在还回来了,很好。
苏油无奈,只好拱手:“就请诸位再次命题吧,免得到时候又说不算数。”
苏洵便对唐淹拱手:“彦通,自己弟子,自己收拾。”
唐淹微微一笑:“刚才见你们是想要出去放风筝是吧?那就以风筝为题,作上一首吧。”
苏油躬身表示接受,三人微微一笑,端起茶来互敬了一下,各自刚品了一口,就见苏油直起身来:“好了。”
“噗——”“噗——”“噗——”
真是现世报还得快,苏洵胡子上都是三泡台茶水,好不狼狈,将桌子一拍:“咳咳咳……要是村俗俚语顺口溜,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淹制止:“咳咳咳……先听听明润怎么说罢。”
苏油朗声吟诵道:
“韧骨经纯质,文纶纬正心。何高青霭上——”
接着对唐淹和张恕深深一揖:“所举意东君!”
这诗是咏物双关,第一句是说风筝竹骨坚韧,支撑着洁致的丝绢。实则比喻自己性情坚定,品质纯良。
第二句是说风筝线需要端正地系在风筝的正中,风筝才飞得起来。实则说自己有经纶教导,心绪端方,所行正直。
后两句表面是吟咏风筝之所以能升上高高的天空,是因为有司春之神送来的春风托举。实则暗比自己就如同小小的风筝,想要腾飞,主要还得看贵人愿不愿意施与这举手之劳,轻轻帮上一把。
将二人比喻为东君,这又是小小的奉承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张恕对唐淹苦笑道:“难不住啊彦通兄,这弟子我都有些眼红了,人家都捧我们到这份上了,这州学名额,算你我二人联名举荐吧……”
苏油这才拱手赧笑:“多谢长史,多谢唐师,其实这诗前两天做风筝时就想好了,没想到这么凑巧,用到此时,它怎么就这么恰当呢……”
苏洵都气炸了:“赶紧滚去做饭!事后才说,就不是至诚君子所为!”
八公回来了,见苏洵和俩读书人在那里谈经论道,偷偷溜进厨房:“小油,老三和谁在聊天呢?”
苏油正在拿热油浇鲤鱼:“一个是新来的张知县,一个是学宫的唐老师。”
八公就道:“那啥,山上梯田那里还有事儿,我再去看看。”
苏油赶紧拦住:“八公你怕啥?一起吃饭啊。”
八公说道:“他们之乎者也的扯,八公也插不上话。”
苏油说道:“没事儿,到时候我给你当翻译。涣哥在京城南边当官,比张知县还大些,那也是你的晚辈,没事儿没事儿。”
八公说道:“那我先守着你,待会儿一起过去。”
苏油同意,心里却在盘算,今后也得给八公弄个散官名头挂着,免得见着官员便束手束脚。
家里的伙食一直就很好,肥鸡汤几乎都没断过,很快便做好了。
鸡汤,豆瓣鱼,香肠,酱肉,韭黄豆腐干,清炒时蔬。
春日融融,天气很好,桌席干脆就摆在了院子里。
娃子们玩野了,那风筝还在高高的天上飘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苏油便招呼众人入座开吃。
鸡汤中多了一样东西,灰色透明,像面条又很柔韧,几个学问人都没见过。
苏油便介绍道:“这是粉丝,红嘴芋滋味差了些,磨浆加入明矾,用漏勺压入热水中定型,然后晾干,便得到粉丝。粉丝比红嘴芋滋味好得多,也耐存储,今年村里边做了不少。”
八公说道:“这个东西本来是救荒用的,平日里房前屋后只当个绿影儿看。以前就仲先公在的时候,每年挖出来用沙子稻草埋着。今年却被小油弄成了这般吃食,乡下没啥好东西,倒是怠慢两位贵人了。”
唐淹摇手道:“老人家言重了,我可不是什么贵人。”
唐瞻捧着一碗鸡汤冒粉条猛点头:“嗯,这粉丝真好吃!家里的饭菜比公公这里差远了!”
苏洵说道:“彦通老弟烂好人,遇到人家求到门上,卖衣典履都要帮助,日子过得……是有些紧了。”
唐淹说道:“说来惭愧,幼蒙圣人之教,也知道修身而后齐家,齐家而后施仁的道理。可见到乡亲贫困,总是不忍心,仓廪不实,还妄想引导礼节……哎,克己犹难,小弟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张恕说道:“唐兄太谦逊了,你的人品学问,那是声闻蜀地,我在成都,也是久仰大名的。”
唐淹苦笑道:“就是穷务五经,不习时文,累试而不第,拖妻累子。”
苏洵都羡慕坏了:“用明润的俏皮话说,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弟妹侍奉巾栉,极其周翔。你餐饮之时,她都立于你身后,即便你假意呵斥,她只是笑笑,并不退去。此事在眉山士大夫之中何人不晓?简直就是我大宋之梁鸿孟光啊。”
张恕举起酒杯:“自汉文翁开石室,千年以降,蜀地学风卓荦,人才日盛。眉山诗礼,不次河洛。能到此间一任,得识两位兄长,实为人生一快。来,诸兄,饮胜!咳咳咳咳……”
苏洵笑道:“此乃永春露,味甘而性冽,需浅饮才行。仁夫,我们慢慢来。”
唐淹对粉丝赞不绝口:“红嘴芋眉山诸乡多有,都当成荒食,不料一经整治,即成美味。此法明润你抄写给我,我当在乡间推广。”
苏油赶紧应下。
苏洵叹了口气:“此子文章不显,然有智而多技。不但足以自立,还能惠及余人。我真怕他将来挟术自重,泯灭初心,忘了圣人之教。彦通,敬你一杯,求你多费些心思。”
这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但是也是目前士大夫正常的想法,苏油理解堂哥一番用心良苦,一点不敢反驳,低头受教。
唐淹正要谦虚两句,门外突然奔来一匹快马,马上人大呼道:“小油,赶快跟我去陵井,出事儿了!”
来者正是石通,苏油大惊,站起身来:“伤到人没有?”
石通说道:“没有,是卤泉喷涌,冲垮了大地车!”
苏油便对几人拱手:“长史,堂哥,老师,这事情不能耽误,我得去一趟!诸位自饮,怠慢了。”
八公见到苏油奔向马厩,牵出黄雏,跟着石通扬长而去,不由得暗暗幽怨:“说好的陪我,现在又丢我一个人在之乎者也间坐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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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洪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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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大洪井
张恕问道:“大地车是什么东西?”
苏洵说道:“此乃眉州盐务,自尊父按蜀,鼓励民间开卤熬盐,眉州江卿世家便于陵井周围探查矿脉,开凿盐井。具体事体我也不清楚,应该就是开井的机械吧,看样子是开出了什么事故。”
张恕问道:“这和明润又有什么干系?”
苏洵说道:“他呀,在百工之技上,倒像是生而知之一般。开新井的方法,好些是他和一个老盐户鼓捣出来的。现在出了事儿,肯定要找他想办法解决。”
唐淹说道:“明润的经济之道也不错的,半年时间,愣是将土地庙五十孩童都带出来了。”
说完一指天空中飘着的风筝:“衣食无忧,方知为人之乐。还有刚刚你们没发现吗?此子仁性,乃是天生。”
苏洵苦笑道:“彦通,你这样子可不行啊。严师才能出高徒。这孩子实在太让人揪心了,以他的能耐,要是心性不正,荡家覆族都是轻易。千万宠不得的。”
唐淹笑道:“‘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你们刚刚都没听见吗?明润首先的便是问伤人没有,这心性差近夫子之意。明允兄,多谢你给我找来这么好一个学生啊!”
……
苏油和石通骑着马往陵井赶去,黄雏神骏,用石通的说法,好马会教人,就是能帮助骑手改良自己的骑术。
苏油觉得它是自己的半个老师,这段时间骑术突飞猛进。
三个大人其实也高看了苏油,之所以只问人不问别的,是因为苏油心里边觉得没啥好问的——地点已经确定;工艺就算自己的不成熟,李老汉也能补足;至于设备,都是一些竹木绳子,值钱点的就是井中那个铁锉。
而且这些东西还都是自家生产的,成本嘛……呵呵呵。
等到两人赶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井上一片泥泞,空气中充满一股奇怪的味道。
井口上立起了一个高大的竹木架子,有点像埃菲尔铁塔的造型,高度有十多米,那是天车。
不过这次的天车因为有了苏油的改进,与后世又有了些不同。
天车上还接出了一根管子引到山上,那里盖着大棚,大棚里是池塘,早就挖好用来澄清卤水用的。
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李老汉见到苏油过来,带着李拴住上前笑道:“小少爷,你看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苏油笑道:“要是您老人家都解决不了,估计我跑也是白跑,到底是什么事情?看来已经处理好了?”
李老汉笑眯眯地说道:“嗨!你就别往老汉脸上贴金了。是卤层打通,一股大泉喷涌了出来,就连我老盐户都没见过这么大股的卤泉!连大地车都能冲塌的大泉啊,哈哈哈哈一时间大家都慌了神。”
苏油笑道:“那还有啥好说的,就叫大洪井了!”
拍了拍李拴住的肩膀,李老汉一副后继有人的样子:“拴住这回立了大功,指挥大家用五爪龙捞出了大锉,然后用陶管和那砂浆砌了高井,剩下的人挑土加固绑扎天车。”
“厉害,那浆子太厉害了,瞬息之间便可固结,简直是开井堵漏的神品!”
李拴住被夸得不好意思:“翁翁,那叫应急预案,之前便和小少爷商议好的,我就是照着做。”
苏油笑道:“拴住哥太谦虚了,临阵不乱,沉着冷静,并不是有了预案就能完美执行。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说完又对李老汉祝贺:“老供奉,恭喜你后继有人啊!”
李老汉手脚都没放处了:“哎哟这全是东家抬举,小少爷仁德。要不然我李家都该断根了!老汉今年也得为了那新加的三成课务投井自尽,哪里还有这番气象。”
李拴住说道:“翁翁,这里全是泥泞,要不我们请小少爷换个地方说话吧?”
李老汉一拍脑门:“呵呵呵,看我都老糊涂了!小少爷还没有见过我们仙井村吧?走走走,老汉带你去看看!”
如今的山谷,气象又有了不同,之前那些山谷中窝棚人家,尽数迁到了平地上,一栋栋竹屋,已经立了起来。
开井竹子用得多,截断需要的中间部分,两头的竹根段和竹梢段被剖成了竹片,三条三条并在一起,编成了竹墙。再糊上泥,勉强可以住人了。
房屋都是草顶,里边的家具也基本都是竹制——竹板床,竹柜子,桌子,椅子。
家中堂屋中间,用石块围起一个火塘,上边放着一口陶锅。
即便还是赤贫之家,李老汉依然喜气洋洋,领着苏油介绍不多的家什:“多亏了拴住啊,真长进了。这些家具,陶器,都是拴住,哦,还有他那些伙伴,带着大家做出来的。一个个有图纸,有分工,东西做得又快又好……”
说完拍着竹桌子:“看!多结实!都是好娃子啊!啊小少爷你坐你坐……啊石老爷你也坐……”
石通翻着白眼腹诽,师父没来的时候,石老爷倒还有几分像石老爷。师父这一来,石老爷都在后边跟了一路了,老李你跟才看见一样!
村里人听说救命的小少爷来了,都偷偷地摸了过来,也没敢进屋,只赧赧地一笑,表示和苏油打了招呼,放一碗黄米,或者放一把野菜,便赶紧离开,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苏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这村子里有多少孩子?”
李老汉说道:“五岁以上的,约莫十数人,怎么?”
苏油说道:“李老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现在是筚路蓝缕,诸事待兴。这些孩子,要不就先去土地庙吧,让小七哥他们带着,读书明算长见识。”
“你们腾出手来,先把事情做好,把家里搞起来,等这段时间熬过了,再让孩子们回来,成不成?”
李老汉完全没有想到苏油仁义到了这份上,自家孙子跟着小少爷,这长进那是做梦都没想到过的。
立刻又想下跪了:“小少爷……小少爷就是佛祖在世……”
苏油赶紧扶住:“别别别,说过我当拴住是兄长,你就是长辈,李老以后万不可如此。”
苏油可不是烂好心,这帮子人现在看起来要多埋汰有多埋汰,可是有干劲,有技术。
四川盐政进入黄金期后,这里很快会完成陵井——井研县——仙井监的几次大飞跃。而这一批人,应该会成为当地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然后就是老套路了,富裕——置产——当地主——子弟读书——出仕——进入士大夫阶层——世家养成。
即便中间会经历诸多优胜劣汰,但总的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改变。如今的盐几乎就等同于货币本身,经济基础必然决定上层建筑。
几十年后,仙井监就如同今日的大洪井一般,将出现一次人才井喷,进士,状元,经学大家,历史学家,枢密,国公……
送人送到西,就算今后自己考不上进士,灰溜溜回来,只凭这半个老师半个恩人的身份,未来的仙井监世家,都得把自己当亲祖宗供着。
等等,历史上几十年后南宋著名的井研四杰,一父三子,就是姓李啊!李家可是今后仙井最大的世家!
偷偷看了了一边忙着烧水的李老汉,那真是满面尘灰烟火色。
人家李舜臣祖上,据说可是唐太宗李世民,或者……应该……一定……不是这一家哈? hf();
第一百三十九章 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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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展布
今晚是回不去了,李拴住便在火塘边烧起薯蓣,苏油调了些辣米油,花椒,盐粉,蘸着薯蓣,一边吃一边和李老汉李大栓聊井务。
卓筒井是大眼在上,大眼中下套管隔绝淡水,然后小眼在下产卤。
产卤的小眼经过岁月的流逝被卤水腐蚀,或者地层变迁,有时洞壁会垮塌,这叫“垮匡”。
垮匡将导致岩石填塞卤眼,无法汲卤。
有时一些工具掉在井里,或其它人为造成的堵塞,这叫“屙堆”,也会导致无法汲卤。
现在几人讨论的,就是如何排除这些故障,以及修治深井,需要什么工艺和工具。
李老汉越发相信苏油得到过盐官世家的传授,种种巧思令他每日思索的那些问题一一得到解答,逐渐连李大栓都已经说不上话,变成了李老汉提问,苏油解答。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的工艺。
李老汉也将家传工艺列举出来,和苏油相互启发,参考。
汲卤用的是单角车或者花车、连接卓筒,将卤水从井里汲出。
苏东坡后来有记载:“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
熟皮是竹筒底部一个单向阀门,置于筒中。入井时被井水冲开,卤水注入,提起时被筒内卤水压住,密封筒底,可以将卤水从地下几百米提取上来。
不过大洪井和五龙井,都是自喷井,要用到这设备,需等到几百年后。现在只能作为技术储备,给今后开出的其它井用。
井卤浑浊,一般浓度在七度到十度,这样的卤水咸度低,会导致燃料成本很高。
为了把卤水浓度提高,就需要晒卤,设备包括支条架、晒坝等设施。
晒坝一般长六十米,宽二十米。支条架一般长约三十米,高五米。结构如八字型,木质穿斗,支条架上铺满竹桠,顶端做有“天船”。
天船长十米,高一米,宽十五米,天船安放在支条架顶端的中部,天船底部有伸向支条架两端的与支条架一样长的空竹筒,竹筒上钻有不规则的小眼。
在支架的一侧做有筒车,筒车像一个等腰三角形的圆罩,高六米,直径五米,被一根横轴穿着。在腰底的外圈上依次安上竹筒,每个长约三十到五十厘米。并在腰底内圈安上木板,人在板上走动,促使园罩旋转,将晒坝船形坑中的第一次晒浓后的卤水通过罩上的小竹筒输送到天船里,再通过天船底部接出的长竹筒的小眼散流后,输入到滤缸过滤。
不过筒车这个设备,被苏油抛弃了,改用提水筒。
提水筒就是利用等距螺旋线设计出的车水装置,用皮革和竹筒做成,可以利用风力驱动,类似后世小水利工程常用的阿基米德筒,比筒车省力高效。
滤缸将第一次提高浓度的卤水中所含泥砂、杂质滤掉澄清后,川中川西一带,就可以用这卤水煎盐了。
不过为了进一步提升浓度,节约火力,苏油又创造性地引入了二次提浓工艺。
“泼炉印灶”,流行于后世川东,就是通过泼印使卤水浸入盐灶的灶泥球内,通过蒸发提高浓度。
“印”为四川方语,有浇灌和下渗的意思。
这也是对热交换逃逸能量的科学应用,用灶为龙灶,有一个长长的灶膛,上边放五口盐锅,中间和两侧,还设置有装着土球的火膛和火道。
当炉温升高到一定程度后,两边土球被烧得滚烫,盐工便一边熬盐,一边用卤水浇泼它们。
土球中酥松的空隙,极大地增加了蒸发面积,炉内高温会使水分迅速蒸发,而盐分就留在土球内外。
土球被堆成前高后矮状,以方便盐工提桶泼淋。
经过一段时间后,土球内的盐分饱和,便形成盐土。
饱含盐分的土球取出后,被加工锤细成小碎块,并倒入淋卤池的前池内,将从原卤池内引来的一次提浓卤水浇淋到盐土上,卤水吸收盐土内的盐分,浓度得到再次提高,制得接近饱和的浓卤。
浓卤通过缺口或孔洞流入后池。后池同时也是二次过滤沉淀池,之后的卤水,再通过管道进入大型浓卤池内储存。
苏油准备用蜂窝煤熬盐,蜂窝煤烧剩下的煤渣体,具备最合理的蒸发结构,连做土球的功夫也省了。
待到淋完卤后,煤渣经过清水冲泡,还可以变成耐火砖的材料。总之一物多用,没有一点浪费。
煎盐的地方叫灶房,俗名叫“场火”。灶房一般长二十五米,宽十五米,结构为木质穿斗的小青瓦房。
灶房前部便是煎盐的龙灶,两灶并排,一共十口大锅,前边八口是盐锅,后面两口是温水锅。
温水锅用于温卤,进一步提高卤水浓度,盐锅用于煎煮成盐。
龙灶温度前高后低,将浓卤送到温水锅提高浓度后,随盐分的提高顺次将卤水移至前锅,直至入火门处第一口盐锅内熬煮成盐,可以将火力运用到极致。
卤水在盐锅中经高温逐渐成盐。为了使盐洁白,颗粒晶莹,还要经历除杂工序,就是在煎盐中加皂角、豆浆。去杂的同时提胆,胆粑可用来制作豆花,豆腐,处理皮革。
后半程很多类似这样的工序,就是连李老汉都不知道的了。
温水锅后面是盐炕,盐炕长方形,用板石砌成,长约八米,宽两米。
待盐坑中的盐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灶匠将有水分的盐舀入盐仓中,过滤掉多余水分后,再把仓中的盐撮到龙灶后方的水平分散式烟道上方的炕上,利用排烟携带的剩余热量将水分全部炕干,即成食盐。
如此方将燃料利用率提高到了极致。
因煎盐方法不同,新盐井的盐品又分为花盐和巴盐两种。
花盐是随结晶、随捞出、随洗涤,再晾干而成的散粒盐;属于雪盐中的精品。
巴盐则是熬干锅内卤水而成的块状盐,但是即使如此,因为经过了除杂工艺,品质也比宁夏青盐还要高。
花盐受宋人欢迎,巴盐受二林部欢迎,因为携带方便。
至此,单井制盐工艺才告完成。
但是有个问题,很多井口开在荒僻之地,分散运送柴煤,又会增加运输成本,因此不如大规模集中作业。
解决办法就是排布输卤笕道。
笕道,就是输送卤水的竹筒管道,被连接如同过山车一般,最长的可以连绵近十里,从各个井口将卤水集中输送到炼盐场,统一进行熬炼。
这个盐场,可以说是集后世诸多古人智慧之大成,等到规模起来之后,会有上万人在这片地区劳作,几乎就是一个近代意义上的大型工业基地,可以算作机器革命之前最高的工业成就之一。
而这些人,差不多就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批规模化产业基地中的技术工人。
无人可以想见,一个大工业基地的展布蓝图,便是在这间粗陋的竹墙茅屋内,就着明灭的火塘,一老一小,一边啃着粗粝的薯蓣,一边闲聊,慢慢地勾画成型的。
夜已经深了,苏油和衣躺在竹床上,沉沉睡去。
李老汉将家中仅有的一条被子给他盖上,爷仨打算就在火塘边熬一夜。
李大栓看着苏油:“小少爷胸中,装着多大的心?这不是一家一族的产业,这是……这是涵盖整个川峡四路之地的大手笔啊。”
李拴住看着火塘:“小少爷时常给我们念叨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说取乎上,得乎中,取乎中,得乎下。”
李老汉轻声问道:“乖娃,少爷这话什么意思?” hf();
第一百四十章 危机与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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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危机与对策
李拴住往火塘中添了一根细柴,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少爷说这是圣人的话,意思是理想要高远,朝那个方向努力,可能会得到中等的回报。如果一来就把理想设定成中等,那成就可能只能流于下等了。”
李老汉伸出手摸了摸李拴住的头顶:“乖娃真厉害,连圣人的话都知道了,跟着少爷好好学吧。少爷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我们也要对得起他的期望。”
李拴住脸上就泛起一些苦恼之色:“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少爷的脚步,跟着跟着,半路上就跟丢了……”
清晨起来,苏油同李家人告别,由石通护送着去了眉山城。
进城后与石通分手,苏油便去了程家。
程文应正在书局查看账务,见苏油过来不禁大喜:“贤侄来了?井上那边的问题解决了?”
苏油说道:“其实就算我不去,井上也没问题。姻伯,能不能去后院,辟一间静室,苏油有话要说。”
程文应对苏油有求必应,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又对程三交代了几句,两人一起步入后堂书房之内。
苏油扶程文应坐到椅上,关上房门,二话不说,撩起衣袍跪下,恭恭敬敬对程文应叩了一个头。
程文应吓得跳了起来,一把将苏油扶起:“小油你为什么要这样?赶紧起来说话。这是有什么难处吗?还是你堂哥欺负你了?你说出来,说出来姻伯替你做主!”
苏油将程文应扶回椅子上做好,对程文应拱手道:“苏油得蒙姻伯错爱,半年来亲如父子。今日苏油有话,希望姻伯把我当成一个大人。”
程文应叹气:“江卿世家,没人还敢将你当小孩。”
苏油拱手道:“今日的话,姻伯可能会认为不是为江卿着想,但是苏油自问,完全是为了江卿考量,此番心意,可表天日。”
程文应严肃了起来:“事涉江卿,还不止一家?”
苏油说道:“姻伯,你知道五龙井和大洪井,一日能产多少盐吗?”
程文应笑了:“听闻两井奔涌如洪,具体产量尚未知晓,不过这回报太丰厚了,你统计出来了?”
苏油拱手道:“姻伯,侄儿根据水量,浓度,做了个预估,两口深井所产之盐,一日将达万斤!以汴京盐价铜钱三十五文一斤计,日入将达三百贯有奇!”
程文应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满脸喜色:“日进三百贯?!两井产量,日进三四百贯?”
苏油一脸沉重:“姻伯,先别高兴太早,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程文应有点懵,不知道苏油这句话什么意思。
苏油叹了一口气:“听太守说过,皇宋去年概入四千万贯,平均到三百军州,也不过十三万贯而已。这两口井,几乎能抵一州赋税!”
“这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姻伯,此乃我眉山江卿,即将面临的最大危机!”
“姻伯,根据这两口盐泉推断,陵井周围,有一片地下大盐池,就算两口井不显,以后增加到几十口呢?上百口呢?”
程文应悚然而惊,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富可敌国!”
苏油拱手道:“我传授孩子们的理工教材上,有一条定律,叫能量守恒,运动的状态,最终变为平衡。”
“江卿世家,就如同一口平静的池塘,如今这盐井,就如同涌入池塘的一股洪流,虽然池塘经过起伏之后,会重新归于平静。然而这一涨一落之间,将会带来无数的动荡!”
“如今盐井已经探明,工艺已经完备,有心人如要夺取,那是轻而易举。姻伯,举手得来的东西,举手就能失去,这是自然之理。”
“朝廷定下扑费五千贯,如今看来,明显过低,不过两井半月产出而已,剩下的,那就是暴利!”
“吃亏的是谁?是朝廷,是国家!官家和朝廷诸公,会放任此事不理?会任由江卿夺此敌国之富?”
“如果我们理所当然地吞下这两口井,可以料见,接下来四川官场,必定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张学士一定会以失察误国,与江卿勾结侵吞国利之罪调离四路。”
“然后呢?朝廷肯定会另派大员,尽废张公之政,重行官榷。”
“第一步便是收回新井,然后将新井丰厚的利益算作榷政的功劳,之后这所谓‘善政’必定会被一步步推广到茶,酒……”
“如此一来,四川商务繁盛的场景,将一去不返,眉山刚刚开始繁盛的局面,也将荡然无存!”
“江卿世家,必将被残酷打压,被迫背上贪妄之名,几家子弟,以后再无立足朝堂的资格!”
“姻伯,为世家着想,这利不但得让,还得让得非常有技巧才行!”
“盐务乃四家共举,如果大家认为我说的有理,苏油必定殚精竭智,为世家谋划。”
“如果三家不听,苏油一样会殚精竭智。不过苏家将退出盐务,之前苏家所占份额,就当平分赠与三家,以后的井盐暴利,苏家也将分文不要。”
程文应就有些麻爪:“贤侄啊,怎么就一步步走到现在这样了?当初世家插手盐务,不就是为了增加点钞币,方便大家行商而已吗?这这这……这不变成猫抓糍粑,脱不出爪爪了?”
老人家急得俚语都出来了,苏油不禁笑道:“要脱爪爪很容易啊,送给朝廷不就可以了?”
程文应脸上肥肉直跳:“那怎么行,这话出口,老史都能提着刀跟我们叔侄拼命信不信?”
苏油笑道:“而且朝廷还不一定答应,朝令夕改,与民争利的名声,人家还不一定想背呢。现在的江卿,就像是去年我养那四只小猪娃,把猪慢慢养着,等到差不多的时候——”
说完做了一个下刀的手势:“简单粗暴,不费脑子不费力!”
程文应吓得一个哆嗦:“小油你别闹,这比喻怎么能往自己身上划拉。你赶紧说说,怎么破这个局?”
苏油说道:“这事情要解破,只有一个办法,利益合理分配。将受益者从小池塘变成大湖,方能容纳如此巨量的洪水。”
程文应摸了摸下巴:“什么意思?”
苏油说道:“首先,要让开出的新井,成为张公四川新政的功劳,如此就能得到转运司的配合支持。”
“张公新政的核心是什么?化榷为税,因此我建议,由姻伯游说官府,关扑之法过于简单,世家开井所得之盐,最好当做地方物产,如我们曲房的成例,行坐税之法,按产量缴税,而且这税收不妨稍高一点,能抵补过新井的榷额。”
“陵井的情形姻伯你也见过了,官井的管理手段,那是惨不忍睹,靡耗太多。因此我们的井改行税法后,朝廷收入就算略低于官榷,但是省了他们管理的成本,均输的麻烦,算下来其实净收入不减反增。这就成了张公新政的政绩。”
“第一步做到朝廷有利后,那我们继续开井,便会成为值得朝廷鼓励的行为。”
“一口井所赚利润虽然暴减,但是更加趋于合理,今后规模起来之后,收益一样丰厚,而且细水长流,这是百年之计。”
“规模起来之后,便需要大量招揽人工。诸多隐户,流民,甚至夔州流散官户,淯井逃散盐户,都是招揽对象。眉州人口会出现长足的增长,即使只是从隐户变回到纸面上,这也是眉州地方官府实打实的政绩。”
“盐务起来之后,商务,港务,仓务,甚至餐饮住宿,必将跟着兴盛,诸业并行,惠及的是整个眉山百姓。” hf();
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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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面涅将军
“这些产业,我世家插手,名正言顺。盐井上分出去的利益,大可以从这些上边收回来。”
“如此,开新井才是诸方皆利。朝廷收入大增为其一;转运司新政展布为其二;阻断扑榷入蜀为其三;繁荣州县为其四;世家得脱危机,利至百年为其五;百姓安业为其六。”
“释一利而举六利,这才是得道多助,稳如泰山。”
“还有一条,这也变相抬高了后来者控制盐井的成本。要争夺盐井控制权,如果不能像我们这般,那就是残民虐政,逞一己之私,必将阻力重重。里谚所谓‘千人所指,无疾而死’者。”
“世家所得的利,从无由暴利转化为了先进的管理方式和技术带来的合法合理的利润,以及周边产业带起的收益。避免了诸方侧目,朝野动荡。不显山不露水,然其利实不让独食。”
“要是姻伯觉得不划算,其实还有一注财源。”
程文应一挑眉毛:“哦?”
苏油也一挑眉毛:“姻伯,仙井盐钞,好用不?”
程文应一拍桌子:“正是此理!我眉山江卿为国为民,仁至义尽,总不至于连自己开出的井盐经销权都不给我们!”
苏油笑道:“必须的!只要拿到经销权,我们便可以陵井盐为保证金,发行仙井盐钞!待到盐井开到五十口以上,西南钱荒,一举根除!”
程文应说道:“堤内损失堤外补,一次茶市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边怕才是大头吧?现在我有信心能够说服老史了。全天下谁能做出比我们更精美的钞票来?啊不对,必须换个说法——我眉山江卿,世受圣人之教,守义行仁,为了四路繁盛,百姓乐业,责无旁贷!”
苏油大喜:“姻伯,你同意我的建议了?”
程文应手抚膝盖,叹道:“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就是眼界高远,不像小民,只图一时一事之得失。小油不愧是我江卿才俊,所见极明,周划也详尽。用心良苦如此,姻伯岂有不听的道理。”
“不过只有一条,明润啊,以后有话,跟姻伯用不着如此大礼,敞开了直说,你虽然才六岁,可论起见识来,唉……”
苏油躬身道:“多谢姻伯信任,苏油知错了,其实苏油心里挺怕嫂嫂和明允堂哥,但是不怕姻伯的。”
程文应一下子开心了:“就是就是,他们两个别说你了,连我都有些……不说了不说了,明润和我看看铺子上彩墨去!”
说服了程文应,剩下的事情就不劳苏油操心了,只提醒了程文应一条,堂哥苏洵和张学士公子,新任眉山知县张恕张仁夫是诗书之交。
如何将今日之议变成文章,上呈当政,只管交给明允堂哥来办,保证写得文采斐然,大有可观,必定能得张学士赏识,搞不好还会流芳百世。
走出门来,阳光明媚,苏油用手挡住阳光,微微松了一口气。
之前半年来的诸多举措,在苏油的心目中,都是手工业作坊级别的改造而已,属于小打小闹。
其目的,只是利用利益和既分工又合作的关系,将江卿捏合到一起,大家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形成一个利益集团。
盐业,才是自己真正呕心沥血的第一次细致布局,涉及到的事务那是方方面面,之后的后续更是深远,可不仅仅是一个工业化改造那样简单。
足足卖了半年的人品,换来江卿这次的支持,总算是没有白费心力,一切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值得了。
看着院子里的超级大水缸,自己今年虽然长了些个子,却仍然没有超过水缸的高度。
吃着小朋友的饭,操着四路转运使的心!特么会不会不长个啊?
……
来到土地庙,娃子们正围着苏轼,闹着要大先生讲故事。
苏小妹睁着大大的眼睛,扯着苏轼的衣角:“大先生,再给我们讲讲面涅将军的故事吧!”
苏轼手扶脑门:“怎么就听不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又要讲这个,这都讲了多少次了……”
苏油赶紧抢上:“这个我来这个我来……”
娃子们一扭头:“小少爷来了!”
苏轼赶紧让位:“你来你来……我都讲得腻味了……”
苏油走上讲台前,左右看了看,取过粉笔擦翻过来拿手抓着,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这讲法,和子瞻所讲肯定不同,来了啊——”
说完将粉笔擦往讲台上一拍,啪的一声,顿时白粉飞扬:“咳咳咳……呸呸,这玩意儿不好使——”
“王朝历数事悠悠,
几辈英雄亘逆流。
淝水投鞭惊鹤唳,
猇亭举火悔龙游。
勋旗宝剑将军志,
宫殿铜驼汉道秋。
赤帻勋功追谢陆,
上元三鼓灭瘴虬!”
说完再次将粉笔擦举起来,前排众小子纷纷躲闪。
苏油只好摇头,轻轻将粉笔擦放下,说道:“刚刚这首叫定场诗,说的乃是历朝历代,每当多事之秋,常有英雄横空出世,挽救国家于危难当中!”
“前秦苻坚领百万大军,投鞭断流欲灭东晋。结果被小将军谢玄以少胜多,击败于淝水!逃回路上,闻风声鹤唳,都疑为伏兵!”
“汉昭烈征吴欲报荆州之仇,吴将陆逊一退再退,最终在猇亭举火,焚烧蜀军连营,东吴得安。刘先主托孤孔明,病亡白帝!”
“当初,汉皇铸造铜驼一对,精工巧细,堪为极品。立于宫前,正对洛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与金马街一起,是为太平盛世的绚丽典范。”
“然《晋书·索靖传》云: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其后果然八王造乱,国势大衰。”
“可见啊,一国之运,有旺必有衰。”
“到了我们大宋前年,广源州蛮侬智高反叛,攻陷邕州,接着打破沿江九州,甚至一度还围住了广州城。岭外一带,骚动不安!”
“大宋先是派杨畋等人平定叛乱,再命孙沔、余靖为安抚使,率军讨伐。但是军事不利,连战连败,贼势反而大张……”
“当此危难之际,正如东晋孙吴一般,我大宋也有一位英雄挺身而出!”
“他足智多谋,胆勇过人。穷寇勿迫之智,恰如西汉名将赵充国;深入不毛之勇,堪比东汉名将马伏波!”
“上元佳节之夜,出敌不意,攻其不备,飞兵一举而灭强梁!护住我大宋东南。这位英雄——”
抓起粉笔擦,看看又丢在一边,太影响表演情绪了这玩意儿!
只将手掌往讲台上一拍:“我大宋这位英雄——姓狄,名青,字汉臣!”
这套讲法,比苏轼平时讲得更加有趣,娃子们包括苏轼在内,都被带起了情绪,哗哗鼓起掌来。
苏油接着讲道:“故事要明白,说话得从头。话说这狄汉臣,祖籍本在山西汾阳。少年时顶兄替罪,因此被脸上刺字,充入军中。”
“因他身材魁梧,武艺高强,又善御马,后来便被选入了骐骥院,做了个骑御马直,也就是皇家出行仪仗中的一名红头巾小兵。”
“再到后来,元昊称帝建西夏,朝廷择京师卫士从边,汉臣得以入选。最开始是任延州指挥使,之后大小凡二十五战,每战争先,前后身被八箭。”
“有一次敌人打来的时候,他还在养着重伤,闻声跃起,二话不说杀奔敌阵。将士受他激励,无不奋勇争先,果然大败敌军。”
“战功累累,声名大振。西夏人不敢直呼其名,但呼‘狄天使’!”
娃子们都满脸的神往之色,对这神勇将军不禁崇拜向往。
“不过他可不是一介莽夫啊,虽然身量长大,武艺精熟,但是形容秀美,乃武人之中卫玠潘安一般的人物。可以说是我大宋第一美男子!”
“因为太过俊美,上战场时还有个麻烦。须得戴上一个青铜面具,披散了头发,不以真面目视人。”
“敌军乍见,常以为神魔降世,未及交战,先已胆落三分,皆披靡莫敢当!”
“多年征战,狄汉臣劳苦功高,当凯旋回京之时,京师人士早闻面涅将军的威名。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哟,争着出来围观,以至于把街市都堵塞了,一个个高喊‘让让我啊……让我看看我的面涅将军美男子啊……’”
这几句扭扭捏捏,还真像小媳妇说话,惹得下边哄堂大笑。 hf();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平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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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平南记
“如何叫面涅将军?原来汉臣在军队中奋斗,十多年后才显贵起来,脸上却还一直保留着当年刺字。”
“官家曾劝他敷药将刺字除去,汉臣指着自己的脸说:‘陛下根据功劳提拔臣,而没过问臣的出身门户。臣希望保留它,用来鼓励军士。让大家知道,只要忠勤勇敢,朝廷不吝高位待之。因此不敢奉行你的命令。”
“他本来就是皇家卫队出身,出去又替官家挣得老大的脸面,加上熟知兵事,因此此次凯旋,官家立刻召入宫中,垂问东南方面之策。”
“汉臣禀告道:‘臣乃小兵出身,除却血战疆场,无何可以报效国家。如陛下许可,臣只需要带得数百个蕃落骑兵,再加上部分禁军,此去定将叛贼之头砍下,送回京城。’”
“官家壮其志,在垂拱殿为他设酒送行,命他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行专征之事。”
“当时侬智高回师重新占据邕州,我军蒋偕、张忠都因轻敌而败亡,官军声威大衰。”
“南方贯有崇神拜鬼之风,汉臣便心生一计,提振军心。率军刚出桂林之南,就去拜神祈佑。还拿出一百个制钱,口中念念有词:‘此次用兵胜负难以预料,若能制敌,请神灵使钱面全都朝上!’”
“左右官卫都吓坏了,担心弄不好反会影响士气,劝他不要如此。而狄汉臣却不加理睬,就在全军众目睽睽之下一挥手,将一百个制钱全撒到地面。”
“大家凑近一看,好家伙!一百个钱面全部朝上!”
下边一群人便开始举手,苏油黑着脸说道:“现在这不是在上课,是在讲故事,因此只能听不能反驳。”
“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如果是我带着你们去打战,此法自然不行。因为你们都清楚,一枚铜币正面朝上的概率是二分之一,两枚是四分之一,一百枚铜币同时朝上的可能性是一百个二连乘分之一,你们首先就会怀疑铜币作了假。”
“然而军无常势,你们虽然知道,可那些军士们不知道啊,因此这才声震林野,士气大振。此乃因势利导之智。”
见娃子们都点头,这把算是糊弄过去了。
苏油抹了一把冷汗,继续说道:“官兵们见神灵保佑,雀跃欢呼。狄汉臣当即命左右侍从,拿来一百根铁钉,把制钱原地不动地钉在地上,盖上青布,还亲手把它封好,只道:‘待胜利归来,再收回制钱。’”
“军心大振,士气可用。狄汉臣当即命令加快进军,同时命令前方各将不得妄自与叛军接战,必须等候他的大军到达,统一指挥。”
“然而广西钤辖陈曙贪功轻敌,趁汉臣还未到,便擅自率步兵八千攻打叛军。结果大败于昆仑关,连同殿直袁用等人,都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狄汉臣抵达后,问明情况,说道:‘号令不一,正是部队失败的原因。’早晨集合各将领到堂上,逮捕了陈曙,并召来袁用等三十人,依战败逃跑之罪,尽数推出军门斩首。”
“安抚使孙沔、余靖相视惊恐,坦白说是他们逼陈曙出战,其实有罪,汉臣说你们是文官,不受军法处置,放过二人。其余众将领则吓得两腿颤栗。由是大军才终于专号令,一指挥,不再是一盘散沙,军容大肃!”
“余靖又禀告说,交趾李朝遣使请求出兵,帮助朝廷讨伐侬智高。他自然大喜,不但在邕州、钦州准备了万人的粮草,还向官家要了诏书,许用三万缗钱赏赐给交趾国做军费,还想承诺平定叛乱后,再有厚赏。”
“狄汉臣立即命令余靖不准借兵,并向官家上奏,说明交趾所称率步兵五万、骑兵一千赶来支援,乃虚势张声,别有所图。而且借夷灭寇,对中国不利。”
“大家想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凭一个侬智高就能横行两广十州,使朝廷无力讨伐。如果再向蛮夷借兵,要是那蛮夷贪得无厌,不仁不义,进而发动战乱,又怎么抵御他们呢?”
见大家都点头,苏油才说道:“为将当远谋,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狄制使的远略,的确令人叹服。”
“闲话转回,等到军至宾州,与侬智高隔着昆仑关对峙,狄汉臣却不再进兵,反而命令士兵修整十日。”
“正值上元节,军中大张灯烛,声明要大宴三天。第一天晚上宴请将佐,次夜宴请燕从军官,第三夜犒劳军校。”
“第一天晚上,真的就乐饮彻晓。到第二天,天空竟然下起了大雨。二鼓之时宴饮之中,汉臣忽然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便起身进入了帐内。让孙元规暂代主席行酒,之后还从账内几次使人出来劝劳座客。”
“所以一直到早上,众军官都没敢退席,正在吃喝之间,忽有驰报:是夜三鼓,青已夺昆仑矣!”
娃子们都欢呼鼓掌起来。
苏油一拍桌子:“这戏法如何变的?却原来昆仑关地势险要,又守有重兵,只可智取,不能强攻。”
“汉臣之前按兵不动,下令全军休整十日筹备军粮,乃慢军之计。”
“侬智高听了探子的报告,认为我军粮草接济困难,无法马上进攻,所以没有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
“加上时逢元宵佳节。侬智高得知宋军在关下张灯结彩,大宴三军,又逢大雨,那就更加疏于戒备。”
“却不料当天夜里,宋军营里猜酒行令,狄汉臣却中途退席,换上普通将校军服,率一支轻兵冒雨前进,趁敌军防备层层松懈之机,一举而夺重关,虽汉飞将军不能过也!”
娃子们再次喧哗鼓呼起来。
苏油笑道:“过了昆仑关,便是邕州前哨归仁铺,后边就是侬智高老巢。”
“听闻昆仑关已失,侬智高不由得大惊失色,大军尽出,意图宋军决战。”
“侬智高横行诸州,靠的是一支队伍——标牌军。用藤条编出大盾牌,上边用彩漆绘画凶兽,气势吓人,刀枪难入……”
见基建组长刘嗣已经举了几次手了,苏油只好点名:“四哥你想说啥?”
刘嗣起身:“我要给将军献计!藤牌轻巧,固然是它的好处,但也是它的弱点!”
“我们既然居高临下,就可以钉出板车,上边搭上重木,携带巨大动能冲击标牌阵,他们定然扛不住!”
苏油和苏轼面面相觑,靠,要是地形配合,这法子搞不好还真的可行。
手扶脑门:“四哥这法子不错,不过还需地形,军中也得有好手艺的工匠才行。”
“总之叛军失去了险要阵地后,都出来迎战。负隅顽抗,我军前锋孙节与叛贼在山下搏斗,不幸战死,叛军高呼噪进,大军军心开始摇荡。”
“就在侬智高以为此战大局已定之时,却见狄汉臣将手中小旗轻轻一挥,左右两翼各冲出一支蕃落骑兵,大出叛军意料之外。”
“叛军已经血战了良久,所谓三鼓而衰,哪里还敌得过骑兵居高临下的勇猛冲击?战局瞬间逆转,敌阵转眼就被突破,接着陷入混乱,转身奔逃。”
“宋军跟在骑兵后面,一路砍杀,追击五十里,斩首数千级!侬智高伪官僚属吏,被杀死者有五十多人,生擒叛贼五百多名,侬智高见大势已去,连夜纵火烧掉邕州城后,携家眷逃入大理。”
“黎明时,宋军开进了邕州城,缴获金银玉帛数以万计,杂畜数千,又招集曾被叛军俘虏胁迫的老壮近万人,慰抚之后释放、遣散。”
“叛军各领将的人头,挂在邕州城头示众;叛军的尸体,在城北角成筑京观!侬贼之患,一举荡平!”
娃子们又疯狂鼓掌。
“待到平定了邕州,狄汉臣带领胜利之师北还,如约到掷钱处取制钱。僚属们将钱起出一看,原来这一百个制钱两面都是钱面,此乃官家特制,临行前授与他的。”
“大家才恍然大悟,此乃假痴不癫,静不露机之计!”
“这正是:徐进如山排岭樾,狂飙胜火烈金风。指剑昆仑诛丑逆,出身何计——困英雄!” hf();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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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小书生
一段《平南记》说结,娃子们齐声喊好,小脸兴奋得通红,小巴掌鼓得哗哗的。
让娃子们散了,苏油对苏轼言道:“子瞻回来了?青神可好?”
苏轼笑着对苏油拱手:“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小幺叔此语,可谓深得《孙子》三味。”
苏油一愣,这说法现在还没有嘛?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听闻中岩书院,有芬馥之花,可比飞凤;有清净之池,堪唤游鱼;有窈窕之女,足奉君子……”
苏轼一把将他嘴捂住:“小幺叔年纪不大,倒耍得一口戏嘴!你与石家小娘一水相望,两小无猜,我说什么了?要不要来篇长赋传扬传扬?”
苏油吚吚呜呜说不出话来,只好拱手讨饶,然后又竖起大拇指。
文豪就是文豪,一水相望,两小无猜。这句我喜欢!
叔侄俩没大没小闹了半天,这才重新叙话。
苏轼言道:“刚刚那什么……定场诗,是明润新作?”
苏油言道:“实在惭愧,听闻东南扫平,心中兴奋。当夜就忍不住写了几句。”
苏轼摇头道:“谢陆是挽国之功,明润夸饰太过了!只怕朝堂诸公,不这么认为。”
苏油说道:“国朝久败,难得一胜提振人心,纵然官家另有深意,夸人嘛,不妨狠点。官家都不怕,将狄汉臣推到枢相之位,我怕啥?”
苏轼说道:“明润慎言!官家此举,未免操之过急了。”
“狄汉臣虽乃庞相公一力举荐专任。然大胜之后,官家议欲为枢密时,庞公却又力阻。”
“庞相公说,昔太祖时,慕容延钊将兵,一举得荆南、湖南之地方数千里,兵不血刃,不过迁官加爵邑,锡金帛,不用为枢密使。”
“曹彬平江南,禽李煜,欲求使相,太祖不与,曰:‘今西有汾晋,北有幽蓟;汝为使相,那肯复为朕死战邪!’赐钱二十万贯而已。”
“庞相公的意思,谓祖宗重名器如山岳,轻金帛如粪壤。官家应该效仿太祖之举,重赏青金帛坊第,奖掖子弟即可。”
苏油摇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太祖之时,四方征伐,掠地千里,寻常事耳。方今国家军事,岂是当日可比?当时的轻勋,今日已是大功。而枢密之任,今日彼时,其重又岂可等观?”
“史上每国家多事之秋,必是武臣得志之时。危乱之际还要自废武功,这就如同讳疾而忌医,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所以啊,朝廷终是待武人太薄。同殿为臣,何必惮之如寇仇?军需交给文官,武臣管军不管政,使之不能军政一体,成为唐末藩镇,这就可以了。制衡和打压,这是两个概念!”
苏轼继续摇头:“明润,莫把天下事看得忒轻易!”
苏油摸着下巴:“其实还有一条路子。”
苏轼问道:“什么路子?”
苏油说道:“不信任武人,就从文人中,培育武略之辈!”
苏轼问道:“庆历年间,韩范的路子?”
苏油砸了砸嘴:“为帅者,需识天文,断地理,明气候,料人心,察机间,知彼此。韩范二相公,守成还行,攻取之时,还是有些力道不足……”
苏轼惊讶道:“此二君尚且不足,我辈那当是如何?”
苏油点着下巴,看着土地庙外边的玻璃江:“二林部周围部落穷多,其实倒是个习兵事的好地方。终有一日,还是得去看看……”
苏轼断然制止:“你敢!看八公不打断你的腿!”
苏油笑道:“现在当然还不能去,不过以后利益推动,总有他们请我去的那一天,等着瞧吧!”
苏轼挥挥手:“你倒是自信,知道我来叫你干什么吗?”
苏油笑道:“是不是嫂子叫你过来找我?”
苏轼也笑了:“就你现在这样子,整个一乡野牧童。还敢大言炎炎妄议时政,去学宫只有被啪啪啪打戒尺的份!衣服书箱我娘都给你准备好了,走吧。”
和大家告辞,苏油和苏轼来到纱縠行,程夫人和八娘都在。
八娘见到苏油便笑道:“哎哟,几月不见,小幺叔又变回小顽童了!”
苏油先跟程夫人打招呼拱手:“苏油见过嫂嫂,你也不来可龙里看看我,让明润想得慌。”
程夫人笑道:“可怨不着嫂嫂,茶市之后,染织坊里每日进料,印染,都忙成什么样了!说到底还不是你搞起来的事体?”
苏油赶紧摆手:“这是姻伯和史世伯,还有石老,大石头他们搞起来的,跟我没干系。”
程夫人飞了他一眼:“愈加油滑,还知道遮掩了。”
苏油还想分辨,程夫人挥手:“快去将新衣服新书袋换上,出来让嫂嫂看看。”
八娘小道:“我去帮忙!小幺叔在这上头,怕是有些不明白。”
没一阵子,八娘先拥出门来,挽着程夫人的胳膊就笑:“娘,我苏家呀,又多了一个漂亮小书生!”
苏油随后施施然走了出来,脚下是千层纳底的皂靴,往上还是童子穿的彩褌,膝盖上用丝带系着无底袜,其实就是两条白色裤腿,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襕衫。
襕衫就是在膝盖处有一道横襕,意为守着上古上衣下裳的服制。
三月天气还不热,因此襕衫外边还套着一件淡青色直裰,就是一个标准大宋小书呆的装束。
头发从耳朵两边垂下几缕,剩下的松松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更像后世小女孩的打扮。
程夫人笑道:“哎呀小油长高了呢!我还想着这衫子能穿两年,现在看来,怕是今年过了就要显短!”
八娘扶着苏油的肩膀转圈:“娘,好看不?”
程夫人满意地点头:“嗯,不错,温文尔雅,张道长和老山长见到一定喜欢!”
苏油一脑门子黑线,喂!八娘我是你小幺叔,不是你的玩具!
……
苏油入学后课业会非常繁重,因为情况特殊,神童嘛,所以直接跳过启蒙阶段。
除了江卿世家的家学,还有正式老师唐彦通的《春秋》,还有天庆观北极院张易简的韵学,以及正常眉山州学士子的课程。
北极院也是天师道的分支,张道人七十多岁,性子倒是天真浪漫,与八公差不多。
一见苏油果然大喜,待到两人聊到入港,苏油再取出小天师给的银牌一亮,这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反倒是在学宫,苏油遇到了麻烦。
江卿世家这次下了大本钱,请来了此时川峡四路最厉害的大儒——龙昌期做山长。
龙昌期,字起之。少时为僧,尝上朱台符诗曰:“先砚书名纸,磨钱掷卦爻。侯门千万仞,应许老僧敲。”
台符爱其材,劝之业儒,于是力学,经一甲子,博极群书,明通三教。
蜀人张公祐之徒、知名士皆师事之,其徒甚众。
于是别注《易》、《诗》、《书》、《论语》、《孝经》、《阴符》、《道德经》,其中多用释理。
老头曾经当过文彦博的老师,文彦博守成都时,将他召置府学,奏改秘书省校书郎。
如今刚从福州讲学回来,立即便被江卿请到眉山州学。
八十多岁的学问大家,那是谁的面子都不需要给的。
老头是顽固尊王派,连周公这样的大贤,因行过废立之事,在他眼里都是大奸臣。学问更讲究一个日精日进,最不耐烦的就是看到当世所谓的“神童”。对世家请托,良莠不齐往州学里塞人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
因此,苏油的麻烦就来了。 hf();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要脸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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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不要脸的老头
其实老头的学问人品,苏油是非常佩服的,说如今大宋国势由盛转衰,那是自己贴金,在苏油看来,压根就没盛过。
士大夫中有识之士,都在寻找败乱根由,寻找救国之道,这情形让苏油想到后世的五四时期的思潮混乱。
先不说观点和方法正确与否,只这份优国之心,明道之志,本身是值得肯定的。
因此现在唐淹正在和老头激切辩论,苏油就像一个乖宝宝般站在下边,低首躬身,不敢辩驳。
老头的理由是苏油年纪太小,难明圣人之教。
大宋刑统,十岁以下,都还属于蒙愚,能明白多少事理?先把《孝经》《论语》基础打扎实了再说。不要为了给眉山挣得一个出神童的虚名,而拔苗助长耽误了真正的读书种子。
而唐淹的理由则是苏油的确和其他地方所谓的神童不一样,不是仅仅会玩文字游戏那种孩子。德,学,才,用,苏油俱已不让成人。最起码,土地庙能拖带着五十多个孩子不让州县操心,已经比他这个当老师的强上百倍了。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没有办法,还是落到了考较上。
老头须发尽白,指着墙上一幅《寒雪江梅图》:“以此画画意,填诗一首吧。别念,写到纸上,顺便考较一下你的书法。”
苏油躬身应是,求得纸笔,思索一阵,起笔如飞,不一会儿,一首小诗跃然纸上。
寒树栖江沚,
疏香破雪痕。
东风知我意,
早领一枝春。
此诗还是双关,前两句写画意,兼以自比。说自己虽然出身寒苦,然而人品不差,在逆境中脱颖而出,已然小有声名。
后两句则暗喻唐淹和张恕的推荐不是所谓请托,而是他们真正的了解自己的才学志向,方才同意提前给予州学名额。
此诗唐淹看得眉飞色舞,不料老头接过看了,不置可否放在一边,指着学宫外泮池之侧一株光杆老梅树:“再拟一首。”
唐淹顿时不干了:“龙老,苏油之才,刚刚这诗难道不是明证?还需要考较吗?”
龙昌期不以为然:“此诗后句,乃化用前人陆凯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除此还有何可取?此诗作废。”
老头太不讲理了,跟嘴炮堂哥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唐淹急道:“如今又不是花期,一株光杆老梅,只有些许叶子,如何引赋起兴?山长这不是为难人吗?彦通请山长另换一题。”
不说还好,说到这个,正好点中了龙昌期的一个学术观点,就见他捋着胡子说道:“诗无比兴,如鸳鸯者,遂仰也。”
意思是说诗这个东西,讲什么修辞手法,那都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真正的诗,是性灵之作,就好像鸳鸯戏水一般,你追我随,飞翔潜泳,自然就会产生美感。拿着手法去硬套,那已经是落了下乘。
老头说完还非常得意:“要不这样吧,就拿那老梅比拟老夫,给这小子降低一下难度好了。”
唐淹都要疯了,心里一波波地吐槽。你这是降低难度吗?你这分明是命题作文,故意增加难度好不好?!老头我纵然敬你是学界名宿,可也不能如此倚老卖老,这已经不是不讲理的范畴了,你这是不要脸!
这个必须争!两人又开始引经据典雄辩滔滔。
正在两相匹敌之际,却听苏油说道:“山长,唐师,不用争了,我……已经作好了。”
唐淹愕然扭头,果然看到书案上,又多了一首小诗。
冷香吹雪萼,
冰影照孤怀。
也信三春好,
羞争二月开。
翻译过来就是:冷风吹走了芳香洁白的花瓣,只留下映照在冰冷池塘中那孤单的身影。我也知道春天的和煦与美好,然而实在是羞于和群花争竞,在温暖的二月里和它们一起邀宠盛开。
写的正是春日里池塘边的光杆子梅树。
老头一辈子专注于学术,没能在仕途上有所进展,有心也好无奈也罢,在苏油的诗中,就换了一个说法。
所谓的羞争二月开,其实在淡淡的装逼,底下的意思乃是——清高自重,不媚于时。
唐淹大为惊喜,将诗送到老头身前,得意洋洋地道:“山长,这次又如何说?”
老头低着眉毛:“书法一味柔媚,殊无可观。”
唐淹真怒了:“你!”
苏油心中却是欣喜,这回老头没在诗文上挑毛病,看来是挠到痒处了!表面愈加恭敬:“多谢山长指点。”
老头抬手:“别忙,再试一题。”
唐淹脸红耳赤,怒发冲冠,冷笑道:“山长!谨防物议!你真要抑才忌能吗?”
老头脸不改色,长长的白寿眉都不动一下:“我都八十多了,棺材板儿拍脸上的年纪,用得着抑才忌能?彦通所说的物议,呵呵呵,老夫还当真是不怕的。”
老头不可怕,不要脸的老头真是太可怕了,苏油只好拱手:“就请山长再出第三题。”
刻意加重了再字和三字,小小地表示一下不满。哼,小童子也是有脾气滴!
老头当然能听懂,不过丝毫不以为耻,只微微一笑:“不是神童吗?那就效邺候故事,以方圆动静题对吧。”
这是一个典故,邺候就是中唐李泌,幼承家学,早慧非凡,世称神童。
据《新唐书·李泌传》载:开元十六年,玄宗召集儒、道、释三教学者聚会讲论,闻知李泌才名,遂派人将其抱入宫中。
泌既至,帝方与燕国公张说观弈,因使说试其能。说请赋“方圆动静”。泌逡巡曰:“愿闻其略。”
说因曰:“方如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泌即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
苏油想了想,拱手道:“不敢与邺候比智,小子只能以朝廷官职拟之。”
老头说道:“试言一二。”
苏油躬身答道:“方若御史,圆若宰执,动若三司,静若——礼寺。”
老头“啊?”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唐淹在一边也忍俊不禁,一上午的争执,顿时化为乌有。
宋代御史言官,位卑而权重,弹劾不避权贵,必须方正敢直言。
宰执是宰相与执政官的合称,总理阴阳,调燮百官。必须圆融睿智,领袖群僚。
三司是财计之司,总揽国家财政收支租赋,盐铁专榷。钱物流转不绝,当得一个动字。
礼寺则是太常寺,《隋书·百官志》:“太常,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
与前面三个重要部门不同,到了宋代,太常寺就成了掌管礼乐、郊庙、鼓吹、太医、诸祠等事务的部门。
平日里负责准备祭品,傩仪,看管钟鼎礼器。寺卿已经沦为寄禄之官,是一等一的冷衙门。
这比喻实在是太有趣了,老头乐得前仰后合,白胡子乱飞,指着那首老梅诗手指直抖:“哈哈哈……有趣有趣!题上,奉咏春日老梅,山长起之老人雅正。”
啥意思?苏油莫名其妙,只好乖乖写上。
老头翻着白眼:“留名啊!不是神童吗?怎么这么没眼力价呢?”
哦,苏油赶紧在诗后续上:“皇祐五年癸巳,后学苏油敬呈。”
老头继续指点:“还要用印。哦,没印?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一会儿我给你刻一颗,等我盖好后就给你。士大夫文学交游诗词往来,没印可是不行滴……”
自己刻印盖好,然后把印给我?苏油和唐淹相视翻着白眼,这老头,是真的不要脸! hf();
第一百四十五章 随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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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随手功夫
然而不要脸的还在后面,老头拉着苏油不松手,说是少了侍应童子,苏油他一看就喜欢,就你了!
苏油倒是不怕侍候老人,相反他侍候老人还很有一套。
可问题是——我是正二八经的州学学生好不好?可不是你家的小书童!
再说刚刚那情形,我哪只眼睛看你是一见我就喜欢?!老头你怕不是想要节约经费哟!
求救的目光看向唐淹,唐淹却不敢说话了。
敬老尊贤,古有明训。只好拿眼神示意,乖徒儿,你自求多福吧……
扶着老头回到精舍,我的个去,简直跟狗窝差不多。
老头坐到书桌前:“去把书架上我治印的工具拿来。”
苏油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中找出了工具。
老头在桌前都拟了半天印稿了,嘴里还在挑剔:“你看你这字就没取好,明,润,两个字都是左右结构,都是左小右大,排布不好就失了变化,呆板无趣。”
说完写了个“油”字:“哈?!要不我就刻一个字吧,这个印出来倒是挺好看。”
苏油都被折磨得无语了:“老人家,除了油字,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先收拾屋子了。”
老头“哦”了一声,倒是没脾气,只道:“书不要给我分门别类,就按散布次序随意放到书架上便好。”
这是什么古怪的读书法子?!苏油也懒得跟老头理论,这样我还省事儿了!
吭哧吭哧搞了一下午,总算将书架,几案,床榻都收拾出来,还打来清水,该擦的擦该洗的洗,连地板都拖了几遍。
老头由得苏油折腾,直到太阳西斜,才拿刷子刷干净印上石屑,将苏油刚刚打扫干净的书桌再次弄脏,然后取来印泥印到一张小纸方上观瞧:“没法子了,只能取汉印的方正平直,简拙明快。”
说完取过老梅诗,自己毫无廉耻地将印盖了上去,然后将印章丢给苏油:“拿去玩吧。”
苏油接过图章,发现竟然是和田白玉材质,通体明润,显然是主人经常把玩的心爱之物。
翻过来一看朱文,印文和刀痕疏达苍劲,古意盎然。
再看印侧,还有两行小字:“视远惟明,温润而泽。施之为行,在心为德。”
老头调皮归调皮,学问是一等一的。
第一句取自《尚书?太甲》:“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第二句取自《礼记?聘义》:“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
后两句取自《周礼注疏》:“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四句来自三本书,都以德为中心思想,谆谆告诫用心良苦,采珠撷絮即成章韵,还完美地解释了明润二字与德的关系,随便露一手都是功夫。
苏油不由得爱不释手,对老头佩服得无以复加,漫天的怨气顿时消散无踪,乐得见眉不见眼,连连躬身:“多谢大宗师费心了,多谢大宗师费心了。”
篆刻,也是中华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中华文字,在小小的方寸之间,蕴涵了动人的多样风貌,跌宕生姿,有情有致,既有时间的古朴,又有空间的浑厚。
这门非遗,集成了诗词,书法,绘画,雕刻诸多艺术。历来就是士大夫的高雅情趣。
不是文化深厚的人,不可能玩得好的。
老头笑道:“篆刻的‘篆’,古作‘瑑’,所谓‘圭璧起兆,瑑也。’凡是在玉、石上雕琢凹凸的花纹,都叫做‘瑑’。”
“等到竹帛通行,篆字的形符,也由从‘玉’,改为了从‘竹’”。
“篆刻印章起源甚早,据《汉书·祭祀志》载:‘自五帝始有书契,至于三王,俗化雕文,诈伪渐兴,始有印玺,以检奸萌。’”
“到了周代,‘玺’大为兴起,以青铜为质,始分白文朱文两种。”
“到秦代李斯车同轨,书同文,中华文字由是一变。印文也由籀书演变成为篆书,此时的印文,圆润苍劲,笔势挺拔。”
“到汉代治印兴盛,史上正式有了汉印之说,字体由小篆演变成‘缪篆’。”
“这门技艺,至新莽而大成。篆书作印,也于此时成为了定制。”
“我本是对文字流变有兴趣,因而开始研究。结果几十年下来,篆刻的爱好越来越深,而本末却倒置了。”
不要谦虚!你这末,已经够我仰望追逐一辈子了好不好?!
一老一小总算是找到了共同话题,篆刻虽然是苏油的苦手,但因为热爱非遗,后世篆刻的理论倒是所知颇多。
用他自己的俏皮话说,就是我也刻得一嘴的好印。一边准备饮食一边和老头聊天,倒是颇得老头喜欢。
没一会儿,唐淹来了,后边跟着张藻,挑着一个担子。
老头看着苏油从担子里边一样接一样拿东西,不由得好奇:“明润,你这是作甚?”
苏油说道:“哦,没啥,都是炊具调料之类。”
老头就奇怪了:“调料不就是油盐酱醋吗?”
苏油点头:“对呀,不过油分荤素,素油有茶油,香油,花椒油,辣米油,豆油,现在找得到的花生差了些,不然还该有花生油。”
“荤油有猪油,羊油,牛油,鸡油。”
“盐我主要用的雪盐,偶尔用粗盐做盐焗菜,炒坚果,做咸蛋。”
“酱就太多了,豆瓣酱,豆豉酱,甜麦酱,韭菜花酱,麻酱,豆腐酱,虾酱……哦,还有酱油,酱油又分生抽老抽……”
老头举手叫停:“得!我还是只负责吃好了!”
给老人准备饮食,就是软糯适口,粗细搭配,营养均衡,还有重要的一点,补钙。
土地庙别的不多,豆腐多,临时也来不及买菜了,苏油便准备给老头做一个熊掌豆腐。
吃不完的豆花,用纱布装上,放木盒里压去一些水分,打开来就是豆腐。
豆腐切厚度合适的片,锅中倒入适量的豆油。将豆腐一片一片的放入油锅中,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
豆腐煎好后捞出,利用锅里多余的油将姜蒜碎翻炒出香。
然后加肉末,炒到肉末开始焦酥,接着加入豆瓣酱,继续翻炒出香味。
加酱油,加水,将煎至金黄的豆腐放入锅中,焖一会儿,淀粉加入适量水,倒进去勾芡。
小火煮至沸腾后关火,起锅装盘撒点香葱花和青蒜碎末,熊掌豆腐就做好了。
用鸡蛋调上一点虾酱,加水打散蒸了一个蛋羹,蒸到一半的时候再撒上点小虾米,焖熟后端出。
人老中气空,全靠汤汤冲,这是八公的老话儿,因此还得给老头弄个汤。
两条鲫鱼,猪油炸了,加入葱白段,姜丝,倒入热水,鱼汤瞬间变得奶白。
熬够火候,将鱼汤滗出来,其余都不用,加入几丝榨菜,几叶白菜,煮好后放入厚陶碗中保温端上桌。
苏油的规矩,上门就是客,他可不管是不是在老头的精舍——精舍二字自己说着都觉得有些亏心——布上四副碗筷,老头主位,自己次主,唐淹主客,张藻次客。
张藻在帮忙做饭的时候小少爷小少爷的叫着,穿着也是短行头,老头一直以为是仆役之流,现在竟然和自己坐了个对脸,不由得觉得事情只要和苏油有关,就会变得古怪,对张藻上下直打量。
张藻不知道这老头是谁,不过他主管了半年商务,眼力价早培养出来了,小少爷和唐老师对这老头都如此尊敬,那就不是一般人,不由得被看得有些缩手缩脚。
苏油见一老一小隔着桌子对望,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张藻,土地庙伙伴里边行六,小名叫糟娃,我一般叫他糟娃哥。糟娃哥,这是学宫山长,龙起之龙老先生。”
糟娃赶紧站起身来:“起之先生,小少爷随你读书,以后多烦你照顾了。”
老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还真是兄友弟恭,坐吧,上门是客,我们吃饭。”
苏油就不由得抱怨:“那是,老人家你赶紧动筷,我一般都是吃三顿的,今天被你考了半天,又拉着打扫了半天,早都饿坏了。” hf();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君君臣臣(上架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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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君君臣臣
老头笑道:“哦,那赶紧吃吧,我先尝尝你这熊掌豆腐。”
挑了一口豆腐放到碗里,端起来咬了一口,老头闭上了眼睛细细体味,然后摇头叹气:“这还是豆腐吗?豆腐已经如此美味,今日知道楚成王为什么要请燔熊掌而死了。”
苏油说道:“楚成王即位之初,布施仁德,盟好诸侯,贡奉天子,一生扩地千里,灭亡南方诸国。抗齐桓,败宋襄,楚国自此称雄中原。要不是因为继承人问题,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应该算是一代明君吧?”
老头睁眼:“弑兄上位,死于子手。首尾倒是呼应,何明之有?”
苏油眼睛都瞪大了,老头你还真敢说!你第一句有影射当朝之嫌!
唐淹赶紧放下筷子拱手:“山长,明润尚未细学《春秋》,于圣人之道,还未明白,我自会教导于他。”
老头微微一笑:“热血少年,读史书的时候,眼光多在王图霸业之上,我年轻时候还不是一样?这个不碍的,道理慢慢就读明白了。”
“明润你记住,无论君臣,所行不正,纵然强横一时,迟早会有反噬之忧,必将给国家和自身带来深远的灾难。”
这个苏油同意,不过他理解的正,是指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和价值观。
但是却不敢再说出口,要不然肯定会被老头批得一塌糊涂。
老头又说道:“楚国人里边,我最佩服的不是他们的国君,而是一位大臣。”
苏油举手:“我知道,三闾大夫。”
老头摇头:“非也,我佩服的人,叫鬻拳。”
见两个小的一脸懵逼,唐淹笑着解释道:“鬻拳乃楚国宗室后裔。两次因事诤谏楚文王而名留史册。”
“文王时,息侯夫人归宁途径蔡国,蔡哀侯姬献舞以姨相呼,言语轻浮,惹怒了息侯。”
“息国与蔡国订有军事协议,一方受兵,另一方须得出兵相助。”
“于是息候故意请求楚文王讨伐自己,等蔡哀侯出兵相助时,反戈相向,让姬献舞成了楚军俘虏。”
“被俘虏的蔡侯得知实情,恼羞成怒,大骂息侯诡计多端,文王见利忘义。文王见其咒骂不止,盛怒之下架起油鼎,准备烹杀蔡侯,祭祀太庙。”
“杀一个小小的蔡侯自是轻而易举,但他的死会给楚国带来麻烦——其他诸侯很有可能在恐惧之余,联合起来共抵御楚国。这样,楚国北上中原的道路就会更加艰难。”
“大臣鬻拳审时度势,觉得文王之举弊大于利,虽可解一时之恨,但会使楚国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于是鬻拳面见楚文王,并劝说道:‘蔡侯不能杀!楚国刚入中原之地,您就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杀害被俘虏的诸侯,实在是难以让其他诸侯归服。如果我们放过他,并与蔡国结盟,既得盟友,又能让其他诸侯国信服,不是一举两得吗?’”
“但蔡侯如此辱骂自己,文王无论如何都难消心头之气,因此,他不听鬻拳的劝诫,执意要烹杀蔡侯。”
“鬻拳见楚文王固执己见,一咬牙,拔刀架在楚文王的脖子上,怒气冲冲地说:‘我宁可与你一同去死,也不愿见您失信于天下诸侯!’楚文王吓得魂不附体,改口说:‘我听你的!’连忙命人撤下油锅,放过蔡侯。”
“见油锅已撤,蔡侯获赦,鬻拳丢下刀子跪倒在地,说:‘大王能听臣的建议,是楚国的福。但为臣者胁迫君王,罪当万死。’请求文王处置自己。文王素知他脾气率直,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说道:‘我明白你是一片忠心,并不怪罪与你,算了吧。’”
“可鬻拳不觉得,说:‘王虽赦免臣,臣何敢自赦?’话音未落,操起佩剑,自刖一足,然后忍痛大呼:‘人臣有无礼于君者,视此!‘”
“鬻拳此举,惊呆在场所有人,文王回过神后,赶忙派人救治鬻拳。之后,文王将鬻拳斩下的一足供奉于太庙,作为自己不纳谏的警示。怜鬻拳忠诚,授以大阍之职,使其主管郢都城门。”
苏油都傻了,这故事没听说过,当真是猛人啊!
另一边的张藻更是吓得豆腐都掉了,不是说读书人都文绉绉的吗?这等血勇,比面涅将军都差不到哪里去吧?
唐淹见两个小的受到了震撼,对这效果很满意,继续说道:“文王十五年,征讨巴国,被巴人一箭射中面颊,落荒逃回。鬻拳在城门上见到楚王,问胜败情况。文王曰败。”
“于是责怪文王失利,说道:‘自武王以来,楚军战无不胜,小小巴国,大王亲征败回,岂不遭诸侯耻笑!’”
“于是鬻拳拒不开城,并告诉文王,巴国与黄国同罪,如果文王能击败黄国,方可向宗庙交代。”
“文王怀愤,转兵向东,打败黄国才回师,途中箭伤复发,不久死去。”
“鬻拳迎丧归葬,扶文王长子堵敖继位,随后向新王奏道:‘冒犯先王两次,纵使王不加诛,又岂敢觍颜偷生?请从先王于地下!’再刖一足,然后引剑自刎。而葬于绖。”
老头点头:“绖,就是地宫的前院。”
“君君臣臣,各自有各自所当守。”
“鬻拳用这等激烈的方式谏君,事后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才是当然之理。”
“譬如周公,既然自行废立,其后不该自刎宗庙,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这就是我薄他的原因。”
“大宋君主,许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既当殊遇,如或不任,就当追责,不然何以报君王深恩?”
“听闻当今圣上夜思羊羹,然念及从人辛苦,忍而止之。其克己如此,那么士大夫们的行为,是否应当与之匹配?!”
老头越说越生气:“可大宋的士大夫,是怎么回报的?”
“拿着高官厚禄,贪图逸乐,声妓犬马。大肆兼并不说,还要藏田匿户,侵吞国入!”
“只要求君为明君,自己却贪污渎职残民虐政,有一点为臣的样子没有?!斯是无耻之犹!”
苏油赶紧给老头添了一块豆腐:“食不言寝不语,喝汤,老人家先喝汤……鱼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唐淹总结道:“因此左丘明评价: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如此方为为臣之道。”
苏油心中有些不然,周公是政治家,鬻拳更像是普通官员。
政治家是某阶层的代言人,一举一动皆有约束。
小官员则代表自己,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处事,这中间其实有很大的区别的。
老头又品了一块豆腐,气消了大半,对唐淹说道:“《春秋》《三传》,彦通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让明润贯通。此外还要从我学《易》,《礼》。至于《论语》《孟子》,其文清旨分明,便让他自学自悟,每三日交上一篇文章,视见识深浅指点即可。”
苏油听得心惊胆战,特么十三经,这老头要自己一年读七本!
“张道长那边,还要我学楚辞汉赋……”
老头点头:“嗯,那每天少睡两个时辰,一个时辰楚辞,一个时辰汉赋,这不就解决了?”
苏油目瞪口呆。喂!这就是你给我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吃过晚饭,送走唐淹和张藻,趁天光尚早,老头让苏油拿一块干竹片做尺子。
尺子阔两指,长尺半,苏油干得熟手,很快制得,还打磨得滑不留手,洋洋得意对老头说道:“龙公,你看我做得漂亮不?我还有一法,可以在上面留字,字迹能够入竹三分。” hf();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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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共读
老头笑眯眯地将竹尺接过:“嗯,做得真漂亮,那就写几个字吧,‘宠之为下,得之若惊。’来,把手掌伸出来试试。”
苏油将小手伸出,老头拿尺子在苏油掌心比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大小刚刚好,不错不错。”
苏油闪电般收回手掌背在身后:“老头你想干啥?!”
老头晃着手中的竹片:“看不懂那八个字的意思?那是化用的《道德经》原句,写在戒尺上可不正好?”
老头你太坏了!你怎么能这样欺负老实人!
腹诽归腹诽,可自己还有非遗强迫症,尽管知道这东西是老头准备用来揍自己的,可还是忍不住拿酸写了字,用酒精喷灯喷黑字样,还拿细棉布沾了桐油,将竹尺打磨得透亮,最后在手柄处拿白藤缠裹了,生怕老头用得不顺手似的。
天渐渐黑了,做好了戒尺,苏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边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灯具来。
这是一盏汽灯。
后世汽灯所用的“汽”,是指煤油的蒸汽;汽灯就是通过充分燃烧煤油蒸汽,加热石棉网,进而发出强烈白光的。
眉州没有石油资源,苏油还是用的酒精喷灯改造成汽灯,比煤油汽灯还多了一个好处——没有不良气体和烟尘。
在电气照明时代,汽灯繁复的操作手法,引发火灾的危险程度,和电灯相比,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然而在一段漫长的历史时期内,甚至就在解放初期直到新中国八十年代,汽灯都是不少乡村里边的照明神器,庙会社戏才能使用的金贵玩意儿。
苏油后世所在的村子,村公所老仓库里,就曾经被他翻出来过这个东西。
不过当时鼓捣了半天,好不容易点着了,却完全没有照明效果,反倒把老支书笑了个倒仰。
用老支书的话说,这玩意儿就是个老古董,好比八十岁的太婆,没了好奶,屁用不管。
所谓的奶,就是石棉纱编织的钟乳状的灯纱网罩,没有这玩意儿,灯是亮不起来的。
苏油先将酒精注入灯壶,在灯盘里也倒了一些点燃,在灯头上套上了一个经过精心编织,然后酸洗过的石棉灯罩。
灯罩成钟乳形,点火后虽然被加热了,但是火焰还是飘逸的红火。
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加大气门,酒精蒸汽被压入石棉灯纱网罩,从而得到更充分地燃烧。
蒸汽流越来越大,最后嘭然一声,炽热的石棉灯纱网罩,被蒸汽鼓成了白炽灯泡形状,同时发出强烈耀眼的白光。
汽灯发出丝丝的喷射声响,表明它终于进入了最佳运行状态。
苏油取来保护灯头的细金属网罩,罩在纱网罩外,点灯工作总算是最后完成了。
抬起头来,整个屋子已经明如白昼,连老头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样清清楚楚的,还有老头一脸撞鬼的表情,和抖得跟活过来一样的白胡子:“这……明润你这是什么东西?怎地如此亮堂?”
苏油对照明效果非常满意:“这叫酒精汽灯,这个只是小型的,如果有大型的,两盏灯就能照亮一座大戏台。”
说完对这灯还有些不满意:“要是外边再有个琉璃灯罩,那就完美了。好了,灯点上了,今天一天都没看书,赶紧补上。”
老头也乐呵呵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来:“拼个桌拼个桌……我说明润呐,这东西搞两个大的,挂学宫明堂里,是不是士子们晚上也可以继续学习了?”
苏油点头:“理论上是如此,不过这灯所用的酒精,一瓶相当于两瓶永春露。我们这小灯,一晚上能耗去半瓶,也就是,唔,三四贯吧。”
“如果要照亮学宫大堂,两盏大灯,一夜的照明费差不多得十二贯。”
“还有汽灯灯头的石棉纱罩,在汽灯熄灭和冷却后,会成为白色灰烬,只要用手轻轻一捏,纱罩就化为齑粉而脱落。再次使用,必须重新换上新纱罩。”
“火浣布您肯定听说过,这石棉纱罩,与火浣布同一材料,还要经过挑选处理,做工也更细。因此成本比火浣布更高,一个纱罩,怎么也得五百钱。”
“而且大型汽灯容易引发火灾,因此学宫明堂要用它,整个建筑必须进行防火处理。要用水玻璃溶剂作为防火涂料,将木头结构重新涂刷。那东西现在在盐井上供不应求,市面上还没有销售,成本也颇高。”
“你要是能让江卿世家答应出这些钱的话,技术上一点难度都没有的。”
老头都差点吓哭了:“这小灯一晚上烧掉四贯?!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有钱……”
开什么玩笑!真来两盏大的,一天就是十三贯照明费!一万三千钱!几乎学宫一半学生一日的耗用!
苏油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这话其实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先有了黄金屋,才敢读书。我江卿子弟,在读书上的花用,从来是不计本钱的。四贯钱换来比别人每天多两个时辰的白昼,这是多划算的事情啊……”
老头赶紧坐下来:“抓紧抓紧,这每时每刻都是钱啊……”
不一会儿,就见唐淹也捧着几本书进来:“就知道你们在读书,这东西简直是我们读书人的神器啊,龙老我来拼个桌……”
接下来就是学习了,唐淹还给苏油指出了明天的内容,开始预习,小灶辅导。
有问题尽管问,苏油现在的儒学水平,差不多相当于小白,所问的问题一般另外两人早就思考过,基本难不住。
唐淹本身也有问题要请教龙昌期,两人问答之间,苏油就竖着耳朵偷听,对他们的学问也大是佩服。
儒学是国学的一个分支,但是每一个儒学大家,绝对也是一专多能的国学大师,没有例外。
一辈子只泡在十三经里,也不可能泡得出儒学大家的。
因为这门学问很特殊,它本身是一个网状结构,也是一门综合性学科。
一个儒学大师,以大宋这时代论,肯定也是历史学家,政治家,文学家,还是极大可能的哲学家;
他的理论,常常会引证到天文,地理,道释二教;
他的研究,甚至涉及医占农工,琴棋书画……
儒学问题,其实是社会问题;社会问题,从来都是复杂问题。
因此一个学问丰赡,能够理清脉络,纲举目张的老师,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砥之砺之,教学相长。才是这门学问的进益之道。
这就是夫子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道理,也是夫子“益者三友”理论中,特别有一个“友多闻”的原因。
同时这也是士大夫如此重视交游,世家子弟常常一门多杰的关键所在。因为他们不但掌握着别人没有的学习资料,更多的是掌握着别人没有的学习方法,学习条件,甚至是学习成本。
苏油笑眯眯地看着一问一答的两人,感觉就像是掉进了米缸中的老鼠。
能在一边跟着旁听,还真不是一般的幸福啊……
百年后,《蜀西杂志》有记载:“龙,唐,苏,尝共读于眉山学宫精舍。人传当是时也,光华满彻,洞如白昼,十丈之外可见纤毫。”
“此后每夜即现,至油去乃止。”
“事甚无稽,然故老凿凿,皆谓文华三代,萃聚一堂。由是感发天地,照射贞祥云云。”
“后数十年,眉山笏缨满路,冠盖如云,科场捷胜,甲第连坊。或以此为发端矣。” hf();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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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李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学宫之外,江卿世家却没闲着,与官府很快达成了盐井开发新协议。
新协议的主要内容就是以税带榷,不过这盐税定得极高,政府攫取走了五成利益。
眉山盐税两监,外加转运司,从直接经营者变成了监督者,职责就是盯死世家,不让他们偷漏税务。
世家分得五成,然后成立了一个四通商号,通过商号掌握陵井盐的独家经营权。
与之相应,四通钞行,作为四通商号的分支机构,以陵井地区预产盐量为保证金,发行十五万贯仙井盐钞,用于补充眉山的货币不足。
除了承兑,钞行还负责担保,小额借贷,抵押等诸多金融业务,这也是宋人早就做老了的。
私钞面额比会子,交钞小得多,以五,二,一为数,涵盖了从五百文到十文面额,印刷精良,币值硬挺。一经投放,立刻成为眉山地区广受欢迎的日常交换中使用的信用货币。
为了让产量与发行币值相当,大洪井和五龙井周围,新的井眼紧锣密鼓地开始钻探。
有了这么多资本,江卿世家开始大肆采购牛马,用来代替不足的人力。
大部分牛马,二林部从自己部落中调集,还有一部分,来自大理,吐蕃。
南方商道,一时间马帮的銮铃声不绝于路。
谁也不会傻到只带牛马,它们背上,一般还有西南货品。
东西越来越贵重:藤器,铜器,香药,犀象,火浣布,各色南方宝石……
码头贴出了招工告示,每日工钱二百五十文,管两餐,有宿舍,可带家口,招揽流民隐户,去陵井上工。
眉山府贴出公文,凡来眉州从事井务者,世家负责清偿所欠负逋,不计利息,分期慢慢归还即可。州府负责安置,一年后视工作成效,入陵井户籍。
流民,逃户,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变成大宋编户齐民。
这项政策一出台,眉山码头立即成为了叫花子营,拖儿带口的穷苦人家,最远的从夔州一路搭船乞讨而来,沿途络绎不绝。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然而三江河帮,在这次人员转运中,居然充当了一回大善人的角色。
不是不想欺压,可问题是,搭船的那些人,特么比老子们措大还穷!身上几缕破布,手中一个破碗,这是真刮不出一点油星!
要不是吃了苏小少爷半年跷脚牛肉,如今有个报答的机会,加上江卿按人头给钱,老子们打死都不会接这趟差事,没得晦气!
因此汉子们虽然言语粗鲁,行为粗暴,手脚对女客也不干净,可等到到了眉山码头,愣是收获了一堆感谢。
因为到了眉山码头,好歹这命就算是挣出来了。
码头义棚,土地庙,所有人手投入到了忙碌的救济活动之中。
程三大掌柜坐镇码头亲自指挥,看着衣裳褴褛的人群和忙得额头见汗的八娘二十七娘,一直不停摇头:“作孽哟,我大宋的苦人怎么还有这么多……”
县丞也在旁边摇头,拿笔管敲着身前的本子:“平日里依附于豪强,一旦出事,这帮人便离死不远了。你看,这户人家,负逋五百二十文而已,就被逼得举家逃亡。惨,真的惨……”
身周几个牙行的人,立刻谄媚地恭维着两个大善人,他们充当合同里中人的角色,签一份文书,就有一份钱拿。
程三说道:“五百文,不就眉山城两天的工钱?”
县丞摇头:“这是农户,老程你当其余地方,需要这么多的人工?五百文就是近一石稻谷。赤贫之家,粥菜度日,你想他们拿得出近百斤的存粮?”
程三摇头:“还是张公仁德啊,而且通达民情。负逋超过一贯的,只以一贯为顶格。”
县丞翻着白眼:“老程你以为这样胥吏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各州县的官司有得打,他们肯定会虚增虚报。”
程三笑道:“虚报就虚报呗,张公说了,负逋过多,说明治下哀鸿遍野,那就要影响考绩,三年内不得迁转。前程和贪索,只能选一样。”
县丞哈哈大笑:“还有隐户问题,以及好几年前逃散的流民,如今也是他们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意思很明白,这是给大家一个擦屁股的机会,该清账的赶紧清账。”
“损失那些丁口,立马可以用隐户顶上去,丁税田赋,平时终高不过地里的产出。你瞧着吧,总之好处落不到别人手里。”
程三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吧,拉扯着过得去就可以了。学士要的是政绩,是各地欠逋和逃民隐户的口子变小,不是为了整顿官场。因此底下的州县,怕是都要感恩戴德呢。”
县丞啧啧连声:“所以人家能做到计相,直学士呢!老程你我却只能坐在码头晒这太阳!”
又一船移民到了,两人停下闲聊,坐直身子,等待新一轮的登记。
如今已经是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移民数量这几天达到了一个峰值。
一船人下来,以家庭为单位,各领一身粗麻短衫,先去冲凉水澡,洗干净换上衣服,去大棚领一碗牛骨汤泡饭,吃过后过来依次登记。
这船上有一个近三十的书生,别人洗漱完毕都换上了新衣,就他还是穿着自己的破旧幱衫。
坐在码头石阶之上,书生捧着大碗,眼泪便掉落在碗中。
一个女子抱着小孩,看样子是他妻儿。
程三便对他招手:“那边那汉子,对,穿袍子的那个,就是说你,过来。”
书生赶紧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过来对程三和县丞拱手施礼:“学生见过两位恩公。”
程三挥手:“我不是什么恩公,恩公是世家几位老爷,你是读书人?”
汉子拱手道:“学生惭愧,读过几年,羞没祖宗。”
程三问道:“为何不换上新衣?”
汉子躬身:“学生幼受圣人之教,因此不想改了襕衫。”
程三不禁摇头:“固执了。不过你既有此志,也由得你。”
县丞将书册转了过去:“这段,念念。”
汉子将书册接过念道:“兹有泸州人氏黄有田,并妻黄张氏,一子四岁共计三口。四月丙申日至眉。言去岁水溢无收,所欠租赋合谷一石三升,惶恐无计,举家逃逸。今愿弃田偿逋,另籍眉山,断无再悔。”
县丞点头:“你是何方人士?既然是读书人,如何也加入了欠逃队伍之中?”
汉子满面羞惭:“学生痛事,实不忍言。”
县丞说道:“要在我眉山落籍,须得身家清白。你如果不说,我们不能收你。”
那汉子拱手道:“学生李运,淯井人士,身家清白。同行还有几个盐户,可以为学生担保。”
县丞点头道:“如此倒也可行,你可有积欠?”
那汉子说道:“学生没有积欠,只想在眉山寻一门生计,重新开始生活而已。”
县丞说道:“那你先去吃饭吧,吃过饭再带着担保的几户人家过来。”
那汉子躬身去了。
程三便道:“看着这气质,真是读书人啊。”
县丞哼了一声:“只怕是过于迂腐耿直,得罪了当地豪强,以致无法容身。都到这份上了还要守着读书人身份……”
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怕是这里有毛病。”
李运回到媳妇身边,就见媳妇前站了两个孩子。
一个十几岁,一个五六岁,正是张麒和苏小妹。
就见苏小妹拿出一个鸡蛋拨开,将蛋黄放到媳妇的碗里边:“弟弟年纪还小,饿得久了。娘子你就用米汤泡饭,和上蛋黄,先别让弟弟接触油荤。”
李运家娘子就连连低声感谢,张麒却一脸的不耐烦:“小妹快走吧,八娘叫我们呢。还有你把每天的定额鸡蛋送人,二哥知道会生气的。”
二哥的杀伤力在苏小妹这里等于数学上的零,苏小妹抬起头,发现多了一位书生,说道:“你是这娘子的丈夫?读书人?”
李运见苏小妹虽然一身朴素,但是干净可爱,眼神灵动,而且还刚刚给自家孩子送了鸡蛋,也不敢怠慢:“多谢小娘子,我倒是读过几年书。” hf();
第一百四十九章 龙老头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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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龙老头的幸福生活
苏小妹歪着脑袋:“你会算数吗?”
李运楞了一下:“呃,不会。”
苏小妹撇了撇嘴:“这里招的是工人,要不就是商号伙计,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不能算,怕是人家不想要你。”
李运不由得苦笑道:“小娘子说的有道理,我想着在码头上寻一份书记的生计,或许也能糊口。”
苏小妹说道:“城里的读书人都去学宫了,大小苏哥哥他们又去了青神,找先生还真难,要不你做我们的文字先生吧。”
张麒就急了,拉了拉苏小妹:“小妹你别胡闹,这位先生才到眉山,我们又不认识,小少爷不一定会同意的。”
苏小妹说道:“我去求小油哥哥,这大叔看着挺面善,而且没一份正经工作,他就没钱照顾小弟弟。”
李运赶紧拱手:“愿意,我愿意给你们当教师。不过……呃,你们家大人呢?”
这时八娘也过来了:“小七,小妹,干什么呢?哟,这里还有一位士子?”
苏小妹拉着八娘的手:“八娘姐姐,我给大家找了位文字先生。”
八娘没好气地刮了一下苏小妹的鼻子:“小油不是说让你先代劳吗?怎么又想起来请先生了?”
张麒被八娘提了这个醒,也立即改口:“换先生也好,天天训得我们不要不要的,小妹比小少爷,差了耐性……”
小妹不干了:“七哥!明明是你自己不认真好不好!”
张麒不服:“谁说我不认真,小少爷说的循序渐进,你不能要求我们跟小少爷和你一样多拉快跑啊!”
八娘听得有些头痛,抬手制止两人的争吵,转头对李运说道:“先生是何方人士?”
李运赶紧行礼:“我是淯井士人,听闻眉州近日招附流民,特地过来看看。”
八娘问道:“先生不像流民啊。”
李运躬身道:“家乡苛政,甚于猛虎。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八娘看了看李运娘子正在给孩子喂饭,叹了口气:“不知先生学问如何。”
李运说道:“说来惭愧,去汴京赴过两次考试,不过都名落孙山。”
八娘微微点头:“能过解试,也算得真才实学。先生还要进考吗?”
李运苦笑道:“不敢,总得先将家室安顿好,再看机会。”
八娘说道:“他们都是以往眉山的流童,近日眉山城孩子很多,江卿准备让适龄的孩子识字开蒙,总不能因为流离之故,连道理都不明。你要是有心,便在土地庙授课吧,不过肯定会有人前来进行一番考较。”
“平日里,也会有州学士子来轮课,土地庙小学的授课之法,也与普通开蒙有所不同,你得适应一下。”
“如果合格,你便可以成为小学蒙师,除了一日两餐,会有一间房舍。每日也有几百钱的进项,年节里世家还有些礼品。”
说完又叹了口气:“你家娘子,也一起居住在小学吧,平日里照顾照顾孩子,打扫打扫卫生,等一年后在入籍眉山,买间房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李运眼圈不禁红了,又深怕在八娘面前落泪丢人,赶紧躬身,将自己的表情藏起来:“多谢这位娘子,李运一定尽心。”
八娘继续说道:“近日眉山读书人很多,你多与他们交往吧,士子嘛,总还是要进考入仕,方是正途。”
……
苏油并不知道苏小妹他们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文字先生,他现在每天课业超级重,连画图纸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学宫学子三百多人,属于公私合营的性质,龙昌期是世家请来的代表,因此只称山长。
州府另有教谕,不过龙昌期做过宰相的老师,教谕都是他粉丝后学,唯老头马首是瞻,乖得跟只小狗似的。
因此这学宫里,只知有龙山长,不知有州教谕。
除了眉山的江卿世家的孩子,周围县城,还有不少平民,农家的子弟,也赶来这里就读。
任伯雨,吕陶,杜敏求,家定国,家安国,王当,程之邵,陈慥……
年龄有大有小,学问有深有浅,都是慕龙昌期之名而来,眉山学宫这一届,堪称人才鼎盛。
其中与苏油关系较近的,程之邵是程之才弟弟,论辈分还是得管苏油叫小幺叔。
还有一个就是唐淹的儿子唐瞻,现在也成了苏油的小尾巴。
学宫中就数苏油唐瞻年纪最小,但是一个是教师之子,一个是龙老头亲点的拖油瓶,去哪里都别在身边那种,他们不调皮捣蛋戏弄人就好,还真没人敢欺负他们。
而且苏油第一天吃食堂就给龙昌期提了意见,学宫的伙食太差了,抗议!
龙昌期这两天都被苏油料理的美食惯坏了,尝了一次食堂的大锅菜,老头上吐下泻差点没病倒。
再被苏油一撺掇,将厨子叫来痛骂了一顿,我都八十多了你们还要虐待我!今后每日土地庙会来三个孩子,指导你们做饭!
就这一下,满学宫的学子都对苏油感恩戴德。
尤其是那些家里边穷的,炒一点臊子吃半个月就是过年了那种,如今能在饭菜里能翻出大肉片来!
还有鸡蛋!猪油炒的鸡蛋哟!
还有豆腐!滋味浓厚的麻椒豆腐!用豆瓣酱酱油肉末烧出来的!烧完还要洒花椒面和青蒜末!简直就是折寿哟……
可龙里现在蛋多,鱼多,鸭子多,土地庙的豆腐多。
于是学宫韭菜鸡蛋饺子,学宫豆瓣鱼,学宫甜皮鸭,学宫麻辣豆腐,四大名菜成了老头的脸面。
每次有官员视察,必定拿出来装逼:“来学宫都是读书人,今天不讲别的身份,就在食堂和学子们一起进餐吧……”
然后当然会收获一堆的好评,龙老对学子的用心,看伙食就能看得出来,这就是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呀……
有苏油在身边,龙老头的日子过得真是太舒服了。
早上起来,有蜂窝煤炉上的温水刷牙洗脸。
之后是花样翻新的早点,他最喜欢的就是野葱肥猪肉馅的炊饼,哦,明润老是管它叫包子。
吃过早饭,进入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盏盖碗清茶。
明明是一撮散茶,可滋味清永,一点生味没有,不过这孩子老是忘记放调料,这点不好。
喝过一盏茶,便开始督课,讲学,要不就是处理学宫事务。
学宫没有午饭,不过苏油会溜回来开小灶,煮点汤饼,哦,这孩子管这个叫小面。
调料那才叫一个精细,林林总总十来样。
精舍前向阳的地方摆了一溜花盆,花盆里没花,全是种好的香葱,青蒜,香菜,菜苗。
菜苗掐上几根面汤中一滚,就着小小一碗面条,那滋味……
等晚上苏油从教室回来,会带着从食堂里取来的两个饭盒。
有时候晚餐不适合老人的话,这孩子就会另做,蛋羹,丸子汤,蒸鱼……不一而足。
吃过晚饭就是考较学问的时间,然后唐淹也来了,三人开始埋头读书。
中间苏油还会拿开水冲上三碗藕粉,或者芝麻糊,或者炒米糖开水,说是晚自习休息时间,整点夜宵。
临睡之前,还要用热水将脚洗烫过,这才舒舒服服地上床。
老头睡床上,苏油还是跟小狗一样睡床榻。
每隔三日,这孩子便要出门一趟,说是去北极观找张道士交作业,回来会带一堆零碎,信函,图纸,涂涂改改,写写画画,修理组装,三日之后又背着出去,不知道寄到哪里。
这小孩好像没脾气,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与人说话也客气,成年学子拿他开玩笑他也不恼,学业也自觉,那戒尺愣是一次没有用上过。
不过自己与小唐讨论的时候,这孩子偶尔会露出思索或者苦恼的表情,难道他在自行领悟?他听得懂? hf();
第一百五十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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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变化
《易》是一门讲变化的大学问,所谓群经之首,设教之书。这是老头最拿手的学问。
老头自身是倾向用易解释义理,即儒家思想的形上纲领没错,不过对于《易》中另外的两大流派——象数,黄老,也研究得非常透彻,毕竟那才是《易》的根苗。
不过苏油明显偏科得厉害,看得出来他对用义理释《易》,或者说反过来,用《易》释义理,兴趣非常的大。
而于其它两门,则只停留在学而不思的层次。
老头有时候忍不住在这上边琢磨,或者,戒尺可以在这两项上开张?
……
时间过得飞快,眉山城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码头上每日车水马龙,城门外横着出去一长排的仓房,那是四通商号的货品仓库。
玻璃江上来船越来越大,甚至连圆底的五桅大吴船,也有冒着风险穿越三峡赶来的。
这样的大船没法靠岸,不过这难不住赚钱赚疯了的眉山人民。码头下的河边,很快出现了两艘长期停靠在那里的大船——趸船。
趸船用大缆绳和大石锚固定在水中,通过小浮船和跳板连接到岸上,大吴船靠上趸船,便开始有力夫排着队上去扛货。
来的时候主要是粮食,蚕丝,绫罗绸缎,还有就是高价的团茶和香药,名贵木材。
去的时候,一般都是盐,铜器,然后就是四家的奢侈品。
百斤一坛的永春露,所得利润足抵半船粮食,中低档货物和奢侈品之间的差价,堪称恐怖。
库房边上,一位四通商号的师爷坐在的小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大箩筐,箩筐里是一筐子红黑漆筷子粗细的签子。
一身腱子肉的力夫,背上背着麻袋,有的两个,有的三个,重叠在一起,一步步从码头下上来,将货品卸下。
师爷便点一下数目,从框子取过两三根签子扔给他,相熟的还要笑骂两句。
力夫点头哈腰地接过,憨厚地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将签子往粗麻号衣兜里一放,擦一把汗水,转身再次排着队朝趸船走去。
一般到未时就收工了,码头边义棚现在多了几处饭点。
一处是大锅菜,炒菜的味道自是不消说的,一瓦盆一瓦盆地盛着,三五个力夫邀约到一处,每人挑上一荤两素拼个盘,三五人便能吃到不少菜品。
那些不会过日子的,还要打上一角劣酒,舍不得大饮,一口菜一口酒,和朋友轮流转着喝,这种喝法被称为“喝单碗”,杯子像在众人嘴边翻跟斗,因此又叫“跟斗酒”。
一处是烧菜棚子,一水儿的蜂窝煤炉,每个炉上放着一口大砂罐,每个砂罐里边都是一道好烧菜。
芋子烧排骨,脚板苕烧鸡,魔芋烧鸭,蘑菇烧肥肉,冬瓜烧五花,黄瓜烧鳝鱼,大蒜烧肥肠,青笋烧肚条……根据季节的不同和当日能够买到的食材,随时变换。
主事的娃子说了,苏小少爷说的,没有酱油没有豆瓣没有香料,那叫清炖,有了独门调料配方,做出来的这些,才叫烧菜。
这个是真香,分量也真足,不过价格不便宜,八十文一份。
力夫们也有办法,两个人合打一份,然后平分。
别以为吃亏,这个汤是可以泡饭的,饭可以多添一次!
第三处就是八娘他们的义棚了,万年不变的小碗翘脚牛肉,羊杂汤,还是慈善性质,比周围几处卖得便宜。
第四处是凉菜区,卤猪杂,卤猪蹄,卤肥肠……凉拌猪耳朵,棒棒鸡,运气好还能碰到肺片。
什么叫肺片?等我擦一把口水在告诉你啊……这肺片啊,就是牛头皮,牛心,牛舌,牛肉,拿香料煮了,切成薄薄的片,用各种调料拌上,本来该叫废片的,但是苏家小少爷说不好听,就给改了,那滋味……哎哟最近陵井上怎么还不死牛呢?
……
几处价格都不贵,加上糙米饭,小泡菜,人均五十文,已经够一个汉子吃饱了。
当然要吃好的话,那还得破费一些。
码头菜声名远播,不少客人上码头就问,闻名遐迩的豆花饭,砂锅豆汤饭呢?
不少老饕就会告诉你,我眉山饮食是分时间节令的。
豆汤饭保温好,半天都不会凉,现在吃一人一身臭汗谁受得了?那东西已经停了,要吃得冬至以后。
至于豆花饭和鲊笼笼,那是早饭,晚上人家是不卖的。
不少人自重身份,觉得和力夫混在一起掉了架子,那也没问题,看见城墙后面那栋大房子没有?那是鼎鼎大名的瞩远楼!啊不,现在已经改名了,叫方知味大酒楼!
大宋的吃食,现在一般都是小馆子在卖,通常挑着个旗子,叫旗亭。
能被称为楼的,呃,听说汴京有个樊楼,其它的,除了我们瞩远楼,似乎就没听说了也……
走进城门,沿着青石板路不远,大木楼便出现在眼前。
现在这楼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木楼瓦顶了,栏杆屋椽都用朱漆抹了,还绘有金翠彩画,楼下是大堂,柜台,厨房,酒柜……楼上隔出了一间一间的小包厢,陈设风雅洁致,各种精美的铜器,瓷器,字画,彩漆螺钿屏风,琳琅满目。
这里现在是四通商号行会所在地,楼上风景最好的几间包厢,是江卿,二林部,州府,县府的,平时不开放。
其余的,方才对外营业。
沿着石阶走到大门前,二楼的大牌匾,还是瞩远楼三个大字。底楼大堂进门处,是一块新牌匾,上面是三个扁扁的楷书,这是大苏的书法——方知味。
进门是一道玄漆大隔断,阻断了内外的视线,上面浅浮雕着几排文字,涂刷的是石绿色的漆水,分明是一首诗。
水曲山成眉,花深蜂欲坠。
云岚鹤羽轻,风渚蘋烟翠。
紫笋荐金荇,清醅称玉贝。
莫辞行路难,过此方知味。
这书法和门楣上的又有不同,字迹柔媚端雅,笔力略浅,但是颇具翰苑风味。
懂行的便开始品评,这诗乃仄声入韵,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近年来倒是所见不多,相当的特别。
说完又看着诗歌点头,“莫辞行路难,过此方知味。”这是双关啊……兼喻人生苦行,不错不错这酒楼可以的,京城年轻翰林的手笔都求得到。
请客的土著便忍不住笑,这是我眉山苏家小神童,苏油苏明润的作品。这酒楼是程大官人搞出来方便招待客人的,苏程两家乃是姻亲,大官人这是给自家小辈儿扬名呢。
哥哥你问小神童多大?嘿嘿嘿,不好意思,比鄞县的那个神童汪洙还小好些,今年刚六岁。
那汪洙都被传神了,什么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很好听吗?给哥哥念念我们眉州神童题在《兰石图》上的那首诗啊——凤叶镌寒石,龙根透碧苔。性成香自蕴,非待解人来。高下如何?
这外地的哥哥便表示不信,然后便轮到眉山的弟弟嘚瑟了——这才哪到哪儿,来来来哥哥你先入座,一边观赏我眉山风物,一边品尝近日来的美食,再听我给你讲讲我们这里才出的事情。有道是:新县令得诗可龙里,老山长三试小神童!包哥哥你听了也得叫精彩! hf();
第一百五十一章 程夫人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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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程夫人的担心
故事讲了大半就讲不下去了,无他,酒菜上来了。
当哥哥的又惊着了,不仅为了美食,更是为了美器。
清一色的玉瓷餐具,如今是入夏,器具只有青白两色。
白色如羊脂白玉,青色如雨后梅子。
因为只有两人吃饭,因此菜的分量不多,不过每道菜色的摆盘都非常讲究,边上还点缀着花瓣,或者青蒜丝葱丝装饰的绿草,不光是一道道菜,还是一幅幅画,不是一般的雅致。
上菜的都是穿着青衣的小童,不光身上脸上干净,就连指甲缝,鞋袜,领口,都是一尘不染。
每道菜上来,小童还会琅琅地报上菜名,然后,当哥哥的如同井底之蛙,一样没听过。
当弟弟的就介绍,这是眉山最近才兴起的菜色。主厨的是程舍人家的周大胖子,这老小子浑浑噩噩了四十多岁,突然不知道哪根筋通了,把江卿家厨菜色和中馈,来了个融会贯通。
家厨,是指富贵大家雇佣或奴使的专门厨师或尚食侍妾;中馈,则是指小康之家,包括一部分勤俭持家的官吏、知识分子家庭里母亲和妻女所操持的厨房料理。
光炮制手法就是一首诗:拌卤熏腌腊,冻滑炒爆酱。溜炸煸氽煮,煎蒙贴卷酿。糟醉淖烘烤,焖烧冲烩炝。摊煨蒸炖粘,醉泡淋糁烫。
兄弟如今在商号寻了个书算之职,日子算是松快了。没哥哥你当年鞭策,哪有我的今天,今后哥哥你常来,兄弟带你一道菜一道菜的过。
当哥哥的就赶紧谦让。哪里哪里,都是贤弟你自己的本事,这次也是托兄弟你的福,东家知我在眉山有旧,特意带我来一趟,你眉山的货品太紧俏了,没点关系,真的不好搞啊。
当兄弟的就开始拍胸脯吹牛,哥哥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兄弟我的事情,来来来,方知味里最好的还不是这些菜品,最好的东西啊,乃是这个!
哎哟兄弟,这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永春露了?!
正是,不过这永春露,不是别处能喝到的永春露,这永春露啊,外边一般就是二曲三曲。能搞到一两瓶头曲的,那都是有头有脸的场面人。
只有瞩远楼中,有特供宫中的极品,订了包厢雅阁的客人才有份,而且每人最多一两,称为特曲,也叫贡曲!
兄弟,听你意思,这永春贡曲,是给官家喝的?
正是,要不说官家仁慈呢?张学士本意,是要将特曲,玉瓷尽数上贡。结果中旨下来,说是蜀道艰难,百姓难免转运之苦,一贯钱的货品运到汴梁,起码翻作三贯。因此只许贡入些许,其余任江卿自售,当真是爱民如子啊。
兄弟你少在外面跑,可能消息不广。哥哥可是听说,这其实是官家为了奖掖眉州江卿在盐务上的功劳。
光两口井就让出了几万贯给官府。消息说官家听闻此事,只说了四个字——公忠体国!连我川峡四路乡绅,都是与有荣焉!
