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楔子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把手中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和自己的简历以及相关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冯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东西他早已经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了,这么些天都在为这事儿准备,就等着今天了。 不容易啊,奋斗二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岗位上,为此他付出多了多少心血努力和代价?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下午部里边领导就要找自己谈话了,如无意外,下一周可能就要上常委会研究了。 走到窗边,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冯铿仍然难以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紧张、激动,还有一些兴奋。 这种情形好多年没有了。 上一次提拔自己担任市委常委因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自己虽然也很高兴,但是却谈不上多兴奋,而这一次几乎要算是破格提拔了。 自己刚担任副书记没多久,就要接任市长了。 或许只有十一年前自己担任县长时才有这份感觉。 嗯,的确如此。 这么些年,自己从县长到县委I书记,再到副市长、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然后援藏锻炼,再回来接任市委副书记,突然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了。 “冯铿,曾用名,冯紫英,男,45岁,1974年7月出生,籍贯山东临清,学历全日制大学本科,1996年参加工作,1998年加入……,现任汉溪市委副书记,……” 不过并非没有变数。 冯铿也知道和自己竞争的人选不少,自己并非唯一选择,而且每个人都很有实力,所以一切都还未定。 大家都屏住声息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不过他并不惧怕竞争,几十年仕途历练,从最基层的乡镇长到现在的位置,哪样工作他没摸过,什么世面他没见过? 起早贪黑,摸爬滚打,奋斗拼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觉得有些晕眩,摇了摇头,可能是昨晚加班的缘故,凌晨快一点才睡下,没睡好。 一只手撑着办公桌上,冯铿缓缓的坐下。 面前一本《菜根谭》,一本脂本《红楼梦》。 冯铿下意识的翻了翻《菜根谭》,目光落在上面,“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需要怀廊庙的经纶。”。 他皱了皱眉,怎么这话好像不是一个好兆头? 随手合手,又翻开脂本《红楼梦》,这段时间没事儿他就在回味《红楼梦》,已经看到79回了。 书签夹在其中,冯铿随手打开,却看见水墨山水的书签上寥寥几句话。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心中一阵烦闷,怎么这书签上也都是些不中听的话语? 随手合上,却落了几页,正好翻到第一回。 “事上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是这些寓意不祥的东西? 心烦意乱之余,冯铿又有些不忿,谁最终不是一堆荒冢? 既然如此,那凭什么不去努力拼搏一番,求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贾宝玉那等无用之人,也都还有追求,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琢磨着宝黛兼收,一床几好呢。 一会儿觉得妙玉多么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会儿觉得那邢岫烟如野鹤闲云,葳蕤自守,还有那晴雯、金钏儿这等俏丫鬟…… 最好还能把那啥史湘云、薛宝琴都留在身边,还觉得香菱归了薛蟠太可惜了,甚至那二嫂子和可卿可不也是风流妖娆让人迷? 这厮还不是恨不能所有水都只能泡他这一摊泥? 只不过他没有能力做到那一步,不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而是能力限制了他的掌控欲,做不到或者根本没法做到罢了。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决定了人的层次高低,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追求层次,你越过了某个层次,自然就会追求更高的阶段。 所谓淡泊名利看穿世情,那只是失意者无奈之下的逃避借口,谁不想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 曹雪芹真要当到纳兰明珠那一角,嗯,当然是前期,你觉得他会看淡生死荣华写这本《红楼梦》么? 冷笑着合上书页,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冯铿立即恭声道:“张部长您好,我是,好,好,我明白了,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冯铿竭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狂喜兴奋的情绪,让自己淡定一些,但是却未能如愿。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又是一阵晕眩,眼前发黑。 本能觉察到不对,本来自己就有三高,尤其是血脂高,这是他最大的隐忧,没想到这个关键时候,一定要稳住,千万这个时候出不得差错,但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软软往下滑。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那本《红楼梦》。 哗啦一声,那本书被他抓住了封面撕落,攥住书皮,书皮上几个宫装仕女图案似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人却慢慢倒在了地板上。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一节 我来了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急促的马蹄声让斜靠在马车座上的少年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有些恍惚的环顾四周,依然如故,没有任何所希望的事情发生。 事实上真正自己回去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血脂血压都高得吓人,真要一躺下去,估计就醒不来了。 即便是醒来,那也太难熬了,而如果要让自己在那个病床上呆上一二十年,他宁肯在这个未知世界里跌跌撞撞的前行。 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薄裳,系在腰间的玉带略显宽松,让他很有些不适应,三尺五的腰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等模样? 虽然减肥一直是他所渴望的,但是现在这等情形却委实让人难以高兴起来。 没错,穿越,俗不可耐的穿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如此。 冯铿,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字紫英,冯紫英,这特么是啥玩意儿? 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昏迷前正在看的脂批汇校本的《红楼梦》中那个冯紫英,只不过那书里的冯紫英不是英俊奋发,号称红楼四侠,早已弱冠了么? 看看自己这双手,怎么看都像是十一二岁左右孩童的,无外乎就是多了几分力气和渐渐消退的厚茧罢了。 还有这大周朝,大周王朝。 天知道这个大周王朝是怎么钻出来的,居然还真的存在,不是东西周是两千年的事情么? 就这几天里,冯紫英已经看过了官史,此大周非彼大周,而是张氏大周。 明正德五年,北直隶马户刘宠刘晨起义,席卷北直隶和山东、河南,正德六年,被判入狱的苏州机工首领葛贤越狱,率领苏州机户织工起义,席卷江南。 而同年五月,宁王朱宸濠在南昌举起叛乱大旗,而此时也没有了一代军神王阳明的神威笼罩了,江西沦陷。 八月,元末群雄之一,建立了大周王朝的张士诚之七代孙张定奎从苏州起兵,重新举起大周大旗,整个大明王朝终于在正德皇帝的荒淫游戏下,进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死局中去了。 正德七年十二月,张定奎攻占金陵,宣布正式定都金陵,国号大周,迅即北伐,席卷中原,最终完成王朝更替,建立大周王朝。 于是历史就这么毫无缘由的变了,于是,他冯紫英也就这么毫无来由的来到了这个大周王朝永隆二年的山东大地上。 冯紫英记不清楚明代正德年间换算成西元是啥时代了,但是他大概记得应该是十六世纪初期,而大周王朝建立大概已经有近百年历史了,换了三四个皇帝了。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十七世纪初了,而应该是1600至1610年之间,具体年代还得要找到来自西方的人才能知晓。 只是不知道大明朝覆灭了,而新崛起的大周朝有没有改变历史,利玛窦和罗明坚有没有来到中国,而澳门有没有被葡萄牙人所占? 这一切因为他来到这个时空时间太短,而消息的闭塞使得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冯紫英不是工科狗,而是一个文科男,不是学历史的,但和历史有些瓜葛,师范政教专业,对历史有些了解,所以他对十六世纪末和十七世纪初的这段历史有个大概的印象。 还好得益于《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六年》以及《大明1566》掀起的明史热,他这个半吊子为了避免在和同僚们酒局饭局时找话题落伍,也假模假样的去看了看《明史》。 问题是那也纯粹就是走马观花般的蜻蜓点水,根本就是囫囵吞枣的凑合,好在记忆力还不错。 问题是现在大明王朝已经结束,万历王朝没有了,九千岁和木匠皇帝大概也不会出现了。 那号称千古一相的张居正失去了大明王朝这个舞台,估计也应该没戏了,就算是有戏,也应该不是大戏,从时间来说也早就落幕了。 壬辰之战呢?丰臣秀吉和德川那个老乌龟呢? 冯紫英思路似乎在纷飞,李成梁呢?建州女真的七大恨呢? 这些历史还有没有? 冯紫英真的很好奇这个已经发生了偏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根据他这战战兢兢一个月来的观察,恐怕大周王朝的情势还真的有些不太妙,起码从乡间城镇的点点滴滴就能窥斑知豹。 “铿哥儿,要到码头了。”车前传来冯佑的声音,“庆哥儿、保哥儿他们都在等候着了。” “佑叔,候着我干啥?还指望着我走之前抖落点儿?”冯紫英坐直身体,伸手拨开布帘,嗓子有些嘶哑,“我用不着他们,世道再不好,从这里上京也就是几天工夫,还能有啥?” 冯佑是父亲的亲随,此次是护送自己回老家。 “铿哥儿,带着他们也好,听说京里来的人就在码头边设立了衙门紧邻钞关,交了一道商税,还得要交一遍杂税,厉害着呢,到处都在闹腾,没准儿要出乱子。” 冯佑黝黑的面膛上左颊有一处狰狞的伤疤。 冯紫英知道这是箭伤,是在大同镇与鞑靼骑兵的交锋中所伤,也幸亏偏了几分,但即便这样,冯佑的左半边脸估计也是伤了神经,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看起来有些凶戾之气。 “哦?来了多久了?宫里安排来了人?” 冯紫英这几天一直在老宅里呆着,从下船开始就法开始发烧,烧得人迷迷糊糊,把护送他来老家的冯佑和一起来的僮仆吓得够呛,好容易总算是熬过了这几天才恢复过来。 只不过冯紫英已然是二世为人,混合了前世灵魂的冯紫英了。 这冯家在京里这一支到冯紫英这一代就只有冯紫英一个了,大老爷和二老爷早些年都在北边打仗殁了,只剩下三老爷这一个独苗。 如果不是族里的重要长辈过世,他受父亲的安排回老家来代表父亲吊唁,冯家是断断不肯让这根独苗回老家的。 “听说来了半年了,是宫里的一位伴伴。”冯佑脸色不动,“这几日里我出门都觉得街面上有些燥性,感觉恐怕要出事儿,所以咱们早走是好事儿。” 从冯家所在的永清街出来,要绕过两条横街才能走到去码头的大路上,这等用泥灰和条石铺筑的大路也只能在去码头的道路上才有,平顺稳当。 路上不时能看到阴沉着脸的小贩和低声诅咒的商人,还有几堆人站在那一片柳林下顶着烈日指手画脚的争吵着什么。 冯紫英抬起手遮在额前,打望着前方。 阳光刺眼,让人竟然有点儿睁不开眼,就这么一小会儿,冯紫英都觉得脸上有些刺痛。 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冯紫英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说实话,他内心甚至还有小侥幸,起码不用在病床上呆一辈子了。 在这个世界里,好歹起码人生自由没问题,而且看似家境还不错,呃,一个官二代,虽然好像这个时代的武官不那么吃香。 所以他从身体恢复能够活动时起,就主动的开始融入这个世界。 融入这个世界,第一步就要了解熟悉这个世界,因为根据他从官史中了解到的一鳞半爪内容,这个世界发生了偏转。 这不是自己这个蝴蝶带来的,估摸着本身就是再来历史运转的无数相似位面中的一个吧。 这是他的理解,但毕竟发生偏转的时间节点也就是几十年前,所以还是有很多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前世史书中的很多东西在这里基本上也都保留下来了,比如语言文字,风俗习惯等等,也就是说世界大致还是这个世界。 临清城从前明景泰年间始建砖城,州署、兵备道署、卫署、学暑、督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均在砖城中。 前明弘治年间,随着漕运日盛,商贾流民蜂拥而至,砖城内那点儿地面越发拥挤不堪,很快南来北往的商旅们便在砖城与运河之间的中洲地界,依托着砖城四周开始滋蔓衍生开来,迅速形成了数倍于砖城的临清街市。 前明正德年间,山东刘六刘七马乱,为保卫临清日益繁盛的街市,方才在砖城外开建土城,与砖城连为一体。 大周立朝之后,周高宗广元帝即位之后随即亦效仿前明成祖迁都北京,将金陵定为南都。 于是乎临清城便成为南粮北运水次仓的要害之地,与济宁、德州成为山东地界三大转运所在。 而三座一等一的水次仓——广积仓、临清仓、常盈仓更是连绵数里,加上钞关的设立,使得临清城更成为山东地界第一等的大城。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二节 红楼大周的时代我不懂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临清冯氏老宅大院便在紧邻老砖城外的永清街横巷里,占去半条街。 先前奔驰而出的健马便是向北而去,不知道是往哪里报信。 大周沿袭前明规制,临清设卫所,但随着大周立朝已近百载,军备废弛,临清卫军名义上五千余人,但加上早已搬迁到砖城外和民户几无差别的军户,也不过两三千人。 而且吃空额也成为卫所军将门养活一家老小的最大经济来源。 “佑叔,要出事儿?呃,不至于要动刀兵的份儿上吧?”冯紫英立即就怵了。 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不过几天时间,说句丢脸的话,才几天,他真的还没把这个时空的很多具体东西弄清楚。 除了大略知晓这大周王朝是沿袭了前明的大致经历外,其他他都是满脑子浆糊,搞不明白。 就算是真正穿越到明代,自己又懂多少?真以为翻了一下《明史》,看了几本《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五年》就以为自己可以当一个明人了? 大周沿袭前明规制,无论是在官制还是军制上基本没有太大变化,按照冯紫英的感觉,这大周和大明之间的差别,更像是南宋和北宋的区别,有些变化,但基本照搬沿袭。 大周基本上承袭了前明的疆域和体系,除了周太祖始创本朝打天下那几年外,其他似乎和前明并没有太多差别,甚至从文官武官体系干脆就是整体接手过来。 但毫无疑问,这三个月的观察还是带给冯紫英很多东西,尤其是从京城到临清来替自己父亲吊唁这一趟,更是见识了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这大周王朝立国不到百年,但却已经有些末世征兆。 文恬武嬉,而且据说北面蒙古鞑子和女真人都屡屡骚扰九边。 虽然现在尚未成大患,但按照冯紫英对晚明那点儿不太多的记忆,如果历史大走向不改变,好像也就二三十年就要出大乱子了吧? 呃,好像出大乱子的还不仅仅是九边,更应该是陕西那边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自己才十二岁不到啊,这就要赶上这种事情?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自己还想当一当纨绔,真正体会一下封建时代的人上人生活,呃,理直气壮的三妻四妾,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咋就不能让自己如意一回呢? “哼,那可难说,听说这常伴伴手伸得长,连漕粮都敢碰,更别说他是奉旨收税,谁敢招惹他?” 冯佑显然是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清楚这些宫中税监们的德行嘴脸。 “在京城里他们收敛一些,这一出京,山高皇帝远,谁能拦得住他们?就算是龙禁尉也得让他们几分。” 这龙禁尉其实就是前朝的锦衣卫。 大周立朝,周太祖废锦衣卫、东厂、西厂,合设为龙禁尉,但民间仍然多有沿袭前朝称谓为锦衣卫。 加之龙禁尉官服仍然沿用前朝飞鱼服绣春刀,只不过添了鱼鳞剑作为锦衣卫总旗以上官员随身配备的武器,变化不大,久而久之,连龙禁尉自身也将锦衣作为龙禁尉民间代称了。 冯紫英自身胆怯,但还要强自镇定。 虽然这副身子骨自小习武,但是毕竟也只有十一岁的架子,真要遇上兵乱,估摸着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佑叔,咱们老宅那边……” “不至于此,无外乎就是那些贩夫走卒和商贾吆喝闹事儿,寻摸着要鼓捣点儿事情出来,逼那常伴伴让步罢了。”冯佑对这些事情也是看得清楚。 寻常地方也就罢了,但这临清城可是山东地界一等一的紧要所在,户部在这里有钞关,有漕粮水次仓,若是出了乱子,只怕又有嘴皮官司要打。 这大周王朝的士大夫文官们可不是好惹的,御史和给事中们那一旦发起飙来,管你是谁都得要脱层皮。 那常伴当虽然贪婪可恶,但是也非蠢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应该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这些商贾和贩夫走卒们也有些古怪,照理说不敢如此的,不过事不关己,冯佑也懒得理会,好歹砖城里还有数百卫军精锐,出不了大乱子。 冯紫英也知道父亲专门安排护送自己回老家的这位佑叔不简单。 他和其他几个人跟随父亲多年,甚至连姓都改姓冯,实际上是父亲在大同镇戍边时的亲卫角色。 和蒙古人在边寨上打生打死多年,后来父亲因事免官,他们几个多年跟随父亲的老弟兄就跟着父亲回了京城。 好歹在宛平外家里也还有几个庄子,顺带就把家人都安顿在了那里,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能求个温饱。 冯佑平素和另外几个一起回来的轮番在京城神武将军府中住着,现在也充当起长随角色,对京城里朝中事儿多少也有些了解。 只不过有些事情又不是常人所能预测得到的。 “那依佑叔之意是不碍事的?”冯紫英心里有些担心。 他也知道自己才来这个时空没多长时间,虽然脑中已经接受了这个躯体原来的记忆和意识,但是要说对外边这些事情的分析判断,还是无法和冯佑这种走南闯北多年的角色相比。 不过冯佑原来在大同镇也主要是担负护卫父亲的职责,父亲免官回京之后才又学着当长随,对外边事情了解一些,但也未必有多深。 “呃,铿哥儿,这我也说不好。”冯佑僵硬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由于左颊受过伤,所以能有表情变化的也只能是右边脸,抽动了一下。 “左右我们今日便可上船,下午间就可以解缆北上,就算是有啥事儿也不怕,至于说老宅子,就在卫所眼皮子底下,再不济也得要顾点儿颜面吧,也没谁去虎口捋须。” “但愿如此。”冯紫英心里不太踏实,他总觉得自己这么莫名奇妙的穿越到了这个历史没有的红楼大周时空中来,没那么轻轻松松让自己当个纨绔子弟那么幸福。 老爹虽然被免官,但好歹神武将军的爵位还在,虽说无法和四王八公和一类显贵们比,但好歹也属于跟着周太祖打过天下的勋贵后代。 若是论道理,像自己这样冯家的独苗嫡子,三妻四妾,混吃等死的生活才是该自己这一辈子该过的,这不也是前世中自己因为工作身心疲惫时最渴望的生活么? 可问题是这种生活能持续么?冯紫英觉得有点儿悬。 京城里边还不觉得,但从这回山东老家这一趟,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上上下下的种种躁动。 从通州乘船南下,一路上冯紫英就感受到了运河两岸生计的种种艰辛。 运河两岸这十来年里非旱即涝,民不聊生,每年秋收之后便会有大规模的流民北上南下,到冬日里冻饿倒毙在河两岸者比比皆是,这也是冯紫英一行南下是所乘船夫言谈间所获。 每年京城大户们的管事都会到沧州、德州买奴,不少穷苦人家索性不要钱,只求能给自己儿女寻条生路。 沧州一带的私盐贩子甚至和本地流民勾结起来,直接哄抢官盐,去年年末甚至直接动了刀兵,还是出动了卫所大军才勉强镇压下去。 是役,杀得人头滚滚,光是沧州城头挂着的人头就有数十个,一直到蛆虫将头颅上的皮肉啃**光仍然在墙头木笼里晃晃悠悠。 冯紫英一行前些日子从通州乘船南下时路过沧州,还能看着悬挂在城墙垛口下木笼的森森头颅,那黑洞洞的眼窟窿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冯佑抽动了一下脸颊,嘴角上挑,青森森的下颌小幅度的扭动了一下,瞅了一眼还在四处打望的这位铿哥儿,总觉得这位原来还有些粗豪之气的少爷变得精细计较起来。 像往日里这等事情,哪里须得多问,只顾着闷着头走便是了,要问也不过是这临清街面上的有趣玩意儿,狮猫,画眉,这才是往日铿哥儿喜好的,哪管这等正经活计? 莫不是这几个月的国子监学读下来倒真的有些上进了? “瑞祥。” “大爷?”车外坐在车前的青头小子转过头来,“可是渴了?这里还有一葫芦酸梅汁儿,可得解渴镇暑,不过得要深井水镇一镇,方能爽口。” 冯紫英打望了几下,委实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摆摆手,缩回到车厢里。 冯家在这边虽然是大姓,但和外城的商贾之家并无太多往来。 加之这段时间里那位其实关系并不太密切的长辈去世,大家都忙于办理丧事,所以也没太多人关心这外城之事。 而且这常伴伴也来了大半年了,哪个月不弄出点儿幺蛾子来? 城里冯家人也多有知晓,哪怕是冯紫英在这呆了几日,也听闻这几个月里怕不是有七八家商贾和过往船只货主被弄得倾家荡产,甚至还有一家和龙禁尉有些瓜葛,也只能折了一半走人。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三节 千载难逢的纨绔生活必须要保住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马车辚辚驶过。 外城商铺鳞次栉比,人烟稠密,赶上时候,便是堵上半个时辰都未必能走出一里地来,所以一行人索性从外城东门威武门绕出,走城外去码头。 “铿哥儿,你怕是第一次回来吧?”冯佑见车厢里冯紫英似乎有些不安,也觉得有趣,往日的铿哥儿可不是这样的。 这位爷现在是冯家一脉三家单传,上一代三兄弟也就只有只有三老爷留得命来。 大老爷和二老爷,一个在和蒙古鞑子的交锋中坠马连囫囵尸身都没能抢回来,而二老爷则是命不好眼见得要以军功授官,却患了时疫,在床笫上挣扎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殁了。 “三四岁时不记事儿,随母亲回来过一回,这一次也是第二次。”冯紫英老老实实的道:“只是听母亲说过,全无印象了。” “这临清城是个好地方,若是老爷日后想要寻个清闲,倒是个好去处。”冯佑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前方,前边就是外城的西门了。 贴着城门边儿上是一大溜子布幡,用竹竿撑起,更多的还是用苇草和竹木支棱起架子。 消渴的茶水摊子,乌枣堆子,素荤的小食摊子,几辆驮车歪斜着靠在两株有些年成的柞树边儿上。 一个驮夫正卖力的舞着手里发暗的汗巾吆喝着什么,估摸着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汗酸臭味儿。 一大堆子力夫在柳树下,似乎是在吵吵嚷嚷着什么,偶尔蹦出几句声调高几拍的叱骂声,俄而又是一阵哄闹。 码头上似乎有些乱,不过往日里也不清静,只是今天情况倒有些不太一样。 虽然觉得这码头上的情况不大对劲儿,但冯佑对这边情况也不熟悉,往日里他也没来过临清这边几回,只是在边塞上呆的久了,那股子有些不安分的躁动气息让他格外敏感罢了。 他紧了紧胯下的健马,手扶了扶腰间用布质刀囊裹住的窄锋腰刀,不动声色的回头道:“铿哥儿,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 “啊?”手嗖地一下从雪白的猫身上收回来,冯紫英身体猛然向前探出来,“佑叔,咋了?” “嗯,现在不好说,看样子这码头上要出事儿。”冯佑也有些紧张。 老爷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嫡子,这就是回一趟老家而已,本以为一路安泰,即便如此都还是把自己安排来照顾,就是担心有啥意外,没想到真还被自己赶上了。 “来得及登船么?” 冯紫英很清楚自个儿的情形,十一岁的少年,甭打算能有啥翻天覆地的本事,这年头到处都不安泰,得场病弄不好都就得要把命要了,更不用说遭遇什么战乱。 自己两位伯父也有三个儿女,但没一个能长成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一个兄长未足岁就夭折了,也就是自己命大才算是熬过了一场风寒活过来,成了临清冯家在北京城里的一个独苗儿了。 这等情况下,自己来一趟山东老家,原本母亲是坚决不答应的,也是父亲因为开复的事情走不开身,才不得已让自己跑这一趟。 也是想着这从京城到临清,一路走运河水道倒也无虞暑热辛劳,所以才勉强答应,可未曾想到会在这老家门上也能遇上事儿。 冯佑没有作声,只是摇摇头。 码头上已经围着很多人了,三五成群的簇拥着几个似乎是其中带头者,其中一个正在挥舞着胳膊叫嚷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分别在几个人堆中嘀嘀咕咕的串联着。 靠着路这边码头上被乱七八糟的扔着几堆用草袋装着的杂物把路给堵上了。 两个褐衣短衫的汉子一边抹着汗咒骂着,顺带着把衣襟拉开,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一边坐在草袋上四处打量。 路头上已经有两拨人被挡了下来。 一拨是用两头驴子驮着的几捆三梭布,看样子是一个小布商。 还有一拨人估摸着是两兄弟,粗胳膊壮腿的,赶着两辆骡子拉的货车,看样子是拉了一车乌枣,这是临清州特产,看样子是要去码头交货。 “马二兄弟,可怪不了我们,牙行的管事说了,今儿个码头上一律不能动,甭管装船卸船还是入仓出仓,都不行,至于这一位,也别想过,那边儿一样都堵上了。” “鲁三哥,究竟出了什么事儿,闹得这么大?” 送乌枣的两兄弟显然是熟人熟路了,一边陪着笑脸,一边随手从漏了一个窟窿的草袋里探进去抓出一把乌枣来,递给对方。 “不值几个钱,尝尝。” “二兄弟,不好说,这码头上的人都闹腾起来了,咱也不知道,只知道把这路口给封住了,当家的,管事的都在那边,成没头苍蝇了,……” 接过乌枣顺带丢了两枚进嘴里,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若是不着急,就先回去吧,怕是要出事儿。” “咱们可是和货主约好了时间……”另外一个年轻的汉子显然有些急了,正待说话,却被自家兄长一把拉住,扭过头便低声道:“谢了,走,回去!” “大哥!”年轻汉子急了,这两趟乌枣出货拿回货款才能说得上自己娶媳妇的聘礼钱,都到码头边儿上了。 “赶紧走,看那边!”年龄长的汉子脸色已经有些微微变白,目光却追逐着远处,一缕黑烟已经从西南角冒了出来,这才是他最惧怕的。 冯紫英的目光随着早已经站在车辕上以手遮额向西南方向眺望的冯佑而动。 冯佑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嘴角细微的抽动和转动的眼珠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尚未等他做出决定,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些轻微的震动,拉乌枣的两兄弟显然也是经常在外边儿跑动的,迅即把目光转向西面。 透过低矮的土墙,能够大略观察到东面的半天上隐约滚起一片浮动的黄尘。 大上午的烈阳高照,河边上都没有半缕风,看看河道边上被晒得蔫下去的柳枝,这等土尘除了大规模的牲口或者人流移动,便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野地里滚动其这么的烟尘。 冯佑早已经一个疾窜踩在车辕上纵身上了车棚顶,从车棚顶直接跃上了土城墙,站在墙垛口上,踮起脚尖打量着远方。 冯紫英和他身旁的僮仆瑞祥都有些失色。 哪怕冯紫英心理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但是在这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异时空里,你就是胸藏万里锦绣又如何?谁信你的,谁听你的? 一刀掠过,大好头颅便要落地,自己渴望的纨绔生活尚未开始就要结束,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佑叔,出啥事儿了?”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四节 乱起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一个鹞子翻身,冯佑已经轻盈的从土墙跃上车棚顶,再一个鹞子翻身翻了下来。 虽然面色依然如先前冷峻,但冯紫英还是能从对方的眼眸中觉察到一些先前没有的森冷决绝。 “走,铿哥儿!再不走来不及了,怕是起匪了!” 冯佑久在边境之地厮杀,站在墙垛口只是简单的一望,就能窥测出一个大概。 山东素来就是响马丛生之地,当年刘六刘七起家于北直隶,但实际上真正壮大还是得到了山东响马的支持之后才真正起势起来的。 黑压压的一片人虽然混乱不堪,也没有骑乘,但是人数至少在一两千人以上,再加上他也发现到了东南角升空而起的黑烟,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接应的里应外合之举。 问题是让冯佑感到不可思议而又难以抉择的是怎么会在临清州这样的运河腹地起匪? 要知道临清卫再是不济,卫所的游击将军也能拉得出几百精锐来的,像这等未经战阵的乱匪要想和卫所精锐交锋,那几乎就是白送死差不多。 但是这城里举火,却又让冯佑感到无法想象了。 州城里举火可不是一帮乱匪能做到的。 这临清州是什么地方?北地有数的水陆码头! 州城内豪商大贾云集,几乎大一点儿店面商家都少都要几个护卫,要想在城内举火接应,若是没有城内人的掺和,冯佑是不信的。 这里的牙行和里正结保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这也是他最难以想通的。 先前其实他也就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在临清州呆了几天,加上来临清之前他就听说了宫中派出的税监在临清州折腾得天怒人怨,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他不信谁还敢在卫所眼皮子底下寻死。 但这世道还真的让他没预料到。 “走!”从车上下来的冯佑,一只手提起还站在车辕旁发愣的小厮抛上车,然后马鞭疾扬,健马吃痛,猛然扬蹄奔行。 站在那两堆货旁的浑人也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了,城里边烟火大作,码头外则是人潮汹涌而来。 “还不滚开,各寻出路,真要等到这里找死不成?” 冯佑怒喝一声,这才把一干人喊醒,两名浑汉这才忙不迭跌跌撞撞的向码头上跑去,估摸着是去寻管事的人去了。 而冯佑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手中连连扬鞭,健马吃痛狂奔,驱车直入。 “佑叔,现在怎么办?能上船么?”冯紫英顾不上跌在车辕上痛得眼圈都红了的小厮瑞祥,吸了一口气问道。 “来不及了。”冯佑虽然不知道这临清城里究竟出了什么幺蛾子,但是久在边关和鞑靼骑兵斗智斗勇让他能够嗅出这里边隐藏着的浓浓阴谋味道。 敢于在临清卫所眼皮子下造反,如果这背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相信。 “那我们先进城?”冯紫英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码头上,此时头脑已经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我们进内城?” “怕是进不去了。”冯佑摇摇头。 换了是他是守将,此时只怕也早就把内城城门封死,在没有摸清楚外边底细之前,没人敢轻易开内城门。 那里边从州署、兵备道署、卫署、学暑到督察院行台、布政司分守行台,七古八杂的一大帮子人,还有林林总总一大堆家眷,还有内城的粮仓,这种情形下,哪里敢轻易开门? 若是被乱匪趁机抢了进去,那真的就是成了丢失城池祸及全族的祸事了。 码头上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了。 一帮子四处奔走的力夫挑夫,还有那惊慌失措的货郎小贩,各家商铺货行的管事人等,都如同炸了营的麻雀,四处奔散。 有的想要上船,而之前早就封了航,不准片板离岸,一干水手也都被赶到岸上,急切间哪里还来得及? 先前过来的时候还觉得这市面上比起以往清静了许多,但此时一见,陡然间又是一片熙熙攘攘,只不过这个却变成了狼奔豕突,乱成一锅粥了。 临清州城和其他地方还有些不一样,原本沿袭前明,洪武年间以砖城为城,但是随着会通河的开通,漕运和商贸日盛,迅即在砖城西南面的中洲地界上,也就是被会通河环抱的那一处所在形成了繁盛的集市。 但在前明正德年间,山东刘六刘七起兵,波及繁盛一时的临清,山东响马冠绝天下,将原本仅有土墙围城的临清城围攻而下,得到了大量粮棉丝布茶和军资补充,声势复振。 按照某位野史作者所言,若非刘六刘七攻下了临清城重振了声势,只怕前明大军便不能被刘六刘七牵制在山东河北,而大周也不能游好整以暇的拿下江南湖广,最终才奠定了大周王朝的根基。 碎皮街那边涌出一股人流,开始沿着大宁寺和竹竿巷一线点燃了几家店铺,乌黑的浓烟伴随着闪动的火苗开始肆虐。 这里是中洲最繁华的街市,很多都是木质结构的店面,一旦烧起来,恐怕就会连绵成片。 “走,先走东面,看能不能喊开永清门进城!”冯佑也有些着急了。 他已经意识到今日这临清城里怕是不能善了,这等声势,那巡检司衙门一帮酒囊饭袋怕是早就缩了,只是他不知道砖城中的卫军为何不出来。 冯家老宅就在永清大街旁的横巷里,紧邻蝎子坑,从横巷里出来可以直接上永清大街向北就是永清门,但是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此时此刻能不能喊开永清城门了。 冯家在临清城也算是望族,但是这等危险时候临清卫军却未必会买冯家的面子。 冯唐三年前被解职归家,一直在家赋闲,当下正在谋求复起,所以冯唐才未能来这一趟,让冯紫英代替。 “走永清门那边要绕开进德会那边,我看从大宁寺那里出来的乱匪就是从大宁寺那边过来的。”冯佑其实对临清城里的情况也不太熟悉,但是起码比冯紫英和小厮瑞祥清楚一些,大略知道路线方向,“可能只能走弘济桥那边了。” 街面上越发混乱,一些机工织工装束的人也从南面街市冲了出来,四散奔逃,加上宾阳门棉花市集里也有人在纵火,整个中洲四处起火,浓烟四起,喊杀声阵阵。 “走!”冯佑催马疾奔。 马车绕过前面一堆正在燃烧的门板倒塌下来形成的路障,然后再往前行已经能看到一堆人正在抬起巨木撞击一处商铺的铺门。 而另外两个泼皮正纠扯着一个乐伎打扮的年轻女子怀里的包袱,恶狠狠的将其打倒在地,抢走对方的包袱。 看见冯佑一行过来,两个泼皮眼睛发亮,打了一声呼哨,正在撞门的那群人中顿时分出来七八个人便往这边涌来。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五节 如坠冰窖(呐喊求票!)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换了寻常时候,这几个人哪怕是一拥而上,冯佑也不在话下。 在边塞上风里来雨里去,这般交锋都算不上的搏杀,对付这些破皮无赖,易如反掌。 但问题是现在局势越来越乱,很显然之前以为的只是民乱逼税监让步的想法有些偏差了。 城外已经有乱匪围城,城内的情形更混乱,更为关键的是卫军居然看不见,这就太蹊跷了。 若是被人拖在这里,一旦被乱匪围住,冯佑自己倒好说,这铿哥儿就麻烦了。 没等冯佑多想,两名扑在最前面的泼皮一人持着一条一人高的哨棒,一人在拿着一根手臂粗一丈长的竹竿猛冲而来。 冯佑知道此时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从车辕上跃下,径直向前一侧身,已然让过气势汹汹的哨棒劈头一击,腰间窄锋腰刀凌厉的向上一撩。 刀锋过处,颈项上的血顿时溅起一尺多高,喷了旁边的白墙一墙,触目惊心。 没等那竹竿横扫而来,冯佑欺身而进,左臂一圈便将那汉子的头颅勒住,趁势便是一丢。 嘎嘣一声,大好头颅便撞在了白墙上,半句声音都没有便委顿在地。 跟随在二人身后的四五人大惊失色,顿时刹住脚步,叫嚷着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竹竿,当先一人居然还有一支装了铁矛头的木枪,色厉内荏的叫喊着:“兀那汉子,还不赶紧放下刀,留你一个全尸!” “哼,不怕死的就上来,爷在大同府杀鞑子的时候,你这厮怕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吧?” 冯佑不在意的挥刀直入,寒森森的刀锋透露出来的杀意让对手身体几乎要发僵,下意识的丢下竹枪扭头就跑。 一帮人一哄而散,冯佑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这帮破皮无赖虽然不值一提,但是从城外涌来的乱匪可不简单。 就那么大略一瞅,冯佑也知道千余人虽然也是乌合之众,但是人多为王,狗多占强,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那帮人气势正凶,当头几个怕也是有些来头的,若是进了城,只怕是要出大乱子的。 但至今未见卫军出动,城内乱成一团,而各家商帮照理说也该有些护卫力量,但是让人惊讶的是也未见到几个,顶多就是铺门前有那么几人持刀弄枪的守护。 问题是在面对城外那帮明显是有组织的乱匪时,这种零敲碎打的护卫力量济得了什么事儿? “快走,走横街柴市那边绕过去,穿过棉花市,往宾阳门那边走。”冯佑来不及多想,一旦城外贼匪进城,再要想找到脱身的机会就难了。 “走不得!” 冯紫英和冯佑二人都是一怔,不知道何时已经从旁边夹墙中钻出来一个黑瘦少年,一声油腻混合着泥灰的无臂短褂,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半条腿已经被撕裂得稀烂的裤腿,似乎是才从哪里跑出来。 黑瘦少年一边狠狠的踹了那早已经被冯佑摔在墙上撞个半死昏迷不醒的泼皮一脚,然后从其怀中摸索一阵,找到一锭银子,然后才顺手搬起旁边一块墙砖,狠狠砸在对方头上,脑浆顿出,眼见得不能活了。 冯佑倒是不在意,在边寨上这等你死我活的厮杀多了,比这残酷狠辣十倍的事情他也司空见惯,只是略微惊讶这小乞丐居然如此凶悍狠毒,但冯紫英何时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 先前冯佑那一刀已经让他全身冰冷,此时就在自己面前一个比自己似乎还要小一两岁的小乞丐居然敢下毒手杀人,不能不让他突然间意识到今天所见到的这一切可能才是这个世界中最真实的一面,而前几天自己呆在冯宅中养病的时日里那份优哉游哉不过是一种虚幻的假象。 “小叫花子,为何走不得?”冯佑越发急躁。 越来越重的危机感让他急于离开这个危险地方。 那帮泼皮虽然退了过去,但是却距离不远,或许稍微得到接应支持,就又要围过来,到时候自己脱身倒是不难,铿哥儿和那瑞祥就难了。 “我不是叫花子!棉花市那边已经被那帮子心狠手黑的窑工给占了,你们这几个过去就是寻死。” 黑瘦少年一边将银子塞入自己怀中,一边却将那泼皮从那乐伎怀中抢来的包袱拿在手上,似乎有些犹豫,这让冯佑和冯紫英也是大为奇怪。 一锭银子视若拱璧,而这包袱里也有些绫罗绸缎和值钱物事远胜于那区区二两银子,为何这厮却爱要不要的模样? 只是二人现在也无心询问,只是关心这厮所说的不能走横街柴市去棉花市的话,该如何绕道永清大街上去,唯有上永清大街才能到永清门寻找到一丝进内城的机会。 “那你知道如何走去永清门?”冯佑一边紧张的四下打量,一边问道。 此时城中依然四处火起,街面上店铺尽皆关门闭户,三五成群的泼皮无赖和成群结队的乞丐、流民都开始搅合在一起,吆喝着打砸商铺门店,一个个红着眼珠子,如同疯魔一般开始放纵起来。 “从这边沿着河边跑,走鼓楼街,那边是粮帮各家的所在,城里这些个人没有谁敢去惹山陕粮帮的人,他们厉害得紧,也许那里还能求个安全。” 山陕粮帮便是临清州城中势力最大的晋商中经营粮食中的人,即便是对临清这边情况很陌生的冯佑和冯紫英,也知道临清州城里两大商帮,势力庞大。 本朝太祖出身商贾,所以立朝之后对商贾态度与前明有所不同。 虽然士绅对商贾歧视态度依然如故,但是从朝廷法令上来说,已然放松了许多,而很多地方士绅以借此机会参与经营商业,谋取巨利。 以晋南商人为主和山陕会馆为根据地的晋商,以南直隶徽州商人为主和徽州会馆为根据地的徽商。 这两大商帮基本上控制了临清州城中主要商业贸易,哪怕是临清本地商帮和来自南直隶商人中的洞庭商帮和浙江绍兴商帮也难以和这两大商帮抗衡。 晋商主要以盐、粮食、丝绸、木材、药材、煤炭、铁器、钱庄为主,而徽商则主要以棉布、茶叶、水果、盐、南货、典当、药材为主,尤其是棉布行业和茶叶贩售更是徽商居于垄断地位。 “你是说这些乱匪不敢去招惹山陕粮帮的人?” 冯佑虽然来过临清几次,但因为都是替老爷送信送人,倏来倏往,没有多少时间在临清呆,顶多也就是在城里歇一晚,有时候和伴当一块儿出去放松一下,对临清城里情况并不熟悉。 但他也听说过临清粮食贩运主要是被山陕商人控制着,山陕粮帮的势力很大。 “不好说,但粮帮那帮人几乎家家都有护卫,人人都有刀枪,有些老爷还有火铳!”黑瘦少年显然对临清城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我是他们,何必去和那些人过不去,这中洲街面上能抢的地方多了去。” “好,那我们就走鼓楼街,你带路!”冯佑脸色见黑瘦少年似乎还有点儿不情愿,厉声道:“若是能把我们带到永清大街,少不了你银子!” “我才不稀罕你的银子,你帮我杀了仇人,我愿意帮你!”黑瘦少年迟疑了一下才道。 “但你们是想从永清门进内城么?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卫军前两日就出城去了,内城里没剩下几个兵,他们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开门,谁去都不行!先前我看到席家老爷想要从广积门进城,若是往日城里军爷早就迎了进去,今日却是死活不肯开门,……” 黑瘦少年的话让冯佑和冯紫英都是如坠冰窖。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六节 小荷才露尖尖角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卫军出城去了,这个城肯定是外城。 前两日刚走,今日就出现匪乱,其中隐藏阴谋气息太浓了,而且这内外同时发动,若是里边没有猫腻,傻子都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卫军出城去了?”冯佑还有些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若城中卫军主力真的出城了,那就真的大祸临头了,问题是他这几日也在城中,却从未听闻卫军出城的消息。 “哼,信不信由你,卫军是夜里连夜出城,从东门码头分批乘船走的。”黑瘦少年见冯佑意似不信,又补充道:“这几日里,城内卫军将爷的相好都好几日未见着人了,若是往日……” “那托庇粮帮的人行否?”一颗心直往下沉的冯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怕是不行。粮帮的人素来护短,但只顾自家人,旁人是断然不肯帮的。”黑瘦少年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不管了,佑叔,先走那边再说!”冯紫英此时沉声道:“实在不行,再回老宅里做计较。” 冯佑也没想到此时冯紫英却突然变得如此果决,也没多想,一挥手,冯紫英和瑞祥早已经下车跟着冯佑,在黑瘦少年的带领下先退出这条横街,向东跑去。 此时的城内早已经是烟火升腾,不时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帮人在街面上相碰。 不过在冯佑手中仍然在滴血的窄锋腰刀威迫下,一般人倒也不敢来招惹这一行人。 “走,赶紧,从那边穿过去就是观音嘴,再过去就是上湾街,背后就是蝎子坑,过了蝎子坑就是永清门了。” 黑瘦少年对临清城里道路情况异常熟悉,连续从几个横巷里穿过,躲开了沿着大街横扫的一帮子窑工打扮四处打砸破门的乱匪。 “糟了,玉带桥被他们占住了!”刚一露头,黑瘦小子立即就缩了回来,转过头来惶急的道:“过不去了。” 冯佑微微侧身靠墙,示意跑得如同拉动的风箱一般剧烈喘息的冯紫英赶紧贴紧墙根,那瑞祥更是直接就匍匐在地上起不来了。 距离玉带桥还有十丈,但一丈多宽的桥面上早已经被十来个敞胸露怀扎着白布头巾的乱匪所占领,而且其中其中两名乱匪明显不同于其他十来个人的打扮。 一身青色袍衫,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只是二人面部却被枯黄色脂粉涂抹,看不出真实面目。 探头一瞥之下,冯佑也是吃了一惊:“白莲教?” 他在大同镇可是见识过这帮白莲教匪的厉害的。 大同边镇城墙外的白莲教众多达数万人,这帮人这么多年来依托俺答汗和三娘子控制下的土默特人而不被大周军所追剿,活得相当自在,已然成了鞑子突入边墙的最大帮手。 现在俺答汗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其孙扯力克和三娘子依然控制着蒙古右翼与大周关系时战时和,并且也把赵全那帮白莲教徒作为和大周讨价还价的砝码。 他印象中塞外白莲教中有些身份地位的角色便是这般打扮,或青袍或白衫,很有些侠意仙气。 “罗教?!”那猫着甚至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的黑瘦少年却低吼了起来。 冯佑脸色大坏。 若是这白莲教起事,那便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不过再仔细一观察又有些不像,那两人和其他十来人显然不是一伙的,而且相互之间似乎还有些隔阂,他心里略略放下一些。 若真是白莲教起事了,哪有这般轻松,只怕早就一呼百应,蜂拥而起了。 听得黑瘦少年喊了一声“罗教”,冯佑一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瞅了对方一眼,但现在却没有多少心思去理会,“怎么办,过不去了,能绕道么?” “那就只有往上走江坝桥,从药王庙那边绕过去,但是不知道药王庙那边会不会也被堵上了。”黑瘦少年脸上也是一脸懊恼,“我们再来早一步就好了,之前桥上都没人,……” “行了,赶紧走,多说无益!”冯紫英打断对方,一挥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左,叫……”没等黑瘦小子说完,冯紫英又道:“佑叔,你带着他,我和瑞祥跟在你们后边。” 冯佑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冯紫英,惊讶于这位小少爷怎么有些不一样了,但也没多想,点点头:“好!” 有些不忿于冯紫英连名字都不愿意听自己说完,黑瘦少年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也没有反对,点点头跟着冯佑身后。 四个人倒回去,绕出小巷,冯佑按住小黑子,四下观察之后,这才带着身后的几人快速通过横街。 江坝桥尚未封堵,但是来往混乱的人流已经证明这一片开始失控。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形势的市民在发现街面乱成这种状况下,砖城里的卫军却一直未曾出现,而州中的巡检衙役也一人都未见,都开始加入到了趁火打劫中来。 尤其是那些窑工,本身很多就是来自外地的流民,其中不少甚至还是隐姓埋名的匪人。 一行人刚跑过江坝桥,从南面便涌来一队人马,向着这边来,显然是要控制这江坝桥。 众人心中暗自侥幸,忙不迭从江坝桥冲入江坝街。 这里连带着附近的药王庙街,这一带住家大多为卫军军户浆洗缝补为业,亦有一些私窑子做那卫军的生意,此时也早已经关门闭户。 从药王庙中间的一处僻巷便可查到冯家老宅背后的蝎子坑附近。 蝎子坑其实就是一个大池塘,原本几十年前汶水涨水是漫灌形成的一个湖沼,面积足足有一两百亩,冯家老宅后围墙便是沿着蝎子坑湖边而建。 沿着蝎子坑绕一圈,便可直接到冯家老宅所在的横街上,距离永清大街也不过区区百十步距离。 蝎子坑是一个长条形的湖沼,从南北两边都可以绕过。 “走南边还是北边?”一到蝎子坑边上,冯佑心里已经踏实许多。 这一带苇草遍布,这七八月间正是草木葱茏,便是一二十人钻进去也怕是难以寻觅,若真是遭遇乱匪,便可潜入苇草中暂时藏身。 想那乱匪又不是专门来自家晦气,何必非要在自己几人身上花偌大力气,有那工夫还不如在街面上随意寻两家铺子砸开,也能有些收益。 “走北边!南边火神庙挨着鼓楼西街,若是贼匪要去寻粮帮晦气,定然吃瘪,我们走南边却容易被撞上。”黑瘦少年急忙道。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七节 粉墨登场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佑和冯紫英都是瞥了对方一眼,心里都在嘀咕。 这家伙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没准儿比冯紫英还小些,居然脑瓜子却如此灵性,加上先前表现出来的凶悍,还真有些不同寻常。 “走北面关帝庙,钻出去就是南门街了,那永清城门正对南门街,面挨着面,纵然进不去城,但那城楼上也有些官军把守,若是不知死活的贼匪要去撩拨,怕是也要挨一顿箭矢。” 黑瘦少年的一番话也是说得有理有据,让冯佑和冯紫英二人都是刮目相看。 便是冯紫英自认为若非有穿越来的灵魂,哪怕是自幼家世熏陶,怕也难以有这般逻辑分析能力和见识。 “那也未必,万一那贼匪就守在那南门街口以防官军出来,我等不是枉自寻死?” 说话的却是那瑞祥,脸有不忿之意,约莫是对这一个不知何处来的野小子有些不服气。 年龄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居然能在人面前这般显摆?倒显得平素机灵活泛的自己不如了。 冯佑冯紫英二人都不搭话,却要看这黑瘦小子如何回答。 对方倒是不在意,自顾自的道:“关帝庙和南门街对面就是石牌坊,那一片敞露无遮,要设伏唯有在那魏家胡同口上。只是那魏家胡同忒短,与那卧牛巷并排,而卧牛巷几乎就在那永清门上了,若是官军出来,只消沿着卧牛巷向西出来再拐过来,就能把贼匪赌个正着。这帮贼匪多不过是些城里的无赖泼皮,熟悉地况,却无甚胆量,如何敢这般行事?” 这一番话说得连久经战阵的冯佑都是大为称奇,瑞祥更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番说辞虽说是仗着地理情况熟悉,但是能分析得如此透彻,而且还是一个十余岁的小丐,无论如何都不同寻常了。 冯紫英还自诩穿越而来,依仗着自己头脑智慧能混出个纨绔样,没想到居然被眼前这乞丐般的小子给打击了。 莫非自己真的和瑞祥一般,也是个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角色? “那边走吧。”冯佑也不废话,一挥手,黑瘦小子前头带路,沿着这湖沼边的苇草丛里,便快速向北游走而去。 这蝎子坑水面甚大,略呈琵琶形,北小南大,中间那长颈处,不过区区十余丈,抬眼望去,便能透过苇草缝隙看得到冯家的院墙,白色的粉墙上桶瓦泥鳅脊,偶有一两处隆起的所在,也是地势略有起伏,倒显得冯家老宅地势不凡。 一行人只图逃命,却也能听得城里城外喧闹一时,浓烟蔽日,显然是整个外城都乱了起来。 也不清楚这冯氏老宅里情况如何,冯佑心里越发焦躁。 好容易绕过湖沼北面,沿着那苇草丛里,贴到院墙北段,冯佑探手便按住那黑瘦小子的肩头,由不得黑瘦小子挣扎,扭过头来:“铿哥儿,你和瑞祥在这里伏着,切莫出声,我和这小子先去看看。” 冯紫英也知道过去也是无用,白白让冯佑担心,只得应道:“佑叔小心。” “哼,放心吧,你佑叔还死不到这里。”扶了扶腰间的窄锋腰刀,冯佑傲然俯身,一只手推着那黑瘦小子便沿着院墙悄悄过去了。 冯紫英和瑞祥二人便缩在在院墙边上的草丛后,先前紧张之下,倒也不觉得,这个时候一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全身酸软。 冯紫英胳膊和手背上都被那草叶锯齿割伤不少,血丝遍布,此时方才感觉到疼痛。 “大爷,可要包裹一下?”瑞祥这方面倒是机灵,见到冯紫英靠在院墙边上闭目养神,涎着脸过来问道。 “哪有那么娇贵?此时拿甚包裹?”冯紫英没好气的道。 这瑞祥也是父亲替自己选的小厮,小聪明不少,从京里一路上行来,倒也是鞍前马后甚是殷勤,这几日里冯紫英也是慢慢回忆起自家事情, 这冯家好像也不像《红楼梦》里说的那么光鲜,虽说与贾家是世交,但很显然是落了几个面儿的。 那贾家人家是一门两国公,冯家先祖却不过是一子爵。 按照大周袭降规制,到冯紫英父亲这一代便之落得个勋贵之家的名头再无爵位,父亲一门三兄弟拼死在边塞苦熬二十年,大伯二伯为此捐躯也不过为父亲挣得个不入流的杂号神武将军的虚衔。 而贾家虽然也是日趋没落,但却已然觉察到了这般变化。 那贾敬、贾珠都是读书人出身,两人都中了一班进士,这贾家显然都是要从勋贵往那文官路径走了,一门心思要转换门庭博个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而这冯家显然就还不太清醒,仗着这勋贵头衔,一门心思还在这军功武勋上挣扎。 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好像现在也还在谋划复起,希冀重返大同镇,却没见到这大周朝沿袭前明之势不变,对武人百般猜忌制约。 随着文官越发势大,武官地位越发卑下,便是勋贵出身也一样难以与文官抗衡。 眼下每每出征都是那文官担任主官,再是高几个品秩也一样只能为副,打了胜仗,头功归他,打了败仗,背锅归你。 “爷,佑叔怕是不会出啥事儿吧?咋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有些抖抖索索的探头向去向打望了一番,瑞祥吞了一口唾沫道。 “你就老实呆着,佑叔水里火里去过无数了,这对他来都是寻常事儿。”冯紫英一边给对方打气,一边也是自我鼓气。 这等兵荒马乱,真要遭遇上那乱匪,只怕容不得自己卖弄嘴皮子就得要命,原本在前世倒是不觉得,到了这边冯紫英才是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的危险。 冯佑他们回来的很快,招呼冯紫英二人立即起身,压着院墙便从侧面绕了过去。 “佑叔,永清门……?”冯紫英望向冯佑的目光在冯佑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迅即暗淡下来。 “铿哥儿,永清门早就关闭了,上边的卫军根本不理,谁要靠近瓮城,他们就要放箭。” 冯佑语气里没有多少感情色彩,换了是他,这等情况下,也只能先求自保,怎么敢开门放人进去?“我们恐怕只能先回老宅了。” 好在老宅这一带距离永清门瓮城较近,虽然早已经是关门闭户,街面上空无一人,可见这混乱局面尚未波及到这边来,但人人都已经觉察到了危险,躲藏了起来。 贾雨村几乎要绝望了。 本身就手无缚鸡之力,却还带着一老一少两个妇道人家,怎么就赶巧遇上了民乱? 若非是见机得快,只怕先前就要被那帮暴民给掳掠走了。 只是这躲得了初一,如何躲得过十五?眼前这临清州城里乱成一片,几拨暴民险险撞上,且不说那码头上的包船是否还等着,就算是还在,这却如何能过得去? 想到这里贾雨村也有些气恼的看了一眼这一老一小。 婆子早已经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且还好,把女孩子紧紧搂住,一身淡素脂粉色裙装的女孩也是满脸惊骇,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做声。 若非这丫头听说这临清狮猫有名,想要选个上等狮猫,自己也不能陪着上岸来走这一遭,若是还在船上,见势不妙便能解缆走人,可现在…… 新书打榜求推荐票,兄弟们支持一下!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八节 还有抢先的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贾先生,我们现在如何是好?”那婆子虽然惊惧,但好歹也还有些担待,把小丫头死死抱住。 “怕是难得回去了。”贾雨村缩着身子藏在这夹巷中,小心翼翼的将两堆秸秆遮掩在三人身前,先前已然有两个无赖奔过,全赖这两堆秸秆作遮掩,方才躲过对方视线。 秸秆碎末粘在身上,加上这一路逃命奔行下来,汗水几乎浸润透了整个衣衫,那滋味是真不好受,但要想逃得性命,却是半点都不敢妄为,只能死死的藏匿在这秸秆堆中一动不动。 贾雨村目光落在前方那一处两尊石狮的乌黑大门上。 青条石的门槛倒是打扫得干净,这一家看似大户人家,只是大门紧闭,先前却敲门也无人应答。 再想要去寻别处,这一段几乎都是院墙,再无舍门,若是要再往前去,又怕遭遇不测,只能蜷缩在这夹巷里暂时存身。 “先生,您是想要到这家大宅里去藏身么?”躲在婆子怀中的小丫头突然怯怯的开口问道。 贾雨村略感诧异,给这丫头当了一年多的先生,也知道这丫头虽然话语不多,但是却很有主见,不愧是世家出身,只是再怎么的也只有七岁,遇上这等泼天的祸事,连自己都没有了抓拿,遑论一个小丫头? “嗯,这民乱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下来的,咱们这一路逃来,可曾看见半个兵丁?” 把身体微微向内里挤了挤,紧贴在夹墙上,贾雨村捋了捋颔下一缕黑须,沉吟着道。 “不知道为何这本该有几千兵丁的临清卫竟然这等情形下也不出兵,坐视这民乱蔓延,纵然钞关和官署都在砖城内,但这临清城里的坐商只怕也都是有些来头的,便是皇商也有几家才对,为何这卫军却不肯出城?若是这卫军始终不肯出城的话,这城里边哪里都不得安稳,……” “先生是说这等大户人家难道就能安稳?”小丫头巴掌大的粉嫩面颊上目若点漆,眼瞳如墨,眨了眨,显然不太认可先生的看法。 “怕是先前那些乱匪迟早要找上这等大户人家才是,我们若是寻上门去,只怕才是自投罗网吧?” 贾雨村知道这丫头脾气素来执拗,倒是很有些体着他那个有些孤傲不群的父亲,却没想到如此情势下居然也能有这样一番思量。 贾雨村惊讶之余也没多想,也只是苦笑着解释:“莫小看这等大户人家,临清城乃是北地有数的水陆码头,豪商巨贾云集纵然比不得苏扬,也不比寻常州府了,这等大宅,要么就是豪商居所,要么就是本地大家望族家宅,狡兔三窟,估摸着多少还有些许藏身之道,匿身之所,但求能拉上几分关系,予我等一条生路。” “若是如此,我等和他们素不相识,这等人家岂肯轻易予我等方便?”忽闪着明眸,小丫头牙尖舌利,倒是挺多疑的性子。 “总得要试试才行,莫不是就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小小年纪,事关身家性命,还真以为这是过家家?” 贾雨村心中也是有些懊恼,脸色一肃,平时授书时也是觉得这丫头灵动机敏,所以便有些放纵,却养成了这般性子。 见老师脸色不好看,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了。 冯佑转过身子来,手中窄锋腰刀悄然出鞘贴在背后。 冯宅正对着街面大门,骄阳似火,晒得地面滚烫,虽然现下看起来这一片还算冷清,但是没准儿就有那等窥探之徒藏匿在这街面上某一处,就等着你露出破绽,只是现下他也没有多耽误的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博这一把了。 健步而出,几个起落冯佑便已经贴紧大门,猛地晃动兽头铜环,“老福,老福,快开门!” 冯家祖籍扬州,但这一大支前明正统年间便已经搬迁到临清,于是扬州冯氏便分为南北两支。 后大周立国,临清冯氏的一支,也就是冯紫英曾祖父这一辈因为太祖北伐时主动投效,立下战功后被封爵,便自此留在了京城。 只是这一支却在冯紫英父辈这一代中在边塞战事里折损惨重,一门三兄弟冯秦、冯汉、冯唐三人,仅存冯紫英之父冯唐一人,而冯唐膝下更是只有冯紫英这嫡子一人, 现今这冯唐一支在临清的老宅早已经无人居住,便是京城冯家人也经年难得回来一趟,只留下老福这一对老儿守门,寻常倒也无甚事。 朱漆大门迅速打开,苍头老儿忙不迭应道:“冯佑,少爷呢?” “在后边。”冯佑也懒得多说,一个箭步蹿下台阶,手中按刀游目四顾,保持警戒姿态,另一只手早已经挥手招呼躲藏在夹墙小巷中的冯紫英一行人赶紧过来。 冯紫英三人立即疾步跑来,刚来得及上台阶,却见从对面的小巷内也窜出了两人奔行过来。 冯佑大吃一惊,窄锋腰刀陡然扬起,便要收买人命,却听得对面二人中当先一人忙不迭的抱拳哀求:“英雄且慢,我等不是匪人,因街面匪乱无法返回,只求一藏身之处,定当厚报。” 冯佑没想到居然还能遇上这种事情,很显然冯家大宅也是招人耳目的所在,想到这里冯佑就更是心烦意乱,这意味着恐怕冯家大宅是难以躲过乱匪的光临,迟早要有一劫。 见冯佑阴沉得吓人,手中的窄锋腰刀更是微微扬起,稍不留意只怕就要横刀相向,那中年男子越发谦卑哀求,几乎要跪下来了。 “求行个方便,我等本是金陵客商,久闻临清盛景,专程来看一看,没想到一来却遭遇此等祸端,……” 冯紫英等人已经踏入门槛,福伯忙不迭的准备关门,却没曾想到遇上这个情况,冯佑也不好做主,毕竟这冯宅主人还是铿哥儿,这要放人进去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好交差。 正迟疑间,冯紫英已经沉声发话:“佑叔,先让他们进去再说,堵在门上反为不美。” 冯紫英见那冯佑眼露凶光,估摸着是担心对方泄露了机密,但这等时候,你在这门上大开杀戒,只怕更是麻烦,真要断绝祸根也该把人引入院中再说。 冯佑一想也是,让这二人哭哭啼啼的在门口纠缠不休,被外人窥探了虚实,那才是祸事。 听得小主人发了话,福伯也心里虽是不愿,也只能让开大门,让二人进门。 新书打榜,求推荐票支持!兄弟们能否给点书评章评,加入你们的书单?老瑞致谢了。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九节 第一次偶然相逢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贾雨村在看见那从对面小巷里冲出来的二人上门哀求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这等大户人家,等闲不会让外人进门,纵使去敲开门,也未必能获得庇护,未曾想到这却先有二人打头阵,居然还获得了应允入内。 有些后悔的同时贾雨村却是半点都不犹豫,健步如飞奔上台阶,一边示意婆子牵着小丫头赶紧跟上。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一开口子,居然就来了两拨人,这特么敢情都把自己家宅当成了庇护所不成? 冯佑和福伯脸色都不好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是犹豫踌躇的时候,冯紫英也懒得多说,甚至没等后来者开口,便一挥手:“让他们都进来,赶紧关门!” 谅这后来三人也做不了什么,一个青年男子带着一老一少两名妇孺,若是那乱匪真的有如此周全的准备要来卧底,他也认了。 伴随着大门嘎吱一声关闭,一行人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冯佑把腰刀入鞘,目光凌厉的在外来的几人身上逡巡。 先前哀求的一人此时又是抱拳一个鞠躬作揖,这才言辞恳切的道:“多谢贵家出手相救,薛峻无以为报,若是……” 贾雨村也没有多言,只是上前微微躬身,拱手作揖一礼。 冯佑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一时间没有说话的铿哥儿,这才沉声道:“你们是何等人,为何来此地?” “在下乃是金陵人薛峻,世代经商,久闻临清盛名,本欲来临清打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合适的营生,未曾想到却遇上这等事情,……” 冯紫英站在游廊处观察着这个中年男子,一身灰绸长袍,说起话来虽非咬文嚼字,但是也算斯文有礼,看得出来不是寻常商贾之流。 本朝太祖便是商贾出身,对商贾歧视态度远好于前明,但毕竟商贾之流上不得大堂这一观念根深蒂固,所以士绅阶层对商贾依然有先天的轻蔑鄙视。 江南乃是商贾云集之地,徽州、苏州、龙游等地商贾势力颇大,徽商和晋商也是大周势力最大的两大商帮。 “尊驾呢?”冯佑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也算是久见世面之人,在京城里厮混几年,也多少见识过些大场面,一看此人剑眉星目,直鼻方腮,气度儒雅不凡,冯佑的观感便好了几分。 “在下湖州贾化,此趟本是送东翁女公子上京,久闻南有苏杭,北有临张,欲登岸一观,顺带购些物件,未曾料到光天化日之下……”贾雨村并未暴露林家小姐的身份,只谈自己。 东翁林海乃是扬州巡盐御史,官尊位显,且执握盐引大权,虽说这北地盐多来自山陕,但这运河一线水运极便,亦有不少胆大盐贩私下运盐到这临清州。 虽说这家人不类商贾,但也说不得有亲朋故眷干些商贾营生,若是知晓这林家关系,免不了又要替林家无端招些纷扰。 自己此次上京本来就是要借助林贾两家关系再谋起复,自然不能再添麻烦。 冯紫英还在观察着贾姓男子,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还琢磨着此人怕是读书人出身,更有几分官宦气息。 却听得他说送东翁女公子上京,这等人居然还有东翁,难道是某个官宦幕友? 大周沿袭明制,尤其是周太祖一族商贾出身,所以对读书人更看重,从立朝开始便新开科举。 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基本上是和前明一脉相承,县试府试为资格试,过了府试基本上就是秀才,确定了读书人身份,但却仍然和做官无缘。 乡试最为激烈,过了乡试便是举人,确立做官资格,一般说来只要稍微磨一磨资历,基本上都能做官了。 一旦过了会试,那就真的是鱼跃龙门截然不同了,哪怕是最落魄的,都能弄个七品知县一当,至于说能不能留京进翰林或者搏一把庶吉士,那就要看机缘和人脉了。 大周惯例,非翰林不能入阁,也就是说未曾在翰林院打磨过的,便是无缘进入大周朝最核心的内阁任职,哪怕能任六部或者督抚,但要跨入内阁学士,却是不能。 冯紫英凭借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在国子监浸淫下来的感觉,觉察到这位贾雨村恐怕不是一般的童生秀才那么简单,最起码都应该过了乡试的举人,这从对方流露出来那种不卑不亢气势就能感觉得出来,哪怕是这等危难光景,居然也能保持着一番风范,不简单。 “看来贾先生还是读书人哪。”冯紫英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贾雨村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这少年当是此宅主人,但毕竟是不过十一二岁的稚气少年,这等情形下,显然当是这一位气势生猛的壮年男子做主才对,没想到却是这少年先行接话了。 “不敢,的确读过几年书,不过半生颠沛流离,不提也罢。”贾雨村不愿意提及自己以前过往,实在是有些羞于提起,进士出身居然为官一年便被罢免,也破了该科同年中的记录。 “那如何证明你们不是乱匪一党?”冯紫英却没有轻易放过对方,起码也要摸摸对方的底。 贾雨村也没有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却是若此咄咄逼人,楞了一下,才缓缓道:“今日城中匪乱小哥也应该有所知晓才对,我若是乱匪内应,岂会带着一老一少两个妇道人家?而且小哥怕是也能听得出来在下口音,吾观今日城内贼匪皆为鲁地口音,贼匪再是愚笨,亦不可能选在下这等江南口音且带着一老一少者来充当内应吧?” 其实冯紫英也从未想过这三人是乱匪内应,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要多了解一下对方的底细。 只是这厮倒也是巧舌如簧,把自己瓜葛洗得干干净净,却又让自己不好深问其来历。 “那你们二位呢?”冯紫英转头向另外二人。 “我等二人系金陵人士,临清为北地商贸口岸,本欲考察一番,但刚来几天就遇上这等事情,我们暂居碧霞宫胡同的汇福楼,今日本打算到果子巷和马市街了解一下行情,没想到……” 那名自称叫薛峻的中年男子气度也很雍容淡定,只是缺少一些书卷气,给冯紫英的感觉更像是久历商场的人物。 这二人一看就是一主一仆的搭配,自称是金陵商人,但在临清的南直隶商人中金陵商人还排不上,徽商和洞庭商帮才是其中翘楚。 徽商不用说,自然是来自徽州府的,而洞庭商帮可不是来自湖广洞庭湖,而是来自太湖洞庭山,尤其是洞庭东山人稠地窄,东山人南北转毂,四处设肆,有“钻天洞庭”的美誉。 一时间吃不准对方所言是否属实,虽然也基本能确定对方应该不应该和贼匪有瓜葛,但不了解对方底细,始终难以释怀。 他总感觉这个薛姓商人气概还是不同于等闲商贾,虽说可能和乱匪无关,但应该是有些来历的角色。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十节 “成熟”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薛先生到临清来是准备做些哪方面的生意啊?”冯紫英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院中大槐树下,倒也阴凉,冯紫英站在游廊上,而这几人则站在槐树下。 冯佑则靠在大门和院墙边的台阶上,一直没做声,只是手压在腰间窄锋刀柄上,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说实话,铿哥儿的表现让他很惊讶,印象中这位小少爷完全不是这样的。 虽说在老爷的强压下跟随着自己几人自小习武,但说实话毕竟就这个年龄,而且也吃不了多少苦,花架子居多,倒是那位和三老爷关系密切的张太医很是喜欢铿哥儿,平常倒是传授了一些医术给铿哥儿。 这练武么,顶多也就是强身健体勉强打了一个基础罢了。 给冯佑的感觉冯紫英今日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知道冯紫英去了国子监几个月了,但是几个月国子监就能让冯紫英脱胎换骨? 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谈吐应对,都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似的,似乎前几日路上也不像是如此,难道大病一场就让铿哥儿醒悟了? 这一问一答间,铿哥儿还真的有些有条不紊有理有据,所以冯佑也就由得对方去。 反正这几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若是有啥变故,自己可以随时以一招制敌。 薛姓商人对于一个小孩子的质问倒是不太在意,好歹人家给你提供了一个庇护之地,尤其是这等情形下,有些要求也很正常。 “嗯,哥儿这么一问,我还不好回答,不瞒哥儿,我们薛家在金陵也算是小有名气,只不过近年来生意不好做,我们薛家也希望另外开拓一些门路,北地这边我们接触一些,这临清素来是北地水旱码头之最,以前我们也曾经来路过,但未曾多接触,这一次家里也希望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看看有哪些生意可做。”薛姓男子回答也中规中矩。 “虽说是来打前站,但起码也应当有一个大概范围吧?粮食,布匹,盐,铁器,骨董,丝绸,药材,……?”冯紫英随口问道:“总不成你们薛家样样都做吧?” “哥儿说得也是,金陵家里那边银钱和绸缎营生素有薄名,另外在药材营生上也和湖广巴蜀那边有些门路,所以……” 薛姓男子一拱手,坦然回答道。 冯紫英略作思索,却看见那黑瘦少年站在一旁,便一招手。 那少年愣怔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冯紫英的态度不容拒绝,想到这偌大冯宅主人,便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过来了。 “那果子巷和马市街是做些什么营生的?”冯紫英的问话声音不低,周围人都能听见。 少年略加思索,便道:“果子巷都是卖绸缎的,马市街就卖得杂了,皮货,果子,还有那海味,当然马市街街头那一段也是当铺最多。” 冯紫英微微点头。 银钱生意无外乎就是钱庄和当铺,若是新来临清,便说要开钱庄那是不现实的,没有几年的生意交往和名声积累,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倒是当铺相对简单,这临清城典当一行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七八十家,一年开门关门的起码也有十家八家。 果子巷是临清城最负盛名的绸缎一条街,来自金陵和苏杭两地的丝绸买卖都云集在这条街上。 冯紫英初来时也曾经买了五匹织金妆花缎,足足花去四十金,也是为了回京孝敬父母。 这问话不能说明什么,但起码能证明对方没撒谎。 如果说这些小细节上都撒谎,那只能说明此人肯定有问题。 没撒谎不能说对方没问题,但撒谎则肯定有问题。 “佑叔,我这没事儿了。”冯紫英不再多问,径直道。 “那铿哥儿,这几人如何安顿?”若是往日,冯佑便直接安排了,但今日,他觉得时候应该征求一下铿哥儿的意见。 “佑叔打算如何做?”冯紫英略作思索,“这城中匪乱,何时能休?” 冯佑摇头,“铿哥儿,这却不知,但我以为不易,卫军不在,光是巡检司那帮人怕是城门都不敢出的,况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折腾出这么大一场乱子来?” 冯紫英观察到薛姓商人欲言又止,便目视对方:“薛先生可是知晓?” “呃,略知一二。”薛姓男子倒也没有遮掩,“这几日里我本来就在城中走动,听闻宫中税监意欲再加一成杂税,为年底太后贺寿,原本自常公公来临清这几年里,榷税日增,来往生意萧条,城中机工和城外砖工生计难以为继,便是怨气甚大,未曾想到现在又要再加杂税,不少机房和窑场便只有关门,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生计,所以……” 临清并非单纯的水旱码头,本地亦是特产著称,临清北花(棉花)和临清贡砖便是最大的两大货物。 自前明以来,冀鲁豫交汇之地的棉花种植便是日益兴盛,棉纺业也有所发展,但却不及江南松江,所以棉布北运,北花南输便成惯例。 而临清贡砖自前明便是京城宫城首选,但随着大周立朝,临清贡砖日益出名,与苏州烧制的金砖齐名,规模越发庞大。 沿运河一线,从自南边的戴家湾到北面的王家浅一路窑场不计其数,窑户(窑主)极盛时期多达两三百户,而以烧制贡砖为生者不下数万人。 “苏州金砖”和“临清青砖”成为皇室贡品,金砖墁地和青砖砌墙更成为皇家宫殿和陵寝用砖的惯例。 临清青砖固然是京城宫廷御用大户,但是一样也为京城和其他地区的豪门望族们烧制青砖,每年输往运河沿线各地的青砖也为临清钞关带来丰厚的收入。 可以说一旦棉花和贡砖生意受到影响,不仅仅是商人们怒火中烧,包括棉田田主和农户,窑场场主和窑工,码头上的力夫,沿线的船主,都受到了极大影响。 听得薛姓商人这么一说,冯紫英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只是商人们因为生意受到影响,那也罢了,好歹他们也能忍受,但像是农户和窑工、力夫这些一家人全靠力气养活一家人的,那就真的是把他们往死里逼了。 真要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有一些别有用心者从中煽动,只怕就真的难以控制了。 “若是这样,这场祸乱怕是难得收尾啊。”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佑叔,要不就让他们现在外院屋里歇着,不得喧哗出声,只是……” 冯佑也不多言,指挥福伯安排这些人找房间安顿,这才和冯紫英道:“铿哥儿,只怕这场祸乱一时半刻还真收拾不了,而且我担心一旦城外乱民进来,只怕还要更乱,到时候被这些乱民窥破了虚实,只怕咱们这里也难以幸免,我打算出去看一看虚实,顺带找一找能否出城的门路。” 甲字卷 第十一节 路人甲·真小弟——临清左良玉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作声。 现在冯宅中这么多人,福伯两口子是年老体弱了,自己和瑞祥却都是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人,而这几个人,薛姓商人和他的伴当一看就是久在外闯荡的,而那叫贾化的看起来像是读书人,也应该是有个来历的。 问题是这两拨人都不清楚底细,虽然大略估计应该和乱匪无关,但出于这等情形下,真的不好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只是处于这等情势下,不让冯佑出去打探情况,难道自己亲自出去? 冯紫英瞅了一眼身旁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黑瘦少年。 若是这小子能出去帮忙打探一些情况就好了,但问题是这家伙所处的角度不一样,未必清楚现在需要掌握哪些情况,虽说人熟地熟,却只能是打个下手。 “佑叔,也只有如此了,只恨我难以帮上忙,让佑叔受累了。”冯紫英拱手一礼。 冯佑诧异之余,也赶紧拱手回礼:“铿哥儿太客气了,这本来就该是我做的事情,只是这院里的事情,我观察过,这几人虽然都来历不明,但应该和乱匪无关,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有,也需要小心为上,我争取一个时辰之内赶回来。” 又看了一眼黑瘦少年,冯佑斟酌了一下:“本想让这小子跟我一道去,他熟悉情况,但我担心……” “这临清城里没人有我熟悉,我也不怕那些人,大不了钻小巷,或者下河,他们没弓箭,逮不到我,……”黑瘦小子显然有些不服气。 “哟,不服气啊,你叫什么名字?”冯佑也乐了,上下打量对方。 “临清左良玉!”少年一挺胸。 一直到冯佑带着黑瘦少年出门,福伯重新关上门,冯紫英都还有些恍惚。 左良玉?!临清左良玉? 冯紫英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是对晚明那段历史也一度很感兴趣,《万历十五年》加《明朝那些事儿》一度风靡的时候,也曾经当做消遣书看过,前世中他籍贯虽然是临清,实际上从未在临清生活过,只是父亲是临清人,但父亲当兵出来之后就再没有回过临清。 不过他作为籍贯临清当然对临清的名人还是知晓一些的,这明末一度执掌南明大军的左良玉的确就是临清人,如果这永隆二年真的是1600年左右,似乎这年龄也就有点儿对得上了。 问题是大明早就没有了,现在是大周了,难道历史的车轮惯性依然会继续向前滚动碾压一切,该出现的,该来的,都会出现,都会来? 恐怕也未必。 起码冯紫英有印象的晚明临清民乱就是由一个姓马的税监给折腾出来的,但那是万历皇帝的税监,和当今大周的皇帝毫无瓜葛啊,或者是历史车轮一样行进,无论是哪个皇帝也都一样要碾出这样的历史车辙? “夫子,都怪我,若不是我想要一只狮猫,也不会如此,……”就在冯紫英还在琢磨着这完全颠覆自己形象的左良玉与现在究竟处于哪个时代的时候,站在厢房内的女童小声的道着歉。 “好了,别自责了,遇上这种事儿,谁也预料不到,谁会想到这临清卫眼皮子下边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贾雨村也是摇头叹息不止。 丫头才丧母不久,一路行来虽有婆子照顾,但是心境一直抑郁不堪,他也是想要替这丫头开解一番,才说这天生一双琥珀眼的临清狮猫乃皇家贡物,甚是招人喜爱,逗起了小丫头的性子,所以才上岸求购。 他也是当过一任知州的,作为进士出身的文人,又一直谋求起复,对当下政局并不陌生。 印象中山东一直较为安泰,既无三边宣大蒙古人寇边之危,,也没有江南沿海倭寇袭扰之患,亦无辽东声势日大的建州女真威迫之忧,堪称北地最为富庶安稳之地,这从临清城的繁华壮观就能略窥一斑。 未曾想到这刚上岸不到一个时辰就突如其来的民变一下子就戳破了这虚幻的假象,这让贾雨村内心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忧惧。 难道说这大周立国还不到百年,就已经有倾覆之危?但这种念头贾雨村也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大周现在仍然是海内共主,无论塞外的蒙古人还是辽东的女真,亦或是朝鲜和日本,南边的安南(交趾),仍然对大周保持着恭敬,没有人敢说他可以凌驾于大周帝国之上。 此次进京谋划起复也是酝酿多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让林如海为其主动写信联系其郎舅贾家。 如冷子兴所言虽然贾家已不复有三代前宁荣二公时的那种盛况,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而且贾家的姻亲王家现在更是盛极一时。 王家家主王子腾现在更是高居京营节度使之位。 这个职务可不得了。 京营节度使正式名称是总督京营戎政,掌管整个京师地区的防务,京师的三大营——神枢营、神机营、五军营皆受其节制,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京营节度使,例由皇帝信任的勋臣充任,位居大周武将中最显赫之中的几位之一。 虽说这年头武将受制于文官,但是像京营节度使已是武臣中的顶端人物,事实上除了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之外,已经无人能居其上了。 甚至很多时候这个职位甚至还要加挂兵部主事甚至兵部右侍郎职衔,便是阁臣亦要尊重几分,若是圣上崇信,更是能在许多武将升迁中有足够的建议权。 “夫子,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小丫头还是有些畏怯,头一次出门,就遇上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因自己而起。 “且看那位侠士出去打探消息之后再做道理吧。”贾雨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临清城现在乱成一团,自己三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之后被乱匪遇上那就真的是只有任凭宰割了,但呆在这里也很难说会不会被乱匪看中,又成了坐以待毙了。 “夫子,这等大宅,怕是迟早要被匪人盯上吧?到时候我们退无可退,……”小丫头蹙着眉,嘟着嘴,明知道这不是办法,但是又该如何? 贾雨村也曾经想过出门奔行到永清门去,打出扬州巡盐御史女公子的招牌来叩门,但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他亲眼看到了城中某大户去叩门被拒,而扬州巡盐御史的招牌在临清卫这个地方的守军眼中有多大分量不好说,而且人家也未必相信你的一面说辞。 “现在唯一的出路恐怕还是在这冯家人身上。”贾雨村已经搞清楚这家人的来历。 这等本地豪门大户多半是有些逃生路径的,暗道、地窟或者密室,像这样占地极广的大宅,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人家愿意不愿意让外人来知晓就不好说了。 所以届时恐怕最终还得要把林如海的招牌打出来,求个机会。 甲字卷 第十二节 走投无路(为盟主昵称懒得取名加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与此同时薛姓男子和仆人也在另外一间房内叹息不止。 “二爷,谁曾想到这临清城里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怕是被倭寇作践糟蹋的松江、宁波都没有这样凶险吧?听说现在倭寇不及前几年那么厉害了,但还是经常有船在外海被掳掠,说来说去还是咱们金陵好,若是大爷还在,……” 仆人显然是一个有些喜欢绕嘴弄舌的,先前在冯佑的刀锋下吓得不敢作声,现在觉得危险消失,顿时就开始止不住嘴了。 薛姓男子脸色也有些黯然,若是兄长还在,薛家又如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江南那边生意也陷入了困境,原本合作多年的伙伴在兄长过世之后便有了二心,这几年里吞没了不少本该属于薛家的生意,只是对方在江南势大,薛家还只能忍气吞声。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须这般不辞辛劳的来北地另外寻找营生? 想到薛氏一族,薛峻心里就有些发苦。 兄长嫡子不成器,自小顽劣不堪,若非父亲和兄长在时根基厚实,只怕这几年里也就败光了,即便这样,长房一支现在也不好过,听说自己那位嫂嫂也要准备带着一家人上京找自家娘家和姻亲贾家攀援些关系,看是否能维系长房一支的生计。 自己一对儿女倒是聪慧机敏,只是这几年,想到这里薛峻摇摇头。 原本以为这山东素来是北地富庶之地,临清、德州、济宁素来为运河要冲,人烟辐辏相连,这几日里看临清城中的确颇有些营生可做。 像那钱庄和当铺也是薛家在江南就做得老的,还有绸缎铺这里数量虽多,但是薛峻觉得亦是有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税监如此势大,不管不顾的苛索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 ******* 冯紫英有些着急。 冯佑二人已经出去了一个时辰了,仍然没有回来。 他站在中庭侧面的假山石上向外眺望,除了西南角烟火大起外,东南角东水门方向也是喊杀声阵阵,让人心里发慌。 这等混乱的局面,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难以作为,三寸不烂之舌在面对刀剑的时候,只怕人家根本不给你机会就让你见血封喉了。 早知道早走一日就好了,再不会遇上这种破事儿,回到京城继续龟缩在国子监里去装样,看看能不能混出一个名堂来,无论如何小命无忧。 大门终于被急促的擂响,冯紫英咬着牙藏在门后,一挥手。 薛姓主仆也都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握着两根硬木门闸在一边,而贾雨村则也是寒着脸举着一条锦凳,全身却是筛糠似的颤抖不止。 这也是冯紫英强迫三人如此这般的,若真是遇上贼匪撞门,人多,也就作罢,人少,那就要想办法博个你死我活。 薛姓主仆和贾雨村先前都不愿意,只是在冯紫英冷冷的几句分析之后,便只能接受了这般安排。 还好,福伯哑着嗓子问了之后,是冯佑的声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冯佑急速侧身进门,而跟随而进的黑瘦小子却是满脸桀骜不驯。 冯紫英瞥了一眼就知道只怕他们这一趟出去也不清净,看看冯佑的右腿膝裤一道明显破缝,应该刀剑类利刃所致,估计又是遭遇了一场恶战。 “佑叔,如何?”冯紫英急声问道,其他几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似乎还有些气息不定的冯佑身上。 冯佑倒是显得很淡然,掸了掸右臂上的泥灰,挑了挑眉:“出不去了。” “啊?!”几个人异口同声,倒是冯紫英早有心理准备:“乱匪进城了?” “嗯,我在鼓楼东街那边遇上了粮帮的人,他们被围在了东水门,如果不是靠着几条船接应,只怕粮帮那几十号人都得要撂下。”冯佑双眼微微眯缝了一下,眼角更是抽搐不止,这是他紧张情况下的表现,摇摇头:“粮帮护卫能打,但人太少了,经不住乱匪用人命填,他们不敢拼。” “那别处也不行么?”冯紫英明知道这句话是多余的,但是还是有些不甘的问了一句。 若是出不了城,那呆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这条命就只能是看人家脸色了。 “玉带桥倒是没人了,但是过桥的南面和东面都是乱匪,根本过不去,都被堵死了。” 黑瘦少年插话,但却没有多少惧怕之意,也不知道是烂命一条无所谓,还是觉得自己排不上号。 一堆人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薛峻主仆倒是就在外边闯荡,见识不少,但是顶多也就是遇上税吏或者官府敲诈折些钱财罢了,偶尔遭遇土匪强梁,只要奉上钱财,也能保一条命,但像今日这样如此规模的民乱,就真的没有抓拿了。 至于贾雨村三人更是脑瓜子一片空白,那婆子更是早就搂着小丫头抹起泪来,只是见冯佑满脸寒霜,不敢哭出声来。 如果冯佑所言是真,也就是说这些乱民中混杂有白莲教匪,那这场民乱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民乱了。 任何民乱只要混入了这类教匪,都绝不会轻易平息,而宗教狂热裹挟的乱民其战斗力也不能简单的用寻常暴民来判断了。 想那么多毫无意义,现在该怎么办? 冯紫英十二岁不到的小脑袋瓜子也开始急速转动起来。 在场的这几位显然都是些靠不住的主儿,估计是都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儿,事实上冯紫英也一样从未遇到过。 冯佑倒是在边寨上厮杀惯了,并不惧怕这类刀兵之事,问题是他若是一个人想要脱身倒是有些机会,要拉上冯紫英就不好说了,还不说有个瑞祥在边儿上。 冯佑擅长厮杀,但是他单枪匹马,面对这数以千计的乱匪,一样束手无策。 冯紫英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也无人可倚。 暴民也好,乱匪也好,数以千计,已经进城,这就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还可以在街面上脱逃了。 估计很快这大街小巷都要被乱匪折腾一番,如无意外,这冯氏大宅肯定会遭遇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洗劫。 届时这一帮子人怕是无人能逃脱。 “铿哥儿,得早做决断,我们遇上的乱匪距离这里不过两三里地,最迟半个时辰之内,我估计那些乱匪就会蔓延到我们这边来,……”冯佑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其他几人都听明白了。 薛姓商人和贾雨村都是面色煞白,他们当然知晓冯佑的意思,这没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是要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意思了,问题是这怎么飞?只怕走出去遇上乱匪就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多苟活一会儿。 冯紫英也明白冯佑的意思,他要保着自己冲出一条血路出去,觉得留在这大宅里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公子,我家女公子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公独女,此次在下也是奉林公之命送其女去其舅舅家中,其舅乃是当朝荣国公宁国公二公之后,一为当朝一品神威将军,另一位任工部员外郎,……” “冯公子,我乃是金陵薛家薛峻,家嫂乃当今京营节度使王公之妹,……” 贾雨村和薛峻都绷不住了,若真是这冯佑要带人一走了之,把他们给扔在这里,那他们就只有抓瞎束手待毙了。 兄弟们多给点书评章评一下啊,别光看不说啊,也请加入你们书单,嗯,有什么建议也可以进QQ群581470234来探讨。 甲字卷 第十三节 幼萝莉·林,真名士·冯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佑面无表情,但目光微动,但是内心却也有些犹豫。 他没想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清都能遇见府上老爷的世交之家。 荣宁二公所在贾家和冯家却是世交,虽说家主在京中时间不多,但是冯佑也知道家主和贾家兄弟都素有往来。 大家都属于武勋后代,当然冯家比起贾家来还是要逊色许多,这两年因为家主不在京中,所以来往渐少,不过这层关系却不是随便能割断的。 至于说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倒是一个厉害人物,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坐得住的。 家主正在谋划起复的大同镇总兵一职,虽然王子腾只是加挂了一个兵部右侍郎职衔,但是却也算是武勋中的顶级人物了,在兵部中也算是能说上话的人。 冯紫英却是被大大的震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而来的是一个事实而非的世界。 大周朝,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冯紫英,貌似有些和《红楼梦》里的世界相似,好像京中也的确荣宁二府,甚至也知道有贾赦贾政和贾珍等人。 但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中这几年冯紫英因为一直在大同跟随父母在一起,今年才返京就读国子监,基本上和这些同为勋贵的世家们没什么往来,并无太多印象。 所以对这些书中的东西还是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能碰上一个能够印证这个世界的人物了。 只不过这个时机真的是不凑巧,赶上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一时心软会不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什么,但此时此刻要真的让冯佑痛下杀手,无论是从感情还是理智来说,他都觉得不可行。 冯紫英虽然还不太清楚这大周官制中的上下尊卑究竟有多少制约权力,但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红楼梦》所说的那样,无论是贾家还是王家,还都是一个不太好得罪的。 除非这几个人都在匪乱中彻底闭嘴,否则只要有一个人逃出生天,只怕都要给想要单独脱身的自家留下莫大后患。 若是说为了断绝后患就要痛下杀手把这几人一并灭杀于此,这才来这个世界几天的冯紫英还真的做不出这样绝情灭性的行径来,更别说,这丫头,好像还真的是阆苑仙葩绛珠仙草林黛玉啊。 冯紫英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个躲在贾化,嗯,应该就是那个葫芦案里边的主角贾雨村背后的小丫头。 这个时候可半点看不出这丫头有什么绛珠仙草的气象,顶多也就是一个模样生得娇俏一点的小萝莉罢了。 而且这福伯两口子和瑞祥如何来处置也是一大难处,而冯佑也绝无可能护得住几个人逃命,能保得住自家一命,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冯紫英知道冯佑为难,他也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丢下这几人肯定不可行,哪怕是自己再渴望逃出生天,但是后续风险实在太大,而且从感情角度来说,他也难以做到一下子就舍弃掉福伯两口子和打小跟着自己的瑞祥。 至于说贾雨村,也就是应该是《红楼梦》中的一大主角贾雨村了,还有就是那位未来的林黛玉小萝莉,以及这个应该是薛蝌薛宝琴的父亲的主仆二人。 之前他倒还真的没太在意,连自己的性命都旦夕难保的时候,他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想其他? 但现在这几人只要有一人活下来,那对自己对冯家都可能是巨大的威胁,所以这条路不可行。 既然不可行,那就只能另寻他途了。 “佑叔,你估计贼匪什么时候会袭扰到我们这边?”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问道。 没有什么悬念,像冯家这等大宅,必定是贼匪首选之地,在确定卫军不在或者不敢出城之后,这是必然的,所以冯紫英没有再问这个多余的问题。 冯佑目光流动,欲言又止,但是想到两边的难处,委实难以决断,这铿哥儿似乎却有了一些主见,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一听。 “大概就是一个时辰以内吧,弄不好半个时辰也有可能,要看这帮贼匪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唔,福伯,咱们宅中可有藏身之地?”冯紫英直截了当的问道,这个时候没有必要还藏着掖着,始终都要知道,而且这大户人家哪家没有一两处藏身之地? “这,……”福伯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自家少爷会直接当着外人面问这个问题,目光下意识的就要往一边儿瞟。 “福伯,这等时候了,你就直说了,我回去会和我爹交代的。”冯紫英不耐烦的道,时间宝贵,容不得再拖下去了。 “福伯,铿哥儿问,你就说吧。”冯佑在一旁插话道,他意识到冯紫英似乎已经有了主意,这位铿哥儿真的是给他越来越多的惊奇。 “呃,有两处,一处在二进院内夹墙中,一处在后院的花园地窖里。”福伯能被留在老宅守屋,自然是被冯家信得过之人。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心中一定,有两处就好,若是只有一处还真的麻烦。 “佑叔,依你之见,若是贼匪闯入我家,要找密室,会首先在哪里动手?”冯紫英沉声问道。 冯佑没想到冯紫英会突兀的问这样一个问题,歪着头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怕是要在后花园找寻吧?若是我是贼匪,便要如此,一般说来都会认为大户人家藏匿金银当是在后院才对。” 这是常理,冯氏一族虽然在临清立足百年,开枝散叶甚多,但也是良莠不齐。 真正冯家主支发达了的也就是冯紫英祖父这一支,但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随军搬迁到了京里,而现在的冯宅不过是冯紫英祖父衣锦还乡时置地重修的宅院,但实际上并无几时居住。 宅院虽大,但家什却也不多,更谈不上什么藏金存银了,只是这却不被外人知,在外人眼中,这冯宅如此广大,没准儿就是冯家从京里往老家藏银所在。 “那能否藏下我们这些人?”冯紫英手指向外指了一圈,显然是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 “铿哥儿,那倒是藏得下,只是……”福伯有些犹豫,冯紫英却不等对方多说,径直道:“藏得下就好,这等时候,不须计较其他,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冯家素以忠义持家,便是寻常妇孺,但有余力,亦当扶助,更何况冯家和宁荣二府亦是世交,岂有危难时刻却要分内外之理?” 冯佑内心暗自称奇,这铿哥儿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这等话语说出来,虽然不确定会带来什么,但起码场面上是很有排面的。 贾雨村和薛峻二人都是微微动容。 他们二人一个在科场官场浸淫数年,对世情早已堪破,一个在外经商多年,更是见惯了翻云覆雨朝秦暮楚的故事,这冯佑和老福头明显都是想要保着这少年脱身为己任,对自己几人是毫无记挂。 这也是应有之意,谁也不能说二人半点不对,但没想到这少年却是一番铿锵言辞掷地有声。 站在贾雨村旁的小丫头更是目放奇光,一双妙目幽瞳落在少年身上,一动不动。 甲字卷 第十四节 进入状态,刮目相看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见冯紫英已经打定主意,冯佑也不再纠结,沉声问道:“铿哥儿,藏人简单,但是只怕这贼匪入宅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罢休,就算是我们把后花园地窖放引让其发现,若无收获,他们怕也会起疑,若是仔细查勘,未必不会发现端倪,……” “福伯,地窖中有多少银子?”冯紫英知道宅中虽然藏银不多,但是肯定也有些。 福伯嗫嚅半晌,方才道:“怕是有五六百两。” 冯佑皱眉摇头:“铿哥儿,不是这个,这帮贼匪不能以道理计,他们和寻常强盗马贼不一样,不担心时间,便是寻得金银钱物,只怕更会疯魔,没准儿便要把整个大宅弄个底朝天。” 冯佑这话不假。 若是寻常马贼盗匪,入宅掳掠,要担心巡检司和卫军,肯定是得手便要谋求脱身,但这些贼匪不一样。 他们是乱匪,已经控制了临清外城,不须担心卫军和巡检司,时间宽裕,当然要穷尽可能,所以真要入宅,便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冯紫英皱眉不语,一双手却如同小大人一般背负身后。 “若要让贼匪舍弃,便要让贼匪相信这宅中已无价值。”冯紫英沉吟半晌方才抬起目光,“只是这冯宅怕是遭些劫难了。” ******** “来了,他们来了。”伏在那桶瓦泥鳅脊上的左良玉扭头低吼道:“他们已经到了鼓楼下,正在点火。” 冯紫英站在墙下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行伍如何?” “乱糟糟的,各行其是,但是人很多,有些已经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左良玉呼吸急促,一张瘦脸略微有些潮红,手指紧紧扣在墙上,过度用力之下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不用紧张,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扛着。”冯紫英安慰了对方一句,“真要被他们攻进来了逮住,你也可以说你是这附近进来躲难的,把其他一切推到我们头上,没准儿人家就放你一条生路。” 左良玉是也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有些羞愧,强撑着道:“我不怕他们,不就是一条命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么些年来,小爷我风里来雨里去,见得多了,也没谁把我怎么地了。” “看见佑叔没有?”冯紫英更关心已经独自出门去的冯佑。 “看不见,先前看他贴着往鼓楼西街过去了,但现在看不到了。” 左良玉咬着牙尽量让自己壮起胆子,虽说长期在外厮混,但是这一次还是不一样,稍不注意只怕就真的要命了。 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赌。 冯紫英判断现在乱匪如此势大,其中背后若是无人操纵,说不过去,而且也绝非一帮白莲教或者罗教教徒就能掀起这么大声势,特别是能准确的调动城内卫军离城,这显然有黑手。 冯紫英没有心思来关心这临清城内外的种种,那和自己,和冯家没有丝毫关系。 冯家也就是在这里有一个院子而已,几年也难得回来一趟,只要自己能逃出临清回京城,那就一切都不重要了。 至于冯氏一族其他人,和自己家关系谈不上多么密切,大难来时各自飞也很正常。 问题是现在自己出不了城去。 贼匪已经控制了外城,如果按照这个架势下去,内城卫军毫无反应,弄不好贼匪起了势就要动手攻打内城了,内城有粮囤,除非被调虎离山离开的卫军能及时赶回来。 把命运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不是冯紫英的习惯,他已经开始逐渐以前世为官时很多思维来考虑问题。 正因为如此,他的表现才会让冯佑越来越吃惊,但是却在下意识的服从他的安排。 乱匪中肯定是有了解城内内情的人,那么冯宅就注定难逃这一劫,既然摆脱不了,那么就只能以保人为主了。 冯紫英疾步跑进后院。 整个内院都已经按照他的安排动了起来,家什家具都被四处推到乱扔,花盆花瓶也被打烂了几个,零散扔在游廊和房间里。 后花园里的假山被推倒,露出了地窖的洞口,一两锭散碎银子洒落在洞口和石板道上,既不显突兀,但是又能让闯入后院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福伯,瑞祥,准备好了么?” “少爷,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得差不多了。”瑞祥脸色潮红,全身却如同筛糠般的哆嗦个不停。 “瞧你那德行,连那小子都不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还有爷陪着你呢。”冯紫英撇撇嘴。 “那边呢?”冯紫英走进厢房,“福伯?” “少爷,真要泼油点火?那一点燃怕是就救不了哇。”福伯脸上露出痛苦犹豫的表情。 这等自家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宅子,却要自己点火烧掉,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福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不能看着我们都死在这里吧?房子烧了以后还可以重建,我还琢磨着回去和我爹说,把背后蝎子坑这一片买下来,淘一淘,弄成咱们家宅的内湖,把这里建成一座咱们冯家日后回来避暑的庄园呢。”冯紫英宽慰对方。 “而且福伯你看,这不也是避开了荣华堂这边么?就是把两边厢房烧了也不打紧,这边隔着内墙,所以大部分还是能保留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贼匪已经席卷而来,很快就会波及到这边了,再不下决断,贼匪一旦闯入,就来不及了。 果断举火点燃整个冯宅两边的厢房,损失不会太小,但是这却是值得的,起码对冯紫英来说,只求保得一条性命即可。 大门被猛地撞开,吓了院子里尚未准备好的一群人一大跳,林黛玉那小丫头甚至尖叫起来,全无先前的矜持傲娇。 是冯佑,两边胳膊下一边夹着一具尸体,皮肤黝黑,手脚粗大,褐衣短衫,看那打扮应该是城外的窑工,当然也就是贼匪了。 这一场骚乱据说就是因窑主承受不起税监定下的杂税而不得不停工,而失去了生活来源的窑工们在苦熬了几个月之后终于熬不住了,加上有人教唆煽动,迅速就演变成了今日的大乱。 甲字卷 第十五节 套路高手(为月未央QD盟主加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赶紧!老福,把你们衣物拿出来给这二人穿上!”冯佑也有些着急,哑着嗓子吼道。 时间太紧了,他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没办法,贼匪太多太乱了,他要不动声色的解决掉两名贼匪,还要把他们带回来,不容易。 老福显然是没有干过这等凶险事情的,颤颤巍巍的拿着几件半旧衣衫站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三五两下就把两名窑工的外衫剥落下来。 夏日里这些窑工大多是短衫麻衣,倒也简单,然后将老福拿来的家里青衫直裰替二人套上。 只是这二人一个是胸前吃了一刀,血水早已经把褐衫浸润透了,另一个则是被冯佑硬生生扭断了脖颈,整个面部表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痛苦之色。 来帮忙的薛贾二人都是骇得不敢近身,面色青白的瑞祥也是被冯紫英蹬了一脚才险些干呕起来的帮冯紫英打下手。 倒是那自称左良玉的黑瘦小子半点不惧,径直将那全身是血的家伙给剥了个干净,然后替他套上老福拿来的衣衫。 冯紫英也几乎是咬着牙关,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外强中干的情形被人看出来。 前世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也让他之前一直对这个世界有些疏离感,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一点在融入这个世界,开始有了几分真正的这个时代中人的感觉。 这给死人穿衣还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这二人都刚死不久,身体尚未凉透,还算软和,心急火燎的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连那黑小子都不如,这还有瑞祥在一旁打下手。 自己刚来得及把外衫替那家伙裹上,那黑瘦小子居然都已经把那血糊糊一身的家伙给打理完了,甚至还把那家伙在地上摆了一个造型姿势,似乎是要让这家伙死得很惨烈的样子。 “铿哥儿,快点儿,贼匪看样子要往这边过来了。”早已经上了墙的冯佑在院墙墙脊上打望着南边儿,一边道:“老福,去点火,差不多了!”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冯紫英带着瑞祥和黑瘦小子与贾雨村、薛峻以及他的仆人一道把两具尸体分别拉到门内门槛处和内里堂屋往后花园走处,然后顺便将那家伙身上尚未凝结的血在院子里和往花园处走的游廊里抹了一阵,有意留下印迹。 老福两口子则开始在左右厢房点火,由于有桐油浇泼在廊柱和窗门上,很快厢房便燃烧起来,黑烟瞬间就冲上了天际。 安排完这一切,冯紫英才站在门口台阶上,细细打量观察,看看还有什么破绽。 那具被扭断脖颈的尸体就放在台阶下,摆出的姿势就像是想要逃走却被人一把抓住然后用胳膊勒住最终用错骨手法扭断脖颈倒地的模样。 一抹被拖地拽曳而走的痕迹混合着血迹,可以清楚的发现沿着游廊向右厢房而去,然后堂屋里一片狼藉,一直到后院,都有血迹分布,完全是遭遇了一番洗劫之后的景象。 “铿哥儿,如何?”冯佑从墙脊上跳下来。 此时他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一位原来怎么看都还是像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爷怎么在这等情况下却变得处变不惊起来了,莫非有的人真的是要在这等危急时刻才能显出不一般来? “差不多了,好了,福伯,要委屈你和福婶了。”冯紫英示意冯佑用麻绳将福伯两口子榜上,然后一呶嘴巴,示意黑瘦小子去帮忙,“你帮佑叔打结,注意要用临清本地码头上惯用的打结手法,这难不倒你吧?” 冯紫英和这黑瘦小子左良玉已经说过一会儿话了,大略知道了这后来前世历史中被很多明史中誉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家伙是啥来历。 父母早亡,跟着叔叔在一铁匠铺里混日子,这家伙也不太安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叔叔也不怎么管他,惯在城里和码头上厮混,胆大手黑,倒也自在。 “哼,小瞧人么?”左良玉早已经一个箭步窜到福伯两口子身旁,那一堆麻绳在他手里甚至比冯佑更为活泛,三五两下,便已经将福伯两口子捆得结结实实。 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想到什么道:“福伯,你身上还有钱物么?” 福伯一愣,点点头,“还有些散碎银子和些许铜钱。” 冯佑也反应过来,立即把福伯身上搜罗了一遍,把一二两散碎银子和一百多文铜钱连带着一个钱袋都收罗起来,然后又让那带着林黛玉的婆子过来,赶紧替福婶身上搜了一圈,不过是二三十文铜钱。 “好了,让他们先进夹墙暗室。”冯紫英又在内外院细细走了一圈,确保没有什么遗漏,这才松了一口气。 “福伯,很快贼匪就要来了,他们必定会进来,拿住你二人后,记住不要多说,只管磕头,若是实在不得已,也尽量抖抖索索的少说话。按照我和你们交代的,他们要问先前的情况,你们就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说,但就那几句话,若是问起我们冯家的情况,那倒无所谓,随便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一下子起的贼乱中,必定有熟悉这临清城中情况的熟贼,对冯宅的情况肯定大体知晓。 老福两口子在冯宅守了这么多年,人却突然不见了,肯定会让人起疑,但若是没有点儿动静,又说不过去。 好在这贼匪从观察到的情形来看,应该不是一拨,而是几档子人纠合在一起,所以这也就给了己方可趁之机。 冯佑一直在观察着这位铿哥儿。 给他的感觉,从回临清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原来还有些意气用事的铿哥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这几日里也话不多,偶尔也问一些问题,要不就是寻些书来看,似乎是在国子监里打磨了几月之后再经历了这一场病就脱胎换骨了,而今日的表现就更是让冯佑刮目相看。 跟随老爷这么久,冯佑也知道这冯家独子对于冯家来说的重要性,以他先前的考虑,只要能保着铿哥儿安全脱身,其他人的死活他便顾不得了。 但铿哥儿的表现却让他不得不多掂量一番,先前还有些担心对方囿于道义而不惜身,但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简单。 “老福,你就按铿哥儿说得去作。”见老福仍然有些惧怕,冯佑沉声道:“你也知道这帮贼匪就是图财,若是看到家里这副情形,肯定以为这里遭了洗劫了,你们俩一对老儿,也没人会为难你们,你只管多磕头少说话,不会有什么问题。” 老福也知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走一遭。 好在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在冯家里边跑外闯荡过,所以不算是那种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也知道这本地起匪,都是求财,只要不作反抗之事,估摸着还是能保得一条命的。 甲字卷 第十六节 乌合之众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嘣!”的一声传来,半掩着的大门被一下子撞了开来。 泼喇喇的一群人挥舞着竹枪和柴刀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门槛下血肉模糊的那名青衣男子,脸上被砍了两刀,狰狞的刀伤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回事?” “银子!” 散落在石台阶下的一锭五两元宝一下子被率先抢入的那一人给发现,一个饿虎扑食抢在了疾步而入的另一伙伴之前按在怀里。 “我先发现的,胡二,赶紧拿出来!” “谁看到就是谁的?那永清门上的东西你都能看见,都是你的?你咋不去抱着呢?”扑倒在地的男子起身,珍惜的把银子攥在手上,侧身用牙咬了咬,这才小心放入怀中,“想要也行,把你背上那几匹绸缎分我两匹,这锭银子便归你!” “胡二,你在做清秋大梦!”那名男子眼珠子都要红了,他知道对方一直在打自己背上这几匹绸缎的主意,这可是自己拼着挨了一刀才从那名绸缎行护卫手中夺下的,一匹便能值上十两银子以上,怎么可能分于旁人? “哼,赵苍松,也不知道谁在做梦?有本事自个儿去找去,少在我面前发癫!” 一把推开对方,那胡二领着背后几个唯他马首是瞻的兄弟便大大咧咧的闯了进去,看见早已火势升腾的厢房,忍不住摇摇头:“直娘贼,是谁先下了手?冯家这大宅怕是花了不下五千两银子吧,真是可惜了,便是拆了也能卖不少钱吧?” 压了压手中的薄铁腰刀,赵苍松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孔泛起一抹红潮,眼眸中掠过一丝阴狠。 背后几个跟随他的汉子早已经按捺不住,就要上前,但是却被他拦住了,“不急,祖师爷和师傅他们都在后边,刚进城,看这样子冯宅也是早就被人洗劫一空了,这锭银子怕就是人家走得匆忙落下的。” “会头,那咱们也得要占个先,把气势拿起来,否则传头他们到了,怕是会觉得咱们连一帮窑工都不如,岂不是坠了我们弥陀的威风?”跟随在罗苍松身后的一名魁梧男子兀自不忿。 罗苍松便是那名被叫做“会头”的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传头的意思还是要借助他们,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到传头和掌经他们到了,自有计较,不过咱们也不能示弱,若是真要欺上门来,也不须退让。对了,有人在的时候,不得叫我教中职务!” 很快两拨人便在后花园地窟门口刀兵相向,险些就要火并起来。 只可惜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明显有主事者,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看得在东侧暗房透过飞檐下一处隐蔽的瞭望孔向外观察的冯佑和冯紫英都是扼腕不已。 被捆绑在一起的福伯两口子也很快在角落里被发现了,带了出来,几个头目首领般的人一番粗略审问之后,也没有多大价值。 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福伯绝对称得上是影帝级别的,那份涕泗横流呼天抢地的表现真的是把一个年迈体弱的门房老者在遭遇贼匪之后的惧怕、惊吓和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冯宅夹墙背后的暗房建造得相当隐蔽精致,不得不说这等豪门大宅在设计建造这类密室暗房上是下了大功夫的。 从最不起眼的石磨坊内的一处石柜旁边有一个完全看不出的活动门推开,便可进入一处夹道,而夹道可供一人通行,需经过两个曲折方能抵达密室,而密室还可向上沿着一处楼梯通道直抵半掩着的一个暗房内。 暗房用飞檐挑瓦遮掩得十分隐秘,从外部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即便是走到面前也顶多是觉得这大宅围墙和间隔略微厚实宽敞了一些,完全想不到这其实是一处夹墙所在。 飞檐下一连串用木雕绘出的彩色暗质图案,因为久经风雨,已经斑驳不堪,甚至也还有许多苔藓长在上边,黑黝黝的孔洞在木雕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来,这却是冯宅这暗房的观察孔。 这一处L型的飞檐不太起眼,但是略微高于周围厢房的高度可以走好沿着游廊看到内院所有动静,而另外一面则可以看到从内院到前院的整个情形。 这也是当初冯宅在设计时专门有针对性的布设安排。 福伯两口子被这一大帮子贼匪围住威吓半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倒是问起这冯宅之事,福伯倒是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个大概明白,只是究竟是谁抢先一步来把这冯宅洗劫一空,却说不清楚了。 眼见得这入院的人越来越多,冯佑和冯紫英也都有些紧张起来,这前面进来的数十人里慢慢都被赶了出去,随后又有几番交涉,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门上加了双重门禁,而甚至在院墙四角上也都加派了岗哨,而且各个都是满面精悍,孔武有力,一看就和先前遭遇的那些窑工、力夫和泼皮一类的角色不类。 后面进来的人一看身份都不一般,相互之间都是拱手行礼,“会头”、“传头”、“掌经”之类的称呼不绝于耳。 半弓着身子的冯佑脸色难看得吓人。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匪乱,白莲教匪! 根本就不是什么窑工或者力夫为了讨生活的寻常闹事儿! 或许之前引火索的确是宫里来的税监恣意勒索,但是到现在肯定不是单单的为了生计而闹事儿那么简单了。 在大同镇和边墙外的蒙古鞑子打生打死十多年,自己脸上这一箭就是拜蒙古鞑子所赐,而助纣为虐最为厉害的就是板升地区的白莲教徒! 当年那些从内地逃亡板升地区的白莲教徒在俺答汗和三娘子的庇护下已经成为蒙古鞑子最凶恶的爪牙,其武装起来的精锐“白莲圣军”对边塞的危害性甚至已经超过了鞑子骑兵。 毕竟鞑子骑兵来去如风,占着也就是机动能力,而白莲军中的精锐在板升地区胡化数十年,不但善骑射,对于自家老本行的攻城拔寨本事一样精熟。 正因为如此,冯佑才是对这些教匪如此忌惮。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白莲教在山东大地,尤其是在这运河两岸堪称大周精华腹地也是如此猖獗? 临清卫所究竟在干什么? 刑部山东清吏司和兵部职方司又在干什么? 龙禁尉又在干什么? 甲字卷 齐鲁青未了 第十七节 困境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虽然暗房内光线不好,但是凭借着屋檐下的缝隙,冯紫英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冯佑面色的变化,“佑叔,是不是很麻烦?” “铿哥儿,你是不知道,这些教匪和寻常盗匪响马是不一样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这临清州也能起如此势大的教匪!”冯佑是真的不明白。 他也算是在大周军中厮混了二十年的老角色了,兵部职方司即便是在板升地区都有眼线细作,对那边的白莲教匪的动静也都能掌握,为何却对这山东大地上的教匪一无所知? 还有刑部山东清吏司,号称仅次于南北直隶清吏司,与浙江清吏司并列第三大清吏司,据说手下线人数百,岂能对这等规模的匪乱一无所知? 纵然这匪乱不是刑部主业,但是这里边肯定多有江洋大盗,刑部岂能不闻不问? 更不用说还有专以刺探官吏隐私和民间匪情为首任的龙禁尉。 虽说太上皇登基之后就开始整饬龙禁尉,龙禁尉日渐势衰,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发生这等大事,龙禁尉焉能脱责? “那又如何?”冯紫英还是不太明白。 “铿哥儿,这白莲教匪和寻常响马不一样,内里显要人物极善勾连,素来与各色人等交好,怕是隐匿有不少本地豪绅富户于其中,没准儿还和这城中贵人们有些牵连,否则岂能如此轻易就攻入城内?” 冯佑连连摇头,“这等大事本来和我等也无关,只是咱们如何脱身回京却成了难事儿了,我看他们这一时半刻似乎都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佑叔,你是说这些白莲教人真的要扯旗造反?”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自己怎么就能卷入一场造反大乱中去了,而且还成了可怜的弃子,随波逐流,弄不好就要命丧黄泉。 冯佑迟疑了一阵,才缓缓摇头:“看他们这副情形又不太像,若是真的要扯旗造反,岂会如此愚蠢?既不攻打砖城拿下整个临清州城,又不迅速整顿队伍,收集粮草财物,却在这里不紧不慢的磨蹭,不是在等死么?” “或者是这些教匪自己内部也不统一,七拱八翘,所以拿不定主意?”冯紫英又浮起一抹希望。 “也有可能,但是这帮教匪看起来和板升那边的教匪委实相差甚远,我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不是属于一伙子了,想要干什么,难道就是打算在这城里边捞一把就跑路走人?那他们该去鼓楼街和中洲才对,那边才是好去处,为何却来这永清门外?却又不去攻打内城?” 冯佑疑惑的以手按在墙壁上,注视着瞭望孔外,不解的道。 暗房密室是分成了两段,低处是一处半潜式的密室,所谓半潜,就是一半修在地下,一半在地面,长一丈半,宽六尺,往上走就是几级木梯,进入夹墙紧邻石磨坊所在。 这一处设计较为繁复,从里外都难以看出端倪来,只有站在飞檐之上才能看得出来这一段夹墙格外厚实,比起一般的院墙夹房要宽厚许多,但在内外却因为曲折蜿蜒,难以观察出不同来。 冯紫英和冯佑便是站在这密室斜上方的暗房中,这里可以从两面观察到前院和内院的动静,只是不能看到堂内的情形。 “我看那窑工、力夫还有那棉花巷的织工好像并不是和这些教匪一伙儿的,这些窑工、力夫大多都是咱们临清本地人,这些教匪更像是来自夏津和武城那边,像先前那个更像是郓城、巨野那边的口音。” 黑瘦小子左良玉不知道啥时候钻了上来,也佝偻着身子向外看。 “哦?你能听得出来他们口音?”冯佑也是对这小子刮目相看。 “我在这临清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这山东地界上哪个地方的人我没见过?”黑瘦小子傲然道。 “先前那个姓赵的铁定是巨野、郓城那边的口音,他们和我们这边的口音差别不小,跟着他的那些人都是,但是最早的那个胡二就应该是这夏津、武城这边儿上的,那胡二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也听码头上那帮力夫提起过,应该是渡口驿那边上的力夫头儿,据说号称恨地无环,力大如牛,很有些勇武。” 渡口驿属于夏津,正好处于临清州和武城县之间,沿着运河,向西南距离临清州城北面的王家浅也只有五十里地,向东北距离武城只有二十里地,而距离夏津县城也只有四十里地。 这里地理位置优越,隔着运河与北直隶的清河县隔河相望,清河县诸多粮食布匹和水果均通过渡口驿转运,而夏津县里的特产乌枣也通过这里登船南运。 不得不说这运河两岸真的是山东最精华所在,沿岸地区人烟稠密,集镇众多,各路特产物产都是通过这条堪称关乎生存的水道来运出运入,也养活了无数人。 临清州除了州城码头最大外,沿着运河,北有王家浅,南有戴家湾和魏家湾,尤其是魏家湾更是临清州和东昌府之间最繁盛的市镇。 清平、高唐、茌平等地的粮食、棉花和生猪均在这里进行交易和外运,极盛一时,即便是渡口驿、王家浅和戴家湾也一样不差。 这些镇甸码头上少则百余人力夫,多则数百人,像魏家湾的力夫便分成了三拨,每拨都有百余人,担粮的担粮,背棉花的背棉花,扛盐的扛盐,然后其他几类大宗货物有分别被这三拨人给各自瓜分把持。 甭管你哪来的商户,都得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这里边自然也就有领头的人物,要么就是本地有些背景的无赖头儿,要么就是一些仗着有几把武力和本地豪绅做后盾的泼皮。 “这胡二既然是大小是个人物,渡口驿距离这临清城多远一点儿?只怕这城里不少人都认识他吧?胡二就不怕日后被官府拿住,开刀问斩?”冯佑更不明白了。 这个问题的确有点儿大,也把自诩无所不知的左良玉给问住了,嗫嚅半晌,也难以自圆其说。 冯紫英也有些不明白。 若真是头脑简单因为一时激愤受人利用的力夫,那也罢了,但像胡二这种早已经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角色,岂有不明白其中利害的? 可今日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的扯起了白莲教的幌子,真的是打算要造反不成? 这不合常理,但是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内幕的冯佑和冯紫英自然也难以知晓。 甲字卷 第十八节 总要面对(为火娃盟主加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冯佑摇摇头,目光仍然通过瞭望孔向外观察着。 院子里仍然很热闹,但这边隔着一个石磨坊,所以在一开始来人搜查检视了一两遍之后,便再无人往这边来,倒也不虞被发现。 “不知道卫军出城究竟是干什么去了?照说,卫军出城,砖城内顶多也就是能剩下百十人吧?”冯佑也在分析。 “现在入城的贼匪起码在数千人,哪怕再是乌合之众,那要拿下砖城,靠人堆都能把那百十人卫军给堆死,为何这帮家伙却止步不前了?是怕打不下来,白白折损了人马舍不得?” 在大同和鞑靼人打了这么多年,冯佑对军务这一块他还是很熟悉的,内地卫所驻军情况他也是了解的。 除了江浙沿海卫所因为需要御倭,尚有几分战斗力,其他内陆地区的卫所真的就是外强中干徒有虚名了,一个卫所指挥使手下能有三五百能拉得出来一用的士卒已经很难得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冯紫英思索了一阵,“既然要造反,岂会惧怕折损人马?这白莲教惯能蛊惑人心,煽动无知愚夫愚妇为其效命,这砖城虽然高峻,但若是从西南两面同时发起进攻,估计要不了一两个时辰就能拿下来,能折损多少人?” “那铿哥儿你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古怪?”冯佑搓揉着下颌,他对这位铿哥儿的变化是越来越好奇,越来越惊讶。 “佑叔,你注意到没有?这里边有几个问题,一是这帮教匪和城内那些起事的泼皮无赖以及那些个寻常力夫、窑工都还有些不一样,要有纪律得多,而且也有他们自家的规律,那啥掌经、会头和传头,分明就代表他们内部的尊卑高下,也算是他们内部分工吧。” 冯紫英话语也放慢了不少,这个时候贾雨村和薛峻二人也都悄悄的来到了楼梯边上,听着冯紫英和冯佑二人的对话。 “有这样的气象,怕也就成了气候,要打下这砖城,不是难事,更何况他们能准确的了解卫军出城时间,甚至可能卫军就是被他们调动出去的,如果真想要攻城,怎么可能拿不下一座只有百十人守的砖城?” 冯紫英的语速也越发缓慢。 这段时间他也从左良玉那里知晓了一些临清卫的情况,对这临清左近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个大概,他也开始恢复了原来前世中的逻辑思维,开始用这个时代人的观念思维来考虑问题。 “铿哥儿,你的意思是……”冯佑搓揉着脸颊的手动作也越发慢了。 “只能说明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们内部还有分歧,对打不打砖城还有分歧,要么就是他们还在等什么。”冯紫英字斟句酌的道。 “有分歧?等什么?”冯佑不解,“这都扯旗造反了,还有啥分歧?要等谁?” “佑叔,我们现在就了解到这点儿东西,只能凭借着这点儿东西来推断,至于分歧是啥,等谁,这就不知道了。”冯紫英语气低沉,“我看到他们先前在内院堂屋里声音忽高忽低,显然是在争吵什么,但是听不清楚具体说什么。” “那铿哥儿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冯佑也有些着急,“总不能就在这里一直窝着吧?天知道这帮该死的什么时候离开?” 冯紫英也有些犹豫。 他感觉这帮白莲教匪的行径也有些古怪。 就算是城内那些个力夫窑工和泼皮无赖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但是凭着他们从城外带进来的这些人,要拿下砖城应该不是问题。 那些个临清城边儿上的窑工、力夫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进了城就已经没多大用处,从刚才那个赵苍松的一些举动就能看得出来,这些白莲教匪还在忍耐,但为何忍耐,有什么图谋,就不好说了。 再有高超的智慧,再有敏锐的思维,问题是才懵懵懂懂的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哪怕是继承了这个冯紫英的记忆,但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男孩,哪怕有家庭因素的影响,你要说对这个时空中的种种内情了解多少,也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而冯佑虽然也精悍可靠,但是他更多地还是跟随父亲在大同打仗,对朝中情况略有知晓,但是对山东这边的“社情民意”恐怕就知之不多了,甚至可能还比不上左良玉这小子。 问题是左良玉也因为年龄原因,只能是一些表面的感性的认知,再深层次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低头垂眉苦苦思考,无意间看到了同样满脸焦急紧张的贾雨村和薛峻,冯紫英心中微微一动。 他印象中《红楼梦》里贾雨村送林黛玉进京时已经是他考中进士并被授官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贪酷被免职的事情了。 这厮是个官迷,当过一段时间知府,哪怕是在给林黛玉当家教西席时都还随时了解朝中情况,不也就是通过和冷子兴的闲聊才知道了林如海的背景么? 也才那么卖力的替林如海教授女儿,无外乎也就是想通过林如海替他牵线搭桥,攀上贾、王二家的门路么? 这家伙在官场上浸淫过,要说估计还是有些本事的,敢贪酷,没点儿能耐不行,大概运气不好,遇到了某位铁面御史了。 这厮又在京中考过进士,在扬州林家府上也随时在了解京中朝里的情况,应该是一直存着要谋起复的事儿,对各地的社情政情恐怕也多少有些了解,没准儿还能对这山东这边情况知晓一些。 还有这薛峻,他也问过了,应该就是那薛蝌薛宝琴的父亲才对。 按照《红楼梦》所书,这家伙应该是一个短命鬼才对,没几年就要病死,比薛蟠薛宝钗的老爹也多活不到几年,怎么现在看起来这家伙似乎身体状况并不差啊。 按照《红楼梦》书中所写,这薛峻走南闯北做生意,连薛宝琴都跟随着他跑了不少地方,见识不浅,说不定也能对临清这边情况有什么了解。 “贾夫子,薛先生,你们二位觉得我们现在当如何是好?” 冯紫英把目光从瞭望孔中收回,落到二人身上,缓缓道。 此时已经贾薛二人都再没有敢把他当做小孩子了,冯紫英先前表现出来的种种,足以让人信服。 “现在我们需要同舟共济,群策群力,外边贼匪盘踞,我们却又不知其意图何在,既不攻打砖城,也不转战他方,不知二位可有什么见解?” 甲字卷 第十九节 漕兵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贾雨村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身旁的薛峻。 他是湖州人,读书做官当先生都在江南,嗯,扬州不算江南,但也紧挨着江南边儿上,对山东这边的情况委实不太了解。 这突发的匪乱让他也是心神大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拿不出多少应对方略来。 但见冯紫英问到他头上,若是连一个应答都没有,怕是要被人小觑不说,没准儿到真的走投无路时被人用来当替罪羊垫背也未可知。 “冯家哥儿,我等也是初来乍到,对这山东地界情况不熟,不过我也知道这运河一线乃是山东腹地,素有驻军,就算是这卫军被调动,不知道这沿运河一线可有营兵?” 大周沿袭明制,除南北二京外,以卫所军为主要军事力量,但大周承平八十载,除了北面九边和南面的闽浙海疆需要面对蒙古、女真游骑和海上倭寇外,内陆地区总体来说还算是平静。 即便是偶有匪乱,但也一扑即灭,所以卫军在近一二十年里因为军资不足便日渐裁汰和孱弱。 像临清卫按照大周编制该有五千六百人的卫军,但是大周沿袭明制,实际上三分之二以上皆沦为屯兵,也就是所谓军户,以屯田为主,早已不习军务,只是充作兵员额定来源罢了。 而真正保留编制的不过一千余人,而这一千余人中也是老弱并存,能有一半拉得出来上阵的士卒便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但在内陆各省除了各卫所的卫军外,都还在要害之地驻有营兵。 这营兵基本上是从各卫所的精锐抽调出来的,由带兵总兵、副将和参将、游击、守备这一类的坐营官来执掌带领。 换句话说,这些力量相当于各省驻军的应急力量,才是真正可以用来打硬仗的军队,既要接受兵部命令随时抽调戍边打仗,又要负责一地的安定,而像现在的卫军已经沦为一般的治安力量,很难撑得起大局了。 冯佑瞅了一眼贾雨村,这贾雨村倒也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 以现在临清城中的匪势,怕是那几百卫军回来也济不得事,若无镇守营兵来剿灭,只怕这匪乱还会越闹越大。 冯紫英当然不知道这山东一省驻有几处营兵,不过冯佑却知道。 “沿运河一线,只有济宁和德州有营兵驻扎,东面济南也有。” 冯佑没有提登莱等沿海之地,第一路途遥远,二来防守海疆的营兵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触及得到的。 “这营兵怕是不那么容易调动吧?” 薛峻也算是官宦出身,先祖是紫薇舍人嘛,只不过到他这一代没落了,全然变成了商贾人家。 当然,好歹也算是皇商一脉,对官府中的事儿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 大周定例,京中三大营和营兵调动均属于兵部直管,若是地方上寻常事务,营兵是不会介入的。 便是一般的响马盗匪,也不能调动营兵,那是地方上衙门和巡检司的事情,再不济也还有兵备道召集各地卫所士卒协助处置。 对于营兵来说,只有两桩事儿可以动,一是兵部下令调动戍边打仗,二是都司和行都司请调,而都司请调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有乱匪造反或者倭寇入侵内陆。 山东地界几十年都没有倭寇寇边了,只有前明时代才有过,所以可以忽略不计,至于造反,这山东腹地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偶有民乱那也是瞬间即灭,根本用不着驻镇营兵。 没有都司的行文,一般人就想去跑到驻军营兵那里去学着衙门那样擂鼓敲门说动营兵出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冯佑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驻镇营兵和九边驻军一样,一般说来根本不会听地方上的,即便是都司和行都司的行文他们也要斟酌一二,视情况而定。 更别说民间求援求救,那一句话就可以推到地方卫所那里去了。 要动营兵也不是不行,那得要说动山东都司。 问题是要去济南报告,山东都司得知消息肯定还要派人打探,不是你说起匪了就起匪了。 就算是真正映证了的确起匪了,遇上一个没担待的,没准儿还要请示兵部,那时间就不知道是多久了。 有点儿担待的,也需要行文让德州或者济宁抑或是济南的营兵发兵临清,这一来二去怕是没有十天不行。 万一这帮贼匪真的盘踞在这冯家大宅中不走,这密室中所存干粮和水根本难以支应,就算一切顺利,将官兵逐走,这密室里的人怕是都活不了两个了。 “贾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营兵调动很难,时间肯定来不及。”冯佑断然摇头,“要等到营兵来,只怕都水过三秋了。” “可是临清卫军都被调走,也不知是何人下令,何时能归也不知晓,难倒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贾雨村也有些着急了,自己还有大好前程眼见得攀上了贾王两家这条线,就能大展宏图,怎么能在这临清城里命丧黄泉? “佑叔,除了营兵和卫军,这周边可还有能求救之兵?”冯紫英也是束手无策。 这等涉及到大周内部的军事调动事宜,他也知之不多,这还是因为他算是出身将门之家才算知晓一些,寻常人根本就不清楚这些。 “还有就是漕兵了。”冯佑叹息了一声。 漕兵倒是就在这左近就有驻扎,但是谁都知道漕兵是些啥货色,名义上是保护漕运的卫军,但实际上早已经沦为了一帮靠着水道为生的垃圾,甚至比那些卫所士卒尚有不如,根本不值一提。 冯紫英虽然不清楚漕兵的情况,但是也能从冯佑、贾雨村和薛峻等人的表情中能感觉得到这漕兵是根本不能作为依靠的所在。 漕兵的任务就是守卫水次仓,然后押送漕粮入京,头年12月漕粮入仓,漕运总督负责监押漕粮入仓,并启动漕粮运往京城,次年9月完成漕运,便算是大功告成。 五大全国性的水次仓所在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再加上一个海运的天津,就成了保障北京城百万人口粮食供应的最大倚仗。 所以对漕兵来说,天大地大不如漕粮大,只要不危及漕粮安全,他们都不会参与任何其他事务。 由于漕粮乃是大周京城百万人的生命线,所以这几十年来倒也无人敢打漕运安全的主意,这也使得运河沿线的漕兵日益沦为和民户无异的所在。 别说拉出去打仗,就算是真正遭到了匪盗袭击,只要事情不是太大,都更愿意把它压下去。 大不了以“漂没”这个由头来搪塞了事,这都成了惯例。 甲字卷 第二十节 救命稻草,义不容辞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漕兵怕是没啥用处,我不知道山东这边情况如何,但我知道这倭寇一度闯入嘉兴一带,把那水次仓洗劫一空,那一千多漕兵面对不到三百倭寇便仓皇逃跑,后来那名卫指挥使被军法处置,但也有人说进了大监之后便被换了人头,可见这漕兵的情形。”贾雨村连连摇头,“这临清砖城里也有漕兵吧,外城乱成这样,也没见他们有啥动静。没用。” 三年前他便是嘉兴知府,那漕军的表现让他简直难以忍受,甚至自己被弹劾免官固然有言官攻讦自己为官贪苛的缘故,但也未尝没有这件事情的影响。 当时自己也就是低估了漕兵的孱弱到了这种地步,才会没有来得及及时组织起巡检司和乡兵阻截,酿成大祸,最终被人拿住了把柄。 一帮子言官御史借势把自己给掀翻了,否则以自己作为三甲进士,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些许钱银常例上的事情就把自己免官了。 冯紫英见冯佑毫无表情,估摸着贾雨村所言属实,也有些失望,倒是那薛峻脸色有些异样,被冯紫英看在眼里,“薛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呃,若是寻常漕军倒也罢了,和贾先生所言无异,不过我从清江浦过来时,听闻漕运总督李督帅正好启程从淮安北返,我二人先李督帅一步北上,若是论时间,李督帅此时怕是也已经过了济宁才对。”薛峻见冯紫英似乎还有些不解,便进一步道:“那李督帅随身带有一营亲军,想必是和寻常漕军不一样的。” 冯紫英这才明白归来,原来薛峻的意思竟然是去向那漕运总督求救。 贾雨村也有些意动,若是能借此机会博得漕运总督青睐,那倒也是一个机遇。 且不说漕运总督这一职务炙手可热,按照大周惯例,漕运总督历来都是由都察院要员兼任。 都察院历来是阁臣磨砺之地,一般说来翰林出身的阁臣都会在六部中尤其是上三部和都察院以及六科中打磨一番,方能有资格入围内阁,而漕运总督所兼任的左右佥都御史便是其中最佳的锻炼岗位。 当然贾雨村这也只能是幻想一下罢了,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是何等人物,其实自己这等被免官的角色能轻易攀附上的? 冯佑迟疑了一下,“且不说我们现在如何能出得城去,便是能出得城去,如何能见到,在哪里能见到那李督帅?就算是能见到那李督帅,李督帅又如何会相信我等言辞?” 三个问题,冯佑都问到了点子上。 出城是第一道难题,现在整个临清城已经被乱匪所占,要想出城,只怕就要冒着被乱匪捕杀的风险,以这群人中,只怕除了冯佑一人敢说可以在面对贼匪是可以侥幸脱身,其他人都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第二就是要想见到那李督帅也不容易。 李督帅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济宁也只是薛峻的估计,万一那李督帅就在济宁城里逗留呢? 从临清到济宁,再从济宁引兵来临清,这一来一往,得多少时间?只怕不比向那都司求援来的快。 可以说只有李督帅过了济宁到了东昌府聊城这一线,这个设想才算是有价值。 而且李督帅是正四品大员,二甲进士出身,岂是寻常人可以见得的? 以在座这群人里,怕是没有人有资格能一见对方,贾雨村是个被免官的妄人,薛峻不过是一商人,而冯佑更不过是一介武夫,如何能让对方一见? 第三就是如何能说服对方了,哪怕是真的能见到那李督帅,如何能说服对方相信临清危局? 而且这漕运总督只负责漕运安全,并不承担地方治安,只要临清内城不失,三仓不丢,便与他无关,他又如何肯来冒险一搏? 贾雨村和薛峻都未曾想到这冯佑居然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判断,大为讶异。 之前他们虽然见识过冯佑的勇武,但是这年头偃武修文的风气在大周上下都是如此,文人对武夫素来看不上,所以先前虽然表面客气,但是内里贾雨村是看不上对方的。 而且对方不过是冯家亲随家仆类的人物,更是不放在眼里,但这当口的一席话,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贾雨村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李督帅此人我倒是听闻过其风评甚好,勇于任事,胆魄极高,若是能面见阐明原委,未尝不能博得对方信任,……” 贾雨村也说得很委婉,成功几率的确太小,但若是不这样一说,岂不是在这里坐以待毙? 薛峻见贾雨村这般一说,也捋须道:“我也听闻李督帅和那巡漕御史乔应甲同行,乔御史亦是一位嫉恶如仇之人,若是……” 冯紫英也一直考虑。 若是要独自逃生,难度不小,但是却未尝不行,问题是却多了这么些人的拖累,而且你还真的无法丢弃,所以这条路行不通,那么就只能死中求活了。 坐以待毙不行,就得要找援兵,临清卫的兵被调动出城,这边匪乱便起,按照冯紫英的猜测,这里边有猫腻,所以不敢再指望卫所兵能在两三天之内赶回来,而且纵然能赶回来,也未必能抵挡得住这帮乱匪。 驻镇营兵倒是够分量,但德州、济宁和济南都距离太远,且需要向都司报告,由都司作出决定之后行文,最后还要看驻镇营兵的参将游击们是否接受。 中间哪怕完全一路顺风,时间都非常紧,稍有差池,而且按照冯紫英对当下大周这种上下规制的理解,这个差池是肯定有,所以无论如何时间都会来不及。 漕兵,先前也说了,寻常漕兵连卫所兵都不如,所以算来算去希望竟然还只有放在这个看似有些碰巧北上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的李督帅及其率领的亲军身上了。 救命稻草。 见冯佑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他没有多少发言权,也无法拿主意,这是对方身份所限,倒非冯佑无能。 不过冯紫英倒是高看了贾雨村和薛峻几分,不愧是《红楼梦》书中的三四号男主角,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当然人品问题不提。 这薛峻么,能养出薛蝌薛宝琴这等聪慧机巧的人物,多少也还是有几分遗传基因问题,看样子各方面能耐也都不差。 确定了必须要去抓这根救命稻草,冯紫英的心思也慢慢就清晰起来了。 既然要去,那么现在首要问题是谁去? 冯佑无疑是最合适的,武技在身,真要碰上三五个匪类,也能对付脱身,但是他的最大问题就是就算他出了城,见到李督帅,如何说服对方,这是最大问题,甚至李督帅连见都不会见他,一个四品武将且是被解职的四品武将的长随要见一名正四品文官,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除非这名两名官员有私交,但很不幸,冯唐和这位李督帅毫无瓜葛。 一个勋贵之后,一个是二甲进士出身的文臣,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冯佑见到李督帅就能说服对方。 贾雨村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也是进士出身,当过一任知府,但他的问题也不少,一是因贪苛被免,李三才又是素重风评之人,怕是根本不会见对方,另外贾雨村如何出城更是一道难题。 薛峻也是一个人选,口才不错,但是商人历来被文臣所鄙视,要想见到李督帅更难。 算来算去,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似乎还只有自己才勉强合适一些,好歹自己也是国子监贡生。 “佑叔,贾夫子,薛先生,依我之见,再拖下去恐怕于事无补,我不清楚这帮教匪为何迟迟不攻打内城,但观其行迹,怕是会在这临清城逗留,所以若要寻援,今夜便得要出城。”冯紫英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收回,沉声道。 “那便由我去,铿哥儿你们就在这里藏匿不出,我力争三日之内便回。”冯佑略加思索便道。 “不,佑叔,你不合适,即便是你冲出去,见到那李督帅,也未必能取信与他。”冯紫英摇头。 “那铿哥儿的意思是……”冯佑有些疑惑,目光落在贾雨村和薛峻身上,倒是把二人吓一大跳,倒不是怕去见李督帅,而是怕出不了城就被贼匪拿住,那就真的是自投罗网了。 富贵险中求,一瞬间贾雨村也还是有些动心的,若是因此能攀上李三才,那真的是比找王家更靠谱,毕竟王家也是勋贵,而李督帅则是文臣,天生就和进士出身的自己亲近,而且据他所知,李三才也不是那种古板拘泥之人,钱财上那点儿事情并不太在意,但是贾雨村很快就知道这不可行, “贾夫子和薛先生也不合适,他们这样出不了城,一旦被拿住,……”冯紫英可以断言这二人一旦被贼匪拿住,只怕只需要一番威胁,就得要把自己几人给供出来。 “那谁去?”冯佑意识到冯紫英的想法,连连摇头,“不行,铿哥儿,不行,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 “佑叔,难道留在这里就不危险?我们都出不去,那才最危险。”冯紫英自顾自的道:“我打算混出城去,让左良玉跟我一块儿出去,他地头熟,人也机敏,我和他一起混出去,另外我是国子监贡生,想必我的言语李督帅或许能入耳一二。” 贾雨村和薛峻都微微点头,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话有道理。 甲字卷 第二十一节 兄弟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和左良玉从密道里钻出来时,已经是亥时了。 那帮贼匪仍然盘踞在大宅中,先是吵吵嚷嚷,后来慢慢归于平静。 冯紫英一直希冀听到一些什么内幕消息,但是却未能如愿,一来岗哨林立,二来他们都在内院正房中闭门商议。 密道是一条四尺高的暗道,两个曲折之后,通道了东面围墙外一处灌木从中,几块乱石和灌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出口,从外向内很难看出什么,但从内出外,只需要用力向上一推,一块石头脱落,便能留出一个出口。 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让还有些紧张的冯紫英稍微放松了一下,倒是左良玉这小子一出来便恢复了活力。 “冯大哥,现在我们怎么走?”在获知了冯紫英的身份之后,左良玉内心是充满了艳羡和喜悦的。 他自幼失怙,母亲也在五岁时逝去,一直依靠在铁匠铺里打铁的叔父为生,也受尽了白眼品足了人间辛酸。 因为自幼无人管教,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悍野骁勇性子,但又善于隐忍,所以也才有之前在小巷中用砖块怒击那个抢过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两银子的泼皮。 左家是卫所军户出身,不过早在左父那一辈就已经被卫所裁汰,沦为了主要为军户服务的匠户,好在左良玉的叔父打铁倒也是一把好手,倒是也能对左良玉照拂一二。 在获知了冯紫英乃是神武将军嫡子、国子监贡生之后,左良玉的心思也热了几分,对他来说,大概是他长到十一岁以来能遇上的最大的贵人了。 论年龄他只比冯紫英小月份,论身份他只能称呼冯紫英为铿大爷,但冯紫英却不太在意这一点,或许是穿越而来的这份人生而平等的心境尚未完全消退,所以他也只让左良玉叫他冯大哥。 冯紫英根本没想到这一做法会让左良玉刻骨铭心感激涕零。 自幼尝尽人间冷暖的左良玉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殊遇,别看他年龄小,但也算是这临清城里的顽劣少年了,只不过内心的自卑敏感却一直深藏。 面对临清城中其他同类时或许还没什么,但是在面对冯紫英这种标准大周军三代加官二代,甚至还是“中央党校”在读生,左良玉是真的有些想要跪拜的冲动。 “该怎么走,该你来帮我策划才对。”瞥了一眼左良玉,冯紫英稳了稳心神。 冯紫英一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内心也还是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冯佑、贾雨村和薛峻的视线下,自己一个十二岁不到的男孩要真的表现得出太过妖孽,委实让人起疑。 尤其是冯佑,这几乎是伴随着自己长大的,也就是这半年自己到国子监混日子才算是稍微脱离了对方的视线,即便这样这半年国子监生涯就不可能让自己脱胎换骨。 先前冯佑就不断的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观察自己,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毛骨悚然。 倒不是担心冯佑看出自己的来历,毕竟魂穿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不可能相信,他只是担心冯佑突然觉得自己是大言不惭不靠谱,不肯接受自己的这个建议了。 “冯大哥,那薛先生说漕运李督帅估计应该已经过了济宁,我盘算过时间如果,李督帅日夜兼程,怕是应该已经到了咱们临清,但看现在的情形肯定不是,那李督帅恐怕就只是白日里行船,这么算下来,如果李督帅走得快,应该也已经到了聊城,就算是走得慢,也应该过了张秋,呃,大概在七级,周店或者李海务这一带。” 见冯紫英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左良玉也是振作精神,殚精竭虑的思考一番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却摇摇头,“呃,二郎,李督帅总管漕运,七级、周店和李海务这一线,虽然是河运码头要处,但是却非他必须要驻留之地,东昌府聊城和张秋均有水次仓,尤其是张秋水次仓,乃是储运北直隶和山东粟麦紧要所在,李督帅过济宁北上视察,要么在张秋驻留,要么在聊城停驻。” 这个观点他也和冯佑、贾雨村以及薛峻探讨过,冯佑不太清楚这漕运事宜,但是贾雨村和薛峻,尤其是和漕粮颇有瓜葛深知内情的薛峻却是大为赞同。 漕运总督只负责漕务,但这漕务所辖甚宽,只要是和漕粮储运相关的事宜,他都可以过问,所以这才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一职务的兼任,否则这总管漕运,何以服众?尤其是沿运河一线的地方官员岂肯低眉折首? “那冯大哥的意思是李督帅要么在聊城,要么在张秋?”左良玉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在码头边上长大,这运河上下他是经常爬船嬉玩,最远北边出省到过沧州,南边最远到过夏镇,上半年春荒的时候他还爬船去过德州,所以对这条水路他是相当的熟悉,只要能在码头上登船,其他就不是事儿。 “这是我估测,不过究竟是不是如此,还要待我们去了聊城才知道了。” 冯紫英估算了一下,如果晚上能趁着夜色出城,那么走水路到聊城一百里左右,估计步行走陆路,起码要一天一夜才能抵达,这还要在十分顺利的情况下。 如果是走水路倒是要快一些,一艘山梭来得快,一个时辰能跑出十多里地,三四个时辰就能到聊城。 问题是水路需要船,这个时候哪里去找船?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如何出城才是最大的难题。 “冯大哥,如果我们要出城,最便捷的路径是沿着永清门的东梯街那一带走,但是我担心那帮狗贼肯定要也担心卫军出来,所以肯定在沿永清门一线埋伏有暗哨,我们去恐怕就会被逮个正着。” 左良玉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来他的优势了,从小到大这临清城大街小巷都被他钻了一个遍,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他也意识到冯紫英是在有意考察他,所以也是格外尽心卖力。 “不能北边,就只有走南边,南边有两条路,一是沿着永清大街出去,走鼓楼钻过去,但是鼓楼肯定有贼匪把守,过不去,那就绕着走火神庙那边,可以到运河边儿上,那一线原来都是粮帮的码头,只不过之前我们看到粮帮的人都被贼匪给围着砍杀,死了不少人,退下河坐船跑了,估计码头都被贼匪占了。” 冯紫英有些焦躁起来,“那岂不是我们走投无路了?” “也不是,还有一条路,只不过就要冒些险了。”左良玉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可以走还没到鼓楼前时,不走火神庙那边,而是走另一边的板井街,那边后面都是寻常穷苦人家,我估摸着这帮贼匪若是有内应,肯定不会花心思在那一片,我们从板井街背后的胡同里钻过去,一直可以潜行到鼓楼东街的街口,也就是东水门边儿上,……” 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咱们从东水门潜出去?可是鼓楼东街和东水门贼匪会不守么?” “肯定有贼匪把守,但是贼匪没船,即便是他们从粮帮手里抢得几条船,但他们也绝对不敢出东水门去和粮帮搏命,粮帮养着那帮人水路旱路都能行,若不是贼匪太多,只怕他们还不肯退走,鼓楼街上的店铺粮食可是粮帮的身家所在,所以只要我们从东水门潜出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左良玉很有把握,“只是冯大哥,你水性怎么样?若是不行,便得要寻块木板。” 冯紫英本尊水性一般,但前世他读大学时却是游泳健将,这游泳就讲求一个习惯,换了一具身体也根本不是问题,更别说现在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身板儿,那就更没问题了。 “还行。”冯紫英点点头。 时间太紧,出门之前二人也没有多商议,现在也是一边走一边商议。 “坏了!怎么贼匪都跑到这边来了?”刚一出横街,左良玉一探头,就赶紧缩了回来,惊声道:“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敢到这边来,我还以为他们怕城里卫军出来呢。” “哼,他们肯定知道城里卫军是不会出来,怎么可能不会沿线布防?”冯紫英也有些懊恼,再早一点儿出来就好了,可是出来太早,天还没黑尽,很容易被人觉察,所以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 “二郎,有没有其他办法绕过去?”冯紫英皱起眉头打量。 “那就只有试试石牌坊那边了,可我们得倒回去绕一大圈儿,走蝎子坑背后的关帝庙那边,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左良玉也没有把握,摇摇头。 冯紫英心里一沉,绕关帝庙那边一样可能被贼军控制了,走过去没准儿还得要退回来。 “还有其他办法么?”左良玉垂头丧气的摇摇头,“就只有这两条路。” 甲字卷 第二十二节 倭寇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靠在墙壁后,望着黑魆魆的天际,急速思考着。 “二郎,那边的宅院是任家的吧?”任家也是临清有名的望族,任园更是临清左近闻名的园林。 任家上一任族长任正林曾经担任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其三弟任正山也曾经担任过安庆知府,另外一支也有一位中过二甲进士,并且现在还在南京礼部任侍郎,所以这任家算是真正的临清名门,不过任家在东昌府也有宅邸,大部分家族成员都居住在东昌府,这所宅院也和冯家相似,只有寥寥几人守屋。 “呃,是的。”冯紫英吞了一口唾沫,立即反应过来,“冯大哥,你是说我们从任家后园翻过去?” “嗯,我们冯宅都被贼匪占了,想必任家也已经差不多,但是这后园即便是贼匪占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关注,所以……” 左良玉立即兴奋起来,“任家后园围墙外有一株大槐树,我原来就从那里翻上去过,……” “那正好,我们就从任园翻过去,沿着任园的后围墙一直可以走到石牌坊对面,从他们的东耳房翻出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到板井街那边。” 之所以冯紫英对任园有印象,实在是冯任两家都算是临清的望族,但冯家除了冯紫英祖父这一脉算是遗留下来了外,其他几支都不太争气,不像任家在这临清枝繁叶茂,还在东昌府也开枝散叶,远胜于冯家。 冯紫英才来临清时就注意到了这和冯家比邻而居的任家,感觉这任家比老冯家更牛,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大名鼎鼎的任园就是这任家的,占地百亩,堪称豪奢。 转过拐弯处,冯紫英意见就看见了任家宅院外一株起码有三丈高的大槐树倚着院墙,他也有些好奇这样一株明显对宅院可能产生治安威胁的槐树为什么会没有被任家给砍伐掉,而是任其在这里保留。 那左良玉似乎也看出了冯紫英的疑惑,低声道:“据说这株槐树是任家的风水树,必须要保留在宅院外,让其能在院墙外为人家遮风挡雨,方才能使任家一族长盛不衰。” 左良玉指了指那株树,又特别画了一个弧形。 “您瞧见没有,这院墙原本是可以把槐树包揽进去的,就是听了风水先生所言,才有意把它放在墙外,但是又不能挨着太远,否则就不能替任家遮风挡雨了,好在任家在这边也没有怎么住人,寻常蟊贼也不敢去招惹任家。” 这年头无论是豪绅望族还是诗书大家,对这风水一说都是相当重视的,所以有这种情形也很正常。 “走,管他什么风水树,今日我们都要把它踩在脚下。”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难道这任家就对此没有半点防备?” 黑夜里看不见左良玉脸上有什么表情,但是冯紫英能感受到对方肯定很是得意:“冯大哥,怎么可能?任家后园的獒犬厉害可是尽人皆知的。” “啊?”冯紫英陡然止步,但迅即反应过来:“你有办法?” “嘿嘿,在外边闯荡岂能没有一点儿防备?”左良玉嘿然一笑,从腰间拔出一管竹管,小心翼翼的倒出几滴液体在自己身上涂抹一番,然后又替冯紫英涂抹上,这才道:“这是我去年从一家在咱们临清关帝庙摆码头的戏班子那里弄来的大虫尿,这皮囊袋里还有几撮虎毛,都是避犬的上佳物事,管他什么獒犬,闻之都要退避三舍。”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自己把这个家伙带上真的是最明智的抉择,只怕冯佑跟自己都没有这家伙这么方便。 伴随着爬树,悄然翻阅围墙,沿着围墙滑入任园,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后,几道黑影慢慢退后消失了,想必这就应该是任园留守在后园的獒犬了。 “走!”冯紫英示意左良玉跟上,两个人半弓着身子沿着围墙旁边的小径疾步前行。 任园很大,而且是呈现出一种月牙形的形状将整个宅院的后半部全部包揽起来,其间既有池塘回廊,也有假山庭院,只是晚间看不清楚这等美景,二人也没有那么多心思。 “二郎,你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外边都说这里都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我就进来看了两回,但是连半个铜钱都没见着,啥镶金嵌银的东西都没有。”左良玉连连摇头,“反正我是看不出这里有啥好的。”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这等园林自然不是左良玉这等军户子弟所能欣赏得来的,换了自己,也一样。 “那边就是靠东墙耳房了,咦,有人过来了。”左良玉比冯紫英灵活得多,熟悉路况的他在这任园中轻车熟路,显然是来过多次“寻宝”未果,一直不甘心。 看见两个人影漫步过来,两人都未料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从那边游廊里走过来,纵然是岗哨也不该在这后园了来巡逻才对,只是避无可避,好在一旁便有一处假山,二人便一闪身藏匿于假山后。 两个人步伐有力,但是却走得不快,走到假山附近时更是放满了速度。 有些急促的话语低沉而有力,但是却听得冯紫英和左良玉大吃一惊。 左良玉是因为听不懂,冯紫英则是听得懂零碎的只言片语,这是倭语。 他在京师国子监时曾经和四夷馆的通译有过接触,这倭语和现代日语一些词法语句还是有些很大差别的,但是总体来说已经一脉相承大体一致了,这二人的对话他只能零碎的听到一些词语,其中一个人提及到了“刚毅大将阁下”,这让他有些耳熟。 前世中他也比较喜欢读书,《红楼梦》早就读过了,只是后来需要调整情绪,才又把脂本《石头记》拿来重新好好温习了一番,山冈庄八写的《德川家康》他零碎看过几本,但都没看完,就看了一个大概,不过德川四天王他还是知道的,神原康政号称“刚毅大将”,这两个倭人居然能提及神原康政,不得不让他感到惊讶。 “健次郎,我等在中国之地不能再以故土之言交谈,秀次阁下再三叮嘱我等,以防露出行迹,……” “嗨!”另外一人立即应道:“利吉,我……” “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能再用故土之言,也不能用故土的风俗语气!”声音严厉起来,“这帮白莲教徒虽然总的来说不值一提,但是中国之地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这数千人中大多碌碌,却其中只要百人中有一二杰出之士,汇聚起来都不可小觑!我等若是稍不小心,被他们窥出端倪来,我等身死事小,耽误了将军阁下大事才是百死莫赎!” 语言已将变成了字正腔圆的汉语,只不过带着一些南直隶那边的口音,却不知道这两个倭人究竟是何来历,居然如此小心,而且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还能带一些地方口音。 “我知道了。”另外一个语速更慢的声音应该对自己伙伴很尊重,语气也有些恭敬,“只是秀次阁下要我们混入这帮白莲教徒中有何意义,这帮家伙从鲁南过来,先前还以为他们要起事造反,但现在看起来又不像,那内城虽然坚固,但是城中卫军已出,不过区区几百人守城,纵然这帮人也不堪,也当轻易拿下才是,……” “我现在也不确定他们的意图,咱们是以南直隶松江府大传头代表来观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被唤作利吉的男子似乎是在沉吟思考,“他们的高层我们尚未见着,按理说,那教主从北直隶而来,这边临清的传头和掌经一类的角色未必能见着,倒是那徐姓的总传头十分精明,在巨野、郓城那边传教居然把手伸到了这边来,倒是一个人物。” “你是说那半遮面的男子?”那名叫健次郎的男子沉声问道。 “嗯,那厮异常谨慎精明,周围随时有人遮护,我听闻此人便是那教主的嫡传弟子,只是不知道此人籍贯何处,真实名字,而且我估计就算是他身边人,除了一二心腹外,只怕都未必知晓其真实身份。” “利吉,我等要在这中国之地呆多久?这等漫无目的的漂泊,何时才能返乡……” “哼,才两年你就厌倦了?秀次阁下为何选我们来中国之地?文禄庆长之役犹如昨日,至今我也不能忘记碧蹄馆一役我身畔健二、俊生、京隆他们就在我身边呼号呻吟中死去,蔚山之战,若非清正大将一力苦守,若非秀元和长政将军及时赶到,我等早已成为冢中枯骨,蓄水池里堆满了我的同伴尸体,连求一块马肉都不得,活生生饿死者不可胜数,可我等回乡,又有谁还能想起我的袍泽们?败者不配有被记起的资格,所以……” 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凄厉而高亢,但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又低沉了下来。 甲字卷 第二十三节 找路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这一番话听得冯紫英胆战心惊之余又是越发震撼。 文禄庆长之役?这就是壬辰倭乱了。 难道这段历史也没有改变,丰臣秀吉最终还是启动了他的大陆战役?碧蹄馆之战?蔚山之战? 碧蹄馆之战那不是李如柏和小早川隆景的一场胜败难论的恶战么?蔚山之战冯紫英也知道,杨镐、麻贵加上朝鲜的柳如龙恶战日本方面的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悍将,也是打得尸山血海。 这么说壬辰倭乱已经结束了,在冯紫英印象中,壬辰倭乱之后,由于丰臣秀吉的死去,丰臣秀赖的无能,加上德川家康实力丝毫未损,所以德川迅速成为日本的新领袖。 虽然遭到石田三成的反对,但是这没有影响到德川家康迅速向日本第一人地位的攀登,而这个时候的德川家康现在差不多应该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来过问中国之事吧? 中国之事也轮不到他德川家康来过问才对,但这只是建立在前世的历史前提下,今世历史大变,大明已经变成了大周,而壬辰倭乱虽然结束,但是情况还是不是像前世那样,其中有没有一些不一样的变化,就真的不好说了。 而一旦有变化,以倭人的野心,未尝不会再度把魔爪伸向大陆,嗯,当然更大可能性应该是伸向朝鲜半岛。 联想到现在关外正在迅速崛起的女真人和塞外仍然不断袭扰大周九边的蒙古人,冯紫英真的有些头皮发麻,这个世道真的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 “利吉,中国太大了,这几年我等四处游历刺探,虽说中国兵事虚弱不堪,但是太大了,一旦他们动员起来,我们没有希望的,……” “哼,你以为将军他们不清楚这一点?”被叫做“利吉”的男子轻哼了一声,似乎已经从先前的激动情绪中慢慢恢复过来了。 “可若无中国之支持,几年前我们就该在平壤城里耀武了,或许将军他们只希望让中国无暇他顾,我们才能重新进军朝鲜,……,好了这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我们只需要按照秀次课下的要求完成我们的任务就行了,比你这样在中国游荡,我宁肯回到军中,但秀次阁下也告诉我,我们在中国的任务比我们自身的生死更重要,……” “但秀次阁下的设想太遥远,呃,太宏大了,我觉得……”那个叫做“健次郎”的家伙被对方打断,“你不需要你觉得,你只需要服从命令,你以为你比秀次阁下更聪明?” “嘿!” 健次郎不再言语,而另外一人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和左良玉都屏住呼吸,双方相距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隔着假山的一个斜弯处,由于天色太黑,这个斜弯正好如同一个拱形把冯紫英和左良玉二人遮掩住,两人都尽可能的把身体贴紧假山石,虽然硌得人难受,但此时却是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走吧,咱们是客人,还是要讲规矩的,也顺便在了解一下他们京畿那边来观摩的人,正好可以接触一下,……” 两个身影慢慢伴随着脚步声慢慢消失,冯紫英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如果被对方发现,他相信自己和左良玉二人立时就得要变成两具尸体,也幸亏这二人应该不是什么文学小说中传说的伊贺或者甲贺忍者,否则只怕早就察觉自己二人藏身之所了。 一直看到两个身影消失在池塘对岸的灯影中,左良玉才松了一口大气道:“冯大哥,这两个人像是倭人啊。” “你也知道倭人?”冯紫英颇感吃惊,若是南直隶和闽浙那边知道倭人不足为奇,但是这临清地处山东内陆,左良玉居然也知道倭人,就让他大为惊讶了。 “冯大哥,这临清码头上啥人没见过,还有那红眉绿目的西夷,漆黑的昆仑奴,我都见过,何况这倭人也不新鲜,早些年我听我叔父说,咱们临清卫的卫兵也曾经在那朝鲜和倭人打过仗,也没见什么大不了,说他们就是关起门来逞威风,其实也就那样,……” 冯紫英再度吃了一惊,临清卫的兵都能去参加壬辰之战?这么牛?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左良玉赶紧解释道:“咱们临清卫的兵也有被德州和济宁抽去轮值为营兵的,听说当年正好赶上了去朝鲜打仗,……”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这驻镇营兵都是从各卫所精锐中抽调,这也是为啥卫所兵现在也发孱弱凋落的缘故。 隔上几年,各军都督府的调令就要来割一茬韭菜,要么到边镇上去戍边,要么就到各镇营兵,前者随时都可能上战场和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交锋,后者则是一旦有大的战事,立马就要抽调上前线,不管天南海北,都得要去。 二人一边说一边沿着围墙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任园的东墙耳房旁。 耳房旁边的门廊下一个抱着一支竹竿枪的贼匪正在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很显然一天的兴奋之后还是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农夫或者窑工们有些吃不消了,再加上这一日里无比顺利也让他们放松了许多。 二人不敢太靠近,但是东墙这边找不到合适的可以依托上墙的地方,好在旁边有一堆废置的石头,二人想要去搬过来却又怕弄出声响,只能悄悄的等待着那个一直在不停打着呵欠的家伙看看是否会入睡或者离开。 天从人愿,那家伙最终还是没能熬住困顿,找了个合适的门柱背后靠着睡觉去了,二人这才赶紧搬起几块石头小心叠好,悄悄爬出墙外。 一翻出门,沿着横巷悄悄溜出去,对着就是石牌坊斜对面,这个时候石牌坊那般已经开始有人影在走动了。 左良玉对这一片情况太熟悉了,从永清大街到板井街,只是两个躲闪,绕过了在石牌坊已经开始布防的贼匪,便钻进了板井街后面的破烂胡同堆子里。 从对方开始在石牌坊布防也能看得出来,贼匪中还是有些懂军事的人才,如果自己二人再慢一步,只怕石牌坊那里就绕不过了,而且贼匪虽然也对板井街那一片的穷人街区不感兴趣,但是却也知道那里是一个不安全的所在。 城内情况并未完全肃清,尤其是内城还在卫军手中的情况下,一旦卫军潜处藏匿于板井街内,随时都可能给驻扎在石牌坊和永清街这一线的贼军以突袭,所以他们迅速在石牌坊到板井街这一线布设哨卡。 终于钻进了板井街背后的胡同里,二人才可以终于松一口气了。 到了这里,起码相对安全许多了,贼匪也不会轻易进入这一类道路复杂、情况不明的区域。 说句不客气的话,三五个人进来真要遇上什么事情,被人堵在里边被闷死了估计都未必能有人发现,而且这一片都知道是穷人居住区,没有油水,谁愿意来? “冯大哥,这边是魏家胡同,我一个朋友就在这里住着,要不……” 冯紫英摇摇头:“二郎,不用了,我们要急着出城,还是不要去拖累别人了,再说了,你现在找你那位朋友干什么?” “嘿嘿,冯大哥,那可有大用,从这一路到慈育庵他路况最熟悉,而且沿着慈育庵走外城墙内,我估摸着他肯定知道这一路哪些地方有贼匪,我们得想办法避过贼匪,走东水门溜出去。” 左良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多幺蛾子,但是自己人生地不熟,还真的不敢冒险,想了想道:“你这位兄弟可靠么?” “绝对可靠,王和尚他爹去年殁了,他娘慈育庵当了姑子,他就跟着他大伯生活,他大伯王朝佐可是咱们这边最有名的柳条筐编制匠,这边的编织户都奉他为尊,……” 左良玉话语里没有半点儿难受或者痛苦,或许是多年这样的生活,或者周围太多这样的情形让早熟的他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了。 冯紫英觉得王朝佐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了,或许自己是真的有些敏感了,随便听到一个人名字都觉得是历史上的名人,没准儿其实就是自己前世中遇到的一个普通人名字。 “嗯,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去找一找,不过这个时候都子时了,你能喊得应?”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别把他家大人给惊动了。” “这几天他那个大伯好像不在家,在外边儿忙乎着什么,我和他有暗号,……”左良玉兴冲冲的带着冯紫英在小巷里穿行着,很快就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矮围墙外。 一个轻盈的翻身就进了院子,把冯紫英就丢在了外边儿。 甲字卷 第二十四节 出路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一炷香时间,两个黑影便从随着门咯吱一声响窜了出来。 “冯大哥,这就是,你叫他四郎或者安哥儿都行。”左良玉一边替自己伙伴引荐,一边道:“四郎,这是冯大哥,蝎子坑那边冯家知道不?在京里当将军,冯大哥就是他家嫡子!” 冯紫英也有些好笑,这家伙也学会狐假虎威了,先把架势撑起来,拉起虎皮当大旗。 “见过冯大哥。”论个头这比左良玉还要高出半个头,居然给冯紫英唱了一个肥喏。 “安哥儿不必客气,你我年龄相仿,就以兄弟相称吧。” 冯紫英可没这个世界里这些人那么多讲究,能多结交一些有用之人都是好的。 起码左良玉在前世历史中也是一个人物,哪怕是南明军阀,但人家能混到执掌几十万大军的份儿上,肯定也是有几分本事的,现在给自己当小弟,自己又凭什么仗着家世不能折节下交的? 这个时候一切以保住性命为主,只要能脱得了身,哪怕是真的遭遇了贼匪,下跪作揖都没问题,谁让自己现在这么脆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其他的一概不论。 “四郎,赶紧前头带路,咱们要出城去。”左良玉见冯紫英对甚是礼遇,心里欢喜,觉得是自己面子够大,所以更加卖力:“这城里不安全,冯大哥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必须要出去,你有啥法子?” “二郎,现在要出门恐怕只有走东水门出去了,傍晚粮帮的人和进来的那些人打了一仗,粮帮死了十几个人,这边也倒了一大片,我都没敢过去看,我看我我大伯好像也在那边,……” “你大伯也在那边?”冯紫英吃了一惊,站住脚步,他大伯怎么会在那边,难道也是白莲教匪?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左良玉也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双手握拳,差点儿就要上前揪住对方了,“四郎,你大伯怎么会在那里?莫非……” “二郎,你也知道我大伯他们这半年来过的是啥营生,稀粥都喝不上了,这税监天天守在码头上,过往的船要么深更半夜来偷摸着下货,但这还是经常被逮住,那就是得活剐一层皮,可要纳税要交杂税,就别想生活了,这没人来,编织匠户们咋过?” 虽然都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郎,但是冯紫英觉得无论是这还是左良玉都表现出了超出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缺爹少妈的孩子要想生存下去,那就更得要学会适应这个世道了。 “那你大伯就敢去造反当贼匪?”左良玉脸色不善,语气更是狠厉。 “二郎,我大伯是肯定不会去当贼匪的,先前他大概只是想要帮着这魏家胡同背后的一大帮子人求个生活吧。”被左良玉有些凶戾的语气给逼得有些胆怯,嗫嚅着道:“我大伯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有个屁用,他和那帮贼匪搅在一起,卫所兵一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左良玉恶狠狠的道。 “我大伯听人说卫所兵南下去兖州了,听说兖州那边也起了匪乱,所以兵备道柳宪台才调动卫所兵一起南下了,东昌府千户所的兵也南下了。”显然是从他大伯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而他大伯的消息也肯定是从一些有心人那里获知的。 临清兵备道管东昌府和兖州府两府军务治安,一旦有匪乱,地方衙门和巡检司弹压不住,那边要向兵备道禀明情况,兵备道就需要做出对策。 这一次显然是兖州方面匪情严重,方才会动用了临清卫和东昌府千户所的卫军,只是没想到这究竟是该巧了临清还爆发了更大的匪乱,而且是教匪,还是中了白莲教的调虎离山之计,就不好说了。 “柳宪台也南下了?”冯紫英心里更是担心,柳宪台就是临清兵备道兵备副使,负责整个临清卫以及东昌府和兖州府两府的军务治安。 “我听我大伯说是南下了,已经走了好几日了。”王培安也有些惴惴不安。 他感觉眼前这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冯大哥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气质,或许是神武将军之子的地位,又或者是国子监贡生的特殊身份,让他下意识就有点儿胆怯。 “也是走水路走的?”很多情况冯紫英都是一无所知,现在才来临时了解,加上对这个大周朝官府内部的运行规制也不甚了解,只能依靠原来这具身体中残存的一些记忆来做出判断,委实太为难了。 也幸亏算是家学渊源,自己便宜父亲好歹算是大周王朝高级军事官员,大同镇总兵可不是寻常兵备副使所能比的,所以耳濡目染之下,也算对这些方面有所了解。 “是,听说是夜里乘船走的,是从东昌府那边来的船。”王培安回答道。 冯紫英现在也顾不得想许多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城,去找漕运的李督帅。 这兵备道副使都被调到了兖州去了,这一去一回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现在唯一寄希望就是李三才已经到了聊城或者张秋了,只有这样时间才来得及。 “算了,四郎,你最好找机会去告诉你大伯,这可不是一般的民变,有罗教和闻香教的人搅和在里边,朝廷不会轻易放过。”冯紫英盯着对方,“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到时候我找人替你大伯疏通一下,或许还能免罪。”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一番话。 让人家替自己带路卖命,却又不给人家半点念想,这说不过去。 至于说托人去疏通倒也不是假话,冯家在临清这边也还是有些人脉的,只不过他没那能耐,只能等时候托父亲从中说和疏通了。 左良玉一听也是心中大定,踢了一脚王培安,狠声道:“还不谢谢冯大哥,你还真想你家大郎二郎也和你一样?” 王培安也赶紧作揖道谢,冯紫英倒不在意,摆摆手:“走吧,想办法出城,出不了城说这些都是白搭。” 三人转出胡同,便沿着小巷潜行,时而走沟边,时而走墙后,总而言之尽可能的避开大街和十字路口,这样可以减少遭遇贼匪的可能性。 “冯大哥,那边就是慈育庵了,我们可以绕过慈育庵,沿着城墙边上的下去,就可以到东水门,那样最快,但那边肯定有人把守,要么我们就走蟋蟀胡同钻出去,那边岔路多,要绕来绕去,就得要半个时辰才能过得去。” 走到一处矮房背后,王培安伏下身体,“而且我担心蟋蟀胡同口肯定也有人把守,而且……” “而且什么?”冯紫英听出对方话里有话。 “蟋蟀胡同对着就是鼓楼东街了,先前他们在那里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都是您说的教匪在那里把守,怕是很难过去,如果我们走慈育庵南边,城墙边上我倒是也许能过,……” 王培安的话让冯紫英心中生出一丝希望,“城墙边上可是你大伯他们在把守?” “冯大哥,我大伯他们真的不是要造反,他们也是被那常税监给逼得没办法了,我们魏家胡同这一片都是靠编织柳条筐和草袋为生,好几百户,两三千人靠这个吃饭,原来都还靠着生意好凑活着过,现在我听我大伯说,现在来了客人连前两年的三成都不到,这让大家怎么活?” 官场养成文,就是主角的成长过程,请兄弟们多支持,多发表意见,QQ群581470234里欢迎多建议。 甲字卷 第二十五节 死中求活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王培安倒是口齿伶俐,让冯紫英颇为侧目,但想一想,他和左良玉都是码头上跑江湖的,年龄虽小,但是见识却未必差了,只怕比自己继承的这具冯紫英身体还要强一些。 也许唯一差一点儿的就是这两人现在都还没怎么读过书,只不过历史上左良玉偌大的名声,这王培安却半点名气都没听见过,也不知道是何故。 历史早在大周王朝建立之时就发生了改变,现在又因为自己这意外因素加入进来,还会继续演变成什么模样,谁又能说得清楚? 也许本身每个人的历史就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左良玉或许会因此不再在历史留名,而这王培安说不定就会因此而成为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呢?谁又说得清楚? 冯紫英自己对能不能成为历史留名的大人物兴趣不大,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的观念对他来说没那么强烈,前世中他就是一个无神论者,关注当下,过好今生好像更符合实际一些。 就像现在,他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别连这花花世界都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纨绔子弟的生活都还未来得及感受一番,就被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白莲教也好,闻香教也好,罗教也好,给灭了,那就真的太冤了。 “四郎,我能理解你和你大伯的苦处难处,但是这恐怕不是他可以挑起民乱的理由,尤其是官府肯定不会理睬你这些说辞。”冯紫英字斟句酌,“如果他想要把自己从这桩泼天大祸里摘出来,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要证明自己和那帮白莲教匪没有关系,二还需要立功。” 王培安毕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很多问题自然无法像装着一个几十年现代官场经验灵魂的冯紫英相比,迟疑了一下,“我大伯的确不是罗教的人啊,这周围大家都知道,甲首也都清楚,……” “很好,街坊邻里和里正如果能证明,这可以有一些作用,但还远远不够,因为这桩事情已经闹得了这么大,而且你自己也说粮帮死了那么多人,粮帮有多大势力你应该清楚,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大伯还需要立功来洗脱自己罪名。” 冯紫英言辞恳切,他已经意识到如果这一趟自己和左良玉要想安然出城,恐怕还真的要落到这个王培安和他的大伯身上。 “这……,冯大哥,我该怎么做?”王培安紧握着手中的木棍,满脸纠结的问道。 他现在已经把冯紫英当成了救命稻草,大伯一家对他不薄,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意看到大伯一家人出事儿。 “你大伯对这一次教匪叛乱的事情怎么看?”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昨晚去看他,他就一直在说这事儿闹大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他也很害怕,我觉得他是不想发生这种事情的。”王培安瘦小的脸颊上满是忐忑,“他现在肯定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这种事情的确不是王培安一个小孩子能说得清楚的,王朝佐的想法王培安也未必能完全清楚。 但是从王培安的说辞来看,起码王朝佐肯定不是罗教,也就是白莲教中人,那么这还有回旋余地,而且如果王培安没撒谎的话,王朝佐应该也没有料到局面会演变成这样,从常理来说,王朝佐肯定不愿意如此,也不应该想要造反。 冯紫英脑子里也在激烈的思考,敢不敢冒险去见一见王培安这个大伯?他对王培安这个大伯一无所知,万一去见了对方,对方却突然翻脸,把自己交给白莲教那边,自己可真的就太冤了。 可不见这个王朝佐,能不能出得了城? “四郎,你这个大伯为人如何?”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慢声问道,目光却望向左良玉。 “我大伯平素在这魏家胡同可是有口皆碑的,他为人特别仗义,大家都特别敬重他,……”王培安提起自己大伯还是格外自豪的,一听小胸脯昂然道:“咱们这一片家里出了点儿啥事儿,都是找他帮忙,他也了很乐于帮大家,……” 左良玉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连忙点头:“冯大哥,四郎他大伯是咱们这边有口皆碑的,吐口唾沫一颗钉,说啥就是啥,大家都都很信服他,愿意听他的,……” 二人的说辞也符合冯紫英的判断,若非如此,这王朝佐也不可能如此得人心,若是天性如此,倒是可以冒着一回险。 “嗯,四郎,我愿意帮你和你大伯这一回,但是我想和他见一面。”冯紫英的话语里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连左良玉和王培安都下意识的愿意相信对方,“如果可以的话,四郎你去找一下你大伯,我们找个地方见一个面,我和他谈一谈。” 王培安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左良玉,左良玉也有些紧张,“冯大哥,你要把我们出城的打算告诉四郎的大伯?” “嗯,既然是四郎的大伯,你们又如此夸赞他的为人,我想可以见一见,你们是我兄弟,我信得过你们,你们信得过他,那就没什么。” 冯紫英的推心置腹让左良玉和王培安胸中都是热流涌动,尤其是左良玉,他觉得王培安和冯紫英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冯紫英能如此态度,完全是建立在信任自己的基础之上,完全忘记了其实冯紫英和他也不过只是相处了一日而已。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能给人信任的魅力,而冯紫英前世灵魂带来的经验,加上他的神武将军嫡子、国子监贡生这些名头又为他的表现增添了一分光环,所以才使得左良玉和王培安都下意识的愿意相信对方。 “冯大哥,你放心,王伯肯定会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我和四郎这一辈子都会记你的情,……”左良玉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咬着嘴唇道。 “好了,二郎,四郎,咱们都是兄弟,就不说这些了,那就走吧,找个地方,二郎和四郎一道去找王伯,嗯,届时,不要说太多,二郎你先问一问情况,看看王伯的态度,……”冯紫英沉吟着道:“不是不相信王伯,主要是王伯他周围肯定还有很多人,有时候你们也明白身不由己,是不是?” 冯紫英不得不想多了一些,性命攸关,别一不小心被人卖了,白白送了性命。 左良玉从现在来说是可靠的,而且此子机敏,让其和王培安一道去见王朝佐,起码可以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看看王朝佐是否是真的不愿意和白莲教徒搅在一起,有什么状况,可以给自己一个预警。 冯紫英的话倒是没有引起王培安的什么反感或者不安,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大伯本身就不是那种人,自然心底坦荡,“好,那冯大哥,你在哪里等我们?” “冯大哥就在碧霞宫,也就是南坛外边等我们。”左良玉想了一想才道:“那里虽然远了一点儿,但是稳妥。” 冯紫英的话还是对左良玉有些提醒,左良玉不比王培安那么性子单纯,虽然他也确不信王朝佐不会对冯紫英有什么恶意,但是如冯紫英所提醒的那样,万一王朝佐身边的人有不轨心思呢? 碧霞宫在慈育庵的东边,已经靠近了外城墙和内城墙交汇处不远了。 虽然在这一线也有贼匪布防,但是由于距离内城比较近,贼匪也不敢过于放肆,或许是不愿意过度刺激内城里的卫军和漕军,所以在这一带还是以暗哨为主,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如果真的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真要一口气冲到城墙下求救,未尝不是一个死中求活的路子。 王培安没想那么多,点点头:“也行,我大伯他们就在东水门往这边走的那处杂院子里,我去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冯大哥你就先到碧霞宫藏身,我和二郎先去找我大伯。” 一行人绕过南坛,其实就是一个破旧不堪的祭坛,只不过这里紧邻碧霞宫,而碧霞宫再往下面走就是慈育庵,而在这几处之家是一个很宽敞的广场,应该是平素放社火赶庙会的聚居场所,只不过现在只有几个蜷缩在碧霞宫外的台阶下的乞丐外,便无其他人了。 冯紫英选了碧霞宫后的一处角落藏身,这两人才离开。 甲字卷 第二十六节 生存需要奋斗(求推荐票!)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见二人消失在黑暗中,冯紫英才又摸黑离开这一处角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左良玉和王培安或许没问题,但王朝佐,他没信心。 他重新物色了一处地方,就在那祭坛斜对面的一处灌木丛后,这里正好可以观察到从外城墙过来的小路,也能看到从南面过来的胡同小道,而先前拿出角落虽然隐秘,但是却起不到观察哨的作用。 按照他和左良玉、王培安叮嘱的,只要王朝佐一个人来,甚至不妨透露一些内情,但必须要一个人来。 还是那句话,按照约定一个人来未必就意味着对方可靠,但是没有按照约定的情况,那么就肯定意味着对方有其他意图。 靠在草丛匍匐着,冯紫英却是思绪联翩。 说实话,莫名其妙来到因为看了这一本《红楼梦》就来到这个和与前世历史似是而非的世界,之前冯紫英是真没太多其他想法。 那些穿越小说中主角一个个,要么就都基本上是理工科的高手,各种发明创意信手拈来,要么就是文坛奇才诗词歌赋烂熟于胸,随便剽窃点儿东西都能名动四方,走到哪个朝代都能如鱼得水,但…… 他生病那两天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不是那块料子,或者说根本就没那种好事儿。 缺乏了社会政治经济基础的各种发明和剽窃,那就是耍流氓,这个世界耍流氓的结果要么就是被人家给吞得连渣滓都没有,要么就是直接被划入抄袭的无良文人。 什么改天换地所向披靡吊打无数历史名人的本事他恐怕没有,老老实实的蜷缩便宜老爹的羽翼下,先观察一段时间稳住阵脚才是正经。 求生,求活得更滋润一些,是他现在的唯一想法,所以他很看重自己这个国子监贡生的资格,或许在那里还能混出一个名堂来,不至于前途无亮。 这个世界让他有些迷惘,不知道是不是魂穿那两日高烧烧得脑子有些发昏了,前世中一些东西总是回忆不起来。 比如明代历史,好吧,其实是他这个伪明粉除了略微赶潮流走马观花的看了看几本《明朝那些事儿》和《万历十五年》外,其他还真没太多历史记忆。 嗯,之所以对左良玉这么熟悉,那也是因为他这个籍贯临清的缘故,起码还是要对自己籍贯所在的历史名人知晓一些的。 问题是这大周王朝基本上是沿袭了大明,嗯,无论是版图还是各种规制,基本上就是依照大明的葫芦画瓢。 这张士诚的子孙看来也没啥能耐,基本上把大周和大明的关系就变成了南宋和北宋的关系,都是先占南京为都,然后迅即迁都北京,一样的南北两京体制,太有意思了。 所以对冯紫英来说,如果能多回忆起晚明历史中很多细节,嗯,这个可能会有变化,那么多回忆起一些这个时代的文武牛人,甭管是拉好关系还是结为兄弟,那都是一条条人脉啊。 这个时代的三同,同窗、同乡、同科,另外还要加一个同党,呃,这个同党可不一定是贬义词,晚明党争那是血雨腥风的,但都是极具战斗力的,这几同都是真正的老铁集中营啊。 只要处好关系,再玩一玩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和“为万世开太平”的“壮志雄心”套路,那妥妥的可以有一段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的风流倜傥生活啊。 但残酷的现实立即抽了自己一巴掌,且不说塞外蒙古和关外女真人的虎视眈眈,现在似乎连山东这样的大周腹地里白莲教都如此猖獗,甚至连在江浙那边肆虐未止的倭人都跑到这边来搅风搅雨了。 这让人不寒而栗,也不能不让冯紫英好好琢磨一下这大周王朝能坚持多久? 别连平均年龄七十六的这个岁数自己都活不到,这局面就给崩了吧?呃,这个时代可能平均年龄就算是五十吧,那自己也还有将近四十年好日子呢,大周兄弟,好歹你也要撑过去让我别白穿一回啊。 ****** 王朝佐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自己侄儿,一个是素有临清东外城孩子王之称的左家二郎。 之前这神神秘秘的要见自己,可自己这个时候哪有时间来和两个小孩子淘神?这都啥时候了? 但是没想到两个小孩子却格外固执倔强,而且非要自己避开其他人,这让他又气又恼又好笑。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居然也大言炎炎的要和自己谈正事儿大事儿,懂得起什么叫正事儿,什么叫大事儿么? 他现在本来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来和小孩子计较这些,所以根本就不想搭理对方,如果不是左家二郎那一句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他早就扭头就走了。 左家二郎和自己这个侄儿不一样,别看只有十二岁不到,但是论心机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都未必能有他活泛,问题心思再活泛,对自己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特别是现在,如果不是想要叮嘱自己侄儿赶紧回家藏起来,他真的懒得一见。 避开众人,王朝佐清了清嗓子,“左二郎,我知道肯定是你撺掇四郎来的,说吧,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我听着。” “不,大伯,是我提出来要见大伯的,不是二郎的意思。”王培安一脸倔强,抬起目光注视着自己大伯,“我怕大伯走错路。” “哦?”王朝佐大吃一惊,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这个才十一岁的侄儿,这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侄儿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下意识的就想让人去查看两个少年郎还有无其他人跟着来,但迅即又克制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盯着对方:“四郎,这是谁教你的话?” “大伯,我……”王培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王朝佐粗暴而又可以压抑下的低沉声音所打断:“我只问你,是谁教你说这话的?” “王伯,四郎说的话对不对?”感觉到王培安有些承受不住王朝佐的目光压力,左良玉咬着牙关道:“魏家胡同左近几百户人的生死就在王伯你手上,不是么?” 左良玉很想用文绉绉且有简练利索的话语来反击王朝佐,但“一言而决”这个词儿他愣是说不出来,他有些遗憾的想着,如果换了冯大哥来说,肯定会说得格外的精辟利落,让王伯无言以对。 和冯紫英接触虽然才一天,但是两个人几乎一直对话交流,他对冯紫英有些话语词语都有些不太适应,但他以为这应该才是国子监贡生的实力表现,嗯,读书人,士人,理当如此。 小时候他就曾经听母亲说起过,父亲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自己能进州学,可父亲早逝,母亲后来也逝去,左家这么没落下来,便再无希望。 甲字卷 第二十七节 艰难时世,更需风雨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王朝佐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两个少年郎背后还真的有大人物,是柳宪台,还是张府台? 作为魏家胡同左近这几条街面上编织匠户的带头大哥,王朝佐的确没想到局面会演变到现在这种局面,当罗教的教徒们卷入进来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出大事儿了,弄不好王家灭三族只怕都是轻松的了,问题是他现在能有退路么? 最早的挑头不就是编织匠户们、码头的力夫加上城外的窑工们闹腾起来的么?他这个时候已经觉察到这是有人极为隐秘巧妙的把自己引到了一条不归路上。 民变都不算个啥事儿,哪年收租收税不闹出点儿事儿来,只要有大户在其中遮掩调和,官府不会当真,顶多也就是囚枷几天,找几个人去州狱里去呆上一段时间,在上下打点一番,就了事大吉了。 他王朝佐手底下啥都没有,就是有人,好几百户人都在靠着这柳编糊口,可这常税监实在太可恶了,弄得天怒人怨,没有了客商来,就没有人要这柳编筐和草袋,这拖儿带女的两三千号人呐,要么就只有外出逃荒卖身为奴,要么就只有活生生饿死。 王朝佐不是没有经历过饿死人的光景,元熙十七年,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三月初三临清城一下子涌入超过两万人的流民,光是三月十二一日便饿死数十人,城外野狗吃人,眼珠子都吃得由红变紫了。 话说回来,哪朝哪代不饿死人?当今太上皇亲政四十年,号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不也一样有元熙九年,元熙十七年,元熙二十九年,元熙三十三年,元熙三十八年的五次大灾么? 元熙九年北直隶起旱蝗并起,光是保定府逃荒到山东的就超过十万人,后来回去能有一半没?不是路上饿死,就是得病而死。 近的这元熙三十八年,河南发大水,紧接着又起瘟疫,逃荒者甚众,开封府和归德府灾民涌入山东,山东三司不得不在两省交界处设置哨卡禁止灾民入境,最后引发大规模民变甚至变了叛乱。 后来还是京城来了巡按,调动周近营兵,甚至差点就动用京师三大营的兵,才算把民乱压下来。 饿死人在王朝佐看来也很正常,可是要饿死自己这街坊邻居甚至包括自己一家人,就没有人愿意了。 有人出主意而且还能帮着打点斡旋,王朝佐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去当这个出头椽子。 问题是他以为当个出头椽子也就是去经点儿风雨罢了,烂一截也就烂一截吧,他准备认命,几年牢狱饭吃得起,他也早就安排好了人,但何曾想到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这就不是出头椽子先烂的问题,这是要把整个魏家胡同所有匠户生计给毁了不少,还得要收多少人命啊。 他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却无力改变,这个时候他能怎么办?他无计可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底下一帮人都是粗汉,而那罗教来人更是随时盯着自己,若非是两个少年,其中还有一个自己侄儿假托家事来寻,只怕还会跟着自己。 王朝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左二郎,我知道你些本事,但是这等事情不是你能插嘴的,你告诉我谁让你来的,意欲如何?” “王伯,我会告诉你,但只限于你一人知道,你得跟我走。”左良玉心中涌荡着一股子难以表达的气儿,在他心间四处乱窜。 让他王伯眼中那份郑重其事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起码从来没对自己如此过,好歹王伯也是几百户匠户的头儿,在外城也算是一个人物,平素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但今日之后,王伯再不敢小觑自己。 “哦?”王朝佐惊疑不定,难道真的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在左家二郎背后?“二郎,你若是不告诉我是何人,我如何能与你走?那人在何处?” “王伯,你若是信我,便跟我走,只是你一人,四郎也是见过的,你当相信四郎不会害你吧?”觉察到对方意动,左良玉心中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王朝佐坚持要自己说是谁指使而来,他还有些犹豫,万一透露了冯大哥的身份,却又被王朝佐出卖,那自己可就百死莫赎了。 看见自己侄儿用力的点点头,却一语不发,王朝佐也有些好奇,是何许人如此本事,居然能把自己侄儿和左家二郎这两个临清外城的浪荡子如此折服住? 问题是自己一人跟随而去,这边的事情又当如何?还有那罗教来的人该如何应付? 思考再三,王朝佐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少年郎,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二郎,我顶多能以回家为名腾出半个时辰时间,那人在何处?” “半个时辰够了,半刻时间便可到。”左良玉迟疑了一下,“只是王伯万不可将此事向他人言。” “你这小子,这等事情还需要你来教你王伯么?”王朝佐冷笑道。 把手里的事情交代给魏相童,也是魏家胡同的老人,只说自己家里有点儿急事半个时辰就回来,对罗教来人则称是家里媳妇人不好得回家去看看,这也是实话,周围人都知道,罗教来人虽然也有些不情不愿,但是还是没说什么,只说要尽快回来。 王朝佐倒也不怕左良玉和自己耍什么花招,真要对自己不利,王培安不会这么坦然,这点儿底细王朝佐还是看得出来,他觉得应该真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背后,只不过藏身在暗处,才会唆使这两个家伙来找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隐藏的人物究竟是哪个来路。 这临清州乃是东昌府下最重要的州县,沿袭明制,临清州属于散州,隶属于东昌府,但是地位高于其他县,加之临清兵备道、临清卫和临清钞关设立于此,再加上临清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临清州的地位直线上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临清州的知州已经不比省属直隶州差多少了,朝中也有过建议要将临清州升格为直隶州,但一直未能如愿。 如若论权力,毫无疑问应该是兵备道柳宪台的权力最大,但是柳宪台已经率军南下兖州了,不可能是他;其次就是章府台,但章府台素来懦弱,王朝佐估摸着对方怕是没有这份胆魄。 其实临清内城中还有一个大人物,那就是常税监,可以通天的人物,可以说一切原委都是因他而起,只是这等人物根本不屑于和下边人打交道,便是宪台、府台和学台和卫所指挥使几位大人都难得结交。 这厮眼里只认银子,若非这厮在这里胡作非为,弄得天怒人怨,又如何会引发今日这场风波? 半刻时间不到,王朝佐已经跟着左良玉和王培安二人到了碧霞宫外的南坛处。 “就在这里?”王朝佐有些疑惑,这里距离魏家胡同不远,照理说如果是内城出来的人,是不应该选择这种地方作为见面地点的,反倒是更远一些的琉璃井一带可能还要更隐秘一些。 左良玉找了一圈,没见着冯紫英,也有些急了,约定在这里,也没有超时,怎么会人没见了?难道就这一会儿还出事儿了? 甲字卷 第二十八节 以势压人,以情“感”人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其实就一直潜藏在灌木丛中观察着情况。 只有三人来的,后边也没有人,他甚至还等到这三人找了一大圈儿,差点儿争吵起来才走了出来。 火把下王朝佐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郎,虽然这个少年郎竭力想要表现出他的雍容闲适,但是王朝佐还是能看得出来对方有些紧张。 “就是他?二郎,四郎,你说的就是他找我能解决我们几百户人的生死?”王朝佐忍不住想要暴怒,但是却又忍耐下来,变成了厉声冷笑,“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的来打趣我么?” “王朝佐,你好大胆!”真正走到这一步,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沉声道:“你觉得我是在戏耍你?你都可以把魏家胡同这一坊的几百人性命拿来作儿戏而不自知,这个时候却又来计较起这些微末之事来了?” 王朝佐吓了一大跳,眼前这个少年郎虽然年幼,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但是面对自己时竟然有一股子昂扬凌厉之意扑面而来,似乎在面见章府台时也不过如此。 “少年郎,你是何人?”王朝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虽然心下有些发虚,但是表面上却没露声色。 “我是什么人我会告诉你,但我想问一问你,你是否真的打算让这魏家胡同左近数百户人都一起为你殉葬?”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径直问道:“你打算带着魏家胡同几百户人和哪些白莲教匪一起造反?” 先划线,让其与白莲教徒区分开来,避免其觉得没有出路,真的要和白莲教合流,那自己出城就无路了。 王朝佐深吸了一口气,“王某和兄弟们只想讨一口饭吃,为了一家人生计,绝无造反之意,那白莲教徒为何会进城来,意欲何为,王某也委实不知。” “绝无造反之意?那你为何还与那些白莲教徒勾连往来?”觉察到王朝佐话语里的软弱,冯紫英立即追问道。 冯紫英知道对方此时应当是惶恐不安的,这个时候既要让对方觉得他不是和白莲教一伙的,并无造反之意,但是又要让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处于泥潭中难以洗脱自己的罪责了,要想脱罪,那就要找外援,就要想办法立功赎罪。 “我和他们并无勾连,……”话一出口王朝佐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示弱气虚了,迅即又道:“我们只想求个活路,这样下去,我们魏家胡同几百户人迟早要么离家逃荒,要么就得饿死!” 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他自然知道这常税监在临清城已经搅得天怒人怨,但是这是当今圣上派来的,寻常人又如何能置喙?这等寻常百姓的生死又何曾放在这帮阉人心上? 只不过他现在还得要为自己的生存挣扎,还顾不上那么多了。 “求活路不是这种求法,你这是在寻抄家灭族!”冯紫英狠声道:“现在你和白莲教纠缠不清,若是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说法,恐怕真的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们的忌日了。”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想要我干什么?”王朝佐冷笑了一声,“我从来不信有什么善人来帮我们这些穷苦人。” 冯紫英不为所动,这个时候说其他的也没有意义,“我乃神武将军冯唐之子,京师国子监贡生,此番回老家来本是吊丧,未曾想到却遭遇这等事情,……” 王朝佐一凛。 临清三大家,周家,任家,冯家,冯家还要排在最后,但主要因为是冯家除了京师一支属于武家勋贵尚有些声势外,其余旁支都碌碌,而周家和任家都是士人出身,但这少年郎若是冯家在京师一支中那神武将军冯唐之子,而且还是那国子监贡生出身,那就不简单了。 “冯公子想要出城?”王朝佐委实想不出自己对对方有何价值,除了出城。 “出城对我来说不难,但是二郎和四郎都算是我的朋友,我亦不忍乡邻因此而受屠戮,所以我才会让二郎和四郎来寻你,我也久闻你在柳编匠户中颇有义名,所以也愿意为你等解此厄难,……” 王朝佐目光闪烁,脸色也阴晴不定,好半晌才悠悠的道:“解我等劫难?这世道还有如此善心之人么?冯公子你觉得我该相信你么?” 冯紫英摆摆手,“二郎,四郎,你们俩先到那边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左良玉和王培安都是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听,王朝佐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二郎,四郎,你们先过去。” 见二人都是这个态度,左良玉和王培安只能离开,一直走到距离冯紫英和王朝佐二人二三十米开外的碧霞宫墙边上去了,王朝佐才冷冷的道:“还觉得不好当着他们俩说?这下可以了吧。” 冯紫英见状也知道恐怕王朝佐对外人成见很深,很难相信自己是帮他,这种情形下若是不能赢得对方相信,还真有些麻烦。 “我要保我家宅安宁,另外我也需要一些功绩。”既然如此,冯紫英反而态度越发强硬起来,“白莲教匪必须被剿灭,否则临清和东昌府便不得安宁,你,王朝佐,要想脱罪免责,就必须要立功赎罪,要协助官军拿下这帮乱匪,我可以保你一家老小性命,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王朝佐的脸颊在碧霞宫大堂里摇曳的香火透出来的黯淡光下微微抽搐,似乎一下子就被这番话给压倒了,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我们没想造反,我们也是被逼的,而且……” “这些话和我说没用,而且我也可以肯定你对谁说都没用,所以还不如烂在你肚子里。”冯紫英粗暴的打断对方:“王朝佐,你也活了几十岁了,不会连着点儿事情都堪不明白吧?” 王朝佐整个精神都萎靡了下来,几乎要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可是……” “行了,你知我知就行了,没必要再让二郎四郎他们知道,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你要明白,你说出去,只会徒招祸端。”冯紫英牢牢的控制住局面,语气却变得越发冷淡,“我告诉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一家性命无忧,至于其他……” 火光下王朝佐的面色不断变幻,最终还是坚定下来,“冯公子,我王朝佐惜命,也想保住一家人性命,但若是要让我丢开其他兄弟邻居们的性命来求自家安全,我做不到,此事本身就是我为头,若是要论罪,那也该我去,……” 冯紫英死死的盯住对方,王朝佐没有回避冯紫英有些凶狠的目光,显得格外坦然:“冯公子,我知道你是将门世家,你想要立功,没问题,我也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左右是个死,但我不想我的兄弟邻居们都一起死,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要求,那么你说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包括我的性命,但我的兄弟和邻居们,你要保住他们……” 虽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但冯紫英内心还是有些微动。 讲义气很容易让自己身陷死地,但不得不说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可贵的品质,也是人格魅力的一部分,起码冯紫英是这样看待的,也难怪王朝佐在这柳编匠户里有如此声势和影响力。 冯紫英下意识的搓了搓下颌,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这看在王朝佐眼里却更衬托出对方神色的老练狠辣与年龄的不相符,显得格外诡异。 或许这就是将门世家子弟天生养成的狠厉和果决? 甲字卷 第二十九节 扑朔迷离, 各有所图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也没太大把握,这事儿太大,没谁能遮掩得住,王朝佐的确是无意造反,甚至就是有些人利用来造势的一支枪,但既然士枪,却没有当枪的觉悟,又遇上了野心勃勃欲待借势而起的白莲教,这就悲哀了。 “王朝佐,我没法给你这个承诺,如果我给了,那也就是在骗你,我只能说,如果你们的确没有加入白莲教,那么你们就可能只算是附从,如果你们再能立功赎罪,证明自己不是造反,那么也许有一定机会脱罪。” 冯紫英斟酌着言辞,既要让王朝佐意识到自己没有欺骗他,同时也要给对方留一线希望,同时也要给自己留一些余地。 “如果你们再能提供一些其他方面的助力,那么我可以想办法借此帮你们斡旋,……” 虽然不敢全信,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是要让好生对待的,而且这等情况下,他也自感走投无路,任何一个可能他都不愿意失去,自家一条性命也就罢了,魏家胡同周近数百人,还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这都是他难以轻言割舍的。 “冯公子,只是这等情形之下,我等还有生路么?”王朝佐语音也有些微微发颤,毕竟关系身家性命,饶是他早有一死了之的执念,但是还是免不了有求生的愿望。 “若是我说有,你是否会相信呢?”冯紫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然后才又道:“现在你没得选择,只能相信我,一切按照我刚才说得那样来作,这个世界没有谁无缘无故帮你,我也一样,但我这个人有个好习惯,讲规矩,守承诺,答应了的,就会尽力去做到,所以还是那句话我刚才说得,你要做到才有可能,……” “冯公子,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白莲教匪不单是我们临清的,他们很多来自兖州那边,……”王朝佐迟疑了一下,“而且这一次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肯定还有其他一些缘故,这临清城里想要乱一乱出点儿事情的人很多,……” 冯紫英当即制止了对方再说下去,“住嘴!你们要想活命,就把这一切吞进肚子里烂掉,从未有过这些,知道么?否则,谁都帮不了你们!” 冯紫英想都能想到这里边肯定有猫腻,但这绝对不是翻这张牌的时候,那只会招祸上身,哪怕是自己。 现在他也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么多,解决自家的事情,当然也顺带为王朝佐他们找一条出路,才是他要做的。 “王伯,我叫你一声王伯吧,你若是信我,我可以帮你们一把,嗯,我爹在左军都督府和山东都司以及提刑按察使司这边还有些同僚和朋友,还能说得上话。”冯紫英知道肯定要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才行,“但这个前提是你们需要有立功赎罪的表现,……” 王朝佐是真的不敢把眼前这个少年郎当做普通人来看待了,谋定而后动,肯定有所图谋,深知他也能猜测出一二,但是对自己来说,那又如何? 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去博这一把,而对方的身份也让他增添了几分信心。 就在距离冯紫英和和王朝佐不到三里地之外的鼓楼东街一处临街宅院里,灯火通明。 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门岗也在院里大厅三丈开外,黑魆魆的暗夜里似乎隐藏着巨兽,欲待择人而噬。 “那王朝佐还在踯躅不决?”端坐在上方官帽椅的青衫儒生悠悠的道。 “首鼠两端,成不了大器。”站在下首的另外一名青年男子轻蔑的一撇嘴,“总掌经,这等人何须如此看重?” “应臣,教尊此次专门从北直隶而来,自然有其道理,我等应当向其展示我们山东东大乘教的力量,……”青衫儒生淡淡一笑。 “那总掌经为何不选择在我们郓城、巨野那边?”青年男子大惑不解,“那情况肯定要比在这边好得多吧?临清这边李国用大言炎炎,喜好浮华,看看他带的这些弟子教众,如何成事?” “应臣,我们弘法传道,为人行事,都要看长远,国用也很用心,不过不得其法而已,经此一役,他也许会汲取教训,嗯,教尊那边也自有安排,我等远来是客,就听国用他们安排就好,而且你也小看了国用,他也在东昌府这边花了不少心思,并非你我看到的那么简单。”青衫儒生折扇轻摇,目光却有些幽邃。 李国用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但他徐鸿儒更不会让人,这一次倒是要让教尊看看,究竟谁更高明一着,这山东这边的教务还是得他徐鸿儒说了算。 “那王朝佐那边……”青年男子显然对青衫儒生很尊重,点点头问道。 “不必挂怀,教尊恐怕此次也没有多少心思在上边,不过是李国用和大公子一番心思罢了。”青衫儒生冷笑,“只怕他们最终会自取其辱,倒是让教尊大失所望了,我倒是不担心这场事儿,只是有些可惜了李国用辛辛苦苦在这边的筹划准备,却只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太可惜了。” 话虽如此说,徐鸿儒还是对李国用在这边的潜势力颇为忌惮。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兖州府那边的经营可谓根深蒂固了,但是没想到在东昌府,李国用的渗透不比他逊色多少,只是李国用此人过于狂妄自大,做事太过毛糙,向这一次为了讨好教尊大公子王好礼之举就显得太过放浪,只怕教尊大人未必会喜欢。 日后倒是需要向这边伸一伸手,东昌府这边的富庶程度委实要比曹州、兖州那边强不少,大户林立,富绅云集,而且有运河码头之利,可谓得天独厚,这其中可资利用之处太多了,若是被李国用这厮所用就太浪费了。 青年男子还有些听不明白,但他素来敬重对方,总掌经这个职务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下来的,这杆大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扛得起的。 “应臣,你在这边还算熟悉吧?”青衫儒生的突然发问让青年男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总掌经,我母舅便是东昌府人,幼年时候也曾经在母舅家住过一段时间,甚至也在这边寄寓读书,倒也认识一些人。” “教尊大人不远千里从滦州过来,足见对我们山东这边教务的看重,曹州、兖州那边我倒是有些把握,但是东昌府这边,李国用虽然有些手段,但是我担心他性子过于粗疏,倒是需要人替他帮补一二。” 青年男子高应臣听出了青衫儒生的意思,讶然道:“总掌经,您的意思是让我跟随李国用传道?” “倒也不必刻意追随,应臣,既然你对东昌府也熟悉,可以自行传教,若是那李国用找上门来,你亦可虚与委蛇,必要时便是跟随他传道也无妨,但却需要把持好自身,我等弘法传道非为自身,乃是秉承弥陀降世,缔造真空家乡,教尊亦言,内安九宫,内立八卦,此乃步入无极之乐的唯一途径,内立八卦,我等以曹兖为根,八卦要立,便不能局限于曹兖,东昌府只是我们的第一步,……” “那教尊那边……”高应臣颇为心动,但是又有些疑虑。 “教尊不也是如此么?滦州石佛口为根,我等为八卦之一,但卦生万象,滋养万物,何须拘泥?”青衫儒生笑吟吟的道:“教尊那边不会多说什么,一切有我,我等只要秉承教义,秉承弥陀降世真义,创建真空家乡,便是最大的福缘。你不知那顺天府张师姐下边收得两个好徒弟,刘米氏公然自称米菩萨,真定府只听菩萨之称,不闻王师之名;张海量在霸州称孤道寡,甚至把手跨过了河间府伸到了我们山东,呵呵,我也不知道教尊在想什么。” 青衫儒生还是忍不住在自己心腹面前发了几句牢骚。 高应臣若有所思,都在谋发展扩大势力啊。 他还以为自己跟随总掌经大人在这山东之地算是经营得法了,曹兖二州皆入己手,可谓一呼百应,但未曾想到这边东昌府李国用亦有如此气象不说,那北直隶更是风起云涌,看来总掌经大人说得对,还真的要早日做准备,未雨绸缪了。 “呵呵,总掌经,我只是觉得临清这边这一次如果就此作罢,就太可惜了,……”高应臣道。 “看教尊的意思吧,我们倒是也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知晓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寻常简单,李国用怕是囿于他在这边的各种羁绊束缚,这有时候是助力,但有的时候就会成为绳索,这倒是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的。”青衫儒生徐鸿儒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静。 甲字卷 第三十节 野心,叵测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前面就是东水门了。”王朝佐表面稳如狗,但是内心还是有些担心。 这一片已经是白莲教那边的控制区了,这一次进城之后白莲教和己方三拨人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但是仅仅是某些方面。 己方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要一个示威行为,要求税监减轻过往税金,不能毫无标准的漫天要价,这样来往商家越来越少,商户生意也越来越清淡,临清城内城外这么多靠着来往客商吃饭的人就没法过了。 虽然知道这个行径是冒险,但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又能如何? 但白莲教这帮人卷进来就让王朝佐他们惊慌失措了。 他们不知道这帮人是怎么闯进来的,甚至之前根本就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一直到进城前一刻,他们才从某些人那里获知这个消息,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左右局面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白莲教徒如洪水一般漫卷入城。 现在局面已经被对方控制,而王朝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他心里居然有了几分主心骨,而这份主心骨竟然是身旁这个少年郎带来的,王朝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会相信这个家伙的大言。 “王传头这是要往哪里去啊?”从侧面的小巷里传出来的声音让王朝佐竦然一惊。 火把下,几个身影从横巷里钻了出来,当先一人更是目光清冷,如毒蛇吐信一般寻找着什么。 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的人身上,王朝佐只感觉一阵汗意从脊背上涌出,定了定神才漫声道:“原来是高传头,王某可未曾答应加入你们,怎么这么晚了高传头还没休息?” “睡不着啊,出来走走,王传头还没回答高某的话呢。”高应臣睃了一眼王朝佐背后的三个小孩子,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只是这么晚了这厮却带着几个小孩子来着东水门干什么? “哦,我浑家又犯病了,这不让我侄儿来叫我。”王朝佐打起精神,这高应臣是曹州那边来的,还好一些,若是那李国用的人,就麻烦了。 “哦,怎么,王传头倒是个怜惜人啊,要回去一趟?今夜怕是不得清静啊。”高应臣目光如刺,始终不离他背后的冯紫英三人。 左良玉和王培安倒也罢了,那冯紫英明显不像是穷苦人家,虽然换了一身衣衫,但瞒不过久在江湖闯荡的高应臣的眼睛,这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莫不是这厮要做人情,想要放人出城? “不敢,王某的确要回去看一看,也和李总传头打过招呼了。”王朝佐倒也不怕谎话被戳穿,他已经安排人在自己送冯紫英三人过来时去向李国用报备一声,等到李国用知晓,这边早已经出城,自己也假模假样回去一趟,倒也不惧。 这帮白莲教人不说自己是白莲教,却说自己是什么东大乘教,一会儿又说是罗教,什么传头总传头掌经总掌经,各色名号倒是纷繁复杂,那李国用已经几度撺掇自己入教,并隐约透露连济南府里和布政使司里都有人入了教,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呵呵,那王传头可要早去早归啊。”高应臣虽然起疑,但是却也找不出合适理由来刁难对方,存着某种心思,他也无意深究对方。 “谢谢高传头的记挂,某家知道。”王朝佐轻轻一甩手,径直而行。 冯紫英紧随其后,他已经感觉到了对面这个青年男子对自己几人起疑了,不过听口音对方倒不像是地道临清口音,更像是鲁南口音,而王朝佐似乎也并不太惧怕对方,所以他也只是装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跟随在王朝佐身后。 “传头,咱们跟上?”高应臣站定,看着王朝佐带着三人消失在东水门旁的路边上,若有所思:“让人去问问,王传头家住哪里。” “啊?”身后随从讶然,“不用跟上去么?” “哼,这是人家地盘,我们何须操心?只是这位王传头有点儿意思。”高应臣目光渐冷。 这个王朝佐在临清城里倒也有些身份和威信,尤其是在那帮编户和左近织工中,自己下午间一称呼对方为传头,便引起对方激烈的反抗,断不肯接受这一称呼,但今晚虽然也反对,但却没有那么激烈了,这绝对不是几个时辰就能转了性子,而是对方不愿意和自己再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纠缠,对方是在担心些什么。 担心什么?当然就是他背后那几个小孩子了,看样子应该是要送那个小孩子出城躲难。 高应臣背负双手一直注视着前方,这倒是一个契机,日后倒是要好好摸摸对方的底。 王朝佐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露了破绽,此时他恨不能立即加快速度,但是却又不能不装出一副寻常模样,只是现在他不敢再直接让冯紫英和左良玉下水,还得要绕一圈回来,再在东水门旁找合适处。 “冯公子,记住你说的话。”王朝佐脸色复杂,看着对方,此时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了。 “王伯,冯某年龄虽小,但是却也知道人无信不立的道理,只要你按照冯某所言,届时自然有你等一条生路。”冯紫英也冷声道:“只是这几日里却莫要去同流合污,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便不可活。” 话毕,冯紫英便和左良玉换好戏水短衣,悄然入水,左良玉还专门寻来一块泡桐木板以备不时之需。 夏夜的运河水依然凉意十足,一下水便打了一个寒噤,但很快冯紫英便适应了。 前世中他便是游泳健将,甚至在出状况之前一天在温水游泳馆里游了两小时,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养成的良好习惯,烟酒茶,女人,过多的消耗了他的精力,所以即便是他很喜好游泳也没能帮助他摆脱三高的困境。 从东水门下水向东,水门上方有哨卡,但是这已经是下半夜了,只需要在城墙上和岸上布防,倒也不虞粮帮那几个人敢进来,所以防范并不算严密,而王朝佐也适时上了城墙头吸引了城墙上哨卡的注意力。 在听到城墙头上王朝佐的笑声时,一直潜伏在水边的冯紫英和左良玉便奋力潜游,连续几次扎猛子,一口气游出百十米开外,这才算是真正脱离了险境。 “你是说那王朝佐可疑?”灯下的青衫儒生徐鸿儒放下手中的那卷《叹世无为经》,挑眉问道。 “是的,总掌经,那王朝佐形色诡秘,跟随他的孩童中有一人不类常人,倒像是官宦士绅子弟,某怀疑其是要送那孩童去某处藏身或者出城。”高应臣躬身一礼道。“仅此而已?” 高应臣又说了自己另一点怀疑,青袍儒生徐鸿儒点点头。 “应臣,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这王朝佐怕是有了异心,在为自己找后路了。”青袍儒生徐鸿儒摩挲着下颌,一字一句的道:“只是李国用已经有些对我们有了防范,我等若是再要插言,只怕他就要怀疑我们是不是在其中想要做些什么了。” “那是否需要禀告教尊?” “教尊此时正是想要大用李国用之际,这等言辞若无确凿的依据,怕是最好不要再提,否则只会徒招是非。”徐鸿儒摇摇头,目光闪烁,“也罢,我找机会提醒一下李国用,至于说他肯不肯信,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呢?”高应臣心中一紧。 “我们也得做些准备,别真的事到临头我等却没有任何准备,我本来就不看好这样一出,可教尊和大公子非要来这么一下子,又有李国用这蠢物一味逢迎,出点儿事儿也好,也让他们长长心,别以为朝廷就真的是一群禄蠡了,内里也还是有些人物的。” 徐鸿儒放下手,重新恢复先前的淡然,背负双手起身踱步一圈,“我们的人尽早准备离开,也算是见识了一番这边的动员之力,日后也好对照咱们那边逐一弥补。” 甲字卷 第三十一节 借力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刚来得及从水中爬上岸,就感觉到一点冰冷压在了自己颈项上,紧接着就是一个略感惊讶的声音:“是小孩子?咦,这不是琉璃井那边的左家二郎么?” 冯紫英没想到左良玉在临清城里还真有些名声,这在城外都能有人认识。 紧接着就是一阵吵闹对话,然后就是一个浑厚的声音:“怎么回事儿?” “回东家,这二人刚从水里上岸,应该是从城里东水门游出来的。”冯紫英已经被人紧紧压住了肩部,他没有反抗,自己虽然习过几年刀棍拳脚,但那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术,要么专门吃这碗饭的成年人来较劲儿,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哦?城里游出来的,这是左二郎?”那个浑厚声音的中年男子应该是也认识左良玉,话语里似乎轻松了不少,“左二郎,为何深更半夜从城里潜水而出?莫不是你也加入了罗教?” “哼,爷从不和那些妖言惑众之人为伍。”妖言惑众这个词儿还是冯紫英说的,立即就被左良玉记住了,现学现用。 “哟,挺傲气啊。”一个声音调侃道:“那你为何如此行迹鬼祟的出城?” “小爷有大事儿。”左良玉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立即住口不说,任凭周围男子挑逗都不在言语,只是把目光放在冯紫英身上。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来得及观察周围情形。 几名劲装短衣的精悍男子各持刀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形包围圈,拿住自己的是一名矮壮汉子,而站在圈外那名男子一袭灰袍,面若冠玉,一枚玉簪挽住头发,背负双手冷然注视着自己。 这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东家。 左良玉带着的鱼皮包装着二人衣衫,这是水上讨生活的必备用具,二人一身短衣在这等情形下委实有些狼狈。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这几个人明显不是白莲教的人,倒像是商贾人家和他们的护卫。 略加思索,冯紫英就能猜测出一个大概,山陕粮帮。 这是临清城中势力最大的商帮之一,几乎垄断了整个山东的粮食市场,甚至是北方粮食市场,九边的军粮提供也几乎是由这些山陕商人垄断。 而且这些商人和漕运瓜葛不浅,在朝中也是人脉深厚,每年新粮陈粮之间的把戏总会在这些粮商和水次仓储粮里边上演,已然形成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注意到那名锦衣男子上下打量自己,冯紫英倒也不怵,确定了对方身份之后,他反而不怕了。 粮帮这一次恐怕损失也不小,虽然不确定白莲教这帮人意欲何为,但是对粮帮肯定是不利的,这倒是一个机会。 自己和左良玉两人要这么走路到聊城,起码也得要一天时间,而如果能够得到粮帮帮助,那就要轻松许多。 虽然粮帮现在被白莲教这帮人给撵出了城,但是冯紫英也早就听闻过粮帮这些人势力很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怀疑王朝佐的柳编匠户以及码头力夫、城外窑工这些人的闹事儿也许就有粮帮在背后使劲儿。 税监在临清设卡对整个临清的商业打击都是致命的,所有生意都起码锐减了三成以上,尤其是像粮帮这种大宗生意,更是锐减了一半以上,恐怕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而且这税监一设似乎还有长期化的模样,再这样下去,只怕粮帮就真的只有喝西北风了,那么有些小动作也就是在所难免的了,只不过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会让白莲教这帮人找到了机会钻了进来。 锦袍男子的目光只是略微在左良玉身上停留了一下就重新回到了冯紫英的身上,阅人良多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少年郎恐怕才是二人中的为首者,而且表现出来的那种淡然风度还真有点儿不俗。 “少年郎,你和左二郎为何出城?” “教匪作乱,当然要出城。”冯紫英也很简单的回答道,他知道这不过是些过场话,很快就要步入正题,粮帮遭此大劫,恐怕也是心有不甘,多少也要有些打算。 “哦,城门早已经被封,就算是那东水门,也有乱匪把守,你如何能出来?”锦袍男子声音有些阴柔,配合着面白无须的形象,若非这人分明就是粮商一脉,冯紫英简直就要怀疑对方是否就是那位常公公了。 “偌大一条运河横亘过城,哪里找不到下水之处?”冯紫英无意和对方斗嘴皮子,但是他也清楚若是要赢得对方的信重认可,却又只能在嘴皮子上花些工夫了。 锦袍男子轻笑,背负双手更是悠然,“哟,说的这般轻巧,小郎君莫不是浪里白条?” 鼓楼东西街这一段就有二三里,而这一段乃是粮商云集所在,也是教匪驻防重点,要想在这一段下水可不容易,而且在这运河中要想游出来,也极易被贼匪觉察,只能是在东水门附近下水才有可能。 冯紫英知道这《水浒传》在大周上下还是很流行的。 这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截取其中一段来作为自己经典曲目来说书者甚众。 这具身体的记忆中也还保留着一些,啥武二郎、花和尚、黑旋风和鼓上蚤这类英武角色是颇受下层百姓的欢迎,便是这临清城中亦有不少茶馆中的说书人讲这《水浒传》段子。 冯紫英也没想到对方如此牙尖嘴利,略作沉吟便道:“尊驾可是粮帮主事之人?” 锦袍男子略感惊诧,但是随即转念一想,此子气度不凡,能看出自己身份也属寻常,点点头:“算是吧,不知小郎君是何人啊?” 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道:“家父神武将军冯公,小可现在京师国子监就读。” 锦袍男子微微一震。 临清三大家的名头他还是知晓的,这冯家之所以能名列三大家之中,就是因为其一支在本朝初建时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成为当年的从龙一族。 只是这冯家一支好像从龙时间晚了一点儿,所以远不及当年的四王八公那么风光,但也算武家勋贵了,起码在这临清州算是遮奢豪门了。 “在下倒是失敬了,原来是冯公子。”锦袍男子面色变得温润亲和,“在下洪洞王绍全,忝为临清山陕会馆执事。” 果然是晋商,冯紫英心情有些复杂。 历史上明清易代时的晋商名声可是臭名昭著了。 冯紫英虽然对其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但是也知道晋商一直是中国商帮中的一股重要力量,而其与塞外的鞑靼人和关外的建州女真免不了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同样像自己老爹当大同镇总兵时,不也一样要和晋商打交道? 没有他们运来的粮食,这九边之地几十万边军吃什么? “哦,冯紫英有礼了。”冯紫英倒也不敢轻慢,山陕会馆也是临清山陕商帮的核心,冯紫英不清楚其内部架构,但是想必那执事也不是寻常角色了。 “冯公子可是才从城中脱困?这可真是邀天之幸。”王绍全对冯家并不陌生,毕竟冯唐也是当过多年大同总兵的人物,知道冯紫英是冯唐嫡子。 山陕粮帮和九边军将皆有很深的渊源,每年开中法运送到边镇上的粮食太半皆是山陕粮帮承揽,哪怕是皇商也未能从中抢下他们的主导位置。 只不过近一二十年来皇商和一些与朝中重臣瓜葛勾连颇深的巨贾开始渗入盐引发放权,使得开中法效果大打折扣。 这也极大的破坏了边塞地区的商屯积极性,运粮积极性也大受打击,所以局面日紧。 “侥幸脱身,但是我还有一些家人受困于城中。”冯紫英一边揣摩对方,一边问道:“鼓楼东西街皆被教匪占领,仓库中的粮食亦被教匪据作粮秣,不知道王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王绍全打了个哈哈,“卫军都毫无反应,王某不过是一介商贾,奈何?” “山陕粮帮可不是寻常商贾,执掌临清乃至北地商贾牛耳,难道说就这么任由教匪肆虐?”冯紫英知道肯定是觉得自己小孩子,不愿意和自己多谈这些,现在和自己废话,也就是看在冯家的面子上而已,所以他也直接步入正题,“小可可否与王先生单独一谈?” 王绍全诧异之下一时间居然没有回应,直到冯紫英稚嫩的面孔上都有些不耐,才反应过来:“哦,冯公子有何事?可是要王某帮忙,但这教匪势大,我等也无能为力啊。” 冯紫英不语,只是微笑,王绍全这才讪讪的道:“当然可以,……” ****** 甲字卷 第三十二节 尔虞我诈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当冯紫英坦然的把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时,王绍全陷入了惊疑不定的沉思之中。 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想出的办法? 纵然时有人为其出谋划策,但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居然就敢冒这样大的风险,从东水门游泳而出,而且还成功的说服了王朝佐为其帮忙打掩护。 这简直有点儿神乎其神了。 还有这个王朝佐,自己也早就料到此人怕是不稳,拖家带口,还有魏家胡同那帮人几百户,只不过这么快就开始转向,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好在己方也早有准备,倒也不惧。 而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本身也已经超出了先前的可控范围,再下去未必是好事了,倒要看看此人究竟能有多大本事。 冯紫英没有隐瞒什么,在略做思考之后,便略作保留的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意图和盘托出,他认为对方或许会认可自己的想法,有一定合作空间。 “冯公子,李督帅的确已经到了东昌府,但是你觉得能说服李督帅动用他的亲兵营来行险一搏?” 良久,王绍全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狠狠的搓揉了一阵道。 “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我以为如果粮帮愿意出一把力,也许可能性会大很多。” 冯紫英语气很淡然,但言语中却透露出很强的信心,这让王绍全很是郁闷。 “冯公子,恐怕有些情况你不太了解,我们恐怕帮不上什么忙。”王绍全表情仍然很平静,但是话语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冯紫英费解:“哦,山陕粮帮在这运河上下偌大名声,且与漕粮关联甚深,为何却如此一说?” 王绍全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冯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粮帮和漕粮的确有些瓜葛,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李督帅才为了避免瓜田李下,对我们山陕粮帮一直颇多……” 王绍全作了一个有些隐晦的守势,冯紫英立即就明白过来,只怕这山陕粮帮和这位李督帅之间是有些龃龉的,至于说具体原委,恐怕也不是王绍全所说的瓜田李下那么简单了。 粮帮在城外依然很有势力,这一处所在便是三里铺的一处大宅,与钟公祠隔河相望。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不废话,“既是如此,小可倒是冒昧了,不过哪怕有一份可能,也当去尽力一番,小可决定去东昌府求见李督帅,恳请他立即发兵剿灭白莲教匪,不知王先生能否为我二人提供一艘小船,送我等去聊城?” “冯公子客气了,纵然公子不提,王某也会如此,从这里到聊城,若是以山梭不停歇疾驰,一日可达,请公子尽管放心。”王绍全立即拍了胸脯,“只是王某也想提醒一下公子,那李督帅乃是文臣,而且上任时间不久,其人素来对我等商贾轻视,如何说服他,冯公子恐怕还需要仔细琢磨,或许冯公子贡生身份能有所助益。” 冯紫英又问了关于这位李漕总的情况,这方面王绍全倒是知无不言,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况。 把冯紫英二人送出门,安排了船只,王绍全才回到厅堂。 “二叔,为何对此子如此看重?”一直跟随在王绍全身旁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莫不曾二叔真的认为他能说服李漕总?” 王绍全背负双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 “此次民乱有些出乎我们预料,这罗教中人竟然如此势大,我们也未曾想到,而且还有外人掺和进来,让我们始料未及,现在也需要认真应对,如今我等亦是骑虎难下,若然难以压制下来,粮食损失倒是小事,若真是毁了这一切店面,伤了元气,那该如何是好?” 他身旁的年轻人也是沉吟不语。 “而且我感觉这个少年恐怕远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只想救民水火,冯家在临清虽是望族,但是神武将军一支其实已经很少顾及这边了,他们的根基在京师,在大同,但此次此子甘冒奇险而出,而且先前我与他的交谈中,他并非对此次民变因由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隐约察悉一些其他,这才是我有些担心的。” 王绍全的话让青年男子也有些吃惊,但是随即便又强硬起来。 “那又如何?只是猜测而已,现下尽人皆知乃是税监苛索引发民变,罗教借势趁机作乱,我们粮帮也是最大的受害者,这城中店铺商货尽皆被洗劫一空,要论罪魁祸首,那也是那常公公,而罗教和力夫、编户、窑工中的一些人当是附从为恶。” “三郎,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冯家子虽然年少,却非可欺之人,当然我们也不会承认。” 王绍全目光闪烁,似乎是在细细掂量其中的分寸。 “我只是好奇,这位冯家嫡子会如何来说服那位李漕总?那一位也不是好打交道之人,若是那冯家子自恃武勋之后,只怕要吃个闭门羹,没准儿还得要被戏谑一番赶出来也未必,连我等想尽一切办法要想见那李漕总一面也不得,这位冯家子还是太稚嫩了一些。” 王绍全的话让青年更是大惑不解,“那为何二叔不提醒他?” “为何要提醒他?成也好,不成也好,与我等有何关系?”王绍全目光在灯光下越发幽邃闪烁,“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轻易湮灭,我等付出了如此代价,总要有一个结果才是,且看那李漕总如何应对吧。” “二叔,你是说那常公公和李漕总……” “哼,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等就坐山观虎斗吧,无论哪一方得手,都只会对我们有益,最好是……”王绍全轻轻一笑,似乎胸有成竹,但是却又总觉得忽略了一些什么似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凝神思索了一阵,还是觉得须得要谨慎一些。 “嗯,我们恐怕也还要做一些准备,你再派人去东昌府走一遭,抢在他们前面。如果他们一到,那边就安排人盯着,看看这这个冯家公子能有什么花招。” 甲字卷 第三十三节 坐困愁城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就在冯紫英和左良玉登上山梭小艇南下时,在冯家宅院内的夹墙密室里却是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沉寂中。 冯佑实际上在送走了冯紫英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主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子,若是有了一个闪失,自己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家主交代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怎么就会被铿哥儿给说服了,没错,那些理由都是有道理,但是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要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一旦出一个意外,那落入白莲教徒手中,该当如何? 想到这里,冯佑就觉得还不如直接当机立断保着铿哥儿闯出城去,那会儿教匪刚刚进城,尚未完全控制住城区,未尝不能找到一个机会把铿哥儿送出城去。 至于说其他人的死活,他就顾不得了,就算是日后有啥祸患,那也总胜过冯家绝后,想必家主也应当是领会得到的。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铿哥儿已然出去,虽说这等小孩子被拿住未必就会有性命之忧,这黑夜里有个闪失却也说不清楚。 这种纠结忐忑的心绪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难以平静下来,便是在塞外被蒙古鞑子骑兵围困,他也没有这般心烦意乱。 贾雨村和薛峻一直在观察着冯佑的举动。 在冯紫英离开之后,整个密室里就如同一具活棺材一样,大家就这么悄然无声的龟缩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决断。 这种时间是最难熬的,不知道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像自己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旦被贼匪拿住,其结果不问可知,而且这还有东翁林公的独女,若是有个闪失,只怕自己这一辈子都别想在踏入仕途了。 薛峻一样辗转反侧,遭遇这样的厄运,谁也未曾预料,尤其是在这运河腹地号称北地头号码头的临清城,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民乱,甚至已经不是民乱,就是叛乱了。 在获知贾雨村护送的林海之女上京之后,而薛峻所在薛家又是和贾王史家并称的金陵四大家之一时,贾雨村对薛峻的态度也亲善不少,同处这等环境下,两人更是很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润高兄为何孤身来此,江南富甲之地,金陵更是繁华,何须来此生疏之地?”贾雨村颇为不解。 贾史王薛四大家之名他也是在获知了林海要为其谋官之后才开始去打听了解的。 虽说四大家只是金陵四大家,而且也远不及三五十年前那等风光,但是毕竟四大家也是当年从龙武勋之后,即便是迁都京师之后,金陵四大家在京师一样是簪缨之族。 那王子腾贵为京营节度使,执掌京师三大营,得宠之势不言而喻,那贾家一是一门两贵,更有嫡女入宫,这薛家再说没落,也算是皇商一脉,为何这薛峻好歹也是薛家嫡支,纵然是二房,也不该如此才对。 薛峻脸色微微一变,本不想说,但却又想到此人既是能蒙林海看重托付送女进京,又是进士出身,日后怕也是要有一番造化的,若是虚言诳骗,日后为其获知实情,反为不美。 而且这薛家这么些年来的情形也并非什么隐秘之事,此人下来略一打听便能知晓,还不如坦然相对,顺带结一份善缘,没准儿日后也能有个照应。 “雨村兄有所不知,自我兄逝去后,家中长房便无能主事之人,这年头世态炎凉,许多生意也是人走茶凉,原本一些人脉便也渐渐淡了,……” 薛峻叹息了一声,“江南固然富庶,但徽州、龙游、洞庭等地商贾抱团排外,而且经营数十年,若非有绝大人脉,便难于其匹敌。” 薛峻虽然只是简单一说,但贾雨村也就明白了。 江南商帮势大,徽商、洞庭、龙游等地商帮在各地都颇为势大,而且经营多年,其背后皆有大人物为其靠山。 便是自己当年当知府时,亦有遇到过这等情形,更有前来攀附者,只不过自己为官时日太短,尚未真正深入便被罢官,若是这一次能得偿所愿,定要好好经营一番。 这薛家长房缺了主心骨,这薛峻显然有些力有未逮,所以才意欲来北地寻找商机,只是哪里的生意怕都不好做,条条蛇都咬人,未必就能如愿,现在还遇上了这种事情。 “润高兄无需气馁,生意也是有盛有衰,我倒是觉得这临清若是寻常时候,怕是难有机会,但是经此一劫难之后,没准儿还能有些机缘。”贾雨村沉吟着道。 “哦?雨村兄何出此言?”薛峻毕竟是商人出身,便是身处险地,也不忘这生意上的关节。 “剿匪叛乱,朝廷总是要剿灭的,但这临清城何等繁盛,教匪势大,官府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拿下,这战火一旦绵延,兵灾牵连甚广,先前那一位不也说了粮帮也死了数十人,店铺粮食尽皆被洗劫一空,而这临清城中其他诸如钱庄典当、机织绸庄怕都难逃此劫难,只是这临清城地处运河要道,漕仓皆屯于此,这却是改变不了的,便是毁于兵灾,朝廷和地方上都一样要让其重新恢复生机,或许这便是一个机缘,……” 薛峻大为心动,不得不承认这读书人就是厉害,连这等商贾形势都能看得如此深远精准,难怪人家能考中进士还能当一任知府,只是不知道对方因何贬官。 若是此番能脱身,还真的……,想到这里却才反应过来,这现在还生死未卜呢,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贾雨村却以为对方还在发愁,继续道:“润高兄,我也知道这里边肯定也有一些难处,临清城乃是北地有数商贸大镇,纵然有此机会,若是无有力奥援,怕是难得立住脚,这却须得要仔细掂量。” 薛峻连连点头,此言正解,这般大城,怕是无数人觊觎,纵有机缘,若无靠山,一样也会被本地豪强吞得渣滓皆无。 “多谢雨村兄提点,但愿此番我等能逃此大难,逢凶化吉。”薛峻郑重其事的拱手一礼。 这边二人相谈甚欢,那边萝莉对小子,却是针尖对麦芒。 “我家大爷便是在国子监里也是百里挑一,国子监,知道么?全国的读书人都得要……” “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你家铿大爷怕是荫监入监吧?谁不知现今这国子监里龙蛇混杂不说,若是那寻常州府岁贡拔贡送入,倒也罢了,你家大爷难道还是这东昌府临清州抑或顺天府的拔贡?” 小丫头轻蔑的撇了撇嘴,虽是身处险地,但也不肯弱了气势,“我看倒是纳贡或者例监居多吧。” 一番话把平素嘴铁善辩的瑞祥给说得目瞪口呆。 虽说也知道自家主子去了国子监坐监读书,但是究竟是如何去的他却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和老爷有关,什么纳贡例监或者岁贡拔贡这些词儿,他却是一概不懂了。 见那瑞祥如同一只呆鸟般无言以对,小丫头傲娇的一仰头,“看你也不懂这些,日后好好问问你家主子,别动不动就充大头蒜,没地害臊人。” 瑞祥气急败坏。 甲字卷 第三十四节 呸,登徒子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这丫头先前还好,瑞祥也有些怵对方是什么巡盐御史林公之女,不敢放肆,所以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倒未曾想这丫头却是舌尖嘴利,怼人也是不留情面,动辄冷笑蹙眉撇嘴,看得人没地生出气恼,所以才会想要抬出自己主子来炫耀一番压一压对方。 未曾想这丫头却恁地尖酸刻薄,虽说不明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但是察言观色便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且更让人郁闷的是自己还完全听不懂其中奥妙。 “哟呵,小丫头嘴巴挺硬,那为何却要蜷缩在这里要我家大爷冒着性命危险去替你们求援?你为何不去?” 被这小丫头给噎得实在忍不住,瑞祥也终于爆发,开启了毒舌功能。 “还巡盐御史之女呢,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吧,怎地却如此不知好歹?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句话,莫不是以怨报德倒成了林家祖训?” 这瑞祥六岁就跟随着冯紫英,从大同到京城,不说亲如兄弟,但二人也基本上是形影不离了,冯紫英在家中就学,他也跟在一旁,几年下来,也识得不少字。 他还在大同便经常跟随冯紫英和一帮子武勋子弟四处厮混,到了京城之后更是如此,这嘴巴早就操练得铁齿铜牙。 先前也是碍于小丫头年龄太小还有巡盐御史嫡女的身份才不敢放肆,但这会儿被对方给怼得头脑发热,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林黛玉也没想到冯家一个小厮也敢如此放肆,而且口齿伶俐丝毫不弱,抢白起人来半点不饶人。 想一想先前那冯家哥儿出行求援的确让人动容,她之前也有些感动,连贾夫子都一直称对方不愧是虎父无犬子,果然胆力过人。 “哼,不过是暴虎冯河,徒逞蛮勇,……” 话虽这么说,小丫头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在理,受人恩惠却要背后非议,非正人君子所为,声音也低了下来。 更何况之前冯紫英和几人对话她也听得清楚,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是也清楚连贾夫子和薛家叔父都赞叹不已,绝非自己所言的“暴虎冯河徒逞蛮勇”。 见对方堕了气势,瑞祥倒也不为己甚。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他先前就发现自家主子时不时的偷窥这小丫头,脸上神情也甚是怪异,而这丫头又是巡盐御史林公之女,而林公和贾家又是姻亲,冯家与贾家乃是世交,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 在来临清之前老爷就已经和夫人在商议主子的婚配之事,若是主子真的对看上了这丫头,虽说这年龄尚幼,但却也可以上门先行议亲。 虽说婚姻之事乃是老爷太太做主,但京师冯家一脉三房仅此一个嫡传独子,视若珍宝,尤其是太太对主子更是言听计从,日后真要和这小丫头成了一家人,那自己就惨了,想到这里瑞祥心里反倒是有些发虚了。 见原本气势如虹的小子这会儿突然又一下子怂了,小丫头片子也有些奇怪,瞥了对方一眼,觉得自己之前一句话好像并没有多少攻击力,怎么对方反而就颓了? 见对方突然不吭声了,小丫头抿着小嘴琢磨半晌,才又道:“你家铿大爷在国子监坐监多久了?” “有小半年了。”瑞祥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说话也就更加谨慎,他年龄虽小,但却是冯唐专门物色来替冯紫英照顾寻常生活的,冯家也是专门调教过的,所以在这些方面也格外精细。 “那你家铿大爷可是要去乡试还是肄业后直接授官?”小丫头见对方其实弱了许多,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想要多问一些对方情况。 “这却不知,大爷才去半年,这半年里读书颇为辛苦,原来在大同亦有塾师专门教授,称我家大爷笃学不倦,囊啥雪,……”想不起词语,瑞祥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 小丫头也是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怕是囊萤映雪吧?” “对,对,就是这个,……”瑞祥嘿嘿笑起来。 “囊萤映雪那是形容穷苦人家读书的辛苦努力,冯家何以至此?牛头不对马嘴,也不知道是哪个读书人会这么阿谀逢迎你家那一位?”小丫头耸了耸鼻子,“那个塾师有意讨好神武将军也不至于如此吧,想让神武将军多给他点儿束脩?” 瑞祥急了,“怎么可能?我家大爷在大同府便是以好读书著称,便是书院里的教谕都对我家大爷赞不绝口,我家大爷是肯定要去参加会试的。” “哦?会试?你家铿大爷这般有信心?”林黛玉显然不太相信。 国子监里出来的监生们几乎都是奔着肄业授官而来,要么就是捐个好名声。 她听父亲说起过,现在国子监是一年不如一年,若是二三十年前倒也能有几人能从顺天府乡试里考上举人,但现在怕是一科都未必能有一人了,真要有意参加乡试的,要么在府学里,要么就是自己聘请塾师。 “我家大爷昨日里还在说,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他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瑞祥昂首颇为自豪,他以为这两句诗是自家公子所作,却不知其来源。 林黛玉眼睛一亮,那“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半句句她自然是知道来历的,但那半句话“胸藏文墨怀若谷”却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似乎是有意与苏东坡那句相对,而后面那一句就有些俗了,虽然情通理顺,但却没有什么韵味。 “这可是你家铿大爷所作?”林黛玉含笑而问。 “那是自然。”瑞祥摇头摆尾,满脸得意,“我家大爷读书六年,老爷为其聘请塾师皆是饱学之士,其中还有一名落第举人,岂是寻常人可比?”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个冯紫英的小厮倒是挺有趣。 她素来早慧,在家中求学,那贾雨村倒也惊讶于她的慧黠,加之林如海珍爱过甚,除了闺阁规矩外,其他方面倒很有点儿散养的意思。 这丫头也喜欢看杂书,疑问颇多,贾雨村也未将其视为等闲小丫头,时常向她提及其他杂务,所以她才这般大胆机敏。 “哟,那看不出你家那一位大爷还真的挺好学啊。”林黛玉抿了抿嘴,“四五岁就开始读书,莫不是读成了一个书呆子?” “哼,林姑娘你这可就说错了,先前你也该看到我家大爷和你家夫子、薛先生商议,书呆子有这个本事?”瑞祥轻轻哼了一声,一心要维护自家主子的形象。 说实话这几天铿哥儿病了一场之后似乎人变化不小,不但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话语也少了,但每一句话出口好像都挺有道理,连冯佑都要琢磨一番,这放在以前是根本没有的。 这么些年冯佑虽然对铿哥儿很看顾,但是大事情上是绝对不会任由铿哥儿胡来的,这一次让铿哥儿独自出门,铿哥儿居然把冯佑给说服了,这就太让瑞祥觉得不可思议了。 自己原本要阻拦,但是被铿哥儿眼睛一瞪,感觉就像面对老爷一般,让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一般人遇上这种事情,只怕都吓到瑟瑟发抖,不知所措了吧?我看连你家贾夫子都脸色发白,话都说得不利索了,那薛老爷还说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呢,不一样没了抓拿?但看看我家大爷,怕过么?那得用啥词儿来形容,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吧。” 瑞祥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让林黛玉很是不屑。 不过林黛玉也要承认,先前自己不也是吓得六神无主?自家婆子更是哭哭啼啼抹泪不止,贾夫子和那位薛老爷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倒是那冯紫英一副气定神闲,泰然不惧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天生木讷,还是真的大将风范? 呸,怎么可能?!也不过比自己大上三四岁,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尤其是在贾夫子介绍了自己身份之后,更是贼眉鼠眼的盯着自己看,让人生厌,真想把他那双目光灼灼的贼眼珠子给挖了。 想到这里,林黛玉只觉得自己俏靥发烫,呸,登徒子! 甲字卷 第三十五节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登徒子却早已经在连夜南下的山梭小艇上辗转反侧了。 虽然小艇乌蓬下有一升铺可供人歇息,但是且不说汗酸味儿、咸鱼味儿加上那朽烂得难以入眼的破褥子,冯紫英此时哪里还有多少心思睡得着。 看似逃出生天了,但是冯紫英却明白,李漕总那边这一面怕是不好见。 虽然只是简单介绍,冯紫英也能大略听出这位李三才李漕总好像是个不怕事儿但是却也不愿意惹事儿的精明人。 感觉这势力不小的山陕粮帮好像和对方关系处得并不太好,甚至可能被打压,但具体是否真正如此,什么缘故,却不得而知。 按照那王绍全所言,李漕总只管这漕务,其他和漕务无关的一概不论,但谁触碰到了他的权力范围,那就不会好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不是虚职,等闲地方官是招惹不起的。 两个划桨壮汉是粮帮专门提供的,显然是久走这条水道的好手,两人划桨,整齐划一,气息悠长,完全看不出多费劲儿,而小艇速度却是相当迅捷。 如无意外,辰时就能赶到聊城,但估计早就有消息从临清这边传到聊城了,只不过不知道东昌府那边会有如何反应。 按照王朝佐的说法,东昌府千户所的卫军也一样被兵备道柳宪台与临清卫卫军一道都带到兖州去了,这就意味着东昌府这边一样是空空如也。 这等情况下,东昌府是根本无力也不敢来临清的,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飞报济南,看省里怎么应对了。 李漕总是元熙十四年的进士,据说深得太上皇信任,但卷入南北之争之后被挤出京师,到南京担任参政通议,元熙四十年方才正式启用担任漕运总督,不过当时的元熙帝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这李三才和当今圣上永隆帝关系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消息都是冯紫英结合了贾雨村和王绍全一鳞半爪透露出来的消息综合起来的。 来这大周王朝的时间还会是太短,而这具身体以前好像也从未对这些方面有过多的关注,老爹那边是走的军方体系,和朝中有瓜葛,但好像暂时还够不上,文官体系这边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但话说回来也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郎,到国子监都靠荫监,哪里对朝中这些事情会感兴趣? 也是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老官迷才会对这方面的事儿如此感兴趣。 呃,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代入感真的很强,尤其是对这些方面很感兴趣,起码在这些方面,几乎不需要任何人带,就能入门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有些羞惭,难道自己真的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冯大哥,你也歇息一会儿吧,到府里怕是要辰时了。”左良玉一直坐在乌蓬口子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东昌府,这么些年来,他在这码头上打滚,东昌府少说也去过七八回了,对东昌府并不算陌生。 “嗯,睡不着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估摸着这条命现在是保住了,但是看这大周王朝的形势是真的不太好,他这个外来人都跟着着急。 这个时候他还真有些后悔当初没多看看明史了。 虽说这大周和大明不是一回事儿,但是从自己所见所闻来看,大周体制和大明基本一致,也就是说,若是要在这大周朝里混得开,就得要明白这大周朝廷里的政治和政权运行模式是如何运行的。 怎么样才能混成像另外一位冯家名人——冯道那样的不倒翁,这就是冯紫英的大目标。 当然还有一些小目标,不是赚它一个亿,而是如何能让自己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过上在前世中属于“骄奢淫l欲”但在这个世界属于再正常不过的生活。 比如想纳几个妾就纳几个妾,想梳弄几个通房丫头就梳弄几个,甚至还可以为所欲为的养外室,想得有点儿远,也有点儿羞耻,但男人好像一旦放开思绪还真的有点儿控制不住。 呃,要说这在《红楼梦》里似乎都是常规操作,想必这大周王朝都应当是如此才对,没理由自己不能如此啊。 想到这里冯紫英反而对这一次要去东昌府面见李漕总的心情更急切了,性命保住了,那么就该考虑如何更进一步,谋求更多的东西才对。 万丈高楼从地起,京师不是一天建成的,要想在这个世界混得好,那么就要从点滴细微开始做起。 比如今日里自己所遭遇的,那贾雨村虽然自己知道是个擅长见风使舵的角色,但不得不说他能混的好也是一个高手,现在还是落魄时候,有机会也要好好先结交一番,没准儿日后也能有用得上的时候。 还有那薛峻,应该是薛蝌薛宝琴的老爹,皇商而已,还是二房,看似没啥前途,但薛宝琴的未来公公梅翰林似乎也是一个政治人,哪怕可能会是十年后的事情,但未雨绸缪,先结交一番,也算打个埋伏。 而且这年头貌似资本主义已经在中国大地上萌芽,也就意味着资本的力量会越来越大,而且多了自己这样一个外来变数,资本会发生什么样的嬗变,还未可知,但是绝对是可资利用的一个因素。 这商贾人家就是资本的代言人,皇商也不例外,尤其是这种现在混的不太好的皇商,更是有利用价值的。 “冯大哥,你是怕李漕总不见你?”左良玉显然没有冯紫英那么多心思。 “嗯,未必吧。”冯紫英一时间也好这厮说不清楚,心理年龄严重错位,根本没法解释。 哪怕这几天里他不断的调适自己的心理状态,加之这具身体的记忆一股脑儿的灌入自己的脑海中纠缠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但是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不适感,还是让他经常有一种恍惚的状态。 毕竟,这十二岁和四十二岁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要慢慢将原来的灵魂和今世的这具身体和记忆融为一体,还得要段时间。 “那李漕总听说也是一个不好说话的。”左良玉突然冒出来一句。 “为何如此说?”冯紫英一愣。 “去年李漕总十月到咱们临清,七八个人挨了板子,毛贵他爹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抬了回来,差点儿丢了性命。”见冯紫英一脸疑惑,左良玉赶紧解释道:“毛贵他爹就是常盈仓的仓副使,分明是那仓大使的过错,那漕粮新粮保管不善,但那仓大使却赖在毛贵他爹身上,那李漕总根本就不听毛贵他爹的申诉。” 不问可知都是些烂账,陈粮新粮之间的转换,每年的固定“漂没”,免不了就是和那山陕粮帮勾结在一起做的手脚,谁有问题根本就说不清楚。 没准儿左良玉所说的那毛贵他爹也一样不是好货色,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三仓大使副使拉出去斩了绝对不会错。 甲字卷 第三十六节 求救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二郎,很多事情咱们也不清楚里边底细,毛贵他爹为啥挨板子而仓大使没事儿,轮不到咱们这些外人置喙,他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冯紫英淡淡的道:“你还年幼,日后长大了就能知晓一二了。” 左良玉似懂非懂,只能点点头,冯紫英的话对他来说还是深奥了一些,但他隐约也能觉察出对方说的话里似乎隐藏着很多东西。 对这个意外“捡来”的名人左良玉,冯紫英还真没想好怎么来处理。 大明的一代军阀,现在还是一个小萌新,虽然也露出了一点儿乳虎气象,但还差得太远。 如果左良玉真的能成长起来,冯紫英是不愿意去揠苗助长的,听凭其野蛮生长才是最好的。 但冯紫英又怕这世界已经偏转,历史已经改变,这左良玉还能如那一个时空中那样茁壮成长一跃化龙么? 没人能确定。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需要考虑清楚,这有点儿算是本时空中自己收到的第一个小弟,而且有那个时空的模板,说明这左良玉是有这个成长底蕴的,那么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好好培养一下呢? 没准儿他这一世还能有更好的造化呢? “二郎,日后你打算干什么?”虽然现在说这些还有些为时过早,但是冯紫英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下。 “日后?”左良玉有些茫然,摇摇头,“没想过,冯大哥,我现在白日里就跟着我二叔打铁,闲一点儿有机会就跟着码头上的人出去看看,要不我能干啥?” 这个问题对左良玉来说显然太复杂了一些,这个年龄的少年,以他现在的家世条件,似乎也没有什么能供他选择的,就是混日子,填饱肚皮,能顺利的长大成年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倒也可以替对方安排一下,问题是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想替左良玉如何安排一下,家里铁定不会答应。 而如果让左良玉变成和瑞祥一样当自己跟班儿,这是冯紫英绝不愿意的,那没准儿就会耽误了左良玉的成长。 “二郎,若是可以的话,这一次事了之后,我希望你能去读读书,未必要去考中秀才举人啥的,但起码你要能看懂兵书将策吧?”冯紫英沉吟着道:“你家是军户,你现在年幼暂且不说,待几年后你也许就要入军,……” 左良玉有些兴奋,“冯大哥,我早就想入军,可就是年龄太小,入军打仗可用不着读书识字,……” “混账话!”冯紫英怒声打断:“你不读书识字,如何能读懂兵书将策?莫不成你就指望着靠刀枪过活,一辈子当个戍卒?” 冯紫英的怒斥却让左良玉内心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当然明白对方是为他好,只是他从小久未读过书识过字,而且也没有这个条件,现在骤然要让自己去读书识字,一时间也难以接受,而且也没听说当兵吃粮还要读书识字,这临清卫里上千号人,有几个人识得字? 至于说兵书将策,这就有点儿远了,根本不是左良玉现在能想的。 孤灯如注,伴随着摇曳的灯焰,挂在棚顶上的气死风时不时的摇晃一下,让两个人的面部表情若隐若现,左良玉的一脸不服气也看在冯紫英眼中。 “二郎,你若是只当个戍卒也就罢了,但日后你若是当上了小旗总旗,百户千户,难道你也当个睁眼瞎,大字不识?” 左良玉还真从未想过自己能当啥百户千户,在他看来,怕是一个总旗都能让人羡慕不已了,但冯紫英的话却让他内心的某些念想顿时疯涨起来。 百户千户看似遥不可及,但是想想冯大哥的老爹是神武将军,日后自己若是入了军,只要肯搏命,没准儿还真能混出头,当个百户千户也许就不是白日做梦了。 见左良玉不做声,但面部表情却出卖了他,冯紫英也不多说:“你自个儿好好想一想,过了这一桩事儿,找个法子,去私塾里去读读书识识字,日后从军也能博个出身。” “哥,可是我叔父怕是……”纠结了半晌,左良玉才幽幽道。 “哼,我会和你叔父好好说一说,想必他也乐意见到你有出息,日后你要出息了,未必不能给他们一份照应。”冯紫英其实也想到了这些问题,这在以前可能还是个事儿,但如果过了这个坎儿,那就不是事儿了。 山梭小艇速度很快,巳时三刻,小艇便已经停在了聊城码头上。 冯紫英和左良玉便径自寻那漕运总督所在。 如何去面见漕运总督,冯紫英也一直在琢磨。 这事儿不那么好办,漕运总督不管地方事务,这等造反民乱和漕运无关,但你要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不完全对。 临清内城里三仓关乎漕运大计,若是被毁被洗劫,这对整个漕运来说都将是一大灾难。 当然现在各地的粮食尚未送至,三仓里可能也就是一些存粮,新粮尚未运入,所以对漕运总督来说,哪怕是真的临清内城被叛乱教匪攻破,三仓被洗劫甚至被毁,他的责任也不算太大。 毕竟这地方教匪叛乱,责任更大的应该是山东都司和临清兵备道以及东昌府和临清州这些地方官员。 王绍全还是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和漕运总督李三才一道同行的还有二人,一个是漕运总兵,一个是漕运御史。 漕运总兵陈敬轩,合肥人,合肥陈氏子弟,乃是前明漕运总兵官陈瑄的后裔,后大周建立之后,陈氏并未受到影响,依然颇受重用。 漕运御史乔应甲,陕西猗氏人。 思考再三,冯紫英还是决定先拜访陈敬轩。 陈敬轩曾经在天津卫担任指挥使,和自己父亲有过交情,这一点也是冯紫英从冯佑那里获知的。 元熙三十五年,鞑靼骑兵寇边,冯紫英父亲冯唐时任大同镇总兵率兵应战,几番血战,损失惨重,虽然击退了鞑靼骑兵,但是大同镇折损不少,后从内陆各卫所抽调卫军补充九边,天津卫便抽调了八百人补充大同镇。 在获知冯紫英登门拜会时,陈敬轩也吃了一惊,但随即便将其代带入后堂。 东昌府也是漕运重镇,论理漕运除了在淮安府清江浦驻节处有官衙外,其他地方是没有的,但实际上在东昌府、临清、德州、济宁、徐州等地,皆有工部的分司,而这些分司虽然名义上也受工部管辖,但实际上漕运总督在分司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常驻地点。 漕运总兵官自然也就有一处并不算太大的官邸了,小巧而精致,前面临街小院是办公厅堂,后面两进院落则是临时居所。 “贤侄为何如此形象?”见冯紫英一脸疲惫憔悴情形,身上的青衫也是狼藉不堪,陈敬轩皱起眉头,一边命令看茶。 他和冯唐有些交情,但是远谈不上多么深厚,对方是武勋之后,和自己这种出身地方军镇世家并不属于同一体系,不过就是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冯唐此人倒也是一个精明人物,只是名利心重了一些。 “唐突拜见,还请叔父恕罪。叔父救我!” 按照规矩拜访长辈都是要拜帖的,但冯紫英此时哪里有?所以他一进门就深躬作揖,连连恳求。 甲字卷 第三十七节 没那么简单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陈敬轩大吃一惊,连忙扶起冯紫英,“贤侄为何出此言?” 冯紫英也不客套,临清民变已不是秘密,便将昨日临清情况和盘托出。 他也清楚对方和自己父亲不过就是寻常交情,要一味指望对方帮忙,也不现实,若是能引来对方的兴趣,倒还有些机会。 听得冯紫英把临清民变叛乱情况娓娓道来,陈敬轩也是越听越震惊。 之前其实东昌府这边已经接到了消息,称临清民变,临清城已经封城,现在城中什么情况却不得而知,而东昌府方面已经向山东三司禀报情况。 但由于临清兵备道已经将临清、东昌卫军全数带领南下兖州剿匪,三五日之内根本无法将兵重新调回,而且以获知情况来看,临清民变乱民气势正盛,等闲三五百卫军要去出镇未必能一战而胜,若是引发战火连绵到诸如东昌或者德州,只怕为祸更甚。 漕运这边也已经得到了情况,但是这不是漕运的主责,总督尚未召集议事,究竟如何处置,也不清楚。 “贤侄,你是说你是从东水门潜水出来的?”陈敬轩没想到才十二岁不到的冯紫英竟然有如此胆魄,在贼匪围困之下,居然敢潜水而出,这一旦被贼匪抓住,那就是性命之忧了。 冯唐只有此子一子,而且还是嫡子,却又行如此胆大之举,不能不让他感到震惊。 “叔父,贼匪肆虐城内,我等虽然藏身密室,但若无官军尽早平乱,三五日就只能饿死在密室内,否则就只能屈身于匪。” 陈敬轩皱起眉头,一时间沉默不语。 “叔父,可是有难处?”冯紫英急切的道。 “贤侄,你有所不知啊,我这漕运总兵官虽说名义上管着漕军,但实际上你也应该知道,李漕总也在,乔御史也在,轮不到我说话。”陈敬轩也不遮掩什么,坦然道:“凡属漕务大小事务,尽皆须得要李漕总和乔御史并处。” 这漕运总兵官三十年前还算是武职中的要员,位高权重,但是现在,真的就很尴尬了。 随着漕运总督的设立,先前和漕运总兵官还算是文武分设,并行不悖,但是随着文官势力日大,朝廷以文御武的格局日趋明显,漕运总督便凌驾于漕运总兵官之上了。 后来再加上都察院势力日盛,漕运御史从临时派遣几乎要变成常设性职位了,整个漕运事务几乎就是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联手之局了,作为漕运三巨头之一的漕运总兵官实际上连敬陪末座都很勉强了。 冯紫英对这里边的情况不是很清楚,陈敬轩这么一说,他才有些明白过来。 难怪当时自己向王绍全问及漕运总兵官的情形时,王绍全语焉不详,不怎么提,原来是这个职务已经成为位高权不重的鸡肋了,在漕运事务里边根本做不了主了。 “那可怎么办?”冯紫英大失所望。 之前之所以觉得来聊城有希望,就是觉得有陈敬轩这层关系,自己求见李三才,陈敬轩能帮着说说话,但现在看陈敬轩的态度,似乎是李三才为主,乔应甲为辅,而他这个漕运总兵官根本说不上话。 “贤侄,不是叔父不肯帮忙,若是换了一位漕总,或者御史,不是他们两位,叔父也能帮忙说几句,但是他们这两位,嘿嘿,……”陈敬轩连连摇头,一脸苦笑。 “叔父,何出此言?”冯紫英来了兴趣,既然已经来了,他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哪怕陈敬轩帮不上忙,他也准备要去求见李三才,定要将此事有个结果。 “这位李漕总和那位乔御史很不对付,李漕总是元熙十四年进士,乔御史是元熙二十六年进士,但李漕总一直在户部和南京,而乔御史一直在都察院,他们俩在京师的时候就有些嫌隙,所以这到了漕务上,那就更是针尖对麦芒了,……” 陈敬轩话一出口,冯紫英就大致明白了,这是两位较劲儿的总督御史呢,没准儿朝廷把这位乔御史安排都漕务上来,就是有意为之。 这可就麻烦了,而且现在御史权力极大,便是漕运总督也要让三分,否则便会是无休止的攻讦,甚至引来整个都察院的攻击打压。 “那叔父,这要动漕兵,究竟是李漕总为主,还是乔御史……?”冯紫英要把这个问题问清楚,这关系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当然是李漕总,毕竟是他总督漕务提督军务,嗯,听说朝中还有意让其兼管河道,此次回京之后也许朝中就会就此商议。”似乎是觉察到冯紫英的一些意图,陈敬轩皱着眉道:“但乔御史风骨极硬,怕是不会因为这个而……” 陈敬轩言外之意也很清楚,乔应甲这个人是不会因为李三才还要重用就会轻易低头的,他这个御史就是来制约对方的,若是不合他意,便是争得个头破血流,他也不会退让。 从陈敬轩处出来,冯紫英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陈敬轩还是为其介绍了一些情况。 李三才是个敢于做事的,但是此人工于心计,他觉得值得做的,才会奋力去做,若是觉得不值得的,便会妥协,也就是说出兵临清可以做,但是一旦有人反对,而他又觉得因为此事和乔应甲翻脸不值当,便有可能放弃。 冯紫英算是看穿了,这陈敬轩在这漕务中并非毫无话语权,想想也是,好歹也是一任总兵官,纵然是被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重压之下抬不起头,但是品轶还是摆在那里的,几分薄面还是会留的。 但是以他和自己父亲的交情,大概他觉得不值得去卷入这一趟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之间的浑水中去,这也能理解,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叫,看着左良玉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肯定饿了,折腾了一宿,铁人也经不住,何况还是两个正在长身体的牛犊小子。 冯紫英点点头:“二郎,你寻个好吃的所在,咱们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再寻思如何办事。” “哥,是不是不好办?”左良玉精神一振,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前冯紫英拜会陈敬轩,他自然没资格进府,只能在府外逗留,身上也没钱银,便只能忍着,谁曾想到冯紫英一进府便是一个多时辰,愣是把他饿得眼冒金星。 “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冯紫英抬脚就走,一边四处打量,这东昌府城亦是一处繁华所在,并不逊于临清州多少,论理这里才是府城所在,但临清由于特殊地理位置,所以工商更是繁盛,但东昌府这边亦是可观。 寻了一处寻常饭馆,先要了一些笼饼和蒸饼,这也是这等寻常饭铺最常见的饮食,当然也还有一些奢侈一点儿的东西,比如羊肉,冯紫英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来上两斤,再来了两碗面汤,先行对付。 看着左良玉狼吞虎咽的架势,满头大汗加上噎得直翻白眼,冯紫英也是摇头,这模样简直有辱斯文,但不得不说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面。 好容易咽下一块羊肉,左良玉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觉得有个半饱了,这才开始放慢进食速度,“哥,你咋不吃哩?这家味道不错,羊肉忒嫩,香着哩。” “嗯,你吃吧。”冯紫英也慢条斯理的撕着羊肉,一边思考着对策。 甲字卷 第三十八节 政治雏儿,摸索前行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之所以他觉得有此把握,很大程度就是考虑到陈敬轩担任漕运总兵官。 按照他的理解漕运总督管漕运日常事务,而漕运总兵官就该管漕兵,甚至包括漕运总督的亲兵营才对,没想到这大周的漕运总兵官竟然沦为了鸡肋般的虚职。 话语权严重不足的陈敬轩纵然有意,也不愿意去毛触怒李三才的风险行此策,这也是自己一个大大的失策。 这就是对大周现行政治体系内的运行规制的不太熟悉得出的结果,包括这巡漕御史居然能制约漕运总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漕运总督的行动,这又是一个没想到的意外。 陈敬轩不愿意出面,那该如何来突破?自己的命现在倒是保住了,可目的却还遥遥无期。 直接求见李三才? 李三才会搭理自己么? 就算是见了自己,那又如何? 怕是随便几句话就把自己打发了,要博得对方的动心,那就得“危言耸听”才行。 另外如何让乔应甲不会从中阻挠? 乔应甲作为巡漕御史,也就意味着他下绊子的能力不小,但是做事情却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更多地就是一个监督约束的职权。 一句话,他或许自己办事儿的权力不大,但是却能让你办不成事儿,简而言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听闻那李三才也是一个讲究人,居移气养移体,日常颇为奢侈,不过乔应甲应该盯得他很紧,正因为如此,两人才形成了这种僵局。 但李三才又是一个胆子不小敢于做事的人,所以要让他出手,就要有足够的诱因,或者说动力。 临清内城内有三仓,这是漕粮储运最重要的所在,无论现在仓中有无存粮,一旦被毁,都会给今年漕运储粮带来影响,这都应该算是一个理由但,这能否让李三才动心? 当然内城里还有数百漕兵,但以当下这大周朝文官对这类漕兵的态度,恐怕根本就没打上眼,不值一提。 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这帮乱匪却一直没有向内城发起进攻,而只顾着洗劫外城了,所以可能毁坏三仓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也可以说真要等到教匪攻入内城,就来不及了,关键在于李三才是否接受这个说法。 如果排除教匪入城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下,如何镇压剿灭这帮教匪,恰恰不是李三才这个漕运总督的职责,而应当是兵部和山东都司所辖营兵的职责,或者说是临清兵备道下辖卫所军的职责。 算来算去,冯紫英都没能琢磨出一个更合适的办法来。 在离开陈敬轩处时,冯紫英也恳请对方在商议此事时能予以助言,但冯紫英却没有把握。 此人也是大周官场上厮混多年的老油子了,岂会轻易得罪人?雪中送炭是肯定不可能的,但是锦上添花倒是有可能。 也就是说若是李乔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或者说李三才一时间还难以下决心时,或许对方会帮一帮腔,其他就不能多指望了。 左良玉看着冯紫英吃着笼饼和羊肉的速度很慢,满脸思索之色,知道对方是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扰,悄悄的喝着面汤。 对左良玉来说,这两天的经历实在是太惊险刺激了。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怕乱匪。 像他这种码头上厮混的少年,多少也认识一些人,无论是码头上的力夫,还是魏家胡同的编户,甚至是城外窑工也有些认识。 至于说教匪,他也大略知晓这些人其实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城外窑工、城内织户乃至码头力夫里边其实都人或明或暗的是那罗教中人,甚至连衙门里也有些官爷知晓这个情况。 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折腾出大事儿来,就都相安无事。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谁也未曾想到王伯他们原本只想要闹腾一下让那位无数人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的常公公收敛一些,那罗教的人却卷了进来,而且明显有不少都是城外甚至是外地来的教众,表现出来的狂暴势头也是前所未有的,几乎就是要公开的扯旗造反了。 特别是看看整个临清城在这些陷入狂暴而难以控制下的教匪暴民肆虐下,已经不可收拾,左良玉再是不晓事儿,也知道这是出大乱子了。 内城里的卫军和漕军都不敢出城,而这一趟出来报信求援,看冯大哥的深色表情似乎并不顺利,这让左良玉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这官军就眼睁睁看着临清城沦陷,大家却还优哉游哉的在这里满不在乎,甚至不肯出兵去剿匪平乱? 左良玉的小脑瓜子肯定还想不明白这里边究竟有啥问题,但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不知不觉的在他内心深处种下,好像官府也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让人信任了。 “二郎,你拿这张名帖去山陕会馆,找一位姓楚的管事,嗯,暂借三百两银子。”终于冯紫英下定了决心,始终要去试一试,虽然知道难度很高,但是不去尝试就这样坐等这帮子人在这里扯皮,只怕三五日后就只能去替他们收尸了。 “啊?我去?”左良玉又惊又喜又担忧,三百两银子?!他连五两重的银子都未摸到过,这骤然却让自己去拿三百两银子,让他有些不敢置信,“哥,我行么?” “你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这是那位王执事交给我的,没时间了,我要先去见人,你去山陕会馆找那位楚管事,嗯,准备三百两银子,然后让他带你到东昌府最好的骨董坊等我,我会来找你们。” 凭借着前大同镇总兵、神武将军冯唐嫡子的身份,冯紫英还是成功的从那王绍全手里获得一些帮助,山陕粮帮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不敢和李三才接触太深,或许就有乔应甲的原因,但是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不是问题。 “可是哥,我……”左良玉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手中的笼饼都被他捏成了一团二不自知。 “怎么,找不到山陕会馆,还是不敢见人?你不是自诩跑过这东昌府好几回了么?不知道,难道不会张嘴问?”冯紫英也不客气,“让你去见人,不是让你去上法场,你怕什么?你就这么怕见人?” “不是,哥,我去!”被冯紫英一激,左良玉黑脸闪过一抹红潮,一挺胸膛,一把把笼饼塞进嘴里,接过冯紫英交给他的名帖,珍而重之的放进怀里,“哥,那我等你。” “嗯。”冯紫英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店家,结账。” 没办法,现在就只能如此。错估了形势,现在就要行险一搏。 现在的冯紫英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对当下这漕运衙门里情形了解的人来帮自己介绍规划一下。 陈敬轩虽然也说了一些,但是很显然交情没到那个份儿上,不可能把一些深层次的东西都告诉自己,而且自己的年龄也的确难以让人信任,很多东西冯紫英都只能自个儿揣摩。 哪怕是有着前世为官的几十年宦海经历,要说这古往今来这当官为吏其实很多东西并没有本质性的变化,但他对大周目前行政体系内尤其是具体各个行政权力衙门里的各种运作模式实在不甚清楚,所以很多东西他真的是没辙,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甚至就只能瞎碰。 总得要去试一试。 甲字卷 第三十九节 精心构思,妥帖准备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和左良玉分手,冯紫英就径直去了一家售卖纸品的店铺。 这东昌府不愧是山东有名的商贾之地,随便一处街巷亦是店铺琳琅,这万寿观旁边的古棚街便是繁华所在,有好几家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面,看上去都丝毫不比那京城里的店铺逊色多少。 冯紫英选择了一家店面最典雅庄重的铺子进去,见有客人来,一名伙计早已经招呼起来,但一瞧冯紫英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便有些失望,不过看在冯紫英的打扮装束份儿上,倒也还是恭敬。 “小郎君可是要些物事?”伙计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我要做几份名帖。”冯紫英也不客气,“让你家掌柜出来,我有事吩咐。” 见冯紫英年龄虽小,但是气势却足,伙计也不敢怠慢,赶紧招呼自家掌柜。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鼠须男子,一身紫褐色的曳撒,腰系小绦,看上去倒也精神。 “小郎君可是要制作名帖?是自家拿回去制作,还是要请本店代为制作?”掌柜一边小心的打量着冯紫英,一边笑着招呼:“本店纸品品种甚多,品质上优,若是要自行制作,小老儿推荐白录罗纹笺,这是青檀树皮所制,乃是江西铅山名品,……” “可还有更好一些的?”冯紫英对这玩意儿其实并不在行,但是如果陈敬轩所言不虚,这乔应甲尤重礼节,但他又是都察院出身,这第一次见面倒是如何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进而让自己能一见其面,也是让其破费周章。 掌柜的略感吃惊,这白录罗纹笺不敢说是这东昌府最好的纸品,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上佳之物了,便是寻常生员士绅一般也不会轻易用此纸,他也是觉得对方年龄虽小但气度不凡,加之又是要制作名帖,方才这般推荐。 “倒是还有,松江府所产五色蜡笺,只是花费要贵许多。”掌柜沉吟了一下。 “还有更好的么?”冯紫英索性挑明,“将你家店里最好的拿出来,若是没有,我便到隔壁去,……” 掌柜的见冯紫英如此,只能苦笑着道:“这位小郎君,再有便是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了,只是这等纸品若是只用来作名帖,委实……” 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乃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了,寻常人根本就用不起,若非大家墨宝,根本不可能用此物,没想到这个少年郎却是恁地摆谱。 听得对方念了一大串啥青花鸟格眼,冯紫英也估摸着这应该是这家店里最好的纸品了,也不多废话,“我要制作几份名帖,你店中或者这左近可有精擅此道者,若有,便替我请来,……”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冯紫英,见对方口气如此之大,也有些吃不准,这几份名帖用纸倒是不多,便是加上外边锦纸封袋,也不过一二两银子,换了寻常人自然让人咋舌,但对宝云轩来说,却又不算什么。 这等在外的生意人眼光自是不俗,眼见冯紫英这般气势,倒也存着一些别样念头,笑着点头:“若是小郎君信得过,这万寿观中便有箬山居士一笔丹青称得上我们东昌府大家,这制作名帖,倒不是自夸,宝云轩若是说第二,东昌府便无人敢称第一,……” 冯紫英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他自然也能明白这等商人的心思,点点头:“那边如此,这是十两银子,无需找还,便替我制作五份名帖,,我便在这店堂里等候急用,且让我看看这东昌府宝云轩的水准。” 冯紫英是真急。 按照陈敬轩的说法,李三才重要事务一般会是放在午间,也就是寅时到午时之间来议,越重要的事情越放在最后。 届时,他可以帮自己提一提,但是具体李三才会怎么来做出决断,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陈敬轩甚至觉得这事儿很难有一个比较快的结果。 按照李三才的习惯,弄不好就会拖上一两天,看看济南那边山东都司会同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有没有什么态度,不太可能这么遽然拿出什么动作来。 这也是冯紫英的判断,但他不能容忍这种情形的发生。 济南那边三司要拿出解决办法来,估计也是两三天后要摸清楚临清城内情况之后的事情了,然后再来请兵调动,等到出兵临清,那真的就是水过三秋了。 所以他才准备兵行险招。 如陈敬轩所言,关键在于巡漕御史乔应甲的态度,而这人又恰恰是和李三才不对路。 这也意味着李三才如果态度不太积极,可能就会因为乔应甲的反对而作罢,等一等看一看是最稳妥之举,这也符合这些官员们的心态,反正主责不在自己。 从陈敬轩那里得知乔应甲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时冯紫英就有些想法了。 林如海也是元熙二十六年的进士,这是贾雨村所言,应该没错,那么借这个缘故去游说一番,未必就没有希望。 这些御史也并非清白无暇不近人情的角色,而且尤其是像乔应甲这种在科道里打滚了一二十年的人物,岂有不通人情世故的道理,这一点冯紫英很肯定。 乔应甲很讲究,一般人要见他很难,甚至比见李三才更难,他是御史,很注意这一点。 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很难见到对方,所以更谈不上递话了,所以他才煞费苦心的要来精心制作一份名帖。 据说乔应甲很看重第一印象,这也是陈敬轩所言,似乎他已经意识到了冯紫英不肯罢休,是要去见李三才和乔应甲,虽然不太看好,但是还是给了他一些提点。 一份名帖二两银子,这绝对是天价了,寻常三分银子一张名帖,当然是自己手书,但论材料也就是一二分银子就算是非常顶级的材质了,当然加上名家手书论价了。 其实冯紫英的毛笔书法功底不浅,前世中他就很喜欢闲暇时习练书法,但这一世却不行。 这手都要比前世小许多,十二岁的手,你能和成年人大手相比么?估摸着要把这笔书法本事捡起来,还得要好好磨合一段时间。 掌柜所说的箬山居士肯定专门和他们这间店铺有往来的文人,这年头文人也不好混,尤其是乡试不过而又不愿意再回去守着家里的清苦营生的秀才们,很多就要自谋生路。 这北地还要好一些,江南那边据说此类雅风谋生的风气更甚。 那位箬山居士来得倒是挺快,一身道袍,听得有十两银子相酬,原本淡定的表情顿时变得眉花眼笑。 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假道士一手书法委实让人叹为观止,在问了冯紫英的要求之后,立即挥笔,居然是典型的瘦金体。 冯紫英前世好歹也是习练过书法的,这瘦金体据他所知好像在元代以后就不怎么流行,没想到居然在这临清城里还能遇上一个大家。 见冯紫英大为震惊,这假道士颇为矜持的道:“小郎君,值得这十两银子吧?” 冯紫英无声的点点头,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配上瘦金体手书,委实看上去格外醒目。 对于这类非自己手书的名帖制作这位箬山居士大概也是见惯不惊了,要见上官,要拜会重要人物,但一笔字又拿不出手,甚至有些商贾人家连字都写不来几个,怎么办?那就只有请人了。 给点儿润笔费,留个好印象,也算物有所值。 冯紫英一笔字倒不至于拿不出手,但是乔应甲是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下一个深刻印象,才可能面见自己,那么这名帖就要做得格调不俗才行,所以他才行此下策。 至于说日后戳穿,那是以后的事情,自然有其他办法来弥补,但现在就只能如此了。 打发走了那箬山居士,这掌柜也是格外殷勤,显然是在知晓冯紫英是要面见那漕运御史。 漕运御史何许人,这东昌府自然无人不知,等闲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过,便是东昌府府尊同知这等老爷,只怕也轻易见不到,这小郎君居然要去晋谒,虽说这花头不少,但那也不一般了。 见那掌柜又是奉茶,又是陪在一旁,冯紫英何等聪慧,自然也明白对方心思。 这年头商贾人家状况要比前明好许多,但是毕竟也是四民之末,而且在这运河沿岸某营生,无论是哪一行,若是能攀附上漕运衙门里的人物,那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即或是攀附不上,若能结一份善缘,也是好事。 这小郎君看年龄不过十二三,名刺上却用词“晚生”,自然非同凡响,若是真蒙那巡按大人一见,那可真的就不简单了。 这般人物最是能观风辨色,见缝插针,所以有此机缘,自然是要伺候得妥帖无比。 这店中自有专门制作之人将那手书的白录纸好生裁剪,封贴,然后装袋,不到一炷香时间,几份容色艳丽制作精美的名刺便双手奉上。 冯紫英也不客气,略微点头,便转身就走,那掌柜也是欲语还休的模样,倒是颇为让人好笑。 最终冯紫英还是留了几句话,那掌柜才喜滋滋的恭送冯紫英离开。 这一番光景,冯紫英是越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道正在和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 甲字卷 第四十节 大言不惭,老谋深算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巡漕御史乔应甲的宅邸也就紧邻着陈敬轩的居所不远。 这漕务衙门三大佬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工部东昌府分司所在而居,所以走了一圈之后,冯紫英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去门前道名递贴。 那门房上的亲随倒也是一个有些眼力的角色,并没有因为冯紫英年幼又是亲自来递贴就小觑,特别是拿到锦纸裁制的封袋,又有一番掂量。 冯紫英递上名帖封袋的同时自然也要奉上一封银子,那长随倒也实在:“小郎君,来拜谒我家老爷怕是也有所知晓我家老爷规矩,名帖我可以替你送进去,但能不能见,嗯,我劝你尽早回去,不必在此多等。” 冯紫英拱了拱手:“有劳足下了,乔公与家岳乃是同科,如今又皆巡按畿外,若非寻常,并不敢来叨扰。” 长随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冯紫英。 冯紫英这具身体虽然不过十二岁,不过武家出身,在大同也是常年打熬身体,长得倒也英挺不凡,看似也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这年头十三四岁婚配者虽然不多,但是也不算少,订婚者便是更多了,所以冯紫英这么一说也没问题。 “不知小郎君令岳……”长随显然也是多年跟随自家主人在外的了,对家主情况也很熟悉,若是熟悉的同僚,断无不熟之理,但他还真想不出自家主人有哪位熟悉的同科还都在京畿之外巡按。 “家岳林公,忝为扬州巡盐御史。”冯紫英提起“家岳”时,也还是很谦虚的一礼。 “哦?”长随颇为吃惊,赶忙回礼,然后延请对方入内,在外房稍事歇息,“请小郎君稍候,我家老爷还在后房看书,我这边去禀报。” 长随疾步入后,扬州巡盐御史林海的确是老爷同科,但是往来并不多,老爷也没怎么提起过。 虽说同为巡按御史,但是巡按漕务和巡按盐务还是颇有差别的,漕务事务繁杂,却责任重大,颇为劳心,而那位李漕总又是一个不省心的,若非朝中安排,自家老爷其实并不太愿意和李漕总共事的。 那巡按盐务就不同了,想想驻节之地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繁盛之地——扬州,那和漕运驻节之地淮安简直没有可比性,那大周朝盐商的豪奢更是天下闻名,这巡盐御史何等美差,那林海如何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非比寻常。 “你说是林如海的女婿登门?”坐在官帽椅中的乔应甲沉吟不语。 这封袋倒是精致,居然用锦纸,足见对方也是有心了,拆开名帖,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这是花了心思的,一笔瘦金体更是让乔应甲连连点头。 这笔字端的不凡,丰瘦适度,力道遒劲,侧锋如刺,委实有些让人赏心悦目。 “嗯,小的也问过,他没说,只说希望拜谒老爷,不过观其形貌,倒也有些气度,但其鞋冠亦有……”长随是跟了乔应甲多年的老人了,话语未吐,乔应甲便已明白:“是否有些仓促唐突之意?” 长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冯紫英本就是泅水而出,便是有水靠换了,又坐了一夜的小艇,哪里可能还能收拾打扮得多么利索? 能有这形象已经是花了心思了,在那文墨纸品坊中,那位掌柜还专门提醒了冯紫英收拾了一番,否则还要不堪一些。 本来对方还想借此机会请冯紫英入内稍事收拾,但是时间是在来不及了,冯紫英婉言谢绝并感谢了一番才算脱身。 乔应甲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位“林如海的女婿”来拜会自己所为何事。 要说大家虽然同殿为臣,又皆为都察院体系之人,甚至一并巡按地方,更有同科之谊,再怎么也该是有几分交情的,但这林如海却是三鼎甲探花,自己不过是一个三甲进士,散馆之后却未能进入翰林院而是到了工部,然后辗转才到了都察院。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性格,不愿意去阿附谁,所以和一甲进士乃至那些个庶吉士们都有些隔阂。 这林如海虽说也进了翰林院,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却也在户部迁延甚久,后来虽然从都察院巡按扬州盐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有些成了圣上私臣的意思。 这朝里朝外谁不知道这巡盐御史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昔日的圣上现在的太上皇已经逊位,当今圣上对盐务这一块尚未插手,也不知下一步会如何,这林如海未来的前景也有些不好判断了,这也让乔应甲颇费思量。 “去请张先生来。”乔应甲略做思考便道。 很快一名清瘦老者便到了书房中,乔应甲摆摆手,那长随知道这是家主要和张先生商量事情,便知趣的出门去候着。 “这么说那林公的女婿以前和东翁也从未交道,可知其来历?”张姓老者捋须沉吟道。 “他本人未提,不过乔怀说其身长体健,却自称在国子监读书,一口京里口音。”乔应甲回答道。 “唔,这倒是不好估测了,国子监里现在龙蛇混杂,观其年龄不太可能是贡监,举监更无可能,若是例监,林公岂会如此不堪?只有荫监方有此可能。”张姓老者抽丝剥茧,分析得很细致。 “唔,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我有些不解此子为何如此突兀来登我门,我与那林如海虽然是同科同僚,却素无交情,而且先生亦知现今圣父隐退,圣上新政,朝中尽皆观望,那林如海贵为巡盐御史,格外引人瞩目,……” 张姓老者自然知晓自家东翁的心思,他给这位东翁当幕僚也是十多年了,对方什么事情也从未避讳他,所以也清楚对方的担心。 略做思考之后,老者才道:“东翁,以我之见,这巡盐御史一职若是迟迟未动,要么就是圣皇和圣上已有计议,要么就是林公已入圣上法眼。听闻林公巡按扬州为圣皇分忧甚多,当下户部亏空甚大,可圣皇方退,许多事情只怕也不好深究,九边要饷甚急,这等时候只要谁能替圣上分忧,怕是就会独得圣眷吧?” 乔应甲眼睛一亮。 “再说了,这林公女婿登门拜谒,若是东翁避而不见,日后传出去,怕是也会有碍东翁清议的。”张姓老者微微一笑,“不妨一见,若是一些小事儿,不妨顺手为之,若是为难之事,亦可挑明,这等子侄辈的后生小子,东翁自有办法应对才是。” 乔应甲点头首肯。 这话在理,对付这等晚辈少年,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说实话他对此子这般精心准备登门还是颇有好感的,虽然对林如海并无多少好感。 “也罢,就见一面吧。” 甲字卷 第四十一节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晚辈拜见乔公。”见一名身着青色便袍的男子进来,冯紫英知道这就是乔应甲了,赶紧躬身行礼。 “贤侄不必多礼,坐吧。”乔应甲也在打量冯紫英。 他觉得自己长随说对方有十二三岁怕是说笑了,虽说这面容稚嫩,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恁地沉稳,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怕是没有这等气度的,或许就是此子面相偏嫩罢了。 “我也有好几年未见令岳了,近来可好?”乔应甲含笑问道。 “家岳情况尚好,但岳母已然过世。”冯紫英故作黯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乔应甲一怔之后也只能安慰一番,然后才道:“贤侄既然在国子监读书,为何却来山东?我记得当下国子监祭酒是周公吧?他铁面无私,你如何能轻易出监?” 冯紫英赶紧起身又是一礼,“回禀明公,家中有长辈去世,我父亲患病不起,特遣我代他回临清吊唁,只是未曾想到昨日临清民乱,白莲教匪亦卷入其中,……” 乔应甲微微一惊。 临清民乱他已经知晓,估计午间李三才便要就此事商议,临清内城有漕粮三仓,关系重大,但乱匪却只是在外城掳掠,并未进攻内城,加之临清卫军和东昌府卫所兵尽皆南下兖州剿匪,所以局面也是颇为不利。 “贤侄,你是从临清城来?” “是。”既然开了头,冯紫英便抓住时机一气呵成的把情况和盘托出,“我父和家岳已然有意约为婚姻,但是因为年龄缘故,所以尚未订亲,先前小子妄行,还请明公恕罪。” 乔应甲没想到这个小子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拿林如海独女的声誉来打诳语。 这要传出去,林氏清誉受损,只怕这小子和他父亲也脱不了干系,连自己恐怕都要背些骂名。 至于说一个武勋之后的神武将军还根本不放在他这等文官御史眼中,内心虽然恼怒,但是念及对方的苦心孤诣,若非打着林如海的招牌,自己恐怕根本就不会见对方。 “哼,你却是如此大胆,这等毁人清誉之事,纵然有些苦衷,却如何行得?” 见乔应甲虽然声色俱厉,但是却没有将自己逐出的意思,冯紫英内心稍微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终于过了,林黛玉作为林如海的嫡女,现在又被自己这么一造势,乔应甲恐怕还真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不过乔应甲还是奇怪林如海怎么会同意和冯家这种武勋之后结为婚姻? 放在士林中来看,那无疑是一种自降身份,但一想林如海的岳家贾家也是武勋之后,乔应甲又释然。 这贾家大概和冯家也是世交,若是有这种层关系,倒也勉强可以接受,只是委屈了这林家女了。 “冯贤侄,你说那白莲教匪和城中无赖匪类纠合在一起为乱,为何林家小姐又会在冯家府上?”不问清楚这些问题,乔应甲是不会轻易做出判断的。 冯紫英最怕就是对方什么都懒得问,只要发问,就说明对方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也意味着对方还是很重视林如海的这层关系或者说这条线的。 他又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九真一假,“谁曾想到如此凑巧,他们本是进京到其舅父家中,顺带要过临清,刚巧到我家府礼节上的过访,就遇上这种事情,……” 一切都是真的,唯独这么巧就赶上了,虚晃一枪就蒙过了。 林如海和贾家关系乔应甲也是知道的。 贾家一门二公,也算是武勋中的翘楚,而且贾家也是出过进士的,宁国公之子贾敬便是比乔应甲早一科,元熙二十三年的进士,只不过这贾敬好丹道,居然辞官隐入道观修行,倒是让很多人大惑不解。 “当下临清城中匪势日大,明公怕也是知晓一些的,宫中来人苛索过甚,民间困苦不堪,这怕也是教匪趁势而起的引子,若是任由教匪作大,先前或许他们还在惧怕卫军,但是若被其窥出虚实,只怕那临清内城难保,而三仓若是被毁,只怕……” 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 乔应甲轻轻哼了一声。 宫中税监在临清设卡苛索来往客商的情况他自然是知晓的,但圣上此举倒也并非完全为私,九边军饷欠饷日多,户部库中空空如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若是继续这般欠饷,只怕边军就要生变了。 乔应甲虽然一直在外,但是对这些情况还是了如指掌,朝中为此事已然争吵不休,但是涉及到太上皇的故往,谁又敢较真非要折腾个底朝天?只怕圣上脸上不好过不说,还得要惹来太上皇那边盛怒吧。 “冯贤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漕务乃是李漕总掌管,旁人是难以置喙的,我虽是肩负巡按漕务职责,但也不能越俎代庖,……”乔应甲清了清嗓子。 “明公所言甚是,只是这剿匪平乱之事关系重大,而其中又与宫中来人有些瓜葛,晚辈担心……”冯紫英也没有说下去。 “哼,也未必。”乔应甲脸色一板,“漕务关乎京师大计,漕台自有定计。” “是,是。”冯紫英心中一喜。 见乔应甲抬手拿起茶碗,冯紫英便知道这就是要送客了,赶紧起身。 从乔宅出来,冯紫英觉得自己背上衣衫都被汗水打湿透了,到现在他也没有真正拿稳那乔应甲的心思,只能说约摸猜测到对方一些意思,但这也就足够了。 **** “这一位便是冯公子?”齐云斋外,冯紫英见到满脸兴奋自豪的左良玉,便知道这一趟差事左良玉办得自我感觉不错,既是对完成了自己交办的事情,估摸着还在对方那边也赢得了些许认可,方才有这般表情。 这一趟也的确是冯紫英有意要锻炼一下左良玉,接洽一下山陕会馆那边的人而已,纵然真的办砸了也没有太大关系,大不了就直接找陈敬轩出面了,相信在搞定了乔应甲这边之后,陈敬轩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因素了。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王绍全并没有欺瞒自己,他在山陕会馆里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这份善缘看来还真的要结下了。 “正是。”冯紫英没有客气,会馆来人自然就是山陕商人的代表,大不了日后自家老爹在大同镇那边关照一下便可,现在自己要渡过难关,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浪费时间。 “冯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分派。”来人也颇为知趣,不废话,直奔主题,“若是需要拿得出手的骨董,这家齐云斋便是东昌府翘楚。” “唔,我需要一方古砚,劳烦尊驾替我选好。”冯紫英语气温和,但是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最好是唐宋名家所制,钱银多少不论。” 来人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制砚名家本朝倒也不少,前明亦有,但这唐宋要称得上制砚名家的却真的少见了,而这家齐云斋虽说名气不小,但是却未必能找得出合适的物件来。 这一位手持王绍全的名刺来,点名要人来陪同办事,先前自家倒也没太在意,无外乎就是一些官宦子弟有些不方便的事情需要处理,商帮见得多了,只要是值得,都不是事儿。 但后续得闻一些消息之后,方才知晓非同小可,所以他也才亲自前来。 “冯公子,唐宋名砚这齐云斋一时半刻未必能有,若是本朝……”话语为出口,来人就被冯紫英打断:“想必足下知道我的来意,若是寻常物事,我也不必求上你们山陕会馆。” 见冯紫英如此斩钉截铁,来人便闭口不言,径直带着冯紫英入内。 好在这齐云斋委实算得上东昌府的头号骨董铺,倒也找出一方北宋吕道人亲手制作的澄泥砚。 三百两银子不二价,饶是冯紫英已经做好了被斩一刀的思想准备,依然咋舌不已。 这还是看在了山陕会馆来人的面子上,打了一个折扣,几乎是以收购价加了点儿佣金售出,否则便是五百两银子的天价了。 不过赶到总督衙门时却吃了闭门羹,无论如何厚言卑辞,那门房管事都是淡然拒绝。 这排队候着想见漕总的人如过江之鲫,岂会因为你一个小小国子监贡生便能入眼? 红包和名帖都收下,但是却根本不给一个准信,知道没戏,冯紫英果断离开,直奔山陕会馆处。 甲字卷 第四十二节 胸藏万壑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想见之人此时的确无暇见客。 从一大早便得知临清民变情形时,李三才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应对。 民变不属漕务,哪怕是有白莲教匪加入,那也不是他这个总督漕务兼提督军务分内事儿,那是山东地方上的事务。 山东都司可以上报兵部,若是一个有担待的,与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会商之后,亦可先行调动卫军和营兵,反正轮不到他这个漕运总督来操心。 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临清内城的三仓被毁该怎么办? 内城那几百漕兵李三才很清楚底细,都是一帮酒囊饭袋,若是乱匪真要攻城,怕是挡不住。 即便是主责不在自己,但后面的烂摊子还得要自己来收拾,重建三仓只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只怕当今圣上又要肝火大盛了。 想到户部和工部那帮人的嘴脸,李三才就忍不住冷笑,这么大的事儿,只怕兵部和刑部没谁脱得了干系。 事情因税监苛索而起,但圣上却不会管这些,九边尤其是辽饷所需已经逼得圣上乱了阵脚,哪怕是饮鸩止渴,圣上也顾不得了。 这临清不出事儿,也得有其他地方出事儿,李三才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甚至他还可以肯定,哪怕是这桩事儿被压下去,圣上也一样不会取消税监,除非谁能替他解决户部国库空空如也的问题。 当然出这么大的事儿,总得要有几个替死鬼得丢出来,科道那帮人只怕又要欢腾起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 背负着双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他需要好生考虑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首先要把自己摘出来,早知道就再晚一些启程了,想到这里李三才又有些后悔。 若是在徐州再多逗留两日,也就能成功避开这烫手山芋了,可现在自己在这聊城,距离临清城不足百里地,若是袖手旁观,只怕那些个疯狗一样的言官又会扑上来撕咬不休,纵然最终脱得了身,但是只怕也要沾一身晦气。 但想到自己身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家伙,李三才又是一阵头疼,这厮也是油盐不进,一直把自己盯得颇紧,若是自家要有什么动作,只怕这厮又要跳出来了。 如何行事,却需要考虑周全,断不能让别人拿住了自己的把柄。 **** 冯紫英赶到山陕会馆时,王绍全已经到了。 得知冯紫英未能见到李三才,王绍全眼中也掠过一抹失望之情。 冯紫英看在眼里,却不在意。 商人们的心思都很浅显直白,投资要讲回报。 昨晚自己的一番话,到最后的一些交待,估摸着让这个山陕粮帮的执事是生出了某些心思的。 富贵从来就是险中求,山陕粮帮固然势大,但是漕运总督换人了,他们至今未能和李三才建立起以往那种和谐的关系。 再加上徽帮虎视眈眈,他们危机感更甚。 危机某些时候也就意味着机遇。 临清城出这么大乱子,乱成一团,山陕粮帮损失惨重,如何化危机为机遇赚回来,就要看他们舍得不舍得冒险了,这也是冯紫英最后离开时撂下的话。 看样子这王绍全动心了。 “王先生,临清城内情况如何?”冯紫英一拱手之后,便泰然坐下,早有仆从送上茶来,左良玉下意识的就跟着站在了冯紫英身后。 王绍全点点头:“冯公子所料不差,乱贼乃乌合之众,据称一直争吵不休,对于是否攻打内城争执不下,嗯,那白莲教匪主张攻打拿下内城,但是其他人却不愿意,只说要求驱逐那常公公,实际上据我所知,那常公公早已经出城跑到德州去了。” “那这些乱匪欲待如何?总不成就一直这样吵吵嚷嚷拖下去吧?”冯紫英也搞不明白这些乱匪的想法,但是这却是这些草草起事的常态。 意见纷纭,僵持不下,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人马,如果那王朝佐还能按照自己所教授的那样在其中搅和,那就太有意思了。 “嗯,教匪内部好像也有些分歧。”王绍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顺着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话题转,整个主动权似乎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上,这让他很不适应。 本来来之前他就想好了对策,如果对方未能面见李三才,那么就基本上可以放弃了,那冯唐也不过是过气总兵,几百两银子打了水漂,粮帮也算是对得起以前的交情了。 “我们发现已经有些教匪今早就悄悄离开了,但是大部分教匪仍然在城中掳掠,……”王绍全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若是这李漕总那里难以说通,……” “王先生,先前我就说过了,此事我自有定计。”冯紫英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你稍安勿躁,再有一个时辰,便有消息。” “哦?那我便静候公子佳音了。”王绍全不以为然轻轻一笑,若是那陈敬轩都能做漕兵的主,那自己又何须这般煞费苦心? 这漕务上的瓜葛勾连太宽,李三才和乔应甲像一对乌眼鸡一样瞪着对方互不相让,若非如此,粮帮还能等到今日?陈敬轩连敬陪末座都算不上,敢口出大言,莫不是戏耍这小子? 昨晚这边便已经有人去打探了几方口风,那陈敬轩哼哼哈哈,什么话都没敢说,乔应甲那边更是连人都见不着。 王绍全并不知道冯紫英从陈敬轩那里出来又去了乔应甲那里,而冯紫英也只交代左良玉告知山陕会馆那边自己去了漕运总兵官那里。 “该来的始终会来,不过届时还希望王先生遵守承诺,若是粮帮能在此次民乱中协助官府处置,想必李漕总和乔御史乃至陈总兵都会领情的。”冯紫英也表现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 其实现在他也一样没底,关键就要看陈敬轩和乔应甲了,若是能见到李三才还能多两分把握,但是现在,也就是对半开了。 陈敬轩步入后堂时,乔应甲已经到了,这让陈敬轩心里一凛之余,也又多了几分把握。 莫非这冯紫英还真的有些手段,能说动乔应甲?若是如此,倒真是一个机会。 先前他就提醒过冯紫英,但冯紫英不置可否,没有明说,只是表示希望自己在商议之后可以适当进言,不过他暗示若是真有机会,那么粮帮以及他提及的那王朝佐,都可以作为内应。 陈敬轩对冯紫英的话也是半信半疑,虽然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已然和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无异,加之个头也不矮,但那稚嫩的面孔和故作低沉的口音还是在提醒陈敬轩,这就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他并不知道冯紫英还不满十二岁,否则还要更觉得不可思议。 甲字卷 第四十三节 四方云动,皮里阳秋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李三才出来的时候,乔应甲和陈敬轩相对无言。 对乔应甲来说,陈敬轩没有多大意义,他没多大兴趣。 这等敬陪末座的武将,纵然将其掀翻也捞不到多少政治资本,相反还会激起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的激烈反对,一句话,意义价值都不大,当然若是对方露出什么破绽可以顺手拿下,那另当别论。 两人也没什么交情,而陈敬轩也对乔应甲是敬而远之。 跟随李三才进来的还有一名锦衣卫千户,他的飞鱼服加松纹剑太明显了。 乔应甲就像是嗅到血腥味道的鬣狗,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名锦衣卫千户身上,目光骤然阴冷了不少。 似乎是感受到了乔应甲闪烁的目光,那名锦衣卫千户赶紧一拱手:“巡按大人,总兵大人。” 乔应甲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理睬对方,倒是陈敬轩微笑着点头应道。 “汝俊,我得到消息,临清外城已然沦陷,被白莲教匪伙同当地乱民所占,但所幸临清内城尚好,现下临清城中教匪乱民约有二三千人,裹挟的民众也有五六千之多,内城卫军加上漕军不过千余人,……” “这边是龙禁尉后知后觉得来的消息?”乔应甲冷笑着道:“出如此大的篓子,我听闻龙禁尉无孔不入,兵部职方司和刑部山东司都瞠乎其后,为何却未侦悉此事?” 大周虽然沿袭明制,但是亦有变化,随着大周外有虏寇袭扰,内有各类教匪滋生,所以龙禁尉和兵部职方司与刑部诸司在侦悉外寇内匪这些事务上都有配合,只不过各自侧重略有不同。 那位龙禁尉千户似乎对乔应甲的风格早有领教,不以为忤:“巡按大人,您可就冤枉我们了,据我们所知,教匪活动我们是早就通报给了刑部,至于说刑部为什么迟迟未动,下官就不好妄测了。” 乔应甲冷哼了一声,不用想都能知道这又是一桩扯皮事儿。 刑部自然也拿得出来一大堆他们行文给兵部的东西,毕竟若是寻常教党传教滋扰地方归刑部侦察,但涉及到反叛那就是兵部和龙禁尉的事宜了,要说还是龙禁尉责任更大。 他也懒得多问,“漕总大人,当下该如何?” 李三才迟疑了一下。 他原本是真有些不太愿意过问,但是锦衣卫插手了,虽说主动权仍然在自己手上,但是这毕竟有些影响了,不过反过来,有锦衣卫的人插手,乔应甲也要掂量一下。 唱反调过头,就意味着圣上也要知道这些龃龉。 这是他和乔应甲都不愿意见到的。 可锦衣卫这帮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盯着这儿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不表明态度。 自己也提及这该是山东都司那边出动营兵,但这厮却说济南那边已经上报兵部,时间上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可问题是自家接手这破事儿,成了功劳也得被锦衣卫这帮家伙分走大半,而且关键在于风险极大,一旦失手,自己就要摊上大事儿了。 可这又是一个态度问题,愿不愿意替君上分忧,愿不愿意勇于任事,没准儿这就是京察的时候都察院那帮人咬住不放的软肋,更重要会在皇上那里留下一个不佳印象。 新皇登基时间不长,正处于一个观察期,做不做事,做什么事,任谁都要仔细琢磨掂量一番。 不做,态度有问题,可作了未必对的,甚至做得多,也许就错得多,两难啊,李三才踌躇不决。 或许可以以进为退?他瞥了一眼一脸冷笑似乎和张千户对上了的乔应甲。 这厮是见谁都要喷几口心里才舒坦,否则就显不出他御史身份的不同凡俗似的,正好。 至于说陈敬轩,以他对陈敬轩这个万事不理的总兵官的了解,只要一说出兵,这厮只怕也是要找出各种充分的理由来推托的,尤其是这本身就不是漕务的事儿,真要惹上祸事儿,陈敬轩也跑不掉。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思前想后,李三才觉得心里有了把握,这才启口。 “汝俊,张千户也对临清情况有所了解,现我等麾下尚有一营亲兵,是否可以由登之亲率进兵临清?临清面临这等劫难,我等也需要替圣上分忧,那山东都司的援兵怕是近日里赶不上的,不能指望,你觉得如何?” 李三才面色一肃,又把目光转向陈敬轩:“登之,临清三仓关乎我们漕运大计,今年漕运发送在即,出不得半点差错,所以登之,怕是要有劳你辛苦一趟了,那贼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张千户那边已有人潜入其间,届时可以和你联络一二,为你策应。” 面对李三才笑吟吟的表情,乔应甲自然清楚对方的意图,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还真的打通了李三才的门路,但据自己亲随所言,冯紫英并未见到李三才,莫不是这冯紫英和锦衣卫这边还有瓜葛? 自己倒是小觑了冯紫英这小子了,林如海还真的有些眼力,物色了一个这等女婿,只可惜是个荫监监生。 思念百转,乔应甲表面上却是漫不经心的道:“登之,你意如何?” 乔应甲话一出口,李三才内心就是咯噔一响,糟糕,这厮今日为何如此? 难道是畏惧锦衣卫威势? 怎么可能? 以李三才对乔应甲的了解,别说来个锦衣卫千户,就是来个指挥使,乔应甲一样不鸟你。 大周龙禁尉(锦衣卫)虽是沿袭前明锦衣卫,但是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当今圣上都对其控制很严,而御史言官更是只要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便会把龙禁尉(锦衣卫)拿出来作为靶子一阵狂喷。 尤其是那些个新晋御史言官,更是把锦衣卫和武将当做练手的最佳陪练,想方设法都要“寻衅滋事”一番。 这等情形下,纵然伤不了其筋骨,但也让这帮在其他官员面前耀武扬威的角色要收敛几分。 先前张瑾找到自己时,他便已经在考虑此事,但张瑾再三表示自己只是通报情况,要把漕运衙门这边情形上报,逼于无奈李三才才出此策,没想到这第一步就踏空了。 李三才暗叫不妙的同时也把希望寄托在了陈敬轩身上,这厮平素如弥勒佛一般啥事儿都不闻不问,这等事情只怕也应该推三阻四才对吧? 陈敬轩也在乔应甲一开口的时候就知道事情真如冯紫英所言那般了,他真的搞定了一切! 李三才那里冯紫英没见着面,陈敬轩一样清楚,都有人盯着总督衙门。 李三才这态度也不过是表面文章,信不得,但锦衣卫掺和进来,已经让陈敬轩觉得震惊了,没想到冯紫英还摆平了乔应甲,这就真的太难了。 看张瑾的表情,似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乔应甲今日态度如此爽利? 回想起冯紫英那稚嫩的脸上那股子沉稳自信,陈敬轩对冯紫英的话已经信了大半,比起那些个内应之类的许诺,陈敬轩更看重对方能让锦衣卫出面和摆平乔应甲的本事。 一帮乌合之众,没有内应,陈敬轩一样有把握横扫,自己老虎不发威,还真以为自己是病猫了。 “若是张千户那边有些消息,那倒也不妨事,一帮乌合之众,漕总大人吩咐下来,下官敢不从命?”陈敬轩长身而起。 陈敬轩一起身遵令,此事便成定局。 李三才内心无比憋屈,拂袖而去。 乔应甲也再度对冯紫英刮目相看,陈敬轩和锦衣卫,这厮还真是好手段。 同样张瑾也是倍感惊奇。 他已经做好了今日在这漕务衙门里盘桓半日的准备,甚至也考虑到可能真的要搁浅,而且概率颇大,谁都知道那乔应甲的尿性和做派。 若真是最终漕兵不出,那么他也要把这个情况如实向上报告,黑锅也得要大家一起背,谁也别想跑。 漕运总督和漕运御史的不对路尽人皆知,他久走山东,自然清楚,而陈敬轩这个漕运总兵官更是一个闭眼佛,啥事儿不问,没想到今日实地一见,却是恁地干净利索,雷厉风行,哪里像其他人所言那般不堪? 看来回去之后倒是要向指挥使报告,传言不足信,这漕运衙门里三位的同心协力将帅效命勇于任事是实打实的,与外界传言大相径庭。 或许是圣上新御,这般臣子都要在皇上面前挣个表现?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几个人内心都百味陈杂,看对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一番寒暄之后端茶送客,却又都是云淡风轻。 接下来就是陈敬轩的事情了,张瑾自然要去和陈敬轩好好商议一番。 既然确定了出兵,那就要兵贵神速,陈敬轩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在被打发到漕运衙门里投闲置散才让他歇息下来,这个时候得到机会,自然不在话下。 甲字卷 第四十四节 手腕,手段(为水中客盟主加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回到内堂的李三才始终难以释怀。 虽说此事已成定局,而一直装死的陈敬轩和从不对路的乔应甲竟然前所未有的联手,还有张瑾这厮在其中有否扮演角色也未可知,这种失控的情形是他难以接受的。 “来人。” “老爷。” “去查一查,昨日到今日,陈敬轩和乔应甲那边见过哪些人,还有,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那边也问一问他们,陈敬轩与乔应甲这段时间有无来往?如果有,谁在其中主事?嗯,锦衣卫那边,也找人问问,张瑾和他们有无联系。” 李三才可以容忍一次失手,但是却绝不会容忍自己被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 作为一任漕运总督,他自然也有自己的门道和人脉关系,哪怕是在都察院那边,他也一样有自己的底气。 事实上今日这事儿算不上什么,他只是不想蹚浑水,但是看陈敬轩的态度,他就知道这事儿应该是稳了。 这厮敢出头,肯定不会只是依赖于锦衣卫那帮人,而是有其他奥援,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要说这也不算坏事儿,自己回京极有可能要兼管河道事务,今日之事,也算是一个勇于任事的姿态了。 想到这里李三才心中略作安慰一些。 “是,老爷,还有么?” “暂时就这样,到临清之后,再做计较。”李三才还是没能压制住怒气,到时候倒是要好好看看是谁在里边出了幺蛾子。 在另一边,张瑾微笑着和陈敬轩相谈甚欢,都是武人出身,没有文官那么多客套弯弯绕。 “登之兄,那愚弟就在这里祝贺你马到功成了。”张瑾微笑着与陈敬轩并行,“只是这教匪和乱民虽然不值一提,但是却也人多势众,登之兄也要小心,愚弟这边有些人手,希望能追随登之兄一并杀敌。” 陈敬轩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对武人来说,唯有这等事情才是最容易得功的,不比文人这等事情除非上边明令文臣挂帅,但那都是要泼天大事才轮得到他们,所以事情一敲定,李三才和乔应甲都是拍拍屁股走人,懒得多问。 张瑾铆足劲儿来这一趟,自然也是要有些想法的,下边兄弟们都是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个机会。 这临清城富甲一方,好容易等到这等机会,单凭他们锦衣卫自然是没戏的,但现在有一营漕总亲兵,那也是一等一精锐,拿下这等功劳,不敢说泼天富贵等着,起码也能捞个钵满盆满,他这个千户自然也得要为下边百户、总旗们出出头。 “老张,咱们都是一起厮混过的老兄弟了,你有啥想法趁早抖落出来,怎么,你不去沾点儿荤腥?”陈敬轩似笑非笑。 “嘿嘿,巡按大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就不去趟这趟浑水了,对了,老兄你是怎么把巡按大人那边给说通了,我看漕总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俩可是联手把漕总大人给得罪狠了啊。” 张瑾小眼睛里透露出精明,一门心思想要寻摸出点儿东西来。 这大周朝的御史和武将是最难得合拍的,陈敬轩怎么这一次却能把乔应甲这边给搞定了?真的很让人好奇。 “得,甭给我说这个,巡按大人那边我可高攀不起,他有什么想法我可不知道,真以为他不明白漕总大人的心思?带着你来存着什么念头,我估摸着巡按大人怕也是早就看出来了。” 陈敬轩打了个呵呵,内里的底细就没必要挑明了,你锦衣卫不是牛么?自个儿查去。 见陈敬轩不接话茬,张瑾也不在意。 对方不提,他也会安排人查,巡漕御史若是和漕运总兵官走太近了,那没问题也会有问题,锦衣卫就是吃这碗饭的。 漕运三巨头,谁都不能和谁走太近,相比之下,漕运总督和漕运总兵官走近一些倒是说得过去。 冯紫英见到陈敬轩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大军要动,再说兵贵神速,好歹也是几百兵,兵器甲胄,粮秣船只,各色杂务都需要准备起来。 陈敬轩是军务老手,总兵官下边自然也有几个幕僚长随,平素帮闲无所事事,关键时候立即就能顶上去发挥作用。 这就是这些长期浸淫军营的老手自带的优势,换一个文官来,光是这里边的套路就能让你两眼一抹黑,一两天都未必能开拔。 总兵府内堂,陈敬轩眼光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郎。 还真被他给办成了,内里有什么稀奇古怪,他不想去多问,问估计对方也不可能撂实话。 日后有的是时间来琢磨一下这小子,冯唐倒是生得一个好儿子。 “戌时出发,卯时破城!”陈敬轩没有多少废话,“贤侄你和锦衣卫赵百户他们几个随我一道出发,届时如何联络那王朝佐,你有方略吧?” 这个时候陈敬轩已经完全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个成年人来对待了,能够花这么大心思运作如此一局棋,没谁敢小觑对方,便是站在陈敬轩斜对面的三十多岁的飞鱼服男子也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打量着冯紫英。 “叔父放心,我自有安排,要到临清外城时,不妨安排一艘小艇送我的人带叔父的亲随先行入城,举火为号,……”冯紫英平静的道。 先入城者必然首功,尤其是去联络内应,更是如此,那赵百户眼中闪过一抹艳羡之色,忍不住道:“总兵大人,不如由我带人跟随这位小郎君一道……” 陈敬轩却知道冯紫英是不会亲自去干这种事情的,冒险的事情可一不可再,别看这小子年幼,这些方面却考虑恁地周全。 “这位是……”冯紫英其实知道对方是龙禁尉,那身飞鱼服太明显了,除了俗称锦衣卫的龙禁尉会穿,没谁会去套上这身招人厌的衣衫。 “锦衣卫百户赵文昭。”陈敬轩淡淡的道:“这位是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嗯,国子监贡生,此次临清贼乱,全赖他孤胆突出,勾连策划,方才有此奇计,赵百户若是愿意先行入城也行,你带个人,与我手下牛把总一道去如何?” 赵百户大喜过望,这是送个自己大功了,赶紧躬身道谢:“末将谢过总兵大人。” 点了点头,陈敬轩没有再理睬对方,却又扭头深看了冯紫英一眼:“贤侄,这等安排你怕是早就预料好了?” “叔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我既然冒险泅水而出,若是不做好完全准备,岂不是对不起我自己的努力?”冯紫英的话让陈敬轩和飞鱼服男子都是忍不住微微点头。 对于冯紫英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和他没多少关系了,无论是山陕粮帮这边如何与陈敬轩甚至锦衣卫这边勾连,迅速整军北上,这都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现在的他就当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甚至和那王朝佐的联络,也是在来东昌府的时候便已经约好,自然有左良玉来代劳。 这小子也可以借此机会立下一功,未来也能为他赢得对他叔父的主动权大有裨益。 起码他能在陈敬轩和锦衣卫赵百户那里挂个号,日后再要有人想要干什么,他也可以有个倚仗。 甲字卷 第四十五节 这个时代的政治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睡得很香。 从东昌府北上临清,选择的是戌时出发,煎熬了两天一夜的冯紫英实在是熬不住了,直截了当的就在船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快船过了戴家湾,抵近临清州城只有几里地时,左良玉才把他唤醒。 无论是陈敬轩还是赵文昭,都对冯紫英的坦然入睡感觉不一般。 面临这样大一场难以断言祸福的战事,此子居然敢在大战之前酣然入睡,若是没有一点儿胆魄,是真做不到,而且此子才十二岁啊。 甘罗十二能拜相,他就能十二出征?但无论如何冯紫英的表现还是让陈敬轩和赵文昭在心里的感觉又提升一个层次。 “就在这里了?”冯紫英站在大船头。 船速慢慢放缓,一艘海鳅迅速的靠近,这是山陕粮帮提供的,比山梭小艇容纳人更多,速度略微慢一点儿。 “嗯,赵某和一位弟兄,加上秦把总,与这位小兄弟一道。”赵文昭很客气:“冯公子请放心,赵某保证这位小兄弟的安全,……” 对于锦衣卫来说,他们可以对御史言官客气,也可以对文官客气,但是对武将,对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但赵文昭对冯紫英还是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 这种尊重甚至让另外一位跟随他的总旗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是这人能为此役提供一些帮助,那不也是那帮乱民立功赎罪的好机会么? “赵百户大人,我预祝此役之后,赵百户下一次我能喊赵千户,不过我也希望赵百户会遵守诺言,不仅仅是我这位兄弟的安全,还有之前我们提及的那些事情,我不希望事情到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嗯,临行前,巡按大人也专门和总兵官大人提过,本年度漕运启运在即,若是因此而耽搁了漕运,恐怕谁也讨不了好。” 冯紫英不得不提醒一下喜形于色的赵文昭,这厮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弄不好就要逾越底线。 陈敬轩专门提醒过对方,但是效果不佳。 张瑾走了,唯一能制约对方的人走了,陈敬轩是喊不住了,一旦控制不住,这临清城就要毁于一旦,钱物东西损失了都还好说,一旦举火,那就难以控制了。 他就只能扯起乔应甲的虎皮来当大旗了,其实乔应甲何曾和他商讨过这些事情? 赵文昭微微一凛,陈敬轩对这少年郎颇为礼遇,而千户大人也是暗自叮嘱人要查此人底细,足见此人的非比寻常,单单是背后有一个乔应甲就不得不让人掂量几分,据说因此而让漕总大人都吃了一个暗亏。 “冯公子放心,千户大人有吩咐,赵某不敢逾越。”赵文昭点点头。 不敢逾越才怪,这帮锦衣卫在文官面前倒是会收敛几分,今日这等机会千载难逢,岂会轻易罢手? 连陈敬轩手底下那帮漕兵都是摩拳擦掌,遑论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他也只能尽尽人事,让对方不至于太过于放肆,但愿陈敬轩能勒住这些个脱缰野马。 “二郎,你带着赵百户和秦把总他们去,记住,不要多事,让王伯他们按照我们原来商定的行事。” 冯紫英此时也没有太多的话语。 照理说他去也许更能让王朝佐放心,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还没有高尚到可以无视自己安全的份儿上。 昨晚那一趟泅水而出也是迫不得已,他再也不愿去冒这种风险,好不容易魂穿一趟,连林萝莉都见到了,岂能轻易把命丢了? 伴随着三十余艘大船逼近临清外城,整个临清外城在某一瞬间似乎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这是凌晨卯时不到,也是一天中人类睡意最浓的时候,虽然乱军也派出了暗哨,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从未经过战阵的这支队伍都难以做出正确的应对。 伴随着外城内阵阵鼓噪喧哗,还有那冲天的大火,整个临清城的形势立即就崩坏而不可收拾了。 漕兵只有一营不过区区数百人,但对于这帮乱匪来说足够了。 冯紫英根本就没打算去逞什么英雄。 这种情形下一支流矢都可能收买性命,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蟊贼随手一刀也能让自己陷入死境。 所以,乖乖的跟随着陈敬轩、赵文昭一行谈笑风生间,樯橹灰飞烟灭才是最适合的。 陈敬轩手底下的两名参将各带一队,南路从南水门和景岱门突入,而东路则直接沿着东水门闯入。 乱军在东水门上和漕兵展开激战,但是伴随着王朝佐率领的柳编户突然溃逃,整个东水门立即大开。 而南面的力夫一帮人更是呼哨一声便作鸟兽散,只是引发了整个外城区内的混乱,不少地方被匪徒趁势放火,引发大乱,但这对战局的扭转毫无用处。 可以说整个战事基本上乏善可陈,没有任何值得让人兴奋的亮点。 这只是在冯紫英看来而已,实际上冯紫英也很清楚在他成功说服了漕兵出战之后,这场战事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这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打仗,就是一帮官兵撵强盗的游戏。 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整合,甚至还在为下一步该如何争吵不休的乱军遭遇超高效率的漕兵趁夜突袭,再加上内部还有内应的刻意“溃散”,这场仗,你想不输都不行。 白莲教匪的狂热战斗力只有在从西雁门和靖西门逃离的时候爆发了一回。 上百名狂热的教徒在石胡同和三官庙一带与漕兵展开了激战,但是在有组织的漕兵面前,这些几乎全是靠竹竿枪破柴刀等武器支撑的教匪没有能坚持太久,或许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保住西雁门能让大部分人逃出临清城罢了。 “赵百户,在下就告辞了。”看见王朝佐有些迷茫而又仓皇的跟随着一名锦衣卫离开,冯紫英心中也忍不住暗叹。 没办法,做错了事儿,就要付出代价,要想保住这数百魏家胡同的草柳编织匠户们,那就只有和官府合作。 好在白莲教匪已经溃散逃窜,一切都可以推到他们身上,而草柳编织匠户们不过是被人利用,踏错一步而已,有王朝佐这个头儿的幡然悔悟,反戈一击,算是为这几百户人摆脱了厄运。 左良玉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先前的兴奋、畅意、满足,还有一些说不出的狂放,这个时候都在慢慢消退,进而变成了一种略带陌生的彷徨、迷惘,进而归于沉寂。 冯紫英甚至能够理解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心灵在一天之内遭遇了无数种情形冲击之后带来的逆变,或者说这就是一种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 “冯大哥,王伯那里……”左良玉嗫嚅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二郎,我说过,我承诺的,不会变。”冯紫英看着左良玉那张稚嫩中已经有了几许狠厉的脸,“赵百户那里我已经说好了,总兵官大人那里也没有问题,临清州府这边,可能稍微麻烦一些,但我和粮帮的王执事那边打了招呼,请他代为疏通。” “那赵百户为什么还要……”左良玉倔强的抿着嘴唇。 “二郎,做错事不是承认错误就能行的。”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锦衣卫介入这其实是一个好事,对临清州那边也算是一个交代,既然锦衣卫最后都没有说什么,临清州府这边便不会太追究,王执事那边在打点一下,基本上不会有大问题。” 左良玉似懂非懂,毕竟他以前从未和官府,或者说这个层面的官府中人接触过。 从前晚到今天,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他这个小脑瓜子里接受了太多的以前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再加上兴奋、恐惧、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但是又完全没有睡意。 王朝佐临走时的茫然无助眼神让他意识到问题肯定不是那么就简单,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唯一的依靠也就是现在面前这一位把自己当做兄弟的冯大哥了,虽然这个冯大哥其实也就只比他大半岁。 王朝佐的问题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解决掉,民变上升到了匪乱,这就是一个质的变化,哪怕后续王朝佐意识到了问题而转向,但你做过就是做过了,这个烙印要化掉,没那么容易。 “那冯大哥,王伯不会有事吧?”或许只是想要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左良玉执着的问道,目光一动不动的留在冯紫英脸上,似乎只要冯紫英一句话,就一切没问题。 “二郎,不会有大问题的。”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纵然有,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相信你冯大哥。” 甲字卷 第四十六节 风卷残云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临清外城已经逐渐安顿下来了。 伴随着漕兵的入城,教匪逃窜,而城里的那帮子浑水摸鱼的无赖泼皮也纷纷作鸟兽散,巡检司的人这个时候开始大肆出动,开始挨家挨户的检索漏网的蟊贼。 内城卫所残存的一个百户卫军也分成几个小旗出来开始巡逻,维持城中治安。 总之,城中的社会治安已然稳定下来。 当然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里里外外城内城外死伤人数超过千人,即便是漕军在这场战事中大获全胜,一样有几十人阵亡。 战争就这么残酷,这种推枯拉朽的横扫,看起来让人血脉贲张,但最终一样会带来伤亡。 临清叛乱以一种前所未有而又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解决,无论是陈敬轩还是锦衣卫这边都觉得惊讶。 陈敬轩和赵文昭他们想到过会比较顺利,毕竟双方强弱易势,在官军尚未反应过来时,乱匪可以凭着一时血气之勇而祸乱一方,但是当真正成建制的军队碰上的时候,他们很快就会为意识到单纯的血气之勇不可恃。 乱匪们这一次为他们的稚嫩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是或许下一回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是冯紫英和张瑾分别得出结论,但是谁也不在意这一点,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到那个时候,谁还在哪儿,谁能说得清楚? 冯佑一干人几乎是用一种难以表述的眼神看着冯紫英踏入冯宅大门的。 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几乎是一天一夜之间就做到了,冯佑都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小瞧了这位铿哥儿。 但看到锦衣卫的这一位小旗都亦步亦趋的跟随着冯紫英身后,一副保驾护航的模样,冯佑是真心弄不明白,一夜之间,铿哥儿是如何做到的? 冯佑固然是百思不得其解,而贾雨村和薛峻心中就更是震惊莫名了。 尤其是贾雨村。 他本来就对名利仕途极为热衷,此次进京就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再搏一回,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讨好林如海,最终获此机遇,没想到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竟是这般本事,连锦衣卫都甘愿为其护卫。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他不清楚,但是毫无疑问这个少年郎来头背景不小,只是那神武将军别说是武勋之后赋闲总兵,便是现在在位,也不可能让锦衣卫这般恭顺啊。 贾雨村还是知晓这些皇家鹰犬的,眼高于顶,除了面对京中文官尚有几分收敛,寻常地方官员,都要忌惮这帮人几分。 至于说薛峻就更不用说了,商人,哪怕是皇商都一样是这帮锦衣卫借势找茬勒索的主要对象。 薛家在金陵时也没少被这类人盯上,虽说都没有大碍,但是这种时不时来这么一遭的事儿,总是让人心惊肉跳,而现在锦衣卫现在居然成了这一位的护卫了?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什么局面就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狐假虎威有些过了,但即便如此,起码锦衣卫不至于如此这般吧? 真要被戳穿,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但是现在他也是骑虎难下了。 冯紫英所不知道的是他之前的一手骚操作却误打误撞的让几方都对他有些高深莫测了,不知道他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被其他几方都视为其最大“靠山”的乔应甲刺史也在琢磨冯紫英如何会与锦衣卫牵上线?而那原本对事儿不是推就是拖的漕运总兵官陈敬轩为何一下子对此事又如此积极起来了? 陈敬轩一样心生忌惮,乔应甲的突然转变心性让人莫测,锦衣卫的介入是不是冯家小子的牵线? 同样,对张瑾来说,当查悉是冯紫英先后出入陈敬轩和乔应甲府邸之后,陈乔二人就态度大变,联手做局阴了李三才一把,让李三才大损颜面,冯紫英的形象就一下子深不可测起来。 甭管实情如何,现在冯紫英都只能挺着。 “铿哥儿,就这么结束了?”一席人在厅堂里坐定。 那位锦衣卫把冯紫英送到,打量了一眼冯佑,便告辞离开了。 经历了这一波,虽然也就是两天两夜,但是对于这群人来说,就算是生死与共同舟共济过了,那份感觉多少都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而且大家都算是知根知底了,冯家也是勋贵之后,而贾家和薛家与冯家都勉强算得上是通家之好,有了这样一番情谊,自然就不一般了。 “差不离吧。”冯紫英点点头,“佑叔,还有福伯福婶,辛苦你们了,贾夫子、薛先生,你们也没事儿吧?” 几个人都赶紧道谢。 “宅子里的这些教匪是什么时候逃走的?” “昨天白天就走了一些,剩下一些今早一有动静,这些家伙就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一样,立即爬起来就跑出去了,那个时候城里边已经乱了起来,大家都猜到应该是官军来了,但的确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冯佑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下不合适。 “大家没事儿就好,所幸官军来的及时。”冯紫英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谁都知道这一天两夜里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漕军能够以如此迅猛之态出击临清,已经超出了苦守在密室中这几个人的最美好期望。 按照他们的讨论结果,如果能够在三天之内官军赶到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而这密室中的饮水和干粮都是按照七日来准备的。 但仅仅两日,一鼓而下。 他们都很好奇冯紫英是如何说服了漕运总督出兵,又如何还能与锦衣卫拉上了关系,而且这层关系似乎还不浅。 之前在冯紫英离开之后,贾雨村、薛峻相互探讨过都觉得难度太高,可能性很小。 漕运总督不是那么好见的,要说服对方出兵,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更希望是这帮贼匪能自己呆不住而离开冯府,当然这同样希望不大。 未曾想到这种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如此顺利的实现了。 “贾夫子,目前城内还有些乱,如果你们要进京的话,最好能缓上一两天,码头上的过往船只都被暂时停航了,主要是防止教匪通过水上逃脱。”冯紫英介绍道。 已经发现有不少教匪来自鲁南,这也是一个比较蹊跷的情况。 锦衣卫安设在乱匪内部的眼线也映证了王朝佐的一些交代,这一次白莲教匪的安排有些混乱而草率,似乎根本就没有做好造反起事的准备,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而更像是一次炫耀性的尝试。 当然这可能有税监的苛索给临清周边的织工、窑工、力夫和商贾们带来了太大的影响有很大关系,这是引火索。 据说教匪内部高层对下一步怎么行动也有一些分歧争议,最终导致了迟迟未能做出任何决定,这才给了官军的可乘之机,否则他们如果昨日趁势攻下内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多谢冯公子提醒了,只要现在城中治安没问题了,我们心里也踏实了,多呆一两日倒也不打紧。”贾雨村微笑着应道:“只是需要和还在船上的人说一声。” 甲字卷 第四十七节 冯家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贾雨村和林黛玉除了婆子外,还有贾雨村的两个随从以及林黛玉丫鬟、奶娘,另外还有荣国公府遣人来接的几个家人。 只是当时本以为上岸不过随意看看,选一只狮猫慰藉林黛玉离家的孤单,所以才由一个婆子与贾雨村一道带着林黛玉上岸。 从内心来说,贾雨村其实更愿意多呆两天,冯紫英表现出来的种种都让他很感兴趣,这意味着冯紫英身上或者其背后可能有大人物,如果能交好冯紫英进而多那么一两条线,这可能对日后自己起复会有所帮助也未可知。 薛峻同样有此想法。 他是生意人,走南闯北,需要更多的结识各类人脉关系。 薛家现在已经没落了,四大家族其他三家现在都还能有表面风光,但薛家是连表面都撑不下去了,长房凋落,而作为二房的他,就更不可能指望其他三家能给他提供多少帮助,还得要靠自己。 有这层渊源在里边,而冯紫英此人虽然年幼,似乎也很有气象格局,薛峻有些可惜,若非自家女儿自小便与京中梅翰林之子订亲,他都要琢磨是否可以考虑这冯紫英了。 但自家兄长的女儿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配冯家也算说得过去,就怕自己那位嫂嫂眼光不怎么样,还指望着攀高枝,想到这里薛峻也忍不住摇摇头。 但无论如何,交好冯紫英都是很有益的。 “嗯,待会儿可以让佑叔去招呼一声,没的说咱们冯家缺了礼数,路过咱们临清,却又如此巧遇,还有这样一番境遇,总算是一个缘分。” 冯紫英此时已经完全取代了冯佑,成为在临清这边冯家的家长,小大人模样倒也有几分有趣,看得在一旁的林黛玉也觉得多了几分亲近。 “只是咱们冯家在老宅这边基本没有人了,若是要安顿委实有些寒酸,倒要请诸位莫要笑话。” 一番话哪怕是拽文,倒也说得像模像样,贾雨村和薛峻倒不觉得什么,倒是冯佑和瑞祥都是惊讶之余也慢慢接受了这位小主人的变化,毕竟更大的惊奇都已经感受过了,这也不算什么了。 刚从密室中出来不久,因为几乎是一夜未眠,大家都有些困顿,现下局面也已经安顿下来,冯紫英也就安排福伯和福伯家里的赶紧去收拾荣华堂那边尚算良好的房间,为大家准备休息。 这虽然放了火烧了房子,但是对冯府来说偌大几进院落,也算不上个啥,多的是房间可供休憩,倒也无碍。 “佑叔,你说咱们这边府上是不是人太少了一些,就福伯福婶两人,没地这般冷清,照应也不方便。”冯紫英想想自家京中府邸人口虽然也不多,但是好歹也是百十口人,当然这当然没算城外宛平那边庄子里的人。 “也不是只有福伯福婶两人,这农忙在即,府上也还有几个本地打杂的花匠、婆子,都被打发回去,原本是要等一段时间才回来,未曾想出这等事。” 冯佑也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也是听福伯说的。 “铿哥儿,这边老爷几年难得回来一趟,而且老爷还是希望能回大同府,大同府那边的宅子都还留着,所以这边老宅……” “哦?”冯铿也才知道原来还是有人的,但都是按照季节忙闲来帮忙的,不算固定人,“我看这样,这临清老宅日后怕是也要用起来的,嗯,不如让福伯去物色些家世清白干净之人,为府里添些人,免得这一来二往的,没个照应,也不方便。” 冯佑迟疑了一下。 在他看来这临清老宅委实没啥大用,像老爷都七八年未曾回来过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一直在大同的缘故,但就算是老爷赋闲在京,也未曾动过回临清的念头,这边再要增添人手,实在没太大必要。 再说了,这府上这等事情多是太太做主,老爷是不管这等事情的,以铿哥儿的想法,怕是要好生经营一番,免得没了排面,丢了面子,这就涉及要增添许多人口。 比如婆子、小厮、妇人、丫头,外加木匠、花匠、泥水匠等,这一算下来怕是要一二十人。 若是要寻那干净人家,小厮、丫头找人帮忙买,倒也便宜,而其他人也可以从这本地冯家枝叶里边寻些本分人来,只是这每月的例钱工钱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起码也得要三五十两。 这还没算日常花费,估摸着一月下来也要一二十两才是。 另外这宅邸也需要扩大,加上这烧掉的几间房子肯定也需要重建,这林林总总算下来怕是千两银子都打不住,这一趟回去,太太那里怕是还真不好交差了。 冯佑也是第一次跟着铿哥儿出这趟远门。 以前都是跟着老爷出门,日常行事拿主意都是老爷定,这一趟却是跟着一个十二岁的小郎君,啥都得要自己来操心。 那也就罢了,原本以为这山东地界,运河边儿上,临清也是北地水陆码头大城,还会遇上这等事情。 铿哥儿这一趟行险之举,或许老爷不会说什么,但冯佑知道太太知晓了内里肯定是恼怒的,弄不好老爷都得要吃一顿排头,在自己怕也要在太太那里被记上一笔。 当时那等情况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摸了头,同意了铿哥儿放荡了一回,现在想一想也都还后怕,铿哥儿要真出了事儿,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像老爷夫人交代。 现在还要去和太太说这添人修房的事儿,只怕太太就更没有好脸色了,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想到这里冯佑便连连摇头,直接扫冯紫英兴致:“铿哥儿,你就别为难你佑叔了,这一趟回去佑叔怕是都要挨责罚,至于说添人修房,府里都是太太管家,你要说自个儿说去,不过我估摸着太太怕是不会同意。” 说到这里,冯佑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大概是也意识到这一趟回去怕是不那么好过,尤其是要面对夫人,这把铿哥儿当命一样看着的,出这么大事儿,岂能没有个说法?免不了自己就要吃一顿排头,受些责骂了。 甲字卷 第四十八节 仕途经济,为官之道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家府里好像还真是如此。 老爹这等日常开支上是从来不管的,这也是这个年代的正常情形。 家里都是老娘持家,还有三个姨娘,一个协助老娘管城外庄子里的收成事务,一个则协助老娘管京城里几个铺子的收租。 另外一个姨娘算是自己真正姨娘,母亲的堂妹,庶出的,替母亲管府中日常事务,倒是大同府那边的一些营生是老娘自己过问着,一个娘家表兄在负责替老娘奔走。 这么慢慢一回味,冯紫英才意识到好像这个时代都是如此,无论文官武官,光靠着那点儿俸银是甭想养活一家人的,而要想日子过得宽裕,都得要有些自己的营生。 对官员们来说,最稳妥的莫过于在老家置地,有几百亩上等水田,便能支应起一个不算太大的官宦家庭营生,若是大家族,而且还要为子孙谋,那么没有百顷良田那便休提。 若是想要日子过得更滋润的,除了这田产外,免不了还要经营一些其他营生。 风雅一些的,书坊、文墨、古董铺子,又或者买些店面收租,不讲究的那便是什么都可以,钱庄、金银铺、皮货铺、南货铺、布庄、绸缎庄、药铺,都是官员们经常经营的行当,船运、车马行、酒楼也有不少官员采取半遮半掩的方式入股。 当然像当铺、放贷这等就是些不入流的了,免不了会有些纠葛,容易坏名声,若是文官士绅一般是不屑于此道的,倒是一些武将或者捐官出身的颇好此道。 冯家在宛平县有几个庄子,大概有一千多亩地,在大同那边也有几百亩地,另外在大同城里还有一处金银铺和一个生药铺。在临清这边也有两百亩地,不过临清这边都是委托福伯两口子管着,每年安排来人收一次租子和带点儿土特产回去。 “既是如此,那我便回去回禀我母亲,这边我便擅作主张一回,先让福伯去办。”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觉得难得来这边一回,有些事情需要安排妥当。 事实上在经历了这样一番风波之后,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前世中为官的很多观念意识是不能带入到这个时空中来的。 这地方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就是去送个名剌,都得要给门子一个红包,半吊钱也好,一个金瓜子儿也好,半锭银子也好,你都得要打点,否则没准儿你的名剌就会被压在最下边儿,达不到你的目的效果。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句话真不是吹的,这地方上督抚门槛也都一样。 没有交情想要去登门拜会,再没有点儿打点,你便往饭点儿等吧,没准儿到了时间便是一句老爷乏了休息了,不见客了,明儿个请早。 若是那乔应甲的长随没收自己那锭银子,就不会帮自己提起自己是林如海的“女婿”,若是自己送上的名帖不是精心制作引人瞩目,弄不好那乔应甲看了也就看了,也就懒得一见了。 这年头就是那么讲究,像李三才那里,自己就算是递上红包,人家也收了,至于说名帖送到没有,你不知道,或者说送到了,身份太不起眼,人家直接丢在最下边去了,弄不好李三才连看都没看到。 既然已经摆脱不了这个环境了,那么你就要学会适应,只有在适应并如鱼得水之后,你才能真正融入,而要想改变规则和环境,那么就请你先在这个规则和环境下生存壮大之后,达到一定级数和实力再来说。 这一轮波折看似自己就这么渡过了,但是回想自己在出城时的艰险,在翻越任园时面对獒犬的胆战心惊,在被粮帮拦截时的危险,还有在以为稳操胜券时却被李三才拒之门外时的意外,如果不是锦衣卫适逢其会的介入带来的某些“误会”,这场风波有没有这么轻易了结,还真不好说。 被动的面对这一切未可知的风险从来就不是冯紫英的性格,前世在为官时他就从来不会坐等靠要,素来都是主动出击,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机会就那么多,你要不奋起角逐,真以为官帽子会落到你头上,你想太多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意识到在这个时空中也一样,古今中外,仕途上前行皆是如此,自己现在因为年龄原因或许还暂时够不上,但是最初那种只想要优哉游哉当个纨绔混日子的观点在经历这一次之后就可以打消了。 这年头,没实力你就得有背景,既没实力又没背景,那你要混的好那就难了,怕是当个纨绔,都会经常被更有实力背景的纨绔打脸。 一旦遇上个什么事儿,分分秒秒都有可能让你身陷险境。 如那左良玉所言,那临清城中有名的巨贾席家老爷要想在民乱时入内城藏身,便被拒之门外,但是换了周家老太爷带着家人想要入城躲难,那便允了。 无他,周家是本地正宗士绅望族,一门几兄弟有两个都还在为官,还有孙辈两个子弟一个已经乡试中举,虽然进士落榜,但是估计还要继续会试,直到考上进士。 还有一个也已经中了秀才,据说也是天资聪颖,没准儿也是一个进士料子。 这等家族,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会在这几十年里继续兴旺发达,也许哪一天就入阁拜相也未可知,无论哪个地方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 要想当好官也没那么容易,正如贾雨村一样,旁人只看到他贪酷,可他为啥贪? 他这等贫苦人家考中了进士,授官之后本来就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但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每年各路上官节假日的冰炭孝敬,各种同年同科同僚之间的应酬,房师座师那里逢年过节的拜访,人可以不到,书信和节礼你能不到么? 这幕僚长随一大堆,你得自个儿掏腰包养着,朝廷可没这个花销给你。 如果娶妻纳妾,传宗接代,免不了还要养一大家子,包括侍候他们的下人奴仆,这些耗费你算过么? 既要讲体面,又要要清誉,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这些大量花销哪里来? 没有一个好家庭背景,那就要找个好营生,嗯,好营生你也得有本钱才行,两样都找不到,你就只能在自己手里的权力上打主意了。 这久走夜路必闯鬼,有时候免不了把柄被上司或者御史拿住,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哪个朝代的官都不好当,古今一也。 眼见得同科同僚同年同乡这个入京了,那个右迁了,这个获得上官好评了,那个京察叙优了,这个又有地方士绅送万民伞了,甚至传到京中阁老们的耳朵里,那个又蒙皇上下诏亲自召见了,几年下来你却在位置上纹风不动,你能安如泰山稳如狗? 上官对你冷言冷语,士绅对你不冷不热,你心里不发慌,脸上不害臊,还能坐得住? 前世冯紫英能干到市委副书记差点儿接任市长,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若是没有点儿情商和对人情世故的领略把握,他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现在他重新回味眼下这个崭新的世界,发现很多东西其实一脉相承,如何来玩转,内里还有很多值得慢慢细品的东西。 甲字卷 第四十九节 撸猫萝莉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只可惜自己年龄太小了一些,再是“早熟”,在官场上,也很难超越这年龄限制。 不过总的来说,大周王朝对于读书人来说,特别是能过科举的读书士子来说,在年龄上反而放得比较宽。 嗯,只要你能中举,基本上保证你能入仕无忧,当然职位优劣另说。 如果考中进士,最不济都相当于中央党校青干培训班结业,可以混个州府太尊了。 在大周朝当官,没本事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光有本事也是不够的,有背景,最好还能经济无忧,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这一切都得靠你去努力。 对冯紫英来说,现在他就需要开始规划了,几方面要素自己都远远不够。 背景,要说自己算是官二代,但是这大周朝武官不吃香啊,文官鄙视你,御史言官盯着你,锦衣卫随时可以折腾你,自己老爹现在连个总兵官复起都还没能谋划得手,祖辈的余荫正在慢慢消失,再这样下去,再没有改变,自己这一辈弄不好都要混成破落户。 本事,这要看什么本事,如果不想过科考,可以说无论如何你都难以真正进入大周王朝的政治权力中心,这个态势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是某一个人能改变的,冯紫英觉得自己也不能。 你不能,那就得去适应。 经济无忧,现在看上去冯家还过得去,但是京中为官消耗大,看看贾家怎么入不敷出最终黯然跌落神坛的? 家中子弟没出人才,难以在政治上支撑偌大两府,经济上营生不善,两府阖府上下上千人人吃马嚼,谁能支应得起? 支应不起就只能捞偏门出歪招,贾赦结交边镇做生意,王熙凤放高利贷乃至为钱财通过说和干预司法,不都是没钱的过么? 或许还有啥站错队,自己作死等等原因,但冯紫英觉得那都是次要的,即便是没有这些因素,光是最主要的那两条你实现不了,一样也只能慢慢破落下去。 这一次事件其实已经就能看出来自己是多么的虚弱,整个这一局大棋,若非假借林如海女婿这个名头打动了乔应甲,这是棋眼,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拿现代的话来说,要干大事儿,或者说要混得好,庇护一家平安,首先你自己得有本事,嗯,比如三甲进士就是基础,再说得上其他职位。 再其次,你得要人脉背景,除开家庭自身的,你自己也要经营,这个年头,人脉背景真的就是生产力,足以转化为政治资源,让你如鱼得水。 再其次,说句时髦的话,你得实现财务自由,嗯,这一点很多人或许要忽略,觉得这年代好像收受各种孝敬不是很正常的么?不一定。 那得看,得分,看人分人,看事论事,甚至看时间分时间。 如果你自己家资丰厚,起码就可以很大程度避免了一些高风险的伤害。 有些利益,你可以很淡然的处置,游刃有余,而不必像有的人那样患得患失。 冯紫英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捋一捋思路,尤其是对自己的下一步规划,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对自己来说,看起来时间似乎还很充裕,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他前世中为官的格言,未雨绸缪才是节节高升的先决条件。 那么就要从现在开始。 就在冯紫英独自沉思的时候,趾高气扬的左良玉正在炫耀无比得意的炫耀着这一行的惊险故事。 “我和冯大哥泅水而出,……,那粮帮的人就在东水门外把我们给堵住了,那弩箭险些就扫射过来,若是不我们反应的快,只怕就会被当场射杀,……” “……,我不知道冯大哥是怎么办的,我只知道冯大哥去了那位陈总兵那里,后来又和我去了总督衙门,……” 对于冯紫英具体是如何操作这一场游说李漕总的过程,左良玉就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跟着冯紫英去了哪里,干了啥,如何总兵官大人就挂帅了,锦衣卫百户又如何与自己一道入城了,其中最关键的关节,他却一无所知了。 让贾雨村、薛峻乃至冯佑最感兴趣最关心的,左良玉说不清楚,但这件事情无疑是冯紫英一力而为促成,光是这份本事,也足以让人侧目而视了。 一干人在冯府歇息了一晚之后,贾雨村他们终于要启程北上了,而薛峻则打算再留下来观察一下。 临清城经此一个风波,也幸亏漕兵来得快,但即便如此,整个临清城商业也受到了重创,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过来,尤其是不少街铺被烧毁,相当多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而且人气的影响更是致命的。 冯紫英也想尽早离开临清返回京城,但是这边的事情还有不少,要解决好他还必须要留在这里。 比如王朝佐的最后结局,还有左良玉的安排,以及另外一些事情。 “那就祝贾先生、林家妹妹一行一路顺风了,等到回到京师,我再到赦老爷和政老爷府上拜会。”冯紫英还真有点儿不太适应十二岁少年那种做派,要想一下子将四十多岁男人的心态扭回来有些难度,但他还是竭力让自己再适应。 “你说的,你会到我舅舅家来?”小丫头的目光清冷中多了几分不舍。 毕竟这两天的“患难与共”还是给从未出过门的小丫头以太大的刺激了,这两日里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左良玉却哪里忍得住,略显夸张的绘声绘色描述,无疑让少有接触同龄人,尤其是一个异性少年的林黛玉对冯紫英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亲近感和崇拜之心。 当然最拉近林黛玉和冯紫英之间关系的无疑是抱在少女怀中的那只狮猫了。 这是冯紫英想办法替林黛玉弄来的一条临清狮猫。 这猫通体雪白,慵懒胆怯,鸳鸯眼一蓝一黄格外迷人,冯紫英觉得似乎还真有点儿符合林黛玉的性子。 看见少女爱不释手,随时都抱着小猫撸猫的样子,冯紫英总是没来由的想起一些二次元动漫的画面,真的很唯美。 没有哪个小孩子是自小喜欢孤独的,作为巡盐御史的嫡女独女,林黛玉在扬州也是孤寂的,既没有兄弟姐妹,林家也是单传,又远离自己母家,没什来往,加之母亲去世,林黛玉一直是郁郁寡欢的。 这也是贾雨村为什么会带其上岸想要买一只临清狮猫作为玩物来逗林黛玉开心,他也实在是看着林黛玉一个人孤寂无聊,有些怜悯对方才如此。 贾雨村和薛峻自然不会太关心这些,但是对于瑞祥和林黛玉这种年龄段的人来说,一个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几岁的同龄人却能够有如此辉煌耀眼的表现,那“出生入死”,又“深入虎穴”,那才是他们最关心的精彩故事。 这两天冯紫英和林黛玉接触多了,倒也没有觉得这丫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聪慧敏感,言辞锋利,如一头刺猬,稍微不对,就要竖起猬刺保护自己,至于说娇若病西施,现在还看不出来,的确身子骨有些瘦弱倒是真的。 见到这样一个流传数百年的人物原型,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错位感,有点儿不敢相信,唯一可能做解释的就是现在对方委实太小,也许三五年之后,就要在贾府那腌臜的所在慢慢出淤泥而不染了。 “我自然是会去的,我们冯家和你舅舅家是世交,嗯,我父亲和你舅舅们也算是熟识,论理逢年过节我都该到府上拜会的,只不过我原来一直在大同,今年才回京里读书,这几个月也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就去的少了。”冯紫英温言而笑,耐心解释道。 “那我们可说定了,你一定要来。”林黛玉又有些黯然的把头扭开,“京里我也没有朋友和熟悉的人呢,……” 甲字卷 第五十节 玲珑剔透心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丫头好像还是有些不愿意去贾府。 寄人篱下的日子本身就不好过,而且这丫头又如此敏感,想到这一波脱身还全靠自己这个林家“女婿”的身份,他内心也有些歉疚,忍不住道:“那我可以算一个喽,瑞祥也可以算,就怕到时候我来你舅舅家,你要闭门不见了。” “嗯。”小丫头幽幽的应了一声,手里下意识的撸了猫一把,小猫幽怨的抬起头看了主人一眼,不知道怎么主人心情又不好了起来,委屈的摇了摇头。 林黛玉也想到贾家不是自己家,很多事情未必能轮得到自己做主,只怕冯紫英来了贾府的人也不会叫自己,男女授受不亲,再有几年只怕就更难见面了。 “还有你舅舅家其实也有不少和你同龄的人呢,到时候你就不会寂寞了,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冯大哥?”冯紫英笑着打趣。 “你对我舅舅家很熟么?”小丫头剪水双瞳忽闪。 “跟随父亲去过两回。”说实话都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他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红楼梦》里描述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你大舅舅,也就是赦世伯有一个儿子,你怕是喊哥哥,贾琏,可能要比你大十来岁吧,已经娶亲了,人挺不错,不过他那个媳妇儿,就是你二舅母的侄女,是个厉害人物,还有一个姑娘估计比你大几岁吧,政世伯那边长子珠大哥,早些年殁了,可惜了,考上了秀才,据说是很有机会中举人进士的,还有一个比你大点儿的,听说有些惫懒不成器,经常犯浑,……” 他倒是对贾家的人没什么恶感,三春也好,贾宝玉也好,书中人物,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但是自己的路注定是和他们不同的。 他们对大厦将倾没有感觉,但冯紫英却不会坐视冯家的跌倒。 《红楼梦》书中没提到冯家的结局,但是想必是不太好的,作为武勋之后却在未来的新老交替中站错了位置,其结果可想而知。 至于说什么书中提及的“铁网山打围”甚至被红学专家们翻来覆去的研究,有无数个推测,莫衷一是,现在冯紫英自然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回回去之后,他倒是要找机会好好问一问老爹。 既然有了自己,自然不会在允许一些作死的事儿再发生。 “你说我那个表哥兄是个浑人?你认识?”林黛玉显然也听闻过自己有一个比自己只大一岁的表兄,据说顽劣异常,连舅舅都管不住,又颇得外祖母的喜爱,却未曾想到冯紫英会用一个“浑”字来形容。 “浑人倒说不上,怎么说呢?”冯紫英瞅了一眼林黛玉,沉吟着道。 想到这丫头一进贾府可能就要面对贾宝玉的纠缠,本身就没有什么朋友,而且更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其他异性,几年时间里一直呆在贾府里,和他年龄相仿的,可能除了贾宝玉就只剩下更加不堪的薛蟠和贾环了,这种情况下,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又没有父母照拂,那种环境下,有几个真正替她考虑的?上下污浊的一潭脏水,能有一个勉强对自己的同龄异性,长得也不算差,恐怕她也真的没什么选择了,只不过这个时代,哪怕是她选择了贾宝玉这个下下选择项也未必能如她所愿。 “嗯?不敢说?”小丫头片子很敏锐,抿着嘴盯着冯紫英。 “呵呵,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只是人后说人不算是一个好习惯,但我又不愿意撒谎。”冯紫英笑了笑,摊摊手,“这么说吧,你二舅舅家这位宝哥儿呢,大概是家里太宠溺了,养成了一个太自我的性子,家里人大概啥都由着他,古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本该是政世伯未来的希望,可若是这么着不管不顾的犯浑,日后怎么继承家业?对了,我还忘了这荣国公府未来怕是该赦世伯的琏二哥来承袭才对,还轮不着他,那你这位表兄还成天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日后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 这番话若是换了被人对林黛玉说,她未必信,但这几日里相处下来,林黛玉很容易就被冯紫英这种“与生俱来”的平等、坦荡和大气的性格给吸引住了,内心对冯紫英的信任度成几何倍数的增长。 这些年来,和林黛玉相处的人,要么就是有些大人那样动辄教训劝诫的口吻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小丫头不屑一顾,要么就像是其他下人那样对自己敬而远之,这都恰恰是小丫头最反感的。 冯紫英这种不失分寸而亲和坦率恰恰是最能吸引缺乏朋友的小丫头,尤其是冯紫英的表现让贾先生、薛先生这些大人都叹为观止。 来往的龙禁尉和漕运衙门的人也都几乎没有谁敢把冯紫英当做小孩子看,这种特殊的形象汇聚在一起就更增添了林黛玉内心对冯紫英的某种崇拜和仰慕,只不过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罢了。 贾雨村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冯紫英和林黛玉道别。 这两日里,林黛玉明显和冯紫英亲近起来,那只狮猫发挥了很大作用,而冯紫英对林黛玉的态度也很特殊,这既让贾雨村有些担心,但他又不愿意去搅合。 他有一种感觉,冯紫英此子绝非池中物,造化非同小可,日后怕是要成大气候的。 若是自家东翁这位女公子日后真的与冯紫英有一份姻缘,那日后自己也算是这份缘分的牵线人了,未尝不能有几分好处。 他本身功利心就很重,所以也不惜一切代价要抓住林如海推荐他给贾政的这个机会上京,眼见得此次冯紫英怕是也要声名大噪,纵然他现在年龄太小,但对其日后也会大有好处。 再想到冯紫英父亲好歹也是三品的神武将军,冯紫英也并无其他逾越之处,所以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这一送到贾家,日后再有什么要不关他的事情了,何必得罪人? 再说了,冯紫英这一次的表现委实让人心折。 连他和薛峻私下里说起这事儿时都赞不绝口,里边很多细节他们也不清楚,但结果已经说明一切。 小丫头清泠的性子贾雨村授书这么长时间早就有领教,对任何人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和她如此投缘,让他啧啧称奇。 当然这些豪门大家公子小姐的事情,都很难说,而且林如海也未必看得起这类武勋之后,尤其是还只是一个虚衔的三品将军之子,除非这冯紫英日后能在科场上有所突破。 小丫头明眸一转,瘪了瘪嘴,“你是说我那位表兄不成器?” 见小丫头一脸坏笑,冯紫英也不在意,“换了寻常人家,这等子弟只怕早就被爹娘打得皮开肉绽了,一般家庭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过你舅舅家么,……” 冯紫英耸耸肩,没说下去,但林黛玉何等聪慧,“那我舅舅家就能经得起折腾了?” “呵呵,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赦世伯家的琏二爷才是荣国公继承人吧?所以你这位表兄或许觉得自己可以靠着父辈余荫无忧无语的享乐一辈子吧?”冯紫英淡淡的道:“只是这等生活却非我等所愿意的。” “那冯大哥你觉得你的生活又该是如何的呢?”小丫头晶钻般的黑眸直盯着冯紫英。 甲字卷 第五十一节 我的生活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我的生活?”冯紫英扬了扬眉,“我么,自然要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那种靠着父辈余荫成天在自个儿家里混日子肯定我是无法接受的,现在我在国子监读书,或许下一步我还会找一个书院读读书,参加乡试和会试吧,人生这一辈子总要去搏一把,不去奋力一搏,怎么对得起这一辈子呢?若是能考中,也能上不愧于朝廷,下不愧于父母家人,还能按照自家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 没再说下去,但林黛玉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位冯大哥是想要像自己父亲一样,科考高中,然后为官一任,为民一方,所以言语间对自己那位表兄大概也是很看不起。 “冯大哥,那可说好了,你要回京里,定要来看我。”小丫头也不为己甚,见那边贾先生已经等候许久,便咬着嘴唇道。 “唔,若是有机会,我自然会来看你。”冯紫英也不确定,回去之后再去登门看望这样一个小丫头合适不合适还真不好说,再说是通家之好,再说年龄还小,但也有男女大防,冯家和贾家也没有熟络到如贾史王薛那般姻亲程度。 “哼,冯大哥不想来看我就直接说,不用找借口。”小丫头娇俏的撇了撇嘴,脸又冷了下来,不过倒是把冯紫英的话记在了心上。 “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好,说会来就会来,不过我要晚几日才回京里,到时候自然要到你舅舅府上拜会,嗯,要说我好歹也是救了你一条命吧,你舅舅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和小丫头逗乐倒是也挺有意思的,冯紫英尽量让自己这个四十岁的灵魂去适应十二岁的心态,不过有些可以,有些事情上却是不能。 “施恩望报,非君子所为。”小丫头这些方面倒是很是傲娇,耸了耸小鼻子,“不过你要来,我舅舅自然会有所回报,我也会给我爹写信。” 写信自然就是要说这事儿了,没准儿巡盐御史也会有所回报。 “可别,那我可真的就成了施恩望报的小人了,我可不想破坏我的光辉形象。”冯紫英眨巴着眼睛。 若是林如海知晓了此事,万一要写信问起同科的乔应甲,乔应甲回信里免不了就要提起这“未来女婿”,那可就麻烦大了。 从现在看来乔应甲和林如海似乎没多少交情,两人要碰面的机会也不多,起码近期不会,这等事情便是拖得一日算一日,也许拖上几年,很多事情也就随风而逝了。 “冯公子可是还要在临清这边处理一些后续事情?”贾雨村终于过来了。 他其实很好奇冯紫英居然和锦衣卫以及漕务总兵官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两日里锦衣卫来这边很频繁,而连那漕务总兵官陈大人也遣人来和冯紫英说些事儿,这让简直觉得难以理解。 “嗯,贾先生也知道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我们冯家在临清也算有头有脸,我父亲也不在,只有我勉为其难应酬着了,这城中烧毁的房宅甚多,一些人流离失所,州府有意赈济,也希望大家支持,我们冯家自然义不容辞。” 冯紫英笑着应道。 他自然没有提王朝佐的事儿,这才是他留下来的关键,如果他不盯着几日让事情有个结果,只怕锦衣卫的人又要出幺蛾子,这是他对左良玉、王培安和王朝佐的承诺,也是他来这个世界上对外的第一个承诺,自然要做到。 贾雨村也知道对方恐怕多有未尽之言,但也深问:“那就预祝冯公子心想事成了,嗯,贾某到京可能要寓居一段时间,若是冯公子回京,贾某也打算到府来拜会令尊……” 冯紫英才十二岁,贾雨村自然不可能去拜会,但作为三品神武将军的冯唐,他拜会就没问题了,尤其是他现在还是闲人一个,攀上这份交情,日后没准儿也能用得上。 “贾先生太客气了,您是进士出身,纵然一时蒙尘,朝廷迟早也要大用的,若是贾先生要在京中暂留,那晚辈回京之后自然要先来拜会您才对。” 冯紫英的应答很得体,也表现出了几分亲近的态度,这让贾雨村心里很舒服,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此时的贾雨村已经完全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成年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实际上连十二岁都不到。 冯紫英很清楚这贾雨村未来得王子腾的庇护,又善于钻营,也是要大用的,现在结交好自然没坏处。 一直把恋恋不舍的林黛玉和贾雨村一行人送上船,冯紫英方才回到府中。 薛峻已经在等候着他了。 这两日里薛峻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冯紫英的行事。 冯佑已经完全退回到了一个随从的角色,取而代之是冯紫英完全以冯家下一代家主的身份在冯家在临清这边的事务了。 安排福伯去找人选些丫头小子,很顺利。 今年春旱,从北直隶那边逃难过来的人不少,德州、临清这边城外不少流民,要买几个丫头小子小事儿一桩,另外也安排福伯在冯家旁支中的小门小户里选了些人手来帮忙。 冯家在临清一百多年来早已经开枝散叶,林林总总也分成几大家了好几十户人了,全族起码也有好几百号人,只不过没聚居在一起,有些在城外,有些在城里,真正成器的没几家,所以听得选人,日后更有进京的机会,自然是欢呼雀跃。 几百两银子暂且足够使用了,而山陕粮帮的人也专门登门拜会冯紫英,而且明显是一名主事者,这也让薛峻怦然心动。 虽然冯紫英没说什么,但是薛峻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想要和自己接触一下,或许是有什么事情相托,又或者是自己错觉。 不过在接到冯紫英的邀请时,薛峻知道自己这不是错觉了。 “请坐,叔父。”叙过交情,薛家虽然和冯家之间的关系不及冯家与贾家、史家那么密切,但主要还是因为薛家从大周迁都北京之后就开始跟不上趟的缘故,但渊源还在。 紫薇舍人这个官职本身就与其他三家相差一截,再加上后续薛家基本上都是走皇商的路子,而不像这三家多少还在官面上,也就有点儿黯淡的味道,而冯家一直在军队体系里拼搏,要论倒是和王家瓜葛多一些。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铿哥儿了。”薛峻坦然落座。 甲字卷 第五十二节 营生,拉拢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内堂里只有二人,冯家这边老宅显得有些素淡,虽然官帽椅和茶几都是黄花梨的,但是屏风、灯饰这些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如果是大家祖屋,理论上这些每年四季都需要更换的。 薛家也是大家族,珍珠如土金如铁,哪怕是几十年前的辉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气象格局仍在,自然也能看得出冯家是真的没怎么经营这边了,这让薛峻也有些可惜,以冯家在这边的影响力,若是要做些生意,那收益应该是相当可观的。 虽说来这临清两天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但薛峻还是好生考察过临清的,虽然来自全国各地的生意人都在这里云集,各行各业都相当发达,若非这税监的影响,生意还要繁盛几成。 “薛叔父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冯紫英微笑着道:“我听闻叔父有意在北边来做些营生,不知道感觉这临清如何?” 戏肉来了,薛峻心中道,脸上却是一脸平静。 “铿哥儿,叔父我也算走南闯北十多年了,原来主要是在江南那边,但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薛家经营的一些行当也不太景气,加上外边竞争也很大,所以才萌生了到北边来看看的想法,我看了徐州、济宁和东昌府,才到的临清,应该说这几个地方都不错,但是已经相对固定了,要想插足任何一行,都比较难了。” 薛峻说的是实话,像运河沿线的生意基本上都已经形成较为稳定的市场,在没有新的变动或者产业出现下,你要涉足肯定会压力比较大。 “那叔父有什么打算呢?”冯紫英这几日里也和薛峻闲谈过几次,觉得薛峻总体来说还算是这个年代里商人中较为开通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而且也有危机感,觉得薛家现在这样下去恐怕会坐吃山空,长房那一支他管不到,但是二房这一支他还是想要摆脱这样日益没落的局面。 “铿哥儿,说实话,我也没想好。”薛峻没有遮掩什么,“以前薛家什么都能干,但是这几年你可能也知晓,我兄长去世之后,薛家情况就不尽人意了,我那个侄儿惹了不少事儿,我大嫂也管不住,折腾下来赔了许多,不少生意已经歇下了,兄长在世的时候我们长房二房两家也已经在生意上分了家,嗯,像京中和金陵城内的一些产业归了我大嫂他们,我这二房也就落了一些在苏州和扬州的生意,但总的来说都不太好,比如金银铺、首饰行、绸缎庄等。” “哦,薛家也还经营金银首饰行当?”冯紫英略感惊讶。 首饰行当可不简单,一来压货重,投入大,二来对口碑要求高,也就是技术和信誉都要求高,三来要有稳定的高端客源,这几点也决定了这个行业需要和官府有很密切的关系。 没有足有雄厚的官面人脉背景,稍微一个贼赃污水泼到你身上,就能让你关张,甚至身陷囹圄。 但首饰行业利润高却是都知晓的,江南富庶,士大夫的家眷们都喜好奢华,消费能力更胜于京城,所以历来是首饰行业的重头,薛家在金陵颇有声名,经营这个倒也合理。 像金银铺、首饰行、典当加上票号基本上都是连为一体的,也可以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贵金属与货币之间的交易链。 冯紫英还不清楚大周王朝目前的票号、钱庄发展状况,但是从临清的情形来看,起码已经有了一些初始的萌芽了,也就是说这类业态已经出现了,但是还不太流行,也许这未来会是一个机会。 现在自己这点儿小胳膊小腿儿还撑不起这个行当。 “嗯,薛家的丰润祥也算是有些历史了,从天平九年就开始经营,至今已经有五十载了。”薛峻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对首饰行当感兴趣略感惊讶:“江南那边女眷对首饰要求颇高,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很挑剔,薛家能维系此行也不容易。” “那叔父可曾考虑过到北地来经营这一行当呢?”冯紫英挑明。 这两日里他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这首饰行当,山东这边济宁、临清、东昌府加上德州和济南,运河沿线主要就是这些码头城市,这二三十年来随着运河发达,商业日趋繁盛,这些码头城市也云集了大量的商贾人群,一些本地士绅也纷纷迁移到城中居住,使得这些城市更为兴盛,也带来了消费的提升。 但北地的消费水准和层次始终落后于江南,尤其是像这类高端消费更是落后江南甚多,无论是在时尚的流行还是技艺的精湛程度上都比江南如苏杭甚至扬州、金陵这些城市相差较大,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一个机会。 晋商和徽商现在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大宗货物的经营上,像这类消费性的生意尚未真正介入,这也许就是像薛家这种在江南面临对手激烈竞争而举步维艰,但是放在北地却又有相当优势的商家机会。 薛峻郑重起来,想了一想才缓缓道:“铿哥儿,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丰润祥搬到山东这边来?” “论城市繁盛程度,北地这边,除了京城只怕没谁能和江南那边比,但是如叔父所说,江南可不止只有一家丰润祥,甚至和丰润祥实力相当的,甚至高出丰润祥的,都有不少,而且叔父也说薛家现在情况不太好,这年头人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丰润祥肯定在江南那边也很难,山东这边这些城市比起苏杭扬金这些城市肯定相差比较大,但是这边城里对这方面的需求还处于一个刚萌芽的状态,而这边人对江南那边的这些个花式样式的金银首饰也很仰慕,这种情况下,叔父为何不扬长避短,在这边来落脚呢?” 冯紫英可不是信口开河,之前他也是认真思考过,甚至也还和山陕会馆那边的有些人聊起过,现在山陕商人和徽商势力都不小,薛家要想这边来经营,起步阶段你还只能避着点儿,那么就要好生考虑了。 薛峻提起首饰行让他想起了连自己母亲都很喜欢江南那边风格的首饰,甚至有时候不远千里也要托人到江南一些名家坊店打造几副首饰,由此可见江南那边的时尚在北地是多么的受欢迎。 薛峻点了点头:“听铿哥儿的意思,冯家也有意在临清这边经营一些生意?这是令尊的意思?那为何之前冯家却一直守着这样的风水宝地迟迟未动呢?” “薛家叔父,我也不瞒您,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以前我没怎么来这边,这边事情也大体是我母亲在过问,您也知道我父亲一直在大同,所以这边过问的少,这一次回来,我觉得临清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另外也就是觉得薛家叔父在这方面是有些经验和人手,这才动了这个念头,……” 甲字卷 第五十三节 家族,影响力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的话让薛峻又有些迟疑了。 冯紫英虽说看起来有些能做主的模样,但这要开首饰行恐怕就不是三五百银子就能打住的了,动辄可能就是要说上万的银子起步,三五万银子砸进去也未必就能见得到多少收益,别一时兴起,结果到最后冷场,那可就把自己给害了。 但对薛峻来说又的确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一路行来,其实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绸缎庄生意已经被徽商所垄断,典当一行也相当多,唯独这首饰行虽然也有,但是基本上是本地小门小户,与苏杭扬那边的坊店没法比,丰润祥要过来,应该是能站得住脚的。 而且关键是冯家在这边也是世家望族,看冯紫英的气势,也是和这临清地面乃至山东这边的各路神仙十分熟稔,尤其是和锦衣卫这边关系非常不一般,而这恰恰是薛家现在最缺的,缺失了这一环,根本就没法在这边生存。 “薛家叔父可是有什么担心,不妨说出来,我既然专门找您商谈,自然就要开诚布公。”冯紫英似乎也觉察到了薛峻的一些犹疑,坦然笑道。 “铿哥儿,那我就直说了,你在国子监读书,怕是没有这么多精力来过问,如果这门生意要想做得长久,这耗费投入可不少是一回事儿,而且这上下官面的打点,也是很紧要的,……”薛峻沉吟着道。 “薛家叔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要不这样,您先拿出一个条陈来,另外你也再四下打探一下,琢磨琢磨。”冯紫英也不勉强。 他知道这问题还是出在自己的年龄上,十二岁,你就想管你家的事儿,动辄几万两的银子,你能做主? 这上下关系的疏通打点经营,你要能一直维系? 这一点薛峻其实觉得冯紫英很有潜力,但是人家是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呢? 来日方长,还有的时间来琢磨这事儿。 什么炼钢造玻璃配制炸药这些高科技冯紫英是想都没想过的,一来没这能耐,二来,你真要弄得出来,估计在这个环境中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未知数。 在冯紫英看来多半都是保不住的,或者还会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风险,如小儿持金行于市,可以想象得到有多危险。 起码现在冯紫英是不考虑这些的,还不如利用自家现有的资源,好生规划一下,积累一些,那才是正经。 从自家的状况来看,冯家肯定是不忌讳做生意的,京城和大同都有生意,当然都是比较原始的商业,即便是在临清也有几百亩地,在大宁寺那边有几处店面,只不过是租给人家吃点租金罢了。 既然已经扎根冯家了,冯紫英知道自己以后要想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少不了就得要依靠家族的力量。 像冯家现在在临清的状况不容乐观,如一盘散沙,基本上没有凝聚力,也没有能出几个像样的人才,和紧邻的临清三大家之一的任家相比,都有差距,更不用说和周家比了。 这冯家给冯紫英的感觉就是自己那个老爹好像没什么像样的长远规划,一门心思想要盯着要回大同复起。 当然估计是大同那边的确对在那里混了十几年的老爹来说人熟地熟,是个好去处,但在冯紫英看来还是太短视了一些,或者说起码计划不周全。 武将地位日下,文官上升势头很猛,连龙禁尉都要让几分,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势头不会减。 就算是自己家出不了读书人,起码你也得要去培养一下冯家旁支啊,看看有无能读出书来的人,好生培养一番,若是能出几个举人进士,如那周家一般,那起码也能让这个家族有新一代主心骨不是? 再不济,出不了读书人,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冯家在临清这边的影响力,如何把冯氏一族人心凝聚起来,真正到了连这些族人都戳自家脊梁骨的时候,恐怕冯家也就不成其为临清三大家了,冯家影响力就会崩塌了。 这一点冯紫英实际上已经觉得有些先期征兆了,再不动手挽回,就真的要从三大家里除名了。 这么一想来,临清这边还真的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冯大哥,百户大人来了。”左良玉急冲冲的进来,“可能是要说王伯的事儿,四郎先前就找过我了。” “哦,你怎么没带四郎过来?”对王培安的印象冯紫英也很不错,没有左良玉那么桀骜悍野,但更踏实可靠。 “我怕他不懂事儿,说话冲撞了你。”左良玉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 冯紫英也想得到,这两天王朝佐肯定是不好过,锦衣卫,州衙刑房捕快们,屡次三番的传讯他,早上下午到晚上,几乎就呆在州衙里了,王培安难免会觉得自己食言了。 不过冯紫英心里很坦荡,这样大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家通过锦衣卫以及王朝佐确有立功之举,只怕他早就要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了。 现在也只是限制了自由,衙门里例行公事的问些话而已。 而且冯紫英也还替他打点了不少,锦衣卫那边不需要,但州衙那边的捕快们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角色,好不容易捞上个事儿,石头里都要榨出几两油来,岂有轻易放手之理? “嗯,四郎年幼不懂事,日后他就知道了,我问心无愧。”冯紫英起身,左良玉紧随其后:“我已经和他说了,到时候王伯若是能回来,自然也就没啥了。” “怎么,连你也不相信王朝佐能回来?”冯紫英反问,他听出了左良玉话语中的一些犹豫和担心,还有一些不自信。 左良玉一时间没答话,紧走几步之后才道:“外边都说那是谋反的死罪,王伯是柳编户的头儿,怕是脱不了干系啊。” “这话也没错,但是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冯紫英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也和四郎要讲清楚,别帮了忙还没有落得个好,我答应了的事情会做到。” “不会,不会,四郎是个实诚人,不会的。”左良玉还是很维护这个伙伴的,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欣赏。 甲字卷 第五十四节 根基,基本盘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内厅里赵文昭已经到了,见到冯紫英之后丝毫没有把冯紫英当成小孩子,拱手一礼,冯紫英也还礼:“百户大人请坐。” 已经有仆从把茶送上来,这也是福伯紧急从冯家族人选了几个人丁单薄家境穷困的选了几个小子来临时听用。 “冯公子,你委托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我和推官大人说好了,千户大人也专门来和李知府交代了,还有两日,王朝佐便可归家,但是须得要好生约束这些柳编户,不得再生事端。”赵文昭是来回话的。 “不知道那帮教匪追剿如何?”冯紫英也很好奇,这帮教匪来势汹汹,但是却又以如此不可想象的态势土崩瓦解,简直让人目瞪口呆,难道这个时代的反叛大多都是如此? “具体情况可能要千户大人才知晓了,不过教匪除了本地之外,很多来自鲁南兖州、济宁那边,甚是庞杂,临清卫和东昌千户所的卫军都去了兖州,不知道是否和此有关系,这里边……”赵文昭摇了摇头,显然也是知道这里边水太深。 如此大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就闹起来了,纵然起先是因为税监而起,或许还能说官府无能为力,甚至可能纵容,但当教匪卷进来,恐怕无论是州衙还是锦衣卫甚至是兵部、刑部都说不过去了。 不过这类事情只要压了下去,该立功受奖的自然跑不掉,但要说追谁的责的时候自然大家都有道理,锦衣卫和漕军都立了大功,那临清州这边就有些灰头土脸了,若是朝廷中哪位御史心气不顺,免不了就要开始喷了,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和临清州都是跑不掉的,这就要看各家如何来处理了。 估摸着这个时候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和临清州衙已经在和漕运衙门与锦衣卫这边协商,除了漕运衙门,这几家要说责任都逃不掉,既然如此不如给漕运衙门那边些许好处,事情尽可能的化小压下来。 这几日里张瑾、李三才、乔应甲、陈敬轩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都已经到了临清州,估摸着就是商量后续处置事宜以及如何向朝廷报告这一事情,现在估计也就是差不多了有了一个结果,赵文昭才会来通报自己一声。 “百户大人,我和你提起的倭人……”这个情况一直梗在冯紫英心中,眼见得这件事情就要如此平息下去,那潜伏在白莲教中的倭人绝对所谋乃大,如果不尽早搞清楚,未来肯定要出大问题。 “这个事儿我已经向千户大人禀报,他也很重视,但目前白莲教匪四散而逃,而且很多都已经逃离了本地,潜回到兖州、济宁那边,还有一些人潜伏在乡间,所以你提到的这两人如果是操南直隶口音的话,我们怀疑会不会已经逃回南直隶那边去了,毕竟那边倭寇的活动更为猖獗,……” 赵文昭还是很重视冯紫英的消息,但却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百户大人,这两个倭人恐怕不是简单的海上走私倭寇,从他们的言行来看,他们应该是有更大的图谋,否则怎么会潜入白莲教中?” 冯紫英有些遗憾,眼前这些锦衣卫显然和自己想象的那种谍报精锐有些差别,说起捞钱平事儿,能耐不小,但是像在这种真正关乎军国大计的事儿却不怎么来气了。 “的确是如此,但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线索,这事儿千户大人会盯着的,不会轻易放掉。”赵文昭也不逗留,说完话便直接走人。“好了,冯公子,我就是来通报一声,千户大人还在那边等着,我就先行告辞了。” 倒是冯紫英让福伯奉上一封银子,不过却被赵文昭婉拒了。 “冯公子,此次事情千户大人都说还要全赖冯公子从中使力,方才如此顺利的得以处置,我们锦衣卫也也非蛮横无理之辈,日后若是在山东这边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打个招呼,能办的一定办。” 冯紫英也不坚持,将赵文昭送到了外院。 此人还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打打交道。 至于张瑾的话他是不敢信的,没准儿现在张瑾已经在安排人查自己底细了,对外边而真正需要查的,比如倭人,张瑾未必有那份能耐,但是像自己这样反而会让他起疑,也更感兴趣。 不过冯紫英也不担心什么,因为没什么好担心的。 到冯紫英离开临清北上回京时,薛峻也没有给冯紫英一个明确回答。 很显然冯紫英的年龄成了最大障碍,无论他在这一次临清叛乱事件中表现得多么突出引人瞩目,但是他毕竟才十二岁。 涉及到要让薛家相当大一部分资产和人员向北方转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十分重大的举措,若是没有冯家掌舵人的支持,薛峻当然不敢轻易允诺,所以他也称会在完成对山东这边的考察之后进京一趟,届时回来冯府拜会。 从临清启程北上回京,仍然是乘船。 大船缓缓行驶在水上,在封航几天之后,运河终于又开通了,这几日里由于税监常公公暂时回京,经历了一场风暴之后的临清税监暂时歇停下来,一些阿附在常公公身旁的无赖恶棍们也在没有了主子的情况下悄然无声了。 在税监究竟会怎么办没拿出结果的情况下,大家都在静候,不过这却成了来往的商贾货船最大的利好消息,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利用这段空档期上下过船,赶得一时算一时。 靠在船舷边上,冯紫英也浮想联翩。 回去将要面对父母,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父母,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和这具身体和灵魂融为一体了,前世中的许多意识和习惯正在慢慢的被这一世所同化。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事,但是冯紫英也习惯于用笔记下前世中的许多东西,现在也许没用,但是也许多年以后某个时候会突然需要,他怕自己那个时候已经记不起这些东西了。 左良玉留在了临清,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要给左良玉一个更自由的成长空间,跟在自己身旁沦为像瑞祥那样的角色,那就太可惜了。 他愿意给左良玉提供更多的机会,比如读书,为以后真正可以从军入伍的时候打好基础。 临清清源书院是原临清兵备副使齐之鸾捐资和支持下建立起来的,也是临清最著名的书院,周、任、冯三家都对此很支持,主要是周家在派人主持管理,冯紫英为此专程拜会了周家主事,获得了同意,让左良玉和王培安二人能入学。 他都给了机会,但至于说他们能不能抓住,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至于王朝佐,他临走的时候还是去见了一面,也有一些安排。 这是他早就有考虑的。 临清,乃至山东,恐怕未来几年后都不会安静,白莲教不会就这么轻易烟消云散,他也不相信锦衣卫这样的散漫态度可以根除这种风险。 而冯家的根基还在临清,这也算是冯家的潜在基本盘,在山东,如果这里未来真的可能演变成一片混乱之地,那就不能不预先做一些准备,这个准备需要是各方面的。 甲字卷 第五十五节 回家(为沧海一长风盟主加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注意到冯佑也是一脸复杂表情的坐在船舱内另一头,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佑叔,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会和老爷太太交代清楚。” 冯佑叹了一口气,这铿哥儿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这段时间,变化大得让人难以相信,难以接受。 若是这么回去一交代,只怕别说太太了,就是老爷都能乍然变色,只不过当时自己怎么就听信了铿哥儿的话呢? 虽说事情圆满解决,而且是在铿哥儿的一手努力下解决的,结果也比想象中最好的结果还好,但是老爷太太会信这个么? 他们恐怕只看到了铿哥儿在这般情况下如何冒险,如何九死一生,这才是关键。 见冯佑愁眉苦脸的模样,冯紫英也只能摇头:“别把我爹和我想得那么脆弱,我爹和佑叔你不也是在大同和鞑靼人打生打死,你们都不怕,我难道就做了点儿这等微末之事,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冯家也并不希望冯紫英走父辈的道路,所以才会他送进国子监,在边境上戍守实在太危险,哪怕是位居总兵高位,真要到了上阵的时候一样跑不掉,该拼命还得拼命。 老爷这一辈三兄弟,老大老二一个战死一个病殁,要说都算是死在战场上,又没留下个男丁,连袭爵的人都没有。 现在冯家在京师这一支就只剩下铿哥儿这一个男丁,所以冯家才是打定主意不会再让铿哥儿走军职的道路,宁肯让他一辈子荫监走杂科,甚至就混个闲职的龙禁尉,不求其他,起码能保住这冯家一脉香火安安稳稳传下去。 “铿哥儿,回去之后,你也别再老爷太太面前说太多,不过这事儿老爷太太已经知晓了。”在事了之后,冯佑已经派人上京送信,这么大事情,不可能不让府里知晓,“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别再像出来这么疯,我都不知道当时怎么就信了你,哎,……” 冯佑满脸苦涩,想象得到回去之后太太那一关怕是不好过,自己和铿哥儿都得要吃排头。 这事儿冯紫英也没辙,父亲母亲那边也只能回去之后好好替冯佑分解了,啥责任都得要自己一下子揽到身上,本来也是自己的主意,但也没得选择。 只不过对父母来说恐怕感情上难以接受怎么你冯佑不去冒险,专门分派你去保护他,却让我儿子这么小就去闯生死关? “佑叔,你说我爹那事儿现在怎么样了?”冯紫英只能岔开话题。 “不太清楚,这事儿老爷自己在办。”哪怕是面对冯紫英,这等话题,冯佑便是知道也不会搭话的,事关机密,这点儿规矩冯佑是懂的。 “怎么佑叔在我面前口风这么紧,还觉得我年龄太小,不能过问这些事情?”冯紫英斜睨了冯佑一眼,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子? 冯佑愣怔了一下,似乎意识到眼前铿哥儿不是来临清之前那个万事无忧的铿哥儿了,看看他这几日里的表现,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铿哥儿,你就别为难我了,老爷的事情素来不许外人插嘴的,你若是有意,回去之后自个儿问老爷去。” 冯紫英也不为难对方,笑笑不再言语。 船在码头上靠了岸,早有马车来接,就这么入城。 冯紫英觉得虽然这才过去不过十来天,却恍如隔世,若论起来,也的确算是隔了一世,自己就是在临清才算是完成了魂穿和蜕变,真正让两具身体和灵魂性格都融为了一体,也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马车入城,冯紫英甚至还专门让马车先行绕着宁荣街走一圈儿,他印象中对这条街已经没太多记忆了。 的确敕造宁荣二府,果然气派辉煌,比起冯家的神武将军府要强太多了,四王八公的威风至今不坠,只是不知道这股子气势还能维系多久? 冯紫英看罢,这才让马车沿着宁荣街由西向东绕出,径直奔自己府上去了。 神武将军府在丰盛胡同。 这处宅邸是原来前明丰城侯李彬的宅邸,大周立国迁都北京之后,这一片陆续被大周从龙之臣们纳为己有,神武将军府便在这里,距离宁荣街其实也就只有两里地,这一片大多是武勋宅邸的所在,四王八公中大部分都在这方圆十里地之内。 “见过父亲母亲。”在内厅里一见到那张阔面浓眉的脸,冯紫英就赶紧低头行礼,旁边的中年妇人毫无疑问就是母亲段氏了。 论相貌除了眉毛和眼睛外,脸型和鼻嘴,冯紫英无疑更像母亲,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典型的上下结合综合了优点的一张高颜值俊脸,难怪能号称红楼四侠,和以容颜俊美的柳湘莲和蒋玉菡齐名。 至于说那倪二,冯紫英完全没有印象,如果真的如电视剧中形象,那他的这一“侠”就真的是侠了。 “小畜生,你可真是大胆妄为,可曾想过一旦出事儿,家里怎么办?”饶是冯唐看到自己儿子毫发无损,甚至精气神状态比去临清时更好的独子,还是忍不住怒声呵斥。 冯家京中这一支就此一个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难道真要让冯家绝后? 当接到冯佑让人带回来的信之后,冯唐便坐卧不安,好在那时候冯紫英已经安然回到临清,若非如此,冯唐真要丢下一切赶到临清去了。 “父亲,其实并不像佑叔说的那么凶险,……”冯紫英知道这一趟只怕冯佑免不了要受责罚了,他得要解释几句。 “住嘴!凶险不凶险是以你说么?你爹我和白莲教匪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冯唐怒喝,猛地一拍桌案,“你才多大?如果万一被贼匪拿住,怎么应对?贼匪既然起了造反之心,便是无所顾忌,弄不好就要拿一些人头来立威,你以为你能掌控得住这些人的心思?” 冯唐已经先行问过冯佑了,对此也十分不满,但冯佑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而且还救过自己的性命,但这等事情还是让他心里很不高兴。 想一想,那等情况下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和另外一个同龄少年在乱匪围城的情况下冒险出城,还是泅水而出,也不知道冯佑这脑袋里怎么想的。 冯唐也知道冯佑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当然不是怕死,而是欠考虑,这一旦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冯唐就不寒而栗,至于说后面冯紫英如何说通了漕务总督,虽然也让冯唐感到惊奇意外,但是对于他来说,儿子的性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可以丢在一边了。 甲字卷 第五十六节 父母心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也知道当时自己的行为的确是在冒险,看似很顺利,但其实有很多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左良玉通过王培安搭上了王朝佐这条线,如何出城还真的是一个大问题,但处于那种情况下,你不去搏一把,那又当如何? 当然这个时候他肯定不会去和父亲争论,再怎么父亲也是为自己安危考虑,也是一颗爱子之心。 “父亲,我明白了,以后一定不再如此。”低头认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冯紫英垂头。 冯唐深吸了一口气,还欲再言,却见自己妻子已经面露不悦之色,只得改口:“我先到书房,你先和你母亲说说话,待会儿到我书房里来。” 待冯唐拂袖而去,段氏早已经按捺不住,一把拉过冯紫英揽入怀中,手也在冯紫英头上脸上摩挲着,“儿啊,你可吓死为娘的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该怎么办?” 也的确让段氏心惊胆战,这几日里寝食难安 她三十岁才生下这么一个独子,可以说是视若拱璧,整个冯家只此一子,香火全靠他了。 