哈哈哈是吗?倒是做弟弟的孤陋寡闻了,来来来兄长,多年不见,小弟敬你一杯!
……
李运如今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土地庙又扩出去几间屋子,陵井上的子弟也睡上了高低床。
他作为文字先生,分了一间小屋,屋子里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书柜。
这里的蒙童学的东西很古怪,除了学文字,还要学一种叫理工的东西。
几个大孩子轮流带着小孩子去学宫做饭,同时还带着理工教材,听说那里还有一个教这个的小少爷。
而他们回来之后,还要转授给其它人。
他看过教材,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符文,日常学习要用到尺矩圆规。
听孩子们讲,是类似《九章》,《海岛》之类的算术之书,可为什么不叫明算叫理工,就搞不明白了。
不过他也不用搞明白,他只负责文字教授。
但是连文字教授也有古怪之处,只重训诂不重义理,也就是说,只重字音字意,道理只停留于《论语》《孟子》。
这就走得有些偏了,如此速成之法,怕是有拔苗助长之嫌,以后如何进考?
要是苏油再此,便会在心中说这是解放后大工厂里扫盲班的套路,要的就是速成,不奇怪滴。
一转念,李运又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些都是流民的孩子,来考较他的一位苏先生说了,就是让这些孩子识字明算,懂得粗浅的道理而已。将来有一技之长,能自立于世间,就算是积了大德了。
自己这点学识,被姓苏的江卿三两句问了个底掉,难道还指望得上教出进士老爷来?当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除了文字和理工,每日早上还有俩残疾老军,拎着棍子来教孩子们习拳,不对不叫习拳,叫体操,强身健体少生病,听着似乎也有些道理。
小屋子里边没有炊具厨房,因为用不着,娃子们有个内务组,自己会做饭,做的饭菜说来惭愧,第一顿吃得……唉,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娃子们对先生尊重非常,说话前都要先鞠躬。自己真没啥好挑剔抱怨的。
除了心中的那个疙瘩未解,其实现在的日子,真的算不错了。
看着坐在床边缝纫的娘子,李运心中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要是自己中得了进士,老家那些人,敢这样对自己?
可是要中进士,真的好难啊……
……
程夫人最近很担心,非常担心。
如今每次苏油到来,她不再考较他的学问,只拉着他设计印染纹样,或者弹首曲子让他品评,或者取出家藏的轴幅,教他欣赏书画之道。
哪怕问问他最近创出了什么新菜式,有什么新的小发明,也绝口不再提学习。
她没有想到,苏油对儒家义理,竟然有着如此浓厚的兴趣。
理性,从来都是感性的对立面。
理性固然好,能让人变成端方君子,但是,同样会让人变得冷静,冷淡,无趣。
这样不好,其实这不光是程夫人如此认为,就连整个大宋都是如此。
大宋人仰慕和崇拜的,是诗酒天涯,引琴放歌的高雅名士;是吟风弄月,倜傥文华的风流才子。但决不是履方行正,言笑不苟的道学先生!
她担心苏油专研义理之后,泯灭了自身的悟性和灵性。
之前的小油,很有成为风流才子的潜质,他的诗歌,他的文章,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学问与发明,充分说明他和子瞻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
聪明,善良,有趣,调皮,颖悟……就连稀奇古怪,都是优点。
可如今这孩子进了学之后,竟然有向子由靠拢的趋势!
这孩子好像有一种紧迫感,他在不停地研究儒家经典,似乎想从其中找出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但绝对是义理错不了!
程夫人觉得苏油要是自己的孩子还罢了,爱研究啥就研究啥去呗,真要变成一个大儒,那也了不起。
可苏油不同,要是把一个本该风流旷达的苏明润,掰成了一个古板道学的苏明润,那自己简直就是愧对苏家的列祖列宗!
她更喜欢苏油变成子瞻,再不济变成自家老公也可以,但决不是变成子由。
苏家的人,从来都不追求成为高官。一个进士头衔,足以在巴蜀之地过得非常滋润。
而且蜀人本来就有这样的传统,中了进士偏不做官,跑回来逍遥自在的,不是一个两个。
如果小油有成为名士的可能,那是断不能放过的! hf();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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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玩香
因此现在的苏油,正在和放假回来的苏轼一起玩香。
至于苏辙,被程夫人抓在一边看账本。
之前苏轼拉着苏油,要一起给自己心爱的青神小妹崽弄一款特别的香出来。
眉州近日的香药相当丰富,就连江卿里最穷的苏家,都已经不差香药了。
不过人家青神小妹崽也是雅人,喜欢的是山林之气,因此沉、檀、脑、麝,这些苏家最近收藏的极品香料,统统靠边站。
四种香料配出来的香,称为四和香。
但是除了名贵的大四和,还有小四和,穷四和。
小四和的配料很普通,香橙皮、荔枝壳、梨滓、甘蔗滓。
穷四和更廉价,荔枝壳、甘蔗滓、干柏叶、黄连,或者直接加松果,枣核代替。
第一次知道这配方,苏油差点笑崩了,原来我苏明润一直就是雅人啊——山下可龙里,家家清到骨。年前二十三,尽在熏腌肉!
这诗一出来,立马让当时正细品明前炒青的苏洵喷了一地的茶水。
苏轼兴奋地搓着手:“赶紧点燃试试,看看你说那倒流香是什么效果!”
现在的香,都是线香,饼香。
线香有直的,有盘成圈的,直接点燃,炉烟袅冉,升腾变化。
饼香则是掰一点小片,放在精巧的银叶子上,先在小炉里放上一块碳,再把银叶子放上去,盖上香灰熏烤,以出花香为主,讲究一个有香而无烟,一般都是非常名贵的上上品。
倒流香这东西,大宋却还没人玩。
香粉的配方苏油不会,不过做法他知道。他还可以提供龙脑樟木粉,以及茶油。
剩下的配料则是苏轼早就窨制在坛子里,埋入底下好几个月的东西,全部弄成粉末后,用蜂蜜调和,然后用模具压制成小松果形状。
中心插个孔,小心去掉模子,三日之后香球干燥,便制好了。
苏油取过一个小香球,将香从顶部点燃,然后放到一个天然奇石的峰顶上。
奇石有很多奇怪的孔窍和沟壑,高约五寸,像一个天然的山峰状的香炉盖子,平时被放置在香炉之上,就是一个天然的博山炉,炉烟便会通过孔窍和沟壑升起,变化神奇,这是苏轼极爱的藏品之一。
苏油热爱非遗,荻杆枯荷,都能做成玩意儿陈设。
苏轼也有些类似,他的玩物同样不求名贵,幼年时从院子里挖出一块砚台形状的石头,也视若珍宝,赏玩至今。
枯木怪石,也能被他看出美感来。审美情趣的宽泛,对天然造物的美与雅的追求,算是刻进了骨子里边。
这次的玩法,果然不一样。
香球含油脂较多,产生的香烟发白而浓郁,被小孔向下吸进奇石中,然后从山峰的孔洞中逸出,渐渐在山谷里流聚成云海。
倒流香,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走。
方寸之间,不一会儿便营造出一副云无心而出岫的美景。
一家人都不自觉围过来观看,感到好神奇。
苏辙赞到:“漂亮,如同在高天俯瞰山顶一般,青峰白云,令人顿生飘然之意。”
程夫人伸手轻轻扇了一下,云海翻卷流逸,小小的景致顿时更加灵动起来。
这下连苏洵都抚掌叫好。
只有苏轼还有些不太满意:“原来这种制法只是用来看的,根本不是用来品的——香气有,但是不清雅,糙浊了。”
苏油都气坏了:“枉我为了你辛苦好几天。竟然一句感谢都没有!东西本来就不值钱,玩的就是个新奇。王昌龄诗不记得了?取的是那个意境,端看你会不会表达!”
苏轼顿时大喜:“‘与君远相知,不道云海深。’哈哈哈,妙极妙极,配上这句诗,事情就有个交代了!”
说完对苏油躬身一礼:“多谢小幺叔成全!”
苏油翻着白眼:“晚了!我给薇儿弄新音乐盒子去了,你自己一个人继续玩吧。”
苏洵看着苏油进入书房的背影,不由得苦笑道:“夫人,哪家的大人,见到孩子刻苦用功不欣喜非常?你倒好,因为明润钻研经义,把我们都叫了回来,我看他现在这样子挺好的啊……”
程夫人自觉松了口气,说道:“我是害怕他性情大变,那就肯定是在学宫遇到了什么事情。现在看来,怪我多虑了。”
转眼却又将矛头对准苏轼:“子瞻,你在青神到底是读书还是玩?你要是荒废学业,小心你老师收回成命……”
苏轼端着奇石就往后院走,嘴里边还直嘀咕:“明润你就鼓励他陶情冶性,我你就逼着读书,大家都姓苏,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可龙里的孩子,如今基本可以脱离繁重的劳动了。
原因是阿囤弥搞来了几块大磁石。
磁石就是磁铁矿,有了它,能将铁砂精矿从粗选之后的铁砂层中吸附出来,大大减轻了淘沙时的工作量,而且产量大增,一天能出产二三十斤。
铁砂组需要的人数大大减少,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去处,几处地方的伙食就够他们折腾的。
但是,总没有淘铁砂那么辛苦。
陶煤组的人也减少了很多,石家铁坊的金属加工水平一年来得到了长足的提高,铸铁件越来越精密,蜂窝煤球的制作也用上了小机械。
有点像一个没有底的注射器,对着调好黏土的煤灰堆怼几下,那脚蹬着活塞推子将外壳提起来,一个完美的蜂窝煤就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不过孩子们这点东西是不可能满足整个眉山的需要的,这东西,主要是为了陵井熬盐使用,那边的厂房才叫一个大。
天气变得暑热难当,磁铁矿头的发现,让石家人和苏油都坐不住了。
跟老头和唐老师请了假,苏油的理由是自己长痱子了,准备出去避暑。
听说二林部气候适宜,怀远大将军又热情,一定要邀请苏油去他幕府住上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长进不小,龙老头对苏油学问的进益非常满意,打听清楚苏油不在的时间里,会有土地庙的孩子来照顾他的起居,龙老头大手一挥,准了!
石通乖徒儿肯定要随行,此次去除了探查各种矿物,还要帮助二林部提高冶炼水平。
如今盐井已经开出了四口,信用货币发行量可以大增,吸纳商品的能力也水涨船高。
二林部的铜器,还有今后的铁器,作为西南重要的货物,在各工坊都开始扩张规模的前提下,作为交换的敌体,产量必须跟上,以保证供需关系的平衡。
阿囤弥已经很久没有来眉山了,二林部至眉州的商路打通之后,她这半年转到嘉州发展,一度还到达了夔州,在那里接手了三艘大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人太奸滑,阿囤弥看到苏油就开骂,蜀州几个商人把她坑惨了,大船到了泸州就上不来,因为——大江涨水了。
三艘大船,一千贯仙井盐钞,就这样陷在了泸州,变成了,呃,固定资产。得等到九月水退之后,才重新移动得起来。
苏油当然知道涨水了,土地庙下的河滩地上,开春种下的蔬菜,同样遭遇了这种情况,史大带着庄户们连夜抢收豇豆,茄子,黄瓜,茱萸,冬瓜……可是累了个够呛。
这些东西,除了冬瓜,全都变成了泡菜和辣酱,树林里酱缸旁边,又多了几十个巨大的泡菜坛子。 hf();
第一百五十三章 马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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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马屁炸了
阿囤弥皮肤白皙了很多,身上穿的是大宋仕女罗衫,发型也如同大宋女子,插着一支打造成小荔枝装饰的步摇,要不是飞扬的剑眉,腰间一柄短匕,和脚下的过大的步伐,那模样还真能吸引不少登徒浪子。
苏油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大家闺秀小姐姐啊?我这礼物充满异国风情,跟姐姐这身有些不搭啊。”
言罢从兜里摸出来一串手串来,阿囤弥立刻两眼放光:“我的我的!”
一把将珠串抢到手里,满天的怨气都消散了。
十四颗珠子,红橙黄绿蓝靛紫,两两一组,中间四颗莲花纹银珠分隔,美丽得如同天上的彩虹。
质地清透,颜色艳丽,苏油早答应过人家的,这不是临到要出发了,这娃楞没想起来。
玻璃珠。
将珠串接过,打开金扣,绕到阿囤弥手腕上重新扣上。
阿囤弥伸出手,对着日光观看透射的阳光在自己手腕上画出那道彩虹,满脸都是迷醉之色。
中国玻璃其实很早就有,琉璃和料器,其实都是玻璃的分支,不够所用材料过于昂贵,导致价值不菲。
战国时已经出现了铅钡玻璃,汉代墓葬里也出现过仿玉石的乳化玻璃玉衣片,其逼真程度曾经骗过了最初见到的考古专家。
发展到隋唐后,因为战乱,很多工艺丢失了。
苏油不懂铅钡玻璃,不过钠钙玻璃难不住他。
因为瓷器的釉料,其实便是一种广义上的乳化玻璃。
苏油知道普通玻璃配方,还是因为眉山后世发现的那种最丰富的矿藏——芒硝。
玻璃工业中,这东西是非常重要的澄清剂,能减少玻璃中的气泡,同时增加玻璃的透明度。
作为产地,眉山的这些工业自然相当发达。
钠钙玻璃由二氧化硅、氧化钙和氧化纳组成。
二氧化硅就是石英砂、氧化钙就是生石灰,氧化钠没有,但是可以从草木灰水中提取碳酸钠和碳酸钾混合物。
碳酸钾不是杂质,相反,它还可以改善玻璃的性能,在后世,钾钙玻璃被称为硬玻璃,钠钙玻璃被称为普通玻璃,价格那是两回事儿。苏油恨不得将碳酸钠全变成碳酸钾才好。
然而这是现阶段不可能的,也没有必要。
可龙里试验窑能够达到足够高的温度,其实玻璃早在窑膛内部石棉隔热层铺设好之后就可以制造了,只是他自己不太上心而已。
玻璃制作中有一道重要的工序,就是已经用烂了的酸洗。
实验室级的硫酸和盐酸都能够制备,通过它们,可以去掉石英砂上包裹的亚铁化合物。
这方法可以减少玻璃烧成中的绿色。
当然仅仅这样是不够的,那就还需要用着色剂进行调整。
绿色和黄色配比之后,能够得到视觉意义上的无色玻璃。
着色剂不用苏油操心,如今大宋琉璃灯制作技术非常成熟。《武陵旧事》记载:“灯之品极多,每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经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种种奇妙,俨然著色便面也……”
“……近岁新安所进益奇,虽圈骨悉皆琉璃所为,号‘无骨灯’。”
“……禁中尝令作琉璃灯山,其高五丈,……殿上铺连五色琉璃阁……小窗间垂小水晶帘,流苏宝带,交映璀璨。中设御座,恍然如在广寒清虚府中也。”
史家瓷坊的瓷釉配方,加上石家利用关系从汴京搞来的琉璃着色配方,足够苏油弄出各色玻璃了。
他比大宋人强一点的,其实就是炉温的提高,玻璃材料配方的明确,芒硝澄清剂的使用,以及后期的热处理工艺而已。
因此在等待阿囤弥到来的几天里,苏油便在可龙里鼓捣这个。
不过他搞玻璃的主要目的是科研,利用黄色着色剂,主要是锰化合物进行调整,然后用铁管沾着在模具中吹制,再用蘸水的铁片切割,用酒精喷灯将切口烧光滑,搞出来不少玻璃试管,滴管,烧瓶,冷凝管,量杯,浓度计等化学实验室装备。
为了让自己的炒茶逼格高大上,他还压了一些三件套盖碗茶具。
这些东西是在陶煤组的帮助下弄出来的,茶具一出来,小七哥兴奋得都差点尿了,立即用开水给自己无所不能的小少爷冲上一杯,想要狠狠地拍上一回马屁。
然后马屁自己就炸了,一套盖碗茶具瞬间给开水烫得四分五裂。
张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把就软在了地上。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要是铁了心的主家,告到官府去,小七童鞋流放到海南岛,啊不,现在叫澹耳,那都是打了个路程上的七折优惠,因为大宋实在是没有更远的地方了。
苏油赶紧将张麒扶起来,上下检查:“小七哥你烫到没?不用紧张,这东西碎了回炉重新熔过就是,还差了一道工序,因此易炸,以后操作要小心一些。”
张麒这才魂魄归位,顿时眼泪鼻涕喷了满脸:“吓死小七了小少爷啊……呜呜呜……只怕是卖了我都赔不上啊……”
这娃这时才知道哭,刚才那是吓得连泪腺都合上了!
流程继续,其实玻璃防炸还需要一个热处理工艺,和铁器处理类似,加热后放入石棉贴里的保温炉中,慢慢降低火力和温度,使其产生一定温度范围内的应力。
在热处理这段时间里,苏油便指导陶煤组制作玻璃珠子,试验玻璃着色。
这个就又简单又好玩了,玻璃融化后拿钢棒蘸出来,在半球形磨具上滚成珠子,用镊子截断两边后,将珠子褪出来,放到另一个半球形模具上,用喷灯喷化孔道口子,用细圆锥形的钢棒阔出进线的喇叭口即可。
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手法,以后随着模具的增加,张麒他们手法的熟练和改善,还能做出很多很多的玻璃制品来。
比如水晶球,玻璃瓶,杯盘碗盏,玻璃镜子……
这些是后话了,当晚苏油便在方知味给阿囤弥和范先生一行人接风,等待二林部大船的到来。
次日清晨,大船到了,又是一船货物需要清空。
二林部的东西很抢手,瞩远楼一层交易大厅里,各路商人过来和范先生亲切握手。
握手还不让别人看到,大家在袖笼里边基情满满地摸手指头,然后暧昧地相视一笑,成交!
苏油本来还跟着过来看热闹,见到一群白胡子老头这么辣眼睛胡搞,差点没当场吐了。扭头就走,去北极院给小天师和薇儿寄东西去!
薇儿这小丫头最近有些古怪,东西坏得很快,不过也没见寄回来,只让苏油寄新的过去。
而且好像啥都喜欢,瓷器,铜器,小刀,音乐盒子,各种吃的玩的,简直就是一个喂不饱的小貔貅。
不过这些东西在苏油眼里也不值几个钱,只要薇儿喜欢就给呗,所以每次都是很大一包。
因此这次除了各种实验器材,又多了一套玻璃茶具,一串小玻璃珠串。
此次出访很重要,涉及到石家的产业转移计划,因此好处要备足。
除了石家的各种工具,还有新式锯床,手工冲压机,脚踏式工作平台,以及一台巨大的车床。
不过不用想多了,最新式的加工铁质工件的车床不用想,这个车床,主要是给二林部加工木器用的。
据阿囤弥所说,周边吐蕃人,羌人,都非常喜欢用木碗,用木碗换他们的牛马,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hf();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陈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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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陈慥
又搅扰了一天,大船总算是上完货,终于可以出发。
程文应等人都来码头上相送,还送来不少东西,谆谆告诫石通把苏油照顾好。
苏油同大家告别,身边除了李拴住,还站着两个白衣“侠士”。
巢谷巢元修,陈慥陈季常。
巢谷约莫二十六七岁,父亲本是乡村教师,这娃幼传父学,虽朴而博,天生的大力气。
跑去京城考了一次进士,没考上,却开了眼界,见到了武举心里喜欢得不行,于是回来又改学武艺,天天骑马射箭。
要练武,满眉山再没有比石家庄子更好的地方,因此这娃也常常在那边出入,和大石头是好朋友。
听闻石通要去羁縻州,巢谷放心不下,自带饭盒跑来当保镖,端是古道热肠。
陈慥则刚好十六七岁,风华正茂好年纪,是苏油的同学。
他爹是陈希亮,也是眉山出去的官员,出身世代功勋之家,家中在大宋各地又有产业,是个不差钱的主。
这娃中了史记游侠列传的毒,仰慕汉代朱家、郭解的为人,每以游侠自诩。眉山城里的青皮光棍都尊奉他,和三江河帮那群糙爷们儿也是酒肉之交。
他家伯父见这小子实在不像话,一封信告到他爹那里,陈希亮勃然大怒,给老子滚去学宫读书!
于是陈慥就成了龙老头最不喜欢那种学生,请托之辈。
不过苏油喜欢他,大羊牯啊!
开学第一天,这娃听说苏小神童和石家铁匠铺掌柜交情好,过来大咧咧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听闻西军小种有一把宝剑,可以弯折起来收进匣内,取出来便能弹得笔直,你搞得出来不?”
苏油都要笑尿了,弹簧软钢在别人看来神秘非常,在他眼里就是低碳钢加个后期热处理而已,装模作样沉吟一阵:“收进匣内算个屁。给我千贯,我给你弄一把能当腰带用的!”
苏油现在账面上日进斗金,可是都是嫂嫂管着,平日里不愁吃不愁穿,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每月却只有几十贯供奉收入当作零花。还要时常给土地庙的孩子们买这买那,加上大量实验材料的耗用,偶尔也感到手紧,因此决定赚这一波。
陈慥当即一拱手:“君子一言!”
苏油也假模假样一拱手,满脸江湖气:“快马一鞭!”
第二天,苏油便带着软剑来了,剑长四尺有余,形制与目前所见的剑迥异,细薄而长,除了剑装还是中式,剑身其实是仿造西班牙长剑款式做的。
重量轻巧,只有三斤,分体式铸造,中间是弹性极好的低碳钢,周围是一圈中碳钢,用的还是传统工艺马齿嵌。
钢质好,手艺好,加工工具换代升级,就是这么任性这么快。
一般的软剑用的是低碳钢,硬度不行。而这把剑钢质却不错。
除了工艺,其实还跟款式有很大的关系,因此真的可以地作为腰带,还兼顾了实用。
用的是宋代常用的宝带款式,腰带扣好后,锁眼在背后,身体左右会分别向侧前上方伸出一个飞翅。
一边是柄,一边是鞘尖的包头,做得对称,不明真相的人见到,只会认为是一条款式特别的腰带。
解剑的手法非常特殊,先抓着两个飞翅,收腰拉紧,后背位置上锁栓脱出来,剑鞘解锁。
然后松开左手,长剑围着腰身猛然弹直,接着在右手中从身后甩了半个圈转到身前,皮鞘落入左边身侧早准备好的手掌之中。
陈慥根据苏油的指点试了几次,终于把这超级拉风的动作搞定,右手松柄旋转,从反手握剑转成正手,同时鞘交左手,接着按动绷簧,拔剑削出,一下将桌上笔筒连里边的毛笔削成两段。
同学们轰然叫好:“厉害厉害!绝世神剑!”
苏油都快要憋不住了,这么花哨的出剑动作,真上了战场屁用没有,一套耍完,早被砍死一百次了。
所以这把剑只有一个唯一的用途——花式装逼。
陈大侠对这把剑非常不满意:“剑装怕是太素了喂——”
苏油面不改色:“这仅仅是粗装,要好看,再加五百贯,包君满意。”
现在这把黄白铜螭虎飞翅,亮银海水江龙腰扣,犀牛皮鞘,腰扣两侧还各有四枚白玉环装饰的华丽长剑,就系在陈慥的腰间。
里边的长剑被打磨成了镜面,完全可以给大侠当镜子用。
护手是镂空的,为了腰带美观又做得很小,实战时怕是挡不住对手两下劈砍。
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护手里边安置有一个簧片,拔剑的时候会被绷簧拨动,声音清越响亮,直如龙吟渭水凤集岐山,当真惊闻炫目!
同学们都羡慕得不要不要的,这把宝剑,直娘贼的自带舞台式花哨拔剑术,外加声光效果加成,用来给大侠装逼亮相,真的好拉风喔……
分钱的那晚上,石通一边蘸着唾沫点数盐钞一边摇头赞叹:“师父就是师父,三年不开张,开张值三年!这心黑的赛过锅烟墨了都!”
……
陈慥现在两手就放在自己身侧的螭虎上,相当的有派头:“明润,孤身入蛮邦,如此壮行,岂能不呼我同往?!”
他身后的阿囤弥立马脸就黑了,你才蛮邦,你全家都蛮邦!
苏油也是一脸黑线,老子是去度假的好不好?!
赶紧打圆场,拱手说道:“季常大哥,此语有些差池,羁縻州也是我大宋国境,州内百姓,也是我子民。就如那侬智高,乃是叛国而不是入侵,此节断要分清楚了。”
陈慥大大咧咧:“无论怎么说,总是与我内地风土迥异。”
苏油决定继续惯着他,万一生意还有二回呢:“那是,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我们汉人,岂能被区区城池局限。此行少了陈大哥,必定会少了许多意趣,也少了高人保护。是小弟失计了。”
这下挠到陈慥痒处了,他就喜欢自称汉人而不是宋人,不由得哈哈大笑:“今日我们便效班大侠那般,乘长风破万里浪!”
苏油转头看了看平静的玻璃江,有些摸不着头脑,浪不浪的先不说,可我苏明润孤陋寡闻,哪位才是班大侠?
陈慥一副你书读得少我不怪你的神情:“班超啊,投笔从戎,远赴绝域建功立业,那才是丈夫所为!”
班定远是大侠,我怕司马迁掀开棺材板儿跳出来打你哟!
再说了愿乘长风破万里浪,那是南朝刘宋宗悫宗元干好不好?!
阿囤弥脸色又难看了,你这鬼书生才绝域!你全家都绝育!
轻咳一声,冷着脸说道:“请让让,我要上船。”
陈慥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上船上船。”
一番闹剧之后,大船终于解缆南下了。
旅途沿着玻璃江往下,出了江口进入岷江,大帆不用打开,一路顺流向下游驶去,快逾奔马。
陈慥和苏油站立在船头,批襟当风,壮怀激烈,一个瞎吹一个瞎捧,听得其他人都快吐了,齐齐躲在船尾。
巢谷是憨厚老实人,对石通言道:“达之,这就是你那神童小师父啊?”
石通有些脸红:“估计是小孩子第一次出门太兴奋了吧?我这师父平日里他不这样的……”
那边陈季常又开始发疯,解散头发,拔出炫目长剑,一边斫着船舷一边高声吟啸:“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世东——呃这位娘子你有事儿吗?”
阿囤弥满脸寒霜站在陈大侠身前:“见你是小油同伴,我对你一忍再忍!你再砍一下试试看?!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扔到江里去?!”
陈慥赧赧地道:“这位姑娘,我们这是读书人的壮志豪情,我与明润乃是意气风发……”
阿囤弥冷笑道:“什么意气风发,分明是一起发疯!要砍砍你自家的船去!”
陈慥怒了:“你!你……算了我懒得和女人家多说!”
苏油赶紧拉住他:“别玩了别玩了,大石头,拴住哥,把卷尺拿出来,我们量量这船的尺寸,这几日无事,正好了解下这艘大船,画套图纸。”
一路吵吵闹闹,大船就这样,载着一船稀奇古怪的货物,稀奇古怪的机械,还有这群稀奇古怪的人物组合,朝着下游驶去。 hf();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伟大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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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伟大的航程
用苏油的话,这是一次伟大的航程。
二林部到眉州,如果走茶马古道的话,需要五天左右时间。
但是要是走水路,就得先从玻璃江入岷江,然后沿江而下,一路到达岷江与长江的交汇处宜宾县,之后掉头折回,沿着金沙江一路深入,穿过半个大理,到达安宁河与金沙江入口,转入安宁河后一路北上,过建昌府,最后才能抵达二林部。
整个航程,如同一个巨大的U字型,U字的两个头,左边是二林部,右边是眉州。
在两头中间空白部分拉上直线,是藏在深山中的茶马古道,而整个U字型的实体部分,则是南方丝绸之路水道的一部分。
全程一千六百多里,计划时间一个月。
这也是一个大循环,如今二林部往眉山,货品以发往陵井的大牲畜为主,同时它们还驮着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产品。
在眉州换成宋地商品再回来,走茶马古道就不划算了。
百吨货品用马拉回去,得动用上千马力,成本太高。而用二林部的大船,就是一船的事儿。
因此虽然兜了个超级大圈子,但是该走还是得走。
而且货品最终去二林部的基本只有盐,大部分在途经大理的时候就出手了。
大船后边,还拖着两艘小艇,苏油打听,原来过了宋境,就得小心提防,能住大船之上,便住大船之上,对外交通,主要通过小艇进行。
顺流航程极快,只用了三日,船便到了宜宾县,嘉州早在第一天夜里就过了,害的苏油连乐山大佛都没看成。
船在宜宾县城补给后,便开始了逆流的航程。
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金沙江,到后世二十一世纪都还有大段的蛮荒,如今就更是基本全程原始,两岸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真正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让苏油联想起纪录片里亚马孙河两岸的景色。
沿途偶尔有一些部族群落,散布在开阔地带,看那情形,还停留在刀耕火种阶段。
苏油闲得无聊,便干脆将锯床,脚踏式工作台搬出来,教土兵们操作,加工木件。
顺便挑一些船上的设施加以改进,比如给桅杆顶上加上轴承帆索滑轮,锚索加上绞盘之类,算是学习加实践。
最大的改造,是加水密舱和将舵仓前移到船头。
这船看起来威武雄壮,是战舰的流线款式,速度也的确很快,至少在金沙江流域,除了宋军,二林部能够靠这艘船横行无忌。
然而苏油下到舱室,吓了个半死,竟然没有水密舱,姐姐又被奸诈的大宋船舶制造商坑得不轻!
为了自己的安全,这个必须改造!
尽管船老大认为这是多此一举,淡水河流哪里那么凶险!
但是阿囤弥现在对这个便宜弟弟宠爱得不行,弟弟说白天出月亮晚上出太阳那都是对的,何况小小的水密隔仓,改!
陈慥就蹲在船尾画圈圈了,番邦妖女,老子亮一次宝剑都要怼,现在苏明润快把船底都翻过来了你还开心拍手,无道!昏庸!
不过船老大对舵仓的改造那是绝对拥戴,船头上立起了一个大舵轮,用了轴承,传动起来灵活异常。
控制齿轮组,带动用定滑轮沿着船侧甲板绷紧的绳索,可以让尾舵灵活转向。
尾舵的舵柄还没敢取,大副胆战心惊地守在后方,怕船头舵轮一旦失效,他还可以立刻接管大船的控制权。
舵仓前移的好处太多了,船老大可以及时判定前方的水况,不再受船身和风帆的阻挡。
苏油对如今的帆船技术也是叹为观止。
中式硬帆,没有被纳入四大发明,在苏油的心目中,实在是一种不公平。
这帆自古就以能使八面风、操帆简便、少用船员而出名,这些都是西式横帆做不到的。
中国近海虽多为南北风,但风向变化快,年平均风速为四级,这样的风力条件西方横帆根本就不能适应。
当年葡萄牙人到澳门后,把它们的船帆换成了中式硬帆以适应中国近海的风力情况。这种西式船体中式帆的船,被叫做老闸船,被葡萄牙人长期使用。
中式帆和西方纵帆船,与横帆船在利用风力上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们都能利用静风压也就是翼面升力,就是风帆在流过帆面的风中产生帆拱,流过上表面和下表面的风速不同而产生的压力差,也就是伯努利效应。
这种升力远大于顺风时风吹在帆面上产生的压力,所以对中式硬帆和西式纵帆来说,横风时船速最快,而且不会因为船速的增加而减少升力,所以船速有时可以超过风速。
而横帆只能利用顺风时的动风压,船速越高与风速的速度差越小,帆的推力也越小,所以横帆船永远不能超过风速。
中式硬帆的硬只是相对于西方的软帆没有撑条而言的,中式硬帆因为有撑条把帆面实际上分成了很多部分,起到了加强帆面的作用。
所以中式帆的帆材可以用很多不“高级”的帆材,席子,帆布乃至面口袋都能做帆面材料。
而西式软帆因为帆面没有支持的撑条或肋条,只能用优质帆布。
并且中式硬帆的撑条可以阻止帆上的破洞的扩大,而西式软帆一旦破洞在大风的作用下会导致全帆的撒裂。
所以中式硬帆上的破洞对中国船员来说根本就不用太在意,西方船员常看到中式帆船上破洞很多的帆而加以嘲笑,却不曾注意到,这些破帆的船却照样可以轻快的航行,而它们自已的帆要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却是必须停船换帆的。
当遭遇大风时,中式硬帆因为是由下向上升帆的,所以落帆非常快速。
紧急情况下,一刀砍断绳瞬间落帆,且船的重心同时下降,所以比西式帆船安全得多。
采用席子做帆材的时候,中式硬帆固然很重,但用布做帆材时却与西式纵帆的重量相差无几。
唯一缺点,仅在于做为纵帆的一种,它是绕桅转动的,因此不能加装桅杆牵拉绳,增加桅杆受力强度。
再加上错过了大航海时代,因而没有发展出高桅系统。
其实直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纵帆船都还在纵横海上,著名的怀俄明号长达百米,六桅十一帆,满载排水量九千一百吨,其中货物搭载量达到六千吨,最大航速达到逆天的十六节,而标准船员仅需十四人!
而之后,钢质桅杆发展起来后,除了仿古船,帆船世界全部成了纵帆船的天下!
这种纵帆船,常常以其高速和灵活转向的特性,充当交通船,突破封锁船,护卫舰来使用。
只可惜,中国历代的统治者,因为种种原因,喜欢禁海,甚至连尖头海船都禁止建造,硬生生地将中国航海科技按死在了青少年时期。
二林部的大船与后世西方纵帆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因此负责操控的船员其实只有六人,剩下的,都是阿囤弥的快速反应部队。
带队的还是阿囤炽火,负责安保和打猎。几个眉山人都是见猎心喜之辈,等到过了宋境,阿囤炽火从底仓中取出弩弓后,几人更是开心,天天坐着小艇上岸玩弩射猎。
苏油不喜欢凑这个热闹,他喜欢钓鱼。
不过他不太喜欢和阿囤弥一起钓鱼,这丫头,太吵了。 hf();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东西大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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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小东西大工艺
船老大赶路自有章法,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还停,其中的道道很多,苏油还在虚心学习阶段。
比如今日过午,船老大便将船停下,让大家自由活动,说是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一鼓作气越过不太友好的沙麻部,抵达科部的蜜蜡甸。
小船靠在一条溪边,碧纱帐扯起来,白藤躺椅上趟着阿囤弥和苏油,前方是竹丝杆架,上面放着两根金竹鱼竿。
鱼竿下边是一个风筝轮似的线轮,呈八卦形,中轴上采用了最新式的折刀级滚珠轴承,代表着石家铁坊最高金属加工工艺水平。
钓鱼线是纯桑蚕丝,三丝合织一细线,然后三细线合织成一更大口径的粗线,逐渐加粗,还用了湿法工艺,也就是缠制的时候加了水玻璃溶液,编织得更加紧实,代表着苏家印染坊最高丝线加工水平。
钓竿上有一组磁环,从大到小,镶嵌在铁丝爪子里,用来过线。
磁环内部的空洞虽然异常细小,仅能过线,但是里边却有施釉,因此内壁光滑异常,不会伤到丝线,这是史家瓷坊高超的施釉技术。
手柄镶嵌着螺钿,漆彩艳丽非常,没说的,这就是程家最新搞出来的矿物彩漆技术了。
小小一根钓竿,代表的是大宋目前最高工艺水准。
丝线上有一个棉线结,吸水后将丝线抱得很紧,可以在丝线上滑动,调整钓深。
棉线结是用来挡南荻浮漂漂第那个小铜环的,漂被挡住后,漂体没在水下,牵着饵坠,水面上只露出短短一截漂尾。
漂尾上是红绿色的小目数,中间用细黑漆线隔开,小小一支浮漂,可是近一月的功夫。
鱼钩是细铁丝精磨后弯曲,然后渗碳做出来的,强度极高,钩体极细,还有一些弹性,比后世高级手工钩,不差分毫。
苏油的鱼钩没有倒刺,对他来说,现在的各个水域简直就是鱼仓,再说以他后世带来的手艺,跑鱼那就是笑话。
竿稍上边还有个精巧的小夹子,连着一段细弹簧,弹簧顶上还有一个小铃铛,竿稍一抖动,小铃铛就会叮当作响。
躺椅边上是一个小桌,上边有一个黑铁的炉子,里边烧着松果碳和竹碳。
一个精致的白铜壶摆在上边。
两人身侧有一个茶几,一个小花瓶上边插着几枝野花,两边各一套水晶般的玻璃盖碗茶具,苏油这边是素茶,阿囤弥那边是三泡台。
还有一个果盒,里边是瓜子,小肉干,果干,甜食。
两人周围十米开外,还有三名二林部的武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周围山林里,其实还有一组小分队,不过看不到而已。
苏油眯着眼似睡非睡,阿囤弥虽然还是宋人服饰,很漂亮一个女生,却盘着一条腿压在屁股下面,坐没一个坐相,拿南瓜子砸苏油。
苏油被闹得不行,只好坐起来:“姐姐,你又要干啥?”
阿囤弥手才又举起来,见苏油坐起来了,便将瓜子放进嘴里咬开壳:“我要吃烤鱼!”
苏油又躺了回去:“一会儿等拴住回来给你烤呗。”
阿囤弥不干:“拴住烤的没你好吃!”
苏油翻着白眼:“不都一样的调料,再说今天的鱼大,烤着不好吃。”
阿囤弥又拿瓜子壳砸苏油:“那你钓几条小的。”
苏油只好又支起身子:“姐姐,昨天钓小的你不干,非要钓大的。今天换了大钩了,你又要钓小的。我的钓组很精细,子线换来换去很麻烦的也!”
苏油的钓组还分了主线和子线,子线比主线小一号,这样就算遭遇大鱼,最多把子线拉断,损失一个钩子而已,而钓组其余部分都能保住。
阿囤弥说道:“不管,就要吃烤鱼!”
姐弟俩正闹着,这时候浮漂点了两下,接着消失了,紧跟着竿稍点动,铃铛也响了起来。
苏油赶紧起身去收杆,几个回合摇到身前,是一条两斤多的红嘴鲤鱼。
苏油对阿囤弥说道:“就这条最小,只能烤它了。”
阿囤弥拍手:“太好了!”
一个武士将鱼接过,从腰里摸出把小刀,准备去剖鱼。
苏油见到那小刀,叫住武士:“刀子给我看看。”
阿囤弥挥着手:“快去剖鱼去,那刀子我这里有,看我的。”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把银鞘小刀子来。
苏油将刀子抽出来,这刀子又细又薄又尖,更奇怪的是刀刃内陷,和常用的刀刃相反,更像是一把直柄小镰刀一般。
苏油翻来覆去看得新奇,后世有一个虎爪刀型也是反的,不过刀刃很宽厚,和这把区别很大。
阿囤弥笑道:“这是鱼刀,平日里杀鱼,从骨头上剃肉,修理指甲,鬤须,都很合用。”
“最多的用途,还是修整马蹄,抢救马匹,紧急情况下切断缰绳,货绳,快捷方便。”
苏油翻看着造型独特的小刀:“还真是处处留心皆学问,这一趟出来,对船只,弓弩,行军,布哨,号令,都学到了不少!”
阿囤弥横着眼睛笑他:“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学宫里那些夫子老先生,看重的是文章,这次跑出来这么久,不带点诗词回去,小心挨板子哟!”
铃铛又响了,苏油跑过去收阿囤弥那边那根:“好不容易休息半天,姐姐你就知道扫我兴!”
烤鱼的滋味非常浓郁,是因为其中用了大量的香料:香叶、桂皮、良姜、茴香、豆蔻、丁香、灵草、香茅、紫苏……
油料包括猪油、牛油、茶油、豆油、辣米油。
此外还要豆瓣酱、永春露、鸡蓉、雪盐、胡椒粉、大葱、蒜头、姜……
虽然说是烤鱼,其实是煎鱼,炒料,炖三道工序,跟烤没啥关系。
后世的万州烤鱼,那是驰名全国的名菜。
二林部的武士把鱼处理干净拿回来了,苏油便让他用鱼刀在鱼背部改出十字花刀,鱼内部改为一字刀,然后用蒜汁调米酒在鲤鱼上边进行涂抹。
前两天为了弄出烤鱼,阿囤弥和苏油已经将一个价值三贯的方铜耳盆毁得一塌糊涂,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苏油决定这一路上得经常玩烧烤。
鱼味码够之后,让二林部武士拎着鱼头浇油,两面炸硬后放在盆底炸制。
鱼炸好放到一边,接着炒料。
多余的炸鱼油舀出来,加上猪油牛油再次烧至七成熟左右,把各种香料倒入炒香,然后加入豆瓣酱和辣米油酱进行炒制,锅面上的酱料很快就油色红亮、香气宜人。
五钱永春露倒进去,带走了油的生腥杂味和辛香料的药臭,最后加适量的鸡茸和食盐。
河谷里慢慢都是诱人食欲的香味。
另起一锅,炒制配菜,锅底加入炒好的辛香底料,然后加入适量的豆油和大葱、蒜片、姜片。
配菜按食材的易熟程度依次放置,都炒熟后,加上食盐、鸡蓉、胡椒、白芝麻、酥花生,酥黄豆,葱花、香菜。
把炸鱼铺到方铜耳盆底部,炸鱼摆好,将炒好的配菜淋在烤好的的鱼身上,这道菜便完成了。
阿囤弥理由非常充分:“这道菜必须趁热吃,因此不能等他们回来了!赶紧赶紧端过来!弟弟那酒不准收回去,一起拿过来!” hf();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斗智不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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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斗智不斗力
苏油挑着盘子里边的藕片:“现在天正热,营养都拿去长叶子开花了,粉少了藕就不太好吃。再说了这眉山藕不是你要拿回去做种的吗?这天天都吃吃不腻啊?”
阿囤弥筷子连翻,嘟囔着道:“要你管!好几百斤呢我才能吃多少?”
苏油好言相劝:“我的意思是既然都不好吃,何必浪费?弄点时蔬不是更好?”
阿囤弥嚷嚷道:“谁说不好吃!这么好吃你还敢说不好吃?!少废话来陪我喝一杯!”
呃,没有共同语言了,苏油断然拒绝:“再陪你喝酒我是小狗!我就喝茶!”
两姐弟一边吵一边下筷,没一会儿,狩猎队回来了。
巢谷和石通挑着一根木棒,棒子中间穿着一个攒蹄的麂子。
阿囤炽火腰上挂着两只山雉,李拴住肩上搭着一串斑鸠。
陈大侠什么猎物都没有,手里晃荡着一把花弩,见到苏油就大呼小叫:“哎呀又背着我们先开吃!”
苏油笑道:“哟,收获颇丰啊。”
陈慥说道:“那是,巢兄超凶的,那麂子是他用大弓射到的。明润你的箭术真该练习了,有只野鸡是我打到的。”
苏油说道:“君子斗智不斗力,抓猎物陷阱比弓箭可靠得多。”
陈慥就讥讽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接着就见到山上的小队回来了,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两只野鸡。
队长走到苏油身前,解下腰间的野鸡,恭恭敬敬地放到苏油身前的地上。
其余队员也照此办理,满脸都是惊佩之色。
野鸡被草绳扎着翅膀和双脚,在地上不停扑腾,居然全都是活的。
陈慥没想到苏油一言不合就打脸,赶紧转移话题,对小队长说道:“啊你们执勤的时候不认真……”
阿囤弥噗嗤一声笑了:“书生你别闹,那是弟弟布下猎阵的收获,他们只是下山的时候负责收起来而已。”
苏油从一个土兵手上取来一个丝线圈:“这就是个活圈套,禽有路兽有道,只要找到鸡堂,在出口处布上门字阵,模拟鸡叫吸引它们来冲堂,只要一只被套住挣扎,就会惊得其余的野鸡四散,纷纷踩进周围圈套里,跑上两步绳套就会收紧在腿上,抓到的都是活的。”
陈慥大为惊讶:“你哪里学来的这些古怪?”
苏油笑道:“别忘了我是乡下孩子,村里人干这些都是好手!”
说完拿手指伸进圈子一张一合:“不过除了上边说的,还有几个诀窍,一是绳圈需要垫在几根小竹棍上,离开地面一定高度;二是季节时令要对,鸡聚集成群,爱活动;其三嘛……绳套需要够细够结实,染上颜色,让野鸡分辨不出来。这样的丝线,是我嫂嫂工坊的产品,外边找不到的。”
说完对一位土兵拱手:“这位土兵大哥是功臣,要不是他昨晚吹竹哨,和野鸡啼叫一模一样,我也想不起来,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好的收获。”
那位土兵就挠着脑门,憨厚地赧笑。
陈慥翻着白眼:“就会偷奸耍滑,赶紧调调料,看看晚饭怎么弄!”
晚饭其实很简单,麂子架子熬酱汤,姜蒜下得重,肉切成薄片涮锅子。野鸡剁成小块拌好味炸到焦酥,拌上酥黄豆,不但晚饭有了菜,明天路上阿囤弥的零嘴都有了。
剩下的,鱼管够。
吃过饭,苏油开始和李拴住一起测量营地到江心大船的距离。
测试用的量具很简单,一根竹管前头沾着一根针,竹管中部绕上几圈铁丝,然后拧到一起,将铁丝插到一个大量角器的圆心里。
再用竹竿绑成一个三角架,上端钉个木盘,用来放置量角器。
取来皮尺,量出二十米绳子,在河滩上牵直,两端拿木钉钉上。
绳子中心位置,在营地上插着的一根竹竿处。
然后在一个木钉上方摆上架子,放好量角器,保证量角器上底边的那条线和地上牵着的那条线刚好重合。
这一步很简单,在量角器底边一边粘上一根丝线,坠上小螺钉,然后旋转调整量角器,直到垂着的两根丝线都刚好碰到地上的绳子就行了。
设备摆好后,调整旋转竹管,当通过竹管的圆孔能够看到船正中心的那根桅杆的时候,记录下竹管上的指针指向的量角器夹角。
然后换到另一个点上,用同样的方法记录下角度。
回到营地拿出本子和直尺,小量角器,画出微缩图,经过角度转换,问题就变成了知道三角形底边上三个点,即营地中心的竹竿,和两个木钉间的距离,以及左右两个夹角的角度,求三角形底边中心点和三角形顶点距离的问题。
这个问题要用三角函数表很容易解决,不过李拴住现在还不会,三角函数表也还没有测量出来。
苏油便将这个问题变成相似三角形的问题,量出图纸上三角形的底边长度,以及中心点和顶点的距离,加上大三角底边长度二十米这个条件,根据比例关系求出营地和大船之间的距离来。
这个粗糙的仪器,其实就是经纬仪或者照准仪的工作原理,而这套测量方法,其实就是三角测量法。
当然没有苏油装逼的份,早在公元前六百多年,希腊哲学家泰勒斯借由测量自己及金字塔的影子长度,以及自己的身高,并运用相似形的原理来测量金字塔的高度,自己与海上船只的距离,以及推算悬涯的高度。
在中国,公元两百多年,地图学家裴秀也掌握了这个方法。
而当时的数学家刘徽,则提出了一个计算公式,假设海面上两艘船与海岛成一直线,知道两船之间的的距离和船上观测海岛岛尖的角度,计算出船到海岛的投影距离。
这方法不能小看,这是地图学的基础。
有了角度尺,螺纹微调技术,有了玻璃管可以做出的气泡管,加上观测器,简单的经纬仪是能够搞出来的。
如果非要较真,所差的不过是一个望远镜,以及超远距离测量时地球曲率修正公式而已。
但是即使没有这两样,仅以三角测量为基础,进行大规模测量后,构建成三角网和三角锁,同样能够修正这个问题,可以得到非常精准的地图。
这事情苏油不打算自己干,他的任务只是开发出经纬仪来,然后将经纬仪交给四通商号的伙计和他们的商业伙伴,由他们来完成。
除了数据记录,这里边还会涉及到很多数学知识,开平方,开立方,是基本的。
不过如今的大宋,除了苏油这个穿越者,会这个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苏油所会的增乘开方法,说来惭愧,就是这个时候的数学家贾宪发明的!
不能小看如今宋代人的数学水平,贾宪在给出“立成释锁开方法”之后,又提出“增乘方求廉法”,并给出六阶贾宪三角,解释开各次方之间的联系。
讨论勾股问题则先论“勾股生变十三图”,而后谈论问题的解法,完全是一个清晰的体系。
就这样的数学大牛,因为对刘微的分数和求微数即极限理论领域研究得不够透彻,更大的可能是为了表述简洁而在书里边简省掉了,被他的师弟朱吉严厉批评:“弃去余分,于理未尽”!
他们才是如今大宋的谢耳朵们! hf();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东川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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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东川郡
没人知道苏油的思绪飘了多远,倒是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接下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他和陈慥在讨论弓的制作时产生了分歧,两人开始打赌,不需要带弹力的弩臂,是否也能够做出弩来。
这个赌价值五贯,于是第二天行船之际,苏油便带着一群人鼓捣。
其实还是有弹力的,不过利用的扭力弹簧原理,这娃是欺负人家陈大侠不懂。
弹力其实是由绳索提供的,弓臂是套在一根木柱中部,可以旋转的横臂。
在木柱的上系上几股绳索,松松地垂下来,再固定在木柱底部,然后转动中部的横臂,横臂动而木柱不动,绳索就会被带得在木柱上越缠越紧。
待到紧到一定程度,一松手,横臂就会朝旋转的反方向弹转回去,这就提供了能量。
原理就是如此,两支横臂做好,右臂顺时针饶,左臂逆时针绕,最后几个个土兵狠命地推着横臂,石通在两臂末梢挂上粗绳索做成的弦,中部是一个带尾巴的小铜碗,加上导轨,这东西就可以用来发射拳头大小的石弹了。
接下来从铜碗后的尾巴上引出一段绳子做成绳扣,挂在牵引钩上,两个土兵卖力地转动导轨尾部的绞盘,在弓臂向后运动的咯吱咯吱声,以及绞盘底部棘轮的咔哒声中,绳扣被牵引钩慢慢牵引到弩机的机牙上挂好。
弩机的扳机结构其实有好几种,并不是只有先秦那一个款式,比如苏油就采用的后世国外微技术公司的专利结构,激发起来更加轻便。
同样的,要做就做得像模像样,不但有标尺望山,巨弩前端还伸出一根细木棒,这是后世体育比赛反曲弓上用的辅助瞄准结构。
这个玩意儿,脱胎于希腊城邦中学者们的设计,正式名称应该叫弩炮。
相当威武,两支横臂和成人手臂长度仿佛,还要粗上一圈。
再在底部加上可以水平旋转的基座,以及调整仰角和俯角的球台和卡栓,这座弩炮就完成了。
弩炮安装在大船左弦中部稍前,这里的位置是船体最稳定的位置。
陈慥已经对博扑的输赢完全不放在心上了,他现在一心想成为首发阵容。
苏油认真地测量出安全范围,画出了弩弦绷断的情形下,弩臂疯狂转动画出的区域。
以后一旦上弦后,这片区域就是禁区。
弩炮重心设计得也非常精巧,尾部有配重装置,现在调节到整体重心刚好落在基座上,这样旋转操控起来毫不费力。
陈慥站在弩炮后方,意气风发地瞄准河滩上一块石头。扣动了弩机。
嘭的一声巨响,弩炮上一些微小的锯屑,都被震得飞扬了起来,铜碗的尾巴贴着导轨,将石弹以近于直线的弹道和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弹射了出去。
啪的一声,石弹高高掠过河滩上的巨石,到底还是击中了一个目标——岸边山坡上一株小腿粗细的桧树。
桧树开始缓缓摇晃,接着一个歪斜,朝着一侧轰然倒下,直接断成了两截。
石通眉飞色舞:“好器械!好准头!”
陈慥都傻了:“我瞄准的是河滩上的石头,故意抬高了一些角度,鬼知道石弹跑出的几乎是直线!”
阿囤弥一直只当弟弟在胡闹,现在一下子扑到弩炮上,肩膀撞得陈慥一个趔趄:“臭书生走开!休得碰我家的宝贝!”
苏油笑道:“姐姐你快回来,是器械就有操作风险,这些是士兵们的事情。”
阿囤弥不放手:“快填弹上弦,我也试试,哈哈哈现在我还怕什么沙麻部?就他们那些小破船,来一艘我灭一艘!”
当夜,石通来到苏油身边,低身说道:“师父,那……弩炮,乃是军国重器,交于夷人手中,会不会有些不妥?”
苏油笑道:“那叫什么军国重器?等回去将麻绳换成钢质粗弹簧,保证两臂扭力大小一致,形制再横扩两倍,基座和俯仰角加上角度标尺,望山更加精准,算出石弹最合适的重量,甚至换成铅弹,标枪。平日里可以拆卸,用马车拖着到处跑,最后做出射击参数表。那样才勉强算是军国之器。”
说完撇了撇嘴:“就现在,粗制滥造而已。”
苏油看不起,不代表阿囤弥看不起,三天之后,大船两侧,一边三座弩炮,如同威武的士兵伫立起来。
真当宝贝,天天派土兵清扫,刷桐油,搞完之后还要用布罩子罩起来,只留一座除了自己玩,顺便操练士兵。
苏油收了陈慥五贯钱,这几天在船舱里除了读书就是琢磨弩炮操作条令,小姐姐比较野蛮,又大而化之,劝说不听,那就只好变成军令,让她讲究个以身作则。
毕竟是将军,只能整成条令给她套上了。
现在的营地都不敢和大船正对了,阿囤炽火不是将营地安排在大船上游,就是安排在下游,还要在相对很远的位置,给阿囤弥撑上竹席,藤盾当靶子。
谁都不喜欢正在烧烤欢歌的时候,一颗石弹嗖的一声从头上不远的空中飞过去,然后听着它击打在岩石上,啪的一声撞得粉碎。
心惊肉跳手一抖,一杯珍贵的永春露就没了好不好?!
水路上的蛮荒地带渐渐过去了,蛮荒和文明结合部的河盗们把阿囤弥气得咬牙切齿。
这群水耗子似乎能够预知危险一般,全都躲起来了,一路无惊无险。
河岸两侧开始出现村庄,农人,水牛,出现了少女清亮的山歌和牧童的笛声。
这天,大船抵达进入大理后第一个大城——东川郡城。
这是一个繁华程度能和青神县比拟的城市,陈慥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人家也不是蛮荒之地。
阿囤弥从船舱里出来,陈慥顿时大惊:“你你你……你怎么能穿左衽!”
阿囤弥莫名其妙,倒是范先生看不下去了:“后生你可真糊涂,主上本就是二林部大鬼主爱女,朝廷敕封的在藜将军,不得无礼!”
陈慥失魂落魄地退到一边:“原来姑娘不是汉人……”
苏油喝道:“季常大哥慎言!姐姐就是我大宋羁縻州的宋人!”
阿囤弥对此倒是不在意,反正她也不怎么看得起这怪怪的书生,便要带着苏油进城卖东西。
苏油还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这应该是你们二林部的商业机密吧?
阿囤弥一瞪眼:“你们把我们二林部的铜器卖了多少钱,当我们不知道?这般小肚鸡肠干什么?!”
好吧你是将军你说什么都有理!你都不怕我怕个屁?!
街道是窄窄的石板路,两边是木板青瓦的楼房,沿街都是铺面,女人穿得朴素,男人反而穿得花哨,有钱人穿得是彩绸或者木棉衣裳,袖口裙摆全是小方格,一样宽袍广袖,跟个蝴蝶一样。
他们的也戴乌纱帽,不过纱帽很高很特别,样子要不像两瓣莲花瓣合拢的造型,和后世教皇的法冠很相似;要不像玉兰花的花型,中间是花蕾,还有四个往外翻翘的花瓣,花瓣还用彩锦勾了边。
不管是穷人还是有钱人,脖子上或者手里,都挂着佛珠串,一般的是普通的树籽木珠,有钱人,除了珠玉,好多就挂着阿囤弥脖子上的款式,玉瓷一零八子加三通佛头,如意结弟子珠,明显是最时尚潮流的饰品。
阿囤弥牵着苏油走在前边,两侧是净街的武士,身后跟着石通,陈慥,范先生,巢谷等人。
苏油对各地物价最感兴趣,一路打听。 hf();
第一百五十九章 玄香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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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玄香太守
物产挺丰富的,翠羽,皮张,雉尾,麝香,价格低得都让人不敢相信。
邛杖有竹的,有藤的,宋地罕见的方竹杖,罗汉竹杖,这里论捆。
不多一会儿,陈慥幞头后边便挂了两根豹尾,帽边上插了两根雉尾,肩上多了一道彩织披肩,文不文武不武。
苏油忍不住拉他的尾巴:“季常大哥,你逾制了。”
陈慥很不耐烦:“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在外边过瘾吗?哎哟那边的鞭子得看看去……”
蜀地竹鞭,也是京城非常珍贵的商品,可跟藏红花产地其实不在西藏一样,蜀竹鞭的产地其实很多也不产在蜀中,而是大理。
竹鞭需要用结短,鞭直,梢须小巧,柄部粗大的竹根制成,竹根虽然到处都是,可是想要寻得上品,其实也是不容易的。
一般是崖边上的竹子,竹根伸出泥土吊搭在悬崖外的空中虚长的那种,方是上上之选,好的也是万里挑一。
这里的人都是玩藤的行家,竹鞭用紫色桐油浸泡后,打磨得油光铮亮,鞭梢上还装点上小桑果小谷物一般的金属头或者玉梢。
手柄用白藤或者红藤编织,持握非常舒服,底部一般还带着一个腕套,骑马奔行时即使失手也不会掉落。
这是妥妥的非遗产品,苏油一看就爱得不行,一打听价钱百文都不到,立马掏钱,薇儿对这样的礼物肯定喜欢。
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一处大衙门,是这里最大最华美的一处建筑,应该是府主的居所了。
青衣小帽的知客迎了上来,满面笑容地把一行人引入府中。
府邸内装修几乎全是比照汉家风格,绕过照壁就是花园,亭台,假山,连牌匾都是汉字。
亭子旁一株老梅树,树上梅子已经接近大熟,还有小部分带着青色,周围栀子花开了满院,芳香扑鼻。
博古架上的瓷器铜器,墙上的绢画,书法,也是清一水的大宋文人喜欢的东西。
这里靠近大宋,受大宋文化影响非常大,看来主人是个宋粉。
很快府主和一位幕宾出来了,众人见过礼,府主才笑道:“侄女可是好几个月没有经过东昌府了。你父亲身体可还清健?”
阿囤弥笑道:“伯伯,我是从夔州回来的,离家都好几个月了,尚未见着父亲。”
两人都是说的汉语,阿囤弥接着给府主介绍:“这是我在眉山认下的弟弟,叫苏油,字明润。其余也都是汉人伙伴,对大理风物感兴趣,这次就带他们过来看看。”
来此的多是商人,打扮一般都如石通,巢谷那样。府主打量众人,只有陈慥和苏油是标准的儒生装束。
不过陈慥那一身现在已经被豹尾雉羽彩锦披肩毁得一塌糊涂,找了一圈下来,还就苏油穿得儒雅,像个人物,便对他拱手:“小郎君如此年纪便敢离家千里,真是上国人才,有胆有识。”
苏油谦逊道:“就是跟着姐姐出来开阔一下眼界,担不得府翁此誉。倒是府中陈设隽雅,多是华夏文物,让苏油感觉很亲切。正是——衣冠渐别风情旧,似此他乡亦故乡啊。”
这书袋一掉,府主立马高看苏油一眼,抚掌笑道:“上国风流,岂是偏鄙小城敢比。老夫平时也写几首歪诗,嚼章啄句妄求风雅,不料小友竟可信手拈来,呃,就是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油赶紧谦逊:“府翁如此谦怀下士,倒让小子惶恐了。”
府主笑道:“就是想让小友续全此诗,当否?”
苏油微笑道:“没问题,可以的。”
府主顿时大喜,立刻对幕宾说道:“刘先生,伺候笔墨!”
众人移步进入书房,书架上存着不少的典籍,看得出来多是眉山新品。笔墨也是。
都是现成的,刘先生铺上雪宣,拱手请苏油运笔。
苏油个子还小,便搬来一个矮凳站在上面,酝酿一下后,开始挥毫。
梅子杀青栀子黄,
亭林九化沐玄香。
衣冠渐别风情旧,
似此他乡亦故乡。
这里边涉及两个汉家典故,府主就有些懵逼了。
刘先生在旁边拈须微笑点头,解释道:“九化乃是道家术语,所谓‘胎精九化而成丹’,寓意庭园中草木皆有灵性。不过玄香二字,说来惭愧,未知出自何典?”
苏油笑道:“出处来自唐代冯贽《云仙杂记》里关于‘墨封九锡’的故事。他在书中引述《纂异记》里的记载,说是唐代大书画家,晋国公薛稷曾做过一件雅事:为墨封九锡,拜其为松燕督护、玄香太守,兼亳州诸郡平章事。”
“松燕者,松烟也;玄者,墨也;毫者,笔也;平章者,绢纸文词也。”
府主哈哈大笑,美得胡子都上天了,连连摆手:“玄香太守,如何敢当,如何敢当!”
两个字语带双关,玄香既可以理解成书墨,也可以理解为太守,诗中既捧了此地人情敦厚,又捧了府主本人的蕴藉风雅,教化有功。
刘先生大为叹服,对苏油拱手道:“高明,要非亲眼所见,断不敢相信此诗乃信手而成。用典精称,雅致非常。小友可谓善祝善祷……呃,不敢请问小友年纪?”
阿囤弥脸色有光,诗是什么鬼完全不懂,不过也知道苏油给她露了个超级大脸,美滋滋地道:“小油年初刚过六岁。”
苏油也谦逊道:“刘先生博闻雅记,小子也是非常佩服的。”
府主眉飞色舞,怎么看苏油怎么喜欢:“素闻大宋有神童之说,井底之蛙就是不敢相信哪。哪知今日神童就站在了眼前!当真是可喜可贺,刘先生,设宴摆酒,款待大宋小神童一行!”
好嘛,一首诗出来,这一行变成小神童打头了。
刘先生却不慌着走,继续供手:“小友书法卓媚,已然自成一家,当有名家传授,未知师从何人?”
苏油躬身肃然道:“小子师从鲁国先生唐淹唐彦通,平日里还要侍奉学宫山长,龙起之龙老先生。”
人的名树的影,两人在大宋北人朝廷上名声不显,可放到西南一带士大夫圈子里边,可谓如雷贯耳,此地近宋,刘先生也有得闻。
这下刘先生也有些艳羡:“无怪如此文才,原来端非幸致。不过话得两说,如非小友天赋如此超卓,也难入二先生青眼,等下席上,刘某还多有请教。”
这已经是将身份自降一等了。
苏油也躬身施礼:“砥砺切磋,幸甚至哉。”
席间自是分了两边,一边是苏油,府主,刘范二先生,众人吟诗引赋,谈经论典。
另一边则是阿囤弥,石通,李栓柱,巢谷陈慥,一群人大吃大喝,一样开心。
苏油几个月来跟着唐淹和龙昌期耳濡目染,随便引摘两人的一些讨论出来,就是关于微言大义的精深阐发,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简直就是给众人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一般,让府主等人喜不自胜。
宾主尽欢,本来刘先生和范先生是要去交割货品银钱的,结果都舍不得离席,硬是一直陪着聊到了宴会散场。
于是今晚走不成了,只得在城主府中歇下。
直到次日清晨,吃过早饭,众人才与府主告辞。 hf();
第一百六十章 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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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大理
来到江边,刘先生已经等候在此,见一行人过来便拱手道:“嘉宾难遇,主人让我收拾了两箱礼物,都是土风特产,供明润旅途闲赏。”
苏油赶紧致谢:“有劳府主和刘先生。也欢迎刘先生去眉山游玩,届时我请眉山士人与先生同游。”
刘先生连忙客套,两个读书人在江边行了半天礼节,这才分手。
大船重新开动,直到看不到刘先生的影子后,陈慥便喊道:“明润,快看看府主给了你什么礼物!”
范先生笑道:“明润是深藏不露啊,初见之时,以为是个读书读迂了的小孩,再来发现是数学天才,接下来发现还能以数学应用于诸工,最后发现诗也写得不错,直到昨晚,方知还精通义理!当真是全才!”
苏油笑道:“范先生取笑了。要说数学,大宋人才济济,苏油排不上号;要说文采,家中有堂哥,有大小苏,就连嫂嫂都在我之上;要说义理,龙山长,唐先生,苏油只有亦步亦趋的份。不过有一点我倒是不惭愧,就是理工。将数学运用到工学上,就这一点稍有可取。”
这时就听陈慥一声惊叹:“哇!府主好大方!我们的鞭子都白买了!”
众人一起过去观瞧,只见一口长箱子里边,打底是一对完整的象牙。象牙旁边,则是一套象牙的文房用具,包括印盒,桌屏,笔筒,笔架,镇纸。
另一个箱子里都是方物,好些竹鞭,方竹杖,藤杖,兽皮。所有东西的品相比苏油一行昨天买的那是好了不知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木棉细料,外加一套金器壶盏,一套银器餐盘。
另外还有一条犀带,一块通透的碧玺帽饰。
苏油总算是有些明白大宋的神童们为什么如此喜欢被大人带着交游了,一旦入了贵人眼,那就是一门富贵。
自己在眉山吭哧吭哧干了一年,除了在工匠商贾和市井之中小有名声外,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这两箱东西带回大宋,价值两千贯以上,换到过去,都够嫂嫂五年的操劳了!
陈慥大呼小叫:“如此一路拜访过去,回到眉山明润你就是一方豪富啊!”
苏油一把合上箱子:“此事不可再为!那不成卖文求誉了!”
离了东川府,船行一阵,转入一条支流——普渡河。
这是通往后世昆明,如今大理过鄯阐府的最重要通道。
现在的普渡河水量可谓非常充沛,沿途两岸是丛山中壮伟的巨大峡谷,景色不亚后世三峡。
一路前行,范先生一路讲解大理的地理和政治。
大理的皇族是段家,其始祖乃是唐末时期,为南诏王国在天宝战争中大败唐军,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段俭魏。
老段后来被南诏国王蒙阁罗凤擢授为清平官,就是南诏国的宰相,传六世至段思平。
段思平最初只是个“幕览”,也就是小府的副军统领,但由于武艺超群,才干出众,被一步步提拔为通海节度使,成为统辖一方的大将。
当时南诏社会动乱当中,有点类似当时的中原五代,前后经历了郑家的“大长和国”、赵家的“大天兴国”和杨家“大义宁国”。
这几个政权相互更迭杀戮,使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南诏尊圣二年,杨干贞夺赵善政之位,建大义宁国,改元兴圣。
其弟杨诏告诉杨干贞,段思平有帝王之相,疑惧之下杨干贞下令追杀段思平,这故事和李唐的故事有点类似。
段思平因到秀山神祠占卜得到启示,藏匿在自己舅父部族中。这又和春秋重耳占卜逃难相近。
当时善政臣守高方和段思平关系密切,便派段思平之弟段思良和军师董迦罗前来加以保护。
熟悉不?刘邦落难,萧何派曹参樊哙相助!
南诏兴圣元年,杨干贞的位置被其弟杨诏所篡,杨诏得位后,改元“大明”。
段思平随即向东方的黑爨三十七蛮部借兵,会于石城,以董迦罗为军师进攻南诏,所向皆克,遂进攻羊苴咩城。
杨诏陈兵据桥,段军不能通过。
当晚段思平睡觉时得到三个梦境:“人无首;玉瓶无耳;镜破”,感到大惑不解。
军师董迦罗告诉段思平,这梦境乃是吉兆,因为“君乃丈夫,去首为天;玉瓶去耳为王;镜破则无对者”,因而军心大振。
这一段,类似晋文公被秦人送去复国,心怀惶恐,董因以占卜卦象解之。
这些东西,中原历史上几乎都能找到类似案例,还真是老套路。
这天段军找到一名浣纱妇女,指引渡河地点,留下一句话:“人从我江尾,马从三沙矣,尔国名大理。”
段思平大军按照浣纱妇女的指引,成功渡河,杨诏兵败自杀,杨干贞知道兵败消息后弃城而逃,为段思平军所擒,大义宁国灭亡。
大明七年,段思平即位,改国号“大理”,建元文德,仍定都羊苴咩城。
段思平是开国明君,建立大理国后,厉行改革、励精图治,大理完成了从农奴制度到封建制度的转化,进入了稳定发展期。
他死后,其子段思英继位。
还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段思英即位后,段思平的弟弟段思良联合相国董迦罗发动政变,逼段思英退位出家,并自立为帝,改元至治。
从此大理皇位的继承由段思平一系转到了段思良一系,这点套路宋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段思良也有点类似太宗,治政手段还行,大理得以继续发展,死后其子段思聪立。
同样的,所有王朝,都有一个三四代交接魔咒。其实就是建国期到稳定期的过渡交接,也是安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管理者从开疆拓土的前辈管理者手里索要管理权的过程。
这个过程若能顺利,一般就是数百年太平,过不去,那就呵呵了。
大理国在这段思聪时期就出了问题,还记得开国之初派人帮段家的那个善政臣守高方吗?高家发展到这个时候,实力迅速膨胀起来,很快取代了原军师董迦罗传下的董氏,成为朝政大权的实际控制者。
之后,段素廉、段素隆、段素贞诸朝均以高氏为相,高氏成为当时最有实力的政治集团。
段思聪在位十七年。
宋太祖开宝二年,段思聪卒,子段素顺立。
没多久,大理国迎来了一次大叛乱,正好遇到赵匡胤南征,按理说是大宋吞并大理的最佳时机。
然而赵匡胤鉴于唐朝的失败,加上有志于北方,因此也不说什么“卧榻之侧”了,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丢下一句“此外非吾有也”,大理国得以保全。
段素顺死后,后继者段素英笃信佛教,效仿中原开科取士。
但是因为读书人多是和尚,因此命和尚读儒书者应考,称为“释儒”,官吏多从释儒中选任。这是大理国政的一大特色。
之后又经历了几个皇帝,其中两个还不乐意做傀儡,于是跑去做了和尚,最后一路传到段素兴。
段素兴“性好游狎”,又好大喜功,广营宫室于东京,也就是鄯阐府。
然后满城多植花草,于春登堤上植黄花,名绕道金棱,云津桥上种白花,名萦城银棱。这点,又像极了前蜀孟昶为花蕊夫人造芙蓉城的样子。
据说有一种花他非常的喜欢,后来居然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就是素馨花。
所谓“花中有素馨者,以素兴爱之,故名。”
还有一些神奇的传说,相传“有花遇歌则开,有草遇舞则动”,于是段素兴“令歌者傍花,舞者傍草。”真是一个是风流快活的植物学家。
当然苏油认为这个可能是权相高家泼的脏水,就跟说汉武帝为了两匹马征高昌,隋炀帝为了看琼花开运河,唐玄宗为了杨贵妃吃荔枝开荔枝道是一个道理。
总之历史记录就是段素兴因喜欢花草,“在位荒淫日甚”,被相国高情智废掉了,改立了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
段思廉是段思平的曾孙段智恩之子,颇有人望,到此皇位兜兜转转,历十二帝,才重新回到段思平一系。
如今的大理,政治版图便为三家分割,其一是早已经衰弱的皇族段家;其二是控制鄯阐府滇池一带最繁华经济区域,一直把持着清平官相位的高家;另外还有一个家族,就是章节开头提到过的,曾经建立了大义宁国,从南诏时就已经根深蒂固几百年,控制着佛教和儒学知识人才,在首都羊苴咩城和洱海周围势力广布,走中原世家那样的路子,永远都是不倒翁的杨家。
大理国八府四郡,始终在这三家人手里流转。 hf();
第一百六十一章 高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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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高兄
一路分析完,这段路程也差不多走完了。
沿途风景秀美土地肥沃,能够看得出百姓生活还算富足安逸,很有江南水乡的架势。
过了禄琒甸,阿林部,阿囤弥的弩炮彻底玩不成了,因为沿河两岸都是农庄,所有弩弦释放开来罩上,大船又变回了规规矩矩的商船。
这里的人非常善于种稻,还有就是修整梯田,至少比可龙里的乡亲们厉害。
稻子的长势也比宋地的好,苏油这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大理与安南接壤,占城的优良高产稻种,似乎不是不可以搞到哈?
很快,大船驶入一个湖泊,蒹葭苍苍,鸥鹭翔集,不少渔船在湖里打鱼,看得出湖中物产丰饶。
这就是著名的滇池。
大湖沿岸,水利工程众多,还有豪华的行宫园林,贵族别业,一路繁华。
气候也非常宜人,一行人看着浩渺的湖面,都是心旷神怡。
范先生指着两侧两条河:“那边,是春登里,流经的河流叫金汁河,沿河的堤岸称为春登堤,又叫金堤。”
“那边是云津河,堤岸叫云津堤,也叫银堤。”
“金银二堤,捍御、蓄泄、灌溉,所滋益大,鄯阐府坐落在中间,三面环水。这两条堤,连同滇池一起,造就了此处丰饶。”
大船走了一段,前方人烟越来越稠密,很快进入一段较为狭窄的湖面或者说河面,船只密度一下子增加,湖面尽头,出现了一座大城。
鄯阐府,终于到了。
大船停靠在泊位上,很快便有衙门的人过来,一番交涉检查之后,几辆骡车过来,大船开始卸货。
这里是大理国官方及民间的商品物资集散地,称为官渡。几乎大理的所有货品,都经鄯阐城运往邕州广西,与大宋交易。运出的商品每年光战马就有数千匹。
众人下船,开始朝码头外一条石板路上走去。
码头边商号招牌不少,都是赤藤杖、鞍辔、披毡、麝香、药材等商铺,货品琳琅满目。
同样,宋人开立的货栈几乎也占了一半,汉文书籍、丝绸锦缎、瓷器、各种精巧的工艺品也非常可观。
二林部在此地有分支机构,是几个高大的联排店铺,一副暴发户的样子。
金,绸,书,酒,瓷,一字排开五个门面。
四个门面后边的院子,都是仓库,只有书店后院,被开辟成了住所。
一行人过来的时候,第一间金铺门口已经有一大堆商户在等着了,满脸都是企盼的神色,上来就把街面都堵上。
这群人全都穿得花里胡哨,看样子都是更西边和更南边过来的客商。
这也是情理之中,大宋运过来的东西,没有东边宋人跑来买了再运回去的道理。
阿囤弥和范先生被围上了,只好先让苏油几人去书店后房休息,待他们应付完这些客户再过去。
书店里也有不少人,穿得比外头的那些更加光鲜花哨,和店员大声交谈,看起来都不是读书的种子,而是把书籍当做货品的商贾之流,在那里讨价还价。
只有一位年轻人,一副书生的模样,站在那里悠然地翻阅书籍,似乎不受周围的嘈杂影响。
书店的老板将一大群客商丢给伙计,自己小心地在旁边伺候着。
年轻人在一群花里胡哨的西南客商中可谓鹤立鸡群,头上戴着大理款式的玉兰状乌纱帽,月白的文士衫子,相比大宋士子,只少了膝上一道横襕,脚下素棉袜皂丝靴,非常的朴素。
但是衣物的面料,做工那都是考究异常,不是寻常读书人穿得起的。
苏油跟着众人一进门,见到这书生便是一愣。
书生见到苏油,同样也是一愣。
两人都涌起一种这人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接着一转念头,两人都不由得同时微笑起来。对方这一身做派,不就是自己身上的做派吗?难怪如此熟悉!
年轻人就持握书卷,对着苏油抱拳。
苏油也躬身施礼,两人并不答话,擦身而过。
跟着众人向后院继续行去,就听得身后书生对掌柜的说道:“这套《照心宝鉴》,作者该洽过人,然而三教名论皆在其中,互为穿凿,与中原崇儒抑释的路子迥异。难道是我大理的大贤隐士所著?掌柜的你可知道此人在何方?我当引荐与我父亲。”
大理的官方语言是汉语,年轻人说得字正腔圆。
当掌柜的非常尴尬,苦笑摇头:“小人就是认识些许汉字,才被主上安排到这位置上,公子所问的,小人实在是不知。”
苏油便停下,转过身来:“《照心宝鉴》,乃大宋陵州名宿龙起之先生所著。龙老幼年曾出家为僧,其后为台符公所劝,改攻儒学,对《易》的研究也极深,故而其书中三教之说交杂。他是蜀中最著名的学者,不是大理人。”
那年轻人有点讶异:“小兄弟是大宋人?大宋的孩童学识竟然如此广博了?我大理士子也是先释后儒,龙先生的论述,两相发明,实在太适合我大理教化了。”
苏油说道:“龙先生曾是我大宋宰相文潞公的老师,潞公先是荐他为国子四门助教,后朝廷又改授秘书省校书郎。如今正在眉山学宫任山长,虽然身体清健,但是今年都已经八十多了,恐怕是来不了贵邦。”
说完深鞠一躬:“不是见识广博,实乃小子本身就是眉山学宫的学子。本不该打扰你的雅兴,但是听闻提及师长,故而不得不答,还请仁兄见谅。”
那年轻人不由得有些失望:“龙先生来不了大理。可惜,太可惜了。”
苏油正色道:“其实也没什么。文章义理,薪尽火传,观其书便可知其人。夫子生于春秋,可如今不还是一样为人崇仰吗?所以道理都在书里,人也在书里,不一定非要当面相见。”
那年轻人躬身道:“此言大善,是我落了俗套,受教了。本人高智升,见过上邦文学之士。”
这是以平礼相接,不再当苏油是小孩。
苏油躬身为礼:“不敢,大宋眉山苏油苏明润,见过高兄。”
高智升转头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将龙老的著述,都给我装箱,全要了,我回去细细揣摩。”
掌柜的目瞪口呆,这小孩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这等推销的功夫,怕是甩大家一条金堤那么长啊。
听炽火说这是主上的好朋友,应该……肯定……不是要来夺我饭碗的吧?
高智升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转头对苏油道:“贤弟对龙老生平如此了解,看来是他亲传弟子?”
苏油微笑道:“不是,不过每日耳提面命,还要负责照顾龙老的起居。”
高智升哎呀一声:“那真是大幸!龙老可还有别的著述?”
苏油笑道:“那太多了,就连此次前来,龙老也给了我两部书,是让我在路上自学的教材,回去要考较的。”
“其中一部是《政书》,指点历朝历代治政得失;一部是《帝王心鉴》,讲述为臣者辅君持正之道。”
“这两套书都是龙老所注,其中文字忌讳颇多。要是心意不正之辈见了,只怕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此外边是见不到的。”
“现在我已经读完,既然贤兄如此推崇龙老,苏油便送与兄长如何?”
高智升不由得喜出望外:“当真?这可太好了!”
苏油笑道:“不用客气,我已经尽会其义,龙老也只会考较对义理的理解,不会计较文字上的得失,因此已经用不上了。贤兄且请随我来吧。”
高智升屁颠屁颠地跟在苏油后面,一起进入内院。
内院是一圈房屋,中间一株素馨花树,开着白色的小花,芳香宜人。
找到自己的行李,打开书箱,苏油将两部书取了出来:“贤兄拿去吧,哦对了,还有这本也得给你。”
高智升接过来,一看封面,写的是《竹轩小集》四个字,再打开看内容,却是一本诗歌册子。
苏油笑得像一只狐狸:“龙老虽然精通三教义理,不过诗词却是他的苦手,作得实在一般。”
“他在福州讲学时,写有《三山即事》一诗,‘苍烟巷陌青榕老,白露园林紫蔗甜。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有景而无情,货和市,潮和船,随和入,家和户都有重义之嫌,实在有些堆叠无趣,因此他平日里都不准我们传播他的诗歌的。” hf();
第一百六十二章 马本纲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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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马本纲银
高智升嘿嘿贼笑:“看来你们两位,都不是迂腐之人,要不就是你甚得龙老宠爱,一般弟子可不敢这样说老师。”
苏油笑道:“这叫实事求是,龙老才懒得与我计较呢。这册子之所以要给你,是因为刚刚见贤兄仰慕之情太过,其实对学习不利。”
“接触一个人的论述之前,最好不要带上对他的预判。平心静气不带褒贬地研究,才是正道。”
“等到学完了,再得出自己的结论,这也是刚刚说的实事求是的道理,也是佛家明心的功夫。龙老谆谆告诫过我们的。”
“现在将它给你,便是帮助你更全面地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再读他的著作,很多地方就会想得通了,也更容易领悟。”
“我们好好地学习他,但是却不用过度崇拜他或者贬低他,他就是一个悲悯人间世的善良老头。”
“等到贤兄学完了,依旧觉得龙老是大贤,甚至比现在更加地仰慕。那时候我才会为山长在大理多得一个义理上的知己,一个学问上的同道而开心。”
高智升大为叹服:“令身心息而不动乱,此为‘止’;由止而后可得‘定’;于后照见身心内外一切法,了知内外一切实相,此为‘观’。不带喜恶,持平如水,方能到达‘定慧平等’,进而研习得‘三摩地’的境界。”
“原来佛理和儒理的进修之道,居然真有相互通照启发之门!”
说完对苏油再鞠一躬:“今日得大学问!愚兄回去自会精习,如有疑惑,还望贤弟不吝赐教。”
苏油也非常的开心:“贤兄颖达聪慧,非常人可比,足见大理也是礼教之邦。看来先生著作,算是所托得人。”
“能让师长学问在大理传流,让大理士子在立德修身上有所进益,这也是当学生者应尽的本分,贤兄完全不用客气。”
两人又文绉绉地谦逊了半天,真的有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意思。
待到送高智升出门,苏油才发现这位仁兄可能有些来头,居然有一支马队赶来护着。
高智升上马拱手,道了一声后叙就离开了,苏油这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一拍脑门:“靠!忘了告诉他我在大理待不了几天!”
转身回到内堂,掌柜的都傻了,这是交朋友的天才呀!主上是他朋友,大理贵公子,转眼也成了他朋友!
这下放心了,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因为——完全没必要!
休息了一阵,阿囤弥和范先生也回来了,阿囤弥拍手笑道:“可算是交割干净了,现在船上就剩下拉回去的盐,弟弟猜我们这趟赚了多少?”
苏油笑道:“看大理的物价,翻几倍是起码的了。”
阿囤弥说道:“接下来就在鄯阐府好好玩几天,姐姐做东道!”
次日的早饭不错,苏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吃到奶制品。
乳线,本身带点酸味,听说是牛奶加木瓜酸水调出来,待奶丝凝固后再处理成片,之后裹上桃仁蜂蜜炸油而成。
再加上牛奶,苏油觉得很好吃,不过除他以外的所有汉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吃过饭,阿囤弥便叫上骡车,准备去相熟的银坊化银子。
大理金属矿藏丰富,冶金锻造技术也不差,大理刀剑也是和大宋的重要交易物资之一。
因为这个,加上经济体量不大,所以大理没钱荒,不搞纸钞那一套。
铜钱,银子,是商贸常用货币,阿囤弥带着苏油,说是给可怜的弟弟换点零花钱。
石通,李拴住也跟着一道,大理的银铁作坊,是非常值得考察的项目。
这家银铁坊和二林部相熟,因此见到阿囤弥一行过来,异常热情。
到这里就能够看到阿囤弥的豪阔了,两口箱子一打开,里边全是大大小小成色不一的白银。
这是和大理各地交易得来的,积累了一个月,需要全部溶炼成统一规格成色的银锭。
溶银要用到吹灰法,因此其中一般含铅,重炼提纯会产生损耗,而且这批白银价值很高,必须盯着。
苏油对这项技术非常感兴趣,这还是第一次实际观察白银提纯和熔铸,机会难得,便与李拴住一边看银工操作,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石通讲解。
工人有好些之前便已经在开工的了,阿囤弥一行算是特事特办,加塞。
工人们将银料锤扁绞碎,重新投入坩埚中,再加入铅料加速白银熔化。
很快白银溶解,炉上开始冒出白烟,这是铅开始氧化。
银重铅轻,不一会坩埚上堆起了氧化铅的灰垢,用铁棒搅拌一阵,炉子上开始飘起雪花,这是氧化铅的片状粉末。
这时要用铁棒不断粘出杂质,同时雪花还要被热空气带走部分,熔炉里的溶液重新变得干净。
雪花银雪花银,无数人知道这说法,却不知道这说法其实就来自吹灰炼银之术。
接着溶液中重新开始出现浑浊,石通说道:“铅气已净,开始翻窠了。”
窠就是坩埚,翻窠就是银中残铅开始氧化。
银工们开始撒灰,因为铅性畏灰,所以用灰来捕捉白银中的残留的铅。
然后将铅灰捞出来,这是一味中药材。
剩下的就是质地干净的白银,可以开始浇铸成银饼银锭。
石通自己就是玩这个的行家,同苏油李拴住讲解了一次过程,便跑去和掌柜一起鉴赏刀剑去了。
大理刀剑主要好在矿料上,含硫少不说,还含稀土元素和其他金属元素,因此性能相当不错。
以眉山一年前的技术,在炉温和脱硫工艺没有提高之前,还不如人家呢。
石通只用了一个空气预加热管道的法子,便把人家使用松炭熔炼铁矿的技术淘了出来。
几个银匠身边放着些银料,看来是之前的客商送来待熔的,其中有好几块不小的银板子,像一个大绕线板的形状,上边似乎还有文字。
苏油心中一喜,这要是什么古董文物,岂不就是捡漏的好机会?
走到银板前,却发现字迹非常粗糙,是拿铁刃敲上去的。
汉字,待到仔细认出内容,苏油心里不禁咯噔一跳。
“广南西路马本纲银,皇祐己丑岁。军事推官宋琦。四十九两九钱拾琮。行人杜建甫、刘仲兴秤。”
只看文字就知道,这不该是普通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
纲,类似于财政专项科目,比如水浒传中的生辰纲,就是指定给蔡太师贺寿的财物。花石纲,就是宋徽宗造园林的专用。
马本纲,就是用作购买马匹的专用款,时间是四年前,入库人是当时广南西路的军事推官,验货人应该是当地银器行会里的专业人士。
大宋钱荒严重,银子主要用于政府间财政调配和储备,少部分用于流通。
实际上地方政府采购外邦军马,主要还是物物交换,如丝绸,瓷器。
纲银主要作用,是当作保证金压库。它的存在,是让地方政府以此为本银,招诱大宋各路客商征集丝瓷,到广南西路与夷人交换军马。
整个过程中,银子绝大部分其实一直存放在库房,它决定着榷场贸易规模和经济体量,而并不加入到实际的交换行为当中。
这也是宋代人处于萌芽阶段的商品经济概念,眉山四通钞行招揽了不少人才,苏油如今对这些门道非常清楚。
即使有紧急用途,这银子从库房里边出来,也必须经过一套繁杂严苛的手续,重新熔铸,化成小锭。
所以正常情况下,绝不应该有大宋原版库银出现在大理市面上!
胸有惊雷面若平湖。苏油对一边和石通热烈讨论的银铺老板问道:“这板子好特别啊,这是你们自己的存货吗?”
老板笑道:“不是,这是罗雄部的一位豪商送来熔炼的。”
ps:《系统帮我当警察》,别问我为什么他不去考公务员,因为他刚开始不叫这名儿,哈哈哈,被勒令改名,成绩还可以…… hf();
第一百六十三章 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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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对策
苏油便笑道:“老板你人品真好,人家送这么大银板来,也没有派人守着。”
老板就有些得意:“那是,我这也算是老字号了,人家生客也信得过我。”
苏油随意地问道:“罗雄部在什么地方啊?”
老板说道:“在大理东边,靠近大宋,这帮马贩子可是真有钱!”
苏油做出一副对银铤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这几块大银子挺特别,我们虽然从大宋过来,但是大宋境内还真见不到如此大块的银子,要是老板愿意,我用折刀和你交换如何?”
老板说道:“小郎君说笑了,这是好几百贯的东西……诶别收回去,换!我换!”
却原来是苏油将自己的折刀从书包里摸了出来,听老板前头半句又准备收回去。
石通便劝解道:“师父,我们是出来就是玩的,淘换这惫沉货干啥……”
苏油一瞪眼:“反正折刀我还有。换了这个回去给八公,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不行?他怕是还没有见过银子什么样呢!”
如今石家作坊的金属蚀刻浮雕工艺愈加精美,光看刀柄老板便知道不是凡品。
苏油将刀子交给老板,老板接过研究了半晌黄白铜工艺,在苏油指导下学会了开关,对跳刀的精巧机关不由得高声叫绝。
等到验过钢火之后,老板大手一挥:“那几块银板,就归小郎君了!可说好了不准反悔!”
阿囤弥就在旁边冷笑:“小油是我的弟弟。”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见汗连连作揖:“失言了,老夫失言了。”
说完又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
苏油笑着阻止:“那等客人来你怎么交代?”
老板不以为意:“我从大库里调银给他便是,这还省了重熔的功夫了!”
苏油说道:“时间上来得及吗?让老板名声受影响就不好了。”
老板说道:“客人下午才来取货,这个不碍的,小郎君尽管放心。几位贵客,我们去内堂说话,工艺不敢妄求,不过这么精美的东西,如何保养维护还要请教才行。”
苏油点头:“那行,不过你别告诉他们银板被我买走了。”
老板笑道:“我也正想对小郎君提及,这熔铸变成转手,传扬出去,毕竟对敝号声名有损,还请小郎君周全则个。”
苏油点头:“这是自然。”
说完从书包里取出本子,撕下几页来铺到银铤上,那铅笔斜着轻轻涂抹,将上面的字迹都拓印下来。
事情做完,苏油对阿囤弥说道:“姐姐,我和拴住先回去,将银子放好。”
阿囤弥笑道:“小财迷,没见过银子是吧,在眉山可不见你这样啊?去吧别乱跑,我们午时自会回来。”
苏油让拴住把银铤包上,出了铺子,找阿囤弥的随从借了骡马,便朝书坊奔去。
进入书坊,苏油便对掌柜的问道:“范先生在何处?”
掌柜的赶紧应道:“在后院盘账呢。”
苏油丢下掌柜,对李拴住说道:“跟我走,去见范先生。”
范先生正在敲算盘,见到苏油进来就夸:“明润,你这算盘口诀和记账之法,当真是方便简洁……”
苏油从书包中取出拓纸:“先生,明润发现一件大事!”
范先生将纸接过,一看也是大吃一惊,站起身来:“此乃大宋官库纲银!明润从何方拓得?”
苏油伸手用手指指着拓印上几个字,范先生低头再一看,不由得面色大变。
抬头看着苏油,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三个字——“侬智高!”
苏油点头:“眉州传言,狄枢密大胜之时,曾发现了一具身穿龙袍的尸体,但是已经烧焦不可辨认,于是他没有当做侬贼受戗的功绩上报朝廷,之后果然传出了侬贼流窜入大理的传闻。大家当时都佩服狄枢密的沉稳。”
范先生拈着胡须沉吟道:“这库银现在何处?”
苏油让李拴住将库银取出:“今天上午和姐姐去银坊观看炼银,在那里发现的。据掌柜的说,银铤的主人会在今天下午去取熔好的银锭。这批人就算不是侬智高余党,也肯定和侬贼大有关系!”
范先生一拍桌子:“此僚叛我大宋,横暴十州,我大宋子民恨不能炊骨寝皮,断无纵逸之理!”
“我这就安排下去,如果真是侬贼,必命死士枭其首级!”
苏油赶紧摆手:“此乃下策!先生所言,是匹夫之怒,不是应对国事之道!”
范先生怒道:“你我远在他邦,不如此又当如何?”
苏油拱手道:“先生,事情紧急,应当避免打草惊蛇,先安排人手暗中跟上那帮子人,探明其势力大小,方可制定对策。”
“先生,您辅佐大鬼主二十年,今日一旦自行其事,便是暴露了自己的内心,只怕在二林部的位置,立刻便会动摇。”
“最好的方法,是先打听城中有无宋使,然后我们前往举报,通过正途。让使节向大理君臣施压,借助大理人的力量将那群人拿下,辨明身份,上报朝廷。”
“若真是侬贼,最好是传诣京师,明正典刑!如此方能震慑群小,消弭谣传,大振皇宋声威!”
范先生一下子颓坐回到椅上,喃喃道:“明润哪明润,你快些长大吧,老夫自己,怕是扛不了多久了……”
苏油对着范先生深鞠一躬:“大宋西南安定,是一项大事业,本就不该寄托于孤身一人,先生这些年苦心孤诣,其心可佩,但的确过劳了。”
范先生哑然失笑,笑容之中全是苦涩:“呵呵,呵呵呵……范某当年离乡背井,被同学亲朋当做张元吴昊一流,一个个割袍断义,寄书绝交,甚至除名族谱……他们倒是做得好大忠臣!”
“不料今日,居然被一介小童道破所谋,还真是滑稽,哈哈哈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却是潸然泪下。
苏油示意李拴住关上门:“先生,事情紧急,还请先生收拾心情,赶快布置。”
范先生点头:“我只问一个问题,明润,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想法的?”
苏油躬身:“除了与先生相遇至今的耳提面命,前几日路上与拴住用测距仪进行测量的时候,先生召油详问其法,还问及能否测量山川地理,从那时起,苏油便知道了。”
范先生哈哈大笑,不过这次却是真心欢喜意气风发:“明润竟然如此有心,看来吾道不孤。老夫事业,后继有人!我何忧也?我何忧也!”
说完收起拓纸出门去了。
苏油和李拴住回到自己的房间,想了想,挑开了一块地砖,将银铤都埋在地砖下头。
中午时分,阿囤弥回来了,看来又是沿路采买,没有停手。
见到苏油便招手:“弟弟快来,洱源的好物产,大雪梨!”
果然是好梨,皮薄汁多,味道清甜,不过苏油有些食不知味。
阿囤弥还得意:“怎么样?比你们眉州的梨如何?这边的物产除了这个,还有奶牛,肥鹅,还有刺菱,梅子,刺菱已经煮上了,一会儿叫人端上来。”
苏油打起精神笑道:“果然好吃,要是有肥鹅和梅子,我倒是可以做一道好菜给姐姐尝尝。”
直到下午申酉之交,范先生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不溜丢的大杯子样的东西,一脸的喜色:“哈哈哈明润看我在街市上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苏油笑着拱手道:“先生此举,可是问道于盲了。” hf();
第一百六十四章 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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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踪迹
范先生笑道:“此乃汉代铜器!你不是会画图纸吗?走走走,跟我进去画成图形!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进入屋内,范先生将炉子放在桌上,苏油取来写生架子和圆规矩尺,一边画图一边问道:“范先生,事情成了?”
范先生脸上带着微笑,那是给院子里边的人看的,语气却非常沉重:“跟上他们的巢穴了,郊区西寺外头,有个可容百人的大农庄,侬贼定然藏身在其中。”
“可有证据?”
范先生苦笑道:“明润,你这话与宋使如出一辙啊。”
苏油问道:“你见过大宋使臣了?”
范先生说道:“萧注萧岩夫,明润听闻过此人?”
苏油便摇头。
范先生说道:“侬智高围广州时,此人是广州番禺县令。侬智高当时率舟数百攻城南,此人自围中突出,募海滨壮士得二千人,乘大舶集上流,因飓风纵火焚贼舟,破其众。”
“广州解围,他其实是首功,如今已经是礼宾副使、广南驻泊都监了。”
苏油便道:“此人有胆啊,他来了?”
范先生摇头:“杨文广追击侬智高,进入了大理境内,大理陈兵列阵为防范,狄汉臣怕再生边事,命文广撤兵。萧注也没来,派的一个手下人,特为解释这件事。”
苏油手扶脑门苦笑不迭:“县令转职的礼宾副使派过来的手下人?这是有多看不起大理?人家好歹八府四郡呢。”
范先生“哈”了一声:“你不知道吗?李顺当年下落不明,朝廷恐其奔大理,乃募使者,结果无人敢应,最后只有一个叫辛怡显的嘉州商人应命,当时号为死士。”
苏油摇头:“纸上得来终觉浅啊,我们是暑热之日过来的,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范先生说道:“我们是走的水道,加上有二林部的防瘴药物,因此还好。要是就这样穿越丛林过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当年我入二林部,可是差点去掉一条老命的!”
“总之如今边境局面微妙。那使节,嗨姑且算使节吧,有些投鼠忌器。要是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不敢生事。还是官职太小,害怕回去被追究。”
苏油量完香炉尺寸,开始画图:“那银铤还不算证据?”
范先生说道:“广南经年战乱,银铤之事,大理这边可以找到诸多说法来推搪,敲不实啊……”
苏油想了想:“先生,你如何断定侬贼就在那庄院当中?”
范先生说道:“那庄院我找人打听过,说是以前一直没有见到过东家,只有两个管事料理着。数月前新来了一群人,其中有个大豪,衣着古怪,不是宋人装束,也不是大理人常见的部落服装。”
“我的人回报说,那院子里出入的马匹,高度都在四尺五寸以上!”
苏油一脸懵逼:“马?什么意思?”
范先生说道:“你不知道吗?眉州采购的马匹,四尺二寸以上为合格,一匹价值三贯,然后每高一寸,增价一贯!”
苏油吃惊道:“也就是说,那庄院的马,每一匹都价值六贯以上?!这与今天我弄到的一块银铤等价了!”
范先生说道:“正是,二林部收购的马匹,也没有这么整齐的,这只能说明那帮人乃是……”
苏油铅笔一顿:“军队!”
范先生点头:“还是非常精良的军队!而且马匹上还有印记,虽然经过重烫,但是大体还是能辨认出来,二林部招购马匹的时候我见过,那是广源洲勿恶峒的印记!”
苏油说道:“这难道不能作为证据报与宋使和官府?”
范先生苦笑道:“作为什么证据?二林部在刺探大理国内情的证据?宋使在搜集大理国情报的证据?还是我在二林部为间的证据?”
靠!
苏油明白了,如今两国局势微妙,相互忌惮,还真有些不好弄。
范先生咬牙:“明润,看来你说的上策是没法施行了,要不然,就按我的来吧。”
苏油连连摇头:“别别,那人要是不出来,你即使有心,那也无力。而且相比你二十年苦心孤诣,我们宁愿放弃这头!”
范先生顾不上掩饰了,怒喝道:“胡闹!须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时,唯舍生取义耳!”
苏油摇头:“先生,我不认同这说法。侬贼巢穴已经尽毁,早就是冢中枯骨,没必要与他一起陪葬。”
范先生呵呵冷笑:“明润怕是忘了西夏李继迁故事?”
靠!这下苏油当真被堵得无话可说了。
当年李继迁一族逃亡地斤泽,被大宋军队侦查到宿营之地,暗夜偷袭。李继迁与其弟只身走脱,宋军那一仗大获全胜,连李继迁的母亲与妻子都被俘虏了。
情形和今天的侬智高几乎如出一辙,然而数十年后,西夏成为大宋噬骨之患!
苏油抹了一把脸:“别急,先生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或许还有办法,应该还有办法……”
范先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
苏油知道他心意已经定了,这是不惜放弃二十年多年的志向和努力,决意与那帮人同归于尽。
范先生的信条和所受的教育,那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以政治得失为考量。
手上无比精确地画着图纸,苏油脑海里狂转着念头。
要破此局的方法,关键在于让大家都知道侬智高来到了鄯阐府,宋使自会找大理君臣交涉,要他们将人交出来。
问题是,这事情不能宋使去说是他调查发现的,更不能和二林部扯上关系,必须让大理人自己“发现”,而且无法找出任何借口推脱才行。
怎么办才做得到呢?怎么办才做得到呢……
突然灵光一闪,将笔一丢:“范先生,我有办法了,找一辆带棚的骡车,准备一套鲜艳的女孩服饰,我们出去一趟!”
说完朗声说话,让外间能够听到:“哈哈哈,范先生,我终于想起来了,你这根本就不是铜豆!你这个乃是汉代博山炉,不过少了顶盖,只有个豆座,可惜啊可惜……”
说完便对范先生使了个眼色。
范先生心领神会,大声道:“是吗?定是那商贩藏了起来,准备一个炉当两个卖!岂有此理,明润我们这就去找他!”
两人匆匆出来,苏油到自己房间,往书包里装了包零食,出来对李拴住喊道:“拴住过来驾车,我们找那无良奸商去!”
老少三人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阿囤弥拿着一片雪梨都傻了:“一个小铜炉,至于吗?”
石通在边上啃着梨子:“他们读书人都有这病!师父的老堂哥,曾经在大雪天里用貂裘换得一幅画作,然后捧着画一路飞跑回家。到家就大病一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那画呢?’”
阿囤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石通翻着白眼继续说道:“我送过师父那么多东西,什么时候落过一句好了?后来我们家大爷送了他一个唐朝的铜炉,立马就成了苏家的大恩人,说是他们祖上用过的!这事儿上哪里讲理去?!”
阿囤弥笑得两脚在地上直跺:“对哟,好像他们都喜欢上了年头的东西!我们做出来的铜器多精美啊,小油见到第一句就是:‘铜器不上一甲子,休得进我书房!’现在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铜炉少了个盖子,他们就好像要去找人拼命一般,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hf();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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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第一个承诺
骡车行了一段,范先生下车买了一套女童成衣,又取出一块红绸:“买鲜衣容易被追查,就普通衣服,加块红绸效果一样的,明润你要做什么?”
苏油说道:“让整个鄯阐府的人,都知道侬智高来了!”
范先生讶异道:“怎么可能?”
苏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先生你就看好吧。拴住那边巷子口上停车,待会我一上车你就驾走。耳朵放机灵点。”
打扮停当,苏油从包里取出一把糖果,下车进了巷子。
巷子里边,几个孩童正在玩耍。
苏油看他们玩了一会,说道:“你们这样不好玩,会不会玩击掌游戏啊?”
一个女童便看着他:“姐姐,击掌游戏怎么玩?”
苏油才六岁,还没有变声,穿着女装捏着腔调说话,女童完全没有辨识出来。
苏油便说道:“姐姐来教你吧。不过要配上儿歌才好玩哟……”
很快,几个小童都将儿歌学会了,苏油说道:“好了,现在你们两两一组,玩给我看看吧,据说玩得好的,巷子口的柳树婆婆会给好孩子奖励呢!听说要是能教会别人的话,奖励会更多哟……”
小童们便相互玩耍起来,苏油悄悄退出巷子,往巷子口柳树树杈窝上放了一把糖果,跳上骡车:“快走!”
几个孩童玩了一轮:“咦?刚刚那小姐姐不见了。”
一个孩子就说道:“快去巷子口看看柳树。”
几个孩子跑到巷口,柳树杈子窝里真的摆着一些糖果。
之前那女童便开心地拍手道:“真的呢!柳树婆婆发糖了!我们去教别的伙伴吧!”
同样的事情,在鄯阐府各处都在发生,巷子口的石狮子爷爷有奖励,台阶伯伯有奖励,坊门基座公公有奖励,窗台大哥有奖励……
骡车转了一圈,苏油上车换了衣裳:“可累死我了,先生且再等两日,两日内不见成效的话,你要行事,我绝不阻拦。”
范先生说道:“这两日你住到我房间来,诸多事情,须得先交代一下,我留在二林部的图书文字,你一定要取回大宋。”
说完又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交给别人怕是不会重视,就当做我给你的念想吧。等你长大之后……算了,到时候我已不在,随你处置便是。”
苏油也一脸沉肃:“先生不以油孩童之身,而托油以后事;油亦不敢以孩童之身承命,必继先生事业,安定大宋西南。这……算是苏油此生第一个承诺。”
车辆晃动着前进,范先生的眼睛仍然闭着,不过胡须微微摇晃,脸上却泛起了微笑的神情。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范先生出门去了,苏油估计是去继续跟踪观察。
阿囤弥准备拉着苏油去逛街,苏油也想看看昨天傍晚的布置是否开始发酵,自然应允。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位军人:“我乃清平官坐下指挥,哪位是明润公子?”
看来是产生效果了,苏油赶紧起身:“小子便是。”
那指挥看了下苏油,似乎不敢相信:“小……小孩?”
苏油点头道:“我就是苏明润,上官所来何事?”
指挥说道:“有贵人要见你,随我来吧,对了……”
说完对门外招手:“把东西都搬进来!”
紧跟着进来一帮军士,大大小小一堆箱子,还有布帛花绸,看得院子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指挥拱手道:“这是主上送来的礼物,小郎君,我们这就走吧。”
阿囤弥起身将苏油护住:“这位将军,你们要带小油去哪里?”
指挥笑道:“这位娘子尽管放心,总是好事情,我们很快便会回来。”
阿囤弥冷然道:“我是大宋在藜将军,二林部大鬼主之女,小弟是我带来大理的,你们要将小弟带走,我必须跟着。”
指挥验过阿囤弥的印信,脸上不由得抽了两下:“主上交代过万万不可得罪大才,既然如此,那将军便与小郎君同去吧。”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好像偏离了预期的轨道,带上阿囤弥也好,估计大理人不敢拿有大宋官职在身的人怎么样。
马车一路北行,穿过了整个城池,路上苏油听到空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鸟鸣,又像是吟唱,不由得好奇:“这什么声音?”
阿囤弥大大咧咧,撩开车窗:“指挥,这什么声音?”
那指挥骑马跟随在马车边,闻言拱手笑道:“此乃我鄯阐府一绝,乃是东寺塔上的妙音鸟在鸣唱。”
“是吗?”苏油也将脑袋探出车窗,就见马车经过了一座寺庙,庙内有一座高高的方塔,塔顶四角,有四座鸟儿的铜像。
铜像造型非常奇特,展翅引吭,苏油看过关于西夏的纪录片,知道这东西叫迦楼罗,以龙为食,最后毒素聚集在体内,引发碧火而死。
不过西夏迦楼罗是鸟身人首,大理的就是一只威猛的鸟类形象。
现在正在刮风,估计是肚内喉间有什么机关,铜像发出了奇特而好听的声音。
苏油不由得赞到:“妙极,当真是鬼斧神工!”