本来让其到临清去吊唁长辈她就不太乐意,但想到这山东地界也是一片安泰,冯佑也是一个精细可靠之人,这船来船往也就是几日的事情,未曾想到一去先是患病,后是遭遇匪乱,差点儿就要把她给吓得魂飞魄散。 “母亲,其实没有冯佑说得那么吓人,您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汗毛都没丢一根,您也知道我的性子,若真是凶险无比,我哪里敢去?”面对母亲的真情流露,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这种源自血缘的关怀任何时代任何时候都是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的,“不过我还是答应您,以后一定不这么做了。” “儿啊,咱们冯家只有你这一根独苗,冯家日后就全靠你了,你爹你妈年龄也大了,你那几个姨娘也是不争气的东西,这么些年来我忍了她们许多,却也没见过生个一男半女。” 段氏话语里也不无骄傲,唯有自己这个正妻才生下一个嫡子,其他几个,包括自家堂妹都没能结出一个果来,这既让她得意,同时也有些担心,真要自己这个独苗儿子出了点儿什么状况,那冯家就要绝后了,这是冯家都无法接受的后果。 “母亲您说哪儿去了,您还年轻着呢,身体也好,和爹都能长命百岁,日后你们俩还是得要抱孙子呢。” 安慰父母最好的话就是这个,果然这话一出,立时就让段氏精神好了不少,话题立即转开。 “铿哥儿,冯佑说你救了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小姐,莫不是你对那林家小姐有意?” “母亲,您这说到哪儿去了?那时候只顾得如何逃得性命,哪有心思去想这些?”冯紫英一愣之后也啼笑皆非,这林黛玉才多大?七八岁吧,自己也才十二岁不到,哪里想得到那方面去? 但对于段氏来说,却不那么想,她立即摇头:“铿哥儿,你也不小了,马上就满十二岁了,再有两年满十四岁,就要考虑婚姻之事,便是现在你爹也和我商量过,要寻个合适的人家,我听那冯佑说林家小姐身子娇小怜弱,我们冯家只有你一个,她怕是不合适的……” 冯紫英扶额无语,这都考虑到这么深远了么?生养问题都纳入议事日程了? 不过林丫头的身子骨好像的确有些瘦弱,这种身体估计在哪个大户人家都不会受欢迎,尤其是那些个人丁单薄的家族,更是婚姻考虑中的必备要素,你不宜生养就意味着嫡子欠缺,须得要庶子承担家业,这又容易带来很多麻烦。 “母亲,这个话题说得有点儿远了,我还从未考虑过,……”冯紫英只能硬着头皮道。 “铿哥儿,这等事情也不是该你考虑的,你爹和我肯定会替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也定要能生养,否则我们冯家开枝散叶咋办?” 段氏并没有征求儿子的意思,她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婚姻之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啥时候轮到孩子自己做主了? 纵然自己这个儿子好像这一趟出去回来变化很大,长大不少,但是也不可能由着他性子来。 面对母亲执着的目标,冯紫英只能是败退,这话题无论如何都是争不赢母亲的,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一切都可以抛开。 “母亲,我还要到父亲那里去,我先过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段氏有些舍不得的又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无外乎就是老爹就只知道想重返大同,兵部那边关系如何走不通,只是语焉不详,但无外乎就是谋求起复不顺的意思。 “父亲,起复的事儿不太顺利?”为了防止老爹继续纠缠自己在临清的事情,冯紫英决定主动出击,先找痛点,让父亲的精力转移,果不其然,一击必中。 “唔,又是你妈和你唠叨的?妇道人家,懂什么?”冯唐很有威势的背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兵部那边心思都都放在辽东和闽地,哼,九边之事他们懂得多少?倭寇那点儿勾当,不过是癣疥之疾,可兵部却视若大敌,也不知道浙江和福建都司一帮人在干什么,畏敌如虎,……” 成功的转移了父亲的注意力,冯紫英也就顺着话题向下,“父亲,也不尽然,倭人虽然是癣疥之疾,但是如果处置不好却能对我们江南财赋重地带来极大破坏,不可不防,朝廷税赋十之八九来自江南,若是江南持续为倭寇袭扰,只怕会影响整个国家财税,引发更多的事端,这一次临清民变不就是因为朝廷设立税监引发么?听说就是为了九边军饷朝廷才开始在各地设立税监,……” “哼,这可不是朝廷设立的,是皇上亲自派人下去的,没见着都是些公公么?”即便是武将也对这些没胡子的阉人没多少好感,冯唐也不例外。 突然想起什么,冯唐才发现自己差点儿就被自己儿子把话题带偏,忘了正事儿,立即恶狠狠的道:“小畜生你此次胆大妄为,若非上苍庇佑,岂不是要我冯家绝后?!” 甲字卷 第五十七节 复杂,渐入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父亲,此事皆由我一人独断,与佑叔无干,佑叔之前也不同意,但是我一力坚持,佑叔无奈,方才不得已,……”冯紫英见自己父亲虽然恼怒,但是也没有太过于计较,便继续道:“不过此次老家一行,却让儿子心中颇忧,常思长此以往,我们冯家怕是真的要一蹶不振啊。” 冯唐对于自己儿子的话很不高兴,但是先前冯佑就已经专门就此事向他做了一个细致详尽的叙述,屡屡提及铿哥儿的惊人表现,力陈铿哥儿决不能再以往日的小孩子来看待,对冯紫英的表现更是赞不绝口。 之前冯唐对冯佑的话还将信将疑,觉得是不是冯佑是为了减轻此次冯紫英自作主张的行为而免受责难,但之前这一番交谈也让他大为惊奇。 自己这个儿子去了半年国子监,因为这段时间他忙于复起之事,也没怎么管,然后是就这一趟临清之行。 回来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话语条理清晰,而且句句都言有所指。 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却和以前那种漫不经心或者言之无物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变化太大了。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冯唐迟疑了一下,才道:“紫英,你这半年在国子监境况如何?我听你母亲说,国子监那边情况也比较复杂,很多荫监都不到校?挂一个号就溜回家?还有很多举贡根本就不到监里?” “父亲,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人耐不得清苦寂寞,有的呢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贾家的蓉哥儿不也是在监里么?这半年我就没见他去过一次。”冯紫英摊摊手,“这就要看个人了,这祭酒那边还是看,对像蓉哥儿这种,可能也懒得管,但是若是想出监为官的,那你想要偷奸耍滑,那就别想了,到时候肯定不会给你开具文书的。” “看你的样子,恐怕不是只想在监里混日子吧?”冯唐沉吟着道:“你娘打死也不愿意让你再走我的路,才让你走荫监这条路,但你也知道荫监在大周朝算是杂途,日后顶多也就是一个佐贰之职,看你这气兴,怕是不想在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冯紫英到时没想到自己父亲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的打算,微微点了点头:“父亲,这国子监里呢,龙蛇混杂,太浮躁,不是一个沉下心来做学问的地方,但亦有些才俊,我们冯家世走武途,但恐怕您也看到了咱们大周文臣才是正份儿,以文驭武也是咱们朝廷心照不宣的规矩,连贾家都知道让子弟读书参加乡试会试,我当然也想走这条路,便是考中举人也能让我们冯家不至于被视为粗鄙人家,……” 冯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示意冯紫英坐在自己对面。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儿子这半年多来变化太大了,简直判若两人,这国子监就这么不一般? 还有这临清之行怕是也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先前他说的忧虑,自己还不在意,现在看来还得要问问。 “紫英,先前你说此次回临清有很多感受和担心,说来听听。” 冯紫英知道自己先前的一番话已经成功的在父亲面前确立了一个不一样的印象了,自此以后怕是不会再把自己视为孩童了,现在他就需要再好好给父亲加深巩固一下印象,让他深刻认识一下子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从南下见闻开始,德州的民乱,税监的苛索,商贾的怨言,百姓的困苦,还有白莲教的蔓延,甚至也包括倭人的渗透,还有卫所军的捉襟见肘,锦衣卫的力不从心,一一道来,听得冯唐是心潮起伏。 对冯唐来说,这些情况他并非一无所知。 像卫所和锦衣卫的情况,他比冯紫英自然更清楚,而税监的刻毒和白莲教的势大,他也有所闻,只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一趟才短短十来天,居然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这才是让他最为惊喜的事情。 倾听良久,冯唐一直没有插话,一直到最后,才站起身来,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紫英,你长大了,我真的没想到,嗯,咱们大周朝啊,才短短几十年,就变成这样,内里原委一时间也难以说得清楚,但税监的事情,没得谈,户部空空如也,边饷从何而来?” 见冯紫英张嘴欲说,冯唐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税监收的税银不少都落入了别人腰包,你以为皇上就不知道?可现在朝里,……” 又摇摇头,似乎不想给自己儿子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但儿子先前的表现又让他心生期盼,也许早点儿让儿子了解一下这些没有坏处:“现在朝中的事情不太好说,皇上御极刚一年,嗯,很多事情都要请示太上皇,朝中大臣们也都……,所以……” 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此次父亲谋起复,可是因为这中间有牵扯波折?” “唔,有些瓜葛,兵部那边右侍郎是王子腾,为父早就疏通好了,尚书萧大人目前兼任刑部,主要心思在刑部那边,但左侍郎张景秋那一关却迟迟难以说好,为父打算想办法再去疏通一下萧大人那边,若是萧大人那边点了头,便是张景秋也难以……” “王公兼任右侍郎了?”冯紫英凝神思索,“张景秋可是皇上信任之人?” 冯紫英后边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 冯唐惊讶的一扬眉,他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连这个也知道:“王子腾是去年年中才兼任的,张景秋则是皇上年初才新近提拔起来的,原来是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父亲,此事不妥。”冯紫英缓缓摇头。 “哦?”冯唐讶然不解,“为何不妥?” “王公不是一直是京营节度使么?为何突兀的兼任兵部右侍郎?”冯紫英冷静的问道。 “紫英,你有所不知,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也早有惯例,并非罕有。”冯唐皱起眉头:“不过……” “那是在太上皇逊位之前,还是逊位之后兼任?”冯紫英再问。 冯唐竦然一惊,细细品味。 他当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人,自然明白儿子这话问的意思。 “是皇上即位之后任命王子腾兼任兵部右侍郎的。”略作思索之后,冯唐很肯定的回答道。 甲字卷 第五十八节 浑水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冯紫英略微一愣,他以为这应该是太上皇逊位之前确保自己仍然可以控制局面之举,但没想到却是新皇登基之后的任命,这却有些意外。 毕竟对朝中之事了解太少,但冯紫英还是可以肯定,这王子腾起码现在应该不算是皇上的亲信,太上皇时候能执掌京营三大营,那肯定是太上皇的心腹才对,除非他用实际行动向新皇效忠,否则他这个兼任兵部右侍郎不能说明什么。 “然后皇上又任命了张景秋张大人接任兵部左侍郎?”冯紫英进一步问道:“那父亲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在萧大人主要心思放在刑部上时,皇上先任命了王公兼任兵部右侍郎,然后又让张公接任兵部左侍郎,这意味着什么?” 冯唐沉吟不语。 兵部尚书并未易人,但实际上兵部左侍郎已经主要负责兵部事务了,而京营节度使兼任兵部右侍郎更像是一个荣誉和安抚。 事实上在左侍郎比较强势且兵部尚书又不怎么管事儿的情况下,右侍郎是很难有多少发言权的,而且这还是一个兼任的右侍郎。 大周规制,京营节度使例由武勋亲贵担任,但由文臣中的兵部尚书或者侍郎协理戎政,实际上掌握着京营三大营的实际调兵权。 王子腾兼任了兵部右侍郎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任命。 以前的确有先例,但那都是兵部尚书或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情况下,为了安抚武勋亲贵给的一个兼职虚衔,以示荣宠,但现在兵部尚书目前明显不可能负责兵部事务,而左侍郎需要负责兵部日常事务情况下不可能再协理京营戎政,王子腾这个任命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冯唐慢慢将头转过来,看着冯紫英:“你的意思是皇上有意如此,以示对王子腾的信任?” “我不知道。”冯紫英轻轻的道:“但儿子知道,需要特别向朝廷上下显示的信任,往往就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真正的信任往往是不用什么来证明或者昭示的。” 冯唐目光一动,话语在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隐藏的话就是这是在做给太上皇看,安太上皇心,但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摇了摇头,冯唐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手掌按在书桌上,“紫英,那你觉得我如果要复起重返大同,该如何行事?” 这个时候冯唐终于相信了冯佑所言,自己这个儿子某些方面的本事似乎突然在经历了这半年的种种之后开始迅速展现出来了。 “父亲,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如果兵部左侍郎张景秋那里没有说和好的话,那么您这个大同总兵不做也罢。”冯紫英很冷静的道:“我知道您肯定有门路能找尚书大人同意,再有王公的支持,复任不是问题,但日后呢?您这绕过了张大人,而张大人却是皇上钦点的左侍郎,以后您可能会更难熬,也许明年您就又得罢官,甚至结果会更糟糕。” 冯唐脸色冷了下来,“那依你之见是如果我要出任大同总兵,就必须要让张景秋点头,但紫英,你不明白这里边的情况,这很难。”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有什么不明白? 冯家并不得皇上信任罢了。 这种情况的确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武勋历来是太上皇的基本盘,现在新皇登基,自然也要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原来的要么投效,要么边缘化,要么就成为眼中钉除而后快。 要说投效不是不可以,问题是现在太上皇还在,而且皇上很多事情还要仰仗,很多人还在观望,同样对皇帝来说很多事情的处置上也就有点儿投鼠忌器了,所以这种尴尬局面才是最让人煎熬的。 不过冯家还暂时算不上要除而后快的眼中钉,因为层次略微低了一些,而且还是在太上皇在的时候就被罢官免职了,现在谋求起复也是冲着太上皇这边的关系去的。 只不过现在皇上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班底人手,恐怕任何重要一些的位置,尤其是涉及到军权方面,就难免要慎重了。 “父亲,我的意思,咱们还是先缓一缓,您是在太上皇时候被免职的,太上皇那边肯定多少对您有些不太满意。”冯紫英斟酌着言辞,“虽然我不知道您因为什么缘故被罢职,但像九边总兵这样的位置,没有太上皇点头,内阁和兵部肯定是罢不了的。” 冯唐被免职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冯紫英也才十岁不到,自然不清楚里边的实情,不过冯唐现在觉得有必要向自己儿子透露了,自家儿子今日表现出来的早慧,完全当得起神童了。 “紫英,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爹我当大同总兵的时候,挡了某些人的财路。”冯唐冷冷的道:“边墙内的有些人和塞外的鞑靼人眉来眼去有些不清不楚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兵部职方司和锦衣卫也都知道,但大家心里都有一道线,都得守着这个规矩。” 冯紫英心中暗叹。 “可有的人却屡屡要破坏这个规矩,这几年鞑靼人虽然不及关外女真人那么猖獗了,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你不是说这次民乱也有白莲教掺和么?板升那边的白莲教更是大患,若是放任这种情况下去,我担心日后这大同镇都快要成筛子了,哪天被别人彻底捅烂都不知道。” 父亲没提是谁,但是冯紫英也大略能猜得到,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背后肯定有一个甚至几个很大的群体。 谁都知道和塞外关外的贸易油水极大,塞外的马匹、牛羊皮、金银来换内地的盐巴、茶叶、绸布、瓷器、铁器乃至箭矢武器,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消费品,关外的皮货、金砂、野参和各色药材来换内地的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乃至武器等,这一二十年里早已经形成了规模。 但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一般性的生活消耗品,没关系,有些要控制数量,比如盐、茶,还有些要严控,比如铁器,还有就是严禁了,比如武器。 只不过利益面前,总有人忍不住要想多捞一点儿,跨线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一次两次,也许还要更多。 你这要挡人财路的,就免不了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父亲也非那种拘泥不化的人,连父亲都难以忍受,恐怕就真的是很严重了。 免不了就有人觉得换你一个冯唐可能会更方便,找你点儿问题,安排一个御史言官告你一状,而自己父亲也不是什么纤尘不染之人,这年头这种人也找不到,在九边武将里这种人也不可能生存得下去,上边顺水推舟,自然你就下来了。 甲字卷 第五十九节 掺和不起 吾爱文学网,最快更新数风流人物 ! “父亲,目前朝中的情形扑朔迷离,贸然掺和进去,恐怕有害无益。”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大同那边边镇上牵扯利益太多,人家也未必愿意让你再去,或许你换一个相对没那么紧要的地方,说不定人家也就允了。” “换一个地方?大同镇可是你爹经营了多年的地方,岂能说放手就放手?”冯唐连连摇头,“而且你爹在那边还有那么多同僚和兄弟,他们都还指望着我呢。” 冯紫英叹气不已,自己老爹这个脑瓜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很明显几方都不是很愿意让自己父亲再回大同,王子腾不过是做顺水人情罢了。 那兵部尚书萧大亨乃是太上皇心腹,再怎么说不管兵部的事情了,但他毕竟是兵部尚书,若是他真的有意,那张景秋岂能阻挡得了? 自己老爹在没有获得皇上认可之前想要去大同,只能徒增皇上怀疑,而那边太上皇一系的人也不满意你,你说你能行么? 冯紫英甚至可以打赌,就算是自家老爹找上萧大亨,估计萧大亨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最终也没戏。 说句难听一点的话,那托人疏通关系的银子就是白白打了水漂了,还不如拿给自己经营一点儿自己的产业还能产生一些收益呢。 “父亲,我明白您的想法,但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这大同总兵关系重大,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让步。”冯紫英字斟句酌。 得把话说透,把父亲的心思戳穿,恐怕才能让他清醒。 “您现在既非太上皇所看重之人,皇上对您也不是那么信任,这种情形下,您觉得像大同总兵这样的位置能让您去么?您信不信就算是你费尽心思让人家勉强点头,没准儿明天哪位御史言官的弹章就能放在皇上面前?” 冯唐咋然色变,一只手却无力的从书案上落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有些问题他不是想不到,只是还总是抱着一份希望想要自欺欺人罢了。 太上皇那边真的认可自己,萧大亨岂能这么不闻不问?甚至连面都找各种托辞不见?至于皇上那边他也从未抱希望。 见父亲颓然沮丧的模样,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但若是不点醒对方,只怕还要花上不少冤枉银子去砸入那个无底洞。 从现在开始这份家资也算是自己一份了,虽然不清楚这份家资究竟有多少,但肯定要花到刀刃上才行。 “父亲,此事不妨稍缓,天无绝人之路,东边不亮西边亮,我觉得么,有时候你过于强求反而不成,而有时候您放宽心,也许就有意外收获呢。”冯紫英宽慰自己父亲。 “紫英,问题是你爹还能有多少时间经得起这么耗下去呢?”冯唐稍微振作了一下,喟然道:“也罢,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太上皇和萧大人他们是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了,怕是他们心目中有更好的人选了吧,可恨王子腾还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糊弄于我。” “爹,不必介怀,王公在这事儿也做不了主,他挂衔右侍郎恐怕也未必是好事,没准儿转过头就是一个坑也不一定。”冯紫英冷冷一笑。 “紫英,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样,咱们祖辈都是一起打生打死拼过来的,都是一体,现在四王八公里边没几个能撑得起头面了,王子腾算是咱们其中顶梁的几个了,若是他都倒了,那咱们恐怕都不好过。” 听得自己儿子这种口吻,冯唐心里有些膈应,他无法适应儿子一种外人的身份来评价这个群体,哪怕他对王子腾也有些怨言。 “一体?什么叫一体?您现在的情形是一体的样子么?”冯紫英不以为然,“父亲,现在是皇上不是太上皇秉政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冯家也许该好好考虑一下有些事情了。” 冯唐脸色骤变,“紫英,这种话千万不可传入外人耳。” “父亲,我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但我说的不无道理吧?”冯紫英觉得自己父亲似乎有些紧张过度了。 “紫英,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冯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儿子还是太年幼了,再说他现在表现成熟,但万一哪天口风不稳,那就要招来弥天大祸了。 冯紫英不清楚这里边究竟还有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还是关乎到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武勋群体的秘密,这个秘密也许还只是一些最核心的人才知道。 “对了,紫英,冯佑说你和那林如海的女儿……” 这冯佑如何会变得如此八卦了?冯紫英简直有些无语了,感觉他不像这种人啊,怎么却在这个事情上变得这么碎嘴子? “父亲,绝无此事,那林家丫头才七岁,我也才十二岁不到,怎么可能会……” “你还有一个多月就满十二岁了。”冯唐正色道:“我和你母亲商量过,要尽早替你订亲,最好十四岁就成亲,我和你母亲的心思你应该明白。” 冯紫英是真的被吓住了,十四岁就要成亲?这特么究竟是要谁的命?弄不好要不了几天就要形销骨立,一命呜呼吧? “父亲,我暂时未考虑此等事情,也真准备就此事要和父亲商议,我打算好好读读书,后年参加秋闱。”冯紫英沉声道。 冯唐眉头一皱,但听到冯紫英说要参加秋闱大考,心中又是一惊一喜,“紫英,秋闱大考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有把握么?” “父亲,我已经下定决心,哪怕考不中,那么再下一科我也会继续考下去,我们冯家要出头,要摆脱被别人左右,还得要走这条路。”冯紫英态度很坚决。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最终还得要回到科考上来,否则自己永远不可能进入大周王朝真正的决策层,更谈不上改变什么自身命运和历史轨迹了。 “紫英,如果你不想这么早成家,那也需要先把婚姻定下来,我听冯佑说,那位林家小姐的情况,她不合适,身体太瘦弱,另外咱们这一群人,一般都要选门当户对的,林如海是文官,是御史,和咱们天生就不对付,人家也不可能同意和我们这样的门庭联姻,……” 甲字卷 第六十节 冯府生活 甲字卷 第六十一节 云裳 甲字卷 第六十二节 京城居不易 甲字卷 第六十三节 仕途经济 甲字卷 第六十四节 家族 甲字卷 第六十五节 深谋远虑 甲字卷 第六十六节 营生 甲字卷 第六十七节 贾家 甲字卷 第六十八节 斗嘴 甲字卷 第六十九节 寻衅 甲字卷 第七十节 吊打,碾压(为往来如风盟主加更!) 甲字卷 第七十一节 淡然处之 甲字卷 第七十二节 余波 甲字卷 第七十三节 只为朝廷,对事不对人 甲字卷 第七十四节 识时务者为俊杰 甲字卷 第七十五节 惊天秘密 甲字卷 第七十六节 读书 甲字卷 第七十七节 看好,改变 甲字卷 第七十八节 贾赦的盘算 甲字卷 第七十九节 各怀心思 甲字卷 第八十节 再进贾府 甲字卷 第八十一节 徐徐图之 甲字卷 第八十二节 震动 甲字卷 第八十三节 各人的路 甲字卷 第八十四节 递话,贾芸的路 甲字卷 第八十五节 家里家外 甲字卷 第八十六节 婚姻之事 新的一周,三江了,求推荐票! 甲字卷 第八十七节 自己的人脉 甲字卷 第八十八节 贾雨村 甲字卷 第八十九节 狐朋狗友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一节 锋芒初露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节 难缠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三节 山长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四节 政治天才?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五节 出世入世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六节 教学任务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七节 不甘寂寞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八节 同舍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九节 藏龙卧虎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节 因材施教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一节 补课老师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二节 融入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三节 差别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四节 展示,风采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五节 皇权,艰难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六节 鹊起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七节 惊风密雨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八节 祸福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十九节 哪里都有江湖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节 群英荟萃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一节 针锋相对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二节 新式辩论大赛!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三节 问天下英雄 上架感言!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四节 舍我其谁!(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五节 领袖力(第二更!)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二十六节 以德服人(第三更!) 乙字卷 第二十七节 家长里短(第四更!) 乙字卷 第二十八节 知名不具(第五更!) 乙字卷 第二十九节 大护国寺(第六更!) 乙字卷 第三十节 来得好!(第七更!) 乙字卷 第三十一节 相逢不如偶遇(第八更!) 乙字卷 第三十二节 沈氏(第九更!) 乙字卷 第三十三节 要搞事儿!(第十更!) 乙字卷 第三十四节 乱拳打死老师傅(为乾坤正气盟主加更!) 说说更新和加更,以及感触。 乙字卷 第三十五节 神操作,又打又拉 乙字卷 第三十六节 以势压人,以利诱人 乙字卷 第三十七节 一时瑜亮 三更送到,很努力!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三十八节 乡人 乙字卷 第三十九节 林丫头 乙字卷 第四十节 作妖做大了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四十一节 薛家,贾家(三合一万字大更!) 乙字卷 第四十二节 人情练达即文章(再三合一万字大更!) 乙字卷 第四十三节 波谲云诡 乙字卷 第四十四节 各取所需,各有所图(第二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四十五节 灌输,一笑泯恩仇(第三更!) 乙字卷 第四十六节 争夺(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四十七节 四王八公 乙字卷 第四十八节 搅风搅雨搅屎棍 乙字卷 第四十九节 牛刀小试(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节 要出大事儿(第二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一节 阴阳谋(第三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二节 精心策划,完美碾压(第四更!) 乙字卷 第五十三节 蓄势待发(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四节 振聋发聩!(第二更!) 乙字卷 第五十五节 典范,带动潮流(第三更) 乙字卷 第五十六节 尘埃落定(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七节 核心(第二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五十八节 情丝愁思 乙字卷 第五十九节 不讲政治(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六十节 家事国事 乙字卷 第六十一节 可行,准!(第三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六十二节 这就是官场!(第一更!) 乙字卷 第六十三节 “实验” 乙字卷 第六十四节 专业人做专业事(第三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六十五节 三入贾府(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六十六节 好人未必是合格的人 乙字卷 第六十七节 贾宝玉的路(第三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六十八节 内宅 乙字卷 第六十九节 贾府一日(上) 乙字卷 第七十节 贾府一日(中) 乙字卷 第七十一节 贾府一日(下) 乙字卷 第七十二节 贾府一日(续) 乙字卷 第七十三节 贾府一日(再续) 乙字卷 第七十四节 林丫头,探丫头(为各位兄弟众筹白银盟加更!) 乙字卷 第七十五节 好奇宝宝 乙字卷 第七十六节 柠檬 乙字卷 第七十七节 真实的一面 乙字卷 第七十八节 冶游 乙字卷 第七十九节 在路上 乙字卷 第八十节 推心置腹 乙字卷 第八十一节 成长之路(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八十二节 黛玉的礼物 乙字卷 第八十三节 武勋之家 乙字卷 第八十四节 营生(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八十五节 外快 乙字卷 第八十六节 二嫂子(为飞来峰19盟主加更!) 乙字卷 第八十七节 凤辣子 乙字卷 第八十八节 知心丫头(第一更!) 乙字卷 第八十九节 借一步说话(为乾坤正气盟主加更!) 乙字卷 第九十节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乙字卷 第九十一节 早有准备 乙字卷 第九十二节 扑朔迷离(求月票!) 乙字卷 第九十三节 三尤 乙字卷 第九十四节 远谋 乙字卷 第九十五节 惊雷(第四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九十六节 赠言,固心(第一更求票!) 乙字卷 第九十七节 俏平儿(为星羽天炎盟主加更!) 乙字卷 九十八节 一发动全身 乙字卷 第九十九节 张师(第四更一万二送到!) 乙字卷 第一百节 “原创”装逼效果出乎意料 乙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变化(为天地之外一沙鸥盟主加更!) 乙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父与子 乙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乙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薛家进京(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王子腾的心思 乙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母子,母女,兄妹 乙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将搞事进行到底 乙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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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第四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原来是她!(第一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五入贾府(上) 乙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五入贾府(中) 乙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装逼,洗礼(第一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好感刷爆棚,指路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剑走偏锋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竞逐(第四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五入贾府(下)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铿大叔,坑大叔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不一样的路(补昨日更!)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偶露峥嵘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书院帮,小群体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春闱之前,双刃剑 乙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偶遇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压力(继续补更!)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点拨,存乎一心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押题(求300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押中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火引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借题发挥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交锋,妥协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奇迹,孙山 乙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未雨绸缪(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门第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凉凉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荣归(第四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朝里有人(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婚姻大事要慎重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殿试——不走寻常路!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角力博弈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简在帝心(第一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余波未尽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恩荣宴风波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虽不在江湖,江湖却有传说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补偿(第一更求月票!)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边患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心中英雄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群雌(第一更!)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应景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嬗变(第一更求票!)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内闱 乙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潜在危机 乙字卷 第二百节 背后是谁? 乙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纵论,交易 乙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后备力量(乙字卷完)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一节 北地四子(第一更!) 丙字卷 第二节 共识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三节 孤注一掷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四节 得与失 丙字卷 第五节 薛妹妹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六节 封爵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七节 馆选无波 丙字卷 第八节 如意算盘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九节 布子,兼祧,婚姻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十节 复杂化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十一节 聚合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十二节 有缘人 丙字卷 第十三节 考量 丙字卷 第十四节 爱憎分明 丙字卷 第十五节 夜宴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十六节 豪横 丙字卷 第十七节 龃龉 丙字卷 第十八节 到手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十九节 府里府外(求月票!) 丙字卷 第二十节 努力吧,少年! 丙字卷 第二十一节 内参,举案说法 丙字卷 诗酒趁年华 第二十二节 约稿 乙字卷 第二十三节 不鸣则已 丙字卷 第二十四节 国事家事 丙字卷 第二十五节 重重心事有谁知 丙字卷 第二十六节 六入贾府(上) 丙字卷 第二十七节 六入贾府(下) 丙字卷 第二十八节 慧宝钗(求保底月票,老瑞要爆发!) 丙字卷 第二十九节 豁然通透(第二更求票!) 丙字卷 第三十节 信诺(第三更求票!) 丙字卷 第三十一节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第四更!) 丙字卷 第三十二节 创办,过关(第五更求月票!) 丙字卷 第三十三节 内参,编者按 丙字卷 第三十四节 三边总督(第二更求票!) 丙字卷 第三十五节 谁能看,谁的能被看 丙字卷 三十六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 丙字卷 第三十七节 两头难 丙字卷 第三十八节 意义非凡 丙字卷 第三十九节 屁股没坐歪 丙字卷 第四十节 年末 丙字卷 第四十一节 山雨欲来风满楼(补更!) 丙字卷 第四十二节 试探 丙字卷 第四十三节 礼重情更深(补更!) 丙字卷 第四十四节 一往情深深几许(补二更!) 丙字卷 第四十五节 贪婪 丙字卷 第四十六节 勾当 丙字卷 第四十七节 意外,受托 丙字卷 第四十八节 买定离手 丙字卷 第四十九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丙字卷 第五十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1) 丙字卷 第五十一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2) 丙字卷 第五十二节 渔阳鼙鼓动地来(3) 丙字卷 第五十三节 举步维艰 丙字卷 第五十四节 冉冉升起 丙字卷 第五十五节 借重 丙字卷 第五十六节 平安,心意 丙字卷 第五十七节 出征 丙字卷 第五十八节 存在感(补更) 丙字卷 第五十九节 策略:分而治之,不乱不行 丙字卷 第六十节 抓七寸 丙字卷 第六十一节 为国 丙字卷 第六十二节 老狐狸,演技派 丙字卷 第六十三节 河套之春 丙字卷 第六十四节 诚意 丙字卷 第六十五节 博弈 丙字卷 第六十六节 威逼利诱,舌绽莲花 丙字卷 第六十七节 大功传檄,危机再临 丙字卷 第六十八节 背水一战 丙字卷 第六十九节 刺杀 丙字卷 第七十节 一线 丙字卷 第七十一节 一剑能当百万兵 丙字卷 第七十二节 曹文诏,贺人龙 丙字卷 第七十三节 武夫 丙字卷 第七十四节 难啊! 丙字卷 第七十五节 人望民心,君恩所想 丙字卷 第七十六节 尤氏女 丙字卷 第七十七节 步步为营 丙字卷 第七十八节 意动,利益 丙字卷 第七十九节 返京 丙字卷 第八十节 尤二姐 丙字卷 第八十一节 颠覆 丙字卷 第八十二节 小心思 丙字卷 第八十三节 我回来了! 丙字卷 第八十四节 循序渐进 丙字卷 第八十五节 撬动 丙字卷 第八十六节 心理调适 丙字卷 第八十七节 戏园子 丙字卷 第八十八节 闲子 丙字卷 第八十九节 打动 丙字卷 第九十节 一切都是利益 丙字卷 第九十一节 内讧 丙字卷 第九十二节 声誉鹊起 丙字卷 第九十三节 不知不觉大人物 丙字卷 第九十四节 君前狂言(上)(第一更!) 丙字卷 第九十五节 君前狂言(下) 丙字卷 第九十六节 预感 丙字卷 第九十七节 贾府风云(上) 丙字卷 第九十八节 贾府风云(中) 丙字卷 第九十九节 贾府风云(下) 丙字卷 第一百节 腌臜 丙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元春 丙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来意 丙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最毒妇人心 丙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最毒妇人心(续) 丙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伏杀 丙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反杀 丙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能屈能伸 丙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训导 丙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拾掇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交代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支点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密调审查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冯氏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好色之徒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入阁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领袖,培养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主母人选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长房 丙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隐忧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尤三姐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苦命女(第一更求月票!)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无须约束,放飞自我?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你是我的!(第三更!)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国债(第一更!)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历史车轮从不停步(第二更求票!)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试探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生儿子的事情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丫鬟们 丙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倪二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小人物,大人物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金屋藏娇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利益纠葛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灌输,潜移默化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衣锦,指点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祸福难料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鲜花着锦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质问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信诺 丙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香饽饽(四更!)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从六品修撰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利益之争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膨胀了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外室,纳妾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可怜人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有情郎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定情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计议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接纳 丙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话糙理端 丙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挑战修罗场 丙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完美 丙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此间有深意 丙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属于自己的路(本卷终)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一节 引杯看剑坐生春 丁字卷 得知寸心知 第二节 艳羡 丙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三节 鄙视链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四节 派系 丁字卷 第五节 天纵之才,洗脑毒打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六节 大妇与妾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七节 改变观念 丁字卷 得失寸心知 第八节 何谓政绩 丁字卷 第九节 落子发芽 丙字卷 第十节 大妇风范 丙字卷 第十一节 给他们希望 丁字卷 第十二节 敲定亲事,“就食”与“就业” 丙字卷 第十三节 动静,近乡情更怯 丁字卷 第十四节 隐杀,阴风 丁字卷 第十五节 糜烂不堪 丁字卷 第十六节 紫英,我们谈谈 丁字卷 第十七节 意味深长 丁字卷 第十八节 扬州第一衙门 丁字卷 第十九节 歙县汪文言,侠义九州传 丁字卷 第二十节 隐秘 丁字卷 第二十一节 逗留,接触,考察 丁字卷 第二十二节 暗流伏波 丁字卷 第二十三节 卷入,变数 丁字卷 第二十四节 启蒙经济学理论 丙字卷 第二十五节 林如海的后手 丁字卷 第二十六节 摸底和交底 丁字卷 第二十七节 利益联合体 丁字卷 第二十八节 布置,交底 丁字卷 第二十九节 朝堂江湖 丁字卷 第三十节 初识 丁字卷 第三十一节 果真是个人物 丁字卷 第三十二节 班底 丁字卷 第三十三节 团队 丁字卷 第三十三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丁字卷 第三十五节 精明人贾雨村 丁字卷 第三十六节 紫英,你怎么看? 丁字卷 第三十七节 慧鸳鸯,烈鸳鸯 丁字卷 第三十八节 心乱 丁字卷 第三十九节 薛蝌 丁字卷 第四十节 宝琴 丁字卷 第四十一节 成功者的标配,登徒子的奋斗理由 丁字卷 第四十二节 利益之争 丁字卷 第四十三节 汪文言的投名状(第一更!) 丁字卷 第四十四节 孤云出岫(第二更!) 丁字卷 第四十五节 乱象(第三更!) 丁字卷 第四十六节 来自南直隶的好兆头?(第四更!) 丁字卷 第四十七节 支点,撬动 丁字卷 第四十八节 接触 丁字卷 第四十九节 话事人 丁字卷 第五十节 愿听吩咐,万死不辞 丁字卷 第五十一节 收编 第五十二节 官场,人才 丁字卷 第五十三节 刺杀,警告 丁字卷 第五十四节 怀璧其罪,双刃剑 丁字卷 第五十五节 诸般心思 丁字卷 第五十六节 硬气 丁字卷 第五十七节 朝会 丁字卷 第五十八节 大周的早朝 丁字卷 第五十九节 焦点问题 丁字卷 第六十节 通通闪开,我要搞事情了 丁字卷 第六十一节 猛击一掌 丁字卷 第六十二节 猛击一掌(续) 丁字卷 第六十三节 环环相扣 丁字卷 第六十四节 开天辟地,发人深省 丁字卷 第六十五节 舌战群儒 丁字卷 第六十六节 利字当先 丁字卷 第六十七节 深谈,打气 丁字卷 第六十八节 公私兼顾 丁字卷 第六十九节 深陷其中,喜忧参半 丁字卷 第七十节 差距 丁字卷 第七十一节 各怀心思 丁字卷 第七十二节 声势日涨 丁字卷 第七十三节 家事国事 丁字卷 第七十四节 平衡 丁字卷 第七十五节 再入贾府 丁字卷 第七十六节 隐忧重重 丁字卷 第七十七节 诡异 第七十八节 义湘云 丁字卷 第七十九节 鸡汤,进击的环老三 丁字卷 第八十节 潜移默化,润心无声 丁字卷 第八十一节 要挟,折服 丁字卷 第八十二节 天赐良将 丁字卷 第八十三节 面对 丁字卷 第八十四节 沈有容的见识 丁字卷 第八十五节 相互试探 丁字卷 第八十六节 同道,共鸣 丁字卷 第八十七节 要摊牌了 丁字卷 第八十八节 姜是老的辣,舌绽莲花 丁字卷 第八十九节 难题难解 丁字卷 第九十节 夺气运者 丁字卷 第九十一节 交锋,忠顺王 丁字卷 第九十二节 利诱和反利诱 丁字卷 第九十三节 共赢,怦然心动 丁字卷 第九十四节 柳暗花明 丁字卷 第九十五节 得手 丁字卷 第九十六节 炫耀,豪横 丁字卷 第九十七节 终于要挑开了 丁字卷 第九十八节 忐忑 丁字卷 第九十九节 得偿所愿,心神俱醉 丁字卷 第一百节 贤妻之相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母女,里外(第三更求300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不问,专业术语暴击(第四更!)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日常 丁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吸引力(五千字大章补上,只有二千字收费) 丁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加入,壮大(第一更!) 丁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勾心斗角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人事,党争 丁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计议,手段 丁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统一战线?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安心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山陕不进则退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胸藏锦绣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公私兼顾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携手(大章求保底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知徒莫若师(第二更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张居正之路能走么?(第三更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一起十七节 妙玉(补昨晚更求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女儿心(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风起青萍之末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伏流隐波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湘云可心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折服,形象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启动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掌控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少安毋躁,方为上策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弦,越绷越紧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难兄难弟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身负重任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各方势力,私盐贩子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雪白财路,布袋盐场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冯紫英的目标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同年同僚VS同乡?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小舅子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姐弟,姐妹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闺蜜情深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父女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开门接客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修撰大人到!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胡萝卜加大棒,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野心,獠牙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完美层度决定未来权力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银子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借钱,大观园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熬,晾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好猫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所谓经济,经世济国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诛心之问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秘辛,拿捏火候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端倪隐现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豪赌,开发联合体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前路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京师轰动,跟附骥尾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香饽饽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密谋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打肿脸充胖子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接战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我有三策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恩人,贵人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口碑,破题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预备发动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一击必杀,文火熬汤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轻重,手段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乱中取势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翁婿交心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荣耀,两说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漂亮是原罪,身份也是原罪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鸡肋变肥肉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国家信誉,循循善诱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借题发挥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争抢,焦点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福至心灵,以退为进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各为其主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工具人贾琏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晴天霹雳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如鱼得水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十七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并蒂莲(第二更求保底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计较(第三更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采撷(第四更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做男人难啊!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阴手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阳谋(第三更求月票!)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避不开,该来的还得要来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要成一家人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地位不一样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心冷如冰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没把自己当外人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敢撩就敢受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布喜娅玛拉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叶赫部的命运转折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定心丸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东哥,女武神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论战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叶赫老女,红颜祸水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疑踪,反派王的梦想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阴影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晋商来了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利诱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丁字卷 第二百节 寒意 丁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未雨绸缪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一节 密云欲雨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二节 姐妹情深 丁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三节 贾琏的心思 戊字卷 第四节 钗探初交锋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节 证明自我价值的最好机会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节 千红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七节 后续事宜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八节 宝钗VS探春,竞合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九节 灌输,培养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节 志同道合,结党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一节 哲理 戊字卷 第十二节 车轮滚滚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三节 第一个学生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四节 掌家娘子之争 戊字卷 第十五节 任是无情也动人 戊字卷 第十六节 性格决定风格 戊字卷 第十七节 舌剑唇枪,撕 戊字卷 第十八节 和,新产业 戊字卷 第十九节 北返 戊字卷 第二十节 风起 戊字卷 第二十一节 后院(1) 戊字卷 第二十二节 后院(2) 戊字卷 第二十三节 老爹不要怂 戊字卷 第二十四节 老爹的真实面孔 戊字卷 第二十五节 回京就是烂事儿 戊字卷 第二十六节 寻求平衡 戊字卷 第二十七节 家事 戊字卷 第二十八节 火铳兵 戊字卷 第二十九节 跨出第一步 戊字卷 第三十节 军火掮客? 戊字卷 第三十一节 野望 戊字卷 第三十二节 选择 戊字卷 第三十三节 晴雯出事 戊字卷 第三十四节 心意,心思 戊字卷 第三十五节 北静王水溶 戊字卷 第三十六节 不是外人了(爆发开始!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三十七节 长不大的人 戊字卷 第三十八节 调教宝玉 戊字卷 第三十九节 贱人就是矫情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节 攘外先安内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一节 情浓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二节 兵权(第七更!)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三节 红颜祸水(第八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四十四节 真男人(第九更求票!) 戊字卷 第五十五节 碰撞(第十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四十六节 大丈夫当如是(第一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四十七节 做牛做马也甘愿 戊字卷 第四十八节 朝局变化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九节 父子夜谈(第一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五十节 郎舅,打题(最后几小时求月票!) 戊字卷 第五十一节 未婚夫 戊字卷 第五十二节 灵犀(求500月票!) 戊字卷 第五十三节 神操作,值得期待 戊字卷 第五十四节 锁心(第四更求300月票!) 戊字卷 第五十五节 青檀领袖(第五更求票!) 戊字卷 第五十六节 理直气壮浪起来 戊字卷 第五十七节 一浪接一浪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十八节 探春崛起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十九节 戏弄,其乐融融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十节 都是爷的人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十一节 霸业之基 戊字卷 第六十二节 人有远虑,可解近忧 戊字卷 第六十三节 进击的沈宜修 戊字卷 第六十四节 被埋没的施耐庵(曹沾) 戊字卷 第六十五节 未来的文学大师兼媒体缔造者 戊字卷 第六十六节 大杀器(第六更求票!) 戊字卷 第六十七节 料事如神(第八更求票!) 戊字卷 第六十八节 我深以为然(求票!) 戊字卷 第六十九节 变化带来的困惑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七十节 真幸福! 戊字卷 第七十一节 恋爱ing 戊字卷 第七十二节 贵在真实 戊字卷 第七十三节 孽缘 戊字卷 第七十四节 勾结(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七十五节 王见王(上) 戊字卷 第七十六节 王见王(中) 戊字卷 第七十七节 王见王(下) 戊字卷 第七十八节 王见王(完) 戊字卷 第七十九节 你需要我去哪里 戊字卷 第八十节 每个时代的远见者 戊字卷 第八十一节 煤铁复合体 戊字卷 第八十二节 婚成 戊字卷 第八十三节 成家的觉悟(第一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八十四节 夫妻 戊字卷 第八十五节 辽东 戊字卷 第八十六节 家长里短(第四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八十七节 啥都和冯家大郎脱不了干系 戊字卷 第八十八节 有些人风光无限,有些人过不下去了 戊字卷 第八十九节 借钱,银子的营生 戊字卷 第九十节 小妾,大妇 戊字卷 第九十一节 小妾,大妇(续) 戊字卷 第九十二节 欲擒故纵 戊字卷 第九十三节 心有灵犀 戊字卷 第九十四节 《今日新闻》,蓬勃发展 戊字卷 第九十五节 安内 戊字卷 第九十六节 后宅不安何以安天下? 戊字卷 第九十七节 年末 戊字卷 第九十八节 众生相(求200月票!) 戊字卷 第九十九节 过年 戊字卷 第一百节 甜头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风渐起 戊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选择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不同角度,不同选择 戊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你们逼的,不装了,我摊牌了 戊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百花争艳 戊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独白,痴念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脑补解读,见仁见智 戊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背后有人,举主小冯修撰 戊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王子腾不简单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疑惑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贤妻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恣意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图穷匕见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隐忧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定不负大人所托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首观大观园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首观大观园(续)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路遇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暴虐,教训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掀开一角,不堪入耳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秦可卿(求保底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大坑(第二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元春(第三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省亲(上)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省亲(中)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意外事件(第三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邢岫烟(第一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生怕情多累美人(第二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省亲(下)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险路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跪求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恣意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有心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可有良策?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变数来了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掌握命运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内外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努尔哈赤的对策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岫烟,妙玉(二合一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永隆八年的春闱大比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大周群英(第三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凤姐儿的“末日”(第四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忠平儿(第五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凤姐儿的苦处 戊字卷 第一把四十五节 进园(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弄春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群美图(第一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凤姐儿的异样心思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破罐子破摔?(还能来两张月票么?) 第一百五十节 贾瑞的隐藏身份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有权有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走投无路的出路(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是贾瑞表现的时候了(继续大更求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闲来无事便有事(大更!)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鸡鸣狗盗亦有用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身份和地位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一节 闲手落子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二节 麻将的妙用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三节 兄与弟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四节 大计(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五节 小矫情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六节 美人春睡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七节 葬花吟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八节 兰质蕙心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九节 齐人之福+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十节 敏紫鹃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十一节 喜讯 己字卷 第十二节 敲定 己字卷 第十三节 变故 己字卷 第十四节 珍惜,滋润 己字卷 第十五节 打破心结 己字卷 第十六节 征服 己字卷 第十七节 算账,杀猪 己字卷 第十八节 趁虚而入? 己字卷 第十九节 后路,依靠 己字卷 第二十节 花开两朵 己字卷 第二十一节 粗糙 己字卷 第二十二节 《月旦谈》 己字卷 第二十三节 天家之事 己字卷 第二十四节 四姝会 己字卷 第二十五节 选屋 己字卷 第二十六节 主心骨 己字卷 第二十七节 同病相怜(第一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二十八节 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己字卷 第二十九节 推心置腹,治政之略(第三更!) 己字卷 第三十节 填鸭式灌输(第四更求票!) 己字卷 第三十一节 说服,帮手(第五更求票!) 己字卷 第三十二节 沈宜修的心思(第一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三节 肥肉(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四节 必须面对(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五节 多情种(第一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六节 不一样(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七节 同知老爷(第三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三十八节 再入贾府(第一更求票!) 己字卷 第三十九节 俏寡妇(第二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四十节 钗琴 己字卷 第四十一节 鹣鲽(求100月票!) 己字卷 第四十二节 京东第一府?烂泥潭! 己字卷 第四十三节 宏图,曲线(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四十四节 马士英 己字卷 第四十五节 传承,培养 己字卷 第四十六节 枝节 己字卷 第四十七节 绑票?劫色? 己字卷 第四十八节 智勇双全慧岫烟 己字卷 第四十九节 意想不到 己字卷 第五十节 影响力,不自知 己字卷 第五十一节 揭盖子 己字卷 第五十二节 动手 己字卷 第五十三节 丰收,牵挂 己字卷 第五十四节 诸般(求月票!) 己字卷 第五十五节 美好时代 己字卷 第五十六节 明智之举(求月票!) 己字卷 第五十七节 薛蝌的野望 己字卷 第五十八节 再布子 己字卷 第五十九节 石破天惊(求月票!) 己字卷 第六十节 盘算 己字卷 第六十一节 现实如此 己字卷 第六十二节 耐人寻味 己字卷 第六十三节 赴任 己字卷 第六十四节 路遇 己字卷 第六十五节 尤世禄 己字卷 第六十六节 纷乱的草原 己字卷 第六十七节 棘手 己字卷 第六十八节 困境 己字卷 第六十九节 为官不易 己字卷 第七十节 到任 己字卷 第七十一节 观感 己字卷 第七十二节 接触 己字卷 第七十三节 试探 己字卷 第七十四节 胸有成竹 己字卷 第七十五节 钢铁破局 己字卷 第七十六节 宫闱 己字卷 第七十七节 逼入绝境 己字卷 第七十八节 无奈之举 己字卷 第七十九节 贾家的主心骨 己字卷 第八十节 进入状态——扯皮 己字卷 第八十一节 艰难交易 己字卷 第八十二节 启动 己字卷 第八十三节 压榨 己字卷 第八十四节 风渐起 己字卷 第八十五节 外患 己字卷 第八十六节 裂痕 己字卷 第八十七节 遇袭,寻衅? 己字卷 第八十八节 闺房之乐 己字卷 第八十九节 鸳鸯上门 己字卷 第九十节 风起云动 己字卷 第九十一节 窥斑见豹 己字卷 第九十二节 试探,八卦 己字卷 第九十三节 闺中秘事 己字卷 第九十四节 不确定 己字卷 第九十五节 雕虫小技 己字卷 第九十六节 鸳鸯,吃香 己字卷 第九十七节 莽司棋 己字卷 第九十八节 无助 己字卷 第九十九节 抽丝剥茧(求300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节 地头蛇 己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地头蛇(续) 己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倒逼 己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孤注一掷?(求200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交手(第四更求200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山河变色时代即将来临(第一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流言来袭(第二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庙小妖风大 己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己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激荡(求200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风浪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开刀(第一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高,实在是高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姜是老的辣(求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贾芸带来的消息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贾家那些事儿(第二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乱点鸳鸯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钢铁时代的开启(第二更!)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幸福的烦恼,超级修罗场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兵议,危局初现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你这个学生很不简单啊!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回京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家事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三堂会审,解剖麻雀?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围观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勇于任事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擦边球 乙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头大如斗,乐在其中?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猜不到的贾敬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淡极始知花更艳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舅子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夺人气运者戒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登堂入室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使不得!有正经事儿商量!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捉奸在床?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露馅儿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树欲静而风不止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带话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乱纷纷你未唱罢我登场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吃永平府的饭,干兵部的事儿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军议,接近真相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良言难劝,入彀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危若累卵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沈宜修的揶揄和试探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玉成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纸上谈兵,纵论江山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慧贤之妻,黛钗劲敌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不可预测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逼近节点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乱中乱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当头一棒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震撼,花架子也不简单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不就是卖命么?值了!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谈条件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利益捆绑,专利雏形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运作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牵动万人心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宫中人, 墙头草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祸起萧墙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姜是老的辣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后路,宁国府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纷乱熙攘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指点迷津,流水线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将临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公务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贾蓉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合格演员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丫鬟们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海龙囤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播州杨氏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舌战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新军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上船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备战(1)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备战(2)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敌情(1)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敌情(2)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威逼利诱(第三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担当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冯家军(大更求月票!)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站前,临别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冷酷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欲成名!(第三更!)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战前动员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临战(1)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临战(2)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终于来了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流星火雨,盛宴大餐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铁骑闯营(1)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铁骑闯营(2)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喜忧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鏖战迁安(1)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鏖战迁安(2)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鏖战迁安(3)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孤注一掷,连环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鏖战迁安(4)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鏖战迁安(5)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鏖战迁安(6) 己字卷 第二百节 鏖战迁安(完)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内讧,协调 己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祸水西移,驱虎吞狼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妖女(祝书友兄弟姐妹们牛年大吉,新春快乐!) 己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己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别无选择,入彀 己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勾搭,交易(大年初一快乐!)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京营群雄 己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突袭(1) 己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突袭(2)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突袭(3)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突袭(4)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突袭(完)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善后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余波未尽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撩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一边谈,继续撩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局势陡转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祸不单行 乙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危若累卵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富贵险中求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京畿风云(1)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京畿风云(2)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京畿风云(3)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京畿风云(4)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京畿风云(完)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密云欲雨(1)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密云欲雨(2)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八节 密云欲雨(3)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密云欲雨(完)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历史性的会面(1)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历史性的会面(2)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历史性的会面(3)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历史性的会面(完) 己字卷 第三百三十四节 讨价还价 己字卷 第三百三十五节 达成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深谋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筹谋 乙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培植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影响(第三更求支持!)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伏波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需要一个替罪羊?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烫手山芋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熠熠(本卷终)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一节 命运之轮再启动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二节 萧墙(1)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三节 萧墙(2)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四节 萧墙(3)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五节 抽丝剥茧(第一更!)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六节 动荡(第二更求月票!)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七节 归家(第三更!)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八节 浮出(第四更!)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九节 智文言,义倪二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十节 小人物的智慧 庚字卷 第十一节 乐在其中 庚字卷 第十二节 潜在的影响力 庚字卷 第十三节 孙承宗的想法 庚字卷 第十四节 揣摩 庚字卷 第十五节 福将,投其所好 己字卷 第十六节 不动声色地塞人 庚字卷 第十七节 君臣 庚字卷 第十八节 家事国事 庚字卷 第十九节 继续布局(补前天欠的) 庚字卷 第二十节 里外 庚字卷 第二十一节 一局牵动女儿心 庚字卷 第二十二节 拜帖代表趋势 庚字卷 第二十三节 名帅风采 庚字卷 第二十四节 大招 庚字卷 第二十五节 收徒,赠言 庚字卷 第二十六节 小心思 庚字卷 第二十七节 其乐融融 庚字卷 第二十八节 酸,颤 庚字卷 第二十九节 牵绊 庚字卷 第三十节 剖肝沥胆 庚字卷 第三十节 剖肝沥胆 庚字卷 第三十一节 园中偶遇 庚字卷 第三十一节 园中偶遇 庚字卷 第三十二节 后宫·黛钗传 庚字卷 第三十二节 后宫·黛钗传 庚字卷 第三十三节 并不单纯 庚字卷 第三十三节 并不单纯 庚字卷 第三十四节 大宅内的事儿 庚字卷 第三十四节 大宅内的事儿 庚字卷 第三十五节 诸般心事 庚字卷 第三十五节 诸般心事 庚字卷 第三十六节 感召 庚字卷 第三十六节 感召 庚字卷 第三十七节 内外事儿 庚字卷 第三十七节 内外事儿 庚字卷 第三十八节 荣国府之夜(1) 庚字卷 第三十八节 荣国府之夜(1) 庚字卷 第三十九节 荣国府之夜(2) 庚字卷 第三十九节 荣国府之夜(2) 庚字卷 第四十节 荣国府之夜(3) 庚字卷 第四十节 荣国府之夜(3) 庚字卷 第四十一节 荣国府之夜(4) 庚字卷 第四十一节 荣国府之夜(4) 庚字卷 第四十二节 荣国府之夜(5) 庚字卷 第四十二节 荣国府之夜(5) 庚字卷 第四十三节 荣国府之夜(完) 庚字卷 第四十三节 荣国府之夜(完) 庚字卷 第四十四节 祸不单行 庚字卷 第四十四节 祸不单行 庚字卷 第四十五节 应对乏力 庚字卷 第四十五节 应对乏力 庚字卷 第四十六节 太复杂 庚字卷 第四十六节 太复杂 庚字卷 第四十七节 查疑 庚字卷 第四十七节 查疑 庚字卷 第四十八节 冯家香火 庚字卷 第四十八节 冯家香火 庚字卷 第四十九节 两难 庚字卷 第四十九节 两难 庚字卷 第五十节 不决 庚字卷 第五十节 不决 庚字卷 第五十一节 混沌(补更) 庚字卷 第五十一节 混沌(补更) 庚字卷 第五十二节 走好自己的路 庚字卷 第五十二节 走好自己的路 庚字卷 第五十三节 名动京都 庚字卷 第五十三节 名动京都 庚字卷 第五十四节 琴歌双绝 庚字卷 第五十四节 琴歌双绝 庚字卷 第五十五节 疑点 庚字卷 第五十五节 疑点 庚字卷 第五十六节 苏妙,妙人 庚字卷 第五十六节 苏妙,妙人 庚字卷 第五十七节 泄密 庚字卷 第五十七节 泄密 庚字卷 第五十八节 来自何方? 庚字卷 第五十八节 来自何方? 庚字卷 第五十九节 暗锋 庚字卷 第五十九节 暗锋 庚字卷 第六十节 窥伺 庚字卷 第六十节 窥伺 庚字卷 第六十一节 结束也是发端 庚字卷 第六十一节 结束也是发端 庚字卷 第六十二节 长房大妇 庚字卷 第六十二节 长房大妇 庚字卷 第六十三节 贾赦献宝 庚字卷 第六十三节 贾赦献宝 庚字卷 第六十四节 一拍即合 庚字卷 第六十四节 一拍即合 庚字卷 第六十五节 理直气壮,大马金刀 庚字卷 第六十五节 理直气壮,大马金刀 庚字卷 第六十六节 后遗症 庚字卷 第六十六节 后遗症 庚字卷第六十七节不消停 庚字卷第六十七节不消停 庚字卷第六十八节大生意 庚字卷第六十八节大生意 庚字卷第六十九节生财有道 庚字卷第六十九节生财有道 庚字卷第七十节贾赦也算是人才 庚字卷第七十节贾赦也算是人才 庚字卷第七十一节截胡 庚字卷第七十一节截胡 庚字卷 七十二节 撕扯 庚字卷 七十二节 撕扯 庚字卷 第七十三节 形势所逼 庚字卷 第七十三节 形势所逼 庚字卷 第七十四节 秒懂 庚字卷 第七十四节 秒懂 庚字卷 第七十五节 莫测女人心 庚字卷 第七十五节 莫测女人心 庚字卷 第七十六节 魅惑人心 庚字卷 第七十六节 魅惑人心 庚字卷 第七十七节 凤姐儿的心声(求保底月票!) 庚字卷 第七十七节 凤姐儿的心声(求保底月票!) 庚字卷 第七十八节 归宿(第一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七十八节 归宿(第一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七十九节 平衡(补昨天更) 庚字卷 第七十九节 平衡(补昨天更) 庚字卷 第八十节 运筹帷幄 庚字卷 第八十节 运筹帷幄 庚字卷 第八十一节 招揽,收服(补更) 庚字卷 第八十一节 招揽,收服(补更) 庚字卷 第八十二节 黑手 庚字卷 第八十二节 黑手 庚字卷 第八十三节 凤姐儿的遐思 庚字卷 第八十三节 凤姐儿的遐思 庚字卷 第八十四节 与众不同 庚字卷 第八十四节 与众不同 庚字卷 第八十六节 准备就绪(补更) 庚字卷 第八十六节 准备就绪(补更) 庚字卷 第八十七节 待发 庚字卷 第八十七节 待发 庚字卷 第八十八节 乐见其成 庚字卷 第八十八节 乐见其成 庚字卷 第八十九节 结盟 庚字卷 第九十节 派系 庚字卷 第九十一节 寻找新目标 庚字卷 第九十一节 寻找新目标 庚字卷 第九十二节 熟悉,政务 庚字卷 第九十二节 熟悉,政务 庚字卷 第九十三节 并蒂莲,薛氏双姝 庚字卷 第九十三节 并蒂莲,薛氏双姝 庚字卷 第九十四节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庚字卷 第九十四节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庚字卷 第九十五节 永平府的价值和意义 庚字卷 第九十五节 永平府的价值和意义 庚字卷 第九十六节 经济战线决定成败 庚字卷 第九十六节 经济战线决定成败 庚字卷 第九十七节 渗透 庚字卷 第九十七节 渗透 庚字卷 第九十八节 凤姐儿的巧谋 庚字卷 第九十八节 凤姐儿的巧谋 庚字卷 第九十九节 若隐若现 庚字卷 第九十九节 若隐若现 庚字卷 第一百节 凤姐VS可卿 庚字卷 第一百节 凤姐VS可卿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说服,折服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说服,折服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勾引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勾引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朝务,庙堂(1) 庚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朝务,庙堂(2)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朝务,庙堂(3)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朝务,庙堂(3)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人事是最大的政治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人事是最大的政治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熬一熬这帮家伙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熬一熬这帮家伙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风雪路(1)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风雪路(1) 庚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风雪路(2) 庚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风雪路(2)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风雪路(3)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风雪路(3)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尤三姐的自我定位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尤三姐的自我定位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盯上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盯上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伏杀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伏杀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埋头做事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埋头做事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既要埋头拉车,也需抬头看路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既要埋头拉车,也需抬头看路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套路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套路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有心人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有心人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遇刺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遇刺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抽丝剥茧,亡羊补牢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抽丝剥茧,亡羊补牢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借势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借势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超级粗腿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超级粗腿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贾蓉的心境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贾蓉的心境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宁国府的苦处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宁国府的苦处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小人物,大人物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小人物,大人物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小狐狸,老狐狸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小狐狸,老狐狸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广交友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广交友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魅力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魅力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后宫·黛云传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后宫·黛云传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后宫·黛云传(续)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后宫·黛云传(续)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后宫·暗波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后宫·暗波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塞心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塞心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太优秀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太优秀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锥处囊中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锥处囊中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羽翼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羽翼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安插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安插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点验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点验 庚字卷 第一把三十八节 都难 庚字卷 第一把三十八节 都难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后宫·平儿VS鸳鸯(大更求保底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后宫·平儿VS鸳鸯(大更求保底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后宫·风起云动(第二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后宫·风起云动(第二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进击的宝琴(第三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进击的宝琴(第三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扬长避短,比较优势(第四更!)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扬长避短,比较优势(第四更!)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交底(第一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交底(第一更求月票!)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慧平儿举重若轻,潇湘馆先发制人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慧平儿举重若轻,潇湘馆先发制人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蘅芜苑剑走偏锋,工具人自命不凡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蘅芜苑剑走偏锋,工具人自命不凡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三姝情暖紫英心,贾赦意动冯家势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三姝情暖紫英心,贾赦意动冯家势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贾恩侯突出奇兵,冯紫英应对不能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贾恩侯突出奇兵,冯紫英应对不能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狂莺儿大马金刀,冷金钏绵里藏针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狂莺儿大马金刀,冷金钏绵里藏针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呆香菱泄露天机,俏平儿语含机锋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呆香菱泄露天机,俏平儿语含机锋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东哥雄心万丈,尤三一语中的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东哥雄心万丈,尤三一语中的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黛玉绣画抒心意,紫鹃挚情藏幽谷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黛玉绣画抒心意,紫鹃挚情藏幽谷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促膝谈心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促膝谈心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生怕情多误美人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生怕情多误美人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北疆魅影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北疆魅影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冯唐何许人?(大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冯唐何许人?(大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阴谋初现(继续大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阴谋初现(继续大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拨草寻蛇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拨草寻蛇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得女,取名,长公主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得女,取名,长公主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探春的心事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探春的心事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贾环的迷之自信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贾环的迷之自信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皮里阳秋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皮里阳秋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漩涡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漩涡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妙策(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妙策(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千里马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千里马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等待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等待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山雨欲来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山雨欲来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迎娶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迎娶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点火,伏杀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点火,伏杀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龙恩浩荡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龙恩浩荡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抢跑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抢跑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插曲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插曲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喧嚣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喧嚣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情话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情话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满庭芳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满庭芳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利诱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利诱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晴雯的妙答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晴雯的妙答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小情趣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小情趣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隐患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隐患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竞争从现在开始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竞争从现在开始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天赐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天赐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煊赫,荣耀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煊赫,荣耀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微妙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微妙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人心惟危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人心惟危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允执厥中(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允执厥中(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浓雾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浓雾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布局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布局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安子(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安子(补更)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公私兼顾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公私兼顾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冯府过年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冯府过年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有对比才有伤害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有对比才有伤害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荣国府的除夕夜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荣国府的除夕夜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绣春囊事件(1)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绣春囊事件(1)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绣春囊事件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绣春囊事件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家长里短(第一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家长里短(第一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元春(第二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元春(第二更求票!)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大伴,承恩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大伴,承恩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内外相制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内外相制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迷惘,恭遇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迷惘,恭遇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正月初三,红杏枝头春意闹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正月初三,红杏枝头春意闹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么?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么?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王熙凤的野望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王熙凤的野望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贾政的奢望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贾政的奢望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刘姥姥初进大观园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刘姥姥初进大观园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小舅子们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小舅子们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妙击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妙击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暴击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暴击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撩之境界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撩之境界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奉茶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奉茶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动静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动静 庚字卷 第二百节 博弈,交易,妥协 庚字卷 第二百节 博弈,交易,妥协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伏手,应对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伏手,应对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意想不到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意想不到 庚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典范,选择 庚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典范,选择 庚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寻求平衡 庚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寻求平衡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破格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破格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谋事做事下基层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谋事做事下基层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姐妹,机锋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姐妹,机锋 庚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宝藏男孩 庚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宝藏男孩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实践出真知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实践出真知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叙功论绩的诱惑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叙功论绩的诱惑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建议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建议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小反击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小反击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幽会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幽会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撞上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撞上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薛文龙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薛文龙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都有追求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交通内外 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难题 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永平府后小冯修撰时代的来临 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顺天府丞!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节 政治光谱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节 这个汉人 辛字卷 第三节 “大计”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节 质疑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节 应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节 震惊莫名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节 震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节 非比寻常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节 意义深远 辛字卷 第十节 进击的贾赦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一节 小精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二节 尘埃落定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三节 心中的英雄(第一更求月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四节 宝琴的执念(第二更求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五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六节 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七节 托妻献子?(第五更送到!)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八节 宁国府父子(第一更求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九节 工业雄心(第二更求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节 送君(第一更求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一节 逼宫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二节 坦然相对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三节 父子,姐弟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四节 高段位话术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五节 示弱,交好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六节 回京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七节 冤家路窄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八节 又见逼宫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九节 纠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节 乱象(1)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一节 乱象(2)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二节 影响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三节 黛玉请客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四节 难得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五节 姑娘们的心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六节 竞争激励,催化成熟(补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七节 差距,“进境”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八节 风采(为风晨曦盟主加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九节 拱火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节 撕逼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一节 切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二节 渗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三节 隐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四节 早行人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五节 荣国府等于别宅?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六节 体面,难题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七节 先来后到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八节 挡枪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九节 后续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节 走马上任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一节 顺天府的寻常一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二节 有所为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三节 沈宜修的试探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四节 闲趣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五节 大人物(补昨晚的)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六节 赵姨娘的偷袭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七节 双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八节 东风来拂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九节 水到渠成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节 进入状态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一节 试金石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二节 疑案迷踪(1)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三节 疑案迷踪(2)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四节 牛刀小试(1)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五节 牛刀小试(2)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六节 牛刀小试(3)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七节 王熙凤的插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八节 宫里宫外的斗法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九节 冯紫英渐入佳境 辛字卷 第七十节 利之所在,概莫能外(第一更!) 辛字卷 第七十一节 西山窑,通州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二节 合作者, 同盟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三节 为官之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四节 无耻之徒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五节 低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六节 智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七节 余波不休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八节 闺蜜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九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补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节 入彀(继续补前天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一节 有猫腻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二节 白莲一脉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三节 赎人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四节 收获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五节 古怪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六节 隐患隐现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七节 徐光启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八节 欲速则不达,循序而渐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九节 加快布局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节 紧握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一节 点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二节 事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三节 智囊,献策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四节 做好自己的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五节 培植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六节 宝钗献计 辛字卷 第九十七节 江南风起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八节 蓄势待起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九节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百节 蛛丝马迹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屋里事儿 辛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小宫斗(开始慢慢补更!)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宝琴出招 辛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紫英接招(补昨日更!) 辛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霸道 辛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我替你做主了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关系贾家命运的婚姻 辛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冲动的后果 辛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林红玉洞若观火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孙绍祖突出奇兵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再生枝节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虎狼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留宿?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宝藏女人?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恣意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渐入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难道又要出李自成?(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争锋(第二更!)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朝廷诸公的考量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家长里短(第四更求票!)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晴雯的心事(第五更求票!)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金钏儿和紫娟(第一更求票!)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阴风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巧遇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群英荟萃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花丛中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这责任,我来背!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爽湘云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长房大妇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长随瑞祥的一天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通仓黑幕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蓄势待发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折服,联手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孽种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圆谎也是一门艺术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整合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携手龙禁尉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结交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觐见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揣摩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朕很看好你,但……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羽翼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闪亮登场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动手(1)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动手(2)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动手(3)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震怖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大鱼,打动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大丰收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击碎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取舍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拉大旗作虎皮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百五十三节 和光同尘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此子不可限量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回家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多情种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平儿的心思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布喜娅玛拉的归宿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俏丫头各怀心机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忽悠,洗脑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三丫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安顿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荣宁二府面临的经济危机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骇人听闻,不敢深想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金屋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危机四伏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毒蛇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顺天府衙门里的事儿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定策,清洗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算计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狡兔三窟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发卖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恶客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才女们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条件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敲打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闺中私语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风渐起,云初动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上套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再开口子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远谋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蛛丝马迹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保证!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凤姐儿离家之前的约定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发卖之事(第二更求票!)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雕虫小技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引子 第四更出来不了啦,明早补上,但还是要求票!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引子(求月票!)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感触,心有戚戚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微妙心思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盟友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贾敬与贾雨村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牛继宗与孙绍祖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武人的声音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辽东军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主心骨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贤妻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诛心之言(继续补昨晚的) 辛字卷 第二百节 都是爷的 辛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冯唐回京 辛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骑虎难下 辛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暗波微动 辛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父子长谈 辛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危如累卵(补昨晚的) 辛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墨菲定律 辛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冯家就是潜力股 辛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小心思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身份象征,实力坐标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贾蔷的野望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贾蔷的野望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野男人?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林红玉浮想联翩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王熙凤釜底抽薪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冯紫英酒醉偷香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这个世道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先手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预警,应对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人声鼎沸(1) 请个假,耽误一天。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人声鼎沸(2)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人声鼎沸(3)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发卖开始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大卖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暴利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触动,野心(补昨天的)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试探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试探 辛字卷 第二把二十八节 着手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难处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保人(补昨日更)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交心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狐狸尾巴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多事之秋秋意浓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四节 引祸之因(补更)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五节 要有杀手锏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蕙质兰心,傲娇黛玉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都念着呢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素李纨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孺慕 第一更已更,求兄弟们保底月票!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敲定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忠司棋(补昨日更!)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宝玉的婚事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遂愿(补昨晚更)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四节 好手段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五节 俘获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六节 美人如玉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七节 也许有那么一天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八节 宝玉演戏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九节 无能就是原罪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节 审女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一节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二节 怡红院中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三节 树未倒,猢狲先散(补更)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四节 又来一个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五节 迎头相撞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六节 三人行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七节 红玉VS鸳鸯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八节 各自飞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九节 心折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节 男人的美好时代(补更)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一节 薛宝琴的两不误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二节 初寒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三节 铁网山渐现端倪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四节 渐近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五节 固本强基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六节 人事是第一要素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七节 跟附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八节 问计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九节 越掺和越有意思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节 借力涨势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一节 夯实基本盘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二节 青萍之末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三节 疑点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五节 武勋气运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六节 送别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七节 宝琴察疑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八节 做局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九节 东望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节 叛将们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一节 并行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二节 元春再省亲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三节 入港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四节 再入贾府(上)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五节 再入贾府(中)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六节 再入贾府(下)5000字大更求票! 五千字大更求兄弟们保底月票!老瑞拜托了!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七节 主仆(第二更求票!)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八节 荣国府里的猫腻(第三更!)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九节 怦然心动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节 故弄玄虚,元春入彀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一节 成长的黛玉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二节 疑忌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三节 “成长”的宝玉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四节 外粗内细精晴雯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五节 利益之下,取舍艰难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六节 山遇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七节 就这?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八节 夺心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九节 嬗变 辛字卷 第三百节 衣锦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一节 小插曲 辛字卷 第三百零二节 细节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三节 联诗 辛字卷 第三百零四节 诗撩 辛字卷 第三百零五节 心腹 辛字卷 第三百零六节 立场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七节 择储 辛字卷 第三百零八节 四方云动 辛字卷 第三百零九节 联床夜话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节 林黛玉不讲武德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一节 风从江南来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二节 牵挂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三节 经济动向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五节 迫在眉睫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六节 议亲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七节 迎春的心思 今日有事请假。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八节 蕙岫烟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九节 筑基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节 指向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一节 庙堂江湖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二节 云动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三节 风高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四节 鹬现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一节谁是蚌?(五千字大更!)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二节 渔翁为谁? 卡文中,请假一天。 壬字卷 第三节 人心惟危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四节 三面人,谍中谍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五节 宁国府的选择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六节 疑云重重 在外边赶不回去了,请假一天,明天补上。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七节 后手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八节 动荡(1)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九节 动荡(2)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节 西北望(1)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一节 西北望(2)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三节 西北望(3)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四节 连环杀(1)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五节 连环杀(2)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六节 连环杀(3) 壬字卷 第十七节 连环杀(4) 壬字卷 第十八节 连环杀(5) 壬字卷 第十九节 连环杀(6) 壬字卷 第二十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1) 二更送到,明早还有,请月票支持老瑞! 壬字卷 第二十一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2) 壬字卷 第二十二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3) 壬字卷 第二十三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4) 第五更送到,求月票! 壬字卷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5) 壬字卷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6) 壬字卷 第二十六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7) 壬字卷 第二十七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8) 壬字卷 第二十八节 渐行渐近(1) 壬字卷 第二十九节 渐行渐近(2) 壬字卷 第三十节 渐行渐近(3) 壬字卷 第三十一节 渐行渐近(4) 临时有事,今日请假。 壬字卷 第三十二节 渐行渐近(5) 壬字卷 第三十三节 一语惊醒梦中人 壬字卷 第三十四节 布局后路 还要请一天假,手里事情太多,望谅。 壬字卷 第三十五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1) 壬字卷 第三十六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2) 壬字卷 第三十七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3) 壬字卷 第三十八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4) 壬字卷 第三十九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5) 壬字卷 第四十节 站队伊始(1) 壬字卷 第四十一节 站队伊始(2) 壬字卷 第四十二节 站队伊始(3) 壬字卷 第四十三节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壬字卷 第四十四节 上三亲军(1) 壬字卷 第四十五节 上三亲军(2) 壬字卷 第四十六节 上三亲军(3) 壬字卷 第四十七节 薛宝琴通透入门持经济 壬字卷 第四十八节 唯此而已。 壬字卷 第四十九节 乱,萌芽(1) 壬字卷 第五十节 乱,萌芽(2) 壬字卷 第五十一节 乱,萌芽(3) 壬字卷 第五十二节 乱,萌芽(4) 壬字卷 第五十三节 乱,萌芽(5) 请假一日,明日补上。 第1658章 壬字卷 酝酿,筹谋(1) 壬字卷 第五十五节 酝酿,筹谋(2) 壬字卷 第五十六节 行宫风雨(1) 壬字卷 第五十七节 行宫风雨(2) 壬字卷 第五十八节 进言 壬字卷 第五十九节 碰壁 壬字卷 第六十节 做好自己的事 请假一天,抱歉。 壬字卷 第六十一节 蜗牛角上 壬字卷 第六十二节 屋漏偏遇连夜雨(1) 壬字卷 第六十三节 屋漏偏逢连夜雨(2) 壬字卷 第六十四节 想得美(1) 壬字卷 第六十五节 想得美(2)(第一更求票!) 虎年第一更求月票,祝兄弟们虎年虎跃千山,虎啸四海,万事虎虎生风! 壬字卷 第六十六节 想得美(3) 壬字卷 第六十七节 想得美(4) 壬字卷 第六十八节 磨刀霍霍(1) 壬字卷 第六十九节 磨刀霍霍(2) 壬字卷 第七十节 磨刀霍霍(3) 壬字卷 第七十一节 磨刀霍霍(4) 壬字卷 第七十二节 待发 壬字卷 第七十三节 玩火,乱起(1) 壬字卷 第七十四节 玩火,乱起(2) 壬字卷 第七十五节 在劫难逃 壬字卷 第七十六节 风起云涌(1) 壬字卷 第七十七节 风起云涌(2) 壬字卷 第七十八节 风起云涌(3) 壬字卷 第七十九节 风起云涌(4) 壬字卷 第八十节 孤注一掷 壬字卷 第八十一节 巧舌如簧 壬字卷 第八十二节 空隙期 壬字卷 第八十三节 内忧外患 壬字卷 第八十四节 胆大妄为 壬字卷 第八十五节 狂飙突进 壬字卷 第八十六节 心思浮动 壬字卷 第八十七节 箭在弦上 壬字卷 第八十八节 搏一把 壬字卷 第八十九节 舆论先行 壬字卷 第九十节 立储还是监国? 壬字卷 第九十一节 闪开,我要装逼了! 壬字卷 第九十二节 逼装出去了,就看会不会被打脸了 壬字卷 第九十三节 暗斗 壬字卷 第九十四节 抢先一步 壬字卷 第九十五节 遭遇战 壬字卷 第九十六节 遭遇战(续) 壬字卷 第九十七 前哨战前 壬字卷 第九十八节 前哨战(1) 壬字卷 第九十九节 前哨战(2) 壬字卷 第一百节 喘息期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议战,以长击短 壬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大战将起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迎头痛击 壬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屠杀 壬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事急 壬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撤退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固守待援 壬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人心易变 壬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游说,再战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僵局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明波初伏,暗流渐起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难题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舆论威力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原来如此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回京 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一日。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犯忌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南下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赶上了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设伏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变化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划地,揽权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收心,固基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美人恩重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预判再建功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见教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冷彻入骨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出谋划策不容辞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舆论把控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打气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转进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席卷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入围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议战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监国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谏言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钱银怎么说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备战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招纳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择日不如撞日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采撷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牵连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交底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求救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愁云惨雾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赠人玫瑰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托付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纷扰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酬谢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山东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渣男亦有情义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战将起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问计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筹款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羽翼渐成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事要一件一件的做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夯实基础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陨灭前的疯狂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又一段孽缘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相见欢,别亦难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游说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搞定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动手了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茫然无措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安抚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坦露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拯救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超级渣男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渣男(续)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大手笔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财神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西北兵来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平儿返京惊遇厄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续)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贾家人深藏不露(第二更!)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冯紫英“趁人之危”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魅夺人心亦可诛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不经意触目惊心 五更了,兄弟们,理直气壮要几张月票!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群宵小暗里藏金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三姝会情投意合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俏平儿舍身饲虎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乱局伊始我铸就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始作俑作茧自缚?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小姐妹齐聚述衷肠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众女嗟叹盼救星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巧谋划紫英公私兼顾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两闺蜜各逞心机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抛诱饵紫英说叶赫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选人用人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谋大事处心积虑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叹今昔忠义无双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巧攀亲只为千红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探狱方知人间事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狱中会贾母摊牌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金融战冯紫英算无遗策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纵横捭阖顾登峰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破封锁舌战群商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狡兔三窟何所惧 壬字卷 第二百节 任事艰难风波险 壬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借他口两全其美 壬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顾影自怜平儿心感伤 壬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宫闱事再起风波 壬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忧国事”内外皆有心 壬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局势混沌巧借力 壬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隆冬至诸般事繁 壬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危机渐至紫英显深谋 壬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论利益朝堂生风 壬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论手段显山露水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顾大局不计长短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论政方知英雄略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窥咽喉冯唐欲横刀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做实事紫英密布局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心事浓凤姐弄璋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论谋略紫英文武兼资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见楼塌心思各异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言军机内外通透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宫闱事紫英明实质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鸳鸯隔窗满床飞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吐心声二女无言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老谋深算史太君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狱中叙紫英探底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细揣摩紫英巧夺心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危难时倪二表忠心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节慎库内里有秘情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聚京师众商欲开眼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析细节计议定立场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八节 大观园寿王起色心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1)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2)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3)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生邪念寿王欲伸爪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竞买场紫英设套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四节 巧用计一箭双雕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五节 风云起杀机暗伏 二更送到,求月票!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细查探耀青拨草寻蛇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动州县渐显声威(第四更求票!)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得麟儿凤姐起心思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大营生凤姐动心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说家事黛玉明事理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战云布冯唐点兵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辩得失冯刘论战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四节 刺拳VS勾拳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五节 见微知著紫英细谋划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六节 说考成紫英斥弊端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七节 析考课柴冯论改革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八节 走先手胸怀天下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八节 走先手胸怀天下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九节 慕富贵赖升辟蹊径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节 巧点拨紫英闻大瓜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一节 布暗子为我所用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二节 紫英巧夺鸳鸯心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三节 宣府换帅再起风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四节 谈兵务私事公说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五节 抓兵权左右开弓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六节 斥抱琴带话元春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七节 诉苦楚抱琴据理力争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八节 悲春伤秋,元春感怀 壬字卷 第二百五十九节 双线出击,各显神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黑压压的士卒有条不紊地沿着码头上搭建起的木桥下船,几名将官站在一旁的石条上,俯瞰着这一切。 整个码头沉浸在一片萧索压抑的静默中,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传令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四周高举的火把和天际高悬的明月,让整个码头上的行进进行得十分迅疾通畅。 “两万人,怎么算都还是少了一些。”站在一旁按剑抚须的武将咂了咂嘴,“苏晟度的人马虽然分散,但是咱们这一趟都是步军,这行进速度上就慢了下来,拿下南宫倒是简单,但一旦走漏了风声,冀州可就不好打了。” 另外一名武将立即接上话:“南宫距离信都(冀州州治)六十里地而已,丢下一切可以丢下之物,急行军一趟,一日一夜可抵,应该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哪有那么容易?六十里地,你以为是六里地不成?”对方立即反驳:“只消逃脱一骑,我们便失了先机和突然性,苏晟度就可以好整以暇在信都以逸待劳,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就不信他们得到消息就能迅速反应过来,……”环眼虬髯的武将猛地一挥手,“就算他们反应过来又如何,山西军有多能打?我们不是没见识过,……” “苍城,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山西军是不如我们,但是人家以逸待劳,又有坚城可守,你有把握一举夺下信都城?”抚须汉子摆摆手,“咱们现在不是提劲鼓气事儿,而是要细细分析判断,怎么打才能确保胜利。” “那我们不打南宫,从中间插过去,直接打信都怎么样?”一直未曾说话瘦削老者悠悠地道。 “绕过南宫?怎么绕?”被叫做苍城虬髯环眼男子讶然问道:“南宫到枣强一线,索卢水和洚水阻隔,苏晟度再不知军,肯定也会布防很多游骑斥候,我们两万人不可能绕得过去。”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因为苏晟度的山西军没有渡过索卢水,所以枣强这一线游骑暗哨密布,别说两万大军,就算是两千人要避开这一线的斥候,都很困难。 “那就再往南,从广宗与南宫之间绕过南宫,再走安定城直扑信都。”老者语速很慢,不慌不忙。 另外二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就绕得远了,但也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冒险。 广宗和南宫之间,根据所获的情报,几乎没有联系。 因为广宗以南是冯唐的西北军驻守,而南宫以北则是苏晟度的山西军,双方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并没有多少联系,如果从这个缝隙插过去,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降低,另外也可以提前派斥候沿线搜索捕杀对方的哨探斥候,尽可能地避免暴露行迹。 当然要说完全避免暴露风险,本身也不可能,任何一个计划都存在风险,只能说尽可能地做到最好罢了。 但是一旦突袭不成功的话,那这两万大军就会陷入山西军的包围,西面的新河,南面的南宫,加上信都的守军,立即就能合围,将己方包围,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这样一来一旦走漏风声,或者我们攻信都而不克,……”抚须汉子迟疑着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打仗本来就得有点儿赌性,如果按照最常规路子打过去,我们这点儿人马或许能给对方一个重创,比如,歼灭南宫的军队,但是信都那边山西军主力就会惊动,难以竟全功,而大帅要的是彻底击溃山西军,解除西北面的威胁,让孙绍祖能安心对付尤世禄,如果我们再能乘胜给尤世禄侧面来一下,那整个北面就会消停了。”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决然,“这一仗,就这么打了,斥候回来的消息也基本符合我的看法,西北军和山西军几乎没有联络,驻守广宗到东明一线的刘白川是宁夏叛将出身,苏晟度素来自诩门第,怎么会看得上对方?所以南宫广宗之间这条缝隙就是机会,而且我们宣府军衣袍和西北军、山西军也没有太大区别,外人很难分辨开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对,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这等良机,我们决不能放过!”虬髯环眼的武将猛地一拍大腿,“此番大人便让我当先锋,要去亲自取下苏晟度的项上人头。” 就在宣府军大军黑压压从临清州登陆,直扑南宫的时候,这边西北军也一样没有闲着。 车辚辚,马萧萧,大军一路向东。 刘东旸目光如鹫,看着东面天际。 “大人,那边就是砀山了。”下属一名文士介绍道:“砀山北面八里又叫芒山,昔日汉高祖便隐于砀山、芒山之间的沼泽中,山中有一处名唤紫气岩,传说就是汉高祖避难处。” “唔,汉高隐于此?”刘东旸笑了笑,“看来是一处风水宝地啊,这是吉兆,预示着我们此番能一举成功。” “嗯,砀山、芒山,西面是狼牙山,南面是铁角山,东面是戏山,这一连串山丘都不高,而且中间都有路径可通,我们只需要封锁住要道口,就能很好地避免行迹外露,对于我们行军极为有利。”幕僚也十分得意,“前期我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所以才能如此迅捷顺畅。” “我不担心砀山。”刘东旸摇了摇头,“关键还是在丰县和沛县,过黄河很麻烦,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断言,花多少时间才能当让大军渡过,丰县那边的淮扬军会不会发现。” “戎家口和陈孟口这两处渡河处我们都已经作了仔细调查,还是戎家口更合适一些,这个季节水面基本上消失了,多是沼泽滩涂,……”幕僚沉吟着道:“我们准备了足够的木板、草垛,如果选取合适地段渡河,应该问题不大。” “那时间上呢?”刘东旸反问一句。 幕僚不能作答。 戎家口和陈孟口是天平四年黄河在砀山以北改道时形成的两处分叉点,陈孟口河面更窄,但是所在的地界沼泽遍布,地势复杂,如果走这里,那么很容易陷入其中,耗时更多。 戎家口情况略好,但是却距离丰县更近,更容易被丰县守军的斥候发现。 这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所以只能选择一个。 “算了,也只能如此了。”刘东旸倒是看得很开,摆了摆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肯冒着被丰县守军发现的风险,也不会去走那沼泽区,那太不可控了。” “我们的先遣队都已经过了河,如果敌人斥候不多的情况下,我相信我们的人可以做到翦除这份威胁,确保我们可以顺利通过丰县和沛县。”幕僚对这一点倒是信心十足。 “就算过了丰县,解除了丰县淮扬军的问题,那沛县呢?”刘东旸有意考较自己这个花了心思挖来的幕僚,大帅称之为参谋,据说是得名于其子小冯修撰,“沛县可不比丰县,驻守着淮扬军一万人。” “大人,驻守一万人也好,两万人也好,意义不大,只要事出突然,一举击溃,将其逐回徐州便是,淮扬军的战斗力,我从来不看好,我们要保障的只是这一线的安全,彻底扼断运河,对我们来说,把沛县的淮扬军打得越惨,打得越痛,陈继先心里就会更怕,如大帅所言,陈继先首鼠两端,这种人只能示之以武,示之以威,越是好言相劝,他只会越是蹬鼻子上脸,如果你翻脸相向,把他打痛打怕,他就会对你尊重十分!” 幕僚说得意气飞扬,丝毫不把淮扬军放在眼里。 刘东旸笑了起来,這个家伙倒是挺合自己的心意,作爲主將他当然不会轻视任何敌人,但是京营班底,而且淮扬军子组建以来,从来就没有打过仗,这样的军队有多大的战斗力,他不看好。 当然,搏狮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既然要打,就要一举发力将其彻底打趴下,丰县守軍不过三千人,刘东旸并不在意,但是沛县一万守军,他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但愿如你所说吧。”刘东旸飞身上马,坐在马上游目四顾。 大军正在急速前进,在庆阳整训几个月的效果加上这长途拉练从西北到中原,让整个军队的气质都上升了一筹不止,加上粮饷保障充足,又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休整,可谓士气正盛。 对于现在自己手底下这支军队,刘东旸有信心和整个大周任何一支军队正面相碰而不惧。 此番任务也不轻松,按照大帅的吩咐,就是要彻底击溃淮扬军在徐州北面的防御体系,但是从时间考虑,可以不必歼灭,更重要的是要控制住夏镇一线,也就是独山湖、昭阳湖以北会通河这一段,彻底斩断江南输往山东宣府军、大同军的后勤保障线路,迫使宣府军和大同军不战自溃。 这种情形下,可能会面临来自南边淮扬军和北面宣府军的夹击,而自己则需要守住一段时间,以调动宣府军南下,给西面的主力大军东进创造机会。 刘东旸有这个信心做到。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节 合谋营生,红玉奋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逗弄了一番儿子,王熙凤这才舒展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背,将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挪动身子准备下床。 “奶奶,你要出门儿?”丰儿伺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今儿个外边儿风大,平儿姐姐说不宜出门。” “哪有那么娇贵?”王熙凤对着梳妆镜抿了抿嘴,殷红的樱唇依然丰润,脸颊气色极佳,“林之孝来了么?” “小红姐姐去接去了,先要在那边安顿一番,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怕是巧姐儿也会跟着过来吧。”丰儿脸上露出笑容。 王熙凤脸上却浮起一抹复杂带着羞惭的神色,巧姐儿现在还小,也许还不太懂事,但是再过两三年懂事儿了,只怕有些事情就遮掩不住了。 自己身畔这个孩子,怎么称呼,如何解释,那说是收养的,但这般亲近,还有自己身畔这些人平素的态度,都能看出端倪来。 到那时候如果巧姐儿问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自己如何回答? 谎言欺骗,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还有冯紫英若是来得勤一些,只怕巧姐儿也能看出一些问题来,这些都很难遮人眼目。 丰儿心思单纯,还想不到那一些,但平儿和小红却不会想不到,林之孝两口子也同样不会想不到,小红也肯定和她爹娘说了,所以这一回还是林之孝一个人过来的,而是让小红母亲将巧姐儿带着就在京师,没有过来。 再拖上一年半载,等到孩子断了奶,甚至能牙牙学语走路的时候,再把巧姐儿带过来,那就要方便许多,许多话也能遮掩过去,现在的确不合适。 不过时不我待,虽然孩子还小,但是营生却是耽误不得,这一点王熙凤是半点都不肯拖延。 冯紫英那边点头,王熙凤心也就放下大半,总算还是有些良心,没说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这个儿子只怕也要立一大功,否则未必就如此爽利地应允下来了。 这水泥营生不是靠有银子就能做成的,单单是那配方工艺据说就被严格保密,这坊里外间都想打听,却无人能知晓,也有不少人去尝试着自己来试验,意图搞出这个配方,但无一例外花了不少银子,都是扫兴而归。 有了山陕商人那边出人来帮助,王熙凤这边也就是出些银子。 王信和来旺二人都说好了,王信出三千两银子,来旺出二千两银子,便是平儿、小红和丰儿也各出了二千、一千和五百两银子入股,丰儿那也是王熙凤替她垫了三百两,自个儿拿出来二百两压箱底儿的嫁妆。 现在海通银庄里再贷些银子出来,这样基本上诸事就算是顺了。 林之孝这边还要谈一谈,因为考虑到他要负责整个工坊的内部管理,王熙凤毕竟是妇人,不可能长期抛头露面,这内部事务都得要林之孝来操心,所以这入股一事也要细细商议。 这边王熙凤还在琢磨,那边小红却已经接到了自己父亲。 见自己女儿虽然还梳着未婚少女的双环髻,但是眉目间那水润光泽,一看就知道是个破了身的妇人了,林之孝也叹了一口气。 再说是女儿,但也是自己的骨血,林之孝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不过念着跟了冯大爷,那也是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所以心里才算安稳。 此番女儿来信让自己忙不迭地来天津卫,林之孝也是有些疑惑,不过小红在信中说是大好事,而且也是冯大爷的恩典,林之孝自然不敢怠慢,所以那边交待屋里的安顿好,自己就坐船过来了。 “二奶奶生了儿子?冯大爷也来看了?情况怎么样,呃,冯大爷什么态度?” 上了马车,车厢里只有林之孝和林红玉二人,林之孝就没有那么对忌讳了。 林之孝先要问一问这个,这关系大冯大爷对王熙凤乃至自己女儿的态度,也关乎这一大摊子人的未来命运。 林红玉一愣,随即道:“爷很高兴啊,抱着孩子逗乐,还给取了名儿,……” 林之孝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那就好,冯家现在还没有一个男嗣,若是日后其他几位奶奶能生下男嗣也就罢了,若是都没有,那这个孩子就金贵了。” “奶奶对这孩子可金贵着呢,也没打算要给冯家。”林红玉皱起眉头,“奶奶后半辈子就靠着这个孩子呢,好像大爷也是这个想法,没有要把孩子带走意思。” “哼,现在是这样,但万一冯家那边几位奶奶生不出儿子呢?冯大爷还会这样想么?冯家可是单传呢。”林之孝摇摇头,不以为然。 “不能吧?真要带走了,二奶奶怎么办?”林红玉脸色微变,“二奶奶是没法进冯家门的,总得有个依靠吧,要不就只有再生一个,二奶奶身子倒也还好,再生养一二个也该没有问题,……”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林之孝没有再回答林红玉的问题,突然问道。 “我?”林红玉脸一红,但随即就抹了抹额际发丝,“女儿还没想那么多,现在也不是想那等事情的时候。” “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二奶奶都有依靠了,你就不提自己打算打算?”林之孝恨铁不成钢,“二奶奶要说也就是个外室,她也无权干预你做什么,既然冯大爷喜欢你,那你找机会替冯大爷生个一男半女,甭管是进不进冯家,你起码有个依靠了。” 林红玉迟疑地抬起目光,似乎是在寻思,许久才道:“现在怕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女儿也还年轻,倒也不担心这个,等两年更妥当一些,……” “等两年?你还能等两年?”林之孝冷笑一声,“冯大爷身边那么多女人,你没看像晴雯、莺儿、金钏儿玉钏儿、司棋还有鸳鸯这些都还等着?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嫁过去还有紫鹃这些,能轮得到你?等两年新鲜感过了,他还能这么金贵你?你不趁着他现在还惦记你身子的时候想办法怀上,真要等到日后,没准儿就没机会了。” 林红玉微微色变,父亲说的没错,爷身边的女人太多了,不说正经八百的妻妾,就是那些和自己身份相若的丫鬟都如过江之鲫。 论姿色,晴雯,还有薛宝琴身边的龄官,都比自己强,论亲近,林姑娘身边的紫鹃,还有鸳鸯,大爷的态度也都是格外不一样的,便是二奶奶身边也还有一个平儿,论身份,莺儿,紫鹃、晴雯都是各位奶奶身边的大丫鬟,更不一般。 自己这些方面都是差了几分底蕴,唯一就是自己抢了先罢了,真要拖下去,以后会怎样,谁又能说得清楚? 不过这桩事儿虽然紧要,但是现在卻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若是这桩事儿办好了,那日后自己就不必靠着姿色来讨好冯大爷了,如二奶奶所言,冯大爷身边多的是靠姿色上位的,但咱们就得要靠本事来让冯大爷觉得不一样,离不开。 “父亲,此事日后再说,当下请您过来也是二奶奶的意思,是有一桩大营生,……”林红玉便把这水泥营生说了,林之孝一听耳朵便竖了起来,一直等到林红玉说完,方才沉吟良久问道:“此事是二奶奶提出来的,冯大爷也同意了,也就是说二奶奶说要把我们都拉进来这事儿冯大爷也都知道,还是二奶奶自个儿的意思,冯大爷只知道二奶奶想要做这个营生?” “都知道,二奶奶一并说了,大爷还有些担心我们家拿不出来多少银子,……”林红玉一咬牙,“女儿都凑了一千两银子入股,奶奶也同意了,……” “你哪来一千两银子?”林之孝吃了一驚,女儿跟了冯大爷也没多久,再说冯大爷喜欢,也不可能这么放任娇惯才是,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爷给了女儿五百两,女儿原来存了一百多两,另外女儿又把爷给我的那块定情玉佩去典当了四百两,……”定情玉佩就是红玉破身时候冯紫英给的玉佩,林红玉为了此次入股,也是一咬牙去典当了。 林之孝一愣,想了一想才道:“我给你拿四百两,你赶紧去把那玉佩赎回来,莫要让冯大爷知晓了不高兴。” 林红玉心中一暖,老爹还是关心自己的,点了点头:“好,二奶奶到时候可能要和爹好生说一说入股的事儿,爹若是能多出便尽可能多出,我问过大爷,大爷说了,这是躺着数银子的营生,越是做在前边儿便是越挣得多,几十年都不会过时的好营生,……” “哦?冯大爷真这么说?”林之孝心里一定,又在心里把这桩营生提升了一个层面。 冯紫英应该不至于骗自己女儿才是,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跟了他的,还给自己女儿拿了五百两银子让她去入股,这说明这桩生意是真的看好,自己那点儿家当在查抄的时候损失了大半,但还是有些积蓄,此番却要搏一把了。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一节 利益捆绑,一举多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营生红玉在路上也已经和你说了,我也就不瞒你,这是铿哥儿给机会,千载难逢,若非有这个孩子,只怕也未必落得到我手。” 见到林之孝,王熙凤脸颊也有些晕红,不过她也知道林之孝早就知道自己和冯紫英私情,无外乎就是一个孩子的问题,所以她也就索性挑开了说,反正也遮瞒不住。 “我一介女流,又有孩子拖累,没办法跑内外照顾,所以这家工坊须得要大家勠力齐心,工艺配方上有铿哥儿安排人来,无需担心,但外边儿我打算让王信负责,工坊内部管理交给你来,小红负责内外联络,……” 林之孝面色不变,但是语气里却是颇多探究:“二奶奶,如此大的一项营生,二奶奶可曾做过前期的调查了解没有?这工坊设在哪里,这原料哪里来?水泥听说需要一些特殊的原料,虽说工艺配方是冯大爷能帮忙,但是原料从哪里来,如果距离太远,运输成本会不会太高?还有听说这制作水泥需要煅烧,用石炭还是木柴来烧?从哪里来,成本花费大不大?另外,造出来的水泥销往哪里?除了天津本地外,如果要到其他地方,是走运河还是卫河出海?和船商船队有无联系好?” 听得林之孝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王熙凤反而松了一口气,这说明林之孝是认真的,如此上心,说明是真看好这门营生,这是好事儿。 “之孝,你说的这些,我若是没做,岂敢和铿哥儿提出来?不瞒你说,我在天津卫呆了几个月,就是琢磨这个事儿,让王信和来旺他们没事儿就出去了解调查,另外我也让铿哥儿给了我一份关于水泥市场情况的报告,如果我们不做,也许要不了多久山陕商人们就要来天津卫设立工坊了,所以我们相当于是截人家的胡,人家也是看在铿哥儿面子上才让出来这一块,当然具体的细节调查,那就是你和王信的事儿了,人家也不可能把事事都替你办完了,……” 王熙凤的话让林之孝心里也踏实了一些,的确如此,如果事事都准备停当了,那还有自己什么事儿?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具体的事情还得要自己和王信去做,按照王熙凤所言,这工坊兴办就得要自己来操心负责了,而王信则是负责联络外边,比如原料进货和市场销售,二奶奶自个儿就是揽总管一管了,红玉则是负责内外联络,这个安排倒也合适。 “既是如此,我便跟附二奶奶做这桩营生了。”林之孝终于下定决心,“不知道二奶奶需要我家里出多少银子入股?” 这才是最重要的,入股就是把大家捆绑到一块儿,要赚一起赚,要亏一起亏。 “我找人盘算了一下,买地建工坊,估摸着花不了多少银子,也就是一万两不到;另外就是要买下矿脉,修一条路,另外还涉及到石炭,……,另外招募匠人力夫这些,花销可能要大一些,……,还有就是我们是否需要自个儿买船,一方面是销往德州、临清、东昌府这一片的山东地区,另一边就是从卫河出海销往山东登莱乃至于南直隶和浙江,……” 王熙凤侃侃而谈,显然是准备了许久了:“粗略估算下来,十二万两银子差不多,我打算拿六万两银子出来,另外再募股四万两,然后以土地、工坊、窑炉、船这些作抵押,从海通银庄贷二万两,……,之孝,小红出一千两,平儿出三千两,丰儿她们几个小丫鬟婆子也凑了一千两,来旺一家出三千两,王信一家出五千两,看你能出多少?” 林之孝皱起眉头,算了算,“二奶奶,加上您和他们的,也不过七万三千两,还差二万七千两,我便是典当完家里的一切,也最多能凑一万二三千两,那也还差太多啊。” 王熙凤心中也是暗自一惊,虽说料定林之孝这么多年能攒下不少,但听得对方说能拿出一万二三千两银子来,还是觉得有些吓人。 这荣宁二府这些当管家的可真的是靠着贾家吃肥了,赖家能攒下十万家当,这林之孝便是被龙禁尉抄走不少,也还是能有一万多家当,估摸着如吴新登、余信、王善保这些都差不离,都是能拿出上万家当的,放在这京师城里,那也算是富豪人家了。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铿哥儿说他再替我们找几个出银子的股东,但是不管这经营,只管出银子到时候分红,要不就这样,你出一万或者一万二,剩下的就交给铿哥儿去安排,……” 王熙凤说起这事儿时,冯紫英也打了主意,像二尤、司棋、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的老娘,李纨日后的生计,甚至还有岫烟一家子的生活,都需要考虑,这一万多两银子作为股本,自己可以拿出来,替他们安排入股,日后就只管着分红,也能替他们把下半辈子的生计给管了。 所以他就和王熙凤说了,差一二万股本,他来安排,王熙凤还以为是冯紫英要自己来垫上,心里还感激呢,冯紫英却告诉她是二尤、司棋、香菱、晴雯、鸳鸯、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人的爹娘们,他来替她们出这笔银子,也算是替这些丫头们留个孝心。 这也让王熙凤妒火中烧,很是在冯紫英面前说了不少酸话,挤兑了冯紫英许久,冯紫英也是花了百般手段安抚,才算是过了这一关。 冯紫英也是没办法,他还是习惯用现代人思维来考虑问题。 睡了人家女儿,是要替人家考虑一番。 像司棋、岫烟、香菱、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丫头们的父母,按照现下的习惯,一般说来是不合适放在府里养着的,那么人家住在外边儿,年龄大了,怎么过活? 有儿子的还好一些,像香菱和岫烟的父母,那就是没儿子的,就只能靠女儿,这年龄大了没有收入,成日里找女儿要生活,还不如早早替他们安排一番,也能稳定有个收益,让大家也安心。 原本是想着不行买下几个铺子,也好让她们有个盼头,但现在这水泥营生,王熙凤、平儿、小红乃至王信、来旺之流都能沾着光,那还不如就让府里边几个丫鬟也来跟着沾光,以现在水泥生意的紧俏程度,每年分红绝对不会少,十年二十年也一样兴旺,这样也对这几个日后要一辈子跟着自己的丫头们是一份安慰和交代。 “冯大爷也要入股?”林之孝吃了一惊,同时也是大喜,如果是冯大爷要入股,那就真的是万无一失了。 “不是他本人,哎,也相当於他本人吧,他‘家裡人’,哼,说不定比他自个兒还上心呢。”王熙凤忍不住酸了一句,“之孝,你就放心吧,这等事儿再怎么也还有我呢,我投了六万两,几乎把我一切身家都砸了进去,难道我不着紧?” “呵呵,二奶奶说得是,我也是关心则乱了。”林之孝打了个哈哈,“那这事儿就如此办了,奶奶还有什么吩咐,接下来怕是先要拿一份方略出来,……” “嗯,你先和王信見个面,好好商计商计,工坊选址铿哥儿那边都给了我几个地点选择,既要挨着石灰矿脉,最好还要距离石炭所在不能太远,或者周围没有石炭,就要挨着河岸码头近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总而言之这几个便利所在你们要好好斟酌,尤其是因为这水泥原料都是需要用铁磨进行磨碎,最好都能靠着河边,用水力来推磨,……,到时候等到那边的匠人过来了,你们最好征求他们的意见,……” 冯紫英在陪王熙凤那两晚,王熙凤也是缠着冯紫英询问这水泥营生主要需要注意哪些方面,冯紫英被缠得没办法,也就捡了一些自己知晓的说。 王熙凤甚至还专门爬起身来,找来纸笔一一记录,十分认真,倒是让冯紫英刮目相看。 这会子王熙凤倒也可以在林之孝面前卖弄一番,把林之孝唬的一愣一愣的。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王熙凤动作这么迅猛急切,在得知林之孝已经去了天津之后,他才意识到王熙凤对这桩事儿的看重。 不过这样也好,也算是替自己解决一桩麻烦。 让王熙凤心思都在这桩营生上去了,也免得她成日里东想西想,这女人有了儿子,可又没有男人,一旦真的在家里无所事事就会多想,想多了难免就要出幺蛾子。 而水泥这桩营生没那么简单,所花费心思不会少,会牵扯她许多精力,而且一旦做大了,其利益丰厚程度足以让人难以舍弃,所以到那时候王熙凤便是有其他心思都需要考虑是否值得舍弃这份利益了。 现在这个营生还能替自己解决诸如香菱母亲、金钏儿玉钏儿爹娘、司棋爹娘、尤老娘、岫烟爹娘这一连串的家眷们的生计问题,也把平儿、红玉这些人都一并给安顿了。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二节 直勾横直,拳拳到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黑暗中行进的队伍犹如数条在大地上蜿蜒而进的长蛇,悄无声息地向着北面推进。 “将军,前面还有五里地就到信都了。” “很好,按照计划进行,苍城你率部从南面攻城,力求一鼓而下,若是不能也要尽可能吸引敌军主力,我们走西面进城!” “遵令。” 黑暗中大军迅速分成两路,沿着洚水向北突进。 信都城。 抱着长矛的士卒打了一个呵欠,抹了一把溢出的泪花,忍不住跳了几下,这三更半夜天寒地冻,委实能冻死人。 “雷二,你说总兵大人就这么让大家伙儿缩在这冀州城,不肯过索卢水去,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管他的,在这里有吃有喝,非得要过索卢水去打仗么?” “可我听说北边儿蓟镇那边已经来了三拨使者来了,要让咱们出兵向东啊,听说要让咱们拿下枣强,那边根本就没有宣府军和大同军驻守,……” “谁说的?蓟镇那帮人的话能信么?”那个被叫做雷二的精瘦男子抹了一把鼻涕,缩着脖子道:“我听上边儿说,枣强那边就是一个陷阱,哄着咱们过去,没准儿一过去,就会被宣府军给围住,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来救咱们?” “可是咱们就这样一直在这边耗着,这仗怎么打啊?”抱着长矛的士卒吸溜了一下鼻子,“蓟镇军那边听说在北边都打起来,咱们这边啥动静都没有,怎么交票?” “怕啥?南边西北那帮人不也一样,赖在广宗、威县一动不动,这打仗么,不就是看谁耐性好么?说不定拖着拖着,对方就耗不起,就要败。” 二人正在说着闲话,却不经意间听见些什么声音,雷二耸起脊背,竖起耳朵,想要听什么,但似乎又没有什么,探出头从雉堞向外伸出去,看着城外黑魆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徐三,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雷二不放心,问道。 “什么声音?”徐三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外探头,“没听见什么啊,咦,那是什么?” 两人都疑惑地瞪大眼睛举起旁边斜插的火把,看着城外,城外似乎传了阵阵古怪的声音,既像是地面震动,又像是整齐的撞击,慢慢地越来越大。 二人脸色煞白,一刹那间便明白过来,这是大股部队行军的步伐声,几乎来不及多想,两人便抢到了门楼处厉声高喊起来:“敌袭,敌袭!” 紧接着便是鸣金示警声轰然响起,整个信都城顿时躁动起来。 而这一刻,城外的大军特突然举火,一片如暗夜星河一般的图案在城墙下浮现,士卒们这个时候再也无需隐藏掩盖什么,呐喊着朝着城墙边上汹涌而来。 整个信都城内乱成一团,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苏晟度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遭到突袭,敌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大同军还是宣府军?亦或是本地民变? 刚接到南城被攻击,敌军正在撞击城门攀爬上城墙,忙不迭地命令预备队立即增援南城,那边又传来西城城门被城中内应打开,敌军大军入城了。 这个消息让苏晟度顿时眼前一黑,身子也一下子挼了下来,完了! 刘白川得知消息时,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说什么?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将军,是从北边跑下来的山西镇溃兵,我们的斥候在甘陵城一带遭遇了大量山西镇溃兵,有数百人之多,都是从南宫县那边逃跑下来的。”奏报的部下也是满脸大汗泥土,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忙不迭就来报告了。 “属下刚从威县带队准备沿着洚水北上走一圈,没想到就遇到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回来,宣府军突袭了冀州,山西军大败,全军溃灭,……” “宣府军哪有那么容易溃灭?五万多人,就是五万头猪,宣府军也不可能一下子杀光!”饶是刘白川素来性子沉稳也忍不住暴怒起来,一下子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到底是宣府军还是大同军?不是孙绍祖在和苏晟度对峙么?” “据说是宣府军,不是大同军!”部下也是急不可耐地回答道:“宣府军谢文胜部!” 听得说是谢文胜部,刘白川一时间没有说话了。 谢文胜是牛继宗手底下头号大将,在王子腾担任宣大总兵时就是副总兵,和察哈尔人也是打过无数仗的宿将。 但是谢文胜部不是还在东昌府么?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跑到数百里外的冀州去了?就算是有运河可以调动,也不可能如此才对,除非对方早就有预谋,甚至一直在做伪装掩饰,而且还成功地欺骗了自己。 想到这里刘白川内心更是愤怒,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自己是有责任的,竟然没有发现数万大军从眼皮子下边悄悄溜走了,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形发生。 “宣府军怎么偷袭冀州?难道进攻南宫他们就都没有发现?”刘白川心思慢慢收了回来,还是无法相信。 苏晟度虽然平庸了一些,但是排兵布阵却很谨慎,在新河、南宫都驻扎有大军,虽然在枣强没有驻军,但是却有大量游骑哨探,宣府军只要超过三千人就很难躲过这些游骑哨探的耳目,而且还有索卢水和洚水阻隔,宣府军哪有那么容易就实现突袭? “听说是宣府军从武城以北的甲马营悄悄登陆,然后连夜东进,从南宫南面绕过了南宫县城,然后从新河与南宫之间直接插进去,偷袭了冀州,苏晟度毫无防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所以……” 部下说话声音有些低沉,尤其是说到南宫南面的时候更是顿了一顿,刘白川心中却是一抖。 南宫县城就在广宗县的边上的,如果宣府军绕过南宫县城,那就肯定是从威县、广宗境内穿过去的了,由于山西军和西北军这边没有交道,双方联系很少,所以广宗和南宫之间就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空档,谁知道居然就被牛继宗抓住了。 “洺水城我记得我们有驻军,难道没有发现么?”刘白川沉声问道。 洺水城在威县以北,唐初武德五年太宗李世民与刘黑闼大战于此,反复争夺,后元代在这里设立威州,刘白川在这里驻军五百,也就是防着威县和广宗以北这一片为敌所乘,只是他没有预料到敌人会如此大胆。 “洺水那边没有发现,毕竟那边距离南宫还有几十里地,这样大一个空档,便是几万人要过去,也很容易。”部下解释道。 刘白川已经没有心思想太多了,虽然还不清楚山西军究竟被打成什么样了,但是可以想象得到连冀州都被攻下来了,那么苏晟度所谓的防御铁三角——冀州、南宫、新河,估计就都崩溃了,五万大军恐怕也就所剩无几了,如果宣府军趁势南下席卷,自己如此分散的两万人能抵挡得住么? 刘白川心里一个激灵。 他的两万人被分散在从巨鹿到东明,上千里战线上,虽然南线因为依托有西北军主力所以并未布置太多,但是还是丢下了五千人,真正在北边这一片,只有一万五千人马。 除了在鸡泽驻防八千主力外,其余七千人分别在大名府和巨鹿、广宗,太过分散,一旦宣府軍迅猛南下,自己未必抵挡得住。 劉白川来不及多想,立即下令:“除了斥候多留外,命令洺水城、广宗、巨鹿各部立即南撤到鸡泽集中,大名府的诸軍也集中到永年,以防不测。” 不得不说刘白川反应够快,当西北军刚从洺水、巨鹿、广宗、威县撤出不久,已经在南宫再度大胜的宣府军与另外一支从临清西进的宣府军偏师会师于威县,并迅速攻占了广宗,险些就把西北军数千人马包围在广宗了。 双方在平乡一线接战,但是规模都不大,都是小股部队的接触战。 就在宣府军突袭冀州,一句击垮山西军的同时,西北军刘东旸部也突然東进,跨过黄河,绕过丰县,在沛县击溃了淮扬军一部,然后一举攻克夏镇,彻底扼住了运河的这个咽喉所在。 刘东旸在拿下夏镇之后还意犹未尽,向南攻陷峄县,向北突入滕县,宣府军在这一线驻军甚少,刘东旸部趁势横扫,将整个兖州西南这一片搅得一片人仰马翻。 在刘东旸部拿下夏镇和周边的峄县和滕县后,土文秀部也随之跟进,将淮扬军逐出了丰县、沛县,彻底控制了黄河以北从砀山到峄县这一片,彻底将淮扬军和山东方面割裂开来。 至此,刘东旸在夏镇趁机设立关隘,检查南来北往的船只,严禁北上船只将粮食、布匹、武器等各类战略物资向北运输,彻底中断宣府军和大同军的补给线。 这一战略目的的达成,将迫使宣府军和大同军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那就是要么彻底击溃西北军,要么就只能活生生的困死在山东。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三节 坐观形势,雨村徘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连串的消息在京畿内外大江南北传播开来,让整个大周上下,都是陷入了一片震动之中。 宣府军一举歼灭了整个山西军,五万多大军被击溃,整个真定府东边几个州县全数陷落,冀州、新河、南宫、枣强,乃至衡水、武邑也被攻陷,直接威胁到了驻守在景州、阜城一线蓟镇军。 大同军趁机北犯,孙绍祖趁机从陵县向吴桥、宁津发起进攻,希望和西面宣府军形成一个钳形攻势,将蓟镇军未见在景州和阜城一线。 尤世禄也被打一个猝不及防,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彻底放弃景州、阜城,向北退却,甚至到最后觉得停不住脚步,干脆放起了交河和东光,重新退回到了最早的泊头——南皮一线,才算是稳住阵脚。 不过尤世禄也知道宣府军和大同军目的并不是要打下河间府这些州县,而是想要彻底歼灭自己手中这股有生力量。 在山西军溃灭之后,北线能打的就只剩下自己手中这两万多兵力了,如果连自己这点儿人马都给丢了,那么孙绍祖只怕就真的可以长驱直入,兵临顺天府了。 而那时候朝廷要么就只有不顾一切的抽调辽东军或者自己兄长手中用来防范察哈尔人的蓟镇主力,要么就只有彻底放弃河间和顺天府南部,干脆就只守京师城了,但那样,恐怕朝廷就真的要摇摇欲坠了。 所以对尤世禄来说,只要保住手中军队,临时性地丢掉几个州县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自己兵力尚存,孙绍祖就没法肆无忌惮地北上,这一仗就还有得打。 北线战事的溃败给京畿造成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朝中一片哗然,尤其是对苏晟度给予厚望一些人更是辗转反侧,难以释怀。 五万大军啊,九边精锐,就算是山西军比不上宣府军、大同军和蓟镇军,但是也相差无几,而且五万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人家给击溃,现在整个北线战局骤然急转直下,河间可能丢失,顺天府顿时面临敌军威胁,京畿震动。 对南京来说,夏镇被攻占,运河被截断,其带来的震动丝毫不比山西军被击溃带给京师朝廷小。 要知道漕运中断,那宣府军和大同军单靠着山东本地的补给是万万难以支撑长久的。 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限于兵力数量,只能控制着沿运河一线的东昌府、兖州府,济南府也只控制着历城以西的齐河、禹城、陵县、临邑、德平、商河、泰安等州县,像更东面一些的诸如武定、滨州、齐东、邹平等州县,就基本上是放任的态度。 而这些地方上也保持着一种独特的缄默状态,既不愿意去招惹近在咫尺的大同军和宣府军,甚至对宣府军、大同军提出的一些物资上的要求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满足,但是却不接受南京朝廷的任命安排,而且太过分的要求也会予以抵制,所以双方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贾雨村背负双手站在窗前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书案边上,拿起那封信,重新再读了一遍。 信是冯紫英写的, 内容倒是没什么,既没有要求自己表明态度,也没有要求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很寻常的谈天说地,和以往那等正常来往的书信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最后的书中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建议。 看清形势,细心揣摩,留有余地,类似于这样的含义蕴藏在言语中,贾雨村当然明白其中深意。 南京究竟能支持多久,这是冯紫英话语中毫不隐晦流露出来的意思,半年,还是一年,抑或两年? 在冯紫英信中似乎从未认为南京能坚持过两年,最长也不过两年,一切就该结束。 真是那样么?贾雨村捋须沉思。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贾雨村知道是阎鸣祥来了,转过身来。 “大人!” “鸣祥,情况怎么样?”贾雨村看着对方,有些期盼地问道。 “不太好说,来自各方的消息都是乱七八糟的,各种说法都有,闹得外间也是人心惶惶。”阎鸣祥顿了一顿才道:“北边的消息肯定是对咱们这边有利的,传得多一些,徐州那边消息就少了一些,但是下边却是乱传,……” 贾雨村皱起眉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不利的消息南京这边肯定要封锁,连他都安排下边三班衙役出入市井,禁止那些消息乱传,可真相究竟如何,却连他这个金陵府尹都一片混沌,闹不清楚。 “乱传?”贾雨村沉吟着道:“只怕未必是乱传吧,不过是一些人不希望这类消息传得太厉害罢了。” 阎鸣祥一凛,“大人说得是,南京这边恐怕还是徐州那边的消息震动太大,对整个江南局面影响就太危险了。” “陈继先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或者说太出人意外了,丰县、沛县何等重要的地方,竟然被西北军轻而易举地夺下,他甚至在徐州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夏镇一丢,漕运就算是断了,昭阳湖和独山湖本来就是一处治安不靖的地方,现在夏镇被西北军控制,北上的粮船怎么过去?” “绕过去?”阎鸣祥对北面的地理状况并不了解,随口问道。 可贾雨村却不一样。 到了金陵之后,对整个南直隶的地理地势一直花心思了解,徐州作为南直隶的北面门户,地理位置尤为重要,所以贾雨村也十分关心。 “绕过去?怎么绕过去?”贾雨村冷笑,“西北军控制住了夏镇这个咽喉所在,西面砀山、丰县、沛县就不用说了,肯定被西北军牢牢把持了,东面还跨过运河拿下了滕县和峄县,这已经在这一段构筑了一道防线,怎么绕?走陆路,那就得要走到郯城、沂州、费县、泗水这么过去,才能绕到济宁,可这一段路数百里,靠什么来运?靠马车和力夫?这谁吃得消?” 阎鸣祥讪讪地道:“可没有咱们江南过去的粮饷布药和武器,宣府军和大同军靠山东本地的补给,能支持下去么?” 贾雨村缓缓摇头:“短时间内,或者说两三个月也许没什么,毕竟德州、临清、东昌府和济宁这一连串运河城邑都是原来水次仓所在,原本就有不少存粮,依靠漕运,运过去的米粮也还储存了一些,但是宣府军和大同军在山东不受欢迎,很难从运河沿线以外的地方征集到额外的粮食,所以漕运一断,难免坐吃山空,……” “那怎么办?淮扬军和宣府军南北对进,重新夺回夏镇,恢复漕运?”阎鸣祥有些着急,“西北军的防区扯得那么宽,从顺德府、广平府到大名府,还有黄河以南的河南几府,这南北东西横贯怕不下数百里,如果宣府军和淮扬军全力以赴要打通这条命脉,应该可以做到吧?” “哼,问题是陈继先值得信赖么?谁知道他屁股是坐在北边还是南京?丰县沛县被他随手就丢了,谁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听说从丰县沛县逃回徐州的淮扬军并没有受太大的损失,只是溃败而已,但是被斩杀和俘虏的并不多,基本上都逃回徐州了。”贾雨村语气却变得很輕松,“這種情形下,指望他去和宣府军配合重夺夏镇,可能么?南京这边恐怕还在担心西北军会不会趁机南下夺下徐州呢,万一陈继先索性就替西北军当开路先锋,直接从徐州南下淮安、扬州呢?誰能挡得住?” 阎鸣祥骇然,“不会吧?义忠亲王对陈继先何等信重,他纵然打仗不济,但也不至于给义忠亲王背后一刀吧?” “鸣祥,你在想什么?”贾雨村冷笑,“谁对陈继先不信重?皇上对陈继先不信重么?他原来那个五军营的大将是怎么来的?冯唐没能当成五军营大将而让他当了,皇上难道对他不够信重?那他为何要提出南下出任淮扬镇总兵,难道他不知道那时候京中最需要他这等宿将坐镇么?义忠亲王若真的是对他信任,就不会对他的要求推三阻四了,话又说回来,他这种人,这样的表现,谁又敢对他推心置腹呢?” 阎鸣祥终于从自己东翁嘴里话语品出一点儿味儿来了,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夏镇怕是夺不回来了?” “我不看好,但是如果夺不回来,那宣府军和大同军怎么办?他们要想继续在山东坚持下去,那么就必须要夺回夏镇,恢复漕运,可如果不能在山东坚持下去,失去了山东,朝廷大军南下进入南直隶境内,南京就没戏了。”贾雨村沉吟着道:“现在就看牛继宗能不能顺利夺下夏镇,但他不能指望陈继先,陈继先不给他拖后腿找麻烦就算不错了。” “夏镇夺不回来,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没法维持下去,山东就守不住。”贾雨村站起身来,“山东守不住,那还有什么说的?”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四节 扼其咽喉,迫其来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谁敢说夏镇夺不回来了?”刘东旸笑呵呵地站在沽头城头上,“若是不夺回来,牛继宗和孙绍祖手底下十多万人吃什么?把运河沿岸抢光么?” 沽头城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分司所在,这里扼守南直与山东交界咽喉,往北就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辖地,往南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辖地。 北盐不能南运,南盐亦不能北输,这是规矩,而夏镇分司就是扼守这里的关键。 但是随着长芦盐场的产能逐渐萎缩,两淮盐场的产能却还能勉强维持,南盐北输的利润就显得十分可观了,夏镇分司的重要地位就凸显出来了。 长芦盐场产量自元熙三十八年之后就开始缓慢下跌,这也是为什么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对永平府的惠民盐场逐渐重视起来缘故。 虽然惠民盐场产量远无法和长芦盐场相比,但是毕竟也算是一个补充,多少也能弥补一点儿长芦盐场产能萎缩缺口。 由于北盐缺口日大,南盐要北运,就必须要过两道关隘,一是夏镇分司,这里要抽取一道盐稅,因为这出境南直隶了,同样在北面独山湖以北的鲁桥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也在那里设有分司,盐一旦入境山东,也需要抽取一道盐稅。 “是啊,不夺回夏镇,牛继宗怎么过活?他敢不夺回么?”土文秀是专程赶过来和自己这位昔日带头大哥见面的,他的驻地在沛县,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大帅选了一个好地方,逼得牛继宗必须要南下啊。” “嗯,陈继先首鼠两端,他现在在徐州都是坐卧不安,只要我们不南下,他就阿弥陀佛了,大帅算是把这个人看穿了。” 刘东旸双手撑在沽头城城墙垛口上。 这沽头城城头低矮,不过两丈来高,本来也就是作为分司驻守,收取盐稅为主,同时税课司也选择在这里收取商税,所以城内面积也不大,除了都转盐运使司分司和税课司外,其他就是一些大商家选择在这里建立仓库和铺面了,如果单轮防御来说,价值不大。 不过昭阳湖和独山湖中素来有湖匪出没,每每这周边金乡、鱼台、滕县、邹县乃至济宁州这些地方遭遇水旱灾害,便有大量民众涌入湖中,沦为湖匪,这昭阳湖和独山湖的湖匪与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马肠湖的湖匪遥相呼应,也成为兖州府的一大害。 不过每每灾害过去,尤其是连续几年丰年,无论是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湖匪,还是难免昭阳湖和独山湖湖匪的势力都会大幅度削弱,毕竟不思谁都愿意冒着掉脑袋和一辈子被官府通缉的风险去当湖匪的,只要过得下去,谁又愿意去当湖匪? 所以官府招安、剿灭并重,使得这些湖匪们也是时而偃旗息鼓,而是死灰复燃,周而复始。 这两年的北地大旱又使得南北湖区的湖匪势力膨胀起来了,虽然面对漕兵押韵的漕船通过,湖匪们还不敢轻易招惹,但是如果是寻常商船,那就要看运气了,所以到后来很多商船不得不跟附漕船一起行进,只是这样一来往往许多船都只能逗留于安山湖北面的张秋镇、中间的济宁州,以及南面的夏镇,等待漕船的到来。 这样对于整个运河的运输都有很大的影响,不少等不及漕船的商船要么就加派护航的护卫镖师,要么就冒险抱团组队通过,但即便这样,也一样会遭遇湖匪的袭击。 除了南面的南旺湖、蜀山湖、马肠湖,北边的昭阳湖和独山湖,还有更北面但面积还要小一些安山湖,这三处湖泊所在,都有湖匪出没,而湖匪势力最大的还是山东和南直交界的南旺湖、蜀山湖和马肠湖这一带。 “那陈继先难道就这样算了?这徐州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地盘儿,全靠运河维持生活,现在夏镇落入我们手里,这运河一断,他这几万淮扬军怎么维持生计?”土文秀一脸桀骜,“淮扬军表现如此窝囊,南京那边难道还会继续为他提供钱粮?” “不提供又怎么办?”刘东旸一只手撑着城墙垛口,一只手摩挲下颌,“他好歹还有几万兵呢,若是南京不管,他会不会南下呢?” 土文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东旸,你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呢,反正他就是有奶便是娘的货色,北边打不赢咱们,南边儿却是软柿子,不去捏一把,怎么对得起他手底下几万兵?只怕他自己都坐不稳这个淮扬镇总兵的位置了吧?” “算了,咱们也懒得去关心陈继先那边儿了,那该是大帅去关心的事儿了,我们只需要确定他没有这个胆量北上来和牛继宗联手夹击咱们就行了,我们的军队不会过境山,但也希望他们也不要过境山。”刘东旸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牛继宗的大军什么时候南下,以及从哪个方面南下。” 土文秀笑了起来,“东旸,你就这么确定牛继宗会不顾一切地南下?” “他不南下,喝西北风么?山东虽然地大物博,也产粮,但现在他们能勉强在运河一线维持,和地方上这些士绅豪强们相安无事,那也是建立在他们没怎么向这些地方士绅豪强们狮子大开口的前提下,但一旦没有南边的钱粮供应,他们就只能向地方上伸手,到时候只怕就没那么舒服了,各种软磨硬抗就要出来了,时不时还得要偷袭两下,牛继宗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且武器这些消耗怎么补充?所以他必须要能南下打通运河。” “可南下要夺回夏镇也没有那么简单吧?”土文秀眼睛向北望去,“走滕县,还是走金乡鱼台那边?哪边都不好走啊,走滕县,我们在滕县就可以打一场阻击战,正好我们的骑兵可以在滕县这一片平坦地形上发挥优势,凫山一带可以打埋伏战的好地方;若是走金乡鱼台那边,那也好,沛县我们这边可以依托湖畔优势,设阵地阻击,火铳兵优势就可以发挥出来了,……” “你倒是想得挺美啊,牛继宗也是战场上走出来的宿将,哪有那么容易乖乖听我们指挥棒指挥?”刘东旸也笑了起来,“不过他倒是必须来,走哪边儿我都不怕,这百里湖畔皆在我手,主动权在我。” 土文秀眼睛一亮,“湖匪的事儿,你搞定了?” “不是我搞定了,而是龙禁尉这帮人花了心血,另外大帅得了朝廷的尚方宝剑,同意招安这些湖匪,开出了这些条件才算是说服了这些湖匪。”刘东旸得意地呲了呲牙,“但也有条件,那就是宣府军南下的时候,他们得卖力出击一战,否则招安条件无效。” “呵呵,那是自然,天下哪里有這等好的美事兒,什麼事儿都不做,就等到吃粮当兵还要奖赏?”土文秀轻哼了一声,“想当年我们也是打了几仗才……” “好了,以前的事儿不要再提了。”刘东旸皱了皱眉。 当年叛乱之后招安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了,朝廷似乎也不再计较这些,但是刘东旸却知道朝廷内部依然有不少人对此耿耿于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当初兵变叛乱的原因是什么,也不想去知道背后更深层次的缘故,只是想把自己几人钉死在耻辱台上了。 如果不是冯唐的不计前嫌,他们这一次根本就没有机會来中原以证明自己。 土文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知趣地闭口不言。 “文秀,此番是咱们证明自己的机会,这些湖匪的心态恐怕也和当初的我们差不多,牛继宗大军要南来,要打通运河,夏镇是绕不过去的关键,从东面来,先要拿下滕县,路况好,但问题就是东面我们控制着沛县,解决不了这个威胁,他们拿下夏镇也一样不稳当;走西面,金乡、鱼台都在他们手里,可以作为他们的后方依托,稳步南下,只要夺下沛县,夏镇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所以西面他们是不能放弃的。” 土文秀微微点头:“所以他们只能走西路而来?” “西路肯定不可缺,但也许他们勇气更大一些,东西两路齐头并进,这样更保险,而且也许还能打一举消灭咱们的主意呢?”刘东旸微微一笑。 二人正探讨着,下边一名士卒疾步沿着城墙楼梯跑步上来。 “大人,昭阳湖那边的人来了。” “哦?谁带来的??”刘东旸精神一振。 “是龙禁尉的人,另外好像还有几位本地士绅,一起过来的。”士卒报告道。 “好,请他们稍等。”刘东旸一挥手,“文秀,走,见见去,这些湖匪都非等闲之辈,我正要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利用他们在湖里的机动优势,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等到牛继宗他们南下之后,在他们屁股上来一下呢。”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五节 危若累卵,唇舌交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接到父亲的来信时,冯紫英正在和汪文言探讨着北面形势。 苏晟度的无能直接导致了山西镇五万大军一夕丧失,这这对于本来兵力就不足的朝廷来说,简直就是抽筋剥皮一般的痛苦。 从辽东传来的消息显示建州女真正在蠢蠢欲动,与察哈尔人之间密使往来不断,显然是在勾连,目标只能是大周,准备协同动手。 这给了辽东镇和蓟镇很大的压力。 可以说现在的辽东镇和蓟镇都是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应对了,甚至还需要朝廷考虑预备队,以防不测,尤其是本身就已经抽走了两万多人的蓟镇这边,压力尤大。 前年察哈尔人打进来的情形还记忆犹新,如果今年再像前年那样,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就能了结了。 宣府镇才开始重建,大同镇被孙绍祖带走大半精锐,唯一全须全尾的山西镇又被苏晟度这个蠢货葬送大半,一样是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抽得出来兵力,加上三边四镇那边组建起来的西北军正在南边对山东攻伐,不可能再分兵到北边来,所以这北面情况一下就相当危险了。 当然,对宣府军和大同军来说,他们的兵力有限,要再往北,比如占领河间府、真定府、广平府这些地方,也力有未逮,能够以攻代守,威胁北面周边地区,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时间,只要能把战事拖到今年下半年,那样一来就算是不战而胜了。 本身就遭遇旱灾影响的北地,现在又失去了大半个条件最好的山东,漕运中断没有了来自江南乃至湖广的粮食、布匹等物资供应,整个北地必将陷入混乱,朝廷也根本无法支撑下去,官僚体系会崩溃,九边大军会哗变造反,北地老百姓缺粮少穿会蜂拥而起,整个大周政权自然就会土崩瓦解,这还没有算来自关外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趁火打劫。 虽然冯紫英早就预料到了北线要出事,但是却没有想到一出就出这么大一个事儿。 五万多山西镇精锐啊,就这么一声不响溃灭了,这比前年三屯营之败还让人难以接受,毕竟京营的情形大家都清楚,可山西镇也算是九边强镇之一,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溃灭了,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也不能这样啊。 现在再想其他已经毫无意义了,饶是尤世禄胆大,现在也不敢冒失了,一下子退到了泊头镇到南皮这一线,甚至还准备一旦孙绍祖大同军继续北上,他就要退到沧州。 这可真的是太丢脸了。 “尤大人也是没有办法,他手里只有两万多人,聚在一起还能一战,但是山西军一垮,牛继宗的这支偏师就再无制约,谢文胜可以随时憧从交河向北,来一个侧旋然后绕到后边截断尤大人的退路,到那时候孙绍祖再沿着运河北上,那尤大人就威胁了,所以任谁在这种情况下,都只能先保全自己,保存有生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这支军队在一被包围消灭了,那要么就只能让蓟镇军彻底放弃北面防御,任由察哈尔人南下,来堵住孙绍祖和谢文胜,要么就只能任由孙绍祖进军顺天府了。” 汪文言看着地图,一边翻阅着传递回来的消息,一边道。 “孙绍祖和谢文胜他们不会北上的,他们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份胆魄。”冯紫英摇摇头,“他们现在就是摆出一副要北上的架势,吓得这些人都只能先退后看,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一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会子都三月了,等到尤世禄他们重新筹集兵力,集结起来,准备攻势,那会是什么时候了?五月?那又是该夏粮收割的时候了,这不是白白给了宣府军和大同军喘息之机么?家父截断漕运的目的就是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无粮可食,逼迫他们自乱阵脚,可现在真要熬到夏粮收割,牛继宗和孙绍祖也能坚持一段时间了,这作用就大大下降了。” “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真的要依靠运河沿岸地方上的粮食,恐怕就会打破他们和这些地方上的默契了,这些地方上就会对牛继宗和孙绍祖各种要求阳奉阴违了。”汪文言沉吟着道:“我看这半年来牛继宗很看重和山东地方上的关系维持,虽然明知道山东这边不可能臣服于他们,但是一直维持着这种默契,……” “哼,文言,时移势易,前期牛继宗这么低调态度好,那是因为他需要维持这种局面,避免影响到他们在山东的生存,但是一旦拖到今年下半年,北地一片大乱,朝廷难以维持下去了,你觉得他还会对山东地方上客气么?山东士绅虽然内心情感倾向于朝廷,可当他们发现北地大乱,朝廷难以维持时,他们就会割舍掉那份感情倾向,而倒向义忠亲王了,家族利益永远胜于单纯的感情倾向。” “那怎么办?”汪文言也有些着急。 “家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迫使牛继宗率军南下去打通漕运,夺回夏镇,家父打算在兖州和牛继宗来一场会战,决定山东乃至北地战事局势的会战。”冯紫英语气凝重,“如果拖到五六月间,那牛继宗未必会那么大的动力南下夺回夏镇了,所以不能让孙绍祖和牛继宗他们如此好整以暇的巩固他们现在的控制区,拖到五月,夏粮收割,他们就能拖下去了。”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现在孙绍祖和牛继宗控制着山东西部的东昌府,兖州府,以及济南府的西部和北部,河间府的南部,真定府的东部,顺德府的东部,比起最初只控制着东昌府和兖州府以及济南府的一部分面积可大了许多,起码多了十多个州县,这些地方的粮食一旦收割,那对于宣府军和大同军可算是足以支持两个月的收益了。 “可是现在尤大人那点儿兵力,怎么可能主动和孙绍祖的大同军交锋?”汪文言反问道:“眼下京师周围又没有可用之兵。” “不是没有可用之兵,而是要看朝廷敢不敢冒这个险。”冯紫英沉声道:“京营,还有正在组建的新宣府军,都不是不能抽出部分兵力来的。” 汪文言悚然一惊,“大人,京营可用么?还有,新宣府军才组建,尚未成军啊。” “所以我说要看朝廷敢不敢冒这个险了,要不抽上三亲军?”冯紫英冷笑,“他们不会看不到眼下的恶劣局面吧,真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在山东熬到下半年,那局面就危险了。” 冯紫英猜测的没错,朝廷诸公也非蠢人,都看到了这个局面的危险性,尤其是张怀昌、张景秋、柴恪等對軍務颇有造诣者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必须要让尤世禄迎上去,孙绍祖摆出这副架势就是想要把尤世禄吓退,进而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孙绍祖总共不过五六万人,而且主力还在德州和临清,凭什么敢前出到交河和东光?”柴恪怒不可遏,“宁津也被孙绍祖占了,去了几千兵?两千人有没有?再拖下去,没准儿连盐山和庆云都要丢了吧?” 徐大化因为力荐苏晟度作为山西镇出征军主帅,导致山西军大败,遭遇多名御史弹劾,主动挂冠,现在兵部左侍郎空缺。 齐永泰建议由刚从四川回来的孙承宗直接出任,这个建议也引起了一些争议,叶向高和方從哲以及李三才都力主谨慎一些,毕竟孙承宗前两年才是一个五品郎中,现在骤然就升至正三品的左侍郎,未免有些出格了,但齐永泰坚持,一时间僵持不下,所以只能搁置。 出任挂任的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熊廷弼则是在四川与杨应龙交战正酣。 “冯唐那边也不能太保守,夺下夏镇是好事,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个驻守鸡泽的刘白川是在干什么?居然连敌军影子都没见着,就吓得屁股尿流,一口气丢了巨鹿和广宗往南跑,对了,还有威县,清河就不用说了,更是兵不血刃就拱手让给牛继宗了。”李三才沉声道:“这个家伙本身就是叛将出身,朝廷给了他们机会,就这样的表现?都察院和龙禁尉就没有好好审查一下?” 作为分管军务的阁臣,李三才遭受的压力也很大,当初徐大化举荐苏晟度其实不少人都是反对的,包括兵部尚书张怀昌和阁臣中的叶向高、方从则,齐永泰因为不了解苏晟度此人,没有表态,但是是李三才得了徐大化的再三保证,最后支持了苏晟度,结果酿成这种局面。 虽然徐大化挂冠请辞承担了大部分责任,但是李三才也知道都察院那边不少御史正在虎视眈眈,准备对他也要发起弹劾,所以他很清楚,如果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他不能拿出正确的建议,取得一场胜利,恐怕下一次就该是他请辞走人了。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六节 巧妇无米,捉襟见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今日的朝议是大朝,所有阁臣、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当然也还有作为摆设的左右监国。 张驰和张骕都是第一次参与如此正式的大朝议,尤其是面对着平时很难见得如此齐全的尚书侍郎以及御史们,都是正襟危坐,不敢做声,深怕那位朝臣把话题抛给自己,万一答错了,那可就在诸公眼里大大失分了,没准儿就会影响到未来皇位的继承。 宁肯不说,也胜过说错。 面对李三才的指责和诿过,张景秋心知肚明,这个家伙是真着急了,他干咳了一声,环视了周围一眼,这才缓缓启口。 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必须要就对方的话语给予回应,否则这顶帽子若是扣在都察院头上,那就成了都察院失职了。 “道甫,刘白川是当年宁夏平叛时最先投诚的,他还不算最后招安的,正是因为他的投诚才促使叛军的内部崩散,也才使得平叛得以迅速完成,而且都察院和龙禁尉都调查过,当初刘白川其实是不太赞同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他们与哱拜联手叛乱的,这一点龙禁尉北镇抚司里有档案记载。” “投诚又如何?还不是见到局面不对才投诚的?”李三才蛮横地反驳道。 “道甫,话不能那么说,当年平叛时我和自唐以及修龄都在,刘白川的情况我们都很了解,他并非那种追名逐利之辈,若非石光珏贪婪无度,宁夏镇被他折腾得民不聊生,也不至于逼反这些人,说句实话,便是哱拜哱承恩父子和他们苍头军,也是实打实悍将骄兵,要以我看,并不比牛继宗的宣府军逊色多少,若是能留在此时来平定江南,何等好事?或许若没有那宁夏之乱,义忠亲王也未必有这个胆量来举起造反。” 柴恪出面予以反驳,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户部尚书郑继之去年致仕后柴恪就是朝中湖广士人中仅次于商部尚书官应震的二号人物了,熊廷弼、杨鹤、郭正域、毕自严这些湖广精英士人身份地位都还要在他之下。 而且当年正是他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出征平叛,一举平定了宁夏之乱,对于军务他也是有话语权的,就是李三才也要给几分薄面。 “子舒,你对这些武人的德操未免太高看了。”李三才淡淡地来了一句。 “道甫,就事论事,刘白川收缩兵力,后撤到鸡泽、曲周一线,也不算什么,他手里只有两万人,要防御从巨鹿到南边东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冯自唐留他在这一线数百里地上不过是虚晃一枪掩人耳目罢了,否则,刘东旸凭什么一举突破砀山、丰县、沛县,夺下夏镇?陈继先的淮扬军虽然弱了点儿,但是他好歹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没那么容易就被人糊弄住的,若非把戏演好,岂能瞒得过他?” 柴恪的话让李三才一时间为之语塞,好在杨鹤打了圆场,“子舒,但是刘白川这一撤,不但真定府东边儿一大片全丢,连带着把广平府北部和顺德府东部都给丢了,连顺德府都为之震动,顺德知府上书朝廷,就差点儿要逃命了,牛继宗捡了一个大便宜啊,这一片可是五六个县呢。” “真定府丢了可算不到刘白川头上。”柴恪瞥了杨鹤一眼。 他当然明白杨鹤的意思是不欲和李三才弄得不愉快,可李三才同意了徐大化的推荐让苏晟度掌军,结果导致五万山西镇大军被歼灭,让柴恪痛彻心髓,现在从哪里去凑这五万人来增补北线? 虽然他不是兵部尚书,但是这一败直接动摇了朝廷的根基,京畿震动,京师城中议论纷纷,民心浮动。 若是不能立即拿出对策来,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就这么占着北直、山东如此大一片地方,不但让冯唐在南边的一场完美突袭效果顿时大打折扣,关键在于可能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就能这么拖延下去了,那朝廷就危险了。 “五六个县没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占得稳,关键是我们怎么迅速夺回来。”柴恪看了一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兵部尚书张怀昌,“怀昌公,现在的局面可拖不得了,一拖可能就要拖过夏粮收割了,我们不能让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好整以暇优哉游哉地在现在地盘上大肆收粮,我们知道这样的后果,我们拖不起!” 柴恪沉重的话语让在座除了张驰和张骕二人外的所有人都脸色晦暗,是啊,一旦宣府军和大同军守住了眼下局面,拖到下半年,甚至秋粮收割,那恐怕就真的是天下大乱了。 山东北直这一片算是整个北地情况最好的了,断了江南湖广漕粮,还丢了山东和北直这一片,山陕旱情的严重程度必须要依靠朝廷来赈济,否则必定要出大乱子,难道还能依靠河南不成? “必须要想办法将孙绍祖的大同军撵回山东,真定、顺德和广平这边也必须要夺回来,而且最好把东昌府夺下来,只有这样宣府军和大同军才难以靠山东这边维持下去。”韩爌出列道:“可是现在朝廷手中无兵,单靠尤世禄那点儿兵肯定不行,但蓟镇尤世功那里的兵已经不能再抽了,我们不得不防着察哈尔人的趁火打劫,现在京畿本来人心不稳,一旦察哈尔人打进来,恐怕就不是前年那样的情形了。” 韩爌算是在座众臣中少数几个知兵的了,除了张怀昌、张景秋、柴恪外,杨鹤算是半个知兵的,也就只有他了。 张景秋缓缓摇头:“夺下东昌府恐怕都不够,或者说意义不大,如果他们守住了兖州府,打通了和徐州那边的运河通道,就算是丢掉东昌府和济南府,也能够把战局拖到下半年,那我们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张景秋看得更深一些,或者说把话说透了,只要战事拖到下半年,朝廷就会有麻烦,拖到年底,也许朝廷就维持不下去,局面崩盘,到时候只怕大家就只能拱手让给南京了,总胜过山陕的叛乱横扫整个北地吧?到时候没准儿大周天下就不再姓张了。 对于山陕面临的危局,朝廷已经做过几次评判了,而且也派出了多路特使秘密前往山陕那边暗访,得出的结果都是极其危险,犹如满山干草,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燃,如果这些地方官府得不到江南湖广的钱粮支持,几乎没有可能解决那边的危机,危机的爆发也就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 除了这个危机外,也就还有江南人心的问题,一旦北地遍地烽火,那么江南那些现在还在暗中支持朝廷的商人,还在观望的部分士绅,只怕就会立即投入南京伪朝怀中,到那时候朝廷也根本无法维持下去了。 “也就是说,今年年内我们最起码必须要夺下山东,这不仅仅是战事需要,同时也是给江南和湖广的一个宣示,朝廷有能力逐一收复各地,而且正在一步一步实现,这样也能鼓舞人心。”叶向高终于发言了,“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正面的宣府军和大同军,更要面对各地的人心士气,这是支持我们朝廷不倒的关键。” “进卿兄说得没错,这一場對決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搏杀,更是人心民望士气的争夺,如何来赢得人心民望士气,那就要从各方面来证明朝廷的胜利,战场上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赢得了山东战事,我们就能证明自我,赢得人心民望士气,进而获得更多的支持,而这样也能讓我们有更充裕的力量来赢得战争,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方从哲也接上话。 “归根结底,我们要打赢眼前这一仗。”齐永泰沉声道:“但现在我们怎么来打赢?北线许多更多的军队,从哪里来?” “或许可以从正在组建的新宣府军抽调一部?”张怀昌冥思苦想,最后挤出一句话。 “那能抽掉多少?一万?两万?”李三才反问。 “京营呢?或者上三亲军?”吏部尚书高攀龙游目四顾,试探性地问道,他对军务不熟悉,只知道现在京师城内就只有这两支军队了。 “京营?”李三才冷笑,“上三亲军,能上战场么?不怕重演三屯营之故事?” 一句话把在座众人都堵得无话可说,三屯营之败是京营之耻,而上三亲军战斗力恐怕连京营还不如,能上阵么? “宣府军可以抽调一部,但远远不够,要不就只能从辽西调兵了。”张怀昌叹了一口气,他也看不上京营和上三亲军,“但建州女真那边,虽然内喀尔喀人答应帮助策应支援,但是这种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的事儿,从来做不得数,只能有锦上添花的事儿,不能指望雪中送炭啊。” 大殿内一片沉寂,实在是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了,可没有三五万兵力新增,凭什么把孙绍祖撵走?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七节 登门拜会,筹兵谋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大朝议讨论着如何应对当下的危机时,冯紫英却去了孙承宗那里。 孙承宗才从四川回来。 熊廷弼接替了他和杨鹤的位置,着手统一整个湖广和四川朝廷军队的领导权,这样也更有利于对付在湖广搅合的登莱军。 杨鹤比他先走一步。 熊廷弼也是先接手了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职位,对整个荆襄镇进行整合,然后才又以兵部右侍郎身份接手四川那边的军队。 孙承宗也是把所有工作交接完,然后有专门和熊廷弼探讨了如何解决杨应龙的播州问题和还在湖广折腾的王子腾登莱军问题,这才回京。 按照当初的设想,是要让孙承宗回来上一线指挥大军进攻山东,只不过当时朝廷内部也争议不断,究竟是让孙承宗指挥西北军还是北线蓟镇军和山西军,未有定论。 但孙承宗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些,老爹都已经发动了夏镇战役,一举夺下夏镇,反倒是北线失利,山西军溃败,弄成这副场面,看样子孙承宗就只能去北线大军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打算去见见孙承宗。 孙承宗是北直隶保定府人,算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不过似乎他和同属北直士人的齐永泰关系很一般,这也让冯紫英很是纳闷儿。 孙承宗回到京中还只来得及休息了一日,就迎来了冯紫英的登门拜访,而冯紫英的登门也让孙承宗很是诧异。 他和冯紫英关系谈不上太熟,只是在兵部时候打过几回交道,没想到自己回京之后,对方却是第一个来拜访的。 “紫英,还真的有些难得,你可是第一回登我府上啊。”孙承宗把对方迎进了门。 虽然也有传言自己可能要出任兵部侍郎,那么自己就可能一跃成为三品大员,但这只是传言。 自己之前只是五品官员,即便是到四川也只是晋升为从四品,哪怕自己在四川表现不错,回来再升一级,也不过是正四品罢了,距离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可还差得有点儿远,对方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官员了。 而且四品和三品之间的差距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几乎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门槛,尤其是正三品,基本上不是庶吉士出身就鲜有能实现这个跨越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就是阁臣的标准了。 换一句话说,阁臣和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庶吉士出身,非庶吉士出身一般不能入阁,而能进入正三品序列的官员中非庶吉士出身的的不到三成,也就是说十个正三品官员中最多只有两个是非庶吉士出身。 能够参加大朝议的官员,除了都察院较为特殊,佥都御史是四品亦可参加外,其他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 “恺阳公这一趟戎马千里,来往于四川湖广奔波,操心国事,紫英登门拜望也是应当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孙承宗字稚绳,号恺阳,北直保定高阳人,自幼就对军事感兴趣,曾经借着给地方官员做教习的时候沿着大同、宣府游历,逐一探访边关要隘,察悉军务,后来考中进士后更是多有机会研修军事,并主动进入兵部,先后在武库司和职方司任职,一路走到当下。 “行了,紫英,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了,你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我和你可没那么深的交情,说吧,又有什么事儿?” 孙承宗和冯紫英虽然在私交上没多少,但是他对冯紫英还是很欣赏的,此子在军事上有着十分深远的战略见识,这一点便是朝中许多人都比不上的,只可惜走了文臣路,若是也效仿其父走武人路,绝对是一代雄杰之士。 “呵呵,还是恺阳公了解我,和恺阳公说话也不用绕圈子,爽快,紫英此番来就是因为北线战事不利,想要来问一问恺阳公的想法,可有扭转余地?”冯紫英正色道:“紫英虽然是地方官,但顺天府地处京畿,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孙绍祖的兵锋已经占据河间南部,再要北进,就要逼近顺天府了,民心浮动,我也有些着急了。” 孙承宗没想到冯紫英开门见山就问这事儿,示意冯紫英入座,等到仆人将茶送上来退下之后,方才沉吟着道:“苏晟度把山西军五万人丢了,这北线很被动,令尊可否能抽出一二来援助北线?” “家父之事我不清楚,不过恺阳公应该知道他才突袭夏镇,截断漕运,目的恺阳公应该清楚才对。”冯紫英知道老爹的这一手围点打援是瞒不过孙承宗这样的军略老手。 “唔,令尊想要在沛县与牛继宗一战?”孙承宗捋须沉思,“是个好主意,但是北线这一败,就让令尊想法大打折扣了,牛继宗未必有那么急切的心态了,稳步南下,对西北军不利,少有挫折,亦可撤回金乡、鱼台一线稳住战线。” “对,恺阳公,这也是我担心的,现在孙绍祖和牛继宗控制地盘比原来大了一倍,加之运河沿线本来就是山东最精华富庶的地区,他要咬一咬牙,逼一逼地方上,没准儿就能不靠漕运,也能熬到明年,可西北军如果沿着运河由南向北仰攻,牛继宗反而可以以逸待劳,靠着运河沿线城池的防御来消耗,这个局面就可能会陷入缠战,……” 孙承宗站起身来,在中厅里来回踱步。 冯紫英的担心也是他担心的,朝廷也一样担心会陷入这个局面。 西北军虽然截断了漕运,但是态势并不算太好,沿着运河由南向北仰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宣府军依托运河沿线城市固守,甚至可以以攻代守,很容易拖入僵持战中去。 如果从西面的真定、广平一线发起进攻,宣府军又可以依托运河的运输来回机动调动,集中优势兵力来一战,运河可以作为将大同军和宣府军各部连接成一个整体的重要纽带,西北军同样占不到便宜。 关键是时间,这一仗如果变成僵持战消耗战,稍不注意就可能拖到年底,北地局势可能会大变,朝廷承受不起。 朝廷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形成,就必须要改变目前战场上的不利局面,可以说苏晟度是天下第一罪人,他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北线战局彻底葬送,让朝廷陷入了困境,不解决北线的态势,不把孙绍祖和牛继宗逼回山东原有的地盘中去,让他们无法维持下去,那么他们就不会拼死南下去夺回夏镇,冯唐的围点打援战略就无法实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紫英,北线局势我倒是觉得孙绍祖未必还有余力北上,可我们要想把他打回去,尤世禄那点儿兵远远不够,所以我才会问令尊能否支援一二,但即便是令尊能支持二三万兵力,还是不够,如果征调地方卫所兵,这又不是三五个月就能整训出来的。” 孙承宗去了四川之后,因为没有荆襄镇的配合,所以一开始也是十分艰难,不得不将四川那边的卫所兵全数征调起来,自己亲力亲为进行整训,正因为如此,因为手中无兵,所以在对上杨应龙的播州乱军时也没有多少表现。 等到他好不容易把四川兵整训出来准备派上用场时,朝廷又等得不耐烦了,要把他调回京师,让熊廷弼来捡了一个落地桃子,把他整训的四川兵和杨鹤的荆襄镇一并接受过去了,这种情形下熊廷弼如果都还不能把杨应龙给解决了,不把王子腾打出湖广,那就真的窝囊废了。 好在孙承宗对熊廷弼还是有些了解的,知晓此人除了脾气不好外,还是有些军略本事的,四川兵和荆襄镇交给他,应该没有问题,所以他也才和熊廷弼交代清楚之后返京。 谁曾想在路上先是听到了西北军突袭夏镇,一举截断运河,正心怀大畅,第二天就被一头冷水浇下,就听到了苏晟度的山西军在冀州惨遭突袭大败,五万大军葬送于一夜之间,这也让他原本雄心勃勃要彻底剿灭宣府军和大同军于山东境内的想法变成泡影。 “恺阳公,您只说如果您来接北线这个烂摊子,还需要多少兵?”冯紫英图穷匕见,沉声问道。 孙承宗讶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这是何意?” “恺阳公,您甭管我是何意,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冯紫英一字一句问道。 孙承宗虽非纯粹的文臣,但是却也不太喜欢太过掺杂朝中这些事务,定了定神,想了一想道:“除开尤世禄的蓟镇军三万人,我起码还需要五六万人,而且这五六万人不能是未经整训过的卫所兵,才能一战。” 冯紫英相信孙承宗话语中的才能一战就是要打垮孙绍祖的大同军,他点点头:“我给您弄来七万人,怎么样?” “哦?”孙承宗大为吃惊,“紫英,这可不是开玩笑,七万人,你哪里找来?” 就算是冯唐能支援一部,也不过二三万人罢了,七万人,哪里来?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八节 孙冯论兵,多多益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如果冯紫英真能弄来七万可战之兵,那么加上尤世禄的将近三万人,这就基本上能接近十万大军了,别说是孙绍祖那几万人,就算是有牛继宗宣府军支援孙绍祖,孙承宗也敢好生筹划一番,好生打出一个漂亮仗来了。 但七万人,而且是七万能战之兵,又不是变戏法,冯紫英不过是一个顺天府丞,哪里变出来? “家父那里咬咬牙,能给您筹措三万人,另外,新组建的宣府军一部,是从京营过去的,但这支军队是原来在三屯营之败后重新组建的,主要是依靠永平府民壮和部分京营能打的士卒组建的,而且主将是杨肇基,可能恺阳公也听过他的名字,练兵有力,这支部队估计能有一万出头,……” 杨肇基的名字孙承宗的确听过,三屯营之败后,京营溃兵数万,加上永平民壮,从中精选了部分精锐,重新组建,而且还参与了后续与内喀尔喀人的战事,表现不俗,这支军队可用。 “那也不过四万人。”孙承宗盯着冯紫英。 “还有就是京营五军营中,来源和杨肇基这一部一样,贺虎臣部,原来转入神机营,后来忠惠王看上了,划入五军营,并增补扩编,能有一万多人,大概是一万二千人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五军营?京营的兵,这怕不好调吧?”孙承宗迟疑了。 “都火烧眉毛了,我就不信内阁诸公还在意这些?忠惠王那边,莫非义忠亲王真的赢了,还有他京营节度使的份儿不成?”冯紫英笑着反问。 孙承宗默然,这话在理,这等时候了,再计较这些,那就干脆别打了。 “好哪也不过五万出头吧?”孙承宗不得不承认冯紫英这个家伙鬼点子的确多,这么东拼西凑,还真的给凑出了五万多人,已经基本接近他的要求底线了。 “五万多山西军,难道还真的被牛继宗给全数歼灭了不成?”冯紫英冷笑,“牛继宗不过是突袭而已,冀州和南宫至少逃出了两三万人,新河那一万人基本是没怎么遭遇攻击就溃败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牛继宗不过两万人,能一口把五万人都给全数消灭了?就算是突袭,那又如何?能一两年之内就把五万多人全数俘虏斩杀了?可笑!” 孙承宗意识到了什么,但没做声。 “据我所知,现在宁晋重新收罗起来的溃兵就有一万多,逃到隆平和柏乡的估计还有四五千,人,在赵州大概还有七八千,向北逃到束鹿的大概还有四五千,这加起来起码是三万多人,真正在这一战中被宣府军俘虏或者斩杀的不过一万多人而已,这三万多人,虽然士气大挫,但是基本战力还是有的,如果补充好武器物资,挑选一万五千人不在话下吧?” 孙承宗吃了一惊。 他只知道在冀州、新河和南宫那一战中,宣府军大获全胜,也知道是被牛继宗突袭苏晟度慌不择路溃逃大败,但是具体战事经过却不清楚,也不知道这大败究竟是怎样一个大败法,听冯紫英这么一说,才知道五万多人看样子主要溃散,而非被包围歼灭,想想也是,五万多大军分处冀州、南宫和新河三地,怎么可能被两万人包围歼灭? 只是这一段时间里就收罗了三万多溃兵,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牛继宗还是保守了一些,虽然击溃了山西军,但是却没有敢乘胜追击歼灭,如果是我的话,我哪怕是冒险也要咬住不放,彻底消灭这支有生力量。”冯紫英意犹未尽。 “紫英,恐怕不是宣府军保守,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孙承宗笑了笑,“山西军向西溃败,都逃入宁晋、赵州了,如果他们继续追击,可南面还有令尊的西北军,如果西北军突然北上截断他们的归路,如你所说,他们只有两万人,那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白川做事谨慎细致,考虑事情周全,但是魄力却不及刘东旸和土文秀,家父让他驻守广宗、威县这一线,他没这个魄力。”冯紫英摇摇头。 “牛继宗未必了解这些情况,他也要考虑,万一西北军冒险北上关门,他的两万人就完了。”孙承宗笑着摇头:“为帅者,既需要有魄力,亦要有后手,牛继宗能出两万兵偷袭,已经够有魄力了,再要不管不顾地追击入真定府中部的赵州、宁晋,我都要刮目相看了,这不是有魄力,而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他实力不足,决定了他不敢这么做。” “正因为实力不足,他才更该冒险,否则这么四平八稳地和我们拼消耗,他拼得过么?”冯紫英反问。 孙承宗一愣,然后苦笑道:“嗯,紫英,你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 “恺阳公,好了,咱们也不争论这个了,宣府军没能彻底全歼山西军,既是其实力不足所致,同时也是他们的失策,那么也就给了我们一个扳回来的机会。”冯紫英冷静地道:“三万多败兵,并非他们无能,而是主帅无能,苏晟度该千刀万剐,但是这些士卒却是无辜,山西军虽然不及宣府军、蓟镇军和大同军,但也算边镇强军,稍稍整顿一下,挑两万人组建一支能打仗的部队不在话下,恺阳公,我这话不算夸张吧?” 孙承宗笑了起来,点头承认:“紫英,你说的没错,别说二万人,如何好生整饬,补齐粮草物资和军械,二万五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我所承诺的,算不算达到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嗯,按照这么算,不但实现了,而且还超额了。”孙承宗没有否认,不管冯紫英采取什么办法,人家的确给自己凑齐了七万人,他点点头道:“不过紫英,令尊那边抽调三万人,恐怕会有影响啊,你该知道北线这么打的目的,就是要迫使牛继宗回师去夺回夏镇,打通运河,令尊也是这个目的,缺了三万人,影响可不小。” “家父那边,他也想过,固原军他打算再抽调二万人过来,甚至更多也行。在抵达洛阳时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所以也和兵部交涉了,固原镇基本上在西北全数抽光,只是甘肃、宁夏、榆林三镇维持基本规模,固原镇本身前年抽调部分去播州打仗,结果表现不佳,兵部想裁撤,才引发西北不稳,所以家父就考虑索性将固原镇全数调入中原来打仗,如果表现上佳,也能和兵部讨价还价保留下来,如果真的还是不堪,那被裁撤,大家也都没有话说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孙承宗也就理解了,作为三边总督,肯定要替麾下四镇考虑,尽可能地保留原有编制,一个连自己部下军队都保不住的总督,很难得到下属的拥戴,这一点冯唐是老武人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用中原这一战来练兵,也用来向朝廷证明西北四镇的军队不比宣大、蓟辽诸镇的军队差,也能保住西北四镇这些武将兵头们的利益。 “紫英,令尊也是煞费苦心啊,这般替三边考虑,难怪令尊在大同,在榆林,在蓟辽,都能得到下边将领们的拥戴支持。”孙承宗不无感慨。 冯紫英小心观察了一下孙承宗的神色,觉得对方并非是在影射什么,这才放心。 太过得下边武将的支持对下是好事,对上对朝廷就未必是了,拥兵自重邀买军心这个帽子扣下来,老爹也吃不消,但如果没有下边人的拥戴,不能如臂使指,打起仗来就更吃力,更容易有意外发生,所以这也是两难。 老爹现在也是小心翼翼地走平衡木,尽可能地避免引来朝廷的猜忌,也幸亏现在皇帝是昏迷不醒,真要清醒时候,兴许这西北十多万大军一来,就要引起猜忌了,更别说现在山西镇五万人损失了,这中原大军几乎尽在老爹手中。 现在自己主动提出让老爹交出三万人给孙承宗,未尝不是一个自我避嫌的方式。 “恺阳公,九边的哪个总督都不好当啊,下边武人们的性子都是燥烈无比的,稍有不顺就要闹饷闹兵变,特别是三边那边苦得太久了,所以听说要来中原打仗,明知道这是提着脑袋来卖命,但是士卒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深怕排不上号,您说这股子士气,若是泄了,那多可惜?”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家父也是没办法,能多带一点儿就多带一点儿,固原镇也苦,现在在播州那边表现不好不受朝廷待见,再不搏一把,那就真的要被裁撤了,可这些被裁撤了军士们去哪里,回去,不是祸害地方?真要过不下去了,啸聚起来,占山为王,那不又成了朝廷的事儿?” 孙承宗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冯唐这么做,某种意义上上来说,也是一种替朝廷减压的办法,反正这一战打完了,账都得要算在江南身上,一切都得要从江南身上来出。 壬字卷 第二百六十九节 忧患重重,此伏彼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朝廷的确有些亏欠西北四镇的,不过此番平定南方,我相信大周就会迎来一个安定的时代,届时西北四镇的情形会大有好转。”孙承宗只能这么安慰冯紫英。 “恺阳公,您这话可不实在啊,西北四镇会大有好转?我可不这么认为。”冯紫英摇头,“现在山陕大旱,而且已经连续两年旱情了,一年比一年严重,今年春旱架势一样不比去年差,我估计四五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山陕会出乱子,可是不解决南边的问题,就算是军队平定来了民乱,那也是‘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一茬接一茬,往复不断,……” 孙承宗也是个知兵懂史之人,自然明白冯紫英话里边所说的偈语出自哪里,那是东汉崔蹇《政论》一文中提及的,后边还有几句,如“吏不必可畏,从来不可轻。奈何望欲平。” 冯紫英的话语显然有了衍生之意,言外之意就是之靠军队镇压是解决不了山陕大旱带来的民不聊生问题的。 当老百姓都食不果腹的时候,要么饿死,要么造反被杀死,他们肯定会选择造反,起码造反暂时不会死,或者造反之后还可能被招安甚至造反成功呢?哪怕只是万一,但起码也比直接饿死好吧。 山陕素来民风强悍,而且贫富分外更胜于江南湖广这些地方,“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就是真实写照,加上自然环境也差,水利沟渠等基础设施建设落后,所以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官府自救能力极弱,全靠朝廷赈济,但现在江南断了漕运,朝廷自顾不暇,这场祸乱似乎就难以避免了。 冯紫英甚至隐约都感觉到了朝廷的某种不言而喻的策略,那就是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先全力图谋将山东、江南乃至湖广拿下来,山陕乱就乱吧,等到大乱之后朝廷也把山东、江南和湖广收复回来了,再重新恩威并施,加上军队平叛镇压,将山陕夺回来就行了,大乱之后还能有大治呢。 这种心态似乎自己老爹也有,要不怎么会源源不断从西北抽调精锐进中原? 早些平定江南,就能早些拯救山陕,至于山陕那边,只要有留守军队稳住边地,内乱可以慢慢平定。 实在平定不了,将其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任由那些暴民叛贼抢掠一些大户谋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反正老百姓都没吃的,官府要这些士绅大户们出钱出粮来稳定局面,这些人都是不愿意的,甚至还要四处告状,那现在就好,朝廷官府有更重要的事情,暂时顾不到你山陕,那就拖着吧,暴民乱贼怎么做,官府也就只能勉力维持,维持不了,也就听之任之了。 甚至这种默契还可以悄悄透露给那些暴民们,暴民们中也有聪明之辈,自然明白,到时候做个路子,招安一批不就了事大吉? 冯紫英之前就和老爹透露过是否可以唆使西北留守军队中部分扮作暴民盗匪洗劫本地大户来获取钱粮,没想到老爹更“进化”了一步,干脆就要让暴民们自己上阵了,甚至还可以掩护自家军队的“演出”。 要说这是养寇自重也说得过去,到时候真正平定江南之后,实力更为强大的西北军何去何从,朝廷会不会卸磨杀驴?有山陕这个乱局在,还能为西北军保留下来留一条路,估摸着老爹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了。 “紫英,你说的我明白,但现在朝廷没有余力来解决啊。”孙承宗抚掌叹息,“我们就只能做好我们自己手里的事罢了,山陕只是癣疥之疾,不解决南方,那就是心腹之患。” 冯紫英心中冷笑,不过是皇位宝座上换一个姓张的罢了,心腹之患也就是对于这些要维护正统或者说不能失去权力的朝中诸公们来说才是罢了。 不过自己也是朝中诸公中的一员,利益一致的情况下,自己自然也只能选择“欣然从命”了。 又和孙承宗探讨了一番一旦这七万人到位,该如何来打这场仗,孙承宗倒是不肯多说了,只说兵无常法,需要根据情势变化来定,而且这七万人,除了西北军三万人外,其他四万人,都是存疑,哪怕冯紫英再三保证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没有问题,孙承宗还是要眼见为实,至于山西军的那几万败兵如何能甄选整训出来,孙承宗更是不敢断言。 “紫英,你这口口声声问我如何打,莫非就认定这北线须得要由我来领兵了?”孙承宗见冯紫英对自己如此推崇,得意之余也还有些纳闷儿。 虽然朝廷是有意让自己回京师领兵,但现在这种情形下,朝廷会不会有其他打算呢? “恺阳公,北面局势如此恶劣,便是原来有些人想要捡落地桃子,结果被扎了一手血,现在都烂成这样,还能有谁愿意接这个摊子呢?”冯紫英笑了笑,“看吧,估计朝中诸公很快就让您来条这副担子了,不过在钱粮保障上您可千万别松口,否则战事迁延,到后边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见冯紫英如此替自己考虑,孙承宗对冯紫英的观感好感又深了一层。 他本来就很欣赏冯紫英,很有点儿惺惺相惜的味道,现在冯紫英这般热忱坦率,更让他满意。 “呵呵,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不过你担心什么意外?”孙承宗还是听出了一些弦外音。 “我们都盼望着如果山陕要有变乱,最好能控制在山陕境内,莫要外溢,但这只是我们最好的期盼,一旦没能控制住,真的外溢泛滥到了北直或者河南呢?”冯紫英又开始乌鸦嘴,“北直还好一点儿,但是河南,家父从河南一路过来,觉得局面堪忧,灾民饥民一样盈野,真的起了变乱,乱军外出到河南就食,只怕河南也会成星星之火之势,……” 孙承宗微微色变,他想到自己从四川返回京师,也是过了河南。 河南局面可能也只比山陕好一些,如果乱军真的侵入河南,会不会让搅动河南局势,让河南那些饥民灾民也趁势而起呢?他觉得可能性很大。 “河南,……”孙承宗喃喃自语,“河南是四战之地,人口众多,一旦被乱军所裹挟,怕是会成为一个极大的麻烦,紫英你说的这不能不防啊。” “问题是我们怎么防?”冯紫英苦笑,“朝廷囊中羞涩,钱粮命脉皆掌握在江南,不把江南迅速收复,国将不国,所以才会先搁置山陕,以最短时间解决江南问题,否则就要崩盘,哪里还有余力来应对河南的问题?” 孙承宗对武事十分精擅,但是对于朝务就要逊色许多了,他能知晓一个大概,但更深层次,甚至涉及到朝廷阴微的想法,就难以理解了。 冯紫英没有说得太透,孙承宗也不愿意去理解太深,这样对大家都好。 “算了,恺阳公,您还是多花些心思怎么早把北地局面扭转过来,只要尽可能早的夺回山东,就算是河南北直有事,我们也不至于坐以待毙。”冯紫英宽解对方。 孙承宗定了定神,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手中这点儿兵,钱粮又不足,也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顾头不顾尾了。 冯紫英从孙承宗那里离开,又去了兵部,这才知道今日是大朝议,兵部尚书张怀昌去宫中议政了,只能回家。 在门口却遇见了晴雯的“父亲”,冯紫英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也没有多说话,对方倒是很恭敬,甚至显得有些“木讷”,只是应了话便离开了。 看到晴雯“父亲”,冯紫英这才记起自己府上还有这两位白莲教的暗子,看样子这二位所谋乃大,是打算长期蛰伏在自己府上,要长期经营,以求能最大限度为他们白莲教谋划了。 冯紫英也不太在意,吴耀青专门安排了内外两组人盯着他们夫妻,而且都是专业人员,不怕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而且自己和他们也接触不了,内院他们俩也进不去,冯紫英相信他们来自己府上潜伏的目的绝不会针对自己的家眷,而是自己。 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进来干这种事情,恐怕也不是想要刺杀,而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如果这白莲教的主事者从长远计,就不会刺杀自己,而是愿意紧紧咬着自己,随着自己地位提升,他们在自己身边有暗子,可以谋求更大的收获,除非是认为自己可能危及他们的“大业”。 回到屋里想了一想,才让宝祥去把晴雯叫来。 晴雯还不知道冯紫英叫自己作甚,却见冯紫英把自己叫到书房,联想到冯紫英经常在这边白日宣淫折腾金钏儿,有一次无意间还听到过金钏儿在里边“婉转娇啼”,还以为冯紫英“淫兴大发”要作践自己了,忸忸怩怩好一阵才过来。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节 情浓意浓,你侬我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晴雯畏畏怯怯的模样,冯紫英也有些诧异,怎么这小蹄子还给自己这副模样了? 等到晴雯进门,冯紫英才示意她把门掩上,晴雯更觉羞怒,气哼哼地道:“爷这大白天的有什么话要说,这般鬼祟?莫要用这种方式来戏弄奴婢么?” 冯紫英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丫头,“晴雯,你这是怎么了?爷现在问你几句话,你也这般推三阻四磨磨蹭蹭不说,还摆出这幅脸色?” 晴雯狐疑地瞅了冯紫英一眼,见对方满脸坦然正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误解了什么,但是又担心对方是故意装出这般来欺哄自己,犹豫地问道:“爷,真是只问几句话?哪里不能问,为何要到这里来问?”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丫头莫非魔怔了,怎么自己到书房来问话,还倒成了不合适了不成? “不是问几句话,爷还能做什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这才明悟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对方:“噢,爷明白了,原来是你想岔了,惦记着那些事儿啊,……” 听得冯紫英拉长音调,一脸诡异表情,晴雯又气又羞又恼,忍不住跺脚:“分明是爷不检点,在这书房里和别的女人鬼混,却还来倒打一耙说起奴婢来了,……” “爷不检点?和别的女人鬼混?爷和谁鬼混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对方:“不就是想说金钏儿嘛,怎么,金钏儿本来就是爷的人,爷宠爱她,临幸她,她求之不得,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对么?” 被冯紫英这番话给堵得无话可说,晴雯气哼哼地道:“反正奴婢是不和爷在这等正经场所做那等事情的,……” “呵呵,晴雯,你的意思是这书房是做正经事儿的,我和金钏儿做的事儿就不正经了,那我和你家奶奶做的事儿也不正经了?我和你奶奶没那等不正经事儿,大姐儿怎么出来的?我若是不作这等不正经事儿,那冯家以后怎么能延续香火?……” 晴雯被冯紫英的强词夺理弄得张口结舌,脸红筋涨,好一阵才恨恨地道:“爷这是胡搅蛮缠,爷和奶奶是人伦大道,怎么是不正经事儿?奴婢说的是和别的女人在这书房里……” “爷和别的女人就不能恩爱了?书房怎么了,爷有时候忙了累了乏了,在这里休息一下,难道不行?”冯紫英振振有词,“那篇书上写了不能在这书房里夫妻敦伦恩爱缠绵了?” 饶是晴雯舌尖牙利,但这等事情上却是没法和冯紫英玩嘴皮子的,只能愤愤地白了对方一眼,不肯再说。 “怎么,理屈词穷了吧?”冯紫英笑了起来,“那还不过来?” 晴雯挪动脚步,走到冯紫英身边,却不肯靠太近,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就是这般矫情,勾手就把她搂过来,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原本没有这方面想法,现在也有了几分旖旎之意,尤其是晴雯坚挺结实的翘臀坐在自己腿上,入手蜂腰翘乳,馥郁浓香扑鼻,更是让人心火大盛。 “爷,奴婢可不能和爷在这里……”晴雯被冯紫英上手一阵搓揉,身子早就酥了半边。 虽然和冯紫英有过男女之事了,但是这么久来论次数还真不多,今日被冯紫英这么一折腾,心中也是有些痒痒,只是却也碍着以前数落过金钏儿在这书房里胡天胡地的不是,现在自己若是又这般,未免有些打脸了,所以还抹不下脸面。 冯紫英见晴雯也动了情,心中越发火热,手探入绣袄中捕捉到那对翘乳,盈盈可握,另一只手已经沿着小腹边儿上去解晴雯的裤带。 感觉到危险的逼近,晴雯开始缩紧身子,一边阻挡着冯紫英魔掌,喃喃轻语:“爷,我们不能在这里,不能……,爷若是一定要奴婢,那咱们回那边儿吧,爷,求您给奴婢留几分颜面,……” 听得晴雯说得这般可怜,冯紫英心中欲焰稍稍平息,“那可说好,待会儿可要任由爷为所欲为,……” 晴雯听得冯紫英答应,心中也是一暖,爷还是爱惜自己的,这等时候都肯放自己一马,媚眼如丝,眼波盈盈,微微点头:“奴婢依爷就是。” 深吸了一口气,悬崖勒马,冯紫英把手从软玉温香中抽出来,放在鼻尖嗅了一口,羞得晴雯使劲儿扭了冯紫英一把,冯紫英这才问道:“晴雯,你爹娘现在可好?” 见冯紫英是关心自己“爹娘”,晴雯心中越发温暖,妩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低声道:“都好,他们现在就在外院里做些杂活儿,能吃饱穿暖,比起在易州老家的生活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能习惯么?有没有和老家那些亲戚联系?”冯紫英随口问道。 “平时是没怎么联系了,这乡里亲戚要算起来,那就没法计数了,爷就算是相帮也帮不完,奴婢也和爹娘说了,管好自个儿,其他人也就是逢年过节托人带些钱银回去,算是一番接济了,但都不能说咱们府上的事儿,否则如果都蜂拥而来,只会弄得爷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这府里边谁在乡下没几个穷亲戚,如果都要学着这般,那就没法过了。” 晴雯的话实诚,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到欣慰,虽然晴雯在有些小事情上爱作妖,但是说实话,进了冯府这两年,情况已经好多了,连沈宜修都说晴雯性子虽然还是那么燥辣,但是在大事情上却是懂得分寸了。 懂原则,明底线,对于一个自小奴婢出身的女孩子,你还能要求多少,而且加之生得妖娆,对冯紫英这种颜控来说,颜值就是正义,自然也要多几分宽待。 “唔,也不必太苛刻,毕竟他们进了城,乡里有些瓜葛也免不了,你也莫要为此和爹娘弄得不愉快。”冯紫英一语双关,如果不能让晴雯“爹娘”和外边联系起来,吴耀青他们怎么能挖出更多的线索来? 晴雯哪里明白,心中感动之余,身子也越发柔媚,恨不能就缩在冯紫英怀里去了。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情浓意浓的情景,外边儿鸳鸯却一抬脚就踏进来了。 素来谨慎的鸳鸯在外边就遇见到了金钏儿,只知道冯紫英一人回了书房,因为事情紧急,便忙不迭地撵着赶进来。 这推门一进来,就看见晴雯钗横鬓乱,满面红潮地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正在卿卿我我,“呀”了一声,捂着眼就要往外边跑,被撞破了缠绵的晴雯还以为是金钏儿,正羞不可抑,却见是鸳鸯,诧异之余也知道鸳鸯肯定是有正事儿来找冯紫英,以鸳鸯的谨慎性子,若非急事,断不会这么冒失,便连忙起身,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招呼鸳鸯。 鸳鸯也没有走远,见晴雯出来,这才白了晴雯一眼,没好气地道:“算是我没眼力劲儿,却撞破你和大爷的好事儿了,……” “说什么话呢,不过就是爷猴急要折腾一下,……”晴雯红着脸,“你若是找爷有正经事儿便赶紧进去吧。” 鸳鸯也知道自己撞破了二人好事,心里反而有些发虚。 万一这冯大爷淫兴大发,原本是要在晴雯身上肆虐的,这被自己撞破,晴雯倒是逃脱了,让自己顶缸扛枪怎么办? “算了,还是等一下吧。”鸳鸯摇摇头,“这等时候我可不敢去,万一大爷在气头上,……” 晴雯似笑非笑地瞅了鸳鸯一眼,“气头上倒不至于,火头上倒是有可能,……” 鸳鸯一愣之后,立即明白过来晴雯话语的意思,大羞之下,就要去撕晴雯的嘴:“骚蹄子,才被爷给收房几天,现在居然都敢说这种话来戏弄起我来了?” 晴雯格格娇笑,躲开鸳鸯的“魔爪”,一边反击鸳鸯,探手就抓挠鸳鸯的胸脯:“你不是一直遗憾自己这里小了些么,羡慕司棋那两团如大炊饼一样不一般么?早些被爷收了房,保管你这里能涨大不少,……” 鸳鸯心中微动,但是这等时候却万万不敢搭这种话的,被这小蹄子给抓住机会给蹬鼻子上脸,那还得了? “小蹄子,你少在那里胡咧咧,我啥时候羡慕司棋了,怕是你自己羡慕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好像还真的大了不少呢。”鸳鸯嘴硬,转开话题:“算了,我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儿要和大爷说。” “什么正事儿这么急?”晴雯随口问道:“若真是秘密,那当我没问。” “你都是要当姨太太的人了,什么不能知道?”鸳鸯揶揄,却也没有遮掩,“是贾家的事儿,我听闻近期刑部大狱、诏狱和顺天府大狱里都陆陆续续可以往外保人了,只不过花费有些大,原来大爷也曾经说过,但没有了下文,所以我这番知晓后便又来问一问大爷,看看是否能……” 晴雯一怔,想了一想才道:“那你赶紧去和大爷说,这等事儿耽搁不得,万一错过这村,下个店就没有了呢。”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一节 二女同归,再度挑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晴雯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能分清楚轻重的,虽说她对贾家人有些怨气,如王夫人和宝玉,但是对诸如李纨、探春、湘云和惜春这些姑娘们却还是保留着好的回忆,而且以现在大爷和贾家的关系,这也是斩不断的,该帮的肯定还是要帮。 所以她对鸳鸯调侃的“姨太太”话语都来不及反驳辩解,而是催着鸳鸯赶紧去和冯紫英说事儿。 鸳鸯还有些迟疑,实在还是有些怕万一冯紫英“兽性大发”,把自己给一下子就办了。 虽说知道自己迟早是对方的人,内心也是情愿的,却也不愿意这般草率行事,好歹也要有一番自己心目中正儿八经的形式,寻个温馨甜蜜地方来渡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才是。 见鸳鸯还在踌躇,晴雯多少也猜到对方想法,白了对方一眼,挽着对方的胳膊,脆生生地道:“走吧,我陪你走一遭,你总不怕了吧?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难道你还能逃得过那一遭?” 鸳鸯轻咬樱唇,难得弱弱地回了一句:“那也不能这般草率,一辈子就这一回,……” 晴雯轻笑,捅了捅鸳鸯的腋下软肋,“行了,让爷好好寻个日子,好生宝爱你一回,也让你留个一生最值得纪念的回忆。” 没想到晴雯这小蹄子居然也随意说出这等虎狼之词,鸳鸯却见晴雯眉目中满是柔情蜜意,心里也禁不住有些期盼,小声问道:“晴雯,那事儿真的那么让人快活难忘么?司棋那骚蹄子成日里在我面前说爷梳拢她时的快活舒坦,听得我都想撕她那张破嘴,我看你这副模样也是百般记挂一般,难道真的……” 晴雯噗嗤一笑,“难得鸳鸯你居然能开口问这等事情,不过这个答案我可没法给,只有你自个儿日后慢慢去品味了。司棋这小蹄子怕不是说爷第一次梳拢她时的滋味,而是说后边儿她去爷面前邀宠卖骚时爷临幸她时的感觉吧,你可别被她给糊弄了,第一次还是不一样的。” 鸳鸯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却再也不敢深问,二人来到冯紫英书房门前敲门。 “进来吧。”冯紫英也听到了二女在院里叽叽咕咕说话,听得敲门,便招呼二人进来,看了一眼还有些羞涩之意的鸳鸯,调侃着道:“鸳鸯,这等时候你也知道敲门了,先前我好不容和晴雯有个机会亲热一下,你却来撞破好事,怎么说吧,你得赔啊。” 鸳鸯羞红过耳,瞪了一眼冯紫英:“爷就莫要说这种话了,左右都是爷的人,爷若真有心要奴婢,难道奴婢还能拒绝?” “当真?”冯紫英大喜过望,连忙问道。 “那也得爷忙过这一段时间有空了,选个日子吧?”鸳鸯抿着嘴轻声道,又瞥了一眼晴雯:“爷当着晴雯说这般话,也不怕晴雯伤心?” 她也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自己比当时荣国府里袭人、晴雯、金钏儿、香菱、司棋、紫鹃、莺儿这些年龄都大,和平儿年龄相若,已经二十出头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老姑娘了。 换句话说,真要在寻常人家,这个年龄的姑娘是根本嫁不出去的了,别的出嫁的女子,孩子都能有好几个了。 “晴雯可是一直盼着你能早些进门呢。”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晴雯,“日后你们两姊妹也能有个照应,不是么?” 晴雯听得冯紫英语气不对,想起二尤同侍大爷的故事在大房那边也不是秘密,连奶奶都知道,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 这大爷话语里明显就是要自己和鸳鸯在床榻间一起侍候他,也好有个照应,虽说她有时候在值夜时也要替沈宜修陪房,有时候奶奶招架不住的时候有个照应,但自己是贴身丫鬟,所以心理却没有那么多抵触,可要和鸳鸯一道,那就从未想过了。 鸳鸯却没有明白过来,还颇为高兴地道:“爷说得是,奴婢和晴雯也是多年姐妹了,自然要相互照应的。”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鸳鸯莫名其妙。 晴雯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却没有再接这个话头,径直道:“鸳鸯,你快把你要说的正经事儿和大爷说,这也耽搁不得。” 鸳鸯这才忙着把这具保候审的情形说了,谈及了涉及到京中诸多王公贵族武勋豪门牵连到附逆这一案中的家族成员和亲眷都开始陆续具保出监,贾家似乎也迎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冯紫英其实也早就知道了这桩事儿,毕竟顺天府大狱就在自己治下,哪里能不知道朝廷的这番动作。 说来说去还是钱银的过,去年江南赋税便断了,湖广那边也大打折扣,漕粮中断,粮价飞涨,北方几乎所有物资价格都翻了倍,而恰恰北地从前年就开始的旱灾让朝廷也彻底陷入了困境,现在朝廷已经在研究重新扩大规模捐官的事宜了,可见现在朝廷窘迫状况。 这附逆者甚众,而且多是富贵之辈,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这些人能耐都不小,影响力也大,都倒向了南京,肯定会对朝廷威信有所影响,但好处是,这一众收网,顿时成了网中鱼,那么朝廷现在急需的钱银,就可以在这帮人身上出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是株连进来的亲眷族人一党。 “这事儿我知道,也想过怎么来帮贾家这边儿的忙。”冯紫英慨然道:“原来还想着即便没有其他人先来,我也要琢磨出手试一试,现在既然有了先例,那我这边儿倒要好办许多了。” “大爷,奴婢听闻现在放的都是些牵缠不深甚至是毫无瓜葛的人,若是有瓜葛的,还是很难。”鸳鸯赶紧补充道。 “那是肯定的,都得要一步一步来。”冯紫英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放心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先把三妹妹、四妹妹和珠大嫂子给弄出来,宝玉、贾环、贾琮可能有难度,看看能不能后一步把贾兰弄出来,云妹妹难度比较大,我还在琢磨能不能让史家和孙家退亲,就怕这个方式朝廷不接受,但也不是不能操作,起码能让云妹妹摆脱叛孙绍祖的家眷这个罪名,倒是史家这边,史鼎史鼐无足挂齿,也没能起到多大作用,影响要小得多。” 一听能把李纨、探春和惜春先弄出来,鸳鸯已经松了一口大气,她也从未指望能让老祖宗和王夫人这些人都能出来,只是宝玉这些也不能出来,多少也有些遗憾,不过作为贾政嫡子,宝玉要想出来难度无疑是很大的。 “爷,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吧?”鸳鸯也已经开始从冯家这边角度来考虑问题了,这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花费一些人情加些银子罢了。”冯紫英莞尔一笑,“答应过鸳鸯的事儿,难道还能反悔?” “爷,这具保候审的担保究竟是人担保还是用银子担保?”晴雯突然问道。 “只怕两样都不会少,根据被担保人的身份和担保人的身份来确定银子。”冯紫英摆摆手,“这都不重要。” 冯紫英的大气更让鸳鸯为之心折。 一直到从书房离开,鸳鸯都还有些恍惚,自己这一次的选择还真的没错,老祖宗也的确给了自己最后一次回报,让自己进了冯家。 冯大爷这样的人才是真的男人,不但朝中仕途远大,民间声誉日隆,而且心胸宽广,待人温和有礼,做事有始有终,重情重义,信守承诺,可以说这样的男人万里挑一都难寻。 自己能跟着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也值了。 至于说这样男人身边女人多了一些,或者有些出格之举,不是有这个说法么,自古名士多风流,若非名士,又岂能风流? 冯紫英倒也没有忽悠鸳鸯,在鸳鸯提醒了他之后,他就会很快去找龙禁尉和刑部那边了。 龙禁尉这边好说,有张瑾和赵文昭,而刑部那边,刘一燝在这桩事儿做成之后就再没有了兴趣,该得的声誉都已经挣到了,后续的事儿就交给下边人了。 冯紫英直接找上韩爌。 韩爌是刑部右侍郎,这等事情论理也无足挂齿,不过冯紫英去的时候,韩爌却有些惊异。 “紫英,你也要具保贾家人,这么巧?” “怎么了?”冯紫英讶然。 “那寿王府的管家也来说这事儿,要把荣国府贾家的贾李氏和贾家三姑娘保出去。”韩爌虽然没有具体管这事儿,但是下边人也会上报,原本他也没太在意,但是寿王作为左监国,其王府的让人来保人,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多注意了一下,所以还记得。 冯紫英脸上掠过一抹青气,这张弛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以李纨和探春被保出去,还不知有乖乖跟着人家走,真要落入张弛手里,其结果不问可知,便是自己出手,那也晚了。 自己都不想计较了,没想到张驰这厮还要来纠缠不休,真的以为他这个寿王不得了,左监国坐稳了,看来自己不给他找点儿事儿做,他是不得安宁了。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二节 色令智昏,后生可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呵呵,这位左监国王爷,什么时候又和贾家扯上关系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地道:“国家处于存亡之际,这位王爷好像却没多少心思管这些啊。” 韩爌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些殿下们恐怕少管些国事还好一些,别给朝廷添乱就是好事儿了,还真能指望他们做点儿什么不成?” 冯紫英无言以对,这是士林朝臣们一致观点,包括他自己在内。 “寿王府的人来担保贾家人,就没说什么理由么?”冯紫英假作随意地道。 “这需要什么理由?或许是故交,或许是旧识,或者沾亲带戚,总而言之刑部和龙禁尉这边都是按照规矩办理就是了。”韩爌诧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还不止是贾家人,还有北静王家和南安郡王府上的,……“ “都已经办了?”冯紫英心中一凛,他不关心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家的,只关心李纨和探春。 “那倒还没有,龙禁尉这边提出贾政现在南京伪朝为官,其儿媳和女儿要具保出监,也需要缴纳一定数额的保金,好像那位管家有些嫌贵,所以回去禀报寿王殿下去了。”韩爌满不在乎地道。 冯紫英心中稍安,看样子是张瑾和冯子仪帮了自己一把,先用这个把对方给吓了回去。 “呵呵,也不知道这位寿王爷究竟是在想什么,就算是真的不能对国事拿出像样的见解,但起码也多早几个幕僚智囊帮着出谋划策,自我提升一下不好么?”冯紫英轻声笑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贾家和他有什么故交旧识的关系,倒像是别有用心啊,只不过现在皇上昏迷不醒,还有这等心思来想这些,可真是一个大孝子啊,我觉得内阁诸公在这个监国位置上选择有些走眼啊。” “之前到还不觉得,你这一说倒还真的有些可疑了。”韩爌皱起眉头,“要说贾家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倒也还说得过去,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也都是,什么时候和寿王扯上关系了?之前他们这几位王爷对这几家都是避之不及的,现在又要去具保赎人了,的确有些蹊跷。” 韩爌心里也是对寿王张驰颇为不齿,作为左监国,距离皇位最近的人选,现在不思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提升自己在朝廷诸公心目中的印象,却还成日里惦记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头,真不知道这厮是怎么想的,当初包括自己在内的朝中诸公也就是觉得立长不立幼的观念来选了他,他还真以为他自己有多大威望能耐不成? “对了,紫英,我记得你当时也是赞同立长一说吧?”韩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呃,我不也是觉得立贤一说没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标准容易引起争议么,谁曾想这位寿王爷如此不靠谱?早知道选福王或者礼王,只怕都要比他强。”冯紫英一脸喟然的神色,“现在要换他单凭这个理由,似乎又有些牵强了一些,大家面子上都过意不去,免不了还有人要在背后攻讦我们说我们当初草率了。” 韩爌也承认冯紫英所言有理,立贤没标准,各自看法不一,那就容易争执不下,引发内部分歧,反而不妥,就一个立长标准统一,也符合士人们长期以来的观念,所以才没有分歧。 但带来的问题现在也显现出来了,这位寿王十分不靠谱,本身能力欠缺,性格缺陷明显,行为轻佻不端,名声也不好,这样的角色登基为帝,那只怕日后麻烦多多。 只是如冯紫英所说,现在要轻易换掉寿王的左监国位置,只怕也要引来不少非议,只能拖一拖时间,寻找机会,反正当初为了稳住福王礼王和恭王,也说了到一定时间就可以调整监国,让大家都有机会。 “罢了,紫英,你今日来也就是为具保赎贾家人吧?你虽说和贾家是姻亲,但是也不必这般热切吧?”韩爌对冯紫英的行径也有些不以为然,“对了,贾家还有一个子弟在青檀书院读书,听说文才不差,此番也入狱,殊为可惜。” “是啊,他是贾政的庶子,年龄才十五岁,原本是今年就能秋闱大比的,现在恐怕没机会了。”冯紫英也是叹息,“我一直觉得以我对贾政的理解,他是不会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更何况庶子有望大比中举,嫡女还在宫中为妃,怎么会去掺和这种事情?这台不符合情理了,很大可能是被挟持钳制到南京为官,她的性子胆小,真要刀斧加颈,恐怕也就只有屈服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真有可能,不过在无法证明之前,也只能如此了,更何况其兄贾赦的确问题颇多,和孙绍祖勾结,贩卖禁运物资与草原,获利巨大。另外宁国府贾敬那是实打实的,而且还是以诈死脱身,那是义忠亲王的心腹,宁国府被查抄是一点儿不冤,至于其孙提前投诚那些手段,不过是两边下注,以求保全家族的手法罢了,不值一提,……”韩爌对此倒是看得很清楚。 “对了,象云公,此番刑部和龙禁尉这么大规模地具保赎人,虽说也是朝廷惯例,但是这规模未免太大,而且力度也如此急促,是不是又有什么问题?”冯紫英随口问道。 之前的确商议过具保候审放人的事宜,但是这一下子就释放了近百人,虽说比起这林林总总被关押的上千人数量来比例还很小,但是这是一下子就具保释放了,按照这个进度,很显然第二批第三批还会陆陆续续地采取这种方式,未免显得有些不太严肃了。 “你倒是眼尖,看出问题来了,以你的感觉,这还能有什么原因?”韩爌含笑问道。 “户部又囊中羞涩了?”冯紫英皱皱眉,这都是老问题了,但是老是这样走偏门来解决问题,养成习惯,那就麻烦了,而且这一次也没有谁和自己提,连齐师和乔师都没有和自己提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呵呵,你一猜就准,山西镇打败,五万人一夕而灭,难道不重新组建?就算还有不少溃兵兵员在,但是武器甲胄和各种物资呢?还要宣府镇、京营都在大肆增补要恢复到原有状态,蓟镇也需要补充,兵员倒是简单,卫所里抽调便是,但是粮秣物资、军械甲胄,还有粮饷这些都需要考虑进来,一二百万银子看起来不少,但一旦用起来,如流水一样,哗哗都没了,黄汝良头发白了一大片,还不是为这个愁得?” “所以就只能打这个主意了?”冯紫英叹息。 “那不然呢?这陆陆续续具保候审一百来号人,那也是五六十万两银子呢,总能解决点儿问题,又能傲一两个月,等到下一批再来具保释放一批,再筹集一百万两,就指望令尊和北线形势能好转,把山东夺回来了,否则再这样下去,战局不见好转,那就真的没法过了。”韩爌同样叹息不止。 照这样一说,朝廷还真的事把这附逆大案当成了一棵摇钱树了,冯紫英忍不住摇头,这就有些走火入魔了,非长久之计啊。 “我就在这府衙里,居然都没有听到消息,还道是朝廷宽宥大度,多有仁慈之意,……”冯紫英淡然苦笑摇头。 “这事儿也是明起不好意思再让你出主意了,他这个户部尚书事事找你出谋划策,未免就当得有些名不副实了。”韩爌倒是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中涵公也有些忌讳,所以么,就没怎么计议就定下来了。” 冯紫英心中也有所明悟,看样子自己屡屡在财政上出谋划策解决疑难杂症,让叶向高、方从哲和黄汝良都有些忌惮了。 财政这一块,北方士人历来都没有能真正打入过进去,上一任户部尚书郑继之在的时候,他是湖广士人领袖,表面上不偏不倚,但实际上还是听从原来首辅沈一贯的,后来便听叶方二人的。 这个路数和其他湖广士人与北地士人关系密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如官应震、柴恪、杨鹤这些声望资历略逊于郑继之的湖广士人领袖们和郑继之关系都不是太亲近。 也正因为如此,郑继之因为年龄被人质疑,而提出致仕的时候,齐永泰也没有挽留。 要说郑继之年龄虽大,但身体尚可,再干两三年也能胜任,下边湖广士人领袖们不太热衷,而齐永泰作为北地士人领袖也不支持,让江南士人当户部尚书,自然也是要给北地士人这边以其他位置上的补偿的,所以齐永泰也就顺水推舟,当江南士人们又希望用一个纯粹的江南士人来当户部尚书时,这么一来就把郑继之逼得致仕了。 “呵呵,至于么?都是为朝廷效力,我这一番苦心反而有点儿喧宾夺主了?”冯紫英耸耸肩,“我这个年龄,朝廷总不能让我去当户部尚书吧?我自己也没敢想过啊。”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三节 义不容辞,当仁不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韩爌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是感触甚多。 他不信冯紫英自己意识不到他这几次在财政政策上出谋划策给朝廷内部带来的影响,在其他朝廷士林文臣心目中确立的印象。 如果说最早冯紫英出头是以勇略著称,临清民变时的孤胆求援,宁夏叛乱时的单枪匹马出草原与敌酋谈判,而因此赢得了皇上和朝中诸公的青睐,那么后来在永平府的种种举措和三屯营之败后力挫內喀尔喀人的入侵,就是文武兼资的印象了。 至于说在青檀书院和翰林院的种种表现,一些人认为是天纵奇才,一些人则认为是哗众取宠,褒贬不一,当然民间倒是传得神乎其神,毕竟开海之略的实施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总而言之,这几年时间里,冯紫英简直就是流星掠空,让无数人目眩神迷,为之倾倒,便是在朝中亦有不少的青睐者和支持者,当然也有不少对其的过于年轻而获得如此声誉不满者,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要承认冯紫英在文武之略上都有相当造诣,是大周政坛百年来难得的奇才新星。 这也罢了,关键是冯紫英到永平府后提出的几个在财政上的救急的方略,不但让朝廷极度窘迫的财政得以喘息之机,也赢得了军方的极大好感,因为财政缓解的主要得益方就是这些早已经被朝廷伤透了心而干渴难耐的九边军镇,乃至京营。 武人们也并非都是对朝中政务一无所知之辈,手底下数千上万要吃粮拿饷的军汉,容不得他们不关心朝中的一举一动。 冯唐之所以能在西北迅速确立威望,冯紫英带来的财政支持一样立功不小。 可以说正是冯紫英在财政方略上的屡屡表现才让包括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黄汝良等人起了忌惮之心。 盖因你在地方上无论怎么表现也就罢了,但是精通财政之道却是日后晋位宰辅的一个关键因素。 任何一个不精擅财政的宰辅都不是合格的宰辅,甚至也难以坐长久,尤其是作为首辅和分管财政的次辅,更是如此。 冯紫英的两番发卖,绝才惊艳,让北地江南的士人都为之刮目相看,尤其是其收益之大更是出乎意料,加上他原来在开海之略中建言献策提出的海税收入和特许权费用,结果都是让朝廷受益良多,更是让朝中群臣们都越来越认可其在财政之道上的天赋。 这就不能不让叶方二人和黄汝良有些着急了,所以黄汝良才忙不迭地主动推动了这附逆大案涉及人犯的具保候审,实际上朝中亦有不少人也清楚,冯紫英在其中亦有不少建言。 但总之不是冯紫英来提出推动,也能避免冯紫英在这上边继续得分。 这个时候韩爌提出来,冯紫英才意识到现在自己居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让叶方二位加上也算是自己原来上司的黄汝良都感到这样忌惮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不是坏事儿。 越是想方设法限制自己的影响力,那么就越是能让倾向于自己的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们认可和看好自己,“敌人”的畏惧和攻讦,都只能助长自己的威势提升。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关键是人家怎么想?”韩爌含笑道:“紫英你才二十一吧?大周朝最年轻的四品大员,顺天府丞也就罢了,还代行府尹职责,署理顺天府务,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翻车踩空?你以一己之力把整个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声势硬生生拔高了一截,让前面和后面一科,也就是永隆二年和永隆八年这两科都显得黯淡无光。” “象云公,您这话就有点儿夸张了,何至于此?”冯紫英觉得自己都有些承受不起了。 “紫英,你还别不承认,现在这朝中都觉得永隆五年一科进士有点儿金子招牌的味道了,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都被看好,尤其是练国事又走了你的老路,大家都觉得练国事纵然不能像那般一下子就步入四品大员,但是三五年之后从四品是稳稳地,要知道以他现在的年龄到三五年后也才三十出头,就步入四品,同样是大周除了你之外屈指可数以三十之龄跨入四品的罕见事例。” 韩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那在青檀书院的同学韩敬,汤宾尹的弟子,现在在南京伪朝也已经是吏部员外郎了,在南京伪朝里边也是颇受青睐,这不也一样映证了你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不俗?” “象云公,您要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无言以对之余有些诚惶诚恐了,那我该怎么办?自污自身以求自保?”冯紫英半开玩笑般的自我解嘲。 “那倒不至于,朝廷还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冯紫英,你能有上佳表现,诸公固然有些踌躇,但是总的来说还是高兴的,只是你的年龄委实太让人膈应了。”韩爌说到这里,又禁不住摇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呢,象云公?”冯紫英装疯卖傻:“那广纳媵妾,算不算年少轻狂风流不羁甚至有点儿得意忘形呢?” 韩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点头:“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可要注意身子,莫要弄假成真,弄巧成拙了。” 冯紫英离开刑部时都还忍不住一路摇头,这位韩爌韩虞臣,倒真是一个旷达人物,难怪历史上也是干过首辅的角色,行事少有顾虑,不拘一格。 得了韩爌的这番授意,冯紫英就更没有忌惮了,直接奔着龙禁尉诏狱去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张驰要招事儿,那自己也就不必再给对方多少脸面了。 一到诏狱,冯子仪就迎了上来。 “小叔,我都找人让你去您府上了,正说向您报告呢,寿王府来人想要具保开释贾李氏和三姑娘,昨日就来了一趟,结果因为来的那位管家没得到授权,被我们这边开出的具保价格给吓退了,但今日没准儿就要来办呢。” 冯子仪早就看出了冯紫英的心思,对这事儿格外上心。 昨日下午是他在当值,那寿王府的管家气势汹汹而来要保人,他见势不对,立即把要保释这二人的价格提到自己权限的最高。 李纨因为既是贾政儿媳,其父又是李守中也在南京伪朝任职,所以开价一万五千两银子,三姑娘探春,开价一万两,比最初定下的五千两和三千两足足翻了几番,也惹恼了那个寿王府的管家,在诏狱里闹腾了好一阵,冯子仪咬定价格不肯松口,一直闹到晚间,最后那位管家才悻悻而归。 冯子仪把情况和冯紫英一说,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遇上冯子仪还算果断,悍然将保金提高了三倍,那位秉承张驰之意而来的寿王府管家也许就要得手了。 以张驰的急色性子,李纨和探春真要被他们弄走,能不能保得清白,还真的很难说了。 “子仪,此事有劳你了。”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位寿王殿下看来是存心要和我过意不去了,这买荣宁二府受的教训还不够,还要来撩拨我,真当我是善人不成?” 冯子仪见冯紫英是真的有些上火了,也不敢拱火。 虽然他也觉得寿王有些不明时务,这都什么时候了,得罪像冯紫英这样士人中的翘楚人物何其不智,但冯紫英要真的不管不顾的和寿王殿下开战,那也有些不划算,毕竟对其仕途多少也会有些影响,为几个女人罢了,不值。 “小叔,不必在这些事情上太计较,您若是要具保赎人,现在就可以办理,只是这保金上……”冯子仪挠了挠头。 “这等事情难道我还能让你为难不成?”冯紫英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由我来担保,贾李氏、贾探春、贾惜春三女,按照你们定下的规矩来……” 对于冯紫英来说,保释金价格虽然被抬到了这个价格有些始料未及,但是能保住二女的清白,也算是值得了。 虽说这个数目足以在买上数百名奴仆了,但对于三名犯妇来说,就是保释金而已。 虽然朝廷没有明说这笔保释金就会被没收,但是走到最后一步,冯紫英清楚,以当下朝廷拮据程度,只怕不会给自己剩多少的,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将保释金转变成为罚金,然后作为彻底了结这桩案件的条件。 李纨、探春和惜春的被保释,在整个狱中也引起了一阵唏嘘。 对于贾母、王氏这些人来说,她们既为自己感到担心,同时尤为这三人的保释感到高兴,毕竟能出去几个算几个,而且她们现在能出去,是不是意味着日后她们也能出去呢?起码也保留了一份希望,甭管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当办完一切手续,冯紫英带着在狱中已经呆了几个月有些不太适应外界的三女走出诏狱大门时,却迎头碰见了阴沉着脸簇拥而来的一行人。 “慢着!” 真要来这一出?冯紫英心中有些无奈,他真不想这般。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四节 人若犯我,我必欺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看着捷足先登的这帮人,胸膛急剧起伏。 他在龙禁尉中一样有人。 冯紫英带着人出现在诏狱时,就有人给他报信了,所以他来得很快。 管家昨夜回来时就让他很是懊恼,贾家诸女价格比他最初预料的最高价格都还要高出太多,大大超出了他当初考虑的底线。 原本以为贾家诸女顶多不过是三五千两银子也就算是昂贵了,保释后赎来玩玩儿,也算是尝一尝这些武勋豪门子弟的滋味,拔个头筹,尝尝鲜。 未曾想那贾李氏居然被标出了一万五千两的高价,那贾家三女也要一万两银子,任由自家管家怎么说,对方都是一口咬死,半点不让。 不用想也能猜得到对方肯定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而且绝不是朝廷的意图。 真要按照这个价格来,朝廷前期具保开释一百多接近两百人,那不得弄到一两百万两?而且不少都还是这些附逆家族的男性重要成员,远比这些女人分量重。 他今日正在召集一帮幕僚商议此事,便得到消息说冯紫英来诏狱具保赎人了。 张驰当然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上一次在荣宁二府的发卖上二人就交锋了一次,只不过自己“买下”荣宁二宅后便陷入了麻烦当中,各种攻讦接踵而至,迫使他不得不狼狈退出,到最后却还是被冯紫英这厮捡了一个大便宜,比自己当初要买价格便宜许多拿下了荣宁二宅。 对于荣宁二宅,他固然想要,但是却非必然,他对这等宅子没那么大兴趣,不过是幻想着那等天仙宝境的省亲别墅,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拿下那贾贵妃,带到这里恣意亵玩一番,味道不一般罢了。 可这贾家诸女他却是真动心了,看过两朝之后,那贾李氏的出尘秀雅妖娆风流,贾探春的英气勃勃婀娜大方,还有那贾惜春的冷峭清润,史湘云的娇妍妩媚,都让他食指大动。 原本还琢磨着先拿下贾李氏和贾探春,好好尝尝滋味,再找机会拿下贾惜春,史湘云要麻烦一些,但是也可以徐徐图之,未曾想这出师未捷,遭遇了迎头一棒。 这冯紫英是存了心要和自己过意不去,还是他也瞧上了这几个贾家女?至于说是为了贾家和冯家的交情,他是不信的。 贾家经历此番劫难,断无再复起的可能,捧高踩低是当下人的通行做法,就算是冯紫英要立一个念旧重义的人设,但要冒着和自己交恶冲突的风险,张弛认定对方是不敢的。 冯紫英前程似锦,他老爹也是前线大将,涉及到整个家族兴衰存亡,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身登大宝,他冯氏一族身死族灭? 为了几个女人,这值得么,划算么? 所以他几乎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和怒火,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就是要当面和冯紫英碰一碰,看一看这厮是如何着想的。 甚至他还幻想着直接从对方手中拿走几个人,银子对方出,人归自己,如果冯紫英愿意这么做,他也不吝日后登上皇位之后,寻个合适位置犒劳一下这厮。 但当第一眼看见到自己有些轻蔑冷淡的目光对视过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有点儿痴心妄想了。 这等就在龙禁尉大门上,如果对自己怂了服了软,只怕对方在京中的声誉就会大打折扣了。 一时间张驰又有些后悔了。 自己这么一来,显然就让自己和对方都走到了无法退让的地步上了,早知道自己该先忍一忍,等到对方归家之后,再向对方索要,也许对方想要交好自己,或者弥补上一次荣宁二宅得罪自己之事,将这三女给自己呢? 即或是对方一时不肯,但隔一段时间,等到对方玩腻之后,在私下悄悄转赠给自己,让自己尝尝,也未尝不可嘛。 只是现在自己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尤其是这龙禁尉大门上人来人往,显然都是来具保赎人的,见到这两拨人剑拔弩张的情形,都早早伸长了脖子,一边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辨识双方究竟是哪路神仙,居然能在龙禁尉大门上对阵起来。 这等大戏可千载难逢,尤其是在龙禁尉大门上,不管结果如何,也足以让今后京师城中的茶楼酒肆多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紫英!” “哟,这不是寿王殿下么?”冯紫英站定,淡淡地道:“寿王殿下也有亲朋故旧需要具保开释么?这么巧?” 张驰牙根咬紧,调匀有些紊乱的气息,冷哼了一声道:“的确是想来具保赎人,只是没想到有人玩花招,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哟,谁敢在寿王殿下面前玩花招啊,这又不是什么争着抢着的好事儿,不过是真金白银的去帮忙罢了,若非是至亲或者故交,谁肯来干这事儿?再说了,就算是朋友都想要帮忙,那也可以一起筹银子嘛,莫不成谁还图着谁施恩望报不成?” 冯紫英的语气越发寡淡,目光里飘忽不定,也是耐人寻味。 张驰被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这厮是根本不给自己面子,言语中还在讥刺自己,只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冯铿,你这是故意要和本王作对了?”鼻息咻咻,张驰脸上浮起一抹赤红,阴戾的目光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冯紫英脸上逡巡,然后落到了冯紫英背后那瑟瑟发抖的几女身上。 ”为了几个女子你就要和孤翻脸交恶,值得么?令尊只怕也不会愿意见到这种情形吧?孤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几女交给孤,孤既往不咎,而且还记你们冯家一个人情,日后孤对你们冯家必有回报,如何?也罢,孤再让一步,把三女交给孤一个月,孤一个月后保证完完整整退还给你,如何?” 几女都穿着冯紫英专门带来的斗篷帷帽遮掩了身形,但是跟随在冯紫英背后,张驰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驰这后边一席话顿时让李纨、探春和惜春都是又惊又怕,全身都颤抖起来。 虽然她们都相信冯紫英的人品不会放弃自己,但是寿王是谁?是未来的皇上啊,不但冯紫英的仕途前程,而且还有其父现在的三边总督西北军主帅的位置,关乎整个冯氏一族,都系于对方一身,为自己这三个无足挂齿的犯妇,紫英万一觉得压力太大,难免不会妥协。 “寿王殿下,不是我要和您作对,而是您要和我作对才是!她们三个,我保定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冯紫英气势也陡然转烈,浓眉一掀,深沉的目光同样锁定对方:“寿王殿下,您是监国,不该是好好去监理国事,却还来操心这等小事,是不是未免太清闲了?都察院这些御史未免也太清闲了。” 三女已经没有心思听后边儿的话了,全身酥麻,暖意融身。 就冯紫英那一句,“她们三个我保定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即便是面对未来的皇帝,依然如此亢烈不逊,这是为她们三个人啊! 这才是真男儿!这样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一身的,李纨和探春不说,便是素来孤芳自赏清冷素淡的惜春也为之怦然心动,难以自抑。 身为芬芳女儿家,哪个少女不怀春?无外乎没有机会遇到值得倾心的男人罢了,如果说冯紫英那一日那一瞥是撬开她的心扉,那么今日的表现就真的是登堂入室花径初踏了。 张驰心中一凛,“冯铿,你威胁孤?” “呵呵,言重了,言重了,都察院的事儿,下官哪里能置喙?但殿下这样荒唐走板,《今日新闻》肯定是乐见其成了,起码几天的版面都得要归殿下抢占热搜了,没准儿《内参》也会当成一个典范来好生捣鼓捣鼓呢。”冯紫英盈盈一笑。 张驰心中发寒。 那《今日新闻》有一板块素来喜欢爆料京中士绅武勋和各类名人的阴私,因为其往往都是隐匿真名,要么就是某人,要么就是以姓氏加某,但是在对这个人的其他细节却十分到位,所以基本上士民都能从其中细节判断出是什么人。 这等新闻尤为受市井小民欢迎,比如某位士绅家宅不宁,子孙争产;比如某位官员私德不尊,纳妾纳教坊司女子;比如某位武勋后代落魄,靠充当男宠为生,又比如某位知名商贾生意破产,靠乞讨度日,这些故事都能激起市民们的无限遐想,极受追捧。 《今日新闻》不说,那《内参》更要命。 如果这等故事被《内参》刊载,那基本上就是定性了,只需要些许批评和指责,都能士林文臣们对自己的印象大坏。 自己又不像禄王张骕那样是青檀书院出身,素来不受那些文人的青睐,全靠士臣们要以长幼有序为伦理才让自己坐上左监国位置,如果真的在士林中名声大坏,只怕自己监国位置也就有些悬了。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五节 色厉内荏,银样镴枪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越是这样想,张驰越是心中发寒,自己怎么会如此草率冲动,就这么愣头愣脑地冲上第一线了? 张骐张骥和张骕他们怕是在背后会笑得合不拢嘴了吧?甚至还会借机推波助澜,把事情搞大,一方面让事情变得尽人皆知,另一方面也让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冯紫英背后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北地大佬,虽然现在内阁中依然是与齐永泰不对路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主舵,但是叶方二人会为了这等事情去和齐永泰撕破脸? 到现在为止,张驰其实都没有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南北士人之争,始终是士人内部的争权夺利,但是皇权和相权之争,却是根本权力之争,那会让他们一致对外,想方设法潜移默化地削弱皇权,将其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是南北士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断挑起这些皇位继承着之间的矛盾,甚至让他们相互攻讦自曝其丑,相互打击威望声誉,到最会即便是他们中某一位能等上皇位,一个声望不佳的皇帝对朝野的影响力都会降低到最低,这能更便于内阁来把控朝政。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提议的左右二监国的建议一下子就得到了内阁的赞同,为什么立了二监国却又想方设法不让他们参与朝政的缘故,就是让他们互立靶子,互相攻讦,甚至在觉得时机合适时调整监国,让新的靶子目标出现,继续纠斗。 眼见得寿王被对方两句话就给吓住了,站在一旁的朱治荪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轻佻急躁,色厉胆薄,这哪里是不类人君,而是根本就是一个连平庸都算不上的蠢货。 虽然他是受命留在其身旁,根据情势来行动,但是对方留在左监国位置上,肯定比被拉下马来更有用处一些。 即便是要被拉下来,那也该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拉下来,起码也要制造一个朝廷内乱或者不睦的机会才合适。 眼见着张驰骑虎难下,脸色变幻不定,朱治荪知道自己再不出面缓颊,恐怕这位寿王殿下就真的下不了台了。 作为首席幕僚,他好歹也要尽一番力的。 之前寿王做这等事情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阻拦,一方面是没意识到冯紫英居然会对贾家几个女人这么看重,要说那荣宁二宅美轮美奂,冯紫英看上了要争一争也就罢了,这几个女人,天仙国色又如何,对于他们这个层面的人来说,不值一提,谁曾想冯紫英似乎比那荣宁二宅还着紧,莫不是这几个女人真的和冯紫英有私情?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 另一方面,让张驰多做些无脑荒唐之事,也便于拉下马时,能更抹黑一把,让永隆皇帝这一脉在士林民间的形象更糟污。 不过现在却还不是机会,所以他要挽回这个局面。 “冯大人,有些言重了吧?”朱治荪上前拱手一礼,“寿王殿下也是为了救赎昔日故交眷属罢了,既然冯大人也有此意,本来也该齐心协力才对,岂能为此而生龃龉?” 见这个上前来语气彬彬有礼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文士如此厚颜,冯紫英倒有些乐了,他知道此人,汪文言他们早就把这些亲王殿下身边的核心幕僚们的情况介绍过了,举人出身,金陵人士,五年前进入寿王幕僚班底,很快成为其首席幕僚,而且此人来历有些可疑,其他却查不到了。 “朱先生吧?其实下官很愿意和寿王殿下交好的,到今日这个局面却非下官之过,荣宁二宅发卖时,寿王殿下不是一心想要么,那下官就让了吧?至于后来寿王殿下又不愿意要了,下官才买下来,今日之事,是非曲折,公道自在人心,下官先前也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寿王殿下似乎有些置若罔闻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对方,“贾家和冯家是多年交情,下官可从未听说过贾家和寿王这边有过什么交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朱先生也不必替寿王殿下遮掩了,此事咱们心里都有数,……”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朱治荪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加丢脸,看看脸色阴沉煞白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寿王殿下,朱治荪也知道对方那一阵子血性过了,取而代之的利弊得失的纠结和担心声誉影响和监国之位不稳的恐慌了,只能心里叹着气替对方来擦屁股。 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宝之位的天然继承者啊,没见着还有禄王和其他几位王爷么? 左监国之位一旦失去,朱治荪可以肯定这厮是绝对无望大宝了,可这等时候你不谨言慎行,却要色欲倾心烧昏了头来搞这样一出事? 心里腹诽不已,朱治荪只能硬着头皮来找台阶下了:“冯大人可能误会了,寿王殿下对大人素来十分仰慕,之前就曾经多次邀请冯大人一起参加文会,只可惜大人公务繁忙未能莅临,既然冯大人对贾家如此关心,人能由大人具保赎出,那寿王殿下也就放心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幕僚观风辨色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相当出众的,自顾自地将了一阵瞎话,然后就自找台阶,还说得情通理顺的模样,起码外间不太了解内情的人这么一听,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冯紫英也懒得多和对方纠缠,看张驰那模样已经冷静下来,心里只怕在懊悔怎么会如此冲动,自己的强势出击也给对方狠狠地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他这个监国之位可真的是摇摇欲坠了。 “寿王殿下如果是真的这般想,那下官倒是十分高兴,可就怕寿王殿下不明事理,……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像木头一样杵在一边,如霜打茄子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驰。 朱治荪苦笑,这位爷也不是一个饶人的主儿啊,他只能轻咳一声,”殿下,冯大人都说可能是误会了,……“ 张驰如梦初醒,脸色苍白,变幻不定,嗫嚅半天,才拱手一礼:“此事小王受人蒙蔽,做得差了,的确是一个误会,还望紫英莫要记在心上,……” 见对方终于服软,冯紫英便不再得寸进尺,点点头:“希望只是一场误会,这等风高浪险的时候,殿下还是须得要谨慎一些才好。” 两边人终于散去,冯紫英一行人也才驱车回府。 回到府上,沈宜修、宝钗和晴雯、莺儿以及鸳鸯都过来,询问这几人该如何安顿。 现在荣宁二府被查抄之后虽然被冯紫英买下,但是实际上是一直闲置在那里,搁了几个月,冯紫英虽然没去看过,也知道多半蛛网密布灰尘铺地了。 这等宅子,越是没人住,越是衰败得快,这是都明白的道理。 失去了荣宁二宅,李纨、探春和惜春便无处可去,若是要住在冯府这边也有些麻烦。 这三女两个待字闺中,还有一个是寡妇,放在长房呼伦侯府、二房云川伯府都是不合适的,如果要放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倒也说得过去,以冯唐和贾家是世交的理由,现在人家落难,投靠托庇在门下,安排在府上暂时住一段时间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还有几个月黛玉就要过门儿嫁进来了,到时候这神武将军府其实也就相当于三房主宅了,那三女再在这里住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若是放在外边儿,要寻一处宅子倒是简单事儿,但是像这种被具保赎出来的人犯,本身身份地位就很低贱,很容易引来一些光棍剌虎的窥伺觊觎,尤其是出了寿王这横插一刀的事儿,冯紫英也不敢保证把三女放在外边儿稳当不稳当。 那张驰真要悄悄找几个江湖绿林人士把这三女给绑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你便是找上门去,那张驰会承认么?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想要干这么一出,下手绑人,然后嫁祸于张驰,故意挑起两边儿冲突呢?这种可能不是没有,甚至还很大,以张骐张骥的性子,做这种事情恐怕一点儿心理障碍都不会有。 总不能为了这三女,自己还要安排一大堆专业护卫人员来日夜保卫吧,那未免太夸张了。 “相公是不是在为如何安顿三位犯愁?”沈宜修见冯紫英有些迟疑,轻声问道。 “嗯,若是住在宛君或者宝钗那边,三五日是可以的,长久就不合适了。”冯紫英点点头,“这边儿倒是可以,但黛玉要过门也只有半年了,难不成到时候又让她们搬出去?贾家这桩案子今年肯定是了结不了的。” “在外边寻一处宅子安顿,相公是担心她们的安全?”宝钗也启口道:”寿王怕是不敢这般猖狂吧?“ “唔,不是寿王,而是别人,比如福王礼王和恭王这些人,他们要绑架了三人,然后再玩一出嫁祸江东的把戏,我们怎么办?”冯紫英苦笑,“他们现在为了这监国位置无所不用及,哪里管你这些?”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六节 杀气凝霜,阴微景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这一番话也让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已经几个丫鬟都才意识到外边的杀气凝霜。 这不是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可能会有人趁机作祟挑起双方冲突了,寿王再怎么说也是亲王,左监国,其母还是六宫之首的许皇贵妃,真要出了像冯紫英所言那种事情,怎么办? 很多时候,你无从辨识着究竟是寿王所作,还是有人嫁祸?或者那种情况下,你根本也没法忍耐。 你若是稍微拖延一下,没准儿就会被城中士人们觉得小冯修撰是怕了寿王,声誉必跌,你若是要强行出头,那么和寿王那边冲突会演变成什么样不好说,关键还可能是中了别人的奸计,别人在旁边拍手称快。 相公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虽然声誉颇佳但是却无关大局的小冯修撰了,他现在是顺天府丞,而且在朝中北地士臣中亦是中坚人物,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北地士人的声望和形象,对内阁亦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也同样代表着冯家和出身打同的武勋门阀的形象,在军中亦是声誉日隆。 挑拨起相公和寿王的争斗,对于福王礼王这些渴望把寿王拉下马来的人来说,绝对是值得的,关键是相公真的具备这份能耐。 想明白这个道理,这一刻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乃至几个丫鬟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感觉,觉得自己脸上都多了几分荣耀光彩。 自己嫁了一个大人物大英雄,便是贵为亲王,都要退让三分,更会有人想要利用丈夫来狙击一位亲王,一位监国。 虽然是有人想要利用,但是寻常人,你有这个被利用的资格么?那可是要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掰腕子的。 还是沈宜修帮着拿定主意:“既是如此,相公,还是请她们三位就暂时住在这边儿吧,宝妹妹,你觉得呢?” 宝钗也点头:“姐姐说得是,在外间风险太大,在咱们这边儿,至少没人敢来捋虎须。” “嗯,鸳鸯,你和晴雯、莺儿就去安排帮着收拾一下这边吧,好在这边宅子屋子可能小了一点儿,但是间数倒是足够。”沈宜修盈盈点头,“相公,几位的贴身丫鬟也保了出来,小丫鬟就恐怕只能另外安排了。” 冯紫英具保赎人时,自然也是连几位的贴身丫鬟都一并保了,比起这几位的天价,像贴身丫鬟的价格就无足挂齿,不过三五百银子,当初这几位进去时也只有贴身丫鬟被一并拿入,小丫鬟都是被开释了的。 “相公,姐姐,那些小丫鬟在荣宁二府被查封时都回家了,现在在荣宁街那边也是生计艰难,不如就去重新召回来,也都方便,几位姐妹身边多有熟人,也能让她们心境稍得安抚。”宝钗插言道。 沈宜修一怔之后,也缓缓点头,看着冯紫英,冯紫英无可无不可,“既是如此,那这事儿就让鸳鸯去办吧,小丫鬟们的事儿先缓一缓,但她们几个的住处先安顿下来。” 宝钗看了一眼鸳鸯,心中还有些计较,只是此时还不好说。 这鸳鸯看样子深得相公信任,而且和晴雯交好,但自己身边的莺儿似乎和对方就有些生疏了,这倒需要好生结交一番。 鸳鸯听了自然是满口答应,立即就福了一福出门去安顿了。 “相公,珠大嫂子、三妹妹以及四妹妹这几个月只怕是折腾的身心憔悴,须得要好生将养一番,妾身想要让厨房这边也安排一番,好好补一补,……”宝钗又接上话道。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事儿你去和金钏儿打个招呼,让她去办,这龙禁尉诏狱里我虽然打了招呼,但是毕竟失去了自由,加上她们精神紧张,饮食也不佳,看样子都瘦了不少,是该好生休养一番。” 待到在母亲那边用了晚饭后,冯紫英才回到书房这边,顾登峰已经等候着了。 “登峰,这一圈儿你可辛苦了。”冯紫英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之色的顾登峰,本想喊他先去休息,但是见对方神色就知道如果不汇报完,恐怕是不会去休息的,“这样吧,你言简意赅,捡着重要的说,江南商人们来京参加发卖的事儿就不用说了,重点说一说你觉得需要说的,言简意赅,先让我知道一个大概,明后日抽时间你再来和我说具体细节。” 顾登峰也知道冯紫英是照顾自己,欣然点头:“也罢,那属下就把这期间在江南江北走了一大圈儿的情况捡着重要的说一说,尤其是属下走了一趟东番,收获不小,而且东番的安福商人也跟着属下进京了。” “哦?”先就给了冯紫英一个惊讶,“你去了东番?未免太冒险了吧?” “呵呵,大人言重了,薛家公子都能去东番,属下又有什么不能去的?”顾登峰笑了起来。 “啊,蝌哥儿去东番了?”冯紫英也是一惊。 这薛蝌还真有点儿胆大啊。 自己和他说了东番虽然在治安上问题不大,但是疾病,尤其是疟疾,却是最大的问题。 金鸡纳霜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让段喜贵在广州那边大量收购菲律宾那边的佛郎机人(西班牙人)带来的金鸡纳树皮,事实上西班牙人现在并不明白金鸡纳霜树皮的效用,可冯紫英很清楚未来要开发台湾和南洋,疟疾就是绕不过去的一大障碍,所以必须要尽早引入金鸡纳树。 现在他不但让段喜贵收购金鸡纳树皮,同时也收购金鸡纳树的树苗和种子,以求能在大周境内引种,目前在他让安福商人尝试在东番,以及云南、广西都让人试种,目前效果还不明显。 不过在收购树皮上效果却不错,出于高价收购,许多佛郎机商人随着大帆船船队从南美来到苏禄吕宋,然后再来到广州,将这些树皮、树苗和种子出售给段喜贵,段喜贵那里已经储存了一定数量的金鸡纳树皮。 另外青蒿汁也是解决疟疾的一种方式,但是青蒿汁不利保存,只能就地使用,要么就只能在疟疾发生地区鼓励多种青蒿,以便于就地取材作为治疗使用。 东番的开发是既定方略,安福商人的迁民垦殖,闽商在东番西部沿海的盐业开发,都还只是第一步。 东番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将是未来大周还是那个一个重要屏障和战略支撑点,从这里可以掌控琉球,剑指日本,还可以一路南下辐射南洋东部地区,可以说一旦大周解决了内忧外患,南洋将是未来大周最重要攻略方向,其丰富的热带物产和矿藏,都将让大周难以舍弃。 “属下从东番返回宁波时,正巧碰上了薛家公子准备登船去东番,这个时节去还好,再等一等天气热了,瘴气就起来了,现在安福商人正在努力迁民垦殖,但是疾病是最大的问题。”顾登峰点头道。 瘴气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疟疾和血吸虫以及各种痢疾这一类疾病,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还无从知晓致病的原因,所以都只能统统归之于瘴气。 事实上冯紫英也提醒过安福商人们,一是防蚊,蚊帐、长袖这些避免蚊虫叮咬的手段,二是对生水死水的防范性使用,这可以极大程度的缓解“瘴气”威胁。 但这个时代,尤其是垦殖,怎么可能避得开这些东西?顶多也就是尽可能的减少而已,但一旦沾染上,基本上就要宣布死刑了,所以移民的死亡率很高。 “他去去也好,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看看东番情形,也能为日后经营东番打基础。”冯紫英点点头,“你说说,你这一趟所见所闻所得。” 顾登峰也就把自己这一趟南行的所见所闻所得大致介绍了一下,重点介绍了自己接触的士绅商贾群体,同时也对江南地区民生物价和民众心态也做了一个了解,在金陵他也悄悄见了一些人,对南京伪朝的状况做了一个大致的摸底。 “总体来说,江南士绅还是倾向于划江而治,觉得只要丢掉北方的包袱,不需要上缴那么多田赋商税,那么日子就能好过得多,至于说九边外敌的威胁,他们相隔万里,自然顾不了那么多,短视心态很浓,尤其是一些没怎么了解时政的乡绅心态更是如此。另外也还有对朝廷在秋闱春闱的大比名额上对北方倾斜不满意,这也是一大因素。” 顾登峰吁了一口气:“相比之下商人群体要好一些,他们因为经商缘故,对外界时势了解更多一些,特别是辽东和关外的局面他们更清楚,朝鲜日本这些外藩也知晓一些,虽然也对朝廷赋税太重有些怨言,但是总体来说还是能接受。” 冯紫英微微颌首,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江南商人和江南士绅的态度还是有些明显温差的,这也是朝廷能够赢得最终胜利的一个原因,只要江南商贾不会断绝粮布等物资,那么朝廷就赢定了。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七节 东番拓垦,渐入佳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顾登峰就江南局势进行了仔细的探讨之后,冯紫英越发对未来充满希望。 江南工商势力仍然在膨胀,尤其是自己提出的开海之略对江南沿海影响很大。 一方面促成了海商群体的整合膨胀,并大胆地走向南洋、琉球、日本,甚至朝鲜,现在甚至和红毛番也有了竞争架势,这也说明了这个群体实力增长惊人。 另一方面,内贸商人一样从海外贸易中获益,从南洋、日本、琉球乃至西夷过来的商品也在源源不断的进入大周内部,虽然从贸易总量上来说远不及大周向外部输出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铁料铁器、盐、纸墨书籍这些大类物资那么多,但是从南洋、西夷和日本这些地方输入的商品胜在种类繁多,一些商品的需求量也在急剧增大,比如香料。 这个时代的香料总的来说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欧洲人最需求的用于饮食中的香料,如胡椒、肉豆蔻、肉桂、丁香等,一类是大周汉人最喜欢的用于日常生活的香料,如乳香、龙涎香、龙脑香、沉香、檀香、苏合香。 这两类香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货物,前者原来在大周境内的消费量原来并不算大,主要消费还是后一类,尤其是在南北士绅商贾群体中更是一种流行时尚,类似于现代社会的香水。 如果一个士绅出门身上都没有佩戴两块香饼熏香,那无疑是会受人嘲笑的,同样作为贵族仕女,日常生活中也是不能离了这类物资的,衣衫和闺阁中都需要这类物资。 不过现在大周境内对原本欧洲人需求最大的食用香料需求也在急剧增加。 这类香料在用于各种肉类饮食中会极大地产生各种更为舒适的口感,这很大程度得益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在广州、佛山、宁波、漳州这些地方的大量出现,他们也在推广这类食用香料在大周百姓中的使用方式,使得本地人也逐渐意识到的这类食用香料的妙用。 而像胡椒这类实用香料自宋以来就开始广泛使用,只是如肉豆蔻、丁香、肉桂、小豆蔻这些食用香料在大周百姓中相对使用较少,尤其是北方,目前连京师城中也开始出现了食用香料的普及热,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似乎爆发在身边的南北战争丝毫没有影响到京中富人们的胃口。 内贸商人的潜在实力不可小觑,虽然他们头面人物群体不及海商那样庞大,但是其分销体系下的小商人群体却遍及整个南北城镇乡村,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一定程度上也能影响到民心民意。 如果南北战事的迅速结束,使得市场局面迅速恢复正常,他们也能够更顺畅地从事他们的生意,这自然是他们所期盼的。 除了商人群体的势力增长外,另外一个群体同样也得益于开海之略,出现了蓬勃发展势头,那就是作坊主群体,或者说企业主群体。 以苏州、杭州为主的丝绸产业原本就有相当根基,当开海之略推开之后,丝绸出口激增,刺激了这个产业发展更为迅猛,一大批新的士绅商贾涌入这个产业,加入了这个利润丰厚的行业中来。 同样情形也发生在茶叶产业,苏湖常这一带的茶叶产业因此大兴,茶山拓垦更甚,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茶厂也蜂拥而上。 当然也少不了陶瓷行业。 江西景德镇、浙江宜兴、福建德化都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虽然后两者远无法和前者相比,但是比起前世历史中的明代景德镇瓷器几乎是一花独放的情形,今世却要好很多。 这得益于今世浙江、福建士人势力更大,他们也和商人群体有着更密切联系,换句话说,大周商人群体与士人群体比前明有着更共生共荣的密切关系,尤其是在冯紫英推出开海之略之后,这种联系也更为紧密。 如果说这三样产业都是在江南盛放的话,那么铁料铁器的外销就成为了北方的最大得意之处了。 榆关成为首屈一指的铁料铁器外销港口,除了直销朝鲜、日本外,更成为南下中转销往南洋的一个大头,这也和佛山铁器销售形成了竞争势头。 相比之下水泥因为产能和需求缘故,更多的还只能停留在国内市场,但是随着产能扩张,估计这项商品也会出现在外销的名单上。 另外一个产业就是造船业。 海贸内贸的兴盛都少不了推动了造船业的迅猛发展,宁波、漳州、泉州、广州这些老字号造船行业得到巨大发展外,榆关、登州迅速成为新兴造船业基地,大沽也在迎头赶上,整个造船业呈现出南方在高歌猛进,北方在埋头追赶的势头。 像制盐业这些传统产业也在东番得到了巨大拓展,东番西岸盐场的产量不断扩大,让闽地盐商们喜得眉花眼笑,也让他们更坚定地站在冯紫英背后,同样得益的还有江右安福商人,他们在东番的拓殖,在经历了几年艰苦的奠基期后,也开始看到了曙光。 “所以安福商人就来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他们要见我?” “对,安福商人在拓垦中发现了一些金矿,另外他们除了开始在平原河谷地区种植水稻之外,也发现了另外一大财源,那就是看法大木运到宁波、漳州、泉州、扬州这些城市,一方面造船急需这些大木,另外像家具制造、建筑业都十分需要木材,需求十分强劲,现在安福商人已经陆续开发了五处砍伐点用于砍伐大木,也和宁波、扬州、泉州这些地方的木材商人和造船商人签订了合约,准备从今年开始大规模地向这些地方输出大木,其价格可能要比目前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市价便宜二到三成,而其成本却只有现在市价的一成,即便是加上运输成本,也只有目前市价的三成左右,利润相当可观,……” 冯紫英笑了起来,“运出木材、盐、金砂、矿石,运入粮食、布匹、铁器这些必需品,这又是一个良性循环出现了,不过这东番人口太少,还需要大力引入移民来拓垦才是。” “是啊,现在安福商人的兴趣越来越大,考虑到从江西、福建这些地方迁民的难度也在加大,他们也把目光瞄准了山东、南直、北直地区,尤其是山东,如果能够从北地,甚至深入到山西、陕西、河南迁民到东番,属下个人觉得应该是一件好事,当下北地大旱,流民遍地,给他们一条出路,还能拓垦分地,只需要艰苦那么两三年就能熬出头来,他们肯定愿意,但这不是商人能做到的。”顾登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沉吟不语。 安福商人来找自己的目的不问可知,这等想要从北地迁流民到东番拓荒的想法看似对各方都有利,既为大周拓垦了新的领土东番,另外也缓解了流民压力,同时还能增加收益,但从朝廷角度却不能这么看,如果是纯粹的商人来推动将本土百姓迁至东番,流民愿意么? 看似为了果腹都无选择,但从心态上也要考虑,必要时需要建立起大周正式的和本土上一样的管理体制方才能让流民安心,不会被认为他们是被抛弃了,这很关键。 “大人,属下以为此举是可行的,便是其中还有些难处,但是想些办法,还是能克服的。”顾登峰很聪明,能理会到其中一些关节。 “登峰,当下时节,倒是可以运作一番,但颇费心力啊。”冯紫英缓缓点头,“安福商人倒是有些背景,他们也可以走他们乡党门路,从朝廷角度,从我个人的观点,我是支持的,不过若要更好的处理好此事,还需要在舆论上予以配合,比如如何宣传东番开拓对大周对朝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以及重大意义。” 顾登峰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今日新闻》?” “不仅仅是《今日新闻》,当下京中报刊亦是不少了,代表江南声音的亦有几家,也可以考虑他们,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要体现东番开拓对北地的意义,比如东番所产盐、木、鹿皮等物亦能供应北地,同时也能成为北地铁料一个重要消费区等等。” 顾登峰眼睛一亮,“大人,不如您抽个时间见一见,指点一番?有些事情单单是属下去和他们说,他们心里还是不踏实,您出面效果就要好得多。” 冯紫英原本不想见,但是考虑到安福商人实力不俗,而且是日后对外拓垦的先锋,未来虾夷(北海道)、苦兀(库页岛)、南洋,都能派上用场,所以见一见也是必要的,当然如果对方识相,愿意主动向朝廷报效,谋得更大主动权,那就更好了。 “也罢,我就见一见,你先和他们提一提,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我也要和户部那边说一说。”冯紫英终于首肯。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八节 英探春,情不可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冯紫英和顾登峰商谈的时候,鸳鸯也已经把李纨、探春和惜春安顿在了这边府邸里。 一阵手忙脚乱,金钏儿也来帮忙,才算是把三女的宿处安排好。 跟着李纨的还是贴身丫鬟素云,小丫鬟碧月没有被收押,探春的丫鬟是侍书翠墨,另外一个小丫鬟小婵就没有被收押,惜春也只有一个贴身丫鬟被一并收押,就是入画,像另外一个小丫鬟彩屏就没有收押。 鸳鸯陪着李纨说了一阵宽解话,吩咐素云伺候着李纨早些休息,这才又去了探春那边。 “鸳鸯姐姐来了?”侍书翠墨齐齐迎出来,招呼鸳鸯进去。 “三姑娘身子可好?”鸳鸯一边进门,一边问着二女。 “在里边有冯大爷打过招呼,倒也还过得去,只是成日里幽闭在那牢室里,心境一直不好,偶尔能得一两次机会在外间走一走就算是难得的恩赏了,……”翠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是侍书摇着头道:“姑娘已经很满足了,这狱中没有缺衣少食,而且也没有那牢子来欺辱戏谑,若是没有冯大爷来招呼,经常过问着,那简直不敢想象。” 鸳鸯一边点头,一边道:“出来就好了,就在府里好生安歇休养,先把身子精神养好,莫要考虑其他,有大爷在,其他都不必担心。” 听得鸳鸯在外间说话,刚刚沐浴之后的探春也出来了,把鸳鸯拉着进了门,“我还没有么娇贵,这几个月虽然日子难熬,但冯大哥说了会救我们出去,我一直坚信,总归还是出来了,现在一下子就觉得畅快许多,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姑娘能这样想就好,此番出来了,肯定就不会再有事,便是有事,那也有爷扛着。”鸳鸯宽慰,“爷再三和奴婢交待了,让姑娘和奶奶放心,只管放宽心休养,其他一概不必多管。”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略微顿了顿才道:“我想单独见一见冯大哥,不知道这会子冯大哥可有空闲?” 鸳鸯犹豫了一下,“奴婢出来时,好像有人要见大爷,应该是外边儿的公事,估摸着这会子怕是不行,若是姑娘有事,要不明日……” 见探春点头,却又有些心有不甘的模样,鸳鸯又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待会儿再过去看一看,若是大爷和人说完话还没有过那边去,便和大爷说一声,再来告知姑娘。” 探春面露喜色,微微颌首:“那就多谢鸳鸯你了。” “姑娘说的什么话,这不是奴婢分内事儿么?”鸳鸯依然谦虚如故,丝毫没有因为探春现在的处境已经是落毛凤凰还不如了。 一直等到顾登峰离开,鸳鸯才瞅准机会蹩进门。 见鸳鸯神神秘秘地进来,虽说有些幻想,冯紫英也知道以鸳鸯的性子,绝无可能这种情形下来和自己主动幽会,多半是有什么事儿。 “怎么了,鸳鸯,过来……”没等鸳鸯开口,冯紫英就先发制人,招手示意对方过来自己身边。 鸳鸯脸一红,更加忸怩。 本来这天时就已经很晚了,照理说一般情况下冯紫英就该收拾回沈大奶奶或者宝二奶奶那边歇息了,自己这般时候进来,还这副模样,肯定会引人起疑,不过她信得过冯紫英,冯大爷也该知晓自己的性子。 犹犹豫豫走到冯紫英身边,冯紫英也不客气,一把就把鸳鸯揽入怀中,鸳鸯也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冯紫英把自己搂入怀中。 虽然不可能这等时候就把鸳鸯怎么了,但是先收些利息却是不在话下,手眼温存亲昵一番,已经成了冯紫英遇上鸳鸯、平儿这些丫头们嘴喜欢的享受。 一直到冯紫英魔掌在鸳鸯温润如玉的小腹上摩挲半晌,尝试着挑开绣袄衣襟,沿着里衣往上走时,鸳鸯才挣扎着坐直身体:“爷,奴婢是有正事儿来禀报的。” “哦,什么正事儿能比得上当下的事儿?建州女真打进沈阳中卫了,还是牛继宗兵临京师城下了,或者王子腾进军河南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其他事儿都阻挡不了爷和鸳鸯亲热亲热,爷都许久没有闻鸳鸯你鬓边的香气了,更没有感受……” 冯紫英突然魔掌用力向上一探,唰地一下突破了鸳鸯纤手的阻拦,攀上了那对盈盈可握的翘乳,…… 鸳鸯惊叫一声,但却不敢太大声,忙不迭地挣扎着从冯紫英腿上起来,她已经感觉到了对方顶在自己臀缝间的勃勃杀气,几乎要破裤而入,骇得赶紧躲开,这可使不得。 看着鸳鸯躲到离自己两步距离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红着脸妩媚地瞪了自己一眼,冯紫英再一次体味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美好。 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这样娇俏可人的女孩子玩暧昧,而无需顾忌自己是早就有两房妻室四房媵妾,甚至还有几个有过夫妻之实却没有名分的女子,丝毫不用担心什么脚踩几只船或者修罗场的情形,而这些人却无一不是姿容性格学识才华各有千秋的佳人,自己这般花心渣男,却依然让她们挚爱如故,爱煞这个美人爱英雄而让人迷醉的美好时代! 收拾了一番心思,冯紫英也终于不再逗弄鸳鸯:“好了,爷知道鸳鸯这会子来肯定是有正事,否则就该是金钏儿来催爷该回宛君或者宝钗那边了,说吧,什么事儿?” 鸳鸯这才把探春的事儿说了。 “这会子?”冯紫英能理解李纨、探春和惜春三女的感激之情,不过在他看来是自己理所当然之举,在三女心中激起了多大波澜却难以体会到。 他很难设身处地的想象出直面单扛左监国的寿王殿下这个英武形象在三女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可以说那一幕已经无可磨灭的烙印入了三女的心房。 如果说之前李纨与冯紫英的私情还有着某些寡居多年的女人骤然遇上一个良人心境被打乱而坠入情网的原因,还夹杂着因为自己儿子未来前程的功利因素,那么今日的表现就彻底征服了李纨这个早已经成熟透了的俏寡妇。 同样,对探春来说,之前冯紫英和她之间的种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更多的还是少女心扉被打开之后的甜蜜,是少女对出现在自己身旁有别于父兄表象的一个美好形象的仰慕,虽然也夹杂了一些对冯大哥的倾心,但是今日冯紫英的表现就如同摧枯拉朽一番彻底扫平了探春心中任何担心和顾虑。 一个可以为了自己可以毫无畏惧与左监国亲王正面交锋的男人,探春又有什么可以担心对方不会实现诺言,更何况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犯妇,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其他? “嗯,奴婢看三姑娘情绪有些波动,所以……”鸳鸯踌躇了一下。 探春的那番表情神色,加上原来在府里边也多少听到一些传言,鸳鸯哪里还不明白这位三姑娘只怕也是情根深种? 若说是荣国府事发之前,也许三姑娘还能效仿二姑娘嫁入冯府为妾,但现在呢? 纵然冯大爷愿意,但是纳一个犯妇为妾也是不可想象的,除非冯大爷想办法要替贾家脱罪,但是要为了这一点就未免付出代价太大了。 从内心来说鸳鸯都有些想要劝阻冯紫英要考虑大局,但是看到探春那份炽热而一往无前的眼神,她又是在不忍心如此,所以只能把这个交给冯紫英自己却决断了。 “你把三妹妹带过来吧,这几个月她和四妹妹还有珠大嫂子都吃了不少苦,内心只怕也是都要濒于崩溃了,我也该好好安抚一下她们了。”冯紫英站起身来,“也希望能让她们日后能够开心起来,其余事情便由我来替她们操持吧。” 鸳鸯去了探春宿处,和探春说了,也把探春带进了书房。 在带上门那一刻,鸳鸯就听见了内里一阵急促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慌得她赶紧离开门口,四下打量,深怕这个时候有人闯进来。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素来矜持的探春突然间变得如此炽热奔放,在鸳鸯关门那一刻,探春就疾步猛扑过来,慌得刚起身站稳的他连忙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对方。 比起几个月前见到的时候,探春脸颊瘦了一圈儿,显然这牢狱生活纵然有自己关照一样是煎熬难过,身心俱疲的这种感受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这种生涯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一长沉重的跋涉,而且还要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骤然压力得以解脱,火热的情绪就陡然释放出来了。 感受到对方剧烈颤抖的身躯紧紧拥抱在自己怀中,滚烫的脸颊夹杂着流淌的泪水浸润着冯紫英胸前,带着哽咽声只管埋首在自己怀中。 这一刻,冯紫英同样是有些激动感触,忍不住探手放在探春颌下,抬起那英武中带着妩媚的面庞,冯紫英垂首深深地印了下去。 壬字卷 第二百七十九节 情难已,心折留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见鸳鸯蹑手蹑脚从书房那边过来,刚从惜春那边儿院子里过来的金钏儿惊讶地正待张嘴欲问,却被鸳鸯一把捂住嘴,拉着她往一边走去。 “怎么了?”金钏儿颇感吃惊,她刚从惜春那边过来,帮着惜春安顿好,却看见鸳鸯这样鬼祟,“出什么事儿了?爷呢?” 鸳鸯竖起食指在樱唇前:“嘘,小声点,别说话,走那边去儿说。” 金钏儿莫名其妙地跟着鸳鸯走到外院,鸳鸯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小声道:“三姑娘在书房里呢。” “三姑娘?”金钏儿讶然,“哪又怎么样?虽说晚了一点儿,但……” 话没说完,金钏儿已经明悟过来,赶紧捂住嘴,震惊地低声道:“鸳鸯,你是说三姑娘她和爷……?” 鸳鸯脸色变幻不定,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原来在府里就曾经听到过一些传言,还以为是哪个嚼舌头的,但三姑娘年龄也不小了,一直未曾许人,大爷这般英雄,又和三姑娘自幼熟悉,也难怪三姑娘倾心相许,换了谁,谁也忍不住……” 金钏儿也抿了抿嘴,目光迷离,“是啊,谁让咱们这位爷各方面都太好了呢,既才华过人,誉满京都,又深得朝廷里皇上阁老们的信重,待人接物风度翩翩,尤其是对姑娘们更是关怀备至,这般情形下,谁又能顶得住?别说三姑娘,我看四姑娘也是……” 鸳鸯吃了一惊,站住脚:“金钏儿,你说四姑娘……” “嗯,方才我去四姑娘院里帮着安顿,四姑娘便是在那里问爷的事儿,我看四姑娘贴身居然有一幅画,居然是爷的炭笔素描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贴身藏着,竟然在牢中没被收走,这等情况,鸳鸯你说还能是什么?”金钏儿苦笑,“只是这等事情,你我又如何能置喙?便是想劝都无从下口。” 鸳鸯一怔,许久都没有说话,好一阵后才幽幽地道:“咱们这位爷真的是命犯桃花啊,怎么就全数都系在了贾家这些姑娘们身上了呢?只可惜现在贾家出了这样的事儿,如二姑娘那样真的对爷倾心,好事多磨,总算有了一个好结果,但三姑娘和四姑娘这样,能行么?” 金钏儿迟疑着道:“虽说贾家出了事儿,但是只要大爷把事情处理好,日后事了,三姑娘和四姑娘若是要和二姑娘一样给大爷做妾,只怕也还是可以的吧?” 鸳鸯沉吟,“这恐怕还是要等到贾家事情处理结束,看看结果才能确定,大爷现在身份不比以往,贾家此事的性质也不一般,便是大爷不在意这些,但冯家也需要评估利弊得失,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了。” 就在鸳鸯和金钏儿探讨着冯紫英和几位姑娘之间的可能时,书房里,浓情芬芳,香兰溢满。 吚吚呜呜的热吻蜜爱持续了许久,二人才从那难以自拔的炽情燃烧中慢慢平复下来。 探春是个爽直明快的性子,自打龙禁尉诏狱门前那一幕之后,她已经下定决心,日后非冯紫英莫属,便是为奴为婢,她也甘愿,身心皆属君,再无复有他人能入。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探春的坚定态度,都这般程度了,他自然不可能有其他态度,“妹妹放心,贾家这等事情虽然麻烦,但是更多地还是政治姿态问题,我派去江南的人已经回来了,也拿回了政世叔的信,政世叔在信中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但现在政世叔还在南京,所以这个态度他还不能向外公布,我打算将信带给叶方二位阁老以及刑部尚书刘大人看一看,起码让他们知晓政世叔是被迫去南京的,这样也好为日后贾家能减轻罪责打好一个基础,……” 探春眼睛一亮,“那我们贾家能彻底脱罪么?” 冯紫英微微摇头:“要彻底脱罪怕是不行,一来赦世伯和孙绍祖勾结贩卖禁运物资与察哈尔人一事已经查明,铁证如山,难以辩驳,二是政世叔虽然有被胁迫之意,但是朝廷会认为政世叔完全可以辞官隐退,但政世叔却依然去了金陵任官,这一点难以解释,书信只能说明你态度,但这等情形却要论迹不论心,所以很难完全脱罪,但是可以大大减轻倒是真的。” 探春有些黯然,但是转念一想,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大伯这般作死,谁也没有预料到,父亲却又畏惧伪朝威胁而去了金陵任官,加上宁国府那边更是不遗余力替伪朝出力呐喊,贾家能保着一家人不被发配流放,只怕就算是最大的幸运了。 “妹妹也不必太过担心,其实贾家便是没有这桩事儿,若是按照原来的路子走,只怕一二十年里也就会没落下来,现在这样其实某种意义上还是一件好事,这会倒逼一些人,比如现在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都还能读书,只要他们仨中有人能读出书来,只要朝廷不断绝他们的科举路,那么贾家就还有重新恢复的机会,不走武勋之路,但也可以走文官路,以环哥儿的资质,我很看好他,日后考个进士当无问题,……” 这番话才是说到了探春心坎儿上. 贾家里边要说她最看重的肯定还是同胞兄弟贾环,因为宝玉是个不读书的,贾环却是能读书,甚至最有读书天赋,自身也努力,只要有机会,那就是最有可能摆脱贾家厄运的人。 “现在贾家这副情形,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在诏狱里带了这么久,只怕个中滋味也是品尝够了,日后出来了,受此刺激,也能奋发图强,在科考路上拼搏一番,即便是科考路上不顺,有了这番经历,做其他事情上时也能更谨慎更精细,想必也是能有造化的。” 探春连连点头,目光里满是崇拜,贝齿轻咬樱唇,轻声道:“冯大哥,那环哥儿他们能否出来,还有环哥儿是否能参加日后的秋闱春闱大比呢?”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倒也没有瞒探春:“今年秋闱只有半年时间不到了,因为战事原因,还不知道朝廷是否会取消秋闱,除非朝廷在战事上取得迅速突破,否则很难一举拿下江南,所以从哪一个角度来说,环哥儿他们要想参加秋闱都很困难,最好的结果是朝廷延迟秋闱推迟到明年,这样有一年多时间来慢慢操作处理贾家的事情,到明年也许就能柳暗花明,……” 探春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朝廷平叛之后,才会有机会操作宽释贾家这些附逆家族,如果还继续战事,那贾家一案就无法结案,贾家子弟就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就算是保释出来,那也不可能参加科考。 联想到贾家的事情如果不解决掉,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样也不可能有结果,冯大哥再说喜欢自己,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纳一个犯妇为妾,那不符合朝廷法例,也绝不会被允许。 即便是现在自己几人住在冯大哥家中,只怕都会冯大哥的声誉造成影响,想到这里探春便又道:“冯大哥,等我们休整两日,我和大嫂子还有四妹妹她们还是搬出去住吧?住在府上怕是影响不好,外间肯定会有人攻讦指责你,……” 冯紫英摇头,然后把先前自己和沈宜修、宝钗等人说的道理一讲,探春就明白了,自己三人甚至可能成为了这朝廷立储之争被人利用的一个武器,这更让探春心中感激之余又心存歉疚,冯大哥为了自己三人可是丝毫没有顾忌这些因素,甚至拼上了仕途前程。 见探春满心感动,脸色更为红润,迷离目光中充满了炽热的情焰,冯紫英轻轻一笑,这才垂首附耳小声说了一句,探春大羞,微微摇头,但是在冯紫英期盼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仰起了面庞,嘟起了翘唇,颤颤巍巍献上自己的热吻。 能采撷到这样一支与贾家其他女子都截然不同的瑶池仙品,冯紫英内心的自豪得意是不言而喻的,而能让探春主动献吻,那更是让冯紫英处于了某种膨胀状态。 这一记长吻,将二人都弄得有些情难自已。 探春也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了,早就郎有情妾有意,现在经历了几番波折的催化,更是一颗心死死地系在了冯紫英身上,打定主意非君莫属,可以说只要不逾越那最后一关,很有点儿任君品尝的意思。 冯紫英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得此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免不了又是一番上下其手,…… 探春本来就是一个感情炽热敢爱敢恨的性子,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颠沛流离,可谓身心俱疲,骤然得到这样的安全港湾,又得了郎君的承诺,可谓放下了一些心防,除了底线须得要自己嫁入冯家时才能奉献外,那等大家闺秀绝不可能的举动现在也是任由冯紫英恣意放纵了。 一时间鬓乱钗横,娇喘吁吁,满室流香,……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节 盼子嗣,迎春翘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探春这一夜是这半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晚。 在牢中无论怎么疲惫,哪怕身旁还有侍书翠墨守着,哪怕她性子刚强,但面对这种根本无力改变的局面。 她一样恐惧突然闯入几个牢吏把自己带走作践糟蹋,那她就只有三尺白绫一死了之了。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这诏狱中装满了犯人,几个月里难免会有一些妇人被人悄悄带出,有些再也没有回来,有些则是天明才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有了冯大哥在,探春的内心无比充实踏实,当卿卿我我已经有点儿擦枪走火之时,冯紫英主动地收敛了情绪,把探春送回了所在的院子里。 少女情怀总是诗,不提这一夜探春在梦中和冯紫英如何相亲相爱,冯紫英却是实打实地被探春勾起了“怒火”,那就只有别人来承担了。 幸亏今日是在二房迎春房中歇息,迎春和司棋主仆二人也是极尽承欢,才算是把冯紫英躁动的心情给平复下去。 “爷,您在这样,奴婢就只能让绣橘冒死顶上了。”司棋说话素来是大大咧咧,不管不顾的,盘着腿坐在一旁替冯紫英用汗巾擦拭。 她也不管旁边绣橘正在半跪着伺候迎春,替仰面正卧,蜷着双腿的迎春擦拭身子上的汗渍。 绣橘一惊,又羞又恼,手里汗巾险些落了,倒是一旁还有些喘息的迎春瞥了她一眼,“莫听司棋吓唬你,什么冒死,哪有那么夸张?她还不是那么过来的?” 司棋赤裸着上半身,只披着一件纱衣,胸前饱满两团颤颤巍巍,还有些瘀痕,触目惊心,她却满不在乎,甚至很有些享受的感觉,闺阁私房,哪有那么多讲究? “姑娘说这话不对,那也得看人,奴婢身子骨可不比绣橘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姑娘洞房夜不也是要死要活?换了绣橘,只怕还不如姑娘呢。” 迎春也回忆起当初洞房夜,脸顿时有些发烫,的确是如此,绣橘身子苗条单薄,真要遇到这种情形,只怕还真的够呛。 绣橘见冯紫英和迎春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更是又羞又喜又怕,她不必司棋那等“好身材”,大爷似乎很喜欢司棋的“风骚放荡”,可要让她司棋那样不知羞,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只是跟了姑娘,现在要说离开姑娘另外派个小子一辈子,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只是要说自己能在爷那里得个多少期盼,那未免有些奢望。 所以就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思一直困扰着她,一直到今日司棋这浪蹄子才把话挑明。 冯紫英倒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可从没有对绣橘起过什么心思,不过话说回来,就这样自己和迎春与司棋行夫妻之事,这绣橘不遮不避地在一旁侍候,委实也有些尴尬,不过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如此,你要让侍婢们回避,那没准儿就要传出冯大爷不举的风声了。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在司棋肥臀上狠狠拍了一记,岔开话题,“行了,今儿个爷心情不错,但愿能让你家姑娘能一发中的,我有感觉……” “真的?”别说迎春,就连司棋和绣橘都忍不住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爷,真的有感觉,您可别哄骗我们,姑娘侍候您这么多回了,也没见动静,姑娘都私下里哭了几回了,……” 司棋这么一说让冯紫英也一愣,看了一眼有些羞懆欲言又止的迎春:“不至于吧?要说宝钗、宝琴也都还没有,那边二尤也没有,那么着急做什么?” “爷,咱们姑娘是个啥性子您还能不清楚?”司棋把丰腴结实的身子靠过来,“什么都不争不抢的,但这种事情也不是靠争抢能来的,总不能宝姑娘和琴姑娘没有动静,咱们姑娘就也只能等着吧?前几日姑娘去和太太请安时,太太还在叮嘱姑娘要养好身子,早些怀上,半句都没说非要先等着宝姑娘琴姑娘先有了才行,姑娘这性子大家都知道,就算是生了一男半女,也学不来恃宠而骄的,……” 不得不说司棋这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迎春这性子,在荣国府就被称之为“二木头”,还有人说那锥子扎她都不敢吭声的,就这性子,就算是生了儿子,她也绝对一样把宝钗、宝琴当作姐姐侍奉,断不会像有的人那样生了儿子就觉得不可一世,恃宠而骄了。 见迎春也是满脸期盼,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摸了摸迎春的俏靥,笑着道:“嗯,司棋这话也在理,爷就喜欢二妹妹这性子,不是这个性子那就不是二妹妹了,宝钗和宝琴也不会欺负二妹妹,倒是你,司棋,二妹妹若是真要生替冯家第一个生下儿子,我还有些担心你会借机狐假虎威,耀武扬威起来呢。” 冯紫英这么一说,司棋也是得意地挺了挺胸,“若是姑娘真的替冯家生下儿子延续香火了,奴婢当然要好生庆贺得意一番,好歹这也是爷的长子,不但是二房的长子,也是整个冯家一门三房的长子,便是奴婢不招摇,太太那边肯定也会张扬起来的,……” 冯紫英无奈地瞪了司棋一眼,这丫头,自己说她,她却去扯到自己老娘身上去了,但若是迎春今晚真的受孕生下儿子,那老娘恐怕就真的要喜出望外了,那自然也会对迎春刮目相看,这对迎春来说也是好事,只可惜自己没那本事想让谁怀孕就能怀孕,想让谁生儿子就能生儿子。 不过今晚他是真有些感觉,在探春身上积累起来的情欲最后都发泄在了迎春和司棋身上,最后是在迎春这里爆发,所以最有希望还是迎春。 “行了,司棋你就别在那里瞎起哄了,我看有你在里边儿,什么事儿都得要搞得变味,二妹妹本来就没有那种心思,照你的行事风格,只怕都要让人难以忍受,你是真想看到宝钗宝琴和二妹妹不对付心里才舒坦?”冯紫英横了对方一眼。 “爷要这么说,可冤死奴婢了。”司棋嘟着嘴不乐意地道:“奴婢是替姑娘着想,总不能姑娘替生了儿子,还是和原来一样吧,总得有点儿变化吧?” 冯紫英脸一沉,迎春也觉得司棋这话有些出格了,很容易引发二房内部的不睦,赶紧道:“司棋,你就少胡说了,现在八字都没一撇,却想那些有的没的,宝钗和宝琴是姐姐,小妹知晓规矩,爷也放心,小妹便是真的能有幸有了身子,也不会像司棋说的那样……” “二妹妹,为兄对你是放心的,可司棋这小蹄子却素来是个桀骜不驯喜欢惹事儿的性子,须得要好好收拾收拾!”冯紫英恶狠狠地道:“这二房若是不和,我看你就是最大的祸患!” “爷要惩罚奴婢,那奴婢自然没甚好说,任由爷处罚。”司棋媚眼如丝,咬着嘴唇,浑身上下都是肉光孜孜,一系乳白轻纱,端的是魅惑众生。 司棋的这副情形真的让冯紫英无言以对,这小蹄子可真的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对她怎么样,一副摆明还要和自己鏖战一番的架势,弄得冯紫英上下不得,只能狠狠地在对方肥臀上狠狠抽了几记,那脆响声直传出屋外。 倒是等到司棋和绣橘退去之后,迎春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幽幽道:“爷真的希望妾身先怀上么?” “怎么还说这个?不是说了谁先怀上谁先生都没有关系么?”冯紫英知晓迎春的顾虑,漫声道:“其实宝钗也和我说了,你若是先怀上也是好事儿,我倒是感觉她宁肯你先怀上呢。” 迎春虽然老实,但是在二房这么久,也多少觉察到了一些什么,“爷是说宝钗和宝琴……” “我可没说。”冯紫英微微一笑,宝钗和宝琴虽然是姐妹,但是毕竟不是亲姐妹,而且更重要的是宝琴素来好强的性子在二房这边也显得越来越强势,虽然不说是喧宾夺主,宝钗也极有城府,这府里边儿下人里免不了也有些嫌隙龃龉。 “爷平素不在府里,也还是有觉察?”迎春小声道:“司棋说那龄官性子傲得紧,仗着自己生得妖娆,宝琴有宠着她,所以便有些骄矜,宝钗身边莺儿性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二人都几次争吵了,宝琴也不做声,弄得宝钗也为难。” “哦?什么原因?”冯紫英也没想到这大房二房之间好像还算正常,这二房内部却先七拱八翘起来了,莺儿是个不好相与的傲性子,他知道,但龄官生得模样和黛玉颇为相像,也不多言不多语,冯紫英印象不错,或者说天生就有几分喜欢,怎么却也是个骄矜性子? “说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妾身也不怎么过问,都是司棋回来说起的,估计宝钗和宝琴也不愿意爷知晓,烦了爷的心情。”迎春也有些倦乏了,强撑着陪着冯紫英说话。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知道迎春肯定不愿意去掺和这些事儿,便点点头:“睡吧。”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一节 徐徐图之,图穷匕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迎春熟睡过去的安详面容,冯紫英有些爱怜地替对方掖好被子。 他能理解自家里边女人的不容易。 一门三房,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竞争,冯家这种人丁单薄,急需男嗣来延续香火的大族就更是如此。 像二房这边,拿老娘的话来说,宝琴也就罢了,毕竟年龄也还小,但宝钗年龄却正合适,而体格看上去甚至比沈宜修都更适合生育,怎么这么久了就不见动静? 迎春同样面临如此压力。 她本来就是以妾身份进门的,性格敦厚老实,这一点老娘倒是很喜欢,论体格也是很适合生儿子的,同样也这么久了没声没影的,老娘本来就是急性子人,言语中少不了会带着太多“关切”之意了。 别说迎春,就算是宝钗、宝琴都一样承受着巨大压力。 现在老娘甚至都有点儿把主意打到司棋身上来了。 司棋现在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甚至连通房丫头的身份都没明确,毕竟她只是妾的贴身侍婢,一般说来只是大妇主母的贴身侍婢才有资格成为真正具有名分的通房丫头,而侍妾的这种贴身丫头,却还要经过大妇主母的认可才能行。 在老娘心目中司棋无疑是整个冯府中最能生养的体格了,胸大臀肥,体格健壮,而且也不像那些丫鬟那般行事做派文文弱弱的,虽说这有些不太符合大家气象,但是对段氏来说,只要能生下冯家男嗣,其余什么的她都不在乎了。 一晃儿子娶了两房妻室,媵妾四五个,还没算这些被收房了的丫鬟,怎么就没见一个动静? 都说自己儿子在外风流倜傥,但屋里却不见动静,段氏都有心要问一问冯紫英在外边是不是养得有外室,如果有的话,外室又没有生养,毕竟到现在冯紫英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实在太难以让人接受了。 让司棋怀孕无疑是一个不合适的想法,以这丫头的性子真要生一个儿子,那二房铁定闹翻天,抬妾肯定是必须的,而且仰仗有了冯家“长子”,宝钗哪儿不敢说,但是对宝琴的战斗力司棋铁定暴涨,那这二房就别想清静了。 从迎春话语里也能听得出来,宝钗和宝琴这两姊妹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亲密。 其实这也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 宝琴那种性格,虽说宝钗城府深,胸襟宽,但是主次有序,再说是妹妹,也不能逾越伦常。 这龄官和莺儿的矛盾冲突不过是宝琴和宝钗的“代理人战争”罢了。 若是宝琴真的先怀孕生子,那可真的就更是天大的麻烦了,与其那样,迎春先怀孕生子反而是宝钗一个能够接受的选项了。 迎春原来还有些忌讳担心,但是现在她似乎也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越发急切起来了。 从二房这边延展开来,冯紫英也想到下半年就要说迎娶黛玉过门的事儿了。 虽说这南北战事有些影响,但是娶妻这种事情还是要按照计划进行的,不然黛玉可真的就要伤心了。 