这话挠着了指挥的痒处,顿时得意洋洋:“我大理金铜之工,冠绝天下,来过鄯阐府的人,无不为双塔妙音绝倒痴迷。”
说完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双寺塔和妙音神鸟的种种灵异传说。
很快马车进入了一处城关,房屋气象顿时一变。
就如同眉山江卿聚居区一般,这里的房屋相比外围,明显是富贵人家所居。
一座宏伟的官院出现在眼前,马车经过紧闭的正门时,苏油看到正门上头有一方匾额,知道鄯阐府司到了。
马车在侧门边停下,指挥请两人下车,自有管家上来接着,请二人进府。
一路进入美轮美奂的府邸,管家一路给苏油和阿囤弥讲解见到贵人时候的注意事项。
穿堂过户走了好远,最后来到一个后花园池塘边的水榭,风帘下一位白衣文士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苏油一看不由得大讶:“高兄?!”
白衣文士正是那天书店里遇到的高智升。
高智升潇洒非常:“哈哈哈,贤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为兄一早便将你接来,还望贤弟莫嫌唐突。”
苏油赶紧还礼:“不敢不敢,对了,这位是我义姐,二林部的阿囤弥。她与贵邦多有生意往来,以后还望高兄照顾。”
高智升看着阿囤弥点头:“知道,二林部大鬼主家虎女嘛,大鬼主可安好?”
阿囤弥施礼道:“回衙内,我已离家数月,不过从书信得知,家父身体清健如常。”
看来两人本就认识,至少是相互知名。
高智升摆手道:“今日只叙交谊文学,不论身份。”
说完引二人入座,使女奉上茶水点心。
水榭三面临水,风光旖旎,苏油便赞道:“此地风景绝佳啊。”
高智升笑道:“平日里我爱在此读书写字,对了,龙老的书我粗看了,实在如醍醐灌顶,不过尚有诸多疑惑,今日便是厚颜求贤弟点拨而请。”
苏油说道:“高兄之前,小弟何敢卖弄,不过被龙师提点得多了,做个传声筒还行。高兄自管垂问,苏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探讨起来,把阿囤弥抛在了一边。
探讨了一个时辰,苏油见阿囤弥有些无趣,便对高智升说道:“此园风景甚好,要不我们逛逛?边走边说?”
高智升这才恍然:“你看我就一书呆子脾气,怠慢了在藜将军。” hf();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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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童谣
阿囤弥微笑道:“不碍的,一路行船,弟弟难得能找到这么谈得来的,我看他就数今天话多。你们自管聊个尽兴,不用管我。”
高智升起身笑道:“那我们边走边聊吧,其实我在大理,也难得能找到这么谈得来的。不管是宋人还是本国人……”
三人开始游园,苏油总算是明白过来,今日高智升请自己过来,纯粹就是探讨学术,和昨天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好一边提起精神应付,一边思忖如何找个由头离开。
这是一位书办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对高智升躬身道:“衙内,相爷请你过去,道是有事相商。”
苏油赶紧说道:“既是相爷相召,那贤兄便赶紧去吧。我们姐弟这便告辞。”
他来大理几天了,也知道鄯阐府主同时也是如今大理国的清平官,也就是宰相。
而且大理国的宰相权利极大,几乎就是没有名义的国主。这高智升乃是宰相衙内,身份比太子还高,难怪那天在书坊有骑队护送。
高智升有些惋惜:“难得有闲,却是有些扫兴。父命难违,那愚兄改日再请贤弟同游,顺便带你领略一下我大理风物。今日实在是抱歉了。”
苏油打进府来就一直在思想斗争,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提侬智高余党的事情,赶紧客套了几句,高智升便让书办带着两人出府。
刚走到二门的位置,又一个书办匆匆赶来:“小郎君请留步,相爷有召。”
阿囤弥和苏油只好又停下脚步,转身随书办回府。
沿着回廊穿过几个花门,突然眼前一亮,来到了一处大院,大院两边都是书办房间,人来人往,底部有一间大堂,看来是一个议事厅。
高智升站在厅前:“贤弟,实在是不好意思,父亲想见见你。”
苏油便随高智升进屋,堂上坐着一个老人,花白胡须,身着花哨的礼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莲花帽,两边还垂着玉绦,一望而知是位贵人,应该就是高智升的父亲,大理国当朝宰相,清平官高情智了。
身边还坐着一位绿袍官员,竟然是大宋的七品服饰,看来应该就是昨天范先生所见的那位宋使。
苏油便上前对宋使施礼:“小民见过皇宋使者。”
然后才对高情智施礼:“小子见过相爷。”
高情智看了高智升一眼,玩味地笑道:“难道大理清平官,还当不得上邦七品?”
苏油躬身道:“非是如此,只因此处乃是公堂,小子只好先礼敬本国官员,再敬外国相爷,只因我是宋人而已。”
高情智问道:“要不是公堂呢?”
苏油说道:“要不是公堂,那自然该从长辈开始。”
高情智笑道:“倒是有理,前日东川郡守书信到来,言道有宋国神童来大理游玩,他给了你引荐信。怎地你是没见着吗?为何不拿着信来府上?”
苏油拱手道:“我此次就是随姐姐前来大理游玩的,目的是增广见闻。郡守的书信倒是见到了,不过一来想着国相肯定事务繁忙,不敢前来打扰。再来就是离郡之时,太守赏赐过于丰厚,苏油畏惧有卖名之嫌,因此更不敢前来。”
说完看了一眼高智升:“至于与高兄相交,乃是文友砥砺之道。之前也完全不知乃相爷家公子,此番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一场对答有礼有节温文尔雅,高情智便对宋使笑道:“不意上邦孩童,如此明敏尔雅,百年文教,端是不虚啊……”
宋使笑道:“相爷过奖了,如今大理国事昌平,文事日盛,便如衙内,那是出了名的精求圣道,孜孜不倦,文采是中外都知名的。”
苏油便暗暗腹诽,我就不知道,你怕是在瞎吹捧。
高情智沉吟了一下道:“上使和神童俱在,我倒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两人赶紧道不敢。
高情智说道:“不知二位对童谣一事,有何看法?”
苏油心中咯噔一跳,来了!
宋使说道:“童谣,不就是儿歌吗?市井小孩传唱的东西,相爷如何问起这个?”
高情智沉吟一下:“昨夜开始,鄯阐府流传起了一首童谣,不知所起,也不知何解。”
苏油拱手道:“相爷,中国历代史书,都编有《五行志》。就是记录童谣,纬候,图谶,帝王梦境一类。”
“《史记?周本纪》记载,周宣王的时候,京城突然很多小女孩传唱:‘檿弧箕服,实亡周国。’”
“意思是‘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此祸害。’宣王听到了这首歌很害怕,刚好集市上一对夫妻正好卖山桑弓和箕木制的箭袋,宣王命人去抓捕他们,想把他们杀掉。”
“夫妇二人逃到大路上,发现了一个婴孩,听着她在深更半夜里啼哭,非常怜悯,就收留了她。一路逃到了褒国。”
“女孩长大变得极美,后来褒国人得罪了周朝,就把这女孩献给厉王,以求赎罪。因为这女孩是褒国献出,所以叫她褒姒。”
“有一天,幽王在后宫见到褒姒,立刻就宠爱非常,最后竟把申后和太子都废掉了,让褒姒当了王后。”
“后来便是宠爱褒姒昏庸无道,烽火戏诸侯,犬戎入侵,西周灭亡。”
“秦始皇一统天下以后,国内的小孩们忽然又唱起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童谣。‘亡秦者,胡也。’”
“始皇帝因此修建万里长城,以抵御东胡,却不料天下亡于胡亥二世。”
“到唐僖宗乾符六年。长安突然又流行起了童谣:‘八月无霜塞草青,将军骑马出空城。汉家天子西巡狩,犹向江东更索兵。’”
“次年,黄巢军渡长江,跨淮河,占领洛阳。而后西进潼关,占领了这座长安门户。僖宗皇帝向西南逃往成都。”
“八月无霜塞草青,是说草还未黄,暗示稍晚一些时间,就会遭霜变黄,那时将遇到黄巢。”
“将军骑马出空城,暗劝僖宗应快速逃出京城长安。”
“汉家天子西巡狩,犹向江东更索兵。正是预言僖宗逃往四川后,派使者到江东调兵救驾。”
那宋使就是个武官,哪里知道这些个门门道道,不由得吓着了:“儿歌竟然如此厉害?!”
苏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能记录到史册之中,也不算不厉害。”
高情智满脸忧色:“如此说来,每当有古怪童谣出世,就预示着灾祸?”
苏油说道:“也不尽然,比如东汉童谣,‘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预示着光武中兴。比如‘十八孩儿坐朝堂。’预示着李唐兴盛。”
“我进入大理的时候,就听人讲过一个故事,大理开国之君连做三个噩梦,军师却解为吉兆,其后果然立国,于今百年是吧?”
高情智忧色暂缓,点头道:“是这样。”
苏油拱手又道:“相爷,华夏到汉代,图谶之说到达兴盛的地步,记录颇多,但是也没有听说那些东西,就当真一一对应了历史事件。要是收集大理儿歌的话,那肯定有许多许多,相爷完全没有必要为一首儿歌而感到忧虑。”
“相爷需要的,是平日处理朝政时,也保持着此刻的忧惕之心。若是如此,大理何愁不兴盛?所有谣言,何愁不能不攻自破,不理自安?《易?乾》有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就是破解这些神异之说的法门。” hf();
第一百六十七章 纵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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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纵横家
高智升鼓手称妙:“父亲,明允这句话,乃是汉人圣王所传。意思是君子白天自强不息,夜晚小心谨慎,时刻不稍懈怠,这样就不会有灾祸。”
高情智松了口气:“果然是得高人传授的神童,道理经你一讲,当真是清晰明白。”
苏油躬身:“都是圣人所传,小子只是转述而已,当不起相爷此赞。不过那儿歌到底什么内容啊?让相爷如此担心?”
高情智稍微放松了一些,说道:“昨夜坊间流传起一首儿歌,‘田下夫,歪长角,太阳上面嘴巴小。守亭兵,把窗跳,二人一起抬木料!’”
“派人巡查来历,各处孩童们都言道最初乃一红衫女童所教,待他们学会之后,女童就倏忽不见。种种神异,导致此歌越传越广。”
高智升说道:“明润贤弟,你学问丰洽,要不便来解解这儿歌?给父亲吃枚定心丸?”
苏油笑道:“聊试一试吧,不过先说好,只能当做游戏,相爷不必当真。”
说完将儿歌抄录到纸上,装模作样的研究起来,堂上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气氛到此,由松到紧,又由紧到松,再由松到紧,所有人不知不觉,已经被苏油带入了情绪的节奏里面。
研究了一阵,苏油悚然而惊:“哎呀!”
众人都吓了一跳,高情智急道:“如何?明润你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本就很担心,苏明润的解释固然是正理,可是那一套,只对君子有效。
自己扪心自问,真不是什么朝乾夕惕之人啊!因此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还是异常恐惧的。
苏油对高情智拱手躬身:“相爷,请恕苏油之罪,之前的说法,乃我儒家正统,然而今日之事,却非儒理能解释之。这首儿歌,真有内容在里边!”
高情智都要急昏了:“那……那是好事……还是……还是……”
苏油拱手道:“请各位过来一观。”
几人凑到桌前,苏油提笔,一边写一边解释:“田下夫者,农人也,合起来,就是一个‘侬’字;夫字的角长歪了,变成一个矢字,太阳,日也,嘴巴,口也,矢字加日上之口,乃是一个‘智’字……”
这下不用苏油再继续,高智升接过笔来:“兵者,丁也,丁去而窗留,‘亭’字就变成了‘高’字;二人抬木,是一个‘來’字,这儿歌合起来便是……”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侬智高来!”
宋使赶紧拱手:“相爷……”
苏油立即拱手打断:“上使,如今在大理国土,此乃大理内政。上使当牢记使命,不得妄作主张。天意从来高难测,这儿歌,或者有别的解法也不一定。要是侬贼并没有来,惊扰大理军民,那就是罪过了。”
宋使恨不得把这小孩子的嘴给撕了,可看高情智和高衙内的态度,自己的分量和这小孩,怕是天壤之别。
说白了,要不是这小孩打进大堂就给自己先施一礼,现在自己怕是早就被打发了出去。
加上大宋一向重文轻武,这小破孩打进门的一番做派,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除了身高年龄不足,简直就是大名士派头。
自己一个县级干部,还是军功出身的县级干部,未说话也先弱了三分,只好讪讪地闭嘴。
高情智望向自己的儿子:“升儿……还有别的解法吗?”
高智升说道:“父亲,明润乃上国神童,又得从名师,近日里我跟他请教,自觉大有进益……”
言下之意,父亲大人我的水平比他还差上一些,你老人家不要想太多了。
苏油拱手道:“相爷,此事不一定就是坏事,当年大理建国之初,不是有仙女引大军渡河的传说吗?而且儒家义理,对神怪之事,讲究‘存而不论’,所尽者,人事而已。”
高情智都冒汗了,到如今了你跟我说这个?老夫信了你的邪!我们这边笃信的是佛教!
苏油又道:“就算儿歌作此解,但从内容来看,那也是无好无坏啊,预作布置便是了。”
高情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一个逃亡之人而已,只是上苍示警,搞得过于紧张了。”
高智升立刻劝道:“父亲,你又忘了明润刚刚所说的道理,朝乾夕惕,君子之道!”
高情智都要哭了,少跟我说这些,大理国风花雪月,爸爸就是又喜欢享受又喜欢把权怎么滴?!
苏油见缝插针:“高兄所言极是,此事不必过度紧张,也不能完全放松。认真分析,谨慎处理,制定预案,方为上策。”
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宋使,叹了口气,这捧哏不行啊……
那就只好说单口了:“苏油不敢干涉贵国国政,因此言尽于此。不过作为宋人,只想知道,如果侬智高真的来了,大理准备如何应对?上使也好回去禀报不是?”
宋使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此乃我职责所在。”
高智升说道:“明润高义,不欲我大理为难,为兄感激莫名。然作为忘年知己之交,明润万莫谦辞,还请分析一番利钝,供我们参考为是。”
说完深鞠一躬。
苏油白了宋使一眼,看看人家高兄!
“那小子就妄言一番,如有不当之处,请高兄,相爷责罚便是。”
高情智摆手:“但说无妨。”
苏油说道:“首先,儿歌流传,能否视为上天警示?”
一群人都连连点头。
“既然上天有警,那就该继以人事。你们觉得,对侬智高入大理,是应该警惕还是欢迎?”
一群人都开始思考起来。
苏油言道:“中国西北有国曰西夏,其国主当年比侬智高今日还惨,只身流窜草泽,而其后势力大成,于今难治。成我大宋边患。”
“侬智高所部,与大理,大宋,安南接壤,屡扑而屡起。”
“如今他南败于安南,北败于大宋,以其枭雄之性,西入大理,所为何来?”
“若不防微杜渐,一味姑息养奸的话……苏油当心大宋今日的西夏之患,不日就会重演于大理!”
“大理坐拥八府四郡,幅员辽阔,风物优雅,人文雍容。在苏油眼里,分明又是一礼仪之邦。”
“然苏油听说,贵国多次遣使,欲附好大宋,均被广南,四川诸路使臣驳回,所为为何?”
“盖因林瘴阻隔,消息闭塞。大理国在他们的心目中,怕是和西南诸蛮等视。而不得与朝鲜,日本同列。”
“智高入大理,或者就是天赐良机。”
“前日二林部擒获传播谣言的邛部川人,送至蜀中。张学士以二林部有向中国之心,乃许二林部与蜀中贸易,并贡方物。这事情,阿囤弥姐姐可以为证,二林部得到的好处,高兄也应当知晓。”
两人不禁点头。
“因此中国本不重诸邦方贡,朝鲜日本,难道他们的贡物一定比大理的贵重吗?”
“乃其通风俗,习文字,其国贵人,不仅通习大宋经义,甚至能诗赋酬唱。”
说完话锋一转:“可难道——大理不是?”
“以高兄之文学悟性,如在大宋求学应试,难说不能及进士高第!”
“如果相爷擒获智高,遣高兄携槛车以叩大宋边关,边臣岂敢再行阻隔?官家岂能不即召至?”
“以高兄风流文才,游列大宋卿相之间,诸公岂能不重?大理在官家和诸公心中的印象,岂不大改?”
“此举不比纳贡求附强出百倍?二林部擒谣传通译之功,已得大利。大理擒智高以献的功劳地位,岂能不超二林部?甚或朝鲜日本?”
“待得高兄功成而返国,高家在大理的地位,岂能不水涨船高?”
“今舍智高,内除隐患,外好强邻,大可定国安邦,小可兴家显族。此后贡路打通,上国倚赖,诗书得入,文教堪行。”
“鄯阐府人才辈出,满布朝野,传恩布德,崇望百年,此曰远利;一时间商贸往还,有无互通,钱财流转,富甲诸郡,此曰近利。”
“苏油为相公计,此实为易瓦砾而得千金,去一忧而成百利,斯所谓千载难逢之机也!”
高情智都听傻了:“呃……明润,刚刚智升说你几岁来着……” hf();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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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反扑
苏油面不改色地开始撒谎:“此非苏油之智,乃龙师听说智高窜入大理,晚课之时和唐师交流的言语,小子在旁边听得,现炒现卖,仅供相爷参考。”
如今有什么事情,都能把臭老头搬出来顶着,这感觉真好!
高情智说道:“难怪智升对龙老推崇备至,这番分析可谓鞭辟入里。”
说完对苏油点头:“明润你也不错,我看中的,是你实心为大理考虑,没有以上国之心傲人。”
这个阿囤弥有发言权:“弟弟一向便是如此。”
高情智说道:“今日之议,不出这间屋子。如此智升你便去布置起来,记得外松内紧。”
苏油说道:“为免嫌疑,苏油与姐姐自请居于府中。待事定之后再由相爷决定去留。”
说完便拿眼睛瞟宋使。
宋使对苏油现在都有些害怕了,就问妖孽谁不怕?
好在是同胞妖孽:“既如此……我,我也留在府中吧。”
高情智笑道:“嗯,这样也好,还需几位出谋划策。”
说得挺客气,其实是将几人软禁了起来。
当然还需让同来众人安心,苏油,阿囤弥和宋使便写了信函,分别送给范先生和驿馆。
……
清平府的生活相当的腐败,饮食景致都非常可观,连泡澡的温泉池子都有,苏油一边感慨民脂民膏,一边乐不思蜀。
还要和高智升一起探讨进度对策,总之就是暗中调查。那帮人人马不少,只从粮食,药物,军器,马匹入手,很快就能查出端倪。
果然,第三天早上,高智升来客院叫上三人:“听闻西寺菊花开得正好,便请众友前往一观。”
苏油就暗自好笑,那帮人的所在范先生只一个下午便摸清了,便宜兄长这样的安排,是想玩魏晋风流,搞谢安下棋等消息那一套。
这个当然要捧,苏油立马凑趣:“秋气属金,所行肃杀,而菊花早开于寺院,或乃佛法无边,化刀光化为祥和之兆。”
高智升果然哈哈大笑:“贤弟大才,所料必中。”
苏油和阿囤弥还是坐车,余人骑马,从书坊经过的时候,高智升还将李拴住,陈慥,巢谷等人请了出来。
高智升笑道:“明润,你这几位朋友可是非常担心你呢。”
苏油便和几人道平安,道到范先生面前时,着重点了点头。
范先生微微一笑:“你们年轻人好好玩耍,老夫还得处理账务,做回程的准备,就不同往了。”
这老头见事情朝着预期发展,立马又开始了深潜。
高智升也不勉强,继续朝着西寺而去。
西寺在一个土丘之上,门口有两棵古柏,一行人在寺前停下,高智升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门锁,领着众人进来。
高智升脚步有些快,说是赏菊而来,结果一院的菊花看都没有看,从后殿侧门进入,朝土丘上的佛塔走去。
佛塔在大理人心中地位高尚,还有一个院子单独围起来,院内一尘不染,看来是经常打扫的。
古塔是砖石结构,四方造型,高达百五十尺,顶上是四方铜顶,中间一个塔尖,周围四只妙音鸟,别说大理,就在大宋都是登峰造极的建筑工艺。
每一层四角还挂着铜铃,铜铃的叮当声和妙音鸟的鸣声合于一处,如同一支庄严慈悲的佛乐。
苏油仰望高塔:“贤兄,大理建筑的能工,比大宋不遑多让啊。”
高智升也很高兴:“此塔建于南诏,那时中原还是晚唐时期,这是我云南百年前的工艺。”
苏油拱手道:“叹为观止。”
高智升打开塔门:“便请贤弟登塔一观,俯瞰我大理风华。”
苏油躬身装模作样:“多谢贤兄厚意。”
一行人开始上塔,塔中其实挺局促,不过每一层都有一个小空间,外加外围砖石围栏,可以站在塔外看风景。
众人分散在几层游览,高智升面朝东方,伸手一指:“就是那处庄子了。”
苏油发现那庄子在西寺塔土丘背后,其实并不太远,不由得有些暗暗担心:“寺庙周围没有兵士守卫?”
高智升挥着手,装逼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巳时一到,那庄子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何必让军士扰乱你我兄弟的雅兴?就连寺僧都被我请到了东寺,今日此间,就我们几人。”
苏油从书包里拿出一封米花糖,递给高智升:“兄长雅量高致,唯周公瑾可比,可惜妙音如琴,却无好酒,只好以此大宋特产,谢过贤兄擒贼之功。”
高智升将糖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苏油:“那我也代大理,代高家,谢过贤弟绸缪之劳。”
两人都是一笑,转头继续观瞧。
不一会儿,果然就见两支军队从庄子前后的林子中杀出,如两条长蛇朝庄子包围了过去。
庄子有人看哨,顿时戒备起来,紧跟着就是箭矢来往,不断有人惨呼倒地。
大理军队的战力对付一个庄子还是很强的,很快便有军士扛着巨木,顶着盾牌撞破庄门,紧跟着大部队杀了进去,庄子内响起了呐喊厮杀之声。
片刻之后,呐喊厮杀声逐渐停息了下来,庄子各处开始冒烟,这是庄内的人见事不可为,举火自焚。
高塔除外下风,烟气开始朝这边飘来。
兵士们大呼鼓噪,开始忙着救火抓人,看样子高智升事前已经交代过,需要尽量活捉。
苏油低声说道:“大局已定。”
高智升也低声说道:“希望那人还活着。”
就在此时,突然变生肘腋,塔下院子内一方石板被轰然顶起,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跳将出来。
这院子是西寺净土,平日里除了打扫就无人进来,这下子苏油和高智升都懵了。
几个人正要向外逃窜,就见一个中年人撇了一眼塔上,对众人喊道:“塔上有贵人,劫了他们,挟持着出城!”
苏油顿时醒悟过来,大声喊道:“姐姐!有贼人要进塔,赶紧下去堵住他们,季常!季常你在哪儿?!”
几人正在上层看远景,听闻苏油大喊,顿时奔下来,陈慥当先叫到:“贼人在何处?”
所有人都没带兵刃,就这娃腰缠宝带一刻舍不得替换,如今可算是救急了。
苏油懒得和他多说,拉着他腰带一紧,勒得陈慥“呃”的一声,接着一松手,带之弹直,呛啷一声抽出来一柄长剑。
苏油一点信不过他,将长剑交给阿囤弥:“姐姐,给你!”
陈慥喊道:“喂!”
苏油对阿囤弥说道:“姐姐,下去堵住他们!不必冒进防守就好,上塔通道狭小,对功方不利,他们不敢久拖的!”
阿囤弥一眯眼,对高智升说道:“衙内可会剑术?”
高智升点头:“会!”
阿囤弥将剑丢给他:“剑给你用,小油,剑鞘给姐姐!”
苏油:“啊?”
然后手里的剑鞘就被阿囤弥夺走了。
两人抢下塔去,转眼塔下便响起两声惨呼,显然是入塔之人未料到塔上之人还有兵刃,挨了偷袭。
就听高智升一声喝彩:“阿囤将军好鞭法!”
阿囤弥的声音响起:“衙内剑术也是不弱!”
高智升朗声长笑:“惭愧,当不起如此好剑!”
苏油一转眼珠子,拉着陈慥和巢谷,从书包里摸出铜制的三角板来,交给一人一块:“你俩去帮姐姐和高兄,就在底层栏杆里边蹲着,防止贼人有弓箭!一人看守两条边,要是有人想从塔外爬上来,就拿三角板剁他们的手指!”
工程制图用的三角板还挺大,带刻度那边有三十厘米,形如半边刃口,几乎就是一把剁骨刀。
陈慥接过三角板,晃了晃觉得大亏游侠风范,恨恨地道:“等此间事了我再与你算账!巢兄,走!” hf();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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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神话
石通喊道:“师父,我也去搭把手!”
苏油说道:“塔内空间狭小,你去了反而拥挤施展不开,跟我上去报信!”
石通一脸懵逼:“怎么报信?”
苏油懒得回答,奔上塔顶,阳光正从东边照射过来。
石通窜出去高声喊叫:“有贼人啦!这边有贼人啦!”
可惜现在是逆风,又有妙音鸟的声音干扰,庄子里之前的厮杀声他们能听见,现在他们的声音却传不回去。
倒是下边传出陈慥的声音:“哈?还真来了……我剁!”
然后就听一声惨呼,有人摔下塔去。
苏油摸出包里最后一个黄铜制品——量角器,钻出塔洞:“大石头,让开!”
量角器长期在纸上摩擦,背后已经磨得如同镜面。
石通连忙闪到一边:“我去那边喊去,那边传得远……”
苏油伸直左手,比出一个V字,调整手指,让下方庄子出现在两指之间。
然后右手用量角器反射阳光,让光斑出现在手指之上。
一边小角度拨动着量角器,一边喃喃说道:“快看过来快看过来……”
……
一位指挥使戎装革甲,正在庄子内指挥军士打扫战场,几处消息传来,贼首似乎再次逃了。
庄子中一片狼藉,好多地方还在冒着青烟。
接着有一名军士跑过来跪报:“指挥使,马厩里发现一处密道!”
指挥使狠狠地凌空挥了一鞭:“坏了小相爷大事,大家都饮刀自尽吧!搜!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搜出来!”
然后就见半跪在地上的军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伸着手指指着指挥使身后:“指挥使……西寺塔,西寺塔在放光……”
……
大军一到,西寺塔下的战斗转眼结束。
几个汉子身受重伤,躺在地上。
指挥使跪倒在地:“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高智升又开始装逼了,用绢帕擦拭着长剑,一脸的淡然:“这是我的疏忽,倒是你应变及时,不但无罪反而有功。起来吧。”
指挥使一脸崇仰的神色:“若非公子有神灵庇佑,危机时刻西寺塔大放光毫,属下也断然来不了这么快。”
高智升“啊?”了一声,转眼按下这节不表,心底估计又是古怪贤弟搞出来的花样。
转头看着地上的中年汉子:“你就是侬智高?大南国皇帝?”
那汉子闭目不言。
高智升轻蔑一笑:“总能让你开口,如非贪妄过甚,说不定此次还有逃脱的机会……算了,这也是你一贯的秉性。医官,给他救治,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死了!”
军士们将那群人抬了下去,高智升看着手里的长剑:“伸曲自如,锋锐无匹,尤其适合我大理的剑法;护手狭小,有进无退,也是我大理的剑款。阿囤将军,剑鞘与我一观可好?”
阿囤弥将剑鞘丢过去,笑道:“就是玉环崩飞了几个,不太好看了。”
高智升将长剑入鞘,然后重新抽出来,“呛啷”一声长鸣,然后“嗡嗡嗡”的余音经久不息。
“好剑!”长剑剑身上清晰反映出高大帅哥的俊俏的面容:“龙吟凤引,绝世神兵!”
重新还剑入鞘,高智升将剑环在腰间:“阿囤将军,这东西怎么扣来着?”
阿囤弥这妞实在,上去给他系好,实话连篇:“这就是弟弟胡闹弄出来的,要依我说碍手碍脚,根本上不了战场,就这还要了那书生一千五百贯!”
高智升笑道:“如今不是一样饮血了吗?”
陈慥从塔内出来,一见自己的宝剑现在系在了高智升的腰上:“那是……”
然后被苏油一指节戳在腰眼上,“呃”的一声没了动静。
高智升哈哈大笑,对陈慥拱手:“此剑救得我的性命,还求老弟让它留在大理,哥哥也好日日供奉。”
陈慥乃是豪侠性子,最听不得有人说软话求他,心疼得要命面子上还得绷着装豪侠,一挥手:“宝剑赠烈士,看来此剑有灵,与高兄大有缘分,就送你了!”
苏油这才从陈慥身后探出头来:“贤兄,他们都走了?”
高智升点头:“都走了,你怎么不出来看看侬智高什么模样?”
苏油这才出来:“我看他干嘛?还不是一个脑袋两手两脚。”
说完对高智升一拱手,想说什么又有点无从说起的感觉,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高智升也刚好对着苏油拱手,脸上也是一脸的尴尬。
两人先是相互赧笑,之后变为大笑:“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还想学人家东山谢安石,来一把谈笑净胡沙,以为自己这边智计无双十拿九稳,结果装逼装过了头。
人家谢安石只是碰断了屐齿,自己可是差点被大逆转反杀!
高智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明润……明润你说我们……我们这是不是傻……哈哈哈哈是不是傻……”
苏油扶着他的胳膊,自己也笑得不行:“不不不……我们这是……呃,智者千虑……不对不对,这叫成长付出的代价……哎哟我编不下去了……哈哈……”
事情还要回去对老相爷交代,还要突审人犯抓出余党,还要安定民心,还要通报宋廷这一重大消息……总之后续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这些和苏油没关系了,他只给高智升提了个建议,鄯阐府孩童唱歌传警有功,应该奖励。
开玩笑,答应孩子们传播儿歌还有糖的,我苏明润岂能失信于人!
接下来,就是在鄯阐府典农官的带领下,搜刮大理的农业良种。
雪梨树苗,香稻,占城稻,洱鹅,无量鸡,甚至还有十多头牛犊,那是大理的本土优良奶牛品种——邓赕奶牛。
最关键的是一味药材——三七,终于被大理典农寺那群黑炭老农一样的官员找到了,给苏油拉来上百斤!
在他心目中,能带走的大理国的好东西,就是这些了。
……
鄯阐府的故事已经传疯了,随着红翎急报,如狂风一般刮过大宋边境,等到传到汴京,已经变成了神话。
不过故事的基础是真实的,侬智高潜入大理,阴图再起,被大理清平官家的高公子举手擒获,如今连同余党一起,将要械送京师,供朝廷明正典刑!
大快人心!
不过这擒获的过程就灵异了。
先是狄枢密率天兵征伐,结果侬智高乃地龙转世,化作一道黄光,遁地而走,目标大理……
指点大理开国的那位仙女,再显灵异,化身女童。一夜之间,童谣传遍大理东京城,警示大理百姓君臣……
但是大理人搞不明白童谣的暗示,恰逢大宋小神童游历到此,华丽登场随口点破童谣中的谜题……
高公子安排下天罗地网,单等侬智高到来,结果侬智高遁地而行,绕过了天罗,潜近高公子身边,暴起而出,欲对高公子不利!
幸好高公子也是天选之人,关键时刻,大理西寺佛塔大放光毫,将侬智高重新打回人身!
大理寺塔上迦楼罗乃天龙八部之一,接着只听天上传来一声清越长吟,一条小小的玉龙从天而降,化作神兵!
地龙终不是天龙对手,高公子只轻轻一剑,便让侬智高束手就擒!
越传越神,越描越真。
你们知道不?侬智高一路过来,沿途州郡都不敢将他放出槛车,这是什么道理?就是怕他双脚落地,沾了地气,用地遁之术再次溜掉了! hf();
第一百七十章 快递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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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快递小哥
大宋,汴京。
赵祯端坐椅子上,对枢密使狄青问道:“汉臣,杨孔目还在闹?”
杨孔目就是杨元卿,职务超级小,孔目官。
之所以得皇帝垂问,还是因为侬智高。
侬智高与大理国边境特磨寨酋长侬夏诚关系不错,归仁铺战败后,侬智高即携其母、弟、妻、子落脚特磨寨。
他自己去大理诸寨借兵,他母亲阿侬则收拢余部三千多人,习骑练战,企图再同宋朝作战。
大宋南边的文臣武将打战不行,玩阴谋那是不用教。
先是那个大胆的番禺县令,如今新任的邕州知州萧注,抓到侬智高的一个裨将,给予了隆重的待遇,延入内室招降了他,搞清了关于侬智高的情报。
然后打战不行的余靖,派孔目官杨元卿离间了依附侬智高的西山六十族族人,纠合几个部落突袭特磨寨,一举擒获了侬智高的母亲、弟弟、儿子。
杨元卿本欲把这些人处以酷刑,烹杀解恨。然而广西转运司害怕是当地少数民族妄执,冒充领赏。
于是余靖只好摒弃故欲,派杨元卿将侬智高的亲人们槛至北宋京城,待擒获侬智高后,再辨其母等真伪。
过了几个月的监狱生活,侬智高的弟弟侬智光身染疯疾,殴打守兵,企图越狱。有人认为“养之无用,请戮之。”
赵祯气坏了:“是你们傻还是我傻?!余靖欲存此以招智高,而卿等专欲杀之耶?”此后大臣们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而恨侬氏入骨的杨元卿,宋廷却因他通晓少数民族语言,要他“若孝子之养亲”般地侍候侬母。
气得杨元卿多次向上司“涕泣求归”,但是终未得到允许。
赵祯所言,就是此事。
狄青回道:“禀陛下,倒是不闹了,侬贼已然被擒获,至京之日,便是合族明正典刑之时。如今他倒是侍奉得殷勤。”
赵祯微微一笑:“告诉他依然如故,以免侬母生疑自戕。”
狄青应道:“是。”
赵祯舒了一口气:“汉臣,此番总算是得竞全功了。”
狄青低头:“臣惶恐,总是辜负了圣恩。”
赵祯说道:“言重了,狄卿不可妄自菲薄,放你到这个位置上,自是要你将责任承担起来。”
狄青点头:“臣遵命。”
赵祯又转头对身边一位老者说道:“老师,此番大理之事,竟然有我大宋孩童参与其中,能点破童谣之中暗语,这算是真神童了吧?”
老者是赵师民,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年轻时被推为“盛德君子”,年老后被称为“儒林旧德”,一生基本从事的教育工作。因年纪太大,屡次请求外任,从中枢退休。
现在终于得到赵祯许可,这次是来和赵祯辞行的。
这老头自己就是神童,九岁能诗,记忆力也是变态的惊人。赵祯读《汉书》的时候,询问那时候的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所有讲官异口同声,这件事情,陛下你问老赵就对了!
果然,老头引经据典,“因陈自古都雍年世,旧址所在,若画诸掌。”絮絮叨叨,给赵祯讲了一篇长安城古今变化通考。
一辈子从事教育工作,相当有发言权,老头自然还是先拿君子朝乾夕惕那一套劝谏了赵祯,然后说道:“那首童谣,说白了就是字谜而已,那样的东西,老臣反手便能做出几十首来,无足殊怪。”
赵祯说道:“此子之前张象中有表提及,道是幼得神授,叫什么元素周期,不过记不全了。如今象中在成都不回,便是要以毕生之力镶补。”
赵师民答到:“神怪之说,存而不论。陛下,君子所尽者,人事也。新莽最讲究纬候图谶,而祸不积年,为识者所笑。陛下当引以为戒。”
只一句话就给皇帝堵了回去。
“至于神童之说,老夫认为,一株好苗,如果催发过甚,反而会长不壮实,最后毁掉。”
“一株苗木,不经二十年生长,终不能成栋梁,此乃自然之理。”
“真宗朝童子试,本意是寻求茂才。然风气一成,士大夫家对孩童煎促过甚,结果无数本该成为栋梁的好苗子,精神涣散,至有失心者。”
“陛下,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既是茂才,总会于十年二十年后,涉足科场,擢取高第,而后为朝廷试职,量才授用。如此方能抑侥幸,崇真实,这才是真正的培育之道。”
“眉山神童之事,老臣以为陛下应该这样看:正是因为眉山江卿的举措——家有塾,党有庠,乡有序,国有学。推文字而尚义理。于是风俗敦厚,体国公忠,诸多得学少年中,理所当然就有了出类而拔萃者。”
“让大宋更多的孩子,能够读上书,陛下方能得到更多的人才。”
“童子科中,固然许多后来都成了国家贤臣。如杨亿、宋授、晏殊等。然当今天下,非比上古。”
“战国时得一士便可成强国,如今却是俊良平庸皆有所用。因此应该善导风气,厚培根基,多开而广植,以待林中之秀。”
“陛下,眉山江卿的做法,方是万世良策。”
赵祯点头:“老师所言,总是老成至理。想到今后不能再得耳提面命,我这心里……”
赵师民眼中含泪:“老臣也舍不得陛下,然今臣已老迈,庸钝不堪驱使,自当避位,以便陛下拔擢能力之人,这也是人才递进之道。君臣之义,臣纵在外郡,也永志于心。”
赵祯举手,内官上前递上一卷丝轴:“这是我为老师写的诗,就请老师在耀州珍摄精神,安养身体。要是我想你了,再次召你入京,老师可不得推辞。”
赵师民感动得一塌糊涂:“老臣谢过陛下隆恩。”
……
苏油他们终于重新启程了,同行的还有大理出使大宋的使节——高智升高大帅哥。
出使道路的选择也是有讲究的,广南东路西路那帮糊涂官苏油实在是信不过,便建议高智升走水道,沿江而下到叙州宜宾县停下,然后听候四路制置使张学士的安排。
张学士是中央大员派出来外任的,对朝廷的动向掌握得更加清楚,京中也有各种关系,高兄你找他援引,断然无错。
到了中国,你就收起大理儒释共治那一套,佛学用于士大夫交往,显摆显摆学识,去寺庙布施,讲经,都是可以的,如今大宋的士大夫,自己都喜欢这样做,这是雅好,更是高兄个人风格,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是一旦与朝廷公使来往,牢记儒家正统,言则引孔孟,行则依周礼,擒侬智高那套传说神话就别提了,只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大理虽处偏鄙,也有义节之心。
这才是把准了大宋君臣的脉门。
如今大理与大宋,就北面和东面相接,东面侬智高叛乱初平,广南官员们对外人忌惮无比,延边蛮峒,也不见得就心服。要是玩一个劫囚车,那大理才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而北面,有二林部为中介,大家都知根知底,走这条路,相互间忌讳就少得很多。
啊对了,记得路过眉山时,把我采购的那些东西交给我家八公……
高智升连连点头,完全没有被苏油当快递小哥用的自觉。
兄弟待我真是赤诚,我得明润,如鱼之得水也……
进入金沙江,两支船队便告分手,高智升带着贡物、俘虏沿江顺流东下,而二林部,则逆流进入安宁河。 hf();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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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陆路
安宁河谷,后世四川第二大平原,也是最大的风区。安宁河和金沙江的入口处,以后会出现一个著名的钢铁城市——攀枝花。
二林部给土地庙搞的几块大磁铁,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可如今两者之间还隔着一个大理的建昌府,也就是后世的西昌,苏油只能流着口水看着滔滔河水:“鞭长莫及啊……”
陈慥这几天已经疯了,没事儿就躺在甲板上晒宝贝。
真的是宝贝,金银那都太低档,什么红绿宝石,犀角象牙,蜜蜡琥珀,这些都是论箱。
还舍不得让快递小哥先给他带回去,非要随身才安心。
没事儿就拿出来显摆:“明润,快来快来,你看这块琥珀里边有一只大虫子……”
苏油转头笑道:“要不是我捅你腰眼那一下,你可就把高兄得罪了,哪里能一柄剑换来这么多好处?”
陈慥不认这个帐:“明明是我仗义豪爽,高兄才折节下交。这叫侠士高风,重义轻财。”
苏油便伸手:“那这块琥珀我很喜欢,送我吧。”
陈慥赶紧把琥珀压箱子里:“想得美!高兄给你的东西肯定更好。走开走开……哎呀你放手琥珀这东西摔不得……”
河谷两边都是平地,放眼连绵的稻田,这一带也是精耕细作之区,种稻历史悠久,至少比眉山悠久。
已经是收割时节,稻子沉甸甸地坠着,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
不过农人就辛苦了,顶着烈日在地里收割。
这一带地下其实也有盐,如今还无人知晓,苏油也没有准备告诉大理人。
沿途庄子不少,好些都是二林部的产业,大船开始一路买新谷装新谷。
这生意已经做得精了。
李拴住一直都在玩粗糙的测量仪,苏油给他设计了一个测量记录本,记录途径各处的日期,各测量点之间的距离,水平角,高度角。
到了晚间,苏油和拴住还有范先生则一起计算数据,制作出三角锁比例图,落实到大纸上,变成一张粗糙的地图。
标杆很粗放,测量工具也粗糙,因此以练习操作记录为主,没有指望一趟就能制作出精准的地图来。
经过侬智高一事,范先生已经将苏油视为传人。
一面摸索地图的制法,范先生一面则将沿河诸部的风土,习俗,资源,家支间的争夺,仇恨,联姻,战争……如数家珍般地告诉苏油。
河谷上风很大,大船在河面上走着之字,船工们操帆让帆面灵活地切风,因此纵然逆水,速度可是一点不慢。
三日之后,大船又进入了一个大湖——邛海。
建昌府到了。
二林部就在建昌府北面,但船行到此,便不再继续前行。
越往北,二林部的势力就越大,他们在这里也有宅邸。
建昌府是二林部采购中转大理马的集散地,因此他们的宅邸虽然设在城郊海边,但是占地非常广阔。
一位皮肤黑黑的青年站在宅邸边上,鼻梁高挺,腰肢颀长,面容瘦削,头上裹着牛角巾,耳朵上还挂着大银环,上衣紧窄,腰间挂着一柄亮银包鞘的短刀,见到阿囤弥一行过来就欣喜异常:“小妹!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父亲天天念叨。”
阿囤弥也非常开心:“哥哥!”
那青年就对着陈慥拱手:“在下阿囤烈,这位想必就是苏明润了吧?妹子回来时常念及你,嗯,果然英风飒爽,配得上我妹子!”
陈慥都傻了,这是哪出?
阿囤弥一跺脚:“哥哥!他就是个呆傻书生,这个才是小油,苏明润!”
陈慥就开始翻白眼,喂!你哥刚刚都说了,哥哥是英风飒爽!
不过这下轮到阿囤烈傻眼了:“小……小孩几……原来妹妹是……母爱……”
阿囤弥一跺脚:“哥哥!”
苏油不由得也开始翻白眼,这娃汉语不如阿囤弥说得地道,表达也不咋地。
还是范先生赶紧出来打圆场:“明润,这位便是二林部大鬼主长子,大宋敕封的归德将军阿囤烈。阿烈,这位便是苏油苏明润,眉山江卿世家。”
说完正色道:“阿烈,我二林部的交易,主要便是与眉山来往。明润年纪虽小,可我们一直都多亏他在周全。”
阿囤弥牵着苏油的手:“是啊,这次大理之行,又是弟弟走通了高相府的路子,小高相公给我们发了行牌,特许二林部在大理可以随意进出。以后不用每次穿州过府都要报备,我们的生意,可以做得更远了!”
阿囤烈大喜:“真的?!父亲一直想要而不得的事情,小妹一出马就成功了,这是我二林部天大的喜事啊!”
阿囤弥抿嘴笑道:“妹妹可没这么大的本事,都是明润的功劳。”
苏油笑道:“这也是姐姐和小相爷并肩却敌交下的情谊,我只是适逢其会而已。”
说完又对阿囤烈拱手:“不过就算得了行牌,经过州府的时候,能打招呼还是要打招呼,好处该给的都要给到给够,生意不外人情而已……嗨!有范先生在,哪里还需我来多嘴!”
阿囤烈笑道:“走走走,进门再叙……明润你喝酒不?我庄子上可有一种好酒……”
阿囤弥手扶脑门,又好气又好笑:“哥哥你显摆错人了,庄子上的永春露,本都是明润搞出来的……”
在建昌府又呆了一天,范先生将大理交易得到的银子交割了一部分给庄头作为马本,阿囤弥和阿囤烈整顿马队,驮着大船上下下来的稻谷,盐巴,还有各种用品,踏上前往二林部的山道。
陈慥和巢谷对一路的景色叹为观止,这里地处云贵高原,海拔稍高,气候干燥而清爽,除了物产不丰外,其实比眉山那种邻江潮湿的地方更加宜人。
一片片的大松林看得陈慥非常羡慕:“要是子瞻在此,怕是欣喜若狂。”
苏油骑着一匹枣红马,闻言问道:“哟,你也认识子瞻?”
陈慥说道:“苏子瞻啊,眉山读书人里还有不认识他的吗?我家爹……嗨算了不说了!”
苏油暗暗好笑,估计自己这大侄子,也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于是笑道:“季常兄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此番大理之行,不就是奇遇?大宋志士合擒侬智高,你父亲知道有你参与,一定面上有光!”
陈慥有些郁闷:“什么鬼奇遇,传说里边压根儿就没我的影儿,明明是我送给高兄的宝剑,却变成了玉龙变化神兵天降。啊对了我这几天沉迷于看宝贝,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
苏油却一夹马腹,跑队伍前头找阿囤弥去了。
五百马的大驮队,行动起来相当复杂,苏油陈慥跟着阿囤弥和阿囤炽火,李拴住巢谷跟着阿囤烈和范先生,这几天就在学习行军宿营指挥探哨之道。
没有道理可讲,财帛动人心,苏油敢肯定,周围山野中,到处都是贪婪的目光,稍微松懈,可能就会带来损失。
因此这趟行程,并不是一趟简单的运输行动,完全是一趟准军事行动。
山道沿着河谷一侧的山坡蜿蜒了两天,越过了几条溪流,河水逐渐变浅,最终能够看得见河底的石头和游鱼。
在第三天午时,两侧的山坡上,出现了好几座石块堆砌的极高的碉楼。
二林部,到了。 hf();
第一百七十二章 阿囤赤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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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阿囤赤尊
碉楼上的士兵见到队伍到来,立刻吹响了牛角号,紧跟着,山谷里响起了同样的号声,还有沉闷而奇特的鼓声。
队伍走进山谷,道路两边从帐篷里涌出了很多的牧民,全都跪伏在路边,双手向天。
不少小娃子也在其中,抬着头偷偷打量队伍,整个部落,也只有他们还敢抬着头。
经过这个部落,眼前出现了一个平原。
平原被巨大的山岭环绕,几条溪流从远处的高山上蜿蜒而来。
青草茂盛,牧人们驱赶着牛羊骡马,让它们在草原上饮食,嬉戏。
苏油指着片平原:“这里的草也不黄的!”
阿囤弥笑道:“这里比眉山还南边,就是地势高了一些,好在有大山遮挡寒气,因此草是不黄的。”
苏油看着绿油油的平原:“姐姐,你们的祖先可是挑了一处好地方啊。”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又经过了两三个部落,一个巨大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座城。
说是城其实夸张了一些,不过已经是固定的居所,因为依坡而建,所以看起来颇为壮观。
墙壁全是用石块垒砌的,有些发白,房子是四方形,顶上没瓦顶,而是一个个平台,还可以用来当做晒台。
大聚居区周围,围绕着一圈阶梯状的矮墙,将整个居住区域包围了起来,关键位置同样建有碉楼,烽燧。
城的顶上,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矗立在那里,是鼓声和号角声的终点。
矮墙靠近谷口的地方,开着一道石门,一位身形健硕的老者,站在石头门下,衣着华丽,一脸络腮胡,身边簇拥着几个管事模样的汉子。
阿囤弥纵马上前,从马上扑进老者的怀里:“阿爸!想死我了!”
“哎哟我的宝贝小心一点!”老者便是二林部大鬼主阿囤赤尊,赶紧伸手将女儿抱住:“回来了就好,我的孩子们可算是回来了!”
人群中还有一个小孩,五六岁年纪,用倔强和不服气的眼光搜寻着人群。
苏油扶范先生下了马,范先生便对那孩子招手:“元贞过来,你不是说老是念叨想见见大宋内地的小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吗?这回带了一个小哥哥来见你。”
见到范先生牵着苏油的手,小孩的表情便转为了妒忌,嚷嚷道:“这小破孩好弱!他肯定连弓都拉不开!”
喂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到底谁是小破孩?!
苏油都懒得搭理他,转头对范先生问道:“这小弟弟的名字,一定是先生取的吧?”
小孩子插嘴道:“你怎么知道?啊一定是先生路上告诉你了对不对?!”
苏油转头:“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来自中国一本最古老的书籍,叫《易》,其中的第三卦,叫屯卦,是囤聚的意思,和你姓里的汉字一样。”
那小孩子脸上就泛起了一些害怕的神情:“你……你是大巫?”
苏油摇头道:“我不是大巫,但《易》的确是一本占卜变化之书,是大宋读书人必学的学问。”
“‘屯’原指植物萌生与大地之上。这卦象,指出了发展的方向和策略——万物始生,充满艰难,然而只要顺时应运,必欣欣向荣。”
“它的主卦是震卦,客卦是坎卦。”
“震卦的卦象是雷,一声春雷万物舒,代表新生。”
“不过虽然预示着主方时运开始上升,但雷鸣以后,其实没有什么留下。因此它还代表主方的实力其实还很薄弱,这也是新生事物幼嫩的特点。”
“而坎卦的卦象是雨,是水,水总是往下流,表示客方开始转为衰落。”
“但是客方虽然有衰落的趋势,却依然强大。主客之间配合好了,水就转成为主方兴盛的源泉,能给主方带来巨大的好处。如果配合不好,尚算强大的客也会给住带来伤害。”
“震为雷,喻动;坎为雨,喻险。雷雨交加,险象丛生。因此虽然有了兴盛的趋向,但还得小心谨慎。”
“先人是这样解释这卦的,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你的名字,就来自卦辞前四字‘元亨利贞’的首尾。”
“卦辞的意思是说:机遇已经来了,但是由于自身实力弱小,因此需要小心准确地判断形势。”
“如果根据现在的情况,坚定信心,耐心发展,就会有好的结果。”
“如果胡乱动作,那就会遭受大难,栽一个大跟头。因此要听从客卦的指引。”
“‘利建侯’,是指发展的终极目标——被天子分封。”
阿囤赤尊大惊道:“我的天神!这……这就跟亲身经历过一般!元贞的名字,竟然还有这么多内容在里边?!”
“二十年前,二林部穷苦难当,是个人都敢来欺负我们。”
“自从我在山里救下老范,我们的日子就变了。”
“部族越来越繁荣昌盛,可老范……老范他却原来越老了——这就是你说的‘主客之变’吧?”
“元贞出身的时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妈妈生他的时候,也遇到了凶险。可老范说是好兆头,便用这个做了这孩子的名字。”
“果然不久之后,朝廷封我们为羁縻州的敕命便到了!”
“你们汉人的学问人,了不起!真真是了不起!你一定就是老范和阿弥常常说起的小油苏明润,对不对?”
苏油躬身拱手:“眉山苏油,拜见二林部大鬼主,皇宋抚远大将军。”
阿囤弥笑道:“元贞,要有礼貌,当好主人哦,这几天你要带着小油哥哥好好玩耍知道吗?”
这话一下将小孩从巨大的恐怖和震惊中惊醒过来:“我不和他玩!他好吓人!他是个精怪!他一定是个精怪!”
说完一溜烟跑了。
阿囤赤尊尴尬地挠着头:“呵呵,山野孩子,让大家见笑了。”
阿囤弥笑道:“阿爸,别堵在门口和大家说话啊。”
阿囤赤尊也醒悟过来:“啊对对对,赶紧进寨,我们到屋内叙话。”
沿着寨子的石板路一路上行,不一阵来到山顶的那座城堡院内。
一位美丽的妇人正在指挥着下人们烹羊宰牛,阿囤元贞牵着她的衣角跟着打转。
见到一行人过来,这娃立刻又躲到了妈妈的身后。
众人进入堂屋,宾主分列席地而坐。
范先生开始给大家介绍众人,陈慥摸着屁股下边皮张上的两个有着长长须毛的耳尖,低声问道:“明润,这是什么动物?”
苏油看了一眼:“这是猞猁。毛发浓密深厚,好皮子。”
陈慥又摸了摸苏油身下的:“你这个呢?”
“不清楚,总之是花豹一类的吧。”
下人们奉上了乳茶,范先生说道:“大将军,这次我们终于打开了大理商道的局面,获利丰厚啊。”
阿囤弥笑道:“是啊,这次多亏了小油!”
说完叽叽呱呱将这趟行程讲了一遍。
范先生笑道:“加上这次带来的书籍,差不多就齐了。我的那份就不要了,大将军,我们把学校办起来吧。”
阿囤赤尊就说道:“老范你总是这样,阿烈也是你的学生,这事情交给他去办不就行了?他敢不尽心?”
范先生笑道:“我一个孤老头子,要那些东西真没用,这次商道真正打通,孩子们也大了,以后的事情啊,就交给他们去闯吧。我就安心在寨子里教书任课,莫非我还怕寨子不养我?”
阿囤赤尊就有些感慨:“老哥哥,我二林部……实在是亏负老哥哥太多。” hf();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阿囤元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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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阿囤元贞
范先生笑道:“大将军,这话可就见外了,阿烈,阿弥,元贞,我可是真心将他们当做自己孩子看待,二林部就是我的家,自己给自己家出点力,有什么亏负不亏负的?”
“学校的事情,还是我来吧,阿烈接下来,有他的事情要做。”
阿囤赤尊喜道:“老哥哥,你终于同意了?”
范先生说道:“如今商路正式打通,二林部的货物运量将会大增。有些事情,该让阿烈去历练了。”
阿囤赤尊点了点头,不再提这茬,转头开始和石通敬起酒来。
到了这里,牛羊肉那就是管够了。
吃法非常简单,就是牛羊肉煮白水,然后用小刀子削着蘸雪盐蘸料吃。
苏油对这里的食材赞不绝口,抓着一只羊头剔肉,吃得满脸都是油。
阿囤弥坐在苏油的另一侧:“小油吃这个,尾巴肥。”
苏油摇头:“不要,我最怕肥了,羊脸才是最好吃的,全是贴骨肉。”
阿囤弥笑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苏油看了看阿囤弥另一侧的阿囤元贞:“元贞……元贞?”
阿囤元贞吓了一跳,又看了看姐姐,这才安稳了一些:“干……干啥?”
嫉妒的情绪,那是对相差不远的人来说的,现在阿囤元贞明白自己和这大宋娃不在一个级别,嫉妒倒是不嫉妒了,反而有些又害怕又好奇。
苏油晃了晃手里的折刀:“元贞,我们换换刀用吧,羊头肉不太好剜,还是用鱼刀方便。”
阿囤元贞早就看着苏油手里边的小折刀流了半天口水,现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姐姐和哥哥都有你那样的刀,不过他们都舍不得给我用。”
苏油将刀递给他:“这刀有些小,主要是怕你弄丢吧?要是弄丢了,估计你身边好多人得倒霉。”
阿囤元贞想了想,似乎还真是这样,将自己的刀和苏油交换:“也是哈,我的羊拐都弄丢好几副了。”
苏油笑道:“所以说嘛!最好再等几年,等你的东西不那么容易弄丢了,我送你一把。”
阿囤元贞开心坏了:“真的?!”
苏油说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对了,吃过饭,你教我刷马吧,这次我骑的大青马可好了,就是还不太会喂,刷马也不大行。”
阿囤元贞就夸口:“你骑那匹叫什么好马?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我的!”
苏油说道:“是吗?那你先教教我,这好马该怎么判定,我是一点不懂。阿弥姐姐,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
阿囤弥就扭头,看着苏油笑。
苏油就对阿囤弥挤眼睛,示意她配合。
阿囤弥虚啐了一口:“小滑头,先说好了,不准欺负我弟弟!不然看我收拾你!”
阿囤元贞在后边说道:“姐姐你说什么呐,我不会欺负他的!快快我们换!”
阿囤弥转身摸了摸阿囤元贞的脑袋,让出了位置:“你呀,怕是被小油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吃过饭,两人便去寨子外看马。
一个仆人过来,对阿囤元贞行了一个躬身大礼,然后吹了一声响亮的唿哨,远处马群里便有五六匹骏马奔了过来。
当真神骏,滇马在苏油印象中都是矮小品种,而这几匹的高度都超过了五尺半。
苏油一见便说道:“好,果然漂亮!”
阿囤元贞说道:“你不是说不会看马吗?”
苏油倒是被石薇教过一些相马的要领,不过现在主要是哄小孩,便摇头道:“蜀地难得见到如此高大的马匹,一看就知道是好马了。”
阿囤元贞说道:“看马的好坏,要从头,耳,眼,毛,腿,身,骨,蹄好多方面来说,你挑一匹吧,我们边骑边讲。”
苏油便挑了一匹母马,阿囤元贞对马仆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方言,马仆便去搬来马具,开始装备。
阿囤元贞说道:“你这匹是很温顺的,看马首先要看脑袋,耳朵要紧小,眼神要明亮,寿骨要隆起,腮帮子要肉多,还有嘴巴要长。”
苏油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阿囤元贞说道:“耳朵紧小不是真的小,而是马头大,显得耳朵小。眼神明亮,眼睛不留白,马就精神。寿骨隆起,鼻腔就大,能跑。腮帮子肉多,说明这马食欲好。嘴巴长,就能吃得多,身体好。”
苏油一转念,说得还真都有道理。
阿囤元贞笑道:“反正你看着马脑袋想一个剥了皮的兔子头,肌肉都能通过皮肤看到,样子都能合上,那马就差不到哪里去。”
苏油笑道:“元贞你可真厉害!懂得真多。”
阿囤元贞被夸得有些飘:“我骑马更厉害,走,我们去跑一圈。”
两人上马,一前一后小跑了起来。
阿囤元贞一路给苏油讲着马经,不一会就跑入了一个山谷。
苏油眼尖,之前前边山坡惊喜道:“元贞元贞,那里有棵核桃树!”
阿囤元贞笑道:“这山谷里还有栗子树,柿子树,你们汉人娃娃会爬树不?”
苏油得意洋洋:“怕是你爬不过我。”
阿囤元贞说道:“我不信,你这衣服就不是能爬树的衣服!”
苏油一看自己身上:“靠!明天借我一身!我爬给你看!”
这就没法了,只好分工合作,来到树下,阿囤元贞借着马鞍的高度上树打核桃,苏油溜下马来,割草编草篼。
“白露打核桃,秋分摘花椒”,现在正是好季节,不少核桃外皮都已经变黄,有的顶上还裂开了口子。
苏油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核桃,剥开表层,用石头敲碎一个:“哟,这不是山核桃啊!皮儿这么薄!”
阿囤元贞一边在树上仰着头拿杆子抽打,一边说道:“这是大理洱原的核桃树,是爷爷辛苦带回来的,结出来的核桃可好吃了。”
两人搜刮了一下午,这才将掉在地上的核桃搜捡了满满两草篼。
骑马回到寨子,一位内仆见到两人:“哎哟我的小少爷们呢!这是跑哪儿去了啊!晚饭都开席了!”
两人洗脸收拾回到大堂,阿囤赤尊一看他们的手:“又去爬树了!”
这个没法抵赖,核桃把两双小手染成了褐色,洗都洗不掉的。
范先生和陈慥不由得目瞪口呆,苏油会爬树摘核桃!从来不知道这娃还有这一面!
说好的士大夫呢?说好的大宋小神童呢?!
苏油只好呵呵赧笑:“我没爬,是元贞爬的,我就负责编草篼了。”
晚饭还是肉和乳茶,大家都好说,苏油开始有些受不了了,寻思着明天撺掇阿囤元贞去挖野菜。
吃过饭,让阿囤元贞找下人剥核桃,又找来了糯米,说是要做一道好糕点。
先将糯米用热水淘洗约一刻的功夫,捞起沥去水分,加盖捂了两刻钟后,摊开待用。这叫捂米。
然后将捂好的糯米,以油制过,用河砂旺火拌炒,炒至糯米熟透时,快铲起锅,用箩筛筛去砂子。
接着将炒制好的糯米磨成粉,过筛筛出细粉置于晾席上摊开自然吸水回潮发酵。
待到处理完毕,苏油说道:“好了,今天就这样了。”
阿囤元贞还等着吃呢,闻言都傻了:“糕点呢?说好的糕点呢?”
苏油说道:“好东西哪有这么容易得到?三天后才能接着做!范先生还叫我去他书房呢,走了。”
阿囤元贞一把拉住:“你这个骗子,我晚饭都没吃多少,就是为了等着吃你的糕点!”
苏油被缠不过,只好从书包里翻出一封油纸包裹的米花糖:“给你吃这个吧!元贞你明天叫人去挖些野菜蘑菇好不好,老吃肉我有点受不了。”
阿囤元贞咬了一口米花糖,顿时眉开眼笑:“好的!明天让人给哥哥挖野菜!” hf();
第一百七十四章 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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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范先生
苏油来到范先生的书房,范先生正在收拾文稿。
见苏油到来,范先生笑道:“和元贞交上朋友了?”
苏油却一点笑不出来:“先生,午饭时听你的言语,是要终老此间了?”
范先生说道:“明润不必如此,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二林部有四时不败之花,八节长青之草,文华虽然粗直,但是人却是热情。依我看啊,比大族中勾心斗角好得许多。”
苏油问道:“先生就是出身大族吧?”
范先生点头:“算是吧,不过是庶子,三十多岁还未得功名。家中嫡房又不贤,处处逼煎,我就一时激愤,投身蛮荒了。”
苏油拱手道:“先生若不嫌弃,眉山可居。”
范先生摇头道:“罢了,我留在二林部,大鬼主也可安心。”
苏油还待再劝,范先生举手制止:“一生事业,都在此间,岂能废于半途?明润你就不用再劝了,我在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说完取出两个书箱:“这是我二十年间的笔记心得,中间搜集了西南夷和大理诸般道路、风俗、部落、以及百年来形势演化。”
“好水川之败,实在是令人扼腕啊。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地理不明,料敌不清。”
“当年王全斌在蜀宫搜集的云南图志,于今百年。要是西南有事,怕是不堪再用。你把这些拿走吧。”
苏油躬身道:“先生苦心孤诣,小子由衷敬佩。”
范先生说道:“我还是到了眉山才想明白,互利二字,方为经略西南之道,这还是受了你的启发。中午我和大将军打的哑谜,你可琢磨透了?”
苏油问道:“是阿囤烈哥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范先生点头:“对,说说看。”
苏油说道:“商道已通,接下来自然就是巩固,想来阿囤烈哥哥要做的,就是清剿商路上的盗匪吧。”
范先生微笑道:“当真是聪明。说说看,要是你,当如何行事?”
苏油说道:“二林部周围势力,我不太清楚,想来有范先生主政,已经是谋定而后动,加上二林部兵卒悍勇,武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只想问一点,要是清剿的话,进军线路如何?”
范先生说道:“二林部在北,自然是由北向南,步步推进,直至建昌府。如此粮草,进退,都宽绰裕如。”
苏油拱手道:“信息太少,难以定断,不过以我所知来看,先生,我建议相反。”
范先生“哦?”了一声:“如何相反?”
苏油说道:“先生怕是已经思虑这个问题很久了,因此陷入了定势。其实我们这次从大理过来,结识了高相爷和小衙内,情形又当有变。”
“如果由北向南,会有一个问题——盗匪们或许会被我们赶入大理。待我们回军,他们又回来死灰复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难道二林部还敢驱兵入大理不成?”
“自古以来,官匪勾结,养寇自重也不少见,设或途中盗匪与建昌府守军有关,到时候反说二林部挑起边衅,以大宋朝堂诸公的德性,会如何处置?”
范先生不由得开始拿手指轻敲桌面,思索起来。
苏油继续说道:“如今小高相公已经入宋,我建议是按兵不动,再忍耐数月。”
“然后和小高相公言明我们所图,让他前往建昌府,领军从南向北进剿,至少做到严防死守。”
“小高相公刚在文事上立下功劳,接着又可以在武事上再立功勋,想来没有不乐意的。”
“如此不管建昌府守军有没有勾结盗匪,剿匪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勾结,他们那就正好在小高相公指挥下立功;有勾结,那也只能舍卒保车。”
“这样两军夹击,盗匪将无路可逃,此乃斩草除根之计。”
“之后再与建昌府修补关系,将商道上的红利,也分润他们一些。这样我们占了理,增加了战力,清理了商道;建昌府分了好处,获取了战功;小高相公在国内继续提升威望;各得所欲,岂不是好?”
范先生说道:“就是圈子绕得有些大了。”
苏油笑道:“麻烦虽然麻烦一些,不过胜在一劳永逸,也难生变故。”
“如果先生同意此策,那待小高相公出使回途,经过四川时,我去说服他!”
范先生一拍大腿:“好!狮子搏兔,也当尽全力,能得到更多的力量相助,那自然更加稳妥!”
定好策略,便又转入内政,说起了接下来帮助二林部的事情。
在走出书房大门之前,苏油再次转身:“先生,你能告诉苏油你的籍贯族望吗?或者你的真名?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泯没于青史,不留下姓名。”
范先生微微一笑:“明润,你这想法,功利了。”
苏油无奈,只好深深一躬,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阿囤烈领着石通去探查铜矿铁矿,阿囤弥,李拴住领着土兵们大搞建设。
安宁河谷的风力极大,苏油还是进入河谷之后,才想起来这里是四川的一个大风区,因此完全没有必要使用水力,图纸改版,在船上画风车,做模型。
中国老早以前便有了立式水磨,风磨其实就是立式水磨稍微改改就成。
经过一年来的回忆和试验计算,苏油已经在等距螺旋线的基础上,将渐开螺旋线的公式搞了出来。
有了这个,可以推导出了渐开线齿轮的解析公式,从理论上在大宋实现渐开线齿廓啮合传动。
这种齿轮有三大特点:传动比恒定不变;中心距变动不影响传动比;啮合线是过节点的直线。
别小看这三点,在机械运动中,第一点可以保持恒速,第二点容纳误差,第三点减少摩擦和振动。
如今的大宋,能看懂公式的只有他一个,土地庙里的娃子们都还在玩圆和直线,刚刚接触三角函数,正在建立三角函数表而已。
不过苏油对大宋钦天监那帮子家伙非常有信心,他们能搞出水力钟表,能算出天球半径,能算出地球到天体的理论距离并且发现了和实际观测的误差。
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误差其实是理论计算和实际观测的不同造成的。
理论计算是将地球视为一个点,即地心,然后计算到星体间的距离。
实际观测是从地面到星体的距离。
换句话说,这帮妖孽,实际上已经算出了地球的半径!这个误差,其实就是地球的半径!
因此苏油相信,只要给幕布捅出一个小洞,聪明的宋朝人自会将这个小洞越撕越大,最后完全露出光明,理解这些可能比他预计的还要快。
数学,是唯物辩证思维的基础和证明之道,大宋的问题是,人才有,还很精,但是太少。
他的任务,是简化表述方式,利于理解和传播,扩大这帮子的人群,然后人家,可能也就用不着他了。
群体形成之后,才有纠偏的力量。
至于是不是一定由自己完成,真的不重要。
和理想中的齿轮相比,现在二林部风车所用的齿轮,那叫一个简单粗暴,比可龙里实验室的还要粗暴。
这还是西周时期指南车上的那种,就是两个大圆轮,量好角度开孔钉入木棒,让木棒和木棒相互咬合推动而已。
二林部的工匠们开心得直点头,这个我们看得明白做得出来!
唯一称得上比较先进的东西,就是传动轴用了眉山带过来的陶瓷滚子轴承。
风车还是四叶,帆布可以卷裹,以调整受风面的大小,结合风力调节转速。
加上石磨,风排,或者杠杆铁锤,可以得到磨坊,大型鼓风机,锻机。
可以分别用于粮食加工,矿料粉碎,冶炼,以及锻造。
苏油当然犯不着亲自参与建设,将图纸和可拆解模型丢给李拴住,自己拉上阿囤元贞,骑上马去矿上了。 hf();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宝贵的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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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宝贵的炉渣
二林部很奢侈,冶炼用的是松炭。
松炭温度差一点,耗费也多,但是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含硫很少,得到的铁料品质非常高。
石通见到苏油就开始比划:“这个炉是上次二老来的时候建的,现在只需要加上风排鼓风,产量还能上去!”
苏油对这个不太关心:“矿坑在哪里?”
石通也上了马:“谷里,跟我来。”
转过一道山谷,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体。
山体上没草,只有无数的坑洞和蚂蚁一般的人群。
这些人衣裳褴褛,背上背着一个大筐,筐带子勒在额头上,将一筐筐矿石背下山来,卸到马背两侧的箩筐里。
不少二林部的战士,手持皮鞭,钢刀,在山上巡视。
见苏油面有不忍之色,阿囤元贞低声说道:“他们是邛部川人,还有周围几个曾经反叛的部落。”
苏油点点头:“总要给人一点希望,要不然……算了不说这个,我们看看开采去。”
山体上随处可以见到露出的矿头,山下还有一片片不长草的黑土。
不少坑洞已经挖得很深,然后被水淹了,奴隶们只有换地方重新挖坑。
看了一圈,苏油对如今的开采方式已经大致有了谱,拨转马头回到冶炉边上。
这一炉铁料三天前开烧的,现在开始出炉。
除了底部蜂窝状的钢铁,上层还有大量的炉渣。
铁料被送去重新熔锻,炉渣倒到了山后一个料场。
苏油让石通用带来的石墨坩埚溶了一些铁料,然后铸造出一柄短剑。
用眉山铁砂炼出的短剑与之比较硬度,结果发现,二林部的铁料,除了最底部出来的那一些,其余脆得一塌糊涂,比玻璃好点也不多,完全不堪使用。
石通顿时大为失望:“怎……怎么是这样?!”
阿囤元贞说道:“阿爸早就告诉过两位石家爷爷,我们二林部的铁料就是这样了,炼出来的东西只有最下面一点可用,因此还得从外面买刀剑。不过我们的铜料很好的!”
苏油却心中一动,赶紧跑回炼炉,趴到炉渣上翻找起来。
石通和阿囤元贞赶紧跟上,却见苏油从炉渣中翻出来一块黑褐色石头一样的东西,上边还有很多细小的蜂窝状孔洞。
然后就看到苏油抱着那块石头狂笑:“哈?哈哈哈哈……真是见了鬼了……”
石通吓着了,摇着苏油的小身板:“哎哟师父撞邪了!师父你醒醒!你醒醒?!”
苏油一下子醒悟过来:“别摇别摇!你赶紧放手……哈哈哈哈……大石头我们找到宝贝了,元贞我们找到宝贝了!大宝贝啊……”
这里根本就是不是一个铁矿!而是一个富铁锰矿!二林部的冶炼方法,与后世的火法富集炼法极为相似,机缘巧合得到的钢铁叫锰铁,因为含锰量过于低下,导致金属脆性太大,和眉山铁砂料没法比。
剩下的锰哪里去了?就在炉渣里边,这个炉渣叫富锰渣!
后世眉山几条县间公路,使用寿命比其它公路短得多,就是因为路上全跑着几十吨大货车,不停地往外捣腾这些玩意儿——铅锌矿,富锰渣。
苏油负责的行政村,经常参与保护公路抓沿途超载,没少见过这些东西。
二林部自炼得到的东西现在当然没有什么用途。只有最先还原出的那一丁点铁料,可以用来打造铁器。
可钢铁中的含锰量一旦超过百分之十三,那就叫高锰钢了,它最厉害之处就是耐磨性和硬度绝佳,同时钢材还能保持着弹性和韧性。
这个特性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解决了碳钢的一个巨大问题——硬度越高越脆,弹性越高越软。
加上它可以帮助脱硫脱氧,改善含硫钢材的性能,减少气泡产生,因此高锰钢通常可以采用翻砂铸造。
同时,如果将它加热到淡橙色时,又可以变得十分柔软,很容易进行各种加工。
唯一的缺陷,就是回炉重熔后会影响品质。
苏油对阿囤元贞说道:“元贞,让人将这些东西全部拉到风车磨坊那里去,让你姐姐准备大理铁料,石棉内衬;大石头你找点煤炭炼焦,我们熔一炉试试,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宝贝!走,回去找大将军和范先生细说!”
阿囤赤尊和范先生一听也是大惊,后山矿坑里不堪使用的铁料,竟然是宝贝?
几十年下来,好铁没得到多少,那种炉渣可是堆积成山啊!
好钢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如此巨大的诱惑之下,范先生当机决断,所有工匠全部投入到一个风车磨坊,三班轮倒,力争快速将风磨建造起来。
石通和苏油,则投身到了坩埚冶炼小炉的建造中去,还要用水玻璃铸砂箱,封到气室中进行硬化。
之后就是碎料,混熔,几次尝试之后,苏油得到了一种金属。
这个东西可以通过肉眼来分辨,断面光亮如镜,叫做镜铁。
这东西含锰量百分之十五到三十左右,得到了这个,苏油几乎可以断定,二林部这个矿,就是一个妥妥的锰矿!
有了镜铁,理论上就有了钢铁工业的基础。这可是是调整铁水中含锰量,脱硫脱氧的重要原材料。
有了它,对铁矿石的要求就可以降低很多,这对矿石品位不高的大宋来说,就更加重要了。
所谓“无锰不成钢”,指的就是这个。
当然,靠小小一处羁縻州锰矿就想让大宋钢铁胜过大理西夏日本,那无疑是痴人做梦。
不过石家作坊完全可以研究矿脉特征,进行矿石采样,先期试验,确定矿石金属含量,敲定工艺流程,改善工艺配方,获取宝贵的经验,进行技术积累。
顺便提升一下作坊铁器的品质,这是没有问题的。
三天之后坩埚熔炉设备建成,所有人立刻投入熔炼试验当中。
李拴住和石通负责熔炼,苏油负责试验统计和计算。
试验材料包括大理铁,回炉料,熔炉底部炼得的低锰钢,以及镜铁,富锰渣。
不少材料中还有大量杂质,不过可以通过原材料重量,成品重量,各材料的配比,带入自己已知的镜铁锰含量和富锰渣锰含量的上下限,列出一系列方程组,得出大致的配方比例范围。
……
熔炉很小,一次只能熔十来斤材料,可以同时熔四锅,纯试验设备。
炉火不断,一锅锅不同配比的钢水出炉,试验数据越来越接近理想。
石通已经两夜不眠不休,可是一点倦意都没有,眼神越来越明亮,都是兴奋的神情。
砂模造得非常简单,就是一排排浅沟槽,都是长刀条的形状,尾部细沟相通。
新的一锅钢水又熔成了,石通夹出小坩埚,将钢水浇到烘炉中的砂模上。
之后将铸件取出来,剁掉尾部连接处,趁还刀条还处于红软状态,送入卷板机走两个来回,手工在铁砧上微调矫直后,直接水淬。
二林部没法酸洗,石通拿铁锤敲掉氧化层,然后用短刀狠狠剁了下去。
“当”的一声,火星溅出,这次的刀条,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芒口。
石通一下子软倒在地:“师父……成了,真的成了……”
苏油和拴住都一脸的淡然,因为俩娃早已经被试验数据折磨得麻木了。
这还是苏油知道高锰钢配比,而且锰钢自身容差性也高的情况下,才能如此之快地搞出来,就这样,实验数据也记录了满满两大本! hf();
第一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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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陈希亮
苏油用鹅毛笔在试验笔记上添上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那就这样,刀条做出来了,后边就是看工匠手艺,大石头你先去休息,休息好了弄几把成品出来。哎哟糟糕!我的糯米粉……”
急急忙忙跑回城堡,刚进门就被阿囤赤尊拎着脖领提到了范先生书房。
阿囤赤尊将他放下:“老范,这娃进门先往厨房跑,怕是饿了吧?”
范先生说道:“明润,事情成了?”
苏油说道:“算是初成了,工艺定型,配方的思路也已经确定下来,剩下的就是细调。那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所以我让大石头睡觉去了,他可是整整两天没合眼。”
阿囤赤尊满脸焦急,张了几次嘴,不过让石通别去睡这种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苏油笑道:“大将军,也不急在一时,等大石头睡醒,你们可以商量价格了。我那糯米粉都潮了一周,再不做……”
阿囤赤尊气得直跺脚:“这是什么话!什么时候不能吃!小油,那钢,那钢真的不错?”
苏油想了一下:“嗯,论钢质,比你的那柄短刀还要好,而且这种钢,可以打造长兵。”
陈慥和巢谷正扛着一头花豹路过门口,一听又掉头回来:“明润,钢炼成了?”
苏油笑着点头:“成了!”
“那赶紧把我的剑赔我!”陈慥对成功好像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苏油都傻了:“你这么无耻,陈太守知道吗?”
陈慥的父亲就是陈希亮,现在的滑州知州,眉山青神出去的名臣。
不是一般的牛人,苏油觉得他甚至比包公还要牛。
老头小时候也是个孤儿,但是非常好学,到了十六岁那年将要从师,他兄长想为难他一下,便让他去收家里放出去的三十多万息钱,收回来才能去读书。
老头当时便将欠钱的人都召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一把火将那些借据给烧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拍拍手读书去了。
等他学成后,还把兄长的两个儿子也拐上了进学之路,自己充当他们的老师,然后叔侄三人一起进京,一起考中了天圣八年的进士。
很难吗?没觉得啊?可能……看对什么人吧?
初入官场,便在长沙县任上遇到有个叫海印国师的和尚,仗着自己常常出入皇后家,结交了一些权贵,便强行霸占当地百姓的土地,愣是无人敢正眼看他。
老头到任后接手此事,直接将那和尚收捕定罪,不但震惊全县的人,甚至震惊了朝堂,很快便升任殿中丞,接着做了开封府司录司事。
正好外戚沈元吉偷盗杀人。这回就连官家都亲自跟他下软话:“知道爱卿你疾恶如仇,但是沈家毕竟是皇后娘家,麻烦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这个嘛……当然不行,老头哪里会管这些,抓人,审问!
结果这沈元吉平日里穷凶极恶,其实是个怂包,遇到比他更横的,愣是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跤,摔死了。
沈家肯定要诉告老陈,皇帝便下令弹劾老陈以及几位办事的官吏。
老陈说这件事情只跟我一个人有关。把罪过都归在自己身上,因此犯罪而罢官。
皇祐元年,皇帝又让他提举河北,知滑州,在任时都转运史魏瓘控告他擅自增减物价。
不久魏瓘被任命为龙图阁学士,主管开封政事。
然而老陈也没管什么前上司新大佬,直接上书朝廷。
姓魏的不是说我不对吗?来来来,请朝廷同意我们当着皇帝辩论一把。
结果朝堂上一番对答下来,事情来了个大翻盘。皇帝认为老陈才是政治正确,直接罢免了魏瓘的官职。
然后皇帝说老陈你是真不错,我很喜欢,要不这个龙图阁学士,你来?
结果老头毫不买账,官家你别瞎搞,我与转运使不和,光这一条也不能说我没一点过错。
然后一甩袖子,继续回他的滑州旧任上去了。
正赶上黄河涨洪水,眼看着快要决口,老头叫上治河使与禁军一起防守堤坝。自己直接住到快要决口那地儿的屋子里。
官吏百姓哭着喊着轮番去劝谏他离开,他坚决躺在那儿不动,直到洪水退去。
这等大牛人加大横人加天选鸿运之人,苏油除了服气还是服气,鄙视地看着陈慥:“你说说,你有哪一点像你爹?”
陈慥大为不服:“我父亲才烧了三百贯借据,我却将价值一千五百贯的宝剑送人,我哪点就不如他了?”
苏油哭笑不得,都懒得吐槽了——我是让你跟你爹比败家的本事儿吗我?
一通搅闹之后,反正石通已经睡了,成品还是见不到,阿囤赤尊和范先生也只得放苏油去弄他的东西。
米粉摊了六天,已经吸足了潮气,手一捏,粉子便能成团且不散垮,这种米粉叫回粉。
指挥着部落的膳食奴仆操作,砂糖加水,放入锅里溶化煮沸后,以蛋清提纯,除去杂质、糖泡,再饴糖继续熬制,之后取出过滤,经搅拌冷却,重新出现结晶,这叫翻砂。
这时候加入芝麻油继续搅拌,糖砂越翻越多,糖油充分混合,置于案板上冷却后,用擀筒擀散成细糖粉,过筛后得到糖霜。
二林部没有玫瑰渍糖,苏油便用了些蜂蜜。
将回粉与糖霜蜂蜜充分揉合后,用擀筒碾细。然后,分层装盆。
先以六分之一装底、再以三分之二拌合浆桃仁放中层,剩下的再装第三层。每一层都要使用铜盘走平捶紧。
接下来就是炖糕了,将装好盆的糕坯置于热水锅里搭气片刻,然后起锅静置回潮。
吃过晚饭,苏油开始雷打不动地看书。
次日起来,昨天做得的米糕糕质已经绵软紧密,苏油便让奴仆切片,给大家端了上来:“庆祝我们炼钢成功,这个桃片糕,第一份该给大石头!”
石通赧笑道:“哎哟师父你可别说笑了,要没有你在,怕是无人能辨识那玩意儿能改钢性。”
阿囤赤尊连连点头:“正是!我们守着这个矿炼了这么久,得到的都是不堪用脆铁,哪里知道这东西能将大理铁变成好钢!”
桃片糕粉质细润,片薄绵软,颜色色洁白,口味香甜,桃仁的味道时分浓郁,也是大受好评。
吃过饭,众人便去工坊看打刀。
石家的敷土是独门配方,这个连苏油都不得而知,刀条打出刃口,调上敷土裹上去,用竹篾圈去刃口的泥,还要用铁笔修饰纹路,烘干后入火烧红,然后淬火。
待得重新将刀条取出来,陈慥惊得大呼小叫:“弯了弯了!”
果然弯了,原本笔直的刀条向上弯出了一个自然的弧度。 hf();
第一百七十七章 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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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长刀
接下来就是打磨,高级刀具的磨工堪称一门艺术,光磨石都分无数种,上等青浆石,一块价值好几贯,为期更是长达三个月,那真是慢工出细活。
二林部只有从眉山运过来的砂轮机砂带机,因此只能生产实用型刀具。
不过今日是测试钢质,倒也无需太过讲究。
很快,一柄朴实无华的麻栎木柄长刀做好了。
这刀远非如今诸国的三四尺细刀可比,长竟五尺,刀长三尺八寸、柄留一尺二寸,兼集中了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既能当枪使,又能当刀用。
阿囤赤尊看得心痒难耐:“这是双手刀!我来!”
石通竖起了六条湿草席,阿囤赤尊拿长刀比划了两下,猛然暴起,“嗨!”地一声大呼,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利用腰背力量将长刀挥出。
雪练一般的刀光闪过,六条一排的草席从右上到左下,被斜切成六段,只如摧枯拉朽一般。
“好功夫!”“好器械!”
陈慥和巢谷都是行家,顿时大声喝起采来。
接下来,试湿粗草绳,捅多层牛皮,大家玩得兴起,阿囤赤尊直接在大树杈子上用绳子挂起半头牛,众人轮番上去劈砍。
今晚的厨子省事儿了。
直到半头牛被大卸八块后,阿囤赤尊拿丝帕擦干净刀身,检查刃口。
云雾般美丽的烧刃纹下,刃口侧边寒光闪闪,正面看不到一丝亮点亮线,说明大家狂砍一番之后,刀刃丝毫无损。
苏油也很服气,这保持性绝了。
高锰钢材料硬度五十五到六十,但到底是就上还是就下,那得看刀匠后期热处理的水平。
石家的炼刀技艺,当属大宋第一流。
第一流的材料,遇到第一流的手艺,苏油估计这刀刃口的硬度,当在六十以上。
阿囤弥问道:“这刀到底是什么款式啊?你们谁见过?”
苏油说道:“这是根据钢质临时设计的,以双手为主。刀身修长秀挺,就跟禾苗一样,没名字,干脆就叫它苗刀吧。”
陈慥眼热坏了:“明润,这个,就赔这个就行……”
看在这娃一路保护自己,加上西寺塔上那装逼宝剑鬼使神差地救了大家的份上,苏油一咬牙一跺脚:“成本价,一千贯!”
陈慥本来就是不差钱的主,今趟大理之行更是捞肥了的,哪里还在乎这个:“我出三千贯!给我两把!我送一把与元修!”
“啊?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巢谷是农家子弟出身,这趟大理下来,也算是跑步进了小康,不过可还是没有陈败家子这种一掷千金的豪气。
“成交!”陈大羊牯如此大方,苏油反而不好意思把人家坑得太狠了:“先弄个简装玩着,等回了眉山,再让大石头给你们精磨,两套剑装就包在我身上。”
成本高真不是瞎说,主要贵在材料。这东西用的大理铁,二林锰,除了价格本身,工序比普通冶炼复杂很多,一锅钢水的人工,是普通方法的好几倍。
只凭二林部的工艺水准,拿到大宋去,这东西也卖不上好价钱。
所以就该谈生意了,如果只进锰料,用眉山铁造锰钢,品质肯定比大理铁要降一个档次。
因此两家商定,石家在这里也开一个铁坊,二林部负责购进铁料,石家负责炼锰造刀。
所得成品,最好的那一小部分归石家,作为普通商品送去眉山,然后精加工,搞成大理宝剑这样的高端奢侈品在大宋销售。
这个是暴利,作为回报,剩下的那大部分普品,归二林部,除了售卖,主要用于充实自己的武力。
接下来由苏油去小高相公那里刷脸,作为投资商,在安宁河口地区探寻煤铁矿,争取共同生产,降低成本。
建昌府由小高相公去搞定,周边部落由二林部去搞定,此举能增加大理钢铁产量,相信小高相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到了晚间,范先生和苏油坐在书房里,推演事情发展的后果。
首先要真有煤铁,这个苏油极有信心,后世攀枝花多是露天矿,而且储量极为丰富,找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找到之后,大理会不会翻脸?
有苏油和小高相公的交情,有二林部在北边的威慑,更重要的,有重大的共同利益,应该不会。
第三条,二林部会不会和大理勾结?
首先二林部是大宋的羁縻州,如果和大理勾结,那就是叛国,侬智高的下场不远。其次有范先生对阿囤赤尊数十年的引导,有苏油对阿囤弥的影响,同样更重要的,经济关系已经让二林部和眉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夷人又不是傻子,会放着如此大利不要。
分析了一晚,范先生对苏油说道:“此事大可为,同样也是诸方得利,顺水推舟,无需费力而见功极著,是为上计。”
苏油点头:“就是今后产量起来后,要让二林部多将刀剑卖到大宋,就算是普品,也比军中那些刀剑好很多吧?”
范先生笑道:“你想多了,刀剑卖给大理能卖多少钱?卖给周边部族能卖多少钱?卖到大宋,又是多少钱?”
苏油一拍脑门:“嗨!真是昏了头,忘了大宋才是最大的需求方!不行看来是该去睡觉了。”
接下来几天,二林部的匠人学会了风车,开始寻找地势到处修建。
石通领着拴住连浇铸带打造,又搞出了一批刀剑,二林部的贵人,军事首领,还有陈慥巢谷,都得到了一把。
就连阿囤元贞和苏油,一人也搞了一把短小些的,阿囤元贞兴奋坏了,天天拉着苏油去对着满山满谷的蘑菇耀武扬威。
真是满山满谷的蘑菇,当地人目前只敢吃鸡枞,对于其余如牛肝,羊肚之类的品种敬而远之。
因为那些蘑菇处理不好会中毒,同时光鸡枞都吃不完,没必要吃那些。
苏油不怕,二林部的人觉得不好吃,那是因为菜里油少,换个做法,那就是苏油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美味。
油焖,红烧,汤锅……苏油都美坏了,觉得二林部实在是老天爷偏心到没边的孩子。
看过铜矿和冶坑,苏油一行人本来就该踏上回眉山的道路。
但是阿囤赤尊不放人,山谷草原上马上要过大节日,无论如何要将苏油一行留下,过完节日再走。
节日名字叫“库斯”,就是新年的意思,选在庄稼收割完毕后的日子,大庆三日。
落兰,勿邓,风麻,风琶,巴翠……周边大小部落,都赶着牛羊骡马来到了二林部山下那个大草原上,最远的华竹部,甚至来自鄯阐府西边不远。
有时候苏油都在想,二林部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理和大宋边界有些模糊,两者之间充斥着大量的西南夷人部落。
这些部落有时倒向大宋,有时倒向大理,更多的时候,是双方都懒得管理他们,任由其自生自灭。
当政诸公似乎从来就没有将眼光放到这上面来过,不知道防范于未然,他们似乎不知道,在这样环境中挣扎出来的狼王,一旦统领了族群,会是怎样的存在。
或者他们也是各自有一本烂账,焦头烂额鞭长莫及。
草原上部落代表越来越多,夜里都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还能听见通宵达旦的欢歌。
阿囤赤尊领着阿囤烈和阿囤弥,有时还要叫上元贞,在各个部落大帐中穿梭,那样子还真如同后世大佬参加代表大会各分组讨论的情形。
争取绝大多数支持,先期就大会议题达成共识,阿囤赤尊这手早就玩得溜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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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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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大巫
然而同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和矛盾,不少部落就私下给阿囤赤尊透露出消息,大巫这次要来。
大巫本来是定居在二林部,后来部落有了发展,他却移居到了沙麻部。
这是一个严重的信号,沙麻部就是扼控宜州上游金沙江段的那个部落,在二林部东边。
眉山商业没有大兴前,那里是大理与西南交通的重要关口,沙麻部也因此成为宜州以上西南蛮中最为强大的部落。
二林部的船,屡次遭到过骚扰,因此阿囤弥才对船上的弩炮如此重视。
大巫代表着宗教力量,大巫的迁走,代表着对二林部的崛起不予认同。
大会的第三天,牧民们还在草原上抓紧最后的时间,交换牛马,食盐,茶叶,一派热闹和睦的景象。
山谷外却来了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一个很老的老人。
老人穿着破旧的麻衫,身上,手腕上挂着不知什么骨头串成的链子,赤足草鞋,看起来就像一个叫花子一样。
连坐骑都不是马,而是一头一般的骡子。最神奇的,是骡子的屁股上,还蹲着一只小小的白猿。
他身边一个中年人却完全是另一幅派头,浓黑的裘帽,皮袍,腰上是镶嵌银牌的皮带,还有一把银皮包鞘的腰刀,坐下马匹也非常神骏。
一骡一马的身后,还跟着一队武士。
那中年人皱着眉头看着草原上热闹非凡的场景,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大巫,这情形,和估计的不一样啊……”
那大巫点头道:“都是被贪婪的气息吸引而来的人。这股气息,已经笼罩了这片土地。沙麻辟支,看看吧,他们眼里全是赤裸裸的利欲。二林部为了利欲,破毁了森林,挖开了山体,掏走了大山的灵魂,他们最终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沙麻辟支点头哈腰:“是啊大巫,因此你要阻止他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大巫在牧民中的号召力毋庸置疑,沿途的牧民见到,都行的五体投地之礼,连骡子走过的草地,都有人抢着上去亲吻。
草原中部是鬼主大帐,大会期间二林部的行政中心。今天,二林部的部落联盟会在这里商讨新的盟约。
听闻大巫到来,阿囤赤尊连忙引着诸多部落首领出来迎接:“哈哈哈哈大巫回来了,二林部欢迎之至啊。自从你三年前去了沙麻部供养,我们是日日思念。哎呀这不是沙麻部的辟支老弟吗?可是越发的壮实了!不愧是我们山林里最强壮的云豹!”
沙麻辟支冷笑道:“云豹的食物可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山里多了一群红豺。”
红豺是一种猥琐的生物,只会偷偷摸摸从猎物背后攻击,遇到强大的对手,豺王会做出判断,一旦确定捞不到好处,立刻带着队伍闻风远遁。
在苏油看来,这是一种绝佳的智慧型生存方式,但是在夷人这里,被人形容成红豺,那是绝大的侮辱。
果然,就见二林部阿囤烈以下,人人面带怒色,阿囤烈直接将手放到了苗刀刀柄上:“沙麻部的大鬼主,你是来挑战我二林部尊严的吗?!”
沙麻辟支冷笑道:“难道二林部改选了?阿烈,你现在有资格和我说话?”
阿囤赤尊连忙制止了众人,转身说道:“阿烈,给辟支老弟道歉!”
阿囤烈恨得牙痒痒,但是父命难违,只好躬身对沙麻辟支行了个礼。
阿囤赤尊这才转颜对沙麻辟支笑道:“老弟刚刚的比喻不恰当,二林部和沙麻部,历来两不相犯。沙麻部的货物,主要来自宜州,泸州。可我们二林部,货物主要来自眉州。因此不存在谁夺谁食物的问题。”
沙麻辟支问道:“你们的大船,难道没有经过我们沙麻部的领地?听说你们还在泸州停着三艘大船,这生意是越做越大啊!怎么我的人上船收取行费,却被一再阻挠,在这段江面上行船,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阿囤赤尊笑道:“老弟这话就有些好笑了。要是道路经过沙麻部,那没说的,该交的我们肯定交,因为路是你们修的嘛。可大河是上天神灵的安排,天地开辟以来就在流淌,神灵可没有说过,他创造的河流,他的子民们谁能走,谁不能走。大巫,你说是不是?”
大巫眼皮都不抬:“赤尊,我们真的要站在大帐门口说话?”
阿囤赤尊说道:“怠慢了怠慢了,和辟支老弟多年不见,一叙起旧来就忘了礼数,赶紧进账,我们好好聊聊,两位都是我们的贵宾啊。”
说完让到了一边,大巫当先走了进去。
阿囤赤尊对范先生使了个眼色,范先生便落在了后边,对阿囤弥低声说道:“大巫前来,卫兵不敢吹牛角号示警,阿弥你赶紧去告诉守住几处要冲的队伍,就说大巫已经到了二林部,再有打着大巫旗号过来的队伍,一律不予放行!”
“对了,还要放出斥候,警戒周边。说法嘛……嗯,是怕有人冒充大巫的队伍,对大巫不利!”
苏油在阿囤弥身边,闻言立刻说道:“草原上也要安插人手,这些人里边,难保没有想对二林部不利的人。还有,赶紧把元贞找到,送去城堡看护起来,小心被人要挟。”
阿囤弥和范先生都猛然一惊,最后这点,他们都没有想到。
阿囤弥说道:“那我去了,范先生,小油,大巫威望崇高,能言善辩,沙麻部势力强横,拜托你们进去,帮帮我父亲。”
范先生说道:“阿弥放心,快去安排吧。”
阿囤弥匆匆去了,范先生这才对苏油说道:“明润,此番我不好出面,就靠你了。”
苏油“啊”了一声:“为什么?”
范先生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我这条命,还是大巫救的。与其会上被别人抓住这点来攻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参与。走吧,进去再说!”
你倒还真信得过我!
两人随即进入了大帐,坐到了本来参加观礼的陈慥石通他们那里。
待到大家坐好,阿囤赤尊说道:“今年是个好年成,二林部在南边河谷的稻子,获得了丰收,叫大家来一是庆祝,感谢神灵上苍的恩赐;二是利用这个机会,重申盟约,今后大家交情更厚。”
“正好两位难得的贵宾,大巫和沙麻部大鬼主,也来了我们二林部,这就是双喜临门,来,我们先敬大巫和辟支老弟一杯。”
众人都举起了杯子,大巫却一动不动:“部落的联盟大事,什么时候也有汉人参与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就听一个童声朗朗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参与?”
大巫抬起眼皮:“小孩?汉人?哈,没想到千年来第一个在联盟大会上说话的汉人,竟然是一个小孩。”
苏油拱手道:“眉山苏油,见过大巫。”
阿囤赤尊招呼众人先放下杯子,对大巫说道:“大巫,这孩子可不一般,从元贞的名字,就剖析出了二林部过去二十年的历程。在大理国揭破童谣,解开了上天对大理人的警示,抓住了广源州首领侬智高。”
前边还罢了,侬智高在西南诸蛮之中,算是头等厉害人物,那是人的名树的影,大帐中顿时“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大巫将手举起来,大帐一下鸦雀无声。
“那你说说,你们汉人为什么能参与?”
苏油躬身道:“启禀大巫,二林部早在五年前,便归附了大宋,乃大宋边州之一。朝廷授予大鬼主抚远大将军之职,其子阿囤烈,乃大宋归德将军,女阿囤弥,乃大宋在藜将军。这些皆有印绶券书为证。因此如今的部落结盟,已经是大宋的地方政事,我宋人为何不能参与?” hf();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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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雄辩
这事情帐内所有人尽皆知晓,然而如今,却是第一次有宋人来宣告主权,不由得都是大哗。
苏油又对周围的人拱手施了一圈礼,示意众人安静:“既然此地已是宋地,那列位均是宋人。既然是宋人,那我们之间就并无区别,为何不能作为观礼之宾?”
这说法让大帐内绝大多数人都感到非常满意,很多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孩子说得对哟,老子们如今可是宋人啊!
大宋的繁华,富足,宋人生活尤其是巴蜀宋人生活的闲适程度,对西南夷来说还是非常向往的,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也是宋人,多数人的反应竟然是——我骄傲啊……
大巫看着人群的反应,不由得倍感失望:“二十年前,我救了一个宋人,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帐内又是“哄”的一声,大家都知道,大巫说的这个人,就是范先生,这是摆明了准备决裂了。
“他很有学问,他告诉我,二林部的人也可以过上宋人那样的日子,只要我们努力,睁开眼睛,寻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
“他说,二林部是穷苦,是没有出产,但是只要找到矿藏,便能够冶炼出金属,可以去大理,去大宋,换取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相信了他,给他指示了二林部的矿藏所在,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释放出的,是一只魔鬼。”
“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矿山,成了什么样子?大家捧着那些矿藏换来的粮食的时候,有没有掉头看看,曾经滋养过我们的森林,山地,成了什么样子?”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变化了的人心。”
“以前的部落,大家生活得困苦,简朴,但是大家都很快乐。”
“春天,我们在山林里长歌,周围都是花草的芬芳;夏天,我们在小河里捕鱼,鱼儿挤满了河道,人都能踩着鱼背,走到河的对岸;秋天,牛羊肥美,我们奉献上牺牲,像神灵祈福;冬天……冬天是最悠闲的日子,大家围在火塘边,听老人们传唱部落的古事……”
“多么美好的往事啊……可如今呢?”
“如今所有人的眼中,都是利益!都是冰冷的银子和铜钱!你们忘记了歌唱,忘记了快乐,忘记了这片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你们为了自己的贪欲,跟它索取了太多!”
“你们毁掉了森林,山体,淘走了大山的灵魂!你们堕落了!你们玷辱了神灵!”
此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匍匐在地,额头触地手心向上,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除了一帮子观礼的汉人。
大巫指着唯一一群没有下跪的汉人:“这一切,都是你们带来的,你们引导部落走上了贪欲的道路,你们引导着他们朝地狱之路上狂奔,你们毁掉了部落的传统,连我们祭祀的仪式,都企图妄加破坏!”
苏油拱手施礼道:“大巫,所谓理不辩不明,您是整个西南夷中最有智慧的人,不知能否听一听我知道的道理?”
见大巫没有开口,苏油才接着说道:“山川天地,皆有神灵,这一点上,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都是认同的。”
“但是要说我们取矿,就是淘走了大山的灵魂,这一点,我不认同。”
“我们的传说中,有一个开天辟地的大神。名叫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为四极,五体为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这趟行程,我还听到了很多的传说,大理的神话里,是两个神灵开天辟地,他们是用编织的方法,一个编天,一个编地。天编小了,地编大了,合拢时,只好将地收缩,结果,地出现了皱纹,高低不平。”
“在你们的神话中,创造神又变成了四个人:八哥、典尼、支格阿鲁和结支戛鲁。典尼用铜柱子顶开了东方的天,太阳就从东方升起。他又用第二根铜柱子敲开了西方的天和地,顶住了西方的天,晚上太阳就从西方落下。接着又用铜柱子敲开北方和南方的天和地,这样天和地就分开了,天和地就造成了。”
“如此说来,天地山川自来就有灵魂一说,不管在哪一族的故事里,都是没有的啊?”
“山川归神灵管辖,但是不能说山川自己就有灵魂。”
“我们从山里取出矿藏,神灵并没有降下天罚或者警示,说明我们并没有违背神意。山里有矿藏,就好像水里有鱼,林子里有鹿,草原上有牛羊一样,都是神灵给予我们的赏赐。”
“你说我们毁坏了山体,森林,那么以往二林部刀耕火种的时候,每年要烧掉多少森林,才能够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那一点点仅能糊口的荞麦和青稞?那种方法,毁掉的森林,是不是更多?”
所有人都在点头,对喔,小孩子说得很有道理啊……
“范先生来了,让大家在大理和大宋间,来往贸易,用自己部落的矿藏,换得了银子和铜钱,又用银子和铜钱,在山外置办了农田,庄子。让这草原上,有了今天诸部汇集,仓储丰裕,牛羊遍野的景象。”
“大家可以想想,以前那种人种天收,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真的快乐吗?真的是大家想要过的日子吗?”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大巫说人心坏了,但是人心变坏,真的是繁荣带来的吗?”
“你们族人走过的路,其实我的族人也走过;你们将来要走的路,也是范先生想要你们走的那条路,我的族人现在正在走着。”
“春天,我们一样可以在山林里长歌,周围同样都是花草的芬芳;”
“所不同的,是我们还有丝竹制作的乐器伴奏,有千年前就记录下来的诗歌可供吟唱;”
“夏天,我们同样可以在小河里捕鱼,而且我们还会开辟池塘,将春天的小鱼养进去,来年收获满满一塘的大鱼。池塘边,我们还会养上鸭鹅;池塘里,我们会种上莲藕。”
“阿囤姐姐最喜欢吃我们眉山的莲藕。夏天里,整个眉山城四周,全是娇艳的荷花。”
“秋天,你们牛羊肥美,我们稻谷金黄。大家都一样,用最好的东西奉献上牺牲,向神灵祈福。”
“但是我们的仪式,有文字记录过程,步骤,用礼。即使时间过去千年,大体依然没变;”
“冬天……冬天也是我们最悠闲的日子,我们由家里的老人们带着,感谢天地,祭拜祖先,酬谢神灵。”
“然后挑着礼物,去亲戚邻居家相互赠送,邀请他们来家中一起吃饭,大家一起享受友谊亲戚的快乐。整个年节里,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风俗,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活动……”
“我们的生活,比你们富足,可我们的人心,坏了吗?并没有。”
“库房装得满满的,人才会活得从容,自信,大度,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肚子吃的饱饱的,衣服穿得暖暖的,才有精力思考其它的东西——比如用矿石熔炼出宝贵的金银,比如用风车磨出雪白的面粉,米粉。”
“二林部守着这么好的一个风口,为什么没有制造出风车?因为以前,你们每天就在饥饿线上挣扎,哪里还有时间思考这些?”
不少人都暗自点头,没错,饿着肚子快乐,那不叫快乐,那叫傻。 hf();
第一百八十章 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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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洗脑
沙麻辟支见状不妙,赶紧跳了出来:“可是你们还破坏了我们的祭仪!”
苏油拱手说道:“沙麻鬼主,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在我们心里,是比战争还要重大的事情,怎么会不理解,不尊重你们的祭祀呢?你说我们破坏了你们祭祀的仪式,应该是指范先生制止二林部用活人来作为祭品吧?”
沙麻辟支喊道:“正是!你们宋人面吞吞的,都是见不得杀人的胆小鬼!我们是大山的儿女,不怕这个!你们凭什么要阻止我们的传统?!”
不少人都抬起头来点头,想看苏油怎么解释。
苏油叹气道:“不要以为杀活人作祭品,是部落里独有。我的族人在千年以前,同样用活人做过祭品!而且用人之多,手法之残,比你们的厉害得多!”
帐内再次炸了,没想到温文儒雅的宋人,他们的祖先也干过这事儿?!
苏油拱手说道:“仅从手法来说,有伐,即以戈砍头;有刿,即小刀割杀;有施,也称刳剔,即剖腹掏肠;有磔,即将刳剔后的人牲张裂风干;有火,即将人炮烙;有鼐,即将人烹煮;有焚,即焚烧;有舀,即活埋;有俎,做成肉酱;有彝,杀而陈尸……种种手段,举不胜举。”
所有人都听傻了,杀个人祭祀而已,要不要这么多花样?
就听苏油继续说道:“中国古籍中记载,商末代君主帝辛,他天资聪颖,口才便给,行动迅速,气力过人。”
“他的勇力,足可以徒手与猛兽格斗。他的智慧,足可以拒绝别人的谏劝。他的话语,足可以掩饰自己的所有过错。”
“他曾‘醢九侯’、‘脯鄂侯’、‘剖比干’、‘焚灸忠良’、‘为炮烙以伤民牲’。是不是比你们的仪式更加隆重,比你们的手法更加复杂,比你们的人牲等级更高?”
“然而,天地神灵,保佑他了吗?并!没!有!”
帐中众人都震惊了,他们再狠,也没有狠到拿小部族首领来换着花样活祭的程度,却没人知道其实是这娃偷换了概念。
“他醢了西伯的儿子,拘禁了西伯,让西伯的臣工们用大量的美女,珍玩,马匹,才将西伯换了回去。”
“西伯在被囚禁的日子里,静下心来思考,到底怎样祭祀,才是能让神灵祖宗满意的祭祀?怎样的规则,才是人世间大家可以奉行的规则?”
帐中众人都再次陷入了思考。
“西伯死后,他的儿子武王起兵讨伐帝辛,赶来会盟的诸侯就有八百家,连商朝人自己组织的军队都倒戈相向,一起加入了讨伐的队伍,商代六百年的历史转眼被终结。”
“从此后,周朝改用西伯和周公定下那一套制度,取代了残酷的人牲祭祀。换来的,是传三十代三十七王,长达八百年的国祚。至今也还是中国历史上享国最长的王朝。”
大巫问道:“孩子,你说的那个西伯,他是怎么理解祭祀的?”