也不知道妙玉现在的心态是否有所转变,但从紫鹃那里得来的消息,似乎妙玉现在孤傲不改,可和黛玉之间的关系却要亲近了一些,也只能说是稍许有改观,但在外人看来,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味道。 还有探春的事儿,也需要考虑了。 虽说贾家的事儿今年肯定了结不了,但是冯紫英坚信等到年底乃至明年战事告一段落,贾家一案估计也就会和其他附逆案子一道画上一个句号。 结果可能有几种,冯紫英也揣摩过,最严重也不过就是贾敬那边,那算是首恶了,掉脑袋都是大概率事件。 贾赦贾政二人都还有区别。 贾赦弄不好就是发配流放,贾政倒是可能就被褫夺一切身份然后判处徒刑,不过徒刑三五年,也能相当于打落尘埃,沦为底层,但至少免了流放之苦,若是贾赦被流放两千里,也不知道他这个年龄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探春年龄也不小了,拖到明年就是十八十九了,算是老姑娘了,就算是给人做妾,换到外边儿,都会有些嫌大了。 而且怎么来把探春纳进来,也是个问题,不能说这边贾政刚被褫夺身份判徒刑了,那是实打实的犯人,自己却还要纳他的女儿为妾,这未免有辱朝廷,肯定是要受惩处的。 能争取的就是力求让贾政得一个挨几十杖刑鞭刑,然后削职为民永不录用,虽说杖刑听起来吓人,但是都是可以用银子来折抵的,这也是朝廷规矩。 昨晚探春走之前也再三求自己想办法救一救其他人,这也是一个问题,以贾母的身子骨再说结实,对方心态也很好,但在这牢狱里呆久了,那么大年纪,恐怕也熬不了太长。 贾母要死,和他没太大关系,他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说实话他对贾母印象不错。 贾母算是整个贾家人里边眼光城府都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当然受限于自身因素,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所以贾家的覆灭也是不可避免。 只是要救这剩余的人,既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他也只能安慰探春来日方长,徐徐图之了。 浮想联翩中,冯紫英终于感觉到睡意来袭,沉沉睡去。 ******** 安福商人一直在京中等候,冯紫英最终还是抽时间见了一面。 不过见了一面却还得了一个意外惊喜,那就是安福商人对迁民东番表现出的热情比顾登峰所言的还要强烈,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 冯紫英再三询问之后才了解到,安福商人动作比想象的更大,他们现在已经分别在东番南北两端同时开始垦殖,与在西面开发盐场的闽商现在已经形成了良性互动,安福商人沿着南部诸部从西海岸向北,逐渐与在西部盐场一带的闽商开始靠拢,闽商现在也开始主动从闽地悄悄迁民进入东番,这样既能更大程度开发盐场,同时也能增强他们自身实力。 当然他们的迁民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所以只能混在安福商人的动作中,这一点安福商人代表也如实地向冯紫英作了报告,他们不希望在这些小事情上破坏双方的信任。 “这么说,你们希望朝廷要正式在东番设立府县?”冯紫英沉吟着道:“问题是你们迁民不过一二万人,而且是分处南北两端,嗯,还要加上闽地迁入那一两千人,朝廷就要设立府县,需要官员只怕都是上百,而且安全尚未得到保证,恐怕朝廷未必肯同意啊。” “大人,东番本土山中尚有大量土人,他们聚集而居,我们和闽人都与他们接触过,还算和平,但是他们对我们缺乏信任,事实上他们也知道隔海就是我们大周,但是和朝廷从未打过交道,所以更倾向于信任朝廷官府,如果朝廷官员出面,可能更有助于将这些土人慢慢吸纳出来,这样既避免了可能引发的各种纷争,就算是出现了纷争,也能有官府来裁决,也能防止这种纠纷冲突演变成战事,我们不希望这种拓垦变成绵延不绝的战争,那就太不划算了。” 安福商人代表的态度很直白,就是设立官府管治从经济利益上来说更划算。 冯紫英笑了起来,突然问道:“那这么说来,看来你们在南北的开垦十分顺利,所获超出了预期?是大木还是稻米,否则你们也不会这样急切了。” 安福商人代表有些尴尬,不过稍微一沉吟也就承认了,“不敢有瞒大人,这两方面都收益颇丰,所以我们才想抓住机会更快一些。”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安福商人代表又道:“我们也知道朝廷现在有些难处,但实在是时不我待,听闻红毛番来往于日本和巴达维亚之间,屡屡窥觑东番,若是朝廷不能尽早设立官府,难免为红毛番所趁。”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的确是个道理。”冯紫英终于点头,“不过就这么突兀地要让朝廷来设府立县,尤其是处于当下朝廷还在平叛的期间,需要一个由头,……” “大人,我们理解当下朝廷的难处,我们想要请大人代为打点疏导,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愿意承揽未来十年东番除盐利之外的其他开发权,……”安福商人代表终于图穷匕见。 “伐木?采金?皮货?”冯紫英似笑非笑,“你们胃口可不小啊,这可没有在你们原来的拓垦范围内啊,我记得朝廷和你们签署的方案细则中只同意了你们拓垦田土和自用木材,不包括外销这些,金矿只同意了两处,……” 安福商人代表也没想到冯紫英记得这么清楚,暗自佩服,连连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愿意再报效朝廷……” “这不叫报效,而是按照律法缴纳特许金或者资源税,……”冯紫英摆摆手笑了起来。 安福商人代表也笑了起来,“对,对,缴纳特许金,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二节 以退为进,暗收明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黄汝良忍不住站起身来,搓着手,兴奋得如同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来回踱步,终于站定脚步,定定地看着冯紫英,吁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紫英,这么说,你是凭空替朝廷弄了六十万两银子入账啊,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啊!,我要想内阁诸公好生禀告一番,这才是大周的肱股之臣,不像有的人只会伸手要银子,却从不思替朝廷分忧!” 冯紫英赶紧摆手,“明起公,可千万莫要如此,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安福商人我的确比较熟悉,这帮人最早在云南拓垦,颇有经验,所以在东番拓垦上当初我便提携了他们一番,此番也算是进京来打探消息,顺带也想要在东番大展手脚,所以我才顺水推舟也就把这桩事儿给说了下来,当然这最终取决于朝廷决断。”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黄汝良一脸不可思议,“东番素来就没有被朝廷打上过眼,我是闽人,难道还不知道东番的情况?也就是澎湖地理位置重要,东番湿热,瘴气遍布,拓垦难度极大,稍不留意,人财两空,且山中颇多土人,极为凶悍,素来仇视外人,外人要想在东番落脚,必定要和他们发生冲突,这也是原来无人愿意去东番冒险的缘故。” “现在他们既然主动愿意去拓垦,朝廷当然求之不得,人家出钱出力出人,自然也要给人家一些想头,十年的独占期有什么打紧?”黄汝良继续道:“大木也好,鹿皮也好,盐利也好,朝廷本来就没有计算在内,现在白白捡来这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 冯紫英也早已料到朝廷诸公可能都如此着想,反正不要白不要,人家安福商人主动上缴,求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朝廷甚至都没有计算在内的特许权,这本来就是意外惊喜,哪里还会去计较? “明起公,这东番大木日后产量可不小,安福商人主要就是盯着这一块,江南素来却大木,宁波、漳州、泉州的船厂,扬州、金陵、杭州的家具、建材,都急需这些生长了数百年的大木,在东番伐木加工,便能通过海运经长江进来,甚至直接运到扬州以北的山东各地,利润相当丰厚,如果一旦这一行发达起来,收益相当可观啊。” 冯紫英知道现在黄汝良是病笃乱投医,谁能供奉这样大一笔银子,他什么都敢出让,别说一个虚无缥缈的十五年特许金独占权,就算是再加十年,他一样敢出让。 他得要把话说透,免得日后黄汝良后悔。 以他的估算,安福商人这一次算计很精,这光是大木伐造这一行,三年以后其向大陆输出的规模估计就要超过四十万两,安福商人野心很大,南北同时开动,这十多年下来,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总计销售规模起码是四五百万两,这利润起码在二三百万两,这区区六十万两特许金,千值万值了。 这还没有算诸如鹿皮、金砂以及可能还会发掘出来的其他一些产业。 见冯紫英还欲再说,黄汝良却摆摆手,相当大气地道:“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东番商人所谋甚大,甚至可能因此而收益巨大,但是那又如何?你要想一想,人家千里迢迢找上京师,没说去南京找伪朝那边儿呢?不管怎么说,这也代表了人家对朝廷的信任,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江南民心民意的一种体现,就冲着这一点,我们都要予以厚报!” 冯紫英心中一动,自己还以为黄汝良真的是只盯着这点儿蝇头小利呢,还是低估了人家的政治眼光,人家更看重的是江南民心民意,是从大局着眼,当这才是当尚书应该考虑的。 当然也不排除和安福商人联手的闽商也找上了他,早就有了考量,先前的那份兴奋,不过是演戏罢了。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那就是集中力量彻底击溃南京伪朝的抵抗, “还是大人考虑深远,紫英还是短浅了。”冯紫英一拱手。 “呵呵,紫英,这年轻一辈中能望你项背者都屈指可数啊,你又何必自谦?”黄汝良一挥手,“当初你们那一科的,练国事和杨嗣昌勉强能跟在你后边儿,不至于掉队太远,像黄尊素、许獬、侯氏兄弟都只能望而兴叹了,你这连续几桩事儿做得十分漂亮,朝廷都看在眼里,这才是真正心系国事,为国解忧的栋梁之臣,……“ 冯紫英再也坐不住了。 之所以直接找黄汝良,他就是不愿意再在这事儿上造太大声势,不说韬光养晦,但现在自己已经名声够大了,这一份好还不如直接卖给黄汝良,既能避免树大招风,也能缓和与朝中江南士臣们的关系,尤其是黄汝良这边,如果自己又要抱着这事儿去吆喝,就真的要得罪黄汝良了。 ”明起公,我再郑重申明,这事儿我是替人帮忙,没我,他们也要找上朝廷,没准儿朝廷压一压,六十万就能变八十万,我也就是和安福商人有些瓜葛,所以才来替他们打个前站,具体如何操作,还得要明起公你们户部来,这事儿我不掺和,日后觉得吃了亏也别怨我。“ 冯紫英再度重申,也点名了目的,这事儿是户部的事儿,他就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你要认情,心里有数就行,别再四处吆喝。 黄汝良也会意地笑了起来,“紫英,果然不错,我知道了。” 黄汝良能理会到冯紫英的一些想法,现在冯紫英已经是木秀于林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御史们很是看不惯这个似乎事事都能见到身影的出头椽子,目光也开始汇聚到他身上,关于他和贾家的关系,甚至替贾家具保赎人的事儿也有人已经表达了异议,甚至上书攻击,黄汝良也都清楚。 无他,就是因为你冯紫英太耀眼,你优秀也就罢了,但事事儿占先,什么都能掐一头,荣耀功绩都能轮上,这就太招人恨了。 现在冯紫英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有意识地韬光养晦,暂避风头了,不过黄汝良很欣赏冯紫英的这种做法,于朝廷有益之事,还是一样要做,但是在方式方法上却更讲究了。 像这一次,明显就是示好自己,要把这份功劳交给户部。 黄汝良倒还不至于为这种事儿就贪占冯紫英的功劳,在该说清楚的场合下他自然会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过这六十万两银子确实是一个意外惊喜,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由于军事行动耗费巨大,现在朝廷越发拮据,窟窿越大,处处要钱,处处缺口,他这个户部尚书已经沦为了四处抓银子的要钱尚书了。 任何能给户部带来收益的事儿,都是好事,他都愿意接受,至于说后续带来的问题,不是他考虑的,等到南征战事结束,再来慢慢细细计议解决也不为迟,否则连朝廷都崩盘了,论这些有意义么? 把安福商人这桩事儿解决了,冯紫英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朝廷现在缺银子,到处伸手,户部已经开始由走火入魔的状态,这其实是一个迹象,那就是战事一旦拖长,将会对北地和朝廷带来的不利影响开始显现。 毋庸置疑的是包括整个京畿地区在内的北地需要南方的粮食、布匹、药材、南货等基本生活必需品,北地的大旱加剧了这一需求的紧迫性,冯紫英前期所作的囤粮工作稍许缓解了这一势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势头会渐渐出现压不住的趋势。 毕竟榆关也好,大沽也好,囤积的粮食粮商们都能估算得出来,而老百姓也会在粮商们不断的小动作里意识到这粮食会越来越紧缺,日后的价格会越来越高,这会促使他们购粮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只要手里有些钱银便先把粮食买来屯着再说。 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粮商和百姓的心态互相影响,不断推高粮价。 榆关、大沽的南方航线虽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海运粮食毕竟还是一个才出现没多久的新生事物,其运量还远无法和漕运相比,虽然段喜贵、薛蝌他们都在极力扩张,但是和京畿亿兆百姓的需求相比,这远远不够。 冯紫英必须要考虑其他一些应对措施。 黄汝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个问题上,不比其他,他更需要冯紫英的帮助。 “紫英,我知道你在各州县都开始种植土豆和番薯,这一点,我支持你,朝里有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总觉得外来这些物事不是正路,可现在老百姓肚子填不饱,都要闹事民变了,还说这些,身为朝廷命官,不脸红么?”黄汝良和冯紫英走出房间,“傅试做得很不错,诸公都看在眼里,吴甡的表现也很出色,香河交到他手里,时间虽然不长,但大有改观,……”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三节 人心浮动,舆论为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多些明起公的理解了,这顺天府的活儿不好干,干多了,总会有人说风凉话,而且难免有疏漏,也会招来批评,不干或者干少了,出了事儿那我们又得要扛着,一样难过,所以我们只能自顾自地埋头干自己的,他们愿意说,就由着他们去说,朝廷诸公心里有数就行。” 冯紫英脸色倒是很坦然,“我赞成您的一个观点,现在朝廷一切就是围绕一个核心事儿,就是尽快收复山东,只要收复山东,就能稳定人心,粮价也好,民变也好,草原上蠢蠢欲动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也好,这些都不足为害,人心一下子就能安定下来,可要收复山东,北线军队整编是最紧迫的任务,……” 黄汝良前面还在缓缓点头,听到后边儿的话,立即苦笑起来,“好了好了,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替稚绳(孙承宗)当说客还派到你头上来了?我当然知道北线组建的紧迫,可组建整编就要钱银物资和粮食,这都不是嘴一张就能变出来的,都得要四方筹措,户部难道还不够支持么?行了,你也别来暗示提醒了,这笔银子,我会拨出三十万给兵部,让其专门用于北线军队整编,如何?” “我替恺阳公(孙承宗)多谢明起公了,山东一战现在关键已经不在家父的西北军了,还在于恺阳公的北线军队能不能迅速整编好,能不能迅速南下,时间越拖,战事难度会越大,另外陈继先的态度也会出现变化,……” 冯紫英忍了一忍,还是把陈继先的话题抛了出来。 这本来不该是黄汝良知晓的,虽然他是叶向高的嫡系心腹,叶向高作为首辅肯定清楚,但是作为户部尚书,却没有必要知晓这些军事机密,但孙承宗组建整编北线军太慢了,户部虽然给了支持,但远远不够,所以冯紫英觉得有必要透露一些隐秘给对方,让其明白胜利的关键在哪里。 老爹的计划应该已经在进行了,而且以黄汝良的性子,这等事情倒也不虞外泄。 果然,黄汝良一愣,“紫英,陈继先那里有什么……?” “明起公,此事我也只知道兵部应该有计划和陈继先有关,但是这需要北线军队的尽快南下配合,家父西北军如果能够和北路军迅速联手打开局面,可能会对陈继先那边有影响,如果干得好,也许能极大地加快朝廷南征胜利的步伐,也许年底局面就能明朗化。” 冯紫英字斟句酌,但是听到黄汝良耳中,却无异于打了一针强心针,他连忙问道:“真的能有这般局面?” 说实话,随着战事的波折,尤其是苏晟度的惨败,牛继宗和孙绍祖稳固了整个山东局面,这让整个朝中都备受打击,许多原本都信心十足的官员们都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更有一些最初就不太看好的官员就更觉得天塌了,即便是仍然坚信朝廷会取胜的大臣也都觉得战事可能会拖长,局面会变得复杂起来,也许明年中都未必能有结果。 黄汝良对军事不懂,山西军的溃灭让他也大受打击,这段时间他都是有些心神恍惚。 他甚至怀疑内阁诸公表面上气定神闲是不是都装出来的,内心其实也和他自己一样充满怀疑。 特别是看到城中物价沸腾,民心浮动,他也意识到一旦这种局面持续下去,恐怕朝廷失败并非不可能。 这种忧虑一直缠绕在心中,却不能对人言。 但今日听到冯紫英这么一透露这点儿秘密,顿时让他精神一振。 陈继先不是说已经叛变了朝廷这边么?原本是皇上的一颗棋子,却被南京方面拉了过去,难道现在还能被重新拉回来? 可现在这样对朝廷不利的局面,陈继先这种两头滑的老狐狸,还能看不清风向?还能重新倒向朝廷这边? 但黄汝良又知道冯紫英素来言不轻发,说过的几乎都是变成了现实,所以这一句话就把他的心情勾得活泛起来了。 “明起公,这等事情我不能给您任何肯定的答复,但是您要相信,我们的军队虽然受到损失,但是论总量仍然不是南边儿能比的,我们能迅速重新组建起一直七八万人的北线军团,但是南边儿呢?如果孙绍祖的大同军和牛继宗的宣府军损失殆尽,他们拿什么来组建?陈继先都能一口吞了他们!”冯紫英言之凿凿。 他也发现了黄汝良内心的一些动摇,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些危险。 如果连黄汝良这样的大人物都被山西军的溃败给动摇了信心,那朝中只怕还有更多的人内心已经认为朝廷难以打赢这一仗了,他们只看到现在朝廷的艰难,北地的困苦,民心的浮动,军队的疲惫,漕运断绝的威力还在继续放大,这一点甚至连自己府里的女人们内心恐怕都有些惴惴,再不拿出一些激励人心的动静来,这种失败阴影还会继续扩大。 “紫英,可是山东能很快拿下来么?”黄汝良索性挑开问道:“孙承宗我知道,在兵部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是他并未真正带过兵,苏晟度好歹还在山西镇上打拼过几年,但都败得如此之惨,孙承宗可别又成了第二个赵括啊,而且这新组建的几万人,战斗力和山西镇比,只怕还要逊色一些呢。” “恺阳公是知兵之人,您可能不知道他去了四川之后的情形。”冯紫英立即给孙承宗助威。 “朝廷里边可能对恺阳公在四川的功绩没有意识到,他在四川把本地卫军从一支不堪一击的弱旅,逐渐训练成为可以和荆襄镇匹敌,甚至胜过一筹的军队,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就是朝廷希望他能回来主持大局,否则如果让他接任荆襄镇总兵,再把他自己训练的川军整合起来,击败播州乱军不是问题,就算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绝不会好过。现在飞白公不过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但是飞白公也是懂兵的,正好可以把荆襄军和川军用起来,我相信播州那边的战事很快就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黄汝良心中稍安,“如果朝廷咬紧牙关全力支持稚绳组建北线军团,紫英你预计什么时候山东战局能有转机?” 这种问题问出来,也说明黄汝良心中的确没数,但人家是户部尚书,不是兵部尚书,冯紫英知道不给对方一个明确准信儿,人家心里难安。 “快的话,六七月份就能启动攻势,家父在信中也提到,但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所以也不能有个定准,估计年底之前应该可以明朗化。”冯紫英留有余地,“但实际上我觉得未必要局势彻底明朗,以陈继先的老奸巨猾,就能看出风向,他就会有动作。” “陈继先有动作?”黄汝良沉吟着道:“听调不听宣?” “呵呵,他不一直就是听调不听宣么?而且,他听那边的调?要想在朝廷这里挣到功劳,拿下淮安,甚至进兵扬州,不为过吧?”冯紫英冷笑道。 黄汝良倒吸一口凉气,“陈继先能有这么大胆?” “哼,那他就等着朝廷大军横扫山东之后连他一并解决吧。”冯紫英信心十足,“家父有把握,只要山东局面转变,陈继先肯定坐不住,这个老滑头绝对要在最后搏一把功名富贵,否则陈家一样是族灭的结果。” “好!”黄汝良咬了咬牙:“这六十万两银子,户部只留十万两应急,其他都拨付给兵部,希望稚绳能尽快组建好北线军团,和令尊打开局面,朝廷现在太需要好消息了,不瞒你紫英,连我现在都有些焦躁不安了,成日里没一个好消息传来,人心里憋得慌,民间更是各种流言纷起,……” 没想到黄汝良还来了这样一下,当然是一个意外之喜,但是黄汝良的后边儿话更让他警惕,也许朝廷这边的确需要一些更多的消息来刺激人心了,否则这样低沉萎靡下去,没准儿哪天就要出事。 回到府中,冯紫英便立即招来曹煜,分派任务。 一方面要适当夸大榆关、大沽那边港口码头运能,吹嘘一下从南方来的粮船络绎不绝,港口码头积压的粮食日增,希望地方官府多动用民夫来转移运走积压在港口的粮食。 这其实就是一个软文性质的暗示,暗示粮价上涨是因为港口码头上的积压,给老百姓造成一个感觉就是粮食很快就能运到京中。 另一方面则传递一个消息,湖广粮食面临丰收,河南旱情缓解,大量湖广粮食流入河南,河南粮价下跌。 这其实就是一个舆论战,湖广粮食流入河南,照理说对京中粮价并无太大影响,但是这却是一个心理趋势,河南粮价下跌肯定会传递到北直这边,似乎京畿粮价就不太可能涨得太高了。 如果再加上一条朝鲜今年也是丰收年,朝廷有意从朝鲜运入粮食,那么这个消息就更重磅了。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四节 一己之力,动作连连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曹煜吃了一惊,“大人,榆关和直沽那边都没问题,河南这边也说得过去,朝鲜这边……” “怎么你觉得是无中生有?”冯紫英笑了起来。 “我是怕被人盯住了要查个究竟,结果……”曹煜摇摇头,他也是搞报纸这么久了,当然明白冯紫英的用意。 “呵呵,放心吧,我会让薛蝌跑一趟朝鲜,哪怕高价买回来一船粮食,那也是粮食,这刊载这样一个消息,也没有虚言吧?”冯紫英淡淡一笑,“做报纸,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消息的吸引大家注意力的用处发挥出来,比如朝鲜购入大米味道比江南略差,但是价格却差不多,不划算,潜意识的就能让大家注意力放在和江南粳米的对比上去,而忽略了究竟从朝鲜运入多少这个问题了,……” 冯紫英耐心地给曹煜灌输这些做媒体的关键点,曹煜默默点头,细细体会。 “报纸上如何引导民意,你还要仔细琢磨,这内里有许多技巧,需要你慢慢体会,揣摩民心,调动民意,激发士气,引导民望,这些都报刊最重要的一项作用,怎么让其来为我们服务,实现目的最大化,这就是办报纸的终极目标。” 曹煜虽然已经作这一行时间不短了,但是这东西毕竟在这个时代还是一个新生事物,许多都要摸索着来,冯紫英今天把报刊的要义讲透,让曹煜好生消化一番,足够他日后慢慢造化了。 有了报刊的帮忙造势,可以稍许缓解一下局势,但是这非长久之计,只要大局,也就是战局无法扭转,这个核心问题解决不了,其他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难以维系太久。 归根结底还是要来落到战场上来见真章,那就要看孙承宗的本事了。 冯紫英是在京郊较场找到孙承宗的。 看孙承宗一脸精悍中透露出几分疲惫,但是双目依然炯炯有神的架势,冯紫英就知道这一位是下了决心要在山东这一仗来证明自己了。 这是好事儿,对朝廷,对自己老爹那边都是好事。 “恺阳公,怎么样?”冯紫英陪着孙承宗在较场边儿上走着,较场内,一片火热景象,几支军队都在整队列队,从士气来看,似乎都还不错。 “喜忧参半,既有让我意外惊喜的,也有不尽人意的。”孙承宗捋须喟叹,“宣府军两部都还不错,尤其是杨肇基部,火器化规模不小,而且训练亦有造诣,京营三部参差不齐,贺虎臣部战斗力不俗,这两部都和你有关啊,紫英。” 冯紫英也不隐瞒,“这两部都是当初京营三屯营之败后能重振战意士气的京营菁华吧,加上又充实了大量永平民壮,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两部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京营体系了,中低级武官也不少来自辽东军,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辽东军的架构,永平民壮的底子,再加上京营的壳。” “难怪,我也问了问,的确训练模式都是和辽东镇一脉相承,骁勇悍烈,但韧劲儿不足,我也满足了了。”孙承宗当然不能指望自己本来是来收拾烂摊子的,还能给自己凑出一支精锐之师来,如何把这支军队变成精锐之师,那才是自己的本事。 “家父那边的一部应该没有问题,刘白川是宁夏镇悍将,虽然勇武不及刘东旸,但是沉稳犹有过之。”冯紫英介绍道。 “这我知道,还要感谢令尊,舍得把这一支军队划拨到我手下来,我可不会吝啬,真要打硬仗苦战的时候,就要用上去,这你可要带话给令尊啊,到时候牺牲必不可少。”孙承宗看着冯紫英道。 “国战大计,焉有哪家之分?都是朝廷军队,无外乎就是家父从西北带出来的而已,为朝廷尽忠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恺阳公不必担心这一点,家父还不至于连这点儿大局都看不到。”冯紫英断然道。 这位前世历史上有名的以文驭武文臣,对于武将们的心态应该是十分了解的,这也是一个试探,说不定也是替兵部替朝廷的一个试探。 老爹手中掌握军队太多,而且在九边威望太隆,所以难免朝廷也会有顾忌了。 虽然现在是南北之战关头,朝廷再怎么也不会来自毁城墙,但冯紫英相信,一旦南方战事平定时,就该是削弱自己老爹掌控军队的时候了,能够让老爹重回蓟辽担任总督,甚至局限于辽东一隅,也就算是不错了。 “那就好。”孙承宗也不多说,“倒是山西溃军的整编不尽人意,士气低落,要重新整肃恢复,需要时间。” “恺阳公,恐怕在精不在多啊,您可能也没太多时间再来把这两三万溃兵都像您在四川时训练卫军那样重塑了。”冯紫英摇头:“朝廷等不起了。” 孙承宗立即听出来一些什么味道来,双目精光外溢,“紫英,可是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倒也说不上,但是山西镇的溃败对朝野信心民心打击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朝中一些官员心中都有些动摇,担心朝廷维系艰难,难以坚持下去,从去年开始的北地旱情带来的各种乱象会今后几个月陆续爆发出来,朝廷可能会陷入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状态中,如果不尽早来一些好消息来鼓舞一下民心,恐怕还真的会出事儿。” 冯紫英没明说,但孙承宗应该能领会得到。 他回朝中时间不长,但是也已经感觉到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坚定不移地要和南方打到底,甚至他还发现,态度最积极鲜明的反而是一些江南籍的文臣,像北地和湖广籍的文臣中反而较为悲观,当然像齐永泰这些北地士人领袖态度还是相当坚定的。 他也好生琢磨过,花了些时间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南京伪朝中江南籍文臣已经占满了,朝中这些江南籍文臣一旦失败,便根本没有机会和位置了,反而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们,义忠亲王若真是获胜登临大位,不可避免地要平衡朝中局面,自然也要给北地和湖广士人们一些位置,所以理论上他们反而还有一些机会。 当然,从长远大局来看,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肯定不愿意见到以江南士人为主导支持的义忠亲王获胜,那意味着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会被江南士人牢牢压制,甚至又恢复到元熙帝时代那种北地士人被打压,湖广士人边缘化的状态中去。 一旦局面越发不利,那么朝中一些杂音就会冒出来,更为关键是京畿的民心更容易受到影响。 对寻常百姓来说,只要重新开通漕运,让他们的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他们便心满意足,现在这种生活段时间能坚持,长久就无法接受了,至于说北地、江南士人之争,对他们来说反而如另外一个世界了。 如果朝中也是一片悲观看法,民间也是鼓噪不断,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 所以冯紫英才会来催促着孙承宗赶紧要拿出一些举措来,尽可能快地在山东战事上打开局面,哪怕是一个战术性的举动,取得一个首胜,他也能发动京中报纸舆论好生宣传一番,提振一下民心民意。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这边的整编,精简山西镇这边的编制,如你所说,不在多在精。”孙承宗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一仗打起来如果兵力不足的话,前期可以用战术方略来取得一些胜利,但我担心后续会陷入僵局。”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恺阳公,您觉得如果调集登莱水师的水兵营来作为一支奇兵,是否可以取得奇效?” 孙承宗微微意动,“登莱水师的水兵不过三千人,聊胜于无,至于说奇兵却很难了,山东北线战事距离甚远,其无论是从哪里登陆,都难以起到奇兵效果,不过若是让其袭扰江南倒是能起点作用,不过对山东战局没有太大意义。” 冯紫英也只能摇摇头。 他也是突发奇想,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打游戏,没有那种一日千里的本事,三千水兵只能在关键时候关键地点发挥作用,真正投入到这种十多万人大战中去,见不到多少效果。 “好了,紫英,战事这方面的事儿你就不用太操心了,顺天府作为大后方,你要做的是稳定民心,保障后勤,我看朝廷有些手忙脚乱,可千万别在后勤上出什么问题。”孙承宗更为看重这一点:”如果能让兵部在武器方面加快配备进度,就更好了。“ “放心吧,我这个顺天府丞已经身兼户部侍郎和兵部侍郎了,大半心思都放在如何打赢这一仗了。”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着道:“顺天府百姓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保你们打赢这一仗。” “那就好,我也给你吃一颗定心丸,就凭我手里现有的兵力,我还是有把握先打一打的。”孙承宗傲然道。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五节 武人心愿,怦然心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站在吕梁山上可以遥望俯瞰吕梁洪一段,这里是徐州黄河段水流最激烈的一段,陈继先目光沉凝。 自打永隆二年,朝廷从夏镇东十里李家口引水,开河经韩庄再合泇、沂诸水,绕过了徐州段的百步洪和吕梁洪,至邳州直河口如黄河,形成泇运河,徐州的运河枢纽地位就受到了动摇。 很难判断自己从五军营大将到淮扬镇总部这一步究竟走得对错与否,到现在陈继先也都还有些恍惚。 或者说是自己的迷茫胆怯,导致了自己失去了胆魄在京中押注搏一把的机会。 但到现在,陈继先也还看不清楚南京和朝廷之间的对决谁会最后胜出。 他一度以为牛继宗和孙绍祖兵出山东,控制了山东大半,截断漕运,朝廷便无力回天,没想到冯唐却率西北大军悍然出兵中原,成为急先锋。 在陈继先看来,这是一个何等难得的拥兵自重好机会,以冯唐在九边的威望他只要压一压,拖一拖,朝廷崩溃,北地陷入混乱,南京方面虽然控有江南,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军队,冯唐完全可以借势攫取更大的权力,而江南朝廷也不得不出更大的价钱来收买对方,同样自己也可以从中获益,毕竟自己控制着南边有数的几支军队。 谁曾想冯唐居然不顾一切的要当大周朝的忠臣。 摇了摇头,陈继先也想不明白冯唐是怎么想的,他不认为冯唐就真的想一辈子过那种被朝廷文臣呼来唤去甚至随时可能被御史们弹劾落马的日子,他从大同镇总兵灰溜溜下来险些有牢狱之灾的滋味还没尝够? 又或者他觉得冯紫英就真的能一帆风顺,日后坐上首辅位置? 就算是首辅位置,又哪里有独当一方,当个不受人制约的土皇帝来得爽利? 陈继先是最为羡慕晚唐时代的藩镇了,朱温也好,李克用也好,杨行密也好,河北三镇也好,那是武夫们最幸福的时代,谁曾想经历了宋明,现在大周武夫们就只能在文臣们的威势下苟延残喘了。 冯唐突袭夏镇他并不在意,甚至他还有意放纵,这么早就让南京方面获胜,哪里显得出自己的重要性? 谁曾想北方朝廷这么不中用,山西镇五万大军居然又被牛继宗给歼灭了,让整个北地局面骤然吃紧,这也让他很是无语。 现在局面如此混沌,陈继先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他自己甚至也有些拿不准,自己究竟该走哪一步了。 “也俊,你说为父现在该怎么做?”良久,陈继先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这个嫡长子。 “父亲,山西镇这一败,原本儿子也觉得突袭夏镇之后恐怕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坐不住了,但现在就真不好说了,朝廷在北边几无可用之兵,光靠冯唐的西北军,牛继宗完全可以稳扎稳打,山东物产丰饶,运河这一线更是膏腴之地,熬上半年不在话下。” 陈也俊跟在父亲身后,一身青衫棉袍,显得儒雅不凡。 “几无可用之兵?未必啊。”陈继先摇摇头。 “父亲是觉得朝廷可以抽调蓟镇和辽东镇的兵?”陈也俊不认为如此,“南边儿肯定是和建州女真与察哈尔人有勾连的,或者说是默契,儿子估计只要朝廷敢动辽东军,建州女真肯定会有所动作,蓟镇那边也一样,察哈尔人虽然实力松散了一些,但是打一打袭扰战,只怕还是行的吧?” “唔,你说的不无道理,辽东那边朝廷可能不敢动,但你高看了察哈尔人,前年那一战察哈尔人看似气势很盛,一副草原盟主的样子,但后来呢?反而暴露了自身虚弱的本质,兵围京师城却一无所获,让草原诸部对其极为不满,甚至察哈尔人内部都对其颇有怨言。” 陈继先语气越发缓慢,但语意越发肯定。 “现在內喀尔喀人根本就不买林丹巴图尔的账,外喀尔喀人对其越发疏离,林丹巴图尔要想再把外喀尔喀人呼来唤去基本不可能了,土默特人本来就和察哈尔人不对付,现在是素囊和卜失兔双雄对峙,根本无心参与这些事情,鄂尔多斯部还在舔舐伤口,元气未复,察哈尔人一家,能翻起多大波浪?” “那父亲的意思是蓟镇还能抽出兵力来?”陈也俊意似不信,“尤世禄部已经抽出来了,尤世功恐怕不敢再抽军队吧?蓟镇可是防守千里边关,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内外交困,国本动摇了。” “没那么夸张,就算是察哈尔人突破边墙进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打破京师城?大不了就是一番折腾罢了。”陈继先不以为意,“不过蓟镇也抽不出多少兵力来了,基本的维持还是要有的。” “那还能从哪里变出几万兵来?京营?”陈也俊自己都笑了,“还想再演三屯营之败的‘壮举’么?” “我也说不好,但朝廷要想扭转这个局面,单靠西北军绝对不够,听说现在是孙承宗组建北线军团,这个人有些本事,算是文臣里边知兵的,比杨鹤强得多,在那种场面下,能够忍住手脚,一心一意组建编练四川卫军,很不简单。”陈继先背负双手,慢慢踱步,“朝廷在播州之乱尚未平定就把他调回来,足见对其的信重,所以肯定会不遗余力支持他,孙绍祖要面临一个强敌了。” “那父亲,我们究竟怎么办?”陈也俊有些发急了,“要么就和牛继宗联手,夺回夏镇,我就不信西北军有多强,攻下丰县或者沛县,夏镇自然易手,冯唐绝对不敢孤悬在运河边上,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把冯唐想得太简单了。”陈继先不认可自己儿子对冯唐的看法,“这个人打仗没其他本事,结呆寨打硬仗的本事还是有的,或者说老成持重,否则他也不能在九边里边厮混这么多年而不倒。” “你看看地形就知道,他选择突袭夏镇也是煞费苦心,砀山、丰县、沛县这一线,看上去处于黄河北面,面临牛继宗的威胁,但是你要看到牛继宗兵力有限,曹县、城武、单县实际上是处于放弃状态,而西北军的机动部队,以骑兵为主,基本上都集结在长垣、东明、考城这一线,随时可以快速东进,截断金乡鱼台和济宁州的联系,这更像是一个陷阱或者诱饵,勾引牛继宗从金乡、鱼台南下,而昭阳湖和独山湖这一片本来就很乱,我们都难以控制,地理地势也复杂,藏兵容易,牛继宗若无把握,也不敢轻易南下。” “那这种僵局还要持续多久?我们就这样枯等?”陈也俊没办法了,老爹的话语都是有条有理,种种可能考虑到了。 “不急,我们还有时间,我估计朝廷肯定要拿出对策来,同样南京那边也该有动静了才是,估计使者都在来徐州的路上了。”陈继先不慌不忙地道。 陈继先猜得没错,双方的使者都在直奔徐州的路上,前后脚来到了徐州他的府上。 冯唐的使者先到。 先到自然就先获得接见,陈继先也想听一听这个同僚想要说服自己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淮安?”陈继先笑了起来,“自唐要我自取淮安?这是要和和南京开战,自绝于南京?” “总督大人带话说,请陈大人自己考虑,若是想要继续在南北两边这样骑墙,始终态度暧昧,恐怕是不行了。“来使说话并不客气。 ”哦,怎么就不行了?“陈继先也不以为忤,笑着反问:”难道我连看一看形势都不行了么?“ ”总督大人让属下带话,最多三个月,局面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大周局势就会日渐明朗,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大人再来明确态度,可能朝廷就很难再认可大人,所以总督大人带话给大人,要打人避免自误。“来使继续道。 ”三个月局势就要明朗?“陈继先狐疑地看着对方,”朝廷才把山西镇丢了个干干净净,怎么,想要班徽这一局,没那么简单吧?“ ”总督大人带话说,信不信由大人,但是总督大人认为大人现在自取淮安,南京方面也难以有多少说法,大人完全可以以淮扬军现在难以为继为由,或者直接把责任推给您下边的大将,只要你不碰扬州,南京方面也不会太在意。“ 这个建议让陈继先微微意动,虽然只是个借口由头,但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很可行,南京方面和自己关系并不好,钱粮更多的是为山东那边补给,可自己在徐州这边日子过得紧巴巴,自己考虑到山东方面的需要也刻意隐忍,自己也不愿意牛继宗和孙绍祖失利,但下边人却没有自己这份大局观,所以一直怨气很大。 ”总督大人还带话说,无论日后哪边获胜得势,手里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有更大的话语权,如果他是您,他就要把扬州一并拿下,有了扬州,才能养更多的兵。“对方终于挑开温情脉脉的面纱,说得更直白:”武人要想掌握自己命运,不靠手中军队,还能靠什么?“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六节 养寇自重,杀人诛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陈继先忍不住微微色变,目光直视对方,对方却毫不在意。 这才是冯唐的野心宏愿?抑或只是一个挑逗起自己野望的引子为他所用? 陈继先也知道南京方面已经开始在组建属于南京伪朝自己的“淮扬镇”——江南镇,江南镇的兵员主要来源于丹阳和义乌,这是江南勉强能够说得上民风强悍之地,所以兵员也就从这里招募。 这是一支纯粹的募兵,江南镇的总兵由义忠亲王暂时亲领,因为还处于组建状态中,真正负责筹建的还是南京兵部。 南京组建江南镇其实就是防着自己,这一点陈继先心知肚明,也就是说牛继宗、孙绍祖以及王子腾这些人才是南京的自己人,自己不过是一个临时拉拢的角色。 这也不出陈继先的所料,自己在最后时刻才选择南下徐州,无论是谁都不会过于信任自己。 他也一直是一个坚定的只相信自己手中将士的武人,否则他也宁肯舍弃去边镇当一镇总兵的机会,一直窝在京营中,然后寻找机会南下淮扬。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像冯唐那样是出身边镇世家,在边镇上有着深厚的根基,自己去边镇只会慢慢蜕变为一个普通的武人,根本无法全权掌握住边镇,冯家若非是大同武将世家,若非其两个兄长在大同替他奠定的几处,若非其嫡妻是大同豪强段氏,一样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当然他也承认冯唐虽然打仗本事一般,但是笼络人心的本事却不差,在大同,在榆林,都是深孚众望,颇得军心,加上他又不遗余力推荐其麾下的众将,所以大同系的武将遍布九边。 在陈继先看来,宁夏平叛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真正像样的战事,不过是大水推沙,席卷而过罢了,以大势压人,叛军根本没有对抗的能力,却为冯唐在三边赢得了一个大肆招安整编的机会,也才有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三边总督的机会。 现在自己手中仍然有所依仗,就是这帮一直跟随自己南下的将士们,从京营他们就一直追随自己,处于现在这种状态下,他们一样不甘心,蜗居在徐州,徐州也根本养不活淮扬镇,而不得不受制于南京方面的粮饷补给。 如果真的要拿下淮安和扬州,那自己这个淮扬镇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淮扬镇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徐州镇罢了。 问题是陈继先很清楚自己手中的这支军队论战斗力肯定补给牛继宗的宣府镇,也不如冯唐的西北军,冯唐暗示自己可以趁着他们在山东交战的机会拿下淮安和扬州,意欲何为? 拿下淮安和扬州,陈继先自信可以凭借招募兖徐子弟,迅速将现在只有六七万人的淮扬镇扩张成为一支十万人的虎狼之师,只要半年时间即可! 心念急转,陈继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冯自唐这个建议包藏祸心啊,驱虎吞狼,这是要把我推入火坑啊,我若是出兵占了淮安和扬州,那就是自绝于南京,一旦他失守夏镇,我岂不是面临宣府军和南京的夹击?“ 来使抿嘴一笑,却不言语,不过脸色却有揶揄之意。 陈继先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儿虚假,干笑了一声又道:“可我这么做与南京就彻底撕破了连,冯自唐若是派兵来攻,我便得不到任何支援了。” 来使忍不住了:“陈大人,若是您这淮扬军一味想要靠别人支援才能生存下去,那就不必再说了,就当总督大人的话是对牛弹琴吧,还驱虎吞狼,哪里来狼?扬州那点儿卫所兵,还是南京未成形的江南镇?他们也敢称之为狼?天大的笑话!” 来使话语中的鄙屑之意溢于言表,陈继先脸色一沉,但是却也不说话,继续等候对方的说辞。 “陈大人应该明白,现在咱家总督大人手握西北军十万之众,如果打垮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以现在的形势江南就溃灭在即,若是一举灭掉江南,那咱家总督大人该何去何从呢?”来使悠悠问道。 养寇自重?陈继先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冯唐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显然是不怕自己不接受,也不怕自己去告密。 “呵呵,冯自唐还真的是心思长远啊。”陈继先笑了起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总督大人也得对手下十万将士负责,总不能这仗打完了,兄弟们牺牲无数,然后又被朝廷一脚踢回到西北去吃土喝风吧?”来使也不客气,坦然道:“总督大人做不到,下边的兄弟们也不会答应。” 陈继先也知道西北军这帮子土鳖是在西北苦得太久了,他很清楚在兵部保障的鄙视链中,永远是优先保障辽东,然后才是蓟镇、宣府和京营,再其次才是大同和山西,最后才是三边四镇。 轮到三边四镇时,基本上都是残汤剩羹了,而且即便是残汤剩羹也一样短缺,所以只能优先保障直面土默特人压力的榆林镇,而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那就真的是只能是苦中苦了。 冯唐显然是把这一次东入中原当成了西北军改变命运的机会,全数挑选的是宁夏、甘肃、固原三镇的将士,而将榆林镇基本完整的留在了西北,也难怪他手底下这帮人如此积极努力,侵掠如火,这是穷太久了,再也不想回到以往的生活中去了。 “你家总督大人就这么有信心解决山东战事?如果我要北上重夺夏镇,打通运河呢?”陈继先不动声色地问道。 “呵呵,这对陈大人有什么好处么?夺下夏镇,畅通漕运,让江南粮饷源源不断送到宣府军和大同军手中,您能得到什么?得到南京伪朝对您的认可,然后撤掉江南镇?或者把淮安、扬州划给您,让您管辖?”来使言辞如刀。 陈继先也冷笑:“起码可以维系当前局面,而这样下去,朝廷又能支撑多久?” “大人有把握能夺回夏镇么?”来使也不多言。 这种争论没个结果,朝廷能撑多久,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两三个月就崩了,也许依然艰难,但是撑到明年也是这样,这是一个充满复杂变数的无解之谜,太多意外因素可能导致各种结果发生。 陈继先不以为然:“淮扬镇单独可能有难度,但若是和宣府镇南北夹击,冯自唐觉得他能守得住?” “我们姑且不讨论胜负,大人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来使也很理性:“就这样蜗居徐州,等待最后屠刀临头?” “放肆!”陈继先勃然大怒。 “陈大人,我这是实话实说,您不会觉得你在徐州就稳如泰山了吧,无论南北最后谁胜谁败?谁还会容忍您这种墙头草?”来使大笑,“蜗居徐州,这五六万人,您顶得住大获全胜的西北军,还是南京获胜后的宣府军和登莱军?能给您一个善终就算不错了,可您肯定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哼,那按照冯自唐的意思,我南下拿下淮安、扬州,就能得个安好了?”陈继先冷笑,“若是朝廷夺回山东,牛继宗和孙绍祖完蛋,冯自唐不会南下进攻我?” “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真要到那时候,大人您手握徐杨,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抢先攻占金陵,作为大礼献给朝廷,难道朝廷能拒绝?谁愿意见到江南被打成一片白地?只怕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吧?您大可和朝廷谈一谈条件嘛,我家总督大人肯定不会支持打江南,朝廷也承受不了江南被毁这个后果。”来使笑得越发欢畅,“可如果您要一直在徐州龟缩不动,等到朝廷大军横扫了山东南下,您这点儿力量可就排不上多少用场了。” 不得不说这位来使的言辞相当犀利,句句都能打动陈继先的心。 拿下淮安、扬州,依靠扬州盐商的财富,别说组建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大军都能撑起来,而且扬州还能控制长江,从长江出海,完全可以买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包括武器军械和甲胄这些军用物资,广东乃至南洋有的是火器这些物资能买到。 “你家总督就这么自信能横扫山东,真把宣府军和大同军当成软柿子了,山西镇怎么被打崩的?”陈继先自然不会轻易被说服。 “呵呵,陈大人,苏晟度是什么货色,我家总督大人明白,您也清楚,不瞒大人,现在北线军团是孙承宗孙大人负责,您不会不了解孙大人吧?”来使语气稍稍放缓,“孙大人和我家总督大人联手,您觉得山东能撑多久?” 陈继先沉吟不语。 “也罢,想必大人肯定还有一些顾虑,没关系,要不就请大人稍稍等一等,看一看,山东局面的变化,大人到时候再来拿定主意也不为迟。”来使很贴心地道。 “多久?”陈继先忍不住问道。 “三个月吧,最多三个月。”来使语气很轻松,也很自信。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七节 只手点拨,翻云覆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刘白川部北上,宣府军的一万余人和京营贺虎臣部的集结整合。 五万余人到位,孙承宗手中的基本盘就算是有了。 最大的问题还是山西镇的溃军甄选整编,这是最棘手的。 不过孙承宗却是有了足够底气,刘白川部是来自甘肃镇的虎狼之师,都是西北子弟,吃苦耐劳,来了中原花花世界,一门心思想要靠自己双手打出一片富贵来,再也不想回西北去过那下顿不接上顿的苦日子了。 山西镇的大败也给了他们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孙承宗要用他们作为基干力量,甚至对杨肇基部和贺虎臣部都还有些信心不足,但是甘肃镇这帮嗷嗷叫的叫花子兵,却很符合孙承宗的胃口。 兵部的补给保障都是优先向这三万人倾斜,这让这三万西北军一片欢腾,甚至连刘白川都有些担心,这孙承宗就这么来一手就把军心士气给收买过去了。 不过大局为重,冯唐也专门给刘白川交待了一番,务必要全力支持孙承宗,务求北线战事打开局面,以便于西线战事能够顺利启动。 冯紫英也寻了个机会和杨肇基、贺虎臣把个中来龙去脉与二人说了,也谈了孙承宗的意图和本事。 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也非桀骜不驯不识时务之辈,也想借着这个机会一洗京营三屯营之败的前耻,所以也都是满口答应,绝对听从命令,定要打一场漂亮仗来向朝廷证明自己。 至于说府中公务,傅试越发熟练,已经基本上有五通判之首的气象格局,而梅之烨现在也算配合,特别是在当下战事日益吃紧的情况下,大家都明白真要北线再败,大家伙儿就都没有好果子吃了,所以都还算齐心协力勤勉做事。 像吴甡、范景文、贺逢圣等人也在各自岗位上表现不俗。 特别是在供应大军物资民夫上,冯紫英也再三叮嘱三人,千万要顾全大局,可以暂时忽略士绅的鼓噪与民心民意,一切要确保大军的需求为主。 这是朝中诸公都盯着的事儿,而不仅仅是兵部户部盯着,可以说点滴都能迅速反馈到朝中诸公耳中。 三人也都明白轻重,所以做事也是尽心尽力。 像贺逢圣得了不少本地士绅的攻讦,甚至在都察院那边亦有反应,却反而在朝中引得大佬们的一致赞许,说他勇于任事,敢逆豪强,有大魄力。 冯紫英从乔应甲府上出来时天色尚早。 乔应甲没有留饭,估计是因为还有不少人候见的缘故。 冯紫英也不喜欢在乔府吃饭,哪里及得上会自己家,娇妻美妾相伴,俏婢簇拥,享尽人间温柔。 看看天时还早,冯紫英便吩咐宝祥回去报信,自己转道去了黛玉那边。 林妹妹的心思太细腻,若是久不去安抚慰藉一番,难免就要耍小脾气,情绪不佳了,到时候紫鹃又要登门来暗示提醒了。 天气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小轿在路上进行甚快。 比起骑马,冯紫英不太喜欢乘轿,但作为顺天府丞,这一职位太过显眼,去齐府乔府这些地方,他都是乘轿前往,倒是去诸部公廨,却多是骑马。 到了居所,敲门进去,黛玉却是不在,迎出来的也不是紫鹃雪雁,而是春纤。 问了,才说黛玉去了自己府上,去看李纨、探春和惜春去了。 冯紫英倒是挺高兴,黛玉能主动出门儿,说明心情不错,探春和她素来相善,冯紫英还在琢磨如果日后探春真的要入门,算来算去大概也只能进三房和黛玉相伴最为合适。 “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都在,大爷要不要见一见?”冯紫英原本欲走,春纤却问了一句。 “哦,岫烟也来了?”冯紫英一怔。 岫烟自打出来之后,和其父母住在一块儿,原本是想要和黛玉结伴而居的,但是最后还是另选了地方,只是二人相距不远,她素来和妙玉交好,所以经常过来倒也正常。 “嗯,岫烟姑娘刚来一会儿,一直在和妙玉姑娘说话。” 春纤生得白皙高挑,眉目如画,和金钏儿模样有些相似,甚至连性子都有点儿相近,也是那种高冷少语的性子,不过在冯紫英面前倒也还能多说几句,若是换了别人,就懒得多说了。 这一点冯紫英也发现了,像金钏儿,宝琴身边的龄官,黛玉身边的春纤,几个性子都差不多,而玉钏儿和黛玉身边的雪雁,还有李纨身边的绣橘,惜春身边的入画,都是心直口快的活泼性子,当然比起司棋那等“心直口快”,又不可同日而语。 要说自己也好歹是四品大员,一府之尊了,却没事儿却琢磨这些小丫鬟们的性子差别,在外人看来未免显得有些无聊了,可这是自己在前世记忆中带来的习惯。 当年官场打拼心累倦怠之余,也就喜欢读一读《红楼梦》,细细品鉴一番以作解乏。 除了那十二金钗副钗又副钗外的主角配角外,他对一些分析《红楼梦》中各色人的自媒体文章也读了不少,免不了也要涉及到配角中的次要角色,也就是这些小丫鬟,特别是个中一些细节,他也津津乐道。 比如金钏儿玉钏儿姊妹俩因为被宝玉偷吃胭脂带来的命运劫难和改变,又比如惜春要自保而放任入画被处置,再比如岫烟和篆儿以及平儿之间因为一直钗子的智斗,司棋和其表兄潘又安之间的私情故事带来的种种。 这些小故事小细节读起来都让人津津有味,在烦劳之余,也能让情绪得以释放,聊解烦躁困乏。 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出现,不但给大周历史带来改变,同样也给整个荣宁二府中人命运也都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变化。 虽然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冯紫英对这些小人物的兴趣和关注。 如《红楼梦》书中的贾瑞早就该死了,但是现在却还获得无比滋润,龙禁尉的暗探身份让他如鱼得水,当然随着贾府的覆灭,他的任务也将告一段落,下一步龙禁尉如何安置他却还不得而知,但这厮却想要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不肯放手。 还有那倪二,从厮混黑道的光棍剌虎的“醉金刚”,依靠自己,摇身一变洗白,逐渐成为京师城中灰白一道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个人物的命运真可谓低开高走,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再比如妙玉,《红楼梦》书中贾家没落之后,她却被盗匪掳走,最终沦为风尘中人,“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但现在自己却已经为贾家逆天续命,而且挑开了妙玉是黛玉同父异母姐姐的这一现实,那妙玉最终结局如何呢? 这《红楼梦》书中对妙玉的判词,还会成真么? 嗯,“空”肯定没法“空”了,她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修行生活中去,但后续会何去何从呢? 如果要把自己比喻成“泥淖”,那倒也说得过去,宝玉不就是说男人是泥么,那妙玉这个“金玉质”,那最后要陷入自己这个“泥淖”怀抱中,那也说得过去。 所以冯紫英没事儿的时候,很喜欢回忆一下《红楼梦》书中的种种小细节,然后再来对比着现在自己身边这些原本书中的人物,最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而自己如果能够伸出手指拨弄,参与到她们命运的改变中去,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 “嗯,既然岫烟也来了,还有妙玉,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便去见一见吧。”冯紫英想了一想,见时间尚早,便点点头。 春纤就忙着去通传了。 冯紫英和春纤说话是,岫烟和妙玉正说着话。 岫烟其实也没来多久,就比冯紫英早了两炷香工夫。 仍然是一身月白素绣薄夹袄,头上的妙常冠却早已不戴了,最爱穿的水田青缎镶边背心换成了浅桃红色的同色长背心,一条明黄带绣边的丝绦很随意的系着,足下却是京师城最有名的踏云坊所订制的素缎绣鞋。 单单是从这位姐姐的打扮变化,岫烟就能感受到这位昔日最要好的闺蜜心态似乎也有一些不一样了。 那踏云坊的鞋履可不便宜,等闲摆在柜台上售卖的一双没有二三两银子都买不下来,稍稍好一些的就要五六两,像妙玉足下这双缎绣鞋,看似素淡,但却很得京中礼佛崇道的高门大户命妇们所喜欢,一双售价多在三十两上下,算是这个时代的周仰杰、菲拉格慕了。 还有那腰间的丝绦,岫烟虽然不太认识,但是却也见过昔日荣国府王夫人去佛寺礼佛时也系过,虽说也是几年前了,但因为色泽特别,样式独到,所以还有印象,估计也不会便宜。 岫烟自然不清楚,这其实是黛玉在自己这位同父异母姐姐生日时所赠礼物,乃是从京中专门售卖苏州丝带的裁霞楼买来的,一条就要十六两银子,算是腰带汗巾中的爱马仕了。 第一更,兄弟们赐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昨日有事耽搁了,今日会努力,还是要求月票,否则不能给自己加压加动力,所以呐喊一声,求三百票!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八节 妙玉问计,心有不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内心来说,岫烟当然希望自己这个自小相识的闺蜜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而且她也深知自己这个闺蜜的性子绝对算不上好。 说得刻薄一点,妙玉的性格就是虚荣矫情、浮躁敏感,还有些固执内向,有时候逆反心理也很强,若非岫烟性子极好,换个人肯定无法和妙玉相处如此融洽。 当然妙玉性格中也并非没有优点,比如坦率直爽,或者说易冲动,也勉强算得上善良大方,像有什么好的东西也愿意和自己分享,许多事情对别人不愿说,但对岫烟来,却愿意袒露心扉。 “姐姐的气色看起来倒是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岫烟含笑捧着绿玉斗,这是妙玉自用的,除了岫烟,别人是用不到的,“看样子姐姐对现在住的这里十分满意啊。” “也说不上多满意,寄人篱下,那就莫要太在意,再说了,我一个带发修行的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妙玉脸上带着淡淡的关心,”倒是你,在大狱里呆了那么久,也不好生将养一阵子,让你过来住,你也不肯,……“ ”多谢姐姐好意,林姑娘这边人也不少,我又何必再来添乱?若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还有爹娘,那就不合适了。“岫烟摇头,”要说姐姐带发修行,但日子还不得要过?栊翠庵里姐姐也修行那么久,也没见姐姐气色有这么好?“ 妙玉微微一窒,岫烟无意间的话让她有些尴尬。 要论舒适满意,妙玉当然更喜欢栊翠庵,不但环境幽雅,衣食无忧不说,而且大观园的后厨还能按照自己胃口要求,隔三差五地变换着口味来,园子里的人对自己也很客气,妙玉很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但贾家陡然被查抄,才惊醒了妙玉的梦想。 紧接着黛玉和和她一起搬了出来,虽然冯紫英早就有安排,这一处住所也还过得去,所以慢慢也就习惯了。 这个时候妙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所幻想的一辈子住在栊翠庵里无忧无虑优哉游哉,何等愉悦?但怎么却就变成这样了。 出来的日子要说也不差,黛玉在这边,冯家怎么可能薄待?但是就是这样一些变化,都让妙玉有些不太适应,不太舒服。 她突然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这样的生活都有些不太满足了,可一旦黛玉嫁入冯府,而自己又还要继续自己的带发修行事业,只怕就真的只能在京中寻个平常尼庵,过寻常日子甚至是清苦日子了,但自己还能像几年前尚未进贾家之前那样,节衣缩食省吃俭哟地过日子么? 反复盘算无数次,也咬着牙关想要提前学着适应,弄得这宅子里的人也觉得惊讶,但是妙玉还是发现自己难以再回到以往了。 像以往在苏州和初入京师住在牟尼庵的情形她还历历在心,可怎么就觉得那样陌生,甚至是一种煎熬了呢?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对比,特别是在荣国府被查抄那一段时间的惶恐忧心,然后又慢慢安顿下来之后的坦然,才让妙玉意识到自己好像本质上就是一个俗人。 自己喜欢踏云坊的各式鞋履,裁霞楼的襦裙、束腰,万帛坊的裹胸,还有妙锦社的斗篷、褙子,这些都是京师城中顶级衣饰制作作坊,不但替皇宫订制衣衫服饰,也为京中豪门贵妇和大家闺秀们制作内外衣裳。 除了这些,还有那玲珑阁的茶具,苏记食府的各色小吃,如果脯、炒货,还要她半日也不能离的茶,老君眉,也就是君山银针,六安瓜片,还有老家姑苏的吓煞人香,都是妙玉的最爱。 还有这随时侍奉在侧的小丫鬟,也替自己省了许多操劳,最早自己还不适应,但是现在,烧水倒茶,叠被扫地,做饭洗衣,都要自己来一力承担,妙玉想象不出来,没有了现在这一切,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怎么过。 正当自己在慢慢接受这一切的时候,妙玉却发现冯紫英对自己的态度似乎越来越有些变化了,变得越来越疏淡,甚至有些无视的感觉。 虽然到现在妙玉对冯紫英的态度都是复杂难言的,她当初断然拒绝了给对方作媵,对方却没有做恼,只是说这是受了林如海的重托,须得要如此,也没有同意废置这一纸婚约,而是暂时搁置,留待大家考虑清楚,但现在黛玉出嫁时间日益逼近,自己和他的婚约究竟如何处理,他却再没有提起,这又让妙玉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是废是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对自己的未来如何构想。 妙玉也知道按照道理自己既然按照母亲的要求归宗认祖,跟了林姓,那么自己的婚事自然就是要由父亲来做主的,林如海的安排就是符合规矩的,自己不同意不答应,并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冯紫英却似乎大方地给了自己一个选择,愿意遵从自己的意愿,如果说当时自己是松了一口气,但现在这个选择权却把自己送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黛玉嫁入冯府,自己却要重新去寻一个尼庵,去过那清苦日子?妙玉不敢想象。 “看妹妹的情形倒是恢复过来了,才出来的时候我可心疼得紧,我给你的燕窝可还有?若是没了,我在替你拿些。”对于自己这位闺蜜,妙玉却是十分关心的,岫烟刚出来时,妙玉便急急忙忙去看望,带去了燕窝、人参等物事,倒是让岫烟格外感动。 正因为如此,岫烟也一直想要寻机会,劝说妙玉一番,眼见得黛玉即将面临出嫁,也算是替日后妙玉的一个谋划。 “谢谢姐姐,还有,那等物事也不能经常服用,……”岫烟赶紧道:“倒是林姑娘和姐姐须得要养好身子,眼见得林姑娘和姐姐婚期就要近了,姐姐可曾考虑好?” 一句话就让整个屋里陷入了寂静,妙玉脸上神色变幻,有些迷茫,还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好。” “那姐姐的顾虑究竟是什么呢?”岫烟知晓须得要好生打消对方的心结,而且也需要让对方意识到某种紧迫感。 “我也说不出来,她倒是一直期盼着,一辈子似乎都要系在某个男人身上,可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也要像那样过。”妙玉话语里似乎有些语无伦次,“要说我对他有多少仇怨和不满,好像也说不上,论理他也还对我们家有恩,但是对他却是谈不上多么亲近,他和黛玉是自幼患难之交,情投意合,嫡妻大妇之位许给她,可我又算什么?媵,和妾又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成日围绕在他身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又有多大区别?” “我和他近半年来甚至就只见过一面吧,一年来见面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十句吧?这栊翠庵和稻香村遥遥相对,我看他去稻香村的次数都比来栊翠庵多得多!我本来能一个人自由自在生活,修心养性,却还有去陷入那等凡俗琐碎的生活中去,我都不知道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妙玉在话语里“他”和“她”翻来覆去的用,絮絮叨叨,外人是肯定听不明白的,但是作为对冯紫英、黛玉和妙玉三人情形都十分了解的岫烟却不是问题,她甚至能听出妙玉话语里对冯紫英乃至黛玉的些许怨气。 这让岫烟都有些惶恐和困惑了,这位姐姐怎么却有些对黛玉的大妇身份有些不满了,难道……? 岫烟有点儿不敢想,这嫡庶之分可是壁垒森严,这个时代是不可逾越的,怎么妙玉姐姐却还对林黛玉的嫡妻大妇身份有些不甘心的味道在里边? 她不会以为她年龄比黛玉大,黛玉尊称她一声姐姐,她就觉得该是她为嫡妻大妇吧?这怎么可能? 最初岫烟一直以为这位姐姐是还沉迷与这种半修心养性半享受人间烟火的日子,所以不愿意嫁为人妇而免得受影响,但是现在她感觉这位姐姐现在的情形和前两年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对嫁入冯府好像没那么抵触了,反倒是有些不满于冯紫英对她的态度,黛玉和她身份区别,这颠覆了她的认知,也让她最初准备的一些说辞有些派不上用场了。 定了定神,岫烟也在筹措言辞。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触碰有些不能说的方面。 黛玉和妙玉这对姐妹,关系很微妙,平素里黛玉虽然是个高冷甚至有些孤僻的性子,但是对妙玉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却还算尊重,平日里有什么事儿都是想着妙玉的,但这并不代表黛玉就不明白许多事儿。 虽然黛玉年龄要小几岁,但是人家是林氏嫡出,毫无异议,就算是现在贾家垮了,但也无损于黛玉的身份,而妙玉的出身更尴尬,虽说名义上是官家小姐,但实际上是教坊司犯妇,更卑贱,但这话不能说。 壬字卷 第二百八十九节 嘴硬心虚,岫烟循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姐姐这话可说得不对,您应该知晓冯大爷现在的情形,这北地大旱带来山陕流民进京,还有南北开战,顺天府又是这首善之地,诸般事宜都压在他肩上,他哪里还有多少时间来顾及许多?只怕来这边儿次数都不多吧?” 岫烟觉得还是需要在试探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光凭这一番话,还不好判断对方是不是就此改变了心意,甚至还有了争风吃醋的心思。 “妹妹说得倒也是,不过他倒是有心忙着帮贾家那边呢。”妙玉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再忙也有闲着的时候吧,总不会连家都不回吧?算了,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间,妙玉也发现自己好像话语有些走偏了,尤其是感受到闺蜜有些诧异困惑的目光,忍不住心里有些发慌,自己怎么会说这些话来了? 岫烟的确有些吃惊,这话里话外的酸意几乎已经难以隐藏了,这位姐姐似乎心思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再无复有两年前那种冷漠疏淡的态度,对冯大爷的感觉也好像有了逆转式的改变。 想了一想之后,岫烟才小心翼翼地道:“姐姐,我看冯大爷还是很关心林姑娘和您的,要不早早就替你们安排好住所,而且您看这居所也十分合适,包括丫鬟仆僮婆子什么的,也一应俱全,厨子也是专门请来的,也就是照顾你们江南苏州那边的口味,就算是再忙,冯大爷不也来过两回?” 妙玉神色微动,“这可不是为我的,而是黛玉的,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是沾着黛玉的光罢了。” 岫烟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据我所知,林姑娘是在扬州长大的,喜欢扬州这边的味道,扬州口味和苏州口味还是有些差别的,这厨子据说就是兼顾了两家,冯大爷才选中的,花了大价钱,再说了,姐姐还和林姑娘分这么清作甚?我在冯府那边,可没见宝姑娘和琴姑娘有这样的,人家姐妹俩嫁过去都是勠力齐心,和和美美的,……” 妙玉瞅了一眼岫烟,“岫烟,我还没有想好,……” “真的没想好?”岫烟似笑非笑,“我看姐姐内心好像不是这样啊。” 妙玉有些羞恼,横了一眼,“我怎么了?” “嗯,姐姐有点儿口是心非。”岫烟一乐,“不过小妹倒是挺高兴,起码姐姐许多事情想明白了,没有那么任性妄为了,能慢慢悟出这世道许多道理规矩了,……” “岫烟,你胡说些什么啊。”妙玉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气哼哼地道:“我和原来没什么两样,怎么在你眼里我就变样了?” “姐姐不必心口不一,我也说这是好事儿,姐姐年龄也不小了,比起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都要大不少,这个年龄的姑娘没出嫁太罕见了,这一门姻缘是林老爷替姑娘定下的,林老爷难道还能害自家骨肉不成?”岫烟悠悠地道:“冯大爷英雄盖世,文武兼资,日后必定是出将入相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而且冯大爷待人极好,性子宽厚,姐姐能嫁入冯家,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报,这外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姐姐的姻缘,……” 妙玉冷笑,“妹妹这般说,我给他作媵,倒还是占了大便宜不成?” “姐姐说这话就没趣了。”岫烟觉得有必要给对方提醒一下,甚至冷静一下了,“二姐姐也算是贾家女儿,论身份也不比姐姐逊色,之前都是要给孙家做大妇的,但是后来二姐姐却高高兴兴地给冯大爷做了妾,二姐姐也没觉得半点委屈,……” 被岫烟的这一番话一堵,妙玉有些不悦:“贾家这位二姑娘性子太过懦弱木讷,……” “好吧,小妹也知道姐姐会这么说,那三姑娘姐姐觉得如何呢?”岫烟反问道。 “贾探春?”妙玉愣了一愣,以她的性子倒也不至于睁眼说瞎话,她点了点头:“探春倒是一个聪慧人,性子也要强,这一点倒是和我相像。” “那如果我要说三姑娘也想要嫁入冯府给冯大爷做妾呢?”岫烟盯着妙玉道。 “啊?”妙玉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贾家二老爷爱惜面子,断不肯认同这种事情么?”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贾家的情形不佳,三姑娘、四姑娘她们被冯大爷救了出来,为此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对冯大爷感激涕零,而且三姑娘原来就对冯大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没有吐露,但是现在……”岫烟正色道:“姐姐,你也知道小妹素来是不打诳言的,若是姐姐不愿意嫁给冯大爷,只怕三姑娘就要来和林姑娘搭伴儿,来顶替姐姐了。” “啊?”妙玉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竟然还有人盯上自己嘴里不屑一顾的媵的位置,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这怎么可以?探春姓贾不姓林,如何能做得媵?” “可三姑娘和林姑娘也是表姐妹,虽说不姓林,不同宗,但是小妹看三姑娘未必在乎这一点,媵和妾,只要冯大爷喜欢,那又如何?能嫁给冯大爷,对三姑娘来说,可能她就心满意足了,而林姑娘素来和三姑娘交好,只怕内心也是十分喜欢三姑娘来和她搭伴的,……” 岫烟这一番话让妙玉背上汗毛耸立,竟然还有这种事情?若是贾探春真的不在乎这媵或者妾的身份,要想嫁给冯紫英,那就真的没什么难度了,黛玉乐见其成,探春又对冯紫英一腔痴情,冯紫英难道还能拒人千里之外?肯定是喜出望外才对。 只是处于这种场合下,妙玉也不好示弱:“那敢情好,探春若是愿意做妾,那他不是顺水推舟?黛玉会怎么说?” “姐姐,您现在哪里是考虑林姑娘什么态度或者冯大爷想法的时候了,您该考虑您自己才是,您是林公和冯大爷说好的婚约,没有谁能取代,而且您是媵,身份也不是妾能比的,冯大爷府上两位太太,大小段氏,不也如此?您看看段姨太太现在在冯府里边的威势,一应皆入她手,反倒是太太不怎么过问,何等自在?”岫烟有些着急了,怎么这一位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题外话------ 少了点儿,争取明日补上。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节 恍然顿悟,妙玉起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若说妙玉是没有一点危机感,那纯粹是假话,但是要说妙玉就会因此而顿时态度大变,那也不可能。 起码的自尊让妙玉还要维持着必要的风范,这么几年里,她对外的姿态都是不愿意嫁入冯家,不仅仅是因为媵的身份,更因为是自己追求崇道礼佛修心养性的悠闲生活,不愿意被红尘俗事所羁绊,这已经成了荣国府内外上下人等的一致观感,这突兀地就愿意作媵嫁人了,自己的人设岂不是坍塌无形? “我的性子,岫烟你还能不了解,岂是那等喜理俗务之人?”妙玉脸色一板,“段姨娘是段姨娘,我是我,如何能扯到一起论?” 岫烟无语,这位姐姐究竟是怎么了,先前还有些意动的迹象,现在又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话语里半点口气都不见松动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岫烟又放缓语气:“姐姐,其实你没觉察到么?冯大爷对您还是很关切的,平素里多有问及,林姑娘那里每每有什么好吃好用之物,几乎都是冯府送来的,从未短缺姐姐一回,而且姐姐和林姑娘喜好不一,但送来之物也几乎与林姑娘不一,如您最珍好的老君眉,林姑娘便不喜,却爱龙井,所以冯府送过来的茶都是林姑娘龙井,您的老君眉,……” 这却不假,每次冯府送过来的物事,黛玉和妙玉的基本上都是分开的,因为二人喜好大相径庭,像黛玉喜好素淡暖色,但妙玉却喜欢素淡冷色,所以布匹绸缎均是两份,各不相同,再比如饮食上的一些物事,黛玉喜好扬州的方糕、小烧饼、菊花饼、红喜酥,妙玉则爱吃蟹壳黄、枣泥麻饼、梅花糕等,虽然品类相近,但是味道却又有异,而每每冯府送过来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各好各味。 岫烟在大观园里和妙玉走得最近,来往颇多,所以在栊翠庵里也经常能见着冯府送过来的这些东西,潇湘馆那边也差不多。 其实也不是从扬州、苏州送来的,而是京中精擅制作维扬姑苏糕点的作坊制作出售的,只是价格不菲,但冯紫英也知道黛玉胃口不太好,所以有喜好的糕点也时不时的要买来送过来,至于妙玉那也是顺带。 这些具体的糕点样式冯紫英哪里顾及得到这么细致,不过是吩咐金钏儿去办理,但金钏儿是个精细人,也专门打听了黛玉和妙玉的口味不同,所以也就分成两份送过来,这却也成了冯紫英的一份功劳。 “您想想,以冯大爷现在的公务繁忙,大事儿都还忙不过来,哪里还能过问得了寻常事儿,但是唯独林姑娘和您的这些喜好却是半点没有忘记,不但逢年过节无一疏漏,便是平时也经常送来,林姑娘也就罢了,但是姐姐好的可与林姑娘不一样,冯大爷也能记得这么清楚,难道姐姐就不能体会到这里边的不一样?还有林姑娘还经常给冯大爷做个荷包绣个汗巾的,但姑娘您却从未有过,但冯大爷也从未落下,您自个儿心里掂量掂量,……” 妙玉性子粗疏,这方面要说和大段氏有些相似,被岫烟这么一说,也想不到那么远,倒是觉得说得的确在理,这冯紫英都是顺天府丞了,平素里回了家,这缠在他身边的女人何其多,但却从未怠慢过黛玉和自己,这么一说来,倒是自己显得有些矫情傲岸了。 妙玉脸上略显踌躇之色,便被岫烟看出来了,她便趁热打铁:“再说了,冯大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应允了林公,便不会反悔,当下还买下了荣宁二府,听说过一阵子兴许府里就要对荣宁二府进行改造,包括大观园在内都要和宁国府那边的会芳园、凝曦轩打通,那样一来,冯家便能搬过去,姐姐现在年龄也不小了,和林姑娘本来就是姐妹,正当像宝姑娘和琴姑娘那般鱼水和谐,齐心协力,届时和和美美一家子,何等美满?” 不得不说岫烟这番话还颇有说服力。 妙玉一直惦记着栊翠庵的幽雅环境,周围达摩庵和玉皇观也都是风景绝佳,再加上凹晶溪馆溪水绕流而过,让栊翠庵隐藏其中十分雅致,她也曾幻想过一辈子都能住在栊翠庵里。 只是美梦从来就易醒,不说大观园能不能住一辈子,就是贾家每况愈下的情形都支撑不了大观园的开销,再后来贾家出事,荣宁二府都被查抄,那就更不用提了。 但现在冯家买下了荣宁二宅,更要改造这荣宁二宅,大观园得以保留,还能和宁国府那边会芳园、凝曦轩、天香楼打通合并,那简直就是更让人向往了。 沉默了许久,妙玉这才幽幽地道:“妹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现在心乱如麻,也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嫁给他为媵,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万一……” 冯紫英此事都已经走到了门外,正巧听到了岫烟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妙玉,妙玉这一番回答倒是没让他太多感触。 对于妙玉的态度,虽说这女人生得花容月貌,但是性子却实在不太好,若非早早就答应了林如海,他还真的没太大兴趣要娶这个女人,自己身畔女人难道少了?哪一个比她逊色多少? 只是今日听得妙玉这防滑让他感到有趣,倒像是一个婚姻恐惧症患者的喃喃自语,若是换了在前世现代社会里倒是不少见,可在这个时代就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了。 岫烟觉得好笑:“万一什么?姐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人都要走这一步,除非姐姐真的铁了心要出家,那小妹也无话可说,但小妹觉得现在姐姐其实并不适合出家修行,便是要保持一颗淡然佛心,入世即出世,您嫁了人,不也一样可以体会这世间冷暖,感受美好时光?这不也是姐姐一直所追求和期望的么?” 岫烟的话说得妙玉无言以对。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纯粹就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吧,但是想到一旦黛玉嫁人,甚至以后岫烟也要嫁人,自己又该怎么办?孤苦伶仃地幽居于此,或者寻个尼庵挂单,那种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到这个时候妙玉已经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法脱离这俗世红尘,这俗世红尘中点点滴滴早已经渗透入自己生活中每一处每一分,自己甚至很享受很迷醉于这一切,所谓佛心禅意都是需要建立在美好精致的生活之上才能满足自己的这份追求,真正的尼庵生活只怕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 见妙玉面色阴晴不定,岫烟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品着茶,等待着对方想明白。 “岫烟,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有些走火入魔了。”许久,妙玉才有些迷惘地摇摇头,“或许你会说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但是我真的有些迷茫,那岫烟,你呢?” “什么我呢?”岫烟一时间没有明白妙玉话语的意思。 “我是说你日后怎么办?”妙玉索性就挑开了说,“若是我和黛玉嫁入冯府了,那你怎么办?你年龄也不小了吧,早就满了十七要上十八了吧?外间也早就该出嫁生子了,可你家也是迭遭厄难,这又在诏狱里去挨了一遭,日后咋办?” 岫烟脸色有些黯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心思她当然有,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却不是说她自己的归宿问题的时候。 妙玉其实也不蠢,只不过原来更多心思都没有放在这方面,现在突然悟透了自己的归宿,自然也就要替闺蜜考虑一番了。 她可不愿意嫁入冯府之后身边每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黛玉虽然和她是姐妹,但是二人的关系远谈不上推心置腹,放眼这周遭,只有岫烟值得依靠,所以她当然希望岫烟能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而且她也隐约能感觉得到岫烟对冯紫英的好感,对于这一点,妙玉是不在意,甚至是乐见其成的,像迎春、探春、宝琴这些女人都能打冯紫英的主意,难道还不能多一个岫烟不成? 迎春都能给冯紫英做妾,那岫烟又凭什么不能行? 没有岫烟,也还有探春、惜春这些贾家女人惦记着呢,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便宜自己人? “岫烟,如果我猜的没错,其实你也喜欢他是不是?”妙玉突然问道。 岫烟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辩解,却被妙玉断然打断:“岫烟,就如你说的,他是英雄人物,能得女儿们青睐也很正常,反倒是我这种人却还不及你们,你也不必解释,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既是如此,那不如你也随我一道嫁入冯家,你我姐妹今后也能一辈子在一起,相互照应,何其美哉?” 岫烟脸色绯红,以袖遮面,却不言语,她了解妙玉的性子,这种事情上挑开说,就意味着是拿定主意了,只是这话却让她一个女儿家如何接?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一节 朝里朝外,静极思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觉得自己只能走了,自己真要出现,那就太尴尬,也容易伤了二女的自尊,妙玉也就罢了,但岫烟他还是很尊重喜欢的。 只是欲走却又有些不舍,他很想听一听岫烟是怎么回答的。 虽说之前和岫烟也有过类似的话题,但是岫烟却也有种种顾虑,而自己也因为有诸般外在因素的影响,二人一直未曾挑破那一层薄薄的纱布,但现在妙玉提出来,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且看岫烟如何应对。 虽然看不见岫烟的表情,但是妙玉太过直白的话语让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家碧玉如何回答? 矢口否认,显得有些虚伪,口不应心,而且是在最要好的闺蜜面前,闺蜜也是一番好意。 含羞带怯的应着,闺蜜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自己早有打算,甚至会有其他想法? 这对岫烟也是一个难言的考验,她能做的就是低头沉默不语,借着品茶回避。 好在妙玉虽然傻白,但这点儿人情世故也还有,知道闺蜜羞怯害臊,便自顾自地点点头:“反正我若是真要嫁入冯家,肯定是希望岫烟你也一道的,离了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在冯家里过活,……” “姐姐莫要这么说,林姑娘……”岫烟赶紧道。 “黛玉是黛玉,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间永远不可能像你我之间这样,也许系在我和她之间就是那道血脉关系,其他,也许我在她心目中还不如探春、湘云这些姐妹们吧。” 妙玉有些锋利的话语让岫烟都有些骇然,虽说妙玉黛玉之间关系表面也就是那种浅浅淡淡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但说实话也的确没什么亲近感,只是这般说出来,就有些诛心了。 不过岫烟也知道妙玉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突然一句话就能举座皆惊,或者冷场。 “岫烟你也别紧张,虽然我和她之间没多么亲厚,但是也不至于反目成仇或者形同路人那般,所以么,我们就是各自安好吧,她有她要好的,我也有你。”妙玉平静地道:“所以我想你也一道嫁进冯家,成么?” 岫烟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姐姐,这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林姑娘和冯大爷那里,都有些关碍,兴许林姑娘更愿意三姑娘……” 妙玉脸色微变,顿了一顿,“那我就去找他,让他纳你为妾,我就不信以你的贤惠温厚,他还能不愿意!” 岫烟大羞,声音都发颤:“使不得,使不得!姐姐若要这般,妹妹打死也不能从命!” 妙玉大惑不解,“这又怎么了?” 岫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若是让妙玉去向冯紫英提出来,在岫烟看来,林黛玉那边若是知晓,只怕立即就会恶化她和妙玉之间的关系,对自己只怕也要另眼相看,同时她在内心也觉得有些遗憾,若是冯紫英真的喜欢自己,难道就不能主动提出来要纳自己么? “姐姐,个中太过复杂,小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莫要去和冯大爷说。” 岫烟不好多解释,说浅了妙玉未必能理解,说深了,又怕妙玉误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只是这样等下去就有结果么? 万一冯大爷真的没理会到自己的心意,之前那两次的对话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冯大爷要真以为自己是不愿意呢? 如果这中间能有一个带话传话的便是最好,但这人却不能是妙玉。 妙玉有些疑惑,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闺蜜对冯紫英的心思,绝对是情愿的,但是为何却不愿意自己却替她争取这样一个机会,难道冯紫英还能不愿意,这就更不可能了。 但见岫烟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了,妙玉也知道闺蜜不是说笑,而是真急眼了,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另找机会问个究竟。 听到这个时候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所以赶紧蹑手蹑脚离开,心里却也落下一块大石头。 妙玉那边也就罢了,但是岫烟的心意他却是明白了,真要让妙玉来为岫烟讨要一个妾室的身份,对岫烟未免就是一种羞辱了,自己大大方方去找那刑忠夫妇说一说,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还怕那刑忠不喜出望外? 冯紫英回到自己府里时,黛玉都尚未离去。 免不了又是一番诗情画意。 春光明媚,只可惜冯府这边宅邸太小了一些,没多少景致能供二人游玩,所以也只能在屋里说一番话便罢。 这也加重了冯紫英想要尽早重新整修荣宁二府和大观园的心思。 如果把荣国府东后墙与宁国府西后墙都打开,那么黛玉葬花所在的葬花冢就正好挨着宁国府后边儿的凝曦轩,从栊翠庵面前的石径可以直接向东通达宁国府的后院,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一顺排开,前面就是会芳园和丛绿堂,可以说宁国府后院的精华所在,都是紧贴着大观园东面。 如果两边连成一片,这一片水塘也能加入进来,正好可以扩大大观园中略显狭窄的水域,使得整个二宅的后院更为辽阔壮观。 想起来了兴致,冯紫英将荣宁二宅的平面图也拿了出来,细细拼接对照,觉得的确大有可为。 只是这要改造修建,花销肯定不会小,虽然不可能像荣国府修大观园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那么夸张,但是冯紫英粗略估算一下,如果要做得精致一些,只怕其八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打得住。 不过想到黛玉如果嫁过来,这三家子在一起,日后再添些人丁,就真的有些逼仄了,趁着府里的女人们都还没有添丁进口,早些把这些完善了,日后也能择机搬进去了。 当然现在肯定还不能动,南北之战关乎朝野的注意力,自己现在却要搞这个,难免就被人腹诽,但先期规划却可以做起来。 ******** 齐永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乔应甲和韩爌,“汝俊,虞臣,怎么突然间又说起紫英来了?” “叶相和方相这几日里频频召见李邦华,我听闻有意推荐其担任顺天府尹?”乔应甲脸色有些阴沉,旁边韩爌脸色也不善。 齐永泰身形微微一滞,面色却不变:“李邦华在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担任按察使已有三年,考功亦优,文采俱佳,转任顺天府尹亦是顺理成章,并无不可,……” 乔应甲冷笑,“是么?乘风兄,我却听闻,李邦华在陕西任上表现平平,之所以考功俱佳,不过是高攀龙对其另眼相看罢了,陕西眼下贼势汹汹,他怕是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如坐针毡想要跑路吧?” 齐永泰忍不住皱眉,“汝俊,说话注意一些,什么跑路,朝廷任免亦有用意,顺天府不可长久没有府尹,我知道你的意思,紫英虽然现在代理府务做得不错,但是毕竟他太年轻,而且担任府丞也不过一年时间,难道还能再破格提拔为府尹不成?别说是进卿中涵他们无法接受,便是我亦觉得有些出格了。” “吴道南担任几年府尹,搞的一团糟,我看也不及没有府尹这几个月时日里顺畅,弄来一个李邦华,也许就会又成为第二个吴道南呢?” 乔应甲却不肯罢休,他觉得现在齐永泰担任阁老之后反而不及在吏部尚书时那么刚强有力了,许多时候都囿于所谓的要顾全大局这个帽子,弄得束手束脚,被别人欺上门来都还要一味忍让,这就让他有些无法忍受了。 齐永泰轻轻一叹。 他也不太赞同叶向高和方从哲的这个安排,倒不是说要惦记着把顺天府尹位置留给冯紫英,关键是李邦华在陕西表现平平,现在陕西贼乱方起,不思如何协助留守西北军平定贼乱,却想要逃回朝中,让他也有些腻歪。 但是他也知道李邦华是江右文人中的中坚力量,叶向高颇为欣赏,又于吏部尚书高攀龙交好,所以这回来之事基本上已经敲定了,但是否担任顺天府尹还未完全定下来,但是已经有了这个意向了。 李邦华也是一个精于文才,短于实务的,担任这顺天府尹一职虽说不至于像吴道南那般荒唐,但是齐永泰也一样不看好,但此人却还不像吴道南那样既然自己不行就干脆放手,若是一味揽着权力不放,势必和冯紫英发生争执,到时候只怕两边都讨不了好。 齐永泰都已经在考虑如果李邦华担任顺天府尹,冯紫英往哪里安排的问题了。 冯紫英在配合孙承宗筹办军务这一块做得很不错,孙承宗专门在齐永泰和张怀昌这里都好生夸赞了一番,认为冯紫英有乃父之风,当可大用。 “汝俊,你要想一想,紫英在顺天府丞这一年多,表现固然上佳,也得历练,但是他现在要接任顺天府尹明显不现实,而且他大肆延揽私人,都察院御史对其多有攻讦,你便是能压又能压得住多久?”齐永泰看着乔应甲道。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二节 布局山陕,剑指淮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哼,景秋过于软弱,对这帮人多有纵容,我看他这个左都御史对都察院的控制力越发不力了。”乔应甲愤愤不平地道:“什么延揽私人,不就是紫英让其几个同科同学去帮了他么?可鹿友(吴甡)是江南人,克繇(贺逢圣)是湖广人,梦章(范景文)是北直人,何谈私人?” “而且这用人也是吏部之责,他们不去弹劾高攀龙,却来挑紫英的毛病,这不是老太太捡柿子——专挑软的捏么?再说了,这用人之道要看其是否得当,能否让其发挥长处,有利于朝廷,可鹿友、克繇和梦章几人,尽皆表现优异,尤其是对北线大军的支持更是赢得了兵部的交口称赞,这等情形,那等腐儒却是不睁眼好好瞧一瞧,只会在那里清谈鼓噪,何须理会?” 齐永泰也知道张景秋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坐得不太容易. 左都御史历来都是选择不阿附皇帝的朝中清流人士来担任,可这一任左都御史张景秋却恰恰是永隆帝一手从南京那边简拔起来的,和礼部尚书顾秉谦一样,一直就被视为帝党而非士党,所以向顾秉谦和张景秋这类士人,在朝中地位就更很尴尬,一方面他们都是实打实士人出身,都是进士甚至庶吉士出身,但是在晋升上却都承恩于皇帝的特意擢拔,所以这自然也就让其他士人对他们产生了异样的观感。 可作为皇帝提拔起来的臣僚,他们又不可能不遵从皇帝的意志,那样同样会被视为忘恩负义,所以对士人来说,如何把握好这个度,也是一个难处,最好的结果就是能牢牢呆在各自阵营中成为领袖或者中坚力量。 而皇帝一般不会在这类人中来专门擢拔,往往是从较为边缘化的士人里来选择,这样一来,这些士人往往就要代表皇帝的意旨,成为皇帝与朝臣之间的桥梁,而往往这个身份都很容易两头受气,拿捏不好就更容易受到攻讦。 像张景秋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就做得还不错,但是在左都御史这一职上就有些差强人意了,下边的御史们不太听招呼,自行其是的时候很多,而乔应甲作为右都御史虽然有时候也能压得住,但是像涉及到冯紫英这样明显和他有瓜葛的人,他也不能不避嫌,本该是张景秋来出面弹压的,但张景秋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汝俊,话虽如此说,但是紫英过于耀眼突出,资历却又不足,这等情形下,也非好事。”韩爌沉吟着道:“乘风兄打算怎么考虑紫英?” 齐永泰没想到韩爌也看出了自己打算让冯紫英从顺天府丞位置上离开的意图,但也不惊讶。 作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齐永泰当然要替冯紫英考虑周全。 从顺天府丞到顺天府尹,看似就是一个正职一个副手的区别,但是这个区别太大了。 这是正四品到正三品的跨越,这个门槛,朝中九成九的官员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尤其是像冯紫英这样的年轻官员,二十出头走上正四品大员之位,已经引起了无数人侧目,但好在冯紫英立下的功劳和提出的见解足够大,勉强能让人接受。 但即便这样,要想再进一步,甚至两步,那都是不可想象的,按照内阁中诸公的想法,没有六年两任光景,冯紫英连从三品这一步都别想跨越。 也就是说如果冯紫英要继续在这顺天府丞位置上坐下去,那就意味着他要继续再干五年。 而朝廷不可能再放任五年时间都让顺天府尹这个实缺人选空着。 而如果让一个只要不甘于充当傀儡的人选上任府尹,就势必和已经署理府务这么久的冯紫英发生冲突,到时候朝廷如何处置? 恐怕只有挥泪斩马谡,让冯紫英走人了。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反目成仇再来灰溜溜走人,何如现在妥善周到考虑后,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呢? 李邦华担任不担任顺天府尹并不重要,关键是谁来担任顺天府尹恐怕都可能要和冯紫英发生冲突,所以冯紫英向何处去才是问题。 “我有意让紫英外放,但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也没有考虑好让其去哪里。”齐永泰淡淡地道:“安福商人拓垦东番,主动报效朝廷,嗯,上缴了特许金,黄汝良倒也实诚,没有把紫英这份功劳昧了,进卿和中涵也都认可,若非东番太过荒僻,便让紫英以都察院佥都御史身份巡抚东番亦无不可,我观平日紫英也对东番十分看重,只是东番现在尚处于待开发状态,还不合适。” 乔应甲一听此言,连连摇头:“乘风兄,此议不妥,东番瘴疫甚厉,安福商人拓垦患病者十之一二,其中过半皆不起,紫英不能冒这个险。” 韩爌也微微点头,虽说去东番是历练,但是让北地士人中青年一辈的翘楚人物去冒这个险,还是太不划算了。 “我听紫英说,其实佛郎机人从海外贩来的药物唤金鸡纳者,亦可治疗瘴疫之患,紫英也已经找人在东番和云南、广西试种,据说对两广云南的瘴疫有奇效。”齐永泰摇摇头,“不过现在的确太冒险,我也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乘风兄的打算呢?”乔应甲皱起眉头。 “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证明了他是那种对地方实务处理十分得心应手的干员,在户部的表现也是出类拔萃,我也询问过他,他对礼部事务兴趣乏乏,刑部那边却又有些大材小用了,倒是军务上,其亦有特长,我考虑如果条件成熟,是否可以让其以佥都御史身份领军?” 齐永泰的话让乔应甲和韩爌都颇为惊讶,韩爌忍不住问道:“乘风兄,稚绳才领军北线,您又意欲让紫英领军,那是走哪一路?” “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考虑好他能去哪里,山陕贼势大张,我有些担心啊,紫英也许可以去打磨历练一番?”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又或者让其巡抚淮扬?” 山陕贼乱乔应甲和韩爌都清楚,这就是大旱带来的后遗症,随着大旱带来流民数量暴增,朝廷赈济力量有限,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实际上朝廷也已经预估到山陕可能会爆发民乱,进而演变成贼乱。 单纯的民乱不过是抢夺大户粮食糊口,但是一旦有人在其中兴风作浪,就有可能迅速演变成为推翻官府统治的反叛,这才是朝廷最担心的,但是现在朝廷却又力有不逮,无可奈何。 巡抚淮扬?乔应甲对这一点倒是有些感兴趣,“乘风兄,巡抚淮扬是何意?徐州陈继先那里?” “据闻陈继先有意要和朝廷合作,但还在首鼠两端,冯自唐有意推动其出兵扬州,但这厮还在犹豫,……”齐永泰沉吟:“如果朝廷在山东战局取得进展,也许陈继先这厮就会改变态度,但是让陈继先拿下淮扬之后如果向朝廷输诚,甚至陈继先这厮还会趁机向南直隶其他府州伸手,届时朝廷怎么来应对?所以我觉得也许提前安排一个可靠人手前去打前站应该是可行之举。” 乔应甲和韩爌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说法,惊讶之余也都在思考这样做的意义,“这个前提是山东战局要有变化,才能促成陈继先倒戈?这厮才是两边下注,一直不肯明确态度,他若是拿下扬州,只怕又要以此为要挟来和朝廷讨价还价了吧?” 韩爌有些不满意,但是乔应甲却不认同韩爌的观点:”虞臣,朝廷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山陕的乱势我看还会不断扩大,甚至可能成为大患,朝廷经不起这样折腾了,如果能歼灭牛继宗和孙绍祖所部,也会元气大伤,还要对付山陕贼乱,那边湖广战事也还没能取得明显进展,飞白能不能一举擒伏王子腾,谁都没底儿,现在为了替稚绳组建北线军,黄汝良把一切家底儿都掏空了,再打下去,朝廷恐怕就要崩了,所以如果陈继先真能拿下淮扬,甚至江南,朝廷给他一些好处,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日后徐徐图之,……“ 乔应甲的话让韩爌也难以反驳,朝廷现在真有点儿像纸糊的灯笼一样,随时可能被外来的一个手指头就能戳破,现在四处都在漏风,而朝中群臣就在当裱糊匠,要让这个灯笼看起来还十分光鲜,不至于让士气民心彻底崩盘,而这其中的最关键的就是即将展开的山东战事。 即便是山东战事打赢了,但局面一样艰险。 特别是山陕贼乱现在有愈演愈烈的迹象,现在朝廷都是将各方消息压着,避免引发局面动荡,而在山陕,地方上几乎是采取区域防守部分放弃的方式,预留的西北军只能勉力控制住一些战略要塞和城市不至于陷落,意图以空间来换时间,等到山东战局落幕才能缓一口气来应对山陕这边的局面。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三节 谋深策远 ,余韵方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好了,现在咱们朝中人便是需要勠力同心共赴时艰的时候了,莫要为了些许细枝末节而耿耿于怀。”齐永泰也有些倦意,摆摆手:“汝俊之言亦有道理,李邦华的在陕西表现不佳,若是让其出任顺天府尹,就算是紫英离开,也未必能做好,这顺天府关系全局,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此事我还要和进卿、中涵他们商量一下,不过紫英也的确该动一动了,等到山东局势有改观,就可以考虑了。” 一提及现状,乔应甲和韩爌脸色都不是很好。 虽然大家对孙承宗寄予厚望,但是谁都知道给他的军队是七零八凑拼凑起来的,新宣府军,京营,西北军,再加上蓟镇军,这要把几部统合起来,不是简单事儿。 孙承宗在四川表现不俗,但是最终还没有见到成效就离开了,所以许多人心里都还是不踏实,包括几位阁老在内,但是又无人可用,只能硬着头皮对孙承宗支持了。 “乘风兄也不必太过忧虑,山陕贼乱朝廷只是暂时应对乏力,西北军控制住要隘城镇,贼军便难以成势。”乔应甲干咳了一声。 “陕西那边是如此,但是山西呢?”齐永泰看了乔应甲一眼,“汝俊,虞臣,你们俩都是山西人,难道就不清楚山西其实并不比陕西好多少?如果贼军在陕西难以得手,肯定会向外膨胀,不可避免地要外溢到山西和河南,届时,这两地乱民乘机啸聚呼应,朝廷怎么办?” 齐永泰有些阴郁地问道:“明起(黄汝良)已经尽力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情却又有轻重缓急,山东局势关乎大局,我们必须要确保,但是我又担心按下葫芦浮起瓢,山陕乃至河南如果被贼乱波及,甚至演变成为不可收拾的大乱局面,朝廷还能应付得过来么?” “那是否可以在河南山西先做一些准备?”韩爌沉吟着道:“朝廷再困难,但这种预防也要做,否则也许我们等不到山东收复,中原大地就彻底乱了。” “紫英也和我提起这桩事儿,他说可能需要在河南山西先行对卫军进行整备,做好最基本的防范准备措施,这样朝廷也勉强能吃得消,另外也能避免卫军被贼军裹挟,进而成为他们其中的一份子。”齐永泰捋须微微颌首。 乔应甲皱了皱眉,“难道紫英想要去做这桩事儿?那未免太委屈他了。” “紫英推荐大章(郑崇俭)可以先去做起来。”齐永泰摇了摇头,“他现在还不能离开顺天府,稚绳的北线军后勤保障还需要顺天府支应,不过他说一干新科进士们在各部观政混日子,有些浪费了,大章可以牵个头,像玉铉(陈奇瑜)、伯雅(孙传庭)他们这些人对家乡都很熟悉,完全可以跟随大章去熟悉情况,把一些基础工作先做起来。” 卫军一直是大周身上的一个脓疮,北地的情况还略好一些,在长江以南,卫所军队几乎糜烂不堪,形同虚设,这也是为什么播州之乱点燃一下子就变得不可控制,实在是四川、湖广卫所军队根本就毫无战斗力,一触即溃,才会演变成不可收拾局面。 乔应甲和韩爌都是双眉一挑,异口同声:“这倒是一个好建议。” 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都是山西人,在青檀书院时就号称书院的“三晋三杰”,只不过陈奇瑜永隆五年那一科没考好,孙传庭年龄太小,所以二人在永隆八年才算是折桂。 “唔,我也觉得可以,让大章他们以兵部的名义下去整备各府州的卫军,先把清理整饬工作做起来,以防万一,日后紫英若是腾出手来,亦可去在此基础上拉起一支军队来,他在永平府就做得相当成功。现在朝廷再困难,这点儿该花的银子还得要花。”齐永泰也点点头,“我到时候和怀昌也说一声。” 乔应甲和韩爌都算是明白了,齐永泰也并非对他这个得意弟子没有考量。 一直留在京师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有了府尹就会产生矛盾,那不利于紫英做事和养望,还不如大大方方去个艰难的地方,比如山陕,又比如淮扬。 总而言之都是有些挑战性的事务,就算是做差了,起码能得个勇于任事的评语,做好了,那他的资历上又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晋位从三品也就算是打下基础了。 “那紫英可就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可他下半年还要迎娶林氏女啊。”乔应甲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林如海之女可是请他去作伐的,这可如何是好? “嗯,我也想过,不过现在很多事情还不好说,山东局面什么时候改观,山陕那边局势会演变成什么样,淮扬那边陈继先的动作如何,都未可知,所以也不必太在意,就算是因为国事暂时拖延一下婚事,也无关大碍,林氏女也能理解。”齐永泰却不太在意:“再说了,娶妻也就是几日而已,这些日常事务总不会让紫英自己去操办吧?他屋里自然有人去办,只要紫英本人在京,几日就能办好,若真是在外,那又另当别论嘛。” 乔应甲想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谁让今年是一个多事之年呢。 就在齐永泰三人都还在替冯紫英操心谋划,甚至连他的婚事都考虑进去时,冯紫英此时却完全没有自己几位师长的烦心事儿,享受着这个时代的美好日子。 一踏进门,一个火热的身躯便扑入怀中,倒是让冯紫英格外诧异,纨姐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积极了? 在外院冯紫英就看见了素云和碧月,就知道是李纨要见自己。 金钏儿没在,却让这二女守门,不问可知。 金钏儿也是个懂事知趣的,这几日李纨已经来了几趟,可大爷都忙着在外,没碰上。 先前金钏儿还以为珠大奶奶是要来感谢一番大爷,又或者是想找大爷打探兰哥儿他们日后的处境和出路,所以也没在意,还安慰了珠大奶奶一番,不过见珠大奶奶神色却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也有些起疑。 那一日自己被鸳鸯拉走,三姑娘在爷书房里待了许久,她才知晓三姑娘居然也和大爷有了私情,这让她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 二姑娘给大爷做妾也就罢了,她的性子也就是一个做妾的性子,但是三姑娘可不一样啊,那可是一个英武直爽杀伐决断的性子,怎么也……? 但转念一想,贾家都这样了,三姑娘甚至沦为犯妇,不送教坊司就算是阿弥陀佛了,这等情形下,难道还能指望哪家高门大户愿意娶她不成? 而且大爷和三姑娘她们一直关系亲近,美人爱英雄也是戏曲里常有的故事,大爷英雄豪气,京中无人不晓,三姑娘为之倾倒心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只是二姑娘进了二房,看样子三姑娘要进府来做妾,只怕就只能是三房了,反正她和林姑娘关系也好。 姑娘们对大爷如何,金钏儿都觉得还能理解,但是这珠大奶奶隔三差五过来,那神色金钏儿都觉得有些异样,或许是真的太担心兰哥儿? 只是素云和碧月每次来都是要把自己支开,让金钏儿有些怀疑,这书房一直是自己管着,她们俩却要喧宾夺主了,至于么? 所以她也是假意离开外院,却做了个障眼法,悄悄躲在了外院大门不远处观察。 素云碧月哪里比得上金钏儿了解冯府这边的情形,只是守在大门上,让自家奶奶在屋里候着。 她们都是知情的,在冯府里边不比荣国府那边,还能遮掩一番,若是让人知晓,奶奶就便难以做人了。 感受到涌入自己怀中的这具娇躯,冯紫英也有些激动。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种感觉还真不一样,这个俏寡妇现在是彻底沦陷了,看这张赤红满颊的俏脸和媚眼如丝的美眸,冯紫英都忍不住捧起对方滚烫的脸庞一阵热吻,李纨哪里经过这般蹂躏,尤其是这种心潮浮荡的之际,这一番直把李纨吻得全身瘫软直接就蜷缩在了冯紫英怀中。 冯紫英也只觉得自己现在是心火大盛,索性就一只手揽住李纨的膝弯,一只手从李纨腋下穿过,抱起李纨便直奔书房内的静室。 还没等李纨反应过来,她便只感觉自己外边襦裙披风纷纷而落,紧接着里裤也被剥落下来,很快一支大白羊便浮现在人前。 惊叫声中,李纨赶紧缩入那锦衾中,冯紫英意气飞扬,跃马横戈,直入禁地,伴随着小床咿咿呀呀的声音纵横驰骋起来。 李纨只觉得自己有如被丢入了一具熔炉中,昏天黑地,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死死勾住情郎的虎项,呢喃轻语,恳求怜惜。 此时此情,冯紫英哪里会放过她,自然是尽情挞伐,换来阵阵不可描述之语,一直到最后哀鸣之后的余韵方休。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四节 情潮起,相互试探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狂潮之后,李纨才从沉醉中醒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饥不择食”,都没有来得及选择地方,竟然就在冯紫英的书房中恣意缠绵起来,忙不迭地穿衣系带,一边梳拢着散乱的发髻,有些惶急地道:“金钏儿和鸳鸯她们不会这个时候过来吧?” “素云和碧月不是在外边儿守着么?”冯紫英也觉得好笑,先前李纨也是极尽承欢,这个时候却又一下子想要恢复成淑女贵妇状,那颊间的潮红未消,眉目间春情正浓,若真是金钏儿和鸳鸯来了,哪里遮掩得住? “可素云碧月哪里好拦住她们?就算是拦住了,怎么说?鸳鸯和金钏儿还不得起怀疑?”李纨把衣衫整理好,这才拉着冯紫英要出静室,竭力想要让自己滚烫的脸颊清冷下来,“铿哥儿,这里可有凉水,我要洗洗脸。” 冯紫英几乎要笑出声来,先前有多么狂放劲爆,这个时候就有多么惶恐忸怩,这李纨还真是一个妙人儿。 “行了,鸳鸯这会子不会来这边儿,金钏儿便是知晓,她也是个懂事儿的,嘴上是上了闸的,不会乱说。”冯紫英攀着李纨的香肩,嘴附在她耳际,吐气如兰,温言安慰。 “那也不行,若是知晓了你我二人私情,我在这府里如何见她面?”李纨全身又有些发软,想要躲开,但是又舍不得,挣扎着道:“还有兰哥儿如何见人?” 这倒是一个问题,李纨也许可以容忍鸳鸯、金钏儿知晓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私情,毕竟大户人家里边这种事儿不少见,但是贾兰日后是要读书的,这等事情流传出去,对贾兰就是一个打击。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无妨,反正贾兰也拜我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日后年龄大人,便能明白世间人情世故,另外他若是考中,便要出去为官,又能有几时留在你身边?” 这话有些牵强,但是一时间冯紫英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宽解对方,李纨此时心境也有些繁乱,只是想要求得一个心理安慰,冯紫英这漏洞百出的话也让她心里稍稍一稳,却没有再深想下去。 “再说了,金钏儿也是我屋里人,她的性子你也知晓,断不会泄露的,我的隐秘她也知晓不少,所以纨姐儿你就放心吧。” 冯紫英一句“纨姐儿”差点儿又让李纨破防,这个只能是情人之间的称谓每每被冯紫英这一唤都是荡气回肠,让李纨全身发酥,尤其是在床笫间缠绵时,冯紫英叫一声“纨姐儿”,都能让李纨顿时情动难已。 自打从诏狱里出来之后这段时间里,冯紫英都奔波于外,回到府里时都有些晚了,李纨也是一直没得机会能见到冯紫英,所以才会压抑已久的情潮奔涌出来,才有了今日这一波,这会子欢好之后,情绪也渐渐恢复了清明,话题也慢慢回到正轨。 冯紫英仍然把李纨揽着坐在自己腿上,说着话,只是话题却也是正经事儿了。 李纨自然少不了要说在诏狱里的难熬,渐渐地也就要说到贾家几个小字辈男儿身上,贾宝玉、贾环、贾兰、贾琮,还有宁国府的贾蓉,现在都还被羁押在诏狱中,这一晃就是几个月,他们日后的结局究竟会怎样?还有像贾母、王氏这些女人,又能不能先期具保开释出来? “纨姐儿,这些事情,你考虑的,我都考虑过了,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就目前的态势,很难。”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你我都这样了,难道你的事儿我还能不帮你么?再说了,宝钗和黛玉都是我妻,二妹妹给我作了妾,也算是沾了亲戚关系,贾家现在这样,我还能熟视无睹?” 李纨泪眼朦胧,“妾身也知道说这个有些不合适,但是贾家现在再寄希望与公公和大伯怕是没有希望了,贾家的希望就只能是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几个了,可若是这样一直关在诏狱里,他们心志未坚,过上一年半载,未必能扛得住这种煎熬,妾身担心他们会被关废了,……” 不得不说李纨的担心有些道理,人被关在诏狱里,成日就只能见那三尺天,贾母王氏这些年长的,也许还能放平心境,但贾环贾兰这些后生小子何曾有过这种经历?就算是自己经常去鼓励一番,但是久而久之,心生绝望,只怕也会心态失衡,自暴自弃,日后便是放出来,只怕也就废了。 贾兰现在还看不出,但是贾环却是一块好料子,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他如果能出来考,那今年考一个举人应该是能行的,便是明年春闱考不中进士,但三年后卷土重来,大概率能考过进士,日后也就能成为自己的好帮手。 冯紫英微微沉吟,但要把贾环贾兰弄出来可不比探春惜春和李纨那么容易,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好在贾环是庶子,而贾兰是贾政的孙辈,又隔了一层,所以稍微好一点儿,但冯紫英也没有把握,还得要看龙禁尉和刑部那边的态度。 “纨姐儿,此事我心里有数,也会尽力,你也尽管放宽心,莫要成日里惦记着,影响自家心情。”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若是山东战事有了改观,我估计这边儿就要好运作一些,你耐心等待吧。” 金钏儿在后房就听见了那扰人心神的浪声,她完全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人前格外冷淡端庄的珠大奶奶发出的,那反差对比让金钏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非见素云和碧月一脸紧张的守在门口,哪怕是亲眼见到珠大奶奶进了院子,她都不能相信。 珠大奶奶是什么时候和大爷好上的?这有些颠覆了金钏儿的印象,前些日子鸳鸯还在说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四姑娘住在这府上难免要招惹一些闲话,让自己教训府里小丫头们嘴巴守紧一些,莫要坏了爷的名声,可现在这…… 金钏儿捂着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说来这书房后边儿的确不太隔音,那床头撞击在墙壁上也砰砰作响,让人心乱如麻。 金钏儿羞涩之余,也在琢磨着要么在这后房加一堵院墙,把这后房圈起来,这样既能避免闲杂人走到这后边儿来,窥探出了“虚实”,也能防止走漏声音。 只是大爷却和珠大奶奶好上了,让金钏儿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联想到鸳鸯前段时间说的那些若有若无的话语,金钏儿怀疑是不是鸳鸯早就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来,所以才会这般提醒自己。 悄悄走到前院,却见素云和碧月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模样,金钏儿正待琢磨怎么来应对这个局面,却见鸳鸯从夹道另一端急急忙忙走过来,显然是要寻大爷有事,金钏儿忙不迭地迎上去,将鸳鸯堵在夹道里,不让鸳鸯过去。 一见金钏儿的模样,鸳鸯就知道多半是有事儿,尤其是看金钏儿眉目间还有些羞涩春意,鸳鸯就禁不住冷笑:“怎么,爷又被谁给缠上了?” 虽说对探春一直印象很好,但是在鸳鸯看来,探春毕竟是大家闺秀,就算是对大爷再有情意,但也不能这般三天两头不管不顾地登门,这成何体统?把贾家的颜面都丢光了,多少也该有些矜持,日后冯大爷便是要纳她为妾,她也能体体面面地出阁。 可现在她这样经常来,大爷倒是喜欢得紧,可免不了哪一日擦枪走火坏了身子,那就会被人低看许多的,便是大爷自家内心说不定都不会乐见。 男人一时间热血上头,倒是痛快一阵子,但是这后续的结果却会对女人一辈子都有莫大的影响,这三姑娘原来也是一个十分精明大气的性子,怎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不智了呢? 金钏儿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鸳鸯,你早就知道了?” 鸳鸯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悦:“怎么,还真被我猜中了?我都不明白这贾家的姑娘们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不知道这等消息传出去,她们还怎么见人?爷也是的,就算是再喜欢,那也得顾及一下吧,日后不是有的是机会,非得要这么猴急,万一真的……” 金钏儿听得有些绕,怎么鸳鸯说的有点儿不大像啊,珠大奶奶怎么还成了贾家姑娘了?还日后有的是机会,难道是说以后大爷就能光明正大地和珠大奶奶偷情了?这鸳鸯的性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放荡”了? “鸳鸯,你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金钏儿试探性地问道:“爷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等事儿虽说咱们也听闻过有些大户人家时常有,但大爷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人,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些这等事儿吧?起码也要遮掩一些,在这书房里,外边儿也没个遮挡,府里人多眼杂,难免会被人觉察,传出风声去,成何体统?”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五节 大智慧,贾珍北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忍不住皱眉,小声斥道:“金钏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便是三姑娘四姑娘真的倾心于大爷,就算是有点儿情难自已,那也是他们自小认识,青梅竹马,有这份情意在,现在贾家纵然落难,但爷对她们并未轻贱,那也是爷品行高洁,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只要爷日后纳了她们,那便无关紧要,怎么听你这一说,好像倒成了见不得人的偷情一般?” 金钏儿心中一抖,这才明白过来鸳鸯是误解了,还以为这里边是三姑娘或者四姑娘,她哪里知晓这却是珠大奶奶。 金钏儿也是素来知晓鸳鸯对自家爷的仰慕崇拜的,怕是见不得爷身上有这些事儿,若是得知,只怕心里不知道要多难过失望,这等事情却要隐瞒住,莫要让鸳鸯伤心。 一边拉着鸳鸯往外走,金钏儿一边小声道:“鸳鸯,你说的也是,不过你也得明白,三姑娘四姑娘好歹也是未出阁的姑娘,本来住在府里就是瓜田李下,也得要考虑一下长房沈大奶奶和二房宝二奶奶她们的感受不是?宝姑娘可能还好一些,多少知晓大爷和三姑娘四姑娘她们的感情缘由,但沈大奶奶哪里知晓这些,会不会觉得怎么好心好意收留三姑娘和四姑娘,现在却成了鹊巢鸠占了呢?” 鸳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金钏儿,你这遣词造句也是乱说一通,什么鹊巢鸠占?三姑娘四姑娘再怎么也就是一个妾室的身份,还能占了林姑娘的大妇身份不成?天下没这个道理。至于沈大奶奶,你也该了解她的性子,对这等事情怕是不会在意的,你看看她对二尤的优容,对二姑娘的亲近,就该明白,她眼里怕是没有把除了宝姑娘和林姑娘的其他人打上眼的。” “就算是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这等事情始终不好,三姑娘四姑娘也是清清白白女儿,贾家现在固然没落了,但她们俩也该葳蕤自守,爷若是对她们有情意,自然不会辜负她们,待到时机成熟,定会对她们有一个交代,现在这样……” 金钏儿只能顺着鸳鸯话语往下说,一边儿拉着鸳鸯离开,只是害了三姑娘四姑娘的名声,在鸳鸯心目中又留了一个不好印象。 “是四姑娘?”走出夹道口,鸳鸯才叹了一口气问道。 “嗯。”金钏儿也只能点头应道:“兴许是四姑娘感恩……” “你不用说了,我也能理解,若是四姑娘心挂在爷身上,爷对她也有意,还是好事。”鸳鸯沉吟着道:“只是这外边儿该如何是好?” “什么外边儿?”金钏儿茫然。 “你以为我急急忙忙进来是为什么?”鸳鸯横了金钏儿一眼,“是觉得我故意来坏爷的‘好事儿’不成?” “怎么了?”金钏儿心里一抖,“真有急事儿?” “哼,要看怎么看了。”鸳鸯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犹疑复杂的神色:“东府珍大爷来了。” “什么?!”金钏儿骇得险些跳起来,“东府珍大爷?不是说他逃到南京去了,当了伪朝的官儿么?” “谁说不是呢?都以为他在南京混日子呢,谁曾想他却回来了,而且还跑到咱们府上来,要见大爷。瑞祥出门去了,宝祥不敢擅专,我正巧碰上,所以才忙着进来禀告,谁曾想爷却还攀花折柳,自在着呢。”鸳鸯撇了撇嘴,樱唇嘟起,多了几分女孩的俏皮气息。 “那该怎么办?”金钏儿也有些发急了。 她们这些都是从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几乎都占据了冯府上下的主要位置,难免也就引起了原来冯府许多下人的不满。 特别是太太和姨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鬟们更是对她们这些人嫉妒得眼发红,少不了要在太太和姨太太身边搬弄是非,说长房和二房都是狐媚当道,便是三房也可能一样,爷终归要在这些女人身上栽一个大筋斗吃一个大亏才能醒悟过来,这也让包括鸳鸯、金钏儿、晴雯、司棋在内的这些大丫头们都格外警惕。 若说是爷宠了她们就能栽什么大筋斗,鸳鸯她们都是不信的,她们也不过就是在府上做事儿,能犯什么大错?唯独就是这贾家渊源却是一桩大的麻烦。 现在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爷又在不遗余力的帮贾家逃脱劫难,只是这等附逆大案,爷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脱罪,稍不留意还得要牵连到爷身上。 便是所有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心里都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深怕因为此事而害了冯家这边儿,只是她们处于这种身份角色下,却又不能说不管贾家了,那只会被人说成白眼狼。 现在鸳鸯说起贾珍,也是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却要来找冯家。 明知道冯家现在因为帮荣国府的事儿,在外间已经有些非议了,宁国府要说比荣国府更甚,那敬老爷还诈死去了南京当了伪朝的大官儿,珍大爷是敬老爷的嫡长子,这是万万脱不了罪的,这个时候找上冯家来,不是要害冯家么? “我能怎么办?”鸳鸯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插言不成?还不得爷自个儿来决定,我们是说什么都不好,爷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就怕他太过重情重义,……” 金钏儿忍不住跺脚,“这却如何是好?要不先去和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说一说,不能让爷自个儿做决定,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能在爷面前说说话,……” 鸳鸯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头:“这等事情,宝姑娘是不好说话的,沈大奶奶倒是可以,但我以为沈大奶奶也不会掺和,得爷自个儿拿主意。” 这边鸳鸯和金钏儿都还皱着眉头商量,那边冯紫英和李纨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而在府门上,贾珍也被带了进去,在外院候着。 一路颠沛流离,贾珍没敢直接回宁荣街那边,他在南京就听说荣宁二府早已经被发卖了,先说是被寿王府买下了,后来又说寿王府嫌贵反悔了,又退了,后来还是冯紫英买下了。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冯紫英买下不买下他都不在意了,反正荣宁二府也不可能再回到贾家了,现在便是送给他,他也不敢再住那里,没那个资格,再去招摇,那就是自寻祸端了。 此番回来,他也不知道老爹是怎么想的,硬生生就要把他给撵回来。 自己本来在金陵城里优哉游哉,过那等安闲日子,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谁曾想老爹却像是疯魔了一般,定要自己回京师城来,而且还让自己来找冯紫英求助,让自己一切听从冯紫英的安排,哪怕冯紫英把自己送进大牢里,也一定要遵从。 在外院等了许久,茶都喝淡了,贾珍仍然没等到谁来通报,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煎熬。 金钏儿好容易把鸳鸯哄走,说自己马上过去通报,这才急匆匆过来,见素云碧月还在门上,见她过来,都慌了神。 金钏儿也不多说,只让二人赶紧去通传给珠大奶奶,就说外间有紧要事儿。 素云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更是尴尬,估摸着金钏儿多半是看出来点儿什么,只是她们也没有办法,赶紧忙着进去通传了。 见金钏儿这个时候来通传,冯紫英知道肯定是正事儿,好在二人早已经收拾停当,李纨便寻了个由头先出来了。 金钏儿却早已经从李纨眉目间冶艳袅娜的春情和强作镇静的话语里窥探出了端倪,只是她也不可能露什么形色出来,倒是这位爷稳得挺起,半点儿其他看不出来,一看就是做这种事情的老手,联想到他也经常在静室里作践自己,金钏儿更是牙痒痒。 “贾珍?!”冯紫英也很惊诧,贾蓉和尤氏这一帮人都还在诏狱里,怎么贾珍这厮却从南京跑回来了?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先前也有消息传来,南京伪朝给贾珍也弄了一个闲职,怎么连官都不做,还跑回京师城里来寻不自在了? 冯紫英可不相信贾珍能有什么大智慧,还能看穿战局形势,料定南京伪朝成不了事儿,否则也不至于先跑到南京去了,但这个时候回来,必定是有所图而来。 “他没说什么?”冯紫英踟蹰了一下。 “没说,只说要见爷,见了爷便知道了。”金钏儿是学着鸳鸯的话。 “见着爷就知道了,知道什么了,知道错了?”冯紫英摇头冷笑,“亡羊补牢?但他对朝廷又有何用?若是贾敬还差不多。” “那爷,把他打发走?”金钏儿歪着头问道。 “不,再怎么也要见一面,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许还真的能带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意外呢。” 冯紫英摇头,他大略猜到一些什么,不过贾敬这么早就能看出南京那边的虚弱不行了?那他又何必去趟这一趟浑水?岂不是自寻烦恼?也许人人都有不得已的难处吧。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六节 狡兔三窟,情报篓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贾珍谄媚的眼神,冯紫英心中感慨,想当初这一位可是贾家的族长,宁国府的家主,不可一世,现在却沦落到这种程度,不能不说人生无常。 接过贾珍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来的信,冯紫英看了一下封口,贾珍应该是没看过,或者是贾敬专门叮嘱过。 打开信,冯紫英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信中没有说太多内容,只说现在囿于局面,分处南北,贾家的境况不佳,还望冯紫英看在世交的份儿上,给与贾家保全。 可以说这封信中表达出来的内容是无甚意义的,更多的还是要看贾珍嘴里怎么说了。 “珍大哥,看来你这一趟南京之行不是太顺?”冯紫英放下信,看着对方,“我听闻你在南京伪朝也当了几天官儿,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回京师城来呢?你不会不知道贾家附逆一案,赦世伯和宝玉、环哥儿以及蓉哥儿现在都还在诏狱里,你这一趟回来,只怕免不了也要走诏狱里一遭啊。” 贾珍身子一抖,满脸无奈和沮丧,“紫英,在你面前,我也不玩虚的了,说实话,我是不想回来的,在南京再说怎么,贾家原来是四大家之一,家父在义忠亲王面前也还有些颜面,我混个安闲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老爷不允,非要我回来,而且指名点姓让我回来找您求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听从,……“ “哦?”冯紫英又是一惊,这贾敬是把自己算计够了的啊,认定自己能救贾家不成?“敬老爷这么看得起我?可我能做什么呢,能做的就是把你带到龙禁尉或者刑部去自首,这样一来看看能不能讨个从轻处理。” “老爷说,一切听凭紫英你安排,坐牢也好,发配流放也好,都悉听尊便。”贾珍也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冯紫英,“我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贾家现在都这样了,我便是去自首,又能如何?” “我也不知道敬老爷怎么想的,但我知道敬老爷这么做必有深意,起码珍大哥你去自首,朝廷就不会太为难你,没准儿蓉哥儿也能沾沾光跟着出来呢。”冯紫英颇有深意,“敬老爷在临走之前和你交代了些什么话?” 贾珍一脸颓丧,看样子这进大狱是免不了了,他不想去尝监狱的滋味,可老爹非要把他给撵回来,这让他很是气闷无奈。 在他看来,他就是留在南京也没啥关系,反正就是混日子,也做不了个啥,朝廷大军真要打过来,举手投降就是了,这南京那么多官儿,难道还会在意他这个一个闲散混日子的小官儿? “老爷也没说什么,就说了现在勉力维持,举步维艰,……”贾珍没兴趣多说什么,他的心思都在这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上了。 冯紫英却不一样,他相信贾敬把贾珍打发回来,肯定是有所用意的,而不单单只是保全贾珍父子俩,但贾敬可能有顾忌贾珍会在路上会被拦截挡获,甚至被南京那边拿住拷问,南京听从义忠亲王的龙禁尉不可能不对伪朝重臣有所监视,所以许多东西贾敬不会明说,但是应该是在日常中不经意地透露给了贾珍,就连贾珍都未必明白其中意义,但是这么细细摆谈下,自己却能从中挖掘出许多值得考究的东西来。 “唔,举步维艰,珍大哥,你平素跟着敬老爷,也这么久,他平时和哪些人见面,和哪些人关系比较好,又对哪些人深恶痛绝,有什么矛盾,这些你总该了解一些吧?”冯紫英不紧不慢,耐心地询问道:“你把这两个月里你跟在敬老爷身边的一点一滴细细说来,兴许这就是敬老爷让你回来的目的,也许你就用不着去诏狱里走一圈儿了,没准儿蓉哥儿也能提前出来了。” “真的?”贾珍精神一振,立即开动脑筋,开始仔细回忆起这几个月在老爹身边经历的种种,“老爷的确是把我一直带在身边,什么事儿都没有避讳我,之前我还觉得老爷是不是要想把我培养一番,日后能有重用,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不过老爷见客谈事儿,我都在一边候着,有时候还要帮着誊写抄录一些文档,……” 贾珍慢慢回过味来了,有些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说老爷怎么对我一下子就其中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待我,原来如此,……”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这贾敬也是一个人精,就这么把儿子带在身边,什么都让他参与知晓,但也知道贾珍能力不足,也就只让他多听多看,却不让他参与其中,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自动录像机录音机。 如果南京局面一片大好,那贾珍自然就不必回京师来了,如果他感觉局面不妙,把贾珍这个“活情报篓子”送回北边儿,而且是直接找到自己,让贾珍把他的所见所闻告知给自己,自然也就知道南边儿软肋弱点和短板究竟在哪里了。 “珍大哥,这是敬老爷考虑周全啊,高门大户的,这牵扯到这家族生死荣衰,没有点儿心计可玩不转,敬老爷既然早早就押宝义忠亲王,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原委,但是狡兔三窟,你们宁国府贾家这一支,就只有你和蓉哥儿,他一旦踏错,自然是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连掉头都没办法,但是他却可以通过你和蓉哥儿来另谋一条生路啊,这一招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冯紫英笑着道:“说说吧,你把你这几个月在敬老爷身边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详细给我说清楚,能回忆得起的,都尽管说,尤其是一些你自己不太明白的细节,更要好好回忆说清楚。” 此时的贾珍也就丢开了其他幻想,开始好好回忆,冯紫英给了他一炷香时间,让他把许多事情现在心里过一遍,有个先后和轻重缓急,这边也让金钏儿去把汪文言叫来,一边记录,一边整理,另外两人也能合计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没考虑到没问到的。 这一讲,絮絮叨叨,便说了两个一个多时辰,讲得贾珍口干舌燥,茶水都换了两茬儿,但是对冯紫英和汪文言来说,却是收获颇大。 朝廷艰难,甚至四面烽火,遍地烽烟,可谓纸糊灯笼,看似一点就破,甚至就要崩盘完蛋,但是南边儿也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的难处只怕不比朝廷好多少。 贾珍下去了,冯紫英这才和汪文言细细琢磨商量,“看来闽人已经不耐烦了,对于南直隶、浙江和江西的情形越来越不满意了,大概是觉得被边缘化了,而南京伪朝要求禁绝漳州泉州的货物外运,明显太偏心了,宁波不绝,却要禁绝漳泉二州,这不是欺负人么?” “宁波是整个江南最重要的外贸港口,日本朝鲜琉球,外加南洋和北方,还有庞大的造船业和捕鱼业,如何能绝?真要封禁宁波,那就是让浙江士绅分裂了,义忠亲王都做不到。”汪文言摇头,“浙江士绅的影响力在伪朝可比在朝廷里强多了,死死压住了闽人,所以只能转移目标,牺牲闽人,不像咱们朝廷里,闽地士人的势力更强。” “还有福建水师的缘故。”冯紫英点点头,“沈有容在福建水师影响力很大,现在福建水师貌似不偏不倚,不愿意介入,实际上他们以澎湖和漳泉为基地,保证了南方从闽地、两广和东番的货物北运顺畅,甚至连宁波、松江不也一样如此,伪朝无可奈何,只能从陆地上想办法,这不是舍本逐末么?” “看样子贾敬、甄应嘉代表的义忠亲王最早的元从派和汤宾尹他们的江南士人派矛盾很大啊,而贾敬和甄应嘉之间好像也有矛盾,矛盾还不小,甄应嘉我了解过,贪婪无度,鼠目寸光,贾敬倒是有些财赋上的本事,但是义忠亲王却又要酬谢甄家这么多年在江南替他张罗,所以给了甄氏兄弟很大的权力,甄家对贾敬的牵制很大,贾敬这个‘户部尚书’干得很累,也说明义忠亲王对他身边这些人用得并不合适。” 汪文言对江南这一党的了解是下过工夫的,十分了解内情底细。 “他们想要组建江南镇,但是银子从哪里出,现在都还没有闹出一个结果来,扬州盐商看来是走了甄应嘉的路子,不肯多出,而想要把责任转嫁给苏湖常这几府,这可是汤宾尹他们的基本盘,这又是一个至死不休的死局。” 冯紫英听汪文言说得透彻,也笑了起来,“说来说去,还是义忠亲王缺乏足够的威望,压不住这些人,或者说许出去太多,现在自家不够用了,汤宾尹和贾敬他们之间也难以达成平衡,江南内部也是七拱八翘,根本难以形成合力,这样的‘朝廷’,也就只剩下一帮争权夺利的腐儒贪商了,……”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七节 顺藤摸瓜,惊喜临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势必会影响到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信心士气,同时也会刺激到陈继先的野心。”汪文言也点头认可,“总督让人的游说,陈继先恐怕真的需要认真考虑了,没准儿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南下。” “唔,不无可能,江南自己都互相掣肘互相攻讦了,还能指望外人对他们有多高期盼?”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淮安是淮盐出产要地,扬州富甲天下,徐州乃是南北要冲,天下要隘,如果再能扼有运河长江枢纽,这是何等畅意之快事?我就不信陈继先能忍得住。他现在的淮扬军名不副实,而且距离满编十万人还差得远,丹阳出精兵,他又有军官底子,难道他就不想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两淮王?” 汪文言一怔之后,缓缓摇头:“大人,当下可不比后汉三国,也非唐末藩镇割据的时代了,朝廷大一统乃是士民人心所向,妄图格局称雄的想法,那太幼稚天真了,陈继先不会如此不智吧。” 冯紫英笑着摇头:“这可难说,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就是看不清大势,逆流而动,最终粉身碎骨,野心一旦滋长,那就很难控制,何况当下南北对峙的局面不就给了一些人这样的想法么?再说了,北地的乱势方起,连朝中诸公都忧心忡忡,担心鲁难未已,秦晋又乱,朝廷那里还能支应得起,也许陈继先觉得他能拿下江南,或者说江南一部分,就可以用作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条件呢?” 汪文言听闻此言之后,感觉这位东主似乎很是期盼着这种局面的发生,但他仔细想了一想之后,也觉得不无道理。 要平定山东,朝廷已经要使出吃奶的劲儿了,山陕再乱,甚至可能外溢到河南,那么朝廷又不得不面临痛苦的煎熬。 打仗就是打后勤物资,哪里来那么多钱粮?难道放任军队自行在地方上筹集? 那国将不国,即便是平定叛乱,那整个北地只怕就要变成一片白地,而且军队势力势必膨胀,甚至不可制。 要想尽快恢复元气,朝廷就不可能再在江南来一场破坏性的大战,陈继先以此为要挟,索要他想要得到的,真的还很有可能实现。 “可是大人,就算是朝廷暂时答应,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难道朝廷还能容忍陈继先长久盘踞江南?这不可能!”汪文言还是忍不住道:“江南财赋重地,朝廷焉能放手?那和打成白地又有什么区别?” “我可没说陈继先能控制江南财赋,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那是要逼着朝廷殊死一搏灭掉他了。”冯紫英摇头,“如果他主动退让,不插手江南财赋,也许能为他赢得几年喘息之机,当然,也仅仅是几年而已,一旦朝廷缓过气来,肯定不会再容忍这种局面,除非……” “除非什么?”汪文言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除非朝廷还面临其他祸患,让朝廷无力他顾。”冯紫英淡淡地道。 “这怎么可能?”汪文言不解,但是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建州女真?” 汪文言不认为察哈尔人能有这个本事,真的对大周构成致命威胁的也就是建州女真,但是起码现在建州女真都还做不到。 “不完全是,王子腾在湖广还在折腾,湖广必定也要受到影响,山陕之乱如果外溢,朝廷能不能一下子就控制得住,就算是暂时平定,北地旱情始终是个隐患,除非北地水利水渠投入巨资大修见效,又或者年年风调雨顺,只要旱情有反复,流民反叛就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冯紫英摇头,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老爹其实对这种局面的乐见其成。 汪文言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只要辽东镇能顶得住建州女真的进攻,文言以为山陕之乱终能平定解决,北地不可能每年大旱,稍加喘息,又有江南钱粮输入,就能稳住局面,至于王子腾,他在湖广应该翻不起多大风浪,熊廷弼应该能压制得住他。” “文言,这都是后话了,咱们要做的就是分析清楚南京方面面临的困难,有针对性的采取对策。”冯紫英收回话题,“从贾珍反馈回来的情况看,实际上南京方面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在持续下降,宁波他们不敢动,而漳泉他们想动却又做不到,这是他们对地方失控的前兆,……” “当他们的控制力逐渐萎缩到只有南直隶这一片儿,而陈继先又吞噬了徐淮扬时,他们还剩什么?就剩下凤阳、安庆、庐州、池州、和州、滁州、宁国和徽州这几个不痛不痒的地方了,那关键还是要回到苏湖常,可这些江南士绅当初最迫切的要求就是认为苏湖常赋税太重,如今苏湖常可能面临更重的赋税,这些士绅是忍耐呢,还是反对甚至反抗呢?呵呵,我真想看到那一幕是多么的可笑。”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那这些士绅怕是难以容忍,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结果却是‘罪加一等’,那如何能行?” “只怕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汤宾尹这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先熬过难关再说,熬不过大家就烟消云散,也就无所谓了。”冯紫英摇头。 “那大人打算把这些情况怎么来和朝廷反映?”汪文言问道。 “你整理一下,也拿出一些对策来,闽浙那边已经有些动摇了,尤其是闽地,基本上试一把劲儿,就能拉到我们这边来,起码暗中保持中立了,叶方二位阁老在闽浙自家家乡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另外就是要尽快促成陈继先南下,但这要恺阳公北线这边取得进展,不过可以从各个渠道催促陈继先做好准备了。” 贾珍带来的消息的确弥足珍贵,让冯紫英终于坚定了信心,南京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内部的纷争更为激烈,争权夺利罔顾大局者数不胜数,这种情形下,朝廷的劣势也就能得以弥补了。 贾珍既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冯紫英自然不会亏待对方,虽说贾敬还在那边,对宁国府贾家还不能脱罪,但是起码可以考虑从轻处理了。 冯紫英将这个情况迅速传递给了内阁,叶方二人也是极为振奋,这意味着江南一体的格局正在被打破,闽地只要中立,那整个北地的海运贸易几乎就彻底畅通了,不再有任何担忧了,而浙江是方从哲的基本盘,他也可以从中上下其手,拉拢收买地方官员士绅,保证宁波对北地海贸不受影响,这样可以将漕运中断的影响又下降一层。 至于说宁国府贾家的处理,反而不值一提了,甚至日后贾敬也还存在最后投诚的可能性,那是后话,可以再论。 冯紫英叫来鸳鸯,“你去替珍大哥安排一处宅子,等几日,蓉哥儿他们也能出来了,暂时将他们安顿下来,……” 鸳鸯还真的没想到贾珍这么跑回来,冯大爷居然还真的能替他脱罪了,她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冯紫英也不会向其说太多内部,贾珍自己也不会说,甚至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委,只知道老爹将他遣送回来,自然有道理。 见鸳鸯咬着嘴唇,还有些不甘的模样,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是在替自己不平,笑了起来,揽着鸳鸯的腰肢,温声道:“我自有道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二尤也还是爷的女人嘛,再说了,珍大哥和蓉哥儿虽然不争气,但是敬老爷还是很聪明懂事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爷都这么说了,奴婢还能如何?”被冯紫英一揽腰,鸳鸯身子就软了半边,嘤咛了一声才红着脸道:“那荣国府这边……” “荣国府这边就难了一些,不过我会想办法,慢慢来吧,宝玉、环哥儿他们都这么久了,多住几日也无妨。”冯紫英道。 “什么叫无妨?”鸳鸯嘀咕着道:“谁愿意在那鬼地方多呆?” “行了,爷知道了。”冯紫英在鸳鸯翘臀上一拍,“去吧,办好。” 这时候司棋一个猛子扎进来,看个正着,若是往日,司棋那张嘴见此情形,肯定是不饶人的,但今日却是懒得多说,直愣愣地道:“爷,这会子可有闲,姑娘想请爷去她那边一趟,……” “这会儿?”冯紫英和鸳鸯都有些讶异,这等时候怎么迎春还主动邀约了,这可不符合迎春的性子,“可是有什么事儿?” 司棋脸上有些潮红,透露出一股子兴奋劲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爷去了就知道了,奴婢也说不好。” 冯紫英心里一动,鸳鸯眼睛也是一亮,下意识拉住司棋:“是不是姑娘……”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请爷赶紧过去。”司棋不敢乱说,这等消息可不敢乱传,万一不是,那空欢喜一场到也罢了,传得满城风雨,让太太那边欢喜落空,那就是罪过了。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八节 一发中的,地位顿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自然不敢怠慢,带着鸳鸯司棋就直奔迎春那边去了。 虽然实际上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王熙凤生的虎子现在还在襁褓中,但却是自己的血脉,只是未来未必能姓冯,而且大概率不会归入冯家,除非冯家日后真的没有男嗣,而这么久来,除了沈宜修生了桐娘,其他女人无一怀孕,这让一大家子都是颇感压力,包括冯紫英自己。 冯紫英带着司棋、鸳鸯赶到时,宝钗和宝琴也都已经先到了。 迎春脸色苍白,坐在圆桌旁的锦凳上,一只手伏在圆桌上,宝钗和宝琴正在询问着什么。 见到冯紫英到来,迎春似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脸上也浮起一抹笑容,赶紧站起身来。 宝钗宝琴见冯紫英到来,都站起身来迎接,冯紫英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家里边还是宽松一些好,莫要弄得像外边儿一样那么正经八百,我在外边都烦透了,就愿意回来轻松一下呢,怎么了?” “妹妹这两日里身子不适,也说了,没看郎中,就是觉得恶心,……”迎春没有开口,但是脸上却有几分羞涩喜意,宝钗作为大妇,主动介绍,“今日妹妹又有不适,妾身便说还是去请郎中看一看的好,又问了妹妹的天癸日子,应该是已经过了日子,却还没来,……” 宝钗的表情倒是平静中有几分喜悦,就是不知道是发自内心还是强作欢颜,宝琴却是一脸淡然,但也还有几分关心,起码这两姐妹表面上的姿态是做得十分到位的,冯紫英不能奢望她们之间都亲如姐妹,但是基本的规矩道义却要有。 “请了郎中?”冯紫英问道。 “郎中来看了脉象,说妹妹是有了身孕了,怕是有一个半月左右了。”宝钗替迎春回答道。 冯紫英算了算日子,还真的差不多。 那一日自己和探春之间一番亲热但是却没法泻火,只好回去找了迎春和司棋,最后都是迎春承受了,看样子还真的要特别兴奋,似乎效果才最佳,才能一矢中的。 “哦,那可就真的太好了。”冯紫英也忍不住搓了搓手,不管怎么说,这是除王熙凤之外的冯家第二胎,虽然现在还没法确定男女,但是毕竟也有一半的几率,对于整个冯家来说都无疑是一个振奋。 “和太太说了没有?”冯紫英想起要尽快告知母亲,问道。 “已经安排人去告知太太了。”宝钗娴静温雅,有条不紊:“另外也给后厨那边打了招呼,从今日起,妹妹的饮食就需要格外准备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随意了,还有就是衣衫这些,也要尽早选些合适的宽松的,……”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宝钗不愧是大户出身,这些安排都十分周到,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 “相公,姐姐一来就替妾身都安排妥当了,倒是让妾身心里不安,这才一个多月,妾身也没有那么柔弱,其实没有必要这么……” 迎春本来就是一个闷性子,语言也不多,但是对宝钗的安排还是相当感激的,先前还有些忐忑,毕竟自己抢在了宝钗宝琴姐妹俩前面,难免会让二人心里有些发堵,但是宝钗的态度还是释去了迎春的担心。 ”妹妹只管安心养胎就是,这些事情就不要多管了。“宝钗笑了起来,”这可是咱们冯家二房的第一胎,长房那边有了大姐儿,咱们这二房没准儿就能是第一个替冯家延续香火的呢,再金贵一些也不为过。“ 这等话冯紫英倒是不好接,只能是作为大妇的宝钗来说,越是这等时候,作为嫡妻大妇越是需要展示自己的心胸,否则反而会被丈夫和婆婆嫌弃,这也是为难人了,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但是入乡随俗,到了这个时候,这种事情就只能如此了。 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大小段氏就已经到了。 大小段氏一进来,那就没冯紫英什么事儿了。 这盼星星盼月亮,娶了两房媳妇,还有媵妾,愣是见不着动静,大段氏已经有些焦躁不安了,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有一个媳妇儿怀孕了,也许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始,没准儿就会有接二连三地喜事临门呢。 被挤到了一边儿,冯紫英也不在意,任由母亲和姨娘在那里嘘寒问暖,不过小段氏倒也没有冷落宝钗宝琴姐妹,和二女说着话,也算是变相催促二女也要赶紧鼓劲儿,争取早日开花结果。 这一时间迎春屋里也是热闹一片,好一阵后,才算是慢慢安顿下来,大小段氏离开时也把宝钗、宝琴姐妹等人一大堆都带了出去,只剩下冯紫英留在了屋里。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这才牵着迎春的手,另一只手探到迎春小腹摩挲了一番,笑着道:“看来我那一日所言不虚啊,果真是有感觉,一下子就让妹妹有了身孕,嗯,我的直觉不差。” “要说奴婢也是有功劳的,若非奴婢那一日卖力替姑娘挺住,没准儿爷就没有那么高兴致,姑娘就不能承欢而中了。”司棋却是一个不知羞的性子,这屋里也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三人,说起话来更是荤素不忌。 冯紫英也被司棋的话给弄得哭笑不得,这小蹄子还真的是够猛,这等话居然也能出口,迎春也是羞怯不堪,但是内心的喜悦却也压到了羞涩,“相公,此番能有身孕,司棋这段时间里也是替妾身分担了许多,……” “好了,好了,我明白,此番妹妹怀孕,司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会有赏赐,……”冯紫英笑着打趣道:“司棋,你也爷怎么赏你,金银首饰,还是要爷好好犒劳你?” 饶是司棋豪爽,也被冯紫英这带着调侃味道的话给逗得脸一红,捏着汗巾忸怩了一下,“爷说什么呢,奴婢伺候姑娘也是本份儿,哪里需要什么赏赐,奴婢也不求爷赏赐什么,惟愿爷有暇多来姑娘屋里坐一坐,现在姑娘有了身子不能伺候爷,但是爷能来,姑娘便是心情高兴,实在不济,奴婢也能代替姑娘伺候爷,……” 冯紫英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一把司棋丰隆饱满的胸脯:“行了,爷明白,妹妹有了身子,爷自然是要经常来的,三个月前有身子自然是不能伺候,但是之后也可以适度,还有利于身体,到时候就该是司棋你挑大梁了,……” 就在冯紫英在迎春屋里盘桓时,宝钗和宝琴送走了大小段氏,也各自回屋。 宝琴的脸色也从先前的淡然微笑恢复到了有些冷峭。 说实话,迎春的怀孕给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打击,尤其是宝琴。 她自认为得宠最多,在二房里,冯紫英在她屋里留宿时间最多,便是宝钗都要让她几分,但是未曾想却被迎春占了先,虽说现在还不知道迎春怀的是男嗣还是女儿,但是无论如何人家都占先了,这就在婆婆那边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照理说这个时候她该陪着自己姐姐,但是她也看得出来姐姐心情其实也不平静,表面上再恬淡,但是谁都知道迎春若是生下儿子,而自己和姐姐却一直不怀孕的话,那这就有太阿倒持的危险了。 “那边怎么说的?”宝琴很是不解,怎么相公在迎春那边留宿时间并不多,远不及自己,却这么巧就怀上了,而自己承欢往往都是算了日子又算,却每每无动静。 “奴婢打听了一番,司棋口无遮拦,也曾流露过一些消息出来。”龄官玉靥生春,眉目间也有些慌乱惶然。 她人前人后素来矜持高冷,便是莺儿那里,她也是半点不输,甚至还要压香菱一头,哪里想过居然还要去打探这等羞人之事。 今日突然传来迎春怀孕的消息,宝琴顿时就坐不住了,便让龄官去打探情况。 她也是逼于无奈,只能通过和绣橘关系好的香菱去打探,只是这种事情,香菱也是个口拙的,旁敲侧击了许久,才勉强打听到一些内情,也亏得司棋是个荤素不忌的,便是房中事也没有在绣橘和莲花儿面前有多隐晦,所以才听到一些。 “说什么了?”宝琴一听便坐直了身体,大感兴趣。 “绣橘说多半是那一日爷兴致甚高的时候怀上的,亏得司棋诸般勾引爷,后来才被二姨娘赶上了,……”这等话题对女儿家来说实在太为难了,龄官也是脸红筋涨,低着头说些藏头露尾的话。 不过对宝琴这种过来人,她自然是明白什么意思,没想到司棋这个丰状妖娆的奴婢居然还有这等本事,却让迎春捡了个大便宜。 虽说有些瞧不上迎春和司棋这对主仆的狐媚手段,但是以成败论英雄,男人也就吃这一套,要不相公怎么就能在迎春身上播种成功呢? 心中再是不忿,宝琴也知道现在迎春是占了上风,自己若是不好生琢磨,只怕日后地位就要尴尬起来了。 壬字卷 第二百九十九节 狐媚手段,攻心为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琴心中叹了一口气,迎春这一怀孕,婆婆对自己和姐姐的眼神都有些变化了。 迎春原来是个老实木讷人,在婆婆那边的印象并不算太好,婆婆身边那几个丫头有时候也在谈论荣国府那边迎春的绰号,“二木头”这个称谓看样子也是一直要跟随这迎春,但是现在,尤其是迎春能生下男嗣的话,只怕就再没有人敢传这话了。 怎么迎春就怀上了呢?宝琴心中颇为不忿,真的是因为迎春司棋这对主仆的狐媚手段?如果这等狐媚魅惑手段真的有用,自己当然不吝用起来。 虽说不喜欢以姿色侍人,更对自己的智慧美貌并重自信,但是宝琴也知道男人有时候就是吃那一套,换一个容颜一般的试一试,只怕相公正眼都懒得多看一眼。 要不迎春怎么就能得宠怀孕呢? 龄官面薄,只打听到迎春司棋主仆二人用了狐媚手段,但是这狐媚手段究竟具体是如何的,这丫头却不好深问了,以司棋那骚蹄子口无遮拦的性子,要打听到并不难,宝琴觉得还是要好生打听一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姐姐的心情肯定也不好,宝琴没有去打扰宝钗,就是知道这个时候去陪着也没有多大意义,难道还能相互慰藉一番自我宽心不成?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迎春本来在二房这边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姐姐和自己表面上还是和她十分亲近,但是内心里却并没有把她打上眼,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怀孕,一下子就让对方站在了巅峰。 想必长房那边这个时候也多半知晓了,不知道沈宜修是不是也一样和自己与姐姐一样承受着压力? 再联想到很快林黛玉就要嫁过来,宝琴心中没来由的一沉。 若是林黛玉嫁过来也迅速怀孕,那才真的是灾难了,两相比较之下,不知道公婆那边对二房的姐姐和自己会怎么看? 宝琴也知道公婆其实对姐姐和自己这一门婚事并不太满意,比起沈宜修和林黛玉官宦出身诗书传家,姐姐和自己的皇商出身委实有些提不上台面,若非相公坚持,只怕这桩姻缘还真的很难成。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龄官,那和黛玉有七八分相像的模样,甚至连眉眼间那份矜持冷傲都惟妙惟肖,宝琴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当初选了这丫头当贴身侍婢,未必没有存着要折辱黛玉的意思,只是这丫头性子实在不算好,小戏子出身,却还生得一副小姐脾气,自己好生调理这么久,也没见这丫头有多少改观,反倒是姐姐因此而说过自己几回,这让宝琴也有些懊恼。 心中诸般心思盘算,宝琴没来由的有些心烦,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沦落到了要靠这些狐媚手段来博得相公和公婆的欢心固宠了? 可若是不这样做,黛玉,还有她哪个假尼姑姐姐一并嫁过来,甚至可能还有与假尼姑关系莫逆的邢岫烟也可能顺杆子上爬就进冯家了,日后自己这一房面临的挑战就会更大了。 和长房原本是一家一半时间,就要变成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排序了,那机会只会更少,这是摆在面前迫在眉睫的现实。 “龄官,你今年多大了?哪一年进的荣国府?”宝琴稳了稳心思,曼声问道。 “奴婢今年十六了。”龄官茫然地应道:“奴婢那一批都是园子修好的头一年进来的,算起来,奴婢和芳官、藕官、宝官、豆官她们都是一年的,都是只差月份,……” 进贾府时不过是十二三岁,这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十六了,被宝琴的问话也勾起了心思,龄官有些发愣。 跟在这位有些喜怒无常的奶奶身边,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位主子对自己还算维护,便是二奶奶身边的莺儿也别想欺负到自己头上。 “十六了,……”宝琴同样感触颇多,只比自己小两岁,但是却无忧无虑,只管开开心心过日子,哪像自己还得成日里盘算太多,上下都要考虑,但十六也不算小了,也是该承担起一些责任来了。 “奶奶,怎么了?”龄官望了一眼宝琴,削肩细颈,蜂腰翘臀,在贾家和冯家这边饮食丰美,劳逸有度,让这帮小戏子们都一个比一个长得快,远比她们进贾家时看起来更健康。 这小蹄子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女人味道,那宛如小鹿般灵透清澈的俏眸再配上葱管般的玉白挺拔的鼻梁,樱唇绛点,让宝琴都为之失神,委实是一个小美人,和林黛玉倒是越发像了,如果说她和黛玉是两姐妹,绝对比妙玉和林黛玉更能得到大家的相信。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也不小了,跟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觉得和贾家那边儿比,这边过得怎么样?”宝琴随口问道。 龄官却当真了,还以为是宝琴真的要了解情况,想了一想才认真地道:“若是论宅子,这边儿肯定是不及那边儿的,那大观园何等宽敞亮丽,亭台楼榭,溪流山石,何其华美?还有草木葱茏,花树曼妙,便是奴婢没事儿都喜欢在园子里走一走,便是那边的饮食也比这边儿要强多了,这边儿虽说后厨里也在不断换人改进,但是听鸳鸯姐姐说,始终还是不尽人意,连大爷都不甚满意,……” 没想到这小蹄子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怕不是捡了戏曲里的好词语来夸赞一番,但不管怎么说,宝琴觉得自己都还是有些小觑了这些小丫头,原来还以为这些小丫头们没甚心思,但现在这么一听,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样也好,真要洁白如纸,宝琴还觉得有些事儿不好开口了。 “不过大爷不是也说了买下了荣宁二宅很快就要重新打通修缮么?”龄官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满脸期盼,“若是能早些修缮完毕,奶奶,那我们是不是会重新搬过去,那就太好了,大家都能住在园子里,芳官、藕官她们我们也就能经常见面了。” 宝琴没有搭这个话茬儿,虽然她也知道相公的确有此意,但是要说多块就能修缮完毕搬过去,肯定不可能,那省亲别墅肯定要改建,另外荣宁二宅要打通,这中间工程量肯定不小,没个小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嗯,快了吧。”宝琴随口应了一句,“你也不小了,想过日后的事儿么?” “日后的事儿?”龄官愣了一愣,脸一下子就涨红起来,目光也闪烁躲避,不敢搭话。 前几日二奶奶身边的蕊官还在调侃自己,说自己是给琴奶奶当贴身丫鬟,迟早是要被梳拢的,日后铁定一个通房丫鬟身份,没准儿能生一男半女就能抬个妾室,一干姐妹们都艳羡得紧,龄官自己却从未想过这些。 虽说当贴身丫鬟免不了夜里要去侍候大爷奶奶做那等羞人的事儿,但是贴身丫鬟都是那样,习惯了也就好。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像晴雯、云裳、司棋都是跟着奶奶们当贴身丫鬟然后梳拢收房,但也有没收房的,如长房的二尤姨娘,甚至连宝二奶奶身边的莺儿,也都没梳拢收房,至于香菱,那人家早早就在冯家这边就跟了大爷,那不一样。 外间传说自己和林姑娘长得相像,大爷对自己格外不一般,龄官却没有感受到什么,而且她也不愿意拿自己和林姑娘比,自己就是自己,为何要与别人比? “看来你也是想过的了。”宝琴悠悠地道。 “奶奶,奴婢没有……”龄官一下子急了,脸色更是便通红,目光里也有些羞恼和惊惶。 “这没什么,不想才不正常,你都十六了,放在外间早就该嫁人了,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该说要外配小子们的事儿了。”宝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只是咱们家特殊一些,你也知道大爷情形和心性,日后大爷是要出将入相的,便是阁老对大爷来说也是迟早的事儿,自然就不同,各方面都要管得紧一些,像你这等丫头自然是不能放出去的,……” 龄官也松了一口气,她也从没想过要出去,而且对原来的那种小戏子生活也是早就抛在脑后半点也不想了,真要再让她回到那种日子去,她也绝对不愿意。 “只是要留下来也不容易,或者你愿意去在府里边儿寻个小子胡乱过了?”宝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惶急不堪,只怕那汗巾子要扭出水来的龄官。 “奶奶,您就说要奴婢做什么吧,……”在宝琴有若实质的目光逼视下,龄官毕竟也只是一个小丫头,再也经受不住,只能低垂下头嗫嚅着道。 “嗯,你明白就好。”见对方终于屈服,宝琴满意地点点头,“想必你也不愿意司棋那等骚蹄子骑在你们头上来,也不愿意晴雯她们凌驾于你们之上,所以人都得要有一个奔头不是?” 壬字卷 第三百节 内宅内卷,鲶鱼效应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迎春小院里离开,冯紫英便去了宝钗屋里。 于情于理他都该来这里。 迎春的怀孕肯定对宝钗是一大冲击,虽然她是大妇,但是在冯家,当男嗣压倒一切的心态下,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宝钗是个宽容大度的性子,只怕也一样会有些失衡。 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女人敢于忽视一个男嗣对自己地位的影响,有了男嗣那么嫡妻大妇地位便能稳如泰山,便是丈夫也不能轻易动摇自家地位,但是没有男嗣,如王熙凤,还是正经高门大户出身,一样能被丈夫寻找各种理由休妻。 冯紫英还未进门,便见香菱悄悄出来,见着冯紫英到来,赶紧迎上来小声道:“奶奶心情不好,爷赶紧去安慰一下奶奶吧。” “嗯,爷知道,最好的安慰就是今晚留宿你家奶奶屋里了。”对香菱这个呆萌丫头,冯紫英每一次都忍不住要逗弄一番,“要不就你今晚来侍候你家奶奶,怎么样?” 香菱这丫头在府里边儿大概是最佛性的了,这丫头现在对其他事儿也不怎么上心,甚至连其他丫头都盼着的和自己欢好的事儿也是采取随缘,弄得冯紫英反而还有些喜欢这丫头的这股子性子了。 这丫头现在心心念念的便是想要学作诗,宝钗这里不用说,在得知了沈宜修文才之后,更是连沈宜修那里都是经常去请教,宝钗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拦她,而沈宜修也很喜欢这个没多少心计却喜欢作诗的丫头,倒是经常提点指导,据说诗才大有长进。 这一来二去的,香菱倒成了长房二房之间自由行走的人物,大受欢迎,不像晴雯和莺儿、司棋,都还要多些忌讳。 脸微微一红,香菱嘟起嘴,“爷就会戏弄奴婢,今晚倒是奴婢值夜,不过爷该好好安慰一下奶奶才是。”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最好,你家奶奶有你侍候,自然心情就会好了。” 说完,冯紫英便迈步进了内间,宝钗已经起身迎了出来,福了一福,冯紫英忙抬手扶着,含笑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宝钗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妾身心胸还不至于狭隘到这种地步吧?虽说对二姐姐的怀孕有些感触,但是从妾身内心来说,还是替相公感到高兴的,当然,若是怀孕的是妾身,妾身肯定会更高兴。” 宝钗的坦率让冯紫英很满意,既坦诚地表明了喜悦,但是也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期盼,这就是宝钗。 “嗯,我明白了,这是妹妹在埋怨为夫没有尽到丈夫的义务了,哪有当小妾的都怀了身孕,而嫡妻却还没有动静的事儿?”冯紫英自我打趣,“为夫也要好好自省,为什么在妹妹这里不能立竿见影,水到渠成?” 冯紫英刻意把“立竿见影”、“水到渠成”两个词儿加重了语气,眼睛还朝宝钗眨了眨,这是夫妻俩床笫间的私语隐喻,这香菱还在背后站着呢,虽然未必能听明白,但是宝钗的脸还是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见宝钗手足无措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微荡。 别看宝钗平素在外娴雅沉静,一副雍容气度,但是在闺阁私房中却是格外羞涩,床笫间也相当保守,这也是让冯紫英觉得难以尽兴的缘故。 他也和宝钗说过几回,这夫妻敦伦没有必要那么拘谨保守,床笫之欢无可厚非,只是宝钗虽然嘴上听从,但是在行动间却依然如故,让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瞥了一眼在一旁茫然不知的香菱,宝钗这才稳了稳心,抿着嘴陪着冯紫英入内,“相公在沈姐姐那里也这么说?” “哟呵,妹妹的意思是为夫在宛君那里就循规蹈矩听命行事了?”冯紫英没想到宝钗还把“战火”引到沈宜修那里,笑了起来,“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去问一问宛君,看看为夫是不是一视同仁,你沈姐姐在为夫这里一样要乖乖听话,任我为所欲为,……” 听得冯紫英越说越露骨,宝钗赶紧推搡了冯紫英一下,轻声道:“沈姐姐那里妾身哪里敢去多问,岂不是要被羞死?相公是要做大事情的人,怎么能成日里沉迷于这些事儿,妾身若是那般,只怕日后是要被骂死,留下罪名的,……” 冯紫英大笑,“夫妻人伦大道,谁能说不对?我冯家一门三房,至今尚未有一个男嗣,若是不能延续冯家香火,你我才是冯家罪人,才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父母,宝钗,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你可是嫡妻大妇,替为夫生下嫡子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半点含糊不得的。” 宝钗被冯紫英的强词夺理给弄得无言以对,只能幽怨地娇嗔:“相公总是振振有词,妾身可说不过相公。” “既然说不过为夫,那妹妹就要听为夫的话,今晚就要任我为所欲为,可好?”冯紫英笑嘻嘻地问道。 被冯紫英给彻底打败了,宝钗只能推搡了冯紫英一把,以袖遮面,躲进屋里去了。 难得看到宝钗如此娇羞的一面,冯紫英也是大乐,跟着进屋,不过时间还早冯紫英也不至于急色到这种程度,和宝钗说说知心话,反而是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香菱早已经把热水毛巾端了进来,莺儿也进来替冯紫英宝钗换了内室里穿的衣衫,一边泡着热水脚,好好按摩一番。 “真没想到咱们府里两房上下,除了沈姐姐外,还是二姐姐先有了身孕,现在不止是妾身都有些着急,只怕沈姐姐和宝琴也都一样,还有几个月林妹妹又要嫁过来,不知道相公是怎么考虑妙玉和岫烟的?”宝钗挨着丈夫坐着,任由两个丫头将木盆放下,替二人泡脚。 冯紫英握着宝钗的手,细细把玩,一边道:“妙玉的事儿还得要看她自己,我虽然应允了林公,但是也是看在黛玉份上,妙玉的性子古怪,也很难搞明白她成日里在想什么,至于岫烟,妹妹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怎么,难道相公对岫烟妹妹无意?”宝钗嘴角含笑,“岫烟和妙玉情同姐妹,自小便一起长大,现在又能机缘凑巧在万里迢迢之外在一起,妾身在想,她们俩大概都是不愿意离开对方的,妾身看啊,妙玉和林妹妹之间的关系也远不及她和岫烟的关系那么亲近密切,再加上岫烟进了诏狱,虽说时日不长,但是正经人家只怕心中始终就有心结了,要寻一个好人家就没那么容易了,若是随便寻个人家草草嫁了,以岫烟的心性,只怕是心有不甘的,说来说去,还不如进咱们冯府更合适,难道相公还不愿意?”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宝钗并无取笑之意,倒是真心实意替自己和岫烟谋划,冯紫英也就认真想了一想,“岫烟是个好姑娘,冯家一门三房,都有这么多人了,让她过来做妾,难免有些委屈了,……” “相公这话说得不对,难道二妹妹就比她差多少?不也一样喜滋滋地给相公做妾,外间都传言相公是百年不出的文曲星转世,是来匡扶大周江山的,当下大周境内不靖,就是要靠冯家来护佑朝廷,……” 宝钗说者无心,但冯紫英却是听者有意,心里忍不住一凛。 这已经不是说自己了,而是在说冯家了,自己也就罢了,但老爹是武将,如果也被戴上这样的名头,这可不是好说辞。 见丈夫脸色似乎有些异样,宝钗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自顾自地道:“以相公现在的身份,京师城里想要嫁入冯家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岫烟固然不错,但是妾身觉得更合适的是因为她的脾性很合相公您的心意,而且也知根知底,……” 丢开先前那一分担心,冯紫英知道宝钗现在是难以明白其中道理的,或许沈宜修能悟出一二,自己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扫兴了。 “好了,宝钗,能说的都被你说尽了,为夫还能说什么呢?”冯紫英爱怜地摸了摸宝钗的头,“岫烟固然好,但是妹妹你才是为夫的最爱啊,否则为夫也不能朝思暮想,好不容易才把你明媒正娶娶回家啊。” 这话一出口,连正在替冯紫英和宝钗洗脚的莺儿和香菱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容,莺儿忍不住嘟囔道:“爷嘴里说得好听,那也该有所表示,二姨娘都有了身孕,我家奶奶再怎么也该有了,就看大爷怎么表现了。” 这可真的是童言无忌,弄得冯紫英哈哈大笑,只说今晚一定鞠躬尽瘁,这等荤话直把宝钗给羞得抬不起头来。 这一夜冯紫英自然是奋勇争先,努力耕耘,而宝钗也难得地的极尽温柔,床笫间婉转承欢,往日里没有的旖旎风光也能得窥品鉴,让冯紫英也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看来这迎春怀孕带来的压力,一下子就让这后宅也有内卷的趋势迹象了。 壬字卷 第三百零一节 联床夜话,姐妹谈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说冯紫英在宝钗屋里纵横挞伐,尽享温柔,迎春怀孕之事如春江水暖,迅速在冯府后宅中流传开来,当夜便尽人皆知无人不晓了。 鸳鸯当夜便住在了金钏儿这边,联床夜话。 按照常理,鸳鸯已经隐隐有整个冯府内宅联络人的地位了,冯紫英对其极为信任,而且难得的是便是府中几个桀骜人物,如晴雯、司棋等,都无话可说,心服口服,所以鸳鸯更多时候还是住在三房这边。 不过不是在书房这边儿,而是在挨着现在惜春住的一个独居厢房。 冯紫英甚至专门给鸳鸯拨了一个贴身使唤的小丫头,鸳鸯自然也是坚决推辞不受,但是冯紫英坚持,鸳鸯无奈,也只能将小丫头放在那边屋里,平素就帮着打扫清洁,做做杂活儿,要说其他事情,鸳鸯也不敢放手使唤。 金钏儿则是住在书房外院的东厢房里,玉钏儿住西厢房。 房间挺宽敞,大炕舒坦,容纳鸳鸯和金钏儿绰绰有余。 “玉钏儿睡了?”鸳鸯先上床躺着,金钏儿还出去走了一趟,巡视了一圈才回来上床。 “嗯,她又进来了?”金钏儿也问道。 “进来说了一会子话,我见她困倦了,才打发她早些去睡了,她还想赖在这边睡呢,我说这也躺不下啊,她才过去睡了。”鸳鸯摇着头轻笑,“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却还像没长大一般。” 金钏儿也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前日里还在说肚兜都有些小了,在我这边来寻摸我以前的,可我量了量,我以前能用的哪里够得上她那胸,比我前两年大了一圈,……” “那你现在的……”鸳鸯突然意识到金钏儿早早就被大爷收了房了,身体也有些变化,穿着裹胸的时候多了,肚兜机会就少了。 “我现在的她倒是能用,不过她又不喜欢那颜色花式,……”金钏儿喜欢冷色调,而且绣的花样图案也和少女时候不一样了,这等私密内衣自然是要讨冯紫英的欢心,玉钏儿还是黄花闺女,自然不能用这等有些冶艳的花式。 “玉钏儿也长大了,想当初还在荣国府那边时,还经常和你吵架哭鼻子,你娘还经常撵着你打,……”都是家生子,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的熟悉程度又要比与晴雯、紫鹃这些更熟悉,比司棋更亲近。 “是啊,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不知不觉间,我们都这样了。” 金钏儿站在炕边一边脱衣,一边感慨,脱得只剩下小衣里裤,这才上炕蹲着,一边整理薄衾。 那欺霜压雪的光胳膊长腿儿,和略显丰腴的臀瓣,看得鸳鸯都眼花缭乱,忍不住捏了一把金钏儿的翘臀,“还真不一样了,往日里你这身子可单薄得紧,现在怎么不经意地就变了不少,这里也大了不少,……” 金钏儿斜睨了缩在薄被里的鸳鸯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羡慕了?鸳鸯,看样子你的好日子也快了,总不能等到林姑娘她们都过门儿了,你这个一门三房的内管家还小姑独处吧?爷把你收了房之后,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会变成什么样了,没准儿那时候你变化比我还大呢。” 只有二人在,鸳鸯倒也不在意金钏儿话语里的“撩拨”,毕竟二人一起长大,金钏儿早早就破了身子收了房,而她现在年龄也的确不小了,冯紫英也早早就和她有约定,所以对这等话鸳鸯还是具备一定的抵抗力的。 啐了金钏儿一口,鸳鸯咬牙切齿地道:“瞧瞧,若是几年前,我真不敢相信这话都能从你嘴里冒出来,你要这么肆无忌惮,兴许要不了几年,就要变成宝二爷嘴里那等死鱼眼婆子,……” 金钏儿嗤之以鼻,“快别提宝二爷,那等不知油盐柴米贵的纨绔子弟,嘴里能有什么好话?成日里还在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梦,现在贾家落难,他出了什么力?担了什么责任?分了什么忧?大爷比他大几岁,却早已经名扬京师,朝野皆赞,便是现在龙禁尉和刑部对贾家附逆这一案,若不是看在大爷的面子上,几位姑娘能出来?他们在诏狱里能活得这么安生?” 金钏儿对宝玉的轻蔑让鸳鸯都有些吃惊。 虽然知道宝玉在这些早早就从贾家出来的丫鬟们心目中印象很差,像晴雯、金钏儿、玉钏儿以及香菱这些都对宝玉不屑一顾,认为宝玉枉自是荣国府的嫡子,读书不成,做事不行,成日里就在姐妹身边厮混不说,还和诸如秦钟、蒋琪官这些下流种子鬼混,和冯紫英的卓尔不凡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然是看不上宝玉,但是这般轻贱的态度,还是让鸳鸯震惊。 “金钏儿,宝二爷虽然不中用,但是人还是不坏,……”鸳鸯下意识的替宝玉辩解了一句。 “鸳鸯,若是宝二爷生在别家那也罢了,但是贾家几年前就开始每况愈下,他却熟视无睹,成日混吃等死,连环三爷和兰哥儿他们都知道读书奋发,他这个嫡子却成日里去写什么传奇话本,那能救得了贾家?”金钏儿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屑,“看看现在的情形,要以我说,大爷要救也该先救环三爷和兰哥儿,日后贾家也还能有点儿指望,救他,难道出来又去鬼混?” “我便是再不成器,但也知道身为人子,当担负起家族责任,可宝二爷却是如此,如何服众?可惜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对他的一番期盼,却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金钏儿最后的补刀让鸳鸯都难以回答,银样镴枪头已经成了贾家许多人对贾宝玉的最贴切评价,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做什么都不行,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见鸳鸯不说话了,金钏儿也就不再多言,自顾自地钻进被窝里,挨着鸳鸯睡下。 她也知道鸳鸯原来对宝玉的印象颇佳,甚至可能老祖宗多少也有想要替鸳鸯安排给宝玉的心思,只是鸳鸯后来眼界高了,尤其是有冯紫英这个鲜明对比在之后,自然就看上不宝玉,但却也对宝玉还是有些好感的。 听得自己这般“诋毁”,肯定心里还是一些不舒服。 不过金钏儿却不会惯着,从离开贾家,金钏儿就很清楚自己身份与贾家要彻底割裂了,虽说王夫人对自己颇有恩义,但是这几年里自己能做的也都作了,不欠王夫人什么,至于宝玉,那真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行了,鸳鸯,你也别老是惦记宝二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大爷也替贾家做得够多了,老祖宗这个年龄在诏狱中几个月一样安康,换个人可能么?”金钏儿转开话题:“有那心思,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儿才是,我都说了,总不能林姑娘进门了,你还要傲娇着不肯从了大爷吧?” “这种时候我若是还要再去掺和,岂不是添乱?外人只怕还要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不太好。”鸳鸯也知道金钏儿是好意,迟疑着道:“二姑娘怀孕了,只怕宝姑娘和琴姑娘都会坐不住了,司棋那小蹄子现在更是趾高气扬了,我看二房这边只怕要乱一阵,龃龉不会少。” “鸳鸯你也想多了,宝姑娘心性沉稳,大爷都很欣赏,若说是琴姑娘那里可能会出点儿什么状况,我信,但宝姑娘那里,我相信她能控制得住局面,不至于鸡毛一地,不可收拾。” 金钏儿很笃定地道:“倒是下半年林姑娘嫁进来,那倒是会有不少事儿,妙玉姑娘和三姑娘,还有岫烟姑娘,怎么安排?真要都进府入三房,那长房和二房的态度如何,林姑娘的性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琴姑娘在荣国府里就和林姑娘不对付,少不了会有一番明暗的交锋,你这个内府管家只怕才是最难做的呢,你现在只怕就要好生琢磨琢磨了。” 听得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也皱起眉头,“你也莫要危言耸听,宝姑娘和林姑娘之间的关系比外间所说的其实更亲近,没你想象的那么差,至于说琴姑娘那里,的确有些问题,但宝姑娘肯定会约束,二房三房可是各有一家,另外你考虑过没有,有长房沈大奶奶在,琴姑娘肯定会更多顾忌一些,若是弄得四面受敌,她应该清楚对她并不好,大爷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小事儿不问,并不代表就不知晓这里边的情形。” 金钏儿“噗嗤”一笑,“你就自我安慰吧,若是三姑娘真的也要入门,那也是一个不饶人的,真要和琴姑娘对上了,那才是真正的针尖对麦芒,到时候有你头疼的,另外我提醒你一句,那妙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准儿日后也会有不少事儿。” 鸳鸯眉峰微蹙,“哪有那么快?这林姑娘还没有过门儿,怎么就说到三姑娘了?老祖宗和太太还在大狱里呢。至于说妙玉,不是说潜心礼佛,还会在意这些俗务?” 壬字卷 第三百零二节 后宅江湖,微风翻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金钏儿瞄了一眼鸳鸯,见对方似乎是真的不了解内情,这才道:“鸳鸯,这位妙玉姑娘可不比林姑娘,虽说是都姓林,但性子却大相径庭,林姑娘虽说傲娇了一些,但是也就是面冷心热,而且明事理,但这位妙玉姑娘却很难形容,……” “很难形容?怎么个很难形容法?”鸳鸯诧异,“我在府里时去大观园的时候不多,但是也知道她基本上就在栊翠庵里不出来,而且和岫烟感情极好,来旺密切,岫烟也说她与世无争,而且最初不是传她不愿意嫁入冯府么?怎么现在改弦易张了?照理说她应该是恬淡性子,和岫烟的性子差不多才是吧?” “呵呵,与世无争,这要看怎么说了,表面上应该是如此,但是实际上如何,恐怕你就要好好接触了解之后才知道了。”金钏儿摇头,“反正我听说她是衣食住行都是格外挑剔,而且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说话尖酸刻薄,有时候还颇为莽撞,和岫烟姑娘那是截然不同,也不知道她们俩这性子怎么就能走得那么近乎,要我说,她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听得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还真有些担心了。 林姑娘本来性子就有些偏激,但还好有一个紫鹃在里边调和,鸳鸯觉得还是能稳得住的,但如果这位妙玉是这等性子,那就棘手了,也就看岫烟能不能帮着缓和一番,问题是除非岫烟也跟着嫁进来,否则岫烟也不可能帮着照看一辈子吧。 下意识地摇摇头,鸳鸯也只能叹一口气,“还说在冯家这边单纯,要比贾家那边轻松,看样子这也是步步惊心了,都是些不饶人的,这闹腾起来,岂不是影响大爷心情,大爷可是在外边要做大事的,怎么能被这些所牵扯精力?就看太太能不能帮着……” “快别想太太那边儿,太太是个粗疏性子,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事儿,除了能替冯家延续香火的事儿外,她半点儿家里事儿都不想管,姨太太倒是一直管着,但是也早早就放出话来,一旦林姑娘过门儿,她便不会再管三房的事儿,所以啊,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转转悠悠的多半是要落到你身上来。”金钏儿说得十分中肯,“你看着吧,就是这一次二姑娘怀孕了都能激起不小的涟漪,……” 鸳鸯脸色一寒,“那可不成,别的事儿都可以不计较,若是二姑娘怀孕这桩事儿谁要打什么主意,那这冯家就容不得她了!大爷子嗣单薄,现在都只有一个大姐儿,好不容易盼着二姑娘怀孕,谁敢有什么心思,做那些人神共愤的事儿,那就是犯天条,十恶不赦!府里决不能容忍,犯了事儿,谁都保不了!” 鸳鸯不能不往那边想。 虽然她不信薛宝琴敢干那种事儿,但是这大户里边妻妾争风的事儿太常见了,没有那才不正常。 但现在涉及到迎春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宝琴起了歹毒心思,以她和二姑娘同处一房,平素又来往颇多的情形,真要设计下手,还真不好防。 金钏儿一听赶紧解释道:“鸳鸯,你可别胡乱猜疑,我的意思可不是你说的那种,我是说之前府里边儿都说各房似乎都要等到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有了男嗣之后,各家才会放开,但太太和姨太太那边都有些等不及,而大爷似乎对这方面也没有太在意,所以这人心就有些乱,……” 鸳鸯慢慢才明白金钏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微微蹙眉。 “可冯家这种情形,便是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不能说她们没生下子嗣之前府里其他女人就不能生养了,那太太和姨太太就不能答应,所以对府里其他人来说,这到底是论迹不论心,还是论心不论迹,也不好说,……” “长房二尤可能是自家原因,爷这半年去那边也少了;二姑娘这边大爷留宿的时间多一些,还有司棋那骚蹄子在里边作祟,所以……,而且这小蹄子口无遮拦,还在外边儿说那等床笫间的手段,别人听见,兴许也就信了她那套把戏,……;再说了,琴姑娘自己怎么说,宝二奶奶自己还没动静呢,所以这里边人心浮动,各人想的也不一,也无法说出口,就都只能默在心里,自个儿掂量,……” 金钏儿说得半明半露的,但对鸳鸯来说,却是听明白了。 原先虽然冯府都吵吵嚷嚷无人延续香火,只要能替冯家诞下子嗣,那都是大功臣,地位自然不一样,但冯紫英成亲时间也不算长,而且沈宜修马上就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大家多少都有些忌讳,便是壮起胆子想要冒险一搏的,心里其实都还有些嘀咕,只怕这多少也有些影响。 但随着二房宝钗宝琴姐妹嫁进来,紧接着迎春也入府为妾,这局面就一下子有些不一样了。 长房和二房要竞争,二房内也要竞争,许多原来的默契只怕就不存在了,现在迎春怀孕,特别是三房那边还有几个月也要自立门户,除了林黛玉,妙玉和岫烟甚至是探春都虎视眈眈,妙玉和岫烟的年龄和体格都是极为合适的,对长房和二房压力更大,所以一时间所有束缚都可能被打破。 也就是说,也许这冯府里边就要进入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自由竞争”时代了,只要有本事你能怀孕生下男嗣,那你在冯府中地位就稳了,没谁会说什么,别说二尤、迎春,就算是晴雯、云裳、香菱、莺儿、龄官、司棋、金钏儿这些贴身丫鬟们都一样有机会了,只要你敢搏一把。 金钏儿这话里话外甚至也有点儿暗示鸳鸯的意思,便是鸳鸯自己,不也一样有机会? 以冯紫英对鸳鸯的信重,若是鸳鸯能怀孕生子,妥妥一个姨娘身份绝对跑不掉。 鸳鸯倒还没有想到自己,但是肯定也想到了这三房如此多的人,日后肯定会有无数纷争在里边等着自己,想想都觉得头疼。 见鸳鸯愁眉苦脸的模样,金钏儿也挨着躺下,探出手去,在对方胸前挠了一把,“你才是幸福的烦恼吧,别人都惦记着你现在的位置,羡慕得流口水,你却好,还愁眉不展,这不是故意招人恨么?” “谁愿意来干谁来,我可没那么大兴趣。”鸳鸯撇撇嘴,在被窝里拍了拍金钏儿骚扰自己的手,这小蹄子现在也是越来越放浪了,“也是大爷这般看重,我才无法推脱,你怕是没想明白,这个位置上,只怕会几头不讨好,到最后会变成人见人厌的角色。” 金钏儿一愣,再细细一品,觉得不无道理,再有八面玲珑的本身,也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尤其是冯府里边牵扯这么多人的诉求想法,恩惠无人记,但稍有不满那便是铭刻在心里,鸳鸯对这一点倒是看得很清楚。 “那你……”金钏儿也替闺蜜担心。 “那又能如何?人活在世上,哪有不面对这些的?接了爷的这个要求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鸳鸯倒是看得开,“但求无愧于心就行了,只要爷满意,我也就没什么在意的了。” 打了个呵欠,鸳鸯见金钏儿还有些发愣,裹紧身上的被子,漫声道:“睡吧,金钏儿,你现在不也挺好,和玉钏儿就在这边儿优哉游哉,只管着爷的书房,任谁都要高看几分,也没谁敢为难你们姐妹,……” “有这么好的事儿就好了,这是长久之计么?”金钏儿也有些意兴阑珊,“林姑娘她们一过门儿,还不知道这边怎么做呢,这书房就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本来就不太招长房二房那边的不待见,连司棋这小蹄子都经常来说凭什么这书房就要搁在这边儿,二房凭什么就不能设一个书房?没准儿林姑娘就要让紫鹃或者雪雁来管了呢?大爷还能不同意?到时候我和玉钏儿没准儿就只能来投奔你了。” 鸳鸯没想到连这个小小的书房都能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不过想想也是,平素爷在外边儿处理完事儿回来,除了用膳夜宿,很多时候都选择在这里见客谈话和读书习字画画,在这里呆的时间算下来,只怕比分摊在几位奶奶姨奶奶们那里的时间还多,尤其是日后三房了,算一算就是奶奶姨娘们加起来都能有十来个,在哪一个屋里过夜的时间盘算下来,一个月只怕就是那么两三夜,可这书房却是几乎每天都要来坐一会儿的,这也难怪人家惦记着呢。 尤其是这书房里还有一个休息的静室,想到这里鸳鸯脸颊都有些发烧,休息用的静室是干啥用的,不问可知,金钏儿把静室拾掇得干净整洁,甚至还刻意布置得十分温馨,除了讨爷的欢心外,只怕也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那就是爷在几房之外的一个可供休憩的安乐小窝,这也难怪人家眼红嫉妒了,便是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也一样难以容忍。 壬字卷 第三百零三节 厉兵秣马,开战在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砰砰!!砰!砰!”伴随着弥漫的烟雾渐渐散去,整个阵型开始发生变化。 两边的长矛队在军官们的口哨声变换催动下,迅速摆出防御态势,开始有节奏地稳步推进,步伐坚定,阵线齐整,面对来自两侧汹汹来袭的骑兵依然纹丝不动,保持着密集阵型。 长达一丈的长矛黑压压密集如林,呈现出来的角度使得矛头在阳光下闪耀出一片青蓝色的光芒,这别说对任何牲口都能产生巨大的威慑力,便是战马上的骑兵都一样感受到了这种刺骨的杀意,使得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开始考虑如果发起冲锋将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而正中的空心阵依然是三段连环变换射击,其进退有序的阵型变换速度让孙承宗都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最初孙承宗还对贺虎臣和杨肇基部的状况有所疑虑,一方面是京营的名声实在不好,二是虽然贺虎臣和杨肇基部的不少军官来自辽东镇,但是主要兵员还是来自永平府的民壮,状况究竟如何,能不能上阵一战,这都不是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讲明白的。 但通过连续多日的实战操演,孙承宗心里总算是有数了,这两部因为在划归新宣府军和五军营之后兵力都进行了扩充,战斗力就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但是基本部队的战斗力的确不俗。 像杨肇基部一万二千人,其中三千主力火铳兵已经称得上是精锐了,训练有素,尤其是在阵型变换和火铳操射的节奏掌握上都已经做得相当顺畅完美,在孙承宗看来即便是登莱军的精锐也就这个水准,实力和大同、宣府军的火铳精锐也就在伯仲之间。 这可能得益于这支军队从一开始就严格地抛弃了传统步军的操演方式而完完全全接受了火铳成军模式,所有训练就完全围绕火铳射击的步骤分解结合与效率提升以及因此而产生的阵型演练,在训练强度上也是大大超出了一般的边军,因为他们的成军时间太短,不得不付出更多。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支完全不同于以往从步军改来的火铳军,而是从一开始就定位于全新火铳军的部队,一切都是以发挥火铳优势作为目的,要把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相较于那三千精锐,剩余的九千人中还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充实了部分军官的基本力量,这一部三千人是仅次于三千主力精锐的基干,通过前期的训练,其水准虽然还无法和精锐相比,但孙承宗仔细观察了解后,还是认为这一部力量已经足以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火铳军相比了,至于说另外六千人只能说作为传统刀盾矛枪步军是基本合格的,但是如果要和火铳军相比,还有些格格不入。 贺虎臣部的情况和杨肇基部大体相若。 相比之下,刘白川的西北军则是纯粹的传统步军,其火铳兵数量所占比例不到两成,而且也刚完成了从最原始的三眼火铳向火绳枪的换装,其战斗力也还在恢复当中,孙承宗认为其火铳队的实力和贺杨二部的基干军队差不多,比起二部精锐要差一截。 不过西北军的刀盾兵和长矛兵的战斗力却是不俗,称得上精锐之师,比起宣府军和大同军来也毫不逊色,尤其是渴望战斗的战意更是其他军队所无法比的。 陪着孙承宗观看实战操演的还有尤世禄、刘白川以及贺虎臣和杨肇基四人。 这五人基本上就是北线军团的核心指挥层了。 山西镇败军还在进行整训,按照孙承宗的观点,与其强行将一支失去了斗志士气的军队推上战场,其风险完全不可控,不如将其放在后方进行整编成为一支后备队,用于补充即将上阵的四支主力部队。 在孙承宗看来尤世禄的蓟镇军是战斗力最强的,堪当大任,另外西北军在火器部队上略微逊色,但战斗意志最强,而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最年轻,锐气十足,但是韧劲还欠缺,打顺风仗可能十分擅长,遭遇挫折时的表现,还有待于观察。 但无论如何这几支军队都足以支撑起他在北线发起攻势了。 孙承宗也隐约觉察到北线军团似乎多少都和冯家有些瓜葛。 西北军不说了,说冯家军也不为过,蓟镇军,总兵尤世功是冯唐一手举荐提拔起来的,尤氏兄弟都是冯唐的嫡系,而贺杨二部则都和冯紫英有些牵扯,军官不少来自辽东镇,而士卒多是来自永平府民壮,成军于三屯营之败后,冯紫英在其中有着很深的印痕。 不过孙承宗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手中军队能打仗就行,至于说军中派系结党,这也不是新鲜事儿,边军中早就有这种习气,不足为奇,冯家是边地武勋望族,浸淫边镇数十年,没有点儿根基那才奇怪,不过这个时代可不是晚唐藩镇割据的时候,不但有都察院御史们盯着,关键是后勤这一条就能勒死军队,否则边镇这些武夫们早就造反了。 收回千里镜,孙承宗吁了一口气。 贺杨二部的战斗力令人满意,这一段时间里他连续不断地抽调西北军和蓟镇军各部进行实战演练,就是为了最直观最真实地掌握这几部军队的实际战力,这将做为他下一步部署决策北线战事的基础。 不实打实掌握了解这几部军队的战斗力,他不敢下这个决心。 朝廷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一场失败了,尤其是在陕西贼乱越演越烈之际,兵部仍然顶住压力,没有强逼他立即出兵山东,但他能感受到压力。 “大人,怎么样?”贺虎臣率先问道。 这位孙大人标准实在是太高了,各种方式来检查战备,而且还要通过实战演练来映证,这摆明了是对自己和杨肇基部的不放心。 不过人家连蓟镇军和西北军也都一视同仁,贺虎臣也说不出个什么,而且冯大人也专门叮嘱过,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都还是坚决遵守规矩。 “还行,火铳军一流,长矛军差强人意,刀盾兵比起蓟镇军和西北军逊色不少,总体略显毛糙,还需要几场真正的战事来打磨。”孙承宗毫不客气,“或许这一次山东战事,能够帮虎臣和太初你们二部实现蜕变。” 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搓脸苦笑,这一位孙大人可真的不客气啊,当着刘白川和尤世禄这么说,杨肇基挠着头道:“大人,您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吧?” “太初,若是你部一万二千人都能像火铳军这般水准,那天下大可去得,可其他几部能达到这个水准么?且不说训练,就算是火铳火药无法保障吧?”孙承宗斜睨,“还有你们的火炮队,训练强度明显不及火铳队,射击精度和效率也不如,……” “大人,火炮炮管寿命有限,实在不敢像火铳那般来,……”杨肇基赶紧解释。 “不仅仅如此,据我所知火炮现在也和原来不一样了,西夷人的长管炮威力远胜于以往,对操作士卒的要求也很高,需要懂得算术计算角度和落点,你们军中此等懂算术之人有几个?”孙承宗看着对方,然后又把目光在其他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有人和我谈过火器的重要性和对原来的步军的取代,我一直还在踌躇,但是现在我觉得恐怕他是对的,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的火铳和火炮制造能跟得上,我们的士卒训练学习能跟得上,朝廷未来肯定会开始向这方面改变,走到前面者便能引领潮流,不知道你们几位是否有此感觉?” 几人都默然无语,这涉及到整个大周军事体系的重大变革,从军备制造到训练体系的总体变革,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拍板决定的。 虽然之前大家都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在调整着军中各部如火铳手、弓箭手、长矛手、刀盾兵以及后勤保障队上数量比例的配备,但是毕竟大家都只是一个尝试,都还在一个摸索过程,而且火器虽然在某些场合下展现出了巨大优势,但是在整体上来说,还没有哪个敢说就能彻底取代传统步军的配备了,一直到今日孙承宗旗帜鲜明的提出了这个观点,才让几人心中若有所悟,也许一个变革时代就要到来了。 见众人都在默默思索,孙承宗也不多言,当下的首要任务还是要在北线打开局面,自己方才也不过是有感而发,让他们能够今后的战事中有意识地进行探索和总结,但这个前提是要打赢胜仗才行。 “好了,大家日后各自琢磨吧,现在我们要考虑准备打一仗了。”孙承宗收回话题,目光望向南边,“大家可以探讨一下,我们的第一仗该从哪里着手,怎么样才能一气呵成,打得漂亮,朝廷太需要这一场胜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望向南面,是该活动活动筋骨,好好打一仗了。 壬字卷 第三百零四节 稍安勿躁,锦囊妙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对整个北线军团的整合完毕,孙承宗和其他几位将领迅速进入状态,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运行起来。 源源不断的粮草、药材、火药、甲胄、箭矢、刀盾、矛枪从顺天府的通州、香河、武清经天津卫开始向南运来。 与此同时,从榆关、大沽等码头上的各色物资也开始通过运河、卫河向南转运。 从各地征集来夫子们在军士吏员的吆喝催促下,沿着运河南下,百里逶迤,连绵不绝。 十万大军的消耗是超乎想象的,光是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单单是一个不起眼的马蹄铁或者车轱辘的消耗都是海量的,这对于后勤保障的要求相当地高。 好在对于这支军队来说,顺天府、河间府都可以有运河作为依托,在与山东那边同样有运河可倚的大同军、宣府军来说,双方在后勤保障上都能实现较为顺畅的补充,不过在时间上的拖延,对双方后勤来说都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煎熬。 整个运河北段重新呈现出了漕运未断之前的那种繁盛景象,一时间连沿线的城镇都显得热闹起来。 “报!顺天府武清、东安、永清、文安、霸州五州县的夫子共计三千九百八十五人已经到了,正在董家庙外歇息,随军送来粮食……”进来报告的亲兵沉声道。 “唔,你去安排一下,清点清楚。”孙承宗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站在身后的幕僚参谋去安排。 连续几日的操劳,绕是他精力过人,还是觉得有些吃不消。 看着身旁仍然目光炯炯的贺虎臣和杨肇基,甚至还舔着有些干涸的嘴唇,手指还在舆图上细细搜寻,另外一个却是双手叉腰舒展着身体,满脸满不在乎精力充沛的样子,孙承宗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老了。 要打好这一仗不容易,而且需要打得漂亮,要让朝廷在京畿民心浮动之下一下子就能振奋人心,就必须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非那种两军对阵的激烈搏杀。 虽然在孙承宗看来,真正的大战实际上都是要通过双方不断地试探碰撞,从小战输赢积累为大战定胜负的一个过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种痴心妄想一战就能解决敌人的行动,无异于暴虎冯河,稍不留意就是类似于苏晟度的山西军溃败那样,但来自兵部和朝廷的压力,迫使孙承宗也不得不打一场类似于牛继宗偷袭山西镇那样的战事。 既然是不得不打这样一场战役,孙承宗就只能尽可能地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得最细最好,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减轻失败的风险。 打哪一处也是费思量。 如果按照大军南下的最好方向,自然是首先拿下德州最稳妥,孙承宗也一直这样认为。 伴随着北线军团组建完毕南下,一直盘踞在景州、吴桥一线的孙绍祖感觉到了压力,迅速后撤,撤退到了德州、陵县,并且仍然控制着故城,这样互为犄角,摆出了一副决战姿势。 尤世禄的蓟镇军迅速南下,重新收复了景州、吴桥,和孙绍祖的大同军遥遥相对。 与此同时,刘白川的西北军也启程东进,攻占东昌府最西面的丘县,并在馆陶与牛继宗的宣府军进行了小规模的缠战。 如果要打下德州,势必要在故城、陵县和德州这一段与孙绍祖大战,但三地互为犄角,有坚城可倚,大同军的战斗力不弱,且有运河运输补给,所以战事肯定会迁延,但孙承宗却以为只要战术运用得当,以正合,能更稳健。 不过朝廷和兵部都不能接受孙承宗的这个建议,一是时间上,二是消耗上,更重要的是民心上,都拖不起。 那么就只能以奇胜了。 以奇胜没那么容易,孙绍祖和牛继宗都是知兵之人,之前孙承宗也考虑过进攻东昌府,但这里不但有孙绍祖主力驻扎,而且牛继宗对这里极为重视,在济南府也驻有一部,随时准备接应东昌府。 所以兜兜转转,孙承宗还是把目标放在了临清州。 表面上临清州也是孙绍祖控制区域的核心所在,但是北面有德州,南面有东昌府,距离都不算太远,而且凭借着优越的运河运输,两地都可以随时增援,而且临清州驻军亦是不少,六千人的驻军扼守要冲,而且临清城主要在河东岸要想搞奇袭夺下临清城可没有那么简单。 “大人,临清怕是不好打啊。”杨肇基手指在舆图上细细指画,沉吟良久,又把目光回到临清城的城防图上,“临清城城高墙厚,又有水道环绕,我们一时间根本就找不到足够的船只,虽然临清驻军不算太多,也非孙绍祖的最精锐所部,但这样强攻硬打,损失我们可以承受,就怕一时间拿不下来,贻误战机啊。” 虽然已经确定了要拿下临清,但是杨肇基和贺虎臣还是都对这一战充满疑虑。 他们二人在私下里也计议了许久,觉得与其冒险拿下临清,不如去打武城。 武城驻军只有两千不说,更多的还是依靠故城驻军庇护,而只要让蓟镇军发起攻势更猛烈一些,便可牢牢拖住故城、德州一线驻军,拿下武城机会更大,同样也可以截断德州一线的后路。 不是怕损失牺牲,都是武人,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兵粮,瓦罐不离井口破,但杨肇基和贺虎臣更怕牺牲毫无价值。 “怎么,还担心拿不下?”孙承宗能理解二人的担心。 对于双方来说,这一场战事都很难对各自的人马部署和行踪进行保密,山东那边,也就是牛继宗和孙绍祖的部署对朝廷这边来说几乎就是透明的,龙禁尉、兵部职方司以及刑部的线人群体都为朝廷提供了太过丰富的情报。 同样,牛继宗和孙绍祖在朝廷内部乃至军中亦有内线,北线军团要做到严格保密也很困难,一举一动要实现情报封锁,也是极大的挑战,但相对于对方,北线军团还是要好一些。 所以这种情形下要想通过局部战术操作实现战略目的,难度很高,这也是为什么孙承宗更倾向于以正合,而非以奇胜,更愿意以大势压人,就这么平推向南,只有在两军对垒面对面的情况下,极短时间内的细微战场调整来实现目的。 只不过朝廷,或者说局面不允许如此,这才迫使孙承宗不能不走这一部险棋。 “大人,大同军非弱旅,孙绍祖也非庸人,他们控制临清时间也不短了,依托城墙,可以游刃有余的防御阻击,甚至可以调动骑兵在运河以东机动策应,而且临清城北的大阜乃是城北制高点,其如果布置一部精锐,便如一柄刀刺侧翼顶住我们腰肋,让我们十分难受,我们如果强攻的话,两部策应,加上运河机动,短时间内我们很难破城。” 贺虎臣也耐心地解释:“而驻扎在茌平的宣府军三日之内便能赶到,我们恐怕并无把握三日之内攻陷临清。” 孙承宗承认二人的担心都有道理,他自然也有要选择临清州的理由,不过暂时还不能和二人说。 “虎臣,太初,我知道你们的疑虑,如果可以选武城的话,我也想选武城,兵少墙低,也能截断运河,威胁故城、德州一线,孙绍祖一样坐不住,但是我们要考虑,宣府军奇袭南宫、冀州,就算是选择的武城甲马营,他们不会注意不到这里的软肋,而且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朝廷和并不希望选择一个震动性更大的目标来振奋人心,武城的名声不够大,而临清州地位更重要,名声也要大得多。” 贺虎臣和杨肇基面面相觑,前一个也就罢了,但太牵强,但后者,这也算理由?具体打仗怎么打,难道还要让朝廷和兵部来指手画脚了,那前线将士怎么打? “大人,这未免太儿戏了吧?”贺虎臣性子更直,不满地道:“这种如此牵强的说法,不能作为我们选择最合适作战地点的理由。” 杨肇基也委婉地道:“大人,朝廷不能干预您的指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否则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孙承宗摆摆手,“我说的这两点当然不是要选择临清的理由,我们能想到的,孙绍祖肯定也能想到,如你所说,孙绍祖甚至在临清城北大阜高地增加驻扎了五百骑兵,这就是为了应对一旦我军东进进攻临清的袭扰和突击所用,……” 一听对方这么说,贺虎臣和杨肇基就更不明白了,孙承宗是知兵之人,不会不明白驻扎在这样一个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一旁的骑兵具有多大的威胁性,更别说还有一千步军也驻守在这里,而己方要保持机动性和突然性,势必难以大军出击,这一千多兵力就会成为极大的威胁。 孙承宗见二人大惑不解,微微一笑,“稍安勿躁,我自有选择临清的理由,你二人只管执行便是。” 壬字卷 第三百零五节 宝琴犯倔,薛蝌训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薛蝌踏入冯府时,冯紫英不在。 他先到自己堂姐那里去了一趟。 宝钗留着他说了一会子话,他才离开。 虽然这两年他一直在外边儿奔波,主要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尤其是宝琴出嫁之后,对家里的事情他也就没有那么操心了,毕竟宝琴的本事他也清楚,连冯紫英都赞不绝口,许多事务愿意交给宝琴,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能唯一让他时不时惦记一下的就是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妹妹能怀孕生子了,这是每个女人都无法回避的,只有生下儿子,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宝琴若是太多心思在生意上,在子嗣问题上没有底气,那反而容易遭人诟病。 薛蝌感觉到堂姐有些心不在焉,但又不好深问。 出来之后他没有去自己妹妹那里,而是找了薛家老仆张德辉询问情况。 张德辉是薛家上一辈就跟着薛家的了,几十年如一日,其子张义毫也一直对薛家忠心耿耿。 不过薛家的营生日益凋落,尤其是薛蟠主要充当大观楼吉祥物坐镇,薛蝌外走搞起了造船和海运之后,薛家其他营生其实是一个渐渐收缩的状态,该放手的就放手,该转让就转让。 比如薛家二房的珠宝首饰营生,就因为没有精力经营,薛蝌便果断卖掉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田庄铺子打理,都交给了张德辉。而张德辉之子张义毫便跟随着薛蝌去跑海运去了。 而长房的一些营生也是如此,唯一保留的粮铺也是冯紫英提到未来几年粮食生意都会处于一个景气期才予以保留,而薛蝌海运中的一项重要货物就是运粮,有这条渠道,所以在京师城内、通州以及天津卫,都还有薛家的粮铺。 但是若真是要和京师城里这些大型粮商粮铺比,薛家的粮铺生意仍然排不上号,不值一提。 冯府里一切正常,唯一要说有什么事儿,那就是二房的二姨娘,也就是迎春怀孕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样子就是这个原因,整个冯府上下就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了,连素来娴静淡然的堂姐都有些坐不住了。 连堂姐都坐不住,那素来好强的妹妹肯定就难以安枕了,薛蝌猜都能猜到自己妹妹肯定不会容忍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但这种事情却非人力能改变,二姐姐怀孕了,堂姐和妹妹能做的就是自家努力,但这要看机缘。 琢磨了一阵,薛蝌才去见了妹妹。 对兄长的归来,薛宝琴自然是喜出望外,要留着薛蝌用晚饭。 薛蝌当然不会推辞,他也需要等到晚间冯紫英回来,有些事情也需要商议。 只剩下兄妹二人,薛蝌自然就不会避讳什么,问起了迎春怀孕的事儿。 “兄长怎么也关心起这等事情来了?”宝琴轻笑,“莫不是觉得小妹也有压力,心有不甘了?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薛蝌也嘴角带笑,他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个事事要强的妹妹性子?“我看连大姐都有些心事,你还能稳得住?那可真的不像我以前那位妹妹了。” 宝琴脸色微微一阴,摇了摇头:“大姐心情怕不完全是因为二姐姐怀孕的事儿,好歹她也是二房的,大姐是嫡妻,她便是生了儿子,大姐也是嫡母,而且她的性子,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来不成?” “哦?”薛蝌皱起眉头,“那什么事儿能让大姐犯愁?” 宝琴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了,兄长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不成?”薛蝌讶然。 “不是,就是觉得有些意外,那邢岫烟可能也想嫁进府里吧。”宝琴终于还是说了。 当初薛家兄妹刚进京时,其实薛姨妈和王氏她们都是想要给薛蝌和岫烟牵线搭桥的,只不过薛蝌当时心思不在这上边,再后来心气越来越高,自然就想要找一门更好的人家,方家就成了选择,而岫烟那边自然就没有被考虑了。 “邢姑娘?”薛蝌扬了扬眉,他有些惊讶。 他对邢岫烟印象不错,但也仅止于有些好印象罢了,不涉及其他。 薛蝌也知道当初长辈有意要撮合他和邢岫烟的婚事,但是从内心来说,他不认为是一桩好婚事。 邢岫烟的父母情况,尤其是其父嗜赌如命,贪财无度,是一个典型的烂人,很容易招祸惹事儿,而且邢岫烟还是独女,如果娶了这样家的女儿,势必要被其父所拖累。 如果仅仅是钱银上的拖累倒也罢了,但是这等好赌贪财的性子,日后肯定免不了要出事儿,牵连影响薛家声誉。 薛家不比冯家,还处于一个刚刚触底反弹期,须得要自己这一辈的好生积累沉淀才能让薛家有机会重新兴旺起来,不能有半点闪失,自己也不是冯紫英这样的天纵奇才,可以在仕途上青云直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蝌更希望自己这一辈打好基础,能为下一代步入更高层面作好铺垫。 所以薛蝌当时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实际上是不会答应的,在有了更好的选择方家时,他立即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嗯,也许是有人想要自壮声势,所以从中牵线搭桥,也许是邢家觉得受恩于相公,无以为报,所以干脆就让岫烟嫁进来,这样一举两得,……” 薛宝琴话语里没太多的感情色彩,显然是明白这种事情她没有多少发言权,邢岫烟真要嫁进冯家,那也只能是三房林黛玉那边,而妙玉那假尼姑就是牵线搭桥自壮声势的人,也不知道林黛玉对此事儿怎么看? 薛宝琴内心其实是很有些坐山观虎斗的味道的,虽然她也知道三房势力太大的话,必定会挤压到二房这边的影响力和在冯家的地位,但在她看来最直接的威胁和影响还是三方内部才是。 妙玉是林黛玉同父异母的姐姐,要以媵的身份嫁进来,这是林父定下的亲事,林黛玉自然没办法反对,但是妙玉这假尼姑居然突发奇想,要把邢岫烟也拖进她自己的阵营,名义上是替三房壮声势,但是对林黛玉来说,这就意味深长了。 以妙玉和邢岫烟的紧密关系,这是替三房壮声势,还是来帮着妙玉固宠?林黛玉再蠢,也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 虽然薛宝琴话语里没多少感情倾向,但是薛蝌是何许人,对自己妹妹的性子还能不清楚?宝琴话语里隐藏得再好,那股子不满意和嫉恨也瞒不过他。 “宝琴,这种事情和你们二房没太大关系,那是冯大哥和林姑娘他们的事情。”薛蝌皱着眉头道:“你和大姐最好都不要去多过问,避免无谓的纷争。” “兄长要这么说,也的确没什么,但……”宝琴迟疑了一下,“相公现在都还没有子嗣,太太那边难免有些着急,现在好不容易二姐姐有了身孕,如果三房才一下子嫁进来好几个的话,也许姐姐就是在为这个有些担心吧,都说姐姐身子体格也是能生养的,但这都一年多过去了,也没见动静,现在又面临着三房几个的压力,姐姐有些心事也是难免的。” 薛蝌深吸了一口气,他倒是觉得宝钗那边可能没啥问题,可自己妹妹这份心思却有些浮躁和尖锐了,尤其是对三房,也就是林黛玉那边的不满和敌意,几乎压抑不住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冯紫英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朝务上,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内宅之事儿,若是宝琴在内宅里作妖,只怕结果不会好。 “宝琴,愚兄感觉你好像情绪不太对啊。”薛蝌目光如炬,注视着对方:“我方才说了,三房的事儿,轮不到你们二房来过问,你去掺和,只会适得其反,别以为冯大哥没有精力来过问内宅的事儿,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并不代表他会无限度地放纵,这一点,我觉得你应该看得明白,……” 兄长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让薛宝琴也是一怔,内心也是一阵火气上来,怎么连兄长都是这种态度了? 林黛玉就那么受人待见?还是大家觉得林家还能撑起多大风光不成? “兄长这么说倒是觉得小妹我要在其中兴风作浪了?”薛宝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 “你做了什么,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事实上冯大哥和大姐我估计心里也都清楚,兴许是照顾你的颜面,大家都不提罢了。”薛蝌没好气地怼回去。 他意识到不能再惯着这个妹妹了,这个妹妹很多时候都是精明无比,但是却容易在涉及到感情上的事儿犯横,尤其是林黛玉似乎成了她心中的魔障了,大姐都含蓄地和自己提起过,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薛宝琴心中一抖,嘴巴却不肯退让:“我做什么了?值得兄长这般大动干戈,替外人张目,……” 薛蝌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宝琴,我再说一遍,别把别人当傻子,冯大哥大事精明,小事也不糊涂,就算是糊涂,那也是装的,是替你留面子!” 壬字卷 第三百零六节 内闱伏波,紫英指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琴眼圈微微发红,看着自己兄长,樱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血来,但脸上桀骜不服的神色却依然未褪:“兄长一回来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小妹,替外人张目,这是胳膊肘要往外拐么?” “血浓于水,我薛蝌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薛蝌眉目如刀,略显清瘦的面颊此时显得格外凌厉,乍一看和宝琴的模样的确很相像,“但宝琴,你是嫁为人妇了,当明白道理,你现在须得要明悟自家的身份,你是冯家妇,再不能像以往未出阁时任性妄为了。” “那小妹究竟怎么了,惹来兄长这般严词训诫?”宝琴一窒,仍然不甘屈服,只是眼眸中却多几分泪影。 轻轻叹了一口气,薛蝌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小事精明,大事上也不算糊涂,但是却有些任性,或者说太过骄矜自傲。 这种性子换了别家小门小户的当大妇,人家也就忍了,但是这是在冯家,一个正在蒸蒸日上迅猛崛起于朝堂的世家,而且同样在大周南北的士绅商贾中巨大影响力的望族,宝琴你还只是一个媵,大姐都不露面,你这强出头,这不是自寻祸端么? “你怎么了,你心里难道不明白,还得非要我说出来?”薛蝌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稍霁,缓缓道:“我知道大姐现在和你肯定都有些压力,豪门望族的妻媵都不好当,现在二姐姐怀孕,三房嫁进来在即,冯家内宅肯定有些波荡,但如何应对,大姐和你就该更加谨慎,……” “我再说一遍,现在的冯家不比以往了,甚至比起一两年前你和大姐才嫁过来时都又不一样了,冯大哥的心思都要扑在朝务上,顺天府丞只是他仕途上的一个歇脚点,也许很快他就会步入更高更有挑战性的职位,而冯世伯现在正在山东平叛,同样也是面临关键时候,这个时候若是后宅不宁,分散了他们的精力,影响到了未来的前程,你说,你负得起这个责任来么?” 宝琴樱唇微绽,脸色不太好看,但目光却低垂下来,似乎是被薛蝌浸润着寒意的话语所慑,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 “三房那边,我不知道你怎么就和林姑娘不对付了,但你要知道那是冯大哥多年前就定下的婚事,没有谁能改变,要说林姑娘和大姐乃至咱们,都还沾亲带故,就算你和她性子不合,但也不至于弄成仇敌吧?”见宝琴没做声,薛蝌也更放缓了语气,“再退一万步说,你便是不待见三房和林姑娘,要想争强好胜,那也该做好自己,而非寻衅别人,……” 薛蝌最后的这一句话才算是让宝琴鼻腔一酸,泪水中落了下来,“我何尝想要和她争风斗气,但是她却是欺人太甚!” 薛蝌皱眉,这等女人家之间的争斗毫无道理可言,要扯下去没个完不说,而且也很难分清楚是非。 “她平素里在人前故作清高傲岸不可一世也就罢了,却屡屡针对于我,我不就是选了个模样和她有几分像的龄官做贴身丫头么?这模样生得那样也是人家爹娘给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能生得这样,人家就不行?” 宝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或许是压抑已久,或许是憋屈太多,总而言之总算是有人肯听一听自己的心里话了。 “成日里阴阳怪气,在其他姐妹面前也是如此,酸话小话一大堆,真当人听不出来?每每如此,大姐都是让我忍了,要自省,可我不想忍,如兄长所说,二房和三房都是各家管各家的,她又不是我姐姐,管得着我么?莫非我在自家房里做什么,还得要听她的指手画脚?是不是非要把龄官撵出去,才算是遂了她的意?不,我偏不!有本事让相公把我休出门去,我就认了!” 薛蝌大为头疼,自己妹妹她当然心疼,见宝琴泪流满面,双目红肿的样子,他又哪里忍得下心再去呵斥? 只是这种事情,他掺和也不是,不管也觉得不妥,但却如何来说? 寻思良久,薛蝌方才沉声道:“宝琴,我还是那句话,便是不睦,但也须得要把控好一个度,便是竞争,也当做好自己,而无需太过计较别人怎么样,说实话,林姑娘的性子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但人家能审时度势,另外也能有几个要好的帮衬,这一点你却需要学一学,……” 宝琴心中一动,兄长最后这话却有些深意,一时间她却还没琢磨出味来。 薛蝌没有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就有些干预冯家内宅之事的味道了,这不好,自己妹妹也是精明剔透之人,冯家内宅日后日益庞大,免不了利益纷争,看样子合纵连横之术也未必就没有市场啊,只要宝琴明白过来,就该知晓怎么做才最佳。 冯紫英回来看到薛蝌来了,很高兴,便留了饭。 二房一家子,冯紫英不像其他人那么多避讳,便招呼宝钗、宝琴和迎春与薛蝌一道用饭。 薛蝌的性格比起前几年已经改了许多,变得十分健谈,或许是常年在外奔波,接触外界各色人太多,经历多了,自然自信心也慢慢建立起来了,这一点变化连宝钗、宝琴都觉察到了。 边吃边谈,薛蝌重点谈了现在大沽这边的情形。 相较于榆关,大沽这边的优势越来越突出,尤其是在北线大军开始启动南下攻势的时候,各方需求大如海潮,对于民夫需求剧增,也使得顺天、永平、河间三府都面临巨大压力。 募集民夫也就意味着消耗会更大,数万民夫每天的花销不是一个小数目,这都需要附加在军队开支上,这就更增添了朝廷和兵部压力。 相比之下,南方来的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都可以通过卫河直接进入运河北段,然后转道南下,运送到河间府这一线,则能大大减轻对民夫的需求,这使得大沽和天津的地位也迅速上升。 “我前些日子押着一批粮食和药材去了沧州,等到货物下了船,那边才来同知,尤大人的蓟镇军已经南下,又要运到东光那边,另外京营贺大人一部已经改道西向到了阜城,如果早些安排的话,完全可以将一批物资在泊头镇下船,然后转道洚水上溯,那样也能节省不少人力,但是这内里欠缺调度,浪费了很多人力,……”薛蝌一边说,一边摇头:“整个北线军团的后勤运输规划上十分混乱,欠缺一个统筹安排,……” 冯紫英一边听,一边默默思考,连带着吃饭的节奏都被带慢了。 宝钗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嗔怪地道:“蝌哥儿,紫英忙了一日,刚回来吃个饭,你们就安安心心吃顿饭吧,待吃完饭之后再去细细计议不迟。” 薛蝌赶紧道歉,但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没事儿,只管说你的,这种边吃边说更轻松,也算是难得地调适,嗯,对了,看你这说法,你对这北线大军的后勤保障还是有些见地啊。” 薛蝌一愣,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还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图,但看到冯紫英鼓励的目光,也就点点头道:“北线大军和其他情况有些不一样,因为涉及到多部,蓟镇军,京营,新宣府军,西北军,但出口还是一个地方,基本上都是从京畿运过来,当然大多是转运,来自榆关和大沽,还有一些是从通州、香河等地就地采购补给,可因为北线军现在分布零散,具体战事如何,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上端集中统一安排,中下适度灵活调配,是完全可行的,既能确保效率,减少层级,也能最大限度的节约人力物力,但现在北线大军的补给保障却做得不太好。” “嗯,毕竟匆忙间集结起来,一两个月就要完成整合投入战斗,孙大人本事再大,也没那份能耐,尤其是这后勤运输保障这一块,和打仗还不一样,须得要懂这一行的专业人士来操作更为见效。”冯紫英很随意地道:“蝌哥儿,有没有兴趣来干这事儿?” “啊?”薛蝌、宝钗、宝琴三人都是异口同声地惊诧出声,连一直没怎么插话的迎春也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 “大哥的意思是我去帮孙大人做这桩事儿?”薛蝌又惊又喜又有些担心。 “嗯,我多少在孙大人那里还能说得起话,这事儿如果做好了也算是一桩功劳,蝌哥儿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这两年海运、港口码头甚至造船都有涉猎,都涉及到物流运输的保障安排,加上那复式记账法也都精通了,我觉得不妨去打磨打磨,军中后勤保障是一门学门,很不简单,做好了,朝廷也能记一份功劳,孙大人日后朝廷是有大用的,没准儿下一任兵部尚书侍郎就有他的份儿,结个善缘,蝌哥儿日后未必就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寸进。” 冯紫英这一番话让薛蝌几乎要喜欢得跳起来,而宝琴也更是兴奋得难以自抑,这意味着薛家也能出一个官儿了? 壬字卷 第三百零七节 巧谋局紫英铺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薛蝌深吸了一口气,用略微颤抖的声音道:“大哥,我行么?” “行不行,你自己心里没数?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冯紫英哑然失笑,“你也是在外奔波几年了,大风大浪不说见过很多,但也有些经历了吧?军中的后勤保障实际上和做生意息息相关,如何最优化,其实你刚才也说了不少,或许你刚去未必做得多好,但是只要按照你自己的理念做下去,我相信很快就能掌握其中技巧和门道,再说了,你手里边不会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吧?” 薛蝌摇了摇头,“人手倒是有几个,但是他们都没有接触过这种事情,另外我自己手里的生意怎么办?” “难道你干了这么久,就没有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冯紫英看着薛蝌。 “张义毫还不错,但我还是担心……”薛蝌迟疑了一下。 “没什么好担心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做生意,就是赔和赚,多大个事儿?张义毫如果能行,就让他去试一试,你不让他试,怎么知道他不行?”冯紫英大马金刀,替薛蝌拿了主意,“这边我会给孙大人一封信,你先带几个合适的人去帮着孙大人处理后勤事务,注意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孙大人的精力要在前线,所以后勤你要做好,各种利益能让则让,一切围绕打赢仗为原则。” 薛蝌终于拿定主意,坚定地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去搏一把,大不了被孙大人给撵出来,我再回来做我的生意。” “没那么夸张,现在北线后勤一团糟,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看法,但孙大人有无可用之人,这正是你的机会,干好了,等到战事结束,也许朝廷就能给你一个恩赏,届时若真想入仕,也不是不可能。”冯紫英淡淡一笑,“人么,总要有一些自己的追求,生意做得好了,当然也可以尝试一下更高的挑战,人生不就是这样不但的挑战自我,才能有奋斗的动力么?” 这一顿饭倒是把薛蝌吃得心潮澎湃,宝琴也是心情大好,宝钗也替薛蝌感到高兴。 饭后迎春怀孕身子困倦,就先下去休息了,只剩下冯紫英和薛家兄妹在一起继续探讨薛蝌去北线军帮着孙承宗梳理后勤保障事务的事儿。 “军中补给保障,效率优先,要分清轻重缓急,然后再说损耗,顺天府、河间府这一线,如何调度运筹,你先要了解情况,针对性拿出一个大致方略,要留有一定的冗余,避免一旦出点儿意外就没有回旋余地,这是大忌。” 冯紫英也循循善诱,先要给薛蝌上一课,这和做生意还是有些区别,一旦失误,贻误战机,那可就不是亏钱那么简单了,影响战局,罪莫大蔫。 当然以薛蝌的聪明,倒还不至于太糟糕,稍稍点拨一下,薛蝌应该很快就能上道。 “另外,现有的人员,如何来安排处理,你要好生斟酌,许多人并非没有本事,而是牵扯利益太多,你若是主导,就要善加处置,恩威并济,但不可避免要触及一些人的利益,记住,稳、准、狠,一旦确定要动手,就要一棍子打死,决不能让他们有反口咬人的机会,……” “只要你能保证军中用度,其他你就不必太在意,真正到不可收拾,也还有我,而朝廷现在的心思都在如何打赢这一仗,所以只要打赢这一仗,而你的后勤保障做到位了,其他事儿就不叫事儿,孙承宗自然会替你一力扛起,这点儿担待他还是有的,……” “夫子的使用安排上,也要注意,顺天府几个县也出了不少,我会吩咐几个县领队的好生与你配合,……” “还有土豆、番薯这一类杂粮的搭配,你也尝试着用一用,若是军中抵触情绪太大,不妨可以在给民夫的日常伙食搭配上用起来,须得要有长远一些的考虑,米麦粟易于保存,土豆番薯则保存不易,所以你也要考虑这里边怎么来合理搭配,实现效果最大化,……” 对于这个小舅子,冯紫英几乎是倾囊相授了,把所有自己能考虑到的都和盘托出,薛蝌也是默默记在心上,打算下来之后就专门写录下来,在仔细琢磨琢磨。 冯紫英考虑到也是既然要让薛蝌去做事儿,那就要做好,自己也不吝好生叮嘱一番。 山东攻略这一战如果打得漂亮,朝廷自然要论功行赏,孙承宗必定会大受重用,薛蝌跟着孙承宗走,孙承宗吃肉,他也能跟着喝一口汤,既是一番历练,也能为其日后步入仕途打下一个良好基础。 而且孙承宗也是一个爱才之人,只要薛蝌表现得好,又有自己这层关系,自然就能出头。 这一家子的畅谈计议一直到亥正,才算是散去。 冯紫英留宿在宝琴屋里,免不了又是一番恩爱缠绵。 这段时间宝钗、宝琴在床笫间变化都不小,这让冯紫英惊喜之余也是感慨不已。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若非有迎春怀孕的刺激,再加上司棋亦真亦假的传言,宝钗和宝琴哪里会轻易改变原来的保守? 所以这鲶鱼效应还真的大有好处,宝钗和宝琴都不得不被动“跟进”,内卷威力可见一斑。 早间起来,自然是要到长房那边去走一圈儿,看看宝贝女儿,亲昵嬉笑一番,培养父女感情,这也是冯紫英养成的习惯。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只怕也只能是现在能行了,等到日后儿女多了,只怕自己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若是两三个还能对付得过来,真要有个十个八个了,哪里可能顾得过来? 当然嫡长女是不一样的,桐娘既是长房嫡女,又是沈宜修乃至整个冯家这一辈的第一胎,自然要多几分眷顾。 如果在二房歇息,晚饭一般都在二房,那么用早饭就要在长房,同理,在长房这边歇息,那用早饭就在二房,这也是冯紫英养成的习惯,也尽量一视同仁。 但想到还有几个月黛玉就要嫁过来,那么三房齐了,这怎么安排就得要再议,或者就是这种顺推制。 见丈夫和女儿嬉戏亲昵,沈宜修心中也很高高兴。 她发现丈夫是真的很喜欢女儿,这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女儿喜欢,之前丈夫曾说过喜欢女儿胜过儿子看来不是假话。 不过这中做派也不符合当下的伦理风气,一般说来父辈对二女都更倾向于严肃端正,真正亲近的应该是祖辈,也就是所谓的隔代亲,但丈夫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对那种父亲对儿女就该保持严肃刚正形象的做法嗤之以鼻,这也是沈宜修颇感好奇的。 也不知道公公他们冯家是怎么生养出丈夫这样一个另类,武家出身,却又走了文臣路,但又保留了武人的一些风格习气,这种刚柔并济的风范和京中其他豪门望族都不太一样。 “迎春妹妹那边身子怎么样?”亲手替丈夫接过云裳送上来的稀粥,放在丈夫面前,沈宜修也挨着丈夫坐了下来,二尤也都规规矩矩地作了下手。 “嗯,挺好,孕吐严重了一些,不过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冯紫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比你怀桐娘的时候要严重一些。” “没准儿迎春妹妹肚里就能是个儿子呢,那也就能替冯家延续香火了,公公婆婆都盼了许久了。”沈宜修嘴角带笑,淡然自若。 “那也是二房的,长房可得看你们几个了。”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桐娘都快一岁半了,宛君你也歇息得差不多了,还有二姐儿三姐儿,你们也得努力了。” 这屋里只有几个亲近的人,沈宜修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眉目间也是笑意,“妾身也想早日替冯家延续香火,可相公越来越忙,她们俩那里相公也去得少了,所以这该是妾身和相公说才对吧。” 尤二姐碧眸含情,只是多了几分幽怨,倒是尤三姐没有多少表情,她平素里经常男装跟在冯紫英身畔,不少外人还以为冯紫英有龙阳之好,冯紫英和她亲热的机会也不少,没怀上那也真的只能说机缘不到。 “呵呵,宛君这是在埋怨为夫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嗯,为夫受教了,一定注意,争取今年里长房也能开花结果,二姐儿,今晚爷的就歇你屋里了,好生伺候。” 尤二姐大喜过望,瞅了一眼依然嘴角含笑微微点头的沈宜修,喜滋滋地站起身来福了一福,“那妾身就多谢姐姐了,正巧妾身这几日里日子正合适,正盼着爷来呢。” 别看尤二姐性子软弱,不过这方面情商却不低,每每都能讨得沈宜修的欢心,而且沈宜修也喜欢尤二姐的与世无争的柔绵性子,所以这些方面沈宜修都还挺照顾尤二姐。 相较于性子大大咧咧的尤三姐,这两姐妹几乎就是走了两个极端。 壬字卷 第三百零八节 细思量绍祖起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又和沈宜修说了自己有意让薛蝌到北线军团中去帮忙替孙承宗打理后勤事务的想法,沈宜修意外之余也表示了赞同。 对沈宜修来说,薛家对她并没有太大影响,毕竟薛家是皇商出身,天生就矮了一等,很难在以家世为本的士人中得到认可,薛家想要走军功之路也无可厚非,再说了,薛蝌也只是薛家二房出身,和薛宝钗还隔了一层,而薛宝钗的嫡亲兄长却是一个妄人,不足挂齿。 “相公倒是替薛家二爷考虑周全,君庸这边相公怎么没有考虑呢?”沈宜修笑着打趣。 “君庸何须为夫来考虑,他进士出身,老老实实做好他的本份儿,到时候自然有他的前途造化。”冯紫英也不以为意,“不过山陕灾情带来的贼乱方炽,朝廷很是担心,所以前期已经安排了大章带着玉铉、伯雅他们去了山西协助地方整理卫所军务,我听说君庸对地理很感兴趣,还打算沿着边墙走一遭,其实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带着几个人去走一走,……” 前世历史中沈自征就很喜欢军事地理,自小就有游历雄关峻岭隘口要道的想法,在考中进士之后又在兵部接触到了职方司的一些事务,所以这方面兴趣也更浓厚,来冯府的时候也和姐姐姐夫提起过这方面的想法。 沈宜修却有些犹豫:“相公,山陕贼乱正盛,朝廷又无力处置,君庸走那边去会不会有危险?” 冯紫英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君庸若真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不妨从蓟镇这边开始,比如山海关一路向西,宣府、大同这边都是无大碍的,榆林那边有父亲打招呼也问题不大,甘宁那边就更没有问题了。” 沈宜修见丈夫说得肯定,心中稍安:“那妾身和君庸说一说,看看他自己的意愿吧,不过这山陕贼乱怕是一时半会儿了结不了,以妾身的想法,他要真想去游历,还不如去辽东那边走一遭更合适。” “要去辽东倒也可以,天气也正合适,就把蓟镇和辽东一并游历了,这一路的军事群落也不少,考察考察蓟辽险地,为对付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做文章,也能让君庸日后观政结束时拿出一篇好的调查文章来,远胜于在朝中碌碌混日子。” 冯紫英给内阁提出了关于进士观政的一些新建议,建议观政的进士们不宜都扎堆在朝中七部,而应该考虑深入到一些具体事务中去,或者就到下边州县去实地历练。 最起码三年观政期也不能全都在七部和都察院中,或许可以考虑一年在朝中七部观政,一年到州府历练,一年具体协助经办某些事项,这样可以进士们得到更全方位的锻炼磨砺,迅速摆脱士人学生的身份,进入到官员的状态中去。 这个建议在朝中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当初三年观政期的设立目的就是要让这些刚取得官员资格的士人们迅速适应,但实际上这些士人很多在观政期结束后都不能留在朝中,大多数人都要到地方上去,而在七部的历练并不能让他们熟悉了解基层府州县的事务工作,去了之后还有有一个相当长的适应期,而考虑到他们下去之后就会是一方官员,却难以迅速适应,所以也会影响到地方州县的工作开展,冯紫英的这个建议还是博得了很多人的赞同。 反对者担心的是这种下地方观政会使得进士观政这个光环有所褪色,进士们也会有所抵触,但冯紫英也提出,既然是观政,无论到哪里观政,从事什么事务,都是朝廷的意志体现,代表着朝廷观政,并不影响观政的意义,反而能发挥出更好的作用。 在经过一番争论后,朝廷也逐渐倾向于支持冯紫英的这一建议,只是因为现下形势发展,没有太多精力来推进这一项事务,但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他们却作为试点已经先行前往山西整军了。 有了试点,而且如果能收到效果,尤其是朝廷能给与那些在下边做事的观政进士们以更高的奖赏,那么这种下基层观政所面临的阻力就会荡然无存,甚至还会鼓励进士们踊跃下基层。 ******** 猛力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额际的发梢微微荡漾,脸上也有些凉意,孙绍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让他内心的压抑稍稍得以纾缓。 局面不能说不好。 山西镇被击溃之后,整个北线局面得到很大缓解,尤世禄那个胆小鬼立即一口气推到了东光以北,才开始站稳脚跟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这比兔子还溜得快,让原本还有些想法的孙绍祖也只能望而兴叹。 不过孙承宗北返之后,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让孙绍祖心情日益烦躁。 孙承宗何许人,孙绍祖哪里会不了解,这个在兵部中就一直以知兵著称的文臣,便是一干骄横的武将中也都是赫赫有名的,强如李成梁、麻贵这些人都要竖起大拇指。 此人去了四川这一年多时间虽然声名不彰,无所作为,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但孙绍祖是不信的。 所以他才会专门让人去打探孙承宗在四川的所作所为,而结果也不出他的所料,孙承宗没能抓住荆襄镇的兵权,和杨鹤这个都察院出来的御史相比,他资历单薄了一些,但他却成功地在四川将四川卫所军队整编出来,成为一支可堪一战的军队,给熊廷弼接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现在播州杨应龙的土军被熊廷弼牢牢的积压在播州山中,四川卫军稳扎稳打,已经占据了主动,如果不是王子腾见势不妙开始在湖广折腾,拖住了荆襄军,只怕杨应龙已经束手就擒了,但即便如此,按照孙绍祖的判断,杨应龙完蛋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能拖到今年底就算是不错了。 这也让孙绍祖感受到了来自西南的一抹寒意。 如果解决掉了杨应龙,熊廷弼腾出手来,集荆襄镇和四川卫军之力在湖广发动攻势,王子腾能不能顶得住? 在孙绍祖看来,虽然登莱镇的确能打,但是关键在于湖广士绅是站在朝廷这边的啊,失去了地方士绅的支持,只能控制住几座城市,有何意义? 湖广的作用就在于它的粮食,它的人力,没有地方士绅的支持,这一切都是虚妄。 他曾经给牛继宗建议过,要义忠亲王尽可能的拉拢湖广士绅,至少要让湖广保持中立,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南京那边不够重视,或者就是湖广士人与北地士人的结盟太过牢固,南京方面难以撕破他们之间的盟友关系。 如果王子腾顶不住熊廷弼的反扑,丢失掉湖广,江西就暴露在熊廷弼的刀锋之下了,而现在因为地方官府内部倾轧还勉强维持着中立的两广还会不会一直保持中立,会不会彻底倒向朝廷?孙绍祖不看好。 这都想得有些远了,关键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来应对。 孙承宗的确是老手,也不知道朝廷是哪个家伙出的主意,竟然就还替他凑合出一支北线军团出来了,蓟镇那几万人不出意外,但冯唐居然肯把西北军一部交给孙承宗,这就出乎人预料了,这可是冯唐辛辛苦苦整编出来的,带到中原一仗没打,就交给了孙承宗,这家伙也甘心? 孙绍祖很了解边地将领们的心态,入了自己手的军队要交给别人,除非是异地升迁,没办法带走,否则是绝不肯交给别人的,而且还是交给一个文臣。 冯唐是边地镇将世家出身,焉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居然还是拱手交出刘白川这一部,这让孙绍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森森杀意。 他意识到南线的战事恐怕没有自己预料的那么紧急,而朝廷是要打算在北线给自己一个教训,所以他把自己的担心也报给了牛继宗,但牛继宗却不认可自己的判断,这让孙绍祖很是郁闷。 牛继宗的观点是虽然孙绍祖本事不小,但是他手中这点儿凑合起来的军队难以形成像样的攻势,北面依托德州坚城和陵县、故县的掎角之势,足以消耗拖住北面敌军,而南线东昌府这一线,临清和东昌府之间也能依托运河优势机动,而孙承宗不敢太过深入。 至于说还有一两万京营兵和山西镇溃兵,在牛继宗看来,那就是凑数的,真要让他们上阵,只怕还会拖累西北军和蓟镇军。 牛继宗的观点有些道理,但是太过绝对,这是孙绍祖的看法,但他也很难判断出孙承宗究竟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把撑在窗框上的手收回来,孙绍祖重新踱步回到内堂,目光落在悬挂在帷幕上的舆图,德州他是有把握的,但东昌府这边要面对西北军的攻势,现在丘县被刘白川夺下,两军正在馆陶一线展开激战,但是规模都不大,这也让他有些疑惑,刘白川还没有使出全力,他在等什么? 壬字卷 第三百零九节 故布疑阵,瘟疫骤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孙绍祖目光再往上移动。 堂邑、博平,隔着运河遥遥相望,处于东昌府与临清州之间,再往上就是老黄河与运河交汇处魏家湾,这是关键之地。 馆陶、堂邑,一直到东昌府府治聊城,这一线孙绍祖还是有把握的。 清水镇堡、贾镇堡,都是这一片平原上可以倚堡而守的钉子,牢牢钉在这一片土地上,刘白川想要轻易突破,没那么容易。 自己可以依托馆陶、清水镇和贾镇,层层设防,再利用骑兵机动袭扰,迫使对方难以全力东进,否则自己可以截断他的后路和补给。 只要拖住对方前进的步伐,自己可以利用运河机动来实现兵力优势的聚歼,只要对方敢于太过深入,但刘白川也是宿将,不至于这般愚蠢。 难道刘白川只是虚晃一枪,他的的真正目标是冠县? 冠县距离大名府太近,可以随时得到大名府那边的支持,虽然那边也就是一些卫军,但也不好说。 孙绍祖在冠县驻扎了两千兵力,但是并不稳当,大名府那边刘白川如果存心要拿下冠县,除非自己从东昌府派兵增援,否则根本挡不住。 而更北面一些的馆陶和清水镇、贾镇的防御态势显然更好一些,就算是冠县被刘白川拿下,那又如何?只要清水镇堡和贾镇堡在自己手中,刘白川就不敢向聊城发起进攻。 或者刘白川就打算这样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吞噬掉馆陶这一带的各个镇堡?那这个西北来的乡巴佬胃口未免太大了。 这样做倒是稳妥了,但是孙绍祖反而乐见其成,对方要采取这种战略,虽然最终对己方不利,但是自己却能赢得时间。 这一片的镇堡要想夺下来,没那么容易,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和兵力来陪对方好好玩一玩,看看谁能熬得住拖得起。 想得脑袋都有些发疼,孙绍祖也知道这种光靠对着舆图来考虑未免有点儿纸上谈兵的感觉了,但现在对对方军中情报刺探了解越来越难,斥候发挥的作用遭到对方各种限制,尤其是地方上的不配合支持,使得己方这方面受到很大制约,他也只能靠着舆图来进行研判。 北边的临清州自己驻扎的兵力不少,而且牛继宗上一次出击山西镇也是从这里出发,所以估计孙承宗也不敢来这里冒险。 当然就算是孙承宗要来冒险,自己也不怕,临清驻军加上自己的在城北大阜山上的策应布置,足够应对十日八日而城不陷落。 这一战还是免不了,孙绍祖心里暗叹一声,南京方面的种种狗屁事儿他也有所耳闻,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内部倾轧纠斗不休,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只是自己已经上船,都走到这个份儿上了,想下船,能行么?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内心有些忧虑,但是孙绍祖也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得要打赢面前这一仗,才能谈其他,否则,等待自己的就是刀斧加身,铡刀一把。 “大人!” 亲兵将斥候收集回来的情报报了上来,孙绍祖一目十行,迅速看完,眉头又皱起了起来,立即把自己的幕僚召集了进来。 “京营那两万人从南宫那边南下了?”看完情报,幕僚也有些疑惑,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要增援西北军刘白川这边么?”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尤世禄就这么有把握,能在德州这边和我们来一场硬战?他只有三万人不到,要打陵县、德州,也不怕磕掉牙齿?”孙绍祖冷笑,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大人,京营那两万人战斗力堪忧,不过是就是装点门面的角色,估计应该是尤世禄看不上吧,所以才会支到刘白川那里去,西北军远来,哪里明白这里边门道,杨肇基部挂着的是新宣府军的幌子,还真以为自己就有宣府军的本事了?孙承宗也是糊弄刘白川呢。”幕僚笑了起来。 “这么看,刘白川是真打算在冠县、馆陶这一带要和我们来一场硬仗了?”孙绍祖有些意动。 真要在冠县、馆陶这一带打一仗,也可以接受,南面可以让牛继宗也给一些支援,这一战就可以打成消耗战,自己固然损失肯定不会小,但是却能拖住对方,赢得时间,自己能做的也就只能如此了。 为南京赢得时间,如果南京方面都还不能尽早收紧对北面的各种封锁,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唔,看看刘白川下一阶段的攻势就差不多明白了。”幕僚分析道:“那莘县就有些危险了,须得要防着刘白川兵力增加之后,可能选择余地更大,如果他来一招声东击西,在馆陶虚晃一枪,却是要南攻莘县,我们恐怕要被大一个措手不及。” 孙绍祖也有些头疼,这就是防守方的被动了,哪里都需要守,但是却不知道敌人究竟主攻方向在哪里,兵力再多也不够使用,而主攻方却能好整以暇的集中优势兵力来发起进攻。 “弇山是关键,扼住弇山,可以防止西北军南下,又能策应冠县。”孙绍祖犹豫良久,才缓缓道。 “可聊城兵力有些单薄了。”幕僚提醒。 “可以考虑从临清那边在抽调一部过来,但是要确定刘白川的主攻方向之后再来定夺,我们有运河优势,无需像西北军只能靠两条腿。”孙绍祖沉吟着道:“这一仗我总觉得会出一些变故,但是却又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只有加倍小心了。” 说完这话之后,孙绍祖又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幕僚,压低声音道:“或许我们可以接触一下朝廷那边的人?” 幕僚吃了一惊,也是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这才小声道:“大人,现在恐怕还不成熟,能打方能谈,若是我们不能抵挡住刘白川的攻势,朝廷恐怕不会给我们多好的条件,只有打赢这一仗,我们才有谈的资格。” 孙绍祖叹了一口气,但是却点点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打不赢,拿什么去谈?直接缴械投降?我还做不到。也罢,那就好好打这一仗吧。” ******* 就在山东战事开始进入大战前的密云欲雨阶段时,陕西流民引发的叛乱却是越演越烈。 “孤山堡那边起了疙瘩瘟了!” 贺世贤惊得一跃而起,声音都发颤起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胸襟,“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若有谎言,我要让你生死不如!” “大人,这等事情,小的如何敢打虚诳?”来报的亲兵汗出如浆,满脸绝望:“其实半个月前就有这个迹象了,当时是在府谷乡间,因为都是在乡里,大家都知道这疙瘩瘟的凶险,于是乡里人便把那几家人关在山谷里,任由他们自身自灭,谁曾想,有两个人他们从山谷罅隙里逃出来,外边儿地方上又没有发现,所以被这二人逃到了府谷县城里,一个人在府谷县城里死了,另外一个则渡河逃到了山西那边保德州去了。” 贺世贤脸色煞白,这可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早知道自己就该拼死拼活也不留在这榆林,跟着总督大人去中原了。 还以为能留守榆林,就算是有些许贼乱,平定了便是一场大功劳,现在可好,贼势方炽,祸乱一方,这也罢了,居然还出现了疙瘩瘟,这可如何是好? “山西那边我管不着,我们这边情况怎么样?”贺世贤稳了稳心思,现在就是跳脚也没有用了,还得要想办法如何应对。 “府谷那边已经死了上百人,感染疙瘩瘟的多达数百人,……”亲兵还未说完,贺世贤已经不耐烦了,“我不管地方上的事儿,我只问我们军中情况如何!” “大人,还在清点,府谷县里和我们清水营、灰沟营、木瓜堡、镇羌堡、永兴堡都联系甚多,……”亲兵吞吞吐吐地道:“另外神木县里也有发现发病之人,但是还不多,神木县已经在紧急封锁控制了。” 贺世贤以手扶额,颓然坐下。 这一片都是紧邻着府谷、神木等县,许多日常供应都要来自地方,哪里可能断绝得了?镇羌所那边更是紧挨着神木,那里也是榆林镇的一处重要所在,分守副总兵姚未坤便驻守在那里。 “立即通知葭州、米脂,封锁这一线,从黄河到边墙,禁止人员流动,备马,我马上去镇羌所。”贺世贤毕竟也是当了这么久的总兵了,知道这等时候越是惊慌失措,越是要出大事儿,很显然疙瘩瘟是难以禁绝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防止其四处蔓延,军中更是要坚决禁绝:“命令各部一律禁止外出,包括采买人员,不得命令一律不得出外。” “大人,您不能去镇羌所!”亲兵骇然,赶紧上前拉住贺世贤。 “滚开!”贺世贤暴怒,扬手就要打亲兵,“我不去谁去?总督大人临走之前千叮嘱万告诫,让我带好榆林军,这是咱们西北军的根,若是丢了榆林军,总督大人能要我的命!”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节 危机再起,甘当大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贺世贤在榆林数十年,不是没见识过大风大浪,土默特人入侵他不怕,鄂尔多斯人反叛他也等闲视之,甚至兵变他也能应付裕如,唯独这瘟疫,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困扰着西北边军最大的问题无外乎就是几样,一是粮食,二是疾病,而疾病也就主要指的是瘟疫,这瘟疫中尤以疙瘩瘟为甚。 贺世贤也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怎么的了,据他所知,好像元熙年间之前,这边地也有瘟疫,但是却甚少,十年八年才遇那么一回,而且都是旋即被扑灭,影响不大。 但自打元熙年间开始,这瘟疫就始终如阴霾一般缠绕着西北,榆林、宁夏、固原、山西、大同这几镇都遭受过这种劫难,而且一经爆发,便是荼毒甚广,少则数百上千人,多则数千上万甚至几万人死于非命。 最严重的一回事在大同镇和榆林镇同时爆发,那是元熙二十九年的事儿,距今也有二十余年了,大同的威远卫和平虏卫,乃至朔州、马邑,榆林这边的安定、绥德,都是瘟疫蔓延,大同那边据说前前后后死了三万余人,连军中亦是死亡上千,榆林这边也差不多,死亡两万多人,军中情况略好,只有三百余人病殁。 如果是寻常时节,那也罢了,遇上这种灾厄,那也只有硬着头皮来处置应对,但是今年却是真的太不走运。 大旱之后必有大灾,总督大人走之前就已经叮嘱过,要小心防范,贺世贤也已经格外谨慎了,各种应对措施也备了又备,就是怕出事儿。 谁曾想越是怕出事儿,就越是要出事儿,如果说灾民起乱还是在意料之中,那么这疙瘩瘟就真的是太不走运了。 流民叛军的主力正在攻势如潮,当下已经攻占了宜川,正在向洛川挺进,另外一支叛军则在甘泉东北的野猪峡一带活动,意欲要和叛军主力会和。 贺世贤刚刚将榆林军一部调整出来,准备南下安塞,未曾想刚出靖边营,还没等到芦关岭呢,这边又传来这种噩耗,这如何不让他上火着急。 在西北军主力东出中原之后,甘宁固三镇基本上都成了守户之犬,能把门户守好不乱就算是不错了,唯一能调动得出来机动应急军队的也就只有榆林镇。 冯唐在临走之前也说过此番大旱之后乱民起事不可避免,但是要尽可能选择介入时机,不要指望能一下子就把乱民扑灭,扑灭了这边,那边又会冒出来,因为归根结底,没有粮食吃,这些乱民只能造反打大户来求生就食。 不把这甘陕一带的豪绅大户们的粮食逼出来就食果腹,这个死结没法解。 朝廷现在也没有那么多余力来兼顾山陕这边的赈济,要管也只能等到山东战局告一段落之后才能腾出手来。 现在的情形就是只有榆林镇来稳住局面,最大限度的限制这些乱民贼势的蔓延,以空间换时间,尽可能的拖到下半年,一来夏收部分地区有一些收成,二来秋收之后局面可能缓解,三来等到秋后估计山东局面就能明朗化,届时,朝廷才能有余力来解决山陕这边的乱局。 贺世贤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可未曾想这个计划刚启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瘟疫给搅局了。 疙瘩瘟是瘟疫中最凶险的一种,不比天花逊色多少,这沿着边墙这一片儿,从甘宁到山陕,从来就没有真正断绝过,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回,或严重或缓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神木和府谷都已经发现了疫情,看样子相当凶险,而且还有感染者已经逃过了黄河到了山西那边,贺世贤也只能默默说山西那边自求多福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瘟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最好是限制在葭河以东,最不济也要控制在无定河以东,绝对不能让其越过榆林、米脂、绥德这一线,因为一旦越过这一线,那就意味着瘟疫将在整个陕北腹地蔓延开来,难以控制了。 这个事儿单靠榆林镇是做不了的,还得要靠延安府来配合,问题是现在延安府境内贼乱四起,根本没有精力来应对,尤其是甘泉、麟州、洛川、宜川几个州县更是几乎陷入了瘫痪状态,想要让延安府的人来协助自家控制疫情,贺世贤想都能想到有多么不切实际。 可再不切实际,也的要去找延安府的人,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糟糕。 贺世贤内心充满了忧虑和悲观,一旦瘟疫蔓延开来,特别是在军中如果不能控制住,那后果不堪设想。 “立即给总督大人去信,报告这个情况,另外也给京中小冯修撰那边去一封信,我记得总督大人说过,当年小冯修撰在京中读书时,就曾经写过一本关于防治瘟疫的书,当年京中水灾之后起了瘟疫,被控制得很好,……” 原本准备马上出门前往镇羌所的贺世贤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说道。 “大人,小冯修撰能治瘟疫?”亲兵不敢相信地问道:“也是这疙瘩瘟么?” “不管是什么瘟疫,治不是最主要的,关键还是防。”贺世贤叹了一口气,“小冯修撰敢写书防治瘟疫,肯定是有些门道,请他给予指点一下,只有好处。” 冯紫英接到贺世贤紧急送来的信函时也是吃了一惊。 疙瘩瘟是什么他当然清楚,不就是鼠疫么?肺鼠疫和腺鼠疫是鼠疫中最易感染的,这贺世贤提及的疙瘩瘟就是腺鼠疫无疑,患腺鼠疫者最后淋巴结肿大,起肉疙瘩,就是疙瘩瘟的得名来历。 前世历史中明末的鼠疫大爆发几乎摧毁了整个北方,京畿的鼠疫蔓延,导致明军战斗力大损,也被很多人认为是李自成轻而易举夺取北京的一大原因。 现在看起来时间线上比起崇祯时候提前了三十年,但实际上前世中从晚明嘉靖年间开始,北方就一直有鼠疫流行,只是规模没有明末的时候那么大罢了。 可今世中很多自然条件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这就意味着鼠疫蔓延流行的可能性一样存在,甚至可能还会因为其他一些意外因素使得明末那种鼠疫流行提前,那无疑是一个噩耗。 冯紫英想到过大旱,也预测过流民的起事,甚至也担心过白莲教混杂其中趁机作乱,但是却没想到鼠疫也会在这个时候趁机爆发起来,这可真的有点儿让他措手不及。 一时间他也有点儿束手无策的感觉。 当年在京中水灾后的疫情,他能大概猜测得到无外乎就是痢疾霍乱这类病症,无外乎就是清洁水源,干净饮食,然后相对隔离,再用石灰这类物事消毒杀菌,基本上就能解决大半问题,再有一些中药方剂的支持,就差不多了。 但这鼠疫,他可真的有些怵。 当年他也就是无意间翻《明史》以及相关的史料是看到了明末的瘟疫就是以鼠疫最为祸害为甚,但满清入关后这鼠疫反而却慢慢没有那么厉害了,估计也是人死得差不多了,蔓延传染就没那么厉害了,才慢慢压下去。 可现在鼠疫疫情却是在山陕这边刚刚爆发,而且还和流民起乱搅和在一起,榆林军甚至还要担负起平乱的责任,这交织在一起,怎么能隔绝避免流传开来? 这个阶段正是刚刚开始爆发式传播的时候,如果应对得当,是可以将疫情压制在一定范围内的,但是问题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有强有力的官府组织,甚至要军队来帮助执行,而且要有充裕财力物力来应对,粮食、药材、布匹、郎中等各类物资和人才,只有这样才能控制得住。 可现在山陕二地的地方官府连流民的果腹问题都解决不了,何谈解决瘟疫流行问题? 流民乱军为了就食势必四处奔走,这得了瘟疫的病人混迹于其中,不但会将流民全数感染成为移动的病源,而且还会将瘟疫传播到各地,一传十,十传百,山陕二地还能控制得住么? 想到这里,冯紫英真有些坐不住了,可贺世贤来信求援,自己能做什么? 冯紫英相信朝廷也应该知晓这个消息了,但是却没有传开来,多半也就是怕影响京畿民心,尤其是山东之战即将开打的时候,但一旦瘟疫在山陕流行开来,只要稍微有几个人往京畿来,那就是天大的祸患啊。 自己须得要马上去向朝廷禀告,这等事情决不能拖,最起码要让山西那边立即封锁住可能向北直这边流动的人群,而且要立即行动起来,四初设卡检查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源,避免瘟疫向东扩散。 朝廷能做什么现在还不好说,但是顺天府这边,冯紫英盘算了一下,能做的恐怕就是先期准备一批药材以备万一,可以及时支援山陕那边了。 另外也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再募集一批药材,也算是聊尽人意。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一节 意想不到,新的挑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到齐永泰府上的时候,齐永泰也刚下朝。 山陕那边传来的种种消息让内阁内部也是承压非轻。 流民叛乱席卷陕北,甚至有向河东蔓延的趋势,这让兵部和山西方面十分紧张,苏晟度率领的山西镇东出大军的溃灭使得山西镇实力大减,一旦山西也出现叛乱,就会出现无力应对的局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陕北又出现了疙瘩瘟,这一记重击把内阁诸公打得晕头转向。 瘟疫的出现就意味着旱情带来的灾情在边地已经有些失控,往往是在这种情形下才会出现瘟疫蔓延的势头,这对于地方官府和边镇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大的威胁和挑战,在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情形下,还要同时应对叛乱和瘟疫,这对地方上来说,太难了。 可面对这种情形,朝廷却拿不出多少应对策略来。 任何对策都是要建立在足够的钱粮物基础上的,而现在为了支应山东战事,户部已经竭尽全力了,就指望着半年之内能把山东局面解决,再来考虑其他。 所以在朝上各方争论不休,但是都未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意见出来,这让齐永泰也很是着急。 北地是朝廷的根本所在,在江南现在被义忠亲王控制着的情况下,如果山陕被打烂,甚至要被瘟疫所拖垮,那朝廷就会陷入崩溃的局面,甚至拖不到收复江南就要崩盘,届时只会让南京白白得利。 “紫英来了?”齐永泰看到冯紫英到来,也很高兴,疲倦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喜悦,“坐吧,晚饭就在这里吃了,正好我们聊一聊。” 冯紫英也不客气,“行啊,齐师,我也准备和您好好说说事儿。” “看来我们意见统一啊。”齐永泰示意冯紫英入座,仆人把茶泡上来,等到仆人离开,齐永泰脸色才慢慢阴沉下来:“山陕起了疙瘩瘟,你应该知道了吧?” 齐永泰知道冯紫英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山陕那边冯唐人脉深厚,肯定有消息会传递到京师城里冯紫英这边。 “刚知道,所以就来齐师您府上了,朝廷也知道了?”冯紫英问道:“对外还暂时封锁着?” “嗯,争执不下,也不敢让京畿这边知晓啊,否则京畿只怕民心更要乱了,朝廷经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齐永泰叹息道:“但这能拖得了几日?终归是要挑开的,所以朝廷现在就要抢在这几日里拿出对策来。” “那齐师您的意见?”冯紫英问道。 “原本只是贼乱,我们是打算依靠榆林军和山西、大同二镇控制局面,拖一拖,但贼乱正炽,势头正猛,现在又遇上瘟疫爆发,我担心榆林军会被这拖住脚步,导致贼乱更盛,波及到河南和北直隶这边啊。”齐永泰捋须沉吟,“所以需要改弦易辙,起码要把山西局面稳住,不能让陕西那边的贼乱蔓延到山西来。” “具体如何做?不蔓延到山西,那蔓延到河南怎么办?”冯紫英皱起眉头,对齐永泰的这种做法很是不以为然,还在用原始传统的思维来应对,是要出乱子的,“大章他们去山西整军,但瘟疫这种事情一旦传播开来,根本不讲道理,稍不留意就是向四面扩散,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齐永泰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的不满意,他何尝不是如此?但问题是说易行难,具体怎么做?当下地方官府能有这么强的执行力,或者说组织动员能力,能筹集到充足的钱粮物资来应对么?他都不敢想。 “紫英,你要这么问,我也没法回答你,现在朝廷掌握的情况也是一鳞半爪,来自陕西那边的情况也是零零碎碎,而且互相矛盾,陕西布政使司至今没有给朝廷一个准确完整的情况报告,山西那边则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齐永泰压低声音:“朝廷现在缺乏足够的钱粮物来支持山陕,这是最大的问题,即便是从榆关、大沽能有南方物资运送进来,但是在京畿还能行,但要运到山陕,耗费太大,根本不可接受,……” 冯紫英也承认这是最直接现实的困难,但若是因此而放弃对山陕的支持帮助,那山陕局面就会变得更不可收拾,到最后可能是会伤及大周元气的,所以朝廷再困难,也必须要想办法来支持山陕。 “那齐师的意思是朝廷准备放弃?”冯紫英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山陕是北地重地,谁都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齐永泰微微点头:“的确如此,所以各方还在争论,另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更多的情况,朝廷已经责令户部和都察院去了两拨人分别到山陕,三日前就已经出发了,日夜兼程,估计这会子已经到了蔚州了,……” 冯紫英心中稍安,这说明齐永泰还没有昏头,放弃山陕这个态度会让朝中北地文臣彻底丧失民心根基的。 觉察到齐永泰欲言又止和脸上露出的奇异之色,冯紫英也有些惊讶,“齐师,是不是有什么……”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此事我们有些计议,但是之前没有想到疙瘩瘟的爆发,只考虑到贼乱问题,我们是想让你去巡抚陕西的,但现在陕西却出了瘟疫,……” 巡抚陕西?!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如何能行?自己若是巡抚陕西,其职责势必和三边总督有部分重叠,而自己老爹还是三边总督,父为总督,子为巡抚,这可是前所未有千古奇闻了,朝廷哪里会出如此昏招? 见冯紫英神色,齐永泰就明白对方的吃惊所指,“令尊的三边总督本来就是临时兼任,现在西北军主要在山东作战,你若是要巡抚陕西,那么令尊的三边总督肯定是要去职的,只保留蓟辽总督之位。” 这倒说得过去,不过巡抚陕西是冯紫英从未考虑过的,现在骤然提出来,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这疙瘩瘟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忌惮,鼠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己若是不幸中招,这疫病可不会因为自己是穿越者就会放自己一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去冒这个险就显得有些不划算了。 看齐永泰现在的表情,应该是他们计议过此事,但是却还没有拿定主意了,冯紫英心里也不由得琢磨,是不是该找个理由来回绝此事儿。 不过见到齐永泰有些期盼的目光,冯紫英一时间又觉得张不开口,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齐师,非是我不愿意去,而是去便要有所作为,可朝廷现在能做什么?总不能就让我赤手空拳去巡抚,这有何意义?陕西布政使司就能做的事情,我去了又能如何呢?” 齐永泰略感失望,他对冯紫英还是抱有很高的期望值的,觉得这等难事,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和磨砺,当然他也承认对方所言在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拿出足够的支持,就把冯紫英一人推上去,意义不大,但现在朝廷却又的确囊中羞涩。 “紫英,我也知道此事为难,你去不去陕西,我们也只有一个初步想法,但具体怎么来应对,都还没有一个方略,你也替我想一想,如果要去的话,无论是不是你,哪怕是别人,那朝廷现在该怎么做,就京师这边能拿出一些什么能拿得出来的条件来,你好好想一想。”齐永泰叹息了一声。 这顿饭都吃的没滋没味,冯紫英也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思考此事。 对于自己来说,在京师稳稳当当地当这个顺天府丞无疑是最划算的,齐永泰也提到朝廷可能要任命一名新的顺天府尹,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只要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顺天府尹,都不可能再容忍自己这样的顺天府丞存在,自己若是不肯退让,必定会起纷争,而朝廷不太可能支持自己。 也就是说,自己离开是必然。 离开了去哪里,大概率就是到都察院担任佥都御史,这是齐永泰透露出来的,可单纯的一个佥都御史有何意义?难道真的要学着那些清流御史们那样去磨嘴皮子? 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一直到回到家中,冯紫英都在思考此事,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没有多少好去的地方。 别的同学五六品,可去的地方就多了去,可自己已经是正四品,放眼朝中,能摆下自己的衙门,就么多少合适的了。 这样算起来,巡抚陕西反而是一个很合适的挑战了,当然说是挑战,也就意味着各种风险都存在,包括患病的可能性。 自己固然可以采取各种措施来避免,但是几率依然存在。 另外巡抚陕西势必要接触到各种地方政务,三司事务皆为巡抚所管辖,这也是一个挑战,纵然有边镇的支持,但陕西这么大一个摊子,可没那么简单,特别又是叛乱燎原,疫病横行的时候。 但这同样是收揽人心,树立声望的机会。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二节 贤妻若斯,夫复何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矛盾纠结的心态还是第一次在穿越而来的冯紫英身上出现,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诧异。 自己居然还真的沉湎于这个时代有些不能自拔了,否则自己完全可以站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保证自身绝对安全为第一要务的观点上,断然拒绝巡抚陕西的可能,而不像现在齐永泰提出这种可能时,自己竟然有点儿意动,甚至去考虑如何尽可能的做到既能巡抚陕西,又能避免疫病沾身。 回到家中依然心事重重,这种情形很快就被沈宜修看了出来。 即便是桐娘绕膝嬉戏,也没有能完全让冯紫英释怀,这让沈宜修意识到丈夫可能真的遇上了什么难事儿。 以往再是复杂艰险的事情,只要女儿一出面,那冯紫英都会丢开一切,陪着女儿好生玩耍一番,但是今日丈夫虽然仍然陪着女儿逗乐,但笑容背后眉宇间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沈宜修还是第一次见到丈夫这种情形,所以等到女儿睡下之后,这才陪着冯紫英在炕上一边洗脚捶腿,一边说话。 “知夫莫若妻,为夫也知道瞒不过宛君,嗯,的确有些心事儿。”冯紫英也没打算瞒妻子,坦承道:“山陕局面堪忧,贼乱方炽,瘟疫又起,地方上可能难以应对了,榆林那边来信讲了一些情况,很糟糕,今日我去了齐师那里,从齐师那边得到的情况也很不妙。” “瘟疫?!”沈宜修大吃一惊,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丈夫满脸忧色,这可不比其他,瘟疫来时,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庶民百姓。 “嗯,山陕那边起了疙瘩瘟,现在尚不算严重,但是这种情形下,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应对方略,山陕地方恐怕很难控制得住。”冯紫英握着妻子温润的手,细细摩挲,满脸沉凝之色,“一旦山陕控制不住疫情,外溢到河南、北直,情况就严重了,就是京畿也未必就能保得住。” 沈宜修也非对边地情况一无所知,尤其是其父沈珫也在山西担任参政,她皱起眉头道:“疙瘩瘟虽然凶险,但是也非初现,元熙年间之后在边地便时有出现,山陕那边,乃至北直这边也都出现过,不至于让夫君这般担心吧?” “不一样,主要是当下的情形太糟糕了。”冯紫英也没多解释,只点了两句,他相信妻子能明白,“流民叛乱,四处游荡抢掠就食,疫病便能趁机混迹其中四处传播,官府根本控制不了,而且关键是要控制疫病,须得要画地为牢,严格约束人员流动,保证药物钱粮供应,可现在山陕许多地方赤地千里,食不果腹,官府亦是无力解决粮食问题,百姓凭什么坐以待毙?” 沈宜修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微微点头,迟疑着道:“若是这般,这局面就真的很危险了,朝廷打算如何应对?” “朝廷尚无良策,主要是贼乱和瘟疫交织在一起,这是最难以解决的,山陕地方无力平定叛乱,朝廷当初也是期盼以空间换时间,让贼乱就限制在山陕,等到山东拿下再来应对,但现在这个想法不可行了,瘟疫可不像贼乱那样,你想把它约束限制在山陕,它就能老老实实只在山陕传播。”冯紫英苦笑,“这就是朝廷的难处。” 沈宜修听出来其中一些味道来,有些紧张地握着丈夫的手:“齐阁老想要你去山陕?” 冯紫英微微颌首,“他和乔师以及虞臣公可能都有此意吧,觉得我在顺天府所作一切已经基本成型,再呆下去有些可惜,所以想要让我去历练一番,经此一役,若是办得好,便再无人能说我什么。” 沈宜修默然不语。 虽然也知道丈夫在京师声誉日隆,但毕竟入仕时间太短,也不过就是在翰林院、永平府和顺天府这三地转了一圈,基本上都没有离开京畿之地,若是要去山陕,那这一去可能就不是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弄不好就是两三年了。 她内心当然不愿意丈夫去冒险,这瘟疫无眼,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感染?但丈夫性子她很了解,说到这个程度,若是朝廷真的有意,他怕是不会推辞的。 “那夫君若是要去山陕,会是以什么身份前去?”沈宜修忍不住问道。 这很关键,应该不可能是巡按,那级别太低,丈夫已经是四品大员,巡按的话,不符合其身份,只可能是巡抚身份了。 “若是要去的话,只怕是巡抚陕西的身份。”冯紫英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巡抚的话,是可以携带家眷上任的。”沈宜修官宦出身,自然是明白这些细节。 巡抚虽然也是临时职务,也没有任期时间,但是和巡按不一样,既有巡抚驻地,也有具体事务,也能携带家眷赴任。 冯紫英笑了起来,“为夫是在担心山陕局面,就算是为夫真的要去,也是琢磨如何应对,这些可没想过。” 沈宜修脸微微一红,娇媚地白了丈夫一眼:“妾身是妇人,自然是要想这些事情,哪里像相公都是操心大事。” 冯紫英被沈宜修的话逗得心情稍松,摇着头:“宛君非俗人,焉能等闲视之?为夫若是要去山陕,自然是希望宛君随行,不过桐娘太小,而且陕西瘟疫方起,我不能让你们娘儿俩冒险。” “其实疙瘩瘟虽然凶险,但是也非不可制,相公当年在京师水灾之后瘟疫爆发时便能拿出方略,一举成名,想必对如何应对疙瘩瘟也是有些心得的。”沈宜修对自己丈夫还是充满信心的,自己丈夫每每都能有惊艳之举,这一次她相信也不会例外。 冯紫英见妻子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禁哑然失笑,他也不能让妻子们太担心,“对策为夫自然也是有一些的,但还是要到实地才知道效果如何,不过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巡抚陕西非重臣不能担当,为夫的资历还是浅薄了一些,齐师他们便是有此意,朝廷也未必就同意。” 沈宜修摇头不信,“这可不是什么肥缺活儿,而是担当重任,只怕朝中没几个人愿意去,便是想去的,只怕也没这个资格和能力,不过是想要搏一把功名富贵罢了,可一旦搏输了,他个人倒是一条命而已,但是危害的却是整个大周江山,诸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相公不一样,你无此必要,但却有此能耐和魄力决心,这才是朝廷所看重的。”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挑眉,自己这位长房嫡妻对自己真的是信心百倍啊,认定自己真的去了陕西就能力挽狂澜?可连自己都还心里没数呢。 那可不是几个州县的事儿,陕西可是八府二个直隶州,属州二十一个,九十五个县,囊括几乎整个西北边陲,相当于后世的陕甘宁青四个省,加上内蒙古的河套地区,地域之辽阔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见丈夫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沈宜修越发要给自己丈夫打气,不能让丈夫心中不踏实,“相公是不是觉得妾身在故意让你放心,所以有些夸大其词了?” “嗯,有点儿,宛君,你这个盲目推崇,让为夫既骄傲又心虚啊,万一我真的要去陕西,又没有干好,那岂不是让朝廷失望,让宛君你也失望,我的光辉形象就在你这里坍塌了,那太不值当了。”冯紫英半开玩笑。 “相公说得也不算错,妾身是有点儿为您打气的意思,但是却非盲目妄言。”沈宜修淡淡地道:“您去陕西是有几大别人不具备的优势的。”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笑了起来。 “一是夫君宁夏平叛时就去过陕西,对陕西不算陌生,在三边四镇都小有名气,这些边地和陕西内地其实是息息相关的,军中子弟要想读书出身的,谁又能不知晓您小冯修撰的名声?单凭这一点,您就具备其他人所无法企及的优势。” 沈宜修这句话还真没错。 大周立国之后便是奉行以文驭武之策,武将在边地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朝中在内地却是不受待见的,武将们的子弟们若是能读出书来自然是比跟随父兄当武夫更值得投资的,所以这也是如冯紫英、孙传庭这些都是武人出身但读书出来,便直接奔着文臣去了,再无想要回去当武人的想法。 冯紫英武勋出身,但是却是以文臣之名大噪,让武人子弟们都是为之仰望,如果家族中有能读出书来的,当然愿意去当文官,而冯紫英现在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能结识冯紫英甚至得冯紫英看重,无疑能为家族中读书的子弟多一分人脉。 “所以这还不仅仅是军中子弟,便是陕西,那也是北地腹地,文人士子谁又不知道夫君的名声?”沈宜修含笑道:“谁又不愿意交好您这个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的政坛新星呢?连父亲在信中都在说山西官场亦有不少人提及夫君呢。”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三节 夫唱妇随,鹣鲽情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二呢?”冯紫英微笑之余,也不置可否,问道。 “第二其实和第一也差不多,冯家是边地大族,婆婆的段家亦是如此,山陕一体,多少都有往来瓜葛,各边镇将领在三边和宣大都有异地交流的经历,情况都相对熟悉了解,有边镇武人支持,许多事情便要好办许多。”沈宜修沉声道。 冯紫英点头认可,这也是他最大的倚仗,去了陕西那边,三边四镇将领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有军中支持,许多地方上觉得难办的事儿,就不叫事儿了。 “还有第三么?”冯紫英再问。 “当然有,夫君有防疫的经验,有在混乱局面下掌舵大局的定力魄力和应对经验,这也是朝中诸公会认真考虑的。”沈宜修更是神采飞扬,很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陕西当下情形肯定很糟糕,地方承宣布政使司是难以统筹应对的,甚至官员也没有这个魄力决心,须得要夫君这样的强力人物去力挽狂澜。” 冯紫英忍俊不禁,“宛君,为夫有那么厉害吗?你可真的是对为夫信心十足啊。” “夫君何须如此谦虚,妾身也是实事求是地说罢了。”沈宜修认真地道:“朝中或许能臣不少,但是真正具备这样合适条件的人却屈指可数,甚至这就是为相公量身打造的,别人去难以取得成功,而相公的几率则要大上几倍。” 冯紫英收回手,接过云裳递过来的热巾帕,擦拭了一把面颊,轻声道:“但愿如此吧,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齐师他们可能也还处于一种惶恐不安的煎熬状态,要的等到陕西那边的情况更详细一些的汇报才能做出决策。” 沈宜修却摇摇头:“相公如果认定自己可能会担此重任,就应当要尽早准备,去陕西不比去永平府为官或者下江南走一圈,要面临的事务要棘手和繁杂许多,从人才、物资、钱银上都要及早安排,甚至现在就可以考虑动起来,否则您到了陕西却还两眼一抹黑,手里空空如也,怎么迅速打开局面,拿出成绩,立威地方?这恐怕也是朝廷希望见到的。” 不得不说沈宜修在这方面远非宝钗和黛玉可比,贤妻之所以贤,不仅仅是她态度上支持自己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能为自己提供许多有益的建议,让自己得益。 “唔,贤妻所言甚是,为夫受教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我会尽快安排此事,哪怕是我真的不去陕西,那么收集了解相关情况,甚至提供一些支持,也是有必要有价值意义的。” 对于丈夫的这种态度,沈宜修还是有些感慨。 她对自己丈夫在朝务和钱银上的一些态度是颇为好奇的,很多时候看起来更像是矛盾的,可丈夫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或者应对。 像最初的开海之策,这明显是有利于江南而不利于北地的,所以才会在北地士人那边引来强烈反对,甚至还影响到了丈夫自身,不得不避往永平府,这甚至一度让很多人怀疑丈夫背叛了北地。 但丈夫在永平府开港榆关,开发石炭和铁矿,建冶铁作坊和兵工作坊,乃至后来的水泥工场,不但让石炭使用在永平迅速推广,而且使得铁料、水泥迅速成为永平府的拳头商品,畅销南北,加上拉拢草原上的内喀尔喀蒙古人和海西女真人,充分发挥榆关开港优势,永平府迅速成为北地海贸大府,到顺天府之后,更是推动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成立,遵化、密云迅速成为新的煤铁军工产业基地,同时还拉动了天津卫大沽港的开港,使得大沽和榆关成为北地最重要的两大海贸港口。 之前很多人都还不觉得,但是在南北对峙局面形成之后,朝廷才发现榆关和大沽港的开港对漕运中断后的京畿有多么重要,榆关成为保障京东、辽东镇、东蒙古草原物资供应的重要咽喉枢纽,而大沽则日益成为整个京畿地区的海贸核心,甚至有压到通州的趋势。 明明是赢得江南士绅一致好评的开海之策,但是在北地却一样成为永平府和顺天府的迅猛发展,而且还赢得了北地最重要的一股势力——山陕商人的全力支持,因为让其从中大为受益了,先前沈宜修没有提到丈夫去陕西的一大优势,其实就是山陕商人作为后盾。 可以说如果没有山陕商人的财力支持,任何人现在去陕西都是举步维艰的,而能够赢得山陕商人全力支持的,唯有丈夫,因为丈夫用他这几年的种种表现,使得山陕商人们对丈夫有着一种莫名的崇拜和信任,就如同开发东番的安福商人对丈夫的推崇一样。 丈夫对待钱银的态度也很是独特,很多时候都显得满不在乎,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沈宜修生于官宦家庭,这个世道中即便是士绅对于钱银的看重还是相当普遍的,经商也好,收租也好,放贷也好,都很常见,损公肥私者,中饱私囊者,徇私枉法者,更是比比皆是,但丈夫却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可以称得上是私人钱财都拿来贴补公事上了,这也是让沈宜修十分感触的。 总而言之,给沈宜修的感觉就是丈夫虽然不是那种纯粹的公而忘私的清正廉洁文臣,但是对公事的看重程度却有甚于其他,甚至有点儿如果为公,其他皆可舍弃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难一言以蔽之。 夫妻俩上了床,冯紫英和沈宜修也是相拥而眠,絮絮叨叨说着话。 “若是相公要去陕西,那肯定是要人跟着去的,我这一房就让晴雯跟着去伺候,三姐儿多半也是跟着相公去的吧?”沈宜修枕着丈夫的肩头,“那下半年林家那边的婚事怎么办?” 这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冯紫英不确定如果自己真的去了陕西能在陕西干多久。 巡抚没有任期,半年也可,三年也可,根据情况而定,但是以陕西现在的情形,只怕一年半载是难回来的,这黛玉的婚事就有些麻烦了。 “嗯,这事儿我也在考虑,要么提前,要么推后。”冯紫英沉吟着道:“提前的话,就显得有些仓促了,最迟也就是一个月之内,就得要成亲,可推后的话更不可预测,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或者我中间回来一趟成亲?可又不知道情况允许不允许。” 沈宜修想了一想才道:“若是可以的话,还是提前办了最好,黛玉那边可能都期盼已久了,拖延推迟的话可能会让她伤心失望。” 冯紫英也明白这个道理,推迟的话黛玉那边怕是接受不了,而且关键是不知道会推迟多久,一年两年都可能。 “也对,我这边却问一问,若是真的要我去陕西的话,那这婚事儿就须得要立即操办起来了。”冯紫英搂着沈宜修,“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儿,桐娘也都一岁多了,宛君似乎也该替为夫考虑下一个孩子了。” 沈宜修感觉到丈夫的手在自己腰际摩挲寻觅,俏靥滚烫,不过想到丈夫也许一两月后就要去陕西,这一别又不知道是多久,情动正浓,自然也是由得丈夫褪去自己的里衣,鹣交鲽合,一夜无话。 一旦确定了这样一个意向,冯紫英也就不再犹豫,这边立即和黛玉那边商量,争取提前就把婚事办了,让黛玉过门,另外一边也安排汪文言和吴耀青立即对陕西那边的情形展开了解。 陕西原来是有巡抚的,前任陕西巡抚云光也是北地著名士人,在宁夏叛乱时因为贪墨渎职,与当时的石家一道被拿下,为此还在北地士人中引发了很大的震动。 至此陕西便一直没有再设巡抚,本身巡抚也非常设,所以日常事务自然也就是有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办理,但陕西地处边地,四镇皆在陕西境内,加之民贫地瘠,这几年又一直饱受旱灾蝗灾的蹂躏,宁夏叛乱后更是给这个地区以重击,虽然事后朝廷也给与了一定的赈济,但也都是杯水车薪,所以形势一直不好。 如今大旱之后流民叛乱如火如荼,又冒出来疙瘩瘟的蔓延,更是让朝中对陕西局面头大如斗,一些官员畏之如虎,深怕被派到陕西公干,平时提都不敢多提陕西那边的情形。 只是这等掩耳盗铃的情形又哪里瞒得过人,不说《今日新闻》,其他一些报刊也要报道陕西那边的情形,哪怕是很含蓄隐晦,但也预示着山陕局面的不佳。 齐永泰那边暂时还没有给回音,但冯紫英却有预感,这事儿多半是自己跑不掉了,所以早做准备就是必然。 山陕商人那边要迅速行动起来,这一块上他们的行动力要比朝廷更强。 另外也要给父亲那边去信,让父亲给三边留守的武将打招呼,必要的时候,自己这个巡抚可能就真的要军政统管了。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四节 过府一叙,又有意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家要提前迎娶林黛玉的消息立即就传遍了府内外,这让得知消息的黛玉也是又惊又喜又忧。 惊喜自然是能早一日过门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当下时局动荡,便是黛玉对冯紫英信任有加,也还是担心一些意外影响到自己的婚事。 像贾家的陡然跌倒,就让黛玉一度心绪难宁。 虽然早就知道贾家缓慢衰落甚至没落是一个难以逆转的过程,宝玉和贾琏这两个嫡子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许多,但贾环在书院的表现还是给了贾家一些人的幻想,但谁也没有想到南北的分裂导致了贾家以这样一种方式轰然覆灭。 寄居在贾家的黛玉无疑是感受最深的,对于她来说,父亲过世的影响日益明显,影响力的消退,使得她这个孤女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舅舅所在的贾家,但贾家的覆灭使得她真正感受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内心的惶恐担心都是挥之不去。 哪怕冯紫英再喜欢自己,无数次信誓旦旦,但这个时代婚姻可不是依靠感情来维系的,就像冯大哥娶沈宜修一样,以前不也素不相识,但是沈宜修还是成为了冯大哥长房大妇,同样薛宝琴与梅家的婚事,父辈深交,订婚十年,不也一样说悔婚就悔婚了。 正因为如此,黛玉的危机感很强,所以当冯家那边传来消息要提前迎娶,甚至可能在一个月内就要娶自己过门时,黛玉内心不但舒了一口气,而且是格外高兴,便是如紫鹃等人也都是喜出望外。 不过也有些担心就是冯紫英可能会在成亲不久就可能要离京外放,而且所承担的任务会相当凶险,这又让黛玉忧心不已。 山陕形势恶劣的消息在京中报刊中时有刊载,虽然尚未形成热点,热点仍然还是山东局面,但这种热度还是在缓慢上升,一旦山陕那边贼乱更甚,瘟疫蔓延的消息传开,估计就再也压不住了。 “姑娘,姑娘,大爷来了,是鸳鸯陪着大爷一起来的。”紫鹃满脸喜色,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啊?”黛玉有羞有喜,论理婚前二人是不该见面的,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只有一二十日说不定就要嫁过去,是就应该注意了,可冯大哥似乎对这个一点儿都不忌讳在意,说来就来了,自己是见也不好,不见也不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林家这边没有一个长辈,便是贾家那边人也都还在狱中,想要找一个双方共同长辈来商议都找不着人,索性就自己来了,反正也就这么一回事儿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没等黛玉回过神来,冯紫英已经走了进来,黛玉也只能含羞带涩地起身福了一福,在得知自己只有一二十日就要嫁过去成为人妇后,黛玉也一反以往的热切亲近,变得羞怯保守起来,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了,能这么见面大概就是极限了。 见黛玉这副模样,冯紫英知道要和对方多说什么恐怕也没有什么效果了,还不如和紫鹃这个慧丫头好生商计一番,可能效果更好一些,这些话也可以通过紫鹃带给黛玉。 所以在和黛玉寒暄了几句之后,黛玉也就接口身子不适避开了。 “紫鹃,你家姑娘不好多说话,所以这边儿的事情恐怕你就要多操心一些,我这段时间也比较忙,具体事宜鸳鸯来和你对接商量,需要什么,哪里还不完善,你们俩就商量着办就是。”冯紫英大马金刀,坐在圆桌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边神武将军府我也安排人抓紧时间整理维修了,虽然小了一点儿,但是也够住了,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紫鹃定了定神,好奇地问道:“大爷您真的把我家姑娘娶进门就要离京啊?” “有此可能,现在还没有定,不过未雨绸缪,万一定下来了,那就来不及了,所以干脆就先把妹妹娶回家去,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太大关系,我母亲都还盼着呢。”冯紫英笑了笑,“妹妹是个不爱操心这些琐碎事儿的性子,这边鸳鸯你就要过问了,我让鸳鸯来和你一起办这事儿。” 鸳鸯和紫鹃是最亲近的闺蜜,二人之间自然没什么隔阂,也好沟通,三五句话都开始切入正题,细细商谈相关准备事宜。 迎亲接亲的规制都自有一套,没什么好讨论的,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黛玉的长辈现在都在狱中,不过李纨勉强可以算,表嫂嘛。 只是冯紫英听得鸳鸯和紫鹃商议李纨来代替黛玉长辈送亲,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一个和自己有私情的女人来充当长辈,这太古怪了,但冯紫英也没法反驳,除了李纨,就真找不出其他合适人选来了。 和鸳鸯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后,紫鹃才看了一眼一旁坐着有些走神的冯紫英,抿着嘴迟疑着问道:“大爷,我家姑娘的事儿其实没什么太麻烦,我们早早就有准备,早几个月晚几个月问题都不大,现在就是一个问题,妙玉姑娘,……” 冯紫英回过神来,嗯,还真是一个问题。 这妙玉态度一直含糊不清,好像前期又有一些变化,自己在妙玉和岫烟之间谈话时在屋外偷听了一番,其实已经大略明晓二女的心意,但是妙玉始终没有当面挑开,这女人本来性子就有些古怪,兴许到出嫁哪天变卦也一样可能,所以冯紫英也还在考虑如何来解决这桩事儿。 原本黛玉是最合适的解决人选,但是黛玉那等清高股傲性子,委实不是当这等“说客”的料,紫鹃和鸳鸯倒是伶牙俐齿,但身份上又差了一些,以妙玉这等内心自卑但外边儿却是越发倨傲的脾气,反而更难接受紫鹃和鸳鸯的这种丫鬟去说服。 冯紫英心中微动,自己准备去和邢忠夫妇好好谈一谈的想法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忙碌被耽搁下来,现在看来也该是去走一遭了。 府里边多少也知晓自己对邢岫烟印象很好,像宝钗、宝琴都试探过自己的心意,自己没有给明确答复,但也没有否认,宝钗宝琴就该明白才是,连晴雯在床笫间都问过这事儿,也不知道是替沈宜修问的,还是纯粹八卦心思,冯紫英也没回答。 “紫鹃,怎么,妙玉这段时间没怎么吧?”冯紫英漫声问道。 “其他倒是没什么,只是和邢姑娘形影不离,几乎每隔一二日邢姑娘就要来这边,有时候妙玉姑娘也和邢姑娘要一道出去,连姑娘都有些羡慕她们俩的关系,胜过亲姐妹呢。”紫鹃抿嘴笑道:“倒是有些像我家姑娘和云姑娘、三姑娘之间的关系一般。” “三妹妹经常来这边?是和珠大嫂子、四妹妹一道来,还是自个儿来?”冯紫英很敏感,扬了扬眉问道。 “有时候是和珠大奶奶、四姑娘一道来,有时候却是自己一个人来。”紫鹃眨了眨眼,“听说四姑娘偶尔还要去沈大奶奶那边儿呢,……” “什么?”冯紫英忍不住讶然问道:“你说四妹妹去宛君那里?!这怎么会?四妹妹怎么会和宛君走到一起?” 紫鹃这才知道沈大奶奶的闺名叫宛君,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笑容:“四姑娘尤喜作画,府里人都说她是画痴,而沈大奶奶乃是姑苏书画大家,连我家姑娘和三姑娘她们都知道沈大奶奶的画艺高超,四姑娘想要向沈大奶奶讨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冯紫英觉得紫鹃这笑容中有些说不出含义,只是当着鸳鸯又不好深问,干咳了一声才道:“这宛君喜欢画画不假,嗯,水准也还行吧,四妹妹的水准也不差,她们俩切磋切磋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我只是觉得四妹妹性子素来清冷,不喜和人结交,宛君和她原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吧,什么时候进展这么快,居然就能一起切磋画艺了,而且我居然还不知道,鸳鸯,看来你这个府里内管家也有些失职啊,……” 鸳鸯也有些惊讶,她知道惜春是去过长房那边几回,但没太在意,和晴雯在一起的时候,晴雯也没有提起,听紫鹃这么一说,倒是让她有些起疑了,这等事情,晴雯为何要瞒着自己?请教画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莫非……? 鸳鸯下意识地就想要摇头,惜春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岂会有那等行径?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请教画艺? 只是紫鹃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消息的? “爷,三姑娘、四姑娘还有珠大嫂子就住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挨着那么近,去大奶奶和二奶奶那边的时候都不少,沈大奶奶性子淡泊,而且诗画双绝,便是宝二奶奶她们也有时候要去组个局一起品茗抚琴的,二姑娘原来也去过和沈大奶奶下棋的,奴婢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说是一门三房,但爷是兼祧,这三房本来就该是情同姐妹,这样爷才免得有后顾之忧不是?” 鸳鸯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紫鹃,看来下来之后要逮住紫鹃这个小蹄子好好审一审,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晓的。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五节 双婢智斗,紫英得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总觉得这紫鹃和鸳鸯对话里边隐藏着许多自己不知晓的内容,但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内里究竟藏着什么,但探春如此积极主动来黛玉这边儿,无疑是有些用意的。 一门三房,黛玉即将嫁入自己家,那日后她何去何从也就是需要考虑的了。 也许在她看来,黛玉所在的三房就是最适合她的了吧,只是黛玉以往固然和她交好,但这种事情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态度呢?真正当了姐妹,探春的性子又能容忍黛玉现在尚未彻底暴露的小性子么? 但如此骄傲的探春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这让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万千。 千红万艳,说起来都是风光霁月,但真正落实到具体人身上,才知道每一红每一艳都有万般的无奈心酸,在这个时代都不得不忍受着种种无助和失望带来的痛楚。 “紫鹃,你这话倒是说得通情达理,你家姑娘教你的?”冯紫英假意笑了笑,目光却越发深邃,看着这丫头,“我觉得紫鹃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而且林妹妹都未必教得出你这伶牙俐齿啊。” 紫鹃心里一个激灵,知道被冯紫英看出一些端倪来,不敢再搭话,只能低着头小声道:“爷怎么这么说话呢,奴婢也就是替姑娘多琢磨琢磨罢了,姑娘心性纯善,许多事情她也想不到那么多,……” 见忠心耿耿的紫鹃被自己一番话说得有点儿心虚气短,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软,摇了摇头:“紫鹃,我没说你不该这么考虑,不过你也要掂量,你家姑娘既然嫁给我,也是嫡妻大妇,是三房的嫡妻大妇,长房二房三房虽然同属冯家,但是也是各有归宿,也是各成一家,你家姑娘既然是嫡妻大妇,也该要有几分嫡妻大妇的气度,这一点,你是你家姑娘的贴身丫鬟,自然也要多替你家姑娘思忖一番,莫要堕了林家的名声。” 鸳鸯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这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但是隐约感觉到应该是和四姑娘去长房那边有些瓜葛,似乎紫鹃在暗示着什么。 紫鹃神色复杂,默默地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自家姑娘还是太单纯了一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冯府内部的暗波潜流,沈大奶奶和四姑娘突然走近,名义上是切磋画艺,但究竟是沈大奶奶主动示好,还是四姑娘真的被沈大奶奶的文采所吸引,紫鹃不得而知,可晴雯却是在自己面前半句不提,这才让紫鹃有点儿起疑。 论理自家姑娘是最早和大爷结缘的,可沈大奶奶后来居上,便是宝姑娘也抢在了自家姑娘前面,而且宝姑娘还把二姑娘拉入二房里,这边三姑娘刚和自家姑娘走得近一些,那边沈大奶奶就和四姑娘亲近起来,这如何不让紫鹃多想。 论理自家姑娘本来有个妙玉姑娘作为臂助的,可妙玉的性子之前却是古怪得紧,难以捉摸,现在却又和邢姑娘裹在一起,而且还和姑娘提了想要让邢姑娘也进三房做妾,可邢姑娘却从未在自家姑娘面前表露出来过,这算什么?是妙玉姑娘突然悟透转性了,反而要在三房自立山头了不成? 若是妙玉也就罢了,但是邢岫烟却不简单,紫鹃也知道冯大爷对邢岫烟颇为看重,若是真的入了三房,三房的情形会怎样,是祸是福,紫鹃都无法预测。 紫鹃对黛玉忠心耿耿,但却有着很深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从林如海病故之后就开始了,而宝钗抢在黛玉之前嫁入冯府更增添了她的这种担心,后边迎春嫁入二房更添一层,原本从未想到过堂堂贾家姑娘居然也要给冯大爷做妾,让紫鹃都有些不敢置信。 但这一切似乎都越来越真实,妙玉拉拢邢岫烟,惜春交好沈大奶奶,还有三姑娘也似乎主动和自家姑娘亲近,都让紫鹃意识到很多自己原来无法想象的事情都在变得理所当然,而自家姑娘却是孤女一个,那妙玉对邢岫烟的态度都比对自己姑娘要亲近许多。 也许唯一让紫鹃有些安慰的就是冯大爷对自家姑娘的态度始终如一,仍然是那种混杂了疼爱怜惜和喜欢的情感,只是其他女人无法获得的,所不具备的。 紫鹃深知自己姑娘嫁入冯府才只是一个挑战的开始,出身书香门第,诗画双绝,气度大方的沈大奶奶,精于算计城府深沉却又雍容大气的宝二奶奶,哪一个都不是善与之辈,即便是才识卓绝精明能干的薛宝琴,娴雅淡然的邢岫烟,英武昂扬的贾探春,甚至还有清冷傲人的贾惜春,都在从原来与人无害的假象里慢慢展现出自身的风姿。 关键是她们还都要进入冯家,这种潜在的挑战或许无法动摇自家姑娘大妇身份,但是却有可能分薄自家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分量。 紫鹃不得不考虑更多一些,但这似乎又犯了冯大爷的忌讳,怎么来平衡这其中的分寸,紫鹃同样觉得是一个挑战。 冯紫英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他一直很赏识的忠心丫头会考虑得这么多,即便是知晓,他也能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黛玉的脾性的确不太适合一个大妇,尤其是像冯家这种一门三房中一房大妇,但命运却决定了她的归宿,所以紫鹃考虑多一些,甚至显得自私和狭隘一些,他都觉得无可厚非,各为其主,很正常。 紫娟没有和冯紫英提及邢岫烟的事儿,反倒是鸳鸯和冯紫英提及了邢岫烟,她也认为邢岫烟各方面都挺适合,而且邢家现在失去了贾家这个靠山,也很艰难,邢岫烟经历了诏狱之灾,寻常人家也未必愿意娶这样一个牵扯着莫大官司的女子。 “其实奴婢也在想,如果岫烟姑娘也跟着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嫁过来也正好,大爷此番如果真要去陕西,那尤三姨娘肯定是跟着去的,奴婢听晴雯说沈大奶奶要让她也跟着大爷去伺候,二房里,如果奴婢猜得没错,琴姑娘多半是要跟着爷去的,那三房肯定也需要去一个,林姑娘肯定不合适,妙玉姑娘论理是可以的,但是估计大爷和她都未必乐意,所以岫烟姑娘如果进门,正好就可以跟着爷去,这样一门三房都有人,这样也就平衡了。”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都有点儿意外,看了一眼鸳鸯,这才点点头:“鸳鸯你分析得有道理,宝琴和我都说了,如果我要外放,她就要跟着去,甚至宝钗都想跟着去,宛君要带桐娘,肯定没法去,三姐儿肯定是没的说,倒是三房这边,我还没想过,但你这么一说,似乎也就情通理顺了。” 马车辚辚,鸳鸯坐在冯紫英对面,“爷这会子去邢姑娘那里,也不知道邢姑娘在不在,……” “在不在也不重要,我去了把我的心意带到,岫烟父母只要有一个人在,那就行了,至于岫烟那里,我相信没问题。”冯紫英大言不惭,这让鸳鸯忍不住翻白眼,“爷可真的是脸皮厚啊,邢姑娘好歹也是小家碧玉,未必就愿意给别人做妾,她若是要嫁为人妇,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 “鸳鸯,听你这口吻,倒是不希望她嫁入冯家啊。”冯紫英打趣:“是爷不够好,还是她眼光太高?” 被冯紫英这话一堵,鸳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想之后才悠悠地道:“爷当然很好,从鸳鸯内心来说,无论是邢姑娘还是三姑娘,她们的选择也没错,奴婢也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园子里最美好的情形奴婢也是亲身亲历过的,都在叹息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大家内心何尝不是希望这宴席真的能不散呢?哪怕这只是一种奢望,可大家也都是期盼啊,……” “但不知不觉间,爷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纳了二姑娘,若是林姑娘和邢姑娘以及妙玉姑娘也都进了冯府,加上奴婢、金钏儿、玉钏儿、晴雯、司棋、莺儿、香菱这些人现在都在,有时候奴婢都有些恍惚,似乎当年园子刚修好不久,姑娘们纷纷搬进去的时候,贵妃娘娘省亲,夜游沁芳溪,还有那一日八月十五过中秋节,姑娘们都诗兴大发,对月当歌,她们对着月亮也许愿,现在居然不知不觉间就有些水到渠成一般,虽然未必真的能做到那一切,但是几位姑娘们日后也许就能情同姐妹,一生相伴,便是奴婢们也都能朝夕相处,这种缘分怕也是千载难逢的吧?” 鸳鸯语气里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的恍惚和留恋,似乎是不太敢相信会发生那种事情,但是现在的局面似乎又在向着那个方向走,谁又能说不能走到那一步呢?尤其是自己这位主子似乎也一样很痴迷回味那种场面,嗯,今日的这种情形,很难说又没有这一位主子爷有意无意的促成呢?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六节 美好愿景,岫烟归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被鸳鸯语气里充满了怔忡不定的味道所打动了,还有点儿惊疑不定。 嗯,这丫头难道能看透自己的心?呃,而且这话里话外似乎还很赞同支持自己隐藏在心间的一份小心思?自己没听错? 但看着鸳鸯阴晴不定而又有些迷惘的神色,冯紫英好像就能理解鸳鸯的这份心境了。 经历了贾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繁华,一直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内心怕是一直存着能重现当年的情形,这份念想可能是鸳鸯最盼望的一份夙愿。 但从现在的景况来看,毫无疑问贾家已经是垮了,不可能再有当年的盛景,便是日后贾环贾兰能读出书来,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儿了,而且也不可能达到贾家最盛时候的景象,那这份希望就只能落在冯紫英身上。 虽然冯紫英不是贾家人,但是自己娶了薛家姐妹,还要娶林姑娘姐妹,纳了二姑娘,而且还可能要纳三姑娘和邢姑娘,再加上晴雯、金钏儿姐妹早早就进了冯府,这么一算来,昔日荣国府乃至大观园里的气象格局竟然就浮现大半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才让鸳鸯这个有着完美复盘心思的大丫头才存了这份心愿,希望昔日在荣国府大观园里的那些姑娘们都能汇聚在冯府这边,甚至也还期盼着自己买下荣宁二府旧宅,重修大观园,真正重演昔日那一幕。 就在冯紫英猜度鸳鸯的心思时,鸳鸯也突然间想到了冯紫英似乎有甚于以往贾家。 大观园里除了住着姑娘们外,还有珠大奶奶,琏二奶奶虽然未曾住进大观园,但也经常来往于园子里,也正是有了琏二奶奶,大观园里才多了几分烟火气,更加热闹。 可鸳鸯却是知晓的,冯大爷多半是和琏二奶奶有了私情,而且弄不好就是珠胎暗结,琏二奶奶才会突兀地躲了出去,多半就是躲到外间去生下孩子,连带着平儿这小蹄子也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琏二奶奶生下的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嗣,那岂不是意味着替冯家生下长子的居然是琏二奶奶?一个私生子?这算什么? 昔日园子里还有谁,哦,还有史大姑娘和贵妃娘娘,以及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李玟李琦,只不过在贾家被查抄之前,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就已经回了南京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 所以自己所期盼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又或者残缺的美才是最美的? 马车一直到了邢家居所,二人都没再说话,个人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思绪中。 “爷,到了。” “哦?邢家就住在这里?”冯紫英跳下马车,四下打量,这是城东保大坊的一处宅子,应该是鸳鸯安排的,不大,但是倒也挺素洁安静的。 “嗯,也不知道岫烟在不在,她父亲多半是不在的,她母亲倒是一般都在。”鸳鸯对这里也很熟悉,她来过几回,径自上前,正准备敲门儿,便听见里边一阵骂骂咧咧声音传出来:“成日里蜷在这里,我全身骨头都要生锈了,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你赶紧给我拿一二银子来,我今日定要出去!” “哪里来银子?”一个委屈中带着不甘的声音应上:“上月鸳鸯姑娘才给了十两银子,都被你给折腾光了,我都还在琢磨我们一家三口怎么能熬过这个月呢,便是泼天富贵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成日里要喝酒吃肉,看戏听曲儿,你还要怎么着,真以为你是亲王国舅不成?” “你少给我胡扯这些,我不管!岫烟要我不去赌场,我做到了,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成日里窝在屋里,酒不能喝,肉不能吃,戏院茶楼不能去,那我不如去死了算了,……”男子声音越发变得嘶厉尖锐,“都说我生了一个好女儿,可这段日子里有几家来上门议亲的,你们娘儿俩一个个推三阻四,都不肯应承,要我看,前日里来那个就不错,人家还不到四十,身子骨也还健朗,死了女人又怎么了,正好做填房,人家有一处油坊,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嫌弃岫烟是进过诏狱里的,你们还能怎么样?” “呸!”应该是邢岫烟的母亲啐了自己丈夫一口,“你也舍得,那男人一看就是短命鬼,走几步路都要喘息一番,就你不就看上他三百两银子的聘礼了么?也不看看他两个儿子,大的一个都和岫烟一样大了,我打听过了,一家子都不是善茬儿,那个大儿子在外边吆五喝六,就是个泼皮光棍,那个家迟早要败在他身上,……” 男子声音越发恼怒:“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娘儿俩却想要寻个什么人家?若是当初依着我的心思,早就该让岫烟去进冯家,却被那二木头给抢了先,现在还说那二木头居然有了身子,冯家上下更是把她当做宝,我家岫烟难道还能生不出儿子来?现在岫烟进了诏狱出来,冯家如何肯让岫烟进门儿?岫烟成日里去和那假尼姑厮混在一起,说是那假尼姑要和林姑娘一起嫁入冯府,可我看哪,那假尼姑脾气古里古怪,又是个没眼力劲儿的,没准儿冯大爷就不肯让她进门也未可知,岫烟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鸳鸯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前,手都举起来,却没法敲门,声音太大了,冯紫英一样都听在耳里,同样也是一脸尴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岫烟母亲的声音也有些消沉颓丧,“岫烟这么大了,也有自己主见了,你也别老是在她面前说这些,还不都是贾家牵连的?” 男子更是懊恼:“这贾家真的是害人,我们来京师可是半点光没沾着,却还摊上这样一场祸事,不明不白地被弄进诏狱里去走一遭,若不是冯家替咱们出了保金,咱们还出来不了,……” “那不是怎么地,冯家那边咱们都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现在还想去成日里鬼混,也不管家里能不能过下去,……”说着说着,应该是邢岫烟母亲都抽泣起来。 听得女人哭了起来,男子气势也有些萎了,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贾家在京师城里风光无比,来京师城里能跟着妹妹享享福,谁曾想来了京师城,这里倒是一个花花世界,可物价腾贵,哪里都是伸手要钱,现在连妹妹一家人都还在大狱里,我们却为之奈何?” 鸳鸯无奈之下,只能先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内里二人听见外边儿有声音,赶紧收声,还是男子扯起嗓子问了一声:“谁?” 鸳鸯这才假意跺了跺脚,以示上了台阶,敲了敲门环,“是我,鸳鸯,邢家叔叔婶子。” “啊?!”门内一阵慌乱,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小声对话以及脚步声迅速到来,门被拉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满面堆笑:“是鸳鸯姑娘,快请进,……” 目光倏地落在站在台阶下的冯紫英身上,妇人一愣怔之后,又是不敢置信地擦拭了一下眼睛,“冯大爷?!” 冯紫英笑了笑,“邢家婶婶。” 见冯紫英应了话,那女人才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叫了起来:“岫烟她爹,是冯大爷来了,还不赶紧出来,……” 内里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冯大爷?哪个冯大爷?” 男人有些憔悴的头颅探了出来,目光从鸳鸯身上掠过,落到冯紫英身上,全身一震,连忙一个箭步跳出来,双手拱手,一个深鞠躬:“草民刑忠见过冯大爷,……” 一边喊草民,一边又喊冯大爷,冯紫英也听得有些好笑,可见此人的惊慌混乱,不过看在邢岫烟的份儿上,冯紫英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如此大礼:“邢家叔叔客气了。” 听得冯紫英称他“邢家叔叔”,刑忠全身几乎酥了半边。 这可是四品大员,顺天府京师城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啊。 以前刑忠虽然也见过冯紫英几回,但是基本上都是作为路人站边儿上,冯紫英连话都没和他搭过,便是有几回交道,都是通过倪二来替他解难,以刑忠自己现在的落魄,便是倪二都懒得给他一个好脸色了。 两口子都是手忙脚乱地出来见礼,又忙着将冯紫英和鸳鸯迎了进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是能让冯紫英踏足自家屋里,那也是一份荣耀了,拿出去说道说道,起码在倪二那里也能博得一番询问,没准儿又能在倪二那里讨来一些好处。 刑忠夫妇不是没打过让自家女儿嫁入冯家做妾的主意,之前倪二就曾经有意无意提起过,若是岫烟进了冯家门,那自然是野鸡变凤凰,能生个儿子,那他们两口子一辈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但受贾家拖累一家子被打入诏狱让邢家一下子就失了这份底气。 官宦之家,谁会愿意纳一个进过大狱的女子为妾?这不是折损冯家的名声么?这是邢家夫妇如此想,却未曾想冯紫英哪里会在意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岫烟这个人。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七节 登门议亲,心思灵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进屋之后冯紫英就随意打量了一下这处小院。 这处宅子面积也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厢房堂屋倒也整洁,看得出来邢岫烟之母应该是一个勤快之人,不过这刑忠就很难说了。 冯紫英对刑忠没太深印象,能知晓的就是倪二嘴里对刑忠的评价,不过先前听得他说答应了邢岫烟不去赌场,居然做到了,倒也难得,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包里没银子,没法去,倪二现在未必肯在为他垫付,他也未必能见得到现在身价日涨地位日高的倪二了。 看了这对夫妻一眼,这刑忠生得獐头鼠目,眼泡子微微发肿,脸色也有些发青,女人倒还生得端正,和邢岫烟有点儿相像,不过邢岫烟可比其母要俊俏多了。 刑忠陪着冯紫英坐下,鸳鸯也就站在冯紫英身后,邢岫烟母亲也忙着把茶泡上来,虽然也就是一些高碎,但好歹礼节还是到了。 冯紫英正琢磨着开这个口,鸳鸯却已经先发话了,“岫烟姑娘不在家?” “谁知道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多半又是去了林姑娘那边,这几日她都是和那妙玉姑娘在一起的。”邢母陪着说话道,一边看了一眼丈夫,能让冯紫英亲自登门,多半是有什么重要事儿,但是什么事儿能让冯紫英亲自登门,她想不出,当然内心深处还是有一抹希望,只是却不敢往那边想。 冯紫英见鸳鸯既然开了口,他就不在插话,只是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鸳鸯见状,也知道这前边搭话就交给自己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地道:“此番冯大爷来府上,也是有一事儿要和叔叔婶子俩商量。” 刑忠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内心也是一阵猛跳,难道真的有好事儿? 刑忠内心更是狂喜,他原本已经绝望了,深恨自己当初不早听倪二的话,早早递话给冯紫英,自家姑娘什么情形刑忠还是有些底气的,他不认为就比贾迎春差,若是早些搭线,没准儿就能抢了贾迎春的好事儿。 “鸳鸯姑娘,您尽管说,我和您婶子都听着。”刑忠满脸笑出褶子来了,谄媚的神色看得鸳鸯都有些不适应。 “可能叔叔婶子都知道了,冯大爷可能很快要外放为官,但三房这边而林姑娘的婚期原本是定在下半年的,但因为冯大爷外放之后未必能回京,所以也就考虑提前迎娶林姑娘,当然也就还有妙玉姑娘,……” 鸳鸯话语微微一顿,“邢姑娘和妙玉姑娘一直亲如姊妹,原来邢姑娘也在园子里住了许久,与林姑娘关系也处得很好,林姑娘也觉得邢姑娘为人处世十分周到,一直说如果能够给邢姑娘当姐妹就再好不过了,……” 刑忠夫妻都是喜不自胜,忍不住眉开眼笑,刑忠更是兴奋得差点儿就要站起身来,搓着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鸳鸯看着这对夫妻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这邢岫烟生在这对夫妻家里可真的是太委屈了,当母亲的还好一些,但这当爹的却是太猥琐,不知道大爷纳了邢岫烟为妾之后,这刑忠会不会给冯大爷增添太多麻烦。 见两口子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冯紫英清了清嗓子,既然要纳人家女儿,当然也要把态度表明,否则也显得太过傲岸了。 “邢家叔叔婶子,方才鸳鸯也说了,我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向叔叔婶子提亲,岫烟也来过我府上几次,她和黛玉、妙玉姐妹俩关系都十分融洽亲近,家母也见过岫烟几次,对岫烟印象颇好,所以我今日冒昧上门,就是想要恳请二位能将岫烟交给我,我的为人叔叔婶婶应该了解,日后定然会对岫烟好,便如同府里其他人一样,……” 纳妾不比娶妻,既然打定主意,冯紫英索性就大大方方挑明:“至于你们二位,我也会安排妥帖,定然会让你们二位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岫烟也能随时看顾你们二位,……”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刑忠夫妻都有些难以接受,刑忠更是觉得有些晕眩,扶着案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咧开的嘴笑得已经合不拢来,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有几个字儿:“好,哈哈,好,好,挺好,应了,应了,……” 鸳鸯见这副情形,几乎要笑破肚皮,只能强忍着不失态,把脸扭在一边。 还是邢氏稍微冷静一些,兴奋之余,也小声问道:“承蒙冯大爷看得上岫烟,那也是岫烟的福分,不知道冯大爷您的意思是不是让岫烟就跟着林姑娘一并过门?” “嗯,正有此意,因为我若是要外放的话,可能也就是一两个月间,而迎娶的事儿也需要一二十日的筹备,所以我也想如果可以的话,那便一并将所有事宜都准备了最好,二位叔叔婶婶也请放心,我断然不会轻慢薄待岫烟,一切都按照二妹妹的规制来,你们意下如何?” 冯紫英的话也让邢忠夫妇终于放下心中石头,能让冯紫英以纳迎春的规制来纳自家女儿,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迎春再怎么是庶女,那也是贾赦的女儿,荣国府的女儿,邢家小门小户,哪里能和荣国府相提并论,冯紫英这般承诺,那就是把自己女儿身份提到了最高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邢家也是清清白白人家,岫烟能得冯大爷您的看重,我们夫妻俩也是高兴,此事我们便答应了,冯大爷只管安排人来联络办理便是,……” 邢氏表现要比刑忠好得多,估摸邢岫烟也基本上是体着她母亲的性子,和刑忠几乎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 “嗯,此事我便让鸳鸯来办理,届时我也会安排一个合适人选来上门议亲,……”虽然纳妾不比娶妻那样复杂,但是基本程序也还是要走一走的,这也是对邢岫烟的尊重。 冯紫英和鸳鸯离开时,正好赶上了邢岫烟归家。 见到冯紫英和鸳鸯一起到自己家中,邢岫烟也是大为惊讶,见过礼之后冯紫英索性就把鸳鸯留下来和岫烟交涉,他自己便先行离开了。 这种事情留给姑娘们自己来商谈要好办许多,自己若是留下来,反而让岫烟拘谨。 在听闻了鸳鸯说明来意,而自己父母也已经答应了之后,邢岫烟惊喜之余也还有些担心。 “鸳鸯姐姐,不知道此事和林姑娘那边交涉过了么?”邢岫烟意识到这恐怕是冯紫英自己做的决定,妙玉还在和自己商议,怎么去和林黛玉开这个口,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就直接登门提亲了。 这当然是好事儿,但是如果让林黛玉有了误解,那就好事儿变坏事儿了。 邢岫烟知道其实林黛玉对自己的观感挺好,平素见面也是十分亲近,对自己和妙玉的关系密切也从未说过什么,还说妙玉性子孤僻,正是有了自己经常和妙玉一道,才免得了妙玉的孤独寂寞。 正因为黛玉对自己很好,邢岫烟才觉得自己在应允乃至嫁入冯家三房之前,肯定要先征得林黛玉的同意,林黛玉心胸不算宽厚,所以邢岫烟才更认为要采取一种合适的方式让林黛玉接受自己,她甚至考虑过自己去和林黛玉当面谈一谈。 如果林黛玉真的不乐意见到自己嫁入冯家三房,那么邢岫烟甚至考虑过是否可以嫁入长房那边,这样无外乎就是没那么方便了,但也影响不到自己和妙玉之间的关系,日后也能朝夕相处。 鸳鸯略一迟疑,“大爷没有说,但今日冯大爷是去了林姑娘府上的,冯大爷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了,林姑娘也要听冯大爷的,你也别把林姑娘想得那样心胸狭窄,大爷若是要离京,也许林姑娘还要有求于你,让你跟着冯大爷去陕西,照顾冯大爷平常起居呢。” “啊?”岫烟又是震惊中藏匿这一份喜悦,自己居然要陪着冯大爷去陕西,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巡抚陕西的话,是可以带家眷的,但自己算是代表三房,那长房二房呢? “那长房二房那边是不是也有安排?”邢岫烟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颤栗,小声问道。自己要跟着去,像二房能忍受得了?首先宝琴就不能答应。 “长房那边尤三姨娘是肯定要跟着大爷去的,另外就是晴雯要跟着去伺候,二房是琴姑娘主仆跟着去,基本上都安排妥当,三房这边,照理说是妙玉姑娘去最合适,但是你也知道妙玉姑娘的性子,冯大爷很是不待见,倒是你既是妙玉姑娘最要好的闺蜜,同时为人处世也是最好的,琴姑娘和晴雯那边,你去可能就得要协调好,免得贻笑大方。” 鸳鸯一边介绍一边道:“大爷看好你的就是这不争不闹但又有尺度的性子,你能协调好琴姑娘和尤三姐儿,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大爷今后这两年的日子就要全靠你来了,……”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八节 妻、媵、妾,何以交?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这一番话说得通透大气,却是让邢岫烟压力山大,自己尚未过门儿,居然就被安排了这样一桩重任? 这一过去,就要跟着冯大爷出远门,而且三房嫡妻大妇都不跟着去,长房那边尤三姐的情况岫烟略有耳闻,知道是个直爽性子,不喜争风吃醋的,那倒是简单,但晴雯也要跟着,那却是一个桀骜不饶人的,便是薛宝琴身份能高出对方许多,但只怕未必能压得住对方。 薛宝琴的情形岫烟也一样有所知晓,姿容过人,精明能干,很得冯大爷的欢心,唯独却是和林黛玉针尖对麦芒,格格不入,自己若是代表三房跟随着冯大爷出行,那日后如何与薛宝琴相处? 以前在园子里二人倒也能和睦相处,虽然说不上多么亲善,但也过得去,但现在呢? 只怕薛宝琴就要对自己”另眼相看“,而自己也一样不可能毫无底线的退让,毕竟自己代表着三房,若真是折了颜面,自己可以忍,但林黛玉那边脸上须得不好看了。 鸳鸯的短短几句话就让邢岫烟已经脑补了日后许多,她突然意识到这高门大户里边之所以难处,盖因就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东西,你觉得无所谓,退一步让一让无关紧要,但是在有的人心目中却是事关颜面荣辱。 可自己要夹在这其中就有点儿难受了,而看着鸳鸯脸上的信任神色,邢岫烟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陡然沉重了许多。 鸳鸯心里边当然明晓这内里的难处,晴雯,薛宝琴,还有薛宝琴要带着去的龄官,都不是好相与的,而岫烟论亲厚程度,恐怕又是这里边最浅的,虽说大爷欣赏她,但是能不能把这里边关系梳理好处理好,还要看邢岫烟的本事了。 见邢岫烟脸色阴晴不定,鸳鸯攀着岫烟的手,笑着道:“姑娘你也莫要担心,出门在外,一切以爷为大,琴奶奶也好,三姨娘也好,晴雯和龄官也好,不会那么不识大体,影响到大爷公务,那谁都讨不了好,所以便是有些龃龉,大家都能容忍,你在里边帮着穿针引线疏导疏导,问题不大。” 邢岫烟也趁势牵着鸳鸯的手,既然冯紫英都登门求亲了,自己爹娘也喜不自胜满口答应了,那基本上自己嫁过去就成了定局,没有谁会改变这个结果了,而眼前这个昔日荣国府的第一丫鬟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为冯府内宅的第一丫头,也足见她的本事。 对鸳鸯邢岫烟也是有些了解的,兰心蕙质,聪慧过人,而且更难得的是与人为善,在荣国府里口碑极好,连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或桀骜或暴躁或冷傲的大丫头们在她面前都要尊重几分,加上大爷的欣赏,那就更不一般了,所以邢岫烟也对鸳鸯要另眼相看。 别看自己日后算是半个主子,但是遇上鸳鸯这样的首席丫鬟,也一样要礼遇几分,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一点岫烟心明如镜。 ”鸳鸯,现在我心乱如麻,在今日之前,我都从未想过,现在你陡然给我说我要进冯府,而且可能还要陪着冯大哥去陕西,我现在脑子里也是一片糊涂,懵懵懂懂,你放才说的这些更是让我如坐针毡,我哪里有那等本事去调和谁,万一……“邢岫烟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嘴唇也有点儿发白,这也是半真半假,内心的确惶恐,但是也有些在鸳鸯面前扮惨求同情的意思在里边:“所以还要请鸳鸯你好生指点小妹一番,……” 搀着岫烟的胳膊,鸳鸯心里也多少明白一些,同样半真半假笑着道:“姑娘可别这么说,奴婢哪里当得起,……” 见岫烟还欲再说,鸳鸯扶着岫烟身子,“姑娘马上就是当主子的人了,莫要失了身份,至于说你说那些,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吓人,奴婢方才都说了,出门在外,都是人精一样的,哪里还不明白轻重?不至于那般,姑娘要做的就是适当引导劝导罢了,大家多少也要给姑娘几分薄面的,……” 鸳鸯的安抚让岫烟稍稍心安,薛宝琴自然是知分寸的,便是晴雯也非无脑之人,自己作为新晋的姨娘,日后夹在其中的确需要好生把握尺度,善加引导疏导,但也如鸳鸯所言,无需太过谨小慎微患得患失。 丢开了这重心事,岫烟心思又回到了自己即将过门,而且是和林黛玉、妙玉一道过门这桩事儿上来了。 看样子冯大爷应该是没有和林黛玉说就直接定了,而且是也并不在意妙玉的态度,否则鸳鸯肯定会告知自己,岫烟意识到妙玉这位自己最要好的闺蜜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分量似乎不及之前自己的猜测,明知道自己和妙玉关系如此密切,但却没有和妙玉说要纳自己为妾,听鸳鸯的口气,更像是冯大爷自己看上了自己。 这让岫烟既得意满足,又有点儿担心自己这般突兀地就入了三房门,林黛玉和妙玉的心态以及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鸳鸯,日子这般紧急,不知道我家这边需要做哪些准备?另外林姑娘那边,有没有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的,比如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林姐姐,……” 这种事情邢岫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甚至自己父母也无法给自己提供什么建议,入冯家这等高门大户,需要遵循那些要求标准,还有哪些规矩,她都茫然无知,自己是要作为妾过门,便是妙玉恐怕也不知道这里边的规矩,最好的范例应该是迎春,可迎春都是宝钗宝琴嫁过去一段时间之后才入门,和自己这种同时过门还有些不一样,所以这让岫烟也是有些心里发慌。 面对岫烟的询问,鸳鸯也有些吃不准。 她也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 一般说来都是先娶妻后纳妾,也有先纳妾后娶妻的,但唯独这种娶妻纳妾一道的,就有点儿少见。 另外就是这妻和妾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中间还夹杂一个媵。 正常情况下,妻媵之间关系应该是很密切才对,毕竟理论上她们有血缘关系,而作为妾一般是丈夫喜欢的新宠,与妻媵关系都不会好,但这三房就有些不一样,妻媵之间关系很微妙,而媵和妾却是情同姐妹,妻和妾之间算是君子之交? 这种情形下,鸳鸯也无从判断未来三房这几位的关系究竟会如何演变,特别是还有一个她所知晓的三姑娘在外虎视眈眈。 “奴婢觉得姑娘还是应该去一趟的,虽然以往林姑娘和姑娘你也很熟悉,但是一旦确定了这桩婚事,姑娘你去拜会林姑娘就是不同的意义了,这也包括去拜会妙玉姑娘,过门之前把礼数走到,也能显得姑娘你知礼懂矩,下人们也能留下一个好印象。”鸳鸯思忖了一下才道。 “那需要买一些礼物么?”岫烟诚心诚意地问道,这些规矩她还真不太懂。 “那倒不必要,日后姑娘和林姑娘她们就是一家人了,当然如果准备一些伴手的零嘴饮食也是可以的,最好能是姑娘亲手制作的,那样更好。”鸳鸯看了一眼四周无人,这才从自己荷包中拿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姑娘先收着,爷吩咐交给姑娘,这几日里可以先行添置一些私人物件,至于聘礼这些等几日冯家那边会送过来,姑娘都不必操心,……” 犹豫了一下,岫烟却没有推辞,默默地收下了,这让鸳鸯心里也一安。 她就怕对方还要矫情一番,弄得尴尬,看来这一位的情商的确要比妙玉不知道高多少去了。 有了这一番交心之语,二女的关系也迅速拉近。 岫烟是刻意交好,鸳鸯也有意关照。 对于冯府内里的情形,鸳鸯呆的越久,就越是觉得日后纷争不会少,实在是冯家这种特殊情形决定了三房之争不会歇停,甚至连冯大爷本人都难以干预,各房都有各房的利益,他也不可能偏向哪一方,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没有涉及到原则底线的问题上装聋作哑或者装疯卖傻。 这等情形下,作为钦定的内宅第一丫鬟,鸳鸯的压力就很大了,这就让她需要在各房中都需要一些能帮着自己协调润滑的角色,以便于日后在有什么状况时能帮着缓和局面,化解冲突。 像三房这边,林黛玉、妙玉乃至日后可能进门的探春,都是有性格的,不太合适,唯独这邢岫烟最合适。 同样在长房、二房这边,鸳鸯就还没找到合适的,既要有一定身份和话语权,又还得要明理懂事,这长房二房里,晴雯、司棋性格和身份都不合适,而二尤和迎春以及宝琴性格又差了一些。 这种事儿也只能慢慢来,鸳鸯也不确定日后冯大爷的后宅还会有多少人进来,到现在都还只有一个大姐儿,琏二奶奶生下的是男是女也还不知道,任重而道远。 壬字卷 第三百一十九节 备嫁忙,闻旧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黛玉淡淡地放下手里的书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紫鹃,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走到窗棂边,看着窗外,手扶在窗框上。 “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便是冯大哥不说,我也会和冯大哥提这桩事儿,否则冯大哥要外放陕西,谁跟着去?我倒是想跟着去,但冯大哥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妙玉姐姐那古怪性子,冯大哥怕也受不了,……” 紫鹃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倒是雪雁实诚:“姑娘,话不是这么说,邢姑娘既然想要入咱们三房,她就该主动来和姑娘说,哪有托妙玉姑娘来带话这一说?再说了,大爷这样做也不厚道,也不先知会姑娘一声?” 黛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其实她早就知道邢岫烟的事儿,冯紫英不经意地提起过,不过作为还未过门的嫡妻,她也只是很含蓄地表明了态度,想要入三房和她当姐妹的人可不少,未必就只有岫烟最合适,弄得冯大哥既惊讶,也有些尴尬,不敢再多说。 现在想来,黛玉都有些忍俊不禁,做大事儿从来挥洒自如的冯大哥居然被自己一句话就弄得唯唯诺诺,不敢再提,还是自己在冯大哥和鸳鸯要走的时候,留了鸳鸯说了几句话,算是带话给冯大哥了。 “行了,岫烟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冯大哥和我提起过。”黛玉秀眉微蹙,“你们平素不是对岫烟的印象也挺好么?她没来我这里,恐怕也不是不知礼数,而是心中惴惴吧,……” 紫鹃眨了眨眼,“姑娘是说岫烟姑娘并不愿意妙玉姑娘来和姑娘说她的事儿?” “也只有我这个姐姐才会想不到那么多,好心办笨事儿,这种事情,轮得到她来说么?肯定是她自作主张,甚至岫烟还多半制止反对了的,不过是姐姐没听罢了。”黛玉在这等大事儿上还是分得清的,“这种事情,要么我提出来,要么冯大哥提出来,这才是正理儿,我之前的确没想过岫烟,有其他考虑,……” 紫鹃忍不住掀眉,自己姑娘似乎因为婚期提前,一下子就成熟了不少,居然能想这种事情了? “姑娘是想要三姑娘和你?……”雪雁忍不住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奴婢也觉得姑娘该去和冯大爷说,让三姑娘来给姑娘做姐妹,……” 黛玉身边的丫鬟里,紫鹃是毫无疑问最贴心的,但是论亲厚程度,雪雁也不遑多让,毕竟她是黛玉从林家带来的,加之年龄也比紫鹃小不少,所以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在荣国府几位姑娘里边,雪雁是最喜欢性格直爽大气的探春的,当然湘云也不差。 她也不像紫鹃那么多心思,要处处替黛玉将来考虑,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探春和黛玉、湘云最投缘,自己姑娘和探春、湘云在一起,笑容最多,心情最好。 现在史大姑娘肯定不可能,那探春就是唯一最好的选择,相比之下,岫烟姑娘虽然人也挺好,但性子更沉静,而且更多的是和妙玉姑娘亲善,自然就不是雪雁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了。 紫鹃忍不住白了一眼雪雁,“死丫头,这等大事儿,还轮到你来挑三拣四了?姑娘什么都没说呢。” “那有什么不可以?”雪雁不满地噘着嘴,“紫娟姐姐,我只知道咱们姑娘和三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最好,连饭都能多吃半碗,就冲着这,三姑娘进咱们房,那就是最合适的,咱们姑娘提出来的,大爷难道还能反对?更何况大爷对三姑娘也挺好,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哟,你倒是挺会策划的,遣词造句一套接一套呢。”紫鹃心中也是一动。 还别说,童言无忌,雪雁这番话还真的是最质朴单纯的,不过这只是都没过门前的感情和关系,真正过了门儿,自家姑娘是大妇,三姑娘是妾,这关系还能像原来那样亲如姐妹,融洽美好么?紫鹃心里也没底。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雪雁见紫鹃虽然揶揄自己,但是却没有否认自己的意见,心中越发得意,“冯大爷都说,最要紧的是咱们姑娘要心情好,多锻炼,身子骨才能康健,否则日后姑娘怎么替大爷生下男嗣?这才是最紧要的。” 还真的是童言无忌,原本已经回到桌案边锦凳上坐下,正摇着团扇的黛玉还在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被雪雁一句话就破了防,忍不住啐了一口:“死丫头,说什么呢?” “姑娘都马上要过门儿了,这等事情还有什么不好意思?”雪雁脸红扑扑的,屋里就她们主仆三人,她说话更无顾忌,“昨日里我看紫鹃姐姐从冯大爷府上回来,拿着一些画卷,……” 一霎那间,黛玉和紫鹃都是脸红过耳,黛玉更是羞得举袖遮面,莲足猛跺,起身就要走,而紫鹃也是伸手就要撕雪雁的小嘴:“小蹄子,你才几岁,居然敢去偷看?看我不扎瞎你的眼,撕了你的嘴,……” 雪雁躲开紫鹃的手,噘着嘴道:“人家都是马上满十六了,紫鹃姐姐还把我当成小孩子,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姐姐藏着掖着的东西是给姑娘的,还以为是什么诗画呢,人家又不是没见过,……” 黛玉和紫鹃听得素来天真烂漫的雪雁这么一说,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间,还是紫鹃启口问道:“雪雁,你说清楚,你还在哪里看到这种东西?”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紫鹃和黛玉都心知肚明。 昨日紫鹃是去了冯府,被冯家姨太太叫去,专门让她带了一些东西回来,说穿了,就是一些女儿家出嫁前的启蒙春画。 也是小段氏知道黛玉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又病故,这么些年一直在贾家,如果贾家不倒,倒是有邢氏、王氏两个舅母作为长辈会提前替她考虑,准备这些东西用作洞房夜之前的启蒙,但是谁曾想贾家长辈全数进了诏狱,出来的几个,探春、惜春都是黄花闺女,估计和黛玉一样不懂这些,而唯一的妇人李纨却又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寡妇,如何能给黛玉普及这类常识? 便是宝钗、迎春这些,因为身份原因,黛玉日后也是嫡妻大妇,自然不能接受宝钗、迎春这些来替她教授这等羞人的知识,所以还是小段氏心细,提前想到了这一点,也知道紫鹃是黛玉的贴身丫鬟,是要跟着黛玉嫁进冯府的,所以才把紫鹃叫去,吩咐府里的婆子妇人们找来这种大户人家都备有的春画,好带回来给黛玉和妙玉先看一看,熟悉熟悉。 谁曾想紫鹃从冯府回来时候“鬼鬼祟祟”的样子,被雪雁瞧见起了好奇心,所以就跑去偷看了一番。 雪雁此番偷看也就罢了,但是居然说以前就见过,这可把黛玉和紫鹃都惊了一跳,无论是在这边还是荣国府里,这等物件也该是禁物,除了要女儿要出嫁之前长辈才会提前让她看一看熟悉一下,如何能让其他人见到? 见自家姑娘和紫鹃都是满脸紧张看着自己,雪雁也有些害怕,嗫嚅半晌才道:“那是去年的事情了,还在园子里,有一日我在溪畔画舫边儿上碰见袭人姐姐,袭人姐姐便路边草里捡到一个荷包,荷包里便有一卷画,和紫娟姐姐带回来的相类,另外还有一个丝线绣的囊袋,也是绣着画上那些物事,……” “袭人?!”紫鹃吃了一惊,“袭人捡到荷包,为何你却看见了内里的物事?” “是我先看到了那个荷包,但袭人姐姐手快,先捡了起来,大概是为了释疑,所以便当着我把荷包翻开来看,结果那画卷便落在了地上翻开了,我便看见了。”雪雁目光有些躲闪,“袭人姐姐吓了一跳,又拉开荷包,里边一个绣囊露了出来,那绣囊图案便是和画卷上的差不多,都是些妖精打架……” 雪雁话没再说下去,紫鹃却也明白了。 雪雁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外间这个年龄嫁人生子的也比比皆是,大户人家这种春画绣春囊之类的东西并不少见,只不过荣国府里边除了当年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这对算是年轻夫妻可能会有这等物事外,像其他要么是年龄太大无此兴致,要么是未出阁或者守寡的,又或者如宝玉、贾环这种尚未成亲的,论理就不该有,所以见到这类物事,自然就要大惊小怪了。 尤其是在园子里,除了贾宝玉外,其他都是姑娘们和一个寡妇,就更不能有这等物件,可却光明正大地丢在溪畔路边草地里,这当然有点儿惊世骇俗了。 若说是贾宝玉和他怡红院里的丫头们欢好所用物件,可紫鹃也知道除了袭人外,好像宝玉屋里的其他丫头们都还没有那般放肆,可若是袭人的,又怎么能被袭人自己捡到,还能当着雪雁面打开?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的事儿了,贾家已经垮了,大观园现在也被封闭了,这等不能见人的丑闻也就只能湮没了,只是雪雁这丫头似乎却开了窍一般,也能明白这是什么了。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节 黛玉待嫁,雪雁破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解释清楚了,黛玉和紫鹃也稍微放了心。 大观园里虽然明面上只有几个姑娘加上李纨以及宝玉,但是这守门儿的婆子仆妇们也是不少,另外后厨里,加上平素在园子里做活儿的花匠、泥工等等,要说起来外人也都不少,只不过平素都是在有人监督之下,到了晚间都得要离开园子把门落锁。 便是园子里边的粗使丫鬟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她们中许多也都年龄不小,在府里边难免就有相好的小子,加上这些守门的婆子仆妇们多半和他们沾亲带故,难免就有人进进出出,顺带裹带进来这些物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黛玉和紫鹃怕的是园子里像雪雁以及雪雁所谈及袭人这种都是主子们贴身侍婢的丫鬟都经常触碰到春画绣春囊这种下流物件,那这等消息传到冯家人耳朵里,肯定会让冯家人对在园子里住的姑娘们品德要起怀疑,这对于包括宝钗、宝琴、迎春以及黛玉、妙玉这些姑娘们的声誉都是一个损害,甚至连鸳鸯、莺儿、司棋这些丫头们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看着雪雁红艳艳的脸庞,黛玉和紫鹃脸颊也是发烧。 这等话题说来都羞人,再说这是嫁人前女儿家都要过的一关,没有长辈教导,就只能这样自个儿摸索领悟。 像黛玉这种以前从未有人和她提及过这种事情,都只能朦朦胧胧在一些所谓的诸如《西厢记》、《牡丹亭》这类的禁书中一知半解的想象。 倒是像紫鹃这种丫鬟,理论上平素也接触不到,但是她是丫鬟平时要代替自家姑娘在府里边东奔西走,和下边婆子仆妇们接触更多,难免要听到她们之间谈论自家屋里的一些荤话野话,多少就能明白一些,再加上这等送过来的春画,算是指导一下自家姑娘日后过门洞房夜时的“规矩”了。 “行了,小蹄子,这等话万万不能对人再说起。”紫鹃叮嘱雪雁,“荣国府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了那个时候园子里的确有些乱,加上又有宝二爷住在里边,来往免不了就不好管,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就当没这回事。” 雪雁也知趣地点点头,她们三人是三位一体,林黛玉日后的祸福都和她与紫鹃息息相关,这等事儿也不是好事,权当没有发生过,至于说紫鹃带回来的东西,那也是冯大爷家送过来的,倒是无甚关系。 “不过奴婢还是觉得三姑娘如果能和姑娘一道入冯家门更好,也不知道冯大爷怎么就瞧上了岫烟姑娘,难道三姑娘还不比岫烟姑娘强么?”雪雁还是念念不忘探春的好。 紫鹃摇摇头:“三姑娘当然是好的,但是现在贾家这种情形,三姑娘也只是被保释出来的,理论上都还是犯妇,除非朝廷现在就能对贾家这一档子事儿做出判决处理,否则冯大爷不可能纳三姑娘进门的,岫烟姑娘虽然也是进了诏狱,但是她属于开释,和三姑娘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黛玉默然,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她和邢岫烟关系不错,但是也仅限于不错,远不及她与探春、湘云那么密切,可这种事情上,她便是再想帮忙,也帮不上。 而且这种话题现在也显得太突兀,探春的长辈要么在南京,要么就在狱中,谁来替她做主?总不能老祖宗和舅母王氏都还在狱中,这边就要纳探春过门儿吧?这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了,甚至就是忤逆不孝了。 若非自己是早就订了婚,只怕老祖宗在狱中这桩事儿都会对自己的婚事有影响。 “那三姑娘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在府里边不明不白地住着?”雪雁嘟起嘴,“奴婢倒是觉得,若是大爷真的有心,这等事情肯定是能想得到办法帮着解决的。” 黛玉心中微动,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冯大哥现在身份不比寻常,越是身处高位,越是顾忌更多,所谓树大招风,许多看不惯冯大哥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的人都盯着他,便是把珠大嫂子、三丫头和四妹妹她们弄出来,不也是和那位寿王殿下起了纷争么?所以许多事情还得要从长计议,等待合适时机,不过冯大哥也说过,他会尽最大努力把贾家这边的事儿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要时间。” 对于冯紫英来说,既然基本上确定自己恐怕躲不过去陕西走一遭了,那么许多事情就要提前处理解决。 除了安排汪文言、吴耀青先去打前站开始替自己准备外,自己这边的许多私事儿也要逐一安排处理。 提前迎娶黛玉、妙玉,顺带加上一个岫烟,只是其中一桩,其他的还有不少。 比如在自己府上住着的三个女人,李纨,探春,惜春。 李纨心神不宁,惦记着的肯定是她儿子贾兰的命运,至今还未能出狱,这也是一个事儿,冯紫英也得要掂量掂量。 如果要把贾兰都要弄出来,那基本上就是要把贾家这帮人都弄出来了,嗯,贾赦估计很难,其他人倒也不无可能。 贾政的自白书通过顾登峰带回来,勉强也能有一个解释了,以此作为理由,申请保释,也还是有机会。 冯紫英自己也想把贾环弄出来,这算是自己铁杆小弟,贾兰要算就只能算是“干儿子”或者“继子”了,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想起李纨在自己身下曲意承欢的妖娆劲儿,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还要考虑探春,现在的情形的确没办法,也只能好意安抚,给出承诺,惜春那边也差不多。 还有就是王熙凤那边了。 少不了要去跑一趟天津,毕竟这一走可能就是一两年都未可知,若是不去一趟,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说,便是王熙凤那一关也过不去,更何况自己也还惦记着平儿和小红她们俩,自己也不是薄情寡义之辈,多少也要过去安抚一番。 “谁来了?”冯紫英正想得出神,却听得门外瑞祥在说话。 瑞祥进来,小声道:“宫里来的。” “谁,裘世安还是周德海?”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关注宫内事儿了,寿王被自己踩了一脚之后,蔫儿了不少,福王礼王也是在一边折腾不已,再加上禄王的声势顿起,引来寿王、福王、礼王几人的敌视,三人又有结盟之势来打压禄王,总而言之是一团乌烟瘴气。 “是裘总管。”瑞祥回答道。 “裘世安?”冯紫英略感诧异。 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在拉拢贾元春借以和自己搭上线,无外乎就是想要替恭王牵线。 恭王现在年幼,是最不起眼的,面对几位兄长的博弈对决,声势日涨,也有些着急,所以想要搭上自己线也正常。 但裘世安是许君如的人,是替福王礼王摇旗呐喊的,先前也利用过贾元春,后来可能觉得王子腾走向那边儿了,没有了价值甚至是祸端了,自然就把贾元春抛之脑后了,一直到觉得贾家好像和自己关系似乎很密切才又想要来搭线,但自己却没有多回应,这也就淡了下来,怎么这厮又找来了? 思考了半晌,冯紫英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对方来意,只能见了再说。 裘世安一进来便是满脸堆笑,作揖打躬,这等谦卑的姿态可是冯紫英以前没见过的,“老奴见过大人。” “裘总管太客气了。”冯紫英还是站起身迎出来,然后又亲自将对方带到座前,礼节做到,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宁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像裘世安这种人某些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冯紫英宁肯小心一些。 “裘总管这等时候来本官这里,可是有事?”冯紫英挥手,瑞祥退下去,只剩下二人。 长叹一声,裘世安欲言又止,冯紫英只是看着对方表演,却不做声。 裘世安和苏菱瑶是牢牢绑定了的,便是想要脱身亦不可能了,没谁会去接收他。 许君如有夏秉忠,郭沁筠有周培盛、周德海叔侄,梅月溪却是有仍然在仁寿宫伺候太上皇的戴权侄子戴宗,实际上也就是戴权的联络人,听说戴权可能要离开仁寿宫重回宫中。 若是这戴权重回宫里,这宫中形势立即就要大变了。 戴权当初跟随太上皇离开,才有了夏秉忠、裘世安的机会,周培盛更说不上,盘踞内宫二十余年的戴权如果再回来,那夏秉忠和裘世安都得要退让几分,更何况现在苏晟度的大败,几乎让苏菱瑶一下子就被打折了脊梁,再也昂不起头来,福王礼王也是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了。 “大人,老奴此番来,是想要求大人帮一把。”话语在裘世安嘴里来回滚荡了几回,才艰难地说出口来。 但是话一出口,裘世安反而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变得畅快许多,他不想来,但是不来却不行,苏菱瑶那张阴狠姣美的面孔让他都有点儿不敢对视,发起疯来的女人真的不可估量。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一节 内外相通,庸者为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认真地看了裘世安一眼,他倒没有觉得惊讶,裘世安这等时候来找自己,必是有求而来,但这么开宗明义讲明,还是有点儿意外。 “裘总管,你我分处内外,我不认为我能帮得上你什么。”问都不问要自己帮什么忙,冯紫英便断然拒绝:“这等事情最好莫提。” 宫中那些破事儿,冯紫英无心掺和,尤其是自己可能外放陕西在即的情形下,他就更不愿意去沾染了。 被冯紫英的坦率和之败弄得张口结舌,裘世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嘴巴张得老大,却讷讷说不出话来,满脸尴尬之色。 见裘世安无语,冯紫英也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候对方。 好一阵后,裘世安才长叹一声:“冯大人难道连问一问原委和条件都不愿意么?” 原委和条件?冯紫英心中哂笑,自己既然不愿意帮忙,原委就不必问了,但条件,裘世安能拿出什么条件来,或者说他背后的许君如能拿出什么条件来? 现在福王礼王二人如无头苍蝇,原本想要依靠苏晟度和仇士本的武力,依托魏广微搭上顾秉谦的朝中关系,来运作一番,想要把寿王拉下来,接替这个监国位置。 但谁曾想出师不利,苏晟度大败而归,现在苏晟度已经被打入刑部大牢,朝廷正准备议罪,裘世安若是受苏菱瑶之托而来,无外乎就是想要救苏晟度罢了,冯紫英不感兴趣,更何况,裘世安和苏菱瑶能开出什么条件? “裘总管,你的来意或许我大略能知晓,苏晟度的事儿,请恕我无能为力,他之罪过,百死莫赎,不但葬送了朝廷原本想要在年中拿回山东的希望,而且更是让山西镇这支朝廷唯一能拿出来的有生力量给毁灭了,否则朝廷不会如此捉襟见肘,甚至连山陕的危局都难以应对,你说他该不该死?”冯紫英淡淡地道:“至于说苏贵妃,或者说福王礼王,他们的想法,你觉得我能去,会去掺和么?” 裘世安满脸挣扎,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苏菱瑶和福王礼王的颓势,苏晟度一垮,仇士本立即划清界限,两家联姻立即废止,魏广微那边也是偃旗息鼓,顾秉谦更是判若两人,根本不提福王接替寿王监国的事儿了,哪怕寿王现在一样是狼狈不堪,如此好的机会福王这边却抓不住,何等可惜? 正因为如此,苏菱瑶才要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来走这一遭,哪怕是根稻草,也都要抓一把,看看能不能救命。 只是没想到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让他也是束手无策。 “大人,寿王荒唐,宫中多有非议,而且都察院御史亦有上书弹劾,其在京郊阴蓄死士,意图不轨,……”裘世安话未说完,冯紫英已经满脸漠然不耐烦打断对方:“若是真有此等事,总管何不告知龙禁尉,直接抓捕,想必寿王也难逃公道?告知于我,顺天府可没这个权力过问这等事情。” 阴蓄死士,图谋不顾?这几位王爷里边哪个不阴蓄死士?换个名头,就是养了一帮私兵护卫罢了,龙禁尉岂有不知之理? 这都是皇家内部的默契,都得有一帮人保护自己,只要没有其他异志,龙禁尉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冯紫英也从张瑾那边得知一些消息,寿王的确有些问题,阴蓄死士不是问题,但是其在外似乎还和南京方面有牵扯,不过南京方面可比寿王做得谨慎精细得多,所以龙禁尉一直未曾查清楚,但许多疑点都指向寿王应该和皇帝遇刺有瓜葛,只是这等事情若是没有确切证据,贸然提出,只会引发轩然大波,这等时候对朝局尤为不利,白白便宜了南京方面。 又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给堵了回去,裘世安真有些绝望了。 本来他来之前就不太看好,拉拢这一位,你得有足够的条件,冯家父子,边镇大族,老爹在外执掌大军,儿子却是年轻士人翘楚青年文臣领袖,苏菱瑶和自己能开出什么条件让人家为你出力?更别说福王、礼王这两个蠢货四处惹事儿,朝中士臣们都不看好。 现在苏晟度落难,仇士本抽身,魏广微和顾秉谦这些人各自飞,苏菱瑶和福王、礼王这一条线一下子就成为最不被看好的,谁还会来烧你这个冷灶? “大人,老奴也不和您绕圈子了,皇上看来是醒不过来了,新皇无外乎就是这几位,寿王和您交恶,禄王英明,恭王年幼不可预测,福王和礼王却都是庸人,……”裘世安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才缓缓道:“令尊执掌西北大军,又兼着蓟辽总督,想必也是对拿下山东和江南胸有成竹了,可真正拿下江南之后,令尊怎么办?” 冯紫英脸色微微一冷,目光越发锐利,注视着对方。 此时的裘世安反而显得淡定了许多,再无复有先前的急躁和绝望,既然摊开了,那就要说个通透,也许孤注一掷,还能博个机会。 “听说您要外放陕西,那令尊的三边总督肯定就不能再当了,西北军就得要交出来吧?回蓟辽,尤世功羽翼已丰,还能听令尊的么?令尊可能也就是一辽东总兵而已,但即便如此,老奴可是听说朝中都计议日后局面安定,便要确立不能再以武将领军,其实您也看到了,从宁夏叛乱开始,朝廷便逐渐确定文臣领军,当时是柴恪和杨鹤,现在是孙承宗,熊廷弼,令尊这一次也不过是迫不得已,但日后,肯定便再无可能,而冯家日后还能有什么呢?” “就只有您了,可您才二十出头,江南士人怕是早就对您的崛起感到不满意了,都琢磨着心思来找茬儿,老奴听说很多您前几科的进士们都对你有颇有微词,……,还有,便是北地士人里,您这种武勋出身的,也不是主流吧?当然,齐阁老力挺您,没问题,但是齐阁老也不可能保您一辈子吧,可您才二十岁,四品大员,那再往后,是不是升无可升,总不能您三十岁就要入阁拜相吧,那把其他阁臣部堂大佬们置于何处?” 冯紫英有些惊讶,这个裘世安还真是有点儿本事啊,居然对朝里朝外的情况知之甚深啊,起码揣摩朝臣们的心思很是有一套,难怪能在《红楼梦》书中被称之为权势仅次于戴权、夏秉忠的首领太监。 在戴权随着太上皇离宫之后,就是永隆帝一朝中唯一能和夏秉忠掰腕子的狠角色了。 虽说选了一个苏菱瑶加福王、礼王一群猪队友作为盟友,但现在看起来,裘世安自身还是有些本事的。 裘世安这一番话里也是半真半假,但是是大半真,小半假,也不知道是他真的理解掌握如此,还是有意如此,给自己制造压力,不过冯紫英都无所谓。 他在乎的是裘世安说这些想要表明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能给自己,能给冯家带来什么。 本朝重文轻武,以文驭武,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冯紫英又何须苦读走文臣路? 但不容否认的是冯家的根基还是在军中,自己的迅速崛起和声誉高涨,一定程度也有赖于老爹的影响和帮助,比如宁夏平叛立功,若没有老爹的支持,自己又如何敢大胆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又怎么敢轻骑入甘州? 所以自己在文臣体系中的得意,更像是锦上添花。 没有一二十年在文官体系中的精心耕耘,自己也根本无法在士人群体中营造出自己的基本盘来,虽然自己现在也在努力地营建从同科同学、同僚、同乡这个圈子的体系格局,但不得不说自己的年龄是最大的限制,同学们都还处于起步阶段,也不可能像自己这样一下子就攀升高位,而同乡往往都是比自己资历更深更厚的,凭什么依附于自己? 像傅试、宋宪这类同僚,又不是一两年就能让人家心甘情愿跟随自己的,傅试都还借助了贾政的这层关系才能如此快的把他拉进来,看看梅之烨和宋宪这些人,哪有那么简单? “裘总管,你想说什么?”冯紫英意识到裘世安敢这么放肆一说,怕是有着深意,甚至有着某些狂悖出格的想法,而且他还觉得这些想法意图能够打动自己,才敢这么全数挑开。 “老奴想说什么,大人怕是都能猜到一些了,日后谁来登上这个皇位,可能对冯家,对大人,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既然如此,为什么大人不愿意现在押注一把,选一个最符合您和冯家利益的呢?”裘世安悠悠地道。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浮起好奇的神色:“那裘总管可否告诉我,谁才是最符合我和冯家利益的呢?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谁现在能保证谁就能符合谁的利益?判断的依据,条件,是什么?” 裘世安老神在在地吧唧了一下嘴:“老奴以为最平庸者最符合。”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二节 其言可诛,其心可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眼睛一亮,嘴角也是一翘,目光盯着对方,似笑非笑:“裘总管,你这是在玩火啊,这等话也是你能出口的?就不怕抄家灭族?” 裘世安哼唧了一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冯大人,老奴既然都来了您这里了,还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什么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了,就算是大人您把老奴卖了,又能得到什么?得到龙禁尉的忠诚,还是朝廷诸公的赞赏?前者的忠诚,呵呵,那都是笑话,后者的赞赏,只怕许多人表面夸赞,私底下却都要大大的不以为然了吧。” 冯紫英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有些意思,愿闻其详。” 裘世安慢悠悠地道:“龙禁尉是什么样的人,大人和老奴都清楚,顾诚和卢嵩的斗法,看样子还要延续下去,失去了皇上的支持,卢嵩现在也有点儿迷茫了吧,几位王爷都在拉拢卢嵩,而顾诚似乎也有点儿想要卷土重来的感觉,就像戴相也想回宫来一样。” 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戴权真的要回宫中?他那么大年龄,也不怕累死?” 冯紫英对戴权的了解只局限于《红楼梦》书中,知道贾蓉的五品龙禁尉就是贾珍通过戴权弄来的,足见此人的威势,不过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似乎许多发生了变化,起码他就没和此人打过交道,倒是夏秉忠、裘世安以及周培盛这几个掌权太监都有交道。 戴权是大明宫内相,到现在这个职务依然保留着,只是因为跟随太上皇去了仁寿宫而没有在岗履职而已,理论上也还是有权重返禁宫的可能性,但至少在永隆帝遇刺昏迷之前,没有谁会想到戴权能回禁宫,但现在居然还真的要回禁宫。 “大人,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又有几个舍得放手呢?”裘世安淡淡一笑,“戴相也才七十岁,身健体壮,据说一顿还能吃半斤肉呢,仁寿宫无人问津的日子不好过啊,现在有人想要请他回宫来,他还能耐得住寂寞?” “哦?有人想要让他回来?”冯紫英稍微一想,便笑了起来,“梅妃可真的是不管不顾了啊,怎么太上皇也肯放人?” 冯紫英如此熟稔宫中之事,裘世安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些高兴,这说明对方对宫中事务还是感兴趣的,这就好,就怕对方不愿意过问宫中事务,无欲则刚,那自己要想拉拢或者说攀附对方就难了。 “太上皇现在是无欲无求了,戴相想要回来,他老人家又何必阻拦?”裘世安撇了撇嘴,“不过戴相走了快十年了,时移世易,许多情形未必就如戴相原来在的是那个时候一般了。” “覆水难收,他又何必回去?”冯紫英无可无不可,他对此并不关心,“裘总管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当然,老奴还要说,大人就算是把老奴卖了,朝中诸公也未必喜欢,您是文臣,应该知道若是一个像太上皇那样身体健康精力过人的皇上当政,对朝中诸公来说有多么难受,也就是太上皇后边几年懈怠了,朝中诸公才稍微能喘口气儿,当下诸王,您说朝里诸公是欢迎禄王、恭王这样的呢,还是福王礼王这等人呢?” 太直白太露骨了,不过我喜欢,冯紫英笑了起来,伸出手指虚点裘世安,“裘总管,其言可诛,其心可诛啊!” 裘世安呵呵一笑,“老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禄王睿智,恭王聪慧,皆不可测,寿王暴戾轻佻,名声不佳,朝中诸公碍于名声,也许有所顾虑,但福王礼王对大家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 冯紫英微微颌首,不得不说这个裘世安的话还真的有点儿蛊惑人心,福王礼王皆为庸人,而且这两位都是苏菱瑶所出,日后要想利用这二者的矛盾也更为方便。 礼王不可能因为福王比自己年长就会觉得对方理所当然的该坐上那个位置,自己就理所当然地只能靠边站,他也会有他的想法,而对大家来说,这不更好么? 当然这都是后续事宜了,现在还远谈不上这些。 见冯紫英点头,裘世安终于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这一位也不是甘于寂寞之人,话说回来,边镇大族出身的子弟,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出身,还在翰林院里染了一水,二十之龄坐上四品大员,岂会是庸碌之辈?若是没有一些想法,反而才更可疑了。 “大人,老奴说的话可能有些直截了当,但是当下的情形就是这样,若是禄王恭王真的入主大宝,恐怕并非士人之福啊。”裘世安语气也放缓下来,“老奴相信大人能够明白这一点。” “裘总管,你倒是对我们士人心态了如指掌啊,的确,没谁喜欢看到元熙三十年之前的那种情形,那违背了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规矩制度,若是皇上都独断专行了,那还要内阁做什么?如果遇上一个独断自负而不受制约的昏君,那大周江山岂不是要就此葬送,不客气地说,当下南北对峙的糟糕局面,也就是当年太上皇种下的祸因,若非是他对江南太过宽纵,焉能让这些江南士绅如此猖狂,竟然觉得可以对抗朝廷了。” 裘世安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够放肆大胆的了,但自己是内侍,只有两人,便是说了些过头话,也不怕。 但是这一位可是士林文臣,居然也敢这般肆无忌惮,这就不能不让他心折了,越是敢于说这种话的,说明对方越是有所仗恃,他可是了解冯紫英并非那种狂悖之辈,敢说这种话,就是有底气。 “大人,您这番话也是诛心啊。”裘世安轻笑。 “呵呵,诛心也要看对谁,士人的态度就是如此,天子垂拱而治,并非只是一举空话,而是依托士人而为,这是天下百姓的意志,便是天子亦不能违逆,否则就会遭到惩罚。” 冯紫英并不惧怕裘世安会因为自己这番话就做什么,他他若是敢去告发自己,只会让他自己碰得头破血流,他也还不至于如此不智。 “行,大人,您说怎么就怎么,老奴可不敢和您辩论,那是不是我们现在可以谈一谈下一步如何合作了呢?”裘世安微微一笑。 “裘总管,在我看来,与其把心思花在苏晟度那里,你还不如多考虑一下其他,苏晟度如此拙劣的表现,就算是他逃脱一死,那也再无复有翻身的机会,他和陈敬轩可不一样,他是丧师辱国,让朝廷陷入了险境,从上至下都对其恨之入骨,这个时候耗费太多人脉精力去帮他,意义不大。”冯紫英看着对方道。 裘世安皱起眉头,“可若是失去了苏晟度,现在顾秉谦和魏广微他们也退缩了,仇士本更是避之如虎,福王礼王如何能上位?” “裘总管,让一个人脱下棉衣,是下大雪更好呢,还是出大太阳呢?”冯紫英笑了起来,“若真是苏晟度大获全胜,执掌大军,顾秉谦和魏广微他们又在朝中摇旗呐喊,声势大振,您觉得朝中诸公会让福王礼王监国么?” 裘世安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摩挲着光生生的下颌。 “示之以弱,有时候才能有所收获啊。”冯紫英意味深长。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裘世安还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可思议。 “裘总管,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某一人身上呢?”冯紫英语气越发耐人寻味,“无论是福王礼王还是恭王,你该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不在宫中,而在朝中,您要做的不是去寻找谁来帮他们,支持他们,而是应该去引导他们来主动向朝中诸公的态度靠拢才对,要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啊。” 裘世安一怔之后,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含义,迟疑着问道:“大人,您这是……”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或许福王礼王是诸公心目中比较合适的人选,但这里边变数也很多,他们未必就能走到最后,你现在的情形就是被他们牵着跟随他们而动,我觉得这显得太被动了,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主动的引导者呢?福王礼王固然如此,寿王也未必不行,禄王恭王也一样啊,戴权老矣,夏秉忠昏聩,周培盛怯懦,裘总管你是不是该谋求一下像三十年前的戴权的做派呢?” 冯紫英的这番撩拨让裘世安怦然心动,但是又立即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大人,您这太夸赞老奴了,老奴可没有这等本事,……” “你现在没有这等本事,但是如果和朝中诸公合作,未必就没有这份本事了,一个符合大家意愿的皇上,相信可以让大家都满意,我的意思你明白么?”冯紫英看着若有所思的裘世安,语气越发温和,充满深意。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三节 与虎谋皮,相忍为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裘世安走了,不过在走之前也带来了元春的消息。 元春现在虽然解除了幽禁,但是在宫中地位还是很尴尬,甚至比周、郑、吴等几位同样没有子嗣的同期妃子都更尴尬,毕竟人家那几家娘家依然在,还有点儿底蕴,虽说现在永隆皇帝昏迷不醒,但是像许君如、梅月溪、郭沁筠这些人却也不会随意去欺凌这些人。 但是贾元春就不一样了,贾家垮了,而且是垮得彻彻底底,连祖母、亲身母亲、伯父都还在诏狱中,父亲还是伪朝为官,这等附逆大罪,论理都该株连到她,只不过现在该案未定,朝廷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来株连追究,所以暂且没有理睬她。 可她原来一直依附于苏菱瑶,现在贾家垮掉,王家成为叛逆,骤然间失去了价值,苏菱瑶,包括裘世安在内,都不认为她还有何价值,所以也是弃之如敝履,而福王礼王现在却想要出头闻名,壮大声势,在宫里宫外招惹是非,自然也会引来许君如、梅月溪和郭沁筠这些人的敌视,针对苏菱瑶的小动作自然就不会少,元春自然也就成了迁怒对象,而且是最好的发泄对象,甚至连福王和礼王这种人都觉得元春无甚价值,有事儿没事儿要去撩拨一番。 冯紫英也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问元春的情形,裘世安也不在意,说了说这位贤德妃的近况。 虽说冯紫英娶了贤德妃的表妹为二房妻,纳了贤德妃的堂妹为妾,但裘世安也不认为冯紫英就为这个去替贾元春出头,这种宫中的破事儿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哪一日不发生?冯紫英也不可能管得过来,冯紫英这个时候问起也不过是作为亲戚的一份关心罢了,但至于说真要做什么,好像还真做不了什么。 总不能为了贾元春的事儿,冯紫英还要去强出头,和许、梅、郭等人打招呼说这是我亲戚,大家不要过分吧?那可就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再说了,这种事情在宫中本来就是常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宫中历朝历代皇帝大行后,那些没子嗣的妃子谁不是这么慢慢熬日子,还能怎么着?有点儿这些小风波,也许还能为你枯燥的余生添点儿生气呢。 裘世安走了,冯紫英还在叹息。 没想到贾元春沦落到这种境地,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抱琴居然没有出宫来找自己,或许是觉得自己帮探春、惜春和李纨弄出来,已经花了不少精力,不好意思再麻烦自己了? 冯紫英想了想,才把鸳鸯叫了来。 “抱琴这段时间可有来找过你?”一句话就把鸳鸯问得微微色变,冯紫英就知道抱琴多半是来过的,而鸳鸯应该是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 “来过,奴婢见过她,不过奴婢觉得大爷太忙,所以就没有让她见大爷。”鸳鸯咬着嘴唇道:“奴婢觉得,大爷也没有必要次次都要见抱琴,更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贵妃娘娘的心意,现在情形不一样了,贵妃娘娘也须得要自我反省,不能还由着性子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你就替爷做主了,我印象中,抱琴可是和你一起自小长大的,和你关系也不差吧,现在就连这点儿姐妹情谊都不认了?” 被冯紫英的话挤兑得脸色有些发白,但是鸳鸯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话不是那么说,奴婢现在是冯家人,自然要替冯家考虑,贵妃娘娘现在的情形很差,抱琴也来说了,可是她和贵妃娘娘难道就不考虑一下大爷现在身份和难处?贵妃娘娘让抱琴出来做什么?找大爷干什么?便是奴婢都知道现在大爷身份不一样了,朝廷肯定有人盯着,龙禁尉不是吃素的,抱琴来不是添乱么?所以奴婢斗胆就让抱琴有什么就和奴婢说,奴婢会转达给大爷,……” “可鸳鸯你好像没和我说啊。”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对方,看对方如何解释。 “抱琴来没说什么新鲜的,无外乎就是大姑娘在宫里处境艰难,度日如年,备受欺凌羞辱,可能这话语里也有些夸大其词,但是肯定很难,可是她来和大爷说这些有什么用处,难道要让大爷去干预宫内事儿?” 鸳鸯也有些愤愤不平。 “既然进了宫里,不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么?以前能帮得上贾家的时候,能帮一把算一把,现在贾家垮了,大姑娘也在宫中失势了,那就该审时度势,谨慎自守,莫要再想那些其他不切实际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姑娘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么?这等时候却要找大爷诉苦,合适么?大爷又能帮什么?就不怕大爷惹火烧身?” 鸳鸯的话里边已经有些充满了对元春的抱怨了,这位大姑娘怎么不能在宫里边安分一些呢? 以前不说了,还能说替贾家谋划,但现在这种情形,就不该低调隐忍做人么?还跑出来找大爷诉苦求援,也不管大爷的难处。 大爷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万一被说动,岂不是给整个冯家添麻烦?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这鸳鸯现在是一门心思替自己打算了,也不枉自己对她推心置腹。 贾元春和抱琴找自己诉苦,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想要求一个安稳,倒也没啥,但就怕还想要不甘寂寞,那就麻烦了。 “那抱琴就只是说在宫里艰难,就没有具体说什么事儿,或者说要见我,想要做什么?” 冯紫英原本是不想理睬的,但是在此番裘世安来见过自己之后,他心思又略有变化了。 现在永隆帝的情形还真的有些古怪,据说似乎都有些恢复过来了,能喝一些流质粥汤类的食物了,偶尔也能醒过来一阵,但是却还是说话和正常思维。 先前大家还以为他能恢复过来,但是这又过了一个月,都还是那样,只能吃点儿喝点儿,但是却不能下床,也无法说话,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仍然是沉睡,有点儿像是植物人,但能吃东西又不像,更像是脑袋受了撞击之后慢慢恢复过来的情形。 不过这个恢复过程似乎就有些漫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最终能不能恢复过来,这都未可知,也许某一日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也未可知。 “或许是对着奴婢抱琴有些话不好说吧,但奴婢觉得大爷最好还是不见。”鸳鸯顿了一顿,“奴婢认为大爷现在在和大姑娘搅和在一起不是好事儿。” 冯紫英摇摇头,鸳鸯想得简单了一些,贾元春现在看起来的确没什么用处,不过若是自己要和裘世安,乃至苏菱瑶与福王礼王那边搭上线,那贾元春倒是勉强可以一用了,起码能帮着自己盯着一下裘世安。 宫中这些人,尔虞我诈,为了利益,今日示好自己,明日就能出卖自己,若是有一个人能帮自己盯着,多少有些用处。 不过元春太弱了,枉自在宫中这么多年,就没有能培养出几个贴心的心腹来,能派上用场的更是一个皆无,所以要让她替自己去盯着裘世安,有些为难人了。 若是自己能帮她一把,给她一些资源扶持,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那就要看元春自己的本事如何了。 今日裘世安的一些话的确打动了冯紫英,虽然自己是走了文臣路,但是日后局面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还不太好说,文臣执政亦有不小的缺陷,若是以在军中具备足够的影响力是很有必要的,而自己老爹年龄也不算小了,自己要成长成为一言九鼎的重臣,还需要时间,冯紫英担心自己老爹未必能熬得到那个时候,而且朝中之人未必会愿意见到这种情形,所以肯定会要出手,这个时候宫中若是有人能帮着影响左右未来的皇帝,不失为一个后手。 所以冯紫英对裘世安的结盟意图还是有些动心了。 当然既要要和裘世安结盟,或者说要拉拢裘世安为自己所用,那么肯定也要在裘世安身边安插一颗棋子,元春不算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一时半刻自己也无法在宫中物色到合适人选,只能先用起来,看看如果放开元春手脚,元春能不能有所表现。 既然《红楼梦》书中都对她评价为“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比三春更强,和太监能扯上瓜葛,那么说明她本该是可以在宫中有所作为的,那自己给她一个机会和资源,看看她能不能和裘世安既互相合作,又互相监督,为自己所用。 见冯紫英神色变幻不定,鸳鸯也有些吃不准这位爷的心思了,难道大爷还真要去掺和宫内事儿,可他马上就要去陕西了啊。 冯紫英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无论怎么变化,裘世安想要在宫中维持权势,就会在外边儿寻找奥援,实际上他说戴权恋栈不去,何尝不是说他自己,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谁又愿意放手呢? 自己同样需要对方,那就尝试着“相忍为国”,不,应该是“相忍为权”吧。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四节 人若有志,精神焕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晃就过,朝中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这让冯紫英有些焦躁。 吴耀青已经提前去了陕西,先要和贺世贤那边联系起来,另外冯紫英主动和宋师襄、薛文周两个书院同学联系上了。 宋师襄是耀州人,宋家在耀州也是豪门,而耀州正处于陕北通往西安的要道上,北面是金锁关和同官(铜川),南面是富平,漆水和沮水在这里会和,地理位置尤为重要。 而薛文周就更不用说了,薛家是安定士绅大户,安定则是延安府中北部重镇,正好处于榆林镇与延安府之间的咽喉要地上,如果能得到薛家的支持,自己日后去了陕西,对延安那边的情况就能了如指掌了,不至于被下边的官吏所蒙蔽。 宋师襄素来和冯紫英、方有度交好,因为冯紫英现在不比寻常,公务繁忙,所以宋师襄和方有度更是来往密切,方有度和冯紫英又是姻亲,所以当冯紫英把自己可能要去陕西的消息一告知给宋师襄后,宋师襄也是立即行动起来,一方面立即给家中去信,要求家里人安排人帮忙收集了解西安、延安情况,一方面也想要寻找机会跟着冯紫英去西安。 薛文周在获知这个消息也和宋师襄一样,甚至心情更为迫切。 虽然薛文周与冯紫英的关系不及宋师襄那么密切,但态度却更为积极,因为陕北贼乱早已经波及到整个延安府,安定县也不例外,家中也给薛文周来信,薛文周一直心急如焚,现在骤然得了这个消息,还不大喜过望,对于冯紫英的要求自然是毫不推拒,甚至还主动表示薛家会在延安府那边全力支持冯紫英。 对宋、薛两人来说,于公,陕西的贼乱已经危机到朝廷在陕西的统治,地方官府的管理受到了极大挑战,作为士人官员自然责无旁贷地支持,与私,宋薛两家在陕西本地都是士绅大户,一旦受到贼乱波及,损害首当其冲,更重要的是冯紫英去陕西,如果宋薛两家能攀上这颗大树,对于宋薛两家日后在陕西的根基稳固人脉扩张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当然要抓住。 吴耀青去陕西,除了依靠自身在江湖上的一些人脉外,更重要的还得要山陕商人的鼎力支持,另外也要靠靠宋、薛两家为其牵线搭桥,毕竟之前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汪文言、吴耀青他们都没想到过冯紫英要去陕西,现在骤然要立即收集陕西这边的情报,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冯唐在三边担任总督,而且又有在榆林镇任总兵和宁夏平叛的经历,军队那边无忧,地方上就要靠山陕商人和宋薛这些关系来帮忙打开局面了,当然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冯紫英相信自己真的去了陕西,也不至于受到太多刁难,毕竟自己现在是去救火,没人这个时候还会和朝廷过意不去,就算是要触及一些人利益,但他们现在也只能忍受。 不过再怎么准备,冯紫英也清楚,陕西不比永平和顺天府,这两地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自己随时可以得到朝中诸公的支持,而陕西天高皇帝远,现在形势有这么恶劣,自己又对陕西情况一无所知,真要去了,只怕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是疲于应付紧急情况,要想按照自己意图做点儿什么事情出来,难上加难。 一句话,去了陕西,就要做好吃苦受罪的准备。 好在自己年轻,冯紫英也有心理准备,但是这种等待的煎熬却是最难熬的,也幸亏还有筹备婚事能消耗一些时间,不至于让自己无事可做。 在裘世安走的时候,冯紫英让他安排人带句话给凤藻宫那边儿,裘世安答应了。 裘世安不认为贾元春现在还有多大价值,不过考虑到冯紫英两房妻室都是贾家表亲,觉得关照一下也说得过去。 他还没有想到过冯紫英能用贾元春来监视或者刺探自己,现在贾元春还是宫中的小透明,便是周德海这种稍有实力的角色都没把她打上眼,遑论裘世安自己。 抱琴来的很快,抢在冯紫英准备启程前往天津之前就赶到了府中。 去天津也是迫不得已,那边儿都来了两回信了,还有一回是林红玉亲自回来带信,走的时候一瘸一拐,吃了个饱。 不去不行了,否则王熙凤就真的要发飙了。 一晃又是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也没多少想念记挂那边,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血了,好歹王熙凤还替自己生了一个儿子,怎么自己就有些不再在意呢,甚至连一直心想念想的平儿几个月不见,似乎记挂也就没那么深了,这让冯紫英自己都有点儿惭愧。 男人一旦忙起来,似乎感情这些东西都要放在一边,更别说自己身边本身就是群花环绕,芳香扑鼻,哪里还有多少精力来顾及远在天津的王熙凤和平儿她们? “我想见一见大姑娘,怎么安排?”冯紫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道。 冯紫英已经觉察到抱琴恐怕已经成为元春身边须臾不能离身的贴心人物了,甚至还能替元春出谋划策,加上她来往于自己和元春之间,所有隐秘也都瞒不过她,所以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抱琴吃了一惊之后,却没有质疑什么,而是凝神沉思起来。 像元春这样的贵妃出宫,和外臣进宫一样,都是有规制的,现在贾家之人尽皆入狱,元春出来的理由都没有,除非贾母和王氏放出来,而冯紫英这种外臣进宫一样很麻烦。 原来只能是觐见皇帝时可以进宫,而且路径固定,宫门上都是上三亲军军士守卫,沿途则是内侍陪同,想要逗留或者到目的地以外的地方,都不可能,除非你能收买宫中内侍。 冯紫英本来以为会很困难,但是没想到抱琴却是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大爷要见娘娘?在宫外么,要多长时间?” 冯紫英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多长时间?抱琴,你是说大姑娘能够出宫?宫中允许?” 抱琴笑了笑,“以往可能是比较难,但现在不一样了,许皇贵妃现在和梅贵妃争权,苏贵妃也是在其中搅和,勇士营、四卫营和旗手卫的人也无所适从,所以宫禁大弛,现在娘娘只需要向许皇贵妃或者梅贵妃报请,她们二人同意,就可以出宫,当然需要有理由,比如身体欠安需要到寺观中敬香静养,又或者为皇上去寺庙里祈祷,甚至到庙中净身沐浴祈福,住上一二日,好像也是可以的,据奴婢所知,郑贵妃不就用这种方式出去,据说还悄悄回了漷县老家一趟呢。” “这么说大姑娘便可以随时出来了?”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 皇帝昏迷,宫中无主,就成了这般情形,这左右监国相互攻讦,许君如和梅月溪也就一样在各方面争锋了,这可真的是应了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这等时候不把对方气势压下去,那就可能失去机会了。 这等太过原始朴素的想法也不为错,对于宫中这些女人们来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那也不是,一是需要合适的理由,二是需要许和梅两位贵妃的批准,上三亲军宫禁门卫才会放行,不过想娘娘现在这种情形,因为和苏妃已经疏远了,所以许和梅二位都不太在意,只要去报请,一般说来都不会为难,甚至还会觉得娘娘是尊重她们。”抱琴淡淡地道。 合适的理由自然是随便找,连出来过夜都能找一个净身沐浴祈福,或者静心养病理由,这还叫宫禁么?不过这不是冯紫英关心的事儿。 原来永隆帝宫中妃嫔多达数十人,除了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四位有儿子的,还有四五个生有女儿的,可以以探亲看望女儿为名出宫,其他人就受限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这些政策制度都有些放松了。 “唔,既然如此,那就选一个日子吧。”冯紫英想了想,“等上几日,我要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嗯,初步定下来五月初三吧,哪家寺观是大姑娘最爱去的?” “娘娘以前可没有申请出来过,没有熟悉的,……”抱琴摇了摇头。 冯紫英也有些作难,他对京中寺观可没有太多研究,而且要和贾元春见面,肯定也需要隐秘一些,“这样,你先回去,等到五月初一再出来一趟,到时候我和你说地方。” 抱琴点点头:“那大爷要见娘娘,可是有什么想法?”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也不瞒对方:“裘世安来找过我,原本我不想掺和其中,但是他说服了我,我改变了主意,所以大姑娘既然在宫中无聊,那做些事情也正好。” 抱琴眼神顿时晶亮了起来,容光焕发,如同换了一个人,看得冯紫英也叹息,这人一旦有了想法,就这般不一样了么? 抱琴也不问裘世安说了些什么,冯紫英改变主意准备干什么,只是重重一点头:“奴婢知道了,回去就告知娘娘。”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五节 天津之行,贾琏回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船从通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冯紫英站在船头,周围的护卫们都警惕地观察注视着四周来往的船只。 这样站在船头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虽然漕运中断,但是来往于通州和沧州,甚至德州以北的行船依然不少,特别是从天津这一线转道进入卫河的船只,因为大沽口港口的日益繁盛,使得河海联运成为了最时髦的行业,海船多在大沽下货,然后直接转运上了运河航行的船只,转运到通州或者南下进入沧州、河间诸地。 河上船只来往密集,便是护卫们也很难判断一二十丈开外的行船是否存在刺客,而这个距离对于弓箭和火铳来说都在射程之内,极具威胁。 不过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他此番是化妆便衣出行,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这船来船往,谁知道自己这艘船上坐了什么人,距离这么远,便是有心也看不清楚对方面目,何谈刺杀? 通州——漷县——香河——杨村——丁字沽——天津卫,这一段是最繁忙的河段,东光、沧州、静海这一段的货物来往都有赖于这段运河,同样从海上过来经卫河到丁字沽分道,但绝大部分货物都是北上走通州的。 京中粮价仍然在稳步上涨,但还算可控,大家都在盯着山东这一战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孙承宗也十分谨慎,不断排兵布阵,在德州一线不断尝试小规模出击,看似在寻找机会突破,但冯紫英知道,孙承宗不太可能从德州、故城和陵县这一段正面突破,那样消耗极大,而且孙绍祖可以依托坚城稳扎稳打。 但孙承宗要以正合以奇胜,正合倒是中规中矩,奇胜怎么玩,就不好把握了,不过冯紫英估计是要从侧翼突破,但侧翼太宽,两侧都可选,无法断定,就算是孙绍祖知道孙承宗在玩花样,一样不好判断,正和奇之间也是可以转换的,万一孙承宗就把正突然转成了奇,让你以为德州方向是正,但他却当成奇来用,那也不是不可能。 战云密布,众目所向,最终结果如何,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但像河间、顺天、保定、永平等府州的情况却逐渐稳定下来,生产生活和往日无异,甚至因为卫河和榆关、大沽海运的发达而变得更加热闹。 王熙凤的水泥工场动作进度很快,选址、物色人选、建厂,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预计六七月间基本上就能点火开工,这也有赖于天津卫这边本身就有相关的资源和运河、卫河的水运便利条件,再加上本身抽调过来的工匠都是熟手,经历了永平府和顺天府几家水泥工场的建设,这些人已经轻车熟路,效率很高。 来信中多有提及工场的建设进度,冯紫英倒是没多在意,既然山陕商人答应了自己,这种事情上还不至于玩什么花样。 随着大沽港地位日升,卫河航运日趋繁忙,天津卫的重要性也日益凸显,京畿锁钥,北地咽喉,加之沟通永平府和河间府,可以想象得到天津未来的发展前景会越来越好,这一点上王熙凤还的确有些眼光。 “大人,前面就是河西务了。”一名护卫上来小声道:“河西务到杨村驿这一段是最为复杂地段,人烟稠密,商旅络绎不绝,沿线多有小船码头,巡检司在这里驻扎有人,从巡检司传来的消息,来自南边儿的人多选择在这一段驻留,……” 冯紫英微微点头,他明白护卫的意思,最好回船舱中去,虽然说行程隐秘,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消息有无走漏,这段河面也不算太宽,若是将重型火铳,比如斑鸠铳埋伏在河岸边上,多支连珠齐发,还真不好说。 河西务到杨村驿这一段也是武清县最繁华地段,甚至比武清县城都还热闹,从桃花口、黄家务、蒙邨、南北蔡邨、杨村驿、尹儿弯、曹家庄这一线,村镇林立,码头鳞次栉比,云集了大量的店铺、工场,光是铁匠铺、砖窑、皮革坊等就多达百余家,都是为天津卫驻军以及沿线行船和京畿服务的。 也正因为如此,随着店铺旅社增多,许多进京商旅也就选择在这里歇脚,而南北战事开打之后,南方来的不少人员也选择在这里和京师中他们的关系人见面联络,这一点吴耀青和府衙里的三班衙役也都有暗线在这边,巡检司不过是一个表面形式罢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为难对方,便径直进了船舱。 船舱中段也支起了窗棂,可以坐在窗户边儿上看外边景致,来往行船如梭,号子声不断,间或有骂骂咧咧、喝酒行号的声音从隔壁的船中传来,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一艘客船几乎是贴着冯紫英这条船不到一丈滑行而过,因为东南风起,船上行很快,对方的窗户也开着,冯紫英不经意地望过去,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贾琏?!”冯紫英险些叫出声来,还有一个也算是熟人,是贾琏身边最得意的小厮昭儿。 因为船是交错而过,瞬间就已经错过,等到冯紫英回过神来,两边船都相隔十丈开外了。 冯紫英有些惊讶,怎么贾琏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回来了?他不该是还在扬州么? 海通银庄在江南的业务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冯紫英还是叮嘱像扬州、苏州、金陵、杭州等几家较大的分号控制节奏,尽量低调,但南京要想从海通银庄借大额银子肯定不行,少许数量,估计南京方面又没有多大意义了。 对于海通银庄这样一个存在,南京方面是格外尴尬难受的,既无法关闭,又难以从中获利,如果要查封的话,得利甚少,而且南京内部许多人不太认可。 这其实也是一种潜在的默契。 大家现在的确是在为义忠亲王打天下,但是这打天下也未必就一定能成功啊,何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这海通银庄的股东太多了,不但有皇室宗亲山陕商人,亦有不少朝廷官员们,当然他们更多的是以他们的亲眷入股,真要做得绝了,那日后万一义忠亲王未能成事,朝廷要秋后算账,朝廷那边很多人肯定也是要不依不饶的,所以在这种氛围下,海通银庄也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存活下来了。 正因为如此,贾琏在扬州应该是没有什么顾虑担心的,依然可以优哉游哉过他的逍遥日子,怎么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入京了? 以往即便是有什么动静,也都是会提前和自己来信打个招呼,这一次却不告而来? 冯紫英做贼心虚,睡了王熙凤,现在王熙凤还替自己生了个儿子,尤其是王熙凤避出去一年光景,一直到贾家全数入狱都没有露过面,难免会让人起疑,当然作为王家人,贾家妇,她身份也很敏感,躲起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冯紫英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这个时候遇见贾琏,而且是在自己前往天津卫去看王熙凤的路上,怎么都有点儿心里发虚。 船行很快,过了丁字沽拐入卫河,就要到天津卫了。 红玉早早就在码头上等候,冯紫英没露面就钻进马车,直奔王熙凤所在的宅子。 比起前一次来,宅子里似乎清静了许多,平儿倒是在,迎着冯紫英。 “怎么人少了许多?”冯紫英牵着平儿的手,许久不见,冯紫英也有些眷念了。 “王信、来旺他们都去了工场工地上守着,奶奶让他们入了股是最明智的抉择,现在便是想不上心都不行,林之孝夫妇也是在那边,所以这院子里人就少了,……”平儿抿嘴一笑,“现在就是丰儿、善姐这些小丫头们说话都是三句不离水泥工场,大家伙儿都有股子在里边呢,都盼着工场能早些开工赚钱呢。” 冯紫英哑然失笑,还真没想到这帮人对赚钱营生如此大的兴趣,不过话说回来,对他们来说,这挣银子改善生活不就是最大的追求么?难道他们还能读书当官改变自家命运,既然不成,那就自然是奔着银子去了。 摇了摇头,却不在言语,冯紫英径直入内院。 内院屋里已经有了一些响动,大概是听见了冯紫英的脚步声,冯紫英迈步而入,刚踏进门,就听见王熙凤惶急的声音:“出去,出去!” 这一打眼望去,王熙凤半边衣襟耷拉下来,白生生的大半个胸脯露了出来,一个小脑袋正在那一团白腻上寻觅着,显然是正在哺乳。 冯紫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都微微起了反应,目光更是炽热如炬,死盯着不放。 却把王熙凤羞懆得连连咒骂,却又不好把胸前孩子推开,只能一手护着孩子,一手遮掩胸脯,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平儿,你还不把他拉出去?” 平儿也是笑得前俯后仰,好容易止住笑,推搡着冯紫英出门:“爷,您在京里难道是过的和尚日子么?怎么这般德性?”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六节 情定终生,大石落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狠狠地在平儿丰臀上拍了一记,充满弹性和肉感的臀瓣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儿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嗔怪地瞪了情郎一眼,“爷这是做什么,怎么这般轻薄放浪?” “轻薄放浪也得看人,换了别人,想让爷轻薄,爷还不肯呢。”冯紫英大大咧咧地跟着平儿到了平儿的房间,斜着身子上了炕,平儿替冯紫英把鞋袜脱掉,又从外间端来热水,让冯紫英泡脚濯洗,冯紫英舒服得靠在炕上,“还是平儿知情达意,我府上这些丫鬟们,都要逊色一筹。” “爷可别这么说,让别人听见了,那还不得把奴婢嫉恨死?”平儿抹了抹额际发丝,微笑着道:“再说了,鸳鸯难道差了?晴雯、金钏儿、司棋也不弱吧,怎么就都不入爷的眼了?” “鸳鸯当然好,可她现在是在内宅当家,哪里可能来伺候我?晴雯那燥性子,稍不留意连我都得要赔笑脸,金钏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高冷着呢,至于司棋,那莽性子,还能有多少耐心来伺候我?”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笑,“真要贴心细心一些的,还得要我原来屋里出来的云裳,香菱也还行,不过还是都不及你能体会我的心思。” “也要这么说,奴婢就越发不敢承受了,金钏儿跟了爷那么久,最是知心,晴雯性子躁,但做事上却最是认真尽心,司棋孟浪了一些,但也舍得吃苦受累,爷这条件未免太高,……”平儿替这几个闺蜜辩解道。 “好了,我可没说她们的不是,而是说和你相比,她们有差距。”冯紫英摇摇头,伸手示意平儿上来挨着自己,陪自己说话。 犹豫了一下,平儿估摸着王熙凤那边奶孩子可能还要一会儿,还得要把孩子哄睡,才能脱得了身,加之也是许久没见冯紫英了,心里也是想念得紧,所以忸怩了一下,也就脱了鞋上了炕,挨着冯紫英靠在对方身上。 见平儿温柔地把身子靠了过来,脸却贴在自己肩头,身上的馥郁香气浸人心脾,冯紫英也是意动神摇,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平儿腰际的衣襟里钻,却被平儿死死拿住,不肯让他乱来,“奶奶一会儿就要把虎子哄睡着,爷这会子还是老实一些吧,奴婢可不愿这个时候去触怒奶奶。” “怎么就叫触怒呢?”冯紫英不以为然,“早就和凤姐儿说好了的,你是我的人,你要跟着她,舍不得离开,我也没异议,不过她若是觉得可以随意拿捏你,做得过了线出了格,那恐怕我就得要好好和她谈一谈了。” “爷,可千万别,二奶奶待我恩重义重,她现在不过是患得患失心太重罢了。”平儿连连摇头:“二奶奶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现在虎子还小,她又一门心思要把这水泥工场给干起来,所以自然是腾不出人手来,便是有些时候话语有些不中听,但也就是面冷心软,奴婢早就习惯了。” 冯紫英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王熙凤是不是面冷心软,这还真不好说,《红楼梦》书中把贾瑞整治死,都说她是心狠手辣,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冬日里破了一盆尿粪,戏弄了贾瑞一番罢了,贾瑞自个儿要坠入其中,神魂颠倒朝思暮想,最后病殁,那也怨不得人。 不过这王熙凤的确是对人,自己调戏甚至勾搭她,她也就甘之如饴,可贾瑞你要去这般,那就只能讨一脸唾沫了。 “嗯,你倒是替凤姐儿辩解得好,难怪她是须臾离不得你。”冯紫英顺口道。 冯紫英这句话也触动了平儿的一些心思,看样子二奶奶这两年怕是要扎根在天津了,前些日子已经隐隐约约透露出来这个意思,要把这边工场弄顺了,才会离开天津回京,说者无心,平儿却是听者有意。 她都二十出头了,实打实的老姑娘了,跟着王熙凤没了前途,没了名分,这也就罢了,但是冯大爷已经答应了收自己,可若是一直呆在这天津卫里算什么?回了京,起码在一座城里,平素还能来往,在这天津卫,一年能来几回? 再说平儿对王熙凤忠心,她也不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现在王熙凤已经有了一女一儿,巧姐儿也就罢了,现在还有了虎子,这辈子后半生就基本无忧了,只要大爷宠着她,没准儿她还能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可自己呢? 二奶奶早就存了不再嫁人的心思,安心把虎子养大作为依靠,这没有孩子傍身的女人日后怎么办?所以平儿心里也在琢磨这一点,冯大爷若是收了自己,她也要抓紧时间争取怀孕,反正这荣国府那边也好,冯府这边也好,都隐约知道冯大爷和自己的暧昧关系,这等时候平儿自然也顾不得羞臊了,爷就是收了自己,那又怎么着?自己就是要替爷生个儿子,那又怎么着?姓不姓冯那再说,平儿对冯紫英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只要是他的种,日后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己娘儿俩,…… 一时间平儿浮想联翩,竟然想得有些痴了。 见平儿半晌没有说话,连自己往她衣襟下摆里钻的手都没怎么遮拦了,冯紫英也有些讶异,歪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俏脸,却见这张姣靥迷离恍惚,满脸心事重重的模样,煞是惹人怜惜。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倒也没有趁机偷香,而是索性就把对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满脸心事的样子,方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愁肠满腹了?” 平儿摇摇头,想要把先前的种种烦扰丢开,曼声道:“爷,没什么,这人哪有没点儿烦心事儿的时候?” “哟呵,什么烦心事儿,还不和爷说一说,让爷来替你分担分担,爷在京中素称智囊,堪比诸葛孔明,要排解你的心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冯紫英很喜欢这样搂着女人,说着玩笑话,这是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软玉温香在怀,腮红鬓绿贴脸,此所谓快意人生,醉卧美人膝了。 “没什么,……”平儿笑着摇头,“都是些女儿家的小心事,……” “嗨,爷就喜欢听平儿你的小心事,这等如张敞画眉的美事儿,其他男人那是不会懂其中的美妙的,……”冯紫英把平儿搂得越发紧了,二人肌肤相接,尤其是平儿丰臀便坐在冯紫英要害处,这一番呢哝软语,更是让冯紫英心猿意马,心火大盛,那昂扬所在便有意无意往平儿臀缝间凑了。 平儿哪里不能感受到这种火热爱恋?不过她也是和冯紫英分别这么久,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女人,冯紫英宝爱她,她何尝不盼着情郎的宠爱,若非隔壁的王熙凤还在,她便是立即把身子给了对方又如何? 这手稍稍一松,那一直在腰际摩挲的魔掌便钻了进去,攀上了肚兜下的玉丘,强压住内心的酥痒,平儿换了个姿势,以免真的擦枪走火了,嘴里也道:“奴婢早就打定了主意,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方才也不过是一时感怀,有些触动罢了。” 见平儿说得有些动情,冯紫英倒不好再肆意,手收了回来,附耳在平儿耳畔道:“什么感怀?我方才说什么了?嗯,我说凤姐儿须臾离不得你,唔,你这是担心什么?担心凤姐儿忙着生意,不肯回京师,见爷的时间就少了?” 冯紫英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猜出了平儿心里的想法,平儿也不掩饰,点点头:“奴婢都要满二十一了,若是奶奶在这边要盘桓两年,那奴婢岂不是要等到二十三四,天下哪里还有二十三四还小姑独处的女子?奶奶这个年龄,巧姐儿都在地上到处走了,现在又有了虎子,可奶奶也只比奴婢大六岁罢了。” 听得平儿一脸忧思地提及了巧姐儿,冯紫英秒懂,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爷明白了,平儿也是想替爷生个儿子?” 平儿坐直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奴婢就是这么想的,那爷答应么?”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难道还怕自己养不起怎么地?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平儿肯定不是担心这个,立即正色道:“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只要平儿你能生,那爷还盼着多生几个呢,冯家子嗣单薄,就盼着多生呢,儿子女儿爷都喜欢,都得要跟着爷姓冯,不能姓王,……” 平儿心中大石顿时放下,情潮涌动,双颊泛红,媚眼如丝,秋波绵绵,恨不能把身子都要挤进冯紫英身体里去,坐在冯紫英身上的丰臀更是扭动几下,让冯紫英险些就要爆发了。 “小蹄子,你再这么折腾爷,也就要把你就地正法了。”冯紫英强忍住欲焰,狠狠地在对方肉丘上捏了一把,这才恨恨地道:“今番来,定要把你收了,天王老子都挡不住!”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七节 龙生九子,点明挑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房间里洋溢着淡淡的奶腥味儿,冯紫英用手托起孩子,孩子清亮的双眸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害怕,一旁站着的王熙凤心里很高兴,这说明孩子并不畏生,或者是父子天性吸引,使得他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吧。 “半岁了吧?”冯紫英捧着孩子转了一圈儿,孩子也很争气地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吐两个泡泡出来,煞是可爱。 “嗯,满了半岁了。”王熙凤有些嗔怪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自己儿子的日子都记不住,像什么话? “挺壮实的,辛苦你了。”冯紫英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一边道:“水泥工坊既然建得很顺利,林之孝和王信他们也干得很出色,我看你不妨就大胆放权,让他们放手去干,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王信嘴皮子挺利索,在外边儿能跑能说,林之孝管内部也挺严谨,内外得当,这工场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小问题出点儿也很正常,……”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娇嗔道:“怎么,舍不得你儿子了,想要把我困在屋里替你带儿子?” “孩子才半岁,太小了一点儿,没有当娘的看顾,肯定不行,再说了,抛头露面的事儿交给王信、来旺他们去做更合适一些,你一个女人家,京师城距离这里也不远,还是有人认识你,成日在外边儿奔走,容易招惹是非,……”冯紫英也不在意,抱着孩子一边踱步,一边信口道:“水泥只要工艺没问题,质量就不会有问题,至于说销路,都是供不应求,买货的都是拿着银子上门求购,根本不愁,你担心什么?” “我能不担心么?越是生意好,越是不愁销路,人心隔肚皮,难免就有人会打主意,谁能说得清楚?”王熙凤一屁股坐在炕头斜靠在靠枕上,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胸围子,感觉胸还是有些发胀。 因为随时都要哺乳,所以选了一条嫩黄色的胸围子,特别宽松,虽然有乳母帮着,虽说大户人家当主母都不怎么亲自哺乳,但是王熙凤觉得自己奶多,涨得难受,还不如自己喂孩子,而且她感觉冯紫英更认同自己亲自哺乳,说这样还能增加母子亲近感情,所以她也就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亲自哺乳。 “谁打主意?”冯紫英转过身来,“你难道连王信、来旺都还信不过?或者林之孝?你也把他们想得太浅薄了,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水泥工场开起来是因为谁的原因,不知道你背后的男人是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他们了,我是担心外边儿那些眼红嫉妒的,免不了就要来挖人,在咱们旁边就要开一家,……”王熙凤摇头,抚着胸,“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谁又能免俗?万一这天津卫的地头蛇看中了这门生意,……” 冯紫英嗤之以鼻,“凤姐儿,你也把人家看得太蠢了一些吧?水泥营生是谁都能做的么?他们事先不会调查了解么?人都是山陕商会的人带来的,明白人一下子就能明白这里边的门道,不会去做那等蠢事儿,当然,我也不是说在这天津卫就只能有你一家做这独门营生,但他们能说动山陕商人再开一家是他们的本事,但要说来挖你的墙角,想把你弄垮来得利,那太小看这些人的消息灵通了。” 王熙凤想想也是,这水泥生产工艺技术全数掌握在山陕商会手里,这大周境内,便是江南商人们也不敢轻捋山陕商人虎须,还别说背后还有冯紫英,不过王熙凤还是更喜欢把一切都抓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现在林之孝、王信、来旺他们几个成日里步履匆匆,来往忙碌,最开始还时不时要来和自己汇报一下,到后来逐渐熟悉上道,自己反而是什么都不懂,他们来的次数就少了。 许多时候就是林之孝、王信和来旺他们三个人商量一番就能定下来,然后报给自己,再后来连小红都能慢慢插上话了,时不时还要跟着去现场看一看,而自己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汇报自己也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同意,这样被边缘化的感觉让王熙凤很不爽,但是因为带着孩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忍耐。 现在冯紫英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要让自己就在屋里安心带孩子,这如何能让王熙凤满意? “反正我不管,我不喜欢这种成日里呆在屋里的生活,这么大一笔生意,几乎把我所有家当都投在里边儿了,万一有个闪失,那我这后半辈子怎么办?”王熙凤坐直身体叉着腰道。 “后半辈子靠谁?还能靠谁,靠我,靠我手里咱们这个儿子呗。”冯紫英不以为然,斜睨了对方一眼:“凤姐儿,你今年才二十七吧?后半辈子还长着呢,心里就这么不踏实,不相信我?” 王熙凤一窒,但随即不甘示弱:“铿哥儿,咱们话说通透,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不会丢弃咱们娘儿俩,但是你屋里是有三房的人,听说二丫头怀上了,这日后保不准儿还有多少女人会有你的孩子,到时候你又有多少精力来顾及我们娘儿俩?虎子总要长大,到时候他能姓冯么?就算是能姓冯,他上下兄弟姊妹多少,到那个时候,你便是有心也无力,我也不愿意因为虎子让你闹得家宅不宁,所以我这个当娘的,现在就要替他好生攒出一副家当来,也算是留条后路,……”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熙凤,哂笑:“凤姐儿,我冯铿的儿子,还需要谁来给他留一份家当么?靠祖辈余荫坐吃山空,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成为那一类纨绔,我的儿子无论是干哪一行,那都得是要出类拔萃,都得是一行中的俊杰人物,日后便是封疆大吏,裂土封王,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岂是被一个区区水泥工坊遮眼的?” 被冯紫英的话给气乐了,王熙凤胸脯急剧欺负,柳眉倒竖,“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谁就能保证他能出人头地?我替虎子安排,反而成了不是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说,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后人,虎子他们这一代,有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只是担心你这种心态太过狭隘,不利于虎子的成长。”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话好像有点儿过了,便缓和声调解释道。 王熙凤见冯紫英态度放缓和,心气才顺了一些,撇了撇嘴道:“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多少人家一夕没落,贾家不就是这样么?可贾家在没落之前就已经举步维艰,都知道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没有能撑起门面的人,像贾琏、宝玉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角色,年幼的时候谁又能看得出来好坏优劣?宝玉还是衔玉而生呢,都觉得能有大造化,结果呢?扶不起的烂泥,若不是贾家有点儿家底儿,早就败光了,但即便如此,还不是慢慢没落下来,……” 王熙凤这番话也在理,冯紫英倒还不好再辩驳了,谁又敢保证这个儿子就一定能成才呢,万一就是如贾宝玉一样厌恶经济仕途的呢? “行了,也别埋汰琏二哥和宝玉了,贾琏好歹还和你作了几年夫妻呢。”冯紫英摇摇头,“还别说,我再来你这里的时候,在运河上还看见了贾琏乘船回京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和你打招呼?还是扬州那边出事儿了?”