苏油躬身道:“西伯想通了,不管哪一族的传说里,人都是神灵的孩子,神灵就好像我们天上的父亲,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尽皆点头。
“那么请问,有哪一个父亲,见到自己的一个孩子杀死另一个孩子,然后还将被杀死的那个,作为猎物献给他,能不感到伤心欲绝?”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惶恐。
“神灵到底看重什么呢?周伯想得非常清楚,神灵看重的,应该是我们内心对他的尊敬和爱戴!”
大巫轻轻点头,似乎对这说法比较认同。
苏油说道:“刚刚大巫问西伯怎么理解祭祀,那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祭祀的本质是什么。”
“祭祀,是人神沟通、上下交感之礼。是用最庄重的仪式,最精美的祭品,向神灵坦白我们的痛苦,迷惑,恐惧和感激,以期得到神灵的安慰和指引的过程。”
大巫不由得轻轻点头:“孩子,那你们汉人的神灵,与我们的神灵一样吗?”
苏油说道:“大巫,二林部的神灵有哪些,我不清楚,不过我们汉人的神灵,我倒是能分说一二。”
“我们的神灵大致分为三类,天神,地祇,人鬼。”
“天神以昊天上帝为首,其次五帝,五星,二十八宿,司命,司风,司雨,还有十二辰。”
“地祇以皇地祇为首,其次神州,社稷,五岳,四渎,四镇,四海,山林,名川。”
“人鬼分文武,我们文人这边,孔圣,配哲,先贤,先儒;武人那边,姜尚,韩信,七十二将。”
“人鬼还有一类,就是宗庙祖先,以及家中诸处,起居器物,各行各业诸路执掌。”
大巫感慨道:“你们的神灵,比我们二林部的更多,更全。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也是你们族中的巫师传承?”
苏油躬身道:“大巫,我们族人,在千年前就留下了三本书,讲述的是文王周公传下来的礼仪,合称《三礼》,其中有一本叫《礼记》,共有四十六篇,其中有三篇,《祭法》、《祭义》、《祭统》,专讲祭祀之事。是我大宋读书人必读的书籍。”
大巫说道:“难怪,难怪,果然是有传承。”
苏油说道:“大巫,那我接着再讲讲祭祀的目的?”
大巫赶紧说道:“请讲。”
苏油说道:“《礼记?郊特牲》云:‘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
“祈,犹求也,谓祈福祥,求永贞也。这是说祭祀是为了向神灵祈福。”
“报,谓若获禾报社。社,便如同这三日二林部的大会。这是说祭祀是为了向神灵表达感恩之情。”
“由,用也。辟读为弭,谓弭灾兵,远罪疾也。这里是说祭祀是为了请求神灵消弭祸患。”
“除此之外,祭祀还有一个作用,‘阴幽思也’,还为了追怀自己的先祖,逝去的亲人。”
“大巫,二林部的祭祀活动,应该也是这几种目的吧?”
大巫叹息道:“这是我常常思考的问题,却不料早有智者了解得如此透彻。孩子,你们那个西伯和周公,是两个了不起的人物。”
苏油躬身道:“那是我们汉人的幸运。大巫,接下来,我就说说祭祀的方法,不过这些东西是我自己想的,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巫指正。”
大巫说道:“你说吧。”
苏油说道:“大巫,人之所以是神灵的宠儿,是因为人与别的品类不同,我们被赋予了灵性。这一点,成为了我们与禽兽的区别。你认同吗?”
大巫点头:“是的,不过人里边,也有泯灭灵性的少数,禽兽里边,同样也有具备灵性的少数。”
说完抚摸着自己怀里的白猿:“比如它。”
小白猿手臂很长,伸手去拉大巫的胡子作为回应,果然充满了灵性。
苏油躬身道:“的确如此,苏油受教了。现在我们只说大体——正因为我们有了灵性,因此才学会了狩猎,用火,耕种,放牧,纺织,修房架桥等等,这一点,你认同吗?”
大巫点头:“认同。”
苏油说道:“那么接下来,就要说到我们的分歧了。我们认为,最好的祭品,不是战争的俘虏,无辜的商人,幼弱的孩童。”
“我们认为,最好的祭品,应该是我们人类,用神灵赋予我们的灵性,创造出来的最精美的物品!非如此,不足以报答神灵给我们独有的恩赐!”
“春天的水獭,会将抓到的第一条鱼摆在岸边,身子直立双手摆放胸前,祭祀河流。”
“秋天的红豺,会多捕获一些猎物,将它们堆放到一起,祭祀山林。”
“这就是俗谚所谓的‘獭祭春,豺祭秋。’可如果我们的祭祀,如水獭红豺一般,那我们之于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hf();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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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尊重
帐内顿时大哗,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叹服,恍然……
大巫问道:“那按照你的理解,我们人,应当怎样做呢?”
苏油躬身道:“我们是不是应当修造起宽广的祭坛,装饰以美丽的图画,演奏着庄严的音乐,穿着上华丽的服饰,摆上精美的陈设,献上丰美的谷牲?”
“如此让神灵知道,我们并没有辜负它赐予的灵性,而是利用灵性,转化为了聪明才智,创造出了各种精美物品,奉献于它。然后敞开心扉,虔诚祈祷,恳求它的指引和祝福?”
帐内众人都恍然大悟,于情于理,都当如此。
沙麻辟支又跳了出来:“小巫师!你是想让我们行你们汉人之礼?!”
苏油都懒得搭理他,对大巫说道:“我们儒家经典,《礼记.曲礼》中讲得很清楚:‘非其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左传》里说的则是:‘鬼神非其族,不歆其祀。’《论语》有云:‘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也就是说,不是自己的祖先和神灵,祭祀是毫无用处的,往往还会带来祸殃。”
“汉人的风俗,与二林部不同,汉人的祖先,与二林部的祖先也不是同一人,因此祭祀的礼仪,自然不能相同。”
“依俗成祭,因祭成礼,这才是正道。”
“但是我们知道了祭祀的本质,对象,目的,还有方法,以大巫你的智慧,自然可以梳理出一套适合二林部的祭祀礼仪。”
“比如我们祭祀用的是庄严宏大的雅乐,二林部何妨用激越苍凉的铜鼓和角号……”
“比如我们用的五谷三牲,二林部何妨用青稞与荞麦,白马和白牛……”
“比如我们用的青铜礼器,二林部何妨用灿若金银的黄铜白铜……”
“比如我们用木料和泥土修建祭殿,二林部的石头堡垒,比中土建筑不让分毫……”
“范先生的劝告,只是告诉大家我们汉人经历的教训,告诉大家人祭是得不到神灵庇佑的。并不是要干涉二林部的祭祀,让大家一定要依从汉人的祭祀礼仪。”
“具体如何选择,还要看大巫,大将军,以及诸位鬼主自己的选择。”
大巫盯着苏油半晌:“孩子,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苏油冷汗一下子下来了:“不是……我没有……”
大巫笑道:“孩子,你还没有学会撒谎。”
沙麻辟支急道:“大巫,他就是在蛊惑我们。”
说完一指座中拈须思忖的范先生:“一定是他!他看似一言不发,可这些话,都是他让这个孩子说的!”
范先生拱手道:“大巫,范某今日一言不发,是因为二十年前,性命为你所救。前几日范某已经决定,有生之日,便在二林部教书育人,再不踏出二林部一步。”
大巫摇头,制止他再说下去:“范,你的心思,从来就不纯净,从来就不。你骗不了我的。”
范先生脸上刚露出失望的神色,却听大巫话锋一转:“不过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孩子?我在吐蕃人中游历过很久,他们的班智达告诉过我,吐蕃人里有一种转世的智者,会带着上一世甚至上几世的智识。”
说完看着范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孩子的智慧,比你深远,他,比你强。”
范先生苦笑着拱手。
大巫又转头面对众人:“对这孩子的说法,看来大家都是接受的了?”
帐中众人都点头认可。
大巫说道:“我也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将人牲祭祀准备起来吧。”
苏油急道:“大巫!告诉苏油,这是为何?我还有哪里没有说清楚吗?”
大巫摊开满是皱纹的双手:“说清楚了好孩子,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无需付出代价就能得到。”
“范为了获得二林部的信任,二十年来献计划策,如今又同意不出二林部一步。”
“你要我们改变人祭的风俗,如此大事,怎么能不付出一点代价?万一你所说的是错的,神灵怪罪下来,怎么办?”
众人又开始变得犹疑起来。
大巫继续说道:“二林部有一个祭洞,到现在我们奉献的人牲,还没有不被接受的,如果你愿意成为祭品,入洞三日还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神灵接受了你这套方案。你,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人祭。”
陈慥大怒而起:“叫花子老头!你怕是失心疯了吧?”
巢谷直接拔剑而出:“我看谁敢?!明润,出行之前,程公和龙老一再叮嘱,一定要让你毫发无损的回去,不用理会他们,我们今日便回程!”
大巫看着苏油:“孩子你看,要求别人放弃,改变和接受,是多么的轻松的一件事情,可一旦事情关系到了自己,又会变得多么的艰难?”
“要成为一族的大巫,拥有改变祭典的资格,需要经历很多的考验。孩子,你愿意接受这样的考验吗?”
苏油低头,心中狂翻这念头,不断的计算着得失风险。
大巫继续说道:“如果我们采纳了你的指引,那你在大理大宋之间这片土地上,就有了行巫的资格。这些东西,是需要付出历练才能获取的。”
“我答应你,只要你接受人祭,成功出来,我便背负荆棘,赤足前往雪山,向神灵忏悔我们的愚昧,并且尽自己的心力,将你的指引化为祭典。”
“现在决定权在你手上,孩子,你愿意为二林部,如此付出吗?”
阿囤赤尊都坐不住了:“大巫,何苦如此逼迫我二林部?明润算了,我们不争了,我们便遵守旧俗便是。”
苏油已经定下心来,对阿囤赤尊施礼道:“大将军尚需慎言。杀非罪,行淫祀,在大宋可是干犯重典。要是被有心人告上朝廷,大将军夺官去爵,那都是轻的。二林部和朝廷从此离心,眉山商道自然会对大将军关闭,这后果,大将军还须知晓。”
阿囤赤尊怒目圆睁:“沙麻辟支!这才是你怂恿大巫过来的目的是不是?!”
沙麻辟支也起身骂道:“赤尊!你们破坏传统,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眼看两边人要起冲突,苏油突然太高声音:“大家请先听我一言!”
帐内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苏油今日的一番做派,已经赢得了最大多数人的喜爱和尊敬。
苏油对大巫拱手道:“大巫,我答应你。”
汉人,阿囤部,顿时鼓噪起来。
苏油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转身对大巫拱手道:“大巫,看看刚才我的族人和阿囤部的反应,就该知道,人祭是不得人心的。所谓顺天应人。人心,其实就是天意。”
“我答应你,只是因为二林部新附大宋,大家难免还有些忌惮提防,容易为人挑拨生出事端,并不代表我赞同你的决断。”
“今日我便带上我汉人儒家的经典,入洞中与那所谓神灵辩上一辩。”
“苏油只求你一件事,二林部和大宋,合则两利,离则两害,这是大势。大巫你德高望重,智慧更是非凡。应当多指引部民,告诉他们,除了利益,还有风俗传统需要尊重,还要心怀仁慈之心。”
“有富余的时候,不妨让他们邀请远途而来的客商,进屋喝上一杯奶茶,吃上两块糍粑。而不是用刀剑来对付他们。”
“保护好他们,大家才会得到大理的铁器,香料,得到眉山的美酒,精瓷。才会让我们有衣棉可穿,有盐茶可用。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
“至于人心,的确是重中之重,那就需要在生活好起来的同时,加强引导和培育,范先生即将举办的学校,就是为此而设。”
“大巫,这不是一人两人的事业,也不是一部两部的事情,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所以,苏油拜托了。”
说完转头吩咐:“拴住哥,去取我的书箱来,给我准备沐浴更衣。”
然后转身拱手:“大巫你这边需要做什么,便准备起来吧。”
大巫也对苏油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无论成败,大宋有你这样的孩子,都赢得了我的尊重,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你。”
ps:推书了!这次是老周主动的,书名《京剧大师》,相当不错,作者开书前于老周讨论过,如今已经上架了。成绩有点像老周的《山沟》,刚刚起来,喜欢此类题材的去支持一把。 hf();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小心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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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小心的祭品
一个小山谷里,一支队伍蜿蜒而行。
大巫走在头前,苏油则一身干净,坐在软轿之上。
李拴住抱着书箱,哭得都没法看了。
阿囤弥跟在软轿侧边,低着头,泪珠扑簌簌地往地上掉。
苏油说道:“你们别这样行不行?就跟我已经死了一样。”
阿囤弥说道:“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答应大巫,他又能怎样?”
苏油低声说道:“要是你们能够给力一些,那还有我什么事儿?只可惜,时机不对啊。”
阿囤弥抬起泪眼:“什么意思?”
苏油说道:“沙麻部这个麻烦,大将军和范先生迟早要解决,金沙江经济命脉,决不能握在别人手里。”
阿囤弥跺脚:“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
苏油说道:“这事情还真得想,自我同意此事后,便没再让大巫和那个沙麻鬼主靠近我身周三尺之内,吃的是我自己做的桃片糕,喝的是拴住接来的石根水,就连一身里里外外,都全部换过……”
阿囤弥吃惊道:“你是说,大巫他……大巫他可能……”
苏油叹气道:“姐姐,有一种人我其实挺佩服的,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牺牲别人性命,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他们的意志,早就经过千百次锤炼,所谓坚刚不可夺,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
阿囤弥睁大眼睛:“那你还说了那么多?”
苏油说道:“那是说给大家听的,有些时候人说服自己,只需要外来一个小小的理由便行。听了我的话,你们觉得,取消人祭,是不是可以接受了?”
阿囤弥点点头。
苏油说道:“大巫威望崇高,在部落中一呼百应,有他相助,或者至少两不相帮,对二林部来说,都是绝大的好处。”
“二林部实力虽然还弱小,但是有了大宋和大理的支持,强盛之期不远。”
“沙麻部如今看似强大,但是范先生二十年经营,到今日形势已成。釜底游鱼,说的便是他们。”
“要是再获得大巫的支持,诸多小部落,肯定会抛弃沙麻转投二林,大鬼主和范先生也是看到了这点,才不敢对大巫有一点不敬。”
“这次去不管是凶是吉,完事儿后总够大将军和沙麻部撕扯一段时间,你们也可以派人去往宋廷申述沙麻部逼迫你们行淫祀,祭人牲。”
“不过宋廷是靠不住的,但是眉山江卿绝对同仇敌忾,会给予你们最大的支持和援助,待到小高相公回到大理,完成布局,那就是局势翻转之时。”
阿囤弥叹息道:“你们男人啊……”
苏油说道:“我只是男孩,不是男人……”
阿囤弥说道:“你就是!你比我哥哥我爹爹还要顶天立地!”
苏油叹气:“好吧你说是就是,我也懒得和你争辩了。”
……
山谷很快走到了尽头,苏油看了看周围,喀斯特地貌。
一个山洞在半山上,洞口上半部正往外冒着云雾。
洞侧还有一条小水沟汩汩流出,在初冬的寒意里冒着雾气。
苏油注意到水沟边上的附着物,颜色发白。
洞口吞云吐雾的情形让队伍感觉神异非常,但是对于苏油来说,就是里边有一口温泉而已。
空气中没有臭鸡蛋味道,不是硫磺泉,不含有毒硫化氢,这是一口碳酸温泉,基本上是世间最干净的水源了。
那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所有人牲都熬不过三天?
队伍来到洞口,洞口竖着密密的青铜栅栏,似乎关闭着什么东西。
苏油下了软轿,蹲下身用手触摸了一下水沟中的流水,果然是温的。
搓了搓手指,没有滑腻的感觉,在抠了下沟边的沉淀物,心中安定了很多,碳酸温泉跑不了了。
大巫戴上面具,手持牦牛尾和铃铛,开始在洞口跳起傩舞。
陈慥悄悄走到苏油的身边,低声说道:“现在动手,正是时候。”
苏油叹气:“那样的话,范先生二十年的心血就废了。季常你放心,有先贤三礼在手,什么乱力怪神我都是不怕的。”
陈慥也叹了口气,轻轻退到了一边。
大巫行完傩戏,端着一个银碗过来了。
苏油问道:“大巫,这是什么?”
大巫说道:“这是迷药,饮后很快会陷入昏睡,这样去见神灵的时候也不会有痛苦。”
苏油说道:“我不怕痛苦,我还要去神灵面前申述,必须保持清醒。”
大巫说道:“这也是仪轨之一,如果不喝,祭典就不完整了。”
苏油望向阿囤赤尊,阿囤赤尊轻轻点头,表示的确有这个仪轨。
苏油重新转向大巫,凝视他良久,轻轻开口道:“那好,我喝。”
大巫将银碗再次端起,苏油又道:“不过我嘴刁,要喝新鲜的。”
大巫皱着眉头:“孩子,你信不过我?”
苏油说道:“我们汉人的祭祀之处,都是光明正大,富丽堂皇。大巫,此处倒是更像一处镇魇之所。”
大巫不再说话,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低头退了回去,翻检草药重新熬制起来。
苏油盯着大巫操作,一点不敢放松,低声说道:“姐姐,我想再喝一次二林部的奶茶。”
阿囤弥立刻招手:“炽火!把皮袋子拿过来!”
等到迷药重新熬好,苏油已经灌了满满一肚子奶茶。
将大巫递上的迷药一饮而尽,苏油整理了一下襕衫,从拴住手里接过书箱,对着所有人文雅地鞠了一躬,转身进入了洞内。
铁栏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接着传来拴住的嚎啕和阿囤弥的嘶喊:“弟弟我们就在山谷驻扎,三天后姐姐就来接你!你一定坚持下来!”
苏油快步向前,转过洞口见不到众人后,立刻将书箱一抛,跪在地上猛抠喉咙,大吐起来。
等到一肚子奶茶吐尽,苏油又打开皮囊,重新灌了一肚子奶茶,然后再吐了一次。
两次吐完,估计胃中的药物已经吐尽,用剩下的奶茶漱完口,苏油这才站起身来,取过书箱打开。
书箱里放着三本书,眉山货,是苏油从范先生那里取来的《三礼》——《仪礼》、《周礼》、《礼记》。
将书放到一边,打开内格,原来书箱还有个夹层。
南方瘴气,被传得玄之又玄,在苏油的眼中,所谓的瘴气,不外乎有毒气体,不洁净的水,蚊虫,细菌,微生物。
苏油一行出发时尚在暑热,因此他也自备有一套东西。
打开箱子里的一个蜡纸包,里边是一个口罩。
口罩是两层皮子包裹过滤夹层,加上带子制得的,夹层可以替换,这是苏油的创意加五嫂的手艺。
五嫂的手艺没得说,口罩在口鼻处贴合紧密。
水玻璃与盐酸或硫酸作用,可逐渐缩合而生成多聚硅酸小球。
多聚硅酸是一种凝胶状化合物,其中包络了许多水分子和其他离子,用热水洗去其中的可溶性盐类,加热除去大部分水,即得到多孔性固体——硅胶。
不过这个硅胶和后世生活中常见的硅橡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能用来代替橡胶,但是有一个好处。
它是一种高活性吸附材料,可以作为干燥剂,吸附剂,脱色剂使用。
后世的废柴油过滤,啤酒过滤,防毒面具,药品里的蓝色干燥剂,都有它的身影。
苏油造这玩意儿,初衷是为了对付暖房里鸭雏们集中释放的逆天气味,一路带过来也完全没有派上用场,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其实这洞本身并不可怕,喀斯特地貌的碳酸岩溶洞后世见得多了,碳酸岩本身就有过滤作用,按理说应该是相当干净的环境才对。
但是这里对二林部和大巫来说如此恐怖,那就一切小心为上。 hf();
第一百八十三章 恐怖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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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恐怖的神灵
戴上口罩,继续搜拣箱子,最底层还有一包桃片糕,一套苏油自己设计的大宋E装备。
仿瑞士军刀的多用折刀,工具卡,黄铜火折子,折叠皮漏斗,高音哨。
工具,火,饮水。解决这三个问题,生存几率就会大增。
将书箱翻倒过来,书箱四角是紫漆竹筒框架,用折刀刮开表面漆层,竹筒上居然有接缝。
撬开接缝,从里边取出四根钢管。
钢管不长,只有半尺,样子像一个大鞭炮。
其实它就是一个大鞭炮,不过外壳使用烧红的铁皮在圆铁棒上缠绕打造而成。
里边还有一个用相同方法制造的铜管,钢管和铜管之间,是废品钢珠,铜管里边,是黑火药。
黑火药的配方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传统中国四大发明之一。
但是大宋的黑火药那尿性让苏油蛋疼,于是将老三样法宝祭出来——更精,更细,更纯。
硫磺用水飞法去除可溶杂质,然后得到极细的纯净粉末。
火硝取大宋现成的火硝,融化成溶液,然后过滤,除杂,分步结晶,得到最大纯度的硝酸钾晶体。
碳粉取烟灰经过漂洗,然后用浓硫酸脱水,将其中剩下的大量木粉碳化,然后漂洗晒干。
三种粉末过筛得到均匀的细粉,再按照试验比例,用鸡蛋清调和,放入制造最细笔芯的唧筒内,挤出成一条条细条,待半干的时候,切成小颗粒。
送到干净环境中阴凉处放置,待蛋清干燥之后,如今大宋最强黑火药就诞生了。
本来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算是合格,作为爆炸药还差点火候,不过苏油搞出来的这东西已经是现代黑火药的概念,威力远非如今大宋的满含杂质配方不明的火药可比。
管子两头是螺栓密封,一头有个小孔,插着火捻。
在可龙里后山开发的时候,苏油带着拴住张藻他们搞了几次,用的纸壳,炸石头效果那是杠杠的,不过被八公严厉呵斥禁止使用。
理由很简单,鞭炮放得那么响,鸡鸭都给你们吓得不生蛋了。
经过多次改良,这次出行苏油便搞出来几个这样的东西。
这和麻绳弩炮是两个概念,苏油只让李拴住做了壳子,其余都是亲自上手。
没有人知道,相当有威力的炸弹,已经在大宋悄悄诞生了。
不过苏油不敢暴露,别说是深入异邦,就连在大宋都不敢随意展露。
真正的军国重器,自己实力这么弱小,加上大宋士大夫的德性,要被辽国西夏知道了,那自己才真要哭瞎。
因此此行一直藏在这个特殊的书箱里,作为防身的最后手段。
钢管外还有一个螺旋盖子密封,拧开后才能露出里边的火捻,平时可以防潮。
拧开其中一个的盖子,又将火折子咴燃,苏油借着洞口传入的微光,开始探索山洞。
刚刚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小开阔地带,有一个隧洞通往山体深处。
一手拿着钢管,一手拿着火折子,苏油小心翼翼地朝洞窟走去。
隧洞非常干净,不高,两人并排可以进入,这么多年的人牲祭祀,居然在洞口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沿着山洞朝里,走出七八米,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这里竟然有一处几百平方的空间。
原来整个洞窟,竟然好像一个前小后大的细腰葫芦。
大洞窟只有一部分在微光覆盖范围内,后边剩下的一大半,都笼罩在黑暗当中,仿佛通往幽深的地狱。
除了当年祭祀时抬人的竹榻木榻,这个大厅中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枯骨。
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了苏油一大跳,可是转眼就被无边的愤怒所掩盖。
那些枯骨都很小,头骨也特别,不是成年人的,这里起码有十几具尸骨,全都是小孩。
苏油深呼吸了几次,平静下心神,在离通道最近一处枯骨所在蹲了下来,仔细查看。
一个男孩,戴着古怪的口罩,蹲在另一个小孩的枯骨旁边,认真地凝视翻检。这幅景象,要是有旁人在场,怕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这幅骨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他身上还包裹着生前的部分衣物,衣物有腐蚀的痕迹。
头盖骨和指骨,同样如此。
捡过一根竹席的篾片,挑开残破的衣物碎片,臂骨,腿骨,都没有断裂,也没有撕咬过的痕迹。
不过肋骨却断了几根,似乎生前受到过重击。
苏油又检视了附近两处枯骨,都是类似情形。
站起身来,查看整个洞窟能目击到的范围,没有任何血迹。
这情形实在是太怪异了。
趁着还有些亮光,苏油抓紧时间将洞内那些残破的竹席,木架,竹竿,破蒲团都收集起来,运到外边的小洞窟内。
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朽败了,不过也有不少还能用。
将潮湿的竹木料靠在洞口干燥的地方晾着,捡来几块石头围起一个小火塘,又去铜门入口处找来些干沙铺上,架起一个小柴堆。
准备好之后,苏油找来一根竹竿,用石头砸破一端,然后用折刀沿着破裂处将竹竿前头分成竹片,夹上些破布料和竹蔑稻草,点燃后重新进入大窟。
有了火炬照明,大洞窟能够看清楚了。
洞窟底部有不少的石钟乳,比前厅潮湿了很多。
窟底有一汪泉水,苏油伸手一探,温度比体表估计高出了五六度。
温泉水非常清澈,清澈到能够看见池中石底几具零散的孩童骨头。
洞底水下有个出口,通入山体。
站起身,火光照向另一面。
几根钟乳之间,一具巨大的黑色物体横亘在上面,看得苏油心头一阵猛跳。
他终于明白了洞中所谓的神灵到底是什么恐怖的生物。
这是一具蛇蜕,一具巨大恐怖的大蛇的蛇蜕!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蚺,蟒这样的大蛇,在捕捉猎物后一般会将猎物缠绕起来,并用力收拢,使其窒息而死。
然后通过身体感受猎物的温度和心跳。
确定猎物死后,无论其体型大小,都是不经咀嚼囫囵吞下。
蟒蛇的这种吞食方式主要得益于它们下颌的特殊结构。他们的下颌由彼此独立的两部分组成,可以吞下比他们身体大得多的猎物。
完全能够想象当时洞中的惨相,巨蛇从大窟底部的洞口出来,游出温泉,用蛇类特有的热敏器官探查到昏迷的孩童,然后咬住他们,用身体缠绕,使其窒息身亡,这就是苏油见到不少枯骨肋骨被挤压断裂的原因。
等孩童停止了呼吸,大蛇便开始从头或者从脚开始,将孩童慢慢吞入腹中。
经过长时间的消化,大蛇会将剩下的骨头从肚子里吐出来,这就是为什么苏油见到骨头和衣物都被腐蚀过,那是大蛇的胃酸造成的结果。
这条蛇太大了,洞内可能还有地下河中的鱼类和两栖类,它不缺乏食物。
加之这里有温泉,它甚至用不着冬眠,如此不停止的疯长,以致苏油见到的不完整蛇蜕长度就超过了七米,最宽阔的部分,完全可以轻松包裹住一个成人。
估计这洞没有其它大出口,洞门一封,它便被困在了这里。
蟒蛇是夜行动物,溶洞里不见天日,鬼知道它何时会从洞底那口子游出来。
这东西善于攀爬,被用作祭品的孩童,别说还昏迷着,就算清醒,在铜门紧锁,黑漆漆的洞窟中,也无法逃过用热敏器官捕猎的巨蟒的追捕。
或许,大巫给他们的那碗迷药,真是一种仁慈。
大蛇如今不在大洞窟内,但是据大巫所说,没有人牲能躲过三天,也就是说,要来的,始终要来。
必须马上开始布置。 hf();
第一百八十四章 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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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布置
一个六岁孩童的身体,即使有炸弹在手,要对付如此大蛇,也还需要一些手段。
首先是爆炸地点,最好的位置,就是在葫芦腰部的那段通道中。
通道还有些偏大,大蛇又很长,完全具备辗转躲避的空间。
要是炸弹扔出,大蛇将身子缩了回去,那就完全达不到效果,因此最好能将它的身体固定下来,让它没法腾挪。
苏油前世跟着跑山匠出入山林,知道凡是野兽,都有自己的通路,叫兽道,兽道就是林间野兽常走也最好走的通路。
因此山林中安放陷阱不是盲目的,一般都是安放在兽道上。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用树枝木头封闭原有的兽道,另辟一条通往陷阱之路,将猎物引导过去,如何不引起猎物警惕,这也是一门手艺。
当然现在不用搞得这么复杂,特么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热乎乎的诱饵!
只需要将通道隔去一部分,将隧洞的一段变窄,大蛇它也不会想方设法自找麻烦,只会乖乖沿着给它夹出的通道过来。
洞中的木榻竹榻不少,不过以苏油六岁的身体,拆榻,拖料,堆砌,也是累出一身臭汗。
大蛇过来的地方,被苏油用木料竹席改成了一个喇叭口,刚进入的时候宽,然后逐渐变窄,最后变成仅有成人身体宽度的一段。
收集了一些腿骨和臂骨,在喇叭的入口处,拿三根骨头碰在一起,搭成三角锥形。
底层三个三角锥,上边铺上一片破竹席,然后在上边再搭出一个三角锥,弄成一个双层的金字塔。
金字塔的锥顶,放上苏油带进来的笔舔。
笔舔是一件小文房用品,样子就像一瓣莲花瓣,白铜制成,这东西是写字的时候用来舔笔调锋所用。
到此,苏油做好了一个报警器,大蛇从洞中出来,要进入通道,肯定会碰跨这个金字塔,笔舔掉地上,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洞窟中会让人非常警惕。
布置完毕,苏油已经快累毙了:“薇儿说得对,今后还是得加强锻炼,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副好身板是必须的。”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来,苏油开始烧起火塘,在火堆里放入一些石头,然后分配食物。
食物就是一斤桃片糕,分成五份,每天两份。
如今苏油对大巫丧失了最后一丝丝好感,不过如何对付他,那是出去之后的事情了,现在精神要专注在对付大蛇上,暂时不想。
分配好食物,苏油开始去接饮水。
温泉水其实很洁净,但是苏油真的有点怕了这个地方。
将E装备中的皮漏斗打开,铺上口罩夹层,上面铺上木炭,最上面铺上沙子,将皮囊夹在两腿之间,将漏斗插进去,然后用砚台舀水通过漏斗灌入皮囊。
接了一些水,苏油找到地上一处石头坑,淘洗干净后,将水都倒了进去。
火塘里的石头烧得滚烫了,苏油拿竹条做了个夹子,将石头轮流放入水坑之中。
很快,水坑里的水被石头传递的热量烧开了。
苏油继续换着水坑里的石头,让水沸腾了好一阵子,才取出一支毛笔,用多用途折刀上的小锯锯出一段竹管。
晚饭时间到了,趴在水坑边上,就着桃片糕,喝着热水,苏油这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
吃过饭,苏油挑出些能用的竹席,给自己在火塘边上拼了一个小床,和衣趟了上去。
洞外的山谷里,传来了清越的歌声,那是阿囤弥的歌声,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苏油还有人关心,有人陪伴。
太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巫的药物在身体里还有些残余,苏油慢慢地耷拉上眼皮。
手指渐渐松开。
钢管炸弹,也滚落到了身边的席子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苏油突然被一阵莫名的心悸惊醒。
一睁眼,面前竟然是一个巨大的蛇头。
大蛇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嘴里不断吞吐着黑色的蛇信,慢慢地抬起脖子,向后退出一点距离。
苏油知道这是大蛇马上就要对自己发起攻击的征兆,想要挣扎,却完全不能动弹,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大蛇已经缠住了自己,只奇怪自己的布置为什么没有被触发,或者是自己睡得太死?
大蛇的头颈向后拉伸,然后停下,接着嘴巴一下张大到了极致,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朝苏油电射而来!
“啊——”苏油惨叫一声,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
靠,原来是一场噩梦!苏油疯狂地摸索着身边,将钢管炸弹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一刻他恨透了大巫,梦境中那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怖,让他的皮肤上涌出了一身的疙瘩,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洞中的十几位孩童的尸骨,说明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自己刚刚经历过的那一切。
洞外传来啁啾的鸟鸣,天色不知道何时已经亮了。
一只墨绿色的小鸟飞了过来,站在铜门青绿色的栏杆缝里,朝里边探望。
苏油不认识这种比拇指大不了些许的小鸟,不过小鸟的到来,让他心情放松了不少。
小鸟瞅了苏油两眼,觉得他不是友好物种,又转身振翅飞走了。
阳光从洞外照了进来,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
苏油起身,点着火把进入通道,检查了自己的布置,确定没有问题后,出来做了半套石薇教他的五禽戏,用昨晚的办法吃早饭。
做完这些,就无事可做了。
不行,为了摆脱对洞窟,尸骨,大蛇的恐惧,必须找点什么事情做。
一转眼,目光落在了三本书籍之上。
苏油将《礼记》拾起,打开扉页,朗读起来。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读至此处,苏油不免摇头苦笑:“闻来学,不闻往教。当真就是这场波折的根苗。可大贤们啊,你们所在的时代,中国强横,不愁人家不乖乖听话,可如今的大宋,唉……”
继续朗诵:“……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读到这里又来疑问了,如今有的人,光明处是端方君子,礼教圣人,黑暗处是魑魅魍魉,狼子野心。心赛蛇蝎却满口仁义,他们将真心信奉礼义的人看做傻子,将礼义作为捆绑别人的枷锁,这种局面,又该如何破解?
还是学问不深,或者,龙山长唐老师他们那里,才会有答案。
不过不管怎么说,思路得到了转换,心中的那些恐惧,渐渐消失了。 hf();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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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天威
一边读书,一边思索,反倒不觉得难熬了。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山洞外,山谷中,大巫坐在一块大石之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念祷着经文。
那是二林部的史诗长歌。
在他的前方,跪着无数的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聚越多。
不少交易完毕的部落头人,都遣人先将货物运走,自己来到这山谷里,找地方跪坐下来,一起参与祈祷。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很迷茫,既觉得汉人小巫师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又觉得,要是他有道理,那就证明自己部落中以往祭俗存在问题。一时间难以取舍决断。
不过他们的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感觉,汉人小巫师的善良和可爱,相比手里屠杀过无数人牲的大巫来,似乎在感情上更要亲近一些。
对大巫,是尊敬,是惶恐,是惧怕。
对汉人小巫师,是亲近,是信任,是佩服。
现在,还多了崇仰和怜惜。
能为部族自我牺牲的人,即使他是一个汉人,他们的感情,也从此连接在了一起。
算了,一切交给天意吧……赶来的人里边,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这样想,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洞中的汉人小巫师祝福。
太阳再次落山了,山谷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阿囤弥领头,唱起了部族中流传的歌谣。
歌声仿佛来自悠远的地方,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传说在远古时期,龙鹰从空中滴下三滴鲜血,滴在贤美的姑娘濮嫫娌依身上,姑娘因而怀孕。
婴儿在白天出生才比较吉祥,可濮嫫娌依却在龙年龙月龙日的晚上,生下了一个孩子,名叫支格阿鲁。
他一出生,就不听母亲的话。
第一天,母亲要抱他,他就挣脱开来,以摇动天地为乐。
第二天,他不肯喝奶,不愿被包在襁褓里,更不肯让人背。
第三天,他不肯睡在母亲旁边。
到了第四天,他开始露出一副鬼灵精的模样。
第五天,屋里的人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就把他放到铜盒里,带到山坡上去。
孩子的哭声惊扰了天界。天帝恩体古子派食人魔王堂博阿莫来捉拿阿鲁母子。
当母子俩被抓至空中时,母亲为救儿子将阿鲁抛下来,落进万丈深渊中的龙巢里,支格阿鲁从此在龙的养育下成长为一个神力无比的英雄。
长大后的支格阿鲁,骑着一匹叫斯木都典的由神鹰变成的飞马,到天牢里救出了自己的母亲。
一路上,他专门为民除害。他消灭妖魔鬼怪,征服毒蛇猛兽,驯服雷公闪电。
他用神弓仙箭,射落了天上六个太阳中的五个,和七个月亮中的六个,只留下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从此让人们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
天神恩体古子为了报复,派喽啰到凡间危害众生和庄稼。人们在支格阿鲁的率领下毫不畏惧,用火把焚烧了害虫,战胜了天神。
这天便被定为了人类的节日,人们在这天点燃火把,纪念英雄,代代相传。
歌声越来越大,应和者越来越多,英雄人类和恶毒神灵抗争的故事,最终以人类的胜利结束。
这首歌很长很长,似乎比大巫的史诗还要长,长到让月亮从东方升起,又从东方偏到西方,然后渐渐落到西山后。
大山的黑影开始变得渐渐清晰起来,山中的小鸟,开始发出婉转的鸣叫。
慢慢的,山是山,树是树,云是云,雾是雾。
仿佛又是平凡一天的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半山之上的神洞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雷神降世般的猛烈轰鸣。
一股可怕的气流,伴随着无数细小的杂物冲出,洞口弥漫的云雾,瞬间被气流搅散,人们在那一刻,甚至能一眼看到铜门紧锁的洞口,然后又被洞外涌起的云雾,转眼淹没在神秘之中。
满山的惊鸟振翅而起,布满了整个山谷的天空。
谷中的马匹惊得四散奔逃,不少甚至吓得翻倒在地,屎尿齐流。
接着,无数的麂子,黄羊,红豺甚至花豹,都吓得四处乱窜,在山林中闪现着惶恐的身影。
所有人都惊呆了,站起身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中充满恐惧和震惊。
大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比震惊的神色,接着长叹一声,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天地之威,在他一生的祭祀经历中,甚至在他的师父,他师父的师父的经历中,都闻所未闻。
这个变化,只可能是那孩子带来的。
既然是汉人孩子带来的,那这个变化,只可能是对洞中的恶神不利的变化。
……
其实越接近期限,苏油心里就越紧张。
但是小孩子的精神又无法长久,已经有点熬不住了。
苏油最后想了一个办法,他自己都不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过,将线香夹在自己的脚趾头缝里点燃,可以将自己定时烫醒,保证不会陷入深度的睡眠。
书箱里也有一束线香,那是为了装模作样准备的。
说好要进来和神灵辩论,肯定先要烧香才行。
不过自打他进来后,便把这玩意儿丢到了一边。
要熬过最后一夜,不得已只能如此了。
在煎熬中挨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听见洞穴深处出来“咣当”一声,那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苏油条件反射般一跃而起,首先捅燃了篝火,然后取过身边的火把烧着,朝葫芦腰部的通道处跑了过去。
火光中,竹木架子和破竹席夹出的狭窄通道尽头处,一片漆黑。
很快,两点亮光出现在通道的黑暗里,那是巨蛇眼睛反射的火光。
渐渐的,一个巨大的蛇头展现了出来,大小超过了苏油自己的脑袋,接着是一段收窄的脖颈,然后,是巨大恐怖的带着黑鳞的身子。
经历了两天的巨大恐惧,如今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刻,苏油反而变得镇定如常
就算炸不死巨蛇,爆炸的巨大声响,也一定能将它吓回去,熬过今晚,自己就算是安全了。
巨大的蛇头穿过了狭窄的通道,苏油再不犹豫,用手中的火把点燃引信,将钢管朝通道最狭窄处扔了进去。
然后转身躲到了前洞靠近通道的侧面,蹲下身子,手捂紧耳朵,大张开嘴,背部离开石壁一小段距离。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漫长到苏油觉得大蛇都应该完全爬出了洞口,准备将自己吞噬。
扭头一看洞口,却什么都没有。
紧跟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无数的竹木,破席子,石头,血肉,甚至一段带着蛇头的蛇身,随着硝烟和火光,从洞口喷涌出来。
苏油感觉自己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臼炮旁边,目睹它发射出稀奇古怪的散弹一般。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炸弹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竟然有恐怖如斯的威力,眼看无数的杂物,被爆炸波呈扇形喷射到前洞之中,一部分碎石,直接从青铜门缝里喷射出了洞口,还有一部分叮叮当当地撞上了铜栏杆,朝洞内各个方向反弹了回来,吓得苏油赶紧转身掉头缩成一团。
无数的小石子啪啪地打在身前的石壁上,也有不少落在后背上,真疼!
苏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蛋不该偷懒,该用木头在自己后边也搭一个掩体才对!
轰鸣声在洞中回荡了很久,在苏油的耳中回荡了更久。
终于,尘埃落定。 hf();
第一百八十六章 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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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酥油
苏油站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
背上很痛,扭动了一下身子,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似乎没有大碍。
洞窟中的地面一片狼藉,各种杂物飞溅,铺满了一个扇形。
再看通道,里边还有不少竹木碎料,还有一大截蛇身,在那里扭动。
爬行动物的神经活性很强,包括被喷到前洞的那个蛇头,大嘴还在一张一合。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装逼时间到了,第一件事,苏油赶紧找到自己的鞋袜,也不顾脚上被线香烫出的小泡,重新穿好。
第二件事,将剩下的三个钢管重新塞回书箱底部,将竹筒还原。
第三件事,将口罩取下来,恢复书箱。
第四件事,去水坑处将手,脸,脖子洗干净。
最后,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衣服,将腰带解下来,扎在蛇头的脖子下方。
……
阿囤弥“呛啷”一声拔出长刀,指着大巫:“打开洞门!”
她的身边,陈慥,巢谷,阿囤烈,甚至后续赶来的阿囤元贞,也都将兵刃拔了出来。
大巫脸上没有任何惊怕的神色,抬起头看看天色,对阿囤弥淡淡地说道:“离进洞三日,还有一个时辰,阿弥,你想让那孩子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阿囤弥怒火中烧,将长刀架到大巫的脖子上:“你开不开?!”
阿囤赤尊和范先生同时喊道:“阿弥!不得对大巫无礼!”
阿囤弥胸口起伏,终于将长刀甩在一边,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范先生对巢谷和陈慥摇头:“把兵刃收起来,我们不差这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大巫站起身来:“走吧,不管结果如何,一段历史,都已经结束了。”
苏油已经在铜门前站了好久,硝烟味道还很重,不得已将脸贴上栏杆,又将口罩翻出来罩在口鼻上。
见到山坡下的人影出现,赶紧将口罩扔到一边,一手拎着书箱,一手拎着蛇头,站得端端正正。
大巫将铜门打开,见到苏油这副派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还夹杂这一丝恐惧,躬身深施一礼,让出了通道。
苏油迈步出来,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长吸了一口气。
森林山野的气息充满了肺部,苏油微微眯上了眼睛。
能重新站在阳光下,这感觉真的很好。
一个女生冲了过来,一把将苏油紧紧搂在怀里,边哭边喊:“小油你没事儿,太好了你没事儿,真是天菩萨保佑……”
苏油吓得一把将蛇头扔出去:“姐姐这蛇头还是活的,你小心它咬到你!”
蛇头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除了汉人,所有人都吓得跪趴在地上。
阿囤弥觉得这个弟弟就是上天派来的一个奇迹,转身对着山谷喊道:“弟弟通过了神灵的考验!大家也看到了神灵的态度!大巫,你怎么说?!”
大巫跪下身来,对着苏油行了祭拜之礼:“神灵的旨意不容违背。从今天起,二林部的大巫,是这神命之子。”
所有部族头人都恭敬地叩首:“神灵的旨意不容违背。神灵的仆人叩见大巫!”
苏油也没有谦虚,对陈慥和巢谷说道:“季常兄,元修兄,带人进洞,将巨蛇剩下的身子拖出来,不要再往里看了。出来之后,这洞,直接封了吧。”
陈慥瞪大眼睛,明润你是说真的?你不能这么坑同学啊?!
转念一想人家苏油才六岁都敢在洞中待三天,还干死这么大一条蛇,枉自己向来自命豪侠,现在居然怕了!
我陈季常居然怕了!
还比不过苏明润这小孩子!
一咬牙一狠心:“元修,我们进去!”
苏油轻轻说道:“都结束了,姐姐,带我回城堡吧,我要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睡上一觉。”
阿囤弥脸上一边流淌着泪水一边带着笑意:“嗯,姐姐这就带你回去!”
……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二林部的风磨,一个接一个的建立了起来,知道以前二十年积累的炉渣全是宝贝,阿囤赤尊乐得都快要疯魔了。
风磨带动着各种机械,在石家铁坊团队的指导下,一炉炉钢水熔炼了出来,化为兵器,农具,工具……
各种谷物被送入磨坊,变成白面,尤其是一种叫胡麻子的东西,炒熟后磨成粉,贼香。
在苏油的指点下,将一个风磨机械改造成了捣桶,牛奶经过轻微发酵,在捣桶中倒炼近千次,从奶中分离出油脂,让它浮于表层。
将得到的油脂放入盛凉水的大盆里,在凉水中用两手反复捏、攥,直至将油团中残余的奶质除净。再将油团拍成扁圆或方形。
油坨积累多了,将其揣进泡软了的小牛皮或牛羊肚儿中,缝好,就可以方便地保存和运输了。
这种油被解读成了新任大巫送给大家的见面礼,便被大家亲切地叫做——苏油。
二林部的乳茶中加入了麻子粉,再调和苏油,就变得更加好喝了。
苏油脸红耳赤的跟陈慥辩白:“这东西叫酥油!酥脆的酥!这个茶叫酥油茶!打唐代就有了!不是我的发明,是吐蕃人的专利!”
陈慥心满意足地品尝着滋味浓郁口感爽滑的酥油茶:“明润你要讲道理,酥字从禾从酒,古代就是酒的意思。后来指松脆的食品。两个意思和油有一文钱的关系?因此嘛,以发明者命名,人家真的没叫错。”
看着周围一群人都理所当然地点头,苏油无语看天:“这还有没有地方讲道理了?!”
……
一个石头垒砌的殿堂,很快修建起来,不光阿囤部本部的人,附近无数的小部落都来了人。
他们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己居住地能找到的石块,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自己部落的石头,成为这殿堂的一部分。
大蛇被苏油让人剥了皮,剃掉肉,放入碱水中煮刷成一幅骨架,然后用硫磺熏白,重新拿白铜丝串接起来,喷上水玻璃作为保护膜,成为殿堂的第一件祭品。
殿堂的两侧,就是范先生新建的学校,里边是儒家佛家两教的典籍。
等到这里的形势进一步好转,范先生准备让苏油在眉州寻几个愿意来此的书生,作为孩子们的老师。
……
明朗的月光下,苏油在山口为大巫送行。
就两个人,一老一少。
有一种叫“鸟不落”的植物,浑身尖刺,春天发出的嫩芽叫“刺老包”,是一种可口的野菜。
现在大巫背上,贴肉背着的,就是两支鸟不落的荆棘棒子。
大巫对苏油施礼:“孩子,二林部,就拜托你了。”
苏油点了点头。
大巫将小白猿交给苏油:“它叫木客,我要去雪山,不能带着它,它怕冷。”
苏油接过,再次点了点头。
大巫对苏油又施了一礼,转身朝着山口行去。
月光下,大巫后背麻衣上,尽是黑色的斑斑点点,那是荆棘刺出的血迹。
苏油抱着木客,抚摸着它洁白的毛发,看着那背影轻轻说道:“大巫,别回来了。”
大巫的身形僵住,停在了那里。
苏油说道:“别回来了,就这样消失在雪山里吧。我向你保证,会用文字记录下部落里除人祭以外巫礼的传承,记录下部落里英雄的长歌,记录下你们的史诗。”
“这些美好的东西,我会让它们永久流传。我还向你保证,会照顾好二林部。”
“但是,请你不要回来了。” hf();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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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代价
大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油继续说话,声音轻缓柔和,却无比清晰:“我本来对你非常敬佩,我敬佩你对理想的那种执着,对道理的追求。但是蛇洞中那十九具孩童的尸骨,告诉我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罪恶。”
“你在大会上一让再让,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其实是笃定我无法从蛇洞中出来而已。”
“我从蛇洞里出来后,你立刻顺应形势,也不过是想用利益交换,让我保住你们大巫传承继续存在。”
“你是我见过最睿智的二林人,而我为了二林部的发展,也只有配合你演戏。”
“然而睿智如你,应该知道我是再不会信任你的,因此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实现你的理想,不过用你自行消失在雪山里作为交换,好不好?”
“这样你还可以成为部落里最伟大的智者,成为他们寻求真理的榜样,变成部落中的传说,给史诗增添一段悲壮的篇章。”
“可如果你回来,哪怕是我听到了你回来的传言,我便立刻命人重新打开蛇洞,让部落中人去看看里边的惨状。让他们知道,自己曾经崇尚的巫祭,是一种怎样可怕而变态的信仰。”
“到时候,不但是你,就连你们大巫一派传承,都会被人厌恶,唾弃。”
“进入蛇洞之前,你曾经告诉过我:没有人,会不为自己的行为和理想付出代价。我听从了你的话,服从了你的安排,我也做出了付出。”
“所以大巫,现在,轮到你了。”
大巫还是没有回头,沉吟了一会儿,将手上用皮绳串着的骨串取了下来,放到了地上。
重新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形更加佝偻,赤足却开始迈步前行。
苏油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好像竟然从大巫的步履中,看出了一丝轻快和释然。
大巫走远了,消失在了群山当中。
李拴住从不远处的草丛中露出身形,手里还拎着一把弩弓,上前将骨串捡拾起来。
苏油将小白猿架在肩膀上:“木客,我们回家!”
拴住走在苏油的身边:“少爷,洞里的那个,是爆炸吧?”
苏油点点头:“是的。”
拴住问道:“就是我们在后山弄那种?”
苏油停下脚步:“拴住哥,这东西的威力你都知道了,所有人都认为是上天护佑,降下神雷劈死了巨蛇,但其实,就是我们弄的那种炮仗。”
“不过现在必须保密,别说是大理人,二林部,就连程公,你翁翁父亲,我家八公堂哥,所有人都要瞒住。”
“你回去问问你翁翁为了保住你家的掘井工艺,花了多大的心思。就知道让人知道我们掌握了这样的力量,会带来多大的麻烦。纵然是江卿世家,也扛不住。”
李拴住点头道:“我知道,少爷。但是,这东西,我们为什么不献上朝廷?”
苏油笑道:“献上朝廷,只怕大宋军队没用上,西夏辽人却先用上了你信不信?我们这个朝廷啊,还是不要抱太多希望的好……”
“再等等吧,等少爷弄出更好的货色,我们才把这个大用起来。到时候少爷说不定已经站在朝堂上了,搞不好还能捞些功劳,明白了吗?”
李拴住狠狠点头,咧嘴笑道:“到时候就让那些官老爷们,知道我们理工的厉害!”
大车床安装起来了,加上锯床,二林部的木工作坊紧锣密鼓地开工。
木碗分为普通型和名贵型。
普通型用桦、杜鹃等树的树根或榉木山樱等杂木制成,不加装饰,质地结实,不易破裂,花纹细腻。
用杂木制成的木碗据说还可防毒。
名贵型选用当地一种叫“暂”的寄生植物制作,木质黝黑透亮,纹路细如发丝,苏油觉得这种木头质地堪比紫檀,但是又没有什么味道,实在是做木碗的上上之选。
制作木碗不是简单的事,一般要经过选料、采伐、水煮、阴干、削型,车制、上漆、烤晒、打磨、再上漆、再烤晒等十多道工序。
阿囤弥可是准备了好久的木材了。
做完之后,还要用一种叫“加鱼”的草挤汁涂抹碗壁内外,成为桔黄色,使木纹更加清晰,美观艳丽。
令苏油感兴趣的,是名贵木碗上搭配的银盖,银雕花装饰。
银盖上镌刻着吉祥图案,木碗通体镶银,碗腰处只留有指宽的部分,让你明白碗胎是木质的。
其上为碗盖,下为碗托,类似盖碗形制,但是盖子是塔形,且均为银质。
这东西是二林部招聘来的吐蕃工匠制作的,妥妥的顶级非遗。
苏油作为新晋大巫,最精美一套木碗首先被匠人进献给他。
木碗雕银嵌金,盖子顶端还有一颗艳红的珠子为钮,碗托是盛开的八瓣莲花状,每瓣上有一幅吉祥图案,八瓣合起来有个名目,叫八祥瑞图。
当真是美轮美奂,唯一的遗憾,就是差了包浆。
苏油摩挲了良久,还是舍不得带走,将它和锰钢苗刀一起,作为二林部手工业的最高成就,送进了祭殿。
不过那颗顶珠苏油知道,是后世已经失传了的一门料器工艺——雪巴珠。
它在后世被夸张地称为全世界红色最纯正的琉璃制品,历代琉璃工匠都想还原出工艺,却无人成功过。
现在,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轻松拿到了配方——虔诚的匠人们想都没想过要对自己崇仰的大巫保密。
二林部海拔比眉山高,开水温度比眉山低,苏油便给二林部点开了另一项烹饪技能——烘烤。
有了磨坊就有了各种谷物的细面;有了奶源就有了奶酪,黄油,酥油;加上蜂蜜精盐鸡蛋,还有瓜子桃仁,这要不弄出面包和饼干,都对不起自己吃货的名头。
差的就是酵母和一个烘炉而已。
面包被苏油做成了球形,与人头大小相近,顶上还有一层好吃的厚厚甜脆皮,其实就是后世的菠萝包,不过大了很多。
脆皮被做成了一个个发卷的模样,面包里边有馅,模拟人脑,第一批面包烤出来,同样先被送往祭殿作为祭品,算是人祭仪式的替代物,作为古风留存。
部落中的人对苏油不由得大为叹服,小巫师没有全盘否定他们的祭祀仪典,而是加以改良,连这些小地方都考虑到了。
每个瞻仰祭殿的部民,都是既激动又感恩。
对苏油来说,其实就是武侯故智而已。
苏油每日除了读书,还要与范先生一起,接待各部来祭殿顶礼的巫师,与他们一起热烈讨论,以汉家三礼为理论指导,以部落祭典为基础,制定出适合部落的新仪典,然后落实成文字。
从此以后,二林部的祭仪,将有文字纽带维系和传承,不过只苦了巫师们,不好意思,得学了汉字才能看懂。
在苏油的主持和各部巫师的陪同下,二林部诸部同盟,举行了庄严盛大的祭殿落成仪式,大巫落座仪式,以及新祭典祭仪的发布仪式。
从此之后,部落巫师的传仪,真正升级为类似天师道那样的宗教,一切仪轨仪范,品序传承,皆有律可依。
这东西的凝聚力不是一般的强大,很多部落,甚至本来隶属于沙麻部,与二林部控制范围接壤的那些小部落,都派使节送来了礼物,作为新任大巫的贺礼。
至于沙麻辟之是如何恼怒,担忧和怨恨,已经不在苏油的考虑当中了。
相反,接下来他还会派出巫师进驻沙麻部,在部民中传法讲习,这会是一根缓慢的绞索,渐渐让沙麻部的头人们感到呼吸困难。
两个月时间的疯狂打造兵器,二林部的武装已经充实,现在又有了宗教号召力和精神武器,实力强悍。
沙麻部不挣扎,是死;挣扎,那二林部就有了出兵的理由,死得更快。
大巫至少有一点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不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大巫如此,范先生如此,苏油如此。
到了沙麻辟之,同样如此。
沙麻辟之最好的选择,就是苏油出洞的时候,立即回去起兵攻伐二林部,尚有一线生机。但是现在看来,沙麻辟之只是一个嫉妒心旺盛的小人,而不是侬智高那样的枭雄。 hf();
第一百八十八章 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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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挨揍
二林部的大驮队又要出发了,铜器,刀条子,林林总总一大堆。
汉人的队伍,也要跟随回乡了。
苏油和范先生告辞:“范先生,那些贺礼,就作为兴教之资吧。”
范先生对苏油说道:“明润,此番凶险,没能保护好你,实在有愧。”
苏油笑道:“这不是被大巫言语架在那里了吗?再说结果总是好的,关于二林部祭礼的细化梳理,就拜托范先生了。尊重他们的习俗,多与大家商议,实在不行举手表决,我们汉人只是忠实的记录者,能不参与就不参与,能不改就不改。”
范先生笑着拱手躬身:“谨遵大巫托付。”
苏油一脑门子黑线:“嗨,我这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真找到可以托付之人,我就立刻传给他,对了元贞呢?”
阿囤赤尊美丽的妻子牵着阿囤元贞过来,对苏油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礼节,还亲吻了苏油的靴子,这才起身,将一个包裹交给阿囤元贞。
这女人不会说汉话,苏油也没法同她交流,只好对阿囤元贞说道:“下次叫你母亲不要这样。”
阿囤元贞说道:“这是对大巫最礼敬的礼节。你有神迹加持,是神鹰之子支格阿鲁的化身。这是应该的。”
苏油说道:“我真的不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到了眉山要叫我明润,要听家里学校老人的话,知道不?”
阿囤元贞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队伍在草原上集合,全部落的人都出来送行。
直到马队转到山坳拐角处回头,草原上所有人都还跪伏在地。
……
山路回眉山,只需要五天时间,几乎都是下坡。
拴住和巢谷,拎着弩弓跑前头去了,准备打山鸡和兔子。
陈慥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巢谷叫他他也不应。
苏油纵马上前,一看差点没从马上惊下来,这娃竟然在看书!
“季常兄,转性了啊?陈太守要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陈慥喃喃自语:“不料《三礼》竟然威猛如斯,那大蛇长竟四丈,能生吞孩童,在天威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
苏油忍俊不禁:“季常兄,你啥意思?准备靠《三礼》护身?”
陈慥说道:“对呀!待我熟读《三礼》,不是一样?神灵总不能只偏心你一个人吧?”
苏油说道:“季常兄,你这读书的目的就不纯粹。怀着不纯的目的,就失了本真。所以你认为神灵还会保佑你吗?晚了啊!”
陈慥立马将书丢给苏油,捶胸顿足地抱怨:“我就成不了我爹和你这样的人!他躺快要决堤的大坝上都没事儿,你遇到大蛇也没事儿!可我,可我是真读不进去啊……”
苏油笑道:“那就别自寻烦恼了,人生贵适意,如你这般潇洒倜傥,万事不萦于心,我们也羡慕不来呢。”
陈慥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顿感快意:“也是,各自有各自的活法,我还是找元修打兔子去!”
三天之后,队伍经过二林部治下的虚恨部,在这里的大渡河边卸下货物。
马匹通过茶马古道去雅州榷场,然后入眉州。
货物则搬上早已等候在此的那三艘二林部大船,顺流而下进入了宋地嘉州。
苏油他们当然选择的行船,阿囤弥被大宋商人坑坏了的三艘大船,硬是压了半年资金,直到如今才派上用场。
在嘉州榷场缴纳了一部分铜器抵过榷费,船队转入岷江,加入到各路前往眉山的船只队伍中,浩浩荡荡逆流而进。
陈慥看着江上的大船队,不由得感慨:“黄金一般的水道啊……”
苏油注意到不少船只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糟糕,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船老大正看着开路的大舰前方的轮舵舱流口水,闻言才恍然道:“哦,好叫小公子得知,如今已是正月十二,你们尽管放心,一定赶得上蚕市!”
苏油一拍脑门:“靠!我竟然七岁了!生日蛋糕都没吃!”
石通都吓坏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小姑奶奶那关可怎么过?”
苏油没好气地说道:“大石头你这么紧张干嘛?这不该是我的事情吗?”
石通跺着脚:“哎哟师父,你觉得小姑奶奶她会怨你?她一定会把火发到我身上,说是我把你拖累在了那边!”
“哦?”苏油眼珠子转了转:“真的呢!”
说完开心地拍手:“大石头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好的借口呢……”
石通:“……”
大船在大年十四下午抵达了眉山码头,码头之上,程文应,石富,史洞修带着土地庙的娃子们等在那里。
待得众人下船,程文应上前呵呵笑道:“小油总算是回来了,小高相爷路过眉山,将你们在大理的事情都告知我们了,当真做得好大的事体!”
一群人都涌上了,小少爷贤侄地猛打招呼。
程文应说道:“今晚就住我家了,还有好多事情要与贤侄商议。”
苏油赶紧推辞:“姻伯,我还得回可龙里……”
程文应凑到他耳朵跟前,低声说道:“老夫这可是在救你,八公的黄荆棍可是都已经缠好了,单等着你回去,就要拿进祠堂行家法……”
苏油傻了,转眼又苦笑不迭:“姻伯,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
祠堂外边全是人,村里人,土地庙的孩子,阿囤弥,个个眼睛里含着泪,祠堂里每“啪”的一声,众人就不由得抖一下。
就听见八公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里边喊:“……我叫你过年不回家!我叫你生日不回家!我叫你在外边浪!”
“侬智高你都敢惹!你咋不把西夏辽国一齐灭了呢?!我打不死你这臭小子!”
“不孝者五!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我稀罕你的树苗!我稀罕你的奶牛!我……薇儿我打了多少下了?”
就听石薇在里边哭喊:“八公你就饶了小油哥哥吧……他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已经二十下了……八公你别打了……”
阿囤元贞在外边人丛里拉了拉阿囤弥的袖子,悄悄说道:“姐姐,明明才十三下……”
阿囤弥怒目一瞪:“闭嘴!这里人人都比你会数数!”
三哥都不敢进门:“八公……八公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吉利,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六哥也是门外汉:“八公啊……知州大人都亲自上门给你老道贺,说是感谢你给大宋培育出了人才,你当时不是还笑呵呵地谦虚来着吗……”
五哥最实在:“八公你不看我们的面上,你就看今年家家那两口大肥猪的面子上吧,饶了油娃这遭好不好……”
八公继续在里边教训苏油:“听听!你自己听听!多少人为你担着心?你媳妇都还没进门呢!你就敢在外国惹那大反贼?!那是横暴十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苏油趴在条案上,被揍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石薇站在他正前方,可怜巴巴地数数。
八公叫她亲自数数,是因为八公是老古板,这才叫夫妻一体:“看看你前面的薇儿!你对得起她?你干那些事情的时候,想过她没有?想过我们没有?想过你在天的爹娘没有?!你可是你爹娘的独苗!薇儿你还敢给他遮掩,明明还不够数!”
Ps:《带着武器回大唐》。文能诗词歌赋打脸,武能扛着机枪上战场,推女都是走心走肾,感情戏比较足,外甥女“小姨”双收,各种装逼打脸收女的暴爽桥段,跟家丁一个套路的小说。
以上是来自作者自己的推荐词,哈哈哈哈…… hf();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养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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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养屁股
院子外所有人都跪下了:“八公!打不得了,不能再打了啊……”
石薇哭着扑倒苏油身上:“八公你打我吧!还有七下,我替小油哥哥挨着……”
八公将黄荆棍儿扔到地上,怒气未消:“今天看在薇儿的面上,暂时绕了你!还有几下先寄着!”
苏油抽着脸:“薇儿你压着我了,更疼……”
石薇“啊”了一声,赶紧跳了起来。
苏油趴在条案上扭头:“八公,真没那么凶险,你别听小高相爷瞎说,我连侬智高什么样都没见着。”
八公一瞪眼:“都被别人堵塔里边了当我不知道?!”
苏油说道:“不是有阿弥姐姐和小高相爷拿着宝剑拦在下边吗,我就在塔顶上看了个热闹。哎哟……”
八公问道:“痛不?”
“痛,真痛。”
八公点头:“痛就好,你活该!一会儿让薇儿给你敷药!知道为啥你刚刚伸手时我偏要揍你屁股不?”
苏油摇头。
“你龙山长说了,要我把手掌留给他!”
“啊?!”
……
热闹的蚕市是去不成了,苏油被揍得只能趴在床上养屁股。
石薇在一边伺候:“小油哥哥你要喝点水不?胡子公公的药酒很灵的,你应该不痛了吧?”
苏油趴在床上:“不痛了,也不喝水,喝了还得爬起来上厕所。薇儿八公揍我是为了我好,你昨天吓到没?”
石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八公舍不得把你打死的。”
没这样安慰人的!
苏油只好另起话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也让你们担心了。你在玉局观过得怎么样?”
石薇说道:“玉局观比石家堡子好,不像我那些老嫂嫂,天师哥哥都不逼我学女红针黹什么的,说自然之性才好。就是不能骑快马,成都城里人好多。”
苏油说道:“对,女红针黹,投入产出比太低!你在玉局观都学什么?”
石薇说道:“早上起来就是练那种慢吞吞的剑,胡子公公好厉害,明明老得剑都拿不动的样子,可你就是拿他的慢吞吞没办法。”
“然后天师哥哥就回来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吃过饭就跟着胡子公公认药材,背方子,嗯,还要逛药市,胡子公公最近迷上了配药酒。”
酒精是高效有机溶剂,以前那是度数不高,如今有了苏油的改良,大宋的聪明人多如牛毛,都不用苏油提醒,玉局观的人精们立刻就发现了高度酒在医药上的用途。
苏油点头:“这次从大理带来了一味好药材,到时候带去给你那胡子公公,看看他能配出怎样的药来。对了,为啥你近来老是喜欢要东西?我给你的玻璃珠串呢?没见你戴啊?”
石薇嚅嗫道:“小油哥哥,我说了,你别生气。”
苏油笑道:“我怎么会生气?我只是好奇。”
石薇红着脸低声说道:“玉局观外常常来好多流民,我……我就把你给我的那些玩具卖了,然后给他们盘缠,让他们来眉山。我知道小油哥哥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油不由得叹气。好在现在井务一开,用人缺口很大,要不然我还真没办法。
不过石薇总是好心,苏油问道:“你天师哥哥也不管你?”
石薇说道:“我都是偷偷给的,天师哥哥他不知道呀。”
苏油翻着白眼,你在玉局观外充好人,你天师哥哥不知道才见鬼了!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道德经》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按照道家理论,上德是是自然的、无形的。无迹象可睹,无端倪可察。即所作所为心无挂碍,法尔自然而无意流露,此谓“无心为德”。
下德,是有意为德,有心去做积德行善,做了好事念念不忘,甚至到处宣扬,那就是小善,也是伪善,功德就小了。
所以《道德经》还说:“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石薇的做法,暗合道经,这样的道功,是玉局观最看重的,即使小天师知道,肯定也会给观内诸人打招呼不予揭破。
就是石薇的那些奇巧的玩具,饰物,只怕多半落到自己这便宜兄长手里了。
石薇看着苏油,有些不安:“小油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油回过神来,笑道:“哪里有什么麻烦?我都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你不知道,程三掌柜在码头上招人都快疯魔了,现在我们眉山在开盐井,井上到处都缺人。除了工人,还有照顾他们吃喝拉撒住的,以前的山沟沟,现在都变成一所小镇子了。”
说完夸奖道:“薇儿助人以为乐,是好孩子。”
石薇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心了起来。
苏油又问道:“你这次是怎么回来的?和天师哥哥一起?石家忙着安排二林部铁坊的事情,我又在外面,都没有顾得上去接你。”
石薇说道:“就是去年那个薛忠啊,他也来参加蚕市,就顺路将我送回来了。”
说到这里苏油基本上捋顺了,他就一直奇怪为什么薛忠来了几次信,每次都要苏油提高发货量,原来是去年送石薇去玉局观,就搭上天师府这条线。
玉局观的人精们发现了高度酒的新用途,薛忠立马就有了噱头,有了炒作的机会。
加上眉山曲母具备碾压同行业的优势,因此很快便打开了局面,苏油估计,益州府诸路榷坊,用不了多久,就都会用上眉山曲母。
这才是产业链顶层优势,越顶层,附加值越高,还不显山不露水。
后世大家都知道烟草行业赚钱,可有几人知道,给顶级香烟提供烟用香精的供应商是谁?他们的资产规模有多少?
所以相比曲母,永春露反而沦落成了烟雾弹。
不过即使是烟雾弹,那也是同行难以超越的烟雾弹。永春露的暴利期,起码还有好多年。
而且苏油早就给同行挖好了坑,等单一竞争优势被同行赶上的时候,苏油又准备和他们玩酿酒用粮食配比,玩窖池窖龄,年份原浆这些概念了。
苏油笑道:“薛忠啊,他倒还真是挺能干的。”
白猿木客窜进门来,给苏油带来了一把坚果。
石薇给木客剥瓜子:“小油哥哥,这是你从二林部带回来的?”
苏油便对着门口喊道:“元贞,进来吧。”
阿囤元贞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明润,你好了没有?姐姐去蚕市了,那么好玩我没去,我够意思不?”
苏油竖起大拇指:“够意思!”
阿囤元贞这才进门:“你不是大巫吗?怎么八公还敢揍你?”
苏油说道:“大巫也是有长辈的,长辈训斥,小杖受,大杖走。等过了今年,你也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石薇伸手摸木客身上的白毛:“元贞,这是你养的猴子吗?”
阿囤元贞连连摆手:“我哪里有这本事,这是上任大巫留给明润的。”
苏油笑道:“薇儿你喜欢吗?这不是猴子,是猿,白猿挺罕见的,你一个人在成都寂寞,我送给你做个伴好不好?”
石薇高兴坏了,将小白猿抱在怀里:“真的?!小油哥哥你真好!”
苏油笑道:“去书架上,将《柳河东集》取过来,我给你们讲其中一篇《憎王孙》。你们就知道猿与猴的区别了。” hf();
第一百九十章 戒尺要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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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戒尺要开张
王孙就是猴子,古人认为,猿与猴,是两种不同德性的动物,猿是君子,猴是小人。
柳宗元这篇文章颂扬了猿的德性,而对猴表示出了憎恶,其实是一篇寓言。
文中说“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故猿之居山恒郁然。”
然后又说“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唶唶彊彊,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
还说“以是猿群众则逐王孙,王孙群众亦齚猿。”其实就是在说党争。
然后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善与恶不同乡”。
这也是士大夫普遍推崇的观点,不过苏油不太认可。
平时结交朋友师长,那自然是亲君子不亲小人,但是政治,说到底还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不过现在和俩孩子说不着这些,苏油就老老实实按柳大大的意思讲解。
八公端着一碗甜汤来到门口,偷看里边三娃一猿在看文章,又偷偷缩了回去,抹了把眼角端着碗往回走:“回来就好,总之回来就好啊……”
也不知道是石薇嘴里的胡子公公药效奇佳,还是八公揍屁股的手法独到,总之苏油再次醒来,居然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起床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给八公道歉,小小年纪远在千里之外,遇上这样的大事儿,家里人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苏油一道歉,八公反而局促了,最后一老一小顺理成章地让高小相爷做了背锅侠。
就是嘛,老外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就知道瞎吹抬高自己,不知道会让人家家里大人担心啊?
打也打了,气也消了,八公又念叨起这趟行程的好处来:“富贵险中求啊。咱爷俩底子太薄了,到时候薇儿出嫁,夫家的聘礼压不住妻家的陪嫁,别说江卿,就连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要笑话,你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就愁啊,愁啊……好不容易后山开了两百亩地,你要用来做族田,我也就不好拦着。想来想去,就剩那片樟树林子算产业,唉。”
“不过这回好了,你送回来的那些东西我让石家老大看了,都是了不得的值钱玩意儿,说光那些竹子的东西都老贵了,更别提象牙犀角宝石什么的。嘿嘿嘿,薇儿的聘礼这就齐了,打今天起,我们爷俩就算吃糠咽菜,那些东西都只能进不能出!”
“还有你那几块银板子,你堂哥说虽然来路正当,可毕竟犯忌讳,我让小七嗣娃他们给熔了,弄成了小饼子,到时候还可以给薇儿弄套头面。”
苏油拉着八公粗糙的双手:“八公,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操心这些还远得没边的事情了。总之我不会差钱用的。我要一门心思赚钱的话,怕是满大宋没人赚得过我。”
八公笑道:“知道你能耐,不过还是要读书,从这边出头才好,这样才没人欺负得了你,乡亲们还得托你庇佑呢。”
苏油说道:“八公,我先打个招呼啊,即使今后我出头了,也不会搞投献那一套,这个得麻烦你先和三哥五哥他们说清楚。”
“我苏家人,当年能够卖地救灾,现在就不要去贪图节省那点田税。以后的可龙里,不靠地里边刨食。我们可以搞粮**加工,深加工,做个面粉大王,面条大王,粉丝大王啥的,一样的滋润。”
八公巴掌又举起来了:“没打醒是不是?!拿土匪往自己身上比划!”
苏油将八公的手拉下来:“八公,既然你都不生气了,那我就去学宫见龙山长了?”
八公眉毛又皱了起来:“躲不过的,这样吧,你让薇儿把药酒也带上,那酒看样子是挺灵……”
苏油:“……”
庆历三年,宋朝廷颁诏各郡县普建文庙,眉山学宫就是在那时候建起来的。
初建之时只是个小地方,如今被世家扩建,修缮,已经成了左庙右学的格局。
从前向后,首先是林立的系马石桩,每个石桩顶部都有雕有一个小生肖,小瑞兽。
就算官家来了,此处也必须下马步行。然后穿过有镶嵌“文庙”二字的石坊、过棂星门、跨过泮池上的三穿九洞桥。便是建筑群了。
左边是文庙,主体是戟门和大成殿。右边是学堂,包括奎文阁、明伦堂、时习斋、日新斋、教谕廨、训导廨、射圃。
一说起文庙学宫,基本都知道明伦堂,因为那是讲习之所。
《孟子?滕文公上》:“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但是今天苏油没在那里,他现在在大成殿,被罚跪在孔圣牌位前。
龙老头给牌位上了香,领着唐淹一起行了礼,然后分左右坐下,拿起桌上的非遗戒尺:“说说吧,看看该不该打。”
苏油老老实实伸出双手:“弟子一路荒废了学业,卖弄文才,引来谬誉,该打。”
“哈?”龙老头都给气笑了:“果然是神童啊?当真聪明,还知道挑最轻巧的说!”
苏油低着头:“弟子不敢。”
侧身问唐淹:“彦通,这小子《左传》教到哪里了?”
唐淹拱手道:“已到哀公八年。”
龙老头微微一惊:“这么快?快学完了?”
唐淹道:“明润说他不是张公那般过目不忘的天才,因此读书要先通大旨,在细究详屑。”
“我觉得也有道理,因此先给他通过一遍,也好方便他找时间更多的自行领悟。”
龙老头点点头:“因材施教,这小子一天到晚忙得跟个猴似的,可能也只有用这种办法了。既然都快学完了,那我问你,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可还记得?”
苏油说道:“知道,这段有三个道理: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其一也;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其二也;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其三也。”
这一段是讲述了一场晋国大夫荀吴率军征伐鲜虞族的奇葩战争。
鲜虞族的城池刚被包围起来就有人要叛变投降,荀吴不同意。
手下问为何,他说君子要知道爱什么恨什么,才让人民知道什么是好的行为准则。
交城叛变这种行为,是应该被憎恶的;别人交出城池投降,不值得高兴。而且之后还要奖赏所憎恶的人,那么以后还如何对待所喜爱的人?
但是如果不给奖赏,那就是失信,反而会让人民无所适从。
因此能进就进,不能就退,量力而行才好。不能因为想取城池却走向邪路,那样以后会带来更大损失。
于是一直围城,围到城中的人出来说我们已经都没有吃的了,再不投降都没法活命了!
荀吴才同意了他们的投降,没有杀一个人,只把鲜虞国君作为俘虏带回了晋国。
龙老头再次点头:“好!看来大略你是学得不错,那我来问你,这其中的第二条,你在大理对付侬智高时,可做到了?”
苏油拱手:“不敢隐瞒龙师,苏油不但做到了第二条,而且,三条都做到了。”
龙老头眉毛抖了抖:“你今番要是能把这三条圆了,那我就不罚你。要是圆不上,呵呵呵,你懂的……” hf();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还是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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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还是挨打了
苏油说道:“启禀山长:大理国情,与大宋不同,其国崇信佛法,治国儒释并行,各占其半。龙师学说,也是佛儒参半,因此我推荐给了小高相爷,以固其亲宋之心。”
“二林部开化未久,其质尚野,儒,释,巫,三分鼎立。则效三礼而规其仪,以扩大儒理的影响,再帮助范先生兴建学校,充实仓廪,慢慢引导。”
“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采取相适应的措施,不死板地要求他们一定要遵循儒理,此正所谓好恶都不过分,使其知所适,因此事无不济。正符合第一条。”
龙老头没什么表情,唐淹听得身子都直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苏油继续说道:“知道了侬智高的消息,我便找范先生想计策,最后编造出一首儿歌……”
龙老头和唐淹都大吃一惊:“那儿歌是你编造出来的?不是传说中仙女示警,你只是适逢其会的破解谜题?”
苏油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拱手说道:“我们在大理力量弱小,直接报给大理君臣,反而有刺探他国情报之嫌,因此只好行此计策,然后借解题之时,游说高相国,利用大理人的力量。这正符合第二条: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事态其实一直都在控制之中。”
唐淹一拍大腿:“妙哉奇计!偏偏小孩子不惹疑心,明润你……”
龙老头拿戒尺轻轻敲了敲自己手掌,咳嗽了一声。
唐淹这才反应过来,重新装出一副问罪的样子:“那第三条呢?”
苏油拱手说道:“第三条,就是与大巫力争,废除了二林诸部的人祭之俗,又用面包代替人头,帮助他们改善祭典,修起祭坛,得到他们的拥戴,却不惹他们反感。正所谓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这是第三条。”
唐淹听得眉飞色舞,估计手心都出汗了,那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大腿,眼巴巴地看着龙老头下决定。
龙老头考虑了半天:“算你逃过了一劫,孔圣灵前,我断不能说话不算数……来把手摊好了。”
“啊?还是要打?”苏油都傻了,老头你你你明明就是说话不算数!
龙老头“啪”的一声戒尺落下,怒声道:“这是打你小子偷抄我的诗词!还拿给小高相爷看,让我丢人都丢到外国去了,你说该不该打?!”
越说越气,举起戒尺还要动手,唐淹赶紧将龙老头拉住:“该打该打!那啥,打也打过了,明润快出去反省反省,快去!”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袒护了,苏油也不是傻子,爬起来就跑:“欸!弟子这就出去认真反省,龙师晚上小子给你亲手弄几道好料理赔罪!”
待到苏油跑远了,龙老头才把戒尺丢到桌上:“彦通,这小子都精成猴了,你这老师的架子可得端起来,别养成了他察言观色的毛病!”
唐淹眉飞色舞:“山长,真不是我夸口啊,我这弟子的悟性……一般人读《晋荀吴帅师伐鲜虞》这段,要么认为荀吴乃宋襄公之仁,鄙夷抛弃;要么则迂腐呆滞,照着模仿,效其皮而不得其髓。”
“可明润是如何做的?观其大略得其深旨,变化于心,发而用之。是不是深得《春秋》三味?”
“这才叫善思善用!放眼眉山,啊不,放眼川峡四路,别说童子了,我们就说士大夫里边,能有几个读得这么明白?”
龙老头没好气地说道:“彦通你是端方君子,让这机灵鬼给糊弄了!他明明就是现想的!你还真当他在大理二林是时刻牢记奉行《春秋》之意啊?这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在解读《春秋》,而是拿着《春秋》解读他自己!”
唐淹却不认:“那就更可贵了,那就是发乎于心,行由自然而合圣人之意。还有经有权,实在是天设英才!”
龙老头气得站起身来:“跟你都说不明白了!算了我散散歩去,等着晚上吃好吃的!”
苏油一跑出学宫,石薇就捧着药酒上来:“小油哥哥,挨揍没?”
苏油拍着胸口:“还好还好,跑得快,只被打了一下。”
石薇“哦”了一声,一脸失望的表情,似乎对自己失去抹药挣功劳的机会而感到惋惜。
阿囤元贞正抱着白猿看系马桩上的石雕猴子,比较着猿和猴的区别,大宋内地对他来说,处处都是新奇。
苏油招呼他过来,阿囤弥多半在瞩远楼,蚕市刚过肯定好多事情需要商议,因此三人一起朝瞩远楼行去。
今天当班的是小七和张胜,一见到苏油进来,孩子们全围过来了,拉着苏油问被揍得怎样。
小七都羡慕坏了:“明润你不能偏心!下次出行换我,回来八公揍两次,啊不,三次,我都认了!”
张胜也说道:“就是!听拴住哥吹嘘了一天,下次轮到我们了!”
然后一群娃子都嚷嚷了起来,吵得苏油一个头两个大,只好举手叫停:“要出去的话,首先得学会骑马,给大家介绍个新朋友,二林部来的,阿囤元贞,阿弥姐姐的弟弟,骑马的本事那是天生的一样,以后就是大家的马术教头。”
“以后元贞就同我们一起学习了,大家就当多了个弟弟,平等相待,程公他们都在楼上吗?”
张胜说道:“全都在呢,你那间雅室长期空着,现在基本都成议事场所了。”
苏油说道:“那我们先上楼拜会,你们该忙啥忙啥去。”
来到楼上,苏油自己的雅阁叫忘雨轩,果然就听到里面讨论热烈。
苏油领着二小进来,程文应就招手:“快过来我看看,这八公也太能下手了,听说被揍得躺了一天?看样子老龙那关你倒是过得轻松。”
苏油摊开手:“还好,有唐师照应着,逃过一劫。”
史洞修就说道:“你呀你,你就差把那边天捅出一个洞来。抓侬智高你小小孩童操个什么心?万一有个好差池可如何是好?小弥你也是,以后有这样的事情,得多拦着,还亲自提着鞭子上阵了,唉……”
阿囤弥笑着点头应了,转身就对着苏油吐舌头做鬼脸。
给老头们介绍了阿囤元贞,程文应说道:“小油你来看看,这是我们眉山今年准备给官家的万寿节贺礼图纸,这方面你是高手,结果一去半年,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苏油一看图纸就笑了:“刘嗣哥这图纸作业可以出师了,这图纸在土地庙拿一个上甲没有问题。”
苏油给土地庙小学定的百分制,顶级是满分,叫优完,其余从上甲到下丙,分了九个层次,也是精细纯理念在教学上的体现。
这只是一张大图,是一个大彩灯。
苏油看了一遍:“单调了些,让它动起来,有声音,那才漂亮。”
这东西不稀奇,秦汉有蟠螭灯,唐代有转鹭灯,宋代有马骑灯,都是走马灯的样式。
能奏乐的,唐代便有了仙音烛,不过仙音烛的工艺,到大宋都已经失传了。
苏油说道:“这盏灯,这可不光光是给官家的万寿贺礼,还要体现出我们眉山江卿四家共同的工艺水平,打响各工坊的名头。”
当下敲定工艺,外轮廓苏油负责,用十二根玻璃柱子,顶上装饰玻璃的十二生肖,这还是刚刚在学宫门口看来的。 hf();
第一百九十二章 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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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短板
柱子间用彩绘玻璃板拼接,上为山川河流,上为日月五星,中间是白云流霞,整体是大宋已有的无骨灯形制。
内层旋转部分,石家提供机括,轴承,扇叶等金属部件,用黄铜,加上苏油提供的酒精喷灯,那亮度绝对会将目前大宋所有灯都给比下去,灯罩上头热量也足,可以提供足够的动力。
灯大,音乐盒子就可以做得很大,可以排布一首长曲。
这个苏油就帮不上忙了,八娘出主意,要吉祥,要没毛病,那就从成曲中选现成的,《庆宫春》这曲牌,最是喜庆吉利不过。
众人不由得都连连叫好。
除了灯体,还要绦穗装饰,那就得麻烦苏家提供织绣了。
至于图案,走马灯一般都是匠人做的,基本都是武将神仙一类。
苏油建议不用这个,我眉山诗礼之乡,东西必须雅致才行。
就山水,江上清波白帆,路上车马行人,天上飞鸟流云,官家更喜欢看到的,怕是自己的秀丽江山。
为了让运动路线更丰富,灯内还要加机关,将内筒分为三层套接,分别对应天,水,地。
在旋转的同时,各层还可以进行不同规律的上下垂直往复运动,这样人物车船飞鸟就不是平移了,还走出了相对复杂的路线,营造出动画片的效果。
整个设计主要在于构思精巧,完成难度对四通商号如今的技术储备来说并不大。
至于其余的零碎,那就不需要苏油多嘴了。
苏油准备利用这次机会,将石家的机械加工水平提升一个档次,精细的小构件会有很多,比如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渐开线啮合齿轮。
让工匠们理解技术难度颇大,不过画出成品让他们依葫芦画瓢,以如今大宋工匠的水平,那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讨论完毕,各家领了任务,这才转回到这次蚕市上来。
去年的三十六万贯,基本交割完毕,现在的苏油,在四通商号的财产,高达十二万贯之巨!
这还不包括他在井上的股份!
除了这屋子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单论现金的话,眉山城首富的头衔,竟然已经从程文应这老头,无声无息地转到了苏油头上。
盘清了账目,苏油说道:“各家现在都在谋划发展大计,处处都缺钱,而我要进学读书,这么多钱拿着也没用,陵井那些人家的欠逋,就都从我的这份收益里出吧,慢慢还就可以了。”
程文应说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一家五贯安家费,基本就够了,陵井如今招了两千户人家,那也才一万贯而已。贤侄,如今几家难得遇到如此机遇,于是大家商议了一下,和你拆借十万贯,年息三分,你看如何?”
苏油说道:“三分利,太高了,短期拆解可以,长期投资,各家负担过于沉重,对今后发展不利。姻伯,其实还有一条路子可走。”
程文应说道:“哦?那贤侄赶快道来,要是可行,可是解了几家之急了!”
苏油笑道:“其实四通钱庄已经在做了,不过没有明确化而已。”
“四通钱庄,如今有不少商家,都寄存着款项吧?”
程文应点头称是。
苏油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事情做得更细,如今印刷质量也上来了,新式会计记账法使用了一年,大家也熟悉了,梵文数字,在商家间也得到了流通,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给每家印刷一个薄薄的小折子?”
“这个小折子叫存折,对应各家在商号寄存的资金,我们可以称为账户。”
“如此将科目资金细化到人头账户,更加精细,更加方便管理。”
“这一套方式得到认可之后,我们便可以吸纳眉山的闲散资金,帮助普通人家管理他们的资产!”
四家人悚然动容,我去!那得是多少钱?!
苏油掰着手指头:“随便举几个例啊,陵井上的工户的工钱,我们可以给他们开办代发工钱的业务,每月工钱记在折上,这样他们可以在陵井上做工,休息的日子带着折子,来眉山城的钱庄取出钱钞,用于购物消费。”
“这样零散的私人户头,我们称之为对私户头。可以给点小甜头,利息半厘一厘的就打发了。”
“对于二林部,各家合作伙伴,甚至官府这样的大户,能吸纳的资金更多,我们给予的优惠肯定也更高,当然管理也更加严格,这类户头,我们可以称之为对公户头。”
“这些资金,世家可以抽取一部分用于自身发展,但是有一个前提,所用不能过多,就是陵井的收益的一半。”
程文应正沉浸在钱多得用不完的美梦当中,被苏油一棒子敲醒,不由得愕然:“这是为何?”
倒是史洞修这把数钱当乐趣的瓷公鸡有点概念:“有理,如此就算遇到绝对情形,我们投资完全失败,各家公私商户将钱庄存钱全部取走,我们也能支应得过来,所损失的,陵井一年收益而已。”
石宽也点头:“有道理,但是有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投到各产业上的钱,产生的收益,要足够支付钱庄应付利息,除此之外,才是我们钱庄的利润。不过为啥又只能是陵井年收益的一半呢?”
苏油笑道:“会计上借贷的关系,各位长辈都已经运用的非常熟练了,对钱庄来说,各家存入的钱,我们可以称为借款,而用到各家的投资,可以称为贷款。”
“是贷款,那就必然是有风险的,因此对每一笔贷款,钱庄都必须具备相应的抗风险能力,这叫风险拨备。”
“直到这笔贷款完全收回后,钱庄的一次贷款才算是完全完成,风险拨备金才能重新回到相应的存款科目,继续用于下一次投资。”
“因此贷款和拨备,各占一半。”
几家家主这才恍然,程文应点头道:“果然是精细稳妥,如此一来,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史洞修笑道:“那也得挣钱的本事,大过借钱的本事才行。”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如今大家找闲散资金的目的,是为了扩大自家新产业,这玩意儿多挣钱,心里没数吗?
苏油其实也很有信心,不说别的,光开井都有赚,盐这东西,直到解放前都还没有达到需求饱和。
不过该提醒还是得提醒:“各家在钱庄都有老账房,刚刚我们商议的只是大略,具体细化到条陈,还得他们来。”
“还有就是投资方向,我觉得除了开井,水运船只也该搞起来了。这是交通命脉,不能拿捏在夔州,吴地的商人们手上。”
“现在还不显,可要是以后盐业产量起来之后,万一被有心人阻碍,交通,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短板。”
史洞修纳闷:“什么是短板?” hf();
第一百九十三章 鸡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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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鸡丁
苏油抠了抠脑门:“这个……世伯,我们的产业就好比一个大木桶里的水,木桶是木板拼成的,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木桶上最短的那块板子,而不是最长的那块板子。”
“我们四通商号的长项,是货品的质量,新奇程度,还有管理方式也算一项,可我们的眼光,更需要放在我们的弱项上。其中交通,应该就是最大的一项了,太白都感叹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因此水路乃重中之重。”
程文应转眼就来了主意:“小油说的是长远之计,不过直接那一步,步子太大了些。我眉山江卿体国公忠,那是在官家那里都挂了号的,要我说,还得从这方面再接再厉喽。”
史洞修点头道:“程老说得对,我们的慈善事业还得继续搞下去,码头上施舍翘脚牛肉,那是女人家玩的小仁,我们要铺路修桥,以工辅赈,主动帮助官府排忧解难!”
苏油心中一动:“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提供几样测量工具,帮助工程计划顺利实施。”
程文应说道:“不过现在我们有钱了,小油说的那个也该搞,嗯,先期考察,编绘图纸,积累技术,设计模型……小油是这几个词儿吧?”
苏油:“……”
从瞩远楼出来,苏油不由得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还是后世思维痕迹太重了,一心想着提高生产力,提高流通速度。
程文应的做法,才是如今大宋的上策,稳妥扎实。
先将商号辐射范围扩大到川中四路,除了将基础打牢靠之外,关键是这名声,捞得那叫一个实在!
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要学的还多着呢。
慢慢来,先回学宫把龙老头应付了再说。
躲过一顿板子,大吉大利,苏油今晚准备吃鸡。
用开水冲泡花生米,剥去外皮,冷锅冷油下花生米,中火炒至浅焦黄色后盛到大盘里散热待用。
将鸡脯肉用刀背拍一下,切成小丁,加入料酒、豆油、白胡椒、雪盐,细面粉腌渍一刻,再加水淀粉,打入蛋清拌匀。
大葱洗净切段,黄瓜切丁。
在小碗中调入酱油、香醋、盐、姜汁、白砂糖和料酒,混合均匀制成调味料汁。
锅中留底油,烧热后将花椒和茱萸酱放入,用小火煸炸出香味,随后放入大葱段。
放入鸡丁,放料酒,将鸡丁滑炒变色,然后倒入水淀粉。
最后调入料汁,再放入熟花生米,翻炒均匀,用水淀粉勾芡即成。
等到菜做好了,苏油才端着盘子发神,宫保是清代的官职,那这该叫啥鸡丁?
想了想,就叫宫爆鸡丁好了——学宫里爆出来的鸡丁。
宫爆鸡丁的特色是辣中有甜,甜中有辣,鸡肉的鲜嫩配合花生的香脆,入口鲜辣酥香,红而不辣,辣而不猛,肉质滑脆。
第二个菜也不难,不过却也是名菜——雪花鸡淖。
鸡脯肉去筋,用刀背捶茸,用牙签挑尽茸中筋络,装入碗内,先用冷鲜汤调散,再加入水豆粉、盐、胡椒粉搅匀,同样加入蛋清,打成的蛋泡。
炒锅置旺火上,下猪油烧到三成热,倒入鸡浆,炒熟起锅,盛盘撒上火腿末即成。
鸡皮汤冒上豌豆尖,晚饭就算做好了。
阿囤元贞早都等得不住咽口水了:“明润,可以开吃了吧?”
苏油将汤盛到陶盆里:“走吧,叫山长和唐师吃饭。”
饭桌前,老头坐下来:“哟?又来新客人了?”
苏油说道:“这位是阿囤元贞,二林部抚远大将军幼子,阿囤弥姐姐的弟弟,这位是石家小娘子。薇儿,元贞,快来见过龙山长,唐师。”
两人过来乖乖见礼。
老头对苏油贼严格,对别的小孩子却很宽纵:“赶快坐下,都饿了吧?舀饭开吃。”
唐淹说道:“石家小娘子,就是在玉局观学医那位吧?”
石薇乖乖点头:“是。”
老头说道:“彦通别太严肃,吓到小孩子,来来,薇儿是吧?就坐爷爷身边。哎哟你身上还带着剑?”
石薇点头:“这是小油哥哥从大理回来送我的礼物。”
苏油设计的刀剑都有一个特点,可以拆卸分解。因此这柄剑除了剑鞘长度做了调整重配之外,其余都还是上一把剑的装饰。
苏油说道:“石家是武人世家,薇儿每日里都要习武练剑的。老人家你快动筷吧,我半年没吃过川菜了。”
老头哈哈大笑:“对对对,先吃,边吃边聊。”
宫爆鸡丁入口之后,舌尖先感觉微麻、浅辣,而后冲击味蕾的是一股甜意,加上葱段、花生米,荔枝香型加上糊辣浓香,使人欲罢不能。
唐淹边吃边摇头:“这鸡肉怎么这么嫩?我家娘子就不敢做炒鸡肉。”
苏油笑道:“的确,普通鸡的胸脯肉,炒出来容易嫩滑不足,需要在码味上浆之前,用刀背将鸡肉拍打几下,勾芡时放入一只蛋白,这样的鸡肉会更加嫩滑。”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食材,这就是笨鸡,去过势,笼子里养出来的,肥大不说,肉质本身就细嫩,油也多,做这道菜最好。”
老头点头:“不错,适合上了年纪的,明润再去煮两根香肠,今晚菜怕是不够。”
“啊?”苏油正挑葱段吃得开心,一看阿囤元贞:“哦,是得再去煮点。”
这娃吃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龙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元贞,还给他添了个鸡腿:“元贞是吧,慢慢吃,彦通你看,人家二林部的孩子就是长得壮实。”
阿囤元贞抬起头来:“爷爷,我能骑马,能开弓,明润说要我当土地庙小学的骑术教头呢!”
龙老头笑得更开心了:“是吗?那一会儿吃过饭我带你去射箭,君子六艺,爷爷我也是能射箭的哦!”
苏油一脸的妒忌,这龙老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对小孩子这么好?以前没看出来啊!
龙老头看了苏油一眼:“孩子就该有个孩子样,你都不拿自己当孩子,那就没这样的待遇。还愣着干啥?赶紧去煮香肠!”
……
吃过饭,阿囤弥来接弟弟,石薇也闹着要去土地庙见哥哥姐姐,苏油只好打发他们先过去。
回来将两大口箱子拖进龙老头的精舍:“龙老,这些资料,可能还得麻烦你的大手笔。”
将范先生做的事情与老头讲过,龙昌期悚然动容,取过那些笔记一翻,不由得感慨道:“不意我大宋有此等志士,比起他来,我都感觉惭愧啊……”
“明润你放心,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将之编为《西南志略》,以慰志士之心。”
苏油深鞠一躬:“如今我已游说四通商号成立了商情机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制定出精确的西南地图,搜集到更加详尽的信息,到时候一并交给山长,西南山川地理人文,在我们眼里就会更加清晰。”
老头呵呵笑道:“去把你唐师叫过来,这事情光苦我老头一个可不行。”
苏油笑道:“今晚我还得去嫂嫂那里看看,大苏的婚礼我都没赶得上参加,晚上就不住精舍了。”
老头笑道:“去吧,还有那大小苏,也叫来让我看看,可惜了,这就是我学宫成立晚了两年。中岩书院,捡了我们好大的便宜!” hf();
第一百九十四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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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第一步
来到纱縠行,苏轼笑着迎出来:“明润错过我的喜酒,你说该怎么罚吧!”
苏油先拜见过程夫人:“嫂嫂安好,苏油回来了。明允堂哥呢?”
程夫人笑道:“回来了就好,你在大理可闹得不轻,消息传来大家都担心得不行。你堂哥去天台山访道去了,说是你给他的鞭子不错,罗浮山飞鸣禅院院主曾给他显摆过收藏的蜀鞭,他这就要去显摆回来,劝也劝不住。”
罗浮山在绵州,成都还要往北,这一趟又是跑得不近。
不在那还更好,这堂哥苏油看着就怕。
侧厢走出来一位女子,年纪十六七岁,温柔秀丽,对苏油裣衽施礼,却没有说话。
苏轼招呼她近前:“这就是我新妇,王弗,弗儿,这位就是苏明润。”
那女生又施一礼:“新妇见过明润叔叔。”
苏油一摆手:“和子瞻一样,叫我明润就好了。”
苏轼说道:“就是,弗儿你用不着和明润这么客气,他还是个小孩。话说明润你就空手上门?”
苏油横着眼睛看他:“你们过年去拜祠堂,八公将库房打开随你们挑,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辙从书房探出头来:“那都是子瞻怂恿的,我就拿了一对象牙镇纸!他拿了一套!”
苏油笑道:“子由,你的好事儿也该近了吧?听说二十七娘最近可是都不去义棚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装闺秀呢。”
程夫人拍了苏油一巴掌:“史家小娘子开朗活泼一些,但是心底善良,你可不许瞎说。”
苏油从兜里翻出一个礼盒递给王弗:“没有子瞻的份,这个是单送你的礼物。”
王弗接过来道了谢,被苏轼怂恿着打开一看,苏轼不由得大呼小叫:“这个贵重了!”
盒子里是丝锦打底,上面一对蜜蜡娃娃,很卡通那种。
蜜蜡很香,本身就是一种顶级香料,不过质地很软且脆,加工起来容易崩缺,雕刻是绝对不行的,只能用金刚砂磨针小心打磨。
不过苏油有自己的办法,蜜蜡熔点很低,将蜜蜡磨粉,再加入龙脑油增加调和香味,加松香和蜂蜡为助熔剂,在热油锅里隔油溶了重新倒模,脱模后用麂皮轮羊毛轮抛光,得到了这对精致的蜜蜡娃娃。
说起来,这其实是后世用蜜蜡粉造假蜜蜡的工艺,可放到如今,就堪称绝技了。
大宋如今福建那边其实也有类似工艺,不过用的是蜂蜡加香料,就那样的东西,也已经是顶级奢侈品了。
娃娃做工精致不说,还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气息,把玩之后,手里令人愉悦的气息经久不散。
王弗毕竟才十六,见到这对可爱的娃娃欣喜得不行:“多谢明润叔叔,我很喜欢。”
苏油笑道:“那就祝你们也早生一对可爱的娃娃。那样我就可以当翁翁了。”
王弗顿时脸红了,不过苏轼却是没脸没皮,拿着蜜蜡娃娃又是闻又是看:“明润你这心偏得,从来没送过我这么好的东西。”
程夫人招呼大家进入堂屋:“坐下来说吧,你这一趟诸多奇遇,眉山城里传得神神道道的,还是听你说最直接,擒侬智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油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过一遍,不过把二林部的事情省了,免得解释起来麻烦,只说在那边发现了锰矿,能够提升钢铁质量,因此研究熔炼工艺花了不少时间,耽误了回程。
苏轼对王弗笑道:“小幺叔多智多技,这辈子总要成川中首富的,我们拿他点东西,那是帮他减轻负担。”
王弗对这家庭关系还不是太了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夫君这脸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程夫人笑道:“弗儿别怕,子瞻和明润,那是一向打闹惯了的。”
心里计较,子瞻这是不知道小油这一年半下来搂了多少钱,这孩子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金矿,游戏无心之言,怕还真的说着了!
没过几日,又该准备送石薇去成都了。
这次准备的东西非常多,大理的药材,最重要是三七,可龙里的调料,酒坊的美酒,半年来小天师的信件来了好几封,说是玻璃化学器皿,试纸之类的东西实在是好用,就是报废消耗得也快,要苏贤弟多准备一些。
知道石薇的胡子公公师父是剑道高手,苏油准备了一份厚礼。
根据高锰钢的优越性能,苏油设计了一柄新式长剑。
在旧式四尺长剑长度基础上,将剑身减窄了三分之一,厚度也降低了不少,然而抗击打性能,切割性能,保持性能都没有改变,而穿刺性能则得到大大的增强。
最关键的,手感几乎降低了一半重量,更加轻捷灵动。
防守力因重量稍稍减弱,但进攻性大大增强,装具只是最普通的实用装具,但绝对是为老年内家高手量身定制的实战兵器。
老头把石薇照顾得相当不错,必须奖励一下。
更重要的,是同薛忠的会面。
益州是川峡四路的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益州市场,是四通商号在川中最重要的市场。
几天里苏油和薛忠都在商议后续的经济布局。
通过酒曲生意,苏油的触角已经伸入了益州。
接下来顺理成章,就是成立四通商号益州分号了。
听闻张学士对苏洵的盐务条陈拍案击节,加上张恕的关系,已经上报朝廷,奏请苏洵益州教谕之职了。
在苏油的规划里,四通商号的益州分号,其职责不是销售眉山产品,而是确立益州本地代理商人。
不和益州商人赤裸裸的在市场上争夺利益,分号的存在,主要是监督各家代理,让四通商号自身的利益不受损害。
更重要的,是以利益为诱饵,在政治上,经济上,士大夫阶层里边,拉拢一大批的代言人,然后掌握政坛,市场,舆论的各种消息动向,分析情报,供眉山总部做出准确判断和及时反应。
眉山城的技术储备,资金储备,人才储备已经达到了一定规模和层次,江卿已经被整合为一体,资本的力量开始显现,益州,自然也必须成为四通商号踏出的第一步。
这一步,必须稳健扎实。
薛忠算是开了眼了,这半年来学会了新式记账法,打开了酒曲局面,还以为自己能得小少爷高看一眼。
几天商议下来,才发现自己离小少爷的要求,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他么简直就是普通商人和陶朱公的区别。
酒曲代理,只是小少爷给自己上辕之前的一把菘菜甜头而已,接下来,才是大车上路。
可这趟车,自己这蠢驴咋就拉得这么心甘情愿呢?
还是母亲大人英明,赶着自己来眉山给小少爷道谢,不然哪来的这趟缘法?
接下来,苏油便领着薛忠去见董事会成员。
当然全靠益州人士主持局面是不可能的,程文应决定让程三担任分号监事,一同出发。
分号的初期业务,就是成立钱庄分号,负责商号的资产管理,寻找产品代理人。之后会开展汇兑业务。
程三明显是值得信任的,但是事涉金融大事和商号扩张的开局,因此还要从史家,石家抽调人才担任内控和稽核。
账目和消息,快马一日可至,因此中间过渡科目一日一清,总部定期派人抽检,可以减少很多作手脚的机会。 hf();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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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小报
本来程文应和史洞修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待到苏油举了几个后世银行业手工记账时代作手脚的案例,程文应都吓坏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老史,小油是对的!好在贤侄是自己人,坦然告知,不然这些手段使将出来,就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他这样玩。”
史洞修一脑门子冷汗,抖得跟打摆子一样,丢钱对他来说,不啻于丢命,哪怕只是一场虚惊。
“我觉得钱庄的制度已经非常周密了,被小油这样一说,简直跟筛子似的。我们的钱财,竟然能被如此轻易地弄走……不行不行,回去再组织人手琢磨一下,这总部的内控合规总监事,老夫当得还有些不称职啊……”
苏油拱手道:“只要不出大漏子,这些小地方,总能通过教训慢慢补足。不过程三是姻伯手下的老掌柜了,放他到那个位置上是对他的看重,不能成为导致他万劫不复的诱因,伤了这场情分。这些事情做在前面,其实是对他好。”
“严控是一方面,相对应的,高薪,就是另一方面了。一定要给予足够的待遇才行,蜀都居,大不易啊。”
……
当天晚上,程三第一次来到土地庙,给苏油行了大礼。
苏油赶紧将他拦住:“程三叔,使不得。”
程三起身:“一大把年纪了,谁是真对我好,老朽还是分得清的。”
“东家把你对他说的那些话都转告我了,小少爷面前我实话实说,那么大的诱惑之下,老朽真不一定扛得住啊……”
“搞不好真就如小少爷所言,坏了东家大事,毁了自家名声,子子孙孙,在川峡四路都抬不起头来,再无前程。如此大恩,老朽怎能不来一谢。”
苏油笑道:“三叔不怪罪苏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好。”
程三说道:“唐玄宗登位之初,不一样是明君之相?可渐渐就放松了规制,最后酿成大祸。小少爷所说的才是正途,程三心里,怕是比现下两位老爷都还要明白一些。”
苏油笑道:“看来三叔是真明白,姻伯这益州分号的监理,所托得人啊。”
……
玻璃江边,天气还没有转暖,但是已经非常忙碌了。
苏油带着阿囤元贞,在此送别石薇,程三,薛忠,阿囤弥一行。
两路人马,一路去益州,一路去嘉州。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件重要的测量设备——经纬仪。
底部是一个三角架,可以打开和收起。
三脚架上的面板,左侧和后方有了玻璃气泡管,可以通过底部的旋钮轻易地矫正仪器基座表盘的水平。
镜筒前后设置了中心钢丝十字,可以用来对准远处的标准杆。
经纬仪整体由黄铜打造,具备水平面和垂直面两个精确的角度刻度。
没有准备让他们绘图,只给了两支队伍一个工作日志本和一个测量记录本。
商队只负责测量和记录,具体计算,等数据收集回眉山后,会成为土地庙小学的数学作业。
遗憾的是玻璃镜片还没有研制出来,因此这仪器注定观测不了太远。
所以测量标杆做得老长,整整五米,就是为了能从远处看清顶部和底部。
还是那句老话,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谈好不好的问题。
重点在于先把探测队员们的工科狗属性培养起来——一切凭数据说话。
送走两支队伍,苏油的学习生活开始了。
虽然学宫三月才开学,但是苏油明显不在此列。
宋代如今已经有了报纸,叫法还很多,有“邸报”、“朝报”、“邸抄”、“进奏院状”,“状报”等多种叫法,其中“邸报”最是通用。
因为邸报上面刊载的都是当时朝廷的大政方针官员人事变动,因此它的发行一直受到中央的严格控制,都是手抄的。
然而州郡官员们,对这东西异常渴望,因此就给了邸吏挣钱的机会。
于是大宋官场和商场上,更多的流行着一种“小报”,消息比邸报还要快。
有官员因此上奏求禁:“小报者出于进奏院,盖邸吏辈为之。比年事有疑似,中外不知,邸吏必竞以小纸书之,飞报远近,谓之小报。……其说或然或不然。使其然焉,则事涉不密;其不密焉,则何以取信?此于害治,虽若甚微,其实不可不察。臣愚欲望陛下深如有司,严立罪赏,痛行禁止。”
然并卵,现在的龙山长和唐教谕,就拿着小报读得津津有味。
最近朝廷发生了几件事。
正月京城出了大疫,官家令太医进方,从内中出了犀牛角二本,用于调药。
太医析而观之,其一为通天犀。内侍请留供官家服御,官家说:“吾岂贵异物而残百姓哉!”立命碎之。
龙昌期就叹气:“官家仁德那是没得说的,可总是着眼在这些小事情上,河北黄河决堤久议而不绝,生民离散,不才该是重中之重吗?明润,你怎么看?”
苏油说道:“朝中议论纷纷,主要还是到底该治理下游,还是该治理上游,其实依我看,事情非常简单。”
唐淹说道:“哦?”
苏油两手一摊:“要依我说,那就上下游一起治啊,这又什么好争吵的!”
龙昌期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案斥道:“妄言!”
唐淹赶紧安抚龙昌期,转头对苏油说道:“明润想当然了,谁不知道都治才好?可朝廷财用不敷,每一笔岁入都有去处,朝堂诸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龙昌期叹气道:“我就不该问这小子,这答案简直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接着看报!”
第二条消息,都知王守忠为武信留后,如今病重,求为节度使,官家说好话也没用,被宰相梁适拒绝,直到死后,才追赠太尉、昭德节度使。
这条消息很重要,龙昌期细细解读,主要是说给苏油听的。
宋代官职叠床架屋,内侍省是侍奉皇帝的太监机构,以左班都知、右班都知为最高官职。
留后,则是一军最高军职——节度使有缺时,暂领该军时的职务,是一个临时调遣。
王守忠是潜邸老太监,所谓“东宫旧恩”,有拥立之功,深得官家信任,如今只求在临死之前,想从代理变为正式任命而已。
然而文官阶层严防死守,坚决不给开这个先例。
梁适的话说得硬邦邦:“宦官连一州军事长官的正式职务都别想,还想当真正的节度使?!”
官家的话说得软绵绵:“哎呀我之前都已经答应守忠了嘛。”
梁适继续硬邦邦:“我今天还是宰相,要是给了一内臣节度使的官职,我死都死得别想安心。”
最后官家退让了。
这事情龙昌期当然是大力支持梁适,他本身对王守忠一点意见都没有,不过文官阶层对内官,有一种天生的不信任。认为官家过仁了,此禁一开,就有了东汉党锢之祸的根苗。
不过苏油却有自己的另一番解读,宦官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才,是人才,那就可以任用。
这是从能力角度来说。
但是有个问题,宋代皇室,绝大多数皇帝,都在从文官阶层手里争夺权力,一直在进行着尝试,从来没有停止过。
官家之前提拔狄青,如今想抬举王守忠,目的不能说纯洁。
文官阶层的坚持,其目的,同样不能说纯洁。
这就是大宋的政治生态了,各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义理,道德等等形而上的东西上争得你死我活,其实最后的目的都是一个——政治权力。
因此将内官的一切要求,都解读为皇帝对权力的欲望,对文官阶层来说,大概率正确,一股脑儿怼回去就是了。 hf();
第一百九十六章 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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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虚惊
第三个消息,三司使田况为枢密副使。
这个任命,别的先不说,对川峡四路,很重要。
欧阳修几年前返回朝堂,经历过一番政治斗争后失败,遭受诬陷被贬。
然而就在反对派们欢欣鼓舞之时,官家口谕:“别去同州了,留下来当翰林学士,给我朝修《唐书》吧。”
于是欧阳修便留了下来,和宋祁一起修史。
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故事,欧阳修文笔练达,而宋祁写文章喜欢搞得生僻聱牙。
宋祁是长辈,欧阳修不好说啥,一天早上,这娃在书局的门上写下八个字:“宵寐非祯,札闼洪休。”
宋祁来上班,在门口看了半天:“嗨!这不就是‘夜梦不详,题门大吉’那句老话嘛,永叔你至于搞得这么复杂不?”
欧阳修笑道:“老宋我这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修书的时候,都把‘迅雷不及掩耳’写成‘震霆无暇掩聪’了。”
宋祁也是通达,哈哈大笑。《新唐书》便依了欧阳修的体例。
龙昌期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前来拜访的大小苏,并且郑重叮嘱——两个小子好自为之吧,现在文风转型了,意味着蜀中读书人的春天即将到来。
官家不让欧阳修离京,很明显是一种政治平衡和震慑。
田况是富弼的发小,夫人是富弼的妹妹。欧阳修则是富弼庆历新政时期的下属,两人份属同党。
历史上只传下来欧阳修一篇著名的《朋党论》,很多人却不知道,田况这家伙同样有一篇。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这明显是官家对朝政的进一步平衡。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田况治过蜀,还治理得非常好,史上的评价——其治蜀类张咏。
非常重视教育,而且还有一点,他是从张方平待过的计司调任枢密副使的。
也就是说,如今的朝廷里,有一位明白蜀中政治生态,理解张方平经济政策的大员田况。
而蜀中,有一位明白前任田况治蜀方略,同时掌握朝堂政治动向的张方平。
张方平无党,和欧阳修也无法合作,不过和田况属于一类人。
两人都精强能干,料事极明。
尤其对西夏的看法上,两人从一开始就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论调——大宋不要以为人家好对付,必须慎重再慎重。
不过一个是从形势分析,一个是从数据分析。
如果说张方平类似经济学家,田况更类似统计学家。
而且看官家的手段,对这个田况的前途,还可以报以相当的预期。
这对于蜀中的读书人和商人,对于苏油来说,简直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
不是喜欢用数据说话吗?恰好,我也喜欢。
接着第四条消息,直接让苏油震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司天监言:日食四月朔。
“大宋已经能够准确预测日食了?”
龙昌期将邸报收折起来:“很奇怪吗?唐代李淳风,僧一行,都留有预测的记录,其时尚两可,然而到了如今,日食可以预测,已经确定无疑了。”
苏油当然知道日食可以被准确的预言。知道地球和月球的轨道,也知道太阳的运动,理论上预言日食能精确到分钟。
他还知道日食遵循沙罗周期,即六千五百八十五点三二天一个循环。其间,共有七十一次各种日食发生。
然而其地点有所不同,因为每个沙罗周期有零点三二天余下,不是整天,所以这时地球又自转了一百一十七度,那这个度数必须引入预测用于修正,以确定发生日食的准确地点。
正因为地点不同,因此这个周期,是建立在全球观测调查的基础之上的,而不是仅看一个地点的日食记录就能推算出来。
所以这是后世总结出来的概念和规律,那么,大宋的天文学家们,如今是如何做到的?他们肯定有一套独立的算法。
月朔,就是初一,精确到天。
妖孽,这才是一群真正的妖孽啊……
龙昌期对科学不感兴趣,随意地告诉苏油,如今日食可以预测了,在宋人眼里便失去了神秘。
不过皇帝你别放松啊,日食还是君王失德。
皇帝都傻了,凭什么啊?我有规律的抽风吗?
大臣说这都日食了,所以失德是必须失德的……嗯,要不这样,只有朔日发生的日食我们才算你失德好不好?
皇帝说少来,那不就是把周期拉长吗?我虽然读书比你们少,可也别想骗我!
聪明的大臣说那我们这样好了,目前尚无法预测日蚀的程度,要不我们把这个作为盛衰的预兆吧。
只要不是朔日的全食,那就不算你失德,开不开心?
皇帝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也就是我朝,老子才这么纵容你们……
……
苏油就点着下巴琢磨,机会难得,望远镜这东西,可得赶紧弄啊……
有了日食的预测,眉州便做起了应对灾变的准备,上天示警了嘛,虽然是预警。
仿佛应景一般,学宫刚刚开学,三月里气候就有些不对。
八公看着寒暑表慌了,赶紧喊这周当班,正与石富一起弄玻璃的张散:“散娃,散娃快去叫油娃回来!这是要倒春寒!”
张散也没种过地,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飞马便朝眉山跑去,一进学宫就大喊:“小少爷不好了,八公要倒,说是触了寒!”
苏油吓得魂飞魄散,抛下书本骑上黄雏就一通狂奔,等赶到可龙里,却见到八公正在整理锄具稻种。
八公见到苏油大怒:“谁叫你骑这么快?!摔了那还了得!”
苏油飞身下马,拉着八公左看右看:“八公你没事吧?三哥说你得了伤寒,都快……不对这也不像啊……”
八公瞪着眼:“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是屁股又痒了,想吃斑竹笋炒坐墩肉了是不?”
没一阵,张散也骑马跟来了,身后还驮着一个大夫:“八公莫怕,我把郎中给你请来了!”
八公将手里锄头把一扔:“瞎胡闹嘛这不是!我啥时候说我有病?!”
苏油赶紧插话:“可不是吗!三哥就会瞎胡闹!不过八公你看啊,大夫请都请来了,这一路老远的也不容易,要不就让他给你号号脉玩儿,你就当坐着休息一会,好不好?”
八公还不乐意:“薇儿给我号过,说我康健着呢!”
苏油一脑门子黑线,石薇自己怕还是半瓢水呢,只好劝道:“八公,俗话说的‘医不自治’,薇儿现在算是我们家的人了,因此她说了不算。不信你问大夫,你问问他有没有这话!”
八公狐疑地问大夫:“还有这说法?”
大夫弯着腰还在喘气呢:“有,这说法是有的。”
苏油赶紧拉八公坐下:“你瞧,没错吧?来来来我们把手腕亮出来,给大夫看看我们可龙里的老头有多康健!”
大夫调匀了气息,给八公把了脉:“我说两位,你们家里老人是真没事儿,倒是我这把老骨头,差点给颠散架了是真的!”
苏油大喜:“三哥,给大夫包个大封!”
说完又对大夫拱手:“得罪了得罪了,麻烦郎中特意奔劳这一趟,小子给你赔不是。”
大夫叹气:“算了,也是你们一场孝心……那孩子你回来,要什么大封!酱油,酱油给我来两瓶,还有榨菜,芽菜,给我搞点就行了!”
苏油都乐了:“哟!郎中对我们可龙里的特产很清楚啊,粉丝要来点不?”
大夫也是个妙人,搓着手笑道:“小郎君都开口了,我这不收下也不合适呀!”
苏油笑着扭头:“三哥,再给老郎中抓一只笨鸡,鸡汤冒粉丝那才是正宗!”
送走了开心的郎中,苏油这才转回家中:“那啥……到底是啥事儿来着?”
张散赧笑道:“小少爷,怨我,怨我弄岔了,八公说的不是自己,是天气。” hf();
第一百九十七章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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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倒春寒
苏油问道:“天气怎么了?哦对了,四月初一可能有日食,八公你招呼村里,不用大惊小怪。”
八公说道:“不是说这个!油娃这眼看要出事,我估计今年有场倒春寒!”
苏油笑了,八公这个估计,和第一批到来的商务情报倒是吻合。
不过八公不知道的是,去年眉山经济的爆发式增长,世家换来的粮食,那是多得不要不要的。
前任知州是幸福的,因为亮瞎眼的政绩,去北边高就了,临行前将亏空完全填平了不说,码头新建官仓,码头租赁,组织力夫下力气,好处捞了不少。
还万民拥戴,一群刚吃完牛骨汤泡饭的流民,哭着喊着攀着船板叫青天大老爷,那是真正的情真意切。
面子里子都捞足了!
新任知州本来是苦着脸过来的,眉山人难治,那在朝堂上都是有口皆碑,一见这情形,赶紧放下身段在交接的时候向老前辈虚心请教。
老前辈就一句话,任事儿不用做,只管狠抓教育,狠抓盐井税务,搞好流民入籍,其余的,江卿世家自会搞定。
说完拍了拍后辈的肩膀:“一文钱亏空都没有,哥哥我对你够意思吧?官仓码头那点收益,因为是新立,所以还没入公。因此我带点到新任上处理一下前任亏空,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懂的?”
不等新知州开口,老知州笑道:“不用谢,那批仓房,老弟你要入公算做政绩也好,还是继续维持现状也好,全凭你自己安排!整个就当是你新建的,哥哥我绝无二话!”
新知州秒懂,拱手深鞠一躬,然后一句话就甩出最关键问题:“前辈,你看怎样最划算?”
老知州哈哈大笑,低声说道:“要依我说,眉山政绩,这几年还有得刷,所以也不用太斤斤计较,过于薄待自家妻儿不是?”
新知州对这个利益交换很满意。如今就连眉州常平仓都是满的,正赐公使钱支出,因为饮食结构的变化,猪肉菜品的大量引入,不增反降,明明吃得肥头大耳,各方招待也周道得很一点没减少,却被硬安了一个廉洁的名声。
所以倒春寒在苏油的眼里,真的不叫事儿。
他也是乡下人,知道应付倒春寒,就是重新育苗插秧,补上就行,收成比往年晚一两个月而已。
八公见苏油不以为然,真的急了:“油娃!晚一个月收成,那是会要人命的!”
苏油对自己这一年半来的努力很自信:“八公,可龙里如今家家有存粮,户户有鸡鸭,田里还有鱼。圈里肥猪用的酒坊糟子加猪草,又没有耗费自家的粮食,怎么会出现寅吃卯粮青黄不接的情形?”
“如今我们村子的肉蛋,除了自己吃,还供应着方知味酒楼,码头摊子,学宫,土地庙小学,哪家没有点积蓄?这都还要出人命,怕是满大宋的人都得死绝了。”
八公急得跺脚:“那其他州县呢?你是没见过流民起来作乱那景象!我告诉你,那就如蝗虫过境一样!”
苏油拉着八公的手坐下来,劝慰道:“八公你放心,朝廷设常平仓都这么多年了,这又不是大旱大涝,要是一个月都支应不过来,那些仓使仓曹,全都活该上吊!”
“如今张学士按蜀,他可是计司出来的,身边人肯定早就给他提过醒了,你呀,就管好我们可龙里,安心享福,长命百岁最重要!”
八公终于笑了:“也是哈,八公能管好我们苏家这摊子不饿着就算是能耐了,还操那么多心干嘛?去年两百亩族田,可是收了不少粮食。”
“我这也是被吓怕了,今年的新谷,可是用的你带回来的稻种,那种子比我们这里的稻种长大,秧子也壮实,想来也比我们的秧子更……”
一说到这里,苏油惊得跳了起来:“哎哟!忘了这茬了!”
长大有屁用!壮实有屁用!那玩意儿是南边热带地区来的,真不一定能适应倒春寒这样的气候!
八公莫名其妙:“刚刚不是还说没事儿?”
苏油说道:“对别人没事儿,对我们可龙里搞不好是真有事儿。三哥,去把基建组的人叫过来,有事情做了!”
等到人员到齐,苏油开始组织分派工作。
对付倒春寒,说白了就是一个保温。
正好要做万寿灯玻璃柱板,那就一起了。
史大和石富也被叫了过来,这又是一个系统工程。
玻璃板直接压制的话,平整度不好控制,还会有大量气泡,因此必须使用浮法制作。
说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就是高温玻璃溶液在通入保护气体的锡槽中完成。
熔融玻璃液从坩埚中流入并漂浮在相对密度大的融化锡液表面上,因为重力和表面张力的作用,玻璃液在锡液面上铺开、摊平,经过降温硬化后拉出锡槽,进入退火窑,经退火、切裁,就得到平板玻璃产品。
大宋今年得金一万五千多两,银二十一万九千多两,铜五百多万斤,铁七百二十四万斤,铅九万多斤,锡三十三万斤。因此让石富弄个锡槽,不是事儿。
不过流水线那是别想了,还是手工业,锡槽做成玻璃板所需大小,保护气体用的燃烧室里燃烧后的空气,然后烧出一锅在窑内浇几块板,再送入退火窑慢慢退火。
浮法玻璃工艺的好处自是不用说的,成品里没有玻璃疔,没有气泡,结构紧密沉重,手感平滑,厚度均匀,上下表面平整且互相平行……
坏处就是……只能是板材。
当然苏油是不可能拿这么精贵的东西去做温室的,倒春寒的解决靠这个那成本就太高了。
取来几匹绢,喷上水玻璃溶液,送入气体反应室,得到的就是一层玻璃化的薄膜。
这东西很脆,不能像塑料薄膜那样弯曲,因此必须在秧田里插上木板,将这种薄膜用框子框上,拿竹篾夹住,再铺到木板上,最后用泥糊上接缝。
制作玻璃得到的逃逸热量,会将炉外管道里的水加热,热水放入秧田,便能够调节水温。
就这样凑合都已经把八公心疼得不行了,一匹绢就是一贯钱,早知道都不提倒春寒这茬了,没得糟蹋好东西。
苏油笑着安慰八公:“这保温膜又不是只能用一次,以后你还可以用这方法,种点黄瓜,茄子之类的,冬天里能吃上夏天的菜。”
八公都笑崩了:“我有毛病废那精神?我们川峡四路天府之国,四季时令菜蔬都吃不完。”
呃,这话是真的,苏油只好说道:“那你可以培育茶树苗,龙脑樟苗,也是好东西啊。反正一样东西可以有好些用途的,说不上浪费。”
八公想了想:“冬天里给窗户安上,倒是好办法,透光又隔风。”
苏油翻了翻白眼:“就是没法防熊孩子,手指一捅一个洞。而且我敢向历代天师保证,他们绝对会去捅。”
说完指指锡槽里的平板玻璃:“窗户啊,得靠那个……”
八公都吓坏了:“油娃你别闹!这东西是我们家用得起的?!” hf();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套小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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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套小张
宋人的道德逻辑非常奇怪,那就是你搞出提升生产力的东西,可能还能得到大家称赞,可你要是搞出让生活更加舒适的东西,还用到自己身上,那就好像私德有亏一样。
苏油准备将玻璃板用到八公卧室,龙老头的精舍,学宫校舍,土地庙去,反正自己在那边待的时间长,还能得一个敬老尊贤的好名声。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的玻璃板制作出来后,还要用转轴砂轮在上面进行雕刻。
板上都是靠眉山城这边的景象,主要集中在玻璃板底部,亭台,城墙,楼阁,田野,道路,溪桥……
小一号的内层是对岸的景色,主要集中在中上部,丘陵,汀渚,花树,云朵,蓝天。
经过砂轮雕刻后,玻璃板上的景物营造出一种浮雕效果,加上内外层之间的空间距离,形成一种视觉上的立体感。
这在玻璃雕刻中,称为凹雕,雕完后要翻一面欣赏。
雕镂工艺是程家雕版坊完成的,因为玻是反的,只有于工他们这样的置版老手才搞得出来。
雕完后,还要上油彩。
中间几层圆筒,才是移动的部分,江波,车马,牛羊,鱼儿,船帆,飞鸟……
这个没法雕,不过难不倒大宋工匠,先用玻璃丝盘出来,然后贴到圆筒上。
还没有珐琅彩,只能用釉料填充,所得颜色比较清淡。
发声装置也是重点,因为灯很大,所以音乐滚筒可以存储大量信息,于是苏油设计了三种宽度的簧片,分别对应高中低声部,将单一发声变成和弦。
曲谱就得改成三个声部才行,这事情二十七娘抢过去了,天天和八娘,王弗在一处度曲,顺便打听小苏的八卦。
苏油觉得二十七娘会很失望,因为小苏的八卦,不就是读书,读书,呃,读书吗?
各家分好工,苏油这边还有事儿,那就是设计机械传动部分。
走马灯机械部分不复杂,但是相对精细,石富拿来黄铜板,苏油用铁笔和铁规直接在铜板上做图,剩下的就是石富用小钢锯将工件切割下来,然后上老虎钳用小锉打磨出来。
石富的手艺越来越精湛,用他自己的话说,搞这东西会上瘾。苏油理工实验室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木制机械传统结构,也渐渐被换成了黄铜构件。
剩下的时间里,苏油还要组织娃子们在龙脑樟苗圃和茶树苗,还有大理带回来的梨树苗,核桃树苗的根部围上晒席,里边堆上厚厚的稻草保温,以对抗倒春寒的到来。
于是苏油这段时间里变成了城里乡下两头跑,累的是他,高兴的是黄雏。
商务情报传来,整个四川都遭遇了一场倒春寒,不过好在这已经是这场气候变化的最南边,吴中一带未受影响。
官府已经动了起来,漕帮的汉子有活干了。
经过这场事情,苏油通过龙昌期,向州县提了一个建议,在四川周围丘陵地带,开垦梯田。
除了增加耕作面积不说,山区温度比平原河谷,本来就存在一个温差,相应的,育秧的时间比平原地区会晚上两周的时差。
这样就可以从宏观上解决部分倒春寒带来的不利因素,相当于将鸡蛋放到了两个篮子里。
当然成本会很高,但是以川中豪强们对土地的热情,给出一定的优惠的政策,可操作性还是很强的。
如果川中豪强们愿意的话,眉山江卿可以提供一件在山区测量等高线的神器——经纬仪,还可以提供测量队伍,帮助大家发财。
此策被张恕送到成都,身为四路转运使的张方平都感觉看不透,眉山江卿这是助人为乐上瘾了?为了体国公忠的称号这么拼?
事有反常即为妖,张方平一边将还在罗浮山飞鸣禅院瞎比比的苏洵召回来,你赶紧回眉山,看看你们江卿到底想干啥。
一边写信给自己的儿子,事情可以做,不过得一步步来,小子这是你捞政绩的好时机,听说陵井周围不少丘陵可以用作耕地?你小子要是能让井上粮食自给自足无需外运,三年后老子给你一个上上考绩,谁都放不出个屁来!
……
瞩远楼忘雨轩,几家董事头碰头的开会。
“看看,看看,小狐狸还是斗不过老狐狸!”程文应抖着手里的小报,对苏油说道。
史洞修也叹气:“明润这招瞒天过海加釜底抽薪,这下变成作茧自缚了呢。”
按照苏油的想法,是通过这方法锻炼测绘队伍。同时将豪强们吸引到土地开垦上,从而减少竞争对手,给眉山商业集团赢得从容起步的关键时间。
结果方平一生唯谨慎,不上这套!
苏油摸着下巴:“没关系,套不着老张,我们套小张。嗨这本来就是好事情,怎么被姻伯和世伯说得跟阴谋诡计似的?”
史洞修还有些肉痛:“贤侄,虽说都是爬坡上坎,可开出来的都是水田啊,我们当真不……”
苏油笑道:“姻伯,资金都有个投资回报率的问题,土地梯田,对我们来说,回报率太低了。”
“真要对种地感兴趣,还要高回报的话,陕西才是黄金宝地。”
史洞修奇道:“那边兵荒马乱的,怎么还成好去处了?”
苏油说道:“高风险高收益嘛,一来那边种粮有个好处,不愁卖,立刻就能换成解盐盐引,或者银子,铜钱。二来那边的地都是现成的熟地,第三回报率真高,世伯你想想,从益州,京师运粮草到陕西,刨去那么高昂的运费都还有赚,直接种地出粮卖给军队,省出的运费是多少钱?”
这其实也是除军屯,民屯之外的第三种屯田方式——商屯。
不过这法子至明代才出现。
明代继承宋制,行盐引制度,就是令商人运粮至边境入仓,政府按其道路远近和运粮数量的多少发给盐引,商人持盐引到内地取盐贩卖。
后来,商人们索性雇人在边疆屯垦,就地缴粮换取盐引,这个办法叫“开中”。
它不仅使政府节省军粮运输费用,而且使边疆的荒地得以开垦,是一项相当好的法子。
当然,前提是明军打得蒙古人嗷嗷叫,而别像大宋这般被西夏人打得嗷嗷叫才行。
史洞修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只怕是肉炊饼打狗哟……”
几人正说得热闹,就听有小厮前来禀告:“张知县来访。”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张恕一看:“哟,明润也在,龙山长真是不管你了?”
说起这个苏油就悻悻然:“每天早晚加起来,那也是四个时辰,一点不少。平日里还要见缝插针地背笔记。”
张恕哈哈大笑:“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苏油就更嫉妒了:“张学士可不是。”
张恕一下子笑不出来了:“明润,以后在我面前别提我父亲大人,压力很大的。”
说完想起一事:“子瞻呢?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就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了。
苏洵去绵州时,路过成都,就顺便拜访了张方平,张方平一见苏洵就许为国士,然后问起:“听闻你们家子瞻学问不错,他现在在干啥呢?”
苏洵就回答:“子瞻最近在重抄《汉书》。”
张方平是出了名的记忆力超强,所谓“书过眼不再读”,闻言瞠目结舌:“文字尚看两遍乎?”
事情传回眉山,苏轼气得把书都摔了:“此老特未知世间人尚有看三遍者!”
天选之人,惹不起惹不起。 hf();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定期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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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定期活期
苏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长期被苏轼碾压,此时自然是站在张学士这边,一起鄙夷苏轼,厚颜无耻得就跟他自己也能过目不忘似的。
笑过一场,张恕才说起正事:“龙山长起议,说是四路尚多丘陵地带可供开发,家父的意思,是从眉山起头,先用几年看看成效。眉山江卿,官家金口封许的体国公忠,我这不是求助各位来了嘛。”
程文应说道:“我们倒是觉得,这件事情,江卿不参与,就是对长史和太守最大的支持了。”
张恕眉毛一动:“真不参与?”
史洞修笑道:“长史,乡绅们参与不参与,我们也管不住,不过我们眉山城中的江卿世家,决定不参与。”
张恕讪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油问道:“长史,仅凭州县的财力,够吗?”
张恕叹气道:“家父的意思,是先用两年时间,让陵井能够自给自足,做出样板,方可放手推广。州县财政虽然说这一年多来还算不错,然而……还是有些勉强。”
苏油又问道:“今年川中倒春寒,各地稻熟都会晚上一个月,长史准备好了吗?”
张恕说道:“常平仓……”
程文应笑了:“长史,要是令尊在此,断然不会说这话。”
张恕拱手道:“程公,这是为何?常平仓不就是为此而设?”
程文应笑道:“常平仓可不是为了救灾而设,乃是为了平谷价,既防止谷贱伤农,也要防止物价腾贵。虽然和救灾有些关联,但是轻重不同。”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仓大使,看他敢不敢因为一个倒春寒就替你担这个风险。依老夫看,他没有这个魄力,除非有令尊手谕。”
张恕不由得苦了脸:“程公,你还说你们不参与,这不参与能行吗?”
程文应笑道:“长史,那我们各付其责。陵井公田开发,是长史的事务。至于青黄不接那段时间,如何济农,便由江卿替县令解决后顾之忧如何?”
张恕喜道:“程公,那江卿这边,有什么需要州县做的?”
这就是问交换条件了。
程文应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去年州县在井务上所获颇丰,你看能不能存在我们四通钱庄一段时间?一来还可以有些出息,二来嘛,也算是给州县中的散户做个榜样,三则州县调度起来也便利得多,反正都是仙井盐钞嘛。”
张恕反而有些吃不准了:“就这样?”
程文应微笑道:“就这样。”
张恕说道:“这是府库,程公,就算存入钱庄,也不能乱动的。”
程文应笑道:“当然不会动。不但不会动,逐月还会有小增长,那是利息。”
张恕纳闷了:“那……那你们不是亏了?”
程文应笑道:“亏不了,明润,要不你和长史解释吧。”
苏油拱手道:“长史,此举一来可以加强散户将自家资产存入钱庄的信心,钱庄可以吸纳更多的闲散资金,化小为大。”
“盐井投资,动则万贯,虽然明知道产出丰厚,但是一般人是无法作为的,就算江卿世家,也得合几家之力。然而这事情却不是不能做。”
“通过化小为大的方式,集中了资金,等到盐井开出来,一部分收益拿去支付了利息和本金,剩下的就变为利润。自然是可以做的。”
“仙井盐钞,以陵井盐量为本,这是死归条,以免出现挤兑等绝对情况而导致无法支付。”
“但是这份资金,半利入于朝廷,就一分为二了,如果钱庄有了州府存款的注入,即使放在那里不动,对世家也有好处。”
“在每日存入和支取金额大致相当的情况下,每日日结的时候,钱庄现金其实还是没有大的变化,但是进出的交易额度,却可以因为官府存入这份底金而大大增加。”
“钱庄的盐钞存量,就好比一个池塘,叫现金池。而进出的钞款,就好比水流,叫现金流。越大的现金池,就能支撑越大的现金流,这就是姻伯想让州府将存款存入钱庄的目的。”
“州府的存款,虽然不动,但是可以加大现金流的额度,因而满足眉山储户的需求,这样江卿们掌握的那部分钱款,就可以腾挪出来,投资到各自的产业上去。以期产生更大的收益。”
张恕感觉见到了另一片天地一般:“如此说来,这件事情,州府也可以做啊!”
苏油拱手道:“当然可以,不过州府的职责是在理政料民,公断是非。所谓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如果钱庄与与储户发生纠纷,那官府可以出面裁断。但是如果官府与储户发生纠纷,又该由谁来裁断呢?”
“因此官府的作用应该是维系政教,申令禁行,作为维持地方稳定的最后底线,应该是裁判者和监督者。亲自参与到经济活动中,失去了裁判者和监督者身份,反而会让百姓无何可信,这是取小而失大。”
“张学士化榷为税的本意,就是让转运司,让朝廷从参与者中退出来,变成裁判和监督,以保证商业活动的公平和公正,使从商者可以放心经营,进一步促进商业繁荣。”
“四路地少人多,只有商业繁荣起来,民生才能繁荣起来,这才是张学士治蜀的本质吧?”
张恕一拍大腿:“妙哉此论!要是家父在此,怕是要将明润引为忘年知己了!那便按程公所议,我去说服太守,将州县里的仙井盐钞存入钱庄!”
史洞修说道:“长史还可以预估一下州府日常开支,将存款分为几个部分。一部分随存随取,叫活期储蓄,这部分利息低些;剩下部分大致短期不会动用的,可以存为一年支取,两年支取,到期方才取出,这部分成为定期,利息相应就会高些。”
张恕说道:“那万一我要用定期的钱怎么办?”
史洞修说道:“那就叫提前支取了,利息就按活期算。”
张恕想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毛病,点头道:“如此就赖江卿帮眉山农人度过今年的难关,至于陵井开田,我自然则无旁贷。此番就让我们携手,来一场作为!”
程文应呵呵笑道:“谨从长史之命。”
新一年的计划渐渐展开了雏形,万寿灯也进入了最后调试阶段。
“嘭”的一声,汽灯的光辉点亮了整个瞩远楼大厅,叮叮当当的急促音乐声响了起来。
苏油调整灯上的动力刹车小旋钮,将转动的速度调慢,很快,音乐从急促噪杂变成了轻缓从容,和谐悦耳。
八娘拍着手,对二十七娘和王弗笑道:“听听,三个音部的和弦,就是好听。”
其余两个女生也笑吟吟地点头。
苏油暗自翻着白眼,你们仨但是轻松,差点没把我累死!
不过这是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来填。
强烈的灯光作用可不止于此,大灯自身绚丽夺目不说,灯上的图案动画,还被投影到了四周的墙上,在墙上形成了一种电影动画的效果,给大厅中众人一种人在画中游的神奇体验。
一股龙脑的幽香在大厅里萦绕,越来越浓。
程文应总算从痴迷中醒悟过来:“这怎么回事?”
苏油笑道:“酒精是龙脑香的最佳溶剂,姻伯难道忘了?”
史洞修看着华丽的玻璃彩灯,一边摇头赞叹一边肉痛得不行:“没的说,的确漂亮。就是点一次的花耗十贯,太吓人了……” hf();
第两百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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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贺礼
三月底,送走了讨厌的倒春寒,迎来了圆满完成出使任务的高小相爷。
小相爷文武双全,英俊潇洒,人还那么年轻,外交形象那是一等一的。
尤其在汴京大相国寺同方丈进行了一场辨经大会,再传出与两位名妓之间的诗词酬唱和绯闻之后,小相爷在汴京市井中的人气简直如日中天。
每次出行,几乎都是万人空巷,人人争看这个神异天选,为大宋擒获反贼的外国大帅哥。
而这娃在朝堂上对答奏请,那叫一个端方有礼,进退得宜,深得大宋上到官家宰执,下到御史清流的交口称赞。
不意远在天边的大理国,也有此等堪立大宋朝堂的英华人杰!难怪智擒智高!
喂!翻过泥巴山就是大理,哪里就远在天边!
文官们的心里还有一层阴暗心思,每多捧小高相爷一次,就等于是多踩狄青那赤枢一次!你不是了不起吗?还不是要我们文人来给你擦屁股?!外国的文人,那也是文人!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侬智高及其余党,宗族,被朝廷宣判了最后的命运——侬智高播乱东南十州,乱臣贼子,磔!侬母年高,朝廷优许全尸,绞!其余从属,斩!
叛国重罪,无需等待,立决!
大宋两府三司,大理寺,鸿胪寺,带领百官及西夏,辽国,吐蕃,日本,朝鲜,大理,琉球等诸国使者,以及倾城而出的百姓,监斩观刑!
事后,宰相梁适宣布,大理国君臣,知忠义,明气节,人文风华,优容谦礼,为大宋立此殊功,分当奖掖。
大理王国,位列琉球之上,与朝鲜日本等次!
因此当小高相爷再次途径眉山,眉山江卿热忱欢迎,与之在曙远楼临雨轩与之展开亲切会谈。
程文应强调,眉山大理近一年来,各自开启了破冰之旅,合作呈现加速发展势头,成果丰硕。
两者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
眉方愿同理方一道努力,推动双边合作迈向更高水平。
双方应保持更加密切高层交往,在彼此关心的重大问题上相互支持配合,始终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规划合作。
双方要编制好金沙江经济带,南方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新经济政策对接规划,充分用好双方共同开创的产能合作模式,推动有关产能合作项目尽早落地,推进农业、矿业,冶金、人文、教育、反恐等多领域合作。
小高相公首先热烈祝贺第二届眉山蚕市的胜利召开,在观赏了万寿灯之后,对眉方的技术实力表达了更加坚定的信心。
小高相公表示,发展同眉山的睦邻互信友好是大理外交的优先方向。
理方坚定支持眉山江卿提出的金沙江经济带和南方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倡议,赞同加快经济政策对接,愿尽早启动双方冶金、反恐等合作项目,并加强贸易、农业、物流、文化教育等领域合作。
理方愿同眉方共同努力,确保眉山——二林——大理经济通道的健康发展。
史洞修、石富、阿囤弥等参加会见。
……
夏四月甲午朔,日有食之。是日雷雨至申时,见所食九分之余,丙申,宰相率百官拜表称贺。
五月,万寿节,官家因日食之故,罢了大朝会,只在偏殿常服,接受了宗室,大臣们等的私下的庆贺。
观赏各州府所献贺礼,也是节日内容之一。
到得晚间,皇后道:“今年诸路军州送来的贺礼,以眉州为最。”
赵祯笑道:“不就是一盏无骨琉璃灯吗?福建早年就送过了。”
皇后笑道:“官家有所不知,眉州无骨灯,可称机巧,只是得等到天黑之后,才能看出好来。”
说完轻轻招手,让内官点燃宫灯。
哄的一声,汽灯亮了起来,整个大殿立时明如白昼。
与会的王公大臣,都发出了一声惊叹,此灯堪称光明夺目!
音乐响起,香气袭来,赵祯也大为惊讶:“这是……《庆宫春》?这音乐怎地如此和谐?这是钟磬……雅乐?”
皇后笑道:“曲子好,这灯上图案也不比寻常献礼,官家,你看大殿周围。”
大殿四壁上,出现了秀美的山川江河,亭台楼宇,桑田果竹,风景旖旎。
江中船只顺风而行,路上车马交杂,一派热闹场景。
赵祯看得眼中发亮:“这是……这是我大宋江山?”
宰相梁适如今正在被弹劾,御史们说他结交内官,乃是奸邪,正在焦头烂额,今天是强打着来贺寿,闻言说道:“这个,应该是眉山风物吧……”
赵祯就转头问参政:“程卿,眉山水陆,真如灯上这般热闹?夸大了吧?”
程戡是益州任上刚过来的,闻言躬身道:“臣在益州,倒是听闻眉山如今的确繁华。江卿们连续推出的黄白铜器,美酒精瓷,各类书籍,为外方艳羡,纷纷前往贸易。去年眉山蚕市,官府就有六万贯入项,今年更是逼近十万。已经一举超过了益州蚕市!”
赵祯就转头望向梁适:“听闻眉州同舒州一般,也行了青苗之法?”
梁适躬身道:“呃,要说是行青苗之法也说得过去,不过眉山之法未经官府,乃是世家自举,通过钱庄办理。据臣所知,蜀中常平仓,未动分毫而百姓咸安。陛下尽可放心。”
赵祯点头:“张安道终是能员……咦,眉山城内那栋高楼,怎么上下匾额文字差别如此之大?底层门内那隔断上还有提诗?书法倒还不错……”
程戡说道:“这个楼臣知一二,此乃眉山江卿的会所,是眉山江卿之首程家,为接待四方商贾而设。”
“以前叫瞩远楼,自程家租下来后,更名为方知味。因里边的饭菜新奇,滋味丰美,因此在蜀中非常有名,嗯……就类似汴京的樊楼吧。”
赵祯说道:“传言不一定就属实,听说眉山流行猪肉菜品,我也让宫中尝试着做了一下……”
说完,不禁连连摇头。
内官将灯上的微雕小诗抄呈上来,赵祯接过看罢,微笑道:“‘云岚鹤羽轻,风渚蘋烟翠。’看来眉山老百姓的日子,真心过得悠闲舒适啊……”
程戡想起一事,凑趣道:“对了,听益州商贾所言,此诗乃眉山一位小孩所作,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传说在大理点破童谣那位。”
皇后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不是说那孩子才六岁吗?官家,我大宋六岁孩童,跑那些地方去干吗?这又是虎狼又是瘴气的,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毁了我大宋读书种子,岂不是伤了官家仁德?”
赵祯就看着梁适和程戡:“还是皇后心细,侬智高被擒的消息传来,大家都只顾着高兴,忘了还有这一节。要不下道旨意,让州府管一管?”
两位文官就开始皱眉,程戡拱手道:“启禀陛下,因一个六龄孩童,便从内中降旨,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了,州县上接旨之后,也难以处置。”
“还不如待臣返回宅邸,修书一封与张侍郎。张家公子张恕,如今正任眉山知县,说明官家意思,让他看顾一二便了。”
赵祯点头:“如此甚妥。”
皇后接着说道:“可要看顾好了,就在蜀中好好读书,不许他再四处乱跑,以免误了学业耽搁了前程!”
程戡躬身道:“谨遵娘娘懿旨。”
赵祯挥手:“程卿不必如此拘束,这就是私会而已。那就摆宴吧,就在这青山绿水之中,来一场野宴。”
梁适凑趣道:“给官家一说,这殿中,还真有几分登高望远,悠游山林的意思呢。” hf();
第两百零一章 可龙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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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可龙里号
宫中饭菜,其实很简单的。接待外臣主要以说话为主。
席间赵祯又发现了一个特异之处:“这灯如何只见光亮馨香,不见一点烟气?”
内官解释道:“随这灯来的,还有一本册子,名字古怪,叫《万寿灯操作说明书》,书中提到,万寿灯燃料乃是酒精溶化了龙脑所得,与寻常燃料不同,味道芬芳不说,点燃后只有水气,没有烟气。”
赵祯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事:“眉山?酒精?这酒精多少钱?点这灯,一晚上多少耗用?”
内官看了看娘娘,没敢说话。
赵祯放下筷子,不吃了。
内官吓得跪了下来:“官家莫要生气,小臣实说就是。启禀官家,此灯每点一次,耗钱……二十五贯……”
赵祯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多少?!”
内官说道:“此物一瓶,相当于两瓶永春露,永春露在汴京,一瓶十二贯,再加上了龙脑……”
皇后安慰道:“官家,这也是眉山官民一片挚诚。那什么说明书我也看过,说是酒精这东西,如果不用,时间长了,自己也会……什么挥发掉。所以我才斗胆做主,将灯点了起来。让官家看看我大宋江山隽雅,百姓安乐。这也是官家衣宵食旰,仁德广布换来的,就算不能出得宫中,看得一看,也是安慰不是?”
赵祯还是有些不安:“终是靡费太过,这次就罢了,传旨下去,以后万寿节每逢五,十,眉山方可进献龙脑酒精,这灯,逢大节方可燃点,其余时候,还是免了吧。”
殿中众人一起躬身:“官家仁德!”
……
同样是五月,小高相公返回大理,过家门而不入,直达建昌府,与二林部阿囤烈从南北两面,展开对沿途商道匪帮的征剿。
六月,在两军的强大压力下,部分匪帮逃入沙麻部,还杀害了三名在沙麻部中传播新教的巫师,以及几个小部落的教众部民,手段非常残忍。
祭殿管理小组赶到现场,经分析,判定他们使用了残酷的人祭仪式。
此举引起了二林部,大理,周边小部落的集体声讨,不知为何,受到人员伤害的小部落突然宣称,那些匪帮,本就是沙麻部派出去袭扰二林部的军队。
鉴于沙麻部包庇凶手,破坏地区安定,他们决定弃暗投明,投奔二林部的怀抱。
沙麻辟之闻信大怒,派兵弹压,造成一个小部落的伤亡。
事态渐渐扩大,二林部,雅州知州,眉州知州,最后直学士张方平上表朝廷,控诉沙麻部悖逆野蛮。
奏寝不报。
七月,阿囤赤尊收到大巫苏明润的讨贼檄文,文中列举了沙麻部行人祭,掠友邻,杀巫师,阻商路,愚部民,重屠戮,贪逸乐等十项大罪,号召各部落一起反抗。
檄文一到,各部落顿时风闻景从,加入了抢大户的行列。
八月,沙麻部被二林部吞并,一个占地与建昌府相当的大部落联盟形成,阿囤烈在此次战役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宋和大理之间最优秀的军事领袖。
有了高锰钢的加成,此战进程之快,结束之速,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到了二林部真正的实力。
阿囤烈在战场上斩杀沙麻辟支后,拿出了大巫的第二份教令,只诛首恶余者不论,沙麻部的人民是无辜的,是被上层贵族愚弄了,很快二林部会清点沙麻部贵族的资产,救济平民,分配物资。沙麻大小各部,各安其份,等待巫师们进驻即可。
时逢丰收,粮食一打下来,沙麻部原辖区很快安定。
小高相公则携带满满的文治武功返回大理,其中包括大宋的奖掖诏书,以及二林部不需要的几百颗匪徒的人头。
大理国主以下,于城门拜道郊迎。
九月,四通商号大理分部,在鄯阐府,建昌府成立。
工程队,测量队开始派出,在安宁河谷寻找矿藏。
……
玻璃江上,从四月起,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据说,那玩意儿叫帆板。
一个空心的鱼形木板,底下正中有一支鱼鳍,对应顶上有一个插孔,可以插一支三角形的帆。
土地庙的娃子们水性精熟,有了这个玩具,每天辰时收工停学后,便将过多的精力发泄到了这上头。
小帆板中间,还常常有一艘白色的小艇,小艇上边有两支帆,前方是一张三角小帆,后方是高高的桅杆,桅杆下收着一面纵帆。
后世苏油是内地人,没玩过帆船,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画了一张似是而非的小帆船图稿,便叫上码头的吴船豪商,以及二林部军舰的船老大,一起琢磨小帆船的构造。
龙骨和水密舱的设计,得到豪商和船老大的一致认可。
然后船型设计,也得到了豪商的赞誉,说中土帆船自古就是仿造水鸟的体型而造,这船的水下部分,与大吴船如出一辙——圆底,最宽部位在中心偏后,很合理。
不过桅杆有些高了,而且船小帆大,考验操控技术,有翻覆之险,压仓的重量,要设计妥当才行。
二林部船老大则指出,这船要操作好,船舵必须非常灵活,才能方便的切风,目前看来,这船不好使,起码得四五人操作才行,可船体这么小,四五人也施展不开。
苏油大喜,两位都是行家,你们只管考虑船型,舱室配置,桅杆高度,压舱配重等等方面,至于操作问题交给我,我们尽量用机械来解决。
很快一米多长的船体模型设计出来了,拿到可龙里水渠中做了流体试验,性能相当稳定。
为了得到更好的转向性能,苏油设计了一个大舵,结果发现不好操控。
苏小妹很嫉妒男孩子们热火朝天地搞试验,都不想出主意的,因为女孩子不能去河里游泳,帆船设计出来也没有她们玩的份。
见小油哥哥苦恼了好几天,实在是有些心疼,这才告诉苏油,可以在船腹部再设计一个副舵,副舵除了能控制方向,还能起到帆板下面稳定鳍那样的作用,大大增加船体的横向阻力。
然后,转向问题解决了。
一群男娃你看我我看你,要不,让女孩子们也参与设计吧?
苏小妹捧着书卷,漂亮的下巴一翘,哼,不稀罕,笨死了!
剩下的部分就简单了,大帆船上都有现成的样式。
帆用麻布和横桁组成。
为了抗风,帆布上还加了加强条和加强布块。
剩下的就是桅杆,主缭索,前缭索,后角索,升降索,前角索,斜拉器,绞盘,夹绳器,黄铜羊角等配件。
帆船被命名为可龙里号,用眉山度量衡,长度三米五,五月底开始第一次试航。
苏油当任操帆手,张散当任操舵手。
眉山码头人山人海,都来看这稀奇古怪的小船下水。
然后,真下水了,帆船开出去不出五十米,就被大风拍翻在水面上。
程文应都习惯了苏油言出必中,行踏无差,想都没想过这是出事故了,捅了捅史洞修:“老史,这是什么行船之法?”
史洞修也觉得古怪:“这也太奇怪了,帆贴着水也能行船?难道是利用水力?没听说过啊……”
倒是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外地船夫说了一句:“这怕不是翻船了哟!”
“哎呀应该是翻船了!”程文应这才急得跳脚:“快快快,下水捞人!”
其实不用救,苏油张散都是游泳好手,很快游到岸边,帆船也被早就准备好的大船拖了回来。
等到苏油游回岸边,张恕都已经从县衙赶过来了:“明润啊明润,你就消停一下行不行?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hf();
第两百零二章 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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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烧白
苏油瞪眼:“我说长史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井上很闲吗?为什么如今我只要一出城门,你就派陈郭两位老军跟着,还有没有一点个人隐私了?”
张恕翻着白眼:“这可是父亲的交代,不准你到处乱跑……老老实实读书吧,实在不行在眉山做做你说那啥测量也好,明润你就开恩放过我行不!”
苏油说道:“眉山地图已经测绘完毕,都送到衙门归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天气这么热,读书时间放到了晚上。”
张恕说道:“我倒是有个地方,白天也凉快……”
苏油大喜:“哪里?”
“县衙大狱!你愁得我白头发都快出来了!”
苏油:“……”
然而,科学要的就是锲而不舍的专研精神。
于是整个夏天,可龙里号前后翻覆四次,撞上其它船只三次,搁浅五次,其它小型事故不计其数。
整艘船修修补补,补补修修,桅杆都换了两次,不断改进。
终于在九月,张散和刘嗣完成了眉州到嘉州的成功首航。
首航回来的时候,码头上冷冷清清,大家都忙着在食摊棚子里吃饭。
眉山人对这艘小船,早已失去了好奇之心。
那叫花子船去嘉州,没得丢了我大眉州的脸面!
但是这次航行的成功,让四通商号董事会立刻发现了可龙里号的价值。
快!太快了!眉嘉间来回,时间比快马还节省一半!
运货是不可能运货的,但是用来传递消息,呵呵呵,那不要太爽!
董事会立即同意拨款,首批打造三艘可龙里型小型帆船。
然后招募好手,学习操作,这玩意儿难度很大,有时候看到两个娃都挂到船外做压舱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都不是事儿。
不幸的是苏油搞帆船的消息终于被八公知晓了,将他抓回可龙里关了禁闭。
屁股上火辣辣的痛,可苏油心里却美滋滋的。
龙骨,飞剪,纵帆,水密隔舱,这是可龙里号上的四处亮点,相当于点开了帆船建造的金手指。
他对帆船的知识不多,这次成功,有一半是实打实摸索出来的,他骄傲。
实验性帆船成功后,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接下来基本就是慢慢摸索,加大加长船体,增加桅杆数量和高度,继续改造船帆质量。
但是设计方向,已经从此定下来了。
大道至简,苏油自己都不知道,这其实是走上了北美纵帆船的发展道路。
不过真要造出上百米的大船,苏油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等到。
占城稻口味一般,但是产量的确高,躲过了倒春寒,加上村里家家养猪,农家肥不缺,去年的稻谷产量,愣是突破了亩产三百七十斤。
这也是八公手下留情的重要原因,没有揍得苏油下不来床。
如今的可龙里,日子真的不是一般好,石富知道苏油回来了,没事儿就跑来蹭饭。
至于大石头,被打发到二林部去了。
可龙里如今有五部水力磨坊,依山渠而建,一个磨坊过后,水势在流动中重新积蓄能量,再冲向下一座磨坊。
轴承和结构又经历过几次升级,摩擦力继续减小,动力更加充沛,锻床的锻头,提升到了八百斤。
不过只有两部磨坊用于实验室,其余三座,变成了农产品加工机械。
苏油是乡下人,后世很多农业上的东西都非常熟悉,但是为了适用于现在,并且帮助唤醒自己的记忆,他还是拜托程文应收集历朝历代的农业书籍。
结果很令人失望,到目前为止只搜集到两套:《氾胜之书》和《齐民要术》,还主要是指导北方农业区的书。
而且体例还稍微显得原始,于是苏油准备干脆按照后世《农政全书》的来,以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蚕桑广类、种植、牧养、制造、荒政十二项为目,慢慢弄一套指导西南地区农业生产的书籍出来。
不过他可没打算自己干这件事情,他只负责编类,文字准备交给苏小妹和几个古文底子强的,材料搜集则交给来可龙里实习的孩子们。
你们不是闹每周三百字的作文不好写吗?来来来我想到办法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了,知道什么叫采访不?去村里多问问,三百字说明文,轻轻松松啦……
可龙里的芽菜终于做好了,一年多时间的窨藏,盖子一开,那种甜香融合酱香的味道铺面而来。
梅菜扣肉,终于可以升级为正宗的咸烧白了!
对于苏油这样的吃货来说,将梅菜扣肉等同于咸烧白,是对烧白先生的不尊重。
因为做工复杂多了。
首先要烙皮,将五花肉洗净,铁锅烧热,将肉皮一面在锅里烙到糊黑,然后刮去最表皮一层糊,这样的五花肉片出菜的时候才会软烂可口。
然后将五花肉煮到八成熟,煮的时候还要放老姜,山奈,八角和花椒,还要倒入料酒,加一点盐。
芽菜洗净泥沙,切成碎末,下锅用少量油炒一下。
炒之前可以还要加一点花椒和茱萸酱呛油,炝完后过滤残渣,只留油,再加酱油和芽菜末一起翻炒,为的是提味增色增香。
关键的来了,热少许油,放适量红糖,熬出泡泡,然后将煮好的肉在里面烙皮,将肉皮再次烙成黑红色。
趁热将第二次烙好的肉切片,将每片肉在预先用酱油,红糖调好的汁里面过一下,目的同样是提味增色,然后肉皮向下在碗里码好。摆碗方式有个名目,叫做“一封书”。
在码好的肉上面均匀的放上炒好的芽菜,摆上几片姜片、几粒花椒。
摆出十几碗,然后上锅开始蒸。
这得旺火蒸半个时辰,直到烧白软烂,入口即化。
吃的时候,用更大的一个碗或盘子盖在上面,快速翻转,这个手法叫扣,传统川菜九斗碗宴席里,类似的扣菜有好几个。
这道菜不适合后世的老人,但是特别适合如今大宋的老人和孩子,因为普遍油水还少。
这菜蒸出来,苏油便让孩子们给村里几家老人,还有河对岸的石家老头老安人送去。
然后自家开吃。
石富吃得摇头晃脑:“果然不同凡响,一道菜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小油你为了一口吃的,真的肯拼!”
苏油笑道:“这才哪到哪,要等正宗的酱油出来,还得半年!哎哟,说起来,该开几个酒窖,把酒藏起来了。”
石富问道:“为啥?”
苏油说道:“这永春露的味道,你觉得与去年相比如何?”
石富笑道:“小油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酒比刚出来的那一批柔和甘甜,真是好东西。”
苏油笑道:“其实这就是那一批,不过放的年头更久长一点,这酒要是窖藏得当,那是越陈越香,因此现在将酒藏起来,等到我十七八的时候在起出来……”
石富点头:“这聘礼倒是不错。”
苏油目瞪口呆,我的意思是喜宴时拿出来待客用好不好?什么时候说是聘礼了?!合着你打着一网而尽的主意?!
禁闭期间,苏油除了按照唐淹规划好的大纲读书学习,和城里几位老师进行文字交流,剩下的时间里,就想着办法改造三座磨坊。 hf();
第二百零三章 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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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水泥
三座水力磨坊,三样不同功用。
第一座连接的是西晋当阳侯杜预发明的连机碓。《晋书》记载,“今人造作水轮,轮轴长可数尺,列贯横木,相交如枪之制。”
“水激轮转,则轴间横木,间打所排碓梢,一起一落舂之,即连机碓也。”
就是以一个大型水轮,带动轮轴,轮轴上装有一排互相错开的拨板,拨板再拨动碓杆,使几个碓头不断地相继舂米。
可龙里的连机碓,轮上的拨板有八个,对应一边四个碓窝,可以同时进行粮食加工,还用于舂碎陶土、香料、矿石。
第二个磨坊,连接的是一件相对复杂的机具——水轮三事。
这东西实在杜预水轮土碾的基础上发明的,通过改变它的轴首装置,可以使它兼有磨面、砻稻、碾米三种功用。
先是一个由水力驱动的立式大水轮,在延长的轮轴上装上齿轮,和另外两个齿轮构成齿轮组。
轴上的拨片可以驱动碓杆,使碓头上下往复,可以舂米。
齿轮组中一个是平轮,平轮所在轴上装有磨,可以分别用石磨磨面,换成土碾,则可以脱壳。
不能小看,《农书》中记载:“水轮三事,谓水转轮轴,可兼三事,磨、砻、碾也。初则置立水磨,变麦作面,一如常法;复于磨之外周造碾圆槽,如欲毇米,惟就水轮轴首易磨置砻;既得粝米,则去砻置碾、碢干循槽碾之,乃成熟米。”
“夫一机三事,始终俱备,变而能通,兼而不乏,省而有要,诚便民之活法,造物之潜机。”
一日一机,可以加工稻米三千斤!
第三个磨坊,则是苏油自己的发明——榨油机。
这个东西是中国古代没有出现过的,因为它用到了古代没有的滚珠丝杠。
丝杠压榨在弄榨菜的时候便已经用过了,不过如今有了用千分尺精挑细选的滚珠,将它们加入到螺杆和螺母之间,用滚动摩擦代替滑动摩擦,就将普通丝杠变成了滚珠丝杠。
丝杠将回转运动转化为直线运动,螺母外廓是齿轮型,被齿轮组箱带着转动,使丝杠朝前或后直线运动,推动金属压片挤压物料,这就是螺旋压榨机。
种子经过清理、破碎、软化、轧胚、蒸炒、压榨、过滤,可以得到豆油,麻油,茶油,混合油。
还可以用来压榨甘蔗,或者将粉料压缩,制作压缩饲料和压缩食品。
以上是食物,还有一样则是生产物资,非常重要——桐油。
相比冲压,螺旋压速度更慢,但更精细稳定,因此还可以压制质地较软加工工艺较高的金属,比如精美的钱币。
在可龙里,钱币是不可能钱币的,不过精美的剑镡,剑鞘装饰,以及一些门窗配件,没有问题。
在刀剑加工行业,金属装饰这是一门专业的手艺——锷工,和刀条打造是两个门类。
石家要赚大理剑的暴利,当然得在这些方面下大功夫。
孩子们也正好跟着学习,苏油给孩子们提出的口号是,有朝一日,要能够用机械的方式,批量生产出石家精工方可达到的产品水平。
这当然是空中画饼,不过也不是说完全一点希望都没给。
比如研磨膏的出现,孩子们如今已经可以通过轮带设备和研磨膏,达到石家磨工以前的金属表面处理水平。
可问题是,人家石家铁坊的那些磨工同样用上了研磨膏,精工等级也跟着上去了,差距还是差距,而且还有拉大的趋势,只不过外行人不大看得出来而已。
有了密封性能良好的黄铜,标准件的螺栓螺母,千分尺,有了弹簧,钢片,有了水玻璃精密铸造工艺……有了这些林林总总技术和工艺的进步,苏油带着刘嗣和张胜,搞出了一样简单又不简单的东西——对接式硬密封球阀。
球阀就是用一个带孔金属球作为启闭件,由阀杆带动,绕球阀轴线作旋转运动的阀门。
它的功能就是用于流体的调节与控制。
其实就是水龙头内部关键部件,不过相比水龙头工业批量生产有所不同的是,这玩意儿需要手工精磨,因为没有橡胶,所以得让钢质密封圈和黄铜阀芯紧密结合,才能达到完美的密封效果。
说到底还是钳工活,几个组长能带着孩子们将其它工作都做完,但就这点关键部分还做不好,目前只有石富可以胜任。
不过有了这东西,苏油就美上天了。
猪圈,鸡棚,暖房都能用上不说,苏宅里就可以弄上第一件奢侈品了——盥洗室和浴室。
到这个时候,苏油才想起来,水泥这东西是不是该搞起来了。
工业化生产水泥需要转炉,这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后世农村还有很多小作坊是使用小立窑烧造水泥的,用的是土法,和小纸厂一样,属于最严厉的环境保护打击对象。
光苏油知道的就有三种——陶土水泥,炉渣水泥,矾土水泥,
陶土水泥最弱,以陶土,碎陶片粉为主料。
炉渣水泥不错,以煤灰和炼铁炉渣为主,成品成分已经接近普通硅酸盐水泥配方。
矾土水泥则是以铝矾土和报废玉瓷器的碎片为原材料,经粉碎烧制而得,所以制出的水泥,具有某些矾土水泥的特性,即凝固速度性、强度高。
如全部以白瓷碎片制备的水泥,色白如玉,可作装饰勾缝的白水泥用,不过和瓷器制作一样,要防止加工过程中的铁污染,以免白色变成红色。
三种材料烧出来,叫熟料,还要加入作为配料的石灰和石膏,才是水泥。
不管哪种生产材料,如今四通商号多得不行。
史家瓷坊的碎陶瓷,石家的炉渣,陵井的煤渣,几乎都快堆成山了。
鉴于这种情况,苏油决定,为了大宋的环保事业,必须将水泥作坊建造起来。
听起来非常可笑,但是如今大宋的自然环境其实能够轻松稀释眉山这点准工业排放的气体水体污染,所以眉山的环境问题,还真就是一个废渣堆积问题。
将这些废渣变成可利用的东西消耗掉,的确就能解决目前眉山的大部分环保问题。
没地方讲道理了。
上述三种水泥的优点就是抗水性好,耐酸碱腐蚀性好,制作方便简单,能够适用于水上、地下工程及酸碱浸蚀的建筑物。
但是强度较低,高楼大厦不用想了。
不过水池、养鱼池、澡塘、房屋的基础部分……
还有尿池、粪池、厕所、猪圈、猪食槽、牲畜槽、青贮池、饲料池、磨盘……
总之,对如今的可龙里来说,完全够用。
要说缺点,就是耐冻性差,凝固速度缓慢,且容易出现干缩裂缝,所以使用时养护工作很重要,而且周期很长,差不多要一个月时间。
浇筑梁柱、板时,必须预先测定其标号,然后根据设计强度去配制混凝土。
幸好这里是在眉山,还有一件用老了的神器——芒硝。
芒硝投入热水中溶化,并充分搅拌均匀,再以芒硝溶液去拌砂浆或混凝土,可以大大加快凝固速度。
说干就干,先把实验室工艺搞出来。
找史大订购一批瓷砖,然后设计了洗脸槽,抽水马桶,苏油将修建浴室的基建工程包给了三哥和五哥,自己带着娃子们,戴上口罩搞水泥去了。 hf();
第二百零四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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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求情
浴室总体在十一月完工,刚好天气转冷。
八公和石富是第一批享受到浴室的人。
浴室整体是石材加水泥,只有水槽,浴池等部位用的是瓷砖,不但宽敞,还颇为美观。
可龙里两个窑炉,一个玻璃窑,一个金属窑,火力不绝,因此热水也不断。
水池内铺着瓷砖,还有供在水中坐着休息的阶梯和靠背。
下到水池里,石富忍不住哼了一声:“舒坦啊……”
地方很大,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嗡嗡的回音。
八公对这样坦诚相对的场景很不适应,拉过水面上飘着的一个木盘挡住关键部位,顾左右而言它:“这是啥?”
木盘上放着一个半球形的瓷瓶,一个瓷盒。
苏油说道:“这是胰子和洗发水,胰子眉山城买的,质量不太好,洗发水不错,是我让六嫂用皂角和无患子熬的。”
石富说道:“等回石家堡子,我也得弄一套这个,这冬天里泡一泡,真是太舒服了,原来那什么水龙头,是这样用的,明润这脑子,真是没得说……”
苏油说道:“以后这里就是村里的公共浴场,上午给女的用,下午给男的用。”
说完打散八公的头发,给他洗头,再用篦子将头发篦直。
八公闭上眼:“这福享得,折寿哟……”
苏油将八公的头发挽起,开始给他搓背:“应该的,八公你以后就别去弄田土了,就在宅子边上开点地,种点菜蔬玩。族田那边交给三哥五哥六哥他们好了。”
“你只需关照好那三处磨坊,帮四里八乡打米,磨面,榨油。愿意卖的我们也收,顺便还可以收些蜂蜡,蜂蜜,猪鬃之类乡下土产,每隔几天和肉蛋一起送城里去。这笔进项,怕是比族田还丰厚……”
八公笑道:“行,都听你的,这个暖水池子不错,城里人,读书人应该喜欢,啥时候你请你姻伯,还有你老师他们也来玩玩。”
苏油喜道:“你答应放我出去了?”
八公叹气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娃在哪里都消停不了,我是管不了你了,还是丢你去学宫,让龙先生拘着合适!”
石富说道:“其实油娃如今,读不读书都不重要了……”
八公立马变脸:“瞎说什么呢!苏家人跟你们石家又不一样!打祖宗那辈儿走的路就不同!”
石富只得叹了口气:“也是,文武两途。这世道啊,能做文人谁还当武人?小油你还是回学宫吧……”
……
纱縠行,苏洵正在写条陈,程夫人拿着尺子给他量尺寸,看样子是要添置新冬衣。
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苏洵叹气道:“夫人,为夫惭愧,张学士的奏请,朝廷未允。”
程夫人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儿:“莫放在心上,夫君文华斐然,再说读书也不是为了官职,只为保持上进之心,给孩子们做个榜样。朝廷不允,那是朝中无知你之人。”
苏洵说道:“家里都好?”
程夫人笑道:“如今可龙里那边不再需要补贴,家中也尽宽裕,夫君不用担心,对了,近日还收得一张雷琴,夫君可是有日子没有弹琴了。”
苏洵拿毛笔指了指条陈:“近来没那闲情……哦,张学士问起了子瞻子由的学问,还让我时机合适的时候,带他们去看看。”
程夫人笑道:“那小油呢?张学士没问到小油?”
苏洵奇怪:“他?他还那么小,那点学问就别让张学士笑话了。”
说完又道:“经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张学士说如果孩子小,性子未定,那就好好读书,不要忙着四处交游。我以为他在说子瞻子由,便告诉他俩孩子都在青神静心读书。难道……他是在说明润?”
程夫人笑道:“你呀……来抬胳膊……我就问你,张学士叫你急匆匆回来,所为何事?”
苏洵说道:“呃,就是问明江卿近日的举动如何,还有开田之议,考察到底是否可行。”
程夫人问道:“那夫君可了解明白了?”
苏洵说道:“我川中四路,数百年来尚算安定,这土地逐渐都流入到了世家豪强手里,百姓都成了豪强的附庸。”
“局面已经牢不可破。如今川中千人耕万人食,一旦遭遇大水旱,底下千人根基一毁,上边就是万人遭难。”
“能开源缓解这种状况,当然是好事儿。龙山长此议,是未雨绸缪,长治久安之策。”
程夫人笑道:“夫君说得在理,可此议并非起于龙起之龙老先生。”
苏洵正色道:“夫人,说话需仔细。龙起之老先生,清誉广布西南,绝不是欺世盗名之人!”
程夫人拿手中尺子轻轻拍了苏洵一下:“夫君你想哪里去了!龙山长德高望重,此事由他起议,当然比七岁孩童提出来更受重视!这是为了川中百姓用心良苦,跟欺世盗名有什么关系?”
苏洵愣了:“七岁孩童?小油……明润?怎么可能?!”
程夫人量完尺寸,将尺子收进簸箩:“怎么不可能?你苏家去年那两百亩梯田,难道是凭空飞来的?”
苏洵顺口说道:“可不就是飞来的……等等,夫人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明润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甚至开始暗中引导川中田政?夫人你也太高看我苏家人了吧?这不成宰相之才了?!”
程夫人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去年小油是为了弄那什么磨坊,截水归渠时才发现了山塘处可以开田;今年却是因为一场倒春寒,才想到可以分开山区平地,按两季分别栽种收割。”
“事出当然各自有因,然而鞭辟分析,联系旁通,因势利导,统一谋划,最后一举多得,可不就是我们家千里驹的拿手本事儿?”
说完眼波流转:“宰相之才怎么了?苏家又不是没出过宰相。”
苏洵还是感觉难以置信:“真是他?他现在在哪里?赶紧叫来我问问。”
程夫人说道:“可不敢叫,他因为夏日里调皮捣蛋,被八公抓回可龙里了,听说又挨了一次揍,现在老老实实读书呢。”
苏洵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孩子这么不经夸……他又干啥了?”
程夫人说道:“他搞了一膄古怪的帆船,夏天每日在玻璃江上操帆,晒得黑炭似的……”
苏洵勃然大怒:“这是读书人该干的事体?!揍得好!”
程夫人白了苏洵一眼:“说什么呢?!那船如今已经成了,父亲命人赶造了三艘,用来走水路传递消息,夔州的消息,四日可达眉山,真派上了大用的!”
苏洵摇头:“总是奇淫巧技!”
程夫人说道:“夫君,张学士要问的事情,多半可以着落在小油身上,你将他唤来问问,应该不错,八公总不能驳你这个面子。”
苏洵突然寻思过来,笑道:“夫人,你这是在绕着弯子帮这小子求情?”
程夫人皱眉道:“我还以为小油回了可龙里,能够日精日进,谁知道他在可龙里也能玩出花儿来,不接出来不行了……”
苏洵都无语了,无奈道:“他又怎么了……”
程夫人说道:“听说他搞出了一种石粉,遇水之后可以重新变成石头,用来粘连砖石,修造房屋,十分方便。如果与砂石竹筋混合,还能预制出柱料,管材。而且原料都是几家工坊的残渣废料,父亲说如今陵井上正当用,急着让在井上弄这石粉工坊呢。”
苏洵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有这些功夫本事,往十三经上头使啊,我苏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孩子……” hf();
第二百零五章 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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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有所求
程夫人说道:“所以将他拘在可龙里没用,那里是他老巢,又有石家人,还有土地庙的孩子,他在那里搞这些门道,简直如虎添翼。”
苏洵心有戚戚:“还是交给龙老约束妥当,等将人接出来,将他禁足在学宫,不准出来一步!”
程夫人点头:“你的话他还是不敢不听的,再说这孩子对义理也颇为着迷,龙老和唐彦通的学问,够他学的!”
苏洵点头:“那等我明日见过仁夫,便将他召回来吧。”
……
张恕今年是忙坏了,修梯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山脚靠近平野那些坡地好说,但是要往上修,就有很多具体难点了。
好在陵井上李家三代帮了大忙。
老李对地形,水源有一种本能一样的天赋,好像在他脑子里有个转换开关,能将看到的荒山转换成满山梯田的景象一般。
哪里设山塘,哪里引渠,如同反掌观纹。
李拴住的本事,就是老李指示出关键地点后,他能领着一帮人,用标杆和一种古怪的仪器测量,然后将一座山画到一张图纸之上,标注上关键点。
这相当于把老李脑袋里的想法搬了出来,让所有人一看图纸都能一目了然心领神会。
李大栓的本事,在号召力,豪侠仗义,喜欢帮人,在陵井一带威望极高。
所以张恕很惭愧,感觉自己就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然后一圈一圈的梯田就起来了。
有了图纸规划和井上大量的大牲畜,梯田的进度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想象。
他所动的嘴皮子,就是宣布了一项政策——垦出的荒地,官府每亩给八百钱工钱,然后以每亩一贯卖出,陵井户籍者优先!购田前三年内,免赋,免税,免役!
政策一出,陵井上欢声雷动,李拴住给爷爷出了个点子,陵井上的工人,分为三班轮倒,一天井上上工,一天开田,一天休息。
田开得非常精细,先将表层熟土刮到一边,和上青草,粪料堆肥,然后才在底层生土上平出田地。
平地造出来之后,围上田坎,再将堆好的肥土回田,然后灌水养上,接着开上一层。
一年时间,如果从空中俯瞰,山谷底部的核心区域,是高高的天车架子和各种管道,工棚,整天白雾缭绕,一车车雪白的白盐往外拉。
围绕着山谷,刚开始是一圈泥棕色的轮廓,在绿色的山林中非常显眼。
然后轮廓开始发亮,那是蓄水了,反射出阳光。
接着,第二圈出现了,然后是第三圈,第四圈……
圈子范围越来越大,然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一些绿色被保留了下来,那些是地形不利开田的地方,留着当作以后柴草的来源。
这些绿色的边上,很快推出一小块平地,立起了竹筋泥墙,然后盖上草顶。
一串鞭炮放过,就是一个家庭安家了,男人领着井上发给的农具,女人背上县里发给的鸡雏鸭娃,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
陵井,是一个流民建起来的城镇,很多人流浪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是多在这世上存活一刻钟的时间。
生活,离当时的他们太远太远,死亡,离他们很近很近。生存,才是他们那时的第一考量。
如今,当生活的大门第一次推开,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觉得自己身体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这点东西,揪得他们心底发烫,也揪得他们眼睛发酸。
女人便转过身,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当家的!这就是我们的家!”
男人将头扭开,胡乱抹了一把脸,狼狈地朝外走:“哭哭啼啼的做啥!这好事儿还不够你开心的?!赶紧将鸡鸭放圈里去!我去看看水缸水满没,还要打柴!有得忙呢!”
半夜,男女在新房里折腾,完事儿之后,女人的眼睛亮汪汪的:“当家的,我想给你生个娃!”
男人抚摸着女人的背脊:“娃什么娃,两百钱一亩地,这就去了两贯,还有这房,一年的工钱都河干海净了,还欠着井上一笔。”
女人说道:“以后就自己做饭,不在井上大锅里吃了!我每天给你送!把钱都存钱庄,给娃留着,我们不学那些不会过日子的!”
男人砸吧砸吧嘴,似乎对不能吃井上饭菜充满了惋惜,一翻身又将女人压身子下:“还是得吃,身子不养好,怎么来娃?”
……
陵井迎来了一次结婚高峰,无数新结合的男女在官府报备。
因为买地按家庭为单位来的,单身汉最后才有资格。
有几个适婚儿子的家庭就得意了,赶紧张罗,开枝散叶的大好机会啊!
没什么好挑拣的,大家都是一穷二白,唯一的彩礼还来自官府和井上,都不用搬行李,基本男女俩人凑一处,行人领着去官府说一声就成。
所以李老栓最近就爱发脾气,爱生气。
开地开了几千亩出来,楞没有一亩是自己的,换成你你生不生气?!
虽然当包工头捞了好多钱,但是地,才是李老栓心里的重头——没有地,就没有根!
李大栓是个念旧的,心里只有拴住他娘,不愿意将就。
拴住如今十三,又还不到娶亲的年纪。
而且这娃大放厥词——他以后只在土地庙孤儿里边找媳妇!
知根知底固然好,可是——那还得等多少年?!
井上的几个管事还老喜欢拿这事情打趣:“老栓,大栓跟拴住靠不住,你亲自上啊!娶个十几岁的,买上他娘两百亩!就说以后家产都给小的,气死那狗日不争气的爷俩!”
李老栓突然觉得心好累:“几个老的别说嘴了,先把准运司的人应付好吧……听说都是张学士从计司里带出来的老人,一点差子出不得……”
……
张恕回衙坐下不久,苏洵便过来了。
张恕一看苏洵立马招手:“贤兄可算是回来了!你那神童弟弟你到底管不管?!我心好累的……”
苏洵递上考察田务的条陈:“家里出了顽童,让仁夫操心了。”
张恕翻看着苏洵的文章:“要不是上头有命,我才懒得管他!嗯,这条陈不错,贤兄的才华,让小弟惭愧啊……”
苏洵拱手道:“这个先不论,仁夫,你说这上头有命,是什么意思?”
张恕放下条陈:“参政程退之,是益州出去的。万寿节后,给我父亲来了一封信,说是眉山所献的万寿灯,端是精巧。然后提到皇后娘娘听闻眉山孩童深入大理,为此忧心,嘱咐地方要约束好,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为朝廷效力才是。”
“你说娘娘说的是谁?你说我冤不冤?父亲给我来信,要我看好你家明润!”
“结果他倒还真不乱跑了,就在眉山城里,我眼皮子底下,一样也玩出花儿来!”
“你弟弟这半年来干了什么贤兄应该已经知晓了吧?贤兄我就问你,你说娘娘要是知道她打过招呼后,眉山读书种子还日日在江上操帆,晒得炭猴儿一样,会怎么说?换成你累不累?累不累?!”
苏洵赶紧赔不是:“家中顽童,连累长史,还劳动娘娘记挂,实在不是人子,我回去就好好教训他。”
张恕赶紧摆手:“别别千万别,贤兄你好好劝他就行,再说我这里还有这还有事情得求他呢!”
苏洵目瞪口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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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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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箭课
苏油从可龙里出来,直接就被送进县衙,和张恕大眼瞪小眼。
张恕自己都不知道该拿这妖孽当孩子还是当大人,最近几件事情把他吓着了。
小高相爷实锤了,大宋神童指示童谣天意,是真的。
父亲大人实锤了,皇后过问眉山小孩到处乱跑的事情,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情也实锤了,自己存入钱庄八万贯,竟然还不是钱庄第一大储户,眉山另有狗大户,是真的!
“呃,明润,喝茶?要不还是吃糖?”
苏油吓得赶紧摆手:“什么都不要!糖里有沙,茶里有糖,不是我的菜!”
说完一指自己嘴巴:“换牙呢!”
张恕挺不好意思:“也是,县衙里的东西哪里有学宫跟可龙里好……”
苏油拱手:“长史,有什么你就直说,你这态度和前几个月差别太大,我有些怕。”
张恕叹气道:“我那不也是为你好嘛?你要早听我的,都能免了你家八公那顿揍!”
这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油翻了翻白眼:“长史,这是井上有什么事儿?或者是因为开田分田有了纠纷?如果需要江卿出力,你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我倒是可以转达。”
张恕赧笑:“都不是。”
苏油摊手:“那我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张恕沉吟了一会儿:“是这样,六月甲寅,上出内藏库绸绢五十万、缗钱三十万下河北助籴军储。这事情你听说了吧?”
苏油点头:“小报上有。”
张恕说道:“如今东南事情才了,南边事情也方安定。转运司移文下来,军储须得充足,我眉山就摊上了十万支箭的课务,这事情,明润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长史是要借钱吗?”
张恕叹了口气:“如今的眉山,钱能解决的问题,还能叫问题吗?箭!箭啊……”
苏油问道:“箭,不就是箭杆,箭镞,胶羽吗?找百姓征集啊!”
张恕说道:“这东西粗细,直度,长度,都是有标准的,中间裁汰太多,劳民而无功啊。我父亲查了武库,里边好些东西还是前蜀留下来的,多不堪用,正气头上呢,要是糊弄他老人家……你在可龙里的下场,就会是我的下场。”
刚刚都说了,还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恕对苏油拱手:“想想办法,明润你这么聪明,给想想办法。”
苏油问道:“长史,一支箭成本多少?”
张恕说道:“如今物价,每枝箭七十文——铜钱,我说的是铜钱啊!”
苏油已经被弓箭的价格惊着了,早饭二十五文,晚饭四十五文,七十文铁钱都能在眉山码头上吃一天,还吃的不差那种!
合着一支箭能值两天的饭钱?!
“长史,能否取几枝制式军箭,我带回去参详一下,再给你回话?”
……
三日之后,苏油带着石富又来了,打开一个布卷:“长史,你看看这些箭支,可否冲抵课务?”
儒生六艺,弓箭也是其一,张恕取过箭来一看便道:“漂亮!”
然后对书办打招呼:“赶快,去请少府,还有参军过来。”
果然好箭,十支一套,大小均一,重心一致,而且箭杆笔直,甚至外面还敷有一层薄漆,不见竹节,光滑异常。
不一会儿,县尉和都监来了,一看桌上箭支,也齐赞一声:“好箭!”
县尉取过箭来试了试韧性:“竹的?怎么没有竹节?”
推官用舌头试了试箭尖:“精钢镞?!破甲用的?”
苏油都傻了:“等一下!参军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品出来的的?”
都监接过来,也舔了一下,点头道:“铁腥味淡,的确是钢镞。”
苏油差点吐了,你们,你们刚刚间接亲吻了!
石富拱手:“要不,去校场试试?是好是坏,一试便知嘛。”
来到校场,见到陈田和郭隆,苏油就没好气:“两位,我陪长史你们都要跟?”
县尉怪不好意思:“不是不是,他们是我叫来的……”
然后苏油就懂了,眉山太平日久,说起真懂军事上过战场厮杀的,满城里搞不好就只有眼前这两位。
石富将箭递过去:“来,试试这箭!”
七十步外支起两个稻草人,身上挂着皮甲,然后皮甲外关键部位还做了加厚处理,心脏部位还绑上了铁叶作为防护。
陈田将箭取过看了,道了一声古怪,搭箭开弓撒手,箭似流星飞出,笃的一声,稳稳钉在皮甲之上。
“好!”苏油鼓掌,只知道两位老军武艺精熟,没料到箭术也如此了得。
郭隆更厉害,第一箭就贴着护心镜扎到了草人身上。
“好!”苏油声音更大,只是有些虚张声势,瞎子都能看出这一箭其实是偏了。
陈田笑道:“小少爷不必护短,郭大哥乃延边弓手都头,手底下扎实得紧。夏人护具厉害,护心镜是扎不透的,只能射离心脏最近的部位,这是郭大哥的习惯。”
苏油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外行了。不过我们这是试验箭支好坏,郭大叔只管射准。”
郭隆笑道:“那小少爷看好了!”
连珠箭发,“叮”“叮”两声,长箭射上铁叶,一支歪歪晃晃地插着,一支则被弹飞到一边。
两人又试了几箭,郭隆摇头:“不行了,一石五的弓,如今只能开得五箭。”
张恕却非常满意:“不错,弓箭娴熟,老当益壮!下来各领五百赏钱!”
都监问陈田道:“刚刚听你喊了一声古怪,却是为何?”
陈田说道:“启禀参军,我们去草人那边边看边说可好?”
众人来到草人边上,郭隆拔起一支来:“果然好箭!”
陈田指着皮甲上那个窟窿:“各位请看,这箭能轻松洞彻两层皮革,端的厉害!”
郭隆指着草人裆腹部:“老陈,看这里,三层也没问题。”
张恕都监县尉你看我我看你,都监疑惑道:“这箭为何有如此威力?”
郭隆轻松取下护心镜上斜插着的那一支:“参军且看,这箭头变形极小,再看铁叶,其实已经穿了,不是箭镞钢质不行,只是弓力不足而已。”
陈田拿手指摸了摸铁叶间的缝隙:“看,箭从这里进去,铁叶边缘已经打卷了,要换成军中神臂弩,此箭必定已经洞穿!”
郭隆细看了长箭:“这箭能有如此威力,除了箭镞乃是精钢,还有一点,镞形也有关系。”
众人一看,果然,一般箭镞乃是三棱锥性,或者菱形,可这支箭镞,箭尖部位乃是三棱锥,可过了三分之一处,后面就变成了圆锥。
箭在射击过程中式高速旋转的,遇到物体后,圆锥比三棱锥旋转时的阻力小得多,自然可以扎得更深。
都监一把抓住石富的胳膊:“石老,此箭乃石家铁坊所造?”
张恕却赶紧拦住:“参军不急,这箭还不知道耗时多久,售价几何,转运司也不一定买得起!”
这话在理,如今在大宋,一贯半就能买到一把普通弓,可要是大辽同州过来的精品,那就高达数百贯,几百倍的差距。
这就跟后世汽车中奥拓和奥迪类似。
石富说道:“其实这箭如此犀利精良,还有一条,这箭镞不是铸的,而是经过锻造!”
张恕说道:“走,去堂上细说。”
回到堂上,石富拱手说道:“此箭,乃可龙里苏石两家合造,名叫‘破甲锥’,性能如何刚刚长史参军都见过了,不过这价格嘛,自然也不能用普通箭只来相比。” hf();
第二百零七章 破甲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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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破甲锥
张恕看了看参军,参军拱手:“长史,其实可以申报转运司,十万箭的课务,能否以两万这种神箭相抵?这可比那强多了啊!”
张恕不置可否,掉头问道:“石老,此……破甲锥,价值几何?”
石富嘿嘿笑道:“这个……要是真如参军所言,十万变成两万,生意就做不成了。”
除了苏油,所有人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却是为何?”
石富笑道:“要造这种箭,需要生产大量工具,模具,磨具,这叫先期投入;后边铁料,煤料,竹漆丝羽,叫后期投入。生意的利润主要由后期投入产生,如果生产的量太少,冲抵不掉先期投入,那我们反而是要亏本的。”
张恕这才恍然:“有道理,那你们可有应对章程?”
石富说道:“我们计算了一下,如果一次性生产十万支破甲锥,可以将价格控制在两百钱一支,如果有二十万支的订单,我们则可以压到百五十钱一支;如果三十万以上,我们百三十钱一支都能接受!”
参军本以为这种箭起码得三四百文一支,一听如此便宜,忍不住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张恕招呼参军:“且先坐下,如此一来,就已经不是县里的事务了,这事情必须移交转运司,由他们来定夺。”
参军说道:“长史,这可是军功策勋!将箭给我,我现在就出发,就借世家的掠水舟去成都!明日可知结果。”
张恕转身对石富道:“石公,这箭打造,需要多少时日?”
石富笑道:“如果以三十万计的话,苏石两家能在三月内交付。”
这下张恕也坐不住了:“如此便拜托参军赶紧去成都跑一趟差,等等,待我再修书一封,你直接去见我父亲。”
次日参军消息传回,转运司同意了,破甲锥五十万支,价格每支一百五十文!
七万五千贯的大订单!
石富和苏油面面相觑,不是说好的能控制在一百三十文以内吗?
张恕拉着石富进了内室,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出来之后石富满脸堆笑:“还是张学士所虑周翔,此番差点失了计较。”
张恕拱手:“如此便有劳了,不过质量上必须经得起我父亲派人抽检。”
石富笑道:“那是自然。”
从县衙里出来,苏油便问:“怎么回事儿?张学士是出了名的明白人,怎么变得如此糊涂了?”
石富背着手摇头赞叹:“所以人家能当学士呢,这箭必须得定在这个价,周围弓箭坊方才有活路,此为其一;此番课务,主要为汰换川中四路武库,如果价格过低,汴京那边要是觉得有搞头,那川中一支箭都留不下,此为其二;大宋防务重点,是北方和西北,这才是张学士让转运司汰换武库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给朝中那帮只会校阅的花花部队增光添彩用的。”
苏油明白了,果然是计相出身,惯于用经济手段解决政治问题,通过抬高价格这种办法,将箭留在四川,之后辐射西北,最后才考虑汴京。
很合理,不过在很多大宋迂夫子的眼里,怕是要落个目无君父的罪名,因此只能做不能说。
至于这多出来的这点零头,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打点费用了。
石富转身,对苏油说道:“我石家武勋出身,世世代代,和大宋武备哪里就真脱得干净干系?石家弟子,既要在战场上一刀刀拼杀,还要遭忌讳侧眼,永远出不了头,用你的话说,那叫高风险,低收益。”
“如今有了这个契机,转入军器生产,我石家弟子的性命,算是真正保住了。明润,此等大恩,当受老夫一礼。”
苏油赶紧跳到一边:“别别,怎么越说越玄?事情还能和这个扯上关系?”
石富笑道:“说你聪明吧,那是真聪明,可有时候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你若是官家,能放任一个世家,既在军队中有基础,又掌握着厉害军器的生产?从此后,只要我石家不断搞出好军器,石家弟子,便会一步步从战场上脱身出来。”
“虽然这样对军中的影响隔了一层,可是主从关系变了啊!从以前石家求军方照顾儿郎,变成了军方求石家提供精品,哈哈哈哈……走,回去喝酒!今日老夫要大醉一场!”
苏油呆呆地跟在后边,老子就说石家怎么对我这么上心,原来是早就琢磨透了!
妖孽!全都是妖孽!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
新式箭支的制造,对可龙里的技术储备来说,已经没什么难点了。
箭杆就是用的井上搭建井架和井道剩下的的废料。
竹筒剖成竹条,然后用砂轮机打去皮和芯,只留竹肉。
将竹肉条变成圆竹棍,那是早在土地庙就已经成熟的工艺,建房,造竹家具用的竹钉子,就是在带刀片的凳子上拉出来的。
如今统一调整了规格,工具交给可龙里的各家各户,农闲时节正好做工,而且男女老幼都能干。
五十户人家,每天每家缴纳一百箭杆,就是五千支。占农闲三个月,啥都不耽误。
箭杆胚子造好后,捆成捆,上锅蒸制,然后送入通有炉窑热尾气的烘房烘烤,箭杆胚便能自动矫直。
接下来就是在锯床上裁剪,得到统一规格的箭杆。
喷上调有生漆的桐油,送入保持湿度的漆室进行络化干固,形成漆膜,便于今后防潮。
相比箭杆,箭镞反而更加简单,先是用带圆槽的锟杆滚轧出铁盘条,然后逐步辊压成细铁条,再用砂轮锯片切割成小铁圆柱。
娃子们将软铁圆柱一颗颗安放在高锰钢冲压模具的模坑中。送入锻床之下,用模具锻合。
一通锤锻之后,磨具合拢,取出来再打开,就是满满一盘统一标准的带尾巴的箭头。
用钳子夹去溢出周围的铁皮,上砂带机粗磨一下,送入渗碳箱渗碳,一箱可以处理上千枚箭头。
如今的好箭,箭羽是雕翎,其次是天鹅的,然后是大鸨,最次的用大雁。
苏油懒得费那劲,就用的可龙里鹅羽鸭羽,将箭羽从双羽改为三羽,轻松解决材料强度和大小不足的问题,稳定性还好了很多。
不过得有小机械帮助,能将圆周等分三份的小摇盘,带指示线,方便确定箭羽粘贴位置。
再缠上苏家织坊的高强度丝线固定,插上箭头,安装弦卡,一支箭便完成了。
箭头渗碳后还要上脚踏工作台旋转打磨,去掉表面杂质,打磨光滑。
小摇盘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夹持箭头,在工作台上用砂带机推出出角度精准的三棱箭尖。
这一步其实苏油觉得可以不要,后世也没有听说有三棱尖的子弹头。
不过这娃是被后世的慢镜头误导了,箭的确会旋转,但那是尾羽的不绝对均匀造成的,和子弹的高速旋转是两个原理。
不过好在他比较谨慎,没有大量应用的实验数据来证明之前,目前这工序出于照顾宋人的习惯,也给与了保留。
重要的是工艺流程简化,大量高精度的加工工具的引入,使操作变得简单,只需要两天,就能培训出操作固定工序的人工。
流水线分工合作,让效率变得极高,可龙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日产六千破甲锥的大工坊。 hf();
第二百零八章 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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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心累
这一把赚得实在有些昧良心,不过苏油也实在是受够了大宋这种低效率物资调用模式了,五十万破甲锥,算是苏油给大宋朝堂提一个醒。
如今的朝廷,就像一个小户家长,一边要打工赚钱,一边要和邻居搞好关系,一边还要处理家里孩子们的吵闹打架,没必要。
既然孩子们大了,就该让其各司其责,家长的作用,是统合这个家,让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就好了,什么都管的结果,就是什么都管不好。
龙昌期对苏油这套理论不以为然:“还有一句话你忘了,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呀,还是老实读书吧!”
唐淹也劝:“明润,你聪明颖悟,思虑通达周全,本是读书立学的好材料,只是你关注的东西,太多了……”
“你看啊,除了学宫本业,还有那什么数学,工学,农学,还有世家产业,井务,还要关心二林部,大理……这,这分心实在太过了……”
龙昌期就未免叹气:“彦通,就别说他了,这些事情,都是要务,你看就拿他从范先生那里弄来的西南风物,山川地理,你能说不重要?”
“所以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要让孩子静心读书,能分担一些,你我便尽量分担一些。”
“不过明润啦,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要学会把手里的力量用好,不要事事亲力亲为,能让别人做的,尽量让别人去做。”
说完又摇头:“唉,还是白说,你那些事儿,别人还真不一定能做得明白,算了算了……”
唐淹拿起小报:“朝廷今日可谓得人,殿中侍御史赵抃,弹劾不避权幸,堪称铁面;安石除群牧判官,总算是留稳在中枢了。”
这事情还有一桩公案,殿中丞王安石刚刚辞了召试,朝廷便授予他群牧判官,意思是让他能有稳定收入,在京城能安心待下去。
王安石犹力辞,欧阳修上门谆谆劝告,王安石才同意就职。
而同时,馆阁校勘沈康也跑去宰相陈执中那里,一样求为群牧判官。
陈执中说道:“安石因为辞让召试,所以朝廷才优先考虑他的差遣。且朝廷设馆阁以待天下贤才,所以要先给予恰当的爵位。你跑来争啥?公与安石相比,颜何厚也!”康惭沮而去。
这件事情可以看到朝廷诸人对王安石的看重,陈执中几乎已经明说王安石这个群牧判官是跳板而已,接下来的去处已经定了。
龙昌期点头:“介甫在地方上所行青苗法,与我眉山江卿所行,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油便摇头:“不同不同,大大的不同!”
“哦?哪里不同?”龙昌期有些好奇。
苏油说道:“呃,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是官府行为,一个是江卿的行为。”
“青苗法,总体来说,是慈善而不是生意。江卿的行为,是有资金打底,发放前已经计提了两万贯的拨备,我们损失得起。”
“可安石公以常平仓为底本,他损失得起吗?如果损失不起,那就要保证发放出去的本金能够收回,如何保证常平仓不受损失?”
“以介甫公的人品和施政水平,控制一州一县,兢兢业业,风调雨顺,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就算这样,如果遭遇大灾情,他的青苗法就完蛋了。这不是最终解决之道。”
“贷款,其实是一种资源调配,是一种对生产结果的预支,所以它必须用于生产,仔细扶持,必须保证产生效益,才能确保贷款的收回。”
“如果运用不当,它就是一门凶器,贷款给不具备偿还能力的人,或者应收利息超过了贷款人经营所能得到的利润,这本身就是一种将人逼上死路的罪恶。”
“眉山江卿这次扶持倒春寒,其目的不在盈利,而在维护眉山城的安稳,以利于发展。”
“眉山气候温和,土壤肥沃,因此倒春寒这样的小灾,就是一个补种和晚收的问题,基本可以保证贷款能够收回,这是天时和地利。”
“加上利率设定极低,发放也细致,农人所贷款项,我们都是折成了种子和秧苗,这叫专款专用。纵然麻烦了一些,却也是放款和扶持产业相结合,钱庄监事还有事中和事后监督,避免了钱财落到浪荡子手里随意挥霍,然后赖账不还的可能。这是人力。”
“三者结合,眉山青苗贷方能如此顺利施行。”
“可介甫公用常平仓储为本,一进一出之间,就给了胥吏们上下其手的机会。要是将贷款额度作为考绩,胥吏们为了完成额度,肯定会胡乱发放,导致呆账坏账无法控制。利息百分之二十,不一定能填平胥吏们调度进出的靡耗,那就要私下调高利息。总之一句话——青苗法一旦失去监管,或者监管重心不当,必定就会走上逼人破家荡产这条道路!”
龙昌期一拍几案:“你放肆!你这是为豪强商贾张目!视我大宋朝堂诸公,地方州县主政,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于无物!”
唐淹一把护住酒精汽灯:“山长息怒,有话好好说,这东西精贵,经不得震荡……明润你快给山长道歉!”
苏油叹了口气,给龙昌期拱手:“山长不要生气,我们只是在说眉山青苗贷和舒州青苗贷的不同。”
“从贷款活动本身角度出发,舒州青苗贷,那是真正的贷款行为,但是手法粗糙,监督不善,全靠官员人品为支持,存在严重瑕疵。而眉山青苗之政,说是慈善其实更为恰当,一般地方上,也根本无法施行。这两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孰优孰劣,也不好计较。反正都无法通行,要不,我们先存而不论?”
龙昌期脸上的肉抖了几下,也是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你小小年纪,想太多这些方面,那是未学走路先学跑,先把义理搞通透再说吧……”
其实能静心读书的日子,对苏油来说,才是最愉快的日子。
虽然龙昌期和唐淹对这小子非常头痛,但是也越来越看重。
两人都觉得自己近日学问大涨,原因无他,苏油这块磨刀石,太硬了。
这小子思维跳脱通透,如今又草读了七经,掌握了大旨,因此你光讲解论点不行,手里要是没有扎实过硬的论据,他立刻就要跳起来反驳。
只有穷搜经典,将理论的大基础夯实,直到正反双方都认可了,然后才敢起第二楼,第三楼。
害得龙昌期经常跟唐淹吹胡子瞪眼:“欺师灭祖的东西!他这一套是苏家的纵横家学还是那啥理工的恶毒流播?要不是看在每日侍候周全的份上,打死一百回都不冤!”
唐淹就给自己徒弟说好话:“教学相长,砥砺切磋嘛,虽然明润固执,但只要道理说通了,他还是俯首认教的嘛!倒是以前很多想当然的道理,经他一问,才知道有些不牢靠,所以山长,这些时日以来,我倒是觉得所获颇丰。”
龙昌期叹气:“你是没察觉到这孩子的本质!这孩子天性聪明,加上启蒙晚了些,因此养成了自己思考,质疑一切的性子,对圣人经典,他毫无敬仰之心!你必须把道理讲到通透明彻了,他方才接受,绝不听啥就是啥……这样对读书明理固然是好事,就是给他当老师的……心真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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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北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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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北极院
唐淹笑道:“启蒙晚了些?去年山长可是为难我师徒得好!”
龙昌期丝毫不以为耻,挥着手道:“世人妄伪穿凿,我那也是吃亏吃怕了嘛!差点错过一个好侍童,好厨子!”
唐淹也懒得和这调皮老头计较了,明明喜欢苏油喜欢得不行,却偏偏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子,累不?
笑道:“最近才知晓,眉山所造的鹅毛笔,都是只取了鹅毛硬管部分,套接竹管制成。”
“鹅羽都哪儿去了?却原来早就被明润收储了起来,加上井上废弃的竹节,如今在箭支课务上,派上了大用处!周围州县,都舒了老大一口气,只赞张仁夫义气,老子英雄儿好汉,将老子排给他们的苦差一肩挑了。”
“拉制箭杆产生的那些竹絮刨花,如今又被他收了起来,也不知道以后会用到何处,总之看来,这也是一门有用的学问!”
“精,细,纯,看来这孩子是要奉行一辈子了。山长你别说,要是完善成一套理论,搞不好也能弄出一个学派呢。”
龙昌期又开始生气:“问题是他一天到晚摸鱼,辜负了这天份啊!对了这小子又跑哪里去了?!”
唐淹说道:“今天不是休沐嘛,他去北极院了。”
龙昌期略略满意:“嗯,最近老去北极院,看来韵学倒是抓得紧。”
唐淹翻了翻白眼:“山长你又想多了,今年五月己丑开始,客星出天关之东南数寸,至今尚在。他是去找张道长讨论天文去了……”
龙昌期的胡子又飘了起来:“真真是气煞老夫!回来看不打他的板子!”
……
苏油不知道龙老头的板子又已经准备好了,他正在北极院兴致勃勃地指挥孩子们测试望远镜。
光学原理,自打玻璃面世后,他已经传授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学过了三角函数,对光学原理理解也就透彻了。
折射率,全反射都可以通过实验测算出来。
然后就是凸透镜和凹透镜,在应用上被称为聚光镜和和散射镜。
如果利用不同曲率的球面相结合,还能得到轻便的老花镜片和近视镜片。
工艺的难点已经克服了,利用不同曲度的钢片做夹刀,可以在脚踏磨床上车出各种型号的铜模。
再拿铜模去水玻璃砂浆上翻模,就能得到各种镜片模板。
得到粗制镜片之后,还要上羊毛轮用打磨膏打磨,就能得到光洁通透的镜片了。
然而要将镜片组合成望远镜,却需要涉及大量的计算。
不过这一次,苏油的经验让可龙里光学小组走了很大的弯路。
这娃的经验完全来自后世双筒望远镜和书上见过的伽利略望远镜,两者都是凸透镜加凹透镜结构,因此他信誓旦旦地在实验室要求娃子们通过蜡烛,成像板,和镜片一起在导轨上调试,测量焦距,希望计算出望远镜镜筒的长度和放大倍数的精确数值。
计算难度相当大,试验进度缓慢。
直到有一天,刘嗣闲得无聊,将目镜也换成了凸透镜,然后发现,双凸透镜结构,同样可以在目镜后方得到蜡烛的实像。
而且这个结构让计算非常方便——目镜和物镜之间的距离,也就是设计中的镜筒长度,它等于目镜的焦距加上物镜的焦距!
还有个特殊的好处,由于两个镜片之间有一个实像,因此可方便的安装分划板!就是中心十字!
对于土地庙的孤儿们来说,这简直是一项山崩海啸般的发现。
无所不能的小少爷,理工学的领导者,土地庙孤儿们的导师,其理论被继承者第一次推翻了!
刘嗣万分忐忑地将发现结果私下报告了苏油,然后忧心忡忡地等待小少爷的判决。
苏油立即将孩子们全部集中起来,郑重地宣布了刘嗣的发现,亲自颁发了自己设计,请石富用纯银和沙金铸造的一枚小勋章——发现者勋章。
然后告诉刘嗣,小少爷全力支持他将这个发现变成实物,需要多少钱,多少黄铜,多少玻璃,多少人帮助计算实验,随便!
所有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小少爷说了,今后谁要是还能有这样的发现,和四哥一样的待遇!
通过这件事情,所有人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小少爷不是神,他能做到的,自己经过努力也能做到。甚至他做不到的,自己也不是不行。
当然事实上仅仅一个发现不足以支撑起一台望远镜的发明,苏油的参与还是必不可少。
不过思路打开,难度降低,积极性调动起来,事情一下子开始变得顺利了。
刘嗣还发现,目镜的大小,适合瞳孔大小便好,没有必要造得过于庞大。
经过试验,目镜和物镜的大小,最终设定在五十比七。
分化板上的十字,被苏小妹寻找到一种蜘蛛,用蜘蛛茧里抽出的细丝制作出来。
很快,一把三段收缩,带螺旋微调的二十倍望远镜就组装完成,接着被安装到了经纬仪上,成为大家在可龙里观察帆船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糟娃鬼使神差地将望远镜的观测对象移向了月亮。
月球上的环形山把这娃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进书房:“少爷……少爷我闯祸了……我把嫦娥看没了……”
苏油也吓坏了,老子弄这个是让你们搞测量画地图用的,没叫你拿去看月亮啊!
没有功名职分胆敢窥测天机,糟娃哥你不想活了!
张麒趴在地上抱着苏油小小的大腿:“小少爷救救我啊……你又没跟我说过不能看月亮,你不能不教而诛啊……”
苏油都被气笑了:“哟?《荀子》富国篇都在读了?糟娃哥不愧是土地庙的经济学家啊……起来!小少爷有办法!”
因此如今的观象台,就被移到了北极院。
这里是天师道分支机构,观测天象正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鉴于这次的事情,苏油也集思广益,实验室不能再这么放羊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很快,《化学实验室操作管理条例》,《物理实验室操作管理条例》,《贵重设备申请条例》,《实验项目专项资金申请条例》等措施一一出台。
谁也不许闹!小少爷石大老爷都要以身作则,何况你们!
一组娃子在天庆观北极院围着望远镜上蹿下跳,张道长一边给苏油按摩眼周,一边低声下气地说话,根本就没有一点师道的尊严。
“少爷,老道的手法还行不?”
苏油闭着眼睛享受:“舒服……道长你这套眼保健操可以滴……”
“小少爷说笑了,这是还虚通明功,老道拼着亏了二十年的道行,也要让少爷耳聪目明,读书人嘛,眼睛最重要了……”
苏油说道:“少骗人,又在惦记我的好东西!”
张道长一点没脾气:“怎么能说骗呢,你是我天师道栩卫仙卿的未来夫婿,又是当代天师的义弟,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这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呢?”
“老道对你可是比对子瞻还尽心,如今小少爷的诗词在眉山扬名,好歹有老道辅导韵学的一点功劳吧?再说我还耗费二十年功力……”
苏油没好气地抬手:“打住!才给你们弄了流注铜人,我那兄长嫌我做得过于真实,说是有伤天和。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人体模型而已,越真实不是越对你们掌握经络穴位有好处吗?难道只能拿小白兔跟小老鼠做实验?” hf();
第二百一十章 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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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眼镜
张道长说道:“无量天尊,用小白兔跟小老鼠做实验,那也是有伤天和的……再说了那流注铜人你又不是给天师道做的,是给薇儿小娘子做的,这一节可要分辨明白。”
苏油都气笑了:“照道长这说法,等薇儿医学结业,那铜人还可以从玉局观里搬出来?”
张道长脾气贼好:“那是自然。不过有一节少爷也当明白,我中华医道博大精深,所以结业是不可能结业的,薇儿永远都不可能结业的……”
斗嘴失败,苏油只好认输:“道长你北极院最厉害的功夫不是韵学和推拿,而应该是诡辩之术。说吧,这回又要干啥?”
张道长小意说道:“天师来信了,院子里那物事,乃我道家至宝,留你手里不合适。就算留在北极院,老道都要背着好大干系……能不能,送往玉局观?”
苏油无语:“明明是我发明的东西,怎么就成道家的至宝了?”
张道长继续好脾气:“若非如此,少爷为何不将宝贝留在可龙里,偏偏要送来我天庆观呢?这说明少爷心里也清楚,这东西,它一定,必须,只能是我道家的法宝嘛……”
靠!被人拿住软肋了!
苏油只好说道:“先说好啊,这法宝……呸呸呸……这望远镜,望远镜的设计原理,图纸,试验数据,可以送给玉局观存档。不过镜片磨制之法,望远镜制作之法,得留在眉山。天师道可以找可龙里定做镜片,或者提出设计要求,由可龙里制作成品,然后你们拿去爱看啥看啥,行了不?”
张道长笑道:“这就对了嘛,小少爷你放心,我们一定将窥天镜和罗盘,法剑,金丹一般重视!不会坠了它的名头!”
苏油无奈地挥着手:“算了我投降了,随便你们处置,你说重视就重视吧,道长手法真地道,来来来再给我提提背……”
……
第二天一早,苏油才回到学宫,就被唐淹堵在门口:“山长生气了,明润要不你去瞩远楼躲躲?那里全是铜臭,龙山长不会涉足的……”
铜……铜臭?铜的抗氧化性比铁好,因此铜器可以作为熬药的锅子,铁的就不行,没有铜盐生成,哪来的铜臭?
不过这道理在天师道观里说可以,在这里就是鸡同鸭讲,苏油只好说道:“呃……那我想想办法……”
转身溜回纱縠行取了一张表格,和一个盒子,施施然地回到精舍:“恭喜山长!”
龙昌期正在擦拭戒尺:“哦?可是笋丝炒肉制备妥当了?”
“啊?呵呵呵……”苏油冒着冷汗假笑:“山长你是大儒,怎么能学八公说乡里俏皮话?不妥当,不合你老人家身份。”
龙昌期问道:“你的学业,最近如何了?”
苏油说道:“堂哥嫂嫂夸我了,说山长你教得好,子瞻子由他们现在羡慕嫉妒恨……”
龙昌期冷笑道:“我就问你,你每天用到学习上的时间有多少?”
“呃,不少了吧?早晚各两个时辰呢!我每次内试都没给你丢人吧?前三基本能保证的,几次都把唐瞻考哭了!”
龙昌期大怒:“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份!你好意思跟唐瞻比?人家才七岁!”
苏油瞠目结舌,龙老头你好不讲道理!说得就跟我不是七岁一样?!
见龙昌期举起戒尺,苏油一抬手:“暂停!我们先测过视力再说!”
龙昌期愣了:“什么视力?”