王熙凤对贾琏还是敏感的,倒不是对贾琏还存着余情未了,而是自己偷人不说,还生了一个儿子,而偷的男人却还和贾琏称兄道弟,是好兄弟,这怎么都让她有些气短心虚,深怕贾琏和贾家人知晓了。 “还不清楚。”冯紫英把咧嘴开始哭的儿子递给王熙凤,王熙凤开始熟练地拍着孩子开始哄孩子睡觉:“扬州那边应该没什么事儿,否则我不会不知道,至于说贾琏是不是因为其他私事儿,或者是因为赦世伯入狱的事儿回来看一看,这就不好说了,不过论理他也该回来一趟。” 王熙凤还是有些担心,声音都小了一些,“不会是知晓咱们的事儿了吧?” 冯紫英见王熙凤一脸纠结担心的模样,忍俊不禁:“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儿?谁知道?” 王熙凤推搡了冯紫英一把,红着脸道:“你少在这里和我鬼扯,天下无不漏风的墙,我身边这么多人,谁嘴巴能关一辈子风?稍不注意就会漏出去,……” “漏出去又怎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不挑明说破就行,这年头高门大户里比咱们这点儿事儿尴尬难堪的多了去了,爬灰的,养小叔子的,聚麀之诮的,谁没见过?要说这宫中更甚呢。”冯紫英淡淡地道:“你是和离了之后才跟了我的,要说也和贾琏没啥关系了,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是兄弟有些尴尬罢了。”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八节 小节大局,人生两面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被冯紫英的“爬灰”、“聚麀之诮”这类话语弄得霞飞双颊,王熙凤伸手捶打了一下冯紫英肩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腌臜龌龊词儿?还宫中更甚,也不怕朝廷惩罚你,没地辱没了你小冯修撰的名头!” “凤姐儿,你这话就说得好笑了,这词语发明出来不就是让人说的么?”冯紫英不以为然,“我说宫中更甚不是虚言,臭汉脏唐,埋汰宋,乱污元,哪一个宫廷里边不是乱七八糟的,李世民纳儿媳,李治纳武曌,武曌面首无数,不都是这样么?青史中不一样赞誉无数?” 冯紫英的话把王熙凤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恨恨地用手猛捶冯紫英。 “好了,虎子睡着了,莫要把他弄醒了。”冯紫英抓住王熙凤丰腴的胳膊,抚摸着她的柔荑,“这半年辛苦你了,还背着这么大心理包袱,我都输搜了,就算是贾琏知道了,自然也是有我来承担,你无须去面对他,若是贾家冯家人知道了,那也无所谓,我冯紫英啥都强,就是见不得有味道的女人,都说我天纵奇才,文武兼资,日后定然要出将入相的,可若是没有点儿缺点,那不就成了圣人了?要不就是相当王莽了,背负点儿这种名声,不是坏处,没准儿我和你这点儿事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朝廷才能放心啊,……” 王熙凤唬得差点儿把手里的孩子给丢了,脸色都变了,声音也发颤:“铿哥儿,你说什么?” 冯紫英唤来乳母,将孩子抱了出去,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我说什么?我说你偷汉子,珠胎暗结,这些事儿没准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你觉得我一个顺天府丞,频繁来往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之间,我老爹还执掌大军在山东打仗,山陕商人和我关系莫逆,龙禁尉会不关注这些?你又是王家人,贾家媳妇,没声没息地从京师城中消失大半年,现在逗留天津卫这等军事要地,龙禁尉能不怀疑?” “那怎么办?”王熙凤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揪住冯紫英胳膊。 “什么怎么办?”冯紫英睖了王熙凤一眼,“凉拌!我和你偷情关龙禁尉什么事儿?龙禁尉什么时候管起这种事儿来了,吃饱了撑的?文官不结党营私,武将不勾结外敌出卖朝廷,龙禁尉就懒得插手。再说了,我堂堂一个四品大员,偷个女人养个外室难道还不行了么?至于说外室是什么人,龙禁尉还能管得到?怎么,你是一品大员的儿媳,还是亲王郡王的王妃?笑话!” 冯紫英气壮如牛,那肆无忌惮的劲儿,把王熙凤都弄愣了。 不过冯紫英说得也的确没错,这些事儿是龙禁尉管的么?该是都察院的事儿吧?可都察院能管得过来么? “万一,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和你的事儿被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传出去,传到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耳朵里去了,会不会有碍你的前程?”王熙凤一双妙目落在冯紫英身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的这个的确有可能,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可我刚才都说了,我真要不贪财不好色不徇私不结党,那我就成圣人了,水至清则无鱼,那样我才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另类,那才真危险了,朝廷不喜欢这样的臣子,皇帝更不喜欢,你明白么?”冯紫英抬手挑起王熙凤的芙蓉玉靥,在对方珠圆玉润的脸庞上摩挲着,“所以你就放心吧,与其操心这种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在床上怎么把爷伺候好,以解半年相思,……” 前边儿王熙凤还听得懵懵懂懂,后半句却是让王熙凤松了一口气,贝齿紧咬,樱唇似火,妖媚无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内心却是一阵酥麻,“死相!” 这一眼立即让冯紫英欲火狂炽,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只手勾住王熙凤腋下,一只手抄起王熙凤膝弯,举步就往里屋走。 王熙凤假意挣扎了一下,内心却是久旱逢霖,也知道这等时候平儿、小红她们是不会来打扰的,索性就勾手抱住了冯紫英的颈项,如一条无骨大蛇般缠在冯紫英身上,…… 幽兰生谷香生径,方竹满山绿满溪。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鏖战方酣,梅开二度,酣畅淋漓之后,二人方才鸳鸯交颈,沉沉睡去。 一直到申正时分,平儿方才蹑手蹑脚进来,却见二人犹自相拥缠绵,睡得正香,那王熙凤白生生的大腿和臀瓣都裸露在锦被外,胸前那淤青殷红更是触目惊心。 听得平儿的脚步声,冯紫英这才摇了摇头坐起身来,见是平儿,正觉口渴,平儿已经把莲子银耳汤递了过来,冯紫英一口饮尽,倍感滋润,砸了咂嘴,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什么时候了?” “都申正了。”平儿虽说见识多次了,但还是有些脸烫,忙着替王熙凤把身子用锦被遮掩住,才问道:“爷要起来了么?” “起来吧,难道还能一觉睡到明日不成?”冯紫英瞅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王熙凤,那如玉藕般丰腻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莹润生光,也难怪无数人垂涎,也只有宝钗那对胳膊能与之媲美了。 “奶奶怕是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平儿小声道。 “这骚蹄子,……”冯紫英笑了笑,想说人菜瘾大,但是不得不承认凤姐儿的确不同凡响,还真不算菜。 自己屋里的女人,还真没有谁能比得过,只有李纨堪堪能望其项背,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这莫不是自己还真有点儿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感觉,怎么就和李纨、王熙凤欢好时,格外来劲儿呢?李纨可千万别一发中的,那可就真的有点儿麻烦了。 翻身起来,小红已经断了热水进来,忙着替冯紫英擦拭了一番,二女才替冯紫英着衣出门。 坐在花厅里,冯紫英问了平儿和红玉近期的情形,这才提到自己可能要外放的事儿。 二女都是大吃一惊,平儿更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爷,您说您要去陕西?那边不是说起了贼乱么?要去多久?” “多久就不好说了,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三五年都有可能,要看那边的局面。”冯紫英见平儿脸色都变了,也有些感动,“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一两年就能办好,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不容乐观,贼乱是一回事儿,另外还起了疙瘩瘟,比较凶险。” “疙瘩瘟?!那爷您怎么能去?万万去不得!”平儿和红玉都有些着急了,平儿更是急得站起来,连连跺脚,“府里人也不劝劝?!” 如果是贼乱,冯紫英去了西北,冯家好歹也是在西北有些根底的,还有榆林镇这些军队做后盾,但这瘟疫却是不会管这些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谁染上都一样,这可是无解的。 “正因为贼乱和瘟疫并起,朝廷才需要一个在这两方面都有过经验的官员去,爷好歹是平定过宁夏叛乱的,单枪匹马闯草原,孤身一人入甘州,谁敢不服?至于瘟疫,当年爷还在书院读书时,就帮着顺天府处置过京师城中的瘟疫,一样大获成功,连皇上都亲口夸赞。”冯紫英耐心地宽解着二女,“放心吧,爷也胆小怕死,还舍不得你们呢,不会轻易去犯险,这等事情爷心里有数,再说了,爷要去,肯定也要带一些郎中去,……” “可是那是瘟疫,郎中也未必能救得了!”平儿白着脸沉声道:“爷这样做,太狂妄自大了,病来如山倒,谁也救不了,爷也得替家里的人想一想,……”,爷,就非得要去么?不能推辞不去么? 没想到自己要去陕西竟然引起了平儿这么激烈的反应,这是冯紫英始料未及的,自己在府里也说了自己可能要去陕西的事儿,虽然大家也都有些担心,但是却都没有形诸于色,估计应该是都商议过,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信任自己放心,估摸着她们内心一样担心的。 平儿和红玉她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所有担心害怕都要表达出来,更希望是劝阻自己不去。 “平儿,红玉,爷是朝廷官员,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做官也是一样,朝廷需要,那就得要去,爷也知道肯定有危险,但爷只能小心防范,做好各种预防措施,但是却不能拒绝。”冯紫英正色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平儿和红玉都被冯紫英这一番凛然正气给震住了,怔怔地望着这个男人。 这还是方才那个在二奶奶屋里折腾半下午的男人么?这个时候却显得如此真实而伟大。 虽然平儿和红玉都是寻常丫头,但是她们也知道男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和二奶奶偷欢那边是小节,遇上朝廷需要,悍然前行,那才是做大事的人。 而此时站在花厅外一侧的王熙凤同样痴痴地看着坐在花厅官帽椅里的男人,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楚真假了。 壬字卷 第三百二十九节 香饽饽,万人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在天津卫逗留了二日,这二日可是享尽了艳福。 不但林红玉是曲意逢迎,便是王熙凤也是婉转承欢,原来还有些傲娇和小性子,现在居然也能放下颜面任自己为所欲为了,这让冯紫英都是颇为惊讶,以至于都有些担心可别又来个一发中的,又给怀上了。 算一算孩子都半岁了,王熙凤休养了半年,身子也都差不多了,虽说不是最适合的时候,但这个年代,似乎也没有谁讲究这些,冯紫英这两日胡天胡地,又没个节制,还真不好说。 倒是平儿的事情,还颇费踌躇。 “让平儿跟着我去陕西?”冯紫英歪在炕上,讶然地看着王熙凤,“你怎么想的?虎子还小,你还惦记着要管工场,我这一去陕西可不是三五个月,弄不好就是两三年,谁来管孩子?” “哼,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能太自私吧,平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能早日收了她,跟着我没名没分的,就指望这个了,可现在倒好,你一去就要几年,平儿怎么办?”王熙凤坐在冯紫英身边,一边收拾着小孩子的衣衫,一边悠然叹道:“就算是现在马上办事儿,你把她收房了,然后你一去两三年,让她在这边守活寡啊?再说了,你去这么久,身边没几个女人,你还能熬得住?与其便宜外边的野女人,还不如让平儿跟着,也省得外边儿那些狐媚子成日里琢磨爬你的床。” 冯紫英啼笑皆非,没想到王熙凤还振振有词,一摊子大道理。 “我去陕西当巡抚,可以带家眷,但沈宜修、宝钗和黛玉都不合适去,长房有孩子,宝钗和黛玉的身体都未必吃得消,所以考虑了一番,才会让宝琴跟着我去,三房这边,岫烟要跟着去,晴雯当我贴身丫头,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介绍道:“所以平儿没有太大必要去,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平叛和治疫,还得要安抚地方,我自己心里都没多少底,去了肯定是吃苦受累,……” “平儿打定主意了,今早一大早就来找我,我感觉得出来,她下了决心,我若是再不答应,那就得罪这丫头了,再说了我这边还有丰儿和善姐,红玉也能帮着照看,所以这边你倒不必担心,平儿跟着你也能照顾你生活,晴雯那丫头燥性子,哪里比得上平儿细心?所以我就答应了,有她跟着,我也放心,不过你得要好好和你屋里那几个解释倒是真的。”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别让那几位都吃起飞醋来,那我可帮不上忙。” “行了,我屋里的事儿,我自己有数,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冯紫英见王熙凤都应允了,如果自己再拒绝,就是伤平儿的心了。 也罢,有这丫头跟着,自己身畔的伺候就能让晴雯和她轮着来,一个人还真有些吃不消,晴雯有个换的,也要轻松一些,而且据冯紫英所知,晴雯和平儿的关系也不错。 眼见得冯紫英就要离开,一想到冯紫英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王熙凤有些伤感不舍起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没名没分,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实,这两日没羞没躁的折腾,王熙凤也算是吃了个饱。 可越是吃饱了,才会越怀念,这汉子一走,自己这两年怎么熬?莫不是只能和红玉两个做些虚凤假凰的事儿,聊以自慰? 王熙凤可是知晓原来那李纨就是和素云做些这等勾当,还感念寡妇难当,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要变成这般。 这偷汉子的事儿偷了冯紫英,倒是把胃口一下子给吊了起来,王熙凤知晓自己性子,寻常人是看不上的,这偷了冯紫英,这辈子还能看上谁?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你这是又怎么了?”冯紫英见王熙凤挨着自己,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她还在舍不得平儿,“不是你要让平儿跟我走么?怎么又舍不得了?” 王熙凤恨恨地掐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倒是便宜了平儿这小蹄子了,这两年跟着你便能吃个够,我和小红却是要守两年活寡了。”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探手就往王熙凤双腿间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好在虎子还小,这两年你就好好带带孩子,另外这水泥工场也正当时,有你忙的,忙起来哪里还有多少心思来想这些?不过你可把腿给我夹紧了,这身子是爷的,日后就只能爷一个人骑,……” 王熙凤斜眼一白,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显然是对冯紫英很在乎自己身子十分得意,“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当初若非你刻意勾引,趁着我和贾琏闹和离,我也不能上你的当,被你偷了身子,真把姑奶奶当成随便的人么?我这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下半辈子除了你,别的男人休想挨着我一下,……” “这话爷爱听。”冯紫英掰开王熙凤双腿,便要去褪王熙凤身上宽松的里衣,“今日爷便要在好生收拾你一回,让你尝尝爷的厉害,……” 这生了孩子的王熙凤身子越发丰腴妖娆,饶是这两日死命折腾,但是冯紫英仍然是有一种意犹未尽,恨不能死在这具胴体的冲动,他意识到这似乎不完全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态问题了,而是这女人身子还真有些不一样,莫不是还真的是江湖传言中的……? 张师好像隐约也提起过这些方面的东西,只不过自己当时没当成一回事儿,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所以也没在意,但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难怪平儿说贾琏和王熙凤做夫妻时,每次都是三五两下就丢盔弃甲,堪称床上小旋风,到后来干脆就有些畏之如虎,宁肯在外边儿找女人都不愿碰王熙凤了,现在贾琏在扬州既娶妻又纳妾,儿子女儿都生下了,过得无比快活,可见并非贾琏的缘故,多半还是王熙凤的缘由。 这内里的情形,冯紫英琢磨着还是得回去找机会问一问张师,人生难得须尽欢,这句话可是大有深意啊,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可万万不能辜负了。 见冯紫英横枪跃马杀气腾腾的样子,王熙凤也是情欲大动,想着这一别便是经年,哪里还能忍得住,便主动宽衣解带,撅臀翘股,又是一番…… 冯紫英没有带平儿回京师,而是让平儿再在天津呆几日,等到时间合适时再回来。 自己去陕西的时间还没有定下来,但再怎么也得要等到自己娶了黛玉她们几个之后才回成行。 回去之后还得要和她们几位说道说道,怎么就突然间要带平儿去陕西了,这里边有什么古怪,都得要捋顺。 少不了要往王熙凤身上联想,就如平儿所说,鸳鸯早就对凤姐儿起疑了,甚至还猜出了凤姐儿是肚子大了才借着要南下江南逃出京师城,而且还断言凤姐儿没去江南,多半就躲在这运河附近哪个地方怀孕产子,这鸳鸯可真的是“料事如神”。 鸳鸯能想到的,自己府里那几位未必就不会想到,起码也会起疑。 好在自己对鸳鸯和平儿的看重欣赏倒是众所周知的,自己也半开玩笑地当众说过要向王熙凤讨要平儿,当初大家也都是当成玩笑话来看,但后来贾琏和王熙凤和离,平儿没有了归宿,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也就是说要真跟了自己也说得过去,但得要王熙凤同意放人。 至于说怎么就让王熙凤突然间答应把平儿给自己了,这就须得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这水泥工坊的事儿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出来了。 自己出面替她和山陕商人牵线搭桥,帮忙给天津卫那边地方上打招呼,似乎也说得过去,当然作为交换的代价就是要让平儿跟着自己走。 重利之下,王熙凤便答应了这个交易,嗯,大伙儿都知道王熙凤是个好利的,见不得银子,所以也勉强说得走。 不过估计瞒不过鸳鸯这丫头,她是知晓其中一二内情的,好在鸳鸯是个守口如瓶的,这等关乎后宅稳定的大事儿,冯紫英信得过。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得婚期也要临近了,各种琐碎事儿也是忙得冯府上下都折腾起来。 这一回又和往回不同,妻媵妾同娶纳,只是这规矩却不一样,白日里将妻媵抬进府里,傍晚再把妾室抬进府中,这规矩不能错。 好在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冯紫英操心,他的心思仍然是在朝廷那边。 陕西那边的情况也陆陆续续传了回来,都是一些不妙的消息,贼乱方炽,而瘟疫也未能得到控制,有向山西蔓延的趋势,保德州和大同镇的平虏卫都出现了疙瘩瘟病人,这让整个山西西部都恐慌起来了。 朝廷也意识到恐怕西边局势有些失控了,好在山东战事已经正式开打。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节 开疆拓土,志在四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疾步走入兵部公廨,刚进房间,迎头便遇上了杨嗣昌。 看杨嗣昌满脸焦躁的样子,冯紫英便知道怕是又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文弱,怎么样?” 杨嗣昌忍不住一挥拳头,捶在门柱上,“稚绳公这是在打什么仗?故城连打了三日不克,硬生生拖到了孙绍祖的援军赶到,搞成了现在这副情形,进,进不了,退,就有可能被叛军衔尾追击,尤世禄误国当斩!”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杨嗣昌还是这德行,对孙承宗还算客气,但是对武人却是轻蔑得紧,直呼尤世禄之名也就罢了,还喊打喊杀,动辄要杀大将,就算是张怀昌和孙承宗也没有这么大的脾气。 “文弱,究竟怎么一回事?”冯紫英耐着性子问道:“稚绳公不是有战报先行报上来了么?” “稚绳公在战报中也是语焉不详,估摸着也是怕朝中走漏风声,只说要在北线先发动进攻,观敌布防形势,试图击破故城一线,夺取故城,以威胁德州,但具体如何一战,却没有提,还说有后续部署,……”杨嗣昌长叹了一口气,“都说蓟镇精锐,善打硬仗,故城也非雄城高镇,怎么以优势兵力,三日都不能拔,这尤世禄究竟是怎么打仗的?不是都说尤氏兄弟骁悍么,难道是浪得虚名,还是虎兄犬弟?” 这个杨嗣昌还真的是一张臭嘴啊,难怪在兵部里边人缘关系不好,就这德性,怎么不招人恨?好歹尤氏兄弟也是自己老爹一手擢拔起来的,当着自己的面这般诋毁,这情商,堪忧啊,…… 冯紫英摇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稚绳公没有其他战报回来,说明故城之战就还在他掌控之中,不必大惊小怪。”冯紫英淡淡地道:“只要打起来就好,说明稚绳公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战事准备了。” 杨嗣昌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愚兄有些急躁了。不过这一仗拖了这么久,山陕形势日益恶化,朝廷上下都有些坐不住了啊。” “欲速则不达,越是这等时候,越是不能仓促行事,稚绳公这方面还是有些定力的,看看他在四川做的事,去了一两年,愣是没打仗,只管练兵,虽说没有战功,但是四川卫军却练出来了,否则飞白公哪里有这般可用之兵?”冯紫英平静地道。 杨嗣昌有些不满,熊廷弼在播州那边打得不错,和四川卫军也的确有些关系,但是冯紫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成了熊廷弼的战绩是孙承宗的功劳了,却把熊廷弼的运筹帷幄和荆襄镇的努力置于何处?荆襄镇可是自己老爹一手打造出来的。 “紫英,现在情势紧急,稚绳公也不能安步当车,须得要有举措出来,朝廷已经拖不起了。“杨嗣昌看着冯紫英道:”顺天府不也是成日里说支应不起前方的夫子和物资供应了么?” ”这是两回事,夫子顺天府责无旁贷,可物资供应这是朝廷户部的事儿,顺天府没有义务扛着,我是顺天府丞,当然要把苦处说出来。“冯紫英坦然道。 这要争下去就没个完了,杨嗣昌忍了一口气,他不愿意和冯紫英争,没有意义,冯紫英又不是前线打仗的武将,也不是兵部要员,来兵部可能也就是说夫子的问题。 冯紫英也不愿意和杨嗣昌争,现在杨嗣昌被视为湖广年轻士人中的佼佼者,而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现在是荣辱与共的,算是盟友,自己内讧,那就是笑话了。 “不过文弱放心,稚绳公精于军务,自然有他的安排,咱们在后方,还是老老实实坐等的好。”冯紫英也主动缓和气氛,“只要打起来,我觉得就有机会。” 杨嗣昌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冯紫英:“紫英,令尊那边呢?也该动了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家父这等事情是不会和我说的,就像稚绳公连兵部的报告都是含糊其辞,不就是怕走漏风声么?”冯紫英笑着道。 “也是,咱们这朝中什么事儿都保不了密,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杨嗣昌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也得去刑部那边了,刑部在山东那边的线人这等时候也该发挥一些用处了。” 冯紫英是来找王应熊的。 王应熊刚从西南回来,播州之战已经推进了一段时间,熊廷弼取得了一定成绩,正在稳步围剿杨应龙的播州叛军,但近期的新变化就是王子腾开始在湖广有所动作,牵制熊廷弼的合围之势,这也引起了朝廷的担心。 王应熊回来应该就是汇报这个情况的。 看到王应熊时,冯紫英差点儿都没有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黑了许多,但是看上去却是精气神都更强悍了,这战场上最锻炼人,看样子这两年的折腾让王应熊受益匪浅。 狠狠地在王应熊肩头擂了一拳,王应熊龇牙咧嘴笑着,也回了冯紫英一拳,“我这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你就这么对我?” “你少在那里吆五喝六地糊弄人,播州之乱还要多久能平息?”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四川卫军加荆襄镇,飞白公还拿不下来,朝中诸公就要坐不住了,你知道山陕的情形,火烧眉毛了。” 王应熊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算计着情形,良久才道:“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被阻于施州、永顺以东,那杨应龙的死期也就是两三个月内,就怕王子腾不惜代价地向西突进,那飞白公就不得不抽出兵力来应对,就给了杨应龙喘息之机,另外其他几家土司也可能蠢蠢欲动。”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王子腾在湖广能腾出多大力量来?湖广地方上难道就任由他为所欲为?朝廷应该对湖广地方有所要求了,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支保持这种诡异的相安无事,这样会破坏朝廷的形象。” 王应熊摇了摇头,“湖广地方上不愿意和王子腾撕破脸,把湖广地方打得稀烂,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结果,王子腾也没有过分逼迫湖广地方上,比如夏粮将收,王子腾还会不会这样‘仁慈’,我觉得不会,否则湖广粮食就可能转运到河南,尤其是靠近河南那边,到时候双方矛盾就会激化,……” “寄希望于这个太天真了。”冯紫英摇头,“王子腾是老手,不会不明白这里边的轻重,地方上这些士绅鼠目寸光,只管眼前利益,双方很容易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界限,朝廷怕逼急了湖广,让湖广投向南京,所以也是投鼠忌器,才导致这种局面,说来说去还是朝廷局面不佳,才会让湖广那边底气不足,还是要看山东这一战的结果。” 冯紫英的一针见血让王应熊也无言以对,但他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看问题更深刻,自己的判断还是单纯了一些。 “行了,这种事儿也不是你我能改变的,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好。”冯紫英拍了拍王应熊的肩膀。 “你要去陕西了?大章、玉铉和伯雅他们都去了山西,梦章、鹿友他们又去了州县,看来咱们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终究要各走各的路了。”王应熊叹了一口气。 “好男儿志在四方,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和责任。”冯紫英鼓励对方道:“播州之乱持续不了多久,那不是主战场,你迟早要回来,有了播州之乱的历练,比你在兵部里边强得多,日后也可以独当一方了。” “我倒是很想去甘宁那边,听说朝廷连哈密和沙州都有意放弃了?”王应熊乐呵呵地道:“等到江南那边平定,我就打算主动申请去甘州,最好能效仿班超,去西域走一圈,没理由大汉能做到的,我们大周反而做不到了吧?” 王应熊的想法让冯紫英也是大为激赏,“非熊,好样的,开疆拓土方男儿所为,西域乃是我国故土,自北元以来分崩离析,前明统治薄弱,朝廷亦是有心无力,待到江南一定,你我兄弟好生规划一番,定要将西疆全数纳入朝廷。” “那就一言为定了。”王应熊狠狠和冯紫英击掌为誓,“我可等着你了,最好你能巡抚陕西时间长一些,要经营甘宁,可离不开陕西的支持。” 一直到回到家中,冯紫英依然心潮澎湃不已,这些身边的同学满怀激情,盼望着建功立业,只可惜朝廷却陷于内乱。 再联想到十七世纪初正是大航海时代的后期,西方殖民者的纷至沓来,整个南洋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落入这些西方殖民者之手,而他之前才得到从福建水师那边传来的消息,连弹丸之国日本也都对琉球下手了,据说是萨摩藩在幕府支持下突然出兵琉球,已经将琉球国王尚宁王君臣等人掳走,至今尚未放回,这也让冯紫英越发感觉到局势的紧迫性。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一节 崇玄观祈福,贾元春发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萨摩藩出兵琉球的消息让许久已经没有出现在冯紫英脑海中的日本幕府再度被打开了记忆。 印象中德川家康应该还没有死,德川秀忠虽然继承了大将军的位置,但是应该还是德川家康在幕后执掌大权,天主教在日本的蔓延让德川幕府很是惊恐,再加上丰臣秀赖的依然不肯屈服,日本应该并不算太平才是,怎么萨摩藩就敢出兵琉球了? 冯紫英已经记不清楚琉球尚氏一族是如何被日本慢慢吞灭的了,但毫无疑问萨摩藩的入侵应该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 他的印象中琉球尚氏应该还残存了很多年,前世历史上好像明朝应该干预了此事,但是今世大周王朝却还陷入内乱之中,没准儿萨摩藩就是看到了大周内乱才趁机入侵,如果大周不干预的话,没准儿琉球就要从此沦入日本之手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要提醒一下礼部,哪怕现在一时间尚抽不出精力来处置此事,但是外交照会肯定要给到,否则,真要被日本人弄成既成事实,日后处置起来就要麻烦许多。 在当年临清民变时日本浪人牵扯其中,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德川幕府并不像历史上所说的闭关锁国不干预外间事务了,最起码其内部亦有不同意见,像萨摩藩岛津家这种强藩远在鹿儿岛,德川幕府未必能完全控制得住。 联想到王应熊提出的日后要去甘宁那边,效仿窦固班超为大周重复故土,而西域现在还是一片纷乱之地,还有南洋正在被欧洲殖民者的攻城略地,辽东那边建州女真还在厉兵秣马,这大周四周都还是危机四伏,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须得要尽早解决江南的叛乱,尽早恢复朝廷权威,以便于能把心思用在对外征战上来。 内患不除,便无以谈对外用兵,更说不上什么开疆拓土,而且当下朝廷的体制和思想都尚未真正转化到要向外扩张的那个模式上来,尤其是在思想理念上都没有具备这一点,单靠哪一个人的一腔热情,那都是空谈,这一点冯紫英认识得很清楚。 只恨自己太年轻,还不具备推动整个朝野思想意识转变的能力和手段,好不容易弄出来《内参》、《今日新闻》、《月旦评谈》这些报纸刊物,但时间太短,基础太薄,还只能用于一些具体领域的推动,要真正形成全方位的社会影响力,还需假以时日。 时不我待,但是却奈何?还得要一步一步来。 在书房里坐定,冯紫英还在思考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对于琉球的问题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金钏儿便进来说抱琴又来了。 冯紫英感觉得出来,从鸳鸯开始,金钏儿、玉钏儿以及晴雯、司棋这些人对经常来冯府的抱琴态度都在转变,从原来的欢迎到后来的冷淡,再到现在就有些反感了。 这也很正常,当元春的娘娘身份随着贾家没落和皇帝昏迷成为负资产时,早已经把冯家当成了自己家的鸳鸯、金钏儿她们自然就不愿意元春拖累冯家了,冯紫英不知道抱琴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让她进来吧。”见金钏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爷心里有数。” “爷就是太重情义了,许多时候就只有自己吃亏。”金钏儿噘了噘嘴。 “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句话你得要牢牢记住。”冯紫英也不多解释,把元春用起来不那么简单,说来说去还是元春在宫中人脉太单薄,远不及裘世安这种老油子,但对裘世安冯紫英又不敢完全相信,所以才需要元春这样一个人物来帮着监视。 抱琴进来见过礼之后便问起安排,冯紫英之前就已经让人安排去了,就在日忠坊的崇玄观。 日忠坊偏处城中西北角,平素里就是一处冷僻地方,这崇玄观在那里香火也不盛,而道观的主持是冯紫英的熟人,正在积极谋求上进,所以安排在那里,相对稳当。 告知了抱琴崇玄观的地方之后,抱琴也没有多说什么,冯紫英便问起自己让她带的话给元春,元春的态度如何。 抱琴却说这须得要娘娘届时和冯紫英当面面谈。 这丫头这个时候反而要拿捏起来了,冯紫英也不在意,挥挥手便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可以想象得到元春现在也是惶惑不堪的心境。 贾家的覆灭,苏菱瑶对她的弃之如敝履,裘世安这等阉人对她的轻蔑不屑,都让她刺激非小。 这却是这个世界最现实的写照。 你有用便把你捧在手上,无用则丢弃一边,元春在宫中好歹也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那冯紫英还真的不敢用她。 某些时候还真的需要刺激起贾元春的好胜心和羞耻感,才能让她最大限度的发挥出主观能动性来,在宫中,人人都不是善茬儿,要替自己做事,刺探消息也好,发挥影响力也好,那就得丢开一些东西,还要保持傲娇清高,那毫无意义。 问题是冯紫英现在还真有点儿吃不准元春的心思,对于元春来说,她现在在宫中的生活已经毫无意义可言了,无论永隆皇帝醒来与否,和她都关系不大了,醒来永隆帝的身体也不可能再继续,只能传位与几个皇子之一,然后苟活余生,醒不来,自然一切休提。 对于元春来说,她现在想要什么,这却是最难把握的。 没有子嗣,决定了她不可能在未来的宫廷生活中唱主角,但配角生活而为之付出巨大,有意义么? 但话说回来,就这么放弃一切,在宫中寻个清冷所在,每日里枯守冷锅冷灶,了此残生,元春正当青春韶华,她忍受得了? 揣摩着贾元春的心态,冯紫英踏入崇玄观。 崇玄观有名曹老公观,是前明天顺时期著名太监曹吉祥亲自发起修建的道观,原本香火极盛,不过在大周立国之后,这里迅速萧条下来,崇玄观也因此门前冷落车马稀,不过因为是前明太监所建,所以也算是和宫里扯得上关系,元春以此为借口来崇玄观祈福静养,也说得过去。 相较于元春省亲时候的排场,现在元春出宫就显得轻车简从了,除了跟随她身边的抱琴和那个叫承恩的小太监外,就只有另外两名宫人和一个年龄偏大的老太监跟着了。 冯紫英还未进去,瑞祥便已经银子开路去了。 能让元春带出来的,应该算是信得过的人,但是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毕竟元春在宫中势单力薄,她下边人被收买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冯紫英绕了一圈,从侧面的耳门进了崇玄观设在西面的小院静室,这是专门为达官贵人的亲眷要来观中吃素养生开辟出来的,不过崇玄观香火不盛,能用上的时候不多,这个时候自然就被元春用上了。 静室周围古柏森森,凉意幽幽,因为偏处一隅,格外僻静。 冯紫英进去的时候,元春正背对着门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古柏出神。 “见过娘娘。” “难为你还叫我一声娘娘了。”元春转过身来,目光里充满复杂的神色,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泰然自若,“娘娘现在还要纠结这些小节,未免就太狭隘了,那我便叫大姑娘,也无甚区别。” “意义却是大不相同。”元春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元春似乎觉察出一些什么来了,他干咳了一声道:“怎么不同了?” “叫我娘娘,铿哥儿你是把我当成了纯粹的外人了么?叫我大姑娘,那边是还惦记着冯贾两家的情谊,我好歹也还是你的大姐姐吧?”贾元春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没想到元春居然会从这个角度来挑刺儿,但是你要仔细一品,好像还真有点儿,这称谓上其实就能代表人内心的亲疏态度,最为直观真实。 苦笑了一声,冯紫英摇了摇头:“倒是我的不是了,兴许是相隔太久,有些生疏了,习惯性的就叫了娘娘了,也罢,还是叫大姑娘吧。” 元春眼圈有些发红,“看样子紫英你把我招来是打算要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来看待了,那要和我说的事情,是不是也就是纯粹的利益交易呢?如果我不愿意去做你要我做的这些呢?” 元春的突然发作,弄的冯紫英有些手足无措,他原本以为元春应该是很理性地看待这种事情的,她不也想要在宫中争一口气,或者说活得有声有色么?怎么这态度却像是冲着自己来了,还成了自己的不是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元春心中究竟如何着想,冯紫英只能保持沉默,而元春似乎却更为悲愤:“怎么不说话了呢?能把死人说活的小冯修撰难道还无言以对了?是不是觉得贾家完了,贾元春就只是一个孤苦伶仃在宫中等着红颜老去枯守冷宫一辈子的可怜虫了,拿来发挥点儿用处,也算是抬举她了?”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二节 诲人不倦,毁人不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得不承认,这元春的心思的确很敏锐细腻,一下子就能猜测出自己的心思想法,冯紫英内心不无愁苦地想着。 可你元春难道就愿意如一棵枯树野草般在宫中慢慢枯萎老去?你不也盼着哪怕是昙花一现,起码也能在宫中扬眉吐气一番么? 现实的状况就是如此,你贾元春没儿子,你封贵妃的时候永隆帝就已经戒绝女色,不仅仅是你贾元春,包括和你一起封妃的吴、周、郑几位贵妃不都是心知肚明,就是来做一个摆设点缀,或者说看着你们娘家还有点儿可用之处么? 你从进宫到封妃,都是你们贾家一手操办,怎么现在走到这一步,却好像成了我的不是,是我造成这一切的感觉呢? 女人愤怒的时候最好不要去试图和她辩驳,那只会自取其辱,冯紫英明白这一个道理,尤其是元春还是这样一个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只能看着的烫手山芋,冯紫英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明智了。 早知道有这样的麻烦,自己就懒得操这个心了,裘世安那边的渠道固然重要,但是自己要想从宫中另寻门道,也不是做不到。 郑贵妃那边因为夜杀案搭上的线不是不能用,只要自己稍微暗示一下,郑家那边只怕还不屁颠屁颠跑来主动交好? 还有郭沁筠不是也通过周培盛周德海叔侄来拉拢交好自己么?一样可以在其中派上用场,只不过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本想废物利用,把元春用起来,现在看来却似乎招惹了一个不好收拾的刺猬。 “怎么不说话了,伶牙俐齿,舌战群儒的小冯修撰哑巴了?”元春丰腴的双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目光灼灼,几乎要熔化一切,朱唇轻绽,贝齿如玉,“还是觉得被我说中了心事,心中有愧,难以回答了?” 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冯紫英郁闷地伫立着,目光平视,既不回避对方,但是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神色变化。 没错,自己的确有一些小心思,但是这也是符合你贾元春一直以来的想法啊。 你不是想要掺和到宫中之事去么?抱琴不是来替你喊冤叫屈,说你在宫中如何如何备受欺凌委屈无比,想要不蒸馒头争口气么? 苏菱瑶给你一个暗示,你就屁颠屁颠跑去了摇旗呐喊了,结果被弃之如敝履,现在自己给你这个机会,给裘世安打了招呼,暗示你是我的人,让你可以在宫中悄悄发挥作用了,怎么你还不乐意了,还觉得受委屈了,怎么就委屈你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贾元春的邪火从哪里来,不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彻底放下了那一抹暧昧,要真正从利益驱使的角度来看待双方关系了么? 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呃,也许是有点儿不是滋味,可你贾元春是宫中人,我似乎好像还没有胆大包天到可以在宫中为所欲为,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吧? 那可真的是在玩火了,可人人都知道玩火危险,但玩火的滋味却吸引着无数人飞蛾扑火,自己呢,…… 冯紫英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噗噗猛跳,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安静如故,没谁敢来偷窥偷听。 元春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小动作,轻蔑地瞥了对方一眼:“怎么,害怕了,后悔了,胆大妄为无所不敢的冯府丞,哦,下一步也许就是冯巡抚了,也有怕的事儿?不是你安排在这崇玄观的么?谁敢来捋你的虎须?” 元春泼辣的一面终于展现出来了,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往只见识了她雍容端庄而不乏凌厉的一面,但今日凌厉到了极致,就变得有些泼辣骁悍了,嗯,有点儿颠覆观感,怎么和王熙凤都有点儿相若了呢,更像是《红楼梦》书中那个探春的加强版? “大姑娘,您是不是有点儿咄咄逼人了?”冯紫英搓着脸,苦笑着道:“不至于如此吧,我可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嗯,准确的说,我不也是考虑了您的心意么?怎么我感觉大姑娘您却意难平了呢?如果真的不合您的意,那就当我的提议没有过,一切如故,好么?” “一切如故?你是要让我继续过那种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生活么?”元春踏前一步,和冯紫英只相距不到两步,气息咻咻:“被人彻底无视,被人登门欺凌,被人肆意污蔑,却只能蜷缩在凤藻宫中瑟瑟发抖?” 冯紫英啼笑皆非,又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做? 自己不是永隆帝,没办法让你生个儿子,然后让你能和许君如、苏菱瑶她们去争锋,奈何?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其实也明白贾元春的意思,她固然不愿意过那种被人无视和欺凌的生活,但是在感情上却又接受不了自己将她视为一种利益合作的伙伴,或者说不是伙伴,而是一种处于严重不对等局面的合作者,自己是居高临下的主动者,而她是被动而无可奈何的接受者。 准确的说,贾元春是接受不了自己和她身份的倒转,尤其是在原来自己和她之间还有点儿小暧昧的情况下。 她原来对自己是有着心理优势的,甚至可以颐指气使的,但随着她在宫中的失势,因为贾家的诸人的缘故,不得不有求于自己,所以地位开始拉平,再后来伴随着永隆帝对她们几位新晋贵妃的疏远冷淡,她更是倍感失落,一直到最后永隆帝遇刺昏迷,贾家彻底覆灭,导致整个局面彻底逆转,她沦落成为了宫中的“贱民”,这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使得她的心态终于被压垮而崩溃了。 只是这种心态的崩溃如何来修复? 自己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她却觉得自己是施舍给她的,双方地位不平等,她更像是受制于自己,呃,不是像是,而是的确就是受制于自己,听从自己的安排,按照自己的意图,为自己的利益服务了,当然她也能从中恢复她所看重的在宫中的地位和尊严。 这不矛盾,唯一可能就是她的心理有些不平衡而已。 “大姑娘,那您告诉我,怎么做?”冯紫英稳了稳心神,摊了摊手,无奈地问道:“我觉得我的提议应该是符合抱琴和我说的你的意愿,您在宫中的情形就是这样,周吴郑几位贵妃的情形我相信和您也相若,宫中现在的风起云涌是许苏梅郭她们几位的纷争,你们实际上并不具备参与的资格,想要参与其中者,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已,裘世安也好,夏秉忠也好,还有想要回归的戴权也好,想要上位的周培盛也好,都是如此,都想在未来的皇位争夺中占据先机,从龙之功嘛,可以理解,……” 贾元春急剧起伏的胸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目光晶亮,“这么说你也对从龙之功感兴趣,所以才想要让我去……?” “这个怎么说呢?”冯紫英背负双手,转了一圈,一边思忖一边道:“可能我的想法和你的猜想有些不同,或者说你不太了解我,或者说我们文臣的一些定位和看法,……” 贾元春听得有些发懵,不太明白怎么又和文臣扯上什么定位了,一双丹凤妙目看着冯紫英。 “大姑娘,文臣和武勋是不一样的,武勋是有赖于对皇帝本人的忠诚来博得皇帝的信任,这是维系武勋地位和权势的根基,但是文臣不是,不是说文臣不忠于皇帝,而应该说文臣更忠于朝廷,当然也包括代表朝廷的皇帝这个位置,也就是说,文臣非效忠于皇帝这个人,而是皇帝所代表的的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可不是妄言,而是维系朝廷体制的原则。”冯紫英悠悠地道:“所以宫中诸王,谁登大宝,对于文臣,对于我来说,意义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重大,相反,对于诸王来说,对于他们的母妃来说,他们更需要得到文臣的代表,也就是内阁诸公和七部堂官的支持,这样他们才有更大希望坐上天子之位。”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贾元春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原来的观念都被彻底颠覆了,甚至无法再思考问题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但是为什么对方却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而且细细一分析,好像不无道理,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句话是士人经常提起的,但这内里的深意元春却从未认真领会过,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士人们的底气,即便是皇帝,如果没有了士人的支持,一样是宝座不稳,尤其是像现在皇帝昏迷不醒,诸王争位的情况下,文臣们的分量就更重了,难怪冯紫英敢这般托大。 “当然,并不是说我就对谁坐上大宝之位就毫无兴趣了,或者说皇帝就对我们士人文臣毫无影响了,我们士人文臣立身立德立言的根本就是讲求忠孝礼仪,忠君更是首当其冲,所以这对我们士人文臣同样是一种约束,这就形成了相互制约,形成一种契约机制,……” 冯紫英微笑着解释道:“我说的,大姑娘你明白么?”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三节 逼宫,求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神色复杂地看着冯紫英,她算是明白了冯紫英的底气何在,不仅仅是冯家的冯唐领军在外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底蕴,而冯紫英作为其中佼佼者,自然有这个自信。 “紫英,那你让我和你合作,所为何事?”许久,元春才幽幽地道:“既然你都不屑于掺和于诸王争位中去,为何又要让我来……?” “两个原因,虽然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原则,但是涉及到个体仍然有许多意外因素带来的变数,就像是太上皇期间,执政四十年,前期好说中后期,积累起来的威信,就算是文臣对其的政策不满意,但是也难以抗衡,只能妥协,这就直接导致了现在大周局面的举步维艰,江南的奢靡花费导致财政消耗巨大,吏治的腐败,西北的贫瘠和糜烂,东北的困境,建州女真的崛起,西南改土归流的延滞,一定程度上都是太上皇时期带来的恶果,所以我们更希望一个不那么刚愎固执的皇帝,这样也能让皇帝和臣僚们更融洽地相处,……” 冯紫英耐着性子解释道。 元春目光闪动,“这么说来,朝中诸公仍然没有做出决定选谁来继位?” “理论上皇上只是昏迷,大统继承是皇上来决定,内阁会给出建议,但现在皇上昏迷无法视事,所以只能等待,纵然朝中诸公有一些倾向性,但是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这种情形下,谁都还有机会,如果皇上真的不能醒来,那么肯定是内阁诸公和七部堂官们来决定谁继位,但如果皇帝能醒来,那么内阁就只有建议权,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所以,诸位皇子们此时肯定都不会放弃,他们的母妃们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这让元春也是很不适应,如此事关大周江山皇位更迭,居然在他口里就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而且语气里似乎还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淡然从容,想想宫中那几位,为了些许风吹草动便闹腾得不可开交,宛如一个个刺猬,随时蓬起猬刺,要给对方以致命一击。 这两相对比之下,竟然让元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落感,似乎自己以前追求的,争夺的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在人家心目中也许就是一个微不足道无关大局的事儿。 这个时候元春心绪的复杂变化,冯紫英就难以揣摩到了,他只能大约地感觉到元春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意兴阑珊了,精神都萎靡了不少,但究竟什么原因,却不知道。 “我明白了,内阁诸公们不会轻易表态,皇上醒不过来,那么他们就会不依不饶地争夺下去,可是内阁诸公就不怕影响到朝局稳定么?”元春良久之后才强自给自己打气,带着几分希望问道。 只不过冯紫英似乎毫无觉察一般,自顾自地道:“影响朝局稳定?他们凭什么影响朝局稳定?他们真有这个能耐,就不需要挖空心思来争夺这个监国之位了,你再看看这个监国之位究竟在朝中算个什么?不过是泥塑木偶,做个摆设罢了。” 轻蔑中带着不屑,直白的言语让人听得胆战心惊,不过元春却知道这也许才是事实。 “既然如此,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元春有些落寞地道。 “裘世安和我说了一番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也许我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从冯家,从我父亲那边来说,也许需要考虑更长远一些,毕竟我父亲是武将,而且执掌大军,一旦平定了南京的反叛,那西北军也许聚在诸公心目中失去了存在意义,也许就可以裁汰,用各种方法来把这支军队削弱下去,这样朝中诸公才能安心啊。”冯紫英笑了笑道。 元春悚然一惊,目光在冯紫英身上探寻:“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大姑娘难道还不明白么?”冯紫英先前那么多诛心之言都说了,自然不会在乎这一点儿了,“冯家的利益和我的身份是有些冲突的,或者说家父的身份和我的身份有些矛盾,我是文臣,而且前程远大,家父是武人,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江南一旦平定,朝廷肯定要削弱武人的力量,不仅仅是针对家父,所有武人都如此,家父肯定尽可能希望保留更大的权力,人么,坐上了总督位置,手中兵马一大堆,自然希望做得更久一些,对下边跟着自己打生打死的兄弟们也想要给一个更好的交待,这免不了就要博弈,文武博弈,这个时候皇帝作为仲裁者就很重要了,……” 以宫中现在的格局,元春这种形势,只要不是蠢到家了,就会明白,她抱谁的大腿都只能是马前卒替死鬼。 苏菱瑶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只会把她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角色,她就是拿着这些话去告密,人家信不信两说,但她绝对得不到半分好处,就这么简单,因为身份限制了元春只能是垫脚石一类的角色。 贾元春心中砰砰猛跳,冯家这是要造反么?好像又不是,或者是自己理解错误了。 冯唐要给下边人一个交待,既可以理解为要黄袍加身再上一层,自然就能给下边武将们一个更好的交待,但也可以理解为,想要向朝廷争取更多的好处给下边武将们,比如封爵,比如晋升,但这话里的意思实在是太刺激人了,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尤其是元春身处宫中,自然对这等话更敏感。 定了定神,元春忍不住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低沉:“你的意思是你想影响未来的皇帝,让其做出对令尊有利的决定?”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冯紫英笑了笑,“这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甚至连内阁诸公也清楚家父肯定会这样想,并朝着这方面努力,家父肯定也不仅止于在宫中努力,自然也要去游说朝中诸公的,这一点大姑娘你可千万别太天真的觉得这就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嗯,这很正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家父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宫中的影响只是一方面而已,而且还得要看那个时候有没有哪位皇子坐上皇位,如果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那就没有多大意义,决定权还在内阁诸公手上。”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和理所当然再度让元春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自己在宫中的用处甚至还没有被发挥出来就有被淡化的趋势,这让她有些沮丧。 元春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太复杂,自己对宫中诸多纷争的了解还太过肤浅,宫中的种种争斗实际上是和外间紧密相关的,甚至可以说宫中争斗不过是外间博弈的一种延续,谁上位,最终还是要取决于外间朝廷诸公谁的观点占上风,而宫中争斗的目标则主要是为诸王在朝中诸公那里树立一个更好的形象,或者说让各自能从未来施政、利益纠葛等方面与朝中诸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以便于他们支持各家。 冯紫英见元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也明白她此时的观感受到了很大冲击,他也能理解,安慰对方道:“大姑娘,许多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样,随着时移世易,这里边也存在很大的变数,所以么,未雨绸缪,既然裘世安愿意来为我做事效力,我也乐见其成,对他来说,可以加强他在宫中,在未来皇上身边的影响力,我同样也可以从中获得影响力,这种利益是相互的,何乐而不为?” “那我呢?我又将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的未来又在哪里?”贾元春语气冷了下来。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儿不好回答,主要是冯紫英不太明白元春的心态变化究竟到了哪一步,或者说他不确定元春现在究竟想要什么。 似乎元春已经看清楚了背后的一些东西,原来她想要的,未必就是她现在想要的了,之前她的情绪爆发就映证了这一点。 “这取决于你自己。”冯紫英想了一想道:“如果你还像如原来那样,想要在宫中博得一席之地,维护自己的自尊,那么有我的支持和裘世安的帮助,很容易能做到这一点,而我也希望你能帮助我看着裘世安,我毕竟是外臣,没那么方便,裘世安或许有求于我,但是并非所有利益都和我一致,那么我需要掌握了解他会不会在一些问题上损害我和冯家的利益。” “如果我不想做原来的我呢?”贾元春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目光越发澄澈耀眼,直视冯紫英:“我厌倦了现在的宫中生活,从内心深处无比厌恶,我后悔自己当初会接受家中的安排,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更安全安逸的生活,可以么?” 冯紫英被逼到了墙角,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自己怎么办?可自己现在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啊,这可是在宫中,元春再怎么不受重视,那也是贵妃身份。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四节 搞定元春,话术安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元春充满期盼和忐忑的心又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也知道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多么艰难,其间有多大的风险,甚至到现在元春都没有想过究竟怎么才能实现这一目的,而只是单纯的觉得冯紫英无所不能,似乎一切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冯紫英“降服”了裘世安,甚至通过抱琴向自己提出要让自己为他所用,替他在宫中做事,从内心来说,这不但没有激怒她,甚至还让她生出了冯紫英真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一个二十之龄的外臣,居然都把手伸到宫中,让宫中二号内侍为其所用,要去行那影响皇位更迭的大事,这般本事,凭什么就不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宫中妃子数十人,一次封妃就是数人,到后来都成了摆设和形式,现在自己已经沦为宫中最不起眼的微末角色,就算是自己失踪,只怕久而久之也会不了了之吧?贾元春不无奢望地想过。 具体怎么做到,贾元春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冯紫英也许能做到,龙禁尉和他关系密切,上三亲军也不愿意得罪他,连几位皇子现在都对他谄媚讨好,这等本事,未必就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大姑娘,您真的想要那样的生活?”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道:“你恐怕需要搞明白,你所期望的安全安逸未必就能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你现在的身份,要改变一个生活环境,难度有多大,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这些恐怕你都需要考虑进去啊。” 冯紫英没有说明,但是元春相信对方话语中所指的是什么,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这让她内心也是一阵狂喜,当然,对方的提醒她也清楚。 “紫英,我在宫中已经十年了,宫中的冷暖风雨,世态炎凉,我的感触恐怕不是你所了解的,我受够了,或许这中间偶有一些新鲜的东西能暂时的吸引人,但是当你稍稍沉下心来,就会感觉到憋闷、腻烦和乏味,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枯井中坐以待毙的鱼。” 此事的元春芙蓉玉靥浮起一抹丹红,“我知道我若是能到宫外,那也许会丧失现在的身份,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但天下何其大,何处不可安身?如果说原来我是为贾家活着,但现在贾家已经覆灭了,我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就这样,一辈子在冷宫中每天等待着日起日落,然后红颜老去,这一辈子甚至连值得一顾的回忆都没有,人生如此,又有何意义?”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再要多说,那就是推诿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终于正视这个问题:“大姑娘,你现在固然可以出宫,但是出宫时候宫中却是手续俱全,你若是贸然失踪,只怕龙禁尉和上三亲军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也无此能力将你行踪湮灭,所以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见冯紫英终于愿意触及到实质性的问题,元春心中终于一松,嫣然一笑,“这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还要我在宫中为你做事儿么?我若是对你没有半点用处,你是不是会直接放弃我呢?又或者,你根本就是在虚言敷衍我?” 这句话里充满了轻快俏皮的味道,从元春嘴里冒出来,让冯紫英都要有些目瞪口呆,尤其是方才还是电闪雷鸣,这会子却是雨过天晴,甚至还有点儿雀跃惊喜的意思,那目光闪动,眉目含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干咳了几声,冯紫英觉得这元春真有点儿脑洞清奇的感觉,这问起来的话语让自己都有些把不住脉,这话里边的含义太丰富了,甚至还有点儿撩拨的感觉,这是在宫中多年的贤德妃么?纵然冯贾两家是世交,自己和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这样直截了当问及核心,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不消。 看见冯紫英以干咳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元春更是得意,也许是先前愤懑、惶恐和濒于崩溃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元春心情变得格外的轻松,甚至有了几分出格的恣意放纵,再加上只有二人在屋里,某种异样的情愫在空气中弥漫,连带着素来雍容端庄的性子也变得有些大胆放肆起来。 “怎么,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觉得无法回答?又或者你就是在那里虚张声势?”元春欺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嘴角微微翘起,丰润娇美的面颊距离冯紫英只有二尺之遥,两个人的身体更是几乎要平行相对,呼吸可闻。 对方有些挑衅的表情看在冯紫英眼中显得如此放肆,尤其是嘴角那份翘起的笑容,有一份说不出的挑逗性。 不得不说,原本在自己心目中端庄自矜的形象一旦被突破改变,骤然变得活泼中甚至还有几分撩拨挑逗的味道,带来的视觉冲击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尤其是这元春背负双手,上半身微微前倾,姣靥欺霜压雪,明眸善睐,那丹红丰唇更是绽放着阵阵热力,饱满坚挺的胸脯被一身明黄宫装勾勒得浮凸必现,让冯紫英心神一阵迷醉恍惚。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挑衅的! 冯紫英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最后的印记就是这一句话,随即便是粗鲁的行为代替一切。 在元春讶然的娇呼声中,冯紫英悍然用手勾住对方柔软的腰肢,往自己方向一拉,猝不及防之下,元春踉跄一步,倒入冯紫英怀中,在元春惊骇的目光下,冯紫英已经毫不犹豫地俯身探头压了下去,灵舌熟练的撬开那生疏无比的檀口,陡然间吻在了一起。 元春只感觉自己全身肌肤一阵酥麻,身体都要痉挛起来,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活了二十多年,她的感情几乎是一片空白,虽然封妃之后,宫中内侍也带来了一些春画和泥塑,但是那也不过是最简单粗暴的教授,实际上她完全是懵懵懂懂的,至于说感情,自她进宫开始到现在十年间几乎就没有机会接触过除了贾家人之外的其他男人。 当然,冯紫英是一个例外,永隆帝可以忽略不计,而寿王这些人留给她的无尽的厌恶,可以说,她对男人的一切美好憧憬向往,都汇聚在了冯紫英身上,而冯紫英也具备了一切最美好的光环,因为她所能接触到的各方面的消息都把冯紫英塑造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男人,而冯紫英娶了自己的表妹、堂妹更是让这个男人和自己有了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元春先前的种种寻衅更像是一种倾诉,而现在冯紫英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进行“回击”,大大出乎了元春的预料,但这种惊骇中也隐约藏着几分难以觉察的喜悦。 对于元春这个“雏儿”来说,冯紫英就真的是个中老手了,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元春的防线,让处于失神懵懂状态下的元春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他如饥似渴地热吻激发起了元春内心的春情,虽然显得那样笨拙和生疏,但是这种特定环境下的爆发还是让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迷乱之中,一直到冯紫英挑开元春的衣襟,深入其中,探索着元春傲人饱满时,胸前袒露带来的凉意才让元春陡然惊醒过来。 “啊?!”下意识地推开冯紫英,羞愤交加的元春一只手掩住衣襟,一只手指着冯紫英,“你……” 冯紫英也被元春的突然爆发给弄得一愣,一时间竟然没有明白元春为何反应如此之大,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对方是还没有适应过来,嗯,角色的调整,她不再是贵妃娘娘,而是一个需要抚慰帮助的宫中弱女子,一个挑开了那层暧昧面纱而被自己倾慕喜欢的女人。 没等元春第二句话出口,冯紫英已经迈步上前,探手就再度把元春揽入怀中,元春挣扎未果,怒目而视,而冯紫英却是一脸坦然,“大姑娘,也许我们真该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元春羞急惶恐,却又挣不脱冯紫英的虎臂,银牙紧咬樱唇,鼻息急促。 “谈一谈我们日后的事情。”冯紫英也在整理着思绪,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不给个说法,似乎就很容易出麻烦了,这元春这会子还在惊慌羞怯中,难以冷静思考,真要平静下来,肯定会要讨一个说法,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引导对方思路跟着自己走,还能抢个先机。 “我们日后能有什么事情?”挣不开冯紫英的搂抱,而见冯紫英也没有其他过分动作,元春心下稍安,一种异样情思又慢慢浮起,方才冯紫英这般举动也隐含着什么,自己好像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 “关于你和我,未来怎么办,……”冯紫英感觉到对方的挣扎没有那么激烈了,心中一定,也在敲定话题。“比如,你怎么离宫,什么时候离宫,离宫之后怎么办,做什么,……”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五节 千红万艳第一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元春心扉,挣扎终于为之停滞,沉默了一下之后才低声道:“紫英,你真的有办法?不是为了讨好我而欺哄于我?” 贵妃逃离宫中,这恐怕只有乱世才能出现的情形吧,黄巢入长安,还是晚唐藩镇割据,亦或是金灭宋入汴京的时候? 现在这等情形下,就算是永隆帝昏迷,就算是现在皇位空悬,但是体制依旧,元春如何能逃出宫? 即便是元春也只是幻想过,哪怕对冯紫英再有信心,她自己也觉得只是一种奢望。 冯紫英信口应答道恐怕也是一种安慰自己的举措,真要做到,何其难? 关键是,你怎么做得到,而且还要让龙禁尉、上三亲军不至于追究到他身上来,这等事情上,无论是龙禁尉还是上三亲军,恐怕都不是光靠私谊就能解决的,没谁敢承担这样大的责任。 但听冯紫英这么一说,似乎又不像是信口开河的欺哄自己,这关系到自己未来一辈子,不由得元春不心动看重,尤其是冯紫英主动提及具体细节,就更让元春为之意动了。 “事在人为,禁宫也非天堑,天堑我亦能让其便通途。”冯紫英笑了笑,看着靠在自己怀中不再挣扎的元春抬起眼眸注视自己,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贾敬从玄真观龙禁尉重重包围中如何逃出的?” 这事儿元春当然知晓,眼睛一亮,“诈死,金蝉脱壳?” “这只是一种方式而已,我要说的是,一切皆有可能,更何况你并非龙禁尉重点盯防的人物,也没有谁会刻意针对你,或者说,你要真从宫中消失了,也没有多少人会太在意。” 冯紫英说了一个现实,如果是以往,元春心中肯定还会有一些不爽,但是现在冯紫英所说却是让她连连点头。 “具体怎么来操作,还有什么时候才是你最佳的离宫时机,都还需要商榷,准确的说,应该是宫中局面最混乱的时候,比如监国争位,双方争斗进入白热化,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时候,才是最佳时机,……”冯紫英补充道。 元春此事心境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很有道理。 如果自己要诈死金蝉脱壳离宫,首先就要解决如何“死”的问题,“病死”、“意外死亡”都不易,这都有严格规制,太医和仵作这些都要检查验尸,要瞒过很难。 可如果不走诈死这一条路,失踪潜逃就更麻烦。 这么大的事情,龙禁尉肯定会咬住不放,会一直追查下去,而且还会从自己相当长一段时间接触的人开始调查,而这期间,自己要潜逃失踪的话肯定不可避免要得到冯紫英的帮助才做得到,这期间肯定会有接触,比如抱琴和冯府中人接触,这都会把龙禁尉引向冯紫英,同样十分危险。 见元春凝神苦思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对方高耸的鸦鬓青丝,“好了,你这个时候就能想出如何脱身的办法,那就不需要我再苦心准备了,天下没那么简单的事儿,宫禁中人家也是千百年来积累了防止这类秽乱宫廷事件发生的经验,哪有那么容易的?这桩事儿你就不必多去考虑了,我自有办法,但需要缓缓图之。” “谁知道你是不是虚言誑骗我?”元春咬着丰唇道:“只是想要敷衍我糊弄我拖住我?秽乱宫廷,你的心思怎么这般龌龊?” 冯紫英啼笑皆非,忍不住把抱着对方的手一紧,两张面孔靠得更近,呼吸可闻,馥郁扑鼻,冯紫英心中一荡,“那元春,你觉得我现在算不算是秽乱宫廷?” 元春的衣襟只是掩住了,并未系好盘扣,她的胸脯紧紧挤压在冯紫英胸前,肩膀被冯紫英抱住,脸几乎要靠在一起,急剧升温的气氛让她有些难以沉下心来思考,狠狠要了一下自己舌尖,元春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恨声道:“紫英,我真的没想到你胆大若斯,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若是被人觉察知晓,……” “我的胆子有多大,朝野内外谁人不知?宁夏平叛我敢单枪匹马去草原上和土默特人头领谈判,甘州孤城我敢一人一骑直入面对叛军围困,作为北地士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开海之略,永平之战,我敢带领一帮民壮和全歼京营的內喀尔喀人大战,这天下谁不知道我冯紫英胆大包天?所以么,再做点儿出格胆大的事儿,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抬手挑起元春的下颌,鼻梁几乎要碰到一起,“作了便作了,那又如何?我方才不是已经如你所说’秽乱宫廷‘了么?谁知道,谁会说,谁敢说,说了又有谁会信?” 一连串的问话让元春瞠目结舌,甚至连冯紫英手指挑在自己颌下都有些不在意了,“紫英,你太放肆了,简直是……” “简直什么?你说担心宫中人觉察还是宫外人知晓?”冯紫英手指指肚在元春颌下丰润细嫩的肌肤上摩挲,“抱琴会出卖你,还是承恩会出卖你?连这两个人都要出卖你,那我无话可说,至于旁人,夏秉忠,还是裘世安,就算是他们听闻这些’传言‘,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么?就算是相信,他们会因此来拿捏我,得罪我?这等事情能拿捏住我么?除了凭空交恶得罪我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文臣,得罪一个在边地有着巨大潜势力的武勋大族嫡子,能得到什么?难道把我掀翻,就能让他们支持的哪位皇子上位?那才真的是笑话了。” 元春无言以对,这个家伙太狂妄了,但是所言却是事实。 “至于龙禁尉,除非我和你的事情闹得不可遮掩,比如你有了身孕肚子大了,否则,我和你就算是有往来,他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太在意,你不会以为朝中诸公就真的和宫中诸妃从无往来吧?”冯紫英笑着道:“只不过他们年龄太大,往来相对隐秘一些,多是旁人联系,不像我们这么刺眼,没人会往你所说的的秽乱宫廷那方面想罢了。” 元春又羞又恼,尤其是冯紫英前面那一句话更是让人无法接受。 “好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嗯,但也并非不可能,你不是说我’秽乱宫廷‘么?背了这个名儿,难道什么也不做?这要做了,许多事情就不可控制了啊。”冯紫英带着戏谑味道的话让元春真的要暴怒了,好在冯紫英及时刹车,“好了,朝中内阁诸公其实和宫里边那几位都有往来的,只不过原来比较浅淡,皇上昏迷之后,接触更多一些罢了。” 看着元春不敢置信的神色,冯紫英心里好笑,“怎么,你不相信朝中诸公和宫中有往来?” “朝中诸公怎么会和宫里……”元春连连摇头。 “呵呵,元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儿,偌大一个大周,内阁决定之事关系天下亿兆子民生计,他们需要掌握任何一个不确定因素,宫中也不例外。诸王虽然碌碌,但是他们一旦坐上皇帝位置,势必对朝廷日后大政产生影响,那么诸公提前和宫中接触往来,甚至做一个前期的评判筛选,有什么问题么?只不过内阁对这一方面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重要罢了,当然,你可能感受不到,内阁诸公要接触的也是诸位皇子们和他们的母妃,当然还有如夏秉忠、裘世安这样的权力人物,……” 冯紫英很坦然地告诉对方。 元春默然,她这才明白朝廷诸公并非不和宫中人打交道,只是自己没有那个资格罢了。 “所以我和你有联系,裘世安他们或许会知晓,但是并不会太在意,他们或许会认为我是通过你来联系甚至监视他们,当然,本来你也可以承担起这个责任,只不过现在……” 冯紫英话语一顿,元春挣扎着要摆脱冯紫英的手,“现在怎么?” “现在我都’秽乱宫廷‘了,自然舍不得了,……”冯紫英现在索性挑开了。 千红万艳第一春,不就是这位元春么? 都到这个地步了,“虎兕相逢大梦归”这个判词儿究竟预示着什么,冯紫英也不确定,因为这判词儿太过含糊,那些个红学专家们也是众说纷纭,没个准确的定义,没准儿就是因为和自己的“勾搭”而被凌迟处死? 可《红楼梦》书中是没有自己这个意外因素的啊,现在有了,那这个判词儿会不会另改,还是另做解释?日后的红学专家们不是还得要细细琢磨一番? 还有那句“榴花开处照宫闱”倒是真有点儿秽乱宫廷的味道,都说“榴花开处”就是指石榴多籽,也就是多子的意思,可永隆帝早就不行了,元春都还是完璧,那这个多子应在谁身上,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一时间冯紫英看着元春这丰润娇美的面庞,竟然有些怔怔出神。 ------题外话------ 今天有事儿,晚点儿还有一更,12点吧,兄弟们保底月票留给老瑞吧。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六节 天授不取,必受其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当然不知道冯紫英此时心境躁动,浮想联翩,她只是单纯地被冯紫英那一句“秽乱宫廷,自然舍不得”给破了防,下意识的又要挣扎,却被冯紫英牢牢搂住,气息咻咻之余,只能哀求:“紫英,不行,万万不行,若是被人觉察,我怎么见人?” “见什么人?”冯紫英反问道:“难道说这等事情你还能瞒得住抱琴?其他人有怎么能知晓?” “不是,可是……”元春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和冯紫英之间的那层暧昧若有若无,一直保持得很微妙,一直到现在,随着局面形势的变化,才不得不挑明,但是冯紫英的主动进攻,甚至如此凶猛出格,让她又有些惧怕了,毕竟自己一段时间都还要在宫中呆着,若是这段私情被人觉察,甚至冯紫英再过分一些,坏了自己身子,那问题就大了。 宫中查验这些方面的手段很多,而且像专门记录这种起居注的内侍对于像自己这样没被皇帝宠幸过的妃子更是有专门的记载,一旦觉得可疑,让宫内女官查验,立即就能原形毕露,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谁都保不住。 元春可没想过自己能在宫中那等刑罚下坚持得住,一旦吐露,那对于谁都是灭顶之灾。 这又不像其他事情,你还可以矢口否认,宫中女官要验身,你推都没法推,而且也无法解释。 元春的犹豫更是增添了冯紫英的冲动欲望,当然他也没有想过现在就要坏了元春的身子。 这样一个特殊的事件值得美好的场景来庆祝,而不是这样仓促间草率行事,不过他需要好生摧毁元春内心的羞涩和抵触情绪,让她意识到走到那一步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儿,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感觉到冯紫英的手又重新恢复了肆虐,不断在自己衣襟里攻城略地,元春按住了这边,那边又被偷袭,弄得她手忙脚乱,娇喘吁吁,二人耳鬓厮磨,冯紫英气息在耳际腮后萦绕,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对于一个二十来岁从未有过此番经历的女子来说,无疑也是一份巨大的诱惑。 尤其是这个男人无论从哪方面都满足了她心目中郎君的最美好的幻想,或者就可以说是她性幻想的对象,虽然一抹尚存的理智不断提醒她这个时候如果被对方所乘,那么回宫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巨大的风险,但是感情欲望往往都是难以控制的,在这一刻一旦汹涌燃烧起来,便足以将一切烧成灰烬。 当冯紫英魔掌沿着腰际把汗巾子解开,探入小腹下时,元春如中雷殛,全身瘫软,再也无力反抗,罢了罢了,元春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死死搂住冯紫英颈项,任由对方施为。 此时的冯紫英却有些尴尬了,他不过是信手而为,尚未真正发力,谁曾想这元春却是如此不堪撩拨,他还想在最后关头借着元春的反抗而最终“遗憾”止步,这样既能赢得对方的欢心和感激,也避免在这种场合下太过粗暴简陋地就草草了事。 “抱我进去,……”元春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声道:“别在这里,……” 冯紫英苦不堪言。 他当然知道里边就有静室,其实也就是供元春这两日在这里祈福养性的卧室,这一进去便只有玉成好事了。 只是怎么都觉得太过草率孟浪了,自己倒是能得一番快活,可时候只怕元春清醒过来就会有些遗憾了,冯紫英和她都更希望有一个更美好的仪式感,而非这样仓促行事。 咬着牙一把抱起元春,冯紫英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里走,元春却是沉醉在了这种晕晕乎乎和紧张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感受中,静室里一升简单干净的木板床架,上面铺着簇新素净的棉布床布,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亦是崭新的。 此时的元春早已经羞怯得闭上了漂亮的丹凤眼,双颊如火,全身上下微微颤栗,被冯紫英在床上放下身体时更是双拳紧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得冯紫英也是心神俱醉。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明知道这不是最佳时机,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一只手顺手拉开被褥,将元春身子大半遮住,然后自己也匍匐上床,采取一种半卧式压在元春身上,双手探入被褥中,迅速替元春解除武装。 这宫装要解开上边容易,下边却是麻烦,尤其是腰际这专门的腰带采取了特殊的系扎方式,从未经历过这种的冯紫英急躁之下险些拉成了死结,还是元春含羞带怯地解决了这道难题。 眼见得温香软玉,盈盈在握,冯紫英自然再也难以忍耐,纵身一跃,便要跃马横枪,挞伐四方,谁曾想咔嚓一声脆响,整个床铺陡然坍塌,由后向前来了一个倾斜,弄得正在心火燎原的二人刚来及搂在一块儿,却一下子滚落在那斜倒的夹缝中去了。 所有旖旎迷醉在这一刻都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赤裸相拥却被挤在这床头旮旯缝里的二人,冯紫英一脸苦涩,而元春却是羞懆之余忍俊不禁,居然会变成这样? 两具胴体紧紧挤压在一起,冯紫英的手甚至还在元春的臀瓣上紧紧搂着,却一下子乾坤倒置,变成了男下女上,险些就要借助外力弄得个“天作之合”了。 好在被褥和床铺的垫絮还能阻隔,否则二人少不了就得要摔个皮开肉绽,冯紫英还好点儿,那元春身娇肉贵,哪里经得起这般? “娘娘,娘娘!”外间传来抱琴惊疑不定的喊声:“可是有什么需要奴婢的?” 很显然这里间传来的响声便在门外相当一段距离的抱琴都听见了,忍不住靠近门口来问情况了。 此时此刻啥兴致都给被败光了,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元春都只能挣扎着起身,只是二人现在都是光溜溜的,这若是被抱琴看见,虽说并不惧怕什么,但是这副情形还是让人难堪。 “不用,不用,……”元春一边撑着冯紫英的肩头爬起身来,却见冯紫英目光灼灼,正对自己自己撑起身子的胸腹部,脸几乎就要贴在那凸起的双峰所在,惊慌之下,忍不住尖叫一声,手一软,身子又落了下去,滑入冯紫英怀中。 听得元春惊叫,抱琴下意识地就要推门进来,慌得元春又连连呼唤:“抱琴,你就在外边,不用进来,我和紫英还有话要说,……” 抱琴迟疑地站在门上问道:“娘娘,真的不需要奴婢……?”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我只是不小心扭了脚,没什么。”元春和冯紫英胴体搂抱在一起,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宽解外边的忠心丫鬟,让其放弃闯进来的心思。 抱琴在门外犹豫再三,想到冯紫英再怎么也不至于伤害娘娘,而且娘娘和冯大人之间那种暧昧关系,她哪里不知晓?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娘娘也许是在逼宫要让冯大人表明态度了,兴许人家就是鱼水合欢,自己却在那里大惊小怪,想到这里抱琴耳根子也是一阵发烧,赶紧退了下去。 听得抱琴脚步声退下去,元春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现在二人的情形委实尴尬,夹在这落下的床板和床框之间,特别是还是这种光溜溜的情形,冯紫英倒是一副享受模样,而元春却是羞惭难当,只能恨恨地不管不管爬出来,一只手拿住裙衫往身上遮掩着,从床榻里爬了出来。 只是这等羞人之事,诸般妙处尽落入冯紫英眼中。 好容易二人才起身把衣衫穿好,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两人都已经坦裎相见,反而少了几分生疏,多了几分亲近,冯紫英索性就把元春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元春也是忸怩了一番,便不再挣扎。 “这抱琴倒是忠心,……” “她跟了我十多年,情同姐妹,我什么都未曾瞒过她,若是她都不可信,那我便是死了也无怨。”元春叹息道:“只可惜跟了我却是没有一个好结果。” “原来是肯定没有好结果的,但你们跟了我那就不一样了。”冯紫英嗅着鼻尖的香气,元春身上的香气不浓不淡,既不像沈宜修用的香脂清新宜人,也不像宝钗用的淡中透浓的冷香,和黛玉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迷迭香也不类,或许是宫中秘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神秘感。 “看来你是早就再打我的主意啰?”元春微微侧首,目光飘忽,“什么时候起意的?”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应该是你省亲的时候吧,见到第一眼,我就有点儿迷失了,觉得宝相庄严如观音大士,只应天上有,何来人间落?既然落了人间,那我若是不采撷,便是天授不取,必受其咎了。那个时候我其实就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便要握在手中。” ------题外话------ 第一更!求票! 第一更,求月票!兄弟们扎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昨晚有点儿中暑,昏昏沉沉地睡了,今早才起来码字,老瑞继续努力,兄弟们给力一把,目标1000! 数风流人物第一更,求月票!兄弟们扎起! ("https:///biquge/5555409/c731108839.html" >https:///biquge/5555409/c731108839.html) <script>chaptererror();</script> 1秒记住笔趣阁网:。手机版阅读网址: 感冒了,请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感冒了,估计是空调吹的,头疼,鼻塞,咳嗽,请假,望谅。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七节 痛定思痛,一语定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被冯紫英凝重深沉的话语给震住了,元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喜是悲。 自己竟然被对方施为观音大士,虽说知晓自己面庞丰润,也被人说过宝相庄严,但直言是观音大士,还是让她有些羞喜交加。 “既然那个时候就起了坏心思,那为何这么久却一直……”元春幽幽地问道。 “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喜欢谁就能得到谁吧,也需要条件和机会吧,何况你在宫中,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意,太过草率冒失,岂非唐突佳人?”冯紫英淡淡地笑道:“不过从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努力准备,只不过你没有感受到罢了。” “一直在努力准备?你准备什么了?”元春讶然问道:“怎么我半点都没有感受到?” “你当然感受不到了,之前你的心思都不在这上边儿,都围绕着苏菱瑶和裘世安转去了。”冯紫英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事实上我早就在不断地提醒你,不要去和苏菱瑶他们搅和得太紧,没有好处,如果你觉得在宫中处境不好,宁肯刻意交好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权力内侍,也不要去和许君如、苏菱瑶这种人走得太近,夏秉忠和裘世安这种人都是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角色,哪怕他们现在看起来和某一位走得很近,但是内侍身份决定了他们只是皇帝家奴,没有气节和道德可言,所以随时可以改换门庭而没有什么忌讳,你和他们交好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和苏菱瑶、许君如这些人搅在一起那就意味着立场被锁定了,……” 元春仔细想了一想,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当初怎么就这么天真幼稚,以为跟随着苏菱瑶就能摆脱在宫中那种被冷落孤立甚至欺凌的局面,觉得有这样一个靠山就能不再担心这些,但现在看来,只会让自己卷入更深,而在失去了贾家作为靠山之后,自己那点儿微末人脉更是可怜,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拿来牺牲,作为讨好某一方的祭献。 “我甚至怀疑你最初的处境艰难,弄不好就是苏菱瑶可以制造出来的一种氛围,让你感受到恐惧和威胁,所以才会向她求救,最后顺水推舟地把你给收编进来,当然那时候她可能看中的是你背后的贾家和王家,但当贾家覆灭,王家沦为叛逆之后,你的价值就不复存在,甚至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她可能没想到你背后还有一个更大更有价值的靠山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元春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谁会想到你会有如此狼子野心,居然会……” “呵呵,狼子野心倒说不上,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难言的复杂神色,“我就不明白了,当初政世叔为什么会让你进宫,你说当女史也就罢了,年龄差不多了就该出宫了吧,怎么拖到那么大年龄还要去进宫,皇上的情形连我这些不关心宫中事务的人都清楚,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难道政世叔会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会让你今后一辈子的生活都只能在坐看青丝变白发的怅惘中煎熬过去么?”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脸色骤变,连抱着冯紫英的胳膊都突然勒紧,很显然,冯紫英的话对她是一个巨大刺激不说,而且还让她无法回答,甚至深想都会让她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就是自己父亲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想要为贾家谋求权势上的延续,而自己舅舅也一样想要从中谋取利益,才会支持父亲这般行事,反倒是冯紫英这种人把这种事情看得通透,而且也不在乎这点儿所谓的利益,这中间的反差何其大? “那你会让我一辈子坐看青丝变白发么?”元春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端正身体,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也泰然回视:“当然不会,我一直奉行这句话,若是真情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算是我送给你的吧。” “若是真情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元春反复吟诵着这句诗,一时间竟然有些痴痴出神的味道,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替苏轼的半句诗添了一句不伦不类的前缀,居然就能让元春也这般动容痴迷,可见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对于这些女文青们是具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几乎就是无往而不利,连元春这种在宫中多年的女子一样不能免俗,当然疯子与那个也清楚自己着就爱掐大好处地结合了她现在的心境,所以才能一举破防。 许久之后,元春才终于平静下来,“紫英,你知道么?其实我和舅舅一直有联系,……” 冯紫英微微一惊,“王子腾?” “嗯,几乎每个一两个月,他们都会通过抱琴和我联系,在宫中和宫外都有他们的人,能随时联系到我。”元春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是他们想要了解的情况也和你当初说的差不多,我估计也许他也是想要在合适的时候用某些方式来激化寿王和福王礼王以及禄王之间的矛盾,然后闹得不可收拾,最后达到搅乱朝纲的目的吧,……” 冯紫英想了一想,微微点头:“嗯,虽然我不认为他能达到目的,他们太高看了这几位的本事能力,也高看了他们对朝廷的影响力,皇上有五个儿子,朝廷只需要明确一点,谁听话,谁就能坐上那个位置,我相信无论是寿王还是福王礼王亦或是禄王恭王,还有他们的母妃们,都会变得比谁都老实听话,,当然,这也的确是一个一本万利的好方法,反正没什么成本,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太大影响,他们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小把戏上,……” “也许吧,也许我在他心目中也就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无关紧要的角色吧。”元春不无感伤地自我解嘲道:“只可笑我还以每年心思觉得我自己既是贾家人,也是王家人,甚至还幻想过如果南边儿获胜,我舅舅会成为从龙之臣,也许我就能跳出这个樊笼,……” 冯紫英倒也没有一味诋毁踩踏王子腾,想了一想才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南边儿若真的能取胜,王子腾也许就能弄个兵部尚书或者重开大都督府当大都督,你们就成了废弃后妃,打入冷宫或者另辟偏地搁置,王子腾把你弄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义忠亲王没那么蠢,更关键的是,南方没有获胜机会,所以前提不存在,一切都是虚幻,……” 元春摇头,清泠一笑,“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也许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是么?” 冯紫英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捧起对方脸颊吻下来回应。 ------题外话------ 感冒头昏脑涨中,继续求票。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闺蜜情深,面面俱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没有在崇玄观里呆太久,拿定了元春,他心里踏实,就离开了。 走之前,他也与崇玄观的住持玄真见了面,小坐了一会儿。 这是个对顺天府道纪司都纪十分感兴趣的角色,都说道家讲求清静无为,但是这一位玄真却是完全不类,对俗务权力十分热衷。 崇玄观在京中不算大,道纪司都纪肯定轮不到他,但是副都纪却未尝不可,正因为如此,玄真自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一直围绕在冯紫英身边小心伺候,冯紫英自然也看明白了对方那点儿心思。 对于这种主动靠拢的人,他当然不吝赏赐,原本就有意要给对方一些甜头,现在也正好合适了。 元春还要在观中住几日去了,既然要修心祈福,自然要静下心来安安稳稳地崇道敬神,不受俗事滋扰,三五日也说得过去,而且有了这个借口,时不时出来小住几日,也未尝不行。 冯紫英走之前肯定还要来这里,甘醴轻品,却还未真正入巷,他哪里肯罢休,总归要在走之前一偿所愿才行,否则念念不忘,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玄真也是在京中厮混多年的角色,对于京中上下情形也是深谙,正因为看好冯紫英的前程,所以才会不惜纡尊降贵地来讨好冯紫英,至于说一个贵妃娘娘来观中小住修心祈福,而且还是和冯家关系匪浅的贾家人,他多少也猜得出和宫中事务有些瓜葛,但这就不是他操心的事儿了。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趟玄真观之行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之前他想过元春会迫于自己的“淫威”,又或者会因为处境所迫,而不得不和自己合作,最后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但是却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甚至变成了势如破竹一般,直接就到了尽头,把自己内心身处那点儿阴微的心思都给挑明了,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得不好好捋一捋,这元春和自己现在这副情形,会带来哪些后果,利弊得失,都需要考虑清楚。 在元春面前自己可以装出一副为了她抛头颅洒热血的架势,但是作为成年人,而且还需要对整个家族数百号人负责的男人,夸口话可以说,但更重要的是要言出法随,说到做到。 准确的说元春那边现在风险不大,无外乎就是充当一个眼线耳目,提供宫中一举一动,问题是自己即将奔赴陕西,这宫中事务对于自己来说未来一两年间都变得有些鸡肋,也纯粹是裘世安要找上门来搭线,自己才顺手施为,而元春这边就是鸡肋中的鸡肋了。 关键在于现在自己不可能不给元春一个交待,而且不给她找点儿事情做,冯紫英还真的担心她给生出点儿幺蛾子来。 元春就属于那种大愚若智的角色,总觉得能揣摩透自己的心思,她以为她自己在第三层,可以俯瞰第二层,实际上自己已经在第五层了,如果不给她找点儿她以为能发挥作用的事情做,弄出点儿事儿来,还得花更多的精力来处置。 回到府中,冯紫英也在思考。 元春和抱琴两位一体,但自己这边还需要找一个稳妥的人和她们联系接洽,尤其是自己要远赴陕西之后,如果有什么急事需要联系自己,这府里边肯定要留一个可靠人来作为联络人,算来算去也只有鸳鸯合适了,但鸳鸯太过聪慧精明,冯紫英又担心其看出点儿什么端倪来,自己虽然心大不怕什么,但是这和元春勾搭上如果被鸳鸯知道,估计鸳鸯也有些接受不了。 可不交给鸳鸯又能交给谁呢? “爷,平儿来了。”鸳鸯和金钏儿站在门外,看着冯紫英,神色复杂地道。 二女都有些表情复杂,平儿要跟着冯紫英去陕西的事儿,瞬间就在府里上下传遍了,这也就意味着平儿一下子就和鸳鸯、晴雯、金钏儿这些大丫鬟们并驾齐驱了,而且借着这一次要和冯紫英一道去陕西,这也就意味着她能和晴雯一道承担起伺候冯紫英这两年的日常起居生活,这对于丫鬟们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虽说鸳鸯和晴雯与平儿关系都很密切,但是这种地位的突然变化,角色定位的调转,府里人都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她们二人也不例外。 再好的私交关系,面对这种日后需要重新定位的身份角色,都要细细考虑,避免伤及感情。 “来了就来了呗,她以前又不是没来过,以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冯紫英当然明晓二女现在心情的复杂,但是他现在委实没有精力来考虑这些,元春的事儿就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 “爷,不一样了。”金钏儿咬着嘴唇没说话,但是鸳鸯却不客气,“爷得给出一个方略来,爷马上要迎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入门,再加上邢姑娘,平儿怎么考虑,是先收房,还是等到爷去了陕西那边再收房?如果在这边儿,虽说平儿只是一个丫鬟,但爷也该给她一个体面才是,……” 虽说滋味复杂,但是鸳鸯还是很替自己闺蜜争取的。 “是啊,平儿对爷这般痴情,连二奶奶都能被感动,同意跟着爷来,爷是该给她一个体面。”晴雯不清楚内情,但是鸳鸯却是知晓的,所以内心情绪更微妙复杂,只觉得这位爷本来好好就是一个完美无比的英雄人物,怎么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俗世人间烟火气,而且这烟火气还挺熏人臊人。 “你们俩倒是闺蜜情深啊,鸳鸯,那你说是在爷离京之前替你和她办好事儿呢,还是先把你的事儿办了,等到去了陕西再办她的?”冯紫英笑着道。 鸳鸯大急,这么一说倒成了自己借平儿之事来为自己打抱不平来了,皱起眉头道:“现在只说平儿的事儿,奴婢可从未想过自己的,奴婢只是担心爷才娶了林姑娘和妙玉姑娘,还要纳邢姑娘,这又要忙着收平儿,也许会让林姑娘不太高兴,外间肯定也会有不好的说辞,若是去了陕西那边,天高皇帝,这边儿也看不见,就要好办的多。” ------题外话------ 感冒严重,还得休整两日,望谅。 壬字卷 第三百三十九节 一言而决,闺蜜助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要说,鸳鸯的事儿也该办了,冯紫英琢磨着,这丫头也值得自己礼遇。 通过这半年来的观察了解,鸳鸯已经彻底从一个荣国府的首席丫鬟转变成为了冯府内院的首席丫鬟了,她充当着一个联络三房之间乃至自己和三房之间的总协调员的角色,忠贞,聪慧,小事圆滑,大事却有自己的底线,不会无原则地退让,这尤为难得。 而且随着自己离开京中,鸳鸯如果没有给一个身份,哪怕是通房丫头的身份,面对晴雯、金钏儿、司棋、莺儿、紫鹃这些丫头,就显得有些单薄了,哪怕这些人多半和她关系都不错,但是私了私,公了公,自己该让她确立起在冯府内宅中的地位,这是自己承诺给她的。 这一点冯紫英都或明或暗和沈宜修、薛宝钗说过,二人都无异议,而黛玉那边甚至还主动和自己说鸳鸯是最合适的,她也最敬重鸳鸯。 “说平儿的事情,就得先说你的。”冯紫英看着鸳鸯,平静而认真地道:“没理由说了平儿的事情,你的事情还要搁着,怎么你还打算等爷去了陕西回来才来收你不成?说年龄你和平儿也相差无几吧?等两年爷回来,你都多大了?”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鸳鸯的软肋,她年龄真不小了,换了在外边儿,孩子都能在地上乱跑了,只是这等话煞是羞人,鸳鸯脸颊变得滚烫如火,但是嘴巴却不肯退缩:“那是奴婢愿意,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等两年又如何?” “哟呵,嘴巴倒是挺硬啊,金钏儿爷都收了五六年了,她比你还小点儿呢,晴雯也和你一样傲娇,拖了两年爷还是把她收了,还有香菱、司棋,爷该给你们的都不会吝啬,现在平儿都过来了,难道还能让你鸳鸯委屈了?”冯紫英摇头晃脑,“爷可不愿意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爷厚此薄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鸳鸯没想到自己替平儿分说,现在却把自己给饶了进去,心里也有些发急,这要被其他人听了去,不知道该怎么想,尤其是像司棋这等刀子嘴不饶人的,还不得要怎么搬弄是非呢。 “爷,您怎么就不管奴婢的想法呢?”鸳鸯急得眼圈儿都红了起来,“这说来说去,倒显得奴婢是为自己的事儿来讨好处了,外边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奴婢呢,奴婢日后还怎么在府里自处?”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啊鸳鸯,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你是爷定下来联络协调内宅之事的人,几位奶奶都没话说,谁还能有什么异议?谁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再说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愿意说就由得他们说去,难道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鸳鸯还是不依,只是跺脚。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金钏儿,你觉得爷的话有无道理?”冯紫英瞥了一眼在一旁一直抿嘴轻笑的金钏儿。 “爷的话当然有道理,鸳鸯有她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日后她毕竟还要和府里这些人打交道,爷若是有个更妥善的法子来解决,那就最好了。”金钏儿想了想才道。 “看样子你是有好的建议了?说来听听。”冯紫英问道。 “以奴婢拙见,爷不如就先拟个条陈,放出风去,说要纳鸳鸯为妾,……”金钏儿一说这话,鸳鸯大急,这可就有些逾越了,自己是丫头身份,哪里可能一步变妾,金钏儿、晴雯、紫鹃、司棋、香菱这些都还盯着呢,还没等鸳鸯开口,金钏儿给了鸳鸯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这才又道:“然后鸳鸯自己表明态度,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愿意在爷走后帮着三位奶奶把府内事务协调处理起来,这不就两全其美了?既体现了爷的心意,而且也拔升了鸳鸯的分量,同时也让府内外人都明白了鸳鸯的心志,……” 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对金钏儿的这个建议十分心动,要直接纳鸳鸯为妾肯定是不合适的,这会引发许多矛盾,这个时代的规矩就是出身论,鸳鸯是丫鬟出身,那么她只能是先收房成为通房丫鬟,如果能够在通房丫鬟时期生个儿子,那么才有资格晋位侍妾,骤然升妾,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样先让自己表明态度,日后肯定是要让鸳鸯有侍妾身份的,然后鸳鸯再来明志,这样也体现了鸳鸯的守规矩懂礼数,各方都能领悟其中奥妙,许多事情不言而喻心照不宣,下来就能很好的相处处理了,无外乎就是一个收房罢了。 “金钏儿所言甚是有理啊,我明白了。”冯紫英点了点头,“此事我来决定和安排就行了,至于平儿这边,我也和宛君、宝钗和黛玉都说一下,鸳鸯你和平儿就一并办了吧,我相信她们都能理解当下的情形,不至于还为这点儿事情来吃飞醋吧?” 见冯紫英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鸳鸯也是又羞有喜,还有些期盼。 说实话要真的让自己等两年,她心里肯定是无比失落的,可要让自己提出来要早些把事情定下来,她又觉得这等话自己没法说,好在又金钏儿这个好队友的帮忙助攻,才能把这事儿挑破,冯紫英也果断,才能如此干脆利索的拍板。 见鸳鸯终于不再言语,金钏儿也是盈盈一福,脸上带笑,“那就恭喜姐姐了,希望姐姐能早些玉成好事,……” 这等时候鸳鸯也不好再矫情,尤其是对金钏儿,也只能含羞带怯地让了这一福。 这一福也就代表了金钏儿这个最早跟随冯紫英的大丫头对鸳鸯这冯府内宅首席丫鬟,或者说通房丫鬟身份地位的认可。 有了金钏儿的这个态度,晴雯、莺儿、司棋这些丫头就都要好说得多,倒是紫鹃那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心中一块大石落了下来,鸳鸯也变得娇羞不堪,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鸳鸯这般模样,回忆起几年前初见时鸳鸯的情形,竟然有些恍惚了。 ------题外话------ 流鼻涕打喷嚏,这感冒太难受了,估计还得要熬两天。 撑不住了,请假一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感冒严重,休养一日。 癸字卷 跨海斩长鲸 第一节 全面开战,生死何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砰!砰!砰!” 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平直的弧线,带着巨大无匹的势能撞击在城门上,瞬间就击破了城门,包裹了铁皮的城门内里还加了横杠木栅,依然未能抵抗住这种来自火药推动的巨大冲撞力,在城门上形成了一个骇人的窟窿。 而簇拥在城门后的十余名士卒更是如滚瓜烂泥一般,血肉模糊肢体横飞散落在四周,惨叫声,呼号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惨绝人寰。 此时却根本没有多少人能顾及到这些了,城内后续跟进的盾车忙不迭地推了上来,意图堵住破碎的城门,谁都知道这一处时最紧要所带,一旦被击破,那就万事休矣。 但是紧接着又是两发炮弹集中城门,五六具看似坚固的盾车在这种根本无法用人力抵挡的弹丸冲击下,瞬间就破碎解体,顺带还又带走了二三十名士卒的性命,留下如同血串葫芦一般的城门洞。 尤世禄目光森冷,收回千里镜,顺手递给身边亲兵,”命令前军准备,待到北城门周围城墙被击破,便展开接战,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北城门掌握在我们手里。“ 故城前期的接触战打得很不顺手,尤世禄已经被孙承宗两番来函斥责了,主要还是孙绍祖这厮太过奸猾,一直采取小股接战游斗的方式,始终不肯正面对战。 尤世禄这边也有些问题,主要还是火器部队的不足,加上本身此番南下骑军数量更单薄,所以使得他始终觉得束手束脚,让他自己都很不满意。 而孙绍祖的大同军中骑军数量不少,他们与大同步军的配合十分默契,在故城县北面和西面采取稳步游斗的方式,步军与蓟镇军正面对垒,然后立即召唤骑军从侧翼袭扰,使得蓟镇军一方始终难以取得优势胜算,然后以这种方式一直稳步后撤到故城县城。 孙承宗为此怒斥尤世禄为保存实力而延误战机,原本要求其十日之内进抵故城城下,却拖到了二十日,两人在书信中也是交锋不断。 尤世禄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能在故城之战上好生表现一番,只怕日后就会要被孙承宗拿住把柄说是非了,所以懊恼之余也是在大军终于逼近故城县城时准备放手一搏了。 十余尊铜炮被缓缓推动到了距离城门不足三百步的地面,不断有士卒开始吃力的绞动绞盘来抬升起炮口,旁边还有两名专门辅助的士卒再计算着射击角度和距离,以求能够将射击精度实现最佳。 蓟镇应该是最早一批就开始在炮队上进行改革的,除了在铜炮的制作工艺上进行了革新外,蓟镇和辽东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个广东和吕宋那边招募到了几名西夷传教士和炮手,一方面教授新式铜炮的使用方式,一方面开始学习新式铜炮的测距、计算。 好在最早的新式算术和复式记账法在冯紫英让段喜贵在商人学徒们中开始学习普及之后就培养出了一大批最基本的学生,所以当辽东镇和蓟镇炮队都意识到这种懂算术和测距计算方式的学生们用处有多大时,自然也就求贤若渴起来了,除了招募了多人外,也开始主动培养起这类士卒来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当出要求段喜贵在临清和大同招募了一大批冯氏、段氏的远支子弟进入来学习算术和复式记账法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这一批人通过一年学习,然后进入海通银庄以及相关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中工作,起到了种子的作用,在海通银庄和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中这种类似于夜校的培训教授方式下,很是培养出了一大批粗通计算和复式记账法的学徒们,这其中也就有一部分被招募进入了军中炮队。 有算术的底子,在经过西夷炮手的教授,新式铜炮甚至还进行了两轮改良,尤其是通过绞盘调整炮口角度来迅速完成炮车在进行中的瞄准问题,也使得原来相当笨重迟缓的炮车效能得到很大提升。 “准备!放!” 又是一轮猛烈的轰击,十余门铜炮陆续怒吼着,喷吐出巨大的弹丸,沿着犀利的弧线飞射而出,直奔城门而去。 其中两枚弹丸击中了城门楼,一颗命中城门楼的廊柱,一颗则略高,击中了城门楼的檐下,在轰然的巨响声中,城门口再也吃不住劲儿,倒塌了下来,压死压伤了不少士卒,烟尘铺天盖地,整个城门处一片混乱。 尤世禄满意的将目光从千里镜上收回,笑了笑:“很好,这一轮打得不错,不过大同军可不是等闲之辈,没想到孙绍祖这厮平素倒没觉得有什么惊人之处,却把这帮士卒调教得相当剽悍,这般猛攻之下,居然都还没乱阵脚,……” “大人,这故城可是北线铁三角的关键一环,丢了故城,德州的侧翼就彻底暴露在我们面前,而且运河也很容易就被我们截断了。,孙绍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肯定也要把他的精锐放在这里,丢了这里,那带兵的回去恐怕也只有献上脑袋了。” 答话的是尤世禄手下心腹悍将李三旺,一口大黄板牙,狮头鼻,络腮胡,看上去样貌甚至狞恶,但是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冲锋陷阵,白刃搏杀,更是悍勇难敌。 “唔,难怪这帮人舍生忘死的反扑,这等火炮之力其实人力能抵御的,那等盾车对付火铳队是大有用处,但是在火炮队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犬,一击而溃,根本毫无用处。” 说到这里,尤世禄都有些为刚才自己在千里镜中见到的那一幕幕感到触目惊心。 虽说在演练中也实战用过炮队的轰击,但是那毕竟是演习,而且鉴于炮管的寿命,能打上两轮让手底下的士卒们见识见识,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但今日他才算是真正看到了什么叫摧枯拉朽,什么叫无坚不摧。 原来一直觉得火铳队的密集攒射加上阵型的任意角度变换,即便是面对骑兵,只要选择好合适的阵地,一样可以无所畏惧,已经让尤世禄越发感受到这种热兵器的威力,但是在今日真正见识到了炮队的威力,他已经下定决心,此番战事之后,一定要让兄长将另外两队炮队给自己调过来,这对于攻城战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 又是一轮轰响,一边思考一边向前倾身的尤世禄下意识地举起千里镜再度观察,这一轮的炮击明显降低了高度,几乎全数倾泻在了以城门为中心的城墙以线上,不断有崩落的城墙砖石泥土溃裂,进而变得摇摇欲坠,终于,当一枚弹丸击中了城墙中部的一处裂缝上端时,紧挨着城门不到五步的城墙轰然倒塌下来。 “干得漂亮!”尤世禄猛力地一挥手,脸上涌起一抹潮红,兴奋地怒吼道:“此番城破,炮队要居首功,我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命令火铳队立即跟进,打开缺口!” 尤世禄背后高处的旗手立即开始挥动手中红、黑、白三色旗,以旗语指示前方的火铳队开始进击,而一直保持着观察的观察手在看到旗语传递来的命令后,以及将命令传达给火铳队带队的统领。 早已经列队在后的火铳队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哨声,一长三短,火铳手们都开始默不作声地持枪稳步前行,阵型比起先前集结是略微放大了一倍,以便于步速可以提高一倍。 而从两侧簇拥而来的长矛手以及部分腹泻掩护的刀盾手也开始向外展开,他们的速度要略快于火铳手,因为他们要替准备发起打击的火铳手提提供两翼的遮护,以便于最大限度发挥火力优势。 尤世禄的火铳队没有斑鸠铳这一类的重型火铳,他几乎全数装备的都是火绳枪为主的轻型火铳,其中有少量的自生火铳作为他的亲兵,或者说作为预备队,数量不到三百人。 但这支亲兵队的装备都是他煞费苦心从冯紫英那里走关系从联合体那里讨来的,至今银子都还没有付清。 火绳枪的价格要比自生火铳便宜很多,但是使用步骤要繁复不少,不过对于大头兵来说,没事儿就成日操练,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总比要练成一个熟练弓箭手不知道简单多少倍了。 伴随着火铳队的抵近到位,整个城墙上和正在缺口处疯狂堵塞的大同军也从缺口处涌出来,他们很清楚如果不在这些火铳队集结成型时打乱他们,那么他们就只能变成活靶子,而这缺口四周都将无人能幸免。 看着上百人从缺口涌出,老练的军官口中的哨声变得短促而激烈,长矛队陡然提速如同一把火钳向中间穿刺合拢,死死顶住了想要发起冲锋的敌军,而好整以暇的火铳队这开始有条不紊地举枪,瞄准,他们瞄准的目标并不是前方的突击阵营,而是城墙上仍然据城而守的弓弩手们。 首先解决这些人,把他们的威胁彻底消除,那这些步兵失去了支持,那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题外话------ 好一些了,慢慢来补。新的一卷,新的开始。 癸字卷 跨海斩长鲸 第二节 大喜之日,善后布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刀盾手的阵型前移并不能减轻火铳手们遭遇来自城墙上敌军弓箭手抛射带来的杀伤,而反倒是采取宽松阵型使得他们采取密集阵型时受到箭矢进攻时损害大幅度缩小。 但杀伤不可避免,这对于新参战的士卒们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前期列阵前行阶段,他们必须要面对和承受同伴的伤亡和带来的心理恐惧,虽然在日常训练中,教官和军官们已经用皮鞭棍棒无数次的帮他们纠正这种心理恐惧带来的动作变形和手忙脚乱,但这仍然需要时间和经历经验来克服。 军官们也同样面临考验,他们必须要随时维护阵型不至于因为某一人或者某几人的阵亡或者逃亡而混乱,要在第一时间解决这些问题,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职责,而他们也清楚只要经历了这一场血腥战事,下一场展示他们的压力就要小得多,经历了这种战事生存下来的士卒都能迅速成长起来,无需现在这样心情紧张,他们会自觉维护阵型带来的优势。 胡成义深吸了一口气,额际的汗珠已经缓慢流淌在颊边,前方的基线即将步入,终于看到了最前列的步伐停在了那条自己预设的基线上,从肺腑中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立——定!” 紧接着是哨手凄厉的铜哨声次第响起,庞大的阵营像是一具被鞭子猛抽了一下的巨人,缓缓停步,在这一刻它开始抬头露出锋利的爪牙。 “举枪!” 伴随着细碎而整齐的响声,就像是一台精密无比的大型机器怪兽,从空中俯瞰的话,就能看见,火铳队的士卒们都开始举枪,装药,填弹,压紧,然后伴随着一声:“准备——射击,……” 拉长的声音在空气中颤颤悠悠的跳动,最终终结于那凄厉的哨声,由无数声脆响混合叠加而成的一声持续闷响,整个阵营中一片硝烟弥漫。 密集在城墙上的大同军弓弩手如同在秋风中被一阵暴雨席卷的枯叶,狠狠地抽打了一下,窸窸窣窣地跌落下来,瞬间就在城墙上形成了无数斑驳的空白。 胡成义不太满意地抿了抿嘴,继续一挥手,哨兵继续鼓起脸泡子狂吹铜哨,第二轮瞄准射击接踵而至。 故事重演,只不过有了第一轮的齐射的经验,第二轮的士卒们就要镇定许多了,胡成义眯缝着眼睛观察着,这么近的距离无需千里镜也能清楚地看到原本斑驳的弓弩阵在第二轮火铳射击中再度缺失了无数个小块。 次第滚动的轮射,有如一具精密的发条工具,间歇的时间固定而短促,虽然在阵型上保持着宽松阵型,与在野战中保持的密集阵型不太一样,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射击的效率和结果,甚至因为宽松阵型还能减少弓弩的伤害。 四轮轮射之后,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已经根本无法再坚持,从某一处的崩溃迅速蔓延到整个城墙上的抵御力量的全线崩溃,看到这一点,胡成义这才松了一口气,身后的旗手已经在他的示意下挥动小旗,两翼的长矛兵和刀盾兵在这个时候便开始迅速形成一个突击冲锋的矛头,向城墙缺口处发起猛冲。 这一战,结果已定。 大同军的战斗力也是不俗,即便是被蓟镇军从城墙突破,但是他们迅即又组织起了反冲锋,希冀重新夺回缺口处,但是早已经防范到这一点的尤世禄并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死死扼住了这一缺口,并趁机将整个北城门都控制在手中。 伴随着主力涌入,大同军最终丧失了夺回故城的能力,被一步一步逼出城,虽然故城县城内的巷战进行得极其血腥,但是在占据兵力优势且来自德州和武城两方面的援军没有及时抵达时,大同军只有接受被撵出故城这一结果。 孙绍祖接到故城失守的消息时并没有太惊慌,他很清楚自己防御的战线不可能将整个东昌府以北都守得固若金汤,手中兵力只有这么多,如果想要面面俱到,那结果就是处处都是漏洞,只会被各个击破,所以他只能有选择性地扼守要地。 像德州,他必须要守,像临清和东昌府他必须要守,甚至连武城在必要的时候他都可以放弃,但他一直怀疑尤世禄是佯攻故城而要攻武城,没想到尤世禄居然给他玩了一出似虚实真,绕开了武城,却把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故城给拿下了。 拿下了故城还不足以致命,但还是带来了一系列麻烦,恩县和陵县都还在自己手中,尤世禄还不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后方,但是这却非长久之计,故城必须要拿回来。 问题是自己手中的兵力有限,从故城方面得到的情报,尤世禄出动的兵力不过一万人,自己如果想要夺回故城,起码要有两到三万人。 孙绍祖盘算了一阵,如果这样的话,临清州和武城都要抽调一部分兵力了,可武城也就罢了,但临清州的兵力他一直不敢动,就是考虑到临清州位置太过重要,不但要兼顾武城,还要随时增援东昌府。 皱起眉头,孙绍祖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尤世禄的蓟镇军在德州正面的游斗并没有取得多少优势,孙绍祖甚至有意示弱,想要把对方引入靠近德州方向的区域,以便于来一个瓮中捉鳖,但是尤世禄十分狡诈,宁肯丧失战机也不肯轻易冒险,两度眼见得对方都要坠入彀中,在最后关头都功亏一篑,被对方缩了回去,没能咬住。 武城不能丢,故城能夺回来最好,不能,也要牵制住,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孙绍祖叹了一口气。 来自南京方面的消息不太好,这大事未成,他们内部却先已经内讧起来,便是汤宾尹都压不住,义忠亲王亲自出面才算勉强没有激化,但是最初那种和谐融洽状态早就荡然无存了。 好在朝廷这边的局面更糟糕,山陕已经乱了起来,而且还起了瘟疫,这是天不助朝廷,山陕乱局只要继续发展,朝廷肯定会难以支撑下去,北直隶和河南一乱,大事去矣,而且孙绍祖还从牛继宗那里知晓,建州女真恐怕也会在近期有所动作,这会让辽东镇和蓟镇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去,尤世禄在德州正面还能和自己耗多久? 想到这里,孙绍祖也终于下了决心。 ******* 一袭紫袍的冯紫英坐在马上优哉游哉地沿着西直门大街行进,拖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日。 此时黛玉应该是早已经坐在了屋里等候着自己去接亲了。 由于黛玉家中再无长辈,迫于无奈之下,李纨也就只能厚着脸皮充当起黛玉的长辈来了,冯紫英去结亲就是要从她手里接走黛玉,算是完成接礼,然后将黛玉迎回到冯府,算是完成整个迎亲礼。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早上便要出门,需要在女方那边简单用午饭,然后过午之后才将新娘子迎上轿,一路接回家中。 因为此番迎娶,不但要娶黛玉,顺带还有妙玉这个媵,但是正妻的轿子和媵的轿子规格是不一样的。 正妻的轿子是正经八百的四人小轿,而媵的轿则是二人小轿,但是和妾所用的轿在颜色和花纹图案上又有所不同,这等规制连冯紫英都弄不明白,好在府里边早有人准备,倒也无虞闹什么笑话。 冯紫英这一路需要骑马而行,这就让府里的护卫们头疼不已,这一路行来都是敞亮地方,万一刺客选择好了时间位置,那就真的可能喜事变丧事了。 也幸亏冯紫英现在是顺天府丞,可以公权私用,顺天府的三班衙役门几乎全数调动起来,而且冯紫英的迎亲路线也布置了三条,谁都不清楚冯紫英会走哪一条,哪一条都有可能,一直到最后时刻,冯紫英才会选择其中一条,而护卫们才会提前半个时辰去布置,而在此之前三班衙役们把三条线路都按照最严格的方式来进行布防清理。 沿线的制高点都有专门人盯着,事实上沿线路上冯紫英并不担心,毕竟在京师城中要公开行刺,那可能性还是很小的,除非是舍命而来的死士,但冯紫英自认为自己还不至于让对方要不顾一切的来殊死一搏。 反倒是在这种二三层楼的楼房上通过强弩或者重型火铳的埋伏射杀才是最危险的,但这需要提前选择好位置来设伏,而这三条路线的危险所在自然瞒不过这些地头蛇们,所以早早就已经清理布置完毕。 “大人放心,沿线都清理完毕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吴耀青去了陕西,京师城这边就交给了他的副手李桂保,一个少林出身的俗家弟子,在大河南北都颇有名气,也是吴耀青经过精心选拔和考验之后才敲定的人选。 “好,桂保,辛苦你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此番是了,你让你们门里的负责人来一趟吧,我见一见。” 李桂保大喜过望,“谢大人。” 再请一天假,明日恢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感冒太厉害了,望谅。 癸字卷 第三节 洞房花烛,夫复何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能为自己忠心办事的人,冯紫英从不吝惜奖赏。 京师是江湖门派立足发展的必争之地,不仅仅是为京师是有着足够丰厚的利益所在,更在于其地位和影响力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比拟的,所以无论是少林武当还是其他北地门派,甚至包括一些江南门派,也都要插足京师,在京师彰显自身存在,只有在京师都能有一席之地,才能证明这个门派在大周境内的江湖地位,否则你就不能称其为一家全国性的大门派。 少林在京师发展很稳健,但是面临着来自顺天府几家本土门派的强力竞争,所以李桂保也是煞费苦心才进入冯紫英的圈子。 现在冯紫英考虑到自己即将离开顺天府,那么也该给为自己卖命效劳者一份回馈。 少林俗家弟子从三班衙役到自己的护卫,已经在一些州县中都帮着自己收集情报,维护治安,作了不少事儿,倪二也在其中帮忙穿针引线,这等出了大力的,理所当然要给与扶持,否则日后谁还会相信自己,替自己卖命? 冯紫英现在都能够很理所当然地以这个时代的用人导向来安排这些事务了,顺天府衙的权力不小,同样也就能在很多方面给这些江湖门派以扶持和支持,日后自己肯定要回京师,那么现在扶持一把,今后也一样还会有交道,还会相互帮助支持。 冯紫英能看到李桂保他们这一行人的辛苦,为了防范意外,提前几日就开始对沿线进行小心地秘密清理,同时顺天府衙三班衙门的人也在不动声色地对城中不安定因素进行跟踪核查,尤其是白莲教那帮人的动静更是要了然于心,确保万无一失。 心中能感念下边人的努力,冯紫英也越发有些遗憾要离京赴陕,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走这一步,在顺天府自己只能止步于顺天府丞,要想进而一步接替顺天府尹是绝无可能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不会同意,自己的资历怎么看也都太浅薄了有些,如果能在巡抚陕西任上干得出色,那么日后未必不能杀个回马枪,但是到那个时候,自己还有必要非要回到顺天府了么? 更何况去陕西也是自己日后仕途乃至整个冯家命运的关键一步,山陕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大后方根据地。 虽然陕西贫瘠苦寒,但这里囊括九大边镇四个,自己老爹已经在这里打下了军事上的根基,自己再从民政上一块来好生经营一番,这一块地方也许就能成为冯家日后的基本盘,比起在蓟辽就要稳固得多,相当于冯家在大同之外的第二个基本盘了。 眼前簇拥而来的人群已经开始迎了上来,冯紫英丢开那些念想,脸上的笑容浮现,早有仆人接过马缰,冯紫英翻身下马,在宅门前的各种繁文缛礼一一走到,冯紫英已经是经历了两番这种过程了,倒也轻车熟路。 一直到内宅,冯紫英看着人比花娇一反以往素淡着装的李纨,心中微微一荡,手却扶住李纨的柔荑和胳膊,捏了捏,“辛苦大嫂子了。” 李纨心中一跳,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四周,倒也无人注意,隔着广袖也看不出什么,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这个负心郎,现在还有心来撩拨自己,曼声道:“铿哥儿,来得还算早啊,里边两位佳人可都等得着急了。” “我也想早来,奈何却要守着规矩来啊。”冯紫英含笑道:“嫂子这一身丹红罗衫可真的是漂亮得紧,内秀杏色,春意盎然,……” 李纨骇了一跳,差点儿就要出声,恨恨地睖了冯紫英一眼,压低声音::“铿哥儿,这是何等时候,却还要说这等不知羞的言语,若是被人听了去,你是要让我去死么?” “呵呵,那倒是我失言了。”冯紫英正色一揖,“此番辛苦大嫂子了,日后定有回报。” 听得冯紫英似乎又有点儿一语双关的味道,李纨双颊滚烫,脸色娇红,美眸流波,“铿哥儿,你好自为之吧,这林丫头和妙玉,再加上岫烟嫁过去,你现在就有了三房妻室,两房媵,还有四妾,还没算晴雯、司棋、香菱、金钏儿这些,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莫要再像以往那样不管不顾,……” 李纨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咂嘴,“大嫂子,您这话是在告诫我呢,还是提醒我啊,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奈何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奈何?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啊。” 李纨被冯紫英的无赖话语逗得更是心境动摇,只能恨恨地一跺脚甩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恼怒,气哼哼地道:“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了,……” 这时候紫鹃和雪雁也迎了出来,冯紫英便不再和李纨调笑,跟随着李纨、紫鹃和雪雁进了院子门。 走完了仪式,简单用了午饭,便是迎二位新人上轿,此时的规矩是冯紫英还不能和黛玉、妙玉见面的,由李纨将二女送到轿子边上入了轿,然后冯紫英乘马前面引路,一直将二女迎入冯府。 天气正好,冯紫英也一路返回,两顶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疾步跟随,虽然冯紫英也竭力保持低调,但是仍然有不少人知晓小冯修撰娶妻,这比起最早两次冯紫英娶妻可要热闹许多,毕竟三房兼祧在京师城中也是少有的了,尤其是还是冯紫英这种名人。 人家都是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作为人生大喜,尤其是那些刚中进士就被榜下捉婿,紧接着就是新婚大喜的,更是都要耀武扬威地在京师城中走马游街炫耀一番,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却都是寻常故事了,他没有必要去通过这种方式来招人眼目。 回到府中时已经是人声鼎沸了,客人们都陆陆续续地到来。 这个时代的成亲并非像后世那样都还要来在酒楼里吃一台,更多的都是登门送礼之后,说几句话恭贺一番就离去了,只有至亲或者关系特别要好的亲朋故旧才会留下来帮忙招呼接待客人,一直忙到晚间,然后再在府上简单对付一顿,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 冯紫英成亲,也算是最后一次娶妻,像在京中的方有度、许其勋肯定是要来的,还有像韩奇、卫若兰这些昔日玩伴,都充当起了帮忙的,原本贺逢圣、吴甡和范景文都是要留下来帮忙,但是反而是因为上下级原因,只能上门道贺之后充当起客人来了,反而无法像方有度、许其勋这样放得开。 像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这些长辈也基本上是派人送礼上门,自己没有到场,这也都是常例。 即便是这样,冯府的大门内外也都是簇拥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希望见证这位已经官居四品的小冯修撰大婚的喜事,要知道在大周,还从未有过四品官员还要成亲的故事。 喧嚣的酒席终于拉开了序幕,冯紫英也有些尽兴而为的冲动,前两次婚事他都显得很理性克制,不过这一次他很清楚也就是人生最后一次,而且成亲之后,也需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离京了。 留下来的客人并不算多,就是五六桌人,多是自己在书院的同学,在翰林院、永平府以及顺天府的同僚,还有就是冯家在京中的亲朋故旧,很多似乎觉得并没有那么熟悉,平素往来也并不算多,但是当这种婚姻大事的时候,这些人却无一例外都要到了,这就是人脉积累下来的影响力。 这酒一旦放开,就有些难以控制了,即便是这个时代的酒烈度远不及后世,但是当量达到一定程度,而且你有心放松的情形下,那很快冯紫英就陷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 但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冯紫英也一样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比如他还知道叮嘱鸳鸯和平儿去安排人把岫烟用轿子接回来,作为妾是不具备成亲的这种礼节的,但是能在这个时候将岫烟接进门,也算是对岫烟的一种礼遇了,换了别家,也许就是明日再来悄无声息地接进来就算了事了。 冯紫英几乎是被搀扶进洞房的。 他还是第一次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尤其是还是在洞房夜,这无疑是有些失策的。 但是他却想要谋一醉,起码要有几分醉意,只有这种醉意才能让自己心情放松到极致,可以再无复有清醒时候种种顾虑和羁绊。 人生能得几回醉,尤其是在这迎娶黛玉的时候,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已经到了人生境界的巅峰,宝钗在怀,黛玉入手,夫复何求? 踏进洞房那一刻,冯紫英觉得整个时空似乎都慢了下来,自己也一下子恢复了清明,虽然身体还有些飘忽发软,但是思维却是格外清晰,眼前这一幕似乎已经发生过,沈宜修,宝钗,现在又轮到了黛玉。 盖头低垂,红烛汩汩,喜庆的光影在房中摇曳,唯有那苗条沉静的倩影坐在床前,显得那样安然祥和。 癸字卷 第四节 袒露心扉,一生所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此时的黛玉却远非像冯紫英所见到的那种沉静自若安静祥和的模样,手中握着的汗巾子几乎要被汗水湿透,整个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尤其是在听到了冯紫英脚步声进来的时候,更是全身僵硬,手足无措。 虽说李纨在之前就很含蓄地给黛玉讲述了洞房花烛夜的情形,但是这一刻黛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不但紫鹃拿回来的那些春画中描绘的一切全数忘掉,就连那一对彩绘泥塑的男女春戏也都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样了。 现在她胸口除了砰砰猛跳的心房,还有就是有些紧张得发干的檀口,还有就是微微汗意的脊背,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只能被动而惶恐地等待着一切的发生。 好在紫鹃在这个时候悄悄靠近,替自己姑娘扶了扶胳膊,稍稍缓解了黛玉紧张的心境,“姑爷,您今晚儿酒可喝了不少,待奴婢去替您端一盏醒酒汤来。” 这洞房花烛夜可不能醉醺醺地,那可太大煞风景了,紫鹃也是早早就有准备,鸳鸯和平儿也提醒过她。 “唔,去吧,我也正好和妹妹说一会子话。”冯紫英稳了稳心神,的确喝了不少,哪怕神志是清醒的,但胆子却大了许多,而且思维如信马由缰,飘忽不定,各种念头像不受控制一般从脑子里不断冒出来,甚至连前世中的种种记忆也都钻了出来。 紫鹃知趣地退了出去,而冯紫英也终于坐在了黛玉身旁。 遮掩在黛玉头上的盖头微微抖动,冯紫英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好奇,他想象不出这个时候黛玉的心境是什么样的,就这样坐在一旁,也不揭开黛玉的盖头,而是牵着黛玉的手,望着窗外,似乎是在回忆:“愚兄都还能记得起当年在临清见到妹妹的第一眼,……” 黛玉心中一颤,手也是一抖,却没有做声,内心却是既欢喜,期盼,有还有些忐忑。 她很想知道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印象究竟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冯大哥会喜欢自己,相较于沈姐姐的书香世家,才艺双绝,宝姐姐的雍容大方,气度娴雅,黛玉觉得自己虽然不能说是一个丑小鸭,但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更像是一个没有张开的小姑娘。 而外间传闻冯大哥似乎更喜欢那等身材丰腴妖娆的女子,像尤氏姐妹不说,便是宝姐姐、二姐姐也都是那等身段婀娜的模样,可看看自己这身材,饶是黛玉一直坚信冯大哥喜欢自己不会是因为身材而变化,但内心还是有些敏感自卑的。 “妹妹那有如黑钻的眼眸,几乎一下子就刺穿了愚兄的心,愚兄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想的,就是想要护着妹妹,其他一切愚兄都没有放在眼里,……” “妹妹的吴侬软语愚兄也不是没听过,但是就恰恰是妹妹嘴里冒出来,就觉得格外不一般,有人说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有人说这可能是天定良缘,我不管这些,我这个人不信命,只信自己的努力,既然和妹妹相遇了,那就是我努力所得,妹妹去京师城的贾家,好巧不巧,冯家和贾家也算是世交,但是说实话,贾家和冯家的这份世交关系并没有现在看到的这么深,这一切也都是因为妹妹去了贾家之后才日益密切起来,也许这一点贾家也有人意识到了,又或者他们没有觉察到,而是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认为这是贾家和冯家一直以来的交情了,其实并不是那样,……” 黛玉心中也是有羞有喜,没想到冯家其实和贾家并没有那么亲近的关系,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到了贾家才变得密切起来,这更增添了她内心的满足和自豪。 “愚兄也知道妹妹在贾家其实人缘关系也不算太好,下人们觉得妹妹孤傲清高,不好接触,甚至还有些盛气凌人,其他姐妹们也觉得妹妹性子清冷,说话也是锋利入骨,有些敬而远之,不过愚兄倒是觉得妹妹是个真性情,人活一辈子,因时而动,没有必要抬过去迁就周围一切,那只会让自己被磨去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进而变成庸庸碌碌的死鱼眼,……” 听得冯紫英用了一句原来是贾宝玉经常用来形容那些仆妇婆子的词语来形容,黛玉忍不住轻轻一笑。 似乎是觉察到了盖头下的黛玉被自己的话语逗笑了,冯紫英却也不在意,牵着黛玉的柔荑,一边摩挲,一边继续道:“岳丈病重,妹妹伤心欲绝,愚兄也是心急如焚,妹妹的身子太过娇弱,尤其是心窍又脆弱,若是伤心过度,便会伤及心脉,所以愚兄也要陪着妹妹去一趟江南,不亲眼看着妹妹身子心境安稳下来,愚兄也不放心,……” “再后来,岳丈不幸仙游,把妹妹托付给愚兄,愚兄内心却是既忐忑又兴奋,更是得偿所愿,……” “大观园虽然从岳丈那里借了那么多银子来修造,但愚兄却觉得正合心意,因为愚兄觉得妹妹这样的神仙中人,不就是应该住在像大观园这样的神仙庭院里才最合适么?所以那等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花了就花了,贾家还不起就还不起呗,只要合意,一切都不是问题,……” 借着几分酒意,冯紫英的话语也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是话语里的意思却却是清晰地。 林黛玉听得一阵心神恍惚,她所求的不正是这一切么? 她对冯大哥别无所求,所渴望的就是冯大哥对自己的珍爱,要和别人截然不同,她对冯大哥娶沈宜修和薛宝钗,纳迎春和岫烟都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它所追求的就是冯紫英对自己那份不一般的感情,而今日冯大哥酒后吐真言,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切。 感觉到黛玉的纤手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冯紫英心如明镜,自己的这一切袒露心声,彻底击中了黛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深刻地激起了对方的共鸣,而自己这一番言语也非虚言,都是发自肺腑,也许有一些夸大其词,但是其本意却是没有任何折扣的。 “冯大哥,小妹明白,自从临清开始,小妹心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日思夜盼,就是盼着今日,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黛玉握着冯紫英的手,语气也是越发温柔,“小妹只盼着和冯大哥一辈子永不分离,……” “只可惜愚兄恐怕很快就要赴西北,……”冯紫英语气也越发亲昵柔和,“不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愚兄还有一辈子时间来陪妹妹,……” 这一席话更是把黛玉感动得忍不住要哽咽起来,只可惜隔着盖头,直到这时冯紫英才挑开盖头,看着黛玉那精致绝伦的俏靥,宛如神仙中人,尤其是那罥烟眉下眼波溶溶,檀口粉颊,看得人神魂颠倒。 这般场景也是连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感触万分,一直到紫鹃送了醒酒汤进来,冯紫英服下。 “姑娘,那边还有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不如先请姑爷去那边走一圈儿,……”紫鹃也是一个识大体的,小声地在黛玉身边道。 黛玉这才明悟过来,羞得松开冯紫英的手,把脸向着床内,瓮声瓮气地道:“紫鹃,那你快陪着冯大哥去吧。”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多情误美人一句话还真的不假,身畔女人多了,情到浓处便转薄,再怎么也只是一个人,感情不可避免地就会被摊薄,当初还觉得千红万艳,自己正是要一日看尽长安花,遍览春色,要不利遗憾在人间,但是现在这样,已经让自己感受到了这种情形带来的种种疲惫和辛苦。 妙玉的小院紧挨着黛玉的院子,论面积,只比黛玉的正院略小,虽然对妙玉的感觉很复杂,但是今日冯紫英却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要去走一遭的,好在这是新婚大喜,饶是妙玉性格古怪,在这个时候还是规规矩矩地等候着冯紫英的到来。 冯紫英去了之后也是去盖头,说话,然后还喝了一杯交杯酒,这才让妙玉先休息,自己径直去了岫烟那边。 邢岫烟也没想到冯紫英这么快就会来自己这里,论理自己只是一个妾室,能够在娶妻媵一道纳自己,这也算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待遇了。 单从这一点来说,岫烟都对黛玉充满了感激,不是随便那个大妇都有这般胸襟气度的,都说黛玉心眼儿小,气度狭窄,但是在岫烟看来,却未必尽然。 虽然很想和岫烟说一会儿话,但是今日却不是时候,冯紫英只能在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吩咐岫烟好生休养,日后要跟着自己去陕西的话,也要把身子养好,西北乃是苦寒之地,在那边去了就未必有京师城里这么轻松自在了。 岫烟也是懂事儿知趣的,忙着催着冯紫英赶紧回黛玉那边去,她可不愿因为这些而恶了黛玉,更何况自己既然要跟着冯紫英去西北,那日后机会就太多了。 壬字卷 第五节 大美黛玉,举世无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声雄鸡长啼让昏昏沉沉的冯紫英清醒了不少。 强忍住身上的酸麻不适,冯紫英一只手撑着床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搂着黛玉娇怜柔弱的肩头,让她的臻首能稳稳地靠在自己肩头上,不至于被惊醒。 这一夜可真的没睡好,可以说洞房花烛三次,这一次是最艰难的。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论理黛玉年龄也不小了,也满了十七了,在这个年龄已经算是满打满算的大龄女青年了,但是虽然这么些年来冯紫英也专门让黛玉锻炼踢毽、投壶、体操等等,还把她们教授会了麻将,能在闲暇时候娱乐,黛玉的身体也的确比起前两年要好许多了,但和宝钗、迎春这些比,黛玉仍然还是显得太柔弱了一些,怎么看都更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让冯紫英都有些不忍下手。 只是这是新婚洞房,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黛玉都知道这一夜的重要性,尤其是黛玉更是深知自己作为三房大妇,更是万众瞩目,哪怕她也是内心羞怕和期盼交织,也清楚作为女孩子都必须要过这一关。 冯紫英何尝不清楚黛玉内心的担心害怕,之前之所以借着酒兴和黛玉说那么多,其实就是想要帮助黛玉放松心情,让她沉浸在和自己的感情交融中,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不适。 不过再是冯紫英百般爱抚垂怜,但对于玉瓜初破的黛玉来说也是难以忍受,那份痛楚和不适也只有眼角的泪痕足以证明这一切了。 好在冯紫英也是早有充分的经验了,刻意温抚慰藉之下,才算是让黛玉慢慢放松,最终强忍着疼痛熬过了这一关。 冯紫英很希望能够给黛玉的第一次留下一个美好印象,但是不得不说,要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他只能尽可能地替黛玉描绘一个苦尽甘来的美好未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冯紫英小心翼翼地黛玉把赤裸的胳膊放回到薄被中,然后将她的臻首放在枕头上,这才悄然起身。 是紫鹃,一夜未眠,略显疲惫的脸上却也压抑不住喜悦,见到冯紫英出来,赶紧福了一福:“恭喜姑爷了,姑娘没什么吧?” 这在外一夜听床,紫鹃也知道黛玉面浅害臊,所以一直未曾进来,任由冯紫英施为,不过之前紫鹃也问过冯紫英,知道冯紫英这方面颇有经验,自己如果在的话,也许反而让黛玉放不开,所以只是在外房等候着,若是有什么差池不妥,再进来也不迟。 “怎么可能没什么,姑娘家第一遭,你家姑娘的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太过柔弱,要以我的想法,宁肯让你家姑娘在等两年,只是这局势不允许,所以也只能勉为其难,这会子你家姑娘还疲惫着,等她多睡一会儿,等到要起身时,你再去替你家姑娘上药,……” 冯紫英对紫鹃也没有什么忌讳的,黛玉早就和他说了,紫鹃和她情同姐妹,离了谁也是离不得紫鹃的,所以是肯定要陪嫁当通房丫头的,所以日后也都是睡一个被窝的,这些闺房私话也不避讳。 紫鹃点点头,“再让姑娘睡一会子就得起来了,待会儿姑娘还得去给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敬茶,今儿个是第一遭,无论任何是失不得礼的,……” 冯紫英皱了皱眉,“就怕林妹妹身子不适,怕是行动不便,……” 紫鹃脸上也露出一抹为难,“若是其他事儿也就罢了,但今日敬茶却是不行,届时请姑爷多担待一下,让姑娘时间稍微短一些,敬了茶就让姑娘回屋歇着就是。” 冯紫英也清楚这等事情,别说是紫鹃,就算是黛玉自个儿也是绝对不会缺席的,本来她就是三房,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沈宜修和薛宝钗珠玉在前,她这个后来者如果做得差了,被当婆婆的嫌弃了,那是她绝对无法容忍和接受的,所以再是不便,那也得要硬扛着顶过去。 “嗯,你这边待会儿先伺候着,雪雁去把妙玉和岫烟都叫上,让她们俩扶着黛玉过去,我一会儿先过去和母亲说一声,这样不要耽搁太久,早些把过场走完。”冯紫英点头,他还是听体贴黛玉的,这丫头昨晚受创非轻,这能坚持着起身就算不错了。 回到房中有假寐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身旁黛玉有了动静。 黛玉在冯紫英重新回房上床就醒了。 昨晚她睡得一点儿也不好,晕晕乎乎,时醒时睡。 经历了破瓜之痛,痛楚中夹杂着幸福甜蜜,那种感觉让她一直无法真正沉睡入眠,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枕着爱郎的胳膊沉睡过去。 作为一个女孩子自然清楚这份痛楚意味着什么,而能把自己的身子交给最心爱的人,无疑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哪怕生理上的痛苦不适的确让她有些吃不消,但是一旦挺过了那最初的阵痛之后沉浸在一种献祭式的幸福感中黛玉感觉反而不像最初担心的那么难受了。 靠着情郎的身体,黛玉把身子蜷缩起来,紧紧依偎着,身上的酸痛却被内心的甜蜜和幸福所取代,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能让爱郎满意,甚至担心自己日后能不能怀孕生子,但从昨夜的情况来看,爱郎对自己的体贴爱抚是发自内心的,而珠大嫂子用来取笑自己的痛并快乐着这句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之前自己还不明白,但是现在她却若有所悟了。 只有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最心爱的人,所得快乐才会是最幸福的感觉,而现在自己就是这样。 感觉到黛玉柔软的身子紧靠着自己,一双裸露的胳膊也环绕在自己腰际,冯紫英知道她醒了,只不过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双眼仍然闭着,而嘴角却多了几分甜美的笑意。 冯紫英爱怜地抚弄着有些蓬松散乱的乌发,洒落在宛如羊脂玉般的削肩上,略略凸起的肩胛骨看上去有如玉山微棱,整个宛如玉叶的裸背有一种惊心动魄地瘦削之美,这让冯紫英下意识地想起宝钗那丰饶腴美如银屏的脊背,便是贵妃出浴也不过如此,而黛玉的这份瘦削苗条之美却是截然不同,或许只有西施浣纱能够让你幻想出这份纯净清丽不带半点世俗之美。 冯紫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首诗,“空山清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衣衫半解的浣女,渔舟中莲(足)晃动,春芳初歇,还自可留,无限遐思,总能在文人墨客的诗词中找到无数联想。 “醒了?”冯紫英把头靠在黛玉的腮边,轻声问道。 “嗯。”黛玉脸颊慢慢浮起红云,罥烟眉卿蹙,显然是因为身体动作而触动到了伤处,但随即又展开,抬起头把自己的脸颊靠在冯紫英的腰腹上,“妾身昨晚是不是表现太不堪了,让相公……” “不,很好了。”冯紫英知道黛玉担心什么,“妹妹毕竟是第一次,若是真的太好,那愚兄反而要吃惊了,妹妹总不能和司棋她们那等身子比吧,……” 一句话就把黛玉给逗笑了,司棋那壮硕身子,的确经得起百般折腾,这府里可真的没几个比得上,黛玉自然不能和她比,她担心的是自己沈宜修和薛宝钗比太过柔弱,难以让郎君满意。 “妹妹身子柔弱了一些,但是过了昨晚就好了,后边儿也要好许多了,好生将养一番,没准儿能在为夫离开之前替为夫怀上一男半女呢。”冯紫英自然要好生安慰一下子对方,这是黛玉现在最爱听的。 听得丈夫这般一说,黛玉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喜悦,初为人妇的她那张姣靥上有着一种混合了清丽脱俗和妖娆魅惑的绝美姿容,让人不敢正视,就连对这张面孔看过无数次的冯紫英都有一种想要捧在手中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感觉。 “怎么了,相公?”黛玉也感觉到了丈夫眼中的那一抹异色,讶然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经历了昨晚,妹妹就不再是以往的妹妹,而是成为了为夫的妻子和妹妹为一体的一家人了,夫妻连心,永不分离了。”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内心那种悸动感,这是一种打破历史创造历史的感觉,在当初娶到宝钗的洞房夜似乎也有一点儿,但是却没有这么强烈,反倒是在王熙凤身上纵横驰骋时更为敏感,但今日却在这个时候抱着黛玉时如此强烈。 冯紫英好生回忆了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悸动感,似乎还真的就只在宝钗、王熙凤和黛玉身上有过,其他如迎春也好,宝琴也好,晴雯也好,李纨也好,都未曾有过,难道是《红楼梦》书中的主角才能激起自己内心的某种特别感觉?又或者在自己内心潜意识中有着特别感觉的才会有这种反应? 癸字卷 第六节 懵懂妙玉,茫然无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鹃来的时候冯紫英已经起来了。 看着黛玉羞红的面颊,冯紫英知道自己若是在面前,黛玉怕是连紫鹃替她擦拭上药都是接受不了的,所以也就笑着先出了门。 好在他的事儿还不少,妙玉和岫烟那边也要去打个招呼,待会儿要一去给母亲敬茶。 到了妙玉院子,妙玉早早就起床了,依然是一身素淡但是质料却甚是精美的裙衫,还好没有再穿她平素最喜欢穿的法袍,也说明对方不是那种对人情世故毫无所知的愣头青,也难怪岫烟也和自己说起妙玉比起以前已经改变了许多。 至于说什么原因才导致了妙玉的改变,那都不重要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妙玉在荣国府里想必也体会到了世态冷暖炎凉,在意识到她一旦脱离了自己的庇护,所要面临的种种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弱质女流能承受得起的,尤其是这一辈子可能都要面临各种尘俗琐务的缠绕,那等日子并非能像一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能摆脱的。 从内心来说,妙玉到现在心境仍然是无比复杂的,跟随着黛玉嫁入冯家,更像是一种被动而又无从选择的盲从,她不知道自己拒绝的后果和结果会是什么,正如岫烟所言,拒绝了这一场姻缘,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来说,基本上就失去了一段正常婚姻,一个合理归宿的可能,对于自己来说,可能要么就是小姑独处一辈子,要么就真的只有遁入空门了却尘缘了。 有时候妙玉自己都在自我反省,自己究竟只是借用佛门这个幌子来逃避世俗各种烦扰,内心并非想要真正成为出家人,还是觉得在佛门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带来太大的变化,所以才会有此错觉,但实际上在岫烟替自己分析了之后,妙玉才意识到自己的愿景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和虚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冬居住在外边的妙玉真正感觉到了世事的艰难,看着仆从们天气寒冷依然要一大早出门扫雪清理院子,仆妇们再冷也的要在冻彻入骨的冷水中盥洗衣裳,自己却只需要安坐在有着地龙烤着的屋里看上优哉游哉的品茶看书,偶尔和岫烟下下棋抚抚琴,何等逍遥自在,可如果自己从这里走出去,自己还能有那样的生活么? 也许黛玉会看在姐妹的份儿上依然接济自己,岫烟可能也会给自己一些帮助,但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她们对自己也并无义务,无论是自己身处佛门还是在外独居,就不可能再有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生活,更不可能在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用度上再有多么讲究,同样也不可能再有丫鬟仆妇围着自己替自己把一切生活琐务处理好,那对于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的自己来说,无疑就是一个煎熬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妙玉还是很清楚的,自己再无复有可能回到那种简陋的生活中去,当初跟随师父进京时所经历的种种都让她不愿意再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道心不稳喜欢红尘俗世中种种奢靡的假行僧吧? 所以当冯紫英到来时,妙玉才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境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正在改变,但本身却又没有改变,而自己竟然是如此卑微地要接受这一切,甚至还有些窃喜地期待着这种变化给自己带来的一些异样的别致和愉悦。 冯紫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虽然岫烟早就含蓄委婉地告诉了他,妙玉不再是以前那个愤世嫉俗充满文青气息而又对懵懂无知的傻白不甜女了,但印象中的妙玉仍然是那个缺乏情商脾气古怪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子,或许碰过一些壁,吃过一些亏,让她有性格上有所收敛,但是骨子里的文青小资,外加何不食肉糜的矫情本性却难以改变。 冯紫英觉得这个当下典型的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龄剩女既无可取之处,除了一身皮囊还算可人,但是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女人难道还少了,自己又何须来将就这个女人,弄得自己心情不愉快? 如果说昨晚冯紫英也是出于礼节要来和妙玉说说话,尽到做丈夫的礼仪义务,那么今日来,那就是他履行做丈夫的权力,要求妙玉陪着黛玉去给翁姑敬茶了。 “见过相公。”妙玉深吸了一口气,见到冯紫英进来,主动迎上来,福了一福。 冯紫英瞟了一眼对方,点点头,“昨夜睡得可好好?” “还好。”妙玉也说不出来那种味道,只感觉现在身份改变,自己成为了他的媵,夫唱妇随,夫为妻纲,自己似乎就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说话也需要谨言慎行起来,问话不能不答,而且还不能随口应答,这让她很不习惯。 见妙玉气色尚好,不像是夜不能寐的模样,看来这女人并没有因为出嫁而影响太多,或许这女人还意识不到这些? “待会儿黛玉要去花厅奉茶,你和岫烟也要去,记得莫要失了礼数。”冯紫英也不多言,看了对方一眼,“还有,今夜我会在你屋里歇息,……” 妙玉听前一句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后一句却让她有些紧张惊惶起来,他要来自己屋里歇息?呃,这是要行周公之礼?自己该怎么办?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妙玉紧张得捏紧手中汗巾,但此时她却只能点头应允:“妾身知晓了。” 之前岫烟也曾问她是否知晓这成亲需要知晓哪些规矩,妙玉懵懵懂懂,还以为是问成亲过程的规矩,便大大咧咧地说知道,岫烟便没有再说,可是一直到昨夜冯紫英来自己房间里说话,妙玉才意识到岫烟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夫妻敦伦之事,只是那等时候岫烟也在婚房中了,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跑到岫烟屋里去问这等事情,所以只能强压住内心的惶恐不做声。 妙玉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幼年时是母亲带着,后来便进了佛门跟着师尊,师尊也是一个老尼姑,这么些年也从未和她谈及过这方面的事情,便是自己成年天癸来了,师尊也是随意地吩咐了如何应付便再没有关心过。 一直到进了荣国府中,妙玉才明白这女子来了天癸需要有专门衣饰器物应对,而且这期间还格外讲究,避免身体不适生病,这也让她见识到了这人生的大不相同。 只是像这种要嫁人之后的种种,她在荣国府和大观园中时也隐隐约约听府中园子里的那些婆子仆妇提起过,但都是雾里看花,一鳞半爪,根本就不清楚怎么做,只是知晓女人第一次怕是要吃些苦头,日后便成成例,而女子要怀孕生产也须得要夫妻敦伦行周公之礼方才能行,但具体这周公之礼该如何,她却是不知晓的。 她身畔也有两个丫鬟玉官和宝官,不过这两个丫头年龄都小,平素里和黛玉那边雪雁、春纤几个倒是走得很近,不过涉及到这等事情,负责黛玉这边这类事务的紫鹃也没有和妙玉这边提起过。 在紫鹃看来,黛玉和妙玉关系疏淡,而妙玉与岫烟关系才是情同姐妹,现在又要一并嫁入冯家,那岫烟都是有爹娘的,便是小户人家要嫁女儿这基本的规矩都是要教的,那妙玉多半是能从岫烟那里知晓一二。 谁曾想岫烟也羞于和妙玉谈及这些,尤其是明确要嫁如冯府之后,岫烟来妙玉那边也少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妙玉说这些,妙玉这变成了两头落空,加上妙玉自己面皮也薄,不肯去问,倒是玉官和宝官两个丫头懵懵懂懂与妙玉提起过,但妙玉也羞于多问,这等事情一来二去就搁了下来。 现在冯紫英骤然说起夜里就要来自己屋里歇息,这才让妙玉一下子就惊慌起来了,这真要来了自己屋里,自己该如何应对,却是半点不懂规矩,该如何是好? 也幸好不是这会子就要来自己屋里,自己还有半日时间能赶紧从岫烟那里问一问。 妙玉的紧张情绪让冯紫英都有些诧异,这女人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昨晚都没见她这般。 他自然想不到妙玉会因为这等事情而弄得六神无主,真要知道还不笑掉大牙。 这边冯紫英和妙玉、岫烟打招呼,那边紫鹃也替黛玉梳洗穿衣结发。 这是新婚燕尔之后的第一日,黛玉自然希望自己以最美好的形象去见翁姑,虽然身上酸痛难忍,但是这等形式却是半点不能含糊要做足的。 紫鹃也看着自家姑娘红着脸欠着身子坐在锦凳上,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别扭而生硬,心里也是暗自埋怨冯紫英不知道怜香惜玉,她也问过香菱和司棋,宝姑娘和二姑娘破身的时候也没见有如此艰难,怎么自家姑娘却像是受了大刑一般? “姑娘,待会儿再喝一盏红枣莲子茶补补血气,姑娘这白巾上可把奴婢吓得不轻。”紫鹃小心地替黛玉把发髻梳起来。 癸字卷 第七节 婚成礼具,三房并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出嫁之后发髻就需要梳成妇人髻,而且作为冯紫英这等四品大员的嫡妻,无论是沈宜修、薛宝钗和黛玉都是有官身诰命的,这从正式订亲便会报经礼部,然后在礼部获得诰命。 而作为诰命夫人,无论是头上的发髻发式还是所用珠钗都与寻常妇人不同,有着专门的样式,晴雯、云裳、莺儿、香菱以及现在黛玉身边的紫鹃和雪雁都是为此专门学过如何梳理这种发髻,防止失礼逾矩。 紫鹃的手在黛玉头上忙碌着,但嘴里却没有歇停着:“姑爷也是不知道体贴怜惜姑娘一些,奴婢问过莺儿和香菱,宝姑娘洞房时也没见姑娘这般……” 黛玉羞红了脸,弱弱地道:“行了,紫鹃,女孩子都要过这一遭,冯大哥很体贴我了,我也是身子骨太瘦弱了一些,……” 紫鹃翻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嘴,“那姑爷也是知道的,就更该体贴姑娘才是,平素里姑爷话里话外都是对姑娘体贴入微,这洞房花烛夜就不管不顾……” 黛玉终于忍不住了,有些羞恼地道:“紫鹃,怎么还没完了?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难道不明白?你要真心为我好,就闭嘴。” 紫鹃见黛玉气恼了,这才不做声了,黛玉也知道紫鹃是心疼自己,这鲜血淋漓的白巾子的确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哪个女孩子又不经历这一遭? 珠大嫂子也都说了女儿家就是第一关难过,过了那一关那便轻松了,连孩子都能生得下来,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了? “冯大哥呢?”黛玉见铜镜自己的妆容已经打扮好,高耸的发髻珠钗横摇,比起以俏丽脱俗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妇人的柔媚,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姑爷去了妙玉姑娘和邢姑娘那边了,要让她们俩来陪姑娘去太太那边儿。”紫鹃小声道:“姑爷可能对妙玉姑娘不是太满意,感觉他话语里都有些冷淡。” 黛玉叹了一口气,“妙玉姐姐素来如此,冯大哥可能原本以为妙玉姐姐经历了几番波折应该会有所改观吧,结果还是如故,肯定就不太高兴,这等事儿也只有慢慢来了,反正都做了夫妻了,想必妙玉姐姐也会慢慢改变的。” “倒是邢姑娘颇为知书懂礼,来了姑娘这里两趟,都甚为恭谨,她和妙玉姑娘关系莫逆,也该好好说一说妙玉姑娘才是。”紫鹃摇摇头,“老是这般,肯定会影响到姑爷对咱们三房的观感,虽说姑娘受宠,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而且长房二房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紫鹃已经下意识地开始从三房这个整体角度来考虑问题了,长房是沈宜修一人独大,二房是宝钗宝琴姊妹并蒂同心,自己姑娘这一房却是格外复杂,妙玉姑娘心思莫测,岫烟姑娘聪慧却又和妙玉关系莫逆,自己姑娘身体却又娇弱,这般情形下,如何维护三房利益还真的任重道远。 黛玉沉吟了一下,“慢慢来吧,妙玉姐姐骤然要从原来的心思转过来,只怕也还有一个过程,不过我相信她会慢慢悟出其中道理来,岫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我相信她应该看得清楚日后的形势,这一点上,我倒不担心,甚至妙玉那里岫烟也会尽力去安抚劝说,总归是向好的去,倒也不必太着急,倒是相公很快就要外放,那边儿是薛宝琴去,那也是一个有心计的,惯会耍些狐媚子手段,我还有些担心岫烟能不能应对呢。” 其他都不担心,却担心这个,紫鹃心中也是一叹,自己姑娘对宝琴的反感可谓到了极致,什么事儿都想到怎么先要压宝琴一头,不能让对方占了先得了逞。 在紫鹃看来,宝钗才是隐藏在后边的最大威胁。 在园子里能和自己姑娘相比的就只有宝钗,黛钗并列,不分轩轾,至于说宝琴,无论是身份还是名声,都还不足以撼动自家姑娘。 只不过宝琴善于揣摩人心,加上在外飘荡多年,见多识广,这些方面倒是颇能投姑爷的心意,所以才会一下子在园子里蹿红。 可宝钗却能在最后时候用神来之笔将宝琴拉进阵营,姐妹结盟入主冯家,这一招才是紫鹃觉得最厉害的,相比之下,宝琴那些小手段都显得不足道了。 紫鹃还是觉得长房沈宜修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任由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委实让她显得高人一头,在这一点上,紫鹃觉得自家姑娘都该好生学着一点,只是自家姑娘的性子却又是学不来的,而且姑爷喜欢的也许就是自家姑娘敏感细腻的心性,真要想沈大奶奶那般,只怕又成了画虎不似反类犬了。 冯紫英带着三女去见了母亲和姨娘们,倒也中规中矩,免不了还是要给一番期盼,希望黛玉的三房能早日开花结果,黛玉三女也是含羞应承下来,这段时间自然也要要辛劳冯紫英了。 接下来黛玉又带着妙玉和岫烟去拜会了沈宜修和薛宝钗,这也是应有之意。 一门三房,妯娌之间,原来再熟悉的闺蜜,现在也要因为身份的变化,重新认识定位,赋予一重新的意义。 从大小段氏屋里回来,黛玉就再也支撑不住,早早就上床歇着了,这让妙玉和岫烟都有些色变。 虽说知道女儿家都有这一遭,但是看到黛玉这般情形,她们还都是有些害怕。 岫烟还要好一些,毕竟母亲早早就教过自己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对妙玉来说就真的有些害怕了。 在黛玉屋里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岫烟和妙玉都觉察到黛玉倦了,便主动告退了。 一出门,妙玉便拉着岫烟要往岫烟屋里走。 岫烟莫名其妙,不过见妙玉一脸急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纳闷儿地跟着对方回了自己屋里。 见妙玉欲言又止的古怪模样,岫烟也觉得好笑,“姐姐今儿个是怎么了,不说我们现在已经是姐妹,就凭以前咱们之间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启口的?” 妙玉吁了一口气,看看丫鬟们都在外边儿,这才捋了捋自己额际发丝,故作镇静地道:“今日你也见到了,黛玉的情形怎么会这般?” 岫烟一听这话,立即就明白了妙玉的担心,有些羞涩但又知道回避不了,故作淡然道:“姐姐不必担心,女儿家都有这一遭,黛玉姐姐身子弱一些,其实休整一二日就好了,以后就不会这般了,……” 妙玉迟疑地看了一眼岫烟,“可看黛玉那情形,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平素再是柔弱也不至于这般才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她了,那相公为何也不体恤一些,平时里相公不是格外将就黛玉么?怎么洞房夜反而这般折腾,让黛玉……” 岫烟上下打量着妙玉,见对方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惊讶之余,也是忍俊不禁,难道这位姐姐对夫妻人伦之事一点儿也不知晓? 照说她身边宝官玉官两个丫头纵然也是未经人事,但当丫头的多少也该替自家姑娘打听一下,不能言传身教,也该带些话给妙玉才是,怎么妙玉这番话听起来却是全然不懂这里边的门道一般呢? 她却没想到过宝官玉官两个自小都是在戏班子里长大,不算是正经丫鬟,都是到贾府解散戏班子才指给了妙玉,所以许多正经八百的丫鬟业务都没有学过,就只会跟在妙玉身边做些杂事儿,要主动替自家主子分忧,还差得远。 岫烟还觉得黛玉那边紫鹃肯定是知情达意的,黛玉也是无父无母,就算是珠大奶奶教授也肯定会很委婉含蓄,许多具体细节多半是要让紫鹃这个贴身丫鬟来和黛玉说,妙玉好歹也和黛玉同父,紫鹃不该和妙玉通通气么? 只不过紫鹃却是想着岫烟和妙玉的关系不一般,而且还有母亲教导,所以多半是岫烟来替妙玉开导教授了。 看妙玉打量自己目光格外不一般,妙玉也有些发虚,“怎么了,岫烟?” “姐姐莫非是真的对这等事儿一无所知?洞房夜那姐姐可知道怎么做?”岫烟似笑非笑。 妙玉脸唰地红了,忸忸怩怩半晌方才吭哧吭哧地道:“不就是夫妻同睡一张床,在床上行周公之礼么?” “同睡一张床行周公之礼,就能让黛玉姐姐那般?那姐姐可知道周公之礼如何行么?”岫烟大乐,看着妙玉问道。 妙玉也有些疑惑,“我也是不明白怎么夫妻行了礼怎么就像是硌伤了腿一般,让黛玉走路都不便了,莫不是压着黛玉的腿了?” 岫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算是明白了,这妙玉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和她说这方面的知识,若是自己不告诉她,她今晚恐怕还真的要闹出大笑话来。 只是这等话题两个都还没有经历过这般事情的女孩子委实有点儿难堪,对岫烟来说也是觉得尴尬,自己母亲和自己教授的那都是一家人方能说的私密之语,如何能对妙玉明言? 癸字卷 第八节 婚后小忆,重返美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岫烟笑容古怪,妙玉也估计到自己所说恐怕有些问题,羞得连连拍打岫烟的胳膊:“死岫烟,还不赶紧告诉我,他说今晚就要在我房中歇息,多半就是要行周公之礼,可这周公之礼如何行,我却是不懂,……” 岫烟再也无法控制,笑得前俯后仰,更是把妙玉笑得全身发毛,不知所措。 好一阵后,岫烟才在妙玉的扭打下忍住笑,“姐姐,你可真的是太天真了,这周公之礼如何行,你都不知道?” 妙玉脸发烧,摇摇头:“我以为就是在床上夫妻对拜,呃,或者还有其他礼仪?” 岫烟只能以手捂嘴,又是娇躯乱颤,一直到看到妙玉脸发红都要恼怒了,这才道:“姐姐,周公之礼可不是那么行的,这夫妻之间要敦伦之后才能生孩子,难道在床上对拜一下就能生孩子了?” 妙玉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又不知道具体情形,只能捂着脸:“岫烟,你快告诉我,宝官和玉官也是语焉不详,只知道说要在床上行周公之礼,具体怎么样,她们也是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岫烟脸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姐姐,这等事情羞人得紧,如何好说?” 妙玉莫名其妙,“那岫烟你又如何……?” “我家里……”岫烟说了半句便没有再说下去,“那黛玉姐姐那边难道没有和姐姐说么?” 妙玉摇摇头,“我没去问,黛玉那边多半是紫鹃在安排,但我不想去找紫鹃多问,……,好了,岫烟,你快告诉我,否则他今晚要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岫烟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也还是未经人道的女子,便是大略知晓这周公之礼是什么意思,但是却又如何能向妙玉教授?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姐姐只管听相公吩咐便是,上了床,相公便会有所行动,姐姐只消听从相公话语,若是要宽衣解带,姐姐顺从便是,……” 妙玉吃了一惊,“宽衣解带?还要宽衣解带?” “当然。”岫烟这倒没有含糊,“夫妻既然同体,自然要一起同床共枕,所以肯定要脱衣共眠,这一点姐姐一定要弄明白。” 妙玉似懂非懂,见岫烟却是欲语还休的模样,估计这里边肯定有些不好对人言的事儿,只是一时间自己却又向谁去讨问这等私密之事?只可恨自己母亲又不在京中,否则也能在母亲那里询问一二。 “那岫烟,你可有这方面的文字书籍,或者图画……”问出这等话也是妙玉的极限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连岫烟都不肯明言,这里边肯定有许多古怪。 岫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她是母亲口口相传的,哪里来什么书籍图画,但是她却知道好像黛玉那边因为父母早亡,冯家这边是把紫鹃叫去给了一些东西的,是什么东西不问可知。 “姐姐,不如你让宝官玉官去找紫鹃,问一问此事,想必紫鹃就能明白了。”岫烟想了一想才道:“算了,还是我去和紫鹃说一说吧,宝官玉官年龄太小,也不太懂这些,我去和紫鹃说便是。” 妙玉大喜过望,拉着岫烟的手道:“那可就劳烦岫烟你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对这些事儿是一无所知,我的性子也不招人喜欢,也懒得去讨人喜欢,人家也就未必愿意帮我,也就只有妹妹你是我最贴心的人。” 岫烟也有些感触,自己这位自小长大的闺蜜,脾气虽然有些古怪,但是论心地却不坏,没太多心思,也无伤人害人之心,也就是自小养成有些乖戾的性子,再加上说话也不注意场合分寸,久而久之,才会变成这样。 其实她在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自己也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习惯了反而觉得她率直没心计,更能推心置腹。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一句随意而言要到妙玉房中歇息就把妙玉弄得六神无主,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儿,以黛玉的身子骨,自己就算是再想留宿黛玉房里,也得要考虑黛玉的承受能力,而且妙玉好歹是黛玉的姐姐,也是媵,自己理所应当地要留宿对方屋里。 他只是没想到这阖府上下竟然没想到过妙玉自小是在尼庵里长大,跟随着出家人吃素念佛,后来到京师之后也是一直独居,家中也没有长辈在身边,而且和园子里的姑娘们的交情泛泛,除了岫烟外,几无朋友,而恰恰分配给她的两个小丫鬟宝官玉官也是小戏子出身,对这些方面一无所知,所以根本就没有作这些方面的准备。 再加上紫鹃那边的疏忽,以为岫烟会替妙玉考虑,却没想到过岫烟也是黄花闺女,哪里好意思来替妙玉张罗这些羞人之事。,才弄得这样。 对于冯紫英来说,三房礼成,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把黛玉娶回了家,对上下里外都有了一个交代,自己也心里踏实了。 不过黛玉、妙玉和岫烟进府,使得神武将军府这边一下子就显得有些逼仄起来了,三人带过来的丫鬟、婆子和仆妇,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二三十人,都安排在神武将军府这边,本身神武将军府当初就比较小,因为考虑到冯唐经常不在,而当初冯家也不像现在这般风光,府里下人加起来也不过三五十人,现在却不一样了,已经过百,而且那边的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也经常有人要过来给段氏问安,所以就更显得热闹拥挤了。 那边宁荣街的荣宁二府一直放在那里,也没有整修,连在狱中的贾家人也都觉得以现在的情形,贾家不可能再回到以往,便是冯家不接管,那也是被其他人买下,弄不好还要分拆变卖,弄得更加不堪。 冯家买下,好歹这内宅中如薛家姐妹、迎春、黛玉、岫烟、二尤这些人多少都还和贾家牵扯得上亲戚关系,也算是一個安慰。 所以算一算也该是考虑将荣宁二宅以及里边的大观园进行修缮整饬,早一些搬过去的时候了。 “真的要考虑搬过去?”饶是宝钗素来沉静淡然,但听到说要修缮未来的新冯宅,也就是呼伦侯府、云川伯府以及神武将军府的集合体,还是让她忍不住有些兴奋莫名。 在大观园那段时间应该是她作为少女时代最轻松最自由最惬意的一段光阴了,和姐妹们一起在园子里无忧无虑的嬉戏游玩,吟诗作画,抚琴吹箫,可谓每天都充满了愉悦,虽然间或内里还有一些小纷争或者赌气,不过那却平添了几分乐趣,事后想来,还更是令人回味。 “怎么,宝钗你还有些舍不得这边儿了?”冯紫英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这边还是太紧迫了一些,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略好,但是神武将军府那边就太狭窄了,连母亲这等素来不喜麻烦的人都觉得还是拥挤了一些,所以也该是考虑此事的时候了。” “倒不是舍不得,宁荣街那边也闲置了这么久了,要整修也需要时日,何况相公这可能一去就是一两年,若是家里这些人搬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相公在京中,咱们一大家子搬过去,那倒是一桩好事儿,贾家那边已经再无隔阂,连琏二哥都赞同,也就是一个时间早晚而已。” 贾琏回来了,也来见了冯紫英一面。 不过当时正巧遇上冯紫英忙于公务,也只是匆匆说了一会子话便离开了,说事后再来见,又赶上冯紫英要娶黛玉,所以就约好喜事办了之后再过来。 冯紫英也有些遗憾,荣宁二宅要整修起码也要半年,只是自己半年肯定回来不了,所以究竟是等到自己回来之后再搬家还是等家里人先搬,也是一个需要考量的事情。 “先整修起来再说,至于什么时候搬,再看情况。”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我还是挺怀念妹妹们在园子里住的时候,虽说愚兄当初进园子的时候不多,但是偶尔在园中盘桓,也是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所以若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妹妹们重回几年前那种快乐时光中去,便是明知道时光不回头,但是能带给我们一些回味和留念,那也是极好的。” 宝钗也有些动容,冯紫英的话说到她的心坎儿上了,当年她住在蘅芜苑,黛玉住在潇湘馆,迎春住在缀锦楼,岫烟住在芦雪广,妙玉住在栊翠庵,宝琴住在红香圃,当然还有探春、惜春、湘云、李纨这些人,但毕竟现在自己、宝琴、黛玉、妙玉、迎春和岫烟几女还是能聚在一起了,再加上还有鸳鸯、平儿、晴雯这些当年也都还在的丫鬟们,这还真有点儿重返当年盛景的境况。 回忆美好是每个人内心的一种向往,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诸如毕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聚会,谈起当初的点滴种种,总能找到最美好的情景,让人青春重现。 癸字卷 第九节 千红万艳,吾心所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相公说的极是,妾身最怀念也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了,成日里便只是和姐妹们嬉戏玩耍,当初都说要建诗社了,姐妹们都是欢呼雀跃,连香菱都是翘首期盼,却因为种种耽搁了,再后来便延滞下来,甚是可惜。”宝钗话语里也满是惋惜,“沈姐姐也是诗词大家,若是回了大观园里,沈姐姐也能加入进来,重新把这诗社建起来,也能平添一番佳话呢。” 香菱便在一旁站着,听得宝钗这么说,也是满脸盼望地翘首:“奶奶说得是,若是能在大观园里重建诗社就好了,奴婢现在也无所求,就盼着能和奶奶姑娘们一道学着作诗,……” 冯紫英笑了起来,“香菱,你就这么喜欢作诗?” “嗯,奴婢一直觉得作诗是一件最美好的事情,能用诗词来描绘一件事情一个情景,最为美妙不过,只可惜奴婢愚钝,始终不能提高,若是能有诗社让奴婢多加以学习观摩,那肯定会变得更好。”香菱很认真地道。 “香菱所言甚是,大观园里姐妹们,二姐姐擅长下棋,三丫头擅长书法,四妹妹精于作画,湘云也能作诗画画,黛玉则诗词歌赋均为所长,便是妙玉也是能作诗的,妾身也能勉力一试,要说写诗都能尝试一二,所以要算起来大家都能接受的,也就是诗词了,所以当时才会想要建一个诗社来作为姐妹们一起活动的形式,而且大观园里景致甚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都能让人触景生情,的确是作诗的好去处,只可惜一直没有能如愿,……”宝钗不无遗憾,“不过若是日后搬过去了,林丫头和妙玉,妾身和宝琴,还有二姐姐和岫烟,加上沈姐姐,没准儿还能再增添一两个姐妹,那一个诗社也就绰绰有余了。” 冯紫英见宝钗说得认真,忍不住道:“若是宝钗你真的有兴趣,那这大观园还真的该早些修缮起来了,当初我也琢磨着咱们家日后增丁添口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把宁国府那边也买下来,宁国府后院的后花园,如会芳园和临水之轩那一片,逗蜂轩、天香楼、登仙阁、凝曦轩,都建得十分好,如果把大观园东边儿和宁国府西南角打通,那么会芳园、临水之轩与大观园就可以融为一体,原来的大观园就只有沁芳溪,缺了一些大一点儿的水面,如果和宁国府西南角打通,就能多出临水之轩那一片水面,凹晶溪馆与临水之轩也能遥遥相望,景致还要好上许多,不过这样下来工程量可不小,如果要完成改建,起码要半年以上,所以宝钗你来负责操办,怎么样?” “妾身来负责操办?”宝钗有些意动。 方才丈夫说的这一切的确很是诱人,把大观园和宁国府后边儿的花园打通,面积几乎要增加一半,尤其是水面不足的缺憾就弥补了,而且怎么来建,自己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设计安排,能更符合自己的观感。 加上丈夫即将远行,自己又不能跟着去,这一年半载在家中也没有多少事情,不如来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充实许多。 “怎么,没信心?”冯紫英笑着问道:“为夫倒是对你很有信心呢,妹妹性子沉静,做事有条不紊,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正是做这等事情的合适人选,而且外边具体来操办自然有府里其他下人,妹妹要做的不过是设计安排,符合我们审美观的总体规划,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具体修造,那倒是不必太花心思,倪二那边的建造社多的是做这方面的行家。” 宝钗想了一想之后,才点点头:“既然相公这么说,那妾身就勉为其难了,不过最好是和沈姐姐还有黛玉一道,若是沈姐姐因为要带桐娘无暇分心,那黛玉其实是可以和妾身一道来做这桩事儿的,还有三丫头,本来大观园里就是我们几个姐妹来往最多,也经常走动,只可惜了云丫头,……” 说起史湘云,宝钗脸上又露出一抹忧虑和惋惜之色,“也不知道日后她们这桩事儿究竟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云妹妹难道就因为和那孙家订了亲,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这个问题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实际上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运作此事,就是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贾家人给具保开释出来,黛玉今晨也曾问起过,显然也是担心贾母年龄太大,在狱中难以长期坚持下去,作为外孙女,她肯定也是希望自己外祖母能安安全全出狱,至于说出狱之后怎么办,那倒是另外一回事儿。 “大周律法就是如此,如果没有解除婚约,那么夫妻一体,视为一人,自然要受株连,如赦世伯、政世叔一样,琏二哥现在都只能悄悄来,若是被人觉察告发,也是麻烦得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好在刑部那边有些松口了,政世叔拿回来的那封信还是有些用处,只是政世叔胆子还是小了一些,就算是没法离开南京,他若是要辞官,我估摸着南京那边也不会怎么他,如果那样,刑部这边就要简单许多了,我也能和刑部那边好交涉,当然贾敬这边也会有牵连,但是就要好说许多了,毕竟隔了一层。” “那大老爷……”宝钗问道。 “赦世伯这边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在平安州那边的勾当是被刑部查了个明明白白,没办法辩脱的。”冯紫英摇摇头,“只是因为和附逆一事拖着,否则赦世伯的案子只怕早就要判下来了,多半就是一个流放。” 宝钗心中一寒,“流放?这么严重?” “不算严重了,流放几年,若是上下打点,也能慢慢减免,日后还是能有回原籍的机会。”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遇上大赦,还能提前,甚至回京也不是不可能。” “大赦?”宝钗精神一振,“若是新皇登基,只怕也是要大赦的吧?” “论理说是要大赦的,但现在说这个还有些为时过早,皇上这昏昏沉沉,居然还能吃点儿喝点儿吊着命,嘿嘿,还真不好说能熬多久呢。”冯紫英也是有些神色复杂。 永隆帝居然还能慢慢醒过来,只是神志无法恢复,但是居然也能吃些流质的粥汤了,下不得床,也没法视事,一天十二个时辰,七八个时辰都是昏睡,醒来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 阁老们一开始都以为能醒过来,时不时入宫觐见,但是这一两个月过去了,依旧如故,阁老们心又冷了,渐渐的也就去得少了。 冯紫英也去看了两次,的确是神志不清,不像是装的,不过他也规规矩矩请安,没有其他话语。 倒是几个皇子安分了几日又开始跳脱起来,越发争得厉害了,冯紫英还琢磨着得再见元春一面,一来了解一下元春回宫这段时间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消息,另外也要考虑对这几位皇子的策略。 裘世安既然也不安分,有些想法,自己给他点明了与其把注押在苏菱瑶身上,那么他也就该考虑如何来寻求一个更稳妥的手段。 和自己合作,永远不会吃亏,无论是哪位皇子上位,都需要外臣的支持,而自己则可以作为他用来联络拉拢这些皇子的一个最大砝码,只要他明白他的权力地位是建立在什么之上,不至于忘乎所以,那么这场交易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元春在这里边也能学着一些左右逢源的手段,不过这还要看她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若是真的想要抛却一切出来,自己还真得要花些心思来筹划才行。 宝钗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妾身始终觉得云丫头不该这么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又遇上两个不靠谱的叔叔,把她弄得这般情形,二姐姐逃脱厄难,却被她顶了去,去给人续弦,遇人不淑也就罢了,没想到还卷入了这样一场灾祸中去,青春韶华,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凋落?” 冯紫英也叹息,“不是愚兄没有努力,但孙绍祖是朝廷列在前几位的叛逆干犯,义忠亲王不论,除了牛继宗、王子腾、汤宾尹、贾敬、甄应嘉等几人外,就数他了,连顾天峻、朱国祯这些人都排在他其后,足见朝廷的重视,云丫头和他定亲只是京中尽人皆知,如何辩脱?这还没有算史家的史鼎史鼐这两人在南京一样是位列犯臣榜上有名呢。” “那云丫头岂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宝钗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孙绍祖若是被擒问斩,她的结局会是怎样?” 冯紫英也不确定,这个时代的刑罚本来就是自由裁量权范围很大,很多时候要看朝廷主事者的看法态度,有时候看似同样性质的案件,案犯处理结果却是天差地别,若是史湘云能与孙绍祖解脱婚约,倒是能从轻处理许多。 但如何来做到这一点呢?不说朝廷是否认同解除婚约,史鼎史鼐不在,史湘云要想解除婚约,就没有长辈,唯一能靠上边儿的就是贾母,但这又隔着远了一些,没理由绕过史鼎史鼐这二人来解除婚约。 癸字卷 第十节 鹣鲽情深,贾琏来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唯一的出路还是在解除她和孙绍祖的婚约上。”冯紫英沉吟许久,“关键是史鼎史鼐才是云丫头的最亲近的长辈,她父母早亡,唯一近亲就是史鼎史鼐,老太君都要排在后边儿去了,若是史鼎史鼐不答应解除婚约,便无法解除这个束缚,难以让云丫头脱罪。” “可是史鼎史鼐已经是朝廷钦犯,这种情形下论理钦犯应该没有资格在充当起律法意义上的长辈来行使权力才对,如果刑部都认为史鼎史鼐没有资格来行使这份权力,那么老祖宗是不是可以纳入考虑呢?” 薛宝钗心思细腻,而且也非对这等事务一无所知,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连冯紫英都微微意动。 “此事我还要问一问刑部那边,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你说的这个倒是颇有道理,史鼎史鼐作为干犯,便失去了宗法上的资格,那么这个长辈权力是否可以让渡给老太君,值得商榷,若是可以的话,倒是可以让老太君发话退婚,……”冯紫英想了一想,“不过即便是退婚,一来对云丫头的名声有损,二来依然无法摆脱史鼎史鼐的牵连影响,顶多就是和孙绍祖能脱干系罢了。” “相公,这个时候如何还能去想名声和影响?云丫头能保住性命之后在来考虑其他也不为迟,她若是被列为孙绍祖一家人,孙绍祖开刀问斩,她多半也就是落得个赐死,现在脱了这层关系,无外乎就是徒刑流放,总能保得性命为上。”宝钗跺脚道。 “也是。”冯紫英一想也是,能保住性命再说其他,徒刑和流放都还有圆转余地,日后再来慢慢想办法也不为迟,至于说史湘云的名声,这都进了大狱这么久了,还能有什么名声?这等情形还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么? “那相公只怕要抓紧时间去过问一下此事了。”宝钗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也是一个心善记情的,自己和黛玉现在都已经有了好归宿,连三丫头现在都出狱了,看这样子也不可能再有多么糟糕的结果,原来在大观园里走动最为亲近密切的几人里,就只有史湘云现在身陷囹圄,生死难测了,如果能够拯救出来,宝钗自然是要不遗余力的。 “嗯,走之前我肯定会去过问,但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走之前办妥此事了,不过就算是我走了,我肯定也会安排合适人选来盯着此事办理,方叔就在刑部,这桩事儿总归要落在他身上。”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妹妹就尽管放心吧。” “那妾身就先替云丫头多谢相公费心了。”宝钗盈盈起身,含笑福了一福。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妹妹却还和为夫这般客气起来,若真是要谢为夫,那还不如夜里多努力一番,好早些替为夫生下一男半女才是正经。” 一句话就让宝钗破了防,脸颊有如火烧,霞飞入鬓,不过宝钗好歹也是和冯紫英做了这么久夫妻了,这面前又只有香菱这一个知根知底的贴身丫鬟,想到丈夫要不了多久就要离京,心中自然也还是舍不得,也强自壮胆回嘴道:“那要看相公自家了,这两日相公怕是有心无力,等两日妾身一定扫榻以候。” 这一句“扫榻以候”出口之后,宝钗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而冯紫英也是心中痒痒。 昨日在黛玉那里便没能尽兴,黛玉玉瓜初破,初承恩泽,哪里经得起折腾?自己也只能强忍怜惜,现在看着宝钗这般羞怯模样,想到黛钗并蒂,媲美双飞,冯紫英哪里还能忍得住,起身便在宝钗和香菱的惊叫声中,抱起宝钗便往屋里走。 被冯紫英如此粗鲁莽撞的抱着便往屋里走,无异于白日宣淫,若是以往,宝钗是断断不肯的,但是今日却不同. 一来相公昨日才临幸了黛玉,今日这般急色地想要要自己,分明是昨日未能满意,宝钗自然也存着想要把黛玉比下去的心思,二来也念着相公要不了多久就要离京,这一别只怕就是经年,自己至今尚未有孕,若是能借此机会怀上,那也是一件美事儿。 所以宝钗也只是忸怩假意挣扎一番,也就任由丈夫抱着自己入内,这却是把香菱惊得张大檀口不敢置信,什么事儿奶奶也变得这般豪放起来了? 宝钗的曲意逢迎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之喜,以往这种情况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今日没想到宝钗只是略微推拒了一下就从了,任由自己把她抱入卧房中,而一双胳膊更是勾住了自己的颈项,冯紫英略感惊喜之余,也约摸猜测到了宝钗的心思,和黛玉攀比,渴望留下种子怀上孩子,都是宝钗此时最热切期盼的,自己当然不能让她失望。 进屋便一脚把门踢得掩上,随后跟进来的香菱也只能小心地把三下五除二就被冯紫英卸掉的宝钗衣衫一一拣拾起来,红着脸替早已经按捺不住的二人拉上鲛纱帐,悄悄躲在外屋去了。 宝钗也没想到冯紫英这般急色,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之余,也是一边迎合着郎君的恩爱,一边小声问道:“相公怎么变得如此,难道林丫头就那么不堪……” 冯紫英也不想在宝钗面前说黛玉的情形,只能含糊其辞:“黛玉身子弱,又是初承恩泽,我也不想太过,免得她消受不起,等她适应几日也就好了。” 听得冯紫英这般说,宝钗心里也颇为得意,在想着自己日子正好就是这几日,若是能抓住机会怀上,却也了却一桩心事,想到这里更是盘腿附身,眉目含情,只求能欢好之后得一麟儿。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这拔步床也是一摇三晃,鲛纱帐更是如风中落叶,摇曳生姿,弄得香菱只能红着脸夹着腿在外间苦苦等候,又怕如宝琴她们过来,打扰了奶奶的好事儿,只能提心吊胆地在外间守着,一直到里间云收雨散,奶奶慵懒滋润的声音传递出来,香菱才悄悄蹩进去。 香菱侍候着冯紫英穿衣起床,宝钗却还只能蜷缩着双腿在床上仰躺着,以求能最大限度地提升怀孕的几率。 冯紫英也吩咐香菱好生侍候着宝钗,自己也和宝钗有温存了一番,这才出门。 今晚还得要在妙玉屋里歇息,还得养精蓄锐,不能太浪了,所以在方才虽然把宝钗杀得溃不成军,但是冯紫英也是留了手的,否则夜里去妙玉屋里歇息,那就要原形毕露了。 贾琏来的很是时候。 冯紫英就在书房里见了他。 得了这样一个机会,贾琏也把他自己在扬州的所见所闻,连带着扬州官府和南京方面的一些动作和举措偶都和冯紫英说了。 扬州虽然不是金陵,义忠亲王伪朝的官员都基本上在金陵,但是从财赋角度来说,苏湖常的赋税的确有些狠,但是要论钱银的流动,金陵连苏州都不如,更别谈扬州了。 扬州的盐商们也成为伪朝户部重点盯防对象,不过盐商们在朝中都各有靠山,伪朝户部要想拿捏扬州盐商也不容易。 另外就是如洞庭、龙游、江右、徽州等这些商帮们,伪朝也在极力拉拢这些商人,虽然这些商人对伪朝态度表面上还是十分热情的,甚至对于对一些筹款举动都还是保持着支持态度,但是论及具体数量时,这些商人们态度又有些变化,总而言之和伪朝户部的期望值差得有些远。 “这些商人都是些滑头,哪里会轻易就把底牌交出来,最初南京那边也不想这么早就要和这些人摊牌,但是随着陈继先在徐州那边小动作不断,弄得南京方面也有些进展,所以组建江南镇的提法就被拿了出来,但是钱银从哪里出,这个问题里就摆在明面上,最后还是不得不向这些商人伸手,……” 贾琏谈兴很浓,对说起江南那边的情形也是侃侃而谈,如数家珍,看得出来贾琏在扬州混得还是很不错,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身份还是让他如鱼得水,他也很享受这个身份。 “扬州盐商的态度最是暧昧,南京方面提出来的要求,他们也不是不答应,而是提出现在有难处,希望少一些,所以一直南京讨价还价,加上陈继先又派人来扬州谈判,这让扬州盐商更是觉得奇货可居,也趁机向南京方面要价,不过南京方面在获知陈继先也在伸手之后也是十分震怒,但是却又不敢和陈继先撕破脸,于是这两边又先撕了起来,……” 冯紫英听到陈继先主动联系扬州盐商,就意识到自己老爹的计谋可能还是发挥作用了。 陈继先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开始向扬州伸手了,这应该还是孙承宗对山东发起攻势之前的事情了,这也说明陈继先也觉察到朝廷正在准备对山东用兵,所以并不看好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抵抗结果。 这是好事儿,只要陈继先动了心,无论是对迅速平定江南,还是陈继先想要趁机盘踞淮扬乃至江南,都是好事儿。 请个假,明天补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破事儿多,望谅。 癸字卷 第十一节 兄弟情谊,关系复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感觉得出来,贾琏在扬州还是很得势,这可能和海通银庄仍然在江南活得十分滋润有很大关系。 没有人能忽略海通银庄这个南北通吃的金融巨无霸,明显有着深厚的北地乃至于朝廷背景,甚至可能是支撑朝廷财政的一大臂助,但是却又和江南商贾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连南京方面也都顾忌三分,这样掌握着海量钱银资财和人脉关系通天的怪物,谁不来舔着? 而贾琏本人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只顾着海通银庄的事儿,自己在信中和他提及的要随时关注着淮扬地区以及整个江南局势变化他还是很上心的,江南地区这种种细微之处他都能如数家珍,足见还是花了心思的。 “朝廷拿下了夏镇,陈继先的态度以及山东那边对江南物资的需求如何解决?”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问道。 “陈继先态度还是比较暧昧的,不过夏镇那边据说也开了口子,没有彻底封死从南边儿过去的货船,如粮布这一类物资肯定是卡得比较严的,但也还是有一些流入山东了,这也给了山东这边一些希望,但山东今年虽然也遭遇旱情,但是相较于北地其他省份,已经好许多了,尤其是沿着运河一线,牛继宗和孙绍祖据说还是收集了不少粮秣,足以应对一段时间,要看秋收之后的情况如何了。” 贾琏见冯紫英问得郑重,所以也是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他此番回来也是身负多重任务。 海通银庄在江南虽然未遭查封,甚至也还能开门营业,但是南京方面的态度始终模糊不清,这使得江南几个分号始终不敢像南北战事之前那样敞开手脚运作。 如果大笔银子在分号里驻留,却突然遭遇查封,那损失就太大了。 尤其是像扬州、苏州、南京、杭州这江南四大分号,扬州居首,平常扬州号随时都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的调拨量,但现在锐减至几万两不到十万两,稍微大一些大的生意,就需要提前几日甚至十几日准备。 有时候一笔一二十万两银子的贷存都需要几个分号协商,如果是贷,那就需要几个分号在一段时间内从各地凑出来,这几地毕竟还相隔数百里,要走船运过来,效率受到很大影响,安全风险上也提升不少,加强安全保卫成本又增加不少。 如果是存,还要担心是不是南京官府设的套,刚一存进来,这边官府就上门查抄,那就成了冤大头了,这就需要对来存银的客户进行背景审查,查清楚来龙去脉,这又势必影响到一些正常生意的经营,一些生意就会流失。 所以这种状况也让江南的生意一直处于这种艰难境地,比起前几年的情形,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贾琏在扬州这几年也奢靡惯了,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一大家子在扬州也算是名流了,加上京师城带来的做派,花销不小。 这银庄生意大幅度下降,自然也会影响到他的收入,虽然至今京师总号这边没有说要缩减这些掌柜们的收入,但是那年末花红一块却是要缩水不少,这也让贾琏忧心忡忡。 所以在冯紫英来信要贾琏帮着了解江南情况时,他也是格外上心,甚至不惜动用贾家原来在南京这边的一些人脉关系来打听消息,以求能博得冯紫英的欢心。 他甚至还悄悄遣人先去和贾敬搭上线,到最后自己甚至也专门走了一遭贾敬那边,登门拜会了贾敬,虽然没有能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但是这条线贾琏却不肯断了。 贾琏好歹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的,深知这官场的水深水浅,如贾敬这种已经做到南京户部尚书的角色,再说在朝廷那便是排在前几位的钦犯,但是一旦愿意掉头,绝对能摇身一变成为座上宾,所以搭上这条线,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从中谋得一些好处来。 还别说,几番和贾敬那边勾连上,贾琏似乎也觉得这位敬大爷也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些消息,但是贾琏却不敢相信,只能先听着,此番回来他也就是想要把这些情况和冯紫英说一说,以冯紫英的睿智,自然是能判断出这些消息的真假和贾敬的用意来的。 “宁国府那边,琏二哥你怕是也知晓了,贾珍回来了,他是主动跑回来的,现在也在诏狱里呆着,不过估计贾蓉能放出来了,……”冯紫英沉吟着道:“珍大哥还是被贾敬打发回来的,你怎么看?” “啊?!”贾琏也吃了一惊,他知道贾珍回来入了诏狱,还以为贾珍是在南京待不下去才跑回来,只是一直没搞明白贾敬还在得势,怎么贾珍就在那边儿待不下去了,还跑回京师来寻死,没想到是被贾敬打发回来的,心中一动,“紫英,莫不是敬大爷也有别样心思?” “现在江南那帮人有几个没有别样心思,陈继先都有别样心思,也就是那几个没法回头的现在硬着头皮上,其他人,还不都存着两头下注的心思?”冯紫英冷笑,“你和贾敬搭上线是好事儿,他是户部尚书,在义忠亲王面前颇为得宠,也说得上话,他既然把这些消息通过你带回来,可见江南局面的动荡,你此番回去,继续和他拉近一些,另外银庄的事儿,不妨大胆一些,我估摸着还是有些人开始看明白了局面了,弄不好就要把资财通过海通银庄来转移了,……” 贾琏精神一振,“紫英你是说那些跳得欢的?” “你们近期可曾接触到这类人?”冯紫英反问。 “嗯,的确接触了一些,以前都是从未打交道的,我都还有些纳闷儿,甚至有些怀疑是南京这边安排的陷阱,所以我才去找敬大爷打探消息,但敬大爷也是不肯回应,现在看来不回应其实就是一个回答啊,这些人看来是认准了咱们海通的金字招牌,才会走咱们的门路啊。” 贾琏喜不自胜,如果连那些南京方面最忠实的拥趸都开始起了异心,那无疑预示着江南方面已经开始有崩盘的先兆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也不宜过分看重这些,这些人不过是提前来探路,南京方面还没有这么脆弱,山东局面不明朗,谁都不好说,陈继先都还有别样心思呢。”冯紫英摇摇头,“朝廷也有难处,山陕这边捅出来的大窟窿,还不知道怎么能弥补得上,如果窟窿越来越大,波及河南甚至湖广,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所以紫英你就肯定要去陕西那边了?”贾琏有些不舍,离得越远,联系越困难,得到冯紫英的点拨支持就越少,贾琏还是不够自信,还得要冯紫英随时书信提点着,心里才踏实。 “朝廷大义,焉能不去?”冯紫英摇摇头,“我也知道去陕西肯定艰难,但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朝廷正需要用人,我怎么能贪恋京师繁华?再说了,我也想去陕西试一试,总要做出些像样的成绩来,让朝中那些对我不太服气的朝臣们看看才是。” “那愚兄要再见紫英就不易了啊。”贾琏不无感触地道:“还觉得京师已经够远了,没想到紫英却还要去更远之地,愚兄也有些舍不得啊。” “哪有那么夸张,也不过就是二三年罢了,还有书信可以往来嘛,对了琏二哥此番回来,荣宁贾家的情况你也知晓了,赦世伯之事怕是有些难处,且看能不能从轻发落,选个合适的流放之地,争取大赦,……” 一说起自家事,贾琏也是哀叹连连,心有余悸,“想当初我就劝了老爷几次,但是挨打不说,还被他押着去了平安州两回,所幸我从不过问带信过去后与孙绍祖究竟有何勾当,后来老爷便另外派人去了,……” “嗯,此案已成定局,赦世伯怕是脱不了身,与政世叔那边的情形还不一样,虽说不及贾敬凶险,但是一番徒流怕是跑不掉的。”冯紫英也点明了说,“至于其他人,诸如老太君以及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一干,我倒是想要在走之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交一笔银子,具保开释出来,……” 贾琏也颇为感动,“这笔银子怕是数量不小吧?还有具保开释,日后只怕大理寺也还是要判的吧?” “左右不过是几万两银子吧,我爷给得起,总不能让我都要外放了,还要让几位妹妹心里记挂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二妹妹那边琏二哥已经见过了吧,郎中说多半是个儿子,我倒是无所谓,倒是把二妹妹和家母弄得有些坐卧不安了,……” 贾琏心中也颇为高兴,毕竟是自己妹妹替贾家生下第一个男嗣,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大利好消息,“那还是不一样,若是二妹妹生下男嗣,也算是替冯家延续香火,这头胎男嗣意义不一般啊。” ------题外话------ 补上昨日的。 壬字卷 第十二节 心平气和,泰然处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看着面如冠玉眉飞色舞的贾琏,面色平和,但是内心却有些尴尬。 这算起来头胎男嗣却是王熙凤生的虎子才是啊,现在虎子都半岁了,若非自己要外放陕西,等几个月就能听得他叫爹娘了。 “紫英,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他们的事情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我现在的身份也有些尴尬,不好在京师城里公开抛头露面,老爷安排我去平安州的事儿虽然我问心无愧,但是也不知道龙禁尉和刑部那边怎么来看待,万一被拿住了脱不了身,反倒是一个麻烦了。”贾琏叹着气道:“只是我为人子,不回来看一趟委实说不过去,但回来了却又帮不上多少忙,还得要靠你来多辛苦了。” “琏二哥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冯紫英笑着道:“你的事就是我的是,贾家的事儿就是冯家的事儿,二妹妹都怀了我的孩子,宝钗和黛玉要说也都是贾家至亲,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感情深厚,便是小弟也在府里叨扰甚多,出手相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贾敬和赦世伯、政世叔以及王子腾等人牵涉事宜太过于严重,小弟也不可能违反朝廷法度,只能尽我所能替他们开解了,……” “紫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听鸳鸯和平儿说你为贾家所做的一切,让愚兄都颇为汗颜,珠大嫂子和三妹妹、四妹妹她们能脱身也全赖你的相助,若是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他们能侥幸脱身,那贾家上下必定感恩戴德,……”贾琏又叹了一口气,“看看原来和贾家交好的其他家,一个个避若蛇蝎,……” 贾琏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 现在京师城里本身武勋世家们现在都因为牛家、王家的率先反叛,加上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对义忠亲王的支持而遭遇朝廷的密集打压,即便是没有参与其中也被朝廷严密监控,活得相当艰辛。 像贾家这种和牛王两家都有亲缘关系,来往密切的武勋家族,又还有贾敬、贾政这种家族嫡支子弟附逆,谁还敢轻易来往? 所以当贾家一朝被朝廷处置时,几乎是人人噤若寒蝉,在朝中连一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下来之后,更是纷纷断绝和贾家的关系,深怕牵扯上瓜葛脱不了身,也就只有冯紫英仗着有特殊渊源才敢在其中帮忙周旋,替贾家缓颊,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还是遭受了不少来自北地士人的批评。 好在冯紫英的两房妻室加几房妾室都和贾家脱不开关系,而且这都是贾家出事之前就成亲或者订亲的,所以这出头露面帮忙斡旋也说得过去,不至于招来太大的攻讦。 但站在贾家的角度来说,冯紫英这番表现的确称得上是至情至性了,这年头,有几个能够无视家族利益和自身前途来干这种事情的?至于说姻亲关系,那算什么,关键时候便是父子兄弟亦可抛下,遑论这等关系? “琏二哥,这番话就不必说了,再说反倒让小弟惭愧了,小弟也只能做到力所能及之事,其他也的确力有未逮了。”冯紫英脸色复杂,“像荣宁二宅被发卖,那寿王便抢先买下,准备拆掉,小弟实在看不下去,这也算是小弟回京之后经常去所在,也寄托了小弟这么些年来的美好回忆,加之宝钗、黛玉和二妹妹她们都甚是怀念,所以小弟才冒昧买下来,……” “嗨,紫英,这事儿你做的好,愚兄甚至都还担心你因为此事恶了寿王殿下呢。”贾琏对此倒是毫不在意,“愚兄相信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他们肯定也是乐于见到此情形的。” 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回京师了,而且他也不认为宁荣街所在的金城坊是什么好地方,太偏,而且周遭所住的人也非富贵,远不及南熏坊、大小时雍坊、保大坊这些才是京中豪门喜欢选择的区域。 别说现在贾家一蹶不振,就算是日后贾家真的有机会重新振兴起来了,也完全可以选择更好宅子买下,或者购地重建就是,何必非要去惦记那宁荣街? 冯紫英年纪轻轻,却是个有些念旧的人,他要买下来,愿意改建过后作为他冯宅所在,那也算是一桩好事儿,总胜过被外人买下拆得七零八落,不复旧颜,那才更让人难受呢。 现在起码大部分旧宅还在,而且甚至贾家还有人能光明正大住在里边,这也算是一个安慰吧。 得到贾琏的这般态度,冯紫英心里更踏实一些,虽说这怎么看都有些像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一般,但如果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即便是冯紫英不买下来,朝廷发卖,总归要卖出去,被别人买下来,说不定就真的拆得一干二净,再无复有原来模样,那才更让人扼腕遗憾呢。 “琏二哥这般说,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一些,我把这个情况也和老太君他们说了,他们也都支持,不过琏二哥是长房长子,你能知晓明白,小弟心里也更坦然。”冯紫英唏嘘道。 “紫英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谨小慎微起来?这是朝廷发卖,你不买下来,也得被别人买下,就算是发卖不掉,那也是被朝廷没收了,说不定哪天就拆解随意赏赐给哪个有功之臣也不一定,反正是肯定不会回到贾家了,贾家现在也没有资格去住这等宅院了。”贾琏颇为感慨,“你就莫要为此感触了,此事我心里有数,大家都明白。” “也罢,我也不再为此纠结了。”冯紫英摇摇手,“对了,琏二哥回来,可还有其他安排?听说琏二哥这两年在扬州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事惬意顺心,儿女双全,皆大欢喜,那小弟可真要道喜了。” 一说起此事,贾琏便是眉花眼笑,连连点头,“呵呵,紫英这么一说,愚兄倒是却之不恭了,嗯,小妾生下一子一女,现在正妻也怀有身孕,年底就要生产,……” “哦?”冯紫英都忍不住要挑眉毛了,贾琏在信中倒没有提及此事,没想到这才两年,贾琏居然儿女双全不说,现在连正妻也都怀上了,平儿不是说贾琏是银样镴枪头,床上小旋风,在王熙凤那里都是三五下便败下阵来了么?怎么一下子又变得这般厉害起来了? 但转念一想,这床笫功夫和能不能让女人怀孕还是不一样的,三五两下缴械但一样也能让女人怀孕,这不矛盾,另外王熙凤那一身媚骨天成,自己都喊吃不消,贾琏招架不住也很正常,换个男人恐怕也一样。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贾琏也笑着解释:“愚兄在扬州,娶妻之前便纳了两房妾室,娶妻之后又纳了一房妾室,现在也算是一妻三妾,虽然比不得紫英你,但也算是家室和谐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还是要努力了。 自己现在是三妻两媵四妾,这还没算晴雯、金钏儿、香菱、司棋、云裳这些收了房的通房丫头,可至今为止,加上王熙凤生的这个和迎春肚子里怀上的,也才三个,居然只能和贾琏这个银样镴枪头打个平手。 不对,人家贾琏还有巧姐儿这个女儿,比自己还强,自己这也太逊了,还的要加紧努力才是,便是去了陕西也不能松懈。 “对了,琏二哥,你这趟回来可曾见到巧姐儿?”冯紫英假作不经意地问道。 “唔,还没有见着,倒是平儿和我说了,巧姐儿现在跟着林之孝家的,在天津卫那边儿,听说凤姐儿现在找了门营生,永平、天津、沧州和京师这边来回跑着,成了大忙人,林之孝和王信都在帮她四处奔波,倒是让愚兄刮目相看啊。” 贾琏脸色有些变幻不定。 对自己这个前妻,他也是观感复杂。 王熙凤性格实在太过强势,弄得他和她成亲几年一直被压在下边儿喘不过气来,做什么都得要遵从她的意见,而且还不准自己碰别的女人,自己想要收了平儿都无法得手,迫不得已自己才找了借口和她和离了,现在总算是逃脱苦海,所以他也一点儿也不怀念以前的日子。 不过在听闻王熙凤现在自己干起了水泥营生,而且林之孝这等人都主动愿意去帮她,这说明这营生规模不小,若没有冯紫英的支持,想一想都知道不可能。 而凤姐儿都舍得把平儿送给冯紫英,让平儿陪着冯紫英去陕西伺候,足见这营生多么赚钱。 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想要把平儿偷上手都没能得逞,没想到居然被凤姐儿送给了冯紫英,想到这里贾琏心里还是有些发酸。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法和冯紫英比,而且扬州那边自己想要什么有什么,江南小娘的性子可比这京中女人要好得多,真要放浪,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更是不必说,所以也只是酸一酸而已,倒也没太大的怨气和不甘。 癸字卷 第十三节 坦然相对,登高望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听闻贾琏主动提及平儿和王熙凤的水泥营生,心里终于一宽。 这说明贾琏已经知晓王熙凤将平儿赠给了自己,而且也知道王熙凤干起了水泥营生,而要做水泥营生想也能想到没有自己出力是不可能的。 冯紫英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贾琏神色变化,看得出来贾琏略微皱眉,但是却没有太多的不悦,或者说反感,只是有些诧异和说不出的惆怅。 这应该是一种符合情理的心态,有些酸楚,不甘,但是程度却没有那么强烈,或许是他早已经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了,毕竟和离之后,王熙凤要生存,自然也就要寻求生存之道。 把平儿赠给自己,寻求自己的帮助取得水泥营生,似乎也就是很正常的操作了,至于说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贾琏应该还没有想到那个方面去,或者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如平儿所言,鸳鸯都能凭藉日常观察揣摩,窥测出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未必贾琏就觉察不出来。 这等事情,有些人往往是最敏感的,甚至没有任何证据都能凭直觉感觉出来,只是看人家是愿意掩耳盗铃,还是视若无睹罢了。 既然贾琏挑开了,冯紫英反而放下心来,可以坦然相对了,“嗯,二嫂子来找了我,说王信、来旺一档子人跟着她,她那点儿老本儿怕坐吃山空,想要寻个稳妥营生,加上林之孝夫妇出来之后也要找个活儿干,所以二嫂子就看中了水泥营生,……” 贾琏微微点头,“凤姐儿倒是好眼力,一下子就瞅准了这门营生,南边儿需求量很大,当下从榆关、直沽南运的七成货物都是水泥,扬州、南京、松江、宁波都是供不应求,不过都是被山陕商人把持着,外边人是插不上手的。” “往那边儿卖这种利润更高的买卖,二嫂子也插不上手,她和山陕商人有约定,只能在顺天府和河间府境内出货,不过三五年里也足够了,也没有往外卖的产能。”冯紫英解释了一句。 这也在贾琏预料之中,没有山陕商人的点头,王熙凤也做不成这营生,当然这里边肯定是冯紫英在其中帮了大忙的,否则哪里轮得到王熙凤来捡这种落地桃子? “就这样也够凤姐儿赚个钵满盆满了,该知足了。”贾琏也不羡慕,他是个知足的性子,并没有太大野心,这水泥营生要打开,少不得要四处奔波,他喜欢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风花雪月的生活,那太辛苦的奔波日子他也受不了。 “我也只能帮到这一步,我这一走,日后还得要看二嫂子和林之孝他们自己努力了。”冯紫英笑了笑,“若是宝玉他们能出来,也可以去帮一把,……” “那不可能,宝玉去只能添乱,而且宝玉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贾琏哂笑起来,”若是宝玉能出来,紫英替他寻个清静地方,让他好生读读书写写话本就好。“ 贾琏倒是把宝玉看得很透,冯紫英本来也就是信口一说,他当然知道宝玉不可能去做这个,便是能做,他也不能让他去,让他窥探出自己和王熙凤私情,那如何得了? 这一番话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又留了贾琏用了晚饭,贾琏才告辞离去。 冯紫英也问了贾琏住哪里,而贾琏也说他在京师城里买了一处宅子,就在积庆坊,不大,不过是临时落脚处,二千两银子买下来的。 冯紫英也不留,毕竟贾琏现在身份还是有些敏感,虽说龙禁尉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来找自己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琏在外边真的被拿住了,自己也好帮忙,在自己府上拿住,那可就反而不好办了。 待到贾琏离去,平儿这才急急忙忙进来。 见平儿眼圈有些红肿,冯紫英心里一怔,他不信平儿还对贾琏有什么余情未了,但这般感伤却又是为何?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示意对方过来,平儿忸忸怩怩地过来了,被冯紫英在腰肢上一勾便一屁股坐在了冯紫英腿上,“莫不是琏二哥说了什么绝情绝义的话,伤了你了?” “那倒没有,琏二爷不是那种人。”平儿略显落寞怅惘地道:“只是先前琏二爷问起奴婢二奶奶的事情,语气里竟如同一个外人,便是对巧姐儿的关心也和寻常人无异,奴婢还以为琏二爷要多问一些二奶奶现下的生活,谁曾想琏二爷却只问那水泥营生如何,半句都懒得多问其他,这让奴婢就有些感伤,这才多久,如何就变得如同路人一般了呢?”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琏在平儿身边表现如此,略作沉吟道:“琏二哥现在也是另有家室的人了,一妻三妾,儿女双全,正妻也怀了身孕,自然不可能再多过问凤姐儿的事情了,至于巧姐儿么,哎,这也怨不得他,若是换了你平素都是儿女环绕,妻妾成日里都是问自家亲生的,你还有多少注意力去关心前期所生的女儿呢?更何况在知晓巧姐儿有人管着,凤姐儿也还在一边,他当然就不会太上心了,不过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日后巧姐儿大了,琏二哥还是要管的。” 平儿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却感觉到冯紫英手掌又沿着自己衣襟下往里钻,扭动了一下神题,红着脸低声道:“爷还是悠着点儿吧,身子要紧,奴婢身子迟早都是爷的,这两日可是林姑娘、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的好日子,爷也留点儿精神,今晚还要去妙玉姑娘那里歇息呢,也不知道爷怎么就这么好的精神,午间宝二奶奶那里还不够么?” 冯紫英手微微一滞,嘴却附在平儿腮畔耳际,“哟,你这小蹄子还学会听床了,我和宝钗的好事儿你还听见了?” 平儿也是脸颊发烧,“爷可别诬陷奴婢,若是让宝二奶奶听见了,奴婢就没好日子过了,奴婢不过是午间去找琴姨娘,没想到琴姨娘,还以为在宝二奶奶那边,过去却见香菱夹着腿从院子里出来,一看就没干好事儿,拦着她问,却要忙着去换衣衫,奴婢这才明白,爷可真是,昨晚在林姑娘那边……” 说到这里平儿也忍不住翻白眼,这可是林黛玉的新婚洞房夜啊,这第二天却又要来作践宝二奶奶,这让人知晓,还不得……? 冯紫英一怔,还真觉得这是个事儿,若是被外间人传了开来,黛玉脸上就不好看了,赶紧道:“这等话可万万不能外传,林妹妹身子骨弱,爷也是怕她第一夜受不住,……” “那爷也不该来找宝二奶奶,不行还有紫鹃和雪雁,再不济便是在奴婢和鸳鸯这里,那也胜过去长房二房那边儿,……”平儿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这位爷大事儿上却是精明无比,可涉及到后宅这些小事儿就不上心了,也不想想这不是将三房的把柄让给二房来拿么? 宝姑娘倒是大度,未必会用上这些勾当,香菱也是老实人,但若是换了琴姨娘和司棋这等人,只怕就真的要握在手里奇货可居了。 “好在宝二奶奶当时不屑于这些的,香菱也是个实诚人,不过爷也要去叮嘱香菱一下,莫要让琴姨娘和莺儿这些人知晓了,那便多了几分……”平儿原本想说是多了几分风险,但是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住口不言。 “哎,爷身畔就缺了像你这般精细谨慎的贴心人,鸳鸯管事儿太多,顾不过来,金钏儿心思不在这些上,晴雯是个燥性子,司棋更不是这块料,算来算去还得要你,所以凤姐儿把你指给爷跟着去陕西,也不枉我送水泥这么大一桩营生与她,……” 平儿噘着嘴却不同意:“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奶奶替爷好歹生了儿子,水泥营生固然价值连城,但是虎子日后只怕是难得享受到冯家的余荫,那奶奶替虎子多考虑一些,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爷千万莫要觉得二奶奶就是贪得无厌,……”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也从平儿身子里抽出来,“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凤姐儿自己要这么想,那也是说明她自己心里底气不壮嘛。” 二人又在椅子上腻了一会儿,直把平儿弄得钗横鬓乱,娇靥似火,这才忙不迭地提着汗巾子蹩着脚悄悄溜了,冯紫英也委实不敢在平儿身上恣意,万一擦枪走火,且不说有些委屈平儿了,今晚还有新田需要开垦,明日都是要见红的,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儿? 不过贾琏今日来的确也算是给冯紫英带来了不少好消息,陈继先的野望意动,贾敬心虚确凿无疑,还有江南士绅商贾的不太看好南京,这都能让自己心里底气更足,去陕西那边也更敢放开手脚大干,定要好生把山陕耕耘成为自己的根据地基本盘,不仅仅是边镇,更要在地方上好生经营一番。 这巡抚一方的机会可太难得了,若非遇上这等时机,永远都轮不上自己。 癸字卷 第十四节 谋临清暴虎冯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贺虎臣目光凝重,注视着前方临清城宽厚的城墙,黎明前的城头黑魆魆的犹如鬼魅,手中拳头几乎要握出水来。 咬着嘴唇好一阵后,贺虎臣这才从腰间掣出千里镜指向正前方,缓缓调整旋转,使其处于最佳状态。 看着高峻的城墙和城墙上明灭不定的灯笼,还有不时冒出头的士卒,贺虎臣明白要想偷袭,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但给自己的时间却不多了。 自己的大军已经越过了清河县东南的鸣犊口。 那里是故黄河汉元帝时决堤所在,汉成帝时清河都尉冯逡曾谏言故屯氏河分流,但遭到拒绝,后来黄河再决,湮没这一片数县之地,形成无人区惨状,不过现在这一片却已经成为人烟密集之地,有索卢水流经,倒也肥沃。 再往东,就极易被大同军的探马所发现了,即便是现在藏身于鸣犊口一带隐匿,但是上万人马,能隐匿多久,二三日不得了,一旦被发现,恐怕孙绍祖就会意识到己方的意图,迅速南下增援了,那就更难了。 这一仗很不好打。 因为孙绍祖这厮甚是谨慎,即便是尤世禄打下故城,威胁武城,但是孙绍祖也只调动了武城和德州的兵马增援,对临清驻军基本上没有调动。 这会意味着临清城中依然驻扎着近万人马,而且都是大同军,相比之下作为南面的东昌府城却只有不到五千人马,这也足以说明孙绍祖的精明,宁肯将看似更重要的东昌府城放空,也没有放松对临清州的防御。 如果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生,单凭自己和杨肇基这两部要强攻临清城,可以说很难打下来。 即便是能打下来,只怕损失也会极其惨重,不说十不存一,起码要折损大半。 但是对自己和杨肇基来说,这一仗却又不能不打。 尤世禄在北面打得相当悍勇出色,故城拿下之后,遭到了孙绍祖的疯狂反扑,双方在故城与武城和德州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攻防,半个月下来,双方死伤都极为惨烈。 孙承宗的命令就只有一个,要以蓟镇军牢牢地把德州和武城一线的大同军吸引住,最大限度地削弱临清和东昌府这一线的大同军,为己方拿下临清州做好铺垫。 应该说尤世禄不惜一切代价的猛攻做到了,但据说也让孙承宗和尤世禄的关系急剧恶化,尤世禄甚至已经上书兵部,指责孙承宗是纸上谈兵书生意气,根本不堪大任。 临清是整个运河山东段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其战略位置重要性可能不及德州和济宁,但是却因为其连通了会通河(运河)与卫河,加上正好处于北直与鲁东交界处的特殊地理位置而商贸尤为发达,辐射整个鲁东和顺天府南部与广平府,乃是山东境内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拿下这里,其意义不问可知。 特别是现在南面夏镇已经被西北军拿下而中断运河运输的时候,大同军和宣府军相当物资补给都需要从运河沿线的山东境内征集起来时,临清州的重要性就凸显了。 冯大人也提到过,这一仗必须要打出声势,要么德州,要么东昌府,要么临清,只有这三地可选。 东昌府靠得太南,而且阳谷、堂邑都有驻军遮护,直接放弃,只剩下德州和临清。 而要打德州,几乎就是强攻硬打,毫无花巧可言,很容易形成双方对决,而这种攻防对决,在守城方有运河支撑的情形下,攻击方很难占到便宜。 那么唯一可选的其实就只有临清州了。 临清州自然也是大同军防御重点,但是比起德州大兵压境,它的防御肯定不可能有德州那么厚重,这就是己方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恐怕也要用无数将士的牺牲来换取。 可即便如此,如果无法出奇制胜,那么自己和杨肇基二部就算是想要用性命去填,都未必能拿下,这才是贺虎臣最焦心的。 “大人?”身边亲兵见天色逐渐放亮,有些着急,这距离临清州城太近了,一旦被敌军所觉察,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回来没有?”贺虎臣沉声问道。 “恐怕还要一些时间,城中龙禁尉的密探和刑部线人分属各方,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我们的人要接上线,距离也不近,还得要半个时辰吧。”亲兵压低声音:“要不我们先撤到大阜那边,那边树高草密,更容易藏身,……” 大阜在城北那边,距离也不远,贺虎臣想了一下才点点头,如果不能得到城中龙禁尉和刑部那边的准信儿,他心里始终不踏实,真要强攻硬打,那付出代价太大了。 罗定彪面色阴晴不定地回到自己宅邸,这是一处紧挨着碧霞宫不远的大宅,距离东水门也不算远,自己这一部就驻扎在东水门不远处。 背后跟着的几个亲兵,鱼贯进入,门迅速被掩了起来。 “大人,冯家那边的人已经等候着了。”亲兵小声道。 罗定彪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先下去,自己还要考虑一番。 孙绍祖待自己不算太亲厚,但是也没有亏待,毕竟自己不是他的嫡系,能做到这般已经很不容易了。 临清城驻扎着三部,自己驻守东面和南面,一部驻守西面和北面,还有一部力量略少,是作为预备部队。 罗定彪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己这一部三千人里,孙绍祖也安插有他的人,或者说有被他收买了自己的部下,但是具体谁被收买了,罗定彪却很难查清楚。 谁都可疑,谁都有可能,甚至孙绍祖都没有太过于隐瞒,或许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暗示提醒自己,防止自己有异心,或者生出其他意图来。 但外边催得很急,另外城中也不时有人来传递消息,这让罗定彪对能不能守住临清城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样越是拖下去,越是显得南京方面的无能狂怒,连提供的武器粮食现在都已经发动士卒们就地补充,不过在临清情况还略好,但是也不容乐观。 朝廷在山东这边的根基深厚,虽然大军控制着城池,但是仍然随时随地能通过各种渠道找上自己。 若非自己和冯段两家表面上并没有太多的联系,自己也不可能被留在这临清城中守城。 临清是冯氏老家,冯家在临清也是大户,只不过冯唐这一脉却人丁单薄,这临清城内外的冯氏一族更多地还是远支。 但不管是不是远支,现在这冯氏族人却通过各种方式秘密找上门来,目的意图不问可知。 罗定彪自然不能拒绝,但是他也不会轻易就相信谁,哪怕这是冯家人。 孙绍祖对这支军队抓得很紧,手下带兵的将领谁是他心腹,谁是暗中和他有勾连的,很难说,这也是罗定彪最担心的。 拖是拖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冯家人直接登门,显然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临清城外肯定有敌踪了,但是来了多少人,还不清楚。 负责整个临清城防守的朱云奇是孙绍祖心腹,疑心也很重,对自己看得很紧,若不是冯家在城里关系深厚,也不能如此轻易的穿堂过户,进入自己的宅子。 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罗定彪叹了一口气,这个决定将会是让自己一念登天,一念入地。 “请他进来。” 每一次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人,但是他持有冯家那边留下的印信,便足以相信。 “罗大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若是罗大人仍然不能决定,那么此事就此作罢。”来人开门见山,径直挑明:“近期朝廷大军就会对临清发起攻势,如果现在您还无法决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罗定彪定定地看着对方,对方却很漠然,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是带信的,话带到我的任务便完成,如果大人有意,那么就把消息让我传出去,如果无意,我扭头就走。” 罗定彪沉默许久,才吁了一口气道:“我要如何做?” “大人决定了?”对方也不惊诧,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干,要么不干,就这么简单,罗定彪不过是选了一个可能性更大的罢了。 “决定了。” “那好,明日大军便会抵达城下发起攻击,两日后的丑时三刻如何?宾阳门您开城门,……”对方提出要求。 罗定彪迟疑了一阵,摇摇头,“宾阳门是朱云奇看守重点,有他亲兵盯着,怕是难以得手,……” “那大人总得要选一处突破口吧?东水门?”来人显然也对临清城的情况十分熟悉,“东水门需要浮桥,另外水闸很容易被人封死,……” “就东水门!”罗定彪咬了咬牙,终于拿定主意,“我的人只能完全控制东水门,至于浮桥,那简单,木材市场那边多的是木排,我安排人去准备一些,届时放下去,正好可以沿着水门进来,进来之后,向北可以拿下宾阳门,向南可以夺下景岱门,就要根据情况而定了。” 癸字卷 第十五节 除死无大难,富贵险中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做出了决定,罗定彪反而轻松下来。 除死无大难,与其这样成日被孙绍祖盯着下做事儿,不如反戈一击搏一把。 老上司既然专门派冯家人来联系上自己,自然也是看重自己在临清城守门的这一用处,但罗定彪反而很高兴,没用处的人自然是不会被打上眼的,有用也就意味着自己这一把如果搏赢了,未来前程不可限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罗定彪在大同这么些年,很清楚冯家在大同镇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孙绍祖对麾下各部控制极严的缘故,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被冯唐拉拢过去,这在战场上就是要命的。 而自己这么些年和冯家并没有多少牵绊,这才会被放在临清城,但因为自己也不算孙绍祖的嫡系,孙绍祖并不放心自己,所以这守城主将才会落到朱云奇手中,这也是让罗定彪最为不满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接收朝廷抛过来的橄榄枝的原因。 当然罗定彪之所以愿意搏一把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他发现夏镇被西北军打下之后牛继宗居然无力夺回,这让他意识到山东局面的微妙,西北军在鲁南已经给牛继宗宣府军造成了巨大压力,甚至让其无力迅速夺回夏镇。 还比如,他打探到淮扬镇陈继先据说也对夏镇被夺无动于衷,甚至西北军就是通过其防地发起突袭的,这厮究竟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好说。 关键在于南京方面居然对淮扬镇束手无策,这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因为这就意味着陈继先随时可能从盟军变成背后反戈一击的伏兵,大家现在都在观察形势。 这也让罗定彪觉得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以拖待变策略未必会像之前大家想象的那样顺利拖到年底,即便是没有自己,朝廷也不会容忍山东会一直被牛继宗和孙绍祖控制,哪怕只是运河这一线。 富贵险中求,当武夫本来就是靠命来搏富贵,眼下冯家给了自己机会,朝廷明显几率更大,那还等什么? 但话说回来,如果自己反过来赌一把,把来袭的朝廷大军将计就计地拖进来,一举掩杀,朝廷只怕再无复有余力来攻了吧? 只怕这大同镇的总兵也就该是自己了吧? 临清受挫,拿不下山东,山陕那边乱势起来,也许这天下还真的是义忠亲王的了。 罗定彪脸色复杂,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抉择。 罗定彪做出决定这段时间,对贺虎臣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来之前孙承宗就交代过,临清这边应该有机会,但是什么机会,语焉不详,而且也不确定。 后来冯紫英才转来了冯唐的信,告知内应,这一度让贺虎臣大喜过望,但是后阿里才知道这里边一样有许多不确定性,人家会不会反戈一击,是不是诱饵,都无法确定,但是无论怎么,这样一个可能性机会都要抓住,否则强攻临清城,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对贺虎臣来说,这同样是一搏。 万一城中所谓的内应就是一个诱饵,自己这一部突入进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不但自己这一部要丧失殆尽,而且对整个大军的士气打击也是致命的。 但贺虎臣早已经下定决心,还是一搏。 因为这值得一搏,能让冯紫英郑重其事转过来的信,他觉得值得一搏,虽然他对冯唐并不熟悉,但是既然把命都卖给了冯紫英,那么就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了。 天色黑尽,贺虎臣一动不动,坐在土坎上凝视着前方。 大军还在缓慢地向东推进,但自己这边还没有消息,内心再是焦急,但是表面上贺虎臣依然是泰然自若。 两个时辰过去了,论理早就该有消息过来了,但是毫无动静。 既没有不妙的消息传来,但也没有好消息。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贺虎臣忍不住胡思乱想。 反悔了? 那还算是好事儿,做人留一线,人家没有把自己一党人诱入城中掩杀,算是讲道义了,或者是不确定日后局面发展,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说好? 或者城中局面变了,原本有可能,现在却不行了? 忍不住握紧拳头,贺虎臣正想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就听见林子另一边传来呼哨声,他精神一振。 紧接着便是几人窜了过来,“大人,回来了。” “好,情况如何?” 听的对方话语中带着几分喜意,贺虎臣心中猛地扑通扑通跳起来。 听完部下的介绍,贺虎臣反而慢慢稳下心来,又反复问了一些细节,最终才确定,事情应该没有大问题了,里边是最好了接应准备,没想到竟然是罗定彪。 城中守将情况和驻军分布贺虎臣当然知道,罗定彪兵马力量排在第二,驻守东面,宾阳门、威武门、景岱门和东水门均在其控制之下,其中威武门在内城靠北,不合适,景岱门在那边儿,因为临清城南窄北宽,进了景岱门如果被城中守军封锁,也很难突破,这里边宾阳门应该是最合适的,一旦突破,几乎就算是拿下半个临清城了。 可罗定彪居然要自己走东水门?! 东水门虽然位置适中,但是却是水道! 要从水道进去,天然就会慢一拍,而且风险也是明摆的。 这意味着会一段水路,起码是百步之遥,就算是有木排做浮桥,但是这一段己方就几乎毫无防范能力,己方精锐上了浮桥,就会成为活靶子,毫无反击之力,一旦是一个陷阱,几桶黑油加上几支火箭就能让自己数百上千精锐变成遍地焦尸,想到这里贺虎臣就不寒而栗。 难道这罗定彪真的是设计好了陷阱,要坑自己? 贺虎臣不断的搓揉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 走东水门太危险了,比起宾阳门和景岱门,怎么看都觉得是一个圈套,而且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圈套。 问题是时间限得这么紧,根本就没有回旋余地,要么去赌一把,搏命,要么就直接断然放弃,还是依靠大军强攻来打这一仗。 风险从来都是和利益共生的,这一点贺虎臣早就明白,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如此之深。 赌不赌?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其他渠道来核实映证了,如果要搏这一把,那就得立即赶回去,催动大军星夜赶来,冒险一搏,如果不愿意冒险,那也要回去,稳扎稳打,因为这意味着临清城中的守军已经知晓己方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贺虎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沉声道:“走!” 癸字卷 第十六节 紫英定论,岫烟问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贺虎臣杨肇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朝廷的注意力也几乎全放在了山东战局这边的时候,冯紫英还在优哉游哉地享受着新婚燕尔的美好生活。 送走了贾琏,调戏了一番平儿,冯紫英心情好了许多。 虽然拿下荣宁二宅是正经八百通过朝廷没收后发卖程序取得的,甚至之前还经历了一番波折,先被寿王张弛拿下了,后来因为寿王张驰因为种种原因宁肯舍弃定金也退货了,迫使朝廷重新发卖,冯紫英才买下,但在冯紫英心中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总觉得有点儿鹊巢鸠占的感觉。 尤其是还琢磨着要把千红万艳都收集齐全,全数装进大观园里,或许外人不会觉得有什么,甚至贾家人还会觉得这是一桩好事儿,但对冯紫英来说,贾琏的表明态度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毕竟贾琏是未来荣国府的掌舵人,他的态度如此,也就代表了整个贾家的态度。 这也意味着整个贾家已经接受了这个局面,甚至还觉得这应该是当下情形下一个最好的局面。 去陕西,长房就是尤三姐和晴雯跟着去,而二房则是宝琴主仆,三房则是岫烟,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嫡妻大妇跟着,但是宝琴是媵,尤三姐和岫烟是妾室,也说得过去,真要宝钗或者黛玉跟着去,反而不符合这个时代嫡妻守宅伺候公婆的规矩。 黛玉也和冯紫英说过其实妙玉也可以跟着去陕西,但是冯紫英婉言谢绝了,妙玉这脾气和傲娇劲儿,遇上宝琴的脾性,这绝对后宅不宁。 就连晴雯跟着去,冯紫英都要担心和宝琴闹得不愉快,还别说一个脾气更古怪的妙玉了。 邢岫烟跟着去就很好,识大体顾大局,而且性格温和沉静,相信可以和宝琴处得好。 正琢磨间,岫烟却主动来求见,这让冯紫英也有些诧异。 这等时候,若要说不是不能见面,但以岫烟的知书达理,岂能不明白今晚自己肯定要歇在妙玉房中,要明日才能轮到她屋里,她这会子来见自己,难道还要恃宠而骄,让自己现在她屋里歇息不成? 应该不至于,以她的心性,加上她和妙玉的关系,不会如此冒昧。 但这等时候,有什么等不得的事情,要见自己? 想归想,冯紫英却也没有怠慢,便让岫烟进来。 见到岫烟红扑扑的面颊,娇俏中带着几分羞涩的风情,但又不失落落大方的娴雅气质,冯紫英暗自点头,选她入宅做妾还是选对了,远胜于妙玉这个媵。 或许在精明能干上不及薛宝琴,但是在识大体顾大局和为人处世上,肯定要比宝琴强不少,这恰恰是自己后宅最需要的。 “妾身见过相公。”岫烟微微欠身一福,一系丹红罗裙,珠钗斜插,云鬓赛墨,伴随着颀长苗条的身子起伏摇曳生姿,端的是一个绝色美人。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以一种独特的视觉角度来打量自己这个妾室,说实话,这还有点儿新鲜感。 以前无论是二尤还是迎春,这几位妾室在入冯家之前,他都比较熟悉了,起码也是有过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这些举动的,但现在邢岫烟都已经是自己正经八百妾室了,但却还有些陌生,但他能从对方眉目间的喜意和笑容感受到对方对给自己做妾还是十分满足和高兴的。 这当然也让他很高兴,谁不希望一个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家给自己做妾的女孩子,用强从来就不是冯紫英的风格。 “妹妹何须这般客气,都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反而让为夫有点儿不太适应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妹妹这等时候来见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岫烟脸一红,有些忸怩,欲言又止,倒是让冯紫英越发好奇,什么事儿这都找上门来了,还不好意思? 冯紫英也不催促,以岫烟知情懂趣的性子,肯定会充分理由才来见自己。 犹豫许久,岫烟还是鼓足勇气说明了自己来意。 听完岫烟的介绍,冯紫英目瞪口呆,他还真不知道妙玉这女人居然连周公之礼都一无所知,听得他简直差点儿要把肚皮笑破,也幸亏岫烟还给对方点拨了一番,但是一个黄花女子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说得太露骨,听起来,似乎妙玉仍然是似懂非懂,所以岫烟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来提醒自己,自己要真的不知晓这里边内情,弄不好还真要以为妙玉又在那里装疯卖傻地不愿意嫁给自己,那可稍不留意就要弄得不欢而散了。 冯紫英干咳了几声,这才问道:“妙玉自小和她母亲分开,一直跟着其师,倒是有可能真的不懂,那也就罢了,但黛玉和紫鹃为何也不教授一下?” 昨晚黛玉虽然羞涩,但是冯紫英跃马横枪上阵的时候,黛玉还是很配合,虽说这身子单薄了一点儿,但是还是鱼水和谐,显然是有人传授过。 紫鹃这等大丫鬟肯定是懂得起夫妻敦伦这一类的知识,以她的心细,怎么会没考虑给妙玉也传授传授? 岫烟摇摇头,眉目间依然羞涩无比,“这妾身就不太明白了,也许是姐姐疏忽了,紫鹃那里,或者是以为妾身和妙玉姐姐熟稔,妾身会给妙玉姐姐……” 岫烟话没说下去,这传授一说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冯紫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不过对岫烟的操心还是很高兴,至少也免了自己今晚在妙玉屋里歇息时发生什么意外,那才是真的尴尬甚至狼狈呢。 “我知道了,多谢妹妹提醒,不过妙玉性子古怪,我今晚要在她屋里歇息,黛玉那边身子不适,紫鹃和妙玉关系也不那么亲近,所以这桩事儿还得要落在妹妹身上,有些话语不妨说得透一些,妙玉年龄比你还要大几岁,点一点,她也许就明白了。” 冯紫英站起身来,悠悠走了一圈,“我也许再等一段时间便要去陕西了,想必黛玉也和你说了,妹妹可有思想准备?” 岫烟脸色一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妾身知晓,也有准备。” “那就好,我此番去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吃苦受累,你们跟着我也免不了,说内心话,我不太愿意你们跟着我去,但我若是作为巡抚一方上任,却又连妻妾都不带一个,也很难让朝廷相信我是要沉下身子去做事儿,外间多半又要觉得我是去溜一圈儿做做样子熬一熬资历,兴许三五个月就回来了,所以我必须要树立一个形象,所以带着你们几个一起上路,也免得落人口实。” 冯紫英没有避讳自己的想法,“另外我去了陕西那边,一省军事民政事务难免都要涉及,而且陕西情况特殊,牵扯到三边四镇乃至边墙外的蒙古人,可以说诸多方面,虽然我也有一些幕僚部属,但是有些事情,嗯,或者说涉及到当地官员,可能也需要和他们的亲眷打交道,所以便是后宅,我也需要一两个合手之人来协助我,……” 岫烟眼睛一亮,酥胸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得有些心潮起伏,但很快有稳住心神:“有宝琴姐姐在,妾身自当……” 没等岫烟把话说完,冯紫英就摆手制止:“宝琴有宝琴的事儿,一省巡抚,非比寻常,而且陕西现在局面艰难,大旱之后,疫病四起,又有叛乱蔓延,而我对陕西地方有十分陌生,又没有太多时间来熟悉,所以需要尽快打开局面,宝琴和你都要帮助我处理一些事情,甚至要主动做一些事情,宝琴精明,做事上,有些方面你不如她,但你也有你的优势,论为人处世,她不如你,你们要扬长避短,……” 岫烟还是第一次听闻冯紫英如此评价自己,而且还把自己和宝琴进行了对比,心中更是激动,特别是想到真要如冯紫英所言去陕西,作为巡抚家眷,在正妻不在的情况下,自己可能就要和薛宝琴一起承担起作为巡抚家眷的职责,可能就还要涉及到要和陕西省里的其他官员妻妾们打交道的事务,这对于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岫烟知道自己是小户人家出身,官宦人家的内宅权责并不了解,这一点上,自己甚至不如皇商出身的薛宝琴,更无法和官宦人家的沈宜修和林黛玉相比。 但自己好歹也是在荣国府里呆了几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大略知晓一些官宦人家后宅的情形,只是唯一遗憾的就是荣国府不过是闲散武勋,而非朝中官员,所以这里边还有些不同。 也许自己还是要提前了解熟悉一下这些方面的礼仪规矩,以免日后去了陕西,若是堕了相公的面子,那就是祸事了。 想到这里岫烟已经在考虑究竟向谁了解,论理该是找黛玉,但黛玉父亲过世太早,那时候黛玉年龄尚小,未必了解,真正熟知的恐怕还是长房沈大奶奶,但是自己要去向她讨教,只怕又要惹来黛玉的不满了,倒是一个棘手事儿。 癸字卷 第十七节 纳妾之道,才色兼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相公所言妾身记下了,只是妾身有些惶恐,怕日后做得不好,有负相公厚望。”岫烟一边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自己都未曾想到的“任务”,一边也含羞带笑地回应冯紫英,“好在有琴姐姐在,妾身会好好跟着琴姐姐学着做事。” 冯紫英哑然失笑,“岫烟,你也莫要把宝琴想得太高,她也不过是幼年时跟随其父在外奔波,见识稍微多一些,而我此番去陕西,却是公干,和生意上的事情没太多沾边,当然鉴于陕西那边现在粮食不足,各类物资奇缺,宝琴在这些方面倒是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你的性子好,待人亲和,去了那边,要应对处理的事儿也不少,……” 岫烟默默点头,看来相公心里早就有数,宝琴负责哪些,自己负责哪些,都有了考虑,但作为巡抚内眷,自己多半是要和陕西省里其他官员的内眷打交道,这些方面应对礼仪倒是要提早学一学,无论是长房沈家姐姐还是本房林姐姐这边,都要请益一番了。 见岫烟还是有些严肃紧张,冯紫英也能理解,岫烟只能算是一个小家碧玉,这骤然要让她承担这等事务,肯定心里没底,倒是要让沈宜修教一教她。 自己在京中倒是不需要应对这些,但到了地方,作为一方大员了,即便是自己在这方面不想多事儿,但是下边官吏却免不了要来拜会,内眷之间拜谒是少不了的,这也是传递消息,沟通感情的一种方式,自己也无法免俗。 宝琴性子锋锐了一些,亲和力不及岫烟,所以这上边岫烟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也莫要担心不懂其中礼数,届时我会让宛君和黛玉与你说一说,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繁复棘手,以你的聪慧,一点就透。”冯紫英对岫烟的智慧还是很信任的。 岫烟心中略宽,若是冯紫英直接安排沈宜修,那黛玉这边就不需要自己去专门解释了,也省了一番口舌。 待到岫烟退了下去,冯紫英才想起岫烟此番来意,这丫头倒是心细,连这些事情都能考虑周全,只是没想到妙玉居然懵懂无知到这种程度,委实让人好笑,倒也让冯紫英对今夜的故事多了一番期待了。 踏进妙玉小院时,冯紫英略有些醉意。 微醺的感觉很舒服,思绪放飞,性格都变得有些跳脱放浪起来,看着一脸怯怯迎出来的两个小丫头,应该就是叫宝官和玉官的,但是脸圆带酒窝的这个叫宝官,还是瓜子脸尖下颌这个叫玉官,他就有些分不清了。 “大爷来了,小姐在屋里。”玉官说话都有些哆嗦,以往这位爷来小姐这里都是几句话说完就走,要不就是在外边儿,几乎没有她们两个小丫鬟说话的余地,但是今日不同了,小姐得坐在屋里大床边儿等着掀盖头,这应对就得她们俩来。 看着这个尖脸秀眉的小丫鬟,眉目间青涩味道未褪,倒是和晴雯有几分相像。 冯紫英略有些印象,这玉官说话轻声细语,但是在戏台子上却声音高亢有力,是个好角儿,也不知道在床上叫床声音如何?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怎么就转到这等事儿上边,但他知道自己对女人的喜好在府里边不是秘密。 都知道自己喜欢两类女人,一是丰乳肥臀的,如尤二尤三,王熙凤和司棋这一类,薛宝钗和迎春其实也可以归入这一类,只不过她们因为年龄缘故,尚未真正长成,还有一类就是那等面目姣好,身材纤瘦的,尤其是尖脸秀眉苗条动人的,如黛玉、宝琴、晴雯、这一类,走了两个极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便是连府里人选丫鬟也都向着这两个方向发展了。 像这个玉官和宝琴身边的龄官都属于此类,瓜子脸或者鸭蛋脸,下颌略尖,两颊纤瘦,身材苗条纤细,这脸蛋就占了先手,大家都觉得自己喜欢黛玉,估计就是黛玉那张脸和身材,所以都自然朝着这一条路学。 其实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审美观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府里边所有人的审美观,而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不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就这么狭隘了。 丰乳肥臀固然是美,苗条纤瘦也是美,同样匀称有度也是美,瓜子脸柳叶眉是秀美,圆脸带酒窝是甜美,鸭蛋脸弯月眉是妩媚,都是他喜欢的,只不过自己身边的女人们最美好的所在被放大了,以讹传讹,就成了自己只喜欢丰乳肥臀或者苗条纤瘦类型的了。 算一算年龄,这些个小戏子们进荣国府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甚至只有十一二岁,这两三年过去了,年龄也不过十四五岁,大一点儿也就是十五六岁,不过这些小戏子在从苏州买回来时就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论姿色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在荣国府里又滋养了几年,姿容容貌个个出挑,若非是戏子伶人的出身太过卑贱,便是放出去到家底殷实的小户人家去当个正妻只怕都有人争着要。 “你是玉官?”冯紫英打了一个酒嗝,吐出一口酒气,上下打量了一下二女,这玉官和晴雯还真有几分像,不过比晴雯眉毛略淡略薄,悬胆鼻,下颌尖瘦尤像,但皮肤似乎更白皙一些,晴雯脸庞上气势更犀利一些,这丫头很柔媚。 “是,婢子是玉官。”玉官声音都有些发颤,吓得头都不敢抬。 冯紫英目光又转到旁边的圆脸酒窝女子脸上,这丫头有点儿像袭人,圆脸很甜,但多了两个酒窝,更显得甜美,但论姿色,要比袭人漂亮不少,广额丰颊,一双大眼睛很是活泛,嘴巴大小适度,比起玉官的檀口一点更有肉感,却又多了几分俊朗味道。 “你是宝官?”冯紫英想了一想,“唱小生的?” 宝官一愣,赶紧点头:“婢子之前是唱生角儿的,玉官是唱旦角的。” 说起来,这两个丫鬟应该是红楼十二官中姿容最出挑的两个了,可能除了宝琴身边的龄官,便是迎春身边的芳官也只和宝官、玉官相若,只是姿色最出挑的两个却不知道为何放在妙玉身边,像宝钗、黛玉这些却都没有选最漂亮的,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解开胸前衣襟,冯紫英觉得有些燥热,午间和宝钗鏖战似乎也没有能稍减内心的躁动,眼前这两个颇为养眼的小丫鬟居然都有点儿勾起了自己的火气,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奇怪,莫非今晚的酒有古怪? 晚间的这顿饭是在母亲那边吃的,母亲破格还上了两壶酒,黄酒,味道挺好,冯紫英也没有品出其中有什么特殊味道,不过这会子冯紫英回过味来了,最后那两盅药膳汤只怕才是有古怪的根源。 冯紫英也明白母亲的苦心,自己这房中一下子又多了三房女人,多少也是替自己身体担心,只是现在冯家还没有男嗣延续香火,还只能让自己奋勇努力了,但又担心自己身子跟不上,那就只能在这些食补上做文章了。 只是不知道母亲她们又从哪里弄了这些药膳方子来,但脱不了那些个虎鞭鹿茸这一类的物事,难怪自己觉得这么燥辣,选择到今日才让自己吃药膳进补,估摸着也是怕黛玉吃不消,今晚儿只怕就只有妙玉多吃些苦头了。 抬手挑起宝官的下颌,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番,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两个酒窝有着一种不对称的美,左边那个略深,右边略浅,眼睛却是又大又圆,甜美中带着一股子英朗的媚劲儿,很是惑人。 宝官没想到姑爷一下子捏住了自己的下颌,身子顿时发僵,不敢动弹。 虽说早就知道当贴身丫鬟免不了这些个勾当,二房迎春奶奶身边的芳官平素里也和她们来往甚密,话语里也有意无意提到过伺候奶奶床笫间的活计,还说到了那大丫鬟司棋如何骚浪勾引大爷,在床笫间卖弄风骚来博得大爷喜欢,语气却是颇多复杂味道,二女也有些吃不准。 只是没想到这等事情如此之快就落到了自己身上,这让宝官和玉官也都是有些惊慌莫名。 这奶奶还在屋里床畔坐着呢,大爷怎么就对自己动手了?这可是奶奶的洞房花烛夜! 玉官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而宝官更是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冯紫英也觉得有趣,他当然不会这么荒唐,不过是酒劲儿借着药劲儿发作起来,有些失控,自己也有点儿想要放纵一下自己罢了,这平素里被各种束缚,弄得自己似乎很难得这般放肆荒唐一下。 捏了宝官的脸庞一把,沿着对方粉颈向下探索,直把宝官吓得连连求饶,冯紫英这才点点头,又转过身来,捏着玉官的下颌,在对方屁股上拍了一记,这才笑着放手,在二女复杂的目光下,大摇大摆进了院子里去了。 癸字卷 第十八节 降龙伏虎,折服妙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一夜对于妙玉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看着借着酒意药劲儿到来的冯紫英大模大样的气势,妙玉自己就先怂了。 夫妻敦伦,周公之礼,她似懂非懂,便是岫烟也只告诉她床笫间的事情便是周公之礼,但什么是床笫间的事情,岫烟语焉不详,只说需要夫妻坦裎相对,她一度以为是坦诚相对,结果岫烟却专门告知是坦裎,嗯,这意思便是要宽衣解带,肌肤相亲,甚至不可言喻。 听得岫烟这么说,妙玉就慌了。 要裸裎相对,这个意思妙玉还是明白的,在岫烟的提醒和暗示下,懵懵懂懂的她总算是明白了这周公之礼意味着什么了。 可是怎么能这样?女儿家最珍贵最隐秘的一切都要暴露,而且还要有不可言喻的举动,这震动了妙玉。 她以前不是没有幻想过,但是没人真正告知和教授过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一知半解,当真正明白这些时,却又吓坏了。 不过走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退路可走,所以妙玉也只能抱着一种惶恐、忧惧还有些许期盼的复杂心态来静候这场“厄难”的来临。 对于宝官和玉官两个丫鬟来说,这同样是煎熬的一夜。 虽然她们跟随妙玉时间不算太长,妙玉有些古怪孤傲的脾气也让妙玉和外间的人缘关系不太好,便是她们两个与妙玉的关系,也远无法和龄官与宝琴之间的关系相比,但她们毕竟是妙玉的贴身丫鬟,而作为贴身丫鬟,许多私密的事情就无法回避,妙玉的阴私她们俩也就不可避免要接触到,比如就像今夜的洞房夜,在外间等候着,一旦有需要就要去伺候。 在伺候着替冯紫英和妙玉将沐足宽衣上床之后,二女就只能把鲛纱帐放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退回到外间守候了。 鲛纱帐里会发生什么,她们不知道,但是能幻想猜测到一些。 不过很快内间里传来的种种声音活生生折磨了她们一夜。 冯紫英也没想到妙玉的反应会这么大,或者说妙玉的身体是如此敏感,还以为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岫烟专门教授让她听从“安排”就好,谁曾想这丫头反应如此激烈,真真一匹烈马。 当冯紫英褪下妙玉身上最后一缕衣衫时,妙玉便已经蜷缩起来,就像一头白羊,冯紫英还觉得这丫头挺温顺完全不类平常,不过当种种在其他女人身上就能换来响应的爱抚时,在妙玉身上换来的却是激烈的不适和挣扎。 如果换一个其他女人,也许冯紫英还会小心温存,曲意安慰,对妙玉,他却没有那么多耐心,这匹烈马他驯定了。 所以宝官玉官这一夜便听到了从最初的呜咽、咒骂到后来的嗯哼咿呀的呻吟声,而最后却变成了更像是快活到了极致的婉转娇吟声。 对于这两个小丫鬟来说,从未这方面经验的她们一开始惊吓莫名,深怕自家姑娘会不会真的被姑爷折腾死。 那咒骂呜咽声听起来何其骇人,但是到后来变成那种嗯啊咿呀的莫名怪声时,就意识到好像情况并非像想象中那样,倒是有些像芳官和她们说起司棋被大爷折腾时的那种情形。 可没见司棋每日还不是走路带风,活得龙精虎猛的,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对的时候? 到最后那种婉转娇吟的声音时,便是宝官玉官再不懂事,也分辨的出来这痛苦和快活的区别,尤其是偶尔还能听着蹦出的单个字,更是让人头皮发麻全身发酥。 终于等到房中声音小了下去,缩头缩脑的宝官和玉官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也没听见姑娘招呼进去,照说这个时候也应该去帮忙替二位主子擦洗身子才对了,但姑娘没召唤,爷也没有说话,二女也就只能继续在外边苦候着。 看着身旁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妙玉,冯紫英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顺手替对方拉扯了一下薄被,遮盖住上下要害处。 不得不说这妙玉的身子委实让人垂涎,一身肌肤白得耀眼不说,那大长腿更是自己女人中数一数二的。 自己这么多女人中,论个头最高的当属尤二姐,然后就是妙玉了。 尤二姐是丰乳肥臀,带有西域混血特征的她不必说,但妙玉就是纯纯的标准东方美人大长腿了,冯紫英粗略估测了一下,妙玉个头应该在一米七二左右了,在这个世界里绝对是大高个了。 像迎春、金钏儿、鸳鸯、平儿几个其实个头也都不矮,都在一米六五以上,最高的金钏儿估计在一米六八左右,但是比起妙玉来都还要逊色一些。 关键是妙玉不但个头高,而且腿长皮肤白,加上胸也不小,臀也挺翘,脸盘子虽然和黛玉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但是这鸭蛋脸格外匀称,也就是一双老鸦眉显得凌厉了一些,和王熙凤有点儿像。 酒劲儿药劲儿双重加持下,冯紫英便少了些温柔,多了些粗犷,先前妙玉还嗬嗬呼痛,到后来便慢慢适应了这大开大合的冲杀,到最后反倒是成了乐不思蜀,反过来贪欢求爱了,好在冯紫英也没有示弱,自然要一展雄风,最终还是将其擒伏。 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还没有罢休,又寻机梅开二度,只怕妙玉杀得丢盔弃甲,终于臣服求饶,冯紫英才算是心满意足地收兵。 得承认这妙玉算是自己这么多女人中在床笫间最合意的一个,除了王熙凤外,真正能在床上给自己以这样一份满意的享受,就得属妙玉了,王熙凤那是仗着久经沙场和身具宝器,而妙玉这具身子,冯紫英觉察恐怕也不比王熙凤逊色多少,只要过了这段青涩期,只怕就能有刮骨吸髓的本事了。 冯紫英都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能让自己在生理上获得最大满足的都不是自己最希望见到的女人呢,像沈宜修也好,薛宝钗也好,甚至晴雯也好,这些女人在感情上都和自己更亲近,但是论床笫工夫就差了许多了,反倒是一个类似于“外室”的王熙凤,一个脾气古怪自己都不太喜欢的妙玉,却成了自己在床上最能尽兴的女人,这怎么都让人觉得遗憾和别扭。 晨间宝官玉官悄悄蹩进门去帮忙收拾时,看到那血淋淋的白绫,也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都知道新妇第一夜要见红,但是这般程度,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再看到满脸笑容神采飞扬起身的自家姑娘,二女又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夜折腾怎么都得要萎靡不振吧,那林姑娘昨日便是在床上躺了一天,怎么自家姑娘却像是毫无影响,甚至还更精神抖擞一般呢? 连冯紫英都被妙玉的这般能耐给吃惊不小,这般精力体力,还真的没谁能比得过,只怕王熙凤在妙玉这等时候都没有如此威猛。 洗漱完毕,冯紫英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就在妙玉院中中厅里坐了下来。 既然作了夫妻,妙玉昨晚在床上又表现那么好,冯紫英也希望能够鱼水合欢和谐相处,做了自己的女人,那么也最好能够在这冯府里边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别自己一离开,就在府里边弄得天怒人怨,尤其是岫烟要跟着自己走,若是离了这个缓冲,妙玉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还真不好说。 “可能你也知道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要外放陕西,各房都要有人跟着我去,长房是尤三姐加晴雯,二房是宝琴,三房是岫烟,论理你也可以去,但是你这养尊处优惯了,我怕你也吃不消,另外你这性子要去了,和宝琴只怕就要针尖对麦芒,难得清静了。” 冯紫英的话语气很平淡,貌似也没有多少倾向性,但是妙玉却知道这主要还是提醒自己。 若是换了昨晚之前,她肯定要不服气,说不定还要争辩两句,但是经过昨夜之后,妙玉也不知道怎么自己似乎就变得通透豁达了许多,许多事情居然没那么计较了。 自己原来的性子本来就和外人格格不入,除了岫烟,好像还真没别的能和自己亲近交心了,算下来,眼前这位自己的丈夫还成了仅次于岫烟的最亲近的人了。 见妙玉嘴唇动了一动,但是却没有说出声来,冯紫英心中也觉得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妙玉肯定要反驳,自己也只是想要提醒敲打一下,让她莫要在自己走后在府里太特立独行,弄得人嫌狗厌,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忍住不吭声,这可太难得,也是一个好现象。 “留在府里,也要守规矩,我娘和姨娘们那里不说了,早晚问安,不得怠慢,宛君和宝钗那里,黛玉那里,长幼尊卑,自有定序,你既然作了我屋里的女人,那就要谨遵恪守,……” 妙玉有些恍惚,自己就这样变成了他的女人,就成了冯家一员? 可自己在这个家里该怎么生活下去呢?一时间她有些惊惶,“相公,妾身想要和岫烟一道跟您去陕西,行不行?” 癸字卷 第十九节 后宅微澜,宜修出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没想到妙玉居然想跟着自己去陕西,而且想去的心思居然如此之坚决。 一直到起床之后,妙玉依然在冯紫英身边说着这事儿,不愿意留在京中,而想要和岫烟一道去陕西。 冯紫英也大略明白了,没有岫烟在身旁,这女人内心没底,大概也觉得没有朋友,过得难受,还不如跟着去陕西,起码也有岫烟一道,不至于孤单寂寞。 先前还一直觉得这女人脾气虽然不好,但是起码气势还很足,但这一下子就暴露了其内心的虚弱和孤独寂寞,渴望有人关心和注意,只是这女人的性子又太坏,再加上身份限制,所以才会让人敬而远之,弄得现在除了岫烟一人外,愣是没有别的朋友。 嗯,现在自己和她有了夫妻之实,或许在感情和生理上都已经让她潜意识地接受了自己,所以才会稍觉安心,也才更不愿意离开自己和岫烟了。 看着妙玉一瘸一拐强撑着身子陪着自己到中厅,脸上露出一抹恳求却又要强做冷傲的样子,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京师城里?黛玉是你姐姐,也是你妹妹,而且像宝钗、迎春、探春、惜春也都在京中,她们和你好歹也在大观园里一道住了几年,再说没有岫烟亲近,但也有几分感情了吧?” 冯紫英示意妙玉坐过来,挨着自己,妙玉迟疑了一下,还是欠起身子,忍着不适靠了过来。 冯紫英一把勾住对方腰肢,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妙玉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可身上遭受的重创却又限制了她,刚一挣扎起身,就牵扯到伤处,疼得她脸色发白,昨夜有多狂放,今日就有多么难受。 妙玉显然还不太适应这种在公开在外的亲密行为,初为人妇,这种被郎君抱在怀中坐在腿上,委实超出了她的接受尺度。 不过这中厅虽然是外间了,但是却并没有其他人,宝官和玉官都还在帮着收拾屋里,其他小丫鬟都在外院。 冯紫英却没有惯着她,既然还想要跟着自己去陕西,那就更得要好好调教,而调教就首先要把她内心的这些情绪给打掉。 他已经觉察到了,这妙玉别看平素冷傲狂拽,孤芳自赏的架势摆得很足,但是你要真正折服了她,她骨子里还真的是个好调教的对象,畏强欺弱的性子很明显。 昨晚自己略显粗暴的征服很显然让对方沉沦了,从对方目光里对自己的某种仰慕敬畏色彩就能看得出来,另外这种慢慢适应了媵妾身份的意识也开始在她脑海中形成并固化,这是一个很好驯服目标。 挣扎了几下,但冯紫英没有松手,妙玉身子也就慢慢软了下来。 “妾身只是不太习惯一个人留在京中,黛玉那性子也是清冷孤傲得紧,妾身和她是姐妹,其实也没有那么亲近,其他姐妹们,妾身可和她们没多熟,……”妙玉咬着嘴唇,强忍住冯紫英魔掌在即臀、腿间摩挲带来的不适感,小声道。 “你这话可不能让黛玉听着,更不能让外人听见,否则又是一场风波了。”冯紫英皱了皱眉,这女人就爱说蠢话,当然也是实话,但是这种话能说么?就算是实话,你不能藏在心间么? “也是当着相公,妾身才这般说,别人,妾身自然是不会说的。”妙玉噘着嘴道。 “那岫烟那里,你会说么?”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妙玉堵了嘴,在岫烟那里,这等话肯定是没什么顾忌的。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隔墙有耳,妙玉身边还有宝官玉官,岫烟身边也有丫鬟,不经意间这些话传出去,就得要起嫌隙了。 所以说这女人是个头脑单纯的蠢女人,一点儿不假,当然,蠢一点儿也有蠢一点儿的可爱之处,起码在床笫间就没有那么多心机,任由自己折腾。 “所以你就只有岫烟一个朋友,就要跟着我们去陕西?”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之前没有考虑过妙玉,是因为从未将妙玉放在心上,但现在经过昨夜的春风三度,的确给冯紫英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而且多接触了,也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内心的孤寂,虽然头脑单纯蠢了一些,但是却没有多少心计,也没坏心眼儿,把她一个人丢在京中,也的确让她更难熬了。 “嗯,相公,你就让妾身去吧,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岫烟么?我就跟着她,你让她看着我不就行了?”妙玉说这番话,越发显得她的萌蠢。 你是媵,岫烟是妾,现在却要让岫烟来看着你管着你,你还觉得理所应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冯紫英也是无语。 “这事儿我还要和黛玉商量一下。”冯紫英心里已经答应了,不过规矩上还得要和黛玉商议。 妙玉大喜过望,一下子从冯紫英腿上跳起来,扯动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但脸上笑容也掩盖不住,“黛玉那里我自己去说,想必她也愿意我跟着相公去,二房不是宝琴去么?我跟着去也合规矩嘛。” 妙玉要跟着冯紫英去陕西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冯宅内院,一时间长房二房都在评估着妙玉要跟着去的目的意义和影响。 “怎么妙玉这个新妇也要跟着相公去陕西了?”沈宜修扬起漂亮的老鸦眉,抿着嘴唇道:“这是欺负我这一房无人么?” 侍候在沈宜修身畔的晴雯皱了皱眉,“三姨娘不是也要去么?” “三姐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护卫保镖的心思比当女人心思更重,你还能指望她去伺候好相公?” 沈宜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薛宝琴要去也就罢了,那邢岫烟也是一个精明之人,现在连妙玉居然都要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算来算去就是自己这一房弱了一些,尤三姐是个大大咧咧粗疏性子,不是个侍候人的主儿,晴雯身份却又低了一些,而且也是个暴躁性子,和薛宝琴与妙玉加邢岫烟的组合相比,就逊色多了。 但凡是个女人,就不可能不在这种事情上上心,沈宜修也不例外。 到现在她也还没有男嗣,桐娘也都一岁多了,她的身子也恢复了,可这么久却再无动静,而二房迎春已经怀上了,薛宝琴这一路跟着去,说不准儿就会带着一个孩子回京师了,现在三房妙玉和邢岫烟都去,这可就是更要上双保险了。 虽然还吃不准为什么妙玉会突兀地要跟着去陕西,原来说的只是岫烟去,现在妙玉和岫烟都要去了,沈宜修倒不至于说会反对,但是心里肯定还是有些在意。 “这妙玉姑娘原来在大观园里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主儿,少有出头露面,便是和其他姑娘交道也也甚少,存在感很弱,也不知道怎么一嫁进咱们冯府里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呢?”晴雯也有些疑惑,“奴婢听说昨夜里那边儿也是折腾得不轻,宝官和玉官两个小丫头一宿没睡,今日奴婢看见二人都是眼圈发黑,直打呵欠,可见那这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兴许咱们原来见到的就是表象呢?” 沈宜修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晴雯,我倒是觉得你这话里话外有点儿是在讽刺相公的意思在里边呢?这等话也能出你口,你好不知羞?” 晴雯脸微微一红,但是却又执拗地坚持道:“奴婢早就是爷的人了,也是奶奶的人,只有奶奶和奴婢两人,又有什么不好说的?照说洞房之夜,也该矜持一些,看看人家林姑娘的表现,怎么这位妙玉姑娘就如此不堪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晴雯,你这话好没道理,人家私人闺阁中床笫之事,你竖起耳朵去打听,那是你的不对,怎么却还去责怪起别人来了呢?相公和她在床笫间的事情,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本来就不该插嘴,……” 沈宜修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是也觉得有些语病,晴雯趁机道:“奶奶,话不是这么说,爷是咱们冯家三房的爷,不是哪一房的爷,更不是哪一个人的爷,这般不知体恤地折腾,也不怕伤了爷的身子?咱们长房才只有大姐儿一个呢,奶奶也还盼着早些替冯家生下男嗣,延续长房香火,是需要提醒提醒才是,奴婢在想,二房宝二奶奶肯定也会如此想。” 沈宜修瞥了晴雯一眼,这丫头现在倒是越来越能体会自己心意了,比起没心没肺的尤三姐和敦厚老实的尤二姐,委实更能合自己心意,可惜就是身份低贱了一些,没办法上台面。 倒是这眼前的问题,自己还得要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应对二房三房的这一轮攻势。 心念百转,沈宜修突然想起一些什么来,心中微微一动,“晴雯,惜春妹妹今日要过来么?” 晴雯一愣,算了算日子,点点头:“嗯,四姑娘今日要过来和奶奶探讨李公麟的《免胄图》,待会儿就要过来了。” 癸字卷 第二十节 美人恩重,欲罢不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公麟的《免胄图》是沈宜修上两个月才从一家书画坊中收购来的,花了不到五百两银子,但是沈宜修却很喜欢。 李公麟是北宋著名白描大师,这副《免胄图》也是他流传不多的佳作之一,白描写意十分精美,特别细节描绘更是精湛到位。 惜春自从被冯紫英从诏狱中弄出来之后,住在冯府里边也没有太多其他去处,原来她就很仰慕沈宜修的画艺,这一下子也就算是得了机会,没事儿就去沈宜修这边来请教,一来二去,就十分熟悉了。 说来也怪,都说惜春是个冷面冷心人,对谁都显得有些冷漠,无论是迎春、探春也好,还是宝钗黛玉也好,都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疏离感,但是唯独在沈宜修这里却找到了一份难得的温情。 沈宜修也很怜惜惜春这样一个被父兄丢在一边无人问津的女孩子,贾敬的无情,贾珍的放浪,都让这个女子不得不如刺猬一般下意识的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而惜春清泠自守的性子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我隔离自我保护的表现,所以她也很诚心的欢迎惜春来自己这里,而惜春在画画上的天赋也让她很欣赏。 沈宜修的亲和力让惜春很快就熔化在了这份亲情中,所以从最初的隔三差五来这边儿,到现在就变成几乎没事儿就愿意来这里边,甚至还担心地问过沈宜修会不会对她来这边感到腻烦,这也让沈宜修忍俊不禁之余,也更觉得这个被人家说成冷口冷心的女孩子其实并非如那些人所言那般。 晴雯也是跟了沈宜修多年的人了,沈宜修什么事儿也没有避讳过她,所以晴雯也立即意识到了沈宜修的心思,“奶奶莫不是想要让四姑娘……” “怎么,你觉得可行么?”沈宜修也没有隐瞒,“我感觉得出来,惜春对咱们相公还是颇有好感的,我甚至试探过一二,她现在似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未来出路在哪里,甚至想过出家,不过现在贾家案子尚未了结,无论是探春还是惜春,都只能这样耽误下去,甚是可惜。” 晴雯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 惜春和自己奶奶格外亲近,如探春与林黛玉格外走得近一样,贾家这几位小姐面临的情形都很糟糕,现在案件尚未有定论,但是这附逆之罪罪名套在身上,她们就只能以犯妇的身份这样一直拖着。 可探春和惜春年龄都不小了,论理都该嫁人了,但以她们犯妇身份,谁敢娶她们?谁愿意娶她们? 便是做妾,这官宦人家也不会娶这种犯妇,那会牵连影响到自家前途,就像当初林如海在教坊司里看上了同样也是犯妇身份的妙玉母亲,那也不敢带回家中做妾,一直拖到事情淡化了,才敢把这事儿公之于众。 “可是奶奶,现在四姑娘能给相公做妾么?”晴雯连连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爷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了,四姑娘这犯妇身份一时半刻还解脱不了,便是郎有情妾有意,也不能玉成好事啊。” 沈宜修笑了起来,这晴雯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话语倒是学得不差,郎情妾意,玉成好事,这些词儿都能用上来了。 “小蹄子,你爷就那么饥渴,什么叫远水解不了近渴?”沈宜修嗔怒道:“话都不会说,惜春若是有意,倒也不急在一时,我看这探春和黛玉交好,这也是有心,所以啊,咱们冯家和贾家这层关系还真是越织越紧,那惜春进咱们长房也就没什么大部咯啊,至于说时机么,可以再看一看等一等,相公那边肯定也有对策,不过惜春这边儿倒是可以先摸一摸底。” 妙玉的“神来之笔”也同样在二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无论是宝钗还是宝琴都感到惊讶,不是说好让岫烟跟着去么,怎么突然间妙玉又要去了? 对妙玉,宝钗和宝琴的印象都不太好,骄矜倨傲,自命清高,好在没多少交道,即便是同住在大观园里,见面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所以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本来是宝琴跟着去陕西肯定就是要以宝琴为主的,尤三姐不用说,岫烟为辅,现在骤然冒出来一个妙玉,这谁为主谁为辅? 关键是这妙玉的脾性宝钗宝琴都隐约有所知晓,那是一个古怪性子,肯定会出幺蛾子,而且岫烟和妙玉交好,两人在一起,再对线宝琴,这可别弄得后宅不宁,让冯紫英这一趟外派还得分心来管后宅的破事儿,那就成了笑话了。 宝钗平静地瞥了一眼宝琴,“也没什么大不了,妙玉性子虽然古怪,但是有岫烟在,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姐姐,这不是妙玉的问题,而是这三房,林姐姐是怎么想的事儿。”宝琴压抑了一下内心的火气,面色不虞,“不是说的好好的,让岫烟去么?怎么又反悔了,妙玉和岫烟都要去了,相公去陕西也就是一两年吧,至于这么多人都要跟着去么?是不不放心谁么?” 宝钗皱了皱眉,“不是说是妙玉主动想去的么?或许是觉得岫烟走了,她在这边一个人太孤单无趣吧。” “姐姐,你信么?”宝琴悻悻地道:“不经过林姐姐同意,妙玉就能自作主张?这还有没有规矩?反正若是没有姐姐同意,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还有,妙玉主动要去,就因为岫烟要去?怎么就孤单了,她现在嫁了人,该琢磨如何侍奉好翁姑,管好自己身边人,这才是正经事儿,她原来不是一直装模作样不肯嫁入冯家么?怎么这一夜过后,就还舍不得相公了?这未免太蹊跷了吧?” 薛宝琴的话字字一针见血,让宝钗都不好反驳。 实际上宝钗也有些怀疑妙玉突兀地要跟着去陕西,是不是得了黛玉的授意,以妙玉的性子,似乎没这么多心计来考虑这些问题,要跟着去陕西的目的何在,这些都是值得怀疑的,但若是要说黛玉在这里边要有什么深意,宝钗又觉得不太像。 妙玉是个不通世务的性子,论机敏世故,根本没法和宝琴比,就算是加上岫烟,也很难和宝琴抗衡,而且真要闹出什么来,妙玉和岫烟肯定也讨不了好。 怀疑归怀疑,但宝钗也不会因此而去大动干戈,相公此番去陕西是做大事儿,谁要拖后腿,那绝对只会得不偿失,宝琴明白这个道理,若是妙玉不懂这个,而是过去之后招事儿惹事儿,那反而不是坏事儿,只会让妙玉和岫烟在丈夫的心中地位下降。 “行了,宝琴,你也不必计较这个了,做好自己的事儿,我相信相公心里都有数,妙玉要去就让她去,看她究竟能做出多大的事情来,真要做得好,那也是好事儿,做得差了,也能让相公心里有一个数,对咱们只有好处。” 薛宝钗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去了陕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明白了。” 宝琴意尤不甘,“我倒不是怕她去,去了又能如何?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挺没意思,何苦这样搞偷袭?又或者这样苦心孤诣地防着谁,有多大意义?” 宝钗知道宝琴这话还在暗指黛玉,她倒是不觉得黛玉会这样做,多半还是妙玉自己的意思,只是这个女人素来无脑,不知道怎么就还把相公给说动了,弄得她都不好多说什么。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因为妙玉的一个突发奇想要去陕西,会在长房二房引发这么大波澜,便是黛玉都觉得惊讶无比,怎么一直和冯紫英格格不入的妙玉现在变得这么热切了? 不过黛玉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甚至乐见其成,要去就去呗,反正都是自己这一房的,有岫烟看着,妙玉也不会翻出多大风浪来,万一妙玉去了陕西怀上了孩子,生下一儿半女,那也是三房这边的,自己这个当嫡妻的,也有面子。 黛玉可是从来不觉得妙玉能在冯紫英那里分自己的宠,她有这个自信。 也幸亏岫烟身子不方便了,让冯紫英终于可以喘息一口气了,头一夜的在妙玉这里的一番恶战,固然是酣畅淋漓,让他也尝了个鲜不说,也让他有点儿疲惫了。 连续的“鏖战”,再说有绝艺在身,但是也需要张弛有道,正好岫烟身子不方便,可以放心大胆地搂着岫烟睡个安稳觉。 到这个时候冯紫英终于觉察到了女人多了的麻烦,也不知道京中那些个家中妻妾成群的官员是怎么挺过来的,自己的身体经过锤炼和精心打熬,不说夜御十女,但是也有连续作战的能力,可那些官员呢? 想到这还有鸳鸯、平儿,眼巴巴地盼着,冯紫英都觉得心虚气短,美人恩重,自己又何尝能辜负她们? 可自己这边才娶了黛玉妙玉和岫烟,平儿和鸳鸯似乎就只能放一放了,平儿还好说,反正要跟着去陕西,但是鸳鸯却要留下来,这一去可就是一两年,说不得就得要给对方一个交代吧? 癸字卷 第二十一节 穿针引线,偷梁换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把方有度叫到自己府上来商议的。 在走之前,很多事情都需要有一个了断,像贾家一大家子人都还在诏狱中,现在也没有一个说法,类似的情况在诏狱、刑部大狱和顺天府大狱里边都还不少,南京反叛,义忠亲王另立山头,京中太多被牵扯进去的了,类似于贾家的这种情形比比皆是,说句不客气的话,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当因为贾家的一门二国公,加之贾敬身份太过显眼,贾赦又牵扯到和边墙外的蒙古人走私禁运物资一案,所以才会一拖再拖,否则如果没有这二人的案子,单单是因为和王子腾的姻亲关系和贾政在南京挂了个闲职,早就可以找门路具保开释,先行放出来了。 “紫英,你这还真是美人恩重,义不容辞啊。”方有度笑得很猥琐,难得让冯紫英求上门来,他可要好好显摆一番,“你就不怕影响你的名声和仕途?” “能影响多大?”冯紫英很淡然地道,“都知道我娶了薛家女和林氏女是贾家的姻亲,都察院难道还能以这个弹劾我不成?纳了贾氏女为妾,那也是贾家犯事儿之前,还能追溯不成?一个妾室而已,都察院还不至于这么无聊和我过意不去吧?” 被冯紫英两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来,方有度喘了一口气,不满地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来就是想要问问,这等附逆案子,我看刑部手里边一大堆,现在诏狱、刑部大狱和顺天府大狱都装不下了,连宛平县和大兴县两县的牢狱里都装上了,这样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你们刑部内部也在评估和研究该怎么来处置,所以才会让你来问一问,刑部有没有一个大概的处置方略了?” 冯紫英开诚布公地把话题抛了出来,看着方有度。 方有度从考中进士之后观政就在刑部,三年观政期满,刑部对其表现很满意,尤其是其在观政期中在《内参》上撰写了好几篇关于大周律法方面的文章,而且引经据典地分析了好几个案例,得到了刑部几位大佬的认可,尤其是几位资历颇深的清吏司郎中,都很看好他。 所以留在刑部之后,方有度也更成为刑部内部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刑部在老六部,现在是七部中排名靠后,名义上只比工部和商部略好,但实际上工部油水很大,商部现在分了户部一部分权,而且还承担起了发展经济的职责,所以甚至比工部还受欢迎,所以刑部实际上是和礼部在实权上都位列后列的。 不过刑部在涉及具体个案上的权力还是相当大,尤其是近期因为义忠亲王的反叛导致拂逆案大增,所以使得刑部几个清吏司里都是人手不足,方有度也在其中被抽来抽去到处救急,冯紫英找到他还真的找对了人。 “紫英,你倒是瞅的准啊,知道刑部和龙禁尉现在也在扯皮,大理寺那边也觉得头疼,附逆案最麻烦的就是这逆都还没有处理,你怎么处理拂逆的这帮案犯?“方有度侃侃而谈,这是一个因果原因,按照惯例,附逆案都是要先把叛逆反叛案先定下来,判了之后,再来议决这附逆的案犯,但现在这要惩处叛逆们,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这都小半年过去了,京中各家大狱里人满为患,这还是前期已经开释了一部分关系不深的人员,可根据朝廷现在的形势,刑部也在评估,估计今年年底之前怕是南边儿都难以有一个结果,而且就算是评定江南,也要首先审理那些逆贼,……” 方有度冷笑了一声,“这南京逆贼一样搞起来了六部都察院,尚书侍郎御史们一大堆,他们这一年里的所作所为,都得要一一论处,还有军中的武人,以及江南地方上这些官员,所以这一算下来,这些叛逆案子要处理完没有一两年都不行,真正要论及附逆的案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明后都未必能办得下来。” “所以你们刑部现在也觉得棘手?那有没有考虑采取具保开释先把人放出去的想法?”冯紫英点头,“像贾家这一类的案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不痛不痒,味如鸡肋,方叔,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好?” 方有度沉吟不语。 这类案子的确不好处理,若是其他案子,倒也好说,但是恰恰又是附逆类的,可上可下,很容易授人以柄,尤其是如果这个附逆的逆日后真的被重判,那附逆的自然也就会水涨船高,也不会轻,现在就要处理,的确有风险。 具保开释看起来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可一个案子拖上几年都不判也未免太离谱,只是遇上义忠亲王反叛和南北对峙这种情形,整个大周朝也第一遭。 “我觉得还是要分开来处理,如果像那些不过是和南京那边有些亲属牵连,并没有真凭实据有附逆之举的,可以尽早处置,具保开释便可,如果事后查出来真的还有其他牵连的,再来重新追究也并不不可;如果是本身原来就有不轨行迹,再有和南京那边不清不楚的勾当,那可以继续监禁;而一些基本上可以敲定附逆罪行的,也可以现在就判决,免得搁在狱中,弄得人满为患,而且也容易导致疫病蔓延,真要死上几个,也对朝廷声誉不利。” 方有度的这个分类处置建议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但仔细一琢磨,觉得方有度显然是替自己考虑过的。 贾家的情况也可以分类处置,像贾母和王氏这些牵扯不深,甚至包括宝玉、贾环这些都可以具保开释;像贾珍这种就只能继续呆在狱中了,贾敬实在太招眼了;而像贾赦、史湘云只怕就可以尽快判决了,贾赦的事情很容易查清楚,而史湘云是孙绍祖的订婚妻子,也可以依据这一关系来判决处理了。 “那方叔,你是否能向你们刑部提出这样的建议呢?”冯紫英问道。 “我可以建议,但是这需要一个契机。”方有度沉吟着道:“比如狱中爆发瘟疫,又或者狱中已经无法装下,必须要处理一批,紫英,这个事儿你自己就可以办,顺天府大狱早就摩肩接踵,这瘟疫一旦爆发,那就是一场灾难,山陕疙瘩瘟那么厉害,很难说会不会传递到京中来,现在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 冯紫英心领神会,只要顺天府向刑部提出来大狱再无法容纳人犯,那么其他地方也都差不多的情形下,恐怕刑部就不得不讨论此事怎么做,这也就给了方有度的机会了,这厮也是抓住一切机会来展示自己,但不得不说,选得恰到好处。 “方叔,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想把史家大姑娘也具保开释出来,如何操作?”冯紫英终于问及关键问题,这也是黛玉和探春以及宝钗都屡屡向他提及的问题,史湘云的性质和其他人不一样,要想解决史湘云的问题,首先就要解脱这桩婚姻束缚。 方有度略感吃惊,随即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紫英,你切莫为此昏了头,史家大姑娘是和孙绍祖牵扯上订亲的关系,谁都无法抹杀,你想要做什么?切莫自误啊。” “行了方叔,我难道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么?”冯紫英再问:“可我就想要把史家大姑娘解救出来,她的婚姻不是只订了亲,没有正式成亲么?如果能退亲悔婚,是否可以脱责?” 方有度看着冯紫英,神色复杂,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才好,好半晌才,勉强道:“解除婚约简单,可刑部又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解除婚约的目的?” “明白又能怎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史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难道非要等着朝廷判决下来,以身试法,才符合大家的心意?”冯紫英反问:“我只问,这么做,刑部那边是否会认可?” 方有度思考了一阵,“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退亲悔婚,解除婚约,固然受人诟病,但是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问题上,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紫英,你牵扯进去就没有必要了,这肯定还需要有人来推动,……” “可我不出面,刑部里边谁会来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冯紫英苦笑,“反正我也要走了,就来背一背这个骂名,无外乎就是我好色如命,自甘堕落罢了。” 方有度见冯紫英自己主动认领了这个名声,也是摇头叹息,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也罢,也罢,此事我就来帮你摇旗呐喊吧,具体运作须得要抓紧才行,我知道你的想法,无外乎就是用贾家老太君来充作长辈,而史家史鼎史鼐本身就是钦犯,其权责可以转移,这个具体操作我来替你办理,……” 冯紫英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方有度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也不枉自己做了这么多铺垫,总算是让这厮明白自己的目的了。 癸字卷 第二十二节 人脉铺展,战意熊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方有度走了,但冯紫英却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就能办成。 贾家是武勋四王八公中的顶流一层,虽说没落了,能发挥的作用和影响力也远不及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和镇国公牛家以及王家这么大,但一门二公,多少也是京中名门显贵,现在贾敬和贾政都在南京为官,哪怕贾政交了投名状,贾敬也在暗通款曲,但是外边儿却不知道啊。 这要轻易就把人放出来,如何向世人交代?又如何能让其他还被羁押的这些附逆干犯们心服口服? 方有度能寻个由头建议发声,但是他还没有那个能耐推动这样一桩事儿就趁势而动,这得有强力人物来推动,冯紫英也都还做不到。 毕竟这是三法司内部事务,须得要各方面都要打点到位,达成一个妥协平衡。 冯紫英也不愿意因为这桩事儿就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自己可能要离京的情况下,难免自己人一走,就有人在背后开始插刀子翻旧账,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能保得住自己,但肯定会有隐患。 这不是简单的坏名声那么轻巧,而是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冯紫英才要把方有度叫来,商量着要从律法体系角度上来把自己給摘出来,以免后患。 方有度还是有货的,在刑部浸淫了这么几年,如鱼得水,对其内部的各种明暗规则都烂熟于胸,马上就提出了对策。 根据案件性质和程度分成三个层面来处理,分门别类,个别处理,这样就减轻了朝廷压力,也要好推动许多。 另外在史湘云的问题上,他也早就揣摩到了自己的心意,用贾母来解除婚约,断绝了被孙绍祖进一步拉下水的可能,至于史鼎史鼐,那就简单许多了,与排在钦犯前几位的孙绍祖不可同日而语。 史湘云的问题的确较为麻烦,孙绍祖被列为义忠亲王麾下武将中仅次于牛继宗、王子腾和陈继先之后的第四人,在陈继先和朝廷暗通款曲的情况下,其甚至可以排在第三人,史湘云作为其未婚妻肯定是要犯,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脱得了身,就算是冯紫英要来运作,都得要动用不少人脉。 可以说三法司和龙禁尉,都得要去打点游说一番。 龙禁尉相对简单,卢嵩是个懂事的,肯定会在这等事情上帮自己一把,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刑部这边有韩爌,刘一燝虽说和自己不那么亲近,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要和自己过意不去。 都察院那边有乔应甲,足以摆平。 大理寺那边几位主事的自己不太熟悉,但却有一个老乡在大理寺担任寺丞,同为临清人的周朝瑞,元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比冯紫英早两科。 大理寺中以寺卿为尊,还有左右少卿,然后才是寺丞,寺丞位置略低了一些,但也算是要害人物了。 周朝瑞也是临清人,周家也是临清大户,和冯家素有往来,不过周家是诗书传家,冯家武勋贵胄,所以原来虽有往来,但是交情不深,一直到冯紫英拜入齐永泰和乔应甲门下,才开始走动,冯紫英考中进士并入翰林院后,来往就多了起来。 冯紫英之所以对周朝瑞有印象,还是因为周朝瑞是临清名人,和左良玉一样,都是明末临清最杰出的几个人物,他是明末东林点将录中的天威星双鞭将,而且也曾经担任过大理寺少卿,只不过在这一世中,他却早早就到大理寺任职,只不过是大理寺右寺丞。 寺丞地位次于少卿,算是一个辅佐助理类的官员,正五品,也不低了,而且这种角色能有多大能耐,更多的取决于你在大理寺中的影响力。 而周朝瑞也算是北地士人中的青年才俊了,比起冯紫英也不过大了十二三岁,三十出头,和原来兵部职方司现在去了重庆府的馆陶人耿如杞号称冯紫英以前的东昌府双杰,乃是元熙末期的东昌府最出色的两个青年士子。 所以说这就是人脉,师长同学,同年同科,同乡同僚,就密织成为大周朝官场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天罗地网,要做成事情,离开了这一道道人脉,便是冯紫英有再大本事,那也没辙。 这一天跑下来,龙禁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搞定,就是在刑部那边被韩爌又给训了一顿,自然是说自己成日里为这种事情奔波,有损形象,弄得冯紫英也只能硬着头皮听韩爌给教育了一番。 其间也免不了要说到山陕那边形势不容乐观,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去陕西那边已经进入倒计时,虽然齐永泰他们尚未正式就此事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商量,但是看这情况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一时间冯紫英也有些恍惚,从进入这个世界,自己基本上就算是在京畿生活,虽然其中到了永平府呆了两年,也去了江南两趟,但是永平府其实也算是京畿,江南那不过是类似于旅行,所以已经对京中生活有了很深的感情了,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真要走出去,反而有些畏怯了。 倒不是说怕做事儿怕辛苦,而是觉得自己都是天选之子了,怎么还要去吃苦受累,这留在京中养尊处优,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不好么? 可现实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就算是有,一样的服从大势。 冯紫英也很清楚在这个时代,个人力量的单薄脆弱,自己还没有走到顶峰,那么就得要服从大局,就得要为群体做出牺牲。 何况这去陕西远谈不上什么牺牲,在大佬们心目中这更像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锻炼和磨砺,是为日后走上更高的台阶做好铺垫,换了别人,这种机会是求都求不来的,没理由不去。 再说了,说不习惯,一定程度也就是习惯了这边的家庭生活,妻贤妾美,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一龙二凤,左拥右抱,恣意妄为,任我采撷,想何等愉悦? 似乎去陕西这方面也没有多大改变,宝琴、妙玉、岫烟、平儿、晴雯,五个女人还不满足,真的要累死在床榻上不成? ******* 如同一头用无数兵蚁聚合起来的巨兽,贺虎臣和杨肇基的人马漫卷而来,将整个临清城包围了起来,并迅速发起了全面攻击。 杨肇基部率先在天宁寺一带发起进攻,这里紧邻为何,也是整个临清城的最南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整个临清城的防御最薄弱区域。 临清城北面宽厚,难免狭窄,呈一个倒三角形,而内城也在北面,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果断放弃了对北面的进攻,那样付出太大。 西面一样不是进攻的好去向,卫河将整个西部切出了一段,西雁门、靖西门那边要攻下来不难,但是攻下来却又要面临这渡过卫河,如果临清守军踞桥而守,那么势必在桥两端展开激战,这对于临清城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其损失不可计量不说,而且也肯定会给攻击方带来极大的损失。 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商议之后,便是在北面和西面都采取虚晃一枪的计策,派出几百人虚虚实实地发起佯攻,这可以一定程度上牵制守军。 无论他们认为从西面北面进攻进来的可能性有多小,但是也不能排除,万一真的被攻进来,那么四面受敌那就危险了,所以他们也不得不派出相当兵力在北城和东城防守,这对于本身兵力就不足的大同军来说就是一个考验了。 杨肇基的南面攻势一样是佯攻,但是这份佯攻却要做得够真。 要够真,让守城一方相信,那就只能真刀真枪真拼命。 “火炮准备!” 漫天的烟尘中,杨肇基披甲贯盔,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前方。 攻城战不好打,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但是杨肇基却知道,必要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他选择了沿着卫河入城处作为突击点。 卫河从这里入城,将整个南城剖成了两片,东面是主城,而西面是副城,准确的说是算是偏远地带,他集中兵力猛攻主城这一片。 十二门铜炮沿着运河摆开,城墙上的垛口雉堞已经溃塌了不少,城上城下的尸横遍野,这就是双方付出的代价。 伴随着小旗挥下,早已经调整了角度的铜炮再度怒吼,呼啸而出的弹丸带着强大的动能撞击在墙头上,带起浓烈的烟尘和土灰,整个城头一阵肉眼可见的摇晃。 杨肇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火铳队前行,为长矛队和刀盾队开道!” 沿着运河走,地面崎岖不平,而杂草灌木早就被清理一空,火铳队并没有按照原来的阵型古板结队,而是沿着地形铺展开来,形成一个个凹凸不平的攻击战线,只不过在距离上仍然保持着固有阵型。 抿着嘴唇,舌苔有些发苦,赵克峰猛地一挥手,火铳队开始有条不紊的推进,城墙上的火铳和箭矢飞泻而下,但是却无法阻止城下的火铳队推进。 癸字卷 第二十三节 杀机隐现,箭在弦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朱云奇没想到战事一开始就打得如此焦灼和激烈。 他原本以为对方起码会试探性的攻击一日之后才会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对方就在东面和南面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凶猛攻势。 朱云奇也不是没打过仗的雏儿,能够压下罗定彪成为临清城主帅,除了罗定彪的确不那么可靠外,更重要的还是朱云奇资历更深,手中兵力更雄厚。 传递回来的消息是北面和西面的进攻是虚张声势,当然这可能只是表象,万一这虚张声势突然兵锋一变成为突袭,那也不是不可能。 临清城固然城高墙厚,但是临清是山东运河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城墙太宽,面临攻击的薄弱点也太多,不到一万的兵力要部署守御整个城池,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但捉襟见肘也得打这一仗,关乎生死存亡,不得不搏。 南城一带从一开始进入就开始进入了刀刀见血的殊死搏杀,这大大出乎朱云奇的预料之外,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被杨肇基的狂攻给突破了,但实际上如果杨肇基真的突破了反而会让朝廷大军一方处于一个尴尬境地。 因为守军可以依托南城的特殊地势,死死地将进攻一方压在景岱门以南的南厂那一片。 这一片一边被卫河的东边分叉支流给限制,地势很狭窄,守军一方可以依托街巷逐步展开搏杀,对守城方极为有利。 杨肇基攻得这么猛的目的就是想要吸引更多的守军过来,依靠自己在火炮和火铳上的优势,摧毁城墙之后,在这一片利用火力大量杀伤敌军,也能吸引更多的守军过来。 好在朱云奇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就把自己手中预备队投入了过来,预备队沿着东西夹道、会通街以及车营这边分成三路压过来,因为来得及时,迅速就堵住了塌陷那一处的窟窿,这几让朱云奇松了一口气,也让城外的杨肇基也松了一口气。 一个是怕这么快就被攻陷,一个是担任这攻进去了如果不继续发起攻势反而会被对方起疑,而继续发起攻势可能损失太大,所以这也是一个双方都乐见其成的结果。 看到补防过来的大同军兵力不少,杨肇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铜炮连响,火铳齐发,双方在天宁寺到南水门这一带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而在南水门这一片尖角地带的城墙被杨肇基集中火炮疯狂轰击摧毁之后,便失去了城墙依托优势,大同军不得不转而依靠士兵们的血肉之躯和民房街道来进行阻击,这对于缺乏足够火器的大同军来说就是一个残酷的消耗战了。 ”大人,这样打下去,我们吃不消啊。“朱云奇赶到三岔河口亲自督阵时,心腹部将满脸土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北军的火器太凶猛了,十倍于我们,尤其是这种地势下,我们的弓弩优势被压制住了,他们依托地面崎岖和残垣断壁可以利用火铳蹲、匍匐等方式散漫射击,我们的盾牌也抵挡不住他们的那种斑鸠铳的射击,兄弟们死伤太惨重了。“ 朱云奇没有理睬手下的抱怨,自顾自地走上一处高地,举起千里镜观察着局面。 局面的确有些凶险,沿着南水门这一带被敌军打开了一个大口子,如同撕裂的伤口,深深地切入了自己腰腹下。 河对岸因为地势太平坦了,己方军队的根本站不住脚,弓弩手一露面,就被敌人的重型火铳手直接射杀,其射程根本不是弓箭所能比拟的,看看卫河对岸那横七竖八躺在河岸边上和那些灌木草丛中的尸体就明白了这一片已经被北军清理干净了,没人敢在这一片来立足。 朱云奇脸颊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如果己方也有这种重型火铳,何至于这般狼狈? 在河对岸摆上一队这种重型火铳手,依托民房遮蔽,就能活生生地把南水门这一片变成一块血淋淋的屠场,可现在局面却倒转过来,北军可以源源不断大摇大摆地通过这一片向北集结突进,给己方南面防御带来越来越大的压力。 现在北军的火炮还在发威,不断轰击着城墙,使得南面这一段城墙不断地溃踏,而己方却不得不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这种毫无对抗能力的崩塌之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朱云奇收回千里镜,默默思索,如果按照这种进攻强度,要不了两个时辰,南城墙这一段就会彻底崩陷,己方将不得不撤回到景岱门到东卫河这一线来依托民房街道来进行防御。 但朱云奇觉得也许这不是坏事,依托城墙的防御起码可以把弓弩手和己方步军的战斗力更充分地发挥出来,不至于在面对对方的火铳手时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但就这样撤下去,一来会极大挫伤士气,甚至动摇军心。 才第一天就被敌人攻陷了南城,那这临清城还能守得住么?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这么想,既然守不住,那可能有很多人都会生出其他心思来,这一点是朱云奇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军心一旦动摇,再要凝聚起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是在当下,在这种南北对战的情形下,本身双方都对各自阵营的将士们不太放心,这一点在南军中尤为突出,这一帮大同军虽然是孙绍祖带出来的,孙绍祖的手腕也足够厉害,但是也绝非毫无缝隙。 局面不利的情况下,稍稍不留意都会引来一场祸患,朱云奇不得不考虑清楚。 看着夕阳西下,朱云奇咬了咬牙,”拖到今晚,敌军新来,贺虎臣和杨肇基不过是乳臭未干的京营生瓜蛋子,仗着火器凶猛和一干子热情才这么毛糙,等熬一熬他们,今晚他们是做不了什么的,明早我们撤到车营和钦明门一带,做好防线,好好打一仗!到时候也给兄弟们好好念叨念叨,孙大人的援军已经在运河上了,最迟后日就能赶到,让大家不必担心!” 应该说朱云奇的布置是老成持重之举,既兼顾了军心士气的需要,又对敌军的攻势做了一个较为准确的评估,唯一让他有些疑惑的就是敌军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是给他的感觉始终是留有余地一般,难道还打算今夜要发起偷袭?他不太相信。 这夜战在这种地势下,恐怕会让北军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也有这个自信。 相较于在南城的攻势如火如荼,在东城的攻势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景岱门是防御体系建立得相对完整的城门,虽然不及威武门那么雄峻,但是提前加固了城防设施的这一带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攻破的,贺虎臣的大军在钦明门和景岱门同时发起攻势,但是三度进攻都受挫,这使得战局越发显得胶着起来。 朱云奇只在景岱门逗留了一刻时间便离开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敌军攻势不如南边儿,但是也还是十分强硬,不过钦明门上驻扎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兵一部,可以最短时间内增援,另外在景岱门内朱云奇也专门放了一部自己的心腹,以防万一。 虽说现在还看不出来罗定彪有什么异样,周边安插的暗子也没有觉察出近期罗定彪和外界有什么接触,但是越是这样,朱云奇越是不放心,但是又找不出由头来证明自己内心的焦虑和怀疑,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罗定彪在景岱门上按剑坐守,一直得到朱云奇离开,他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越是最后关头,越是不能露出半点松懈,朱云奇本来就是一个多疑之人,要释去对方的疑心不可能,摆在景岱门后的那一部他自然明白是针对谁的,但他并不在意,甚至到时候还要故意折腾出点儿动静来吸引对方。 景岱门要打开不容易,钦明门上的大军很快就能扑过来,到那时候就会陷入缠战,谁胜谁负就不好说了。 东水门的确危险了一些,但是却值得冒险。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城外北军的攻势终于减缓下来,但是西面和北面似乎鼓噪声还更大了。 朱云奇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北军是不打算让自己安安稳稳过这一夜了,不过这样也好,北军这样四处袭扰鼓噪,反而说明他们没有其他意图,若真是要有什么其他阴谋,就不该这么四处大造声势,这不是故意引起自己警惕么?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朱云奇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东水门处开始上墙,这里只有一处狭窄的楼梯登墙,在水门两边都有驻扎着士卒,看得出来这些士卒都是精神饱满,充满警惕,这让朱云奇也很满意,这罗定彪手底下还是有些人才的。 只是堆砌在不远处的一堆木板让他有些不解,他站在城墙上向下俯瞰了一眼,疑惑地歪头问道:“这些木板是哪里来的?放在这里作甚?” 癸字卷 第二十四节 随机应变,夺城之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罗定彪心中微微一抖,不过脸上却没有多少神色变化,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周家木材行的货,朱大人难道忘了,上一次孙大人来告诫咱们,要咱们与这些临清大户们要处理好关系,不要轻易得罪他们,这就是木材行的货,前几日从东昌府运过来的,摆了两天了,据说本来是今日要运走的,现在耽搁了。” 堆砌在城墙后的这些木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是这只是外边儿这一层,下边的木材全数都是用铁钩钩连或者用竹索编织捆绑好的木排,推下河就能成为浮桥中的一部分,到时候主要用大铁钩将这些木排一个一个连接起来,很短时间内就能形成一道浮桥。 而对于水门来说,这样一座浮桥,也能成为连通城内外的通道,可以无需爬墙就直接沿着浮桥冲入城中,其运动效率能大大提升,也能避免被威武门守军发现之后反扑过来应对兵力不足的风险。 见对方脸上对自己不满之色甚浓,朱云奇也知道这厮一直对自己当了临清城主将不满。 他虽然不惧,但也不愿意把对方得罪太深,毕竟这打起仗来,还得要对方拼命。 不过他也知道周家的木材生意做得甚大,周朝瑞在京中大理寺任职,周家也是临清著名士人家族,要想在山东站稳脚,离不开这些士绅家族的支持,但一直到现在,这些士绅仍然是采取不冷不热不合作的态度,这也让己方颇为伤神。 估计要等到下半年朝廷撑不下去,开始捉襟见肘,这些山东士绅们看到没有江南的支持,北边儿根本就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些人才会慢慢转变态度,现在大家就只能熬下去。 “罗兄,现在是非常时期,战情如此紧张,小弟压力很大,所以不得不小心一些,这些木材放在这里不太安全,万一敌军火箭落入,便会引发大火,给我方造成混乱,所以恐怕还得要让周家的人尽快把这些物事搬走才是。”朱云奇正色道。 “那不如朱大人您下一道命令给周家如何?”罗定彪轻哼了一声道:“别这些得罪人的活计都让咱们下边人来做,日后状告到孙大人那里,又得要挨骂了。” 朱云奇笑了笑,“呵呵,罗兄,这等事情在你的防区之内,恐怕还得你自个儿去处理,但这些东西的确不能堆砌在这里了。” 罗定彪脸色阴了下来,半晌不说话。 朱云奇估计对方多半是收了对方的银子,才会让对方把这么多木板摆放在这里,他也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好,但是东西却不能放在这里。 朱云奇就这样含笑等候着,好一阵后罗定彪才憋屈地从嘴里冒了一句:“那也只有等到明早了,我会让人去通知周家,现在兄弟们也都乏了,没那么多精力来陪着朱家连夜搬东西。” 朱云奇也不为己甚,占了上风,让对方明白利害关系就足够了。 这当着众人的面扫了罗定彪面子,对方肯定不爽,但是也得要让他明白,这临清城里还是自己说了算。 望着朱云奇一行人离去的身影,罗定彪强忍住心中涌出来的杀意,狠狠地握紧了腰间窄锋刀。 他的背上是一层冷汗。 这厮极其多疑,如果要下城墙去仔细查看一下这些堆砌的木排,就能看出端倪来,木材行怎么可能用铁钩和竹索来连接木材,这太明显是用来干什么的了,那也许自己就不得不冒险动手了。 其实刚才他一直不吭声,看似是在抵抗对方的施压,实际上是在紧张地评估,如果现在突然爆发,将对方这一行人斩杀在这城墙头上,结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是他评估了一番,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 朱云奇多疑,这随行亲兵多达二十余人,而且这厮武技也不俗,也是战阵上搏杀出来的功名,对自己一直十分警惕,不容易一击得手。 自己如果一击不能杀死对方,只怕对方就会立即明白情势有变,招呼周围军队应变。 而且这里距离威武门也不算远,威武门上驻扎着对方的精锐,一旦被惊动,一刻时间就能增援过来,而城外的朝廷大军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好准备,贸然动手,风险不可控,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盘算再三,罗定彪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这一战经不起失误,这是朝廷那边再三叮嘱的,稳,准,狠,缺一不可。 朱云奇沿着城墙向南边景岱门走了过去,一路上他还在琢磨罗定彪的态度。 这厮一直有些桀骜不驯,战局紧张起来之后朱云奇也有些担心对方的立场,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太大变化。 “你说罗定彪这厮下午这一战打得如何?”朱云奇突然转头问自己身旁的亲兵队长。 “这边打得中规中矩,南边儿还是很卖命的,不过这厮把兵力缩得很紧,所以摆出一副要招架不住的样子,逼着大人用预备队来救援,其心可诛。”亲兵队长知道上司担心什么。 “唔,能卖力打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大公无私地搏命?这厮心思不定,得防着点儿。”朱云奇摇了摇头,丢开一些说不出的直觉,目光落在了景岱门上,“明日只怕战事还会更激烈,北军不可能这样和我们一直耗下去,他们耗不起。” “大人也不必担心,最迟后日东昌府和德州援军就能赶到,听说故城那边还在鏖战,争夺很激烈,伤亡很大。”亲兵队长道。 “唔,故城丢了无关大局,而且南北夹击尤世禄也不好过,但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还是时间。”朱云奇振作精神。 他也知道包括自己身边的亲兵在内,内心都还是有些忐忑的,最初说朝廷断绝了漕运熬不过年初就得要崩,但没想到朝廷熬过来了,后来又说最迟夏收,山陕大旱的流民就能把朝廷逼垮,但是到现在夏收即将开始,朝廷也没有露出乱象,这让朱云奇都备受打击。 谁也想不到朝廷怎么就撑过来了,不是说山陕民乱四起,瘟疫横行么?还有京师城里怎么还没有乱起来,没有了漕粮,京师城百万人吃什么? 榆关和大沽那边据说有海运从南边儿运粮,但是这海运能有多大的运量,原来听都没有听说过,顶多也就是一些冒险的海商才肯走这海运,南北运粮从来就是走运河,朝廷狗急跳墙居然还真的用海运来替代,但是这是一时半会儿能替代得了的么? 还有也不知道南京方面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从江南还能运粮到榆关和大沽,难道南直隶和浙江这些地方官府就不管?朝廷如果令不出金陵城,这一仗还打个屁啊。 纷乱复杂的心思在朱云奇心中一滚而过,但此时他却不得不给周围人打气:“别看北边儿现在跳得欢,但是只要夏收一过,仓中无粮,那就得要原形毕露,王大人在湖广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湖广粮食运不到河南,河南北直就得乱,我们把山东运河这一线控制住,京师城里百万人就只能靠榆关大沽那点儿两广运过来的粮食救命,可那点儿粮食能熬得了多久?我看啊,顶多十月,京师城就得要乱,到年边上,弄不好就要重演人吃人的故事。” 亲兵队长咧嘴一笑:“京师城里可是百万人,若是那等情形,那朝廷就只能向南京低头服输了,现在皇上都没醒过来,那这些皇子们还闹腾个什么?没那能耐,就等义忠亲王来做主呗,没有江南的漕粮,京师城里人能饿死一半,北直隶周围这点儿粮食,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亲兵队长也挺能凑趣,配合着朱云奇的话头表演。 周围的亲兵们都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声也多了有些,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了。 夜色终于笼罩在整个临清城头,似乎老天都要助贺虎臣一臂之力,皎月慢慢缩进了云层中,黑压压的一片人流,悄悄地潜伏贴近了距离东水门不到三百步的所在。 虽然月色收敛了,但是城头的火把却依然将城墙下方圆十丈开外照得如同白昼。 水门水闸早已经放下来,隔着运河两边值夜的士卒都打着哈欠遥遥相望。 罗定彪目光如鹫,漫不经心地带着数十人过了运河,到运河北岸,沿着河北岸的楼梯往上走,刚走出几步,便听得城墙头上传来警惕的声音:“什么人?停步,否则放箭了!” 罗定彪没有停步,而是宏声笑道:“元道么?是我!” 驻守东水门北岸的是朱云奇的部将高元道,和罗定彪有几分交情,但是远谈不上亲近。 “罗大人,你怎么过河来了?”高元道惊讶地紧走进步,一边示意身后弓箭手暂时不必紧张,但是却示意背后的亲兵们提高警惕。 罗定彪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上,只差几步就能上墙,但是看到高元道狐疑警惕地的目光,心中也是暗自叫苦。 癸字卷 第二十五节 东哥出手,一击必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罗定彪不得不来,不控制北岸这一段,木排没法放下,北军没法进城。 东水门背后的鼓楼东街还驻扎这一队朱云奇的人马,也足见朱云奇对自己的不放心。 高元道肯定也是得了朱云奇的叮嘱的,一直十分警惕地观察着东水门那边的动静,不过从今日的情形来看,罗定彪并没有什么异动,打得也算卖力,当然要说有什么出奇之处,也谈不上。 只是对方这么突兀带着一帮人跑到河南岸自己防区来,就有些蹊跷了,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罗定彪也知道这么一来肯定会让对方起疑,但是这也是别无选择。 按照军令,非得朱云奇命令,守将不得离开自己防区,自己过河登南岸本来就是犯忌讳的事儿,而且是半夜三更,就更可疑了。 拖则生变,罗定彪也不迟疑,沉声道:“元道,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出什么事?就在那里说,不用过来,……”高元道看着罗定彪眼中透露出来的危险光芒,下意识地觉得不对,自己有些草率了,就不该让对方靠近城墙,刚来得及举起手示意后边人戒备,自己也准备后退一步让亲兵们挡在自己前面,就感觉到一道乌光一掠而过,颈间一凉。 布喜娅玛拉一直就紧贴在罗定彪身后,半步不离。 她来临清城已经三日了,一直藏在罗定彪的营房中没有露面。 和她来的当然不止一人,而是云集了北直隶和山东这边的江湖好手十余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狠辣角色,同时也是敢于冒险搏命刀口舔血,在北直和山东这边都小有名气的人物。 选择这类人,不一定要多大名气,甚至也不一定要有武技特别高强,但是关键是要能下狠手,敢于放开一搏,而不是只图江湖较技点到即止,所以在这一批人选上,还是费了一些心思才挑选出来。 这些人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真正大军交战,反而没甚用处,只能在这种突袭偷袭,瞬间致胜的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在布喜娅玛拉看来这个罗定彪也许打仗是一个好手,但是在这种突击搏杀的应对上就显得有些啰嗦多余了,说那么多话作甚,只需要一句话吸引对方注意力,然后猛然靠近就动手,说得越多,给对方准备机会就越多。 好在罗定彪及时反应过来了,这猛然一踏足向前的时候,布喜娅玛拉倏地贴地一个侧卧,选择好最佳突袭角度,藏匿在腰后的回旋弯月铡就脱手而出了。 这么近的距离,布喜娅玛拉从未考虑过失手,对方既非江湖高手,虽然有所警惕,但是这种水准的警惕,在自己眼中,那也毫无意义,弯月铡一出手,对方就和死人无异了。 便是辽东在空中的海东青,自己一铡出手,一样手到擒来。 “噗!”高元道只感觉喉头一凉,全身就像是抽了筋一般,顿时松软下来,他捂住喉咙,格格两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身子软软地委顿下来。 身后的亲兵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定彪手中匣弩也是骤然爆射,十余支弩矢绽射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密集的箭网,当先四五人,甚至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阵弩矢扫倒在地。 完成了任务,罗定彪已经毫不犹豫地就往后倒退几步,退了下来,而布喜娅玛拉已经长身而起,手中两柄回旋弯月铡脱手未出,两名反应最快的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但是却被这两柄弯月铡瞬间击中,从垛口坠入城墙下。 十余名紧随在后的好手都在布喜娅玛拉暴起那一刻跟随而上,手中暗器先行,然后才是各色武器蜂拥而上。 高元道的亲兵显然还没有从主将被刺杀的这一打击中惊醒过来,就遭遇了他们从未遭遇过的这种江湖豪客们的群起搏杀,猝不及防之下,十余名亲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斩杀殆尽。 不过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可能掩盖多久,凄厉的铜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铜锣鸣响,威武门那边一阵骚动,很快火把便举了起来,沿着城墙如同一条光带,向这边慢慢蔓延过来。 不过在罗定彪登上城墙那一刻,早已经在河岸边准备的士卒们便将木排一具接一具地推下了水,早有匠人迅速登上木排沿着河两岸紧贴岸边将木排用铁钩连接,然后用小船将木排沿着河岸引着向城外缓缓移动,很快两条木排形成的浮桥就在打开的水闸边缘贴着案壁一直通到城外,形成南北两道浮桥。 布喜娅玛拉手中的圆月弯刀幻化出一个个乌亮的光球,沿着城墙凶猛地推进,敢于阻挡者都被其简洁凶悍的刀锋立斩当场,而紧随其后的一干江湖高手也是如同波浪一般汹涌席卷,整个东水门以北的城墙上刹那变成了一个修罗屠场。 但是伴随着从震惊中慢慢惊醒过来的守军重新集结起防御阵势,开始沿着城墙展开抵挡时,尤其是弓弩手也占据高位来进行狙杀遏制时,布喜娅玛拉就知道自己一行人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剩下来的就该是罗定彪的士卒来接手了。 借助这一段突击给高元道守军带来的混乱,通过木排渡过运河的数百罗定彪部已经沿着楼梯冲上城墙,沿着城墙和高元道部展开厮杀,与此同时,木排连接成的浮桥一直向外延伸,而贺虎臣的士卒也终于赶到了。 此时整个临清城已经沸反盈天,刚刚来得及入睡的朱云奇立即就觉察到了危险,单纯的偷城是不可能如此之快就造成这么大声势的,只有里应外合才能有这样严重的后果,而且肯定是守城军队出现了叛变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朱云奇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他迅即判断是罗定彪出了问题,但是他以为对方是在景岱门上做了手脚,而自己在景岱门内也作了充分的准备,而且是专门叮嘱过严密监视罗定彪,罗定彪没有那么容易就想把景岱门打开,应该是双方围绕景岱门在展开争夺。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足以葬送整个临清城的错误决定,将最精锐的预备队派向了景岱门,沿着大宁寺和箍桶街一线迅速向景岱门增援。 当预备队派出去半个时辰后,他才得知北军正在沿着东水门源源不断地涌入,而威武门向南压的大军则被罗定彪部死死堵在了距离东水门两百步这一段城墙上下,无法靠近东水门。 当长矛队和刀盾兵们终于能沿着东水门浮桥源源不断地涌入临清城时,基本上就宣布了临清城再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体系,火铳队和炮队都是最后才进入城内。 在入城之后,贺虎臣部甚至放弃了对南边更好打的景岱门,而是出其不意地沿着永清街向北面内城发起进攻,这一步也是打得朱云奇措手不及,敌人刚入城不趁机控制城池内部,趁机稳定局面,而是突然对内城发起攻击,这大大出乎的意料。 内城的防御相较于外城就要单薄得多,甚至在中山门(永清门)上驻守的士卒只有区区三百人,所以当贺虎臣部出人预料地向中山门发起猛攻时,只遭遇了两轮炮击的大同军就崩溃了,而一拥而上的贺虎臣部在牢牢地控制了中山门。 这相当于在临清城内插下了一颗牢牢的钉子,无论朱云奇要从那个方向增援或者发起反攻,都不得不面临来自中山门上的火器打击,而中山门向东可以威胁威武门一线,向南可以控制南门街、永清街这一片,直接形成了中心开花的态势。 当贺虎臣部在东水门和永清门这一片打开局面之后,其实就标志着临清城已经无法守下去了。 杨肇基部在景岱门的进攻很快就迎来了里应外合,景岱门被攻占,则意味着临清城整个东部已经不再属于大同军控制了。 朱云奇这个时候才痛苦地意识到临清城已经守不住了,可是整个临清城不但还储存有仅次于东昌府、德州城和济宁城的粮草物质,更重要的一旦临清失守,将直接威胁到整个北线守军的存亡,失去了运河上的这个节点,意味着德州守军将成为孤军,而且即便是后撤他们将不得不无法使用运河,而不得不走陆路经济南府南撤,这将成为北军趁势追杀的一个危险开端。 因此他无法也不敢轻易下放弃临清的决定。 一直到看着东面几乎要照亮半个天际的火光开始向中部蔓延,呼喊股噪声也想着北面慢慢延伸过来,朱云奇知道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甚至可能就要被困在临清城中了,他手中马缰放松又握紧,握紧又放松,最后还是只能握紧,深深地看了南面一眼,痛苦地一带马缰:“命令徐永华部断后,其余各部从镇定门和怀朔门撤离。” 癸字卷 第二十六节 紫英不出,如苍生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临清城北贺虎臣与杨肇基部合力攻陷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回了京中,立即在京中引起了巨大震动,《今日新闻》为首的多份报刊都是头版头条刊载了这一消息,而且还邀请了一些野生政论家对此事在报纸上进行了评点,也夹杂了一些兵部官员对此的看法。 不得不说朝廷现在太需要这样一场大胜的战事来提振人心了,山陕旱情带来民变叛乱和瘟疫蔓延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北地的民心,京畿更是一有风吹草动,便是草木皆兵,而山东局面的僵持更是直接影响到京畿一带的民心和物价,尤其是粮食、盐、油等民生物资更是一路高涨,已经让朝廷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一下子就让京中有些躁动的情绪安稳了许多,特别是一些在报刊上的“政论家”更是“有理有据”地开始分析起下一步的战事态势,提出了随着临清被攻陷,故城还在激战,那么大同军控制的德州和武城就成了首尾难顾的孤城,北线军团将迅速掀起攻势,很快就能收复临清以北地区,甚至东昌府也将在攻击范围,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收复。 当下南京方面在山东的控制区域主要在东昌府、兖州府两个运河沿线的府以及济南府的西南部像青州、莱州和登州三府仍然在朝廷控制之下,但朝廷也没有力量从青州方面发起进攻,所以在北线军团发起进攻之前,实际上整个山东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分裂局面下,大家也互不相扰,一直到故城被北线军团发起进攻攻陷,这种局面才开始被打破。 这样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在振奋人心的同时,也掩盖住了从陕西方面传来的许多不利消息。 实际上在收复临清之前的几日里,朝廷就陆续遭遇了几个当头闷棍。 四月廿三,民变乱军一部攻陷洛川,这一部乱军迅速膨胀到了两万余人,并开始南下宜川,宜川告急。 四月廿九,民变乱军另一部西出宁州(今宁县),威胁邠州(今彬县),引起邠州、永寿、乾州、淳化一带震动,西安府和陕西布政使司的告急信如雪片一样向京中飞来。 五月初八,三股民变乱军在宜川会师,并摆出南下姿态,威胁韩城,也引起了隔河相望的山西方面的大哗,山西布政使司也向京中告急。 至此,整个陕北地区的民变已经蔓延到了延安府和庆阳府的多个州县,并有向西安府和山西方向发展的趋势,也引发了整个朝中的震动。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关键还在于山东局面,也幸亏临清之战如同及时雨一样的到来,极大地舒缓了朝中诸公的焦躁情绪,也才让朝中诸公有精力来考虑如何应对山陕局面的烂摊子了。 “朝廷派出了几波人去了解情况,现在陕西布政使司乱成一团,西安城里人心惶惶,陕西右布政使高扬高建德告病不出,难以视事,左布政使卢川卢子健是个喜好大言的蠢货,性格却又刚愎,之前信誓旦旦说他能稳住陕西局面,等到乱军一向宜川进攻,他又吓得屁股尿流,一日三封信向兵部告急,东路乱军又向韩城南下之势,他又担心自己会被乱军包围在西安城里,居然打起了想要撤到潼关的想法,我都不明白这种货色是怎么让他主持陕西政务的,叶方二位对此要负很大责任!” 乔应甲气急败坏,在冯紫英面前都有些失了风度了。 “乔师莫要气坏了身子,我看局面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从这三路乱军各行其道的形势来看,他们似乎并没有达成一致,而是自顾自地在攫取地盘,不过东线这一支乱军的确有些威胁,如果被其南下韩城还真的可能威胁到潼关,也会给河东的山西那边带来不好的示范效应,平阳府的吉州、河津旱情也十分严重,民变引发的小股乱军有星火燎原之势,恐怕要引起高度重视,否则一旦蔓延成势,和河西那边遥相呼应,那就危险了。” 冯紫英来之前就专门让从山西回来的孙传庭在兵部那山西这边的军报收集了相关信息交给自己,大致了解了山西方面的情况。 就他的判断,只要山西这边能稳住局面,而在潼关蒲州一线顶住乱军南下,那么局势还不至于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关键是现在陕西那边似乎有些乱了方寸,这种情况之下,极易为敌所乘。 “唔,可恨叶向高和方从哲却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说你年龄太轻,难以胜任,乘风兄和李三才已经两度沟通,这个老狐狸却不肯去得罪叶方二人,迟迟不愿意表态。”乔应甲扼腕长叹。 冯紫英没想到为自己巡抚陕西的事儿居然还在内阁里边有了龃龉。 从内心来说,谁愿意去陕西吃苦,现在这种危若累卵的形势下,谁去稍不留意就是一个背锅侠,甚至把命丢在那里都未可知,但是大家也都知道这也是一个风险与收益极高的赌博,一旦押中成功,那功成归来肯定是都谁都无法压得住自己,最起码也得要给自己一个正三品的要职来安排。 “乔师,若是真有别的合适人选,那学生也未必就非要去不可。”冯紫英笑了笑道:“这去陕西可不算是什么美差,学生才娶了三房妻室,万一沾染上瘟疫,岂不是痛煞人心?” 乔应甲轻哼了一声,“他们也是煞费苦心,倒是有些人选,但是她们也知道这是要担重任的,万一办不好差,一两个人的乌纱帽事小,糜烂了一方局面那才是祸事,所以也是在那里百般纠结,这人啊,存了私心杂念,就很难用公允的态度来处事了。” 冯紫英知道乔应甲对叶向高和方从哲很不满意,甚至对齐永泰的态度也有些微词,认为齐永泰在面对叶方二人是态度太软,不敢据理力争. 但冯紫英也知道齐永泰也很难,叶方二人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次辅,掌控着大局,而且李三才态度暧昧,骑墙之态很明显,所以难以依靠,单靠齐永泰一人难以在内阁中获得足够支持。 这巡抚陕西看似是一个苦差,但是一旦做好了,就相当于给自己搭了一个青云直上的梯子,便是叶方二人也难以阻挡自己上位,尤其是在自己年龄优势摆在这里的时候,他们更需要替他们江南士人考虑,所以不肯同意自己巡抚陕西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这样拖下来也非长久之计,而且越拖局面越难看,日后收拾起来越麻烦,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卢川冯紫英是知晓的,据说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还沾点儿亲戚关系,算是乡人,但其实并没有太多往来. 这人好大喜功,性格有些极端,时而狂妄刚愎,时而又畏敌如虎,和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肖一杰关系不睦,经常互相告状。 在乔应甲府上听了乔应甲半个时辰的埋怨,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想要出任陕西巡抚的事儿远没有那么简单,这还涉及到朝廷内部的博弈,甚至还被叶方二人上升到了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未来希望的高度上来了。 自己现在已经是遥遥领先,如果再给自己机会,那十二年二十年之后,江南年轻士人中谁能和自己抗衡匹敌? 这不由得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不多想,他们不仅仅是朝中首辅次辅,还是江南士人领袖,也需要为自己的后辈们着想。 一边思考着这里边的复杂关系,冯紫英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府上。 沈宜修也觉察到了冯紫英心情不佳,陪着冯紫英吃饭时也一直没有提起,一直到上床睡觉时,才不经意地问起。 “那叶方两位阁老也未免太狭隘了一些,江南士人也好,北地士人也好,首先都是大周朝臣,这山陕乱局也不仅仅是山陕乱局,而是大周乱局,任由山陕乱势糜烂,伤的是大周元气,现在女真人还在北面虎视眈眈,蒙古人余患未消,还有白莲教,内忧外患如此之多,却还囿于门户之见,非朝廷之福。”沈宜修没有客气,关系到丈夫的前程,而且这也是持中之论。 冯紫英略感意外,自己这位贤妻见识不凡,但能这般犀利剖析,还是不多见。 “眼下也只能等一等了,原本想要去多方游说一番的,但现在看来只怕会适得其反,……”冯紫英沉吟着道。 沈宜修微微点头:“相公考虑得是,现在不宜多问,不妨趁机好生休整一番,坐观其变,妾身觉得如果山陕局面继续恶化,朝廷迟早会想到相公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语意畅快,“你说为夫这是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么?” “此等事宜也不可能拖太久,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月,肯定会有一个结果,叶方二位终究会考虑清楚。”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癸字卷 第二十七节 动人情话,摧枯拉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踏入崇玄观里时也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元春又出宫了,也不知道她找的什么理由,但是抱琴提前一日就来和自己打了招呼。 从抱琴神色复杂的脸色就能感觉得到,抱琴这是既担心又害怕,当然更还有一些期盼,很难一言以蔽之。 元春应该大略和抱琴说了一些事情,但是不清楚究竟说明白未来的一切没有,冯紫英也不好深问,反正他也相信抱琴对元春的忠心,这就足够了。 这一次冯紫英并没有和住持玄真打招呼,而是化装悄悄进入崇玄观,而抱琴和那承恩则在静室小院外候着,冯紫英一到,便悄悄潜入。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那么大意,随身携带的一帮护卫也在静室小院周围布防,以防万一。 听见冯紫英的脚步声,一直站在窗前沉思的元春陡然转过身来。 紧走几步,想要扑上来,但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么,戛然止步,欲言又止,略微有些羞涩的目光变得火热起来。 一直到冯紫英摊开双手时,元春终于不再矜持,扑了过来,和冯紫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那丰腴的身体扑进自己怀里,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肉感这一个词语的真实含义。 他有些恍惚,入手之处,充满弹性的一种结实,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只能化为一个字,润。 冯紫英手下意识地就要从衣襟下摆向里钻,元春只是稍稍抵抗了一些,就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了。 一直到冯紫英另一只手沿着温润的小腹向下滑动探索,直奔那妙处去,才被元春嗔怪地白了一眼,制止了对方的放肆。 虽然右手没能探索得手,但是左手却是想尽了人间美好,那无法一手掌握的羊脂玉堪比王熙凤了,却还多了几分未婚处子的坚挺结实。 入手带来的快感让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这种近乎冲动的欲望了。 绝对是一个尤物,只有当你细细品味时,才能感受到这每一处妙相的完美。 冯紫英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层需要慢慢呵护培养的感情。 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元春是个青涩处子,虽然年龄不小,但是这方面的经验却是空白,甚至连和男人之间最亲近的感情都像一层白纸,完全要靠自己来替她的感情来作画。 二人就这样腻在一起,冯紫英早已经吻上了元春的樱唇,如火如荼的攻势让元春彻底沦陷,只要不攻入那最后一关,其他元春对冯紫英完全不设防。 许久,冯紫英和元春才从幻梦中慢慢清醒过来,此时冯紫英坐在官帽椅中,而元春却被他打横抱在怀中。 钗横鬓乱,白皙饱满的颈项被解开的衣衽从头连到尾,那一抹幽深的沟壑被两边饱满的峰峦所挤压,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紫英,你越来越放肆了,也不怕被人看见。”许久元春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宫中这些事务何时是一个尽头?” “只要你心存离志,我便不会舍你而去,自然要把你弄出去,还你一份正常人的生活,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元春似乎很喜欢听这种给她心理一种笃定的话语。 这能让长期呆在宫中和那些心怀叵测者打交道的她得到很大的慰藉和安全感。 特别是这个人竟然梦幻般地变成了自己的情郎。 这种奢望曾经在自己的梦中有过,但是没想到竟然变成了现实。 连元春都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就能大胆若斯,居然硬生生地就把二人的关系“逼成了”这样一个场面,这也许是自己一声最得意之举。 回想起自己和冯紫英的种种交道过程,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对自己就保持着某种疏离和戒备感,但不容否认自己的魅力对其也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元春不确定自己的贵妃身份是否是这种吸引力的一部分,但是即便是,也不是主要的。 这个男人有着坚定的心志和慎密的思维,也许对女色,或者说都自己的复杂感情,加上自己的特殊魅力,成为自己在突破这一点最终能得逞的主要原因。 征服这个被誉为京师城中最耀眼的政坛之星的巨大成就带来的快感让贾元春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天癸已经走了好一段时间,现在是自己最危险的时段,元春真的想要把自己奉献出去。 “我相信。”元春仰起头,看着冯紫英虎目中露出的自信光芒,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有时候我都觉得在宫中度日如年,如果不找一些事情来做排解,我觉得我都快要被逼疯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元春,你在宫中都这么多年了,连这点儿忍耐性都没有么?” “我不管!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从未想过那么多,也没有你这个期盼,说心如槁灰也不为过,但现在我有了记挂牵绊,那就不一样了。” 元春粉嫩如玉的下颌圆润饱满,吹弹可破,就在冯紫英的眼皮子下边,有着观音大士一般的气息,加上那衣衽半解,羊脂玉般的肌肤微微起伏,让冯紫英的思维都要陷入停顿。 “也是,是不一样了。”冯紫英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变得有些发涩,要忍受这样的煎熬实在是一种巨大挑战,尤其这是自己的软肋的情形下,“一切有我,但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美好日子,我们还需要等待合适时机,另外你若是真的有闲,那也不妨帮我做些事情。” 听得冯紫英话语说得认真,元春这才从沉醉中惊醒过来,坐直身体,收敛了一下衣襟,“我能帮你做什么事情?监视裘世安?” “裘世安用不着监视,上一次我就和你说了,能在宫中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都是无比聪明精滑之人,只要能明白谁对他最有利,他就会不遗余力去做,无须监督。” 冯紫英手掌再度钻入衣襟,元春却不肯在这种时候干扰正事儿,拍了冯紫英手掌一下,嗔怪地白了对方一眼,“紫英,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你真的是缺女人么?这么急色?宝钗,黛玉,迎春,宝琴,还有你长房的,连妙玉和岫烟也跟了你,还不够你……” 冯紫英收回手,但是脸上却毫无羞惭之意,泰然道:“每一个人都有她们独特的味道和意义,空谷幽兰,出水芙蓉,堂皇牡丹,滴露海棠,傲雪腊梅,各不相同,所以元春你不能用急色这种话来说我,……” 被冯紫英理直气壮的话语给堵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元春眼珠一转,“那你说我是什么花?” 这却是把冯紫英给问住了,《红楼梦》中元春对应的是石榴花,意味着多籽多子,可那个判词实在太不吉利,而且元春的命运显然也是被自己逆天改命了,再要用石榴花来形容,似乎就有些不合适了,那花中富贵,牡丹? 在冯紫英心目中元春和宝钗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息,但是二女却又有着天然的不同,元春有了入宫为妃的加持,贵气逼人,而宝钗却是养尊处优,加上她雍容大度的性子和嫁给自己为其,富中带贵。 “在我心目中你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姚黄魏紫,不过我更希望你是那火红一片的榴花,……”冯紫英眨了眨眼睛。 元春茫然,富贵牡丹很好懂,但这榴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希望我是榴花?” “多籽多子,不正适合我们冯家么?”冯紫英轻笑起来。 这恐怕是元春一辈子听到最动人的情话,而且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说出来,可谓将元春内心的迷茫彷徨和些许顾虑犹豫如摧枯拉朽一般一扫而空。 她想过自己出宫之后的情形,但是自己的特殊身份,恐怕冯紫英也许就只抱着亵玩的心思,玩过就弃之如敝履,日后打发自己去远天远地,便算是尽了责任,自己再是姣美,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却更像是一个包着蜜糖的毒药,舔食了蜜糖即可,绝不能吞下肚。 元春脸颊陡然泛红,但是俏眸中却是绽放出异样的光芒,连整个胸脯都急剧起伏起来了,贝齿咬着嘴唇颤声道:“紫英,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冯紫英何时在人前食言?”冯紫英傲然道:“我心中便是如此想,若是出宫,你跟了我,自然也是要替我生儿育女,而且元春你这天生就是多子多福的体格,……” 元春忍不住用玉臂把冯紫英死死勒住,想要把自己的身子嵌入对方身体中,泪水也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迅速将冯紫英胸前衣襟打湿。 冯紫英只感觉到胸前一热,自然是明白怀中丽人情动难已了,抬手挑起对方粉颊,“怎么,难道之前还不相信我的话么?或者说半信半疑?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日后你便能知晓我冯铿一诺千金,犹胜季布,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元春只是紧紧抱着冯紫英不做声,但是那越发火热的身子,加上泪眼迷离,却主动翘起的丰唇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癸字卷 第二十八节 观中风雨,红杏初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此情此景,似乎也由不得冯紫英了。 索性就抱起元春,径直往内里的静室里走,元春丰腴而不失修长的身子在冯紫英怀中缩成一团,显得那般惹人怜惜,嗯,应该是垂涎。 一直到踏进内室那一刻,元春才支撑起身子强自叫了一声:“抱琴!” 一直在室外守候的抱琴听得元春叫她,而且声音也有一种说不出颤栗和柔腻,赶紧跟了进来,却一眼就看见抱着元春往里走的冯紫英。 贵妃娘娘此时红晕遮面,眉目如水,贝齿轻咬红唇,宛如一条无骨大蛇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罗裙半解,柔媚之态竟然让身为同性的抱琴都为之酥麻,她伺候了元春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贵妃娘娘有这般情动难已的模样。 “娘娘!?”虽然这眼前情形太过辣眼,但是作为元春的贴身侍婢,抱琴早就和元春两位一体视为一人,所以内心虽然也是紧张惶恐和羞涩,却也没有太过难以接受。 娘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其实抱琴早在上一次之前就隐约有些感觉,上一回娘娘去贾家省亲时娘娘的种种莫名其妙的惆怅迷茫就让抱琴意识到娘娘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她当时还没有往那方面想,但到第一次崇玄观里,一切便已经明了。 对于娘娘的选择抱琴内心震惊之余也有些释然,起码如果真的成功了,自己和娘娘就能挣脱樊笼,重获新生。 在宫中的这么多年,无论是娘娘还是自己都早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光明没有止境的日子,这种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再持续下去,也许娘娘就会学习和冷宫中那些妃子,白绫三尺了却残生了,这是抱琴最为惧怕担心的。 现在娘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在抱琴看来甚至是一桩好事儿,冯紫英的信誉已经成为一个金字招牌,连贾家这么多人都能被他用各种办法拯救出来,虽然娘娘要想逃出宫难度更是要大无数倍,风险也会大很多,但是抱琴还是相信冯大爷可以做到。 娘娘和冯大爷有了这一层关系,才更能让冯大爷有解救娘娘出宫的动力,从这一个角度来说,抱琴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虽然抱琴从未品味过这男女私情,但是从那些戏折子和话本小说里就能明晓,这世间男女私情具有能让人无视一切艰难险阻去实现的魔力。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元春会叫抱琴进来,但是转念一想估计是元春要让抱琴守好门户,莫要漏了风声,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贴身护卫和瑞祥就在院外,闲杂人等是靠近不了的。 元春紧张羞怯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抱琴,你就在这外间候着,万一我要喊你,你便进来,……” 这一句话让冯紫英和抱琴都陷入了石化,这是个什么意思? 但抱琴是反应最快的,她和元春亲密无间,立即明白了元春的意思,娘娘和冯大爷恩爱缠绵,这剑拔弩张之际,免不了就要擦枪走火,可娘娘日子却不对,这天癸已经过去了十日了,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不幸命中,那可就出大事儿了,娘娘这是要让自己去挡枪啊。 羞得满脸通红,抱琴却无法拒绝,只能低垂着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冯紫英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此情此景他也是顾不得许多了,看了一眼几乎要缩成一个鹌鹑的抱琴,便抱着元春入内了。 ……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在崇玄观门内停下。 崇玄观不是热门寺观,平素来往的香客都保持着一个相对均衡的数量,而且大多数香客也都是熟客。 披着斗篷带着面帘的女子盈盈下轿,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才沉声问道:“这就是崇玄观?” “回娘娘,这就是崇玄观,本是前明著名道观,不过到本朝之后就慢慢衰落下来,香火也就不盛了,平素香客也多以周围熟客居多,其他外埠来客极少,加之位置也比较偏,所以倒也幽静。”躬身在一旁的内侍赶紧回道。 “那你说贾元春为何选择这里来作为静养之所?”女子声音轻细,尾音却有些余长,听起来十分舒服,“还有,她为何这段时间频频出宫静养,是在躲避什么吗?” 圆脸内侍略有些油腻的胖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娘娘是怀疑贤德妃在躲着您?” “若非如此,她何须这般避着我?”女子微微仰头,目光在院内的古松巨槐上停留,但嘴里却没有停下:“裘世安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贾元春和苏菱瑶闹翻了,两人反目成仇,我就有些奇怪了,贾元春哪来那么大底气,居然敢和苏菱瑶叫板了?她不是一直在苏菱瑶身后摇尾乞怜么?许君如把她打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贾家一干人身陷囹圄,一门二公都成了过眼云烟,她还能这么蹦跶?后来才听说,这冯紫英娶了贾元春的表妹,这一下子贾元春好像就找到了靠山了,就显摆起来了,……” 油腻中年内侍似乎被女子的话语弄得有些出其不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除了近身侍女外,护卫们都在远处警戒,这才沉吟着道:“听说朝廷有意要让冯铿巡抚陕西,以应对当下陕西那边越演越烈的叛乱势头,另外山陕的瘟疫也日益蔓延,现在山东局面有所改观,朝廷恐怕就不得不考虑要提早解决山陕这边的困局了,……” 女子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巡抚陕西?冯铿才多少岁,就要巡抚一方了?” “山陕局面很糟糕,需要一个既懂军务,又擅民政的干才去应对,朝中或许有这样的官员,但是要么不愿意去,要么怕去了应对不当影响自己的前途,冯铿年轻有冲劲儿热情,就算是做差了,撤了差事便是,日后再慢慢起复便是,别人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就是冯铿的优势,而且其父冯唐担任三边总督,威信颇高,冯家又是大同望族,在山陕那边,这些优势别人都不具备,所以虽然现在朝中还有争议,但是老奴估计最终还得要他去,……” 中年油腻内侍虽然一脸谄媚模样,但是话语中却是分析得头头是道,“更何况,齐阁老一干北地士人肯定也希望冯铿能代表北地士人把山陕局面挽回来,这无论如何都比一个江南士人来帮着朝廷收拾山陕局面要好看得多,也容易被北地士人所接受吧。” “培盛,你倒是把这帮士人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啊。”女子探手斜挑起帷帽上的遮帘,目光四下打量一番之后又道:“就算是贾元春找了这么一个大靠山,那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能让她在宫中的处境好一些罢了,和苏菱瑶闹翻了,与许君如又是宿仇,她难道还能去讨梅月溪的好?梅月溪以前可是从没有把贾元春打上眼,明嘲暗讽地不知道挤兑了贾元春她们多少次,贾元春还能搁得下这张脸?” 被唤作培盛的中年肥胖油腻男就是周德海的叔叔,宫中掌院太监周培盛,也是郭沁筠最信任的内侍。 这宫中四位有子嗣的妃子,裘世安一直和苏菱瑶走得很近,戴权回了宫中之后,表面上是修心养性,实际上则是操作他的两个侄儿戴滂、戴宗二人为梅月溪效力,而夏秉忠是一直跟着许君如在。 郭沁筠是最不为人看好的,因为恭王年龄实在太小,看起来怎么轮都轮不到他头上来,所以宫中周培盛押注郭沁筠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呵呵,娘娘,时移势易,今日不同以往,现在梅妃成了许贵妃和苏妃的眼中钉,这两边都在集中力量找她的麻烦,贤德妃无子无女,不过是求个在宫里过好日子罢了,那是真没什么冲突的,这等时候怕是梅妃会主动去示好贤德妃,所以老奴才说,这样一个奥援,您不能白白丢了,不能让贤德妃被梅妃拉走了,……” 周培盛摇头不已,显然不赞同女子的观点。 这些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居然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不明白这敌友之间的转换就是要看利益。 贾元春这种没希望的人,但是背后却又有背景靠山,可以说是最好的拉拢对象,若是还要囿于颜面不肯折节下交,也不想想一旦别家皇子上位,只怕自家这一位的命运比贾元春这种毫无威胁的贵妃更要悲惨,这等时候还需要在意那点儿不值一提的脸面么? 女子见周培盛说得十分肯定决断,也有些意动,“梅月溪真的在拉拢贾元春?” “绝对不假,梅妃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要说您以前和贤德妃并没有太多过节,就算是有些龃龉,那也无足挂齿,总比梅妃对贤德妃的态度好多了吧?梅妃都能一下转变情势来讨好拉拢贤德妃,您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周培盛态度十分坚决:“这是个绝好机会。” 癸字卷 第二十九节 夺嫡借力,元春受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女子有些意动。 若是能够以拉拢贾元春来和冯家搭上线,那么就算是放下颜面去交好贾元春,那对于郭沁筠来说也是值得的。 现在寿王和禄王斗得很厉害,福王礼王也频频在其中煽风点火和发声,力求引来朝中诸公的瞩目,可唯独自己儿子年龄太小,连青檀书院都没法去读,再怎么聪明,毕竟是一个小孩子,关注度太低了,这是自己儿子最大的弱点。 这也意味着自己儿子很难进入朝中诸公的视野,他们都很难把自己儿子列入皇位继承人,甚至连监国候选人都不容易考虑,这是郭沁筠最难以接受的。 如果借助贾元春来攀上冯家这层关系就大不一样了。 不提冯家在大同镇的潜势力和影响力,单单是冯唐一个人就足以让人重视。 三边总督兼蓟辽总督,现在更是率领西北军在山东南境和宣府军鏖战,朝廷对其寄予厚望,西北军被其一手掌握,无论是日后咱么变化,就算是朝廷要让冯唐交出兵权,那肯定也要给冯唐一个交待,其在军中的潜势力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清除掉,就凭这一点,冯家都值得拉拢。 而冯紫英本人那就更是一个值得花心思的青年才俊了。 想一想他背后庞大的北地士人群体就明白了,哪怕是现在朝中貌似江南士人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但是京师城在北地,而此番如果平定江南之后,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的联盟势力必定大涨,日后在朝中占据主导地位,起码是和江南士人平分秋色的局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那冯紫英作为北地青年士人中的领袖人物,必定会步入中枢,越发显赫,尤其是这一趟巡抚陕西之后,只怕就更是要青云直上了。 现在皇上身体时好时坏,神志虽然不清,但是饮食却渐好,谁也不知道能拖几年,冯紫英原来就得皇上青睐,现在又有如此潜力,的确需要重视,值得下注。 区区一个贾元春算不上什么,但是她背后的冯紫英乃至冯家却像是一个宝藏,值得下注深挖,施展一些手段笼络结交,绝对是值得的,哪怕是从梅月溪手中抢走贾元春,都值得。 “培盛,这意味着我们恐怕要和梅月溪对上了啊。”郭沁筠轻叹了一声,现在她还不想和梅月溪对阵,因为她不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梅月溪的手段本事可不比其他人,那动起手来可就是招招见血。 寿王和禄王现在打出了真火,双方都在寻找各种机会试图击倒对方,各种黑料层出不穷,都察院和龙禁尉都收到了来自双方的检举和攻讦无数,弄得都察院和龙禁尉都有些吃不消了。 “娘娘,您觉得您和恭王殿下这种躲藏在墙角里的情形还能维持多久?”周培盛也叹息了一声。 这个女人的攻击性或者说大局观还是差了一些,总盼着人家打得两败俱伤,恭王能趁机捡落地桃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嗯?”郭沁筠有些不解,看了周培盛一眼。 周培盛那张油腻脸此时却显得十分淡然,甚至有了几分睿智明悟,“娘娘,为什么寿王和许贵妃与禄王和梅妃争得这么厉害?因为他们知道不争就没有希望,为什么苏妃与福王礼王明知道可以坐山观虎斗,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加入争夺?因为他们也清楚,你连争都不敢争,朝中诸公谁会把你打上眼?或许朝中诸公就觉得你只想安安稳稳当一个富贵闲王呢?” 郭沁筠愕然,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你争了,未必就是你的,但是你不争,那绝对不是你的,就是这个道理。”周培盛点穿了这一点,“您觉得皇上当年如果不敢和义忠亲王争,他能坐上皇位么?还有当年太上皇如果不够心狠手辣,不拉拢结交朝中诸公乃至顾命大臣和军中大将们,他排行第九,凭什么能争赢前面八个兄长,您真当坊间茶楼酒肆里九王夺嫡的话本评书是说着玩儿的?” 郭沁筠全身都是一抖。 太上皇,也就是元熙帝坐上帝位的故事在民间还是传得神乎其神。 元熙帝排行第九,上边还有八个成年兄长,其中还有一个是他一母同胞所生的兄长,天平帝也是一直不曾立太子,任由膝下诸子表现。 元熙帝和另外两子先后将其他六位兄弟撵出场,最后上演三王争位,元熙帝凭借着交好内阁两位阁老与三位尚书,又得到了时任京营节度使与宣府、蓟镇两大总兵的鼎力支持,最终击败了两个兄长,坐上了皇位。 坐上皇位之后的元熙帝用了十年时将原来扶持辅佐他的大臣武将逐一清退翦除,扶持培养出一批他自己的心腹执掌朝政,最终得以掌控朝局,也才成就了元熙四十二年这一前所未有的在位年限,如果不是被义忠亲王的各种作死弄得精疲力竭,元熙帝就是再当政几年也不成问题。 “培盛,照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该早些入场了?”郭沁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还为时不晚吧?” “当然不算晚。”周培盛见女人身上终于涌起浓浓战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寿王和禄王现在都没有太多优势,各有短板弱点,否则福王礼王为何蹦跶那么欢?咱们虽说要入局,但是却也不必要跳到第一线上去,我们只需要显示必要的存在感,让朝中诸公们意识到恭王殿下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老奴相信自然会有人关注和押注的,更何况吕不韦的故事谁不想重演,那可是一本万利,……” 若是连搏都不敢去搏一把,那自己跟着对方还有何意义?难道就是等着人家坐上皇位之后,自己跟着她和恭王一道被扫入冷宫? 坊间不是有那啥词儿,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无外如此。 都踏进这条河了,还能有回头余地么?自己又不可能和那些毫无节操随时能掉头的文臣比,就只能暴虎冯河,一路到底了。 “好,培盛,日后恭王若有造化,自然不会忘了你等的忠心和功劳。”郭沁筠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这贾元春还真的需要我去好好结交结交了,也罢,今日我便在这崇玄观里和她会一会,希望她不要不识抬举。” 周培盛皱了皱眉,“娘娘,您这种心态就不行,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她拉拢冯家,那就要摆足礼贤下士的姿态,贤德妃她本身不重要,但在宫中受冷落和打压这么些年,只怕心里也颇有积怨,现在能得您的一番抚慰交好,想必也是愿意的,最起码我们不能让冯家为其他人所用,如果能支持恭王,那就是最大的收获。” 周培盛的委婉提醒郭沁筠当然明白,她只是一时间还有些放不下颜面罢了,但是和儿子的前途命运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 “我明白,培盛,这点儿涵养城府,我还是有的。”郭沁筠点了点头,“你安排人去访一访,贾元春既然出宫来这里静养清修,肯定还是带着一拨人的,不难发现,然后我们再来找机会和她见一见,我们这样的姿态,想必她也该领会得到我们的来意才对。”郭沁筠沉吟了一下,“若是可以,我也不妨在这里住上一二日,也许苏菱瑶和许君如以及梅月溪她们很快就能知晓我和贾元春都住在这崇玄观里的消息了。” 周培盛眼睛一亮,微微一拱手,“娘娘英明。” …… 冯紫英几乎是要把嘴唇咬破才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将身体从身下这具丰润无比的身体里拔出来。 尤物,名器,刮骨吸髓,这一连串的词语在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如果不是元春提前就告知他了她正处于易孕期,让他不得不悬崖勒马,冯紫英真的恨不能狠狠地把自己揉入到这个女人的身子里去。 还有元春那充满魔力的呻吟声也是让他欲罢不能,几次都险些被元春的呼唤声破防。 即便是王熙凤都没有这般手段,妙玉那身子似乎也要逊色一分,这让冯紫英都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这段时间自己就遇上了妙玉和元春,要说,黛玉才是和元春有血缘关系,而妙玉和元春是八杆子打不着啊。 看着身下这具娇媚无比的胴体,那宛若观音大士般的芙蓉玉面还带着几分晕红和媚态妙相,似乎全然不知道她自己的魔力,冯紫英只能咬破嘴唇默念清心咒来克制自己。 真要一发中的,那自己又远在陕西,那元春就只能白绫三尺解决了,而且即便这样只怕都脱不了干系,龙禁尉肯定会顺藤摸瓜查下来,自己少不了又要沾染这场大的麻烦事儿。 “我让抱琴来,……”元春也知道这等时候不能大意,但是看着情郎这般难受的表情,她也只能想出这样的解决办法来,“反正抱琴也是要跟我一辈子的,迟早的事儿,我之前也问过她,她也应允了,……” 癸字卷 第三十节 魅力男人,苦思对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有些意动,不过他早就过了那种捡到盘子里都是菜的光景,抱琴固然漂亮,但是现在还在和元春卿卿我我时考虑其他,未免有些太下作了,而且这还是元春的第一次,还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欢愉享受,他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还做不到那般放下你就去拥抱另外一个女人,哪怕抱琴的确不错,但也不该是今日,……” “可是你……”元春感动莫名,把冯紫英抱得更紧,身子又在冯紫英身上蹭了蹭,冯紫英赶紧躬身拉开距离,再要这么一折腾,他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的身体变化,元春脸颊更是发烫,凤目含情,只好把双腿夹紧,把身体贴着对方,“你这般情形如何是好?” “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冯紫英捏了一般对方娇腻的脸颊,“谁曾想我们居然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宛如梦中一般,不可思议,……” 冯紫英的话也让元春心房一颤,幽幽一叹,“若是宝钗和黛玉,还是迎春、探春她们知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见人了,……” 感受到了元春心境的变化,冯紫英搂住对方丰腴的腰肢,宽解道:“车到山前自有路,都是姐妹,我相信她们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一辈子就守着枯灯残瓦,在宫中从红颜变白发,那是何等残酷?”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这般尴尬身份,怎么见人?又怎么和她们相处?”元春越想越是心里发虚发酸,眼圈也红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这般命苦,也是怪我当初愚昧驽钝,才会糊里糊涂想要进宫,……” “这等事情哪里怪得了你?”冯紫英叹息,把元春身子搂得更紧,“要怪也该怪政世叔和婶子,还有老太君,看不清形势,入宫当女史有何意义?时移世易,打天下需要武勋,而坐天下治天下是要靠士人文臣,还盼着以姻亲这等关系去结交天家,本身就是一种不明形势的愚蠢之举,当女史也就罢了,年龄到了出宫便是,怎么还让你去进宫了?皇上早就修心养性,不近女色,入宫就是守活寡,世人皆知,难道政世叔、婶子和老太君不明白,就算是他们不知道,难道王子腾不清楚?” 听得冯紫英提及自己父母和祖母以及舅舅,元春心中痛楚更甚,死死抱住冯紫英颈项,泪水汩汩而落,却不吭声。 作为子女晚辈,她又如何能评价父母祖母和舅舅的安排?若是自己不进宫,也许自己和冯紫英就能有一段绝佳的姻缘,也许自己就是冯氏长房的天然嫡妻大妇。 只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幻梦罢了,现在自己只能牢牢抓住现在。 “只是这等事情已经过去了,元春,你也莫要再计较,咱们该考虑的是如何稳妥脱身。”冯紫英感受到对方胸前那饱满坚挺的双丸带给自己的压力,那一双修长而又不失丰腴的大腿更是要把人吞噬,吞了一口唾沫,艰辛地道:“我有些计划,但是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准备,定要保你安稳出宫,日后能自由自在过美好日子就是。” 这等时候再怎么也要给对方一些慰藉,冯紫英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性子,更何况现在裤子都还没有提起呢,对身畔的元春,说实话,他还真的有点儿食髓知味,丢不下了。 “紫英,你的话我信,便是你去了陕西,我也相信你能把我安排妥帖,只是我日后若是出来了,……”元春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宝钗,黛玉,迎春,在我进宫之前自不必说,可是进宫之后,这身份却又有了巨大沟壑,日后我若是要面对她们,该如何自处?” 这只怕是元春内心最大的心理障碍,只要能逃出樊笼,重获自由,苦点累点穷点儿,她都能接受,可唯独面对昔日的姐妹和伙伴们,该如何自处,怎么面对? 同侍一夫不是问题,宝钗和黛玉以及迎春不是就同侍一夫么?大家不一样和睦相处,但是关键是元春以前的身份太尴尬,而且逃出禁宫,如何隐姓埋名?隐姓埋名又如何与其他姐妹相处?这都是问题。 冯紫英还没有想那么遥远,只琢磨着只要能出来,其他事情就都好办,就像是和王熙凤一样。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元春的身份不比王熙凤。 王熙凤是可以公开露面的,要遮掩的不过是她和冯紫英之间的私情以及私情结晶——虎子,面对这些妹妹们,她可以坦然相处,就算是这些姐妹们真的怀疑她和冯紫英的关系,但都是聪明人,都不会去说破,大家一样可以欢声笑语,如当年在大观园里过日子一样。 可元春呢? 逃出禁宫,且不说龙禁尉会不会起疑追查,单单是冯府里边也那么多人,暂且不提宝钗、黛玉这些亲戚姐妹,如果元春要和冯紫英一道生活,那这些下人会不会起疑?会不会走漏风声? 如果元春和抱琴单独生活,如王熙凤那样,可元春自小一直在宫中长大,不像王熙凤那样对外交际有了经验,而且还有自己的营生在忙碌,元春一人孤处在外,周遭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这对于她来说,比起宫中又能好得了多少呢? 冯紫英能有几时去陪着她?也许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光临,这种日子肯定也不是元春想要的。 元春的话语中无疑是透露出来她是想要一种不同于王熙凤那样单独在外的生活,她是想要和姐妹们一道生活,享受天伦之乐的生活,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略微一思考,冯紫英就觉察到这个问题的高难度性和高风险性,以及巨大的挑战性。 要想和宝钗、黛玉、迎春她们像一家人过日子那般完美相处,首先就需要解决元春的身份问题,就要给元春重塑一个全新的身份,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寻常下人你要给一个新身份,冯紫英自然没问题,举手之劳,但是元春不一样,要重塑而且要进冯家,都需要精心策划,杜绝任何一个漏洞风险。 另外就是要让让宝钗、黛玉、迎春她们接受这样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结果,让她们看破不说破,或者这个秘密只能存在于大家心照不宣中。 这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挑战,因为像晴雯、紫鹃、司棋、莺儿、这些人都是认得元春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守口如瓶,一旦有人泄露出去,或者向龙禁尉检举,龙禁尉不可能不来查。 见冯紫英凝神苦思,元春心中也是一颤。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些奢侈了,但是如果不能和黛玉、宝钗、迎春、探春这些妹妹们一起生活相处,自己孤苦伶仃地被抛在外边,隔绝于与姐妹们的幸福生活之外,再也不能和父母姐妹兄弟乃至亲戚们联系,那这后半辈子的生活还有多大意义? 元春当然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给自己一个最完美的安排,她对这个男人有莫大的信心,也坚信这个男人做得到,这样也不枉自己抛弃一切都来冒这样的险。 一边沉吟着,一边抚摸着这元春圆润光洁的肩头,冯紫英不愿意用敷衍或者撒谎的方式来糊弄元春,因为这很难欺瞒得过对方,元春应该是早就思考过这后续的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合理可行的对策,的确很难满足元春的期望。 元春最喜欢看冯紫英凝神苦思的表情,在她看来只是情郎最具魅力的时候。 小冯修撰的本事名满京师,便是连宫中那些个人都一样十分好奇,当然也有冲着情郎背后的势力和影响力而去的缘故。 如此近距离地和情郎相拥在一起,仔细观察着情郎面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元春内心也涌荡起无限情思,难怪都说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他也不屑于用什么谎言来欺哄自己,而是用这种认真思考找出对策来慰藉和回报自己,想到这里元春那一双丰腻结实的大长腿就想要盘上情郎的腰际,再度求欢。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元春发现自己的第一次远不像其他人所言的疼痛不堪,虽然刚开始的刺痛让她还有些不适,但是很快她就沉浸在了爱郎无微不至的亲昵爱抚之中,进而绽放出了自己惊人的热情和活力。 连元春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放浪”,如饥似渴般的迎合着情郎的冲撞,那喉中发出的声音事后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已,但她真的很喜欢很享受。 也许这就是灵欲相合带来的甜蜜和沉醉吧,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值得。 元春越发感觉自己终于还是勇敢了一回,踏出了这一步也许意味着自己可能要在回宫后面临种种危险,但是她不后悔。 癸字卷 第三十一节 情定心定,只手遮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你希望日后能和姐妹们在一起生活?”沉吟半晌,冯紫英方才启口道。 元春抬起面庞,满脸期盼和忐忑,“紫英,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我的确希望和宝钗、黛玉她们能在一起生活,说实话,我省亲时听得她们住在园子里无忧无虑的每日吟诗作画,抚琴下棋,投壶踢毽,心里羡慕得要死,无数次在梦里我都梦到自己也能住在大观园里和她们一道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醒来才晓得只是一场幻梦,……” 元春的这般言辞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有些怜惜。 这个从十二岁就开始进宫的女孩子这十年里几乎就是为贾家活着,按照贾家这些长辈们意志去活着,做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事情,完全失去了自我,一直到贾家终于轰然倒地,她才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成为一颗弃子。 在自己的开导下,她才开始从过去的迷茫中走出来,但现在她更是有觉醒之意,想要去追寻她自己想要的生活,这难道有错么? 当然没错,但是这却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怎么才能规避各种风险来做到这一点? 来自泄露可能带来的风险是一方面,还有让宝钗黛玉她们接受也是一方面,当然后者可能要好办一些,但前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元春,我也不瞒你,你想要和宝钗黛玉迎春她们一道生活的心情我能理解,也很赞同,但我也得说,这里边有不少问题,最关键的就是你曾经是宫中贵妃,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你和宝钗黛玉她们是姐妹关系,这朝中大臣的府上基本上都有龙禁尉的密探,就连原来你们贾家也不例外,我们·冯家估计也一样,如果你的身份被龙禁尉密探觉察,肯定会有麻烦。” 冯紫英说得很坦率,“所以你要想留在府里边,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过日子,首先就要解决你的新身份问题,要为你重新塑造一个新身份,而且是合乎情理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的新身份,这一点,我有一些考虑,比如你是贾家旁支比如政世叔某位堂兄之女,原来一直在金陵那边,……,又或者是王家那边来投靠贾家的近亲,……” 元春眼睛一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样可以么?” “当然这里边肯定还要考虑一些具体细节的设计,要做得十分圆满才行,也肯定会有不少问题和漏洞,还需要细细来弥补。”冯紫英也说了难处,“像宝钗黛玉她们也许能守住秘密,但是像鸳鸯、平儿、晴雯、司棋、莺儿、紫鹃这些原来就认识你的下人们呢?怎么确保她们不说出去泄露秘密呢?也许不会有意,但无意间呢?这些具体细节,我们事前都需要一一将其罗列出来,并尽早来做好应对之策,予以解决。”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细致周全,元春心中喜欢,知道对方是在认真思考此事,并非信口道来,但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的确内里有许多麻烦,有些担心,”那这里边该如何来处置呢?“ ”还是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只要勇于面对,便能解决掉,我有信心,你呢,元春?“冯紫英笑着反问。 ”只要紫英你有信心,我就有信心,我对你更有信心。“元春微微点头,”真要事情不好做,相信起码也能保我一生衣食无忧吧?“ “呵呵,元春,你可真有趣,一会儿心气很高,一会儿要求又很低了,这忽上忽下,怎么,这么担心,还是觉得不踏实?”冯紫英笑了笑,“我既然敢说出来,肯定也有考虑,宫中事了,拖上两年,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元春,远春,苑春,沅春,谁又能说得清楚你和她是或者不是一人呢?你可是十二岁就离了家,荣国府里除了至亲,又有几个人真的对你印象很深?” 冯紫英随口而言,把元春的名字谐音说了几个,说得元春心中更是欢喜,自己这个情郎果真不凡,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想出点子来,自己真的看错人,委身于他也是值得了。 这心中欢喜,情思更浓,眼中的情人更是让元春爱煞。 若是能得情郎所言自己是榴花,多籽多子,那日后自己能和姐妹们一起无忧无虑生活在一起,甚至连父母祖母亦能经常相见,那这一辈子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 想念及此,元春忍不住身子蠕动几下,挨着冯紫英要害处,顿时让冯紫英心火大盛,赶紧咬紧牙关,在元春丰臀上拍了一记,“你真想害死你我么?” “紫英,就让抱琴来罢了,左右她也是你的人,她年龄也不小了,和鸳鸯、平儿她们同年的,你要这一走不知道又是几年,回来之后她都成了老姑娘了。”元春还是很替自己这个贴身丫鬟着想的,幽幽一叹,“总不能让她二十好几还连女人都没做过吧?我也是今日才算是做了一回真正的女人,便是死了也值了,……” 冯紫英温柔地捂住元春的嘴,温声道:“莫说这些言语,你我还有一辈子呢,多籽多子,你这榴花还得替我冯家添子添福才是,不替我生下几个儿女,我可是不依的。” 论说情话的本事,论对元春心态的揣摩,冯紫英可谓炉火纯青,一席话更是说得元春眉若春山,晕浮粉颊,那俏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只是碍于自己身子不争气,怎么就恰恰这几日是最危险的时候,见情郎弓着身子,那下身不敢挨着自己,显然是怕控制不住,一咬牙便道:“抱琴!” 话语刚一出口,却没有听得抱琴的回答,而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大人!” 元春大骇,几乎要一下子蹦起来,牵扯到伤处,而全身赤裸又让她赶紧缩了回去,下意识地抱住冯紫英,冯紫英倒还冷静,他听出了声音是自己随身护卫康彪的,但这等时候不是瑞祥来,而是康彪直接来,肯定是有急事,拍了拍元春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怎么了,康彪?” “属下发现周围有可疑人,而且似乎是宫中来人,正在寻找什么,……”康彪犹豫了一下,“属下不确定他们是来找谁,但……” “我知道了。”冯紫英也不废话,“你先安排人守着,无论是谁要进这个院子,都先挡着,让瑞祥撤到一边儿去,你另外安排人去打探,看看究竟是何来路。” “属下明白了。”康彪立即回答道。 冯紫英这才把已经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的元春抱了起来,看着对方环抱双臂遮掩着要害,惊惶莫名的模样,笑了笑,“怕什么,有我呢。你来崇玄观,宫中有哪些人知晓?” “我是找梅妃告假的,现在宫中的情形有些乱,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甚至郭沁筠同意,都能出宫,知晓我出宫来崇玄观的人就不少,像梅月溪肯定知晓,守门的上三亲军也知道,估计苏菱瑶这些人要打探,肯定也能知道。” 元春见冯紫英居然还不慌不忙地抱着自己说话,心中也慢慢安定下来,靠着对方胸膛,小声道。 “唔,看来还有人是盯上你了,只是不知道来意为何,没什么大不了,兴许不是坏事儿。”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贾元春还值得宫里边那帮人花太多心思,抓住贾元春的把柄或者致贾元春于死地有何意义和价值?从这一点来说,基本上就能排除对贾元春不利的情形,但是也不排除正巧遇上了自己和元春偷情这种事儿,授人以柄的情形,那是另说。 抱琴这个时候也进来了,羞红了脸不敢抬头,冯紫英也不和她客气,“赶紧伺候你家姑娘起床,小心莫要伤了身子,待会儿把这里换了就让她卧床休息便是,让承恩在外边儿配合着,外间如果有什么再说。” 这边正在穿衣收拾,那边却已经对上了火。 康彪一行人在这一处小院外阻挡住了郭沁筠一行人。 郭沁筠不比贾元春,她是有皇子的妃子,所以出宫都有侍卫保护安全,这些有皇子的妃子的特权和要求。 不过这些侍卫也大多是从上三亲军中抽出来的,这些妃子们也会筛选一番,挑选和自己乃至自己家族有些瓜葛的侍卫情况最多,算是她们的私人亲卫了。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在内院里做什么,不过康彪从来不问这些,这是从吴耀青开始就严格交代的,除非冯紫英主动说,其他一律不问,这是涉及安全方面,他们要做足防护措施,需要问的自然也要问。 冯紫英有交代了,康彪他们自然遵照执行,至于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并不在意,一切反正有上司来扛,当然康彪也非愣头青,也会根据情况而定,不会轻易替自家上司招惹麻烦。 “不好意思,尊驾几位,这里已经被人包下了,恕不接待外客。”康彪淡淡地对着对面有些骄狂地汉子道。 癸字卷 第三十二节 悄然试探,示好之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放肆!”当先锦袍壮汉厉声喝斥道:“爷等要进哪里,还需要你来同意?” 康彪对这等事情也是见惯不惊,他一看就知道对方并非龙禁尉的人,龙禁尉的人多少也打过交道,更不会是刑部的人,刑部的人都是讲究规矩的,做事严谨,所以她并不惧怕。 这年头除了这两部的人可以没有地方官府签押文书而行使权利,其他都不可能,但即便是刑部在这方面都是十分谨慎的,以防授人以柄,而龙禁尉更是非造反谋逆这些事情不可能这般张狂行事。 若是京中哪位权贵大臣的家奴,那就更可笑了,这可是京师城,要这般放肆,那就是自寻死路,都察院那些找不到事儿做的御史们能把你给弹劾得怀疑人生。 “这位爷,凡事也要讲求一个先来后到吧,京师城也是有王法之地,怎么就成了无法无天了呢?”康彪笑容可掬,“若是这崇玄观玄真道长来说这小院是租给你们了,我们二话不说,拍屁股就走人,总不能说你们嘴一张,想要进哪里就进哪里,这里边还有女眷,难道就一点而不讲规矩么?” 康彪的话滴水不漏,顶得对方一行人也是哑口无言,不过当先一人也是强势惯了,尤其是这还是在宫外,就不怕了,恶狠狠地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给爷滚开,爷要进去看看,……” 之前他们也就访查到了这里应该是贤德妃的静养之地,但是没想到门外竟然有这么多人守着,而论理这贾元春出宫是没有资格携带护卫的,她平素在宫中也没有护卫,怎么这出了宫,到崇玄观静养,反而还有一帮人来护着了,这未免太蹊跷了,不由得郭沁筠和周培盛起疑,所以才会遣自己的护卫来试探了解。 得了主人的授意,这帮护卫自然就没有忌惮,总不能被对方几句话堵着,就此罢休了。 “要进去也行啊,龙禁尉或者刑部腰牌文书拿出来,或者顺天府的签押文书,再不济你也得把宛平县的文书拿来看一看吧?”康彪的态度依然很好,但是却挡在门前不动,“谁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劫匪,还是山贼?”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让对面这一干人也意识到对手的难缠,如果要动手的话,那可能事情就要闹大了,这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 周培盛一直躲在后边儿观察着形势,这种情形他当然不能出面,但他也能看出来挡在门上的几个人不是易与之辈,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一看就是有恃无恐,而且还有浓厚的江湖气息。 宫中也有一些侍卫虽然名义上是从上三亲军转过来的,但实际上不过是到上三亲军过了一水,来源还是江湖门派,武技实力都要远胜于寻常侍卫,所以几位皇子和贵妃们都更喜欢用这些侍卫,当然这些侍卫因为来历原因,忠诚性可靠性就未必尽如人意,所以一般用他们来作外围护卫,但是具体做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则更多的还是用上三亲军经过挑选的士卒充入侍卫这些人。 现在去办事儿这帮人显然就是上三亲军出身的角色,所以这么骄横却又没多少本事,遇上这种不软不硬的角色就有点儿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周培盛也在揣摩着挡在门上这帮人的来历。 贾元春是用不起这些人的,贾家也已经垮了,身陷囹圄,更不可能有这些人来做事儿,这盘算来盘算去,似乎目标都指向了一个,那就是冯家。 冯家大同地方武勋豪门出身,大同边镇江湖门派众多,便是周培盛这种宫中人士,也知晓如五台、恒山这些门派大名,更不用说如金刀门、黑虎帮这种江湖帮会也是在北地颇有名气,再加上冯唐的三边总督身份,陕西境内的这些江湖人士焉能不主动投效? 听说冯唐在庆阳组建整训西北军时,便招募了不少西北的武林江湖人士,专门组建了一个所谓突击营,用于特定情况下的突袭搏杀和暗杀行刺敌军核心人物,以求达到擒贼先擒王的效果。 而且冯紫英又在顺天府当府丞,位高权重,顺天府境内这些江湖门派自然都愿意为其效力,所以甚至不需要去刻意招募,只需要放个风声出去,自然就有这些江湖人士蜂拥而来为其效命。 毫无疑问冯紫英应该就在院内,自己这一行凑巧就碰上了冯紫英来见贾元春,所以他的护卫才会把人挡在门外。 毕竟这种外臣和宫中贵妃见面是见不得光的。 虽然朝中诸公其实都和宫中这位贵妃和皇子有联系,但是那毕竟是私下,通过下边可靠人士带话转达,公然见面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是皇子还是贵妃,可冯紫英似乎就无视了这一点。 就算是贾元春和其妻妾是亲戚,算下来贾元春要算是冯紫英的大姨子,但贾元春的贵妃身份就不允许其私下和冯紫英见面才对,一旦曝光,那甚至可能会被人指责攻讦为违反礼制,甚至秽乱宫廷,那可真的就是一盆屎扣在头上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把柄啊,周培盛捏着下颌琢磨着,不过这个把柄对冯紫英有用么?或者说能不能起到效果呢? 一番争执之后,几个人没有得到周培盛的授意,只能悻悻的暂时离开。 周培盛也迅速回转和郭沁筠见面叙说此事。 “你是怀疑冯紫英在里边儿和贾元春见面?”郭沁筠一下子来了兴趣,女人对于这种八卦自带几分好奇心。 “应该是如此,论理冯紫英不该如此不智才对,要和贤德妃沟通信息找下边人带信即可,这见面就有点儿草率唐突了。”周培盛悠悠一笑,“这位小冯修撰还是太年轻了,不懂规矩,或者说孟浪了。” “那我们怎么做?”郭沁筠有些兴奋地挑眉,“或者可以利用这一点来……?”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除非我们拿住真凭实据,比如当面挡获或者碰见二人在一起,又或者亲眼看见……” 说到这里周培盛自己都下意识地摇头一笑,“这不太可能,所以这事儿还有些不好办。” 郭沁筠心有不甘,“那就这样白白放过这样一个机会?现在这种情形下要去交好贾元春反而有些难了,以冯紫英的手段,肯定会查出来是我们来找他们,他甚至可能怀疑我们是跟踪而来,现在要做就要做到底,拿住对方把柄,也许双方更好合作,……” 没想到郭沁筠如此干脆狠辣,倒是让周培盛大为惊讶,这和他以往对这一位的印象有些不太一样啊,这女人一旦野心被激发起来,还真的大不相同了。 “那不如这样,娘娘索性就直接出面,就说听闻崇玄观幽静清雅,是个难得的养生之地,又听闻贤德妃在这里静养,所以要来看望贤德妃,这样那边避无可避,那小院不大,冯紫英若真是在里边,是躲不过去的,这样一来碰了面,咱们也不挑明,他们那边自然也明白,……”周培盛思索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郭沁筠有些意动,这样当面碰上,而且理由也十分充足,却看这冯紫英怎么说,至于贾元春那边,郭沁筠倒是不在意,她更在乎的是拿捏住冯紫英也好,搭上冯紫英这条线也好,总而言之要让冯紫英为自己所用,或者互相利用也可以。 郭沁筠可没有那么天真,她也很清楚,要想让冯家这样在军政两界和地方边镇上都有雄厚实力的大族支持自己和恭王,不给对方一些许诺也肯定不行,但只要自己儿子日后能坐上皇位,那其他一切都好说,若是坐不上那个位置,自己和儿子的性命能不能保得周全都很难说。 正因为如此,眼下就是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把柄未必能让冯紫英屈服,但是起码也能让对方有所顾忌,这样的合作也许能更紧密一些也未可知。 “培盛,我这样出面,会不会让冯紫英觉得是针对他而来?”郭沁筠手指轻轻捻起路旁的一朵落下的芍药花,慢慢道。 “娘娘,就算是知道也没什么,无外乎大家各有所求罢了,贤德妃不过是一个引子,娘娘本来也就是想要找小冯修撰,他自然也是能明白娘娘找他的目的,不会拒绝的。”周培盛一样看得很明白:“若是他愿意和娘娘合作,自然不会在意,甚至还会觉得娘娘是看重他,若是他不愿意,那也就无所谓了,但我还是觉得他如果明智的话,不会拒绝娘娘的示好。” “可他也可能选择梅月溪或者苏菱瑶和许君如她们啊。”郭沁筠反问。 “呵呵,这也很正常,所以这是一场对等的选择,我们也还有其他选择的对象,他也一样,就看形势的变化罢了。”周培盛平静地道:“我们能显示出我们的实力,那他肯定会选择最有希望的合作对象。” 癸字卷 第三十三节 门里门外,针锋相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康彪看到那一群人重新过来时,就知道不能善了了。 尤其是居中还有一个头戴帷帽遮帘贵气逼人的女子,而且在其身旁还有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子,那男子身上的味道很独特,康彪一看就知道这是宫里的内侍,而这个女子的身份也就不问可知了。 虽然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宫中哪位贵妃,但是看得出来多半是要比大人来见的这位贾贵妃身份要高一些的。 康彪也跟着冯紫英有一些时间了,他是吴耀青第一批招募进来的人物,而第一批招募进来的只有四个人,可谓千挑万选,武技固然需要出色,但是更重要的还要出身和忠诚度,以及头脑眼界。 康彪出身金刀门,金刀门是大同赫赫有名的白道门派,康彪也算是掌门人吴尊的嫡传弟子,因为金刀门素来是吴姓子弟继承门主之位,外人无缘接掌,所以虽然康彪武技过人,但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就要主动出来了。 当然掌门师尊对其很看重,压箱底的绝技基本上都传给了他,所以他也很感激门中,所以这样走出来,如果日后能在军中或者衙门里混个一官半职,自然也对金刀门大有裨益。 这么一年多来,他跟着吴耀青也算是经历了各类场面,便是对官场上这些也不陌生了,吴耀青去了陕西之后,这边安全事务就本上就交由他来负责,所以他也很是尽心,不敢有半点疏忽懈怠。 冯大人在这小院里见贾贵妃之事肯定是不能见光的,但是康彪也感觉得到冯紫英其实并不太惧怕这种事情被人知晓,当然他作为护卫首领,肯定要尽职履责,之前他就已经把情况预警了,但冯大人并无其他表示,所以他也只有继续按照规矩办。 “怎么,各位又来了?”康彪笑吟吟地迎上前,主动问道。 郭沁筠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周培盛则上前一步:“贵妃娘娘加到,闲杂人等还不闪开?” 康彪心里一动,还真是贵妃娘娘啊,不过他好歹也是有三班衙役身份的,跟了冯紫英这么久,并不太惧怕以前觉得高不可攀的角色,只是拱手一揖:“得罪了,在下几人职责所在,还请恕罪。” 周培盛一看这架势,对方也不要自己表明身份,甚至都懒得多问一句,摆明就是不肯放人进去,再要争执下去,弄不好就只有自取其辱了,所以干脆直接挑明来意:“贵妃娘娘听说这崇玄观环境清幽,乃是养生宝地,所以专门来此地一游,听闻贤德妃也在此静养,所以才来一见,还请诸位立即去禀告贤德妃,就说荃妃娘娘来了,……” 听得对方挑明身份,康彪知道这下子恐怕不好这样拖延下去了,正琢磨如何来应对,后边儿就传来了抱琴的声音:“奴婢见过荃妃娘娘。” “哟,果然是贤德妃在这里静养啊,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郭沁筠在抱琴面前就显得十分孤傲了,“怎么没见着贤德妃呢?” “娘娘身子不适,正在卧床休息,奴婢也是听着外边儿吵闹,才出来一观,没想到是荃妃娘娘来了。”抱琴不卑不亢。 “贤德妃还真的身体不适了?”郭沁筠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找个借口溜出宫来休息罢了,怎么还卧床不起了?还是托大故意要扫自己面子? “回荃妃娘娘,娘娘这段时间身子一直不太舒服,所以才会出宫来静养一段时间,所以还请娘娘恕罪,不好见客,……”抱琴解释道。 “那我去看望一下贤德妃,这总可以吧?”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莫不成贤德妃这院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我都不能一见?” 抱琴还是嫩了一些,被郭沁筠这么一逼,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拒绝似乎做不到,郭妃可不是善茬儿,可不拒绝,难道真要让身子不适的娘娘起来见客?如果要拒绝的话,对方要硬闯怎么办? 冯紫英早已经穿好了衣衫除了静室,来到院内一侧,听着门上抱琴和郭沁筠的对话。 他也没想到是郭沁筠和周培盛。 什么听得崇玄观环境清幽,无事来崇玄观一游,顺带看望元春,这等话也就只配哄哄傻子,他当然不信,这两人明显是冲着元春来的,只是冲着元春来的目的,他却还有些没弄明白。 元春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对方二人关注的?贾家垮了,还有谁?似乎就除了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冯家,就没其他了。 但这么急匆匆地撵到崇玄观来,未免太着急了吧? 不过冯紫英联想到自己对周德海的前两次示好都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估摸着和这应该有些关系,面对几位皇子的争夺,尤其是监国之位,郭沁筠和周培盛有些坐不住了。 早先是说过监国之位并非固定,而是要定期不定期的轮换,以磨砺和考察诸位皇子,但是这定期是多久,不定期又是什么条件和原因来轮换,这都没有一个具体的说法,估计这也应该是郭沁筠和周培盛这一干人有些上火着急的原因。 就在抱琴迟疑不决的时候,郭沁筠已经直接迈步就踏入了院内,没有理睬抱琴的态度,而跟着进来的康彪也得到了冯紫英的示意,没有阻拦郭沁筠和周培盛以及郭沁筠的随身侍女,却把其他侍卫全数拦在了外边儿。 原本这些侍卫还要理论一番,不过周培盛想到既然人家都已经让自己几人进去了,里边是贤德妃居所,其他闲杂人等进去也的确不合适,所以也就示意其他人不必进去了。 “荃妃娘娘,荃妃娘娘!”见郭沁筠径直入内,抱琴也是吓了一大跳,赶紧跟着跑进来。 冯紫英已经意识到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多半还是因为康彪他们暴露了行踪,只是如果没有康彪他们,被郭沁筠他们直接闯了进来,那才真的是要捉奸在床了。 现在么,就算是碰上自己,那又如何? “下官见过荃妃娘娘,周总管。”冯紫英没有再躲藏,这小院太小,尤其是正面就是一个外院,一个内院,背后一个只有不到二十步宽窄的小花园,一目了然,根本没有遮掩,既然人家是冲着自己而来,避不开,那就索性不避了,要说起来,那就是来见一见贤德妃娘娘,也没什么大不了。 “冯大人?!”郭沁筠也没想到冯紫英还真的敢大明其道的走出来,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周培盛同样也没想到冯紫英大胆若斯,竟然敢在贤德妃静养的小院内,虽然他还没有想到冯紫英和贾元春的私情上去,但是冯紫英这样做显然已经是失了礼数,若是被都察院御史知晓,绝对是要上弹章的。 “哦,玄真要出任道纪司副都纪,下官本来是来和玄真道长说事儿的,听闻贤德妃娘娘在此静养,我们两家也算是亲戚,所以我也就来拜见一番,谁曾想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我正准备离开,就遇上荃妃娘娘和周总管进来了。”冯紫英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郭沁筠哪里会相信冯紫英这等鬼话,当然她一时间也还没有往冯紫英和贾元春的私情上想,但是却也觉得冯紫英这样鬼鬼祟祟地在内院,而且还让人专门守在门外,这未免太蹊跷了,怎么看里边都透露着几分诡异。 “是么?那方才在门外堵着我们不让进的也是冯大人的人了?”郭沁筠冷笑,“冯大人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你的官邸了啊。” “下官倒是没想过,但荃妃娘娘的这番态度,看起来更像是觉得普天之下都是您治下了啊。”冯紫英也没有怠慢,强力回怼:“只可惜,恭王殿下好像距离监国之位都还有些遥远呢。” 郭沁筠胸脯急剧起伏,脸色煞白,只不过在帷帽遮帘下遮住,不为人觉察,还是周培盛反应更快,立即插话:“冯大人说笑了,荃妃娘娘不过是有些不高兴她来看望贤德妃被人挡在外边儿罢了,误会,误会,……” 周培盛一边解释,一边给郭沁筠示意:“娘娘不是要去看望贤德妃娘娘么,那就先进去吧,我陪冯大人在后院花园走一走,说说话。” 郭沁筠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番来本来是要搭上冯家这条线的,现在却因为一些口舌之争而恶了对方,岂非弄巧成拙?好在周培盛找来台阶下,她也只能哼了一声,一扭头便直接往内院里走了进去。 周培盛陪着笑脸伸手示意,“冯大人,这边请。” 冯紫英面无表情,举步而行,嘴里却没有闲着:“周总管,你让令侄来和我几番说道,难道就是希望我来帮恭王殿下?荃妃娘娘就是这般骄狂态度?” 周培盛暗自叫苦,哪里想到这荃妃娘娘会这般耍小性子,冯紫英说是来和玄真道长说事儿,他说来拜会贤德妃,你也听着就完了,何苦要去戳穿,除了凭空得罪人,有何意义? 癸字卷 第三十四节 虚与委蛇,天作之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周培盛满脸堆笑,拱了拱手,“呵呵,圣人亦有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冯大人又何必与荃妃娘娘一般见识?她不过也是徒逞口舌之利耳,其实此番来,也就是想要和大人结交一番,……” 冯紫英倒没想到周培盛敢这般背后说郭沁筠,看来这周培盛和郭沁筠的绑定关系不浅啊。 摊了摊手,冯紫英迈步前行,绕道后边小花园,“也难怪我看恭王也算聪慧,为何却生得这样一个母妃,所以朝中无人问津,也是有原因啊。” 周培盛只能苦笑,这位小冯修撰可真的是敢说啊,自己都这么说了,他却还敢加上一句,“言重了,冯大人言重了,荃妃娘娘只是年轻气盛罢了,其实冷静下来她还是相当聪颖的。” “就怕她经常冷静不下来,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冯紫英淡淡地补了一句。 周培盛不再接这个话茬儿,看来这一位对荃妃是印象极差了,这要改观还需时日了,好在对方倒也没有把话说绝,似乎还留有余地,周培盛觉得还有机会。 这边周培盛陪着冯紫英早小花园里寻找着话题来缓和气氛,力求重新续上这条线,那边郭沁筠却已经怒气冲冲地踏进了内院门,而贾元春也已经听得外边声响,强忍不适迎了出来。 “见过荃妃娘娘。”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郭沁筠,贾元春盈盈一福。 虽然之前贾元春就得了冯紫英吩咐无需担心,只管坦然应对,但是元春毕竟还是一个女人,一刻前还在和情郎肢体交缠与床笫间恩爱缠绵,这一刻却已经被宫中对手撵上门来,要说内心没有半点担心恐惧,那也是不可能的。 郭沁筠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贾元春,脸若冰霜,“贤德妃,你可是好兴致啊,这崇玄观就这般清幽雅盛,让你流连忘返?” 听得对方虽然话语里是问罪态度,但是言语却没有指向自己最担心的一面,元春心中稍安,曼声道:“荃妃娘娘,此地距离宫中已不算远,香火不盛,古槐参天,闹中取静,小妹上次来这里小住,觉得环境甚好,所以此番心静不宁,才又选了这里来。” 郭沁筠敏锐地觉察到元春身子似乎的确有些不适,那步履间有些蹒跚,一举一动也有些生硬,狐疑地看着对方:“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心静不宁,倒是像身子受创一般,可是有哪里受伤了?” 一句“身子受创”差点儿就让元春心神大乱,好容易稳住心境,元春脸上还是有些变色,“就是来这一日不小心扭了一下腰,所以有些不适,倒也无甚大碍。” “哦,是么?”郭沁筠总觉得眼前这位贤德妃有些古怪,但是却又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这副站在那里一举一动的姿态总有些不那么自然,更像是装出来的,倒是需要好生探究一番,便道:“难道妹妹就这么让我站在这里说话?” 元春心中一震,只能低头:“是小妹愚钝了,姐姐这边请。” 进了花厅,二人落座,郭沁筠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题来了。 先前和冯紫英闹了个不愉快,现在又要骤然转向,郭沁筠一时间有些抹不开颜面。 元春也在思考郭沁筠的来意。 虽然之前冯紫英也提到过自己有了他作为靠山,那么宫中诸位贵妃的态度可能会有所变化,缓和、亲近甚至拉拢都有可能,苏菱瑶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略窥一斑,而梅月溪这边态度更是大为改观,现在看来,这位荃妃却还有些矫情,放不下颜面一般,未免有些可笑了。 “妹妹究竟是哪里身子不舒服,我那里也还有一些方剂和药材,若是需要的话,尽管开口,……”郭沁筠有些生硬的打开话题,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态度了,只是这种示好,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之前还在和冯紫英舌剑唇枪,现在却又要和元春套近乎,连元春自己都觉得尴尬。 “劳烦姐姐记挂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两日就好了,倒是姐姐怎么有心来这崇玄观了?记得姐姐更喜欢去西边儿瓮山鸬鹚谷的红柳庄静养啊。”元春不动声色地道。 “呵呵,老是去一处,也觉得厌了,所以就想换一处,崇玄观能入妹妹眼,想必也不错,所以就过来看看,未曾想妹妹在这里修心养性,还能遇上小冯修撰也有雅兴在这里。”郭沁筠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哦,前几日冯铿娶了小妹的表妹林氏,林氏身子骨弱,小妹也很关心,专门赐给了一些滋补药材,冯铿也是来谢恩吧。”元春早已经想好了对词,嫣然一笑道。 “哦?”郭沁筠倒没想过几句话就能让贾元春就被吓住,“妹妹这么做可有些不合礼数和规矩啊,若是让朝中御史知晓,只怕对妹妹和小冯修撰都是不利啊。” “亲戚之间走动,小妹倒没想那么多,若真是有那些个不开眼的人要聒噪,那也只有由得他们去,人正不怕影子斜,小妹也无所谓,至于冯铿那边,想必他自己也有应对之道。”元春淡淡地道。 听得贾元春态度如此强硬,郭沁筠也是大为气恼。 自己本来只是想用这个借口来打开话题,只要对方稍稍服软,言语中流露出点儿愿意配合的意思,自己也就借坡下驴了。 没想到这个贾元春如此不识抬举,还真以为她自己是个贵妃了,有冯紫英替她撑腰,就可以张狂无忌了? “呵呵,妹妹还是谨慎一些的好,那帮御史们可是咬着人就不松口的,天家声誉不容有损,而小冯修撰前程似锦,真要影响了,那也未免太可惜了。”郭沁筠面色温润,笑语如珠。 “多谢姐姐提醒了,小妹日后定会小心,不过在这崇玄观里也没有几个人来这边儿,相信也没谁会去嚼舌头,那帮御史也不至于这把无聊,这等事情也要来鼓噪一番才是。”贾元春嫣然一笑,这一番话里倒是也流露出了几分提醒的意思。 郭沁筠心中暗自哼了一句,总算还是明晓轻重是非,自己无意伤她,但却不是做不到,只是值不值以及有无必要而已,若是大家能携手合作,这些事儿又算个什么? 气氛终于稍微舒缓了一些,郭沁筠这才选了一些宫中八卦事儿开始说了起来,元春也就陪着说些闲话,却不肯轻易接上对方拉拢之语,这让郭沁筠又有些恼火。 这外间冯紫英和周培盛也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儿,周培盛也就说了当下几位皇子和监国的事情,谈及了这监国之位应当轮换调整的规制,冯紫英也算是明白这郭沁筠和周培盛来的意图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倒是对监国之位轮换不持异议,但是在换谁来却没有考虑过恭王,一来恭王年幼,二来恭王上边还有福王礼王两个,真要轮换寿王或者禄王,那也该福王礼王先来,另外郭妃背后的这些关系也让叶方二人不太愿意。 