苏油搬了个凳子放在墙的前面,然后将带来的表打开,顺手将龙老头手里的戒尺接过,然后让老头捂住一只眼:“龙老来看这个圈圈,开口朝哪边你就比划一下……”
测量完视力,苏油又打开盒子,取出一个黄铜的镜架给老头戴上,然后加上两枚镜片:“龙老你再看,这个朝哪边……好,这个呢……好,我们换一片啊……”
等到一通调试完毕,龙老头早已将惩罚苏油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哈哈哈哈……好!好东西!等等……”
说完取来纸笔,刷刷刷一通狂草。
狡童磨水晶,赠我复明莹。
举笔清秋雾,移灯入夏晴。
颐评今试策,兴觅古歌行。
拾卷追年少,中衷乐至情。
写罢将笔一抛,高声笑道:“哈哈哈!快哉,何其快哉!”
唐淹一直躲在外面,随时准备抢位救人,却听得龙昌期在里边开怀大笑,不由得大是称奇。
我这徒弟,还真是能人所不能哈,绝处都能逢生……
拥进门来:“山长什么事情如此高兴……哎呀鼻梁上这是什么古怪?”
龙昌期笑道:“明润搞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哈哈哈,能让老眼不再昏花,这理工,倒是有些用处!”
苏油指着纸上起首的那个“狡”字:“山长……其实换成灵字挺好,或者仙字也不错。”
龙昌期扶着眼镜看了看:“明润你也是写字的好手,不知道草书讲究笔随意到?这篇书法逸兴遄飞,一气呵成,诗也不错……嗯,老夫平生笔墨,以此为最,再写也写不出这味道来!你看这个中字,多飘逸?!哈哈改不得改不得!”
唐淹也连连赞赏:“龙老少有这等恣肆豪放挥洒的作品,笔意的确上乘,我一会去给你送去装裱起来。”
苏油从龙昌期鼻梁上取下眼镜,气呼呼地向外走。
龙昌期说道:“喂喂,明润你去哪里?”
苏油说道:“这是试镜架!你不觉得沉吗?要做成眼镜,需要用轻巧的架子!”
到了晚间,苏油才回来。
龙昌期搓着手:“呵呵呵,小油啊……我让食堂做了你最喜欢的回锅肉,让张胜单锅炒的……呵呵呵……”
苏油交给龙昌期一个鱼皮盒子,打开来里边是一副精巧的眼镜。
眼镜是黄铜细丝做圈,牛角片做为眼镜腿和鼻垫:“功夫费得大了!”
说完拿手指着玻璃镜片:“这是一匹好马,这是一匹好马,这东西定价十二贯一副,别弄丢了。你那大而化之随手放东西的毛病得改改!”
“改,一定改!”龙昌期将眼镜架到鼻梁上:“不贵,比起你每晚上四贯灯火钱,真不贵……”
苏油说道:“那就赶紧吃饭,吃完读书……哎呀我说你怎么把回锅肉放饭上热着,还加盖!这青蒜苗都软塌了……”
吃过饭,唐淹过来,三人又开始了每天的拼桌学习。
苏油学完日课,还得读信写信。
给玉局观天师兄长和薇儿的,给程三薛忠的,给二林部范先生大石头的,给大理小高相爷的,给青神大小苏的……
如今苏油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人这么重视书法了,信函往来,估计占了士大夫生活的相当一部分。
……
纱縠行,苏洵也在写信。
雷简夫又来信了,知悉张方平上报朝廷举荐苏洵为蜀州学宫教谕一事黄掉,特地写信劝解。
信中先从杂事说起,提起一桩旧事,说当年他在陕西做县令的时候,山洪暴发,大石塞山涧中,水遂横流为害。
那石头如房子那么大,人力不能去,州县患之。自己就使人各于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入穴窖之,水患遂息。
信中说自己的经验表明,理工也不是没用,听闻眉山理工之学,已经可以穿凿出六十丈的深井,很好奇,想知道工作原理。
然后才过渡到劝解,说他已经给欧阳修,韩琦等人去信,再次推荐了苏洵。 hf();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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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托请
雷简夫信中没有提到自己下了多大的力气,只说是让苏洵切莫气馁,他还给张方平也写信了,要老张再荐!
其实老雷才是真正的热心人。
他给欧阳修的信中写道:“伏见眉州人苏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谨好礼,不妄交游。尝著《六经》《洪范》等论十篇,为后世计。”
“张益州一见其文,叹曰:司马迁死矣,非子吾谁与?简夫亦谓之曰:生,王佐才也。”
“呜呼!起洵于贫贱之中,简夫不能也,然责之亦不在简夫也。若洵不以告知人,则简夫为有罪矣。”
翻译过来就是:苏洵这人可以的,不过我老雷是没办法将他从贫贱里边拉出来了,但这不是我的过错,要是我不将他推荐给你们,那才是我没对。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人交给你们了,老雷我名声不污地上岸了,各位看着办吧。
苏洵在这种情况下,纠结再三,决定给张方平写封信。
开篇说了两人之间光风霁月,不涉私情,可以无愧。
然而笔锋一转,但是如今我却有私事求张公,必将为君子所笑。
然后再转,事情涉及自己亲人,因此受到讥笑,那也是活该。
然后再转,但是如果今日我不主动,他日明公知道我家的情况,肯定也会主动,那时候就是明公被讥笑。
然后再转,与其明公他日被笑,不如我今日被笑,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将这事说出来。
文豪就是文豪,转了几转,才说到这件私事儿到底是啥。
自己有两个儿子,“龆龀授经,不知他习,进趋拜跪,仪状甚野,而独于文字中有可观者。”
“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
然后写到爱子之心:“洵今年几五十,以懒钝废于世,誓将绝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
最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恣肆激越不冷静:“将使轼、辙求进于下风,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愿赐诛绝,以惩欺罔之罪。”
程夫人在后边看了,摇头道:“夫君,是不是行文太过了……”
苏洵说道:“张公乃知我者,定不见怪的。”
程夫人又问道:“你都不提小油?”
苏洵摇了摇头,另外抽出一张纸笺,提笔写到:“至如弟油,幼有灵异,素蹈仁行。声闻于上,元弼垂听。此盖囊锥琴木,可自待其出者。非洵嫉陋而掩之,实不欲托请于当政,以污幼弟名节也。明公知我,伏唯察之。”
程夫人点头笑道:“好,不请而请,请而不请,我苏家人,本该如此不卑不亢。经此缓冲,夫君的信,倒是不那么锋芒毕露了。”
苏洵将信装起来:“辙儿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程夫人笑道:“你这当爹的呀……日子就在年前。辙儿沉稳,二十七娘活泼,就如轼儿和弗儿一样,性子能够互补。二十七娘和八娘小油都熟,史家和苏家的关系也如蜜里调油,我这当娘的,可算是放心了。”
苏洵笑道:“那就还剩明润了。”
程夫人噗嗤一笑:“他呀,早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还藏得老深,你不知道而已。”
苏洵讶异道:“我只知道他如今不差钱,出手豪阔。不过听你的意思,这还能和石家门当户对了?”
程夫人抿嘴笑道:“小油信任我这个嫂嫂,将资产都交给我保管,我得替他守密,总之你只管放心,到时候薇儿的聘礼,保管吓石家一大跳!”
……
苏辙的婚礼办得比苏轼热闹,纵然苏辙不喜欢张扬,可史家如今搭上了皇商的名头,玉瓷蜚声中外,那叫一个不差钱。
加上史洞修想洗刷瓷公鸡的名声,因此陪嫁给得格外的丰厚。
苏家张红挂彩,苏轼和苏油在家里等着新妇上门,苏轼一边看着门口还一边说酸话:“别看现在热闹非凡,这娘家势大,子由以后的日子怕是难振夫纲了。”
苏油不以为然:“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好在侄媳通明事理,看重的是你才华。要不然她当真了,很容易惹起家庭纠纷的。我今天就守这里了,非得等着二十七娘改口喊叔叔不可!”
王弗浅浅一笑:“叔叔,你得时常提点一下子瞻,他一高兴就容易忘形。”
苏油叹气道:“嫁给这样的马大哈,你就多担待吧……”
苏轼大为不服:“什么话!我和子由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揍,有人可是一年几通好打,还好意思在这里说嘴!”
这是就听门口鞭炮炸响,大家齐声呼喊:“新妇接回来喽……”
……
热闹之后就是年底,苏油和阿囤元贞在码头上,等待益州和嘉州的大船。
年关之前,四通商号各家掌柜,监理,合作伙伴,都要来参加年终会议。
如今的四通商号,内部分出了好几个部门,商务,会计,钱庄,物流,监察……还有情报。
别的部门世家都熟悉,不过情报是个新业务,大家都当苏油胡闹,因此干脆由他主管。
其实苏油也是二把刀,不过谍战片看得多了,然后股市期货的商战片也看过一些,因此商业情报工作第一部就是搜集各地地图,地方志,气候,人口,物产,价格波动,先进技术等项,先培养人才,再慢慢细化。
川中四路各大州主要产品的价格,盐,铁,粮食,都有每日价格柱状图,形成类似股市那样的日线,一目了然,但是具体干什么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商号的职位,从经理,监理,监事,掌柜,到勾管,也分出了层级。
合作伙伴也分了几等,如二林部这样的,那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薛忠的船终于来了,这小子又胖了一圈,裹在一身蜀锦里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哎哟恩公,怎敢劳你玉趾亲降……”
苏油抬手:“停!不会拽文就别拽,不然我拽起来吓死你信不信?薇儿呢?”
薛忠搓着手:“呵呵,小娘子没来。”
“啥?!”
薛忠赶紧摆手:“这跟我没关系啊!小娘子换牙,说不想让你见到她的丑样子,就跑青城山去了,怎么劝都劝不住啊……”
阿囤弥也前后脚的到了:“哎哟,那这年就没法过了,有人该不会哭着喊着寻老婆吧?”
苏油翻着白眼:“姐姐我好歹是你们部落大巫,你要尊重我才行。”
阿囤弥压根不搭理他,对阿囤元贞招手:“元贞过来,小油欺负你没?”
阿囤元贞立即告状:“欺负了!他不让我玩帆船!”
苏油没好气地说道:“就你那两把狗刨的水性还玩帆船!给你做了救生衣你又不背,怨谁?”
阿囤元贞嚷道:“所有人都不背就我背!你用大葫芦做的救生衣,背着就跟个大乌龟一样,所有哥哥姐姐都笑话我!”
阿囤弥想象着阿囤元贞背上背着半个大葫芦的样子,笑得都蹲地上了:“哎哟别说还真像,哈哈哈哈元贞啥时候给姐姐背一个瞧瞧……”
一群人笑闹着朝曙远楼走去,阿囤元贞到底还是记挂师父:“姐姐,范先生在家里还好吧?”
ps:推书了,已经三百万字了,肥的不要不要的啦,《回到明朝当暴君》,其实估计书友们应该都知道,均定即将破万的品质大佬……嗯……会不会商胡口决堤,黄河倒灌,反而从那边引流过来?哈哈哈哈…… hf();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同学纪念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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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同学纪念册
阿囤弥摸着元贞的脑袋:“范先生挺好的。”
阿囤元贞问道:“先生真不出来了啊?”
阿囤弥叹气道:“先生说了,哪一日二林部出了进士,哪一日就是他就打破誓言之时,所以元贞,你得努力啊……”
阿囤元贞瞠目结舌:“进士……听说很难的……明润!明润是大巫,也算二林部的!他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先生就能出来了!”
苏油转身,沉着脸道:“元贞,你当先生是什么了?他在神灵前许下的誓言,是容许你投机取巧的吗?”
阿囤元贞低着头,眼泪都掉在了地上:“可……可我怕要是考不上……”
苏油柔身安慰他:“考不上也没关系,先生在二林部,又没什么不好。你可以尽自己所有努力之后坦然迎接失败,但是不能有投机取巧的自欺之心,明白了吗?”
阿囤元贞点头:“哦。”
阿囤弥笑着看了苏油一眼:“弟弟交给你,我还真放心。”
说完拉着阿囤元贞的手:“走,进城逛街,弟弟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姐姐有的是钱!”
真心有的是钱,沙麻部扼控金沙江进入大理的通道多年,积攒的资产全都进了二林部腰包。
加上锰矿的发现,商路的通畅,在大宋,二林,大理这个经济循环圈中,二林部最为弱小,因此现在的经济增长速度,自然也就提升得最为明显。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汉人在二林部的地位水涨船高。
如今整个经济循环圈内的精准地图,已经作为密档,存放到了眉山商会的情报部门,对外代号忘雨轩内。
这个圈子,包括了大宋的雅州,眉州,嘉州,叙州,辐射到益州,蜀州,整个二林部,外加大理的建昌府,会川府,东川郡,鄯阐府。
国内的地图不敢乱画,不过国外和羁縻州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整个大理国经济最繁荣的地区都被囊括在内,还在渐渐向洱源扩张。
有苏油这个大巫的神迹,加上范先生快刀斩乱麻计平沙麻部的威望,目前二林部中下层的人心,牢牢掌控在两人手里。
而且两人一老一幼,看上去都是人畜无害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的品种,加上两人各自的外交人脉,也得到了二林部上层人物们普遍的尊重。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这就已经是最好结果了。
……
薇儿没回来,石家也怠慢不得,八公如今手上也松快了,各家的年礼准备得充分。
主要还是苏家的特产,大笨鸡,阉猪肉,鹅,鸭,鱼,韭黄,粉丝,还有就是加工所得的农产品——白面,糯米粉,挂面,食物油。
最重要的,就是各种苏家调料以及美酒。
所有这些加起来,每家红头花色两大车,其实还比不上最后搭上去的一套玻璃茶具,一套玻璃酒器。
可龙里的规划布局已经完善,进入良性循环,终于无需苏油操心了。
都是散户,因此主要搞家庭立体小农业,这也是后世川南普遍的搞法。
苏家主要控制产品输出和提供禽畜农作物的种苗,并保证乡亲们的物产都能换成实惠,而自己则在农产品加工上盈利。
再加上龙脑香,炒青茶的补贴,滋润得很。
还有就是和石家合作搞精品军工,这个也是暴利,因此薪水给得挺高,足以弥补农民和城里工人之间的收入差距。
苏家还是不兼并土地,不但不兼并,还要扶持各家散户的产业,教育子女,抚恤孤寡。
江卿世家里的头号人品,那是谁也不能撼动。
但是苏家的底蕴,却迅速地丰厚起来,即使如此,还没有将苏油和纱縠行两只城中的大鳄鱼计算进去。
飞梭织机设计难度太大,但是缫丝机,纺机,其实技术都已成熟。
不过苏油还没敢弄,丝织行业是川中大行业,绢帛几乎等同于货币,经济体量和市场没有上来之前,苏油害怕对地区经济造成太大的冲击。
即便如此,苏家织染已经和周边出现了代差,水玻璃溶剂的大规模应用,使得苏家织品更薄,更结实,更光亮,更固色,加上外贸通道掌握在自家人手中的便利,苏家织坊第一次走上了扩张的道路。
苏油这边,貌似都是合作项目,而且大头都是别人在拿,其实却不显山不露水地掌握着诸多产业的最上游。
曲母,水玻璃,诸多化工产品的提纯技术,各类机械图纸,金属配方,打井工艺,水泥煅烧技术,玻璃配方和工艺,新型金属盐釉料,龙脑香提炼,炒茶技术……
辐射出去的产业和收益,其实已经深入进了整个眉山的方方面面。
然而表面上,苏家小少爷还是那个平常在学宫认真学习,休沐之时就跑到街上和码头,带着娃子们调皮捣蛋的孩子。
穿着朴素,干干净净,待人礼貌,仁慈谦逊,人畜无害。基本上可以算是人见人爱的眉山吉祥物。
要说这孩子有什么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问个究竟。
还在码头上给出了赏格,说是要搞一部农书,各路商贾行人,只要能带来古怪的矿石,植物,蔬菜和种子,说出见过的机械,开荒的方法,种植饲养技巧,通通有赏。
一位吴地客商,带来了一种据说大江海口处培养出来的大菘菜,一棵重达三斤,几棵菜一包种子,换得了今年三百瓶永春露的交易定额。
益州客商更贼,直接将织锦大机图纸画了一套,外加一个小模型,百匹苏家扎染木棉的份额就到手了。
转手就是钱啊……
最搞笑的是一位陵井上的流民,胡乱捡了几块石头献给小少爷,没想到过了三个月,小少爷找上门去,说是其中两块派上了大用,派李大栓带着什么勘探队,跟着那流民找到了两处出石头的所在,然后,直接奖励了三十贯!
三十贯啊我的天神爷,叫花子立马变财东了,转头就娶了一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分了房子分了地,真真的羡慕死旁人呢……
程家杂货铺,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很多小东西,不贵,但是贼好用。
符合衣服肩膀形状的衣架,带弹簧的小竹夹子,刮丝刮皮的小刀片,竹筋折扇,门窗用的活页,铁钉子,妇人在布料画形状的粉笔,大小配套的钢针,各色配套的小卷丝线……
有种东西叫弹簧秤,小小一根铁皮管,上边一个圈下面一个钩,东西挂上去提起来,立马就知道多重。
还有一种裹漆钢丝和竹棍制作的轻便雨伞,有个开关,一按就会嘣的一声自动弹开……
东西虽小,可是给家中带来的是方便,价格又不贵,很快便成了眉山的时尚。
女人们的心思苏油也猜不透,最受欢迎的竟然是发卡。
眉山女人们手巧,不少人购入发卡后,扎上绢绒制作的花朵,除了自用,剩下的转手就卖给了来往的嘉益客商,厉害的甚至在家门口开起了小摊位,应付一家人日常花用轻轻松松。
折扇这东西据说汴京偶尔能见到,不过吴地客商见多识广,多是鄙夷之色。
呵呵呵,高丽货,不说其它,就眉山折扇底下那颗铆钉的工艺,就不是高丽货能够比的。
扇面有绢,有纸,颜色素雅,打开都有淡淡的水印,没说的,苏家染织和程家花笺。
这东西和气候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是文化的载体,或者说,逼格的载体。
陈慥在学宫开了个坏头,这娃不差钱,直接买了三箱折扇,发给每个同学一把,让同学们写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般是一首诗,一段圣人经典,再题上对陈慥同学的鼓励,赞誉和期许,以及大家对未来的展望,然后留名,收回。
苏油手扶脑门哭笑不得,这特么不是同学纪念册的套路么?!
不行我也要来,不就是三百把扇子嘛!我连老师,知州,知县,统统加上! hf();
第二百一十三章 新船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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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新船设计
程文应一看,哎哟小孩子脑子就是灵啊!我要这个没啥用,不过可以给我儿子啊!收藏着从中央到地方各路大佬的题字的折扇,没事拿出来耍耍,淡淡的逼格随风飘扬!
嗯,回家找师爷合计合计,看看当朝宰执的扇面多少银子能换一幅……
于是眉山玩折扇的风气就起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文人们见面第一句话基本就是:“今天,你写了没有?”
然后就有人回应:“虽然一个字都还没写,可有一种迷一样的从容……”
……
可龙里的梨花开了又谢,苏油八岁了。
今天他在码头送别陈慥和巢谷。
巢谷要去西军投军,而陈慥,再次被伯伯告了一状:这娃离家出走,跑去了大理,差点被侬智高瓮中捉鳖!
不过这次陈希亮击节叫好,认为自家老四终归还是可造之才,要亲自捆在身边调教了。
不要小看陈希亮的调教,苏油羡慕的不要不要的——历史上,只要和陈希亮沾边的人物,除了苏洵,差不多都得中进士!
苏油恶意地认为,这就是陈希亮在报复他哥,报复他当年不让自己读书。
不是不让我读书吗?老子把全家人都弄去读书,都考成进士,让你在家里成为弱势群体!
就问你怕不怕!
不过陈慥不这么认为,据他说这次多半要被逼婚。
当年他父亲被河东柳家榜下捉女婿,老陈为了自保,转手就把孩子们给卖了出去——女婿是不可能女婿的,我早已成亲,孩子都老大了。
不过我们家孩子读书都还行,进士我也考了,没感觉有什么难度啊,估计过几年可能我们全家都会成进士呢——承蒙柳家看得起,要不,我们结儿女亲家吧!
天选之人,就是这么任性。
苏油递给陈慥三把折扇:“你漏了我眉山三个关键人物,给你补上了,我家堂哥和大小苏的小文章,你就可着乐吧!”
陈慥不以为然:“你堂哥倒也罢了,大小苏老弟……呵呵呵还没我陈季常出名……”
哎呀这么嚣张?!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苏油努力踮起脚,拍了拍陈慥的肩膀:“季常大哥,以后遇到子瞻,记得和他交好,相信以后他会名动四方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替你扬名呢。”
呵呵呵,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你的名声,注定会随大苏这诗句而名传千古。
巢谷的礼物,是一柄四尺半的精装长剑,不过苏油不是送给他的,而是让他去送给上官的。
巢谷的文才,在文人中不够看,不过在武人里边,尤其是低层武人里边,尚属佼佼者,苏油自己也不通武事,只好让石富找了些关系,写上几封书信交给他带上,算是尽一份心意。
送走二人,苏油想着大宋如今的军事,也不由得连连叹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颓势要扭转过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石薇来信了,大咧咧地承认了错误,就把话题转到了白猿身上。
白猿和道教渊源颇深,山海经里便有记载,后来也有白猿在楚国传道,在越国授剑等诸多传说,道教本身还有一本《太上洞玄白猿经》,相传就是白猿公传下来的天书。
石薇觉得木客越来越胖,有些抱不动了,应该控制一下饮食。
窥天镜引起了轰动,如今玉局观观星台一到晚上就挤了一群道士,引经据典考究星象,吵得一塌糊涂,第二天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练功。
白胡子公公师父怒了,给观星台加了一个大铁门,然后开始了考试,考及格的道士叔叔们才有资格获得观星的资格。
苏油将几个关于白猿的故事摘录下来,又讲了一些近来发生的趣事。然后让石薇帮忙打听一下,如果有观星台,那应该就有星图,有历代日月食的记录,如果有的话,等有机会他会去玉局观看看。
……
紫燕归来花满城,苏油觉得日子都美出泡来了。
盐井增加到了十口,新井的出现让江卿们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交通瓶颈。
仅靠二林部的四艘船是不够的,众人这才想起苏油曾经提醒过他们造船的事情,只是他们当时都把目光投到了修路积累名声上去了。
如今路还没修到益州,问题便已经凸显出来。
好在新式帆船技术初步积累成型,二林部的那种圆底流线型战船技术,沿江船场也非常成熟,加上资金尚算雄厚,因此商号董事会决定,一边大造盐仓囤货,一边招揽造船工匠,开造新船。
买船是不行的,如今的江船多是松木制造,偷工减料,川人的习惯是从益州一船跑到扬州,然后连船带货一起卖掉。
苏油的龙骨小船给了船工们极大的提示,榫卯结构是中国祖宗们玩老了的花样,如今还有了铁质螺栓,那就用拼合式龙骨。
新船抛弃了一次性使用的方式,采用上等的木材——龙骨和肋架用的是最细密的川中特产的大桢楠,其余部分用槠木、榆木,衬舱底和甲板则尽量用杂木降低成本,舵杆要使用榆木、榔木,舵板和桅杆用杉木。
桅杆也可以用铁箍拼接,但目前川中还没有这般造船的——衫木大料不缺。
铁箍还是要用,不过只是为了加强桅杆强度。
索具出于成本考虑也用了多种材料,锚绳缆绳用青竹皮蒸煮成竹丝,然后用制绳机制成,帆索用大麻制作的麻绳。船帆抛弃了笨重的草席竹席,改用苏家结实的铜钱麻布。
船帆的面积远远超出了如今普通江帆的大小,船长度足有十丈,最宽处四丈,主桅高度八丈,两根次桅六丈。
整膄船是新老过渡的产品,通过所用的度量衡便可以看得出来。
整体看上去,新船水下部分和二林部战舰几乎一样,圆底流线型。
水上部分则更加接近苏油他们的飞剪式小帆船,桅杆也是老款,不过风帆变成了新款,而且控帆系统引进了可龙里号的设计,只是因为桅杆数量增加了,需要增加人手分别操控。
最出格的设计可能就是那一支从船头前伸出去的斜桅了,用来和前桅一起牵引起三张三角帆,尽量多的使用风力。
这个设计,是之前所有中国帆船中没有出现过的,不过可龙里号有现成的例子,造船工人们觉得这设计师一定是一个斤斤计较会算计的老狐狸——太会抠了!
船锚五百斤,石家铁坊铸造。
这艘帆船苏油没有参与设计,老船工们几乎一看可龙里号的图纸和实物便明白设计思路。
图纸这玩意儿,难在绘制,让看的人一目了然,那是基本要求。
不过苏油也不是没有出力,他在董事会上提出工程预算,工期评估,材料采购,人力资源配置等几项概念,要求以这次工程为例,将条例章程摸索出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董事会的高度认可,小猴子总是喜欢一招鲜吃遍天——说白了还是精细纯老调三重奏。
除此之外,苏油还赚了一点零花钱。
可龙里刨箭杆刨出来的那些竹絮,加上桐油和石灰蚌壳灰调制的胶灰,可是填塞船板缝隙的好东西。
这个是中国独有,也是中国船采用普通木材制作也能到处行驶的原因。不像西方,必须用橡木,榉木,柚木这等高品质硬木。
新船预计耗时六个月,运载量将达到恐怖的三千五百石!
宋代一石小一百公斤,这就是三百多吨,江浙吴中不知道,但绝对是如今蜀中最大的大船。
十口盐井的产量,全靠这种船的话,需要近五十船次,好在雪盐如今四路自身消耗掉一半,吴船和二林部运走三分之一,剩下六分之一,十船次左右,两艘这样的大船足以应付下来。
为了保险,董事会决定造三艘,耗资三千贯。 hf();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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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成都
新船十一月开造,计划五月完工,等江水涨起来便能下水。
不过苏油是见不到大船下水了,刚入四月,堂哥便来叫他,张学士来信,让他带着苏油,苏轼,苏辙去益州,他要见见。
苏油很高兴,第一个想法就是可以见到薇儿了,赶紧回家收拾各种零碎。
结果薛忠的船又给塞了个满满当当,弄得三苏父子几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苏洵坐在一个藤箱上:“瓶瓶罐罐一大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搬家呢!”
薛忠也笑:“其实现在成都府什么眉山物产都不缺,恩公这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苏油说道:“你们不明白,这些都是好东西,比如这酱油,可是晒了两年半的好酱油;比如这芽菜,榨菜,都是风味最佳的一批,外边根本花钱都买不到。”
“还有折扇,这女孩子用的和男人用的大不相同,是檀香木刨成薄片,然后镂花穿联而成,挥手间香风阵阵,是刚刚才试制成功的……”
苏轼就开始翻箱倒柜:“哪呢哪呢?这个是好东西呀,我也要……”
苏洵怒了:“子瞻!张学士此番肯定会考较学问,你准备好了吗?你看子由多努力?”
苏辙放下书:“我也是看《史记》换换脑子,就算张学士考较,现看也来不及吧?还是子瞻和明润自在,信心满满。”
苏油就不觉好笑:“我就是去给张学士,呃,送酱油的。这才进学一年半,张学士肯定不会跟我认真,倒是你们俩,得拿出些本事儿,否则堂哥面上也不好看。”
岷江水质清澈,一路风景宜人,沿江的人文语言都是乡音,只有些许区别,苏油感觉比大理之行舒服多了。
薛忠就一路介绍各村各镇,对这一带可真是熟悉异常。
都江堰水利工程,可不仅仅是一个都江堰而已,那里只是一个起点。
经过历朝历代的完善,从那个起点开始,北到汉州,南到眉州,横跨湔江水系,沱江水系,岷江水系,在整个成都平原上,形成了起一个巨大的扇形水网。
不光有灌溉功能,很多大的运河,渠道,还具备交通运输功能。
从这个水利网络完成的那一天起,川中便取代了汉中,成为了新的天府之国,成都平原旱涝无忧,直到苏油穿越之前。
苏油对这些非常感兴趣,后世很多渠道已经废弃了,哪里如现在这般结构完整养护精心,沿途能见到不少闸口,三苏父子上岸一般是拜访当地名宿,官僚学者。苏油上岸便蹲在水工棚子面前打听典故,重要的还要拿着本本记录下来。
船过华阳驿,就算进入成都府境内了。
一路热闹非凡,沿江是一条泥路,路边都是临水瓦房,不少挑着帘招,都是食肆,店铺,旅舍。
也有不少高大气派的院落,苏油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一打听才知道那是四方会馆。
高桅大船到万里桥头便停了下来,这个码头,比眉山码头大了三倍有余。
万里桥是木质拱桥,薛忠见苏油看得入神,笑道:“此桥还有个典故,据说当年大丞相收伏了孟获,想让他回去安定诸蛮,不料这孟获贪慕蜀中安逸,不想回去了。”
“于是大丞相便骗他说让赵云送你去郊外安扎,不需要走太远,一箭之地可以吧?”
“孟获想着一箭之地,倒也能接受,于是同赵云一起来到了这里。”
“赵云张弓搭箭,望天一射,那箭顿时消失无踪。”
“孟获朝着射箭的方向走啊走啊,一直走到自家部落,才在一处悬崖上发现了一支铁箭。”
“却原来赵将军一支神箭射出了万里,都射到孟获的老家去了,因此此处便得名万里桥。故老相传说得是真真的。”
苏油见桥上行人往来,不少中下层劳动人民头上还裹着白布,笑道:“听说大丞相很得蜀人崇仰,这白布包头就是一例是吧?”
薛忠点头:“是极,那是给大丞相戴孝哩!”
码头繁忙无比,车船辐辏,在苏油眼前展示出一副活脱脱的成都版清明上河图。
而且比清明上河图还要热闹,因为江中停了很多明显不是商船的画舫。
“怎么这么多船?成都人这么贪玩?”苏油感觉很好奇。
“说起玩,我们成都人从来都是认真的。”薛忠笑道:“这不是清明了吗,城里人出来祭祖,踏青,郊游,直到四月初八,浣花溪上热闹非凡,我们这里称为‘大游江’。”
“我们成都,月月有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除了这些大市,还有东西南北四门大集,店铺都分了两种,一种早上开门晚上歇业,还有一种晚上开门白天歇业,你要玩,成都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个个时辰都找得到玩的吃的。”
苏油就感慨:“难怪史家麻将卖得那么好,看来成都府是个巨大的市场啊……”
薛忠笑道:“岂止是麻将,就连程家的几种长牌,也是极受欢迎。成都府的勾栏瓦舍,要没有这几样,生意都差着几层。”
“不过玉瓷麻将那是打不起的,一般多是竹木,牛骨的那已经是顶顶的上品了!”
苏洵就摇头:“少不入川,老不离蜀,这太平日久,川人太耽于安乐了……”
将货物换上了几艘小船,沿着锦江走上一段,经过薛涛故居,另一边就是成都城了。
这个码头也大,不过都是小一号的船停靠。
楼阙巍峨,下边城墙上开着五道城门,正对码头,码头和城门间,是一座繁华的大集市。
薛忠说道:“刚刚说了除了月市,成都还有东南西北四座集市,城墙上那楼叫五门楼,这里就是最大的新南市了。”
船一靠岸,便有不少的牙人脚夫上来打听行情生意。
程三早就带着不少空车在此等候,见到船头上几人,赶紧迎上来,嘴里还对旁人招呼:“东家到了,赶紧卸东西,车马再查看一遍,几个管事跟我去迎接。”
等到几人上岸,程三笑脸相迎:“可算是到了,明润明允,子瞻子由,一路辛苦。”
苏洵笑道:“劳老掌柜久候,一路闲玩过来的,哪里说得上辛苦二字。”
程三说道:“张学士已经在府司候着了,这就是一刻不能等,我们这就进城,先见过学士,再行安顿。”
苏油摆手:“我就不去了,还有好些东西要送玉局观,我晚些再去拜见吧。”
程三都傻了:“呃……小少爷,这会不会失礼?”
苏油笑道:“张学士何等人物,会同我一个孩童计较?不碍的,你们赶紧去吧,我先去见我义兄。”
程三点头:“商号事业多得天师支持,先去拜访也是应当,那我们就分两路,小少爷记得下午的时候来府司。”
苏油笑着应了,和薛忠继续行船。
船绕过成都城西南角,便拐入了一条小河。
苏油回头,看着河对面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咦?那里还有那么好一条路?还停了那么多小船?”
薛忠说道:“那是通祠路,通往城南郊外汉昭烈陵,不过我们都管那里叫武侯祠,近几天香火可旺盛着呢!”
苏油点头:“丞相祠堂啊,等得闲必须去拜拜。” hf();
第二百一十五章 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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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铂金
小河沿江都是梅树,此刻花时已过,不过沿路人家,家家的蔷薇,迎春,开得争奇斗艳,堆叠在河边,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这里是郊区,除了零星的散田散户,大部分都是农庄,还有有钱人消夏的别业,田园风光和豪门气派结合到一起,倒也颇有可观。
薛忠介绍道:“这就是著名的浣花溪了。”
苏油恍然大悟:“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诗圣诚不我欺……”
沿浣花溪一路前行,小河逐渐变窄,船贴着岸走,花树直逼船头,景致愈加优美。
岸边不少踏青的油壁车停放着,好些人家随意找一处景致优美处,搭上碧纱围,赏景冷餐。
女孩子不少,临江一面又没有隔帐,不少少女手里拿着罗扇或者绢帕挡住脸,只露出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船头上的小孩。
小孩也好奇地看着花树下的仕女娇态:“啧啧啧……到底我们谁才是风景啊……”
溪流拐到成都城西南面,这里就是道家据点——青羊肆了。
青羊肆外是送仙桥,相传当年尹喜在此重遇化作牧羊童的老子,被点化成仙。
船终于在送仙桥畔停下了,不知从哪里跳下来一只白猿,一下落到苏油的背上。
“哎哟!”苏油吓了一跳,将白猿抓过来抱在胳膊里,抬眼望桥上看去,就见桥栏空隙里,一对乌溜溜的眼珠正在往外瞧。
苏油笑道:“薇儿!看见你了!”
一个小脑袋从桥上冒出来:“小油哥哥!”
接着另一个脑袋也冒了出来:“哎哟累死我了,我堂堂天师,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抓着跟你在这里玩躲猫猫!”
苏油笑道:“哈哈哈张大哥!可是好久不见了!”
薛忠低身匍匐:“善民拜见教首,拜见栩卫仙卿。”
张象中点头:“起来吧,薛忠不错,这一路也辛苦了。”
薛忠头都不敢抬:“这是善民分所当为。”
张象中对苏油招手:“贤弟上来吧,我们去观内说话。”
整个城西南到正西,玉局观到青羊观之间的这一片,也就是青羊肆,都是天师道的产业。
跟五台山文殊院,汴京大相国寺一样,周边都是一个大市镇,整个市镇都是宗教产业,可见大宋的和尚道士们,全都富得流油。
这也是除皇室勋贵之外大宋最富裕的一个群体,也是国家严控度牒,到后来一张度牒价值千贯的原因。
玉局观在城西南一里,如果说青羊观是办公场所,那玉局观就是天师私邸。
种种神异。
不过这个观点是双方的,玉局观里的人,比如等在门口的那位白胡子公公,就觉得刚到门口的这位才是妖孽。
张象中笑着给苏油介绍:“这位是我家长辈,外人少有得知,你就叫他元德公吧,元德公,这位就是苏油苏明润。”
元德公笑道:“小油哥哥大名,薇儿可是念得我老耳朵长茧子了,你送我的那柄剑太合手了,老道都因之再起游历之心,今冬跑了一趟青城山,多谢多谢。”
苏油眼睛都瞪圆了,非得有好剑才能游历?老头你年轻时怕也是好勇斗狠之辈,可别把我家薇儿带歪了哟……
进得门来,苏油就发现玉局观庭院一角,有一个铁门封锁的地洞。
苏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这玩意儿看着太眼熟了,无数孩童的尸骨和那条大蛇,到现在都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梦境当中。
张象中以为苏油对这个洞感兴趣,介绍道:“此处相传乃老君传道之地。汉末之时,我家先祖随老君四处云游,最后来到此处。老君说此处适合传道,乃席地而坐,地上竟缓缓冒出一张玉床。”
“老君端坐玉床,为先祖讲说《南北斗经》。讲经结束,老君拈须仙去,此处竟然塌陷成一处石洞,玉局二字,因此得名。”
“有此灵异,所以自唐时此处便成为第一大观。”
“高骈任西川节度使时,曾想一探此洞究竟。便让人用绳子拴在犯人的腰上,带上干粮放入洞中。”
“绳子不断接续,一直放了两个月时间,最后犯人竟出现在青城山洞天观门前。”
“哈?”苏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洞居然能通道青城山?坟头上撒花椒,麻鬼呢!
张象中了解这弟弟的脾气,知道他不会相信,笑道:“听我讲完,犯人回来报告说,洞里一片漆黑,有沙石有水有毒蛇,还有条大蟒。”
“后来就有了种种传闻,说玉局内有蟠龙栖息,龙身长八丈,头喷泉涌,而这洞也可通往大海……”
“此观一直得朝廷看重,从中唐一直到如今,都是我天师道掌管,后蜀主孟知祥还下诏整修玉局观,并在此设道场。玉局观如今的格局,大体还是后蜀规模。”
说完莞尔一笑:“听闻贤弟在二林部大展威灵,握三礼敕神雷,怒断蛟龙,山岳为震。于今那恶龙骨架尚存于二林部祭殿之中。要不,便麻烦贤弟再下去一试身手?”
苏油吓得直跳:“贤兄你皮这么一下很开心?!那就是一条大蟒蛇而已,恶龙什么的别瞎说啊!”
张象中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以前这洞不时有人下去探险,容易出事有伤天和,因此前代天师安了铁门,还用金汁浇固了枢纽,已经不能进去了。”
苏油拍了拍胸口:“吓死人了,要依我说,直接调几百斤水泥来封上,什么妖魔鬼怪都出不来。”
张象中笑道:“贤弟在眉山做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可惜世人蒙昧,当成平常而已。你放心,世间自有懂你之人。”
苏油连连摆手不认账:“你瞎说,我苏明润一直很乖的……”
来到实验室,张象中取过一块正立方体的小金属块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多亏贤弟指引,年来发现了不少新物质,此乃其中之一。”
苏油翻看着小金属块:“这不是银吗?”
张象中摇头,将小金属块放到天平上,然后开始摆放砝码。
这个苏油明白,小金属块成正立方体,这叫单位体积,可以直接通过天平读出比重。
然后苏油就跳了起来:“铂金!”
张象中对苏油的反应很满意:“古代称白金者,多为银,然此物极具伸展性,熔点极高,与酸碱几乎不反应,表现和银大不相同,因此与银乃是两种不同物质,我也叫它白金,合起来便是铂。”
“贤弟你看我设计的符文,这个表示独立难合,在银的符文基础上加上这个,是不是很妥帖……”
苏油对道家符文很不感兴趣:“见了鬼了!你怎么提炼出来的?”
张象中拱手笑道:“多亏得贤弟,此物极耐高温,前辈其实早已发现,但是无法熔融,也无法确定其性,只当做金矿附属,偶尔捡拾到天然之物,也当做白银而已。”
苏油傻了:“就跟狗头金一般,有天然铂的存在?”
张象中点头:“正是,不过比黄金更加少见而已,我玉局观,倒是有一些。”
“后来我发现,此物其实可以通过溶剂萃取得到!”
苏油大感兴趣:“说来听听。”
张象中道:“贤弟不是送来了一种泥料,说是锰泥吗?我将锰泥煅烧后,加入盐酸,发现了一种新的气体。”
“这种气体颜色黄绿,遇水成盐酸,我将之命名为——氯气。” hf();
第二百一十六章 例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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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例题
“有了氯气和盐酸,通过搭架玻璃试验器材,我发现,可以将白金附近得到的矿泥加热,产生部分溶解。”
“然后燃烧的焦炭通入水汽,能够得到一种刺眼刺鼻的气体,这种气体可以让清澈的盐酸白金溶液产生沉淀,再将这种沉淀用坩埚炉窑熔化,啊不,按照你的说法应该叫还原,呵呵呵,就得到这个了。”
苏油都听傻了:“呵呵,呵呵呵……二氧化锰加盐酸得到氯气,焦炭水蒸气法得到氨气……加上溶液萃取法提取铂族……呵呵呵……兄长你咋还没上天呢……你知道诺贝尔不?”
张象中感觉很奇怪:“洛贝儿?听起来很像是名妓的艺名啊。哥哥我醉心丹道,岂能被寻常女子夺去道心?发现新物质的快感,不比女人差分毫啊!嗨你还是小孩子,跟你说不着这个……”
苏油摸着脑门上的冷汗:“不意兄长恐怖如斯,那啥,给我打个戒指呗……”
张象中点燃一个酒精喷灯:“戒指有屁用,为兄给你看个戏法。”
喷灯呼呼燃起来,张象中取过一个细丝罩子盖了上去,金属丝立刻发出强烈耀眼的白光。
张象中取过一个玻璃保护灯罩笼上,满意地看着苏油见鬼一般的表情:“为了不让贤弟专美于前,为兄也设计了一盏喷灯,不用每次替换石棉纱罩,也不易破损,比你的喷灯经久耐用,还美观,怎么样?”
苏油不愿意承认自己输给了古人:“不不不,你这灯太贵了,我的便宜。”
张象中嗤之以鼻:“每晚烧得起半斤酒精的人家,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个?反正我是不在乎的……”
“再说了,这东西大家都当白银,比你那石棉纱网便宜多了。”
苏油继续否定:“你这金属提炼困难……”
张象中说道:“其实用天然铂金熔炼拉丝也是一样的,我之所以要那么麻烦,只是为了提纯金属,研究而已。而且我经过二十多次过滤后,发现前中后三批沉淀,得到的金属密度不同,搞不好是两种以上的不同金属,还在研究,嗯,还在研究……”
苏油终于投降了:“别的不要,这金属丝网,有多少我收多少,白银价格是吧?我出两倍,不,三倍!”
张象中呵呵笑道:“你觉得为兄像差钱的人?”
说完将酒精灯灭掉:“一具窥天镜,一两铂金。”
苏油跳了起来:“你敲我竹杠!你这东西就是捡的!”
张象中点头:“对呀,可是我有你没有啊。你卖永春露给我们的时候,不是教育我不能扰乱市场吗?说什么即使是一脚踢出来的金子,那也是金子,不能按黄铜的价格出售吗?”
“靠……”苏油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张象中笑道:“成交!”
两只狐狸心里都在暗自得意。
张象中想的是,天师道创道千年,为了秘银之术,收集了不少这些东西,用这些无用之物,二两换一个窥天镜,天师道拿着窥天镜去各大道观刷声望,那是平趟!
苏油想的是,这道兄还是傻,我的酒精喷灯用石棉网,你就用铂金网,殊不知只需要一个铂金细弹簧灯丝就可以了,这么搞纯属浪费。
一两铂金丝,可以弄出好多好多的白炽灯哦……
两人都很满意,对视一眼,相互礼敬,兄友弟恭,基情满满。
从内室出来,苏油才说道:“兄长智慧究天,愚弟只能叹服。今后有何需要自管提出,愚弟就算不能解决,大家一起切磋一番,也是进益。”
张象中稽首道:“自得贤弟之助,不少事情,如云雾拨散,蹊径别开。如今同道们正在研究列子之说,钦天监也在抓紧观测,或者不久便可有发现。”
苏油笑道:“不以望远镜是妖物就好。”
张象中笑道:“道理解析得通透明白,还有图示,看不懂的,那叫傻子,不是我大道精英,钦天高人。”
苏油躬身:“我是用来观测水面船只的,你们要拿去看星星看月亮,以后争得狗脑子打出来,都不关我的事。”
张象中忍俊不禁:“你呀,果真人如其名!”
出来和白胡子公公告辞,约好改天欣赏他的慢吞吞剑法和三七配出的药粉,苏油领着薇儿出得玉局观的门来。
薛忠一直守在门口,送两人上车。
穿过青羊肆,进了城门,马车朝内城行去。
苏油撩开车帘,和石薇趴在窗口上边看热闹边说话。
成都城内城为正方形,外城为八卦型,建城之人先是张仪,后是诸葛亮。两位都是与道家大有关系的人物,整座城池修得充满了哲学韵味。
成都一直就闲适,热闹归热闹,但是就连叫卖的小贩声音里边都充满了一种慵懒的味道。
不少贵人豪强,坐在一张床板一样的东西上,四角立着柱子,挂着帐幔,由人抬着逛街。
苏油看得稀奇:“薇儿薇儿,那是什么古怪?”
石薇说道:“就是,好古怪,听说叫遨床。是贵人出行乘坐的。”
薛忠笑道:“这东西商号也有,比这个精美多了,恩公要是喜欢,明天我就命人弄好,给恩公和仙卿小娘子游玩。”
苏油想着自己和薇儿睡在一张床上,然后被四个人抬着游街,四周人好奇围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别别别,给我们备两匹马就行。”
薛忠笑道:“成都人喜欢这个,等四月八号你看吧,到时候张学士的大遨床领头,后边是副使,通判,再后面无数士绅的小遨床跟着。一路争奇斗艳行到江边,那才叫一个热闹,这叫遨游。”
苏油就有些晕菜——这词的出处要是在这里,那就不是什么好词了。
来到转运司衙前,薛忠上前通报,知客领着三人进门。
衙门占地倒是宽广,就是房屋破败,当官不修衙,看来从现在就开始了。
来到书房,就听里边在谈笑,似乎是在评说试卷。
就听一个声音笑道:“我就说巴蜀自古多高贤奇士,今独乏也?勿谓蜀无人,蜀有人焉!哈哈哈哈……明允,汝家二子,非池中之物啊。”
就听苏洵说道:“明公言重了,或有可观,也得请明公督促一二。”
那声音就是张方平:“天才,都是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今后的成就嘛,或者比长者尤高。”
苏油进来,见到苏轼和苏洵站在一边战战兢兢,苏洵和一位常服老者则坐着说话。
那老者面容瘦削,身量长大,穿着一身绛纱袍常服,头戴方纱冠,见苏油进来:“这就是你家那位‘可待而自出者’?”
苏洵笑道:“明公见笑,这位就是幼弟苏油。旁边那位是石家小娘子。”
苏油领着石薇上前:“苏油携石薇,见过明公,来迟勿怪。”
老者正是张方平,闻言笑道:“不怪不怪,桌上有一张试卷,你去做了吧。”
“啊?”
张方平呵呵笑道:“故意来这么晚,怕是打着躲考校的心思,真当老夫不明白?”
苏轼偷偷比了个三的手势,这是叔侄三人家庭考试里边用老了的招数,意思是三等难度。
三等难度就不得了了,苏家三等,那就是中解试的水平。
苏油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一看试题,不由得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拱手道:“明公,还请另行出题。”
张方平有些惊异:“哦?这题对你很简单?”
苏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土地庙小学里边平日讲解的题型,我将之称为——例题,主要是启发大家兴趣用的,特点就是计算非常简单,主要用于分析思路。”
这是一道古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
三三数之二,
五五数之三,
七七数之二,
问物几何? hf();
第二百一十七章 桥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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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桥的题
张方平看了看身侧那位师爷,那师爷也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便又转回头来:“你先说说看。”
苏油说道:“这类题型,我们管它叫剩余理论。简单易懂的解法如下:先列出除以三余二的数:二,五,八,十一……”
“再列出除以五余三的数:三,八,十三,十八……”
“这两列数中,首先出现的公共数——八。”
“三与五的最小公倍数是十五,两个条件合并成一个,就是十五的整数倍,再加上八。”
“列出这一串数是:八,二十三,三十八……”
“再列出除以七余二的数二,九,十六,二十三,三十……“
“这就得出符合题目条件的最小公共数——二十三。”
“当然这是傻解,此题其实还有另有一种解法,有个歌诀说明: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字团圆月正半,除百零五便得知。”
“第一句,三人同行七十稀,意思是说把该数除以三,所得余数用七十相乘。”
“第二句,五树梅花廿一枝,是把该数除以五,所得余数用二十一乘。”
“第三句,七子团圆月正半,是把该数除以七,所得余数用十五乘。”
“第四句,除百零五便得知,则把上述三积加起来减去一百零五的倍数,所得差即所求之数。”
“如果用土地庙的算式列式的话……”
说完从书包里翻出本子和铅笔,刷刷刷写了一个算式:“喏,就是这样了。”
那师爷将本子取过,见上边写着:2×70+3×21+2×15=233,233-105×2=23。
师爷居然能看懂这个神奇的算式,拱手小心问道:“敢问公子,七十,二十一,十五,这几个数何来?为何分以二,三,二乘之?之后因何要减去一百零五?”
苏油笑道:“七十除以三余一,可被五,七整除;所以七十的两倍,能够除以三余二,也被五,七整除,就满足了第一个余数条件,而不用考虑后两个余数;
“同理,二十一除以五余一,同时可被三,七整除;所以二十一的三倍能够除以五余三,同时还能也被三,七整除;这就满足了第二个余数条件,而不用考虑第一,第三个余数;”
“十五除以七余一,同时可被三,五整除,因而十五的两倍,能除以七余二,同时可被三,五整除;这就满足了第三个余数条件,而无需考虑第一,第二个余数条件。”
“前三句诗分别说明这种情况,再将它们加到一起,这就既满足了该题前面整除部分,又满足了后面三个余数条件部分。”
师爷恍然大悟:“妙极!这思路绝了!”
苏油笑道:“该数已经是答案了,但不是最小答案,因而还要减去三个数的公倍数,也就是一百零五或者它的倍数,减到不可再减,才是最小答案,这就是最后一句诗的意思。”
师爷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才是至理!这才是至理!以前的拼凑之法只能解得一题,如果数字过大,那就得耗时费力。今得此法,所遇类题皆可解之!妙极!简直是奇思妙想!”
说完又眼巴巴地看着苏油:“公子,刚刚你说这题是一类……你肯定还知晓好多此类题对不对?”
苏油说道:“可见先生也是好学之人,我就给你写几道吧。”
说完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道。
今有物未知数,五五数之余二,七七数之余二,九九数之余四,问物几何?
韩信点兵,三人一组余两人,五人一组余三人,七人一组余四人,问兵几何?
今有物未知数,三三数之余二,四四数之余一,问十二数之余几?
师爷的心算能力相当厉害,抓起苏油的铅笔一边看题一边列式,唰唰就将前两道题解了出来,开心得大呼小叫。
等到一看第三道,又傻眼了:“呃,公子,这第三题,和前边的各题不一样啊……”
苏油结过笔来,轻笑道:“其实还是一类,只是有了些许的小变化,这叫拓展题型——来我解给你看啊……喏,明白了?其实还是不离其宗,知道了解法,这种题是难不住人的。”
那师爷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实乃神算!”
苏油笑道:“我大宋善于数学之人,那是车载斗量,我不算什么的。只不过数学这东西难于传播,因而你不知晓罢了,其实对于有数学基础的人来说,这就是一层窗户纸,一点就透。”
那师爷满脸讨好之色:“公子此言过于谦虚了,这可是朝廷明算科的考题,而且大宋考生,多有以文字功夫应试的,靠的就是死记硬背记答案过关。”
“老夫倒是听说过我大宋有一等聪明之士,能以一法解一类,那都是天才,不料今日当面得见,真让人喜出望外。”
张方平手扶额头,哭笑不得地对苏洵说道:“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在考谁……”
师爷扭头笑道:“小公子哪里还需考较,当我师父都当得,我那题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张方平调笑道:“休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去把另一道题拿来。”
师爷“啊”了一声:“哪道?”
张方平挤了挤眼:“那道石料估算的。”
师爷说道:“明公,那是……”
张方平一瞪眼:“快去!”
师爷忙不迭地应下,没一会抱了一卷图纸进来:“这个,请小公子一观。”
苏油将图纸打开,上面是一座拱桥。
师爷说道:“公子你看,这是一座拱桥,跨河面九丈,桥最高处离水面两丈,桥阔一丈五,需要算出铺设桥面,需用多少石料。”
苏油说道:“这个比刚才那个可简单多了。”
苏洵听得脑袋发涨,感觉不亲自去桥面丈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明润!休得胡言乱语!”
苏油从书包里取出圆规和直尺,在本子上画了个图:“先不看桥的宽度,是不是可以将这道题简化成这样?知道圆弧的弦长,知道拱高,求圆弧的弧长?”
这图简单明了,围过来的众人都点头。
苏油笑道:“这需要知道几个定理,首先是圆上任意一点,与直径两端连线,其夹角是直角,我们可以证明如下。”
说完给众人讲解证法。
张方平还有些怀疑,拿圆规另画了几个圆,然后用铅笔和直尺连了一下:“果真如此。”
苏油笑道:“明公,这门学问叫几何,使用的语言叫逻辑,类似坚白之论。”
“对于平面几何来说,只有少数几个基本真命题,我们土地庙称之为公理。”
说完在纸上书写起来:“比如: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画一条直线。是吧?”
众人点头。
“又比如,一条有限线段可以继续延长,是吧?”
众人再次点头。
“另外还有三条。”
“以任意点为心及任意的距离可以画圆;”
“凡直角都彼此相等;”
“同平面内一条直线和另外两条直线相交,若在某一侧的两个内角和小于二直角的和,则这二直线经无限延长后在这一侧相交。”
众人都觉得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不知道这娃为啥要提这些。
苏油说道:“有了这五条公理,我们可以推导出无数的定理。定理是可以通过公理逻辑限制,经过演绎和推导,证明其为正确的命题或者公式。”
“比如刚刚我们证明了圆上直角,那它就成为了一条定理,定理也是真命题,因此无论张公如何画,在我给出的条件下,都只能画出直角来。”
张方平也是聪明绝顶之人:“难怪古今无数人痴迷于数学。这是求究万世不移之理!”
苏油拱手道:“张公明见,要移它,只有一种可能。”
说完一指纸上写下的五条公理:“除非它们是错误的!” hf();
第二百一十八章 张天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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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张天选
张方平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缺氧:“这是大道啊!大道至简,还可以从此处解释!研究术数的人这么多,怎么从来没有人提及这处关窍?”
苏油笑道:“明公,这些以后再琢磨,我们先解决这道题,此处还要用到几个定理。”
“首先,我们还要证明垂径定理和勾股定理……”
“接下来,我们还要证明相似三角形定理……”
“好了,我们连接弧的最高点和弧的起点,现在我们就得到了两个相似三角形,这个,还有这个,对不对?接下来我们设顶到水面高度为拱,大圆直径为径,河面宽度为弦。”
“现在我们的条件就多了很多,可以通过这些定理,列出这么一个关系算式……”
“这个算式可以变化成这样……再这样……好了,师爷你会开方术不?会?那你来计算。”
师爷说道:“等我去取算筹!”
一阵摆布之后,师爷哈哈大笑:“算出来了!明公,现在我们算得了大圆的直径!”
张方平大喜:“厉害!”
想想又没对:“等下,差点被带歪了,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们不是要算那啥……弧长吗?”
师爷这才回过神来:“对哦……”
苏油笑道:“知道了直径,可以通过周率得到周长。”
师爷连连点头:“对对对!”
苏油又摸出一本册子:“这个是三角函数表,里边有不同长度直角边和相应角度的换算关系。通过它,我们可以得到弧的夹角。”
“圆周三百六十度,可以通过弧的夹角度数除以三百六十,再乘以圆周长度,就得到弧长了。”
师爷笔下不停:“弧长再乘以桥宽,就得到桥面的面积!再除以单块石料的面积,就能得到石料的块数!”
算完将笔一丢,长揖一礼:“公子实乃算学天才!仓舒不过也!”
苏油对张方平拱手道:“明公,在命题逻辑中,未经证明的叙述都称为猜想,用推理的方法判断为真的猜想,方可叫做定理。无数的定理构架成的体系,便是数学体系。几何,乃数学之一分支,所有内容,归根结底,都从这几条简单公理中所证而来。这,才是数学的本质。”
张方平手拈胡须:“妙哉此论!明润,你现在证出多少定理来了?”
苏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这是给薇儿带来的新教材,孩子们力弱,要自食其力,须得机械辅助,而机械的基础,就是数学。土地庙小学从实用出发,证得了一些,前后有两本,每本三册,叫《算术初步》和《几何初步》。”
张方平打开来,里边都是些图形和符号:“薇儿,你也能看懂?”
石薇就开始告状:“我不如小油哥哥聪明,这书看起来倒是不难,但是题册就稀奇古怪了。”
“小油哥哥的好多题,要用很巧妙的方法才能解出来,我想不出来的就寄回给他,小油哥哥会用红笔给我批改了,然后罚我做五遍!”
张方平问道:“比如呢?”
石薇说道:“比如加减乘除我都会,但是小油哥哥说用三个五一个一,加减乘除,每个数字只能用一次,最后要得到二十四这个结果,就很难了。”
师爷顿时恍然大悟:“这就是拓展题,好比刚刚剩余理论最后一题……”
张方平对苏油笑道:“我是计司出来的,如今还领着户部侍郎,自然知道数学的重要,你所创的梵数,横式,包括会计账簿,的确简便。今日试尔一试,看来果真是从简到繁,自行颖悟出来的。”
“老夫当年也是无人传授,借书通读而明事理。难得,明润你很有老夫幼时的风范!”
苏油都吓坏了:“岂敢,苏油愚钝,明公则过目不忘,这是没法比的……”
张方平转身对苏洵道:“子瞻子由,笔力雄奇,学问扎实,无需我多说什么了,你们父子三人,便好好准备明年的解试吧。”
苏洵躬身道:“明年春日,我们定当早来成都,准备运司贡试。”
张方平摆手:“不,以你们的才华,必须去京华考解!”
“欧阳内翰一代文宗,他门人曾巩,与大苏文章颇近,想来见到你们必定会心喜的。”
“我虽与他政见不合,平日里也无一丝往来,老夫做御史的时候,甚至还批评过庆历诸人举措操切无画,永叔对我也很不满。”
“不过如今朝堂风气尚正,我们的争执,是为了国事,各自有各自的坚持,无伤君子之道。说起与国举才,想来都是一样的心情,因此你们须得去汴京参加解试,交游京中文人名宿,让名声得到传扬。”
“我和老雷,与朝堂远隔,有些事情用不上力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将你们交托给永叔和圣俞他们。”
苏洵感佩莫名:“多谢明公提携。”
张方平笑道:“一封书信的事情,这不叫提携。”
拈须转头,对着苏油上下打量:“不过这小子嘛,能否留在我身边调教?”
啥?苏油瞪圆了眼睛,我就这么有老头缘分?
“呃,明公你别见怪啊,我在眉山学宫……”
张方平摆手:“龙山长那边我自会去说,成都学宫可是有蜀刻《十三经》正本,益州整体不如眉山,不过成都教学水平还是不错的,怎么滴?看不起我三榜出身?”
老头你别瞎说啊,苏油都要吓尿了!你老人家是宋绶、蔡齐亲许的“天下奇才”。两次制科出身的天选之人,谁敢对你老人家不敬啊?!
说起张方平的出身,就不得不提到当时的一种特殊考试制度——制科。
制科考试的程序比科举考试要繁琐。参加制科考试的人员由朝廷中的大臣进行推荐,一般是底层地方小官员,也可以是地方闻名的大贤,然后参加一次预试,最后,由皇帝亲自出考题。
科举考试每三年一次,而制科考试是不定期的。
选拔非常严格,远比进士试变态。
首先,仁宗朝规定,参加制科者,须有二位大臣荐举。
拿到举荐名额,还需向两制——即掌内制、外制的翰林学士、知制诰、中书舍人,这些一般都是文章大家——呈送平时所作策、论五十道。
两制看了,觉得这娃词理俱优,便可以送去参加阁试了。
秘阁试六道题,道道都是拦路虎。
首先,出题范围就极其广泛——九经、兼经、正史。
别忙,那只是主要的,接下来,还要旁及武经七书,即北宋朝廷作为官书颁行的兵法丛书——《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没完,还要包括《国语》,诸子百家。
等等啊,上面这些是正文,光有这些怎么能体现出我们大宋制科考生的逼格呢?所以——历朝历代大儒们为这些经书所写的注疏,也在考试范围里边哟……
用苏轼参加过的那次制科来举例,阁试六论如下:
一,《王者不治夷狄》,出处:《春秋公羊传》,何休的疏注;
二,《刘愷丁鸿孰贤》,出处:《后汉书?刘愷传》,《后汉书?丁鸿传》;
三,《礼义信足以成德》,出处:《论语?子路篇》,包咸的注述;
四,《形势不如德》,出处:《史记?吴起列传》;
五,《礼以养人为本》,出处:《汉书?礼乐志》;
六,《既醉备万福》,出处《诗经?大雅?生民》,郑玄笺注。
六道题中,三经三史,三正文三注疏,范围可以说是极广。 hf();
第二百一十九章 俩花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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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俩花熊
然而考官不会因此就放过考生,否则会显得自己水平不行。
毕竟大家基本都是官场中人,过于放水也会引来公议,一般都从严。
因此六题还有明数、暗数之分。
直引书之一二句,或稍变换句之一二字为题者为明数;
颠倒书之句读,窜伏首尾而为题者为暗数。
按惯例明暗相参,暗数一般不过半。
比如刚刚的第四题,原文就是:“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掐头去尾,不搞事不舒服斯基。
好了,题看到了,可以开始做题了。
要求很简单:一天一夜,全部完成,每篇三千字以上,合计两万字左右。
要知道这是古文。
终于开始评卷了,有个基本要求:文中必须指出论题的出处,并须全部引用论题的上下原文,此为——“通”。
不知论题出处者,不得为“通”,直接淘汰;
知道出处而不全引上下文者,也不得为“通”——只能叫“粗”。
六论四通二粗以上,方为合格,过了这关才聊得到文采上来。
引论正确,见解精辟,逻辑严谨,文采斐然,可以入第四等。
做不到其中三条以上,只好入第五等。
实在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可以入第三等。
不过这个第三等实在难拿,有宋三百年,苏轼后来拿过一个,他之前,吴育拿过一个,然后,就这俩,没别人了。
制科三等,视同进士第一,即状元,这是仁宗的原话。
第三第四等,恭喜你们,有资格参加御试了。
至于第五等那些,感谢参与,下次再来。
真要过了这关,皇帝那里,反而好办,基本就是个过场。
因此时人都以秘阁六论为难,把阁试称为“过阁”。
除了要专心准备,应付这漫无范围、又无所不问的阁试,还要去考官那里托请打听,拜托他们手下留点情,出题不要太偏太难太搞事。
两宋三百多年间,两三年一次科举,进士一共两万多人。
而制科御试,仅仅举行了二十二次,几乎十五年才举行一次,而且只有四十余人入等。
平均下来,一次也就一两人。
这门考试之所以如此精贵,是因为它是改变很多底层官员仕途的捷径,可以从地方一步跳进中央——当然,首先你得有这份本事儿。
然而,可怕的张方平张变态张天选,这样的考试,他过了两回。
第一次是景祐元年,制科中茂才异等,立刻有了知谏院的职衔,做了大县昆山县的知县。
宋代县级干部有两种——知县和县令。
县令属于地方官员,而知县,则是中央派到地方去的任职的,属于中央官员序列。
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了,总之就是,老张通过这次考试,从地方官员摇身一变成了中央下派干部。
第二次,中了贤良方正科,这回有了知制诰的身份,也就是皇帝秘书衔,迁睦州通判,相当于副市长。
接下来就是知开封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
仕途和当年同榜的那些同进士苦逼们相比,就成了天上和地下的差距。
张方平历史上并不以文章见长,因此苏油可以断定,老头绝对是凭借自己的记忆力金手指,多拿了几个通,弥补了进士试上的低等,连来两次咸鱼大翻身,啊不,鲤鱼跃龙门。
苏洵当然非常高兴:“还不赶紧感谢侍郎提携!”
苏油只好躬身行礼,表示服从,心里却在嘀咕:“总觉得哪里没对……”
果然没对,等到大家告辞出来,苏油和大小苏嘀咕起考试情况,他们俩也觉得匪夷所思。
苏辙说道:“不知道学士问什么考你数学,我们的策论是《管子》中的一句,呵呵呵,差点没想起来,要不是子瞻敲笔管,这次就丢大脸了。”
苏油惊讶道:“你们还敢在张学士面前作弊?”
苏轼说道:“没有啊,我是觉得笔管里边有东西,想抖出来而已……”
“呵呵,叔叔我就当真的听……”苏油翻着白眼,转头对石薇说道:“薇儿,你肯定觉得好生没趣是吧?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石薇将苏油伸出的手抓住:“小油哥哥,你是不是以后就留在成都了?”
苏油笑道:“原来你在想这个?看张学士的架势,可得比眉山惨,而且我告诉你啊,张学士超级变态的,他看书从来只需要看一次,听汇报也只需要听一次,还从来不用做笔记,因此他的一个小时,起码得当常人两三个小时,搞不好我就算呆在成都,也没时间来看你。”
石薇不以为意:“没关系呀,知道你在成都,离我很近,我也开心。”
“……”
好吧,女孩的心思还是别猜好了,苏油又问起几人的安排。
苏洵说是带大家放松一下,游览游览成都景色,待到锦江四月初八大游江之后再回去。
……
苏油手里事情非常多,因此要留成都,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拴住如今是井上的干将,正是跟着李老栓李大栓长本领的关键时候,不能动。
张散以前是渔业组组长,如今正在跟着绘制帆船图纸,学习造船,新船五月下水,如今也是关键时期。
陶煤组小七哥张麒,在搞水泥配方,井上那流民发现的是铝土矿和硫铁矿,真正的硅酸盐水泥已经只差临门一脚。
加上重要的玻璃,动不得。
内务组张胜,要指导学宫食堂,码头食肆,还要管理方知味酒楼的小童,更是动不得。
六哥糟娃张藻,商务组组长,自己不在眉山的时候还得把忘雨轩扛起来,也不能动;
剩下的,就只有基建组刘嗣,和杂务组苏小妹了。
苏小妹很萌,还机灵,说是领导的杂务组,其实几乎就是苏油的秘书组组长,相当于总裁助理的地位。
没办法了,苏小妹不但不能动,还得继续增加她的权力。
只有将刘嗣调来帮自己料理成都的事务。
写了厚厚一沓纸,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妥当,苏油才琢磨如何与程文应,范先生,龙昌期,唐淹交代。
当务之急是眉山和二林部,大理之间的关系。
苏油决定让龙老头来干这个,让龙范二人直接建立联系。
以龙昌期在眉山大理的威望,问题不大,唐淹从旁协助,再将阿囤元贞安排到龙老身边,作为龙昌期的关门弟子。
至于自己其它的产业,酱园调料之类,移入可龙里归八公管理完事儿。
基本能够料理得过来,只可惜了自己从大理带来的那几头奶牛——牛奶,长个子的好东西呀……
次日清晨,大家起来准备骡马,苏洵决定带大家伙儿去武侯祠祭拜大丞相。
结果刚出门就被张方平派人召唤,苏油那小子呢?有话问他。
待到苏油来到使司,进门就吓了一大跳。
椅子上坐着俩黑眼圈的老头,跟二林部进贡的花熊似的。
俩花熊一边抓住苏油一只手:“三个五一个一,到底怎么能凑出二十四?!”
苏油不觉好笑:“明公,管勾,薇儿说的那题有些超纲了,其间涉及到了一个分数的概念,并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
将解法算式写下,大略讲解了一遍,拱手道:“就是这样了,昨天的《算数初步》第二册里,有分数概念的讲解,你们慢慢研究,我还得去给大丞相烧香呢……”
看着屁颠屁颠跑出门去的苏油,两花熊相视摇头苦笑:“这题也实在太缺德了,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hf();
第二百二十章 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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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诸葛亮在蜀中百姓心目中威望崇高,在蜀中文人眼里,也是千古文臣的典范。
相比周公和孔子,他似乎更温和,更悲情,更具情操。在百姓心中,也就更加伟大。
然而实际上,大丞相治蜀,用的是严刑峻法,不过民乐从之而已。
如今苏家四人,就在反复论辩这件事情——严刑峻法,和民乐从之,不是应该是矛盾的吗?大丞相怎么做到的呢?
苏洵的观点,是诸葛亮得先主后主无条件的信任,能够放手实现自己的理想,毫无顾忌,因此小人不敢挑拨,无隙可乘,只得遵从。
苏辙认为,诸葛亮善于调和局面,能平衡土著派和外来派之间的关系,获得他们的信任和依赖,大家齐心协力,不是一人的功劳。
苏轼的观点很简单,就四个字,公平无私,只要一碗水端平了,大家就都能接受。
苏油的理解则完全跳脱了诸葛亮本身——法律这东西,是底线,所谓严与不严,其实就是底线的高和低而已。
但是偷一头牛,是充军还是砍头,对于从不偷牛的人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的。
因此严刑峻法不是毛病,关键是让老百姓平日里说话做事,都远远高于这条底线。如此一来,即使严刑峻法,也形同虚设,百姓就不觉其严。
从这个意义上说,诸葛亮的严刑峻法,其实徒具其表,离老百姓动则触碰的那条上限还远的法律,不是真正的严刑峻法。
这需要引导风气,将老百姓的行为上限提高,所以如今大宋的一些现象,比如因为是读书人,偷了银器还能当成美事来传扬,这就不行了。
这会伤害风化,让百姓无所适从,是没有道理的。
汉昭烈陵前石人石马并列,在苍松翠柏之间,自然会让人引发思古之情。
石薇从包里取出一个面饼:“小油哥哥,军屯的锅盔,你吃吧。”
受情绪的牵引,苏洵想到这弟弟的身世,心下也不免有些怜悯:“张学士也是一片好心,明润你在成都,要日日请教,学业不可半刻放松。其实这样也好,你在眉山,事务缠杂,太分心了。”
“眉山产业,有你嫂子给你看着,尽可放心,在成都也不要亏了自己,该花用的就花用,该置办就置办。”
苏油点头:“谢谢堂哥关心,我定然好好学习,也会照顾好自己。”
没过两天,苏洵就恨不得收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刘嗣带着几个孩子来了,苏油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和薛忠去找牙行,在成都学宫和府司衙门之间,选了一处顶好的院子,花了五百贯买下来。
接着大改造开始了,排管,装修澡堂,卫生间,厨房,卧室地暖,安装大窑,拼接玻璃鱼缸,改造屋子……装修的费用,比房子钱贵了两倍!
好在还是简约朴素的风格,光看外边看不出多贵,与土地庙可龙里一脉相承。
这让不知道底细苏洵稍微放了些心,至少这娃不是一味贪图声色享乐。
黄雏也来了,苏油将它送到玉局观,自己买了一头和黄雏差不多大的驴子。
没敢买马,买了薇儿就有一起纵马的理由了,成都市人太多,容易出事儿。
院子还是三进,薇儿不能住这里,不过苏油也没打算自己独自住在内院里边。
内院是自己和小组一起住,中间是库房和程三他们几个分号的师爷,外边是眉山江卿找来的粗使妈子,仆从护院。
一切安排妥当,苏家小少爷,总算有点小少爷的模样了。
程三是少数几个真正知道苏油底细的外人,对苏油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小少爷,宅子弄好了,不过这酒楼无需如此麻烦了吧?眉山方知味,即是与商号总部一体的,为何到了成都,要分别设置?”
苏油笑道:“眉山民风开化,城中事务几乎就等同于江卿事务,因此无碍。”
“可成都就不同了,我们新来乍到,还有一个适应过程,分开设置,也不那么碍眼。”
“商号要的是低调,酒楼要的是高调,一明一暗,性质不同。”
程三想想也是,笑道:“如此那就需设在热闹的地方,目前看了两处。”
“城外一处在新南市,地方绝对是好地方,不过如今还只是个台子,须得新建;”
“城内一处立此不远,在学宫附近,叫魁星楼,两面临街,楼后还有个园子,算是热闹去处,不过价钱高了些。”
苏油问道:“多少钱?”
程三说道:“那边要价三千贯。”
苏油说道:“那改天看了再行定夺吧。”
次日起来,张老头又将几人叫去,询问了眉州的社会生态,对井务尤其上心,最后还抱着一丝侥幸:“淯井真的枯竭了?”
苏洵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也不完全是门外汉:“太守,淯井并未枯竭,但是对依赖淯井的众多盐户来说,已经无利可图了。”
张方平叹气道:“难啊……昨夜看了你的条陈,道理分析得明白,淯井枯槁,井务不减,豪强转嫁课务,首先遭难的就是底层盐户。逃散流离算是好的,留在井上的,所受酷压,可以想见。”
苏洵说道:“明公,办法终归是有的,如今眉州井务已能支撑川中盐局,十口新井,朝廷利得其半,完全可以以陵易淯。淯井周边,开发梯田,将盐户转为农户,或可解患。”
张方平摇头:“就怕旧患未除,新患又生——最后这些土地,一样落入豪强手中。听说你眉州有个温水煮青蛙的理论?如今那边的盐商们,就好比这温水里边的青蛙……”
苏洵笑道:“这是我家小弟胡说八道,有辱明公清听。”
苏油正在给石薇削水果,闻言抬头:“豪强也是人,一样可以干他们的老本行嘛。”
张方平笑道:“明润,你说说看,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嗯,学宫十三经石刻,就任由你自行拓印。”
苏轼赶紧扯了扯苏油的衣袖,意思是赚大了,赶紧答应下来。
苏油起身说道:“豪强之所以是豪强,一是资金充裕,二是产业广布,三是其下依附之人很多,四是有官员庇佑。”
“要解决豪强兼并土地的问题,其实也可以从这几条入手。”
“资金充裕,就引导他们将资金用到其他地方,而不是大肆并购田土。”
“产业众多,就引入竞争,让他们有所选汰,集中精力发展自己的优势产业,而放弃其它获利不丰的投入。”
“依附之人众多,那是因为土地都集中在他们手上,而土地,是利益丰厚的资源。”
“那就降低他们能从土地上得到的收益,因为他们这部分收益里,有很大一部分,本身就是不合法的。”
张方平惊讶道:“哦?你竟然还知道这个?”
苏油说道:“龙老说过:农人依附豪强,是因为豪强依附官员。而官员有免税资格,因而这些土地,可以避税。这就是我大宋的兼并问题。”
“然而龙老还说过,各品秩的官员,能有多少避税土地,朝廷早有规制。当时我就问了一个问题——难道川中的土地,都能被官员们占尽了?” hf();
第二百二十一章 打望,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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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打望,不可能的
“龙老说并不是,而是因为官员不作为,怕得罪人,相互勾结隐瞒,才导致如此局面,百年之下,居然变成了成例。”
“如果认真追究起来,各家豪强,没有一家屁股是干净的!”
张方平苦笑道:“明润,你那龙山长乃在野之人,说话可以毫无顾忌。如果我们今日动了蜀中豪强的饭碗,只怕明日,就都走不出这衙门,你信不信?”
苏油笑道:“信!豪强也是大宋的子民,官府也不能过于刻薄粗暴。大可以拨出专款,将他们手中的土地渐渐购回嘛。”
张方平笑道:“说得轻巧,你想买,人家就愿意卖了?”
苏油说道:“不卖是因为还有利可图。如果申明国家制度,核准核实各家可免税土地,多出来的按章缴纳赋税的话,土地就会变成豪强们手里的烫手东西。无大利可图,坐吃山空,他们为什么不卖呢?百姓为什么还大肆投效呢?”
张方平还是摇头:“让豪强无利可图,他们就会去刻薄百姓,将损失转嫁到百姓身上,这就是发生在淯井的惨况,事情又回到起点上来了。”
苏油说道:“因此这个过程,必须与开源相结合,断其旧源而不另开新源。那就是如以壅塞治水,横溢九州虽尧舜不能止之。”
张方平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明润如此自信满满,竟是另有开源之策?”
苏油拱手道:“明公,开源其实很简单,难就难在开源之后,如何利与国家,而不是如土地这般,成为豪强声色犬马的本钱,这才是明公应当思虑的问题。”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家,此事干系极大,只能议于密室,今日怕是无法细说。”
张方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惊疑莫名,对着苏油上下打量,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家伙会另有开源之法。
苏油凑到他耳朵边上,轻声说出三个字:“富顺监。”
张方平胡子抖了两抖:“你是说……那里又是一处……呃,好地方?”
苏油退到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张方平哈哈一笑,转头对苏洵说道:“这几日便好好游玩,明允你放心,明润在成都,我自会好生看顾。学宫那边,就一句招呼的事情。”
说完手指苏油:“我见此子清新可喜,学宫十三经拓印之事,同意你了!”
苏轼开心得直拍手:“好!我就知道小幺叔一定有办法!”
张方平忍俊不禁:“嗯,那是,你小幺叔可赚大发了!”
苏油翻着白眼,又是一不要脸老头,这把利益输送,要是展布得当,起码是几百万贯,这是天底下最贵的拓本,没有之一!
蜀国富且庶,风俗矜浮薄。
奢僭极珠贝,狂佚务娱乐。
虹桥吐飞泉,烟柳闭朱阁。
烛影逐星沈,歌声和月落。
斗鸡破百万,呼卢纵大噱。
游女白玉珰,骄马黄金络。
酒肆夜不扃,花市春渐怍……”
成都是全国少数几个大城市之一,又是重要的商品集散地,赋税仅次于汴京,杭州。
“带二江之流,为一都之会。四民州处,万商成渊。”
仅商税就十七万贯,比杭州只有两千贯的差距,委屈地排名第三。
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许多人干脆就在成都住了下来,由行商变为坐商。
同时许多文人墨客也慕名而来,更增添了城市的生活色彩。
这是一座名符其实的水城,城内河道交错,水巷纵横,叠桥相连,船影穿梭。
河流连通摩诃池、江犊池、万岁池等湖泊,西园更是大宋最著名的官家园林,而西楼又是西园里最出名的楼榭。
这些地方,都对游人定期开放,更加鼓励了成都人喜好游乐的风气。
“十里珠帘都卷上,少城风物似扬州。”
达官贵人百无聊赖,终日只逍遥享乐,成天的逛集市看杂耍,要不就坐在船上打望街景。
大宋不行宵禁制,到了夜间,那就更加热闹了,饮宴高歌的夜生活大受追捧。
就连太守都不能免俗,每逢大市都要登楼观看夜景,安排宴乐,否则就是故作清高,老古板,我们成都百姓不喜欢这样的官!
这早已是一种风尚,没道理可讲。
一到晚上,男男女女就三五成群地出游。
“锦江夜市连三鼓,石宝书斋彻五更。”
夜市主要集中在锦江边、大慈寺,青羊肆和五门楼等地。
晚上锦江边上的人一直就没断过,灯笼烛光照得如同白昼,江水映着彩灯随波闪烁。
夜市上摊点一字排开各色吃食——干鲜果子,香饮,荤素丸子,牛羊酪,肚儿杂汤……应有尽有。
那时的主要娱乐场所叫瓦肆,瓦舍或是勾栏。大家在里面喝茶,聊天,打牌,赌博,摆龙门阵,看戏,看杂耍……
如果你是外地人,初来成都,那白天可以去赶传说中的四大市,晚上便到附近的瓦肆去找乐子。
一边走,一边看城楼上灯笼高挂,听沿路房里不断传出麻将声,斗鸡声。
路过勾栏,丝竹管弦歌声不绝,不知不觉就能让你走到三更,然后找处地方钻进去,喝酒,吃夜宵。
“小市灯初闹,高楼鼓已传。”
宋代成都的酒销量在全国当数第一,没有酒榷,不仅产酒多,卖酒吃酒的人也多,可谓是日日笙歌夜夜欢场。
酒楼大门口都扎着喜庆的彩条,挂起灯笼,里面曲径回廊,宽敞华丽,还有一间间小房间。
酒楼的仕女们都浓妆艳抹,在烛光上下映照下,“望之宛如神仙”。
当然苏油对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酒楼”是嗤之以鼻的——不好好研究美酒和菜品,乱七八糟地叫什么“酒楼”!
因此三苏在满城乱逛打望看美女的时候,苏油在密室里边陪老头搞阴谋。
我是正人君子,我只是开辟了一处利源,我的目的是为川中人民服务!
阴谋算计都是老头搞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他非要拉着我问东问西,没事儿还要问明润你怎么看,所以我只是被强迫着参与!
我也是无辜的!我也想上街打望看美女啊!
然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打望是不可能打望的。第二天,张方平就领着苏油来到转运使司账院库房:“那我们就抓紧,明润你帮老张把这些年的账务清理一下。”
苏油看着满满两屋子账册都要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你考子瞻子由写文章,偏偏考我数学,目的就是这个……”
张方平拈须微笑:“苏家老账房,就是益州转运司出去的管勾,把你那新式记账法夸到天上去了,前几日试过你,的确不错,那就做起来吧……”
苏油说道:“我……我不懂会计啊……”
张管勾笑眯眯地过来:“不劳小公子费力,你就负责教会大家登记,然后帮我们核验计算结果即可。”
苏油举手:“我还需要帮手!”
帮手就是刘嗣他们一组人,每间计房分配一个,他们有算盘,还懂珠心算,一年训练下来,速度已经很快了。
之前苏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老管勾能看懂他写的算式,原来人家跟苏家老账房是亲哥俩,早就在琢磨新式记账法了。
每天二十个转运司的书办,负责将笨重落后的账册转化成新式账本,然后老管勾负责复核第一遍,孩子们复核第二遍。 hf();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游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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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大游江
老管勾用的算筹,但是速度也很快,只是慢在摆布上。
其实算盘的原理与算筹类似,算盘是上五下一,算筹是横五竖一,没两天老管勾就敲算盘如飞了,还不用死记口诀。
算盘对他老人家,不是计算工具,只是记录工具,这一点苏油也是佩服得不要不要的。
张方平每日里都会抽时间来看看,还要温言抚慰刘嗣一帮娃子们几句,一点都没有雇佣童工的内疚。
老狐狸贼坏,跟娃子们许诺,四月浣花大游江,让娃子们坐官府的大画舫,沿江游览,就赢得了娃子们的集体欢呼,刘嗣这傻缺连突击加夜班的心都有了。
转运司的统计过程中,苏油对宋代四川的经济发达程度大为震惊,简直刷新了三观。
人口,合计一百五十万户,占全国十分之一。
粮食,“地狭而腴,民勤耕作,无寸土之旷,岁三四收。”仅仅低于农业最发达的两浙地区,每年光军粮每年供应一百五十万石。
茶叶,“蜀茶岁约三千万斤”,占全国产量一半。
商税,排名全国前二十名的州中,占了六个。
纺织,“日输月积,以衣被天下”。
朝廷每年征收绢四十万匹,占全国总数百分之十五;
丝绵一千五百万两,占全国总数百分之十七;
锦绮等高端货近两千匹,占全国总数百分之二十;
绫四万匹,占全国总数百分之二十六。
麻布更可怕,总计朝廷每年在成都府路征收和购买的麻布即达一百二十余万匹。为河东、陕西、京师等地军需布帛的主要来源。占全国总数的百分之十七。
此外还有糖,纸,书,药,酒……
光酒课收入就高达两百万贯!
苏油都快疯了,他知道四川发展不错,不过被中央小报带了节奏,哪里知道这么不错。
早知道经济体量这么大,我还担心盐井太多,还担心缫丝机纺机过度冲击市场个屁啊!
统计结果一出来,苏油就对张方平说道:“如此重要的宝地,朝廷还不加强控制?这是多看不起我们四川?”
张方平难得老脸微红:“呵呵呵……其实,数字没有出来前,我们也不太清楚……”
言外之意——更别说朝廷了!
张方平顾左右而言它,翻了翻账册以缓解尴尬:“有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管勾说道:“旧账一入新册,毛病那是多得说不过来了。按照明公的意思,提纲挈领,不及琐碎。因此能入呆坏帐的,大体都入账核销了。不过,孩子们发现了一处大数目……”
说完拿眼瞟苏油。
张方平笑着对苏油道:“怎么?昨日晚间滔滔不绝,光天化日下反倒成闷葫芦了?”
苏油递上一个册子:“积年统计,四路清理出个大概,其中有不少横赋。”
张方平大惊:“啥?”
管勾说道:“在设立会计科目的时候,孩子们发现了一些……呃重叠之处,也就是说,有不少重复缴纳赋税的项目。”
“比如这个,化榷为税之后,水路直达新南门,在这里缴纳行税,而陆路……则在华阳缴纳一次,在进城时,又缴纳了一次。
“还有这里……去年倒春寒,这些州县发放了补贴款项,按理说,秋税的时候也该酌情减免,然而只有少数州县执行了,大多数州县……还是按原款缴纳……”
“还有这里……筋胶本非川中特产,为当年战时临时征调的课目,然其后一直没有取消,已经二十多年了……”
“还有这里……朝廷行榷那段日子,百姓要缴纳盐茶钱,由官府发盐和茶叶,然而改榷为税后,官府不再发盐茶,而由百姓自购,可这盐茶钱,还一直交着……”
“还有这里……”
张方平抬手打断:“就说合计多少?”
老管勾拱手道:“合计……四十万贯。”
“这么多?!”张方平手扶脑门,苦笑道:“没想到还能牵扯出这样一摊子事情来……这下麻烦了……”
苏油拱手道:“明公,这是好事情啊。”
张方平觉得莫名其妙:“说得轻巧,这是转运司的失职,正是老夫之过,如何能是好事?”
苏油拱手道:“这些横赋,有些已经征了很久了,最远的,都能到二十年前,这固然是转运司的失职,但是却不能说是明公的过错。”
“这个过错不能避免的原因,是因为旧事记账法过于繁琐,而转运司人力有限,监督乏力造成的。如今新法一用,立刻一目了然。”
“因此这四十万横赋的暴露,乃是明公举会计新法所得,所以这是好事儿。”
“明公只需上奏朝廷,请免我四路这四十万横赋的时候,将新法一并献上,这过错,就变成功劳了。”
苏洵也在坐,张方平与他面面相觑。
两人都是端方君子,出事后首先想的是怎么承受板子,一时半会楞没有想到这一茬上来。
张方平就苦笑:“混迹官场几十年,今天却被令弟教了一回如何做官……早有这手段,何至于被一庸官连累,远离朝堂……”
苏洵也转忧为喜:“这事情拖不得,明公当立刻奏报朝廷,看中枢如何定夺,我蜀中百姓负担,能早清一丝一刻,那也好上一丝一刻。”
……
《宋史?张方平传》:“方西鄙用兵,两蜀多所调发,方平为奏免横赋四十万。又建言上策。帝称善,悉如其说行之。”
……
四月初八,大游江。
一大早,转运司,州府,士绅,各色大小遨床直接把街巷都堵上了。
见到这情形,苏油突然想起了成都城建造的传说。
当年张仪领军来到锦江边,见到一只大乌龟带着一群小乌龟游泳,认为是大吉之兆,于是扎下营盘,一年成邑,三年成都。
大乌龟带小乌龟,跟现在的情形一比较,真的好像哦……
老张还想邀请苏油体验遨床,苏油摇着脑袋躲得远远的,我就骑驴!
欢歌笑语,就好像后世的花车游街,人群簇拥在周围,一路向着江边行去。
苏油骑在驴子上,缰绳挂在石薇的马鞍后边,都不用操控,驴子就在自觉地朝前走。
苏油甚至觉得,驴子的动力不是来自它的四肢,而是来自屁股后面人群产生的推力……
太挤了……
江边密密麻麻都是人头,今天这里码头上,起码是十万人的规模。
今天不但是大游江,还是锦市。
江中密密麻麻都是花船画舫,争奇斗艳。
张方平说话算话,邀请三苏,成都名宿士绅,重要官员,一起上了……转运司的画舫。
州府的画舫,留给了孩子们。
士绅们当然很开心,没想到今年的接待等级提升了。
画舫拨动船橹,沿着清波柳岸浣花溪,缓缓向前行去。
从城西出来,顺着浣花溪沿江而下,画舫里奏起了丝乐,张方平举起酒杯:“去岁眉州人口大增,赋税一跃而入全国十首;四路欠逋,大为减少;流民逃户,日益安定;陵井所开新田,可活数千户;今岁转运司行新法,清理出横赋四十万贯,官家仁德,应允免了。”
“四路如今喜事连连,这都是众官员,众江卿士绅们的功劳,老夫欣喜不胜。借此游江之节,感答诸位努力,来,共饮此杯。”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阵叫好。鼓吹与马屁齐飞,谄笑共媚颜一色。画舫之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hf();
第二百二十三章 花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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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花边故事
娃子们在后边船上,苏油也同他们在一起。
石薇抱着木客:“小油哥哥,前边在闹什么?”
苏油笑道:“大概是在拍张爷爷马屁,不管他们。这船上的水果还不错,薇儿你别光顾着喂木客,自己也吃点。”
刘嗣摸着华丽的锦褥:“小少爷,我们在坐大花船呢!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苏油说道:“你呀!你把自己贱卖了知道不?辛辛苦苦这么久,坐一会船就抵过了,要我说真不划算……”
刘嗣说道:“要不要把这船的图纸画下来?”
这娃现在是土地庙第一工程制图高手,农书资料的器械篇大量图稿都是出自他手,逮着啥新奇东西首先就是想变成图纸。
苏油鄙视道:“这就是慢吞吞的游船,一点用没有,画来作甚?我靠……”
说完手指西边:“快看快看,雪山!”
如今的空气质量可不是后世成都锅里闷雾霾可比,就见极远处半天之上,云层上空,有一道绵长的雪岭横亘,白色的山脊线下,是青黑的山体。
一群娃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全都扑到画舫栏杆前:“呀,那就是雪山啊!好高啊!”
苏油招手叫过船上的管事:“请教,那是什么山?”
管事说道:“好叫小郎君得知,那便是西岭,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成都晴朗的日子里,都能见到。”
苏油问道:“那里能上去吗?”
管事笑道:“小人倒是没有去过,据说在成都西两百里的大邑境内,其它的便不知道了。”
刘嗣突然想起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小少爷,我们在土地庙学过的!”
石薇也想起来了,拍手道:“是啊!四哥哥好聪明!”
管事笑吟吟地点头:“正是,诗圣绝句里便是写的这山了!”
游船一路过了百花潭,管事指着路边一处石台说道:“那里就是当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卖酒当胪之处,相传当年夫妻两人卖酒之余,常在台上弹琴为乐。商家好附会,如今那周围,都是瓦舍酒坊。”
苏油笑道:“怕是文君再至,也只有掩鼻而走了,受不得这股俗气。”
和风细细,春光旖旎,岸边金花绿树。
城里闲人多,不少没船可坐的,干脆雇了车马,沿着江堤柳道,追随着船队游玩,而且好多女眷。
苏油感慨道:“成都人可真是爱玩啊……”
管事笑道:“也不全是为了玩耍,今日锦市开张,除了锦帛,还有绫罗绸缎,丝绵纱麻。这天气眼看着就暖了,好些女眷赶着去采买新式纹样的料子,好缝制新款衣裳呢。”
苏油夸赞道:“我蜀地女子端是手巧,蜀锦纹样精美秀丽,听嫂嫂说过,蜀中织锦,以成都官院为最。”
管事很骄傲:“那是,我成都官锦院,所出八答晕、六答晕、盘球、簇四金雕、葵花、翠池狮子、天下乐,都是贡物。不过有一节小郎君却说错了,这些美锦,却都非出自女子之手,官锦院的织工,全是男人。”
“啊?”苏油不觉大感稀奇,再次刷新了三观:“那什么时候得去看看了,哈哈哈第一次听说还有男人织布……”
不过想想也对,男性在空间思维上好像比女性要厉害一些,蜀锦纹样繁复无比,好像男人更擅长这个。
管事的笑道:“说起这官锦,前些年还出过一桩公案。”
苏油问道:“哦?还有故事?”
管事说道:“小郎君首先要知道,这官锦可不是寻常人便能穿的,中书门下、枢密、皇亲、大将军以上,才可着天下乐晕锦;三司使、学士、中丞,诸司使、厢主以上,才可着簇四盘雕细锦;三司副使、宫观判官,才可着黄狮子大锦……一共分了七等。”
苏油还是第一次听说,毕竟锦离他的生活太远了:“是吗?那要是出了新锦花样,又怎么办?”
管事的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新锦的花样,哪里就这么好出……不说那个了,我们单说这天下乐,这种锦,又叫庆丰年,灯笼锦。因以金线织成灯笼形状的锦纹得名。”
“纹样以灯笼为主体,饰以流苏和蜜蜂。流苏代表五谷,蜜蜂的‘蜂’、灯笼的‘灯’与‘丰’、‘登’谐音,这就联成‘五谷丰登’的吉祥话儿了。”
苏油点头道:“呵呵呵,也是,比如马背上站个猴子,就是马上封侯,大象驮个瓶子,就是太平吉象。”
管事乐了:“小郎君厉害啊,这两个图案安排得妥帖。”
石薇说道:“小油哥哥别打岔,听管事大叔说故事。”
管事说道:“传言官家的张贵妃,其父亲曾是文宽夫家的门客。张贵妃认尧封为伯父,又欲士大夫为助,于是诱进文宽夫。”
“恰好文宽夫知成都,贵妃以近上元,令织异色锦。文宽夫遂令工人织金线灯笼,载莲花,中为锦纹,又为秋迁,极备精美。”
“贵妃制成衣裳,穿着去见官家,官家惊问:‘此锦何处得来?’”
“张贵妃正色曰:‘昨令成都文彦博织来,以尝与妾父有旧,然妾安能使之?盖彦博奉陛下耳。’”
官家很开心,从此就属意宽夫。宽夫自成都归京,不久就做了参知政事。”
“贝州王则反叛,朝廷以明镐往取之,眼看就要成功了,官家却以叛贼离京城很近,非常担忧。有一天在宫中说道:‘执政大臣无一人为国家了事,日日上殿,却没有取贼的意思,有啥用?’”
“张贵妃便令人秘语宽夫。明日上殿,宽夫乞身往破贼。官家大喜,让他统军,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家明镐已经平定了叛乱,结果好处全被文宽夫捞去了,拜了同平章事。”
苏油摸着下巴:“天底下没有新鲜事,轻易得来的东西,必定会轻易地失去。”
管事一拍手:“照啊!小郎君见识可谓通透!后来监察御史唐介弹劾宽夫,在殿上召宽夫面质奇锦等事,导致宽夫出知许州。不过唐御史也没讨好,被贬到春州。”
“第二年上元,有内官写诗到:‘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官家听后,一笑置之。”
“事与成都灯笼锦有关,因此这里传得沸沸扬扬,都快说成传奇了。大家都称它——间金奇锦案。”
苏油贼兮兮地上下打量管事:“管事,身上有钱没?”
管事以为苏油和他玩闹:“倒是有一锭小银,小郎君何用?”说着将小银子摸了出来。
苏油将银子接过来:“收你一锭银,教你一个乖:宁在当面言人过,莫于背后道短长。文公负天下人望,出将入相,道听途说的东西,一笑而罢即可,妄议不得。”
“你说的这位所谓‘佞臣’,小报有消息,眼看又要入阁复相了!可别再说他的坏话。”
管事的都要哭了:“小郎君你好奸诈……坐了我的船,听了我的故事,还要我倒给钱,还要我感谢你……你要是实诚人,事前就该告知才对……”
苏油笑道:“哎呀别生气别生气,我虽然有小报看,但你这花边故事讲得太好,我实在不忍打断啊!” hf();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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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诗会
摩珂池是一个人工湖,也是此行的终点。
此湖是隋文帝四子蜀王杨秀镇守成都时,修筑城池宫殿取土挖出的一个大坑,蓄雨成湖。
有位西域僧人云游至此,说了句——“摩诃宫毗罗”。
梵语摩诃为大,宫毗罗为龙,于是这湖便得名“摩诃池”。
唐德宗时节度使韦皋开解玉溪,并与摩诃池下游连通;唐宣宗时节度使白敏中开金水河,自城西引流江水入城,汇入湖中,从此摩珂池的死水便成了活水。
到了前后蜀,摩诃池纳入宫苑,改名龙跃池。环池修筑宫殿水榭、亭台楼阁,一扩再扩,其范围广达十里。
不过此湖出名,还是因为蜀主孟昶的爱妃花蕊夫人。
相传孟昶最是怕热,每遇炎暑天气,便觉喘息不定,难于就枕,于是在摩河池上,建筑水晶宫殿,作为避暑的地方。
其中三间大殿都用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不用砖石,尽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内外通明,毫无隔阂。
再将后宫中的明月珠移来,夜间也光明透澈。
四周更是青翠飘扬,红桥隐隐。
从此,盛夏夜晚水晶宫里备鲛绡帐、青玉枕,铺着冰簟,叠着罗衾,孟昶与花蕊夫人夜夜在此逍遥。
苏东坡后来回忆起小时候的一段经历。
“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
一日,大热,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
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调者,独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
乃为足之云。”
苏东坡也只记得开头两句了,于是大文豪干脆自己动手将之续上,这就是著名的《洞仙歌?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
如今的摩珂池,比前蜀最鼎盛的时期有所衰落,水晶宫殿也不再存在,但是周边庭园,还保持着规模,湖面占地尚有近千亩,几乎与杭州西湖大小相当,是一处绝佳的游览胜地。
唐代李白杜甫都游历过的湖边散花楼,亦也不在,只留下了一处台基。
如今台子装点出来,就是今天宴游之所。
宴游都要有个主题,今日的主题,便是文会。
此次来成都,苏家赠送了张方平大批的眉山特产,其中包括了新出的神器——折扇。
五月扇市,日子差的也不算太远,这算是一份好礼物。
折扇一边是景物花草,一边是空白。
因此今日宴游,又得了个雅名——题扇雅集。
学士说了,各自将各自手中的画意为题,写诗词于折扇另一面之上,以书法文字定等,优者另有永春露赏赐,下者劣酒一大钟为罚。
士大夫们轰然叫好,有自负才华者,认为这是露脸的好时机,也有那种欺世盗名的,便脸色苍白几欲先走。
折扇都是苏油送给张太守的,却没想到张太守行此雅事,一下子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忧心忡忡地打开折扇,自己折扇上的图案是湖景,近处亭台楼阁,远处碧山绿野,围着一片烟波,倒与这摩珂池的风景有几分相似。
想了想,随手题写几句,想来别人也不会与小孩子计较高下。
没一会儿,各自题写完毕,书办帮闲将折扇重新收上去,由张学士,通判,学宫祭酒,蜀都名士共同评判。
品评很快就出来了,苏油兴致勃勃地和薇儿坐在一起,坐等热闹。
穿越小说看得多,一般到现在都是装逼打脸的好时节,苏油是纯打酱油的心态,看热闹不怕事大。
然而并没有,最好一首毫无争议,是一幅春闺图。
春宵一刻值千金,
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
秋千院落夜沉沉。
祭酒捋着白胡子:“清新可喜,乐而不淫,哪位高才所作?”
苏油知道,看打脸没机会了。
因为这首乃是苏轼的,如今提前出世了而已。
果然就见苏轼站起来:“此乃学生所作。”
张方平笑道:“子瞻新婚一载,果然是别有体会,上来领赏。”
与会众人都是大笑,张学士说隐晦黄段子,当真亲民。
苏轼满脸通红地接过永春露,非常尴尬——不是尴尬被人说新婚,而是尴尬永春露这玩意儿家里多得不要不要的,下来肯定要被苏油笑话。
祭酒又打开一柄折扇:“这是秋滨送客图,诗作老成,不过意蕴有些清寒了。张学士说我蜀中士子,自有才气逼人而不得申发者,万不可沉沦自弃,因此识拔出来,置之二等。是谁的大作?”
众人看那诗,写的是:
系舟长堤下,日夕事南征。
往意纷何速,空严幽自明。
使君怜远客,高会有馀情。
酌酒何能饮,去乡怀独惊。
山川随望阔,气候带霜清。
佳境日已去,何时休远行。
这诗还有求进的马屁意味,不过一个怜字非常精妙,让人难生反感。
苏油心中,此诗情景交融,实在是不差,不过遇到了子瞻“花有清香月有阴”此等神来之笔,只能算是运气不好。
就见苏洵站了起来:“多谢明公抬举,正是拙作。”
苏油吓了一跳,暗自心惊不已,只知道嘴炮堂哥行文犀利,不知道竟然还有如此诗力!自己以前小看他了。
张学士笑道:“列位,此乃刚刚头名子瞻的父亲,苏洵苏明允。”
蜀中众人便开始窃窃私语,连拿一二名,这对父子不一般啊。
通判打开第三柄折扇,是一副竹下兰石图。
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
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
根便密石秋芳草,丛倚修筠午荫凉。
欲遣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
通判说道:“说实话,此诗列第三,有些勉强。一味求稳,就失却了灵性。尾联更是化用得过于直白,短了韵味。”
“本来我是想推另外一首的,无奈那首……罢了,这首谁人所作?”
同一桌的苏辙站起身来:“学生惭愧,诗才孱弱,未敢与父兄比肩。”
众人大哗……一门三杰!眉山文气,竟然如此兴盛了?!
不少人就满怀嫉妒之心,凭什么?!肯定是炒作刷票!不然怎会如此之巧?!
苏辙看着灼灼众目,感觉芒刺在背,这样不行,必须转移一下大家的焦点,立即拱手道:“别驾,未知你所推崇的那首诗是什么?可否让大家一观?”
张学士叹了口气,打开一柄折扇:“这个。”
众人传观,然后你看我我看你,诗是不错,可这人……有些胆大,可也未免有些扫兴啊。
晶殿琼楼圮百秋,
徒将片纸记风流。
绥民画政安如扇,
曲指山河任展收。
这诗的意思是:孟昶的水晶暑殿,已经消失了百年。如今只有从片纸扇面上,方知道这位前朝皇帝的风流事迹。
国家的治理,需要劳心费力,孜孜兀兀。真实的江山,不是如折扇上所画的这般,勾勾手指就能随心展布。
孟昶,就是生生的教训。
通判说道:“此诗乃是由扇上图画,融入了眼前之景,进而引发史论,劝谏当政。好是好,就是有些话不当时。”
张方平不以为意:“《诗经?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正是说的为政之艰要。”
“前蜀孟昶,耽于逸豫,将江山视作玩物一般,结果自然是——晶殿琼楼圮百秋,徒将片纸记风流了。”
“此诗眼界开阔雄浑,切意规谏,因景咏史,因物咏政,结合得非常完美,本当置之一等。”
“奈何评判众高贤均以为与节日和乐气氛不合,因而去之。可惜,可惜……”
“然而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虚怀纳谏,遑论时节?这是哪位高士所作?方平受教,恳请一见。” hf();
第二百二十五章 美质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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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美质良才
石薇就鼓掌欢呼:“也!我就知道小油哥哥一定行的!”
这下没法躲了,石薇拉都拉不住。苏油只好讪讪地站起来:“学士……我,我就是来吃果子的,随便写写,作不得数啊……”
这次谁也再难生嫉妒之心,所有人都楞了——只看文笔,都以为是混迹官场的油条,或者是满腹牢骚的老吏,却不料竟然出自一个孩童之手!
张方平脸上也抽了几抽,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么结果:“呵……呵呵……怎么可能会是你……”
祭酒见气氛有些僵,张方平有些楞了,赶紧打岔,和蔼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是家学渊源,还是有兄长入仕?”
这话没毛病,普通孩子如今还在开蒙,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史论诗,还把情景结合得这么好。
能从这个角度着眼的,一般都是世家子弟,要不就是听父兄平日里在家中议论时局,听来的心得。
苏油只好说道:“启禀祭酒,我……我叫苏油,字明润……”
祭酒突然醒悟过来:“眉山神童!你是明允的堂弟!破解大理童谣的那孩子!”
蜀中众士大夫顿时都给震得东倒西歪——眉山苏家,恐怖如斯的吗?!
苏油拱手苦笑:“正是……”
通判大讶:“如此识见,当真也不错了。”
张方平缓了过来,笑道:“明润此诗,在劝勤政,然而规劝又有何用?须得有法有术,以助明时。汉昭烈素有大志,然不遇卧龙,终劳而无功。小孩子毕竟见识浅薄了些,列位未将该诗入等,可算目光如炬。”
众人都是呵呵笑,气氛不由得融洽了下来。
就听见一个脆朗声音说道:“张爷爷你乱说!小油哥哥他有法子的!”
此语一出,散花台顿时雅雀无声。
苏油一脑门子汗,脑残粉不明白啥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理解张方平其实是一片回护之心,不由得大急:“薇儿,别胡闹!给张学士道歉!”
张方平却将手一抬:“小姑娘,那你说说看,你家小油哥哥,有什么法子啊?”
一句你家小油哥哥,便将事情划定到小女生为了小男生抱不平上,这事儿就变成长辈看小儿女胡闹的心态了。
果然,台上的气氛顿时再次轻松下来,所有人都笑嘻嘻地看着石薇。
石薇说道:“我读《道德经》的时候,第六十章有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张方平眼神一亮:“哦?《道德经》你也能读?”
石薇说道:“啊,胡子公公叫我读的。”
苏油只好拱手解释:“薇儿在玉局观元德公座下学医。”
蜀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尽皆闭嘴。
玉局观的老祖宗都九十多了,今春还提剑上青城山找道士切磋武艺来着,老还能砍,惹不起惹不起。
张方平笑道:“小姑娘可能懂?”
石薇说道:“我不懂啊,所以我就给小油哥哥写信,小油哥哥说,这里讲的是治理大国的道理,就好像煎烹小鱼一样。”
“小鱼,就好比国家,鬼神圣人,就好比厨子,不以道,就好比不讲方法技巧。”
“不讲方法技巧的厨子,那就不是好厨子,煎不好小鱼。小鱼也不会给他面子,不是掉尾巴就是没脑袋。”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张方平也忍俊不禁:“那你说说,你小油哥哥又是怎么做的?”
石薇道:“小油哥哥说,烹饪的方法多了去了,小鱼用普通方法做不好,那就要转换思路,试试别的方法。”
“只要调好味道油料之后,先于石板之下生火,其上铺上香茅,用竹笼围起来,然后一层小鱼一层香茅铺好,炭火烘烤一晚上,第二天就能得到完美的小鱼干了。”
“这就是找到了道。掌握了方法和技巧,就能两不相伤。不但小鱼做得美味,厨子还省工省力。”
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爷爷你看,这就是小油哥哥给我做的小鱼干。”
张方平笑吟吟地拈起一条放进嘴里,然后又拈起一条,接着再拈了一条,这是停不下来了。
“果然不错,这解释对不对的先不说,这鱼干做得实在是美味。来来,别驾,祭酒,你们也尝尝。”
别驾也是妙人,一尝过后说道:“薇儿,吃了你的小鱼干,我现在怎么觉得你小油哥哥的那番话很有道理呢?”
祭酒哈哈大笑:“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不,我们看在薇儿小鱼干的面子上,让她小油哥哥也列等了吧……”
张方平将苏油召上前来,对祭酒说道:“君观此子若何?”
祭酒笑道:“美质良才,让人手痒啊。”
张方平笑道:“此子要留在成都数年,如此就请祭酒高抬贵手,让此子得入学宫,亲近圣人之道,如何?”
祭酒不禁大喜:“甚好甚好,明日便来入学吧!”
苏油不禁在心中狂翻白眼——怎么到了成都,老子比眉山还忙!
……
散花台文会,眉山苏家声名始噪,张方平要苏洵趁热打铁。
苏洵回眉山后,整理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连同给欧阳修的一封信,一起送往京城,欧阳修拍案叫好,苏洵之名,开始在汴京有所流传……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和苏油没多少关系了,苏油如今每天一大早入学宫学习,领着刘嗣拓印蜀刻十三经。一般是申时出来,还要被张方平抓到府上当秘书。
张方平的借口是苏油书法可观,文秀俊雅,一些不重要的文书便由他代笔。
但是苏油觉得,为什么不重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甚至如今天,张方平一边喝着三泡台,一边和木客逗趣,甚至还有心情唱歌。
“有所思,在斗墟之东华……
我欲从之路阻赊,寸心坐驰天南涯……
彼美一人骞且都,明月环佩云霞裾,蹇于翔兮不我留……
登高杳视令人愁,褰裳欲涉江湖修……
江湖修,不可过。不可过兮奈若何,私自怜兮长啸歌……”
苏油说道:“老头你就别酸了,什么路阻赊,什么奈若何,迟早朝廷还是要召你还京的……看看这段这样写行不行啊。”
说完拿起纸来念道:“国家都陈留,非若雍洛,有山川足恃,特倚重兵以立国耳。
兵恃食,食恃漕运,以汴水为主,利尽南海。
天圣已前,岁调民浚之。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役费为功,汴日以塞,是利尺寸而丧丘山也。”
张方平很满意:“嗯,不错,就这样写吧。”
苏油问道:“你这是要与欧阳内翰杠到底了?”
张方平抚摸着白猿的毛发:“一帮糊涂蛋,不通经济之道,一味宽省驰废。殊不知汉唐之时,朝廷年铸钱三十多万贯,就够一国之用。如今大宋,年铸钱三百多万贯,尚有钱荒!一群刻舟求剑的老古板!钱多人多屁用没有,得让钱流起来,人动起来!”
苏油翻着白眼:“那你还介绍我堂哥给他?”
张方平叹气:“架不住人家文才好啊,啧啧啧一代文宗,与你那堂哥也是同道中人。”
“我是怕你们走了我当年科举的老路,没有人赏识你,之后再在制科中拼杀出来,那是连脱两层皮!”
“反倒是你,聪明通透,不像苏家人。”
“通过钱庄,控制钞引发行流通,通过吸纳银钱,放贷回收,汇兑往来,对现有物料进行重新整顿,各趋所适,实现值与利的……流通……老夫此论,你应该懂吧?” hf();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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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一地鸡毛
苏油呵呵傻笑:“不太懂。”
张方平没好气地甩了他一个白眼:“钞钱的流转,可以让所有人手里的物料与货品快速转换,重配资储,速度的提高,带来的是产效两增。”
“没有流通,经济就是一潭死水。决定大宋各路的繁荣的,不是死水有多少,而在于流动的活水有多少!”
“现在采用了新式记账法,统计数据一出来,就能够明显的看出,益州的钱粮虽广,但多是不能动的,因而不能参与繁荣经济。”
“眉州钱粮虽不如益州,然多数都在流转当中,因而眉州的活水,才是四路最多的,所以眉州的繁荣势头,才如此可怖。”
张方平一拍大腿:“我说的可对?”
苏油拱手:“明公,你的确是大宋少有的明白人,经济好手。”
张方平喟然道:“难怪眉山二林大理,这个循环圈一拉起来,就成了屙金子的牛啊……”
苏油没好气地说道:“是秦王欺负我们老实,这典故在四路土著面前要少用。”
“不过还有一条明公应当留意,经济流转量的大小有很多限制,除了交通条件,生产技术,税收制度,货币供给多少之外,还有最重要的第一条,便是经济体量。”
“从这点上说,努力增加死水的数量,也不是全错。但是参与流动的银钱如果超过了危险的程度的话,同样会带来经济的崩盘。”
张方平若有所思:“不管如何,欧阳永叔他们,只是一味想着把死水变多,却不知道动静相合,阴阳之运,还是有些傻不愣登。”
苏油笑道:“术业有专攻吧,每个人都有长项有弱项,那并不是傻;把自己的弱项当成长项,那才是真的傻不愣登。”
张方平哈哈大笑:“此论亦妙哉!你小子的长项那是不用多说,在眉山牛刀小试,即成豪赀啊。”
苏油吃吃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不瞒明公,要是以后仕途通达不了,那就真是穷得只剩钱了……”
张方平“噗”的一口茶喷了出来:“这样的穷,给老夫也来十斤!”
说完还叹气:“说起仕途,其实你路子倒是挺稳,五岁就知道照顾孤儿,以后朝堂有人拿私德攻击你,‘仁性天生’这一条,就怎么都绕不过去。”
“私德无亏,基本上在朝堂上就立稳了,加上有钱,就不至于贪墨。要是家财万贯傍身,事情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啊……”
苏油就撇嘴:“我觉得私德和行政能力,本就没有一文钱的关系,非要将这两个挂钩到一起,其实也是个误区,应该两条线并行,但是都要抓才行。”
张方平笑道:“就算你仁性天生,这种话以后也要少说——记住了:所谓修齐治平,修是根基。根基不稳,上边都是空话,越走越歪。对了,你这《钱流论》的名字,实在是有些难听……”
苏油不认账:“什么我的《钱流论》,明明是你的,我就负责胡说八道加忠实记录,这可是你老人家的智慧结晶——货币的洪流,我觉得没毛病啊……”
张方平让木客抓着自己的食指玩,沉吟道:“明润,换成金融二字成不成?如水入土,滋生万物……诶越想越合适!改了改了,改成这个响当当的名字——《金融论》!”
苏油笑道:“你老人家的东西,你爱怎么改就怎么改。我只想问,你这煌煌巨著,准备什么时候呈送朝堂?”
一说起这个张方平就是一脸苦瓜相:“宰相陈执中本家捶挞女奴迎儿致死,一云执中亲行杖,二云嬖妾阿张酷虐殴杀。现在被殿中侍御史赵抃揪着穷追猛打,躲家里不敢上朝,自请置狱。朝堂都已经三个月没宰相了。”
“官家还在犹豫,知谏院范镇又施加压力,说是去冬多南风,今春多西北风。乍寒乍暑,欲雨不雨,又有黑气蔽日。”
“乍寒乍暑,乃不当赏而赏、当罚而不罚;黑气蔽日,乃以阴侵阳,小人惑君;欲雨不雨者,乃政事逡巡,久拖不决。”
苏油说道:“这陈执中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张方平感慨道:“这个人,与我早有交集。当年宫中卫士夜晚兵变失败,官家次日晨令二府奖励张贵妃保护皇上的功劳。”
“陈执中便想奉旨,当时我就跟他说,汉代妃子冯婕妤亲身替皇帝抵挡猛兽,都没听说有什么特殊奖励。而且既有皇后又尊崇贵妃,古来没有这个道理。”
“真要对贵妃实行了特殊的奖励,那天下人的指责都会集中到他身上。陈执中害怕了,此议方才作罢……呵呵呵,他呀,就是别人手里一个棋子。其实老陈还是不错的,不过如今张贵妃一去,他的根苗就断了。”
苏油说道:“这范缜也可以啊,就事论事。”
张方平摇头:“范缜吗?最近给官家的奏章写道——今中书主民,枢密院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中书视民之困而不知使枢密减兵……欲乞使中书、枢密院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量其出入,制为国用。”
苏油点头:“那该算是明白人啊?”
张方平笑道:“明白人?这事情乃我朝大弊,朝廷里谁不知道?光说问题不说解决办法,那就是耍无赖。赵抃立即转头弹劾知谏院,说范镇姑息养奸,放烟雾包庇佞臣。朝堂上啊,如今乱成一地鸡毛呢……”
说完叹了口气:“所以现在不是时机,这《金融论》,再缓缓吧。”
苏油点头:“没关系,还是穷则独善其身,我们先把事情在川峡四路做起来,明公的《金融论》,正好也需要有政绩相辅,否则便是空谈,难得看重。不过朝堂纷扰,始终不是国家之福……”
张方平摇头:“麻烦事情还多着呢,闹着要官家立储的;闹着要王安石主事的……唯一的好事儿,怕是只有废除里正衙前这一条了。”
这是韩琦的奏章:州县生民之苦,无重于里正衙前。自兵兴以来,残剥尤甚,殊可痛伤。
请自今罢差里正衙前,只差乡户衙前,令于一县诸乡中第一等选一户物力最高者为之,以三年一替。
里正一般就是乡里的小地主充当,比承担乡户衙前的那个群体,经济实力,人脉,都弱了些。
衙前役这东西,其实也不是完全的坏事,比如苏油的酒坊,如果放到外地承担了傕课,每年要上交朝廷多少斤酒,那就也算役务的一种,换苏油来经营,那就是美美的肥差。
其余如驿站,渡船,园林,茶山,盐场之类,要是善于经营,关系过硬,也能赚到金山银海。
很多贵族豪强,把持着这一类役务。
但是有一类就非常苛毒了,那就是衙前役。
里正们完成物资搜集之后,工作并不算完,他们会自动转为衙前,必须将东西送到衙门指定的地点。
这个距离有时候很遥远——夸张的甚至达到上千里。
这些苦差,豪强们是敬谢不敏的,因此就落到了苦逼的里正们身上。
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本来都是足不出乡的非专业人士,被人坑得家破人亡的,逼迫无奈逃散的,逼着母亲改嫁的,哭着分家给自己降户降等的……各种惨事,无法悉诉。 hf();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小张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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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小张方平
韩琦是老臣,他的奏章一上便引起国家足够重视。
“上乃命韩绛、蔡襄与三司使副判官置司同定夺,凡差诸州军乡户衙前,以产钱与物力从多至少置簿,排定户数,分为五则。
遂更著淮南、两浙、荆湖、福建之法下三司颁行之。
其法虽逐路小有不同,然大率得免里正衙前之役,民甚便之。”
到目前为止,这个办法没毛病——废除里正一级的役课,改由更上等的乡里富户共同出资募人来完成——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这样大家都方便。
又听张方平议论了一番朝政得失,苏油这才从府衙出来。
苏油隐隐觉得,张方平对自己的教导,虽然老头自己不承认,各种找借口,其实是有意让自己开始接触大宋顶级政治生态圈的一些内幕和规则。
这是每三年一届的新科进士们才有的资格,朝廷会安排他们到正式官员身边充任助手,这件事情有一个专有名词——观政。
观政的新科进士们,一般在外边就是给知县或者下州知州当助手,张方平的级别,明显太高了。
因此张方平对自己的爱护,给自己的机会,早已经超过了普通观政进士们所能得到的待遇,苏油内心里,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
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苏油很清楚,自己远比三苏更得老头看重,这是真正的知遇扶持之恩。
这其中,有自己眉山帮助张恕的功劳,有新式帐法的功劳,有自己疯狂暗示,使《金融论》得以出炉的功劳。
除此功利性质的交换之外,张方平对自己应该也是打心底里欣赏,两人都是重视实务事功,凡事用成绩说话,喜欢冷静分析利害,然后制定政策的性格。
苏油细细捋过一遍自己的行事风格,妈蛋,并不是自己受了老张什么影响,原来自己,打骨子里边就是一个小张方平!
……
很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说,这就是大宋。
统计工作还在继续,《金融论》的出炉,标志着张方平的眼界,又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高度。
眉山经济圈的开拓成功,让张方平决定,开始着手解决四路的经济问题。
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地区,朝廷放羊,张方平手中,还拿着官家许便宜行事的旨意,这还是当年秾智高破蜀谣言带来的好处。
川峡四路,是西夏前线的后勤基地,四路发展起来,对陕西的帮助,无疑是一剂强心剂。
任何政治问题都是复杂的,老张自入蜀以来,都是面团团和事老的形象,大家都当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和谐大使。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一个契机。
散花台如今变成了一座大酒楼,楼体让所有在成都的人都大开眼界——这是一栋外体以石头构建的楼阁!
规制是唐代散花楼的复原,然而很多地方,镶嵌了一种新奇的材料,据说是远从大理运来的一种具有美丽花纹的石材,因而被大家称为大理石。
石材的花纹如流水,如云霞,如花瓣,不知道用了什么工艺,打磨得异常光滑,能够照出人影不说,还完全展示出了石纹的美丽。
散花楼,从此真正的名副其实。
楼内装饰也非常独特,还是眉山的装饰风格——简雅。苏油在此同样有一间雅阁,由刘嗣打理,也是商业情报科的分支。
眉山的雅阁称为忘雨,此处的雅阁,被苏油命名为——听风。
此楼一开,立刻就以新奇的设计风格,精美的菜品,醇和的美酒,优雅精致的室内环境轰动了成都。
最关键的,此处的猪肉菜品,美赛羊羔,除了好酒,价格其实相当实惠。
传统分餐制改为合餐制,对增进感情拉拢关系,又多了一分别样的好处。
能在此处请客,那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试营业一结束,立刻就成了各路商贾,文人士大夫交游必去的好地方。
各家食肆旗亭,想尽千方百计,想要求得散花楼的美食制作方法,眉山调味品,开始通行益州。
但是因为食材不过关,做出来的猪肉菜品,始终比不过散花楼。
众商家的目光,这才放到了眉山,可龙里周围,阉猪圈养模式开始扩大范围——供不应求啊。
听风阁的消息,主要集中在四路和陕西,朝廷,能给四通商号总部更加详尽的信息。
在张方平的授意下,成都府路的精准地图,开始了绘制。
金秋十月,一骑红尘奔入成都——富顺监,打出了深达四百丈的盐井!
张方平等的就是这个,几项经济政策,连续出台。
五十万支破甲锥为利益交换,让老头得到了从益州知州到三司使,再从三司使转任枢密副使的田况的绝对支持——四路地方部队,给老子捧好老张的臭脚,五十万支破甲锥,每一支都要给老子留下!
军方出动,携带最新的测量工具和测量方法,探测田土范围,与新式账册对比,调查各家土地数目,确定免税范围,其余多余的土地,按章纳税!
当地胥吏,张方平一个人没用——信不过。
与之相应的,富顺监盐务,效仿眉州盐务,实行招标!
不要银子,必须用等价的土地为支付!
这一招直接就把眉州江卿的路子给堵死了,四通商号董事会里顿时哀声一片,小油不是就别在张学士腰上的吗?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没有听到,早知道陵井梯田就不分出去了!
不过这消息传到淯井,豪强们简直就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眼看绳子越勒越紧,即将毙命之时,绳子特么自己断了!
新井是什么概念?黑卤汩汩而出不说,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神奇的燃气!
也就是说,无须柴与煤,用这种燃气熬卤,直接成盐!
一次投入,其后就是厚利。
拼银子我们是拼不过眉山暴发户的,但是拼田土,哈哈哈老子们不要太多啊……
张学士英明神武老青天啊,心还是偏向我们的,给眉山暴发户土包子们设置了进场障碍,妙!绝妙!
不过听说眉山江卿已经蠢蠢欲动,银子四出,开始高价征买土地了。
一边高压,一边厚利,一边紧逼,淯井豪强们顿时坐不住了。大头兵老爷们,求求你们赶紧来我家丈量土地啊,这急等着卖给官府呢!
经纬仪效率奇高,从实际丈量转变为图纸作业,就成了几何计算题。短短一个月内,淯井周围土地,除了自耕农拥有的那部分,尽数落入转运司手中。
老百姓都懵逼了,怎么我们投寄的老爷们,一夜之间就换成了官府?这官府的赋税,可比老爷们收得高啊……
地方官员们便笑眯眯地出来安抚,不急不急,今年我们用南边来的高产新种子,养田法也要变一变,总之多余的那点赋税,毛毛雨啦……
十口新井卖了出去,纯风险投资,其实就是圈出一片地而已,不过一处价值高达六万贯,共计六十万贯,换成地——上等熟田也是三十万亩!
三十万亩放到河北,陕西,不算大数目,可这是人多地少的四川,就是三万户农人的生计。
淯井的衰败颓势,一举解决。
事情的余波还很多,比如眉山土包子程三大老爷,最近可就抖起来了,一天三顿,连早饭都有人请。
没办法,看不起归看不起,但是谁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开井之法,雪盐技术,可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hf();
第二百二十八章 对与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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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对与错
还有钱,狗日的四通钱庄,钱多得都拿去补贴泥腿子了,大家都是体面人,一起去散花楼喝个早茶,吃顿饭议议?
议议的结果,就是程文应和史洞修亲自来成都主持与占有淯井的豪强们联欢,提供技术是可以的,提供人才是可以的,甚至提供资金,仍然是可以的。
我们要得不多,今后收益,除了被官府收走的那五成,剩下的,怎么分?
还是你们有办法啊,说动张学士拿土地来抵买,你们倒是既得面子有得里子,我们眉山这一把可是亏大发了……
三七分!少了这个条件,我们转身就走!
什么我们七你们三,反了!你们七,我们三!仁义不?诶!我们眉山如今就流行一个词,叫多赢,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吃独食不是我们的风格……
就一个条件,盐的营销权归我们,然后你们就安心数钱。你们的资产,存在四通钱庄,大家把仙井盐钞用起来,方便,还有入息,不好?
不用担心,如今我们眉山货品,都是用盐钞贸易,铁钱给我们还不想收呢……
这样,初次合作,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给你们一部分四通商号的商品代理权——永春露,玉瓷,大理剑,书籍,木棉,都在其列,够意思了吧?
……
眉山,土地庙小学。
李运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越来越喜欢这里的孩子们。
淯井上那令人憋屈的空气,这里是没有的。
每到七日休沐之期,陵井上的工人们便会坐着井上的大车进城来逛,这些人带着眉山城的人,似乎动作都变快了很多。
如今的他,生活还算过得去,娘子贤惠,即使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也一直坚定不移地跟在身边,给他鼓励。
江卿对土地庙小学的教育非常重视,他发现的好几个读书种子,已经被选拔进入了州学,开始了义理的学习。
妻子也想让他继续进学,参加科举。但是很奇怪,如今的他,竟然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今天,淯井上的消息传来,李运在江边大哭一场,点上香烛,将改盐为农的小报摘抄,焚祭了父亲,收拾起心情,这才回到家中。
娘子担忧地看着他:“运郎,你还好吧?”
李运微笑道:“有劳贤妻担心了,父亲的志愿终于得以实现。”
妻子还有些愤愤:“可那些逼迫我们背井离乡的恶人,并没有得到惩罚,他们如今又去了富顺监占据了盐井,可以继续逍遥了。”
李运拉起妻子的手:“是啊,淯井人民流离,父亲愤而上书,结果不知为何,书信转到了豪强们手里。”
“于是他们愈加的嚣张跋扈,设计坑走了我家的田土,气死了父亲,可你知道父亲临死前交代我什么话吗?”
妻子问道:“他说了什么话?”
李运说道:“父亲说,他上书的目的,是不忍见百姓被豪强煎迫,让我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忘记了本末。”
妻子说道:“如今百姓得脱苦海,夫翁的心愿总算是完成了。运郎,我们可以好好的过日子了。”
李运对着自家娘子长揖到底:“不然,如今父亲心愿得偿,所剩下的,便只有家仇。淯井逃散盐户,大多来到了眉山,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
“他们在淯井盘根错节,上下勾连,如同铁板一块,如今离开淯井,那便是离土之木,离水之鱼,我要去成都府击登闻鼓,再次控告他们!”
娘子拉着他的衣袖,担忧地说道:“运郎……”
李运说道:“就是苦了你,又要担惊受怕一段时间了,不过我已经给范先生写了信,你带上信,和昭儿搭二林部的大船去他们那里,事了之后,我便来二林部找你。”
“那里如今正缺教书先生,豪强们就算手再长,也伸不进羁縻州去。”
这时就听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是苏小妹的声音:“先生?”
李运整理了一下衣裳,维持师道尊严:“小妹,请进。”
苏小妹走进屋子:“先生好,师娘好。”
李运笑道:“小妹,不用如此多礼。你有什么事吗?”
苏小妹将一张信笺取出来,推到李运身前:“先生,请看这个。”
李运接过信来一看,心中巨震:“小妹,你……你们调查我?”
苏小妹裣衽一礼,低垂着眼皮道:“先生无需惊讶。眉州城和陵井上发生的事情,要是江卿们不知道,那才是怪事。”
“先生瞒得我好,因为招先生进了小学,那人说我没有防人之心,罚我抄了五遍千字文,抄得手痛。”
李运喃喃道:“你们……你们早已知道了?”
苏小妹还是低着头:“那人说了,淯井李孝廉,为民请命,抱憾而终,其子李运,继承父志,其心可嘉。但是有一个问题,如今淯井方才安定,富顺监刚刚开局,如果除恶务尽,必会导致人人自危,时局反复,现在,不是告状的时候。”
“那人还说,豪强,其实也就是勋贵们的走狗。不过如果利益足够大,运作得当,处罚几个替罪羊,也是没问题的。但是只能惩处一批,放过一批,拉拢一批。纸上四个名单,黄,杨,贾,许,你选两个吧。”
李运都傻了:“如此……如此轻易?”
苏小妹没有理会:“选吧。选完了,别的也不用你管了。”
李运拿起单子来,纠结了半天,长吁了一口气:“黄家,贾家,乃是首恶。至于许家,还有……还有这个……杨家,算是被迫胁从。”
苏小妹将单子接过来,头也不抬:“那人还说,杨家虽然是胁从,但是与你父亲的死干系最大。如果你选择放过了杨家,说明还有顾全大局之心。”
“淯井新定,那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安定人心,抚慰百姓,你回淯井去,比十个官都管用,所以,你们不用去二林部了。”
说完便朝外走。
李运喊道:“小妹,这事情,对眉州江卿,对你说的那人……没什么影响吧?”
苏小妹停下脚步:“能问出这句话,算你还有些良心,这件事看似轻易,不过眉山江卿,付出了不参与富顺监井务竞标为代价,还要配合官府做出咄咄逼人的样子……”
说完转身抬头,恨恨地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根本无需背负这么大的担子!逃散的盐户,我们救得一个是一个,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还要管你那一摊子破事儿?!”
苏小妹哭了,大声对李运喊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第一次听到了有人对他的抱怨!有人说他的不是!要不是有几位爷爷压制,要不是有张学士眷顾,同意让富顺监的盐钞也由四通钱庄发行,他在眉山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化为乌有!”
“都是因为你!自己没本事,还要拖累别人!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完摔门跑了出去。
李运傻傻地坐回了床边:“娘子……我……难道我做错了?”
娘子含着眼泪:“不,运郎你没错,直道而行怎么会是错?为民请命怎么会是错?小妹她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她现在不能体谅。等她大了,终归会明白的……”
李运呆滞地摇头:“娘子,只怕……我们才不明白一方……这个世道,太复杂了,复杂到只知秉直道而行,有时同样也会是错……” hf();
第二百二十九章 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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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论计
娘子劝道:“运郎,你要振作啊,能得回乡里,其实也很好。”
李运点头:“眉山我是无脸再呆下去了,相比别人的思虑付出,我自觉汗颜。娘子,我们回淯井,回去做好他让我做好的那件事情,安抚乡邻,相信这点声望我还是有的。”
娘子含泪点头:“嗯,我们回去!”
世界的确是复杂的,小小一个富顺监开发,便波及到方方面面。
如今的苏油,就在苦劝张方平,步子小一点,稳一点。
张方平此次新政展布,因为经济的杠杆放大原理,利益远不止发卖新井那区区六十万贯。
那三十万亩地,又转成了官田,接着又变成了租给自耕农的零碎地块。
四路田赋,每年就会因此增加十多万贯。
如今陵井,每年半利归朝廷,如今已是三十多万贯的收益,同样的,富顺监十井全部开发出来,也将是五十多万贯。
盐,就是钱,可以流动的钱。
除此以外,淯井豪强们的资产,大都存入了四通商号,商号现金池进一步扩大。
包袱变成了收益,四路财政,瞬间宽松了不少,因此张方平的意思,是以这些为本,加上江卿们自己的盐本,将仙井盐钞的发行量扩大到两百万贯的规模,一步到位解决四路钱荒问题。
苏油在劝的,就是这个:“明公,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只会把自己胀死。”
“新井尚未开采出来,产能还为完全体现,销售也是一个问题,只能慢慢来。突然放出大量食盐,只会导致盐价大跌,导致金融混乱。”
“还有,铁钱也是一个问题,骤然大行新钞,会导致铁钱剧烈贬值。而铁钱拥有者,多是小户,他们一定会受损严重。”
“我的建议,先设立四路钱庄,逐渐收回铁钱,减免铸钱额度,以小额新钞代之。”
“然后以这些铁钱为量,设立盐仓,存储等值的盐,作为新发盐钞的保证金。”
“有了盐后,这些铁钱,可以重新精炼,化作军器,发往陕西,变成银钱,又能回来充实四路现金池。”
“待到铁钱收回得差不多了,四路保证金仓库储满一年到两年食盐的产量,富顺监产能完全起来,才是我们全面推行盐钞的时候。”
张方平皱眉道:“明润,老夫有些急啊,你告诉我富顺监不会失手的,我们完全可以预支其一年的收益,将步子迈大一点嘛。”
苏油躬身道:“明公,不能将四路气运,拿去这样赌博,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胜算也没用,因为我们输不起那百分之一啊。”
张方平顿时醒悟过来,苦笑道:“当年的好水川……老夫在朝堂疾呼持重,如今,竟然开始心急了。”
苏油说道:“明公这也是为国势忧虑焦心,明公放心,只要事情正在向可喜的方向转化,这就是好事。不过这个蓄水的过程,只有靠时间才能让它完成,急是急不来的。”
张方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四路岁入四百万贯,以此反推,每年参与交换的商品,当在两千万贯左右,是吧?”
苏油说道:“根据统计数据分析,大致如此。但到底需要多少盐钞,才能满足需要,这些大家都没数,需要经过精确的统计和计算。”
张方平有些不耐:“这也用得到你那精细纯老三样?”
苏油拱手道:“蒙明公指点,我这段时间细读了《金融论》,觉得这种盐为本的纸钞,可以安上一个名头,称之为——信用货币。”
“如果货币数量超过四路经济实际需要,货少而钱多,那就肯定会引起货币贬值,导致物价腾贵,这种现象,可以称为——通货膨胀。”
“但是事情不仅仅如此简单,如果仔细分析,货币总量,货币流通速度,商品总交换量,物价水平之间,应该存在一定的关系,通货膨胀的原因,可能就藏在这些数据关系之中。”
“简单想来,如果通货膨胀持续,百姓收入不随之水涨船高的话,相对的,生活水平就会下降,造成民怨沸腾,社会动荡。”
“可是它也会刺激消费,刺激大家将手里的钱转换为商品,进而扩大商品需求,然后刺激生产,推动经济繁荣——这又是其积极的一面。”
“如何控制它,利用它,应该是一门精到的学问。一旦施展不当,会给四路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可一旦运用得意,我四路经济,就好像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张方平捋着胡须:“所以不如趁现在逐渐蓄水的时候,将这套经验摸索出来。”
苏油说道:“正是!此乃千载良机,因为就算摸索中出了些问题,有所欠缺,也会在蓄水的过程中被淹没,被填充,对四路不会有灾难性的影响。”
张方平说道:“而《金融论》,还可以在此过程中得到进一步完善。”
苏油拱手:“与此同时,还能腾出精力放在四路其余短板之上,将之一一补齐。”
张方平手扶脑门:“还真是精细纯老三样,老夫这写书的都没想到这么细去……”
苏油躬身道:“明公是经天纬地之才,提纲挈领,总览大略,这些细节,疏忽掉也是正常。”
这马屁拍得张方平非常舒服:“可惜啊……满大宋懂这个的,出了这间屋子,还有谁?罢了罢了,就按你所说,一步步来吧。”
苏油笑道:“明公英睿,你评价对我那首歪诗的时候说过,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实在是见解深刻,如……”
张方平摆手制止:“少溜须拍马,你说四路的短板,又是指哪些?”
苏油说道:“那太多了,比如交通不便,比如人多地少,但是首先一条,就是四路军力不足,士卒不练。”
张方平说道:“我四路军力所用,不就是西南?你在二林部和大理混得风生水起,还忌惮他们生变?”
苏油正色道:“二林部,我固以同胞待之,大理,也算关系良好,但是它们只能管到宜宾以上,而且都是新附,其心未定。”
“夷人开化之前,畏威而不怀德,大宋的政策,又一味偏颇。我觉得恩威并重才是正道。这威,正是我们的短板。”
张方平点头:“也有道理,泸州蛮不稳,对蜀盐出川都有影响。”
苏油说道:“还有如今夷人对四路也熟悉了,如果没有与经济对等的武力相配合,那就是赤子怀金以入闹市,让人望之而起觊觎之心。不但对自己不好,也有引诱别人犯罪之嫌。”
张方平点头:“也有道理,但是几路厢军,实在是不堪用啊。”
苏油说道:“而且也在明公职权范围之外,只能管,不能用。所以我们不用他们,我们自用乡弓手。”
张方平迟疑道:“这也没法集中使用啊……”
苏油说道:“其实是有集中使用的基础的。首先,废里正衙前之后,弓手改用招募之法,有这前提,大可以招募各乡义勇,集中使用。”
张方平说道:“明润你可别瞎说,师出无名,就是惹祸的根苗。”
苏油说道:“有名啊,沙麻部如今如同一张白纸,大可以募汉人前往开垦,由弓手保护,充实原沙麻部地区。”
“那边夷人耕作能力低下,又新失酋长,汉人带去新技术,新工艺,对安定人口,繁华地方,都有好处。” hf();
第二百三十章 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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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冠礼
“因为四路的问题,是地少人多的问题。相应的,给多余人口找出路,也是明公应当考虑的问题。”
“等他们到了那里,鼓励他们与当地人通婚,化夷为汉,进一步血脉交融,沙麻部行汉字,说汉话,用汉法,出一些读书种子,入仕中原,三代之后,就全都是真正的汉人了。”
张方平笑道:“三代之后……老夫都墓木早拱了……那二林部会是什么反应?你又有何建议?”
苏油说道:“二林部主要是行商部落,对人口土地要求不高,只要经济圈正常运转,他们的日子就过得滋润。”
“先由世家招募矿工,去开采矿藏,以后二林部的生产和生活,会逐渐转移到汉人手上。而夷人,会成为职业蕃军,他们的将军头衔,会名副其实。”
张方平点头:“西军折家包家的成例,也算是百年之计。”
苏油说道:“如其有进取之心,广西,广南,梅山,自有他们的用武立勋之地;如其没有进取之心,拥有矿产资源,行商坐贾,也能衣食无忧。能衣食无忧,又有武力威慑,自然就难生二心。”
张方平说道:“金沙江段对所谓西南经济带也的确重要,那便如你所请吧。只是这屯垦的领头的人物何来?”
苏油说道:“就我所知的人里,我师唐彦通为主政,陈田郭隆为弓手指挥,范先生于内呼应,当可成事。”
“当然也不一定非得他们,但必须是熟知边事夷情,最好与夷人有交谊,无歧视;知书明理,处事公道灵活的人。明公手里如果有这样的人才,那也可以自行决断。”
张方平说道:“那就只能是嘉,泸,眉,雅里选……罢了,别人我也不放心。彦通精于春秋,又助龙起之整理西南图志,算是如今最熟知西南地方的人才,就他吧。”
说完这些,张方平才好奇道:“你和你那夷人姐姐,好得亲姐弟一般,她那幼弟,对你也甚为依赖,而你对他们,竟然还有防范之心?”
苏油正色道:“正是真心为了他们好,才怕他们走上秾智高的歪路。二林部如今军政未分,要是任其发展,怀远大将军的权势,将不会弱于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力量要是站到了大宋的对立面,对大家都不好。这不叫防范,这是实心帮扶。”
张方平哈哈大笑:“这还穿着彩褌呢,就操着宰执,计相外加枢密使的心。明润你当心长不高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喝牛奶去!
张方平还在后边喊:“西南地图,赶紧给我送过来,这凭空瞎讲,所得不深!”
苏油喊道:“那等我冠礼回来,老头你用礼物来换……”
张方平手捋胡须,呵呵看着苏油出门去了。
老管勾过来给张方平续上茶水:“明公,此子,你是准备让他承继衣钵了?”
张方平笑道:“老夫吃亏在出身太低,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宰执,大志难筹啊……”
“却不料在西南偏鄙,还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此是一奇;小小年纪见识如此明白,此是二奇;才气拔群却沉稳精细,疏不类少年,此乃三奇。你说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就是……实在太小了……”
“不行,等回来还是得多督促他的课业,这小子每次见我就三拐两拐聊到政务上去,都不知道他学业进展如何了……”
……
年关已近,大家都在准备休假。
薛忠,程三,苏油,石薇,踏上了回眉山的路,用苏油的话说,寒假开始了。
节日的里的热闹自是不用多说,城里乡里,苏油觉得自己送礼送得腿都快要跑断了。
宋人士大夫不尚乘坐轿子,认为那是使人为畜,苏油觉得,自己应该将舒适款四轮马车发明出来才是。
但是舒适的车辆,对路面要求也很高,这又是个蛋疼的事情。
……
如今的可龙里,相当安逸。
不是一家富,而是合村都不错。
鸡,鸭,鹅,鱼,猪,蛋……因为销路旺盛,基本上养成就能立刻换钱。
各家的后山,多种着果树,龙脑樟,核桃,茶树……
经济作物占了一多半,剩下的才是竹林,柴火用的杂木林。
村里人现在又是工人又是农民,拿着两份收入。
五十万支破甲锥的生产任务,抵消了全村一年的赋税和役务,据说第二批五十万支订单又要来了……
如今可龙里的小伙子,成了四里八乡女婿的首选,新嫁来的媳妇,对家中各种各样外边没有的新奇物事感到非常吃惊。
好多好多都是城里刚刚才有的东西,比如牙刷,牙粉,龙脑香胰子,就连晾衣服的衣架,夹床单的夹子,都是那么精致……
还有那神奇的澡堂子,随时提供热水,想到这里新媳妇就脸红,第一次泡的时候搓下来好多污垢……
男人上工,女人在家活也不少,婆婆交代了,家里产出都要加工到很细——鹅羽从毛根处断开,毛杆一份钱,毛羽一份钱,现在连鸭绒和鹅绒,都又是一份钱了。
只要下力气,就能换成钱,新媳妇觉得自己一天到晚都是劲。
倒是苏家三婶六婶常来串门,说钱是次要的,赶紧把身体养好,给家里添娃才是正经。
说起身体养好,新媳妇又脸红了,第一次下厨就丢脸,那么多新式调料,新式做法,家中自小学得的手艺都白学了,还得婆婆手把手的重新教。
然后那顿饭……是让自己这辈子最后悔吃的一顿饭。
临行前爹妈一再交代,说只要是婆婆就不会喜欢宽肚肠媳妇,前三天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新媳妇很委屈……回锅肉,滑滑肉,卤水鹅,韭黄煎蛋……那是能控制得住的吗?
婆婆倒是开心:“媳妇吃,多吃点长胖些,家里不缺这些,先把身子调理好是正经……”
……
正月初三,可龙里热闹非凡,苏家小公子生日,这娃九岁了。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周围乡亲,江卿世家,学宫同学老师,嘉益客商,土地庙孩子,二林部,陵井,都赶来观礼。
甚至远在大理的高家父子,都托分号带来了丰厚的礼物……
……
冠礼,已有几千年的历史,是汉字文化圈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礼节。
冠,弁冕之总名,字有三从。
从“冖”,即以布帛蒙覆;
从“元”,取其在首,古亦谓冠为元服;
从“寸”。
“寸者,忖也,有法度可忖也。凡法度字皆从寸”。所以《说文》又说:“冠有法制,故从寸。”
之所以重要,《礼记》一句话就说得很明白:“冠者,礼之始也。”
华夏文化是礼仪的文化,而冠礼就是华夏礼仪的起点。
因此《大戴礼》云:‘文王十三生伯邑考’,《左传》特意指出:‘冠而生子,礼也。’”
左丘明的意思,文王这儿子虽然出生得很早,但也不用大惊小怪。因为也是在行过冠礼之后一年才生的,因此不算没有遵从礼仪制度。
华夏礼仪分为“吉、凶、军、宾、嘉”五种类型。冠礼属于嘉礼的一种,好事儿。
它表示这个人认同华夏礼仪这套行为准则,同时也是一个新的成人,第一次践行华夏礼仪,是他进入华夏礼仪系统的起点。
ps:推书了,《崇祯八年》,这开局挺难,作者不小白,已经近百万字了,是肥肥的小猪猪了…… hf();
第二百三十一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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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孩子
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然天子诸侯为早日执掌国政,多提早行礼——因此传说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冠。
汉以前,冠礼极重。
周成王幼年继武王之位,但周公摄政直至其成年。
嬴政十三岁即秦王位,但也是直到二十二岁,“冠,带剑”,方才亲政。
《后汉书?儒林列传》载,周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试经,见他“尤能诵读”,欲拜为守丞。而周防“以未冠”,不能从命。
从天子至士庶,冠礼都是“成人之资”,未行冠礼,“不可治人也”。
……
进入隋唐,冠礼就开始明显衰弱了。
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谈到,“冠礼,数百年来人不复行”。
还提到当时有一位名叫孙昌引的人,“独发愤行之”,次日上朝,希望众卿士能对他有所教导。
到外廷后,孙氏荐笏对卿士说:“某子冠毕。”众卿士竟然听不懂。
京兆尹郑叔则更好玩,怫然曳笏却立说:“与我何干?”引来文武大臣哄堂大笑。
可见当时,多数人以冠礼为迂僻。
然而此礼,在真正的诗礼世家中,并没有荒废。
比如司马光,就曾痛心疾首:“冠礼之废久矣——近世以来,人情尤为轻薄。
生子犹饮乳,巳加巾帽。有官者或为之制公服而弄之。过十岁犹总角者盖鲜矣。
彼责以四者之行,岂能知之?故往往自幼至长,愚騃如一,由不知成人之道故也。”
所谓“四者之行”,《礼记?冠义》解释得很清楚——“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
冠礼的目的,就是“将责四者之行于人”。
“其礼可不重与?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
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
因此司马光认为,冠礼是为了让人正式开始履行孝悌忠顺四种品行。废除冠礼,会使得人情轻薄,导致人在成长过程中不知责任,会造成社会问题。
而朱熹则对这礼的消亡感到匪夷所思:“是自家屋里的私事,有甚难行?关了门,将巾冠与子弟戴,有甚难?”
如今的儒家,还没有完全泥古和僵化,因此各世家的冠礼,都保留大略,并加以了简化和变通。
礼不可废,然而可易。
但是在年龄上,各家又发生了分歧和争论。
《仪礼?士冠礼》贾公彦疏:“诸侯十二而冠也。若天子,亦与诸侯同……
司马光在其《书仪》中,便考查了古制,认为男子年十二至二十岁或者婚前,只要父母没有期上之丧,就可以行冠礼。
程颐则表示反对,认为起点应该延后:“冠所以责成人,十二年非可责之时。”
朱熹则持另一观点,光年龄到了,没有相关基础知识储备也不行:“若敦厚好古之君子,俟其子年十五以上,能通《孝经》、《论语》,粗知礼义之方,然后冠之,斯其美矣。”
不管怎么争论吧,其实事情的本质大家还是清楚的——既冠,则责。
做不到这点,就是虚礼。
不管年龄大小,加了冠,你就是大人了,必须以大人的行为规范来要求。
……
到了苏油这里,事情就来了个颠倒——你完全达到了行使成人之礼的要求,因此可以加冠!
这是龙昌期龙大儒提出的建议,他已经忍了一年,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是因为这娃没有加冠,所以被他钻了多少空子?
不然你让唐彦通去江上操舟试试看?!士林公议喷不死他!
这娃从五岁开始,就早知礼义之方,能行四者之行——与八公相依为命,为孝;收揽可龙里群童,为悌;游说大理擒侬智高,为忠;与江卿关系良好,说动他们招抚流亡,帮助衙门解决问题,为顺。
如果以治人为标准来判断,二林部那档子不提,光可龙里一处,土地庙一处,这娃早都治出花儿来了!
但是!他仗着自己年岁还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调皮捣蛋不用心学习,还让人不方便责罚,这是一种严重的作弊的行为!
因此对这个捣蛋鬼,啊不特例!必须赶紧给他加冠,以成人之礼责之,才好严加管束。
所有人,所有大人,都一致同意。
龙老就是不一样,从理论上深挖根源,从制度上解决问题,赞!
苏油也暗自翻白眼——龙山长你是大儒,别学小说家言,吴承恩给孙猴子加紧箍咒那一套都搬出来了!
……
周代冠礼,士依三加——初加缁布冠。
缁布冠为太古之制,冠礼首先加缁布冠,表示不忘本初;还象征拥有人治权。
再加皮弁,象征将介入兵事,拥有兵权,所以加皮弁的同时往往配剑;
三加爵弁,象征拥有祭祀权,即为社会地位的最高层次。
更高等级的贵族,还要多加一道——《大戴礼》云:“公冠四加,三同士,后加玄冕。天子亦四加,后加衮冕。”
苏家不是泥古派,那就变通——初加巾,次加帽,三加幞头。
不过仪式是要的,早十天,就要进行占卜。
回眉山前,占卜已经在玉局观完成,由石薇的胡子公公师父元德公亲自主持。
元德公这叫“筮宾”,是该礼最尊贵的宾客,比施礼的正宾还高一等。
苏油一脸的恭敬崇拜,肚子里却在怀疑胡子公公——以老人家的慢吞吞功力,一定有能力控制所有的卦象。
不然卦象卦辞,怎么会这么巧?还这么好?
大年三十,冠礼前三天,苏油告祝于祠堂,这次是八公主礼。
祠堂里充满了龙脑香萦绕的香烟,苏油这种情况,属于“宗子已孤而自冠”,因此章祝版之上不写父母所命,只写:“某将以某月某日加冠于首,谨以巴拉巴拉巴拉……告于宗祖父母灵前。”
告祝完毕,是戒宾仪式——就是去找一位仪式执行人,也就是正宾。
正宾,是冠礼重要的人物,苏油的正宾,当然是龙老头。
告祝完毕的当天,苏油便穿著深衣来到学宫。
本来的程序应该是正宾出见,如日常仪节,饮茶等的手续,无奈苏油在这里就是书童的角色,因此龙老头就笑嘻嘻的坐着,一任苏油伺候。
等到苏油重新收拾干净狗窝一般的精舍,将三泡台恭恭敬敬地奉上:“山长,有意思吗?”
龙老头笑眯眯地道:“有意思。再没有比看着孩子长大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苏油翻着白眼:“别人都十五岁加冠,为什么偏偏我九岁?”
龙老头笑道:“你都能跑去成都了,既然可以自作主张,当然就可以加冠了。”
苏油辩白:“又不是我自己要去,是堂哥带我去的,去了就被张学士抓着考数学,然后当童工,你当我愿意啊我?”
龙昌期笑道:“还给我找那么多事儿,既然你这么操心国事,那就别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呗?赶紧演礼!”
苏油只好站起来躬身施礼:“可龙里苏油,将加冠于首,愿君之教之也。”
龙昌期摇头:“某不敏,恐不能供事以君。敢辞。”
苏油都傻了:“啥?”
龙昌期瞪眼:“啥什么啥?一次如何能体现心诚!”
不要脸!本来就是你逼的!
苏油只好再行礼:“愿君之终教之也。”
龙昌期继续摇头:“君重有命,某不敢从。”
苏油无语了:“老头,到底要闹几回?”
龙昌期说道:“可以了,给我做饭去,做完了就回可龙里吧。”
苏油问道:“那你到底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龙昌期说道:“还没,等初二你遣人送信,再请一次,我就答应你了。”
“还请不动你了是吧?”苏油将袖子一挽——好吧我乖乖做饭去!
做完饭,苏油才发现了一件事情:“元贞呢?我让你们互相照顾,你们就把精舍弄得狗窝似的?”
龙昌期不以为意:“别闹!人家元贞还是个孩子呢……”
苏油:“……” hf();
第二百三十二章 苏伯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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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苏伯纯
初二,冠礼前一日,宿宾。
写了张贴子:“油顿首:来日将加冠于可龙里。君将莅之,敢宿。再拜致山长起之老人。”
将贴子装入信封:“二哥!给龙山长送去!”
黄雏速度快,很快李拴住便回来了,手里是一封回帖:“少爷,给。”
苏油又傻了:“让你请人,人呢?”
李拴住说道:“后边,山长骑驴,他说还要约人,慢!”
苏油将信打开,只有四个字:“敢不夙兴。”
下边一个花押。
苏油将信往怀里一揣,“妥了,准备吃的去!”
除了吃的,还有好多准备。
设盥洗、帨巾于厅,如祠堂布置。以帷幄围成房于厅东北。
如果厅无两阶,还要画出阶形——这个倒是不用。
此外还要准备各种衣服,酒器,席,案。
直到傍晚,龙老头才骑着小毛驴姗姗来迟,同行的还有堂哥,大小苏,唐淹。
唐瞻,未来唐伯虎见到苏油就摇手:“明润明润,好羡慕你啊,明天就成大人了……”
苏油都要哭了:“然而我并不想啊……”
龙老头咳嗽一声:“别闹!跟我进厅听讲,什么规矩都不明白。”
这也是正宾的职责,苏油只有乖乖受教。
一夜无话,厥明夙兴,陈冠服。
主人有官者,用公服、带、靴、笏。
无官者,用襕衫、带、靴,皂衫、深衣、大带、履、栉、掠,都用桌子陈设于东房中东部,以北为上首。
酒注、盏盘亦以桌子陈于冠服北面。
幞头、帽子、冠并巾,各以一盘盛之,用帕蒙上,以桌子陈于西阶下。
一位执事——这里是苏辙,守在旁边。
苏油是宗子自冠,布席于阼阶上之东稍偏南的地方。
如果是长子,则布席于阼阶上之东稍偏北的地方,西向;
要是是众子,那就该在阶上之西,南向了。
礼教森严。
很快,观礼人都来了,还有村里各家各户,在祠堂前挤了个水泄不通。
吉时已到,仪式开始。
礼仪除了主人和正宾,还有好几个配角——傧,赞,执事,以及尊长子弟亲戚童仆。
所有人都要身着盛装。
阿囤弥也身着盛装,不过她的盛装,和周围人群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的眼光。
阿囤元贞坚决不穿民族服装,混在土地庙的孩子里边——我就喜欢校服!我一会儿还有光荣任务!
人员开始就位。
苏洵站在阼阶下稍偏东的地方,面向西。
土地庙孩子们在其后面,排成行,面向西,以北为上。
苏轼为傧,站在大门外,面向西。
苏油呢?苏油在在东房中,面向南边,正在打扮。
双紒,四?衫、勒帛、采履。
双紒,即双丫髻,也叫总角,这是最普遍的儿童发式。
八娘和程夫人亲自动手,将苏油脑袋一边梳出两个发髻,用朱红色锦绦扎系好,扎系用的红锦绦就叫紒。
顶前还束以彩缯,名叫“鹁角”。
四?衫也算童装,前后四片,与童子不裘裳、不帛襦袴的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为了方便活动,最重要的,方便想撒尿就撒尿。
童子的服装一般也叫采衣,特点就是花哨。
苏油身上这件就是如此,用淡红缁布为衣,而饰以锦缘,用的朱红锦,跟后世女孩的嫁衣都有一拼了。
今天日子不一样,所以还要在腰间系上彩帛,更加花枝招展。
采履,就是绣花鞋,妥妥的女装大佬。
程夫人一边打扮一边心酸,都扭头抹了几次眼泪了:“可怜,一辈子才穿过一回这样的花衣服。活活拘成个清素的性子……”
苏油无语,嫂子你真的想多了,要是可能的话,我连一回都不想!
八娘取过一面大铜镜:“小油你看,多好看!”
苏油将头扭过一边:“不看!”
我真的不是女装大佬哇!
龙昌期从祠堂那边过来了,苏轼迎入升堂。
龙老头还带着一个自己选择的子弟习礼者为赞者——当然就是唐老师。
两人都盛服至大门外,老头面向东,唐老师在正宾右侧,稍退后一点的地方。
苏轼入,通报苏洵,苏洵跨过院子,出门,面向西,向龙老头行再拜之礼。
龙老头答拜。
苏洵向唐淹行揖礼,唐淹报揖。
然后主宾一揖入门。
入门过院子,揖让到正堂阶下,又揖让一次,登阶。
苏洵由阼阶,先登阶,在阼阶上偏东的地方站立,面向西。
龙昌期由西阶后登阶,在西阶上偏西的地方站立,面向东。
唐淹先盥洗、拭手,由西阶登阶,立于房中,面向西。
苏轼在东序布筵席,稍偏北,面向西。
阿囤元贞领着苏油,从房里出来。
带着阿囤元贞搞这个,是苏油的潜移默化之计,阿囤元贞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已经在幻想自己十五岁时的加冠之礼了。
苏油出来后,立于席右,面向席。龙昌期向苏油行揖礼。
唐淹取栉掠,置于席左,兴,立于苏油之左。
龙昌期再揖苏油,两人即席而跪。
唐淹即席,如龙昌期向跪,进,为苏油栉,合紒,施掠——就是卸妆,改发型。
之后龙昌期下阶,苏洵也下阶,龙昌期盥洗,苏洵揖龙昌期,然后两人登阶复位。
苏辙为执事,以冠巾盘进。
龙老头下一级台阶,接过盘子,正容执之,来到苏油身前。
龙老头向将苏油祝道:“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然后跪下,唐淹接过盘子,以其上的巾跪进,龙昌期接过,给苏油戴上头巾,兴,复位,再次对苏油作揖。
阿囤元贞骄傲地带领苏油回到东房中,八娘给苏油脱去四?衫,换上深衣,加大带,纳履。
然后再次出房,正容,南向立。
龙昌期对苏油作揖。苏油即席,跪。
苏辙以帽子盘进,龙昌期下两级台阶接过,执帽到苏油前前,祝之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眉寿永年,享受胡福。”
跪下,加之,兴,复位,作揖。
苏油回礼,再次被领到到东房中,脱去深衣,换上皂衫,革带,系鞋,出房站立。
礼仪再上,苏辙以幞头盘进,龙昌期降三级台阶接受,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摄尔攸宁,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唐淹为苏油取下帽,龙昌期为苏油加上幞头。苏辙接过帽子,撤栉。苏油入于房中,着襕衫,纳靴。
之后苏轼在堂中间偏西处设醮席,面向南。
唐淹酌酒于东房中,领苏油出房,立于苏油之左。
龙昌期揖苏油,苏油就席右,面向南。
龙昌期取酒到席前,向北祝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苏油向龙昌期再拜,直身,面向南,接酒盏。
龙昌期复位,面向东答拜。
苏油再跪,祭酒,直身,就席末,跪,饮酒,兴,把盏递给苏辙,面向南,再拜。
龙昌期向东,答拜。
苏油拜赞者。
唐淹在宾左稍后处,面向东答拜。
之后,龙昌期从西阶下阶,面向东。
苏洵从阼阶下阶,面向西。
苏油从西阶下阶,立偏东处,面向南。
然后是宾字冠者。
龙昌期致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汝伯纯。”
苏油对曰:“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到此,苏油便又多了一个字——伯纯。
宋代士大夫启蒙很早,一般入学之时,便有小字,如苏子瞻,苏子由,苏明润,都属于此列,大家都叫得习惯了,因此冠字不一定常用。
比如苏轼,他的冠字是“和仲”,苏辙的冠字则是“同叔”。之所以从仲开始,是因为之上还有个早夭的哥哥苏景先,占了“伯”字。
后世你去大街上问苏和仲苏同叔是谁,只怕十个有十个不知道。 hf();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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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因此这个只能算一道礼仪手续,之后继续进行。
取了字,龙昌期请求告退。苏洵则婉言慰留,龙昌期答应,至更衣处等候。
之后,苏洵领着苏油去祠堂,苏洵立于祠堂香桌之前,告辞曰:“苏家子油,今日冠毕,敢见。”
苏油进立于两阶间,再拜。
拜完祖宗,就该拜父母了,父母不在,就告神位。
苏油的父母神位在堂中面向南而设,诸叔父兄在东序,诸叔父面向南,诸兄面向西;诸妇女在西序,诸叔母姑面向南,诸姊嫂面向东。
苏油面向北向父母行拜礼,苏洵代为扶起。
然后再代苏油父母,领苏油到其八公房室拜之。
八公穿着新衣服,由苏小妹和石薇陪着。
俩妹崽透着窗户观看,然后叽叽喳喳跟八公汇报进程。
石薇就说小油哥哥现在在干啥了,龙山长又在干啥了。苏小妹则在一旁讲解这是哪一步,还有哪几步。
苏油进来,对着八公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次:“八公,苏油顽劣,九年来蒙八公慈育,乃得成人。世间恩情,莫大于斯。今日苏油长大,从今以后,便该由我和薇儿来照顾你了。”
八公将苏油扶起来,抖着嘴唇想说话:“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快去……先去把礼儿走完。啊?”
苏油点头:“八公,你再稍坐,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八公挥手:“快去快去,别劳客人久等。”
苏油回到东西序,向每列亲友再拜,亲友皆答拜。
仪式接近尾声,接下来就是礼宾。
苏洵持酒,礼敬龙昌期和唐淹。
然后奉上鹿皮,币,帛酬,拜谢。
之后苏油便出见于乡先生及父辈执友,对程文应,史洞修,石富,石宽,张恕等人行拜礼。
众人答拜,免不了又有一番交代。
苏油则恭敬答应,然后再行拜礼,不过这次老程老史他们不用再答拜了。
到了这时,苏油的冠礼终于结束了,难得人到得如此之齐,那接下来就是一场宴会。
八公被接出来坐了上席上首,周围一圈文人围着,再次坐蜡。
好在文人们对桌上菜色,席间美酒多有评赞,因此八公还可以介绍介绍菜品,说说酒经,总算是有话聊。
苏油则被苏轼领着,去各桌轮流敬酒。
让苏油郁闷的是,酒桌上大家又不认他是大人了——永春露是不可能永春露的,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只能用醪糟水相代。
冠礼之后,苏油同土地庙孩子们认真玩耍放松了几天,便开始考察眉山的诸多产业。
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发明的那些东西,如今被眉山工坊用到了方方面面——没有人是傻子。
比如酒坊,就用上了黄铜细管和水龙头。
比如丝绵染料,就用上了酒精萃取。
比如书籍,用上了带弹簧的扎孔机。
比如瓷器,开始尝试琉璃色料绘制图案。
眉山型帆船,运力大,速度快,结构牢靠,操作简单,得到了世家的一致好评。
江滩码头上,又架上了四艘龙骨,这次体量更大,桅数达到五支,前三角帆四张,共计九帆。
所有参数正式采用眉山度量衡,长度达到了三十八米,正常操舟乘员十二人,载重五百吨!
所有这些,苏油并没有插手,最多提醒一句,剩下的便有人去摸索,并且将之运用到了生产当中。
苏油看着大船龙骨胆战心惊:“姻伯,悠着点吧,夔门天下险,这样的大船,在夔门以下建造更加妥当……”
程文应笑道:“那一段又不靠大帆,只用前帆加纤绳,慢慢摸过去,等过了夔门,便可以直下江陵,两浙……那边的蚕丝,鹿皮,粮食,贼便宜!”
说完将脚抬起来:“看,现在都流行鹿皮鞋了!”
靠,苏油都看呆了,这竟然是一双类似后世懒人鞋样式的皮鞋,还是磨砂皮的。
“什么底?”对鞋面不关心,震惊过后,苏油只想知道眉山工匠如何解决鞋底的问题。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不是橡胶,而是皮革,但是鞋底用的皮革很厚,苏油一看就明白:“你们用我的压榨机弄出来的!”
程文应呵呵笑道:“光榨油多浪费,用胶水加皮革,多层压榨胶合,再用线加固,想要多厚都成。这样的鞋底受欢迎得很,八娘想出来的,厉害吧?”
苏油撇着嘴:“不能防水的鞋底都是耍流氓。”
程文应为自家孙媳抱不平:“谁说的不防水?压鞋底的皮子浸饱了桐油漆料,又经过压制,密实得很,鞋边也有漆料封缝,只要不是从早到晚泡在水里,对付点小水沟小水坑,那就没一点问题。”
苏油这回高兴了:“给我来几双!我还可以带去成都送人!”
……
二月都没到,苏油便回到了成都。
安顿好行李,迈着成年读书人的四方步伐,苏油昂首挺胸地走进州府。
沿途的书办,侍从,管勾看到,都啧啧连声——戴上幞头,脑袋后边两个喜鹊尾巴一点一点的,小郎君这气度就是不一样了哈……
张方平正翘着二郎腿对着自己脚上的鹿皮鞋子好奇地打量,还伸手去抠了抠边缝,见到苏油端着这做派过来,不由得笑道:“难为你嫂子给你找到这么小的幞头。”
苏油看着张方平脚上的皮靴:“麂皮,这是眉山的顶级货,你从哪里得来的?比我给你的带的还好……等等……给我弄那个什么冠礼,是不是也有你在后边捣鬼?”
张方平不理这茬,爱惜地拍了拍靴子:“人啦,容易产生惰性,得到过一次方便,以后就难免此次都想着这样的方便。你说是不是?”
苏油很疑惑:“什么意思?”
张方平叹气:“老夫今年,可能要回朝堂了。多半是三司使。”
苏油拱手道:“那恭喜明公了……看来《金融论》得到看重了?”
张方平站起身,来回走动来试鞋:“老夫同进士功名出身,三司使就算到头了,这金融论到底能不能展布开,老夫实在是没有信心。”
说完站定:“总是先天不足啊……”
苏油还是没明白:“这……跟我冠礼有何关系?”
张方平笑道:“或者是我想多了,我觉得,你有可能能成。”
苏油翻着白眼道:“你都不成,我能成?”
张方平说道:“如今四路外加二林大理,这个小圈子的金融已经流通起来了,如果没有外力扰乱它,接下来水流就是越来越充沛,在这个大势的带动之下,西南大治,已然可期。”
说完站住:“这些,你敢说无人引导,它自然而然就成了?”
苏油说道:“我眉山江卿……”
张方平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油突然觉得有些丧气:“好吧,可能,或许……跟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张方平哈哈大笑:“这就是我不推荐你给欧阳那老棒子的原因,你和我老张,才是一路人。”
“因此,从今日起,你要潜心向学,如果没有把握,宁愿不考,要考必须十拿九稳。”
“记住,一定不要为贪图方便轻松,在益州运司入解——去京师,在天子脚下,让自己的履历没有一点瑕疵!”
“你比所有人,多了十年的时间,把握住它,就算十五年后考上进士都不晚,但是必须要有十足把握,必须一举得中,还必须取到高第!”
“过了这关就好办了,以你那稀奇古怪的理工本事儿,这里出点政绩,那里出点政绩——就算熬资历,你都能熬到老夫这个位置,甚至更好的位置!”
“懂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行冠礼的原因,从今天起,将天下事装进心里!你是大人了!”
苏油都傻了——格老子的老张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这不成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翻版?! hf();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赵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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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赵忭
张方平说道:“所以,收起你插科打诨那一套,什么酱油皮靴,理科工科,用来换换脑子是可以的,其余的时候,给我好好读书,我每天要亲自督课!”
苏油郁闷地嘀咕:“幸好你马上就要走……”
张方平呵呵冷笑:“放心,就算老夫走了,也会将你交给新来的转运使,知道是谁不?赵抃赵阅道!”
苏油都快吓哭了,脏话都飚出来了:“明公你别吓我呀!那老特把宰相都活活咬死了,让他别来,我明天就去学宫乖乖读书好不好……”
陈执中,深得帝心,赵祯的铁杆,父子名相。
然并卵,还是倒了,被赵抃咬死不放,最后充镇海军节度使,判亳州。
这位还是张方平的老上级,张方平摇头叹息:“真宗时,陈公疏远小臣始建储嗣之议,今上德之。庆历中,由参知政事第一次拜相,官家亲召我谕曰:‘卿草陈执中麻,当令中外无言,乃善。’于是我写了‘纳忠先帝,有德朕躬’八个字,官家称善,而世亦无敢议者……奈何啊,该倒还得倒……”
苏油说道:“朝廷宰执更替,未免也太快了……”
张方平瞪眼道:“还有心情管这个,你那几十个孤儿,好好教导吧,吸取老夫与执中教训,别被他们拖累才好。”
苏油不觉好笑:“明公,你比我家八公想得还远,他就想到我娶妻而已,你都开始安排政敌了……”
回到家中,苏油将刘嗣叫来:“四哥,明日你便回眉山,你替糟娃哥的位置,管商务,糟娃哥替小妹,管内务,小妹来我这里。”
刘嗣问道:“为啥?”
苏油严肃地说道:“反动势力亡我理工之心不死,以后我的精力主要得放在文科上了……”
刘嗣劝道:“少爷……其实,大家想让你静下心读书,也是为你好……你要是考个状元回家,那也是光宗耀祖不是?”
苏油气得飞起一脚:“连你都是个墙头草!不行,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小妹聪明,我教你两个时辰的东西,她半个时辰就会了,以后我教她,她再教你们,这样能把我的时间多腾一些出来。”
刘嗣很郁闷:“你就是嫌我笨呗……”
苏油笑了:“笨你个大头鬼,回去把农书,图纸给我抓好。理工这东西,好处就在于只要你肯学,一点一点啃,总能啃下不少来,不像诗词,没有天赋写出来的,那真叫臭不可闻。”
说完拍了拍刘嗣肩膀:“所以放心,我给你们选的路是最好走的,闷头走下去,总能达成了不起的成就……”
刘嗣一下子开心了,准备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走到门口感觉哪里没对:“少爷,后边这话,和前边那话,不还是一个意思?”
这都听出来了,呵呵呵呵四哥你资质其实可以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苏油自打行了冠礼之后,一下子变得好乖。
每天早上起来,做一把胡子公公传授的引导术,然后听苏小妹在一边读各地来信,并口述回信。
吃过早饭,老老实实去学宫读书,认真听讲,不和旁人多说一句。
下课后回州府,将课程笔记交给张方平,然后被老头用恐怖的记忆力碾压再碾压。
之后管勾送上老张一日的工作记录,让苏油观政。
有两刻时间吃饭,中间还要讨论一天政务得失,听老张指点处理方案。
吃完完成公文书写。
然后点起汽灯,开始做老张布置的课外作业,完成阅读任务,不懂的请教。
张方平也读书,不过他读的是眉山送来的那些——农书,西南方志,还有自己没读过的散本。
有时候读到太晚,苏油干脆也不回去了,直接睡床榻,继续当小狗。
每当这种时候,苏小妹次日早上便会过来,一天的日常操作又重新开始。
苏小妹帮助苏油解决了很大一部分问题,有时候苏油与张方平对答的时候,苏小妹还能侃侃而谈。
就连张方平都啧啧感慨,小妹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儿很有老夫的风范!唉,可惜,这要是男儿身的话,老夫还这么费心费力地教明润干啥,人嫌狗不理的,有多远扔多远。
苏油又翻白眼了,狗不理,那是炊饼!
按照数学列出一个严谨的记忆力不等式:老张》大苏》苏小妹》小天师》小苏》苏油》李拴住刘嗣张藻张麒张散张胜……
不等式写出来苏油哭了,这特么到底是妖孽太多还是老子姿质不行?看过来看过去,老子最多算是中人偏上,多点不多。
因此苏油的书房中,又多了一道横幅——笨鸟先飞。
所有人见到这横幅都直啅牙花子,小郎君最近有些飘了啊,这谦虚过了度,就显得有些那啥了是不……
该来的终于要来,先是小报消息,殿中侍御史赵抃,扳倒宰相,新任宰相向皇帝提出议案——御史言官任职应该不超过两年,到期应该放出去当知州。
因此赵抃顶着个历史上包公都没有的真实头衔“铁面御史”——这名头后来上了《宋史》——出知梓州,兼任益州转运使,然后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得到新的任命——益州知州。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过渡,赵铁面的下一步,就是顶老张的班,兼管四路转运。
这天苏洵早上起来,就被老张派人来告知,放学后早点去州府,老赵今日要来成都赴任,苏油得去拜见。
成都是路治所在地,同时也是州治所在地,因此是两套机构。
老张先交出一半权力,等八月全部交接清楚,就可以拍拍屁股回汴京了。
苏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学宫士子,正归州府管辖,老张这也算是提前甩包袱。
新知州赵抃,也是一个有趣的官。
这位仁兄,对官员和对百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任殿中侍御史,弹劾举发不避权贵幸臣,声名严正。认为小人即使犯了小小的过失,也应当尽力遏制阻绝他。陈执中遇到他,也算倒霉。
益州和眉州不同,百姓势弱,官吏豪强肆意违法,而张方平之前并没有整顿官场,一直集中精力弄民生经济,没顾到这上边来。
转运使掌管一路以上财政,有督促地方官吏的权力,还兼管边防、治安和巡察等务,是路级行政长官,正管十来个州。
赵抃以身作则,亲身下访,使得当地的风气为之改变。
益州治下偏远的小城,别说百姓了,不少吏员一辈子连知州都没见过。
而赵抃巡视深入到县乡,几乎就是无处不到,所过之处,官场震肃。
百姓们开心地奔走告慰——自打赵公来了,官吏豪强们都变得好乖哟!
苏油听了不由腹诽,连老子都不敢不乖,何况他们!
“长厚清修,人不见其喜愠。日所为事,入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则不敢为也。其为政,善因俗施设,猛宽不同,为世所称道。”
短短数月,益州风气已经大改,如今官场上疯传一句顺口溜——温润难欺张学士,清寒无喜赵知州。
但是在士林之中,该仁兄风评那叫一个一边倒——风雅太守!
老头首先是大宋著名书法家,然后有个习惯,去哪里都是孤身上任,随身只得三件宝贝——一琴,一鹤,一白龟。
从绵州南来成都的途中,此公看到江水清澈透亮,船行至江中时,发誓道:“吾志如此江清白,虽万类混淆其中,不少浊也。”
从此后,这条江被称为清白江,直到后世,成都市也还有个青白江区,便是因此公得名。
口碑出众,就是大宋第一等不能惹的角色,注定会登录史书的名臣。
苏油如今还算是老百姓,属于赵知州亲切关怀的对象,仍然难免心里打鼓,特地让石薇带上了木客,以加深印象,寻找共同语言。 hf();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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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打探
才进官厅,就听一个声音言道:“三苏路过梓州,我倒是见着了,端是蜀中才俊。如今解试已毕,情况如何?”
张方平说道:“才得来信,父子兄弟深得永叔赏识,俱获开封府解,尤其大苏,策第二,论第一,端是不错。现在拟应次年的进士试,正在汴京苦读呢。”
见到苏油进来,老张跟赵抃介绍道:“这位乃明允幼弟,苏油,苏明润。秉性跳脱,如今在学宫拘着,倒还安静,今后就交给老弟你费心。”
赵抃看了:“不错,难得,清雅冲纯。”
苏油作揖:“不敢劳明公谬赞。”
赵抃从石薇手中接过白猿:“安道你看,道家白猿,端是清雅冲纯。毛色灿然,精神十足,神物,堪称神物……”
呃……老头你刚刚不是在夸我?
赵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猿欣赏了半天,抬头对目瞪口呆的苏油说道:“自己什么秉性,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呃……好像也对哈,苏油只好再次拱手:“苏油顽劣,累太守清听了。”
赵抃说道:“累我清听有什么关系?宫里都发话了,你这不是给地方上找事儿吗?”
苏油傻了:“啊?”
赵抃这才反应过来,扭头问张方平:“怎么?他还不知道这事儿?”
张方平一脸的苦笑:“没告诉他,就怕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赵抃便将万寿节皇家赏灯的事情一说,苏油顿时歪着嘴笑了。
这么神奇的吗?我的名声皇帝皇后都知道了?
张方平就拿手指点苏油:“看吧,看吧,我说过的吧……”
赵抃倒是不关心这一节,对张方平说道:“蜀中受前朝影响,奢靡浮侈之风太甚,这繁华之中,有多少是虚的?我暗访州县,触目惊心啊,仅公使钱一项,支出浩繁不说,甚至还有挪用常平仓的!安道兄,你经济四路,是难得的能吏,真的没看到这些吗?”
苏油暗暗心惊,赵老兄你还是老张的后辈,当真是不给面子。
张方平笑道:“这个我认。但是阅道啊,所谓事有轻重。我入蜀之初,外有侬逆猖獗,西南躁动;内有淯井枯耗,人民流散。就好像救人,只有先养好病,然后慢慢调理。如今病人脾胃渐复,四肢渐力,接下来,就看阅道你一展长才了。”
说到这里赵抃也佩服万分:“张公经济,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扁鹊神术,却不为桓侯所喜,谓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殊不知我大宋之疾,又岂在腠理肌肤间,再不治,恐药石所不及啊……”
张方平说道:“其实四路经济,跟我关系也不甚大,此事起于眉山,我最多算是因势利导。”
“以此为机,如今淯井化盐为田,人民安定;周边丘陵开发,官田日多;沙麻部羁縻州吸纳流民,屯田伊始,顺便练军;四路盐仓收储,合有十亿钱之巨;铁钱逐渐退出流通,盐钞渐渐得便。”
“人,地,财,如今基本算是理顺了,最后这个官字,端看铁面御史的手段。”
赵抃一声长笑,起身对张方平长施一礼:“明公远见,敢不后蹈。咦,俩孩子哪去了?哎哟别碰那白龟,那可是我的宝贝……”
……
白龟很可爱,从州府出来,石薇还念念不忘:“我觉得白龟应该和木客作伴才对,白龟连名字都没有,好可怜……”
苏油有点坐蜡:“这个……有些麻烦,那是知州爷爷心爱之物,走哪做官都带着的。再说了白化动物应该很多,我在山里还见过白麻雀。家里有玻璃鱼缸,你养红鱼不是一样的?”
石薇说道:“红鱼也很可爱,有尾巴长的,分岔的,身子短的,眼睛鼓的,小油哥哥你为什么要将它们分开养?混到一起不是更好看吗?”
苏油说道:“这个啊,混到一起也可以,不过到了繁殖的季节还是得分开,让尾巴长的,生出尾巴更长的,眼睛鼓的,生出眼睛更鼓的,鲫鱼耐寒,以后我们去了北方,光卖红鱼都是一门生计。”
石薇讶异道:“以后我们要去北方?”
苏油说道:“对呀,堂哥,大小苏,他们现在就在汴京,以后我也会去考试……”
石薇点头:“哦,那到时候要给木客做棉袄。”
……
散花楼方知味,生意极其火爆。
如今的散花楼,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好多天了。
苏油和苏小妹,石薇正在听风阁里整理情报,薛忠来报:“小少爷,那客人又来了。”
苏油头都没有抬:“不用管他,瓜子和茶水周道就行了。”
薛忠笑道:“这客人穷,从来不吃饭,一碟瓜子可以啃一天。”
苏油说道:“告诉听风阁的人,多跟人家学学,别一天到晚打听名妓风流,世家丑闻。看看人家关注些什么。如何引导客人的话题。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散花楼地处新南码头侧边,游人如织,是一等好去处,平日里一座难求。
两位生意人打扮的中年人上得楼来,放眼一看没位置了,只好走到正在啃瓜子的赵抃边上拱手:“这位长公,我们打个拥堂如何?”
赵抃非常热情:“来来来,请坐请坐,我就喜欢看热闹听那啥……用益州话说叫龙门阵,是吧?”
一个中年人笑道:“正是。”
三人就坐,童子端上两杯三泡台。
另一个中年人就赞叹道:“梅子青色的茶具,配上这等花果茶,当真好看。”
“不光好看,还好喝,特意带兄台来此,便是领略一下这新鲜茶道。”
另一人就说道:“唉,说起这茶,酒,也是川中独厚,但是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好多久……”
“兄台,我听闻你们县上出了一款新酒,滋味不比那永春露差,随便弄点来成都发卖,不也赚个十足,还愁日子不好吗?”
“呵呵呵,为兄正为此事而来,这酒乃我一姻亲酒坊所造,力气下得大了,取名叫“琴台露”,可还没等见收益,县里便来了人,说是内中来了贵人,要将这酒置为贡物。”
“那还不是好事儿?”
“好事儿?你知道内中给这酒什么价吗?”
“要是能和永春露相当,起码,三贯要吧?”
“兄弟嘞,毛病就在这里了,宫中贵人发话了,一斤三百钱!”
“什么?!这不是抢吗?!”
“可不是怎么的,因此我那姻亲四处托关系找人,怎么推脱了这趟皇差!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替他跑一趟成都。兄弟,哥哥知道你在成都还算支应得开,这事儿,可有法子?”
第一个中年人就沉吟:“这事情怕不好弄,内中来人,地方上还不是溜须拍马,我衙门里那上司,一边哀叹公使钱入不敷出,一边四处张罗吃请,生怕伺候得不够周道,这都俩月了,听说偷用了娘家钱,娘子在家里又哭又闹的,丢人丢大发了……”
另一个就道:“都说官家仁厚,可这些内官出来,却是剥皮的手段。县里跟我那姻亲说了,要是差事支应不好,明年就等着关张吧,唉……”
四川茶馆的风气,那就是听热闹说热闹,毫无顾忌,赵忭便插话道:“两位,你们说这事儿不透理啊,要说内官为祸,那为啥他们不去祸害永春露呢?眉山货不才是蜀中最好的吗?” hf();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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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尚书》
都不等这边搭话,另一桌便先分析上了:“嗨!眉山物产,那都是宫里挂了号,官家发了话的。你们当眉山的玫瑰釉大梅瓶,琉璃大宫灯白送的啊?内官们的手段,那就是欺上瞒下,如果上下通达,就没有他们上下其手的余地了。”
“这位仁兄说得没错,眉山是什么地方?张学士衙内在那里做官,陵井开出的雪盐,如山如海一般,朝廷得其半利,如今的富顺监,靠的就是卓筒井技术。这是财政大局,眉山在张学士卵翼之下,内官们敢乱来?”
“这新来的赵知州听说不错,铁面御史啊,宰相都不怕,应该不怕几个内官吧?”
“要我说,内官还算好的,川中官场,风气那才叫可怕!”
高声大嗓的又是另外一桌了:“逢年过节是一场,叫‘同喜’,新官上任是一场,叫‘接风’,归官离任是一场,叫‘饯行’,州县间有喜事,叫‘致贺’,长官家里的庆寿、婚嫁、丧葬、营宅、置田,属员都得有所表示。公使钱用完,剩下的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商户身上刮?!”
此话一出,顿时群情激愤:“就是!这都出了格了!淯井上出了事儿,井监去职回京待参,这等昏官,居然还要我们凑份子——叫‘慰惊’!”
就见一位老者站起来拱手:“各位,各位莫议朝政,莫议国是啊,你们是没吃过亏,老夫可是……唉……”
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便有人拱手:“老丈,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倒倒苦水儿也行啊。”
那老者说道:“列位,四路官场,请客送礼,由来已久,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大官们要巴结朝臣,为日后升迁铺垫;州县要联络感情,建立盘感错节的关系;而小吏们,则把这个当作生财之道,敲诈勒索,中饱私囊。”
“各路州县之间,四时八节,都要互赠节酒,土产。”
“这些东西,都算在衙前差运当中,而且时限比真衙前役还紧……也是,节礼节礼,这节前送不到,那就是失了礼数。”
“老夫是遂州人,我们那里产蔗糖大家应该都知道,也是我那儿子流年不利,活该摊上了衙前差运,结果半道上就出了事儿,遭遇山洪。”
“人倒是逃了出来,可这差就算完了,如今还在牢里呆着呢……折赔不说,重要是伤了官人的脸面,也不知道还得花多少打点,才把他从狱中赎出来……唉……”
赵抃轻轻的剥着瓜子,老神在在地听着各路流言蜚语,目光越来越深沉。
……
纵然有苏小妹帮手,苏油如今却更忙,因为下午放学后,他要走的地方又多了一处,如今是转运司州府两边跑。
也不是他多有老头缘,人家赵知州说了:“软嫩鲜腴,得时就令,浓淡有差,调补从宜,未至成都,不知当世食饮之精者。”
说白了,还是看在饭菜份上。
这话是老头一时口误,老头书法精湛,对苏油提出了批评,说他习字过早,养成了力弱的毛病。
所以老头的正经理由就是要把他这毛病纠正过来,苏油都赚大发了。
然后苏油觉得这老头在套路自己,因为如今每天他除了老张那边的条陈,还得帮老赵抄录这边收集的资料。
老头雄心勃勃,要搞一部《成都古今记》出来,准备迈越东晋常璩的《华阳国志》,唐代卢求的《成都记》,要记录“蜀中利害情伪、风俗好恶”,“至于神仙隐逸、技艺术数、先贤遗宅、碑版名氏、事物种种”,还要“著古集今”。
然后一老一小就开始成天撕逼。
起因是老头的治书主张。
老头开篇不准备从古蜀王时代起,他的理由是:“不始乎蚕丛,而始乎《牧誓》之庸蜀,从经也。”
他的理由是蚕丛之纪年代过于久远,没有信史可证,所以他宁愿相信儒家经典,而质疑杨雄的《蜀王本纪》,认为最多只能用作参考资料,所谓“扬雄纪之,吾弃之,不可也,参取之而已矣。”
苏油不服,《牧誓》,出自儒家正经《尚书》,乃周武王在牧野讨伐商纣王的檄文。这一下子把古蜀历史起点压到了商末周初!
虽然不知道家乡历史越悠久就越有优越感这算是什么毛病,但是大四川人就是不能忍!
问题是——自己学问还不精到,所引的那点典籍还真驳不倒人家赵大学究。
赵抃还从来不以年纪,官位压人,就一本正经地跟你讨论学问,引经据典雄论滔滔,碾压碾压再碾压,气得苏油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提前去刨三星堆挖金沙遗址,把黄金面具砸老赵那贼笑嘻嘻脸上的心都有了。
最后一怒之下,苏油掉转枪口,开始质疑《尚书》的真伪,只要打掉《尚书》的权威性,两人就能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
《尚书》,最早叫《书》,后来为什么多了一个“尚”字,学界就给了三种解释。
尚通上。
一种说法认为“尚”是“上古”的意思;
一种说法认为“尚”是“尊崇”的意思;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尚”是代表“君上”的意思。
这个字何时加的,一说孔子,一说汉代,这个问题一直研究到了二十一世纪。
不管怎么说,该书传为上古《三坟五典》遗留著作,是儒家非常重要的正经之一。
《汉书?艺文志》说,先秦时,类似尚书文体的公文所余篇数很多,有几千篇。
孔子恐后人累着,未能全读,于是挑选出百篇而按时代次序加以排列。
所录虞、夏、商、周各代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献。并为之作序。
这就是《尚书》的第一个版本。
这本书重要到什么程度呢?简单一个例子——《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此即中国文化著名的“十六字心传”,中华民族的文化里最初期最核心的东西,堪称民族灵魂。
到了秦代,焚书坑儒,导致儒家经典大量丧失,《尚书》第一个版本就此消亡了。
好在秦国有位博士,名叫伏生,专讲《尚书》。到了西汉,伏生传下的二十八篇,这些篇章是用汉代的文字写的,因此叫做《今文尚书》。
这是《尚书》的第二个版本。
经过数代,传到了欧阳高、大夏侯胜、小夏侯建这里。之后三家一直在传习该书。
武帝末年的时候,鲁共王拆除孔子住宅,又发现一部《尚书》,它是用古代文字写的,所以叫做《古文尚书》。
后来这部《古文尚书》被孔子后裔孔安国得到。他把这部《古文尚书》依照古文字的形状写成隶书,所以又称隶古定本。
据《汉书?艺文志》记载,这部《古文尚书》与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今文尚书》相比,不同的地方有四:一、多十六篇;二、脱字数十;三、异文七百多;四、都是古文字写的。
比《今文尚书》多出了十六篇,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这是《尚书》的第三个版本。
然而之后的永嘉之乱,匈奴的入侵,导致今古文《尚书》又一起丧失了。 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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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尚书祈询》
东晋元帝时候,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献了一部《孔传古文尚书》。这是《尚书》的第四个本子,也是唯一流传至今的版本。
这个本子从梁朝开始流行,唐朝初年制定《五经》的标准读本采用了它,后来孔颖达等作《五经正义》,也采用了它。由于国家的承认,它一直流传下来。
梅赜献上的这个版本,其中包括《今文尚书》三十三篇——此盖梅赜从原先的二十八篇中分拆出五篇,《古文尚书》二十五篇。
另外还多了一篇孔安国传和一篇《尚书序》,而原书中《秦誓》一篇则没有了,所以这部《尚书》共有五十九篇。
这是不是又一个惊喜?然而等等——这一版《尚书》,有问题。
从唐代起即有人怀疑其真伪,宋代吴棫正式提出了考辨,以后递经明梅鷟、清阎若璩、惠栋等人进行了严密考证,最后判定这部书是“伪古文尚书”,《孔安国传》是“伪孔传”,这一本子是“伪孔本”!
然而,有质疑者,就有维护者,直到“清华简”的发现之后,这种争议大体定论——古文尚书为伪。
但是争议之声,仍然一直没有断。
清代段玉裁在《古文尚书撰异》说过:“经惟《尚书》最尊,《尚书》之离厄最甚。秦之火,一也。汉博士之抑古文,二也。马、郑不注古文逸篇,三也。魏、晋之有伪古文,四也。唐《正义》不用马、郑,用伪孔,五也。天宝之改字,六也。宋开宝之改《释文》,七也。七者备而古文几亡矣。”
这个说法,与现代学者研究有相合之处——在古书的产生和传流过程中,还存在多种情况。
比如后人增广,修改,重编,合编,单行,异本并存,改换文字……
花样繁多的玩法,导致原始典籍面目全非。
因此《古文尚书》之伪,可能伪的其中文字中的一部分,它经过战国史家,汉代儒家,历朝历代各怀目的修整增删,最后到了梅赜这里,这娃又来了一次大改,也不一定就是完全是凭空编造出来的。
如此想来,似乎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真是一个大命题。
《尚书》的真伪苏油并不关心,只要其中的道理说得对,他就听就看。他重视的是其中的义理,而不是史实。
不过这不是他不给赵抃找麻烦的理由,于是第二天上午,苏油又来到州府,给赵抃恭恭敬敬递上一篇《尚书祈询》。
序文里边,将自己位置摆得很端正——我是读书人,《尚书》是与《诗经》同列的重要儒家经典,但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因为年纪小,遇到了一些疑惑,只好将它们列举出来,希望有学识的大家能替我解惑。
《祈询》以清代阎氏的《尚书古文疏证》为记忆蓝本,有不少都记不得了,只能列出自己记得的那些,体例也从指错,变成了求教。
好多问题。
比如《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多方》“惟五月丁亥”。
这是《尚书》的正常体例,和《春秋》是有区别的。
但是《泰誓》突然冒出来一个“惟十有三年春”。这体例非常的《春秋》。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又比如《尧典》开篇:“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舜典》开篇:“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浚咨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大禹谟》开篇:“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注意了,这是三篇有细微的区别。
第一篇,有个帝叫尧,号放勋,他怎么怎么样……
第二篇,有个帝叫舜,号重华,他是帝的好助手,怎样怎样怎样……
第三篇,有个帝叫大禹,号文命,他敷于四海,是帝的好继承人,怎样怎样怎样……
等等,为什么前面都是很质朴的尧,舜直称,后边那篇不就该是禹吗?怎么还多了个状语——大?中间还插了一句马屁——敷于四海,这句不该放后边吗?
《大禹谟》的体例,怎么和前两篇不一样啊?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林林总总,一共一百零八个为什么,问得赵抃抬头望天——对啊,谁特么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老子的老师也没给我讲过啊……
但是孩子好学好问,总不能打击他啊,看着苏油眼巴巴的眼神,老赵很尴尬:“呵呵呵,明润读书读得这么细啊……自打老夫考上进士,多历政务,经义都有些抛荒了……”
“这些问题我们留着!留着等以后去汴京问那些大学问家好不好?到时候要想见谁告诉我,老夫亲自给你写信!呵呵呵呵还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呢……我这里还有政务与张公商量,今日就不考较你的学问了呵呵呵呵……”
看着老赵狼狈而去的背影,苏油狠狠地想到:“哼!看你还敢诋毁我大四川!”
不过想想还真是蛋疼,虽然明知道自己是对的老赵是错的,但是人家拿《尚书》怼传说,如今人们大概率会站在他那边。
而自己又不能真去把三星堆给刨了,还真容易憋出内伤啊……
……
八月秋熟之前,张方平正式卸任,赵抃开始主政。
主政伊始,赵抃连上两封奏章给官家。
第一封便是《奏状乞绝川路州军送遗节酒》:“臣伏见益梓等路诸州……更互扑遗节酒……嗟叹之声,不绝道路……问值大钱卅贯以上,公使库只支与工百文……欲乞今后川路州军……不得隔路或怜州更五送遗节酒……以安存远方,宽贷民力,伏望圣慈特赐指挥施行。”
接着第二封《奏状乞降指挥内臣入蜀只许住益州十日》:“臣窃闻去年秋冬间,朝廷差内臣益州催《唐书》。又一员下本路转运司,散持支钱,各住成都,盘桓七十馀日,别无公事勾当……公人百姓陪备赀财,供给馈遗,每刑名内臣,至赏大钱六七千贯……臣愚,欲望朝廷非次免差内臣入蜀,许是旧例合差之人,乞降圣旨指挥许今住益州不待遇十日,如此约乘,庶几不甚烦扰,以慰存远人也。”
两封奏章上去,官家批复——准奏。
有了皇帝的批复文件,赵老头开始雷厉风行治理四川的奢靡之风公款吃喝送礼问题。该抓的就抓,该免的就免,该判的判。
当官的大为收敛,老百姓们欢喜异常。
老头自己也拒绝请吃请喝,那叫一个以身作则——吃饭都不出后衙,自己做!
自己做还不是老子做!苏油常常恶意地猜想,赵老头这是被自己把嘴养刁了,看不上别处的吃食。
自家的茶和酒,也没见他少喝!
不过四川官场,愣是被赵抃一个人给整治妥帖了,官员少了很多营私舞弊,互相勾结机会,久废的吏治愣是被他刷得廉洁高效了起来。
这波吏治刷完过后,老头的日子一下就变得清闲了下来,这也是他对如今四川官场的要求——“清简”,很有点汉初黄老治国的味道。 hf();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十二平均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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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十二平均律
所以老头如今成天就是弹琴写字,外加找苏油的麻烦。
益州路的地图终于制作完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看到完整的都江堰大灌区水利工程。
赵抃看着宏大的地图,不停地问苏油各种图例表示什么意思。
苏油很不耐烦,因为他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用铜棒教育赵老头。
不是揍他,而是因为不久前,两人在音乐上发生了分歧。
赵老头爱弹琴,其实宋代士大夫仕女基本都会这个,不过苏油不懂音乐。
这娃还学不好,于是赵老头骂他蠢笨如牛。
然后苏油就信口雌黄,告诉赵老头,对他来说,音,就是声波,音乐,就是多个音叠加在一起的一段声波。
叠加方式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称为谐波叠加,一种称为拍音叠加。
还告诉老头,每个单音都是由多个谐波叠加而成,而多个单音的叠加又形成了拍音。来自不同乐器的单音和拍音相互交织形成和声,最终一系列的和声构成了美妙的音乐。
接着一老一小就又开始了撕逼日常。
赵老头轻蔑地瞅着苏油,从《国语》扯到《管子?地员篇》,又从《管子》扯到《吕氏春秋?音律篇》,中间还阐发了《淮南子》中的相关内容,碾压碾压在碾压,最后总结出三个字——你!不!懂!
这个东西,叫律数,这是音乐的根本,对古代中国人来说,就是用数学的方法求得五音十二律。
这个方法,叫做“三分损益法”。其基本原理是以一段圆径绝对均匀的发声管为基数,这个基数得到的音阶为——宫;
然后,将此发声管均分成三段,舍弃其中的一段保留二段,这就是“三分损一”,余下来的三分之二长度的发声管所发出的声音,就是“宫”的纯五度高音——徵;
将徵管均分成三份,再加上一份,即徵管长度的三分之四,这就是“三分益一”,于是就产生了徵的纯四度低音——商;
商管保留三分之二,“三分损一”,于是得出商的纯五度高音——羽;
羽管“三分益一”,即羽管的三分之四的长度,就是角管,角管发出羽的纯四度低音——角。
这样,在有了基本音“宫”之后,经过两次“三分损一”和两次“三分益一”,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就生成了。
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由于是““五五相生”,因此,乐律家们说起五个音阶来,他们不说“宫、商、角、徵、羽”,而是说成“宫、徵、商、羽、角”。
《管子》记载中,管仲实际只相生出了宫、商、角、徵、羽五个音。
《吕氏春秋》在管仲五音的基础上又继续相生了十一次,使十二律的相生得到完成——得到了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冼,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
对这十二律再加以区分,分出了六个阳律和六个阴律,六个阳律称为“律”,六个阴律称为“吕”。
这就是《千字文》里“律吕调阳”这说法的由来。
音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两根同质琴弦的长度比,等于它们所发出声音频率的反比。如果知道了这些长度之间的准确比例,就能制定出最佳的音律标准。
遗憾的是,三分损益法有个问题——当相生到第十一次,即到十二律后的“清黄钟”的时候,“清黄钟”不能回到原出发律上,这就导致使十二律不能周而复始,无法实现完美的循环和转调。
因为十二和月令有关,因此中国古代研究这个问题的人,一般都是数学家,天文学家,对历法有深刻研究的人,然后才是研究这个音乐问题。
一波波的天才们研究了千年,中间也出过不少的高人,直到明代,万历年间的音乐家王爷明太祖九世孙,郑藩第六代世子,有“律圣”之称的朱载堉,研究出“新法密率”,完美地准确推算出匀律音阶的音程,可以取为二的十二次方根——即指导现代音乐的十二平均律。
到十六世纪末,传教士利玛窦将十二平均律法从中国带回西方,直到十七世纪才开始在欧洲大陆广泛流传。
而中国文明从那时起开始进入衰落期,使得中国古典音乐的理论水平与西方音乐的差距越来越大。
而西方得到了十二平均律这一黄金律法,新的和声理论、自然调式和各种相关调性也就随之产生了,接着发展出新的演奏和作曲技法,以及更复杂的和声技巧,对位法技巧等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东西五线谱——最后完善出现代乐理。
十二平均律很好记:频率比为一比二的两个单音,即长度比为二比一的两根丝弦之间的音程,被定义为一个“纯八度”,这一个纯八度按照十二平均律分成十二段——就可以构造出十三个单音,一个完美的循环。
作为一位对古代冷知识了解颇深的工科狗,苏油常常用这个例子来教育大学寝室里吉他社团的同学们,当然招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白眼——你是来搞笑的吗?来来来吉他给你,来一曲听听?
不管怎么说,到了现在,剩下的就是有趣的数学问题了,苏油所知的办法,就是将无理数变为连分数,然后通过截断值计算出二的十二次方根的近似数值。
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
这个方法,苏油严重怀疑中国数学家,天文学家祖冲之早已知道。因为他将以前历法家的回归年和朔望月之间的比值,从十九年七闰提升到了三百九十一年一百四十四闰——这两个比值,与连分数的不同截断值完全巧合。
同样的,将π值从约率的二十二比七,推到密率的三百五十五比一百一十三,同样是连分数的不同截断值。
不过祖大大的数学著作,从唐代就被请出了朝廷明算考试教材——太高深,已经无人能够看懂。
然后,苦逼地失传了。这就是用方块字表述数学的悲哀。
这是题外话,苏油将十二平均律的计算数值写到信里,让可龙里按照所记长度制造出十三根不同精准长度的铜棒来。
铜棒刚刚到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讨论地图,赵老头,赶紧把脸伸过来!
对宋人来说,没有什么争执是一场赌博——现在叫关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呃,还是要看一方输光没。
这是一个大赌,赵老头赌上了自己的白龟,而苏油,则赌上了——一副眼镜,外加一套龙昌期整理出来的《西南图志》。
相当不要脸,但是说话要讲良心,对于朝中大佬来说,白龟的价值真没法和《西南图志》相提并论。
大家都觉得自己赢定了,很划算——直到赵老头用小铜棍轮流敲响了十三根铜棒。
十三根铜棒,顶点完全相同,底部连接起来,是一条漂亮的曲线。
悦耳的声音响起,然而赵老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重新敲了一次,再重新敲了一次,再重新敲了一次……
赵老头终于放弃了挣扎,手里的铜棒和脸上的胡子一样抖得厉害:“你……你怎么做到的……”
苏油洋洋得意:“这是一个有趣的数学问题,而数学,正是我的长项。你把白龟给我,我就给你眼镜,给你《西南图志》,再把这原理告诉你,如何?”
赵老头一点都没有犹豫:“成交!”
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不是音乐成就,而是政治成就啊!
宋王朝前后多次试图恢复重建古代礼乐,其中最大的难题就是定黄钟和诸律。
这个真的不夸张,宋王朝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政治家,史学家,音乐家,科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来解决这个问题,太常寺关于正律之争,都快把朝廷闹翻了!
赵抃手里拎着小铜棍继续发抖,他都不知道该称眼前这小子是奇蠢如驴还是旷世天才。说他其蠢如驴,是因为这小子完全不知事情的轻重。说他是天才,是因为困扰人们千年的自由转调难题,被眼前这小子解决了! hf();
第二百三十九章 白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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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白龟的名字
一老一小坐下来,苏油开始写画,给老赵讲解其中的道理。
“十二平均律是一个人工律,也就是说它不是自然律,和纯律与五度相生律不同,它的存在,是最大程度去接近五度相生律,同时又能完成完美转调。”
老赵又懵了:“纯律又是什么?”
苏油说道:“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研究,还得从去年为官家制作万寿宫灯讲起。因为万寿宫灯体积庞大,铜圈上可以记录更多的音乐信息。”
“既然如此,为了表达我们最大的爱敬之心,江卿们决定让宫灯能够同时演奏三首不同调的曲子,并让其出色的搭配,形成泛音,以产生更加美妙的音乐体验,我们将之称为——和弦。”
这是苏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他本来以为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结果八娘等人在制曲时发现,以老的音乐理论,要定出准和弦,升四转五,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在制作过程中,我们发现除了五度相生律,还有一个更适合和弦的律制。可以用弦长之比为二比三,以及弦长之比为四比五的丝弦,来确定中各音高度。”
“这个律制声音单调,但是有一个好处,和弦很合,因其纯,八娘便将它命名为纯律。对了她还说古琴里有一首《碣石调?幽兰》,用到的就是这个律制,其实古已有之。”
老赵默默点头,拿手在桌上虚比:“此曲乃梁代琴家丘明所传,据蔡邕的《琴操》载,孔子周游列国,不得赏识,从卫返晋途中,见幽谷芳兰,伍于杂草,感怀才不遇而作,一名《猗兰》。丘公云此曲自齐撮以下,有若仙声……”
“嗯……无名当十案徴羽。间拘徴羽。大指当九亦案徴羽。疾全扶徴羽。仰泛十一。无名打商。覆泛九。挑羽。哈……徴音之上,当真如此!你家八娘乃是行家啊!”
苏油说道:“这些我是不懂了,不过纯律还是不能解决转调问题。再后来,我们又发现,音高,其实与时间有关。”
“古人将十二律,与十二月令联系起来。其实经过我们研究,其与十二时辰的关系更大!”
“我们将簧片点上墨,弹动它,用恒定水流驱动轮子,快速拉动纸带,得到很多记录簧片振动的小点。”
“这些小点证明,相同密度的物质,振动越快,发出的音就越高,否则就越低。”
“于是我将单位时间细分,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一个分钟六十秒,然后每秒钟振动的次数,给出一个定义——振次。”
好学的赵抃同学举手了:“明润,为何要如此定义?”
苏油说道:“因为时间定义从周期度分秒引申而来,周天三百六十度,用六十进一方便计算,而且这样取得的单位时间——秒,用于计算,数目不至于过于庞大和微小,是一个方便实用的单位时间。”
赵抃点头,表示懂了。
苏油继续讲解:“为了方便制造,我们选取了每秒振次为二百五十六次的簧片为标准音。”
赵抃同学再次举手:“二百五十六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苏油说道:“呃……因为它是二的整数倍,十二平均律是二的十二次方根,因此用二百五十六,只是为了方便计算。”
赵抃同学再次点头,这是这娃理工的老一套思路,灵活变通,只要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苏油说道:“当然这个音不是标准黄钟——其实到现在大宋都没有定出标准的黄钟对吧——但是有了这个基准音,便可以用十二平均律计算出相邻的各个音,将这些音排列起来,选取最接近琴上黄钟的那个音,作为基准音。”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列基准十二律音阶,再以此为基,得到另外两个声部。”
“刚刚我们说了,十二平均律是相对律,因此即使我们得到的黄钟,并不是真正标准的黄钟,但是有了一个作为黄钟的基准音和十二平均律制,我们便可以制作出各调音阶,音部,制作出和谐的多声部曲子,这就解决宫灯上的音乐问题。”
“这就是琉璃宫灯音乐部分的设计思路,十二平均律,解决了定音和转调的难题——哎呀可累死我了。”
没有理会苏油的丑表功,赵抃已经深深陷入奇妙的乐理中,一手看着苏油写出来的资料,一手拿铜棍敲击铜棒,连仆人上来换茶都毫无知觉。
苏油小心地低声问道:“明公,那……白龟我端走了?”
赵抃看都没看苏油,举着铜棍挥了挥手。
苏油将换茶的仆人一把抓住:“明公答应了的,一会儿你可得替我作证!”
仆人看了看赵抃,有看了看苏油,一脸懵逼。
……
苏油害怕赵抃反悔,直接带着白龟去了学宫,等到散学,立刻骑驴去了玉局观。
端着木盆跑进石薇居处:“薇儿薇儿,我把白龟给你赢过来了!”
石薇正在铜人上施针,金针准确地扎入铜人的穴位,等到取出来的时候,针尖上带出一点点薄薄的水银。
元德公非常满意:“薇儿针术进展很快,不过药理医理还得加强,你小油哥哥来了,今天就这样,去玩吧。”
石薇将金针擦净,收好,对元德公鞠躬。然后跑出房间:“小油哥哥,给我看看白龟!”
苏油得意地说道:“打今天起这就是我们家的了,薇儿你给起个名字吧。”
石薇想了想说道:“我们有了木客了,这只就叫玉奴,好不好?”
苏油能有什么不好的:“嗯,不错,薇儿真能想名字。”
说完又把白龟抱起来看尾巴:“就是不知道是男的女的……”
张象中拿着一大束桂花进了小院:“哟,明润来了?”
苏油笑道:“贤兄,你的眼睛怎么又有黑圈了?”
张象中笑道:“最近事情多了,有彗出紫微垣,历七星。其色白,光丈余。每天都要用望远镜观测,然后有人推出明年庚戌朔的日食,得重验,还要研究化学,事情太多了……”
“又有日食?”苏油躬身道:“忙成这样还记着给薇儿送花,实在是感激。”
张象中说道:“你那边怎么样?张学士走了,赵公可是把益州官场震得不轻。”
苏油笑道:“我就是个书童,每日里帮他整理蜀中资料……哎呀说起这个就来气,蚕丛、柏灌、鱼凫、开明通通不认,非得从庸,蜀开始,迂腐书呆!”
张象中哈哈大笑:“然后你就弄了一篇《尚书祈询》出来为难他是吧?”
苏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张象中看着苏油:“赵公和易长厚,气貌清逸,崇学校、礼师儒,乃淡雅宽宏之人。被你危难了这么一通,还不忘在成都帮你扬名,你呀,对他该尊重要尽量尊重。”
苏油说道:“我很尊重啊,一日三餐都是我亲手做的,还要怎样?”
张象中笑道:“结下这道善缘,与你大有好处,赵公固然弹劾不避权贵,然而也对诸多大臣甚有恩德。”
“吕溱、蔡襄、吴奎、韩绛,都是因他得以重回中枢;欧阳修、贾黯,也是因他的谏言才留用京城。”
见苏油听得一脸的懵逼,张象中解释道:“吕溱,状元;吴奎,制科;韩绛,榜眼;欧阳修,文宗;贾黯,状元;就一个蔡襄差点,考的第十名,可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书家,这些人堪称一代文脉,随便抬举你一下,那也受益匪浅。”
苏油喃喃自语:“原来他说得是真的……” hf();
第二百四十章 鳜鱼肥(加更,求票,月票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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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鳜鱼肥
张象中问道:“什么真的?”
苏油说道:“老头说,让我把《尚书》的问题带到汴京,我想找谁他都能给我开介绍信……”
张象中哈哈一笑,拍着苏油的肩膀:“贤弟这气运人缘,还真让愚兄都羡慕不已啊……”
石薇可怜巴巴地捧着白龟:“小油哥哥,要不我们把白龟还给知州爷爷吧?”
苏油一横眼:“凭什么?!凭真本事赢来的龟,为什么要还回去?!薇儿你放心,知州爷爷很实诚的,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下次我让他赢一次就是。好久没做好吃的了,薇儿你想吃什么?”
石薇想了想:“我们吃干烧鲫鱼吧。”
张象中一抹嘴巴:“别呀,鲫鱼怎么能过瘾,我让外面送两条鳜鱼来!八月里吃这个才正好!”
自打苏油来了成都,这小院子里边的调料就更加精细了。
比如以前用鸡肉松作为味精的替代品,如今有了烤炉和摇柄粉碎机,被苏油弄成了添加有干香菇、姜片、干木耳等配料的复合型鸡肉粉。
而茱萸酱,又增加了茱萸酱腌泡姜这样的咸菜品种,有点像后世韩国泡菜的样子。
干烧鳜鱼,也是后世著名的川菜。
将鳜鱼剖腹,去鳞、腮、内脏后用水清洗干净;,然后用刀在鱼身两面交错划几刀,里外抹上盐,用料酒,姜葱丝腌上一小会儿;
腌鱼的时候,将肥瘦猪肉剁成细末;葱去根须,洗净,切段;
茱萸酱腌泡姜,取出剁细;
将糖、醋、鸡肉粉加适量水调匀糖醋汁;
备料备好,就可以开始煎鱼了。
炒勺上火加油,烧到六成热,下鳜鱼,将它煎成浅黄色;
锅要热,油要温,鱼必须煎得完整不破皮。
鱼煎得之后,放置滴油,另一边开始煸炒臊子末。
铁锅置旺火烧红,倒入茶油,下肉末煸散,直到油亮肉酥后,下入葱,蒜粒、茱萸泡姜末、煸出香味和红油;
最关键,加一些芽菜末,提升鲜香。
将糖醋汁,酱油,高汤加入锅中,烧开后下鱼;
小火烧上片刻,翻鱼,等到汤汁几乎全干,重新亮油的时候,将鱼入盘;
将锅内剩下的肉末调料炒匀,挂在鱼上,这道菜便做好了。
这道菜有个说头,叫“自来芡”,就是以小火煸足,逼出鱼肉中的胶原蛋白,让其溶解在汤内,在逐渐变干的过程中形成滋味浓郁的芡汁。
张象中只要苏油来看望石薇,必定会找各种理由过来,对厨房各种家伙放什么地方比苏油还熟悉。
天师架子也不端了,亲自摆碗布筷子,跟着瞎忙。
元德公已经是制作泡酒的高手,不过没有苏油和石薇的份,老头是医学大家,知道酒精对小孩子身体的影响,不给他们瞎吃。
不过这次苏油没闹,没有别的原因,喝酒吃鱼是不错,不过干烧鳜鱼的里边吸饱了芡汁的臊子下米饭,那是真正的美味!
再说老头制作香饮的本事儿厉害,用茅根,荸荠,乌梅,各种药草做出来的酸梅汤,好喝得不要不要的。
众人上桌,张象中夹了一筷子鳜鱼,然后就拿筷子直点:“德公快尝尝,我就说要用鳜鱼做吧!这滋味,外头绝对吃不到!”