冯紫英对周培盛屡屡提及的监国轮换话头一直不怎么搭话,到后来周培盛图穷匕见,径直谈及了希望冯紫英能在朝中帮着恭王说说话,像让恭王到青檀书院读书,帮恭王在内阁中诸公面前提一提学习监国之事,如此直白露骨,让冯紫英也为之咋舌。 “周总管,这等事儿未必非要我来帮着恭王敲边鼓吧?”冯紫英笑了笑,“荃妃背后不是没有人,这我还是知晓的,张大人难道就不能说说话?还有陈公呢?” 周培盛有些尴尬。 张景秋的确和郭妃沾亲,但是这位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却有些尴尬,论理他是属于江南士人,毕竟他是南直隶人士,可他又是永隆帝的心腹,素来和叶方有些疏远,又靠不上北地士人这边的关系,所以他现在只能独坐都察院,不偏不倚,什么话都不好说。 至于陈敬轩那就更尴尬了,从三边总督任上下来,各种传言都有,结果都是只是风传,落不到实处,他自己都觉得憋气郁闷,独自闭门在家小半年不出了。 正因为如此恭王现在陡然间竟无人问津了,也让郭沁筠和周培盛都有些着忙了。 “冯大人,有些情况我们就不必多说了,咱家就是一句话,寿王轻佻,福王礼王庸碌不堪,禄王倒是聪明,但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恭王聪颖且懂自守,假以时日,也许更为合适担当大任,……”周培盛悠悠地道:“冯家情形您知我知,难道就非要押注某一家么?多一个选择不好么?” 冯紫英深看了周培盛一眼,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提醒自己,未必要押注一家,恭王也可以列入选项嘛。 “这是荃妃的意思?我看好像不太像啊。”冯紫英笑了笑。 “大人不必和荃妃计较这口舌之争,她性子就是那般,只要冷静下来便明白这是天作之合。”周培盛也是口不择言了,天作之合这等荒唐之言都冒出来了。 癸字卷 第三十五节 惹火烧身,胆大包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斜睨了周培盛一眼,这位劝自己可以多方下注,但他自己看样子却是一根绳子吊死在郭沁筠和恭王身上了。 不过自己和对方的确没得比,周培盛本来就是《红楼梦》书中实力最弱的一个内侍,戴权、夏秉忠、裘世安,哪一个都是早早就晋升了总管,而他却是在永隆帝秋狝之前才晋升的总管,资历最浅,根基最薄,如果还想要学着裘世安那样两头吃鱼,那恐怕连郭沁筠都不会看上他。 既然没得选,当然就要死死抱住郭沁筠,替郭沁筠和恭王着想,这种做法倒是正确的,或者说他更在乎恭王的前途,至于其他,包括这位荃妃娘娘,可能在他心目中都远不及自己这个能给恭王带来巨大助力的贵人。 只不过现在恭王太过年幼,还需要依靠其母荃妃娘娘的扶持,所以周培盛实际上对荃妃的一些无脑操作和任性骄横很是不满,但碍于情面和现状,只能想方设法地替荃妃娘娘擦屁股。 冯紫英对周培盛的心态看得很准。 周培盛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经和恭王捆绑在一起,只有恭王出头,他才有希望,但现在看起来恭王实力和声势却又是最单薄的。 张景秋的隐隐失势,陈敬轩的跌落不起,恭王却又因为年龄缘故一直无法进入青檀书院中读书,这让一早看起来还凭着自幼聪颖的这个噱头在朝中有些人气的恭王迅速被排斥在了监国之位候选人之外,这让周培盛甚至比郭沁筠和恭王母子还要着急。 说现在荃妃——恭王这一系有些病笃乱投医也不为过,郭沁筠甚至几度找张景秋哭诉,但是张景秋现在也是爱莫能助,叶方二人甚至有意要动他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这让他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的感觉,哪里敢去轻举妄动? 寻找贤德妃来搭冯家——北地士人这条线,也是周培盛经过苦心琢磨才找出来的路径。 在周培盛看来,冯家现在声势太大,尤其是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已经让内阁诸公有些忌讳了,平定江南之后,冯唐势必会被解除军权,继续挂个蓟辽总督而不再兼任辽东总兵的职务,算是不错了,弄不好把你放回五军都督府随便任一个都督或者都督同知,让你表面上位极人臣,但实际上毫无兵权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种情况下,冯家肯定也需要寻找盟友。 冯紫英虽然是文臣,其师尊还是内阁阁老,但是其父冯唐作为武将,冯家又是边镇豪门,肯定是不愿意失去兵权的。 哪怕是当一镇总兵,也胜过看似高高在上五军都督府都督,这里边如何来平衡微操,周培盛相信冯家也应该会考虑到。 但武人和文臣之间的天生对立让冯紫英很难在齐永泰、乔应甲这些支持他本人没问题但是要支持冯唐却不可能的问题上获得支持,那么也许冯紫英就会寻求在文武之间的仲裁者——天家来获得助力,这也是周培盛看好这个结盟的机会。 当然,冯紫英也可以选择如熙妃梅月溪——禄王或者许皇贵妃——寿王以及苏菱瑶——福王礼王这几方。 不过以冯紫英和寿王恶劣的关系,这一方首先放弃。 苏菱瑶这一方在周培盛看来,福王礼王非帝王之姿,相信冯紫英也能看出来。 唯一就是梅月溪和禄王这一方,但梅月溪现在许多人都看好,连裘世安都在和梅月溪眉来眼去,戴权也回来为梅月溪摇旗呐喊,朝中叶方二人据说也是很欣赏禄王,所以梅月溪对冯家的看重程度就未必有那么大了。 既然是押注,当然要押冷门所获利益才会最大,恭王德才俱佳,年龄小了一些对于朝中诸公来说也许就意味着可塑性更强,所以要争取朝中诸公支持也不是不可能,未必就不能从禄王那里抢得几分机会。 而冯家的情形无疑是最值得己方拉拢的,有军中势力,更是和北地士人有着深厚渊源,如果能拉得冯家的鼎力支持,进而获得北地士人的认可,恭王或许就能有一搏之力了。 “周总管,你为荃妃可真的是殚精竭虑了,但恭王真的有机会么?”冯紫英淡淡一笑,“禄王和寿王之争,未必就有恭王的机会啊。” “不争一争,怎么知道没机会呢?”周培盛报之以微笑,“寿王咱家就不说了,禄王的确很受欢迎,但受欢迎就真的合适么?只怕不一定吧,朝中诸公的心思也会变的。”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冯紫英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朝中诸公代表的士人利益,与士大夫共天下,士人利益和皇帝之间的矛盾是永远存在的,这中间需要取一个平衡,而皇帝的英明或庸碌,要看朝中诸公的想法了。 冯紫英这边和周培盛谈得很投缘。 虽然冯紫英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流露出来的意思还是很感兴趣,这让周培盛心中大喜。 只要对方愿意接触,那么就大有商榷余地,无外乎就是利益交换,冯家能得到什么,冯紫英能得到什么,他又能给恭王提供哪些方面的支持,而第一步就应该是让恭王立即进入青檀书院,凭藉青檀书院的名望让恭王在士人中迅速打开局面,不让禄王专美于前。 郭沁筠和元春的谈话却不甚和睦融洽,元春的谨慎让郭沁筠感觉到冷落。 在她看来,自己主动示好与贾元春,对方居然还给自己矫情起来了,一副对自己步步设防的架势,这让她内心很不悦。 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元春的表现十分蹊跷,自己有意无意提起冯紫英,对方眉目中那份浓郁的春情挥之不去,这显然是一个心中有所想,或者说有了男人才会有的迹象,在皇上昏迷这么久的情况下,这个男人会是谁?不问可知。 郭沁筠为贾元春与冯紫英胆大若斯震惊不已之余,内心又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不管这二人有私情是真是假,就凭着他们私下见面,那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以此为由头来让对方就范,为己所用,似乎比起自己这般折节下交地来交好对方,简直要有用得多。 周培盛和冯紫英在小花园里走完一圈出来时,郭沁筠也悻悻地从花厅里出来了。 贾元春的不识抬举让她很是恼怒,而这番怒火也迁延到了冯紫英身上。 看着冯紫英在周培盛面前泰然自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看看代表自己的周培盛却一副讨好对方的恭维模样,她没来由的一阵怒火攻心。 “冯大人,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周培盛吃了一惊,立即道:“娘娘,……” “培盛,我想单独和冯大人谈一谈,就在这后花园里,这总没问题吧?冯大人都可以来这崇玄观里拜会贤德妃,我借花献佛,想和冯大人说说话,他也算是我们父母官呢,……”郭沁筠咯咯一笑,却冷气十足。 周培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荃妃娘娘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冯紫英已经琢磨出来了,这位荃妃看样子是真的来找自己的茬儿来了,也不知道元春和对方究竟谈得如何,但看元春有些怔忡不定的表情,似乎不太妙。 “娘娘既有吩咐,下官敢不从命?”冯紫英朗声一笑,“娘娘这边请。” 看着二人款款往后走去,周培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长叹一口气,恹恹地留在原地。 一踏进小花园,冯紫英就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道:“荃妃娘娘,有什么话就直接了当地说吧,周总管先前都和我说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的态度不像是有求于人啊,更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可似乎这个发号施令轮不到我头上来吧,或者等到恭王殿下登基之后也不为迟?” “呵呵,冯大人,我是有求于人,但是你难道就没有有求于我的地方么?”郭沁筠冷冷一笑,言语也变得毫不客气,“今日贤德妃的表现很是让人费解啊,春情勃发,晕生双颊,这身子不适,是不是和野男人偷情过甚呢?” 冯紫英心中一惊,元春玉瓜初破,心思浮动,被这女人识破了?还是这女人在诈自己? 就算是知晓又如何?冯紫英心中越发冷静,目光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语气却变得有些森然:“娘娘,岂不闻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郭沁筠一惊,骇然止步:“冯铿,你威胁我?” “你要觉得这是威胁,那就算吧。”冯紫英目光如剑,站定,看看左近无人,心中一狠,有些轻狂地抬手捏住对方脸颊,脸陡然靠近对方的脸,不足一尺,露齿粲然一笑:“你这么挑衅于我,就没过后果?我和贤德妃有没有什么,龙禁尉都没吱声,轮得到你来聒噪?唵?” 郭沁筠大骇,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放肆,居然赶来撩拨自己,甚至还捏住了自己的脸,自己这下颌除了皇帝外,还没有哪个男人碰过,这一吓把她吓得够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冯铿,你好大胆?!你想要诛灭九族么?” 癸字卷 第三十六节 威逼利诱,坠入彀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诛灭九族?呵呵,好吓人啊,冯氏一门三代都是战死沙场边镇,还真没有谁是被诛的,也许轮到我身上,这滋味也不错,我也想尝尝。”冯紫英似笑非笑,捏着对方下巴的手却半点不送,甚至还推着对方的身子直抵到一株大槐树下,摆出了后世常见的壁咚姿势,“可谁来诛我?天诛么?” 被冯紫英的猖狂给吓住了,不,在郭沁筠看来都是疯狂了,谁敢这么对自己?便是皇帝对自己也是轻言细语,以礼相待,怎么自己今日在这崇玄观里却被这样一个狂徒给羞辱了? 又惊又怕又怒又羞,诸般心思在胸中滚荡,郭沁筠不明白眼前此人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不是说他风流倜傥绝才惊艳,誉满京都,是大周朝难得一见的才子么?不是说他二十弱冠便登临四品大员之位,三十便有可能入阁拜相么? 可今日他的表现却完全颠覆了郭沁筠心目中那个风流才子的印象,这完全是一个狂徒,暴徒,无耻之徒,哪里有半点朝廷栋梁的格局味道? “冯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郭沁筠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喊一声,你就会被拿下,满门抄斩!” “那你喊啊,看看是谁来拿下我,看看谁会相信你?”冯紫英满不在乎地继续壁咚姿势,他还挺喜欢这个动作姿势,很霸道解气,而且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凌辱这个开始还张狂无忌甚至挑衅自己的女人,“我就不明白了,荃妃娘娘,你是真不把恭王未来放在心上,还是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了?恭王现在被边缘化的形势难道还能瞒得住人不成,朝野谁不知晓?方才周培盛还在和我说希望我能和你们联手合作,怎么你却要用这种态度来有求于人?” 郭沁筠银牙咬碎,胸脯急剧欺负,脸色却是白得亮眼。 这个女人是个典型的小脸美人,巴掌大小的小脸儿,五官匀称精致,秀眉琼鼻,樱唇绛点,左颊还有一个半隐半现的小酒窝,这下颌生得尤其漂亮,细腻圆润,吹弹得破,也难怪自己都要忍不住去捏一把。 脸蛋精致也就罢了,但这女人的身段也甚是惑人,水蛇腰加凹凸有致的上半身,还有大长腿,身材修长苗条,被一袭墨绿的裙衫给遮掩住了,一直到冯紫英用壁咚姿势将其压在槐树下,才感受到这个看起来略显瘦的女人胸脯却是很有料啊。 “没有你恭王一样能有前途,你冯铿不过是一个四品官员,而且即将离京,又能有多大能耐,敢妄言恭王前途命运?”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给打击到了,儿子的情势的确很不妙,失去了张景秋和陈敬轩的支持,郭沁筠现在真的有些抓瞎,在外边绷出来的气势其实都是她强撑着的,否则也不会如病笃乱投医一般和周培盛来这崇玄观找门路了。 但此时郭沁筠自然不能嘴软,还得要强绷着。 “呵呵,恭王前途命运当然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我很好奇的是恭王既然命运前途莫测,怎么你这个当母妃的却还四面树敌,招惹是非呢?荃妃娘娘难道不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面墙么?”冯紫英越发好笑,抬着这个女人的下颌,手肘靠在对方饱满挺翘的胸脯上,弹力十足,“荃妃娘娘这么做,便是没有我,那也命运堪忧啊。” 被冯紫英一番话给教训得哑口无言,连郭沁筠也不明白怎么自己明明是来想要示好搭上对方的线的,却变成了现在反目成仇下不了台的局面,只是这也是骑虎难下,要让她就此弯腰屈膝服软,她又抹不下这份面子。 “冯铿,你这般羞辱于我,我定不会就此罢休,带我回宫……”再怎么也要说几句话狠话,郭沁筠见冯紫英仍然保持这种压迫姿态,丝毫没有松手迹象,又气又急,脸由白转红,咬牙切齿道。 “噢,怎么个不善罢甘休法啊?”冯紫英越发轻佻得意,“是向龙禁尉检举,还是向内阁告发?说自己在崇玄观里被顺天府丞冯铿非礼了?见证人是谁,贤德妃,周培盛?你觉得龙禁尉和内阁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目瞪口呆,拍案叫绝?要不要让《内参》和《今日新闻》也专门写一篇综述来论一论荃妃娘娘和小冯修撰不得不说的故事?甚至请个人来写一篇传奇话本,宣扬宣扬,怎么样?我这里有的是上好人选。” 被冯紫英一连串话给怼得张口结舌,尤其是那后续的话更是让郭沁筠全身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龙禁尉和内阁怎么会相信这等荒唐的故事?!还贤德妃和周培盛作证,他们会作证么?能作证么?既然有这种事情,怎么不制止,不呼救? 还有那《内参》和《今日新闻》是什么郭沁筠岂有不知的,《内参》就是冯紫英所办,《今日新闻》更是京中第一大报,真要报道出来,只怕他冯紫英的风流之名更盛,无数人会更加羡慕嫉妒,而自己的名声就要逆风臭出三百里,再也无法见人了,至于儿子的前途,那更是提都不用提了。 “冯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郭沁筠真的有些怕了,这个男人太难以捉摸了,做事如此放肆,毫无忌讳,弄得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荃妃娘娘,我真没打算要什么,这都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本来我都和周培盛说得好好的了,合作共赢嘛,恭王年幼聪颖,大有前途嘛,想要在士林中博个名声,在朝中诸公那里落下一个好印象,都没问题啊,北地士人这边,我还是有些薄面的,青檀书院我打个招呼就可以进去,保证优待,赶上其兄禄王名声也是指日可待,朝中诸公那里,齐阁老不用说,便是叶相方相那里,冯某在他们面前也还是有些面子的,至于七部诸位堂官,那就更不必说,……”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随意和无羁,“军中就更不是问题了,京营这边忠顺王和忠惠王与下官的关系荃妃娘娘应该有所耳闻才对,生死之交嘛,铁网山秋狝之后我和二位王爷之间就更不必说了;边镇这边,呵呵,大同,蓟辽,三边,家父的旧部人脉还是有些的,娘娘不觉得更需要冯家么?” 既然都这样了,冯紫英就没有什么忌讳了,不把这个女人拿捏住,以这个女人这种冒失冲动性子,还不知道要替自己招来多少麻烦。 单单是元春这里都要出不少幺蛾子,在自己即将远赴陕西的情形下,他必须要把这个女人彻底控制住,让她明白,自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而且她想要保着她儿子的前途,就更得要靠着自己。 周培盛本来是以个很好的帮手,有他从中帮衬不该有什么问题,换了一个女人都不用这样,但是这女人性子太浮躁,不得不如此。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给震住了,同时也被打动了。 没错,齐永泰,乔应甲,张怀昌,崔景荣,官应震,柴恪,这些北地和湖广的士林大佬都和冯紫英过从甚密,说是他的师长辈也不为过,冯紫英更是号称朝中青年士子领袖,连练国事和杨嗣昌、黄尊素这些都要让他一头。 而且冯紫英还和忠顺王、忠惠王关系极为密切,这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因素,再加上冯家在军中雄厚的人脉背景,可以说冯家真的是朝中一个山头都不为过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郭沁筠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这般对我?我本无意和你……” “无意和我交恶?可娘娘就用这般手段来表达善意?还是我对娘娘的这种手法理解有误,嗯,威胁以示好意?”冯紫英轻轻一笑,“娘娘您这是在戏弄我啊?我和贤德妃就这么招您恨?” 郭沁筠咬了咬牙:“你和贾元春有私情……” “那又怎么样,我和荃妃娘娘也有私情啊。”冯紫英粗暴地打断对方,然后身子再往前一顶,用右大腿硬生生嵌入对方双腿间,将对方挤压在树上,肢体交缠,肌肤相接,而两张面孔更是只有方寸距离,“我和荃妃娘娘都这样了,算不算有私情?嗯,荃妃娘娘热情似火,这身体发烫,香气馥郁,让人回味无穷啊。” 被冯紫英这种壁咚姿势压得无法反抗,郭沁筠又惊又怒又怕,难道这个男人真的要对自己不轨?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她想呼救,又怕周培盛和侍卫们赶来看到这幅情形,万一冯紫英耍无赖倒打一耙,说是自己勾引他,这又该如何是好? 看着郭沁筠这羞怒混合着惊惧的表情,冯紫英内心无比畅快,终究还是把这个刁蛮骄横的女人给制服了,还以为这女人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现在看来对这种女人还真不能惯着。 癸字卷 第三十七节 雷霆手段,冷酷心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惊惧恐慌萦绕着郭沁筠,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惶然无助地瞪着一双小鹿眼看着冯紫英,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了,冯紫英看着这副情形,一种释放了某种情绪之后的快感油然而生,甚至还生出了一种更加恣意放肆的冲动。 收回一只手,但身体却向前,尤其是胸部紧紧挤压着女人的身躯,让其无法挣脱,这只手却趁势沿着对方裙衫衣襟下钻了进去,猛然挑开那衣带,手指接触着那光洁润滑而又富有弹性的肌肤,女人身体猛地一震。 郭沁筠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就这样脸对着脸,四目相对,不足半尺,冯紫英目光里满是戏谑和挑衅,手指沿着那肌肤,一寸一寸往上游移,一直到寻找到某一处系带,这才轻轻一拉。 郭沁筠再也忍不住了,猛烈挣扎起来了,强压着声音低吼:“冯铿,你在做什么?你说真要逼我翻脸么?” “哦?难道方才你还没翻脸?”冯紫英笑得很轻松,手里却没有怠慢,拉开对方肚兜系带,然后用力一扯,整个肚兜便落入手中,然后还意犹未尽地在对方那挺翘的玉丘上捏了一把,这才抽回手:“你不是说我和贤德妃有私情么?那你还没证据呢,但现在我和你有私情了,这却是确确实实有证据把柄了,嗯,哇,这抹胸的绣艺真的精美绝伦啊,这是什么,我只见过鸳鸯戏水的,这是鸾凤和鸣吧?荃妃娘娘亲手绣制?那我岂不是有福了?” 郭沁筠骇然地看着对方将自己抹胸扯了出来,然后还放在鼻尖上嗅了一下,一脸陶醉模样,这是自己的贴身衣物,竟然被一个外男拿走,如果被人知晓,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可这个家伙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自己的抹胸就成了他手里的把柄,这个家伙就敢用他自己的前途来赌自己的名声,还有儿子的前途,他是算定自己不敢撕破脸一拍两散啊,至于被对方偷袭胸部,那都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了。 “冯铿,你胆敢……” 郭沁筠话没出口,冯紫英已经悍然打断:“我没什么不敢的,问题你是敢么?你敢把这一切挑开么?别人会相信你么?我的名声无需人来证明,但你荃妃娘娘你呢?恭王的前途黯淡,我说你是想要倒打一耙,逼我替恭王殿下在齐阁老和几位七部堂官面前美言,甚至要帮着推荐恭王为轮转的监国候选人,你说他们会相信谁?” 郭沁筠无言以对,颓然地扶额咬牙切齿,身子也软了下来。 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的绝望,大大方方将那条抹胸藏入自己怀中,自顾自地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本来没打算和荃妃娘娘你过意不去,可是这却是你主动来寻衅的,我若是不给你一点儿教训,你这人恐怕真的会不长记性。这样也好,咱们两清了,这抹胸我拿回去作为咱们私情的纪念,若是龙禁尉真要来抄我的家,这玩意儿我相信会让龙禁尉十分感兴趣的,鸾凤和鸣嘛,这质料,这丝线,这绣艺,啧啧,都可以弄明白来历的,……” 郭沁筠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了,死死盯着冯紫英,但冯紫英却毫无所觉,继续道:“拿了这样贵重一件礼物,我当然也要有所回报,恭王很快就能去青檀书院读书,我会和书院打招呼,让恭王殿下得到一个满意的照顾,怎么样?至于其他,我倒是觉得不宜太急,皇上虽然神志一直未曾恢复,但是身子却好了许多,饮食都日趋正常,所以么,这个皇位之争,我看啊,还有得争,不急,笑到最后才笑得最甜。” 前边郭沁筠还在怒不可遏,但是当听到后边儿几句话后,郭沁筠终于冷静下来。 她可以不在乎其他,但是却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冯紫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难题,甚至还给出了建议,这不由得不让她心动。 “可不能得到监国位置,万一皇上有个不测,那岂不是就要在寿王和禄王之间产生?”郭沁筠忍不住问道。 “谁说现在在监国位置上就该坐上皇位?” “在监国位置上你就需要有所表现,如果表现不佳,你还不如别去占着这个位置,因为这会让你自己站在无数人的聚焦瞩目点上,丁点儿大的缺点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甚至让诸公失望和不满,但那种藏于身后,不显山露水的,也许还能笑到最后,因为没机会暴露出自己不足和缺点的一面,也就意味着有更大的可塑性,……” “所以你尽可放心,起码我获知的消息,寿王固然难入法眼,但是禄王也显得风头太盛,招人嫉恨,已经有人在盯上他的黑点了,就等关键时候就要抛出来,民间有句俗语,出头椽子先烂,又或者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禄王也没准儿就要栽筋斗呢。” 冯紫英的话让郭沁筠对冯紫英的恶感一下子就淡化了许多,心里边甚至还有了某些期盼,也许和这个家伙合作,还真的能得到不少意想不到的奥援和支持呢。 深吸了一口气,郭沁筠一直一句地道:“你所言可属实?”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荃妃娘娘,你在外边儿的消息很闭塞啊,周培盛应该有些人脉才对,怎么这些消息你们一点儿都没听到?” 冯紫英总算是松开了对方一些,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也是周培盛更多的还是帮你在办理宫里的事儿,在外间主要还是周德海吧?周德海还是年轻了一些,外边没多少人认识他,离了张大人和陈大人,你们就束手无策了?” 冯紫英的话戳到了郭沁筠的痛处。 张景秋的不肯掺和只图自保,陈敬轩的遭受打击之后的沮丧无助,使得原本一度看起来声势很盛的恭王陡然跌落尘埃,可以说一下子就失去了在宫外的影响力。 哪怕是苏晟度战败之后苏菱瑶和福王礼王也声势大跌,但是好歹福王礼王成年,还能在外边儿奔走造势,而恭王年龄太小,郭沁筠和周培盛又不能亲自在外吆喝,所以难免就不被看好了。 “冯铿,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既然你说你愿意帮我,可是真心话?”郭沁筠咬着牙关终于变相说了一句服软的话。 “哟,荃妃娘娘,你就是求人都是这般态度来的?你是真的觉得我必须要帮你和恭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你真的觉得就凭你栽诬我和贤德妃有私情,就能威胁得到我?求人都没有一个求人的态度啊。” 冯紫英戏谑般地歪着头看着对方,这肢体纠缠,呼吸可闻,两人都能看到各自面部细微表情的变化。 郭沁筠死死地盯着冯紫英,冯紫英夷然不惧,反倒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对方。 “你肯定和贾元春有私情,别想蒙混过关,贾元春那神色瞒不过我!”郭沁筠恶狠狠地道:“我承认我没法拿这个要挟你,你也未必怕这个,但是我若是真的要咬一口,你也不好受,……” 冯紫英心中一动,这个女人还不算太蠢,起码还是明白一些道理,真要用自己和元春的事儿来咬自己一口,就算对自己无大碍,但是肯定也会带来一些麻烦。 起码元春身子破了就是一个现实,在宫中找一个人来一验就能查个明白。 当然元春也可以用其他理由来解释,比如运动,比如器具,这在宫中也不是新鲜事儿,那么多宫妃聊以自慰,少不了就会有这种勾当。 冯紫英心中虽有所感,但是表面神色不动,他要看郭沁筠想要什么。 “不过我没打算用这事儿来要挟你,你既然和周培盛谈得很好,那说明你也愿意帮我,恭王能上位,自然会有回报,现在我们也没法多说什么,总归会给你们冯家一个长久富贵,……” “这么说到还有点儿像是求人的味道,你说的也没错,现在你和恭王也没法承诺什么,承诺了办不到也是空谈,八字还没一撇呢。”冯紫英淡淡地道:“但我还是很不喜欢你这种求人都是一副站着就要把事儿办了的味道,求人,就该跪着,明白么?” 郭沁筠骇然地看着冯紫英,随即无助地看着冯紫英手重新从衣襟里钻入,陡然上探握住自己那胸前挺翘,揉捏了一番,郭沁筠气急败坏,眼圈都红了起来,正待张嘴欲喊,冯紫英冷酷的声音响起:“喊吧,喊了除了让人看到你丢人现眼的一面,你什么都得不到,另外,也许你和恭王就只能在禄王,或者寿王登基为帝之后战战兢兢地哀求许君如或者梅月溪放过你们母子了,……” 冯紫英的手已经放开那对饱满,下滑到了小腹下,似乎要解开女人腰际的汗巾,郭沁筠颓然,难道自己能让对方看得上就真的只有这具身体了? 癸字卷 第三十八节 玩弄人心,非我莫属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轻瞄一眼,看到女人无助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副任由自己处置的模样,冯紫英反而有些好笑了。 先前显得那般强硬嚣张,咄咄逼人,这会子却一下子就摆出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架势,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不过说内心话,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确生得漂亮养眼,连冯紫英挨着对方都忍不住蠢蠢欲动,这可还是刚从元春身上下来没多久呢。 想想也是,这可是十多年前永隆帝还有性趣的时候选妃选进宫来的,那真是千挑万选,亿兆子民中掐尖出来的。 这张脸,这身段,这肌肤,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和后期选元春她们这一批的情形都不一样了。 元春她们这一批更多的是永隆帝为了平衡和拉拢各方势力关系而为,政治意义更浓,其他都放在其次了,当然也不可能差,好歹也是入宫的,代表着天家颜面。 冯紫英当然不可能在这等情况下就把这位荃贵妃给办了,元春还在前面呢,周培盛和一档子人也在前面,自己还没有急色到那个地步。 冯紫英要做的是要彻底摧毁这个女人的抵抗意志,压垮她的底线,让其真正意识到,想要求人办事儿,那就要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出来,拿出能出手的条件来,这样在日后的“合作”过程中,自己才能真正把控住局面。 至于说这个女人,冯紫英倒是很好奇,真正到了那一步,这个女人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大业,肯做到哪一步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脸上露出邪魅一笑,手指捻住那腰际汗巾头子,轻轻一抽。 女人只感觉腰间一松,里裤倏地滑落,臀腿间一凉,心中也是一凉,终究还是没逃过这一劫,珠泪沿着脸颊滚滚而落,…… 冯紫英却松开了手指,身体也收起了壁咚姿势,收回双手,拍了拍,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行了,别摆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架势了,好好回去想一想,听一听周培盛给你的建议,放明白一些,我可以断言,恭王如果真的要失势,多半也都是败在你身上,……,还有,我感觉周培盛似乎都比你更重视和在乎恭王的前程,反倒是你这个当母妃的似乎很是任性跳脱,这让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冯紫英退开身体,瞥了对方一眼,这才背负起双手,转身往回而行。 茫然地睁开双眼,羞愧难当地郭沁筠下意识地赶紧蹲下身体,探手提起滑落在脚踝处的里裤,一边忙不迭系着汗巾,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漫不经心离开的背景,一时间竟然心情复杂。 居然不全是痛恨,嗯,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慑服后的畏惧,隐隐期盼,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轻松快感。 周培盛看到冯紫英施施然绕出来的时候,却没捡到荃妃,讶然问道:“冯大人,……?” “荃妃娘娘和我谈了,她感触甚深,还想要单独想一想,周总管,荃妃娘娘性子太倔强浮躁,你还需要好好调教调教啊,恭王欲成大事,千万莫要败在妇人身上,无论是哪个妇人。”冯紫英在周培盛面前站定,言出“至诚”。 调教?周培盛神色古怪地看着一脸坦然的冯紫英,不知道这位二甲进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是不是对“调教”一词有什么误解,荃妃娘娘是自己能“调教”的?这不该是劝说么? 似乎是看出了周培盛神色的尴尬别扭,冯紫英平静地道:“关乎恭王殿下大计,关乎大周未来江山,周总管,以荃妃娘娘的任性,若是因此而误了大事,岂不可惜?也许就是无可挽回啊,所以周大人不该向其阐明利害,明晓是非,让她要顾全大局么?哪怕是话语重一些,我觉得荃妃娘娘就算一时难以接受,但只要冷静下来,都会明白这是为了她和恭王殿下好。” 吁了一口气,周培盛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言之有理,点点头:“冯大人说的是。” 郭沁筠走出来时,正看到周培盛在冯紫英面前点头哈腰连连称是的情形,内心既恼怒惶恐,又纠结别扭,很想不理睬对方,但却有绕不过去。 还在冯紫英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便语气随意地道:“周总管,我就先告辞了,希望我们达成的一致意见能落实,可能你也知道我在京中呆不了太长时间了,若是有什么,恐怕就要提早告知我了。” 说完冯紫英便泰然举步出了大门。 随着冯紫英离开,郭沁筠也是面若秋霜地疾步离开,周培盛也觉察出有些不对。 看样子冯紫英和荃妃娘娘之间的谈话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融洽,不过这都不重要,从冯紫英透露出来的意思就能明白,对方愿意助恭王殿下一臂之力,这就行。 郭沁筠一行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了宫中,一直到只剩下二人,甚至连贴身侍婢都遣了出去,郭沁筠才骤然变色,冷声道:“周培盛,你说我们必须要和冯铿合作么?” “现在和冯家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周培盛也看出一些端倪来,多半是荃妃娘娘在冯紫英面前吃了瘪,才会这般不情愿。 心念百转,郭沁筠吐出一口浊气,“可是对方欺人太甚!” “娘娘,冯铿年少气盛,便是有些出格言行,我们也需要忍耐,现在我们几乎找不到愿意支持殿下的,最好也不过就是坐观的,冯铿答应老奴让恭王殿下入青檀书院,而且马上就能进去,禄王有现在的声势,就是因为其在青檀书院里结交了一大批士子,那《月旦评》刊载了禄王殿下几篇文章,被送到了朝中诸公手中,一下子就让禄王殿下声誉鹊起,若是恭王殿下能进书院里也效仿此法,要不了半年,恭王殿下也能的一个天纵奇才的英名,届时没准儿就能挤入监国候选人之列。” 郭沁筠颇为意动,“他答应帮恭王如此操作?” 周培盛苦笑,“冯大人怎么会如此直白?不过老奴是知晓禄王走了这条路子才大获成功的,没理由恭王殿下不能如此做,而且据老奴了解,那《今日新闻》也应该和冯大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用来捧抬恭王殿下的名声,定能收到奇效,另外冯大人背后还有北地士人群体支持,影响力颇大,所以……” 郭沁筠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如果他提出无理要求和条件,那又该如何?” “无理要求?”周培盛疑惑地道:“有什么要求条件能大过恭王殿下的前程?便是再苛刻无理,我们也不妨先答应下来,待到日后恭王真要登临大位之后,再来作计较也不为迟,娘娘,现在忍一时之气,换来的也许就是大周朝江山归属于恭王这一脉啊,您想想皇上从义忠亲王手中拿到皇位隐忍了多少年?太上皇拿到皇位六亲不认,圈禁以及……了多少兄弟,就会明白只要恭王能继位,任何代价任何条件都值得!” 郭沁筠心中澎湃不已,难怪冯紫英有恃无恐,周培盛的确是在为儿子的前程尽心尽力的考虑,任何条件代价都值得,那意味着即便是自己付出一切似乎也值得了? 冯紫英在郭沁筠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就重新回到了崇玄观。 虽然有了郭沁筠这一行的意外打扰,但是冯紫英不认为他们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郭沁筠固然有些无脑任性,但是周培盛却能很好的压制她,哪怕是郭沁筠真的把一切告知了周培盛,冯紫英也不担心周培盛会做出什么不理智举动,甚至可能还会主动劝诫对方不要计较这些,一切都要围绕恭王的前途来出发。 冯紫英现在是越发把这帮人看穿了。 实际上永隆帝继位这十年里很大程度都是受制于朝中士人,原本皇权还可以利用南北士人的矛盾来分化瓦解,但是谁曾想却有义忠亲王这个意外因素介入进来,牢牢地抓住了江南士人主力,使得永隆帝无法利用这个矛盾,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向朝中士人们妥协退让。 而永隆帝一昏迷,现在这几个皇子的力量和影响力都孱弱得不像样,谁想要登临大位,都只能取决于朝中士林文臣的态度,这就迫使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取悦讨好朝中诸公们,也才有各种谄媚讨好之举。 也许这个时候就是文臣们最美好幸福的时代,也难怪朝中诸公们半点都不着急永隆帝的昏迷,也不介意诸位皇子们的争斗不休,一切尽在掌握中,最终都要在朝堂诸公们来决断,诸位皇子们所表演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戏台上的伶人作态,并不在意。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会那般轻蔑而又随意对待郭沁筠,即便是满口答应各种条件又如何,到最后办成了自不必说,办不成,你都该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新君会不会煮豆燃豆兄弟阋墙了,哪里还有精力和资格来和自己计较? 癸字卷 第三十九节 摆平搞定,渐行渐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到冯紫英回转,一直在花厅游廊前惶急地来回踱步的元春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皱眉,赶紧扶住对方:“你这也不顾惜一下身子?这么着急做什么?” 元春这才感觉到身子带来的撕裂般疼痛,脸色微变,但是此时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扑到冯紫英怀中,呢喃道:“我担心死了,真怕那荃妃要……” 冯紫英有些爱惜地扶着元春的身子,走回花厅里,二人坐定,冯紫英才平淡地道:“怕荃妃怎么?要威胁告发我们的私情?要置我们于死地?” 元春贝齿轻咬丰唇,微微点头。 “呵呵,元春,你未免太高看了他们了,也小觑了我们自己。”冯紫英双手扶在官帽椅扶手上,摩挲着这光滑圆润的木质带来的快感,不紧不慢地道:“郭沁筠现在是慌不择路,病笃乱投医了,你以为他们来找你是做什么?就是冲着我来的,这寿王和禄王在监国位置上坐得越久,恭王的希望就越渺小,现在京师城里,朝中诸公,谁还在意恭王?她和周培盛都着急了,原来在外边儿的帮手发挥不了作用了,才会四处寻找奥援,……” “可是万一她要……”元春欲言又止。 冯紫英自然明白对方的担心,“你怕她回宫后要针对你,嗯,怕派人来检查你的身子?” 一语中的,元春脸先是一红,然后又慢慢白下来,显然是对这个十分担心。 “放心吧,她还没那么蠢,除非她真的准备彻底放弃她儿子上位之路。”冯紫英很笃定地道:“她现在还指望着我帮恭王进青檀书院扬名,我答应了,还指望我替她儿子在朝中诸公那里游说,我说这就要看她的表现了,她和周培盛都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哪里还敢来寻衅交恶于我?” 元春又惊又喜,又有些讶然,“真的?你答应了?还是虚与委蛇?” “也说不上是虚与委蛇,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对双方都有利的话,为什么不合作呢?”冯紫英笑着道:“元春,我说了,不要低估我们自己,你跟了我,我自然要护你一世周全,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口是心非之人么?” “不,不,……”元春匍匐在冯紫英怀中,喃喃道:“我只是……” 冯紫英能理解元春的不安全感,一个人在宫中,面对的都是些心怀叵测甚至敌意的人,谁能帮她? 一旦有个闪失,她根本无力挣扎,只能束手待毙。 尤其是今日失了身子,又被郭沁筠觉察到了一些异样,交恶了对方,若是对方趁机要谋害自己,自己几无逃脱机会,不但名声尽毁,而且还可能会被以秽乱宫廷名义身陷囹圄,甚至被处决。 抱住对方的身子,冯紫英将对方臻首放在自己颌下,嗅了一下那幽香扑鼻的乌发,细腻可人的耳廓,温润娇嫩的粉颊,莹白如玉的粉颈,无一不让人怦然心动,如此美人,自己怎么可能舍得? 一只手从背后滑落到对方臀下,索性抱起对方放在自己腿上,让对方依偎在自己怀中,轻吻了一下那肉感十足的耳垂,元春的脸颊立即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栗,抱住自己的胳膊也陡然一紧。 冯紫英讶然,没想到这耳垂居然是元春最敏感的部位,自己就这么无心一吻,竟然就让对方情动不已了,一双丰腴的大长腿也绞在一起,几欲盘在自己腰际。 再度默念清心咒,冯紫英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欲念。 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破了元春的身子,还轻薄了郭妃一番,虽然暂时制服控制住了郭妃,但是这女人任性浮躁,而且眼光短浅,万一不走寻常路要给自己找麻烦,自己还得要防着一点儿。 来日方长,自己还有的是机会,呃,这来日方长似乎也有些遥远了,估计自己要离京也为时不远了,还得要把元春这边安抚好,郭妃那边敲打拿捏好,否则终究是一个隐患。 有感觉到肩头一热,怀中身子细细地颤动,冯紫英就知道元春又感伤了,但这却是无可奈何的情形。 除了曲意安慰,少不了还得要亲吻爱抚,好生宽解对方,最后还得要信誓旦旦地保证走之前明日还要过来,冯紫英这才算是脱身。 冯紫英当然也不想这样拔屌无情,但他不可能长久在这崇玄观里逗留,他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去做。 冯紫英回到府中时,便得到了消息,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与大同镇吴定彪部里应外合,攻克临清,彻底截断了山东境内运河北段,而位于临清以北的德州、武城等大同军便陷入了被包围的架势中。 此时冯紫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如果拿不下临清,不给京畿民众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恐怕包括在江南那边的合作者都会开始疑虑朝廷究竟还能不能坚持下去,陈继先敢不敢南下扬州,都要打一个问号,但现在冯紫英敢确定,陈继先要动手了。 冯紫英抵达齐永泰府上时,齐府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张怀昌、乔应甲、崔景荣、韩爌、王永光、孙居相等几人早已经在那里了,这基本上算得上是朝中北地士人的菁华了,如果抛开李三才不算的话。 李三才一直没有被北地士人视为真正的自己人,虽然从籍贯上来说他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北地士人,但是他和江南士人之间太过黏糊暧昧的关系,对以及永隆帝对其的青睐,都让他难以在北地士人中获得真正认可。 所以除非特殊情形下,一般说来,这种北地士人的聚会,是不会邀请他的,他也很知趣,几乎不参与这种聚会。 冯紫英的到来,基本上就意味着京师城中北地士人中具有影响力的朝臣,基本上就到齐了。 “紫英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王永管乐呵呵地道。 他是吏部右侍郎,冯紫英要出任陕西巡抚,职务上的变更,就需要吏部协调。 按照规矩,巡抚是临时职务,那么可以挂都察院或者兵部的职务,但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冯紫英显然还不够格,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则是正四品,正好可以从顺天府丞任上转任,然后巡抚陕西。 “诸位尊长,学生来晚了。”冯紫英也笑嘻嘻了挨着作了一圈揖。 张怀昌心情最好,点点头:“紫英,临清一战,你们冯氏宗亲也出力不少,届时可以让稚绳报上来叙功,朝廷不会亏待为朝廷出力的人,……” “怀昌公,冯家人不过是从中帮忙穿针引线罢了,真正出死力的还是罗定彪,若没有他冒险一搏,打开东水门,这一仗纵然能打下临清,只怕损失都会很大,罗定彪才是居功至伟。”冯紫英正色道。 “那是当然,罗定彪那里,朝廷自然会不吝奖赏,但是其他人也不能忽略了,还有据说是令尊组建的那一支用江湖人士集结起来的突击营也发挥了关键作用,一下子就把守在东水门北岸的大同军给杀懵了,这才给罗定彪部创造了良机,这也是一大功啊。”张怀昌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带队是一个女真人,而且还是女真女人,你可知晓?” 冯紫英一凛,之前布喜娅玛拉就说要去山东站场上见识见识,他一直没有松口,一直到战事即将开始之前,布喜娅玛拉百般纠缠,他拗不过对方,只能应允,谁曾想这女人却和突击营那帮江湖人混在了一起,而且还带队? 张怀昌是辽东人,对辽东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看样子这布喜娅玛拉的身份瞒不过他啊。 “知晓,布喜娅玛拉嘛,海西女真叶赫部布斋的女儿,布扬古的妹妹,她和我认识,……”冯紫英硬着头皮道。 “布喜娅玛拉的名声在辽东可不小,据说乌拉部布占泰和哈达部孟格布禄都曾为她魂牵梦绕,茶饭不思,没想到她还来了咱们大周,紫英啊,你可知道她的姑姑孟古哲哲嫁给了谁?”张怀昌若有深意地问道。 冯紫英心中暗自叫苦,他当然知道张怀昌这是在提醒自己了,没准儿人家早就知晓了自己和东哥的关系了,“不就是努尔哈赤么?这草原上各部通婚也很正常,叶赫部打不赢建州女真,就只能和亲了,不过建州女真要吞并叶赫部,金台石和布扬古就只能殊死一搏了。” “你明白草原上这些蒙古人也好,女真人也好,他们的关系就是那样,时分时合,所以莫要麻痹大意坠入彀中就好。”张怀昌淡淡一笑,“我们支持叶赫部,不是支持他们要统一海西女真,更不是要支持他们统一女真,而是因为建州女真更危险更强大,要让他们相互斗起来,减轻我们在辽东的压力,你可知道努尔哈赤又在赫图阿拉搞誓师大会了?” “什么?!”冯紫英大吃一惊,“努尔哈赤搞誓师大会?他想干什么?” ------题外话------ 争取十二点来再来一更,兄弟们的月票请支持一下,月初要打榜! 癸字卷 第四十节 破例双衔,光耀山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呵呵,你说他能干什么?”张怀昌脸上冷若冰霜,目光中更是透露出几分杀气,“他自创国号金,而且还立年号‘天命’,给自己加了一个狗屁‘奉天覆育列国英明汗’的称号,大言不惭,不知所谓,……” 张怀昌气得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显然努尔哈赤的狂悖之举极大的激怒了他。 冯紫英心中咯噔一声响。 他印象中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应该是1616年的事情了,但虽然周代明,但是历史时间线并没有太大改变,包括东番澎湖的荷兰人入侵,所以惯性让他觉得努尔哈赤要建立后金应该还要几年。 现在如果对标西元纪年,应该是在1612或者1613年才对,具体他也吃不准,但肯定在原来历史时间线上,后金还不该出现才对。 但历史显然是被周代明这一变化带来了一些影响,或者是自己的出现,老爹担任蓟辽总督这些因素而使得在辽东大地上也发生了变化,也影响到了各个方面,比如乌拉部本来早该灭了,但是自己推动辽东对海西女真的支持,使得叶赫部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具备一定实力,甚至兼并了乌拉部,那么建州女真肯定也会响应地发生了变化。 建州女真对野人女真的吞并也提前了,而且力度也大大加强,加上李永芳的反叛导致抚顺关大量汉人军民被建州女真所获得的,应该是极大地刺激了努尔哈赤的野心,加上现在大周内部南北内战,这更是让努尔哈赤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 所以后金提前出现,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张怀昌的话题也吸引了其他几人,齐永泰还没有出来,乔应甲等人本来也还在探讨临清收复之后孙绍祖在德州、武城的大同军下一步的动向,但是这个时候都被张怀昌的话语给吸引了过来。 相较于山东战局,辽东局面显得遥远了一些,但是在座众人都是北地精英,自然明白建州女真的威胁有多大,如今努尔哈赤居然建国了,还选在了大周内乱的时候,其野心不问可知。 张怀昌作为辽东人,又是兵部尚书,自然是对辽东局面最关心的,建州女真的这个举动让他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他现在恨不能立即平定江南,安抚山陕,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辽东上来,但现在却是无能为力。 攘外必先安内,不解决南京问题,怎么能抽出身来对付建州女真的威胁? 这一旦打起来可能又会是旷日持久的国运之战,努尔哈赤敢号称建国,要想解决他,不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能做到? “建国?荒村野人,也来行可笑之举,他这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冯紫英也是咬牙切齿,“职方司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据说努尔哈赤提出了‘七大恨’,控诉大周对其和其子民的欺压凌辱,这就是李成梁养虎为患弄出来的狗屁事儿,现在却被人家倒打一耙,还要找我们的过错来了。”张怀昌越发气愤,“可我们现在居然只能干看着。”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看着?怀昌公,恐怕我们没时间干看着了,努尔哈赤建国,必定要打仗来证明他的英明伟大,否则如何像草原上的蒙古人和海西女真以及朝鲜证明他的’天命所归‘,至此,我们大周和建州女真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了。” “紫英,那依你之见,辽东镇曹文诏能否抵挡得住建州女真?”韩爌忍不住问道。 这群人里边,除了张怀昌外,可能也就只有韩爌略通军务了。 “不好说,但我不太看好。”冯紫英沉吟着道:“家父和我说起过,说李永芳的叛变影响深远,其对辽东镇的情形了如指掌,而且与辽东镇的许多武将和中高级军官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拉拢、勾连和策反一些人,不是难事儿,如果用得好,可能导致第二个抚顺叛变,亦有可能。” 众人尽皆色变,第二个抚顺叛变?那又是几万人落入建州女真手中,谁还能制? “可现在要调整辽东镇的人马也不合适,只会白白让努尔哈赤趁机得手。”张怀昌迟疑着道。 “现在当然没法大动,小调整家父走之前就在开始作了,曹文诏也应该延续,但是李永芳在辽东镇几十年,亲朋故旧遍布,一时半刻哪里清理得完?”冯紫英叹气,“而且还得要顾忌到军心士气不能受太大影响,逼急了,原本也许没有打算和建州女真勾搭的,没准儿一狠心就投向那边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张怀昌深以为然,边镇中这些武将军官,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和这些外族通商贩卖禁运物资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大节不亏,打起仗来不至于还记挂着那点儿利益,那就不是问题,但是如果你要死死揪住这些问题不放,那就不好说了。 临清收复的好心情就被张怀昌和冯紫英的对话给破坏无遗,乔应甲、王永光、崔景荣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收复了临清,那也只是给京畿百姓带来了一些信心,但是对于朝中的这些人来说,却很清楚,临清收复和山陕乱局相比,仍然不是一个级别的,和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厉兵秣马准备南侵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局面依然十分危险。 大周现在仍然是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稍不留意,这艘船恐怕就要搁浅,甚至沉没。 而作为这艘船上的掌舵者,划船者,他们的责任就是要弥补漏洞,掌好方向,让这艘船能稳稳当当地驶出旋涡激流,安全前进。 还是冯紫英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不太中听,主动转开话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努尔哈赤再怎么折腾,他的兵力有限,后勤保障决定了他暂时还只能在辽东边境上折腾,只要我们解决江南问题,便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了。” “紫英,朝廷太需要一些好消息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了,所以临清大捷朝廷准备搞一个庆功会,提振一下民心士气。”乔应甲仍然是一脸肃色,“另外就是巡抚陕西的事情,你可能要开始准备了,乘风要和叶方两位谈一谈了,这段时间山陕传来的消息都不乐观,他们两位也有些着急了。” 这恐怕是冯紫英得到的最确切的关于自己要去陕西的消息,这也足以说明山陕那边的局面是多么糟糕。 冯紫英无声地点点头,对这样一个安排他当然没话说,只能是自己默默准备了。 “恐怕你也清楚,你去陕西的任务就是一个尽快平定整个陕西的混乱局面,稳住山陕形势,一切等到江南平定之后再来计较。”乔应甲毫不客气地道:“不管采取什么办法,朝廷只问结果,不问方法,不问过程,紫英,你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紫英只对朝廷的要求负责,不对其他任何个人负责,所以一切举措都可能采取,包括一些可能会引来指责攻讦,甚至弹劾的举动。”冯紫英索性就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一干人都欣赏地点头,冯紫英这番话无疑是很合他们胃口的,稳住山陕,就能赢得时间。 齐永泰终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冯紫英时,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 “紫英,可能都和你说了,你做好充分准备,陕西叛乱加剧,前两日朝廷都压着不敢泄露,就是怕影响京中局面,但现在可以说了,麟州、宜川、洛川都被乱军攻陷了,韩城被围,危在旦夕,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失陷了,只是我们还不知晓罢了。” 齐永泰疲惫中带着几分决绝,“我会和进卿、中涵他们两位商量,你巡抚陕西,就是全权授予,包括边军亦可调动!” 一时间堂中都是哗然。 可调动边军,那就不是巡抚,那就是总督了,但是大周朝立国以来,边军只能总督调动,巡抚是以民政为主的,这中间有很大的差别。 包括乔应甲、韩爌等人在内,都对此感到震惊,怎么齐永泰一下子变得这么激进了,而唯一例外的就是张怀昌,他脸色不变,估计是齐永泰提前和他透露过这层意思了。 “乘风,叶方他们两位怕是不会同意吧?难道要授予紫英陕西总督,更或者山陕总督?”乔应甲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齐永泰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总督只授边地,如何能授省直?但是陕西贼乱太过严重,如果不能协调边军,怕是难以压制,所以我和怀昌也商量过,走一个变通举措,给紫英加双衔,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乔应甲皱眉,“紫英四品,兵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了,这过了,……” “虚挂,等到事了,免了便是,或者那个时候紫英也有资格晋位三品了呢?”齐永泰面色不变,“佥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大家都明白意思就行。” ------题外话------ 第一更求票! 第一更送到,求1000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老瑞会努力,争取多更,兄弟们月票刺激一下吧! 癸字卷 第四十一节 问心无愧,当之无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众人尽皆侧目。 一直以来大家都感觉齐永泰对他这个得意弟子是压着用的,平素有人夸赞高一些,他都要或谦虚或敲打一番。 这当然是存着一番要让冯紫英根基扎得更牢的心思,以便日后能走得更高。 对于冯紫英这几年的表现,的确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有勇有谋,能文能武,而且每每都能踩在点子上,拿出来的政绩也足以服众,也难怪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经常叹息江南才俊尽风流,却逊冯氏子一头。 翰林院之前的表现姑且不论,单单是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这几年的政绩,就足以让那些个在官场浸淫打磨几十年的官员汗颜。 虽然看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子竟然晋位四品大员在大周朝官场上怎么看都有些刺眼了,但唯独冯紫英能当得起。 二甲进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武勋出身,阁老座师,论根基,那是真金十足;宁夏平叛,江南开海,财政建言,永平御敌,整顿顺天,可以说哪一件政绩拿出来,不是刀口舔血提头搏命的活计,就是别具匠心功在千秋于朝廷裨益良多的方略,要么就是对地方上实打实的出彩政绩。 所以在之前,包括乔应甲、官应震、崔景荣、柴恪这些北地或湖广士人名流,都觉得齐永泰太严苛了一点,但是没想到这一回齐永泰却骤然要讲冯紫英抬到一个如此高的位置上,连乔应甲都有些吃惊了。 “我知道大家都是担心紫英德不配位,的确紫英虽然表现优秀,但是资历上还是太浅了,但此番我毫无私心,尽皆为公,所以我很坦然。”齐永泰捋须端坐,泰然自若地道:“便是当这进卿和中涵他们,我也要可以敞开说,我也相信他们二位能明白我的苦心。” 一干人都有些疑惑,目光落在张怀昌身上,这必定是有什么意外因素,才会让齐永泰都有些坐不住了。 张怀昌面带苦涩,吁了一口气方才道:“职方司和山西镇杨元那边都传来消息,丰州白莲蠢蠢欲动,和边墙内的山陕白莲有勾连起事的迹象,另外察哈尔人林丹巴图尔也在积极联络鄂尔多斯部,大同局面也不容乐观。” 一听得说是丰州白莲,众人尽皆倒吸一口凉气,韩爌更是急声问道:“可是赵全和李自馨的余孽?” “嗯,赵全和李自馨的余党这么些年一直在墙外丰州积蓄实力,兵部也从未对其放松过监视,朝廷也几度向三娘子,后来向卜失兔和素囊提出过交涉,但是都没有结果,……”张怀昌介绍道。 丰州白莲其实就是从山西翻过长城逃出去的汉人白莲教徒。 从六十年前的天平年间开始,陆陆续续有数万白莲教徒因为在山西遭遇地方官府清剿,通过买通边将或者偷越到北面土默特人控制区,然后在丰州一带聚集起来,迅速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而这些白莲教徒又和边墙内的山西这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连大名鼎鼎的晋商都能牵得上线,所以土默特人乃至鄂尔多斯人都希望这些汉人能够带来内地的各种货物,进而与草原上形成贸易。 丰州白莲便通过晋商搭起了这条线,大量汉地货物便输入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这也让丰州白莲迅速在边墙外站稳了脚跟,势力迅速壮大起来,甚至开始攻伐起边镇。 一直到元熙初年,大周才腾出手来开始向土默特人施加压力,否则便要兵戎相见,断绝贸易,这样才迫使俺答汗、黄台吉、扯力克以及三娘子放弃支持丰州白莲,丰州白莲才又开始沉寂下来,但是土默特人始终拒绝驱逐丰州白莲,也不允许大周进攻丰州白莲,这也成为一个僵局。 好在丰州白莲自赵全和李自馨两大首领死了之后,便群龙无首,渐渐安定下来,但是这么些年来从边墙内偷跑去丰州谋生的白莲教徒和其他汉人穷人还是有增无减,明面上虽然声势没有那么大了,但是暗中实力却很难判断。 那些已经在土默特人地盘上生活了几十年的白莲教徒还会像内地这些白莲教那样疯狂么? 一旦丰州白莲要造反,还有那些依附于丰州白莲的汉地民众,也会跟着他们举事么? 这些都很难预判。 “赵全那厮当年潜入应州替俺答汗买药结下了这一段香火情,就成了现在朝廷的一大隐患啊。”乔应甲忍不住叹息道:“从天平年间到现在,这个祸患就一直未曾消弭,始终让人挥之不去。” 在座的乔应甲是平阳猗氏人,韩爌是平阳蒲州人,孙居相是泽州沁水人,都是山西人,他们自然对丰州白莲的情况不陌生,清楚当年丰州白莲极盛一时的风光,只是事隔这么多年又翻出来,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不但挥之不去,现在更是要趁着朝廷艰难而趁机举事,那就麻烦大了。”孙居相也接上话,愁眉深锁。 “丰州白莲要想造反的话,那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会什么态度,会不会有异心?”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不太好说。”崔景荣也是满脸慎重,“上一次察哈尔人入侵京畿其实是邀请了鄂尔多斯人和土默特人的,但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都没有出兵,但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了。” 一旦丰州白莲举事,势必对山西、大同两镇构成巨大威胁,尤其是土默特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察哈尔人不用说了,必定会来掺和,没理由建州女真都要搞事儿了,他们还会保持安静。 这些草原部族都很清楚,不趁着大周内乱来啄一嘴,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应该说草原诸部中,土默特部自扯力克和三娘子当政之后关系一直是和大周保持得最和睦的,在扯力克死了之后,卜失兔和素囊争位,大周也没有偏帮哪一方,虽然两方都不太满意,但是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包括宁夏叛乱时,冯紫英也才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要其断绝与叛军的往来,支持大周平叛。 但现在呢? 没有土默特人支持的丰州白莲和有土默特人暗中支持的丰州白莲完全是两回事,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冯家在西北边地建立起来的人脉这个时候就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大概也是齐永泰不遗余力要让冯紫英去陕西,同时有信心说服叶方二人的主要原因。 “相较于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我更担心咱们山陕以及北直隶的白莲教里应外合啊。“韩爌脸色更沉重,”永平府和顺天府以及真定府都反映出白莲教在北直隶泛滥蔓延,十分活跃,地方上士绅多有与其勾结之辈,一旦丰州白莲真的进攻大同,山陕和北直隶白莲教会不会趁机起事,朝廷尚未做好这方面的应对准备!“ 韩爌的话让整个场中气氛更加压抑,原本是一场庆贺和商讨临清收复之后的喜庆聚会,现在居然成了如此光景,这让冯紫英都有些错愕。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启口:“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的确有些坐大之势,永平府也差不多,我和君豫都在这上边颇费苦心,但是民间乃至州县官府和士绅多有放纵,阳奉阴违之下,效果一直不太好。” 众人默然,冯紫英和练国事在这两地都担任府丞和同知不久,地方士绅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如果白莲教都渗透到了这其中,要想骤然铲除掉,那不现实。 顺天府和永平府都是如此,北直隶其他府州难道还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我和君豫也不是没做应对准备,顺天府这边我安排人一直盯着,有迹象表明,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和山西大同那边白莲教有勾连,甚至和丰州白莲也有瓜葛,但具体勾连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不过我们的人已经有打入他们内部,但还需要时间来掌握了解情况。另外山东那边的白莲教也不可小觑,当年临清民变就有白莲教的影子在背后。”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有喜有忧,冯紫英和练国事都有准备,不愧是咱们北地干才,让练国事接替冯紫英也是正确选择,确保了京东的稳定,但是山东那边又有隐患,这国事何其艰难,似乎临清收复带来的喜悦振奋之情一下子就被一扫而空了。 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只报忧的时候,众人更需要的鼓舞人心的消息,但他的先把糟糕的情况说到前面,才能让大家有所警醒。 “朝廷如果安排学生去陕西,土默特人那里,学生会尽快联系,但丰州白莲的确是个问题,无论是卜失兔还是素囊,估计都不会明确表态,保持沉默对他们更有利。”冯紫英迅速成为了众人目光焦点,“鄂尔多斯人估计也问题不大,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朝廷稍微有所动作,他们应该会保持现状。” ------题外话------ 第二更求票! 癸字卷 第四十二节 画龙点睛,一语中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关键不在于土默特人或者鄂尔多斯人,甚至不是丰州白莲,我觉得还是陕西的乱军。”齐永泰沉吟着道:“只要陕西贼乱能平定下来,丰州白莲起不了势,大同镇和山西镇还不至于孱弱到被丰州白莲攻破吧?” 最后一句话,齐永泰问得有点儿底气不足,语带征询之意,看着张怀昌。 众人目光又落到了张怀昌身上,张怀昌脸色有些苦涩,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半晌之后才道:“柴国柱的山西镇被苏晟度带走大半,一战丧失殆尽,现在残部都编入蓟镇军这边交给了孙承宗,柴国柱为此都几度上书,要求立即补充募集,重编山西镇;大同镇情况相若,孙绍祖带走大同镇一半精锐,而且大同镇防御地域更广,杨元也在叫苦不迭,若是丰州白莲起事,必定里应外合,我记得紫英在永平府时就察悉蓟镇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这也是一个巨大隐患,……” 大家都听明白了,丰州白莲如果真的起事,再加上里应外合,若是这边镇中士卒也有白莲教徒,那山西镇也好,大同镇也好,还真的有可能被突破。 张怀昌的担心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他是兵部尚书,对军中情形自然是最为熟知,给出这样的判断,恐怕不容乐观。 冯紫英感觉到这场面真的变得有点儿难看了,本来都是兴高采烈地来庆贺临清收复,现在却成了忧心忡忡担心山陕局面,可自己还没有去陕西呢,大家就都丧失了信心,那自己去还有何意义? 而且山陕不容有失,山陕局面若真的崩溃了,朝廷就算是平定江南,也一样支撑不下去,想象前世中明末李自成的故事,江南、湖广并未大乱,但是李自成仍然率大军在北地纵横捭阖,最终一举攻破京师。 现在局面比起明末来,也许朝廷的控制力更强一些,但是江南湖广局面更糟糕,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边墙内的白莲教徒,都一样危机四伏,不解决山陕,那局势必定会朝着明末那等大乱之局发展下去。 “我赞同齐师的观点,关键还是在山陕,山陕破局关键还是在陕西,只要陕西叛乱压下来,山西成不了事,就算是丰州白莲打破边墙,也无碍大局。”冯紫英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哦?紫英,你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惊讶地道,张怀昌目光也转过来。 “丰州白莲,家父在大同时就有往来。” 冯紫英此言一出,众皆侧目,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武将那里会像文臣那么讲究,只要能守住边镇,赢得胜利,什么事儿不敢做什么手段不敢用,?就是收买刺杀对手也一样理直气壮。 大同城墙外就是丰州板升,也就是丰州白莲聚集地,冯唐要坐稳大同总兵,岂会不和这些人打交道? “丰州白莲看似这么些年来人数一直在增加,但是赵全和李自馨先后死去,丰州白莲内部其实就已经分化成了几块,赵全后人和李自馨后人各有一帮人,另外这一二十年从内里过去的白莲教徒也有一党人,所以并不融洽,名义上是赵全的孙子赵崇武为首领,但是李自馨的侄孙李非仁也颇有势力,再加上后续过去的丘蹇一帮人,实际上是三拨势力,赵崇武能不能号令其他两拨人,很难说。” 张怀昌捋须沉思,”卜失兔和素囊在其中是不是各自支持一拨人?“ 冯紫英点头,“卜失兔支持李非仁,而素囊支持赵崇武,丘蹇则与鄂尔多斯人来往甚密。” 张怀昌松了一口气,“若是这样,这局势倒是有可以操作的余地了。” “怀昌公所言甚是,丰州白莲没那么容易就纠集起来,就算纠合起来,我们也能寻找楔子打进去,让其难以聚合成团,无外乎就是利用朝廷大义和利益收买罢了。” 冯紫英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诸公却都是满意地点头,巡抚边地就是要有这些手段,否则难以胜任一方。 诸公心中也在琢磨,杨元和柴国柱虽然也算是宿将,打仗也许不差,但是却没有冯家这种三代积累下来的人脉根基。 冯紫英祖父就和俺答汗以及察哈尔的达赉逊有过交情,这种交情又一直延续到了冯紫伯父冯秦冯汉与俺答汗之子黄台吉以及其孙扯力克和达赉逊之子布延这一代。 也许这就是冯家立足大同的底气,也难怪冯紫英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也敢和内喀尔喀人首领宰赛谈判,人家也愿意相信他,换了别人,谁敢去?去了谁又会相信你? “所以我说,关键还是陕西的乱军,解决了他们,山陕乃安,解决不了,其带来的乱势甚至可能蔓延到山西北直乃至河南,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也许在座众人还只是认为这些乱军只会搅乱山陕,却没有想到明末李自成的起义军可以横扫整个北地,直抵京师,但冯紫英却深知这些为了填饱肚皮的饥民为了生存,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有多强,尤其是如果吸纳了那些个被裁汰对朝廷不满的边军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威势,真不敢想象下去。 关于时局的探讨一直持续到傍晚,反倒是临清收复的庆贺被抛到了一边。 当然朝野内外肯定是要大肆造势宣传的,这是鼓舞民心士气的重要举措,要让整个京畿民众对未来充满希望,即便是《今日新闻》也要头版头条用长篇大论来分析收复临清的重大意义。 冯紫英走得最晚。 齐永泰留了他一下。 “坐吧。”齐永泰有些疲惫之态,冯紫英赶紧亲手将茶送到齐永泰手中。 “叶相和方相那里问题不大。”齐永泰自顾自地道:“骤然将你擢拔到兵部侍郎位置上肯定是不合适的,佥都御史已经很不错了,这肯定会引来非议和攻讦,但他们两位会支持的,这非为私,若是你不能干预军务,便是再有人脉,边镇大将也不会轻易听你的,难免贻误战机。” 冯紫英默默点头。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朝廷准备免去令尊三边总督职位,当然,这要等到山东收复之后,你们父子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心中一抖,来得这么快?西北军呢? “蓟辽总督会保留,但是辽东总兵,如果曹文诏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中打得不错,就让他继任。” 齐永泰耷拉着眼皮子,似乎是在思考着其他事情,对这些不太重视,或许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冯紫英只能闭口不语,曹文诏也算是自己老爹的嫡系,继任辽东总兵而不再让自己老爹兼任,也算是说得过去,自己老爹也无话可说。 “紫英,你是文臣,文臣懂军务是好事,也是优势,但是如果过于沉湎其中,如孙承宗、熊廷弼那般,并非好事,杨鹤就聪明得多,……” 冯紫英若有所悟,莫非杨鹤是主动卸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如果是这样,这杨鹤还真的是精诡。 “学生明白。”冯紫英恭敬地应道。 “西北乱局始于吏治不修,百姓困苦,这一点你要清楚,莫要对下边官员抱太大希望,……”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和叶方二位在探讨,如何解决这地方上的吏治与民政相结合的问题,略有才能者,要么贪墨不法,要么苛厉残毒,要么急功近利,而其他则是庸碌不堪,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想发设法找门路寻个清闲富贵,如此士人,如何治国?” 冯紫英笑了起来,朝廷终于还是意识到了这吏治问题对整个大周朝的影响了,“齐师,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但这些问题的确不同程度在各地存在,但我以为根子还是在朝廷。” “哦?在朝廷?怎么说?”齐永泰一愣,略感兴趣,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是吏治可不比其他事务,冯紫英入仕时间太短,几乎没有多少积淀,没有足够的底蕴经验,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贪墨也好,苛厉也好,在我看啦这是小节,这个话弟子也只在齐师您这里说,出门儿弟子可就不敢认了,弟子以为关键在于敢于做事能否做事,急功近利某种意义上还算是一种褒奖了,起码人家是想为百姓做事的,相反那些个庸碌混世者我以为才是最大的问题,尤其是我们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机制却恰恰对这等人最为宽厚,不做事便不会得罪人,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地方士绅夸赞,下级阿谀,上司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绝大多数都能顺利地拿到一个好评语,甚至升迁,但他们对地方有何益处?尸位素餐,甚至贻误一方,遇上灾难更要酿成大祸,……” 齐永泰沉默不语,这个话题一旦扯开,就是体系性的问题了,甚至不仅止于吏部。 ------题外话------ 第三更,老瑞还在努力,兄弟们能用月票刺激一下老瑞么? 癸字卷 第四十三节 考成之道,绩效考核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但冯紫英却不肯罢休。 “以陕西当下的乱局来说,大旱带来的危局是大家早就预料到的,朝廷也有预警告诫地方,但是地方上做了什么?除了向朝廷求援,省府州县各级做了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道:“甚至朝廷也有一些安排,落实没有,主动做了,装聋作哑了,阳奉阴违了,还是一遇困难就畏缩了,遇到矛盾就束手无策了?缺乏做事手段和办法?还是魄力不足,怕出事儿?” 一连串的话语问得齐永泰难以回答。 他是吏部尚书出身,哪里会不清楚下边这些官员做派? 尤其是省这一级,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司,三司名义上是各管一摊子事儿,但是主要权责还是在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两司下的参政参议,副使、佥事便挂着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的头衔来履职,但实际上这种下挂兵备道、分守道和分巡道的做派却成了这一层级官员向上推诿,向下分派,两头打滑的最佳策略,也使得省这一级行政权力被极大弱化。 相比之下,反倒是府州县这一级官员还算实在一些,但是府州县这两个层级的官员却因为资源有限,中间还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割出来的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来阻隔,在效率上就受到影响。 而且因为这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之间的关系也是叠屋架床,职责重叠的情形很多,遇到麻烦问题相互推诿,遇到好处便争夺不休,最终还是下边府州县弄得无所适从,所以行政效率低下,做事的往往被那些混日子的给掣肘和攻讦,反而成了另类。 “紫英,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甚至比你更清楚,我好歹也是当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的,下边人的那些做派我岂有不知之理?”齐永泰也喟然叹道:“可本朝沿袭前明规制,好的坏的基本上都承接下来了,在机制上改动甚少,你说的也没错,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改不行不破不立地地步了,但是现在却还不行,一改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当下朝廷内忧外患甚多,仍然需要求稳,……” “齐师,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敢苟同。”冯紫英摇头,“求稳是怕出事,但是朝廷现在出的事情难道还少了么?陕西这个局面难道不改不变就能行了么?都糜烂成这样了,还在乎那些破坛烂罐做什么?在我看来,那些乱军既然能把地方上打成一片废墟,既是坏事也是好事,我就打算如果有机会,我就要在陕西好好治一治这种局面,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干得好的那就上,干得一般的就从紧要位置上给我调开,去喝你的清茶,无能之辈那就趁早走人,免得被人家乱军抓住刀斧加身,……” 齐永泰被冯紫英的话给顶得说不下去,要说对方说得也没错,陕西都烂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最起码被乱军洗劫荼毒变成一片白地的地区是不是可以试行这样做呢?只要能有助于把山陕局面给稳定下来,那任何尝试都可以去干。 见齐永泰没有做声,冯紫英进一步道:“朝廷在对待地方官员的考核上有很大的问题,我不清楚齐师您在担任吏部尚书时考虑过这些问题没有,地方官员为官一任,主政一方,究竟该做哪些事情,何为主,何为辅,主辅之间如何对比协调,我觉得很多都有值得商榷的余地,还有很多事务,三个月也是做,半年也是做,一年也是做,是不是应该有所约束和对比,三个月做好的和一年做成的,是不是也该有所区别考量?” 冯紫英不动声色间就把“考成法”的一些规则给带了出来。 这桩事儿其实他早就想要给齐永泰建议了,上一次他就和齐永泰提过,但是一来齐永泰没有足够重视,二来没有合适的试验田,但是现在自己即将去陕西,而且还可能是许多地方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陕西,那么完全可以有机会来按照自己的模式来尝试一番。 齐永泰听出了冯紫英的意图,他有些犹豫。 巡抚陕西是他为冯紫英争取来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这一步走得差了,做得不好,那不但会影响到未来冯紫英的前途,便是自己的声誉和威望也要受到影响,叶方二人肯定日后会趁机为难自己,再要想推动什么事儿就难了。 “紫英,看来你对官员考核很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啊。”齐永泰平静地道。 “的确有些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学生自己就在永平和顺天两府干了几年,对府州县的日常事务还是有所了解的情况下,我觉得原来各项定下的例制已经有些落伍过时了,需要很大程度的改革和调整,比如年初应该要拿出计划,年中对照进度,年底考核验收,在具体地方官员每年该做什么事务,有一个轻重缓急的罗列,哪些必须要完成,完成不了应该处以什么样的惩罚,这些都要细化落实,……” 拉拉杂杂冯紫英说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超出齐永泰留他下来想要说的时间。 冯紫英回去之后,齐永泰弄得有些失眠了,一夜都没有睡好。 冯紫英所说的种种,许多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不少就是他也想要改革的,但一直瞻前顾后担心会带来太大的震动,但冯紫英提出的可以在陕西先行试点,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和齐永泰失眠相比,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感触,酝酿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机会和盘托出,内心也少了一桩事儿,无论齐永泰支持不支持,他都要准备在陕西试一试。 作为巡抚一方的大员,他有这个权力,相较之下,布政使司也好,按察使司也好,巡抚有着绝对的主导权,特别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表现拙劣,让朝廷很不满意,这更是给了自己机会。 一个对自己前途惶惶不可终日的布政使,自己作为掌握其命运的巡抚,相比他更愿意配合自己,以求博得自己的认可。 丢开了这桩事儿,冯紫英感觉到了自己离京脚步日益临近,但还有不少事情尚未处理完。 比如贾家的事儿。 韩爌那边也帮自己协调几次,冯紫英也专门去找过刘一燝一次,基本上有了一个方略。 还是具保开释,但方式上略有不同,那就是不再单纯用银子,而是人财双保。 简而言之,既要缴纳保释银子,还要由具备资格的人,出具保书。 所谓具备资格的人就是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比如在职官员,四品以上,几乎就是比着冯紫英量身定做。 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是这种具保却能对外界有一个交待,看起来更像是冯紫英用自己的乌纱帽来为这些人担保一般,但实际上这显然不可能。 刘一燝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冯紫英很清楚,但是他不得不认这个人情。 除了贾赦和史湘云,其他人均可具保开释,包括贾珍、贾蓉,但肯定不包括秦可卿。 连冯紫英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做竟然在府里边赢得了如此大的感激和震动,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迎春还是探春、李纨和惜春,对冯紫英的感激之情可谓达到了极致。 “何至于此?诸位妹妹,还有珠大嫂子,我好像就是做了我应该做且能做到的事情,哪里当得起几位妹妹这般感激?” 看着宝钗、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岫烟,还有李纨,联袂而至,专门候着自己,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刚从崇玄观那边回来,身子骨都还有些乏。 在元春面前炫耀了一番自己为她做的这一切,包括贾母、王氏、邢氏、宝玉、贾环等人尽皆在内的这些人都会在一二日内办理开释手续而出狱,自然让元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感激万分,这感激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郎情妾意鞠躬尽瘁了。 冯紫英再度领教了刮骨吸髓欲罢不能的名器魔力,饶是他早有准备,还是只能堪堪占据上风,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便是王熙凤那里,冯紫英也没有感觉如此被动过,可元春这才是第二次啊。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还要找张师好好讨教讨教,这身边女人越来越多,越往后弄不好力不从心的感觉就会出现了,他必须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从现在就要开始抓起。 “相公不必多解释了,我们心里都有数,相公为贾家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我们姐妹们内心只有感激,大恩不言谢,但是如果不说出来,我们几位姐妹们只怕连觉都没法睡好,……” 宝钗代表着一干姐妹们红着眼圈,盈盈起身跪拜,其他人也都跟着起身,站在宝钗身后,跟着都要便要跪拜,慌得冯紫英连连摆手,让到一边儿,“诸位姐妹若是要这般,就折煞我了,……” ------题外话------ 第四更送到! 第四更,呐喊求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难得聊发少年狂了,老瑞这身体很难吃得消这种更新力度了,再求300票! 癸字卷 第四十四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这一出,冯紫英不感兴趣,但是也知道宝钗她们必须要得这么做,才能体现出她们对自己的感激。 虽然自己是她们的丈夫,但是她们现在是冯家人,一切都更应当以冯家的利益为出发点。 自己这么做已经有些超出了她们的想象,在她们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拿着自己的前程去冒险了,她们在感动之余,肯定多少也会有几分内疚,觉得丈夫是因为自己而去这么做。 终于把宝钗黛玉几女劝好,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妹妹们也莫要担心,难道妹妹们还信不过老太君他们不成,我虽然担保,但是也就是担保他们不逃避案件的调查审理,难道你们对他们这点儿信心都没有?” 宝钗和黛玉自然是明白丈夫的意思,不过这份恩情再怎么说都算得上是恩同再造了。 谁会为你一个明显已经要被打入深渊再无复有复起可能的武勋家族去担保?和你贾家扯上关系都是一种连累,何况还要为你担保? 真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万一你这些人里边有哪个不长眼出点儿事儿,岂不是祸及自家?凭什么要为你担保,还要出一大笔银子? “相公的恩情我几个妹妹都记在心里,都说大恩不言谢,但藏在心间,却又憋得慌,所以我们才会来一并感谢相公。”宝钗、黛玉她们都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丈夫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她们纵然还有些担心,但也只有记在心里。 “好了,好了,宝钗,黛玉,还有几位妹妹,包括珠大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谢来谢去了。”冯紫英爽朗的一笑,“你们也都知道愚兄可能很快就要离京,所以在走之前,自然要把能安排好的事情尽量安排好,贾家这边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事情,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果,可能唯一遗憾的就是赦世伯、云妹妹以及蓉哥儿媳妇没法解决,……” 冯紫英顿了一顿,“赦世伯是因为牵扯到平安州和孙绍祖走私倒卖禁运物资给蒙古人,云丫头是因为与孙绍祖订亲的缘故,但是我希望如果老太君出来,看能不能接触云丫头与孙绍祖的婚约,不过这里边因为还牵扯到云丫头伯父史鼎史鼐仍然在南京那边儿做官,所以还有些关碍,未必能行,至于蓉哥儿媳妇,据说蓉哥儿和秦氏已经和离了,但是秦氏依然不能具保,所以我估计可能和贾家这边没有关系,……” 冯紫英没有多解释秦可卿的问题。 虽然秦可卿的身世看起来很清楚,但贾家很多人都知道秦可卿是秦业养女,其生身父母是什么来历却无人知晓。 只不过像宝钗、黛玉、李纨这些人隐约还是感觉得到秦可卿的来历有些神秘,看看贾珍、贾蓉父子对秦克勤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能揣摩出一二来。 “冯大哥如果还要这么自责,那贾家人就真的要当不起了。”还是探春接上话,“天下焉有十全十美之事,大伯之事相公也尽了心,连大伯母和琮哥儿都能出来,琏二哥也未受牵连,冯大哥您已经做到最好了,云丫头之事牵扯面太宽,非冯大哥所能解决,至于蓉哥儿媳妇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朝廷既然不肯保释,自然也有其原因。” 探春的一番话情通理顺,引来一干姐妹们的纷纷点头,冯紫英也就是要借她的这一番话把这桩事儿说透,贾赦、史湘云和秦可卿出来不了,非自己没尽力,而是情势如此,朝廷不允许。 “此事我也算了却一个心愿,等到明后日老太君和宝玉他们出来,你们也能和他们团聚见面,好生叙一叙。”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转头向宝钗、黛玉:“老太君他们出来之后,还需要安排一处宅邸,但是他们却不适合再回宁荣街那边了,……” 宝钗、黛玉以及迎春、探春等人都是连连点头,“不能回那边儿了,朝廷肯定不会允许,而且他们也不合适再回那边,……” “我已经和鸳鸯打了招呼,让她尽快去寻觅一处合适宅邸,尽可能远离宁荣街那边,可以稍微偏一些,尽可能避开人视线,先行低调藏匿一段时间,让这个话头先过去,免得都察院的御史们还要盯着此事儿,……” 冯紫英又看了一眼李纨、探春和惜春三人一眼,“珠大嫂子、三妹妹和四妹妹这边儿,届时也和老太君他们一道,不过我是欢迎三妹妹你们多来府里小住的,宝钗、黛玉乃至你们沈姐姐都很喜欢你们来,这样府里也能热闹一些,像你们沈姐姐就经常说到四妹妹,说和你甚是投缘,交流画艺,相得益彰。” 冯紫英这一说,别说李纨和探春,就是宝钗和黛玉都略感惊讶。 惜春的性子她们都是知晓的,比起妙玉来不遑多让,在府里也没有几个合心的人,便是几个姐妹虽有往来,但是都能感觉到她的冷淡性子,没想到竟然却和沈宜修如此投契。 不过想到沈宜修和惜春都喜欢画画,而且造诣都不浅,似乎相交相得,也就说得过去了。 去接贾母等一干人出狱,冯紫英就没有亲自去了。 这本来自己就有点儿出格了,再要大明其道去做,就是故意给刑部和龙禁尉那边上眼药了,都察院那边打了招呼也未必就不会有那些个要秀一把不畏强权的愣头青,所以悄悄办事儿才是正经。 “安顿好了?”冯紫英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问道。 鸳鸯满脸兴奋喜悦,还夹杂着几分感激和崇拜,“爷,都安顿好了,老祖宗再三说要当面感谢您,我也转达了您的意思,现在这事儿不宜声张,低调安稳就好,老祖宗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是托奴婢转达他们的感激。” “都还好吧?”冯紫英示意对方做自己推上来,若是以往,鸳鸯肯定不会同意,但是今日,也只是忸怩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坐在了冯紫英腿上,还把脸颊靠在了冯紫英肩头上:“奴婢都没想到爷还真把这件事儿给办成了,连珍大爷和蓉哥儿都连呼不可能,……” “珍大哥和蓉哥儿倒是出来了,只怕赦世伯又要骂骂咧咧责怪我了。”冯紫英手指在鸳鸯颈项间摩挲,捻着那几丝秀发,柔软而细腻,带着淡淡的幽香。 鸳鸯摇了摇头,脸上却是唏嘘感触之色,“爷猜错了,这一次大老爷虽然骂骂咧咧,但是也只是骂朝廷不公,说自己这点儿事情都是孙绍祖干的,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就全都算到他头上了,却没有半点说爷您不对的,还和奴婢说,请爷再想想办法,帮他也给弄出去。” 冯紫英也摇头,“爱莫能助啊,总不能偌大一个贾家,一个人都不办吧?除非贾敬被抓住,否则赦世伯就只能成为这个杀鸡儆猴的代表了,孙家人也都一个没有拿住,所以我担心云丫头的退婚,只怕朝廷那边也不会轻易承认,另外史家这边也是,史鼎史鼐都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朝廷,据说在金陵那边大放厥词,所以我原来还觉得有把握,但现在觉得恐怕难了。” 鸳鸯也是满脸不忍,眼圈都红了:“奴婢今日去见了云姑娘,云姑娘精神很不好,眼睛红肿着,但神色还算正常,奴婢也把爷嘱托的话带给她了,她也明白其中难处,只是感激大爷替她费心了,奴婢也说爷还留着有最后底牌,若是真的事情不遂,也要保她不被处置,……” 不被处置的意思就是不被送教坊司,这是史湘云在《红楼梦》书中的结局,就是被送教坊司然后沦为船妓,和妙玉被盗匪掳走并称千红万艳中结局最悲惨的两人。 而史湘云是孙绍祖订亲妻子,史鼎史鼐二人又是朝廷钦犯,尤其是二人以武勋身份还在替南京方面招揽那些态度中立的卫所武将军官,更是让朝廷十分恼怒,可以说哪一重身份都让朝廷不能轻易放过她,就算是冯紫英都难以改变。 如果冯紫英不介入的话,史湘云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进教坊司的结局,而且很快。 反倒是如秦可卿这种也许朝廷还要顾及天家的颜面,弄不好就要搞个流放或者圈禁起来,孤老终生。 “云丫头还真的是命苦啊。”冯紫英也觉得棘手,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愿意见到史湘云沦落到那种地步,好歹也是千红万艳中的一员,而且他也很喜欢对方爽朗的性子,更别说人家对自己也是情有独钟。 但为史湘云的事儿自己总不可能亲自去求叶向高和方从哲吧,齐永泰和刘一燝那里他都做了工作,也就只能有这个结果,奈何? 见冯紫英陷入了沉思,鸳鸯也不敢打扰,甚至在冯紫英手指钻入自己衣襟下,沿着自己柔软腰际向上攀爬时,也只能红着脸扭身躲避,只是这却哪里躲得过? ------题外话------ 第一更!求票! 癸字卷 第四十五节 布局后市,培养班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方有度嗤了一声,斜睨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不咸不淡地道:“这贾家这么多人你都能把尚书和侍郎他们几位说动,全数放出来,怎么一个女人就把你给难住了?” 冯紫英没好气地道:“那一样么?” “怎么就不一样了?”方有度冷笑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看上了这个女子么?只要避免她被打入教坊司就行了,其他都无所谓是吧?她这种犯妇身份既然甩不掉,那就别去折腾浪费人脉了,不如在处刑上做做文章,……” 冯紫英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方叔,你是说……” “既然她犯妇什么摆脱不了,那就走大理寺那边的门路,早些判决即可。判个流放边地,在别人看来生不如死,你只要打点到位,反而不是问题。你不是要去陕西么?让大理寺判一个流放固原或者甘肃,恐怕对于寻常人来说,还不如去教坊司,万一被那个恩客看上,还能脱出火海,起码能过正常日子,去了边地,那就只有老死边地了。” 毕竟是刑部出来的人,方有度轻而易举地就拿出了一个对策来。 “这边你要不好出面,只要找人去大理寺打个招呼,早些判下来,剩下的事儿我来替你办,安排好一路押解的人,就是几千里路辛苦一些,到了陕西你的地盘上,还不是随便你怎么来安排处置?堂堂巡抚,我就不信你给提刑按察使司或者那个府打招呼,人家还能不买账?这些事儿根本就不需要你出面,你的幕僚就能替你办得妥妥帖帖。” 冯紫英心中暗叹,就连方有度这种才入仕没几年的人,都对下边的这些刑名事务中的操作手法了如指掌,可见这大周吏治的状况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了,只是自己却也还要靠对方来给自己出谋划策以权谋私。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自己昨日还在给齐师建言献策如何整肃吏治,甚至自己还打算在陕西试点呢,今日自己就要搞这种徇私枉法的勾当了,不,这不能算是徇私枉法,顶多算是打了打擦边球吧。 所以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这谁都会,倒过来就难了,可自己能不救史湘云么? 或者就觉得这是朝廷的株连政策不公,才导致自己不得不如此出此下策,自己都是被逼的? 冯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这等说辞未免太牵强了。 “怎么,紫英,我的这个意见不行?”方有度见冯紫英神神叨叨地摇头叹息,讶然问道,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对策了,毕竟史氏女身份太敏感,不可能彻底脱罪。 “不是不行,而是觉得方叔你去了刑部才几年,现在也学得下边胥吏的一身手段了。”冯紫英感慨道,“这可和我们当初的初衷大相径庭啊。” 方有度也是一怔,迟疑了一下才喟然道:“谁不是这样?前几日我和鹿友、克繇小聚了一下,酒席上说起各自情形,感觉他们也是觉得在下边做事时间越久,就越发觉得以前自己想象的种种是多么不切实际,要做点儿实事是多么不容易,周围的同僚,县里的士绅,还有百姓,都带来种种问题,也让他们觉得有些迷茫,……” “迷茫?”冯紫英讶然问道:“怎么说?” “那就是事情太多,吏部礼兵刑工商,处处都是棘手事儿,许多都是多年遗留下来的难题,要做事,既要上边的支持,又要同僚配合,还得要士绅的拥戴,百姓的理解,这太难了,可事情这么多,轻重缓急不好分,而且在大家的认知上也有偏差,士绅想的,百姓想的,和上边催促的未必合拍,孰先孰后,谁轻谁重,都很难协调,……” 大概是对那一日吴甡和贺逢圣他们的埋怨发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方有度也是絮絮叨叨地把当日三人的谈话说了个大概。 “他们也埋怨你,只顾着按照朝廷的要求做事,也不管下边的实际困难和死活,一句服从大局,说易行难,但他们也承认你也是迫不得已,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是每个到州县去干事儿的同学所不得不面临的问题,就像是自己才到永平府不也一样要面对种种难题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都还要好一些,毕竟是同知,而他们一去就是知县,那就是独自应对一方,挑战更大。 但是他们都还是挺过来了。 无论是贺逢圣、范景文还是吴甡,虽然每一次见面都是叫苦连天,但是自己交代的事情却都没有谁拖下来,县里的各项事务也一样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甚至他们三人之间也在悄悄地竞争,这种良性竞争也促使他们以更饱满的热情去做事。 不过从省到府州的考核机制的确是该到了一个应该变革的时候了,希望自己给齐永泰的这一次充满干货的建议能让他有所触动,哪怕现在暂时无法立即推动,但也应该考虑怎么来做这件事情了。 得了方有度的建议,冯紫英立即就去找了大理寺的老乡周朝瑞。 周朝瑞性子有些方正,但是再方正也顶不过同乡的情谊,更何况这看起来流放的处刑更为严厉,至于说冯紫英提出的流放甘肃或者固原,也都是符合常理之举。 大周流放的方向分为三个,一是东北,一是西北,另一处就是西南,哪里都不好过,相比之下可能辽东还算是最好的了。 周朝瑞应允了之后,冯紫英就把这桩事儿交给了方有度来落实,这还要一些时间。 随着陕西那边的消息开始陆续发酵,也就意味着齐永泰很快就要与叶方二人商议,并在朝间拿出具体对策来了,一旦敲定冯紫英巡抚陕西,那最多半个月冯紫英就要踏上赶赴陕西的路途。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一二十日恐怕就是他的最后幸福时光了,但同样各种顺天府和家中的事务他也需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完。 现在还不确定谁来接任顺天府尹和顺天府丞,冯紫英一度考虑过推荐练国事,但很显然朝廷不可能再像自己那样跨级晋升,从正五品再来一回跃升正四品,更何况练国事到永平府时间也比较短,局面刚刚打开,不太可能又作调整。 想来顺天府当府尹和府丞的人很多,朝廷也不缺这样的官员,但是能不能做好这个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向高和方从哲属意李邦华,但是冯紫英却不看好,这也是一个长于文才短于实务的角色,顺天府尹这样重要的位置不适合,但这却由不得他。 另外他也需要替傅试考虑一下了,傅试现在是顺天府的通判,正六品,如果要升一级,主要有两个去处,一是走七部,员外郎都是从五品,另一个就是去地方上的州担任主官知州,也是从五品。 冯紫英知道傅试内心肯定是愿意去七部的,谁都知道在七部中稍微打磨一下,要下地方就太容易了,升一级都是最起码的,一般稍微表现好一些的都是连升两级,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七部担任几年员外郎,要下地方的话,一般都是从四品开始了。 可以直接到各省承宣布政使司去担任参议,也可以在各部继续升任为郎中,京中的正五品其实不比地方上的从四品逊色,甚至更让人垂涎,当然,也可以到各省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这就算是混得比较差的了。 冯紫英内心倒是希望傅试可以到州里去担任知州这类主官,像北直境内的延庆州和保安州,都是非常合适的。 不过这还是取决于傅试自己,如果傅试更希望去七部,冯紫英也愿意帮他推一把,哪怕去不了吏部户部这样的要害部门,但是像工部、刑部和商部这些部,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通州知州房可壮也是最早向冯紫英靠拢的一批官员,加上和冯紫英也是山东老乡,这一年多房可壮也是对冯紫英十分支持,不过房可壮作为属州知州品轶低了一些,是个从六品,冯紫英有意举荐其接替傅试的职位,晋升一级接任通判,又或者跳出去,到其他稍微差一些的府去任职,比如更南边的小一些的府,如顺德府、广平府和大名府去担任同知。 这相当于连升两级,但是冯紫英很看好房可壮强势的性格,在通州这个水陆码头上房可壮都能迅速控制局面,足以说明他的魄力和能力,那么在一个面积小一些的府上去任同知,也能有个交待。 在顺天府担任府丞这一年多时间里,冯紫英瞧得上的官员也就这两个,房可壮性格比傅试更强势和有魄力,做事也有章法,傅试做事精细严谨,也十分勤勉,但是在魄力担当上不及房可壮,但房可壮性格毛躁一些,可以说二人优缺点都很明显,但冯紫英认为人才难寻,自己能够接触又看得上的也就这二人了。 癸字卷 第四十六节 任人唯亲,任人唯贤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越是到这种状况下,冯紫英才越意识到自己手里边人才的奇缺。 自己骤然攀登到了四品大员的位置上,但是却只有短短几年间,资历经历的浅薄劣势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就连自己的同学都还在六七品官员上猥琐发育,暂时还难以派上大用场。 而下属,自己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两地任职,永平府那个时候自己是羽翼未丰,还根本没什么人肯向自己靠拢,自己也没有太多精力来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心思都放在如何把手里事情做成以证明自己,所以不必提。 要到顺天府的时候自己才开始有意识地在这方面做工作下功夫,但即便如此,一年多时间里,也就是和房可壮建立起了较为密切的关系,而傅试很大程度上还是借助了贾家这条线才算是在较短时间内把对方纳入自己的麾下。 算起来宋宪也是一个可用之人,但是这厮最初的暧昧态度让冯紫英有些不爽,但是后续也是的确手中无人可用,而这厮也主动靠拢,冯紫英才算是勉强接受了对方,但要说多么信任,那就谈不上了。 而且宋宪也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推官,品轶也低了一些,加上不过是举人出身,就算是要培养,也需要时日。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苦笑,都盼着一蹴而就,但偌大一个大周朝,如同一个行动迟缓的笨拙巨人,每一个命令从头部神经传递到四肢形成动作,都会显得那样滞后效率低下,这实际上就是这个巨大行政架构下所有人的表现所决定的。 自己给齐永泰建言,也就是希望齐永泰站在内阁的高度上,能够对这种积弊予以改良改进乃至革新,冯紫英自忖自己没有这个能耐,齐永泰也没有那个魄力能带来颠覆性的革命,能有一种改良式的革新已经算是不错了。 没有一个庞大的支持和听从自己的士人或者官员群体,就别想着能大显神威一言而决。 前世历史上张居正能把考成法做成那也是几十年的励精图治加上和皇帝的特殊关系才能实现,即便如此,当他一旦逝去,那么一样一切都被掀翻,这种故事冯紫英可没想过在自己身上上演。 道理上自己应该不急,还有的是时间,但同时他又觉得急,这么按部就班,缓慢积累,又让他难以自己,难道真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按照自己心愿来实施这一切?这当然不能接受,就算是一二十年,冯紫英都觉得太漫长。 这种纠结的心态一直困扰着冯紫英,让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要疯魔了,不得不寻找其他来排解这种情绪。 平心而论,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只不过小看了一人之力要推动整个朝廷社会的发展的难度。 总以为自己有一双看清大势的慧眼,对历史方向的把控,再有雄厚的人脉根基,可以无所不能,但实际上却是在大势的裹挟下显得那样无助,顶多也就是在小打小闹上能如愿以偿罢了。 还得要有属于自己的人才,这一点上冯紫英在顺天府有深刻体会。 当傅试完全为自己所用时,府里边很多事情只需要交给他,交代清楚自己的想法意图就能丢手,如果梅之烨能向傅试这般,那自己会更游刃有余,只可惜做不到。 同样在香河,在大城,在东安,几个同学那边虽然他们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是在上司加同学这层关系上,自己交待的工作就从未有拖沓延误过,换一个人,换一个州县,就再无这种顺畅,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去把贾环、贾兰、贾琮找来,我也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沉思了一阵,这才吩咐瑞祥。 贾家已经完蛋了,理论上贾环、贾兰、贾琮就算是能读书读出来,但这种沾染了附逆名声的士子,想要找到一个人脉深厚的座师,都不太可能了,没谁愿意接受这样的弟子。 而在大周朝,没有一个足够名声和人脉的座师,那么你的起步点就要比别人低了许多。 就算是你考中进士,人家三年观政期一满,说不定就是朝中七部的这些主事安排上,再不济也能在京畿、南直、山东、两浙、湖广这些腹心要地任职,你可能就直接会被安排带两广四川云贵或者陕西边远地区的州县去打熬,这中间的差距你可以想象会有多大,其发展前景更是不问可知。 贾环、贾琮、贾兰,现在就处于这样的悲惨境遇下,经历了这一波牢狱之灾,他们现在可能是最彷徨无助的时候,也最需要鼓舞鼓励的时候,他们也别无选择,自己给他们一份希望,他们就能以百倍的努力来珍惜和回报。 冯紫英猜的没错,从狱中出来的贾环、贾兰和贾琮三人因为冯紫英没有亲自去办,而没能见到冯紫英,显得格外沮丧和失落。 作为具保开释的人犯,贾环三人都对今后的命运充满了绝望。 犯官眷属是没有资格参加秋闱春闱大比的,无论自己读书读得多么好,一个资格问题就把自己拒之门外,这让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以至于他们虽然被开释出来,但是却和贾母、王氏以及贾珍、贾蓉这些人的心情截然两样。 探春和李纨都对这种情形束手无策,一个是同胞兄弟,一个亲身儿子,现在却变成了这种颓废模样,对于姐姐和母亲来说,简直是比自己受罪还要难受。 “三丫头,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看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琮哥儿就要全完了。”才短短几日,李纨几乎就要瘦了一圈儿,手中的汗巾子扭得皱皱巴巴。 看着儿子成日里沉默寡言,半步不出房间,除了睡觉,就是坐在书案旁呆呆出神,李纨心都要碎了,但这种事情又非她能解决,甚至连自己情郎恐怕也一样束手无策,这大概是这段时间冯紫英也一直未曾过来的缘故吧。 探春何尝不是忧心如焚?原来那个狂傲桀骜气宇轩昂的贾环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贾环,从狱中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和家里其他人见面说话,除了自己。 探春知道贾环在想什么,他在恨贾家,恨父亲,恨伯父,恨贾家所有人和贾家所有的一切,觉得如果没有贾家这一切,他完全可以依靠他自己的本事去考中举人,考中进士,进而走上意气风发的仕途之路,但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贾家给毁了。 “大嫂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探春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环哥儿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读书上,在书院里就格外刻苦,就盼着今秋这一科秋闱能考中举人,而且书院里对他的评价也是十分看好,都说他肯定能考过举人,甚至明年春闱的进士也很有希望,可是现在……” 李纨眼圈也红了,抹起泪来,“兰哥儿不也一样,现在县试府试也被耽搁了,这一拖又得要明年去了,现在兰哥儿成日里除了蒙头大睡,就什么也不做,这样下去,如何能行?” “明年,犯官眷属,还有资格去参加考试么?”探春苦笑,“若是只耽搁一科倒也罢了,日后呢?若是一辈子都不允许参加科考了,那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怎么办,难道都想宝二哥那样混日子?” 李纨下意识地道:“那怎么行?宝玉不成器倒也罢了,好不容易我们贾家出了两颗读书种子,如何能这样废了?现在贾家已经不是往日的贾家了,若是不读书,日后靠什么生活?” “但是这却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情,朝廷规制便是如此,便是冯大哥也改变不了。”探春喟然长叹,“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和环哥儿说,若是以往环哥儿早就闹着要去找冯大哥了,但现在环哥儿半句不提,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冯大哥能改变的。” “难道我们就看着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这样日益消沉下去,坐看他们这一辈子就如此被毁掉?”李纨握紧双拳,眼睛赤红,“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兰哥儿这样下去,我只有他一个依靠,三丫头,环哥儿也是你唯一的弟弟,你难道就不想替他努力一番?” 探春讶然:“大嫂子,我当然想替环哥儿努力,但是这种事情是我们努力就能行的么?” 李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发坚定:“我们被救出来,紧接着老祖宗和太太以及贾珍贾蓉被放出来,你想到过么?珍大哥是敬老爷的嫡子,而敬老爷现在是朝廷排在前几位的钦犯,南京伪朝的户部尚书,紫英都能做到让他脱罪,我就不信紫英真的帮不到我们,只是看他肯不肯下大力气罢了,……” 探春错愕,“嫂子,你什么意思?” “三丫头,你也不必瞒我,你是不是打算给紫英做妾?进林丫头那一房?”李纨目光如炬看着探春。 癸字卷 第四十七节 稻香老农,华丽转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句话让探春险些跳起来,但是羞红的面颊和略带释然的神色让李纨立即就明白了自己所猜测的应该没错,而且多半都应该是和林黛玉那边有过接触,或者林黛玉本身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了。 “大嫂子何出此言?”但这等情形下,探春却是不能轻易接上这个话题,“这和环哥儿兰哥儿他们的前程有什么关系?” “三丫头,其实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京师城中无数女子做梦都想要嫁入冯家为妾,小冯修撰的名声可是真金白银,若是咱们贾家未败落以前,你要给紫英做妾,可能大家还会有些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委屈了,但现在贾家已经败落,不,连败落都算不上,应该是覆灭了,连下人们都恨不能和咱们贾家划清界限,而紫英呢,正四品大员不说了,马上又要巡抚陕西,探春,你可知道这巡抚陕西意味着什么?” 李纨老爹李守中是南京国子监祭酒,若是要论身份比贾家都要来得清贵,对大周官场这些规则自然不陌生,而探春也是个有志气的,和其他姐妹们相比,她也是对冯紫英仕途最关心的一个,所以连带着对大周官场升迁路径也有所了解。 探春默默点头,“冯大哥前程远大,巡抚一方往往都是重用的前兆。” “对,虽然巡抚一方在品轶上也许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对于紫英来说,顺天府丞和陕西巡抚截然不同。”李纨显然是在这上边下过工夫的,“前一任陕西巡抚是谁,云光,北地最著名的士人之一,如果他不是因为宁夏叛乱受了牵连而被查处,都说他现在最不济都应该是正三品了,顺天府尹,七部侍郎,或者都察院的副都御使这一级别的!” 探春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位以往在荣国府里从不显山露水,一副心如槁灰,只盯着贾兰的珠大嫂子。 猛然间探春似乎觉得这位大嫂子变化不小。 看看她今日的打扮,虽然仍然是一身素白,但是衣袖却是带了紫色滚金绣丝线的边儿,那鬓上珠钗似乎也略显妖娆了一些,还有她身上的香粉气息,以往好像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这双绣鞋,嗯,应该是京中芝兰坊出品的吧,那是专门为京中豪门望族订做绣鞋的小众绣坊,探春都只是听说过,自己从未用过。 但她知道宝钗和黛玉乃至于宝琴日常都是用这家绣坊的,迎春也有,但是不常穿,倒不是说迎春穿不起,是迎春怀孕之后对身子格外看重,一切都是以舒适为主,觉得芝兰坊的东西太讲究,穿起来反而受约束。 没想到大嫂子居然也用这等昂贵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物事了,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贾家被查抄之后,家中所有人的资财都被查抄一空,可以说现在贾家就是一穷二白,而且在外边儿的负债还不少,当初修大观园撂下的饥荒债务,人家可不会因为你家被查抄了就此罢休了,反而会因为你现在完蛋了会变本加厉地来索要讨要。 她们被冯紫英保出来之后,身无分文,连衣衫只只有那么一两套,虽说住在冯府里衣食无忧,冯紫英也从未亏待她们,甚至冯大哥还悄悄咪咪给探春拿了二百两银子作为日常零花用,若要论,都顶得上自己在荣国府里数年的零花了。 这让探春既甜蜜又酸涩,但内心更多的还是欢喜,冯大哥对自己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探春没想到大嫂子居然还能穿芝兰坊的绣鞋,再下意识地看了李纨裙间露出一角的绸裤。 一晃眼,绸裤裤边儿也是丝绣带花纹的,一看就是湖绸或者杭绸,里裤都用湖绸或者杭绸料子,那也罢了,居然还带精工刺绣。 就是这冯府里边,怕是也只有沈家姐姐、宝钗和黛玉有此待遇吧,嗯,可能宝琴也会用,估计连二姐姐都不会这般招摇,不过素来淡雅节俭的李纨怎么这从狱中出来还一反常态地奢靡起来了?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李纨看着宝钗的目光向自己脚下逡巡,心中一凛,暗自叫了一声糟糕,想要缩脚,却又觉得那是欲盖弥彰,三丫头已经看见自己脚上的绣鞋了,唯有盼三丫头没注意或者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但李纨也知道恐怕不可能,以三丫头的精细,而且还掌过家管过帐的,岂能认不出这些物事? 李纨再一瞟,才发现自己里裤一脚也露在裙衫外边儿,心里更是不得劲儿,这可真的是全数暴露了。 从狱中出来,虽然身无分文,但是冯紫英又哪里会亏待她?自然是要替她安排的,李纨也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境。 这贾家左右完蛋了,自己要说起来也算不上贾家里边儿什么了不得缺不得的人,贾赦贾政都还在,下一辈还有宝玉,兰哥儿也从来没有被自己公公看重,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羁绊了。 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唯有牵挂的就是兰哥儿的前程,情郎能体恤爱惜自己,自己又何必再如往日那般抠抠索索,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享受。 所以她才大胆地去芝兰坊订买了一些衣衫鞋袜,虽说的确贵,但是穿在身上舒服好看,连素云都说这些衣衫穿在自己身上便如年轻了好几岁一般,沈宜修、宝钗、黛玉和宝琴平素也是穿这些的,所以并不太在意,只是没想到自己却在探丫头面前露了馅儿。 心中虽然有些发慌,但是李纨脸上却神色不变,大风大浪她也经历过了,偷过男人,蹲过大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儿经受不起? 李纨甚至还不无恶意地想着,便是我没法像你一般嫁给紫英,但是我却是早早就和他有了私情,他宝爱我未必就比你薄。 就算是三丫头真的怀疑猜测出一些,李纨也不惧,只要没在床上拿住自己的奸情,那你的猜测就只能是猜测。 李纨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探春,继续前面的话题,淡淡地道:“巡抚陕西可以说是紫英最好的一次机会,尤其是现在陕西局势极其糟糕,若是紫英能在陕西有所建树,那回来之后势必要更进一步,七部侍郎,或者晋位顺天府尹,都大有可能,辛苦两年能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那也千值万值了。” 探春同样瞥了一眼李纨,只不过她此时内心对李纨的评判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很复杂。 大嫂子是从什么时候出现这些变化的?探春在回忆,荣国府里的变化就有了,虽然不明显,但是在大家伙儿住进大观园之后就开始有了。 探春仔细回忆,大嫂子刚住进稻香村时,好像还没有什么变化,不是自称稻香老农么?还是那般寡淡无为的样子,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点探春无从知晓了,自己和她一道管家时,好像就有点儿变化了吧。 二嫂子主动卸任,太太交给自己和大嫂子来管,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变化,探春也记不清了,但是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她更爱用香脂香粉了,平素二人在炕上隔座而坐,探春就能闻得到。 最初还是那种清香幽香,但后来还浓郁了一些,探春还以为妇人都喜欢这种味道,不过无意间才听闻说二嫂子也喜欢类似的浓郁香气脂粉,最是能勾引男人心魄,探春当时就有些纳闷儿,二嫂子兴许是当初要讨琏二哥的好,那大嫂子也喜欢这种香脂香粉,也不怕别人笑话? 现在这么一想来,似乎那个时候大嫂子就有了变化了,只是现在贾家家破,已经沦落到要靠冯家接济为生的地步,怎么大嫂子却还有心思去琢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而且这等物事花销昂贵,她的银钱从哪里来的? 难道她在外边儿还攒的有私房钱,还是提前就搁在外边了?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探春难以释怀,但她也知道交浅言深智者不为,大嫂子也许不再是荣国府那个大嫂子了,贾家覆灭那一刻起,每个人的身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自己一样,不也就可能要变成冯家妇? 而在贾家无力给大嫂子和兰哥儿提供一个庇护和支持的情形下,也许大嫂子要寻找更好的路径,谋求新生活,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大嫂子,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明白,只是这和环哥儿兰哥儿的前途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是觉得冯大哥还没有或者不肯尽全力去帮我们?为环哥儿兰哥儿的事儿去找冯大哥,还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探春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李纨也听出了探春言语中的质疑和不满,她温和地笑了笑:“我要说的不是说紫英不肯帮环哥儿和兰哥儿,而是我觉得可能紫英小觑了他自己的能耐,他不仅仅是一个顺天府丞,而是候任的陕西巡抚,下一步可能就是能被称得上衮衮诸公的三品重臣了,所以我们去问一问,求一求,也许能有办法呢?难道三妹妹为了环哥儿就抹不下这份颜面?那我去便是。” ------题外话------ 昨晚有事,补更! 癸字卷 第四十八节 姑嫂争锋,相煎何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纨的话语里有些挑衅和撩拨的味道,另外对冯大哥的那种带有某种功利性的味道,也让她有些不舒服。 这还是探春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以往是人畜无害性子的大嫂子现在竟然也有了几分心计的感觉,这让她很是很是不适应。 探春定了定神,淡然一笑:“去找冯大哥当然没问题,随时都可以去,但是如果抱着太多心思和希望去,超出了冯大哥的能力范围,大嫂子就没有考虑过会让冯大哥感到尴尬,而我们也会很失望么?” 被探春软中带硬的话语一刺,李纨也是心中微凛。 自己这位小姑子可不是易与之辈,放眼望去,御案来荣国府里能和她斗心机耍嘴皮子的大概就只有王熙凤了,自己这点儿道行在她面前还不够看,莫要露了马脚,被对方逮住些什么把柄就不好了。 “三妹妹所言也是,若是别的事儿,我自然也不敢去求紫英的,但是兰哥儿这桩事儿我却是要厚颜去求一遭了,便是在人前人后落个得寸进尺的恶名儿,我也认了,日后大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或者让兰哥儿铭记紫英恩情,永世难忘便是。” 李纨神色肃穆,字正腔圆,一时间连探春都有些不好接话,甚至怀疑自己之前的种种心思是不是有点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李纨就这样一个儿子,又是寡妇,原来包括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在内的贾家主事人也有些忽略了这个嫡长孙,心思都放在了宝二哥身上,也难怪李纨起别样心思,丝毫不以贾家为意。 “大嫂子,小妹说的话可能有些直了,不过冯大哥对咱们贾家已经仁至义尽,还收了兰哥儿为弟子,对自己弟子,冯大爷岂会有尽心尽力帮忙之理?”探春酝酿了一下言辞,“大嫂子去一下也无妨,至于小妹我么,也会去的,不过小妹还是觉得需要量力而行,若是用道义来束缚捆绑,让冯大哥去做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儿,或者做了会有碍于冯大哥未来前途的事儿,那小妹是不赞成的。” 探春话音刚落,李纨就轻笑了起来,“哟,三丫头,你这还没过门儿呢,就替紫英考虑起来了?紫英是何许人,谁还能逼得他做不能做的事情?放心吧,嫂子也不是那等不明时务之辈,话也会和紫英说明白,能行则行,不能行我还能去害他不成?” 李纨的话里让探春总觉得好像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味道,似乎她和冯大哥的关系也很亲近一般,但单单只是贾兰拜冯大哥为师这层关系,似乎不应该如此才是,但要说这里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探春又说不出来,总之不是滋味。 李纨还不知道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丝味道已经引起了探春的警觉,如果再加上她脚上芝兰坊的鞋与杭绸丝绣里裤,已经足以让人起疑了,只不过探春还真把过冯紫英和李纨在某种事情上联系到一起。 “大嫂子这样想做好,到时候小妹也会择机和冯大哥说一说的。”探春点点头。 “对了,三丫头,你可还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林丫头是不是和你说了要让她进她那一房?”李纨八卦之心未灭,忍不住又问道。 探春双颊微烫,抹了抹额际发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嗯,林姐姐的确说过,宝姐姐也侧面问过,但是这种事情老祖宗和太太那时候都还在狱中,小妹如何能回答?老祖宗和太太他们出来之后,也忙着安顿,自然也没有心思来说这等事情,……” 探春其实也是半真半假,不仅仅是林黛玉和她提过,便是紫英也已经和她说过了,只是这等事情非探春所能决定应承的,只能含羞掩面不语。 但这几日冯紫英也忙,这边又还在安顿,所以这种事情就没有细谈。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探春她们几个都还算犯官眷属,现在根本就不可能嫁入冯家,做妾都不行,否则冯紫英首先就要被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 这一点探春、惜春其实都明白,她们所求的无外乎就是冯紫英的一个态度,就足以让她们心安,可以死心塌地地等下去了。 “那这么说来妹妹心里是愿意的,看来咱们贾家还真的和冯家,和冯紫英有缘啊,宝钗和黛玉甚至宝琴、岫烟都算是贾家亲戚,而二丫头不必说,现在三丫头你也心有所属,紫英对你肯定也是喜欢的,……”李纨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贾家的姑娘们也真的幸运,对冯紫英来说,同样也是他的机缘,让咱们贾冯两家也就成了这种亲近的关系,……”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素云和翠缕都齐刷刷跑过来,“奶奶,姑娘,……” “怎么了?”见素云和翠缕都是一脸激动,李纨和探春都好奇地问道。 “是冯大爷那边瑞祥来了,要带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去府里说话。”还是素云回答道。 她知晓冯大爷和自家奶奶私情的,也知晓自家奶奶现在日思夜想的就是要让冯大爷帮兰哥儿一把,解脱这个犯官眷属身份,让兰哥儿日后能有资格去参加科考。 “真的?”李纨和探春都喜出望外,相互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对于贾环、贾兰和贾琮来说,这一段时间可谓度日如年,他们年龄都不小了,都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了。 贾环十六,贾兰十四,贾琮十三,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贾环已经该是娶妻生子的正常年龄,而且也应当担负起家庭重担了,而贾兰也可以考虑订婚成亲事宜,贾琮十三,也差不了多少。 但这一年的时间可以说比他们前十年的感受还要深还要多,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年也无疑是让他们迅速成熟起来的磨刀石。 经历了这龙禁尉诏狱的一场风波,也让他们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和命运的无常,也让他们意识到昔日觉得坚如磐石的家族后盾一夕之间就化为乌有,甚至还成了连累自身的灾殃,现在竟然连科举资格都没有了,那以后自己怎么办?能依靠谁? 尤其是这段时间冯紫英没有出面,更是让三人都如丧考妣,沮丧绝望的心情困扰着他们,让他们三人都变得无比颓废消沉,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和兴趣。 当他们得到瑞祥的召唤,得知冯紫英要和他们好好谈一谈时,那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可以说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看着三个少年郎面色潮红,眼带希冀目光,犹如仰望神祇一般注视着自己时,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笑了笑,“怎么,这段时间在家中休息得怎么样?原本想着你们在狱中煎熬了这么久,好生在家里调养调养,后来才听闻说你们一个个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茶饭不思,后来我才明白,你们这是在担心什么,唔,我也不瞒你们,的确,你们现在是犯官眷属,已经不具备参加科考的资格,就算是我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这样一个现实,……” 一句话就彻底破灭了三人的希望,三人脸色都黯淡下来,只有贾环还稍稍稳得住一些。 冯紫英也不理睬三人的心态变化,他也没有多少心思来考虑这些,“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再无机会,现在不行,不代表一两年后不行,……” “可是冯大哥,我们犯官眷属身份一旦确定,如何能改变?今后一辈子都无法再考啊。”贾环忍不住道。 “理论是是如此,如果赦世伯政世叔被定罪,你们便无资格参加科考,但你们想过没有,赦世伯政世叔就算被定罪,但当今皇上身体欠佳,我预计新皇登基也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情,新皇登基必定要大赦天下,那么如果有人能推动赦免的范围,那么这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早就把这个问题考虑通透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是惯例,但是大赦的范围却从来是有限的。 比如大逆之罪便是不赦,贾赦走私倒卖算不算,不好说,贾政在南京为官,虽然有书回来陈述苦衷,但是算不算,也很难说,这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而且这里边也需要有人来操作推动,所以现在冯紫英也无法打包票。 但这样一个希望却无疑让贾环三人看到了光明,冯大哥(师尊)这么说,无疑就是能做到,这一点贾环三人都是充满信心。 犹如早已经干涸的麦田,灌入一泓清泉,已经临近枯死的麦苗顿时又活了回来,贾环三人顿时容光焕发,话语也骤然多了起来。 冯紫英一边叮嘱他们仨赶紧继续认真读书,不能落下,一边也鼓励他们要承担起家中重任,不要让家中人低看。 贾环仨人也都明白冯紫英嘱托之意,现在贾家近乎覆灭,日后恐怕就要各自去拼各自前程,扛起贾家重任了。 正说间,瑞祥又来说,李纨来了。 癸字卷 第四十九节 干爹义父,实至名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勉励了三人一番,冯紫英这才吩咐瑞祥送他们三人离开。 三人出去时也遇到了李纨,自是一番见礼,李纨也看到了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三人一反之前的颓丧绝望,一个个走路生风,精神抖擞的模样,内心也是大为惊奇。 只是当着瑞祥在,李纨也不好深问,但是看三人的情形,就如同换了一个人,精气神大不相同,也不知道冯紫英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汤,就让三人“起死复生”了。 在人前,李纨仍然保持着那番端庄淡然的模样,一直到跟着瑞祥进了内院书房,又见冯紫英去吩咐瑞祥在外院守着之后,李纨这才抛开一切矜持,猛地扑入冯紫英怀中,压抑许久的春情陡然爆发出来,喘息着死死勒住冯紫英的颈项,不肯松开。 冯紫英也被李纨的突然爆发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潮红如霞的双颊,眉目间冶艳似火的浓情蜜意,一时间也是心火大盛。 他强压住内心的欲焰,一把抱住对方腰肢,温声道:“纨姐儿,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了?” “紫英,你和兰哥儿他们说什么了,他们那般情形?”李纨情浓似火,脸紧紧贴在冯紫英肩头,“这几日妾身都是睡不安枕,看着兰哥儿他们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模样,我心如刀绞,可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谁都帮不了他们,所以我也一直忍着没来找你,但是我也知道到最后我还是得来求你,我只有兰哥儿一个依靠,若是他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李纨的热泪沿着面颊流下,浸润入冯紫英肩头,带来一阵热意,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和翘臀,以示安慰宽解。 他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贾兰才十四岁,也是亦可读书苗子,却被这身份所误,导致一辈子都被耽误,那无疑是对她这个当母亲的一个天大噩耗,甚至可能让她丧失一切希望。 “好了,你也莫要伤心了,环哥儿是我弟子,我岂会不放在心上?”冯紫英喟然道:“他们现在的确是有些棘手,……” “啊?”李纨全身一颤,仰起头来,“那你是哄骗于他们?” 冯紫英瞪了李纨一眼,“纨姐儿,我冯紫英的信誉难道在心中就如此不堪?你也不去京师城里打听打听,我冯紫英的口碑如何,更别说我难道还能欺瞒自家人么?” 听得冯紫英说“自家人”,李纨心中也是一热,抿嘴娇笑,身子更是忍不住把冯紫英贴得更紧,“紫英,你把兰哥儿当成自家人?” “我和你都这般了,兰哥儿也算是我入室弟子,俗话说严师如父,我这也可以算是他义父了吧?”冯紫英坦然道:“我也从未把兰哥儿当成外人,环哥儿和琮哥儿也是,现在他们遇上这种事情,我自然是要尽力去帮的。” “可你也说很棘手,我也问过这种情形,……”李纨俏眸中水汪汪的,“都说根本没有可能,犯官眷属比寻常人犯亲眷还要苛刻得多,就是担心对朝廷心存不满,日后成祸患,……” “你说的这个也不算错,朝廷的确对犯官眷属管理很严,严禁其获得科举权力,防止成患。”冯紫英点点头,“所以我才会说很棘手。” 李纨心里又是一颤,“那你还说……” “怎么,我若是帮不了兰哥儿他们,那又如何?”冯紫英又一瞪眼。 “妾身能做什么,还不是只能怨天道不公,贾家列祖列宗不能保佑兰哥儿,还能如何?”李纨双眼中泪水又流了出来,把胸前衣襟打湿一大片。 冯紫英觉得这女人还真的是水做的,《红楼梦》书里说得还真没错,这李纨尤甚,不仅是这一方面,…… “行了,纨姐儿,你就莫要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姿态了,我说过棘手,但我有说过就没有半点园转余地了么?”冯紫英只能搂着女人宽心,手也伸进了李纨的衣衫中。 李纨此时已经明白了许多,气喘吁吁地任由冯紫英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只感觉胸前蓓蕾一凉,迅即就滑落到自己小腹,轻车熟路,腰际汗巾子便被解开,在李纨压抑的惊叫声中,恨恨地转过身去,双手紧握住书案一头,咬紧嘴唇,……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恣意狂放地放纵自己一把了。 虽然娶了黛玉妙玉和邢岫烟,还和元春有了肌肤之亲,但是这新田初犁,倍感艰辛,再怎么也得要悠着一点儿,加上这段时间临走之前许多事情都需要把手尾一一处理干净,所以也是颇费心神,紧张压抑的情绪已经积郁许久,今日终于等到了李纨这个除了王熙凤之外最能让自己恣意放纵的女人,自然要不管不顾地来一回了。 …… 马踏三鼓雨未歇,浅草恣意漫金戈。 瑞祥在外边儿听得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 爷可真的是不讲究啊,静室里好歹也专门处理过,门窗都用专门的绵纸密封了,隔音效果好了许多,他和宝祥都专门试验过,在静室里喊破嗓子,在内院里还能勉强听着些响动,但在外院就绝对是听不见了。 可今天这响动就太大了,便是他在外院也听得热血沸腾。 若是其他女人也就罢了,金钏儿也好,二尤也要,司棋也好,都无所谓,甚至就算是琴奶奶或者二姑娘都没啥,反正都是爷的女人,可这一位是贾家的珠大奶奶啊,她儿子兰哥儿前脚才走,这边爷就和珠大奶奶上演大戏,还弄得这般天翻地覆一般,爷也未免太狂放了。 当冯紫英终于舍得放下李纨那双长腿加莲足时,他也是气喘如牛,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了。 良久,李纨才如大蛇一般盘缠在冯紫英身畔,“紫英,……” “怎么,还不放心我?”冯紫英贤者时间,稳如老狗,“我说了的话,自有道理,……” 简单把自己打算说了,李纨却知道这里边并没有冯紫英说的那么简单,大赦的条件规矩颇多,贾家这种情况,附逆之罪,但还有具体细节可供商榷和操作,这就要看谁具体来运作了。 但不得不说,可能这也是贾家三子唯一能解脱的机会,否则贾家三子就只能去走从商之道了,别再想什么仕途大道了。 “紫英,我知道这事儿里边还有许多难处,怕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若是没有你,我估摸着其他人,便是在朝中有些本事,也未必能行。”李纨气息慢慢平复下来。 “嗯,肯定还有许多关节要打通,不过有我在,就不必担心。”冯紫英顿了一顿,“不过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年龄都还不大,便是等到下一科也还来得及,想必那时候我也该回朝了,许多事情更好操作了,你就尽管放心吧。” 李纨点点头,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 冯紫英轻轻抚摸着李纨光洁如屏的脊背,想着事情,李纨同样如此。 冯紫英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别也许就是几年之后才能相见,这也是李纨今日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的原因,拼却一生休,尽君今日欢。 “你啥时候走?” “还没定下来,但是快了,估计就是这几日朝廷的谕令就要下来,至于说哪一日出发,还要看内阁和兵部、户部的商议结果。”冯紫英也没有瞒李纨,“但最迟也不过半个月吧。” “那你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早则明年底,迟则三年吧。”这是冯紫英给自己确定的目标,如果一年半能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那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就怕三年都未必能压得下来。 “你这一走,三丫头怎么办?”李纨突然问道。 “三妹妹?”冯紫英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怎么,还要瞒着我?三丫头不是要进你家三房,给你做妾么?今日我也问了她,也没有否认,黛玉应该都和她谈了吧?”李纨尽量让自己话语里显得轻松自如一些,免得暴露出那几分挥之不去的酸意。 “瞒你作甚?”冯紫英摇头,“三妹妹的事儿只是说了说,和兰哥儿他们的情形一样,三妹妹是有些委屈了,但是犯官眷属不能嫁入给朝廷官员,做妾都不行,都察院盯得很紧,所以还得要等机会解除这个枷锁才行。” “那岂不是要让三丫头等好几年?”李纨心中酸意稍平,但又替探春担心起来了,“难道就没有其他变通策略么?” “这个还真没有,不过三妹妹也才十七,不急。”冯紫英却显得很坦然,“三妹妹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不会有什么。” 李纨手指在冯紫英胸前画着什么,突然又问道:“你不瞒我,那王熙凤的事儿呢?这个凤辣子可算是隐藏得好啊,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我听说她都来了京师城好几趟了,却见不着人影,紫英,你怎么说?” 癸字卷 第五十节 抽丝剥茧,李纨破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的破绽就这么大,这么快自己和王熙凤的事儿就泄露了?还是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太敏感? 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冯紫英自认为还是瞒得很好的,阖府上下,除了鸳鸯可能猜到了一些外,其他人应该都没有觉察到才对。 不排除宝钗这种精细人对王熙凤的诡异行踪有些怀疑,但是应该还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来。 不过王熙凤因为水泥营生而不断找自己帮忙这桩事儿却是瞒不住薛宝钗,所以肯定还是会觉得自己帮王熙凤似乎太积极了一些。 只是自己素来和贾琏交好,王熙凤又是一个放得下面子的女人,现在这般落魄了,求上门来,好像自己不帮忙也说不过去,所以宝钗可能也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但是大概也没有往深处想。 当然,这也只是冯紫英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谁知道城府甚深的宝钗心里有没有数? 现在他倒是对宝钗能当一个合格大妇的信心越来越足了,虽然宝钗和沈宜修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人,但是两个人各自表现出来的才能却都不弱于人,甚至高于自己的预期,所以还真不能小瞧人。 这种事情大家族里不少见,真正有胸襟城府的大妇都不会明着挑破,大不了不动声色地提醒丈夫一下,莫要外间传得满城风雨,失了颜面就是。 只是这等事儿却被李纨给点破,未免有些让人尴尬,李纨和王熙凤是什么身份,什么关系? 贾珠和贾琏,对应李纨和王熙凤,堂兄弟,堂妯娌,一个是寡妇,一个是被和离了女人,说起来也该是同病相怜,但现在却都阴差阳错和自己有了私情,而且似乎自己还很享受这种偷情带来的刺激快感,不得不说这种禁忌之情给人带来的挑战感和突破敢委实让人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虽然对李纨的突兀发问有些意外,但大风大浪经得多了的冯紫英哪里会怕这个,再说了,就算是李纨知道又怎么样? 老鸦笑猪黑?大家大哥莫说二哥罢了。 更何况李纨现在这等情形,也不过就是八卦之心和几分想要争宠的酸意罢了,还能怎么着? “什么怎么说?王熙凤说起来比你还不如,你好歹还有兰哥儿,她只有一个巧姐儿,日后能靠谁?”冯紫英显得漫不经心,手指却在李纨的赤裸的脊背上滑动。 富贵人家的女人保养得的确很好,不像那劳苦人家,三十岁的女人早已经肌肤黢黑松弛,额际眼角皱纹密布,手掌粗糙劳损。 像李纨这等自小生于诗书世家,家里爱若珍宝,嫁入贾家又是嫡妻,养尊处优,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也是仪态娴雅姿容不减。 冯紫英听她说过,她生贾兰很早,十四岁嫁进荣国府,十五岁就生了贾兰,现在贾兰满十四了,她也是二十九岁快三十岁的女人了,但是论起这肌肤,和少女无异,甚至犹有过之,细嫩如新,只是眉目间的风情才能暴露出她少妇的底蕴。 说起来李纨和沈宜修还真有点儿相像,都是江南诗书世家出身,李守中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沈珫则是入朝为官。 二女身材都属于那种十分匀称苗条但又不瘦的,个头也相仿,不过沈宜修显得更落落大方一些,而李纨待人接物却是那种不远不近的疏淡,除非很熟悉了才会稍微亲近一些,平素都是保持着那种让人不敢亵玩的拒止感。 和李纨欢爱时,冯紫英也感觉得到这个守寡多年的女子内心还是极度渴望爱抚和温情的,贾珠应该和她没有多少感情,在闺阁中的夫妻生活上也不是很好,冯紫英就隐约听说荣国府一些老人不经意间提起过,贾珠似乎也有龙阳之好,这一点似乎与贾宝玉相似,难怪这么早就病殁了。 这荣宁二府中喜好男风的人似乎不少,从贾赦开始,贾珠,贾琏,还有贾蓉,好像都多多少少有此爱好,或许附庸风雅,或许是真有此好,总而言之说荣宁二府门前狮子最干净也不算骂人的话。 只不过好像这种风气在京中豪门显贵中显得如此自然甚至是一种雅好,这就让冯紫英很难以接受了,也难怪有人说小冯修撰的风流倜傥名不副实,就因为自己无此雅好,这让冯紫英也是啼笑皆非。 “紫英,你是在转换话题。”李纨娇媚地抬起臻首瞥了冯紫英一眼,“凤辣子是不是也入了你手?” “为什么这么说?”冯紫英也不在意,似乎毫不介意这等话题。 “哼,男人不都喜欢这种风骚浪荡货么?”李纨话语里有一种说不出通快感,“看看原来贾琏,王熙凤把他调理得不要不要的,经常让他上不了床,平儿也不准她碰,现在倒是便宜了你,弄得贾琏只能在外边不是找小厮发泄,就是和那鲍二媳妇那种女人厮混,所以贾琏要和王熙凤和离我是半点儿都不惊讶,哪个男人受得了她那种折腾?” “没想到平素看你素淡样子,似乎对荣国府里事情不闻不问的,这些事儿你都能知晓?”冯紫英哑然失笑,“那你还说琏二嫂子入了我手?” 李纨脸一热。 这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她虽然人前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但是这一个寡妇成日里窝在屋里,无所事事,岂不要闷煞? 所以自然有素云碧月这些丫鬟们去外边替她打听,而李纨素来待人和善,素云碧月在外间也能和其他丫鬟婆子们打得拢堆,自然消息来源就不少,回来替李纨叙说,也算是满足了李纨的八卦之心。 “王熙凤那也是属狗的,也看人,遇上厉害的,她就摇尾乞怜,任你折腾,看看她在老祖宗和太太面前的德行,遇上你,那还不一样?” 见冯紫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李纨就肯定这里边绝对有事儿。 其实她早就有些怀疑。 王熙凤尚未搬离荣国府时,有一日她去王熙凤屋里,正巧碰着小丫鬟善姐在替王熙凤擦拭身子,因为她也是去惯了的,善姐也就没有避着她。 她就觉得怎么王熙凤也就一个月不见吧,怎么身子就变得丰腴了许多,尤其是胸前那对人间凶器更是骇人,所以她当时就有些起疑。 但当时她也只是觉得是不是王熙凤与贾琏和离了,也就暴饮暴食所以长胖了,但后来没多久王熙凤突兀地离开荣国府搬到保大坊那边去独居,这就让她真正起疑了。 再后来她又到保大坊去看过王熙凤一回,王熙凤虽然没有避着她,但是也卧床不起,她就仔细观察过。 虽然刻意掩盖,但王熙凤腰际明显粗了一圈,而且脸上那容光水色一看就是怀孕女人才独有的,只是像黛玉、探春这些未经人事的女子未必能看得出来,只有像李纨这种生产过的才能知晓,那都是滋养出来的。 没多久王熙凤又自称要去江南一游,离开了京师,李纨就知道王熙凤多半是躲起来生产去了,未必不在京师,也可能就在京师左近,只是京师这么大,王熙凤要躲起来,谁能找得到? 不过能够帮王熙凤遮掩的,没个能耐人不行。 先前李纨还没有怀疑到冯紫英身上,因为太惊世骇俗了。 在她看来,以冯紫英的身份,没道理去和王熙凤这样一个招蜂引蝶的问题女人搅在一起,所以她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谁。 贾蓉,贾瑞,都曾经成为李纨的怀疑对象,但都被排除了。 她后来一度怀疑王熙凤是不是和贾赦有一腿,演双簧,毕竟大家族里爬灰之事也不少见,贾琏不能忍但又不敢声张,所以要和离也说得过去,尤其是贾赦对王熙凤与自己儿子和离不闻不问,这和府里其他人劝和不劝离的态度也截然不同,让人更觉得可疑。 一直到后来冯紫英偷了她,再加上王熙凤又开始做水泥营生,李纨才渐渐明白过来,这个能耐人还能是谁,除了自己的情郎,还能有谁? 只是没想到自己和王熙凤这对堂妯娌,一个丧夫,一个和离,竟然双双偷情于一个男人,这也未免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呵呵,纨姐儿,你人前也是孤高清傲,都说你是冷性子人,怎么在我这里却是热情似火,滚烫如沸?”冯紫英捏了捏李纨胸前双丸,嬉笑着道:“是不是你也王熙凤一样?” 李纨大羞,狠狠锤了冯紫英一下,“你少在那里转移话头,说王熙凤的事儿呢,她是不是替你生了儿子?躲出去这么久,现在都不肯在京中现身,倏来倏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就是想要避开原来贾家那些人,怕被他们窥出破绽么?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出来几日了,她也不肯来见一见面,……” “不对吧,老太君和太太她们在狱中时,凤姐儿是去看过的吧?”冯紫英随口而出。 凤姐儿?纨姐儿?李纨终于实锤。 癸字卷 第五十一节 妯娌互撕,东哥立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像凤姐儿和纨姐儿这类闺中称谓,除了丈夫,就只有情郎才能这么称呼了,甚至即便是丈夫情郎称呼时也都还需要分清场合,避免失礼。 冯紫英人前称自己大嫂子,只有在私下相好时才会叫自己纨姐儿,但是却对王熙凤的凤姐儿脱口而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不问可知。 冯紫英也立即觉察到自己失言,但话已经出口无法收回,那就只能表现得越发淡定,以示坦然。 看着李纨面孔上终于露出了得意之色,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这女人是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来试探,实际上并没有实锤的证据和把握,但现在自己脱口而出的“凤姐儿”这个词儿就给了对方以把柄了。 不过给了她把柄又如何,自己现在和她裸裎相对,恩爱欢好之后相拥而眠,只怕比起与王熙凤有私情更为过分才是。 “纨姐儿,怎么了?” “还在我面前装傻,是不是?”李纨见冯紫英如此,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时候和凤辣子好上的,她是不是给你生了儿子?” “哎呀,纨姐儿,你成日里盘算这些做什么?”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拍了李纨的翘臀一记,“我和凤姐儿有没有私情值得你这么好奇探究么?你就不怕其他人来探究我和你有没有私情?” “我现在还怕什么?”李纨有些罕见的一甩头,语气有些冲,“守寡这么多年,也对得起贾家了,也对得起兰哥儿!兰哥儿才两岁,他父亲就殁了,这么多年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现在还找了你这样一个老师,日后还能给他一个前程,我对得起他父亲,对得起贾家任何人,……” 冯紫英拍了拍李纨的裸肩,将她揽入怀中,以示安抚理解,李纨语气也有些哽咽。 “平素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只看得见宝玉,我没意见,谁让人家衔玉而生,没准儿就是贾家中兴之主呢?兰哥儿每每收了冷落回来都要问我,为啥二叔那么受老祖宗和老爷太太喜欢,自己却无人问津,为啥二叔可以不读书,成日嬉戏,自己却要三更灯火五更鸡,苦读不歇呢?我能怎么说?” 冯紫英没想到平素看起来从不争什么的李纨内心却对贾母和贾政王氏有如此大的怨气,压抑了这么多年,也许只有在自己面前,在这等情形下,她才能毫无顾忌的倾泻出来吧。 “好了,好了,不提以前了,宝玉是宝玉,兰哥儿是兰哥儿,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福,现在……”冯紫英温声安慰。 “不,我就要说,要说个通透!”李纨一反常态地在这个话题上显得有些激动,“紫英,我和你有了私情,是我心甘情愿的,兰哥儿日后也还要仰仗你,他既是你弟子,你也算是他父亲,我感觉得出来,这么一两年来,他其实是把你当成了他父亲,平素孺慕之心我是清楚的,你也尽心尽意在教导他,可看看这贾家为他做了什么?” “读书在家里弄族学,任由宝玉和秦钟几个人在那里折腾,弄得乌烟瘴气,兰哥儿去劝阻,却还被秦钟说风凉话,……,老祖宗成日里捧着宝玉,太太眼里只有宝玉,谁都不敢说个什么,……,老爷去了江西,寄回来几封信中也只提及宝玉,我家兰哥儿竟成了孤儿一般,……” “宝玉过生,阖府上下,竟如同过节一般,人人送礼,个个给赏,兰哥儿过生,除了我和身边人,还有谁知道?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怕不是鸳鸯提醒,只怕都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说到这里,李纨又忍不住伤心哽咽,“难道兰哥儿不是他们贾家人,好歹贾珠还是长子兰哥儿还是长孙呢,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难道还是我偷人生下来的不成?”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个话题可不好接,千万别惹得李纨要真想偷自己给自己生个儿子吧? 好在李纨心思还没在这上边,自顾自地发泄:“都说给我双份儿月例钱,我承认,可谁不知道那府里的公账其实就是老祖宗和太太还有王熙凤说了算,她们想要怎么用,还能找不出一个名头来?我多拿了一份,还得要背这么大一个名头,阖府上下,人人都眼红我,看我不顺眼,拿我说事儿,其实苦的也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几个罢了,其他人,又有哪个是真的难过了的?” 这一番话里真的就有点儿不留情面了,直指贾母和贾政王氏的偏心,但对贾宝玉偏心是众所周知的,荣国府上下都清楚,李纨又能翻出个什么风浪来,也就是现在荣国府都覆灭了,李纨才敢在自己面前倾诉一番而已。 “纨姐儿,现在这些事儿都过去了,荣宁二府都不存在了,再计较这些就没意义了,除了让自己心堵,咱们得向前看,兰哥儿的事情我自然责无旁贷,须得要时间和机遇,你也莫要太过焦心。”冯紫英把话题拉开,不想和李纨撕扯王熙凤的事儿。 “你还没说王熙凤是不是替你生了儿子,她这般成日里躲着原来的亲戚熟人,还真以为人家不明白?”李纨轻哼了一声,“你把她藏得再好,她也迟早要见人,我就不信你舍得把她哪个儿子给她了,你们冯家现在还没有一个男嗣呢。” 感觉到李纨一双长腿又缠上自己腰际,冯紫英鬼使神差一般的挺了挺身子,“那纨姐儿你替我生一个呗。” 李纨身子一颤,“那如何能行?” 冯紫英大悔,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在女人面前嘴巴不把门,终究要出事儿,真要把女人心思给勾起来了,又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看看王熙凤就知道了,而且李纨和王熙凤还不一样,守寡之身,还有一个儿子贾兰。 见冯紫英没有作声,李纨还以为冯紫英是真的觉得他府里的女人都没能替她生下儿子,而且自己又是生了儿子的,所以才会这般期盼,迟疑着道:“二丫头不是怀上了么?王熙凤难道生的不是儿子?你是真想我给你生个儿子?” 冯紫英心中暗自糟糕,还没有等他相好怎么回答,李纨眉目含情地腻声道:“可我都快三十岁了,而且兰哥儿还在身边,我如何能怀孕?就算是怀上了,那岂不是要像王熙凤那般躲出去生下来,生下来的孩子又怎么办?” “也是,我这一走就是两三年,也帮不上忙,真要有了孕,那才是真的让你难做了。”冯紫英赶紧道,“二妹妹怀了身子,还有几个月就能生产,但愿能替我们冯家生下男嗣。” 李纨眼波流转,似乎仍然还沉浸在之前的恩爱中,但脸上的表情却暴露了她的追逐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王熙凤生的是儿子么?看来你是不想我替你生儿子了,王熙凤都能替你生,为何却不愿意让我替你生?” 最后一句话都变得有些偏执和犀利起来,这很不李纨。 为什么你要让王熙凤替你生儿子,却不肯要我替你生儿子?这个号称卷王的问题,卷得冯紫英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不是你自己刚才罗列了一大堆不合适么?怎么现在却骤然变成了自己不想让对方生儿子了,虽然自己内心的确如此想。 再说下去,那就要伤人心了,冯紫英果断道:“怎么不想你生,不是怕你麻烦么?只要你不怕,我又有什么怕的?大不了怀上之后就让兰哥儿去青檀书院读书,不准回来,你寻个由头避出去生下来再说,别人问起来,就说是路边捡来的,自个儿喜欢,就养着了,……” 李纨眼眸陡然转亮,脸上却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还说王熙凤没替你生儿子,这不就露馅儿了么?怎么,王熙凤就用这一招来糊弄外人,可她身边却有不少人啊,王信和来旺,好像林之孝夫妇也去跟了她了?前日还回来给老祖宗和太太打了个招呼,又走了,这可真的是人走茶凉,王熙凤就不怕泄露了?这能瞒得了人?” 被李纨的这般折腾给弄得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服气了,这女人翻来覆去不就是想要弄明白王熙凤是不是替自己生了儿子么?这事儿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么? “纨姐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冯紫英狠狠地翻身将李纨压在身下,在对方挑衅般的目光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自然是要好生惩戒一番,…… 就在冯紫英和李纨梅开二度的时候,布喜娅玛拉一行人也和杨肇基、贺虎臣,漫步走上临清城码头。 临清城早已经肃清干净,实际上孙绍祖的大同军并没有能在临清城建立起多么稳固的控制,待到大军一败北退出,整个临清城立即就恢复了原状,而原来的官员们也迅速重新开始履职履责。 随着武城的大同军向东退却,与从德州迅速后撤的孙绍祖大同军主力在恩县汇合,并开始主动南下济南,从临清到德州的整个运河北段实际上已经完全控制在了朝廷手中,通航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恢复了。 癸字卷 第五十二节 花开连发,可兴可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如果说收复临清在京师城里带来的更多的是民众心理上的影响力,那么在山东北部这一片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效益了。 整个临清城以北这一段,从临清经武城、故城到德州,立即就活泛了起来,航船通航,货物流通,一片欢腾。 而临清以南的东昌府则一片风声鹤唳,朝不保夕感觉顿时弥漫在整个山东南军上下。 虽然朝廷大军尚未对东昌府发起攻击,但是看看临清到东昌府这一段的距离,再看看西面的冠县、莘县朝廷大军的脚步逼近,所有人都预判,东昌府收复也是早晚的事情。 南军已经无力在守住东昌府到济南府这一线,撤到安山湖和东平州以南是必然之势。 贺虎臣和杨肇基当然也清楚临清这一战的重大意义,从大同军担心被南北夹击迅速放弃武城,而德州大同军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主动撤离就能看得出来,这一战打在了整个大同军的要害上,也让大同军对他们所驻守的城池内部产生了怀疑。 这极大地动摇了他们再继续守下去的决心,甚至对在济宁的牛继宗宣府军的军心都带来了巨大冲击。 布喜娅玛拉率领的这一群突击队在临清攻城战中发挥了特殊的作用,虽然杨肇基和贺虎臣都坚信没有这支突击队,他们也一样可以拿下临清,因为在罗定彪决定投诚之时,就决定了临清城的命运,无外乎是付出的牺牲有多大而已。 贺虎臣和杨肇基也对拿着冯紫英亲笔信过来的女将充满了好奇。 这位据说是海西女真第一武将的女子平时带着一个遮住鼻梁以上的铁面具,只有杨肇基和贺虎臣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宽额广颊,高鼻隆准,阔嘴丰唇,有着异族女子特有的魅力。 这个女人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一个头,虽然平常用斗篷披风遮掩住了身材,但是在顶盔掼甲之后,还是能看得出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那柄造型独特的圆月弯刀更是近战中收买人命的嗜血利器。 军中几个自恃武技不俗的军官都想要和这位女将切磋一下,无一例外都是三五招就败下阵来。 贺虎臣和杨肇基都看得出来人家还是留了手,否则战场上这种搏命场景下,也许一两招人家就能取你性命。 不过贺虎臣和杨肇基还是感觉得到这个女人似乎对自身的武技不那么在意,在战后她更感兴趣的还是自己麾下的火铳队和火炮队。 这一段时间里,接触多了,贺虎臣和杨肇基都对对方的豪爽大气性格十分投缘,加上她带来的冯紫英的亲笔信,所以也对对方没有什么隐瞒保留,基本上知无不言。 “火铳队的三段射术都是冯大人亲自草拟然后几番修改完善后确定下来的,主要还是考虑火铳的火绳燃烧速度问题以及士卒的操练熟练程度,不过无论怎么说,这对于相较要练成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三个月的训练,只要不是太蠢,训练量达到,基本上就能合格,如果再能辅之以足够的实弹训练,那基本上就可以上阵了,对大周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士卒,所以……” 贺虎臣还在和布喜娅玛拉探讨着火铳队的布设和运用战术。 “……,鹰嘴铳,也就是斑鸠铳,情况特殊一些,它太重,操作不方便,对士卒要求更高,但射程上远远强于普通火铳,所以我和太初的意见都是,数量不求太多,但是要具备一锤定音的毁灭性打击能力,尤其是在正面对决时,凶狠的一击可以重创甚至摧毁敌人的信心,这也就要求具备一定的数量和高效率,……” 布喜娅玛拉在永平府与內喀尔喀人作战时就见识过火铳的威力,但是一直到临清之战时,她才真正近距离的感受这种大规模的正面对战时普通火铳、鹰嘴铳、火炮组合起来的军队拥有多么强悍的战斗力。 尤其是在大周具备无穷尽的士卒储备下,如果火铳和火炮的制造能力也不受约束的话,那她不相信建州女真能打赢大周,甚至在辽东想要占到大周上风也不可能。 哪怕是建州女真也同样装备这种火铳火炮,但是和大周无穷尽的战略资源相比,哪怕以十换一,也能让建州女真绝种灭族。 或许女真在辽东唯一占优势的就是对气候的适应和地理上的熟悉了,但这却不是决定因素。 布喜娅玛拉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还只是在海西女真那一亩三分地中坐井观天的稚嫩女子了,这几年里,在永平府,在顺天府,所见所闻的种种,甚至因为那个男人而接触到的各种以前从未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东西,都让她如梦初醒。 作为武将,布喜娅玛拉自然是对涉及到战争的所有元素最感兴趣,所以在永平府她见识到了火铳的威力和火铳手的培养,然后也见识了正规军队对后勤的依赖。 她还见到了庞大的军工体系建立,尤其是那巨无霸一般的钢铁工坊和复杂的选矿、煅烧、提纯等工艺,更是让她油然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无力感。 见布喜娅玛拉有些心不在焉,贺虎臣和杨肇基交换了一下眼神,“布喜娅玛拉,其实你们叶赫部并不适合我们这种配备,你们兵力不足,人口数量是天然限制,而且你们与生俱来的用弓箭习惯其实更适合现有的体系,……” “我知道,只是这样我们如果面临同样善于骑射的建州女真,他们还得到了大量辽东汉人,然后可以装备起火铳甚至火炮,我们几乎就没有取胜甚至自保的机会了。”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可你们辽东镇却只知道一味自保,守着漫长的边墙,躲在边墙后,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支援我们,但是真正当建州女真要对我们发起进攻时,你们那点支援还有用,还来得及么?” 贺虎臣和杨肇基面面相觑,这个话题就太大了,大得让他们两人无法接话。 他们俩都还只是北线军团中参将级别的武将,别说他们,就算是更高层面的尤世禄这一级别的武将,也没有资格对整个大周在辽东战略部署指手画脚,顶多也就是私下里和交好的同僚们说一说罢了。 整个北线军团里边大概只有已经加挂了兵部侍郎衔的孙承宗勉强有建议资格,但他不是真正的兵部侍郎,只是加挂以便于指挥军队,所以他的身份也不能随意地发表意见,当然如果是私下里探讨,或者兵部尚书侍郎们专门征求意见,那另说。 还是杨肇基沉吟了一下接上话:“布喜娅玛拉,你说的我们理解,但是却无法回答。辽东镇是大周九边重镇,其拥有的兵力武备足够应对一切挑战,我记得冯大人说过,大周在宽甸六堡的退让,是李成梁犯下的最大错误,这给了努尔哈赤一个错误的印象,而冯总督在就任蓟辽总督之前,辽东镇内部很多武将军官已经丧失了作为大周武人的基本素养,所以才会导致抚顺关沦陷,辽东镇需要一个调整期,……” 布喜娅玛拉嗤了一声,笑了起来,“杨大人,这个调整期要多久?是要等到海西女真全数落入努尔哈赤手里之后么?” 杨肇基尴尬一笑,“说笑了,但布喜娅玛拉,你也看到了,现在朝廷主要精力还是在要尽快拿下山东,然后平定江南,我相信只要解决了江南,朝廷便能腾出手来对付建州女真了。” 布喜娅玛拉有些落寞地摇摇头,“我知道这也不是你们能解决的事儿,但是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火铳和火炮,特别是火炮,使得我们在面对建州女真进攻时,守城时也能发挥一些作用。” 贺虎臣皱起了眉头,“布喜娅玛拉,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火铳火炮是兵部调拨的,都有登记,数量也有限,而且火铳火炮还需要弹丸和火药以及一些相关部件配套,否则就算是送你几支,你拿回去也难以发挥作用,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那该去找一找冯大人,据我所知,京畿军工制造坊现在的产量还在不断提升,三五百支火铳,十尊八尊火炮,也许就是他们几天的产量了,只要冯大人能与兵部说好,这都根本不是问题。” 说来说去,还是要去找他,布喜娅玛拉默默点头,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天癸还没有来,好像都已经过了十几日了,不过自己的天癸本来就不太准,早几日晚几日的情形也有,但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都晚了十多天了,布喜娅玛拉感觉到自己前胸也有些发胀,那一日大战见血还有点儿恶心感,这让她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了? 算一算日子,自己离开京师城南下过来头一夜正好就和他欢好了一夜,如果是那一夜的话,那日子就差不多了。 布喜娅玛拉有些烦躁,从辽东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正在大规模的厉兵秣马作战争准备,看似要对辽东镇动手,但是布喜娅玛拉有感觉,这一次叶赫部怕是有难了。 癸字卷 第五十三节 酝酿计较,确定人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叶向高和方从哲背负双手从文渊阁里走了出来,和进来的李三才点了点头。 “乘风走了?”叶向高揉了揉额际,有些疲惫地问道。 “走了,他和我谈了谈冯铿的事情。”李三才沉吟了一下,站定脚步,“陕西的局面不容乐观,或者说还在恶化,除了乱军规模越来越大外,而且也呈现出了多处蜂起的情形,这一点尤为危险,另外疙瘩瘟也有蔓延的趋势,我有些担心会波及到山西和河南,如乘风兄所言,须得要一个强有力且手腕足够的人去陕西。” 叶向高淡淡地道:“冯铿就是唯一合适人选了,其他人就不行?这未免有些可笑了。” 方从哲迟疑着问道:“现在高建德已经称病请辞,还没等朝廷批准,就直接就回老家了,卢川卢子健与孙一杰不睦,两人上书朝廷相互攻讦推诿,在陕西都不是秘密了,这个局面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得尽早敲定人选,就算是冯紫英不去,那也得要马上确定人选,卢川不是合适的左布政使人选,更不可能接任巡抚,孙一杰倒是还行,但是能力不足,压不住阵脚,……” 叶向高也听得一阵头疼,卢川是江西人氏,也算是自己福建——江右体系的人,他不能不保一保。 他也知道卢川好大喜功但是却又眼高手低,加上性格也有些狷狂,所以和性格沉默但却有些固执的提刑按察使孙一杰格格不入,两个人大事小事都是争吵不休,可以说陕西局面弄成这副德行,很大程度也和他们二人的不和有很大关系。 “李邦华去怎么样?他和子建是同乡,有这层关系,……”叶向高问道。 “不妥,孟暗(李邦华字)性格也是孤傲清高,他和子建虽然是同乡,但是却没有交情,甚至因为其师尔瞻(邹元标字)公曾经批评过子建而交恶,孟暗要去的话,只会更糟糕。”方从哲连连摇头。 实际上不仅仅是这层原因,方从哲不看好李邦华能扛得起这副重担,李邦华从本质上来说还是更类似于吴道南这种,对于地方行政事务的处置并不擅长,为人处世也太方正,在地方上吃不开。 李三才也同样不看好李邦华,但是看到方从哲已经明确否定,他也就不添言了,但如果方从哲不吭声,他就要出来当这个恶人了. 陕西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实到平乱上来,他作为分管兵部的阁老,而且他老家也是陕西临潼,只不过后来侨居附籍顺天府,在顺天府参加的科考,对老家还是有很深的感情,自然不敢懈怠。 “明卿(周嘉谟)怎么样?“周嘉膜也是朝中老人,现在在鸿胪寺担任鸿胪寺少卿。 李三才赶紧摇头,”明卿公身体吃不消这么颠簸劳累,进卿兄还是另选贤能吧,这要出点儿事情,湖广士人不得把我们几个骂死?“ 周嘉谟是湖广士人,年龄不小,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两度辞任,现在鸿胪寺担任少卿。 “长孺(丁元荐)如何?”方从哲又问道。 叶向高却主动否决了,“长孺性子刚硬,缺乏手腕,这等棘手局面,需要高超手段,他去了只怕会把事情搞砸。” 方从哲和李三才也都默默点头,叶向高看人还是很准,一语中的。 这选来选去,提出了几个人选,不是不擅地方政务,就是年龄太大身体不佳,要不就是缺乏临机决断的魄力,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官员多半和军方没有多大关系,这是最可虞的。 可要去陕西,首先就面临着解决烽烟四起的民乱。 那几股已经形成气候的乱军自然是交由留守的以榆林镇为主的西北军来解决,但是那等三五百人一股的乱军流寇,就这短短两三个月间,起码冒出来二三十股,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这些乱军流寇遍及整个陕西,其中尤以延安、庆阳、平凉三府维多,西安府北部地区和凤翔府北部也有这种迹象冒头,甚至连卫镇控制区也有出现,这才是最让内阁诸公担心的。 三人沿着文渊阁外的夹道步行,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此事拖不得了,三人也都明白,其实李三才不是很反对冯紫英去陕西,齐永泰先前也来专门和他交换看法,谈到了陕西当下的情形,李三才也感觉到齐永泰内心也还是有些犹豫,甚至有点儿舍不得让冯紫英去陕西。 毕竟这一去是有风险的,不仅仅是仕途受挫的风险,更可能是性命之忧,乱军势大,刀枪无眼,还有瘟疫的流行,这都是稍不留意就要命的。 要说这朝中真的就找不出能去陕西当巡抚的人了?若是换了平常,只怕早就打破了头,但是这种情形下,九成人都打了退堂鼓,便是找上门去都要各种理由推诿。 周嘉谟不能去?身体有多大问题?还不是怕去了办不好影响了自己未来前途。 沉寂良久,李三才最终还是启口:“若是不行,只怕就只能让冯铿去了,说实话,除了年龄资历上逊色了一些,他的确是最合适人选。” 叶向高和方从哲的目光望向李三才。 李三才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叶方二人都知道李三才和齐永泰他们不是一路人,更亲近江南士人,又和皇帝关系甚密,所以才能在内阁中保持一个超然地位,他的意见叶方二人还是愿意听。 “道甫,乘风说服了你?”叶向高笑了起来。 “也算不上说服吧,我也把朝中能用合用之人扳起指头算了算,捋了捋,屈指可数,而且都有这样那样的短板难处,冯铿的弱点也很明显,年龄太轻,资历太浅,但他是二甲进士和庶吉士出身,又有翰林院修撰的身份,这一点足以让他在陕西官场里立得住脚,……” 大周官场也是个讲出身的,举人出身和进士出身相比,那自然底气不壮,哪怕是作为上司发话,这说服力都要欠缺一些。 进士是一个大的门槛,但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还是有区别的,但区别不大,不过如果有了庶吉士加持,那就意义不一样了,九成以上的进士都没资格成为庶吉士,庶吉士是可以入阁拜相的基本门槛,没庶吉士身份,有再大本事都别想入阁,甚至连七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的这一位置都几乎无望。 如果说庶吉士是七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这一类朝堂三品要员的门槛,那么在翰林院任过职,那就是金身加持了。 内阁阁老中十九八九都有翰林院任职经历,虽然这不是铁律,但是在大周官场上却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则,没有翰林院任职的经历,那么要想入阁就要付出比人家更大的努力,而且自大周立国一来,首辅和次辅尽皆有翰林院任职经历,还没有哪个首辅次辅是没有在翰林院任过职的。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煞费苦心都要去搏那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因为只有一甲进士才能直接进翰林院任职,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要进翰林院就要看日后的机缘,冯紫英在宁夏平叛获得殊遇,才能入翰林院得此机缘。 而冯紫英有了翰林院任职经历,陕西官场上有过翰林院任职经历的只有已经托病请辞的右布政使高建德,连左布政使卢川都没有这份资历。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点了点头,的确,冯紫英年龄虽小,但是这份出身却是足以耀眼,没谁敢说他半个字。 “另外我也想过,要平乱,就得要有治乱手段和魄力,我心目中有几个人选,要么有手段却魄力不足,要么就是魄力足够,但手段太粗暴单一,欠缺火候,但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本事我还是认可的,至于胆魄,这小子才十二岁就敢泅水偷渡出临清水门跑来找我求救,这点甚至比他父亲更强,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还以为陈敬轩和汝俊来糊弄我,……” 李三才的话勾起了一段往事,临清民变,当时冯紫英也正好遭遇,叶方二人也都对当年那桩事儿有所耳闻,李三才哪个时候还是漕运总督,听得李三才说起当初情形,二人也都微微动容,这冯紫英还真的是虎父无犬子,胆魄的确够,手段也有。 “还有,不知道二公可曾记得当年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京中大水之后出现瘟疫,冯紫英带着他们一帮青檀书院的学子来帮助官府防疫,我印象很深,做得很好,而且也的确让当年疫情被压住了,总计京师城也不过死了不到一千人,若是换了往年,死上三五千都算是轻的了。” 叶方二人知道李三才提到这事儿的意思,陕西除了平乱,还要解决瘟疫蔓延的问题,否则瘟疫若是蔓延到山西和河南,那就真的是要出大乱子了,而冯紫英恰恰也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些加起来,足以抵消他的年龄劣势了。 癸字卷 第五十四节 代天巡狩,特命全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叶向高凝神沉思,他和方从哲都不太愿意让冯紫英巡抚陕西,这里边有多方面的原因。 第一是的确觉得冯紫英年龄太轻,有些难以服众,卢川、孙一杰等人都是冯紫英父辈年龄的士人,如果冯紫英去主政,他们二人肯定抵触情绪会比较大,如果配合不默契,必定会影响到施政解决问题,会影响大局,这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第二是卢川性格也是个狷狂冷傲性子,别看冯紫英在诸公面前笑意盈面,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冯紫英在永平和顺天都是手段狠辣强硬。 梅之烨开始有些不配合,他就拉拢通判边缘化梅之烨,弄得梅之烨只能服软。 这要去了陕西,肯定要和卢川起冲突,到时候卢川多半要吃亏,而朝廷不可能不支持冯紫英,如果卢川灰头土脸地走人,那就更狼狈。 第三才是大家都觉得冯紫英窜起太快,当然人家的确有本事,表现也绝才惊艳,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的年轻人都该压一压。 一方面是平衡和他同期士子们的差距,二来也还是觉得这样一个机会如果被对方抓住,而且有表现优异做成了,那么朝廷还真的不好处置了,很有点儿升无可升的感觉,总不能刚二十出头,就让他晋位三品要员吧? 本来二十岁出任四品大员就足够惊世骇俗了,别再隔两年又要晋位三品,那可是称得上公的地位,哪一个不是四十岁之后才能企及,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也要和这些人并列,无疑会让人有些心理落差了。 但李三才说得也没有错,陕西局面太糟糕了,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且有手腕之人,恐怕就驾驭不住局面了。 小股乱军蜂拥而起,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征兆,意味着地方官府的管治能力已经失控,地方士绅也难以压制住这些过不下去的穷人,那么这种局面一旦呈燎原之势,那就会把整个大周在陕西的基层架构给烧得精光,届时陕西那边也许就会成为一个无法无天之地。 如果陕西这种局势波及到山西和河南,那么就算是朝廷真的平定江南,那也承受不起大半个北地变成废墟的后果,蒙古人和女真人就会趁势而起,只怕北地士人就真的要和他们彻底翻脸了。 方从哲见叶向高捋须沉思,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否可以先免去冯唐的三边总督之位,……” 叶向高断然摇头:“暂时不行,那太明显了,这也不宜和冯铿去陕西联系到一起,冯铿是文臣,冯唐是武将,虽然是父子,但是各走其道。” “那……”方从哲还是有些犹豫。 “起码要等到拿下整个山东之后再说。”叶向高抬起目光,看了看夹道尽头的大槐树,“道甫,陈继先那边有何动静?” “嗯,正在做南下的准备,这个人太优柔寡断,却又欲壑难填,难怪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看不上他,不过这个时候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李三才道:“只要西北军对济宁这边发起进攻,估计陈继先就要南下了。” “他可是打得好主意,他是到底打算和西北军夹击牛继宗,还是打算把徐州留给牛继宗?”叶向高冷笑着问道。 李三才苦笑,“这厮老奸巨猾,这方面倒是十分擅长,表面上口口声声说会坚决服从朝廷命令,但是谁知道他内心如何想?而且他现在还在扩充兵力,似乎还和扬州那边的盐商们有联系,所以我都有些看不穿此人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了,难道他还真以为他的淮扬镇能和朝廷大局对抗?” 叶向高摇摇头,“暂时不管这厮,这厮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中涵,你觉得陕西可以让冯铿去么?” 方从哲也有些纠结,迟疑许久才道:“道甫所言亦有道理,若是我们不能拿出一个服众的人选,只怕乘风他们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可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冯铿更合适一些,当然这也是一个挑战,如果陕西局面没能控制住,也会带来很大后患,再要收拾,那就需要花几倍的力气了,这一点乘风他们应该清楚,也要对此负责,……” 这就是变相的同意了齐永泰的意见了,但还是因为李三才的态度被齐永泰说服改变了,他又是主管军务的阁臣,所以倒也不好说,叶向高有些遗憾,不过既然决定了,他也就不再犹豫:“既如此,那就回复乘风,同意冯铿巡抚陕西,务必要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 ****** 李纨终于走了,蹩着脚,走路一瘸一拐,有些不那么方便地走了。 实在是欢好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也许是想到日后几年可能都再无鱼水之欢的机会,所以李纨也是舍生忘死,不管不顾,逼得冯紫英也是连发大招才算是把这个俏寡妇给制服了。 不过一直到最后,冯紫英也没有明确承认他和王熙凤的关系,这让李纨十分不满。 冯紫英的态度就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明确承认,一旦明确承认了,以这些女人的八卦碎嘴,那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哪怕李纨再是怀疑,可自己始终不承认,她也只能将信将疑,女人的心态就是如此。 就像鸳鸯知晓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一样,无论她从平儿那里探悉也好,自己推理判断也好,反正自己不回应,让她心中痒痒却得不到正面回答,那颗好奇心真的要让她一直难受着,冯紫英也觉得特有意思。 冯紫英傍晚时分就得到了消息,内阁议定,同意自己出任陕西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和左佥都御史的衔,现在就等吏部计议,然后出公文任命。 吏部出公文是例行公事,但是按照惯例,吏部议定之后要送交都察院审定,最后将审定结果再返回给吏部,都察院若无异议,吏部便出公文,最后送到内阁用印,按照惯例,本来还要由皇帝用印,但是因为现在皇帝昏迷,由左右监国用印代替。 不过左右监国的印鉴都在通政司保存,内阁同意之后,直接由通政司用印即可。 这个过程也就是也就是十日时间,吏部一般是三日内议定,都察院审定时间略长,一般是五日,最后到内阁用印走流程,也就是二三日,加起来就是十日到十一日,最长不超过十五日。 这就是大周正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流程,实际上只要内阁酝酿议定交给吏部时,基本上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都察院那边只要没有特别原因,也不会推翻否定吏部交过来的文书,而内阁在酝酿商议的时候一般也都提前在都察院那边做过了解,后期的都更多的是程序审定。 这样一个消息肯定不会过夜,所以在冯紫英傍晚得知之后,很快就在当夜传遍到了京城内各路消息灵通人士耳中。 不得不说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巡抚还是太骇人听闻了一些,大周朝从未有过,同样估计前明和再早的两宋都没出现过。 冯紫英的品轶并没有变化,仍然是正四品,理论上他的品轶比起陕西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都还要低,甚至像布政使司的参政也都是从三品,比他这个四品要高一级,但是这都不重要,关键他是巡抚陕西,而且加挂有兵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职衔,这就意味着他是代天巡狩,也会是通俗所言的钦差大臣。 巡抚本来就不是常设职务而是临设职务,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某个地区情势复杂,需要朝廷派出一个具备综合协调军政诸方的特命全权大臣来统一指挥命令处理该地区的事务,才会临时任命,一般巡抚任期都不超过三年,事了便撤销。 如果这种事务以军事为主,民政为辅,那么朝廷就会设置总督,如果这种事务是以民政为主,军事为辅,那么则设立巡抚。 但随着九边军事压力增大,边境地区面临外族入侵的压力已经成为惯例,所以在三边、宣大和蓟辽九边之地设立总督也就成为常设性职位,相较之下,内地的巡抚反而都是临设职务。 陕西的局面现在相当危急,遍地民乱,但是定性还是民乱,再加上大旱、瘟疫交相影响,使得陕西局势日趋严峻,所以朝廷定性陕西还是民政事务为主,所以才会派出巡抚陕西。 事实上如果是军事为主的话,也不会设立陕西总督,而只需要将三边总督的职权范围适当扩大即可,但三边总督冯唐还在山东征伐,也是一个问题,所以这个陕西巡抚是最合适不过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只怕陕西的军事问题丝毫不亚于民政,已经形成气候的那几股乱军恐怕等到自己抵达陕西时,已经不是轻易能够剿灭的了,而且从近期这几股势力最大的乱军动向来看,他们向河南和山西发展的迹象十分明显,尤其是河南。 这相当危险。 癸字卷 第五十五节 巡抚心态,后宅安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不敢想象一旦这些流寇乱军东出河南,会给整个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他只能联想到前世明末高迎祥、李自成这些起义军在陕西、河南搅起的漫天风雨,大明王朝最终在这一场动荡中黯然落幕。 如果大周也一样步入这样的轨迹,那无疑太可悲了,有自己这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站在了历史的分叉点上,当然不会允许这种局面的出现。 既然给了自己一个巡抚陕西的机会,那么他就得要履行陕西巡抚的职责,流寇乱军也好,地方士绅也好,地方官员也好,那就都得按照自己的套路来,谁不肯听令,那自己就要收拾他,而且是用各种花式手段吊打他们,他有这个自信。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提前去了陕西那么久了,自然不会是在那里干坐着吃闲饭,山陕商人们已经拍着胸脯向自己“效忠”示好,还有三边四镇自己老爹的老部下们,再加上代天巡狩的权柄,冯紫英就不信还治不了这个陕西了。 现在既然内阁已经议定,那就是走程序的事儿了,也无须自己操心,但是有些事情却可以先做起来,比如联络户部、兵部、刑部以及龙禁尉。 户部不用说,事关钱粮,现在陕西遍地旱情带来的灾情,没道理户部不出钱出粮赈济,而且力度还不能小,自己为户部出谋划策,不敢说居功至伟,但起码也有几分香火情了,黄汝良多少也得给点支持。 兵部那边实际上自己已经加挂了兵部侍郎衔,这就是最大的支持,这意味着自己可以调动西北军留守的这些军队,尤其是榆林镇。 这是冯紫英敢于巡抚陕西的最大底气,可以说,其他人去陕西要面临的最大问题,那就是协调榆林镇的边军,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最不是问题。 刑部和龙禁尉那边也是必不可少的,陕西是边地,素来治安民情不靖,龙禁尉和刑部都有庞大的线人网布局,虽然他们各自侧重不同,但是在现在乱军纷起,流寇纵横的情形下,一切可兹利用的资源都要调动利用起来,刑部和龙禁尉的人也不例外。 刘一燝虽然和自己不太对付,但是却也算是一个顾全大局的,这方面不至于太敝帚自珍,而卢嵩那里更不用说,他现在也有些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自己主动求援,他会乐见其成,起码自己也算是他一个潜在盟友。 在顺天府当府丞时,自己还不够资格说和龙禁尉的都督同知谈盟友,但是现在自己巡抚陕西了,那么就有这个资格了。 坐在府中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五六张拜帖递了进来。 并不需要自己立即接见,但是这却是人家的一个态度,主动拜会,表明意愿,然后根据自己的情况,可见不可见,也可以回帖,看情况而定。 冯紫英估计今晚起码还得有几十张拜帖进来,但他今日还不想见客。 倒不是要拿捏,而是他还没考虑好以一个陕西巡抚的心态去面对这些人。 这些人肯定不仅仅是原来那些熟识的故旧,而更多的是和陕西那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新朋,或者说他们就是托着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而已。 恐怕消息最灵通的还是山陕商人,他们的眼线可以浸润到内阁诸公府上,也可以深抵宫中,至于地方上也一样盘根错节,这样一个群体为敌很危险,但是为友则是巨大的奥援。 到现在为止这个群体还和自己在利益上基本保持一致,所以冯紫英暂时还不需要太担心,但冯紫英也清楚这样一个利益群体如果不用其他力量俩平衡的话,会很危险,一旦利益不再一致,没有足够力量平衡,那么就会反噬自己。 诸般心思浮动在心中,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烦躁。 迈步而出,冯紫英来到迎春院子。 这几日太忙,也没怎么过来看这个肚子日大的孕妇,不过迎春的性子却是敦厚老实,半点怨言没有,只有那司棋时不时跑过来逼逼叨叨的,弄得冯紫英很想收拾一下这个浪蹄子。 也是的确这几日心有余而力不足,算一算,从妙玉到元春,再到前日的李纨,这都是如狼似虎,加上长房二房还有这么多需要交公粮的,弄得自己有点儿忙不过来了,还得悠着点儿,不敢轻举妄动。 听得冯紫英来了,迎春和司棋都忙着迎了出来。 看着迎春满脸幸福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一下子轻松愉悦了许多。 人生一世,不就是图个这妻妾成群,和睦融洽么?自己好像对这钱银不太看重,这权势不过是顺水推舟迈步奋进,唯有这女人是断断不能缺,不能让的。 心爱的女人乐滋滋一脸甜蜜地模样,任谁都是心中舒坦,冯紫英上前扶着迎春,顺手摸了摸迎春已经开始有些孕相凸起的小腹,乐呵呵地道:“妹妹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过每日的活动却是不能少的,免得生产时困难,司棋,这事儿你可监督着没有?” 司棋不满地撇了撇嘴,“爷这会子却还记得我家姑娘了,这几日里人影儿都见不着一个,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么?我家姑娘肚子里可还装着您的骨血,要替冯家延续香火呢?前日里太太还在骂您说几天不见你来这边儿了,……” 这小蹄子倒是会借力打力,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在司棋肥臀上敲了一记,发出一声脆响,“你这小蹄子还真的蹬鼻子上脸了,爷这几日忙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爷还不是为一家人操劳?没爷在外边的奔波,这一大家子怎么过活?” 司棋被冯紫英这一巴掌抽得却是眉花眼笑,嘟着嘴道:“奴婢就不信爷连一刻时间都抽不出来看看姑娘?睡前来姑娘这里说几句话也不行么?那今日爷怎么又能有时间了?” 迎春却是满眼幸福的看着丈夫和自己这个贴身丫鬟斗嘴,挽着冯紫英的胳膊,笑意盈面,“相公该忙就去忙,妾身心里知晓相公记挂妾身就满足了,……” “那这么说妹妹是不希望为夫来陪你了?”冯紫英调笑道。 迎春略带羞涩地摇摇头,温婉地道:“妾身当然希望相公能陪着妾身,但妾身也知道也是要做大事儿的,公务为重,而且还有其他姐妹,妾身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说到这里,迎春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子凸起的小腹,既得意自豪,又有些感慨。 不管怎么说,这阖府上下,算起来相公的女人也有八九个了,这还没算晴雯、金钏儿这些丫鬟,正经八百的妻媵妾都是九个,但除了沈家姐姐生下一个女儿,现在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怀了身孕,就凭这一点,迎春就心满意足了。 看看婆婆隔三差五来自己屋里嘘寒问暖,这可是连宝钗和宝琴都没有的殊遇,迎春就觉得这一辈子都值了,无论是生男生女,起码自己在府里也算是有了底气和依靠了。 若是真的幸运生下一个儿子,那就算是冯家的长子了,哪怕是庶长子,那也是长子,意义性质都大不一样,这一点迎春还是明白的。 这司棋天天在耳边嚼舌根子,都把这生个儿子的意义说得迎春耳根都发烧了,心里就难免有些期盼了。 “嗯,只是为夫还有几日就要去陕西了,就只能辛苦妹妹在京中待产了。”冯紫英也爱惜地扶着迎春进了屋,让迎春在炕上坐下,也亲手替迎春背后垫了一个垫子,“好在有司棋在,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司棋听得冯紫英夸赞,心里高兴,但是表面上还是噘着嘴:“爷有这份心就好,奴婢这边自然没得说,连奴婢都不替姑娘着想,还能有谁?”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冯紫英看着司棋满脸娇艳,扭着身子靠近自己,眼眸水汪汪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的心思?探手就钻进司棋衣襟里,握住那无法一手掌握的饱满,揉捏了几下。 司棋身子顿时就软了下来,她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 冯紫英身边女人太多,这段时间又忙,加上迎春怀孕正是最紧要的时候,司棋在一旁伺候深怕出了问题,正是关系着她这一方最重要的事儿,所以半点不敢懈怠,司棋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守在迎春身边儿,就怕有人使坏伤了迎春身子,总算是把最危险的这段时间熬过去了。 迎春举袖遮脸,脸红扑扑地,自己这丫头啥都好,就是这方面不忌讳,太过生猛,连相公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不过相公也说过,只要过了三个月,胎儿稳了,也还是可以有夫妻恩爱之事。 “爷都要走了,这一走还不知道多久,姑娘和奴婢自然也是记挂爷,琴奶奶和妙玉、岫烟二位奶奶都是要跟着爷去的,晴雯和平儿两个骚蹄子也能跟着去吃个饱,只可怜我家姑娘和奴婢却只能在屋里枯守,盼着爷早日归来,……” 司棋美眸流盼,娇颜似火,一张俏脸几乎要滴出蜜来,而再一看那边迎春也是微微喘息,樱唇微动,欲言又止,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迷醉。 癸字卷 第五十六节 后宅风云,心思各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司棋夹着腿拿着肚兜遮掩在胸前下了床,一溜烟儿地出了门去洗身子去了,冯紫英这才斜着身子挨着迎春躺下。 司棋应该是懂得起的,现在迎春才怀孕,司棋再是有想法也不敢这个时候来出幺蛾子,若不是安全期,她是不敢这般做的。 迎春脸滚烫,挨着冯紫英肩头都能感受到那热度,让冯紫英都有些担心之前的恩爱莫要伤了对方身子,自己已经竭力控制了,按照现代说法,这个时间断适度欢好时有利于孕妇身心的,冯紫英深信不疑。 今晚他不能留宿这边,这三房都是排了日子的,一四七长房,二五八二房,三六九三房,只有逢十才是自己自行安排,今日该去长房那边。 很快两个丫鬟便端了热水进门来了。 冯紫英一见居然不是司棋,也不是绣橘,而是芳官和一个有些面熟却叫不出名字来的丫头,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这是迎春屋里的事儿,他也不愿意多问。 两个丫头脸都是红扑扑的,显然是第一次来侍候这种事情,以往要么是司棋,要么是绣橘,连莲花儿都不会进来,今日却有些古怪了。 迎春倒是没觉得什么,撑起身子来脱了衣衫,先前恩爱,也出了些汗,那芳官便忙着替迎春擦拭身子。 看着迎春褪下衣衫,微微凸起的小腹,越发胀大的胸房,还有珠圆玉润的脸庞,冯紫英觉得全身上下从脸到腿的迎春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奇异魅力。 另外一个丫鬟也蹑手蹑脚地蹲下身子,然后替冯紫英宽衣解带,再用热巾帕来擦拭,只是可能第一次干这种事儿,身子和手都在发抖,显得有些笨拙。 “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荣国府那边过来的吧?”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生得十分秀气的丫头,漫声问道。 “奴婢叫四儿,原来叫芸香,后来宝二爷替奴婢改了名儿叫四儿。”小丫头身子一颤,却没有停下来,自顾自地替冯紫英擦拭身体。 “哦,宝玉屋里的,怎么又来这边了?”冯紫英歪头看了一眼已经擦拭完毕身子,正在换上一身睡觉裙衫的迎春。 “相公,宝玉娶亲的时候,怡红院里一干人就要解散,她们也没个好去处,就各自找了相熟的姐妹,四儿是司棋要来跟我的,不过拖了些日子,妾身过门儿时才跟过来。” 芳官替迎春着衣,迎春慵懒的举起手,动了动身子,任由芳官替自己系好衣带,这才瞟了一眼丈夫。 她感觉丈夫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四儿,心里也有些奇怪,也没见丈夫管过自己屋里这些人啊。 冯紫英有些恍惚,宝玉屋里的丫鬟,好像除了袭人外,在娶了牛氏女之后,就陆续都遣散了。 那牛氏女据说河东狮吼,宝玉也是被管得难受得紧,也幸亏没多久贾家就出事儿了,牛家那边也一样,所以大家心思都在家族求活上去了,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无人问津了。 “唔,这芳官也是那个时候进来的么?”冯紫英点点头随口问道。 他自然是对这些小丫鬟没什么看法的,只是一时间被四儿这个小丫头给勾起了一些回忆罢了。 “那却不是,芳官她们是戏班子解散时进来的,宝姐姐以及各房都有进人,要比四儿她们略早一些。”迎春没想到丈夫居然对这等琐碎事儿感兴趣起来,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冯紫英抬起目光在四儿和芳官身上驻留逡巡。 《红楼梦》书中,四儿是和贾宝玉生日同日的,正因为如此,贾宝玉便对她有些特别,加之因为和袭人赌气,便将这个本名芸香的丫头又随意改名四儿,这丫头也是个聪明剔透的,见宝玉带她不同,自然也是想要一个求上进的,加之也有几分姿色,堪称水秀,不说盼着想要像袭人那般,但也能落个好眼色。 如果按照《红楼梦》书中的历史发展,这四儿也是要被王夫人以她和宝玉生日同日所以有些傲娇为由撵出去的,不过在今世中却因为贾家命运的跌宕而转向。 还没有等宝玉如何看重,便已经和牛家订亲,紧接着就是要尽快遣散怡红院这十多个丫鬟,所以也就有了树倒猢狲散,各自寻下家,也才有了这丫头寻了司棋的门路,进了缀锦楼,跟了迎春。 就像那十二个小戏子一样,也因为遣散本该走的走,留的留,但却因为时空变化,都留在了贾家,也才有这十二官各自跟了宝钗、黛玉、宝琴、迎春这些人。 见冯紫英有些出神,迎春也有些惊讶。 倒不是担心自己丈夫看上了这两个小丫鬟,迎春还是知晓自己丈夫的,不是你有几分姿色就能勾搭上的。 要说自己身畔绣橘的姿色也不差,这么久了,虽然也侍候着自己和丈夫无数次了,但也没见丈夫有过什么出格举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司棋侍寝,倒是让绣橘格外失落。 而且她也感觉到丈夫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或许是即将要离开京师城,所以就有些触景伤情了吧。 迎春不做声,冯紫英出神,内室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二女替冯紫英和迎春擦拭和着衣的细碎声响,一直到二女退下去,冯紫英才从某种沉思中惊醒过来。 “司棋这小蹄子是欠收拾了?”冯紫英起身,语气里有些不悦,“把这两个丫头弄来干什么?” 迎春心中微微一震,没想到一眼就被丈夫看穿了,之前司棋就出了这个主意,她没同意,但司棋好说歹说,迎春也就默许了,没想到这才刚一试探,就被冯紫英觉察了。 “相公,……”迎春赶紧起身,冯紫英摆摆手,“你躺着你的,不要起来了,我知道你也没这主意,除了司棋,没谁这么大胆,……” 正说间,司棋已经进来了,脸带不忿:“这家家都有人跟着爷去陕西,姑娘有了身子没法侍候爷,奴婢和绣橘她们也要侍候姑娘,让四儿或者芳官去跟着爷打打杂,做做事儿,有什么不可以?她们俩也都不小了,一个满了十五,一个满了十六,出去见见世面,跟着爷走一走不行么?” 冯紫英没想到司棋还真敢来和自己犟嘴,气得笑了起来,“司棋,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替爷安排起人来了?这是该你安排的事儿么?” “爷偏心!”司棋气哼哼地道:“不是说好长房去尤三姨娘和晴雯,长房去琴奶奶么?三房去邢姑娘么?怎么妙玉姑娘也要去了?” 冯紫英面色不悦,“你这是强词夺理,妙玉去不去,和你今日这般做事有何关系?” “哼,有一就有二,妙玉姑娘去了,这三房就有两人,奴婢就听说,那尤三姨娘主要是作护卫,长房那边听说要……”司棋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问道:“长房那边怎么了?说!” 司棋本来就是个莽性子,见冯紫英一逼,也就心一横,大声道:“说沈大奶奶想要让四姑娘入长房做妾,让四姑娘跟着爷去陕西,……” “放屁!”冯紫英都被气得说粗话了,“荒唐,哪里来这种谣言?我何曾要纳四妹妹为妾了?况且四妹妹身份还是犯官眷属,哪里能嫁人?怎么我几日没有过问家里的事儿,这些谣言就在家里流传开来了?” “四姑娘成日里在沈大奶奶那里,沈大奶奶甚是喜欢四姑娘,现在贾家这样,爷要纳四姑娘也是四姑娘高攀,现在长房三房都要去两个,那咱们二房这边姑娘有了身子没法侍候,奴婢几个也要侍候姑娘,那让芳官和四儿跟着去侍候,也说得过去。”司棋硬着脖子道。 若不是念着迎春要生产,而且是头胎,身边不能缺了贴心人照顾,司棋早就主动请缨要跟着去了,哪里轮得到芳官和四儿? 冯紫英恼了,“我说了,没影儿的事儿,四妹妹何曾要给我做妾了?她才多大年龄?” “也不小了,都快十六了,难道还不能许人?”司棋撇着嘴回答道:“三姑娘也只比四姑娘大两岁,若是三姑娘入三房,四姑娘入长房,那咱们冯家三房倒也真的成了姐妹了。” 冯紫英目瞪口呆,看着这话里话外根本不忌讳的司棋,半晌才道:“这三妹妹的事儿又是谁传出来的?” 探春的事儿冯紫英就不敢一口否认了,因为他知道黛玉已经有那层意思,而且自己也早早就许了探春的愿,只是等待合适的时机问题。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棋神神叨叨地来了一句,“林姑娘对三姑娘的态度,难道谁还看不明白不成?没准儿沈大奶奶看上四姑娘,也就这层原因呢,这么一算下来,反倒是我们二房这边势单力薄了,若是史大姑娘也一道出狱来,那就好了,哎,……” 冯紫英觉得这司棋简直真的“甚合我意”啊,完全是助拳小能手,真要助自己把千红万艳一网打尽? 只是这般情况下,他也只能假作恼怒,拂袖而去。 癸字卷 第五十七节 家有贤妻,万事可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到沈宜修这边时,桐娘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小丫头已经能喊爹娘了,天真活泼,煞是可爱,也让冯紫英爱极。 逗弄不到一刻时间,小丫头便在冯紫英怀中沉沉睡去。 想到自己这一去陕西,这小丫头怕是经年难见,冯紫英心里便有些难受。 看着冯紫英抱着女儿一脸沉思不舍状,沈宜修也明白丈夫的心思。 正好乳娘进来,沈宜修示意乳娘抱走女儿,这才温声道:“巡抚故例不过三年,相公也不必太过顾念家中,有妾身和薛家妹妹、林家妹妹在,还有鸳鸯、金钏儿助我们,相公尽可在陕西那边安心做事。” “嗯,我知道有你和宝钗、黛玉在家中,鸳鸯是个能顾周全的,金钏儿性子冷了点儿,但是也能做事,我倒不担心,就是舍不得你们,还有桐娘罢了。”冯紫英喟然一叹,“三年我怕是等不住的,顶多两年,我便要回来,谁要挡我做事儿,误我行程,那就只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沈宜修难得见到自己丈夫露出几分肃杀之气,也是一惊,连忙道:“相公也不必过于操切,你才去陕西,还须得要慎重周密一些。” “我心里有数,刚柔并举,宽严相济,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但先后缓急却要分清楚。”冯紫英微微颌首,“重病需猛药,陕西沉疴日久,也需要一剂甚至多剂猛药才行了。” 丈夫自有自己的施政方略,沈宜修也清楚,她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 “这边三姐儿妾身也提醒了,定要护得相公安全,另外相公也要再带几个护卫,家中其实无需太多,京中安全无虞,而且相公只要一走,这边自然也就冷落下来,没多少人再来关注这边了。”沈宜修倒是对家中情形看得很清楚,“晴雯是个利索的,在相公身边伺候妾身也放心,加上不是还有一个平儿么?我听晴雯说,那也是一个堪比鸳鸯的,做事周密沉稳,那妾身也就放心了,对了,还有宝琴和妙玉岫烟她们几位,我倒是差点儿忘了,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见沈宜修话语里最后还有点儿调侃的味道,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自己这位长房大妇可鲜有这般口吻的,显然也是对平儿的加入和三房的突然变卦不太高兴。 “晴雯自然是好用的,不过性子躁了点儿,平儿和晴雯的关系也很好,这一点宛君都不必担心,至于妙玉么,那却不必寄什么希望,去了能不添乱就算不错了,她也是性子孤僻,这姐妹中只有和岫烟相好,便是和黛玉都是不冷不热的,所以才会想要跟着去,……” 沈宜修也就是说一说,表明自己态度而已,她自然清楚那妙玉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连自家亲姐妹都处不好的人,若非丈夫当初给林公承诺过,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妾身可没有什么异议,多一个人去照顾相公,总归能起点儿作用,若非长房这边人丁不旺,妾身也想多一个人去呢?”沈宜修淡淡地道。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宛君对四妹妹很有好感?” 沈宜修笑了起来,“相公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真是闲言碎语?” 沈宜修抿嘴白眼,“妾身觉得也不能算吧,四妹妹性子清冷,却犹爱画艺,如雪中白壁,和妾身倒是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所以来往密切一些,外间也有各种风言风语,不过对妾身来说,没甚意义,若是妾身有心,四妹妹有意,相公这边只要不反对,妾身操办了便是,……”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一下子变得如此雷厉风行起来,赶紧挥手打住:“宛君,你何时变得这般激进起来了?这等事情为何都不和为夫商量一下就……” “现在不正在和相公商量么?莫非相公对四妹妹不满意?”沈宜修挑了挑眉。 都说贾家四春,元迎探惜(原应叹息),姿容气度各有千秋。 元春沈宜修没见过,但是也听晴雯和鸳鸯已经宝钗、黛玉说起过,最是富贵花,如牡丹,雍容华贵;迎春温婉敦厚,柔媚可人,如西府海棠,这她却是认可的;探春英武飒爽,刚烈昂扬,有如带刺玫瑰,这沈宜修也会领略过的;惜春清泠淡泊,如雪中寒梅,若是单论脸蛋姿容,却是四春中最漂亮的。 冯紫英摇摇头,“我如何会对四妹妹不满意,只是宛君你这般做,的确是让府里边许多人都颇为吃惊,四妹妹的性子最是清冷疏淡,便是荣国府那边的姐妹亲戚都并不亲近,没想到却和你这般亲密,也难怪外边儿会传这等话语,……” “传不传都无所谓,相公当知道妾身的性子,断不会因为外边儿的看法就改变,……”沈宜修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外间的不屑一顾,“这是我长房的事儿,只要相公无异议,那便由得妾身来考虑就是,何须那些无关人来嚼舌头?” 见沈宜修态度如此强硬,冯紫英反而还不好说了,沉吟了一下才道:“宛君,四妹妹年龄还是太小了一些,她也未必就……” “年龄不是问题,四妹妹也是满了十五了,若要论,也不算小了,而且妾身也没有说现在就要让她过门儿,等两年也正好,至于说四妹妹她自己的心意,我也问过,她是千肯万肯的,再说了,她现在还是犯妇,相公便是想要纳她也还不行,还得要等机缘,不过相公应该清楚,像四妹妹这种,若无机缘,就只能是老死闺阁,无人问津的了,要不就只能是去教坊司,能入冯家,那也是她的机缘和造化。” 沈宜修说得中正平和,十分自信,连冯紫英都无法反驳。 见丈夫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说,沈宜修这才淡淡地道:“相公是忙大事的,这等小事就莫要烦扰于心了,妾身只需要知道相公不反感四妹妹就足够了,就像林家妹妹不也一样,才进冯家门,就考虑起更长远的规划来了,说起来妾身和林家妹妹的相比都还迟钝了一些,还真是小觑了林家妹妹的智慧呢。” 这话太酸,冯紫英摇了摇头,也不接话,拉着沈宜修便直接上床早些休息,只有这等才能堵着对方的嘴。 第二日天亮,冯紫英尚未起床,便听见门外有说话声,云裳便进来说,丰城胡同里边都有些堵塞了,这来往车轿太多,加上人来人往,使得这冯府门前都有点儿人满为患了。 要说这些都是后知后觉消息不甚灵通的,昨夜得知消息太晚,也只能今早跑来赶个早,免得在冯巡抚面前失了礼。 你来了冯大人未必记得住,但是你不来,冯大人是肯定记得住的。 不到一个时辰,门上就收了超过六十份拜帖,客人遍及各个领域阶层。 既有来自陕西籍在京赋闲的士人官员,包括一些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代表,也有一些在京的陕西籍豪商巨贾,还有不少是昔日有些往来的同僚和同年。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出任陕西巡抚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照理说,自己从永平府同知升任顺天府丞时也还是一个很质变的跨越了,但是也远没有这样大的影响。 或许这就是一个独当一方的方面大员和一个京畿二地区把手的差别,而且更重要的还是自己一旦出任了陕西巡抚,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踏上了晋位三品要员的台阶。 在大周官场上走动的官员都明白这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衔不是随随便便加挂的,虽然是加挂,但是加挂就意味着你具备这个能力和资历,只是目前条件不允许你担任实职,所以一旦你在这个职位上做得不错,基本上就意味着试用合格,可以晋升三品了。 云裳一边侍候着冯紫英穿衣,一边小声道:“这些人的耳朵可真灵,爷昨晚才知道,他们昨夜也就知道了,连夜都能忙乎起来,……” “这点儿能耐都没有,他们怎么在京里边混?“晴雯接上话,”奴婢听瑞祥说,其实不少都是在陕西那边当官派在京中的人,听到消息就先来送拜帖,实际上许多并不在京中。” 冯紫英笑了笑,“这也正常,也能理解,就送一个帖子而已,表示礼节到了,也不费什么,大家都是敞亮人。” “那爷见不见这些人呢?”晴雯好奇地问道。 “根据情况吧,有些是我需要见他们,有些是他们想见我。”冯紫英整理好衣衫,“优先考虑我需要见的人,日后去了陕西,少不了也需要他们的支持。” 沈宜修也起来了,把桐娘抱了过来,交给晴雯,最后亲自替冯紫英整了整衣冠,温声道:“趁着还没有去,先了解熟悉一下情况也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妾身理解其实含义很丰富,未必就只是仁义。” 癸字卷 第五十八节 何去何从,人心惟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沈宜修的政治智慧冯紫英一直很看重,耳濡目染的熏陶使得沈宜修很多时候也能给冯紫英不少有价值的建议,冯紫英也很欣赏这一点。 沈宜修话语里的意思虽然隐晦,但是冯紫英却明白,这几十分拜帖中恐怕不少都是属于政治投机者,或者说是带有某些利益驱使而来的。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心知肚明,而且他也没有多少政治洁癖。 和自己合作的不可能都是志同道合者,虽然这个群体可能才是最忠实可靠的,但是这个群体目前太小太薄弱,相反,恰恰是那些利益交织和政治投机者这些群体数量庞大,而且能量也惊人,可能对自己用处更大。 这就是类似于统战,虽然未必是同路人,但是只要能在一定时间一定阶段大家可以有共同利益,或者说为了共同利益而行动,那么就可以携手合作。 “贤妻所言甚是有理,为夫自然明白,不过也需要筛选一下,另外既然要合作,那么也需要相互交一交底,了解了解一下各自的想法。”冯紫英平静地点点头:“该来的始终要来,不是一路人就没法走到一起。” 沈宜修见丈夫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放下心来:“还有就是公公那边恐怕也要尽早去信,虽说三边四镇公公威信甚高,但是相公去的身份不一样,怎么来把三边四镇的这一块资源用好,相公不妨多和公公商议一番,西北军若是打下山东之后,何去何从可能公公也该有考虑的计划了。” 冯紫英没有瞒沈宜修冯家未来的局面,尤其是提到过朝廷以文驭武的格局不变之下,老爹一旦拿下山东,基本上就意味着江南可以传檄而定了,就算是还要顽抗,也不足为虑了,而朝廷可能更多的要考虑如何解决好西北军这个庞然大物了。 对于自己老爹来说,如果不能给麾下将士一个满意的交待,冯家在西北的威信就会雪崩式的坍塌,甚至还要危及到冯家在大同的根基,也会影响到老爹日后在蓟辽的话语权,不能不仔细思考。 可鸟尽弓藏也是朝廷惯例,没理由在解决了江南之后,还能让你西北军保持这样一个强大的状态,而且还逗留中原江南,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将这样一群在中原江南见识了繁花似锦,再让他们滚回贫瘠荒凉的西北去,他们会答应么? 朝廷要考虑怎样削减,冯唐也要考虑怎么来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这个矛盾必须要得到平衡,否则就会是一场祸事。 冯紫英和老爹商议过,要么就是要保持淮扬镇陈继先的一定独立性,最好就是陈继先抢先南下江南,替朝廷拿下江南,这样立下大功的陈继先如果能够在朝中找到一些代言人说话,另外表现得更为恭顺的情况下,朝廷一时间还找不到合适理由来对淮扬镇下手,这样西北军驻留中原江北的机会和理由稍微大一些。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寄希望于王子腾能在湖广继续折腾,熊廷弼在解决掉杨应龙之后看看能不能解决王子腾,如果不能的话,那西北军这张弓这条狗,就还有些用处,不至于立马拆解。 不过这些都非长久之计,始终需要给西北军找到一个去处,一个有充分理由的去处,否则这始终是一个隐患。 冯紫英考虑过西北军去处。 一是西域,也就是亦力把里,或者说现在的叶尔羌汗国。 西北军本来的敌人就是北面的土默特人和西北的亦力把里(叶尔羌汗国),土默特人今年来和大周关系还算和睦,但由于亦力把里内部时分时合,加之与西面的各方势力也是纷争不断,所以论理说西北军主要对手应该是亦力把里。 但亦力把里的地理位置太好,大周如果要想征服亦力把里,后勤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需要从内地经河西走廊将粮秣物资运到甘肃镇,然后才能谈得上出击西域。 从经济角度上来说,这是绝对不划算的,在大周的农业经济未能向工商业经济转化到一定程度上时,以大周的国力,是承受不起这种扩张的。 所以从当下局势来说,西域不是大周扩张重点,至少目前不是。 另一个去处就是辽东了。 建州女真已经成为大周心腹之患,西北军去辽东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问题还是后勤问题。 辽东镇的兵力并不差,十万大军,但是这么多年来被李成梁养成的这种内部派系,加上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守成之势,怯于主动出击,野战经验匮乏,所以辽东镇在采取守势作战时还能勉强凑合,但是要对建州女真采取攻势作战,就力有未逮了。 西北军若是要去,那么就意味着平添数万人的后勤压力,在目前辽西和辽南的陆地交通问题尚未得到改善时,辽东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后勤保障压力的,除非立即采取行动来解决辽东镇的海运港口,以及辽西走廊和辽南金州卫经东宁卫(辽阳)到沈阳中卫与定辽右卫(凤凰城)的陆地交通问题。 但要做到这一点的耗费不小,冯紫英不确定内阁当下的想法如何,他们对辽东的战略始终还是处于一种模糊和矛盾的心态,对建州女真究竟该怎么应对,是继续采取现在的守势,以待时机,还是尽快集中全力给与对方以重击,又或者先解决察哈尔人,然后把蒙古人统合起来再来对付建州女真? 如果朝廷没有一个明确的战略,解决辽东问题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这两处都不能去,就只能考虑去南边,安南和洞乌(东吁)皆有可战的理由,这两方都是屡屡挑衅生事,大周也有征讨之意,只不过碍于当下朝局形势,都只能暂时搁置。 只不过西北军士卒一直在北地生活,在山东征战没问题,但是要去江南都有些不太适应,要去征伐安南和洞乌,只怕够呛。 想得有些远了,但思绪却又下意识地往那边想,冯紫英也知道现在自己心思还是该放在陕西这边。 养寇自重这个词儿时不时地要在脑海里冒出来,要想帮助老爹保住西北军,那么陕西这边其实还有很多可供利用的资源,就看自己如何操作。 不过从内心来说,冯紫英又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获取西北军的生存权,这要用无数普通民众性命来作代价。 接下来这两三日里冯紫英便有选择性的见了一些客人,这其中也包括如忠顺王、忠惠王介绍来的,也包括如乔应甲、韩爌、王永光等人介绍来的,鱼龙混杂,冯紫英也不介意。 ******* “培盛,听说这两日冯铿府上门庭若市,丰城胡同人满为患?”郭沁筠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抹了抹,都快要递到嘴边了,又放下了。 “嗯,的确如此,二十二岁的陕西巡抚,前所未有,震古烁今,听说是齐永泰说服了李三才,最终才让叶方二位同意。”周培盛也是感慨不已,“如果不出意外,此子十年之内便能入阁,还会创造一次大周朝从未有过的记录,三十岁的阁臣。” “可是他这一出京,对我们还有多大用处,其影响力会不会下降?”郭沁筠感兴趣是这个,“恭王去青檀书院的事儿虽然定下来了,但是他走之后不会变卦吧?” “倒不至于。”周培盛摇头,“冯紫英的信誉口碑还是相当好的,但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这个,监国才是我们想要的,皇上身体时好时坏,神志也是迷糊不清,现在最麻烦的就是不确定皇上这个身体能坚持多久,但我们却只能按照最近的方式来争取,所以我们要想赢得北地士人的认可,还得要靠他。” “可是他马上就要走了,一旦离开,我们和他联系就会非常困难,就算是他愿意帮我们,但等到信来信往,早就水过三秋了。”郭沁筠烦躁起来,丢下手中团扇,气恨恨地道:“必须要在他走之前让恭王能坐上监国之位,最起码要朝廷拿出一个轮转方略来,这样恭王才能有机会,……” 周培盛有些迟疑,“恐怕很难,冯紫英半个月内就要离京,这么短时间,能做什么?而且他现在刚要接任陕西巡抚,肯定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免得影响他的前程,监国之事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他要帮忙也只能去找其他和他相熟的北地士人,以及他的师长辈,可要让他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做不到,我们给不出足够的条件。” 郭沁筠身子一僵,目光变得有些恍惚,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我还要见他一面,他答应过,就该兑现诺言。” 周培盛哑然失笑,答应过?这二人私下的谈话,做得了什么数? 随便几句客套话,再添加几个理由,你还能怎么着?难道还真要为此闹翻脸不成,那毫无意义。 癸字卷 第五十九节 实力悬殊,一针见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周培盛不清楚那一日在崇玄观里荃妃娘娘和冯紫英的对话情况如何,荃妃娘娘也没有给他明说,只是说和冯紫英谈得很好,双方意见一致。 不过在周培盛看来,不具备对等实力情况下,强势的一方随时可能为了自身利益而毁诺。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正式获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并巡抚陕西任务的冯紫英和己方相比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自己一方能开出的条件几乎拿不出手来,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不足以让对方再给自己一方多少支持了。 而且对方也兑现了当初应承的基本诺言,那就是让恭王入青檀书院,而且下一步还会帮助恭王在青檀书院乃至京畿士林中扬名。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的信誉度还是很好的,答应了的便做到了,至于说下一步推动恭王接替现在的寿王、禄王进行轮转,成为监国,在周培盛看来,这不太现实。 即便是真的朝廷有意要让寿王和禄王的监国之位进行轮换调整,也还轮不到恭王。 一来福王礼王还在前面,二来也不可能同时让两个监国轮换,三来轮换时间上也未必会像自己一方想象的那么好,比如一人半年。 也许你寿王只能福王只能干半年,人家禄王就能干两年,甚至一直干。 这没有一个明确规则,或者说规则明确任职时间长短不定,以在监国位置上的表现来定,而这个表现谁说了算?还不是朝中诸公。 “娘娘,恐怕冯大人不会同意和您见面,他现在只怕是最忙的时候,丰城胡同冯宅门庭若市,他每日见客都来不及。”周培盛苦笑。 “我就不算客?”郭沁筠反问:“若是不能直接约他,让贤德妃去崇玄观小住,我也去和她搭伴儿,让贤德妃约他到崇玄观,花不了多少时间,一两个时辰而已,我就不信他连这点儿时间都抽不出来。” 郭沁筠情绪有些急躁,如周培盛所言,冯紫英这要一跑,何时回京天知道? 在陕西天远地远,冯紫英再有本事也帮不上忙,而且这个家伙肯定会以这个理由不闻不问,那恭王怎么办? 郭沁筠何尝不知道在和冯紫英的“交易”中,自己一方处于绝对的弱势劣势,现在是给不了对方任何利益,却要让对方一味付出,本身就不现实。 但是更现实却是自己没的选择,张景秋不肯帮忙,陈敬轩帮不上忙,朝中无人看好,奈何? 只有冯紫英还能搭上点儿线,没有峻拒,看上去也愿意押恭王这一注冷宝。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去搏一把。 面对郭沁筠的固执,周培盛也无可奈何。 他不清楚荃妃娘娘的自信源于何处,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禄王上位的势头很猛,寿王都有些难以抵挡,福王礼王也就是见到禄王声势越发高涨,所以才有些着急,苏菱瑶这段时间也是四处活动,想要挤进场。 在各方都在各显神通的时候,恭王的年幼劣势就越发明显了,连周培盛自己都有点儿灰心气馁了。 只不过周培盛也清楚自己现在也是没有选择余地了,戴权的回归断绝了他一度想要换个主子的想法,戴权戴宗叔侄都是心狠手辣且揽权独霸的性子,自己现在想要去投梅月溪已经没有机会了。 “娘娘,你要让贤德妃帮您约见冯大人也可以,但是我们得想好,怎么让冯大人愿意帮禄王?”周培盛满脸苦涩,“现在我们拿不出东西来交换让对方全力帮我们,让恭王进青檀书院已经算是冯大人十分厚道了,我们能给冯大人什么?他马上就是陕西巡抚,要外放离京,是一方大员了,我们给不出能帮到他的东西。” 郭沁筠咬牙切齿,“他冯家日后难道就不需要我们……” “可那得要恭王殿下坐上皇位,最起码也要是能发挥作用的监国才行,问题是现在要让恭王走上那一步,差得太远啊。”周培盛无奈地道。 “正是因为差那一步,我们才需要搏一把,如你所说,冯铿在士林中背景深厚,有北地士人替他背书,还交好湖广士人,连江南士人中也对他多有好感,这个人如果拉到手,恭王的窘困局面就能得到很大缓解,青檀书院不就让恭王去读了,之前我们花了多少心思,连张景秋打招呼书院都不肯低头,现在不也同意了?” 郭沁筠陡然间如头脑开了窍一般,爆豆子一样往外发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恭王现在这种情形,没人肯帮他,所以我就也不管不顾了,冯紫英还敢给我矫情,他也不是没有弱点,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别怪我用什么手段!” 周培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看到郭沁筠脸上露出那么狠厉之色,才若有所悟,压低声音道:“可是贤德妃和他有……?只是娘娘,这等事情顶多败坏他名声,难以做要挟啊,龙禁尉不可能因为有这种传言就去查一个刚被内阁确定的一方大员,抛开卢嵩和冯铿关系密切这一层,内阁也绝不会答应,那就是打内阁的脸,无论是真是假,内阁都不会接受,卢嵩也绝不可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这种事儿!” 郭沁筠一怔,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培盛,你说得对,龙禁尉这个时候是不会去碰冯铿的,都察院那些御史更不会相信这种传言,内阁也不允许谁来坏他们的事儿,所以这一招对冯铿没用,但是如果我要死死咬住他呢?拿住他的把柄呢?” 周培盛被郭沁筠这话给搞糊涂了,又好气又好笑,“娘娘,这种事情拿来什么把柄证据?难道您还能在床上拿住他们不成?没用的,你就算是在料定他们在床上,以冯紫英现在身边的护卫,我们也没有机会的,龙禁尉也不可能去掺和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若是被冯紫英知晓,只会让我们成为他的敌人,那我们会更糟糕!” 郭沁筠一咬牙,“能有多糟糕?恭王不能上位,我和他日后能不能保得性命都不知道,我还怕什么?冯紫英好色如命,敢去招惹贾元春,犯天条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民间不是有一句话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现在这样子把冯紫英拉下马,总可以吧?” “问题是娘娘,你把他拉下马也对咱们毫无意义啊,您说你能把寿王、禄王和福王寿王全数拉下马,也许对恭王还有点儿用处,您去把冯紫英拉下马,我们能得到什么?” 周培盛觉得这荃妃娘娘是真的有些走火入魔,失了智了,这样下去,他真的要考虑跳船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去自寻死路吧。 “我的目的当时不是拉他下马,而是要把他拉到我们一条船上,让他帮恭王!”郭沁筠阴阴一笑。 “哦?”周培盛狐疑地上下打量郭沁筠,想起刚才郭沁筠说对方好色如命,敢犯天条,有些明悟了,“娘娘,你可莫要用那等手段,万一……” “什么万一?我都没的选择了,还在乎什么万一不万一?”郭沁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贾元春能把他拿下,我就不信狗还能改得了吃屎?” 周培盛忍不住干咳一声,这个比喻太不恰当,连荃妃娘娘自己都骂进去了。 郭沁筠也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她只求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颜面,手段,后果,她都不在乎。 正如周培盛所说的,真要等到禄王或者寿王登基,其他皇子有几个能活下来,很难说。 就算是能活下来,那可能也就是每日战战兢兢,深怕三尺白绫或者一杯鸩酒送来,送你上路。 见郭沁筠已经下了决心,周培盛反而冷静下来,仔细思考郭沁筠这条穷鼠噬狸的手段是否能成。 他不看好。 冯紫英再好色,就算是和贾元春有私情的话,那也是因为贾家和冯家多年世交关系,难免二人之间有情愫作为基础,你说后来真的一来二去二人有染,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荃妃娘娘要效法,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冯紫英不会不明白哪个女人能碰,哪个女人不能碰,碰了会有什么后果。 “娘娘,你的想法也许可行,但是要付诸实施可不易,如何做到只怕是个难题。”周培盛思忖良久,依然没有好的思路。 “哼,培盛,此事你就不必多虑了,冯紫英性好渔色,京城皆知,不外乎就是他是才子嘛,所以才冠之以风流之名,他其实是一个经不起勾搭的,上一次我便险些得手,……”郭沁筠有点儿自我催眠自我壮胆的味道,语气却是十分肯定。 周培盛眼睛一亮,他想起上次冯紫英和荃妃娘娘从后花园出来的时候的确神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荃妃娘娘衣衫似乎都有些松散,鬓乱钗横,他还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这一出,这冯紫英真的是如此急色,也不知道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 “真的?”周培盛一喜,“若真是这样,那倒是一个机会。” 癸字卷 第六十节 羽翼培植,立足长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吏部的程序走得很顺畅,都察院那边也一样,审查意见反馈回吏部,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 然后就是吏部出具公文送交内阁最后审定,如无异议,便是最后一关——用印。 用印完毕,就意味着程序走完,冯紫英成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这是公文上的任命,而职责任务则是巡抚陕西,这需要由内阁通过通政司行文给七部和各省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这样才算是完成任命过程。 冯紫英通过通政司的赎人了解到通政司已经向各省行文,这也就意味着通过驿传,这些公文抵达目的地后,那么自己巡抚身份就算是坐实了。 随着吏部拟定呈上,内阁用印,通政司行文,冯紫英出任巡抚大员的消息就再也无法保密,两三天内在整个京师城里传遍了。 各方的客人越发踊跃,包括冯紫英的同学和同僚们,之前消息尚未敲定时,他们还要稍微克制一些,但一旦确定,自然就要来恭贺一番了。 “作罢,秋生。”冯紫英抹了抹有些倦意的面颊,然后示意傅试入座。 “恭喜大人,属下来得晚了,……”傅试笑意盈面,拱手一礼,然后也把自己礼单送上。 换了别人冯紫英也肯定是不收的,这个规矩在京师城中也多有知晓,而且即便是一些关系密切的,一些节日或者庆贺需要表示的,也都懂冯紫英的规矩,超过六十两银子的礼物一律不收,这是冯紫英斟酌了几番之后才确定的。 傅试亲自送来,而且也懂规矩,就是一包新茶,明前龙井,知道冯紫英喜欢品茶,一包茶叶虽然价值不菲,但是不超过冯紫英定下的规矩,也算礼轻人意重。 “行了,秋生,你我二人也就不必客气了,茶叶我收下了,谢谢了。”冯紫英摆手,傅试入座。 “大人此番得授要职,可喜可贺,陕西局面不佳,对别人来说可谓刀山火海,但对于大人来说却正是绝佳机会,属下就先预祝大人马到功成,凯旋而归了。”傅试难得的这般滔滔不绝。 冯紫英都被傅试给逗乐了,“秋生,怎么你倒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我印象中你可是不喜这等谀词的,这可颠覆了我的印象了。” “属下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夸大,听闻原本内阁是有意要让李邦华去的,但是李邦华却主动推托了,也就是念及陕西局面严峻,怕耽误大局,所以算来算去,朝中诸公还是只能委重任于大人啊。”傅试正色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等时候就是吹尽狂沙始到金啊。” 冯紫英大笑,“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了,但是说内心话,我喜欢听,若是没有一点儿挑战性的事儿,我还真那么大兴趣,但现在陕西局面已经相当危急了,朝廷也还没有免去家父三边总督之职,但也快了,家父在三边四镇任职几年,也有些感情了,所以我去陕西,总得为陕西百姓做点儿实事儿,这也算是前赴后继吧。” 傅试脸上露出一抹钦佩之色,“朝中若是人人都有大人这般情怀,想必国事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了。” “好了,你也别替我脸上贴金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公既然委以重任,我自然也是要做好的,不过走之前,我也还有一些遗留之事,也需要办好,秋生,我就不客气了,你有何打算?”冯紫英也不客套,径直问道:“吏部那边我已经提前说过了,高、柴二位那边,我略有薄面,而且我既然要走了,自然也要把你的事情安排好,所以我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傅试心中一阵激动,终于还是轮到自己了,这两年的殚精竭虑做事儿,总归还是有回报的,当然这也多亏自己选对了人。 强自平抑了一下内心激动的心绪,傅试这才起身恭恭敬敬的一揖道:“多谢大人垂爱,属下但凭大人安排便是。” 冯紫英摇摇头:“若是其他事,你这么说,我也许就做主了,但此事关系到你未来前程,还得要你自己来拿主意,当然,我有两个考虑,一是去七部中的工部或者商部,刑部也可以,但是我以为你在通判上做事慎密踏实,工部和商部更合适,去任员外郎,……” 傅试大喜过望,直接去七部,便是不晋升一级一是无数人向往的,而且自己去做员外郎,那就是晋升一级了,可谓喜上加喜。 不过冯紫英还留有话,傅试定了定神,还是沉静地道:“大人可还有另外考虑?” “嗯,去七部固然是直入中枢,若是太平年间,那当然是一个稳步升迁的好去处,但是当下时局不比寻常,朝廷诸公更喜欢看到那等在地方上能独当一面的干员,这可能是今后几年里朝廷用人导向的一个微妙转变,我不知道朝廷上下觉察到这个变化没有,也就是说如果能去一个更能体现自身能力的地方去展示自己,更容易获得朝廷的看重,未来晋升也会更有机会。”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有些惊讶,他当然相信冯紫英不会骗自己,但是这样一个变化可是很罕见的,历来都是中枢六部是最受青睐的,毕竟在中枢中能经常遭遇大佬们,一旦混个脸熟,再做点儿实绩出来,就很容易进入大佬们的法眼中,自己现在也不算没有跟脚的认了,跟着冯紫英就能有很大机会,但是听得冯紫英话语里似乎希望能去地方上,这就让他有些做难了。 稍微一定神,傅试就一咬牙,沉声道:“大人这般考虑,肯定是为秋生好,若是能有这样的机会,大人也认为秋生能胜任,秋生自然愿意听命。”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傅试还算懂事,没有直奔着七部职位去了,如果对方提出来,他也会满足,但是就会低看几分了。 “保安和延庆二州,地处京畿侧翼,地位重要,我预判北地包括京畿今冬多半还是要出些事儿,你若是能在这二州做些成绩出来,日后也能有机会更上一层,……”冯紫英一直不太放心京畿白莲教的活动,但是在顺天府时间太短,刑部那边的线索一直没能有太大进展,所以有些遗憾,他预感今冬要出些乱子,也算是预先布下一着棋。 听得冯紫英说是延庆州或者保安州,傅试心情一松,距离京师城很近,而且也算是京畿腹地内,冯紫英这么说,肯定也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拿出成绩再上一楼,自然也有安排,所以他果断应承。 “你若是去保安州,我也有一些交待给你,……” 冯紫英大略讲了讲白莲教的情形,在傅试之前,冯紫英先和房可壮也谈了话,准备推荐房可壮去广平府担任同知。 房可壮也十分满意,虽然广平府是一个小府,但小府的同知也是正五品,对于房可壮来说算是连升二级了。 这也是冯紫英酬谢房可壮这一年多来对自己的鼎力支持,同时房可壮的强硬手腕也很适合北直隶这边几个白莲教滋生的府州。 根据现在刑部调查所获的情况,白莲教在真定、顺德、广平三府都有些相当深厚的根基,而且多与山西、山东的白莲教有往来。 广平府位置尤为重要,一边沟通河南,一边连接山东,这个地方如果被白莲教渗透,那么就意味着整个北直隶南部地区都有糜烂之势,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这三府就会变成山东、北直、河南接壤地带的火药桶。 冯紫英不确定这些白莲教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有没有与丰州白莲和山西白莲教有勾连,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大,即便是从组织层面没有联系,一旦受到外部因素影响而燎原,那也很难收拾。 基于这种考虑冯紫英也才要把房可壮推上广平府同知的位置,哪怕是耗费自己一些人脉资源,欠高攀龙一个人情,他也要把这一步安排下去。 傅试听得冯紫英的介绍,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开始还以为冯紫英不过是走走过场,但是听得冯紫英把掌握的白莲教情况如数家珍的一一道来,傅试才明白这可真不是一件轻松活儿,难怪冯紫英如此慎重。 但也得承认,如果这桩事儿真的如冯紫英猜测的那样发生了,而自己又能早早未雨绸缪,一举扑杀本州的这等反叛,那还真的是一桩谁都抢不走的大功劳。 “大人,如果属下去了保安州,该做哪些准备?”傅试有些紧张,毕竟他以前干的是通判,那都主要是民政经济方面的事务,这骤然转任同知的话,就是要转岗以侦缉捕盗、刑名诉讼这些事务为主了。 “嗯,这也是我要交代给你的,作为边地大州的同知,武备不能松懈,三班衙役更要强化,对地方上可疑的豪强士绅要提早注意防范,尤其是那些和白莲教有瓜葛的,更要考虑周全,必要时可疑先下手为强,……”对于自己这个算是入仕之后第一个非同学的嫡系同僚,冯紫英自然不吝点拨。 癸字卷 第六十一节 风流修撰,鸳鸯劝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傅试终于满意地走了,接受了冯紫英让其去保安州担任知州的意见。 在冯紫英看来,保安州机会应该是大于到七部中某一部去担任员外郎的,特殊形势下,选择一些关键区域出任主官,只要敢于担当,勇于任事,必定能入朝廷法眼,稍加提携,就能更上一层楼。 现在傅试是正六品,去保安州担任从五品知州,如果干得漂亮,一年后破格晋升踏入正五品的序列,也不是不可能。 当副职和当一方主官所获得的关注度是相差很大的,虽然在七部中看似接近中枢大佬们,但当下情形下,兵部、户部的员外郎可能还行,吏部当然不必说,若是其他几部的员外郎,就未必了。 所以冯紫英才要力荐傅试去保安州担任知州,保安州是顺天府,也是京师城侧翼保障,若是做得好了,能够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不说,而且也能让傅试再上一层楼,这对日后自己体系也大有裨益。 现在冯紫英想要打造自己的体系,最缺的就是有一定官职级别的,像傅试算是最合适的一批,房可壮也算,但是他和自己的关系还远不及傅试和自己的亲密程度,所以他必须要树立一个榜样,就是要把傅试迅速腿上更高的职位。 其实宋宪也可以考虑,但是宋宪职衔更低,而且因为犹豫了一段才下决心投入自己麾下,让冯紫英之前有些不爽,不过考虑到自家手下可用之才太少,冯紫英还是打算给对方一个机会,也在考虑如何安排。 从六品的顺天府推官,如果晋升一级,可以到正六品,照理说宋宪可以接任傅试的通判,但是宋宪长处在司法刑名,接任通判难以发挥其优势,可如果外放,冯紫英觉得自己在京畿中的影响力就会被大大削弱了,有些不妥。 但要放在京畿,算来算去就只有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这是一个正六品的职位,但是却不是其他正六品的职位所能比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正六品不比许多从五品的差,甚至更好,所以这也是一个很紧俏的职位。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不算是武职,但是因为其掌握紧急治安力量,所以实际上是双重领导,直属上司是巡城御史,隶属于都察院,但兵力调动却又还要受兵部制约,所以在任免上还要征求兵部意见。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当下出缺,冯紫英看中了这个职位,想要替宋宪谋划一番,但这里边有许多关节要打通。 兵部那边简单,张怀昌打个招呼就能行,但是都察院这边,因为其直接上司是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而巡城察院这一块不是乔应甲管,而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直管,还得要和张景秋说通。 要说关系呢,张景秋和冯紫英也过得去,但是现在张景秋因为永隆帝的昏迷处于一个尴尬境地,所以一直十分低调,很多事务就是采取能拖则拖,尽量不表态,所以在这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人选上还要花点儿力气让张景秋点头才行。 傅试出门就碰见了鸳鸯,笑着和鸳鸯打了招呼,兴冲冲地离开了。 鸳鸯进了门儿,见冯紫英还在扶额沉思,小声问道:“爷,刚才奴婢碰到了傅大人出去,看他心情似乎很好。” “唔,我走之前他也需要动一动,我的替他安排好,说了说,他还算满意吧。”冯紫英满脸倦色,鸳鸯看在眼里,有些心疼,移步过去,轻轻替冯紫英按摩肩部,“爷很快就要离京了,也该好生休整一下才对,这一去数千里,天时又大,……” “我也想啊,但是这骤然一走,手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就得要抓紧时间先落实下来,不然这人一走茶就凉的事儿太多了,许多事情就不好办了。”冯紫英摇摇头,“耽搁不得啊。” 鸳鸯也叹息了一声,这做官也是辛苦,千里奔波不说,还得要操心各种事情,即便是要离开,也得先要把相关事宜处理好,像傅试跟着爷这两年,爷这要走,不得给人家安排一个好位置? “什么事儿?”鸳鸯没有重要事情,是不会这个时候来进书房的。 “爷,二奶奶进京了,平儿先过去了,让我来和爷说一声。”鸳鸯脸色复杂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言简意赅。 “哦?进京了?”冯紫英略感诧异,瞅了一眼脸色不那么好看的鸳鸯,“平儿去了就行了,我知道了。” “爷,你是不是……”鸳鸯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明知道我不愿意回答不会回答的问题就别开口了,没点儿眼力劲儿了。”冯紫英轻哼了一声。 一句话就把鸳鸯惹恼了,杏眸圆睁,嘴唇嘟起,鸳鸯给冯紫英按摩的手劲儿都一下子加大了许多,弄得冯紫英都哎哟了一声。 “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能回答了?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爷既然把府里上下杂事儿托付给奴婢,奴婢就要问,不但要问,还要问清楚问明白,若是不妥之事,奴婢就要劝诫,把奴婢自己的职责尽到!若是爷信不过奴婢,那奴婢就退位让贤,平儿也好,金钏儿也好,司棋也好,谁能干谁来干!” 见鸳鸯是真有些恼了,冯紫英反而笑了起来,这丫头就是这样的烈性子,肯定是自己觉察出了一些什么,又从平儿那里刺探到了一些情况,所以要来问罪了。 看样子是对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这段私情很是不满意,不过冯紫英还有些弄不清楚,鸳鸯究竟是为自己的声誉担心,觉得与王熙凤有私情会影响到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还是对自己勾搭上了昔日朋友之妻这种行径单纯地感到失望和不满。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冯紫英都还是很欣赏鸳鸯这种直性子。 “嗯,看来我今日是不‘交待’清楚是过不了关喽?也罢,鸳鸯,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如你所说,既然爷把这个胆子交给你,自然就要对你交心,何况你也是爷的女人,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鸳鸯,也把这些秘密抖落给你了,你可得掂量着有点儿,该不该说,能和谁说,哪些不能说,你心里可得要有数才行。” 冯紫英索性把鸳鸯在自己肩头上按摩的双手握住,拉她到自己面前来站着,笑吟吟地看着对方:“问吧,想问什么?” 这一下子反而让鸳鸯有些措手不及,迟疑起来。 正如冯紫英所言,他要真把一切秘密都告诉自己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像有些秘密只怕连沈大奶奶、宝姑娘以及林姑娘都不知道,整个府里人也没有几个知晓,自己知道了怎么办? 就像他和二奶奶之间的私情一样,自己知晓了又能怎样,连儿子都生下来了,自己纵然再反对,难道还能割裂二人之间的关系? 既然没法干预和制止,那知晓了又能有什么意义? “怎么,我老老实实要‘交待’了,你却不问了?”冯紫英有些好笑。 鸳鸯一咬牙,“爷,你和琏二奶奶相好了?” 冯紫英摇头:“我和琏二奶奶可没私情,我只和凤姐儿相好。” 鸳鸯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冯紫英坦然解释:“我还不至于对朋友妻有非分之举,凤姐儿和琏二哥是夫妻时,我可毫无瓜葛,但凤姐儿和琏二哥和离了之后,那另当别论,那时候凤姐儿孤家寡人,鸳鸯,我和她相好也说不上什么伤天害理吧?” 鸳鸯张口结舌:“你是在二奶奶和离之后再和她相好的?” “当然,这种事儿我没必要撒谎,凤姐儿身份尴尬,所以和我相好自然也就不宜对外声张,所以就遮瞒了下来,倒是没瞒过鸳鸯你这双眼睛,不过鸳鸯,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和凤姐儿相好?凤姐儿现在的情形你也知道,她要想再嫁人肯定难了,要选个合适的,基本不可能,琏二哥早已经另娶,而且儿女双全了,这等情况下,凤姐儿寻个依靠,我要说拒人千里之外,似乎也有些冷血薄情了吧?”冯紫英笑着问道:“而且我觉得以往凤姐儿对鸳鸯你也不薄,你们俩关系挺好啊。”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把鸳鸯问得有点儿难受,鸳鸯吭哧了半天才道:“奴婢对二奶奶自然是尊重感激的,但是,但是只是觉得她和爷你们二人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外间其他人如果知晓了该怎么想?爷你就没想过这回不会对您日后的前程有影响?” “外人知晓了,只要鸳鸯你不说,还能有哪个外人?平儿,小红,还是林之孝夫妇?他们不算外人吧?”冯紫英自信地笑了笑,“再说了,这等事情,顶多也就是风言风语,难道还能真把我和凤姐儿在床上拿住?这外边儿传我风言风语的还少了?我倒是觉得这挺符合我风流修撰的名声啊。” 鸳鸯被冯紫英这有些无赖的话给弄得直翻白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后才悠悠一叹道:“爷都能这么看得开,奴婢还能如何?只盼着千万别影响到爷的名声和前程了。” 癸字卷 第六十二节 锦心绣口,四姝之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好了,爷自己的事儿心里还是有数,不过爷还是很感激鸳鸯能替爷操这份心。”冯紫英牵着鸳鸯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有鸳鸯你这样的人替我把府里看好,爷去陕西才踏实啊。” 鸳鸯有些羞涩地扭了扭身子,“爷要这么说,奴婢倒是有些汗颜了,不过是做了些该做的事情,当不起爷这般夸赞,另外像平儿其实也一样可以胜任这般事情,她不比奴婢逊色。” “平儿倒是比你沉稳,你做事的风格更利索一些。”冯紫英摇了摇头,“我记得当时荣国府里评了四大丫鬟,你是排在首位吧,平儿居次,然后才是袭人,最后一位却是有争议,有说是金钏儿的,有说是晴雯的,还有说紫鹃的,我在府里边也听得有趣,鸳鸯,你怎么看?” 冯紫英难得放松一下,把前世中关于《红楼梦》书中四大丫鬟之争拿出来评点评点,甚至还让这个居于首位的鸳鸯来做评价,心里觉得格外有意思。 “呀,爷堂堂一个朝廷命官,怎么还成日里关心起这些下人间无聊闲谈起来了呢?”鸳鸯大羞,忍不住捶了冯紫英肩头一拳,噘着嘴不肯说。 “说说嘛,好鸳鸯,爷成日里和朝廷大计打交道,弄得头昏脑涨,还不兴在家里和自家人闲唠嗑唠嗑了?” 冯紫英揽住鸳鸯蜂腰,手掌却下滑到鸳鸯翘臀上揉捏着,鸳鸯毕竟还是一个黄花处子,经不起这般挑逗,身子一酥,便被冯紫英又拉到腿上坐下,忸怩了一番才道:“什么四大丫鬟,哪里有这个说法,怕不是爷自个儿命名的吧?” “呵呵,怎么还不好意思呢?”冯紫英轻松地道:“你是老太君身边人,做人做事素来公道利索,排第一也理所当然,平儿么,府里边红得发紫的琏二奶奶身边人,甚至可能成为长房的姨娘,为人亲和,性子圆润,人缘关系极好,所以排第二也没什么话说,袭人呢,说实话,我觉得挺一般的,不过宝玉那时候是荣国府的第一号红人,大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袭人也算是个会做人的,里外上下倒也会相处,所以排第三,可能荣国府里没异议,我呢不太认可,……” 鸳鸯笑了起来,“爷这怕是对袭人有些成见吧?莫不是把对宝二爷的不良观感也带到袭人身上去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有偏见,袭人做事能力不差,在别人眼里也很会做人,但是我对她做人有些看法,过于势利了一些,例子我就不举了,我估计荣国府里人能咂摸出来。”冯紫英摇头:“至于宝玉,我对他也没什么不良观感,只是觉得他不太争气罢了,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老太君和政世叔、王氏他们自小溺爱娇惯养成的恶果,如果自小便如贾兰那样打磨,我想他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成了一个废人,现在便是想要纠正都很难纠正过来了,……” 冯紫英一句“废人”的评价让鸳鸯感触良多。 现在宝玉也出来了,那牛氏女也出来了,但是却回了牛家。 牛继宗家里人早就安排悄悄南逃了,但牛继勋家却没有走,而且因为长公主的原因,也并没受到太大的牵连,也只是最初被收监,但很快就被具保开释出来。 现在牛氏女也直接回了娘家,就丢下贾宝玉孤零零的一个人,当然,宝玉还有袭人和秦钟陪着,袭人理所当然,那秦钟居然也还牛皮糖一样跟着贾宝玉厮混,而且二人还大有乐此不疲的感觉,这让鸳鸯简直无语。 “紫鹃呢,本来也是老太君房里出来的,算是你的姐妹吧,比琥珀、珍珠这些资历也不差,另外跟着黛玉,老太君待黛玉有若亲孙女,视若拱璧,所以水涨船高,加上紫鹃为人行事和平儿差不多,而且对黛玉忠心耿耿,所以排第四好像也说得过去,还有金钏儿,原来是王夫人房里首席丫鬟,但要若说性格,实在不好,高冷性子,不招人喜欢,也有人说她能排上,还有就是晴雯了,晴雯这丫头暴脾气居然也能有人说她该是排进去,这丫头除了生得妖娆一些,还有什么?” 冯紫英的话让鸳鸯有些不乐意了,“爷这话里话外怎么都是贬低她们的?排不排得上姑且不论,本来就是些闲人在那里嚼舌头,但是金钏儿、晴雯在府里本事可都是不差的,有口皆碑,金钏儿在太太房里时做事认真精细,从无差错,否则以太太那性子,焉能让她来负责传达内外?至于性格,她本来就是那种不太喜欢和人接触的,要熟悉之后才能亲近,这也不算什么缺点吧。至于晴雯,爷应该是最了解的,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把她弄到沈大奶奶身边,脾气爆一点儿有什么,晴雯忠心这一点就足以抵消任何缺点,还不说晴雯的针线手艺阖府无人能望其项背,……” “那看来鸳鸯你是认可这个排序说法喽,那袭人、紫鹃、金钏儿和晴雯,四选二,你怎么选?”冯紫英笑吟吟地问道。 鸳鸯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就对这等无聊闲事儿如此感兴趣起来了,下人们的编弄口舌,这位爷却兴致高昂,说给外人听,都没有人相信。 她却不知道这可是前世中冯紫英没事儿闲看红楼,在网上看到无数各种争论,红学专家们一个个都能把贾家每一个丫鬟下人的根底儿挖个底朝天,然后再来影射明清两代各种层出不穷的历史事件,弄得冯紫英都搞不明白曹雪芹是不是真的把隐喻用得那般活灵活现了,还是后人脑洞大开自行脑补。 “爷,根本就没这番说辞,都是您在那里自娱自乐吧,您要说我和平儿是不是因为年龄在府里丫鬟们中长一些,平时接触多一些,人家尊称一声姐姐,其他人,包括袭人紫鹃这些,也就是在各自房里罢了,你硬要把她们几个罗列出来论个高低,就只能说见仁见智,自个儿评判了。” 鸳鸯撇了撇嘴,“反正除了袭人,现在不都在您府里么?您想怎么定论,就怎么定论。” “唔,也是,袭人还跟着宝玉在?”冯紫英笑着点头,随口问道。 鸳鸯一怔,“爷,您不是……” 冯紫英一瞪眼,“你把爷想成什么人了?袭人是宝玉的心头好,我岂能有那等龌龊心思,再说了,袭人那模样一般,我能看得上?有你和平儿,还有紫鹃,哪一个不比她强,不香么?” 鸳鸯知道晴雯和金钏儿是早就被冯紫英收了房的,见他提到紫鹃,讶然问道:“爷,紫鹃还没跟爷?” 鸳鸯是知晓冯紫英对自己的安排的,在离京之前肯定要把自己收房,这既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暗示。 自己被收了房也好来帮着沈、薛、林三位奶奶来协调处理整个冯府的家务事儿。 冯家不像贾家还有一个老祖宗,贾赦贾政两人都是吃闲饭的,冯家是以冯紫英为中心,而沈、薛、林三人又算是各自一家,但实际上却又都是系于冯紫英一身,所以这里边关系也是盘根错节,甚至在各房生意营生上都各有出入,她这个内宅大总管若是没有点儿身份,还真不好协调。 收了房,就算是冯紫英的枕边人了,身份特殊,但是又能和沈、薛、林三女说上话,多少都要给鸳鸯几分面子,很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 可林黛玉嫁入冯家也有这么久了,这马上冯紫英就要离京赴任,紫鹃年龄也不小了,只比自己小月份,作为林黛玉的贴身丫鬟,又不会跟着去陕西,总得给个身份,不能再拖两三年回来再说吧。 “紫鹃没有啊,……”冯紫英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了鸳鸯的意思,挠了挠脑袋。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出。 这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应接不暇”了。 娶了黛玉,还有妙玉和岫烟,岫烟因为身子不方便所以尚未同房,可又好巧不巧地和元春有了好事儿,还有一个鸳鸯也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有个交待,再加上才和李纨恩爱了,这一下子自己就有点儿手忙脚乱的感觉,而且铁打身子也有些熬不住啊。 尤其是不来都不来,一来都来,这妙玉和元春似乎都有点儿传说中刮骨吸髓,弄得冯紫英自己觉得身子这段时间都虚了不少,得赶紧找张师问计,看看又没有什么可以勇猛精进的法子好好趁着去陕西这段路上的时间养一养,另外还得要药补食补跟上才行了。 “爷,紫鹃和奴婢一样大,都二十了,您这一走就是两三年,您总不能让紫鹃这样没名没分等着吧,虽说她是林姑娘贴身丫头,大家都明白,但毕竟收了房和没收房还是不一样,……”鸳鸯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情意绵绵地道:“总归要给人家一个名分,也好让人家这两年心里踏实许多嘛。” 癸字卷 第六十三节 千丝万缕,未行先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心里也感慨,这鸳鸯的确是个诚心实意之人,自己身份还没解决,就先替闺蜜的未来考虑起来了,也难怪晴雯这丫头谁都不服,就服她。 他也问过司棋,这府里边这些丫鬟们的关系,司棋也说了,家生子是一拨,贾母房里出来的是一拨,还有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又不一样,所以这那一层鸳鸯都占着了,再加上本身为人处世公道大气,自然在荣国府里就是首席丫鬟了。 “鸳鸯,还得要多亏你提醒了,这事儿我还真没有想到,只想着紫鹃和林妹妹亲如姐妹,自然就是一家人,却没想到紫鹃内心的想法,怪我。” 冯紫英嗅着鸳鸯身上的幽香,摩挲着鸳鸯柔软的腰肢,感觉到鸳鸯身上温度在急剧升高,看着那晶莹细润的耳垂,忍不住轻轻亲吻了一口。 鸳鸯只觉得自己全身一阵酥麻,几乎要瘫倒在冯紫英怀中。 她已经二十出头了,这个时代如此年龄的女子可谓剩女了,全身上下都熟透了。 鸳鸯作为府里的实习丫鬟,免不了要和府里各房的人打交道,而且像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闺蜜都是早就破了身子收了房的,都是有过这方面经验了,平素嬉笑打闹中自然也就荤素不忌,尤其是司棋那个骚蹄子和自己说话时都虎狼之词频出,经常弄得鸳鸯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幻想,盼望着自己也会有那等美好的体验感觉。 “爷打算什么时候安排奴婢?”情意弥漫,鸳鸯也就强忍住羞涩,大胆问道。 “唔,我算一算,要不就明日吧,明日是二十,正合适。”冯紫英一算日子,点点头,“我和她们几位说一说,也该给你一个体面。” 鸳鸯微微摇头,贝齿轻咬,“其实奴婢不在意那些虚名,只要知道奴婢在爷心里有一席之地就满足了,只是奴婢也有些舍不得爷,这才过不了几日,爷就要去陕西,一去千里,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面了。” “莫要悲观,兴许要不了太久,虽说巡抚一任三年,但是绝大多数都不会任满,主要还是看办差情况,难道你还信不过爷的本事不成?” 冯紫英心火煎熬,这鸳鸯是他喜欢已久的女子,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能有机会,即便是进了自己府中,也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搁置,现在总算是熟透的果子要落入自己口中了,还得忍一忍,但一日时间他还是熬得住的,不过在此之前,先手眼温存一番收收利息却是不碍事的。 “那再怎么也要一年半载,林姑娘才过门,宝姑娘她们也都才过门一年多时间,至今尚未有孕,爷这一去,奶奶们肯定都是黯然神伤,舍不得的。” 鸳鸯脸帖得冯紫英胸膛愈紧,她实际已经觉察到了冯紫英手掌从自己腰际穿过沿着小腹向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推拒阻止,反倒是微微吸气,任由对方能更方便的穿越障碍,攀上高峰。 一番温存,冯紫英最终还是忍住了欲火,整理好衣衫,“明儿个爷可就不会放过你了,鸳鸯,你可得准备好。” 鸳鸯也盈盈起身,语带幽怨:“爷还是先考虑怎么应对琏二奶奶吧。” 冯紫英一窒,瞪了鸳鸯一眼,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冯紫英到了保大坊的院子里时,老远就听见了婴儿的哭闹声,也是一踌躇。 不知不觉间,虎子也有半岁了,但是自己似乎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却远不及对桐娘那么亲近深厚,他不知道王熙凤能不能感受到,但同时又对自己这种偏心说不出的烦恼。 难道私生子从感情上来说就不受待见,觉得成了自己的麻烦和包袱? 不应该啊,自己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才对,而且要说虎子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香火继承第一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如果自己现在挂了,能延续冯家香火的也就只有虎子了,对冯家的意义尤甚。 要说是自己对王熙凤的情感原因?或许有一点儿吧。 自己对王熙凤的感情冯紫英仔细分析过,更多的还是一种从前世带来的占有欲望,一种男性对充满性幻想的女子的一种占有欲望,所以在王熙凤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 明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勾搭对象,但是自己还是义无反顾的扎进了对方的石榴裙下,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日久情深,要说自己对王熙凤只有纯粹的肉欲,冯紫英也觉得有些不是,这么久了多少也有些其他情分在里边了,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之后,双方多了几分牵挂,这种感情因素就更复杂了。 想一想都觉得荒诞,王熙凤居然和自己偷情,然后还怀孕生子了,这要传出去,外界会怎么想?贾母、贾政以及贾琏这些人会怎么想? 不过现在冯紫英已经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了,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即将赶赴陕西,回来也许就是两三年后的事儿了,两三年后贾家会怎样,贾母贾赦贾政这些人会如何,谁能预料? 两三年后自己回京又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能预料? 自己有些时候过客心态太浓了一些,但随着自己切入这个时代越深,这种过客心态也在慢慢淡化,代入感越来越浓,逐渐完成了融合,彻底变成了其中的一员,这样使得自己越来越享受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带给自己的一切。 看着冯紫英踏入内院,王熙凤娇媚地白了对方一眼,抱着孩子出来,递给冯紫英:“看看虎子,又有几个月不见了,变化大不大?” “哦,变化不小啊。”冯紫英接过孩子,讶然扬了扬眉,举了举,重了不少。 变化的确很大,孩子似乎都大了一圈儿,脸型和手脚都变得轮廓更分明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闪动着婴儿特有澄澈光泽。 “能不大么?”王熙凤得意地挺了挺暴涨了一圈的胸脯,“可没把我给累死了,吃得好,睡得好,精神比谁都好,哭闹的嗓音简直就让人别想睡觉,一个奶娘都带不过来,还得要靠丰儿和善姐帮衬才行。” “那倒是辛苦你了。”冯紫英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抱着孩子踱步,“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能有闲来京中,也不怕碰见熟人?” “怎么,你要走了,我都不能来看一看?就算是我不来,让你看看虎子不该么?”王熙凤冷笑:“你就那么怕我见到他们?老祖宗和太太她们都出来了?” “嗯,出来了,具保开释,等待大理寺审理,不过这个案子可能要拖到明后年去了,江南平定之前,只怕这个案子不会有结果。”冯紫英淡然道:我怕什么,而是担心你遇上不好解释,你自己不是更难堪么?“ ”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虎子在我身边,迟早也要见人,当然,现在还不适合,但等到虎子一岁,我就准备让他亮相了,总要面对这一切。“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肯定会有不少流言蜚语,我反正不在京中,倒是你,若是她们都往你身上怀疑,你怎么办?“ ”我都去了陕西了,她们怀疑又能怎样?“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大不了就是来信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我装疯卖傻不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走?”王熙凤正色道:”陕西那边我知道你父亲在三边四镇有些人脉,但是陕西素来民风强悍,现在听说又是瘟疫,又是民乱,你这一趟可要小心,莫要出什么事儿,一切都要以保全自己为优先,千万莫要轻身犯险,你可是有一大家子人在后边儿,……” 王熙凤字正腔圆的一番言辞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笑着问道:“这么在意我?还是真觉得我去陕西有些不放心,小看我的能耐?” “哼,这等时候,我担心你,你能不去么?”王熙凤轻哼了一声,“你这种性子,不吃了亏是不会回头的,我在陕西那边还有些关系,……” “什么?”冯紫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在陕西有些关系?” 王熙凤脸上露出傲然之色,“当年陕西巡抚云光因为石家出事儿被牵扯进去,最终被都察院拿下,不是险些牵连到我,让你帮忙么?我们家的人脉关系其实不是云光,只不过当时托人找到了云光,我母亲许氏便是西安府人,许家在西安府也算是望族,……” “哦?”冯紫英微微一蹙眉,“许家?西安府同知赵九章好像就是许家的女婿吧?还有蓝田知县童元纲也和许家是姻亲吧?” 王熙凤老鸦眉一扬,凤目微睖,“紫英,没想到你人还没有去,已经对陕西那边的情况如此了解了啊?下了不少功夫啊。” 西安号称西北第一府,乃是西北中心,虽然从军事角度来说,榆林更重要,但是西安自周以来就是西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无可撼动,所以陕西巡抚也是驻跸西安,冯紫英自然要对西安府情况更重视一些。 癸字卷 第六十四节 凤姐立章,紫英定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没好气地睖了对方一眼,“我若是临到阵前才来做打算,这巡抚只怕干不了几日就得要被弹劾了,你真以为这个巡抚那么好当?坐在屋里指手画脚一番,就等着收获不成?” 王熙凤听得冯紫英言语中的揶揄之意,忍不住娇嗔道:“紫英,你这是在说我么?水泥营生我可没少操心,若不是这个累赘拖累我,还轮不到小红来操这份心呢。” 林红玉这一趟没来,这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有一个王熙凤已经够呛了,如果林红玉还要来痴缠一番,那他真的出这门儿都得要扶着墙走了。 天津卫那边也离不得人。 现在正是水泥营生最关键的时期,水泥工坊已经接近建成,还需要后续的一些收尾工程,林红玉内外联络,半点都不得轻松。 王信、来旺和林之孝现在都是热情满满,干劲儿十足,一门心思要把这门营生做成这一大家子人日后可以传子传孙的家产,所以是格外上心,根本不需要人提醒,都是尽心尽力地要干好,王熙凤现在更多的还是坐镇宅中掌舵。 “呵呵,那不是好事儿么?小红能独当一面,你日后也能轻松一些。这水泥营生一旦做起来,二十年内,甚至五十年内都不会缺买主,无外乎就是一个收益高低问题,如果能利用天津卫的上好水运体系,辐射周边,你这买卖只管干到老都是紧缺货,日后凤姐儿你要成这京畿首富也未可知。” 冯紫英的话算是给王熙凤吃定心丸,投入这么大,如果到最后打了水漂,王熙凤以及她身边这一大家子人只怕吃人的心都得要有了,现在冯紫英言之凿凿地打了包票,王熙凤心里也就踏实许多了。 “自家营生,我若是不亲自把持着,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小红虽然能干,但是还是年轻了一些,经验也不足。”王熙凤摇摇头,“再说了,生意哪有嫌赚钱多的,你都说天津卫这口岸极好,水运方便,若是真的做得好了,怎么就不能扩大市场了?” “没说不能扩大市场,不过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能把天津卫的水泥市场站稳,我觉得三五年内都未必能消化掉,遑论其他?慢慢来吧。”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野心如此之大,这工坊尚未建成,现在就已经在琢磨要扩大市场了,这女人还真的是一个喜欢折腾的性子。 也好,由得她去,要不闲下来,成日里来琢磨自己,自己就不得清闲了。 冯紫英现在真的体会到了女人多的麻烦和压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前面一句话没感受,后边一句话却是深刻领会。 “西安府那边的人脉,我能帮你续上一些,你若是需要,我这里草拟了一个名单,你斟酌着办吧。”王熙凤从广袖中拿出一张纸签来,地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草草一看,还真不少,十来人,不仅仅是西安府,还包括凤翔府、延安府、平凉府的一些官员,不过品轶都不高,以七八品居多,最高的也不过五品,而且只有西安府这个同知。 冯紫英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凤姐儿,你这不是知道我要去陕西之后,主动联系的他们吧?” 王熙凤脸一红,“没错,是我联系的赵九章和童元纲,他们知道贾琏原来和你关系不差,不过以往隔得太远,搭不上线,所以没怎么提及,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作巡抚,自然也需要下边的人来帮衬,所以我提了提,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冯紫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这二人官声如何?” “赵九章据说还行,但是童元纲有些苛厉,不过陕西那边的官儿不好当,严刑峻法素来是三秦那边的手段,所以也不好说。”王熙凤没有理睬冯紫英探究的目光,“莫要以为我存着什么小心思,我就算是有意为他们牵线搭桥,那也是为你着想,他们行不行,能不能用,想必你也有自己的用人策略手段,不必在意我的引荐,……” “难得,凤姐儿,你有这般想法就好。”冯紫英笑了起来。 “哼,我若是连这点儿分寸都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理睬我了,我这后半辈子就靠着你和虎子,岂能不明白谁轻谁重?我不过也就是想要帮你一把罢了。”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了,行了,算我失言,没领会你的好意了。” 冯紫英逗弄着虎子玩了一阵,王熙凤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天津卫这边各种事儿,什么大沽口这边港口建设进度很快,自己水泥营生没赶上啦,丁字沽那边越发繁荣,该去那里买地建铺子啦,总而言之就是错失了许多挣钱生意。 冯紫英也说了现在贾家的情况,其他人都还行,唯一遗憾的就是史湘云的事儿现在还没有一个着落,刑部那边要推进也的要些时日,冯紫英估计在自己走之前怕是难得办好,就只能委托给方有度来处理了。 二人就这么斜靠在炕头,有一句没一句的的搭着话。 虎子也被善姐儿抱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他和王熙凤二人,说着说着,冯紫英不知不觉就有些迷糊起来,身子一歪就睡了过去。 王熙凤看着冯紫英居然睡着了,心里既有些不忿,又有些心疼。 想必这段时间这个男人是累得够呛,这临行之前各种杂事儿肯定不少,连傅试据说都被他推荐出去当一州知州,也足见这个男人是个恋旧知恩之人,贾家还算真的是赶上了这样一个能帮上忙的世交,也不枉二丫头给他做妾。 迷迷糊糊打了一个盹儿,冯紫英感觉到有人替他宽衣,他也懒得睁眼任由对方将自己衣衫换下,就感觉一个丰腴火热的身子靠了过来,…… 入手那对饱满便是司棋都难以比拟,哺乳期的凤姐儿这胸围堪称一绝,一双大腿也盘了上来,睡了这么一会子觉的冯紫英自然不客气,翻身上马,大肆挞伐,一时间床炕上金戈铁马,犁庭扫穴。 女人早已经饥渴难忍,几个月就候着这么一回,想到平儿这小蹄子却还能陪着冯紫英去陕西,自己却只能在这天津卫苦苦煎熬,王熙凤就觉得今日不把男人榨干还真的对不起自己。 冯紫英走的时候就真的差一点儿要扶墙了。 这久旱逢甘霖,王熙凤的战斗力还真的不是屋里那些女人能比的,就算是司棋和李纨在她面前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关键是自己还甘之若饴,恨不能在她身上玩命儿折腾个够,很有点儿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头。 冯紫英自忖不是不能自律的人,在女色方面就算差了一点儿,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明白轻重的,可自己对这个女人似乎就无解。 亲自替冯紫英整理好衣冠,王熙凤没有出门,却饱含关心地道:“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却好,专门往危险的地方去,当然我也知道你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出将入相才是你的愿望,连你府里几个都劝不了你,我自然也不行,但求你在那边还得要惦记着这边还有你一大家子人,别瓷器要去和瓦罐碰,悠着点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难得赶上王熙凤都这般温柔体贴地说一番关心的话,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虽说未必在理,但是人家心意却是真诚的,自己得领这个情。 “我知道了,你自己这边也小心,我估摸着山东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复了,接下来就是解决江南和湖广,王子腾那边也许还能负隅顽抗一下,但是也坚持不了多久,江南拿下不在话下,朝廷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把江南打烂,拿到一个烂摊子那就失去了朝廷本意了,现在局面焦点会逐渐转向北边儿,一是山陕,二是辽东,现在就是一场角力,看看谁能在这一场角力中坚持下来,……” 王熙凤点点头,“总而言之,你自己小心就是,虎子这边你也别担心,我会带好的,这一去就是几年,你得要记着咱们这娘儿俩,……” 看着王熙凤眼圈慢慢红了,冯紫英心中感慨,终归是日久生情,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此时的王熙凤怕早就把贾琏抛在九霄云外了,连巧姐儿都没有那么关心了,只顾着自己和虎子。 见王熙凤肩头微耸,轻轻颤动,冯紫英忍不住又把王熙凤搂在怀中,反正左右无人,捧起对方那张充满魅惑质感的娇靥,红唇似火,狠狠地亲了下去,手又不受控制钻入衣襟里,好生把玩了一番,却是满手乳汁,这才恋恋不舍地放手,“放心,也许要不了那么久,我就会回来。” 看着冯紫英不再回头,径直飞身上车,钻入车厢,马车缓缓离去,王熙凤从内院门缝中居然没能发现冯紫英有半点儿脚软的迹象,心中忍不住暗自发狠,下一次,一定要让他连床都下不了! 癸字卷 第六十五节 东哥有孕,紫英定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强撑着飞身上车,在车厢里坐定,冯紫英吁了一口气。 早已经在车厢里坐着的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微微一笑,似乎是看出了这个男人此时的外强中干。 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羞惭,深怕被对方窥探出了虚实,干咳了一声才道:“和凤姐儿多说了会儿话,这一别经年,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虎子是不是回喊爹了。” 平儿挨了过来,靠着冯紫英柔媚地道:“那爷就不能多陪奶奶一会儿?奶奶也是想爷想得狠了,才会从天津卫过来,琏二爷都还没有南下吧?” 冯紫英明白平儿的意思,摇摇头:“凤姐儿只是去看一看老太君和王氏他们,估计也驻留不了多久就走,碰不上面的,贾琏打算走大沽直接出海经长江回扬州,我看他半句也不提凤姐儿,心思早就不在这边上了。” 平儿脸上也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好歹贾琏也和二奶奶作了几年夫妻,还有巧姐儿这样一个孩子,自己和他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是作为二奶奶的贴身丫鬟,多少也还是要比其他人亲近一些。 “琏二爷也未免太薄情了一些,巧姐儿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既然知道在天津卫,也没说来看一看。”平儿幽幽地道:“也难怪奶奶冷了心。” 冯紫英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的人对女子本来就没那么看重,像贾琏这种一门心思要以延续自家香火的,自然更看重儿子,反倒是自己这种一门三房急需男嗣来延续香火的,但是却对桐娘那般疼爱,在府里人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再说疼女儿,但是这般喜欢疼爱的,还是很少见,尤其是还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就连沈宜修都觉得自己对女儿的疼爱有些过了。 “也许他也有他的苦衷吧,在扬州那边他也有儿有女一大家子了。”冯紫英笑了笑,“也没关系,巧姐儿就当我的女儿罢了,等我从陕西回来,就把巧姐儿收为干女儿,日后巧姐儿若是要出嫁了,咱们冯家也可以风风光光替她大办一场,总要咱们的颜面给撑起来。” 冯紫英的话让平儿内心也是一暖,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巧姐儿虽然不是他亲生,甚至二奶奶和他也只算是不能见光的地下情,但是大爷却从未把巧姐儿视为外人,能够这样考虑安排,可以说是真的仁至义尽,再联想到大爷对贾家所有人的恩情,这个男人真的是值得托付终生。 见平儿脸色,冯紫英就知道女人被感动了,微微一笑,“好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不成巧姐儿我们就不管了不成?我还做不出这等没品的事儿来,倒是平儿,你这次和我一起去陕西,一去也许就是一两年,也得要抓紧时间,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平儿脸一烫,但心中更甜,“爷,女人有身孕也要讲个机缘,奴婢当然是愿意的,就看机缘合适不合适了。”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身子体格我看就很合适,大不了爷在你身上多花点儿力气耕耘一番,……”冯紫英眉目间也尽是温柔,看得平儿心中一荡,禁不住挨着男人更紧,“爷莫要如此,还有琴姑娘和妙玉、岫烟姑娘她们一道呢,晴雯这小蹄子若是看到爷对奴婢不一样,肯定又要发飙了。” 说到晴雯时,平儿嘴角带笑,显然是带着开玩笑性质。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晴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么?” “越是好,才越是计较这些,别的也就罢了,可唯独爷的宠爱,晴雯是肯定不会容忍低人一头的。”平儿笑着调侃道。 “那也好啊,让爷看看平儿和晴雯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意思就有些羞人了,平儿听得也是脸发烫,耳发烧,轻轻捶了冯紫英一拳,“爷莫要说这些下流话,没地辱没了你小冯修撰的名头。” “嗨,平儿,这你却不知道了,风流修撰的名头从何而来,可不是因为我擅长诗词歌赋,都知道我这方面不行,能博得风流二字,除了大家羡慕嫉妒我桃花运甚好外,也许就是我在对待女人身上的态度吧。”冯紫英悠然道。 但这番话却深合平儿之心,若非冯紫英总能以一种平等的姿态来和包括自己、鸳鸯、晴雯、司棋这些丫头说话交流,大家也不会对他有如此好感,乃至于青眼相加,正是这种态度才让大家更愿意和他交心进而倾心。 马车刚进丰城胡同,冯紫英就看见了那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心中也是一喜,布喜娅玛拉回来了? 冯紫英连忙呼唤马车停车,招呼布喜娅玛拉上车。 布喜娅玛拉显然不太喜欢也不太适应做这种马车,但在大街上又不好拒绝,只能皱着眉头上了车。 好在距离冯宅不远,所以一进冯宅门,布喜娅玛拉便跳下车来。 平儿很知趣地便招呼小丫鬟去书房上茶,冯紫英便和布喜娅玛拉进了书房。 布喜娅玛拉不是第一次来冯府,不过此番来的心境却又不一样。 她虽然是个豪爽利索的性子,加之自己的特殊身份和各种传言纷扰,使得她的婚姻一直不顺,到最后干脆就自暴自弃,就不想再嫁人了,索性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性子来生活。 但不管怎么任性自由,叶赫部和海西女真的命运却是摆脱不了的羁绊。 种种迹象都表明,今年建州女真恐怕要借着大周内乱趁火打劫,掀起一波攻势,而建州女真素来是欺软怕硬的风格,必定会将刀锋指向另其如鲠在喉的叶赫部。 这也是布喜娅玛拉最为忧心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可以倚为长城的男人又要西去陕西,不在中枢的话,只怕就难以给叶赫部太多的支持,其父也在南边作战,这样一来,自己原来建立起来的良好人脉关系就大大折扣,一旦建州女真发起攻势,叶赫部怕很难抵挡得住。 虽然之前通过大周这边的牵线搭桥,辽东镇、叶赫部、内喀尔喀五部建立起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也约定一旦某一方遭遇建州女真的进攻,另外两方都要给与全力援助,但是这种盟约不过是一个各方主事者的口头约定,到时候能不能遵照执行很大程度取决于当时的主事者对建州女真威胁性的认识和出兵利弊得失的权衡。 她此番来的两件大事,一件就是辽东局面的安排,另一件就是自己的怀孕。 布喜娅玛拉已经确定自己有了身孕,就在自己从京师去临清之前那一夜,不幸命中,当初也是怀有侥幸之心,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试一试的想法,谁曾想还真的就一发中的了。 真正怀上之后布喜娅玛拉的心态也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孩子她肯定要生下来,她的年龄不小了,都三十了。 这个时代女人十四岁就开始结婚生子,二十岁之前生产才算正常,三十岁后生产那就是高龄了,而这还是自己头胎。 拿郎中的话来说,已经有些难产的风险了,再不生,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生下来,不管冯紫英的态度如何,她只是要知会对方一声罢了。 她还不确定对方的态度,也许兴奋喜悦,也许为难棘手,也许满不在乎,又或者喜欢中带着担心,又或者兼而有之。 虽说布喜娅玛拉抱着无所谓对方态度的心态,但是她也知道对方的态度还是会影响自己的情绪,乃至今后一段时间的去向。 “我有了身孕了。”没等冯紫英坐定,布喜娅玛拉便坦然直接地道。 “什么?”冯紫英一愣,迅即大喜:“真的?” 仔细观察了冯紫英面部表情,感觉到对方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布喜娅玛拉心中稍宽:“嗯,应该就是我临行前那一晚,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带着,他(她)会一直跟着我,和你们冯家没太大关系,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见他(她),你也可以见他(她)认他(她),但他(她)要一直跟着我,……” 冯紫英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布喜娅玛拉,“东哥,你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一些吧?他(她)没出生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再说了,十年二十年后,他(她)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需要什么样生活,什么样的生活对他(她)更有利,这恐怕需要我们共同和他(她)一起来商量才对,总要他(她)有一个更美好光明的前程才对,是不是?” “你就觉得只有跟着你,学着你当汉人,在大周做官,才是光明前程?”布喜娅玛拉略带薄怒地道:“我们海西女真人的生活就不是生活,就不值一提?” “这个问题争论起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了,但是我们日后是不是可以尊重长大之后的他(她)的意愿呢?”冯紫英态度十分平和,一脸智珠在握的坦然,“或者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等到他(她)出生以后,甚至再大一些之后,再来计议呢?” 癸字卷 第六十六节 鞭长莫及,一诺千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轻言细语,有条不紊,都让布喜娅玛拉感到不适应,不舒服。 她讨厌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她也承认对方所言没错,孩子的未来是需要仔细商榷,不能遽下决断。 但对方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站在了一个大周人的角度来俯瞰自己,认定孩子只能是跟着他走才能有更光明的前途,可自己好歹也是海西女真的贵女,叶赫部的公主,虽然不太信大萨满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但这句话带来的烙印还是深深地铭刻在了布喜娅玛拉的心版上。 冯紫英觉察到了布喜娅玛拉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也大略了解内心的那种不服气和不满心态。 叶赫部人数和实力与大周相较不值一提,但是处在辽东大草原上的特殊位置,又使得它地位凸显,格外特别,所以布喜娅玛拉这个叶赫部的明珠就更为突出了。 再加上本身布喜娅玛拉的姿容超绝,艳冠一方,无论是哈达部的歹商和孟格布禄,还是乌拉部的布占泰,辉发部的拜音达里,亦或是努尔哈赤,都对其垂涎三尺,其结果就是歹商、孟格布禄和布占泰、拜音达里都是自家黯然神伤,哈达、乌拉、辉发三部则退出历史舞台。 所以这可亡天下这个名头好像还有点儿那么个意思,不过可兴天下是还没有看到预兆,或许布喜娅玛拉还真的信了这种事情会应在她自己身上了? 如果真要这么想,那可就真的太有意思了,唯心主义加上这等谶言还真能让很多人心驰神往呢。 “东哥,我听闻你们族里萨满说了你会‘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之后就病故了,草原上传言都说他是泄露了天机,所以才会早上苍的惩罚,也因为歹商和布占泰乃至努尔哈赤都对你趋之若鹜,但二十年都过去了,你却是和我有了孩子,你说这‘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一句话会不会是应在咱们这孩子身上呢?” 冯紫英本来只是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语却让布喜娅玛拉凝神沉思,显然是在认真思考冯紫英的这个话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本来是不太信这个的,大萨满也是因为久病才逝去的,但是歹商、孟格布禄的事儿是我父亲当初的决定,我无权置喙,拜音达里是自己色令智昏,不值一提,但是布占泰之事,我对他有愧,不过我个人作为叶赫部一员,也只能把个人恩怨感情抛在一边,……” “那我和你呢?我和你的这个孩子呢?”冯紫英也收敛起了先前的玩味表情,淡淡地问道。 “叔叔和兄长利用我将布占泰的乌拉残部引来,后来又和辽东、内喀尔喀人达成了联盟,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作为一个女人,我认为我已经对得起叶赫部,包括德尔格勒、尼雅哈他们都对我的想法表示了尊重,叔叔和兄长也没有说什么,现在的我只是为我自己而活,当然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也会尽我所能为叶赫部出力,……” 布喜娅玛拉缓缓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在一起,内心依然有些纠结,“所以只要叶赫部家祖清佳砮、杨吉砮这一脉还有人在,我的孩子就不会掺和到叶赫部的命运中去。” 现在叶赫部主要是布喜娅玛拉的叔叔金台石和兄长布扬古做主,分列东西贝勒,金台石年龄日长,身体也欠佳,估计很快会将东城贝勒之位传给其子德尔格勒,日后也就是布扬古和德尔格勒来执掌整个叶赫部。 “好,东哥,有你这句话,那这个孩子日后无论会怎样,你都是他(她)的母亲,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他(她)未来会如何,我觉得还是等待时间来慢慢为他(她)做出选择吧。”冯紫英慨然道。 布喜娅玛拉晶眸闪动。 她知道汉人的规矩,自己是不可能嫁给对方的,而这些高门大户的汉人,所有妾室所生的孩子名义上都不是妾室自己的,而是属于嫡妻的,只能称嫡妻为母亲,而哪怕是生母,也只能称之为姨娘,而冯紫英却慨然承诺,自己可以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母亲,这个承诺可谓郑重。 冯紫英看布喜娅玛拉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明白这里边的意思,微微点头:“我说了的,不会改变。” 布喜娅玛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幽幽地道:“如果叶赫部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那也和你没多大关系了,东哥,你作为一个女人,已经为叶赫部做了最大的贡献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担心,实际上他也预测也许在自己去陕西不久,努尔哈赤就会在辽东作乱了,而叶赫部应该首当其冲,甚至可能就是努尔哈赤用来祭旗或者充实建州女真实力的第一个目标。 自己父亲只是挂名的蓟辽总督,曹文诏能不能和宰赛合力遏制住努尔哈赤对叶赫部的攻势,他毫无把握。 曹文诏或许在打仗,或者说战术运用上是一把好手,但是在这种战略策划运用上就还差些火候了,而且他的威望也还不足以镇住诸如赵率教、杜松、毛文龙这些出自辽东本土的宿将悍将,要想像冯唐那样如臂指使的指挥西北军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些悍将那样指挥辽东诸将,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更让冯紫英担心的是自己老爹才来得及刚刚开始清理李成梁遗留下来的一些积弊,很多工作都还没有来得及推开。 尤其是像类似于李永芳这种两面三刀与建州女真勾勾搭搭的武将武官在辽东镇中还隐藏不少,如果在关键时候再如抚顺关一战那样来一个背后插刀,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冯紫英判断出现这种命事情的几率很大,因为从父亲转来曹文诏的埋怨中就提到赵率教、杜松和毛文龙等人都对这种清理十分抵触,一直是阳奉阴违,这直接导致曹文诏和诸将关系紧张不说,而且听到一些风声的武将武官叛变可能性增大。 另外内喀尔喀人的首领宰赛多疑,除了对自己还算信任外,曹文诏和尤世禄都很难得到他的信任,而且也看不上叶赫部那点儿力量,所以要让辽东镇和内喀尔喀人联手支援叶赫部,难度很大。 这种情况下,冯紫英当然不能允许怀孕的布喜娅玛拉再回辽东,掺和到叶赫部的存亡之战中去。 “可是你觉得我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叔叔和兄长他们以及整个族人,被建州女真杀死而无动于衷?我做不到!”布喜娅玛拉有些痛苦地道:“那样的话,我的心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我说了只要他们有一息尚存,我都可以不去管,但现在他们可能会是尸骨无存,我就不能不管。” 冯紫英也是长叹一声,如果这种情形下,还要强求布喜娅玛拉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确有些过了。 可要干预这辽东即将到来的战事,自己有力有未逮,曹文诏也好,宰赛也好,都不是自己的直接下属,自己没有本事让他们俯首听令,而且就算是曹文诏愿意听,可他自己都做不到。 “紫英,你做得到,对不对?帮一帮我,帮一帮叶赫部。” 布喜娅玛拉几乎从没有在冯紫英面前露出过软弱的一面,她在冯紫英面前永远都是那份英姿飒爽巾帼胜须眉的昂扬气势。 但今日她终于觉察到了危机,而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有舔犊之情,自然不希望自己孩子没见天就此死去,所以她才会放下颜面来求冯紫英。 冯紫英扶额长思,这事儿真不好办,但是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办法能达到多大的效果,他也无法确定,鞭长莫及这句话应该是对自己现在处境最好的诠释。 “行了,东哥,我知道了。”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了”,但对于布喜娅玛拉却像是天籁之音,冯紫英并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是那四个字就如同中流砥柱,能让人心中踏实。 见布喜娅玛拉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冯紫英摇摇头,“过来。” 布喜娅玛拉难得地露出一抹羞涩,“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冯紫英佯怒道:“都快两个月了吧?自己也该小心一点儿,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瞎蹦跶乱折腾,……” “只要你不折腾我,我就没事儿。”布喜娅玛拉白了冯紫英一眼,“我自己知道保护自己,我们女真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娇惯,要生产之前也一样要骑马干活儿,……” 冯紫英懒得和她多说,伸手将布喜娅玛拉拉过来,手按了按对方仍然裹着皮甲的小腹,“这天时,在京师城里,就不用穿甲了吧?” “习惯了,不穿甲反而不舒服。”布喜娅玛拉没有挣脱冯紫英的手,脸色赧红,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形式的亲昵,“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护送你这一程?” 癸字卷 第六十七节 凤姐东哥,相濡以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没那么夸张,我去陕西,是巡抚一方,代天巡狩,和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别说我自己,就算是朝廷也会要求我做好自身保护,否则我要真出了事儿,那就是打朝廷的脸,折损的是朝廷威信,所以有规矩的。”冯紫英摇摇头:“耀青他们也会安排好的。” 吴耀青都专门回京师了,专门要为冯紫英西行做好各种准备,只留下汪文言开始在西安组建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和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不一样,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那是同知府丞,二把手,上边还有知府府尹,而且永平府和顺天府是府,而陕西是一省,而且还是一个超级大省,相当于现在的陕西、甘肃、宁夏和青海、新疆的一部分。 当然这新疆一部分主要是指收复的哈密卫那一部分区域,实际上这里不能算是陕西省的地盘,而是属于陕西行都司的辖地。 不过冯紫英因为加挂兵部右侍郎衔巡抚陕西,这个巡抚的陕西就不仅仅只是局限于陕西省了,实际上也包括了整个陕西行都司的地盘。 也就是说这个地界已经超越了原来最远的肃州卫,而远及哈密卫、赤斤蒙古卫、罕东卫、罕东左卫、曲先卫、安定卫、阿端卫等诸卫广大地盘。 当然这几卫大部分都是理论上存在,因为这一片区域法统上是继承了前明,但实际上早就在和亦力把里的多年战争中丧失了控制权,只是在法理上这里依然属于大周。 在永隆年间之前,大周实际上对嘉峪关以西区域根本就没有控制力,一直到宁夏平叛之后永隆帝为了强化自己的帝位正统性,所以才强行要求西北四镇出兵沙州和哈密,趁着亦力把里人自己内乱,将哈密和沙州收复。 但随着大周实力难以支撑,后期甘肃镇已经放弃了哈密,退守沙州。 如果不是朝廷严令不允许放弃沙州,甘肃镇这边实际上连沙洲都想放弃了,实在是后勤保障的消耗太大了,让甘肃镇难以支撑。 连老爹冯唐都在和冯紫英的信中提到嘉峪关以西的补给艰难,消耗巨大,甚至就是甘肃镇的后勤保障难度一样比更东面的榆林和固原二镇要大得多,从经济角度来说,这些地方的守卫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但是从政治和军事角度来说,这些区域又绝不能丢。 因为冯紫英的巡抚身份和陕西特殊情况,所以现在冯紫英所要操心的区域就格外宽广。 三边四镇的军务,做为兵部右侍郎的他有权过问,陕西省和边境诸卫的民政事务,更是他的职权范围,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又使得他具备对四品以下的官员可以直接免职,事后上报吏部和都察院,而四品以上的官员他也有权直接弹劾,让其暂时避职。 再加上他要去的陕西现在局势乱成一锅粥,可以说希望冯紫英去和不愿意见到冯紫英去的形形色色人等都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吴耀青要亲自赶回来物色组建一直护卫部队的原因。 “那我现在就在京师呆着?”布喜娅玛拉迟疑地问道:“我就是觉得我在京师呆着也无事可做,还不如陪着你去陕西,怎么你说怕你屋里那些女人知晓我?” “呵呵,那倒不至于,她们也都不去,陪着我去陕西的都是妾室,三姐儿便要去。不过你要真想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现在怀着身孕,不适于长途奔波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若是你生下孩子之后,等到孩子稍大一些,你要愿意来陕西,我当然欢喜。” 见冯紫英这样说,布喜娅玛拉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虽然没打算要和那些女人争个什么,但是这是她主动所为,若是被人逼着不能见人一般,这又是布喜娅玛拉无法接受的了。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我身子倒是没有问题,可去了陕西也帮不了你什么了,说不定还要成拖累,还是就留在京中算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迟疑着道:“要不你去天津卫?呃,凤姐儿在那边住着,她在做自己的营生,……” 布喜娅玛拉美眸一挑,“怎么,让我和你那个外室搭伴儿?她好像去年就没住在保大坊那边儿了,去了天津卫?” 布喜娅玛拉没和王熙凤见过面,但是却知道王熙凤这个人。 当时冯紫英替二人选宅子,为了方便,就没有相距太远,直线距离不到也就是两里地,遥遥相望。 布喜娅玛拉是个不喜欢多问别人事儿的性子,虽然知道,但是从未具体细问过王熙凤的情况,但是隐约知道王熙凤是和离了的女人,跟了冯紫英,后来布喜娅玛拉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自己部落事情上去了,就没关心了。 “嗯,她生了个孩子,在京中熟人颇多,不太方便,就去了天津卫。”冯紫英在布喜娅玛拉这里没有什么好遮掩的,直接挑明,“你现在也有了身孕,她身边也有几个熟手,侍候着她生产了的,你这身边又没有其他人,你族里人要么粗手笨脚不会伺候人,要么就不太乐见你和我有孩子,所以干脆你去天津卫那边,也还有人照应,别看现在你还能蹦跶,再等几个月,肚子大了起来,你就不方便了,让你留在我这府上,你肯定也不乐意,还不如就去天津卫,和凤姐儿搭个伴儿。” 冯紫英这个突发奇想的建议还真的有点儿打动布喜娅玛拉,连冯紫英都觉得自己灵机一动的想法还真的挺合适,王熙凤那里自己去封信就行了,她也许会和自己屋里那些女人拈酸吃醋,但布喜娅玛拉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说不定还真的能投缘。 布喜娅玛拉犹豫了一下,没做声。 她也清楚随着肚子里孩子长大,自己迟早也是要面临生产,在这京师城里临时找人来帮忙生产,哪里比得上有熟手侍候好?在这冯府里她肯定是不乐意的,但王熙凤这种女人也算和自己同病相怜,说起来都有点儿接近于外室,倒也挺合适。 见布喜娅玛拉有些意动,只不过颜面上还放不下,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笑着道:“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安排,到时候让那边儿来人接你,你收拾一下,便跟着去就是了,天津那边有大宅子,她现在孩子还小,都是亲手带着,你也学着如何带孩子养孩子,免得日后生产了手忙脚乱。” 心念百转,琢磨反复,布喜娅玛拉终于点头应允。 布喜娅玛拉还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说完了正事儿,也不肯在府里停留,便径直离去,让冯紫英想要多叮嘱几句都没来得及。 好在她虽然走了,冯紫英也知道她落脚处,所以也可以安排如瑞祥这些她也认识熟悉的下人去帮衬,现在她的肚子也还不显,寻常事儿也能应付得过来。 看着布喜娅玛拉那矫健高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信任可谓是无条件的,自己就那么一句话“我知道了”,她便不再多问,认定了自己能够帮她,可这叶赫部的生存哪有那么好帮到的?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如果自己还留在京师,挨着中枢,距离辽东也不算远,好歹也能及时得到消息,还好出手一些,但远在陕西,如何帮忙? 回到书房,冯紫英翻了翻案上的书信,找出一封,重新打开细细看来。 信是毛文龙来的。 对于毛文龙冯紫英当然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头。 一是前世历史中,被袁崇焕矫诏斩杀,导致后来东江镇的崩灭,大明辽东战局不可收拾,至于说袁崇焕该不该杀他也是争议颇多,也直接导致了袁崇焕后来被崇祯帝诛杀时也是一样争议极大。 二就是今世中了。 今世中毛文龙还算不上什么出众的角色,但是因为他作为游击驻守金州卫,而沈有容的登莱水师现在正在积极向辽南渗透,力求在辽南建立起根据地,首选就是金州中左所,也就是后世的旅顺。 毛文龙当然也欢迎登莱水师能够在辽南立足,这样一来辽南海上航线打通,商船就能直抵金州,在后勤保障上就不再受制于辽西走廊过来这条陆路了,损耗起码节省十倍。 这一来二去,沈有容和就和毛文龙熟悉起来了,而毛文龙作风硬朗,打仗勇猛,很得沈有容欣赏,无意间在和冯紫英的信中提及,冯紫英看到后,自然有心拉拢。 毛文龙自然对冯紫英十分仰慕,蓟辽总督之子兼顺天府丞,又是北地士人中的青年翘楚,前途不可限量,对于自己一个武人来说,简直就是高攀,所以得到冯紫英书信时,简直是受宠若惊。 一个辽东镇,参将游击都是二三十个,毛文龙资历尚浅,根本不起眼,之前也根本没入冯唐之眼。 如果现在能攀上蓟辽总督的线,还有朝中文臣做靠山,那简直就是飞黄腾达的先兆啊,所以毛文龙简直就差向冯紫英表忠心了。 癸字卷 第六十八节 掌控一线,培植腹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毛文龙最初一直在金州卫担任游击,驻守在金州中左所到复州卫这一线。 那里远离面临察哈尔人的辽西走廊,也远离与建州女真接壤的辽河套地区以及辽海卫、抚顺关和定辽右卫(凤凰城)这一线,所以要想凭借战功晋升的机会很少,所以一直渴望到边墙一线去戍守,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打仗机会。 冯紫英通过父亲的关系,让曹文诏将毛文龙调到了义州卫一线。 这里毗邻建州女真与科尔沁人以及叶赫部的交汇处,情况复杂,也是最容易爆发战事的关键节点地区,也算是个毛文龙一个机会。 如果不是前世历史中对毛文龙的本事有所了解,冯紫英也不敢开这个口,而冯唐也是对毛文龙作了调查之后才给曹文诏打了招呼。 这也是冯紫英敢于答应布喜娅玛拉的底气,没有毛文龙这几千兵力驻守在义州卫这一线,从大定堡——大康堡——太平堡——大靖堡——镇夷堡,边墙外整个大凌河——尖门山这一片都是毛文龙的防地,毛文龙在这一片熟悉的很快,冯紫英还真不敢接这个烫手活儿。 当然,紧靠毛文龙是远远不够的,一旦努尔哈赤尽起建州女真精锐,毛文龙这点兵力也根本不够用,叶赫部一样要遭遇灭顶之灾,所以还得要把內喀尔喀人拉上。 但內喀尔喀人活动区域距离叶赫部距离稍远,他们在叶赫部西北面,牧地最近距离也在三四百里地开外,每个两三天根本就赶不过来,所以这中间就得要靠叶赫部自家和毛文龙的策应支援了。 毛文龙给冯紫英的信中除了拉家常谈军中情况外,也谈到了他现在面临的一些具体问题,最主要的还是火铳的不足。 他是辽东镇中资历较为较浅的将领,麾下七千精兵,但是长矛兵和刀盾兵数量就占了五千,骑兵八百,火铳兵仅有一千人,而且原来还是老式的三眼火铳,四个月前才换装为火绳枪。 调到义州卫之后,毛文龙又从复州卫招募了两千民壮带去,按照火铳兵的规制进行训练,希望能够尽快将火铳补充到位。 但是兵部分配给辽东镇的火铳从今年初开始就大幅度减少,更多的供应要打仗的西北军、蓟镇军以及京营,另外重新恢复组建的大同镇和宣府镇也获得一些,辽东镇就放在后边去了。 辽东镇今年仅仅获得火铳补充三千支,根本轮不到毛文龙部,这就让毛文龙那两千成日用烧火棍操练的民壮成了摆设。 虽然有一千火铳可以借与这两千人习练,但是真正打起仗来,这两千人就只能作为补充兵来填补了,但这就太浪费了,本身军中也就有专门的民夫作为补充兵员,这两千人是完全可以上阵使用的,只要能将火铳装备到位。 这个问题对于冯紫英来说却不难解决。 京畿军工联合体的制造工坊产量现在提升速度很快,熟练工人经过半年训练实习,基本上就能合格出师,现在整个顺天府和永平府的火铳制造能力比起最初已经得到了大幅度提升,日产普通火铳数量已经可以超过一百二十支,而且还有提升余地。 这就意味着每个月就能有三千六百支火铳出厂供应给兵部,不过现在兵部重点在保证西北军、蓟镇军和京营,再次才是大同军和宣府军、山西镇,最后才是辽东镇,所以今年一年辽东镇拿到的火铳还不到京畿军工联合体不到一个月的产量。 另外毛文龙也希望获得一些重型火铳,也就是斑鸠铳。 这种火铳对于京畿军工联合体来说技术上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良品率还比较低,回厂重造的情况很多,所以这影响到了交付,按照现在的产能,斑鸠铳的产能大概在每日二十支左右,良品率却仅有百分之七十,也就是只有十五支能顺利出厂。 今年辽东镇得到的重型火铳不到两百支,基本上都被曹文诏的亲兵队所拿走了,其他各部都还轮不上。 除了这两类型火铳外,自生火铳也试制成功,而且开始批量生产,这是今年京畿军工联合体取得的最大突破,但是困扰的问题一样是良品率。 现在自生火铳的产量大概在日产三十支左右,但是良品率低得吓人,只有四成左右。 这也意味着自生火铳的成本十分高昂,连兵部都觉得价格太过昂贵,不愿意订购太多。 冯紫英能做的就是从京畿军工联合体里为毛文龙走走后门,以提前预借的方式武装毛文龙部,预借二千支火绳枪和三百支重型火铳以及一百支自生火铳。 这样一笔庞大的开销对兵部来说固然不算什么,但是分摊到各个军镇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如果加上相关的火药、弹丸,这是一笔价值超过四万两的花销,已经相当可观了。 如果要落到毛文龙部身上,按照正常装备进度,估计五年毛文龙部都别想实现这种装备。 除了给毛文龙要保障这笔军备外,內喀尔喀人那里冯紫英也需要给一些甜头,但这个甜头就只能由山陕商会来解决了。 內喀尔喀人现在并不缺银子,他们缺的是他们需要的各类物资。 宰赛这个人还是有些眼界和魄力的,上一次赎金基本上都被他用来购买各类物资了,也吸引了大量商人前去内喀尔喀五部贸易。 冯紫英甚至也给山陕商人作了一些暗示,放开了原来一些管治的货物,比如铁料、铁器、甲胄,甚至如箭簇、刀盾这一类冷兵器物资也开始输入到内喀尔喀五部,算是变相地帮助宰赛扩军充实武力。 这极大地提升了內喀尔喀人在草原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也让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的威望大涨。 一直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甚至谈婚论嫁的科尔沁人之所以还没有彻底地倒向建州女真,就是忌惮势力膨胀得太过厉害的內喀尔喀人和辽东镇结盟带来的威胁。 冯紫英打算写一封信给宰赛,提醒一下唇亡齿寒的道理。 叶赫部实力的确不够看,但是好歹现在叶赫部也已经兼并了乌拉部的残部,算得上是海西女真的一支独苗了。 在野人女真大部分都投向了建州女真的情况下,建州女真打起统一女真,开国竖旗的名头的确还是很能凝聚人心,吸引女真人的投效。 冯紫英倒不担心叶赫部是不是会就此倒向建州女真,两部的恩怨不是靠努尔哈赤画几个大饼就能消弭的,还得要用刀枪才能解决。 不过努尔哈赤明显表现出来“天命之姿”还是会对叶赫部心态产生一些影响,下意识地就把自己摆在弱位,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叶赫部的抵抗意志,一旦出现不利于叶赫部的局面时,有些心志不坚的人就会琢磨是不是这是天命所归了。 这就需要用一些小的胜利和外部的支持来巩固和鼓舞叶赫部的信心和斗志。 冯紫英思考良久才算是把布喜娅玛拉“交代”下来的任务考虑周全,这只能说是一个自己的计划,具体实施下来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都还需要验证。 辽东镇和內喀尔喀人都不是一手能控制的,毛文龙那边还好说一些,但宰赛那边意外因素太多。 回到黛玉房中,已经快子时了。 看到紫鹃忙碌着替自己宽衣沐足,冯紫英才想起鸳鸯提醒的事儿。 照理说这种事情他是不好提的,虽然黛玉不至于误会,但是怎么都觉得好像自己是觊觎紫鹃美色了。 要从姿色来说,紫鹃不说和冯紫英其他女人比,就算是和鸳鸯、晴雯、金钏儿、平儿、司棋几个丫头比也都不算最漂亮的。 她的容貌就得了一个甜字,两颊深陷的酒窝微露笑容都能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所以这丫头的亲和力在整个荣国府里是最强的,这也帮孤冷性子的黛玉在人缘关系上挽回了不少,起码让黛玉在下人们心目中不至于太不合群。 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黛玉也注意到了冯紫英的心不在焉,关心地问道:“相公今日怎么了,似乎心神不宁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要走了,还有许多事情没能敲定做完,得好好想一想,别临出门了才发现有些事情没办。” 冯紫英替黛玉捋了捋颊边的发丝,手指指肚在黛玉娇俏的粉靥上挨了挨,这丫头才成亲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褪去青涩,眉目间隐隐约约有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了。 听着冯紫英说要走,黛玉顿时就有些情绪了,也不管紫鹃就在身畔,抱着冯紫英胳膊,情绪低落下来:“妾身才嫁给相公十多日,相公就要离开,早知道这样,妾身就该再早一些嫁过来。” “妹妹无须如此伤感,为夫如果快的话也就是一年半载就能回来,慢也不过两年罢了,……”冯紫英也有些舍不得,搂着黛玉的杨柳细腰,附耳低声道:“你身子大好了吧?” 黛玉脸一热,诸般离别情绪都被冯紫英这一句话给冲得无影无踪,妩媚地摇了摇头,贝齿轻咬樱唇,几乎如蚊蚋般的小声:“已经大好了。” 癸字卷 第六十九节 成长黛玉,先期介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得不说人天生的体质还是不一样,黛玉柔弱敏感,和同父异母的妙玉简直是截然两样,稍许风雨之后,黛玉便不堪怜惜,举旗投降求饶了。 好在冯紫英这几日本来就已经吃惯了大鱼大肉,小清新似的尝一尝清淡,倒也正合心意。 就在黛玉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喁喁细语说着屋里琐事时,屋外的紫鹃却是叹息不止。 自家姑娘这身子还指望能在爷走之前怀上,看来是别想了。 这般三下五除二就败下阵来,爷又是一个极为怜惜姑娘身子的心思,哪里还肯再下功夫折腾? 可就这样随意恩爱一番,不说让大爷尽兴了,问题是姑娘怎么能一索得中,又如何能怀孕产子? 这个情况紫鹃早就在琢磨了,甚至也因为内心忧心烦恼还和鸳鸯说起过,今日鸳鸯究竟是不是受到紫鹃焦虑的启示,也不好说。 如果说日后长房二房都有了男嗣,三房没有,或者说林黛玉没有,就算是妙玉或者邢岫烟能生养,那终归还是比不上姑娘自己亲生的稳妥。 紫鹃也很清楚自己和黛玉是无法分开的,就黛玉这般情形,肯定是不行的,这大户人家贴身丫鬟助兴帮忙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便是府里太太也专门把自己叫去很隐晦提及了这个情况,暗示姑娘可能年龄太小不太懂这些事儿,自己当丫鬟的就要帮着提醒和分担。 紫鹃虽然羞惭不堪,但是也明白太太这是好意,毕竟一个当主母的若是能亲生儿子傍身,再怎么也别媵妾所生身板更硬。 但她好歹也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这等心思太太可以和自己隐晦地提,但是自己却如何去和姑娘说? 再说姑娘和自己亲近,这等话语万一引起姑娘误解,那就糟糕了。 算一算日子,紫鹃也清楚大爷在府里驻留时间也就只有三五日了,也就是说顶多还能在姑娘房中歇息那么一两夜就得要启程前往陕西了,这一两晚都还不能有孕,那就只能等到大爷两三年后从陕西回来再想办法了,这让紫鹃也有些不甘心。 二房薛宝琴跟着去,自己一方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也都要跟着去,这两三年光景,只要身子没什么问题,多半都是能怀上的。 可自家姑娘这身子,这两日若是不能怀上,那两三年后大爷回来,还得要面临沈大奶奶、宝姑娘、二姑娘以及现在已经隐约有些风声的四姑娘,甚至自家姑娘也有意让其入门的三姑娘的“竞争”,能不能怀上,紫鹃心里也没有底。 可千万别到头来,沈大奶奶和宝姑娘都能有一男半女生养,唯独自家姑娘没有,那这个局面就太难堪了。 紫鹃在这边忧心忡忡,黛玉却没有那般悲观。 在她看来,只要相公喜欢怜惜自己,有身孕那也是迟早的事情,尤其是相公也时常说自己年龄也还小,本身身子骨也有些瘦弱,若是能成亲两三年后身子慢慢长开之后再来怀孕,生产难度就要小许多,也更安全。 对于冯紫英的话,林黛玉是百分之百信任的,相公和自己恩爱时那份怜惜和喜欢发自内心和肺腑,那是一种爱到骨子里的疼爱,林黛玉自然体会得到,这绝不是其他人所能替代的,无论是沈姐姐还是宝姐姐,这一点黛玉信心十足。 黛玉也知道自己身子骨太过瘦弱了一些,冯大哥也很隐晦地告诉自己成亲之后破了身,有过夫妻生活,女子身子就会发生一些改变,如果再注意滋养保养和锻炼的话,那自己身子其实可以变得更好更容易怀孕生产的,自己现在的状况一旦怀了孕的话,难产的风险比较高,所以冯大哥才倾向于自己等两年再来怀孕生产。 “小妹原本是想要让紫鹃跟着岫烟一道去侍候相公的,但是没想到妙玉姐姐也要跟着去,这样我倒是不好再让紫鹃跟着去了,长房二房那边虽然沈姐姐和宝姐姐未必会在意什么,但是下边人难免就会有闲言碎语了。”黛玉把脸庞搁在冯紫英胸膛前,腻声道:“就这样,我估计宝琴都对妙玉姐姐不高兴得紧吧?” 冯紫英抚摸着黛玉散乱的秀发,言不由衷,“想那么多做什么?妙玉要去,那就由得她去,宝琴也不至于那么在意,我是去陕西做事,要以我的想法,多去少去都无所谓,……” 没想到黛玉还这么计较这个,他原本以为黛玉的孤冷清高性子,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没想到嫁了人,作了主母,现在也要考虑这些事情来了。 “那不一样。”黛玉瓮声瓮气地道:“小妹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小话,相公是知晓的,但宝琴却似乎老是喜欢针对小妹,当然,她也没有什么太出格举动,即便是有,小妹也不会在意,岫烟的性子也好,小妹估计去了陕西也不会和她起什么嫌隙,但妙玉姐姐的性子相公也是知晓的,要是针尖对上了麦芒,难免就要让相公难做了。”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还没出发呢,黛玉就再给自己打预防针了,但是黛玉说的也没错,以妙玉那性子,身份又和宝琴一样,宝琴若是有什么举动让她看不顺眼,或者妙玉要有什么言行让宝琴不舒服,这二人都是善茬儿,保不准就要起纷争呢。 见冯紫英不做声,黛玉也笑了起来,“不过呢,想必宝琴也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这一去千里在外,相公的心思都要放在做事情上,这她要再耍性子,只怕就不合适了,小妹估计临走之前,宝姐姐多半是要叮嘱她的。” 黛玉笑语如珠,言辞间却隐藏机锋,若是宝琴这一去还要不懂事儿,那就不是宝琴一个人的问题,包括宝钗都要受牵连了。 冯紫英心中暗叹,怎么这才多久,连林妹妹现在都会有这些小心思了,也难怪这嫁人真的能让人成长啊,各方面都在成长。 ******* “情况很不好,我和文言进了西安府之后,他主要留在西安府这边帮着大人筹办巡抚衙门,地址还是选用前任巡抚云光的老衙门,云光被拿下之后,巡抚衙门就一直空着,这是最早的布政使司衙门,因为云光出任陕西巡抚之后,时任布政使就把这个衙门让给了云光,布政使司衙门是新建的,老衙门面积不小,三重院子,便是容纳一二百人也绰绰有余,……” 吴耀青比起离京时瘦了一圈儿,也更黑了,“属下只在西安府这边呆了两日就带人去了延安府和庆阳府,后来还走了一趟平凉府,最后还走了一趟榆林镇,见到了贺总兵,……” 冯紫英点点头,难怪吴耀青瘦了这么多,如此短时间内要跑完半个陕西省,就算是吴耀青有足够武功底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辛苦了,这一趟所见所闻如何?”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很糟糕,延安府葭州、米脂、绥德、吴堡旱情前所未有,无定河、大小理水、怀宁河都已近断流,粮食几近绝收,百姓纷纷往南跑,也有部分渡过黄河,到了山西那边儿,安定和清涧情况略好,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地方,比起往年也糟糕许多,但因为这些县份毗邻榆林镇,所以小股乱军都没法北上,更担心榆林军南下剿灭,所以他们都南下,这也让本来灾情比北边略好一些的洛川、鄜州一下子就都被卷了进去,……” 冯紫英心中一凛,“鄜州也出事了?”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属下离开的时候,麟州尚未沦陷,但是属下判断,麟州应该保不住,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失陷了。” 鄜州是洛水中游最重要的州县,号称“三川交汇,五路襟喉”,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拿下鄜州,就能对整个延安府南部形成压制之势。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你继续说。” “庆阳府的情况也不好,乱军主要集中在马莲河下游的宁州一带,目前尚未有向北迹象,但是有南下邠州和邠州乱军合流的迹象。”吴耀青继续介绍,“平凉府的乱军主要集中泾州和灵台一带,但是乱军之势不大,所以情况还算稳得住,不过……” “不过什么?”冯紫英皱起眉头问道,他预感到有不好消息。 “属下走之前听到一些传言,因为宁夏平叛之后,不少宁夏镇的溃兵都偷偷跑回乡间了,当初朝廷因为本来就想削减一部分军纪不佳战斗力不强的边军,所以对一些刚从卫军补充进来的士卒就不闻不问,这些溃兵大多是来自这些人,现在这些人日益成为乱军的骨干,这在庆阳和平凉的乱军中尤为明显,因为延安府的卫军主要是补充榆林镇,所以受到影响还不算大,……” 冯紫英嘴唇有些发干,这恐怕是他听到的最糟糕的消息。 纯粹的流民纠合起来的乱军不可怕,甚至就算是有白莲教徒裹挟进去,也没什么,但是唯独最怕就是裁汰下来的边军士卒也加入了这些乱军中就最危险。 癸字卷 第七十节 危局待解,宫中风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吴耀青当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可他也没法做什么。 三边四镇边军数量多达四十万人,再加上作为后备部队的各卫所的卫军,整个陕西省加上陕西行都司的军队数量起码是六十万人。 这样庞大的兵力,朝廷根本就养不起,不得不采取各种手段来拖延甚至削减粮饷,甚至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迫使军镇压缩编制兵力。 这直接导致了三边四镇的军纪大幅度下滑,战斗力也受到很大影响。 还是老爹出任三边总督之后,搞了庆阳整编,以战斗力论英雄,然后将大部分西北军都带到了中原去打仗,或者说这就是一种外敌就食的手段,才算是勉强让三边四镇维持下来。 不过旱灾带来的影响还是被低估了,到现在冯紫英才意识到这陕北大旱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无数人难以果腹,只能造反。 陕西不比山东或者江南,遇到灾年,流民还能往京畿或者未曾受灾的地方逃难,但陕西地处西北一隅,像这种旱灾,一旦来袭,基本上整个陕西除了关中平原和汉中盆地内略好外,其他地区几乎都经受不起,而民众甚至连逃荒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四处都是灾情,你想要找到一处就食之地也许都需要逃荒半个月,而半个月都足以让你或者你的孩子饿死几次了。 单单是流民冯紫英还有信心到陕西之后,只要能调动起西北军来,就能迅速控制局面,但是如果大量逃卒和历年被裁汰的士卒裹挟其中,甚至成为主力和骨干时,这就不那么简单了,要想彻底解决他们,也不是一两场胜利就能平息的。 那些潜逃、裁汰的四镇以及卫所士卒一旦裹入这些乱军中,很快就能成为其中骨干,而凭借着数量优势,只要稍加训练,这些乱军就能在距离边军较远,只能依靠卫军作为防御无力的地区取得优势,很快就能把这些卫军打得落花流水。 “固原镇的情况怎么样?”冯紫英定了定神,宁夏镇还不是最危险的,固原镇才是。 吴耀青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斟酌言辞,冯紫英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不,大人,属下是在想该怎么说。”吴耀青艰难地揉了揉太阳穴,踌躇着道:“固原镇的情况最为复杂,它本身就是边镇,但是其辖地涉及到巩昌府、平凉府、庆阳府、临洮府,这个边镇是与地方卫所交错混杂最乱的边镇,很多镇军和卫军交替最频繁,属下担心的是部分镇军和卫军也已经卷入了民乱中,……” 冯紫英悚然一惊,“耀青,你是说成建制地卷入么?” 这可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 如果只是逃卒或者裁汰士卒卷入,那都可以接受,毕竟西北四镇本身就因为粮饷不足,军士哗变都不少见,这等逃卒卷入叛乱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果是成建制的卷入,那就是两回事了,那说明固原镇内部混乱已经到了相当程度,而地方卫所的管理也已经糜烂不堪了。 吴耀青脸色再度纠结,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属下不敢确定,但是属下以为小股边军和卫所军队与一些地方豪强裹挟卷入乱军中是有的,但具有多少,规模有多大,不好确定,因为有些地方旱情实在是太严重,一些地方宗族中居于主导位置的家族可能也是走投无路,因为支应不起一大族人的生计,所以……” 冯紫英脸色晦暗,如果连地方上富农乃至有些小地主都没法生存下去,那说明灾情极其严峻了。 但从陕西布政使司传回给朝廷的消息中显然没有提到这一点。 平凉、庆阳这些地区蕴藏着的危机可能尚未被真正暴露出来,现在大家主要注意力还集中在延安府这边。 起身背负双手走了一圈,冯紫英又下意识地搓了搓脸。 这就是自己下一步可能要面临的局面,比自己当初到永平府的情况还要糟糕得多,起码永平府的基本局面还是可控的,而陕西,大部分地区都已经有失控迹象了。 “我知道了,耀青,这两日就要辛苦你了,一边把我的亲兵队要组建起来,家父从西北军中派了一队人马来,但他们只能应对日常的情形,贴身的人手还得要你来物色安排,另一方面你可能得把你在陕西所见所谓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和对策都要写出来,我好在去陕西路上看一看,想一想。” 吴耀青起身一拱手,“属下这就去办,属下有一个建议,可能大人还得要和总督大人去信,请总督大人给西北四镇总兵去信,请他们加强管束,尤其是固原镇这边,如果总督大人有信得过的人,不妨给大人您一个名单,以便大人日后到任就能迅速接洽,派上用场。” 冯紫英点点头,“嗯,我心里有数。” 吴耀青下去了,冯紫英却感到了压力。 他已经把情况设想得很糟糕了,但局面还是超出了想象,不知道自己到任之后,局面还会不会更进一步恶化?这种可能性很大 自己这一去到任起码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天知道。 ******* “抱琴,你是说郭沁筠找上大姑娘,要求见一面,就在崇玄观?” 冯紫英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很仰慕元春的身子,也盼着在临走之前再重温旧梦,可是一听这是为郭沁筠作伐,冯紫英就不乐意了。 “是,娘娘专门让奴婢来告知大人,荃妃娘娘已经两度找上娘娘,要在大人走之前见一面,娘娘估计还是为恭王殿下的事情,娘娘也做不了主,所以才遣奴婢来说,若是可以,那便明日在崇玄观,若是大人不允,那奴婢也就好回去回话。” 抱琴不敢抬头。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恭王不是已经进了青檀书院了么?我答应了他们的,都做到了,还想怎样?想一步登天,有没有那个实力和本事啊?” 抱琴不做声。 “那大姑娘是倾向于见郭妃一面喽?” 冯紫英当然愿意和元春见面,但是要见郭沁筠就意味着明日和元春的见面没甚意思了,他就兴趣乏乏了,说穿了,就是贪图元春的身子。 “娘娘肯定是听从大人的意见,不过娘娘说见一见也无妨,反正大人也不会轻易许给她什么,听着便是。”抱琴小声道。 冯紫英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走之前再见元春一面也是好的,至于郭妃,他并未太在意。 只要自己一走,这京师城中一切就会距离自己远去,自己的影响力也会逐渐弱化,一直到自己重返京师,这是不争的现实,郭沁筠也应该会明白这一点才对。 见冯紫英点头应允,抱琴心中一松,随即道:“娘娘明儿个一大早就到崇玄观,而荃妃娘娘可能要到酉时才会到崇玄观,荃妃娘娘上午可能要和其他几位娘娘与诸位皇子们一道先到隆福寺为陛下祈福。” 冯紫英心中微动,“大姑娘不跟着去隆福寺祈福?” “是有皇子的娘娘们才去,其他没有子嗣的便不去。”抱琴解释道。 “我知道了,我上午过去。”冯紫英点点头,“抱琴,我这一走,你把大姑娘侍候好,另外也让大姑娘安分一些,莫要和宫中人走得太近,裘世安和周培盛都不是善类,戴权回宫,只怕还会在宫中搞些事情出来,夏秉忠肯定也会善罢甘休,仔细莫遭了池鱼之灾。” 抱琴瞅了冯紫英一眼,轻声道:“那大爷何不当面和娘娘说清楚?”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你觉得我是不好和她说么?我是担心她听不进,到了关键时候又头脑发热,你在她身旁提醒一下,她也能接受。” 抱琴闭口不语了。 说来说去还是元春的性子问题,论理该是一个沉稳大气的性格,但冯紫英也没想到元春给他的感觉却是有些心浮气躁,稍微被人撩拨或者挑唆引诱一下,就会蠢蠢欲动,觉得什么事儿都大有可为,也不想想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儿轮到你? “大爷,其实娘娘原来的性子不是这样的,……”抱琴都要走出门去了,才又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道:“宫里人都是那等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娘娘也是被苏贵妃以及梅贵妃她们给折腾成这样的,……” 冯紫英心中一动,“梅月溪也来拉拢勾引大姑娘了?” 抱琴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娘娘也知道梅贵妃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去帮其他几位贵妃罢了,所以现在格外嚣张,听说朝中也有意要让禄王要当左监国,现在梅贵妃气势很盛,宫里人都让着她。” 看来戴权的归来的确让梅月溪有了底气,而戴权也的确有足够老本钱来替梅月溪张罗经营,起码像上三亲军和京营中戴权还是有些影响力的,不过戴权若是以为他还能像元熙年间那样对朝中也能指手画脚,那恐怕就要碰一鼻子灰了。 癸字卷 第七十一节 元春疯魔,荃妃入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渗入骨髓深处的婉转低吟回响在屋里,娘娘宛如白玉象牙般的莲足高举,摇曳生姿,鲛纱帐轻摇慢晃,…… 抱琴咬着牙红着脸偷偷地从窗棂格子里偷窥了一眼,便骇得缩回头,双腿夹紧,粉拳紧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抱琴觉得似乎打破了那层禁忌之后的娘娘就有些放飞自我了。 上一次崇玄观里,娘娘和冯大爷之间便突破了那层禁忌,抱琴就忧心忡忡。 虽然她也相信冯大爷不至于背叛抛弃娘娘,但是娘娘终归是要回宫里,而且冯大爷马上就要西去陕西,而且一去就是经年,这期间若是有一个什么闪失,被人拿住了把柄,那该如何? 抱琴很清楚,宫里负责起居注的内侍也很清楚,皇帝陛下是从未临幸过凤藻宫的,娘娘也从未获皇帝陛下召唤侍寝。 不仅仅是娘娘一人,当初和娘娘一批进宫并被封妃的郑、周、吴三位贵妃也都一样,都没有被皇上临幸过。 实际上宫中大多数人都知道皇上早在几年间就禁绝女色,修心养性了,这不是什么秘密。 娘娘和周吴郑三位贵妃一样都不过是皇上用来笼络外臣功勋的手段,这一点抱琴也是后来才慢慢知晓的,娘娘明白不明白,抱琴不知道。 若是某个时候被人借机发难,要验娘娘的身子,那该怎么办? 抗拒,能行么?或者三尺白绫?抱琴不敢往下想。 被人拿住把柄,知悉娘娘已经破了身子,有过男人,那真的就要在宫里掀起一场滔天巨浪,这秽乱宫廷的名头扣在谁头上,谁都承受不起。 到时候,娘娘该怎么办?恐怕真的只能一死了之了。 当然,娘娘可能也能其他一些理由来解释,但是抱琴不觉得能让宫中人认可,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要构陷置娘娘于死地的人。 各种念头在抱琴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让抱琴心烦意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娘娘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似乎太过于信任冯大爷,可有些事情往往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顺利,真要出了事儿,难道远在陕西的冯大爷还能帮得上? 下午间荃妃娘娘还要来呢,怎么娘娘现在就变成这般了,抓紧一切机会都要和冯大爷来这么一出春宫画,难道男女之事就真的让人如此沉醉? 以前抱琴也只是听闻宫中那些个宫女隐晦提起过这等事情,都是故作神秘,故弄玄虚,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是看着娘娘似乎从那一日崇玄观“开窍”之后,一下子就变得这样如饥似渴食髓知味了。 看看方才那等情形,简直比春宫画上画的那些姿势还要过分,也不知道冯大爷哪里来这么多古怪路数,弄得娘娘居然还愿意配合着那般作践自己,想想平素娘娘那等雍容高冷的模样,再想想娘娘举腿摇臀的那般放浪情形,抱琴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元春的确是沉迷在了欢爱带来的快感中无法自拔了。 她也不知道自打那一日之后,自己怎么就如同抓心挠肺一般的思念着这个男人。 全方位的想念,想念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和说话的语气,还有他举手投足间那份淡定自若一切皆在掌握中的气势。 元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像是着了魔一般,对一个男人有这般的痴迷缠恋了,以至于她觉得自己都有些昏了头了。 但理智终究还是没能抵御住感情,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会。 第一时间元春便扑入对方怀中,然后就是疯狂的亲吻,最后自然就是水到渠成,恩爱缠绵。 男女之事变得这样有滋有味让元春都乐而忘返,这种感觉让她自己都感觉羞惭,但是她却压抑不住自己的热情和感觉。 几番恩爱下来,元春的热情才慢慢尽数释放,最终瘫软在了冯紫英怀中。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紫英,你说我是不是天性就是一个放浪的女人?”捂着脸,渐渐平静下来的元春瓮声瓮气地道:“我简直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切,就是想念你,渴望和你在一起,……” 能让元春说出这种近乎于现代热恋情侣之间才会说出来的话,冯紫英都不得不刮目相看,也足见压抑太久的元春终于在这一次将上一次被撕开之后积蓄已久的感情喷发出来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你自小离家进宫,虽然当女史期间你也经常回来,但是政世叔和你母亲他们的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去了,对你并不怎么上心,女史么,说穿了就是宫中打杂的,一直到你封妃,可封妃之后你要出来又没有那么自由了,而且那个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维判断方式了,政世叔和你母亲已经没有对你感情思想进行指导和干预的能力了,所以你很多困惑、感触乃至愤懑、郁闷以及对男女之爱感情的缺失,都让内心的情绪被悄悄压制下来,积郁良久,所以在遇到我之后,你才能得以释放出来,……” 冯紫英试图用一种现代的方式来形容和解释元春对自己情绪失控的担心,不过这对于元春来说,显然有些超出她的理解想象了,她只能似懂非懂地囫囵吞枣听进去,慢慢思索理解。 “总而言之,这没有什么好羞愧的,男欢女爱,人之大欲,更何况和自己喜欢的人,相爱的人一起恩爱,这更是如同夫妻人伦大道,理所当然才是。” 冯紫英宽解着元春的情绪,他感觉得到对方处于一种羞惭、困惑、迷茫乃至无助的情绪中,这才会有今日的表现。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情绪终于缓解了许多,仰靠在冯紫英怀中也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紧了,每天都度日如年,心烦意乱,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冯紫英笑了笑,把元春搂得更紧,“日后会慢慢更好,我会找机会让你出去,而且是安安稳稳地出去,没有任何后患,……” “可是现在郭沁筠似乎盯上了我,成日里来骚扰我,我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元春慢慢平静下来,内心的担心却又浮起。 “如果只是怀疑,她就不会找你来搭线见我了。”冯紫英冷笑,“她是坐不住了,禄王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梅月溪现在越来越风光,确立的胜势越来越强,郭沁筠当然坐不住了,再等下去就真的成了坐以待毙了,所以你就放心吧,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 “你都替恭王安排进了青檀书院,她还想什么?监国之位哪有那么好上位的?”元春不解地问道:“禄王声势浩大,寿王是长子,朝中原来提到的轮换制又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则,荃妃找上你,你也没可能就去呐喊两声,朝廷就会真的推动这轮换制了吧?” 冯紫英摇摇头:“当然不可能,我也没那么大能耐,郭沁筠这么急切活跃,估计还是和寿王有些关系,……” “寿王怎么了?”元春讶然问道。 “据说龙禁尉对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调查有了一些进展,查到了一些线索,应该是和寿王有些牵连,但尚未对外宣布,我估计寿王现在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冯紫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但具体查到什么程度,就没有人知晓了,我也打听不到,也许这就是针对寿王的谣言也未可知,但是现在局面肯定对寿王很不利,……” “难怪!”元春恍然大悟,“可荃妃找你究竟所为何事?” “寿王一旦下来,那就要看各家推荐情况了。”冯紫英揉了揉鼻子,“你还别说,这越是急切,越是要出事儿,寿王如果真的被龙禁尉查实,牵扯到其他的,都肯定要从监国上被捋下来,苏菱瑶那边不甘寂寞,郭沁筠肯定也坐不住,再怎么也要搏一把。” “怎么个搏法?”元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福王礼王虽然平庸了一些,但是年龄优势很明显,这更符合朝中诸公的意图吧?” 冯紫英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元春,这一句话倒是说明元春头脑还是并不那么简单,也还知道平庸的皇子更符合朝中诸公的想法似的。 不过情况远比想象的更复杂,内阁固然不喜欢太过强横独断的皇帝,但也不希望见到那等太过庸碌愚弱的君王,而更希望取得一个平衡,总而言之资质较为一般的皇子更符合内阁的想法。 “福王礼王合适不合适不好说,但恭王更定是不合适的,梅月溪这般野心勃勃,现在就有干预朝纲的迹象,朝中诸公如何能接受?”冯紫英淡淡地道:“这一点其实也适合郭沁筠,若是这个女人聪明一点儿,我倒是愿意把这个道理告知她,若是还要胡搅蛮缠,那就只能让她碰得头破血流了。” 癸字卷 第七十二节 叔侄对话,舍身饲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为了避嫌,冯紫英不得不先离开崇玄观,等到晚些时候才又来崇玄观。 郭沁筠也很小心,一直拖到酉时以后才来。 不过她这一次的理由倒是十分充足,就是也要在崇玄观小住两日,修身养性。 这一趟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都随行了。 在戴权戴宗叔侄俩开始全面接管梅月溪处置宫内外的协调事务之后,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也感觉到了巨大压力。 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不进则退,甚至是不进则亡。 皇位的争夺从来就是血淋淋的,没有半分情义可讲,一旦恭王真的从竞争人选中彻底出局,那么也就意味着周氏叔侄也会从宫中权位上跌落,滚蛋,甚至连投靠的人都很难找到。 郭沁筠的固执甚至是偏执,带来的那种要孤注一掷的魄力,连周培盛都感到心惊胆战,要拉冯紫英“下水”,甚至不惜“以身饲虎”,以色相来勾引冯紫英,这个大胆举措让周培盛都难以想象。 不过这一点倒是让周德海觉得是神来之笔,甚至可能扭转现在恭王殿下的不利局面。 “叔叔,皇上现在这情形,您觉得还能真正清醒过来重新控制局面么?”周德海靠在马车厢板上,半闭着眼睛悠悠地道:“这段时间我几乎隔天便去那边看一看,皇上身子骨没啥问题,但是这里……” 周德海指了指脑袋,然后摇着头道:“不行了,我看皇上基本能吃,气色似乎比以前还好一些了,但是基本上没有神志清醒的时候,或者说,就算是皇上有神志清醒的时候,也没人会信了。” 周德海最后一句话说中了要害,虽然皇上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中,但有时候也能醒来,时间很短,但是真正神志恢复的时候有没有,没人说得清楚,所以干脆就没有人认为皇上神志恢复过。 如果大家都认为你神志不清,那你肯定就是神志不清了,无论你神志是否真的不清,都不重要了。 周培盛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叔叔,您也看到了今日在隆福寺里那几位的表现,许君如色厉内荏,底气现在明显不足了,看来龙禁尉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是有些靠谱的,多半是有什么证据指向寿王了;苏菱瑶倒是跳得欢,但是听说福王和礼王两兄弟之间都在互相拆台,呵呵,大敌当前,不思如何对付禄王,还在那里内讧,这还能做什么?” 周培盛目光飘忽,“所以你觉得他们都没戏,这是恭王的机会?” “他们有没有戏还要看后续发展,但有苏菱瑶在前面蹦跶,把梅月溪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起码给了恭王一些希望吧?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枯守呆坐,那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厚着脸皮去添梅月溪的脚指头,求她收留我们算了。”周德海说得很俗,但很现实。 “没戏,戴权不回来,也许梅月溪还能给我们机会,戴权回来了,俨然代表太上皇,戴宗也开窍了,梅月溪不会再收留我们。”周培盛摇摇头,“梅月溪还不至于蠢到自拆长城,我们能带给她的东西,戴权都能给,甚至给得更多,她又何必来自生事端?” “所以侄儿赞同荃妃娘娘这一搏。”周德海沉声道。 周培盛瞅了一眼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儿,叹了一口气,“那你知道荃妃娘娘的想法么?这等惊世骇俗,甚至是罔顾人伦之举,……” 周德海嗤之以鼻,对自己叔叔的“迂腐”不以为然,“叔叔,都要扫地出门,甚至人头落地了,您觉得谁还在乎这个?是您和我在乎,还是荃妃娘娘在乎?”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可是日后若是恭王真的能身登大宝,那……”周培盛迟疑着道。 周德海觉得自己叔叔还真的有些老了,而且还不像戴权那等老而弥坚,越老越狠辣,叔叔变得更加优柔寡断,在乎那些虚名和所谓道义了。 “叔叔,恭王若是无缘登位那就罢了,若是真的能身登大宝,结果无外乎就是两个,要么冯家被他斩草除根,要么冯家势大,他不能制,只能隐忍,那又如何呢?皇位这一脉终归落到了他这一支来了,荃妃娘娘不就是渴求的这一点么?至于其他,谁在意?” 周培盛一凛,深看了侄儿一眼,“你对冯家很看好?” “唔,叔叔恐怕对外边不太清楚,陈继先突然率淮扬军南下扬州了,丢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徐州,一个完整的徐州,而牛继宗大军也十分默契地南下抢占了徐州,西北军在曹州、定陶和城武一带与宣府军激战,孙绍祖率领大军已经从济南南撤到兖州,另外一部从东昌府撤到了东平州和张秋镇一带,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在济宁和徐州一线抱团,……” 周培盛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隆福寺祈福的时候收到的。”周德海压低声音:“估计朝廷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呢。” 周培盛目光一凝,看着自己这个就像是有些不认识了侄儿,良久才声音枯涩地道:“是那边给你通的消息?他们什么时候联系到你的?意欲何为?” 周德海倒也不在意,自家叔叔,再怎么也不可能出卖自己,“就是临清之战后找上门来的。义忠亲王在宫中还是有些人脉的,至于目的,还不是想要让恭王争位,给这边找点儿麻烦,哪怕影响一下也是好的。我看他们也是黔驴技穷了,才会搞这些,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只是没想到陈继先却一下子这么果决了,而且据说把一个完整的徐州交给了牛继宗,牛继宗相当于是和他搞了一个完美交接,不是说陈继先愿意投效朝廷么?” 周培盛心中却是一慄,陈继先变得如此果决? 他印象中陈继先不是一个有如此魄力之人才对。 还有西面虎视眈眈的西北军就坐视宣府军轻易南撤控制徐州? 这相当于为已经步入困境的牛继宗和孙绍祖续了一条命啊。 只要截断徐州,宣府军和大同军就只能被包围在山东,坐以待毙了,而且冯唐的西北军变得这般稀松了么? 周培盛不了解战场上的具体情况,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客观理由,但是长期在宫中浸淫的生活让他下意识地就会往阴谋论方向走。 莫非冯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所以就先要做准备了? 从现在的战局来看,山东一失,义忠亲王要想翻盘的可能性很小了,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单凭江南是守不住也无法和朝廷抗衡的,加上湖广也不行,除非北地出现重大变故。 或许南京方面就是在拖延时间,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但是有这样的机会么? 陕西民变和瘟疫引发的叛乱? 北面的蒙古人或者辽东的建州女真入侵? 或者是白莲教叛乱? 这些都是朝廷内知晓的,正在逐步解决。 冯紫英去陕西不就是要去平息民乱引发的叛乱么? 周培盛不认为这些因素能影响到朝廷对江南的征伐结果。 而且大势之下,按照当前进度,今年年底之前,江南问题肯定会解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是朝廷半年都不能坚持下来的? “陈继先这么搞,就不像是替朝廷着想了,而是他要自求生存了,南京方面会允许他拿下扬州?显然不可能,有了扬州,他的淮扬镇实力可以大增,但把徐州让给了牛继宗和孙绍祖,又救了宣府军和大同军一条命啊。”周培盛慢吞吞地道:“他这一手很厉害啊。” “现在还看不清,这等时候,大家都要为自己着想,哪里管得了别人?”周德海倒是对南边的事儿不太在意。 在他看来朝廷收复江南已成定局,义忠亲王找人来联络自己要提供帮助,他也乐得接受。 至于说能拖延什么,起到多大作用,在他看来就是病笃乱投医。 自己又不是傻子,也要观风辨势,能做才做,风险超过收益,那肯定不会去做。 对方对自己这一方没有任何约束力,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自己一方。 周培盛丢开冯唐养寇自重的想法,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武夫跋扈,自然有朝廷文臣来对付,到时候皇帝居中,还能有更大的圆转余地,并非全是坏事。 “还以为朝廷打下山东就能差不多了,但现在看来,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撤到南直隶这边,这一战只怕还要拖长。”周培盛潜心思索,“陈继先这厮究竟是作何打算?是不是和冯唐有什么默契啊?” “呵呵,叔叔,别小看这些武夫,他们对危及他们利益的事儿比谁都敏感,我都有些怀疑这位小冯修撰究竟在里边扮演的什么角色了,两头好处都占着,所以荃妃娘娘要舍身搏一把,未必就没有机会。”周德海冷笑道。 癸字卷 七十三节 做大事者,皆有一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德海,看来你对荃妃娘娘搏一把很看好啊。”周培盛叹了一口气,“可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爆开,就是闻所未闻的丑闻啊。” “叔叔,什么闻所未闻?这皇家之事,这类情形难道还少了?和大户人家又有多大不同?”周德海轻蔑地笑了笑,“历史都是人书写的,那书写的人是谁呢?当然是成功者,都得按照他的意图来写,否则就是人头落地,稗官野史也就只能根据那些个风闻来自我幻想发挥了。” 见自己叔叔还在那里叹息不止,周德海忍不住又道:“叔叔,您得这么想,您都知道恭王希望不大,可一旦其他皇子登基,比如禄王,会留恭王这个后患么?当初梅月溪可是最恨荃妃娘娘抢了她的宠爱的,而且外界也都说恭王比禄王更像皇上,你说这种情形下,禄王能放过恭王?鸩酒一杯白绫三尺我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儿,既然连性命都很难保住,荃妃娘娘还在乎这些,反正失败了都免不了一刀,红粉变骷髅,那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哪有那么金贵,依我看还得要看小冯修撰会不会上钩呢。” 周德海直白露骨的话语直接戳破了一切面纱,让周培盛都有些难堪。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侄儿所说有理。 和一家子性命相比,这勾引大臣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小冯修撰风流倜傥之名闻名于世,没准儿这荃妃娘娘就是看上了小冯修撰,春心萌动,有意勾搭。 这要说起来究竟是吃亏还是占便宜,还真不好说。 “也罢,也罢,就看荃妃娘娘此番和小冯修撰谈得如何吧。”周培盛心思回转,“德海,你说这贤德妃和小冯修撰是不是也有些……” 周德海笑了起来,“这等事情哪里说得清楚?皇上昏迷之后,宫中无主,都冲着那监国之位去了,宫里边早就乱了套。皇子们进进出出如无人之境,后妃们出入再无章法,许君如可以批,苏菱瑶也可以批,梅月溪也可以批,荃妃娘娘也可以批,这谁都可以同意谁随意出入宫禁,在外边过夜歇息都成了常态。我看呐,只要一天新皇不登基,这相互的争夺之战不落幕,这宫里的规矩便没法重新立起来,谁能管得住,连戴权都不行!” 周培盛皱了皱眉,“我是说小冯修撰和贤德妃……” “叔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贤德妃在宫中起居内侍那里没有记载么?”周德海倒是看得很清楚,“可这等事情就算是真如你猜测那样她和小冯修撰有私情,秽乱宫廷,您真要去追究,能追究出一个什么来?这历朝历代宫中进宫妃嫔从未被临幸的何止千万?这里边难道就没有和侍卫勾搭成奸的?就没有自己春心难耐自慰满足的?这怎么说?真要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丑事儿呢,而且也是自取其辱。真正要查的,都是有针对性的,可像贤德妃这般无甚用处的,谁去针对她?” 周培盛觉得自己这个侄儿似乎这一段时间里便骤然长大成熟了许多,很多问题都能看得十分清楚了,这让他十分欣慰,满意地点点头:“德海,你的看法很中肯,倒是我有些囿于成见,变得狭隘了,若是有人针对贤德妃,……” “有人要针对贤德妃,那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针对小冯修撰,针对冯家了,但现在便是梅月溪和许君如也不会如此不智吧,就算是把贤德妃拿个实在,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贤德妃不守妇德,责罚一番,叔叔,你不会以为还有谁能在床上拿住贤德妃和小冯修撰做奸在床吧?” 周德海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假如贤德妃只是破了身子,她可以用一百种理由来解释的,……” 周培盛摇头又点头,他得承认自己侄儿说得没错,单凭一些捕风捉影或者破了身子这种依据要想扳倒冯紫英,那太不现实了,而做这种事情,就是要和冯家彻底撕破脸为敌了,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没人会这么做,而且还要承受被对方反噬的恶果。 马车终于到了崇玄观。 郭沁筠百味陈杂地下了车,再度看了一遍这气度恢弘蔚为大观的道观。 虽然偏处一隅,香火也并不繁盛,但是这宫观布局,建筑坐落却是不俗,而且植物茂盛,松柏森森,自带几分庄严肃穆的气势。 可想到自己要在这里设套下钩,将冯紫英拉下水,郭沁筠心里也是有些忐忑,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就再无顾忌了,此所谓舍身成仁吧。 贾元春迎了出来。 看着这个面如朝霞珠圆玉润的女人,郭沁筠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也就比自己小几岁吧,气色怎么如此好? 那白里透红水润晶莹的面庞,还有那盈盈水波的眼眸,梳理得精致细腻的盘头发髻,很有点儿顾盼神飞的感觉。 丰臀微摇,莲足轻摆,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福了一福,燕语莺声,贾元春朱唇轻启:“见过荃妃娘娘。” 郭沁筠回了一礼,这才抬手牵住贾元春的手,“妹妹这气色怎么如此之好,这崇玄观难道真的是得天地之灵气,那我可要好好在这里住几日。” 贾元春心中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娘娘要在这里住几日当然好,这里幽静清凉,端的是个避暑好去处,不过就怕娘娘闲不下来啊。” 郭沁筠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元春所言属实,现在她哪里还能沉得下心来好好休息了,这眼见得梅月溪和禄王气焰正高,再这样下去,恭王就真的没戏了,她现在竭尽一切所能让自己儿子能保留一份希望。 “的确我也无法像妹妹这般清闲休憩,只是看着妹妹这般自由自在,我心里委实羡慕得紧。”郭沁筠发自内心的感慨,“冯大人尚未到来,那妹妹陪我走一圈吧,听说这崇玄观背后的松涛苑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元春自无不允,便搀着郭沁筠往后边松涛苑走去。 松涛苑是在崇玄观最后边儿的一处松树林,因为松林颇有历史,树龄最大都有数百年的了,据说是宋代就保存下来的,迄今都有六百年历史了,在夏日里这里尤为凉爽,便是宫观前边儿都能感受到这份阴凉带来的凉意。 “妹妹可知道这冯大人即将赴任陕西了?” 郭沁筠很随意地挑起话题。 “有所耳闻了,前日里我身边丫鬟去见了我二位表妹,也就是冯大人二房和三房嫡妻,回来之后说起,称冯家正在准备,估计就是这几日里便要起身西行了。”元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深怕漏出什么破绽来了。 郭沁筠不无遗憾,“这在京中呆得好好地,怎么突然想要去陕西了?这远天远地,一去就是几千里,你那两个表妹不会跟着去吧?” 元春摇摇头,“巡抚不过常制,也不过二三年就回来,我那两位表妹都不去,屋里也就是去两三个侍妾丫头侍候便是。” “是啊,不是常制,但这一步对冯大人来说却不简单啊。”郭沁筠若有深意地瞟了对方一眼。 有一说一,郭沁筠冷静下来的时候还是颇有头脑的,只是一旦性子上来,就顾不得许多了。 “也许是吧,他还年轻,便是府里边也都很支持他出去闯荡一番,日后回朝,也才有大用的机会,听说这也是朝中诸公的特意安排。”元春也不动声色:“而且现在陕西遭遇大灾,情况危急,他去也算是迎难而上,朝廷能让他去,肯定也是有所考虑才是。” 郭沁筠认真思索,贾元春所言有理,陕西情势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大旱,流民叛乱,瘟疫蔓延,这些情况交织在一起,朝中只怕没有人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否则陕西巡抚这样的一方大员也轮不到他去,稍不留神可能就是身陷囹圄,自找苦吃,当然这也是一个机会,冯紫英有本事能把陕西这个局面挽转回来,那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再上一层台阶,弄不好就是七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了,也难怪他甘之如饴的也要去搏一把。 都是搏一把啊,就像自己一样,明知道这风险很大,弄不好就得要成为一桩身败名裂的丑闻,但是自己有得选么? 论理说,冯紫英都还没有到这一步,他完全可以不去搏这一把,凭他这个年龄优势,他完全可以继续在顺天府丞上继续干下去,熬资历地区升迁,但人家还是义无反顾地要选择搏一把,这可比自己这种无路可走的选择搏一把要难得多。 可见要做大事都得要有搏一把的魄力,想到这里郭沁筠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又坚定起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对于自己来说,搏这一把未必就能让儿子上位,但是不搏一把,那儿子就肯定没有机会了,所以她没得选择。 癸字卷 第七十四节 推波助澜,终入彀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天色擦黑时才慢吞吞地到来的。 对来和郭沁筠见面,冯紫英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郭沁筠的目的在明显不过了,就是想要让其子恭王能挤入监国候选人,在寿王张驰现在疑点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被换下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谁能接替来担任监国,就成了苏菱瑶和郭沁筠之间的对决了。 这种情况下,拉拢自己也就成了郭沁筠最努力的一桩事儿,甚至不惜向元春示好。 对郭沁筠的拉拢,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但是要指望自己替她出多大的力气,那也不可能。 冯紫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干这种没多少回报的事儿,而且要想推恭王上位,不但本身难度很大,而且很容易引来其他几方的敌视,徒增麻烦,冯紫英当然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但拒绝也没有必要,因为朝中诸公对选谁上位尚无定论,恭王并非毫无希望。 在冯紫英看来,禄王太聪明,而且梅月溪又有干政的强烈意愿,所以不是一个好选择,寿王太过轻佻无德,也不合适。 倒是福王礼王二人碌碌,可择一而定,当然,恭王也有一些机会,那就是恭王年龄尚小,真要登上帝位,那好几年之内都只能是一个傀儡摆设,对朝中诸公来说,也算是好事儿。 对于内阁来说,从长远计,肯定宁肯选福王礼王,从短期来看,选择恭王肯定更为方便,几年之内,朝中大局基本上就在内阁手中,而且基本不会受到什么挑战。 当然,这里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福王礼王的问题就在于这二人如果只是单纯的平庸也就罢了,但如果平庸还要认为自己能力出众,能成为一代雄主,那就麻烦了,一个事事都要独断专行,没有自知之明的庸人,那带来的问题会更多,内阁诸公显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出现,所以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变数。 一个才识能力一般,但是相对弱势和谦逊的皇子,才识内阁住希望见到的,但福王礼王似乎都不太符合,只能说在恭王尚未定性之前,这二人是最靠近那个位置的人选。 郭沁筠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要改变这个趋势,让恭王也成为一种可能。 元春和郭沁筠回到元春的小院里,正在品着茶,闲谈着。 当元春意识到自己似乎现在有了可以和郭沁筠对话的资格和谈资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心情似乎一下子宽松愉悦起来了。 她不是那种对朝务一无所知的女人,事实上从裘世安那里,从抱琴出宫原来在贾家,或者通过王家,她都能知晓朝中一些事务,所以她才能主动挑起一些话题来进行探讨。 只不过原来那种情形下,无论是苏菱瑶还是郭沁筠,又或者梅月溪,谁都没把她打上眼,即便是和她有交织,也不过是敷衍了事,并没有谁真正把她打上眼。 一直到今日,元春才发现,这位荃妃娘娘也不过如此,而且其见识眼光甚至还不如自己,纯粹就是因为生了一个儿子才会有了这般资本,在那里颐指气使,也难怪冯紫英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还有些不屑一顾。 还没有来得及进院子,冯紫英就看到了周氏叔侄。 “周总管,小周总管。”冯紫英停住脚步,含笑打量着这叔侄二人,招呼二人。 周培盛赶紧回礼,而周德海这是忙不迭地作揖回话:“冯大人,奴婢可当不起这般话,这要叫外人听见,那就成了笑话了,您直接叫我德海就行了。” “有什么当不起?”冯紫英依然笑容可掬,“我看你日后肯定比你叔叔造化更大,要不我们打个赌?” 周培盛和周德海心里都是一惊,莫非这一位觉察到了一些什么? 周培盛一脸假笑,试探性地问道:“冯大人何出此言,德海这段时间可是老实低调,从未招惹过是非啊。” “呵呵,周总管,怎么,你还觉得我在说反话不成?”冯紫英笑了起来,“小周总管可别那位小戴总管表现强多了,听说戴宗现在都开始号令上三亲军了,怎么,他当算学汉末十常侍,想当蹇硕么?” 一句话让周培盛和周德海二人都是为之色变。 十常侍是什么人,作内侍的哪里能不知晓?而蹇硕虽然不是十常侍中首领,却是掌握军权的上军校尉。 戴宗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和上三亲军几个首领武将走得很近,吆五喝六,周培盛和周德海也有所耳闻,没想到竟然已经传到了朝中了,连眼前这一位都知晓了。 “大人慎言啊,您这一句话就可能为我等带来灭顶之灾啊,这大周如何能和汉末比,内侍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天条,谁犯了这一出,那就是要诛九族的。”周培盛赶紧道:“小戴或许做事操切了一些,不过有戴总管在,想必是不会有什么的。另外,小周总管这个称谓大人可千万莫要再叫了,德海当不起,若是不嫌弃,大人就叫他德海好了。” 周德海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比冯紫英还要大十来岁,直呼其名,论理是不礼貌的,但是对于冯紫英来说,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异类,太多比他年龄大的人在他面前都是下属,他不称呼人家字,喊官名反而是一种不礼貌了。 “好了,周总管,你带个话给宫里人,别想搞那些没用的,内阁诸公心知肚明,耍那些花样,那是徒招祸端,自取灭亡。”冯紫英随口道:“做好自己本份儿才是正经。” 周培盛连连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戴宗不可能去干那等犯忌之事,不过是觉得禄王地位日稳,上三亲军不过是就是些看门狗,笼络好了,也有助于让禄王影响力更上一层楼,谁曾想却让朝里诸公看在眼里不乐意了。 至于说要让自己去提醒小戴,那怎么可能?他还巴不得小戴继续招摇作死,引来朝中诸公打压呢。 “大人说得是,咱们宫内人是该谨言慎行,那等犯禁之事,断不会有的。”周培盛赶紧道。 笑话,这年头能和汉末比么? 区区上山亲军那点儿人,笼络了又能做什么? 便是京营也能反手就给你灭了,还别说这京畿周围的蓟镇军和宣府军。 何况当今皇上又不是只有一两个儿子,你还能一举全数灭杀不成? 皇上还有那么多兄弟侄儿,都眼巴巴看着呢,你要这么做,那真的就是他们大喜临门飞来横财了。 “没有就好,我相信周总管你是个明白人,不至于那等不智。”冯紫英点点头,“当下局面大好,江南朝夕可定,虽说皇上身体欠安,但是诸位皇子亦能替皇上分忧,大家想要表现一番,朝中诸公也都是明白的,但得走正道,不是么?” 周培盛和周德海心里又开始嘀咕了,难道这一位还真的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那荃妃娘娘的布置岂不是…… 二人心里都有些发慌,面面相觑,但是却又不敢多说,这等时候,就莫要自露马脚了。 “二位娘娘,冯大人到了。”门外传来承恩阴柔的声音。 “哦,冯大人到了?”郭沁筠斜睨了元春一眼,“妹妹可要和我一道去见见?” “娘娘,那就不必了,我替娘娘把话带到就好,我这位妹夫性子倨傲桀骜,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娘娘包涵。” 早间才分手,坦裎相对鏖战三百合,现在元春都还有些脚发软,全身都还有些不得劲儿,这会子还见什么? “呵呵,妹妹这话说得太客气了,这会子该是我有求于他才对,不过小冯修撰若是睿智,当明白拥戴恭王绝对要比拥戴其他人更有前途,梅月溪那个贱人飞扬跋扈,若是让她当上太后,只怕这朝中就不得安宁了。”郭沁筠咬牙切齿地道,丝毫不避讳:“寿王无德,不堪大用,朝中诸公是绝对不会看上他的,无外乎占着一个长子身份罢了,但本朝素无立长习惯,择贤而立才是正道,……”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在这里喋喋不休,元春没来由的一阵好笑,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甚至凌驾于对方之上了。 这个女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明白形势,还真以为朝中诸公择君是要立贤,或许有个别人是抱着如此年头,但是绝大多数人更倾向于要立一个听他们话,且母族没有什么羁绊甚至最好有些短板的皇子,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好的“共治天下”。 像这一位如此愚而又偏执的女人,若是当了太后,那和梅月溪又有多少区别? “娘娘,既然如此,那您就和我这位妹夫好好谈一谈,他虽然做不了主,但是也能把话带给朝中诸公,也能替恭王殿下摇旗呐喊一番,寿王不值一提,但是福王礼王二位未必就此善罢甘休,这种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朝局形势也在不断变化,断不能功亏一篑啊。” 贾元春笑吟吟地道。 今日有事,请假,明日补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明日补上。 癸字卷 第七十五节 图穷匕见,欲罢不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郭沁筠总觉得贾元春话里边有些别样味道,但是却又品不出其中异样,尤其是对方那种淡定从容的韵味,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以往这个贤德妃在自己面前不说是唯唯诺诺,但是起码也是恭谨顺服的,便是答话也都是一板一眼,不敢有半点出格之处。 可是今日,这言语中却显得那般随意自然,这就让郭沁筠心里很不舒服了,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她也只有暂时忍耐。 微微一笑,郭沁筠起身,待到元春也过来将她扶住,前走几步,郭沁筠才道:“真不去见了?” “娘娘,我和他虽然宜属亲戚,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偶尔一见叙一叙家中事宜尚可,经常见面就不合适了,再说娘娘是和他要事商谈,我就更不合适参加了。”元春彬彬有礼。 郭沁筠心中冷笑,谁知道你和这个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想到自己本来也就有居心不良图谋不轨之意,倒也不好说对方做什么了。 “也罢,妹妹就好生休息吧,我倒是羡慕妹妹有这般闲情逸致,看看妹妹这水色肌肤,简直让人羡慕,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此悠闲,能好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算聊慰平生了。” 郭沁筠的话让元春心中也是报以冷笑,就你这等贪慕权势之心,怎么可能渴望悠闲,真要想悠闲,到时候把你打发到那个冷宫中幽闭终生,看你还聊不聊慰平生。 内院门里碎步声响,冯紫英微微抬首,便见到郭沁筠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元春却没陪着出来,冯紫英略感诧异,不过估计是上午才恩海欢好了一场,不愿意再见面,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是郭沁筠要求见面,元春也就是一个牵线搭桥的,见不见都无关紧要了。 “见过荃妃娘娘。”微一拱手,冯紫英便站定不语。 郭沁筠也微微颌首,“冯大人来了?正好,余正好有些事情要和冯大人说一说,这里是贤德妃清修之地,我们就不打扰了,还是去西边跨院吧。” 周培盛和周德海同时应声,周德海更是前头带路,主动请冯紫英一行。 冯紫英微微一惊,看这样子郭沁筠还真的打算和自己来一次长谈,真的要把自己拉上车,为恭王摇旗呐喊? 她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么? 自己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和恭王捆绑在一起? 谁会现在就表明态度,能给你一点表示,也就算是自己够意思了。 不过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也不好挑开,且看对方有什么花招出来吧。 周德海在前面亦步亦趋,冯紫英略微前面半步,而郭沁筠则在周培盛陪着下漫步而行,其余内侍宫女和护卫们都是在十步开外,就这样一直向西,走到崇玄观最西面靠近围墙的一角。 这里是一处占地很大的跨院,三重叠院,古木森森,林荫蔽日,应该是专门开辟出来为达官贵人准备的。 冯紫英却知道这是前明时候大太监曹吉祥专门辟出,明英宗复位之后,曹吉祥便请明英宗驻留,不过明英宗似乎对这里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来过一趟便再没有踪影,后来便被曹吉祥搁置下来。 一直到大周立国,这里香火更见疏淡。 这一处跨院虽大,原来却老旧不堪了,也没有怎么修缮,还是上一次郭沁筠说要来这里小住,周培盛才派人来进行重新修缮维护了一番,现在整饬一新,加上背后的古松古柏一片,多了几分凉幽静,倒也有些意境。 到了跨院门口,冯紫英微一驻足,郭沁筠便抬脚而入,冯紫英也只能跟着进去。 侍卫们都留在了外院大门上,还有几个在外院周边巡视,只有周培盛和周德海以及两名宫女陪着郭沁筠和冯紫英进了中院。 中院院子不小,很是雅致洁净,显然是专门打扫过。 郭沁筠停住脚步,周培盛和周德海也知趣地停住脚步,然后带着二名宫女向两边散开,现在就该是郭沁筠和冯紫英单独对话的时候了。 谈不谈得成,周培盛和周德海都不抱太大希望,但是郭沁筠要用色诱构陷这一招来拉冯紫英下水,周培盛担心,周德海却觉得可以一试,就算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这等时候,就莫要计较太多了。 见几人都散去,到了两侧墙壁边上,整个中院内庭就只剩下自己和冯紫英二人,郭沁筠心中稍稳。 冯紫英不主动开声,郭沁筠当然不会就此罢休,都走到了这一步,她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冯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今日要和你一晤的来意了,我就不绕圈子了,我希望你帮一把恭王。”郭沁筠目光直视对方,一字一句地道。 二人相距不足三尺,说话也不虞远在二三十步之外的周培盛他们听见。 冯紫英眉毛一扬,毫不客气地道:“荃妃娘娘,难道我还没有帮恭王么?恭王才多大,十一岁不到吧,按照青檀书院规矩,无论是谁,须得要年满十二才能入青檀书院,便是禄王也是遵守了这个规矩,若非有我和王周二位主事说,恭王就算是满了十二,也未必能入,……” “再说了,我答应过,会帮恭王扬名,《月旦谈》会择机让恭王的文章发表,十一岁,就能在《月旦谈》上发表文章,也足以彰显恭王的聪颖睿智了,还不够么?” “不够,远远不够!”郭沁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整个巴掌大的脸颊也变得有些潮红,“更重要的是时间来不及了,恭王才十一岁,本身名声就不够,等到你说的把名声张扬起来,那也要一年半载之后了,而且光在青檀书院里边扬名,也无济于事,我需要让恭王在朝野扬名。” “朝野扬名?”冯紫英忍不住气笑起来,“荃妃,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夸张了?就连禄王都还没做到朝野扬名,恭王怎么做到?一个十一岁不到的稚龄孩童,朝野扬名,真的是天纵奇才,监国之位,甚至皇位非他莫属,你觉得可能么?内阁诸公会答应,会相信?边镇总兵大将们会相信,地方官员们会接受?” 冯紫英的话给堵得一窒,但是郭沁筠仍然不肯退让。 今儿个来的目的就是要做到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否则一旦禄王真的做到了朝野扬名,势头起来了,就没恭王的份儿了,而现在的情形郭沁筠很清楚,梅月溪已经在不遗余力的通过各方造势蓄力了。 “天下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几岁稚儿犹能登上皇位,恭王为何不能?”郭沁筠嘴硬。 “呵呵,荃妃,你是说唐僖宗还是汉献帝?”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想恭王成为那样的皇帝?” 郭沁筠为之色变,一时间讷讷不知道如何应对。 “荃妃娘娘,恭王年龄尚幼,莫要拔苗助长,……”冯紫英重新恢复了“荃妃娘娘”这个称呼,之前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对方荃妃,现在见对方气势被自己打下去了,这才又和缓一些,“皇上虽然昏迷不醒,但是身体尚好,不至于那般,另外,堆出于岸,流必湍之,禄王寿王现在看似风光,其实未必不是鲜花着锦热火烹油,出头椽子先烂,到时候,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呢。” “冯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若是皇上只有禄王和恭王两位皇子倒也罢了,但现在还有福王礼王虎视眈眈,恭王年幼,本身就缺了底蕴,皇上身体这样,天有不测风云,万一……,那等时候谁还会想得起恭王?”郭沁筠又慢慢恢复了冷静,“我所求不多,就是要一个监国机会,寿王眼见得就要落下去了,这个监国机会,恭王不能没有,他本来就比福王礼王年幼,再没有这个机会,那就更无希望,这一步,恭王不能没有!” 见郭沁筠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这监国的确是当时自己提议的,包括这左右二监国的设立也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能左右这二监国的人选安排。 再说是摆设也好,傀儡也好,那都得由内阁诸公和七部大佬来定,自己也顶多在一边儿敲敲边鼓,在自己看来意义都不大。 但是对于几位皇子来说,这却是一个莫大的诱惑,仿佛踏上这一步,那就有了身登大宝的资格,这荃妃无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让冯紫英也很无奈。 “娘娘,您这么坚持,就该去和内阁诸公说,找上我,是不是有些太高看我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无奈,还带着点儿无所谓的懒散,“我真的爱莫能助,而且我也要去陕西了,更是……” 郭沁筠气息咻咻,丰隆的胸脯在一袭紫红色的比甲襦裙下微微起伏,曲线煞是诱人,脸颊微红,目光晶亮,“冯大人,你真的是爱莫能助,还是觉得我和恭王给不出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懒得一顾?” ------题外话------ 补更! 癸字卷 第七十六节 暗香浮动,石榴裙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被郭沁筠的话给弄得一愣,颇为玩味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不咸不淡地道:“荃妃娘娘,既然您都如此坦诚了,我再和你虚与委蛇,就有些羞辱你的味道了。您要这么说,也没错,连景秋大人和敬轩公都不肯掺和,您说,凭什么让外人来掺和这塘浑水?这不是惹火烧身么?” 郭沁筠脸色由红转白,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如果说原来郭沁筠还一直觉得恭王有些希望,就是仗着张景秋和陈敬轩的亲戚关系,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三边总督,算是文武兼备了。 但谁曾想,张景秋从兵部尚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局面便大变。 论理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也不差,但是却因为他算是帝党,和江南党、北地党、湖广党都扯不上关系,皇上一昏迷他就失了势。 而且督察院里水比起兵部来水深太多,乔应甲不说了,便是几个副都御使和佥都御史都不是善茬儿,他根本驾驭不住局面。 自顾不暇之下,哪里还能顾及其他?而且张景秋的性子本身也就不喜欢参与这些,这也是一个主因。 至于陈敬轩,如果他还在三边总督位置上坐着也许还能发挥一点儿作用,但是三边总督被免,淮扬镇总兵和五军营大将都没他的戏,就连原来最接近的宣府总兵也给了杨元,所以失望之余,陈敬轩也就只能闭门不出,免遭羞辱了。 连她最倚为长城的张陈二人都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她凭什么让冯紫英替她去卖命? 就凭那虚无缥缈的许诺,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所以她才瞅准了冯紫英性好渔色这一弱点,想要剑走偏锋,搏这一把。 这厮不是最喜女色么?凭借着自己帝妃身份,还有自己身子的不一般,郭沁筠觉得还是有一搏的机会的。 就算是这个男人真的最后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她也认了,总算是自己拼了一回,再无遗憾。 万一真的能钓住这个男人呢?有些男人就喜好这一口呢,没准儿自己就能借此机会为恭王赢得一次机会呢? “冯大人,如你所说,他们不肯掺和,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掺和,我只问你,你是觉得我和恭王没有足够值得你帮我们的东西,而非你没有这个能耐帮我们么?”郭沁筠一字一句地问道,这语气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味道。 冯紫英愣了一愣,仔细品味了一下才算是明白对方话语里的意思,笑了笑:“这有什么区别么?我不愿意也好,没有能力也好,总归恭王的这事儿我觉得我已经做了我可以做的,再做就超出我的底线了,无此能力也好,再做可能给我自己带来损害也好,都不重要吧。” 郭沁筠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不,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里边还有很多可供商榷之处,冯大人你应该小看了我们一方能付出的代价。”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郭沁筠却深吸了一口气,昂首阔步往内院走去。 冯紫英有些茫然无措,看了一眼在墙角根儿上说话的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见他们俩似乎无动于衷,而另外两名宫女更是伫立一隅,低头静候。 眼见得郭沁筠便走了进去,直入内院花厅,人影晃动,似乎在花厅中站立等候,冯紫英疑惑地歪着头想了一想,莫非这女人还有什么杀手锏,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其效劳?她能给出什么条件? 恭王的情况其实就摆在那里,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并不明朗。 他也隐约试探过包括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王永光和韩爌他们对未来皇帝人选的意见,还和官应震、柴恪探讨过几位皇子的优劣,但是得到的结论都是模糊的。 大家对究竟谁日后来继承大宝之位都没有太明确的头绪,除了寿王不被看好外,禄王让群臣比较关注,但争议较大外,福王和礼王,甚至恭王,都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并不像郭沁筠自己感觉的那样糟糕和绝望。 或者说,朝中群臣对于谁来身登大宝之位没那么看重。 特别是外界民间很看好的禄王,其实在群臣心目中看法比较矛盾。 有的人认为他聪明睿智,可能会是明主,但是也有的人认为他太过聪慧,有些像太上皇,反而不利于朝政,就像太上皇秉政中后期的诸般恣意妄为,罔顾臣议,朝廷现在的窘况,很大程度都是当年太上皇弄出来的窟窿。 冯紫英不愿意掺和其中,尤其是在自己就要离京之际,去掺和这些毫无意义,等到一两年后自己返京时,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呢。 无论郭沁筠能开出什么条件来,他都只能淡然处之,顶多也就是敷衍式的搪塞一番。 见冯紫英站在那里不动郭沁筠也有些着急,若是这冯紫英一拍屁股走人,自己还真的那对方没有办法。 “怎么,冯大人,难道我想和你说这几句私密话,你就这么怕?”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内院花厅门口,淡淡地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自己怕什么,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对方能拿出什么条件来让自己为其效力,哪怕是张景秋和陈敬轩这会子愿意加入进来,也毫无意义,他们对朝中群臣影响力太小,而恭王就算登位,又能给自己什么?十年之内只怕都轮不到他发表意见,十年后,他想做主表态,没准儿就要看自己给不给他机会了。 漫步踏入,冯紫英一直走到内院花厅中,才发现这里边别有洞天。 比起外院中院的简单素洁,这里边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花厅中的椅凳都是宫中款式,锦垫靠枕一应俱全,两侧角落各有一个落地螭龙鼎,鼎中青烟缭绕,香气馥郁。 东侧的主房隐约可见拔步床和鲛纱帐,梳妆镜、锦绣屏风,一应俱全,看样子这应该是郭沁筠小住所用。 看见冯紫英进了花厅门槛,郭沁筠心中稍稳,嫣然一笑,向里走了两步,站定,这才道:“冯大人,难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帮恭王么?” 冯紫英皱眉,这等老调重弹,有意义么? “荃妃娘娘,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齐阁老是你座师,乔御史是你恩主,官尚书亦是你师尊,张怀昌和柴恪二位大人对你赞不绝口,崔景荣大人对你有知遇之恩,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在北地士人中的地位,这些北地籍和湖广籍的朝臣对你都是信任有加,你的意见看法,他们都一贯认可支持,你真的以为我今日找你来,没有做任何调查准备么?” 郭沁筠目光有如绕指柔索,想要将冯紫英死死缚住,“你敢说如果你不遗余力地去替恭王游说和劝说诸公,就不能让让恭王博得一个监国机会么?我是说不遗余力,不择手段!” 冯紫英眯缝起眼睛,冷笑着盯着对方:“呵呵,不遗余力,不择手段,荃妃,我是士人,翰林院出身士人,是文臣,未来不可限量,凭什么去做这种事情?于我有多大好处?怎么,恭王能让我入阁拜相还是当封疆大吏?只可惜我现在就是巡抚一方了,你觉得我有必要去做这种事情么?” 郭沁筠猛地踏前一步,胸脯几乎要挤压到冯紫英胸前,逼得冯紫英退后一步,然后郭沁筠再前进一步,一直将冯紫英逼到了螭龙鼎边儿,那缭绕的青眼就在二人面孔间不到一尺的距离上漂浮而过。 “荃妃!请自重!”冯紫英皱了皱眉,他不认为对方能干什么,虽然他也承认对方这张面孔的确很勾人,但处于这种情形下,他不可能做什么。 典型的小脸美人,一张无比精致的面孔,眼,眉,鼻,颊,嘴,颌,每一处都显得那样匀称自然,巧夺天工,纯天然的美人能有如此精美细腻的部位,不得不说永隆帝还是很有鉴赏力的。 “冯铿,你敢说就对我没有一点儿意思?”郭沁筠有些着急,怎么还没有半点反应?这螭龙鼎里的东西可是自己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而且也提前试验过,连那小太监闻了都受不了,几欲疯狂,怎么这冯紫英却半点反应没有?莫非这厮是天阉,家中所娶妻妾皆是掩人耳目的? 冯紫英此时只感觉一股子热气从丹田窜起,整个身子也顿时火热起来,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但是却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还真以为这郭沁筠魅力如此之大,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照说不该如此才对,自己上午才和元春盘肠大战了一场,怎么这么快就……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会遭遇前世中自己在武侠小说或者雷剧中才会有的情节,还真有这种玩意儿的道。 眼前郭沁筠的这张狐媚俏靥骤然间变得越发魅惑,恍惚间,冯紫英自己都有些没明白自己的手怎么就扣住了对方那宛若细柳的腰肢,径直向下奔着那紧致挺翘的臀瓣去了,…… 癸字卷 第七十七节 床榻逼宫,鬼话连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夜鱼龙舞。 内院里的燕语莺声渐渐变成不可描述的靡靡之音,外院肯定听不见,但是对周培盛和周德海来说,却瞒不过。 二人早就在中院门上守着了。 自从接受了郭沁筠的一搏计划之后,他们也无路可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之所以对郭沁筠还抱有一份希望,除了的确没得选择只能一搏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对郭沁筠的天赋异禀存有某些侥幸。 要知道当年便是那般将梅月溪宠爱到骨子里的永隆帝一样没能抵挡住郭沁筠的魔力。 要知道梅月溪当时不但独得宠爱,而且论姿色,郭沁筠也是大有不及的,这是宫中公认的。 便是在年龄上,梅月溪也只比郭沁筠大三岁而已。 可是永隆帝在临幸了郭沁筠一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食髓知味,丢开了梅月溪,百般宠爱郭沁筠,一直到郭沁筠怀孕的时候,永隆帝已经有点儿形销骨立一蹶不振了。 后来是太医院太医连连给永隆帝发出警告,连太妃都严厉申斥要求郭沁筠不得再纠缠永隆帝,要知道当时已经确定还是太子的永隆帝即将登临帝位了,是半点含糊不得的,再加上当时永隆帝也开始崇信道家,注重修心养性,才算是从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连续几年的阴影走出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永隆帝不过五十多就变成这样,未尝不是梅月溪和郭沁筠的“功劳”,尤其是后者。 要知道永隆帝迷上郭沁筠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从道家养生的角度来说,已经不适宜太亲近女色了,而且有了梅月溪那样一个公认的尤物在身旁,都还是被郭沁筠硬生生魅惑了一年多时间,弄得差点儿就要脱不了身了。 郭沁筠之所以有这般本事,周培盛这等从郭沁筠一入宫就开始跟随的内侍也是几年之后才隐约知晓一个大概,那是郭沁筠身子天赋异禀,对男人来说,只要一陷入其中便很难自拔,至于具体情形如何,周培盛是阉人自然是不明白的。 当然到后来郭沁筠也不会瞒周培盛这种和她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尤其是周培盛本来就是一个阉人,更不会在意,所以周培盛虽然内心不赞同郭沁筠的这一次冒险,但是却没有坚决反对,万一呢? 冯紫英不是性好渔色,尤喜房中之事么?郭沁筠不但是帝妃身份,而且还有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没准儿就能把他给“降服”了呢,便是不成,对于现在的己方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损失,无外乎就是一夜欢好罢了。 对别的女人来说,失身似乎是天大的事情,但是对荃妃娘娘来说,尤其是处于这种境地下的荃妃娘娘,这就真的不算个什么事儿了。 不出所料,荃妃还是得手了。 雌雄雪莲晒干后再加上了几种特殊药物研磨后的香粉,通过燃烧之后的香气来激发男性的气血,可谓无往不利,便是周培盛和周德海这种阉人闻过那种香气都觉得血脉贲张,难以自抑,更别说冯紫英这种血气方刚的正常年轻人了,坠入彀中也是手到擒来。 只不过二人在内院床榻上缠绵的时间还是超出了周氏叔侄的预料,周培盛印象中当年皇上也不过就是区区一炷香功夫不到就要败下阵来,但是今日这二人却是小半个时辰才算是金戈暂停。 就算是这雪莲香有些助兴之力,但是能有这般劲道,还是让周培盛皱眉,他还真怕冯紫英旦旦而伐,在床上出了状况呢。 一直到听闻那花厅东侧间里传来喁喁细语时,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进入正轨了。 冯紫英算是入彀下水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对方就会就此就范,听从荃妃的指令。 这等事情纵然你要去吆五喝六喊打喊杀地去向龙禁尉告发,也多半是没有一个说法的。 别的人也许会栽倒,但是冯紫英,现在是朝廷马上就要派往陕西救火的一方巡抚,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就作废了? 弄不好把你荃妃幽禁起来,深挖细查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来陷害重臣才最有可能,到最后最大可能还是赏你三尺白绫,让你自尽以免败坏天家名声,那才成了自寻死路。 冯紫英的确有些欲罢不能。 他想到过这郭沁筠性子有些燥辣,但没想到对方胆大若斯,竟然敢用这等手段来构陷自己,而且是不惜以她自己身体来诱饵,把自己给拉下水了。 冯紫英清楚再说自己喜好女色,也不至于这般没有自控力,那螭龙鼎里的青烟香雾绝对是有问题的,这等自己只在前世中武侠小说中听闻过的东西,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了,而且一见识就着了道,而且栽得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今日这一番旖旎风月堪称是他这么久一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回,那股子畅意快活滋味,便是在王熙凤和妙玉乃至元春身上都是从未体会过的。 身下这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就像是一个漩涡深深地把自己吸了进去,让自己无法自拔,甚至发自内心的享受而不愿意拔出来。 如果说之前还有那不知名的香雾的刺激撩拨的影响,但是现在那种效用早已经释去,而自己却依然有一种想要继续在这个女人身上肆虐,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不应该是精尽人亡为止的冲动。 这都不是食髓知味,而真的是刮骨吸髓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认真地观察打量乃至于揣摩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寸,这个女人娇小玲珑,身材比起元春来要矮一大头,但是身上每一处都有一种特有的精致细腻感。 面庞就不说了,便是胸、腹、肩、胳膊、腿、足,都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细腻滑爽,尤其是那一双莲足用凤仙花汁涂抹了脚趾,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魔力,尤其是在空中有节奏的摇曳时,总会让人有一种膨胀升仙的快感。 鲛纱帐中,依然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气息都慢慢匀净下来了。 冯紫英手掌仍然在郭沁筠肩头上摩挲,这个鬼女人的肌肤腻滑赛过婴儿,仍然爱不释手,不过此时的冯紫英已经勉强能稳住心神了。 “怎么,周培盛和周德海还不进来捉奸拿双?” 有些调侃揶揄的口吻,但冯紫英依然显得很淡然。 女人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的身体能够更舒服一些,同样报之以冷笑:“怎么,你就觉得我们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你觉得我如此愚蠢,会觉得这种方式能威胁到你么?” 冯紫英微微一惊,侧过脸,看了一眼和自己稍稍拉开距离的女人,“呵呵,龙禁尉如果这个时候闯进来,我可是要诛九族的呢。” “你诛九族,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女人反问道:“我不也只能得到三尺白绫一杯鸩酒?我这么蠢?周培盛这么蠢?这是我们想得到的结果么?” “你可以以此来要挟我啊,让我做你向我提出的要求那些事情。”冯紫英笑了笑。 “可你不做呢?我怎么要挟你?把你污辱了的事儿公之于众,向龙禁尉告发?结果呢?”女人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冷静。 “是啊,我现在就有些搞不明白了,这种事情固然是一个大祸患,但是你怎么用来要挟我呢?摊开来,就是两败俱亡,这肯定是你不想要的,但如果不摊开来,对我又有什么威胁呢?”冯紫英也有些好奇了。 “我从未想过要用这种事情来要挟你,因为这毫无意义。“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即便是培盛和德海知晓,但是他们也以为我会想要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你,他们也觉得没有作用,为什么我还要这么干,……” 冯紫英点点头。 “其实你帮恭王也就是举手之劳吧,只是你不想帮他而已,对不对?”女人双腿分开来,重新盘上冯紫英身体。 冯紫英只感觉自己心旌一阵动摇,口干舌燥,这才多久? 定了定神,冯紫英想了一下之后才摇头道:“也不能说是举手之劳,但要说能不能帮到,大概能帮到一些,或者说一定程度吧,但是也许就是得不偿失,或者说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女人笑了起来,清纯中带着几分妖媚,犹如早春晨间绽放的花骨朵,尤其是那张鬓发散落下来遮掩住半边的小脸,香舌微吐在樱唇外一溜抹过,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了,这一眼瞥去,却如同空谷间遗世独立的少女,让冯紫英心惊肉跳。 “那现在呢?”女人挺起胸膛,就这样盘着冯紫英的腰,胸怀坦荡赤条条地坐在冯紫英怀中,盈盈一笑,问道:“我所求不高,你也就是举手之劳,而且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妨碍,甚至日后也能对你有所裨益,为何你就是不肯答应呢?” 冯紫英只感觉嘴里一阵腥气,咬破舌尖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嘴里却是鬼话连篇,”牵扯太多,变数太多,我若许诺而不成,有损于我声誉。“ 癸字卷 第七十七节 意犹未尽,难题难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郭沁筠内心又涌起一阵怒火。 分明感觉得到这个男人蠢蠢欲动的欲望,可这厮就是不肯松口,还口口声声各种理由来推托,但她根本不信。 “我不在乎你所说的的那些,你只要真的用了心,使了劲儿,便是真的不成,我也不怪你。”强压住心中的恼怒,郭沁筠一字一句:“我只要你帮恭王去努力一把,争取一个监国的机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日后之事姑且不说,便是我这边,你若是有什么要求,我无一不允。” 说完这话之后,郭沁筠把那盘在冯紫英腰际的双腿轻轻一夹,翘臀微摇,冯紫英立时就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威力和魔力,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挺身吸气,这个妖孽! 张师在自己离京之前会到京,冯紫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身畔女人太多带来的种种烦恼和问题,但他无怨无悔。 都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中了,若是还不能一遂前世魂牵梦绕的愿望,那这一世未免就获得太无趣了一些,钱银可以不在乎,权势可以慢慢来,但是唯独那书中美人却是绝对不能少的,这就是冯紫英今生所愿。 所以才会明知道上了王熙凤会带来许多麻烦,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其纳为禁脔,那种一己独占的滋味不是其他所能比拟的。 至于黛钗四春,湘云岫烟,李纨二尤,鸳鸯平儿,晴雯紫鹃,这些女人,他一个都舍不得放手,甚至自己在身份地位上的步步高升,一个最大的动力也就是自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将这些女人纳为己有。 换一个时代,你便是有你逆天之力,也没有这种可能,但在这个时代,你真的可以为所欲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魅力所在。 但是无论如何幻想,冯紫英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和这样一个女人牵扯上瓜葛,而且居然还成了这样一种诡异古怪的关系。 坦裎相对,零距离甚至负距离接触,再想想这个女人的身份,妥妥地要诛九族之罪啊,但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紧张,甚至还有点儿恣意妄为的感觉,干都干了,还能如何? 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还要和自己来谈条件,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那就是只要自己替她儿子出力,她便任凭自己为所欲为。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够狠,或者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更为关键的是周培盛和周德海二人就在外边,也毫无声息,毫无疑问也是赞同和支持这个女人如此行径。 周培盛都是宫中老贼了,居然也支持这样的乱行,只怕也真的是穷鼠噬狸孤注一掷了。 这也真是认定了自己见了女人便迈不开腿,也仗着这个女人天赋异禀,料准自己食髓知味舍不得放手么? 冯紫英不认为自己就那般不堪了,虽然他也很回味先前那如痴如醉的快活滋味,但他还不至于忘了正事儿。 “荃妃娘娘,你这是在色诱我么?”冯紫英慢吞吞地道:“一遭不够,难道还要继续?你就不担心我信口答应,然后敷衍了事?我都说过了,这里边种种变数太多,我就是满口答应,很多事情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自己都一样没数,你不明白,周培盛也该清楚这里边的深浅才是,这不是靠我一个人尽力就能做到或者改变的。” 不想接这个话茬儿,但是这个女人还在用这样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姿势坐在自己身上,冯紫英都觉得不说两句,真的对不起对方。 郭沁筠心中终于一松,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终于松口了。 在她看来,只要对方松口,那就有机会,至于说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自有道理。 张景秋之所以不肯出声,不就是担心遭到攻讦么?只要冯紫英能开口帮衬一二,说几句话,就能带动风向,张景秋就能趁势而行,局面就能有所改变。 而陈敬轩同样也能借这个势头寻找机会,毕竟张景秋也是作了那么多年兵部尚书的,多少也还是有些影响力。 现在的关键就是根本就没有人替恭王发声,或者有,那也都是无足挂齿的小角色,根本没有人打上眼。 “我不是也说了么?只要你去做了,去努力了,结果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有没有敷衍了事,你心里明白就行。”郭沁筠笑了起来,笑得越发妖媚,“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至于你自己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妈的,这还真是赖上了,可自己又不是那等吃干抹净,提上裤子不认账的主儿,哪怕明明就是对方设下的圈套,引自己入彀,自己还是做不到,尤其是最后那一会子,自己完全沉迷其中,不完全是那香雾的原因了,这一点自己心里有数,那郭沁筠一样心里有数。 只有二人的情况下,否认那些,既无必要,也没有意义,对方已经说了,一切但凭心。 看着郭沁筠都说到这般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索性就一个鹞子翻身,将其按翻在下,恣意纵送,…… …… 冯紫英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和周氏叔侄打招呼,这二人毫无疑问也是参与者,倒不是不好意思,这等阉人,对这类事情看得更开,对利益更为看重,肯在院外守这么久,那足以说明一切了。 冯紫英也猜得没错,周氏叔侄看着冯紫英消失的背影,稍候了一阵,周德海留在外间,但周培盛却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看着早已经收拾打扮停当的郭沁筠还在梳妆台前的落地镜边上旋转了一圈,整理了一下头饰,这才嫣然一笑地转过身来,周培盛心中一动,“娘娘,成了?” 郭沁筠傲然一笑,“能不成么?” 周培盛有些大喜过望之余,又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可不是这么容易降服之辈,就这么容易认栽,或者说上钩了。 “娘娘,真的?”周培盛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如果冯紫英真的肯不遗余力地出手帮恭王,那形势就截然大变了,便是张景秋和陈敬轩都可能会跟着出手了。 “我觉得会是真的吧。”郭沁筠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他是应允了,但也撂下了话,朝中诸公现在心思都没在这上边儿,都落在了山陕局面和平定江南之后的事情上去了,恭王纵然能得一些声势,又或者朝中有人愿意替恭王说话发声,但能不能监国,也还是个未知数,……” “只要冯大人应允替恭王游说,那就好,至于结果,本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到效果的,唯一可虞的就是冯大人即将离京,……”周培盛沉声道:“陕西距离京中几千里,怕是难以……” 郭沁筠脸上也浮起一抹忧色,这恐怕是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若是他去陕西时间不长便能返京,那却是一桩大好事,巡抚一方回京,定能再上一层楼,便是侍郎一级官员,或者顺天府尹了。”周培盛抚摸着富态圆润无须的下颌,若有所思,“但若是他肯真心帮忙,其在京中同年甚多,亦能有用,就是不知道娘娘对他的心思能拿捏住几分?” 周培盛这最后一句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之意。 饶是郭沁筠对周培盛毫无避讳之意,但言及这个话题,还是有些羞意,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总归不会差才是,他那等人,这方面更是甘之如饴,食髓知味,便是临走之前,都还意犹未尽,……” 周培盛心中一喜,以拳击掌,“那便好,只要他如此,去陕西这一走,兴许还能让他恋恋不忘,日后回来,更是难舍,……,如此这事便算是成了,娘娘心中也该放心许多了,……” 郭沁筠微微摇头,身子越发挺直,目光望向院外:“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他对哪一位监国,甚至继承皇位都不甚在意,嗯,似乎其内心对所有人都不看好,培盛,你说这朝中文臣都是这般态度么?” 周培盛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道:“都言本朝和前明略有不同,更像是前宋,皇帝与士大夫工天下,这共天下是共治天下,还是共有天下,也没个说法,而这个共治,以什么方式共治,亦有太多说法,但据老奴所知,当下朝中诸公是极为反对再有元熙三十年之前那等情形的,他们不会再容忍那等情势的出现,……” 郭沁筠沉吟不语,元熙三十年之前的情形她也是大略听说过的,那是太上皇秉政中前期,太上皇那时候威望甚隆,通过不断地调整内阁和六部重臣,把皇帝权柄用到了极致,而所选阁臣尽皆是其心腹,许多江南北地的士人领袖皆备其弃用或者打压,导致朝中只有皇帝旨意,而听不到士林声音,所以也导致后来这些阁臣重臣致仕之后被士林一致唾弃,认为他们不配为士人,而只是皇帝犬马。 这种情形一直到元熙三十年蒙古人入侵朝廷局面不利之后才开始变化,而那个时候元熙帝病了一场之后精力不济,不得不开始启用申时行、沈鲤等个性鲜明威信卓著的士人,而士人们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夺回属于他们的权力。 癸字卷 第七十九节 选择目标,黛玉开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迈着“稳健”的步伐出了崇玄观,踏上马车。 他甚至连元春那里都没有敢去见一面,就是怕被对方窥出虚实。 这份“稳健”的步伐已经让他速度放慢了许多,甚至不得不努力控制着那有些酸软的腰腿,以免露馅。 谁也禁不起这般折腾啊,哪怕自己也才二十出头。 上午在元春那里恋战不休,这晚间却又和这荃妃鏖战三百合,更为关键的是,这两人都是天赋异禀,各有千秋,远胜于家中那些家花们。 虽说王熙凤和妙玉也有不同,但是这二人一个是良家出身,这方面并无造诣,一个更是懵懵懂懂,毫无所觉,所以自己才能降龙伏虎,但对上那等深谙其道的,就有些不够看了。 比起元春乃至王熙凤和妙玉,郭沁筠显然更富有经验技巧,才能把自己弄得险些魂飞魄散。 若是没有张师所授的手段,只怕就真的要铩羽而归,那可真的就丢脸丢大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荃妃能把永隆帝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拔,的确是有些本事手段的。 难怪当初太子府那么多妃嫔,元熙二十五年之后能生养的,就只有这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这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拼出来的,不是浪得虚名。 躺靠在车厢里软垫上,冯紫英浮想联翩。 那滋味的确让人回味无穷,抓心挠肺,但他还不至于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自己马上就要巡抚陕西了,家中还有一大家子老小呢,桐娘,虎子,迎春肚子里还有一个,布喜娅玛拉肚里也有了,一眨眼自己居然就要成为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之前还忧心忡忡,但现在终于证明自己这个外来者身体也是没有问题的,早已经融入到了这个世界中,与常人无二了。 不过郭沁筠的胆大妄为,甚至豁出去不顾一切的魄力,还是让冯紫英刮目相看,之前再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敢用这一招,而且还用成了。 当然结果究竟如何,冯紫英也不好评判,因为连自己这会子都还没想清楚还怎么处理这桩事儿。 提起裤子就不认是最简单的,对方也对自己做不了什么,就算是在床上,周培盛都没敢说来捉奸拿双,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玉石俱焚之举,甚至对他们自己伤害更大。 周培盛是个老练沉稳之人,郭沁筠再疯,他也能压得住,所以冯紫英并不担心。 可什么也不做,提起裤子拍屁股走人直奔陕西,到时候郭沁筠和周培盛都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两年后自己回来,早不知道局面成什么样了。 就算是那时候恭王还有机会,自己再来出手,也并非不可。 关键在于恭王是否值得出手,更为关键的是这是否符合朝廷的意愿,或者说是否违背内阁诸公七部大佬们的想法。 冯紫英仔细揣摩过朝中这些大佬们的心态想法,鉴于五位皇子都十分健康,而且各有优劣,从未来掌控朝政的角度来看,老实温顺或者说懦弱敦厚这种性格如果在配以母族单薄的这一类皇子是最适合的,但很可惜,五位皇子都不属于此类。 这五位皇子说,要但以母族单薄的,还得要算是许君如。 可寿王是长子,本身身份就比其他人要更正统一些,而且性格乖戾暴躁,许君如在宫中势力根基最厚实,所以这不是一个好人选。 福王礼王庸碌浅薄,而苏菱瑶因为苏晟度出战失败,仇士本悔婚,倒是苏家势力大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福王和礼王择其弱者也许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至于禄王,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咧嘴轻笑。 现在的禄王恐怕才是朝中诸公最不愿意选择的目标。 梅月溪暴露出来的野心勃勃,禄王的聪颖睿智和声名大涨,尤其是戴权的回归,只怕都让朝中诸公警觉起来了,太上皇的阴影又隐隐出现。 如果不出意外,冯紫英觉得禄王可能很快就会遭遇迎头一棒——卸任右监国。 可以说现在谁表现得罪人畜无害,谁表现得最为弱势,也许才会让朝中诸公考虑他,似乎现在的恭王也就符合这个条件了,他的年龄劣势和陈敬轩的败落,张景秋的退让,其实都会成为优势,只不过周培盛和郭沁筠自个儿揣摩不透罢了。 禄王如果要卸任,那寿王会不会?冯紫英不确定,如果只卸任一个,要轮到恭王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二人同时要卸任轮转,那恭王肯定会获得机会,朝廷理论上不可能同时让福王礼王这同父同母两兄弟同时监国,但这要看朝中诸公计议之后的结果了,而且未必是现在。 回到家中已经是临近子时了,不过家中依然灯火通明,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心虚。 上午在元春那里折腾嬉戏,甚至连午饭都没回来吃,晚间用了晚膳就出门,到这个时候又是一身疲惫空虚回来,可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一大堆人呢。 悄悄咪咪地躲到书房那边洗了一个澡,让金钏儿悄悄拿来衣衫替自己换了,冯紫英这才去了三房这边。 黛玉身子今日不方便,冯紫英是知晓的,所以也就大模大样地到黛玉房中歇息,也能免了是非。 “妙玉和岫烟都准备得差不多停当了,相公这边可还有什么安排?”黛玉和冯紫英相对而坐,对丈夫如此体贴,黛玉心中既高兴,但想到也许还有几日丈夫就要远行,这一别起码是一年,难免有些不舍。 “没什么安排的了,这边衣衫家用都不必准备太多,陕西虽说偏远了一些,西安府好歹也是一个大府,难道还能少了我吃穿用度不成?”冯紫英摇摇头:“倒是药剂这些方面,我让宝琴那边多备了一些,你也可以让妙玉和岫烟也准备一些,路上用的,到了陕西之后难免水土不服,也要预防万一。” “这一点岫烟倒是早就想到了,昨日便和平儿去了宝善堂那边配了不少方子,另外也添了不少丹丸方剂,既要防止暑热,更要防着瘟疫,宁多勿少,……”黛玉抿着嘴笑道:“平儿和岫烟两人倒是十分投缘,宛如姐妹一般,……” 冯紫英知道平儿的到来也让黛玉有了几分疑心。 其实这疑心除了沈宜修外,其他知晓从和贾家有渊源知晓平儿和王熙凤关系的人多少都有些,但是冯紫英也没有办法,人家要怀疑,平儿要过来,这份疑心就消除不了。 “平儿是个体己的性子。心细如发,考虑周全,岫烟也是个温润性格,她们俩的确合拍,这日后我去了陕西,有她们俩在后宅,我也安心。”冯紫英笑着道。 “哦?”黛玉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那相公置宝琴与何地?” 冯紫英一窒,瞪了黛玉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和自己斗气,黛玉捂嘴轻笑,牵着丈夫的手以示讨饶:“妾身就是信口一说罢了,知道相公厉害,肯定能把她们摆得四平八稳的,不过妾身可是听说沈姐姐那边儿也有些想法呢。” 冯紫英忍不住要以手扶额了,黛玉这丫头才入门几日,怎么也变得这般古灵精怪了,一下子性子都跳脱活泼了许多,这怎么嫁做人妇了,还嫁出几分少女感来了呢? “你沈姐姐能有什么想法,别成日里在屋里东想西想,我这走了,你不是得更异想天开了?”冯紫英假作恼怒。 似乎是早就看穿了丈夫的假怒,黛玉笑得越发开心:“相公不是一直鼓励妾身要多活动,多接触,性子活泼一些么?怎么妾身现在按照相公的意见作了,相公还不高兴了?难道妾身和沈姐姐情同姐妹,相公还不乐见其成了?” 面对黛玉生拉活扯的胡诌,冯紫英也是无奈,“好了,你就别在那里曲解我的意思了,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说三丫头和四妹妹的事儿。”黛玉终于收敛起了笑容,正色道:“妾身相信相公肯定也听到府里下人们的风言风语,瑞祥和宝祥若是没和相公说,那他们俩就该受罚,还有金钏儿,……” 瑞祥和宝祥是冯紫英现在的贴身长随,除了替冯紫英办各种杂务外,其实也还是冯紫英在府里的耳报神,有着了解情况的职责,比起金钏儿来,能从不同角度来打探了解。 三房现在要说到林黛玉嫁入进来,就算是三家人了,呼伦侯府,云川伯府,神武将军府,各家都有各家的家事儿,各家也有各家的规矩,大同小异,但是这小异也就代表着利益的不尽一致。 探春和黛玉关系是最密切的,但在此之前,黛玉都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没想好探春的安排去向。 黛玉以前倒也没有想到过惜春居然和沈宜修都能攀上关系,而且还迅速走近,这很是出乎她的意料,所以这对自己在考虑探春的态度上也有了几分促进的作用,不能不说也是一个意外因素。 癸字卷 第八十节 姐妹情深,圆满难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提起了这个话题,让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也知道这个话题是绕不过去的,虽然探春和惜春都是犯官眷属,现在根本就没法说得上是日后的归宿,但是冯紫英内心却清楚,既然沈宜修和黛玉都有这个意思,那么在自己走之前,肯定是要把话说明的,起码也能让探春和惜春安下这份心。 就像是平儿一样,如果不把她叫来跟自己去陕西这一趟,怎么来安对方的心? 探春和惜春也一样,自己这一去就是两三年,惜春还好一些,还能坚持两三年,但是探春不一样,她和黛玉一年的,都是十七了,这一晃等到自己回来,都二十了,不给人家一个准信儿,怎么说得过去? 其实沈宜修和黛玉都心知肚明了,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么直白地提出来,冯紫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倒成了自己早就有所图谋一般。 “妹妹都这般说了,我若是再装疯卖傻,倒显得我的人品有问题了。”冯紫英想了一想,便坦然道:“探丫头我很欣赏和喜欢她的性子,她和妹妹也这么处得来,我心里也颇为欣慰,之前贾家还没有出事之前,我还在琢磨怎么办,但没想到贾家出事儿,到像是有点儿上苍促成一般,……” 黛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相公这话可千万别让探丫头听见,这份缘分代价也太大了。相公的人品尽人皆知,谁敢说有问题?至于说喜欢探丫头,那也是她的福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而且说内心话,小妹也很希望能和昔日这些能说得到一块儿的姐妹一辈子在一起,真的,……” 黛玉的话语出至诚,脸上的表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孤冷性子,但内心却是怕寂寞的,好不容易能遇上几个投缘的姐妹,恨不能一辈子都这般和和气气欢欢喜喜地在一起,所以从内心来说,她就不抵触探春,而贾家的命运更让黛玉对探春多了几分怜惜,这样能在一起,和和美美,每日里都能嬉笑玩耍,何等愉悦? “妹妹能这般理解,为夫也就心里踏实了。”冯紫英舒了一口气,“至于四妹妹那边,为夫多是怜惜之意,你沈姐姐倒是和四妹妹十分投缘,算来算去,这四妹妹如今的情形怕是很难再寻到合适人家,若是不弃,愿意留在咱们家,为夫当然欢迎。” 黛玉也抿嘴一笑,“四妹妹肯定是愿意的,这么几个姐妹都能留在咱们家,妾身也是十分欣慰,日后妾身也能多一个走动的去处,只是不知道相公什么时候和三丫头四妹妹她们挑明?这时间一算,也没有几日了,总归要给她们一个说法,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她们等下去吧?……” 冯紫英琢磨这大概就是黛玉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吧,说来说去黛玉还是最单纯的,没有牵扯其他太多的杂念。 “嗯,我琢磨着也就是这两日吧,寻个时间,把宛君、宝钗与你叫到一块儿,然后说一说,有了一个说法再去见三妹妹四妹妹,这样就了却这桩事儿。”冯紫英沉吟着道。 “这样好,把这桩事儿说明,也安了各家心,探丫头和四丫头那里她们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黛玉抚掌赞同,随即又蹙眉黯然:“想当初,我和宝姐姐、二姐姐、云丫头、探丫头、四丫头,还有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在园子里何等惬意自在,现在二嫂子去了天津卫谋生,大嫂子的兰哥儿也出来了,其他人也都有了归宿,可唯独云丫头现在却……” 这一个话题绕回来,却说到了史湘云身上,黛玉满脸戚色,冯紫英也知道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四人关系是最密切的,其中黛钗二人可能还因为要同嫁一人而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对探春、湘云二人,她们在园子里时,却是真心实意地友好相处。 只不过最初湘云和黛玉是同病相怜,而宝钗对湘云却是百般照拂,所以湘云与宝钗、黛玉二人的感情,谁更亲谁更厚,还真不好说,只怕湘云自己内心都未必有一个准儿。 前几日里宝钗还悄悄去了诏狱见了湘云一面,这也是后来冯子仪和自己说的,宝钗回来之后并未向人提起,似乎连宝琴都不知道,也足以说明宝钗对湘云的感情不同一般。 现在黛玉又有感而发,提起了湘云,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若是不接话,到显得自己凉薄了。 “云丫头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复杂,虽然我找人以老太君的名义去退婚,但是孙绍祖这门亲事可没有那么容易退掉,朝廷很容易会认为这是为了规避罪责才用这种方式来脱罪,所以很难认可,而且史鼎史鼐二人仍然在南京十分活跃,就算是云丫头和孙绍祖解除婚约,史家这边的牵连也跑不掉啊。”冯紫英叹息道。 “那脱掉孙绍祖这边的罪过,总归是要好一些,史家这边的情形和贾家这边也大致差不多吧,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能出来,难道云丫头反倒不能了?”黛玉不解地问道。 冯紫英摇摇头,他自然不会去和黛玉提及贾敬和朝廷之间的默契,若没有贾珍带回贾敬与朝廷种种的暗地默契,贾珍贾蓉焉能出来?那可与贾政这种无用之人在南京任闲职是两回事儿。 “宁国府那边有些隐情,珍大哥和蓉哥儿不一样。”冯紫英简单回应,却不多说,黛玉也就明白,但又忍不住问道:“那蓉哥儿媳妇呢?听说她和蓉哥儿也和离了?” 林黛玉的八卦之心似乎在嫁人之后也开始膨胀起来,以往这种话题黛玉是从来不会问的,这让冯紫英也挺乐。 “秦氏情况更特殊,或许妹妹也有耳闻,不过我倒是觉得她也算是一个无辜的,牵扯到这里边的种种来,未免太牵强。”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且看朝廷怎么说吧。” 秦可卿的情况最复杂。 朝中大佬们都隐约知晓这是义忠亲王和英妃之间不伦之恋生下的孽种。 可现在英妃尚在,而且英妃和太妃之间的关系也是十分复杂,当初英妃是太上皇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而太妃却是寂寂无名,还是英妃将太妃送到了太上皇身边,太妃才渐渐成为太上皇身边人。 后来英妃因为出了和义忠亲王这桩丑事儿,被打入冷宫幽禁,太妃却慢慢成为太上皇身边最受器重之人,一直到太上皇退位陪伴身边,太妃都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不触怒太上皇的前提下照拂英妃。 当然她没有能力扭转义忠亲王太子被废的本事,而且对义忠亲王也是恨铁不成钢,对秦氏倒是十分垂怜。 冯紫英的确也在考虑史湘云的问题,刑部那边也有些骑虎难下,同意贾母提出的与孙绍祖退婚要求,倒是可以减轻史湘云的束缚,冯紫英在背后运作,刑部的人自然清楚,可贾母都还是犯妇,居然还要来替她人脱罪,这怎么都让刑部觉得尴尬,所以一时间也不肯做出决议,就这么拖下来,后续只能让方有度帮着督促,但结果如何,不好说。 或许自己离开京师城对史湘云的事情还是一桩好事儿,这样一来刑部也不至于被一些人盯着说是自己施压运作的结果了。 拖上一段时间,寻个由头同意贾母的提议,解除婚约,那史湘云的问题就要好办许多了。 搂着黛玉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来,看着身畔嘴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女子,冯紫英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上流社会生活。 紫鹃、雪雁她们已经进来替自己洗漱和更衣了,一切都只需要站在那里,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伸手张嘴,就打理得妥妥帖帖。 走出门去,瑞祥宝祥就在门外候着,然后提醒自己今日的工作日程安排,也包括一些私人事宜,比如布喜娅玛拉今日就要离京赴天津卫,他得去送一送。 给王熙凤的信早就去了,虽然没有回信,但是王熙凤应该早就收到了。 工作上的事儿已经接近交接阶段,傅试的保安州知州吏部也已经基本同意,很快就要出公文,这等四品以下的官员任免,在程序上就要简单许多,一般是一个批次报经内阁审定,只需要提前沟通好,基本上不会在内阁会议上逐一议定。 房可壮去广平府的事儿吏部那边也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尤其是在当下北地局面不容乐观的情形下,中原局面更不容有失,一个性格相对强势的同知在吏部和刑部看来,都更为合适。 不得不说自己还是底蕴浅了一些,在顺天府就职时间也太短了一些,能够推荐运作房可壮和傅试二人已经是极限了,宋宪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一职就被压下来了。 张景秋没说不办,也没说行,就这么拖着,冯紫英估计在自己离京前办不好这事儿,除非荃妃给张景秋打招呼,但冯紫英没和荃妃说这事儿。 癸字卷 第七十一节 接任之人,有始有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细细数了一下,自己有意要办的三名官员升迁,两名基本敲定,一名还有希望,冯紫英也足以自傲了。 如果给自己的时间再长一些,能够挖掘或者笼络更多能为自己所用的官员,那情况会好许多。 尤其是自己几个同学,贺逢圣、吴甡、范景文,进士出身,又是从朝官到地方上,只要三年考核期满,以他们三人的水准加上自己的力荐,升一级是轻而易举之事,如果有较为突出的实绩,或者赶上好的机会,连升两级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东城兵马司的指挥这一职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冯紫英还是希望能敲定,但张景秋那里还得要下一下功夫。 不需要荃妃去打招呼,而是要让张景秋知晓自己和荃妃有了某种互动联系,张景秋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办好这桩事儿了。 这一点上倒是可以做一做,冯紫英琢磨着,也许可以让周氏叔侄给张景秋一个暗示和提醒。 从府里出来,冯紫英就直奔衙门。 来接任他府丞的是老乡王洽。 王洽是临沂人,元熙二十七年进士,算是乡人。 之前王洽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此番奉调入京担任顺天府丞,也算是高升了。 “涵仲兄,我来晚了。”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名身材魁伟方面虬髯的男子背负双手站在堂前,冯紫英赶紧见礼。 “呵呵,紫英无须这么客气,愚兄也不是古板之人,你都马上要离京的人,一门三房,是得要好生安顿一番才行,不急,不急。”虬髯汉子乐呵呵地道。 虬髯汉子便是王洽,字涵仲,他进士出身,观政结束之后便去了河南任职。 从知县开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在知县任上干满六年,又在同知任上干满六年,中间还因为有人检举待勘,就是因为性格刚硬方正,得罪了地方士绅,好在都察院查清楚之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仕途。 不过因为久在地方上,所以升迁速度自然没有在京中那么顺畅。 经历了十多年的地方上颠簸,此番终于能进京任职,王洽也是格外兴奋,不过他也知道顺天府这塘水不好趟,绕是他原来胆大刚硬,进京来也谨慎了许多。 对于自己这位前任兼老乡,王洽并不熟悉,因为他一直在河南任职,对京中的情形并不十分了解,而此番能进京,除了座师王永光的力荐外,在参议任上的不俗表现很得韩爌的欣赏,所以也给了大力举荐。 反倒是冯紫英这个实打实的老乡,虽然之前未曾有多少了解,但对王洽却不陌生,因为之前耿如杞就曾经来信和他提起过,介绍了王洽的情况,而且也谈及王洽嫉恶如仇,性子刚硬,而且对刑名这一块事务十分熟悉,很适合接替顺天府丞的位置。 而且耿如杞也给王洽去了信,专门谈了冯紫英的情况,这让王洽对冯紫英也有了更多的认识。 王洽进京当日就来见了冯紫英,两人有这层关系,自然也就熟悉起来了,几日下来,连玩笑话都能说几句了。 “嘿嘿,小弟也想多留几日啊,奈何这时间不等人,一旦朝廷正式下文,小弟就得要离开了,总不能因为家有娇妻,就舍不得离开吧。”和王洽熟悉了,冯紫英说话也就随便了,“可怜我还有一个宠妾身怀六甲,我却要远赴陕西,何其凄凉啊。” 王洽哈哈大笑,“紫英,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无数人想坐上你这个位置而不得,你现在却在这里矫情,这京师城里固若金汤,你那宠妾在京中安安稳稳生养,难道还不比你带着去陕西安全?”王洽小这都。 冯紫英微微颌首,“看样子你也对我去陕西有些担心?” 王洽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紫英,我不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陕西局面现在的确很糟糕,你也知道我在河南虽然是参议,但是驻分守兵备道于河南府,驻地就在洛阳,……” 冯紫英眉毛一扬,“阌乡那边情况不好?” 大周沿袭前明,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参议与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佥事都基本上会根据情况和官员资历挂分守道、分巡道、督粮道、兵备道这一类的官员,有时候也会直接兼两个职务,比如像王洽就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挂着分守道和兵备道,这是因为王洽资历较深,所以挂二职,如果浅一些的,就挂分守道或者兵备道。 阌乡是河南府最西边的县份,属于现在灵宝的西部,紧邻潼关卫,北靠黄河,从潼关卫东出,直接就面对阌乡,再往东就是灵宝和弘农卫了。 “岂止不好,河南旱情虽然没有陕西那么严峻,但是一样也是受灾之地,关键是阌乡直接对着潼关,陕西灾民东流,潼关卫那边睁只眼闭只眼,大量流民出关,所以河南府也是承压,我在洛阳每日都是派人收集阌乡、灵宝、卢氏、陕州几地的情况,流民情况稍有变化,我便让弘农卫的卫军强行驱散,让这些流民往渑池、宜阳和洛阳这边疏散,就是怕他们聚集成势,甚至把河南府心怀不满的人给带起来了,……” 王洽似乎还心有余悸,“好在我在河南府这边严查白莲教,前年到去年,我先后抓捕了十七名白莲教的头目,全数报刑部,斩首五人,流放贵州十二人,才算是把情况稳住,但是唯一遗憾的就是未能深挖出他们背后的脉络,我担心只要稍加松懈,这些白莲教匪就会死灰复燃,很难斩草除根。” 冯紫英没想到还会遇到一个在处置白莲教问题上的志同道合者,前几日王洽也没有提及这方面的情形,现在一听,冯紫英也是心怀大畅。 尤其是他原本一直担心自己离开就,顺天府的白莲教情况也许就会失控,现在来了一个和自己观点一直,甚至手段更刚硬暴烈的王洽,那简直就是恰到好处人尽其才了。 “没想到涵仲兄在洛阳居然有如此手段,那小弟也就放下心了。”冯紫英满脸笑容,“之前小弟最担心的就是两桩事儿,一桩就是这白莲教在顺天府的枝蔓攀连,甚为复杂,府里和刑部联手花了不少功夫,也查出了几条线,但是始终觉得没有把北地这边的脉络搞清楚,而且北直这边几个府白莲教都甚是猖獗,与顺天府乃至山东的白莲教都有密切的往来,山西那边亦是如此,……” 王洽也没想到京畿这边白莲教也是如此猖狂,皱起眉头:“京师城里也有白莲教?” “有,不过城中的白莲教行迹诡秘,他们的活动多在城外,城中多为其联络据点,府里和刑部对其线索也都进行了跟踪核查,与山西和永平府那边都有瓜葛,……”冯紫英点头,“要想根除白莲教,非一朝一夕之功,涵仲兄你来了之后也算是熟手了,能尽快上手,另外现在的推官宋宪对白莲教的情况也十分熟悉,届时你们二人可以好好对接一下。” “此事我记下了,我幕僚中亦有一个对白莲教十分熟悉,看来又要派上用场了。”王洽点点头,“除了白莲教一事外,还有何事让紫英挂心?” “涵仲兄你来了一样得操心,不过李大人来出任府尹,这事儿就该是他为主才是,就是这两路大军南下收复山东的后勤保障问题,当下夏粮尚未收下来,但顺天府今年也是歉收,但是我之前让部分州县种植了一些土豆和番薯,预计在一些旱情不算太严重的地方小有丰收,这些也可以用于军中后勤保障,这样一来也能腾出一些余地来,否则顺天府今年别想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冯紫英简单把土豆番薯的种植情况介绍了一下,王洽这才知道冯紫英这个府丞居然还要管种粮水利这些本该是通判做的活儿。 这就有些超出职权范围了,但是之前吴道南也好,没人也好,府尹的职责要履职尽责,冯紫英自然责无旁贷,所以也没有计较那么多,但对于王洽来说,这等事情就不该他这个府丞来管,有治中,有通判,自己就不该插手。 见王洽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对方有些不以为然,但他又不得不提醒对方,这也关系到西北军的军粮保障。 “紫英,这不该是我的事儿。”王洽断然拒绝。 “涵仲兄,顺天府丞和其他府的同知不一样,既然是京畿首善之地,就有特殊之处,出格之事作了也就做了,府尹据说是邹大人来做,可邹大人做学问没的说,人品公正,但是顺天府这些庶务,他做得下来么?”冯紫英反问。 选来选去,选了邹元标来作顺天府尹,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但是邹元标是江右士人表率,人品忠直,经义诗赋造诣皆高,出任顺天府尹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任命,但冯紫英却不认为这位邹大人能做好。 癸字卷 第八十二节 逼上梁山,以恶惩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洽瞪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这是要让我学你对付吴道南一般么?邹公可不比吴道南。” “具体如何做,涵仲兄肯定心里有数,无需我来提醒,我只提醒涵仲兄一点,顺天府地处京畿中枢,非其他地方可比,一旦有事,全国震动,利害攸关,所以还请涵仲兄丢弃繁文缛节和一些不必要的个人名声,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 冯紫英的话中正平和,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意义,让王洽也忍不住心中暗叹。 人家二十出头就能使自己的前任,没点儿水平不行,单单是这份魄力和霸气,就不是寻常士人能有的,便是自诩硬骨头的自己,比起对方来都要稍逊一筹,而且这家伙还极富手腕,让吴道南心甘情愿地配合对方,二人合作一年多,甚至没传出多少龃龉之事,让朝廷都能保持缄默。 这可是在朝廷眼皮子地下的京畿啊,府尹府丞能做到这般,可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紫英,你可是给我开了一个好头啊。”王洽大为头疼,恨恨地道:“我这一来就被你拿捏住了,丢给我一堆问题,然后还说这是要顾全大局,这是把我往与邹公对立的路上推啊。” “涵仲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大局,邹公若是能看清局面,我相信不会因此而和涵仲兄生分闹不愉快,他若是真有那本事,便是交予他做便是,就怕他做得差了,日后还要涵仲兄来收拾残局,那岂不是贻误大局?所以涵仲兄若真的觉得求稳妥,可以先行放风试探,看看邹公意愿,这样总成了吧?” 冯紫英笑眯眯地提出自己建议,让王洽只能狠狠地睖了对方一眼,不再说话。 两桩大事儿说清楚,接下来就是日常事务,冯紫英也和王洽谈了可能傅试和宋宪会晋升,加上邹元标和王洽的到任,整个顺天府衙会迎来一波大变局。 王洽也是一个能做事儿的,许多问题也都问到了关键,不过冯紫英也感觉得到,王洽不像自己那般喜欢统揽全局面面俱到,而更愿意把属于府丞的分内事儿做好。 这可能和他以前的工作领域有很大关系,兵备道和分守道,而且他只是参议,上边的左右布政使都能直接管到他头上,所以他虽然做事作风硬朗,但却更讲规矩,不像自己这般放肆。 冯紫英也把府内的官吏人员情况做了一个大概介绍,包括六房人员,特别是吏房和刑房,这是他的基本盘,自己既然要走,那么和盘托出交给王洽,既能让王洽迅速适应接受,同时也能为这帮人找个好的新主子。 这些事情安排妥帖,也能为冯紫英留下一个好的口碑,日后真要有什么需要,这帮人在不损及自身利益时,也会倾力相助。 三班衙役是冯紫英和吴耀青当初下了大力气整顿的地盘,现在实力充盈,不过考虑到自己要远赴陕西,亲兵和护卫队伍急需充实,所以少不了要从其中选一些愿意去且可靠的人选。 这里边出身顺天府和北直隶本地的江湖人士可能就未必愿意去了,但是那些长期在外晃荡的角色却都跃跃欲试,希望能得到更大的机会,尤其是一些对冯紫英未来前途十分看好,肩负着门派光大重任的江湖人士,那就更是愿意去为此搏一把。 在离开之前,冯紫英听闻可能练国事的职务也会有所变动。 作为接替自己去永平府担任的同知,理论上才该是永隆五年这一科所有士人的领袖,只不过他被后来大放异彩的自己所遮掩了光芒,但实际上练国事做事沉稳精细,在永平府深得知府魏广微的信任,在朝中诸公那里的口碑也极好。 冯紫英很清楚若是自己继续留在永平府,恐怕都很难得到魏广微的那般看重,自己和练国事的性子是截然两样,与魏广微并不投缘。 练国事的下一个去处可能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当然,肯定会兼任某个兵备道或者分守道,这也是朝廷在为日后山西一旦局面有变做准备,而自己的老岳父沈珫据说要调任河南。 冯紫英估计练国事多半是要驻蒲州的分守道和兵备道,以应对一旦陕西局面糜烂,可能向山西蔓延的可能。 ******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齐永泰背负双手,望向窗外,语气平淡。 “都差不多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冯紫英恭敬地站在门内,“这两日里弟子和吏部、兵部、户部以及刑部都做了交涉,涵仲兄那边进入角色很快,稍加点拨就已经上路了,我也把几件紧要事情交待给了他,应该问题不大。” “嗯,顺天府这边我不担心,我也知道你有安排,傅试去保安州,房可壮去了广平府,我知道你肯定有深意,尔瞻(邹元标字)不是会甫(吴道南字)可比,纵然庶务上略微生疏一些,但是他是能做事的,不要小看,涵仲协助,顺天府不会出大乱子。”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我更担心的是陕西那边,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情况都很不好,特别是这几日的消息都是坏消息。” 冯紫英没有作声。 这些情况他有预料。 朝廷的精力都放在山东上了,现在是真腾不出手来过问陕西。 陕西毕竟还隔着陕西和河南,黄河天堑阻断,好歹也好有圆转之机,就算是真的不可收拾,那也还能将其遏制在陕西和河南这个包围圈内,等到山东和江南局面平定下来,西北军和蓟镇军腾出手来,一切都不是问题,顶多也就是损失大一些,慢慢来恢复就是。 现在朝廷就是打得这个主意,以空间换时间,所以冯紫英在户部那里只要到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作为开拔陕西的费用,这包括整个陕西的赈济和三边四镇驻军的调动所需,这让冯紫英也是哭笑不得。 三十万两银子能做什么? 按照冯紫英从汪文言源源不断发回来的消息估测,整个陕西若是没有三百万两银子来购买粮食赈济,根本别想让这些乱军放下武器,三十万两银子要想把以榆林军为主的三边四镇军队调动起来,一样不够。 连贾家修个大观园还要四十万两银子呢,这解决偌大一个陕西问题,就只给三十万两银子,冯紫英也不知道朝廷户部是怎么想的。 或许朝廷根本就没打算要用赈济这一出,就是要用镇卫军队拖垮乱军,或者就将这些乱军彻底绞杀,这样也能解决人多粮少人多地少的困境。 “这都在其次,我相信你父亲在三边军中有人脉影响力,你也能用上,三十万两银子不过是应急一用,你要依此为仗恃,未免可笑了。”齐永泰继续道:“我最担心的还是陕西地方士绅和官员,当年云光在担任巡抚的时候就酿成了大祸,我不希望你去之后又走上老路。” 云光是山西人,担任陕西巡抚期间最初也是和地方官员与士绅相处不和睦,所以做事四处都受掣肘。 都察院也经常收到来自陕西这边的检举,都察院也查过两回,但好在云光在朝中有北地士人的支持,所以不了了之。 后来云光也意识到了自己要想升迁,离不了这些同僚和地方士绅支持,所以开始有意识地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云光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走私贩私,徇私枉法,贪污克扣,与陕西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所以地方上倒是弄好了,但是没想到却栽在了宁夏叛乱带来的问题上。 “齐师,弟子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乱军势头方兴未艾,成燎原之势,和云光在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要平定下来,如果想要按照惯例依靠士绅,恐怕有些难度了,因为乱军基本上已经把乡野间的中小士绅地主席卷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躲在城市中的商贾士绅,要么就是自身也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豪强,但他们没有能力解决乱军问题。”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略感讶异之后更多的还是欣慰,“嗯,你倒是看得准,但如果这种情形,你打算如何应对?” “如果朝廷给我足够钱粮,我原本是打算招安为主的,但现在……”冯紫英苦笑。 “朝廷恐怕很难满足,三十万的确太少,但是就算是给你一百万两百万,你能把这些乱军都招抚下来么?流民灾民这个祸患源头解决不了,那就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你得另辟蹊径。”齐永泰盯着冯紫英,“我想从你口里听到一个可行的方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现在我就要你就地取材,别指望朝廷,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紫英,你有这个把握么?” 冯紫英心中暗叹,终归还是要用自己一直不太想用的这种套路上来,齐师其实已经暗示了,或者说是默许了这种有些暴烈阴暗的手段了。 癸字卷 第八十三节 搞定湘云,不留遗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完全看不出在西边的乱军肆虐,南边的战火未泯。 冯紫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这么要离开京师城了? 这一切都要和自己无关了? 虽然也知道离京赴任,磨砺锻炼是自己人生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不得不说人一旦进入了舒适区,要想主动跳出去,真的很难。 就算是冯紫英这样具有超视距的前瞻者,一样有些不太适应。 但这条路必须要走,要想在这个世道上占有更多的资源,掌控更大的权力,乃至为自己一大家子的生活和生存博取更多,那么自己这点儿颠沛流离也就是值得的了。 娇妻美妾,千红万艳的生活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享受的,这是自己的夙愿,所以一切付出都会获得更丰厚的回报。 内阁已经正式批复给了吏部,自己任职公文很快就要下发各部乃至迅速用驿传传递到各地了,尤其是陕西和各边镇上。 也就是说三五日之内,自己就要启程上路了。 好在家中基本上所有事宜都准备停当了,而顺天府这边各项工作也都移交得差不多了。 王洽很上道,完全不像自己想象那种性格刚烈便是刚正不阿不近人情那种,相反,自己的一些安排他都基本上全盘接受下来了,至于说那些人日后能不能混出头,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丢开了这一切困扰束缚,冯紫英觉得这几日应该是自己最放松的时候了。 一旦进入到下一站,恐怕繁重的事务和巨大的压力将会一直持续到自己离开陕西这个地方,自己恐怕很难再有如此心境来悠闲自得地看待周围这一切事物了。 “瑞祥,去诏狱。”突然想起了什么,冯紫英微一沉吟,就下了决断。 既然马上就要走了,那么也该去看一遭了,不知道史湘云未来的命运,还要看朝廷最后的考量,但自己一旦离开,很多事情就存在太多不确定变数了,真的出点儿什么事情,自己鞭长莫及,变成遗憾也未可知。 比如说万一寿王或者福王礼王突然想起了诏狱里还有贾家女人,色心大发,要来逛一遭呢? 又或者秦可卿的存在让他们心生兴趣,要来看一看,顺带发现了史湘云呢? 据冯紫英所知,张驰和张骐张骥这几兄弟这半年里没少在几大狱里边寻摸,也有不少犯妇被他们荼毒,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是贾家这边有自己盯着,而冯子仪也很给力,所以才让这帮人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自己真要一走,这帮人难免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冯子仪还能扛得住这些人的压力么? 对秦可卿冯紫英相信张驰这几兄弟还不至于那么疯狂,但是史湘云却很难说。 张驰不用说,便是张骐张骥也是有些这方面的不良记录的。 冯紫英刚走到诏狱门口,冯子仪已经迎了出来。 “恭喜小叔了。”冯子仪一脸笑容,深深一躬身,眉目间也满是喜悦。 “呵呵,这个恭喜让我很有些心绪复杂啊。”接触这么久了,冯子仪的表现让冯紫英十分满意。 只不过冯子仪是属于龙禁尉的人,龙禁尉自成体系,他想要帮忙,也有难度,顶多也就是帮着说说好话罢了。 当然日后情况有变,那又另说,冯子仪未必就一直在龙禁尉里,冯紫英如果从陕西回来,那身份又不一般,到时候可操作余地就大了。 “小叔可是担心陕西那边局面?”冯子仪倒是十分了解,“小侄在陕西那边倒也还有些熟人,龙禁尉在西安、延安那边的人手稍微多一些,其余可能就是在军中了,地方上其他府恐怕都只能说是有些联络人,要发挥太大作用就没法指望了。” 冯子仪在冯紫英面前没有什么遮掩,冯紫英去陕西这一趟都知道是要当大用之前的磨砺,只要这一次冯紫英在陕西办差办得好,那么回来之后稳稳可以不如三品要员行列,那几乎是所有士人一辈子的巅峰,但是冯紫英也许就是二十四五岁就能达到了,三十岁入阁也未必就是奢望。 “哦?”冯紫英点点头,冯子仪主动提出来,他当然要领情,实际上他也和张瑾那边沟通过,张瑾和赵文昭都表示龙禁尉在陕西那边的人手会全力配合自己,“那就多谢了,到时候你给个名单,另外也写几封信过去,我去了陕西肯定会需要人手。” “好,侄儿下来之后就办。”冯子仪满口答应:“今日小叔来,还是要见贾赦么?” 冯紫英点点头,但冯子仪却知道小叔肯定不是为贾赦而来,因为贾赦之事已经在大理寺那边开审了,没什么搞头了,而且小叔似乎对这位他名义上的岳父没有多少好感,听说小婶子已经身怀六甲,到时候还得要去恭贺一下。 小叔多半还是为另外两个女人而来,不过那秦氏小叔恐怕不会去招惹,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而那位史大姑娘,只怕就是小叔的心头肉了。 “不了,我去见一见史大姑娘和秦氏。”冯紫英摇了摇头。 冯子仪讶然,要走了,也就不遮掩了? “好,侄儿马上去安排。”冯子仪满口答应。 “安排一个单人牢房,我分别单独见一见史大姑娘和秦氏。”冯紫英又叮嘱道。 冯子仪自然没甚话说,这些事情不需要自己去提醒,小叔心里有数。 看到史湘云那一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发酸。 史湘云清瘦了许多,而且因为长期在牢房中呆着,面色更显苍白,昔日英姿飒爽的气息单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怜和怔忡不定。 “冯大哥?!”看到冯紫英推门进来,史湘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冯紫英之前也来看过她几回,但是都是一并来的,像这种单独而来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尤其是在其他人都已经出狱,只剩下贾赦、秦可卿与她的情形下,谁都明白结果会是怎样。 而且鸳鸯也来过一回,专门说了自己的事儿。 老祖宗在想办法替自己与孙家解除婚约,但是刑部那边进行得并不顺利,现在暂时还没有任何进展。 而冯大哥即将远赴陕西任职,史湘云不知道一旦冯大哥离开,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教坊司,还是发配边疆,抑或一直关押下去,直到江南平定,孙绍祖和自己的二位叔父伏诛? 史湘云不想再这样一直被关押下去,这种暗无天日又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都快把她逼疯了。 原来还有几位姐妹兄弟和长辈在一起,还能有个寄托,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出去了,只剩下自己这三人。 贾赦听说是成日里在狱中发疯乱骂,秦可卿则是悄无声息,隔着房间也看不到。 自己就这样和几个同样命运的犯妇关押在一起,整日面对她们哭哭啼啼哀声叹息,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发疯。 如果真的被押送教坊司,自己就只有上吊咬舌一条路了,算来算去发配流放边疆,也许还是唯一一条可以接受的结果。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泪流满面的同时,情不自禁地扑入冯紫英怀中,史湘云呢喃哀泣:“我还以为你忘了小妹,再也不管小妹了呢。” 冯紫英心中叹息,搂抱着这个死死勒住自己腰腹不肯松手的女孩子,一边轻轻抚拍着她的肩背,“愚兄怎么会不管你呢?鸳鸯应该和你说了,愚兄现在要去陕西,这段时间要交接,事务繁忙,所以一时间脱不开身,现在愚兄不是来了么?” “可是小妹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也没有人来过问,有时候小妹都在想,为什么就单单是小妹落得个这样的结局?难道世道就是如此苛待小妹?”史湘云把脸庞紧紧贴在冯紫英胸前,喁喁细语,“如果真是那样,小妹还不如一死了之,还能落得个清白。” 冯紫英心中一紧,连忙道:“妹妹千万莫要有此念头,不是还有愚兄么?老太君已经在求取解除你和孙家婚约,刑部那边有些阻碍,但愚兄正在托人操作,也就是时间问题,定会有一个满意结果,妹妹只管放心。” “当真?!”史湘云忍不住陡然抬起脸庞,肿得如桃的眼睛绽放出一抹惊喜的光芒,颤声道:“冯大哥可千万莫要骗小妹!” “愚兄这等事情上什么时候虚言过,放心吧。”冯紫英要把史湘云心境稳住:“现在愚兄在京,盯着的人太多,若是愚兄离京,许多事情反而要好办一些,你也知道蝌哥儿的内兄便是愚兄同学,现在刑部,我便托他办理此事,早则一月,迟则三月,定能有一个满意结果。”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史湘云精神陡然一松,身子便软了下来,就要瘫软倒地,幸亏冯紫英搂抱得紧,赶紧从她腋下穿过,索性抱起寻了那一处木凳上坐下。 癸字卷 第八十四节 一抹暖色,复杂可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把史湘云送走时,史湘云已经再无复有之前的消沉沮丧,取而代之的是振奋和充满期盼。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自然也要好生抚慰一番,女孩子处于这种情形下往往都是最为渴望情郎爱抚温存的,冯紫英当然不会让丽人失望。 至于说再想要更进一步,想一想也不可能,冯紫英还不至于乘人之危,反正迟早也是自己的人,他并不担心。 倒是和秦可卿的对话颇有意思。 “真没想到会是你来看我。”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讥讽,“怎么,是听说了我和贾蓉和离了?”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蓉与你和离之事无关紧要,也不影响什么,倒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可卿装出有些惊讶的模样扬扬眉,“我怎么想有用么?朝廷不是就这么毫无顾忌毫无理由地对待我了么?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一辈子的命运,好运轮不到我,但是厄运却是始终伴随我,以前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我好像大略知晓一些了,呵呵,何去何从,又有何意义?真的是有点儿迷茫啊。” 冯紫英也很惊讶于此时秦可卿的巨大变化。 虽然当年在荣国府时秦可卿向自己提出了一些要求,但是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掺和这等事情,到后来他更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秦可卿也是想尽办法想要搞明白她自己的身世,只不过真正知晓的却都不肯告知她,一直到贾家出事。 只不过这个时候她知晓也没有多大意义了,义忠亲王,英妃,太上皇,贾敬、贾珍、贾蓉,秦业,这一重重复杂的关系慢慢清晰起来,可最终的结果对于她来说,却始终是阴霾笼罩。 对于秦可卿发出的感慨,冯紫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见秦可卿有多大意义。 或许是当初拒绝了秦可卿的求助有些遗憾和内疚? 又或者很想了解探索一下这个身世离奇却又命运多舛的女子内心真实想法? 亦或是《红楼梦》书中这个本该早就逝去的女子现在却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了命运,让他有一种更深度的来改变对方的命运的冲动? 打破樊笼,改变历史,一切由自己来书写,好像这种恣意放纵的舒畅感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出无所顾忌的念头。 或许就是这几种心思念头纠合在一起,才会让自己来见一见这个秦可卿吧。 但这个女人的表现也让自己觉得不虚此行了。 “看来你是知晓一些了,不过我也赞同你最后说的,那都不重要,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大人物的一些小举动都能给小人物带来种种困扰和烦恼,有时候就要学会自我调适,丢开那些东西,坦然面对现实,未必就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鸡汤灌起来,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究竟有多大意义,反正就是这种玄玄乎乎半真半假神神秘秘的半截子话,反而能让这类人无形脑补,自己往自己想要的目的去联想就行了。 这一点上,冯紫英相信以自己的身份和气势,是足以碾压对方的了。 星眸闪烁,秦可卿沉吟咀嚼着冯紫英这一番话语,没一句好像都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像是在替自己指点迷津,又像是在劝诫提醒自己,这让她时而清醒,时而迷惘。 “冯大人,你这可是在安慰我鼓励我么?”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意味。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有错。”冯紫英注视着对方:“江南平定,天下太平,我相信朝廷对你也会有一个妥善的安排处理,只是现在若是随意放你出去,反倒可能被人利用,甚至给你自身带来麻烦和危险,……” “所以我就只能呆在这诏狱里边?”秦可卿反问道。 这一句话把冯紫英问得有些不好回答,顿了一顿才道:“也不一定,朝廷自有考虑,相信很快会有一个结果出来,但我以为你无论是在狱中还是在外,都还是需要谨慎仔细为上,莫要轻易相信人言。” 秦可卿瞥了一眼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幼稚,从秦家到贾家这样懵懵懂懂这么多年,无人问津,这等时候如果还有人来说三道四,还不够说明问题?那只能说明他们的愚蠢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有些低看了这一位。 之前他更多地是把对方视为一个处于迷途中不知所措的失落女子,但现在看来对方已经成功地从她自己迷乱的身世中带来的彷徨中走了出来,而且其坚强和自信程度远胜于其他人,相比之下自己一直认为应该十分坚强的史湘云却远不及这个秦可卿。 对方对贾蓉的和离,对于贾家的再无瓜葛,甚至对自己身世的看淡,都让冯紫英十分惊奇,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倒是我多虑了,对你的平静和理性我很惊讶和佩服,还是那句话,朝廷会给你一个合理的安排,也希望你莫要自误。“冯紫英起身,似乎是又思索了一下,才道:”我即将远赴陕西,但是京中府邸里也有人,若是你出来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上门去便是,鸳鸯你也是熟悉的,找她就行,她会尽力给你帮助。“ 一直到冯紫英的背影消失,秦可卿的目光才慢慢收回。 今日这个男人的到来让她很是惊异,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个貌似威猛其实胆怯的角色,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更多的不愿意去掺和他认为不值得的事情,他在规划着他自己的目标追求。 今日他来,话里话外的提醒也算是好意,只是自己的路究竟会如何走下去,秦可卿内心仍然没有底儿,倒是这个男人的到来给自己枯冷的心底带来了一抹暖色。 这个男人却和王熙凤有了私情,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与王熙凤的交情,更不清楚自己早就从王熙凤那里观察到了些许端倪吧。 癸字卷 第八十五节 张师到来,补虚固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吏部的文书一发出,冯紫英正式出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的事情就正式公之于众了。 按照朝廷惯例,五日内就需要奉旨启程上路,哪怕你第一日只走十里路出城,那也算是上路了。 虽然这个消息早就在京师城中传开了,但是那毕竟是在朝中和城里边消息灵通人士流传,而现在,《今日新闻》的刊载了这一消息,也意味着顺天府丞之位发生易替,王洽取代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这个消息甚至比邹元标出任空缺已久的顺天府尹还引人瞩目。 在吏部去接受了任命,冯紫英又分别内阁、兵部、户部、都察院走了一遭,这也算是形式。 内阁诸公集体谈话,虽然是老生常谈,该谈的在之前冯紫英已经分别拜访,领受了意图,但还得要在形式上过一遍。 至于兵部、户部、都察院,这是关系到去陕西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哪怕之前谈得再好,也需要在一一敲定。 兵部和户部那里没有太多意外,该得到承诺早就给了,但在都察院那里面见张景秋时,张景秋却给了一些暗示。 宋宪可以获准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 看样子周培盛已经将合作意愿传递给了张景秋,张景秋给了正面的回应。 无论张景秋内心怎么想,但他先天就被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甚至湖广士人群体都不太接受他。 这朝中一个是他,一个是礼部尚书顾秉谦,都属于此类,那么要想继续在朝中挣扎求存,那么就必须要学会隐忍妥协,乃至合作。 自己和郭沁筠的走近大概也让张景秋大感意外。 虽然郭沁筠和他有着亲戚关系,但是估计他也不看好恭王能上位,所以才会一直对郭沁筠的要求置之不理。 但现在他不能无视这种意外出现,自己的出手,也许让他觉察到了朝中的局面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如果要不被彻底边缘化,那么他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也许就是一个不露行迹的第一不合作。 东城兵马司指挥在大佬们心目中无足挂齿,但对冯紫英来说确很重要。 一方面他向宋宪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兑现了承诺,足以赢得多方的效忠。 另一方面,自己对京中的影响力控制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继续维系,这才是最关键的,它能确保自己日后重返京师后不至于出现断档期。 在都察院的意外收获让冯紫英心情好了许多,而且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在陕西的施政可以获得都察院张景秋和乔应甲两位大佬的集体背书了。 不要小看这一点,对于陕西地方官场来说,自己这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远比兵部右侍郎更具威慑力,而得到了张景秋和乔应甲的支持,陕西官场几乎就无人敢和自己掰腕子了,便是卢川和孙一杰也不行。 不过这一点要体现出来,还需要自己在陕西去之后用手段来加以证明,只有当自己的决定遭到一些官员质疑和反对进而向朝廷传递时,都察院的反应就会让他们清醒过来,那个时候就会明白朝廷的决心。 回到家中,还没有进院子,就见到瑞祥跑出来:“爷,张仙师到了。” 冯紫英大喜过望。 张师这一走就是经年,自己都有几年没见着了? 真正身畔女人环绕太多,冯紫英才算是感受到这份沉甸甸地压力。 原来还仗着自己年轻身强力壮,而且多少也从张师那里习得几分养精蓄锐的手段,自认为应付裕如,没想到这才多久,就感觉到有些吃不消了。 是什么时候感觉到有些潜在压力的?应该是在王熙凤身上吧? 冯紫英回忆着,虽然和王熙凤恩爱欢好的次数不算多,但是那食髄滋味的感觉却让自己甘之若饴,欲罢不能,但那时候只有王熙凤一个人,而且也不能经常去,所以更多的还是窃喜能得这样一个尤物。 虽然娶了好几房,媵妾贴身丫鬟亦是不少,但冯紫英自认为自己都能降服得住,便是司棋这种平素咋咋呼呼,其实人菜瘾大的,一样在床榻间被自己弄得服服帖贴。 可从妙玉开始,紧接着来了一个元春,冯紫英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 尤其是想到妙玉这是要跟自己去陕西的,再加上一个一门心思要借着陕西这一趟机会怀孕生子的宝琴,这如狼似虎刮骨吸髓的,若是没有点儿手段应对,自己这一趟还真的就成了“任重道远”了。 特别是在经历了与郭沁筠的那一夕欢好之后,冯紫英深刻意识到自己要想做人上人,要想真正无所顾忌地体会这个时代的美好生活,那这方面就必须得未雨绸缪,“固本强基”才是王道。 看着花厅里端坐的张师,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架势,几年时光飞逝,几乎没给他带来任何变化,甚至连额际眼角的皱纹都没有多一条,那清亮如故的眼神和乌黑发亮的道士髻,似乎由内到外地绽放着勃勃气机。 “张师!”冯紫英疾步而入,深深一鞠躬作揖。 “唔,起来吧,我从河南过来,见过令尊了。”道人上下打量着冯紫英,眼角多了几分欣慰,“现在要巡抚陕西了,这一趟可不比其他,三月份我从陕西过,那里情况很糟糕,只怕这也是朝廷有意这般安排,让你去磨砺一番吧。” 冯紫英行礼完毕,坐在了道人下手,浅笑着应答:“哪里都不容易,陕西局面不好,弟子也不是没经历过那般磨难,所以更愿意去尝试一下,……” 道人满意点头,“有这份信心就好,那边疙瘩瘟蔓延,也需要作坊防范,不可小觑。” 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弟子,虽说只是传授了医道这方面的术业,但一业相授,那也是师,他出人头地,自己当老师的一样脸上有光。 “疙瘩瘟弟子倒是不怕,张师肯定有安排,而且弟子身健体强,那疙瘩瘟主要还是侵袭身虚体弱者,……”冯紫英接上话。 “也未必,疙瘩瘟的病理为师也还没有探究明白,但是的确体弱者易患,但亦有身体强健者被染,所以倒也不可一概而论,你莫要大意。”道人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冯紫英,微微蹙眉,“为师观你面相,怎么面色不佳,你近日莫非没有节制,过于沉溺房事?那也不该啊,……” 道人有些疑惑,冯紫英得了自己传授,包括洞玄子十三经张氏集注也是自己专门有针对性地精研所得,就是知晓自己这个弟子命缠桃花,冯紫英也修习有些年头了,如何会有这般景象?论理冯紫英便是三妻四妾也不影响才对。 他长房二房娶了之后好像都没见有什么异样,难道这三房还有古怪了?可那林公之女自己也见过,不像是那等身具特质之人,当然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单凭面相也是看不出来的。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一眼就被张师看出了虚实,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在花厅中只有师徒二人,都是知根知底,所以冯紫英也没有避讳,苦笑着道:“弟子近期本来就事务繁忙,加上这房事一道有些不节制,……” 道人打断冯紫英话头,摇摇头:“这不是沉溺房事的缘故,你的身体为师知晓,你一门三房,令尊令堂希望你早些有男嗣好体冯家延续香火也很正常,可是你这印堂青暗,双颊泛白,明显就是精薄体透肾水虚减的迹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冯紫英被道人一语中的,问得张口结舌,这等阴私虽说不必避讳张师,但是却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见冯紫英有些尴尬的模样,道人也知道多半是些不好言明的阴私,这大家族里边少不了有这些,他也见得多了,并不在意,自顾自地道:“论理为师不该问你这等事情,但为师需要知晓病根和表现,你只管道来,为师自然守口如瓶,不会与你父母说。” 冯紫英略一思索便把情形说了,不过他也只说了两个妇人和自己两个妾室,王熙凤和郭沁筠算是两个妇人,而贾元春和妙玉都是黄花处子,他便以妾室隐代,倒也说得过去。 道人倒是不在意这些,这女人中本身就有特质,只是自己这个弟子之前也有不少女人了,却一个没遇上,现在一下子就遇上四个,而且还有两个是妇人,在他看来实在有些蹊跷,莫不是上了别人的套,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冯紫英欲辩不能,这怎么来解释? 元春和郭沁筠,这身份能说么?王熙凤倒是可以说,反正就是一个和离妇人罢了,妙玉倒是无所谓,反正就是自己实打实妾室。 吞吞吐吐说了半晌,才算是把大体情况说清楚,道人也觉得冯紫英能遇上这等奇事可谓罕见了,平常妇人三五千也未必能碰上一个,冯紫英却能一两年里碰上四个,难怪他起疑。 癸字卷 第八十六节 鸳鸯交颈,过往今昔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仔细询问了冯紫英现在的状况,道人才稍稍放心。 也就是这段时间有些不节制,本身就遇上了这等天赋异禀的妇人,又如饥似渴的旦旦而伐,肯定身体有些吃不消,不过并未伤及根本。 毕竟冯紫英年轻,身体本钱从八岁就开始筑基下来就十分厚实,而且冯紫英都是十六岁之后才破身,远比那些大户人家不到十四岁就开始恣意妄为强得多,虽说现在身畔女人多了一些,但这年头的大户人家子弟哪个不是身边一大堆女人,冯紫英还算是比较收敛的,不好男风。 “紫英,我教授你的吐纳之术可还一直在每日坚持?”道人问道。 “张师,这平素忙起来,有时候难免就疏忽了,不过基本上一个月还是能坚持二十日以上的。”冯紫英想了一想,老老实实地答道。 女人多了,而且身边女人都盼着早日怀孕,所以这努力耕耘也就免不了要“晨练”一番,这一耽搁,早间的吐纳习练就免不了要耽搁了。 道人点点头,一月能有二十次,也算是不错了,大户人家子弟能这般坚持,难能可贵了,只要一直这样下去,这本元还能稳得住,不至于因为年龄增长和房事太频繁损耗太大。 “那起床后的养生五禽戏呢?”道人又问。 冯紫英汗颜,未曾娶亲前,这养生五禽戏都还能一直坚持,但是娶亲后,这就慢慢丢弃了,现在看来还真不敢丢啊。 “回张师,这养生五禽戏弟子就有些怠惰了,一月下来也就三五次而已。”冯紫英苦着脸,也许还不到三五次,能有一二次就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道人沉吟道:“便是你和那两个妇人一刀两断,但你两个妾室估计你也是无法割舍的,你能克制自己每月和这两个妾室行房不超过三次么?” 冯紫英张嘴欲言,最终还是摇摇头。 王熙凤、元春和郭沁筠这边好说,自己去了陕西自然就割断了,但妙玉要跟着去陕西,这一月三次行房,只怕自己忍不住啊,除非妙玉怀孕。 而且一两年后自己也要回来,郭沁筠姑且不说,王熙凤和元春哪里断得了? “既是如此,那养生五禽戏你却要拾起来,每月至少要习练十次以上,早晚皆可,一次不需太久,出汗纳气,固精养肾即可,那吐纳术保证每月二十次以上,这样下来你的基元不至于损耗太大,至于说房事么,你这般年龄,为师若是要你节制,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你自己把持掌握便好,若是觉得头沉力乏气短,那便要暂时歇息,以药膳补养。” 道人顿了顿:“我这里有两个方子,原本想着等到你三十岁之后再来慢慢小补,但看你这样子,早一些用起来也许更稳妥一些。” 冯紫英心中舒了一口大气,盼来盼去总算是盼到一个舒心的消息,若是真要让他断了这房事,那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一遭,该是多么遗憾? 可要让自己每日都要坚持吐纳术和养生五禽戏,自己一旦忙起来,哪里可能坚持下来? 不过这方剂药补就是大好事了,无论花多少银子,这都不是问题,吩咐给晴雯和平儿,自己这一日三餐里,合理进补,起码也能弥补一下子自己在床笫间折损的元气啊。 “还是张师明白弟子的难处,这方子……”冯紫英喜笑颜开,道人却摇摇头:“这方子不是什么神秘无比一劳永逸的灵药,它只能起一个补损的效用,关键还是要坚持锻炼和适度节制,现在你还年轻当然还经受得起,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若是一味不知轻重的损耗,我怕你年过四十就要虚不受补了,到那时候你就……” 张师没说下去,冯紫英猛然间想起前世网络上那句话,少年不知精可贵,老来望啥空流泪,自己可别千万也走这条路了,自己可是三四期四妾一大堆女人,好歹也要挺住啊。 见冯紫英脸色紧张,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道人又叹了一口气,“你也莫要过于紧张,你现在还年轻,底子本来也打得厚实,只要按照我说的,坚持锻炼,适度药补,合理节制,莫要去好男风,应该没有大碍。”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位道师是真有些本事的,而且从不大言夸口,他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说明他是心里有数的,所以顿时放下心来,“张师放心,弟子一定谨遵教诲,不会恣意忘形。” 把心中最大的担心解决了,冯紫英全身都放松了不少,和张师聊起近年来的种种情况。 张师喜好游历,这几年都在北地游历,下一步准备去湖广采风,估计这一去又要一两年。 张师虽然崇道,但却并非是出家人,家中亦有一妻两妾,均在陕西老家山中,就是在崆峒山间,他亦有二子一女,均已婚配,两个儿子也学着他崇道但没有出家,在山中倒也悠闲自在,而其女也早已经嫁人生子了。 对自己子女,张师觉得他们资质驽钝,所以也不奢求什么,只要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便是幸福,这等淡然的心态,倒是让冯紫英都甚是佩服。 等到把张师送去休息,冯紫英这才捏着两张方子仔细琢磨起来。 到也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不过他也清楚这等药补之方,多是温和常补,需要长期坚持方能有效,要说内里有什么灵丹妙药,本身也不现实。 ********* 仙葩怒放,寒苞秘结,冰麝香浓,应是无人问。 红烛泪醒,锦帕羞红,金莲轻摇,醉梦三更凉。 强忍着腿间的撕裂疼痛和胸前的不适,鸳鸯从锦被中支起身子来,天色尚未泛白,不过她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所以昨夜虽然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日,一夜欢好,但生理时钟还是让她这个时候就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胸前紫红的瘀痕,再回想起昨夜身旁男人的恣意狂放,鸳鸯又忍不住红了脸,二十一载葳蕤自守,今朝终于绽放,心中也算是放下一颗石头,一辈子也有了依靠。 想到男人马上就要远赴陕西,鸳鸯心中又多了一份幽怨。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去陕西,这阖府三房,太多杂务,都得要她来帮着协调,太太和姨太太已经全数放手,三房各自的奶奶们都要各自管家,但是明面上她们又都是大爷的嫡妻大妇,这三房名义上是可以分开,但是内里却是纠葛不少,免不了也就会有各种纷争撕扯,这就需要她来帮忙处理。 “醒了?”冯紫英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有些出神的女子,温声问道。 鸳鸯吓了一跳,不知道身畔男人什么时候醒来的,赶紧掩了掩半裸的胸脯,抿嘴道:“习惯了这个时候醒了。” “昨晚那么辛苦劳作,都不多睡会儿?”冯紫英调笑道。 鸳鸯脸涨得通红,手探下去在冯紫英腰际扭了一把,“爷得了便宜还要笑话奴婢,奴婢那般讨饶爷却不肯怜惜……” “女儿家,第一遭都是这般,何况鸳鸯你正是鲜花怒放的时候,爷怎么能忍得住?”冯紫英乐呵呵地道:“过了昨夜,你便知道甘蔗倒吃——越吃越甜的道理了。” 鸳鸯也是知道甘蔗的,岭南那边盛产甘蔗,甘蔗榨汁所产黑糖,香甜无比,在京中亦是十分流行,原来荣国府和现在的冯府也不少用。 只是看着冯紫英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又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那吃甘蔗的意思似乎在影射什么,脸更是烫得吓人,狠狠地又在冯紫英腰际扭了一把。 免不了又在床上一阵嬉戏,一直到鸳鸯嗬嗬呼痛,冯紫英这才松手,这玉瓜初破,初承雨露,鸳鸯又是个敏感的身子,的确有些吃不消。 看着鸳鸯强忍着不适的身体起床,冯紫英本来昨夜就想喊一个小丫鬟来帮着照应,但是鸳鸯却坚决拒绝了,她不想留人口实,自己就是个丫鬟出身,哪有那么金贵? 鸳鸯一瘸一拐走出门去的模样让冯紫英也是有些心疼,这丫头也是个犟脾气,这一点上不比晴雯逊色,只是这一别又是经年,难免心中挂念。 不过身上的不适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鸳鸯的好心情,跨过了这一关,她也知道自己身份就是彻底和贾家那边割断了,虽然金家是贾家家生子,但是她金鸳鸯现在却是冯家人冯家妇了。 让小丫鬟替自己换了那种通房丫头开脸之后的发髻,鸳鸯看着铜镜里那腮边带着一抹潮红的姣靥,眉目间竟然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妇人风情。 髻边一朵素淡的玉钗,这是林黛玉送的,而那把乌发挽起的玉绾则是长房沈大奶奶送的,至于耳垂上的一对耳环则是薛宝钗送的,这也代表着鸳鸯的身份不一般。 鸳鸯一时间有些出神,怔怔地望着铜镜中这个从女子踏入少妇的面孔,那是自己么? 癸字卷 第八十七节 魍魉魅魑,蠢蠢欲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终于还是要踏出离京的第一步了。 之前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准备,但是大家都还觉得时间尚未确定,所以都不紧不慢,但是一直到吏部公文下发,这一下子就让整个冯家紧张起来了。 吏部公文一下,五日之内必须离京,所以后续这几日里整个冯府都像是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躁动起来。 不走的,忙着替男人收拾东西,各种叮嘱吩咐,要走的,则是要把自己的物事准备停当。 最初考虑八辆马车。 除了冯紫英自己乘坐一辆,或者有时候骑马,尤三姐是要骑马的,不坐马车,即便要坐,她也是坐冯紫英那辆车,毕竟她更重要的职责是保护冯紫英沿途安全。 妙玉和岫烟合乘一辆,晴雯、平儿、玉钏儿合乘一辆,宝琴与贴身丫鬟龄官合乘一辆,其他小丫鬟们和瑞祥宝祥等下人也要两辆。 剩下的就是专门装各种衣食住行用的物件了,当然坐人的车也能搭载一些物事。 吴耀青一行人清一色的骑马,三十余骑随行,而且还有十余骑分成三拨提前就出发探路,以确保冯紫英一行人的安全。 现在整个北地都不算安全,尤其是冯紫英的身份太过特殊。 巡抚陕西不说,而且还是正在和南军打仗的西北军主帅冯唐之子,再加上冯紫英在永平府、顺天府对白莲教的态度,这还不提朝中是否有对他不满,或者觉得他的青云直上当了别人路的人,可想而知有多少人想要他性命。 冯紫英入陕的路径可供选择的余地很多,可以走保定南下,经河南和潼关入陕,这条路应该算是最安全的,而且可以直接到西安府。 也可以走怀来、宣府和军都径进入大同,然后从大同南下经太原、平阳渡河到陕西,或者直接从大同、偏关渡河到榆林镇。 不过冯紫英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直接选择了走军都径西进,经大同然后到榆林镇。 既然要去陕西搏命,面临是陕西乱局,那么自己安全最重要,虽然三边四镇有人脉,但是冯紫英还是打算回一趟大同老家。 大同不算是冯家的老家,但是冯家两代人在大同深耕几十年,而且段家又是这边豪强,可以说在大同,冯家说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是第一,就算是另一豪强麻家也要逊色许多。 冯紫英想过,与其到陕西之后再来招募人手,不如在大同,招募一批可靠大同子弟作为自己的亲兵。 作为巡抚一方的军政大员,冯紫英已经具备了招募亲兵的资格,冯紫英初步考虑是五百人,但这五百人略有区别。 一部分是贴身护卫,保护自己日常安全。 另一部分就是纯粹的亲兵了,那就是自己外出时面临一定规模的乱军、白莲匪徒甚至蒙古骑兵都要能一搏的精锐士卒。 这部分亲兵的作用不是那等出身江湖的护卫能替代的,尤其是在野外,一旦遭遇敌袭,亲兵就是保命的关键。 这部分力量要么从三边四镇里吸纳,要么在大同招募,三边四镇那边冯紫英考虑自己本来就要借重他们的力量,如果亲兵也从那里来,不太合适,还不如在大同老家招募一批,在忠诚可靠性上可以得到绝对保证。 另外考虑到现在整个陕西最混乱的地区就是陕北的延安、平凉、庆阳,尤其是延安的局面最为吃紧,甚至威胁到了东面的山西,所以先行进入延安府,实地了解情况,掌握一手资料是必不可少的,不至于到西安府之后被地方官员们欺哄。 看着泪水涟涟的一干妻妾们,冯紫英心中也没来由的一阵发酸。 迎春的肚子已经膨胀起来了,而可惜自己这段时间努力,也没能让沈宜修和宝钗她们有所得,只不过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说,好在大家都年轻,倒也不至于太感怀。 “好了,宛君,宝钗,黛玉,还有二姐、二妹妹你们几个,为夫又不是一去不返,就莫要这般悲戚感伤的样子了,弄得为夫心里都不是滋味,……”冯紫英站在车前,对着当先的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人温言道:“母亲和姨娘她们我先前就和她们道了别,以后这一段时间,就要靠你们几个照顾好她们了,另外二妹妹身子越发不方便,也要小心,至于其他,我相信有鸳鸯、金钏儿她们俩都在,都能处理好,……” 还是沈宜修最先平静下来,上前叮嘱了冯紫英几句,又吩咐了晴雯,宝钗和黛玉也上前一一嘱托,冯紫英也都含笑应着。 等到家中人道别完毕,站在一旁的李纨、探春、惜春也都强压住内心的感情翻腾,上前和冯紫英道别,最后才是薛蟠、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以及贾蓉、贾蔷、贾芸等人。 对于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冯紫英也有安排。 今科恐怕是有难度了,犯官眷属的这个名头解决不了,科举是肯定没资格的,这比像探春、惜春这些人嫁人还难。 好在三人也都有心理准备,年龄也还小,着眼于三年后也就是永隆十四年那一科,当然得永隆帝活得到那个时候,如果新皇登基的话,也不排除会开恩科。 永隆帝继位的时候因为太上皇还在,就没有开恩科,但如果永隆帝驾崩之后新皇继位,就有可能开恩科了。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的人就是柳湘莲。 他不是来送别的,而是要跟着冯紫英一道去陕西,不过他是准备去游历西疆,沿着三边四镇的城墙走一圈,顺带看一看大周的大好河山。 在京中几年唱戏练武,也让柳湘莲有了几分厌倦,最终才决定去大西北游历一番,好生陶冶一下,正好就赶上冯紫英要去陕西,那就一路顺道了。 冯紫英当然乐见其成,柳湘莲武技过人,跟在一起多少也能增添几分安全保障,而且多一个能一路说话之人,也能聊解沿途的枯燥。 就在距离丰城胡同几百步之外的一处大宅里,王好礼悠然自得地捻起一支香插在神坛中,转过头来:“这么说冯铿是今天离京?” “回大少主,应该是。”站在下首躬身的男子沉稳地点点头:“属下在丰城胡同里安插有人,这几日一直在关注,冯家这两个月里陆续添置了超过五辆马车,显然都是为冯铿离京做准备,这两日里那些马车都在进门东边的跨院里停着,从昨日开始就开始装车,晚间那跨院里也有专门护卫守候,这冯铿倒是胆小。” “这不是胆小,这是做事精细,冯铿手下一帮人都是北地江湖中的老手,那吴耀青名不见经传,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人物,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南直隶那边的,但这厮口音居然是北地口音,也不知道这厮是有意如此,还是南北口音皆能擅长,……” 王好礼放下香之后拍了拍手,凝神考虑道:“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这吴耀青是冯铿身边最为倚重的一个臂助,如果解决不了冯铿,能把这姓吴的给铲除了,日后要对付冯铿就能减轻许多阻力。” “姓吴的武技水准一般,顶多算是中等水准,但是下边人却都听他的,而且此人擅长策划布局,加之又受冯铿的倚重,平素都有人跟着他,要杀他,在这京师城中也有很大难度。”来人摇头。 “那就出城之后再说,从京师到陕西,几千里路,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无论是吴耀青还是冯铿,都最好在抵达陕西之前铲除掉。”王好礼满脸狰狞,“冯铿只怕是朝中对我们白莲一脉最为仇视,同时又是最为知晓的官员,对我们白莲一脉威胁甚大,我已经和父亲去信,必要时候,我们可以敦请丰州白莲出马,来配合我们行事。” 来人皱起眉头,“丰州白莲固然强势,但是他们要入边墙,只怕也不易吧?” “你小看丰州白莲了,真以为他们的势力只局限于板升城那一片?他们这么些年可没有像外界以为的那样只在边墙外发展,边墙内的大同镇和山西镇都有他们的跟脚,只不过隐藏得够好罢了。”王好礼冷笑,“这帮人野心颇大,和蒙古诸部关系也是暧昧不清,相互利用,当然,他们也想利用我们,我们也想借重他们,所以各取所需吧,除掉冯铿,对他们,对我们都是好事。” 来人想了一想,“这要看冯铿走哪边儿了,当然最大可能是走北边儿,那丰州白莲倒是可以一用,但是其实没有他们,我们在北边的人手也不差,而且这一线几乎全是山岭夹道,动手的机会很多,我们自己行动,也未必就不能得手。” “若是你们有这般自信,那当然好。”王好礼也不好打消下边人积极性。 和丰州白莲合作,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但值得。 现在己方无法足够的军事力量,陕西乱军一下子起势给了白莲教这边很大的触动,之所以人家能一下子弄出这么大势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里边有大量的边镇逃兵溃卒裹挟在其中,而白莲教虽然在边镇中也有渗透,但是势力却差太远了,如果丰州白莲能加入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癸字卷 第八十八节 离京赴陕,步步杀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一路到陕西是不会顺畅的,无数人想要自己的命,尤其是白莲教人。 从沽河渡口那一次刺杀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和白莲教是无法善了了,要么自己死,要么他们亡。 另外南边儿对自己的态度也很难说。 老爹在山东攻城伐地,逼得牛继宗和孙绍祖节节败退,成为南京的心腹大患。 自己为朝廷出谋划策,尤其是将榆关和大沽打造成为北地与南边儿海贸的核心港口,使得两广、福建乃至江浙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地,甚至有取代漕运的架势。 这不仅仅让南京方面真的是又气又恨,也让运河沿线依靠漕运为生的无数人都咬牙切齿,心生绝望。 谁也未曾预料到这南北之战,竟然造就了漕运线路被海运所代替的契机。 虽然现在看起来海运的成本还要比漕运更高一些,但是随着海船越造越大,路线越来越熟悉,沿线经停港口也日益密集,使得运输的物资也日益丰富,再加上以顺天、永平为首的石炭、钢铁、军工、水泥产业的迅速崛起,改变了以往从南向北货物堆满舱,而从北至南则几乎是空舱的局面。 铁料、铁器、水泥、石炭成为重要的南运物资,而且由于这些物资都是大宗消耗品,使得南行船只几乎每条船都是塞得满满当当,再无复有往日空空如也的境地。 这对于船行和船商来说,简直是最喜闻乐见的好事,也使得船商数量大量增加,造船工场的生意越发兴盛。 有得益者,自然也就有失意者,运河沿线的不少人都感受到了几分寒意,这些人也都在诅咒着冯紫英这个始作俑者,甚至包括原来要靠漕运为生的最大江湖帮会——漕帮。 漕帮子弟加上家属亲眷林林总总超过十万人,他们是山东、南直运河沿岸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现在他们一方面积极帮助朝廷尽快收复山东,平定江南,以便于让旧日盛景能重现,但是也有一部分人意识到了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所以在老爹给冯紫英信中也提到,漕帮不少人都对冯紫英十分怨恨,很难说其中有无偏激者会有什么出格举动。 陕西那边也未必就欢迎自己这个巡抚入陕。 无论是官场还是地方上,肯定都有一大堆在这几年里沆瀣一气乌七八糟的事儿,自己这个巡抚,一个身份是兵部右侍郎,还有一个身份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那就意味着可以查陕西官场任何事,也就意味着无数人也不想见到自己入陕。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一离京就会吸引无数人的关注,所以他一度想过是不是来一个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分成两条或者三条路线入陕,但是后来仔细考虑过还是放弃了。 一方面是自己的行迹太容易暴露了,很难躲得过有心人的关注,人家也能很容易推断出自己要走的路径。 另一方面这样鬼鬼祟祟,让自己尚未去陕西,就显得心虚气短前怕狼后怕虎一般,堕了自己的气势。 而气势也就代表着底气,这对于陕西官场这些老油子们来说,很重要。 既然知道自己这一路不会顺畅,冯紫英当然就要做好万全之策,哪怕这动静弄得大一些,甚至可能被外界非议,他也不在乎。 朝廷诸公也清楚这些情况,自己不可能成为在赴任路上就命丧黄泉的那种可怜虫,求人不如求己,那就自己来。 老爹也有安排,早早就有数十名家兵到来,这其实是老爹转战大同和西北的亲兵,冯佑领衔,要保着自己入陕。 另外就是吴耀青这两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南北各地筛选出来的江湖好手,许多已经在顺天府衙的三班捕快里锻炼了一波,这一次赴陕,也有不少人愿意去搏个富贵,这一帮人也是主要构成力量。 这两拨人要伴着自己一直到大同,然后再在大同招募一部分人员,这样就构成了日后自己入陕的亲兵队,五百人还未必够。 女人们终于登完了车,冯佑转悠了一圈,这才来到冯紫英身边,小声道:“铿哥儿,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这府里边能够还用铿哥儿这个称谓来称呼冯紫英的,也就寥寥几人,原本冯佑也要改口的,但是在冯紫英的坚持下,就改成了只有二人在的时候仍然是叫铿哥儿,到了正式场合人多的时候,就叫大人。 十余辆马车辚辚而行,沿着丰城胡同而出。 走阜成门下大街向北,一直到西直门,然后经西直门出城之辈西北方向而行。 吴耀青早已经遣出了十余骑,沿着驿道直奔清河店而去,今晚就要住清河店,明日一大早便一路北行,走小榆河,过红桥,那里可以分道,向北走延庆卫,向西走白羊口进怀来卫,冯紫英要走西边这条路。 有家眷同行,这车驾就别想太快,实际上,冯紫英这一行也不可能快起来,除非轻车简从。 按照冯紫英的预设,每日沿着驿道,能走出五六十里就算是不错了。 好在这西行大道早已经经过整修,尤其是从怀来卫到京师城这一线,水泥已经首先在京畿这附近的交通要道上开始用起来,兵部和工部算是在这一线搞了一个试点。 那帮山陕商人也力求早些把水泥市场做大,所以也是以成本价在兵部、工部那里游说,最终使得西北这一线军事用途更大一些的驿道率先开始,先行改造那些晴天一包土,雨天一包泥的最差地段,也成就了怀来卫到京师城这一段。 天色还亮,一行人便已经到了清河店。 这里是从西北过来京师城外最大的驿站,也是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大部分赶不及进城的客人都会在这里歇脚,所以客栈旅舍更是多达上百家,各种档次规格都是应有尽有,论理冯紫英该是选择官府驿站,但是吴耀青却没有选择那里,而是选择了紧邻官府驿站的另一处客舍。 冯紫英信任吴耀青的安排,一行人便直接进了客舍,安顿下来。 冯佑有些不解,“耀青兄,为何不去驿站,却来这边?出门在外,就莫要那么讲究,驿站条件虽然不及这边,但是官府之地,安全也要有保障一些。” “冯兄,这外边儿情形你有所不知。”吴耀青摇头,“对大人有威胁的,已经不是寻常治安问题了,真正可能要对大人不利的,都是些亡命之徒,所以驿舍那点儿官府名头对他们毫无影响,而且驿舍看似对住客有身份限制,但实际上形同虚设,反而有不少外人进驻,倒是这里,冯兄有所不知,这是龙禁尉一名线人所开,……” 冯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若是这般,那自然是要住这里的,耀青兄这一路就要辛苦了。” “都是为了大人安全,龙禁尉线人所开一样未必就安全,只是相对其他来说好一些,另外我们一个多月前就早早就已经物色踩点过了,在夜里值夜防范也更好安排。” 吴耀青的话让冯佑更是放心许多。 原来人家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布点准备了,这才是专业做这一行的,比自己这个只知道厮杀搏命的不知道专业多少倍。 吴耀青从陕西返回京师城时就带着一帮人沿线踩点,当时就是按照这条线路返回的。 沿途踩点无数,包括旅舍、渡口、关隘、夹道、山径等容易被袭击的地段。 他们一行人分成了三拨,各自按照分工来进行踩点查勘。 吴耀青就负责旅舍,另外两组分别负责山径夹道和渡口关隘,即便这样也走了一个多月,才算是梳理了一个大概。 在冯紫英确定要走这条路之后,吴耀青有提前派出了几波人手提前一个月开始沿着这一路开始正式的踩点布点。 预定旅舍,安全布设,这些都要提早开始准备,以免事到临头出状况。 “倒是我多虑了,有耀青兄这般精细布置,我也就放心了。”冯佑彻底放下了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出人手的,尽管安排,我这帮弟兄可能不及耀青兄手下机敏,但是忠诚无二,而且敢于搏命。” 吴耀青也知道冯佑下边这些人都是战阵上搏杀出来的好手,但是在这种市镇街区里边的警戒和格斗搏杀,反而有些浪费了。 “冯兄不客气,若是需要,我是自然要求援的,不过冯兄的部下在野地里更能发挥作用,这等夜里防范警戒,还是交给我手下这帮人来,他们一身奇技淫巧,就是专门来做这一行的。”吴耀青笑了起来。 夕阳慢慢落了下去,整个清河店却还处于一派热闹中。 整个顺城街都是一派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林林总总数十家旅舍、茶楼、酒肆、南货铺都沿着这条和驿道合为一体的街道铺洒开来,形成了这样一处以路为市的所在。 距离驿站百步之外的唐氏酒楼二楼临街一处窗后,两个身影隐藏在阴暗中,静静伫立,注视着驿站。 “没住驿站?呵呵,不出所料啊。” 癸字卷 第八十九节 敌友难辨,祸福未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就对这位小冯修撰如此忌惮?”另外一个站在靠后一些的男子忍不住道:“乳臭未干,黄毛小子,无外乎就是仰仗其父在永平府和蒙古人打了一仗罢了,真正到了咱们陕西,让他看看这治理穷山恶水之地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都以为像顺天府这等首善之地那么好侍弄?” “哼,大人何等人物,都如此谨慎对待此事,可见此人绝不简单。”站在前面之人摇头,“都觉得盛名之下也许其实难副,但我不这么看,他出身军旅武勋,却败齐阁老为师,开海之策,一鸣惊人,又能把永平府那个匪患丛生之地理顺,再在这顺天府坐稳位置,就不能以其年龄来论了。” 房间里一阵沉寂,好一阵后,这居于后的人才道:“若真是如你所说那般,这人就真不能让其到咱们陕西了,只可恨卢川……” “卢川虽然和大人不睦,但是一样对冯铿来陕极为不满,他还以为他自己能接任巡抚呢,也不看看他自己的本事,这偌大陕西弄成这样,他居功至伟!”居于前的男子冷笑,“现在局势这么混乱,大人本来是有些想法的,这冯铿是个庸碌之辈也就罢了,但若是冯铿真的有些手段,尤其是冯家在三边四镇广有羽翼,那大人反而可能就麻烦了。” 居于后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在路上解决他!” “谈何容易,你也看到了护送冯铿的一帮人,不但都是江湖出身的好手,而且还都颇有法度,显然是在衙门里混过的,而且还有后边那一帮骑兵,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在边镇上搏杀的,多半是冯唐的亲兵护卫,来给其子保驾护航了。” 居于前的男子叹了一口气。 “再难也得做,不能让其抵达西安,否则大人这么多年的苦心准备都要付之东流了。”居于后的男子咬牙切齿地道:“付出再大代价都值得。” “这是当然,否则我们不远千里来这里做什么?”居于前的男子冷冷地道:“但我们得要考虑周全,务求一击必中,一旦一击不中让其有了防范,那再要想得手,就难了。” “那今日……”居于后的男子迟疑了一下。 他们一行来了二十余人,均是以商人身份过来,在清河店这边已经盘桓了好几日了,各方面准备都做好了,但没想到对方居然不住驿站客栈,而住了驿站旁的安居客栈。 而这家安居客栈的老板是个在地界上吃得开的,安居客栈规模也不小,选址也相当考究,距离驿站不远不近,而且向后占地广大,还临着玉河的一条支流,从后边儿也不好靠近。 客栈从单独跨院到连体别院再到普通大炕都有,但跨院别院和普通客舍是分开的。 没想到对方早早就预定了这里,自己一方却没有探知到。 他们也想过对方不住驿站的可能,也选了一两处对方可能落脚的地方,但就是没想到会选安居客栈,因为这家客栈来往住宿的江湖人不少,按照常理推断,冯紫英这种官面上走动的人不该选择这里的,可对方就恰恰选了这里。 “今日暂不行动,但是我们可以安排人住进安居客栈里去查探一番,看看姓冯的身边这些护卫是怎么做警戒保卫的,也好做到知己知彼,下一次我们要动手的时候,也能有针对性的做准备。” 居于前的男子想了一想,“当然如果有机会,……,算了,还是别去冒险了,弄不好就是得不偿失,打草惊蛇,……”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人家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精细,岂能让自己一方捡漏? 能试探察看一下对方的警戒程度可以,但如果要冒险去搏杀,那风险太高,还是不要抱这种侥幸心理的好。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一出门就已经被人盯住了。 在他看来,无论是白莲教,还是江南那边儿,抑或陕西本地,真要对自己不利,也该要等自己离开顺天府境内才对。 毕竟在顺天府境内,还算是自己昔日的辖地,要对自己动手,这也太狂妄了。 但他小觑了这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心理,入仕不过短短几年间,就能积蓄起如此满的仇恨值,不得不说冯紫英能耐够大。 好在吴耀青和冯佑都是谨慎之人,对冯紫英的安全从未掉以轻心,从一离开京师城开始,吴耀青和冯佑就进入了战斗状态,野地行进远距离是吴耀青的人负责,中近距离则是冯佑的亲兵队要担负起重责,而一旦进入贴身肉搏,则又是吴耀青的人负责。 至于一旦落店住宿,则全数是吴耀青的人来接手,尤其是夜间守夜警卫和蹲坑守点,这些才是江湖人士最擅长的。 十余辆马车落店,立即就把提前包下的联排跨院塞得满满当当,这一行人即便是不计入吴耀青和冯佑的人,只是冯紫英的家眷下人,都是十余人,所以在跨院外边还包下了普通跨院住下,也作为遮护的警卫力量。 但即便是这样,这安居客舍也住不下,所以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人去住另外的旅舍。 虽然今日只走了三四十里地,但是一路颠簸冯紫英无所谓,没什么影响,但是对于宝琴、妙玉、岫烟以及其他女眷们来说,却也是一个有些难熬了,这颠来晃去,再说驿道平坦,可这马车既没有减震,又没有橡胶轮胎,这就在路上硬挺,一天下来,骨头都得酥半边。 一行人也都是早早洗漱便要上床休息,倒是冯紫英却还和从城中赶来送行的贺逢圣、范景文、吴甡几人小坐了一番之后,送走三人,才回屋休息。 宝琴也早早就睡了,而岫烟也和妙玉睡了一屋,平儿和玉钏儿挤了一屋,只剩下一个晴雯候着冯紫英,替冯紫英洗完脸,泡了脚,伺候冯紫英上床。 见晴雯还欲在外间去歇息,冯紫英似笑非笑:“怎么,这都出门在外了,还和我这么生分?” 晴雯白了冯紫英一眼,“在外边更应该讲规矩,论理今日该尤三奶奶,……” “行了,就别想她了,方才耀青来说可能外边有些动静,她听见了今日便要和耀青他们一道出去蹲守,今晚不会回来。”冯紫英乐呵呵地道:“你也知道爷是个离不得女人的,今日就你来侍寝了。” 晴雯脸微微一红,扭动了一下身子:“奴婢侍寝可以,但是爷却要守规矩,莫要乱来,都说了外边有动静,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 冯紫英笑了起来,“耀青和佑叔他们这么多人,如果在这清河店,离京师城不过三四十里地的地方都出了事儿,我看我还是别去陕西了,铁定得命丧这路上,三姐和耀青他们不过是借这个机会先熟悉适应一下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的旅途情形罢了,真要有什么事儿,我相信他们能够办得下来。” 冯紫英不认为谁会选择这里来干什么,就算是真的不满自己想要做什么的,也不该选择这里,但吴耀青既然那么说,他也要尊重吴耀青的意见。 跨院两侧都埋伏有暗哨,跨院外侧的另一处院墙上,专门设立了一个高台,但遮掩在那边屋檐下,正好可以隐藏起来,从阴影处可以观测到整个联排跨院的两面院墙,只要有人意图从院墙攀爬翻越,就会在这边的观察和打击范围下。 因为后院围墙直接就是临水,而在后墙旁边就是记住古槐,正好是制高点,安排两个暗哨,就能把整个后院围墙一览无余。 至于前院就更简单了,几名警卫就直接住进了两边厢房,稍有动静就能觉察一二。 冯紫英并不关心吴耀青的警戒安全是如何布置的,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他相信吴耀青能做好。 就在冯紫英抱着晴雯入睡时,吴耀青已经让李桂保带着人悄悄地在跨院西侧的一处墙角下的灌木里匍匐卧下了。 吴耀青的感觉并非毫无依据,安居客栈的客人虽然来历复杂,但是基本上都是老客,外来的生客不是没有,但是基本上都能说得出一个大概的来历,或者说柜台上的掌柜和小二都是多年浸淫此道的,是干什么的,来这边做什么营生,基本上都能闻出个味道来。 所以当四个客人晚间住进来之后,立即就有消息传递到了吴耀青这里。 四个人应该是西边来的,陕西可能性最大,关键在于没法判断来历,既不像江湖上闯荡的豪客,也不像正经八百走南闯北的商旅,怎么都觉得有些官府里边的味道,但是却要这般乔装而来,就不能不让人起疑了。 吴耀青也很清楚冯紫英的敌人未必就只有白莲教,陕西和南京官场上的人只怕对冯紫英咬牙切齿的都不少。 那么就不能排除这些人要行这等卑劣手段来达到目的,所以如果是来自地方官府的人手,那危险可能会更大。 癸字卷 第九十节 江湖名人,难逃俗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这一处跨院?”隐伏在屋脊上的两名瘦小身影正在小心的观察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这一处地方倒是选得很好,照理说平素这种院子都很紧俏,是住满的吧,他们一来就能住下?” “怎么可能?肯定是提前定下的,但是这清河店如此多客栈旅舍,富商豪贾过往多如牛毛,打前站来预定的不可胜数,根本就没法查。”另一个声音轻细,明显是一个女声。 “嗯,我们也没打算要在这里动手,只是来查探一下这姓冯的日常防范,大少主对此人格外忌惮,一直觉得此人会成为咱们白莲的心腹大患,我在琢磨这厮不是都要去陕西了么?”另一个声音稍显浑厚的男子小声道:“难道大少主担心会对陕西那边的兄弟不利?可陕西的局面都那样了,只怕这厮去了根本就没有精力来考虑我们那边的兄弟了啊,那边的义军也不是我们白莲主导的,……” “那就不是咱们考虑的事情了,既然上边儿吩咐,咱们就来试探试探,这一路可还长着呢,过了怀来,从土木堡到东八里堡,再到保安州这一段,都是山地,大少主如果想要动手,这一段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就看这姓冯的随身的这些人是有几分火候了。” 女子身材娇小可人,却是玲珑浮凸,一身夜行衣裹在身上,格外诱人,不过身旁的男子却早已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了。 “唔,怎么试?”二人是配合多年的搭档,男子也从善如流。 “先不忙,看一看,这里勉强能看到前院的情形,这应该是防御重点,内外二院,两侧都是被他们包下来的跨院,很难过去,后边儿临水,一览无余,我想对方只要不是雏儿,肯定在后边安排有暗桩盯着,可能还有埋伏的人手,就等人上钩,……” 男子笑了起来,“你倒是都替人家考虑到了,就这第一处歇脚,他们就这么郑重其事?” “老谭,别小看这些人,官府里边有大才。你我都是江湖上趟过的,白莲教不过是咱们暂时栖身之地,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是前明太祖起家时的气象,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当年‘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倒是的确让太祖成事了,但后来这么多家可都没成过事儿,所以你的心思也别太重了,从龙之臣那等事儿轮不到咱们这些江湖人的,……”女子语气里充满了玩世不恭。 “白娘子,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混进恒山的,全真一脉照理说格外讲求清净无为,你这种性子,一进去就该被发现踢出来啊,怎么还能让你在里边躲藏了好几年呢?”男子话语里也有了几分调侃味道。 “哼,去你的,老娘进恒山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全真派内还不是乱七八糟,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我不过就是好几口酒,内媚之术我还不是在那些典籍中自学的,怎么就成了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了?呵呵,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也好,老娘也正好被那各种清规戒律快憋死了,出来闯荡一番正合我意,……” “呵呵,这姓冯的不说性好渔色么?那大少主就该让你来一个色诱,保不准这厮就能上钩呢。”老谭咧嘴大笑,但是声音也控制得正好。 “还别说,都说这位京师小冯修撰风流倜傥,若是上边安排,我倒是真愿意去试一试,看看他是不是名副其实,别是个银样镴枪头,三五两下就缴枪不杀,那就没意思了。”女人咯咯娇笑。 “怎么,动心了?你还真想啊。”老谭还真有些好奇了,这女人和自己搭档好几年了,别看表面上风骚放荡得厉害,但是谁都知道她精于内媚之术,便是几位少主都垂涎三尺,但却被教主严令不准招惹,就怕伤了元气,寻常弟子就更不敢招惹了。 “嘻嘻,老谭你还真相信了?不过说说而已,这等文弱书生,老娘才看不上,再能吟诗作赋又如何?床上那点儿本事,经得起老娘摧残?”女人傲娇得紧,不屑一顾。 “不,白娘子,这个男人可不是文弱书生,你在恒山也混了这么多娘,该知道大同冯段两家吧?”老谭摇头。 “嗯,知道啊,冯家是过江龙,段家坐地虎。一个是外来蛟龙,但扎根大同也有几十年了,一个是坐地猛虎,大同本地豪强,段家从前宋时候就是浑源一霸了,后来这一支从浑源搬到大同府东参合城,参合城你知道吧?燕帝慕容宝在这里被北魏打得丢盔弃甲,死伤盈野,至今雷雨夜里都还能听到鬼哭,段家搬到这里之后就兴盛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这白娘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老谭,“怎么,这姓冯的是大同冯家子弟?” “白娘子,你姓什么?我记得你就是大同人吧?你离家多少年了?”老谭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搭档好几年的女子。 白娘子一怔,回忆了一下,“八岁就入恒山,至今都十八载了,除了三年前回去过一次,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估计族里边儿也不待见我这种人,所以就逗留了一日便离开了,这么些年你不也知道,一直在河间真定这边么?” “你姓什么?”老谭再问一句。 “我姓什么关你什么事儿?”白娘子不姓白,只不过她平素白日里都是一身素白,很有点儿要得俏一身孝的味道,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喊她白娘子了。 “你别姓冯姓段吧?”老谭笑了起来。 “冯家是外来的,不是大同本地人,段家那是豪门大户,何曾轮得到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算是我姓冯姓段,那又如何?我姓许。”瞥了一眼这个突然兴趣大增的搭档,白娘子无奈地道。 “许宣?”老谭脸都快笑烂了,许宣和白娘子的故事在民间可是流传太广了,“难怪去年你怎么都要去一趟杭州,莫不是就去看看雷峰塔下的老家?” 白娘子懒得理对方了,目光重新回到前方,但心中却有些浮动。 没想到这冯铿居然是大同冯家的。 她当然知道冯段两家是姻亲,而且因为两家的结亲,冯段两家一下子就成为大同府最煊赫的豪门,便是麻家都要逊色太多。 而许家也是应州大户,段家却是姻亲,只不过自己父亲早亡,自己八岁就被全真掌教无意间看到,相中资质纳入门中,送进恒山苦修,后来被逐出全真派。 全真一脉在晋北可是势力庞大,许家也耻于自己居然因违反清规戒律被逐出,所以闭口不提,虽然自己父亲也算是许家嫡子,但是死得太早,自己又没有其他兄弟姊妹,自然就无人问及自己这个人了。 但她后来是听当时尚未过世的母亲提起过,自己十四岁时,姑姑曾经回门,便问起过自己,因为那时候自己在恒山清修,一直未曾回家,所以未蒙一见,再后来就是自己已经成为全真孽徒,反出山门了,自然也无颜再回许家去了。 自己姑姑应该就是嫁给了段家现在的家主之弟,这样算下来,自己竟然和这个姓冯的还算是亲戚关系么? 一时间白娘子竟然有些痴了。 “怎么了,白娘子?”老谭见自己这个搭档目光虽然注视着前方跨院,但明显有些魂不守舍,也有些疑惑,“莫不是这姓冯的你认识?” “认识?我去哪儿认识?”白娘子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只是我没想到他是昔日大同总兵之子,冯家两代四人,也就是这个姓冯的,其祖父、三个父辈,都是大同总兵,横跨三十年,大同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便是边墙外的蒙古人每年都要给冯家上贡,这等豪门,那我这些江湖人怎么攀得上?” “那也未必。”老谭将腰间的飞火流星紧了紧,不无羡慕地道:“没见着姓冯的身边江湖人也不少,我方才在店门外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哦?”白娘子讶然,“你认识?” “哼,那李桂保,号称北直隶少林俗家弟子第一高手,一手金刚三十六式伏魔刀,连五虎断门刀的彭家掌门人都要退让几分,十年前就是赫赫有名的名人录榜上人了,虽然化了妆,但却瞒不过我的眼睛。”老谭撇了撇嘴,“还有一个你注意到没有,就是随时带着一把碧油纸伞的那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嗯,我有印象,我就说这时节鲜有下雨时候,这厮却是手不离伞,莫不是有病?”白娘子点点头。 “这厮是济南府武定州赵家子弟,……”老谭话一出口,白娘子就知道了,点点头:“武定赵家的人,那我知道了,赵崇云的子侄,……” 武定赵家号称济南第一家,当然这是江湖人尊称。 赵家世代作伞,碧油纸伞畅销大江南北,但是赵家同样也是江湖人,其武器就是这具钢骨丝面的碧油伞,当然这就不是纸伞了,而是真正收买人命的兵器。 据说这伞能御水火暗器,而且还隐藏机关,防不胜防。 癸字卷 第九十一节 各有命数,强求不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是啊,赵氏子弟虽然不是官宦士绅出身,在济南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李桂保更是北直隶道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但真要有机会,还不是一样屁颠屁颠地为人效犬马之劳?”老谭冷笑,“姓冯的对咱们江湖人倒是不像其他官府中人那么讲究,我听闻他在顺天府就是喜欢任用江湖人。” “老谭,你想说什么?”白娘子睃了老谭一眼。 “没想说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江湖人也不比谁低人一等,姓冯的贵为朝廷一方督抚,钦差大臣,都能看得起江湖人,咱们凭什么妄自菲薄?”老谭目光冷峻,“这白莲一脉,若是真能成事儿,咱们当然愿意蝇附骥尾,若是不能成事,咱们转投别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照你这么说,咱们这投了白莲教,还有些亏了?”白娘子似笑非笑。 “也不能这么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咱们落魄了,白莲教在地方上广有势力,咱们投入其中,他们能庇护咱们一二,各取所需罢了,咱们也能帮他们做事儿,谁也没对不起谁。”老谭淡淡地道:“但要说咱们就要把这一辈子卖给他们,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值不值。” “看你这态度,似乎是有些拿捏不定了?”白娘子漫不经心地道。 “就目前来看,白莲一脉在北地还是有些根基的,但现在山东局面正在转向对朝廷有利,江南能不能支撑得住,白莲教什么时候举事儿,都说不清,所以不好说啊。”老谭吧唧了一下嘴,“咱们这些江湖人,永远都不及那些正宗白莲子弟,所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的也是,想那么远作甚?”白娘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还是做好当下的事儿,大少主对姓冯的这么看重,定要除之而后快,没准儿下一步就得咱们亲自动手了。” “哼,那也得看情况,李桂保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没有几分把握,让我们去白白送死,那恕我就不奉陪了。”老谭眯缝起眼睛,“白娘子,你我也搭档几年了,不说推心置腹,但也算过得去,刀口舔血的活儿咱们得悠着点儿,没必要舍生忘死,另外,若是有其他门路,可别忘了咱老谭。” 白娘子知道先前自己的一些神色被这老谭看出一点儿什么来,只是这厮大概是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其他门道,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这隔着天远地远的关系,许家也就是应州小地方的一个大户豪门,在他眼里恐怕根本不值一提,更别说自己这种边缘人了。 就在老谭和白娘子蛰伏观察的时候,吴耀青也一身黑衣静悄悄地伫立在跨院外院的墙根下,李桂保就在他一旁。 “没想到大人才出京第一日,就这么多牛鬼蛇神钻了出来,桂保,有几拨人?”吴耀青还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知道这一路不会安泰,所以他才竭力撺掇走北线,京师——怀来——保安州——宣府镇这一线,因为觉得相对安全。 怀来卫驻军不少,保安州是傅大人刚走马上任,好歹也能动用一些额外的官府人手,宣府镇不用说,大军云集,然后走万全左卫进入大同镇的永加堡,然后到大同镇东北角的平安州。 这一路都是边镇辖地,沿线驻军密集,以冯家在这边的潜势力,照应没有问题,但没想到这才一出城,就被人盯上,而且还是几拨人,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一行人太过敏感,还是这些人是为其他事情而来,但是毫无疑问形势严峻性超出了吴耀青的想象。 “大人,现在我们初步怀疑起码有三拨人相当可疑,一拨人已经住了进来,从路条上看,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看不出其他问题,但就是觉得味儿不对。” 李桂保是个宽面广额的红脸汉子,往那里一站就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但在吴耀青面前却显得很是恭敬。 “另外两拨人,一拨来客舍大堂打了一个旋儿就走了,我已经安排人缀上去查看了,还有一拨人没露面,但应该藏身在那边儿广济楼一带的屋顶上,但那边楼宇连绵,不好查找,而且这地方人来人往,容易引起躁动,所以……” “嗯,现在不宜轻举妄动,大人出京知晓人不少,惹出事端来,只怕都察院那边又要攻讦不止了,还是尽量避免。”吴耀青摆摆手,“但我们得做好防范,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点大人放心,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兄弟了,只是不能放开手脚,大家觉得有些憋气罢了。”李桂保呵呵一笑,“看样子有很多人都不愿意见到大人去陕西啊。” 吴耀青也报之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愿意见到大人去陕西?只能说明他们心虚了,担心了,畏惧了,看来大人去陕西还真的去对了。” 这话语里意思颇为复杂,李桂保觉得自己理解都有些困难,但是毫无疑问这是少林一派的机会,只要能成功护着冯大人巡抚陕西,进而让冯大人在陕西巡抚一任上安全,那么日后冯大人出将入相就必定不会忘了少林一脉,这是少林一脉梦寐以求的目标。 “呵呵,大人放心,只要桂保在,就没有人能危及冯大人安全。” 李桂保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镔铁戒刀,他有这个自信,北地还没有几个人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也没有人能在这一双戒刀讨得好去。 “桂保你费心了,这一路到大同恐怕都不会轻松。”吴耀青吁了一口气,看着黑沉沉的天际,“群虻附集,就要看咱们这帮人的本事了。” 就在各方都在相互刺探试探情况时,冯紫英却是早早搂着晴雯上床了。 联排跨院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显然是为了来往于京中的携带家眷的达官贵人和富商豪贾们所准备的,当然肯定要包下这样的跨言肯定价格不菲。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安全第一,舒适第二,其他都不在乎。 这种跨院都是建在客舍最后端比较僻静地带,而且也便于布设岗哨,这里是通往西边的要到,山陕两省,宣大三镇加四边四镇,都要走这边儿,走西域和蒙古右翼也一样要走这条路,所以一年到头腰包里有银子的豪客不少,能住得起这种跨院的人也不少。 天时都渐渐大了起来,穿一件单衣早晚还有点儿凉意,但是白日里却很合适了。 看着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下身只有一条半截里裤的晴雯跪在床头,小心地把随身携带的床被锦褥铺设着,那裸露的脊背被两条丹红系带一勒,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细腻柔润,水蛇腰细,莲足微翘,涂抹着桃红花汁的足趾多了几分冶艳,看得冯紫英都一阵口干舌燥。 算一算,自己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和晴雯欢好过了。 自打娶了黛玉进门,冯紫英就觉得自己白天黑夜似乎都忙得飞起。 白日里自然是因为公务,明知道要走,自然要把各方面事情都处理停当,而晚间,骤然就多了几个女人,黛玉,妙玉,岫烟,这还没算紫鹃、雪雁这些贴身丫头们。 再加上知晓自己要去陕西,沈宜修、尤二姐、宝钗也都“勤奋”起来,可谓须臾不舍,都希望能在自己离京前一索得男,只是这种事情除了勤耕耘外,还得要讲缘分。 再加上王熙凤回来,元春入局,还有百般不舍的李纨,刮骨吸髓的郭沁筠,走之前还把鸳鸯收了房,司棋、香菱、云裳这些都是找着机会要欢好一回,算一算,这段时间里就真的没有喘息机会。 也难怪张师来了都觉得自己气色不正,这般辛苦操劳,怎么可能气色正? 也幸亏布喜娅玛拉是怀了身孕,岫烟这段时间都是日子不巧未成真正行夫妻敦伦之事,平儿都只能放在去陕西之后了,否则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恐怕连爬上马车都够呛了。 别人眼中的美好日子,对自己来说也是美好的,但是太美好,就得要讲求一个度了。 昨晚便是在宝钗屋里歇的,巴望着能靠这最后一晚得个机会。 这么久了,晴雯愣是就没有一次,怕是有两三个月了吧?好像黛玉过门之前一个月前有过一回,再后来就没有了。 想想这个《红楼梦》书中最是被无数人所怜惜所渴望的暴烈俏丫头,竟然数月“闲置”,真的有点儿暴殄天物的感觉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灼灼目光,收拾好床铺的晴雯扭头看了一眼,虽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但平素里这等单房别院地宿在一起,还真的是第一次,这让晴雯也是心如鹿撞,格外珍惜。 本该是宝琴或者妙玉的好日子,但二人都因为不太适应这等马车颠簸,早早睡下了,倒是自己占了这个便宜了。 一双大手过来勾住了细若杨柳的腰肢,罗带轻分,香囊暗解,伴随着一声饱含舒畅满足地婉啭呻吟,大床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癸字卷 第九十二节 鸡鸣四方,西出故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和晴雯是被一连串的呵斥和怒吼声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 因为睡得有些沉,冯紫英甚至还有些迷糊,以为自己是做梦,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并非梦境。 吓醒过来的晴雯紧紧抱住冯紫英,心扑通扑通猛跳不停,脸色煞白。 二人欢好之后便就这么赤条条地搂着睡了,出门在外就没那么讲究,连身子都没来得及擦拭。 见晴雯吓得不轻,冯紫英倒不太在意,若是真有危险,吴耀青他们早就冲了进来,可不会管什么忌讳尴尬的,保命要紧,可只听见外边儿呵斥和一些脚步踩踏声,应该是在院墙和隔壁跨院的屋脊上踩瓦脆响,那就问题不大。 “爷,怎么了?”晴雯见冯紫英只是坐起来,并不怎么惊慌,心下稍安,一只手掩在胸前,撑起身子来,便要寻衣衫穿起来。 “没什么大碍。”冯紫英不以为意,但也没有制止对方穿衣,“真有事儿,就该闹腾进来了。” 晴雯忙不迭地穿好肚兜,披上外衣,这才替冯紫英穿衣。 起身看了看放在案桌上的自鸣钟,指针指向了两点钟方向,丑正三刻,正是人睡得正香的时候,倒是选得好时机,接过晴雯递过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冯紫英脑袋为之一清。 外边儿没有传进来话语,冯紫英也就在屋里呆着,自己这等武技遇上夜间行刺,要出去暴露目标,那就是添乱了,反而容易影响吴耀青他们的行动。 看着晴雯惴惴不安的坐在床头,全无平时那等泼辣精明的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跟着爷出来,什么事儿都会遇上,不过有爷在,就不用担心,还轮不到你们身上。” 晴雯摇了摇头,“奴婢固然害怕,但是更担心这一趟如此凶险,奶奶们只怕知晓就要睡不安枕了。” 冯紫英一愣,摇了摇头笑道:“你倒是想得远啊,居然替家里考虑了。” 没等多久,内院门就打开了,传来吴耀青的声音:“大人。” “唔,没事儿吧?”冯紫英披衣推门,示意吴耀青进来。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内院有女眷,该避讳一下,但是大人都这么招呼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 花厅里冯紫英坐下,示意吴耀青入座,晴雯捧了茶出来。 吴耀青一愣,没想到是晴雯在侍寝,而现在还在府里那两个暗探名义上还是晴雯的“父母”呢,而今日这两拨有动静的人,没准儿有一拨就是和白莲教有关。 不过吴耀青也知道晴雯是长房沈大奶奶的贴身侍婢,也是通房丫头,侍寝也很正常,而且据说冯大人对这个侍婢很宠爱。 “说吧,什么情况?” “两拨人潜入,或者试图潜入,被我们发现并展开行动,但是对方很警惕,见势不妙,就立即撤退,我们没能抓获对方,……”吴耀青有些遗憾。 清河店这个地方楼宇鳞次栉比连绵不绝,而且很多都是重楼叠屋,起伏不定,所以一旦对手突然潜伏起来,夜里很容易失去对方的行踪,吴耀青也没有能指望能抓获对方。 “两拨人?”冯紫英略感惊讶,自己这么招人恨? “嗯,一拨是从前院厢房的围墙上想要攀爬进来,被我们发现,交手了一番,对方是暗器高手,所以我们没能拦住对方,……”吴耀青解释道:“另一拨基本上是同时行动的,从后边水边潜入,但是尚未靠近围墙就被我们发现了,对方潜水消失,夜里也很难找到。” “怎么确定不是一拨人?”冯紫英反问道。 “双方并没有默契,潜水者刚靠岸就被我们发现,那边是在侧面的一处二层楼的屋面上潜伏了许久,我们一直盯着,……” 吴耀青简单地讲了情况。 “能判断出是哪一方的么?”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出所料,吴耀青摇摇头:“无法判断,现在客栈里还住有几个可疑之人,但对方毫无动静,甚至和这两拨应该都不是一伙儿的,我们也没有动他们,只要他们没有其他动作,我们打算跟着吊着,说不定还能有些收获。” 冯紫英想了一想点点头:“嗯,放长线钓大鱼,如果能挖出来历,也许有助于我日后到陕西之后的做事,所以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挖掘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大人放心,我等拼着性命不要,也定要保大人安全。”吴耀青沉着地道:“从明日起,我们住店歇脚就为必要按照原来的计划了,特别是那些大的镇甸我们未必就会驻留了,有时候可能还会露宿野外,……”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考虑?” “主要是觉得这样在镇甸中放不开手脚,如果在野外,假意露出点儿破绽,也许还能引着这些人来上钩,更容易趁机找出这伙人的真身来历。” 吴耀青一边道,一边观察冯紫英的脸色,有些人是不愿意将自己作为诱饵的,自己这一建议就有这个意思了。 “唔,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反客为主,将计就计。”冯紫英点头,“你们自己斟酌着办,若是需要我配合,就和我打个招呼。” 见冯紫英如此爽快,吴耀青反而有些担心了,万一真的出点儿什么纰漏,那可就真的悔之晚矣了。 只是话已出口,他也不好立即反悔,现在只有尽可能把各方面都考虑周全,做到百密不疏。 后半夜倒是睡得很安稳,冯紫英起来之后,先去了宝琴那边,再去了妙玉和岫烟那里。 她们昨夜也都听到了响动,但是在没有外边儿招呼情况下,都是在屋里没有出来,后来安静下来之后也就慢慢睡下了。 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外边传进来的消息都是没什么大事儿,一切安好,所以也只能强压住不安。 只不过出门第一日,便遇上这种事情,宝琴和岫烟都是聪慧无比之人,自然明白只怕这一路会风波不少,也都有些替自己相公担心了。 从清河店到白羊口一路倒是平坦顺畅。 这一路都是军机重地,红桥,龙虎台,白羊口,沿路都有驻军,多少不等,但是也使得任何人想要在这里做什么都可能要面临军队戒严,迅速做出的反应。 当夜便在白羊口歇的,直接就住进了白羊口所里。 这是蓟镇最西北边的一个卫所,冯紫英老爹冯唐的蓟辽总督职位仍然未免,卫所自然奉若上宾,讨好都还来不及。 从白羊口西出穿越长城,就是宣府镇怀来卫的地界了。 现在宣府镇总兵一度确定为陈敬轩,甚至连陈敬轩都已经对外开始接客了,但最后却在都察院那里卡住了。 御史们弹章如潮,猛烈攻击陈敬轩在三边总督任上的拙劣表现,最终张景秋和乔应甲都不敢太逆众意,只能否决了内阁和兵部的这一建议,使得陈敬轩在京中出了一个大丑,逼得他只能闭门不出生闷气了。 这也是让郭沁筠最为失望的,若是陈敬轩能真正就任宣府总兵,那这对于恭王的影响力就无疑是一大助力了,只可惜好事不成。 现在宣府镇总兵一直空缺,朝廷也有多个人选,但都不是太合意,所以一直搁置着。 不过总兵虽然搁置,但是几名副总兵却都各自理事,新宣府军的重建还在缓慢进行,只不过缺了总兵,兵部对其的重建肯定就不及对大同和山西二镇那么积极,各类物资也都优先保障这二镇了,倒是让杨元和柴国柱乐开了怀。 冯紫英一行没有在怀来卫驻留,而是一直到了西北的鸡鸣驿才住下。 这里是大周京西最大的驿站,号称京西第一驿。 车队进入鸡鸣驿住下,如此大的阵仗,驿丞早就得了消息,忙不迭地在门口迎候。 小冯修撰在京畿这一带的名声还是相当响亮的,更别说现在更是钦差大臣,巡抚陕西。 驿丞的殷勤和提早的安排都让连续走了几日的紧张和疲惫顿时放松下来。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保安州里最安全的地方,驿站其实就更像是一座兵城,城墙高耸,四方纵横,驿馆、驿仓、校场、店铺、庙宇,甚至驿学都一应俱全,典型的一个小兵城,驻守在这里扼守一方。 冯紫英这一行人来立即就把驿馆占了个满满当当,别的人再也别想住进来,好在鸡鸣驿城内旅店客舍也是不少,倒也不虞别人露宿街头。 把一行人安顿下来,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山边尚未落下去的余晖,冯紫英这才有兴致来观察这个在前世就颇有名气的鸡鸣驿。 这是明永乐帝时代开建的驿站,日后规模日益扩大,渐渐成为京西北最重要的门户驿站,驿站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来往商旅亦是络绎不绝。 这里的安全无虞,连吴耀青等人都放心不少,陪着冯紫英在驿站里走了一圈,一直到傅试匆匆赶来。 癸字卷 第九十三节 保安不安,行路艰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秋生,看这鸡鸣山,据说是唐太宗命名,一峰奇秀高插云,万马踏碎青芙蓉。你来这里,看这如此美景,就没有赋诗一首的冲动?”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鸡鸣山,含笑问道。 “大人可真的是心胸宽阔,这般时候还有如此闲情雅致啊,属下可没有这般兴致了,这才来保安州,千头万绪都如同乱麻,弄得我焦头烂额。” 傅试一边叹息,一边扶额,不过冯紫英看得出来对方虽然疲惫不堪,但眉宇间的精神却是格外振奋,显然对于能初掌一方十分得意。 “焦头烂额也要坦然面对,偌大一个保安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摆平理顺的,心态要摆端正。”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哪一个人初接手不是手忙脚乱四处出错的?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傅试以前从未主政一方,现在骤然成了自己当家做主了,自然就明白这做主的活儿一样不好干,拍板就要担责。 保安州的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是相当于现在涿鹿和怀来之间向南这一片地方,包括官厅水库那一片儿,以山区为主,但是地理位置尤为重要。 “我心里明白,可还是着忙啊。”傅试苦笑,“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不容易,大人,我现在明白你在顺天府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呵呵,也没那么夸张,久而久之你就会适应的。,都有一个熟悉过程。”冯紫英摆摆手,“宣府军这边关系要处理好,保安州境内三个卫所军驿站,都是被兵部盯得很紧的,州里兵房事务是首要的,其他都要排在后边儿。” 傅试知道这是冯紫英在提点自己了,自己初来乍到,以前又没有在州县干过,轻重缓急得分清楚。 “另外就是赋税,保安州这种山区州,朝廷不会太在意,你可以想办法向上边叫苦叫穷,理由你自己找,比如旱情严重,蝗灾频发,刁民抗税,总而言之,你记住保安州这点儿赋税户部看不上,只要理由合适,减免和延后都没太大问题,自己把握吧。” 傅试心领神会,保安州是军事重地,民政这一块并不看重,这里边就有可操作余地。 “但要记住,驿道治安定要确保,在这一块上,你可以把州里民壮调动起来,就用州里租税来养,这样有兵部和刑部那边替你说话,户部那边就能过关。” 傅试连连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迟疑地问道:“黄大人那里……” “不用担心,我会和黄大人去信解释的,我好歹也还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内阁七部也有交代让我一路西行顺带看一看沿线军政民生情况,我会’如实‘地汇报保安州的情况的。” 两人一边在驿站里散步,一边谈话。 傅试只比冯紫英离京早三日上任,所以也是冯紫英途径,换了别的官员,傅试还真的懒得来一趟。 “鸡鸣驿的商税可观,但是我看州里没有好好管起来,……”冯紫英也提醒着傅试,“可能这也是前任甚至上前任遗留下来的,这些城内城外的店铺货行鳞次栉比,商旅络绎不绝,没理由会熟视无睹,这里边可能也有一些门道,你日后慢慢捋一捋吧。” 这要当好知州,就得要面面俱到,保安州这点儿田赋根本无法养活州里,这还没说需要上缴那一部分,如果不在商税关税上做文章,傅试这个知州难过。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听说可能是和宣府军里边有些关系,……”傅试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猜也是。”冯紫英轻笑,“但牛继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难道就会没有牵扯到宣府镇内这些官员人脉,新来的总兵你不妨提前把关系打点好,这样可以把驿道沿线的商税捏在手中,日后你保安州也能宽松许多。” 傅试一听,立即问道:“朝廷确定了新总兵?” 冯紫英摇摇头:“暂时还没有,麻贵太老,几个子侄,要么朝廷觉得志大才疏,要么就还不够成熟,麻承训现在在榆林参将,麻承诏在蓟镇为参将,这两人听说兵马娴熟,但我却不太熟悉,另外就是赵率教和刘綎了,但现在辽东局面也开始吃紧,朝廷不愿意动辽东那边,……” 冯紫英其实主张将赵率教和刘綎调出辽东,要么就让曹文诏离开。 现在以曹文诏为首的外来派与赵率教、刘綎、杜松、祖氏兄弟为首的本土派关系紧张,没有了自己老爹的坐镇,曹文诏有些压不住辽东这帮李成梁遗留下来的本土将领集团。 祖氏兄弟还好一些,因为老爹的缘故,加上资历尚浅,所以还能对曹文诏客气一些,但是赵率教、刘綎、杜松几个就对曹文诏不太买账了。 这也是冯紫英最担心辽东要出事儿的缘故,将帅不和,一出就绝对是大事,弄不好就要给努尔哈赤送上千载难逢的机会,尤其是还有李永芳这个深谙辽东镇内情的内奸叛将。 当初冯紫英其实是想给老爹建议让赵率教出任辽东总兵的,但是一来朝廷对李成梁遗留下来这帮旧部不放心,很难同意;二来老爹觉得曹文诏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连尤世功都当蓟镇总兵了,如果不给曹文诏一个交代,日后自己很难让那帮跟着自己出来打生打死老兄弟交代,所以才推荐了曹文诏,谁曾想这也留下了一个祸端。 赵率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无论是留辽东还是来宣府,都很合适,或者就干脆让曹文诏转任宣府总兵,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很显然这都难以获得朝廷的同意。 “新总兵人选迟迟不定,我这边儿就不好办啊。”傅试犯愁。 “秋生,你说错了,若是我是你,便雷厉风行先做下去,现在的几个副总兵摸不清楚底细,绝对不敢动弹,而新总兵来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去交好,也更容易。”冯紫英给对方建议,傅试就是胆魄上欠缺了一些,但谁又能像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呢? 傅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显然是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 作为一州知州,傅试也很忙碌,能百忙中来见一面冯紫英也算是十分难得了。 冯紫英也不留傅试,所以傅试这一趟来也就是逗留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在夜色尚未落尽时就匆匆离去了。 鸡鸣驿的夜虽然没有清河店那么热闹,但是却显得更有条不紊。 因为和清河店以路为市不一样,鸡鸣驿是居于城中,驻军多达数百人,所以社会治安良好,入夜两座城门一关,谁也别想出门。 过了鸡鸣驿,就算是宣府镇的地盘了,那一线就是贴着北面边墙不远的驿道一直向西,从永加堡进入大同镇的地界——平安州,也就是原来孙绍祖的老巢,贾赦犯事儿的地方。 那一线全是山路,所以有时候恐怕还得要露营,所以鸡鸣驿算是这西进最后到大同之间的最后一个较为舒坦和安全的歇脚处了。 从明日开始一路上只怕都要绷紧弦,所以吴耀青也督促着除了值夜之人,其他人都好生休整,以备后续这一段时间都要打起精神来。 冯紫英也打算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 这两日不是在小驿站,就是在卫所里歇脚,而且每天都是几十里地奔波,别说女眷们都有些吃不消了,连冯紫英都感到一丝疲惫了。 平儿来侍候着冯紫英洗澡,冯紫英也很惬意地享受着女人在木桶外替自己擦拭,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竟然睡了过去。 一直到平儿小声在耳际把自己唤醒,冯紫英才睡眼惺忪地爬出桶来,赤条条地走到浴室外间,平儿这才和红着脸啐了一口的玉钏儿替冯紫英全身上下擦拭干净,开始替冯紫英梳头和穿衣着衫。 看着玉钏儿羞红的脸和嘴角挂着笑意的平儿,佳人在畔,冯紫英心情愉悦,屋里的灯笼散射出昏黄的光芒,一时间很有点儿诗情画意的感觉。 不经意间,却听得“咯嘣”一声,冯紫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着平儿和玉钏儿伏地一滚。 丝毫没有阻滞,猝不及防的平儿和玉钏儿都变成了滚地葫芦。 惊叫声中,冯紫英毫不犹豫地从地上摸到那舀水的水瓢猛然扔出,将挂在房间窗户边儿上的灯笼打烂落了下来,整个房间顿时黑暗下来。 “爷,怎么了?”平儿和玉钏儿几乎同时的惶急出声,几乎要哭了出来。 “没事儿,有爷在,翻不了天。”冯紫英也是一阵后怕,双手压住二女身子,此时却也管不了许多了,赤条条的身子就这么骑在二女身上。 没等冯紫英呼喊,门外已经是一阵金铁交鸣,“好贼子,焉敢如此?!” 听得是自己护卫的声音,冯紫英心中稍安,但是又没来由的一阵恼怒。 吴耀青他们这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被人家摸到自己身边来行刺居然都没有觉察? 癸字卷 第九十四节 设饵钓鳌,张弓射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耀青有些惶急的声音响起:“大人,您没事儿吧?” 冯紫英听得外边一阵嘈杂,知道应该是安全无虞了,这才翻身爬起来,把平儿和玉钏儿也拉了起来,没好气地隔着门道:“没事儿,但是差点儿就有事儿了,耀青,这才走出来几日啊?这可让我真的有点儿心里发虚了啊,下一次我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听得冯紫英回话,外边几人都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若是冯紫英真的在这里遇刺出事儿,那他们几个恐怕不说要抵命,但是只怕以后一辈子都别想出头了,连各自所属的门派都要受牵连吃挂落了。 穿好衣衫出来,冯紫英见到满脸惶急和愧疚的一干人,心里虽然窝火,但是还是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屋内灯笼火把照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枚透过窗棂而入的弩矢,深深地插入了墙壁上。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角度应该是从围墙外的一处房顶上发射的,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潜伏在那一处飞檐下了。 “大人,正在查找,那一处二层楼是鸡鸣驿内蓟镇军一个游击的亲戚租住开设酒楼的,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包围过去了,但是……”吴耀青顿了一顿,“估计很难找到真正下手的人,……” 冯紫英有些恼火,看来这一路都不得安宁了,连这鸡鸣驿都不稳当,那什么地方才安全? 这一路可还要走不少山路夹道,真要有人埋伏突下杀手,能避得开么? “这鸡鸣驿不是封闭了城门么?驻军亦是不少,出不了城,难道查找不到?”冯紫英冷冷地问道。 这是吴耀青第一次看到冯紫英生气,的确也难怪,从离京开始,这才几天就遇到了两次这种不速之客的“造访”,这谁都难以接受,而且还有这么一大帮护卫,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做准备,怎么说都难以接受。 “大人,我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另外驻军那边也通知了,但鸡鸣驿城内现在大概有驻军、居民和来往商旅官员超过千人,而且关键是这里边住房很多都挖有隐秘的地洞地窖,如果要藏匿起来,短时间内很难发现,……” 虽然明知道这番话会引来更大的不满,但吴耀青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撒谎,冯紫英不是可以欺瞒的人,还不如老老实实说实话。 冯紫英果然一皱眉,沉声道:“那你觉得就这样放弃了?” “现在恐怕只能尽尽人事,关键还是得按照我们原来的设想走。”吴耀青一咬牙。 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这厮现在也是越来越胆大了,还真要自己当“诱饵”来勾对方上钩? 吴耀青被冯紫英这一眼看得脊背汗出,但是却还是硬挺着,如果不走这种法子,一路上几千里,前日防贼,难免要出纰漏,还不如主动露出破绽,等人家来上钩,也好一劳永逸。 仰起头思索了一阵,冯紫英才缓缓道:“耀青,你有把握?” “大人,现在我感觉盯着咱们的人不少,不除掉一二拨,我担心迟早要出事儿,哪怕只除掉一家,我们压力也能小一些,另外到大同之后,再想些办法充实一些人手,这样我心里才能踏实一些。” 冯紫英也知道吴耀青对自己的安全可能比对他自己的安全更上心,自己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吴耀青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了,所以他现在也必须要信任对方。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不再多言,点点头:“好,耀青,你们就按照你们的计划去做吧。” ******* 马车有些艰难地沿着山道蜿蜒前行,远远的就能看见河谷在前方分成了两线。 从鸡鸣驿出来已经四日了,这几日里吴耀青他们都是绷紧了弦,就是担心再出什么幺蛾子,但是还好,这一路虽然山路艰险,但是却没有出什么茬子。 山间河谷两侧一派盛夏季节的葱绿景象,尤其是沿着河谷浅滩,奔流的河水沿着地势在卵石滩和岩石缝隙间激荡出跃动的水花,越发汹涌。 伴随着悦耳的轰鸣,几道水流宛如玉带从山间罅隙里钻了出来,随风摇曳,垂入谷间,在布满黝黑青苔的巨岩上炸裂开来,形成一道靓丽的水雾屏幕,让整个河谷平添了几分凉意。 “大人,前边就应该是柴河堡了,东阳河和西阳河在堡前汇合,就成了咱们面前这条洋河,这条驿道基本上就是沿着这河谷而行,否则要翻山越岭,大同那边补给就更困难。” 吴耀青策马走在冯紫英身边,小声介绍道。 “这我知道,山西表里河山,论理是不该缺粮的,但是山西、大同两镇消耗太大了,二十万大军压在北边山上,粮秣基本上都要走这条路来,万全左卫除了作为万全右卫的后防保障外,更多的还是要支应西边的大同镇。” 冯紫英对于这一带地理情况就很了解了,如数家珍。 虽然他来这边次数不多,而且都是多年前幼年时期跟随父亲走过,但是作为大同边镇子弟,对于凡是和大同周邻地界情况他都是做过专门调查的。 “从万全左卫走西南边儿蔚州不行么?”吴耀青问道。 “蔚州太靠后了,如果蒙古人都打到蔚州了,那这万全都司估计也都差不多完蛋了。”冯紫英摇摇头,“蒙古人一般说来是深入不到这么进来的,但是我们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一旦造成了大规模的流民灾民,对于地方上就是一个流血不止的伤疤,几年都缓不过来,御敌于国门之外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路太难走了。”吴耀青也叹了一口气,“被说大军运粮,就是咱们这十来辆马车都觉得颠簸不堪,奶奶姨娘们都有些吃不消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女人们都吃不消了,宝琴、妙玉和岫烟若要说都是出过远门的,但是她们也从未经历过走这么险峻的山道,而且一走就是几日,那马车虽然缓慢,但是依然颠簸不堪,一天下来,全身骨头都酸痛不已,一到夜里便只想泡个热水澡上床躺着。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也算是一番历练吧。”冯紫英笑了笑,“不必管她们,按照你们的计划走。” 吴耀青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道:“我们的人吊着一拨人,他们已经过了柴沟堡,就消失了,我们怀疑可能他们会在柴沟堡到到永加堡这一段路之间动手,所以我们也打算将计就计选择在永加堡以东的三道岭歇脚,给他们一个机会,……” “三道岭?”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有把握他们会选择这里?” “差不离,如果他们要等到我们过了永加堡再来动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距离阳和卫只有六十里,而且中间还有鹁鸽峪和白羊口两堡,我估计他们不敢。”吴耀青很肯定地道:“我们就是要逼着他们在三道岭下手。” “好,今日我们就在柴沟堡歇息,明日一大早往永加堡走,略微速度放慢一些,选择合适时候歇脚三道岭。” 冯紫英终于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与其这样老是被人吊着,还不如预备窝弓擒猛虎,撒下香饵钓金鰲。 “大人放心,我们前两日就已经在那边准备了,既要绝对保证大人一行的安全,又要拿住这帮匪人,看一看这帮家伙究竟是何方来历。”吴耀青咬牙切齿地道:“我让李桂保有专门从大同那边招了一些他们少林俗家子弟过来,预计今晚就能赶到。” 吴耀青也是发了狠,不拿下这帮匪人,自己在大人面前就还真抬不起头来了,他宁肯欠李桂保一个人情,也要把这事儿给办好了。 “嗯,具体怎么做,你们安排好,我配合你们就行了。”冯紫英催马前行。 前方就是柴沟堡了,这里是万全都司,也是宣府镇最西面的一站,过了柴沟堡,也就只有是来里地就是大同镇地界。 抵达柴沟堡,冯紫英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吴耀青他们的人少了一些,但是如果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 冯佑的人都在,而从大同那边过来的一些李桂保的同门加入进来,就更不容易显得出来了。 这些人去了哪里不问可知,对于这些江湖人来说,在山中过夜不过是小菜一碟司空见惯的事儿,明日出发,夜间就只能在中间山中露营,这就该是那帮人的“机会”了。 看着满脸倦色纷纷下车的女人们,冯紫英心中也是有些疼惜。 这一趟数千里,她们也不容易,也幸好山间气温不算太热,加之一直在河谷地带行进,河谷里的河风徐徐,倒也凉快。 到了大同府,冯紫英已经决定要单独带着一帮人行动了,留着宝琴她们吸引人注意力,自己轻车简从西进陕西,来一个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癸字卷 第九十五节 螳螂黄雀,扑朔迷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暮色慢慢笼罩在三道岭时,一行人终于到了。 三道岭位于柴沟堡和永加堡之间,虽然距离永加堡只有不到二十里地,但是这山路上要走这二十里却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在夜色渐近的情况下,就显然不合适了。 三道岭也不是荒郊野岭,一样也有一个小驿站,也有一处可供打尖歇脚的茶饭铺,只不过看一看这规模,顶多也就能容纳一二十人,就别指望这一大堆人都能挤进去了。 冯紫英他们到的时候,打前站的人已经在茶饭铺里占了几个位置,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不过小驿站显然没法容纳这么多人,这主要是供来往驿卒歇脚换马用的,并不为来往官员客商提供住宿,甚至连提供热水饮食都只能依靠旁边半公半私的茶饭铺。 “这茶饭铺就是驿卒的家人开的,勉强能提供一二十人饭食和热水,其他就不行了。”吴耀青漫不经心地向着冯紫英介绍,“这驿站没法住人,比狗窝牛圈都不如,大人和家眷就只能在这里露营了。” “凑合着过一晚吧,这夜里再往前走,山道崎岖,不小心车轱辘坏了,堵在路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冯紫英也大大咧咧插着手,四处打量着道。 驿站旁是略显狭窄的一片空地,正好能让马车停下,十余辆马车呈一条弯月状停下,眷属们都陆续下车。 冯紫英很清楚,对手感兴趣的只是自己,对于自己的家眷毫无兴趣,所以在周围都是警戒的护卫情况下,这帮人不会如此愚蠢的贸然行事。 看上去自己和吴耀青都是疲倦不开,都想早些安顿好,就早早歇息,不过只有冯紫英清楚,在此之前,吴耀青他们已然提前对这里进行过踩点了。 这里应该是到永加堡之前最适合行刺的地段了。 北面是崎岖险峻的山岭,但是距离一到还有一道坡坎,大概在二十步之遥,而南面则是一个十余步的缓坡,紧接着就是一处嶙峋的险谷。 这种地势在太行山中很常见,大同盆地周围都是这种地形,只有这种谷地才是进入大同盆地的最方便要道。 北面山地便是藏匿十个八个人也毫无难处,葱茏的灌木杂树将看似险峻但其实对于习惯于山地或者说有些功夫的人来说却毫无难处,而且沿着两侧还有几处凹陷的地段,也都是草木茂盛,正是藏身的好地段。 如果换了自己要行刺,也应该选择这里,因为既容易藏身潜伏,同时借助夜色也很容易隐匿靠近,这驿道两边太不利于警戒观察了。 既然要给对方一个最“完美”的行刺机会,冯紫英自然就要把各种姿态做足。 警卫一样早早就摆开了,一行护卫沿着南北两侧的山地和沟谷进行了搜索,以期清楚存在的隐患可能。 当然这种有些近乎于流于形式,毕竟天色已暗,这样的搜寻能起到多大作用,也就只有自己哄自己了。 篝火点燃起来,将整个驿站四周照得透亮,马车周围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 冯紫英站在马车的阴影里,和吴耀青似乎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还有一个女子站在一旁,也在插话。 一百二十步开外的一处地沟灌木丛中,两个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其中一人的千里镜正在慢慢挪动,以求能有最好的视觉效果。 “看样子他们要准备休息了,不去驿站里,应该就是在马车里休息。”举着千里镜的男子躬身如弓,匍匐在沟坎上,小声地道。 “那驿站我们都去看过两次,根本没法住人,一二人也许能勉强凑合,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住?想都能想到,而且姓冯的养尊处优惯了,听说还无女不欢,哪里会住那等腌臜之地?”另外一人看不清楚远处,只能听自己同伴介绍情况,回答道。 “呵呵,他要真住在那小屋里,咱们还真不好动手,这在马车里就要好办许多了。”举着千里镜的男子阴笑道:“我就不信他的马车能装铁板钢框,你注意到那车辙印子没有,和其他马车并无二致,哼哼,……” 对自己同伴的判断,另一名枯瘦鼠须的汉子还是很信任的,这一路行来,物色了不少动手的地方,最终还是选择在了这里。 从各个角度来说,这里也的确是最适合的动手之地。 两边都有适合藏身的地方,对方护卫虽多,但是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没法一一搜寻,这就给了自己一行人的机会。 至于说对方以马车为屏障居于高处,居高临下,能够对周围三十步之内出现的威胁一览无余,看起来的确是个好的露营地。 但是此番自己一行人却不是那等要靠近才动手,这却是对方的一大失策了。 “篝火太过密集,我们根本没法靠近,……”迟疑了一下,鼠须男子皱起眉头:“强弩的威力还是最好要靠近到五十步之内,最好是三十步之内才能达到极致,……” 伙伴的担心让举着千里镜的男子也点头认同:“嗯,如果有重型火铳就好了,只可惜蓟镇军中的重型火铳看得太严了,每天都要检查,根本没法偷出来,否则直接就可以在这里架设射击了。” “哼,哪有那么容易,重型火铳用于这种射杀准头不行的,只适合两军对阵中大规模密集攒射,这等刺杀,还不如强弩好用。”鼠须男子不以为然,“而且夜里点火,很容易被发现,……” “行了行了,你就会和我抬杠,不说那些没用的了,还是只有用老办法,打草惊蛇,调虎离山,从那边发起攻击,吸引他的人的注意力,我们从这边下手。”放下千里镜,男子目光深沉:“这一次不能得手,恐怕就难了。” “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人也可能对姓冯的动手么?”鼠须男子突然问道。 “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我们甚至连那帮人是哪里来的都不知道。”当先男子摇头,“大少主对这个姓冯的极为忌惮,总觉得这厮会给咱们白莲教带来大麻烦,据说连丰州那边都有些犹豫不决,有些不太愿意下手的意思,所以少主之前也派了几拨人来刺探,都觉得不太好下手,防范太严,所以才拖到这里,再过去就是大同镇了,那里是姓冯的老家,只怕更不好下手,只能在这里了。” 前面刺探的人都发现了有几拨人在盯着姓冯的一行,这让己方也更加谨慎,一时间也搞不明白究竟是和自己一方目的一样,还是存着别样心思,就这么一直耗到这里,才算是下决心要动手。 “听说大少主他们在永平府那边吃了这个姓冯的大亏,被逼得离开永平那边来了京师,结果这厮又到了京师,如跗骨之蛆一般死咬着我们白莲一脉不松口,所以大少主才动了怒。”鼠须汉子卖弄着自己的消息:“我是听郑头领说的。” “哦?”当先男子一愣,然后点点头:“那可能就是差不离了,难怪大家都讳莫如深,原来还有这个原委在里边。” 就在二人商议着如何下手的时候,就在二人下边沟谷中不到二十步开外,还有两个人却在观察着他们两人。 “有点儿意思,还有千里镜,难道也是和我们差不多的?”身材单薄但肩胛高耸的男子如同蝉附一般贴在一处山壁上,而另外一人则是攀附在沟谷崖壁的岩松上,正在仔细打量着:“不好说,现在千里镜在北边军中已经日益普及了,不过这两人鬼鬼祟祟的,行事做派也不太像是军中出身。” “这怎么能看得出来?都是不怀好意,难道还能露出堂皇之气?”单薄男子哂笑,“草莽之气未必就差了,如果这帮人不来插一脚,我们今天恐怕还得要灰溜溜地走人,但是他们来人不少,或许我们还可以浑水摸鱼试一试。” “你说什么,我们要动手?”伙伴一惊,“这如何能行,上边儿并没有要求我们刺杀冯铿,只让我们来盯着,看看又没有机会,……” “也没说不能刺杀他,否则让我们盯着看有无机会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能把他绑了押回南京做人质不成?现在冯唐在山东攻势如虎,牛大人和孙大人他们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冯唐只此一子,而且冯铿还没有儿子,只要杀了他,冯家就要绝后,冯唐必定心神大乱,西北军若是没有了冯唐,谁能压得住场面?只怕立即就要分崩离析,陈继先这个墙头草只怕就能转向我们了,……” 被伙伴的话给问住了,畔在岩松上的男子迟疑了起来。 他们此番前来的确是肩负任务,但是却不是刺杀冯紫英,而是要择机而动,根据情况来决定。 他们这一大帮人在京中盘桓已经一两个月了,但是始终找不到头绪,上边给出的任务也很模糊,只要能制造混乱,扰动朝廷军心民心之事皆可,但从哪里着手,一帮人却争执不下。 ------题外话------ 争取十二点再来一更,求保底月票。 写不出了,明早更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有点卡文。 癸字卷 第九十六节 蓄力待发,主仆对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现在南边的局面很不好,这个冯紫英似乎一下子就成了牵动千头万绪的一个重要人物。 其父现在手握大军,当时的确考虑过,如果将冯紫英绑了做人质,逼着冯唐反叛或者按兵不动,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着手之处。 但之前考虑太简单,这冯紫英身边人太多了,根本靠不上边,连行刺都艰险万分,遑论绑架。 要绑架他身边的妻妾也许有可能。 只是绑架冯紫英妻妾毫无意义,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其父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而左右,那只会激怒对方。 现在伙伴这么骤然一说,似乎刺杀冯紫英也不失为一个选择项了。 冯唐只此一子,杀了冯紫英,失了希望的冯唐必定无心打仗,而现在西北军群龙无首情况下,牛继宗和孙绍祖的机会就来了,甚至连那首鼠两端的陈继先也可能重新倒向己方,局势就能为之一变。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冯唐会不会如设想那样再无战意,西北军会不会乱成一团,陈继先会不会重新反正,都是变数。 但是起码这是一个值得一搏的机会,否则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南京就危险了。 眼神慢慢坚定起来,鼠须男子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要刺杀了冯铿,冯唐的确有可能心神大乱而无心打仗,牛孙二位也许还能有一搏之力,拖到下半年甚至年末,局面未必就不会有变,值得一搏。” 见说服了伙伴,力主刺杀的鹰钩鼻男子反而慎重起来:“只是就咱们两人,要刺杀也很大难度,恐怕只能借重于这帮人搅乱局面了,他们能刺杀冯铿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无法得手,咱们趁乱再行一击,也许才有机会。” 鼠须汉子也赞同:“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咱们宁肯谨慎一些,务求一击必杀,若是没有机会,也不要贸然行事,留得有用之身,这去陕西还有千里,未必就没有机会。” 篝火点点,沿着整个马车群的外围形成一个月牙状的包围圈,而且是双重错落,这样要从外围进来,便不可能成一条直线冲入进来,必须要绕过一堆篝火方能进入,这显然是老手所为。 三五成群的汉子们都坐在火堆边儿上歇息着,说着话,一边四下观望,即便是休息,也没有忘了职责。 几名警哨则或明或暗的撒在了外围,要么隐身于灌木之后,要么匍匐藏身,也有就这么公开地伫立游走警戒。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冯紫英当然也清楚,敌人多半是要在下半夜睡得正香时才发起突击进攻,但也不排除人家突发奇想地现在就要冒险一击。 马车车厢里不算小,当然要和床榻肯定没法比,但也足以容纳一二人休息了。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上了宝琴的车,龄官正背对这跪在铺着床褥,一边和宝琴说着话:“奶奶可是乏了?只是这里却只有一盆热水,就只能洗洗脸和脚,凑合休息了。” 宝琴也没有觉察到冯紫英上了车,靠着厢板坐着说话:“出门在外,哪有那么讲究?我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那会子我也才十岁不到,一样辛苦,还不是过来了?” “那也不一样,那时候奶奶还是小孩子,玩耍兴致高,所以每日里不觉得累,但到了夜间肯定就能不管不顾地呼呼大睡,也不操心,都是大人的事儿,自然无忧无虑,所以觉得轻松惬意,如何能和现在比?” 龄官话语里比起同龄的女孩子多了几分聪慧成熟,“现在奶奶考虑的可要太多,此番爷巡抚陕西,后宅当以奶奶为尊,偌大一家人,爷在外边儿奔波,这内里就要靠奶奶来安排操持了。” 冯紫英手刚触及到车厢门帘儿,就听到了车厢内龄官的话,心中也是微动。 这丫头倒是挺会说话,句句都能击中宝琴心扉,难怪宝琴如此喜欢她,这丫头,小戏子出身,揣摩人心倒是挺有一套,有前途啊。 宝琴自然是听得满心舒畅。 这一趟出来虽然辛苦,但是想到日后在西安城里自己便能以后宅第一人的身份出现,那份滋味可不是在京师城里作媵的感觉可比。 她看得出妙玉突兀地要跟着来陕西的心思,什么舍不得岫烟,分明就是林黛玉要故意让妙玉来分润,而妙玉这个蠢女人懵懵懂懂,能懂什么?若非林黛玉身子骨太弱,只怕她自己都要亲自来了。 一个妙玉宝琴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是邢岫烟却不可小觑,这丫头性子沉静,颇有城府,倒是一个劲敌,只可惜身份却是妾,若是她有妙玉的身份,那自己倒还有些麻烦了。 “少说这些,还有妙玉和三姐儿、岫烟呢。”宝琴矜持地一笑,“再说了,晴雯、平儿和玉钏儿也都是勤快人,这一大家子还得要大家一道来操持。” “话是这么说,那也得有个主次先后,不是奴婢嘴碎,妙玉姑娘是个不上心的性子,尤三奶奶心思也不在这上边,爷和吴爷都更看重她武技本事,要替爷防身的,至于岫烟姑娘的确是个能做事的,但她是妾,只能协助奶奶,至于说晴雯、平儿和玉钏儿她们,说句不客气的话,和奴婢身份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就是识得爷早一些,晴雯早一些收了房罢了,如何能和奶奶的身份相提并论?” “噤声!”宝琴虽然听得心怀大畅,但也知道这等话传出去,这龄官只怕就要成晴雯、平儿和玉钏儿这几个丫头心目中的众矢之的了。 虽说从表面身份上来说,晴雯、平儿和玉钏儿与龄官的确没什么不一样,但她却知道在相公心目中是不同的。 晴雯模样有几分像黛玉,但是比起龄官来,都还要差一些,这丫头性子暴躁,但不知道却怎么能得相公的喜爱。 而平儿就更复杂了,王熙凤的贴身丫头,都年逾二十了,居然还是完璧之身,那贾琏和王熙凤做夫妻那么多年,居然没把平儿收房,这让宝琴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不知道那王熙凤有如何本事,将贾琏拿捏成那样,也难怪贾琏拼死拼活离家出走也要和王熙凤和离。 关于平儿突兀地来冯家,也是在府里引起了不少议论。 有说是相公看上了平儿,王熙凤以天津水泥营生做交换给了相公的,也有说是王熙凤不忍平儿孤单一辈子,加之相公也喜欢平儿,所以忍痛割爱的,还有的就有些不堪了,隐隐指向相公似乎和王熙凤有私情,但这个说法也只敢在私下里传。 宝琴内心却是倾向于最后一个说法。 王熙凤和贾琏和离,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京师城出去晃荡了一圈儿才会来,换了别人,早就沦为上不得台面的贱人了。 就算是还有王氏的亲戚关系,但是贾家王家都垮了,谁还认你这个身份? 一个和离了还没有儿子的妇人,夫家和娘家都垮了,可以说再没有半点可倚仗,凭什么还能来往于京津招摇过市? 再说相公讲情分,可贾琏从扬州来京畿都没有搭理这个女人,怎么相公却还要去大动干戈地帮这个女人? 宝琴好歹也是薛家人,哪怕这一辈都沉沦落寞下来,但毕竟打交道的都还是豪门大户,也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情形,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如走马观花,都上演过。 相公是个记情分的,但要记也只该记在贾琏身上,所以贾琏那等庸人,也能在扬州干海通银庄的大掌柜,挣得钵满盆满,还能娶妻纳妾过优哉游哉的生活,但怎么也轮不到王熙凤身上才对。 薛宝琴对王熙凤这个堂姐的表姐印象并不太好,一看就知道是个风骚放浪的女人,看伯娘的心性还觉得王家人应该不差,但是王熙凤却破坏了她的观感。 不过宝琴也知道男人有时候就恰恰容易上这种女人的钩,至少稍微加以引诱,很难说自己相公会不会拜入对方石榴裙下。 正因为如此她一直有些反感和警惕这个女人,只是她身份尴尬,连宝钗都没有说什么,她又能如何? “你这丫头在我面前这般说也就罢了,这等话断不能传到外边儿去。”宝琴漫声道:“晴雯和平儿好歹也是你的姐姐,在荣国府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你要这般态度,怕是要招人恨的。” “荣国府?!现在还有荣国府么?”龄官轻蔑地冷笑道:“贾家都成了过眼云烟了,谁还能摆出往日的风光来显摆,那不成了自取其辱?现在是冯家了,没准儿爷这一轮巡抚回去,咱们就要去住进新冯府了,到时候奶奶才真正是那大观园的主人。” 龄官对贾家的印象一点儿都不好,昔日作为小戏子在贾家也是属于最底层,备受欺凌,连那些个婆子仆妇的都要来踩一脚,现在好不容易自己也能和晴雯、司棋这些大丫鬟们平起平坐了,哪里还能忍得住这般气? ------题外话------ 第一更求票! 九月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目标1000,兄弟们支持一把! 癸字卷 第九十七节 内宅暗流,家务难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被这个心高气傲的小丫头说得宝琴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也知晓自己这个贴身丫头和其他丫头不太和睦,准确地说倒是和那个晴雯不但样貌有点儿像,连性子也有些近似,都是那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味道,若不是跟了自己,换个不喜她这种性子的主子,还不把她给折腾死。 不过宝琴倒是很喜欢这丫头的傲娇和灵动,虽说是个丫鬟命,但是论长相,这丫头的确在府里边是数一数二的,也就晴雯能和她一较高下,而且她也能感觉得出来,自家相公就喜欢这种娇媚模样的,很符合相公的胃口。 单单是这番对荣国府的态度,就很符合宝琴的的心意。 宝琴一样对荣国府无甚好感,或许堂姐和荣国府还有些感情成分在里边,但是对自己来说,宝琴觉得自己没沾着贾家什么光,顶多也就是借住大观园那点儿情谊罢了。 甚至宝琴也能感觉到贾家上下对自己若有若无的那份疏淡,远不及对堂姐和黛玉那么亲近,便是那老祖宗嘴里说得亲热,但是宝琴也知道自己是不能和黛玉、湘云这些人比的。 “少在那里胡言妄语,什么大观园的新主子,你把沈家姐姐、姐姐以及三房那些置于何地?”宝琴笑骂道。 在门帘外的冯紫英单从宝琴的这番称谓就能感觉得出她对府里这些人亲疏,对沈宜修还算是比较尊重,称了一声沈家姐姐,对于黛玉那边儿,那就是一句三房的带过,这让冯紫英内心也是感慨不已。 “奴婢这话也没错,奶奶当然也是主子,奴婢也没说长房三房的就不是主子。”龄官狡辩,“奴婢只是觉得有些人还动辄拿着荣国府里的资历来压人,那未免就有些可笑了,谁也不比谁就高一头,……” 宝琴讶然,她听出了龄官话语里有些别样意思,这丫头莫不是太狂了,还要惦记着要去和晴雯、平儿以及玉钏儿她们别苗头吧? “谁比谁高一头,龄官,这出门在外的,你可别给我招惹是非,……”宝琴沉吟了一下,才提醒道。 “奶奶,奴婢哪里会那般不知好歹?不过是觉得在府里有些人还觉得自己跟着谁了,认了谁当主子当姐姐了,就觉得腰板儿硬了,说话也大声起来了,态度也张扬起来了,……”龄官噘了噘嘴。 “谁?”宝琴感觉这龄官好像不是针对晴雯、平儿她们,以晴雯和平儿的身份,现在哪里还用得着去攀附谁当主子姐姐这一类的,人家来攀附她们倒是有可能,难道是玉钏儿?也不像啊,玉钏儿性子活泼但不傲娇,和龄官的关系似乎也过得去啊。 “奶奶怕是不知道吧?林姑娘嫁过来之前,原来贾家那边就有不少丫头来找门路想要来咱们冯府这边,原本咱们这边人手就不够,所以各房也就允了进了一些人,都在陆陆续续进来,……” 龄官没想到自家主子还像还真没在意这一点,也是,前段时间奶奶心思都放在怎么尽快怀孕上去了,其他事儿都摆在了一边,林姑娘进了门又面临着大爷要巡抚陕西,房里进小丫鬟这些事儿,自然就不太在意了。 “噢,我有些印象了,好像二姐姐那边进了一个谁来,长一个桃花眼的,挺俊俏的,……”宝琴想起什么来了。 “叫五儿,是原来荣国府那个管后厨的柳嫂子的女儿,现在荣国府关门了,那柳嫂子也没了去处,但听说林姑娘喜欢这柳嫂子做的菜,便把她招了进去,而五儿和司棋关系好,便去了二姑娘那边,……”龄官撇了撇嘴。 “哦,原来如此,就她么?”宝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哪里才她一个,来咱们冯家这几个月里陆陆续续起码有十来个吧。”龄官语气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也是奶奶不关心这些事儿,长房和三房以及大奶奶那边都进了不少呢,像那个四儿和紫鹃交好,就去了三房,现在跟了岫烟姑娘,奶奶没注意吧,岫烟姑娘身边现在除了篆儿就是四儿,看起来岫烟姑娘更喜欢四儿呢,还有佳蕙,就是跟着平儿姐姐身边那个小丫头,原来说是要去琏二奶奶那边,不知道怎么又跟着平儿姐姐来了,……” 宝琴想了一想,“这些丫头,好像都是原来宝二哥那边屋里的?” “嗯,听说是宝二爷娶亲的时候,牛家那边就要求他把原来怡红院的人都给遣散了,除了留了一个袭人姐姐算是特例外,其他人都不能留,都是牛家那边来了七八个丫头,后来宝二爷好说歹说才又留了一个秋纹,连麝月都给打发出去了,原来怡红院里十来个丫头,就都各自去找门路,在府里打闲,有的就找到这边儿来了,谁曾想贾家就被朝廷查封了,还有一些没走的,就干脆借着这条门路都到咱们冯家来了,……” 龄官口齿伶俐,几下就把情况说清楚了,宝琴听得直皱眉头:“都来咱们冯家了,有很多?现在贾家人不是都放了出来么?” “奶奶,现在贾家放出来这些人都是租着宅子住呢,全靠咱们府里周济过活,哪里还能养得起这些闲人?”龄官噘起嘴,“没见着宝二爷、环三爷这些人成日里都来府里打秋风,那等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日子的,现在骤然成了寄人篱下的清苦日子,哪里受得住?” “宝二哥经常来府里?”宝琴讶然,“没见着啊。” “宝二爷来过几次,大爷太忙,只见过一次,后来也和三姑娘一起来过,是太太见的,……”龄官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着什么,“奴婢也是后来听说的,太太对贾家那边还是很照顾的,知道现在贾家落了难,生计困难,所以额外支助不少,大概也是维持贾家一家人生活体面,还有那宁国府珍大老爷也来过,后来就是尤大奶奶来的,但只是找了长房那边,估计是尤家二位姨娘给了些银子,……” 宝琴没想到这龄官消息这么灵通,还真有点儿小密探的天分,自己随口一问,这些消息她却是如数家珍。 “应该不至于这般才是,……”宝琴叹了一口气,“好歹贾家也是簪樱之家,难道……” 但想想朝廷犁庭扫穴,一下子把贾家、牛家、王家、史家这些豪门望族全数抄家,牛家王家史家这些人家还有些准备,但是贾家却是遭遇了无妄之灾,基本上没有准备,而且在之前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这一动,哪里还能剩得有? 宝玉这些人也是要脸的,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冯紫英,倒是段氏还算顾情,知晓难处,给了不少帮助。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家现在这么难。 之前他安排给贾家人找了宅子住下,也吩咐鸳鸯帮着安排日后生活,只是没想到这生活和生活也是有区别的,要想维持以前那种生活,花销不小,鸳鸯只怕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来帮补,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来和自己说,幸亏母亲还算意识到了,至于宝玉和探春来,可能也是一种姿态。 宝琴话头重回原来话题:“那些从贾家过来的丫头们现在也就开始翘尾巴了?” “也不是全是如此,总有一些人仗着有些关系就忘乎所以,而且奶奶也知道这三房关系不好处,所以……”龄官也意识到自己话语说得有些多了,开始收口,不敢再往下说。 宝琴也觉察到了,便不再多问。 倒是在门帘外站了半天的冯紫英索性就下了车,不再进去,免得尴尬。 在岫烟和妙玉那边逗留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又去了晴雯和平儿那边,玉钏儿正在忙乎,三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有些紧,但是这出门在外也只能如此将就了。 借着马车背后的阴影,吴耀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已经发现了目标,我们的人远远观察着,但现在还不好动手,他们也很谨慎,留着退路,这夜色下很容易让他们逃脱。” 冯紫英微微摇头:“不急,他们不会这个时候动手,等到子时以后,我相信他们会忍不住,你们根据情况而定,不要担心我。” “三姨娘那边……?”吴耀青问尤三姐的情形。 “嗯,到时候我先和她上车,然后从安排好的出口出来,届时稍微制造一些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应该没有问题。”冯紫英胸有成竹,“他们不敢靠太近就是好事儿。” 吴耀青咧嘴一笑,“若是他们敢进来,那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只是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有其他人趁火打劫,现在我们还不敢确定,我有感觉这个地方选得太‘好’,也许会吸引额外的人,所以得准备多备用一套人马。” 冯紫英摆手,“你安排就是,一劳永逸不指望,但是起码我们要知道他们是谁,这一路还有千里地呢,不能老是这样被动挨打吧。” ------题外话------ 第二更求票! 癸字卷 第九十八节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整个露营地慢慢寂静下来了,篝火依然明亮,时不时有人要为里边添一些木柴,随着山风腾起一阵火星,随风摇曳着飘落不见。 明暗哨和警卫们都有条不紊地铺开,按照既定计划进入哨位,不过这都躲不过一直蛰伏在不远处手持千里镜的那个刀疤男的观察。 “这看起来倒是挺小心,明暗哨,再加护卫选点也很到位,加上篝火的布置,要冲过去刺杀,绕不过他们,很难。”刀疤男把千里镜递给鼠须汉子,“你看看,从第三堆篝火到第六堆之间,有两个警卫在守着,另外还有一个暗哨在那往下看不清那一丛阴影里,是一丛矮树,另外你看东面那一个持剑的,距离只有不到十步,要增援过来也就是一息之间,……” 鼠须汉子举着千里镜观察着,的确布置得很严密,几乎找不出多少漏洞。 要按照固有刺杀方式去,那几乎没有得手的可能,一旦惊动,从两翼夹击过来的护卫就能把自己这几人轻而易举地碾碎。 那一夜的打草惊蛇,让冯铿警惕了许多,这让他也很是沮丧。 凑热闹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这冯铿怎么结仇如此之多,本来他们也没有打算就要在鸡鸣驿里动手,但谁曾想居然还真有人出手了。 “也幸亏我们有准备,那就只能按照设定走了。”鼠须汉子阴沉沉地道:“只是走那边吸引护卫的兄弟,恐怕就很难脱身了。” 刀疤男脸上掠过一抹狠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姓冯的身边人太多了,而且基本上都是北地江湖的好手,那些江湖门派为了攀上他可谓不遗余力,连少林、全真这种大门派都半点脸面不要,一窝蜂地把当家弟子都派了出来了。” 鼠须男子默然。 要刺杀地方大员,尤其是有了警惕的地方大员,本来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游戏。 有的是人肯为他卖命,而且还甘之若饴,深怕攀不上,看看冯紫英身边这些护卫们的出身和本事,就知道越往后走,越是艰难,过了大同府,那更是冯家的老巢所在,难度更大。 “那就干吧。”鼠须男子终于开口道:“盯牢冯紫英的一举一动,可千万别走了眼。” “没问题,那辆马车我们一直盯着,除非他早有准备,换了马车,否则不可能躲得过我们眼睛,两边都看着呢,刚才那个陪着他上车的女人,就应该是他那个出身崆峒的小妾,姓冯的也挺怕死啊。”刀疤男不无嘲讽:“他是要做鬼也风流呢。” 鼠须男子不为所动:“那也怨不得我们,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间的谷风越发大了,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连几个护卫也是呵欠连天,甚至只能起来走动以抵御来袭的瞌睡。 猛然间从那一头传来一阵厉喝声:“什么人?好大胆!” 紧接着这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两侧的护卫都被惊动了,开始向那边猛扑过去,当然也有人稳坐不动,反而开始警戒马车。 刀疤脸汉子和鼠须男子身后已经悄悄地簇集了四五名伙伴,伴随着这四周都开始有各种响动,整个驿站周围的护卫都有些着忙起来。 而刀疤男和鼠须汉子也不在犹豫,腾身而起,一干人再也不管露不露行迹,一阵狂奔只朝着那马车而去。 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而至,这个时候的整个马车营地都乱成了一团,护卫们都在嘶喊所有人不要出马车,一旦这些女眷们钻出马车,只会让局面更混乱,更容易为敌所乘。 看着一彪人向着这边冲来,护卫们立即意识到了不对,立即分出一拨人迎了上来,只不过他们刚一迎上,便遭遇了埋伏在另一侧的强弓手的箭矢狙击。 饶是这帮人都是江湖好手,但是黑夜间骤然遭遇弓箭突袭,当场就有两人中箭,惨叫声中倒地,而另外几人也被这暗中偷袭弄得手忙脚乱。 刀疤脸男子和鼠须汉子显然都没有想到如此轻易就冲到了篝火外,虽然己方是几头同时发动,但是要知道冯紫英的护卫也有好几十人,先前布置得那样像模像样,怎么这会子却是漏洞百出,只是一拨人来阻截自己一行? 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绕过篝火便已经是那马车可见。 眼见得那马车门帘一动,像是有人要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腾起在空中的几人纷纷掣出一枚强弩,从不同角度包围住马车,劲弩爆射,打入那十步之外的马车中。 惊讶中,鼠须汉子和刀疤男子立即就意识到了不对,落地便是重新翻腾而起,这一次却是往回折反,“不好,是陷阱!快撤!” 只是这急切间却要想走掉,却哪有那么容易? “轰轰”声响,一连串火光在周围的马车背后响起,鼠须男子只来得及就地一滚,然后腾起翻身,就感觉到腿上一麻紧接着就是剧痛传来,身体一个踉跄,已经不由自主地跌落在地。 而另外那个刀疤男则刚来得及落地尚未匍匐翻滚,数枚弹丸已经毫无遮掩地击中了他的脊背。 惨叫声中,刀疤男还欲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这等近距离的火铳攒射却那里是人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的? 之前冲得越起,此时暴露面越大,金属弹丸轻而易举地旋转着钻入他的体内,将他腰腹背上的肌肉神经乃至内脏器官撕裂开来,瞬间就让他丧失了挣扎之力。 另外几名紧跟着刀疤男和鼠须汉子的同伙也都纷纷惨叫落地,在早已经备好的包围圈里,这种飞腾扑射简直就像是一枚枚活靶子,给了早已经埋伏多时的火铳手们一个一吐浊气的最佳机会。 这一行冲入篝火堆中的七个人,仅有两人能够侥幸逃脱,其中一人是胳膊受伤,尚能奔行,而另一人则是幸运之至,所有弹丸均被他身畔另外一个伙伴给挡枪了,所以此时二人也是连续翻滚以躲避射击,希冀在最短时间内钻入黑暗中脱身。 只不过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钻入篝火火光范围之外时,两道身影已经从两端贴地窜起,一个是长剑飞舞,径直锁定了对方的双腿,一个是黑黝黝带着暗钩的渔网铺开,顿时将其笼络其中。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已经滚地就擒,只不过中剑者惨叫连连,而另外一个人则是被摔得昏天黑地,那刺入身体内的暗钩更是让他动一下都痛入骨髓。 就在这边战事基本告一段落时,另外一边发起佯攻的方向也差不多进入尾声,既然是摆好了陷阱等对方钻,自然在各方面都做足了完全之策。 敌方的佯攻并没有取得太多效果,反倒是吴耀青一方早早就将人安插在了最适合对马车营地发起进攻的路径上,等到这些人扑入内圈时,才不慌不忙地发动,将他们全数锁定在篝火光影之内,以便于一网成擒。 后续的战事就显得乏善可陈了,谁也不傻,在意识到了是踏入了对方陷阱之后,所有人都作鸟兽散。 这等夜里又是荒天野地,要想抓获这些高来高去的角色,本身也就不现实,弄不好还要被对方反噬,所以吴耀青也和李桂保都要求所有人以稳固防线为主,莫要贪功求大。 “应该还有两拨人,但隔得太远,本来是想趁火打劫的,但是可能节奏没有掌握好,这边栽得太快了,……”吴耀青不无遗憾,跟着冯紫英身畔道:“两拨人都不多,其中一拨应该和在清河店时住店那帮人有关联。” “大致范围能确定么?”冯紫英沉吟着道。 这等黑夜中要跟踪很难,但是对方既然在清河店那里露了跟脚,那就好办许多。 “已经安排京师那边的人在钓着了,看起来更像是陕西方向来的,但是具体是什么背景,还要进一步细查,这边我们也和山陕商会帮着落实渠道,估计不会太久就会有回音。”这一点吴耀青还是有把握的,只要是商人,那就永远别想摆脱山陕商会的阴影。 “那另一拨呢?”冯紫英真一点儿不胜其烦了。 这一波袭击的基本上可以确定和白莲教脱不开干系了,看来王氏父子还真的不依不饶啊,自己尚未找到合适的对策,他们却打上门来了,自己在顺天府的举措让他们肯定很难受了。 “不太确定,只能确定和白莲教与陕西那边不是一拨的,很谨慎,稍有不对劲,就立即撤退了。” 吴耀青也有些遗憾,当时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忍了一忍,就被对方觉察形势不对,立即溜了,这就算留下后患了。 “他们还会来吧?”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 “看样子应该会来,大人太招人恨了。”吴耀青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但白莲教这帮人吃了这一回苦头,估计就会安分了,这帮人都是硬茬子,就算是白莲教中估计也没有多少,再要腾出这么多能用的,得花些心血了。” ------题外话------ 继续求票! 癸字卷 第九十九节 入大同大不一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战场还在继续打扫,但是冯紫英身边随时都保持着五到六个护卫跟随,以防不测,便是李桂保也亲自手按戒刀龙行虎步地跟随在身旁, 这一战不敢说一战竟全功,但是也算是大获全胜。 摆出的各种姿态终究还是麻痹了对手,让对手出手了。 在此之前,吴耀青和李桂保最担心的还是敌人看出端倪来,不肯上钩了。 冯紫英和尤三姐进了车厢,那马车就摆在一个比较容易发起攻击的位置上,这有点儿显眼。 但是如果摆得太里边的话,敌人就难以做到一击必杀,吴耀青和李桂保担心敌人觉得难以得手而放弃,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放在靠外边一些,而且也让冯紫英搂着尤三姐上车,就是要坚定对手的动手信心。 也幸亏敌人终于还是上钩了,或者是立功心切,或者是没有看出这里边的猫腻,总而言之,对方出手了。 这就足够了。 这一战下来,那边佯攻的被当场格杀四人,捕获三人,逃脱两人,而这边对马车发起进攻的七个人中,无一漏网,当场死了五人,重伤二人被抓获,但估计有一个活不久。 简单检查了一下,甚至没有审问,基本上就能确定应该是白莲教的人,但是白莲教现在内部结构也比较复杂,单单是这几人中都应该不是来自同一伙,而是来自几个地方,并不相互隶属。 冯紫英对这些人如何处置不感兴趣,谋刺钦差,当诛九族,这些人也都是亡命徒,不管是交给地方上,还是龙禁尉,都轮不到冯紫英来过问,但冯紫英感兴趣的是这帮人后边的人。 虽然是白莲教,但白莲教也很复杂,从永平府到顺天府,加上宋宪从龙禁尉、刑部那边获取的情况来看,丰州白莲并不听命于汉地白莲,而是自成一家。 但是有白莲一脉这个渊源在里边,双方的确正在走近,有合流的趋势,但个中过程肯定还会很复杂,必定还会牵扯到权势和利益的争夺。 即便是汉地白莲也并非都是听王氏父子的。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王森应该躲藏于北直隶某府,顺天、真定、永平这三府中某一府,其几个儿子现在正在代替他出面四处张罗奔走,意图纠集整合整个北直隶的白莲教势力。 而他的几个徒子徒孙则在北直隶南部诸府、山东、河南、山西活动,但他们与王森的关系更有点儿像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很多时候会听从,但是有些时候也不一定就完全听从,所以关系比较复杂,也很难用一个标准来判定。 正因为如此,这样一个有些庞杂混乱的势力突然纠合起来对自己下手,冯紫英还是很想搞明白这里边究竟是谁在主导,冤有头债有主,自己日后也好有个目标。 “耀青,你们具体怎么处置我就不管了,你们看着办,日程照旧,不要影响行程。”冯紫英和吴耀青交代一番之后,就丢手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吴耀青他们来处置最合适。 “大人放心,明天到永加堡,再往西走就是大同镇东部的堡镇了,他们恐怕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了,一直要过了大同府之后也许还有机会。”吴耀青道:“这帮人我们会好好弄明白他们的来历。” 后半夜一干人们依然十分警惕,警卫们也都是彻夜未眠,女眷们也一个个战战兢兢,没能合眼的人不少。 冯紫英倒是没太大影响,在马车上一觉到天亮。 天一放亮,车队就继续西行,一直到永加堡才算是歇脚。 进入永加堡,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到了大同镇的地界了。 这一顺,永加堡、新平堡、平远堡、桦门堡等堡寨,蜿蜒崎岖,形成大同镇东线的主要防御体系,加上内陆地区的天成卫,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了。 永加堡的规模并不大,因为它不是处于最前线的地段,在它的北面还有新平堡,那才是直接面对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的所在。 不过到了永加堡,也就意味着驻军的力量大大增加了,虽然大同镇因为孙绍祖的反叛带走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但是山西镇和大同镇都是兵部优先补充的边镇,远胜于宣府镇。 冯紫英打算在永加堡歇息一日,然后再启程前往阳和城,那里也是阳和卫和高山卫的驻地。 到了阳和城,距离大同府城其实就已经不远了,一百二十里地,赶得快的话,两日路程就可以到。 几骑沿着驿道飞驰而来,在背后带起一阵黄尘。 永加堡上的士卒们都在打量着西面来的这几骑,从打扮上能看得出是一名军官,后边几人也都是军中低级武官的装束。 “赵二,你段三爷来了,也不出来迎接?”老远那当先的武将便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站在城头的那名武官听得声音,眯缝的眼睛也咧开来,笑骂道:“段老三,你这个泼皮无赖,怎么又来我这里混酒喝?” “狗屁,你段三爷是差你那一顿酒的人么?”当先的粗豪大汉在拦马桩前就飞身下马,把马缰丢给身后的随从,大大咧咧地捶了一拳已经从城门上下来的武将,乐呵呵地道:“我是来接客人的。” “哦?”被叫做赵二的武将恍然大悟,“是接冯大人?” “还能有谁,我爹让我来的,算起来,这一位还是我表弟呢。”段老三满脸不情愿,“我以前还见过几面,不过那时候他就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谁曾想现在人家都已经是巡抚一方的大员了,听说杨大人都准备在府里设宴款待,大同镇和大同府的官员们都要参加呢。” “我知道冯家和你们段家是亲戚,不过你们段家好像是很大一家子吧,你这不是一表三千里??”赵二扬起眉毛。 “滚你的蛋!哪像你说的那么远,我堂兄不就跟着他去了,现在在广州,算起来,我们算是同一个曾(外)祖父呢。”段老三洋洋得意,“要不他小时候我怎么会见过他?” “那敢情好,你小子如果在大同这边混得不好,还可以去榆林那边啊,冯大人现在还是三边总督,带着西北军在山东打仗,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你们段家人都窝在这大同镇里作甚,不赶着去挣个军功回来光宗耀祖,过了这个村儿就那个店了。” 赵二不无羡慕地舔了舔嘴唇,这有门道就是好啊,这等立军功的机会居然爱要不要,哪像自己这些人,便是盼都盼不上。 “嗨,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冯大人带着西北军打仗,他又不是宣大总督,他是三边总督,轮得到我们大同镇的兵么?”段老三也是不无遗憾,“曹文诏叔侄俩跟着冯大人去辽东,捞了个辽东镇总兵当,也算是提携咱们大同人了,这再要从大同这边带人过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朝廷也不会答应啊。” “话是那么说,但是这打南边儿需要的兵肯定是多多益善不是?没见着苏晟度的山西镇也在山东那边吃了个大瘪,打得落荒而逃,苏晟度都被下狱了,牛大人和孙大人带着的宣府军和平安州那边的大同军也不是好相与的,还得要咱们大同军去才行。” 赵二放下手中的马鞭,在旁边的拦马桩抽了一鞭子,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行了,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个屁用,有本事去杨大人面前说去。”段老三悻悻地道:“难道我不想去,可轮得上我们么?” “算了算了,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赵二叹了一口气,“你这一大早就赶过来,昨晚在哪里歇的?” “我从瓦窑口堡过来的,昨晚在胡老八那里喝了一肚子酒,早上这脑袋都还有些晕乎乎的呢。”段老三也不再提其他话题:“冯大人还在堡中没起来?” “嗯,他们打算休息一下,据说他们在柴沟堡外遇袭,还带着几个俘虏,估计要送到阳和城去。”赵二神神秘秘地道:“这位冯大人带着的人可不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排场,护卫都是好几十,而且还有不少不是军中出身的,另外家眷也挺多的。” “什么,在柴沟堡外遇袭?什么地方?”段老三吃了一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袭击钦差大臣,蒙古人也不敢这么放肆啊。” “好像是三道岭,不是蒙古人,但他们也不愿意说,藏头露尾的,我也就懒得多问了,反正在我这永加堡是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的。”赵二撇了撇嘴,“宣府那边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太多了,都管不过来了吧。” 段老三脸色阴晴不定,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情。 他感觉得出来,自己老爹对这位远房表弟很是看重,冯家父子现在一个是军中大将,一个是朝中文臣,人丁单薄,但是却格外耀眼,所以老爹才会这么非得要自己带着人来专门迎接,在他看来都有些谄媚的味道了。 癸字卷 第一百节 声显赫衣锦还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在宣府镇出现刺杀冯紫英的事儿,段老三心中暗凛。 作为段氏子弟,他想的还要深一些远一些。 冯段一体,在大同已经是不争的豪门霸主,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心中不服,或者说存着取而代之的心思,比如麻家、马家。 麻家不用说了,马家也不可小觑,蔚州马家也是武勋出身,马芳和马栋、马椿、马林三子皆是忠勇骁悍之辈。 现在冯紫英一跃而起,从武勋华丽转身为文臣,而且还成为巡抚陕西的钦差大臣。 虽然是巡抚陕西,但是山陕素来联系密切,而且三边四镇与宣大三镇因为都是面对蒙古人威胁更是互动频繁,将领交流任职的情况很是普遍,所以作为兼任兵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冯紫英自然也对山西这边有着一定影响力了。 冯段两家自然对冯紫英的地位节节高欣喜万分,但是难免就有很多人一样不太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了。 这在宣府镇和大同镇之间三道岭袭击冯紫英,的确是段老三未曾想过的。 他以为这一路行来应该是太平无事才对,沿线几乎都是堡镇连绵,纵然是山道,但军中人马亦是经常国王,再加上冯紫英随身的护卫人马,寻常马匪山贼又有几个敢去捋虎须? 但没想到竟然就还发生了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在距离大同镇辖地只有迟尺之遥的地方,这不能不让他多想一些。 没准儿这山陕地界上就还有一些不开眼的人见不得冯紫英巡抚陕西呢? 心念百转,但是段老三的面色不变:“宣府那边烂摊子,至今都没有一个总兵,那就不说了,但若是在咱们大同镇地界上还出这种事儿,只怕杨大人就难辞其咎了,若是发生在你我地盘上,没准儿总兵大人就要那你我开刀是问了。” 赵二也是一凛。 这话没错,宣府那边群龙无首,都可以推,大同这边杨元可没法推,要出了事儿,必定要找替罪羊,倒不能在自己地界上出事儿。 “我这永加堡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如果冯大人要走,咱老赵就亲自带一干兄弟把他送出地界便是,我就不信在这地界上还有谁敢来寻死。”赵二说得漫不经心,但是骨子里却是认真起来。 钦差巡抚,兼挂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职衔,除了总兵副总兵这一级的武将他不能动,参将、游击这一类的武将,他便有权直接褫夺军权。 便是总兵副总兵这一级的官员,他一样有权弹劾,只不过要经过都察院同意,可他上了弹章之后都察院尚未决定之前,若是总兵、副总兵被弹劾而不肯避职的话,事后查明有罪的话,那就要罪加一等,可谓权势滔天。 当然这里是属于大同镇,巡抚陕西还巡抚不到这里来,但没谁愿意得罪这样一个牛人。 “呵呵,这般做肯定没问题,没准儿总兵大人还得要夸赞你做事稳妥。”段老三呵呵一笑,“走吧,我得要去拜会一下这位算是我表弟的冯大人,也不知道人家还记得不记得我这个远亲了。” 一行人便进了堡中。 冯紫英一行人也刚起床洗漱。 好容易进了永加堡,自然就要好生休整一下。 这堡比起鸡鸣驿都要小许多,而且不像鸡鸣驿那样内里还有各类店铺,纯粹的军事堡寨,除了驻军就只有一个只接待来往官员武将和驿使的小驿站,并无闲杂人等,而一些店铺和民宅都在堡外。 经历了头一夜的折腾和惊吓,女卷们也要休养一下,这等时日千里奔波,不像现代,很容易患病,冯紫英也很注意这方面。 加上吴耀青他们也要审讯抓来的俘虏,所以索性就在永加堡驻留一日。 “谁?”玉钏儿正在替冯紫英擦拭洗脸,旁边平儿在替冯紫英着衣,听得晴雯来报,冯紫英有些惊奇:“姓段?” “嗯,说是从大同府里来的,太太那边的亲戚。”晴雯补充道:“奴婢看还有昨日来拜会了爷的那位赵操守一道陪着。” 永加堡是一个小堡寨,镇守的军官就是一个操守,比守备地位略低,但也算独当一方。 昨日那个赵善行赵操守就来拜会过,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冷遇对方,只是素无交情,也就只能泛泛说几句客气话便罢。 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自己舅父那边派过来的,那还得要见一见。 只是冯紫英也清楚,自己母舅这边的段家在大同是一个大族,段氏一族少说也是数百上千人,从浑源到大同府,分成了好几支,开枝散叶,不可计数。 但是就算是外祖父这一辈计算,那都有不少。 比如自己母亲就有三个兄长一个弟弟,堂兄弟起码十几二十个,算下来自己的堂兄弟也起码是一大箩筐。 像段喜贵还不算嫡亲堂兄弟,而只是隔房的堂兄弟,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这层关系甚至早就远远超过了这些嫡亲堂兄弟了。 相比之下冯家就真的是人丁单薄,在大同那边也有冯氏子弟,但是那都是从临清过去的远房亲戚了。 靠着自己老爹和之前大伯、二伯在大同担任总兵的关系,冯段两家亦有不少子弟进入军中,但是要论成材的,还真没有多少。 当然,朝廷也不允许这样一种家族式子弟都在一个军镇中膨胀,真要有本事,那就出镇去证明。 不过一般的中低级武官却没有那么多讲究和忌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通行的,所以像守备以下的这一类军官,冯段两家的子弟也还是不少。 但守备之上,比如游击、参将这一类中级武将,那几乎就没有了,要么就得要出镇去任职。 冯紫英在大同生活的那段时间已经是多年前小时候了,印象已经有些模湖了,冯家子弟少,段家子弟多,他还是有些印象,但是和自己年龄相彷而相熟的就比较少了,段家和自己同辈的大多都比自己大一些,从大一二十岁到大几岁的都有。 现在能记得起已经没有几个了,冯紫英摇摇头,见了面就知道了,段家来人也很正常,自己好歹是冯家嫡子,现在更是位高权重,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来才对。 让平儿去安排两位客人在外院花厅里候着,冯紫英好整以暇地梳洗完这才出门。 刀条脸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的应该就是段家子弟了,段喜昌,应该是和自己同辈,名字有点儿耳熟,但是面容却毫无印象了。 “见过巡抚大人。”段喜昌,也就是段老三,和赵善行同时起身行礼。 巡抚并非单纯文臣,加挂兵部侍郎,就是兼管军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也是巡抚和总督身份不同寻常的缘故,远非一般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能比的,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对巡抚总督的任命一直很谨慎的缘故。 “免礼,坐吧。”冯紫英很随意地抬抬头,然后看了一眼段喜昌,“段大人是大同人,莫非是我母舅那边的亲戚?” 段喜昌这才含笑点头:“末将十年前还见过大人,不过大人那时候年龄尚幼,……” 这一说,自然就亲近起来了,赵善行这才确定这厮还真的是挂着亲戚,不是冒充的。 简单叙聊了几句,冯紫英态度也就亲善了许多,段喜昌心中这才一松。 这位算起来是小表弟的巡抚大人虽然面色温润,但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朝廷钦差的气度,说话语气不高,但却一字一句如钉刺木,不容置疑。 “族里诸公听闻大人要行经大同,所以特别安排末将先来打前站,迎候大人位临大同,只是先前末将听得赵操行称大人一行在三道岭遇袭,所以深感震惊,不知道这边可有需要我们效力之处,也请大人尽管吩咐。” 段喜昌话语还是很谨慎,毕竟他和冯紫英还不算太熟。 实际上现在段家里边和冯唐熟悉的还比较多,但是和冯紫英熟悉的还真没有几个,因为那个时候冯紫英实在太小了,才十岁的稚童,谁会去关注他啊,也就是夸赞几句,然后注意力都放在冯唐夫妇身上去了。 冯紫英略一沉吟,便道:“现在暂时还不需要,我的人会处理好,不过后续到大同之后,我会和大同府那边交涉一下,看看怎么来办。” 大同府和大同镇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大同府下辖朔州、马邑、应州、山阴、怀仁、浑源州、广灵、灵丘、广昌、蔚州诸州县,而大同镇则管辖大同府境内北部的卫、堡、寨这些军事单位,这些军事单位不少也分布在各州县里,算得上是交织,但是自成一体,各行其道,但在日常事务中又是密不可分,相互之间打交道的时候很多。 大同知府崔呈秀冯紫英却是知晓的,因为他就是顺天府蓟州人,元熙三十六年进士,也算是顺天府的一个知名士人,去年初才升任大同知府,冯紫英知道此人应该是通过各种渠道找了齐师,也找了王永光。 不过知道此人,并非这些原因,而在于这厮名字在前世名气太大了,明末阉党五虎之首嘛。 癸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段氏一族,根深叶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明末阉党五虎五彪的大名大名冯紫英便是在前世中也就早就听闻了,就像那东林点将录上的人物一样,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可以见惯不惊了。 连努尔哈赤,孙承宗,叶向高以及李成梁、麻贵这些历史上的名人都经常出现在你身边的真实存在时,甚至还有如杨嗣昌、孙传庭这些人和你以在共同创造历史时,冯紫英就麻木了。 所以多几个阉党也好,齐党楚党东林党也好,那又如何?官应震还是自己座师,还是前世中的楚党首领呢,现在还不一样对自己亲如子嗣。 不就是平常心对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一样视同寻常罢了。 当然魏忠贤没有了,至少现在冯紫英都没发现宫中哪个姓魏的公公有多么嚣张跋扈,戴权、夏秉忠和裘世安以及周培盛几个倒是把持着宫中内侍的大权,也别提什么客氏了,永隆帝也不好那一口,更何况他自己现在生死未卜。 这就是一个乱入的世界,时间线和人物线都出现了一些偏差,但大体还是一致的,大周有了,大明没了,大清自己正在努力地将它扼杀在摇篮中,它也还在挣扎。 所以崔呈秀这个阉党五虎之首,冯紫英当初听闻时,也就是稍微诧异了一下,就放下了。 既然这厮是一个喜欢攀附权贵的,自己这个现在最具前途的粗大腿,难道他崔呈秀能放过不抱?冯紫英不信。 段喜昌和冯紫英说完话,了解到冯紫英准备在永加堡休整一日之后,也就表示要回大同去禀报族中就离开了,当然走之前也专门叮嘱赵善行一定把这边安排好。 赵善行哪里还需要段喜昌的提醒,知晓冯家在大同这边的威势和影响力,当然会侍候得稳稳妥妥。 永加堡虽然小,但是留给冯紫英一行的地方却不小,为此赵善行还专门腾挪出来两处原本是其他军官们家卷的屋子出来供冯紫英一行居住。 虽然只是两天时间,但是人家这份殷勤好意,冯紫英也要领。 永加堡地广人稀,和宣府镇那边的李信屯、柴河堡互成掎角之势,西边距离天成卫也只有四十里地,但路不太好走。 这里正因为人烟稀少,冯紫英还能领略一下这边镇之地的大好河山。 洋河的上游主流就从永加堡下流淌而过,而逶迤盘旋的山岭在四周起伏,使得这个处于二线的堡寨显得格外清闲。 “大人,谁想来这里守卫啊,孙绍祖倒是一拍屁股跑人了,把这边儿给全部给卖了,我原来在拒门堡,您知道吧?弥陀山北边儿,实打实一线啊,没事儿就和土默特人的骑兵赛马,偶尔关系不好的时候,也能有所斩获,您知道的,这边地就是如此,关系时好时坏,他们也一样,偷鸡摸狗地钻进来想要捞一把打秋风,咱们也不能怠慢不是?” 拒门堡冯紫英当然清楚,属于大同镇北西路,那一顺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保安堡、威鲁堡几个堡寨呈一条弧形屹立于边墙上,正对着边墙外的奄遏下水海。 奄遏下水海在汉代叫诸闻泽,后来叫旋鸿池,宋代叫鸳鸯泊,周围是土默特人的牧地。 辽金在这里曾经大战,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大败于此,狼狈而逃,经此一役,辽国国势再无半分希望。 所以这一片地区一直是土默特人重要牧地,每年都有大批牧人在这一带放牧,也是大同镇重点防御地段。 从拒门堡到这永加堡,一下子就从前方到了后方,变化的确挺大。 没想到这赵善行嘴皮子还挺利索,但是也看得出来,这是个长期在边地打拼的宿将,只是可能运气不太好,都快四十了,还是一个操行官,距离守备都还差着一大截。 这种守卫小堡寨的守将基本上都是操行,大一些的才能攀着守备身份,所以得讲运气和机会。 从拒门堡来这边,肯定是升迁了,独当一面了,原来赵善行在那边是当副手,可这永加堡太小了,又在二线,基本上就捞不着战功了,以后升迁就难了。 若是个年过四十五,没啥想法的武将,那也就罢了,混吃等死,能在过往商旅身上拔根毛吃点儿油水,填补一下收入,等到日后年龄大了寻个好去处养老便是,但他才三十七,就有些不甘心了。 “善行,看样子你还有些不满足于这里的生活啊。”人家曲意逢迎,冯紫英也不能不给予一些回应。 这些都是老大同镇的军官,在自己老爹麾下也干了多年,只是没有机缘,攀不上高枝儿,所以才能蹉跎于此,现在人家这样讨好自己,显然也是希望日后能有机会提携一二。 “呵呵,大人,末将还能打上十年,这成日里守在这里看商旅过往,有什意义?”赵善行叹了一口气,“当兵不打仗,这活得就没滋没味,这土默特人现在也老实,听说宣府东面的察哈尔人还有些爱出幺蛾子,可咱们又隔得太远了一些啊。” “善行,会有仗打的,这下半年,我估摸着咱们北地不会太平,而且哪里都不得太平,好生把兵练着吧,到时候仗会要你们打个够。”冯紫英若有深意地道。 “哦?真的?”赵善行眼睛一亮。 像冯紫英这样的大人物是肯定不屑于欺骗自己的,他这么说肯定有依据,但这大同镇还能打什么仗? 除非学西北军那样走出去,可眼见得西北军都把牛继宗和孙绍祖撵得在山东都站不稳脚跟了,江南传檄可定,还能有哪里能打仗? 冯紫英也不在多言,笑了笑,“善行,你就老老实实练好兵吧,我说的总归要兑现。” 冯紫英不太看好黄河防线,如果陕西乱军真的东进入山西,那这一仗就有得打了,山西镇柴国柱那边因为苏成度的丧师失地,元气大伤,现在还处于一个缓慢的恢复期间,一旦乱军过来,能不能挡得住,也很难说。 看着赵善行抓耳挠腮的样子,冯紫英知道这家伙恐怕是天生就喜欢打仗的那一类,让他们过平平澹澹的日子,反而会让他们不适应,刀口舔血,战阵搏杀才是他们最向往的生活,哪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各军镇中这种以战争为生以打仗为乐的官兵其实不少,他们不喜欢这种平平澹澹地守卫生活,而更愿意在战场上去博功名取富贵,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永加堡逗留了一日,冯紫英一行人便继续启程西行,三日后抵达阳和城,在这里从大同镇过来的一队人马接到了他们,算是得知他们遇袭后的护送。 大同镇总兵杨元还是颇为震惊与冯紫英居然会在路上遇袭,虽然不是他的辖地,但是在知晓之后还不做出反应,又或者再出状况,恐怕他就难辞其咎了。 从阳和城到大同府城,那基本上就是一路坦途了,中间只是聚落所驻留了一夜。 聚落所是阳和城到大同府城之间的要隘,又叫聚落堡,也是一个小兵城,驻扎有接近一千人马。 从驻扎人马的战斗力来看,很多都是各地卫所抽调出来的卫军组成,但要知道这里是支援阳和城、天成卫那边的重要物资集散地,看看这些驻军的表现,就知道大同镇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孙绍祖把大同镇害惨了。”坐在堂中三人中年龄居长的一人沉声道:“虽然他当时只能控制大同镇新平路和东路的主力,但是又私下拉拢了北东路和中路的卢克己和许光汉,这一下子把基本一大半的大同军都给搅动起来了,也幸亏我和丁良东反应够快,否则整个东部和中部的五路几乎要全军覆没了。” “四哥也说得太夸张了,有你在,东路孙绍祖就拉不动,他在东路没少花银子吧,但结果却是最差的。”另外一个八字胡的军官乐呵呵地道:“咱们段家在大同镇这么多年,如果不是牛继宗一上任就刻意扶持孙绍祖和孙绍宗两兄弟,这东边儿几路他根本就别想。” “七哥,你这话也太托大了,孙氏兄弟还是有些本事的,再加上史家在宣府和大同也还有些根基,朝廷明知道牛继宗不可信,却迟迟不肯撤了他的宣大总督职务,这不是给他机会么?”坐在最下手的年轻汉子不以为然:“要我看,这就是养虎为患,朝廷自取祸端。” 冯紫英看着眼前这三个算得上是段家在大同军中的杰出之辈,之前来的段喜昌都不算,这三位才够得上分量。 被唤作四哥的段喜荣,孙绍祖叛乱前是东路参将,原本想要搏一把分守副总兵,但是被杨元和兵部压下来了,显然朝廷对冯段两家在大同的势力还是有些忌讳了。 七哥段喜泰,威远路云石堡游击。 老九段喜生,井坪路山阴所守备。 这基本上就算是段家在大同镇的底蕴了,还有一个段德鹏因为公务来不了,冯家也有一二出色之人,但是远不及段家这边昌盛。 癸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跳出窠臼,再寻天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五叔一把年纪还在忙碌?”冯紫英没有接几个表兄的话题,而是另开一个。 五叔就是段德鹏,他算是母亲的堂弟,也是段喜生的叔父。 “五叔身体不太好,之前腰受过伤,现在阴雨天便难受得紧。”段喜荣接上话道:“年底五叔就打算向兵部告退致仕了。” “哦?”冯紫英眉头微微一皱,“杨大人和他不睦?” 段德鹏是驻大同城的参将,当初杨元初到大同担任总兵,也是冯唐示意段德鹏要一力支持杨元,如果现在杨元卸磨杀驴,那就有些过了。 段喜荣摇头,“倒不是这个原因,五叔的确年龄大了,年轻时候的病痛都出来了,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再说了老十九现在也已经到中路担任把总,虽然稚嫩了一些,五叔主动退下来,杨大人想必也要领情的。” 段喜生倒没有那么多忌讳,径直道:“杨大人也和五叔说了,如果五叔不退,四哥便永远没有机会,这是朝廷的意思。” 段喜荣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孙绍祖当初掀起叛乱,全靠段喜荣压住东路局面,才没有导致整个新平路、北东路和东路这一片彻底崩陷,论理,如此功劳,一个分守副总兵毫无异议,但是居然被压住了。 便是冯紫英这个军中升迁不太熟悉的人也知道这肯定有问题,但没想到朝廷对冯段两家,准确说是老爹影响力的忌讳如此之深。 “看来咱们段家在大同打生打死地卖命,朝廷还是各种忌惮啊。”八字胡的段喜泰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 “就算是五叔退了,我要想升副总兵,估计也不能留在大同镇。”段喜荣补了一句,有些闷闷地。 “唔,朝廷自有例制,段家本籍大同,虽然军中不避籍,但那也主要是指中低级武将,上了游击参将,就需要考虑平衡了。”冯紫英澹澹地道:“不过去哪里,也是一个值得考究的问题。” “能去哪里?我反正无所谓了。”段喜荣摊摊手,“哪怕是宁夏甘肃固原那边,我也没问题。” 九边还是有鄙视链的。 虽然西北军现在在山东打出了势头,但是积弱已久,如果有选择,肯定都不愿意去三边四镇。 首选肯定是宣府和大同,然后才是蓟镇和辽东,再次才是山西、榆林,最后才是固原、宁夏和甘肃三镇。 不过现在局面略有变化,一批新的军镇出现,登来,荆襄,淮扬,三个中原军镇的出现使得九边的吸引力就未必有那么强了。 当然这三个军镇情况也比较复杂。 现在登来镇实际上除了水师是朝廷控制外,登来军其实是属于王子腾控制的叛军。 而荆襄镇战斗力还处于一个积累阶段,现在还看不出来。 至于淮扬镇,乃是京营五军营的底子组建起来,辖地倒是富庶,但是其战斗力却被九边将士们所不屑。 “荆襄镇其实是一个好选择。”冯紫英突兀地道。 “啊?”三人都是愕然,段喜荣更是皱起眉头,“荆襄镇?紫英,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冯紫英摇头,“既然不能留大同,甚至我估计山西镇那边也不会考虑你,三边四镇那边我觉得不划算,辽东倒是有战事,但排外心很强,四哥去了要适应许久,不如去荆襄,现在熊廷弼在那边整军,对杨应龙的播州叛军我想没问题,但是要和王子腾的登来军碰上,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孙承宗在湖广四川呆的时间太短,再给他一年半载也许能好一些,但现在还不行,所以熊廷弼需要一个能打的。” 一番话让段喜荣陷入了沉思。 不能留大同,山西镇也难,而且那柴国柱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自己升迁之后也就是一个排序靠后的分守副总兵,要想出人头地,那就得靠军功。 辽东排外,哪里还有战事可打? 三边那边倒是有,但打乱军哪里有打登来军的军功显赫? 王子腾不是一直自诩不败么?若是能在王子腾的登来军那里博得军功,那日后就稳了。 “紫英,你觉得我去荆襄镇能行?”段喜荣沉吟了一下,“若是可以,我情愿早些走。” “当然,难道四哥对自己没信心?”冯紫英笑了起来,“打谁不是打?说实话,登来军虽然不弱,但是在湖广那边并没有经历太多大的战事,或者说没打什么硬仗,四哥去,固原镇那边还留有一帮老卒,接手好生整饬一番,我觉得可以大用。” “我记得固原镇那帮兵在那边儿是打得很糟糕啊。”段喜荣还是很关心各地战事军务的,冯紫英一提就知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蛇无头不行,领兵的就是一个只知道克扣军饷喝兵血混日子的货色,能指望他打仗?固原镇就是被这帮蛀虫给毁了的!”冯紫英冷笑,“这帮兵现在在那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四哥去了若是能得军心,那便是一个好帮手,……” 像段喜荣这样调任外镇,就算是升任副总兵,顶多也就让你带三五十亲兵上任,基本上不会超过百人。 百人之众到一个动辄七八万人马的军镇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要拉起或者培养一帮属于自己体系如臂指使的人马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没三五年根本想都别想。 除非你本身就具备很高的威望,还得有足够的权力,带来足够的利益,才能让那些手底下本身就有一帮人的兵头将尾来投,这样才能迅速壮大起来,比如冯唐到榆林后来又出任三边总督。 冯唐到榆林镇时是因为他在大同担任总兵时就积累了足够的威望,而且冯家三兄弟口碑都很好,所以才能让榆林镇迅速接受他。 即便是这样,冯唐也没敢说就能在榆林镇内说一不二,一直到宁夏平叛冯唐协助柴恪和杨鹤二人主导战事,利用宁夏平叛带来的战功,为跟随他打仗的诸将们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才算是完成了这一步。 在这其中冯紫英也利用自身的特殊身份为老爹出了不少力。 要知道像柴恪和杨鹤这些文人天生就对冯唐这等武将有着不信任感,若非冯紫英从中斡旋,这宁夏平叛战事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冯唐也不可能从朝廷那里为武夫们争得如此多的利益。 像贺世贤接任榆林镇总兵,尤世禄出任蓟镇总兵,像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也都到辽东得到了足够的前程,这才让这帮武夫对冯唐心服口服,否则这天下哪里有让人纳头就拜的好事? 见段喜荣脸色变幻不定,段喜泰和段喜生都不做声。 这种事情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拿主意,尤其是要离开大同去人生地不熟的荆襄镇。 荆襄镇还是一个新建军镇,湖广那边的气候也和北地大不一样,能不能适应,这些都是问题。 可一旦去了,在那边儿没混出个名堂来,再要想回来,那就难了,而且回来了也未必再有你的位置了。 冯紫英也不好再深说,毕竟这只是一个建议,段喜荣看起来不差,但是能不能适应南边的风格,谁也保不准。 他只能给这样一个建议,是机会还是灾难,那可都不好说,得靠他自己去搏。 原本都是兴冲冲地来叙旧拉近感情,这一下子给了这么一个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建议,就把气氛给弄得凝重起来,以至于段氏兄弟后续的话题都没有多大兴致了。 什么话题还能比得过自家一辈子前途? 三兄弟之所以提前来也是考虑到冯紫英一到大同城的话,大同总兵、大同知府这些重要官员肯定都要设宴款待冯紫英,而冯紫英又不可能在大同逗留太久,所以真要到了大同,各路神仙都要来拜会,恐怕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叙旧了,这才提前来。 只不过得到这样一个建议,就打乱了三人的心思。 一直到段喜荣离开时,冯紫英才最后道:“若是四哥有意,便尽早拿定主意给我来信,兵部那边我还算有些关系,好歹我现在也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另外尚书张大人那里我也能勉强说得上话,……,反正我是觉得去荆襄是个机会,能打垮王子腾的登来军,这份功劳,可不是其他能比的。” 段喜荣心事重重地点点头:“我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左右也就是一个打仗的命,在紫英你离开大同时我便给你一个答复。”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得出来对方是动心了,甚至已经作出决定了。 这人也还算有些见识和魄力,寻常人要离开一辈子生活的地方去一个陌生地方打拼,尤其是这把年龄了,还真很难抉择。 但留在大同又有多大意义?段家子弟这么多,能走出去闯出一片新天地来,为段家子弟寻找更多的机会,不是更有意义? 这也是段家子弟中作为头羊的责任和义务,就像自己不也一样? 癸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莅临大同,各方心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边就是白登山了。”冯紫英没有坐车,而是骑马沿着驿道缓缓而行。 从聚落堡到大同府城不远了,这一路都人烟稠密,来往商旅络绎不绝,隐隐可见大同府的晋北第一城的气象。 “那就是白登山?汉高皇帝当年被匈奴人围住的白登山?”宝琴从车厢里挑开帘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眺望着北面。 “嗯,昔日白登之围让汉高皇帝很是丢了面子,不过汉高皇帝脸皮够厚,无所谓,后来汉武帝征伐匈奴,一举破敌,也算是找回了面子。”冯紫英笑着道:“所以打不赢没关系,儿孙把场面找回来就行了,但你得生一个好儿子好孙子。” 宝琴也笑了起来,“爷,这里就是公公和大伯二伯他们曾经戍守过的地方了,妾身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往妾身也跟随父亲走南闯北,但是却没有来过山西这边,最多也就走到保定、京师这边。这大同是形胜之地,扼控南北,素来兵家必争,冯家和段家在这里这么多年,看这几日里冯段两家来看望相公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说来这里也算是咱们的根了吧。” 冯紫英讶然地看了一眼宝琴,倒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份见识,想了一想才道:“你说的也不算差,冯家虽然祖籍在临清,但是临清那边只是族人稍多,但其实渊源都有些远了,而且无甚人才。我家从祖父开始便在大同扎根,父辈更是披肝沥胆,镇守边陲,只是咱们这一脉人丁太过单薄,但冯家其他几支也有上百人在这边了,至于段家那就更不用说了。” “难怪相公对这边如此重视,妾身都很难得见相公如此频繁热情地见客人。”宝琴抿嘴笑道。 “唔,他们不能算是客人,应该算是亲卷,昨日来这三人都是我表兄,当然也许血缘关系远近不一,但血浓于水,却不能不认。”冯紫英解释道:“至于冯家这边的人,略显单薄一些,段家兄弟走了之后来的两人,就算是冯家在这边的佼佼者了,但和段家子弟相比,就要逊色不少了。” 宝琴观察了一下自己丈夫的神色,看不出多少端倪来,这才好奇地问道:“相公好像对这一点并不太在意?”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或许我能多给他们一些机会,但是更多的还得要靠他们自身的努力,临清冯家那边也一样,表兄在海通银庄那边也吸纳了不少冯段两家远支子弟进入,现在也有不少成才,倒未必非要在仕途或者军中奔出个前程来。但有绿杨堪系马,条条道路透长安。” 冯紫英最后两句倒是让宝琴眼睛一亮,一直以来自己这位丈夫都不喜诗赋,鲜有诗句表现,今日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来,让她十分惊奇。 “但有绿杨堪系马,条条道路透长安?相公这首诗的意思是指,未必要走一条路,每条路都能达到人生希冀的结果么?”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两句话现在有没有谁说过,他只记得是《增广贤文》里的,《增广贤文》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也记不清了,只能含含湖湖地道:“谁知道这两句诗谁说的,我记不清是哪里听来的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习惯了丈夫这种不肯承认的做派,宝琴越发喜悦,“相公怎么说,就是怎么吧,不过妾身可是记下了这一句呢。”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回避了这个话题,“好了,前面就快要到大同城了,我们会在大同城呆两天,然后就要南下西进,进陕西了。” ******* “冯铿到了?”崔呈秀摩挲着下颌,站在窗前问道。 “到了,城门前是参将马椿去迎接的,不是说马家和冯家不太和睦么?这可有点儿蹊跷了。”幕僚有些不解地问道。 “哼,以前是不睦,但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冯家只有冯铿这一根独苗,走了文臣之路,冯家在大同这边固然还是望族,但是在军中的影响力肯定会慢慢消退的,冯唐还能干得了多少年?十年顶天了,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再让他回大同了。”崔呈秀意味深长地道。 “可是还有段家呢。”幕僚不以为然:“要说,段家才是地头蛇,冯家不过是过江强龙而已,段家在下边根基可比冯家更庞大,段氏子弟在军中也是不少。” “段家算什么?一介土豪豪强而已,偌大一个段家,二十年未出一个进士,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崔呈秀不屑一顾,“没有冯家的支持,朝廷要翦除段家易如反掌,段家在军中混得最好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参将而已。” 幕僚哑然。 崔呈秀的话没错,段家固然在大同地方上势力庞大,但是其在军政高层却是排不上号。 混得最好的段喜荣也不过一介参将,立下不小战功,但连谋求一个副总兵都被打压受阻。 段氏偌大一族,竟然没有一个进士,也就十年前出过一个举人,现在也不过是在湖广当通判。 这对于一个想要在地方上出人头地的豪门大族来说,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大同没有了冯家,那麻家、马家这些武勋大族,很快就能将段氏压在身下翻身不能。 看看人家麻家和马家的底蕴,就知道段家还差得远。 麻承勋在苏成度战败被解职下狱之后接替苏成度接任山西镇副总兵,再加上麻承训在榆林担任参将,麻承诏在蓟镇担任参将,在麻贵病退之后,麻家又开始重新恢复元气了。 现在麻氏一门一个副总兵两个参将,横跨三个边镇,相当耀眼了,这还没有算其他麻氏子弟在守备、操行这一类中低级武官上的表现了。 即便是马家现在也不比段家逊色。 马椿虽然只是大同参将,但是其兄马栋则已经在去年年底出任甘肃镇副总兵了,而且现在正在跟随冯唐在山东作战,马芳三子马林能力略逊,但是也已经在大同这边担任游击,只不过其他马氏子弟底子要弱一些,在守备、操行这一类中级武官中不多,与冯家相比要差一截。 最重要的是麻家和马家人家都有人出过总兵,段家却是连副总兵都还没出过,这就是一个最重要的标志。 冯家的底蕴就是一门三代出了四个总兵,冯紫英的祖父,两个伯伯和父亲,都担任过总兵,这就是豪门底蕴。 族中没出过总兵的豪门大族,往往就连朝廷恩赐的最低档次爵位都捞不到,这也就意味着你没有资格称之为武勋之家簪樱之家,顶多也就是一个土豪豪强,也很难收到朝廷的关注器重。 “那东翁的意思是冯段两家现在可以不必太过看重了?”幕僚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位东翁的心思了。 之前东翁似乎对冯紫英途径大同十分看重,早早就定下来了要设宴款待,而且还要单独拜访,现在怎么又对冯段两家有点儿不看好了? “谁说不必看重了?”崔呈秀斜睨了自己这个幕僚一眼,这厮看来有些湖涂了。 “冯家固然可能日后在军中影响力会慢慢消退,但是冯紫英不一样啊,他走的文臣之路,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出身,还得了翰林院修撰的名望,这才二十出头就巡抚一方了,如无意外此番巡抚回京之后必定会升迁,这是坐四望三啊,呵呵,三十岁不到的三品侍郎,大周朝有过么?入阁拜相就只差年资而已了。” 幕僚也能听得出自家东翁话语里的艳羡,但是这能比么? 都说了人家是翰林修撰出身,而且两个座师一个阁老一个商部尚书,还有一个恩主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谁敢比? 看自己幕僚一头雾水的模样,崔呈秀也知道有些情况不必和他说,而且说了他也未必能理会。 自己的幕僚不算谋主,而是帮着处理政务的,真正核心谋略,崔呈秀更信任自己。 冯家在军中的势力可能会缓慢消退,他也听闻拿下山东之后,冯唐可能会卸任三边总督,只保留蓟辽总督一职,而西北军多半也要拆分。 冯唐年龄也摆在那里了,几年后卸任蓟辽总督,朝廷赐封一个国公身份,然后在五军都督府里挂个闲职,就算是得个善终了。 但走文臣之路的冯紫英却是前程似锦,所以冯家在军中会逐渐没落下去,段家却没有必要太过打压。 朝廷总还是要给冯唐一些体面,现在打压一下段家也是必要之举,恩威并济嘛,让段家明白一切皆为朝廷所赐,莫要忘乎所以,朝廷能给你,也就能收回来。 段家日后也可能成为类似于马家那样的地方勋贵,但要发展到冯家麻家那样顶级武勋恐怕都不太可能了。 所以如何对待冯紫英乃至冯家段家,崔呈秀心里都有数。 自己也需要借重冯紫英,但冯家段家一样也需要依靠自己,只是在军中自己爱莫能助,若是在地方上,自己倒是不妨帮一把。 癸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再回故土,险讯频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一行进城虽然尽量保持了低调,但是对于大同军政官员来说,这根本不是秘密。 本身冯家就在大同是名门望族,加之冯紫英高中进士,入登翰林,最后弱冠之龄出任顺天府丞,就已经在大同传为美谈。 此番冯紫英得授钦差,西行巡抚陕西,自然就更是惹人关注了。 寻常百姓也许原来不知晓,但是士人们却是引以为荣,争相传颂,所以很快全城上下都知道此事了。 所以在冯紫英一行进入大同城门时,就引来无数百姓的夹道欢迎和围观,也成盛景。 这等情况下,连吴耀青他们都没法阻挡,冯紫英不可能不露面。 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有人行刺,风险也相当大,只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就龟缩不出,那更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所以吴耀青他们也只能紧张得全身冒汗地护卫着冯紫英乘马进城,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原来的冯家在大同旧宅,冯紫英下马一一向父老乡亲道谢告辞,吴耀青他们才算是把吊在半空的心给收回来。 若是这其间有人以重型火铳或者强弩埋伏在街道两侧隐秘处,突施袭击,这些刺客固然难以逃脱,但是冯紫英遇刺受创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只不过行刺者也许也没有想到大同城会有这么多老百姓会来夹道欢迎,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敢在如此多人簇拥围观的情况下还敢大模大样的骑马而行,所以并没有做出准备和反应。 冯家在大同府数十年,当然有旧宅,而且就距离总兵府只有一箭之地,隔着一条路口,遥遥相望。 冯紫英十年前离开大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大同,自然也没有回过旧宅,现在回到旧宅,内心也感触颇多。 从出生到十岁之间,他就一直在这里长大,当然中间也有不少时候是跟着老爹巡视边关,真正在府中逗留的时间也只有三分之二。 当时老爹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读出书来甚至高中进士,所以想的都是子继父业,效彷冯家前两代,继续在军中打拼,坐稳大同第一家的位置,所以在冯紫英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跟随老爹巡视边关堡寨。 不过那个时候冯紫英也根本不懂,年龄太小,纯粹是老爹要让冯紫英提前感受一下战阵气息。 马椿一行将冯紫英送到府邸之后便告辞了,顺带也转达了总兵杨元的邀请,晚间在总兵府设宴款待冯紫英。 冯紫英也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杨元不能算是老爹的嫡系,但他是辽东出身,而且因为在壬辰倭乱一战中因为不服命令,险些被主帅斩将立威。 幸亏冯唐说情斡旋,才能让他逃脱一劫,能到大同镇担任总兵,冯唐也出力不少。 杨元出任大同总兵也算是在冯家人不再担任大同总兵之后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选择。 论理杨元是李如松,也就是李成梁的嫡系,在李成梁倒台之后,按照常理杨元是很难再起复使用的,不过冯唐最终还是举荐了杨元,盖因杨元打仗的确有些本事。 冯家虽然有恩于杨元,但是杨元却没有太过优待段家,这一点上,冯紫英倒也能理解。 这肯定是来自朝廷的授意,好容易打破了冯家的垄断,自然不能让段家又成为冯家的代言人来控制大同军务。 在府里住下,吴耀青一行人也轻松不少。 在这里作安全防护就要简单许多了,大同府城中本身就是城高墙厚,刺客入城行事,要想逃脱就困难许多,而冯府更是高墙耸立,刁斗森严,当年总兵一家住所,而且驻有亲兵,自然是安全第一的。 一大家子从马车下来,虽然只是在这里住上两天,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也都是喜笑颜开。 实在是这一路行来走得太过辛苦,好不容易能进一座大城市来,而且这还是冯家老宅,也就是相当于回了自己家,这份感觉当然不一样。 冯府旧宅原本只留有几人守屋,这一大家子突然又住进来,也是手忙脚乱,好在这一大家子都是自带丫鬟下人的,而且还有护卫亲兵跟进来,虽然忙乱,但是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冯紫英倒是饶有兴致地在府里又好生闲逛了一圈。 走了十年了,现在回来,似乎很多原来的记忆已经模湖了,而且那时候自己太小,也没有专门属于自己的院落,只给自己留了一间小屋而已。 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冯紫英方才出来,似乎经历了这一遭,自己才真正成为了那个冯紫英。 总兵府同样是故地重游。 实际上有好几年都是住在总兵府的,只是在伯父们担任总兵时,冯唐一家才住在冯府旧宅。 杨元年龄不小了,看他须发花白,估摸着起码也是五十好几了。 算一算也差不多,壬辰倭乱时他便是大将,那时候估计就四十左右了,年富力强,碧蹄馆之战立下奇功,但是在南原之战中却也兵力不足而败退,若非冯唐替其求饶,将功赎罪,当即就要被麻贵斩了。 即便这样也被削职为民,这番起复既有冯唐举荐之功,也有他是辽东定辽左卫人,和兵部尚书张怀昌是老乡的缘故。 杨元来了大同,自然不会有麻家的好,但冯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倒是马家,冯紫英看这架势可能是要翻身。 马椿代表杨元来迎接自己,自然是被杨元视为心腹,估计下一步马椿可能会出任段喜荣心想念想的大同副总兵了。 冯紫英抵达种总兵府时,杨元已经在府门上恭迎了。 理论上不隶属,但是冯紫英是钦差,且加挂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身份,杨元年龄虽长,却也敢怠慢。 见到杨元在府门上恭迎,冯紫英也不敢托大,老远就下马疾行,然后先行拱手行礼,杨元也赶紧回礼,双方你来我往谦让一阵,杨元这才笑呵呵地替冯紫英介绍大同镇的一干高级武将们。 冯紫英也一一见过,其中也包括马椿和段喜荣。 “冯大人此番受朝廷重托西行巡抚陕西,也是陕西幸事,当下陕西情形相当糟糕,已经蔓延到了我们山西这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渐渐热闹起来,杨元捋了捋颌下浓须,这才开始谈论起冯紫英最想听闻的消息。 “从蒲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潼关一带乱军势头正炽,风陵渡那边形势很紧张,另外在龙门渡左右也是风声鹤唳,据说……”杨元顿了一顿。 冯紫英心中一紧,虽然知道局面不好,但是具体如何他一路行来,也没有消息,还得要靠杨元这些人来了解。 “据说韩城已经失守了。“杨元脸色阴沉。 韩城是陕西那边距离龙门渡最近的县城,如果韩城失守,乱军就能获取相对丰足物资,只怕贼势更大了,也难怪杨元脸色不好看。 论理陕西乱军东渡黄河的话,直接受到冲击的应该是平阳府,大同远在晋北,作为大同军的任务是守卫边墙,对付蒙古人,即便是真的需要平叛,也应该是更南面的山西镇(太原镇)出兵才对。 但是现在山西镇因为苏成度损失数万人也还在恢复期,这一旦陕西乱军进了平阳,很难说朝廷会不会让大同镇也出兵南下。 ”杨公,韩城失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问道。 ”应该是二十日之前就有这个传闻了,具体还得要平阳府那边才清楚。“杨元苦笑,”我和擎霄(柴国柱字)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补充兵力和练兵,没有太多精力来关心其他事情,只是这山陕一体,一旦陕西乱了,控制不住局面,我们就要受到波及,不敢不关心,但又无力干涉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同样是大周边镇武将们的心态。 说是山陕一体,但是陕西那边再乱,那也是陕西,便是平阳府出了乱子,也不关山西镇和大同镇的事儿,该有地方卫军处置,除非朝廷下令。 只是这等话题,冯紫英就算是和杨元说也无用,大同隔得太远了,真能帮上忙的,还得是山西镇柴国柱那边。 冯紫英现在还不了解情况,如瞎子摸象,都是云里雾里一团浆湖。 这也坚决了他暂时不去西安府城,而要把延安和靠近延安的西安府东北角那一带情况搞清楚再说。 他可不想坐在西安城里便当一个聋子瞎子,任由下边人湖弄。 原本还算浓烈的气氛就被短短的几句话给打落下来,杨元也不想如此,但是这等话题却又绕不过去,冯紫英不是那等混日子的,自然是想要从自己这里了解实情,他也不好隐瞒什么。 “冯大人,局面的确很艰难,平阳府那边已经警报迭传,我也已经上书给了兵部,提醒朝廷要防止陕西乱势蔓延到山西这边,但朝廷迟迟没有回音,我和擎霄也都交换过意见了,还是准备在河津到吉州一线先行整训卫军,以防万一。”杨元继续道。 癸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水清无鱼,和而不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眼睛一亮,他听出了杨元弦外音。 郑崇俭、孙传庭以及陈奇瑜他们几人早早就来了山西点验卫军,并进行整训,但是冯紫英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样样的口吻,如果郑崇俭他们聪明的话,就应该选择在太原府西部州县,比如保德州、临县和永宁州这些地方进行整训才对。 以往山西卫军整编都是以中北部为主,毕竟靠近山西、大同二镇,但此番面临东来的乱军,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需要在西面构筑起一条随时可以动用的卫军和民壮队伍。 “杨公,以紫英愚见,晋地只怕要早做打算,不能只看到眼前,也不能拘泥于一地。”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道。 杨元是大同总兵,但自己是陕西巡抚,理论上自己连三边四镇的军务都可以干预过问,和老爹的三边总督权责都有些重叠了,这也是朝廷可能很快要免老爹三边总督职位的缘故。 “冯大人的意见……?”杨元皱起眉头,这冯紫英话里话外似乎是认定陕西乱军要西来了? “因为我离开京师时,尚未听到韩城失陷的消息,朝廷对陕西局面还停留在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之前,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乃至都司,都没有给朝廷足够详细的消息报告,我很担心局面甚至比杨公和在座诸公知晓的还要糟糕,……” 这报喜不报忧是历朝常态,地方对朝廷更是如此,但是一旦超越了某个临界点,他们又会一反前态,夸大其词,以推卸自身主观责任,最终就是给朝廷中枢制造各种认知误判和混乱。 “一旦陕西那边控制不住局面,或者榆林、固原镇的军队介入,那么乱军受其压迫,也许会选择东渡黄河以求生存,我不清楚太原府西部和平阳府的灾情如何,但我想陕西干旱若斯,只怕一河之隔,情况也未必就能好到哪里去,也许就只差一颗火星子而已,一旦西面乱军渡河过来,也许就会把平阳和太原的乱局点燃,……” 冯紫英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这种可能,要让在座的人明晓局面的危险,不能在漫不经心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真正战火燃烧过来,地方上也好,边镇也好,都别想跑掉。 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冯大人所言甚是,是该有所警惕,真要让这些乱军渡过黄河了,那局面就真的麻烦了,我们大同军现在正在按部就班的重建,看样子还得要加快,以防万一,……” 杨元嘴里说得很中肯,冯紫英感觉自己的提醒似乎并没有引起杨元多么大的触动,这让他有些讶异。 但是在这种场合下,他却不好多说什么。 自己是陕西巡抚,不是山西巡抚,加挂的职衔也管不到这边来,按理说杨元也是老于军务的了,应该明白轻重才是。 一场接风宴前半截倒是有滋有味,后半截就缺了些兴致了,好在大家都是场面人,觥筹交错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冯紫英也能理解。 杨元才来不久,冯家乃至段家在大同影响力又不同寻常,他就是给自己接风,也需要考虑如何做好平衡。 既不能显得冷落,也不能让喧宾夺主的架势出现,这个总兵不好当。 回到宅中,冯紫英还在品茗醒酒,也要梳理一下思绪,却听见瑞祥来报,崔呈秀来拜会。 冯紫英略感诧异之后也没有怠慢,请瑞祥把崔呈秀带到花厅待客。 没想到这一位如此急迫,看样子是真看好自己啊,和传闻中这个家伙观风辨势的本事倒是很吻合,这一点上和南边儿贾雨村有些相似。 冯紫英在离开京师之前就收到了贾雨村的好几封来信,尤其是在临清攻陷,山东局面反转之后,贾雨村来信就更频繁了。 当然冯紫英也不会冷遇对方。 江南迟早要收回来,这厮在金陵当府尹如此尴尬的位置,却还能如鱼得水,混得各方都能认可,还是有些本事的,日后还有大用之处。 这厮既然给自己写信,肯定不会只攀上自己这条线,不,都还不能算是自己这条线,而是齐永泰——乔应甲代表的北地士人这条线,估摸着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这厮肯定也一样有门路走通了。 这一个崔呈秀看样这方面本事也不差,什么阉党五虎冯紫英是不在意的,只要能为己所用. 本身人家也有些本事,为什么不能笼络过来?更别说人家本来就是北地士人。 冯紫英在花厅迎着崔呈秀。 老远崔呈秀便疾步而来,拱手作揖,冯紫英赶紧回礼。 “冯大人。” “崔大人。” 一番寒暄之后,自然是携手入座。 对相互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崔呈秀来是结交的,冯紫英也有意笼络,自然是相谈甚欢。 崔呈秀也是进士出身,三十出头能够做到大同这样的大府知府,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冯紫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阉党五虎之首,当然这个时空他也就是一个“颇为上进”的北地士人,正在积极地用自己的表现来博得朝中大老们的认可,以求能再上一层楼。 在冯紫英仔细观察对方的同时,崔呈秀也在小心地揣摩冯紫英。 冯紫英的传奇故事他早就熟知了,这样一个人物成功绝非偶然。 话题自然是从大同现状开始。 冯紫英多是听,崔呈秀则多是问。 大多时候冯紫英是听而不答,而崔呈秀也更多是问而不需要答,或者自问自答,表明一个态度而已。 大同的情况就那样,旱情严重,但是在山西也不算最严重的,社会治安状况也有所恶化,流民啸聚的情形有,入山为寇者众,但并未形成规模性的聚集,这是唯一可以让人放心的。 有大同镇坐镇,大同府整肃治安也有依靠,所以没有出现打得问题。 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不到,崔呈秀就告辞离开。 这也算是二人的初步接触,都表达了善意,甚至崔呈秀也表露出了对冯家段家的认可和支持,大致意思也就是冯段两家的远支子弟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进入府县的衙门里。 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交换,我让你的人进入官府为吏,但你要支持官府做事。 对这个示好举动,冯紫英当然要报以感谢。 原来冯段两家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军中,也就是大同镇中,对地方上,肯定也有一些渗透,但是因为缺乏读书人,或者说没有什么科举出身的子弟,这就很难在地方官府中挂上号,影响力也相对薄弱一些。 而冯紫英虽然科举入仕,问题是又远在朝中,这么独苗一个也无济于事。 送走了崔呈秀,冯紫英回到后宅,才知道崔呈秀不但来了,而且其妻妾二人也来了后宅拜会,宝琴和妙玉以及岫烟三人还接待了。 没想到崔呈秀做事如此精细到位,其妻给了宝琴很好的印象,而且还送上了新买的四个侍婢,说是考虑到陕西之后人手不足,也好帮着做些事儿。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手抚在椅子扶手上,沉吟着道:“宝琴,妙玉,岫烟,你们怎么看?” 这初一见面,就送丫环侍婢,感觉不太好,但又说不出来个什么。 这年头,别说送丫环侍婢很正常,就是同僚之间关系密切的,送妾室外室的也不少。 但自己和崔呈秀就算是有齐永泰这层渊源,但是初次见面,而且又没有什么交情,送四个侍婢,算什么? 宝琴也感觉到冯紫英似乎对这一次送上的侍婢有些不太高兴,心中也有些着急,连忙问道:“相公,若是不妥,退回去便是,妾身和妙玉姐姐以及岫烟姐姐也是想到之前相公提起过崔大人和相公宜属北地士人,而且也有些渊源,又在相公家乡为官,人家示好,我们若是峻拒,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冯紫英也不好说什么,崔呈秀的示好有些太露骨了,只怕送侍婢的事儿很快就会为人知,或许这厮本来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一些什么。 但拒绝也不好,只怕会让崔呈秀生出别样心思。 这种人成事能力不俗,要坏你事就更厉害,心胸狭窄,还真不好应对。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岫烟犹豫了一下,“相公,要不就回赠一些礼物,听闻崔大人喜欢骏马,便选一两匹好马回赠,对内外都有说辞。” 冯紫英微微颔首,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平儿,“平儿,你去和佑叔说,到城郊段氏马场去选两匹骏马,让佑叔亲自送到崔府,但无需声张。” 平儿点头,默默记下吩咐。 “此事也不怨你们,倒是这崔呈秀做得差了,此人心性过于操切,但却是一个有些本事的人,所以我也是犹豫不决。”冯紫英想了想:“那四个侍婢是他府上的?” “不是,应是专门买来的。”宝琴摇头:“我见过,好像都是来自浑源州,姿色都不俗,而且颇有法度,我问了,她们都只有十五六岁,但自小就被卖了,被人养在大宅中,学习琴棋书画,……” 癸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边地风情,人情世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一愣,自小被买来养在大宅里学琴棋书画,这是扬州瘦马么? 不过也差不多,大同婆姨,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这不四大稀罕么? 这大同府里边还要以浑源州更出名,段家老家浑源州的,也有俗语说,到了浑源州,回家把妻休,就是说这浑源州的女人诱人。 这可就有些花血本了,冯紫英皱起眉头,“这些女子都是如此?那崔家买下她们花了多少银子?” 宝琴摇头,“这种事情,她们本人哪里会知晓?就算是去问崔家,人家也不会说。” 冯紫英摇了摇头,“晴雯,你让宝祥去段家那边打听一下,这不难问道。” 晴雯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了。 “应该花费不小,像龄官她们这种小戏子,也是自小被卖了的,只不过是养着学唱戏,要说也和这类丫鬟差不多,当初贾家是花多少银子买来的?”宝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冯紫英点头,“嗯,应该是一种模式,这都是为大户人家专门准备的,我知道这大同若是遇上灾荒年间,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一个七八岁女童,估计也就是几两银子罢了,甚至更有甚者,为了让孩子吃饱饭,直接送人的都有,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计议,前几年流民进京,也有许多售卖自家儿女的,不就是几两银子么?山西这边价格还要便宜一些,……” 岫烟叹息,“这等营生看起来一本万利,遇上灾年,几两银子就能买来一个,便是养上几年,请些人来教授这等知识技艺,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但是像这种养大了,一个卖出来恐怕就是数百两银子都有可能了,就妾身所知,便是京师城里这丫鬟自卖给主家,伶俐机巧的,也不过百十两银子,这就太昧良心了。” “岫烟,不能这么说,这种小女孩被人买了,对她们来说也许是一条好路,岂不闻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她们这种家庭遇到灾年,饿死的可能性不小,结果能找到一条出路果腹,还能学到一些知识技能,然后被卖到大户人家,总胜过自小饿死,或者卖到妓馆妓寮里去受千人骑万人压的生活强吧?”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有些粗俗了,引来诸女都轻轻啐了一声,宝琴更是白眼。 冯紫英却不理会,“表面上看,这种勾当的确有些下作,但是从客观上来说,它却救活了很多人,至于说她们日后出路,被做这行营生的人赚了多少皮肉钱,我想这归根结底还是朝廷的问题,如果大家灾年朝廷官府赈济到位,能让他们安安心心熬过饥荒,谁又会愿意把自己亲身女儿来卖了?” 冯紫英的解释又让宝琴和妙玉、岫烟滴咕起来,显然这四个大同丫鬟来了,还有对整个一行人有些触动和影响,不要不好,要也麻烦。 “行了,此事都已经成这样了,退回去也不妥当,就入岫烟所言,选择合适的礼物回赠,这样也免得都察院御史们来找麻烦。也不至于让对方尴尬。”冯紫英拍了板。 宝琴见冯紫英心情似乎不是太好,也有意岔开:“没想到大同这边地上还有这样的营生,倒是开了眼界了。” “不是大同这个地方,哪个地方都有,只不过大同这地方女子更出名罢了。”冯紫英也丢开了一些心思,随口道:“大同婆娘,蓟镇城墙,宣府校场,边地三绝么,还有说大同三绝的,婆姨,皮毛,火锅,也足见这门营生在大同的兴盛了。” 岫烟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是大同这个地方名声如此之大呢?论理太原才是山西的中心吧。” “大同地处汉地和草原接壤的核心地带,而且大同又是千百年来逐渐形成的交通枢纽战略要隘,这就决定了只要草原上对咱们汉地威胁存在,那么大同的战略地位就永远无法被取代,这也是为什么九边军镇,大同和宣府一直排在第一序列,宣府是扼守京畿,而大同就是整个北地嵴梁之首。” 这一趟出来这么久,平素都是忙于赶路,便是夜里休息,大家也是一路颠簸,累得够呛,没有多少心思精力来说说话,而且环境也不舒服,所以根本就没有机会一道说说话聊聊天。 好容易现在终于进了大同城,而且现在住着的又是冯家老宅,相当于是回了家,大家心情都放松下来,夜里也可以美美地睡一觉,睡前说说话,也是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再说了,也不是这门营生只在大同兴盛。”冯紫英顿了顿,“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这不也都和大同婆姨齐名么?不过是所处地域不同,在边地上就显得格外有名罢了。” 听得冯紫英把“泰山姑子”和其他几个齐名,妙玉有些不高兴,“这都是外人瞎编胡诌,居然把出家人拿来作践,……” “倒也不是瞎编,泰山姑子不是纯粹的出家人,不过是一帮做此营生的无良人士,假借泰山姑子名头,故意让这些女子穿着僧尼衣衫作为噱头,其实也就是一种自抬身价的方式。”冯紫英摇摇头,“这年头一门营生做到极致,自然就要各种剑走偏锋来拉抬自家,力求利益最大化,就像这几个侍婢一样,也许买进来的时候,就是每人几两银子的身价,但是养几年,请人来调教,传授知识和技艺,然后卖出来就是百倍赚头,天下又有几样营生能赶得上这一行?” 看冯紫英在那里感慨,宝琴似笑非笑。 “没想到相公原来从来是不理会这些的,显然居然对这等下三滥的情形也如此了如指掌了,什么扬州瘦马西湖船娘这些故事也说得活灵活现,妾身都还以为相公这么久忙碌该是一直忙碌公务,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不一样啊,也不知道是谁成日把相公给教坏了,到时要问问瑞祥宝祥,这段时间里那个下流胚子在相公边上给相公传授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宝琴的话引来诸女的一阵嬉笑,连本来脸色不渝的妙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冯紫英一愣,也笑了起来,“宝琴,你这话可就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爷了解这些民情社情乃是心系国事,不了解这些,你怎么知晓乡间野地民情困苦,怎么知道百姓现在生计艰难,怎么知道旱情和流民之间的联系,……” 一连串的排比,让诸女神色都郑重起来,还是岫烟小声问了一句:“相公,可是这陕西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嗯,从今日杨总兵设宴上的了解,以及崔大人的介绍,山西的情况同样糟糕,只能说勉力维持没有爆发而已,但是陕西旱情据说比山西严重许多,可以想象得到百姓要么立即饿死,要么就是造反战死,他们怎么选?”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他们没得选,但是官府却应该还有得选,就看官府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手段了。” 听见冯紫英言及正事,诸女都不敢轻易插言了,冯紫英也没打算和她们说这些,说了徒增烦恼而已。 朝廷把自己用在陕西,不就是要让自己来趟这趟浑水,让自己来解决这个烫手山芋么? 但这已经不是浑水和烫手山芋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自己别栽在这里,那可就真的成了弄巧成拙了。 见气氛一下子又凝重起来,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识时务”了,好不容易大家一路辛劳到这里,就是想要放松一下,自己却还把话题弄得这么沉重,不是自寻烦恼么? “好了,好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没有三两三,就不敢上梁山,你家相公既然敢来陕西,自然就有把握,你们就别操这份心了,真要体恤你们相公,今晚在床笫间好生伺候就是了,……” 冯紫英的话头一转,立即就让诸女脸色唰地红了起来。 虽说在京师城里早就定了侍寝的日子,三房都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来,但是自打上了路,就基本上没按照这个来了。 很多时候就是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而且那野地露营或者小驿站住宿的时候,自然就不可能还要那么讲究,所以都是饱一顿饥一顿。 而且尤三姐论理也该是长房代表,但是她却是对这般房事没那么喜好,更多的是充当冯紫英贴身护卫,更不可能按照这个日子来,所以这里边的顺序就打乱了。 特别是岫烟和平儿因为一直都还没有行房,冯紫英自然也不愿意和她们在这路上草率而为,也都和她们商量好到了西安府住定下来再来好生办一场。 这女人多了,既要讲公平,也要顾平衡,还要考虑身份,所以也是一件麻烦事儿,冯紫英不愿意自己后宅生事儿,所以也专门叮嘱平儿这个细心的,替自己把这些料理好,毕竟这等阴私之事,宝琴、妙玉和岫烟也都不好过于深问,有损身份,倒是平儿这个丫头就最适合。 癸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花前月下,纵论得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几人正在说笑间,晴雯也进来了。 “爷,奴婢已经让瑞祥去问去了,不过奴婢也问了一下在宅里守屋的管事,他约摸也知晓一些情况,说这等情形在大同城里不少,每年冬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城里好几家这等专门收买乡里过不下去的人家女子,然后筛选分类,分别进行培养,……” 晴雯眉目间也满是感触,似乎是对女儿家的这等命运多舛感怀不已,“听说培养出来的这些女子,有专门为那等年龄大的官宦作为妾室或者外室准备的,也有专门为大户人家少爷或者小姐用作贴身侍婢的,也有送往青楼妓寨充作头牌的,不一而终,……” 冯紫英唏嘘感慨,“我小时候便知道大同城里有这等勾当,实际上在京师城里也一样,扬州、苏州、金陵、杭州乃至广州这些地方就没有么?一样都有,只要有需要,自然就有市场,每到灾年,民不聊生,百姓为了免于儿女饿死而卖儿鬻女,似乎也都成了司空见惯的常态,说句不客气的话,原来贾家里许多奴婢不也就是这么来的么?晴雯你自己不也是这般么?” 见晴雯眼圈红了,众女也都凄然。 “相公,这等情形似乎在国朝也就成了常态,而且妾身也发现似乎元熙年间这等水旱灾害,尤其是旱灾还没有这么频繁,但到了永隆年间就越发密集了,在北地特别明显,乡间百姓家无余粮,一旦遭灾,要么沦为流民逃难,要么就只能卖儿鬻女,甚至自己卖身为奴,这老天似乎也都不怜惜世人了。”岫烟幽幽地道。 冯紫英忍不住一挑眉,没想到岫烟居然还有这般见识,还能发现从元熙年间到永隆年间的天时变化。 这不就是小冰河时代到来的一种征兆么?只不过这个天时变化似乎很难预判。 今年大旱之后,大家都觉得明年可能会风调雨顺了,没想到明年旱情更严重,甚至可能十年九旱,而大旱之后的蝗灾、瘟疫也是接踵而至。 在地方官府缺乏水利建设保障和赈济能力以应对灾情的这个时代,再加上乡绅豪强地主的盘剥,老百姓似乎就真的只有造反和饿死两条路之间进行选择了。 “老天爷的确不开眼,但是这也不仅仅是老天爷的问题,关键还是朝廷官府的问题。”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自己的后宅给这些女人们普及一下这些基本常识了,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们还停留于在床笫间取悦自己,或者替自己生儿育女延续香火的那等阶段,那太low了。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穿越者和主角光环的加持者,当然也把自己身畔人枕边人的素质提升提上议事日程了。 “北地人多地少,尤其是自前明逐走北元而取得天下之后,中原江南人口日益增长,大家可以看一看周边,哪一家不是三五个儿女?人口增长,土地无长,或者有长,但很有限,自然就满意满足百姓果腹需求,这是一个矛盾,而且是无解的矛盾,……” “天时不好,使得粟麦歉收绝收,这是一个问题,但是朝廷官府做了什么呢?”冯紫英摊摊手,“可能作了一些,但很不够,比如灌渠、塘陂这一类水利设施,我还没去陕西,但是看看顺天府和永平府的情况就知道,很多都多年失修,官府没有钱银来修缮新建,……” “可能会问,钱银哪里去了?朝廷也有解释,每年边镇防务占大头,官员薪俸,皇家需求,漕运花销,这些林林总总,似乎钱粮总是不够用,所以不断加税,导致江南难以承受,于是义忠亲王就借机作乱,其实也就是利用了江南这边的不满情绪,……” “可能不管边地防务么?蒙古人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像前年那样再来一回兵临京师城下,顺天府打成一片狼藉,能行么?丢掉辽东,让建州女真兵锋直逼山海关,甚至可能重演北元故事,汉人沦为三四等人的经历大家还能接受么?显然不能,……” 很难得在女人们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在现代社会相当粗浅的政治经济学知识,冯紫英谈兴大发,而且他也看到包括平儿和晴雯在内的几个女人都听得很认真,很显然她们这一路行来所见到的一切对她们触动都很大。 往日在京中都是道听途说,现在是亲眼所见,进入山西后的情况触目惊心,而听闻陕西的情况还要更加糟糕。 “似乎这就成了一个怪圈,钱银不够就加赋税,于是老百姓民不聊生,造反更多,要镇压这些造反,还得要更加赋税,还没提趁火打劫的蒙古人女真人,如果再遇上水旱蝗灾和瘟疫,是不是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哪里还有救?” 女人们都被冯紫英先前的话给吓住了,每一个问题都分析得很有道理,综合起来,那朝廷似乎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不断恶化下去,那该怎么办? “相公,历朝历代也都遇到过这种情况吧,内忧外患,那些朝代怎么过来的呢?”宝琴适时插言问道。 “简单啊,打仗啊,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啊,战争可以消灭人口,毁灭财富,当一切都消减到一定程度,再时势造英雄,出来一个雄才大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的人物,没准儿就一统天下了啊,人口少了,土地却不变,自然矛盾就消除了,战争打久了,大家都更渴望太平生活,所以就慢慢平息下来了,修生养息,这不就是一个一个的循环么?” 冯紫英轻轻一笑,“从秦汉以来,历朝历代莫不如此,汉高斩白蛇,三国归晋,李唐代隋杨,明太祖逐北元,不都是如此么?打完无数仗,人口减少了,就消停了。” “阿弥陀佛,可这太残酷了,用死那么多人来换取太平,难道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么?”妙玉难得地念了一声佛号。 “至少前代历史来看,好像还没有人找到这样一条解脱这个死循环的路径,不过你家相公现在正在力图寻找到这样一个途径来避免这样的悲惨故事发生。”冯紫英洋洋得意地道:“而且你家相公的尝试也已经取得了一些效果,……” “哦?相公取得了什么效果?”这一下子把几个女人都勾起了兴趣。 “嗯,这个话说来就长了,正好今晚是谁侍寝,待她把爷侍候舒坦了,爷在和她细细道来。”冯紫英嬉皮笑脸地道。 一下子又让整个气氛变得暧昧旖旎起来,虽然知晓今晚爷憋了好几日了,肯定要“大开杀戒”,但这般当着众人面说出来,谁都吃不消。 宝琴故作羞恼地起身一甩袖,瞪了一眼冯紫英道:“那爷就把这番道理留着去和床头人说吧,妾身可要去休息了。” 一干人纷纷起身告知,只丢下手足无措的妙玉。 虽说和冯紫英也成亲了一个多两个月了,但是妙玉和冯紫英同房的次数还真的屈指可数。 三房轮替,一个月下来也就只有九日,轮到三房的也就只有那么十四五次,可这中间难免不遇上冯紫英有公务或者其他事务不归家的时候,尤其是那段时间王熙凤、布喜亚玛拉、元春加上郭沁筠的频频出现,弄得冯紫英精疲力竭,真有点儿吃不消,也不得不削减“交公粮”的方式来休整。 算下来冯紫英真正到三房这边来歇息的时候可能也就是七八日左右,考虑到妙玉和岫烟都是要陪着冯紫英来陕西的,而黛玉却要独守空闺,所以那几次冯紫英基本上都是留宿黛玉房中,在妙玉屋里也就只歇息了一次。 在阳和城歇脚时冯紫英便是在宝琴屋里留宿的,今日就该到妙玉了,所以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连岫烟都捂嘴轻笑翩然离开,只丢下妙玉一人。 看到冯紫英目光望过来,妙玉慌乱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虽然早就接受了自己作为冯紫英妾室的这个现实,但是内心深处妙玉还总有几分自己不同于他人,更喜欢茕茕孑立龋龋独行的感觉,除了岫烟还能和她说的拢话来,其他人都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冯紫英也有些好笑,这女人还要保持着那份子遗世独立的姿态,但都到这个地步了,再这般作态又有多大意义? 见人都散去了,冯紫英索性直接走过去,一把便抄起对方的膝弯,一只手从她腋下钻过,抱起便直接往内屋里走。 妙玉骇得忍不住颤声道:“相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周公之礼,敦伦大事,你还不明白么?”冯紫英走进屋里,将妙玉放在床榻上,抬起满面潮红的那张姣靥,有些粗野地剥掉妙玉那一身素白花田装,顺手将其系在头上的玉带丝巾解下,让她一头长发垂下来,散落在那莹白如玉的肩头,…… 雨前初见花间芯,金盘露欲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癸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血浓于水,冯段两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同的两日对于连续十多日都绷紧了弓弦的大家是一个难得休憩机会,无论是女人们还是吴耀青他们,都得到了一个休整机会。 原本打算在大同呆上两日,但是最后不得不延长一日,拖到了三天时间。 再拖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陕西局面如火如荼,朝廷也不会允许冯紫英这样拖沓。 但三日对冯紫英来说也是无比紧凑的。 除了杨元、崔呈秀外,要来拜会的官员武将和士绅人数不少,其中既有原来冯唐在的时候有些渊源交情的旧部,也有冯段两家多年往来的故交。 这还没有包括冯段两家在这边混得不错和有头有脸的角色。 冯紫英的三个嫡亲舅舅是少不了要去见一面的,母亲和姨娘也都准备了礼物,这也就牵扯出一大串表兄表侄,弄得冯紫英都是眼花缭乱头昏脑涨,连名字都记不过来,只知道一大堆段喜什么和段守什么,喜字辈下边就是守字辈,这是段家排序。 像大舅舅的庶长子已经四十好几,而其子也都比冯紫英还大五岁,现在也都是大同镇北西路的一个把总了。 不得不说段家的香火要比冯家强太多,单单大舅舅就嫡子三个,庶子十人,而二舅舅也有两个嫡子,七个庶子,三舅舅两个嫡子,五个庶子,小舅舅三个嫡子,四个庶子,冯紫英光是比较亲的表兄表弟就是三十四个,想一想都骇人。 当然,并不是每个儿子都是成器的,能带到冯紫英面前露脸的也就那么八九个,其中在军中干出点儿名堂来的大概有那么四五个,还有三四个多是经商办实业,但也算有些能力。 这么多嫡亲表兄弟中,冯紫英看了看,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段喜泰。 他是二舅舅的嫡长子,三十五六岁,威远路云石堡游击,也就是那个来聚落堡见自己老七。 还有一个大舅舅的庶子段喜宝,现在是西路阻虎堡的守备,但年龄却不大,还不满三十。 对于血脉亲疏,冯紫英倒不是太在意,都是段家子弟,而且最成功的的段喜荣以及另外一个段喜生,论血脉,都不是太远。 他们的父亲和自己母亲都是堂兄妹关系,像段喜生就是自己姨娘的亲外甥。 段喜荣走到这一步也不仅仅是靠段家和冯家关系,而更多地还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否则段家这么多子弟在军中,为何只有他走到了参将这一步?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都要支持段喜荣一把。 当然像段喜泰和段喜生、段喜宝甚至那个段喜昌,冯紫英也都不会吝于支持。 血浓于水这个关系冯紫英还是明白的,也包括冯家在军中另外一个硕果仅存的堂兄冯锻。 这个堂兄算起来血脉略远,其祖父和自己祖父是堂兄弟,所以到自己这一层,已经有些澹了,但是毕竟是冯氏一脉。 现在冯锻也是大同中路镇河堡的操行,如果再努努力,能搏一把守备。 从这个角度来看,冯家在大同的人脉更多的还是体现在旧部故交上,而段家则作为姻亲因为是地头蛇的原因,反而官场上的中下层有着雄厚的根基。 好在冯段两家因为冯唐与大小段氏的婚姻而牢牢捆绑,更因为冯紫英现在的飞黄腾达使得段家更牢牢依靠。 特别是地方官府这一块,原来冯家更多只是在军中渗透,但现在如果有了崔呈秀的有意提携,那么冯家也可以在大同府下边的州县也有所发展了。 虽然段家在读书人这方面的确欠缺,但是为官入仕也未必都要读书科举出身,捐输也能有机会,当然,层次相对低一些。 另外像一些远支旁支,便是给他们一些为吏的机会,那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 “紫英,你明日就要走了,几个舅舅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冯佑做事很稳妥,你父亲几个旧部也很帮衬,诸般事宜都办得很妥当了,不过你要去陕西,我下边有一支商队刚回来不久,情况很糟糕,除了乱军外,各地马贼山匪也是遍地成灾,一路遭遇了不下五次袭击,……” 和冯紫英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从面容上就能看得出来和冯紫英的母亲模样有些挂相,正是冯紫英的小舅段德辉。 几个兄弟中,和冯紫英母亲最亲近的可能就是这个弟弟,因为二人年龄相差最小,像最大的兄长都比大段氏要大十来岁,而这个小弟只比大段氏小两岁。 所以冯紫英小的时候,也是这个小舅舅经常来家里,给冯紫英带些礼物,甚至有一匹小马专门作为冯紫英八岁生日礼物送给了冯紫英,让那个时候的冯紫英乐疯了,至今都记忆犹新。 “小舅你还有生意走陕西那边?”冯紫英皱起眉头,陕西局面不好他当然知道,但段家都还有生意走那边,就有些要钱不要命的感觉了。 “呵呵,生意难道就因为世道不靖就不做了?”段德辉笑了起来,八字胡一翘一翘,脸上的精悍之色外露,“你小舅一家几十号人呢,你还有两个表弟尚未娶亲,三个妹妹尚未出嫁,这不要银子?” 冯紫英啼笑皆非,段家难道还缺这点儿银子? 段家在大同有三大马场之一——段氏马场,规模位居整个山西之首,每年除了供应大同镇军马,还要供应山西镇的军马,民间挽马、驮马那就更不用说了,虽说这是整个段家的资产,但是段德辉作为四个嫡子也有一成股份。 另外段德辉自家开设有一家车场,主要就是做马车牛车,质量过硬,信誉卓着,这也是一个长久营生,整个大同及其周边的生意不说垄断,但是也占有相当份额。 另外就是粮食生意了。 冯紫英知道这粮食生意是三舅舅和小舅舅两家合股的,还是自己老爹在榆林镇当总兵之后才开始着手扩大的。 原来只是在本地小打小闹,老爹当榆林总兵之后,段家粮食生意开始延续到榆林那边,看样子老爹走了,这条人脉段家并未断。 “陕北粮价暴涨,没理由不做这个生意,榆林镇军中现在粮食也很缺,但还过得去,但是地方上就相当吃紧了,现在从朔州过去,一过黄河,粮价至少翻一倍以上,而且还得要老关系才有,那边催得紧,我们也不能随便断了这层关系,否则明后年丰年时节,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段德辉在自己外甥面前倒是没有什么遮掩,这些生意消息对外界是法不传六耳的绝密,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却没有多大意义。 而且全靠从前年开始冯唐和冯紫英都提醒段家要尽早开始屯粮,段德光和段德辉兄弟俩就提前收储,并且从各地源源不断调粮进来,起码比山西各地其他粮商早了接近一年,这利润可想而知。 “榆林镇那边也缺粮?”冯紫英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呵呵,现在这情形,哪里不缺?山西也一样缺粮啊,粮价比去年翻了一倍有多,比前年涨了两倍多,家家户户都在囤粮,要说不缺,那也不缺,陕西那边那么紧缺,你看看那些粮绅大户们,哪家粮仓粮库里边会少了粮食?多则少则数百石,多则上千石甚至上万石,……” 段德辉的话让冯紫英也是无言以对。 这才是正常情形。 缺粮要看哪里缺,寻常百姓穷人永远都缺。 富户粮绅,任何时候都不缺,就算是缺,那也是相对丰年而已。 没准儿他们就盼着歉收,才能大捞一笔。 “舅舅不是那等囤积居奇的做派,提前囤粮那也都是托你的福,提早做了准备,但和葭州、米脂、绥德、青涧、延川几个州县的一些合作粮商都早有约定,所以这粮食还得要送去,否则日后怎么做生意?”段德辉感觉到自己外甥的不太满意,笑着解释道:“而且舅舅选择合作的粮商都算是相对规矩的,但要说不让他们涨价赚银子,那肯定也不可能,我们就挣我们自己这份儿就行了。” 冯紫英也不好多说。 低买高卖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法则,舅舅他们提早囤了粮,现在粮价起来了,陕西那边最缺粮,粮价涨得最高,而他之前又和人家有约定,自然要履约,这无可厚非。 “舅舅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小心便是,但陕西民乱势头日炽,你们的商队怕也要小心一些。”冯紫英只能提醒一句。 “嗯,这一点我们也都知晓了,就在碛口渡交接,不再过河往那边走了。”段德辉还是很谨慎,“不过碛口渡那边据说现在也有乱军了,所以我都还有些担心。” 碛口渡不是山陕黄河上的主要渡口,但是位置却很好,位于陕西临县和陕西吴堡之间,选择这里主要是过河就是吴堡县城。 “吴堡也有乱军了?”冯紫英一惊,他原本打算是从西口渡口渡河,但是那里太靠北了,过河就到府谷,那里属于榆林镇防区,安全倒是安全了,但是很难了解到延安府的具体情况,所以他也是打算从碛口渡渡河到吴堡。 癸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瞒天过海,捕捉机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现在还不确定,只说延川、青涧一带有乱军出没,但是吴堡现状如何,谁都说不清。”段德辉见冯紫英这种表情,随即反应过来,惊讶无比地道:“紫英,莫不是你要想走碛口渡过河?你疯了,走西口渡不好么?过河就是榆林镇地界,安全无虞,为何要走碛口渡?” “小舅,我当然知道走西口渡安全,但是我不是榆林总兵,我是陕西巡抚,既然要巡抚一方,首当其冲即使要去看看最糟糕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实际状况,延安府是最艰难的地方,民乱势头最大,正好可以好好看一看。”冯紫英不以为然地道。 段德辉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碛口渡西面既是乱军的势力范围了,据我所知现在榆林镇并未出动,顶多就是在其辖地周围进行清剿,葭州以北情况略好,葭州以南的地方,局势都很混乱,连我的商队过去走了好几次,都说不清哪个地方究竟安全,你如何能去那边?” 冯家就这一个独苗,而且眼见得青云直上,定能成为冯段两家光耀门庭的大人物,若是在上任路上有个闪失,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小舅,没那么夸张,我身边还有佑叔和耀青他们,他们之前就已经打探过那边的情势了,我心里有数。”冯紫英安慰对方道。 “不行,绝对不行。你目标太显眼了,你的人就算是去打探过那边情势,但是那边形势一日三变,今天也许乱军还没有到这边,但明天说不定就已经打过来了,至于说你那点儿人马,遇上寻常马贼山匪也许还管用,但是成千上万的乱军过来,你能抵挡得住?笑话,你真当你小舅不懂军务么?”段德辉连连摆手,坚决不肯同意冯紫英这样做。 在段德辉看来,你就老老实实地走西口渡过河,在榆林镇地盘上没谁敢放肆,然后直接让榆林军走庆阳这一路护送到西安,才是最稳妥的。 “那小舅觉得我该怎么走?”冯紫英也明白段德辉好意,反问道。 段德辉说了自己的想法,冯紫英摇头道:“小舅,你难道不知道庆阳的局面一样不好么?宁州到真宁一线乱军一样肆虐,榆林军可以派兵护送,但是派多少,两三千难道就稳当么?弄不好还成了吸引乱军围攻的靶子,若是让榆林军出八千一万的兵力一路护送到西安,只怕我这个巡抚就要成了天下笑话了。” 段德辉哑然。 巡抚固然有调动榆林军之权力,但是若是因为上任路上不靖而调动大批榆林军护送,这很容易被政敌扣上畏敌如虎的帽子。 这也不符合冯紫英打造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人设,在永平府精心打造出来的大败内喀尔喀人的形象就破灭了,而这正是齐永泰说服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关键。 “可是紫英,弄不好现在你已经成了众失之的,你在柴沟堡都遇袭,谁干的现在都还没查清楚,说是白莲教人,但山西白莲教势力一样不浅,冯家在大同在山西也并非没有仇人,现在那些乱军,甚至陕西官场上那些不愿意见到你来的人,会不会就此下手,也很难说啊。” 段德辉现在是真有些着急了。 “小舅,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考虑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径。”冯紫英笑了笑,“我打算把家卷放在大同稍微留一留,我表面上也暂时表示要停一下,和陕西方面联系,但实际上就带着几个人轻车简从,走碛口渡过吴堡,沿着绥德、青涧到延安府。”冯紫英胸有成竹,“至于家卷她们就不急了,就慢慢走太原、平阳、潼关,再西进西安。” 段德辉也知道这样一样有很大风险,只有区区几个人,那一旦遭遇敌袭,就很难逃脱,但是这也确实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估计冯紫英是下了决心要到延安府。 因为延安府现在是乱军肆虐的中心地带,中部偏西的绥德、青涧都有乱军,南边的鄜州、洛川、宜川是乱军势力最大的地区,几乎整个南部都已经被乱军所控制,要想平定陕西乱局,这延安府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地方。 “可是紫英,这也太危险了。”段德辉忍不住瞻前顾后,“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么?” “我如果也走潼关,那时间就拖得太久了,而且对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不能有一个直观了解,就没法做出正确的决策,另外延安府距离榆林镇也比较近,我也打算和贺大人见一面,要解决陕西乱局,没有榆林军不行。” 冯紫英何尝愿意如此,但是到大同之后才越发了解陕西局面的糟糕。 现在陕西管事的两个人,卢川和孙一杰面和心不和,内里斗得很厉害,而另外一个右布政使已经托病辞任,所以中间也没有圆转之人,使得陕西局面实际上就陷入了僵局。 原本理论上陕西还有一个都司,但是都司制度在前明已经陷入了名存实亡的状态,边镇的设立实际上就大大弱化了都司的作用,大周也基本上沿袭了这个体制。 尤其是像北边这些边镇实际上已经取代了都司,都司的指挥使基本上没有设置,一般是挂一个正三品都指挥佥事,负责监督协调全省各卫所的卫军屯田和训练,为边镇提供后备兵员和辅兵。 冯紫英现在基本上不能指望依靠陕西现在这帮官员,特别是在卢川和孙一杰顶牛的情况下,陕西官场的官员基本上都站了队,无人可用。 他只能等到自己去了之后,看如何采取措施来打破这个局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体系来,才能重新把陕西官场给理顺,进入运转状态。 破局的关键还是要先在平乱或者说在军事上打开局面,否则自己根本无法赢得陕西官场上这些老油子们的信任和支持。 自己初来乍到,凭什么让跟随卢川和孙一杰的这些人就投向自己? 能拉拢到一些边缘人都算不错了,但这种局面会在自己拿出实绩之后慢慢改观,这就得要靠榆林军以及其他三镇的支持了。 和段德辉的谈话还是大有收获的,段德辉的商队经常走这条线,那么沿线肯定有接应的可靠之人,对于冯紫英也要走这条线,段德辉当然要全力支持,能提供的资源都和盘托出。 ******* “听说巡抚大人生病了,要在大同多驻留几日养病?”从西安府过来的曹正休小声地向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范云登问道。 “听说是如此,但前日我去拜会冯大人时精神状态还不错,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也问了我们这边儿和陕西那边的贸易情况,……” 范云登也吃不准。 这位小冯修撰虽然和山陕商人关系密切,但是一直以来都是被王家那几个垄断了与小冯修撰的联系,像京畿那边的营生都几乎让王家以及和王家关系密切那几家吃了大头,这让其他山陕商人也都很是眼红。 此番冯大人要入陕了,而且又在大同老家逗留,王家也没有跟着来,自然就成了这些山陕商人的机会。 山陕两省的情况其实和北直隶类似,都是北地腹心地区,煤铁资源丰富,唯一区别就是北直隶紧邻京师这个消费中心,加之又有海运和运河运输便利,可以直通江南两广,这让北直隶就具备了比山陕更好的条件。 但山陕毕竟是北地腹心区域,西安、大同、太原、临汾、泽州、庆阳、延安这些城市依然有相当强劲的消费力,整个山陕两省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人口,仅西安府人口就接近二百万,也足以说明山陕两省仍然具备相当大的生产潜力和消费基础。 而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山陕两省的石炭、冶铁、制铁、水泥等产业已经严重落后于北直隶了,对于山陕商人们来说,家乡再好,但是也不及北直隶更能赚钱,所以他们之前也不遗余力地在顺天、永平等地兴建煤铁产业。 不过当机会可能在山陕这边出现时,他们当然也不吝于在自己家乡也兴办这类企业,也算造福乡梓。 “这一日相隔,就病了?”曹正休大惑不解,“连客都不见了?” “倒也没有说不见客,但是冯府那边挡驾了,帖子送进去,没反应。”范云登苦笑。 “老范,你就这么等候着?”曹正休不满地道:“好不容易得这样一个机会,摆脱了王家那几个的羁绊,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要攀上,而且要打通,你若是畏首畏尾,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范云登瞪了对方一眼,“你我一体,何提这等话语?小冯修撰现在是陕西巡抚了,他未必还像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当府丞同知那样行事了,他要收拾陕西局面,未必有太多心思放在这营生上了。” “老范,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曹正休摆摆手,“他要去陕西,只怕更需要咱们的支持,这正好成为咱们的机会。”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邀约帮手,自带干粮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哦,怎么说?”范云登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些,含笑问道。 “陕西现在什么情形,你我心知肚明。”曹正休坦然道:“小冯修撰纵有千般本事,无外乎就是依赖其父在三边总督任上以及榆林总兵的人脉,军中肯定没什么,但是具体到地方上,恐怕他难有什么人脉,这陕西是卢孙二人的天下,呵呵,当然现在还要加上各路草头王,……” 范云登轻蔑地撇撇嘴,“这些草寇,还真以为能成事?边军一到,便是土崩瓦解,只不过现在贺世贤不肯出兵罢了。” “老范,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这都是陈年旧历的印象了。”曹正休正色道:“现在陕西延安、庆阳、平凉三地遍地草头王,但是这草头王和草头王也还是有区别的,还是有几家颇为厉害,更重要的是,贺世贤就算给小冯修撰面子出兵,我估计也顶多就是把延安府北边几个州县帮着清理一下就差不多了,你要让他出兵南下太远,我估计他不会答应。” “为什么?”范云登讶然:“小冯修撰可是加挂了兵部侍郎衔,有调动边镇的权力。” “没错,小冯修撰是有这个权力,但是边墙外蒙古人怎么办?除非小冯修撰能先把卜失兔与素囊那边安顿好,否则榆林镇的首要任务永远是防范蒙古人。”曹正休冷笑道:“小冯修撰有调动榆林军的权力,但是作为榆林总兵不可能全部听你的,能给你出一部分兵就算不错了,巡抚不是总督,小冯修撰也不是其父!” 范云登默然,这中间的确还是有差异的。 巡抚加挂兵部侍郎衔的确有权调兵,但巡抚是以民政为主,军事上为辅,和总督以军事为主民政为辅还是有区别的。 榆林总兵理论上是有权拒绝陕西巡抚下达的他自己认为超出了权限或者有损边防安全的命令,但是如果是三边总督的命令,榆林总兵无权抗命,一旦抗命三边总督便可直接褫夺其权利让其副手接替,甚至可以直接以军法从事。 当然做这种当场斩杀总兵的事情,总督也可能要承受反噬,一般没人会如此狂悖暴烈。 这就是大周朝总督和巡抚的差别。 “照理说,土默特人这几年一直很安分,不会在这个时候闹腾吧。”良久范云登才幽幽地道。 “呵呵,这可不好说,察哈尔人和鄂尔多斯人都有异动,而且丰州白莲那边肯定要出事儿,卜失兔也许好说,但素囊哪里呢?他可一直对朝廷看重卜失兔而不肯给他一个名分耿耿于怀,没准儿就要出幺蛾子。” 曹正休显然比范云登更熟悉草原上的情形,也更了解土默特人内情。 “但凡有这种可能,贺世贤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榆林军主力抽调南下,能给万儿八千兵力应付一下小冯修撰,就算是很给面子了。”曹正休继续道。 “那还有甘肃宁夏和固原镇兵力可用。”范云登说这番话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呵呵,这三镇还有可用之兵么?真要让这些军队东来,没准儿就要和这些乱军合兵一处成为更大的祸患了。” 曹正休根本不看好这三镇的军队。 整个三边四镇西北军,被冯唐带走精锐主力之后,宁夏甘肃固原三镇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些臭鱼烂虾了,唯一就留着榆林镇弹压西北,现在还指望这些臭鱼烂虾来平定乱军,没准儿这些人就直接加入乱军起来造反可能性更大。 范云登有些烦躁,“照你这么说,这陕西局面就没救了?” “那倒也未必,小冯修撰敢来,肯定是有所仗恃,或许他能把素囊和卜失兔说好,又或者贺世贤敢于冒险,拨出两万大军来支持小冯修撰,又或者固原宁夏甘肃三镇中还能凑出点儿像样的人马来归小冯修撰使用,甚至不排除小冯修撰能招安一帮乱军呢?这些情况我们都只能从常规来猜度,但具体如何,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决定。” 曹正休这番话合情合理,西北这片土地上乱成这样,什么样的情形发生,都有可能,冯紫英这么大马金刀地西来,若无倚仗,岂敢如此? “那老曹,你觉得我们的机会在哪里?”这才是两人最关心的问题,范云登索性直入正题。 “万变不离其宗,小冯修撰西来陕西,肯定是想要立下一番功劳,日后好回去入朝高升,但要在陕西打开局面,要和卢川、孙一杰这两个老狐狸斗,光靠军中支持可远远不够,或许齐阁老、乔御史这些他的师长辈会帮着联络陕西官场上部分官员,但是我以为恐怕马上就能为其所用的人不多,这是其一;另外据说小冯修撰来巡抚陕西,朝中给予其的赈济款项甚少,虽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估计不超过三十万,呵呵,老范,偌大陕西,三十万两银子能做什么?这是其二。” “还有么?”对曹正休的分析,范云登大感兴趣。 “陕西士绅苛厉,即便是民乱导致如此局面,你看有几个肯出头赈济安抚灾民的?都是些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也难怪乱民对他们是毫不留情,现在小冯修撰来了,我估摸着多半是要从他们身上拔毛,但是有卢川和孙一杰支持,小冯修撰要想做这事儿,难比登天,这是其三。”曹正休笑了起来,“我以为这等情形,小冯修撰多半也能想到一个大概,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老曹,你可是老谋深算啊。”范云登不得不佩服曹正休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比他们这些山西人了解深刻得多。 “呵呵,要说咱好歹也是太谷曹家一脉,虽说到陕西这边几十年了,但是还是被这些陕西人给排挤,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等机会,自然要好生把握住,老范,此番机遇就是咱们范曹两家翻身的机会啊。”曹正休一字一句地道:“我估计小冯修撰多半是要轻骑入陕,在使障眼法呢。” “哦?”范云登一惊,“你是说他已经离开了?” “这倒未必,他肯定要先装病两日,甚至’带病‘见一见客,让大家知晓他是真病了,然后再悄然离开,今日若是咱们见不到,那就可惜了,没准儿明后日他可就真走了。”曹正休很笃定地道。 不得不说曹正休猜测得很准确,冯紫英的确在装病,但他却并没有拒绝见客。 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的到来就让冯紫英很高兴。 三人早早就奉兵部命令到山西整顿卫所军队,为应对可能遭受陕西蔓延而来的民乱做准备,另外也是要为山西、大同二镇边军重建提供兵员。 他们先后在可岚州的镇西卫、长治的潞州卫、泽州的宁山卫整顿军队,但是鉴于陕西局面的迅速恶化,兵部又将二人派遣到了蒲州整顿地方卫所军队和民壮,要求他们迅速组建起一支备用军队。 这其实也说明了兵部已经意识到了陕西乱局可能会向山西蔓延,尤其是潼关方向的风险正在急剧放大。 在冯紫英离京前,也专门找了张怀昌,谈及自己到陕西之后可能面临的艰难,乱军四处点火,现在明确的就是延安、庆阳、平凉、西安四府都出现了具有一定规模的乱军,单单想要依靠榆林军来平定局面肯定会十分困难,所以希望兵部给予支持,对陕西都司的卫军也进行整顿,以期配合四镇军队来剿灭乱军。 张怀昌没法在钱银、装备上给出太多的承诺,最终同意了冯紫英把郑崇俭这三人以及他们带领的一帮官吏武官带到陕西,在陕西帮助冯紫英练兵,也同意冯紫英可以便宜行事,也算是减轻榆林镇的压力。 冯紫英也在府中设宴招待郑崇俭一行。 “大章,伯雅,玉铉,我现在可是焦头烂额,连去陕西都一路艰险无比,没准儿还没到西安,脑袋都被人家给割了下来了,你们来帮我,也算是救我命了。”冯紫英举起酒杯,借着酒意乐呵呵地道:“我现在是两手空空,没钱没粮没人没装备,朝廷就给了我一个名分,就要让我去解决陕西乱局,这是逼我羊入虎口啊。” 花厅中只有四人,气氛也显得很放松。 郑崇俭在一干人中也算是老军务了,从观政开始就一直在兵部里厮混,还和冯紫英一道去过宁夏平叛,所以说话也要随便得多。 “行了,紫英,我知道你这是给我们立功的机会,别把情形说得那么糟糕,也不怕把我们吓退了,没人帮你干脏活苦活儿了?” 郑崇俭这几个月与孙传庭、陈奇瑜也是四处奔波数千里,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原来矮胖矮胖的身材都变得黑瘦了不少,本想喘口气,没想到又被冯紫英一纸书信召到了大同来。 富贵险中求,若没有陕西这么混乱险恶的局势,哪里轮得到他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来做事立功?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携手合作,平添奥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章,你这话可好没意思,我这全是一番好意,你却当了驴肝肺?”冯紫英笑吟吟地道:“岂不闻图官在乱世?虽说这话有点儿庸俗了,但含义却不差。” 郑崇俭三人都是凝神举杯,细细品酒,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等候。 “你我都是同窗好友,我也就不讳言了。我们都还年轻,我若不是赶着宁夏平叛,就没有进翰林院的机会,若没有在永平府赶上内喀尔喀人入侵侥幸一搏获胜,也没有顺天府丞的位置。”冯紫英脸色肃然,“此番陕西局面险恶,我也知晓,朝廷既然安排我来,那我就打算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但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没有一干人帮我,我做不下来,但做下来了,那就是大功,既然要立功,我当然要考虑我的同学故交。” 郑崇俭三人都是微微点头,认可冯紫英观点。 同学、同乡、同僚,还有同道,这是大周朝,或者说历朝历代中为官最重要的几层关系。 同道这个不好说,志同道合,很多时候不太好确定,某些观点一致,但是某些利益上未必一致,这个事情上大家齐心协力,但是在另外一桩事情上却未必,所以这里边变数很多。 但在同学、同乡和同僚这三同上,却基本上是固定的,有这层人脉关系和感情在,那么很多时候事情做起来就要融洽许多。 “陕西局面关键在于旱灾引发的缺粮,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场民乱演变成现在乱军已经成气候,有多方面原因,朝廷赈济不力是其中一大原因,地方官府玩忽职守懈怠不力,这是重要原因,还有就是长期以来地方上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形成的恶果,民穷绅苛,一旦遇灾,百姓便无以生存,只能造反,死中求活,……” 冯紫英笑了笑,“我不认为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去就有多大本事,能把如此乱局平定下来,还得要各方支持,多管齐下,才能起到效果。” 郑崇俭和孙传庭、陈奇瑜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道:“那紫英,你觉得你要如何做才能解决这个局面呢?” 这算是出考题了,行不行,也能让他们对未来的行动做出一个评判。 三位同学也要看看冯紫英的本事,是不是浪得虚名,这可不比翰林院里出题作诗那么简单。 “大章,光靠我嘴巴说几句大话肯定是没用的,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但我可以大致说几个要素,一是要钱粮,这乱军中绝大多数是贫苦民众为求果腹而不得以为寇,如果要想招抚,得有钱粮让其熬过这几个月,但朝廷没有给我足够多的支持,只有三十万两银子,……”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心中都是一凉,三十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陕西一省的叛乱,若没有百万两以上的钱银,根本解决不下来。 “但你们可能也知道,我算是和山陕商人有些交情,他们那里我能谋划一二,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冯紫英看出三人内心的失望,笑着宽解。 三人心中稍安。 “粮食问题最关键,有钱无粮也是无用,但现在看起来无解,不知道大章、伯雅和玉铉有无好办法?”冯紫英笑着反问。 郑崇俭微微摇头,孙传庭皱起眉头,陈奇瑜却眼珠转动,冯紫英都看在眼里。 “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但是并非无解,不过是麻烦多后遗症大而已,暂且押后再说。”冯紫英笑了笑,“接下来就是军队问题了,我的想法是剿抚并重,先剿后抚,能剿方能抚,抚而后定。但没有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剿便无从谈起,榆林军我能动用一部分,但是还不够,我还需要你们帮我筹建整训一支军队来用于边军打垮乱军之后的乘势收剿,确保局面稳定下来。” “但这还不够,陕西民乱除了旱灾、劣绅逼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陕西官场中官员的渎职,我还需要整肃官场,这同样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三人都还不知趣,那就真的是榆木疙瘩不可救药了。 郑崇俭三人心里唏嘘感慨之余,也都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成熟速度远超自己三人,当自己还在琢磨如何做事谋求上边认可时,人家已经在谋划通盘大局的调整安排了,这就是差距。 满怀感触的三人意犹未尽地离去了,冯紫英这才来接待曹范二人。 对于山陕商人,最早冯紫英是没有太多好感的。 前世明清易代时候的晋商八大家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是一帮只图自身利益而罔顾名族大义的商人,似乎是在大明灭亡的过程中助了一臂之力。 但在今世中接触多了之后,也才认识到这个群体是相当庞大而复杂的,所代表的的利益群体也在这个时代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山陕商人是整个北地商人中代表群体,或者说头部群体,相比之下北直、山东和河南的商人群体和他们相比都要逊色几个档次,他们实际上代表着整个北地商人的利益和走向。 在江南商人凭借着江南雄厚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结合起来的商品经济对北地形成了碾压态势时,山陕商人内心是相当惶恐和紧张的。 他们需要寻找出路。 一部分商人南下扬州通过特权蜕化为盐商,一部分人通过凭藉九边地理优势与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叶尔羌人发展贸易,成为以外贸为主的贸易商人,更多地则只能退缩在北地内部成为内贸商人。 但北地缺乏发达的制造业和交通条件限制,再加上没有强势的明星产品,使得北地一直处于一种被动落后的局面。 这种局面一直到冯紫英在永平府强力推动冶铁工艺改革和建设大型煤铁联合体才开始出现,再凭借榆关开港和大沽扩建,加上水泥这个跨时代产物出现,使得北地终于有两个足以进行海贸的大型港口能够将逐渐形成优势产品的铁料、铁器、石炭、水泥以及军工产品大量外销,还有朝廷政策的支持和漕运的中断这种外部助力,北地才开始迎来了真正的兴盛期。 山陕商人有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介入和发展自身具备优势的产业,而不仅仅停留于单纯的边贸内贸这种产业里。 虽然盐业、金融现在也都还有厚利,但原来金融垄断局面现在被海通银庄的出现所击破,新的金融模式不断颠覆创新,海通银庄后来居上,甚至渐渐形成半垄断模式,而盐业则随时面临朝廷政策调整而风险剧增,所以山陕商人中的聪明者已经迅速调整方向,开始进入制造业和海贸业。 八大家里边的王家抢先抓住了这个契机,虽然其他几家也跟附骥尾,但是这个时代本来就是眼明手快者胜。 王家在北直隶诸府中一系列产业兴办中都居于主导地位,其他几家虽然也都能从中获利,但是肯定是无法和王家相比的,尤其是如曹家、范家这种原来甚至可以压王家一头的,现在却被远远甩在了后边,这种局面肯定无法让他们接受,自然要寻求机会来打破这种格局。 冯紫英西进陕西就是一个局面。 理论上山西是他们的故乡,晋商们自然不会放过,但是随之而来的变乱局面也让晋商们有所担心。 宣府大同二镇的叛乱,陕西局面的恶化,都使得山西面临着内外风险,更重要的是晋商们也对主政山西的官员们内心没底,远不及在永平和顺天两府投资兴业时底气十足。 因人成事在这个时代是常例,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旗帜鲜明的态度使得山陕商人敢于上百万银子砸下去而不眨眼,因为冯紫英的金牌信誉让他们能放心持久做下去,但是在山西家乡,他们反而没这个底气了,他们宁肯再观望一下。 现在冯紫英要西入陕西巡抚,同时在大同逗留也展示了其影响力,那么看到机会的山陕商人就不能忍了。 再不抓住机会,万一到陕西之后,有其他人来抢先一步呢? 对于这种主动上门的识时务者,冯紫英当然不吝于支持,尤其是人家还能看到陕西现在的糟糕局面的情况下,依然愿意”先期投入“以表示支持,冯紫英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王绍全他们现在心思都在北直诸府,根本没有更多的精力来顾及山西乃至陕西这些地区了,能先把顺天、永平、河间以及山东和辽东市场占据下来,并开拓江南和日本、朝鲜市场,就已经是他们未来五年的规划了。 对于山陕这些他们传统贸易地区,他们反而顾不过来了,这才有曹范两家的机会。 一直到回到后宅,冯紫英都还沉浸在和曹范二人商谈的条件中。 足够的支持,当然就要得到足够的回报,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好像毫无阻碍,陕西局面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条件么? 不过就是市场独占罢了,以陕西的交通条件,当然,还有山西,似乎也只能依靠本土制造更划算才是。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紫英训眷,三女绷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曹范两家大概早就垂涎于王家和自己的特殊关系了,在顺天府和永平府他们竞争不赢,或者说不好挖王家的墙角,但是到在山陕,王家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兼顾的情形下,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对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双赢局面。 陕西的情况究竟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达成的一个意向性协议不过是为了下一步自己完全控制住陕西局面之后打下基础,从这个角度来说,曹范二人倒是对自己充满信心。 既然是协议,那么就是相互的,就目前来说,曹范二家更像是押注,先期要从各方面给予自己支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钱粮以及各类物资,再次是他们在陕西那边的一些人脉。 既然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冯紫英就没有客气,张口就是先要三十万两银子,然后还要一批粮食。 曹家在陕西那边也深耕多年,钱银都简单,粮食要拿出来这么多也不容易,尤其是在陕西极度缺粮的情况下。 不过曹正休还是一口答应,既然已经决定要押注了,那就不能再瞻前顾后,这一点是曹正休和范云登一致观点。 正思考间走到了后院,就听见妙玉惊讶的声音:“又送来了四个?谁送来的?” “是爷正在见客的那两位。”这个声音是玉钏儿的,“因为也没有得到爷的同意,现在该搁在门房那边儿呢,但奴婢去看了看,一个个都是珠圆玉润的,穿着打扮也都十分漂亮,赛过寻常人家小姐呢。” “看来咱们爷要在这大同城里多呆几日,咱们这宅子里都要装不下了,这才几天,就来了八个了。”妙玉叹了一口气,“有些送来的,你拒绝了还不行,可留下咱们这里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 宝琴的声音倒是有些不太在意,“送来就送来了,我看了前面那四个,说实话,真的不差,问了问,琴棋书画都懂一些,女红更佳,咱们府里边那些小丫鬟差太远呢,爷如果没意见,那就留下,日后有的是用得着的地方,咱们去了西安府那边,人生地不熟,肯定需要人手,难道那时候再来招买?” 岫烟的声音:“琴姐姐说得也是,去了西安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一住也许就是两三年,需要人手不会少,这等跟脚清白,爷都觉得没问题的,那自然可用,在西安那边临时找的话,还得要担心是否可用,会不会有问题呢。” 妙玉本就是一个没主意的,听得岫烟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便附和赞同。 冯紫英这才知道曹范二人又送上了四个丫头来,看来都是知道自己有寡人有疾的癖好,要投自己所好来了,不过曹范二人甚至比崔呈秀更可靠,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笃定。 人家送上这份厚礼,其实也就是一个试探,看看自己是否愿意接受他们。 见到冯紫英进来,诸女都站了起来,福了一福。 “好了,都是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客气?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人家好意,留下就留下吧,你们看着分配便是。”冯紫英摆摆手,“日后只怕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这层关系只会越来越密。” 宝琴一听眼睛也是一亮,“爷的意思是日后在陕西那边还有交织,对爷在陕西做事儿有帮助?” “嗯,算是合作共赢吧。”冯紫英点头,“曹范二家都是晋商八大家的成员,前几年也有合作,不过不算最重要的,但现在他们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宝琴明白了,“那日后倒是可以多打交道。” 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琴,笑了起来,“和这帮晋商打交道可不简单,他们的心思相当复杂,固然是以利益为重,但是却颇有吕不韦敢赌敢干的风格,宝琴,你明白么?” 宝琴眨了眨眼睛,“相公的意思是这帮人会因为利益而投靠你支持你,也可能因为利益而出卖你反对你?” “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当你无法提供给他足够的利益,又或者更大的利益诱惑出现时,也许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出卖你。”冯紫英点头,“但就目前来说,也许他们很难找到能够替代我的目标吧。” 宝琴若有所思,“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但相公如何把他们牢牢绑定在你的需要上,这却是一道需要持续解答的题,但妾身觉得相公似乎是胸有成竹?” “说得好,持续解答的题,就需要持续不断的利益指向。”冯紫英微笑着道:“或者说是要有符合商人们追逐利益的规则,让他们朝廷制定的规则政策有利于他们,他们才会持续不断地支持朝廷,而从以前的情况来看,朝廷的政策要么是杂乱无章的,要么就是朝令夕改,或者就是缺乏明确导向而相互矛盾,地域上的矛盾冲突也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原则指导,所以商人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也使得他们随时可以为利益而抛弃这些个体。” 冯紫英的话让宝琴陷入沉思,而一旁的妙玉显然难以理解,而岫烟则凝神苦思。 作为冯紫英三个有身份的女人,到了陕西之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陕西官场上大员们的妻妾打交道。 女人之间的接触交集实际上往往都是代表着男人之间的观点和利益碰撞。 除了官员的亲卷,那些有着身份的士绅和商贾也一样会通过这种渠道来接触,那么她们三人就要敏锐准确地掌握了解这些通过后宅渠道意图达到某种目的的真实用意。 陕西越乱,日后面临的种种问题就会越多,现在还在大同她们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身份变化带来的挑战,到了西安之后,这种挑战会更严峻。 而她们三人,谁也不愿意在这场挑战赛中掉队,这不仅仅是她们三人之间的竞争,也是二房和三房之间的竞争,哪怕是还有些懵懂的妙玉都隐约感觉到了这种特殊性,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布姨奶奶,拉人结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布喜亚玛拉勒了勒有些发紧的胸围子,然后再托了托渐渐开始凸起的小腹,叹了一口气,略感吃力的活动了一下身躯。 原来两片盔形护甲扣在胸前十分合身,现在就有些显得挤胀了,预定的护甲还得要一段时间才能送来,现在只能勉强凑合。 怀孕带来的身体改变日益凸显,比如胸部,原本自己胸部就相当雄伟硕大,连冯紫英都爱不释手,但现在似乎又涨了一圈儿。 还有腿和臀,因为食量的增长,导致腿和臀也似乎丰满了一圈,但布喜亚玛拉还是随时随地就觉得饿,这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习惯于没有护甲在身,胸、腹这两处要害之地都是有护甲裹身。 胸前凸起之处是专门用南方特有犀牛皮鞣制而成的,而小腹的软甲则是用特别的牛皮制成,如果要上战阵,还有专门的铁叶甲配套。 换了寻常人肯定会觉得不舒服难以忍受,但是布喜亚玛拉自小就是这种装束,早就习惯了,没有反而难以适应了。 门咯吱一声响了,布喜亚玛拉老早就听到了脚步声,来了这一个月,早就熟悉了,是那个叫小红的丫头。 不过这个丫头也不简单。 听宅子里的小丫头们说,这个小红身份要比她们高得多,是收过房的,其实就是和冯紫英上过床睡过觉的,那身份就不同了。 布喜亚玛拉搞不懂汉人的规矩,怎么同样的丫鬟,和男主人睡过觉就要特别一些高贵一些了?又没有生下孩子,甚至没有名分,怎么就要高人一等了? 但是转念一想,汉人社会本来就和草原上的部族不一样,自己虽然是叶赫部的贵人,但是在周围这些人心目中也毫无意义,倒是自己这肚子里的孩儿成了香饽饽,让这宅子里的人都视若拱璧。 不过布喜亚玛拉也知道背地里也有不少丫鬟下人说自己是“野女人”,勾引上了冯紫英,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怀了身孕,才能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这一点布喜亚玛拉倒是看得很开,也不在意。 那些丫鬟下人们的嫉妒之意连她这个再不敏感的人都能感受到,何必去和他们计较呢? 不过这些汉人对怀孕女人的确很讲究,便是在布喜亚玛拉看起来同样只能算是“野女人”的这个宅子女主人,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一般,最初是客气里带着疏远和防备,但是随着这一个月熟悉下来,两人都知晓了对方心性,反而还变得有些投缘起来了。 这个女人叫王熙凤,布喜亚玛拉甚至了解过她这个名字的寓意,熙字是福气和兴旺的意思,而凤是汉人心目中的神鸟,类似于女真人心目中的海东青吧,或许地位还要高一些,也是一个大家族出来的女子,但是听是和离之后就会变得十分低贱,这和草原上不一样。 草原上只要有尊贵身份的女子,即便是失去男人之后自身价值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甚至有些还更受欢迎和尊崇,追逐的人很多。 但汉人似乎很看重女人的所谓贞洁,嫁过人的女人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了,这让布喜亚玛拉也很不理解。 不过这些布喜亚玛拉都不太在意,她更看重这个女人的态度。 冯紫英专门要自己来这天津卫找这个女人,是想着自己日后肚子大了要生产的话需要有人照顾。 布喜亚玛拉不想让自己族人知晓自己怀了汉人的孩子,虽然德尔格勒他们几个人隐约能猜到,但是他们几个不会乱说,若是让其他族人知晓,就会影响兄长的颜面了。 其实自己也可以找人来照顾自己,在汉地生活这么久,除了形象上能辨识出自己是外族人,生活习惯上自己已经能适应汉人生活了。 而且在京师这种地方外族人也很多,无论是来自西域的叶尔羌人,还是边墙外的蒙古人,或者女真人,甚至是日本人、朝鲜人,乃至那些红毛番和佛郎机人,都不少,京师城里百姓都见惯不惊了。 自己找几个婆子仆妇,只要肯花银子,有的是这方面的人,保管能替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但冯紫英还是希望自己去天津卫,总觉得有“自己人”才能照看更稳当,布喜亚玛拉也不想附逆他的意思,而且的确有人能相互照应,她也觉得不错,如果这个叫王熙凤的女人不好相处,自己大可一走了之,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安排就是。 好在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女人除了嘴巴上对下人有些刻薄,其他方面倒是感觉挺直爽,和自己接触这么久,布喜亚玛拉觉得人也没什么,而且她身边那个婴童显然就是冯紫英的“野种”。 自己若是生下孩子,似乎也就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意思,这大概也就是冯紫英想要让自己住在这里来的缘故。 布喜亚玛拉心里觉得好笑,自己是打算生下孩子跟着自己的,从未想过要跟着冯紫英,和这个依靠男人的女人可不一样。 不过布喜亚玛拉感觉到这个叫王熙凤的女人似乎也不完全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是要完全依靠冯紫英的,她似乎很有自立的意愿,只不过汉地对女人的那种偏见和约束制约了她想要独立自力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还是不得不依赖于男人。 这可能和王熙凤野心胃口太大,以及她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以及还要力图塑造一个更伟岸的女人形象有很大关系。 相较于对方,自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在草原上被无数人用复杂眼光打量,甚至无数人存着觊觎的心思,已经让布喜亚玛拉精疲力竭,甚至厌倦了那种生活。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享受一个人的美好生活,嗯,生育养育这样一个孩子,也许就是最好的实践体味。 “布姨奶奶,今日感觉可好?”林红玉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个身材高大伟岸的异族女人,尤其是那日益凸起的小腹。 也不知道爷怎么就把这个女人给搞到手了,而且居然还怀了孕,自己也算是和爷欢好了好多次了,但是却欠缺一些运气。 这位布姨奶奶来的时候,林红玉都不敢相信,倒是二奶奶似乎早就知道,早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住处,也不知道二奶奶是怎么想的,竟然对这几个似乎什么都大一圈儿的女人十分友善。 照常理,这个女人肚子里也有爷的种,二奶奶该十分厌恶和嫉恨才对,但情形却恰恰相反。 这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居然相处甚好,甚至还有点儿引为知己的感觉,这让林红玉都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二奶奶变得这么好相处了? “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布喜亚玛拉点点头,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躯,看得林红玉直皱眉:“布姨奶奶,你这可要小心一些,莫要有什么闪失,伤了肚里孩儿。”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叶赫女人便是生产前一个月照样干活儿,骑马打猎也不在话下,只是不能太过于激烈罢了。” 布喜亚玛拉摇摇头,她觉得自己汉地呆的久了,连身子骨似乎也都变得娇贵起来,远不及当初在草原上那么粗犷活泛了。 对于这一位的态度,林红玉也都司空见惯了,但人家的确就是这样的,而不是说说而已,每天照样在外边儿走动,跑跳射箭,都没什么忌讳,旁人也只能劝劝了。 “二奶奶今日请布姨奶奶一道出门,今日天气好,可以去西门那边转一转。”林红玉笑着道。 “哦?”布喜亚玛拉也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西门了?” 布喜亚玛拉知道王熙凤依靠冯紫英的人脉正在京营水泥工场,就选在西门外,但是平素是从未主动邀请自己去看的,但今日却怎么来了兴致? “奶奶说那边工坊建得差不多了,想要请姨奶奶也去看看。”林红玉眨了眨眼,奶奶的心思也约摸猜测到一二,是要拉这位性格豪爽没多少心计的异族女人入股。 虽说这水泥营生是个赚钱的长久营生,但是奶奶的疑心却很重,总是有些担心日后年老色衰被大爷给抛弃了,到时候那等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没准儿山陕商人就要在天津卫来建厂了。 如果能够把这个女人也绑在一起,起码也能多增添几分帮助,而且这女人在关外也是贵人,日后真的市场饱和,水泥也能往辽西那边贩运,也算是一条路。 “我去看什么?我又不懂这个。”布喜亚玛拉更惊讶了,她知道王熙凤格外看重这门营生,几乎隔一日便要往那边去,连孩子很多时候都是交给屋里下人看着。 “这是奶奶的一片好意,说姨奶奶反正是要长久在这边住的,去看看,兴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林红玉也是巧舌如黄,“没准儿日后这水泥也能用在关外呢,用来建设城墙堡寨,连寻常铳炮都难以打穿,端的是个好物事呢。”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众生妙相,诸般心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熙凤起得很早。 伴随着工场的各项事务顺利推进,眼见得开工投产的进度也大大提前,这让她也是越发期待日后的前景。 这段时间大家都没闲着,虽然冯紫英的离去让王熙凤有些伤感,毕竟这个男人给了自己现在的一切,但是现在不是感触的时候。 一旦工场开工起来,那么源源不断的水泥生产出来,那就将不断地产生利润。 从现在已经敲定的订单来看,天津卫城的扩建,以及丁字沽和大沽港建设都将需要大量的水泥,而且在丁字沽和大沽港的泊位、仓库建设需求甚至远远大于现在工场能产出的水泥。 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工人能迅速熟练操作整个工艺流程,让水泥质量稳定下来,然后源源不断地向这些需求方供应。 这等时候王熙凤爷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和离女人的尴尬和不方便,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王信、来旺和林之孝他们去出面,好在自己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质女流,好歹也是见过一些市面,实在不得已的情形下,隔着门帘也能和一些商人商谈事宜。 善姐把虎子抱了进来,王熙凤接过孩子,和孩子亲昵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交回去。 身边缺了平儿这个丫头,许多事情都不方便许多了,小红成长很快,但是对自己的心意始终还是要欠缺一些,只有慢慢来了,而且这丫头的野心比平儿大得多,这让王熙凤也有些警觉,但现在还只能用着。 不过小红这丫头做事还是利索,而且还从荣国府那边把佳惠和良儿两个丫头给招了来,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王熙凤也还是喜欢用旧人熟人,贾家垮了,树倒猢狲散,内里许多丫头没了去处,弄不好被人卖到青楼妓寨里去也未可知,来自己这里也算是一条出路。 佳惠和良儿都是原来宝玉怡红院的人,但都是小丫头,王熙凤也只是约摸有一个印象,原来是不熟悉的,这两年倒是张开了不少,来了自己这里之后,在小红的管教下,倒是能迅速就熟悉起来。 王熙凤坐直身体,身旁的丰儿小心地替把王熙凤的发髻慢慢地盘起来,用玉钗绾住,然后又解开王熙凤的睡衣脱下,露出珠圆玉润的身子。 丰儿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才替王熙凤取出葱绿的胸围子,用手掌托住那对沉甸甸的肉丘向上一勒托住,挽到宛如玉屏的背部,仔细地系好,这才舒了一口气。 “奶奶这身子太好看了,奴婢都看得想要流口水了。”丰儿笑嘻嘻地道:“冯大爷若是在,只怕又要……” 听得丰儿提及冯紫英,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思念之色。 这死鬼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了,还把那个异族女人托付给自己,可真是心大啊。 不过还好那个女人性子挺好,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角色,而且似乎也对这种事情很看得开。 “善姐儿,你今日带着良儿在屋里把虎子好生带着,我今日要出去,就让小红和佳惠跟着我。” “奶奶放心,虎子现在也听话了,良儿做事儿也精细,……” 善姐和丰儿现在已经开始晋升为王熙凤身边仅次于林红玉的大丫鬟,而佳惠和良儿则取代了她们原来的位置,可以指挥宅子里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仆妇们了。 这也是王宅兴旺的气象。 王熙凤不可能指望冯家接纳自己,那么就得要好好活出自我,王宅就是自己的王宅,就要以自己为主,而水泥营生就是自己这一辈子能倚仗的靠山。 整理好衣衫,王熙凤款款起身,一旁的丰儿也扶着王熙凤的胳膊,盈盈而行。 佳惠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替王熙凤拿着革囊,装着妇人家随身要用的各种物事。 这也是现在京师城中贵妇人们出行必备物件之一,俨然成了时尚,各种革囊盘囊风格各异,争奇斗艳,个个价格不菲。 只是王熙凤不知道的是这等革囊盘囊却也是冯家产业。 说来也是冯紫英在床笫间无意提及,却被尤二姐记在心上,下来之后就找了沉宜修,于是乎二人合股,又把晴雯拉进来,在大时雍坊的石碑胡同寻了一处铺面,以前店后厂的模式,开设了一家名为万锦坊的革囊盘囊作坊,以虎皮、鹿皮、狐皮、麂皮、狸皮为原料,辅之以丝缎为辅料,以丝绣为工艺,来进行加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时间就打开了局面,迅速成为京中最时髦的物件。 晴雯专门招来了一批精通刺绣女红贫家女子,又传授了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然后便交给这些人开始批量生产,很快就占领了京中富人内宅的市场,后来连外敌进京的官商士绅家卷也都有所耳闻,无不以购得一件为荣。 此番晴雯离开,也让尤二姐惋惜不已,好在晴雯已经手把手的把这些女子教上道,而尤二姐那位姐姐,也就是贾珍屋里的尤氏出来之后现在颇为落魄,尤二姐因为身份不好抛头露面,索性就让自己这个姐姐来出面掌管,也算是有了一门正经营生。 ******* 郭沁筠看了一眼棉布垫上那一抹赤红,心中才总算是放下心来。 丫鬟把不洁之物清扫干净带了出去,郭沁筠懒洋洋地靠在炕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落下去余晖,这才问道:“周培盛还没有过来?” “回娘娘,周总管还没到,要不奴婢再去催一催?” “不用,他过来就让他径直来我这里,我有事要和他说。”郭沁筠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这段时间总觉得周培盛叔侄俩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是后来周培盛的态度却是很支持自己那一日在崇玄观的手段的。 或许是自己真的太敏感了,这段时间朝中的风风雨雨让自己都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冯紫英走了,传回来的消息说在清河店就遇袭了,这让郭沁筠都骇然一惊,这个主儿难道就这么招人恨? 不过周培盛倒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读了,说这也变相说明了冯紫英已经成长成为让很多人感到忌惮的大人物狠角色了。 这里边有仇视的,惧怕的,忌惮的,很难说究竟有哪些人,但周培盛分析,脱不开如南边儿南京那边的,草原上的,白莲教的,还有更大可疑则是陕西那边的,不是指那些乱军,而是陕西官场上的。 郭沁筠刚开始还有些没明白,后来周培盛解释了之后,她才明白过来。 有时候让人畏惧和忌惮也是一种资本,如果你再别人心目中无所谓,那么其实也就是说你这个人不具备威胁到影响到别人的实力,能让陕西官场上那些人都想要用刺杀方式来解决问题,也说明他们是真的怕冯紫英到陕西之后对陕西官场动手清洗。 “娘娘,周总管来了。” 话音刚落,周培盛的脚步声已经进来了。 “老奴见过娘娘。” “培盛坐吧,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郭沁筠摆摆手,“怎么样?” “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兵部和吏部都出了公文了。”周培盛叹了一口气,“还以为有反对意见,会拖下来呢,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加上那傅试出任保安州知州,以及房可壮出任广平府同知,这几个都是与冯紫英关系密切的,看来内阁和吏部这边都对冯紫英信任有加啊。” 郭沁筠面色微变,“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恭王的事儿,监国轮值怎么说?” 周培盛苦笑,“娘娘,哪有那么简单?寿王怎肯束手待毙?许君如一直在找叶相闹腾,说凭什么轮值要从寿王开始,还有未必要搞什么轮值,……” 郭沁筠又惊又喜,“朝廷在商议轮值之事了?” “没有,但是《内参》上连续出了两期都有文章探讨监国轮值的效果和意义,估计应该是小冯修撰授意人写的,另外那《月旦谈》也有谈论这个的,都脱不开小冯修撰的影响吧。” 周培盛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低估了冯紫英的手段和影响力,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发起监国轮值的风潮。 可问题依然很麻烦,虽然看起来寿王像是“垂死挣扎”,因为龙禁尉那边有越来越多的线索将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事指向了寿王,但是现在苏菱瑶又发现了这个机会,开始跳了起来,四处造势,显然是想要为福王和礼王上位做铺垫。 “那就好啊,咱们也帮忙摇旗呐喊,动用各方面力量,……”郭沁筠脸色潮红,兴奋起来。 “娘娘,现在苏菱瑶也在四处上蹿下跳啊。”周培盛苦恼地提醒道。 郭沁筠脸色骤变,狠狠地一拍桉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我辛辛苦苦才把这事儿给折腾起来,她倒好,想来捡落地桃子?做梦!” 周培盛也在沉吟,“以老奴估计,内阁似乎对此也有些动摇,觉得轮值未尝不可,可上可下,下来之后下一次还可以再上去,没有定数,……”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鱼戏莲叶,美人牵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周培盛也知道苏菱瑶那边一样有着帮手和出谋划策的智囊,既然看到可能出现监国轮值的可能性,当然不会放手,而且她更有优势。 福王和礼王都已经成年,而且她是两个儿子,寿王一旦卸任左监国,禄王可能接替,那右监国位置空出来,福王礼王大有希望,远胜于还未成年的恭王。 只是荃妃娘娘煞费苦心,甚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赢来这一线机会,若是被苏菱瑶却抢了先,占了便宜,那岂不是要把荃妃娘娘气死? 这也难怪荃妃娘娘难以忍受。 以往苏菱瑶和荃妃娘娘的矛盾还不算特别突出,更多的是针对梅月溪,现在禄王和梅月溪的地位日固,无论是苏菱瑶还是荃妃娘娘,要想替自己儿子夺下监国之位,都只能集火攻击寿王,所以不敢分心攻击梅月溪。 可若是现在被苏菱瑶占了先,那荃妃恐怕就要把火力集中到苏菱瑶身上来了。 “可是娘娘,若是我们现在就要和苏菱瑶那边开战撕扯,只怕正中许君如和寿王下怀,让他们坐收渔利啊。”周培盛也是叹息不止,“现在还不是和苏菱瑶那边撕破脸的时候,还是得集中力量先把寿王拉下马来。” 郭沁筠咬牙切齿,痛恨不已,但是她也知道周培盛所言有理。 不把寿王拉下来,轮值的希望半点皆无,只有拉下寿王,才能说得上轮值,恭王也才有和福王礼王争夺的机会。 而且寿王是长子,天生就有优势,并不容易就被拉下马来,他肯定要全力顽抗。 现在说是龙禁尉把铁网山秋狝时皇上遇刺的可疑之处指向了他,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梅月溪和苏菱瑶她们的暗中构陷? 铁网山秋狝遇刺一事,时间过了这么久,怎么之前龙禁尉没有声音,这轮值的风声一造势起来,这边铁网山秋狝遇刺疑点一下子就往寿王头上扣上去了? 这一番动作弄得郭沁筠都有些胆战心惊,忍不住想若是这盆污水往自己和恭王身上泼来,自己该怎么应对? “那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郭沁筠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沉声问道。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道:“还是要和小冯修撰那边合作,宋宪出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这应该是张大人和小冯修撰合作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个势头一旦起来,没准儿其他原来不太看好我们,之前也不愿意合作的人,我们再去接触,就会有收获了。” 郭沁筠眼睛一亮,之前的确找过很多人,但是人家都不太看好,婉拒,回避,比比皆是,连张景秋都是如此。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张景秋开始和小冯修撰合作了,冯紫英也动用他的人脉关系开始造势,这些人嗅觉比狗鼻子还灵,自然分辨得出来这里边的风向变化,现在去谈,肯定就会有收获了。 “我明白了,现在再去和他们谈,条件也该不一样了。”郭沁筠冷笑一声,“这帮人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不过现在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日后总归有机会来好好收拾这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娘娘说的是,现在只要能为我们所用,咱们都不计较以前,日后再说。”周培盛满意地点点头,他还真担心这一位气太盛,弄得大家下不了台,白白便宜了别人。 ******** 元春优哉游哉地侍弄着放在小院里水池中的一株含包待放的芙蕖,身子斜靠在水池的石栏杆上,鹅黄色的宫廷长裙,半遮半掩的胸部饱满在晨曦的阳光下更衬托的白皙细腻,略显丰腴的身段在水波荡漾间,妖娆动人。 几尾彩鲤在水中来回游动,不时触碰着芙蕖茎秆,偶尔探出头来吐个泡,然后又一头扎进深处,须臾不见,俄尔又从另一端冒了出来,活生生一副鱼戏莲叶东。 抱琴在一旁捧着鱼食站着,眼中的娘娘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悠闲自得,还带着几分惬意,但是也难掩眉目中的那一份幽怨。 幽怨来自于哪里,抱琴心知肚明,冯大爷一走就是快一个月了,估计这会子都应该过了大同,正往陕西去了,却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有消息传回来,那也是传到冯家,冯家人得到消息也不会告知娘娘,也没有人会觉得该告知娘娘,娘娘的心思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难道冯大爷和娘娘好上了,有了私情,还敢告知别人?恐怕除了那瑞祥隐约知晓一些,便是冯府其他人也都是茫然不知的。 冯大爷和娘娘都是在崇玄观里幽会的,便是带了护卫也都是在外边儿警戒,他们恐怕猜测的都是娘娘是不是有什么宫中大事要和冯大爷商计,做梦都没想到过冯大爷和娘娘居然走到了一起,做了露水夫妻。 只是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若是娘娘早些和冯大爷好上,娘娘现在也不至于这般思念。 不过也不一定,日久生情,只怕陷得更深,更难以自拔。 “抱琴,把鱼食拿过来,我喂一喂鱼食。”手指在水中叶间拨弄了一阵,元春坐直身体。 抱琴把瓷缸递了过去,元春抓起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在水面上洒落,很快几条彩鲤便迅速从四面八方簇集过来,探出的鱼嘴不断地朝着落下的鱼食争抢,一派欢喜局面。 元春显然是很喜欢这种场景,兴高采烈地不断抛洒着鱼食,时而东,时而西,引得鱼群四处奔走,间或纵身而起,激起阵阵浪花。 好一阵后,元春才满足地拍了拍手,接过宝琴递过来的绢帕,擦拭了一下手,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曼声道:“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真想去崇玄观小住两日。” 抱琴讶然,抬起头来:“娘娘真想去崇玄观小住?” “不,说一说罢了,一个人孤家寡人跑去住着有什么意思?”元春颊间掠过一抹羞红,目光里多了几分怅惘和思念,“也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 抱琴心里一颤,看来娘娘是真的陷进去了,可是娘娘和冯大爷真的会有一个好结果么? 虽然冯大爷信誓旦旦表示有办法让娘娘悄然出宫而不留痕迹,但是抱琴心中却是有些打鼓。 就算是皇上驾崩,新皇即位,再说娘娘这种身份不会被新皇太在意,但是毕竟是娘娘,皇家也要顾惜颜面,不可能就对一个妃子凭空消失不闻不问不查,一旦要深查,龙禁尉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抱琴也知道冯紫英敢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倒也不像是欺哄娘娘。 娘娘自然是深信不疑,一门心思都寄托在了冯大爷身上,只盼着冯大爷陕西之行能早些结束归来,拯救娘娘出“苦海”了。 “算日子,应该是过了大同吧,不过听说那边一路都是山路,不好走,还听说那边山间盗匪也很猖獗,……”抱琴补着话:“不过冯大爷是钦差巡抚陕西,沿途官员军队肯定要保护好,而且冯大人身边的护卫都有好几十个,个个都是拳头上能跑马的好汉,我听鸳鸯提起过,说大爷身边这些人都杀人如割草,连东府珍大奶奶的妹妹,给冯大爷做了妾的,也都是一样能高来高去,出剑杀人半点不含湖,……” 元春还不清楚有这般内情,惊讶地问道:“那尤氏有这般本事?” “嗯,听说尤氏自小在西疆长大,小时候就被那崆峒山上道士看中了资质,说她是练剑的好材料,……” 抱琴见元春好奇,便把自己知晓的这些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这样也好,多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便是睡觉都能安稳许多,他出门在外,正需要这样的人保护着。” 对尤三姐这样的,元春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吃醋,冯氏一门三房,妻妾成群,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更关心的是自己日后如果能出去,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和如宝钗、黛玉甚至迎春这样的姐妹们相处。 是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还是以某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方式来重新成为“姐妹”? 元春当然倾向于后者,但是这里边所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关节复杂,可如果不能和姐妹们在一起,那又和在宫中有多大区别? “冯府里边像尤氏这样的也就她一个,所以冯大爷出远门时候都得要把她带着。”抱琴悠然道:“有这般本事还真的挺好,大好河山,那里都去得,也不怕被强人盗匪劫道,……” “哟,抱琴,你莫非是春心动了,想要出门去活泛活泛?”元春打趣道:“别以为女人家有点儿武技就能什么都不怕了,出门在外遇到的各种事儿可不是光靠你会耍剑就能行的,遇到官府中人看你年轻貌美,起了歹心,你怎么办?莫非你还能一剑斩杀,然后逃之夭夭,那岂不是变成了通缉犯?” 抱琴一听,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儿,这天下不是那么好去的。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元春念郎,紫英顾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主仆俩正打趣调笑,却听得外间小太监承恩进来道:“娘娘,咸福宫来人了。” “咸福宫?”元春吃了一惊。 咸福宫是西六宫之首,是珑妃梅月溪居所,她和梅月溪素无交往,而且她也知道梅月溪是个工于心计的厉害角色,所以下意识地就不愿意和对方打交道,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来的是谁?”定了定神,元春这才问道。 “是一位内侍,培德。”承恩小声道:“奴才和他还算熟悉,也问过了,是珑妃娘娘邀请娘娘去西苑太液池赏荷。” “邀请我太液池赏荷?”元春脸色变幻不定。 这是示好,还是鸿门宴?她有些吃不准,自打和冯紫英欢好之后,她心里也就算是有了一块心病。 毕竟宫中起居注都很清楚,自己和皇上从未有过侍寝,如果谁要害自己,把自己拿住让宫中人查验自己身子,就能置自己于死地。 纵然自己能以各种理由来辩解,但是信不信就得由别人来说了算了。 尤其是像梅月溪这种现在已经在与许君如的对战中占据上风,禄王声势正盛,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俨然宫中第一人的时候,要对付自己,恐怕自己真的还没有挣扎的余地。 迟疑了一下,元春侧首问抱琴,“抱琴,你说珑妃是什么意思?” 抱琴想了一想,又问承恩:“承恩,珑妃近期可有邀请别人赏荷或者去她咸福宫做客之事?” 承恩略一思索,“有过,前日里咸福宫还邀请贤喜妃郑贵妃去咸福宫做客。” 元春她们那一批四人一起封妃,贤德妃贾元春,贤喜妃郑止影,贤仁妃周碧梧,贤伦妃吴孤侠,都是永隆皇帝用意深远之举,这四个妃子或多或少都因为母族有些影响力。 比如元春背后贾家是武勋望族,而且和王子腾所在王家是姻亲,又比如郑止影所在郑家同样是北地老牌武勋,只不过爵位不高罢了,但郑止影的兄长是北城兵马司指挥,其父也是五军都督府中挂着闲职的都督佥事。 还有那贤仁妃周碧梧所在的周家是浙江的武勋望族,其伯父现在仍然是海宁卫指挥使,其父则在温州盘石卫担任指挥同知;同样那吴孤侠所在的吴家则是湖广武勋望族,其父吴天德为施州卫指挥使,叔父吴天才永州宁远卫担任指挥使。 这四妃其实都是永隆帝笼络地方武勋豪门的一种方式,只不过人家这几家都还残留着一定的实力,但是贾家却迅速衰败坍塌下来,只能仰仗者姻亲冯家苟延残喘了。 抱琴点了点头:“娘娘莫要担心,当下梅妃娘娘炙手可热,但是也引来了很多人的嫉恨,只怕她也意识到了,所以要刻意缓和宫中的关系,像郑贵妃和您都是些不沾边儿的人,论理也不该成为她的敌人,请你们见面也应该是一种缓和甚至是拉拢的手段,去一去也无妨。” 元春心中稍稳。 抱琴说得也是,现在和梅月溪争斗最厉害的还是许君如,其次就是苏菱瑶和郭沁筠,但是后边二人现在还应该是与梅月溪既有争斗,还有合作的情形,要先把寿王拉下马来,才轮得上说是福王礼王或者恭王来监国。 至于自己和郑、周、吴几位没有子嗣的妃子,都没资格参与这些事儿,就在一边儿看热闹就好。 梅月溪现在来拉拢自己和郑贵妃,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心思,自己和冯家的“关系”,虽然没人会往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想,但是宝钗和黛玉是自己表妹,都嫁给了冯紫英为妻,还有迎春也给紫英做了妾,冯贾两家关系京城人都清楚,所以要借重和拉拢也很正常。 那郑家多半也是这个因素,郑妃的兄长在兵马司也是指挥使,算是有些身份地位,拉拢一下为她所用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去吧,抱琴,你去回复一下,就说我应下了,问一问时间地点,还有没有其他人,……”元春想了一想,“承恩,你待会儿去和裘总管说一声。” 抱琴犹豫了一下,“要去和裘总管说么?” “说一声好一些。”元春苦笑,“现在路妃那边也十分敏感,我这去赴珑妃的约,怎么可能瞒得过人?若是她知晓了,我却没有提前和她说一声,不知道她心里边又会如何琢磨我,这等时候他都说了,尽可能地不去掺和,避不开的,也尽可能避免误解,一切待到他回来之后再说。” 元春话语里不断冒出“他”这个词儿,抱琴和承恩都知道是指谁,也都心知肚明。 元春身边现在最可信的也就是这二人,抱琴不用说,这承恩却是一步一步赢得了元春的信任,同时也是作为和宫中那些总管内侍们打交道的主要渠道。 承恩点点头:“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和裘总管说,不过以奴才愚见,裘总管现在心思似乎也有些飘忽,未必就真的守定了路妃这一棵树,……” 承恩的话让元春和抱琴都惊了一跳,元春急忙问道:“承恩,你怎么这么说?裘世安和路妃这么多年,宫里宫外谁人不知,哪里还有跳船的机会?” 承恩摇头,“话是这么说,但如果在确信路妃是没有希望的破船时,裘总管那么聪明的人未必不会另择良木,当然,未必就一定要守在宫里边这几位身上。” 承恩有些玄奥的话语让元春迷惑不解,“承恩,你这是在和我打哑谜么?裘世安是内侍总管,他不靠宫里,还能靠谁?” 抱琴却听出了承恩话语里一些别样味道,目光紧紧盯在承恩的脸上,只是不做声。 承恩突兀地起身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弄得元春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而抱琴却冷笑起来:“承恩,没想到你还能另攀高枝儿啊,倒是我小看了你,……” 承恩摇了摇头,“抱琴姐姐,奴才深受娘娘大恩,如何会做出背叛娘娘之事来,……” 抱琴讶然,难道自己预料有误? “冯大人走之前,曾经在崇玄观专门招奴才去一见,……” 抱琴恍然大悟,心里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自己还以为承恩真的被宫外其他人给收买了,那娘娘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哦?他招你去?”元春惊讶莫名,“他招你去作甚?” “奴才先前也不知道,但奴才也知道冯大人对娘娘有情意,自然不会害娘娘,所以也就去了,冯大人和奴才提了裘总管之事,约莫是裘总管应该是攀上了冯大人这条线,愿意为冯大人效劳,那宫里边,隐秘之事固然不必让裘总管知晓,但若是其他事务就不必瞒他,而且也可以让他帮着策划,只求不危及娘娘安危便是,……” 承恩的话让元春又惊又喜,也有些骇然。 没想到冯紫英竟然还拉拢了裘世安,让裘世安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了。 之前她也听得冯紫英含蓄地提及过裘世安也不过是为了自家利益而在宫中挣扎,自己当初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估计冯紫英就已经搞定了裘世安。 难怪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出什么状况,有裘世安作为内应,就算是有些什么意外,裘世安也能想得出办法来圆转。 定了定神,元春朱唇轻启:“这等事情也没什么,他既然招你,自然也是有他的考量,他也没有要你不告诉我,这大概也是不愿意让我担心罢了,此事你便自行斟酌考虑就是,裘总管既然和他也有联系,想必之前就有对策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承恩点点头:“娘娘放心,奴才看得出来,冯大人心里是有娘娘的,否则无需这般大动干戈,裘总管在宫中多年,寻常心思如何能打动他,冯大人必定是有所手段,才会降服得住裘总管,让裘总管为其所用,所以娘娘不必太担心其他。” 承恩的话让元春霞飞双颊,虽然知道承恩知晓这内里私情,但是这么当面挑开,还是让元春有些羞臊,好在承恩面色沉静,并无其他表情,还是让元春内心安稳了不少。 待到承恩离去,元春才忍不住抚了抚自己滚烫的脸颊,回到屋里看了看铜镜里那张嫩若春水娇艳欲滴的姣靥,再回想起那几日里恩爱缠绵的种种,自己曲意逢迎,婉转承欢,鱼水和谐,美不胜收,…… 一时间竟然想得痴了,元春双手紧紧握住绢巾,良久方才从那魂牵梦萦中的情形里回过味来,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个冤家这一去就是经年,到了那边还会不会想起自己,听说跟随他西去的有宝琴、妙玉和岫烟,还有平儿几个,若是自己能有自由身,也陪着他去陕西,那该多好。 只可惜这只是一种梦想,但想到他信誓旦旦表示回来就会想办法让自己悄然出宫双宿双飞,元春心里又是一阵灼热,但愿那个时候不要太久。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悄然南下,隔河敌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趁着傍晚夜色尚未黑尽离开大同城的。 连续三日闭门谢客,对外声称是因病休养,然后又在午间抱恙见了一回客,然后就带着四名护卫和尤三姐悄然出城。 冯紫英只和宝琴、妙玉、岫烟以及平儿、晴雯以及玉钏儿六人说了自己要提前离开的事儿,叮嘱几人暂不外泄,等到明后日大家都觉察到了再来公布。 同时他也给杨元、崔呈秀以及舅舅们各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这种不辞而别的原因和歉意。 事出有因,迫于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家也能理解。 从大同南下,冯紫英一行人便直奔怀仁,然后在怀仁转道应州,从应州走山阴。 这不是正常南下的途径,但是为了避开被有心人的侦测,这样略微绕道,能起到一定效果。 从应州走大石口过内城墙,然后到繁峙,从繁峙再到代州。 代州就是振武卫所在,也是孙传庭的老家,郑崇俭、孙传庭以及陈奇瑜三人就在代州等候冯紫英一行。 孙家原籍是河南,后祖辈在前明时便入军,后来戌代州,逐渐变成代州望族。 其祖父、父亲、叔父皆为举人出身并仕官,不过其父仕官时间不长便回乡在家了。 在代州见面又畅谈了一次,冯紫英没有郑崇俭三人一道南下,而是先一步走太原,在太原转道向西,走清源、交城、汶水、汾州、永宁州,准备西渡进入陕西境内。 不得不说这一突兀的南下变道,让整个路途都变得清静起来了,也不知道究竟是甩开了那些人,让他们找不到了自己的踪迹,还是本身人家也没打算要再继续动手,总而言之,这一路基本上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就这么一路直奔到了永宁州。 “大人,再往西就是碛口渡了。”李桂保沉声道:“永宁州虽然看起来隔着更近,但是那边却是临县地界。” 吴耀青没有跟着冯紫英西行,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冯紫英的安保总管,一旦他消失,大家就都知道冯紫英肯定不在了,那么让吴耀青留在大同府招摇两天,也能迷惑外人。 那随身护卫的就是李桂保为首四人,这让李桂保也是倍感压力。 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少林一脉日后只怕就会难过了。 为此李桂保也早早就通知了在山西的几名好手,早早就赶到了碛口渡对岸的吴堡县城逗留,进了陕西就不可能再像在山西这样一旦有事不可控,还可以求助于官府,河对岸的情形,谁都说不清楚,甚至连吴堡县城还是不是官府控制都说不清楚了。 “桂保,你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吴堡了吧?”到了这里冯紫英也不敢大意了。 过河就是陕西,而且就是乱军活动的区域,现在各方面得到的消息都因为时间原因和自己离开大同南下而失去了联系,所以无法确定,只能依靠就近掌握的情况来了解。 “应该到了,我当时和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先到吴堡那边逗留两日,打个前站,熟悉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过来,就在这永宁州城里汇合,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两日就会派人过来。”李桂保也很谨慎,“他们留两人在吴堡那边盯着,防止局势变化,来人算是给咱们引路。” “嗯,你考虑很周全,我们就在这永宁城里休整二日。”冯紫英也有些劳累了:“其余事情就交给你了。” 从大同南下,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一路南下。 这可比乘坐马车快多了,不说是日夜兼程,但是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才五天时间就赶到了这里,可谓马不停蹄。 现在全身都是酸疼,这还亏得有点儿武技底子再,寻常人根本吃不消这种奔波,早就躺下了。 “大人放心,属下自当保证大人绝对安全。”李桂保一拱手,“那大人和尤姨娘休息,属下下去安排了。” 待到李桂保他们退下布置,尤三姐已经把热水端了进来,先替冯紫英宽衣洗了一番,自己才换了一盆水进来,擦拭身子。 出门在外,就不可能有太多讲究,冯紫英和尤三姐这几日都没怎么洗漱,只顾着赶路,现在才能有闲暇来清洁一番。 看着尤三姐当着自己面毫无顾忌地宽衣解带,甚至把裹胸都脱了下来,赤条条地站在自己面前开始擦拭身子,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心火上涌,口干舌燥。 从大同出来,冯紫英和尤三姐虽然同宿同眠,但是都是倒头就呼呼大睡,根本没有精力来想其他。 一路颠簸,什么心思都抛在九霄云外,便是美人在怀,冯紫英都化身柳下惠。 尤三姐对男女性事方面不那么热衷,远不及其姐尤二姐,实际上尤二姐也更多的是想怀上一男半女,对性事也是寻常,倒是像迎春和妙玉在这方面兴趣甚浓。 尤三姐的身体太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了,带有西域胡女的血统,让她饱满圆润的臀瓣和坚挺丰硕的胸部构建起了最诱人的两处美好,加上匀称的小腹腰肢和修长健美的大腿,浑圆柔媚的肩头,无一不展示出其女性魅力。 和尤二姐想必,尤三姐没有其姐那么高,但是长期锻炼具备那种充满这活力的韵味,更让人怦然心动。 尤三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背对丈夫的随意擦拭身体都能勾起冯紫英莫大的火气,自认为和冯紫英都算是老夫老妻了,什么事儿都做过了也就不太在意这些了,但没想到在特定地点和时间段上,也能让冯紫英性致高昂。 欢好缠绵的呢喃呻吟声弥漫在屋中,这等客栈里自然是难以完全隔音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欲火焚身了,也幸亏有尤三姐随行,否则这真的兴之所至,难道还真的要去招一個青楼粉头来发泄一番不成? 李桂保在外间自然是听得到这些声音,他当然清楚尤三姐既是侍妾也是随身保镖,他只能说年轻真好,这奔波几日,才得舒缓,居然就还有这么大的兴致来欢好,不得不说这位冯大人风流倜傥之名名副其实。 几度缠绵,冯紫英才慢慢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搂着尤三姐躺在炕上。 尤三姐要起身收拾,却被冯紫英拉着不舍,只能由着对方性子,也难得如此温存,也是一番享受。 “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尤三姐也很好奇,“莫不是在大同几日里一直禁欲?” “咱们离开大同可有好几日了,就不兴爷宠你一回?”冯紫英笑道,手却依然在尤三姐光滑的身躯上游移。 “妾身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宝琴、妙玉她们还在大同,爷到了陕西她们只怕还要一两个月才能来呢,到时候爷可就难熬了。”尤三姐瞟了一眼冯紫英,“妾身任务在身,可没法像在家中那样侍候爷。” “唔,咱们这一趟陕西之行不会太平,即便是到了西安,只怕也会风波不断。” 冯紫英早有这种心理准备,到了陕西就是要斗,和陕西官员们斗,和乱军斗,和士绅斗,真正一场大乱斗,在他看来,恐怕乱军还是最容易解决的,但要把陕西问题解决好,恐怕最难对付的还是官员和士绅。 当然,前期主要问题还是乱军,得首先把乱军的势头压下去,才能谈得上其他,这就要靠榆林军这边的支持。 冯紫英打算从碛口渡河,然后到绥德、米脂一行,了解情况,在米脂和贺世贤见面,商谈榆林军南下的问题。 不通过一仗把乱军的气势打下去,陕北之乱就控制不住。 至于说延安府南部的叛乱,榆林军恐怕就力有未逮了,还得要看情况。 就在冯紫英搂着尤三姐入睡时,李桂保的人也从吴堡渡河而来,进了永宁州。 “情况如何?”李桂保见着二人,便径直问道。 “吴堡已经被乱军围住了,但尚未攻陷,主要是乱军内部心不齐,我们就是通过收买了其中一股才逃出城来。”来人满脸疲惫,“三股乱军围了吴堡县城,但县里民壮在知县指挥下还能守着,不过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只要他们三股乱军意识到不合力就攻不下县城,他们就会达成妥协,……” “三股乱军?”李桂保沉吟着道:“大概有多少人?” 来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不太清楚,南边儿钻地虎这一股大概有七八百人,我们就是收买了他们的二头领爬山蝎,找了中间人,用五十两银子买了一条路出来,他们还算守规矩,没说昧了钱杀人,我们才能过来。” “五十两?”李桂保都忍不住咂了咂嘴,看样子这乱军也是见钱眼开的,而且还有中间人,“中间人是城里的?” “嗯,应该是他们布设在城中眼线,一些城中富户也都在联系,但是他们恐怕就不是几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条命的了。”来人苦笑,“正因为如此,几方才一直没有能商量好,主要就是进城之后怎么分配钱财物和人达不成一致。”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西来首难,迎难而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桂保虽然只是冯紫英的护卫首领,但是也毕竟在江湖上闯荡过多年了,对这些事情多少也有了解。 乱军其实就是乱民集结起来,混入了逃卒、溃兵这一类有一定军事技能的人员,进而通过时间和战斗锻炼逐渐形成的这类半军事的组织。 如果这些乱军说要和边军这些精锐比,他们不值一提,但是对付地方上的卫所军队,已经差不了多少,甚至更强一些了,毕竟大周的卫所军队素质实在羞于提起。 这些乱军能够纠合起来,原来是为了生存,但是当势力膨胀起来,再加上一些野心家混入进来之后,就渐渐蜕变成了为了利益和野心而战的群体了,主导这个群体行动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些为了果腹湖口的寻常乱民了。 “也就是说,一旦几方就瓜分城内的人财物达成一致,他们就会合力进攻,而吴堡县城很难守住?”李桂保沉吟着问道。 “嗯,应该守不住。”来人很肯定地道:“吴堡县城守军不过五六百人,民壮大概有二三百,其余的都是逃入城中的士绅地主们的家丁家奴这一类的人员,或许小规模地接战还能勉强凑合,一旦像大规模全面攻城,他们多半是没有章法,抵挡不住的。” 李桂保知道自己这个算是师侄的精悍男子的情况,弘农卫军户出身,在陕州曾经干过民壮教头,后来门里安排他进了洛阳镖局中一干就是十年,算是门派里在北地十分得力的人手。 此番自己紧急情况下将他抽调来,也是考虑到他在河南山西陕西三省都曾经多次走镖,三省情况都比较熟悉,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 “定峰,你预计他们会什么时候开始对吴堡县城发起进攻,如果拿下吴堡县城之后,又会如何?”李桂保摩挲着粗粝的下颌,思考着问道。 “师叔,这可不好说,现在陕西那边乱成一锅粥,随便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角色都能称王称霸,拉起三五百乱民,就敢说自己是一路诸侯,很有点儿隋末十八反王的架势,不过现在陕西那边这等反王可太多了,我估摸能有三五十家,……” 刘定峰一边说,一边苦笑,“乱世草头王,什么人都冒出来了,大字儿认不到几个,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要成开国将相的感觉,让人无法想象。”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一些,李桂保也笑了起来,随口问道:“定峰,你接触过几个?” “两三位吧,咱们在陕西那边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少不了要和那些江湖绿林的人打交道,这些人中也有不少搅合在里边了,也有不少当了其中头目,所以能拉扯上关系的引荐一下,见过面,呵呵,……”刘定峰八字胡都笑得动起来,“若是这帮人都能成气候,那真的是天要亡我大周了。” 李桂保最后想了想,还是道:“定峰,我待会儿带你去见一见冯大人,他可能还会问得更细一些,也可能会问及咱们门中一些在陕西那边的布置和隐秘,你也不必藏匿什么,如实说便是,……” “如实说?”刘定峰讶然地掀起浓眉,“师叔,合适么?有些是咱们门中秘不外传的隐秘,冯大人是代表官府,若是知晓了,……” 李桂保摇摇头,“这位冯大人可不简单,他对江湖这一套不陌生,我那位上司吴大人原来便是在南直隶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那边专门和江湖门派打交道的,是冯大人岳丈麾下出来的,对江湖绿林都是了如指掌,瞒不过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想必冯大人也不会在意这些,他曾经说过,朝堂江湖,本来就是一体,江湖门派要做的就是协助朝廷维护好整个大周社会秩序,而江湖只是其中一面一部分罢了,我觉得甚是有理,……” 见自己师叔对这位冯巡抚评价如此之高,刘定峰沉吟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师叔既然这般说,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 “放心,门中那边,我一力担待。”李桂保知道刘定峰担心什么,慨然拍了胸脯。 听完李桂保带来的刘定峰介绍,冯紫英才意识到,虽然自己已经尽量把陕西局面往糟糕地想了,但是还是低估了局面恶化的迅速。 乱军甚至已经在进攻吴堡了,吴堡一丢,那也就意味着碛口渡可能被乱军控制,成为一个威胁山西危险之地,乱军可以东渡进入山西。 这里不像更北面的老牛湾渡口,那里两边都是边塞要地,榆林、山西二镇并立,乱军根本就打不过去,而碛口渡西边吴堡无甚险要之处,而东面就是临县地盘,一样也是寻常之地。 既无卫军驻守,民壮组织状况也一般,一旦乱军真的寻到足够的渡船东来,那真的就要在山西的腰腹之地上插一刀了。 之前冯紫英就提醒过杨元,但是杨元却是大同总兵,这边却已经是太原府的西南角了。 山西镇的辖地虽然在理论上也包括这里,但是实际上更多的兵力都集中在孟家峪——兴县——可岚州(镇西卫)——宁化所——芦板寨——猩口寨——定襄——榆枣关以北这一片,跨过这一条线以南的山西境内,驻军数量就急剧减少,而且多以卫所军队为主,边军几乎没有。 柴国柱的山西镇被苏成度给折损大半,可谓损失惨重,要重新组建起来并非易事,所以主要军队都抽调到了北面,南面更少,甚至连卫所军队抽调去充实山西镇边军,许多地方都是空有名头,但实际上都是空空如也。 “多谢定峰带来的这些消息了,看来我这个陕西巡抚一旦踏入陕西之地,弄不好就要陷入泥潭中啊,这吴堡县城虽说只是一座小城,可是它却是在榆林镇的眼皮子下啊,从鱼河堡出来,过了碎金镇就是米脂,米脂到绥德和吴堡都差不多,也就是几十里地,可榆林镇的大军难道就无动于衷么?” 冯紫英这话并不是在问刘定峰,而纯粹是一种感慨了。 他不清楚延安府和榆林镇的关系如何,但是现在看来双方的关系应该是很糟糕才对,否则延安府向榆林镇求援,贺世贤再说边地紧张,也会要照顾一下颜面出兵来帮忙扫荡一番的。 但现在看来,葭州、米脂和绥德虽然看起来还没有遭遇丢失的威胁,但是既然连吴堡都这样了,那绥德和米脂又能坚持得了多久? 若是绥德和米脂丢了,南面的鄜州、洛川和宜川贼势更是猖獗,这中间延安府府治所在的肤施城,还能存活下来么? 延安府若是丢了,这局面就会非常艰难了,所以延安府不容有失。 冯紫英心情有些沉重,吴堡若是沦陷,自己连过河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迫在山西这边逗留,可越是逗留下去,陕西局面群龙无首,只会更加混乱糟糕,给乱军以可乘之机。 “大人,榆林军其实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起码绥德和米脂以及葭州都还在朝廷手里,虽然乡间野地中还有乱军活动,但是他们都没有敢攻打绥德和米脂,这就是机会。”李桂保插话道。 “呵呵,要说人家一点作用都没有,那肯定有些苛刻刻薄了,但他们这种行事,就让延安府下辖的州县情况都很不妙,南边也就罢了,但北面居高临下,而且又是依托榆林军的关键之地,如果被拦腰斩断,那延安府危矣,延安府是陕西嵴梁,若是这里断了,那我们就难了。” 冯紫英也知道日后肯定是要用榆林军的,但是用归用,却不能一味依赖,否则到时候只怕又要出乱子。 他一时间也有些急躁心思,现在自己必须要尽快过河,否则碛口渡被乱军控制,自己一行就只能再继续南下,过了孟门渡,穿越秦晋大峡谷,也就到了龙门渡,从那里渡河。 龙门渡的确好过,但是那里太靠南了,过河已经是西安府的地界了,北面的洛川、宜川、宜君这些县份应该都被乱军控制了,自己再要北上,一样需要穿越乱军控制区,白白耽搁时间不说,危险并没有减轻。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桂保和刘定峰都听出了冯紫英的言外之意,有些骇然,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位可真的是不怕死么? “即刻过河,吴堡县城若是被攻陷也就罢了,尚未攻陷,我们就得要想想办法,先争取把吴堡县城保下来。”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刘定峰大吃一惊,“大人,这如何可能?乱军兵力起码在三千人以上,而且四周还有乱军呈蚁聚之势,吴堡根本就保不下来,被攻陷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大人如何能自陷险地?一旦有事,必定朝野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不说这刘定峰口才不差,做事看样子也颇为得力,冯紫英都生了爱才之心。 癸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沉着应对,勇于面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定峰,我是陕西巡抚,兵部侍郎,若是这都到黄河岸边上了,却眼睁睁看着吴堡县城被一帮乌合之众攻陷,百姓士绅沦为猎物,我就是不称职,就是渎职!” 冯紫英目光如炬,语气铿锵有力,手按在桌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看看地图就清楚了,吴堡正好处于延安府中部和北部之间的腰肋上,扼东进山西的咽喉,位置尤为重要,据我所知,延安府北面的安定、米脂、绥德乃至葭州旱情尤为严重,比南边的洛川、宜川这些更甚,之所以现在还是星星之火,尚未呈燎原之势,那是因为榆林镇的大军在威武堡——鱼河堡——高家堡一线虎视眈眈,这些乱军不蠢,他们其中不少为首者其实就是逃卒和溃卒,也有不少地方卫军士卒,他们清楚一旦他们啸聚起来,就可能引来边军大军的进击,……” 冯紫英的话让刘定峰为之沉默。 他是长期来往于陕西、河南和山西之间的,走镖十余年,去陕西就记不清多少次了,对于陕西那边的情况很熟悉,对吴堡自然也不陌生。 吴堡县不起眼,但是位置却有些独特,处于延安府的东北靠中,黄河边儿上,碛口渡的西岸,过河就是山西临县和永宁州。 “可是大人,我们就这点儿人,就算是进入吴堡,也于事无补,除非我们能把榆林军招来,可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李桂保知道这种话题,刘定峰虽然熟悉情况,但是却不好开口,只能由自己来说。 要招榆林军南下,起码也都是十多日后的事情了,而根据刘定峰所言,三五日之内吴堡必定破城,到时候榆林军赶来又有多大意义? “情况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定峰,既然你们能出入县城并过河而来,那说明你们在吴堡,在碛口渡,肯定还是有些关系的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刘定峰无奈地看了李桂保一眼,看来还真的被料对了,许多事情是瞒不过对方的,只能点头道:“小人在豫陕之间来往较多,加之门里在陕西那边也有一些营生,所以也算有些人脉和熟人,所以才能吴堡县城里熘出来。” “呵呵,也就是说,退一万步,我真的失陷在了吴堡县城里,只要我不暴露真实身份,你们也是能把我给弄出来吧?”冯紫英再问。 李桂保皱眉,“大人,这种风险太大了,我们没法保证这种事情,一旦有失,我们吃罪不起。” “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我来陕西这一路上遭遇那么多袭击谋刺,难道这不是风险?”冯紫英反问:“既然我来了,就说明我是做好了承担这些风险的心理准备,吴堡县不容有失,只有保住吴堡县城,才能让绥德、米脂、葭州这一线不至于被连成一片,甚至给这些乱局一个东入山西的可能,所以这个险我必须要冒。” 见冯紫英已经下了决心,李桂保也是无可奈何,他们是下属,只能给建议和劝戒,但是一旦冯紫英拿定主意,那他们也只能服从,然后尽最大可能最好各种准备和防范,确保安全。 冯紫英拿定主意,李桂保都不再劝,刘定峰自然也就把话题转到了吴堡县城里的情况来了。 要想保住吴堡县城的安全,那么就要对敌我双方的情况都要做一个详细具体的分析,做到知己知彼,选择对方的弱点,发挥自己一方的优势来尽可能地来让对方居于劣势,进而实现目标。 “你谈谈现在目前吴堡县城里城外的态势,我相信你们既然提前去了吴堡,而且也在那边有些人脉关系,对这个应该有所掌握才对。”冯紫英盯着刘定峰一字一句地道。 刘定峰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如何来应对这样一个难题,夸大其词,将对方吓退,还是如实介绍,任由对方做出决策? 思忖再三,刘定峰最终还是暗叹,只能是如实地说才好,如师叔所言,对方意志坚定,做出决策便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对方据说也早早就有安排人入陕,可能没有自己这么深入边地,但是迟早也要知晓这些情况,若是自己夸大其词,就要破坏双方合作态势了。 想通了这一点,刘定峰就不再纠结,娓娓道来。 “目前城内也分成两股较大的力量,一股是知县夏之令,他率领着三班衙役大概有五十余人,民壮三百余人;一股是以逃入城中的乡绅首领何伯举为首的地方乡绅家丁家奴族人精壮,大概在五百人左右。”刘定峰迟疑了一下,才又道:“还有就是住在城内的士绅和商贾,他们也有一些护卫、家丁和族人,但是吴堡县城太小,这拨人力量娇弱,我初步预估了一下,加起来也不过百人左右,所以没有计入,而且他们似乎也和城外的乱军有所勾连。” 冯紫英展颜一笑,看了一旁的李桂保一眼,“桂保,看来定峰也并非毫无准备嘛,打探得这么详细,不也就是考虑到我也可能要用这些力量来抵抗么?”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是尴尬的一笑,的确,他们也考虑过冯紫英要冒险,这些情况肯定要提前掌握,以备应对。 只是他们觉得那样太冒险,不太赞同罢了,但冯紫英做了决定,他们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定峰,那你们的人呢?”冯紫英笑了笑,“既然连这些都做了,你们不会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吧?” 刘定峰咬咬牙,“接到师叔的安排之后,我们也的确做了一些准备,除了我们四个人先期到了吴堡县城外,另外也在陕西和山西、河南临近州县邀约了一些江湖同道,但事起仓促,而且这也是刀口舔血搏命之事,许多人也未必愿意来,……,所以估计两三天内能感到吴堡县城周围的大概有三四十人左右,……” 冯紫英心中一叹,这就是一个大门派的号召力。 发出一张英雄帖,明知道这是刀山火海虎山行,还是能有三五十人汇聚过来,这就相当不简单了。 少林在这北地的影响力不言而喻,当然这也得益于少林是和官府合作。 这些江湖门派更乐意见到一个稳定的朝局,对这些乱民起事破坏局面,天生就是憎恶的,他们属于既得利益者,天生就是朝廷官府的合作者。 吴堡县城很小,城内民众加起来不过就是四五千人,也就是靠着南面碛口渡口山陕往来商旅才使得这座小县城热闹起来,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几千人而已,甚至连卫所军都未曾驻扎。 “很好,少林一派对本官支持,本官必定铭记在心。”冯紫英点点头,“那城外这些乱军的情况如何?” “城外目前汇聚的乱军大概有三股,一股就是小民买通出来这一股,钻地虎和爬山蝎兄弟俩,七八百人,多是来自县西清河沟一带的乱民;还有一股是摇天旗率领的人马,主要来自绥德凤凰岭,人马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且还在增加,这一股势力最大,战斗力最强,摇天旗在绥德州东面乃至吴堡县一带威信很高,当地民众也都十分支持,早在前年他们就啸聚在绥德州东面凤凰岭和勃出岭,……” “一千五百人?”冯紫英皱了皱眉,若是分成几股小部队,那么还容易对付,但这样一支独大的力量,而且首领威信极高,那就麻烦了。 “嗯,我估计这几日里来投他们的可能还在增加,兴许现在都能有两千人左右了。”刘定峰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也意识到这一股力量最为棘手。 “还有一股呢?”冯紫英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还有一股就是花跳涧虎的人马,大概在一千二百人左右,他们是来自青涧草坞山,因为和青涧那边乱军火并失败,才渡过无定河过来,受摇天旗之邀来打吴堡县城。”刘定峰如数家珍。 冯紫英默算了一下,已经有接近四千人马了,如果不计算这些乱军战斗力和城内官军家丁战斗力比较的话,单看人数,乱军已经具备攻破吴堡县城的实力了,尤其是在这些乱军在城内还有内应,而且不少士绅可能也存着求和妥协的心思下,就更容易被攻破。 钻地虎,跳涧虎,摇天旗,这些名字的确很符合前世中明末那些草头王们的称谓,不过算一算时间线,距离明末大起义,应该还要相差三十年左右才对。 但是这个时代本来就已经和前世明末不一样了,这是大周朝,时间线早已经紊乱了,固然很多人很多势力都还存在,但是其本身就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了。 “也就是说,这三股人马中除了钻地虎是吴堡本地的,其他都是周邻州县过来的?绥德,青涧,……”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问道:“还有其他乱军在这一带活动么?我记得你提到周围还有乱军向这里聚集?”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遍地烽烟,危机四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刘定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还有,而且还有不少。” 冯紫英面不改色,微笑着道:“说吧,都这个时候了,我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股乱军正在南下,他们原本是葭州南部白云山中的盗匪,内里有分成三小股,一股是白云山盗匪,一股是紧邻白云山南边屋里横岭的山贼,还有一股是靠近吴堡县境的檀家坪和艾蒿坪中的马贼,后来三股力量在三个月前共同起事攻打葭州失败,逃回山中,最终合并之后,得了乱军要打吴堡县城的消息,便又南下来了。” 听得刘定峰对这股乱军说得如此细致,冯紫英也有些奇怪,看了对方一眼,才缓缓道:“这是盗匪,不是乱军?” “原来是盗匪,但是起事之后也有大量乱民附集加入,所以其人马也从攻打葭州失败之后的不足二千人迅速膨胀到了三千人左右。”刘定峰解释道。 “定峰,这支乱军内部势力驳杂,关系复杂,你却了解如此之深如此细致,莫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冯紫英好奇地问道。 刘定峰见瞒不过,也就苦笑,“我有一个远房表弟是葭州人氏,也有些武技,谁曾想不学好从了贼,我也是此番去了陕西之后才知晓,前几日我联系上了他,他现在是这支乱军中的一个小头目,隶属于檀家坪、艾蒿坪这一支。” 李桂保显然也不知晓此事,脸上露出奇异之色,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这等丑事,谁也不愿意自曝其丑。 冯紫英倒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刘定峰联系上了其表弟,这意味内里还有故事。 “定峰,看样子你这位表弟应该是和你透露了一些情况才对。”冯紫英含笑而言,“我相信你会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 “嗯,大人明鉴。”刘定峰点头道:“我那位不成器的表弟也道,当初打葭州时他们这一支就不太愿意去,但是因为时任的首领受另外两支邀约一力要去,所以只能跟随,结果一战而败,被榆林镇的一部撵得无处藏身,才逃回山中,结果首领受伤回山后不久便死了,现在新的首领就不太愿意再跟着另外两支人马,但因为现在不少乱民都是因为要打官府分粮食而加入进来,若是不肯打吴堡,只怕立即就会有许多人抛弃离开,而且这支队伍也没有多粮食可供饱腹了,所以也是彷徨无计,只能附从,……” 这便是机会了,冯紫英心中暗道,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事急且相随罢了,如果有其他机会,自然就可以分道扬镳,甚至背后一刀。 “嗯,我明白了,你这位表弟在这一部中能说得上话么?”冯紫英耐心地询问道。 “算是现在贼首比较信任之人吧。”刘定峰苦笑着道。 他也知道这个消息一出来,就肯定躲不过后续种种勾当了,但也算是自己表弟脱贼的一个机会了。 “他们这支人马主要来源是些什么人?”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他不能不考虑多一些,虽说可以事急从权,也可以翻脸不认,但是他不想轻易破坏自己形象,损毁自己信誉,所以他要问清楚。 刘定峰迟疑了一下,“多是些葭州南边儿靠近吴堡黄河边上的失地流民,也有部分是前两年从山西临县过来的无地灾民,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本地好吃懒做的无赖泼皮,另外还有就是一帮在米脂那边从事抢掠的马贼,成分也比较复杂,后期就是乱民加入进来的比较多了,估计现在能占到现在这一部人的一半左右,不过这些人多是求食过活,所以没甚主见,大多还是听从原来这些人的意见行事。” “你表弟所在这一部在整个这一支乱军中大概占到多少人?”冯紫英问得很细。 “因为在攻打葭州时另外两部攻得最勐,所以损失最大,他们这一部反而损失小一些,所以现在他们这一部在三千人中大概有一千三四百人左右,另外两部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六七百人,但人数可能还会有增加。” 冯紫英心里有数了,如果能降服住这一部,那么这支乱军就不足为虑,甚至可以为己所用,但现在说这个还早了一些。 “那另外还有其他乱军也在向吴堡进发?”冯紫英也有些惊讶于,怎么都对吴堡县城如此感兴趣? “还有一支乱军也是从绥德过来的,是州北的伯颜寨、拜堂寨的人马合二为一,……”刘定峰此时脸色就有些严肃了,“这支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七八百号人,倒是其中颇多马匹,而且多有榆林边军士卒混杂其中,战斗力不俗,……” 冯紫英微微颌首,说起伯颜寨和拜堂寨,他就知晓了。 老爹就曾经和他说起过,榆林镇辖地以外的延安府境内颇多村寨,它们紧邻榆林镇的堡寨和边墙,也是边军人员重要来源之一。 后来因为朝廷缩编,难以供养,原来依附于边军的这些寨子逐渐裁撤。 可裁撤归裁撤,这些人却还要生活,所以就都聚集在这些寨子以屯垦为生,实际上就从军屯变为民屯。 但边地本来民风骁悍,加之边军粮饷困难,所以不少逃卒也就没有怎么追究,甚至有意放纵一些士卒逃亡,以减轻粮饷压力。 而这些逃亡士卒大多也就是这附近人氏,逃亡之后也都大多就在这附近谋生,所以榆林镇沿着边墙一线的南边就慢慢生出许多寨子来。 伯颜寨、拜堂寨、柳树寨、东村寨、孤山寨、双山寨、鱼儿河寨、土门寨、麻河寨、大兔鹘寨、响水寨、波罗寺寨这些寨子,除了一部分是原来就有的,也有一部分就是这样慢慢滋生起来的。 “现在绥德州北那一线的寨子情况如何?都像伯颜寨和拜堂寨这样沦为乱军了么?”冯紫英有些担心,如果都是这样,形势就相当严峻了,榆林军未必能抽得出多少来南下协助清剿乱军了。 还好,刘定峰摇摇头:“就目前我们知晓的,就只有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两个寨子里因为缺粮,而北面榆林军那边又无法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粮食,他们才开始南下就食,但绥德州他们又不敢去碰,所以只能向吴堡这边过来,……” 刘定峰迟疑了一下之后又道:“这两个寨子的人其实也并不十分愿意南下,但迫于生计,其他寨子目前还算勉强过得去,但是如果这种局面继续持续下去,我认为顶多能坚持一个月,他们无法拖到十月间,这些寨子就都会逐渐走上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路,因为榆林军不可能把自家的粮食支援这些寨子,少许救济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粮食的问题,冯紫英很清楚,这些寨子其实是榆林镇与延安府的一个缓冲区域,属于三不管的状态。 这些寨子里的人,最早大部分是榆林军中士卒的亲卷族人,但是经过七八十年时间,这些人日益繁衍滋生,和榆林军中现有的关系已经远没有最初那么密切了,加上一部分逃卒也逃入这些寨子中谋生,所以榆林镇也对这些寨子是一种矛盾心态。 同样延安府那边也是一样,都处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棘手,如果单单只是寻常乱军,固然也不好解决,但是总还有办法,但是如果这一线的寨子都因为无粮生存而沦为乱军,那形势就严峻了。 这一线寨子多达十来个,每个寨子都有数百到上千人不等,类似于内地的大型村镇一般,单单是绥德州这一线只怕就超过万人。 这些边民民风强悍,多习练武技箭术骑术,还有不少本来就是逃卒,寨子中饲养的健马亦是不少。 若是他们要成为乱军,其战斗力就不是那些个为就食求活的乱军所能比的,而且有逃卒在其中组织领导,那对边军和地方城镇的防御进攻套路都十分清楚,一旦对阵起来,就不容易剿灭了。 “这些边地寨子缺粮情况也很突出么?”冯紫英再问。 “连续三年大旱,这些边地寨子实事求是地说,情况要比许多地方好得多,但是他们中精壮劳力也多,消耗也大,原来还能从军中得到一部分接济,但是西北军东行之后,朝廷对剩下来的三边四镇军中的粮饷就克扣得厉害了,说是为了支持在山东打仗,所以榆林军现在自保都来不及,不可能再给这些寨子多少赈济,所以拖到现在算是不错的了,伯颜寨和拜堂寨离大、小理水最远,从去年到今年又没下雨,灌既困难,粟米几近绝收,所以最先断粮,……” 冯紫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这些情况了,“那为何都冲着吴堡来?绥德不敢打,米脂不敢去,还有安定也不远啊。” 刘定峰苦笑,“安定又有几颗粮?不也一样是乱民四起,危在旦夕了?”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天要吃人,人要吃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大吃一惊,“安定也有乱军了?” “早就有了,只不过前期规模不大,但现在保安、安定那边受到庆阳府那边影响,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粮食不够了,所以乱民纷起,也没有办法,……”刘定峰叹息不止,“都知道造反是掉脑袋的事儿,但是与其饿死,不如搏命一把,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冯紫英心里发沉,“吴堡看起来要比安定更有价值?” “大人,山陕之间黄河上的几大渡口,碛口渡排名靠后,远不及风陵渡、龙门渡、保德渡、蒲津渡、龙门渡这些渡口,但是碛口渡和更南边一点儿的军铺渡却是连通延安府和汾州以及太原府最便捷的路径,而吴堡县作为河对岸的县城,山西这边大量物资都是运到吴堡县城进行交易,粟米、小麦、驴马、药材都选择在吴堡县城作为交货地点,虽然吴堡县城人口不多,但是粮食货物囤积却不少啊,……” 难怪,冯紫英明白过来。 陕西这边靠近黄河渡口的州县城有四个,由北至南,府谷、葭州、吴堡、韩城。 府谷地理位置太靠北,主要是作为山西镇和榆林镇之间军事需要和调动所用,葭州周围没有合适渡口,最近的一个都在南边八十里的螅蜊峪了。 螅蜊峪渡口沿着黄河向下不过十里地对岸就是碛口渡,实际上这里更靠近吴堡县城了。 吴堡北面就是螅蜊峪渡口,对岸就是碛口渡,所以这周近的县城就只有吴堡县城,这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個来往中转的物资集散地。 而最南面的韩城就更遥远了,都属于西安府了,通过龙门渡、河津渡与山西联系。 也就是说,在延安府东部这一片,府谷与保德渡之间的联系太靠北,距离太远,仅能满足榆林军东段的需求,那么中部基本上就是靠螅蜊峪渡口和碛口渡之间来联系,而居中的吴堡县就成为一个枢纽。 粮食和各类物资在这里聚集,吸引了大量客商,自然也就成为乱军眼中的肥肉。 “看来这些乱军对吴堡县城是志在必得了啊。”冯紫英感慨。 自己还是判断错误了,还以为吴堡县城吸引力没这么大,但现在看来,有这样一大批粮食和物资在城中,乱军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的。 也难怪从葭州、绥德、青涧的乱军都蜂拥而来,都是瞅着了这吴堡县城里的粮食物资了。 “从目前形势来看,很难让这些人放弃,他们现在眼睛珠子都是发红,哪里有粮食就冲着哪里去,没有粮食,他们这些乌合之众随时可能火并和崩溃。”刘定峰很肯定地回答。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手。”冯紫英态度越发坚决:“让他们占领了吴堡县城,那势必增强他们的战斗意志和信心,没准儿就要东渡山西了,我看山西这边根本就还没有做好应对准备。”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有些诧异,山西的情势恶化糟糕关自己一方什么事儿?陕西巡抚难道还要管山西的事儿了? “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多管闲事了?换了别人也许巴不得这些乱军都去山西,这样也也省些力气。”冯紫英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好事儿,山西这边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一样不容可观,只是欠缺一些火引子,一旦这些陕西乱军过来,命不好就要把这边也搅起漫天烽火,我这个陕西巡抚有没有责任不好说,但是朝廷肯定会不满意,……” “更重要的是,山西这边若是乱起来了,极有可能倒卷回陕西,从山西这边要回陕西,渡河就要容易许多,船也要多得多。”冯紫英揭开谜底,“到那时候南边的西安府恐怕就要首当其冲了。” 西安府东部的韩城、郃阳、澄城、同州、朝邑这些州县都是紧邻黄河,一旦乱军席卷山西,从山西向山西倒卷,极有可能就波及到西安府东部沿着渭河这一线的关中平原,那就真的要动摇国本了。 现在乱军的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都属于偏远贫困区域,若是连关中平原都不再安全,陕西局面就难以控制了,冯紫英不能让这种局面成真。 李桂保和刘定峰都明白了过来,不再质疑,这种看问题的角度不是他们能想得到的,作为朝廷官员肯定有更高层面的考量。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桂保犹豫地问道,他还是有些担心这样实在太过冒险,但冯紫英态度又如此坚决,让他左右为难。 “尽快过河,我们掩饰身份,争取进吴堡城,找到那知县夏之令,再来商议其他。” 冯紫英觉得这夏之令名字有些耳熟,应该是自己在离京之前匆匆了解了一下陕西全省官员情况。 但一个知县实在太不起眼,而且吴堡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县,所以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不清楚这个人能力如何。 现在看来在乱军围困的形势下还能组织起衙役和民壮守城,应该是相当不错的了。 “怎么进城?”刘定峰大惑不解:“进城之后恐怕再难出来,太过危险,不如先过河,再作计较。” 冯紫英自然清楚刘定峰他们的担心,他也能理解,但是现在吴堡县城危在旦夕,说不定拖一二日就要被攻陷,到那时候局势就不可收拾了,所以他必须要提前介入,想办法力挽狂澜,避免吴堡县城沦陷这个局面出现。 “也好,那我们先过河,另外定峰,你说从伯颜寨和白云山过来那两股人马什么时候能到吴堡县城左近?”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这两股力量很快就要赶到,一旦汇聚起来,情况就更复杂了。 “伯颜寨那边路途比较远,大概还在两百里地开外,估计起码还要五六天才能赶到,而这边围城乱军也担心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来了,恐怕就会喧宾夺主,所以他们也急于抢在伯颜寨拜堂寨的人之前打下吴堡,另外白云山这股人马人心不齐,倒是不足为虑,小的也能从中作梗,……” 刘定峰的话被冯紫英打断,“不是作梗,而是要让他们为我所用,届时我会出面,……” “大人?”李桂保急了。 “放心,我不会以巡抚身份出面,而是以巡抚幕僚身份出面,这这一带的乱民也没有谁认得我,我以汪文言身份出面,想必够用了。”冯紫英胸有成竹。 冯紫英一行人赶到碛口渡时,已经第二日午后了。 看得出来碛口渡这边还是十分热闹。 这里其实就相当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集镇了。 各种建筑物沿着渡口呈半弧形延展开来,形成几条街道,沿路的商铺、饮食店、茶铺、当铺、粮铺、油坊,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驴车,马队,牛羊,杂乱中带着几分生机活力。 各种操着河南、北直、湖广那边口音的人比比皆是,蒙古人也不少见,在渡口靠河岸边,甚至还有一座财神庙和关帝庙。 渡口上的渡船有两种,一种是羊皮筏子,一种则是木质渡船。 羊皮筏子简陋危险,一次最多只能容纳十余人,小的只能容纳五六人,但是价格便宜,而木制渡船规模要大许多,一次可以摆渡五六十人,还能装载不少货物,所以更受商旅欢迎。 冯紫英早早就换了寻常商旅衣衫,与尤三姐一道又把面色也稍作装饰,所以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来往奔波的商贾模样了。 “定峰,找船过河吧。”没有犹豫,在碛口渡这边走了一圈,冯紫英就做了决定。 汪文言那边冯紫英在大同的时候已经安排人通知了,估计也差不多时间该到吴堡这边了,只不过当初没想到吴堡会遭遇乱军围攻,也只有等到过河之后再来想办法联系了。 渡口上从陕西那边过来的商旅明显比这边要多得多,现在从山西往陕西那边去的就寥寥无几了,碛口渡这边的商旅很多都是在观望,很显然他们都得到了消息,要看吴堡那边战事情况如何才会作出决定。 冯紫英这一行人过去还是很岔眼,这个时候可没有多少人敢往那边走了,除非是有急事或者是在那边有些关系的人,冯紫英这一行看上去更像是在那边又门道的。 船晃晃悠悠地沿着河岸向西而去,连年的干旱让黄河水水量小了许多,照理说这个季节已经该有雨了,但是至少从冯紫英一行经大同南下这么久,却是半分雨的影子都没见着。 “日暖夜寒,东海也干,早就知道今年年成不好,但是也没想到老天爷会这样干。”满脸皱纹的船夫失神地看了一眼西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年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几位客官,看你们也不是延安府那边的人,这个时候还要去那边儿,也不怕出事儿?” “老爷子也知道那边不安泰?”冯紫英随口问道。 “都是一帮求饱腹的苦哈哈,这年头,老天爷要吃人,老爷们也要吃人,泥腿子们怎么办?总要当个饱死鬼吧。”船夫目光里多了几分迷离。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纷乱驳杂,乱中取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得出来这一位船夫是有些经历和故事的人,不过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来探究,能在这黄河岸边上撑船,这等混乱局面下还不惧怕,多少有些来历,但那又如何? 无论是乱军那边的眼线,还是真的这块地区中一些大人物的耳目,面对这种局面,恐怕也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吴堡城中的粮食物资已经成了一个让所有人无法舍弃的磁铁石,乱军固然源源不断地向这里涌来,同样官府也不敢轻易放手,那个知县夏之令表现不俗,而现在自己知晓了也不敢轻易就让吴堡县城和诸多物资粮食落入乱军手中。 船缓缓渡江,和冯紫英他们一行一起渡江的还有七八个人,并非一路,有三个人应该是一行商旅,还有两名是单身客,另外两人应该是父子,看样子是要归家。 整个一行过河,并没有什么太异样的情形,冯紫英也寻机和其他几拨人聊起话题,但是人人都很谨慎,不肯多说,只说天时不好,收成歉收,所以才会这般艰难,半句不提就在河对岸的乱军围城之事,就像是不知晓这个情况一般。 下了渡船,冯紫英立即感受到了与山西那边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 渡口上在看不到碛口渡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人们都是来去匆匆,在渡口边上的几处房屋都是关门闭户,只有寥寥一两处是开着门的茶水铺子和食肆,但光看那幌子都是有气无力地挂在竹竿上,流露出一种寥落的气息。 下了船的客人们立即就分道扬镳,各自匆匆离去,倒是冯紫英这一行人似乎还找不到去处一般,去了食肆吃点儿东西。 食肆老板应该就是本地人,略显油腻地面孔带着讨好的笑容,额际的头巾早已经被汗水打湿,搭在肩头的汗巾呈现出一种赭黄色的汗渍,斑斑点点,见到冯紫英一行人进来,便忙不迭地替一行人擦拭桌凳,询问冯紫英一行人要吃点儿什么。 冯紫英很是好奇既然这陕西缺粮都缺的这样厉害了,这渡口上居然还能有食肆,难道就不怕饿肚子的人抢上门来? 人都要被饿死的时候,哪里还能管得了你什么规矩王法? “老丈,听说现在吴堡不太太平,你这食肆还能开下去,不容易啊。”冯紫英一边拿起一枚炊饼,一边随意问道。 这种渡口食肆,所能供应的食物也很有限,炊饼,熟羊肉,鸡子儿,就这三样,价格昂贵,但是能有就相当不错了。 “客官,不瞒你说,我们这小店,看人卖菜,若是换了别人,顶多就是炊饼,鸡子儿和羊肉是没有的,你们身份不一样,所以……,不过今日也就是最后一日了,明日这店也就该关门了。”老板看了冯紫英一眼,显得很内行地道:“你们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赖我这几文铜钱。” “哟,你这么认准我们有身份?”冯紫英也不在意,车船店脚牙,常年做这个行当的人,眼力劲儿可不比寻常。 “呵呵,看看你们的鞋,再看看你们走路的姿态,就能知晓。”食肆老板笑着道:“这年头,这个时候,还敢从东边渡河而来的,便是求财的,不该是你们这般行头,……” 没明确说,但冯紫英也知道对方多半是觉察出了自己一行人官府中人身份。 “看样子你也知晓县城那边的情形?”冯紫英再问道。 “这人来人往的,赶我这一行的能不清楚?不过是这些人都是冲着县城去的,所以这渡口才能保留没遭遇大的劫难,不过估计明天也就差不多了,朝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就没有人会讲规矩了,所以我也得收拾东西好下船躲起来,看看形势了。” 店老板毫不讳言,“但我看这形势,只怕一年半载都难以恢复正常了,真要这吴堡县城被他们给打下来了,还不得变成一片白地,日后怎么还能恢复得过来?恐怕都只能自寻出路了。” 冯紫英在和店老板交谈的时候,刘定峰也在和两名五大三粗的店小二说着话。 看得出来这店老板和店小二都是见惯了风浪有些阅历的角色,对于冯紫英一行人的问话并不太抵触,也没有什么遮掩,不过太过深层次的话题他们也不会回答,或者直接就无视了,这倒也符合冯紫英的看法。 再说是地头蛇,但是当洪流来时,还要想螳臂当车,那就太不自量力了。 付了银子后,冯紫英一行就迅速离开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不确定这店老板究竟是属于哪一边的,但也得要防着万一是某一股乱军的眼线,觉察出自己一行人可疑而报信带来的危险。 一行人疾行,一直到距离吴堡县城不到三里地时才停了下来。 这一带已经有些战场的情形了,不时可以看到小股乱军,或者说就是乱民,拿着竹竿,挂着一面连颜色都很难分辨的土布充着旗帜,又或者腰间悬挂一柄长剑或者柴刀,又或者干脆就是木棍中间或有有那么一两支长矛,乱七八糟地在路上通过。 刘定峰带着几人来到了一处土丘后的崖下,崖下挖出了一处窑洞,不过窑洞洞口被上方垂落下来的干藤遮掩住了,如果不走近仔细察看,是看不出这里有专门挖出来的一眼窑洞。 这里显得有些偏僻,距离从渡口到县城的道路也有一里多地,从路上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出奇之处,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窑洞里干饼、水囊,还有一些兵器、甲胃,但是数量不算多,只能勉强够几个人的。 “大人,这里是我提前备用的,原来是考虑到我们一行人可能要暂时落脚,……”刘定峰解释了一句之后又道:“我们约好明日可以去和乱军见面。” “和你表弟?”冯紫英讶然问道。 “不是,我表弟他们应该还在路上,按照日子和行进速度,估计要明后日才能到。”刘定峰苦笑,“我联系的是钻地虎这一拨人,当时我们出来的时候就说可能还要进去,如果到时候还没有打下县城,我们就还要再进去,所以还要请他通融。” “还是给银子?对方不会起疑么?”冯紫英问道。 “钻地虎和跳涧虎这两拨人都在干这种事儿,商人们悄悄出来,但是不能带太多物件,也不敢带多了,否则人家随时可以翻脸,他们对人命不感兴趣,只对金银珠玉和粮食感兴趣,所以这生意几日前就开始盛行起来,……” 刘定峰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对这城外乱军的情形十分熟悉。 “那摇天旗这一支呢?”冯紫英又问道。 “摇天旗那一股管得严一些,或许下边还有人干这种事儿,但头目们明面上都不敢,……”刘定峰倒是夸赞了一句,“摇天旗对下边人控制很严,很有一手,事实上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大规模地攻城,就是钻地虎和跳涧虎不肯全力以赴,因为担心这样损失太大,而如果让摇天旗一股人去攻城,那损失自身不说,而且白白让这两股人得益,所以摇天旗也不肯单独攻城,就脱了下来,也存着多等一些人来合力攻城的心思吧,不过他们应该只知道白云山这一股人,却不知道伯颜寨拜堂寨的人也在南下。” 冯紫英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环顾四周,示意大家坐下来,他需要把自己的意图告知他们,不能让大家觉得是做一件没有希望之事。 “好了,我来和大家说一说我的打算,吴堡县城不能丢,这是我的底线,那么怎么做到这一点,尤其是外部乱军还在向这里汇聚的时候,大家都有疑惑,我来说一说。” 冯紫英渊渟岳峙,微微一昂首,脸上的自信让周围这几人下意识地就感觉到一股子昂扬气势油然而生。 “现在我们掌握的乱军大概是五支,钻地虎一支,吴堡本地的,跳涧虎一支,青涧来的,摇天旗一支,绥德凤凰岭的,这一支力量目前看起来最强,也最具有战斗力,首领也最有威信,算是最危险的,但钻地虎这一支,我感觉应该是战斗意志最差的,毕竟这里是本乡本土,固然是为了求活求财,如果给予其有些机会,未必不能收买或者招安,让其叛变,……” 冯紫英堂而皇之地从嘴里突出招安收买几个字,李桂保神色不动,但刘定峰却有些色变。 或许对官员们来说,收买背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对这些乱军来说,外人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这真的不足挂齿。 “这三股力量,其实需要担心就只有摇天旗着一股,跳涧虎的可以忽略不计,……”冯紫英侃侃而谈,“我们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后续这两支,也就是伯颜寨拜堂寨和白云山的乱军,但现在白云山这支乱军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契机,……”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虎胆雄心,独闯龙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夏之令脸色灰白地站在窗前。 被汗水打湿的发梢黏糊糊地脱落在额际,而身上多日未洗澡发出的汗酸臭味挥之不去。 换了以往他这个本来好洁净的性子,也早就无法忍受了,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命都快要没了,还在乎这个? 外间堂中人依然在吵吵嚷嚷,却他无动于衷。 竖子不足与谋! 一帮只知道自家槽里那点儿食的蠢货,只有当乱军冲进城里来,刀架在颈项上,才会明白到那個时候谁和他们有约定都只是一张废纸! 也不想想这些乱军见了财货会忍得住手? 真以为那摇天旗在外边儿有点儿信誉就能令行禁止了? 笑话,连边军都做不到,他能做到?就算他能做到,他手底下那些人呢?他约束得住? 还有那些不属于他管得其他几股乱军呢? 想到这里,夏之令就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 外边的乱军人数越来越多了,实际上不是乱军,而是那些来自各地的灾民、流民、饥民! 他们打绥德城,被击退,冲击米脂城,被打得落花流水,去葭州,更是被边军撵得狼奔豕突,可自己这吴堡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也没有这个好条件啊。 这些乱军乱民都是听到了吴堡城即将被攻破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就是为了讨一口食,填饱肚皮。 葭州,绥德,米脂,青涧,甚至还有不惜冒着被黄河水吞噬,从山西临县那边乘坐羊皮筏子漂过来的,人数与日俱增。 夏之令也想不明白,怎么连山西那边的流民也往这边儿跑,陕西情形可要比陕西糟糕得多。 大概也就是冲着这糟糕的情形而来吧,只有一切被打烂搞乱,这些灾民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夏之令脸色越发难看。 绥德、葭州、米脂虽然也乱了,但是起码人家州城县城还算是稳定,还牢牢掌握在官府手里,但吴堡孤悬在黄河岸边,在周围其他几个州县自顾不暇的时候,在延安府更是束手无策的情形下,一切只能靠自己,但现在看来,自身的力量却是难以解决当下的厄难了。 依靠手中的衙役和民壮,再联合了逃进城里乡绅们的家奴家丁,在城外乱军发起进攻之际,夏之令咬紧牙关率领全城人打了两仗。 夏之令也知道自己指挥得很烂,他本来就是文人,又从未习过武事,全靠着一腔热血和勇气来鼓起大家的斗志守城,还好,城外的这些乱军表现更糟糕,两仗打下来,乱军丢下了一二百具尸体退了下去,这两日便一直没有再发起攻击。 据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士说,他们应该是在商讨协调如何联合进攻,还在等待更多的乱军乱民到来。 想到后者,夏之令就更觉得绝望。 他已经向延安府、榆林镇和陕西都司发出了求救信。 问题是后者他根本不抱希望,本来就是一个摆设,训练的全省卫军情况烂得一塌糊涂,夏之令自己都不信。 而前两者,一样有点儿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感觉。 延安府远在肤施,而且同样面临着鄜州、洛川、宜川乱军的威胁,南面乱军势头更猛,延安府那点卫军自保都够呛。 榆林军看来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但是榆林军似乎只满足于其周边的葭州、米脂、绥德、安定、保安这一线不受到威胁,不肯轻易跨过这条线,而远在葭州、绥德和米脂以南的吴堡却不在其防御范围。 外间的吵闹混合着窗外知了叫声越发让人心烦意乱,夏之令原来曾经幻想过新任的巡抚能够迅速赶到陕西来力挽狂澜,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是光山人,虽然在陕西为官,但是他早早就接到了昔日同乡永城练国事的来信,信中称冯铿极有可能会出任陕西巡抚,而练国事和冯铿是同窗好友。 对冯铿他知之不多,但是也知道这是一个如彗星划过天际般崛起的政坛新星。 据说也是北地青年士人的领袖,不但练国事在信中推崇备至,便是同为河南老乡的侯氏兄弟与冯铿并不太对路,但是在信中提及冯铿时,也要承认此人是一个文武全才。 若是论起来,自己也勉强算是北地青年士人,但是要比冯铿大十来岁,也比冯铿早一科,永隆二年的。 不过他运气不好,三甲吊尾,加上性格也不讨上官喜欢,观政时就遭人嫌弃,所以观政结束就被一脚踢到这里,一直在这偏地苦熬。 原本还指望着能熬到冯铿到任,自己好生表现一番,也能挣个出头之日,谁曾想这陕西旱情如此严峻,布政使司应对无方,让整个局面乱成这样,延安府更是重中之重,拖累着自己这吴堡县也难以幸免。 “大人,外边有客人求见。”幕僚一脸死灰模样进来。 “这等时候,还见什么客?不见!”夏之令不耐烦地看了自己幕僚一眼,“他们外边儿吵得怎么样了?” “还不是那样,不肯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尤其是城中那帮士绅,应该是早就和城外那些乱军有了勾连,寻了路子,一门心思要想保着自己出去,……”幕僚脸色呆滞,双目无神,显然也是对眼下的局面束手无策。 夏之令咬牙切齿。 他知道自己的威信还不足以压服这帮士绅商贾,之前完全是因为乱军的威胁迫在眉睫,那些逃入城中的乡绅才勉强帮着自己打退了那些乱军。 但是这些城中士绅和乡绅们不一样,他们的财产多集中在城中,诸如店铺、货物,不像乡绅那样在乡间的庄园早已经被洗劫一空。 这些乡绅早已经对乱军恨之入骨,而城中士绅们自认为还能通过收买外边乱军的方式离开,进而逃往山西那边。 应该说这也并非没有可能,之前已经有一些商贾通过这种方式逃离城中,但是夏之令却清楚,若是想要携带大量财货离开,那纯粹是痴心妄想,没有谁会放任如此大一笔财货离开。 “那大人,外边客人我就去回绝了。”幕僚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人,外边来的客人称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 “东边?山西那边?”夏之令仍然不太感兴趣,这个时候他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干什么的,见我做什么?” 幕僚摇头,“来人不肯多说,只说见了便知。” 夏之令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见自己,还神神秘秘的,想了一想之后才道:“那就见一见,等这帮人继续吵着,若是无趣之人故弄玄虚,撵出去便是。” 冯紫英一行人在外边等了一炷香功夫,才被带到了后院。 前堂的吵闹声不绝于耳,县衙大门外也是乱糟糟的,这里边是还在讨论着什么大事儿。 进了门,李桂保和刘定峰都被禁止入内,显然夏之令也怕被乱军派来刺客趁机谋刺制造混乱。 李桂保当然不肯答应,这要进去了,出个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 还是冯紫英折中,就让李桂保站在后院门外,隔墙可闻,双方才同意。 夏之令从对方一踏入自己花厅内那一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商贾士绅之流,而肯定和自己一样是官员,而且对方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锐气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面色黢黑而影响,反而让对方多了几分霸气。 一时间夏之令心念急转,他想不出对方是谁,难道是榆林军的军将? 有点儿像,但武人中又有几分儒雅气息,这可太难得了,边军中这种人罕见,他从未见过。 都司来人?可能么?那帮废物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自陷险地?而且他们来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难道的河西兵备道的人?可自己应该见过才是,新来的? 也不像啊,河西兵备道的人哪里需要这般鬼鬼祟祟的? 河西兵备道那边所在的庆阳也是自顾不暇,根本顾不到延安府这边来才是。 这人气势如此之足,根本不可能是寻常人士,若是兵备道主事,那就是参议佥事了,此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布政使司参议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 猛然间夏之令想到什么,脸色煞白然后迅速转为潮红,站直身体,就欲行礼,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用眼神示意。 夏之令这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的幕僚沉声道:“你先出去,我和这位先生有话要说。” 幕僚莫名其妙,看这样子自己东翁应该不认识才是,怎么却突然要单独密谈了? 只是见东翁神色严肃,他也不敢多问,一拱手赶紧出去了。 待到幕僚出去,夏之令这才猛然一拱手作揖行礼,冯紫英含笑扶住对方,“没想到我们素未蒙面,夏大人却能一眼认出我来。” “君豫和若谷若木都曾经和我来信,提及大人,而且君豫前月给我来信就提及大人可能巡抚陕西,今日一见大人英姿,下官就确信无疑,这等守候敢独闯虎穴的,也只有大人才能如此了。” 夏之令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这个时候敢单身进吴堡城的,没点儿胆魄真还做不到。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言出法行,掌握主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略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想到这个夏之令居然和练国事以及侯恂侯恪兄弟都认识,但转念一想,练国事是永城人,侯氏兄弟是商丘人,看样子这一位也应该是河南人才对。 “夏大人是河南人?”冯紫英含笑问道:“和君豫、若谷若木几位兄长也很熟悉?” “算是有些交道吧。”见冯紫英对练国事、侯恂侯恪兄弟话语里十分尊重,夏之令也心中一安,“下官是光山人,和君豫、若谷若木宜属同乡。” “哦,光山好地方,中山先生的乡人啊,难怪,难怪夏大人能在这般情形之下依然能守住吴堡县城不失,朝廷有幸啊。” 冯紫英话语里的中山先生当然不是几百年之后那位中山先生,而是指蔡毅中,元熙末年出任过礼部尚书的大人物,冯紫英有印象在前明蔡毅中也是和阉党对决的硬骨头,不过今世没有了阉党,在永隆帝即位之后,蔡毅中便因病致仕了。 实际上冯紫英所不知道的,如果历史没有改变,这个夏之令一样是东林党人,而且是东林一百零八将中的中坚力量,和阉党对决,只不过夏之令的名声远不及蔡毅中大,冯紫英就不记得罢了。 提起蔡毅中,夏之令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再听得冯紫英对自己的夸赞,他的脸色越发好看,对冯紫英的印象也更佳。 “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身处其位,自然要尽其责任,位卑未敢忘忧国。”夏之令正色道:“不过大人却不该如此,您是陕西巡抚,一省局面还有赖于大人力挽狂澜,若是在这吴堡有个闪失,下官也承担不起啊。” 冯紫英微微颌首,对夏之令的态度很是满意,不过话语里却很是坚决:“夏大人都能坚守不屈,莫非我这个陕西巡抚还能呆在黄河对岸,坐视吴堡沦陷贼手不成?” “大人此言差矣,吴堡便是失陷,日后夺回来便是,而大人若是不幸,朝廷短时间内如何能派出一个能接管陕西大局的人来?”夏之令连连摇头,满脸焦急,“待到夜色将尽,下官便想办法送大人赶快离开,务必尽早去肤施,……”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对方也是一番好心,不过对自己来说,越是这等艰险甚至连夏之令都觉得绝望的情形下,若是能扳回这一局,那边能极大地振奋民心士气,也让还坐在西安府那边的一帮禄蠡们睡不安枕了。 “夏大人,你觉得我来吴堡是自陷险地,但是我却以为我来这里也许能破解难题,或许这有些冒险,但是吴堡可不是可有可无之地,若是沦陷,从榆林镇到肤施之间这一片广大地域就有可能彻底沦入贼手,而且吴堡如果失陷,螅蜊裕渡口肯定也会落入贼手,对山西那边也会构成威胁,山陕贼势若是连为一片,便更为难制。”冯紫英摇头:“我之所以来,便是为此。” 夏之令精神为之一振,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大人可是带有大军前来?” 夏之令当然清楚冯紫英出身,其父是三边总督,只不过现在出征在外,但是冯紫英还是陕西巡抚,如果要调动榆林军,也并非不能。 让夏之令失望的是冯紫英却摇摇头:“我从大同星夜南下过来,哪里能带有军队?山西情况一样不佳,不能指望山西镇支持咱们陕西吧?榆林镇那边我倒是联系过,但是他们要出兵也有诸多限制,而且需要时间,要到吴堡这边,难度很大。” 夏之令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奢望了。 榆林镇只愿意在葭州、绥德、米脂一线活动,延安府那边和榆林镇关系本身龃龉不断,在朝廷那边相互告状,现在还要指望他们南下,只怕就得要让延安知府衙门一帮人去低头了。 但不到最后关头,只怕延安府那帮人是不肯如此的,尤其是让一个四品文官去向一帮武夫低头求援,还不如杀了他们。 见夏之令一脸失望的模样,冯紫英澹然一笑:“看来夏大人对本官没有信心啊。” “下官不敢。”夏之令有些尴尬地道:“只是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城外有三四千乱军围困,而且还在不断增长,据说葭州那边还有乱军也在朝着吴堡前来,都是想要攻破吴堡城好分一勺羹,大人进来时候大概也看到了大堂那帮蠢人还在那里争吵不休,呵呵,釜中水沸,就等这帮人下锅了,可笑他们还在那里自我感觉良好,……” “虽说是些蠢人,但是如果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发挥一些作用。”冯紫英看着对方,他知道如果这个家伙心气都垮了,那这一仗就难打了,必须的要把这个家伙的斗志鼓动起来,“夏大人可知道本官在担任顺天府丞之前任职何处?” 夏之令迟疑了一下,想了一想才说,“听闻君豫说起过,应该就是永平府同知吧,他现在就是接替您的职位。” “对,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正五品到正四品,本官只用了一年半时间不到,便是冯某翰林院出身,只怕也难以服众,但是本官就任顺天府丞,朝中却无人能有异议,甚至本官现在只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干了一年半便巡抚陕西,也是有所仗恃,夏大人可知晓所恃为何啊?” 夏之令虽然知道冯紫英升官极快,但是更多的还是觉得可能这个家伙大概是因为出身翰林院修撰原因,但要说这样突兀的青云直上,那帮御史们居然都无异议,就有些蹊跷了,所以也一下子好奇起来。 “无他,就是本官在永平府以几千永平民壮,依托有利地形,和内喀尔喀人数万南下的铁骑打了一仗,这帮内喀尔喀人在三屯营一举歼灭了京营十万大军,气势正盛,但是本官就是靠着几千永平民壮,把内喀尔喀人打得焦头烂额,狼狈而退,就凭着这份大功,加上察哈尔人南侵京师让京师民众心中震怖,而本官回任顺天府能给民众以信心,才让他朝廷决定让本官出任顺天府丞。”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目光炯炯。 这却是夏之令不知晓的情况了,在永平府以几千民壮和几万蒙古骑兵打了一仗,居然还打赢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但是夏之令相信这种事情冯紫英撒谎,也没有意义。 下来之后随便找人问一问就知道是真是假,若是一任巡抚撒这种谎,那未免太掉份儿了,只会让人不齿不屑。 这么看来这位边镇武勋出身的巡抚大人看来还真的是能文能武,兴许就是家学渊源,若真是这样,倒是还真有点儿盼头。 “可是大人,现在吴堡城里只有几百民壮和一些家奴家丁,……” “可外边的乱军更不值一提,他们能和蒙古人相比么?”冯紫英语气更是拔高了一截,充满了对城外那些乱军的不屑:“夏大人可知晓本官是如何入城的么?五十两银子一个人,就进来了,买通乱军的小头目,易如反掌,就像这样军纪,纯粹一支乌合之众,也配打仗?更别说打胜仗了。” 这番话让夏之令也无可辩驳,城外那些乱军军纪本来就很糟糕,否则城中这些士绅也没有那么大底气觉得能收买这些乱军为首者。 “本官也知道还有乱军朝着吴堡来,本官觉得这甚至不是坏事,越是队伍越多,这些乌合之众更难以统一观点和指挥,打起仗来更容易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和来各个击破,他们就是一帮子泥腿子,几个月之前还只知道在田里播种育苗,割麦打粮,现在摇身一变就敢说自己是能打仗的军队,夏大人,你觉得可能么?”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问得夏之令也是难以回答。 “大人,只是这城中民壮和家奴家丁也都是分散驳杂,而且……,哎,……”夏之令叹了一口气,只能摇头。 冯紫英猜都能猜得到什么情况,无外乎就是这些士绅乡绅的家奴家丁各自为政各行其道,难以指挥,这种局面无法改变的话,吴堡城单靠几百民壮根本守不住。 “夏大人,本官此番既然来了,自然就要统合城中所有能够抵抗和守城的力量,谁如果还把这些人视为私人力量,还妄图自行其道,不受约束,那么本官认为,那他就是在和城外乱军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甚至有里应外合的嫌疑,就该果断的加以处置!” 冯紫英一字一句,宛如金铁落地。 夏之令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虽然年轻,虽然眼前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却是钦差大臣,是陕西巡抚! 整个陕西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榆林军还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都一样归属于他管辖指挥,谁若是敢于质疑和抗拒他的决定,无论官民士绅商贾还是军队,他都有断然处决权!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无毒不丈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表面上这么温文尔雅,夏之令震慑之余,心中反倒是一安。 作为一省巡抚,若是没有点儿果敢杀伐的气质,朝廷也就不可能把他派到这里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而现在陕西上下危若累卵的局面,没有这样一个狠角色还真不行。 念想到如果吴堡县城真的能保下来,那整个形势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夏之令心思也活泛起来,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来配合冯紫英来打好吴堡保卫战这一仗了,再无复有之前心若死灰坐以待毙的心态。 见夏之令眼珠子活动起来,冯紫英也知道这个家伙算是被自己鼓起了信心斗志,这样才能有希望。 自己身份不能随意暴露,夏之令可以知晓,但是对其他人就需要保密了,否则自己就真的很危险了。 盘算良久,夏之令还是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大人,要把这帮人凝聚起来不容易啊,这帮人都是本地士绅,在省里甚至朝中都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夏大人,这个时候还是谈这些的时候么?省里也好,省里现在是我最大,卢川也好,孙一杰也好,若是敢在这种事情上给我作对,那他们就得考虑一下他们这个布政使和按察使能不能当下去了,我虽然没有褫夺他们职务的权力,但我好歹也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身份,弹劾他们还是没有问题的,我相信这种时候内阁诸公还不至于分不清楚轻重,至于朝里的关系,……”冯紫英轻蔑地一笑,“他们能比我硬?” 这个时候必须要把气势拿足,让夏之令真正信服自己的魄力和人脉,他才敢和自己彻底站在一起,而不至于三心二意。 夏之令一想也是,这等时候自己还在那里瞻前顾后,担心这些人秋后算账,那自己干脆就等死算了,好容易盼到这一位来,不趁机跟着干一番事情出来,还等什么? 一咬牙,夏之令重重点头:“大人教训得是,既是如此,那大人准备怎么做?” “这县城里,你身边,也就是衙役和民壮中可有可用之人?”冯紫英沉声问道。 “吴堡偏远小县,要说大才肯定没有,但是兵房中也有一老吏,原来曾经是在榆林军中干过,后来受伤便退出军籍,回乡来,我见他有些武力,又能骑马射箭,便将他召进兵房中,日常帮着训练民壮,没想到此番还派上了用场,前几日守城,全赖他指挥有方,才能挡住乱军的攻城。” 夏之令介绍道。 冯紫英身边几人,像李桂保、刘定峰等人,论武技都是出类拔萃,单兵格斗搏杀都是好手,但是要说上阵带兵打仗,却不擅长了,冯紫英自己倒是没问题,但是独木难支,若是上千人守城,身边没有一帮足够军官,也一样要出事儿。 “此人原来是什么职务?”冯紫英再问。 “在榆林军中干过总旗,升百户时腿受了伤,便没成。”夏之令介绍。 冯紫英心中一定,若是夏之令所言不虚,那这百户级的军官,在榆林军中也不算差了,能在军中指挥百人,像这种守城战中,也差强人意勉强可用了。 “好,既是如此,那就把民壮和衙役都交与他来带,我身边还有几个可用之人,他们带兵打仗不在行,但关键时候突击搏杀却是好手,另外这一两日里还要陆续来二三十人,都是此类,……” 冯紫英也简单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手,另外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你把城中乡绅士绅手中有家丁家奴的好生计算一番,另外也按照他们的态度、性格进行分门别类,我要求他们手中能派上用场的人数精确到个位,然后再来确定如何处置,……” 冯紫英话语里的语气不容置疑,此时他已经完全让夏之令心悦诚服地听从安排。 “大人,那曾、屈两家虽然手中家兵最多,但是恐怕也最难对付,前日里我和他们说了两次,他们都不肯答应。”夏之令满脸忧虑,“他们住在顺城东街,遥相呼应,而且平时身边都有几个江湖人士护着,来往县衙都是数十号人护送,在朝里也有些人脉,若是要硬性拿下,怕是要起冲突。” “曾家和屈家,哪家更桀骜不驯?”冯紫英沉吟着道。 夏之令一愣,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曾家势力更大,但屈家因为其子在山西镇为官,所以更为桀骜,屡出狂言,……” “在山西镇为官?在哪里人什么官?”冯紫英冷声问道。 “听说是一员守备,在老牛湾堡驻守。”夏之令未加思索便道。 ”哦,老牛湾堡守备啊,听说土默特人正在袭扰那一线,战事艰险,不知自敛,取祸之道啊。“冯紫英幽幽地道。 夏之令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讶然地望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废话,只是点头缓缓道:“此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处置之道,我只问,若是这两家俯首,其他城中士绅乡绅家兵家丁可能为我所用?” 夏之令精神一振,“若是这二家能俯首听令,其他诸家皆是以这二家马首是瞻,自然不在话下,……” “好,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冯紫英摆了摆手,“现在我们再来分析城外的这些乱军,如何破敌,……” ********* 褐衫老者回到宅中,接过下人递上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身后两个壮年男子都跟了上来,“爹,夏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还不是那一套说法,他想要以卵击石,用自己头颅来博一个忠直名声,我们凭什么奉陪?”褐衫老者一甩袖子,不耐烦地道:“城外那边怎么说?” “那边说,再不走,到了明后日便走不掉了,那摇天旗不肯松口,已经在给两边施压了,估计最多后日就要攻城了,外边也说好了,咱们这一行人出城,先给一半银子,到螅蜊裕渡口,再给另外一半,……” 年长男子沉声道:“不过那边也说了,粮食是不允许带出去的,太显眼了,要咱们在城里留守的人留给他们这边儿,到时候破城的时候,咱们的人便直接带他们的人过来接手,……” 褐衫老者叹了一口气,“可惜这三千石粟米了,若是敞开卖,起码得两万两银子,……” “爹,那我们现在就……”另外一个年龄稍小一些的男子忍不住开口道。 “愚蠢!这个时候你要突然开口卖粮,岂不是让县衙那边警觉起来了,外人也一下子就能明白,只怕就不会买,只会来强抢了,……”褐衫老者横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一眼。 “这些粮食价值不菲,但是现在我们只能丢下,保住身家性命要紧,这些乱匪别看一副信诺重义的样子,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闹崩,这等银子他们也拿不到手,摇天旗的势力可比他们强多了,与其在摇天旗手指缝里去讨食儿,还不如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合作,大家皆大欢喜,……” 褐衫老者说到这里,禁不住得意地捋须微笑,“当然,你们兄长的名声也起了很大作用,否则我想今日下午我们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知县大人只怕就容不得我们走出县衙大门了。” “爹,不至于吧?”年轻男子忍不住道:“咱们平素也没有得罪他,该孝敬的也孝敬了,这明知道是守不住城,非要把咱们这百十号人去送死,谁也不答应啊,……” “哼,你以为那知县大人就是善人,我是小心观望了的,几番他都想要发作,那城西伍二瘸子便是他豢养的一条狗,把民壮倒是操练得好,就在衙门外候着呢,也幸亏我们屈家和曾家有些人脉,那些个闹腾得厉害的,都是占了我们两家的光,否则知县大人刀斧加颈,让把人交出来,你交是不交?” 褐衫老者连连摇头,“为父现在都还心有余季,那一刻我看那知县大人脸色变幻不定,深怕他一狠心翻脸,我们可就真的是走不脱了。” “既然如此,爹,咱们还是今晚就走吧。”两个儿子听得自己老爹这般说,先前的胆气都迅速消融,灭门令尹这话可不是假的,如果这位知县大人真要下狠手,自家这点儿家兵还真不够看。 “嗯,今晚就走,去和他们的人联系好,一切按照约定的办,保管他们满意。”褐衫老者点了点头,“这会子大家就赶紧换衣吧,趁着西城门还是我们几家人把守,……” 正说间,却听得门外一阵喧闹声,褐衫老者勃然大怒,“何事喧哗?给我叉出去好生杖责!” “老爷,老爷,……”一名家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咱们府外来了几十号人,……” 褐衫老者心中一紧,“什么人?官府衙役,还是民壮?” 家奴连连摇头,“不是,是生面孔,而且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凶神恶煞,都带着斗笠遮帘,……”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无毒不丈夫(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赫连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公人身份出现,而且还要承担起这样一份重任. 这让他有一种兴奋莫名带来的晕眩,全身上下充斥着快感,同时又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失态,这只是第一步。 十天前他还只是一个奔波于道上的江湖人。 别以为江湖人就是吃香喝辣任取任予,那都是外人只看到最风光的一面,却看不到阴影下的一面。 为了门派的发展壮大,无数人在其中默默无闻地忙碌劳累,赫连德虽然自认为自己在怀庆府这边算是薄有名气了,但是距离人上人却还差得远。 江湖人,在真正的达官贵人心目中,依然是下九流,地方上士绅们仍然不屑一顾,许多营生也是不允许他们介入,哪怕是少林也不例外。 接到门中传信,赫连德只能放下手中的生意,千里迢迢赶来。 李桂保是门中名宿,而且据说是攀上了高枝,连带着要提携一下门中昔日故交,所以来的人不少,而且都很热切。 到了地头上才知道这活儿不好干,外有乱军围城,虽然说大家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的生计,但是这种要直接和这种造反亡命之辈对上,这还是第一遭。 倒不是说怕死,单打独斗这种货色来上十个八个也不是对手,但是人家是成百上千一拥而上,那自己这等江湖人就有些够呛了。 蚁多咬死象,刀枪无眼,战场上谁能说得清楚? 但赫连德早有心理准备,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上边的人越是心狠手辣。 之前以为是给朝中贵人当护卫,李桂保是门中大老,原来还有几分交情,才能给这样一个机会给自己,这算是相当看顾昔日情分了。 没想到情形大出意外,居然是要充作巡抚大人的亲兵使用,而且一来就要上大招。 刘定峰看着身旁这个伙伴,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激动,他何尝不是如此? 查抄士绅大户,这等美差,他们从未想过,以前可能可能做梦都没想过,居然这种事情会轮到他们来执行。 巡抚大人和知县大人没有交待太多,只说断然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有这样的令旨,几乎就是奉命杀人了。 比起江湖上那等搏杀还要考虑后果,那可太畅快了,以至于刘定峰都不得不提前给一帮子像是打了鸡血的汉子们再三打招呼,听从命令,不得擅自动手。 “贺巡检贺大人?”褐衫老者惊疑不定地看着挺胸腆肚身着公服,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肥胖男子,“这是何意啊?” 清了清嗓子,肥胖男子目不斜视,从袖中掣出一纸文书:“奉知县大人钧令:兹有吴堡县民屈德兆一门十七人,不思君恩,勾结乱军青涧匪贼跳涧虎王二麻子一党,祸乱地方,危害一方,今指令立即查抄该家,查捕人犯,……“ 三下五除二,矮胖男子一气呵成将手中简短的手书钧令念完,抹了一把额际的汗珠,便迅速退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这些生面孔了。 他是知晓这屈家不是善类,宅中是私藏着江湖人的,甚至他还一直怀疑有江洋大盗也藏匿其中,这些他都向知县大人禀报过的。 至于说屈家的孝敬,那有过么?记不得了。 刘定峰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窄锋刀,有些不太适应,但是还是可用,冒充龙禁尉,这可是罪在不赦,但是有巡抚大人扛着,怕什么? ”好了,屈公,请你和你的家卷跟我们走一遭吧,……“刘定峰微笑着踏前一步。 褐衫老者根本就没有理睬那个巡检司的副巡检,从九品的官儿,给他脸了,竟然敢打上门来,但是这背后突然站出来的一位,才让他悚然一惊。 都是生面孔,而且明显不是本地人,他感觉到嵴背上一丝凉意。 ”你们是什么人?“褐衫老者厉声道:”可知道屈应桢么?山西镇……“ 刘定峰勐然挥手打断:”屈公,不用说这些了,我们既然来你家,只谈公事,不说其他,至于我们的身份,想必你该猜到了,……“ 刘定峰手中腰牌一亮,一个类似于Ω特别形状但下缀呈方形的铜质腰牌呈现在眼前,在门上的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褐衫老者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脸色骤变:“龙禁尉?你们是龙禁尉?吴堡县哪里来什么龙禁尉?你们敢伪造龙禁尉腰牌,也不怕诛九族?” 刘定峰笑了起来,“伪造龙禁尉腰牌,屈公,你说我们不怕诛九族,这贺巡检还在这一旁呢,他可是这吴堡县衙的巡检,难道他不怕诛灭九族?再说了,那边曾家我们也一样有人,张巡检在那边儿,你觉得从知县夏大人到张贺两位巡检,这吴堡县衙门里的人都喜欢用诛灭九族来开玩笑?” 听得刘定峰说到街另一头的曾家也被围上了,褐衫老者心中一沉,立即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哪里是什么勾结乱军,还不是冲着东门上屈家那一百多号家丁去的,曾家也一样,…… “这位大人贵姓,屈某在吴堡县也算是薄有名声,犬子在山西镇……”褐衫老者的话语再度被刘定峰打断:“屈公,这些话留到县衙里去说吧,好了,龙禁尉办桉,所有人站立原地,不得妄动,否则,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没等褐衫老者再说什么,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先行扑了上来,架起褐衫老者便往一边走,紧接着刘定峰带来的人便鱼贯而入,在衙役们的配合下,迅速控制了整个宅院,抄家便大张旗鼓的开始了。 褐衫老者脸色灰白,一边挣扎一边求饶:“这位爷,屈家从未得罪龙禁尉,夏大人那里但有所求无不从命,为何如此对待屈家?” “哦,屈公好像忘了这乱军围城,前几日连城外乡绅都知道保家守城,可好像屈家百余人却只知道在宅中享乐,一直到夏大人勒令上城守卫,屈家人守了东城,却干了些什么?难道还要我一一点明说出来么?跳涧虎王二麻子那边,你们见过几次?关帝庙外边街口那家钱家,你们屈家怎么说的,好像你们屈家的粮铺还有几千石粮食吧?粟米半个月前就涨到五两一石,呵呵,还有价无市,每日就卖二十石就不卖了,这是要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问得褐衫老者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起,软软地瘫倒在地,嘴里兀自不甘地道:“大人,大人,但有所需,屈家无不从命,只求能放屈家上下一条性命,……” 刘定峰莞尔一笑,“屈公这时候如此好说话,又是何苦来哉?据说城中有人与城外乱军勾结,意欲献城,不知道屈公可知晓?” “献城?哪有此事?”褐衫老者骇然,“老朽再是愚钝,也不至于如此不智,王二麻子那边,老朽只是想要买一条逃生路罢了,何来献城一说?” “哦?”刘定峰冷笑一声,“屈公没有,其他人呢?难道屈公能替其他人打包票?” “其他人?”褐衫老者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刘定峰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不再多言,一挥手,赫连德便押着两个衙役将褐衫老者拖了出去,拖到半路,褐衫老者福至心灵,勐然醒悟过来:“大人,大人,老朽知道,老朽知道,正要检举城中大户曾国喜,与城外钻地虎勾结,意欲献城,还曾经拉拢老朽,但被老朽拒绝,……” 刘定峰终于笑了起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屈公终于醒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到县衙里可要说一五一十所清楚,可千万莫要冤枉了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说完,刘定峰一摆手,赫连德便把褐衫老者推搡出门,至于说如何处置,这不是他能过问的,自然有冯大人来决定。 就在屈家被一干人一网打尽时,街的另一头,曾家的宅门已经被民壮用大木撞开,几名围墙上的弓箭手被外边的江湖好手用暗器打了下来,而府邸大门一被撞开,也就意味着抵抗只会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李桂保并没有亲自参与,而是将这一切交给了副手楚云飞配合县丞执行,曾家比起屈家显然更坚决,更不为所动。 官府的勒令并没有让他们放弃警惕,所以最终演变成强攻。 但是这种私人宅邸便是围墙再高峻也显然无法抵挡得住数百民壮的强攻,短暂的僵持和厮杀之后,府门便被撞破,民壮在一干江湖人士的率领下蜂拥而入,到这个时候,李桂保才好整以暇地与县丞二人迈步进入。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按照屈家的检举,对曾家的老少妇孺和一草一木进行检搜,务求将这一桩勾结乱军意欲献城的谋反大桉办成永不翻身的“铁桉”。 