元德公尝了一口也笑:“小油,你来的次数太少了,导引术到现在都还没学全呢。”
苏油把米饭刨得哗哗的,抬起头嘟囔:“连我都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忙得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就安静了,只听见筷子碗盘碰触的声音。
过了一刻钟,两大两小才一起舒了口气,两条鳜鱼,已经消失一条半了。
张象中这才恢复了天师样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肉臊子,一边和苏油聊天:“贤弟刚刚关心日食,却不知彗星入紫薇垣,才是泼天的大事。”
紫薇垣是帝宫,这是对皇帝不利。
加上八月庚戌朔的日食,顿时朝堂上群情汹汹,主要针对两件事情——立储君,罢狄青。
赵祯自己有三个儿子,但是全部早夭,于是在景祐二年,将濮王的幼子接入皇宫,赐名为赵宗实,交给曹皇后抚养。
四岁时,赵宗实被封为左监门卫率府副率,后升为右羽林军大将军、宜州刺史。
等到了七岁,仁宗的亲生儿子豫王赵昕出生后,赵宗实出宫回到生父赵允让身边。
到了差一月十一岁的时候,仁宗的亲儿子豫王赵昕早夭。
六年前,赵宗实十八岁的时候,升为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
文彦博、刘沆、富弼,欧阳修,司马光轮番上奏,说的就是这两件事情。
文章看似非常有技巧,皇帝你爱选谁选谁,我们都开心。
有的给官家开出了甲乙丙三个方案,官家呀,你可以从太宗支子里选,可以从太祖太宗曾孙里选,但是和你最近的,就是太宗曾孙了,也是可以的哟……
有的则说官家呀,你先摆一个在那里嘛,摆一个,然后慢慢自己生,生得出来,再让他回去呗,疯狂暗示这事情你又不是没做过。
还有的更绝,官家啊,国朝二宗相继尹京,不立太子我们就不立,但是你先任命一个宗室做开封府尹呗……
真是替皇帝操不完的心,然而,皇储的选择,真的不多。
张象中说道:“团练使天性极为孝顺,喜好读书,不好嬉游玩乐,穿的用的节俭朴素,就像一个儒者……咦,这么说起来,跟你好像呢。”
石薇也捧着碗点头,觉得这就是小油哥哥的翻版,顿时对赵宗实印象很好。
张象中说道:“听说他见自己的老师,一般都穿着朝服,说是见自己的老师,不敢不以礼相待。宗室子弟中有人借了金带,却拿铜带相还,管家不忿,他却说这本来是我那条腰带啊,照样收下了。”
“还有还有,他曾让殿前侍者给他卖一条犀带,本来值钱三十万,却被弄丢了。团练他也不追问。”
石薇点头点得更厉害,我也搞丢了小油哥哥送来的好多东西,他也从来不追问。
苏油这叫一个尴尬,自己这样的变态,啊不,特例,那是因为骨子里本来就是一个成人。
可这些事情落到这赵宗实身上,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字——假。
然而问题在于,这事情还没法辩驳,不然别人就会反问,那你呢?
只好赶紧结束这话题:“那官家如何处理的?”
张象中说道:“两件事情都是官家不愿意做的,拖了很久。这次,再也拖不下去了。”
“没办法,相比储副,只有先牺牲狄枢密了。”
《宋史》:八月癸亥,狄青罢,以韩琦为枢密使。
后边还有一句诛心的附加:是夕,彗灭。
苏油摇头:“朝廷诸公,太刻薄武人了。”
张象中也摇头:“不过总算有件好事儿,张学士重掌计司,朝廷财政可算得到了好转。”
苏油更加摇头:“因人成事,制度难成,这就没有后续。他当年在京之时,国家有三年粮食,六年马粟。结果等他回到京城给我来信,说前任们将他当年的积蓄再次耗了个七七八八。”
张象中说道:“这不是又回来了吗?张公如今可算名震朝堂。”
苏油继续摇头:“想多了,如今朝堂,看背景大过看能力,张公又无党……”
……
《宋史》:方平还自益州,奏免横赋四十万贯疋,及减兴、嘉、邛州铸钱十余万,蜀人便之。
始方平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岁,而粮亦减半。
方平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方平奏上前,昼漏尽十刻。
上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启施行。
退谓方平曰:“自庆历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每有所损益,必以公奏议为本。”
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 hf();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作为和瞎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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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不作为和瞎作为
有时候,苏油一想到这些,就充满了无力感和挫败感。
摇了摇头,准备换一个话题:“贤兄最近化学研究得如何了?”
张象中说道:“最近没什么大进展,这不药市快要开市了吗,每年这时候都是大忙之时,药材收上来要处理,需要大量临时人工。”
苏油就撇嘴:“说得跟自己要亲自动手一样。”
张象中笑道:“劳心者更累,不行还得再来块鱼肉补补。”
说完又道:“你也别以为药材就全是药用,很多你们文人日常都要用到的。”
苏油不信:“你又骗人。”
张象中说道:“你有时间回去问问你姻伯,每年制墨,他要从玉局观进多少骨胶,皮胶。”
说起这个苏油就叹气了:“现在流行皮靴,不过我看那胶料要漏水,不太合格。要是有植物提取的胶料就好了。”
张象中笑得大跌:“你是在逗我吗?草树胶,这东西早就有了啊……”
苏油翻着白眼:“我不是说胶水,是有弹性,能防腐,能防水的那种……”
张象中继续大笑:“你一定是来逗我的对不对,又想考校我对不对?”
苏油继续说道:“要是有那样的东西,可以做成软管,连接试验器皿就会很方便……”
然后就听张象中“呃”的一声,接着将筷子一扔:“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贤弟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一所巨大的库房之前,一个看库的中年道人打开库门,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大柜子。
柜子按柜架分门别类,张象中领着苏油来到一排架子之前,只见架子上写着一个大字——胶。
道人规规矩矩对张象中行了个礼,然后将账本打开念道:“启禀天师,玉局观甲字库,现存虎骨胶百二十六斤,鳔胶三百三十五斤,角胶三百斤,蹄胶六百斤,驴胶四百五十斤,牛骨胶千二百斤,燕窝六百二十斤,蜂胶……”
苏油听得头晕,原来中药用胶这么多品种的吗?等等燕窝怎么还乱入了,赶紧举手:“停,说植物的!”
道人一脸懵逼:“何为植物?”
苏油说道:“本草,就是本草类的!”
“哦。”道人翻过几页:“松香五千斤,桃胶一千七百斤,漆胶一千八百五十斤,豆胶五百斤,银耳八百斤,石耳一千六百斤……”
张象中举手:“不用念了,把本草类的胶都取些出来。”
道人开始指挥道童爬架子,苏油满脸的艳羡:“啧啧啧,天师道真的是太有钱了,兄长,啥时候待我去看看矿物库呗……”
张象中笑道:“贤弟莫闹!这些都是济世救人的药材!”
等到药物取来,张象中拿着两种琥珀色的硬块说道:“按照贤弟所说,约莫就是这两种了。”
苏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
张象中说道:“这是薛荔根胶和杜仲胶,药局在调色的时候,发现它们跟硫磺混合,会变成……”
道人递上一根墨锭形状的黄棕色胶棒:“会变成这个样子,无法入药,不堪使用。”
苏油觉得自己是傻子:“中药还需要调色?”
张象中说道:“五色之说,源自《内经》,与五行相合。青为肝、赤为心、白为肺、黄为脾、黑为肾。故朱砂色赤,可入心经以镇心安神;石膏色白,可入肺经以清肺热;白术色黄,以补益脾气,玄参色黑,以滋养肾阴……”
这样都可以?!《内经》这么神奇的吗?苏油接过胶棒来,又是压又是拉,接着一阵狂喜:“兄长!这可是宝贝啊!这个杜仲胶,产量大吗?”
这个张象中完全不知道,便转头看向中年道人,道人说道:“呃,还可以吧,我蜀中乃是杜仲的道地,这东西用树叶,种子,汁液熬制而成。一亩一年能有十来斤吧。”
苏油抖着手里的胶棒:“有多少这个?都给我看看。”
道人取过一个盒子:“都在这里了。”
苏油取过来,一根软软的,一根硬硬的,一脸的郁闷:“你跟我说这是同一样东西?”
道人施礼:“教宗之前怎敢隐瞒,杜仲胶一般是硬的,这一锅加了硫,呃,就有些特殊,软的和硬的……出锅时段有所不同。”
张象中接过来比较了一下:“从今日起,你不用看库了,玉品抬一格,专门研究这个杜仲胶。”
那道人惊喜莫名:“多谢上师抬举。多谢郎君抬举。”
苏油翻着白眼:“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会派一个小组来帮你,用理工的办法,慢慢摸索。”
张象中拿手里的软棒指着那一排大药柜:“把那些带胶字的,通通给我摸索一遍!”
道人施礼:“谨遵教宗法旨。”
走出库区,苏油啧啧摇头:“看来以后得常来,玉局观当真遍地都是宝贝啊……”
张象中说道:“贤弟你可太乐观了,我局中推究药理,一味配伍有效的方剂,可能是十几年,几十年,上百年。”
苏油摇头:“有我理工的试验方法,有了这一硬一软——嗨怎么说着这么别扭——相信能够大大缩短这个摸索期。”
张象中停下脚步:“对哟,药理试验也当是如此……”
苏油拉他袖子继续向前走:“你就别想这套法子了,那得祸祸多少小白兔?与你道家理念不合。走了走了……”
……
秋熟之后,赵抃抱着他的琴,捧着眉山出品的地图册,开始巡查都江堰水利大工程。
苏油也被拉上,老头又多安排了一项课程——弹琴。
好在基本上全是水路,那就不算劳累。
弄上两条船,一船是书和调料,一船住人。
这个巡视角度真是既刁钻又古怪,还让人没法提意见——水利工程,天府之国的根本,你敢说不重要?!
结果弄得一帮子忙着清扫街道,涂刷临街墙面,整饬学宫,想尽办法充实仓库亏空的官员们鸡飞狗跳——老头你能不能按常理出牌一次?求你了就一次!
苏油暗自腹诽,这老头肯定是吃惯了自己做的饭,才拉上的自己。
不过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天天抄资料了。
老头面子极大,所到一处,首先就是询问当地的水利,田土,今年的产出,验看仓廪。
接下来就是搜罗地方志述,丰富自己以后治书的资料。
然后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清理牢狱。
除了妓院,这是整个大宋最黑暗的地方,老头每到一地,便命人封锁卷宗,然后一项项过问。
真正作奸犯科之人,反而是少数。
牢里大多数,都是负逋,欠租,逃役之人。
这些人才是地方胥吏敲剥最厉害的对象,老头的目的当然不是做慈善家,完全是因为从此处入手抓胥吏们的毛病,实在是一抓一个准,太容易了。
开玩笑,殿中侍御史出身,没毛病都能给你找出来毛病那种,何况这帮子屁股本来就夹着屎的。
然后找几只猴出来,杀给一大群鸡看,看得鸡们跟害了瘟一般。往往老头一个眼神丢过去,下边一群人冷汗直冒。
清寒无喜赵知州,那是自带冷冻效果的!
等到看得胥吏们把膀胱里的东西都通过汗腺排干净了,老头才大笔一勾,瞎整,都给老夫放了吧,以后大家都要乖啊……
苏油对老头的手段佩服得物体投地,晚上特地给他弄了一道榨菜砂锅鱼头豆腐,把老头美上天了。
然而等苏油夸他的时候,老头却是一阵叹息,这就是大宋的大毛病——要不不作为,要不瞎作为,主要是不作为,剩下的瞎作为。
官员要是清能的话,还有胥吏们什么事儿?! hf();
第二百四十二章 永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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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永康军
苏油不由得暗自翻白眼,说得轻巧,大宋几个官能做到如你这般不置产业上任只带一只鸟的?面对世家豪强还能说硬话,反正苏油从出可龙里到如今三年半,见着的就你老人家一位!
一路吃着河鲜,船摇着摇着,就摇到了都江堰。
都江堰如今在永康军管辖范围,这是一支一千五百人左右的部队。
说起大宋的军队,又是一个蛋疼的问题。
后世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大宋养那么多军队,结果被西夏辽国打得嗷嗷叫,养的都是一群猪吗?
等到苏油自己研究过这个问题之后明白了,不是猪,是——牛,大多数是牛。
庆历五年,丁度为兵录五篇,宋祁为之序曰:凡军有四:一曰禁兵,殿前马步三司隶焉,卒之剽而锐者充之。或挽强,或蹋张,或戈船突骑,或投石击刺,故处则卫镇,出则更戊;
二曰厢兵,诸州隶焉,卒之力而悍者募之。天下已定,不甚恃兵,唯边蛮夷者,时时与禁兵参囤,专于服劳,间亦戌更;
三曰役兵,群有司隶焉;人之游而惰者入之。若牧置,若漕挽,若管库,若工技,业壹事专,故处而无更。凡军有额,居有营,有常廪,有横赐;
四曰民兵,农之健而村者籍之,视乡县大小而为之数,有部曲,无营壁,阙者则补,岁一阅焉,非军兴不得擅行此。
说白了,大宋军队号称一百多万,其实有三种几乎都是有名无实。
后面几种,都是不讲体质素质的,很多时候是一种救灾措施,将年轻有力气的灾民集中起来免得他们造反,也可以解决一部分刺配囚徒的劳动改造问题,说白了就是国家养着的闲人。
这些人干活的积极性可想而知,因此产生不了什么社会效益,战斗力更别指望,可以说是国家的沉重负担。
这才是大宋“冗兵”这个概念的本质——这里的兵,有一大半并不是后世理解的部队。
照这种算法,后世的快递小哥们都该算是兵了!
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大宋其实只有禁军的上四军,还有河北陕西部分长期与西夏辽国对抗的厢军而已。
其余的,称之为建设兵团,甚至是难民营,怕是更加合适。
刨去这些,仁宗朝真正的战斗力量,最高峰时期八十万左右,然后经过努力裁汰,到如今大约七十万。
这是兵籍上的数字,有多少虚头先不说,即便全算上,禁军的战力还要再打一次折扣。
因为赵宋先天不足,地理大通道都在别人控制之下,还居高临下,导致无险可守。
因此禁军中三十万集中在了京师周围,保卫中枢,剩下的才散于各处要津前线。
这样做,一来是吸取了澶渊之盟的教训,用大量部队拱卫京师;二来是保持与边境部队的平衡,以震慑边将。
其实京师禁军的作战机会,很少,长期懈怠,除了空额,不空的那部分也有很多沦为高俅们的长工。
好了,真正用于抵御外敌的禁军队伍,就跟四通商号的贷款拨备一样,对半开,这就剩下三十来万了。
再看外敌——西夏有三十多万部队,辽国正规军也有三十多万,还有大量仆从军。而且,这两国的这三十多万,多是骑兵。
天地良心,苏油真心觉得,实在不是大宋军队不行。而是……特么的到底这个而是是什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呢?
除了京师和北方边疆,大宋其它地方,几乎就是无兵之地,难怪前线一被击穿,就能被人长驱直入杀抵京师。
每每想到这些问题,苏油就感觉肝儿都在疼。
老杨,老种,老折,就这样还能扛一百多年,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闲话转回,这种情况到了四川,那就是目前川峡四路,有五支厢军,人数两万。
其中的永康军,就是这么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地方队伍,他们的任务是——“岁治都江堰,笼石蛇决江遏水,以灌数郡田。”
整个川峡四路,就得靠五支这种背石头,挖盐,搞物流的“军”来专政!
这就是苏油给张方平建议,集中乡弓手屯田训练的原因——这么大的家产,总特么得有一支稍微能上眼的队伍看着吧?
……
永康军知军姓曹,好歹是中央出来的,内殿承制,武阶七品。
这娃聪明,努力向文官靠拢,临来前求得梅尧臣一首诗:“铁骢黄金羁,年少蜀城守。蜀城临古江,正在离岸口。离岸李凉凿,其利实不久。既避沫水害,又以溉田亩。大此百民宜,遗祠奉牲酒。行当谨厥事,无乃为政首。”
梅尧臣和赵抃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张先,就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的张三影。
张先后来活到八十九,超长待机到苏轼都跟他成了好朋友,还被苏轼嘲笑过“一树梨花压海棠”。
有了这层关系,曹知军带着判官接到了赵老头,将诗一递,这就比较好说话了。
曹知军对业务还算熟悉,对灌口的典故非常清楚,赵老头领着苏油,曹知军就在一旁讲解,倒也算是信手拈来。
都江堰工程,神奇就神奇在非唯人力,亦有天意。
岷江势高,其实类似黄河之于开封,是整个成都平原边上的一条悬河。
这条河一旦遇到大水,成都平原南部就被淹得不要不要的,一旦枯竭,成都平原北部就旱得不要不要的。
李冰治水,沿江一路上行,发现岷江东岸玉垒山山体雄浑,开凿难度极大,在秦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工程。
可当他抵达都江堰的时候,却发现山体在此处突然收窄,最狭窄的一处石壁,竟然仅有四十米!
这就是天意了,只要凿通此处,就可以将岷江水势一分为二,上下均衡,成都平原,从此不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找到了这个点,剩下的,就是人力。
《史记?河渠书》记载“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因“崖峻阻险,不可穿凿,李冰乃积薪烧之”。
这就是著名的宝瓶口。
宝瓶口引水工程完成后,虽然起到了分流和灌溉的作用,但因江东地势较高,江水难以流入宝瓶口,李冰父子又率众在离玉垒山不远的岷江上游和江心筑起分水堰。
用装满卵石的大竹笼放在江心堆成一个狭长的小岛,形如鱼嘴,岷江流经鱼嘴,被分为内外两江。
外六内四,外江仍循原流,内江经人工造渠,水面抬高,通过宝瓶口流入成都平原。
为了进一步起到分洪和减灾的作用,在分水堰与离堆之间,又修建了一条溢洪道流入外江,以保证内江无灾害。
溢洪道前部是一个大弯,江水在此形成环流,泥石沉积,浮物被水流带入外江,这样便不会淤塞内江和宝瓶口水道,故取名“飞沙堰”,这是古人对回旋流原理的科学运用。
在都江堰渠首工程中,宝瓶口、飞沙堰和人字堤的位置、高度和长度,珠联璧合,配合巧妙,既有洪水期限流排沙的作用,还有枯水期蓄高水平面的作用。
古代竹笼结构的堰体在岷江急流冲击之下并不稳固,而且内江河道尽管有排沙机制但仍不能避免淤积。因此需要定期对都江堰进行整修,以使其有效运作。
时至大宋,已经订立了岁修的制度,称为“穿淘”。
古人的聪明和经验,在曹知军的深入介绍下,让苏油极度惊讶。 hf();
第二百四十三章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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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出事
曹知军指着宝瓶口右岸的一根形如象鼻的石柱说道:“我们脚下这片山体,因为宝瓶口的开凿,与玉垒山分离,因此被称为‘离堆’。那根石柱,洪水期借以缓冲内江水流,使其徐徐吐出,不致冲击。”
然后又指着一处水文刻度:“那里是‘水则’,每年修整堰体,即以此则为准,当内江水流与飞沙堰齐平,则宝瓶口进水量恰够数郡用水。这时的水位高度,在表上第十三刻处。”
“当水流超过水则上这个刻度,外边飞沙堰便开始翻水;超过十四刻时,人字堤也开始溢流,这些都确保了宝瓶口进水量恰到好处。”
苏油举手:“知军,这项措施,只能控制水面位置,但是进水量的多少,还要有深度决定才是。”
曹知军摇头笑道:“仅此一问,便知明润果然聪明。”
“岁修时还有一项工程就是深淘河道。河道里埋着一匹石马,淘滩深度以挖到埋设在滩底的石马为准。”
“妙极!”苏油拍手叫好,心里如同得到一首好诗一般舒畅:“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这简直就是——”
赵抃看着苏油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由得好笑:“简直就是你理工学的集大成,对吧?”
曹知军笑道:“水则还是一处水情预报表,丰水期水位低于九刻,当有旱情,高于十四刻,则有水患,不过这种记载,基本六十年一遇,其余时节,那就是风调雨顺水旱无忧了。”
苏油笑道:“太厉害了!以后土地庙小学的孩子,都必须来此参观一次方可毕业,这算是毕业仪式之一!”
一路巡视,其他如杩槎、竹笼、碗儿兜等维护工具,处处都是巧思,不过比起整体工程的伟大来,已经无法让苏油震惊了。
赵抃对永康军的工作非常满意,又关怀了一阵工人,啊不,军人们的日常生活之后,收集了一包资料,继续上路巡视。
小船顺着岷江下行,苏油笑道:“明公,眼看就要到眉山了,我这也算是光荣还乡了吧?这已经年底了,要不,就在眉山多待几天,过完年再回去?”
赵抃手里握着一本书,目光从老花眼镜上方翻出来:“可美得你了,真以为清简就是无为而治?眉山局面大好,那就不用久留,直接去嘉州看看。”
苏油傻了:“那……那我能不能在眉山等你回来?”
赵抃又翻了他一眼:“你现在是益州学宫学子,每年没有学足三百日,就没有解试资格,跟着我算你在学习,但是留在眉州的话,呵呵呵……”
见苏油开始要发怒,赵抃才笑道:“不过路过眉州,交流一两天还是可以的……”
这是就听见舱外书办低声说道:“明公,淯井监急报!”
赵抃叫到:“进来。”
看罢急报,赵抃眉头紧皱:“淯井监不稳。”
苏油惊道:“怎么可能?!如今淯井改盐为田,大量盐户或离开淯井,或以农为业。当地所产盐卤,足够井上剩余盐户完成课务有余。怎么可能还不稳?”
赵抃却并不着急:“明润,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此语虽然过于夸张,但是如今你应该知道了吧?每一项政策,都有其受益人,因此与之相应,每一项政策的改变,也会导致有些人的利益受损。”
苏油拱手道:“明公,苏油实在是不知,川中新政,到底让谁的利益受损了。”
赵抃看着苏油半晌,微微一笑:“还正当自己是子房武侯一流人物了?我就问你,淯井周围,都是什么情况?”
苏油顿时反应过来:“泸夷,泸州蛮!是梯田开发让他们利益受损了?!”
赵抃皱眉道:“怎么可能,那边山地那么多,垦田都是河谷,池沼等周边肥土地带,这事情蹊跷。”
苏油起身说道:“那就请明公缓行,待一会儿路过青神,苏油先去眉山布置。”
赵抃想拉住苏油:“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苏油拱手说道:“嘿嘿,明公,我还有一个身份,乃西南夷中的大巫,这事儿啊,还真是我正管!”
船至青龙场,苏油上岸,换了当地四通商号的快马,一路狂奔至了眉山。
来到曙远楼,苏油让张胜去通知江卿世家,到忘雨阁商议事务。
程文应一见到苏油就好像有了主心骨:“小油,赵转运呢?怎么就你一人?”
苏油说道:“姻伯,如何分析出泸州蛮不稳的?”
程文应说道:“是以前土地庙小学的那个先生,叫什么来着……”
刘嗣赶紧接话:“是李先生,李运,以前是淯井的孝廉。如今改盐为田后,他便回了淯井,前几天来信说是各路泸州蛮开始聚集,看样子是有所图。我想少爷肯定需要知道这个消息,就给州府报了信。”
苏油对刘嗣说道:“做得好!事不宜迟,通知二林部,先期派人与泸州蛮接触,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通知唐老师,陈郭二位都头,集结弓箭手,在宜宾对岸待命。还有,持我大巫骨牌,召集阿囤部土兵千人,巫师五位,一齐在宜宾对岸集结。”
史洞修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油你这是要开边衅吗?”
苏油一摊手:“我又不是宋官,这怎么会是开边衅呢?我是作为西南夷中的大巫,去关心关心泸州蛮,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大家准备坐下来讲道理的。”
石富倒是赞同:“我庄上尚有些子弟,都是西军出来的老手,要不小油你带上做私军保卫吧。”
阿囤弥怒了:“石公!你是认为我护不住小油?!”
苏油赶紧制止:“不用不用,这事情定义到夷人事务上,好处理得多,江卿也不用多担干系。就一条,粮草给我备足。”
程文应说道:“这个不用操心,到宜宾水路通达,如今我们的大船,一船就是千料。”
苏油说道:“行,事不宜迟,姐姐,我们这就走。四哥,处理完手尾,带一个小组到宜宾与我们会合。”
阿囤弥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看了江卿们一眼:“走!”
二林部的战士,以及沙麻部的弓手,如今都是全脱产的职业部队,效率奇高。
三天后,宜宾县对岸,沙麻部原有辖区,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唐淹忧心忡忡地看着杀气腾腾的人马:“明润,万事小心啊。”
苏油拱手道:“老师放心,赵转运就在对岸,约束长宁军,作为我们的后卫。”
唐淹摇头:“长宁军……呵呵呵……”
苏油也笑道:“本也没指望他们,而且这事情最好也不要让赵公担上任何干系,夷人的事情,用夷人的方式来解决。”
唐淹看着正在给部队祝福傩戏的几位巫师,继续摇头:“教化之道,任重且远啊……”
苏油低声说道:“现在要求别太高,就一条,能打就行。接下来这里就是后勤之地,老师,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一位巫师杀了一只大公鸡,然后举起大公鸡,用手指着公鸡的眼睛,伊伊哇哇地对着部队高喊起来。
然后就见二林部的战士们爆出一声兴奋地高喊,拔出到来对天嘶吼。
他们的旁边,还站着两队三百人的弓手,都是汉人,每人背上十支箭,一把奇怪的弓,身边还挂着一个大木槌。
老陈对老郭低声说道:“老伙计,人家这士气,可是把咱都比下去了哟。” hf();
第二百四十四章 鹤胫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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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鹤胫弩
老郭眼皮子都不抬:“闹得欢有屁用,老子放他们来攻,三场之内,一个不剩。”
老陈都气笑了:“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临阵三发而已。就算有寨子,可这些人都是野战行家,尤善夜袭。就你我手底下这点弓手,到了晚上就废了。”
老郭低声道:“也是,就不知道小少爷啥时候再给我们配上一都步卒。别说话,小少爷上去了……”
占卜完毕,就该祭旗,这得大巫出场。
杀了一只可爱的羊,苏油一挥手,部队上了大船。
等船离开宜宾县的视线范围,陈田和郭隆立刻指挥手下队长:“赶紧赶紧!刚刚那就是给对岸官老爷们看的,开始组装兵器!”
弓手们将身侧的木槌取下来,其实这玩意儿并不是木槌,形状完全与后世步枪的枪托一模一样。
没有枪管,中间只有一支导轨,导轨后是机牙,机牙后部有一个可以调节照门高度的标尺。
侧边还有两根拉杆,类似于后世老式气枪的压气杆,拉杆中部有一根连杆,连接到导轨前部两侧的一个门型铁环上,铁环顶端还开着一个口,口里边是准星。
枪托的底部有一个小铁片,拨开发现枪托里边是空的,装着一套小工具。
得到命令,弓手们将小工具取出来,将弓安放到木柄的顶端,从小工具包里取出螺栓和改锥,将弓片装上,手里的弓,就变成了一把强弩。
装上弓弦,开始测试强弩开合。
还是使用“厥张”的方式运用腰力。
脚踩弩头的踏脚环,弯腰,两手抓住弩侧的拉杆往外上方拉开,两侧滑槽内的钩环挂着弓弦向后运动,将弓弦卡在扳机机牙上。
然后松手,拉杆还原,装箭,便可以射击了。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上弦的过程中节省大部分力量,也无需考虑弓弦勒手之类的因素。
大宋的强弩手,厉害的能开四五石,就是后世五百斤的拉力,不过苏油以为,最好不要指望眉山的民兵部队能有那个能力。
最后将拉力定在了二石四斗,这也是仁宗朝后期军方的通用弩力,一百五十斤左右。
加上上弦器的杠杆原理,实际开弩的平均拉力在八十斤左右,刚好是汉代大黄弩的拉力范围。
不过威力,可就几乎是大黄弩的两倍,苏油对这样的结果已经相当满意了。
两支小队伍,每二十人为一小队,五队为一百人队,三百人为一都,各设头目。
队长的考核内容,包括目测距离,背诵标尺与距离的关系。不会这个,连做队长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大角度仰射,那属于超纲科目,队长们平日里可以自行摸索,但是不计入考核成绩。
就这样已经把俩老军给郁闷坏了,比如郭隆,目测距离对他来说简直轻松得不要不要的,问题是将距离转化为军士们听得懂的标尺读数,愣是背了一个月。
这批弩,弩臂用了部分软钢,又有弹簧秤作为出厂测量标准,弩力除了非常符合人体力学原理外,还非常的统一和精准。
陈田喊道:“把长箭都撤了,船底箱子抬出来!”
这种弩的配箭也是特制的,其实如今大宋已经有了类似的形制——三亭箭。
箭很短,总计不过二十厘米,箭羽很小但是很长,箭头是如后世子弹头那样的圆锥形,也比寻常箭头要长。
箭羽,箭杆,箭头,差不都各占三分之一,这就是三亭这个名称的由来,不过准确名称,应该叫——矢。
经过理工小组多番测试,才试验出这种弩箭的最佳配置。
这种颠覆长箭的设计让郭隆大大的看不惯,但是在几扇猪肉上进行了对比试验之后,这种妖里妖气的设计,威力竟然比寻常弓箭高出很多,有效射程有一百二十米,关键是射击方式非常稳定和精准,而且对射击目标具有可怕的穿透性。
至少目前的所有重甲,都拦不住这种弩矢的穿透。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弩箭的战时携带量,也比普通弓弩手多很多,达到恐怖的四十五支。
十五支一筒,三筒拼接到一起,可以背在背上方便行军。
乡里的弓手,仅仅训练弓箭,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产生战力,因此苏油不得不从各种地方寻找捷径。
这六百把弩,甚至比六百个弩手还要重要——太贵了。
大宋的弓弩不怎么讲究准确率,陈郭两位手下这些则不然,有步卒在前边守卫,然后让这些弩手在后边形成三段式射击的话,威力是非常恐怖的。
准确性,是考核重中之重,用苏油的话说,老子在器械上为你们做到了最好,就这点要求了还要怎样?天天给老子练!七十步内必须十发七中!
鹤腿弩——这是没有什么文化水平的乡弓手给这种弩取的名字,黑漆漆的,上弦时两边拉开的拉杆就像两条瘦长的鹤腿——很难听,但是却很形象。
苏油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名字,把腿改成了胫,鹤胫弩,难听是难听了点,却是对付泸州蛮的信心所在。
不过这娃现在也没有和汉人弩手在一起,他正在另外一膄大船上,和阿囤烈阿囤弥说话。
阿囤烈对泸州蛮不怎么看在眼里,汉人弩队的威力他是知道的,不过那玩意儿技术性太高——数学这东西,上到二林部的贵族,下到战士们,都还掌握不了。
阿囤烈就搂着哭着喊着死命蹭上船来的阿囤元贞说道:“元贞啊,跟着龙山长好好长学问啊,还有那个数学,一定要学好,以后打战,远远的就将对手干掉,不用像哥哥这样一刀刀地硬砍!”
阿囤弥就翻白眼:“哥哥你少教坏小孩子,元贞以后要读书考进士的——你见过拿刀砍人的进士?!二林部出了进士,才能得朝廷看重!”
苏油笑道:“射箭厉害的状元,拿刀砍人的进士,大宋还真的有不少。”
“欧阳内翰的《卖油翁》元贞你读过的,陈尧咨可是我大宋文状元!”
“蜀守张咏,未举时匹马单剑行天下。侠气干云,杀恶人不带眨眼!”
“老包出使辽国,辽人欲以围猎沮之,结果老包射杀了一大堆猎物,将辽人都震了!”
“不过你们也不要给元贞这么大的压力。元贞,学习的目的首先是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然后充实自己,提升能力,成为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出仕的目的,也是为了在帮助自己别人的时候更加方便有利。不要听哥哥姐姐瞎说。”
阿囤元贞点头:“说的对,明润也还没有考进士,不是也帮助过我们不少了吗?”
这下阿囤烈翻白眼了:“你跟他比?你怎么不跟支格阿鲁比呢?唐老师说的学问要一步步慢慢积累,你已经忘了?”
阿囤弥也对哥哥表示赞同:“我看最近明润不在眉山,元贞你有些自满情绪了啊……”
阿囤元贞:“……”
大船很快到了泸州,军士们下船,成行军队列朝淯井进发。
新年伊始,苏油在营中度过了自己的十岁生日。
先期派出的谍报人员陆续返回,几方情报一汇总,幕府里的众人不由得哭笑不得——情报出现了重大失误!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或者说,还没发展到想象里那么严重!
不管如何,淯井监到了。
淯井监是个准军营,朝廷在此设立了长宁军,与都江堰的永康军差不多的性质,什么都能干,就是不能打战。
将盐从盐户那里收集起来,运至泸州,装船,过夔门转运东南和京师。
长宁军光荣地表示这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hf();
第二百四十五章 乞第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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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乞第龙山
淯井,“泉有二脉,一咸一淡,取以煎盐。塞其一,则皆不流,又谓之雌雄井。五代前蜀置淯井镇、淯井刺史。宋置淯井监,以收盐利。”
如今井上正自风声鹤唳,已经闭寨自守,盐户们连同周边种田的农夫,全都躲进了寨子里。
寨子外头,则有另外一支军队,队形散乱,衣着破败,更像是一群流民,不过穿着都是夷人服饰。
苏油他们的到来,让两边的人都惊疑不定。
一千六百人的队伍,士气高昂,装备精良,步卒全是标牌和长柄长刀,弩手手里古怪的弩弓,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制式装备。
可问题是,两支队伍汉夷相杂,夷人打的是汉人旗号——归德,在藜,两位将军。
汉人则不是大宋红衣军服,穿的都是青麻袄子,比宋人军服贴身太多,身上的零碎也多,皮带,背筒,腰中短小的箭筒,还有一把短剑,短剑柄前和柄后还各有一个大环。
两边都忧心忡忡,这特么到底是来帮哪边的?!
阿囤烈传下号令,扎寨。
几天行军的情报下来,苏油了解到泸州蛮也是遣巫师到过二林部祭殿礼拜过的,所以这里也属于教区,估摸着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见泸州蛮营地中有人出来,苏油挥手,让巫师们前去交涉,自己带着阿囤元贞和陈田来到淯井监寨门下叫门。
知军和井监竟然不露面!上面露头的人阿囤元贞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李老师!”
李运见到苏油,满脸羞愧:“李运惭愧,明润,又见面了,元贞你也来了?”
阿囤元贞喊道:“明润带着大家来救你们,我哥哥和姐姐也来了。”
苏油给了阿囤元贞一下:“什么救!就是来看看大家都有什么难处。老师,让我们进去吧?”
这下上面有冒出俩脑袋:“不行!你怕不是来赚门的!”
苏油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这里有赵转运的文书,两位看过便知。”
不一会,寨子上垂下来一个篮子,苏油将文书放了进去。
又过了一阵,直到苏油都等得不耐烦了,楼上刚刚一脑袋又伸出来:“你就是苏油吧?即便文书是真的,赵公此举也非常不妥。将国事赋予区区十岁一个孩童,恕老夫不能奉命。”
哎呀苏油都楞了,这也太迂腐了吧?就你这破寨子能挡住我?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位是井监吧?那要依你说,又当如何?”
井监说道:“你有本事招来蕃军,那就有本事诛除首恶,让泸州蛮退去。之后再让那什么归德在藜将军退回原州,我们方好叙话。”
苏油怒道:“这就是你们的解决之道?这就是你们理解的朝廷羁縻之政?”
井监拱手道:“我知你是驰誉西南的神童,但是并无官职在身,此乃朝廷公务,不是儿戏!”
苏油冷笑道:“老子带着一千六百人来给你们擦屁股,你说是儿戏?你们废弛井务,激起泸州蛮变,可知大军一动靡费多少?老子倒应该夸你们奉公守法,报国尽忠?”
井监气得那手指着苏油:“你……你你……你口出污言秽语,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家……老夫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
苏油都懒得再理他:“长宁军知军呢?他也是这意思?”
知军露出头来,叹息一声:“明润,你就别为难我二人了,朝廷制度如此。你如果愿意帮忙,那就帮。如果不愿意,就领军退去。待泸州蛮杀进寨内,老夫二人以命相抵便了。你来之前,我们早做好了尽忠的准备,白绫都备下了。”
苏油都气笑了:“自戕救国,这就是你们的解决办法?你们死不足惜,可井上的盐户,周围的农人呢?他们就活该为你们的无能陪葬?”
知军只是拱手,不再言语。
苏油拂袖转身就走:“我大宋百姓何辜!多被你们这样的官员辖治!”
寨子上一个声音喊道:“明润稍等,我下来陪你!”
却是李运。
李运翻过寨墙,从绳子上下来,对苏油拱手道:“李运无能,无法说动他们,也辜负了明润的托付。”
苏油拱手道:“李老师,还要多谢你传信及时,事情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运摇头:“你让我回来安抚百姓,我勉力做到了,不过泸州蛮,李运实在是无能为力……”
苏油摇头:“李老师,泸州蛮也在泸州下辖羁縻州内,他们理论上,也是我大宋百姓。”
李运满脸惭愧:“是,我失计了。”
苏油说道:“西南夷与西夏辽人不同,他们有向中国之心,中国奈何拒之?老师请跟我来,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何要求。”
回到帐内,入眼就见一个身形极为高大威武的蛮人,正在伏案喝酒吃肉。
身边坐着一个老巫师,表情非常尴尬。
见到苏油身后的李运,那蛮人满脸惊讶:“还以为淯井中的汉人都是懦夫,竟然也有大胆的。”
苏油回到主位坐下:“你就是这次闹事的首领?”
那蛮人见一个小孩上了主位,几名巫师都站在他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小孩儿能坐那位置?”
一位巫师前踏一步,怒声斥责道:“放肆!乞第龙山!此乃诸族大巫,岂能容你无礼!”
乞第龙山边上年长的巫师匍匐而进,来到苏油身前:“乞第粗鄙,不知大巫的威能,请大巫你原谅他。”
苏油说道:“你起来,大巫所依仗的不是威能,而是公平与无私。我在二林部祭殿见过你,你背来了部落中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有个龙字。我记得。”
老巫师满面惊喜:“正是,大巫当时还说我是巫师中少有能懂汉文的,还特意送了我两本祭典。我一直在认真研习。”
苏油说道:“那你该知道,巫师的作用,乃教化部民心怀善意。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攻打淯井监?”
巫师赶紧又匍匐下了:“大巫,我们没有想要攻打淯井,每年我们都要与淯井交换货品,今年我们同样早早就准备下了……但是,但是我们送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却不收,这是要逼死我们,我们才来找他们理论……”
苏油抬手指着乞第龙山:“我不听你说,那汉子,叫乞第是吧?龙山是你的姓?”
那巨汉抬头,用棒槌粗的手指抹了抹嘴巴:“对,我们祖上从武陵过来的,住在龙山上,就姓了龙山。”
苏油说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淯井监不与你们交换货品,就是要逼死你们?”
巨汉很生气:“他们不给我们盐!以前每年都要换盐给我们,今年却不换了,说是他们自己都不够!”
“没有盐,我们就没有力气,就不能打猎种地,这就是要逼死我们!”
“盐?”苏油楞了。
巨汉嚷嚷道:“对呀,盐!他们不给我们盐!我们把粮食,蛮布辛辛苦苦背下来,他们偏偏不收。找他们论理,他们干脆把寨门都关了!”
苏油转头问李运:“老师,是这样吗?”
李运很尴尬:“呃……我回乡后,主要引导乡亲们务农,不过想来这汉子说得是真的,今年淯井盐务,的确比往年少了很多人手,应付课务没问题,但是估计课务之外,所余应该不多了。”
苏油暗暗的摸摸鼻子,闹了半天,竟然是自己的锅!
ps:推书《扛着AK闯大明》,推荐语就一句话吧,医学生穿越大明灭亡前,一枪嘣了李自成,跟崇祯大叔闯江湖去/斜眼笑成绩挺不错的,不过听作者说子弹快要用完了,哈哈哈哈…… hf();
第二百四十六章 惩罚和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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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惩罚和教育
不过这时候不能说这个:“乞第,如今部落遇到了问题,有两条申述途径:其一是大宋官府,如果官府不纳,你们还可以去祭殿申述,自有抚远大将军代为转达。”
“就算淯井监不同意你们换盐,为什么不去祭殿说明?大家总会帮你想出办法的。”
乞第龙山说道:“寨子里马上要屠宰牲畜鸡鸭,一去一回,肉都臭了!”
苏油手扶脑门:“你就不知道晚几天再杀?”
乞第龙山瞪着眼,一脸的匪夷所思:“你真的是大巫吗?祭祀的时间,怎么能任意更改?”
苏油说道:“不是任意更改,而是情况特殊。你告诉我,祖宗的心里,是希望他的子孙过上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乞第龙山有点不知道这问题的意思:“自然……自然是好日子。”
苏油又问道:“你有孩子吗?”
乞第龙山傻乎乎地摇头。
苏油说道:“所以你不了解做父亲的心。你要记住,祖宗神灵,就是我们在天上的父亲。有些时候情况特殊,完全可以灵活处理。”
“祖宗看重的不是我们表面的礼仪,而是我们内心的崇敬。难道祖宗在这种情况下,会不原谅我们?会希望我们为了按时祭祀,而浪费一年的辛苦,而去吃臭肉?”
乞第龙山真的傻了,好像……小巫师说得……有道理哈?
苏油又道:“你带人将淯井围了,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侬智高合族,在汴京就戮才多久?!”
乞第龙山说道:“我不怕,只要族人能吃上盐,就算拉我去官家面前剁成块儿,乞第都不皱眉头的!”
老子怕一锅装不下!苏油哭笑不得:“少说这些没有用的!你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就算今年你抢到了盐,以后呢?你族人就永远没盐吃了!”
“啊?”这娃现在才想到这一层,傻了。
苏油继续说道:“我能让你的族人,今天就能拿到盐,还是最上等的雪盐。但是,你鼓动部众,围了淯井监,这是大罪,必须要处罚,你可心服?”
龙山部的老巫师立刻跪下了:“大巫,使不得,乞第是我部落的英雄,你念他憨直,且饶了他这一回吧。”
苏油说道:“老巫师,我这可是为了我们部落好。我们是大宋的羁縻州,乞第的行为,就是在挑衅大宋的纲纪。一旦引来大军征讨,那就是玉石俱焚的局面。影响的是整个西南。”
“今日处置了他,以后我们部落就还是大宋的子民,还是祭殿的教区。如果放过了他,相应的,祭殿将不会再帮助你们,以免被你们连累;大宋也可能不会再容纳你们,视同叛逆。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运都看不下去了,拱手道:“明润,如此处置,是不是太过了?此事……此事本来就是淯井监做得差了……乞第固然应该责罚,但淯井监也不能不说一点责任没有……”
苏油说道:“淯井监的过失,自有赵转运处置。乞第的过失,祭殿也同样必须处置,这是两回事儿。乞第,你自己选择吧。”
乞第龙山将上身衣服剥掉,跪倒在地:“小巫师,乞第说不过你,这就任你处置。不过你说让我族人吃上盐,可不能骗我。”
苏油点头:“好汉子!四哥,持我的贴子,去江上拦下一膄盐船,就在泸州卸货!通知部队,为了帮助泸州的兄弟,将雪盐酱菜先拿出来给他们,两日后大巫加倍偿还。姐姐,给乞第送来枷锁,让他自己戴上,去跪到泸州蛮营地之前。我要让乞第亲眼看着雪盐进入他部落的营地!”
阿囤弥一脸的敬仰,不是对苏油,而是对乞第,挥挥手,手下自有人将枷锁送了上来。
乞第又往嘴里塞了两块肉吃了,让士兵给自己把枷锁套上,大大咧咧地在众人敬重的目光中走出帐篷。
然后乞第又回来了,从门帘里探出一个大脑袋:“小巫师,那我要撒尿拉屎怎么办?!”
阿囤弥崇敬的目光一下子转为了呆滞。
苏油:“……”
满身枷锁的乞第龙山跪倒在营地前,龙山部顿时开始骚动。
阿囤烈一挥手,精兵压上,陈郭二人押后,指挥弩手表演了一把三段式射击,六百支短短的羽箭将营前一颗大树变成一只怪鸟之后,外加一圈雪地后,龙山部的人被震慑住了。
加上巫师们上前劝导,以及乞第龙山的大声呼喝之后,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三日之后,第一批粮草运送过来了,不过数量少了一半,另外一半大车里,装得是一袋袋的雪盐。
雪盐运到龙山部营前的时候,山谷中欢声雷动。
然而很快,老巫师带着几位老部民进了大巫行帐,匍匐下来,对苏油说道:“大巫,我们不要雪盐了,我们只求你放过乞第。”
苏油正在调酥油茶,玩味地笑道:“乞第他同意吗?”
老巫师说道:“我们不要雪盐了,我们知道错了,求你放过乞第吧。”
苏油笑道:“起来吧,你们是错了,但是你们其实并没有知道错在哪里。”
老巫师和部民都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阿囤弥领着乞第龙山进来,乞第龙山身上已经多了一件皮袍。
苏油招呼众人坐下,给所有人添上酥油茶:“跪了几天,冻坏了吧?”
乞第龙山笑道:“没有,我扛冻。”
苏油说道:“赶紧喝,你这杯放了姜粉,味道差了一点。”
乞第龙山一口喝了:“好喝!呃……还有没?我还能再来两杯……”
苏油直接将他那壶给了他,这才对几位说道:“知道你们错在哪里吗?”
乞第龙山说道:“我们不该围了淯井监。”
苏油摇头:“不对。”
老巫师说道:“我们应该先找祭殿申述。”
苏油摇头:“不是根本。”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自己还错在哪里。
苏油又给几位添上茶,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认真地说道:“你们错在,不相信朝廷的公正,认为朝廷一定就会偏心汉人,一定会置你们的死活于不顾。”
这话直接击中了几个人的内心,几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转为惭愧之色。
苏油说道:“淯井监那边的处置已经下来了,长宁军知军,没有积极消弭事态,免。淯井监都监,举措失当,免。这算是给你们的交代。”
“然而各位,其实我想问的是,知军和都监,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这本来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就算淯井盐不足,你们如果告诉祭殿,阿囤姐姐自会从眉山给你们调运过来,帮助你们解决问题。”
“可是你们压根就没想过别人会帮你们,没想过我们会站在你们的立场,公正的考虑,因此才有了擅自围攻淯井监的行为。”
“这导致了一千六百人的军队转运,导致了几千无辜民众担惊受怕,淯井停工,部落骚动。”
“好在我们来得及时,如果你们打破寨门,那俩傻官自尽,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这件事情的根由,就是你们虽然已经归附了大宋,成为了羁縻州,却不信任朝廷。”
“你们只想着成了大宋羁縻州了,可以从大宋获取好处了,然而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既然已经算是大宋之人,就应该为它尽一份责任。”
“真正的大宋人,要为它纳赋,为它服役,要爱它,保护它。”
“你们的武器,你们的怒火,应该对准那些对大宋不敬不臣之辈,而不是用来欺负自己人。”
“如果你们还是信不过别的宋人,那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如今我就想问问——你们,能信任我吗?”
老巫师离座下跪:“大巫言重了,龙山部绝对信任大巫,今后绝对不敢有违。”
乞第龙山也连忙跪倒:“我就算再笨,也知道你与我们是一条心,以后我就听小巫师你的!”
苏油说道:“那就赶紧滚起来,后边的事情还多!老子就不信淯井只能产这么点盐!” hf();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时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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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时疫
……
《宋史》:嘉佑二年春,梓夔路夷人寇淯井监。
《蜀中杂记》:嘉佑二年,龙山夷寇淯井监,转运使赵抃安抚之。夷人感佩,求罢进奉,出租赋如汉民,比之内地。朝廷优容,不纳。
……
其实赵抃压根就都没到泸州,一只脚刚刚踏进宜宾,事态就已经平息了下来。
于是他只是在宜宾召见了带军队回家的阿囤烈,阿囤弥,以及几处地方官员乡绅,了解了情况,然后发了几道命令,便转回了成都。
老头都没见苏油就跑了,他怕苏油找他要军费。
不过这功劳只能算在老头头上,二林部也分了一点好处,至于苏油——苏油是谁?朝廷里有这号官员吗?
……
淯井的问题,在于技术落后,大泉枯竭。
但是周边小泉其实还有不少,不过地方偏僻,产量低,不值得开发。
赵抃召见的乡绅,就是李运,这娃也得了好处。
老头将他在这次事件中的功绩上奏了朝廷,并且附上了李家父子两代为淯井盐户请命的光荣事迹。
于是李运莫名其妙地背着一个“权监陵井事”的差遣回来了,还得了一个从八品承务郎的散官赏赐。算是步入了地方政坛,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宋底层官员。
眉山江卿看不上淯井,油娃你别闹!有这精力在富顺监捡钱不好?!
于是苏油只好动用自己的力量,给李老师手工点赞。
这一带竹子实在是太多了,堪称竹海,因此苏油特意叫来李拴住,教淯井监制造输卤笕道。
将各处小泉的盐卤集中到淯井监来处理,以解决淯井盐卤的不足。
然后将淯井的食盐加工技术换代升级,用上陵井的熬制雪盐的方法。
苏油很公道,技术入股,只占两成。
经此一事他算是明白了,大宋的盐,真的缺口很大,这是一项能让人——呃,杀人造反的事业。
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在西南夷中再次发生,苏油将制度再次规范了一下,在二林部祭典中加了一条——商,盐诸务,乃各部根脉,仍行转易之策,年纳布粟调粜所需。如有劫盗官盐,隔掠商途,至如侵略井田者,诸部共击之!
同时还建议赵抃,于泸雅诸处设立草市,用于与夷人进行货物交换。
……
乞第龙山如今也不回自家部落了,见天跟在自己的偶像小巫师屁股后头,十足的头号保安。
这娃的力气太大了,说是部落里的英雄苏油真的信。
他的兵器是骨朵,反正苏油如今每天早上当成哑铃在用。
苏油说这是惩罚,这次事件导致大巫数千贯的损失,还清债务之前,不能放他回去。
龙山部却将这当做极大的荣耀,能守卫公正的大巫,这是天赐神恩。老巫师恨不得这娃一辈子不要回山,永远跟着苏油才好。
有了这层关系,龙山部还能没盐吃吗?
苏油不干,想卖傻子给我?少来!
这边忙碌异常,忙碌到都忘记了朝廷今年的大事。
正月六日,以翰林学士欧阳修知贡举,梅尧臣充点检试卷官,副主考王珪、韩绛、范镇。
三苏如今在京师文坛,已经享有文名,这主要得益于欧阳修的推介。
不过苏洵并没有得到什么好评价。
朝中各位大佬,除了欧阳修大力捧场之外,文彦博,韩琦,富弼,都认为苏洵其实很一般。
富弼的评价甚至可以说是恶毒:“此人专教人杀戮立威,岂值得如此要官做!”
不过大小苏还算可以,尤其是大苏,欧阳修直接引为自己文坛上的继承人,曾对梅尧臣评价:“老夫当避路此人,放他出一头地。”
他还对自己儿子感慨苏轼:“再过三十年,人们就只记得这个人,不会再有人谈论你爸爸了……”
言下之意:别人家的孩子呀……
然而这次会试名单公布出来之后,引发了轩然大波。
当时那些所谓的太学生中的“名士”,也就是玩太学体的那帮子,一个都没中!
考生们纷纷闹事,上街请愿,有朝欧阳修家里扔石头的,有在他门口贴讽刺咒骂的文章的,有扬言要在路上截住他爆锤的……
好在官家充分相信欧阳修的人品,还有——识人之明。
这一榜虽然当时引起如此大的争议,然而在之后,榜上诸人,却实实在在地证明了欧阳修眼光的含金量——千古第一榜,没有之一。
无数星运长空的人物罗列其上。
苏轼、苏辙、曾巩、曾布、吕惠卿、章惇、张载、程颢、王韶……
然后还发生了不少有趣的花絮。
比如章衡章惇是两叔侄,章衡考中状元,章惇中了二甲。
这娃耻于名次在自家侄儿之下,拒不受敕,扔掉敕诰回家。下一届重新回来考了一次,名次换成了第一甲第五名……
比如王韶,后因考取制科失败,干脆不做官了,背着职称游历陕西一带近十年,后来成了战略家,熙河开边的主持人……
比如考试的时候,欧阳修以为苏轼的卷子是自家弟子曾巩做的,给降了名次……
然后这一届进士里,有一对是父子:蔡元道、蔡乘禧。
有两对是兄弟:林希、林旦;苏轼、苏辙。
有六个更厉害,是一家子:曾巩、曾牟、曾布、曾惇、王无咎、王彦深。
曾牟和曾布,是曾巩的亲弟,曾布曾惇是堂弟,俩姓王的,是曾巩的妹夫!
今后几十年的大宋政坛,基本上就是这一帮子在相爱相杀。
苏油有时候都在无奈地想,要是这一帮子慢慢地放出来,而不是这样的一窝蜂,或许大宋后边的命运,走法都会有小小的不同。
池塘里有一两条闹塘鱼,会给池塘带来活力,可要是一池塘全是闹塘鱼……
三月癸卯,狄青卒。
苏油正在为狄青的命运对着李运叹息之际,就见张散快马奔来,放声痛哭:“小少爷……”
苏油惊得魂飞魄散:“三哥,怎么了?出什么大事儿了?”
张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苏家夫人……你嫂嫂……快不行了……”
“什么?!”苏油腿一软坐在地上,紧跟着一跃而起:“不可能!你骗人!八娘都无事了,嫂嫂怎么可能会伤心过度?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张散脸上鼻涕泪水一大把:“小少爷,老三怎么敢骗你……你嫂嫂,她中了时疫……”
苏油心里如一团乱麻,历史上今年程夫人的确会去世,可那是心伤八娘之死,父兄隔绝,加上为苏家诸多人口操劳之故。
经过自己几年的努力,局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难道,天意真的不能改变?
李运见苏油傻了一般,赶紧说道:“明润,你赶紧回家看看吧,时疫乃是大灾,眉山城近年人口暴增,怕是……”
苏油傻傻地转头:“时疫……”
李运运起儒家功法,吼道:“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则病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春则曰春瘟,夏则曰时疫,秋则曰秋疫,冬则曰冬瘟。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此非一家之事,明润,醒来!”
苏油猛然惊醒:“李师,立刻断绝淯井人与外间来往。有似感疫者,先隔离居住。记得出入用厚麻巾掩口鼻,饮水先烧沸,勤洗手。各家用石灰处理猪圈,粪坑,驻地喷洒石灰水消毒,我想想……如有治温病汤药,预先熬制,给大家服用起来,淯井还好,先实行军管!眉山那边才是大事,我走了!”
李运拱手道:“明润快去,你尽管放心,监上自有我料理。” hf();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至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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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至宝丹
乞第龙山也要跟上,被苏油制止:“乞第你是夷人,只怕更易被传染,你赶紧回山,通知部落关闭寨子,不要轻易下山,也不要接触外人。我去眉山乘坐掠水舟,你太重,也搭不上船。”
乞第龙山见苏油说得这么严重,也吓得不行:“那我先回山了。”
苏油心急如焚,与张散同乘一匹快马,奔到江边,解开可龙里号的帆缆,向眉山驶去。
可龙里号航程极速,在水面上飞驰,苏油和张散轮换着操作和休息,两日一夜,赶到了眉山。
赶到纱縠行,见门口停着几匹马,黄雏也在其中,苏油不由得心里略略放松了一些,玉局观的人也到了。
快步进入屋内,就见只有两人,戴着口罩。
元德公正在给程夫人号脉,转头见到苏油:“薇儿,把口罩给他们戴上。”
口罩还是苏油发明的,他也顾不上问元德公如何知晓,颤声道:“德公,我嫂嫂……我嫂嫂她……”
元德公说道:“来得晚了,凶险万分。”
苏油扑通一声跪下了:“德公,你得救救我嫂嫂,她于苏油,便如母亲一般,求你一定救救她啊……”
元德公手扶着程夫人的手腕号脉,叹息道:“痴儿,能救岂能不救。夫人已见高热神昏、抽搐痉厥、间有便血,这是邪热已入营血之兆。这次时疫,发于春夏之分,传变迅猛。如今之法,先得将夫人的血热降下来……等等……怎么你一到来,病人生机减弱了……不好!薇儿,施针!”
苏油心念电转,程夫人可能还有意识,这是听见自己到来,放松了心事,失去了与病魔相抗的动力。
立刻扑倒床前,哭喊道:“嫂嫂,嫂嫂你要坚持住啊!子瞻子由,他们已经高中进士了!你不想看着他们得意回乡光耀门楣吗?你难道想让他们才得高中,便要守孝三年耽误选任吗?嫂嫂,你不想穿上儿子们给你挣来的诰命衣冠,端坐祠堂,让他们向你礼拜,告慰祖宗之灵吗?”
元德公看了一眼苏油,眼神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石薇迅速在程夫人人中,地仓几个穴位施针,终于听见程夫人喉间一声轻响,嘴巴松开,口鼻中溢出一些污血来。
元德公将程夫人身子翻侧过来,在其背部行导引之术,污血更多了,还伴有一些血痰,石薇赶紧端上铜盆接住。
苏油看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完全不知道这是转好还是转恶的征兆,内心里边充满了无力感。
推拿得一阵,元德公又将程夫人放平,蹙眉道:“邪热深入,阴血耗损、心神受病,难以料理……”
苏油拱手道:“德公,德公我们不惜代价,但求你一定尽力。”
元德公忽然眼神一亮:“不惜代价……”
说完一拍大腿:“着啊!眉山不比其它地方!小油,乌犀,玳瑁,此等贵重之物,蜀中他地难找,你们这里有没有?”
苏油立刻答道:“乌犀有,大理小高相公送的,玳瑁,玳瑁……”
张散立刻接话:“玳瑁有!”
苏油都不知道:“怎么有玳瑁?”
张散说道:“可龙里做眼镜架子的材料里,最精贵的就是玳瑁!”
苏油喜出望外:“真的?赶紧去取……”
元德公摆手:“等等,还要麝香、安息香、龙脑,这几种也难凑齐。”
苏油大松了一口气:“麝香、安息香,苏家都有,至于龙脑,那更是多得不要不要的……”
元德公也是大喜:“如此夫人有救,薇儿,熬参汤,我这就开方子!”
取过纸笔刷刷刷写完:“这本是给宫里用的方子——至宝丹!赶紧去取药材。”
苏油接过方子一看,纸上全是名贵东西——乌犀、玳瑁、琥珀、朱砂、雄黄、牛黄、龙脑、麝香、安息香、金箔、银箔。
加上送药的参汤,这药简直比黄金还贵。
心里边不由得暗叫侥幸,要搁前两年,这有方子都没钱配去。
将方子递给张散:“三哥,骑黄雏,去可龙里取药!”
取药的时间是煎熬的,不过元德公表情镇定,再次让程夫人侧躺,让石薇给她施针,让苏油用酒精抹程夫人手腕,脖子,尽量降低体温。
苏油暗自惭愧,这法子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完全是吓傻了,还需要元德公来提醒。
终于,药材送来了,八公害怕东西不够来回折腾,鞍前马后挂了四个箱子。
箱子打开,两对犀角,四片玳瑁甲,金锭四对,银锞子十二对,琥珀一大匣子,蜜蜡一大匣子,还乱入了一支象牙,龙脑更是满满两盒。
其余的药材,程家药铺那就太多了。
元德公用手指沾了些龙脑的粉末:“这龙脑怎地如此精纯?”
苏油都快急死了:“德公,先配药吧,这些后来在细说,够用了不?”
元德公说道:“哦,先给夫人服药。”
至宝丹是治疗营分受热,瘀阻血络,瘀热交阻心包的神品,将药连同参汤用鹤嘴给程夫人灌下,元德公说道:“应该能救得回来。”
苏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紧跟着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就听石薇喊了一声:“小油哥哥……”然后就昏了过去。
……
等到再次醒来,已是天亮,苏油睁眼看着帐顶,迷糊了片刻,突然回忆起来,一下跳了起来。
石薇侧卧在床榻上,被苏油惊醒,喊道:“小油哥哥,你醒了?”
苏油赶紧问道:“嫂嫂怎样了?”
石薇说道:“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不过还没醒,小油哥哥你快吃点东西,胡子公公说你两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是饿的……”
苏油跳下床:“我先去看看嫂嫂。”
石薇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先戴上口罩,胡子公公说温病从口鼻而入,你发明的这个口罩,能够隔绝病原,是好东西,他要求来眉山救治病人的道兄们都戴上。”
苏油奇怪道:“德公如何知道它能够隔绝病原?”
石薇说道:“德公说你的口罩连酒精气味都能隔绝,酒精气体挥发入空中,无色无形,他猜测温病病原或者也是如此。”
苏油不免感慨,谁说古人不聪明来着。
胡乱喝了一碗粥垫底,苏油和石薇重新来到程夫人房里。
摸了摸程夫人额头,苏油说道:“烧已经不明显了。对了,薇儿你和德公怎么来了?其他人呢?”
石薇给程夫人号了脉,又从程夫人腋下取出一个小玻璃管,看了看说道:“高烧已经退了。这东西真好用,胡子公公说这次时疫玉局观有功德,这东西小油哥哥你要送玉局观一百套。”
苏油挥挥手:“两百套!小天师的杜仲橡胶管子弄出来没有?弄出来了我还能送他一样神器!先说你们怎么来的吧。”
石薇说道:“是眉州知州报上了疫情,赵爷爷便求到了玉局观,天师哥哥就带着我们来了。”
事情再要问得更细,石薇也不知道了。
正说话间,程文应和八娘,还有王弗,二十七娘也来了,也全都戴着口罩。 hf();
第二百四十九章 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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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措施
八娘看着床上的程夫人就哭了,程文应就像一个孩子一般拉着苏油的手,脸上胡子上都是鼻涕眼泪:“小油回来了,大家就有主心骨了……昨日里元德道长一来,将我们全都赶走了,说时疫是要染人的……”
苏油安慰道:“姻伯,无需过于紧张,嫂嫂病情已经得到缓解,如此重症,德公都能拉回来。想来已经找到了治疫的法子。”
“我们只要戴口罩,勤洗手,保持房里清洁,消灭病原,也就无甚大碍。近日来眉山城,陵井,各处情况如何?”
程文应叹息道:“惨!如今北极院已经设立了病坊,如果发现时疫,都要送去那里医治。所有各自呆在家中,不得四处串游,眉山城已实施戒严,街路上有兵士巡逻。”
“各乡都立了寨栅,断绝交通,避免串染,大致便是如此了。”
“情况最好的是可龙里,那里没有一人染病,元德道长昨日见过你送来的龙脑,说多半是可龙里龙脑樟很多的原因。唉,可怜我的女儿……这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啊……”
苏油对程文应说道:“姻伯,嫂嫂先托你们照顾,我先去州府一趟。”
程文应站起身来:“一道吧,这是大事,薇儿,这里就交给你了,好不好?”
石薇点头:“嗯,嫂嫂就交给我照顾,你们放心。”
两人出门,街道上一片死寂,与以前车水马龙的热闹场景判如天壤。
不少人家挂起了白幡,家属们在屋门口哭哭啼啼地烧纸。
来到州府,守在府衙前的门丁也是如丧考妣无精打采,见到是程文应过来,也不盘问,躬身放他们进去。
就听府厅里,元德公的声音说道:“时疫乃温病的一种。按卫气营血传变来说,温病初起多犯卫分,进而传入气分,气分之邪不解,则传入营分,再不解则深入血分。深入营血,人就难救了。”
“按三焦传变来说,温病初起多在上焦肺卫,进而中焦阳明或逆传心包,后期则伤及下焦肝肾之阴。”
“几天观察下来,此次时疫,发病急、变化快、变证多。除必具发热外,大多热势较高,同时伴有心烦、口渴、尿黄赤、舌红、脉数等证。常见的变证有斑疹、吐衄、便血、痉厥、神昏等。”
见到苏油和程文应进来,元德公说道:“昨日苏家夫人凶险,老道用宫中的至宝丹,倒算是对症,如今北极院中那些疾入营血的病人,算是有救了。”
江卿世家们也都在座,不过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只是相互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知州道:“此次时疫,全靠玉局观援手,本官在此多谢道长了。”
元德公说道:“谢我没用,要谢,得谢小油。”
“至宝丹主要治疗痰热内闭心包证。对程夫人有用,但是治疗温热之症,还需另一味方药——紫雪散。”
“两方都来自御药局,老道早年在京之时,能得知闻,这也是今上当年的仁德。”
“但是两方所用的药材,实在是名贵,如非江卿解囊,断然是配不了的。”
说完将几张方子递了过去。
知州一边看方,一边听元德公讲解:“紫雪散的方子,才是此次时疫最需要的。温热之症在发展过程中,热邪炽盛,内陷心包,伤及津液,引动肝风。”
“其中热邪炽盛为首要病因。”
“方中石膏、滑石、寒水石清热泻火;羚羊角凉肝熄风;犀角清心凉血解毒;升麻、玄参、炙甘草清热解毒;朴硝、硝石清热散结;麝香开窍醒神;木香、丁香、沉香宣通气机,以助开窍;朱砂、磁石、金箔重镇安神。”
“所需者,石膏三斤、寒水石三斤、滑石三斤、磁石三斤、乌犀五两、羚羊角五两、沉香五两、青木香五两、玄参一斤、升麻一斤、炙甘草八两、丁香一两、芒硝十斤、硝石四升、麝香五分、朱砂三两,还有……黄金一百两。”
知州心里就有些发慌:“这……这也太精贵了,看看别的方子……”
看完后更加无语,至宝丹里有琥珀,玳瑁;安宫牛黄丸里有珍珠,麝香,更特么贵!
元德公说道:“还有一条,紫雪散中有几味药药性太活,遇到铜和铁就会变质变色,要想制出正紫的紫雪散,非用金铲银锅不可。”
看着知州有些想哭,苏油拱手道:“太守,这些不劳烦忧,钱财乃身外之物,自有江卿来操持。如今的重点,是消散时疫。除了治,还需从防入手。治在未发之时。”
知州对元德公说道:“明润所言有理,道长,可有防范之法?”
元德公说道:“防范之法,历代医书所传甚多,然多属虚妄。不过这次时疫,有三处地方居然没有发作,倒是给了老道一些提示。”
“其一为可龙里,昨日方知,那里广植龙脑樟,这东西当有清除瘴气的功效。不过如今缓不救急。”
“还有两处,就是土地庙小学,眉山学宫!”
众人都感吃惊,这是什么道理?读书人就这么了不起?瘟神都不敢惹?
元德公说道:“按理说土地庙小学接近码头,人来人往,当属重灾之区,可竟然无事,此事引起了玉局观的重视。”
“询问了之后才发现,可龙里小学,眉山学宫,每月会清理屋舍,清洗被褥,用药材熏房宇。”
“他们的饮水,必是烧开之后方可饮用;饭前便后,要求孩子们用龙脑胰子洗手;吃饭用的碗筷餐盘,都要用开水煮过。”
“水沟,粪池,操场,定期泼洒石灰。老道觉得,这些法子,让小学区卫生整洁,也是抑制时疫的有效措施。”
知州对苏油拱手:“明润,土地庙小学乃是你首倡,眉山学宫乃江卿玉成。平日里老夫多关心学业,这些上头倒是没有注意。道长所言,真有关系?”
苏油说道:“呃,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其实这是因为我自己有些洁癖,刚开始带的那批孩子,也就跟着我养成了习惯。”
“我从学之后,土地庙小学的事情就管得少了,不过那里的传统,都是孩子们自主自力,以大带小。因此这些措施怎么就变成了制度,我也是莫名其妙。”
“不过想来是有些道理的,土地庙的蚊虫,老鼠,比其余地方都要少很多。”
“至于学宫,呃,我能说是因为龙山长贪嘴,导致食堂招来了老鼠,然后他一发狠比照小学办理不?”
史洞修手扶脑门:“小油你别闹!不过道长,环境干净,饮食整洁,人就会少生病,这应该是正常的道理吧?”
元德公说道:“正是,因此老道建议,将土地庙小学的方法扩大范围,清理沿街沟渠,泼洒石灰。各家屋宇,也洒药,熏烟。还有救治不及的,立刻火化。加上之前的隔离等手段,我们能尽的人事,大体就是这些了。”
知州取下乌纱,用手擦着脑门上的汗:“好在四川地少人多,普通人家流行火葬,官府之前还屡禁不绝。大家对烧尸首的行为不算抵触。那就如此办理吧……”
苏油拱手道:“德公,还有一法,是不是可以配置药汤,让百姓们先行饮用,有病治病,无病预防?我知道夷人一物,便宜又好用。”
元德公惊讶道:“何物?上次你从大理取来的三七,端是疗伤圣品。”
苏油说道:“在二林部时,有人发热咽痛,温毒发斑,烂喉丹痧的话,大巫就会用板蓝根,哦,就是靛青根煮水给他们喝,基本都能见效。”
元德公惊讶地站了起来:“如此简单?快去取来,我这就去北极院找教宗推断药性!” hf();
第二百五十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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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弹劾
程文应说道:“如此我们就各施其责?江卿负责药材;太守便负责派人清理街道,督促打扫;道长与天师负责配置药物?”
知州一合掌:“大善,如此我们便各自行事!待事了之后,本官必定上奏朝廷,褒奖江卿仁德!”
如今的程文应,也不是那个慢吞吞成天逍遥的程文应了。
眉山大发展,很多事情简直就是生拉硬拽地拖着他跑,用老头的话说,如今一年的事情,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诗酒人生没有了,但是老头觉得贼充实,考进士没有考上,没能治国平天下的遗憾,这几年都在眉山得到了弥补。
因此眉山城对大型事件的响应速度,也比其余州府迅速了很多。
玉局观的反应也同样迅速,很快便配置出了以板蓝根,生地、紫草、黄芩为主的汤药,还配置出了以茅术,台乌,黄连,白术为主的熏药。
玉局观千年的中药知识积累,不容小觑。
不过苏油再次置身事外了,知道可龙里和学宫无恙后,他给八公和龙老头各写了一封信,问了好,并让他们放心,然后就日日守在程夫人床前。
程夫人在次日午间,终于醒转了过来。
苏油纵然是后世的灵魂,也忍不住又哭又笑:“嫂嫂,嫂嫂你可算醒了……你吓死苏油了……”
程夫人想摸他的头,可是没有力气,只得轻轻碰了碰苏油的手:“难为你了……小油,子瞻子由……中了?”
苏油狠狠点头:“中了,两兄弟同中进士!我苏家,出了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的进士!”
程夫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我算是对得起苏家列祖列宗了……”
苏油说道:“嫂子这是说哪里话,苏家能有嫂子这样的人操持内务,那才是祖上积德。你平日里不是都教育我们说前程不如德性重要吗……”
程夫人又睁开眼睛:“不……不对……怎地不见喜报?小油……”
呃,苏油赶紧找理由,轻声说道:“这不是眉山时疫吗?州府最近在救灾,连玉局观小天师都赶来了,他们还没顾得到这头来。”
“嫂子你放心,我真没骗你。你这次染病太过凶险,赶紧将养好才是。等你能起身了,我将邸报送来给你过目,好不好?”
“你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身子养好了,才好领诰命不是?”
程夫人终于笑了,重新合上眼睛。
苏油偷偷擦了一把冷汗,轻轻走出房门,然后跑去厨房找石薇喝药去了。
……
汴京,朝堂,撕逼日常。
赵祯坐在上头,看着御史在下边打小报告。
“臣,弹劾新科进士章惇,苏轼,苏辙,辜负圣恩,枉读诗书!”
“臣,弹劾益州转运使赵抃,处置淯井盐务失当,私募军士,装备强弩!”
“臣,弹劾雅州太守,约束羁縻部州不力,以致二林部军入泸淯,私相残杀,惊骇盐户!”
赵祯好脾气:“众卿不要急,一个个慢慢说。”
御史禀告:“闽人章惇,累代显宦,世受恩荣。其父章俞,至银青光禄大夫;其族父章得象,至密国公。”
“门下趋炎附势之辈,多所虚誉。言其文雅洒脱,才识超人,而学问深博。乃得赞扬于一时,与王观俱称疎散,时号观三、惇七。”
“然此人进士及第后,只因其族侄章衡得中状元,耻于其下,便拒不受敕。扔掉敕诰,扬长归家。是视科选国典如无物,望朝廷斥之,为后来者深戒!”
“另有蜀人苏轼,苏辙,兄弟得中同榜,又同时弃之,未见二人赴吏部南曹试判候选。”
“闽人奸狡,蜀人轻狭。蜀中士子赴考时节,商贾希图免税,常与同行,至有淹留晚至者。三人俱当一应严惩!”
赵祯抬头道:“都是子民,说什么奸狡轻狭,御史慎言。蔡襄不是闽地人?那是多么老成的人。章家世代忠良,乃忠宪王后裔,每代皆以文章命世。章希言更是出名的忠厚,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欧阳修出列道:“章惇英迈之姿,与翰墨俱郁,唯其才高,故而自视也高。”
“朝廷宰执,多出一甲。此子家族,累世官缨。可能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或者家中对他的要求,与寻常士子不同。”
“陛下,进士考取,不入仕途者,国初多有,非章惇一人。此以蜀地为最,太祖太宗时,多优容之,高尚其志。而其后蜀地进士,亦渐多留。”
“科举之要,在察人。此子既然自视奇高,那下科必定再来。陛下只需备好考题,看他的才学,是否匹配得上这份骄傲便是了。”
赵祯都有些无语:“我怕他再来,连这次的名次都取不到哟……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这除了才华,还得有运气吧?”
欧阳修正色道:“考取凭运气,那是对中人之姿,两可之辈而言。至如英伟之才,宏博之士,科考对于他们,当如举步过门而已。”
“如今蜀闽二地,科考多出人才。杭州解试,至近百人取一人。这与他们所处地方生活安定,学校众多不无关系。庆历中所建学校,多被荒废,独此两地,私学反有勃郁之势。”
“刚刚陛下念的那诗,便是眉山苏洵所作。他科举多次失利,然此番携子进京,二子首试即中。固有此叹。”
赵祯也希望偶尔能听到些八卦:“那他此次考了吗?”
欧阳修摇头:“没有,两子一试皆中。他怕是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考了。也望朝廷优容一二,莫使贤人在野。”
赵祯觉得奇怪:“那这大小苏兄弟,为什么不去候选?爱卿乃此次试官,没跟他们交代清楚吗?”
欧阳修躬身道:“陛下,此事臣知。眉山时疫流行,苏夫人身染重疾,如今生死不明。大小苏念母心切,弃选回蜀,只求还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陛下,我朝以孝道治天下,《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能孝悌于内者,必能忠勤于外,望陛下悯察之。”
赵祯听见时疫二字,心下顿时有些慌,也不再管大小苏了:“眉山时疫?宰执相公可知其详?”
宰相文彦博出列道:“陛下毋忧,此番眉山时疫,乃春夏之交,瘴气交感所致,然所喜者,是诸方得力,竟然将时疫控制住了。”
“哦?”赵祯神色激动,前几年京中时疫死了多少人,虽然官方没有对外公布,但他自己是清楚的。
文彦博对赵祯施礼:“恭喜陛下,此亦陛下仁德所致。时疫初起,转运使赵抃便派玉局观赶赴眉山,加以救治。”
“玉局观道长张元德,早年游历京师,陛下命其与御药局多有交流,因而知晓内中紫雪散,至宝丹,安宫牛黄丸三方。”
“张元德拿出此方,眉山江卿苏家出献乌犀,玳瑁,龙脑,诸世家凑比金银。紫雪散制成十分对症,所救不下数千人。”
“苏家小童游历大理二林之时,识得一味药材,叫板蓝根。其实此物即为蓝靛之根,所在多有,人不知其药性而已。苏家小童见夷人用过,当时便记下了,竟然对此次温病实有奇效。玉局观配伍过后,熬制成药逐户发放,从那时起,时疫便被控制住了!”
“陛下,眉山此次,尚有很多举措,臣已命赵转运使细治条陈,供中枢参详。益州眉山诸当政,举措得当,当为奖掖!”
“好!”赵祯不禁大喜:“届时让御药局也参与进来,研究一下这个时疫控制……等一下……怎么又有苏家小童……他今年该十岁了吧?” hf();
第二百五十一章 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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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病愈
文彦博知道皇帝的神童癖又要发作,赶紧一把堵死,厉声说道:“陛下,天下尚且多事,不宜只关注区区一个孩童!”
“哦。”赵祯只好悻悻地收起好奇:“我就随便问问……那御史所言赵转运私养弓手,不对,弩手,是怎么回事?”
张方平出列:“陛下,此举乃臣于益州所行。”
赵祯道:“张卿讲来。”
张方平道:“西南夷有二林部,其鬼主阿囤赤尊,乃我朝敕封的抚远大将军。”
“宜州金沙江对岸沙麻部,祭人牲,杀非罪,二林部讨伐之。此乃西南夷内事,朝廷一向是不愿生事而听任之的。”
“然沙麻部地域不小,此地无主之后,臣思为牵制之计,因发流民往垦,于今已然见效,得田不下万亩。”
“因地杂蛮夷,加之四路军力不堪,因此集乡间善力者为弓手,合六百人,以拱卫屯田之民。”
赵祯点头:“那这次泸州之事,又是何因?”
枢密使贾昌朝出列:“陛下,此次淯井之事,乃因盐卤枯减,产盐不足所致。周边部族,多有仰淯盐为生者,求盐不得,因生不满,于是便围了淯井。”
“所幸赵转运使应对及时,遣二林部众,及沿边弓手往震慑之,然后调运陵盐,解了此患。”
“此次处理泸州事务,夷人得见大宋公平,由是心怀感激。龙山部酋首自认罪罚,将自己枷锁之后,于部众之前冻跪三日。”
“之后众夷人相约为盟——后有侵略商途,民田,盐井者,诸部共击之!并愿纳土,绝供奉,行税赋,效大宋编户齐民。”
赵祯开心得都要飘起来了,刚要为自己恩德广布夷人感服而用谦虚的方式自夸两句,转眼又被贾昌朝泼了一瓢冷水——“然中枢以为事未详熟,仅褒奖其心而已,未纳其议。”
赵祯偷偷翻白眼,你们这帮子文臣,就是不愿意让我开心一次。
御史不依不饶:“陛下,臣所弹劾者,乃乡弓手得持强弩,非制度所宜!”
贾昌朝躬身答道:“陛下,北虏善弓,南蛮善弩,此乃天性。这批弩,不是大宋武库中的,更非沿边弓手所有。此乃二林部自有的兵器,平常出借给汉民,用于训练巡逻而已。”
赵祯觉得匪夷所思:“西南夷人,借自己的兵器与汉民?他们的关系都这么好了?”
贾昌朝答道:“二林部抚远大将军,崇慕大宋已久,在其辖内聘教师,兴学校,收求经典,让夷人习汉字汉语。还遣其幼子于眉山学宫就读。”
欧阳修说道:“陛下言辞宜谨慎。夷人有中国之心,愿意奉华夏纲宪,章典,礼仪,制度,则宜招诱鼓励,使入中国!不当以二心待之!”
赵祯说道:“呃,爱卿说的是,羁縻州百姓,当然也是我子民。那这说了半天,就是——其实也没啥事儿?”
大臣们很尴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祯毕竟仁慈,还主动给大臣们递台阶:“御史言官,位卑而责重,风闻奏事,乃祖宗制度。纵然所奏有差,也不怪你们。以后还要像今天这般,多所谏言。”
“今日你们弹劾的这三件事,让我心里非常高兴。事情搞清楚了,知道读书人孝顺,士绅宽慈,官员勤政,夷人知礼。这就很好。”
“下来中枢拟定章程,如二林部阿囤赤尊这样的酋长,知行大宋法度,敢为朝廷解忧,那就理当升赏。”
“眉山江卿,体国公忠。既然有此仁育之心,这话我就不吝再说一次!”
“大小苏嘛,南曹先把他们的档案搁置起来吧,暂时不用处理。等到他们伺候好了母亲,再回来给我试判做官便是,不用急在一时。蜀地士子,出来赶考便是两个月的路程,不容易……”
“至于章家那孩子,我是盼着他再考。要是真有才学,朝廷何愁无他施展之地?”
“年轻人有这份不甘人后的朝锐之气,我看也不见得是坏事儿。诸公,但容忍后辈一二如何?”
众人一起躬身:“陛下圣明!吾等谨尊圣命!”
……
纱縠行苏家大门,被咚的一声撞开了。
苏洵面容更加瘦削,见到正被苏油扶着在花园里散布的程夫人,不由得嘴唇颤抖:“夫人,夫人你还健在……苍天有眼……”
程夫人责怪地看了苏油一眼:“你没有把我好转的消息告诉你堂哥?”
苏油是故意的,他知道苏洵对程夫人的感情深厚,可是这堂哥喜欢老不着家在外面瞎跑,这就是依仗着程夫人不与他计较这些,还一味的纵容,被惯得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这一次便是给堂哥一个教训,让他懂得珍惜眼前人。
苏洵这次是真的吓坏了,这个家要是没了程夫人,实在是不敢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路奔来真是风尘仆仆,待得见到门口没有挂白,心里边存了侥幸,推门一看,心中那人竟然还如日常那般,站在这花园之中。
苏洵不由得感觉如从十八层地狱升到了天中,欢喜得心都快炸开了。
苏轼和苏辙也跟着扑了进来,一见程夫人还健在,也不由得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母亲脚下,以额触地,喜极而泣。
苏油当然不认账,张嘴撒谎:“额,我是写了信的,估计是路上错过了吧……”
父子三人一路上都不知道抱头哭了多少回,现在天大欢喜,什么都不计较了。
苏洵开心地挥着手:“没关系没关系,得知夫人无恙,这就比什么都好!夫人你赶紧坐下,我见你还没大好……”
程夫人坐了下来,叹息了一声:“如非玉局观元德道长,小天师,还有小油和薇儿,我这次绝定是见不着你们了……”
苏洵说道:“是是是,玉局观就是我苏家的大恩人,自打供奉上张仙,家里就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一会儿我就上几柱香去。家里还有多少金子?都布施给玉局观……”
程夫人微笑道:“家里没金子了,都做了紫雪散。”
石薇端着一碗药过来:“嫂嫂,该喝药了。”
程夫人接过碗,抚摸着石薇的脸颊:“薇儿,眉山时疫,你小小年纪,就在北极院纱縠行两处奔波。苏家的男人都心大,做苏家的女人,是不是很辛苦……”
石薇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程夫人的意思:“不辛苦呀,我也没做什么,最多给胡子公公递递针……”
苏油赶紧打岔:“嫂嫂,你身子还没大好,喝了药,便进房休息,闭目养神,顺便听听大小苏是如何考上进士的,好不好?”
苏洵问道:“明润,你是还有事吗?”
苏油叹气:“即便应对及时,眉山,陵井,还是死了上百人。如今时疫总算过去,知州的意思,是正好玉局观的人在,便做场法事,祭奠往生。也算给这事情一个终结。”
苏洵点头:“也是应当,那你便去吧。一家人,此番大恩,我也不言谢了。”
苏油躬身道:“苏油幼孤,兄嫂便如油父母一般,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hf();
第二百五十二章 拴住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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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拴住结婚
一场大疫,随着夏天第一场暴雨的到来,终于过去。
事后的总结是非常有必要的,眉山城由江卿牵头,开始铺设水泥砖石路面,安排苍头每天打扫。
路边的水沟,由石板进行覆盖,以免蚊虫滋生。
各处里弄,卫生情况被纳入对里长的要求,老鼠,跳蚤,臭虫之类,更是检查得仔细。
如今家家有蜂窝煤炉,洗澡洗头,勤换衣服,这是必须的。
几个澡堂子,在城中几处经营起来,同时还提供茶水,饭食,还有负责修面,剔甲,梳头,拍背的待诏,居然成了中下阶层聊天聚会,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骡马进城,尚需戴上粪兜,不得沿街乱来。
行人车马,靠右行驶。
几项措施,居然把眉山人整出优越感来了,城边偶然有游手好闲的小青年,打望闲话:“嘿,那妞!说你呢,哪来的?脸都不洗干净,我眉山可是文明卫生城市……”
然后两柄长刀就架到了小青年的脖子上,阿囤弥银牙碎咬,对身着便衣的手下吩咐:“给我抓稳了!乞第呢?过来给我打!打老实了送衙门!胆敢讥刺在藜将军,看不见姑奶奶腰上官家颁赏的玉带吗?!”
阿囤元贞手扶脑门哭笑不得:“姐姐,一会儿还要拜见龙山长,要是他知道你刚到眉山就在城门口揍人,只怕不会见你……”
乞第龙山从后面赶来,看着吓得鹌鹑一样的小年轻:“就这身子骨,一拳还不能打死,难度太大,做不来……”
阿囤弥气得直跺脚:“那就给我扔水沟去……是谁这么讨厌?!把水沟都给盖上了?!”
……
阿囤弥此次前来,是催促商务的,因为眉山时疫,金沙江经济带和南方丝绸环路停摆了数月,各方都需要尽快让业务运转起来。
如何化害为利,是苏油和赵抃的事情。
一老一小俩狐狸一通书信往来后,决定趁此陵盐堆积的时机,正式发行大面额盐钞,在四路全境推行,解决蜀中钱荒。
几年的运作下来,因为盐钞的币值硬挺,使用方便,在四路大城市中使用渐渐广泛。
收回的铁钱,都变成了钢箭,官家这回下了血本,出内藏库银十万,助陕西路军用。
白银,不是丝绢,不是盐引!
一时间蜀地商人都拥挤在眉山,时疫都不怕了,只希望承担运送破甲锥的任务。
苏油合上了账本,教育张藻:“六哥你看,这就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们开立几个以旧换新的小网点,每日里进行旧钞回收,清洗,投放业务,不比他们辛辛苦苦搬东西利大?”
张藻笑道:“他们哪里能跟小少爷的眼光相比。”
苏油扔了他一颗豆子:“少拍马屁!你们几人已然十六七了,趁少爷我有空还在眉山,要不把你们的婚事都给办了?有中意的没有?”
张藻赧笑道:“不急,我跟拴住不一样,我还指望多陪少爷走走呢……”
……
李拴住结婚了,娶的是土地庙女孩子里边一个叫娟儿的。
陵井大疫,这女孩是苏油派去陵井的卫生工作小组成员,配合玉局观道士们治病救人。
李老栓就觉得拴住的眼光是没说的,这媳妇就该从土地庙孩子里边找,除了女红差点,真是哪哪都好。
女红?我李家现在还用的着那玩意儿?我们要的是能理家管账的媳妇!
李拴住很老实:“娟儿啊,我翁翁说李家需要会理家管账的媳妇,你看得上我们家不?我保证日后对你好,就像小少爷对小姑奶奶那样好。只要你肯嫁过来,家里的钱账都归你管。”
娟儿噗嗤笑了:“你这辈分就是在瞎喊!”
然后又红了脸:“你……你得跟小少爷说去……他说成……我,我没意见的……”
李拴住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苏油,苏油能有啥意见,妈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里衣都是娟儿给你缝的,就那针脚还能被你穿出个美不胜收的感觉来,什么心思真当少爷没长眼睛?
然后开始打开账本,计算李拴住和娟儿有多少资产。
码头食肆,方知味,可龙里酱园子,龙脑工坊,钢铁坊,玻璃窑,眼镜坊,陵井水泥窑,水玻璃窑,混凝土预制件作坊……
至于蜂窝煤,粗陶,淘铁砂这些,早就不做了,现在是土地庙孩子们的劳动实践课程。
林林总总,结算下来一年都有百贯的收入。
苏油撇着嘴:“二哥你知道,头两年我们是惨了点,少爷给你俩把头两年补足百贯,算是贺礼。这些产业,是大家一起弄起来的,有你们应分的份子……这里是股份文书,签个字,今后就你们自己就保管了。”
“如今产业大了,你们在商号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不菲的薪水。这点收入说实话,算不得啥。”
“但是这些东西,恰恰是我的心头肉。”
“所以能分给你们的份子不多,只算是一个念想。以后不管是怎样,留着这份文书,总能记得我们一起在土地庙打拼的日子。”
李拴住接过笔签字,眼泪止不住的流:“明明是来报喜的,却害得我哭……呜呜呜……这礼我要留着,以后还要传给儿子,传给孙子……”
苏油眼睛也红了:“殊年而同日,异姓而一帷。奋相鼓励,手自衣食。矫然自立于天地。这东西给老子好好留着,以后让小拴住他们看看,老子们当年到底有多牛!”
说完给了李拴住一脚:“起来!少爷给你保媒,回去准备娶娟儿姐姐吧!”
……
婚礼很热闹,娟儿无父无母,苏油只好请八公做女方家长。
李老栓心满意足,新媳妇进门第一天,便去官府登记,名正言顺地要了十亩地。
草房就不麻烦官府置办了,我们修砖房!青瓦白墙的大砖房!
忙完了李拴住的婚事儿,李老栓看着李大栓又感觉不满意:“大栓啊,其实我们家还可以再多十亩地的……”
李大栓根本不买这个账:“爹呀,其实要多二十亩都可以滴……”
气得李老栓跳起来绕着房子要揍他,不孝子,有你这样跟爹说话的?!
……
李老栓很焦虑,程夫人也很焦虑。
俩儿子得中进士固然是好事儿,但是不去赴选,这就沦为了待选之人,还是最没有根基经验那种待选之人,想要轮到什么好差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洵倒是看得平淡:“正好了,两小子名次不高,就算赴选,最多也是地方教职,推官之流。欧阳内翰说不如再静下心来,攻读几年,以应朝廷制科。”
“家里那块好磨刀石,正好用起来!”
然后苏油就苦逼了。
苏轼觉得小幺叔的水平如今也算是可以的,最强的是策论,那真是如同经年老吏一样的水准,能给朝中大佬代笔的那种。
苏油翻着白眼,子瞻你说对了,可不是常常给朝中大佬代笔吗,还要写出不同的风格!老张喜欢铺排大势,老赵喜欢深抓细节!
苏洵觉得苏油诗歌的水平也算是能看,他就后悔当年诗歌上功夫下得不够,导致前两次科场失利,等到后来诗力上来了,又得了科举恐惧症,每每发挥失常,怨不得谁。
当然不能拿苏轼来比较,这娃的文笔几乎是天生的,这叫诗才,与诗力是两回事儿。
论诗才,苏油当在此时的子瞻之下,子由之上;论诗力,如今的苏洵》苏轼》苏辙》苏油。
综合起来,写诗的事情上,现在差不多苏轼=苏洵》苏油》苏辙。
应付科举,这就够了。 hf();
第二百五十三章 控鹤军(为本书第一位盟主幸福前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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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控鹤军(为本书第一位盟主幸福前行加更)
最大的弱项,当是赋这一项,不过苏家人最不怕的就是这个,苏轼大言不惭,有我在家这几年,还不能补足小幺叔这短板,出门都不好意思说是苏家人。
这话苏油捏着鼻子也得认——大小苏,都是十岁就能写赋的妖孽。
三苏里边,老苏的论是写出花儿来了,歪理都能给他说成正理。
小苏的史论和政论其实比父亲还高一筹,其中的《六国论》,是希望大宋将梦想照进现实,借古解今的名篇。《墨竹赋》,在文坛地位也颇为重要。
至于大苏的两赋,乃辉耀万古的绝唱,启伴心灵的华章。虽然眼界和经历是以后的蹉跎中磨练所得,但是基础,却早在如今便已打下。
所以对苏油来说,真是痛并快乐着。
去学宫接受龙昌期义理的考较,逮着机会给老头做一顿饭,都变成轻松愉快的享受了。
好在他已经是成人的灵魂,知道自己后面的路子,因此将基础打扎实,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时间过得充实,加之性格里本来就酷爱这些东西,苏油的学问,就如同四通商号的资产一般,蹭蹭地往上涨。
之前的学习方法,高效但是不纯,龙昌期,唐淹,张方平,赵抃,都按自己的法子,狠狠地灌输了不少。
经过苏洵的细致梳理,苏轼和苏辙的反复打磨,用苏洵给欧阳学士的信里所讲:“如璞玉之经蓍草,其表日明,而其质日润。”
苏油在这两年的过程里,明白了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这个世界上,没有废材的学问,只有把学问用坏的废材。
而理工学,苏油也整理到了后世高中的程度,不过传播,那就说不上了。
化学,物理进展一般,都是随应用的需要在走,倒是数学,得益与四通商号发展,玉局观对天文的重视,突飞猛进。
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突飞猛进,只是大家觉得自己这一套实在是方便,将已经知道的知识用符文横式的方法重新表述了出来而已。
两年时间里,苏油没有时间搞什么发明,除了给玉局观的两百支水银温度计,他就弄出来一样值得称道的东西——蜡纸。
之前的那支温度计,是石薇和她胡子公公师父在玉局观,用火漆,玻璃管,酒精搞出来的,里边有空气,精度不高。
水银温度计做法不复杂,玻璃融化,打孔,在不同直径的半圆管上连滚带拉,逐步变细,就变成了玻璃中空管。
黄金延展性很好,同样的方法,可以拉出中空的金针管。
将玻璃管酸洗干净孔道,一端烧化,吹出个小泡,用来容纳水银。
将玻璃管放入热油,水银用中空金针注入玻璃管底部小泡中,水银受热上升,形成汞柱。
用喷灯密封汞柱上方,取出冷却,汞柱收缩,上方形成真空玻璃管道,测量温度,标上刻度,这就得到一支不受大气压强影响的水银温度计。
方法统一,做出来的温度计就基本一致,大小比后世水银温度计大了不少,但是已经能放进嘴里了,这就算是完美地还了玉局观的人情,顺便又得到薇儿的点赞。
蜡纸,这不是普通包裹用的蜡纸,而是刻写蜡纸。
事情的由来是这样的。
首先,可龙里有龙脑,于是,苏油便想改进大宋如今的香胰子产业。
那就要有肥皂。
肥皂是高级脂肪酸的钠盐或钾盐。
无机钠盐和钾盐,其实就是草木灰里的碳酸钠和碳酸钾。
过滤提纯的方法可龙里早已掌握,别说碳酸钠大苏打了,就连碳酸氢钠小苏打,都被苏油用碳酸钠放入蒸格,通入水蒸气和二氧化碳弄了出来。
加上养猪产业得到的油脂,以及早就在各个地方使用的水玻璃,香胰子的加工就是顺利成章的事情了。
然后就得到了制作香胰子的副产品——甘油。
甘油是好东西,除了可以做出香喷喷的润肤露,还能制作爆炸品。
不过苏油没时间点开硝酸制备,那玩意儿比较复杂,也比较危险,污染也重。
既然自己勉强算是士大夫,那还是先搞定印刷业,先为大宋的文教事业再贡献一份力量。
纸浆抄起,经过硫酸溶液短时间浸泡后淘洗制纸,再经过甘油处理,便得到了硫酸纸。
将硫酸纸砑蜡,这是宋朝已有的工艺,不过宋人擅用胶矾药液,苏油换成了薄蜡而已。
最后还要喷上硝基漆,说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桐油生漆。
蜡纸便制备出来了。
有了这个东西,底下垫上磨砂铁板,便可以用铁笔,铁脚圆规作图刻写,纸上的蜡质部分会被铁笔和铁板磨掉,形成无蜡的纯纤维笔画。
再在底下垫上白纸,上面用粘上油墨的羊毛滚子一滚,便可以印刷出一页图纸。
理工教材的印刷方法,各种图纸,地图,图表,绘画的印刷方法,从此得到了解决,避免了雕版的麻烦。
《西南图志》、《西南农书》,其中的图画部分,可以开始大量印刷,结合活字印刷术,每整理出一册,便能够印刷一批。
至于理工类的其它东西,尤其是军器,苏油还不敢乱来,万一西夏辽国,乃止日本朝鲜,拿去点开了科技树,自己怕不是要哭瞎。
自己人不重视,被别人重视,然后反过来搞死自己的教训,太多太多了。
乞第龙山最近美坏了。
眉山的东西,太好吃了,又香,油又大,尤其是那种红烧肉,啧啧啧,一次能来一斤半。
然后大巫对他很好,给他改良了兵器。
作为一只披着文科外衣的工科狗,苏油当然知道压强和破坏力的关系,因此将乞第龙山的骨朵,被大巫改造了。
重量不变,拳头大的骨朵,变成了六片更大的半圆形钢叶子,均匀地分布在以前骨朵所在的部位。
这东西叫叶锤,顶部还有一个两寸长的细锥尖,可砸可刺,威猛异常。
第一次拿到这兵器,乞第龙山跑林子里去挥舞了半天,这东西一锤下去,有三把小斧头一起砍的效果,后世在欧洲有个外号——“骑士终结者”。
目前没有什么铠甲,能挡得住乞第龙山来上一下。
乞第龙山兴冲冲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大巫!太厉害了这兵器,我舞起风来自己都害怕!”
苏油敷衍道:“是是是,你发起疯来谁能不害怕……”
这娃如今也有了官职,宋廷鉴于抚远大将军的突出贡献,在二林部立了一个军州单位,称为囤安军。
抚远大将军阿囤赤尊,领益州路兵马钤辖,位在转运使防御使之下。掌管囤安军驻屯、守御、训练之政令。
其下,唐淹为都监,阿囤烈,阿囤弥为副钤辖,赐玉带,印信,锦衣。
这就是阿囤弥在城门口显摆的原因,现在是人家大小姐是实务将军了。
囤安军人数不多,三千人,不过是马军,准确说,是骑马步兵。
为了均衡汉夷实力,陈田郭隆手下的六百弓手也扩成了一军,三千人,名为“控鹤军”。
郭隆为钤辖,陈田为都监。
苏油听到这名字就笑尿了,叫你们乱给兵器起名字,如今自己的锅自己背,控鹤二字不是好词儿,乃武则天的男宠队伍领工资的地方。
不过这支队伍实力强横,全部装备鹤胫弩。
两支部队番号是赵抃努力争取来的,妥协的结果就是朝廷就只给名头,不负责给养。
不负责倒还好了,这支武装,装备,训练,伙食,都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厢军部队,甚至比上四军都不差。
二林部振振有辞,装备精良怎么了,可谁叫我们铁多呢?!
苏油和阿囤烈对重步兵毫无兴趣,西南翻山越岭,穿上重铠,走不出两里地去。
因此主要技能点,放在越野能力和进攻能力上。
马匹,皮靴,贴身衣物,锰钢刀,背上五支软尾梭镖,藤牌。
装具主要是皮,只关键部位有冷锻钢片防护,而且防护平时还是可以拆卸的,能不背就不背。
青唐瘊子甲,手工一锤锤砸出来的东西,几个人穿得起?可在如今的眉山三亭矢前,也不能说就必然可以防住。那还不如干脆放弃进化乌龟壳,将技能点全加在爪牙上边。 hf();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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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少年行
苏油还设计了配套的单兵小装备——水壶,多用途小刀,临时急救小包,硅胶过滤袋,小皮包。
随身药物有三种,防伤,防瘴,防痢。
最受军士欢迎的是眉山压制的冷锻钢盔,钢盔是两个弧线组成,中部有棱,可以有效反射箭矢。
这东西受欢迎的原因,是可以当锅子用,没错,有苏油的影响力在里边,这必然是两支吃货部队。
腊肉,香肠,鱼干,榨菜,芽菜,豆豉,酱料,炒面……都是随军能带的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加上饭菜里的油水比普通军队的油水多很多,味道真是没得说。
夷人和汉人的习惯不一样,他们的意识中,部落最出色的汉子,才能成为军人。
这种风气在苏油和唐淹,石家的引导之下,也渐渐影响到了控鹤军,眉山推出了不少军人军属优待政策,军人在眉州的地位,和外州的贼配军,是两回事。
川峡四路,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职业部队,他们的职责,就是锻炼专业技能,消弭叛乱,拱卫西南。
阿囤烈非常具有军事天赋,对控鹤军远程打击能力的依赖也越来越强。囤安军和控鹤军,从来都是联合行动,控鹤军没准备好之前,他的囤安军宁愿不动窝。
阿囤弥的朝廷编制把乞第龙山羡慕坏了,哭着喊着要大巫给他也解决一下。
苏油被闹得没八法,只好给乞第龙山也活动来一个编制——权领控鹤军骨朵指挥。
不过搞笑的是控鹤军就这一个耍骨朵的人,纯属挂靠,自己领导自己。平日里,还是担任苏油的跟班。
嘉佑三年四月,江卿们修建的陆路,终于通了一条。
嘉益眉,四川第一条交通干道,将两个最重要的经济区联系了起来。
这是赵抃此次赴任四川的最后一个德政,接下来,他也要返回中枢,继续他的老本行了——弹劾人了。
赵抃治蜀,得到了中枢和官家的高度评价,成为地方治理的典范。
因为他的任上,四川切实做到了一件所有地方都做不到的事情——减轻自耕农负担。
自耕农人均土地占有面积每增加一亩,抵御风险的能力就会增加一分,负担就会减轻不少。
加上家庭饲养业的推广,自耕农这个最苦逼的群体,在益州路,竟然家家有了余粮!
梯田大量增加,作坊大量增加,劳动力需求也就跟着大量增加。
豪强们的地租只得跟着降低了下来,不然佃农会逃。
当然现在不再是逃了,人家是正儿八经地有了选择——淯井,沙麻部的屯田,二林部的矿场,陵井的盐场,眉山的工坊,到处在招工。
因此就连四川钱荒的解决,经济的腾飞,就连乡下老头都能拿着十文小额的钞票买灯草这样的政绩,反而被放在了蜀治的次要位置。
皇宋以农为本,稳定,压倒一切!
苏油不由得摇头感慨,政策都是有连续性的,赵抃真正的功绩,主要在于刷清了四川的吏治,至于其它,其实更多应该归功于前任张方平施政的惯性。
不过这道理,别说现在,后世真正清楚的人又有多少呢?
赵抃走了,带走了来时的一琴一鹤,留下了白龟,还留下一首诗。
徙命乘轺入锦川,岷沱寒霁好人烟。
弹琴旧治俄三政,持斧重来未十年。
欲去民忧同乐此,敢孤朝寄独恬然。
邑城东望踟蹰久,魏阙天遥里数千。
……
时间一天天翻过,当年的眉山小顽童,如今也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
眉山城侧,开阔的道路上,奔来了一队人马。
陈慥长声大笑,正要说话,就见身边一匹骏马掠出,马上骑手臀部离鞍,上身紧贴马脖子,当先冲进了城门。
“我去!”陈慥怒了:“元贞!你这个滑头,一直吊在我身后,就是等这一刻是不?!”
元贞回头朗笑:“反正我是第一,季常大哥,我先去山长那里等你!”
苏油策马赶上陈慥,笑道:“元贞跟着山长读书,早非吴下阿蒙,这小子机灵着呢。”
陈慥笑道:“明润也是愈加沉稳,此番招我来眉山,多承盛情了。”
一行人都是身着骑装,腰间佩剑,马前还有弓囊,后边马队拖着一辆大车,上边有虎豹豺獾等诸多猎物。
苏油笑道:“陈转运使不怨我就好。”
陈希亮如今是京东路转运使,首都东边大路,治所南京,重要性可想而知。
陈慥开心不已:“父亲说我不是读书的料,今后也不会逼我进士仕途了,就在眉山快活!”
巢谷也策马前来:“几年不见,眉山真是大变啊。大军入蜀,过了成都,那路修得……还有陵井那边,真让人不敢认了。”
陈慥是苏油招来的,这娃解试还是没过,气得他那天选爹吹胡子瞪眼。
嘉益路修通之后,货运物流,分担了水路很大的一部分压力。
但是问题就来了,物流业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多是汉子,与三江河帮一样,容易被黑社会把控。
陈慥就是解决这个难题的钥匙,这娃是大宋真实的呼保义玉麒麟,游侠儿里拔尖的人物,既然读书不成,苏油就软语相求,让他来给四通商号把控商路。
陈慥欣然领命,接信当日便即上路,苏油觉得,除了仗义,嗯,躲老婆可能也是部分原因。
巢谷这次则是刚好路过,几年下来,庄稼汉和文人味道已经消退,如今就是堪与乞第龙山拼气质的一介武夫。
他这次是随韩存宝率西军入湖南讨伐土著头人彭仕羲的。
巢谷到了西军,将苏油的宝剑送给了忠州团练使韩存宝,韩存宝对他不错,除了职务安排,平日里还传授军书将略。
这次出征,韩存宝知道他熟悉西南,因此特地点了他的名相随,如今也升为一都人马的小头目。
队伍在眉山补充给养,准备换船走水路,有几天空闲,苏油便安排了一场狩猎,顺带解决陵井周围的虎患。
不过大家都对苏油的法子非常鄙视,安排诱饵窝弓,这算神马狩猎?
尤其是乞第龙山严重不服——我不信哪条老虎能扛得住我一叶锤!
苏油没好气:“我怕你把它们吓跑,等我们一走又回来祸祸农人!再说你一叶锤下去,那皮张还能看?!”
几天的收获不少,队伍进入眉山城的时候,居民夹道围观——真的打到老虎了!我们眉山的少年郎们端是文武双全!
蜀人好事,不少的门店掌柜有的抛出红绸结花,有的派出鼓吹,伊伊哇哇地游街,簇拥着少年们朝学宫行去。
孩童们跟着大车奔跑看稀奇,胆大的还伸手去摸老虎的身子。
来到学宫,龙昌期须发尽白,正由阿囤元贞扶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陈慥是胆子包天的人物,可对龙老头,比自家爹还要发憷,甩蹬下马:“学生见过山长。”
龙昌期淡淡地说道:“还是那么好勇斗狠,学问可有进益了?”
“啊?”陈慥一愣,突然眼珠直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有,有有,山长你看,我这诗做得如何?”
龙昌期接过来一看,纸上竟然是一首长诗。
雪衣乌履尽翩跹,陌上谁家最少年。
髀间骏骥来千里,囊内雕弓去万钱。
鞘裹珠鱼李尉剑,梢装玉谷祖生鞭。
呼朋唤伴趋城侧,走犬飞鹰斗马前。
白羽纷驰惊霹雳,黄罴赤豹寻垂毙。
倚熊坐虎枕鞍鞯,换酒推杯交意气。
来狩长林非纵乐,忍闻麦野遭腥貉。
及壮学成自有为,不向长安向河洛。
无教人生事业轻,恒忧青史没声名。
此去摧艰身百苦,长歌永志少年行!
“好!”龙昌期都忍不住大声叫好:“好一首《陌上少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