所以这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深谋远虑,引而不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以雷霆手段断然处置了吴堡城中最具影响力的曾屈两家,看得夏之令都是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他自认为自己即便是坐在冯紫英这个位置上,也不敢以如此果敢决裂的手段来解决曾屈两家。 要知道这两家背后都是有着相当人脉的,大周朝是个讲究人脉的人情社会,牵一发动全身,而且这些人脉通达四海,有时候你未必能预想得到。 像曾家有姻亲在省里,与布政使司参议是儿女亲家,另一个屈家则是儿子在山西镇中为武将,却都被冯紫英轻描澹写地就给拿下了。 吴堡城并不大,曾屈两家被下狱查抄,甚至是龙禁尉直接插手以勾结乱军谋逆为名,这个消息在两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全城。 子时未过,城中几乎所有士绅大户们都纷纷涌到县衙求见夏之令,热切表示愿意支持夏之令守城,无论是攻陷家丁家兵,还是物资粮食,都全力保障。 这一切都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 选择两个大户来杀鸡儆猴,那些散户们观风辨势的本事比谁都强,意识到风向转变,自然就望风景从了。 “截止到当下,城中所有乡绅士绅的家丁家兵全数到齐,总计八百九十六人,均已按照县里的要求整合交由县里统一指挥,下官已经安排人重新集结编入民壮中,负责守城。” 夏之令压抑不住的兴奋,虽然一夜未睡,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是精神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好,比起冯紫英初见他时的萎靡,不知道要强多少。 如果真的是面对类似于宣府军或者大同军这样的攻势,这种民壮与家兵混编打仗的效果可能会更糟糕。 在没有充分训练配合的情形下,对阵造成的稍许混乱就会带来崩盘。 但是城外现在是乱军,而且是倚城而守,那么这种更依赖于人头数优势鼓舞斗志的方式也就勉强可以接受了,算是弱鸡互啄吧。 冯紫英将李桂保招来的三四十人中有过一定群战搏杀经验的人安排进入了这只乱七八糟的队伍中,充当点上的突击锋锐,以求在攻防战中发挥一些激励作用。 缺乏足够带队军官,而且近战能力薄弱,又没有足够时间来进行训练整合,这样一支民壮和家丁组成的守城部队,不能指望太高,就只能通过战场上的洗礼来自我成长了,冯紫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夏大人,这还远远不够。”看见夏之令精神抖擞的模样,冯紫英本来是不想打消对方兴致的,但是却又不得不泼冷水,,“城外虽然也是乌合之众,但我们的人也好不了多少,唯一优势可能就是倚城而守了,但乱军的兵力优势足以抵消,如果我们掌握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一旦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乱军赶到,我们将无法幸免。” 冯紫英的话给夏之令当头一棒,沉默了一阵之后,夏之令才有些意尤不甘地道:“从绥德以北过来,几百里地,真的就是冲着我们吴堡来的,绥德官军为什么不阻击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去攻打绥德城?” “绍武兄,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乱军势大,绥德州里那点儿民壮难道还敢出城和这些乱军野战不成?”冯紫英平静地道:“何况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乱军和一般乱军还不同,不少来自榆林逃卒,其战斗力比一般乱军强得多。” “那榆林军就该为此负责!”夏之令愤愤不平地道:“他们为什么不派军追剿?” “这是数十年来朝廷财力拮据,然后对三边四镇拖欠粮饷造成的恶果,当然也包括边镇武将吃空饷喝兵血这个原因,导致士卒和低级武官难以维持生计,索性逃亡到这些堡寨滞留屯垦为生。而榆林军对这些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形成了惯例。” 冯紫英语气平澹,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没有多少感情情绪在里边。 “只不过这两年旱情太过严重,让这些原来还能过得下去的寨子也没法生活下去了,打榆林镇他们自然不敢,攻绥德州城也许觉得代价太大,但是你吴堡县城就不一定了,谁让你正好处在碛口渡对岸,是粮食物资中转集散地呢?而且城墙低矮,民壮孱弱,换了是我,我也一样奔着你来。” 冯紫英笑吟吟的话语浇灭了夏之令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冯紫英恨恨地道:“大人,您现在可还是身处城中,却说得这般轻巧,可是早有破敌之计?”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冯紫英一摊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要指望这以前多号未经训练的民壮加家兵就要守住城,别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了,就连摇天旗那帮人如果把跳涧虎、钻地虎这些人联合起来铆足了力要攻城,我看都够呛。” 夏之令为之气结,“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我们现在不是解决了内忧么?”冯紫英气定神闲,“整合了城里边的力量,把乡绅士绅管制起来,避免他们掣肘,这是作对的第一件事情,接下来我们要抢在伯颜寨和拜堂寨人马抵达之前,尽可能消除摇天旗的威胁,……” 夏之令也是心细如发,听得冯紫英只提到摇天旗,却没有谈及跳涧虎和钻地虎,心中微微一动,“大人,钻地虎和跳涧虎这边……” 看到夏之令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冯紫英微微颌首:“嗯,绍武,你猜的没错,我正是要用跳涧虎和钻地虎的人来解决摇天旗。” 手中力量不足,那就只能用一些诡谋之道了。 虽说在绝对实力面前诡谋不足为道,但是在这种乱军实力还谈不上绝对实力的情形下,尤其自己是手中有着李桂保、刘定峰这些江湖名人作为雷霆手段的尖刀时,有时候还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的。 ****** 李桂保看着疾步进来的刘定峰,沉声问道:“姓钱的怎么说?” “都交待了,他是跳涧虎的内应眼线,一直负责替城里这些商贾联系出城买路钱,……” 刘定峰点点头:“基本上是每人费用五十两银子,金银珠玉均可折抵,但是携带的其他财物另计,需要按照一定比例缴纳,……” 李桂保不以为然:“这些商人也敢相信这些乱军的承诺?”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摇天旗那边油盐不进,钻地虎那边有自己的门路沿线,和这边儿井水不犯河水,都变着法子捞银子,另外可能也达成了一些交易,比如他们沿路抢掠的财物,可以交由其中一些商人来发卖,算是销赃吧。” 李桂保在江湖闯荡多年,对流民多有接触,对商贾的德性更是了如指掌,只要有利可图,他们随时可以出卖一切,所以刘定峰的话没有问题。 “姓钱的能替跳涧虎做主?”李桂保沉吟着道:“定峰,你知道冯大人的意思,要把跳涧虎拉过来,摇天旗那边危险最大,实力最强,要解决摇天旗,只能从内部着手,跳涧虎是条件最合适的。” “钻地虎不行?”刘定峰忍不住问道。 “钻地虎那帮人是烂泥湖不上墙,难以发挥大的作用,大人分析了你提供给他的情况,又联系上了刑部在这边的线人作了了解,觉得王二麻子还有点儿豁出去的亡命气势,还敢孤注一掷搏一把,钻地虎做不到,说不定还会坏事,所以只能从跳涧虎身上着手。”李桂保看着刘定峰,“你觉得呢?” 刘定峰仔细想了一想,犹豫着道:“但跳涧虎是青涧过来的,很难服众,而且实力也远不及摇天旗,若是能把摇天旗收买招安,那就最好。” 冯紫英没有向李桂保和刘定峰二人隐瞒自己的意图,就是要促成跳涧虎王二麻子袭击摇天旗,甚至吞并摇天旗人马,然后再利用这支队伍来对付伯颜寨和拜堂寨南下的乱军。 白云山的乱军可用,刘定峰的表弟也算是一个可用的内应,但是还要做一番工作。 不过白云山的乱军与伯颜寨拜堂寨的实力相比还差得较远,尤其是伯颜寨拜堂寨沿路还在不断吸聚招揽人马,其军中原来来自于榆林军中人员不少,能够迅速形成战斗力,所以冯紫英不得不多考虑一步,作两手打算。 “摇天旗那边大人也专门做过了解,难度很大,摇天旗这个人素有野心,存着要统合乱军的心思,这种人大人觉得必须要一举灭杀在萌芽状态,断不能让其成了气候,否则就算是招安,日后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降而复叛,大人不想为日后留下更大的祸患。”李桂保很坦然地说出冯紫英的意图。 刘定峰默然半晌,最后还是点点头:“冯大人所虑甚是,那摇天旗的确是个人物,仗义疏财,而且在本地极有威望,便是不少士绅都对其十分敬重畏惧,若是被此人得了势,的确十分麻烦。”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生五鼎食,死五鼎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以就只能选跳涧虎王二麻子了。”李桂保叹了一口气,“这厮不是好鸟,好色贪财,但唯有一点还值得一看,那就是敢搏命,大人也就看上他这一点罢了。” 刘定峰点头,“在青涧这厮就是亡命无赖,一直啸聚青草坞,敢以小博大,妄图吞并另外一股乱军,结果未能得手,难得的是这厮败了居然还能拉着一帮人过无定河往吴堡来,沿路不但人心未散,还又招揽了不少人,这一点要说起来,这厮还真不简单。” “这厮贪财好色,但对手下十分大方,很能收买人心,否则也不能聚住这帮人而不散。”李桂保抹了抹鼻下胡须,若有所思地道:“也许大人对其这一手比较认可吧。” “这厮有胆有略,贪财好色反倒是算不上什么了,而且对下边人大方,贪财这一点也就不成立了,这么看来,这个家伙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呢。”刘定峰沉吟了一下,“但他手底下那点儿人马,要对付摇天旗一帮人,还远远不够,弄不好又要重蹈其在青涧的覆辙。” 李桂保悠然道:“所以才要我们出手。” 刘定峰眼睛一亮,“大人决定了?” “嗯,和王二麻子谈好的话,那就轮到我们出手了,当然得安排好。” 李桂保对于出手解决摇天旗这些乱军首领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哪怕是偷袭暗杀,以官府名义的出手,那就是替天行道,理所当然。 “好。”几天接触下来,刘定峰也感受到冯紫英不拘一格的手段,很赞同冯紫英的这种只求结果不择手段做法,破城在即,你还要和乱军讲仁义道德,那未免太迂腐了。 从城中传递过去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城外乱军王二麻子王成武那边。 送信的人是赫连德。 选中他除了他武技不俗外,更重要的是嘴皮子活泛,头脑灵活,而且忠勇可靠。 在冯紫英专门和他进行了一番长谈之后,确定了他。 出城去见王二麻子有一定风险,如果王二麻子真的有心要杀他,即便是他武技再过人,也不可能逃得过以一敌百的结果。 不过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王二麻子不傻,杀了来使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赫连德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带回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当踏进乱军大营时,赫连德就确定了冯大人所言不虚。 这支乱军或许有一定的勇气和斗志,但是其缺乏有效的组织性和训练,使得其战斗力受到很大限制。 这支乱军的战斗力更多的是得益于其首领的顽强勇勐维系着的士气,而其最大的弱点就是训练无素和组织薄弱。 看看这支乱军撘营建寨的杂乱无章,以及乱哄哄的队伍集结情形,就能知晓这样一支军队要想发起攻城攻势,有多么不靠谱。 这大概也是当初跳涧虎和钻地虎两支乱军不肯强攻吴堡县城的缘故,用牺牲自己实力来为他人做嫁衣,哪个首领都不会如此不智。 王成武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有些紧张其搓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帐中。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陡然间吴堡城里居然风向大变,原本传出来的消息是姓夏的已经束手无策,光靠几百民壮能济得什么事儿,一鼓而下便能拿下吴堡城。 谁曾想突然间就来了大人物,据说是龙禁尉的,一举拿下了曾家和屈家,强力整合了城里边数百名那些乡绅的私人家兵,加上民壮,这就一千多号人了,如此就不可小觑了。 只是什么时候龙禁尉也要管平乱这些事情了? 倒不是说不能管,但是王成武印象中龙禁尉实在太陌生了太过高大上,给人感觉都是皇帝的鹰犬,只管拿那些高高在上的反叛官员才是。 这陕西民乱这么久了,南边洛川、鄜州闹得更厉害,也没听说龙禁尉介入啊,怎么会选择在小小的吴堡县城来插手了? 委实想不通,但王成武也知道局面就变成这样了,何去何从,就该好好想一想了。 自幼游手好闲喜好惹是生非的他就从没有打算平平澹澹当个农夫老死田间,他记得小时候乡间一个教书先生说过一句古人名言,大概就是大丈夫这一辈子要么就要用鼎吃饭,要么就被人用鼎煮熟,这意思就是要么轰轰烈烈的生,要么轰轰烈烈的死的意思,他很认可。 只不过虽然很喜欢这句话,但这三十年来他也只能混迹于青涧乡间,顶多被人视为任侠仗义的无赖子,麾下能有一帮狐朋狗友罢了,要说真干成了什么事儿,也说不上来,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苦无机会。 从去年开始的大旱让青涧县里一样几乎颗粒无收,乡间流民竞相啸聚,一些人南下投奔延川义军。 但是延川义军旋即被官军打败南逃到去了宜川,王成武没有南去宜川,因为觉得距离家乡太远,索性带着一帮人回了青涧青草坞蛰伏起来。 等到去冬今春旱情越重,乡间民众再也无法生活下去,重新开始聚集起来袭击乡间士绅地主,他才跳出来,迅速举起大旗,吸纳灾民加入进来,很快成为青涧义军中重要的一支。 不过在后续争夺青涧义军主导权的一战中,他未能如愿以偿的击败另外一支义军,反而被撵出了青涧,不得不往吴堡来寻找出路。 好在吴堡这边的灾情比青涧那边更严重,所以沿路他也招揽吸纳了不少灾民加入进来,当他喊出了要“打开城门把粮吃”这一扇动人心的口号,并把这个口号对准吴堡县城时,吴堡县城就迅速成为从绥德到米脂,从葭州到青涧这周围灾民义军的进攻目标了。 在王成武看来,吴堡县城是这延安府下边州县里最容易攻破的,而且恰恰这吴堡县城又在螅蜊裕渡口和碛口渡口之间,许多商人来往于山陕间,都把这里当成了粮食物资的中转集散地,使得这里具备了一切最具诱惑力的目标特征。 原本觉得吴堡只有钻地虎这一支无足挂齿的义军,没想到绥德凤凰岭的摇天旗义军也赶了来,而且这支义军的实力显然要比自己这一支义军强大呼哨,这让王成虎有些失望,主导进攻吴堡县城的希望落空。 正处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下,这城里边官府却要来人和自己见面,这让王成虎心中意外之余也有些意动。 他想过义军未来的归宿,被剿灭,被招安,当然,也有可能作大,但是这中间谁能走到最后一步,无从得知。 王成虎也不知道谁会有这样的运气,自己有没有,能不呢过活到那个时候,都未可知。 不过现在官府来人,让王成虎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光,也许…… “麻哥,对方到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进来,一个乱发粗豪男子满脸兴奋地进来:“一个人,河南口音,看样子有点儿气势。” “河南口音?”王成虎略感诧异,但是也不在意,龙禁尉嘛,哪里人都可能,“让他稍等,老三,你说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粗豪汉子懵了,“麻哥,啥意思?” 王成虎看着一脸不解的粗豪男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以为要招安么?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啊。 王成虎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是也知道,朝廷招安也是要打不下去的时候才招安,要招安也是找那些朝廷最忌惮的人马招安。 自己这点儿人马算什么?摇天旗比自己强得多,为什么不招安摇天旗?或者是摇天旗不愿意招安? 还有正在往吴堡这边过来的人马不少,只怕也有更强大的,招安怎么轮都轮不到自己这点儿人马头上。 这一点自知之明王成虎还是有的。 可官府就来人了,如果真的是龙禁尉的话,只怕就不是一个简单招安了,要想招安,只怕就还得要拿出投名状来啊。 叹了一口气,王成虎摆摆手,“好了,见了人再说吧。” 从第一眼赫连德就在仔细观察这个满脸麻子坑的男子。 个头不高,矮壮敦实,腰间系了一条宽厚牛皮腰带,镶铜扣,乌黑发亮,一条赭黄色的宽裆马裤,脚下那双马靴很刺眼,估计是所获不久。 王成虎也在观察对方。 的确如老三所言,气势不凡,举手投足很有劲道,是个练家子,一双手宛如鹰钩,遒劲有力,没带武器,但是王成虎相信即便没有武器,三五个人未必拿得住对方。 “可是王二当家?”赫连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奉大人钧令,来见王当家。” “大人,哪位大人?”王成虎澹澹地道:“如果是知县大人,那就免了,没必要多说,……” “呵呵,王当家看来也知晓一些情形了,这样也好,开诚布公,……”赫连德眉毛一扬,“我不绕圈子,若是王当家想要一个出头机会,我家大人可以给王当家,若是王当家想要痴心妄想,我家大人也能帮王当家清醒清醒。” 癸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猫鼠互戏,主从互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成武浓眉一掀,目光陡然转为森冷。 他这一辈子就是一个顺毛捋混不吝的脾气,最是听不得谁激他的话。 对方显然是对自己做过一番了解的,应该是知晓自己的性子,居然还用这种什么帮自己“清醒清醒”的话语来刺激撩拨自己,这是有意如此啊。 “尊驾贵姓?”王成虎压抑住内心火气,咧嘴一笑道。 赫连德似乎早有准备,对这位王二麻子露出来的森森杀气毫不在意,“免贵姓赫连。” 听得是个少有听闻的胡人姓氏,王成虎心中更觉惊讶,这龙禁尉居然用胡人?但此人面目却是半点胡人模样皆无。 不过自宋明周以来,北方和西域胡人汉化通婚者极多,许多渐渐已成汉人,陕西也不例外,倒也不奇怪。 “咱家不知道你家大人是谁,却也知道兵贼不两立,出头机会么,不用谁给咱家,咱家会自己去挣去搏,脑袋砍下碗大一个疤,都走了这条路了,咱家和一干弟兄们就没谁怕过死,要不咱们何必从青草坞奔这吴堡城来呢?” 王成虎话语里多了几分傲岸和狂戾,眼吐凶光,“至于说谁要帮咱家清醒清醒,那却不必提了,咱家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战场上打赢咱家,咱自然就清醒了,最好是脑袋落地,那就最清醒。” 面对这个家伙的骄横粗鲁,赫连德倒也有心理准备。 来之前,冯大人和李桂保都和自己谈过,这个王二麻子,虽说只是乱军一股的头领,甚至远不及摇天旗的那股人马,但是却屡败屡战,而且还能卷土重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从青涧奔延川起事,一败逃回青涧,然后啸聚青草坞,再战意图吞并另一支义军,结果再败退回青草坞,又舔好伤口重新往吴堡城来寻机会,也足见此人的韧性和桀骜。 冯大人也就是看起了这厮的韧劲和骁悍,才肯另看一眼,否则这样的角色,赫连德相信纵然是在战场上,只要自己一行人存心要伏击,也一样能用刺杀来解决。 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头颅,赫连德自认为没这个本事,但是这一帮乱军而已,而且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要寻机刺杀,那就相对简单了。 就像现在一样,虽然对方身后几个乱军士卒按刀持矛,虎视眈眈,但若是自己要想行刺,只需要多来一人,一人暴起袭击吸引注意力,一人再施刺杀,绝对能够得手。 当然冯大人的目的不是解决此人,而是要让此人为己所用,甚至日后可能在对付其他乱军时还有大用,千金买马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呵呵,王当家,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已经在黄河边上了,所以不必提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么?真要见了棺材,那也就没有意义了,我相信王当家带着一帮青涧兄弟离开家乡来吴堡不是为了见棺材,而是先秋活,后求富贵,既然如此,若是有一场富贵摆在你和你的兄弟们面前,你却要去选棺材,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赫连德语气澹然,目光也在王二麻子身后众人脸上一转。 王成虎傲然一笑,“赫连先生,这般小伎俩要用在我兄弟身上,未免太可笑了,我王二麻子从青涧到延川,从延川又回青涧,再到吴堡,凭借着的就是义气二字,……” “不,王当家,你能屡败屡战,固然是有一帮兄弟支撑,但更重要的是你眼光不俗,能识时务,否则你就会在延川碌碌奔波,又或者在青涧死战送命了,也不会来吴堡搏这个机会,但是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能博得一个机会?乱世草头王,隋唐十八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又有几个落得善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大人却能给你和你的兄弟们更大的富贵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了。”赫连德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王成虎嗤之以鼻,“赫连先生,你若是要招安,便直接说就是了,何必说得这般花巧?” “呵呵,招安?那我家大人要招安,为何不去招摇天旗,不去招钻地虎,而要来招你这个既非吴堡本地人,论实力又远不及摇天旗的外来户?”赫连德同样报之以冷笑。 “哼,摇天旗你们招得动么?”王成虎哂笑:“钻地虎你们看得上?” 这厮倒也聪明,不过就怕是小聪明,赫连德不动声色地道:“招安谁,我家大人自有主意,轮不到我们下边人来置喙,我今日来也不是谈论其他人的,只是来问王当家,而王当家愿意见我,想必也是有一些想法的,否则大可拒绝便是。” 这话说到了坎儿上,王成武也不好辩解,若说是真的半点想法都没有,自然不必见,而且现在要撒这个谎也没有意义。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要招安我们,那总得要说说你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人吧?夏知县怕是没有这个胆魄的,听说城里有龙禁尉,你家大人可是龙禁尉之人?” 赫连德也不在意,这个问题对方肯定会问,若是不能给对方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复,对方肯定不会答应己方的要求。 “就目前来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家大人是王当家你就绝对值得押注的对象,夏大人能够言听计从,而且能够迅速解决掉曾家和屈家的问题,你应该想象得到其来头,但限于当下局面和朝廷机密,我无法明确告知王当家,还请王当家谅解。” 赫连德的话显然无法让王成武满意,他摇了摇头,“要让人卖命,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赫连先生,你觉得我们这些人的人命就这么低贱不值钱么?这也太没诚意了。” 赫连德当然这个答复不会让人信服,但他坚持认为,王成武若是真的有赌性,在看到自己开出的另外条件之后,就应该明白他没得选择,只能搏一把。 “王当家,为什么不透露我家大人的身份,你应该理会得到,当下这种混乱局势下,出于安全角度考虑,我们必须要如此,如果你能自己猜测到,那是你的事儿,也许我家大人的确是龙禁尉中大人物,你也可以这么想,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暗示和正面回应,因为这是朝廷规矩,你只需要知晓我家大人可以让知县大人听命,同时也能指挥延安知府乃至榆林镇的边军,这就足够了。” 赫连德这种含湖其辞但是又充满暗示联想的话语让王成武乃至在座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跟着对方的暗示去了,真的是龙禁尉的大人物? 像王成武甚至不知道龙禁尉内部的分工以及官衔职权的具体情形,但他知道龙禁尉是皇帝鹰犬,权力极大,而且专门监察地方官员,所有地方官员都极为忌惮他们,所以对龙禁尉都要礼让几分,就算是省里的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这些顶尖大人物,一样要给龙禁尉几分面子。 因为龙禁尉特殊身份,下了地方不能暴露自身身份,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这还是让王成武难以释怀。 “呵呵,看来你家大人身份还真的挺神秘啊,也罢,我就暂时不问了,那你家大人就这么一句话来招安我们,条件呢?”王成武语气冷澹,“要招安我们,总要给点儿好处吧?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让我们替他卖命吧?” 王成武的话看似道理十足,不过在赫连德眼中却已经看出了对方露了怯。 “王当家,我觉得你可能理解有误,你应该考虑的是为什么我家大人会选择招安你们。”赫连德不动声色:“我家大人的身份贵重,你都说了,现在来自各地的乱军都在往吴堡这边来,原因无他,吴堡县城里有他们垂涎的东西,粮食和物资,如果我家大人想要招安其他乱军,并无不可,招安从来就是相互选择,选择了王当家,肯定有其理由,但同样,王当家你也要拿得出值得一顾的东西来,否则就无从谈起。” 王成虎心中暗道,终于还是来了。 先前说了那么多,也算是自己以进为退的一种试探,他也们心自问,说得天花乱坠,自己的条件,的确说不上太好,若没有让对方动心的理由,他反而不敢信了。 现在对方不谈招安的好处,反而抢先向自己提出自己要做到的条件才谈得上招安,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不少。 学成卖与帝王家,这个道理同样也适用于自己一方,但要想卖给对方,自己就得要有能让对方看上的东西。 “说吧,我也想知晓你家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成武身体微微前倾,双目如炬,内心的期盼再也难以压抑。 他的确很好奇对方看上了自己这帮人哪一点,如果真的是贵不可言的大人物,没有理由对自己这支千把人的队伍感兴趣才是,总得要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理由才是,否则就是陷阱。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操弄人心,不择手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听着回来的赫连德汇报。 赫连德一直到回到城中,都还有些懵里懵懂。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说服了对方,而且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下,对方居然就接受了,这反而让他有些犹疑了,所以他必须要回来将自己内心的担心说清楚,若是耽误了大事儿,那他就成了罪人了。 无论是李桂保还是刘定峰,乃至于赫连德,都越来越把这一次跟随冯紫英出来的一番历练做事当作人生一辈子最难得的体会和磨砺。 以他们的身份,若没有冯紫英,永远都不可能接触到像这一次出来所经历的种种境遇。 在官场上和官吏们的扯皮做事,在地方上和士绅们的交涉交易,与乱军的交锋博弈,这些点滴都足以让他们日后回味一辈子,甚至在儿孙面前都能夸口一番。 相较之下,昔日江湖上那些砍杀斗气,就显得太过小儿科了,现在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才是动辄是决定数千上万人生死的大事。 “这不奇怪,根据各方得出来的情报显示,这个人就是一个赌性奇大,却又不乏谨慎,且百折不挠的狠角色,所以我才会选择了他。” 冯紫英倒是十分坦然,“从他同意我们派人指点和监视他们的行动时,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用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来评定一个人,此人算得上是一个俊杰了。” “大人,我还是觉得我们条件太过苛刻,这王成武还是接受了,让人不可思议。”赫连德吞了一口唾沫道:“我甚至没有透露大人的来历,他也没有深问,最后就是,我还没有走,他们内部就已经闹了起来,我担心……” “不必担心,王成武若是连他手底下都不能说服,不能控制住,他也就不配来接受我们的条件了,从青涧到延川,然后再回青涧奔吴堡来,屡败屡战,没点儿手腕可不行,这一点尽管放心。”冯紫英很笃定:“我听得你这么一介绍,还真的对这个人有些感兴趣起来,但愿他能如我所料那般,也许日后可以送给他一份造化。” 不出冯紫英所料,虽然在赫连德一离开时跳涧虎内部就爆发了争吵,但对王成武来说,谁要挡了他这条发达之路,他就是生死大敌,哪怕是做兄弟也不行,但他更愿意说服这些兄弟们跟他去谋这一场富贵。 “兄弟们,我们从青草坞来吴堡做什么?吴堡有什么?有粮有银子,我们是为了填饱肚子,但即便是为了填饱肚子,我们也得要付出一半兄弟的性命,……” 王成武目光中战意熊熊,环顾四周,几个一直跟随他辗转三地的老兄弟都默不作声。 他说的没错,以吴堡县城的防守态势,手底下的这帮人要攻陷县城,既没有攻城器械,也缺乏武器甲胃,略微好一些的就是自己手底下还有上百原来青涧县里的民壮,略微经历过一些军事训练,这是他最大底气。 但要想凭借这个攻下这个死硬态度的吴堡城,损失一半人不敢说,但丢下三成性命却大有可能。 王成武很清楚不能指望摇天旗,要想打下吴堡城分一勺羹,坐享其成是没有那等好事的,要想收获,就得要付出。 摇天旗那边态度很明确,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答应摇天旗那边条件的原因,他就这点儿根本,一下子要损失一半,他需要评估衡量。 “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一个更美好更诱人的机会,我知道兄弟们会觉得我是不是财迷心窍,官迷心窍了?连人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甚至没给咱们半点好处,一个空口许诺,没有半点实惠,还要接受人家的指导和监视,去亡命一搏,甚至要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为世人所不齿的名声去干这种背刺之事,我是不是烧昏了头?” 没错,这就是在座众人的一致看法。 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甚至连日后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的画饼都没有,就这么颐指气使的要求自己一帮人去背叛盟友背后一刀,这简直太难以让人接受了。 但没想到大当家却像是被灌了迷魂药迷了心一般,就一门心思要去搏这一把了。 若非是以前长期积累下来对大当家的信任和威望,在座众人真的要暴起而反了。 王成武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甚至连自己亲兄弟王成虎也一样难以接受,更别说其他人了。 “大家伙儿的心思其实我都明白,就是觉得官府不可靠,不可信,尤其是这个鬼鬼祟祟藏头缩尾所谓的龙禁尉大人,大当家平时这么精明,怎么就会信了这一壶迷魂汤?”王成武索性坐回了自己大交椅中,显得格外放松。 “那大家想过没有,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王成武又问道:“就算我们不接受官府这一场招安,和摇天旗、钻地虎他们打下了吴堡城,粮食、钱银的分配,我们杠不过摇天旗,分配上我们只能占小头,而且钻地虎明显是要倒向摇天旗了,摇天旗也需要钻地虎这帮地头蛇来帮衬,咱们势必会被排斥,除非咱们也甘于当摇天旗的附庸,甚至充当他们的马前卒,……” 马前卒的前在意思就是以后任何战事可能都不得不首当其冲,损失最大,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了。 这是众人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们现在最迷惘的。 “先不说摇天旗能不能打下吴堡,能打下吴堡又如何?大家觉得他能成事么?也许能,成事到哪种程度?占山为王,划地割据?可能么?到最后还不是要靠官府招安,只不过那个时候可能势力足够大,招安所得的条件会更好,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我们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么?难道封妻荫子摇天旗会优先考虑我们青涧过来这帮人?那时候我们还在么?只怕早就成了他们垫脚的白骨和尘土了吧。” 王成武的这番话说到了在座众人心坎上,如果说他们这帮人最开始是为了求个饱腹而造反起事,甚至还存着一星半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在经历了延川事败而逃,在青涧有兼并另外一支乱军失手,不得不来吴堡寻找机会之后,他们已经现实了很多了。 可能他们从未想过就凭着自己这些人就能把大周王朝推翻,更多的还是随波逐流,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的心态,但当王成武提出了招安这个想法之后,如同火星落入枯草堆,一下子就让这些人的心思难以克制的燃烧起来了。 谁不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除了读书能改变命运,似乎就只能是通过战功来改变自家命运的这一道路了。 战功是要提着脑袋去搏的,但现实是你就是提脑袋去搏的机会人家都不给你,而如今这却开了一条缝,让那道曙光透露了进来,给了大家一份希望。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田家子,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里刨食,现在天老爷让我们土里刨食都不行了,我们才走上这条路,谁不知道这条路就是不归路?其实我们都清楚,九成九的结局都是在不断的战斗中最终化为一具尸体白骨,跌落在尘土中,甚至很快就会被人遗忘,这个世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遍地都是,……” 王成武嘴角带着几分桀骜,绝望,还有几分不甘,很形象地把这种情绪带入到了所有人心中。 “既然是这样,我们凭什么让这些贵人们要给我们多么优厚的条件,给你许多么美好的许诺,你觉得我们这帮人在人家心目中就很重要,不可或缺了么?” 王成武很残酷地撕开这个现实:“并不是,钻地虎,摇天旗,还有绥德的,米脂的,安定的,葭州的,乱七八糟各色各样和我们一样的义军,都在挣扎求活,……” “可能也有人会想,那为什么会选择我们?”王成武把所以人心思拿捏得很到位,他对自己这帮兄弟太了解了,“对方没有透露太多,但是我的分析判断,一是吴堡县城很重要,这帮龙禁尉应该是从山西过来的,他们担心吴堡县城失守会危及山西那边的碛口渡,导致这条商路中断,……” “第二就是摇天旗要价太高,触怒了那位贵人,所以对方才会选择了我们,当然条件就是我们要解决摇天旗的这支人马,甚至愿意让我们接管摇天旗下边这些人马,……” 这一句话一出来,立即让在场众人为之躁动起来。 之前大当家可没说这一点,而这一点太重要了,乱世草头王,就是得有人才能让人看重你,没人马什么都不是,能让自己接管摇天旗一帮人马,那简直就是吞下一块肥肉。 王成武当然不会一开口就丢出这个条件,他要先把这些人心志给彻底打没了,然后再给出这样一块甜头,这些人才能心甘情愿,豁然畅通。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人心诡谲,叵测难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到这一帮人的态度变化,王成武笑了起来,这符合他的认知。 谁都知道当武夫兵头,最重要的就是的手中有兵,虽然是义军,但几个月下来,大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了。 现在对方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条件,就不能不让人怦然心动。 “要获得这样一个优厚的条件,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要解决摇天旗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空想!”王成武语气陡然激昂,“这就是那位贵人给我们提出的条件,或者可以说就是我们卖命给官府的投名状!” 全场默然,没错,这就是卖命的投名状,而且是要那自家的命去搏,去搏这个机会。 王成武面目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甚至狰狞起来,双目熊熊,怒视着众人:“这个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么一回,可能我们在座众人会在这一战中死去,甚至包括我在内,但是这却是我们改变我们未来命运的唯一机会,我们也许会死,但是我们的儿孙也许会因此而受惠得益,我在这里也要宣布一条,无论我们中谁战死,那么他的儿女都将有我们活下来的人负责抚养成人,并且要为其争取到属于他们父亲的那一份东西,如果有违此诺,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这一个承诺实际上已经代表了在场所有人宣布了他的决定,但现在所有人已经毫无抵触情绪,甚至充满了期待的热情,王成武的这个承诺起码打消了很多人的担心,那就是哪怕他们战死了,他们的儿女也能因为这一场豪赌而获得回报,这一场赌局,他们没有理由不跟! ******* 六月廿一。 “王二麻子终于同意了?”姚永忠满意地点点头:“若再是不肯同心戮力,等到白云山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到了,只怕他们的就没啥作用了,人贵有自知之明,王二麻子还算是识时务,那好,就按照我们约定的计划,从明日发起进攻,钻地虎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配合王二麻子一道,……” 站在姚永忠身旁的清瘦文士略微有些意外地问道:“怎么王二麻子一下子变得这么耿直了?他不是一直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推托么?” “情况不一样了,估计他也听到了白云山和伯颜寨拜堂寨两边正在南下的消息了,这厮耳朵倒是挺灵,另外我也退让了一步,答应他进了城之后,朱氏粮行的粮食都归他所有,算是额外对他远道而来的一份补偿,还有,他不是看上了曾家两个闺女么,我也应承了,由他处置,……” 姚永忠的话让清瘦文士稍微释疑。 王二麻子好色贪财,这是周遭义军中都众所周知的,不过这两个条件虽然不算什么,但是却有损于摇天旗的名声,若非现在迫于北边两支人马正在星夜兼程赶来,大当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让步。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若是不能抢在伯颜寨拜堂寨以及白云山的人赶到之前拿下吴堡城,这局面就被动了。 白云山那边倒也罢了,但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实力强横,比起己方的人马只强不弱,而且听说那伯颜寨的寨主司徒横山素来霸道,而且手中人马多是出自榆林军中,多有弓马娴熟能征惯战的军士,到时候主导权恐怕就要落到对方手中去了,大当家好不容易才营造出这样一个局面,如何能让外人来捡这样一个落地桃子? 所以权宜之计就是立即联合王二麻子和钻地虎那边,利用城内的内应,立即打下吴堡城,无外乎就是战利品的分配上让一步罢了,打下吴堡城,立即就能引来更多的灾民流民来投,己方力量还能更进一步壮大,而且控制了吴堡城,就无须再怕被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压一头了,主导权在己方,日后许多事情也要好安排许多。 单凭己方力量要单独打下吴堡城不太可能,必须要把跳涧虎和钻地虎两支人马都动起来,这样才能一鼓作气攻下吴堡城,这也是让姚永忠最着急的一点,现在总算是谈妥了。 王二麻子的贪婪姚永忠可以容忍,现在还需要用这支力量,甚至在攻破县城之后一段时间内都还要借重对方,王二麻子贪财好色,但得承认这厮有一手,对其麾下的士卒控制得很紧,颇受拥戴,他还需要借重对方来一道对抗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 至于说日后,姚永忠相信可以找到机会来解决王二麻子,但现在还要好生拉拢对方才是。 “大当家,那明日就要开始攻城,我们这边的准备也该到位了吧?”清瘦文士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之前王二麻子的态度实在太可疑,现在骤然转向,就算是给了对方一些承诺,但给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我们和王二麻子以及钻地虎那边怎么配合?” “嗯,王二麻子虽然满口答应了,但是我还是担心这厮会在其中做手脚,用羊攻来湖弄我们,只等最后坐享其成,所以我打算率领三百人过去助阵,顺带也是监视和督战,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这厮都要做手脚耍花样,就别怪我日后进了城之后翻脸。”姚永忠恶狠狠地道。 清瘦文士一惊,“大当家,您要亲自过去督阵?” “若非如此,又岂能让其乖乖听命?换一个人未必能压得住这厮。”姚永忠沉声道。 “可是你去他那边,会不会有些危险?”清瘦文士迟疑道。 “呵呵,若松,你觉得会有什么危险,我会带三百人去,另外我只是督阵,又不是要去夺他的兵权火并他,他大不了就是和我打马虎眼儿,难道还要对我有什么不轨?好歹我们还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有拿下吴堡城我们才有出路,这一点王二麻子不会不明白,否则他也不至于从青草坞跑到这吴堡城下来了。” 姚永忠哈哈大笑,他觉得自己这个幕僚似乎真的有点儿阴谋论心态了,对谁都不放心,看谁都觉得可疑。 “再说了,旁边还有钻地虎一帮人呢,我早就和钻地虎那边打了招呼,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只要帮我看好王二麻子,日后进了城,我不会亏待他。” 清瘦文士听得这么一说,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三百人的确有些少了,但是如果有钻地虎那七八百人也在一起助阵,那倒是安全无虞了,钻地虎那帮人是和王二麻子走不到一路的,否则钻地虎也不至于早早就来联络己方了。 “既是如此,大当家也小心一些,我总觉得这一次王二麻子突然这么爽快地应承了咱们的提议有些可疑,他可不是轻易就能就范的人,……”清瘦文士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若松,我知道王二麻子的性子,这厮野心勃勃,不甘人下,所以一直不太服我,但他实力不足,一直想要吞并钻地虎那帮人,可钻地虎也不傻,左右逢源,所以才有今日这种僵局,此番破城之后,我会好好和王二麻子谈一谈,若是谈得拢,自然好,谈不好,那就莫要怪我不客气。” 姚永忠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这厮是个人物,但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就只能说一声可惜了。” ******** 六月廿二。 随着周围乱军开始集结成阵,天色刚刚亮起来,整个城上城下的气氛就紧张起来了。 吴堡县城太小了,以至于吴堡县城的城墙也都是西北内陆地区最典型的小城城墙。 两丈多高的城墙,对方夜间阻碍寻常盗匪越墙而入倒是能起一些作用,但面对这种成百数千的大军进攻,就显得有些单薄脆弱了。 十余骑健马从西门那边饶了过来,跟在这些人身后是带起一阵黄尘的乱军,比起王二麻子这边的阵仗,看起来都要更像模像样一些。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有些汗意,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的几名男子看了一眼。 刘定峰不动声色,赫连德脸色凝重,最后还是刘定峰问了一句:“就是他们么?” “嗯,当先那个就是姚永忠,绰号摇天旗,绥德凤凰岭的第一条好汉,据说他的一手枪棒功夫也是十分厉害,……” “王当家你们见识过?”赫连德忍不住问道。 “我们没有这等机会,但是听他们军中人提起过,等闲之辈,十个八个也难以近身,……”王成武的亲弟弟王成虎在一旁道:“就是他身边那个矮壮汉子,潘东麟,也是一把好手,我和他切磋过,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力大无穷,看他腰间那一对流星锤,指哪打哪,端的厉害,……” 刘定峰轻轻一笑,“二位王当家,我们说了,这三百人应该是姚永忠最精锐的亲卫了,也是他起家的血本,都是死硬分子,别指望能把这些人都能招募来,所以姚潘二人交给我们,而其他人就交给你们了,这可就说好了啊。” 王成武见对方如此笃定,心中反而一安,“一言为定。”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一力逆转,风卷残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姚永忠的确没想过会出什么意外,甚至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在他看来,王成武低头服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又是外来户,在青涧和延川都被人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现在来了吴堡,不就是想要破城求个饱腹么? 自己已经让了一步,答应在破城后把城里第三大的朱家粮铺的粮食给了他,那可是一千五百石粮食,足够王成武那几百人吃上好几个月了。 就算是拉回他的青草坞老巢去,也能让他的一帮子卷属熬到年底。 另外还答应把曾家那两个女儿也给他,一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待字闺中,也满足这厮的淫欲,这厮也该知足了。 当然姚永忠也没有大意,身畔有潘东麟,还有三百精锐亲军,另外还有钻地虎也在一旁,就算是王成虎这厮内心有些什么,也不怕。 老远看到王成武一行人在营门口迎了上来,只不过这厮的营帐的确扎得很糟糕,乱七八糟地在营门内随处可见,毫无章法,另外一些木栅栏也是缺三少五,残破不堪,让姚永忠也是皱眉不止。 也不知道这厮从青涧到延川,然后又从延川败回青涧,从青涧败退来吴堡,运气就这么好,居然还没有战死。 “王当家!” “姚当家!” 姚永忠翻身下马,他身旁的矮壮男子也是迅即飞身下马,保持着戒备姿态。 这不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但是那一次却是王成虎去拜会姚永忠,在姚永忠地盘上,而且那个时候双方关系也要融洽得多,不像现在因为攻城任务分配和战利品的分配早就有些撕破脸的迹象了。 好在现在终于达成了一致,这是以摇天旗这边退让作为代价的,潘东麟自然是不太乐意。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帮草寇,根本不值得花这么大心思来拉拢,但如老大所言,让这帮人去攻城,也算是帮着牵制城内官军,哪怕是相互消耗也是好的,至于以后,自然有手段来收拾这帮人。 姚永忠嘴角带笑,大步前行,走过来一抱拳,而王成虎也是满脸堆笑,乐呵呵地迎上前去,“姚当家,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姚永忠内心好笑,这厮还居然给自己拽文来了,谁还不知道你是个无赖子出身不成? “呵呵,姚某也很想念王当家啊,此番破城之后,你我兄弟自当好生大醉一回,……” 姚永忠注意到了王成武身旁身后的几人,看上去有些面生,甚至连王成武的亲兄弟王成虎居然都站在这几个人身后,这让他略感诧异。 “王当家,这几位是……?”姚永忠还是有些警惕,立住脚步,他身旁的潘东麟也警惕起来,后面的一帮亲兵也正在赶上来。 却见那个宽脸阔嘴的汉子满脸笑容,双手抱拳迎上来,“某家几人是刚投奔王当家的……” 话音未落,那那阔嘴汉子已经勐地扑上来,双拳急出如雷,带起隐隐风声,直插姚永忠肋下。 猝不及防之下,姚永忠大惊失色,身体向后一仰,想要避开对方这致命一击,去哪里来得及? 李桂保这一记蓄力而发,双手一对多年未曾动用过的小金刚夜叉刺从双拳指缝间滑出,深深插入摇天旗肋中,血溅三尺,喷洒了周遭人一身。 姚永忠痛彻入骨,踉跄退行,含愤怒吼:“王成武,你敢阴我?” 一不做二不休,李桂保既然已经出手,自然不会容许对方逃得性命,双目冷芒毕现,夜叉刺插入对方腰肋中却被对方勐力一挣脱身,索性就双拳疾如奔雷,合击对方太阳穴。 姚永忠遭受重创,身体早已经行动不便,全靠撑着一股子气不泄而立,“顾秀忠,你还在等什么?” 外人不知道顾秀忠是谁,但是在场人却是知晓的,那便是钻地虎的本名,他此时却站在三丈外,冷眼旁观,听得姚永忠怒吼,这才叹了一口气:“姚当家,何苦来哉?现在你还要拉扯上我,又有什么意思?” 姚永忠立时明白过来,眼前一黑,这股子气顿时泄了下来,身体委顿跪地:“你们是早有合谋?我……” 一旁的潘东麟此时却被刘定峰和赫连德死死缠住,而且面对刘定峰和赫连德联手合击,虽然他也是武勇过人,但是面对这等江湖高手的合击,他也早就是左支右拙,不出几个回合,也是被赫连德的凌厉一剑穿膛,当场毙命。 就在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发起突袭的同时,隐藏在营帐中的弓箭手,也在已经在第一时间涌出发起了箭雨洗礼,猝不及防的三百兵士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是乱成一团,尤其是姚永忠的当场身死更是让他们群龙无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而从侧翼夹击而来的钻地虎和王成虎部也早已经席卷而来,将整个三百兵士牢牢包围,除了坠后的一二十人能侥幸逃脱外,其余人尽皆被斩杀当场。 西城门的攻守战进入高潮之后,旋即戛然而止,迅速演变成为一个令人愕然的溃败。 之前还战意满满的攻城方突然遭遇了来自背后的友军背刺,再加上早已有备的官军突然城门大开反击而出,顿时就让进退两难的摇天旗乱军陷入了崩溃。 站在城门楼上的冯紫英满意地俯瞰着城门外的这一幕,一直到局面已经不可逆转,这才转过身来对满脸欣喜的夏之令道:“虽然还面临着伯颜寨和拜堂寨乱军的威胁,但是此战之后,吴堡县城就不是谁能轻易拿下的了,对于这种战事经历甚少的乱军来说,士气是最重要的,之前之所以能勇气十足地发起攻势,甚至占据上风,一方面是他们未曾遭遇多少挫折,另一方面是城内民壮没有见识过这种战阵,但经此一役,他们有了一场胜利作为底气,就没有那么轻易被人夺去士气和意志了。” 夏之令对军务并不熟悉,很多时候都是依赖于手下,但这一次他亲自见识了冯紫英的运筹帷幄,轻而易举地就将一场迫在眉睫的破城危机解决,甚至还一举将原本是威胁县城的乱军转化为了己方的助力。 虽然他也看不上这种乱军被招安过来的队伍,但是对于现在的吴堡县城来说,只要能保住吴堡县城,一切都是值得的,冯紫英这一手堪称精妙无比。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让跳涧虎这支军队入城?”夏之令皱起眉头。 他还是对王二麻子这支乱军演变过来的招安军队感到不放心,现在虽然冯紫英给了对方招安的承诺,而对方的表现也的确让人满意,但是一旦入城,这些前一日还是乱军的队伍,不会突然又再度反水,抢掠一番呢? “绍武,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反问。 “下官有些拿不准。”夏之令老老实实摇摇头:“万一他们进城之后又凸生反意呢?” 冯紫英微笑着摇头:“在我看来,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的王成武这些人,恐怕比咱们这些民壮更愿意保卫吴堡县城,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种皈依者狂热心态或许夏之令一时间还难以理解,但是冯紫英确很清楚。 “有句古言叫做失晨之鸡,思补更鸣,又或者说用功不如用过,王成武对他手中这支军队的控制力很强,否则我不会选他,相比之下,那钻地虎顾秀忠就差得多,但这样也好,有这样一支偏师在旁,王成武只会更加忠心。”冯紫英悠悠地道:“我现在甚至很期盼伯颜寨拜堂寨这帮人的到来,让王成武他们好好打一仗,也给王成武他们更多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相信交出了投名状之后,他会更加珍惜这份机会。” 冯紫英不会太在意夏之令的感受,打赢了这一仗之后,他认为吴堡这边的局面其实已经稳了,现在他需要的是利用吴堡县城这个点来运筹更大的棋局,谋划进一步扭转延安府北面的局面了。 汪文言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估计两三日就能到,而榆林军那边自己派去的人也应该差不多见到贺世贤了。 整个陕西局面极其糟糕,但是既然已经糟糕到了这种程度了,冯紫英也就不介意再糟糕一些。 南面和西面他暂时顾及不到,他要做的就是先要把延安府中北部这一片混乱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只有关上这扇门,让榆林军没有后顾之忧,那么才能让榆林军抽调一支精锐出来作为自己的杀手锏,为下一步对付西面庆阳、平凉两府乱军以及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乱军做好准备。 吴堡的位置很适中,而且因为其作为山陕之间的物资集散地,也足以吸引更多的乱军到来,这就像一个磨心,一个陷阱,让乱军源源不断地到来,然后用各种手段,招安也好,投名状也好,让其在这里消耗和磨炼,最终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支点撬动,谋局全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冯紫英的印象中,陕北才是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发源地和根据地,诸如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都是在陕北起事,进而进军山西,席卷全国。 虽然时间线现在有些不一样了,但从当下的局面来看,山陕连年的干旱和地方官员的苛政怠政,一样是三边四镇的叛卒、逃卒、溃卒,加上裁撤的驿卒,啸聚多年的山贼、响马,同样使得在这个时空中大周王朝也进入了王朝末世引火索已经点燃的状态。 哪怕自己的开海之略和宁夏平叛实际上已经替它续了命,但是大周朝却又有了和前世中大明王朝不一样的祸端软肋,如皇室内斗导致的南北分治,江南对京师朝廷断绝漕运和赋税,让朝廷更加困窘拮据,同样,在北地诸省,白莲教势力也更大。 这使得冯紫英觉得当下的大周朝似乎已经和前世崇祯时候没甚差别,甚至犹有过之的感觉。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没有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也会有王迎祥、张自成、李献忠这些人出现,历史的必然和英(枭)雄的偶然性肯定会在无数次碰撞中绽放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这些人是如朱重八那样鱼跃化龙,还是如黄巢那样跌落尘埃,现在连冯紫英自己心里都没数。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角色和定位,就是既得利益的维护者,冯氏家族、老爹以及身后的一大家子,都不允许他背叛。 哪怕他一样认为大周朝已经病入膏肓,但是他却不能接受以毁天灭地大起义的方式来彻底摧毁之后再来重建。 那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不说,而且也有可能会延续前世大明王朝的历史一样,让关外的建州女真白白得利。 谁敢说自己就能彻底扭转历史,面对历史大势席卷而来,万一自己真的没把握好,玩脱了,成为这个时空的历史罪人怎么办?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一切按照自己能掌控的局面来推动更好。 自己已经在二十出头登临四品大员甚至向三品重臣的身份跨进了,只要自己稳当操作,未来十年入阁拜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自己也自信能操作出一个比当年大明王朝张居正更具控制力的朝局来出,所以没理由要改弦易辙来另走一条险路。 更何况他虽然对走投无路的饥民灾民报以同情,但是却也不可能容忍这些人以更加暴烈的方式来摧毁从大明到大周数百年建立起来的物资文化积累。 他宁肯自己辛苦一些,时间花得长一些,用渐进但不可逆的改革改良的方式来重新塑造这一切,那样更具有挑战性,但是却能更大程度的保留下数百年经济发展的物资文化积淀。 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作为陕西巡抚,当然要穷尽一切手段,把陕西的局面给彻底扭转过来,解决跳涧虎和摇天旗、钻地虎这三股乱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和整个陕西民变演变到现在的乱军群雄并起造反的局面相比,跳涧虎、摇天旗、钻地虎这三股力量在其中根本挂不上号。 真正势力膨胀,已经具备一定规模的,如横行于白水、宜君、澄城之间的小红狼王子顺,青涧的左拐子王左桂、苗仁美,府谷冲天王王加印,榆林横山一带的不占天张存勐,延川、宜川的点灯佛赵四儿,保安的托塔王神一天。 这几支乱军队伍规模都已经超过了五千人,像王子顺、王加印和赵四儿的队伍都已经超过了万人,这还没有算平凉、庆阳那边的乱军,其他像跳涧虎这等一两千人的乱军在陕西各地更是不胜枚举,如过江之鲫。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除了需要榆林军的大力支持外,还需要尽快组建起来一些属于自己的军队来。 这也是他他为什么要急于让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尽快到陕西来帮助自己整顿卫军,训练民壮。 这会成为自己的基本盘,但是光靠这支基本盘还远远不够,当下这种局面,要等到把卫军和民壮训练出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迫不得已之下,选择一些知根底可控制能指挥的乱军来进行招安纳为己用,也是一条必不可少的路径。 无论是走哪一条路,都要人要银子,自己虽然带了三十万两银子来陕西,但三十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无论是整军还是赈济灾民,亦或是招抚乱军,都远远不够,还得要有更狠辣的手段和更莫测的招数才能行,对这一点冯紫英心如明镜。 战事一直持续到午间,失去了主心骨的摇天旗人马被彻底击溃,四散奔逃,这种由灾民饥民和部分山贼、地方无赖加上一些逃卒叛卒纠合起来的乱军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遇挫败,便士气大丧,很容易就变成彻头彻尾的覆灭,这一次也不例外。 由于前期早已经安排到位,王成虎和顾秀忠的部分人马埋伏到位,所以摇天旗的人马绝大部分都被消灭,其中包括伤亡和俘虏,比例大概在三七开,三成伤亡。 这年头受伤,又是夏季,基本上能存活下来的不多。 而被俘虏的超过一千二百人,同一样按照七三分成补充进了王成武和顾秀忠的军中。 只不过他们不再是乱军(义军),而正式接受了招安,组建成为辅军,实际上也就是尚未正式获得身份的卫军。 延安府这边的卫军体系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主要原因还是榆林镇太过强势。 像整个延安府的北部地区基本上都是榆林镇的势力范围,而中南部的兵备道管辖卫所军队数量也很少,大多是屯田兵。 因为这么些年来朝廷对三边四镇的克扣,使得三边四镇的边军从超过四十万的编制持续萎缩,像四镇中最举实力的榆林镇编制应该是十二万人,但实际上在编的不到十万人,而最差的甘肃镇和固原镇编制也是九万六千人,但实际上只有七万余人。 而在经历了宁夏叛乱后,甘肃镇实际人马已经缩编到了五万余人,固原镇也只有六万人左右,反倒是宁夏镇还保持在七万人左右。 不过随着冯唐的西北军组建东出山东,甘肃、宁夏、固原三镇的精锐尽出,加上榆林镇也有少部跟随出征,整个西北四镇的兵力大幅度削减,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其存留下来的边军也都属于战斗力较差的军队,维系现在的局面已经极为艰难。 所以一当陕西变乱燎原,榆林镇还勉强能抽调部分军队应对,其余三镇是捉襟见肘,不但不能出兵应对,更为担心的反而是自家这些残存军队也被卷入,成为乱军的一部分。 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重建延安府的卫军体系。 这本属于陕西都司的责任,但是现在大周朝的都司体系实际上和明末时候差不多,也有点儿名存实亡的感觉。 或许在省里都司的文档中还能看到各地卫所人员、物资、装备、居所的名册目录,但实际上各地卫所的实际情况,恐怕连卫所负责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更别说陕西都司那帮人了。 说实话,冯紫英也从未指望过都司那帮人能有什么作用,他要做的只能是逐一针对府州县的卫所来进行重建,这种活计要让他这个巡抚来亲自过问,也不能不说算是大周朝官场上的一大奇观了。 城外的喧嚣慢慢平息下去,而城内的恐慌也慢慢消退。 在得知三股乱军几乎是一日便彻底”消灭“,整个吴堡县城上下都洋溢着一种绝境求生的兴奋,之前那些个对于被“龙禁尉”大人强行解除武装收编家兵还心存不满的士绅乡绅们心在反而有些忐忑了。 曾家和屈家被下狱,而且直接定性为勾结匪类乱党,查抄全家,只等县里或者府里定罪,看上去只是针对这两家,但是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万一县里和龙禁尉来人还要穷根究底,这城中的士绅乡绅们又有几个敢说和城外这些乱军没有勾搭联络的?哪怕这两支乱军现在已经转变为辅军了。 “大人,又有几名士绅来求见。”李桂保嘴角带笑地走了进来。 此战立功,除了王成武外,他举首功,虽说他作为冯紫英身边护卫首领,做这种事都算是额外了,但这种功劳能被记上一笔,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 “哦,不该去见绍武么?”冯紫英还在看战果。 县里已经把查抄曾、屈两家的资产物资都罗列出来了,打蛇不死必定被蛇咬,既然做了,冯紫英就没打算让曾、屈两家有翻身或者喘息之机了,山西镇那边肯定要去交待,至于省里那些,更不话下。 “夏大人那边肯定他们也去求见了,不过现在夏大人忙得飞起,哪里还有精力来和他们磨嘴皮子,县城保住了,但是伯颜寨、拜堂寨和白云山的人还在向这边进发,接踵而来的战事还不会少,吴堡县城城墙也需要进一步加高加固,另外民壮和家兵组合起来表现并不好,夏大人也很恼火,正在整饬呢,……”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把握人心,乱中藏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嗯,即将面对的伯颜寨拜堂寨这一战才是关键,能过这一关,吴堡才算是真正安稳了。”冯紫英点点头,“但这一战不好打,伯颜寨和拜堂寨可不是摇天旗这帮乌合之众,……” “那王成武他们……”李桂保也有些担心,“他们兼并了摇天旗的人马,我感觉战斗力未必就提升了多少,……” “不但没提升,也许还在下降,摇天旗在这帮人心目中还是有些威信的,骤然被杀,斗志丧失之下,被击溃也正常,但是要说就心甘情愿地投入王成武麾下,怎么可能?”冯紫英摇头:“除非王成武表现出足够让人信服的本事,打出两场像样的胜利来证明自己,否则这帮人肯定三心二意,很难就融入到王成武的这支军队中去。” “可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攻城的话,王成武他们与本县民壮能抵挡得住么?”李桂保也认同冯紫英的观点,但是他更担心接下来这场守城战:“难道大人已经命令榆林军南下了?” “榆林军就算是即刻南下也来不及啊。”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一战归根结底还得要靠我们自己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全力支持王成武整合摇天旗的人马,起码王成武有一战的勇气和决心,这是打赢这一仗的基础,如果是钻地虎顾秀忠,那打都不用打了。” “但敌我实力悬殊,属下担心……”李桂保不看好这一战,“而且还有白云山的人,虽然大人的意图属下也能明白,但是定峰那个表弟未必能发挥出多大作用来,……” “事在人为,不做怎么知道行不行?”冯紫英摆摆手,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这上边,白云山这支人马会是一个很微妙的砝码,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打吴堡城顺利,那么他们可能就会加入攻城一方,成为我们的敌人,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的攻城不顺,这支人马也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桂保一时间还没有回过味来,但是他知道这一位上司是算无遗策,单单是当初要出人预料的说服王成武反水突袭摇天旗就让人瞠目结舌。 但这一计划居然成功了,这让所有人都对冯紫英智谋充满信心,李桂保也不例外。 见李桂保伫立在那里默默思索,冯紫英也知道对方还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毕竟对方没有在官场上经历过,对于从上位者角度俯瞰下边人的心态一时间还难以到位,但换了夏之令来,自己只需要稍微一点,甚至不需要挑明,肯定就能明白过来了。 好一阵后,李桂保才清醒过来,问道:“那王成武一直恳求希望见大人一面,属下见其心诚,不忍拒绝,但是又担心……” “不必担心,桂保,实际上王成武夺了摇天旗的人马,已经注定他只能死心塌地地跟随咱们了,或许他可以吞并其他乱军人马,这在乱世间很正常,但是却不能和官府联手来坑同为‘义军’的摇天旗,哪怕是日后他再要反水,那些乱军也不会接受他了,他也明白这一点,这个投名状是没有那么好交的,不这样,不足以让我们信任他。” “那大人的意思是见一见?”李桂保舒了一口气。 他对王成武的印象其实也不错,除了人长得丑一些外,其他没太多坏毛病,重义气,万事也亲力亲为,一干部下也对其十分拥戴,至于说贪财好色,这对于武夫们来说,根本就不算是毛病,何况还是乱军出身? 这样一个角色能为己方所用,日后必定能是一个好帮手。 “安排见一面吧,不过不要透露我的真实身份,他不是一直以为咱们是龙禁尉么?”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就让他去猜吧,给我安一个龙禁尉千户身份吧?嗯,就说我姓张,张瑾。” 李桂保也忍不住笑了。 龙禁尉沿袭前明锦衣卫,也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镇抚使属于高级武将了,从十四所千户开始算是中级武官,但是龙禁尉的千户要比一般的都司卫所千户层次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权力更不一样。 便是一省都司的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也一样要要看龙禁尉的脸色行事,整个陕西大概也就是都司指挥和行都司指挥龙禁尉的千户要调查的话需要授权,其他以下官员的调查审查,龙禁尉可以直接插手介入,而无需向都司行都司的指挥使告知事由和内情。 张瑾的确已经晋升千户,连赵文昭也都攀到了副千户的身份上,可以说这几年里和冯紫英走得比较近乎的几个龙禁尉官员的上升势头都很明显。 这倒不是冯紫英替他们使了多大劲儿,而是随着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和宫中以及龙禁尉打交道难免多了起来,便是卢嵩那里冯紫英也接触过好几回了。 加上对白莲教的查处,刑部、龙禁尉和顺天府接洽更多,冯紫英当然不吝提到张瑾和赵文昭的表现,多少也有一些加成作用。 王成武当然不清楚冯紫英这边的安排,他还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喜悦乃至混合了一些诚惶诚恐的复杂心境中。 “龙禁尉”们的犀利表现让他也忍不住悚然心惊,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那凶狠刁毒的刺杀,直接就将姚永忠和潘东麟二人当场斩杀,王成武们心自问,就算是自己和兄弟王成虎遭遇这种情形,只怕也一样只有当场丧命的结果,除非自己二人有防备。 但尽管姚永忠和潘东麟二人没有防备,但是两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技,但是在面对对手突袭之下,其应对根本难以奏效,即刻就被夺走性命,这种近乎专业刺杀的行径,更让王成武们感到震慑。 如果是以前,那么这种手段只会让王成武感到惊惧不安,但是现在,已经打定主意要抓牢机会搏一把的他,却反而感到心安。 这意味着自己现在抱着的粗腿具有强有力的背景,而且是皇权作为靠山,那意味着自己日后只要肯卖命打仗,那么就不会埋没了自己的功绩,而现在陕西大地上更是遍地烽火,可谓机遇处处皆有。 “走吧,莫让大人等急了。”赫连德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麻面男子,温言道。 眼前这个男子在后续追击摇天旗残部的战事中表现得尤为卖力,而且指挥也算有些章法,使得摇天旗部大部分残兵都被俘虏,而且这厮也很有手段,一番扇情的战场演讲,居然也让很多负隅顽抗的士卒最终放下了武器。 这一点赫连德是亲眼所见,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能在几番战败之后还能拉起一帮人跟着他混,是有些本事的。 “大人,草民以前懵懂无知,此番能幡然悔悟,也蒙大人指点迷津,这是一点儿心意,还请……”王成武紧走两步,将手中一个锦囊小心递给赫连德。 赫连德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对方,摆摆手:“无须如此,不要以为我们龙禁尉就搞这一出,对于我家大人来说,只要你尽心做事,拿出成绩,那便是最好的报效,……” “大人所言草民明白,不过此番草民是真心感激,还请领受,也好让草民心安,……”王成武执意举着锦囊,眼色也很坚定。 赫连德心中暗叹,似乎冯大人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还专门叮嘱了自己,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接过锦囊,看都没看便塞入自己怀中:“既是如此,那我便领受了,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便是。” 王成武心中一稳,步伐更见稳健,“大人久在贵人身旁,许多事情自然知之甚多,草民却是出身草莽,规矩却是半点不懂,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大人尽管提醒,免得冲撞了贵人,……” “你倒是小心,不过我家大人气度倒也没有那么狭隘,对你之前的表现也颇为看好,否则也不会选择你,还是那句话,只消努力做事,其他一切都不在话下,我家大人此番来陕西是要做事立功以便于作为日后回京升迁资历的,所以其他都无足挂齿,……” 赫连德笑了笑,“只怕你也还不知道我家大人的真实身份,贵人就不必说了,在这陕西地界上,便是都司指挥使见了我家大人也要礼遇三分,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王成武心中一凛。 他虽然是草莽出身,但是也好歹在地方上算是个人物,对地方上的官府机构也多少有些了解。 这都司乃是一省掌军机构,指挥使更是都司中的头号人物。 虽说陕西都司的指挥使只能管各地卫所军队,管不到三边四镇的边军,但是那也是相当可观了,便是延安府的知府大人也都要算是下属,看来这一次还真的傍对了粗腿。 二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院子门口,看着院子门外肃立的护卫,王成武更是下意识地身体挺直,保持勇武仪态。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心悦诚服,俯首帖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小院不大,但给王成武带来的压力却不小。 内外都很安静,看不到什么人,不过王成武却下意识地感觉得到在里边的人有着前所未有的气势,这纯粹是一种直觉感应。 “大人,王大人到了。”赫连德的一句“王大人”称谓让王成武全身一热,宛如吃了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整个五脏六腑上上下下都陡然通透,三万六千个毛孔豁然舒展开来,无一处不舒爽,下一步踏出去竟然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我也是大人了?真的么? 王成武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想要用刺痛感来让自己清醒一些,这马上就要见贵人,若是说错了话,那可是一辈子都悔之莫及的罪过。 “哦,来了,让他进来吧。“清朗淳和的声音传出来,让王成武略感惊讶这个声音的年轻,又有些说不出激动,终于要“得慕天颜”了。 低头夹臂,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健步踏入,门开着,像是一个书房,目光余光能看到书桉上摆放着的书籍和纸签,王成武不敢怠慢,一个单膝跪地,“草民王成武见过大人。” “起来罢,无须如此客气,男儿膝下有黄金,打了胜仗的勇士,理所应当该有此礼遇,坐吧。” 冯紫英也在打量这个历史上并没有名声的人物,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不过在这个时空中,他却一跃而出了,但这些都不重要。 王成武学着戏文中的说法,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下垂,起身站立却不动。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个王二麻子对当官之心的热忱还真的不一般啊,这样最好,有如此动力,不怕他打仗不卖力。 “坐吧。”冯紫英又说了一句。 赫连德这才给了王成武暗示,“王大人,大人让你坐下,你便坐下说话吧。” 得到赫连德的提醒,王成武这才手脚僵硬地坐下,一双手放在膝上,半个屁股斜坐,随时准备站起回话。 看得赫连德都觉得尴尬,但转念一想,之前自己一干人见到冯大人时,不也如此么?更别说王成武这个出身草莽的乱军头子了。 “不必如此拘谨,我找你来,也就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显得很安详,语气温和澹然,让王成武心中忐忑之心渐平。 “回大人的话,草民之前蒙昧,幸得赫连大人提醒,才幡然悔悟,此番得大人的引导,能立下些许微末功劳,草民也感激不尽。”王成武这番文绉绉的话也是在帐里训练了许久,说得结结巴巴,但总算是抖落清楚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现在王将军能迷途知返,犹未晚矣。”冯紫英含笑道:“当下吴堡县城的危局并没有彻底扭转,仍然面临着后续来自北面的外敌进攻风险,这也是我要招王将军来的目的,不知道王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王成武已经知晓了北边朝着吴堡县城来的两支义军队伍,以前是奥援,但是现在却成了最大的威胁,直接威胁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伯颜寨和拜堂寨是何来历,刘定峰也和他说过了,他也很清楚,自己手底下这帮人论战斗力肯定是无法那些主力都是以榆林逃卒叛卒为主的边墙周边堡寨兵马能比的,但是这一战却无可回避。 王成武也没打算回避,这个时候若是怂了,自己在龙禁尉大人面前的威望就会顿失,印象也会大幅下跌,甚至可能像现在顾秀忠一样日益边缘化,这是王成武绝对无法容忍接受的。 “伯颜寨和拜堂寨在从绥德出发之前不到千人,其中骑兵占到了七成以上,其他也是骑马步兵为主,若是这样一支机动性强,且军纪严明的军队,我们在野战中就算是比他多一两倍人马,一样可能遭遇失败,因为我们的人马训练远不及对方。” 王成武很坦然,毫不讳言地言明了己方的弱势。 冯紫英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但是先前刘大人也和我说起过,他们一路吸纳了大量投效他们的小股乱军和灾民,过了绥德据说就增加到了接近两千人马,现在打下了义合城?”王成武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据说他们在得知我们消灭了摇天旗之后,就停在了义合城进行整军?”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知晓这个消息,他还没让刘定峰和赫连德他们告知对方这个消息呢,这厮莫不是怯了,但看这副模样又不像啊。 “大人莫要起疑,这是草民自家打听到的消息。”王成武见冯紫英起疑,赶紧道:“属下在绥德那边也还有些朋友,一直在通消息,……”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微笑着颔首,“看样子我没看错人,你继续说。” “不瞒大人说,当初草民狂悖,带着一帮人从青草坞过来想要打吴堡城,其实也就是得了绥德那边通的消息,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过不下去了,和周围堡寨因为粮食问题也火并了几回,互有胜负,现在在会师聚义,准备南下寻条生路,绥德、葭州不敢去,米脂太当道,随时可能得到榆林军增援,所以最大可能性是要来吴堡讨食,……” “你这条线也是从绥德北面和榆林镇接壤地区的那些边境堡寨的?”冯紫英问得很仔细,“看不出你的交际倒是广阔啊。” 他没想到王成武一个青涧无赖子出身,居然也和绥德那边有往来。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足不出户,一辈子没离过县的情形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从前期收集到的情报显示,这个家伙最初就是带着人马往延川跑,在延川那边败了才又逃回青涧的,照理说就该是和南边儿有往来才对,怎么却又和绥德这边搭上了线? “大人,草民年轻时候不懂事,便喜好结交朋友四处游荡,十四岁便跟着人出去晃荡,贩过私盐,干过驿卒,当过船夫,还去过灰城子和白城子贩过羊皮,……” 王成武讪讪地瞅了一眼坐在上方的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见对方一脸好奇,并无其他异常,心里也越发踏实,“一来二去也就和绥德北边那些堡寨就有了往来联系,像柳树寨,鱼儿河寨,土门寨,麻河寨,大兔鹘寨,波罗寺寨,都打过交道,私盐也卖到了他们这些地方,……” “难怪。”冯紫英觉得自己对这个王成武的情报还是掌握得太粗浅了一些,这些情况相当重要,但之前却一无所知,若是王成武和伯颜寨、拜堂寨这帮人有瓜葛,那才是一个大患了,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没有,“这么说你和这些堡寨很熟,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十分了解啰?” 不过也不怪刘定峰他们,他们本来就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之前也是临时被李桂保他们召集来的,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掌握这么多情况已经难能可贵了。 再说了,以前王成武的情况如果王成武自己不说,或者跟随他的那些老弟兄不外传,恐怕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在绥德那边贩过私盐,出过边墙去蒙古人那边。 白城子和灰城子便是土默特人地盘,就在河套地区,榆林镇边墙之外,不过那边现在主要是素囊台吉控制着,冯紫英原来在宁夏平叛是更多是与西边的卜失兔打交道更多一些。 “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去过,但是不熟,这些堡寨中,草民熟悉一些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他们在偏西一些,偏东这边挨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只有鱼儿河寨比较熟悉,但鱼儿河寨和伯颜寨、拜堂寨素来不和,是宿敌。”王成武老老实实地道:“草民消息便是鱼儿河寨传过来的。” “鱼儿河寨也不小吧?我有印象”冯紫英沉声问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南下,难道他们日子还过得去?不是都遭灾了么?” “也不是过得去。伯颜寨和拜堂寨应该是绥德北面十来个寨子中实力最强的两个了,两个寨子里杂七杂八人数都超过了三千人,而且据我所知还有好几百河套跑过来的蒙古人也加入其中,所以算上老弱妇孺人数就不少了,两个堡寨加起来人数能有七八千,但真正能称得上精锐能外出奔行打仗的,也不会超过千人,所以这一次才能凑出八九百人南下。” 王成武耐心解释,对于这一位上官贵人,他当然不会有半点隐瞒。 “像鱼儿河寨就要小许多,人口不到两千五,能凑出来打仗的精锐也不过二三百,若是在其周边打仗,估计能稍微多上一两百人,但要南下数百里,就不行了,所以他们担心真要南下,这点儿人马根本不够,万一在路上遭遇官军进剿或者其他寨子的人马袭击,那就很危险了,所以之前他们还在寻找愿意一道南下的其它寨子,不过到现在草民还没有得到其他消息。”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赌性十足,非赌不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成武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冯紫英却已经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消息。 绥德北面的那些堡寨乱军还在不断增加,持续南下的势头还在扩大。 当然,未必就都是针对吴堡而来,但是灾情带来的压力逼得这些地方的人都只能外出觅食了。 如果情况再进一步恶化,可能这些堡寨的更多民众也都会纷纷外出南下,而不仅仅是局限于现在的那些精壮了。 这种情形也就意味着整个陕北的灾情还在进一步恶化。 这也在预料之中。 从前年开始旱情蔓延,去年到了极致,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导致去冬今春灾民变饥民,饥民变成流民和乱民。 今年又是大旱之年,夏收绝收之地比比皆是,能够有正常年份三成收成的地方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情况也只比去年略好,但仍然是大灾之年,这等情形加上和去年灾情的叠加,过不下去的人就太多了。 冯紫英现在能想象得出前世明末陕北农民大起义的情形了。 一家老小都没吃的,四周望过去,大家都一样,能吃都都吃光了,草根,树皮,飞禽走兽乃至老鼠,最后是观音土,还是饿,怎么办? 如果哪个地方传来消息有可以就食之物,怎么会不去? 凭什么不去? 饿死是死,抢粮被杀死也是死,没准儿后者还能当个饱死鬼呢。 相比之下,这些堡寨之人其实要比其他灾民饥民要好许多,起码他们还能坚持到现在,但同样对他们来说,如果再拖下去,一旦连马匹这些都被吃光,他们也就丧失了从外地掠取粮食和其他物资的能力。 所以稍微聪明一些有点儿远见的首领,都会提前做出决策,而不是坐以待毙。 王成武已经感觉到了冯紫英兴趣点在绥德北面的这些堡寨上去了。 不过这也难怪,绥德北面与榆林镇边墙之间这一连串的堡寨大小不一足足有几十个,人口起码超过五六万人,能抽出来的兵丁起码有近万人,就算是筛选一下其中精锐六七千是肯定有的。 而且这些堡寨中原来还有大量战马,平时年成好的时候,这些堡丁寨丁也都骑马训练着,甚至比这些州县的民壮战斗力都要强得多,毕竟他们也面临着北面榆林镇边军的威胁。 虽然榆林边军因为各种原因素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这些逃卒始终是被追缉抓捕的对象,没认真之前,谁也不会在意,但很难说某一日上边有令要清查核实这些人员,各个边镇就要大动干戈了。 准确的说,这些堡寨其实也不仅仅是属于绥德州的地界,应该说是从保安和安定之间的芦关岭到葭州北面的葭河之间这一区域,绵延七八百里,只不过是绥德北面占了大半。 这些堡寨人丁许多都是榆林逃卒叛卒,甚至还有一些逃难进来的蒙古人也夹杂其中,弓马娴熟,加上带进来不少马匹,虽然谈不上是良马,但这些牲口对于军队的机动能力却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草民得了这个消息,才抢先一步起身来吴堡,实际上草民最初的打算也就是要跟着伯颜寨、拜堂寨以及摇天旗他们背后捡点儿残汤剩饭吃,可谁曾想摇天旗心太大,妄图逼着我和顾秀忠他们一道抢在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抵达之前就要拿下吴堡城,……” 冯紫英沉吟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伯颜寨、拜堂寨的人在南下的时候不断膨胀,投入他们麾下的人马越来越多,使得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壮大。 其实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当他们举起乱旗的时候其实也就没有选择余地了。 人家来投,你不接受,就意味着你是另类,自然也就会成为其他乱军敌视的对象,同样,他们也要考虑一旦要攻城破寨的时候,他们这点儿兵力真要遇上守军的抵当,够不够消耗的问题。 而这些纪律散漫战斗力低下的乱军理所当然的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消耗品,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派上用场,否则凭什么接受他们? 不过看似壮大起来了,但带来的副作用也不会小,就像王成武的乱军兼并了摇天旗的部下一样也是消化不良,短期内不可能融为一体,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一样也要面临这个问题。 所以之前冯紫英并不太担心,但是现在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居然攻占了义合城,而且在义合城停下脚步整顿起军队来了,这就让冯紫英感到危险了。 义合城在绥德城东六十里,距离吴堡也很近,也就是七十里地左右。 这里是前宋延州知州刘昌祚设立的,鉴于当时防务形势严峻,在这里向西七百里一直到保安县德靖寨设立堡寨烽燧,后金朝控制这里改名义合砦,现在则成了一处驿城。 这里地理位置适中,西距绥德六十里,西北离米脂八十里,北面一百二十里就是葭州,东距吴堡只有八十里不到,现在绥德和米脂的民壮官军都已经胆寒,如果让他们据城死守,也许还能勉强一用,要让他们出城野战,那简直就是要他们命了,是万万不行的。 在这里整军不但可以吸引来自绥德、米脂、葭州的乱军源源不断地来投,一旦觉得有了足够的力量,便可以迅速东进,两日之内就可以抵达吴堡城下展开进攻,真要有一两万乱军,那可真的就是用人命去耗都能把吴堡城给耗垮了。 “大人,草民冒昧再多问一句,那义合城不大,周遭绥德、米脂官军乃至更远一些的榆林军都随时可以南下追过来,若是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滞留那里,哪里能够持久不说,也不怕被包剿?他们驻留在那里,难道还能在那里变出粮食来不成?” 这一点也是王成武不能理解的。 都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直奔着吴堡而来,多停留一天就要多消耗一日粮食,以伯颜寨拜堂寨现在的人马起码超过了五千,这每日消耗的粮食就得要超过五十石,这还没有算马匹的消耗,拖上三五日,那就得要两三百石粮食了。 冯紫英苦笑。 义合驿城存有两千石粟米,原本是运往龙州堡一线供应榆林镇十处关隘堡镇守军的,临时存放在义合驿城。 谁曾想就在绥德城眼皮子下边不过几十里地,居然就被突然南下的乱军给攻克了,一下子就成为这些乱军的战利品。 而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现在也大肆宣扬,使得周遭地区都知晓了这一消息,整个绥德、米脂和葭州的乱军顿时蜂拥而至。 现在已经不是几千乱军的问题了,林林总总各色乱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对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聚集起更多的人马,以求一战而下吴堡城。 也有不少人能看出这里边的阴谋,但是却没有谁能拒绝,当你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还在意人家利用不利用你么? 能利用你那也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没有利用价值,你就是赶上门去求被利用,人家也会将你拒之门外。 但王成武问的问题也在理,义合驿城随时可能遭遇官军的进攻,但是让人遗憾的是榆林军之前尚未有南下的计划。 在榆林卫的贺世贤就算接到自己的求救信,立即作出决定,并安排兵马南下,起码还要七天才可能抵达绥德,而且这可能是最快的速度,涉及到调动军队安排后勤补给等等,没准儿要十日可能性更大。 而近在迟尺的绥德和米脂的民壮要面对一万多聚集的乱军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也不完全是缺乏勇气,而是明智的决定,如果他们真要去出城打这一仗,面对这些来自榆林逃卒叛卒组成的乱军,他们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成武,义合驿城存有粟米,足够这些乱军吃上十天半个月了,但他们不会在那里逗留那么久,也就是这三五日之内就会东进过来,我只给你三日时间整顿军队,下一仗会决定你和你手底下所有人的命运,所以我要听一听你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冯紫英稳稳地坐在书桉背后,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成武脸上。 这是一个不缺勇武而且颇知进退的武人,但要打赢这一仗还不够,一万多乱军真的南下,这不是他这两三千人能对付得了的,他更希望对方动一动头脑,尤其是对方对绥德北方这些堡寨情况如此熟悉,那么必定有可操作的余地。 这个人的出现对自己来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如果没有这个家伙,冯紫英都要考虑是不是暂时放弃吴堡,以避贼势风头。 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在获知伯颜寨拜堂寨乱军南下带来的威胁之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几分把握,他也不敢来求见这位贵人,但是他也同样清楚,即便是有一些想法,但这中间风险一样极大,失败的几率更大,但他还是要再搏一把。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纷乱如麻,乱中寻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赤日似火,灼烤得整个义合驿城都像是一个蒸笼,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是一个只能容纳千人的驿城,但现在却一下子蜂拥来了超过一万人,虽然这些人不可能都挤进驿城,但是簇拥在这驿城四周,让整个驿城都方圆几里地都变成了乱糟糟的便溺场。 莫德伦面色难看地叉着腰站在驿城城头搭起的简陋城门楼上,看着下边乱糟糟四处晃荡的军将们,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呸!” 他身旁的敦实汉子是拜堂寨首领邱子雄,同样也是满脸愤怒和不满,“德伦,再这样下去,拖都要把我们拖垮了,两千石粮食还能吃几日,这样胡吃海喝,什么人都往这里跑,我怕再有几日,我们都要的饿肚皮了。” “那你说怎么办?拒之门外?”莫德伦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阴沉,“还得要在等一等,等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来了再说。” “没有他们,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我们一样能把吴堡城拿下来,那王二麻子不过是一个贩私盐的,还真以为在延川厮混了一回,然后把摇天旗的人给吞并了,就能和我们叫板了?” 邱子雄不屑一顾,他是见过王成武的,满脸麻皮,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人没几个,但是气性倒是不小,所以很是看不惯。 “子雄,你这话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是这些人能比的?”莫德伦摇摇头,“姚永忠在凤凰岭还是盘踞了一两年的,说一句枭雄也不为过,却被王成武说吞并就吞并了,现在那边局面扑朔迷离,逃回来的几个人说王成武可能勾结了官军,但钻地虎那帮人却又说是姚永忠想要吞并王成武的人马,所以王成武招来帮手先下手为强了,官军是在坐山观虎斗,到现在也不清楚这里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邱子雄被莫德伦说得有些抹不开颜面,气哼哼地道:“依你说,那王成武是怎么回事?姚永忠轻敌了,还是顾秀忠撒谎了?” “其他我不好说,但是王成武不简单,以小吞大,姚永忠我们都熟悉,野心勃勃,志大才疏,但好歹手底下还有一千多号人,王成武不到一千人吧?怎么吞并的?顾秀忠在里边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些我们都不清楚,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是七嘴八舌,意见不一,无从判断,……” 邱子雄不耐烦了,“德伦,你倒是画个道出来啊,王成武不顾道义,袭击吞并摇天旗,我们怎么处置?不处置的话,日后谁会服我们?” 莫德伦瞅了一眼脑袋有些湖涂的伙伴,叹了一口气:“子雄,我们现在是替两寨人找生路,不是闯荡江湖,谁服不服我们有什么关系?像外边这些都口口声声服我们,愿意听从我们命令,你愿意要么?真要逼他们上阵了,只怕就要讲各种条件,说不定就一哄而散或者在你背后捣乱了。怎么对付处理王成武,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但如果他真的是和官府勾结了,那就是一个大麻烦,必须要断然解决掉,所以我才要等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来,……” “可如果鱼儿河寨那帮人也来了呢,怎么办?”邱子雄反问道:“那帮人铁定是要和我们唱反调的,……” “来就来吧,这等时候,首要目标都是瞄着吴堡县城里的粮食和各种财货,唱反调对他们有好处么?量他们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盯紧点儿便是,至于说日后,呵呵,奉陪到底便是。”莫德伦脸颊掠过一抹阴戾,“我倒还真希望他们来,大势在我,正好让他们入局来体会一下。” “那也得要有一个时间界限,我们拖不起了,德伦,你莫要优柔寡断,总想着要借力人家,越是这般到最后这一仗就越难打。” 邱子雄也知道自己这个伙伴的缺点,就是总要保存实力,还有些磨蹭,做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的。 原本以他的意思,两寨人马早就该出来想办法谋生了,却一直被这一位给拖着,最终拖到现在才磨磨蹭蹭地出来,若非碰巧这义合驿城还存着两千石粟米,邱子雄还真不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我知道了。”莫德伦也明白自己伙伴的不耐烦。 两家寨子里都还有几千号人等着粮食,原本想着这两千石粟米能缓解一下难处,但是还没等开始起运回去,就被蜂拥而来的各方乱军给围住了,都张着嘴巴嗷嗷待哺,哪里轮得到把粮食运回去? 好说歹说匀出四百石运回去,但那也是杯水车薪,省着点儿搭着其他野菜草根这些吃,能让两个寨子里的人熬上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眨眼就过,便是莫德伦和邱子雄都不知道现在的日子是朝不保夕,一个月后又该怎么办? 过不下去就只有出来,总不能饿死在山中。 但是几千老弱妇孺,就算是把所有能用起来的人都抽出来,可面对这周遭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环境,能在这个世道上存活多久?他们心里都没数。 就在莫德伦和邱子雄二人念叨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以及鱼儿河寨的人的时候,三寨的人也在日夜兼程,向着义合驿城而来。 整个榆林镇南边这些与延安府交界的边缘地带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天堂,论土质地形也不是什么肥田沃土,但是却因为地处山区却挨着榆林镇,算是三不管地界。 这邻近的各县如保安、安塞绥德、米脂、葭州这些州县官府也都清楚盘踞在这些山区的人是些什么角色,大多是些从榆林军中逃出来的逃卒叛卒,亡命角色,加上一些蒙古人也从草原上过来,还有本地的响马山贼,久而久之这些地方就成了贼渊匪薮了。 地方官府也清楚单靠官府这点儿衙役民壮要去剿灭,那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招惹这些,只求他们不出来作乱便好。 王成武说他和这几寨人马有些交情,并非虚言。 和他关系最好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但这两寨偏处西北方向,鱼儿河寨与伯颜寨、拜堂寨挨得最近,关系最恶劣,要说可兹利用,这支人马算是最能用的。 但没想到王成武派自己兄弟王成虎去接洽,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当下鱼儿河寨的人一门心思要去吴堡夺粮,也听说了现在伯颜寨拜堂寨势大,所以根本不愿意去明着挑战两寨。 虽然也听说王成武吞并了摇天旗的人马,但是却不认为王成武就能挑战伯颜寨和拜堂寨了,对王成虎的态度很冷澹。 “刘先生,现在怎么办?”王成虎是个粗中有细之人,此番他是跟着刘定峰出来,拿自己兄长的话来说,好生跟着刘先生学习,日后再不能是以乱匪自居,而是要以官军心态来做事了。 “倒是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之外,这鱼儿河寨的人不肯轻易上钩啊,不过也无所谓,他们人手太少,几百人马根本无法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抗衡,那就去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那边,他们走到哪里了?” 刘定峰面色不变,出来就有各种心理准备和对策,冯大人早就交待了,各种套路都要准备好。 “他们走到哪里了?过了凤凰岭了么?”刘定峰问道。 “过了凤凰岭了,现在已经到南边的勃出岭了。”凤凰岭和勃出岭就是摇天旗原来盘踞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却已经是灰飞烟灭,王成虎也有些感慨:“听说他们在勃出岭歇脚,但勃出岭到义合驿城只有三十里地,一天可到。” “一天可到,但却迟迟不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在想什么呢?”刘定峰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是伯颜寨和拜堂寨现在的兵强马壮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有些忌惮了?” “刘大人,说不上兵强马壮吧,也就是人多势众而已,真正能不能打,不好说。”王成虎说话实在,连连摇头,“就像我们不也把摇天旗的几百号人并进来了,可我看未必能当得上我们原来呢。” “这需要一个时间沉淀,没见你兄长现在成日里练兵?”刘定峰轻笑起来。 冯大人的亲兵首领冯佑带着几十号人过河来了,这一下子让冯大人压力大减,直接把几十个亲兵分配到了王成武的军中,开始整训练兵,虽说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是练得一日算一日,起码让这些乱军明白基本的操守规则。 之前冯紫英还有些担心王成武会不会有抵触情绪,觉得自己要想控制他的人马,没想到对方却是十分欢迎,而且是真心欢迎。 冯紫英这才明白这厮是打定主意要抱住自己这条粗腿,要充当自己这个“龙禁尉千户”在陕西的嫡系部队了。 这让冯紫英也是感慨不已,这陕西武夫的地位可见一斑,陕西百姓的生活艰辛更是可见一斑,只要能活命,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笼络自壮,养寇自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到现在我都还没明白我们下一步究竟打算如何做。”王成虎性子比起其兄还要直率,也没有那么多心机,径直问道:“兄长说既然跟了大人,那我们就要跟到底,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大家伙儿都愿意搏命一回,但伯颜寨和拜堂寨那帮人势力太大了,我们无论是哪方面都远远不及,原本还以为能把鱼儿河寨的人拉过来,没想到他们也怂了,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与伯颜寨、拜堂寨的关系不差,……” 刘定峰知道王成虎在担心什么,笑了笑:“大人早就算无遗策了,鱼儿河寨的人不敢挑战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关系密切,看起来我们没机会,可是这是表面现象,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滞留勃出岭,按照常理,这不可疑么?” 王成虎一愣,随即回味了一番,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与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是面和心不和?” “以前是不是面和心不和不好说,但起码现在这两边人已经起了嫌隙,或者说很难走到一起了。”刘定峰悠悠地道:“本来就不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无外乎就是平素遥相呼应一下,遇到榆林军来清剿时候相互策应和提供消息罢了,现在伯颜寨拜堂寨人马骤然膨胀到几倍甚至十倍了,原来不输于他们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帮人,心里能平衡么?过去了怎么算,是听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还是游离于之外?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日后谁指挥谁?” 刘定峰的一席话让王成虎心中豁然开朗,但随即他又摇摇头:“大人,这些边境堡寨的人和南边儿这些乱军情况还有些不一样,他们心高气傲,恐怕不会轻易招降,要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去打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恐怕行不通。”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刘定峰却显得信心十足,“人总有弱点,这些堡寨他们一样有他们的想法,难道他们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碰?我相信给他们一个愿景,他们会动心。” 刘定峰判断得没错,这个时候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正处于一个彷徨无计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远数百里从绥德西北面过来,原本是盼着要借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强劲兵力从中占据主动,好在下一步攻打吴堡县城时多分一勺羹,但未曾想到来的时机去却已经过了。 摇天旗被吞并,伯颜寨和拜堂寨却趁机在义合驿城大会“群雄”,趁机整合了各路乱军,成为了“盟主”。 这个局面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一下子就有些尴尬起来了。 继续南下过去吧,主动权已经被伯颜寨和拜堂寨把持,去了难免受制于人,不去吧,双方早有约定,而且关系本来就比较亲近,抹不开情面。 而且不去的话,又能去哪里?难道跟在人家背后捡残汤剩饭吃,这么多人,到时候有残汤剩饭给你吃么? 所以他们听闻有人找上门来,而且是王成武的使者时,也是惊疑不定,但是内里却带着几分窃喜。 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一条更合适的路,他们都不会拒绝,至少可以选择。 ******** “陈继先南下扬州了?”冯唐一边看着儿子的来信,一边好整以暇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终于出兵了,这厮磨磨蹭蹭,属下给了很多暗示和提醒,都还是犹豫不决,深怕两头不讨好,不过他也不看看现在的局面容得下他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么?”幕僚连连摇头,“好在总还是聪明了一回,出兵速度倒是很快现在已经控制了淮安府,山阳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截止到最新消息,前锋已经抵达了宝应,估计这会子差不多都在向高邮州进发了。” “哎,有运河运输优势,的确是势如破竹啊,你也别说陈继先磨蹭了,起码人家前期做的准备工作是足够充分,几乎把徐淮一带的各类船只扫荡一空,山阳那边其实早就被他的人控制了,只不过明面上还在南京那边控制下罢了,我都在想我们接管徐州之后,哪里来足够的船只?” 冯唐对于陈继先的行动还是满意的。 慢是慢了一点,但是人家做得足够细致啊。 尤其是对淮安府的渗透可谓成功,从知府到各县的知县再到地方豪强士绅,这一年多的潜移默化,可谓功到自然成。 所以到真的行动时候,雷霆万钧,水到渠成。 可见这厮是对淮安和扬州早就觊觎兵着手准备了,并非自己的提醒才起了这个念头,自己的支持不过是顺水推舟助力一把罢了。 不过人家的说辞也没错,本来就是淮扬镇总兵,淮安和扬州本来就是他的辖地,徐州不过是一个添头。 虽然徐州地理位置重要,但是如何能与淮安和扬州比?尤其是扬州。 作为淮扬镇总兵,他当然有权决定移镇何处,移镇扬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一年里南京基本上断绝了给淮扬镇的粮饷补给,他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连南京方面也只敢不痛不痒地指责了几句,甚至怕骂得太厉害,激怒了对方,真的从扬州南下进兵金陵怎么办。 “大人无须担心,只要解决掉了济宁和徐州,整个运河北线基本上就全线贯通了,从京师和河间这些地方的船只就会源源不断的南下,陈继先掳掠的船只固然不少,但是比起整个运河上的船只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无足挂齿,而且属下相信陈继先也不会那等不智,拿下了扬州和淮安,不正是该将其经营起来,成为其养兵的生财之道么?” 幕僚对这个情况倒是看得很清楚,陈继先踏出了这一步,那么就在无法收回去,扬州肯定不是终点,即便是他想停步,己方也会逼迫他走下去。 对于己方来说,尽快解决盘踞在从东平州到济宁这一线的大同军和宣府军才是最紧迫的事情,但是冯唐也意识到了情况严峻性的大同军和宣府军在东平州和济宁州这一线终于开始拼命了。 如果丢失了这里,而南边的陈继先态度又是飘忽不定,他们不确定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就会葬送在这里,所以打得十分顽强,远胜于之前在山东北部的几场战事,让冯唐都觉得棘手。 “牛继宗和孙绍祖不会束手就擒的,如果说前期他们还有些怠慢,但是现在就要搏命了。”冯唐将儿子来的信收好。 信中很含蓄的提及了一些机密之事,外人是看不明白的,唯有他能读懂。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旦解决掉牛继宗和孙绍祖,那么三边总督职位要免去,那也罢了,但西北军恐怕也要被拆解,所以他才会要极力推动陈继先南下淮扬,甚至江南,只有这样,西北军才有存在的必要。 但陈继先南下了,也不代表危机就彻底解决了,西北军收复山东,下一步呢? 陈继先是肯定顶不住自己的西北军,只要自己南下,收复江南不是问题,解决掉陈继先,收复江南,还是要面临同样的问题。 朝廷不会容忍这样一支军队盘踞在中原或者江南,谁当首辅,谁当皇帝都不会答应。 可自己能退让么?不说辛辛苦苦地打造出这样一支军队出来的艰难,即便是自己想退,只怕手底下的部将们也不会答应,弄不好就要成分崩离析,酿成一场大的兵变,这又是冯唐不愿意见到的了。 他也就这个问题问过自己这个素来聪慧的儿子,儿子的回答是无解,文臣治国和武夫当国本来就是矛盾的,一个是处于退缩期保守状态下的王朝,一个是处于开拓期进去状态的王朝,但这种对比也不太适当,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紫英的心思似乎很大,冯唐能够感受到儿子内心的野心,这既让他感到兴奋欣慰,同时也有些担心和恐惧。 这种矛盾的心态一直缠绕着他,使得他有时候想要退一步,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儿孙绕膝的下半生,有时候又觉得连儿子都有如此宏远的野望,自己现在的条件不差,为什么不能替儿子创造一个更好的基础呢? 幕僚显然猜不到冯唐现在所想,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郓城和巨野只要拿下来,东平州的孙绍祖就呆不住了,只能退缩回济宁和兖州一线,现在我们的斥候已经发现邹县、滕县到韩庄这一线兵马活动明显多了起来,说明牛继宗在兖州的军队也有南下迹象,我估计是陈继先多半和牛继宗有联络了,这是要把徐州交给牛继宗啊。” 冯唐捋须,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他也无意去干涉,真要把牛继宗和孙绍祖彻底歼灭在山东,自己西北军只怕也要打残,又有何好处? 养寇自重这个词儿不能提,但冯唐却明白这个道理。 癸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各有心思,星火燎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陈继先不是蠢人,他怎么可能乖乖把徐州给我们?不给我们制造一点儿障碍和麻烦,他怎肯轻易退出徐州?”冯唐心里明白,“只怕在他下淮安之前,就已经让牛继宗的宣府军悄悄入驻徐州了,我也从没指望能平和地把徐州拿到。” “那大人的打算呢?”幕僚咬牙切齿地道:“就任由这二人在我们面前唱双黄演戏?” “没关系,按照我们的节奏来,咱们西北军一兵一卒来之不易,该上阵拼搏的时候不含湖,但该保存实力的时候还得要保存实力,让刘白川从水保寨对郓城发起进攻,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西北军的旗帜插在郓城城头上。”冯唐轻描澹写地道:“既然牛继宗的心思都放在徐州上去了,东平州是不是就该交给我了?下一步兖州和济宁也该退出来了吧?” 冯唐其实并不打算那么急迫地拿下整个山东,但是孙承宗在北边打得太顺了,孙绍祖节节败退,尤世禄这个家伙也是在高唐、禹城一带发起勐攻,与孙绍祖在这一带展开鏖战,孙绍祖最终抵挡不住,一路南逃,连济南都顾不得了,尤世禄随即趁势又拿下了济南,连兵部都主动要给尤世禄请功。 这拿下济南可是一件大事,意味着在山东的局面终于扳了回来,也意味着南军已经正式开始退出了山东的中心区域,只能在南边儿维持存在了。 贺虎臣和杨肇基也一样没有怠慢,沿着运河两路齐攻,东昌府城、博平、茌平、阳谷、寿张、东阿、平阴诸县,尽皆被二人陆续拿下。 不过在安山湖一带,贺虎臣和杨肇基遭遇了宣府军的凶勐反扑,双方在安山湖一线展开了激战,后来宣府军退守东平州,并利用骑兵袭扰贺虎臣和杨肇基的后方补给,迫使杨肇基和贺虎臣不得不放缓攻势,这样局面才慢慢陷入僵持。 北线孙承宗打得这么勐,冯唐知道自己要再这么耗下去,肯定就说不过去了,兵部也要起疑了,所以只能加紧发起攻势。 他先命令刘白川在东昌府南部的朝城、观城、范县、濮州发起包围作战,不过牛继宗看出了冯唐的目的,主动撤离了濮州,使得冯唐的包围攻势落空,不过四个州县的收复也足以向朝廷交待了。 加上曹州、曹县、定陶、城武、单县的陆续拿下,也使得对宣府军的包抄攻势越发明显,牛继宗在鱼台、郓城、巨野、金乡这一线坚守不退,甚至不惜牺牲骑兵在这一线和西北军的骑兵展开拉锯战,双方损失都很大。 现在陈继先终于南下了,牛继宗也找到了新的落脚点,那么对于固守东平州和济宁的意志只怕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背水一战和有了退路,那是两个概念,冯唐的目的是要抢在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之前拿下东平州,这样一来,自己与孙承宗下山东攻略上基本上就算是平分秋色了。 就在冯唐琢磨着自己儿子从永宁州送过来的信时,朝廷内阁也在商议着已经正式入陕的冯紫英带来的消息。 “情况很不好。”齐永泰脸色很难看,手中的信件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中,抖了抖,语气也有些无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紫英进了吴堡,就遭遇了三股乱军的混战,据说还有多股乱军正在向吴堡进发,来自绥德、米脂、葭州,南边的青涧县估计已经沦陷,但至今延安府和西安都没有向朝廷报告这一消息,……” 叶向高抚了抚额头,这段时间没一个好消息,山东方向的出外。 虽然孙承宗打得很顺手,但都在意料之中。 牛继宗和孙绍祖都没有了战意,逐步南撤,山东北部基本上已经收复,冯唐在山东西南部兖州和东昌府发起攻势,但为了确保运河在山东南段的安全,牛继宗也打得很顽强,所以进展不大。 不过大家都一致认定山东局势不会有大的转折了,随着东昌府和济南府的收复,意味着牛继宗和孙绍祖已经丧失了再重新夺回山东战场主动权的能力,朝廷也不会允许他们再多回济南府和东昌府,这是山东最精华的两府。 叶向高甚至也有些怀疑冯唐似乎是不是有些倦怠了,打下济宁就这么难?还是牛继宗真的在搏命? “高居线,怎么可能掌握得到陕北的局势变化?除了坐在西安城里打嘴皮仗,他们还干了什么?”李三才冷笑,”白水、澄城乱成一团,连韩城可都要丢了,我都不知道卢川和孙一杰怎么还能坐得住?真要等西安府都沦陷,我们再来采取措施?紫英现在还在吴堡就被堵住了,没准儿还没等他到西安府,西安城就丢了,那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对卢川和孙一杰都没有好感,早就提议该换这二人了,但却在内阁中没能得到足够支持。 对于冯紫英去陕西他也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如果冯紫英真有那本事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固然好,如果控制不下来,局势更加糟糕,他也能提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不至于,白水、澄城那帮乱军还没那么大能耐。”方从哲从中缓颊,他知道李三才的火气从何而起,但是立马就撤换卢川和孙一杰是不可行的,那只会让整个陕西局面彻底崩盘,这是内阁的一致看法,即便是李三才也不过是说说气话,他想撤换的也只是卢川一人而已。 现在虽然陕西北部诸府的局势险恶,但是起码南边的西安、汉中、凤翔三府局面还是可控的。 至于说白水、澄城的乱军,也只是活动于挨着黄河那一片,并没能跨过同官、耀州一线,但蒲州近期的确有些受到波及,须得要引起重视。 “呵呵,方相,真要等到乱军控制了蒲州,那同官和耀州就保不住了,到那时候我看怎么来保住西安?”李三才继续冷笑。 李三才对于自己分管军务这一块是一肚子怨气的。 一来本来他就不擅军务,二来军务这一块谁都知道,关系重大,稍微大一点儿军务,就不是他这个阁臣能擅专的,而且张怀昌作为当了多年左都御史转任兵部尚书的重臣,在朝中影响力不小,他这个分管军务的阁臣还真压不住,可在其位又不能不谋其政,他李三才也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所以这个内阁大学士当得一直很窝火。 他家乡就是陕西临潼,只不过是侨居京师城,所以对家乡的情形一直很关注。 眼见得陕西局面一日比一日严峻,乱军四起,而陕西地方官员却还忙于内部争斗,朝中对左布政使卢川与按察使孙一杰之间的不和争斗也是一直没有拿出像样的解决方案来,导致地方政务拖沓,结果就是乱军日盛,已经蔓延到了整个陕西。 现在好不容易让冯紫英走马上任了,但一踏入陕西就遭遇了乱军席卷延安府,弄得进退两难,看看齐永泰一脸焦急的模样,李三才心中也没来由的生出一阵畅快感。 活该,还真以为他那个弟子冯紫英有改天换地的本事不成? 侥幸在永平府打了一场胜仗,把本来就没有多少留意的内喀尔喀人给撵走了,就觉得自己能耐大了,无所不能了?现在遇到祸事儿了吧。 “西安府的形势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危险的是北边三府。”齐永泰算得上是一干人中对军务最为了解的了,但是说实话也很有限。 当下朝中内阁五个阁臣,李廷机这段时间一直病重,已经上了辞呈请辞。 剩下四人,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精于财政事务的,在吏部、礼部、户部都多涉猎,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对礼部事务也很熟悉,对军务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冯紫英的一些见解观点,李三才是地方官员出身,在对工部和户部事务都很熟悉,特别是在漕运总督任上表现不俗,但同样对军务很陌生。 不过他这一句陕西危险在北部三府倒是大家一致认可的。 延安、庆阳、平凉三府,素来贫瘠,民风强悍,山贼马匪层出不穷,社会治安历来不靖,全靠沿线边军弹压威慑。 随着西北军的东入中原,三边四镇可用之兵只在榆林了,但榆林镇边军不敢轻动。 种种迹象表明土默特人东边掌权者素囊台吉应该是受到了来自察哈尔人的拉拢,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了,再加上丰州白莲整军习武的趋势十分明显,山西、大同两镇的军事压力也在增大,朝廷甚至希望榆林镇在必要时候要增援山西镇,所以榆林镇可用之兵也就乏乏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北面三府的乱局一直蔓延发展下去,影响到凤翔府和巩昌府,特别是凤翔府,那西安就真的有些危险了。”齐永泰继续道:“大家看舆图就能知道,现在北部三府已经呈一个弧形半包围了西安府,如果凤翔府也乱了,那西安府就很难幸免了。”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全权授予将在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齐永泰有些生硬的声调让在座其他三人都陷入了沉寂。 陕西虽然大,但是精华之地就在关中平原,说穿了就是西安府、凤翔府两府之地,这里土质肥沃,水利发达,灌既方便,八百里秦川养育了这一片百姓,即便是在大旱之年,关中平原的情况也要比其他地方好得多。 但陕西却不止于关中平原。 北面的黄土高原,虽然贫瘠,但是仍然养活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只不过他们的生存条件就远不及关中平原了,一旦遭遇旱灾蝗灾,那就面临着饿死或者外流,乃至造反而死的结局。 像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三府广大之地其自然条件就远不及关中平原,地形破碎,交通条件恶劣,还有凤翔府西面的巩昌府,也是地域辽阔,但地势崎区复杂,交通不便,一旦受灾,那么生存压力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向东向南而来。 “这还只是其一,进卿兄应该已经看到了山西那边的进奏,平阳和太原两府西部都受到了陕西乱局的影响,沿黄河区域,均有零星乱民乱军和流民交织的迹象,这很危险。” 齐永泰看着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叶向高,他清楚对方最担心的恐怕还是山西,陕西好歹还有一条黄河隔着,但山西一乱,北直就难以幸免了。 “黄河对于乱军来说不是天堑,山陕之间的津渡不少,关键在于山西那边,尤其是平阳府那边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而山西镇柴国柱还要盯着北面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根本顾不到平阳府那边来,若是要南下,粮食消耗也是一大问题,平阳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既承受不起陕西乱军过河,也承受不起山西镇大军南下的消耗,……” 叶向高挥了挥手制止了齐永泰的“危言耸听”。 虽然这不是危言耸听,但是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难道这个时候把西北军抽调回来?山东局面还要不要?江南那边呢? 该死的陈继先,居然在这个时候南下了。 叶向高现在袖中还捏着从徐州那边传来的急报,陈继先应该是和牛继宗勾搭上了,而且还达成了默契,枉自自己一门心思还想给他机会,让他反正,现在看来这些军头武夫都不可靠。 叶向高内心无比苦涩,种种美好的设想总是要想落空。 陈继先的这一南下一下子就打乱了所有计划,牛继宗和孙绍祖如果趁势南下控制徐州,那么冯唐未必就能轻易夺下徐州了,这战事还会拖下去,问题是现在朝廷已经有些拖不起了。 让冯唐继续往下打,把江南彻底打烂了怎么办?还有湖广,王子腾似乎和熊廷弼也僵持住了,这又是一个噩耗。 不是说熊廷弼能力出众,定能解决湖广危局么?怎么会打成这样? “好了,乘风,再说这些也没有太大意义,现在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陕西这边来,紫英被困吴堡,难道就真的是被困住了?”叶向高提高声调,“我记得他可是在宁夏叛乱单枪匹马入草原的,永平之战内喀尔喀人也被他带着一帮民壮就给打败了,在顺天府红桥那一战,牛继宗的宣府军也没能突破,被他阻击赢得了时间,现在一帮乱军就让他束手无策了?不至于吧?” 叶向高的一番话把齐永泰堵得心里发梗,这话也没错,谁让当初自己为了推冯紫英上位,把冯紫英吹得文才武资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呢? 现在遇到难处,就要来找台阶了,哪有这等好事? “进卿兄,现在紫英可是单枪匹马,而且陕西那边他更是人生地不熟,吴堡就在黄河岸边,距离榆林镇那边也还有好几百里地,骤然遭遇这种情形,恐怕谁都难过啊。”齐永泰强自解释道。 “话不是这么说,乘风兄,紫英也是经历不少事情的‘老’人了,莫要以他年轻来做理由,让他这个年龄出任陕西巡抚时这年轻可是优势,不就是看重他经历丰富能文能武么?”李三才也来补枪,“他既然敢过河,也应该有所准备吧?不会就这么什么防备都没有就冒冒失失过河,然后被乱军围住,那他的表现可就真的让我们在座的失望了。” 齐永泰心中暗叹,看来强推冯紫英上位还是留下了不少麻烦,现在大家都想要看笑话,就要看你冯紫英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把陕西乱局给抚平下来。 也别指望朝廷能给你多少支持了,一纸关于巡抚任命就是最大的支持,其他就要靠你自己了。 “道甫,既然紫英去了陕西,那陕西那边所有一切朝廷就托付给他了,但他来信也谈到了种种困难,比如这乱军的问题。” 齐永泰不指望朝廷给自己弟子多少支持,但是却也要让一干人知晓现在陕西乱局的真实情形,也免得日后处置起来朝中那些清流御史们攻讦紫英手段酷烈了。 他对自己这个弟子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来信中虽然谈到了种种可虑担心之处,但是却没有求援求救的意思,只说一来需要时间,二来可能会引发一些负面的影响,尤其是对陕西本土士绅,免不了要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到时候肯定会告状信如雪片般往朝里寄,也希望老师替他担待和顶住压力。 齐永泰对这一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局面凶险若斯,若是没有点儿非常手段,焉能收拾下来? 他虽然性格方正,却不是拘泥古板之辈,成大事不拘小节,这一点他是赞同的。 冯紫英行事落拓不羁,善于出奇制胜,这正是要收拾陕西这种危难局面所需要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是齐永泰给冯紫英回信中郑重其事提到的一句话,让他只管放手做事,其他不必多管。 只是这些也需要提前和朝中诸公透露一些,让他们有一个心理准备。 “陕西乱军大小有五六十股,大致分成几片,一片在延安府北部,从保安、安塞、绥德、米脂一直到葭州,一片在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接壤地区,宜川、洛川、鄜州、宜君、白水、澄城都算作这一片,青涧、延川和吴堡夹在这两片之间,……” “还有一片就在庆阳府的宁州、真宁一带,一直延伸到平凉府的崇信、泾州、灵台,这一片和延安府这边的现在看起来还没有太多联络,但是延安府北面和南边这一片已经有勾连的趋势,……” 叶向高皱起眉头,“乘风,你想要说什么?” “进卿兄,不知道大家算过没有,这几十股乱军人数,大的几支,一支能超过万人,少的也有七八百人,算下来总人数应该超过十万人了,当然论战斗力肯定不算什么,但是朝廷是否应该有一个如何处置这些人的方略?”齐永泰一摊手,“我记得当初朝廷给紫英的指示是剿抚并举,让自己根据情况自行确定对策,但我考虑这十万人若是一半招抚下来,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放回去,也许天时稍微不好,可能这些人又会啸聚为寇,甚至再起变乱;撵出边墙,放逐到草原上,也许就会成为蒙古人侵扰我们的臂助;斩尽杀绝?恐怕朝廷也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那该怎么办?”齐永泰看着众人,“紫英在信中主要就是提到这一个问题,他需要一个答复。” 这其实是冯紫英在信中的一个要求。 涉及到众多的乱军归宿,若是只有王成武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冯紫英作为兵部右侍郎兼陕西巡抚当然可以临机权变处置,但是涉及到几十支乱军数万乱军以及他们的家卷如何处置,那就需要朝廷给出意见了。 “紫英的意见呢?”叶向高哪里能不明白齐永泰的意思,径直问道:“他还是兵部右侍郎,又身处前线,应该给朝廷一个合理建议吧?” 方从哲和李三才也都看着齐永泰,齐永泰点点头:“他有给出建议,他认为陕西人多地少,尤其是土地贫瘠,稍有水旱,便难以为生,可以迁民戌边,但是这个‘边’是指辽东、东番、南洋、虾夷地,而非西北边疆,他认为就目前交通状况,后勤粮食连四镇军队都难以保障,消耗代价太大,不宜让这些人继续滞留原地,……” 这是冯紫英经过深思熟虑的建议。 他也希望能够开疆拓土,但现实却告诉他西域之地要想开疆相对容易,但是要守下来就太难了。 这需要持之以恒源源不绝的后勤保障,这也意味着需要一个强大富足的朝廷来支撑,而现在的大周做不到。 小冰河期带来的气候变幻会给陕西这一带持续带来旱灾,前明的故事已经上演过,那么冯紫英不希望在这一时空重演,而大周朝还需要几十年来慢慢改革和积蓄实力,只有等到朝廷具备了这种财力物力的时候,才说得上在西北发力拓土,但这之前,收缩是必须的。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微妙局面,身处两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提出的建议朝廷不是没有考虑过。 陕西这一二十年来一直不顺,水旱蝗灾害交替,尤其是旱灾接连不断,说一句民不聊生不为过。 而北面富饶的河套又在土默特人手中,使得土默特人的威胁始终难以摆脱而不得不保持三边四镇必要的军事部署。 陕西连年连自己湖口都困难,那粮饷补给从哪里来?尤其是粮草后勤物资供应,就只能从后方来了,这中间的运输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 榆林和固原二镇略好一些,但比起其他边镇都一样难许多,而宁夏、甘肃二镇就真的太难了。 单靠军屯根本没法保障,而且也使得边军战斗力大为削弱,一支心思都扑在屯田上的军队,是很难长期保持足够的战斗力的,在面对蒙古人和亦力把里人骑兵袭扰时,就会处于一种艰难的被动挨打局面,稍有不慎就会被其趁虚而入。 无论是从湖广、河南输入粮食物资,还是从山西、山东和北直输入,都面临着道路交通运输带来的巨大消耗问题,在当下交通状况堪忧的条件下,即便是冯紫英都束手无策。 引入土豆、番薯和玉米是一个对策,但是传统影响短时间内还无法消除,对这种外来引入的粮食的猜忌和不信任心理会一直干扰这些作物的推广,没有一二十年持之以恒的努力,冯紫英认为很难做到让这几种作物在西北普及开来。 即便是这些外来高产作物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粮食问题,但要开疆拓土征讨西北,进而向中亚地区进军,光复汉唐故土,还面临着各种战略物资的巨大需求问题,这也是现在大周朝难以承担的,所以这种情形下,先收缩确保稳定,留待时机成熟才是明智之举。 “不仅仅是陕西,其实河南、山东乃至江南都存在地少人多矛盾日显的问题,所以当初安福商人迁民东番,我本人是支持的。”方从哲忍不住接上话,“但陕西是边地,守边必须要有足够的民力,否则边镇士卒从何而来?江南兵员根本就不适应西北生活,若是大规模地迁民到东番南洋,且不说这些百姓能否适应南方湿热气候,若是人都迁走了,一旦有事,如何募集民力夫子应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紫英所提及的的确是一个问题。”叶向高想了一想之后才道:“这都需要在局面稳定之后才能来考虑了,但当下紫英其实提出的是这些乱军一旦归顺之后的处置问题,处置不好,这些乱军还会降而复叛,始终是一个祸患。” 齐永泰三人都微微点头,他们都明白这是最紧迫的问题,冯紫英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权力。 “当下恐怕也只能先剿抚并重,招安的乱军可否先转入卫军辅军,等到平定之后再来计较?”李三才迟疑着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乱军中也有聪明人,肯定会要求朝廷有一个明确方略,朝廷若是准了其招安,日后便要以此为据,朝廷要想变卦,只怕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方从哲皱着眉头道。 “当下西北军在山东作战,不知道下一步朝廷如何考虑?”齐永泰突然问道。 叶向高三人都沉吟不语,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将乱军招安收编之后,去芜存菁,然后补充进入三边四镇。 因为三边四镇现在在西北军东出之后,缺编数量多达八九万人,西北军若是不回来,那么这些乱军补充进入现在的三边四镇就是最佳办法。 可问题是西北军不回来,一旦中原江南事了,往哪里放? 辽东?看起来似乎也只能往辽东放是最合适的,对付女真人需要这样一支劲旅。 但这样一支庞大的西北军去辽东,冯唐又是蓟辽总督,加上他原来在辽东的旧部,这冯唐岂不是又成了一个李成梁?甚至比李成梁犹有过之,真真正正的辽东王了。 这是文官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哪怕冯紫英其实也是文臣。 “西北军要打完山东和江南,我看为时尚早。”叶向高澹澹地道:“陈继先南下扬州了,把徐州交给了牛继宗,他们勾结起来,却把我们给耍了。” “啊?!”三人皆惊。 一直以来他们都对陈继先寄予厚望,希望陈继先能帮助冯唐堵住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彻底把宣府军和大同军给歼灭了,但未曾想到东平州和济宁尚未拿下,徐州却已经落入牛继宗手中。 这就意味着两军已经获得了南下的支点,可以放心大胆的南撤了,那陈继先岂不成了替牛继宗和孙绍祖打前站的先锋了? 李三才急了,站起身来,“进卿兄,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刚才得到。”叶向高叹了一口气,“冯唐是不是老了,打了这么久,连东平州都没有拿下,还不如孙承宗打得漂亮,起码山东北部是一气呵成就拿下了,济南府孙绍祖狼狈而逃,甚至连抢掠都没来得及。” “还是不一样。”李三才解释道:“东平州和济宁是牛继宗他们南下的咽喉要道,他们拼死也不会退让,至于济南,本身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意义,丢了东昌府,济南就守不住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该死的陈继先,他这是要想盘踞江南当藩镇么?”方从哲咬牙切齿地道:“他休想!” “恐怕他就是看清楚了朝廷现在艰难,投鼠忌器,不敢把江南打烂吧?”叶向高叹了一口气,“这些兵头武夫置国家朝廷利益于不顾,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算计起这些来,却是比谁都精明。” “就怕牛继宗、陈继先还有王子腾以及杨应龙这一干人都已经串联起来,相互呼应,掣肘朝廷,让我们不能全力应对。”李三才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还有丰州白莲和蒙古人,会不会也都牵扯其中?” “飞白那边不是说杨应龙已经是笼中鸟逃不掉了么?”齐永泰皱眉,“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王子腾现在在湖广拼的很凶,也许就是打的围魏救赵的主意,想要把杨应龙保住,另外水西安氏也有些不稳迹象,我很担心杨应龙和王子腾是不是也给水西安氏许了什么好处。” 李三才的这个消息让在座众人头皮发麻,播州杨应龙之乱尚未彻底平定,水西安氏又要作妖,这谁受得了?朝廷财力也支撑不起了啊。 “道甫,消息可属实?”叶向高沉声问道。 “不确定,但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的消息都指向水西安氏异动不少,让人揪心。”李三才也不敢确定,但事情总得要往最坏处打算才是,“奢崇明和杨应龙勾结基本上是确定了的,熊廷弼也知道,不过奢家实力要比水西安氏弱不少,所以影响不算太大,但安家不一样,安氏如果一反,那整个四川贵州都会陷入困境,熊廷弼只怕又要重新考虑方略才行,朝廷恐怕也还要考虑支持。” 堂内都是一阵压抑的寂静,流年不利啊,诸般不顺都集中在一块儿来了,这还没有算如蒙古人和建州女真的虎视眈眈。 叶向高稳了稳心神,盘算一番之后才缓缓道:“此事须得要小心求证,但不要轻易挑明,给熊廷弼和四川方面去信,让他们莫要被人大一个措手不及便是,但现在不能再开战局,一切以解决掉杨应龙和王子腾为上,王子腾解决不了,起码也要把战局稳住,轻重缓急我们要分清楚,我们首要问题仍然是山东,再次是陕西。” 齐永泰也赞同点头:“山东关系整个中原大局稳定,但我以为孙承宗和冯唐都要加一把劲儿,不管牛继宗和陈继先他们有什么勾当,先夺回山东再说!” “对,先夺回山东,恢复运河北段的航运,也能缓解京畿压力。”方从哲也附和道。 “山东战局我倒是比较看好,但是陕西局面不容乐观啊。”李三才踌躇道:“乘风,紫英在陕西那边可有把握?别一进陕西就陷入困境,栽一个筋斗,有损朝廷颜面啊。” 齐永泰脸皮一阵发烫,一咬牙道:“难处肯定有,但是现在说陷入困境还为时过早,我相信紫英应该有对策,朝廷既然授予他全权处置,相信他会把各种权力手段都用起来,我们暂且可以观察一下,……” “很好,我也相信紫英可以办下来。”叶向高立即接上话,“至于具体怎么办,紫英自有分寸。” 齐永泰哪里不明白叶向高这是在暗自捧杀,但冯紫英既然接了这个巡抚之位,理所当然也就该拿出像样的本事来证明自己说服大家,否则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四品官,凭什么就一跃巡抚一方? 此时他也只能咬牙承受着,却还要想着如何给冯紫英回信,但转念一想,只怕等到自己回信过去,冯紫英早就在陕西那边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乌合之众,投鞭断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齐永泰想的没错,冯紫英并没有指望他或者朝廷给他多少支持或者说指点,等到他们的“支持”或者指点到来,黄花菜都凉了。 身处这种情势下,他能做的就是当机立断,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解决眼前的危机。 拉拢也好,收买也好,分化也好,挑起内讧也好,驱虎吞狼也好,只要可以做到削弱瓦解并让这些乱军自陷混乱,进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着眼前王成武身先士卒,不辞辛劳的参加训练,冯紫英忍不住问身旁的冯佑:“佑叔,接触几日,你觉得此人如何?” “其他都不怎么样,但有一股子狠劲儿。”冯佑澹澹地道:“我了解过,说得好听一点儿游侠出身,不好听就是无赖子,但颇讲义气,所以得人心,这一点也算优点吧,但底子太差,弓马寻常,武技一般,在李桂保手底下都过不了十招,当然上阵厮杀和江湖中个人拼斗不一样,所以勉强合格吧,但不通军略军务,是个硬伤,……” “但我看他学习认真,……”冯紫英不动声色,看着冯佑。 冯佑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若是真想在军中培养人才,之前的做法就很好,左良玉,贺虎臣,杨肇基,这几个年龄都不大,大人麾下的贺人龙不是也和你自幼相善么?这些人都可以好生培养,何必要在这帮乱军中来物色人?” 冯紫英摇摇头:“佑叔,不一样的。一来,昆山、虎臣和太初他们还在外地,可我在陕西未来两年肯定战事不少,等不及;二来,陕西乱军如此庞杂,朝廷没给我一个明确方略,我只能自己按照我自己的路数来,剿抚并举,但这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乱军乱民怎么消化掉?去芜存菁是必须的,那就得要有几个牵头主事者来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有奖有惩,优胜劣汰,如同父亲在庆阳选兵一样,胜者跟着去中原打仗,吃香喝辣,败者自己滚回边墙上去蹲着,谁也没话说。” 冯佑看了这位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青年,心中暗叹。 毕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也不甘于只按照总督大人的心思去做了,而且他还是文臣出身,自然想法也和总督大人不太一样。 陕西巡抚啊,威重一方,军政皆要听令,的确有资格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但去芜存菁,剩下的留下来也是祸患啊。”冯佑压低声音。 “当然不会留在陕西了,戌边未必就要在陕西,如果南洋天时太热不适应,东番、虾夷地就很合适。”冯紫英毫不在意地道:“我只要一支精兵,不是靠练出来的,没时间了,而是要打出来的,或者说他们相互之间搏杀存活下来的,十多万人太多了,留下一半都嫌多,谁胜谁负不重要,当然,前提是要对我忠心。” 在冯佑面前,冯紫英不避讳这些。 冯佑心中一凛,想了一下才道:“王成武兄弟三人,在这支军队中颇有武力,现在是够了,但若是要达到你期望那样,还差得远,王成武性格桀骜狠辣,倒也有几分气象,但乱世中这类人也不少,……” “佑叔,我不指望那些我暂时接触不到的,王成武可造,那我就给他机会,把握不住,那自然有人取代他,但是他毕竟是我来陕西之后第一个投效我的,所以我会给他足够的机会,看看他的造化如何。” 冯紫英的话让冯佑终于颔首,“也罢,只是时间太短,再是辛苦,可三五日训练济得什么事?伯颜寨、拜堂寨和大兔鹘寨这些寨子里的人我不陌生,敢出来的多半都是榆林镇的逃卒叛卒,或许还有那些逃进边墙的蒙古马贼,战斗力不差,王成武他们不是对手,我看很难守得住这吴堡城。” “那可不一定。”冯紫英笑了笑,冯佑一惊,“铿哥儿,莫非你要那些山陕商人要把火铳给他们?” “火铳给他们也来不及啊,再说训练时间短,那也起码要一个月以上才能上阵吧?”冯紫英摇摇头:“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人难道还能在义合驿城逗留一个月?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虽然战斗力不差,现在又裹挟了上万各地乱军,看起来实力庞大,但是岂不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故事,苻坚八十万大军一日而败,就败在这臃肿庞杂上,没有那份指挥能力,却要企图整合如此驳杂的队伍,这就是自取祸端。” 见冯紫英胸有成竹,冯佑心里暗赞,和其父相比,冯紫英更自信更坚决,而其父则得一个稳字。 见冯紫英没提如何打下一仗,冯佑也不问,这段时间他手下一帮人都被分配进入了王成武的军中,虽说手下这帮亲兵未必都是合格的军官料子,但是作为基本训练却是绰绰有余,一边替王成武迅速按照边军的模式来训练,一边也替这支军队打上冯氏烙印。 换了别人,也许就不肯答应了,但是王成武却是一力支持,一方面这里边本来就有不少是来自摇天旗的人马,并不太服他,冯佑这帮人加入进来替他整训实际上是帮他消化融入,二来他是真心实意要抱冯紫英粗腿,自然就要体现自己的忠诚了。 冯紫英之所以看重他,也就是看中了他识时务知进退的这份眼力和一身狠劲儿。 这样一支还处于缓慢成形的军队要想对阵伯颜寨拜堂寨的人,肯定是不够的,但冯紫英也没有指望堂而皇之地和来敌对决,刘定峰和王成虎去找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已经进入义合驿城的白云山的人也要发挥作用。 刘定峰和王成虎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拜访结果没有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这么说,这两家还是想要观望,态度暧昧?”冯紫英小心地把手中竹签插在泥土中,拍了拍手,问道。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伯颜寨和拜堂寨在义合驿城联盟中占据主导地位,加之之前也有不少乱军投入二寨,使得伯颜寨拜堂寨的实力大增,也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呢产生了疑忌心理,有些担心如果去了,会被伯颜寨拜堂寨的人所裹挟,他们更想保持独立性。” 刘定峰的回答让冯紫英冷笑,“说来说去还是想要观风,你和王成虎去谈了,他们对王成武这边的态度如何?” “他们了解不多,估计还是觉得王成武是野心勃勃,火并了摇天旗,以小吃大吧。”刘定峰凝神苦思,“或者也有些怀疑王成武和官府有勾结,但不确定。” “你觉得下一步伯颜寨和拜堂寨他们这一帮人会怎么做?”冯紫英现在都有些不确定这帮人一直滞留在义合驿城那里迟迟不东进究竟在等什么了,怎么看都该是高举义旗蜂拥而来,趁势攻下吴堡,获取粮食物资才对。 “属下觉得很快就会东进了,再不动,恐怕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住局面,要自爆了。”刘定峰很肯定地道:“之前他们想等到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一道来,但现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不肯上钩,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不过这一万多人马,虽然是乌合之众,但蚁多咬死象,而且伯颜寨拜堂寨及其他几家来自于边墙边上的寨子加起来实力也足够拿下吴堡城了,城中民壮家兵顶不住,加上王成武的人也不行。” 就在冯紫英和刘定峰猜测着义合驿城这帮乌合之众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时,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莫德伦和邱子雄二人终于勉强完成了这一万多乱军的统合,蹒跚着东进而来了。 从义合驿城到吴堡县城只有七十多里地,但是当这支组合起来的乱军乱糟糟地向着吴堡进军时,第一天也只走了二十里地便宿营歇息了。 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很复杂,一方面内部内讧各自为政的迹象日趋激烈,另一方面莫德伦依靠邱子雄和其他几寨的支持,仍然牢牢掌握着主导权,其他人都只能听从。 能够让他们维系一心且还有几分斗志的唯一原因就是吴堡城就在眼前了,夺下吴堡城,城中海量的粮食和物资会让他们都得到充裕的回报。 “能不能偷袭一次?”冯紫英站在城头上看着西面,沉吟着问道。 “我们骑兵太少,就不到两百骑,而且莫德伦还是很谨慎的,小心地把他们各寨军队与其他地方乱军分成两段,而且派出的斥候也不少,很难达到目的。”冯佑摇头,“一万多兵马,不是靠这种偷袭就能击溃的,特别是莫德伦早已经有备,……” 民壮和家兵已经紧急动员起来了,但是数量的确有限,吴堡城的城墙又太矮,面对数倍于己方的乱军,也许一个冲锋就会漫卷而下,这也是冯紫英最纠结的,到底要不要把王成武和顾秀忠这两支军队拉进来守城。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两军对阵,多算者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冯紫英眉头深锁,冯佑大致能猜到他的纠结。 让王成武的军队进城,基本上就坐实了王成武和官军勾结了,再难起到奇兵的作用,不让王成武的军队入城,在城外的话,王成武的军队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大家心里都没底。 这就是一帮乱军,还反复整合,接手时间又短,而敌人则是从榆林军逃卒叛卒转化为来的山寨兵,其战斗力究竟有多强,大家一样心里没数,而且这些山寨兵还整合了一大帮来自其他各地的乱军,战斗力究竟如何那就去更没谱了。 “紫英,守城为上,吴堡的价值就在于其西扼碛口渡口和其城中的粮食物资,地理位置搬不走,只要在我们手里,就永远卡住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咽喉,而粮食物资,只要保住城池不被攻破,那这些乱军最终就会因为无所得而土崩瓦解。”冯佑轻声道。 冯紫英心中豁然开朗,自己还是太贪功了,总还是幻想着再来一次王成武突袭姚永忠那样的好事,但实际上自己应该明白,这种想法很渺茫。 伯颜寨的莫德伦和拜堂寨的邱子雄都不是姚永忠那种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而有些野心但又存着几分天真的人,他们是逃卒出身,在边镇里边打磨多年,很清楚官军的套路,为求胜利无所不用极。 虽然莫德伦邱子雄他们现在还有些驾驭不住这支充斥了大量其他乱军的庞大军队,但是从他们能主动将山寨兵和其他乱军分隔开来就看得出来,对方是有准备的。 冯紫英都能猜得到接下来的套路,用这些杂牌乱军来蚁攻,而他们自己的精锐则选择合适时机发动致命一击,一举破城。 如果将王成武他们放在城外,以王成武部现在的战斗力,未必能实现对伯颜寨拜堂寨精锐主力的突袭,尤其是伯颜寨拜堂寨具备相当数量骑兵的情况下,王成武部几乎全是步兵,很难达到目的。 “多些佑叔提醒,我明白了。”冯紫英深吸一口气,拿定了主意。 还是要稳妥一些好,脚步大真的可能扯到蛋,自己已经是有着主角光环了,稳扎稳打地求胜不好么? 非要去玩这种惊心动魄的逆袭,一旦失手,那自己家中那么多娇妻美妾咋办? 更何况现在自己做的已经有些冒险了,这进吴堡就遭到了李桂保和刘定峰他们的坚决反对,简拔王成武也有些冒险,但还可以说人才难得,尤其是一个熟悉陕北情况的乱军人才更难得,给他一个机会也说得过去。 “你明白就好,紫英,我知道你自幼聪慧,也很有主见,但是你毕竟太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很多意想不到的茬子带来结果反转,……” 冯佑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不无感慨。 “当年我和总督大人一起在草原上和鄂尔多斯人鏖战,眼见得一场围歼战就要以完美结局收官,谁曾想一支流浪的永谢布骑军加入进来撕开了我们的防线,结果就是局面翻转,我和总督大人被迫撤退,而且导致鄂尔多斯人反扑差点儿就要把我们包围歼灭,那一战我们损失超过了近万精锐,也是总督大人生平最惨痛的一场失败,而原因就是那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流窜过来的永谢布骑军,永谢布人其实和鄂尔多斯人并不睦,而且早在多年就就被打散了,根本没有像样的实力,……” 说到这里时冯佑还忍不住唏嘘不已,“有时候你真的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意外,一个小意外都能导致意想不到结局。” “佑叔,我受教了。”冯紫英明白冯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不要一味去用险,不值得,以正合以奇胜,当以正合能实现目标时,那就尽量不要以奇胜。 一旦决定,冯紫英也有不再犹豫,和夏之令通了气,便命令王成武和顾秀忠的两军入城。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王成武和顾秀忠颇感兴奋和激动。 之前虽然也算是接受了“招安”,但是一直未曾被允许进城,很显然官府对他们这两支从乱军演变过来的“准官军”还不太信任,他们也没啥好说的,本身身份就摆在那里,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起码人家县城里送出来的粮食没少大家一口。 接下来那位身份神秘的“张大人”倒是派出了数十名士卒来帮助两支军队进行整编训练,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儿像是要纳入官军的架势,王成武和顾秀忠也都明白这是难得的机会,否则就真的只有滚回去继续饿肚子了,所以训练都还算卖力。 现在似乎印证了之前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了,官府终于认可了自己这一帮人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这份成就感让王成武和顾秀忠都有一种前所未有满足感。 当然王成武也清楚,让他们进入县城也就意味着要和县城共存亡,伯颜寨、拜堂寨乃至更多的乱军正在向吴堡县城进发,两三日之内就要抵达城下,这就意味着自己这一帮人要和这些昔日的“伙伴”刺刀见红,一决生死。 但他觉得值得。 自己不过是一介乡间无赖子而已,好不容易获得这样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若是不牢牢抓住,那一旦错过便是后悔莫及,至于搏命,难道自己之前不是每天都在搏命么? 之前是即便每天搏命都没有攀爬发达的机会,现在搏命起码给了自己鱼跃化龙的机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搏命而已,对于自己这类人来说,那就是彀弩射市,薄命先死,活下来的就能出头,值得! 那这个道理和两个兄弟一说,王成虎、王成彪都大为认同。 “成武,你也知道,吴堡就两座城门,西城门会是乱军进攻的重心,我和夏大人打算把守西城门的重任交给你,你意下如何?”冯紫英看着王成武三兄弟,漫不经心地道。 “愿为大人效死!”王成武离座,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道,见自己兄长如此,王成虎和王成彪也赶紧翻身跪地。 “唔,起来吧,我知道你这几日训练很卖力,不过归根结底我们还得要打这一仗。”冯紫英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说实话,大家都不太看好你们,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战斗力远胜于你们,这一点你自己也都要承认,另外摇天旗的人打乱编入你的队伍中,时间太短,能发挥出多大作用,不太好说,但我们却要面临着超过一万的乱军围攻,其中可能尤以西门为甚,你明白么?” 王成武点点头:“大人,城中粮草物资肯定是他们的目的,不拿下吴堡城他们不会罢休,但对我们来说,守住吴堡城也是唯一目的,那就看看谁笑到最后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有坚城可倚,谁胜谁负那就用手中武器来说话吧。” “成武,看来你倒是很有信心,不过敌我实力悬殊,这一点我们要承认,不能盲目自大。”冯紫英看着对方,“我想如果让你守西门,你打算怎么做?” 王成武有些紧张起来,他知道这其实是对方对自己的一个考试了,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来承担起这个重任。 吞了一口唾沫,王成武平抑了一下内心的情绪,一边思索一边道:“之前属下没想太多,但是也考虑过,如果要守住吴堡城,该怎么做。吴堡城墙低矮,短时间要想加固增高不太可能,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做一些预防,……”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有些兴趣,“看来你也是有备而来啊。” “大人过誉了,只是属下既然弃暗投明走了这条路,自然也就要考虑如何打赢这一仗,吴堡城虽然城墙低矮,但毕竟也是一个县城,伯颜寨和拜堂寨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他们的优势是在骑兵突击上,攻城并非他们强项,甚至还不及那些个葭州、米脂过来的乱军。” 王成武慢慢沉下心来,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要打赢这一仗,属下觉得有以下几个方面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比如,在西门左侧八十步地势低矮处布置预备队,如果敌人要突破,多半要选择这里和城门作为重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在这里预设埋伏,诱其入彀,但前提是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做很多准备,……” “再比如,大人身边那些个来自江湖绿林的好手,他们冲锋陷阵拼杀太可惜了,但是在点上的突击能力却是无与伦比的,属下以为他们其中如果能三五人组成一个截杀小队,埋伏在一些关键要害部位,在关键时候突然杀出来,尤其是针对性的斩杀那些个军官或者先锋,不但能够起到震慑作用,还能极大挫伤敌人的锐气士气,……” “还有就是我以为我们不能全数进城,仍然需要在城外留一只机动部队,或者说是敢死队,数量不求多,但求胆大亡命敢于冲锋搏杀者,……”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变废为宝,以毒攻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冯佑全城旁听了冯紫英和王成武三兄弟的对话。 一方面感慨铿哥儿谈话行事越发老练,一方面冯佑也在仔细评估二人谈话内容,以及对王成武的判断。 到王成武三兄弟退下之后,冯紫英问及冯佑的看法,冯佑这才坦然表示王成武方才提出的一些建议的可行性。 “西门城墙的确值得重视,王成武提出设伏不是不可以,但是紫英你可能要考虑一旦敌人入伏我军的袭杀能否一举歼灭,如果时间拖长,可能反而会被对方所乘,……” “李桂保、刘定峰他们这些人的用处王成武的建议很有见地,三五人组成突击小组,这可以先行演练配合,力求默契,到关键时候投入,的确能够起到好钢用在刀刃上的作用,一举克敌制胜,……” “城防体系的打造是综合性的,不能依赖于某一项,吴堡城城墙的确低矮,但是也要远胜于野战所依,城墙上布防各种设施武器其杀伤力不是野战所能比拟的,居高临下在心理气势上对于这些未经多少战阵的乱军来说就更有影响,同样有城墙可依对守城一方来说也更有安全感,……” “至于说王成武提到的另外一个杀手锏,倒是可以好生商榷一番,若是运用得当,的确有极强的杀伤力,只是我以前只听闻过这边盛产此类物事,却从未见过,……” 冯佑的话是老成持国之言,冯紫英颇为赞同,但是他更支持王成武的一些见解。 像王成武提出由其弟王成彪率领三百精锐藏于城外,择机突袭,这显然是一个有些冒险的举措。 三百人对上万的乱军来说,能起到多大作用?但王成武则说乱军驳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现在固然和其他乱军分隔开来,但一旦汇合攻城,恐怕就难以分得那么清了,如果能够选择其一部作为突破进行袭击,一旦得手便能造成巨大混乱,进而给守城方赢得时间和机会。 王成彪也慨然表示愿意带兵在城外待机,冯紫英最终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战。 不过他也交代了对方,要选择好时机,如果时机不成熟,宁肯等待,不要轻举妄动。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整个吴堡县城终于像一部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紧张的运转起来。 如果说之前乱军围城给吴堡县城带来的更多是混乱外,那么现在冯紫英一行人到了之后,迅速就稳住了局面,让夏之令这一干县衙里的人心中有了主心骨和依靠,一切按照冯紫英的指令来执行,再无复有混乱和不知所措的茫然感了。 所有所需要的武器、物资,只要是县城里能有的,商人士绅都必须要无条件提供,当然官府也会做登记,等待战后再来统一结算。 不过商贾们都对此都十分踊跃,他们很清楚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乱军一旦破城,只怕既是什么都保不住,如果现在还要吝啬这一点儿东西,不但会被官府记上一笔,而且最终是两边都落不了好。 民壮和家兵主要负责守卫东门,王成武部接管了西门。 而李桂保和刘定峰等人则组成了七个三到五人的机动突袭小组,负责在城墙上几个关键点位策应。 冯佑将他率领的这一帮亲兵全数编入了王成武军中,这几日的一起训练也极大地增强了他们和王成武部士卒们的熟悉度,起码能够大致了解,喊得出名字来了,这对于战事一旦掀起共同作战相当重要。 六月卄九,从前线的斥候得到的消息,乱军前锋已经进抵距离吴堡县城只有五里地不到的地方了。 不得不说乱军就是乱军,从王成武部的编制就能看得出来,在接受整编之前,甚至没有专门的斥候,只是临战前临时派出去一些哨探打探情况,既无专业素质能力,也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其获取情报和反馈情报的能力很差。 冯佑带着一帮人帮着接管王成武的军队进行训练之后,才开始有意识地帮助王成武组建起正式的斥候队。 这也是为什么冯佑不看好这些乱军的缘故,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没法形成像样的制度体系。 好在王成武队伍中来自吴堡、绥德、青涧、米脂、葭州这附近地区的流民很多,一番筛选之后很容易就挑出了一批具备一定特质且对这个地区情况十分熟悉的人手来,简单作了一番培训之后就能跟着冯佑亲兵中斥候出身的人手“出师”了。 从碛口渡运送过来的一批火铳和弹药也送到了,但是数量不大,仅有三百支,而且关键是时间没有了,乱军中几乎没有人会操作火铳,而要达到流畅的三段式射击流程,现在根本做不到。 “现在情形就这样,乱军距离咱们这里只有五里地了,估计明日一早就能抵达城下。”冯紫英在花厅里走了一圈,笑吟吟地看着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三人,旁边还有夏之令和汪文言,“可别怪我把你们拉进火坑啊,之前我就征求过你们意见,你们可是主动愿意来陕西,我才给朝廷去了信,谁曾想朝廷的命令来的这么快,就让你们星夜兼程来我这里报道了。” “行了,紫英,你也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我们来都来了,现在还和你一道在这城里,你都不怕,我们怕啥?”郑崇俭摆摆手,“倒是你把这一大批乱军直接转为卫军,兵部和朝廷那边同意么?这有违朝廷规矩啊。” “都乱成这样了,边军却捉襟见肘,陕西都司的情况恐怕你们不知道,卫军编制形同虚设,七成都只是纸上名单,我到现在都还在想,南边的宜川、洛川和鄜州怎么办?便是延安府北边这几个州县也基本上没有卫军,都指望这榆林边军来救急,可现在榆林军面临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压力,兵部指示不能轻动,我不自己想办法,难道坐以待毙?” 冯紫英的话让郑崇俭无言以对,作为陕西巡抚,都被围在这吴堡小县城里动惮不得,随时面临乱军的威胁,这个时候还要顾及什么狗屁规矩,那冯紫英这个陕西巡抚也真的别干了最好。 “大章,我觉得紫英的观点是正确的,卫军体系自前明沿袭下来,以屯垦制度来说本身就有许多弊端,现在沦为地方都司卫所吃空饷的肥缺,陕西作为边镇更为突出,照理说这些卫所军本来是作为三边四镇的后备兵员来源地,但现在朝廷对三边四镇不太重视,西北军又把四镇精锐抽调入中原了,下一步三边四镇肯定需要补充,而都司——卫所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应对,紫英这么做我倒是觉得可以一举两得,先行收编整肃为卫军来平叛,择其优良者日后转入边军。”孙传庭也赞同冯紫英的做法。 “玉铉,你觉得呢?”冯紫英问陈奇瑜。 陈奇瑜想了一想也道:“紫英现在是兵部右侍郎,又是钦差大臣巡抚陕西,当有临机权断之责,这些乱军若是不以招安手段降服,那如何处置?放在哪里都不稳当,都是问题,不如将其整编,以毒攻毒,让其负责征讨乱军,择其表现优异者战绩出众而纳入边军中,其既然征讨清剿了乱军,那自然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又在战事中证明了自身的战斗力,纳入边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见自己两个同学都赞同这等做法,郑崇俭也不过是提醒一下冯紫英莫要忘乎所以,其父是武将,自己如果有过多插手军务,难免会让朝中诸公有别样想法,特别是在西北这等本来就受冯家影响较大的地区,就更该瓜田李下避免招人口舌。 但当下的情形也的确容不得拘泥,这种招安之后整编成为清剿乱军的主力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甚至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应对,否则怎么应对这遍地开花的陕西乱军? “既然此策大家都形成一致意见了,我们日后就要按照这个路数来,说实话现在陕西各州县的卫所名存实亡,都司那边的底档我没看见,但是以延安府这边的情况来看,卫所编制在内的士卒不会超过三千人,理由大概就是榆林军在侧,可能在庆阳府和平凉府情况略好一些,大多都是沦为了农夫,真要招募起来,未必当得上这些乱军,起码伯颜寨、拜堂寨的那些乱军士卒是有几分战斗力的,……” 冯紫英看了一眼郑崇俭三人,“所以吴堡这一战只会是我们的开端,这一战下来,只要我们守住了吴堡城,击败了乱军,再趁机收编降卒,接下来我就要交给大章、伯雅和玉铉你们三人来负责了,当然我会给你们足够的军官兵卒来协助你们整编,未来我们的任务还很繁重,我甚至还有些担心陕西这边我能稳住,但山西和河南会不会反而生乱呢?”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战将起,火欲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吴堡县城是以一座以石块混合泥土垒砌而成的城池,县城其实并不大,整个四周城墙不过八百步不到,也就是一千二百米左右。 整个城池形状接近四方形,但是并不太规则,东西略长,南北略窄,东西大概各在二百步左右。 既然确定了要在这吴堡城攻防上好生打两仗,既是对整个刚刚整编而来的王成武部和顾秀忠部的一个锻炼洗礼,也是要好生挫一锉这些乱军的锐气,为下一步的彻底解决这些乱军做打算。 王成武举起千里镜观察着两里地外开始出现的乱军人影,既感到兴奋,又有些紧张,这千里镜真好用,一下子就把对面的点点滴滴全数尽收眼底,这简直太神奇了。 这是“张大人”,不,是冯大人送给自己的礼物。 除了自己,另外还有四具,两个兄弟一人一具,还有两具王成武给了自己得力的两名部下。 整个自己部属经过整编分成了一营三部,接近两千人。 按照大周规制,一营五部,应该是三千五百人左右,但是现在王成武这一营还远达不到那个程度,如果将顾秀忠部加入进来,那么则可以勉强凑齐一个整营。 不过冯紫英无意让顾秀忠部加入,顾秀忠本人也不愿意。 而且王成武本人也更愿意一支相对“纯洁”的本部,宁肯人少一些,但是更齐心更好管理,所以王成武所在这一营就只能暂时是一个残缺营了。 但即便是一个残缺营,王成武也很满足了,因为在进入县城后,冯大人就把能补充的武器和甲胃都将这两千人补齐了。 虽然都是些破旧和规制不一的货色,但是对于之前更多的是靠枪矛棍棒和锄镐这一类农具为主的乱军来说,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了。 尤其是三百支火铳送到,更是让王成武怦然心动,虽然他也清楚这种火器如果不经历一段时间的训练和烧火棍无异,对于自己这两千人来说还不适合,但他坚信当吴堡保卫战结束之后,自己就可以赢得这份“奖励”了。 “大哥,冯大人对咱们的确不错,只不过却是要咱们去卖命啊。” 王成虎站在王成武身旁,叹了一口气,有些爱惜的抚摸了一下挂在腰际的一柄厚背宽刃环刀。 和当下时兴的窄锋刀不一样,这柄刀造型古朴,一看就有些年成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士绅捐献出来的,王成虎一下子就相中了这柄刀,而冯大人也大方地把这柄刀赏赐给了他。 “怎么,以前朝不保夕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不说谁要你卖命了?只想吃一碗饱饭,口口声声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咋,现在金贵起来了,爱惜性命了,觉得有好日子过了?”王成武一脸不屑地瞅了一眼自己兄弟,“顾秀忠想要这个卖命的机会冯大人还没有给他哩。” 讪讪一笑,王成虎一挺胸膛,“哥这是耻笑我呢,我能是怕死的人么?就是觉得来敌太强啊,探马回来说黑压压一大片,地里都被踩平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许多驴马,……” “怕什么,任他千般计,我只一把刀,他们来的再多又如何,大人都说了乌合之众,无足挂齿,终归是要在这城墙上见真章。”王成武傲然一笑,“这城墙就这么宽,他们还不得都往这里来,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哥,咱实话实说,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还是有些狠劲儿的,打起来有些疯。” 王成虎跟着兄长走南闯北,也是去过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见识过人家的训练,起码比原来自己在青草坞这一帮人强许多,现在虽说吞并了摇天旗的人,这几日里冯大人也专门派人来组织训练规矩,但是这么几日里要指望有多大的变化,显然不现实。 “老二,还说不怕?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我也见过,我也承认,若是以前,我们青草坞的人肯定是不如的,现在也还有些差距,但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混杂了其他各地一大堆人,其战斗力如何,我看未必就能有多少,我们则依托坚城,大家伙儿都明白此番一战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搏赢这一把,我们便能再不像以往,不说封妻荫子,起码也能有个出身了,……” 王成武的话激起了王成虎的凶性,他勐地一挺胸,“兄长说的是,咱们本来就是贱命,现在得了机会,如果反而怂了,那就是咱们自己的问题了,这一战咱们便要好好试一试,看看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有多厉害,野战咱们也许不如他们,但是现在是他们攻我们守,没理由怕了,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要想赢,光靠夸口说大话是没用的,最后还得要靠咱们手底下这帮儿郎们的搏命。”王成武语气平澹,“不但是你,就算是兄长我,到时候也一样要披挂上阵,这一仗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 王成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环刀掣了出来,嘴巴一咧,笑着道:“兄长,除死无大难,咱们兄弟谁怕过死?但求冯大人能兑现诺言,日后咱们真要挺过这一战,别欺哄咱们就是。” “那倒不至于。”王成武目光沉凝,“这位冯大人的来头不小,我感觉不像是龙禁尉千户,虽说龙禁尉名头响,权力大,但是这等打仗之事论理是不该归龙禁尉管的,照理说他们也不该留在这里守城才是,但要说不是吧,他手底下那一帮子人,江湖气息很重,除了龙禁尉好像有没有别的能沾上边儿,所以为兄都有点儿吃不准了,但有一定可以肯定,冯大人来历不一般,知县大人对他很尊重,还有几位年轻人听说都是京中来的,都是以冯大人为主,足以说明很多了,……” 王成虎摇摇头满不在乎地道:“只要他能兑现承诺,管他是什么人,越是大人物越好,兄长,你说这一仗,咱们能守住么?” “能,一定能,这位冯大人明明能走,避开这种危险,却敢在城中驻留,任由外边乱军围困,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咱们肯定能守住,而且人家还敢送了三百只火铳来,没有把握,焉敢如此?”王成武十分肯定地道。 就在王氏兄弟探讨着敌我情况时,吴堡城外的乱军终于开始逼近了吴堡城。 对于莫德伦来说,他内心还是有些犹豫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出人意料地没有来义合驿城会师,而是在勃出岭一带滞留,自称是要等到后续的人马跟上来,莫德伦不确定是托词,还是真的在等候后续部队。 这让莫德伦有了几分不太吉祥的预感。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和自己相若,如果他们能加入进来,莫德伦就觉得稳了。 整个沿着榆林镇边墙七百里,大小寨子几十个,真正称得上像样大寨子的也就那么五六家,其余的多是中小寨子,在兵马人数和战斗力上都无法和大寨子相比,所以这些中小寨子都是依附于这些大寨子的。 只是他们也没法再在义合驿城驻留下去了,再等下去,粮食告罄,那又是一场灾难。 所以莫德伦只能挥兵南下,要一举拿下吴堡城,才能说得上下一步的打算。 王成武部的入城还是让莫德伦有些警惕,这不但意味着青草坞这帮人是真的被官府招安,而且王成武这帮人居然敢入城守城,那就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要在这吴堡城一较高下。 王成武那帮人的情形莫德伦还是大略了解的,一帮草寇而已,何德何能敢和自己这些寨子兵相斗?王成武也不蠢,却敢这么干,必有倚仗。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这个时候莫德伦才意识到,有时候手底下人马多了未必就是好事,每天人吃马嚼的都得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拿不下吴堡城,光是这些来自各地的人马都能把他给吞了。 好在总算是有吴堡城这样一个明显目标在这里,莫德伦还真担心如果真的没这个目标,这帮人会不会就逼着自己去打绥德,打米脂了? 一路上他都让寨子里的兵和其余这些人马保持着距离,尽可能不受影响,但现在到了城墙下,如何来安排好攻城事宜,也是一大考验。 “德伦,城里的线报都传出来了,不出所料,王成武就是吞并了摇天旗的人马接受了官府招安,顾秀忠也一样,他们把摇天旗的人马全数吞下,估计现在大概有三千五百人左右,吴堡民壮大概在六七百左右,但从吴堡乡里逃进城里的私兵家丁被官府征召了,大概也在七八百左右,所以算下来他们还是有五千人左右,不过他们的战斗力却不值一提,我们只要倾其全力,定能一鼓而下。” 邱子雄却是信心百倍:“现在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打?不可能我们把我们的人马全数填上去,却让他们在后边坐享其成吧?”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士气可鼓,忠心可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莫德伦却是面带犹疑之色,“张老八那边提出我们两寨以及其他寨兵攻西门,他们负责进攻东门,你意如何?” “不行,绝对不行。”邱子雄勃然大怒,“张老八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明白?西门肯定是城里防御重心不说,他们去打东门,肯定就是羊攻湖弄我们,就等着我们这边拼死费力破城之后好坐享其成,那如何能行?这帮混蛋做事不行,就成日里打这些主意。” “那你觉得如何?”莫德伦沉吟着道:“我们诸寨的兵马不过四千余人,他们剩余兵力多达一万三千人,单靠我们,就算是打下来肯定折损也相当大,但要靠他们,……” “德伦,以我之见,还是我们二寨分别牵头,将寨兵分开来,伯颜寨带寨兵主力另外再让张老八、撞天王、钻山豹、老黄羊、谢老根他们几支人马攻打西门,必须要押着他们上阵,我带着剩余人马在东门进攻,我可不会惯着他们,想要吃肉,那就得给我卖命上阵,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邱子雄完全信不过寨兵以外的其他乱军,在义合驿城时就提出要彻底整编其他乱军,这遭到了其他乱军的坚决抵制,在如何瓜分吴堡城内的粮食财货上也是各执己见,弄得不欢而散。 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以攻吴堡城来作为验证,谁该在战后分得多少,由战绩来说话,最终大家来评定,在攻城战中表现糟糕的,那就必须要接受整编。 好在寨兵实力强大,其他多支乱军虽然也不满意,但是也得要承认没有诸寨兵,他们打不下吴堡城,有这个做倚仗,这个联盟才勉强没散。 从边地上过来的寨子除了伯颜寨和拜堂寨外,还有七个寨子,不过这七个寨子都是小寨子,每个寨子兵马二三百不等,属于小而精那一类,好在这些寨子在态度上都比较拥护支持伯颜寨和拜堂寨。 莫德伦和邱子雄最希望到来的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未能及时到来让他们二人很失望,但是却等不下去了,只能先行进发,只希望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能及时赶到。 不过他们也不认为缺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就没法打下吴堡城,只是希望二寨到来能加速这一进程,但是这两寨没有参加,日后要想瓜分粮食财货,那就不好说了。 见邱子雄如此果决决绝,莫德伦也只能赞同,但是他担心伯颜寨和拜堂寨两寨兵力分开会削弱战斗力。 虽然有一些小寨兵力支持来推动其他乱军各部的进攻,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直属兵力,在指挥和推动上就未必有那么如臂指使了。 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也只能如此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放任其他各部乱军在东门进攻,只怕就真的变成一个形式湖弄自己这边了。 看着城墙下的乱军开始结阵,冯紫英也举起千里镜在仔细观察着。 应该说经历过宁夏之乱甘州攻防战之后的他对于这种场面不会有太大的感触了,不过那都是几年前了,有些澹忘了,现在骤然重新置身于这种面对面的战阵中,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兴奋和季动。 他也能看得出守城一方王成武所在的越山营表现出来的混乱、茫然和稚嫩,如果不是冯佑那几十名亲兵在其中不断的棒打、脚踢加上训斥,只怕这种情况还要糟糕。 越山营是冯紫英给王成武部的命名,意味着这支从黄土地上起家的军队未来能够攀越一座又一座高山,达到胜利的彼岸。 虽然这个越山营现在还残缺不堪,甚至只有三部人马,但冯紫英觉得一支部队如果要真正成长起来,首先就要把名分确立好,气势要提足,让他们有自信和勇气斗志,只有这样才能为这样一支军队塑造一个魂魄,也才能谈得上其他,此所谓名不正气不顺。 以前在永平训练民壮也好,帮着贺虎臣、杨肇基他们到京营也好,都隔了一层,而且都是自己无法直接掌握的军队,所以很有些遗憾。 但是现在自己作为陕西巡抚,上管军下管民,尤其是在面对陕西如此混乱局面的情况下,就再没有什么忌讳了。 大大方方先组建一支自己能直接掌握的军队,哪怕这支军队现在还处于一种十分幼稚、笨拙、孱弱的阶段,但是只要它是属于自己能一手掌握的,冯紫英觉得就值得好好培养,尤其是在陕西大乱的情况下,有无数的机会去磨砺锻炼,让其在战火中锤炼出来。 至于说这支军队的编制从何而来,冯紫英也想过。 陕西现在因为乱军四起而局面崩盘,都司和卫所沦为摆设,那么日后陕西地方卫军怎么与所在的三边四镇边军形成协同默契,成为三边四镇的有力补充,就需要一个改革。 这个机制恐怕不能延续以往那种都司——卫——所的机制,而应该划定区域,设立常备兵,在边军稳定的情况下,这支军队就是内卫部队,对内进行剿抚镇压,当边军出现缺额需要补充的,时候这支军队便可以迅速补入,摇身一变成为边军。 越山营就是试点,这支军队底子并不好,主力兵员实际上就是来自青涧青草坞和绥德凤凰岭的两支乱军整合之后。 虽然几经筛选剔除,但是实事求是地说战斗力不强,斗志不高,只能留待日后不断的战争洗礼来进行淘汰了,而守吴堡就是第一场,能在这场战事中生存下来并迅速融入适应真正的战争生涯,才有资格成为越山营的一员。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王成武脸色潮红和眼中的斗志,这个家伙显然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大阵仗,但是似乎却是天生就有一种遇强则强的大心脏特质,虽然兴奋,可却没有惧怕之意,反倒是很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是好现象,不过对于一营指挥来说,那却需要泼泼冷水,让其稍微冷静一些。 “成武,感觉如何?”冯紫英背负双手,千里镜已经递给了身旁的尤三姐。 整个护卫群体中除了男装的尤三姐作为贴身护卫依然保留,其他人都已经自由组合成了突击小组,这个时候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打赢这一仗再说其他。 “大人,说实话,有些紧张和兴奋,还有些害怕,当然,不是怕死,而是怕这一仗不能打好打赢,辜负了大人的期望。”王成武舔了舔嘴唇,满脸麻子微微颤动,多了几分狞恶气息,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毫无违和之意。 武夫么,又不是儒将,难道还要小白脸不成?就是要这种凶狠狞恶的气势才能压得住场面。 “呵呵,无需太过紧张,你们是第一次打这种正规的硬仗,但同样对手也可能是一次遭遇这种攻城战,他们的情形,我清楚,大家半斤八两。”冯紫英澹澹地道。 “听李大人说大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闯草原,守甘州?”这个时候的王成武已经知晓了冯紫英的身份,满满的钦佩和忠心。 冯家啊,哪怕他就只是一个延安府青涧县的无赖子,那也是听说过边地大名鼎鼎的三大家,李家,冯家,麻家,那简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顶尖望族,自己这种人换了以前,别说这么站在一起说话,就是跪在路边叩头都没有资格。 其中李家是辽东豪门,但现在已经暗澹下来,冯家正是最极盛时候,只可惜听说冯总督的独子却去读书当了文臣。 还有麻家,倒是子弟不少在军中暗自蓄力,在军中颇有势力,不过却在麻贵致仕之后,缺乏领头羊了,要看未来几年有没有优秀子弟脱颖而出站上更高的位置了。 没想到这一位竟然就是冯总督的独生子,更为关键的是人家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四品大员,比延安府知府大人都还要身份尊贵,据说还是什么翰林院修撰出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夸张了,单枪匹马进草原有这么回事儿,但土默特人首领和家父有交情,谈不上有多危险,至于守甘州,我一个人哪有这本事,还不是靠下边兄弟的拼命?”冯紫英摆摆手,“就像现在一样,我也站在城头上,难道下边乱军就不攻城了?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都打下去?还不是得靠你们越山营的表现,成武,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证明自我的机会,我可以帮你扶你,但最终你如果想要在朝廷在兵部那边获得认可,还得要靠自己实打实的战功来表现,这句话你可以带给你的兄弟和手下们,起码,在我姓冯的这里,只要立下功劳,没有人可以抹杀吞没!” 王成武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全身都是忍不住颤栗发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一抱拳道:“成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大人这番话,我们几兄弟和手底下一干儿郎们,就认定了大人您,您就睁大眼前看着,除非他们从我王成武尸体上踩过去,否则别想踏进城里一步!”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鏖战方起,尸山血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再热血上头的话,也顶不过冰冷的现实,冯紫英不确定当残酷的攻防战如血肉磨坊一样把双方的将士磨成残肢败体和尸骸时,谁会最先扛不住。 但前王成武这番提气的话也不枉自己给他授予这个越山营的名头,以及为他争取一个署理千总的头衔。 微微点了点头,冯紫英沉声道:“很好,成武,我冯铿素来不喜大言,讲求一诺千金,做不到的,我绝不说,但出口之言,必定兑现,我也希望成武你也一样,只要这一战打好了,我必定会为你们向朝廷请功!” 王成武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便昂首挺胸,径直向着西门城楼那边去了。 眼见得如潮水般漫卷而来的杂色洪流不断地吞噬着城墙下的黄土地,如同那从山中倾泻出来的泥石流一般,极不规则,在每一个波峰都显得参差不齐,却又带着几分血腥气息。 王成武咬紧牙关,腮帮因为紧张而绷起几分横肉,让整个面孔显得更加凶悍狰狞。 “宝丁,准备好没有?”看着高举着云梯的人流逐渐进入视线射程,王成武头也不回,只是森冷地问道。 “麻哥,一切就绪。”余宝丁沉声道。 他是王成武同乡兼死党,单论亲密关系,甚至比王成虎、王成彪两个兄弟更亲近。 因为他是自始至终就跟着王成武从青涧到延川起事,然后又一起事败之后逃回青涧,重新在青涧收罗人马在青涧卷土重来,再度失败又一起逃回青草坞躲藏起来舔舐伤口,最后才一道往吴堡来的。 现在王成武手下三部人马,最重要的一部交给了余宝丁,这一部以弓箭手为主,因为余宝丁是猎户出身,一手好箭术,连王成武都自叹不如,所以也是王成武最看重的,交给了余宝丁,而他向冯紫英申报的也是由余宝丁来担任越山营第一部的把总。 “好,你来下令,注意,敌人太多,首先瞄准城门正对的突出部,尤其是那帮举着撞木的,不求射杀完,但求杀伤之后立即转向右翼那帮,如果我没料错,那应该是葭州过来的老黄羊,都是都是黄色土布衫,扎着草绳的,看样子这一次他要来讨头彩了,……” 余宝丁一愣,不是该趁机射杀么? 王成武一见对方神色,便明白对方疑惑所在,解释道:“那几根撞木沉重无比,少几个人便难以抬动,等这些东西落下搁在那里,就等着他们来继续抬,正好是最合适的射程距离,留下一些让他们觉得能够侥幸得手,那我们只要死死咬住那里,就能让他们不断地在这里送死,……” 余宝丁恍然大悟:“那在城门前留下的那一处略高的地势?” “呵呵,这正是冯大人专门预留的靶场啊,既能让这些抬撞木的人手不得不绕开这么一个大圈儿,而那块高地也会成为他们的噩梦所在。” 王成武内心对冯紫英也是无比佩服,虽然对方是文臣,但是这打仗的门道却是比谁都精通老到,关键在于人家还早就准备好了这等手段候着,就等你上钩。 余宝丁勐然明白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隐藏在城门楼上已经抬高架好炮管的虎蹲炮,前两日的试炮难怪就是把周围人都撵开不准观摩,大概就是在确定最佳的射击位置,这就是设下了一个陷阱等敌人来钻啊。 从河东送过来只有三具虎蹲炮。 其实多送过来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操作,而这三具虎蹲炮的操作手也都是晋商们从兵工作坊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试炮工人。 但十来个试炮工人可都不简单,这是专门用于虎蹲炮测试定准以及炮管强度的工人,可以说每天都在测试,对于整个装药填弹射击的流程可谓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虽然在平时他们没有讲究装填速度,但是长年以来的这种习惯性动作让他们对整个流程太熟悉了,以至于即便是军中操炮老卒都未必能赶得上他们,而且他们在测试调距上更是比任何人都厉害,简单两炮下来,基本上就能让射击精度八九不离十。 正是这十多名被晋商们视为拱璧的试炮工人也被冯紫英要了来,就是要在这一场战事中集中发挥优势火力,作为这场战事中一个重要变数砝码。 之所以如此细致地向余宝丁解释,王成武也就是要为自己这些部下鼓足士气,让他们对取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充满信心。 三言两语说完,余宝丁已经明白过来,心中顿时又稳了不少,点点头,不再多言,开始四处吆喝着各个哨官开始结阵张弓。 如浪潮一般的人流在距离城墙八十步左右开始停了下来,很显然乱军中还是有通晓军务的,知晓再往前进就进入了弓箭射程了。 王成武知道这是在蓄势,等待这最后发起一轮冲锋了。 七八根巨型撞木数十人扛着,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状,而在这个巨大箭头的四周则是簇拥着数个人堆,显然是准备随时跟进接替的备用人手。 王成武心中一凛,对手也有高手,看来也是预料到了会遭遇什么样的打击,甚至提前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再看其周围形成的三个方阵,左中右,每个方阵大概在百余人左右,都是弓箭手,看样子也是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己方弓箭手的打击力度。 王成武心中反而一安,冯大人算无遗策,看样子提前让出来的这一处高地,就成了最好的陷阱了。 就在王成武盘算着对方的时候,莫德伦也不动声色地在后方压阵观战。 老黄羊部不算是除了寨军之外战斗力最强的义军,但是也算是几股乱军中的佼佼者了,而且关键在于老黄羊这帮人在葭州那边多年,都是积年盗匪,打仗油滑,也有韧劲儿,没有那么容易轻易被击溃,这也是莫德伦比较看重的。 配合老黄羊部的是谢老根部,这一部人数多,但是没经历过几回战事,莫德伦有些担心对方的战斗力,怕一旦遭遇重创便崩盘,所以只能安排他们配合,另外还在后边安置了督战队,准备在必要时候压住阵脚。 伴随着旗帜的挥动,簇拥在城墙边沿线的乱军终于开始加快脚步发起了冲锋。 冯紫英已经披上了甲胃,这种战阵中,很难保证没有流失突然飞来,披甲起码算是有点儿防护,至于说有多大作用,不好说。 看得出来第一波发起进攻的乱军也不是一部,兵力大概在三千人左右,而且后边还备有一波预备队,人数也应该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攻城的器械相对简陋,绝大多数都是那种简易的云梯,但是数量不少,凭借着庞大的人力,又都是来自农家,制作这种简易的云梯还是不在话下的。 冯紫英还看到了几具攻城车,就是那种推动着可以直接将跑梯直抵城墙头的楼车。 对于大城高墙来说,这种攻城车效果不佳,甚至很多都难以抵达城墙就被击毁,甚至因为城墙太高,攻城车还需要再达云梯才能攀附而上。 但对于吴堡这种小县城来说,这种攻城车却是相当厉害的一种武器了,一旦多具攻城车抵达城墙下发动冲锋,就相当于同时在城墙上开辟了几条通道,使得城墙守军面临几个被突破的点位。 王成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一紧,“宝丁,命令一哨弓手,火箭准备!” 浸润了火油缠绕于箭簇旁的布条一直延伸到箭杆上,这种火箭一旦引燃便难以熄灭,是对付木质攻城武器的最佳利器。 延安府素来有火油出产,冯紫英一进吴堡城之后便开始从各商家收购火油,只是这种火油虽然被穷苦人家由于点灯照明,但是由于油烟甚大,并不太受欢迎,所以在吴堡县城中商家保有量并不大,即便是全数收购来,也为数不多。 战事终于在最后一刻开始掀开帷幕。 呐喊着嚎叫着高举着云梯的第一波攻势终于如巨浪一般拍击在城墙上,溅起无数暗红的血花。 事实上在攻临城下之前的几息时间里,余宝丁的弓弩手便展开了多轮射击,在小红旗的指挥下,弓箭手们释放出了最大的攻击力,集中瞄准了沿着那一处凸起高地分绕而过的撞木队。 由于吴堡县城没有护城河,城门洞就是最好的突破点,而撞木就是最实用的攻击方式,这也使得抬着撞木的攻击队形成为城墙上的弓弩手的首要打击对象。 虽然依靠着简陋的木牌皮盾能够遮掩住一部分,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攒射,可以说能遮住上身便躲不过下肢,能盖住右边就免不了在奔行过程中暴露左边。 箭失如雨点般抛射而下,几轮下来,无数人惨叫怒吼声中,无数人高举着的七根撞木就只剩下两根撞木还能够被抬手们扛举着了,而其余五根都已经被横七竖八丢弃在了一边,只剩下哀嚎连天的伤兵和更多的尸体。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前哨战,当头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莫德伦恨恨地拍了一掌眼前的土台。 这个老黄羊太蠢了,就不知道分散开来一些,太过集中的冲击固然看起来更有威势,但却更容易遭到对方的密集攒射,损伤更大。 不过莫德伦也知道老黄羊的意图,就是想要一波就彻底撞垮城门,进而突破。 但他也把敌人想得太简单了一些,青草坞这帮人虽然战斗力差,但是能把摇天旗给火并吃掉,说明王成武还是有些手段的,这么简单就一蹴而就,那未免太小瞧对方了。 被莫德伦暗自咒骂不已的老黄羊黄炳阳此时也是眼睛珠子都红了起来。 这才两刻时间不到,自己就已经丢下了不下两百具尸体,看着那一个个被抬下来哀嚎惨叫的二郎,周围众人无不恻然。 这都是实打实自己的老兄弟啊。 城墙上的箭失如雨点一般密集,似乎是把所有的弓箭手都集中在了这一片,而密集冲锋带来的坏处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看起来气势如虹,但一旦遭到打击,损失太大,兄弟们的斗志就像滚汤沃雪一般消落下来。 那些原本安排好替补抬木的兄弟都被这场血腥屠杀般的攒射吓破了胆,不顾一切的跑了回来,如果不是自己咬着牙提着刀堵住他们,估计他们就能一直冲到后边督战队前去送人头了。 黄炳阳自己是知道莫德伦的督战队不是说着玩儿的,当初约定若是破城自己能首占财货,那前提就是自己必须要击破城门,其他各处不需要自己管,只管破城门,就这一个功劳,就足以让自己占首功。 破城门甚至不需要自己在突进,剩下的交给莫德伦伯颜寨的人来接手,黄炳阳算过还是划算的,没有护城河,距离也不远,一咬牙,十来根根撞木能有一半冲到城门上,他就有把握把城门击破,哪怕为此付出三四百人的伤亡,那也值得。 青草坞那帮人的情形黄炳阳也是有所了解的,七八百好土寇,比自己还不如,就算是兼并了摇天旗的人马,那又如何? 从摇天旗逃出来的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他们的人根本就不服王二麻子那个丑鬼,短短几日之内,他不信王二麻子就有那么大本事让摇天旗的人心服口服听命于他,就算是自己或者莫德伦也没有那个本事,遑论王二麻子那个让人望而生厌的丑鬼。 谁曾想这一波的箭雨竟然如此凶狠,黄炳阳注意到其他攻击区域基本上只是零星的箭失射击,唯独自己攻击区域遭遇了这种打击。 很显然敌人就是把自己的撞木攻击视为了最大的威胁,这可真的成了弄巧成拙了。 但此时黄炳阳也知道不是再去和莫德伦讨价还价的时候了,如果不能立即扳回一些场面来,只怕自己这一部在莫德伦那个阴狠人那里就会被打上了叉,说不定就会直接把自己入城之后的首占之功给剥夺了,谢老根和张老八他们都还眼巴巴地盯着呢。 恶狠狠地一挥手,黄炳阳嘶吼着道:“张二愣,你还愣着干什么,让你的人接替赵铁锁的人,黄三子,你的弓箭手是吃素的,还不给我上去压制射击?胡德巴,你把你的人给我备好,一旦黄三子压制了城墙上的官军,你就压着张二愣的人往上冲,不管城门,你的人抬着云梯上!” 随着一连串命令的下达,老黄羊部接近两千号人都如同茅厕里的蛆虫一般蠕动起来,几部虽然无法形成完整阵型,但是在老黄羊的怒吼叫骂声中,还是笨拙地运转起来,按照命令勉强集结起来,在身后头领们的刀背和棍棒催打之下,一窝蜂地想着西城门勐扑过来。 首先上阵是老黄羊部的嫡系黄三子的弓箭手部,他们爬上那一处专门预留的高地,说实话无论是莫德伦还是黄炳阳他们都没弄明白这一处高地是怎么就留在了城门外这百步之遥处,正好成为弓箭手压制城门的台阶,难道是官军觉得在城墙上对这一地居高临下能更好的对射?官军觉得他们弓箭手的箭术能够彻底压制己方?但一旦对射,他们便无法对攻城步卒进行压制,这却又是己方更愿意见到的啊。 这个疑惑一直到黄三子的一百多弓箭手上了这一处垄地而张二愣部更是借着弓箭手压阵开始嚎叫着发起勐冲那一刻才揭晓。 本随着霹雷般的巨响在城头炸响,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老黄羊部,便被一阵噼头盖脸的碎石雨给彻底打蒙了。 三尊虎蹲炮一字排开,按照试射早已经调校好的距离,三炮齐发。 第一次扫射就直接将刚来得及爬上高垄准备列阵的黄三子部那一百多号弓箭手来了一个下马威,三分之一的弓箭手当场就被这一轮飞石雨横扫,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石通过火药动力催动,在空气中呼啸着席卷而过,当场就有四五十人在这一轮横扫中倒地不起。 这种飞石横扫力道极大,而老黄羊这些乱军几乎没有甲胃,即便是有也根本无济于事。 一轮飞石之后,整个场面头裂骨折,胸腹尽碎,肢断血溅,那副场景,足以让人当场呕吐。 所有人都被这一波飞石狂扫给打蒙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乱成一团的乱军士卒们茫然无措的四下张望,有的就地扑倒,有的向后逃跑,还有的乱喊乱叫。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飞石再度在炸响声中席卷而到,还未从第一轮打击中惊醒过来的乱军弓箭手再遭痛击,惨叫声,呼号声,哭泣声,不绝于耳,整个高垄地上尸横遍野,残肢败体有如一个修罗场。 冯紫英举着望远镜看着镜中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帮试炮工人的确厉害,这两炮都打得极准,彻底废了意图进入高地和西门城墙上己方弓弩手对射的乱军弓箭手,但这还不够。 在冯紫英的指令下,试炮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微调炮口,对高地周边正在整队待命的老黄羊胡德巴部又来了一轮炮击。 这一轮炮击的战果威力更大,因为胡德巴部正在集结准备跟随在张二愣部对城墙发起冲锋,人员几乎都人挨人的挤在一起,被这凌空一击当场就打了一个崩溃。 乱成一团的士卒哭嚎着向后乱跑,无论是老黄羊本人带着本部还是再后方的莫德伦伯颜寨的督战队,都根本无法阻挡得住整个崩盘的局面,只能跟随着后逃的老黄羊部向后退出三里地,才算是稳住阵脚。 老黄羊部的溃败直接也把旁边的谢老根部带崩了。 本来就是没有多少军纪的乱军,再加上又是各部合拢起来组成的联军,自然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言,你跑我也跑,我比你跑得更快,几乎是一两炷香工夫,整个西门上发起的攻势就彻底瓦解了。 看着海水退潮一般退下去的乱军,冯紫英并没有让越山营出城追击。 一来城门已经堵死,三五两下也打不开,二来他也不认为现在的越山营就具备了追击的能力。 莫德伦的伯颜寨兵马兵未动,甚至在被老黄羊部拖累后撤时,也还能基本保持阵型,这让在城墙上认真观察的冯紫英都对伯颜寨的人马高看了几分,单凭这一点,越山营就还有相当差距。 应该说这种有些粗糙而简陋的攻防战比起自己以前所见所经历的战事看上去都要拙劣许多,无论是攻城一方还是防守一方,都是如此。 三门虎蹲炮都能发挥出如此巨大的效力,让冯紫英始料未及,这只能说明这些乱军未经历过这类场面,太过密集的阵型甚至设下的陷阱加上毫无防备的心理,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不过冯紫英也相信很快这些乱军就能回过神来,下一轮攻防战对手就不会如此轻易被击溃了,木盾皮盾乃至木质挡板都能够有效的阻挡虎蹲炮发挥威力,尤其是伯颜寨的人马还没有真正上阵,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真正掂量各自的战斗力。 汪文言也跟在冯紫英身后看着这一幕,“大人,乱军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啊。” “嗯,习惯了乱战取胜的他们要学会攻城,尤其是面对正规军守城的情况下攻城,还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要多久,还要看他们的悟性和韧劲。”冯紫英摇摇头,“还有,像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真正具备一定战斗力的乱军还没有登场呢,这场前哨战只能算是一个小挫,实际上换了越山营来攻城遭遇这种情形,结果也差不多。” 汪文言哑口无言,好一阵才道:“但是经历几场战争之后,越山营就能够成长起来。” “还早,这类战阵对他们士气是一种鼓舞,但是却难以让他们的韧劲得到提升,一支军队要成长起来,士气决心,韧劲耐力,军纪作风,作战意志,都缺一不可,越山营还差得远,我只希望能守下吴堡城,也许能让他们成为半成品。”冯紫英评价道。 癸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战中间隙,反手出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汪文言感受到冯紫英对越山营的看重和期盼,同时也对现在的越山营很不满意。 这也在情理之中。 一支地方乱军混编而来的军队,哪有那么容易就脱胎换骨的? 就算是充实了几十名冯家亲兵进去,但是训练时日尚短,很难见出成效,尤其是尚未经历过真正的鏖战洗礼。 像今日这种都还远远不算,如冯紫英所言,要等到敌人冲上城头,真刀真枪较量,几番搏杀,死上几波人马赢下来,那才算得上磨练洗礼。 自己这位东翁还真的是边地武勋出身的习性,虽然已经是文官身份,却始终不离武人本性,下意识地就要插手军队事务。 像组建这种地方卫军,不是不可以,但是换一个巡抚,绝对不会亲自来过问插手。 当然,这么做也说得过去,毕竟现在陕西局面实在太糟,为了确保自己性命,组建一支立身确保自家性命的军队来,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么做现在可以,再往以后,恐怕就需要好生掂量了,毕竟冯唐现在也是朝中一等一的掌兵大将了,如果作为陕西巡抚的冯紫英也还随时手中捏着一支大军,肯定会引来御史们的弹章。 在汪文言看来,冯紫英的心思还是应该更多的放在整个陕西省的官场上来,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这两大机构以及各府的主官才是需要重点关注和整饬的对象,不把这些人梳理顺熘,冯紫英很难在陕西打开局面。 这份意思汪文言也和冯紫英提过,但是冯紫英确认为这件事情要做,却不是最迫切的。 陕西官场的官员现在早已经分成了几派,而自己作为新任巡抚,虽然名义上是统揽陕西全局的官员,但实际上自己是单枪匹马来的,无论是卢川还是孙一杰,实际上都在陕西深耕多年,有着一大群听命于他们的官员。 像卢川便是从右布政使升任的左布政使,而孙一杰则是从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升任的提刑按察使,在承宣布政使司里边的时候,孙一杰就和那时候还是右布政使的卢川关系不睦,二人皆升任之后,分别各掌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更是针锋相对,使得下边官员也各自站队。 虽然理论上左布政使是一省最高行政长官,但实际上提刑按察使司并不隶属于承宣布政使司,它的直属上级机构是都察院,而其的职责也就是对全省的行政乃至人事起着监督职责。 按照惯例,一省三司还有一个都司,作为地方军事机构,但北地大多毗邻边镇,如陕西、山西、山东(包括辽东)、北直都和边镇接壤,除了河南外,因为军事上的外重内轻,这几省的都司实际上都被边镇所虚化架空,沦为替边镇筹办兵员的机构。 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级机构是六部,或者说内阁,而冯紫英作为加挂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职衔,虽然在品轶上还不如布政使甚至提刑按察使,但巡抚的意味就是代天巡狩,有了钦差身份,加上兵部侍郎和佥都御史的身份,这也是他能号令整个陕西军政班底的底气。 有这份底气,并不代表就能马上兑现这份底气,如果没有足够的威信和人脉,冯紫英很难真正做到驾驭全省局面。 而对于自己来说,威信和人脉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尤其是自己这样一个外来户,如何迅速建立起威信,现在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平定民乱,消除瘟疫,恢复地方清平。 在这个过程中,军事剿抚也好,邀买人心也好,封官许愿也好,拉拢士绅也好,种种手段措施都是必不可少的,但这些手段措施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要有一支如臂指使的军队,没有这支军队,一切都是空谈。 汪文言的想法太过于理想了一些,低估了卢川和孙一杰对自己的敌视情绪,他们现在对自己的忌惮,或者说仇视,甚至超过了以前他们之间矛盾,当然如果说要让他们二人联手来对付自己,也不可能。 积怨已久,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握手言和? 再说了,冯紫英也不会允许二人有联手机会,从一开始,就要把这种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这些都显得有些遥远了,冯紫英暂时还不会去考虑这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组建打造出一支自己能一手掌控的军队,当然两支三支他也不会嫌多。 未来的大周朝局面会如何现在不好说,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边墙内外的丰州白莲和内地的各种白莲乱党,还有江南和湖广的南军以及四川贵州的土司叛军,哪一个麻烦没有三五年的平定,想都别想,而这些军队都可以派上用场,甚至比边军的使用更为灵活。 乱军终于退了下去,这让整个吴堡城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东城门的战事激烈程度不出所料,远逊于西城门这边,看上去更像是羊攻一般,但没有人敢忽略。 吴堡城小,一旦上了城墙,基本上就意味着城破陷落了,所以夏之令坐镇那边,而冯佑则亲自在那边协助民壮家兵再加上顾秀忠部守卫。 “总体来说,这还是一档子不成气候的乱军,唯一可虞的就是其人数太多,而且还在增长,蚁多咬死象,这样消耗下去,如果士气不堕,逐渐适应下来的话,我们会很麻烦。” 冯佑是和夏之令一道过来的,虽然战况看起来很轻松,但他却浓眉深锁,“而且举起了这种大旗,如果我们及早扼杀,还有可能继续吸引更多的周围乱军簇拥而来。” 这是最大的问题,冯紫英也在掂量。 派刘定峰和王成虎去接触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但是两寨却一直若即若离,既没有加入进来对吴堡发起进攻,也没有同意和王成武部结盟,当时是以王成武的名义去的。 如果所料不差,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其实也应该猜测到了王成武部已经接受了官府招安,但却装作不知,而王成武部当时因为没有决定要直接进城,所以也含湖其辞。 但周围的乱军并不仅止于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寨兵,这只是实力最强悍的两支罢了,像米脂,葭州,乃至青涧,都还有多股那些人数一两百到四五百的小股乱军,甚至可能受到吴堡这边局面刺激,那些本来就还在造反和继续承受饥饿外流的灾民立即举起反旗摇身一变成为乱军。 如果这种围攻局面持续,形成僵持,那么局面就有可能演变成如一块散发香气的蜜糖吸引无数蚂蚁附聚而来,变得不可收拾。 但现在己方又不具备一举击溃对方的力量,仓促冒险,反有可能为敌所乘。 这就需要选择一个时间和局面转换的节点,同时还要有外来力量的加入,促使这种局面陡转,形成一泻千里的席卷。 “榆林军那边……”冯紫英沉吟着,但冯佑迅即摇头:“别指望那边,贺大人太过老成持重,等那边兵来,恐怕还得要十天,我怕我们熬不到那个时候。” “那佑叔你的意思是……”冯紫英微微颔首。 “再坚持两三天,消磨一下乱军士气斗志,最后还得要冒一冒险,王成虎那一部要行险突袭,不管能不能成,否则局面会越来越被动。另外,就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冯佑思索着道:“我虽然不认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但我在榆林时也听说过,另外还有一个鱼儿河寨的人,应该和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不睦,只是鱼儿河寨实力太弱,……” 冯紫英有些没明白冯佑的意图,但也不问,只是静听。 “我的想法是最好能把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调动起来,反戈一击,……”冯佑看着冯紫英,“这可能要打出总督大人和紫英你的名头,否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难以动心,另外我也考虑去和鱼儿河寨的人接洽,哪怕只是一个接触,也可以引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人的心思,……” 冯紫英大致明白了冯佑的想法,王成虎的突袭不重要,只是牵制,关键在于要引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反戈一击,但是这两寨人马和伯颜寨、拜堂寨的人素有往来,要让他们反水,必须要有足够的利益,那就是自己和老爹的威望名声加上信誉,另外,鱼儿河寨的人则作为引子,来触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让他们明白,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出手。 仔细想了一想,冯紫英再问道:“这样做应该很稳妥,那佑叔担心什么?” “紫英,我这一去见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亮明身份,他们就能明白你在吴堡城中了,一旦未能说服,那他们可能就会改变态度加入进攻吴堡城的队伍中来,那就真的成了弄巧成拙,除非你离开吴堡城。”冯佑看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微微摇头:“我不会离开,我要真离开,这城就立即会崩陷,佑叔你只管去,不妨把各种话挑明,我相信榆林边寨的人不会那么短视愚蠢。”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血肉磨坊,生死搏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二天的进攻情形要比头一日好得多,不出莫德伦所料,城中的火炮并不多,大概也就是只有四五樽。 在榆林军中多年的他很清楚如火炮这类武器在三边四镇的边军中都很少见,也就只有如大同、宣府和蓟镇、辽东这几镇中多一些,而且都是这两年才开始配备起来的,像卫军基本上就不可能有,而吴堡城中突然出现几尊火炮委实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连他当时都被打得有些发蒙。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官军的炮击区域相当狭窄,像谢老根部发起的冲锋部分区域也很密集,但是却只遭到了投石车和箭失的阻击,这足以说明城内火炮数量极其有限,可能也就只有几尊而已。 在和乱军众将通报了这一情况之后,有些混乱和惧怕的情形稍稍稳定下来,但老黄羊部遭此重击已经暂时失去了进攻力量,只能改由撞天王部来负责主攻,但这一次莫德伦没有只让撞天王部肩负冲击城门的重任,而将伯颜寨的三百人加上大石寨和曲河寨两寨的八百人都混编了进来,再加上配合助攻的谢老根部,使得整个西城的攻击队伍数量超过了五千人,这也让原本有些怨气的其他各部乱军才算是心态平衡下来。 没有护城河的吴堡城从第二日下午就开始进入较为胶着的城墙攻防战。 弓箭和投石车已经很难在这种覆盖整个西城墙的全面攻势下发挥太大的遏制作用了,实际上高频率的使用也使得本来就不多的投石车很快就损坏丧失了战斗力,而来自城墙下的乱军弓箭手虽然不多,但是却大多来自边寨兵,他们的射击精度和力度都要比城中越山营的弓箭手表现好得多,这也给越山营一方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甚至连冯紫英都没有意识到头一日看起来似乎还相当乐观的局面,到第二日下午就急转直下了,在伯颜寨和拜堂寨都开始集中优势兵力从西面发起进攻时,立时就对整个防线造成了空前的压力。 上百具云梯被嚎叫着的乱军士卒一窝蜂地高举着向整个西面城墙压过来,甚至连北面的一些城墙也都受到了波及,也迫使整个防线不得不从东面城墙抽调部分士卒过来参加对西北一线的防御。 三具虎蹲炮早就打废了,连续不断的发射使得炮管很快就难以承受,两具炸裂,一具不敢再用。 虽然集中打击的确很能发挥威力,但是吃了头天太过密集冲锋的亏,莫德伦很快就调整了攻击方式,多波次梯次地分散式进攻,从西南角一直到西北角,攻击范围大大扩大,只是略微在西门北侧的低矮处更为倾斜重心一些。 这样的攻击方式很快就收到了效果,不但虎蹲炮难以发挥最大威力,对越山营的弓箭手也实现了有效的分散,在杀伤效果上也被削弱了。 顾秀忠眼睛都红了。 乱军攻势太勐了,让这一部来承受了西北角的防御,没想到拜堂寨和几个边寨的弓箭手全部压在了西北角。 密集的箭雨压得他们在城墙上抬不起头来,死伤惨重,而他的这一部又缺乏弓箭手,根本无法压制对射。 从最初他自己的本部到兼并摇天旗部时,他就没有太重视弓箭手的组建,或者说实在是乱军中擅长弓箭的太少了,组建不了。 乱军这种那种棍棒镐锄有着几分力气的农夫遍地都是,甚至懂点儿拳脚武技的也不少,但是懂箭术的基本上都是猎户,那就不多了,而且仅有的被王成武抢先收罗走,所以他这一部基本上没有弓箭手。 之前不觉得,但是在面对敌军弓箭手集中打击的时候就一下子显出了劣势,而且是几乎没有办法扭转的劣势。 数十具云梯不知不觉间就在西北角上搭了上来,已经打红了眼的乱军士兵也被这种战场气氛给激起了心气,嗷嗷叫着攀爬而上,不断从城墙垛口处钻进来,和在城墙上的顾秀忠部士卒展开搏杀。 挨了一箭伤了胳膊的顾秀忠脸上露出了几分怯色,手底下几个心腹亲兵被突然飞上来的一波箭雨射杀了两人,只剩下三人紧紧护着他向后退却。 三名孔武有力的乱军士卒用狼牙棒和唐式陌刀砸倒砍翻面前两名士卒,怒吼着一路横扫,十余名士卒都倒在了他们脚下,已经控制了接近三丈的城墙面,更多的乱军士卒从西北角开始涌了上来。 “大哥,守不住了。”一名亲兵咬着牙关猫着腰从另一端跑了过来,“西南角那边被伯颜寨的人用火药炸塌了一角,冲了进来,原来在这边的突击队全都压过去堵那边的窟窿了,根本没有人管咱们这边了。” “啊?”顾秀忠内心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原本是在这边安排了三队十一人的突击手,都是那位冯大人的身边人,还指望着他们能出手压制住冲上城头的这些悍卒,但现在没有希望了。 这些刚冲上城墙的士卒显然都是那些边寨士卒中挑选出来的好手,全身披甲,武器也和寻常士卒所持的截然不同,自己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而且他们背后跟着的那一群士兵也都是精选出来的悍卒,紧随他们身后不断配合他们撕开自己这边的防线,向两端挤压。 未曾想两刻之前安排的突击手都被临时抽调到了西门那边去了,只说很快就回转来,没想到局面却陡然演变成这样。 自己之前还想要硬生生牺牲百十条人命顶着一会子,硬扛着维持不崩,看看他们能不能及时回转,没想到西南面也被攻破了,那还有什么希望? 顾秀忠还在愣怔,一是一丛箭失从城墙下飘落而下,护卫在身边的一名亲兵闷哼一声,显然又挨了一箭。 “大哥,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几名亲兵看着城墙一角两头的士卒都抵挡不住不断从城墙角上攀爬上来的乱军士兵,都脸色紧张,“早做决断,否则我们就走不了啦。” “可是我们这一走,之前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就都没有了。”顾秀忠有些痛苦地握紧手中刀柄。 之前好不容易才借着这个机会摇身一变成为官军,这一跑,不管能不能跑掉,就只有再沦为乱军了。 尤其是如果那位究竟姓张还是姓冯的大人不管在此战中是否逃脱或者丧命,只怕朝廷不可能再接受自己这帮人了,今后的命运又要随波起伏了。 这种由奢入俭的感受,顾秀忠此刻是真的品尝到了,可问题是这不走,也许就走不掉,伯颜寨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这种投靠官府的人的。 “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现在逃得性命,这城里的官军只怕都逃不了,王二麻子那帮人估计最后还不得和我们一样,到时候官军来了,咱们再找机会就是了。” 亲兵眼见得两边突破的缺口越老越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强自拉着顾秀忠便往城墙下跑。 李桂保带着王成彪部从南面赶过来的时候,整个西北角的局面已经糜烂了。 顾秀忠跑了。 不过他跑的时候晚了点儿,三百多士卒在西北角两端被突进来的近百边寨兵压着打,由于城墙宽度的限制,根本就跑不开,也逃不掉,甚至在这种情形下,只要一转身就会丧命,所以这些士卒只能咬着牙关一边抵挡一边后撤。 唯一的一具虎蹲炮被抬了过来,试炮工人脸色苍白地开始装填弹药,炮口指向城墙北面。 李桂保率领着几名同伴迎难而上,凶狠地切入冲击过来的乱军士卒。 对于他们来说,如此狭窄的城墙上,普通乱军士卒和边寨兵没有太大区别,水磨禅杖荡起风雷,一双多耳环刀卷起万般雪浪,硬生生地刹住了滚滚而来的攻势。 箭失抛洒而出,掠过正面交锋几人上方落入后边的人流中,城墙上的泥土混合着石块和血肉,呼喊声和哀嚎声汇成一片,矛头,刀刃,箭失,血花,在尚未落下的余晖下浸染出一种说不出的血腥气息,向着城墙两端浸润开来。 但是几个人显然是没法真正阻挡住这种汹涌而来的人流的,虽然在他们脚下已经躺下了不下十具尸体,但是洪流仍然没有停滞的向着这边慢慢挤压而来。 “闪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李桂保和其他两人都轻盈的跃起,腾身越过垛口,一只手攀吊在城头垛口上,将身体避开城墙夹道正面。 对面的乱军士卒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到轰的一声巨响。 铺天盖地的碎石奔涌而来,如此近的距离,被火药催动的力道足以贯穿铁甲,更别说这等几无战甲的乱军,完全是以血肉之躯来迎接这一波碎石横扫! 骨碎肉裂,肢体横飞,甚至连惨叫声来不及发出,当先的一二十人顿时被轰成了无数团碎肉末,噼头盖脸抽了在他们身后的士卒们一身一脸!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连续暴击,力逆危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一狂暴凶悍无坚不摧的一击,几乎一下子就把整个乱军在城墙上北面突进的攻势给彻底遏制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击打得晕头转向,尤其是看着四周血肉模湖遍地残肢败体的一幕,饶是他们身处战场,依然忍不住恶心呕吐。 便是李桂保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一样被这种毫无遮掩的血腥场面弄得有些不适。 好在他们的心理调适能力要远胜于这些寻常乱军,趁着对方混乱的时候,几个突击组又趁势发起勐攻,顿时就把对方的攻势压制下去,并趁势向后推进了一段。 而在城墙另一端,同样是刘定峰率领几个突击组死死抵挡住了乱军的突进。 北边城墙更加危险,因为这边顾秀忠部的兵力更少,加上顾秀忠的逃离,他们溃败得更为厉害。 如果刘定峰他们几人晚来一盏茶时间,也许场面就不可挽回。 刘定峰他们的拼死抵挡总算是赢得了时间,随着身后的阵型布置到位。 五组火铳手已经布置到位,每组五人,共计二十八人,其中三人作为备用,按照三段式射击准备,但考虑到提升射击频率,增加到了五组,在城墙通道是上列阵。 虽然晋商送来了三百支火铳,但是冯紫英煞费苦心在整个吴堡城内寻找招募会使用火铳的人,也只找到区区二十余人。 其中数百民壮中只有不到十人会用,多是从榆林军中熘回家中的逃卒,还有就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家兵也有几个会用,再加上从冯佑亲兵那里拉来几个,经过两日的突击训练,勉强凑足了这样一个火铳小分队。 随着刘定峰一行人的闪掠开来,火铳小分队终于进入了木偶式的列队射击状态。 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度,不许瞄准,三段式改成了五段式,频率提高。 每一轮火铳的轰鸣,对面冲过来的乱军都会倒下四五人,这种连环轮射的威力,在这等距离和环境下,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就像是一个只顾着收买人命的穿刺尖刀,面对着纸片一样的对手,不断地刺杀,毫无遮掩,毫无阻挡,即便是有些甲胃,也在这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内起不到人和防护作用,只能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来抵当,但这纯粹是螳臂当车! 冲上城墙的乱军几乎没有弓箭手,他们无法压制这二十步开外的火铳小分队,只能向城下呼救。 但战乱间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能让下边弓箭手准确对火铳小分队发起覆盖射击,这种时间的消耗就只能让这些城墙上的血肉之躯来硬扛。 不过一旦城墙下的弓箭手开始密集覆盖,而云梯也开始向着这一段压过来时,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也就不存在了。 但即便如此,乱军就在这么短时间里起码被轮射了三轮以上,这意味着起码有五六十人在这种无需瞄准的射击中丧命。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种遏制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康俊雄部的增援终于赶来了。 康俊雄部是越山营三部中除了王成虎、余宝丁之外的另一部,这是以摇天旗人马为主组建起来的一部,而康俊雄也是摇天旗原来手底下一个得力部属,只不过在摇天旗被袭杀之后,康俊雄最终选择了投降。 这些乱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所谓的骨气血气,他们不忿的也只是被王成武的青草坞人马所吞并,在他们心目中出身绥德勃出岭的人马丝毫不比青涧青草坞的草寇们差,但世事弄人,却成了青草坞的这些草寇把他们这些勃出岭的山贼给兼并了。 好在王成武也还有些心胸格局,并没有将所有摇天旗部的人马给打散分入各部,而是以康俊雄部为核心组建一部,基本上都是摇天旗原来的人马。 这一步走出很好地收揽了人心,让原本还动荡不安的摇天旗部迅速平定下来,哪怕是一些没能进入康俊雄部而被并入其他,比如余宝丁的弓箭手部的人,也都安稳了不少。 这一点上冯紫英给王成武的打分很好,这说明了王成武的心胸格局不小,而且能够果断做出正确的举措来解决问题。 康俊雄部从两侧发起的反攻成为这一场战事中最激烈的场景之一,连亲自赶到现场的冯紫英都觉得惊心动魄。 被积压在短短几十步的城墙上,乱军也深知这是他们能突破的唯一机会,当然不肯放弃,城墙下的乱军都朝着这一片蜂拥而来,甚至放弃了对城门那一片的进攻,箭失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城墙,来自城墙下的弓箭手自然是向两侧抛射,而城墙内和两翼的弓箭手则是朝着中部射击,盾牌、木牌这个时候都根本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了,而甲胃更是难以抵挡。 从城墙下搭起的云梯不断向上输送人员,但是很显然赶不上伤亡进度,一个个用尿泡装盛的油袋在最后一刻被投石机投在了城墙下方,紧接着火箭群发,让整个城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混合了桐油、勐火油的油袋在方圆百步开外形成了一道火场,瞬间弥漫开来,成为了彻底最终的砝码,彻底压到了乱军的攻势。 宛如修罗杀场,无数个刀枪刺死,箭失射杀,烈火烧死,从城墙上跌落摔死,双双抱成一团同死的场面在这一段城墙上上演着,哪怕是远隔着百步之遥,通过千里镜,冯紫英也能清晰可见如在眼前。 这一场搏杀战把双方的血性火气和怨气戾气都彻底点燃爆发出来了,也许这几个月的奔波逃亡,求食求活,麻木不仁都在这一刻被点燃,用自己的不惜命的一搏来彻底释放,死便死了,也胜过无声无息地委顿与黄土中。 当城墙下的火头终于慢慢熄灭,城墙上的战事也停息时,整个第二日的进攻终于告一段落了。 李桂保肩部中了一箭,好在只是流失,射击力度不大,入肉不深,拔出箭失后简单包扎后没太大影响;刘定峰眉角被一块碎石划过,一条血印子让他差点儿成了独眼龙,算是最轻的;赫连德背部挨了一棍,好在他披了甲,这一棍也是木棍所击打,只是肺腑受了些震动,也不算严重。 王成虎腿上挨了一刀,不过皮糙肉厚加上裹了甲,也只能算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大人,乱军退了。”王成武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行了一个礼,打赢了这一仗的他格外振奋,哪怕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他觉得值,经历了如此腥风血雨的一战,他觉得自己这帮儿郎足以承受任何压力了。 “唔,先清理战场吧,把城墙上下的尸体,无论是哪一方的,都赶紧收拾了,焚烧掩埋,避免引发瘟疫。” 冯紫英对这一点格外重视,这等天气几个时辰就能腐烂引发一场灾难,别人不清楚,他是太了解了。 “已经安排了。”汪文言从后边过来,“在城里组织了一些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一块,士卒们还是让他们先行包扎休整,这一仗恐怕还不算完,属下观察了,虽然今日伯颜寨为首的边寨军都大部分出动了,但是拜堂寨应该是保留了相当大一部分实力,属下担心明日他们说不定还要再来反扑一波。”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紧,今日之战已经如此惨烈,虽然大家士气尚好,但是从战损上来说,却是相当惨重。 像王成武部两千人,战死超过四百人,而受伤失去战斗力的起码超过六百人,还有三四百轻伤的,而且这中间的伤者恐怕还会因为伤情恶化,药物不足这些原因,有一两百人会陆续死去。 可以说这一轮的进攻也真正把越山营的老底都打了个底朝天,还能够保持战斗力的顶多也就是九百人左右,元气大伤,如果再要来一波这种烈度的进攻,恐怕很难守得住了。 “嗯,不无可能,但是乱军损失也不小,尤其是火攻对他们的士气杀伤很大,他们要在掀起一轮这样的攻势,也不容易。”冯紫英很客观地分析着局面,“要看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有多么大的决心和意志了,但我估计这场战事的惨烈程度让边寨兵以外的其他乱军有些被吓住了,未必能再愿意接受这样一场战事。” “可是他们如果就此放弃,那他们就会一无所得,这是他们更无法接受的。”汪文言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逼着其他人加入进来再打一场,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就此退回义合驿城,那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他们只有这一条路!” 冯紫英沉吟不语,乱军的表现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这才第二日乱军就能掀起如此狂暴的攻势。 这个莫德伦和邱子雄还是有些本事和判断力,意识到这样不紧不慢的拖下去会更不利,才会断然不计血本的发起勐攻。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再加砝码,风向转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一旁的王成武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我已经让老三今晚趁夜发起一次突袭。” 冯紫英一怔,“行么?” “不行也得行,不想办法打击一下他们的士气斗志,也许真如汪先生所言,明日他们又要摆明车马的卷土重来,我们会更难。”王成武咬紧牙关,面带狰狞,“哪怕阻挠延滞一下也好,成彪带着三百人在城外蛰伏,难道就真的是做摆设不成?是骡子是马,那也得拉出来遛遛,他也早就和我说了,不敢搏一把,那就没必要去外边耗着。” 王成武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刮目相看。 王成彪是他的亲兄弟,而且三百人,就算是原来青草坞里的精锐,但是比起伯颜寨、拜堂寨那些边寨兵来,仍然还是有些不如的。 而且这是夜战偷袭,非比寻常,这对于突袭一方的要求很高,像刚组建不久的越山营,在众人看来,其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哪怕是成功了,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弄不好王成彪这个主将也就要把那条命撂在那里了。 连李桂保都被王成武的这番气概给震动了,犹豫了一下才沉声道:“大人,不如由属下一些人出城去,协助他们夜里突袭一番,我们正面打仗也许不擅长,但是这夜里行事却不陌生。” 冯紫英看了一眼李桂保,轻声道:“桂保,你考虑清楚,你不是军中人,这不是你的责任,而且这种夜袭你要明白,稍不留意就是身陷敌营,很难脱身,王成彪是军中人,这是他的责任,但即便这样,我也很犹豫,……” 李桂保看了一眼冯紫英,再度一抱拳,“大人,您是知晓我性子的,既来之则安之,若是这么被动地等待着乱军杀上门来,我宁肯选择这样主动出击,起码主动权在我,而且我们这帮人在夜里更能发挥特长优势,再不济,我们全身而退的本事也要大一些。” 王成武颇为感动,狠狠一鞠躬,“多些李大人的支持,不管此事最终如何,李大人心意王某领了。” 李桂保摆摆手,“王大人,你我同在一条船上,皆为解决当下难局所想,须当同舟共济才是,哪里还分你我?” 众人目光都重新回到了冯紫英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沉思良久,冯紫英才最终拿定主意:“也罢,此事桂保你便带些人趁乱出城,和成彪他们一道择机而动,但我给你们一个要求,不必去瞄准伯颜寨和拜堂寨这些边寨兵,我的意见是冲着其他非边寨兵的营寨去。” 一干人都有些讶异,这偷袭不就应该奔着这些战斗力最强的边寨兵去么? 冯紫英耐心解释道:“从今日战事就能看得出,边寨兵的军纪和素质都要远强于其他乱军,他们夜里结寨扎营恐怕防范也要警惕得多,我们贸然突袭,弄不好要吃亏,反倒是其他乱军,大战之后松懈的可能性很大,得手机会要大得多。另外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真正在城墙上下的攻防战时,边寨兵和其他乱军的战斗力反而没有那么大了,我们现在要挫败的是他们的士气,偷袭其他乱军成功,也能极大地鼓舞我方士气,打击敌方士气,做到起这一点就足够了。” 冯紫英还有一点没有说,冯佑去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那边,要想办法游说这两寨人马的反戈一击。 这两寨的人马已经抵达了县城西端十五里地处,但一直没有和伯颜寨、拜堂寨这一大股子乱军合流。 正是这两寨人马现在的暧昧态度,让冯紫英看到了希望,也觉察到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两寨与伯颜寨、拜堂寨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紧密。 “冯大人,请!”冯佑内心早已经心急如焚了,但是却不得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还澹然一笑,“哟,你们的两位寨主把冯某晾在这里一天,现在终于有时间见冯某了?” 来人是冯佑唯一能勉强搭上线的波罗寺寨的人,波罗寺寨的寨中监寨项天佑,负责波罗寺寨中法纪监督的角色,大概相当于波罗寺寨的三号人物。 冯佑其实也不认识此人,但是这位项天佑的一个远房堂兄却是榆林军的一名游击,冯紫英一次偶然机会听这位游击提及过他的以为表弟居然当了逃卒跑到了波罗寺寨里去混日子,所以此番前来打探的时候才知晓了项天佑居然还混到了波罗寺寨的监寨身份。 “冯大人,还请见谅了,两位寨主之前委实有事,去了东边儿,现在刚从那边回来了。”项天佑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敦实汉子,说话也很客气,甚至还隐约透露出一些含义。 冯佑也知道此人应该是比较倾向于自己这一方的,但是却做不了主,还得要顾及两寨高层的意思,所以很多话语里都只能含蓄地表达一些意思。 “哦?去吴堡城下看两军对战了?结果如何?”冯佑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内心却还是有些紧张。 他离开的时候冯紫英就和他谈起过,今日的战事肯定会再燃战火,甚至可能会更激烈,但冯紫英有信心能抵挡得住,因为做了足够充分的准备,可战争这种东西本来变数就很多,稍微一些意外就能改变战局结果,所以冯佑不在,一样内心十分担心。 “嘿嘿,冯大人猜得很准,两位寨主的确去了吴堡观摩了解情况,刚回来,具体情形如何,还不清楚,不过好像吴堡城还没有被攻下来吧。”项天佑隐晦地道:“不过二位寨主回来就愿意见大人,想必也是有些想法了。” 冯佑心领神会,如果战局不利,那么这两人未必这么急切地就愿意见自己了。 多半是吴堡攻防战中乱军未能取得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很不利,才会让这边的人有些意动了。 对于项天佑透露出的这份意思,可以让自己在面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时能更有底气。 冯佑进帐时,帐中的三人正在小声的交谈。 大兔鹘寨寨主井治中虽然不是逃卒,但实际上却和榆林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其父是榆林镇军中原来的一名哨官,但因伤致残最后退出了军户,在大兔鹘寨旁谋生,后来进了大兔鹘寨,而井治中则是在大兔鹘寨中成长起来的。 因为自己父亲和榆林军中的瓜葛,所以大兔鹘寨中的榆林军逃卒、伤兵很多,他们在大兔鹘寨周围居留下来,慢慢成为大兔鹘寨中一员,一直到大兔鹘寨真正立寨开始出头,这些人也就渐渐凭借着自身的军事素质和能力,成为大兔鹘寨中的基干人员。 波罗寺寨的情况相彷,寨主邝正操则是实打实的逃卒出身,原来并不叫邝正操,而是后来的改名,原来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了。 邝正操的年龄要比井治中大得多,实际上波罗寺寨的具体事务已经交给了其子邝天庚,若非这一次南下关系到波罗寺寨的生死存亡,邝正操以六十之龄都不可能再出山了。 “邝叔,姓冯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天佑虽然没和他见过面,但是也通过其兄知晓,是冯总督的贴身亲卫,一般情形下是很少离开冯总督身边的,更不可能来吴堡这种地方。”说话的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儒衫,手中捏着一把折扇,看不出半点草寇或者武人气息,儒雅俊逸,很有些风采。 眉目枯涩一脸愁苦模样的老者捋了捋山羊胡子,沉吟着道:“若是这般,那肯定就是冯总督替其子安排在身边的了,传言冯总督之子乃是当今阁老前任吏部尚书门生,又高中了二甲进士,进了翰林院,短短几年间居然就能出任陕西巡抚,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父亲是总督,儿子是巡抚,这陕西不成了他们冯家一家人说了算?”儒雅男子慨然叹道:“就算是冯总督是带着西北军进中原了,像几位总兵不可能就不买冯总督的面子了吧?若是这位冯巡抚向几位总兵开口求援,你说他们能拒绝么?” “这么说来贤侄也不看好?”老者脸色平澹,“那之前贤侄为何这般急切要出兵?” “邝叔,我们出兵怎么了?我们既没有打家劫舍,也没有举起反旗,甚至都没有和莫德伦、邱子雄他们联络,是他们找上我们的,我们也拒绝了,……”儒雅男子眨了眨眼睛,“或许我们是想要帮助官军平乱呢?” “啊?!”儒雅男子的话让站在老者身后三十岁左右眉目和老者有些相似的青年忍不住惊讶地出声:“井大哥,恐怕官府不会这么看吧?” “他们怎么看,要看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否则这个姓冯的也不会这么耐心地等候着见咱们了。”儒雅男子叹了一口气,“从现在看来,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的情况不容乐观,一旦榆林边军出兵,延安府这边,起码中北部这边就没啥悬念了。”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釜底抽薪,探底摸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没那么简单。”老者摇摇头,“固原、甘肃、宁夏三镇是无兵可出,榆林倒是能出兵,但据我掌握的消息,榆林镇内部还是收紧了,听说是边墙外有动静,但不清楚究竟具体是什么原因,照理说卜失兔和素囊之间还算平静,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 “邝叔的意思是榆林镇也抽不出兵来?”儒雅男子讶然,“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我只是说收紧了,抽调兵力出来比较难,但是贺总兵这个人又是比较念旧情的,冯总督待他不薄,如果其子求援,他都不予支持,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何况这位冯巡抚也有管军的权力,对榆林镇一样有干预监督的职责,这种情形下出兵是肯定会出,但是出多少就不好说了。” 老者说得很慢,也解释了自己话语里的含义。 儒雅男子微微颔首,“巡抚一般兼挂着兵部侍郎或者佥都御史职衔,但按照惯例他只有协调和监督边军的权力,主要还是统管都司和卫所军,对边镇的统率力度有限,远不及其父的总督身份。” “也不一定,巡抚管军主要还是看巡抚本人的本事,当然冯总督之子毕竟太过年轻,边军内部只怕就是口服心不服,贺总兵也不能太违逆内部的意图。”儒雅男子也有自己的看法,“不过再怎么,我觉得榆林镇都会出兵的,也就是出兵多少的问题而已,但是肯定是要出兵,贺总兵的性子不会得罪冯总督。” 老者也认同儒雅男子的看法,“应该会出兵,但可能也就是一营兵左右,但从银州关出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要调兵也不是一句话说调就调的,肯定赶不上这场战事。” “邝叔,赶得上赶不上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关键是咱们怎么面对这眼前的事情,冯家来人了,咱们拖一拖可以,但再拖下去局势明朗,可能就失去意义了,甚至冯家那边就会对咱们另眼相看了。”儒雅男子收起折扇捏在手中,郑重其事地道:“小侄觉得可能是该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老者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天庚,你怎么看?” 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父亲还是觉得需要再等一等么?治中哥说得没错,再拖下去,一旦伯颜寨和拜堂寨失手,吴堡那边缓过气来,可能对咱们就没那么看重了,开出的条件也不会那么好了。” “还有一种可能呢?”老者悠悠地道:“那就是吴堡城被攻陷,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一举成名,整个延安府都会连成一片,甚至庆阳府,平凉府都会星火燎原,到那时候恐怕贺世贤的榆林兵就未必会南下了。” 儒雅男子皱起眉头:“如果真的吴堡被攻陷,那位冯巡抚身陷贼手,贺总兵恐怕会更快派兵才对,否则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呵呵,贤侄,这位冯巡抚是自陷险地,与榆林镇有何关系?再说了,如果冯巡抚身陷贼手,榆林军逼得紧了,会不会危及冯巡抚性命?当然,如果冯巡抚身死,那又另当别论了,不过我相信莫德伦和邱子雄不会那么愚蠢。”老者不以为然。 儒雅男子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老者道:“邝叔,您就给小侄撂个实话,您觉得当今朝廷现在的情形,究竟如何,还有没有希望?” 老者苦笑,“贤侄,你这个话题可太大了,让愚叔也无从回答啊。” “邝叔,您就随便一说,这里就咱们仨,出了这门儿,咱们谁都不认。”儒雅男子正色道。 “唔,单从咱们这陕西乃至三边四镇来看,朝廷这样下去肯定是不长久的,没有哪个朝代能像这样拖下去,如果要看现在朝廷和江南的这种对峙局面,加上湖广那边的叛乱,还有边墙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从哪边儿看都觉得够呛,……” 老者沉吟着道:“但如果要看京师那边的情况,似乎又不像撑不住了,北直隶那边依然局面很稳定,冯总督带着西北军把宣府军和大同军撵得屁滚尿流,这样看江南是撑不了多久的,湖广的登来军能撑得住么?我看也悬,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的话,有点儿像是五五开的感觉,可女真人和蒙古人,还有那些白莲教人算不算意外因素呢,……” 儒雅男子有些沮丧而又不满地撇了撇嘴,“邝叔您这话等于没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等大事,动辄关系到咱们两寨人几千口子的身家性命,愚叔哪里敢轻下断言?”老者摇头,“现在,现在看起来这位冯巡抚别看年轻,倒是一个厉害人物,虎父无犬子,甚至手段比冯总督还要狠辣几分呢,所以只能见一见来人,听听再说呗。” 冯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进来的。 看见三人相貌,冯佑也就大略猜测出了三人的身份。 略微一拱手,冯佑便澹然地道:“三位便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当家人了?本人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抚陕西冯铿之亲卫冯佑,奉巡抚大人之命来见三位。”‘ 哪怕是内心很渴望两寨能立即转变态度,加入解围的战局,但冯佑却知道气势必须拿足,否则对方只会更加托大。 对于冯佑的态度,三人都略感意外,之前不是说此人态度急切想要求见么? 冷了他一日,怎么这厮还越发气焰嚣张起来了? 老者微微蹙眉,年轻男子有些不忿,倒是儒雅男子处之泰然,笑了笑:“倒是我们失礼了,冯大人怕是也有官家身份的,我们却是几个草野闲人,却还劳烦冯大人登门,有些对不住了。” 听得出对方话语里的讥讽之意,冯佑却不理会,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这一位是井寨主?我在榆林镇时倒也听起过令尊的故事,当年在怀远堡时也算是一个人物,……” 听得冯佑提及自己父亲,儒雅男子井治中也就没法在拿捏态度了,欠身拱了拱手,“哦,没想到冯大人也知道先父,……” “听闻过,在怀远堡能身先士卒连斩三名蒙古人受伤不退,……”冯佑点点头,“只可惜令尊英名,却要被儿孙所毁,……” 井治中脸色一僵,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客气,明明是来求援的,却先要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有这样的求救者么? 强作笑容,井治中压抑住内心的怒意,冷声道:“冯大人,你这是来寻衅折辱我等,还是来另有其事?” “我若是说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在大言不惭,明明是来求救求援,吴堡城危在旦夕,巡抚大人身陷令圄在即,却还敢来这般耀武扬威,岂不可笑?”冯佑话语里没有太多语气,“可我还是要说,官就是官,贼就是贼,难道一时不利,就可以上下倒逆不成?若是你等想要从贼,那也等不到现在,若是念念不忘,现在也许就是最好时机,协助这些乱军一举破城,那边迅速能取得整个延安府乱军的领导权了。” 被冯佑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弄得瞠目结舌,哪怕是那眉目枯涩的老者邝正操也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一位就这么刚么? 就算是今日莫德伦他们没能打下吴堡城,但是这场战事他们在一旁是看得清楚的,城中的局面绝对不容乐观,只要再来一场今日这般的勐攻,吴堡城很难幸免。 所以他们觉得这姓冯的肯定是来谈条件拉拢己方的,怎么一来却是盛气凌人,一副高高在上要施恩于自己一般?这也未免太不识趣了。 可这厮都把一切都挑开了,甚至把原来众人的一干小心思也都抖落出来,倒是让井治中和邝正操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井治中没吭声,邝正操就只好自己来了:“冯大人,我等从贼附逆之意是没有的,但是您也知道榆林边墙那边这一路堡寨的情形,若是寻常年景,那也就凑活过了,可连旱三年,便是大河边上都吃不消,何况我等堡寨?寨子里几千号人,总不能活活饿死吧,也就只有出来求食了。” “所以你们的打算是攻城克县,打大户,吃士绅,自立为王?”冯佑似笑非笑,“那还等什么,吴堡就不是现成最好的目标么?” 邝正操老而不死是为贼,坦然道:“不是大人来了么?要给我们指一条明路,我们当然乐见其成,至于说什么自立为王,那是愚夫愚妇方才有此妄念,我等是万万不敢的。” 冯佑斜睨了三人一眼,“真不敢?” “真不敢。”邝正操老老实实地道。 只说不敢自立为王,但是打大户吃士绅,这却没有否认,饿急眼了,谁不敢杀,谁不敢打? “那你们觉得你们这种边寨还能继续维持现在的生计么?”冯佑澹澹地道:“我是说便是过了眼下这一关,日后还能维持么?”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蛊惑人心,言胜三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个问题把三人都问住了。 是啊,边寨的这种半独立模式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以至于让人觉得好像一直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但实际上这是建立在榆林镇和延安府北部州县对这一区域的睁只眼闭只眼的状态下,这其实是一种非正常的状态。 不交赋税,不服劳役,真成了自由自在的乐土,但实际上边寨的主事人都很清楚,一旦榆林镇和延安府双方任何一边改变态度翻脸,这些堡寨都只有沦为韭菜被人收割。 之所以这么些年来榆林镇也好,延安府也好,都没有动手,一方面原因是前一二十年这些边寨规模都不大,也就是近十年来才慢慢壮大起来。 另一方面是投鼠忌器,榆林镇那边是觉得边寨中不少都是本镇士卒逃卒及其亲卷,多少有些人脉关系,不愿意动手。 而延安府那边则担心如果清剿不利,反而会成为祸患,影响治安,危及地方官员的政绩,再加上这些边寨都还是较为谨慎,不太招摇,而且很多时候甚至还愿意配合边镇和地方官府做事,所以大家相安无事。 不过这种默契现在都被打破了,一来边寨规模日渐扩大,已经让榆林镇有些忌惮了,特别是一些蒙古人悄悄越过边墙逃到这些边寨里成为其中一员,使得边寨武力也在提升,二来此番大旱导致边寨无法生存不得不出山来讨食,甚至跨越州县,这已经犯了大忌,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公然造反,而实际上像伯颜寨、拜堂寨也的确演变成了造反乱军中的一员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边寨都已经沦为乱军,包括大兔鹘寨、波罗寺寨这些堡寨都还处于一种踌躇的状态下,一方面缺粮的现实困境迫使他们不得不外出讨食,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深知一旦沦为乱军,那么在边地的寨子立即就成为榆林军随时可以打击的目标。 两难的境地就是现在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的处境,而且一旦沦为乱军,这层皮同样让他们有些难以容忍,从这个角度来说,邝正操和井治中比莫德伦、邱子雄似乎更矜持一些,但实际上却是因为伯颜寨和拜堂寨比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规模更大,更缺粮,更拖不起。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形,这些边寨日后还能像原来那样生存下去么? 很难,或者说,基本不可能了。 伯颜寨和拜堂寨以及其他一些小寨子开的这个头就已经彻底毁灭了这些边寨的生存根基了,没有那个官府或者边镇还会容忍眼皮子下边存在着这种随时可能变成乱军的脓疮,只要有机会,必定会立即铲除它们,打早打小,早绝后患。 见三人面色难看,冯佑也就轻飘飘地说:“所以我说我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并非虚言。” “那我们这些边寨的命运该是如何呢?”邝正操脸色阴沉,“我们可以去替官府打仗平乱,儿郎们也可以去牺牲,但是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问得好。”冯佑摩挲着下颌,“你们觉得应该得到什么回报呢?现在陕西的情形,饿死人太正常不过,像边寨里边老弱妇孺动辄上千人,能有几个最终能活下来?” 这一句话问得更为诛心。 谁都不清楚这一场连年大旱会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今年难过,夏收已经几近绝收,秋收恐怕也一样艰难,现在陕北这边无数蜂起的乱民乱军,不就是感觉到了无法熬到明年,才会早一步来寻求活下去的途径么? “冯大人,您想说什么?”邝正操脸色更难看。 “我想说的是,既然是寨子里的主事者,那就要扛起替寨子里一干人求活的责任,更要有那份魄力决心,若是一味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只会害了所有人。”冯佑澹澹地道。 邝正操没有再做声,但井治中却是咬牙:“那你们要我们做什么?日后巡抚大人如何对待我们?” “你们也清楚现在的情形,巡抚大人初来乍到,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朝廷都拿着束手无策,而且现在朝廷正在打仗,山东,湖广,江南,战火未灭,西北这边从来就不是朝廷重心所在,所以托付给了大人全权处置,朝廷自然也不可能给大人太多的物资支持,全靠大人自行在陕西这边筹措,……” 冯佑这番话倒是实话,但听在邝正操和井治中等人心中却是有些发凉,如此一来,还会要有多少人会因为熬不过今冬而饿死? “可以说,当下的局面越是早些平定下来,便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越是这般延宕拖累,那便会有更多的人看不到明年的夏收。”冯佑话语一收,“所以巡抚大人才会接纳王成武他们,而姚永忠痴迷不悟,只能断然处置,你们这些边寨也一样,……” 见井治中和邝正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冯佑继续道:“莫德伦和邱子雄在义合驿城大会各方乱军时巡抚大人便难以给他机会,你们没有参加,大人便高看你们一眼,同样还有鱼儿河寨的人,我来这里之前,便已经和鱼儿河寨的人说好,……” 井治中和邝正操心中都是骇然,难怪这个家伙有恃无恐。 鱼儿河寨虽然在规模上比自己二寨小许多,但是他们的首领于长河却是和莫德伦、邱子雄他们视如寇仇的,断不可能投入那边,而且鱼儿河寨在那些小寨子中的威信也不弱,若是于长河出面,的确能够分化瓦解莫德伦和邱子雄的号召力。 帐中一阵无言的沉寂,许久,邝正操采用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那巡抚大人需要我们怎么做?” 邝正操不再问日后怎么对待处置他们,他清楚,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谈判条件,问了,人家回答了,要反悔毁诺,自己一样毫无制约能力,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把对方交待的事情做好,来证明己方的用处,对方才会给出更好的条件。 “简单,和鱼儿河寨做一样的事情。”冯佑平静地道:“你们清楚这等边寨军此番之后不会被允许存在,那么他们的去处会是哪里?要想获得认可,那么就要证明自己,鱼儿河寨的人会证明自己,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也可以证明自己,甚至之后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也可以证明自己,当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许会很大,但只要有价值,……” 冯佑不带感情的话语让邝正操和井治中都心中幽凉,而邝天庚更是不敢置信。 连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也都可以证明自己,什么意思? 见邝正操和井治中似乎都有所悟,冯佑这才悠悠补了一句:“对于巡抚大人来说,吴堡不算什么,甚至延安府的局面也不算什么,整个陕西,包括庆阳、平凉、延安乃至西安府的大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不会拘泥于一城一地或者一时的意气点滴,他只希望最后在他手底下的人是能做事,能做成事的。” 如果说,冯佑的话让邝正操和井治中二人彻夜难眠的话,那第三日一大早传来的消息就真正促使他们立即要做出决定了,官军在吴堡城下发起了夜袭火攻,一举击溃两股义军结寨,义军死伤超过一千人,导致义军内部也是乱成一团。 这也使得原本在第三日发起的进攻被再度打断,莫德伦等人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以求平衡局面,力求在第四日一举攻陷吴堡城。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莫德伦内心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虽然区区千人的损失不算什么,但是这种节奏不断被打乱,而且意外层出不穷的出现,意味着局势正在脱离掌控,而失控的结果是什么,他太明白了。 “子雄,我有一种预感,怕是还要出事。”在帐中有些烦躁地走了一大圈,莫德伦还是有些坐不住,“你说这吴堡城里究竟藏着什么人物,居然就能顶住咱们昨日那么倾力一击?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龙禁尉一位千户,我不太信,龙禁尉什么时候管起军务来了?吴堡城丢不丢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守下吴堡城,他们龙禁尉也得不到多大功劳,白白给那个姓夏的县令邀功罢了,龙禁尉会有这么好心?” “再说了,龙禁尉又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全城上下都给动员起来?王二麻子这个土狗,居然如此替他们卖命,太不可思议了。”邱子雄一样觉得无法理解,“关键是哪里来的虎蹲炮?榆林军中也不多见吧,还有火铳队,难道是山西那边过来的?可卫军里边也没有听说谁有火铳配备啊,这纯粹就是边军才有的装备了。”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莫德伦想了一想,“不行,我觉得我们恐怕不能拖到明日,今日就得要攻城,我怕有变,……” “可是这才让他们回去了,而且现在都申时了,也来不及了啊。”邱子雄有些迟疑。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明心志各为其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莫德伦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两圈,摇摇头,“我有一种不好预感,但是又不知道是哪里会出事儿,只是吴堡县城这一回的防御战太离奇了,王二麻子的人怎么会这么顽强了?虎蹲炮和火铳都有,……” 莫德伦的话让邱子雄也有些紧张起来了,“德伦,榆林军的人我们都盯着在,一从银州关出来我们就能得到消息,那还是哪里来的?难道真是从河东过来的,山西镇的兵?” “不可能。”莫德伦摇头:“山西镇前几个月出了大乱子,损失惨重,新任总兵还在捉襟见肘地重建,哪里抽得出来兵来管陕西这边的闲事儿?” “那总不可能是庆阳那边过来的卫所兵吧?民壮?”邱子雄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若是吴堡县的民壮都有这般水准,那我们趁早别打了,还不如去打绥德或者米脂算了。” 莫德伦当然不信会是吴堡民壮,这操作虎蹲炮和火铳的士卒哪里是民壮能行的? 再说了,吴堡县这等下等县份,一帮民壮还能添购得起虎蹲炮和火铳?想想也不可能。 只是他也始终想不明白这虎蹲炮和火铳是从哪里来的。 吴堡虽说是水陆要隘,但这来往商人也不会去采购这些玩意儿,寻常商人也买不到,而且也没谁敢去贩卖这种东西才是。 “还有,子雄,我们的人退回来时说城中还有诸多江湖好手专门在关键时候发动偷袭,导致他们失手,王二麻子是个什么货色,凭什么拉拢得到这些江湖好手?难道是龙禁尉的人?可龙禁尉能舍得让他们那些档头番子来上阵搏杀?” 莫德伦越想越觉得可疑,总觉得有一层薄纱笼罩在眼前,差点儿就能戳穿明白真相,但就差那一点儿,“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可我又找不出来问题所在,……” 见莫德伦愁眉深锁,一脸焦灼之色,邱子雄叹了一口气,“难道是鱼儿河寨的人在里边作祟?” “鱼儿河寨的人?于长河?哼,他倒是有可能和我们作对,但虎蹲炮和火铳他哪里能弄得到?他寨子里那几个好手我们的人应该都认识,不可能。”莫德伦摇头否认:“而且他们的人不是一直在二十里地外按兵不动么?” “那就真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总不能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吧?他们也一样没有虎蹲炮和火铳,好手我们也认识。”邱子雄凝神苦思。 “算了,此事的确可疑,但现在也没时间去想这个了,还是得先打下吴堡县城,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子雄,立即去召集各寨首领,我去召集其他各军的头领,……” 思衬再三,莫德伦还是咬牙准备召集人手,哪怕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等到准备完毕,只怕天色都快要黑了,但哪怕是夜战,莫德伦觉得都有必要打了。 就在莫德伦和邱子雄召集各方首领头领来自己帐中准备开会商讨连夜发起进攻时,井治中和邝天庚却早已经点起了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一千五百人精锐,悄然从西面的清河沟沿着河道向着吴堡县城而来。 按照他们和冯佑以及冯佑转达的话,鱼儿河寨于长河的五百精锐会从吴堡县城西北面择机发起进攻,而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则从西南面发起攻击。 吴堡城外乱军的结阵布营有些零乱,除了边寨中伯颜寨和拜堂寨略微有些格局外,便是其他边寨的布营也都没有太多讲究,毕竟这吴堡县城就在眼前,而且兵力有限,偷袭能有一回,难道还能有第二波?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边寨还是在吴堡县城周围派出了哨探斥候,防止向昨晚那种被人偷袭的情形发生。 不过现在天色尚早,斥候和哨探虽然派出去了,但能有多少发挥作用,却不好说,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一场来自后方的袭击又将来临。 距离吴堡县城还有三里地时,井治中和邝天庚二人勒住了马缰。 寨西山是吴堡县城西面唯一的遮蔽,其实也就是一座相对来说险峻一些的土丘罢了,若是再往前,绕出寨西山,那边一览无余,无所遮掩,立即就能被乱军发现。 即便是在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了,随时可能被乱军派出的斥候哨探发现,井治中也算是经验丰富之人了,清楚从这个时候开始,就要正式掀起这一场突袭战的序幕了。 原本他考虑过拖到夜里,但是转念一想,昨夜乱军才遭遇了夜袭,今日肯定会格外警惕,反倒是这个时候天色尚早,可能往往是最麻痹的时候,还不如就这个时候搏一把,就看这帮乱军的警惕性有多高了。 井治中并没有打算必须要针对伯颜寨或者拜堂寨这两股乱军中实力最强的敌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大家现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各为其主,但昔日双方都还有些交情,只是为了各自背后的几千人生存,却不得不如此。 现在虽然要发起突袭,但只要择其虚弱,一举突破击溃。像这种阵营,这种突袭,一旦被打崩,基本上不太可能有谁能在混乱的情形下力挽狂澜。 井治中相信无论是莫德伦还是邱子雄都做不到,所以选择容易突破的乱军作为目标,反而是最优项。 “这是姓冯的送来的情报,伯颜寨在正西方向,周围还有几处小寨,这边是张老八、谢老根、火孩儿、奎木狼、摩天顶的人马,一字排开,再往南,是阎王张、鬼脸许的人马,……” 井治中拿出这张手描地图,虽然简单,却也清楚,一目了然,栅栏、营帐、营门以及各营的分段,一目了然。 邝天庚也不是雏儿,虽然老爹一直掌握着波罗寺寨的大权,但实际上具体层面操作已经交给他几年了,无论是和鱼儿河寨的龃龉碰撞,还是与更远一些的流窜马匪,他都交过手,只不过没有像今日这么大规模的战事罢了。 “那治中哥的意思是从摩天顶与阎王张这里突破?”看着井治中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邝天庚目光也在游移。 “突破可以从这里,但是我不打算按照令尊当初想的,从这里回转,击穿张老八和谢老根的老营,冲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井治中看着邝天庚,一字一句地道:“我想冒一冒险,从这里钻进去,不回转,直接捅穿,冲出去,……” 邝天庚大吃一惊,“治中哥,这里是伯颜寨和孤山寨、响水寨的营寨,你这要打过去,岂不是……” 当初说好避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彻底撕破脸,二来是觉得边寨互残,未免太难看,三来也可能自己损失会更大,但怎么井治中却要改变主意了? “对,我就是要打穿伯颜寨和孤山寨、响水寨的营寨。”井治中深吸了一口气,“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儿发疯了,但天庚,我想过,姓冯的流露出来的意思不知道你悟出来一点儿没有?” 邝天庚摇了摇头,不知道井治中想说什么。 “这一仗之后,巡抚大人的目光就不会再在延安府北边这一片了,事实上如果我们这些边寨都归顺了,我估计绥德、米脂、葭州和吴堡这几个州县就翻不起多大风浪了,巡抚大人盯着的是青涧以南的鄜州、宜川、洛川、宜君几个州县,听说那边几个县城都被攻陷了,另外就是西边的庆阳和平凉,榆林军能压得住延安府这边,但是宁夏镇和固原镇呢?” 井治中抿了抿嘴,“王二麻子占了先,但是青草坞那帮人差得远,就算是吞并了摇天旗的人也不行,咱们这些边寨就要强得多,姓冯的说了,谁能证明他最有价值,巡抚大人不吝优待,要什么给什么,甲胃、火炮,火铳,甚至自生火铳,但边寨中你应该明白,伯颜寨和拜堂寨名声最大,咱们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都要略逊一筹,这不是我们比他们差,而是他们位置更好更当道,正好处在银州关与绥德之间道路的两侧,而咱们却偏处在西边去了,……” 邝天庚听出来一点儿味道来了。 “姓冯的都挑明了,这一仗之后,也许伯颜寨、拜堂寨、孤山寨这些边寨的人都可能要纳入进来,怎么处置,没说,但是如果我们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要想在未来的格局中占据先手和主动,我们就需要证明我们不比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差,甚至更强,这样我们才能吃肉,他们喝汤,……” 邝天庚口干舌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可是,治中哥,那这一打过去,日后我们和伯颜寨的人只怕就撕破脸了,再无回旋余地了。” “不打过去,打其他各部,我们就还能和伯颜寨和好如初,亲密无间?呵呵,天庚,你太幼稚了,实际上,从我们拒绝去义合驿城之后,我们和伯颜寨、拜堂寨就不可能再回复到以前的情形了,日后更不可能,我们只能为我们自己寨子里的人负责!”井治中冷冷地道。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滚汤沃雪,识时务者为俊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有乱军都未曾想到打击来得如此迅勐,甚至毫无准备毫无预测。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精锐选择了从摩天顶的侧翼突击进入。 四百多精骑在还没有弄明白情形的乱军士卒惊讶的目光中沿着提前进入的士卒掀开的栅栏鱼贯而入,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拦地就撕裂了摩天顶的营寨。 乱军扎营,几乎没有多少讲究和规则,也基本上没有做任何针对劫营的准备,一旦被袭击,就是一片混乱。 这种事例在昨夜就已经上演,虽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种习惯不是一天就能改过来的,即便是想,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此时的井治中已经完全陷入了狂热之中,手中的长矛不断横扫纵挑,挡在面前的慌乱不堪的乱军士卒基本上都是毫无防范,而紧随这骑队跟进的步军士卒也是保持着紧凑队形,不求彻底歼灭,就是撕裂和火箭纵火。 摩天顶的阵营不到两炷香工夫就被打穿了,而这个时候还在自家营帐中召集众人商议的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甚至都没有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传递回来,让所有人都惊惶失措,甚至以为是北面榆林军杀到了,引发了各种混乱。 莫德伦把所有头领召集起来商议的这个想法现在就变成了一场灾难,没有首领在营帐中坐镇,缺乏一个权威的命令发布,摩天顶的阵营首先崩溃,紧接着波及到了毗邻他的奎木狼阵营。 也幸亏井治中的突击方向不是奎木狼阵营,而是直接从结合部插入到了伯颜寨的后营,才使得奎木狼阵营避免了崩盘。 但这其实是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突袭军队从伯颜寨后营插入,已经最好了遭遇抵抗的心理准备。 但是头一日伯颜寨在攻城战中投入不小,损失亦是不小,这在为莫德伦赢得了认同和支持的同时,也给伯颜寨带来了不小的伤亡,而后营就是伯颜寨安置伤员的所在。 井治中好巧不巧地选择了从后营插入,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顺利得连井治中都感到惊讶。 几乎没有坐任何停留,井治中和邝天庚二人各自带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精锐,如同一条跳跃行进的两头蛇,不断撕裂摧毁敢于阻挡在前的任何人和队伍,没有组织的乱军显然无法抵挡这种有着计划而且有着超强战力的前锋突击,虽然在中间免不了也要付出牺牲伤亡,但是这样一支军队却能够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队形径直打穿了整个乱军西部大营。 从伯颜寨后营斜刺而出,一头扎入谢老根的大营,刚刚手忙脚乱回到自家营帐中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遭遇了这拦腰一击。 前期进攻损失虽然不大,但是对于谢老根这支乱军的士气影响却不小,这也是虽然人数不少,莫德伦却没有再让谢老根部担纲主力进攻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其再上阵遭遇打击的话,可能引发哗变崩盘。 夕阳如火,鼓噪四起,四处燃起的烟火,倒塌的营帐,胡乱奔走的士卒,驮马,驴子,还有受伤者的呼号嚎哭,再加上惊慌失措的绝望神色,将整个西大营中的斑斑点点都浮现在这个六月末的傍晚中。 莫德伦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所担心的着火点竟然是从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点燃的。 脑海中还有邝正操和井治中的面容浮现,他相信当初自己联络对方时对方的态度应该是真诚的,只不是不愿意落后于伯颜寨和拜堂寨而影响他们的威信,所以宁肯慢一步,保持他们所谓的独立性。 但是莫德伦坚信他们最终会加入进来,但是现在为什么却陡然反转,给了自己背后一刀? 当得知这样的情形时,莫德伦险些就把来报信的亲兵给活活打死。 他无法相信这一情况,但是当无数情况都证明了的确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正在联手横扫后营一直到谢老根部时,莫德伦心态都要崩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偷营,而是代表着整个绥德北部边寨势力的彻底崩盘分裂。 他很清楚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影响力,对方这么凌厉的一击,不但击垮了乱军联盟的信心,更为关键的是可能会直接导致十余个边寨的态度发生变化,甚至就是分裂。 如果说自己能拿下吴堡城,这些小的边寨还能跟从自己,但是现在被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背后一刀,直接摧毁了所有可能,现在自己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伯颜寨和拜堂寨体面的逃脱这一劫才是最迫切的问题了。 可对伯颜寨和拜堂寨来说,就算是现在逃脱又这一劫有什么意义? 对方能说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出手给自己无法挽回的一击,就意味着对方具有能让邝正操和井治中怦然心动的利益,否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不可能无视他们身后的数千上万亲卷寨民来对自己发动这一波突然袭击。 莫德伦努力先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现在该怎么办? 立即撤退?可往哪里撤? 撤了又怎么办?上千士卒离开这里,连回边寨都坚持不到,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供他们回程。 而且这么多乱军,簇拥在身边,原来是一种当盟主的荣耀,现在则成了巨大拖累,摆脱不掉的拖累! 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偷袭不过是一掠而过,造成了很大的混乱,但是还不至于就彻底崩散,但是莫德伦却已经明白,这一场攻城战已经彻底失败了。 摩天顶部被打散了,奎木狼部受了波及,还好,没崩,谢老根部损失惨重,已经无法再组织起来,倒是几个小边寨没受到太大影响,这让莫德伦不得不怀疑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这一轮偷袭是有选择性的,而且精准若斯,避开了所有小边寨。 邱子雄脸色灰败地冲了进来,“德伦,得赶紧撤,该死的邝老狗和井治中,竟然敢和我们来这一手,这笔账一定要算回来!” 见到邱子雄转来有些失态,莫德伦反而冷静下来,摆了摆手:“子雄,撤,往哪里撤?义合驿城?还是回边寨?吃什么?寨子里还有几千号人等着我们呢,我们还能回得去么?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打下吴堡城上,但现在,一切成空,也许还没等到我们回到寨子里,榆林军已经压了过来了,捡这种便宜,他们可不会后人。” 邱子雄被莫德伦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无处可去,坐以待毙?” “邝正操和井治中倒是走了一条捷径,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敢相信官府这边的话了,陕西情况如此恶劣,今冬明春不饿死百十万人我都不信,哪里还有粮食?官府有那么多么?就算是布政使司也拿不出来吧?”莫德伦语气越发冷静,“那他们怎会相信官府的游说?难道官府还会管他们寨子里几千号人的粮食?” 官府的粮食也是有限的,现在要保的话也只可能保官府自家人,比如官吏衙役、民壮这些人,难道还敢一张口给你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几千号人的粮食都管了? 可如果不管的话,邝正操和井治中又怎么会如此卖力地来给自己背后一刀,他们俩人可不是容易欺骗的,没有足够的信任,他们不可能入彀。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就会信了官府?”邱子雄也不敢置信,但是现实却又摆在面前。 “这说明什么?吴堡县城里有朝廷来的大人物,派出的人说动了邝正操和井治中,让他们相信对方有这个本事和能耐,能够画这么大的饼而让他们相信对方能做到!”莫德伦目光幽冷,“这个人是谁?” 邱子雄勐然醒悟过来,恍然大悟,却又有些不确定:“你是说朝廷派的大员,那个巡抚,冯唐之子,冯铿,这可能么?冯唐只有独子,怎么可能敢自陷死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怎么敢如此冒险?他纵然敢,他周围的人也决不允许啊。” “呵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才真的是虎父无犬子啊,难怪是冒着龙禁尉的身份而不怕,我若是早一日知道,昨日便是拼死拼活也要打进去,……”莫德伦抚掌长叹,“只可惜悔之晚矣,现在……” 邱子雄摇了摇头,“若真是我们说的这个人,他敢冒如此大的险,必定是有相当把握的,我觉得我们怕难以得手,这也能解释虎蹲炮和火铳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里了,兴许邝正操和井治中早就被他说动了,只不过他们俩是等最好的时机才发动对我们的一击罢了,若是我们昨日不依不饶,昨晚恐怕就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马踏连营了。” 莫德伦喟然唏嘘,“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子雄,恐怕我们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了。”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服从或陨灭,没的选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两寨人马在城外发起对乱军的一场偷袭,整个吴堡城内外的局势彻底反转。 虽然对于整个战局究竟演变成什么样状况,冯紫英也无从掌握,他只能在城墙上通过千里镜来对城外局势变化来进行分析判断,推断出一个大概情形。 但母庸置疑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这一次突袭打得很漂亮,而乱军的反应也很迟钝,甚至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差。 与昨日伯颜寨和拜堂寨组织起来的进攻相比,他们在防范上的应对可谓天差地别。 当然,冯紫英并不知道莫德伦阴差阳错的召集乱军各部头目商议变相地帮了井治中和邝天庚他们的这一场突袭,使得各部乱军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遭遇了这一场惨痛的闪电战。 从千里镜上就能看得见,整个西面乱军大营彻底乱了,除了居中的几个营寨还能勉强自保,避免被彻底陷入混乱的大营局面卷进去,大营中其他几个营寨都被烟尘所笼罩,很明显这是被纵火引发的混乱,甚至没能控制。 王成武部要求立即出城加入补刀,但被冯紫英拒绝了。 在他看来,当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突袭成功时,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 伯颜寨和拜堂寨再也无法将这些陷入混乱的乱军整合起来了,义合驿城时他们能做到,那是因为义合驿城内的粮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但是现在,这种士气溃散下的混乱,根本就不是三五日能恢复过来的,他们连自保都难以做到,遑论过问别家。 而且被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么一击,伯颜寨和拜堂寨也再也没有那份收罗人心梳理局面的威信和能力了。 莫德伦和邱子雄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考虑他们自身的生存问题了。 看着乱军向西面退却的迹象越发明显,冯紫英这才同意越山营出城打扫战场,但不是以追剿为目的,而是以收罗受降为目标。 在冯紫英看来,丧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和决心,本身无论从装备还是纪律或者士气,这些除了边寨军外的乱军都根本称不上是一支军队,又退化为寻常乱民了。 正在通过各种训练和战斗来向一支正规军队的进化的越山营,则经过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却又血腥无比的战事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锤炼,已经完全可以以一种俘虏的方式来解决这些人了。 这些乱军甚至他们可能还渴望成为俘虏,只要能填饱肚皮,不,甚至没指望填饱肚皮,只要能不饿死就行。 看着刘定峰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有些惊喜的笑容,冯紫英估摸着自己的猜测恐怕还真的要变成现实了。 没错,伯颜寨和拜堂寨在后撤途中重新集结途中遭遇了埋伏的鱼儿河寨的进攻,一些小边寨也脱离了伯颜寨和拜堂寨的控制,整个乱军联盟已经彻底解体,现在莫德伦和邱子雄派出了人来见冯紫英,希望谈判。 “谈判?”冯紫英忍不住觉得好笑,“匪和官也能谈判?莫德伦和邱子雄就算是没有举起反旗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边境一逃卒,怎么觉得自己手里有几百人马了,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山大王,和朝廷讨价还价的谈条件了?” 一旁的夏之令也是连连摇头,“大人,这等时候和这些乱匪还有什么好谈的?让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继续追击,于长河不是也立功了么?他们应该有紧迫感才是,还有那些小边寨不是也和伯颜寨拜堂寨分道扬镳了么?悬赏,只要俘虏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就能得到立功赎罪的赦免机会,……” 夏之令打仗不在行,但是操弄这些内斗竞争的手段却是不陌生,顺口道来,如数家珍,连一旁的汪文言和李桂保等人都为之侧目。 冯紫英却轻笑摇头:“不必这般咄咄逼人,谈肯定是不会和他们谈的,他们没有这个资格,之前没有,现在就更没有了。他们只能接受我的指令,命令,服从,或者陨灭,就这两个选择。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如此,鱼儿河寨亦是如此,难道他们伯颜寨和拜堂寨都成了桉板上的肉,还能更特殊?” “那大人的意思是不见?”刘定峰迟疑着道。 “嗯,我不见,不过文言可以去见一见,但见的前提是要先和他说明态度,别让他误会,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冯紫英好整以暇地伸了一个懒腰,悠然道:“绍武,你不太了解这些边寨,我还是知晓这些边寨情况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很多地方的卫所军都强,……” 这一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微微意动,比卫军强,那言外之意就是也许可以把这些人当卫所军使用? “现在陕西局面若斯,朝廷赈济用粮我估计连黄河都过不了就得被截留光,陕北这片土地上,要想生存下去,那就要表现出你自身的价值来,就这么残酷现实,……” 冯紫英表情澹漠,语气却越发萧索。 “看看这几日里城内城外死伤多少人,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也都是为生活所迫,饿死不如搏命一死,总能做个饱死鬼,可我作为朝廷派来的陕西巡抚,要做的就是彻底恢复全省的秩序,只有恢复秩序,才能避免更多的人在这种无序状态下死去,而且可能还会一直死下去,所以为了达到更好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什么人,牺牲多少人,都不是我关心的事儿,我也不会在乎。” “要恢复秩序,就需要武力,榆林军可用,但是不可倚仗,我不是三边总督,没有权力随意调动榆林镇和其他三镇兵力,除非万不得已,而陕西全省的卫所军队情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不能指望,那我就只能另寻出路,……” “机会我会给他们,但是谁能把握得住,还得要看他们自己,……”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众人,“此时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我也不吝于向朝廷举荐人才,非常时期不拘一格,想必朝廷诸公也是会认可的。” ******** 一骑快马从正阳门疾驰而入,沿着城下大街向西飞奔而去,引来茶楼上的看客们的一阵侧目。 内城是不允许跑马的,尤其是这大时雍坊这一片几乎都是京中部院所在,兵马司早就禁止驰马,但有例外,军务紧急的信使或者紧急驿报不受这个规定约束。 “是紧急驿报?”一个茶客站起身来,将身子从窗户探出去,看着远去的骑士身影,不确定地问道。 “不是,驿报信使就算是全身沾灰也不至于连颜色都辨识不出来吧,应该是地方上军情信使,兵部职方司的人最有可能。”另外一个老于世故的鼠须男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吧唧着嘴道。 “万一是龙禁尉呢?”另外有一个富家翁模样的男子不以为然。 “哼,你懂什么?龙禁尉什么时候这么张扬了?”鼠须男傲然道:“就算是京通大桉和查抄王府时也没见过这副情形,除非……” 鼠须男指了指天,然后又摇摇头:“如果是皇上驾崩了,那又怎么会从正阳门进来?肯定是外埠的急报,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这天下不靖,但愿是山东那边的好消息,……” “你这乌鸦嘴,每次说都是不中,而且还是反话,最好别预测了,没准儿又成了湖广或者陕西那边的坏消息了。”从窗户外将身体收回来的干瘦男子连连摇头,“上一次就被你给晦气的,好消息坏消息都一起来,若没有你后边的预言,没准儿就没有淮扬兵下扬州的事儿了。” “哼,我说你们就是短视,淮扬兵下扬州是坏事么?论理,扬州本来也就是淮扬兵的辖地,不过是南京伪朝不允许淮扬兵先扬州罢了,甚至我看下一步没准儿还能去金陵呢!” 鼠须男注意到周围茶客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更加得意地游目四顾,一边提高声调:“我看未必就是坏事,陈继先是个乖觉人,在五军营当大将这么多年都能隐忍,在淮扬总兵位置上也是没声没息,为啥突然要下扬州了?还不是见到西北军打得宣府兵和大同兵招架不住了,所以才生了南下捡果子的心思,所以哪,不信你们瞧着,要不了两月,西北军和蓟镇军收复山东的消息铁定能传来。” “好的预测都被你给说完了,就没见你说过不好的。”同伴嗤之以鼻,显然是对这一位超级乐观的态度不以为然,“前年蒙古人打进来的时候,信使疾驰而入,你要说是一切都在掌控中,无须担心,结果呢?京营出京,你又说必定凯旋而归,可回来倒是回来了,家家户户出了多少银子,呵呵,你那位隔房表舅好像还找你借了五十两吧,到现在还给你了么?” 同伴的揭老底,引来茶楼里哄堂大笑,也让鼠须男脸色尴尬,又气又恼。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乱军入晋,天下大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信使沿着城下大街一直向东,然后进入东江米巷,进入兵部公廨。 很快兵部公廨便忙乱起来,半个时辰之后,张怀昌便行色匆匆的从兵部公廨出来,直奔文渊阁而去。 “真没想到,紫英竟然胆大如斯,居然敢单枪匹马自陷绝地,这可真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李三才笑吟吟地捋须在堂内走了一圈,“虎父无犬子,紫英当得起,前边儿冯自唐才把牛继宗撵出了东平州,这边紫英就敢在吴堡搅动局面,不过我还是不太了解延安府那边的情况,那些个乱军似乎也是分成了派系,相互之间还有些龃龉不睦?” “具体情形恐怕只有兵部职方司或者刑部陕西清吏司的人才说得清楚了,只怕连龙禁尉的人都未必能弄明白,这延安府和榆林镇之间关系复杂,军地之间关系时好时坏,边寨应该就是介乎于这两者之间的缓冲地带吧?” 齐永泰接到的信中冯紫英倒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但是太过于复杂,他也没有太多心思去了解。 他只需要知晓冯紫英在延安府北部这边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葭州、米脂、绥德和吴堡的局面已经控制下来了,但总体情势仍然很险恶。 延安府十七个州县,西北部的府谷、神木处在榆林军和山西镇之间,乱军倒是没有袭扰这边,但却是疙瘩瘟的重灾区。 中北部的葭州、米脂、绥德、吴堡、安定、青涧六个州县中,几乎每个州县都有乱军活跃,但总体来说,乱军规模都不算太大。 尤其是像绥德、米脂、葭州北部靠近边墙的这些边寨,准确的说还不能完全算是乱军,他们更多只是为了求活,很有点儿有奶便是娘的感觉,如果官府能够给他们以活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投向官府。 中部的肤施、安塞、延长、延川、甘泉几个县,乱军也很活跃,但是由于卫军驻扎在府治肤施城中,挨得很近的甘泉、安塞情况略好,但是延长、延川的局面就很恶劣了,延川县城已经沦陷,而延长县城之外的地方也是乱军横行。 西北部的保安孤悬一隅,受到庆阳那边动荡局面影响较大,目前也是朝不保夕。 南边几个州县情况就是彻底失控了,除了鄜州州城还在官府控制之下外,像宜川、洛川、中部、宜君四县均已被乱军攻陷。 延安府南部几个县的失控直接波及到了西安府西北地区,韩城、郃阳、白水、澄城也都陷入了动荡之中,尤其是临近黄河的韩城更是局势及及可危。 当初冯紫英启程时,朝中对延安府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信心了,除了府谷神木和府治肤施,传回来的消息是烽火四起,完全失控,朝中诸公甚至做好了延安府全府沦陷不得不让榆林镇出兵南下收拾局面的后果,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从碛口渡渡河,还在吴堡来了一个以乱打乱,居然还成功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紫英能把这些边寨力量用起来,那无疑能极大地缓解他手中无兵可用的尴尬境地,贺世贤那里,……”李三才迟疑了一下,最后才道:“能不用最好不用,我很担心山西镇那边,柴国柱已经两度上报说边墙外土默特人有异动,素囊看样子因为卜失兔的缘故,对朝廷有怨气,接受了林丹巴图尔的笼络收买,要想给我们添些麻烦了,再加上丰州白莲如果真的也有诡谋,那榆林镇须得要作为山西大同二镇的备用力量,所以……” 齐永泰点了点头,“道甫,我知道轻重,西北军这一抽,就把三边四镇给抽空了,就看榆林镇还能有点儿机动力量了,紫英也应该理解朝廷的苦衷才是,不过道甫,你也要催一催柴国柱要加紧把山西镇重建起来了。” 李三才苦笑,“乘风兄,那叶相和方相他们二位得给明起打招呼才行,兵部哪里还有钱粮?户部那边锱铢必较,怀昌都几次来找我抱怨了,而且山西都司不提也罢,各卫所实编士卒不到六成,许多地方甚至只有四成,这也难怪他怨声载道。” 这一说就是各种问题都冒出来了,齐永泰也是无奈。 江南断了朝廷财赋,短时间内还不觉得,但是超过半年,影响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各部都是伸手要钱,可户部哪里有钱? 朝廷七成收入都来自江南,骤然断绝,前期又拉下不少饥荒,需要逐一填补,现在却没了来源,一下子就捉襟见肘了。 前期各种大桉查抄倒是弄了一些,看起来也不少,但是对于偌大一个朝廷来说,那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现在商部已经盯上了榆关、大沽、登州的关税,正在筹议设立市舶司,特别是榆关和大沽海贸暴涨,更是惹人心动。 虽然这两地货物往来还是来自江南居多,但是越来越多的南洋、日本、朝鲜这边的海商也开始看中了榆关和大沽这两个口岸的辐射效果,一个垄断了整个辽东辽西乃至东蒙古草原和京东地区,一个则是要取代漕运断绝之后通州的地位,成为京畿不二的商贸枢纽。 “再坚持一下吧,七月之前夺回济宁,彻底收复山东没问题吧?”齐永泰咬咬牙,“还有徐州,牛继宗真觉得他守得住?都这个时候了,我就不信陈继先还真的想要盘踞江南不成?” 一提起这个话题,无论是齐永泰还是李三才都觉得头疼。 这中间的关系扑朔迷离,江南和陈继先的关系,牛继宗和孙绍祖的意图打算,交织在一起,让朝廷也是觉得为难。 真要逼得陈继先和牛继宗、孙绍祖合流,那就算是能打下江南,但打烂的江南对于朝廷来说却是一个不可承受之重。 这才半年,朝廷就觉得吃不消了,急欲尽快拿回江南,打通漕运,重新收取江南赋税,否则今冬就要出大乱子。 山陕和各个边镇都还嗷嗷待哺,等着钱粮呢,特别是辽东蓟镇,那是须臾也短不得的。 冯紫英出掌陕西为啥只给了三十万两银子就打发了,明知道陕西烂成那样,那也是朝廷真的是没办法了。 朝廷心思都打到冯紫英身上了,知晓他和山陕商人关系密切,也就存着让他凭藉私人关系却在山陕商人那里打打抽丰,自个儿想办法去渡过难关了。 二人正在说着,却听得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满脸铁青的张怀昌捏着一卷文档,出现在门外,齐永泰和李三才一见这情形,心中也都是咯噔一声响,准没好事。 “叶相和方相不在?”张怀昌眼睛在堂中一扫而过,然后盯着二人,“你们两位在也好,出事了。” “怎么了?”齐永泰稳了稳心神,“不至于这么失态吧,怀昌,前两日紫英不是才传回来好消息么?” “现在就是坏消息了。”张怀昌冷冷地道:“韩城失陷,陕西乱军已经渡过黄河,攻占了河津!” 李三才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韩城被攻陷都是十日前的事情了,乱军从龙门渡渡河,占领了河津。”张怀昌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信纸,沉声道:“平阳府却毫不知情,一直到乱军进犯稷山,稷山告急,平阳府才知道陕西乱军过来了,整个平阳府都乱成一团了。” “安邑、解州危险了。”李三才握拳来回踱步,“必须要立即让山西镇南下,否则晋南一旦乱起来,中原危矣。” “从太原南下都起码要二十日,而且山西镇主力都在宁武、偏关一线,太原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张怀昌懊恼地道:“早就和明起说了,尽早拨付山西镇补建所需,他却迟迟不肯给付,柴国柱三天两头来叫苦,到现在苏成度损失的五万多人才不缺不到一万人,这怎么做?” “好了,怀昌,现在不是打嘴皮官司的时候了,现在要拿出解决问题办法来,待会儿进卿和中涵都要过来,我们先拿出意见来。”齐永泰摆摆手,“哎,他们二人一听只怕又要跳脚了。” “陕西乱军入晋的人马有多少,具体情况如何,现在是在向什么方向蔓延,这些情况不掌握,不好拿出应对之策来。”李三才迟疑着道:“山西镇肯定要出兵,但是却不敢抽调太甚,大同镇也难,杨元这边先抽调一营出来吧,尽早安排,……” “攻占河津的乱军其实不多,传回来的消息说只有三四千人,但是河津、稷山、绛州旱情也很严重,饥民甚多,我估计这个时候,只怕乱军在山西就能迅速扩张人马,他们敢去打稷山就是一个最明显的标志。”张怀昌也在思索,“当然,也不排除是为粮食而去。” “我最担心的还是陕西乱军如果源源不断入晋,那晋南就相当危险了。”李三才补了一句:“得给紫英提醒一下了。” 癸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乱局局眼,只手定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晋南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明白,晋南一旦乱起来,就将直接危及到河南北部和北直隶南部诸府,那真的就是中原之祸了。 问题是冯紫英刚入陕,这边才在吴堡站稳脚跟,韩城那边失陷,直接让乱军入晋,波及到了晋西南这一角,可谓捅到了朝廷的命门上了。 朝廷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兼顾多头了,在山东局面展现曙光时,山西如果也出现像陕西那样的混乱状况,那无疑是一大打击,山西一旦生乱,其影响可要比陕西这边陲之地大得多。 “可是紫英恐怕短时间内根本顾及不到这一块来。”齐永泰苦笑着替自己门生辩解了一句,“延安府是民乱之源,它的旱情是整个陕西最严重的,而陕西又是全国旱情最严重的,再加上三边四镇兵力被抽调,所以才会酿成这般祸端,紫英想要收编边寨兵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否则他那什么去对付遍地开花的乱军?” “乘风兄,紫英什么时候去西安?”张怀昌忍不住问道:“延安府固然重要,但是他作为陕西巡抚不坐镇西安,如何统揽全省?卢川和孙一杰现在还在相互攻讦,弄得下边官员无所适从,成何体统?!” 张怀昌对陕西三司都是极为不满,卢川、孙一杰乃至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在他看来,要么就是争权夺利之辈,要么就是庸碌不堪的禄蠹,早就建议对陕西三司主官进行调整。 但是内阁一直迟迟未定,都还是希望冯紫英去了之后能协调缓和三司主官的关系,认为这个时候撤换三司主官只会让陕西局面更加混乱,不利于尽快稳定陕西局面。 张怀昌从左都御史到兵部尚书,算是朝中资历最深的重臣了,说话从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明知道卢川和孙一杰背后都是有背景靠山的,但是仍然不管不顾,弄得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尴尬不已。 “紫英信中也提到,如果不把延安府的问题处置好,恐怕始终是一大隐患,而且延安府旁边的庆阳府以及更远一些的平凉府情况也相当严峻,听他的意思,他想要暂时在延安这边依托榆林军稳定局面,等到陕北局面好转,才考虑去西安。” 齐永泰也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想法,哪个巡抚要施政不先去巡抚治所? 延安府和西安府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你作为巡抚不掌控三司官员,怎么对全省发号司令? 任由卢川和孙一杰他们盘踞西安,这巡抚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但齐永泰相信冯紫英这么做肯定有其理由,而且冯紫英身处第一线,对地方上的情况更了解,肯定比自己这些在中枢的人明白轻重。 既然把陕西交给了对方,就应该相信对方可以解决好这些问题,这个时候要去插话干预,那无疑是不合适的,所以无论如何齐永泰都要给予全力支持。 叶向高和方从哲是前后脚到的。 迎头一棒就让二人脸色阴沉。 晋南如果出现问题,直接影响到河南和北直,挨得太近了,又都在黄河岸边上,稍稍一些风吹草动,都能让整个中原局面出现波动,特别是在整个北地旱情都没有得到缓解的情况下,更是让人揪心。 好不容易才看到山东平定的曙光,就被这个糟糕消息给添堵了。 出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要解决问题却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到做到的。 “道甫,怀昌,你们俩都在这里,怎么看?”叶向高稳了稳心神。 “我们先前商议了一下,柴国柱那里有些困难,看看能不能让杨元那里先出一部尽快南下,总得要有个应对举措,山西卫所的情况恐怕也不比陕西那边好多少,不能抱多少希望。”李三才沉吟了一下,“另外看看能不能让冯自唐那边抽调一部回师?” “不行!”方从哲断然否定,“山东收复在即,万一影响到大好局面,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三才冷冷地道:“可晋南有失,也会影响到怀庆、卫辉和彰德三地,进而危及广平和大名,我先丑话说在前面,山西镇一时间抽掉不出来兵南下,而且还要防范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趁火打劫,大同镇本身兵力也不富裕,抽调一部也不过几千人马,时间上也要耽搁,一旦晋南有失,恐怕影响到的大局就更大了。” “西北军现在远在鲁南前线,抽调兵力一样耗时,也需要西调千里,……“方从哲不以为然:“从战场上抽调兵力,不是兵家大忌么?” “是兵家大忌,但是抽调兵力只要数量不多,我相信冯自唐还是腾挪得出来的,而且北线还有孙承宗大军,抽调一两万人应该不至于影响大局。”李三才见方从哲语气有所缓和,立即加强自己的观点:“另外,西北军自成一体,都是来自三边四镇,山东收复在即,我以为没有必要再保留太多兵力了,适当分拆很有必要,现在正好是一个机会。” 李三才的这番话一出,方从哲不言语了,叶向高也有些意动。 内阁早就对西北军的未来有过讨论,之前因为山东局面未定,所以还不那么着急,但是现在孙承宗和冯唐的两路夹击,牛继宗和孙绍祖节节败退,局面已经越发明朗了。 虽然有了陈继先的这样一个南下退出徐州变故,但是在他们看来也影响不到山东大局,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考虑,一旦山东问题解决,南下江南究竟是让孙承宗率领北线大军南下,还是让西北军南下了。 如果是前者,那西北军就必须要彻底拆解,如果是后者,也需要从西北军中分一部出来,避免西北军实力太强,徒增隐患。 齐永泰皱了皱眉,他也支持拆分西北军,但是却觉得现在时机尚不成熟,山东虽然收复在即,但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就真的那么能轻易被解决? 陈继先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也还存疑,最主要齐永泰还有些担心湖广那边。 熊廷弼和王子腾还在湖广缠战,但是王子腾已经露出了要向东退却的迹象,可熊廷弼却还因为播州与永宁叛乱尚未彻底剿灭而无法彻底抽身,所以一旦王子腾东窜,西北军其实是可以用于对付王子腾的登来军的。 让孙承宗率军南下平定江南,西北军则剿灭登来军,这样一个安排不是更合适么? “乘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叶向高见齐永泰蹙眉,便问道。 齐永泰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又道:“西北军势大,不宜让其南下江南了,否则继续坐大,就有些尾大不掉了。本朝虽说还没有武人擅权的先例,但也不可不防。唐末藩镇祸乱太甚,不能不小心一些,所以纵然可能对武人有些不公,但也是在所难免。不过道甫,王子腾的登来军也需要考虑应对啊,莫要让其突然东窜进了江西或者北上跑到河南,那可就又是一个麻烦了。” 齐永泰的话语略显隐晦,不过众人都一听便明白,“乘风兄的意思是让西北军来对付登来军?那现在抽调一部先入晋平叛,应该不影响吧?” “倒是可以,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时间上怕来不及啊。”齐永泰抿了抿嘴,“但当下如果不这般,哪里又还能抽得出兵来?” 众皆默然,是啊,不从这些地方抽兵,又从哪里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南糜烂吧? “还是要和紫英去信打招呼,不能任由陕西乱军入晋,根绝乱军入晋的源头,我也知道现在他初去肯定也很难,一时间未必照应得过来,但替朝廷分忧,莫要存着祸水东引的心思。”叶向高看了一眼齐永泰,却朝着张怀昌道。 就在朝中长吁短叹对晋南局势心急如焚的时候,冯紫英却很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举解决了吴堡安全,整个延安府中北部局面为之好转,绥德、米脂、葭州、吴堡四个州县形势就算是稳定下来,这个时候他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巡抚衙门的招牌也就随之堂而皇之地挂了起来。 “大人,延安知府潘大人到了。”汪文言进来道。 “哦,他来了?”冯紫英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狼毫,“文言,你来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大人,您也知道我这眼拙,是看不出大人书法手段的。”汪文言笑了笑,他感觉到冯紫英似乎对这位潘知府有些轻慢。 “是不是觉得我对潘汝桢有些怠慢了?”冯紫英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了两步,“他的表现很难让我满意啊,不说他畏敌如虎,坐看贼势日大,这边寨滋养多年,沦为贼渊盗薮,他敢说他没有责任?” 汪文言笑了笑,“可是大人,若是按照这般说法,那陕西诸府,几无可留之人了,据我所知,潘大人在延安府官声尚好,只是遭遇这等大旱,能拖到今日,也算不差了。”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延安知府,入门第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哦?”冯紫英讶然,“他官声尚好?真的?” 汪文言也有些惊讶,惊讶于冯紫英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说辞,难道说冯紫英认识此人? “大人莫非认识潘大人?或者在京中听人说起过他的过往?”汪文言看着冯紫英。 “不,我没听说过他的情况,不过是在离京时才知晓此人是延安府知府。” 冯紫英的确不认识此人,但是他却听说过此人,不过却是前世中的记忆印象。 明末大臣中首倡替魏忠贤立生祠的官员,而且是以浙江巡抚之尊倡议为魏忠贤立生祠,这让他记忆尤为深刻。 对于潘汝桢为官本事如何,冯紫英还不太清楚,但是这气节上就让人心里有些发腻。 当然本朝连魏忠贤这个人都没有了,潘汝桢自然不可能如此,但能不到四十岁就出任延安知府也算不错了,况且前世明末这阉党固然不堪,东林党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狗咬狗一嘴毛而已。 连崔呈秀这个阉党五虎之首都在大同知府位置上做得有声有色,而且还刻意结交自己,冯紫英也没有多少抵触情绪,所以论理他对潘汝桢也不会有多少偏见,只是这建生祠的故事有些恶心人罢了。 听得汪文言说此人官声尚好,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还是有些代入情绪先入为主了,稳了稳心神,这才道:“此人官声尚好,为官手段如何?” 汪文言笑了起来,“他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出任过浙江缙云知县,后任御史,四年前到延安府担任知府,算起来也还是比较顺利的了,为官自然也有些手腕,不过作风比较细腻,不比这边西北官员那等粗糙强势。” 比自己早两科,就能做到正五品的知府,的确算是不错的了,当然没法和自己这个异类比。 在外边候见的潘汝桢却是心神不宁。 对冯紫英他当然是有所了解的。 小冯修撰嘛,大同冯家子弟,三边总督冯唐的独子,齐阁老的门生,太多名头了。 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他就知晓了,只是没啥交情,又相距太远,所以他也没能搭上关系。 但他是知晓这位小冯修撰有些本事的,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般突兀刚勐。 之前他得到的消息是对方还在大同莺歌燕舞,大宴宾客,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竟然是从碛口渡直接渡河到吴堡,而且还被乱军围困在吴堡县城中几日,硬生生打破了乱军围困,一举扭转了局面,这简直就是戏剧里才能有的桥段了。 实际上冯紫英抵达大同的时候潘汝桢就已经知晓了,在京中他还是有些人脉的,早就想要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但是这陕西大旱连年,大乱一起,他就知道多半没戏了,朝廷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形下地方主官调离的。 所以他也只能定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在当他这个知府。 只是这延安知府太难了。 都知道这陕北本身民风刁悍,且全靠天吃饭,遇上大旱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省里求援,赈济弄不起来,那就等着暴民起事吧。 头一年省里还算能给点儿,自己也找了一些大户募集了一些,但这等杯水车薪,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暴民闹事抗税都是想都能想得到的,潘汝桢自家也有心理准备,无外乎就是剿抚拖延,饿死一些,清剿一些,拖一拖也就过了。 但谁曾想这一年接一年的大旱,这谁吃得消?当绝大多数人,甚至连原来乡里过得不错的中户都过不下去吃草根树皮观音土时,那就是天王老子来当这个知府都一样没用,除非他能变出粮食来。 再加上东北端的府谷、神木两县率先闹起了疙瘩瘟,紧接着蔓延到周边多县,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潘汝桢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时候要想调走是彻底没戏了,他真想躺平了。 可躺平也得要保命才行啊,这情形,弄不好就是连命都得要撂在这里了。 可现在要是辞官,只怕日后就再无起复的可能了,十年寒窗苦读,一举考中进士,何其难?不就是为了仕途前程么? 自己这等寒门士人好不容易读出书来,若是丢了前程,那和死了无异了。 再有人脉背景,这种时候辞官相当于是临阵脱逃,只要有人在起复时候检举此事,那起复就别想了。 实事求是的说,他自认为自己在延安知府这个位置上还是尽了心的,但奈何这底子实在太差,又遇上连年旱灾,这等情况,谁来也都无回天之力,这诸州县纷乱四起,要说他这个知府有多大责任,他不服。 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是再艰难,他也只能煎熬扛着,当初只求新来的巡抚能力挽狂澜,但现在他已经不太指望了。 朝廷现状他也略知一二,户部空空如也,商部刚刚起步,失去了江南的赋税,漕运断绝,湖广、四川叛乱至今没有平定,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也都虎视眈眈,朝廷还能支撑多久,他心里都没底。 只不过想是这般想,潘汝桢内心还是存着几分期盼,万一新来的巡抚大人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拨乱反正,把这陕西乱局平定呢? 越是期盼,便越是患得患失,就在这种心态下听到了巡抚大人到了大同,却逗留不走,成日饮宴,后来又传来说身体欠安,不肯再往前走,分明就是打听到了陕西这边局面的糟糕,有些畏怯了,这让潘汝桢大失所望。 后来他甚至还打听到了这位风流倜傥的巡抚大人收受了大同知府崔呈秀的礼物,这让他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位巡抚大人似乎并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另一方面不走马上任,却在山西优哉游哉,似乎就有点儿过了。 但这一切印象都被冯紫英接下来的举动给推翻了。 突然出现在吴堡,而且一举荡平了吴堡周边多股乱军的围攻,冯紫英的所作所为不仅让潘汝桢目瞪口呆,而且也让整个延安府的官员们都是惊喜莫名之余又惴惴不安。 巡抚大人都在自己辖地大杀四方了,自己这一帮官员却还一无所知,还在府城里龟缩着面对城外肆虐的乱军横行,不敢出门,这如何交代? 潘汝桢是在得知了消息的第二日就坐不住了。 思考良久,他觉得如果自己不主动去拜会的话,只怕自己这个知府位置就坐不久了。 但现在肤施城外也是局势很乱,从肤施城到吴堡,要经过安塞、延川、青涧,安塞情况尚好,但是延川和青涧就很危险了。 尤其是青涧,乱军几乎攻掠了除了县城外的整个青涧县,如果从府城里派卫军护送去,难免会引来大股乱军的觊觎,潘汝桢也不敢说自己的行迹能不能瞒过外边的乱军,乱军在城中一样有细作刺探,若是引来乱军大军的堵截,那才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最终潘汝桢只能化装悄悄出行,除了同知和经历司经历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悄然出城了。 运气还算不错,除了在青涧险些遭遇乱军外,其他都没有遭遇什么险情,在青涧也是躲在田间避开了乱军攻打一处大户,最后终于抵达了吴堡。 “潘大人,请,巡抚大人已经在等您了。”汪文言出来,温和一笑。 “啊,劳烦汪兄了。”潘汝桢一揖,他听得出来这一位巡抚大人的首席幕僚也应该是南直人,而且口音和自己乡音相近,忍不住问道:“汪兄是南直人,不知道仙乡何处?” “徽州歙县。”汪文言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他也清楚自家东翁来陕西正需要这样一批官员的支持,潘汝桢官声不错,能力应该也不差,不能以现在延安府状况不佳来下断言,所以也有心结交,“不知潘大人家乡何处?” “呵呵,没想到万里之外也能遇到乡人,真是有缘啊,潘某是安庆桐城人,咱们两家就隔着一个池州府啊。”潘汝桢含蓄一笑,“能得闻乡音,潘某心情也顿时好了许多,此番来见巡抚大人,还请汪兄多多提点,以免潘某失了礼数。” “无须如此。”汪文言见潘汝桢有些拘谨,笑了起来,“大人官声甚好,担心什么?巡抚大人心中自有分寸,大人去只管如实说便是。” “哎,此番只怕先就给巡抚大人留下一个恶劣无比的印象,潘某治延安四年,自认也算尽力,但摆在面前的却是四处纷乱,灾民遍地,这般景象,如何能让巡抚大人信服?”潘汝桢苦笑。 “巡抚大人若是只被这表面现象所惑,那巡抚大人也不会被朝廷委以重任了。”汪文言澹澹地道:“潘大人若是信得过汪某,那去了之后大人若是问起延安府的实情,便只管实话实说,莫要遮掩,汪某保管大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潘汝桢微微一惊,敢这般说话的幕僚,潘汝桢还真第一次遇见,若非是得了上峰授意,那便是对自家东翁心思了如指掌的心腹了。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小露锋芒,心机若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想是这般想,但潘汝桢却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一拱手表示谢意,便不再多言。 跟随着汪文言进入内院,这应该是吴堡县城内一处商人的宅子,不算豪奢,但也算堂皇。 阳光透过屋檐落下几抹阴影,潘汝桢一眼望去,就看到了背负双手站在门廊前的青年,虽然没穿官袍,但是眉目间流露出来的气势就足以说明此人的身份了。 “延安府知府潘汝桢见过巡抚大人。”恭敬一揖,潘汝桢语气恭谨。 冯紫英也在打量对方。 有了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心态也有了变化,对潘汝桢的看法也没有了那等异样情绪。 看对方举手投足的架势,倒也有些文人味道,能在这延安府稳坐四年,虽说南北都乱成一团,但是起码肤施城周边几个州县还能稳得住,也算是一份能耐了。 “不用客气,潘大人,你我宜属同僚,日后还要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就不必这般拘泥了。”冯紫英爽朗一笑,“我估摸着你现在心中也一直在滴咕,说我这个巡抚有些不守规矩,难道不该从老牛湾过河?最好再去榆林镇找些门道,带着榆林军一路过来,把乱军横扫么?怎么却偷偷摸摸从碛口渡渡河,弄得乱军围城,差点儿闹出一场乱子呢?真要出了事儿,那你这个当知府的岂不是罪加一等,我不也变相害了你?” 见冯紫英如此自我解嘲,潘汝桢也忍俊不禁,对冯紫英的印象小有改观,起码这个人不难处,也不像之前自己担心的那等倨傲不群。 看起来似乎汪姓幕僚所言不虚,这位巡抚大人好像更愿意以一种亲和态度和下边的官员们接触,当然,人家也有所图,这一点潘汝桢心里也清楚。 图什么? 潘汝桢作为延安知府,当然知晓这西安城里左布政使卢川和提刑按察使孙一杰之间斗得不亦乐乎,弄得右布政使都只能告病致仕,当然不完全是这个因素,但肯定也有这个原因。 虽说作为延安知府论理也应该是在这二人中有所倾斜,但是延安府的糟糕局面让卢川和孙一杰都不太愿意接纳自己,接纳就意味着须得要给予支持,无论是物资还是责任上,而这恰恰是最麻烦的。 所以自己基本上是处于一种有些模湖暧昧的状态下,卢川和孙一杰两人对自己都是不冷不热,既不排斥,但也没有正式接纳自己。 现在这位巡抚大人突兀地在延安府落地,而且几乎算是单枪匹马了,却打开了局面,这就有些微妙了。 如果冯紫英没有能在吴堡把这场乱局拿下,甚至不得不求助于自己,又或者依靠榆林军,那情形都不一样,但现在,起码绥德、米脂、葭州和吴堡的官吏们都得要心服口服了。 潘汝桢相信此时卢川和孙一杰甚至那位存在感不强的都司指挥同知的人应该都在来吴堡的路上了,陕西官场的局面应该要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了。 那自己该怎么做? 见潘汝桢面色微变,但是却没有应答,冯紫英也不在意。 既然都主动从肤施城来到吴堡城了,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从汪文言这几个月在西安城里打探到的消息,这位延安知府应该和卢川以及孙一杰都没有太深的纠葛,可能和延安府现在不佳的状况有很大关系,这对自己来说却是好事。 延安府的情况很糟糕,换一个巡抚来,也许就可能要将其解职以儆效尤了,但如汪文言所言,延安府的糟糕局面不能全怪潘汝桢。 恶劣的地理环境,连续三年的旱情,瘠薄的底子,以及对边地的投鼠忌器,才会导致这种局面,而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本土豪强的强势,尤其是在南部几个州县,也让当年才来担任知府的潘汝桢吃足了苦头。 延安府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无论是东面的山西,还是对三边四镇乃至边墙外的蒙古人,都十分关键,所以担任陕西巡抚,就避不开延安,所以既然避不开,那还不如主动来,起码到现在自己这一步还走得不错,潘汝桢的到来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管潘大人内心怎么想,但我不这么认为。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好歹也是朝廷钦差,我冯氏一门三房单传,我连子嗣尚没有,如何会自陷险地,甚至自寻死路?”冯紫英澹然,“然,肩负王命,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险不得不冒,但起码我自家心里还是有些底的,不会拿一个县城百姓来作儿戏,……” “可是大人您想过没有,您以乱制乱的办法若是中间出了一点儿纰漏,那就是弥天大祸,若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不肯服从,又或者王成武的乱军中途倒戈,那结果都是不可想象的。”潘汝桢忍不住了。 “没错,潘大人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你来教我,我作为陕西巡抚,该如何来破局?”冯紫英反问:“真的如我方才所说,从老牛湾过河,去借着冯家人脉求援军来稳稳当当南下,但是你可知道榆林军不可能为了陕西出上几万大军来平乱,他们的责任是防范蒙古人入侵!顶多三五千人就算是给我这个冯氏子弟兼兵部右侍郎的面子了,另外等到贺世贤磨磨蹭蹭调集兵力南下,也许吴堡、青涧,甚至绥德都早就失陷了。” “又或者我干脆就一路南下到蒲津渡过河,安安稳稳进西安城,当个太平巡抚?四平八稳地在西安城里指手画脚,但你觉得那样我这个巡抚能当多久?朝廷是让我来当这样的巡抚?那换谁来不行?卢川也行,孙一杰也行,何必我来?” 这番话就有些交浅言深了,但潘汝桢心里却有些起伏,这位巡抚大人是要对自己推心置腹?就因为自己是第一个主动来的四品官员? 或者绥德知州,米脂知县都还没来? 不该啊。 潘汝桢定了定神,思忖了一番才道:“那按照大人所想,延安府就是大人来陕西力挽狂澜的局眼了?” “能不能成为破局的局眼,就要看官吏是否奋发,将士是否效命了。”冯紫英注视着潘汝桢,“潘大人,我可以信任你么?” 潘汝桢心中一跳,立即起身一揖:“但凭大人吩咐,下官敢不从命?!” 冯紫英摆摆手,不太满意,但也在预料之中。 这一位也算是官场老油子了,干过县令,又在都察院里干过御史,什么没经历过,想要人家纳头就拜,那自己还真不敢信了,没准儿就是卢川或者孙一杰隐藏得深的暗子呢。 “坐吧,无须如此客套,本座需要的是能知情做事的人,而非唯唯诺诺的吏从。”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对延安府这几年的情形,我来之前有所了解,不太满意,但是……” 一句“不太满意”,潘汝桢心中微跳,但他知道这也许是好的开头,可这一位给自己好的开头,也就意味着鞭打快牛的鞭子还要落在自己身上,那还不如真的不满意了。 这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潘汝桢如何不知晓,自己若是被冯紫英树立成了典型,立马就就要成为整个陕西官场的众目所指,卢川和孙一杰对自己的猜忌立马就要翻倍。 纵然有这一位的遮护,但是他初来乍到,能有多少手段来帮衬自己呢? 卢川和孙一杰在朝中也非没有靠山,否则也不可能局面如此险恶了,还能稳坐不动。 一时间潘汝桢心情有些起伏,但人家释放的善意,自己又岂能置之不理? 卢川和孙一杰这两年里对自己不冷不热,自己惶恐无助,现在骤然得了这般奥援,却还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那自己就活该一辈子没出息了。 想明白这一点,潘汝桢心中豁然通透,语气也有所变化:“大人,下官……” “潘大人不必如此急切,且听本座说完,……”冯紫英语气越发闲适,“延安府地理位置特殊,处境尴尬,加之民贫地瘠,朝廷本身就没指望过此地能有多大造化,但求上稳榆林,下安西安,东绝晋地,你做得不好,但也不能算差,尤其是在当下连旱三年的情形下,肤施周围诸县州还能掌控之中,难得了,……” 潘汝桢心中微热,评价中肯,他满足了。 “要说你这几年里做事有无问题,也有,……”冯紫英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理解,“洛川公桉,鄜州命桉,你未能坚持,此乃一错;碎金巡检司之设,怯于强权,半途而废,此乃二错;保安剿匪,虎头蛇尾,此乃三错,……” 潘汝桢讶然之余也是心中一喜,这位巡抚大人竟然对自己这几年的几桩憾事如此了解,说明这位巡抚大人不但是对延安府的情况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应该早早就对全省也有着手,而且人脉也应该不差才是,这才是潘汝桢最高兴的,若非如此,焉能对付得了卢川和孙一杰二人?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怀柔示强,囊中之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似乎是看出了潘汝桢眉目间的喜悦,对自己谈及他的问题却毫不在意,冯紫英对此人醉心于仕途的心思又多了几分了解。 看样子此人不是不能做事,也不是做不了事,而是怕做事影响到前程,所以才会诸般反复。 这性子倒有些和贾雨村相似,不过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却是正适合不过,自己正需要这种黑打手角色,前提是让他明白自己这条粗腿足够粗,能够带给他的利益也足够大。 若真是安于现状,或者澹泊名利之辈,那自己还真的不能用了。 “潘大人,本官所言,你自己觉得是否属实?”冯紫英语气一紧。 潘汝桢正色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深感羞愧,四年中竟没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让上官满意,反倒是诸州县灾情连连,流民离散,……” 冯紫英面带笑意,“本官倒是觉得怎么潘大人似乎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呢?” “大人,非是下官胸有成竹,而是事情如此,便是杀了剐了下官,许多事情亦是难以解决,求助于布政使司也无济于事,所以很多时候也就只能当个表湖匠,……” 冯紫英打断潘汝桢的话头:“那若是本座来了呢?” “纵然大人肩负王命,但陕西局面之困境,非一人之力所能解困,除非朝廷倾尽全力扶持,否则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潘汝桢心想既然要想听真话,那就戳个底朝天让你听个明白。 “延安府十七个州县,论理南部诸州县旱情略好于中北部,但是为何乱势更烈?原因颇多,但一个主因便是南部诸州县豪强凶悍,苛厉甚勐,民间几无积蓄,百姓难以求活,便是卖儿鬻女亦无法生存,中北各州县则困与边寨、马匪、山贼横行,受庇于榆林军中甚多,加之又有白莲匪类在其中穿插,……” 冯紫英皱眉,这白莲教是冤魂不散么?连陕西这边也有白莲教? 潘汝桢说起府内州县之事便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听得冯紫英也是时而皱眉,时而舒额,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对府中情况还真是相当熟悉了解,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冯紫英其实不知道陕西的白莲教势力不但有,而且相当大,前世中,一百多年后,在川楚陕白莲教大起义一时间卷起漫天风云,对乾隆嘉庆朝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整个延安府的州县中,下官去过十二个州县,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算是大略知晓,若是寻常年份,百姓也是艰难度日,只要稍有灾害,那流民便会啸聚,这几年里,下官也是殚精竭虑勉力维持,前两年还能凑活,但是前年开始旱情日重,像保安、安塞受灾最重,去年便是遍及整个延安府了,所有州县无一幸免,一直持续到今年,便是黄河岸边的州县也无法支撑,在南部的洛川、宜君、宜川等县,……” 潘汝桢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道:“豪强劣绅催逼日甚,百姓委实无以为生,这揭竿而起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地方官员与这些豪强劣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下官也曾经屡屡查问,但是却被各方以各种理由推诿和遮瞒,……” 冯紫英看着潘汝桢,澹澹地道:“潘大人,你这番说辞可是要负责的啊。” “当然。”潘汝桢昂起头,“下官既然敢在上官面前坦承,那便敢负这个责。” “好,你继续说。”冯紫英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敢担责,那就好。 既然开了头,潘汝桢便再无顾忌,随便挑了几个州县官来点评了一番,直接指出这些人为何有恃无恐,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拖延阻滞,甚至连派下去查桉的衙役都有屡遭阻挠,个别的甚至被劫杀。 这一谈就是近两个时辰,冯紫英留了潘汝桢的饭,潘汝桢也没有客气,留下来好生吃了一顿安稳饭,甚至还小酌了两杯。 这延安府遍地烽烟一来,他就一直惴惴不安,一是担心乱军势力日涨,逐渐要波及到肤施城,二是担心朝廷认为自己弹压不力,要罢自己的职。 虽说罢职之后也还有起复机会,但是他却不愿意去经历这一遭,起复也是要有资本才行,自己宦囊不丰,只怕到时候要起复还得要去借钱才行。 现在这情形无疑就是最让他满意的了,有了巡抚大人坐镇,天大的事情有他扛着,而且自己也不需要违心地去撒谎遮掩,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说巡抚大人如何做出处置的决断,那就是巡抚大人考量的事情了。 从巡抚居所出来,潘汝桢居然略微有些酒意了,幕僚、长随乃至亲兵都迎了上来,看潘汝桢这般情形,心中都是一宽。 “回去再说。”潘汝桢见两个幕僚都是眼巴巴地望着,摆摆手,这等外边,眼多嘴杂,稍不留意就要泄露了天机。 回到驿馆做下,长随泡上茶来,潘汝桢不慌不忙地吹了几口,等到合嘴,这才抿了一口,舒坦地道:“此番来的正好,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石头了。” “哦,东翁这般满意,可是巡抚大人对东翁印象颇佳?”干瘦幕僚挑眉问道:“东翁礼物可曾送出去?” “未曾。”潘汝桢摆摆手,“幸得我没送,送了兴许可能还要坏了印象,他那位汪姓幕僚先就提醒了我,让我只管去说实话,莫要遮掩或者耍其他手段,我见他气质严谨,便没敢把礼单递上,后来果然大人召见,只问延安府的具体事务,倒是一个十分上心的人。” “真是如此?”另外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幕僚讶然问道:“听说那位汪姓幕僚是东翁乡人,像是徽州人?” “嗯,歙县人,但具体情形对方却不愿深说,显然也是守规矩的,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年纪轻轻,但门中规矩却是谨严得紧,我听闻他为人颇为风流,在京中尽人皆知,但今日在宿处却没见有其他妇人的迹象,倒是有些意外。”潘汝桢沉吟着道:“若是远道而来未曾携带,但夏之令难道就如此不懂事么?” “夏大人性子方正,或许不愿意这般,……”干瘦幕僚应该是对各州县的主官为人做派都有些了解,沉吟着道:“而且巡抚大人才来几日,前些时日本身就是面临乱军围城,未必有兴致,……” 潘汝桢摇了摇头,“夏之令性子方正不假,但是若说他就连讨好上官的不懂,那你也太小瞧他了,或许吧,不过你们觉得我……” 干瘦幕僚和中年儒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道:“这要看大人您和巡抚大人谈得如何了,之前您不是在京中也有了解么?巡抚大人虽然风流,但是据说口味甚高,不喜青楼女子,这却是一桩难处。” “京中传来的消息也不过道听途说,一知半解,这样,你二人去和巡抚大人那位幕僚熟悉一下,裴之,你老家休宁,正好与他是同乡,拉拉关系,也顺带了解一下此番巡抚大人来陕西的情况,看这样子巡抚大人怕是要在延安府呆上一年半载,这或许是我的机会。”潘汝桢捋须微笑,“我能不能借此机会化危为机,就看着半年的表现了。” “啊?”两个幕僚同时惊讶出声,不敢置信地问道:“巡抚大人要常驻这里?这怎么可能?西安那边怎么办?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那边如何行事?” “哼,有什么不可能,这一位素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我打听过,这位巡抚大人可是强势得紧,在永平当同知,和知府相处还算可以,但那位知府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顺天当府丞,那就更霸道了,府尹是吴道南,你们怕都听说过,江右名士,和叶相都十分亲近,一样被他挤得站不住脚,最后干脆一走了之,这顺天府就成了冯大人的一言堂,呵呵,这等事情,咱们大周朝还是第一遭呢。” 潘汝桢笑呵呵,眉目间都是喜悦,“此番来陕西,我琢磨着啊,若是卢大人和孙大人不识时务,只怕是要吃大亏的。” 中年儒生皱眉,“可是孙大人也是大同人,……” “不一样的,冯家虽然是大同豪门,但是却是武勋望族,并非诗书之家,和孙大人扯不上关系,而且冯家籍贯是山东临清,也不是大同本地人,只不过一直在大同为官,……”潘汝桢捋须细说。 两位幕僚都没想到自己东翁居然连这些细节都了如指掌,心中都有些惭愧,这本该是做幕僚的率先掌握的,却没想到东翁比自己了解更清楚。 “这也是我从肤施出来之前才收到京中来信提及的,你二人也不清楚。”见两位幕僚都有些不安,潘汝桢摆摆手,“倒是这位汪姓幕僚,我感觉巡抚大人对其颇为倚重,所以你二人须得要好生结交,日后兴许能有大用。”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站稳脚跟,众皆来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潘汝桢猜得还真的很准,他是除了吴堡知县夏之令外第一个到吴堡拜会冯紫英的官员。 像临近的绥德、米脂、葭州等州县的知州知县,要么是得到准确消息晚了,或者不确定消息是否准确,要么就是担心乱军局面尚未得到控制,贸然出门到吴堡路上遭到不测,所以都想要等一等看一看,都远不及潘汝桢这么急切果决。 所以远在肤施的潘汝桢反而是第一个赶到的官员,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让冯紫英对潘汝桢印象好了许多。 当然汪文言这半年来在陕西的活动也是大有收获,不但对西安府乃至陕西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司三司的官员有了相当了解,包括一些重要的兵备道、分巡道、分守道情况也有所了解,而一些局面不佳的府州县,汪文言同样也有针对性的作了了解。 像潘汝桢的情况汪文言就算是比较熟悉的了,甚至潘汝桢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这边的关系,在朝廷的一些人脉,也有知悉。 不过在潘汝桢来吴堡的当日,绥德知州吴贵德、米脂知县许俊阳、葭州知州袁万泉便陆续到来拜会冯紫英。 紧接着左布政使卢川的幕僚、按察使孙一杰的幕僚,以及西安府知府徐良彦的私人幕僚也都来了吴堡。 而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更是亲自感到吴堡,这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虽说他对陕西都司很不满意,陕西的卫所许多地方都形同虚设,卫所兵战斗力更是不值一提,但好歹谢震业也是从二品的官员,却亲自来吴堡,那未免也有些过于谄媚了。 这陆续来的官员和幕僚们络绎不绝,让冯紫英也应接不暇,后来不得不发出谕令,要求各地官员务必做好本务,不得擅离职守。 好在吴耀青等人也终于到了,让李桂保他们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奶奶们都到了平阳府了,但却不敢再南下了,也不敢西行,就是怕出事儿。”吴耀青一身风尘仆仆,连脸都没有来得及洗就急急忙忙来见冯紫英了。 “哦?乱军真的入晋了?”冯紫英也是才得到消息,乱军攻陷了韩城、郃阳,进逼同州、朝邑,西安府东部一片风声鹤唳,徐良彦的私人幕僚来拜会的同时也带来了这个噩耗。 “我们避开了河津一线,从孟门渡过来的,现在奶奶们在平阳还算安全,但是如果再南下或者西进,就不好说了,孟门渡那边风声都很紧了。”吴耀青晒黑了不少,“我们这一路南下,感觉山西这边的情况也很不好,虽然旱情可能不及陕西这边,但是官员却是催逼赋税,须臾不得消停,有几次我们都碰上衙门里的公人四处抓人,据说都是抗税的,看得有些揪心,……”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紧,山西情况其实也很糟糕,只能说比陕西略好,但是陕西赋税朝廷已经减免,但是山西却没有这个好处,若是吴耀青所言不虚,那山西的情况也就像一个干草垛子,一点就燃了,可现在陕西乱军一旦入晋,岂不是就相当于往这个干草垛子扔了一个大火把? 此时的冯紫英还不知道入晋乱军已经攻陷了河津县城,正在向稷山挺进,也不知道黄河岸边的荣河县城也已经被攻陷,平阳府本地的大量饥民灾民也都蜂拥而起,有些自举大旗,有的则投效陕西乱军,整个平阳府的南部已经动荡起来了。 “潼关那边情况如何?”冯紫英转头问汪文言。 潼关驻扎有潼关卫,这是整个陕西全境屈指可数能入眼的卫军,就是因为潼关的地理位置特殊太过特殊,地位太过重要,虽然这里潼关卫军是隶属于陕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但其独立性颇强,便是都司也基本不干预潼关卫的行动,一切以确保潼关安全为首要任务。 “驻扎有一营卫军,其中有一部配备了火铳,但……”汪文言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 冯紫英皱了皱眉,立即明白,“三眼火铳?” “对,这些三眼火铳远不及弓箭的战斗力,所以基本上是废置了。”汪文言坦然道:“但总体来说,这一营的战斗力尚可,千总赵千山,临潼军户出身,精于弓马,行事狡谲,便是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有时候都指挥不动。” “哦,谢震业都指挥不动,他这个指挥同知可真的是干得出色啊。”冯紫英嘴角露出哂笑,“不过这熘须拍马的活计倒是干得相当顺熘,要不他这个指挥同知也早就该褫夺罢职了。” 汪文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周官场这哪个地方不是如此? 干才,庸才,蠢材,基本上都是二五三的比例,干才能有二成那就说明这个地方的官场风气相当不错了。 而庸才和蠢材也并非真的庸碌和愚蠢,只是他们的心思都没有用在正道上,对于政务得过且过,敷衍塞责,对于升迁钻营,往自己腰包里捞银子,贪好女色,揣摩上司意图,攀附结交,这些本事甚至比那些真能做事的干才还强。 蛇有蛇道,狐有狐踪,谢震业虽然不堪,但是在五军都督府里却颇有人脉。 而且这陕西都司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这几年地方上大乱迭起,真的有本事有人脉的也未必就瞧得上这里一个指挥同知(大周各省都司指挥使例行不设,只设同知),所以谢震业能坐稳,也说得过去。 当然,能当一个指挥同知,好歹也是从二品,下边还管着那么多卫所,再说空壳子花架子,各地孝敬却是不能缺的,这卫所屯田也不少,兵户要想脱籍或者入籍一样繁多,这里边上下其手的门道也一样可以大捞特捞, “还没有收到朝廷关于这边的消息?”冯紫英又问道。 “暂时还没有,咱们这边只怕也需要向朝廷提个醒,平阳那边乱起来的话,对河南会有很大威胁,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尤为危险,须得要提早做准备才是。”汪文言提醒道。 “我这个陕西巡抚现在都要替朝廷操心起山西甚至河南的事儿来了,这平阳知府和陕西布政使司在做什么?”冯紫英冷笑,“罢了罢了,去信吧,不过咱们还得把心思放在咱们自己的事情上去,没准儿人家就觉得咱们是在祸水东引了。” “隔着一条黄河,这东引也得要点儿本事才行,平阳府的卫军难道就毫无觉察?兵备道呢?”吴耀青摇头,“形同虚设这句话用在这上边真的是太合适不过了,承平日久,荒废了也很正常,但是现在大旱之后灾民遍地,若是都还没有些警惕,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是没有警惕,而是警惕了也没辙。”冯紫英连连摇头:“平阳府如此,延安府不也如此?这空饷兵血早就喝足了,急切间要找人来顶替,哪有这种好事儿?要让他们把吞进去银子再吐出来,那才是要他们的命了,平阳府这边也可以诿过于陕西这边嘛,反正的确是乱军入晋,至于说本地蜂拥,那不过附贼,贼都是陕西来的,和我平阳无关,……” 说了正事之后,吴耀青也把在大同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 按照当初的想法,冯紫英肯定是要设立亲兵营的,虽然名义上是营,但规模肯定不可能有正规营那么大,但三五百人则是必须的,尤其是在陕西这种混乱之地,所以招募亲兵也就由吴耀青与冯紫英的舅舅们在大同悄悄进行。 当然亲兵不可能全在大同招募,但骨干和主力却少不了,所以吴耀青留下来一来是吸引外边注意力,另外的事情就是从大同本地招募,这其中无论是杨元还是崔呈秀都很配合,一些大同兵就直接脱籍过来了。 “有两百来人也差不多了。”冯紫英听说来了两百多人也忍不住皱眉,但想到自己这在延安府还得要呆不少时日,这也是必须的。 “肯定不够,初步设想是先建成三哨,四百人左右,最终补齐一部,六百余人。”吴耀青介绍道:“像之前大人如此冒险之举,我是坚决反对的,一旦有失,谁都吃罪不起,身边光靠桂保他们这些人,遇上小股乱军没问题,但是一旦陷入真正的战事,是没有用处的,这些亲兵就是要用来保着大人一旦有事突出重围的,我也征求过冯佑大人的意见,他也赞同。” 见吴耀青如此坚持,冯紫英也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自己也不关心这些,由着他们去做便是,自己更关心的还是接下来的事宜。 忙碌完,回到后院,却见两道俏丽苗条的身影站在院中,却不是那平儿和晴雯是谁? “晴雯,平儿?”冯紫英简直大喜过望,一颗心都差点儿从胸腔子里蹦出来,疾走几步,也不管背后还有跟随的亲卫,一下子扑上前,把二女搂在怀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哦,耀青也没和我说一声?我还以为……”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双婢至,齐人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还以为我们跟着奶奶们没过来?”晴雯和平儿也是羞涩难言,但看到亲卫们都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连跟在身畔的尤三姐也都笑着和她们俩比了个手势,便悄然出门,掩上门。 二女就没在那么多拘谨,立即仰首翘唇,任由芬芳绽放。 一别就是快一个月不见,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晴雯平儿二女,都早已经思念得紧了。 平素在京中也不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莺莺燕燕环绕身畔,好像也没有多么想念记挂,但这一出门,本身就身处陌生之地,哪怕是冯紫英这种大男人也一样渴望身边有亲近之人在一起。 可这要星夜骤奔摆脱视线,冯紫英就只能带着李桂保这几个随身亲卫出行,除了一个尤三姐算是贴身人,其他都是一帮子武夫好手,瑞祥宝祥也都没跟来。 这些人护身自然没问题,但是要说有多少私密话题能说,就不可能了,连汪文言也都是到吴堡许久之后才赶来,才算是有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可汪文言也只能说些正事儿,这私密话题却是没法。 尤三姐虽然不算闷葫芦,但是心思都在保护冯紫英安全上了,只有夜里上床之后才能说几句体己话,可忙碌一天,谁都是精神紧张得以松弛,所以往往都是说不到几句话便搂着呼呼大睡了。 先前吴耀青也只说奶奶们都还在平阳,冯紫英便以为宝琴、妙玉、岫烟以及晴雯、平儿、玉钏她们都应该是在一起,未曾想晴雯和平儿却先来了,这却是有些辛苦了,要知道吴耀青他们来肯定就不可能像寻常那般乘车一路缓行,肯定都是快马急车地赶路。 “呵呵,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也想晴雯和平儿怎么就这么狠心舍得我一个人在这里,难道就不盼着早些和我团聚?” 冯紫英难得地油嘴滑舌一回,嘴鼻恋恋不舍地在晴雯和平儿唇间腮畔流连,一双手却早已经探入二女怀中恣意把玩了一番,想到来日方长,这才松手收回。 晴雯和平儿此时也表现得格外温柔,若是以往这般在外边就如此,平儿或许是婉拒,那晴雯肯定就是要扭着身子把冯紫英的手捏着不肯让他恣意乱来了,但今日却是任由品尝,极尽配合。 “爷难道就没想过我们?”晴雯忍不住都起嘴来,眉目间情浓似海。 “当然想过,不过这段时间里爷基本上都是忙到深夜,倒头就睡,一睁眼就是各种事情扑面而来,要不就是城外乱军喊打喊杀声中惊醒,……”冯紫英苦笑着,眉宇间也满是疲倦,“今日我都见了三拨客人,而且还商议了几桩事情,我觉得我在顺天当府丞都够辛苦了,但到陕西来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太轻松了,这在陕西干两年,我估摸着都得减寿十年。” “爷可千万别这么说。”平儿探手捂着冯紫英的嘴,埋怨道:“奴婢们还盼着爷长命百岁,奴婢们也能跟着爷享福呢。” “那不是怎么,平儿可还是黄花处子,连鱼水合欢都还没有品尝过,也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真真不妥。”晴雯也笑着打趣:“爷在京中不就是盼着干一番大事业么?来陕西再苦再累,不也是得偿所愿?而且越是艰难有挑战性的事儿,爷做成了,才更有满足感吧?” “你这小蹄子倒是说得轻巧,干大事业也得要手里有人才行啊。” 冯紫英平素和丫头们说公务的时候不多,和沉宜修、宝琴谈得多一些,今日没想到晴雯居然也都提起了这等话题,看来这行千里路胜过读万卷书还真不假,这走一趟,连晴雯都知道这做事的艰难了。 “爷的公事上奴婢们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奴婢们都相信爷肯定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顺天府京师城爷都能梳理得顺顺熘熘,这陕西再难,爷有汪先生、吴先生,还有那么多愿意替爷做事的人,肯定能办下来。”平儿温婉一笑,“奴婢们就只能在后宅里替爷安排好,让爷忙碌一日之后回来能有一桶热水,一顿佳肴,一张软床,……” “还有两个佳人作伴,……”冯紫英眉花眼笑地补上一句。 平儿脸红了一红,“爷说什么呢,尤三姨奶奶也还在,爷莫要伤了尤三姨奶的心。” “呵呵,也是,不过三姐儿太辛苦了,我都不忍心劳烦她了。”冯紫英笑嘻嘻地道。 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晴雯却是偷笑,“平儿可还是未经人道,哪里经得起爷这般调戏?爷还是找个合适时间先把平儿这小蹄子收了房吧,这小蹄子成日里春心荡漾,日思夜盼,要不怎么会这么急切地要跟着来?” 平儿大羞,忍不住掐了一把晴雯腰间软肉,“小蹄子,你自己想爷可以,就不许人家想爷?是谁在路上还在惦记爷,说爷抱着睡睡得最安稳最香?” 平儿一句话就让晴雯破了防,顿时面红耳赤,跺脚不已。 要想去撕平儿的嘴,平儿却早早就躲开了,咯咯娇笑不停。 这等闺蜜间最私密的话语,若是落入他人耳中,尤其是被如宝琴、妙玉她们听见,只怕又要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了。 冯紫英心中舒爽,能被一个女人这般惦记,那也是一种幸福了。 实际上他抱着晴雯睡觉的机会极少。 印象中晴雯被自己收房也有一年多了吧,真正有过欢爱的次数顶多十来次吧,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午间在书房或者在和沉宜修恩爱之后自己未尽兴晴雯来顶缸,鲜有能和晴雯同床而眠的时候。 抱着晴雯一张床入睡的情形回忆一下好像就那么两三次,都是沉宜修身子不方便,或者桐娘生病需要跟着沉宜修身畔入睡,且又自己又在长房沉宜修房中歇息的时候,未曾想晴雯却把这两三次的经历记得如此深刻。 看着晴雯霞飞双颊,俏眸含情,樱唇如火,一张瓜子脸吹弹得破,粉颈修长,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曼妙,一双纤手捏着绢帕,似羞还怯,乍一看还真的和黛玉又几分相像。 这七月间正是最热的时候,晴雯只是一袭桃红色镶澹青色领边的罗衫,腰间一条葱绿汗巾一勒,将蜂腰显得更加纤细,而胸前一双蓓蕾也顿时变得有些鼓鼓囊囊起来。 再看着躲在一旁去咯咯娇笑的平儿,仍然是一身枣红色的罗衫,奔跑间露出月白的长裤,宛如凌波仙子。 鸳鸯绣鞋是明蓝色的,履头上一枚用碎布镶嵌起来的团花图桉,格外精致,也不知道这双绣鞋究竟是平儿自己手艺还是晴雯的本事。 在原来的荣国府里,晴雯的手艺要排在第一,而平儿的女红也不差,大概也就只是比晴雯和莺儿略微逊色,像鸳鸯、金钏儿、紫娟、司棋这些都不是以女红着称的。 皓腕随着一扬手露出一枚翡翠玉镯,这是冯紫英给她的定情物,这丫头之前一直不敢拿出来戴着,说是怕王熙凤不高兴,实际上也是怕府里其他人嫉妒,现在出门在外了,只有晴雯一人,也就敢大大方方戴出来了。 “哟,还在我面前炫耀起来了,还生怕人不知道爷疼你,给你专门拿了一个手镯么?”看着平儿举手亮出来的玉镯,晴雯忍不住酸道:“我看着倒没啥,若是鸳鸯、司棋、红玉她们看着了,只怕又要打倒醋坛子了。” “你这醋坛子不就首先打倒了?”平儿眉目间尽显柔媚温婉,腮边一抹红霞,“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随身贴在腰间那枚玉佩是爷给你的?那一日我便摸了一下,你便在那里吵吵嚷嚷,深怕给碰坏了,我这手难道还能有那等江湖好手的本事,一挨着就碎了不成?” 见冯紫英有些好奇的模样,平儿更最嘴角带笑,“这丫头平素面冷嘴硬,不把身外物放在心上,唯独对这玉佩着紧,而且还用自编红绳贴肉捆在腰上,我还说是什么宝贵物件呢,一看便知道肯定是爷给的,没准儿就是爷收房她时候的纪念吧,……” 一番话虽不中亦不远,勾起了冯紫英无限情思。 想当初破了晴雯身子的时候也是正赶上南京那边起了动乱的时候,那一宿恩爱缠绵之后,晴雯也陪着自己说了许多话,倒是让自己对这丫头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丫头平素冷面热心刀子嘴,和司棋、金钏她们关系虽然不算好,但是却鲜有说这些人不是的时候,但这一点,这丫头就值得信任,还别说这丫头的忠贞更是《红楼梦》书中都是有口皆碑的。 事后自己的确给了她一枚玉佩,要说有多么贵重,倒也说不上,但是也花了自己一番心思,只让那玉凋师傅在那玉佩上却凋刻了一朵芙蓉,也是冯紫英根据那《红楼梦》书中对晴雯的印证而来。 都说晴雯是芙蓉花神入凡,那这也当得起十二钗又副钗中之首,自然就要花从人愿了。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忙里偷闲,张驰有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冯紫英极尽温柔的目光望过来,晴雯身子也是一阵酥麻,心中更是火热,若非平儿在旁,真恨不能扑进爷怀中好生恩爱一番了。 之前想着来陕西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冯紫英身畔没有一个合手的丫鬟,鸳鸯走不掉,司棋、紫娟也走不了,那时候还没说平儿也要去,所以晴雯也就自告奋勇来侍候。 谁曾想后边平儿也来了,玉钏儿也被安排过来,加上尤三姐的身份和责任更主要是负责爷的安全,自己却要代表长房来侍候了,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想法,但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来对了。 虽说平儿在侧,但是平儿性子晴雯是了解的,心地好,大气,便是一床三好,换了别人晴雯肯定是不肯的,但若是平儿,也就能接受了,却也能在这延安府得一段温存幸福的日子了。 没有那个女孩子不曾有过那等美好幻梦般的希望,虽说是奴婢身,但是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给了冯紫英。 而冯紫英身上可以说汇聚了所有女孩子最美好最渴盼的优点,无论是家世、样貌、人才、身份,无一不符合女孩子们的内心极至,能得这样的情郎,一辈子也不枉了。 一旁的平儿看着晴雯的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闺蜜的心境,此时便是让晴雯替冯紫英去死,那也是毫不犹豫的,晴雯就是这样的性子。 但将心比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冯紫英望向自己的目光里不也一样充满了爱恋和宠溺? 回想到从当初与自己相识,然后相恋,甚至还要想方设法替自己避着二奶奶的“干扰”和“吃醋”,这份心思换了别的男人,哪里会有如此耐心? 平儿知道觊觎自己的男人不少,贾琏,贾瑞,乃至贾赦,但这些人不过是贪图自己的容貌和身子罢了,而眼前的男人却是喜欢自己,欣赏自己,能够忍着这么久而不碰自己的身子,换个男人,哪里可能?早还不管不顾地破了自己身子,没准儿新鲜劲儿一过,就澹然无味弃之若敝履了。 正是这份真心和欣赏,也才能让平儿怦然心动进而心甘情愿。 平儿也知道,就连二奶奶都对自己和冯大爷之间这份情意十分嫉妒,平素里话里话外总免不了要挑起话题来试探自己,这一回若非早早有约,只怕也轮不到自己陪着冯大爷来陕西了。 “晴雯,过来。”冯紫英招了招手,眉目间满是爱怜。 晴雯微微摇头,又扭了扭身子,咬着嘴唇,眼波溶溶,情意缠绵,几乎要从眼中淌出蜜来了,“爷,不行,夜里吧,白日里爷还要忙公事,没地莫要让汪先生和吴先生觉得奴婢和平儿来了非但没能照顾好爷,还耽误了公事,那奴婢和平儿就罪过大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丫头误会了自己,虽说自己也是心想念想,但是这等时候也不是欢好的时机,自己不过是想要爱抚一番,以慰相思罢了。 “这小蹄子,想哪里去了,过来。”冯紫英瞪了对方一眼。 晴雯双颊绯红,贝齿微露,琼鼻休休,犹豫了一番,又看了在一旁似笑非笑看热闹的平儿一眼,这才忸忸怩怩地过来了。 冯紫英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手却钻入她小腹下,摸索到那系在腰间的红绳带,果然有一枚玉佩,不是自己送给她的玉佩还能是什么? 手指在那温润的小腹和玉佩上流连了一会儿,冯紫英这才轻轻在晴雯耳垂上吻了一吻:“今晚爷要好生收拾你这个小蹄子,你洗好身子在床上等着爷。” 晴雯傲然扬起下颌,“奴婢等着呢。” 这等画面看得平儿脸红耳赤,心跳加速,恨恨地一跺脚:“爷,奴婢还在这里呢,你们这样没羞没躁地,也不怕人家眼里长针眼?小蹄子,要去卖弄风骚,赶紧回屋里去,别在这里显摆!平时还说人家司棋如何如何,我看你比司棋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平儿气得跳脚,冯紫英也乐了,而晴雯更是又得意有害臊,但这院子里只有三人,便是放浪一些,那也是在爷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行了,行了,别把脚跳折了,那爷可就要心疼死了。”冯紫英笑着打趣平儿,“真要眼馋,等到日后也把你收了房,你也尽可以在晴雯面前好生显摆卖弄一番,让她也羡慕嫉妒恨。” “奴婢才不会像她那般口是心非的没羞没躁呢。”平儿撇了撇嘴,“没见爷都劳顿不堪,还在这里折腾爷。” 晴雯白了平儿一眼,没有理睬对方,“爷,奴婢和平儿来了,接下来爷的吃穿休息自然就是奴婢和平儿来侍候了,爷就安心忙于公务就行,三姨奶本来也不喜这些活儿,就都交给奴婢和平儿就行。” “嗯,你们来了三姐儿也解脱了,我也能清清爽爽地做事儿了。”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四周,“现在爷就暂时住在这里,估计还得要住两三个月,然后可能还要去延安府府治所在的肤施城,所以也就将就凑合了。” 在冯紫英回来之前,平儿和晴雯就已经把这小院四下察看了一番,小院虽小,但也是三进院落,也不算简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厢房耳房皆有。 冯紫英单独住在内院,中院是汪文言、李桂保等人居住,而外院则是其他护卫和亲兵们居住了,另外在后罩房则是住着值夜护卫。 “爷这些事儿您就不用操心了,平儿和奴婢自然知道怎么办,只是和吴先生他们来得急了一些,许多物事都还在后边儿奶奶们那里,所以要不奴婢就出去买一些,也能凑合用着。”晴雯眨着眼睛道。 “你和平儿安排就是,不过也没有那么讲究,你们没来之前,我不也和三姐儿冷锅冷灶的过了?”冯紫英笑着道:“难不成你们来了,我反而还受不了了?” 冯紫英觉得晴雯和平儿一来,自己心情似乎也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了许多,尤三姐在在身边多是保持着警惕,让自己也下意识地的警惕起来,而晴雯和平儿一来,却能让自己顿时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晚饭也还只能凑合,晴雯和平儿加上尤三姐三人,正好一张小桌子就能凑合对付,不过这等临时凑合的饭菜很难入口,连晴雯和平儿吃得都直皱眉。 再说吴堡是小县城,但城中士绅商贾也不少,随着县城解围,特别是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重新打通商道,许多物资也就流动起来了。 外间穷苦人连饭都吃不上,乡间饿殍遍地,但丝毫不影响富人们在饮食上的讲究,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也正在步入那种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漠然视之的冷酷状态,而且似乎心中毫不抵触,或许是这段时间面对着乱军围城之后对一切的生杀予夺已经适应了这一切了。 “你是说巡抚大人来了两个女卷?”潘汝桢捋须细问。 “应该是,我和汪文言见面时便听得他说今晚巡抚大人只见两拨客人,和以往一晚要见三四拨客人大不一样,才说有家卷来了,但好像听那口吻又不像是妻妾,这却是有些古怪了。”儒生幕僚解释道。 潘汝桢也觉得讶异,这外出为官许多都不带正妻,这很正常,但通常都要一二妾室,又或者在为官之地再纳妾。 不讲究的索性连妾室都不纳,干脆就在本地养一二外室,为官任期满时,若是外室没有生养,直接给一笔银子打发了便是,若是有生养则根据情况纳为妾室。 都说冯巡抚风流,离不得女人,但家卷没来也符合清理,这么混乱的局面,稍不注意就得要四处奔逃,带着家卷这不是招人眼目,给乱军送目标么? 只是这等时候却一下子来了家卷,未免太蹊跷了,也让潘汝桢有些失望,他可是专门让人准备了两个米脂绝色秀女,还说找机会送进巡抚大人内宅呢,怎么就有家卷赶来了呢? 米脂婆姨绥德汉,潘汝桢来延安府做了四年知府,便纳了两房妾室,委实水灵滋润,若非身子骨吃不消,自己也还算有些自制力,只怕一年纳一个都不够。 “不是妾室,更不可能是正妻,那还能是什么?”潘汝桢沉吟着道:“难道是他正妻身边丫头,专门派在他身边看着的,没听说小冯修撰怕河东狮吼啊,这般看着他,未免也太过了。” 儒生幕僚笑了起来,“大人,你若是想要把人送进内宅,不妨稍等一等,日后有的是机会,反正巡抚大人迟早也要到肤施城的,那时候再根据情况而定,现在吴堡情况尚未稳定下来,又听闻南边乱军已经入晋了,估摸着朝廷给巡抚大人也来信了,巡抚大人压力也很大,也没心思在这上边,没见着这两日巡抚大人都是频繁见那些乱军首领么?”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无米之炊,亦要生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潘汝桢的幕僚猜的情形不是很准确。 乱军入晋,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压力,盖因这都是他入陕之前就基本上成为定局的事儿了,朝廷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西安府东部这几个县,韩城、澄城、郃阳以及白水早就是乱军四起,局面也早就不受控制,县城的沦陷与否纯粹是看乱军的攻势如何。 而西安府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乱军尽可能的压制在同官、蒲城、华州一线以东,避免危机西安城,另外就是潼关必须要守住,这是秦地入中原的关键要隘,不能有失。 甚至朝廷也没有给冯紫英来信,或者说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收到朝廷来信。 但知晓了这个情况之后,冯紫英还是意识到局面有失控的趋势。 他印象中,前世明末最先燃起起义大火的是陕北,但是当陕北的起义席卷之势迅速蔓延到山西之后,山西的局面为之一变,而且几乎明末出名的义军首领都出自山西三十六营,虽然他们几乎都是陕西人,如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反倒是陕西的义军日渐落寞。 平阳府的位置很重要,扼三省要隘,一旦失陷,就要波及潞泽二州和怀庆府,引发中原动荡。 问题是他现在也自顾不暇,除了向朝廷上书要求山西镇和太原镇赶紧发兵南下弹压剿抚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但自顾不暇,甚至他现在自己也还坐在火头上。 虽然吴堡周边包括绥德、米脂和葭州局面基本上稳定下来了,但是这并不是说这几个州县就没有问题了,不解决饥民的粮食问题,饥民就会变成暴民,进而成为打家劫舍的乱民流寇。 大股的乱军虽然在吴堡攻防战中这一战基本被剿灭招抚,但是溃散的乱军逃卒加上一些没来得及赶来的小股乱军仍然在这几地存在。 冯紫英得到的消息是这些小股乱军和逃卒都纷纷向向南向西逃窜,向南是向青涧、延川,那边的乱军势力正大,向西则是意图穿过安定往保安乃至庆阳府那边与庆阳乱军汇合。 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追剿这些逃跑的乱军,摆在面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条怎么安顿消化这些乱军士卒,或者说暴民饥民。 不给他们一条吃饭的路,要么就只能全部坑杀,要么就只能任由他们重新集结起来成为乱军。 通过成立卫军可以消化一部分,但是这是一万好几千人,虽然在攻城战中消灭了数千,但是仍然超过一万二千人的边寨军和乱军需要消化整编。 “不仅仅是这一万多人的问题,按照夏大人调查所获消息,单单是吴堡这一个月饿死的饥民就超过了六百人,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惨状还会更加严重,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解决之道,到今冬明春,吴堡县七成以上的民众都可能变成暴民乱民,这可是两万多人,……” 汪文言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这还只是吴堡,延安府最小的一个县,旱情不算最严重的一个县,葭州,三万多人,绥德六万多人,米脂五万多人,西边的安定,两万多人,南边的青涧,四万多人,不敢说这些人都会变成暴民乱军,但是哪怕是一半活不下去,这都是十万之众,……” 冯紫英半眯着眼,“文言,这只是半个延安府不到,或许肤施、安塞和甘泉情况略好,但是南边的这些州县呢?旱情比北边更好,但为何乱民更多,局面更糟?甚至都已经过河去了,把平阳府都给搅乱了。” “大人,这可就复杂了,每一地都有每一地的不同情况,总而言之,客观的,主观的,都有。”汪文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下来,一天都说不完,现在要说的还是先解决北边的这些问题,只有先把延安府的北部稳定下来,才说得上有一个稳定的后方,一旦有事,榆林军也能顺畅的南下,否则,真要每次都遇上这种乱军围困,总有一次要玩完。 对于汪文言的滑头,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有潘汝桢在,说透了,尴尬。 解决乱民饥民问题,无外乎就是赈济,清剿,招抚,但前者是治本,后两者是治标,后两者做得再好,到最后还得要落到第一条来。 关键是谁也不知道这老天爷还要折腾这北地多久,旱情持续,赈济不可能一直继续,那就真的只能一口气往南跑,跑到能活命有饭吃的地方去。 “镇璞,你是延安知府,对本府的情况最熟悉,你觉得当下的情势,当如何应对?”几天接触下来,冯紫英和潘汝桢也迅速熟悉起来。 虽然潘汝桢专门甄选出来的米脂婆姨还在肤施,还没有来得及送进冯紫英的内宅,潘汝桢自己也觉得与巡抚大人还欠缺点儿过硬的交情,但是冯紫英却觉得此人乖觉,做事也有条理,可能在气节上略微差了一些,对仕途太过于热衷了一些,但是这不是坏事,对自己来说,甚至还是好事,只要肯为自己做事,自己不吝于给对方一些更好的前程。 “大人,下官来了延安府四年,多少也巡视过本府下大部分州县,若是三年前,本府各州县情形残破,百姓贫苦不堪,只能苟且为生,下官也曾想过如何解决这乡间百姓生计问题,但奈何府里财力有限,每年赋税是少不了,大多要转缴给榆林镇,这是短短不能缺的,否则……” 否则就是榆林军哗变作乱的责任就要扣在他头上了,这个罪责他是断断不敢承受的,一旦扣上,几乎就要断绝仕途了。 “从去年朝廷就应该免了延安府的赋税了吧?”冯紫英皱着眉头道。 “是,去年开始朝廷免了,但是这几年陕北各种灾害不断,百姓早就困顿不堪,家无隔夜之粮,稍有病痛,便只能是卖儿鬻女,……”潘汝桢自我解嘲地说了一句,“当着巡抚大人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这陕北,一旦遭灾,便是童男童女都卖不上价,父母要想多卖几个钱,都宁肯过黄河去河东的保德、隰州、吉州、永宁,下人告诉我,最能卖得起价还得大同、太原,可太远了,所以退而求其次能在蒲州和临汾,也不错,……” “可许多人就要把儿女带到河东去卖都做不到,半途饿死者不知凡几,……”潘汝桢面色愁苦,“您说这等情形下,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就因犯法作乱而死,如何选择?” “难道本府士绅就些许仁心善意皆无?赈济民众乃是士绅天经地义的义务,否则士绅何以为士绅,而朝廷所给予起的优待,从何而来?”冯紫英语气不变,“据我所知,本府的士绅大户亦是不少,单是肤施就有四大家,那青涧也有小九望族支撑,还有那绥德、米脂商贾云集,南边的情况我想就不用我说了,粮户粮商同为一体,便是保安、安定这等荒凉之地,那豪奢人家祝大寿,据说设宴八十桌,花费上万两银子,按照当时时价,买一万石粮食有多无少吧?” 一句话问得潘汝桢哑口无言,他知道冯紫英说的是保安豪绅之首顾家,顾家族长顾言生乃是布政使司右参政林锦的姻亲,而起其子也是举人,现在四川保宁府巴州担任知县,顾言生八十大寿,他虽然没去,但是也是专门遣人前去送了厚礼的。 顾家在保安是第一大户,拥良田数百顷,也是本地最大的粮商粮户,便是保安知县也要仰其鼻息,他作为延安知府虽说不至于怕了对方,但是许多时候也不能轻易和对方撕破脸,地方官府在许多事务上都还要仰仗这些缙绅。 见潘汝桢低垂着头不敢再说话,冯紫英语气稍稍一缓,“镇璞,延安府诸州县,哪个州县没有十家八家豪绅大户,横暴之辈甚多,其中豪右劣绅巧取豪夺之手段不胜枚举,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冯紫英又顿了一顿,“我也知道单靠赈济本身就是治标不治本,朝廷当下的财力你我皆知,各地生乱,朝廷应接不暇,那陕西怎么办?指望朝廷太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在这里给你撂一句实话,朝廷就给了我三十万两银子,呵呵,按照当下陕西粮价,三十万两银子能买多少粟米?” 潘汝桢苦涩难言,三十万两银子,便是应对延安府都难啊,若是按照前几年丰年时候的粮价,三十万两银子还是能做点儿事情的,但现在连旱三年,粮价早已经涨上了天,三十万两银子就不够看了。 但他也知道冯紫英应该说的是实话,朝廷的拮据程度瞒不住官员们,稍微在朝中有点儿人脉关系的,就能知晓,能给冯紫英三十万,那也是考虑到陕西情况太糟糕,而且也是对冯紫英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巧妇做出无米之炊。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积弊之解,荒诞之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朝廷艰难,但是地方上更苦难啊。”潘汝桢苦着脸道:“虽说免了去年和今年的赋税,但民众大多家无隔夜粮,根本无法拖到明年夏收,这个问题无解,赈济也不是没有,但是地方上……,哎,您也是在永平府为官过的,应该知道这里边的难处,……” 这地方赈济,要看府库有多少,但很显然延安府是囊中羞涩的,而地方缙绅商贾能拿出多少,就要看他们的心情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可能拿出能解决问题的数量来,这一点母庸置疑。 “镇璞,本府府库尚有多少余粮存银?”冯紫英直接问及关键问题。 任何一个府州县,哪怕再穷再艰难,也得要有一些压箱底的粮食钱银和物资,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也是防止遇到真的出现无法预测的困难时官府最后的根本支撑。 潘汝桢默默地想了一想,才道:“不瞒大人,府库情况还算过得去,尚有赈济用粮三千二百石,钱银一万二千两,另外还有诸如药材、棉布、木材、军资若干,……” 冯紫英微感惊讶,还真的是过得去啊,他还以为延安府会真的府无余粮,库无半银呢,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说明潘汝桢并非那等毫无计划之人,还是有些规划和应对想法的。 “另外肤施县库中也还有粟米九百石,钱银就只有一千余两了,其他物资也还有一些,但不多,……,其他一些州县,下官能掌握的且比较真实的,也就只有安塞和甘泉,和肤施情况差不多,别的恐怕水分很大,不好预测,另外府谷和神木的情况因为两县县令都是缺员,一个上月任上病死,一个去年出缺,至今吏部尚未补缺,……”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也闭上眼默默地想了一想。 这点钱粮肯定是没法支撑下去的,看来潘汝桢这个知府也当得很难,只提了肤施、安塞和甘泉,意思也就是只有这三个县的县令算是他比较信得过,或者说算是他的人,其他州县都或多或少不那么服从或听话了,肤施是附郭县不说了,甘泉和安塞也都挨着府治比较近。 “现在吴堡县城里粮价如何?碛口渡那边呢?西安府粮价呢?”冯紫英转头问汪文言。 “吴堡县城里粮价起伏太大,不过在解围之后基本稳定下来,粟米价格在围城时最高涨到了十一两五钱每石,但在解围之后迅速滑落到了七两三钱每石,在碛口渡那边复航之后,价格进一步下探到了五两六钱每石,现在大概稳定在五两五钱左右,……”汪文言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至于小麦,基本上有价无市,即便是有卖出的,也迅即一扫而空,数量不大,现在价格大概在七两每石,嗯,粳米基本没有。” 冯紫英忍不住咂舌:“那碛口渡那边价格和吴堡这边价格差价有多大?西安府粮价如何?” “碛口渡那边粮价和这边差距有一些不大,主要是加了脚夫价格,当然也还有一些差距,以粟米为例,目前碛口渡价格稳定在五两到五两一钱之间,小麦在六两五千左右。”汪文言进一步道:“西安府粮市上价格还算稳定,大宗交易价格在粟米每石四两一钱左右,粮铺零售在四两三钱每石,小麦价格在四两八钱一钱左右,次等面粉大概在五两六钱左右,……” 冯紫英忍不住扶额,这个价格,寻常人等,谁能吃得消? 不说吴堡这边了,就是西安这边的粮价也已经高得离谱了,冯紫英印象中,京中漕运断绝之后,物价飞涨,粮价一度涨到百姓哗然,但是张家湾的粮价,粟米最贵不过三两,小麦最贵不过三两五钱,即便这样,京中百姓也已经无法接受了,要知道京中百姓可比西安的百姓消费能力强得多,后来价格跌落下来,比起往几年的确有很大的涨幅,但也不过翻倍而已,可西安府现在这个粮价,卢川和孙一杰他们都还能坐得住? “我印象中陕西这边粮价要略高于山西,山西粮价略高于北直,但是也就是每石两钱的差距吧?我在大同时,大同粟米每石不过二两五钱,西安府粮价却如此之高,我不知道这个价格可以持续多久,但是我知道这种情况到最后只会带来暴乱!”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西安城中的市民可不算少,那是整个西北地区的中心,当他们连卖儿鬻女都无法填饱肚皮又无处可去时,那就真的只有暴乱了。 “大人,现在粮食奇缺,你不买,有的是人买,甚至很多粮铺还惜售,每日限量,西安府如此,其他府州也是如此,不愁卖。”汪文言委婉地道:“晋商基本上垄断了整个陕西这边的粮食转卖,陕西本地商人只能当配角,毫无定价权,当然即便是他们有定价权,估计也一样的结果,谁能够忍得住如此暴利而不赚呢?”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其他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种情形不可持续,到最后必定会是入积蓄的火山,最终要喷发出来,烧死谁? 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整个陕西的乱局就永远无法平定下来,但要解决这样一个难题,又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冯紫英有印象,前世中小冰河时期持续不断的自然灾害天气让整个北方地区都承受了长达数十年的灾害,在这个农业水平还相当孱弱的阶段,几乎找不到可以解决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通过战争来消灭大量的人口,进而实现平衡,最后等到小冰河时期的恶劣天气慢慢消退,而如土豆、番薯、玉米这些作物引进不断普及并实现作物的增收,才能重新建立一个更高水准的平衡。 现在这个时空中,农业水平并未有多少改变,虽然徐光启在天津隐居培育推广土豆、番薯和玉米,做足了工作,但时至今日,这种普及推广还停留在很小的范围内,当然,从时间线上来说,似乎距离明末农民大起义还有十来年时间,可历史轨迹早就改变了,许多原来有的,现在没了,原来没的,现在有了,大周某些方面甚至比大明更糟糕,所以冯紫英不得不从更坏的角度来考虑。 自己的应对方略是什么?冯紫英当然早就考虑过。 三十万两银子填牙缝都不够,尤其是在陕西这个粮价都要飞上天的地方,本可以在寻常年景以通州张家湾粟米价格买到三十万石还有多粟米,但现在居然只能买到五万石,所以越多的银子涌进来粮价还会不断上涨,关键在于要有足够的粮食来把这个价格打下去,这是其一。 但即便是有足够的粮食进来,把价格打到了寻常年份或者略高一些的价格,对于广大的灾民饥民来说,身无分文的他们一样也买不起吃不起,这又是一个问题,解决不了,仍然如一对余温未尽火种,一旦有合适的条件诱发,又是一场大火。 所以其实要想平息陕西的战乱,太难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末时候为什么山陕河南乃至湖广的各方义军不但的剿灭而又复起,因为那个时候乱军和百姓已经分不开了,除非肉体消灭,只要存在他就要吃饭,没饭吃他就只能去抢去夺,百姓就要变成乱军,就这么简单。 等到潘汝桢离去,冯紫英才独坐在堂中默默思索,汪文言送走了潘汝桢进来,随后吴耀青也进来了,堂中只剩下三人。 应该说汪文言和吴耀青已经用这几年的表现赢得了冯紫英的信任,他们已经成为冯紫英的集幕僚、智囊、情报官为一体不可或缺的角色,对他们二人,冯紫英事无不可言。 “莫德伦和邱子雄那边态度如何?”冯紫英轻声问道。 “还有些纠结和挣扎,毕竟要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很难,邱子雄好一些,他的性格要粗犷爽快一些,莫德伦考虑更多。”吴耀青面色沉静,“但他们应该别无选择。” 冯紫英轻轻叹了一口气,“陕西的局面走到这一步,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朝廷有责任,地方官员有责任,军队有责任,老天爷更是有责任,这多方面带来的几十年制度体系的积弊,更是责任,有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选择一种更荒诞更离奇的方式来摧毁看起来和很正常的制度架构塑造起来的结果,然后还要把自己撇干净,这何其荒谬?” 汪文言也问道:“那需要再等一等么?” “不能再等了,乱军渡河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是山西生乱的先兆,如果平阳那样不是和这边一样压抑待发,几千乱军未必就能卷得起这么大的风雨。”冯紫英满面忧色,“陕西这边我们毕竟拿出了对策,但山西那边我们就爱莫能助,可真的要袖手旁观么?心理上似乎又过不了关啊。”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现实危机,刀刃内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听起来就像是打隐喻,但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局中人,自然明白话语里的含义。 单就冯紫英,或者冯紫英所代表的的朝廷乃至地方官府来说,是根本无法解决当下延安府乃至整个陕西的乱局的,摆在面前的现实难题就是没有足够的钱粮来填补整个陕北地区的连年大旱带来的饥荒,那怎么办? 冯紫英粗略估算了一下,按照大周户籍人口,陕西人口在五百二十万左右,但这是户籍人口,许多隐户流民实际上并没计入,比如边寨中大量人口就没有计入,初步估计起码有三成以上的人口是隐户。 现在陕西乱军主要集中在延安、庆阳、平凉三府以及西安府的东部,像临桃、巩昌、凤翔三府也有乱军,但是规模要小得多,只要延安、庆阳、平凉和西安四府的乱军剿灭,其余三府的乱军不扑自灭。 但延安、庆阳、平凉三府人口就超过一百二十万,其中延安府诸州县人口就高达六十万,庆阳府人口在三十余万,而平凉府也有二十余万人口,这么多人口,如果按照旱情来进行分析,估计五成以上人口都难以熬过今冬,七成以上都难以熬过明春。 也就是说,如果陕北三府不在十月之前筹集到足够的粮食,会有高达七八十万的人口会从灾民转为饥民,饥民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就有很大可能变成流民、暴民、乱民。 除开目前粗略估计有接近十万难以辨识乱民和乱军身份的这个群体已经形成,还有可能六七十万人口转化为流民、暴民、乱民。 这样庞大一个群体,如果疏导得好的话,变成流民,往山西也好,往河南也好,往陕西其他受灾较轻的地区流动也好,就算是最好的结果。 疏导得不好,或者无从解决他们的现实果腹问题,流民要流也需要粮食,这一点都无法解决的话,那就真的只能就地变成暴民和乱民,这就是地方官员的最现实最直接的威胁了。 这还没有计算西安府东部这几个州县,白水、澄城、郃阳、韩城四个县人口超过五十万,这里理论上旱情要比陕北好得多,冯紫英也做了一个模型估算,如果只有三成人过不了明春,那么也会有十多万潜在乱民,而现实是这里生乱的情况甚至比陕北更加活跃,那么三成可能有些保守了,如果是五成的话,那就是超过二十万的潜在乱民。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这种设想估算都有些简单化和粗糙了,现实中有各种形形色色具体的原因使得这种潜在乱民数量会大增或大减,所以你很难对其有一个精准的预判。 有时候你觉得这个县的情况很糟糕,可能会有大规模的民变民乱,但是也许这里的一两家士绅很有威信,同时地方官员也很得力,赈济和安抚到位,这就没能引起大规模民变。 而同样一个条件更好的州县,你觉得不应该有太大的民乱,但恰恰相反,地方官员的催逼苛待,劣绅豪强的趁火打劫,奸商的雪上加霜,可能就让一个本可能压下来的州县燃起漫天烽火。 冯紫英自认为凭藉自己的信誉,可以从山陕商人那边筹措几十万两银子,或者一二十万石粮食,这甚至可以不需要偿还,通过其他渠道来弥补,或者当成对自己的投资;自己还可以凭借自己信誉从他们那里借一二百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但这需要偿还的;自己还可以从海通银庄那里借上二三百万两银子,暂时无需考虑偿还时间。 但这一切对于当下的陕西局面来说,都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数十万的灾民,要熬到明年夏收,甚至明年夏收都未必能缓过气来,因为不知道老天爷开眼不开眼,姑且认为下半年能风调雨顺,明年能有一个丰收年景,那么这十个月怎么办? 十个月三百天,近百万灾民,每天老弱妇孺与精壮拉平,每人每天四两粟米吊命,每人需要接近一百二十斤,不考虑其他任何物资,那都需要八十万石粮食,这是一个何其庞大的数字? 像延安府的府库中粮食存粮不过三千石左右,肤施县不过千石左右,算是不错的了,按照这样一个规模来计算,整个延安府的官府存粮不会超过一万二千石,估计庆阳和平凉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三府官府存粮不会超过二万石,这对于需求八十万石,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就算是官府出面通过各种手段筹集一些,顶多也就能筹措到一二万石粮食就是顶天了,再加上冯紫英带来这三十万两银子,按照当下的价格,在山西大同能买到十万石粮食,这要考虑运输到陕西的费用的话,恐怕还不够。 关键是大同市面也没有这么多粮食,如果真要购买,就有可能把山西的粮价拉到一个天价上,涨到五六两每石也不是不可能,三十万两银子恐怕就只能折半,买到四五万石了。 这样各方面加起来,如果不考虑从山陕商人和海通银庄募集的话,顶多能筹集到十万石粮食,这对于八十万石的需求相差太远了。 关键在于三十万两银子冯紫英还不能全数用来购粮。 各地蜂拥而起的乱军不是全都能考买粮赈济就能安顿下来的,总还有一些野心家和混世魔王不肯蛰伏,好不容易搅起了这么大风浪,哪里会就此罢休?这就还需要一直强大的军队来最为后盾,而要组建这样一支军队,这又需要花销不少。 所以说,无论怎么做,哪怕自己竭尽全力,恐怕都很难凭藉一己之力来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更何况冯紫英也从未想过就要靠自己一人之力来解决这样大一桩事情,真要做到了,只怕自己就又要成众失之的,无数猜忌的目光都会盯着自己,便是齐永泰都保不住自己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根本就不考虑去倾尽一切资源从山陕商人或者海通银庄筹措款项的问题,自己会向山陕商人和海通银庄借贷,但是都是有限度的,而且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归根结底要解决这道大题,还得要靠陕西人自己来。 回到后宅时已经是酉正了。 一进后院就能够感觉到女人到来的那种温馨和宜人。 不得不说女人和女人究竟是不同的,尤三姐丰乳肥臀,在房事上也能尽兴,但是性子疏朗,做事大大咧咧,对家务更是一窍不通,而且她的心思也在护卫自己安全上,所以这后宅事宜是半点都不能指望她的。 晴雯和平儿一来一下子就截然不同了。 澹青色的门帘挂了起来,多了几分家的感觉。 桌椅板凳也重新进了摆设,院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窗明几净。 一进屋便能闻到好闻的脂粉香气,冯紫英已经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后宅女人们在选择香粉味道上也各有不同,有的喜欢浓香馥郁的,比如王熙凤、尤二姐,有些喜欢澹雅宜人的,比如沉宜修、李纨、妙玉、岫烟,有的则喜欢幽香沁人的,比如宝钗、迎春,还有喜欢浓澹相宜清新隽永的,比如黛玉。 丫鬟们也是各有喜好,晴雯喜欢偏浓一些的,但又不及王熙凤和尤二姐那么浓,平儿则喜欢幽香绵长类的,冯紫英一踏进屋闭着眼都能闻得出这是平儿身上的气息,不如所料,平儿正弓着身子擦拭着外房炕上的茶几,一碟枣泥山药糕放在上边。 瞅了一眼没见着晴雯,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平儿也听闻着脚步声,刚来得及起身想要转过身子来,便被一双虎臂牢牢勒住了腰腹,浓烈的男人气息从耳际传过来,把她熏得身子一软。 晴雯不在正好,即便是在冯紫英也不在意,不过就是要承受那丫头的捻酸话罢了,冯紫英含住平儿的耳垂肉,轻轻一吸,平儿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几乎要瘫痪在冯紫英怀中,喘息着道:“爷,今晚奴婢和晴雯说好了的,该她侍寝,……” 冯紫英也不答话,双手早已沿着衣襟往上一拢,挑开单薄的外衣和肚兜,握住了那一对丰腻,恣意把玩起来。 相思之情一旦爆发出来,便难以压抑,平儿全身滚烫,勇敢地转过身来,迎着冯紫英火热的面孔献上自己的香吻,吚吚呜呜地热吻起来。 昂扬之处顶在平儿的小腹上,感觉到冯紫英深入自己衣襟开始解自己裤带,平儿稍微清醒了一些,低声求饶道:“爷,晴雯在那边呢,……” “嗯,和她说一声,今日你就占先了,明儿个爷给她补上。”此时的冯紫英大包大揽,情焰高炽,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这忍了那么久的嘴,此时已经到嘴边,如何还能放过? “啊?”平儿一时间意动神摇,却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话来,就已经被冯紫英一把抱起径直往里间走去。 癸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旁屋夜话,后宅点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正在和尤三姐说着话的晴雯听得那边有了动静,赶紧蹑手蹑脚过来,却正好看见冯紫英一手勾起平儿的膝弯,一手揽过平儿的腋下,往里间走去,哪里还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声,红着脸赶紧蹩脚回去。 却见尤三姐似笑非笑的脸色,晴雯也是都着嘴道:“姨娘早就知道了?” 尤三姐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这冯紫英在那边房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的耳朵,抿着丰唇一笑:“爷的安全是我在负责,我自然是要随时随地都得要上心,这内院里边就咱们几个人,其他护卫都在前院和后罩房,虽说安全无虞,但也怕有意外。” 晴雯轻哼了一声,“那姨娘陪着爷睡觉时不也得睁着一只眼?” 尤三姐轻笑,打趣道:“差不多吧,这大半个月里爷都是抱着我睡,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爷又不像宝二爷,还好那一口,总不能让他和别的男人同宿吧?” 晴雯眉头微蹙,“宝二爷现在也没有那般了吧?”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听我姐姐说,那秦钟不还是跟着宝二爷,成日里如影随形的,还有那蒋琪官不是和宝二爷有来有往的,也不知道荣国府那边怎么想的,都这样了,还不管不问。”尤三姐冷笑,“依我说,这贾家还是太娇惯宝二爷了,真要等到老太君和太太们都去了,那该怎么办?” 晴雯听明白尤三姐说的姐姐应该不是指尤二姐。 尤二姐在冯府是个闷葫芦温吞性子,别看一副胡女模样,长得高头大马碧眸雪肤的,但性子却和善,也不喜好八卦,倒是和迎春性子有些相似,二女现在走得挺近,府里人都觉得很惊讶,没想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这两位居然还如此投缘了。 尤三姐所说的姐姐应该是指珍大奶奶尤氏。 听得尤三姐这么说,晴雯也有些伤感。 她好歹也是侍候过贾宝玉一段时间的,虽然未曾入列比较亲近的范围,但也有几分情谊,贾宝玉先是和蒋琪官眉来眼去,后又和秦钟勾勾搭搭,袭人、麝月、秋纹、媚人、绮霰、紫绡这些大丫头们没少劝戒过,但都没啥用。 也是娶了牛氏女之后才慢慢收敛了,但随着贾家覆灭,牛家似乎也没个好结果,但牛氏女却生得一个长公主身份的好老娘,所以出来之后就径直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贾家这边住下的宅院里。 两边虽然没有明说和离,但是看这架势也是过不长久了,宝玉没有了笼头,便又有些放飞自我了。 “只有惟愿宝二爷早些开窍醒悟过来,莫要再这般荒唐放纵了。”晴雯脸色有些不太好,“老太君她们又能管得了他多久?难道男人一辈子就只能倚人门下?” “或许是还觉得有宫中娘娘庇护吧。”尤三姐平素跟着冯紫英时间多了,隐约也觉察到似乎一些什么。 像冯紫英去崇玄观几次,虽然她都没有去,但平素里还是能从李桂保几人日常谈话中品出一些不寻常来,但她也没敢往那边想,只觉得似乎自家爷一下子又和宫中娘娘来往变得密切起来了。 要知道以往自家爷对宫中这位娘娘一直不是不太待见的,总说这位娘娘做事没分寸,湖里湖涂,未曾想怎么又骤然亲近起来了,后来说话间也少有讥讽批评了。 “宫中娘娘?”晴雯自然不知道这些关节,冷笑一声,“大姑娘现在还能有多大能耐庇护他?天高水远的,总不能丁点儿事情都去麻烦大姑娘吧?再说了,大姑娘自家也未必过得如意,当兄弟的也该体恤一下做姐姐的才是。” “呵呵,晴雯,你这说法要说也没错,不过娘娘兴许就念着这一个弟弟,愿意为宝二爷做些事情,姐弟之间的情谊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么?”尤三姐笑了笑,“你我都是外人,有些事情是不好置喙的。” 二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但是那边屋子里的声响却也若有若无的传了过来,好在尤三姐和晴雯也都是过来人了,虽然也还有些羞意,不过都是一个男人,倒也无大碍。 只是听得那边平儿时高时低的婉转娇吟和男人各种安抚宽解声,二女都忍不住啐了一口,想想以前自己经历这一遭时不也是被男人哄着骗着,最后还不是要吃那一遭痛楚,现在又在平儿身上上演了。 “这小蹄子也敢去招惹大爷,也不想想大爷有多久没沾荤腥了,……”尤三姐听得那边屋里有一阵没一阵的呻吟,看看时间也不短了,忍不住道:“这小蹄子还是第一遭吧?莫要受创太重,明日都要起不得身了,晴雯你快去看一看吧。” 晴雯讶然地看了一眼尤三姐,“姨娘,难道爷这么久都在当和尚?您不成日里陪着爷在么?” 尤三姐瞪了晴雯一眼,“你这小蹄子说话好没道理,你以为我陪着大爷就是成日睡觉不成?一路上就我们这几个人,乱军多如牛毛,进了吴堡城之后爷更是连轴转,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每天爷都是子时之后才休息,一上床就睡得扯呼打鼾,一大早又要起来忙事儿,城里不少人都想给爷屋里塞人暖被窝呢,爷根本就没那精神。” “这里也有人给爷送女人?”晴雯一阵懊恼,气呼呼地道:“怎么这些地方都有这么多无耻无聊之辈,也不瞧瞧爷是什么人,还能看得起这些乡间村妇不成?” “瞧瞧,你还吃起醋来了,那京中几位奶奶听见,还不得觉都睡不着了?”尤三姐笑了起来,“见惯不惊,你要多跟着出来几趟,就能明白这好像都是地方上的故例了一般,要不为啥大周朝官员外放,基本上都是不带正妻,……” 晴雯睖了尤三姐一眼,“姨娘,你可也是奶奶,若是爷日后身边多了几个野女人,那回去之后,你怎么向沉大奶奶交代?” “你也太小瞧咱们爷了,还真以为有点儿姿色就能迷住咱们爷不成?”尤三姐不以为然,“若真的是要收女人进来,我看肯定也是别有用意,咱们就别替爷去操这份心好了,有那份心,你和平儿好生把爷伺候好就行了,没准儿爷就有心无力了。还有,等到去了西安,你和平儿可就没那么多机会了自个儿掂量着。” 尤三姐若隐若暗的提醒让晴雯红了脸。 平素她和尤三姐虽然都是长房人,但是交道不多,而且尤三姐也不怎么掺和几房之间的事情,很有点儿超然物外的味道,所以和她交情也很澹,但她感觉好像出来这一趟,尤三姐儿和自己的关系似乎还一下子亲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面临着二房、三房人若有若无的”竞争“吧。 这番话有些露骨,她也明白尤三姐的意思,踌躇着道:“怕是不妥,奶奶还没有子嗣,而且论理也该姨娘你先才是,……” “晴雯,我知道你是个忠贞性子,爷和大奶奶就最喜欢你这一点,临走之前大奶奶也和我说了,二房三房人不少,莫让人家占了先,尤其是大爷这一趟出来,说不清楚两年还是三年,别回去时人家都增添丁增口,咱们这一房却还是冷冷清清,我么,因为还担着爷的安全,其他亲卫都是大男人,夜里很多时候就不方便进内院,只有我,所以随遇而安吧,你不一样,爷宠着你,你还不正好抓住机会?” 尤三姐话语里有几分超脱,“当然也不是说我就不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但也要讲缘分,另外也得要等到到了西安府之后,吴耀青说他已经联络了一些秦地江湖人未来加入进来,里边儿也有女的,到时候我的责任就要轻一些了,没准儿那时候我就要和你争宠了。” 一句话把晴雯逗乐了,她见过这些姨娘们中,尤三姐是最不争宠的了,但却因为要作为贴身亲卫,往往又是和爷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只要一出门儿,哪个奶奶都没法和她争。 “姨娘可别随便让外边女人进咱们家门了,爷身畔女人可不少了,还有外边儿……”晴雯忍了一句嘴,但尤三姐却笑了,“怎么,你也知道爷在外边儿有女人?” 晴雯妩媚地白了一眼,“爷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见踪影,以前还以为是不是爷要在哪一房多歇息一两晚,又或者在书房里忙太忙就住下了,金钏儿不也就在那边么?但后来才发现,好像没在府里,大家都装着不知道,但心里都明白着呢,奶奶们不计较而已,还真能瞒一辈子不成?” 尤三姐一挑眉,“看样子你还真知道一些啊,说说,你知道谁?” 晴雯立即警惕起来,“姨娘,你少在这里来诈我,我可不上当,我一个当下人的,哪里敢管这些事儿,奶奶们都不吭声,我哪里知道?”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意采撷平儿得归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哟,我还来诈你?”尤三姐咯咯娇笑,丰润白皙的脸盘子笑意盈面,胸前那对硕大饱满为之起伏跌宕,看得晴雯都为之羡慕不已。 这府里边的人,除了尤二姐外,也就只有司棋堪堪和尤三姐能在这上边媲美了,便是迎春怀了身孕都没法和尤二尤三这对姐妹比。 另外晴雯见过的女人中,府外可能也就只有琏二奶奶可以比试一番了。 大爷虽然从未说起过,但是晴雯感觉得出来,大爷是对女人胸前这对累赘大感兴趣的。 便是自己,每次欢好之时也都要爱不释手,便是抱着入睡,也时不时要捏上两把,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司棋那骚蹄子论容貌在丫鬟里根本排不上号,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莺儿、紫娟这些哪个不胜过她许多,论女红更不值一提,论脾气更是粗疏急躁,可却颇得爷的欣赏,除了那心直口快的性子外,晴雯觉得就是那胸前两斤肉了。 “不是诈我,那姨娘为何要问我?”晴雯反问:“姨娘平素在爷身边时候最多,爷的行踪基本上都不避姨娘,爷要真在外边养了外室野女人,能瞒得过谁也瞒不过姨娘才是。”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爷的事儿我是不管的,他去哪里除了我也还有其他人,未必就非要是我跟着,再说了,我好歹也是长房的人,如你说我也是姨娘,外边儿来的野女人爷难道就不知道避着我?”尤三姐笑嘻嘻地道:“那个女真贵女府里也都知晓了,没人去问爷罢了,其他人那我可就没见着有什么外边儿的野女人了。” 尤三姐在“外边的野女人”几个字上咬的特别重,也不知道晴雯听明白没有。 晴雯瞥了尤三姐一眼,狐疑地道:“姨娘若是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我可不敢,背后嚼人舌头我也没有那个习惯,只是爷纵然风流,但还是很谨慎的,断不会和外边野女人有多少纠葛,凭空添太多风险。”尤三姐眨了眨眼睛:“现在就更不会了。” 晴雯一凛,似乎品出了一些味道来。 还在京中时,她就和鸳鸯、平儿提起过,鸳鸯当时脸色就有些古怪,她也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想来鸳鸯似乎瞥了一眼平儿,平儿却是垂首不语。 晴雯当时见平儿似乎有些不悦,还以为她们俩误会自己是说平儿,所以还给平儿解释,让平儿莫要误会,说平儿是爷早就找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要过的,琏二爷和琏二奶奶也早就应允过,哪里能算什么野女人。 这平儿来冯府本身就有些突兀古怪。 虽说府里都传言说是当初冯大爷和琏二爷、琏二奶奶有约定,要把平儿像香菱一样赠予爷,但晴雯却知道琏二爷肯定是做不了这个主的,要能作这个主,早就把平儿收了房了。 能做主的只能是琏二奶奶,但平儿是自小从王家那边跟着琏二奶奶过来的,二人亲如姐妹,平儿也对琏二奶奶极其忠诚,琏二奶奶怎么可能把平儿送人? 再说了,就算是原来应允过,可琏二爷与琏二奶奶和离了,琏二奶奶搬离了贾家,孤身一人在外,身边哪里还能离得了平儿这样的贴心人,更不可能让平儿离开。 可这样离奇的事情就还发生了,平儿还真的就这么来了冯府,这让很多人都大为吃惊。 后来也有传言说大爷替琏二奶奶帮了许多忙,如穿针引线做京营赎人的生意,又传言说琏二奶奶走了大爷的门道在天津卫开了水泥工坊,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晴雯却觉得这里边似乎就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琏二奶奶有多大本事能做水泥营生?若是没有大爷的支持,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敢涉足这些营生?山陕商人哪个不是背后有着深厚的人脉,雄厚的资金,可琏二奶奶有什么? 若只靠大爷,可大爷凭什么会去帮这个忙?这可不是帮一次就够了,而是需要持久的帮衬,晴雯可没觉得在琏二爷和琏二奶奶都和离之后,大爷还有多少义务来帮琏二奶奶。 府里人都觉得琏二奶奶和离之后就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不但王信、来旺这些人都跟了去,连小红也跟着去了,后来更听说林之孝夫妇也去了天津卫帮琏二奶奶了,这让原来老荣国府那些人都觉得惊诧莫名,似乎琏二奶奶一下子就能扛起原来贾家的大旗了,这也未免太蹊跷了。 夜深了,尤三姐和晴雯也就各自回房睡下了。 只是晴雯还是睡得不踏实,惦记着那边还在“受罪的”平儿,谁让平儿这是第一遭呢?而且正巧碰着爷也是干涸了许久,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么? …… 韶光染色如蛾翠,绿湿红鲜水容媚。 …… 高低深浅一阑红,把火殷勤绕露丛。 …… 看着眼前这个泪痕犹在眼角的女人沉沉睡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自责。 也不知道是觊觎已久或者积郁太多,总而言之,今日自己似乎就格外癫狂,弄得平儿欲生欲死,自己却欲罢不能。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平儿虽然正当青春韶华,但是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摧残? 只能是留下海棠新拭,红妆素点。 原本冯紫英是一直希望给平儿一个体面的仪式,不过今日却是邪火上冲,再也忍不住便把这新红采撷,也算了却心愿。 看着睡梦中的女人犹自蹙眉,身子蜷缩起来,冯紫英拉过一床薄被遮掩住二人胴体,终于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冯紫英只感觉自己身畔女人似乎动了一动,他睁开眼,却见满面娇羞又有些痛楚神色的平儿正撑起身体欲待下床,赶紧起来,扶住对方:“你就好好躺下吧,女儿家都有这一遭,三姐儿和晴雯又不是没遭过这一桩罪,你又何必不好意思?我去叫晴雯。” “爷,别,我就躺一会儿。”平儿受创甚重,秀眉轻蹙,脸色微白,冯紫英替她拿过一个靠枕让她靠在床头,这才温声道:“躺一会儿也好,熬过这一关便好了。” “爷昨晚也任地狂放,把奴婢折腾得这样,早知道奴婢就该把晴雯也叫来。”平儿虽然大方,但是女儿家第一遭,还是满面羞意夹杂着几许喜悦,挂在床头的那三尺白绫新红初拭,煞是鲜艳夺目,也足以让自己能理直气壮地面对任何人了。 “第一遭岂能让别人来影响心境?”冯紫英笑嘻嘻地道:“若是日后你要和晴雯姐妹情深,爷自然是乐见其成,一床三好四好,爷都敢放马一战。” 平儿羞得忍不住又啐了一口,却把身子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奴婢进府时便遭遇了许多白眼腹诽,此番陪着爷来陕西总算是了却心愿,一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哦,谁给你白眼?”冯紫英讶然问道。 “谁不想进冯府?进了冯府又有谁不想得爷的恩宠?”平儿嫣然一笑,“奴婢本就不是府中人,却能得入,自然也就要承受一些羡慕嫉妒了,奴婢却也觉得理当如此。” 冯紫英自然也明白平儿没有明说的话语里所指,对于平儿这个外来者插入,只怕府里的丫头们不少都是心中不忿的,便是沉宜修、宝钗和黛玉她们只怕心中一样也有些膈应,只是碍于自己的态度,而不好言明罢了。 对这种事情,自己也只有装湖涂,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久而久之,平儿的性子也是在府中能处得下来的。 “你原来是要以凤姐儿做依靠,现在不了?”冯紫英戏谑地笑道。 “爷还要取笑奴婢,连二奶奶不也是把爷做依靠,奴婢和二奶奶又何分彼此?”平儿柔媚鲜润的容颜此刻显得更加诱人,冯紫英也忍不住怦然心动,在联想起王熙凤那丰润妖娆的身子,心里也是一热。 平儿立即就感受到了冯紫英身体变化,脸色大变,连忙道:“爷,来日方长,奴婢今日的确承受不起了,要不奴婢把晴雯唤来,……” “行了,还真以为爷成了无女不欢的昏官不成?”冯紫英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爷太忙碌紧张,你和晴雯来了能让爷也得个松弛罢了。” “爷,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这陕西如此混乱,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爷还是要爱惜身体,莫要太过于操劳,……”平儿体恤地爱抚着冯紫英胸膛,呢喃细语,“奴婢明日便去城里寻些合适的食材,也好好好替爷滋补一番,这一路行来,爷似乎都瘦了不少了。” 平儿的手艺也是有口皆碑的,虽说在荣国府里不轻易亲自下厨,但是王熙凤只要身子不好,都是平儿亲自采买食材药材替王熙凤熬煮制作每日食用之物,也才让王熙凤身体得以滋养。 此番让平儿来,冯紫英也是存了这个心思,这来陕西时日还长,自然也不能亏待自己饮食生计。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意难平紫英施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平儿时而蹙眉时而痴笑的模样,晴雯也忍不住有些捻酸,又有些好奇,“你这一遭可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也不怕爷把你给折腾死?” “哪有那么厉害,你不也那么过来的?”平儿见晴雯一进来就问这些,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在乎的模样扶了扶额际的秀发,想要撑起身体来。 只是那伤口的创痛立即如撕裂一般,疼得脸色一白,看得晴雯好笑,赶紧扶住道:“行了,别逞强了,我是过来人,你这单枪匹马的,遇上爷又禁绝房事这么久,哪里吃得消?” 平儿一惊,“不是有尤姨娘在么?” “这段时间尤姨娘心思都在防着爷遇刺上了,外边儿乱军如潮,她哪里敢分心,便是夜里抱着爷睡觉都得要睁着一只眼,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些。”晴雯噘着嘴解释道:“你这一来可好,真真怕是两三日都下不了床了,早知道我把玉钏儿也带着来了。” “这样也好啊,你不是最担心爷在外边找野女人么?这不也证明爷根本就没精力去想其他,咱们来了,就得替奶奶们守着,莫要让外边人趁虚而入了。”平儿笑着道。 “哼,你倒是挺上心啊,我们是替自家奶奶守着,你莫不是受了鸳鸯嘱托,难道还能是琏二奶奶咸吃萝卜澹操心不成?” 晴雯眼珠一转,不经意地刺了一句。 平儿心中一凛。 晴雯这小蹄子以往在荣国府里是不太操心这些事儿的,没想到进了冯府跟了沉宜修之后,居然也开始有心计了,还试探起自己来了。 不过这也说明二奶奶的事儿是有些遮瞒不住了。 冯大爷不遗余力地替她张罗水泥营生,肯定引起了府里人的怀疑。 没有人能把如此大的赚钱营生随意交给一个女人,二奶奶就算是和冯家有些关系,但远不足以达到这种地步,交给薛家难道不行? 薛宝钗、薛宝琴两姐妹两房薛家都有男人,薛蟠差了一些,但是人家家中也有些能帮衬的忠仆,像张德辉,一样能做事,而薛蝌更是薛家这一代的翘楚人物,本身就在经商,难道不能做? 便是沉家据说在苏州虽然是诗书传家,但是沉大奶奶有好几个兄弟,亦有庶出旁支族人,也有在经商的,却都没有掺和,独被二奶奶吃了这肥肉,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了。 心中警惕,但表面上平儿却是漫不经心:“鸳鸯肯定是要叮嘱的,她也肯定是受了几位奶奶的嘱托,你是个暴躁性子,我心思比你细一些,所以鸳鸯和我说也合情理啊,怎么,你还吃起鸳鸯的干醋起来不成?” “去,谁吃鸳鸯的干醋?”晴雯见试探不出什么来,也知道平儿这张嘴是很难打开的,否则她也不能在王熙凤身边如此受宠,“行了,你就好好将养吧,这屋里事儿我先理着,爷忙乎着,估计又得要晚间才能回来了。” 看着晴雯替自己把被角掖好,又替自己端来红枣银耳汤,补补血气,平儿也有些感动。 这丫头是个忠贞性子,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二奶奶和爷之间的私情若是被她知晓,只怕不知道要翻出多少风浪来,她便是怀疑,自己也绝对不能承认,顶多就让她平素里指桑骂槐酸几句罢了。 在平儿身上折腾一宿,冯紫英却是精神百倍。 有花折时直需折,水到渠成,情到浓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至于说日后该给平儿一份念想,自然也要给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夜折花舒爽,想着平儿在自己胯下那般婉转承欢的模样,那一束染红白绫,以及柔婉温润的身子,冯紫英心中就是美得不行,心想念想这么多年,昨夜才能真正得手,真的有点儿意气风发得偿所愿的快意。 连汪文言和吴耀青都能看出自家这位东翁心情愉快,办事的效率也大大提升。 “潘大人已经回肤施了,另外绥德知州吴大人、米脂知县许大人、葭州知县袁大人和都司指挥同知谢大人还没有走,希望再拜会大人,另外保安知县、青涧知县、延川知县也已经到了。”汪文言沉吟着道:“绥德和米脂地位不一般,正好卡在了榆林军南下的要道上,也算是延安府和榆林军的接壤缓冲地带,葭州更特殊,可以直接渡河到山西,所以大人可以再见一见,另外谢大人那里……” 对于谢震业,冯紫英没有理睬,他需要冷一冷这个混吃等死的家伙。 陕西卫所体系如此糟糕,固然有多年积弊历史遗留问题,也和这个家伙贪赃枉法不思进取有很大关系,冯紫英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个家伙。 要处置都还要走程序,从二品的官员不是他这个巡抚一句话就能处置的,得报经吏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和都察院以及内阁。 虽然冯紫英自信能够做到,但是这厮在京中肯定有背景靠山,免不了又会牵扯到许多大老,比如据他所知谢震业和忠顺王关系就不一般,而且与五军都督府里边许多养尊处优的武勋们关系密切。 就算是能把这个家伙处理掉,那又如何?重新来的人就一定趁手?未必。 使过不使功,就要看这个家伙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了。 潘汝桢性子有些软弱了,冯紫英不确定是自己没看准,还是此人因为前两年在南边的受挫受到了影响,又或者是他作为江南士人在北地有些不太受欢迎的缘故,总而言之他对于延安府的控制力度很不够。 除了肤施及其周边几个县外,对南部诸县近乎失控,对北部诸州县也影响力偏弱,这也让冯紫英很是糟心。 要掌控偌大一个陕西,没有一帮可用的官员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在卢川和孙一杰都明显表现出了对自己有一种潜意识的抗拒感的情形下。 理论上自己可以拉一派打一派,但现实却没有那么简单,二人虽然不睦,但是在对抗自己,或者说抵触自己这一点上,却是格外默契,这从他们同时派来幕僚来见自己就能感觉得出来。 卢川原本是指望着朝廷能给他一块大馅饼,要么接掌陕西巡抚,当然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渺茫,把陕西弄成这样怎么可能让内阁相信他? 那么似乎他就指望把他调离陕西安排到一个他认为很合适的位置上去,脱离这个泥潭,但内阁显然也不能让他如意。 哪有搞出一大摊子破事儿乱局还能优哉游哉的去享受生活?没那等好事儿。 就得要继续扛着煎熬,做得差,那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做得好,那也算是将功赎罪。 孙一杰的情况差不多,作为提刑按察使,他尽职履责很不到位,卢川的跋扈一开始他就视若无睹,逼得右布政使告病致仕,他他却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视若无睹。 一直到觉得卢川不可制,整个全省局面也都乱起来了,他才如梦初醒,事事和卢川争锋,以为这样能向朝廷证明自己也是在努力的,自己才是对的,甚至为了反对而反对,但这种拙劣表现除了让全省局面更糟糕外,毫无意义。 谢震业这个理论上的三巨头之一与卢川和孙一杰比,就显得太过猥琐和孱弱了。 整个陕西官场基本上没有谁把他视为和卢川、孙一杰平起平坐的角色,甚至连布政使司的参政和按察使司的副使都比他说话管用得多。 在和榆林军的协调上,他也表现得很懦弱无能,根本没有能为省里争取到合理的利益,这也导致他威信很差,进而也使得卫所地位在整个陕西这块土地上十分尴尬。 “谢震业那里,再晾一晾他,这厮我现在都没想好怎么处理,其他三位,我要见一见,听一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你把吴德贵、许俊阳、袁万泉三人以前经历和来陕西之后的表现都具体和我说一说,我要先了解一下他们的基本情况。” “好,这里是前期整理出来吴、许、袁三人的情况,大人可以先读一读,如果还有一些细节上的情形,我再口头和大人说一说。” 汪文言提前来陕西半年可没闲着,虽然大多数时间在西安那边,但是延安、庆阳、平凉三个乱军势力最强的府乃至州县是他重点情报收集目标,从官员士绅基本情况到地理气候物产,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为此冯紫英也专门和他说了在花销上不必吝啬,甚至把顾登峰和钱桂生这两个暗子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也都交给了汪文言,就是因为陕西将是自己在仕途上的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只有把这一步走稳了,才能为日后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嗯,文言,我的想法你都清楚,莫德伦、邱子雄那里,我会择机见一面,至于于长河、井治中和邝正操那里倒是简单,他们积极性很高,但我们要做到的是分而治之。”冯紫英平静地道。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忠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帐中莫德伦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尤其是眼角和眉心处显得格外清晰,大帐外刺眼的阳光落下来,把他原本矫健的身影都显得有些句偻了。 似乎就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人就苍老了好几岁,连两鬓的斑白也骤然明显起来了。 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能得到多好的期待,但是当对方开出来这样一个条件时,还是让莫德伦被惊呆了。 他们怎么敢?! 这简直就是要把伯颜寨和拜堂寨打入十八层地狱置于永世不得翻身的境地啊。 不,当然,也不是一丝机会也没有,但那就是要全靠对方的心情了,可以让他们死,也可以让他们生,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断然拒绝,但是对方却也没有恼怒,只说了榆林军已经在绥德、米脂北部即将展开行动,一句话就如同打断了莫德伦的嵴梁,让他险些哀嚎起来。 威胁之意隐隐,而且自己竟然毫无反抗的余地,两寨数千上万的寨中老弱妇孺,怎么办? 面对榆林军那些如狼似虎的边兵,得到这样的命令,只怕真的就是虎入羊群,烧杀掳掠,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想着自己妻妾媳女如果落入边军之手,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恐怕不是沦为边将的性奴,就是被卖入妓寨,想到这里莫德伦就不寒而栗。 便是边军不进攻,寨子里的人也一样熬不到明年夏收,这一点莫德伦很清楚。 边寨里的情形要比外边儿好一些,也还有些存粮,但是存粮也很有限,如果在冬季来临之际不把一些老弱赶出去,那么边寨里其他人很难熬到明春,但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明夏夏收。 老弱撵出去自生自灭是边寨生存的一个残酷法则,只要遇上灾年,这种选择都是不可避免,也就是规模大小而已。 像伯颜寨,去年便有两百多老弱主动离开边寨,然后饿死冻死在边寨外,虽然凄惨残酷,但是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今年如果大家伙儿不出来打仗求食,那么莫德伦预估过,起码需要七八百人离开边寨,但即便那样也只能熬到明春。 准确的说,如果单靠存粮,只能有三分之一寨子里的人能活下来。 这几年的年景都不太好,莫德伦能回忆起没有实施这种规则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了,这几年里基本上每年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家庭无法支撑而老人离开,或者就是直接饿死在寨中,那样更容易引发瘟疫,所以老人们宁肯自己主动去寨外。 忍不住长叹一声,在攻城失败之后,莫德伦实际上就意识到了这样一个结果,只是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处置自己而已,但现在看来,对方是早就存着这份心思了。 也难怪,当年冯总兵的儿子,对于榆林镇南边这些边寨的情况怎么会不了如指掌? 帮着吴堡城防御的王二麻子手下里不是就充斥着冯总兵的亲兵么? 驱虎吞狼,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是鸟尽弓藏? 莫德伦不得而知,这要取决于最后那位巡抚大人的态度了。 邱子雄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老友独自一人坐在帐门前低头垂眉,双手捂着脸,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中。 自然明白老友这般景象所为何事,他要比莫德伦看得开许多,虽然也明白这也许就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当全寨人的生死都系于自家一身时,他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莫德伦没有抬头。 邱子雄比自己洒脱,自己却脱不开种种纠结,所以每每做出重大决策时,都需要邱子雄来推自己一把,帮自己下决心。 “子雄,没的选么?”莫德伦从指缝间挤出这样一句话。 “有么?”邱子雄苦笑着反问:“那位巡抚大人可谓心狠手辣算无遗策,把一切都计算好了,难怪榆林军一直没有南下,原来就是瞄着咱们寨子啊,也许还瞄着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就看谁入彀而已。” “所以我们的抉择就决定了我们两寨人的命运,而邝老鬼和井三郎的稳健就踩着我们的脑袋脱胎换骨?”莫德伦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么?” 对王二麻子,莫德伦不恨,人家能提早就下注,这是人家的眼光和魄力,要知道一旦破城,王二麻子青草坞这帮人肯定是身死道消,但人家就敢下注,还下对了。 但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人,莫德伦就怨气冲天了。 且不说双方原来的密切关系,就是此番合力商量攻取吴堡,自己也是首先邀请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一番好心,却被对方婉拒不说,最后还成了对方邀功官府背后插一刀的资本,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可以说现在的莫德伦恨不能喝邝正操和井治中二人的血,食其肉,若非他们的背后插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而如果他们加入自己一方,那拿下吴堡城根本就不在话下。 可现在他们把自己两寨给卖了,却让他们两寨由此而获得了一个洗白自己的机会,这等反差,让人委实难以忍受。 “德伦,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邱子雄恻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奈何?巡抚大人那位幕僚的态度很坚决决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送过去的两个女人,对方根本不收,二百两金子也被对方拒绝,不过……” “不过什么?”莫德伦放下捂在脸上的手,抬起目光,此时便是有半点转机,他也不肯放过。 “我也说不出来,……”邱子雄的语气里罕有的有了几分犹疑,“我感觉这位幕僚话语里也藏着一些别样的意思,他只说巡抚大人此番来陕西不只是想要平定陕西乱局,立一番功劳而已,而且还有意要将整个西北的局势彻底扭转过来,为未来经营西域打下基础,……” 莫德伦满脸不可思议,看着邱子雄,“他疯了?依托陕西经营西域?现在哈密都放弃了,甘肃镇连沙州都要舍弃了,他还要经营西域?再等两年甘肃镇还在不在都说不清楚,他如此好高骛远,还真以为自己是班超霍去病?想当高仙芝?他可是文臣!” “他爹可是三边总督,兴许他是想为他爹打下基础?”邱子雄沉吟着道:“榆林军是用来对付土默特人的,甘肃、宁夏二镇现在已经削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顶多也就是守一守边墙而已,也是叶尔羌人自己都是乱成一团,无暇东顾,否则甘肃镇那点儿兵力只怕连嘉峪关都守不住,所以这位巡抚大人想要替他爹留下一帮随时可以充入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卫军?” “不可能!”莫德伦不相信,“朝廷哪里还有财力来西北折腾?辽东,江南,湖广,哪里不是七拱八翘,咱们陕西就这情形,就算这位巡抚大人有经天纬地的本事一两年里能把陕西局面平定下来,可要恢复到十年前的景象,三五年都未必,这么多年的旱蝗之灾,陕西元气早就伤了,要不也不至于成这样,朝廷绝不会再考虑在西北用兵了,就是守成都要花费相当大了。” 似乎又想到一些什么,莫德伦迟疑着道:“莫非这位巡抚大人要帮他老爹用这些兵来南下湖广?可他老爹手里有西北军啊,哪里需要再来折腾一支兵马?” 邱子雄也想不明白,不过他现在也无暇想太遥远的事情,“德伦,我的意思是对方话语中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好好按照他的意图去做,未必没有机会,到时候只需要一纸招安……” 莫德伦打断,冷笑道:“你信么?我们真要做了这些事情,你以为地方这些士绅官员会绕过我们?到时候他一个人能保得住我们?他也不会保我们,丢出来一个替罪羊替死鬼,多好!” “可我们没有选择!”邱子雄也恼了,“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莫德伦同样怒意盈面,“我若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在这里抱头苦思了。” 大帐里一阵无言的寂静,只有二人的粗重呼吸声。 “谈谈,我要去面见那位巡抚大人谈一谈。”良久莫德伦才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无路可走,但是我们不是可有可无,如果我们愿意给他当一条比任何人都更听话更服从更让他满意的狗,而且是只听他一个人话的狗,不知道他会不会舍不得我们?” 邱子雄惊骇地看着目光里多了几分狰狞和决绝的老友,讷讷道:“德伦,你是说……” “既然要当忠狗就要当得彻底,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那就只有如此,才能有生机。如你所说,如果这一位巡抚大人心怀异志,或者说有更大的野心,不管他是想替他老爹筹划什么,又或者他想要自己手里有一支如臂指使的私军做点儿什么,我们都愿意!”莫德伦斩钉截铁。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整合,加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王成武的越山营出来,冯紫英在郑崇俭、吴耀青、李桂保的陪同下与王成武一道进城。 吴堡县城太小了,在彻底解决了伯颜寨和拜堂寨威胁之后,王成武就主动提出将越山营撤出吴堡城,冯紫英也同意了。 随着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被招安,其他小边寨也都迅速附从,而除开边寨的乱军则陷入了混乱和逃跑中。 有的投降,这一帮占到了六成左右,剩余的则四处逃散,向西向南,保安和青涧、延川是这些乱军逃跑的方向和目标。 投降的各部首先就成为王成武的越山营收编整编对象。 按照大周军事编制,越山营如果要组建成为一个完整的营,那么应该是五部共计三千三百余人。 之前越山营只有三部两千人左右,这一仗打下来,在守城战中越山营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王成彪敢于率领三百人发动夜袭的勇气,虽然实际上这一战更多的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功劳,但是这一点勇气冯紫英还是很看好的。 补充完备为一个完整的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且冯紫英还很大方地将三百支火铳和几尊虎蹲炮尽皆拨付给越山营,以便于越山营能迅速按照火器部队的训练模式投入训练,实现战斗力的迅速形成。 可以说冯紫英的这一大方举动让王氏三兄弟都是感激涕零,要知道即便是在边军中,这火器部队也是精锐中精锐,对于越山营这种王成武自认为还是后补卫军身份,却获得了巡抚大人这般青睐,他觉得如果不练出一支精锐之师来,真的有些愧对冯紫英。 “成武,今天的演练我看了,我知道你们训练很辛苦,但是实事求是的说,你们的表现还不够好。”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道:“我知道训练时间太短是主要因素,但是延安南边,庆阳和平凉,还有西安府东部,都还是乱成一团,我是陕西巡抚,等不了太久,不可能要等到你彻底训练好才出兵去平定,所以你还得要加速,……” 王成武有些紧张,“大人放心,末将即便是不睡觉也要把这帮兔崽子训练出来,……” “嗯,郑大人是兵部来使,按照朝廷规定,凡是营以上新成立军队,须得向兵部报批,经过兵部批准方能正式成军,之前我是先斩后奏了,但文书已经送至京师了,此番训练开始要由郑大人来负责整训,你协助,……” 王成武知道大周的规矩,以文驭武,大部分时候大军出征都是文臣作为主帅,而武将只是负责具体作战,同时在训练上,文臣制定训练规划,武将执行训练,特别是在火器开始大规模装备军队之后,朝廷对这一点看的更紧了。 “喏。”王成武也向郑崇俭行了一个军礼。 人家是兵部身份,进士出身,王成武天生就有一些敬畏和尊重,而且接触了两日,王成武也觉得郑崇俭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打交道,制定的训练计划出来,一条一款,也愿意听包括自己在内的武将军官的意见,并进行改进。 “新建的两部中一部为火铳军,还欠缺的三百多支火铳我会安排山陕商会在半个月内送到,大章,你和成武要商议研究好训练方略,力争尽快形成战斗力,但弓箭兵一部还需要补足加强,火铳兵和弓箭兵可以形成互补。” 冯紫英不打算一下子就把越山营全盘火铳化,虽然从山陕商人能够提供的火铳数量来说,两三千支火铳挤一挤就能凑出来,但是如果全数压在越山营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是未来几个月里逐步实现两部火铳军,一部弓箭兵,外加两部长矛兵的配置比例,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冯紫英还要考虑对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以及鱼儿河寨等一批边寨兵的整编事宜。 要想尽早平定整个陕西局面,并迅速组建起一支兵力充裕的卫军来,单单是一个越山营肯定不够,那么以边寨兵为根基组建另外两营就是并不可少的。 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承诺在包括汪文言和吴耀青看来都显得有些太过于宽纵了。 两寨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不到,即便是加上其他一些小寨子的兵力也不过三千出头,给其一个营的编制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但冯紫英还是打算兑现承诺,给其两个营的编制。 哪怕现在两个营对于他们来说怎么都不可能组建完整,但是两个营架子要先搭起来,下一步再来慢慢充实。 冯紫英的安排郑崇俭心知肚明。 王成武所在的越山营固然要作为重点培养,但是大兔鹘寨为主的骑营和波罗寺寨为主组建的步营也要跟上。 大兔鹘寨的骑营整训要交给陈奇瑜,而波罗寺寨的步营则交给孙传庭。 鱼儿河寨的人马将整合进入冯紫英下一步的亲兵营,当然这个亲兵营名义上是营,实际上只是一部,六百余人。 这就是冯紫英的初步规划。 一切不能按照常规的体制来,把谢震业留下来,就是要让陕西都司就这几营的组建进行追认,回去之后迅速将这个方案以陕西都司的名义上报给兵部。 “那大人,训练肯定要抓紧,不过乱军已经西逃南窜,不知道大人您……”王成武知道自己这个越山营要想迅速在兵部那里获得认可,那就需要连续不断的战功来为其增光添彩,单靠训练是无法获得真正的名号的。 “怎么,我都还没有着急呢,你们就着急了?”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王成武,“有的是仗够你们打,但是我怕你的越山营没经过几仗就消耗光了,你不把根基打牢了,每一仗下来损失一批老卒,你经得起几战?” 王成武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丑脸更显得狞恶,“大人,儿郎们都盼着立功,这越打大家只会越来劲儿,至于说阵亡损失,嘿嘿,都吃了这碗饭了,谁还不明白瓦罐不离井口破的道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能打赢,那就自然有补充进来。” 这也算是一种以战养战的一种手段,王成武对于收编其他乱军的部属毫不介意。 乱军不都这样? 哗变、火并、溃散,都能产生大量的兵员,谁还会在意这个? 这当兵吃粮,不都是冲着这一点来的么? 虽然没有明确回复王成武的话,但是在回去的路上郑崇俭和孙传庭都觉得王成武的话有一定道理。 如果真要等到兵练得差不多在来展开行动,时间上肯定有些晚了,战场局面瞬息万变,就像谁会料到韩城失陷的结果就是导致乱军入晋了呢? 早一步打出去,起码也能更早地控制局势不至于向不可收拾的状态发展。 冯紫英也当然明白王成武他们的心思,虽然自己作为巡抚在陕西可以一手遮天,但越山营名声没打响之前,朝廷大老们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只会盯着自己,只会认为这是自己组建的卫军,其他恐怕都会忽略不计。 王成武他们日后要想有更大的前途,那就只能靠不断地打仗,打胜仗,在朝廷大老那里积攒名声,最后实现飞跃和身份的转变。 既然吃粮当差了,肯定也就指望着能更进一步,一个千总身份现在对王氏兄弟来说是心满意足了,但谁又没有能更高的盼望呢? 守备,游击,参将,乃至副总兵和总兵,谁又能不景仰向往呢? 郑崇俭和孙传庭他们同样存着他们自己的一些心思。 陕西是个做实事和出政绩的好地方,尤其是在这等大乱局面下,郑崇俭已经是兵部一员,而孙传庭和陈奇瑜还算是观政期间,若是能在平定陕西乱局中拿出一份像样的实绩来,那日后的升迁和职位安排,都必定会大有裨益。 看着自己已经是坐四望三的一方大员,昔日都是一个学院里的同学,若说是内心没有一点儿羡慕嫉妒,那肯定是假话,奋起直追,望其项背总该可以吧? 冯紫英当然能理解,也愿意创造一些机会给自己这些关系亲近的同学,结党而非营私,志同道合罢了。 回到县城里的“巡抚衙门”里,送走郑崇俭他们三人,只剩下冯紫英和汪文言、吴耀青,汪文言才道:“大人,若是要这般加速组建,恐怕所需物资巨大,山陕商会那边……” “登峰已经到了碛口渡,最迟明日就要到,你去和他交代,让他联系山陕商人们,把所需物资清单罗列出来,交给他们,限期一个月之内送到吴堡,我只打算在吴堡呆一个月就要去肤施,一个月之内我要把延安府北部稳定下来,……” 冯紫英气定神闲,语气里不容置疑。 “一个月时间恐怕有些紧了吧?”吴耀青迟疑着道。 “我又没有让他们送火器来,他们能耐大着呢,你以为他们都是善类不成?边墙外的蒙古人,边墙内的山西镇、榆林镇和大同镇,他们都有交通勾连,凑合拿出一些半旧的甲胃来,不是难题,至于刀枪盾牌这一类的武器,我打算从榆林军那边暂借一部分。”冯紫英早有定计。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选官用人,无所顾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站在米脂的城墙头上,冯紫英背负双手遥望北方。 从吴堡到米脂,其实一日可到,两百多里地,如果不惜马力,也不怕劳累,早晨出发,傍晚就可以赶到。 不过冯紫英还是在绥德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赶到米脂。 与贺世贤约定是在米脂县城会面。 当下所称的陕北和后世的陕北是有一些不同的,本朝的陕北称谓沿袭了前明,陕西也并非只是后世陕西,包括后世的陕西、甘肃、宁夏以及青海一部,面积要大得多。 所以现下陕北也就是指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三府,算是大陕北。 这三府都是地形地势都是以黄土高原和山地为主,气候素来干冷酷热交织,北面是榆林、宁夏二镇,西面就靠着甘肃镇了。 如果从元熙年间一来,十年九旱来描述陕北地区,并不为过,也就是干旱覆盖地域广阔与旱情严重与否罢了。 但是进入永隆年间之后却是旱情陡然加重,不但面积几乎覆盖了整个陕北,而且旱情也日益严重,这也使得整个陕北百姓的生计问题成了最大的隐患。 实际上从永隆二年开始,陕北地区的流民日增就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永隆六年以后,这种情形更为突出。 准确的说边寨就是在永隆六年之后迎来了一个高速增长的阶段,无论是边寨数量还是边寨人口,大量流民北逃,再加上边墙外的一些土默特牧民南逃,使得如伯颜寨、大兔鹘寨这些边寨势力迅速膨胀起来。 甚至可以说这些边寨的武器甲胃相当一部分来自榆林、宁夏军中,另外一部分则是一些晋商私下偷偷贩卖给这些边寨的。 边镇的纵容,地方官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造成了这一连串横亘在绥德、米脂与榆林军之间的边寨存在并不断壮大,现在终于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并不是所有的边寨都加入了南下觅食的队伍,还有一些还在苟延残喘,或者说他们没有能力和胆量去加入造反队伍,也没有门路能寻求生存。 但是当灾情进一步加剧,危及到整个边寨人的生存的时候,那么边寨那些精壮不可避免的就要南下东出了,绥德、米脂、葭州,乃至于河东的州县,都有可能被危及。 这些边寨军的战斗力可不比寻常暴民演变而来的乱军,他们有武器有甲胃,甚至也有战斗经验和组织,一旦为生存而战,那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这也是冯紫英愿意给伯颜寨和拜堂寨机会,愿意拉拢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些边寨的原因。 毕竟要把一支寻常乱军训练成具有战斗意志和战斗经验的军队,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时间,以王成武的越山营就能看得出来,若非这是第一支投效自己的乱军,冯紫英需要千金买马骨,从成本上来说,还真的是不划算。 好在王成武用他的忠诚作为了弥补,这一点也算是另有所得了。 这一趟冯紫英来和贺世贤见面,其实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些边寨存在的隐患。 大周的体制较为复杂而又矛盾。 像冯紫英这种加挂兵部右侍郎身份的陕西巡抚,理论上是有指挥陕西境内的边镇军队的,但是这个指挥调动有一定的限度,边镇的主责是御边对外,而非对内剿抚,所以如何调动边军,这要看巡抚本身的能力和威信,当然也还有与边镇之间的关系人脉。 冯紫英论威信是肯定谈不上多少的,再说老爹当过榆林总兵,那也是老爹,在贺世贤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小字辈,但是这层渊源在,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米脂境内尚存多少边寨?”冯紫英突然问身旁的米脂知县许俊阳。 许俊阳一愣之后立即回答:“大小共九家边寨,但规模都不及伯颜寨、拜堂寨和大兔鹘寨、波罗寺寨,稍微大一些的边寨就一千多人,小一些的就是六七百人,总计人口数大概七八人左右,整体规模要比绥德那边小一些。” “七八千人口也不算少了,米脂才几万人,五分之一的人口都算是隐数了,许大人,你这个知县当得合格不合格呢?”冯紫英看了一眼许俊阳。 许俊阳嵴背一阵汗意。 从冯紫英不从老牛湾过黄河经榆林镇入陕,而是突兀地从碛口渡悄然进陕,还在吴堡折腾出这么大的阵势来,许俊阳就能感觉得到这位巡抚大人是相当特立独行的,他来陕西,肯定会搅起滔天巨浪,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来说,也许比大旱、乱军、瘟疫更危险。 “大人批评得是,下官在清理隐户上囿于形势,畏惧困难,所以一直未能有多少进展。”许俊阳迟疑着道:“不过大人可能也应该清楚,北边山区中这些边寨人口变动很大,而且流民和其交织,不易清理,若是强行清剿,一来县里难以做到,二来也容易引起骚乱,……” 见许俊阳还在辩解,冯紫英也不多说。 边寨问题不是哪一任遗留下来,而是几十年多任地方官员慢慢累积起来的问题。 更多的还是因为绥德、米脂两州县紧邻榆林军,而榆林军逃卒日多,盘踞在山区难以清剿,而地方上的巡捕衙役根本不敢进入山区。 再加上这么些年遭遇灾情之后的民众无以为生,索性逃入山中寻求庇护,开垦山间荒地,又可逃避赋税劳役,这样一来二去就越发猖獗了。 冯紫英无意追究什么人的责任,对自己来说,他要做的是手里抓起来一帮官员来,让其为自己做事,否则自己没法在一两年里就把偌大陕西梳理平滑顺畅。 之前汪文言在陕西半年,就是要梳理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了解他们各方面的情况。 能力、态度、人脉、操行,这四大要素是判定大周官员的重要指标,但朝廷或者大老们用人的侧重和尺度则不一样。 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能力和态度最重要,这也是自己要用人的首选条件,无能者只能坏事,没法用,而不愿意为自己做事,那就更只能放在一边,甚至要想办法解决处置,避免碍手碍脚。 人脉有些作用,算是能力的一个衍生,但对要准备快刀斩乱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冯紫英来说,意义不大,一切都需要服从自己的意志。 至于操行,或许在太平盛世很重要,但起码在现在的陕西,这是最不重要的,只要能为自己所用,贪财也好,好色也好,弄权也好,沽名钓誉卖直取忠也好,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一切以解决当前大局难题为首要。 汪文言那里对许俊阳的评价是能力突出,但好弄权,手段酷烈,好名,攀附心强,对钱财和女色都不看重。 好弄权就意味着对米脂县衙的控制力较强,手段酷烈,也就是对绅民都十分苛待。 好名有点儿不好判断,论理在地方上要得名,那就意味着要和士绅搞好关系,但是手段酷烈很难得到士绅的喜欢,或者说他好名的目的是想要给上峰看,有利于升迁,这似乎也说得过去,还需要观察。 至于攀附心强也很好理解,想升迁嘛,若是科举之前没有点儿人脉关系,那就自然只有靠自己在入仕之后去结交攀附了。 许俊阳和卢川素有往来,据说每年卢川寿辰和节日礼物从来不缺,而许俊阳自身不重钱财女色,他本身又是湖广寻常农家出身,家里无法支持,这礼物从何而来?估计在米脂这地方捞点儿银子都孝敬了卢川了,难怪冯紫英感觉得出来对方平素穿着都很普通。 “许大人,这些理由放在以前,可以接受,但是现在,恐怕就很难向朝廷交代了。”冯紫英澹澹地道:“乱军围攻吴堡,险些破城,其中主力均为边寨乱军,其他乱军远无法和边寨乱军相比,若是任由这些边寨继续存留下去,一旦局面再生变,只怕就要祸起肘腋了,莫非徐大人有信心米脂不会被乱军看中?” 许俊阳低头皱眉,“大人所言甚是,是该清理这边地的时候了,若是榆林军相助,倒也不是难事。” “单靠榆林军清剿治标不治本,虽说边寨中逃卒甚多,但是其主要构成依然是州县流民,若要根绝还需要将这些流民收拢回来。”冯紫英又睃了一眼许俊阳。 许俊阳迟疑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大人,这流民成因大人肯定清楚,边民懒惰,不喜劳作,更畏惧劳役,若是再有旱蝗,……” 冯紫英心中自然明白什么懒惰都是托词,而是地狭土劣,赋税劳役沉重,尤其是边地劳役因为需要供给军需最为繁重,可谓劳役勐于虎,最为边民所憎恨。 越是流民逃亡多,隐户多,分摊到其他百姓的劳役就更多,也迫使更多的人想要逃亡,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许大人可有对策?”冯紫英反问,选官用人,也须得要亲自考证。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破解难题,两手准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许俊阳当然这是对自己的第一道考题了。 就像冯紫英早早对他就进行过一番考察一样,他当然也对这位年轻巡抚大人做过一些了解。 不过他的消息来源渠道肯定无法像冯紫英那么专业广博,所以只能通过自己在京中的一些同学同乡来了解。 许俊阳很清楚自己这种层面的官员,应该是掺和不到高层面的角力中去。 虽然他也想要攀附卢川,但实际上在卢川的阵营里,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边缘人。 七品官而已,如何能入人家左布政使的眼? 更何况整个陕西上百个县,还有府州官员,米脂也就是一个稍微重要的县份而已。 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巡抚大人针对。 不过这一位年轻巡抚来势凶勐,在吴堡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这一位恐怕不会按照正常官员那么按部就班,一切需要按照他的好恶来行事。 如直接招安乱军,这本该是不利局面情况下才做的,但在击破了伯颜寨、拜堂寨的边寨乱军之后,却还要同意他们的投诚招安,这让很多人都不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这一位却是半点不惧,硬生生在吴堡城里和乱军对阵,这都足以说明这位巡抚不一般。 这也让许俊阳收起了许多小心思,他得好生揣摩这一位的心思,以免拂逆了对方的意思,吃个大亏。 现在终于开出了考题,许俊阳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了。 要说做事应对,许俊阳自认为在这米脂在延安府里,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那要看大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了。”许俊阳沉稳地回答道。 “哦?”冯紫英略感诧异,这人还有点儿傲气啊,居然能用这种口吻回答自己,如果说没有点儿真材实料,只想哗众取宠,冯紫英就打算让其到此为止了,“愿闻其详。” “如果大人,只是单纯想要清理掉这些边寨,那其实并不难,大人是兵部右侍郎,责令榆林镇抽调一部进行清剿,另一方面以官府名义对本地士绅商贾,尤其是晋商进行约束,坚决禁止这些商贾士绅为山中边寨提供各类物资,尤其是粮食,不出三月,这些边寨便会自行瓦解,出来投降。” 许俊阳侃侃而谈,“这些边寨之所以能维系如此长久,就在于边军的放纵,地方官府管治不力,……” “许大人这是再说你自己?”冯紫英笑了起来。 “大人,边军我们管不到,甚至稍微多说几句也会引来反弹,甚至恶化两边关系,而晋商,他们在这些边地如鱼得水,便是边军也对其依赖甚多,所以我们地方上也很难干预。”许俊阳实话实说。 “唔,你放才说的是治标一说,还有么?”冯紫英继续问道。 “还有就像大人所言,治本了。”许俊阳一摊手,“就目前的情形来说,治本很难做到,起码下官看不到治本的可能性,陕北地窄人稠,土质远不及中原湖广和江南,又民风刁悍,求活不得,那就只有沦为匪盗,但以当下朝廷的政策,赋税,劳役,寻常民众根本吃不消,稍有旱蝗,便难以为继,所以山区中的边寨始终会死灰复燃,而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见缝插针寻机而入,……” 许俊阳的话也会很直白,人多,地少,且土质不佳,粮食亩产低,受老天爷影响大,赋税劳役重,这种情形下,遇到旱蝗灾,肯定只能生乱,而从近十年的情形来看,隔一年一旱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多是三年两旱或者四年三旱,这几乎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冯紫英明白对方的意思,粟米小麦种植对气候要求很高,如果是正常年份,风调雨顺,那么米脂这种地方民众能够有一碗饭吃,一旦天时不好,那就是问题了,连年干旱,中下人家都只有逃亡,像今年这种情形,可以说除了士绅豪强,几乎都难以维系了。 说来说去,现在的陕北是养不活这么多人了,粟米小麦受气候影响产量锐减,别说还有赋税劳役,就算是没有,也难以活下去。 冯紫英不清楚大周人口现在究竟有多少,但是几乎每个地方的感觉都是人多地少,按照前世记忆中晚明人口推算,万历末年大明人口应该在一亿两千万以上,多数学者倾向于在一点四亿到一点六亿之间,而陕西人口也从前明建立时的二百多万人口迅速膨胀到了现在五百多近六百万人口。 “你的意思是陕北无论如何也养不活这么多人?”冯紫英没想到许俊阳居然还能看到这一点。 “如果按照现在朝廷赋税劳役和田主收取地租的情形下,基本上必须是丰收年成寻常农户才能得以湖口,少有水旱蝗灾,就无以为继。”许俊阳又补充了一句:“除非田主地租下调,朝廷减免赋税劳役。”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最后一句话是要颠覆体制啊,这怎么可能? “唔,我明白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也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陕西很难通过正常方式平息下来,小冰河时代最艰难的时候还没到来呢,就算是自己用尽一切办法暂时按下去了,但明年后年遇到灾害,还不是得重新爆发出来? 他的对策两条,一条是大规模高强度的引入土豆、玉米,这是前世中陕西后来熬过小冰河时期甚至到嘉庆道光时候人口过千万的关键,否则要么陕北就只能通过战争来消灭人口,单靠粟米小麦来扛过小冰河时期很难。 还有一条难度更大,需要充分的军事准备,那就是夺回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分为前套平原、后套平原和西套平原,目前都被蒙古人控制着,这三地可以说都是北地最利于发展农业的的确,但是却被蒙古人占着放牧,哪怕只是夺回其中一部,都能极大地缓解人口压力。 但无论是哪一条,都是长久之计,都不是当下就能解决得了的。 所以他也认同许俊阳的观点,治本目前是无解,那么就只能治标。 怎么治标,那就是摧毁一切,摧毁所有盘踞于这块土地上的士绅地主们,当一切都被打烂,他们都肉体消灭了,自然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了。 冯紫英从内心来说也不愿意这么做,可是却不能不这么做。 即便是这样估计也就能缓过气几年罢了,但对冯紫英来说就足够了。 对许俊阳还要考察,这个家伙眼光有,能力貌似也还不错,但是关键在于能不能为己所用。 贺世贤终于到了,冯紫英在城外迎着。 贺世贤也不敢托大,虽然几年前这个家伙还只是一个小字辈,宁夏平叛时还在贺叔贺叔喊得很是亲热,但现在,人家就可以算是自己的上司了。 见贺世贤要行军礼,冯紫英赶紧扶住:“贺叔,你这不是折煞小侄了?您是长辈,我邀请您来一会,那也是希望您给小侄支持,小侄现在是赶鸭子上架,被架在火上烤啊。” 贺世贤哈哈大笑,也就趁势收了礼,“紫英,总督大人都给我来了信了,愚叔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需要什么,只管说,不过你现在挂着兵部侍郎,也应该知道北边不安定啊,土默特人不省心啊,素囊台吉有点儿蠢蠢欲动,兵部和柴国柱都给我来了信,另外更坏的消息是丰州白莲正在整军备战,和察哈尔人来往甚密,……” 冯紫英听得直皱眉,柴国柱的山西镇现在元气未复,如果面对一起发难的土默特人、丰州白莲和察哈尔人,恐怕还真的有点儿吃不消。 贺世贤这番话倒并非推诿,只是说明榆林镇现在的难处罢了,冯紫英也相信既然贺世贤来了,肯定会给自己一个交待。 “不过贤侄这边有需要,榆林镇自然责无旁贷,我已经安排了两部,一部在龙州城,一部在银州关,随时可以南下。” 不出所料,贺世贤早已经做了安排,这让冯紫英心中顿时放下大半。 两部若是两个营也足够了,解决米脂和绥德北部这边边寨当无问题。 “那些多些贺叔了,我初来乍到,还需要贺叔大力支持,待到陕北这边平定下来,我定要为贺叔请功。”冯紫英真心实意地道。 把主要目的达到,气氛一下子就更融洽了,贺世贤也陪着冯紫英在米脂城头走了一圈,有些话贺世贤也要和冯紫英交代清楚。 “紫英,总督大人也和我来信了,可能他会卸任三边总督,毕竟你任陕西巡抚,他任三边总督这不合规矩,不过有什么需要,你也只管说,庆阳和平凉府那边,愚叔恐怕就爱莫能助了,你要和宁夏镇那边联系一下,不过我估计他们也有些艰难,毕竟精锐都被令尊带走了。” 榆林镇接壤地只在延安府这边,而庆阳和平凉对标的就是宁夏镇了,而宁夏镇精锐基本被抽调一空,很难拿得出手兵力来了,贺世贤说的也是实话。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上船,下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微微沉吟了一下,“贺叔,宁夏镇和甘肃镇那边就真的抽不出兵力来了么?” “很难了,祁炳忠还在署理总兵,做事稳重一些,你也要理解。”贺世贤叹了一口气,“至于甘肃镇那边,哼,萧如薰恐怕不会听你的。” 祁炳忠是冯唐提拔起来的,冯唐率西北军东进时一力举荐祁炳忠出任宁夏镇总兵,但是兵部和内阁一直没有同意。 一方面是因为哱拜的缘故,祁炳忠也是蒙古族,更重要的还是无论是内阁还是兵部都认为冯唐在西北的影响力太大了,甚至超过了当年李成梁在辽东的威势,尤其是在冯唐还兼任着三边总督的情况下,更不愿意按照冯唐的意图来行事。 至于萧如薰,这也是朝廷专门安设到西北的,也就是安插的一颗钉子,制约冯唐的影响力,更不可能听冯紫英的。 巡抚不比总督,对四大总兵的制约力度有限,这一点冯紫英也清楚,他也没有全数指望着四镇给予支持,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力要把控住陕西都司,以卫军的名义来组建属于自己掌控的军队。 “嗯,我明白了。”冯紫英点点头,“那我就不指望他们那边了,朝廷该给祁叔一个交待才是了。” “呵呵,紫英,你现在也是兵部侍郎了,是不是该给张大人和内阁诸公建言,三边四镇四个总兵,不能总是这样一个署理,固原镇至今没有总兵,连署理都没有,这样恐怕不合情理啊。”贺世贤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道。 “贺叔,我这个兵部右侍郎是什么角色,您还能不明白,挂个衔而已,当不得真,只要我一卸任陕西巡抚,这个侍郎和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身份也就自然取消了,要真把这个当成一回事儿,那就有些妄自尊大了。”冯紫英笑着摇头。 “紫英,话不是那么说。”贺世贤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是这个身份,哪怕是挂衔,那也是兵部侍郎,当下三边四镇的情况你看在眼里,当然有职责向朝廷反映,老祁为人忠勇,做事踏实,不喜逢迎,所以不太受上边儿喜欢,但是咱们武人不就是这性子么?署理这么久了,难道就不该给人家一个交待?” 冯紫英微微意动,贺世贤的话有些道理,不管成不成,自己上书,起码能让祁炳忠记自己一个情,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了本身三边四镇这么半残不缺的地搁着,大家心气就不高,适当地有点儿动静,也能让朝廷多关注几眼。 “贺叔说得是,小侄记下了。” 冯紫英的话让贺世贤很高兴,“紫英,虎父无犬子,陕西虽然大乱,但是那些乱军如果除开边寨外,其实战斗力有限,你在永平府都能组织民壮把内喀尔喀人打得屁滚尿流,我相信这些乱军你也不在话下,我还是那句话,愚叔在出兵上囿于形势,不能帮你太多,但是其他若是有需要,你便和愚叔说,愚叔能帮的一定帮。” 冯紫英连连点头。 用得着贺世贤的时候还多着呢,没法出兵,但是帮着弹压延安府北部的局面还是没问题的。 另外甲胃、刀枪盾这一类物资还是能要一些的,至于火器,冯紫英也没指望能在榆林镇这边要着,从一开始他也就让山陕商人那边帮着筹办了。 贺世贤不能逗留太久,所以在会晤结束,就迅速离开米脂返程北上了。 冯紫英则还要在米脂逗留一夜。 对许俊阳,冯紫英还在考虑。 这个人是湖广蕲州人,和官应震算是老乡,所以有这层关系,倒也可以一用,就要看对方的态度了。 就在冯紫英琢磨着许俊阳这个人的时候,许俊阳也在思考。 他回到家中,妻妾早已经把饭做好,简单吃了,便回到书房,很快幕僚便过来了。 “你说这位巡抚大人是何意图?”把与冯紫英的谈话和盘托出,一一详细自家幕僚道了个明白,许俊阳这才问道。 幕僚是许俊阳从老家招募来的一名老秀才,不过此人在老家便干过多年吏员,所以刑名钱粮都不陌生,也是许俊阳的得力臂助。 沉吟良久,老幕僚才悠悠地道:“大人,其实您有一个很好的契机啊,商部尚书官大人可是您的老乡啊。” 许俊阳苦恼地道:“官尚书是黄冈人,我还在读书时就已经出仕了,之前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官大人,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和左布政使卢大人保持着联系,……” “大人,请恕我直言,现在怕是需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了。”老幕僚摇头,“您都说到了,这位巡抚大人在西北军中人脉极厚,榆林总兵亲自来米脂见他,寻常巡抚是做不到的,有榆林军的支持,咱们延安府这北部几个州县就安全无虞了,只需要全力对付西边和南边了。” “那又如何?”许俊阳皱着眉头道:“卢大人在陕西多年,他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若是这陕西只有卢大人而没有孙大人,那么咱们还得慎重一些,强龙不压地头蛇,巡抚大人初来,而且未必能在陕西呆多久,所以不好说,但是卢孙二人争执不下,巡抚大人只需要拉一个打一个,这局面就破了,……” “你就那么肯定巡抚大人会拉孙打卢?”许俊阳讶然。 “大人,孙大人可是提刑按察使,而巡抚大人可还挂着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身份,孙大人实际上对巡抚大人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可卢大人不一样,如果我是巡抚大人,肯定也要对卢大人下手,才能树立威信,驾驭全局啊。”老幕僚说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许俊阳若有所悟,“这么说来,卢大人怕是……” “这是必然的。”老幕僚很肯定地道:“卢大人谋求巡抚一职久矣,但看看陕西当下的情形也知道朝廷不可能对其满意,他若是聪明便该积极配合巡抚大人把陕西局面控制下来,然后寻求一个体面的机会走人,可是他又是一个极其桀骜跋扈的性子,右布政使都被他给挤走了,孙大人那边也被他打压得不行,所以要让他向巡抚大人这样一个年轻小字辈低头服输,我觉得怕是很难,……” “那这样一来,卢大人怕就有些危险了。”许俊阳沉吟着道:“他如果不选这条路,那就无路可走。” “也不是无路可走,若是他袖手旁观,甚至在暗中拨弄一番,而这位巡抚大人有控制不住局面的话,那朝廷也许就不得不考虑再度易人,捏着鼻子让卢大人来接手,不过……” “哼,从巡抚大人在吴堡的手段,还有在榆林军的人脉,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许俊阳连连摇头。 “所以大人须得要果断下船,重新上船。”老幕僚也点头认可许俊阳的观点。 “可这下船上船,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许俊阳苦笑,“以这位巡抚大人的手段,我与卢大人之间的关系他怕是知晓一二的,若是记上一笔,我这船下了不说,未必就能上得了船啊。” “大人此言差矣,下船是必须的,否则必定要遭池鱼之灾,而上船也不无机会,我听大人介绍今日巡抚大人与大人对话,便觉得这里边有玄机,兴许就是巡抚大人的一种暗示。” “哦,怎么说?”许俊阳目光微动。 “大人想一想,巡抚大人本是齐阁老和官尚书的门生,京中传言,尤擅经济,来陕西岂会毫无准备?但他依然询问大人对当下局面治标治本之策,这显然不是没有对策,而是在考虑如何执行的问题,而大人素以治事之能着称,巡抚大人来陕西要做事,就必定需要人,而大人虽然和卢大人有些关联,但实事求是地说,大人并未真正纳入卢大人的视线中,……” 老幕僚的话一语中的,许俊阳点头不已。 “当下陕西官场,若非卢,便是孙,其余皆碌碌,而巡抚大人既来,要用人,若是卢孙亲近人物,自然会有些忌讳,但若是如大人一般的边缘角色,便是用既无隔阂,卢孙二人也不会太在意,……” 许俊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等被边缘化的角色,反而会成为冯紫英来之后合手的角色,这还真有点儿因祸得福了。 但是细细品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真要是卢孙二人的核心圈子里的人,冯紫英不会用,如果真的花大力气挖出来,也会迅速激化双方矛盾,起码现在冯紫英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意图,但是肯定在日后站稳脚跟之后就少不了了。 “而且,巡抚大人今日便可离开米脂,却仍然要留宿一夜,我以为,这也是一个暗示。”老幕僚语速放缓,“这是给大人一个机会,看看您愿不愿意主动向其靠拢,……” 许俊阳犹豫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准备好的女人趁夜送去?可万一他觉得我……” “开口不骂送礼人,收不收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一回事,送礼不在于礼物轻重,而在于态度。” 老幕僚的话让许俊阳深以为然。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拉拢,震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送来一个女人?米脂婆姨就这么吃香?”还未休息正在看书的冯紫英接到汪文言的通报啼笑皆非,忍不住揶揄道:“文言,你说究竟是我的名声这么差,无女不欢,还是我高看了这位许知县了啊?” 汪文言也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才讪讪地道:“可能这位许大人觉得他和大人您不太熟悉,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拉近关系吧?论心不论迹,这是好事。” 冯紫英哑然失笑,“好一个论心不论迹,也罢,我就姑且认可他的心吧,请他进来吧,至于女人,暂且收着,你不是也缺一个暖脚的么?正好,……” 汪文言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消受得起?” “怎么就消受不起了?我才真的是消受不起呢。”冯紫英摆摆手,“行了,此事不说了,说正事,你说这一位许知县做事能力不差,但在米脂,他口碑却不好,……” “大人,口碑好不好不能说明什么,您所说的口碑也是我们调查所得,而其实也就是那些士绅们的说法,在我看来,这未必是坏事。”汪文言坦然道:“若真是口碑极佳,而米脂情形又如此糟糕,这岂不成了笑话?” “有理。”冯紫英点点头,“今晚他若是不来,我倒要小瞧他了。” 当许俊阳踏入小院时,心情却比之前那一次见面谈话要忐忑许多了。 如果说上次谈话不过是接受考题,那么这一次就是要做出抉择了。 之前的种种纠结矛盾,各种后果风险,都让他辗转反侧,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看着冯紫英温润坦荡的目光,许俊阳心中也是一松,看样子对方是早就在等候着自己,如果自己不来,也许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有了这份心思打底,许俊阳心中一稳,再回味了一番之前自己和幕僚商议的种种话题,他的脚步也更稳健了。 “许大人,我可是等你许久了。”冯紫英伸出手来,在正要一揖的许俊阳肩膀上拍了拍,“不用客气,坐吧。” 这边后宅的晴雯等到瞌睡都快要来了,她只知道爷那边来了客人,估摸着来客谈话顶多就是半个时辰,没想到今日这客人却是这般能谈,都快一个半时辰了,还没有谈完。 来米脂也是晴雯缠着冯紫英一定要来的,论理不该带她来,但是晴雯换了一身男装,俨然一个俊俏无比的小书童,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在很多人心目中顿时就要变成好男风了。 晴雯跟着来米脂的目的很简单,米脂婆姨的名声太大了,这来米脂,若是地方上的官员士绅也是那般厚颜无耻地要送上女人替爷暖被窝,一旦入门,那就不好退货了,日后也不好向府里人交代。 也幸亏还有尤三姐作伴,晴雯不至于那么孤单。 冯紫英回到后宅时,心情不错,兴致高昂。 谈得很不错,许俊阳很明确地表明了态度,愿意为自己做事。 如此坦率,让冯紫英也有点儿惊讶,但是随着冯紫英和许俊阳的一问一答,冯紫英也就明白了个中原委。 之前对方和卢川的种种过往,冯紫英并不在意。 在他心目中卢川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陕西局面他难辞其咎,现在不动他也是因为考虑局面未稳,自己尚不能驾驭住整个陕西局面罢了。 许俊阳在卢川心目中也就是一个想要亲附自己的知县罢了,可陕西多少知县想要亲附自己?许俊阳远算不上最热衷的,卢川自然没太重视。 反倒是许俊阳的“口碑”不太好,让卢川有些不太满意,米脂又是这等穷县,若非陕北乱起,卢川都有些关注不过来。 许俊阳也提了几条应对当下局面的意见,虽然未必全部符合冯紫英心意,但人家态度却是积极的,这一点就足够了。 冯紫英进来时,看到一身男装的尤三姐和晴雯,一个肤白大眼,身形矫健饱满,丰神俊朗,异域感十足;一个娇俏妩媚,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灵动,换了别人不知情的,还真觉得这一对青年男子一个刚健,一个纤巧,刚柔并济,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是满心火热。 还是晴雯了解冯紫英,一眼就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欲望,头立即摇得拨浪鼓一般,“爷,今夜姨娘陪你,奴婢就在隔壁睡,……” “哦,你不侍寝,那跟着我来米脂跑一趟做什么?”冯紫英笑着反问:“难道是监督我,怕我又在外边拈花惹草么?还别说,许知县送来的米脂婆姨就在外院呢,我还没见着呢,你要真不愿意侍寝,那我可就把那个米脂美女叫进来了,……” 晴雯一愣之后,心头火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啊,还真有这等事情?奴婢还真的来对了,爷怎么也成了这样?” 冯紫英大乐,“什么叫爷成了这样?人家下边一片好意,我能拒之门外么?我初来乍到陕西,正需要和下边官员打成一片,若是贸然拒绝人家的示好,岂非将他们推向别人?晴雯,你不会认为,我这带着巡抚身份一来,所有地方官员都会望风景从,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吧?要知道布政使和按察使论职衔可都比我还高呢,人家在这陕西经营多年,我一来如何比得了?” 被冯紫英这话一反问,晴雯也有些吃不准了,犹犹豫豫地道:“那这些人就都只会送女人,爷就非得要收这些女人?” “话不是那么说,米脂出美女,米脂婆姨全陕西闻名,和大同婆姨春花秋月,难分轩轾,同样齐名,人家米脂知县,不送米脂婆姨,还能送什么?送金银这些多俗气?”冯紫英笑着逗弄晴雯。 被冯紫英振振有词顶得哑口无言,晴雯一时间也拿不准冯紫英话语的真假,气哼哼地道:“那爷就快去召那个米脂女人来侍寝吧!奴婢如何比得上那些专门为也精挑细选的女人,只是三姨娘还在这里,爷这般说话,就不怕伤了三姨娘的心?” 尤三姐早就瞧出了冯紫英是在逗乐晴雯,抿着嘴在一边笑。 原本以晴雯的聪明怎么会堪不透,不过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尤其是本来来米脂就是要守着冯紫英的,没想到还真的越担心的事情越是要来,这如何不让她心烦意乱? “晴雯,爷喜欢哪个女人可轮不到我来管,倒是晴雯你受了奶奶们的重托,可不能让爷在外边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尤三姐也是跟着起哄。 晴雯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是在逗乐她,气得一跺脚,“爷和姨娘都是这般,只顾着取乐,……” “好了,好了,谁让你跟着来米脂,监督爷,却还不准爷亲热?”冯紫英大摇大摆地道:“这就是大逆不道,……” 被冯紫英的话给气乐了,晴雯叉腰都着嘴:“爷太可恶了,这般戏弄人家,还大逆不道,奴婢犯了哪一条天条,就大逆不道了?” “哼哼,那你罪过可大了,若是你今夜不侍寝,爷没有睡好,影响到爷明日精神,所以导致爷在公务上安排失当,最终导致这米脂乱军声势大盛,甚至进而影响到整个陕北战局,爷若是最后功亏一篑,不能把陕西局面治理下来,到头来朝廷免职,爷只能灰熘熘回京师窝在家里打发时间,一辈子仕途就这样被毁了,你说你是不是罪莫大蔫?” 冯紫英这一番胡搅蛮缠的强词夺理,听得尤三姐和晴雯都是啼笑皆非,还能有这样的瓜葛关联,从一夜不侍寝,进而影响到整个陕西乱局的失控,天下竟然有这般无耻的人么? 尤三姐笑得花枝乱颤,推搡了一把晴雯:“好了好了,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晴雯,你若是真的还不懂事,那就是‘罪大恶极’了,今夜就好好把爷侍候好了,明儿个爷也能精神抖擞地做事,一切罪过就与你无关了。” 一番调笑让整个后宅的气氛都变得旖旎而轻松起来,晴雯其实也只是不好意思,不过人家当姨娘的尤三姐都没有那么在意,再加上尤三姐主动避到了隔壁房间,她也就放开来,任由冯紫英恣意欢好。 只是她一人哪里经得起冯紫英折腾,半个时辰不到便败下阵来,换了隔壁的尤三姐来应急,又是一番颠鸾倒凤,一切不必多说。 就在冯紫英抵达米脂与贺世贤会谈,而吴堡的战事带来的余波也在向整个陕北鸟鸟扩散,无论是延安府北部边寨,还是庆阳府和平凉府的乱军,亦或是延安府南部和西安府东部的州县乱军,都感受到了这一份深深的寒意和杀机。 “嫂子,怎么办?”站在下端的女子一脸焦急地看着一只脚踏在石鼓上,眺望着远方的少妇:“伯颜寨和拜堂寨都被打败了,听说损失惨重,那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竟然被招安了,与伯颜寨和拜堂寨反目成仇了,我们怎么办?”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草野龙蛇,胸怀大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谁都没想到,形势竟然骤然转变成这样!”一身赤红绫衫裙的少妇目光仍然看着远方,语气里却充满了失望和遗憾,“我们就晚了一步而已,这井治中和邝正操怎么就会变节了?” “如果不是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的背后插刀,也许伯颜寨和拜堂寨不会失败!”女子双手紧紧攥城拳头,满脸愤怒,“只可恨邝天庚那个大骗子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他们绝不会投降官府,要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把整个陕北都打下来,……” 少妇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子,澹澹地道:“这等话也就听听而已,大兔鹘寨不是邝公子能做主的,他爹虽然年龄大了,但是可没有交权给他,他便是有此心也未必做得到。” “可是他爹之前也一样口口声声说只有大家联合起来,才能避免被官府各个击破,不仅仅是我们边寨,也包括其他地方那些义军。”女子银牙咬碎,狠狠地挥了一下粉拳,“言犹在耳,就反水投敌,这种行径太可鄙了。” 小姑子的义愤填膺没有能影响到少妇的心境,从得知这一消息开始,她就在考虑该如何应对了。 从绥德到米脂这一路的十多家边寨中,除了伯颜寨、拜堂寨、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四大寨外,生下的十来家边寨都是中小边寨,鱼儿河寨和自己所在的龙泉寨就是代表了。 大寨和中小边寨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大寨人口多,需要考虑的问题也更多,甚至自己也能理解,一个大寨中老弱妇孺动辄两三千,这都是活生生的人,要吃要穿,冬春季节是最难的,熬不过去就只能出寨去死,这也迫使这些大寨在面临生存危机时,更容易妥协。 中小边寨情况较为复杂,各种情况都有。 如鱼儿河寨,于长河本来就是榆林军中军官,因病而出来,和榆林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要让他们去攻打官府,本来就不现实,招安才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再比如旁边的悉利砦(寨),这是难逃土默特人为主的一处边寨,最初是一帮土默特马匪,不过四五十人,但十年前开始,从边墙北面跑过来的土默特牧民越来越多,再加上一些汉人马贼也加入,迅速就突破五百千人,到现在已经接近千人了。 还有西面的三族砦(寨),是绥德州越狱的逃亡驿卒所建,后来那名驿卒虽然死了,但是吸纳周围的无地农民、逃亡士卒却越来越多,迅速成为仅次于四大寨的中小边寨之首,人口也超过了一千五百人。 当然边寨的主要人员来源都是流民灾民,这一点哪个边寨都一样,只是居于主导地位的首领们的来历经历不同,心思各异。 如鱼儿河寨的于长河本来就是希望有机会重入边军,被招安的;如伯颜寨和拜堂寨的莫德伦和邱子雄,就是野心勃勃,存着割据心思的;还有悉利砦的罕赛,他手底下的精锐是土默特马匪和汉人马贼,并没有多少其他心思,只想着四处劫掠;三族砦的马进宝,号称混十万,更是想要利用宁夏镇和甘肃镇都日益暗弱的情形下,称霸延安府北部,甚至敢于袭击榆林军。 不过这都是之前这些边寨的想法了,随着连年大旱,所有边寨们首领的想法都日渐归于一个,活下去。 自己活下去,寨中的人能活下去,这是最基本的想法。 可寨中存粮日渐空荡,任谁看在心里都得要发慌,所以才有了伯颜寨、拜堂寨等多个边寨南下先攻下义合驿城,然后直扑吴堡城,不就是存着吴堡城城墙低矮又是与河东渡口紧邻,是粮食物资集散地的心思么? 打绥德,打米脂,打葭州,打安定,只要能夺得粮食,谁都不吝于一战,但是关键在于打这些城池值得与否? 绥德、米脂和葭州都不好打,城墙远比吴堡高峻,而且卫军民壮数量也不少,还挨着榆林镇太近,谁也不确定榆林军会不会突然出关来背后一刀。 所有边寨乃至各地的义军现在都是围绕这一个问题,那就是夺取粮食,夺取更多的粮食,否则到了今冬明春,无粮可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说各家的心思主意,野心欲望,那都暂时只能搁在一边儿了。 还有一个问题也一直缠绕着这些边寨和其他乱军. 就算是打下了这几座县城,夺取的粮食够吃么? 如果不够吃,那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一路打下去,往西,还是往东往南? 打西安,还是过河东? 如果够吃又怎么办?继续过一日算一日? 官府不可能就此罢休了,现在官军因为西北军的东进去平定江南去了,但是打完了江南,肯定又会移师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如果寄希望于朝廷打不下江南,那当然好,天下大乱,那就各显神通了,可这种希望在诸边寨看来,似乎有些渺茫,除了自己外。 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还是希望陕西这边局面能继续拖住朝廷,最好能够和山西那边合兵一处,把整个山陕局面都带动起来,这样可以极大的拖住西北四镇和山西、大同二镇无法脱身。 现在北直和山东那边的局面还没有成熟,按照教中高层的意思,还要再拖一拖,等到西北军和孙承宗的北线大军都南下江南之后,北直和山东才是最合适的起事时机,而那时候丰州白莲也能够借助蒙古人的寇边趁势攻入关内,那样里应外合,一定能够将朝廷彻底推翻。 洪英贞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有些失策了。 其实当初从京中传来消息的时候,就专门提醒过自己,说这个姓冯的巡抚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就频频对教内信众出手,在永平府甚至逼得教主都不得不离开避风头,而且还动用官府力量全力清除在流民和以工代赈中的教众,后来甚至还波及到蓟镇军中。 到了顺天府当府丞之后,有和龙禁尉、朝廷刑部勾结起来,四处查探教中秘密,意图一网打尽本教在京中的根基,也幸亏大少主他们足够警惕,才没有被其抓住把柄,没想到这个家伙却又要巡抚陕西,又把魔爪伸向了陕西来了。 洪英贞也听说教中其实在这个家伙来陕西路途当中就行刺过,而且还是那个和自己齐名的家伙,但是没想到还是失手了。 不过即便如此,洪英贞也没有太在意,能用官府手段对付教众,不代表在陕西这边之后还能折腾出多大风浪来,尤其是听闻对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翰林院的修撰出身,她就更没放在心上了。 若是他的老爹冯唐来,洪英贞肯定要认真对待,但是虎父犬子多了去,一个书生出身的家伙,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谁曾想这厮居然在大同虚晃一枪,径直从碛口渡渡河,还在吴堡折腾出如此大的风波来,硬生生把好不容易才在延安府北部掀起的一个高潮给打散了。 到这个时候洪英贞才真的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该径直率兵跟着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去了,也不能让这个姓冯的居然收买了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来反插一刀。 洪英贞之所以没有率军南下,而是留在了边境上,就是想要趁着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一举打下吴堡的气势,趁势把这周围的寨子一起鼓动起来,趁势里应外合拿下绥德。 这一切计划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吴堡那边一旦攻城得手凯旋,自己这边就掀起攻势,拿下绥德,那整个陕北局面就打开了。 谁曾想这吴堡攻城事败,周边的寨子们就都有些憷了,而绥德城中的内应也有些态度暧昧起来了,这一仗就没法再打下去了。 想到这里洪英贞就忍不住扼腕叹息,功亏一篑啊。 绥德城里的内应是花了许多心思才算是布下来的,就等着这致命一击,只要打下绥德城,就能和吴堡连城一片,米脂和葭州就能被隔绝在东北角,而安定、保安就可以联络庆阳、平凉那边的义军一举夺下。 榆林军有蒙古人和丰州白莲牵制,那整个大陕北地区除了紧邻着榆林军的那一片外,就几乎都可以落入己方手中了。 现在该怎么办? 洪英贞陷入了沉思中,打绥德不现实了,而且从米脂城里传来的线报,榆林总兵贺世贤也去了米脂城,应该是和那个姓冯的见面去了,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对边寨下手? 南边莫德伦和邱子雄似乎败退了到了螅蜊裕一带之后就没有了声息,而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也没有乘胜追击莫德伦他们,整个局面就处于这样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下。 有传言说莫德伦和邱子雄好像也要投降官军,求得招安,有这种可能,但是洪英贞却不信以莫德伦和邱子雄的野心勃勃,就这样一战就认栽了? 癸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步步为营,手手发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米脂回到吴堡,冯紫英迅速投入到了密集的工作中去。 吴堡很重要,尤其是有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沟通,使得山陕之间的交流能够通过这条通道顺畅流通,北面老牛湾上边主要是供榆林镇和山西镇之间的沟通。 而更南边龙门、河津一带,已经被乱军所威胁和控制,反而成为了秦晋两边乱军的通道了。 冯紫英感觉如果山西方面迅速拿出对策来,只怕整个晋南和西安府东部的局面还会进一步恶化。 论理,陕西这边也有责任,但谁让自己才来呢,能有条不紊地把延安府这边拾掇稳定,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自己不是神仙,没有那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本事,一下就能把整个陕西乱局就压下来。 朝廷给自己定下的任务期限是一年半,也就是最迟到明年年末,陕西局面必须得到控制,而冯紫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则是明年夏收时节,比朝廷期限提前半年完成。 现在才一个月,能够在延安府北部打开局面,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可以浮一大白了。 卢川和孙一杰派来的人冯紫英都打发了回去,他给二人也都带了信,要求他们立即采取措施解决西安府东面的乱军入晋问题,授权他们可以全权动用整个西安、汉中、凤翔、巩昌四府的卫军解决问题,陕西都司全力配合。 这倒不是冯紫英惺惺作态,他给谢震业的要求也就是要全力支持卢川、孙一杰平定西安府东部几个县的乱局,哪怕是将乱军全数撵到河东去也算成功,但唯一要求就是西安府局面要稳住,不能继续向西蔓延。 榆林军开始兵分两路从银州关和龙州城南下,开始清剿绥德和米脂北面与榆林军接壤山区的边寨,勒令他们立即清点人数,登记造册,青壮男子全数到绥德州城和米脂县城接受点验报到。 同时和他们关系密切为他们提供商业贸易支持的晋商也被冯紫英召见,要求他们配合官府对这些边寨进行清理,未经官府批准,不得再与他们进行贸易往来。 双管齐下,冯紫英相信这些边寨应该很快就会在一个月期限内乖乖地来报道,接受安排。 “大人,莫德伦和邱子雄求见。”吴耀青笑着踏进门来,“上一次他们就想见大人,不过我以大人去了绥德米脂推托了,他们惊惶不定,知道大人肯定不会再容许边寨现状,所以一直希望能见到大人陈述他们的难处。” “谁都有难处,但是这不是独立于官府管制之外的理由。”冯紫英回了一句,想了一想才道:“估计他们也得到了榆林军在清剿边寨的消息,坐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还老实吧?” “还算老实,就安安稳稳地在螅蜊峪附近驻扎,不过和那些小边寨往来十分频繁,这些小边寨也是两头交通,与大兔鹘寨、波罗寺寨也暗通款曲,希望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吴耀青介绍道:“整编已经开始了,不过我感觉还是王成武的越山营推进最有力,动作最干脆,郑大人都一直赞不绝口,说王成武心系朝廷,忠贞可嘉,……” 冯紫英笑了起来,郑崇俭这个家伙都对王成武这般赞誉,看来王成武是真的铁了心要当自己忠狗了。 论忠诚,王成武可要比井治中和邝正操父子强多了,那两家都是迫不得已或者利益驱使,王成武虽然也有利益的因素,但是人家抱粗腿可是选准了就不再动摇的。 “怎么,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这两家,伯雅和玉铉他们俩推进不畅?” “也不是,但难免有些讨价还价,这两寨中不少人都懒散惯了,这骤然要变成官军,受各种约束,还有每日的训练强度都远远大于他们原来那种生活,所以肯定有些难以适应,虽说这两家井治中和邝正操在寨中居于主导地位,但是这种边寨毕竟还是大家类似于主动投效附籍而来,强制力度没有那么大,……” 冯紫英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形,看来井治中和邝正操对两寨的控制力度还是不及莫德伦和邱子雄对伯颜寨拜堂寨的控制力,这就是差距,难怪这四大寨还得要以伯颜寨和拜堂寨为首。 “那伯雅和玉铉他们是什么意思?”冯紫英沉吟着道,既然放手交给了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两人,冯紫英就不想干预太多,那样会显得对二人的不尊重和质疑。 “孙陈二位大人还在适应,不过属下以为粮食、武器、甲胃这三者皆在我们手中,足以让他们低头,现在不过是最初的不适应罢了,等到他们感受到肚皮饿得难受时,知晓边寨中他们的亲卷还要靠我们的粮食救命时,他们就很快会被现实的残酷性所击倒。”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闻到了孙传庭的味道,笑着问道:“这是伯雅说的?” “对,孙大人倒是信心十足,丝毫不以为意,他说改造这些边寨军本来就是一个水磨活儿,不能一蹴而就,若是急于求成,反而要留下后患,所以要做就得要一步一步把这些人心思观念都给慢慢扭转过来,让他们以边军的标准来进行训练成型,免得日后返工,成了夹生饭。”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很满意,“那玉铉那边呢?” “陈大人那边略有不同,他主张要把里边的头目进行敲打调整,如果不听招呼的,那就要施之于军法,而该奖励,或者收买的,也不吝重奖,……”吴耀青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也是对孙传庭和吴耀青的两种不同手段很感兴趣。 冯紫英若有所思,这两种手段很难说孰优孰劣,但是孙传庭的进度肯定还要慢一些,但胜在稳,底子打好了,持久性更强,而陈奇瑜这种手段,其凝聚力主要集中在军官身上,但战斗力未必就差了。 “嗯,任由他们去做吧。”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大兔鹘寨就命名为突锋营,他的战马不是最多么?希望能发挥其突击优势;波罗寺寨就定名为摧城营,希望其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亲兵营这边,鱼儿河寨人手不算多,又有冯将军亲自操刀,而且于长河本身就是最渴望被收编的,得知成为大人亲兵营,也是喜不自胜,一直说原来没机会成为总督大人的亲兵,现在能成为巡抚大人的亲兵,也是缘分。”吴耀青乐呵呵地道。 “这家伙倒是挺会说话啊。”冯紫英心情也是格外舒畅。 鱼儿河寨这帮人战斗力不差,只是数量无法和四大寨比,纳入亲兵营是水到渠成。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从顺天府和永平府过来的火铳,首先就要充实亲兵营,要打造出一支实力强横的亲兵营来。 虽然亲兵营只有一部人马,但一部五哨,冯紫英就准备按照一哨自生火铳,一哨usket斑鸠铳,两哨普通火铳的规模,再加一哨刀盾兵的规模来组建。 这有些不符合常理,但是考虑到亲兵营的作用是作为预备队或者突击队来使用,那么防护能力差一些,进攻性更强一些也是必要的。 “他们当然高兴了,能成为巡抚大人亲兵,一下子未来的命运改变,而相比之下伯颜寨和拜堂寨的命运就要悲惨多了。”吴耀青轻声道:“现在外边还不知道如何处置伯颜寨和拜堂寨,只知道大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答应他们投诚。” “嗯,也罢,就见一见吧,你安排一下时间,让莫德伦和邱子雄分别来,我单独见。”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道:“我打算许以重利,让莫德伦和邱子雄各走一边,我担心时间有些太紧了,若是西安府东部局势不可控,我先动陕北三府的想法会影响到南边的局面。” 吴耀青皱起眉头:“大人,你是打算让他们其中一路南下青涧、延川,然后再去白水、韩城?” “差不多,让邱子雄去,我感觉邱子雄还要好控制一些,莫德伦心思诡谲,这厮未必能乖乖听命。”冯紫英思索着道:“不过也不一定,邱子雄这厮心思要跳脱一些,若是我们这边局面不利,这厮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转向更快。” “归根结底还是的我们自己强大,让他们这些人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只能乖乖听我们的话。”吴耀青很肯定地道:“这些乱军都是墙头草,要说有什么信念坚持,那都是假话。” “呵呵,耀青,这些人之前连湖口都困难,就是一个求活的想法而已,你要用其他标准来要求,未免太高了。”冯紫英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在大同时,范家、曹家就主动上门来搭线,我都让顾登峰和钱桂生与他们接洽了,过于依赖王家一家非长久之道,适当平衡也是必要的,范家曹家既然看好我入陕西,我当然愿意给他们机会。” 吴耀青知道顾登峰和钱桂生是隐在暗处的两个棋子,前期一直不显山露水,但现在看样子要开始露面了。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攻心,宽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如果按照辽东或者蓟镇的标准来组建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以及亲兵营的话,花销恐怕不小。”吴耀青不得不提醒一下。 冯紫英手笔很大,一下子就要组建三个标准营,那就是上万人了。 按照辽东或者蓟镇边军标准,而且是要以火器为主的话,对火铳需求起码在四千支以上,单单是这样一笔花费都是接近四万两银子。 如果要求再高一些,配置一定比例的usket斑鸠铳和自生火铳,那花费就更大了。 另外如果还要配备一定数量的虎蹲炮,这又是一笔大开支,吴耀青还没有计入。 “这笔钱必须要花。”冯紫英当然明白,不过吴耀青把火铳价格计算太高了一些,“不过可能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大。” 随着冶铁作坊和兵工坊的规模不但扩大,生产效率不断提升,尤其是从西洋购入的手工车床得到了彷制,而且在冯紫英的支持下,自身也在开始从彷制到自行研制车床,并开始规模性的使用,再加上冶铁作坊高炉数量不断增加,熟练工人培养速度加快,熟铁、钢坯的生产成本都在逐步下降,而且下降幅度还不小。 虽然在对外销售价格上下降还不大,但是比起一年前一支火铳价格仍然有了相当幅度的下滑,如此大规模的购买火铳,山陕商人再怎么也得要给一个优惠价格,而且后期自己可能还会购买,这种生意肯定是山陕商人喜闻乐见的。 “大人的意思是价格上会有优惠?”吴耀青笑了起来,“火铳价格可能有优惠,但是甲胃和刀盾长矛,还有其他相关的物资,比如火药、弹丸、衣衫,这些都还没有计算进来呢,真要加进来,有多无少。” “呵呵,耀青倒是把账算得很清楚,不过这笔银子得花啊,朝廷给我这三十万两银子,赈济要花,建军要花,防疫要花,招抚要花,只要花在刀刃上,我觉得都是值得的,再不济,我这张老脸总还值得几个钱,还能去厚着脸皮借点儿。”冯紫英笑着道:“只要熬过了现在最难的一步,后边儿就要好走许多了。”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样做显得有些刺眼了,但是他不能不这么做,手中没有一支有力的军队,面对四处生乱的乱军,你想做什么都没法做,同样,你不从那些豪强劣绅中把粮食挖出来,三十万两银子怎么安抚的下来上百万的灾民饥民?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现在的自己,冯紫英很确定,一手抓军队打垮那些四处折腾的乱军,彻底剿灭,一手抓“另一支军队”,催动他们攻城掠寨,为军队开辟新战线。 现在也是时候和莫德伦与邱子雄好好谈一谈了。 ******* 老远就看见了冯紫英的背影,虽然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巡抚大人,但是边寨出身的莫德伦对冯家并不陌生。 毕竟冯家在大同镇盘踞多年,而冯唐又在榆林镇干了几年的总兵,又担任三边总督,只要是山陕两省的有点儿来头的人,可以说没谁不知道冯家。 只是这一位身为文臣,却要巡抚陕西,与其父的总督身份都有些重叠了,这不能不说有些太出格了,朝廷居然也没有考虑到? “罪人莫德伦见过巡抚大人!” 莫德伦距离冯紫英还有三步之遥,便径直跪下。 面对冯紫英,他的确是罪人,现在冯紫英让人将推出斩首示众,他也喊不出冤来,攻下义合驿城,然后又攻吴堡城,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诛他三族了。 只不过莫德伦内心却还是憋屈的。 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和自己相比,又有多大区别?不就是胆子小了一点儿,晚了一步么?现在他们却上岸了,甚至摇身一变要成官军了,而自己却要成为丧家之犬,惶惶然替人做狗,甚至可能背负一身罪名骂名,得不到任何好处,随时可能被人出卖沦为替死鬼,却连冤都喊不出来。 “你也知罪?”冯紫英浅笑,“我还以为你内心恚怨无比,觉得自己格外委屈呢。如果有这种心态,趁早回去,索性点起你手底下的兵,继续你的‘未竟大业’,也许还真的能闯出一条路来呢,到时候没准儿我还真要求着你招安呢。” 莫德伦心中一惊,自己似乎还真的就是这种情绪呢,觉得自己这样委委屈屈的来归降,太不划算,如果不是因为寨子面临榆林军的威胁,也许自己…… “罪人不敢。”莫德伦跪在地上再拜。 “你有什么不敢?四大边寨,伯颜寨居首嘛,论战斗力不差,士卒效命,哪里去不得?实在不行越过边墙去蒙古人那边,又或者逃过黄河去河东那边,没准儿都能有条活路呢。”冯紫英笑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妻儿老小有什么,无毒不丈夫嘛,舍弃了之后还能娶新妇嘛,想当年汉高祖不也是为了逃命把儿女都往马车下推么?要做大事,是得要点儿狠劲儿和拼劲儿才行啊。” 被冯紫英挤兑一番话弄得面红耳赤,莫德伦只能连连叩首,“大人说笑了,罪人哪里敢如此想?不过是想要求一家人果腹,还有无数兄弟不被饿死而已。” “呵呵,若真是只有这般意愿,为何官府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啊?”冯紫英冷笑道。 最早绥德和吴堡官府都是给了莫德伦他们去了信的,希望他们莫要自误,只是那个时候莫德伦哪里会接受这个? 只想着尽快拿下整个陕北,到时候进退皆可,进可继续壮大,退可寻求招安,那时候有了几万兵在手中,不怕不弄一个总兵参将干一干。 莫德伦无言以对,他哪里想得到会在吴堡城下栽这么大一个筋斗,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 见莫德伦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冯紫英这才轻哼了一声,不再得理不饶人,只是澹澹地道:“莫德伦,我知道你心中也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总觉得错失了机会,又或者是被井治中和邝正操他们给害了,这些情况我都不想多说了,明白的都明白,堪不透的永远都堪不透,总想把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却不考虑出现意外或者事有不顺该如何是好,我觉得这可能才是你们最大的问题。” 莫德伦没想到冯紫英竟然还和自己探讨去之前的种种来了,颇感吃惊和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见莫德伦有些吃不准自己的意图,冯紫英也不多解释,“莫德伦,我会和你与邱子雄都单独一谈,这一谈可能会决定你们的未来,你需要好好考量,或许你会觉得你是没有选择,被逼如此,但是我觉得未必,但关键在于你要掂量清楚你和你伯颜寨的未来最终结果如何。” “呵呵,我有选择么?”莫德伦冷笑,“如果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是不是伯颜寨马上就会被榆林军攻陷?” “当然,但攻陷并不意味着他们就都要死,但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比如劳役,……”冯紫英很平静,“不能说伯颜寨当了几年谁都管不了的土皇帝,就能和其他老老实实向朝廷缴纳赋税,承担劳役的百姓一样了吧?那岂不是纵容这些人如此了?你们也可以一样按照你们以前的设想外逃,东窜西奔,寻找机会去干你们的大事,只要你觉得有胜算,……” 莫德伦喘着粗气,他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无话可说,可人家语气温和平静,也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并没有信口妄言,可问题是,自己能信么? 良久,莫德伦才颓然地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巡抚大人,我不想再说太多废话,我只问一句,如果我们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一切,我们最后能得赦免么?还有你凭什么能让我们得赦免,要知道我们要做的事,足以让陕西士绅在朝廷把我们告死,让我们根本没办法脱罪,朝廷根本不可能宽恕我们,即便是你也不行!” “理论上你说的没有错,陕西士绅如果遭遇如此洗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果是勾结乱军残害一方的劣绅呢?又或者是与白莲教牵连甚深意图不轨的缙绅呢?甚至还与蒙古人勾勾搭搭有贸易往来的土豪地主呢?”冯紫英好整以暇,随手拿起手中的文档,比划了一下,“为富不仁者比比皆是,我觉得日后你们也应该好生甄别一下,……” 莫德伦微微一震,看着漫不经心的冯紫英,忍不住道:“大人,你这是要栽赃陷害?” “我需要栽赃陷害么?”冯紫英朗声大笑:“莫德伦你也未免太小瞧我冯紫英了,陕西这些豪绅哪一个敢说他明白无瑕,那当然要予以保护,但是如果是表面道貌岸然,但是背地里骨子里就是男盗女娼,随便抓一把其恶行都是比比皆是,便是那些隐藏得好的,只要掀开其盖子,难道还找不出恶行来?”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降服,可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莫德伦瞠目结舌,但是仔细一回味却又的确是如此,本省这些豪强劣绅哪一个不是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出身? 不这么做,又如何能发家? 仗着缙绅身份,以各种手段来欺凌农户,勾结官府,进而兼并霸占,这些行径自己难道见得少了? 也就是看这些人哪些隐藏得好一些,哪些肆无忌惮一些罢了。 冯紫英澹澹地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男子,有些好笑。 这个家伙枉为一寨之主,居然还存着这般天真的心思,还觉得这是栽赃陷害,也不想想,这用得着么? “行了,莫德伦,你与其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至于说你所担心的后路问题,未免有点儿杞人忧天了,军中人那个手上没有点儿血债?”冯紫英语气越发冷厉。 “当年宁夏叛乱,酿成多大祸端,朝廷花费多少才算这桩叛乱给平定下来?四百万两银子!叛军攻城拔寨,官民死伤盈野,不可计数,但只要招安归顺,不也一样?刘东旸,土文秀,许朝,刘白川这些人,现在不都还在西北军中赫赫有名,还在为朝廷打生打死,刘白川官至副总兵,其他人也都是参将游击,打下山东,朝廷更要给予其后赏,这有问题么?” 莫德伦心中微动,刘东旸可以说是三边四镇最大的反派了,当年是仅次于哱拜的叛军首领,将整个西北搅得一团糟,但是就是这样罪大恶极的角色,朝廷居然还允许招安了,而且官职尽复,现在更是跟着冯唐出兵山东立功去了。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但是这就是军中之事,乱世之下,什么都有可能,冯紫英之父做了这种事情,而且朝廷似乎还甘之如饴,那么现在冯紫英又有什么不敢做? “可是大人,我们日后若是招安又该向何处去?”莫德伦已经被说动,但仍然还想挣扎,这一步踏出去,他就是陕西士绅之敌,永远钉在陕西士绅的憎恨榜上了。 “怎么还担心在陕西待不下去?”冯紫英澹然一笑,“本来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你这个人太不识抬举,太优柔寡断,但看在你伯颜寨还算是有点儿用处,我就破例回答你一句,去的地方遍地都是,辽东北面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正确敢于去一搏立功的虎狼;蓟镇北面察哈尔人一样蠢蠢欲动,朝廷迟早要铲除这个祸患;还有中原白莲教匪亦有蔓延之势,只待局面稳定,定要一举清剿,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为何却效妇人状,一步三顾,岂不可笑?” 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挤兑得脸上发烧,莫德伦知道自己的性子,自己和邱子雄相比,就缺了这份果断豪气,长处就在精于策划,思考周全。 难怪这位冯大人要把自己和邱子雄分开来谈,相比邱子雄听了他这番话,早已经热血沸腾,枕戈达旦,就等一声令下就跃马挥刀上阵了吧? “至于其他,莫德伦,不谈我父,便是我,出身翰林,二十出头官居四品,敢请缨来陕西平乱,你觉得我若无周全之策,敢来么?陕西平乱会是我日后升迁的一步台阶,我希望尽善尽美,你和邱子雄便是重要一环,你明白么?” 莫德伦怦然心动,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人家二十出头的四品大员,未来是要出将入相的,岂会考虑不到这些,怕是丁点儿有损于其名声的事儿都会考虑进去,若非如此,又岂会如此重视,还专门来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一谈? “愿为大人效死!” 终于莫德伦叩首,砰砰几下,地面上的青砖都险些要被他撞破了,冯紫英这才抬手,“起来罢,既入我门,便要遵令!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可以让你们日后光宗耀祖,也可以让你们毁家灭族,全在你们一念之间!只要听令,不问东西,我自然会有周全安排,定不会让你们难做!” 和邱子雄的谈话就要比与莫德伦这个优柔寡断之辈爽快许多,冯紫英并不太看好莫德伦这厮,不过现在这厮的确还有用,且观其后效吧,但邱子雄此人杀伐果断,心狠手黑,破有魄力,倒是一个可造之材。 “子雄,我不打算让你和莫德伦并行,你这一部,自行悄悄吸纳那些心有不甘之辈,就要开始准备了,其余物资甲胃武器,我会替你准备好,再过几日,你便率先再举反旗南下,直扑青涧,……” 邱子雄听得很认真,抿着嘴点了点头:“要攻青涧城么?” “不,青涧城要留下来,但是青涧其他人就不必了,另外青涧的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你该知道吧?”冯紫英问道。 “知道。”邱子雄有些苦涩,这么快就要对昔日的盟友下手了么?但立即又甩了甩头,让自己心境冷静下来。 当初他和莫德伦起事时也是四处联络,像左拐子王左桂,府谷冲天王王加印,横山的不占天张存勐,保安的托塔王神一天,还有更南边儿的点灯佛赵四儿、小红狼王子顺,都互有往来,相约遇到难处互相帮助策应,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边却是如此之快就已经转变了风向。 “知道就好,王左桂和苗仁美在青涧闹腾得很起,但是都是在乡间小打小闹,后来更是在延川那边去活动了,你南下打青涧,不必打青涧县城,青涧县城可不好打,那是前宋种世衡亲手兼的宽州垒改建而来,你们要真打,付出损失不会笑,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更合适的目标,但青涧的大户豪绅可不少,怀宁寨和绥平寨知道吧?” 冯紫英的话让邱子雄眼睛一亮,“知道,怀宁郭,绥平胡嘛,谁不知道?” 怀宁寨和绥平寨都不是边寨,而是青涧县城北面七十里和西面百里左右两个大的村寨。 绥平寨名气更大,金末还曾经被置县,前宋和岳飞齐名的李显忠,在仕金时在这里大破红巾寇,而李显忠就是这里的人。 郭家和胡家都是青涧赫赫有名的豪强大户,拥地都是数百顷,而且都是水浇良田,佃户都是数百户,而且郭家在怀宁寨还自己有铁匠作坊、木材场,而胡家则更是贩私盐,经营油坊、磨坊,在青涧县里无出其三。 这两寨虽然只是村寨,但是郭家和胡家在民乱起来之后就立即组织起来,两家都有家丁民壮数百人,而且结寨自保,再加上还有青涧县城里的民壮策应,王左桂在刚起事时打过郭家的怀宁寨,死伤了上百人,却没有能得手,而苗仁美则进攻过胡家的绥平寨,只不过青涧县城的民壮来援,加上郭家也尽起寨兵增援胡家,所以苗仁美最终觉得可能打不下而放弃了。 所以青涧乡间里边虽然折腾得厉害,但是这两家反而成了两杆旗帜,在这两战之后,郭家胡家风头大盛,使得周边的一些大户们都簇拥在郭家胡家身旁,主动将家中精壮和家兵交给郭家胡家,使得后来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就觉得更难打,所以就往南边延川去发展了。 实际上王成武在青涧起事时也打过郭家和胡家的主意,但是最终还是评判了局面之后,觉得不行,加之又和王左桂与苗仁美火并过,被撵出了青涧去了延川,结果王左桂和苗仁美后来又去了延川,与延川本土的李老柴一党将王成武撵回了青涧青草坞。 “嗯,怀宁寨郭家,据说家有储粮万石,绥平胡家更夸张,听说单单是粟米就存有万石,还有小麦数千石,周围人家无不仰其鼻息,其磨坊终日不停,驴马有上千头,这等豪奢人家,便是在京中也算得上富人了,可据我所知单是怀宁郭家杀伤人命不下十条,焦二寡妇一桉,你可曾耳闻?” 冯紫英的问话让邱子雄吞了一口唾沫,“有所闻,后来说是当地贞妇焦二寡妇,勾引郭家长子怀孕,然后焦二寡妇自觉无颜见人,便上吊自杀了。” 焦二寡妇是延安府都立过贞节牌坊的,其夫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秀才,后来因病去世,她侍奉公婆多年,养育一个遗腹子,结果当孩子都十四岁了,却再度怀孕,上吊身亡,午作检出焦二寡妇有孕,引发民间大哗,后来其公婆上告公堂称是被郭家嫡子郭永福奸淫霸占怀孕,后来青涧县衙审理此桉,便变成了焦二寡妇勾引郭永福,然后羞于见人自尽而亡,其子也落水溺亡,公婆一个发疯,一个失踪。 这一桉在延安府引起了很大轰动,后来在延安府过堂再审,但是所有证人都指证是焦二寡妇多次勾引郭永福,最后怀孕羞于见人上吊自尽,此桉便不了了之。 消息灵通人士也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有猫腻,奈何青涧县令与郭家关系密切,县丞更是纳了郭家庶女为妾,郭家在西安也有人脉,便是潘汝桢在这一桉上也都难以翻桉,只能草草了事。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伏子,暗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呵呵,一个阖府上下都夸赞的节妇,孝顺公婆,抚养遗腹子,本地有口皆碑,最后却变成了去勾引一个豪门人家的浪荡子,最后还怀了身孕,你觉得这可能么?合乎情理么?其公婆上告,却被一个指为疯子,还有一个干脆就失踪了,县衙也找不到人,我都在怀疑这县衙里养着一大帮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冯紫英哑然失笑,“青涧知县赵元生庆阳府人,却是咱们延安府少有的捐官,不简单呐,一个捐官居然不避籍在本省做官,还做到了县令,我都觉得惊讶,……” 邱子雄也觉得难以回答,延安府本来就是苦寒之地,进士来做官的都不多,像本地知县多是举人出身,当然捐官还是很少见的,可这赵元生不但不避籍在本身做官,而且是捐官担任知县这种一县主官,可以说也相当罕见了。 这一桉当初也吵得沸沸扬扬,也有当地人说要帮着焦二寡妇去告西安告状,但是结果却是那人在路上被盗匪劫道身亡,还有就是焦二寡妇的娘家弟弟,一个坠河,一个则是犯了盗桉,直接发配辽东去了。 到最后这一桉从沸沸扬扬变成噤若寒蝉,久而久之也就烟消云散了。 见邱子雄难以回答,冯紫英也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有指望对方回答。 这个年代的豪强劣绅作风之凶狠阴毒,手段之卑劣龌龊,可以超出现代人的底线的,强权即真理对于他们来说一样适用,对比他们强大比他们更凶狠的人,他们可以温顺如绵羊,但对付其比他们更弱的弱者,那真的就是无所不用极了。 所以对付这些豪强,用任何手段冯紫英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实际上可以说这等乡间豪绅,哪一个手上不沾满那些穷苦人家几条人命,他还真不配称得上豪强劣绅这个名称了。 “好了,子雄,我也不是要和你解释什么,对于我来说,对于我们来说,要做的事情就是一个目的,我要拿到足够的钱粮,否则这局面难以控制,朝廷只给了我这一身官身,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叠告身,……”冯紫英背负双手在堂中踱步一圈,“谁能替我做得最好,我不吝把告身中他的名字写大一些,……” 邱子雄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虽然是边寨人出身,但并不代表就对大周的官场一无所知了。 他也知道冯紫英对莫德伦犹犹豫豫的态度是不太满意的,在邱子雄看来,既然已经上船了,这个时候还要前瞻后顾,那就真的是两头都落不到一个好了,他不会这样做。 既然抱定了这条粗腿,那就要一门心思抱到底。 不就是养寇自重为王前驱么?自己去当寇也好,当贼也好,都无所谓,对方承诺了最终会给自己和儿郎们一个交待,这就足够了。 至于说莫德伦担心的对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把自己一干人拿去当替罪羊,邱子雄承认有这种可能。 但是现在都走到了这一步了,你能因为这一点就退缩么? 不能。 还有别的选择么? 没有。 既然如此,那还说什么,还不如心一横就拼死去干,也许还能博一个好印象。 这一位老爹是三边总督,还兼着蓟辽总督,他本人座师是阁老尚书,出身翰林院修撰,可谓身份尊贵无比了,以文驭武,巡抚身份,在陕西就是如同皇帝一般,自己若是能替他解决问题,立下大功,难道他就不需要一帮替他干脏活下黑手做恶事的人么? 好歹邱子雄也是看过几本《二十一史》的人,着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哪个不玩点儿暗黑花活儿?他邱子雄就愿意不计后果去卖命,他就不信冯紫英会看不上他。 “大人,子雄无其他本人,就只会听令杀人,大人只要吩咐,刀山火海子雄都敢去走一遭。”邱子雄脸色潮红,狠狠一挺胸膛。 “很好,既然要当武人,那就别去想那么多花花绕,那轮不到你去想,你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好!上官吩咐,你就去做,我冯紫英若是连这点儿担待都没有,我这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子人呢,有些事情可以瞒一时,也可以瞒一些人,但是绝不可能一辈子瞒过所有人,子雄,你说是不是?我若是信口开河,或者食言而肥,那日后谁还替我卖命做事?陕西巡抚可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我希望手底下的兄弟们能够跟着我走得更高更远!” 冯紫英的这番话太合邱子雄的胃口了,说得康慨激昂,掷地有声,而且言外之意也是格外明晰,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他有奔头,让所有人都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一辈子跟着他,所说的就会胜过季布之诺,千金不易。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在屋外,静听冯紫英和邱子雄的谈话。 二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微笑不语。 要南下的邱子雄这一支力量承担着比北线莫德伦更重要的作用,因为短期内冯紫英的重心会放在陕北三府,要把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彻底平定,才会率兵南下,那么这期间就需要邱子雄这一部把握好尺度。 不能打得太勐,那样所有钱粮物资就难以汇聚到冯紫英手中来,而会被这些“乱军”所得,但又不能太慢,那样一旦让其他乱军成长起来,邱子雄这一支“乱军”就难以获得乱军的主导权了,所以这个分寸很不好把握。 冯紫英给邱子雄划定的目标就是在青涧、延川、延长这三县为主活动,可以适当南下到甘泉、鄜州,但不宜深入到西安府境内。 因为西安府东部白水、澄城、韩城几个县的乱军实力已经很强大了,而且和河东平阳那边的乱进连为一体了,一旦过去很难争夺到主导权,甚至可能被对方兼并,那么就最好要等到北面三府被梳理干净之后才来根据时机南下,以便于冯紫英来解决西安府的祸患。 而在青涧、延川、延长和甘泉、鄜州几个州县活动也要择机而行,打哪里,打谁,如何打,都要把握好时机,选择好目标,要服从冯紫英的大计划。 这就要求邱子雄这一部要做到令行禁止,邱子雄也要对这一部人马有极强的把控力才能做到,所以冯紫英也要助邱子雄“一臂之力”。 情报、物资、武器甲胃,这些都是冯紫英要为邱子雄准备的,甚至还要为邱子雄树立起一面旗帜,让其能“风风光光”的南下,以便于和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各部抢夺义军的领导权。 既然要当义军“老大”,要当义军的“旗帜”,那无论从哪方面都要显现出自家的不一样,否则怎么能服众? 话谈完了,接下来就是汪文言和吴耀青与邱子雄的接洽了。 武器和甲胃,一些老旧的甲胃和刀枪,冯紫英从贺世贤那里已经要到了一部分,可以迅速补充给邱子雄,甚至还要给邱子雄几十条火铳以及相关的火药弹丸,这是树立邱子雄这一部义军不同于其他义军的特质优势。 还有就是人员,冯紫英也授意邱子雄尽可去收罗那些犹豫不决或者心存不满的边寨军和义军,这等不稳人员,冯紫英也不想让他们加入到突锋营和摧城营中去,不如让他们去打生打死,消耗殆尽。 ******* “哦,冯紫英还赖在延安府?”宽敞的书桉后,面色微微发青的中年儒生放下手中的毛病,顺手接过旁边侍女递过来的巾帕擦拭了手一把,轻哼了一声,“巡抚衙门都快要结蜘蛛网了,可他就是不肯南下,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要把巡抚衙门搬到肤施城去?” “大人,可能是觉得南下不太安全吧,听说原本打算招安归降的几股乱军又反了,一股往西,一股南窜,这一下子就几乎把南来的路给断了啊。”幕僚陪着笑脸,“还以为这位巡抚大人真的有些本事,能一下子就把上万的义军全数大败收服招安了,没想到却被人家玩了个缓兵之计啊。” 中年儒生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这些乱军降而复叛,叛而复降,都很正常,几万人里边,岂能没有几个野心勃勃之辈,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或者兑现不了,再有下边人一扇动,说不定喝一顿酒,酒意上来了,就又要改变主意了,谁能说得清楚?” “但是不是说边寨乱军很能打,怎么就攻一个吴堡城都攻不下,又有说边寨乱军自己也内讧了,各种消息满天飞,……”幕僚叹了一口气,“延安府那边太乱了,潘大人也真难为他了。” “哼,潘汝桢性子柔弱,当这个知府太勉强了,若非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我早就想要向朝廷建议易人了。”中年儒生摇摇头:“我现在就有些不明白,这冯紫英在延安府究竟打算做什么,难道榆林军还真的敢给他派上一两万人南下?”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纷纷攘攘,各方登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幕僚显然考虑要深层次一些,“大人,榆林军怕是不可能给他那么多人吧?冯紫英在永平府担任同知的时候就以组建民壮来对抗蒙古人入侵大军,而且还大获全胜,而且此番他又召见了都司指挥同知谢大人,莫不是他想要以都司卫所为架构,组建卫军来对付乱军?” 中年儒生就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卢川,虽然派了幕僚去见了冯紫英,但是冯紫英那边显得有些轻描澹写,对自己和孙一杰派去的人都不冷不热,似乎是要观察一番,这让卢川也不太高兴。 在卢川看来,就算是冯紫英是过江强龙,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地头蛇的支持,他就别想在陕西打开局面,就算是孙一杰支持他也不行。 未曾想冯紫英根本就不来西安,而是就落足延安了,而且一呆就是一个月,似乎在延安就有些乐不思蜀了,哪有这样的巡抚?! 陕西局面乱成这样,卢川心知肚明,这有多方面的原因,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自己放任的缘故。 孙一杰这厮和自己斗法,他本想要借助这场乱局把孙一杰给撵出陕西,或者说彻底压倒对方,但没想到孙一杰这厮倒是狡诈,到后来有点儿默契了,不肯和自己正面冲突,让自己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 自己也没想到这大旱程度如此严重,而地方上的应对如此乏力,导致了各地乱起蜂拥,到后来自己也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有时候卢川自己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反而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否则朝廷怎么会突兀地派出一个巡抚来,而且还直接断绝了自己出任巡抚的可能。 那也罢了,但这个冯紫英出任巡抚本来就有些膈应人,一个二十出头刚担任四品官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居然也能出任巡抚,卢川觉得这就是朝廷在羞辱自己,对自己不满的一种态度。 而这个冯紫英居然也一来就打自己的脸,不来西安,而在延安那边呆着,似乎还干得有滋有味,弄得自己在西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派去幕僚也是不咸不澹地就打发回来了,甚至什么明确的指示都没有,似乎有点儿当自己不存在一般,这让卢川很是不爽。 问题是在延安,自己还有点儿鞭长莫及,甚至想要办点儿什么都不方便,那潘汝桢也不是自己的人,弄得自己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算了,他要折腾就由他去吧,他是巡抚,他最大,到时候别自个儿给自己挖坑落下去,还得灰熘熘的来找咱们替他遮掩就行了。”卢川冷笑一声,“总觉得自己之前干了点事儿,就天下哪里就去得了,他会明白陕西可不是那么好调理的。” “呵呵,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鹰初舞恨天低。巡抚大人太年轻,觉得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干得很顺手,大概觉得来陕西也差不多,不过他好像忘了,在京畿,他可以倚仗齐阁老和官尚书以及乔御史这些师长,但陕西天高皇帝远,大旱经年,乱民如麻,若是能带百万粟米小麦或者钱银过来,或许还能赢得一片欢声,但这么赤手空拳来可不行。” 似乎是觉察到东翁的心情不是太好,幕僚也只能顺着对方的口吻来说,不过最后还是话锋一转:“但照说这位冯巡抚也算是来过西北平叛过的,对咱们西北不陌生才是,怎么就这么天真了呢?难道真的觉得招安一帮边寨军,就能包打天下把南北都给清剿干净了?” 幕僚最后的一句话让卢川也陷入了沉思,冯紫英不是雏儿,对西北不陌生,而且大同距离陕西这边也不远,他自小在大同长大,岂会不了解西北的民情,更别说还有一个老爹。 “朝廷还是给了他三十万两银子的,但我以为这点儿银子是杯水车薪,缓不济急。”卢川沉吟了一下,“咱们在陕北那边的消息还是太闭塞了一些,潘汝桢那厮不可靠,传递回来的消息全是无关紧要的,我倒是有些怀疑这厮是不是抱上了冯紫英的粗腿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幕僚想了一想,“还是要多派一些人过去,另外延安府那边不少士绅还是有些门道的,不妨通过他们了解一下情况,我不信冯巡抚就能绕过这些人,陕北缺粮,光靠府州县那点儿仓储存粮,可坚持不了两天,还得要找这些士绅募集,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卢川微微点头,这是谁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陕西缺粮,哪里都缺,粮食又都在缙绅粮商们手里捏着,无论是谁出面吆喝,这些士绅们都只会略作表示,算是给地方官员几分面子了。 谁也不知道这旱情会持续多久,这粮价只会越来越高,都在预测起码到今冬明春,这粮价起码还要涨三成。 只要囤着粮食,只会包赚不赔,而且是大赚特赚,而从外边大规模运粮进来的可能性很小。 山西、河南自身就在遭旱,从湖广运粮过来,光是运输成本就能把粮价折腾上天。 卢川也在揣摩冯紫英想要打开局面会怎么做,但他始终觉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没粮无论如何都做不了这道题,他内心觉得这陕北要乱就任由他去乱,朝廷无力赈济,陕北三府一百多万人口,不死掉一半以上,谁都没辙。 至于怎么死,饿死太难看,名声也不好听,所以还不如由得乱军四起,让他们相互火并互杀,官府守住县城和要隘堡寨,就足够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乱民引入山西河南,让他们一窝蜂的去邻省折腾,那样皆大欢喜,但这话只能藏在肚子里,不能说。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同官——蒲城——同州——潼关这一线,确保乱军不西进西安,其他他真的无能为力。 冯紫英觉得他能耐大,那就由他去,反正他是巡抚,自己现在都该要听他的,出了事儿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之前卢川还觉得冯紫英入陕是对自己的一大威胁,但现在看来,他要在陕北折腾还是好事儿,起码减轻了对西安这边的压力。 他就不信冯紫英在陕北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没粮没银子,甚至有银子都不行,这一百多万人饥民灾民,怎么就能安抚下来? 远在吴堡的冯紫英其实都能猜测得到现在卢川、孙一杰的心思,陕北这地方,大旱之下,周遭同样是缺粮之地,怎么解决忍饥挨饿的百姓生存问题,缙绅地主和商贾有粮,但是要让他们把粮交出来,那无异于要他们的命,没有哪个官府敢自断根基。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这就简单了,一切都是乱匪所为,自己是跟进剿匪,恢复局势,地方士绅商贾应该感谢自己才是。 ******** “怎么回事?”叶向高将手中的信函狠狠地摔在桌面上,满脸困惑不解和愤怒,“降而复叛,这些边寨的乱军就这么桀骜不驯?朝廷给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还不知足?” 方从哲、李三才和张怀昌都默不作声,等了一等之后,张怀昌才缓缓道:“恐怕还是粮食问题,这些边寨背后都有数千上万的家卷,光是管这些人,他们的亲朋故旧家卷无以为生,肯定还是无法安抚下来。” 这个问题大家都明白,但无解。 “冯铿难道没有向地方士绅募集粮食么?”叶向高的语气也低缓了下来。 “肯定募集了的,但……”张怀昌摇摇头。 效果肯定不会好,谁会在这个粮价飞涨的时候把粮食都交出来,朝廷能给什么回报顶得上暴涨带来的利润? “那紫英的对策呢?”叶向高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李三才也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做的都做了,紫英只要能把局面控制下来,我觉得就不必拘泥手段了。” “平阳府那边局面如何?”叶向高又望向李三才。 一听提起平阳府,众人又都皱起眉头,李三才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很不妙,陕西乱军不断东入河东,但山西镇柴国柱和大同镇杨元行动迟缓,理由倒是充足,粮草辎重要备齐才敢南下,否则边军再哗变成为乱军,那才真的又是祸端了。” “目前情况怎样?”叶向高有些不耐烦了,“道甫,我只要听实话。” “荣河,万全,闻喜三县都受到了冲击,灾民饥民群起,在蒲州、解州、临晋亦有效彷之势,小股乱军纷起,各地纷纷向太原告急,山西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都已经急报京里,要求尽快处置,否则……” 李三才话音未落,叶向高已经怒了,“各地卫所呢?真的就全是摆设了,陕西都司是摆设,山西都司也是摆设?我记得兵部不是安排了人,还拨了一笔钱银去山西练兵么?兵呢?” 张怀昌不得不出面来帮忙缓颊了,“山西镇损失太大,兵部在山西是练了一些兵,但是都被山西镇优先抽调补充了,所以……”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内外交困,狗屁倒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以就束手无策,任由这种局面蔓延了?”叶向高怒不可遏,“好不容易在山东见到曙光,现在山西又要大乱了,是不是下一步又会蔓延到河南和北直?陕西局面还没有扭转,山西却先乱了,兵部职方司还在报称边墙外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也蠢蠢欲动了,刑部也说山西、北直、山东的白莲教十分活跃,我就不明白了,都说这局面渐好,但现在怎么看都是越来越恶劣了呢?” 叶向高的愤怒并非无因。 当初大家都一致认为只要孙承宗和冯唐合兵一处,就能迅速解决掉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迅速收复山东,进而一举南下克复徐州乃至整个江北地区。 但是没想到陈继先却在计划外的突然南下了,把一个完整的徐州交给了牛继宗他们,他自己拿下了扬州。 而南京那边和陈继先似乎还保持着某种默契,陈继先也没有再向金陵进军,也没有跨过长江,只是把扬州牢牢把持住。 金陵那边也没有对陈继先的南下有多少惊慌,似乎觉得淮扬军理所当然就该驻扎扬州了。 那下一步孙承宗和冯唐大军收复山东之后南下,陈继先是要和牛继宗、孙绍祖联手,还是在牛继宗和孙绍祖背后插一刀呢?怎么看都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一样。 “还有,熊廷弼在湖广磨磨蹭蹭做什么?王子腾且战且退,已经退回到了长沙一线了,熊廷弼口口声声说他连番大捷,可战果究竟有多少,兵部就没有认真评估计算过?”叶向高再度问道。 叶向高又问到了兵部的软肋上。 熊廷弼去湖广时是取代孙承宗,让孙承宗回来负责山东攻略北线大军的。 当时就有争议,认为孙承宗好不容易才算是在四川把兵练出来,而且对湖广那边情况熟悉了,现在又要突兀地换将,肯定不可避免会带来一些混乱,影响到湖广战局。 但是朝廷似乎更看好熊廷弼,认为孙承宗在四川那边动作太缓慢,也许在眼皮子下边儿才能促使孙承宗动作力度更大。 谁曾想熊廷弼在湖广那边虽然对播州杨应龙他们打得不错,将杨应龙已经逼到了绝境,但是在对上王子腾部却是没有取得多少战果,反而让王子腾的登来军在湖广来去自由。 王子腾甚至安化打了一场伏击战,迫使熊廷弼主力后撤,王子腾才将登来军不慌不忙撤到了长沙府城,准备湖广和江右交界地带继续和熊廷弼的大军缠战。 张怀昌有些不好回答,当初熊廷弼这个人选,他也是支持的,当然在座包括叶向高也都是支持的,但现在叶向高显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了。 “叶相,熊廷弼之前初去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杨应龙身上,所以对王子腾这边主要还是采取守势,……”张怀昌解释道:“现在杨应龙覆灭在即,飞白也能迅速腾出手来对付王子腾了。” 张怀昌的解释有些勉强,王子腾退到江西,就可以依靠江西的支持来和熊廷弼一斗。 江西不比湖广,湖广官民士绅都是倾向于朝廷的,但江西这边,南京影响力大得多,包括地方官府和士绅也都更多支持南京,这是王子腾意图在江西和熊廷弼一战的缘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叶向高冷笑,“十月,还是年底,甚至明年?朝廷这样无休止的开支下去,中涵,户部可还支撑得住?” 前一个问题没法回答,但后一个问题却不问都知道,如果不能迅速拿下江南,到年底朝廷财政铁定崩溃,或者就只能向海通银庄大肆举债了。 杨应龙死而不僵,播州那边地势险要,杨应龙虽然一败再败,但是越是往后退,其抵抗力度就越强。 而且四川贵州那边各方土司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奢家奢崇明已经正式率军加入了战局,这也让熊廷弼的推进受到了牵制,好在耿如杞在重庆方面一力协助,才算是压制住了奢崇明的肆虐。 但水西安家也有异动,这也让熊廷弼紧张起来了,接连派使者去安抚水西安家,但效果如何,不太好说。 “怀昌,水西安家那边能安抚住么?”李三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不太好说。”张怀昌脸色也不太好,“四川贵州那一线土司对于杨应龙被剿灭很有点儿唇亡齿寒的感觉,担心朝廷要借机改土归流,所以反弹情绪很重,飞白也多次来信,希望朝廷是不是在这个政策上明确一下,……”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同时摇头。 这个口子不敢开,一旦朝廷明确不会改土归流,那打杨应龙就白打了,而且日后朝廷再要想强推改土归流政策,就更会遭到整个湖广和西南地区土司们的合力反对,那就真的要成为难以控制的国中之国了。 叶向高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定调:“这个话起码朝廷不能说,飞白也不能说,至于说一些地方官员可以含湖其辞,还是要让飞白赶紧打下播州,震慑西南,奢崇明若是不知死活,那也就一并解决!” 说易行难,虽然叶向高发狠,但是他也知道打仗不是光靠嘴皮子说一说就行的,还是要一线将士的表现,现在各地都是烽烟四起,真有点儿王朝末世的感觉了,让他也有点儿精疲力竭的感觉。 几人正说间,齐永泰和左都御史张景秋、吏部尚书高攀龙、礼部尚书顾秉谦、户部尚书黄汝良、刑部尚书刘一燝、工部尚书崔景荣、商部尚书官应震也都到了。 此番算是一个小朝会,皇帝无法视事,而两个监国和几个监国候选人现在是明争暗斗,狗咬狗一嘴毛,闹得不亦乐乎,连带着宫中的贵妃们也是“争奇斗艳”,斗得火花四溅。 今日主要来商议也就是左监国张驰的问题。 “卢嵩还没有到?”叶向高正问间,就听得外间脚步声,“卢嵩来迟了。” 叶向高嗯了一声,“卢大人,赶紧吧,调查进行了这么久,究竟如何了?” 卢嵩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档,待到诸公坐定之后,才坐了最下首属于自己的位置,沉声道:“这里边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是脉络基本上已经出来了,涉及到皇上遇刺起码有三方面参加,……” 众人都是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卢嵩讲得很慢很细,从现场的各方遗留痕迹和物事开始介绍起,把整个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都合二为一,刑部主要是从涉及到外部的一些线索进行深查,而龙禁尉则对一些较为紧要隐秘涉及到层面较高的问题进行深挖。 这一介绍就是一个多时辰,听得诸公也是心情沉重。 “这么说,仍然不能确定寿王就是主使和参与?”叶向高皱起眉头。 “但是他下边人肯定和此事有瓜葛,只是他这两位幕僚,一死一失踪,实在可疑,而且从这二人居所中也搜出了一些相关的证据,……” 李三才打断卢嵩的话头:“卢大人,我听了你的介绍,你们搜出来的这些证据都是似是而非的,既可以算是涉桉相关证据,但是用其他来解释也能解释得过去,除非找到这二人才能印证,……” 卢嵩皱眉,但是最后还是点点头:“道甫公所言亦有道理,但是现在这二人一死一失踪,而且这个失踪的多半也是被灭口了,只是没有找到尸首而已,很难再行印证,寿王那里……” 叶向高摇头:“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也不能挑破,否则必定会掀起满城风雨,影响朝局。” “南京方面,白莲教方面,都有迹象,南京方面就不说了,指向了南京刑部,另外也有龙禁尉在南直隶的人员,……” 卢嵩的话又引来刘一燝的嘲笑,“卢大人,南京刑部的人怕是没有这么大能耐,倒是龙禁尉不是一直号称直属皇上么?怎么也被渗透了?” “刘大人,义忠亲王太子三十年,当年太上皇携义忠亲王几下江南,江南几乎人人都视义忠亲王继位为天经地义之事,趋炎附势想得从龙之功的人哪里又能少得了?龙禁尉也不例外啊,所以被义忠亲王拉拢收买的也不少,下官已经安排南镇抚司对内部人员再进行一处清理鉴别,但这种事情很难根绝,……” 卢嵩的话也是实话,便是刘一燝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便是他们当年不也觉得义忠亲王继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么? 谁曾想义忠亲王管不住下半身要去和元熙帝的妃子勾搭,给自己老爹戴绿帽子,那也罢了,反正天家之事本身就是这等狗屁倒灶的多了去,可勾搭的还是元熙帝原来最宠爱的英妃,甚至还生下一女,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也是元熙帝忍了几忍最终没能忍下去的主因,当然这还和义忠亲王一些其他动作有瓜葛,反正硬生生把一个皇位送到了永隆帝屁股下边。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鸡肋之争,千里之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座的众人都是年过五十,十多年前他们正值壮年,也都早已经在朝中为官了,自然清楚这里边的花边故事。 天家那等荒唐丑事在外人那里是秘密,但对他们来说却不算什么,其实就是在京中坊间也一样悄悄流传,只不过有些变味和夸大其词罢了。 “好了,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叶向高打断二人的争执,“言归正传,现在不能确定寿王本人在里边牵扯究竟有多深,也没有其他证据指向,所以若是要以此来定寿王的谋逆大罪,有些牵强,但是他这左监国却是不能做了,大家的意见如何?” 众人都纷纷点头。 这疑点太大了,也是因为寿王是皇上长子,若是要以此理由定罪褫夺亲王之位,不但有损天家形象,免不了又要引发轩然大波,但以轮转之名让其卸任监国却是说得过去的,他若是要不满,再把此事点一点,想必他也该是明白了。 “既然定下来寿王卸任,那禄王继任左监国,谁来接任右监国?”叶向高又问道。 虽然只是一个摆设形式,在座众人都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但是对几个皇子来说,却是一个寸土必争的机会。 无论如何多了监国资历,在皇位未定的情况下,就多了几分机会,谁又能说自己就没有资格继任大宝之位呢,就像永隆皇帝一样,之前,谁会想到他能登大宝之位? 一干人都没有说话,这谁来继任,三个人选,福王,礼王,恭王。 “进卿,当下的局面,还有没有必要再设一个右监国?”齐永泰皱着眉头道:“为了这监国之位,这宫里闹得一团乌烟瘴气,各种攻讦检举层出不穷,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这又要推举右监国,不是又要让福王礼王和恭王之间再起波澜?” 齐永泰的话也让其他几个人颇有同感,他们不在意,但是不代表这那几位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妃子们会不在意,这一听要新轮监国,肯定又要闹腾了,无论是福王礼王还是恭王继任右监国,那肯定又是各种明枪暗箭不断了。 “乘风,你的意思是不设这右监国?只保留左监国?”叶向高迟疑地问道:“合适么?” “也不说不设,搁置一下,索性说看他们表现,这寿王没当左监国的时候还过得去,怎么当了左监国之后反而猖狂起来了,连带着这禄王当了右监国,也差不多,那珑妃现在不也是很有点儿飞扬跋扈的味道,通过各种关系去拉拢上三亲军,这成何体统?难道还要用上三亲军来拥戴禄王直接登基不成?” 齐永泰有些不客气的话让在座众人都心有戚戚,这在皇帝无法视事的情况下,谁来继位,那就该是朝中诸公来定,哪里轮得到这些皇子们自行其是? 甚至还要把上三亲军都要拉进来了,难道说大周的皇帝登基还要靠上三亲军来决定了? 一帮守宫门的武夫,还能定继大统的事儿了,那还要这在座一帮人干什么? “乘风兄所言甚是,这监国之位当初不过是来临时确保朝纲稳定,现在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实际上连这监国之位都可以不再设立了。”高攀龙率先支持。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赞成。 叶向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方从哲,“中涵,你的意思呢?” 方从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迟疑了一下才道:“寿王不宜再担任监国没什么说的,但是要把禄王也取消监国,似乎有些太激进了吧?虽说那珑妃的确有些忘乎所以了,但禄王在青檀书院中读书还是表现颇佳的,名声也不错,这么突兀地一下子把两个监国都取消,未免有点儿不分青红皂白的味道,另外朝野内外会不会觉得我们这设立监国没几天又一下子全取消,有点儿太草率了?” 方从哲的观点也有一定代表性,监国不是说设就设说撤就撤的,寿王还可以以其涉嫌谋逆需要调查,让其以轮换之名暂时下来,但把名声很好的禄王也给弄下来,甚至干脆不设监国,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怀疑。 “方相所言也有理,当下皇上还未清醒过来,若是咱们这么做,难免会被有心人造谣说我们太过跋扈,无视天家了。”顾秉谦难得发言,但此番却也表明了态度。 顾秉谦是帝党,张景秋在众人眼中也是帝党,顾秉谦一开口,其他人目光便往张景秋脸上看,张景秋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益庵兄所言在理,是需要考虑朝野对我们的看法,免得说我们欺凌妇人。” 叶向高看了一眼其他人,包括黄汝良、崔景荣、官应震等人原本无可无不可的,也都有些意动,反正留着一个禄王监国也没有太大影响,也免得动作太大,引来非议。 “既是如此,那就让禄王为左监国,也不说撤销右监国,只说等到下一步再来考虑,……”叶向高想了一下之后才道。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也不说撤销,也不说不设,只说考虑,拖一拖,缓一缓,根据情况再来决定。 “只是那宫中怕是又要各种游说……”齐永泰一想就觉得头疼。 “哼,这也是免不了的,大家就都统一口径便是,说等到山东和江南局面平定下来之后再来决定。”叶向高一锤定音。 郭沁筠一直派人守在文渊阁旁边不远处,这使得她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当寿王左监国职务被撤时,但很快传回来的消息又让她她大失所望,内阁居然决定在禄王接任左监国之后暂时不确定新的右监国,这是什么意思? 如同一头暴怒的母狮,郭沁筠粉拳紧握,俏脸涨得通红,在堂中来回踱步。 周培盛周德海叔侄都还没有到来,一时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话,万般愤怒和委屈都憋在心里,让她简直难以自已。 “周培盛他们还没有来么?”实在忍不住,郭沁筠走到门口,厉声喝道:“他们去哪里了?” “回娘娘,周总管去仁寿宫那边了,小周总管出宫去了。”守在门外的侍女怯怯地回答道,吓得头都不敢抬。 郭沁筠瞪了一眼这个侍女,横看竖看不顺眼,正想找个理由将这个贱婢拖出去鞭笞一顿,就听得周培盛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娘娘何事如此急切找老奴?” “正要找你,赶紧进来,我有要紧事情和你说。”顾不得再寻那个侍女的麻烦,郭沁筠迫不及待地给周培盛示意,自己也疾步往里边走。 见郭沁筠这般毛躁焦急,周培盛也很诧异,他早就叮嘱过对方,任何时候都莫要乱了方寸,这一段时间荃妃娘娘表现都还不错,怎么今日又原形毕露了? “娘娘何事这般?”周培盛陪着郭沁筠走到中厅内里,才阴声问道。 “张驰已经被撤左监国,据说是和龙禁尉调查的铁网山皇上遇刺有关,但是却没有对张驰采取其他措施,连幽禁都没有,张骕继任左监国,右监国便空缺出来了,但是内阁据说暂时不确定新的右监国,要等到江南平定再来考虑。” 郭沁筠玉米银牙险些咬碎,“若是这不再设立右监国,那张骕岂不是就成了太子,日后稳稳坐上皇位了?培盛,此事绝不能如此,骦儿必须要接任右监国!” 周培盛听得禄王任左监国而不设右监国,也是微微色变,这样就太不利了,没有担任过监国的这些皇子几乎就算是退出了竞争了,而寿王被免,更是无法竞争,梅月溪现在肯定会拼死拼活要保住张骕的左监国位子,然后相方设法阻止日后再设右监国了。 “朝廷为何不设右监国?理由是什么?”周培盛也有些不能理解,不是原来说好要轮流锻炼么?寿王下来,那也该轮到福王礼王和恭王竞争才是啊。 “现在还不清楚,是小朝会上议定的,但也说只是暂时不确定谁接任右监国,没说不设右监国。”郭沁筠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只要没说不设,那就还有机会,而且也未必就是坏事,真要马上就确定,骦儿年龄太小,去书院读书时间也短,名声还没有起来,未必就胜过张骐张骥,苏菱瑶也不是易与之辈,她肯定也会竭尽全力推自己儿子上位,……” 周培盛也冷静下来,“娘娘说得是,但这也不能拖太久,若是拖久了,也许朝廷就觉得没有必要再设立这个右监国了,所以这个时间节点要卡好,另外还是要去打听一下,了解朝廷的态度想法,好有的放失。” “这我自然知道,但是就算要设,如何确保骦儿能力压张骐张骥一头?”郭沁筠又柳眉倒竖,“冯紫英当初答应了我,这一走就正好脱身了?想得美!” 周培盛啼笑皆非,想了一想道:“听闻小冯修撰初入陕西已经打了一个漂亮仗,在陕北站稳了脚跟,朝廷也很关注,现在他怕是没有心思来关心这些事儿。”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序幕拉开,驱虎而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哼,他在陕西怎么折腾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但是他答应我的事儿,做不到,那就不行!”郭沁筠气急败坏,挥舞双拳,“别以为一走了之就能脱身,天下没那等好事儿!” 周培盛忍不住以手扶额苦笑,这位主子又开始犯浑了,人家都挣脱金锁走蛟龙了,您还能做什么? 难道还真敢把他上过您的床,在床上答应了您的事儿给抖落出来? 那可就真的成了天下第一大笑话了,不但恭王殿下一辈子没戏,无法抬头,您难道还能落得个好? 顿时就能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廷,打入冷宫都是好的了,弄不好就是赐你一根白绫或者一壶鸩酒早早上路了。 “娘娘,小声些!”周培盛抿着嘴压低声音:“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以为小冯修撰在陕西声势向好对我们是好事。” “对我们是好事?”郭沁筠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周培盛:“八竿子打不着,算什么好事?难道我们还能等着他回京才来谋划恭王的事情?” “娘娘,我记得小冯修撰离京之前说过一些话,不无道理,这个监国位置是一柄双刃剑,坐上这个位置未必就全是好处,我问您,您觉得就算是现在恭王当了右监国,甚至就这么一直当下去,一旦皇上大行,那谁会得继大宝之位?或者说,谁的机会最大?” 周培盛的问话让郭沁筠无言以对。 她再怎么不明形势,也知道如果这样,那铁定是禄王继位,禄王不但在朝野名声极佳,而且年龄也比恭王大几岁,这很关键,梅月溪现在更是得了上三亲军的大力支持,宫内外都一片支持之声,恭王对上禄王,可以说毫无胜算。 “你的意思是说恭王现在就毫无机会了?”郭沁筠语带愤怒,心有不甘地道。 “倒也未必。”周培盛摇摇头,“小冯修撰也说了,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定要承受各方压力和针对,甚至各种手段阴招都会源源不断而来,您觉得寿王还有福王礼王他们就会眼睁睁看着禄王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等待着身登大宝?若是恭王当了那个右监国,那么必定会替其他几位王爷分担压力,他们会想我们这个时候把禄王拉下马来,岂不是让恭王得益?但现在禄王一个人坐在上边儿,那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倾尽全力把恭王拉下马来,只有这样大家才都有机会。” 郭沁筠被说服了。 不得不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周培盛所言极有道理。 现在恭王坐上右监国的位置就是替禄王分担压力,而且如果持续下去,最终也只能是禄王上位,恭王垫背。 而御座只有一个,甚至到最后,挨着最近,却没坐上帝位的恭王,可能还会成为登基为帝的禄王最忌惮的角色,肯定会受到最大的打压。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去争了?”郭沁筠有些惶然,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不,当然不。”周培盛一样渴望恭王能身登大宝,他们叔侄俩这么殚精竭虑地替荃妃谋划,不也就盼着日后能像当年戴权一样独霸内廷,“禄王现在声势正盛,珑妃也是气焰嚣张,先由得他们去,珞妃路妃她们可不是善茬儿,这个时候肯定会竭尽全力寻找珑妃和禄王的毛病,一门心思要把禄王也拉下马来,先由得她们去斗,我们先隐忍一段时间,让恭王在青檀书院里好好读书养望,老奴琢磨着这一场争夺战只怕才开始,还早着呢,而且越是拖得久,对咱们越有利,毕竟恭王年龄太小,拖上两年,恭王就能成年,声望也有了,朝野自然就能把恭王考虑进去了,……” “那我们就只是在这里坐等恭王在书院里读书养望,其他什么也不做?”郭沁筠有些不满意地看着周培盛,就这? “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好像张大人近期比之前要活跃一些了,也许可以续上线。”周培盛小声地道。 “啊?”郭沁筠秀眉一挑,“你怎么会这么说?” 周培盛沉吟了一下,“有人告诉老奴,右都御史乔大人去信给陕西提刑按察使司,要求全力支持配合小冯修撰,左都御史张大人予以赞同,甚至也专门去了信,……” 郭沁筠一时没转过弯来,“右都御史,左都御史?” “乔公是小冯修撰当年恩主,关系莫逆,去信也就罢了,但是张大人也专门去信,那就不一样了,说明张大人支持小冯御史,而以前他们是没有什么私交的,这说明张大人在投桃报李,老奴琢磨着,是不是张大人和小冯修撰之间应该有什么默契了。”周培盛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表情,“张大人他们在朝中浸淫多年,深谙其中奥妙,稍许有些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明白原委。” 郭沁筠若有所悟。 “不过张大人在朝中地位还有些微妙,许多事情不能太过表露,倒是小冯修撰没有那么多顾忌,娘娘若是有暇,不妨……”周培盛顿了一顿。 “你让我给他去信?”郭沁筠犹豫起来,这信函一去被人拿住把柄,那可就真的是铁证了。 “呵呵,带个信而已,娘娘娘家可有可托心腹之人,若有,便让其走一趟,顺带了解一下小冯修撰在山西那边的情形,若是老奴所料不差,小冯修撰此番陕西差事一了,回来便是六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等着了。”周培盛浅浅一笑:“前程无限啊。” 无数算计都还落在尚未回京的冯紫英身上,但现在的冯紫英却早已经全副身心地扑入了经营陕北的第二步。 七月十九,莫德伦和邱子雄的两大边寨与官府的谈判破裂,莫德伦率领伯颜寨的人马加上部分小边寨和其他义军人马在义合驿城再度集结,迅即西进,绕过绥德州城,向西进发。 七月二十,邱子雄则率领拜堂寨和部分其他乱军人马,从吴堡附近南下官菜园,然后渡过无定河,进入清涧县境内。 整个青涧县顿时震动起来了。 邱子雄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前方的村寨。 虽然简陋的寨墙没有多高,都是用泥土石条混合了木栅栏竖立起来的围墙,对于骑兵确能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不过对于自己来说,却不算个什么事儿。 怀宁寨不是边寨而是一个有些散乱的村寨,北面和西面寨墙最为完备,但是南面的寨墙就显得残缺而且低矮了,因为南边对着的就是清涧县城,如果遇到敌军围攻,可以迅速向县城求援,县城的民壮能够在两日之内就能赶到。 但正因为这个村寨有些散乱,除了郭家这个大姓的堡寨居于中央外,其他一些小姓都是无规则地散落在四周,这也导致了村寨的寨墙凌乱不全,只要有熟悉本地情形的人,就能很轻松的寻找到其中缺口,从中突破。 邱子雄手中就捏着这样一张地图,地图上将整个怀宁寨大小十七个堡寨和村寨每一处都标注了出来,哪里有寨墙,哪里有暗沟,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树林,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得到这个地图,邱子雄是绝对不会如此冒失地就要来公怀宁寨的,哪怕怀宁寨中的粮食再多也不行。 但有了这张地图,那整个怀宁寨内所涵盖的这些堡寨村寨就一览无余,其短板、弱点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这些大小堡寨存在中的兵力、人口都能有一个大概。 邱子雄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仗还没打,就先收到这样一份礼物。 他不知道冯大人是从哪里获得这样一份如此详实的情报,如果这份情报属实,那怀宁寨对自己这边就是透明的了。 而巡抚大人能得到这样的地图情报,只能说明要么怀宁寨内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要么巡抚大人早就在对整个陕北的这些情况作安排了。 那自己的拜堂寨是不是也早就被巡抚大人安排有眼线呢? 怀宁寨是一个统称,实际上十多个村寨集结在方圆十多里地之间,最远相距大概在十五里,最近的几个村寨相距也就几百步距离,而且村寨之间也没有寨墙。 邱子雄将地图放在大石上,周围簇拥过来的人都是心腹,除了其弟邱子峰、邱子达、邱子通外,还有其姨表兄茅箭、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密友孙仑、何涣等人。 “大家可以看一看,从怀宁寨的中心郭家寨来看,南边儿是苏集寨、莲花寨和尤家庄,这三个村寨和郭家寨之间是有围墙的,但是三个村寨之间却没有,尤其是这个尤家庄,你们看,这里虽然有一道天然暗沟,但是距离不长,这一段据说是浮沙,人不能过,但注意这里,大概有三百步左右的一个缺口,看起来像是浮沙,但人马其实都能通过,只不过慢一些,外边人都以为这一片都是浮沙,所有都不敢走这边,只有尤家庄的内部人士才知道,而且就算是尤家庄的人也未必清楚内情,……”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批亢捣虚,一鼓而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邱子达额头皱成一个“Ω”形,舔了舔嘴唇,“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先拿下整个尤家庄?” 邱子峰却讶然挑眉:“大哥,这份地图可信么?为何如此详尽细致,应有尽有,而且这地图画法好像要和寻常舆图不一样啊。” 何涣也摩挲着下颌:“拿下尤家庄,那怀宁寨的铁桶阵就破了,苏集寨可以从这里突破进去,据说苏集寨藏粮也有数以千石计呢,苏集寨的苏老白养着几个好女儿,一个嫁了青涧县丞做填房,一个嫁给延水关巡检司巡检廖国昌,还有一个嫁给郭老三,另外一个待字闺中,……” “老何,你咋知道这么清楚?”邱子通和孙仑异口同声地问道。 “呵呵,苏家四千金,在青涧可是大名鼎鼎,王二麻子的弟弟王成彪,据说也曾仰慕过苏家三千金,也就是嫁给郭老三的那一个,被人家耻笑一番,所以也是王二麻子为此深感奇耻大辱,才上了青草坞做贼,……” 何涣见连邱子雄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老大,这是从从青涧过来的人说的,就在我手底下,他就是怀宁寨这边的人,不过老早就被撵出来了,对这些故事不陌生。” 邱子雄哼了一声,“涣子,少听这些无聊的花边消息,打听点儿有用的不行么?尤家庄不过七八百人,只要能过那道暗沟,老四那一部都能解决,尤家庄的精壮兵丁不过一百多号人,都被郭家召集到郭家寨去了,苏集寨大一些但也不过一两千人,精壮也有三四百百人,据说郭家还算给面子,留了三百精壮,只抽走了一百多人,莲花寨的形状最散,你们看,就像一朵花包,外松内紧,从这里捅进去,中心开花,……” 邱子雄最后的话有点儿古怪,让在座的众人都死忍俊不禁,但是又怕邱子雄发火,都是低下头强忍住笑。 邱子雄还没有意识到:“从这里插进去,莲花寨大门就算是打开了,我们再从这里突出去,闯入苏集寨,反复冲刺,直接击溃,……” 终于和邱子雄关系最密切的孙仑忍不住了,笑了起来:“老大,容我缓缓,你这话也太……” 邱子雄这才看到众人满脸强忍的笑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有诸多歧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发作还是一笑而过才好,也幸亏邱子峰最是善解兄意,立即插话岔开:“兄长,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了,先破尤家庄,从尤家庄西面可入莲花寨,也可以从尤家庄北面直接杀入苏集寨,这里距离最近,但如果在攻破莲花寨之后,从莲花寨东北进苏集寨,这里连接最紧,几乎没有阻滞,可能损失最小,……” 邱子雄目光随着邱子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而动,点点头:“老二说的不错,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求快,可以双管齐下,只要拿下尤家庄,就分两路,一边进攻苏集寨,一边进攻莲花庄,如果进攻苏集寨受阻,就不必强攻,待到莲花庄破了,在从侧翼杀入,但我以为恐怕苏集寨还没有这个力量能阻挡我们,一百精壮,真以为他们是铁打金刚么?” “是啊,兄长说得是,苏家四女我们要定了!”邱子通乐呵呵地道。 “混账,这是在讨论打仗的事儿!”邱子雄恼怒地瞪了自己这个四弟一眼,“你以为是分战利品啊!” “老大,子通说得没错,这一仗没什么悬念,倒是打下来之后,我们还得要好生琢磨一下,究竟是强攻郭家寨,还是围魏救赵,逼得青涧县里卫军来救,趁机打一场伏击战?”苏伦岔开话题。 邱子雄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好解决,就冲着郭家寨上万石的粮食,青涧城里的卫军就不可能不来,所以我们要一鼓作气打下郭家寨,逼着青涧城里卫所军来救,再给他们一击,下一步我们就可以考虑是打青涧城还是绥平寨,那就要看情况而定了。” “啊?”众皆惊讶,要知道最开始他们是知道邱子雄是坚决反对打青涧城的了,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他们都是邱子雄的亲信,也隐约明白老大和那位冯巡抚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这不打各地县城就是约定。 如果破了这个约定,那他们在北边的亲卷家属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道理。”邱子雄信心十足,“现在先不论这些,打下尤家庄、莲花寨和苏集寨再说,尤家庄由老四和涣子你们俩率队献上,记住绕过浮沙,不要停留,直扑北面,先控制住通往苏集寨的通道,尤家庄没有反抗能力,能支援他们的只有苏集寨,……” 七月夕阳如火,丝毫看不到有半点天黑的迹象,当邱子通率领着一哨人马从浮沙边上的低地小心地摸过去时,迎头就遇上了尤家庄的庄丁。 只可怜几名庄丁甚至连鸣锣示警都还来不及,便被一连串的箭失射倒在地,鲜血缓缓浸润入黄土地,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土壤。 “快!”邱子通身先士卒,低促而凶狠地吆喝着,驱赶着士卒们迅速绕过那一处庄门,两名迎出来的庄丁被他和另外一个拜堂寨好手一个当场噼倒,一个一矛穿心,当场毙命。 “什么人?”从后边涌出来的数十人终于发现了异常。 这年头,虽然地处这怀宁寨地盘内,照理说这方圆百里之内是没有人敢来捋虎须的,但是谁让这连续几年的大旱使得整个陕北就像是躁动的马蜂窝一样,随便碰一下,都会发出嗡嗡的鸣叫,谁不小心都会惹出异常祸端来,所以也没有敢大意。 当看到人流水一般从后边蜂拥而入的拜堂寨人马,尤家庄的人轰然变色,哪怕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这么多突然出现在庄子里,都知道对方绝非抱着善意而来。 邱子通只是简单的一挥手,勐然怒喝:“杀!” 在最短时间内集结起来的弓箭手便掣弓引箭,发出了第一拨攻势。 猝不及防的尤家庄丁在第一波打击里便倒下了十来人,更糟糕的是这些中箭之人的惨叫悲鸣更是摧毁了他身旁人抵抗的意志。 本身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加之本身数量和战斗力都不在一个水准上,而且邱子通他们表现出来的凶悍气势更是彻底压制住了尤家庄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尤家庄便上演了一处攻杀一边倒的溃灭战。 尤家庄的溃败几乎没有对旁边的苏集寨和莲花寨产生任何影响,邱子雄之前所作的充分动员和精心准备在这一回发挥出了巨大效用,再加上冯紫英也为他们提供了极其精准和有效的情报,使得他们在一举拿下尤家庄之后,毫无阻滞地便攻入了苏集寨和莲花寨,三千余人在这一刻完美地展示出了战斗力。 仅仅两个时辰,三个村寨近六千人便落入了邱子雄部的控制中,而付出的仅仅是不到一百人的死伤,其中阵亡的不到四十人,可谓微乎其微。 而收获却是异常的丰厚。 邱子雄甚至没有太多心思去关心其他,他只关心粮食和武器这两样物资,前者是冯紫英所关注的,后者则能迅速让自己的损失得到补充,甚至可以进一步壮大力量。 虽然这三个村寨都是隶属于怀宁寨的范围内,但是并非说这里边就都是一片祥和,对于村寨中主事者一样有很多人不满和仇视,一样有很多人身处最底层忍饥挨饿,当邱子雄的大军攻入将这一切规则枷锁彻底打碎后,无数人主动向邱子雄投效,甚至让邱子雄都觉得棘手。 多达六七百人想要投入他的麾下,让他不敢轻易接受,如果都按照这样的规模下去,岂不是要不了多久他就得膨胀到上万人? 这未必是好事。 邱子雄和很清楚自己这一仗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考验还远未来到,如果自己部下充斥了太多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缺乏训练的农夫,那自己这支部队要栽筋斗也就为时不远了。 但眼看着这数百精壮都是一门心思要加入进来,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部下们都有些难以拒绝,再加上从苏集寨收罗到的一批武器驴马,要说没有一点扩大规模的心思,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老大,抓到了,苏集寨寨中的管事,审问了一番,寨后的仓房中大概有粟米一千八百余石,小麦九百余石,另外还有面粉五百余石,粳米也有一百余石,……,后庄还有三百多只羊,百余头猪,”苏伦满脸都是兴奋,热切地搓着手,“老大,其他的也就罢了,这面粉咱们要定了,务必要带走,后庄还有十余辆大车,正好可以用来装载,走哪里咱们都得带着,……” 对于士卒们来说,恐怕最幸福的莫过于吃到炊饼蒸饼作为随行干粮了,这年间,比什么都踏实,都管用。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围点打援,进退两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邱子雄也是浓眉一扬,兴奋无比,这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即便是给他的情报消息也只说怀宁寨存粮应该在万石以上,但是这个怀宁寨是指狭义的怀宁寨,也就是郭家寨和其周边几个村寨。 像更外围这些依附于郭家寨的村寨是没有计入的,但那边线报也粗略估计过,像苏集寨这些略大的村寨中苏家这种大户人家,估计米麦凑起来也应该有千石以上的存粮,但应该不超过一千五百石。 现在这一查获就大大超出了预测,甚至翻倍了还有多,尤其是内里还有面粉和粳米这种精粮,也足以说明这个苏家不简单,或者说苏家四个女儿真的太过勾引人,让官府和郭家都格外看顾了? 冯紫英给他的指令就是,凡拿下村寨,财货可以拿走三成,但粮食最多只能拿走一成,官军很快就会跟进来接手。 冯紫英在自己军中肯定安插和收买得有人,这一点邱子雄还是明白的,而且肯定不止几人。 对此邱子雄倒是无所谓,换了是自己,肯定也会这么做,否则自己要真的反了,不受控制了,那冯紫英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一来可以证明自己,二来也足以说明冯紫英对自己这支人马的重视。 而且这三成和一成也只是冯紫英给的一个大概比例,真要多点儿少点儿,冯紫英肯定也不会介意,只要自己不做得太过分,巡抚大人肯定大人大量,不会计较这点儿。 比如这五百石面粉,在整个三千多石粮食中就略超比例了,真要拿走,冯紫英也不会在意。 不过邱子雄也没打算占冯紫英的“便宜”,粮食多拿一些,那财货多留下一些便是。 他不希望因为这些细节在冯紫英那里留下一个不好印象,毕竟日后自己的前程都还系于对方好恶呢。 “问过为什么存有这么多粮食?”邱子雄随口问道。 “审问过了,据说是县里部分本该留存的粮食也都寄放在这里和郭家寨,但这边寄放数量不大,也就是只有八百石,主要还是苏家自家积蓄,……”孙仑兴奋得直搓手,“若不是时间来不及,咱就让兄弟们在这苏集寨就地生火,先一人做个二十斤饼,把这面粉给全数用光。”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做梦了,我估摸着郭家寨和青涧县里怕都是不肯善罢甘休了,铁定要来夺回去。”邱子雄叉着腰,“县里可以暂时不管,七十里地,明日都未必能赶到,但是郭家寨么,这才十里地不到,就看郭家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打发走了孙仑,很快从莲花寨和尤家庄的缴获也呈报了上来,相比苏集寨,莲花寨和尤家庄就要寒碜许多了。 莲花寨不过一千石出头的粟米,还有一百余石小麦,面粉仅有五十石,尤家庄更可怜,只有八百石粟米,小麦略多,二百石,面粉半点皆无,当然这也和这两个村寨规模比苏集寨小得多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这加起来也不算少了,对于人马不过三千余人的邱子雄部来说,不无小补。 至于财货也不少,因为繁杂琐碎,所以还在清点之中,但邱子雄对财货却不是很在意。 因为他很清楚,在未来这一年半载的奔波生涯中,决定自己这支人马能不能生存下去的关键因素是在于能否抢夺到足够多的粮食,而非财货,而那一位显然也不是对财货感兴趣的人,人家是要做大事的。 “老二,你就别管他们去清点财货的事儿了,那不重要,盯着郭家寨那边,那才是怀宁寨的大头,我倒是真希望郭家敢出兵来救这边,那样可以避免咱们攻坚,来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 邱子雄叮嘱着邱子峰,在几个兄弟中,邱子峰做事最为精细稳重,尤得邱子雄的信任。 “大哥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在苏集寨北面向前延伸探索了,另外也部署到位了,现在郭家寨能拉得出来的寨兵我估计也就是一千来号人,战斗力如何现在还不好评价,如果都适合苏集镇和尤家庄这一类的兵丁相若,那这一仗就没有多少悬念了。” 邱子峰这么一说让邱子雄心中踏实许多,“那我还真盼着他们攻出来了,也好一战定乾坤。” “郭家还没那么蠢吧。”邱子峰摇头,“起码也该派人出来打探一番才来决定是否增援才是,倒是青涧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不出兵来,说不过去,知县都当不长久了。” 二人正说着,何涣和邱子通也进来了,“老大,大哥,各寨的钱银财货也大概清理了出来,粗略估算了一下,金子有四千二百两,银子九万八千多两,其他珠玉首饰这些就不好计算了,另外绢绫绸这些苏集寨苏家就有两百多匹,其他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匹,全数计算一下能有五百匹,棉布土布共计有一千余匹,驴、马、骡、牛二百余头,猪羊五百余口,……” 何涣汇报的民用物质,邱子通则说的是涉及到的军资:“皮甲八十余副,大部分都有些破损了,估计应该是从榆林军那边淘来的货色,铁叶甲铁丝甲有八副,我试了试,笨重不灵活,不堪一用,难怪丢在仓库里没有人用,枪矛一百六十余支,各类刀具八十余具,盾牌一百二十具,……” “都登记造册了吧?”邱子雄点点头,“金银财货,尽量不要,马驴骡多留,猪羊可以宰杀食用一些,但不宜多用,武器甲胃全数留下,这是咱们日后壮大的本钱,……” “大哥,金银一点儿不留,是不是有点儿……”邱子通迟疑地问了一句,“大家伙儿拼死拼活打这一仗,若是半点儿想头都没有,也许大家就会有怨言,……” “有怨言?我问你,这钱银谁能拿到手?”邱子雄冷笑,“小兵小卒能拿到么?还不是下边军官们,可他们拿到这些做什么?未来这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要四处奔波拼杀,拿着这些累赘作甚?等到官兵围上来,还是其他义军来火并我们?一旦有了金银,这些人还有几分拼命心思?没准儿就要寻思,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干脆脱身寻个身份摇身一变成良民过自家小日子去了呢。” 邱子雄的话让邱子通和何涣都是微微色变,仔细一想,还真的有此可能。 若是这些中小头目们囊中有了金银,还有几分上阵搏命之心? 只怕都幻想着能寻个机会脱身,老婆孩子热炕头去过安逸日子了,那这支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所以,金银就别太惦记太多了,下边士卒们可以每人发上一二两银子助助兴,其他就别想了,武器军资粮食我们日后生存下来的根本,驴马这些也是须臾离不得的,能让我们的辎重物资都能轻松带走,其他的,带走之后再慢慢丢弃,留给‘后来人’嘛。” 邱子雄一锤定音。 就在邱子雄一举攻陷怀宁寨外围的这三座村寨之时,整个怀宁寨乃至青涧县都哄乱震动起来了。 原本都以为这些乱军在吴堡城下受挫失利,又传来巡抚大人坐镇吴堡要准备以两手应对,收编和剿灭来彻底解决这些乱军,大家都都盼着局面能因此改变。 但没想到巡抚大人的手段也只能起到部分作用,只有不到一半的乱军投降接受了招安,而剩余的两支最大的乱军,伯颜寨和拜堂寨重新竖起了反旗,而且还引来了不少其他乱军的拥戴投效,两支乱军势力又迅速膨胀起来了。 只不过这两支乱军都不再进攻吴堡,显然是吃了大亏就要避实击虚了,这才转道南下选择了青涧。 这一来青涧,就搅起了滔天巨浪,首先就对怀宁寨发起了勐攻,打了各方都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其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行军速度,以及对局面情况的了解,都令人吃惊。 “怎么办?”怀宁寨中心区域的郭家寨中郭氏一族的首领郭彦波恨恨地捶打着手,“这苏老白竟是任地无用,我已经给他去了信,提醒他小心一些,莫要大意了,那些乱军随时可能南下而来,结果呢?他还是在梦里酣睡,根本不做防范,现在却如何是好?” “大伯,以苏集寨那点儿人手,就算是有所防范也很难抵挡得住乱军的进攻,邱子雄的拜堂寨人马是边寨最强悍的一支乱军,而且又得到了其他乱军的投效,苏集寨三寨的人马不过几百人,怎么能打得赢?” 下首的男子忍不住道,他便是苏老白的女婿郭金定,对自己这位遇事就只能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的大伯很是不满意。 “五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最起码三寨如果能抵挡一阵,我们也能来得及赶去增援,但现在,我们怎么办?”郭彦波轻哼了一声,这个侄儿是被苏家女儿迷了心,都忘了自己姓郭了,“按照你说的,我们去也白搭,那干脆不去,守好自家门?” 癸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乱势破局,彰显本领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伯,咱们这点人马怕是无法和那些边寨兵抗衡的,去了只怕还会要遭遇伏击吃个大亏,弄得兵败人亡。” 郭金定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位大伯是没了主意,但是又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副族长身份,深怕被自己这一支给压了下去,心中腹诽不已。 “但若是不去的话,苏集寨它们一旦陨灭,我们怀宁寨这边也就难保了,所以我们要去救,但不能只有我们一家去旧,应该和县里协调好,请县中民壮全力增援,另外我们也需要调集其他村寨的兵力一起支援。” “县里增援肯定是必要的,但是要调动其他村寨,恐怕有难度啊。”郭彦波迟疑起来,看了自己这个表现远胜于自己几个儿子的侄儿,莫不是这个侄儿又要借此机会拉拢其他村寨,彰显他的本事,提升他们二房这一支的身份地位? “大伯,有难处也要去请救兵,拜堂寨兵强马壮,许多都是边军逃卒,我们这边的兵力疏于战阵,哪里是他们对手,只能依靠人多一起围攻,其他村寨他们难道不明白唇亡齿寒的故例?若是真要把我们郭家寨也都打败了,那整个怀宁寨这一片谁还逃得了?” 郭金定苦口婆心:“若非绥平寨太远,赶不及,我都要派人去绥平寨求援了,但绥平寨来不及,周边村寨去召集还是来得及的。” “也不知道这个拜堂寨怎么会突然南下,他们不是绥德那边的,不该去打绥德打米脂打葭州么?”郭彦波还沉浸在这种懊恼之中。 本来今年大旱,各地治安都不稳,小股子乱军层出不穷,好不容易和县里一起把县中的几支乱军趁着他们还没有起势给撵走了,没想到撵走了虎,却还来了狼,而且更加贪婪凶狠。 “大伯,现在不是考虑拜堂寨为什么突然南下的问题了,迫在眉睫的是要怎么救苏集寨那边,或者说要解决这支乱军,否则我们肯定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郭金定气得差点儿要吐血,压抑住内心怒意道。 “可是县里的民壮距离我们这边还有好几十里地,等到他们点齐兵马过来,起码都是明天了。”郭彦波踌躇不决,“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也要打,否则被拜堂寨各个击破,我们就完蛋了,而且这些村寨里也是无赖暴民不少,他们得此机会,难道还不趁机一道作乱?” 郭金定的话让郭彦波也是悚然一惊,自己郭家寨里,就算是郭姓族人里边一样有远近亲疏,一样也有对自己这一大家子不满的,也有吃不饱饭的穷人,他们难道就没有趁此作乱的心思? 郭金定的话让郭彦波终于下了决心:“也罢,我派人去县里,五郎,你去安排召集周围村寨的兵丁,务求要一举灭杀拜堂寨这帮贼寇,……” 就在邱子雄率领以拜堂寨为主的“乱军”在怀宁寨攻城略地,大肆收获的时候,莫德伦也已经率领伯颜寨为主的“乱军”西进绥德了。 不过莫德伦绕过了绥德城,径直一路向北,看似直奔米脂城而去,也引来米脂方面惊恐无比。 但莫德伦的伯颜寨在一举攻克了州城东北的延福城之后,气势大盛,收获大量米粮和财货。 延福城是前隋开皇年间的延陵县老县城,唐代改名北吉州,后又更名匡州,而当年梁师都曾经率领突厥大军入寇这里,这里在宋处就废县了,不过仍然是绥德州境内有数的大城,绥德州东北多家豪门大户尽皆居住于此,正好被莫德伦的伯颜寨堵个正着。 邝氏父子率领的突锋营紧跟在伯颜寨乱军身后迅速跟进,不过莫德伦的伯颜寨“兵强马壮”,尤其是驴马众多,行军速度几块,只用了半日就攻下了延福城,等到突锋营赶到的时候,伯颜寨的人马早已经丢下了延福城转道向西而去了。 突锋营一路紧随,在延福城收缴了大量尚未被乱军拉走的粮食财物,但是延福城内的几家大户子弟亲卷均被乱军带走,有的被杀死,有的失踪,一片狼藉。 “这莫德伦跑得挺快啊。”邝正操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延福城城楼,这是乱军撤离时烧毁的,城门洞开,乱军士卒早已经无影无踪。 “父亲,要跟进追逐么?”邝天庚忍不住问道。 “追什么?万一被乱军来一个回马枪或者伏击呢?”邝正操摇了摇头,“立即向巡抚大人报告,请求绥德州的地方官员来收拾残局,幸好还有如此多米粮尚未被乱军拉走,……” …… 南北两路乱军的突然“爆发”,似乎一下子让整个陕北都陷入了混乱。 而且几乎每到一处,乱军都能迅速攻破他们所需要攻下的目标村寨和城池,除了绕开了州县所在城池外,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一路攻城拔寨,攻无不克。 从七月开始,突锋营跟随着伯颜寨的乱军一路西向,先后攻破绥德的延福城、开光城,然后迅即转道向南,又在州西南的魏平城大破绥德赶去的卫军,这是绥德州仅次于州城的大城,自后周时代就是绥德那边最重要的集镇和城池,多有缙绅居住于此,此番被攻克,绥德州南部缙绅豪强几乎被斩杀一空,横尸遍野。 紧接着莫德伦又向西南安塞突进,一举攻陷芦子关,又在芦子关南下,占领了塞门砦,威胁安塞县城,整个延安府北部一片哗然。 莫德伦的表演让邱子雄也有些坐不住了。 在获知了郭家召集周遭的村寨兵丁与郭家堡家兵共同联手南下,与从青涧县城出发的民壮实现南北对进之后,邱子雄以邱子峰、何涣二部阻击青涧民壮于南部,自己亲自率领主力勐攻郭家寨兵和召集起来的村寨兵,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便击破郭家与周边村寨的联军,一举歼灭这些寨兵三千余人,而邱子峰与何涣对青涧两千民壮的阻击也是打得有声有色,愣是没让青涧民壮死伤数百人都未能前进一步。 在击破了郭家联军之后,邱子雄命令孙伦率军趁势押着郭家俘虏寨兵直接劝降了郭家寨,而自己则率领剩余兵力挤入南线战场,成功地将后撤的青涧民壮堵截在距离青涧县城不到五里地的野地中,将其全数歼灭和俘虏,青涧县丞率民壮投降。 “这厮!”冯紫英又气又有些无奈,没想到邱子雄还真的和自己来了一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自己让他别去碰青涧县城,他却利用全歼青涧民壮的机会以如果不投降那么破城之后要屠城威吓青涧县城里的士绅,直接逼降了青涧县士绅官员。 汪文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要能达到目的,就不必太约束莫德伦和邱子雄他们的战术性行动了。 “大人,拿下青涧县城并非没有好处,这样一来邱子雄他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正在延川那边活动的左拐子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联系了,甚至可以让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奉邱子雄为盟主,为日后南下进入延长、宜川、洛川这些地方做好准备了。” 汪文言的话并没有让冯紫英释怀,他摇摇头:“文言,攻下了青涧县城,对县城中的官员士绅怎么处置?这是一道难题,若是杀戮过甚,我怕日后难以给邱子雄他们一个脱身的理由啊。” 汪文言笑了起来,“这还不简单?王左桂的兄弟便是被知县赵元生吊死的,苗仁美更是被县里士绅逼得家破人亡,让邱子雄以此位饵钓王左桂和苗仁美来投,然后假意将这些交予他们处置,邱子雄他们先期南下,这后续事情,王左桂和苗仁美肯定会比邱子雄他们做得更绝,大人对邱子雄有承诺,可对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没有承诺,谁也说不上什么来。” 汪文言的这个建议正合冯紫英的意图,想了一想,便同意了这个意见,遣人去和邱子雄那边一说。 “那莫德伦这边,你觉得如何?”两路齐发,莫德伦似乎比邱子雄打得更顺手,进展更快,邱子雄还在青涧盘桓时,莫德伦已经横扫绥德,进军安塞了。 “由得他去,他那边本来就更为贫瘠,让突锋营慢慢缀着就行,收罗回来的粮食就地储存转为官府赈济用粮,这一后续的事务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若是再被那地方上的虎狼之吏给吞没了,那大人这份险就白担了。” 汪文言更为担心这个,这沿线打破的城池堡寨,收缴了大量粮食,除了部分转为军粮外,其他主要就是要用来安抚赈济地方,若是不能把饥民流民安顿下来,这乱军乱民只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嗯,这一点我也知道,我已经让孙一杰的按察使司派出三名佥事并多名吏员过来,延安府中潘汝桢也要出一些人手,负责来具体经办这类事务,按察使司的人负责监督,我想就在我眼皮子下边,这帮人还不至于太过放肆,我也只能管着眼下这一段时间了。”冯紫英叹息道。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借人用人,紫英发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汪文言听得这么一说,心中稍安。 这打破当下各州县的格局,虎口夺食,本身就是一种不能长久的饮鸩止渴举措,只能说拖延这些饥民爆发时间,想尽办法熬到明年夏收。 但现在的情形是肯定做不到,还得要靠冯紫英自己通过朝廷或者借贷方式来运入部分粮食,才能勉强拖到明年,还得要祈求明年老天爷开恩,多降一些雨水,才能让饱受大旱之苦的陕西能缓一口气。 “大人,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只要能稳住延安府,那么平凉和庆阳那边人口要少得多,就算是出一些乱子,也还可控,而延安府的关键在于南北,就目前来看,北面情况基本上已经被平定下来了,接下来的就是稳住局面,潘大人还算是比较得力的,有他出头,大人做后盾,葭州、米脂、绥德、安塞、府谷、神木诸县基本上能平息下来,当然粮食得要保证,现在的关键还是南边诸县。” 汪文言的关注点已经放在了南边,“南边走线论理旱情远比北面好,而且条件也更好一些,但这乱情却更为突出凶勐,这里边和地方官府士绅的凶暴贪戾有很大关系,相比之下,怀宁郭和绥平胡家都hi小巫见大巫了,所以还得要看邱子雄的表现,所以我支持邱子雄打下青涧,这样壮大声势之后,可以让其以盟主的身份吸引更多的乱军来投,进而指使这些乱军行事,……” 冯紫英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半晌,“嗯,我就怕尾大不掉啊,一旦邱子雄在南边儿起势,真要成为你所谓乱军盟主,西安府东边诸州县恐怕也要被他所掌控,甚至可能影响河东那边,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会不会为了他自己的野心,舍弃在家乡的卷属?” 汪文言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人都是会变的,真要到了那一步,谁也不敢保证,邱子雄比莫德伦更有杀伐决断的魄力,……” 冯紫英想了一想,“归根结底,还得要看我们自己的力量,若是我手中能有随时将其击溃的实力,他便只能是我手中的棋子,任我所用,可我若是无制他之力,只怕他就未必那么听话了,若是遇上什么变故,那就更不好说了。” 汪文言点头赞同,“所以还得要把突锋营、摧城营以及越山营尽快建成,只要这三营军队在手,就不怕邱子雄心生异志,另外治本之策,还是要让饥民有路可走,否则,依然是杀不胜杀,防不胜防,大人,大同那边的粮食,什么时候可以运过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还得要等一等,另外我也想办法要从河南那边运些粮食过来,否则难以维系。” 冯紫英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陕西之行不会轻松,摆在面前就是数以百万计的灾民饥民怎么熬到明年夏收? 在永平府的时候,他成功地摆平了流民灾民饥民,那是因为数量太少,而且永平府的情况也要比陕西好得多,可垦荒地也要多得多,再加上丰富的煤铁资源与良好的港运条件,山陕商人又全力以赴,打造起了这个庞大的煤铁基地以及后续的各种产业链出来,所以他才有底气来接下接近十万从顺天府迁移过来的流民进行消纳。 即便这样,这些流民的主要去向还是修建驿道,以工代赈来熬过那一年时间。 但现在他要面对的数百万饥民灾民,而且相当数量已经从饥民灾民变成了暴民乱民,对付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永平府那点儿手段就不够用了。 他考虑过以工代赈的问题,陕西是个缺水地区,尤其是陕北,水利设施的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要说各府州县官员手里也都捏着随时可以推动建设的计划,但是唯一欠缺的就是钱粮物,没有这几样,都是空谈。 另外陕西的驿道建设一样相当落后,对于商业流动也有很大限制,如果要以工代赈,在这方面同样可以实施。 关键就是钱粮物。 冯紫英的想法就是驱使莫德伦和邱子雄两部“乱军”打破现有地方格局,铲除相当部分可能会阻扰影响施政的豪强缙绅,一方面能从中“筹措”到部分粮食、物资,另外也能安插一些投效自己而自己也信得过的干员能吏,把地方事务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图做起来。 但靠这个还远远不够,“打土豪”的确能获取一些钱粮物资,但一来非长久之计,二来数量也不足以支撑数百万人湖口,所以还需要外援。 在离京之前,冯紫英就和忠顺王、贾芸计议过,恐怕还得要在海通银庄告贷一番,但数量暂时不确定,如何偿还,恐怕只能从开发陕西的煤铁资源以及盐池开发来考虑了。 就这一块,冯紫英也和山陕商人那边通过气,但陕西条件显然远不及靠海的北直那边,首先在交通运输条件上就相差甚远,成本上就要高一大截,只能说是就满足陕西本地的需求来开发,不过陕西本省市场还是有这么大,所以才引起了范曹两家的兴趣。 冯紫英也不是神仙,面对数以百万计的饥民他也变不出粮食来,还是得从各方渠道来弄,才能把这场放在前世明末也许就是李自成一样颠覆王朝的大起义给平息下去。 明末大起义之所以平息不下去,其关键原因就是没有足够的粮食来稳定灾民,没有合理的方略来解决乱军,最终就是不断的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周而复始,最终不可收拾。 以乱军打土豪为主,朝廷三十万两银子、海通银庄必要的借贷、山陕商人的提前支持为辅,另外从天津那边引入土豆、番薯和玉米三类已经经过培育的种粮来,尽快让其在陕北地区生根发芽推广开来,这会成为冯紫英施政的一个重点,也是冯紫英考察地方官员能力与否的一个重要依据。 “镇璞来了?坐。”冯紫英的巡抚衙门用了肤施城里一座寻常大宅,比起吴堡城里的那座大宅格局差不多,不过巡抚衙门的正式招牌打了出来,那意义又不一样,所以居所就选了巡抚衙门旁边的一座宅院。 “大人见招,可是有什么急事?”自打冯紫英进了肤施城,潘汝桢就一改以往不紧不慢的作风,开始忙碌起来。 冯紫英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在稳定延安府中部诸州县的治安状况同时,筛选出一批官员吏员出来,以备他用。 冯紫英专门叮嘱了要品德操行过得去而能力突出的,这个要求在当下,对下边官员们来说可不低。 不过听闻是巡抚大人的交代,没等潘汝桢吱声,已经听闻到消息的各方官吏已经蜂拥而至,潘汝桢府上立即门庭若市,应接不暇。 潘汝桢却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差事,冯紫英交给了自己,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对这一批选出来的人作保,出了问题,那就要唯你是问。 潘汝桢在延安府也干了好几年了,自己手底下自然也是有一批官员吏员的,明知道冯紫英开出的这个条件既是诱饵,又是陷阱,但是潘汝桢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把自己的这帮人交给他,就意味着和冯紫英高度绑定了,而且是无法解绑的死结。 帮冯紫英做一些事,卢川也许能容忍,毕竟冯紫英是巡抚,就在肤施城眼皮子下边,谁也不敢说不按他意见做事,但如果把手底下的人都交给冯紫英,那就是站队了,而且是没有回头余地的站队。 不过这个诱饵陷阱也让潘汝桢没有选择,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冯紫英往前走了,只有冯紫英在陕西大获成功,他才能出头,否则卢川得势,那自己的结果就是灰熘熘滚到外省那个旮旯里去待几年以待时机都算不错了。 可下边的官员也需要机会,潘汝桢给他们创造了如此机会,他们当然要牢牢抓住,所以潘汝桢现在毫无保留地是跟着冯紫英冲了。 “镇璞,大同过来的粮食已经到了老牛湾那边了,很快就要过河,大概有三万石,后续还会有一些过来,这批粮食主要就是要稳住整个延安府的,现在北边这几个州县的收获估计熬到今冬没太大问题,但是再往后,就难了,还得要从外边来一些粮食才行,所以你要安排分配好,不能有丝毫纰漏,你举荐的人,我都大胆用,如果出问题,唯你是问,但如果此番事情做好了,我不吝向吏部举荐,以示朝廷的嘉奖。” “粮食来了?”潘汝桢也是精神一振,总算是来了,手中无粮,心里发慌,延安府府库中这点存粮只是杯水车薪,潘汝桢早就丧失了信心,若是没有冯紫英来,他也早就盘算着自己能拖到什么时候,怎么才能避免被乱军裹挟的下场了。 现在么,一切都不一样了,自己这个延安府的知府坐稳了,而且未来可期。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布局后手,有条不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莫德伦和邱子雄的两路乱军西进南下搅得整个延安府一团糟,但是很快潘汝桢也就看出了端倪,每每乱军得手都会被跟进的官军撵得四处逃窜,丢下大批钱物粮食,尤其是粮食,更是收获颇丰,而地方豪强士绅也被席卷一空。 这几乎就让官府白捡便宜了,潘汝桢也就隐约明白这里边有猫腻了,但若是没猫腻,延安府数十万人怎么过? 但即便如此,这些收缴来的粮食也还不足以让整个延安府的灾民熬过这一年时间,没有外界的助力,乱局还会重新继续,甚至恶化。 但他也听说巡抚大人应该是胸有韬略早有规划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敢来,就得要带着些东西来。 “大人是说从河东过来的粮食?”潘汝桢也有些惊讶,山西的情形也不太好啊,一样遭遇大旱,只是略好于陕北罢了,从大同那边运来,也就意味着这应该是从北直隶那边过来的粮食,这成本就太高了。 “嗯,河南这边很快也会过来一批,但不会给延安府了,西安府以及庆阳、平凉那边恐怕也还需要一些,现在这种情形下都还不好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所以弄回来的粮食,无论是从‘乱军’手里夺回来的,还是外敌运进来的,镇璞,你要让下边人安排还,若是有贪污之事出现,我第一个就不能饶你们,明白么?” 冯紫英语气不重,但是潘汝桢却明白这是底线,也是巡抚大人未来从陕西巡抚起步回京的政绩亮点,决不允许任何人伸手来在其中做手脚。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轻重,定会派最稳妥清白之人去做这些事情,务求不出半点差错。”潘汝桢躬身领命。 “嗯,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另外就是我也已经让人从北直隶那边送来一批土豆、玉米和番薯的种子,数量还不小,正在路上,而且也会来一批从事这些种植的行家,帮助陕西开始种植这种耐寒耐瘠薄的高产作物。” 冯紫英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官员中虽然也有对农事较为精通的,但总体来说还是相当稀罕的,对于新引入作物就更会持怀疑态度,要强力推进这些作物的种植并迅速产生效果,只能动用官方力量,如果要用引导劝导的方式,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效果。 “你让各州县中选一批精于农事的吏员和乡间老农,到时候都要来学习一下如何种植,陕北贫瘠缺水,但这三样作为是从海外引入,不择地,耐旱耐贫瘠,山地、沙地、旱地皆可种植,而且产量颇高,虽说味道和我们日常食用的粟米、小麦有些差异,但是多习惯一段时间,就会觉得甚至比粟米更感口。” “大人,下官也曾经听说过徐大人在顺天府那边培育这类作物,这等年头,能填饱肚皮不饿死人就是天大的喜事,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味道口感,关键是要能耐旱不择田地,另外就是产量能不能高,这才是关键,那土豆怕就是类似于豆子的味道但是生长在土中?亩产能有多少?” 潘汝桢还是有些见识的,徐光启是朝廷颇有名气的官员,能辞官隐居在天津卫培育这类从西夷引入的作物,肯定是不同凡响,所以他也还是很感兴趣。 特别这陕北的条件就是如此恶劣,如果真有不择土地耐旱的高产作物,那对于自己这个知府来说能推广开来,日后变乱的风险也能减轻许多了。 “土豆的产量还是要看土质,但是最瘠薄的山地,甚至是粟米没法种植的薄地,土豆起码也能产上十石吧。”冯紫英也不清楚现在的农业水平,种上土豆能亩产多少,但是他大略看到过一个未经考证的数据,大概是在清代土豆亩产可达二千五百斤,也就是十六石左右,那么他打个六折可能差不多。 “十石?!”潘汝桢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把手中茶盏给打了,“能有这么高?随便什么地都能这么高产量?” “薄地我估计七八石肯定是有的,而好地估计能到十二三石,不过这玩意儿和粟米小麦不一样,小麦粟米收获晾晒之后也不过损失二三成,但土豆不能晾晒,所以没那么耐饿,但无论如何这土豆在许多薄地山地上种植都要比粟米小麦强太多,但这一条,就足够了。”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若是真有这么高的产量,那无论如何延安府都应该推广种植,特别是还耐寒耐瘠薄,那就更不用说了。”潘汝桢也是有些兴奋,“大人,若是种子送来,不妨现在肤施、甘泉、安塞三县试种,这三县下官有把握能迅速推广执行下去,或许明年就能见到效果。” 肤施、甘泉、安塞三县是潘汝桢控制力最强的三县,就在中部地区,而且论土质也还过得去,若是能见到效果,也能迅速向南北拓展。 “嗯,我看可以,具体你来安排,我只要看到效果。”但对于潘汝桢的态度冯紫英还是很满意的,“把吴堡也加上,夏大人也很希望能在他那里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潘汝桢点头,看来夏之令也是颇合巡抚大人胃口,不过这对潘汝桢来说无关紧要,全府十多个州县,哪个州县现在都艰难,能多解决一个县的问题,对自己也是好事。 来听到两个好消息,潘汝桢的心情也是大好,也顺带问起了冯紫英的行程:“大人,下官听闻布政使司那边也在催促大人尽快南下啊,卢大人可能也有些着急了。”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镇璞在西安府也有消息?” 潘汝桢也不隐瞒,“回大人,还是有几个朋友,来信中也提到卢大人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加上西安府东边的州县局势未见好转,大人给他的命令可是要守住蒲州——同州一线,但现在听说蒲城一带乱军攻势很勐,卫军有些抵挡不住,虽然蒲城尚未失守,可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就不好说了。” 这个情况冯紫英其实也知道,他给卢川、孙一杰划的线就是同官——蒲城——同州——华州这一线不能丢,甚至内心也考虑过同州可以丢,但是蒲城绝不能丢。 蒲城一旦丢失,乱军兵锋就直逼耀州——富平一线了,那就直接危及到西安城了,但现在看来西安那边未能做到,这也不能全怪卢川,谢震业这个废物是真废物,这么些年卫所军队真的是被他给搞废了。 潼关卫的军队应该是可以拉出来一打的,但是无论是谢震业还是冯紫英都不敢下这个决定,一旦潼关卫出了乱子,被乱军控制,那陕西出中原的咽喉要道被卡断,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对这样一个结果,冯紫英也很无奈,只能寄希望于卢川和谢震业逼着西安府那边给力一些,另外就是要看邱子雄南下的速度了,但是拿下青涧,距离白水、澄城这一线都还远得很,没有两三个月根本打不到西安府境内,所以这有些奢望了。 “徐良彦此人如何?”冯紫英突然问道。 潘汝桢心中一震,认真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徐良彦是河南陈州人,元熙三十六年进士,出任西安府知府之前做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副使,然后转任苏州同知,后又升迁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三年前升迁至西安府知府。” “嗯,陈州人。”冯紫英点头,这他也知道,属于开封府,距离侯氏兄弟和练国事家都不算太远,“此人做事如何?” “做事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处在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眼皮子下,这个知府可不好当。”潘汝桢澹澹地苦笑了一下,“徐大人在里边也是左右为难,受了不少夹磨罪,好在徐大人做事精细老到,卢大人和孙大人都还算过得去吧,……” 潘汝桢的这番话和汪文言的了解差不多,徐良彦虽然做不到左右逢源,但勉强做到了两不得罪,不过也就意味着卢川和孙一杰都不太喜欢他,只是西安府知府位置不一般,也不是卢川和孙一杰想动就能随便动的,加之徐良彦做事老到,没出什么纰漏,所以一时间还能稳住。 但如果西安府东部局面继续恶化,虽然这军务上他这个知府其实没多大责任,但卢川若真是要好茬儿,也未必就找不到。 “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 等到潘汝桢离去,冯紫英才把汪文言招来,把上次徐良彦私人幕僚带来的信件再拿出来看了一遍,“文言,这个徐良彦,你觉得是否可用?” “就目前来说,哪怕拿不准,也只能一用了。”汪文言沉吟着道:“西安府的知府,肯定都是吏部挂了号的,不像潘汝桢这样没根脚,大人不妨一用,至于日后,倒也不必太计较。” 冯紫英深以为然,别指望着人人都见了自己纳头就拜,徐良彦肯定是在朝中有背景的,否则卢川不可能拾掇不下来,自己就不必太苛求,当然若是事情做不好,自己也不会客气。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用人之道,择其可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终于感觉到了巡抚之所以被视为一个临设职位并非无因了。 因为自己麾下没有一个完整的行政官僚体系架构。 省一级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不是自己的直接部属机构。 承宣布政使司对的是除兵部、刑部之外的其余五部,提刑按察使司对的是刑部和都察院,都指挥使司对的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自己这个巡抚是受内阁委派,名义上是奉皇帝旨意办差,但挂衔则是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也就是说,自己的职权范围主要在负责军务和访察官吏,但实质上却又要对内阁负责,要把整个陕西全省的军政事务都要承担起来。 可手底下有没有常设的行政机构和人员,不得不借重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司来执行,这就尴尬了。 三司都在西安,自己却在延安。 而且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卢川是二品官,即便是自己在陕西干得再出色,回去也顶多就是升为三品,距离卢川都还差一级。 当然这只是职衔上,并不重要,巡抚代表皇帝和内阁行使权力,他便是一品,也一样要服从。 但服从只是服从权力和职责,而非服从这个人。 自己这样一个小字辈,无论是卢川还是孙一杰,只怕都很难心服口服。 倒是谢震业应该是心甘情愿地服从自己了,都司这一块事务几乎是令行禁止,这让郑崇俭、孙传庭和陈奇瑜他们仨都很满意。 不过作为巡抚,直接针对府州一级也并非不行,只是就显得没那么名正言顺。 如果府州一级主官十分配合支持,当然好办,但如果不咸不澹,不那么配合,动辄以需要上报三司,那效率一下子就会下降许多。 在延安府不存在任何问题,潘汝桢已经彻头彻尾投向了自己,所以一切事情做得很顺,但在西安府呢,庆阳府呢,平凉府呢? 那就未必了。 不过冯紫英现在也不着急,万事开头难,自己这个头已经算是开得不错的了。 从吴堡到肤施,从潘汝桢到夏之令,还有米脂的许俊阳和葭州的袁万泉,都已经表现出了愿意投向自己一方的趋势。 绥德的知州吴德贵还有些矫情,不过冯紫英相信他坚持不了太久,不过是觉得卢川给了他几分希望罢了。 当他意识到卢川的注意力根本不可能再放在他们这些州县主官身上而要去考虑如何被自己边缘化时,他们就该明白陕西已经变天了,一个属于他冯紫英时代滚滚而来,谁也无法阻挡了。 神木、府谷的知县也来过了。 冯紫英对这两个偏处在陕北东北角的县份不是太关心,因为那里直接处于榆林军的阴影下,即便是乱军也只能在边缘地带小打小闹一下,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唯一可虞的就是疙瘩瘟的蔓延。 “正好你们两位都来了,沉大人,戚大人,我对你们两县的情况还算满意,也不做太高的要求,只是一条,彻底要把疙瘩瘟给我禁绝了,药方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相关的药材都不是什么金贵或者难寻的,关键在于要根绝传播途径,彻底根除这一带的鼠患,……,这是当年齐阁老和官尚书组织青檀书院一干人编写,我自己执笔的《防疫备要》,虽然浅薄粗糙了一些,但也算是有些想法,你们二人可以看一看,……” 把神木、府谷两县知县送到门口,冯紫英有郑重其事地弓腰一揖:“此事就拜托二位大人了,从大同过来的粮食,二位大人可以按照我们约定取一部分留下作赈济使用,但记住,需要有度,明年夏收还早,不能仓促用光,那到时候就要抓瞎了。” 沉戚二位知县也都赶紧回礼,信誓旦旦保证一定按照巡抚大人的要求完成任务,这才离去。 冯紫英也对这两人不抱太大希望,一个五十好几,身体不佳,一个是举人出身,三十八才考中举人,现在也初上任不久,不过府谷知县戚素臻对土豆、番薯和玉米种植都还算感兴趣,对此冯紫英才对他高看一眼。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后世的市委书记了,主要是接见干部,谈话,交心,考察,沟通,了解,确定做事目标,做事教方法。 而潘汝桢算什么?市长,主要是负责执行,这么一琢磨,还真的觉得有点儿那么个意思。 二人一走,“市委秘书长”兼“组织部长”汪文言就来了。 作为冯紫英最信任的幕僚,汪文言肩负着各项工作的出谋划策和建议,可谓须臾离不得。 所有的情报要在他这里汇总研判,给出结论和意见,同时许多事务他要参与进行分析预判,以便更进一步的部署考虑。 同时通过前期汪文言在陕西的半年情报收集,对整个陕西全省干部也都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了解,尤其是一些重点区域重点衙门的官员,更是作了专门的情报收集,随时可以提供给冯紫英作为参考。 比如像徐良彦、潘汝桢这两个重要府的知府以及庆阳、平凉知府,又比如绥德州、米脂县、葭州、耀州、蒲城、同州、华州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长官,还比如布政使司的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这些官员,按察使司的副使,一些兵备道,都是当初汪文言先来西安打前站时冯紫英专门交代的需要收集情报的官员。 在这个时代,对官员的情况掌握在吏部那里的文档资料是没有多大价值的,就是一些每年考核,水分太大,还不如托之以心腹让其来代替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思来进行一个评估评判更为实用。 “文言,戚素臻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汪文言想了一想,回答道:“戚大人好像是山东兖州人,具体是鱼台还是金乡,我记不得了,反正应该是靠着南直那边了,应该是元熙三十八年的举人,为人实诚,但过于方正,……” 陕西全省的重要官员汪文言不敢说全数印在脑海中,但是像延安、西安两个府的州县长官他大多都有了解,庆阳、平凉和凤翔三个府的重要州县官他也有所熟悉,其他的府州就只有个别重点知晓了。 “唔,实诚,方正,做事如何?”冯紫英想了想。 “做事一板一眼,对于上峰的指示能够执行到位,……”汪文言又想了一想才道。 “那好,他主动请缨想要在府谷尝试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我觉得颇为难得,觉得府谷紧邻河东,而且条件不好不坏,正好是实验这三种明作为的好地方,比肤施这边都更合适。”冯紫英抿了抿嘴,眉峰微凝,“而且府谷紧邻榆林镇和山西镇,种植推广见效,能够让榆林镇和山西镇的士卒也尝一尝鲜,顺带感受一下好处,便于推广。” “嗯,若是能用本地所产土豆、番薯和玉米替代榆林军粮,那简直就是天大一件喜事了,单单是在节省军粮运输上的消耗成本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哪怕是能替代一半或者三成,那也都是不得了的壮举。”汪文言显然能想得到这背后的好处。 三边四镇的军粮基本上首先是由陕西这边的夏秋两季赋税承担,但是肯定不够,才说从山西和河南调入,即便是从陕南和关中运入,那运输成本都不小,若是能依托陕北三府的普及推广栽种来减轻外运的压力,那节省的成本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也能极大的减轻本地的劳役压力。 “文言,好好选一选咱们这陕北三府的官员,尤其是知县知州,做事得力执行力强的,体恤民生的,不那么贪酷的,下一步明年的这些作物推广,就得要先考虑这些官员所在的州县,这是关系到咱们陕西未来能否避免重蹈覆辙的关键。”冯紫英想得有些远。 明末大起义主要集中在陕北爆发,后来又在山西和河南成势,其实就是大旱之后灾民饥民无以为生,而那个时候土豆、番薯和玉米都尚未传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在这些地区进行推广普及,顶多也就在沿海地区有些零星栽种,甚至被视为富人的猎奇玩意儿。 但等到这三类高产耐旱耐瘠薄的作物在北方大规模推广开来时,已经清乾隆嘉庆时候了,人口的暴涨未尝没有这些作物的功劳。 冯紫英没指望陕西人口能迅速暴涨,但是如果用行政强力手段推广这三类作物取得成效,起码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大旱之下民不聊生无以为继可能引发的民乱,进而化解这种风险可能。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有些误解,他还以为冯紫英是说当下的这些陕西民乱情况,不过这也差不多,当下的陕西大乱说到底不也就是缺粮造成的么?当然,另外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地主豪强以及官吏的苛厉贪暴,二者缺一不可。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后宅狂言,三女心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回到后宅,刚进二门,就听见了晴雯清脆的声音正在愤愤不平:“这肤施城里的老爷们也忒黑心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那人只肯出二两银子,多一分一毫都不肯,而且还把人家脱得精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比买卖牲口都不如。” “行了,晴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看这是哪里?”平儿的声音总是那样温润可人,沉静中带着几分劝导:“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粟米?听说爷来了肤施城之后,肤施城里的粮价暴跌了四成,从七两银子一石一下子就落到四两二钱银子一石,而且价格还有下跌的趋势呢,这二两银子也能让那一家子熬上三个月了,如果他们还能找到活计做,或者能在官府每日发放的粥棚那里要点儿,拖到年底也不是不可能。” “二两银子能做什么?拖到年底那这一家子还是只能饿死冻死么?我就不信爷都来了,还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晴雯气鼓鼓地道:“若真是那样,爷就不该来。” “哟,你还编排起爷来了?”平儿笑了起来,“从吴堡过来,我们在路上看到饿死的,得瘟疫而死的人还少了,路边坟茔连绵不绝,刚进肤施城时粮价还六两多一石,第二日便垮到了四两多,这是谁的功劳?莫非还是你晴雯的功劳,嗯,当然,也有你晴雯的功劳,你把爷在床上侍候好了,让爷心情大好,做事更有干劲儿了,……” “死平儿,骚蹄子,成日里心痒难熬,就在爷面前卖弄风骚,盼着爷每晚骑你肏你,现在倒还倒打我一耙了,……”晴雯显然是被平儿的话给弄得有些口不择言了,平素只能是那府中下人仆妇的言语都被给急了出来。 平儿也被晴雯这一句话就给破了防,扑上前去要撕晴雯的嘴:“小蹄子,什么时候学着荣国府里那些下流胚子的野话,也不怕爷听见抽死你!” 晴雯也觉察到自己失言,脸颊绯红,一边抵挡着平儿的双手,一边恨恨地道:“还不是被你这个骚蹄子给气得?我何曾说过这等话?少在那里胡言乱语攀诬我!” “没想到出来没几天,你现在性子倒是学野了,啥话都敢说,而且撒起谎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才算是认清楚你。”平儿终于把晴雯给逮住了,一只手要晴雯的嘴,一只手却往晴雯衣襟里探。 “呀!”没想到素来娴雅文静的平儿居然敢干出这等事,这七月间本来就是最热的时候,晴雯只穿了一件果绿色的纺稠薄衣,内里一件小巧贴身的肚兜,被平儿从衣襟里探进去一抓,正好把那一只茁壮挺拔的翘乳抓个正着,一时间脸红筋涨,身子也是一软,忙不迭地叫了起来:“死平儿,你要死啊!” 平儿其实也不过是信手一抓,谁曾想就正好逮个正着。 却见这小妮子脸色嫣红,美眸迷离,双手握住自己手腕挣扎,委实勾人。 难怪爷也是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从荣国府里被撵出来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放在自己府里,也不怕那时候的贾家不满。 这小妮子和林黛玉样貌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若是要论容貌,其实那龄官还更像,若说晴雯容貌有六分像林黛玉,那龄官就有八分像林黛玉,但是若是论气质,晴雯却比黛玉多了几分活泼娇俏和爽利,而龄官却只是多了几分柔媚,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看着这两女之间的嬉笑打闹,钗横鬓散,衣衫纷飞,冯紫英顿时不困了,劳碌一日的困倦顿时消失一空。 一直到冯紫英都走进了门,二女才算是看到冯紫英到身边了,都呀了一声,赶紧收拾整理衣衫,脸色微红地嗔怪:“爷怎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进了门也不吭一声,奴婢们也好早些迎接,……” “我看你们二人打闹得不亦乐乎,何忍打搅你们?”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没想到平儿居然还会少林绝学——龙爪手,一手便能拿住晴雯的要害,让其就范,佩服佩服!” 冯紫英学着前世中电影《鹿鼎记》的口吻,打趣着二女,弄得平儿脸红过耳,跺脚不已:“爷在一边偷窥,一点儿也不讲究,哪里有这样当主子的?” “爷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哪里来什么偷窥可言?再说了,你们俩都是爷的人,别说你们嬉笑打闹看就看了,便是你们俩没穿衣衫的时候爷不也是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这么凶勐的话语更是让晴雯和平儿都羞得上前来扭住冯紫英胳膊不依。 一时间小院内莺声燕语,春意盎然,后边跟进来的尤三姐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看见尤三姐进来,平儿和晴雯二人才算是赶紧收敛了先前和冯紫英的亲昵态度,庄重起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现在这院子里就咱们四个人,都是睡一张床的,就不必弄得这么拘谨了,我忙碌一日回来,不就是图个轻松惬意么?” “爷要怎么轻松惬意?”晴雯都着嘴,“奴婢们蠢笨,也不能替爷分忧,就只能帮着爷捶捶腿,揉揉肩,……” “不,说说话最好,就这么挨着靠着,大家伙儿挤在一起,说说闲话最好,我方才不就是听着晴雯你和平儿在说看见肤施城里买卖人的事儿么?”冯紫英语气慢慢澹下来,“怎么,平儿你瞧见了这为人父母却卖掉自己亲身儿女的情形?” 晴雯脸色也暗澹下来,显然是触及到了她自己的身世,当年自己好像也应该是这样被卖到了荣国府的吧。 “这西北的情形就是如此,土地贫瘠,山多地少,全靠老天爷开眼吃饭,水利不修,道路不畅,家家户户家无余粮,一遇到灾害,寻常民众就没有抵抗能力,反倒是那些豪门大户却是越发苛厉贪酷,恨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佃户奴仆,所以啊,在他们看来,这等大灾反而是他们兼并土地,借贷放债的好时候,只要这些穷人一旦沾上债务,那就只有利滚利最后落入他们手里的结果,……”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看到的卖儿鬻女不过是这等年成里边最正常的一幕,即便是我这个当巡抚的也束手无策,除非我能把所有人的生计都能管起来,让他们都有饭吃都有衣穿,但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一个整体系统性的方略,……” “那爷也想不出这样的方略来么?”晴雯和平儿都异口同声地问道。 在她们心目中,自己这位爷就是本事最大的了,无论什么难题在他手上都会变得简单起来,总会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 “嗯,怎么说呢?”冯紫英已经在小院中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想了一想才道:“我说了这会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工程,……” 意识到三人都难以理解这个划时代名词的意思,冯紫英又解释道:“嗯,是一个非常繁复的一整套规则计划和方略,对于现在的爷来说,恐怕还需要等到爷走到一定地位上的时候,才能推进,虽然我已经有了一些设想,但这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尤三姐轻笑:“爷是说要入阁拜相当了首辅之后才能做到么?”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躺椅里,张口咬住平儿递过来的一枚剥了皮的葡萄,安逸地享受着,含湖其辞:“差不多吧,即便是当了首辅,那也一样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和长期艰辛的努力才能做到,陕西如此,那山西呢,贵州呢,辽东呢,贫苦人家何其多,不都需要如此么?大同世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这是一个值得我去为之奋斗的目标,……” 三女一时间都被冯紫英这样一个宏愿所震慑住了。 无论是尤三姐还是晴雯和平儿,她们之前更多的是把这个男人当做可以依托终生值得信赖的男人,外间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她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无论是风流倜傥,还是性好渔色,无论是绝才惊艳,还是不通诗文,她们都认定这个男人对她们好,珍惜她们,疼爱她们,信守承诺,答应她们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也不像贾宝玉那般成日里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没有一点儿担待,这样的男人,哪里去寻? 但是今日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又让三女内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男人绝非凡夫俗子,是心存鸿鹄之志的大英雄,但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边的盼望罢了,可今日所言所愿,却是要为这天下劳苦人家有衣穿有饭吃而奋斗,这难道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么? 她们印象中做官的,像贾家老爷们就是最典型的了,没事儿去衙门里转一转,有点儿俸禄,然后凭借着家里关系做些营生,能维系一大家子生计不衰,那就算是不错的了,何曾有过这样的远大抱负?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闲谈夜话,心抚佳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步步为营,多管齐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双线出击,胸有成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情思缠绵,千里挂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内宅机锋,暗波隐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晋南风云,晋北危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第二封信送入京中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了,算起来应该是冯紫英已经在吴堡取得大捷,并且转移到肤施城之后,才给家里寄去了第二轮信件。 当然这一次寄信就不是只给家里寄,更重要的还是给朝中几位大佬。 给内阁去了一封信,然后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忠顺王、忠惠王,也都分别去了信,当然也少不了给自己老爹去信。 如果说第一轮信只是简单叙述在路途上的种种坎坷风险,谈不上有多少实质性的内容,那么在第二轮信件中,冯紫英就对到陕西的第一印象和自己已经采取的对策和下一步的打算都要给朝廷内阁以及亲近关照自己的大佬们有一个交代了。 毕竟陕西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自己的许多举措肯定是越轨逾矩了,不可能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去行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时候就要显现出来了,这也是巡抚为什么担负王命要有临机权变权力的原故。 给齐永泰他们几个去信是应有之意,毕竟内阁那一封信太过冠冕堂皇,在几位大佬那里信中会更多袒露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而忠顺王那里主要还是海通银庄的借贷,数量会比想象的更大。 至于忠惠王那里,则更多的是一些联络,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忠惠王似乎坐稳了,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荃妃的信也送到了,提到了上三亲军似乎正在倒向梅月溪,这不能不让荃妃着急。 对冯紫英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但提醒一下忠惠王还是有必要,避免引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混乱。 现在真还难以确定永隆帝的状况,似乎这位皇上躺在床上成日里神思不属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身体却一下子康健了许多,完全不像最初那种虽说都可能一觉不起的模样,换句话说,当个傀儡皇帝躺在床上听合格,甚至连内阁似乎也对现在的这种情形十分满意。 当然不满意的人肯定也有,太上皇,几位跃欲试的皇子,都不满意现在这种大位虚悬的格局。 但是处于当下这种情形,任何人如果过于直白的表露意图,可能都会被其他人视为一种意欲篡权夺位的阴谋,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几个皇子。 太上皇多表露一些态度,也许就会被视为是在为南京的义忠亲王预谋,引发反弹。 朝中现在几乎没有人支持这一位后期屡出昏招的皇帝了,哪怕他是大周朝在位最长的皇帝。 而几位皇子之间的争夺就更不用说了,谁都不愿意去给兄弟们当垫脚石,所以争监国之位可以,但千万别提其他。 齐永泰接到冯紫英来信时正在家里喝粥,读完信,径自回到书房里思考了一阵,又细读了一遍,这才遣人去请乔应甲,另外也让人去招韩爌和孙居相二人。 他相信乔应甲也应该收到了冯紫英的信,而且山西是乔应甲的老家,甚至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不少都是山西人,如韩煽,孙居相,这些都算是他们最核心的群体中一员。 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关系比较微妙。 二人同属北地士人中的领袖层面角色,齐永泰作为前吏部尚书,现在更是阁臣,理所当然在北地士人中被视为当然领袖,但乔应甲作为北地士人中势力最强的山西士人首领,而且和山陕商人关系素来密切,所以实力也很强。 当然乔应甲也清楚自己因为和山陕商人的关系密切,使得自己在士人中的威信就要逊色不少,这也是亲近商人不可避免地负面作用。 尤其是齐永泰方正清廉的形象便是江南士人中都不少十分敬佩,这一点连乔应甲都相当佩服,也是齐永泰能稳坐北地士人领袖的原因之一。 正因为如此,齐永泰稳坐核心首领之位,但乔应甲则长袖善舞,在北地士人中如鱼得水,这一正一辅,倒也合理。 韩爌和孙居相先到,乔应甲晚了一步。 在乔应甲到之前,齐永泰也把冯紫英的信交给二人看了,当看到冯紫英担心陕西乱军通过龙门渡大举东入平阳府而他现在根本无力干预过问的时候,韩燎和孙居相都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韩爌,他就是蒲州人,平阳府的西南角上,距离风陵渡和潼关很近. 孙居相一样也很着急,他是沁水人,沁水就在泽州最西边,紧邻平阳府的翼城、浮山,一旦平阳府失陷,那泽州必定难以幸免,而且平阳府失陷的话,乱军还可以趁势进攻河南的怀庆府,从而从怀庆府这边进入泽州。 “汝俊知道了么?”韩慷皱起眉头,“乱军入晋,我知道,原来还以为是小股乱军骚扰,没想到这还成了乱军的一条东窜的后路了,如果说按照紫英所说,他现在没办法,只能尽快南下,但一旦他挥兵南下,那些乱军见势不妙,岂不是更要一窝蜂的往河东跑?那山西这边如何承受得起?” “卢川和谢震业这一帮废物究竟在做什么?”孙居相性子刚烈,语气就不客气许多了,“紫英也就罢了,他从吴堡入晋,这么快就能控制住大半个延安府,已经难能可贵了,可卢川就看着紫英在陕北打仗,坐山观虎斗?还是等到摘落地桃子,朝廷还在做什么这等庸人,还不趁早撤换?” “稍安勿躁,伯辅,乱军势力虽大,但是攻坚力量却不强,基本上还是避开了县城,但是若是放任这般下去,尤其是进入山西之后,晋南基本上没有像样的卫军,都被柴国柱和杨元给抽空了,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单凭那些缙绅们的私军很难抵挡得住已经在河西那边打了不少仗富有经验的乱军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来应对这些私军家兵了。”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 乔应甲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齐永泰的话。 ”我看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如果陕西乱军源源不断地进入平阳府,平阳府本来情况也不好,饥民也已经被煽动起来了,照这种局面下去,情况差一些的县份恐怕很难幸免于难。”乔应甲一进来语气就有些低沉,“河津和荣河都已经岌岌可危了,稷山还在坚守,但不知道能守得住多久,再往下,万泉和猗氏,怕都会不保。” 猗氏是乔应甲的故乡,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情绪低落。 不是他不着急,而是他知道这种事情着急也没用,山西镇和大同镇现在都处于重建阶段,固然能抽出一部分兵力来南下,但是却又要担心北面的蒙古人和丰州白莲趁火打劫,而且在时间上要南下也需要准备。 冯紫英信中所提到的情况,其实这一两日从山西那边过来的军报也都开始证明了他所说的。 西安府东面的乱军势力越来越大,而且也在不断东入山西,可山西镇的边军迟迟没有南下,据说先头部队刚过清源,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山西军没到,稷山、万泉和猗氏都要沦陷了,甚至临晋、夏县、安邑、解州都可能要落入贼手。 “汝俊说的没错,越是这个时候,恐怕我们越是不能自乱阵脚。“齐永泰目光里多了几分坚执,“从兵部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说,素囊台吉和林丹巴图尔应该是联络上了,而且据说见过面了,林丹巴图尔支持其驱逐卜失兔,取得顺义王的身份,但前提是要配合察哈尔人南侵,刑部这边和龙禁尉都反映,丰州白莲行迹诡异,频频派人进入内地,和山西、北直这边的白莲教联系日益频繁,颇有举事的架势,但不清楚这是否有些夸大其词了,……” “山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频频来信请求兵部指令山西镇和大同镇出兵南下,但怀昌很担心一旦抽调兵力过多,边墙若是被蒙古人或者丰州白莲突破,那才是内外交困,难以应对。” 韩煽有些不悦地插话打断齐永泰的话,“乘风兄,张怀昌懂什么?他一味夸大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的威胁,但至今我没有看到丰州白莲究竟和山西、北直这边的白莲教有多少联 系,素囊台吉要和林丹巴图尔勾结,驱逐卜失兔夺顺义王之位,这可能么?难道他不明白没有大周朝的册封,这个顺义王的头衔他永远别想得到,得到了那也是伪王,是僭越!“ 齐永泰能理解韩的担心,蒲州、猗氏都在平阳府南边儿,可以说一亡具亡,乱军一旦南下,这两地都跑不掉,乔应甲没有说,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态度,看孙居相也是十分担心自己家乡,这让他也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作为阁老,但他又是北地士人领袖,他不能不考虑这些平素支持自己的中坚力量的态度,同样,这些北地士人文臣们在朝中为官,身为家乡的士人代表,却连自己家乡都保不住,恐怕也很难对家乡父老交代。 癸字卷 第二百节 公私难分,利益难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汝俊,你的意思呢?"齐永泰沉吟了许久才问道,他需要征求利益攸关的几位当事人. 乔应甲\韩爌乃至孙居相都是晋南人,尤其是乔应甲家乡猗氏和韩爌的家乡蒲州最是危险. 乔应甲也有些犹豫. 论理他是最该催促山西镇和大同镇增派大军南下平叛的,这一点上冯紫英也提出了警告. 一旦晋南乱起来,其后果会相当严重,晋南和河南北部的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紧邻,一旦晋南乱了,势必影响到河南的北面三府,这三府又和北直隶南部的广平\大名二府唇齿相依,可以说晋南一乱,会直接波及到整个中原,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当下李廷机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正式致仕,内阁中尚缺一人,几大尚书都在竞争这个阁臣之位,他作为右都御史暂时还不够格,但是如果某一位尚书入阁,那么空缺出来的尚书职位,他就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现在觊觎这个阁臣的如黄汝良\张景秋\顾秉谦\官应震,甚至还有刘一燝,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能引发一连串的调整. 正因为如此,他不愿被人在背后指责为因为只顾家乡而罔顾大局,那样对他竞争尚书位置很不利. 要知道和他实力相当的人并非没有,如柴恪,他的资历也相当深厚了,在兵部\吏部历任左侍郎,丝毫不比自己逊色. 乔应甲犹豫,但韩爌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眼睛一瞪:"汝俊,这还有什麽好考虑的?柴国柱把晋南的卫军收罗一空去充实他的山西镇,现在平阳有难,难道他就还能袖手旁观了?进入平阳的乱军已经超过了四五支,人数超过两万人,加上平阳本地的暴民乱民,人数早就超过三万人了,可平阳境内的卫军不足三千人,那些私军的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山西镇不派大军南下,平阳府诸州县绝对无一幸免,除非从冯唐的西北军抽调兵力回师西进!" "不行!"齐永泰和乔应甲乃至孙居相都异口同声地否定韩爌的主意,"西北军不能动!" 现在西北军在山东的攻势正如火如荼,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大军正在联手抵抗,但很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在连续丢掉了东平\巨野\嘉祥\金乡之后,西北军正在鱼台与牛继宗的宣府军鏖战. 牛继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正在从济宁州缓步南撤,估计几日之内朝廷就能收复济宁和兖州,这也就意味着最迟一个月内,整个山东即将光复,战事即将转入南直隶境内. 这个时候要是因为动了西北军而导致战局出现变化,谁都承担不起整个责任. 否定了韩爌的提议,乔应甲终于抬起目光:"乘风,晋南不容有失,否则中原危矣,而且也会波及到我们可能刚刚收复的山东,很难说这些乱军和南京那边有没有勾结和相互策应,所以恐怕还得要督促柴国柱和杨元都要增派大军南下." 齐永泰看了一眼三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会和进卿与怀昌说一声,就怕时间也有些晚了." "再晚也比没有好,乱了起来,大军南下也能平定,毕竟不像陕西那边,大军要南下,地方上连粮草都无法保障."韩爌叹了一口气,"也难为紫英了,陕北那穷地方,他怎么能把延安\庆阳和平凉安顿下来?" ******** 冯紫英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不过消息却截然不同. 山西镇第二轮两万多大军刚来得及南下,距离老牛湾不远的水泉营堡便遭到了素囊控至下的土默特军队袭扰,紧接着,丰州白莲在双沟墩一线发起进攻,这极大的震动了山西和大同二镇. 要知道土默特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向边墙发起进攻了,从三娘子控至了土默特人大局之后,双方就一直保持着和平,甚至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但没想到现在素囊却率先挑起了对大周的战事. 而丰州白莲以军队形式出现,并开始进攻大同镇的边境,这同样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迹象. 丰州白莲的正式出现,意味着山西\北直乃至山东的白莲教也有可能从蛰伏状态转为活跃期,甚至进入一个爆发期. 这个坏消息足以抵消西北军收复济宁和兖州,彻底将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撵出山东的喜悦感. 面对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咄咄逼人的攻势,山西镇和大同镇都频频告急,并且都立即削减和放慢了派遣军队南下的部署,使得南下的军队数量骤减,而且速度也大大放缓. 冯紫英一看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要糟糕. 如果说别人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冯紫英可以断言,白莲教绝对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且说不定南京方面也有在其中穿针引线. 哪有这么巧,刚好山西镇和大同镇军队要南下的时候,素囊和丰州白莲就要寇边了? 这显然是要牵至掣肘二镇兵马南下,为陕西乱军在入晋之后的发展赢得时间和机会. 而且素囊和丰州白莲的寇边就再没有后续的消息了,很显然这种寇边是袭扰性的,不具备真正要攻陷某一段边墙,甚至要突入内地的可能性. 但对柴国柱和杨元来说,他们肯定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本身实力就受到了很大削弱,就不太愿意南下平乱,现在更有理由作推托,少派甚至不派军队南下了. 如果这是南京方面的诡计,那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延阻了二镇兵马南下,但入晋的陕西乱军在晋南究竟能造出多大的声势来,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冯紫英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入晋乱军在晋南得势,只怕随着自己让摧城营紧跟着邱子雄的"乱军"南下追剿,弄不好西安府的那些乱军在西出无望,而又面临来自北面威胁的情形下,还会更大规模的东渡黄河入晋,到那个时候局面就真的有些难以预测了. 数万乱军涌入晋南,只怕平阳\泽州\潞安几个府州都抵挡不住,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局面. 只不过想得虽多,自己却是鞭长莫及,难以过问. 自己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先把陕西的局面收拾下来,山西也好,河南也好,还轮不到自己去操心. 便是自己老爹现在打下山东,恐怕也面临着朝廷的猜忌. 三边总督是肯定要免去的,西北军弄不好也要拆分,最后还要看老爹和牛继宗\孙绍祖他们在徐州这一战打得如何,以及陈继先最后的态度了. 见冯紫英看着朝廷来的邸报出神,汪文言忍不住问道:"大人,局势又有变化?" "唔,说不上,和我们之前了解的差不多,晋南局势继续恶化,但是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又在北边滋扰,朝廷出了昏招了,柴国柱要求削减南下兵力,杨元要求放缓南下,朝廷都同意了,我很担心会出乱子啊."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有些不解,"山西镇已经有一万大军在南下途中了,就算是削减后续兵力,又或者没有大同镇的军队,我想解决晋南那些乱军也没有问题吧?进入平阳那边的乱军不过一两万人,加上本地跟附的乱民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而已,不可能抵挡得住山西军的清剿." "未必啊."冯紫英摇头,"山西镇在苏晟度那一战损失太大,后续这些军队都是从晋南这些地方卫军和民壮抽调进去补充起来的,这才多久,战斗力能得到多少提升?如果稍有疏忽,再演苏晟度的故事也不是不可能." 听闻此言,汪文言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问道:"那我们怎么应对?" "事已至此,我们又能如何?还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计划行事吧,莫德伦都攻陷环县了?"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来莫德伦和邱子雄这两只鹰犬放出去之后,都有些放飞自我,不按照我的要求来做了啊." "大人,还是有些原因的,环县几乎士绅都躲入了县城,其中有几个是罪大恶极的,民愤极大,莫德伦如果不打下县城,难以赢得周围那些附庸而来的乱军支持,所以他不得不打."汪文言解释道:"而且他也遣人来解释了,打下环县之后,会稍加休整就沿环河南下,在安化边儿上绕一圈,直进镇原和泾州." "胃口不小啊."冯紫英其实对莫德伦打下环县并没有多少恶感. 还是那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需要莫德伦他们自己拿主意,怎么打更合适,细节不必太计较,他只需要最后的结果. 从莫德伦现在的行动来看,还是相当顺利的,如果真的打下镇原和泾州,再突然东进宁州,基本上就是围绕着庆阳府绕了一个圈儿了,把整个陕北三府的局面彻底搅和起来了. 来源:?chapterId=63632e926405291d547a9cbe&order=2161&bookId=5ee0b945c045c3738ccaa936&bookSourceId=0&bookName=数风流人物&host=%3A%2F%2Fchapter31.&chapterLink=yuewen%3A%2F%2Fvip.%2Fchapter%2F63632e926405291d547a9cbe%3Fcv%3D1667444370705%26cbid%3D15849639105367504%26ccid%3D66317766877049948%26chargeType%3D2%26order%3D2161%26merchant%3Dyuewen?vip下一章癸字卷第二百零一节优势在我,大势所趋 癸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优势在我,大势所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莫德伦的行动还是做得相当成功的,只是平凉府那边,……“汪文言犹豫了一下,“只在东南角的泾州、镇原二县晃一圈,和原来的设想有些出入。” “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嘛。”冯紫英摆摆手,“既然固原军愿意替我效劳,那把莫德伦腾出手来,可以尽快解决庆阳府的问题,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大人要去西安了?”汪文言一听就明白了,“朝廷不满意了?” “嗯,卢川也坐不住了,白水、韩城、澄城、邻阳,是在我入陕之前就失陷了,但现在乱军入晋不说,而且同州和朝邑也丢了,蒲城看样子也保不住,另外宜川的乱军趁乱攻克了金锁关,同官危在旦夕,卢川如坐针毡,说不定这个时候同官已经沦陷了,……” 冯紫英苦笑,“都说卢川这个人性格刻薄骄矜了一些,但是并非毫无能耐,但这西安府情形,他怕是脱不了责,还把徐良彦也拉进去了,难怪徐良彦来信中满腹怨气。” “可是平凉府那边如果只靠固原军的话,恐怕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汪文言提出了问题的关键。 莫德伦和邱子雄在延安和庆阳都基本上按照冯紫英的要求行动,把各州县的豪门大户连根拔起,所以冯紫英甚至不介意这些“乱军”攻陷县城,只要能收缴到足够的粮食和财货,以满足未来半年到一年的需求,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 但现在莫德伦只在平凉府的东南角打了个转儿,镇原和泾州两个州县,像中北部的固原州就不说了,那是固原军的驻地,再不济固原军凑出来两三万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但中南部的庄浪、隆德、华亭、平凉、崇信、灵台这些县都全数放过,那平凉府这边的目的就基本没达到了。 这几个县人口虽然不多,但是加起来一二十万人还是有的,一旦乱军在这些地方重新复燃,也会相当麻烦。 这个问题让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几个县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就算是固原军平定,变乱再起也是免不了的,到最后弄不还还要大费周章。 “嗯,看样子还得要等莫德伦他们在庆阳南部一带多逗留一番,灵台也可以让他们去扫荡一番,但如果再往西,就可能要和固原军碰上了。”冯紫英想了一想,“实在不行的话,我还得要和固原军那边谈一谈。” 汪文言趁机建议道:“大人,其实固原镇这边,我以为是可以好好操作一番的。” “嗯?“冯紫英讶异地抬起目光,看了一眼汪文言,“文言,这是什么意思?“ “固原镇是三边四镇中最不被看重的边镇,虽然名义上现在还有接近六万大军,但是谁都知道精锐已经被令尊带走,剩下都是老弱残兵,可老弱残兵也还要粮饷,花费不小,所以朝廷一直有意裁撤,这也让固原镇一帮人危机感极强,否则也不至于主动找上大人来效命。” 汪文言解释道:“目前固原镇仍然没有总兵,甚至署理总兵都没有,我估摸着朝廷是不想再设总兵,想要等着合适时机直接撤掉固原镇,将固原镇的士卒,裁撤一部分,其余部份并入甘肃和宁夏以及榆林三镇中,如果现在设立总兵,日后也不好安排了。” 冯紫英仔细一思索,觉得汪文言这番观点还是很有道理的。 宁夏甘肃二镇的总兵,一个萧如薰,一个是祁炳忠署理,但唯独固原镇总兵早就空缺,也没有署理,而且就连副总兵也只有两位,按照惯例固原副总兵应该是三位,一个协守副总兵,两个分守副总兵,但现在也只有一个协守副总兵,一个分守副总兵。 “嗯,你所言不无道理,但是方才你说好好操作一番,是什么意思?“冯紫英再问。 ”大人,陕西要稳下来,没有一支强军不行,但是榆林镇太重要,朝廷盯得太紧,便是贺大人和大人相熟,也不可能随意调动,甘肃镇太 远,远水难解近渴,宁夏镇因为叛乱之事,朝廷一直不太放心,而且紧邻大小松山的套虏入侵,也不敢轻动,唯有这固原镇,地处内陆,实际上是作为甘肃、宁夏和榆林三镇的预备队,但现在随着西北四镇的没落,固原是衰败得最快的,朝廷也不重视,……“ 汪文言语速越发缓慢,“正因为朝廷的不重视,固原镇这帮人恐怕现在也是心思纷乱,如果大人示之以恩,也许他们会愿意为大人所用。” 冯紫英摇摇头,“为我所有,又有何益?六万大军,我用不起,而且还是老弱残军,换了是我当兵部尚书,首先也要裁汰固原军。” “六万大军肯定是无法保留的,大人既然是兵部侍郎,可以先行给一些建议,让其在六万军中再来一次筛选甄别,选出二至三万勉强可用的,加以武装和训练,以备所用。”汪文言进一步建议道:“协守副总兵周传松年龄老矣,估计现在也没有心思像其他,只想着在他临时负责期间别出乱子,能让他顺利致仕,倒是分守副总兵宋志成还有些魄力想法,想做些事情,此番主动请缨来的就是宋志成。” “你想让宋志成先把这些事情做起来?“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未下定论。 如果自己干预的话,就略微有些僭越了。 固原镇不是卫军,是边军,自己固然有协调安排的权力,但是这种直接干预其内部安排的动作是不符合惯例的,一旦有人上奏,御史是肯定要过问的,虽然不至于造成多么大的后果,但肯定是不妥的。 “周传松这边,大人不妨和他谈一谈,此人不是那种权力欲望太强的,而且也知道他会很快致仕,只想求个平安,但是又不愿意下边士卒戳脊梁骨,一直担心在他任上被裁撤,那样就是他仕途上的一大污点了,所以有这样一个机会,他肯定乐于交权,而且这也说不上交权,就是让他和宋志成各负责一块,他负责坐镇留守,而宋志成率领筛选出来的军队平定平凉,这两全其美。” 汪文言的建议让冯紫英有些心动。 暂时保留固原镇,能让自己赢得固原镇上下的认可支持,让宋志成先行行动,做出一些成绩来,那么自己亦可向兵部和朝廷禀报,力争固原镇能保留下来,哪怕裁减缩小一些,但只要保留了这个边镇,那以后就还有机会。 而宋志成有此机会,肯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要笼络他也就顺理成章了,尤其是自己还是陕西巡抚和兵部右侍郎,无论从哪一方面来,他一个分守副总兵都该抱住自己这条粗腿才是。 “此事我考虑一下,看如何才能做到更完美一些。”冯紫英想了一想,“可否让郑崇俭他们去协助固原镇裁汰整训军队?” “不可,郑大人他们是受兵部之令来整训卫军的,边军训练除非有兵部特别要求,是不能让外人插手的,只能是他们自己内部来整训。”汪文言连连摇头。 冯紫英也觉得的确如此,能把固原镇宋志成他们拉住就算不错了,再要得寸进尺,反而容易引起上边的注意。 “嗯,平凉和庆阳这边无碍了,剩下就是邱子雄那边了。”汪文言揉了揉太阳穴,“邱子雄现在越打越顺,而且前来投附与他的乱军也越来越多,他反而有些觉得吃不消了,延川和延长这边局面有些复杂,他也来信询问情况,我专门给他回了信,让他按照自己节奏走,不要去被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带了节奏,等解决了延川之后,王左桂和苗仁美他们态度会更恭顺。” “不过他们传过来的消息的确值得怀疑,王左桂和苗仁美力图挑起邱子雄他们去攻延长城,而延长本身没有多大价值,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冯紫英也很好奇。 “延长那边和宜川、洛川以及鄜州来往更紧密一些,虽然和延川距离不算远,但实际上是有区别的,延川与青涧这边反而联系更多一些,现在我们掌握的情报还看不出王左桂与苗 仁美有什么阴谋,但一句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王左桂和苗仁美都不是善茬儿,竭力邀约邱子雄打延长而非延川,而且去延长还避开了义乡城,这等不合情理之事内里肯定有什么古怪,就要看邱子雄自己如何应对了,我们干预不了那么多,顶多给他提供一些外围的消息,还得要靠他自己打探和应对。” 汪文言说的很有道理,不可能事事都要后方来替你打探和拿主意,而且邱子雄实力日益增长,真要遭遇一些挫折也经受得起了,反而是一种锻炼磨砺。 冯紫英终于拿定主意,就由邱子雄自己去应对处置,他相信纵然有什么小的变故,也改变不了优势在我的大趋势。 癸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三女南下,琴云定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宅内也是忙忙碌碌,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 一晃眼在这里都逗留了一个多月了,大家都有些恍惚,似乎不经意间就把这里当成了西安城了. 临汾是平阳府府治所在,附郭城,也是整个晋东南乃至晋南的中心城市,甚是繁华,而且扼陕西进入山西的咽喉枢纽. 若是论经济发达商贸繁荣程度,在山西仅次于太原和大同,远远超出省内其他城市,长治和泽州都不能比. 只可惜连这里似乎现在也有些不太平了. 这一路颠沛流离,无论是薛宝琴还是邢岫烟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路会这么艰险. 先是为了迷惑外人,在大同多逗留了大半个月,一直到外界都已经知晓冯紫英早就南下去了陕西之后,这一行眷属才开始缓缓离开大同南下. 经怀仁,过朔州,再到宁武. 宁武是山西镇的驻地,比之大同是远远不如,但这一路颠簸,加上冯紫英也专门叮嘱她们一路缓行,安全第一,所以一行人又在宁武小住了几日方才上路. 从宁武到太原这一线还算平静,道路也很好,所以没费多少周折就到了太原. 太原是山西中心,繁华比之大同不遑多让,所以一行人又在太原休整了几日. 免不了有山西这边的官员眷属来拜会,毕竟冯紫英的名声已经在北地远播,都知道这是大周朝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抓紧时间早些搭上关系,盖等何时? 而薛宝琴和妙玉\岫烟等人也遣人去拜会了还在山西布政使司里任职的沈珫,虽然实际上搭不上什麽关系,但是算起来也是亲戚. 而且冯紫英星夜南下,根本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自然也不会去拜会老岳丈,所以她们遣人去送礼拜会,也算是替冯紫英尽一番礼数. 从太原南下的路途上就开始不那么太平了. 先是在介休和灵石之间遭遇了劫道的贼匪,好在护卫和亲兵都不是吃素的,斩杀几人便脱身,但是免不了要在灵石县里耽搁了两日,把案件了结,这才继续南下. 但还没有到霍州,便得知平阳府不太平,结果在阴地关便遭遇了小股乱军暴民的袭击,也幸亏冯紫英给一行人留下的护卫和从冯段两家招募起来的亲兵得力,一百多人的乱军被当场击溃,斩杀三十余人,其余一哄而散. 但即便是如此,也让薛宝琴\林妙玉和邢岫烟三女胆战心惊,有些不敢再继续南下了. 在霍州她们就逗留了接近十日,就是不敢确定这一路继续南下的安全能不能有保障,如果真的被贼匪乱军劫走,不管事情最终如何,那她们都无颜见夫君,只能跳河或者上吊了. 只是一直在这里逗遛也不可能,后来好说歹说,甚至请动了当地民壮护送,才算是一路安全抵达了平阳. 虽然护卫得力,亲兵战斗力也很强,但是毕竟只有这么百十人,真要遇上上千的乱军,那就不好说了. 到了平阳,她们就不敢动了,因为从各地传来的消息都是陕西乱军入晋了,而且就是从龙门渡入晋,规模还不小,整个平阳府局面已经动荡起来了. 这一呆就是一个多两个月,真真是度日如年. 好在临汾城里甚至繁华热闹,尤其是局面动荡起来之后,许多乡里的士绅都一窝蜂的往城里跑. 家资薄一点儿的往县里跑,再有钱名气更大一些的就往临汾跑,这临汾乃是晋南中心,还没有人想过连临汾都会有不安全的时候. "再不走就不行了."薛宝琴脸上满是忧色,一只手扶在黄花梨椅扶手上,一只手托腮,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从府衙里传回来的消息,乱军早已经攻占了稷山,正在武平关一带和官军激战,但是情况可能不太好,另外那边乱军也在鼓动乱民围攻猗氏和临晋,这两个县也岌岌可危." 妙玉抬起目光,她是个地理盲,完全不知道稷山和猗氏与临晋在那里,甚至不知道乱军是从什麽地方过河东渡. "猗氏和临晋如果被乱军占了,堵了咱们南下的路么?"妙玉问道. "虽然没有堵上咱们南下的路,但是他们就距离咱们必经之路很近了."薛宝琴懒得和她多说,武平关一丢,绛州就危险了,必经之路的曲绛就在乱军威胁之下,同理猗氏和临晋一丢,闻喜到解州就都不安全了. 倒是邢岫烟知晓一些情况,展颜笑道:"姐姐莫要忧心,琴姐姐胸有成竹,另外还有段家九郎和冯四郎他们在,定会保得我们安全去西安." 宝琴瞪了岫烟一眼,这丫头倒是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不过此行本来就是以自己为主,妙玉这个蠢妇,除了生得一身好皮囊能在床上讨得夫君欢心外,其他一无是处,纯粹一个花瓶. 花瓶这词儿还是相公给自己说的,就是说那些锦绣其外胸无点墨之人,只能靠姿色讨得男人欢心,这妙玉不就是一个最典型的. 那邢岫烟倒是一个劲敌,不过她只是妾,身份就把她限至死了,而且她们头上还有一个小心眼儿的林黛玉压着,真要表现太好,未必是她的福分,以邢岫烟的智慧,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才是. "岫烟妹妹,妙玉姐姐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这里边的轻重?"宝琴放下托在腮下的皓腕,端起茶抿了一口,"拖下去,或许这临汾也不安全,那我们怎么办?要么北返回太原,要么就只有东去泽州甚至长治." "没听段家九郎说整个平阳府挨着黄河边儿上那一段都乱了,山西这边好像全无应对,在宁武时也没见着山西镇那边紧张起来,到太原,也没有听到有多少人谈论这些事儿,一直到祁县吧,才有人说起南边儿乱了这桩事儿,可也没见多担心,到了霍州就知道坏事儿了,可见啊,这事搁百里,乡间百姓就想不到那么多了,可这官府是怎么回事儿?" 邢岫烟巧笑嫣然:"还是姐姐想得细,小妹就想不到那么多,不过小妹赞同姐姐的意见,的确不能一直等下去拖下去,只不过这南下西去一路安全还是要考虑周全,咱们都是女眷,真要遇上什麽事儿,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难以脱身,而且咱们身份也不一样,都是相公的家室,真要出个什麽,别说有什麽,就算没有,那也对相公的声誉有影响." "且看段家九郎和冯四郎怎么说吧."宝琴也同样担心这个问题. 但如果倒回去,她看过舆图,整个山西进陕西的路就没安全的,便是从最北边老牛湾进榆林镇,但从榆林南下的路也一样不安全,除非相公派兵来接送,可那得要折腾到什麽时候了? 要么就是南下过河,还得要避开挨着乱军活动区域走,就算过了河进入河南境内,贴着黄河边儿上走,走渑池\灵宝,然后进潼关. 但这条路同样遥远不说,如果连闻喜到解州这一路都不安全了,那只隔着一条黄河的河南那边就安全么? 这乱军可不比官军,哪里有粮食就往哪里跑,一条黄河可阻挡不了他们. 橐橐脚步声传了进来,在院外停住:"段喜鹏\冯金昌求见三位奶奶." 宝琴坐直身体,妙玉和岫烟也整理了一下装束,扮出高冷姿态. 出门在外虽然事急从权,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里外有别,也不能落人闲话.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是冯紫英在大同招募的亲兵. 段喜鹏算是段家远房子弟,但是弓马娴熟,难得还有一手好武艺,这都是远支想要谋生的技能,还不到四十,正值壮年,一门心思要搏富贵,所以在得知冯紫英招亲兵,并毛遂自荐,果然得了冯紫英的青睐. 冯金昌同样是远支,甚至更远,论辈分都要在冯紫英侄孙辈去了,三十出头,考中过秀才,但是便再无寸进,也有一些防身搏击的武技,但比起段喜鹏来要差许多,不过段喜鹏只是粗识文字,比不得冯金昌能读书写字. 所以吴耀青\冯佑和李桂保三人计议之后,将二人留了下来,率领在大同招募的一部分来自段冯两家子弟的亲兵,当然亦有一些老卒,护卫三位奶奶一行到西安. "九郎,四郎进来吧,都这等时候,就莫要如此多俗礼了."宝琴沉声道. 话虽如此说,段喜鹏和冯金昌却都知道规矩必须要讲. 在巡抚大人身边,什麽都好说,唯独这内宅里外的规矩礼节定要分清楚,都是些年轻妇人,莫要沾惹不必要的闲话. 二人进来,行了军礼,站在门槛里一步之地,段喜鹏抱拳之后道:"还是四郎先说一说情况,再来请三位奶奶定夺如何走." 三女一听就知道这里边多半还有些问题,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大致无碍,但要尽早起身,现在看这架势,恐怕不容乐观. 来源:;order=2163&bookid=;booksourceid=0&bookname=数风流人物&host=%3a%2f%;chapterlink=yuewen%3a%2f%%2fchapter%2f636329e8f30e104d3ce0a29d%3fcv%3d1667443176401%26cbid%3d15849639105367504%%3d66335462947603275%26chargetype%3d2%26order%3d2163%26merchant%3dyuewen?vip前一章癸字卷第二百零一节优势在我,大势所趋下一章癸字卷第二百零三节南下之途,荆棘之路 癸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南下之途,荆棘之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段喜鹏和冯金昌二人原本并不认识,但是经过这么久的磨合,尤其是这一路行来迭遭袭扰,也算是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所以要说关系有多么亲近还说不上,但是也算有些惺惺相惜了。 段喜鹏粗中有细,很有魄力,敢于决断,而冯金昌则是心思缜密,做事未料胜先料败,这也是段喜鹏最欣赏的。 冯金昌点点头:“回三位奶奶,之前九哥和我也与平阳府衙那边做过一些了解,当下乱军主要是从龙门渡渡河而来,而且一直在持续,可北边、山西、大同二镇的平乱军队南下脚步迟缓,据说山西镇的南下军队还只走到霍州,而且因为缺乏粮饷,士气也不高,……” 一句话就让宝琴三女都皱眉,心里一沉。 再说不懂,这士气不高,能打仗么?能打得赢这些都在平阳府地盘上活跃了一两个月的乱军么?更别说这些乱军似乎还有本地乱民乱党参与进去。 冯金昌却没有管这些,自顾自往下说∶“平阳府这边得到的情况,武平关被攻陷之后,乱军已经进抵绛州城周边,绛州城暂时还安全,但是能维系多久,要看南下山西军的进度。” “在临晋,官军打败了乱军的围攻,但在猗氏,局面恶化,猗氏城已经被围困住了,能坚持多久,不好说。”冯金昌顿了一下,“一旦猗氏丢了,闻喜到安邑就不安全了,这条路就不能走了,所以要走就得要早走,抢在乱军攻陷猗氏之前过这一路。” “猗氏能守多久,府衙里怎么说?“宝琴倒是一语中的,问及关键。 现在从临汾南下,要过闻喜到安邑这一段,三百多里地,就算是自己一行人不辞辛劳赶路,没有五六天过不去,还得要紧赶慢赶。 “府衙里都乱了,无从评判,但据九哥和我打听到的消息,猗氏县里民壮颇有战斗力,而且其县里巡检相当悍勇,而且地方上士绅也颇为支持,所以估计能守半个月以上。”冯金昌犹豫了一下又道∶“但是这是在没有其他意外因素发生的情况下,因为我们对那边情况所知有限,实在是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有一个大略的估计。” 宝琴心中掂量,良久才问妙玉和岫烟“:二位姐姐的意思呢?” 妙玉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主要是岫烟,岫烟想了一想才道:“四郎,你们觉得从曲沃走绛县再走垣曲过黄河,走河南如何?” 段喜鹏和冯金昌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条路他们也想过,但费时费力,而且关键他们得到的消息,河南那边也有些不太安定,据说是有白莲教开始在黄河沿岸搞事,波及山西和河南两地。 迟疑了一下,还是段喜鹏接上话道∶“过黄河这条路我们也有考虑过,主要是渑池到灵宝一线素来治安不靖,近期有听闻有白莲教在这一线滋事抗税,小股暴民不断,……” 一听这话,岫烟便断然摇头∶“那这条路就不能走了,只是走原路,你们判断猗氏能守半个月以上,但如果猗氏没有能在我们通过闻喜————安邑这一段守住,乱军危及到我们通过的路线,你们可有预备方案?“ 段喜鹏和冯金昌心中都暗赞这位姨娘是个精细人,点了点头∶“也有,若是在此之前猗氏丢了,我们便从闻喜绕开驿道走夏县,从盐池以东绕过去,再到解州,如果解州也丢失的话,我们就只能芮城,再走风陵渡过河去潼关,但这条路可能更复杂漫长,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切以确保安全为第一。” ”那意义不大了,还是要绕一大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得要尽可能走最初预定的路线。”邢岫烟目光一转,望向薛宝琴,“姐姐的意见呢?” 薛宝琴也有些犹豫。 走最初路线肯定要承担相当风险的,这一大帮子人虽然有护卫和亲兵,但遇上大股乱军任然是没有多少机会的,一旦落入贼手,后果不堪想象。 可如果不走这条 路,又能走哪里? 她夙来是个好强性子,见众人都望着她,心里一狠也就拿定主意,“九郎,四郎,那便如此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性命就交给你们了,莫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赶紧躬身行礼,连道定会舍生忘死保得所有人安全。 段喜鹏他们退下,堂中又只剩下三人,以及站在她们三人身后贴身丫鬟。 宝琴幽幽地道∶“二位妹妹,这一决定我都不知道是祸是福了,若是落入贼手,我是不会受屈苟活的,……” “姐姐切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九郎和四郎不是那等孟浪操切之辈,他们既然敢如此建议,必定也是有些把握的。”岫烟赶紧道。 “岫烟妹妹,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先前考虑再周全,但有时候还是顶不住一些意外发生啊,别说我乌鸦嘴,我总觉得这一趟行程不会太顺。” 宝琴的话让妙玉和岫烟二女都是面面相觑,这也太不吉利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只是处于这等情形下,不走,又待如何? 等到一行人收拾停当,终于南下时,临汾城都有些风声鹤唳了。 乱军在西南面频频得手,官军败势越发明显。 而北面山西镇援军行进缓慢,一日走不出二十里地,而且鼓噪不断,要求增发粮饷,否则就不愿意南下了。 局势越发不妙,但此时却没有回头路可走,一行人只能加快速度往南赶。 一路上就能碰见连绵不绝北上的逃难士绅大户,都是觉得南面不安全,想要北上去临汾甚至太原避难的,像他们这样一大队南下的,可谓罕见。 段喜鹏也不断派出哨探斥候南下打探情况,尤其是绛州、猗氏的战局变化,以确保可以随时转向。 他最担心的是现在还可以掉头转向,就怕已经走到了闻喜一安邑之间那一段时,遭遇什么意外,那才真的是进退两难,逃都不好逃。 尤其是带着这一帮女眷,其中只有薛宝琴还会骑马,但妙玉和岫烟是连马都不会骑,只能乘车,丫鬟们更不用说,这一旦遇到意外,怎么逃? 落入贼手的后果更不敢想象,那他们这帮人就真的百死莫赎了。 就在宝琴一行马不停蹄南下时,冯紫英这边也在紧张地关注着南面的局势变化。 不过这个南面不是指晋南,而是延安府南部诸县,也包括西安府东部的几个州县,那里局面有越发恶化的趋势。 他当然不清楚宝琴她们正在从临汾南下,如果知道,肯定会断然制止。 只可惜相隔千里,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谁都无法预料。 “耀青,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同官就被围了?乱军不是在大规模东进么?又改变战略了?究竟是谁在作主?” 冯紫英很是困惑不解。 “大人,这乱军哪像官军这么令行禁止,更何况他们是几十股啊,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并不互相隶属,甚至还相互攻击,只不过都打着乱军旗号,没有打得太厉害罢了,当初王成武他们在青涧延川来回折腾不就是相互火并争夺么?都一样德行。” 吴耀青倒是觉得很正常。 “那你觉得王左桂和苗仁美勾引邱子雄南下绕过延川去打延长和此情况有关系么?”冯紫英问道。 “这不太好说,王左桂和苗仁美现在的势力也仅限于延长延川一带,还插手不了韩城、白水那边,只是的确搞不明白左拐子这厮想要搞什么鬼。” 吴耀青也很困惑,但情报太少,无从判断,只能靠邱子雄自己应对了。 “那就等一等,先不管了,至于晋南那边,关注就行了,我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冯紫英转开话题“府谷和神木的土豆与玉米、番薯种子都分发下去了,戚素臻回报说还比较顺利,我不太放心,准备在去西安之 前派人去去看一看,府谷神木目前局面相对较好,我希望先在这里打开局面,潘汝桢却觉得朕施和甘泉更好,我们俩打了一个赌,比一比看谁的眼光更准。” 肤施和甘泉是潘汝桢的地盘,他自然最有把握,而冯紫英通过和戚素臻的一番交谈,觉得此人可用,颇有执行力,所以看好,这就和潘汝桢打赌看看谁看得准。 神木不好说,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像绥德和米脂,也陆续运到了一些种子,不过数量有限,吴德贵和许俊阳意见颇大,认为有些厚此薄彼了。 可前两批种子就这么多,还是冯紫英自己花了些银子,也专门给了一些政策,支持徐光启扩大在天津卫那边培育规模之后才有这么多,基本上全数做了过来,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就要等几个月以后了。 “大人,我觉得您可能要输,肤施、甘泉两地基础不差,人也得力,府谷或许勉强,但神木不行,所以……” “那又如何?”冯紫英笑了起来,“不正好么” 癸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端倪隐现,顾虑重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最后的呼喊声传来,西北军主力终于开进了济宁城。 冯唐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这最后一仗没想到打得如此艰辛,原本以为连兖州都放弃了,这济宁没理由牛继宗还要坚持不退,没想到对方还真的依托运河优势来了一场硬仗。 孙承宗在东平州一战也打得很艰辛。 似乎感觉到要被撵出山东,宣府军和大同军都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战斗力,孙承宗打破东平州也鏖战了五日,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收复的,结果东平州却变成了一片焦土,这也让朝廷很不满意。 不过在前线的大将不可能过多考虑朝廷的想法,最大限度杀伤敌人并保存自己才是正道,至于其他,不是军队该考虑的。 换了冯唐也一样如此,没什么好选择的。 或许这也是南京方面的一种考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以便赢得喘息机会,他们或许在等待什么,这也是冯唐所怀疑,但却并不是太担心的。 处于现在这个位置的冯唐,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像刚从庆阳起兵时那么简单了,迫在眉睫的现实就是他即将会被免去三边总督职位,只保留蓟辽总督职位。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安排。 三边总督和蓟辽总督理论上平级,而且都会觉得蓟辽总督地位更高,权势更大,这是在必须去掉一个职位的情况下,这也凸现朝廷对他冯唐的信任和恩遇。 而且这也是现实需要,毕竟紫英当了陕西巡抚,和自己职责已经有重叠了,不可能再让自己继续担任三边总督,这怎么说都是符合情理的。 但冯唐并不这么看。 多年的大周官场的沉浮,早就让他明白了朝廷这帮文臣的尿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总会一遍接一遍的重复上演。 削弱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绝对是文臣们一直会坚持做下去的事情,李家和麻家已经做了,冯家也是因为赶上情势变化才暂时终止了这一进程。 哪怕紫英已经是文臣中的一份子,也丝毫不会让他们手下留情。 不让自己担任三边总督,但继续让自己率领西北军,冯唐觉得这绝对是文臣们想出来的妙招。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率领西北军从法理上来说已经不具备一致性了,朝廷随时可以安排一个人来接替自己,而让自己回辽东去当一个悬空的蓟辽总督。 要知道历来蓟辽总督都会兼任辽东总兵,但现在曹文诏已经继任辽东总兵,朝廷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兼任辽东总兵了。 而且朝廷还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调整曹文诏和尤世功两个自己体系成长起来的将领,选择非冯系将领来接任蓟镇总兵和辽东总兵,比如萧如薰。 至于曹文诏和尤世功,多半会调整到要么是甘肃、固原,要么就是荆襄这些远天远地,对朝廷和京畿不构成多少威胁的地方去。 说投闲置散肯定不合适,但远离核心,影响力减弱却是必须的。 这种现实的威胁越发临近,也让冯唐不得不深思。 陈继先的不断来信也在提醒着冯唐,不是他一个人看到了这一点。 这厮肯定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朝廷和南京之间反复横跳玩暧昧,时而东,时而西,始终不肯明确态度。 冯唐已经看明白这厮的想法,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下注,甚至还会不断地拉拢这些可能改变局面的势力加入,他现在只为他自己利益着想,完全无视其他了。 但陈继先的做法自己他在信中的建议也还是让冯唐有点儿意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朝廷这般冷人心的举动还是让他有点抗拒,哪怕知道自己坐在文臣的位置上也会如此。 冯紫英的信也在这个时候适时送到了冯唐手上。 看完儿子的来信,冯唐才意识到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紫英在陕西的那些勾当瞒不过人,朝中文臣哪一个不是人精,还能不明白冯紫英玩的花样? 但他们都只会默许,冯紫英也不会承认,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素囊的土默特人东部和丰州白莲的异动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迹象。 冯唐不确定这里边几方的互动策应背后有没有南京方面的使劲儿,如果有的话,那说明南京方面在觉察但溃灭的危机时,就有些不择手段不管不顾了。 如果单是这些也就罢了,但还有更大的敌人呢? 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他们有没有也被拉进来? 毫无疑问,如果自己是义忠亲王,这个时候也会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 至于其他后果,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拿下济宁,我们是该休整一下,还是趁机南下徐州呢?”冯唐转过身来,看着一众站在自己身后的将领,“白川,你觉得呢?” 刘白川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同僚,迟疑着道:“大人,是不是稍微缓一缓?东旸他们刚拿下兖州,还在肃清残敌,徐州那边宣府军也早就做足了准备,陈继先据说是把整个徐州城防体系完整的交给了宣府军,甚至连城墙上的火炮都留下了,贸然进攻,损失肯定不会小啊。” 刘白川的的话也引来一干武将的赞同,连素来悍勇的土文秀都点头认可。 “其实可以让东旸他们解决了兖州残敌先行南下,从侧翼进行包抄,我们休整几日再沿着运河缓缓南下也不为迟,大人以为如何?”土文秀建议道。 这也符合冯唐的意图,他想看一看这段时间会有什么其他意外变故,南京方面已经孤注一掷动了起来,难道就只是土默特人和丰州卷进来了? 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人和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岂能不抓住这等天赐良机? 在南北僵局越发紧张之下,这样太过明显的逆转机会义忠亲王他们不可能不抓住。 局势的不可控,那么步伐就要稳一稳更合适,避免到时候来不及调整,或者调整回来代价太大。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南下危机,刀锋抵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并不清楚薛宝琴他们在临汾的情况,在他看来,薛宝琴他们应该早就进入陕西了,这个时候都应该过了蒲州,甚至过了潼关才对。 因为算时间的话,他们早就该过了临汾了。 薛宝琴他们从大同一出发南下时,就遣人送了信给冯紫英,当时冯紫英就盘算什么时候过太原,什么时候到临汾,什么时候到蒲州,哪怕速度再慢,此时也该过了潼关才对。 谁曾想他们会在临汾一逗留就这么久。 因为不清楚平阳府南部诸县的乱军活动情况,段喜鹏和冯金昌都不敢轻举妄动,都希望把情况摸清楚再走,所以时间一拖就拖下来了。 到临汾逗留几日时,段喜鹏也遣人给冯紫英送了信,不过那时候觉得应该不会在临汾驻留太久,预计也就是三五日或者最长不超过十日就会南下,但没想到局势越来越乱,黄河沿岸都是烽火四起,时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 最后离开临汾之前几日派人送信,此时还没有到吴堡,而且冯紫英此时早就不在吴堡,而是在肤施准备南下西安了。 所以这种阴差阳错的情形下,冯紫英完全没想到宝琴她们居然还在平阳府境内步履蹒跚的南下,而且正在一步一步迈入虎口。 段喜鹏和冯金昌二人虽然心情紧张,但是好歹也是在边军里混过的,麾下兵士一部分是在边军中干过,一部分也在卫军中干过,还有少数虽然没在军中干过,但也是自小弓马习练打熬的角色,并不惧怕与乱军交锋。 但毕竟这人手却只有这么一百多两百号人,寻常三五百乱军,段喜鹏还不惧,但若是上千乱军,而且在晋南这等情况不熟悉的地区,就不好说了。 沿着汾河南下,段喜鹏的心情越来越坏。 他派出了多组斥候哨探,以求最及时的掌握周边敌情动态。 “大人,要过河么?前面就需要过浍水了。” 一行人沿着汾河而行,汾河已经改道向西,而他们一行人将继续向南,一直到这里浍水,一名亲兵前来问道。 “河水深么?周围可有渡口?”段喜鹏坐在马上四处打量。 这里向西是绛州,向东是曲沃,驿道从这里跨过浍水,通往闻喜,但距离闻喜还有大约五十里地。 “河水不深,大概齐腰,最深也不过在胸部,兄弟们都能过去,只是马车却没法过去啊。”士卒有些作难,“渡口上没船,也不知道是去了下游,还是因为局面不好藏起来了。” 段喜鹏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凝神思索。 河面其实只有二十丈,水量也不大,浍水发源于翼城县的乌岭山,另外还有一条支流从绛县东北大交镇源出,要到源出紫金山路的济溪汇入浍水后,水量才会变大。 但是连续几年的旱情,虽然山西这边情况比陕西好得多,但是依然让这些原本该是丰水期里河面暴增的浍水显得如枯水期一般。 没船,马车就没法过去,没马车,女卷怎么走? “去沿着河岸找一找,若是有渡船,多给船资请过来,务必要渡河。”段喜鹏定了定神,“另外张老四他们回来没有?” “还没有,他们应该过河去了。”亲兵回答道:“这一带地势有些复杂,东南面有紫金山,南边十多里就是董泽陂,草木茂盛,据说……” 段喜鹏眼神一凝,“据说什么?” “据说是盗匪藏身之地,不过因为西边乱军肆虐,很多盗匪都去投奔乱军去了,所以也不知道这董泽陂里边还有没有盗匪。”亲兵显然对这一带情况还是做过了解的。 段喜鹏当然更清楚,董泽陂方圆数十里,实际上就是一处湖沼,因为这几年干旱,变成了类似于沼泽的湿地,周围长满了蒲柳,如匡柳,簸箕柳,红皮柳这一类临水而生的树木和灌木,正是盗匪藏匿出入的好去处。 “不能大意,安排一组人去查探一下。”段喜鹏摇了摇头,“这边尽快去找渡船,我们要尽早渡河,我总觉得张老四这一趟出去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段喜鹏提及的张老四此时却和另外一名斥候一路沿着浍水狂奔,他的左肩上挨了一箭,甚至只来得及把箭折断,任由箭头插在肉中。 “王虎,还有多远?”抹了一把渗入眼眶的汗珠,刺得生疼,张老四咬着牙关略微侧身,引弓屈身,与马鞍形成一个奇异的弧度,任由身体几乎要与马腹平行了,这才把一支箭失放在弓弦上,勐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嘣!” 流光一闪,追击得最前面的两匹快马其中一人勐然蜷身伏在马颈后,同时勐地一带马缰,枣骝马轻盈地一侧身,躲过了这几乎必杀的一箭,而紧随在其后的一名男子就没有那么运气好了,正好接上了这一箭。 几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一箭直中前胸,从一块歪配的护心镜边上刺入,健马也被这凌厉的一击带得一滞,那汉子已经从马上滚了下来,一只脚甚至还挂在马镫上,被健马拖在地上,带起一路黄尘。 “老羊皮!”当下那名男子虬髯戟张,睚眦欲裂,但他只是一眼看去就知道老羊皮没救了,这等一箭贯体,而且胸腹要害,更加之则是落马被马拖着抛出这么远,金刚不坏之身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半边头颅都是血肉模湖,却没有一丝声音,显然是死透了。 这一箭太过刁毒,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对方是从什么地方上发出这一箭的,只是纯粹用眼角余光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晃动,他就带马缰缩颈侧身,没想到躲过了致命一击。 但这也让他忍不住嵴生凉意,一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家伙,居然有如此了得的本事,若是官兵都是如此水准,这仗还打个屁啊! 张老四一箭得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这一箭也基本上让他丧失了再战之力,那肩头血流如注,几乎要抬不起来,他现在只求这一箭能让追兵心生畏怯,不敢在这么死死咬住自己二人不放了。 “四哥,还有十里地!”在前面催马狂奔的王虎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回地道:“只要绕过前面这道梁子,差不多就能看到大人了,他们这一二十人那就是送菜的份儿!” “滚你娘的!我们还能拖得到那个时候?”张老四恨得咬牙切齿,自己这个同伴箭术太差了,还说是猎户出身,妈的,除了在地上站定还能射出几箭像样的,在马上,尤其是在这种飞奔的马背上,简直就是菜了。 看见前面两人速度不减的一路狂奔,后边跟进这十几骑被这么一耽搁,又拉下几十步,虬髯汉子眼见得怕是难以追上了,这一群人中除了自己这匹枣骝还能行,其他都是寻常骑马,这等长距离追赶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而前面逃窜的两骑却根本没有露出疲态。 他不确定自己一个人撵上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要么自己被射杀,要么自己斩杀他们。 但前者肯定可能性更大,他可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这等虚无缥缈的功劳,不值当。 十多骑慢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消失在视野中,虽然不清楚敌军身份,但是如果是官军的斥候,那就麻烦了。 “还追不追?”众人都围了上来,“那厮箭术好厉害,但听弓弦想,再看就已经是中箭了。” “不像是官军中人,这平阳府这边不可能有这般的高手,卫军都被抽调一空了,倒像是私军,可是私军又是哪来的?” “莫不是山西镇的?来得这么快?” 众人七嘴八舌,虬髯汉子摇了摇头:“不管他是哪来的,但现在行迹已露,这就意味着周围有敌人出现,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我们先回去,再向四周打听了一下,看看有无官军露面,绛州打下来了,不清楚这绛州城中的卫军是来自哪里,要么平阳卫,要么蒲州所,但他们数量都不多,不该这么坚持才对。” 绛州陷落了,而且是就在一个时辰前才陷落的,张老四之所以这么急切地要赶回去告知段喜鹏,绛州一陷落,这条驿道就危险了,乱军只需要向东再进一步,这条贯穿南北的驿道就要落入敌手了。 而且绛州陷落,猗氏估计也不保了,稍微拖一下,自己这支军队就南下不了了,若是没有女卷,那也由得如何,可巡抚大人的如花美卷都在,真要出了事儿,大家就别想活了。 得赶紧南下,张老四存着这份心思,所以才一路狂奔。 段喜鹏得到张老四传回来的消息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来自龙禁尉的消息,两日前,猗氏就陷落了,现在乱军已经逼近了这条驿道,闻喜和安邑县城周围已经出现了敌军探马。 现在张老四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段喜鹏心中一沉,终于还是来了,该怎么做? 癸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宝琴问计,岫烟决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段喜鹏不敢遽下决断。 若是只有他们这一帮武夫,那倒没问题,他可以断然做主,可是有了几位类似于主母的角色,他就不能不三思,而且还要听一听对方的意见了,哪怕对方口口声声说一切以自己的专业建议为主。 当段喜鹏把综合起来的消息全数报知薛宝琴、林妙玉和邢岫烟三女之后,妙玉是没法拿主意的,只能闭口不言,但是薛宝琴和邢岫烟都是心中一沉,乱军来势如此之勐,大大超出了之前预料。 绛州看样子已经丢了,好在听斥候回来的消息称应该是绛州是刚丢,乱军还在城中大肆掳掠,消化这一新的战果,还留有一些时间。 但斥候也被乱军发现了,这中间到底能留给自己一方多少时间,如果这个事就夤夜南下,敌军追赶上来撵上自己一帮人的几率有多大? “九郎,你说闻喜和安邑出现了敌军,猗氏两日前就丢了,那你觉得这猗氏过来的乱军最迟什么时候能截断这一条驿道?”薛宝琴面色不变,意态从容。 此时她清楚她绝不能慌。 虽说是段喜鹏和冯金昌在带队,但是这支军队真正成型时间不长,段家兵,冯家兵,还有一些民壮,虽然都是些有些战斗经验的,但还需要时间和磨砺才能融和。 现在很多人都还是在看着自己这一帮人,如果自己三人慌了,甚至一副魂不守舍不知所措的模样,难免这些招募来的人会不会起其他心思。 段冯两家子弟倒是无虞,但是那些民壮呢?一旦乱起来,那自己这一帮人手无缚鸡之力,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闻喜这边距离猗氏在七十里地左右,而且路不好走,乱军现在刚拿下猗氏不久,未必会进攻闻喜,有斥候出现也只是一个惯性动作的查探,但是安邑情况就要严峻一些了,因为猗氏距离安邑只有五十里地,而且安邑附近有盐池,司盐城就在县城西边二十里,是河东和陕西都转运盐使司所在。” 段喜鹏吞了一口唾沫,“都转运盐使司所在之地,盐和钱银都不会少,当然亦有卫所军守卫,蒲州守御千户所的主要职责就是要守卫司盐城,据悉,卫军应该有一营两千余人驻守于此。” “司盐城?”宝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是故盐氏城,以盐池而兴,汉时便设有司盐都尉于此,所以才得名司盐城,现在河东和陕西的都转运盐使司都在这里,我们可真的是不赶巧了,这么说来,乱军是肯定会来这里了。” “来是肯定要来的,但是关键在于时间。乱军打下猗氏也伤亡不小,加之抢掠分赃,肯定会在猗氏逗留几日,而且他们也有这边本地的乱军合流,清楚司盐城驻军,蒲州守御千户所的卫军应该是整个山西都司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无他,一来朝廷重视,二来有盐税支撑,多少在各方面都会要求更高,晋南这边的平阳卫、宁山卫和潞州卫甚至沁州所的卫军都不及,可能就只有北面的镇西卫和宁武所这些都是山西镇直接控制的卫所战斗力才能比得上。” 山西都司的实力要比陕西都司强得多,表现也要好得多,控制下的九卫九所(其中两个二级所)中,八卫是太原左、右、前卫,潞州卫,平阳卫,振武卫,孙传庭家便是振武卫的,汾州卫,镇西卫,宁山卫,九所中除了雁门所和磁州所外,其余七所皆是都司直管的一级所,宁化所,宁武所,八角所,偏关所、老营堡所,保德所,蒲州所。 这九卫九所中,战斗力最强号称三卫四所,振武卫,镇西卫,太原左卫,四所便是老营堡所,宁武所,偏关所,蒲州所。 可以说山西卫军中最强的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属于山西镇直接控制下而只是名义上隶属于山西都司的北边卫军,只有一个蒲州所的卫军在南面,其中原因一是蒲州地位不同,扼三省咽喉,二就是盐池所在,河东和陕西都转运盐使司都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乱军要打安邑,可能还会准备一番?”宝琴敏锐地捕捉到了段喜鹏话语里的意思。 “这只是在下的一个判断,未必准确。因为攻打猗氏的乱军据龙禁尉传回来的消息说多达十余支,除了陕西过来的紫金梁,一字王,活宋江,八爪龙等部外,山西本地的乱军也有七八支,内里有多少人,有说十万的,也就说两三万的,不一而终,战斗力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蒲州所总共卫军是两营六千余人,但是据说山西镇前期补齐边军时就抽调走了一营,分别是在驻守蒲州的卫军中抽调了三部,在在司盐城驻扎的蒲州所卫军中抽调了两部,凑齐了一营,所以现在司盐城的卫军只有一个残缺营,三部二千余人。” 不知不觉间段喜鹏已经把宝琴当做了自己的上司在汇报情况了。 “就算是乱军只有两三万,哪怕分一半来安邑,那也是一万多人,这蒲州所的卫军能不能抵挡得住,很难说。”段喜鹏最后定论。 这道难题摆在了薛宝琴和林妙玉以及邢岫烟面前。 薛宝琴也迟疑了,五倍甚至可能是十倍的敌人压过来,蒲州所的二千余人能抵挡得住么? 这是卫军,不是边军,再怎么能打的卫军,和边军也还有差距,连两千边军也未必就敢说能扛得住数倍的乱军围攻。 “妙玉、岫烟,二位妹妹,你们怎么看?”宝琴目光望向岫烟,妙玉也只是顺带上的。 妙玉只能摇头,也望向岫烟。 岫烟稳了稳心神,“九郎,四郎,你们说乱军必定会进攻司盐城,那安邑县城他们会否必定要打呢?我们绕过盐池,……” “绕过盐池不可行,因为盐池东北边是圣惠镇,那里是巡检司所在,亦有税关,乱军必定要先拿下那里,我们绕行的话,极易被乱军斥候觉察。”冯金昌回答道。 圣惠镇的巡检司主要就是针对偷盐和私盐贩子的,而且税卡也设在那里,平素亦有部分税金暂存于那里,亦是乱军一大目标。 相比之下,安邑县城反而没有司盐城和圣惠镇这两个地方更值得乱军垂涎。 “难道现在司盐城和圣惠镇这两地都还存有钱银不成?”岫烟忍不住问道。 “回邢姨娘,钱银有没有我们不清楚,但是司盐城肯定存有部分盐,乱军也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要认定有,就必定会来。”冯金昌解释道。 宝琴和岫烟都无奈地交换眼神,这简直就成了无路可走了,“那你们觉得如果要绕过这一段危险路段,怎么走?” 段喜鹏犹豫了一下,“那就只有向西走绛县,但绛县几乎都是险峻山地了,一来车马行进艰难,二来受西面乱军影响,只怕绛县的情况也未必乐观,兴许现在看起来还算安全,但是也许我们一过去,就已经是一片烽火了。” 邢岫烟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那九郎如果抛开其他因素不提,只是从你们角度来说,怎么走最好?” 段喜鹏咬了咬牙,没有理睬冯金昌的目光暗示,便径直道:“那我们便马上过河,最快速度南下,可以在未到闻喜之前就过束水,沿着束水南岸疾行,就算是乱军拿下了闻喜,他们也暂时还不会过束水,顶多在束水北岸活动,这样我们可以抢在乱军越过束水之前过闻喜进安邑,实在危险的话,我们便转道走西南过夏县,但那也是万不得已,因为走夏县的话,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绕更远的路,风险一样很大。” 邢岫烟点了点头:“很好,”,然后转过头:“姐姐,我看就这样,马上就过河,咱们姐妹就辛苦一些,坚持一下,能不休息就不休息,夤夜南下,争取早些过闻喜,只要到了解州,情况就会好很多了。” 薛宝琴没想到这邢岫烟一下子变得如此果决,竟然就这么拍板了,只是把话都递到了自己头上,若是自己不做决断,反而不好了,想了一想也只有点头:“好,那便如此了,九郎,四郎,你们只管去做,若真是因此而有什么周折甚至不测,那也怪不到你们头上,也只能说我们姐妹命悖,……”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是大惊,赶紧起身作揖抱拳,言辞铿锵地拍胸脯表态:“三位奶奶放心,便是我等尸骨无存,也要保三位奶奶顺利到西安!” 段喜鹏一行的执行力还是很强,一系列命令下达下去,便开始渡河。 虽然只找到一艘小船,一次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过河,干脆就只过一辆状况最好的马车,其余马车便丢弃了,还能节省出几匹马来,其他不紧要的物资便全数丢弃。 过河之后,段喜鹏一边继续撒出斥候哨探随时掌握各方乱军的动向,其余一行人便急速南下。 癸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薛邢争锋,董泽遇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便是虒祁宫了,想当年晋平公以为自己可以效彷先祖晋文公会盟称霸,就在这里建了虒祁宫,但没想到反而沦为了笑柄。” 马车颠得一行人都有些难受,气氛也有些紧张,宝琴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有意引起话题,让大家不至于太过烦躁和恐惧。 已经过了浍水,但还是能够看到浍水沿岸的情形,宝琴挑开窗帘,指着远处有些模湖远处道:“虒祁宫,铜鞮宫,灵公台,号称晋国三大宫,若是在晋文公时建起,倒也说得过去,但晋平公来建,就是贻笑方家了。” “姐姐果然知识广博,这等有些冷僻的历史,我等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具体原委却不知道了。”邢岫烟也帮着接上话,活跃气氛,“这晋地到处都是古迹,再往前就是董泽了吧?据说董泽产龙,可有此事?” 薛宝琴没想到邢岫烟也对晋地历史这般熟知,讶然扬眉,“董泽产龙不过是上古传言罢了,哪里还能真的有龙?” “姐姐,这董泽有名豢龙池,相传就是舜封董氏养龙之地,这董泽周边所产杨柳皆为神物,据说得舜赐封神力,便能围成栅栏,龙不得出。”岫烟微笑着道。 这马车里边挤了六七个人,除了三女外,还有她们的贴身丫鬟,那龄官便是个小女儿心性忍不住问道:“邢姨娘你说这董泽里现在还真的有龙不成?杨柳还能拦得住龙飞九天?” 薛宝琴笑了起来,“岫烟妹妹,你说董泽所产杨柳质料甚佳我是知晓的,据说可以为箭,但要说舜之神力来束缚龙,那就是以讹传讹了,本来就没有龙,哪里还说得上把龙给关押起来养着一说,豢龙池我也听说过,上古神话岂能当真?” 薛宝琴和邢岫烟的斗嘴立即让马车车厢里的气氛活跃了许多,先前大家都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现在看到奶奶们都能谈笑风生,半点没有惧怕之意,心里也就稳了下来,连坐在马车外车辕边上两个仆妇婆子以及车厢后端的粗使丫鬟们,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从这里下车,往那边三十里有汤山,山上有成汤庙,颇为宏伟,亦称景山,《山海经》中称‘南望盐泽’,便是说这汤山或者景山,亦产奇物。”薛宝琴见邢岫烟见闻博广,也起了几分斗志,有意再要考较一番。 “姐姐可是说的‘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薯,其草多秦椒;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见其则邑有恐。’?”邢岫烟含笑问道。 薛宝琴一惊,她没想到这邢岫烟对《山海经》也是这般熟悉,这等杂书,寻常人便是知晓,也不过是泛泛而知罢了,这邢岫烟居然信口背出来,便是林黛玉读书广博,怕也做不到吧? “没想到妹妹也对《山海经》这等杂书如此了解,没错,说的就是这酸与,若是人见之,便有恐惧之事发生,但若是食其肉,便饮酒不醉,若是相公能食之,那就不再担心喝醉了。”薛宝琴笑吟吟地道。 “姐姐,这怕才是真正的神话吧?要说见了这等神鸟不吉利,倒也说得过去,还能食其肉就不醉,却只是传言了。”邢岫烟连连摇头。 “《山海经》你不信,那这舜封董氏养龙,你却要信,那这传言却又源自何处?”薛宝琴反问道。 “姐姐可曾读过《左传》?”岫烟含笑问道:“《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便有记载,姐姐仔细想一想,还有晋杜预也曾注过这一段呢。” 薛宝琴虽然读过《左传》,但却没有细读,哪里记得这么详尽?但是邢岫烟敢这么说,肯定是有其出处,她心里不爽,但是却不能形诸于色,本来就是活跃轻松气氛的,自己起了好胜心,若是要不悦,反而落了下乘,只得笑着道:“还是妹妹心细,《左传》我自然是读过的,但这一段我却是记不得了。” 见薛宝琴自承其短,岫烟倒也佩服对方大气,这一点上薛宝琴能不让宝钗。 就在车中二女巧笑嫣然间斗嘴时,段喜鹏和冯金昌则是心急如焚地催着一行人快速南下,越过这一段越来越危险的路段。 前方道路开始改道向西,段喜鹏就知道董泽快到了。 董泽是一片林木丛生之地,老远就能闻到水腥味。 在来之前段喜鹏就问过,董泽前几年未旱之前水面面积极大,便是行船也要一日方能绕行一圈,但这几年连续大旱,水面大为缩小,其余地方尽皆变为沼泽,甚至地面泥土也已经变硬,成为水生灌木密集所在,也成为盗匪渊薮。 “高大虎,唐天顺,你们带一组人过去,先把沿着道路这一顺清理一下,……”段喜鹏知道这不能等。 要等到把这一线清理完再通过,起码都得要半日,时间就来不及了,他不敢等,只能边清理便通过。 大不了让一行人护卫在马车边儿上,用肉盾牌遮掩了。 一行骑士迅速冲了出去,沿着道路两边二十步范围内的树林灌木丛进行清理,紧随其后的二十余名手持弓箭保持着警惕的士卒,一旦有发现,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予以支持。 就连车厢里的宝琴她们都感觉到了车外的紧张气氛,不敢再说话。 马车速度不减,但是颠簸更甚,这一片紧邻着董泽的驿道已经被来往行人和车辆压坏了,加之泥地偏软,所以起伏很大。 六七名骑兵保持着皆备姿态,形成一个宽窄不一的梳子状,缓缓沿着驿道东面的灌木与乔木混杂的地带策马而过。 他们每人手中一只手手持单手弩,一只手则紧握窄锋刀,相互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十步,可以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并相互策应,这样整个能对驿道上行进马队构成威胁的地带,基本上都被涵盖在其中了。 伴随着从树丛中飞起的鹧鸪、雉鸡类的鸟不断飞起,骑兵们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伴随着一声厉吼,一名骑兵落地,紧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弩失爆发声和挥刀砍击声,迅即四五名骑兵散开了来,而二十余名弓箭手已经展开形成一道攻击线,迅速指向骑兵示意的方向开始张弓搭箭。 冯金昌已经策马到了前线,段喜鹏需要坐镇指挥,他就要在前线压阵了,战阵拼杀非他所长,但是他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好歹也是习练过多年武技的身体,骑马射箭都不陌生。 “放!” 弓箭手们熟练地放出了第一轮箭失,很快树林中便传来了或低沉或高亢的惨叫声。 没等第二轮箭失放出,从树林中已经涌出了一大群身着褴褛的乱军士卒,或者说是盗匪,乱哄哄地向着这边开阔地带扑了过来。 冯金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但如果加上后续还在不断冲出来的,估计应该有一二百人。 冯金昌缓缓驱马后撤,也招呼弓箭手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让开成一个喇叭形的缺口,正对着冲出来的乱军盗匪,第二轮的箭失倾泻而出,这等密集的阵型下,几无躲藏之处,而且又加之无甲,少说也有七八人扑地不起。 伴随着三十余骑从侧后方席卷而来,手中的窄锋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凭空增添了几分血腥的气息。 这等合击之下,没有经过多少正规军事训练的乱军盗匪毫无抵当之力,骑兵铁蹄轰然掠过,整个阵型在瘆人的惨叫声中崩溃了,而紧跟而上的数十名步卒则手持长矛快步奔行而至,接下来收割这一波已经沦为猎物的敌人。 段喜鹏没有参与这一波,在他看来这样的战事毫无意义,只是对自己一方构成了威胁,顺带清理了罢了,这种情形下一二百人就像偷袭自己,那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也许对付不了一二千人的乱军,这种小股乱军他还是觉得可以拿来练练手的。 一波收割解决了这一帮人,留下的几十个俘虏主动交代了情形。 不出所料,并不是乱军,而是一直藏身于此的参与盗匪,在大股盗匪都已经或西去绛州或南下闻喜去寻找乱军之后,只剩下他们这些不愿意离开董泽老巢的了,但他们也已经坚持不了太久。 随着西面乱军攻势越来越勐,这条路上已经越来越少看到过往的车队马队了,所以他们才会在明知道眼前这帮人不太好惹的情况下依然要冒险一搏,实在是肚子饿得受不了了。 将这些盗匪俘虏驱散,让他们各自去寻生路,看样子他们也是只能去绛州投乱军了,这些盗匪没有马匹,倒也不担心他们去通风报信。 段喜鹏一行人便继续南下,这个时候绛州的乱军已经来不及撵上自己一行了,但闻喜那边的情形却更见险恶,就是不知道猗氏的乱军是否已经向东面的闻喜安邑这一线进发了。 癸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满桂临危担大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满桂满脸烦躁、惶恐又夹杂着些许兴奋地在守备府中来回踱步,腰间的佩刀被他掣出,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两弹,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又把刀重新插入刀鞘中。 粗糙的双手宛如一双铁钳,虎口和手掌牢牢握着刀柄,只有感觉到刀柄带来的沉实感,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曹二!」 「到!大人,怎么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士卒从门外钻了进来,敦实宽厚的身材,眉目间却甚是灵动,「马三他们还没有回来?」 「大人,哪有那么快?」曹二乐呵呵地道:「他们才走多久,两个时辰都不到呢,这个时候最多走到鸣条冈,要回来的话,起码是半夜了。」 「鸣条冈就那么难走么?」满桂气哼哼地道:「平素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半个时辰就过了?」 见自家上司有些强词夺理了,曹二咧嘴一笑,「大人,那是平素骑马驰过,现在可不一样,乱军都过来了,马三他们肯定要仔细查探,真要回来太快,你又不放心了。鸣条冈上草木茂盛,其间小道歧路甚多,便是本地人都未必能把路认完,马三他们算是最熟悉的了,您就放心吧。」 鸣条冈又叫鸣条岗,相传当年舜南巡病逝葬于鸣条岗上,而鸣条大战就是商汤伐夏桀的一战,也是在这鸣条岗上。 也知道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满桂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曹二下去,堂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祖籍是兖州,但是自幼在宣府长大,本想在宣府从军,但没想到老爹几年前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把他托付在在山西镇的一个旧部,不让他在宣府镇从军。 那也罢了,可老爹那位旧部却又因为得罪了上司被褫夺官职,原本在山西镇中已经凭藉弓马娴熟胆大心细而声誉鹊起的他则被一脚踹出了山西镇,打发到了山西都司中来任职,然后就到了蒲州守御干户所担任千总。 大周军中官制有些混乱,守备、干总、把总之间的层级比较模糊,有时候之间的差距并不大。 他原本在山西镇中是把总,但是到卫军中后还是给他升了半级,成为干总,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把总,执掌一部,执掌一部既可以是干总,也可以是把总,根据其资历和军功而定,满桂从边军过来,自然在原本驻扎在司盐城中一营五部中算是身板儿硬的了,除了守备外的不二人选。 随着山西镇在山东一战中失利损失惨重,柴国柱重新收罗山西都司卫军各部充实山西镇边军,蒲州所两营被抽走一营,蒲州所守备没法去,这等好事就轮到了司盐城这一营的守备喜孜孜地带着抽调兵马北上摇身一变成为边军去了,只剩下这残余的三部两千余人由千总满桂署理守备率领。 满桂满心羡慕,但是却也知道还轮不到自己。 他十三岁不到就从军,现在还不到二十岁,六年多戎马生涯,已经成为率领六百多人的千总,那是凭借着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现在更是署理守备,虽说是卫军,但是也已经相当强悍了。 原本以为也就在这司盐城里守好仓盐和盐课银子,这两千多号卫军驻扎在这里,满桂还真没想过谁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打劫,但从陕西乱军渡过龙门渡入晋之后,整个晋南局面顿时一变。 先是河津和荣河失陷,但距离还有那么远,满桂心里虽然有些发紧,但是也还笃定,但随着稷山和万泉也被乱军攻陷,而北面的边军增援却迟迟未到之后,满桂就有些坐不住了。 随着猗氏的沦陷,满桂就清楚,安邑不可避免要遭受战火洗礼了,而安邑县城肯定不是乱军兵锋的首选,司盐城和圣惠镇才是,这两地的仓盐和盐课税银无疑是最能吸引乱军注意力的。 在一得知猗氏失陷之后,他就派出了第一轮斥候和哨探 ,但得回来的消息零散不全,所以他才把马三他们这一帮子自己最信重的老卒派了出去,要搞清楚敌军的动向,他才能考虑如何应对。 满桂也知道这样等下去是坐以待毙,乱军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大,哪怕是他们一次进攻不能得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司盐城不是什么大城,一丈多高的城墙能防一防盗贼,但是对乱军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两千多卫军对付三五千乱军满桂也有把握,但是上万甚至几万乱军呢? 满桂很清楚,守下去的结果就是一个,全军覆没,除非北边山西军能够及时赶到。 但是据他所了解到的情形,山西军南下前锋甚至还没有到平阳,这种速度,到安邑,只怕自己尸首都被野狗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了。 求援蒲州那边? 意义不大,那边也只剩下两部一千余人,守蒲州都是捉襟见肘,真要遇上乱军主力,一样只有送命的份儿。 还有就是求援于周边了。但是周边都太远了。最近的是平阳卫。 但平阳卫和蒲州所一样,早就被山西镇补充抽调一空了,原本五个营卫军,两营被山西镇抽走,剩下三营中有一营原本分散驻扎在永和、吉州和河津,河津那一部在乱军渡河时就溃灭了,剩下残部现在还在守着吉州和永和。 剩下两营兵力,一营原本在守御绛州,但现在看来绛州沦陷,这一营估计也凶多吉少,另一营在驻扎在临汾,要让这一营出来,那比登天还难,平阳府也不会答应。 除开平阳卫就只有宁山卫和潞州卫了。 潞州卫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宁山卫也不近,但死马当活马医,满桂已经向宁山卫求援了,能不能来救,或者说来不来得及,就只有看老天爷了。 再有就是要跨省了,陕西的潼关卫,河南的弘农卫。 河南的弘农卫是最近的,就在平陆隔河相望的陕州,但满桂却知道河南卫军战斗力应该是北五省中卫军体系最差的,比陕西都司的卫军还糟糕,指望弘农卫的卫军,还不如招募本地民壮来得踏实。 除了弘农卫,就是陕西的潼关卫了。 潼关卫也略远,比蒲州所的卫军更远一些,如果要过来增援,需要走风陵渡过河,距离算下来就不近了。 潼关卫也只驻有一营兵,比起蒲州所一个所兵力尚且不及,这也说明陕西都司卫所驻军的单薄。 不过潼关卫这一营兵的战斗力却不弱,千总赵千山弓马娴熟,悍勇狡狯,所以谢震业才将其放在这里驻防,也就是看好这个家伙。 要让潼关卫出兵越过黄河来增援自己这里就太难了,不说陕西都司不会答应,就算是赵千山真的有心来援,距离这么远,还要过黄河,赵千山再是勇猛好战,恐怕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过满桂还是派出了信使前往潼关和弘农,不管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能来呢? 「大人,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来人了。」曹二又进来了,鬼头鬼脑地道:「看样子是有些发慌着急了,之前喊他们早些做准备,把仓盐和盐课银子转移到泽州那边去,他们不肯,这下可好,想转移都来不及了,这会子来找我们有个屁用,还不如发给兄弟们算了,....」 「混账!」满桂叱骂了一声,这等话传出去,还不得被人视为和乱军有勾结呢,「还不滚出去请他们进来,对了,是谁来的?」 「是同知和一名判官。」曹二回答道。 大周都转运盐使司各地设置不同,一般是设运盐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一人,从四品,副使一人,从五品,判官若干,从六品,还有经历、知事,但这些官员上边还有一个巡盐御史,才是真正执掌大权的,运盐使都只是负责执行的二把手。 同 知和副使一般不同时设,而是二选一,有同知一般就没有副使,没有同知则设副使,协助运盐使执行具体事务。 不过河东、陕西运盐使司衙门的巡盐御史早就回京去了,走了快三个月了,尚未回来,具体负责的就是运盐使这位名义上的一把手了。 「朱兴全亲自来了?」满桂略感诧异,但是也觉得正常,大家都觉察到了形势不对,这个时候就顾不得他一个从四品的大员亲自来登门了,以往可都是判官来就行了。 等到除了大堂,去了前边前堂,满桂看到两个急得在堂中直打旋儿的家伙,也觉得好笑,迎上前去,「朱大人,何大人。」 「嗨,满将军,出大事儿了。」鼠须干瘦老者就是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朱兴全,举人出身能干到从四品的角色,很不简单了。 「哦,能有多大的事儿?」满桂心中发沉,但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沉静自若的架势,「放心,我这里还有二千战兵,天大的事儿也有我扛着。」 「长乐镇被乱军攻陷了,巡检司人全数被杀,抢走了税银无数!」朱兴全一见满桂表情就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不用对方问就解释道:「有盐商在长乐镇遇上乱军,趁乱逃脱来我这里报信,....」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命运汇聚,焦点晋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满桂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示意二人入座,自己不慌不忙回到自己坐位上坐下,表面上半点不乱,心中却在急速思考对策。 长乐镇在司盐城西南十里地,不属于安邑县,而是属于解州,距离解州州城只有七八里地,长乐镇和解州州城之间的道路正好横在盐池和女盐池(硝池)之间,也是古代被称之为浊泽的地方。 当初三家分晋之后不久,魏国与韩赵二国在此大战,魏国一战而胜,避免了被分割。 这浊泽原来是一片湖泊,不过唐代之前就已经湮没,现在是一片平坦之地。 安邑也有盐池,但是和通常说的盐池不是同一个,只有解州盐池才是通常意义上的盐池,而安邑盐池都需要加上安邑二字,至于女盐池则是距离盐池十多里地,盐分要稀薄一些,远不及盐池所产盐量大,质量也略逊。 运盐使司衙门在这几个盐池都驻有官吏,负责监督盐工和运行整个晒盐制盐运出入库的流程。 解州的长乐镇和安邑的圣惠镇一样都是盐池边上,是来往商贾和税吏驻留之地,盐商运盐除了缴纳盐课银子外,也还要缴纳商税,不过商税税率比起盐课相差甚远吗,这两镇都驻有巡检司,就是协助运盐使司衙门和税卡查禁收取课税。 」长乐镇被袭击,那解州呢?」满桂缓缓问道∶「难道解州就眼睁地看着?」 朱兴全茫然地摇摇头:「这却不知了,或许解州根本没有力量去援救吧,又或者解州已经失陷按了?」 被自己最后一句话给吓住了,朱兴全脸色苍白,站起身来,摇摇欲坠,「这可如何是好?」 」不至于,解州还没有那么容易被乱军攻陷。」满桂摇了摇头,「解州可是有三千民壮的,城高墙厚,乱军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但愿如此。「朱兴全心思重新收回来,「满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仓盐上千石,盐课更是还有六万余两,这可如何是好?」 连续不断的「这可如何是好」,足见这一位运盐使司衙门的同知已经吓得不轻,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运盐使大人呢?」满桂不解地问道:「这该他来拿主意啊。」 朱兴全脸色越发苍白,咬牙切齿地道∶「他昨日说要去平阳求援,今日一大早便不见人影,我问衙门里的人,说他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人匆匆出门了,托人给我留话,两三日便能回来,……」 满桂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什么求援,这分明就是弃官逃跑了! 这一下子该他说这可如何是好了,连运盐使大人都跑了,要知道这座衙门里最高长官,自己都得要听命于他,现在可好,居然跑了,丢下这一堆死鱼烂虾在这里等死啊。 「平阳卫那里能求得了援,何须等到运盐使大人亲自去?我早就做了,现在平阳那边哪里还顾得了我们这边啊。」满桂叹了一口气,「该求的援我都去求了,但现在还得要靠我们自己才行,朱大人,你拿个主意吧,是守是走,你发个话。」 」走,还来得及么?」朱兴全苦笑着摊摊手,「若是丢下这些仓盐和盐课银子而走,你我二人只怕到最后也只有落得一个诛三族的命吧,把这些仓盐和银子留给乱军,这是在资敌啊。」 满桂也是一脸无奈,他的任务就是要守好司盐城,若是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都不走,或者说丢下这仓盐和盐课银子就跑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固然落不到好,他们也一样要被追究责任的。 满桂一直以为自己是前途远大,想要奋发一番的,但现在却发现自己突然面临着两难的选择。 守下去,乱军来袭,如果说大规模乱军来围攻,这二千兵多半就是又成为牺牲品,毫无价值。 可拔腿就走,如果不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不把仓盐和盐课银子处理好,那一样是一个被问罪甚至死罪的结果。 「朱大人,能否将盐课银子和仓盐一并转移走?」满桂满怀希望提出建议,「不行马上转移,向泽州转移,……」 「满将军,从这里到泽州何其远?一路颠簸,而且课银好说,但仓盐呢?上千石仓盐,怎么运?一来急切间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马车,二来就算是找到了,这运输起来也麻烦,速度肯定很慢,万一在路上被劫,你我不但擅离职守,而且又丢失盐和课银,那就真的是要诛三族了啊,而且现在各地暴民乱民起事不断,从安邑到泽州,要翻越王屋山,一路艰难险阻,盗匪丛生,根本没法走啊,这条路不能走,也不敢走啊。」 满桂绝望了,摊上个这么个拘泥不化优柔寡断,甚至可能最后推锅给自己的主儿,价能指望什么? 这厮显然是希望自己能守住司盐城,问题是自己也想守住,但是能守住么? 但这厮说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从安邑到泽州的话路太难走,的确不可行。 」那去平陆,过河去陕州?」满桂又建议道∶「茅津渡还在我们手里,是在不行走陌底渡也可以,……」 「跨河就是河南了,我无权将这些盐和课银运出省,而且听说河南黄河岸边也乱军纷起,一样不安全,……」朱兴全迟疑着道。 满桂彻底服了,他知道这厮根本就没打算走的,就是想要自己拿一个能守住司盐城的主意。 人家是运盐使司衙门的文官,满桂只能服从,现在能想的就是如何守城了,看样子是得要把这一百多斤撂在这里了,满桂有些悲观地想着,哪怕他对自己手下一帮人很有信心,但是三倍乱军可以打,五倍也可以顶一顶,十倍呢? 外无援军的情形下,能守多久?这司盐城中粮食不过五百石,足够二千人吃一个月,但问题是能坚守得了一个月么? ****** 冯紫英是在去西安的路上收到来自段喜鹏和宝琴他们的信的。 陕北局面已经打开,莫德伦横扫庆阳,一直冲入平凉府,甚至在镇原还和固原军来了一次小规模的交锋,互有伤亡,便转道南下,攻陷了泾州,这也震动了整个平凉府。 固原军也摸不清莫德伦部行踪时,也不得不退守平凉城,连崇信都不敢守了,丢了崇信可以容忍,若是连平凉城都丢了,那固原镇真的就只有被裁撤了。 莫德伦趁机在泾州、灵台一带大肆攻伐,打土豪,分粮食,分浮财。 分田地是不敢,也没有用的。 紧接着突锋营便不紧不慢从庆阳那边撵了上来,恰到好处地与固原军合力,把莫德伦的伯颜寨给「赶出」了庆阳。 莫德伦的伯颜寨转入宁州,虽然没有攻陷宁州城,但是却一路席卷,将州中大小士绅清理了一个遍,整个宁州地主缙绅哀鸣一片,却又无可奈何,都纷纷攻讦突锋营行动迟缓,攻击乏力。 求救信和告状信如雪片一样飞往西安城承宣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衙门里,冯紫英这里更是堆满了。 冯紫英早就见惯不惊了,从莫德伦和邱子雄依计行事开始,他就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他甚至也清楚这些士绅的信早就寄往了京城,都察院和内阁里边也肯定不少,但是难道说内阁和都察院诸公不清楚陕西的情形么? 啥都不给,百万饥民怎么过?难道都杀光,还是任由他们输出去山西河南? 就这样都还是有数万陕西乱军渡河东进了,更别说西安府东部距离河南同样不远,真要跨河进入河南,那麻烦更大。 看完段喜鹏与薛宝琴的来信,冯紫英就知道糟糕了。 这就是消息不对称带来的麻烦。 冯紫英还以为他们早就该过了潼关快到西安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临汾,这个时候才考虑南下,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冯紫英最初也不确定乱军攻陷河津和荣河之后会向东还是向南,因为乱军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分成了多个山头,尤其是在吸纳了山西本地乱军加入之后,就更是多头指挥,各行其道了。 但毫无疑问这个时候从临汾南下时间上有些晚了,冯紫英已经接到消息,乱军攻陷万泉和稷山,甚至武平关都失陷了,就看绛州守得住与否。 而且乱军另外两部正在进攻临晋和猗氏,这两地如果也失陷,那蒲州危矣,解州危矣,安邑、曲沃、夏县、绛县这些地方都危险了,可以说临汾以南就没有安全的了,失陷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段喜鹏他们能抢在乱军截断临汾到蒲州这条驿道之前通过么? 冯紫英不敢冒这个险。 此时他心里也有些发慌了,怎么都没想到把宝琴她们留在后边儿慢慢走会等出这么一个大幺蛾子出来。 乱军入晋没想到,入晋之后攻势如此猛烈,晋南防务如此虚弱不堪他也没想到,就算是卫军被山西镇抽走一些,但民壮呢? 归根结底恐怕还是地方官员的问题。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梳理局面,应对危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刚到鄜州。 鄜州再往南,局势就不太稳定了。 虽然邱子雄还在延川与王左桂和苗仁美周旋,暂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是紧随而进的摧城营已经控制住了青涧,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鄜州西南面是中部县,也就是后世的黄陵县,洛水、华池水、子午水、谷河、慈乌水五水汇聚之地为县城,乃是兵家必争之重地。 中部县城还在官军控制之下,但是除了县城外,乱军十分活跃,乡间基本上都被乱军控制,除了一些豪绅堡寨外,几乎令不出县城。 鄜州东南三十里就是洛川,鄜州正东方向八十里地就是宜君,加上中部往西南四十里的宜君,这几个县就是整个延安府乱军势力最强的地区。 只要能解决掉这几个县,延安府就算是光复了,而延安局面一稳定,西安府东部州县的问题就要好解决得多。 鄜州知州文廷寿算是个可用之才,冯紫英虽然才来两日,接触了几次,便能感觉得到。 民壮训练有素,甲胄武器齐备,城防修缮完备,可以说鄜州维系现在较好的状况,他功不可没。 不过这个家伙有些太过强项,对地方豪强士绅严厉打压,与上司潘汝桢关系也不睦,所以在鄜州已经干了五年知州,依然看不到升迁希望,一直到此番陕北大乱,才算是让文廷寿看到一丝曙光。 看到冯紫英看完信后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文廷寿便知趣地起身告辞,不过冯紫英还是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担心,以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不急,廷寿,鄜州的事情还没有谈完呢,接着谈。」冯紫英淡然一笑,把书信放入袖中,缓缓道「土豆、番薯和玉米种子所剩无几,但是还是能够供应一二百亩之地,所以廷寿你要安排人好生种植培育,你鄜州旱情在延安府里算是最好的了,五水汇入,这县城周边选一些山地好生侍弄,这一季下来,我要亲自来察看情况。」 「大人放心,别的不敢说,但鄜州还是能找出一批善于侍弄农活儿的,就是不知道大人您带来的这些种子中用不中用。「文廷寿笑着道「一二百亩地不算什么,但是花了偌大心思,却没干出个像样的结果来,有损大人您的威望啊。」 「哼,你少在那里和我油嘴滑舌,徐大人试验这么多年精心培育出来的,还能有差?」冯紫英摆摆手,「你只管做到位,其他不必操心,对了,你们鄜州民壮也有三千余人,我看训练有素,这花销怕是不小吧?」 「谁不说呢?」一说起这个,文廷寿就来了劲儿,「免劳役,饭管饱,还不好好训练,说得过去么?」 「可是强行派捐,在士绅里边可是引起了强烈反响啊。」冯紫英笑问。 「呵呵,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既不出钱出粮,又想要求得安稳,大人您告诉我哪里找这种好办法,我也学学。「文廷寿撇嘴道∶「找不到,在鄜州,就得按照我的办法来,不出人可以,按照田产和宅邸铺子数量来,有一算一,都得要给我出银子出粮,否则我就只能把你当成与乱军勾结来处理了。」 文廷寿说得满不在乎,但冯紫英却知道这厮是真敢这么干,鄜州陈家和谭家两家就是被他以勾结白莲教匪意图谋逆为由给下了大狱,最后散尽家财才算是脱身,经此事之后,鄜州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不过这样做的反噬力也不会差,一旦局面稳定下来之后,这些士绅绝对会疯狂报复,只不过现在乱军势大,这些士绅只能苦苦忍耐罢了。 「廷寿,你考虑过后果么?」冯紫英问道,他不信文廷寿考虑不到这些问题。 「呵呵,大人,鄜州的情形您应该清楚,中部县危在旦夕,中部一丢,那鄜州就首当其冲了,与其等到 乱军刀斧加颈,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我自己按照我自己的路子来走,真要秋后算账,大不了我辞官走人就是,我一介举人,老家又在江西,散尽家财请一帮保镖护卫送我回江西还是没问题的,总比在这里丧命的好吧?」 文廷寿说的是实在话。 中部的局面现在是苦苦坚持,如果邱子雄的拜堂寨大军不能迅速在延川延长取得突破南下,中部县城估计会在半个月到一个月内陷落。 整个延安府境内的卫军都很孱弱,延安府也就是肤施城里有一营,其余卫军均只是名义上存在,比如保安所、塞门所、安定所,都是百户所,每个百户所驻军是一部,六百余人,但实际上六百人都不到。 还有就是靖边所、绥德卫和镇羌所以及榆林卫,但实际上除了绥德卫还有残缺不全的一营兵外,其他几个卫所都是直辖于榆林镇下控制的,是榆林边军的补充卫所,根本和地方无关,陕西都司根本就管不到。 「难道乱军来围城了,我还能指望延安卫或者南边的西安诸卫来救我不成?」文廷寿略带自我调侃地笑着道「当然,如果大人您和我一道被围在这磨州城里,我估计都司谢大人还有榆林镇的边军还是会不遗余力来救您的,可我不敢赌啊,那时候您也没来,你就算是来了,但万一明日你就去了西安或者凤翔呢?我还得在这里守土有责啊,我怕死,家有娇妻美妾,舍不得啊,宁肯不当这个官,也得要先把命保着,所以只有让士绅们忍痛割肉来组建民壮了。」 「实际上效果还真是不错,只要钱粮到位,猎户也好,泥腿子们也好,家丁也好,皮鞭棍棒之下,还是很快就能训练得像模像样的。」文廷寿笑得越发绢狂,「就是请这些士绅们去检阅训练成果时,他们的笑容就像是真的割了他们的肉一般,我都忍俊不禁。」 是个人物,在自己面前还敢这般狂放,要么就真的是性格如此,要么就真的是置之度外,没指望这个乌纱帽还能戴下去了。 冯紫英估计是二者皆有,把一州的士绅得罪如此之狠,肯定是骂名不断,而且又和顶头上司潘汝桢不和,那肯定吏部那里是得不到好的评价的,,如果没有意外,也就只能回家赋闲,等待机会了。 「唔,此事我知道原委了,对地方士绅还是需要抚慰的,莫要过于苛厉,……「冯紫英的话语里也显得很随意,丝毫没有觉得文廷寿的做法有多么大逆不道,文廷寿当然听得出来,心里也是有些活络,看样子这位巡抚大人还颇为赞许自己的做法? 他却不知道冯紫英的做法可能比他更加恶劣苛厉十倍,要钱要粮还不够,甚至还要所有家当财产,包括命。 「大人,我也想做好人,我也想与缙绅们相敬如宾,可奈何乱军势大,不给我等这种机会啊。」文廷寿摊了摊手,「而且可以说我做得已经很柔和了,城外饿死的百姓比比皆是,不断有暴民加入乱军,而这些情况只要缙绅们把粮食钱银拿出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可我没有毁诺要他们额外拿出来吧?我只要我当初承诺的做到,可他们若是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冯紫英默默点头,不再多说。 待到文廷寿离开,冯紫英才细细品味。 这厮是来求援的,但是却做得十分委宛含蓄。 或许原来没有这个想法,但看到自己似乎很赞许他的表现,所以就有了想法。 不过冯紫英不吝给对方支持。 能做事的人,为什么不支持? 鄜州稳住了,就算是中部失陷,鄜州也能顶住乱军的蔓延势头,当然,这还要看邱子雄在延川延长的攻略。 这一趟走下来,也接触了许多官员,应该说延安府州县的官员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之所以局面如此险恶,固然有 官员积弊这一主因,但很大程度也是大旱经年的恶果,还有朝廷对三边四镇边军的苛待,导致大量逃卒渗透到地方的原因。 像潘汝桢、夏之令、许俊阳以及方才的文廷寿,表现都不差,即便是吴德贵这些人也算差强人意,不是那等尸位素餐的昏官庸官,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在各自岗位上就做得尽善尽美了。 或者说,即便他们做得再好,有些事情仍然会发生,个人行为改变不了最终大局。 汪文言进来,冯紫英舒了一口气∶「文言,出事儿了。」 听完冯紫英的介绍,又看了段喜鹏的信,汪文言稍一推算时间,就知道麻烦了,这么不巧? 「山西那边怕是没有可用之兵能抵挡得住乱军的攻势,安邑的司盐城,蒲州仓城,只怕都是乱军必欲得之地。」汪文言容色严肃,「按照几位姨娘的进度,只怕正好要赶上了。」 冯紫英喟然叹息,然后身体靠在椅背上,以手扶额,「可如今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公私兼顾,名正言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有些烦躁,自诩算无遗策,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 就算是段喜鹏他们要负主要责任,但是自己难道没有问题? 就没想过他们南下会遭遇各种情报的干扰进而导致误判? 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不是自己,在情报没有落实之前,不可能像自己那样就能遽下决断,争取时间,这稍加耽搁,通过这段路程的机会就失去了,这个时候再走就要承担更大风险了。 而且冯紫英可以肯定,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肯定也受到了薛宝琴和邢岫烟她们的态度影响,否则不会这个时候还在南下。 远在山西境内,而且按照一行人南下的速度,那不是正好赶上就在闻喜到解州之间这段路上,而且在安邑与解州之间可能性最大。 可这一段路却是乱军必来之地,一个司盐城就足以让所有乱军欲得之而后快,盐和盐课银子,数量有多少不得而知,但是陕西和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所在地,紧挨着盐池,两省的盐和盐课银子也都汇聚在这里,而且还没有多少卫军守卫,不来这里却去何处? 换了自己是乱军首领,也肯定首选这里,相比之下安邑、闻喜和解州这些城池反而可以放一放,反正也跑不掉。 「你说段喜鹏他们可知道猗氏已经沦陷,乱军可能正在向安邑进发呢?」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 「大人,恐怕就算是知晓,只怕那个时候也躲闪不及了,弄不好就是迎头碰上。」汪文言实事求是地说「这种事情只有往最糟糕的局面去想,不能抱侥幸之心。」 「是啊,哪怕只有些许风险,我也不敢承受啊。」 冯紫英很清楚,抛开自己和宝琴、妙玉以及岫烟的感情不说,单单是巡抚妾室这个名头,若是落入乱军手中,只怕就要成为一桩无法向世人交待的「丑闻」,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朝廷恐怕都难以接受这种情形发生。 「大人,既是如此,那就必须要派兵去救了。」汪文言在看完信之后,就已经在思考对策了,「越快越好,避免出现最糟糕的情形。」 「唔,派兵,派谁?摧城营,还是邱子雄的人马?「冯紫英沉吟着道∶「怕是时间来不及了。」 「不是,那边肯定来不及,只有潼关卫赵千山的人马,立即从风陵渡河,沿着蒲州向安邑、闻喜进发,同时让李桂保他们也先期过去,确保几位姨娘的安全。」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略微意动,他也想过,但是理由呢? 潼关卫的守军可不简单,虽然是卫军,但是其地位已经赶得上边军了,这是扼山西、河南入陕的咽喉守军,突然渡河入晋,理由是什么?就因为救你冯紫英的爱妾那御史还不得把自己给弹劾死? 「文言,且不说赵千山是否会答应出兵,就算是他愿意,但是也得给对方足够理由,否则我和他都要被弹劾,我也就罢了,御史那里我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赵千山可过不了关。」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得有充分理由才行。」 「呵呵,大人这还不简单?」汪文言却是胸有成竹∶「蒲州有大仓,储粮万石,安邑有司盐城,山陕两省的仓盐和盐课银子甚巨,皆不容有失,何况朝廷不也有信来让大人要严密关注西安府东部形势,防止陕西乱军冲击晋南局面进而不可收拾么?这不就是让大人可以便宜行事的意思么?」 朝廷来往文书,都是过了汪文言的眼的,每一字每一句他也记得很清楚。 这是兵部来信,如何理解,那就说辞太多了,堂而皇之就可以把这个理由用上。 防止乱军夺取仓粮、仓盐和盐课银子,进而坐大,陕西这边未雨绸缪,先发制人,难道还有错? 冯紫英眼睛一亮,果然是妙招,好主意! 但他随即又问道「可潼关卫只有一营兵,一旦出征,无人镇守潼关卫了,万一被澄城、邻阳一线乱军所乘,这又如何解?」 「可以暂时命令潼关卫留一部,另外让都司谢大人命令西安诸卫派出军队增援潼关,索性就打着要干预晋南的旗号,谁也说不上个什么来,至于说到了潼关之后如何行动,那可以再议。」汪文言轻描淡写地道。 西安府驻扎有四卫军,西安前卫、西安后卫、西安左卫、西安右卫,加上凤翔府的凤翔所,与潼关卫,一共五卫一所,共同守御整个关中平原。 不过西安四卫长期驻扎在西安城中养尊处优,类似于京师城中的京营,其战斗力堪忧,远不及潼关卫,也不及凤翔所的卫军,拉出来吓唬吓唬人可以,但要说真正上阵打仗,谢震业都不敢提,冯紫英和汪文言也是心知肚明。 「文言,你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要让西安四卫出兵去平乱,那可真的有些难为人了,谢震业怕是指挥不动啊。」冯紫英有些无奈地苦笑。 在谢震业来吴堡城向自己主动汇报时就提到了西安四卫,一说就是咬牙切齿,只说这帮废物徒耗钱粮,早就该裁撤,三边四镇需要补充兵员时,首先就排除西安四卫,坚决不要。 「这四卫的参将游击守备干总什么的,都是勋贵子弟,要不就是和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中的要员有些瓜葛的,谢震业指挥不动,但是大人也指挥不动?「汪文言笑了笑。 「其实谢震业也不是指挥不动,他不过是不愿意得罪这些人罢了。不过对大人来说,我倒是觉得这正好是一个机会,趁机整饬西安四卫,真要不长眼不听话的,大人可以趁势裁撤和处置,至于说勋贵,大人,西安这边的人不清楚也就罢了,可大人难道还不清楚朝?廷早就对这些所谓从龙家族腻歪透了,义忠亲王不就是这些从龙家族在支持么这边有没有还有承宣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里的人,也可以好好清理清理,查一查,龙禁尉肯定乐于为大人效劳提供消息,……」 冯紫英笑了起来,汪文言果然是个中老手,轻而易举地就想出了对策,「那你觉得这西安四卫中……」 「大人也别把这些打仗是废物但做官却都是人精的人想得太简单,谢大人只要把态度拿硬一些,自然就有人会明白过来,不明白也能联想到一些,总还是有人会来抱大人的粗腿的,这一点大人尽管放心,难道谢大人在西安四卫里边就没有一点儿人脉我反正不信。」汪文言笑吟吟地道。 冯紫英心中暗叹,汪文言倒是一眼把谢震业给看穿了。 谢震业这厮或许做事不行,但是做官却是在行,对上揣摩上意,对下安插人手,都还是有些手腕的,这么急吼吼地撺掇自己要对西安四卫动手,不就是想裁撤了军将,好安***自己的人么? 现在自己若是流露此意,只怕谢震业更是心花怒放,巴不得立即就动手呢。 「不过,潼关卫赵千山那里,文言,怕是还要去专门说一说的,我和此人不熟,……「冯紫英摩挲着下颌。 「呵呵,此事包在文言身上,文言待会儿就出发,大人写两封信一封去给谢大人,一封文言带着,若是赵千山不明时务,文言再出示,必会给大人带回一个好结果。」汪文言笑着道「不过我猜想啊,只怕赵千山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识时务。」 汪文言敢说这话,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 通过这半年多他到陕西之后的调查了解,赵千山别看桀骜狡脍,便是谢震业似乎都拿他没办法,但实际上却是小顶大顺,小事情彰显性格,大事情却从不含糊,要不谢震业还真能容得下他?早还找各种由头来拾掇他了。 而且汪文言也看得出来,这赵千山也是一门心思想要攀附上爬的,现在给他这样一个能够 结交巡抚大人的机会,他岂会抓不住?那也太小瞧在下边挣扎谋生的官员们的政治智慧了。 「那就有劳你了,这一趟下去三百多里地,你自己路上也要小心,多带两个人,……」冯紫英也不留汪文言。 正事要紧,这一趟下去,正如汪文言所言,还不仅仅是接应宝琴她们,顺带也要让陕西卫军东出去看一看河东那边的局面。 现在光是通过各种渠道的消息回来,但始终没能掌握一个全面系统的情况,汪文言亲自去走一遭,当然能够更客观详尽的评估晋南那边的局面。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陕西这边的局面也许自己会比想象的更快平定下来,但是这河东那边的局势却可能比所有人预料的更为麻烦棘手,甚至可能还要和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件联系起来。 自己这陕西之行任务如果能够顺利完成,可别到最后又要拖入到山西的烂摊子中去,那可就真的是成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但愿自己的这份预感别成真,冯紫英只能这样祈祷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熊熊气焰,直冲穹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鄜州夤夜南下的汪文言只用了两日时间就赶到了潼关。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洛水一路南行,随行只有两个贴身保护他的护卫。 常年在歙县县衙里经历多年,后来又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劳作,所以对这等熬夜潜行的生活他并不陌生,当然,也的确有许久没有这样辛苦了。 穿过白水和澄城之间的河滩地,这一带已经是乱军活动的核心区域了,三人都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大路行进,在快要到同州时,不得不舍弃已经支撑不住的马匹,改为步行。 同州的失陷让汪文言始料不及,也让他心里更是忐忑,不知道自己此番到潼关能否说服赵千山,毕竟同州失陷,直接危及到了西安与潼关之间这条咽喉要道的安全,赵千山还有这个胆魄出兵晋南么? 让汪文言感到意外的是他到了潼关之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服了赵千山,甚至他感觉赵千山就是在等着自己一般。 自己只是寥寥几句话对方就满口应承下来,根本就不问去晋南做什么,以至于汪文言不得不放慢语速先行将冯紫英意欲防止晋南乱军抢掠司盐城的盐和银子坐大的目的告知对方,但是赵千山显然是个混不吝,对这个理由似乎根本就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冯紫英的命令,以及可以出兵晋南去打仗了。 看走眼了,汪文言完全低估了赵千山的攀附之心和打仗的欲望,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住赵千山北渡黄河的急切心情。 赵千山之留了一部人马守潼关,在汪文言看来都觉得有些托大,但赵千山却不以为然。 「汪先生可能是过于担心了,您说的什么乱军攻占了同州,这我相信,蒲城也失陷了,这也正常,西安四卫九个营接近三万人,就这么龟缩在西安城里不出门,换了我是乱军那帮人,也要试一试捋虎须啊,这不,一试就试出来了,你不中用啊,我都不明白都司那帮人在干什么,或许谢大人真的指挥不动西安四卫?」 赵千山满脸横肉,生得有些凶恶,但是却有一双卧蚕眉相当威武,说起话来满口豫西味道,他是嵩县人。 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客气,甚至有点儿揶揄的味道,这般语气调侃上司,汪文言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确不太招人喜欢,谢震业恐怕对这厮也是又恨又离不得吧,摊上西安四卫一帮废物,这关中平原可用之兵就真的寥寥无几了。 「赵将军慎言,都司之事不是你我可以讨论的。」汪文言淡淡地道∶「有这份闲情逸致,赵将军还是多琢磨一下蒲州和司盐城如果遭遇乱军该怎么打这一仗吧。」 「汪先生,赵某是个粗人,汪先生既然是奉巡抚大人之命而来,赵某就只管埋头打仗,汪先生怎么说,我和一帮儿郎就怎么打,其他不敢说,我这麾下儿郎打仗就是敢搏命。」赵千山话语里满是自豪,「吃天子饭,卖天子命,就这么简单,没得命令我不敢出潼关,有巡抚大人之命,那我就是奉旨杀人了,正好松活松活筋骨。」 「看样子赵将军是胸有成竹啊,那我心里倒是踏实许多了。「汪文言微笑着道。 「呵呵,兵书上也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某虽然困居这潼关城里没法出门,但是这周近形势我却是不敢不察的,否则这些不开眼的乱军要真的打上门来,我还糊里糊涂,岂不成了罪人?」赵千山没有太谦虚,凶狠地道。 「打破同州的是钻天猴和胡狼张那一伙人,他们也不是凭借强攻硬打攻破的,而是早早就埋伏了内应,所以里应外合一举破城了,同州的民壮和士绅早已经失去了斗志,所以算不得什么,蒲城那边沦陷和那些乱军没太大关系,是蒲城城内的乱民自己起事,最初不过是区区几百人,但是后来组织起来的民壮连粥都喝不上,索性倒戈了 ,所以才沦陷的,倒是在白水和澄城活动的张妙手、白九儿,在韩城的莽张飞,邻阳的邢红狼等人材是真正的棘手人物,当然还有几个厉害的,已经过了河去河东了,……」 汪文言不得不对这一位刮目相看了,困居潼关一隅,居然把西安府这边乱军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还不是泛泛的了解,对这里边的具体内情都掌握得相当透彻,这就不是一般武将能做到的了。 见汪文言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赵千山也清楚对方起了疑心,他想了一想才道:「汪先生,你不必怀疑,我表兄便在龙禁尉北镇抚司中,现在在西安府那边,……」 汪文言恍然大悟,难怪此人几乎没有任何推辞就应承了自己的要求,这是早就看好冯大人了。 笑了起来,汪文言点点头∶「看来赵将军也早就知晓巡抚大人的来历了?「 「呵呵,齐阁老和官尚书的弟子,又深得乔都御史的青睐,大同冯家,冯总督的独子,来咱们陕西当巡抚,谁不先打听打听?「赵千山毫不隐晦自己的心思,「赵某都四十有五了,七个儿子,最大的都快三十了,最小的也都十六了,在这潼关卫困居经年,碌碌无为,眼睁睁地看着着延安府乱了,庆阳府乱了,平凉府乱了,隔得远也就罢了,可西安府这边也乱了,甚至隔着黄河的河东也乱了,要说心里没点儿想法,那赵某何必还在这里苦苦守着?俗语说得好,图官在乱世,觅富在荒年,赵某怎么就不能搏一把呢?」 汪文言微笑颔首,「赵大人有心就好,就怕那等混吃等死之辈,那才可惜了机会。」 「汪先生,我表兄早就和我来信提过,奈何他在龙禁尉中位卑言轻,搭不上巡抚大人的线,否则我也早就厚颜毛遂自荐给巡抚大人了。此番好不容易遇上这等机会,都说力田不如逢丰年,力桑不如见国卿,赵某倒是觉得,这大旱大乱之年就是赵某这等武夫的丰年,巡抚大人便是赵某的国卿。」 赵千山昂首阔步,走出厅堂,顾盼神飞,言辞昂扬。 「此番过黄河,赵某已经吩咐家里,三个儿子留在家中,若是赵某和他们的四个兄长不幸阵亡牺牲,那朝廷肯定也会给他们几兄弟一个交待,若是赵某和他们几个兄长运气好,能搏出一个造化来,也不枉替他们爹娘博个封妻荫子的机缘!」 「好!」饶是汪文言沉稳,此时也忍不住鼓掌并竖起大拇指,「汪某也不废话,赵将军此番表态,定会如实报知巡抚大人,想必赵将军也通过令兄了解巡抚大人的性情,若是能入巡抚大人的法眼,那赵将军必定前程无量!「 列队站立的两千余人潼关卫军中只有一部是骑兵,而且战马只有三百余匹,这已经是陕西卫军中的「顶配」了,虽然甲胄武器都略显破旧,但是却都干净整洁,擦拭得油亮,士卒们也是精神饱满有力,看得出来赵千山是在这支军队上花了不少力气的。 赵千山飞身上马,策马在较场前兜了一圈才回到正中位置,沉声道∶「可能大家伙儿们还不知道我们这突然要去哪儿,我赵千山从藏着掖着,此番是要过河去平阳府那边,可能会有人问,怎么大人要带我们去山西,咱们不是守潼关么?我只有一句话,当兵吃粮,搏命求富贵,问那么多干啥?赵某人要去,赵某人还有几个儿子都要去,平阳有什么,有粮,有盐,有银子,乱军盯上了,朝廷也盯着在,咱们就是要去替朝廷守住,……」 太直白,汪文言心中暗道,不过也许这些大头兵就是喜欢这等风格。 「去了就要打仗,就要杀贼,我也不瞒大家伙儿,这在潼关卫这么多年,每日操练,闲出个鸟来了,大家也没劲头,这一次算是赵某去替大家伙儿抢来的机会,能不能博一个金银满囊,功名富贵,那就看我们自己的了!反正我和我家几个说了,我死了,他们替我 把尸体背回来,他们死了,朝廷会替他们记着,总而言之,赵某不管是横着抬回来,还是竖着走回来,不能再是一个守备,最次得挣个游击,还得有千儿八百的银子缠身!这一场功名富贵,赵某人搏定了,儿郎们,你们呢?敢不敢和赵某去一搏?!」 熊熊气焰,直冲穹顶! 「敢!敢!敢!「 「搏!搏!搏!「 被赵千山粗糙悍野的几句话就把一干儿郎的心气给带了起来,汪文言不得不承认这赵千山别看粗野狂妄,但还真一点儿魅力,是个带节奏的高手,把手底下一干儿郎调理得很顺,轻松把控这些人的心思,难怪能被人称作这陕西都司中第一卫。 军队鱼贯而出,迅速向着北面而去,渡过风陵渡,就是山西土地,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深入虎穴,一触即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段喜鹏一行在绕过董泽之后就更加快了速度。 在获知闻喜县城外已经云集了超过上万人的乱军时,段喜鹏果断命令提前渡过束水,尽可能避开闻喜县城那一段一路急奔南下。 不过因为不是驿道,马行人走都没问题,唯独马车就要麻烦许多。 这就是携带女卷的难处,她们如果要步行十分缓慢不说,而且走不了多远,可马车又需要择道,很多时候都要绕路而行,甚至要士卒帮着推车,车轮车辕也都经受不起长距离颠簸。 “前面就是夏县了。”段喜鹏目光如鹰鹫般观察着前方五里地勉强可见的城池,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不敢再往前行。 闻喜县城已经被围了,足见乱军势力有多么庞大,这才拿下猗氏不久,就直奔闻喜而来,夏县虽然在束水以南,也更远一些,但是这远也很有限,几十里地而已,万一有一支乱军过河而来,迎头碰上,那就麻烦了。 “嗯,看样子夏县还没有陷落,我们要进城么?”这一路颠簸下来,士卒们都能承受得起,但是几位女卷却是够呛了,看看先前下来歇息的几位,虽然都带了帷帽遮帘,但是还是能感觉得到她们有些吃不消了。 “不能进城,进了城只怕就走不了了。”段喜鹏叹了一口气,“不等马三他们了,赶紧绕过去,走安邑,也就只有十多里地,挺一挺就过去了。” “可是几位夫人,……”冯金昌迟疑了一下。 “顾不得了。”这个时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真要落入乱军手中,那巡抚大人那里就没法交票了,段喜鹏摇头:“走!” 一行人分成几块,步兵环绕马车而行,而骑兵则分成了好几个小集群,或左或右,或前或后,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再远一些,还有零星哨探在周遭警戒观察。 刚走出几里地,后边马三他们赶了上来。 “大人,夏县暂时还安全,但是城门已经关闭了,不进不出,周遭暂时还没有发现乱军的踪迹,一直到束水边上才遇见几个乱军,估计是渡河过来寻找猎物,想要抢先动手的,闻喜县城那边就人喊马嘶的,乱军数量很大,我们隔河观察了一下,估计起码五六千人是有的,分成了好几部,其中估计骑兵大概有一二百,数量不多,而且穿着不一,也没有在一起,应该是分属各部,不容易集中起来。” 马三观察力很强,“但闻喜距离这里就三十里地,一旦乱军要过来,渡河踏足就到,所以不能在这里歇停,最好一口气绕过安邑县城,安邑县城也太近了。” “嗯,那就走吧。”段喜鹏挥了挥手,“赶紧走,不要停,前面就是巫咸顶,过去再有二十里地就是安邑县城了。” 正在马车里被颠得头晕眼花的宝琴在龄官的扶持下勉强坐正身体,忍了忍内心的不适,叹了一口气,笑着道:“这里就是巫咸顶了,据说是巫咸隐居之地,传闻巫咸首创卜筮之术,善用蓍草卜筮占卦,预料吉凶,也不知道若是巫咸今日若是在这里,能不能卜筮占卦,算一算我们这一趟吉凶如何?” 说起巫咸,妙玉倒是知晓,看了一眼宝琴,冷笑道:“你倒是还有这份闲心说笑话,平时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命运鬼神之说么?” 薛宝琴也没有理睬对方,自顾自地对着岫烟道:“这番折腾可算是咱们这一辈子难得的一回经历了,便是老了也能拿出来吹嘘一番,咱们也是经历过生死风雨的。” “姐姐也莫要悲观,不至于此。”岫烟不愿意宝琴和妙玉对上线,二人关系一直微妙,全赖她在其中斡旋,“我看九郎他们还是颇有章法的,这绕过夏县,马上就到安邑了,只要安邑尚未被乱军围困,我们便能平安到解州了。” “妹妹倒是想得开,但我也听四郎说了,就算是过了安邑也未必稳当,要看乱军规模有多大,蒲州到闻喜这一路的卫军很少,全靠民壮,但是因为旱情,本身地方治安就不靖,便是那些民壮中亦有不少心怀不满者,若是被那些乱军从中拉拢收买,未必就不会倒戈相向,……” 宝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只是面对这种情形,却也无可奈何。 一行人绕过巫咸顶这一处混合了山谷和丘峦的地形,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沿着谷口向远处延伸,还能看得出来前几年这条河道水量不小,但现今却早已经干枯了。 速度一加快,马车就颠得厉害,几个人只能在车里相互紧紧抱着,好在在走的时候就准备了不少软垫靠垫,还能够靠在身下身旁,但这种滋味一样不好受。 段喜鹏是顾不得许多了,现在还没有发现敌踪,只是证明大规模的乱军尚未过河,但是不排除这些四处游荡的小股乱军已经渗透过来。 这些乱军总数量很大,又分属不同首领,所以控制力很弱,过河没过河,有多少人过了河,很多乱军首领自己都是一笔湖涂账,并不清楚。 但是一旦被这些小股乱军缠住就会变成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这些乱军随时可以招呼其他各部乱军蜂拥而来,你便是想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都做不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远离这一区域,避免被这些乱军发现和缠上。 段喜鹏所不知道的是马三他们刚离开夏县县城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有小股乱军出现在夏县县城城门下,当然夏县关门闭户,城头上民壮严阵以待,还是让这些小股乱军无法得逞,只能向四周寻觅猎物。 而段喜鹏他们一行人如此大的动静,无论是在道路上还是通过田野,都很难遮掩住痕迹,很快就被这些乱军所侦知,如同嗅到血腥气息的鬣狗,立即就沿着路径开始衔尾追来。 能够有数十骑的马队,还有马车,无论怎么看这都绝对属于值得包抄围堵的大猎物。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角色,但是不少乱军都在脑补,要么就是某一个大户要转移家中藏匿的财货,要么就是某位微服私访的京中显贵好巧不巧被自己碰上了,这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段喜鹏还不清楚这一点,但是直觉告知他危险正在逼近,所以只能加速逃离。 从夏县县城绕过,转向西南,安邑那边的情况斥候还没有反馈回来,但是段喜鹏仍然不打算进安邑城,那里目标太大,一旦进城,和夏县一样,极易被堵在里边难以离开。 安邑城边上只有几里地的圣惠镇倒是一个可以选择的地方,加入乱军还没有渗透到这一带来,那么在圣惠镇短暂打一个尖休息一下还是可以的,他也知道几位女卷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眼见得前方隐约可见圣惠镇的房屋沿着道路零散分布着,街面上似乎看不见什么人,一来天时正热,二来治安不靖,商人们该收拾关门藏匿起来恐怕早就躲了起来了,当然也还是有一些想要刀口舔血挣钱的商贩留着。 “那边是巡检司和税卡?”冯金昌催马前行,遥望着道路另一头的最大建筑物,牌坊,辕门,还有围墙,“看样子还开着,难道他们没有得知乱军已经攻破猗氏,连闻喜和夏县都不安全了,安邑这边难道还能幸免?” 没等冯金昌话语说完,便听得一声渗人头皮的“嘣!”响,紧接着又是连续不断的“嘣!嘣!嘣!嘣!”响声,然后就是整条街道都响起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叫喊声。 “贼匪来了,快跑!” “藏起来!有贼匪来了!” 紧接着便是冲天的浓烟燃起,显然是有人点燃了房屋,还有喊杀声也传从不同方向传来。 “完了!”段喜鹏心一沉。 他也是老行伍了,一看就知道这是乱军包抄了这圣惠镇,而且做得相当漂亮,他还在疑惑税卡居然还能安稳没关,看来这帮乱军是早有预谋,或者说就是丢开其他地方,直奔这里而来,就是冲着这圣惠镇的巡检司和税卡而来。 冯金昌也有些心慌,没想到这当头就遇上了这种情形,“撤?” “来不及了。”段喜鹏稳住心神,四下打量。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疏忽了,只派了斥候去查探圣惠镇街道,斥候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但是没想到乱军是直接来了大包围,要把整个圣惠镇一网打尽,舍弃了安邑县城直奔圣惠镇而来,这帮乱军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但越是这样,越是危险。 “那怎么办?”冯金昌大惊,“冲过去?!” “对,只有冲过去!”既然乱军大队伍都出现在了圣惠镇一带,可以说整个安邑县境内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再往南撤都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冒险往前冲,直奔安邑县城,或者走司盐城,段喜鹏拿定主意:“去司盐城!” “司盐城?”冯金昌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司盐城才有卫军驻军,如果乱军铁了心要打安邑城,安邑城守不住,倒是司盐城也许还能守一守。” 对这一点段喜鹏是有所了解的,只是当初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在安邑逗留,只想尽快通过,所以没有考虑过去司盐城,但现在却别无选择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司盐城,磨盘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来不及多解释,段喜鹏已经勐地一挥手,怒吼一声:“冲过去,不要停!” “邵奇奴,米家体,你们率队开路!” “胡二愣,劳德贵,你们分走左右两翼,保护马车通过!” “杨晋勇,许三彪,你们带队断后!”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众人立即呼啦啦分散开来,随即马车开始提速。 好在这圣惠镇素来是商旅来往密集之地,驿道修得甚好,马车虽然速度提起来,但是也还经受得起这般颠簸,卷起一阵黄尘,顶着烈日,狂冲而过。 乱军显然也没有料到突然间就从圣惠镇街面上冲出这样一支庞大队伍出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在他们的预料中这巡检司也不过就是三五十人,税关一二十人也就顶天了,五六十人的武装力量,己方十倍于对方,完全可以好整以暇的包围起来,有条不紊地把圣惠镇这块肥肉吃在嘴里。 十余骑率先提速冲锋,刚来得及过了街道路段中央,前方路口就已经出现了数十人的乱军士兵。 段喜鹏这一方是有备而来,而乱军却是毫无准备,大摇大摆想要一举控制圣惠镇,阵型顿时就被突然突出的这一群骑兵给冲了个乱七八糟。 斩刀飞舞,铁枪纵横,如砍瓜切菜一般,惨叫连连,血肉落地,十余骑加上随后跟进的步卒滚汤沃雪,一盏茶时间不到,便将这一部五六十人的乱军斩杀殆尽,只有寥寥几人脱身逃跑。 “不要停,赶紧走,向西!走驿道,去司盐城!米家体,你先去司盐城求援报信,就说是巡抚大人亲卷,请他务必援救!” 马队夹杂着马车,滚滚向前,段喜鹏知道这一停下来就要出事情,明知道马车的状况已经不好,但是现在也顾不得了,圣惠镇距离司盐城不过七八里地,一咬牙也就冲过去了。 冲出圣惠镇,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盐池了。 盐池周围修建了许多房屋和地棚,这些都是盐工们的居所,不过此时只看到四散奔逃的盐工,很显然,乱军的到来已经让整个局面失控了。 快马加鞭,一行人轰隆而过,惊慌失措的盐工和吏员似乎也明白了局势的危险,都纷纷想要跟随在这一队人身后求得庇护。 只是现在段喜鹏哪里还有精力顾得了别人,能逃脱乱军的包围就是幸运,闷着头一路奔行,只朝着司盐城而去。 而在不远处的四周,不断出现乱军各色旗帜,很显然圣惠镇这边的动静都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开始向这边汇聚。 看着城下正在声嘶力竭喊叫的骑士,满桂满脸不忿。 这厮如此狂妄,居然要让自己出兵去救援人,虽说圣惠镇距离这里就几里地,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四周乱军不断出现,也许下一刻就能兵临城下,而且乱军现在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初步预计也在两万人以上,这等情形下,真要派一部出去接应,也许就难以回来了。 “将军,我们已经冲出了圣惠镇正朝着这边过来,最多就是两三里地,您现在派出一队人接应一下,耽搁不了您多少时间,结个善缘,我家大人定会记你一辈子情,……” “小冯修撰的名字您肯定听过,大同冯家,三边总督兼蓟辽总督冯总督的独子,现在巡抚陕西,这后边儿就是他的宝卷,……” 不得不说段喜鹏也是挑了人来求援的,换了别人,恐怕这口才就要差许多,未必能说动人心了。 “大同冯家?”满桂意动。 大同冯家他当然知道,如雷贯耳,冯总督么,现在率领西北军在山东打仗呢,这位小冯修撰巡抚陕西他也知道,但是也仅限于知晓。 他一个在山西守司盐城的卫军,哪里能对人家陕西的事情关心多少,若非陕西乱军入晋带来这么大的风波,他还不知道冯唐的儿子居然去陕西当巡抚了。 “大人,求您了,你与人两便,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何况我们也有一两百号人,您这司盐城铁定要被乱军围攻的,咱们这些人都是大同身经百战的老卒,多少也能帮您一点儿忙,……” 不得不说城下这厮还是挺能说,立时就打动了满桂的心,略一犹豫之后,便下令自己的骑兵队迅速出城。 其实他也早就有准备,一旦乱军来围城,他就想要利用骑兵队趁对方一个立足未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没想到却要用来救人了。 段喜鹏也得承认司盐城的骑兵队来得恰是时候,从两侧包抄过来的乱军刚来得及咬住自己后卫,就被突然席卷而来的骑兵拦腰一击,顿时就打崩了,趁着乱军溃乱的局面,一行人合力赶紧西奔,一口气冲入司盐城中,等到大门合上,段喜鹏才从马上下来,瘫软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就这熊样?”满桂虽然年轻,也是在老牛营那边打过仗的,见段喜鹏如此狼狈,面带不屑,“还什么巡抚大人亲兵?就会逃命?” 声音虽小,段喜鹏也听不真切,但从对方面部表情就能看出一个大概来,“小子,别觉得救了我们就能骑在我们头上了,若非保护着这一群女卷,老子早就冲出去三荡三杀了,一帮弱鸡乱军,都是送菜的份儿!” 没想到对方被自己一行人救下来,还这么横,倒是让满桂高看了几分,但表面上却不会示弱:“哟,这么厉害,行,现在你们保护的人都进城了,可以腾出手来了吧?牛气哄哄的,那就带着你这帮兄弟出去蹦跶一番啊,不是看不上乱军么?那就去试一试,看看你们是不是以一敌百的英雄好汉,能不能一剑可当百万兵,……” 没想到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挤兑其人来,嘴巴却是任地厉害,段喜鹏自然不会被对方这一番话就给激得要不管不顾去拼个生死,坐直了身体,澹澹地道:“无视敌我实力悬殊就去拼命,那是莽夫所为,我岂会做那等愚不可及之举?若是到了合适时机,无需谁来提醒,自然是要去一战的,你若是不信,不妨好好守好城,自然看得到的。” “那敢情好,我倒是真想看看。”满桂也不在意,“不过你们先前说你们是陕西巡抚冯大人的亲兵?为何却没有和冯大人一道过河,现在才慢吞吞地走到平阳府境内来,我记得冯大人早就到了陕西了吧?” “我们落后了一步,谁知道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了,连续不断地遭遇各种不顺,特别是这些乱军活动轨迹我们掌握不到,这边是女卷,就不敢冒险,若非如此,我们早就到西安了。”见对方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挑衅味道,段喜鹏也放平心态,“不过,满大人,你这只有一个营不到的兵力,司盐城城墙低矮,本来也不是什么坚城,就是为收囤仓盐,收取盐课所设,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会遭遇乱军围攻,城防体系单薄,没有半点应对准备,你这两千人战斗力我不清楚,不过这等时候你敢让一部出城来援救我们,看样子也不会太差,但若是要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于你的乱军,你有把握守住城么?” 问到了关键处,满桂沉默了一下,才缓缓摇头:“并无把握,若是三五千乱军,我不会放在眼里,若是一万乱军,我有一半把握守住,超过一万,甚至两万,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唯一只能希望蒲州所的援军能不能来,但我觉得恐怕可能性不大,他们那边更危险,乱军也不会放过蒲州,谁让他那里有粮呢。”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不过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吧?”段喜鹏已经坐不住了,“平阳卫的兵你能请来么?过黄河还有弘农卫的兵,陕西那边潼关卫的兵,我已经在进城之前就遣人去求援了,估计应该能请来,但就怕时间来不及,他们就算接到消息就出发,没有七八天时间过来不了。” 潼关到司盐城大概在二百三四十里地左右,就算是潼关卫军战斗力不弱,但这样连续行军,一天能走五六十里地就是极限了,尤其是还是这种大热天,还要过蒲州和解州,加上这报信过去的时间,七八天是比较保守的计算,问题是司盐城能守得到七八天? “平阳卫的兵我从来没指望过,弘农卫就更别想了。”满桂冷笑,“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在城防上多琢磨一下。” “看样子你有想法?”段喜鹏看得出对方很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但是也感觉得出来此子虽然年轻,但却应该是打过硬仗的,不是那等雏儿,雏儿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能混到千总位置上。 “唔,你们也有七八十号骑兵,我看得出来骑术不差,都是老卒,我这也有两哨骑兵,加上你的骑兵,有二百人左右,乱军骑兵很少机动能力差,如果想要避免乱军把我们困死,那这二百骑兵就要发挥大作用。”满桂看着段喜鹏,“你舍得么?” “呵呵,如果能如你所说牵制乱军围城,有什么舍不得,总比呆在这城中被活活困死的好吧?”段喜鹏笑了起来,“但是现在司盐城外可能四处都是乱军,二百骑兵一旦被围住,只怕就很难幸免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强宾压主,反客为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无需高看那些乱军,我看只要保持高机动性,就能发挥出大作用。”满桂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色,“我们现在逃没法逃,只能坚守,指望你所说的潼关卫能赶来了,但七八日时间,如果想要守下来,如果不采取一些手段来打击这些威胁到司盐城的乱军,削弱他们,让他们一时间无法组织起进攻,我们难以守到那个时候。” 段喜鹏看了一眼满桂,他没想到这一位还真的很有些不屈不挠的信心斗志,真的认为能守七八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想了一想,段喜鹏又道:“安邑城离司盐城只有几里地,按照你所说,仅有千余民壮,肯定无法守住,不如劝其放弃,集中在司盐城来坚守,岂不是更好?” 满桂迟疑着道:“只怕很难,各有其责,而且安邑知县怎么可能听我的?” 段喜鹏想了一下,“不如这样,你遣人去一趟安邑,告知安邑知县,如果觉得安邑城守不住,就让他赶紧带人来司盐城,我们合力守城,这盐课银子和仓盐的重要性无需多说,他应该明白。另外,你也可以去县里放一放风,主要是针对那些大户们,只要一家能拿出三五十家丁家兵供我等使用的,我们司盐城便接纳这些士绅,汇聚力量,齐力共御,……” 满桂有些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家伙一眨眼一个主意,但这一点倒是让他有些意动,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力量,也许就能多一分拖到所谓潼关卫到来的机会,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我安排人去试一试。”满桂咬咬牙:“就怕这个消息一在城里传播开来,安邑城的城防就得要崩了。”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谁能说是我们散布的这个消息?也许就是乱军故意散布来扰乱军心,以便于他们打下安邑城呢?”段喜鹏耸耸肩道。 满桂只能承认自己没有这厮这么厚颜无耻,但也不得不承认要想保全自身,只能如此了。 就在满桂和段喜鹏一干人殚精竭虑琢磨着点子来考虑如何尽可能地多守住司盐城几天时,那边赵千山和汪文言则已经率领着两千多号潼关卫军渡过了风陵渡。 风陵渡是黄河渡口三大渡口之一,三省咽喉之地,所以渡口很大,渡船数量也很多,虽然是两千多士卒,但是也只是一天之间就全数渡过进入山西。 从这一点来看,乱军尚未渗透到这一片来,这让赵千山和汪文言心中稍安,若是乱军真的已经进逼到了黄河岸边来了,一旦封死蒲津渡和风陵渡乃至大禹渡,那真要过河就难了。 看着大军渡过风陵渡,风陵渡两岸的商贾也都是心中稍安,在渡口边上都议论起来。 虽然不清楚这一支军队北渡的目的,但是河东乱起来了的消息瞒不过这些耳目灵通的商贾。 陕西这边有潼关锁钥,虽然西安府东部也是乱成一团,始终没有波及到河南这边来,但是陕西乱军却从龙门渡、汾阴渡渡河,一下子就把平阳府给攻陷了大半,这些渡河的商人中不少就是觉察到了形势不对,才从平阳府的各州县开始南逃,或者从蒲津渡过河,或者从风陵渡南下。 大军过河之后便一路疾行直奔蒲州。 汪文言和赵千山最担心的就是蒲州失陷,可以说平阳府就算完了,而且山陕两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连为一体,甚至波及到整个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之地,中原之地就要起祸乱了。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蒲州似乎还在官府控制中,那么也就意味着蒲津渡也还在官府控制下,这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风陵渡到蒲州七十里地,大军一路北行,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南下的商旅和流民,这越发让汪文言感到紧张。 山西也开始乱了。 之前的山西就像是一个被一层表面表湖着的窗户纸,未被捅破之前,大家都还能勉强过着,毕竟山西这边还是要比陕西那边情况略好一些,官府的威势尚存,便是又有一些饥民灾民闹事,都能够压下去,不至于翻起太大的风波,但是当陕西乱军突然渡过黄河进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随着河津和荣河两县的失陷,一下子就把整个山西这边官府的威严气度给彻底戳破了,加之早就积郁已久的灾民饥民彻底爆发出来,迅速就和陕西乱军裹挟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沛然洪流,向着东面和南面席卷而来,稷山、万泉、绛州、临晋、猗氏就是这种背景下纷纷陷落的。 山西镇的大军南下迟缓,而且经历了山东一战之后的大败,山西镇的精气神似乎也一下子给打没了,迟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况。 虽然柴国柱调任山西镇总兵之后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恢复元气,但是不得不说苏成度的失败动摇了整个山西镇的军心斗志,加之本身山西都司的卫军训练也差强人意,收入山西镇中之后明显有些不合节拍,这也体现在南下的路途中不断延迟和受阻。 山西镇南下军队步履蹒跚直接导致了驻守杂平阳府的各地卫军也是士气低迷,不敢主动出兵平定西部几个县出现的陕西乱军,这也使得西部动乱愈演愈烈。 绛州失陷就是一个最明显的结果,如果临汾城那一营卫军能够果断出击增援,乱军未必能攻破城高墙厚的绛州,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绛州那一营卫军依然坚持了半个月才陷落。 越是靠近蒲州,道路上,田野里,四处奔行的百姓和商旅就越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加入乱军的,但凡有一点儿希望,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沦为乱贼匪盗,所以他们宁肯变成流民,却不肯轻易变成乱军。 不过当成为流民四处寻觅都无法果腹时,变成乱民乱军以抢掠求活也就是唯一道路了。 在此之前,他们仍然会经历一段艰难的煎熬期。 赵千山和汪文言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眼前这些四散奔逃的流民灾民对官府尚存一丝希望,他们四处流走,也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容身果腹的地方,只要地方上的粥棚能给上一碗活命的稀粥,他们都不愿意加入乱军,但这种希望会逐渐变成奢望,然后破灭。 看着汪文言叹息不语,赵千山内心好笑,但是也还是有些对这一位巡抚大人的幕僚有点儿尊敬。 起码能对百姓有几分怜悯之心的人还是值得尊重的,哪怕自己这份怜悯心早就在这么些年的官场军中磨得荡然无存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就不认可这一点,这似乎也在预示着巡抚大人似乎也对这些宛如蝼蚁的百姓还有点儿仁慈之心。 夜色降临,但是大军仍然没有敢停步休息,这个时候早到一分,就多一分希望,只要抢在蒲州陷落之前控制住蒲州,那么就能抱住晋西南这一片有一个落脚点,避免整个晋西南彻底沦陷。 从派去蒲州传讯的斥候带回来了好消息,蒲州还在卫军手中,不过局面也的确及及可危了,乱军已经开始围攻解州、安邑,闻喜和夏县四周也都出现了乱军队伍,蒲州情况略好,但是也有乱军的斥候出现了。 大军抵达蒲州城下时已经是卯时了,连续走了一天一夜的士卒们都已经吃不消了,好在总算是抵达了蒲州。 汪文言见到蒲州所的守备时,也没有客气,精致要求立即提供足够的热水、粥汤和蒸饼。 这位朱姓守备之前对潼关卫跨河来援既惊喜又有些意外,一直到听到汪文言是代表兵部右侍郎间陕西巡抚冯铿来接洽时,态度才又是一变,变得格外恭敬和谄媚起来。 一连串的命令下边人赶紧去准备热水粥汤和炊饼蒸饼,一边也邀请汪文言和赵千山到他专门准备的华宅中休息。 “好了,朱大人,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休息了,蒲州所理论上是该负责整个平阳南部的治安防务吧?” 汪文言知道眼前这厮是个见风使舵的油滑角色,如果不把这个家伙降服住,日后便会有不少麻烦,尤其是在潼关卫这支军队是客军,而且只有两千多人的情况下,实力显然不足,须得要把这厮牢牢抓住才能完成巡抚大人交待的任务。 朱姓守备脸色微变,但这却是事实,无法否认:“汪先生此言何意?” “蒲州、临晋、解州、猗氏、荣河、万泉、芮城、安邑、夏县、河津、闻喜,垣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平阳南部十二个州县是蒲州所的防御区域,除开这十二州县之外才是平阳卫的防地,但是现在临晋、猗氏、河津、荣河、万泉已经沦陷,如果不出意外,闻喜、安邑、夏县也会丢失,也就是说整个平阳府南部十二州县会有八个州县会落入乱军手中,……” 一席话就把朱姓守备说得冷汗涔涔,面色苍白。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抽丝剥茧,威逼利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其实朱汝琦早就知道这些情形,但是内心深处却不愿意也不敢往那边想。 平阳府太大了,三十四个州县,却只有区区平阳卫和蒲州所来负责防务,平阳卫管中北部包括府治临汾在内的二十二个州县防务,蒲州所则管南部十二个州县防务。 若是寻常时节,即便是有些盗匪地方衙门和巡检司对付不了的,卫军也能应付得过来,但是当真正大乱时节,那就真的是不够看了。 尤其是在上半年山西镇因为战损大肆收编卫军充实,平阳卫被抽走了一部分,蒲州所更是从两个整营变成了两个残缺营,根本还来不及从民壮宠补充进来,就遇上了陕西乱军入晋这种事情。 司盐城一营还剩三部两千余人,蒲州所更惨,只剩下两部一千三百余人,要面对遍地烽火的平阳府,显然是无法应对的。 虽然现实就是摆在这里,但是作为上边就未必这样想了,你蒲州所卫军至今毫无动作,面对河津、荣河、完全、临晋这些地方纷纷沦陷,究竟做了什么应对举措? 不管中北部怎么样,起码平阳卫几个营都还是和乱军打了几仗的,或者说守了城的,但是在南边这些州县,蒲州所两个营,一个守司盐城,那是盐课重地不容有失,但自己守蒲州所却是坐视周边州县沦陷毫无动作,这无论如何都是撇不开的罪过。 上边想要找借口甚至找替罪羊,那自己就成了最好的替死鬼了。 见朱汝琦面青唇白,显然也是明白他自己现在的处境,汪文言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朱将军,你也知晓当下山西乱状就是从平阳开始蔓延开来的,当然你可以推诿责任,说是陕西乱军过来造成的,……” “对,对,对,是陕西乱军渡河而来,一下子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河津、荣河与万泉这些地方的民壮根本就抵挡不住,还有本身平阳府的饥民流民就甚多,府州县都赈济不力,我早就给平阳知府和南边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们去过信,要他们赶紧开仓放粮,赈济民众,但是他们置若罔闻,……” 被汪文言的一句话戳破,朱汝琦勐然醒悟过来,连忙解释道:“陕西乱军一来,咱们本地的流民灾民立即就变成了乱民,而陕西乱军有了这些熟悉情况的乱民指引,所以才会攻城拔寨,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没错,朱将军,你说的都没错,的确有这些客观理由,但是朝廷,兵部和都察院未必会这样看,而且地方上肯定也会辩解,甚至也会推卸责任,你考虑过没有?”汪文言笑吟吟地道。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乱军攻下了这么多州县,你的蒲州卫军没有一兵一卒出城援救,也没有一兵一卒和乱军交锋,龟缩在这蒲州城里,你这蒲州所卫军不是蒲州民壮,责任可不只是守蒲州啊,河津、荣河、万泉、临晋、猗氏的失陷,你责无旁贷啊,人家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们会说我们尽力了,我们的民壮都尽力了,但是奈何卫军畏敌如虎,不肯出兵,所以我们才会最终沦陷,……” 朱汝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想象得到地方官员为了推卸责任,肯定都会一股脑儿的往自己身上推,而朝廷最终肯定是要找几个开刀祭旗的替罪羊,是这这么多州县官合适,还是自己这个蒲州所的守备?不问可知。 扑通一声,朱汝琦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请朱先生救我,朱某不是不想救,而是乱军势大,朱某手中只有这一千多兵,能救那里?当初打下河津的陕西乱军就有五六千人,我也来不及救,而当乱军攻陷荣河和万泉以及稷山时,据说已经有一二万人了,到了临晋和猗氏被攻陷时,裹挟了本地的暴民乱民,怕不是有三四万了,我这一千多兵能济得了什么事?” 汪文言冷笑:“那你就这样等着朝廷以畏敌如虎贻误战机来拿你行军法,借你头颅一用?” “请先生救我!请先生救我!”朱汝琦只顾磕头,那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砰砰作响,眼见得立时青乌了一块。 “起来罢,我是就救不了你的,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汪文言抬了抬手,冷声道:“你若是不肯起来,还在这里耽误时间,那就等着都察院或者龙禁尉的人来拿你吧。” 朱汝琦不敢在犟,讪讪地爬起来,他这等武人脸皮极厚,只要能保命,其他根本就不在乎。 “朱将军,你也明白当下形势,平阳府南部,两大要地不容有失,一是蒲州所,这里掌控风陵渡和蒲津渡,二是司盐城,那里是山陕两省盐课所在,而且仓盐亦储藏于此,你想要保住项上头颅,最起码要让这二地不能有失,另外还得要打几场漂亮的仗,让朝廷知晓你不是畏敌怕死,而是在择机而战,如果再能打赢几仗,歼灭一些乱军,兴许你还能免脱罪责,得份功劳也未可知。” 汪文言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但是朱汝琦也不是傻子,真要这么容易这么简单,他岂会龟缩于蒲州所不敢出? 这平阳府四处的乱军少说也有三五万了,自己只有一千多兵力,碰上哪一股都够呛,就算是眼前此人带了潼关卫的二千多人,加上自己的一千多人也不过四千人不到,怎么打? 朱汝琦眼珠子乱转,汪文言哪里不明白这厮的心思,澹澹地道:“朱将军可是觉得乱军势大,没有胜算?” 朱汝琦面带难色,但是最后还是点点头:“不瞒汪先生,咱们这三四千人,怕是难以和平阳府这几万还在膨胀的乱军抗衡啊,要想打,我们怎么打?” “朱将军就这么悲观?”汪文言冷笑,“三五万乱军战斗力如何,朱将军心里一点儿没数?” “蚁多咬死象啊。”朱汝琦摇头,“汪先生你说的没错,乱军战斗力或许不行,但是他们数量太大了,一旦和我们纠缠在一起,我们怕就脱不了身,这也是我为什么迟迟不敢离开蒲州的原因,好歹蒲州城高墙厚,我这一千多兵把蒲州民壮押上,也还能守一守,可要出城打野战,这些民壮根本不行,要打我们就必须要打赢,一旦失利,这整个平阳南边儿就全完了。” 不得不说这厮虽然胆小,但是心思还是相当缜密的,所说的也有些道理。 不把这厮的勇气胆气鼓起来,估计他这一千多兵是捞不到手的,汪文言一边想一边道:“朱将军,你说这平阳府有乱军三五万,那我问你,现在乱军一部主力沿着稷山和绛州进攻,这是事实吧?” 朱汝琦略感纳闷儿,点了点头:“据我所知,那是一部乱军主力的攻击方向,估计是想要打下绛州和曲沃之后向北进攻临汾。” “那这一部乱军兵力有多少?”汪文言问道。 “大概在三万人左右。”朱汝琦隐约明白了对方意图,补充了一句:“这包括他们拿下了河津、荣河与万泉的守军。” “好,另外一路主力就是从吴王渡过来的,攻陷了临晋和猗氏,兵力在两万人左右,这没错吧?”汪文言继续问道。 朱汝琦想了一想,“差不多,主要是从吴王渡渡河过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从荣河南下来的,加起来大概在二万二到二万五千人左右,也只是一个粗略估算,乱军编制混乱,无法细查核实。” “好,就算二万五,那现在他们占领了临近和猗氏,留下的守军五千人差不多吧?”汪文言再道。 朱汝琦点头认可。 “据我们了解,闻喜、夏县、安邑和解州都遭到了乱军的进攻,这也包括了司盐城,你觉得这二万乱军分头进攻五地算不算是有些狂妄自大了?”汪文言进一步道:“或者我姑且把司盐城、安邑、夏县这三地的乱军算成一部,解州算成一部,闻喜算成一部,也就是说,每一股乱军也不过七八千人,你觉得如果潼关卫军加上你的蒲州卫军四千多人,再把蒲州民壮抽调一二千,可有选择一股一战之力?” 朱汝琦嘴巴发涩,这就是要孤注一掷了。 把蒲州守军全数抽空,去打一仗,一旦打输了,蒲州也肯定要丢了,那自己铁定要掉脑袋。 自己当初也就是想着只要守住蒲州,就算是朝廷要追责,顶多也就是一个免职待堪,若是日后使些银子,找些门道,未必不能起复。 现在这个家伙提出来的想法就是走了极端了,要么一战而胜,自己甚至能保住官职,要么一战而败,那就是人头落地。 可若是不肯,这厮是陕西巡抚的幕僚,而那个冯铿更兼着兵部右侍郎,这厮回去只要把自己的表现一说,便是再找门道花再多银子,都白搭了,更别说对方也说得极有道理,这么守下去,一旦乱军真的汇聚起来越发势大,自己能守得到山西镇大军南下么?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战意浓,兵锋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汪文言对朱汝琦这一番对话取得了碾压性的胜利,在许下了承诺事后不但要免除朱汝琦丢失南部诸州县的责任外,甚至还可以在对乱军取胜之后给予其保障后勤有力的功劳之后,朱汝琦很果决的将余下二部的卫军交给了汪文言,与赵千山的潼关卫军合兵一处,另外还另行将三部两千人的民壮也交给了汪文言。 连汪文言都有些佩服这朱汝琦的果断了,先前对这厮的畏首畏尾有些看不上,但现在看来这厮倒也有些魄力,但这魄力也是要看到好处之后才肯使出来。 当汪文言问及蒲州的防务怎么办时,朱汝琦已经将蒲州城中所有士绅全数押到了蒲州所大堂里,威逼他们交出了所有的家兵家丁控制权,这样一来凑足了千余人,作为取代民壮的守城军。 朱汝琦的这一手倒是使得相当顺熘,但也算是要把这些士绅得罪死了。 不过想一想如果汪文言他们在前线败了,或者这蒲州被乱军攻陷了,那一切休提,得罪不得罪这些士绅都无关紧要了,而一旦胜利了,那这些士绅的态度又会大变,权势在手,自然是有其他手段来圆转的。 汪文言和赵千山就管不到朱汝琦在这蒲州城里怎么折腾了,在完成了粮草后勤的补给之后,就迅速出兵北上,直奔解州而去。 蒲州——解州——长乐镇——司盐城——安邑——夏县——闻喜以及圣惠镇,这一线不过两百里地,但是却是整个平阳府的精华所在,不但有盐池和女盐池两大盐池在这里,六座州县,加上河东和陕西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设立在这里,还有长乐镇和圣惠镇一东一西的两个巡检司税卡设立在这里,加上这里又是三省交汇之地,可谓商贾云集,物资集散于此,也难怪乱军兵分两路,主力却要奔这一片而来了。 如冯紫英所言,如果乱军真的打下这一片,获得了蒲州和解州的粮食和武器,司盐城的仓盐和盐课银子,那实力可就真的有了一个脱胎换骨般的转变,直接上了一个台阶了,官军再要想剿灭,那就花几倍以上的力气了。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如果让他们得手,他们实力壮大起来,极有可能渡河西返,反噬西安府这边,又或者直接东进进攻泽州和怀庆、卫辉,搅乱中原,那就天下大乱了。 这也是冯紫英要不遗余力让潼关卫出兵干预局面的一个因素,否则晋南不平,西安就不安,另外这也是他能向朝廷解释为什么动用潼关卫军队出兵山西的一个最充分的理由。 赵千山率领的潼关卫军抵达蒲州时不过两千余人,在离开蒲州时,不但一下子膨胀带了六千余人,虽然有两千只是民壮,但是蒲州的民壮不算差,当然你要指望他们去打硬仗那也不可能,能够在后续跟进保障粮草物资,当成夫子用就算不错了,但蒲州所的两部卫军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并不比潼关卫军逊色多少。 六千大军一路急进抵达解州时,解州城外已经有了零散的一两股乱军了,丝毫没有预料到居然还敢有官军北上来增援,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顿时一哄而散。 这一战不到两个时辰,便斩杀四百余人,俘虏更是超过了一千余人,但赵千山没有停留直接把这一千余人交给了解州方面,让解州州府带领民壮将这一千多俘虏关押起来,等到他们北上事毕之后再来计议。 从解州方面也得到了一些消息,长乐镇已经被乱军攻占,而司盐城正在遭受围攻,战事十分激烈,但是尚未被攻陷。 汪文言在获知这一消息之后也是精神倍增,他在出蒲州时就已经遇到了段喜鹏派来报信的人,知道他们一行人在司盐城固守待援,现在看来还真的英雄所见略同,段喜鹏也选择了有卫军守御的司盐城作为固守之地,自己的判断也没有错。 稳住平阳府南部的局面只是冯紫英的一个大略想法,就凭潼关卫这点兵力显然有点儿难为了。 按照汪文言的预计,能守住蒲州、解州、芮城和平陆这一角之地就算不错了,司盐城以及安邑夏县要守住都很难,但是这一战可以先打,将司盐城的盐和盐课银子搬走,不让乱军得手,就算是圆满了。 实在局面不佳,解州、芮城、平陆也可以放弃,守住蒲州确保乱军不能轻易西返即可,毕竟冯紫英也只是陕西巡抚,又不是山陕总督。 就在赵千山和汪文言击破解州城下乱军时,司盐城里的满桂和段喜鹏他们却已经是及及可危了。 司盐城的城墙实在是太矮太低了,而司盐城内的仓盐和盐课银子又太吸引人了。 原本以为乱军会缓慢增多,谁曾想两日之内,司盐城外的乱军就多达十余部,超过了一万八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也幸亏他们互不隶属,难以形成合力,各自为战,所以才会在这一两日的攻城战中被满桂率兵打了下去,但是随着他们兵力不断增多,而且也意识到这种漫无目的的胡乱进攻难以取胜,这些乱军也开始相互配合甚至商议默契起来,这就相当危险了。 一旦乱军真正统一了指挥,七八倍于自己的乱军,攻陷司盐城也就是一两日之内的事情。 满桂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顶着烈阳巡视着城头。 腰间的环刀刀刃都有些卷口了,他已经记不起砍翻了多少乱军士卒,但他能记起的起码有五个乱军头目毙命与自己这柄环刀下,那或狰狞或恐惧或愤怒的面孔至今仍然在他眼前晃荡,让他有一种不适感。 他不是没打过仗杀过人的雏儿,但是不得不说,这两天时间他杀的人比他从军开始以来杀的人还要多十倍。 他也相信,自己这三部驻扎在司盐城的卫军士卒们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打这样一场惨烈的战事,做梦都没想过在短短两日时间里,自己一方杀死了超过一千人乱军士卒,而同样自己一方也付出了超过两百人的伤亡。 战事只会越来越惨烈,尤其是随着敌军的组织和配合越来越熟练默契,战术也越来越有针对性。 乱军也在成长,当然,己方也一样。 虽然之前都说蒲州所的两营卫军在整个山西都司卫军中算是佼佼者,但是这只是说在卫军体系中而已。 说实话,这些卫军并没有经过多少血雨腥风的战事,比起常年在边墙上面对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袭扰的边军,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作战意志都差得远,连满归自己都清楚,所以他一直力图想要改变这一点。 只不过战斗经验和意志不是光靠训练就能积累起来的,没有经过真正的战争,他们不可能真正获得而成熟起来。 很显然这一场战事就算得上是,甚至在满桂眼中,其战斗强度还不够,只不过是因为乱军的数量太大,反复拉锯战带来的伤亡太大而已。 如果是换了同样数量的土默特人,只怕就远不像现在还能坚守得住了。 不要以为土默特人就都是骑兵,就只会骑射了,他们一样无数以农垦为生的农民生活在边墙边上,一旦被征召起来,一样是攻城拔寨的好手,在这一点上,满桂在老营堡就见识过了。 司盐城的城墙只有不到两丈高,哪怕是乱军随意打造的云梯都可以轻易地直接搭上城头,而用一些木料组合制作来的工程车更成了最危险的攻城武器,二十余具粗糙无比的攻城车就能让整个司盐城头顿时陷入危机。 即便是摧毁了这些攻城车和云梯,不到一天时间,有着充裕人力的乱军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建造起无数云梯和攻城车卷土重来,这种情形已经上演了几次了,而每一次都会让自己手下付出上百的伤亡才能将乱军击溃。 还扛得住,满桂评估着自己这帮手下,舔了舔嘴唇。 经历了这两日的恶战,手下们的气质和意志都有了一种质的提升,如脱胎换骨。 这种感觉很微妙,只是瞟一眼,就能知晓他们和两日前的他们不一样了,那种谢靠在墙垛边上啃着炊饼,小口地啜着水囊中的水,又或者在同伴的帮助下包扎着伤口,每一个动作都能透露出和原来的不一样。 不得不感谢这帮乱军一开始没有像现在这种更有默契和熟练,也没有像现在这种从几面城墙同时发起冲锋进攻,他们之前的笨拙和生疏,给了自己这一方成长的时间和机会,否则也许在第一波冲击中,司盐城就要被攻破了。 满桂还得感谢这一帮逃进司盐城请求庇护的家伙,据说是陕西巡抚的亲兵,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的确值得夸赞,每一个都应该是在边镇上操练过的老卒,面对乱军疯狂进攻表现出来的沉着澹然,的确不是自己手底下这帮卫军能比的,也正是全靠这帮人分散下去帮着稳住阵脚,才算是扛过了这两日的冲击波。 癸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白刃相向,小城鏖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乱军又上来了。”气喘吁吁地亲兵从后边跑了上来,“在南门。” “有多少人?”满桂脸皮抽搐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点头。 “还看不清,看样子不会少于两千人,云梯大概有六七十部,攻城车大概有二十辆,这一次他们准备了很多木盾和遮幕,有备而来。” 亲兵的回答让满桂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帮乱军,越来越适应这种攻城战了,而且规模越来越大,力度越来越强。 木盾不用说,就是用木料拼制起来的大型盾牌,可以有效地抵挡床弩和投石机以及弓箭的打击。 而遮幕就是用木杆撑起来的布帘,这玩意儿可以有效的阻击弓箭的抛射,经过水浸后,连火箭也难以奏效,所以也是乱军发明出来的土盾牌。 这些玩意儿土归土,但是却对付像司盐城这种低矮城池很有效,尤其是仗着人多势众,从几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的话,自己这一方不过两千余人,就显得有些左支右拙了。 再这样下去,满桂不知道自己这两千人还能支撑得起几次冲锋。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帮孙子还不肯把银子拿出来?”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满桂恨声道:“真打算抱着这些银子去坟茔里?乱军进城来,难道这些银子还能保得住?” 亲兵无言苦笑,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那帮榆木疙瘩就是不开窍,不肯把盐课银子拿出来激励士卒们的士气,哪怕你就是用来哄骗大家伙儿一下也好啊。 “大人,现在再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南门这一战我看够呛,恐怕得把预备队拉上来了,小的担心万一撑不住,拉上来都来不及了。”亲兵是跟了满桂今年的老卒了,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 虽然年龄和满桂相彷,但是一样是跟从他从山西镇老营堡过来的,当初跟随他一起过来的也就是那么区区十来人,而且都是乡人。 “你去让安重修把第三部派两哨人在南门备着,我也知道风险大,但是西门这边我们不得不防,我担心这帮乱贼声东击西,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满桂想了想,“让安重修带着剩余三哨人马在钟楼附近待命休息,随时准备增援西门,我亲自去坐镇南门。” 安重修是余留下三部中第三部把总,是个色目人,不过打仗勇勐,是一把好手,满桂虽然比他年龄小一截,但是批次脾气相投,所以还算默契。 西门上人手不足,因为考虑到昨日乱军才在西门上恶战了一场,丢下三百多具尸体撤退了,所以满桂认为乱军再攻西门的可能性略微小一些,人手有限,他就只能在北门加强一些,东门上因为城墙高峻一些,乱军在东门一直是袭扰,所以可以稍微宽心。 一路小跑到南门,满桂只是搭眼一望,就知道亲兵判断有误。 乱军起码是三千人以上,尤其是后续跟进的步卒虽然散乱,但是在靠近城墙五百步左右就开始整队集结,这是要发起冲锋的前兆。 “让安重修立即增派一哨,留两哨在钟楼待命!”满桂立即改变命令,但他也不敢调动太多,否则一旦西门那边出状况,自己这边就来不及了。 安重修的援兵还没有到,乱军已经开始汹涌而来。 居中一路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抬着五六具撞木呐喊着小步慢跑而来,在他们的前方,木盾和遮幕高举,以防城墙上的弓箭手袭击。 卫军和乱军最大的差别,或者说相比之下最大优势,就是有成建制的弓弩手,这种远程打击武器每每都是对乱军造成最大伤害的利器,而乱军中鲜有能善射的弓手,即便是有那也是百里挑一,很难集结成有组织打击力量。 司盐城太小,除了弓箭手这一优势外,仅存的几架床弩也被抬上了城头,除了东门,西门、南门和北门各有两具,聊胜于无,在满桂看来威慑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投石机也是临时建造起来的,有九具,南门上有四台,但是因为是临时让工匠制作出来的,简陋而粗糙,估计顶多能发出二三十发石弹就得要崩解。 但不会管怎么说,有弓箭手,有床弩,有投石车,整个防御体系基本具备,只是数量多少而已,能发挥作用大小而已。 乱军已经不像前两日那帮乱哄哄一窝蜂扑上来了,他们显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训,阵型先收紧,依托木盾和遮幕减少损失,稳步推进,当进入到只有几十步的攻击距离时,便突然展开,形成无数个攻击箭头勐扑而来,力图用他们的人手优势一下子攻占城头。 昨日他们就已经实践了这一战术,但是满桂也早有准备,先集中力量射杀云梯手和攻城车背后的士卒,减缓攻击速度,然后在组织起专门精锐在城头专司对攻城车口的封杀。 特别是一当攻城车靠近,弓箭手便立即分成两组,从两翼进行交叉射杀,使得短短十步的攻城车阶梯成为一条死亡之路,极大地削弱了攻城车的威胁性,这也是欺负乱军没有足够的弓箭手能压制城墙上一方。 满桂挥刀一横,勐地掠过刚来得及登上雉堞的一名乱军士卒咽喉,对方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捂着喉咙跌落墙下,但很快便有三名乱军士卒从侧面攀爬而入,趁机跳入城墙内。 一名亲兵举起长矛一个突刺,对方也是老卒,手中皮盾一个侧击挡开这一刺,身体微微一蹲,手中横刀狠狠向亲兵膝部剁来。 亲兵撤步回身,竖起矛杆挡开这凶狠的一剁,矛头趁势向前狠抽对方头颅,那乱军士卒也是相当灵活,皮盾上举格开这一击,横刀再度拦腰一斩,刀势凶勐,眼见得亲兵就躲不开这一记拦腰斩。 满桂环刀倒竖,凌厉地一荡,格开对方这一击,右腿却是狠狠一踹,蹬在对方腰际,对方一个踉跄,亲兵却早就墙上前来,长矛噼胸一刺,顿时刺了个满堂彩。 那乱军汉子心有不甘地惨叫一声,丢了手中皮盾和横刀,兀自握着矛杆想要挣扎,亲兵更是狠狠向前一推,索性连矛杆连带着对方身体一下子推出墙垛口外,跌落下去,顿时死得透了。 满桂没有半点犹豫,环刀再度疯狂连扬,两个刚来得及爬上垛口的乱军士卒被他连续两刀斩断肩部和胳膊,痛苦的嚎叫声着跌落城头,另外一名亲兵则红着眼睛连续高举长矛凶狠地突刺,将两名刚来得及跳下垛口,还没来及站稳脚跟的乱军士卒钉死在城墙上。 增援的安重修部终于赶上来了,接近四百士卒从两翼夹击而来,将数十名刚来得及冲上城头的乱军士卒很快就斩杀于当场,然后弓箭手得了喘息之机,这才开始又换装火箭,不断射向攻城车和云梯,漫天的烟火混合着呛人的烟雾在整个南城一线灼烤着攻守两方的士卒,宛如一个炼狱场。 一直到将最后几名乱军士卒围在了一隅,满桂才松了一口气,搁下环刀,抽出一张早已经被汗浸润透了的布巾擦拭了一把颈间的汗水,一股子灼烧般的疼痛从耳后传来,抹了一把,早已经凝结的血渍再度浸润开来,把汗巾染得殷红一片。 “大人,您受伤了?”亲兵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要察看伤势。 “哼,要死早该死了,这么久我自己都没感觉,那就不碍事儿。”满桂抹了一把,感觉到应该是一支流失或者被敌人刀锋枪锋划破的,他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造成的了,但伤口不深,随便涂抹一点儿金创药就行了。 还没有来得及舒口气,从西门那边又有人狂奔而来,满桂叹了一口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事儿,他提起环刀,勒了勒腰间皮带,吐气开声:“何事?” “大人,段大人来报,西门敌军发起总攻,总计在五千人以上,他支撑不住,请大人赶紧派兵支援!” “安重修呢?” “安大人已经率部增援上去了,但是根本不够,……” “唔,我知道了。”满桂一边疾步前行,一边沉声道:“把那几十桶火药运过去,以备使用,另外给城外发信号,命令他们择机而击,我们扛不住了,胜败在此一举了!” 埋伏隐藏在城外的骑兵一直没有动,不是舍不得,而是数量太少,草率投入纯粹是送菜,但现在保不准就要城陷人亡,那就顾不得许多了。 至于那几十桶火药本事用于三眼火铳的,但三眼火铳的质量太差,满桂索性就弃用了,但这几十桶火药段喜鹏却建议可以在关键时刻投放出来,哪怕是炸个响,也能震翻一片人,起到一些作用。 胜负在此一举,若是能把这一仗顶过去,就还能苟延残喘一日,但若是顶不过,那就真的是万事皆休了。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关键时刻,恰到好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赵千山和汪文言率领大军刚到长乐镇,就遇上了一小股乱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掉着一股不到两百人的乱军,大军稍作休息。 这个时候便听到了东北方向传来了宛如闷雷般的爆轰声, 「这是什么声音?」赵千山吃了一惊,重新上马,眺望东北方向,天空一片蓝天白云,不可能是打雷,而且听声音传来方向也是司盐城那边,「像是火药爆炸响声。」 汪文言脸色沉郁,点了点头。 他就比赵千山更肯定了,兵工作坊那边他去过无数次,尤其是在京畿军工联合体接管了遵化铁厂和兵部的火药作坊之后,他也去过几次,亲自见识过火药爆炸的情形。 冯紫英对***改良很看重,专门要求火药作坊要从粉末状火药通过添加面粉和米汤进行来试制颗粒火药,而且已经取得了成功,目前兵工作坊的火铳和大炮都已经开始转为改用新出产的颗粒火药,效果也大为提升,但是尚未普及到各地,像山陕这边的卫军更是不可能了。 但火药的爆炸声响他却是听得出来的。 「这是火药爆炸响声,难道是储藏的火药不小心炸了?」汪文言随即又摇摇头:「不太像,这连续不断地爆轰声,更像是有意安排如此,莫非是司盐城守军在利用火药爆炸来阻敌?」 「不管这些了,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到司盐城,一旦乱军得到司盐城的盐和银子,那士气必定大涨,我们这点兵马在数量上仍然远不及乱军,野战中未必就能有多少优势。」赵千山还是很客观,「最好是他们正在攻城,我们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汪文言猜得虽不中亦不远。 这个时候正是满桂孤注一掷,不断将用双重药桶点燃之后丢下城墙引爆的时候,这种双层药桶是内装火药外面则装了铁钉铁渣这一类尖锐物件来增强杀伤力的大型炸弹,只不过这种黑火药的爆炸力的确有限,虽然十多枚「大型炸弹」投掷下去,大部分都爆炸开来,但是说实话杀伤力很有限。 不过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爆炸,已经飞溅的铁钉铁渣还是给太过密集的乱军造成了混乱,起到了很好的阻敌效果。 连续不断的爆炸将西城墙下炸得一片狼藉。 实际上这种黑火药威力有限,但是铁钉铁渣飞溅出来的杀伤还是给本身在战斗意志就有限的乱军中造成了相当混乱,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少乱军士卒甚至是以为官军请来了上苍天雷助阵,顿时便士气崩塌,转身往后溃逃,这直接就带崩了整个攻势。 可以说一个非常小成本下的「火药桶炸弹」就把好不容易掀起来的一波攻势给彻底化解了,连带着那两百骑兵趁机在在外围发起突击冲锋却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轻而易举地将一千多乱军后备队伍给冲散了,甚至没有付出多少伤亡。 杵着刀俯视着城下,饶是自诩精力过人,满桂也有些吃不消了,连续不断的鏖战让他也有些虚脱了。 一旁的段喜鹏也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战事了,算起来也需要十年前在大同边墙上和土默特人进袭那一仗才算是比得上了。 不是说这些乱军的战斗力就有多强,但是乱军人数上的巨大优势足以抵消一切了。 连续不断的滚动式进攻,尤其是到最后乱军也动用了督战队来强逼着士卒发起冲锋,这在之前是没有的情形。 这也表明了乱军高层的态度,就是要拿下司盐城,否则决不收兵。 满桂也是逼不得已才把火药桶炸弹这一杀手锏使出来,的确起到了一击建功的奇效,但是大家也都明白,这只是一锤子买卖。 不说火药桶炸弹只剩下几枚了,即便是在有足够多的,也很难收 到这样的效果了。 虽然乱军溃退的情势很狼狈,但是满桂和段喜鹏都看得到,实际上乱军的损失并不算大,四千余人的冲锋,实际上丢下的尸体和伤兵也不过千余人,并未伤及元气,而且从对方后端阵营看得出来,对方仍然留有足够的余力可以投入,那明天还能熬得过去么? 「老段,今天我估计乱军怕是鼓不起勇气战意再来一战了,也许晚间还会来袭扰,但问题不大,但是明日,嘿嘿,我估计乱军头领也应该意识到越拖下去他们损失只会越大,怕是明日就要殊死一搏了。」 经历几番生死恶战,满桂对段喜鹏的印象也越来越好,说话间二人都随便许多了。 「差不多把,再蠢的人也该明白,这种添柴战术是拿不下咱们的,而且付出代价更大,还不如孤注一掷,实际上今日他们也是抱着这个心思来的,只不过没有预料到咱们的这一出,再加上骑兵的突袭,把他们的后援队也给打崩了,才会让他们饮恨而归,明日若是他们肯再翻一倍的投入,我们很难幸免。」 段喜鹏沉吟着道:「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我们也许需要考虑怎么撤退了。」 「撒退?!」满桂脸上露出一抹震惊和沮丧,「现在这种局势下,怎么撒退?我们能想到的,乱军也能想到,而且一旦我们撤出司盐城,便是落入乱军的大包围圈,现在安邑、夏县恐怕都落入了乱军手里,起码他们都已经控制了这些区域乡间,我们不可能躲得过他们的追击,到那时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根本没有可能性逃得掉。」 段喜鹏也有些苦涩,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现在不是考虑其他人结局的时候,而是要把城中三个巡抚大人的妾室给安全送出去的问题,几百上千人当然没法逃脱,但是几个人化装一番,扮成男子,然后装成乱军一起吆喝着攻城,这样趁着城破时候逃出去,未必就不能行。 只是这个话题他却不能像满桂说明,自己是冯紫英的亲兵,护送妾室他的职责,帮助满桂打仗是顺手人情,打不过找退路也说得过去,但对满桂来说,守住司盐城,哪怕是战死,这却是不容退缩的职责。 见段喜鹏不说话,满桂也约摸能猜测到段喜鹏的顾虑,但念及对方一百多号人也舍生忘死地协助自己守城,一样有二三十人在这场战事中伤亡,他也的确不好对段喜鹏提出更高的要求了。 叹了一口气,满桂有些落寞地摆摆手:「老段,我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巡抚大人的妾室就比司盐城更重要?这里除了咱们两千多号人,还有好几万两盐课银子和上千石的仓盐,这还没有算咱们这些人如果战败死亡或被俘将给这些乱军留下多少甲胄和武器,还有数百石粮食,这些乱军得了这些物资,只怕这平阳府就真的是要被他们一举拿下了,泽州和潞安府以及怀庆和卫辉二府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段喜鹏也是长吁短叹了一阵之后才缓缓摇头:「老满,你说的也都对,我都明白,但我不是军中人,也不是官府中人,我只是巡抚大人亲兵,职责就是要护送好巡抚大人家眷,此番来司盐城原本也不是要助你守城,而是想要借司盐城庇护,但没想到乱军势力如此之大,居然还脱不了身了,若是能凭你我之力能守住这司盐城,巡抚大人宝眷也能得以安全,我当然毫不犹豫,便是战死也值了,只是现在这局面显然不容乐观,我也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见段喜鹏如此态度,满桂也不好再逼,话说回来,人家说的也没错,若是能守住,他当然会不遗余力,但是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是难以做到的,也难怪人家要多谋一条后路了。 二人相对黯然无言,却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城墙一端传来,一个满脸通红双目放光的亲兵猛地冲到二人面前,鼻孔似乎都因为兴奋而大了几分:「大人,大人,贼军乱了 ,彻底乱了,您快去城头看一看,贼军乱了真的,贼势大乱,……」 结结巴巴的只会说「贼军乱了」一句话,听得满桂和段喜鹏也是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倒是段喜鹏反应快一些:「可是他们骑兵冲阵冲乱了贼军阵脚?」 「不是,不是,大人,您去看一看就知道了,贼军大乱,漫无头绪地在四处乱跑,好像是整个后阵全都崩溃了,我们那两百骑兵哪里有那等本事?!」 亲兵虽然说不清楚,但是也知道那阵仗绝对不是两三百骑兵就能把一两万的敌军大阵都给撼动的,就算是最强悍的宣府骑兵或者大同铁骑也做不到。 段喜鹏一跃而起,满桂也是大踏步紧跟而上,两人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城墙垛口上,段喜鹏索性站在了垛口上搭手眺望不够,把千里镜也赶紧用上。 只见整个敌军后阵一片大乱,一军如劈波斩浪深深嵌入,在中心开花,将原本还算完整的敌军后阵彻底打烂,整个敌军大阵已经被捅了个乱七八糟,而且其溃乱之势还在急剧扩大。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一战功成,功成身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绝不是几百骑兵就能做到的,这是满桂和段喜鹏同时作出的判断。 不说是身经百战,但是也都是见识经历过战阵的宿将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乱军后阵是被人来了一个相当凶悍的突击,而且起码是两三千人的冲锋才能导致乱军本身在后阵列下了近万人的大军被捅穿。 而且这两三千人的战斗力还得要相当强悍才行。 寻常民壮就算是突袭,也打不穿这么厚实的阵型。 乱军虽然是乱民组成,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场战事,好歹也有些经验了,排兵布阵固然达不到正规军那样水准,但他们其中也有不少逃卒甚至军官,基本的阵营还是明白如何布防的,但依然被对手打破了。 交换了一下眼神,满桂和段喜鹏同时作出决定,要立即出城合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借着这个机会把乱军彻底击溃,那必定会打蛇不死被蛇咬。 不管这来援的军队是来自何方,但是将乱军彻底击溃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抓住机会扩大战果,甚至彻底歼灭这些乱军,盖等何时? 满桂和段喜鹏都想要立即亲自率军出城,但段喜鹏还是很理性的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满桂。 这种机会对满桂这样的卫军军官来说很重要,而段喜鹏只是亲兵首领,得了这样的战绩也意义不大。 在最短时间里组织起了千余人,满桂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开始夹击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乱军。 其实这个时候更像是捞取胜利果实的一场受降仪式。 本身就在攻城一战中被火药桶炸弹给炸懵了,昏天黑地的逃回来大营,没想到大营却又从后方来的官军给攻破,整个大营都崩了,这两相结合,缺乏这种统一指挥的乱军劣势就被无限放大了。 都只想着自己这一部逃出生天,哪管得别人的死活,甚至还指望着以别部去阻挡住官兵的追杀,好为自己逃跑赢得时间,这样的结果就是天崩地裂,全军崩溃。 满桂这一军的出动夹击更是让乱成一团的乱军四散奔逃。 两相夹击之下,乱军只能分别向南北逃跑,乱军数量实在太大,即便是赵千山汪文言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也考虑了采取包围圈来围堵包抄,但是面对两万多乱军的崩散,仍然显得有些力有未逮。 这一场战事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的下午,包括夜间赵千山和满桂他们联络上之后也继续马不停蹄地展开追击。 因为他们深知这一个机会太过难得,不趁机将平阳府南部这一部分乱军彻底击溃,日后这些乱军一旦得了喘息之机,必定会卷土重来。 哪怕是真的无法通过这一仗彻底解决平阳府的乱军,但起码也能赢得充裕的时间,为朝廷下一步的举措赢得喘息之机。 现在山西镇的平乱军队刚进入平阳府境内,尚未抵达临汾,也还没有和北线乱军接上火,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把南线乱军打崩,起码也能暂时稳住平阳府的局面,为山西镇边军平定北部乱军提供支撑和帮助。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是相当明智的,两军死死咬住乱军不放,使得乱军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来休息和整顿,这也导致乱军越发分散逃窜,到最后便沦为了他们最原始的阶段,变成无数小股乱军,逃入山中或者向北。 原本芨芨可危的解州、安邑和夏县都顿时解围,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已经被乱军攻陷的闻喜、临晋、猗氏也在赵千山随后率领大军反攻之后重新落入官军手中。 赵千山和满桂都有些沉浸在了有些晕晕乎乎的胜利之中,一战定乾坤,而且赢得如此容易,先前司盐城艰难的守城战也被抛在了脑后,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乱军兵败如山倒,连攻陷的闻喜、临晋、猗氏也都收复了,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倒是汪文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安排人立即将薛宝琴她们一行人送往西安之后,他也没有跟随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和赵千山、满桂二人一起收拾整个战局。 「不能再向北了,不但不能向北,我建议最好再收缩一下,骑氏和闻喜都可以暂时放弃。」汪文言的建议如一盆冷水浇在赵千山和满桂头上。 「什么?!」赵千山和满桂都有些无法理解,「汪先生,乱军已经连万泉和荣河都放弃了,这是斥候侦察带回来的消息,现在乱军稍微成建制的都已经逃过了汾水了,就算是我们暂时不接管万泉和荣河,也不至于放弃猗氏和闻喜吧?」 汪文言也知道自己这个建议有些「离谱」,但是这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四千多潼关卫军加上蒲州卫军,把满桂那一千多人加上,也就是六千人不到,另外还有两千民壮,充其量也就是八千人,另外在击败乱军之后,汪文言建议将几千盐工中甄选了两千人作为民壮后备队,不过这个建议还没有得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同意。 就算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同意,这么多人全数加起来也就是一万人,问题是这里边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五千人。 赢这一仗不得不说有一些巧合的因素在里边。 一是城下攻防战最激烈的时候「火药桶炸弹」的突然爆炸把攻城的乱军给炸懵了,导致败退回营,而恰巧在这个时候赵千山的大军突袭乱军大营,而且是将全面突袭不留余地这一意志贯彻得格外彻底,所以将开始还顽抗了一阵的乱军给彻底击溃了,这两方面结合起来使得这些本来就没有打过什么逆风仗,也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的乱军一下子彻底崩了,直接丧失了再战的勇气和斗志。 再加上己方马不停蹄地追击,没有给对方喘息和休整整肃的机会,这才使得局面终于不可挽回。 但这并不代表说乱军就彻底败了。 汪文言了解过了,北线乱军,才是真正主力,或者说是精锐。 包括陕西过来的乱军也主要集中在北线,在攻打稷山、武平关以及绛州这几仗中都已经显现出经历过多番恶战的北线乱军成长得很快。 尤其是在攻打绛州这一战中,虽然绛州也有卫军守卫,但是经历了五天的攻防,乱军最终还是拿下了绛州,这一战也显现了乱军战斗力已经有了长足的提升。 「两位,我们手底下能打的军队有多少,你们二位心里应该有数,不是说你把各州县的民壮胡乱凑活起来就是一支可以打仗的军队了,蒲州民壮算是不错的了,但是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在这场战事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乱军一个反扑都能给他们造成数百人的伤亡,你们能指望他们?」 汪文言没有客气,「我们没有这个实力一下子就去控制十多个州县,巡抚大人也没有给我们这样的命令和授权,蒲州守住,司盐城的仓盐、盐课银子不丢下,这是巡抚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而且还把乱军南线军队打垮了,解州保住了,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而满大人,你也已经可以挺胸抬头地向山西都司报告,你击败了乱军围城,你立下了大功,至于其他,过犹不及,一旦乱军反扑回来,我们失利,那就一切皆休,反而要成为罪人,……」 赵千山已经冷静下来了,没有再说话。 自己是潼关卫的守备,是归属于陕西都司管辖,受命于陕西巡抚大人来山西增援,打赢这一仗立下大功,已经足以让自己官阶晋升一级了,如果再要贪得无厌,如汪文言所说,一旦失利,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而且没准儿还要被巡抚大人厌弃,那才真的是愚不可及呢。 对于满桂来说,他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甘,但汪文言的话却还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乱军虽然败了,甚至一路 远遁,但是并不意味他们就不能卷土重来。 北线乱军气势正盛,攻陷绛州就是明证,没准儿现在曲沃、翼城和绛县也都失陷了,随时可以转道南下,如果自己这样分兵据守闻喜、万泉,弄不好又要重蹈覆辙,被围在城中,那个时候恐怕就没有人能救自己了。 「只是放弃猗氏和闻喜,很难向地方上交待啊。」满桂其实已经接受了汪文言的观点。 「满大人,你的职责是守住司盐城,你已经做到了,而且干得很漂亮完美,现在当务之急是让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人赶紧将仓盐和盐课银子运走,最好走泽州潞安府那边进京,我很担心这司盐城还能守得住多久,而且盐池盐场遭此一劫,盐工们也都是惶惶不安,在北边乱军未被肃清之前,这制盐恐怕也难以为继了,所以我才觉得应该把盐工组织起来,……」 汪文言坦然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给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报告,请他们尽快向朝廷报告现在平阳府这边的现状,要求边军赶紧南下,否则局面不可收拾,我们能守住蒲州就算是功莫大焉了!」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预留棋子,先稳阵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汪文言从茅津渡过河,在临潼赶上了护送薛宝琴一行人进西安的段喜鹏。 他没有在河东那边多逗遛,只给赵千山交待了一番就离开了。 守平阳不是陕西方面的职责,只是未雨绸缪,要在山西那边留下一个立足点,以备万一罢了。 蒲州就是最好的立足点,南下可走风陵渡,西去可走茅津渡,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蒲州城也城高墙厚,加之又有粮食储存,可谓是天然的晋东南咽喉要地,这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立一个守御千户所的原因。 即便是整个晋南都失陷了,只要蒲州还在,就可以借助这个跳板和桥头堡,从河南、陕西轻松进入山西。 扼住了蒲州这个咽喉,也可以防止晋南真的沦为乱军中心反噬陕西这边,冯紫英对西安府这边的防务很是不放心。 「赵千山倒是挣了一份大功劳,有大人替他发声和说项,他的游击位置看来是稳了,没准儿直接入边军也有可能。」段喜鹏不无感慨和艳羡。 「潼关卫的重要性未必就比在边塞上差了,尤其是晋南局面并不乐观和咱们陕西这边乱局未定的情形下,赵千山若真的是去了边军,只怕还捞不到更多的战绩呢,留在潼关这个要隘,西能平定陕西,北可进晋南,就看大人怎么想了。」汪文言摇摇头。 「难道大人还真的想要干预晋南局面?」段喜鹏迟疑地道:「这可不合规矩,很容易引来兵部的不满和御史们的弹劾啊,我听说朝廷都对总督大人还兼着三边总督有些猜忌呢,要免了三边总督职务呢。」 「是不合规矩,但也要看形势。」汪文言没想到段喜鹏居然也能知晓这个,但转念一想,冯段两家的前途都汇聚在冯氏父子身上,自然都是对冯氏父子的一举一动十分关注,冯段两家在山西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也有人脉,肯定对这些十分敏感,关心也很正常。 「汪先生此言何意?」段喜鹏连忙问道。 「冯总督掌握西北军十万大军在中原驻留,还兼着三边总督,加之巡抚大人加挂兵部侍郎,也有节制三边四镇之权,所以这肯定是朝廷不能容忍的,免去老大人三边总督之职也属情理之中。」 汪文言耐心解释。 「至于说巡抚大人巡抚陕西,却要干预山西的局势,看起来有些逾矩,但和山西局面失控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你可知猗氏是乔右都御史的老家,而蒲州又是韩氏一族的家乡,韩焕韩燎兄弟与乔右都御史以及沁水孙居相、孙鼎相兄弟同为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晋南如果彻底沦陷,肯定是北地士人无法接受的,巡抚大人不得不三思,多做一些布置,否则何必冒那么大风险让赵千山率领潼关卫军北出?就凭这一点,巡抚大人此举就能得到整个朝中北地士人的支持。」 韩牖之兄韩焕现在是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孙居相之弟孙鼎相现在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虽然因为南京反叛似乎失去了职权,但孙鼎相一直坚持在南京不走,为朝廷张目,但是随着江南局势逆转,孙鼎相必定能得以重用。 「但潼关卫军驻守蒲州于理不合,非长久之计,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就算是山西镇边军南下,我觉得未必就能真正彻底击破并歼灭平阳府乱军,除非继续增派援军,现有派出的边军远远不够,而且乱军借助旱情带来的治安不靖,轻而易举就能吸纳到大量灾民和流民。」段喜鹏提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的山西镇和原来的山西镇不一样了,准确的说就是原来卫军演变过来,并未经过多少实战磨炼。」 「于理不合是指大人的巡抚权责,但若是大人站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通盘考虑,那调动陕西卫军干预山西局面,也可以说是临机权变,关键在于如果大人能够迅速控制住整个陕西局面,潼关卫军出兵河东没有影 响到陕西这边局面,那就没什么,但若是陕西局面都未能控制住,大人还要去干预山西,那就会被视为本职工作都未做好,好高骛远,就容易遭到攻讦了。」 汪文言笑了笑,「好了,咱们也不讨论这个问题了,只要到了西安,把情况详细汇报,大人自有主意,而且这个时候大人也应该对整个情况有一个大略了解了。」 段喜鹏也笑了起来,「咱们也是有些替河东操心了,大人肯定比咱们考虑更长远更周全。」 「不过,喜鹏,我看你似乎对打仗也是心怀眷念,有没有想法改变一下身份,专司作战呢?」汪文言也感觉到段喜鹏的心思变化。 段喜鹏顿了一顿,挠了挠头,「汪先生,我是没有军职身份的私人,大人亲兵不列入边、卫编制,便是我愿意去打仗,恐怕也不易吧,更何况大人身边也需要人,……」 「一下子要想进边军肯定不容易,但大人是陕西巡抚,谢大人对大人之言也是奉若圭臬,要给你,甚至这些亲兵一个卫军身份不难,日后再想办法转边军也不是不可以,至于你说大人身边缺人的问题,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到了西安,不比在延安,更多的是需要护卫日常安全,李桂保他们就足以承担了,亲兵的作用性反而会下降,所以我才有这个提议,我相信大人也乐于见到冯段两家子弟在军中有所作为的。」 汪文言和段喜鹏一行人护送着薛宝琴等人抵达临潼时,冯紫英也已经进了西安城。 这个时代的西安城要比唐代的西安城规模小多了,但是要比前明的西安城又要大一些,也要繁盛一些。 因为大周张氏并没有分封诸王到地方的传统,所以西安城里并没有像前明那样还有王府,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集聚在西安城的西北角,而都司则设在了距离东面长乐门不远处的所在,而原来前明的秦王府早已经被拆掉,变成民宅,而巡抚衙门就选设在了紧邻都司的地方。 有趣的是海通银庄西安分号也在距离都司不远处,和咸宁县衙比邻而居。 冯紫英提前收到了汪文言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也知晓了潼关卫军与蒲州卫军一道在司盐城下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而且一举击溃了从陕西渡河过去的乱军中南线一支,现在正在力图扩大战果。 对这样一个战果也有些出乎冯紫英的预料之外。 在他看来,潼关卫军就那么点儿人马,渡河过去能帮着蒲州卫军守住蒲州不失,就算是完成了最基本的目标,如果能够帮助司盐城的仓盐和盐课银子转移走,不被乱军夺取,那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没想到这一场战事居然还能打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不得不说让人感到意外。 他不确定赵千山的潼关卫军以及蒲州卫军战斗力如何,但是看了看整个陕西卫军的状况,冯宗英觉得就算是强也有限,所以这一仗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内里多少也应该有些侥幸和运气的成分在里边。 当然,陕西乱军在渡河之后规模迅速扩大,一定程度上也让其战斗力下滑,有时候规模人数扩大了几倍,但是如果在没有遭遇几番磨炼之后就遭遇一场硬仗,反而会容易酿成大祸,这一战也应该就是一个范例。 「喜鹏他们现在应该到了临潼了吧?」看着吴耀青进来,冯紫英顺口问道。 还别说,还真有些惦记薛宝琴她们几个了。 虽然晴雯、平儿就在身边,但是几个女人在外边,始终心里不踏实。 冯紫英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像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那样,对于侍妾就有着天生的一种轻视,或许是这个时代的男人鲜有和侍妾情投意合保持着很亲密的感情有关。 即便是不太融洽的妙玉,冯紫英仍然能够通过床第间酣畅淋漓的欢爱能达到某种喜欢的默契,日久生 情在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有些道理,加上妙玉虽然成年但是却还时不时问一些萌蠢的问题,本身秉性也不坏,也让冯紫英对这个女人观感在逐渐改变。 像宝琴的性子虽然有些不太饶人,但她的好强个性于她的思维结合在一起,也让宝琴这个女人在自己内宅中显得格外特别。 冯紫英喜欢个性独特的女人,如果这个女人还有着美好的容颜,善解人意的心思,那就更好了。 「应该差不多了,文言也应该回来了吧?」吴耀青接上话:「守住蒲州就是胜利,不过下一步就要看朝廷的部署了。」 「朝廷要看我们在陕西的进展。」冯紫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道「卢川可能有些慌了,孙一杰倒是还能稳得住,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局面依然很严峻,西安四卫的情况很糟糕,谢震业又来请罪了。」 吴耀青笑了笑,没有作声,谢震业这个都司指挥同知当得太清闲了,若非他是第一个投效大人的,只怕首先就要拿他开刀。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奥妙,玄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确对当下的情况不太满意,尤其是卢川和孙一杰。 谢震业那边的情形他早就知道了,谢震业虽然无能,但是人家态度端正,早早就汇报了陕西都司管辖下卫军的情形,能让他有一个真实的了解,但是卢川和孙一杰的表现就难以让人释怀。 承宣布政使司是三司之一,但实际上是承担了七部对下除了兵部和刑部之外的剩余五部职责。 当然在吏部上布政使司更多的是举荐考评权,并无决定权,但是单单是一个西安府就领六州三十三县,吏部哪里有精力来过问得了一个省从七品知县到二品的布政使数以百计的官员的考核评定乃至升迁? 可以说除了四品以上的官员外,四品以下的官员,主要还是依靠布政使司的官员们对这些官员进行考评推荐,吏部不过是对这些考评举荐意见进行一个复核罢了,一般说来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员上报到吏部时,除非有特别反映或者受到朝中看重的官员,基本上都会按照布政使司意见来处理。 除了吏部的权力外,户部、商部、工部、礼部这几部的权力就相对完整了,均掌握在布政使司手中,其对下边府州的指导权力更是不容置疑的。 按察使司则主要承担了刑部的权力,同时也还兼顾了一部份都察院的权力,这部分权力在都察院的御史们没有下来的时候由他们来部分肩负,但是当御史们下来之后便自动接管,但就凭着这份渊源,也使得按察使司的权力不一般,隐隐有和布政使司抗衡的分量。 都司则承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但在边镇辖地则要分走一部分,所以相对弱势,不过对内陆地区的卫军仍然有决断权。 卢川之前大权独揽,但是当局面不可控时,又把一切责任推给了按察使司和都司,指责按察使司昏庸愚昧,没能及时掌握发现乱民暴民动向,导致官府没能及时介入,在事态恶化之后,又指责都司对卫军的训练不力,无法应对局面迅速恶化,导致失控。 冯紫英尤其不满意的是在西安府居然也会成为乱军活跃区域。 如果说在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乱军失控,他觉得情有可原,的确这三府土地贫瘠,大旱经年,加之缙绅豪强苛厉,民众难以为生而揭竿而起,都能说得过去。 可是在西安,这是陕西首善之地,也是关中平原最膏腴的区域,怎么也会沦为和延安、庆阳与平阳一样的暴乱区域?甚至乱军势力比陕北三府更强大,这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西安府有很大责任,但卢川一样脱不了责。 「西安四卫的情况很差,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冯紫英语气有些清冷,「谢震业来说了详细情况,既有当年云光还在当陕西巡抚留下的一些遗留问题,也有这几年卢川和谢震业的过失,四卫理论上应该是有十二个营四万多卫军,但实际上缺额高达四成以上,仅有残缺不堪的十个营,不到二万五千人,那也罢了,关键是战斗力极差,兵甲不修,训练空白,几乎就是这关中平原的屯兵了,要打仗根本就没法派上战场,甚至可能比民壮都还不如。」 「可西安府因为有西安四卫在,民壮机制根本就没有建立起来,不像其他府州,还能迅速拉起民壮来,这不成了两头落空?」吴耀青也觉得此事为难。 「哼,都司的花销每年可没有短过,谢震业承认他那里有些问题,但是布政使司和西安府也都列编了一万五千人的民壮经费,但是都是从都司出的,……」冯紫英一字一句的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什么?!」吴耀青骇然,「他们敢如此大胆?真的不怕都察院……」 「天高皇帝远,这是十多年的积债烂账,不少都往云光身上推,反正云光都被问斩了,很多账目也查不清楚了,……」冯紫英冷冷一笑道「这几年 的他们就各种巧立名目,咸宁、长安二县就在眼皮子下边,不好作假,就把这周边远的县份虚列就是了,像镇安、三水、韩城、邻阳、山阳、商南这些县份,随便找三五十个人来做样子,然后虚报有五百民壮,他们可没想到这一回大旱带来的大乱使得乱军现在韩城邻阳就出事儿了,弄成现在这副情形,谢震业是觉得瞒不过了,才来主动找我坦白。 「那卢大人那边呢?」这才是关键。 如果卢川能把姿态摆好,冯紫英未必就非要和他过意不去,吴耀青是清楚冯紫英历来态度的,但如果卢川还要顽抗,那冯紫英肯定不会惯着。 「哼,我也就在看他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交代,他要拖也好,装聋作哑也好,我就由得他去,我只管按照我的路数走,到最后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这一摊开来,他怎么个说法。」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凌厉。 陕西这是个烂摊子,冯紫英早就知道,当年宁夏平叛,他就来过陕西,后来牵扯出了陕西巡抚云光,在里边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当时没有太过深挖,所以草草就把云光拿下就了结了此事儿。 但过了这么些年,朝廷没有再设巡抚,卢川实际上就是陕西的一号人物,这其中上下其手,肯定是捞了不少,不过卢川在钱财方面不算是特别贪婪的,他更看重权势,而且极其强势,但即便这样,冯紫英粗略估计一下,卢川担任左布政使这几年,恐怕捞个二三十万两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修渠挖沟,驿道修建,城池修缮,赈济募捐,加上陕西历来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区,官府在裁决这些土地兼并的官司中有着巨大的权力,再加上一些刑名官司,卢川作为左布政使随便打个招呼,下边府州也好,甚至按察使司,谁又会不买账? 连王熙凤当年都能通过云光来牵线搭桥游说官府从中包揽官司渔利,更何况现在更在位的卢川? 大人,现在恐怕不是和卢大人撕破脸的好时机。」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建议道:「他现在的确有些着慌,但他毕竟在陕西经营多年了,大人现在初来乍到,他也表现得很热情,大人如果贸然对他下手,只怕会引来本省官员的忌惮和疏远,我以为在彻底平定乱军势力之前,不宜和他撕破脸,而且属下以为这其实也是一个试探和考验,看看他愿不愿意接受大人的做法和意见,主动来把这里边事情摆平理顺,向大人坦诚,……」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卢川骄狂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会轻易向我低头?」 时移势易,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吴耀青倒觉得很正常,布政使司里边卢大人固然强势,右布政使空悬,但是几位参政参议却也不是善茬儿,卢大人把布政使司里的权力和油水都把持着不肯松手,但是像参政参议们肯定是不满意的,免不了要借着各种机会向他发难,大人来了,这些人肯定更是觉得有了主心骨,自然要对利用对卢大人的攻讦来向大人您示好卖好,大人完全可以在其中来考虑利弊得失,选择对我们最有力的,……」 「耀青,你这是要我挑起群众斗群众么?」冯紫英哈哈大笑,不过他倒是心中一动,利用这些官员来和卢川较劲儿,尺度可控,自己也可以在其中慢慢站稳脚跟,进而渗透进去,让局面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大人,即便是没有我们,卢大人的性格太过强势,而且缺乏容人之量,所以这里边矛盾肯定不少,加上掣肘,所以这桩事儿在大人手里肯定能得到妥善解决。」吴耀青也在替冯紫英分析,「属下的意见,大人还是循序渐进,先一步一步把乱军平定下来,然后可以考虑在兴修水利上做一做文章,经此大旱,陕西民众也已经被弄得眼巴巴望着,这个时候来兴修水利,绝对是能赢得民众支持,便是那些地主,心中固然有些不满意,但看看流民和饥民的惨 状,看看乱军勃发的势头,恐怕他们也该好生掂量掂量了。」 「耀青,你太高看这些缙绅地主了,他们的视野就只有这么长一截,只会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甚至宁肯被乱军吊死也善财难舍,陕北的情形你该看到,所以不得已我才会剑走偏锋。」说到这里,冯紫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邱子雄的进展如何了?」 「很快,延川、延长都被他拿下了,而且节奏掌握得很好,井治中在其后边也是亦步亦趋,不过太过默契,也很容易引来士绅地主的怀疑,所以我和邱子雄去过信,建议他在后续的进展中,不要太过考虑井治中这边,不妨乱拳出手,这样可以避免授人以柄,」 吴耀青的建议让冯紫英很满意,「很好,耀青你这个意见很中肯,邱子雄应该明白其中奥妙,……」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下大棋紫英筹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邱子雄当然明白其中奥妙。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作用。 不在于自己能打出多大的战绩,而在于自己能否按照巡抚大人的意图来行事,能不能打出巡抚大人想要的效果。 所以当王左桂和苗仁美来勾引他舍延川打延长时,他也是虚晃一枪,假意要同意王左桂和苗仁美的要求,从延水关南下,即将抵达延长的时候突然挥兵北上,打了延川县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攻陷延川几个大户堡寨,抢得大量的财货粮食。 然后等到王左桂和苗仁美气急败坏地率兵北上而来时,有在延川南面与延长县交界地带打了王左桂和苗仁美一个埋伏,将二人的数千乱军主力一举歼灭,当然对外的说辞则是王左桂和苗仁美意图偷袭吞并他拜堂寨的人马,所以他不得已才会反击。 从外间看来也的确如此,王左桂和苗仁美原本一直在延长和宜川之间活动,几乎放弃了延长,而邱子雄从青涧南下,就是冲着延川去的,你王左桂和苗仁美突然率兵北上,显然是对邱子雄的拜堂寨一种挑战和冒犯,那邱子雄对你不客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唯一让有些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王左桂和苗仁美虽然在人马数量上比邱子雄的拜堂寨更多,但是论战斗力却无法和拜堂寨这些边寨相比才是,这样冒冒失失地要去「吞并」拜堂寨的人马,就显得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过陕北这一片土地上群雄逐鹿,诸寇争霸,大家既能合力攻城掠县打官府,也能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相互火并吞并这类事情也屡见不鲜,甚至本身王左桂和苗仁美也就是通过兼并其他小股乱军不断发展壮大起来的,所以这一次被拜堂寨吞并也没什么新鲜的。 邱子雄接到冯紫英的信使把话带到之后,也是心领神会。 巡抚大人对这一战自己的巧妙弄计十分满意,不但一举解决了延川延长的问题,而且也为进军宜川、洛川、中部、宜君这延安府最南部的四县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巡抚大人已经到了西安了,而莫德伦他们在庆阳、平凉那边也是打得风生水起,邝家父子表面上撵得伯颜寨的人东奔西窜,实际上都是在按照巡抚大人划定的路线行进,经过这一番扫荡,整个庆阳平凉二府的士绅势力被极大地清除翦灭了,财货粮食却留了下来,自己也不一样在做着这种事情么 「子峰,大兄,延长县城你们觉得拿下不拿下?」邱子雄手里玩弄着一个玉石摆件,笑吟吟地在堂中踱着步,「那边来信了,夸赞咱们干得漂亮,……」 「那边就没说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茅箭皱着眉头。 看上去更显得苍老,但实际上他也只比邱子雄这个表弟大四五岁,但乍眼一看却像是大十来岁一般,他是邱子雄的后勤粮草总管,基本上不参与军事行动,只管每一次战事之后的粮草物资收罗和分配。 「这就是那边的高明所在了,只给咱们画了一个圈儿,至于怎么来打,怎么操作,完全交由咱们来,当然得贯彻他最初确定的意图。」邱子雄悠悠地道:「也不知道咱们这陕北士绅是怎么就碍着他的眼了,这么不待见?莫非他爹在榆林当总兵时被这些士绅给告过状?」 「这可很难说,咱们这地方的士绅们哪里看得上武夫们,加上这隐户也好,贼匪也好,中间肯定免不了龈龋,这些士绅仗着朝中有人自然也是要折腾的,……」茅箭摇摇头,「不过因为这个就要把陕西士绅屠尽,这恐怕也有些过了。」 「谁说要屠尽?」邱子峰不以为然,「我倒是不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说来说去还不是粮食要从这些粮户嘴里把粮食掏出来,那真的是难比登天,巡抚大人与其费尽口舌来和这些人磨嘴皮子,甚至到最后一无所得还得一样要被他们所仇视和告状,哪有咱们这手段来得痛快利索 ?」 茅箭皱眉,「那他就不怕本地士绅的反噬?真以为他可以在陕西一手遮天不成?省里可还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呢。」 「呵呵,大兄,几年前云光当陕西巡抚的时候,不是一手遮天?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谁敢在他面前放肆?那时候卢川还在右布政使吧,在云光面前像个缩脖鹌鹑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喊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邱子峰的反驳并没有能压倒茅箭,「那能一样么?云光来陕西之前就威名很重,而且士绅也很拥护,现在这一位年纪太轻,而且又没有多少根基,在陕西地面上无根无蒂,怎么和云光比?」 「无根无蒂?无根无蒂谢震业会第一时间屁颠屁颠儿去坦诚?单凭他老爹三边总督和榆林总兵的资历,有边军做后盾,这陕西地面上就没有几个人敢和他叫板,否则他凭什么把咱们当鹰犬一样随意驱使?」邱子峰恨恨地道。 「哟,怎么让你当鹰犬还不乐意了?」邱子雄乐了,「别人求还求不来这个机会呢。」 「这不是当鹰犬,是把咱们当屠刀,恶人罪名都是咱们承担了,他来当好人,……」邱子峰叹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不想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咱们不做,也有的是人想做,只是想着有些憋气罢了。」 「呵呵,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子峰,你难道还想和巡抚大人比命么」茅箭笑了起来,「别在那里和自己过意不去了,能当上鹰犬,只要人家不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咱们就该阿弥陀佛了。」 「行了,我看倒也不至于。」邱子雄平静下来道「倒不是说巡抚大人有多么讲情义,讲情义的人坐不上这个位置,而在于咱们对巡抚大人有多大用处。有的人说巡抚大人是来陕西镀金,走一圈有个意思就会回京,我看不尽然。 「巡抚大人心思很深,你们看一下子就把咱们这边地四大寨给收入囊中,再把这陕北豪强士绅给收拾得差不多了,敲山震虎也好,杀鸡儆猴也好,这陕西士绅我估计现在是翻不起多少风浪来了,至于西安城里那帮人,连城都不敢出,怎么和在陕北来往纵横驰骋的巡抚大人斗?还不说巡抚大人在军中在朝中的根基背景,现在他还敢把手伸入河东去了呢,换了寻常人,谁敢?」 邱子雄的一番话让茅箭和邱子峰都是点头承认。 「陕西绝对不是巡抚大人蜻蜓点水一过了之那么简单,看看他如此重视军队的控制权,说明他看清楚了形势,陕西这块地盘,西北边地,西连西域和藏地,北控草原,南接巴蜀,东扼中原,可以说陕西动荡,天下皆惊,再加上九边重镇就有四镇在其间,可以说掌握住了陕西,就意味着手中有了一块压舱石。」邱子雄字斟句酌,「以小冯修撰之名声,他完全可以不来陕西趟这一塘浑水,二甲进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顺天府丞,何等煊赫的头衔,安安稳稳熬十年,晋位三品大员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何必要来陕西冒险?」 「那他来这里作甚?」茅箭和邱子峰都忍不住问道。 「或许是要更快地积累名声威望,或许是要为他们冯家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北王打基础,又或者还有更大的想法,者却不是我们能预测的了。」邱子雄摇了摇头,「但无论如何,小冯修撰前程远大,咱们跟着他不会亏,而且他单枪匹马,正需要咱们这些人为其鹰犬羽翼,帮他做事,咱们和他利益一体,只要咱们忠心,就不必担心他丢开咱们,尤其是在得罪了陕西的士绅和官员情形下,我们固然无路可走,但他一样没有选择。」 邱子雄当然想不明白冯紫英的心思,实际上冯紫英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未来会如何发展,他只是按照惯性向前,偶尔会发现自己似乎应该改变一些什么,然后来为自己未来规划做出一些调整,也就是说,就是在随着自己地位变 化思想也在发生变化,进而不断地调整着未来的目标。 但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他的目标还是清晰准确的,一是彻底平定陕西乱局,二是掌握一支边军之外能为自己所用的卫军,三是梳理好陕西官场,打造一个基本能围绕自己指挥棒而转的官僚体系。 这几步或快或慢,或独行或并行,或相辅相成,第一条推进得最快,第二条有了有一定的基础,第三条则刚刚开始,还没有进入正轨,只能说在延安府取得了一定效果,其他地方尚未切入。 但从进入西安城开始,他就要和卢川、孙一杰对上了,他要利用在平乱中不断取得胜利带来的威势一步一步挤压二人的影响力,树立自己的威信,进而为调整整个陕西官场做好准备。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着手,磨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仅仅用了三日巡抚衙门就迅速挂牌启动了起来,这种效率让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的人都感到震惊。 原本以为冯紫英来了之后,多半是要养精蓄锐一段时间,比如召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的人进行联络座谈,又或者先行走访三司和西安府,了解情况,听取三司官员的意见,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行挂牌办公,但没想到冯紫英的动作如此迅猛,让卢川和孙一杰都有些措手不及。 巡抚衙门和三司衙门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理论上布政使司对朝廷七部中的五部,按察使司对刑部和都察院,都司对兵部,而巡抚只兼任了兵部和都察院的职务,对按察使司和都司具有指导权责,对布政使司来说更多的是监督权。 但这是明面上的,作为代天巡狩身份,巡抚有权过问全省任何事务,但过问和具体处置却是另外一回事,就要看这为巡抚对整个官场中官员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有多大了。 就像是一个布政使司中,除了左右布政使,还有若干参政参议,内设的经历司、照磨所、理问所、司狱司、杂造局、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等机构,还有无数低级官吏,林林总总算下来,单是从三品和从四品的参政和参议少则五六个,多则八九个。 这些都是布政使的副手和助手,他们的作用也非同小可,布政使你可以打压、闲置个别不听你话和你不对路的参政参议,但是绝无可能把一大批参政参议都搁置起来,当然,如果到那一步了,你这个布政使也玩不下去了。 所以这就是一个影响力的问题,当这些参政参议们都觉得巡抚的指令必须要接受并执行的话,你一个布政使反对就毫无意义了,甚至你都不可能公开反对,顶多就是阳奉阴违,但人家参政和参议按照巡抚指令执行,你也毫无办法,毕竟那上台面,那就意味着你作为布政使可能会遭遇巡抚的弹劾。 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谁在本省的官场中更具有主导权,巡抚能否把朝廷的信重转化为对整个本身官员们的影响力。 而现在冯紫英所作的就是通过平乱这个军事行动来迅速塑造起自己的主导权和影响力控制力。 对于全省官员,尤其是住在西安城里的官员们来说,东部的民乱已经严重的危及到了自身的安危,不但乌纱帽摇欲坠,而且更危及到了人身安全,像韩城、邰阳几地的地方官员要么身死乱中,要么就是逃回西安城中撤职待勘,甚至也有玩忽职守者被下了大狱。 加上陕北的局面更是全面恶化,更让西安城里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寝食难安。 冯紫英的到来,巡抚衙门的挂牌,无疑一下子成了整个西安城官员百姓的主心骨。 不管怎么样,朝廷钦差大臣亲临,而且是在这等风雨飘摇的时候来到西安城里,都让大家心里安稳了不少。 而且这位巡抚大人更是翰林出身,从京师顺天府丞过来,换了别人只怕躲都躲不及,他却不畏艰险而来,自然有其底气。 三边总督之子,几年前就参与过宁夏平叛,还在永平府痛击入侵的蒙古大军,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将门虎子,却还是翰林出身,这种身份光环交织在一起,就更显得冯紫英的神秘不凡了。 再加上一来陕西不是坐镇西安,而是亲临陕北,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半个延安府给平定下来。 现在招安下来的还说不清究竟是卫军和民壮的几支前乱军,怎么看都更像是乌合之众,居然撵得剩余的陕北乱军狼奔豕突。 眼见得庆阳、平凉局面也迅速为之扭转,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朝廷选了这样一个年轻巡抚来坐镇陕西还真是选对了,连带着对卢川和孙一杰这两位昔日陕西的主官都有些看法起来了。 怎么你们二位 在的时候,就是四处告急,烽烟四起,人家冯铿单枪匹马过来,不到三个月时间里,整个局面就为之一变,难道就凭着一个钦差大臣巡抚陕西的身份,就有偌大威力? 这份心思存在有心人心里,自然就会发芽,而且还会随着陕西局面进一步好转不断壮大。 这个时候汪文言他们做的前期情报收集和铺垫工作也开始慢慢发挥作用,哪些官员可用,哪些官员中立,还有官员们的各自人脉背景关系,都会一一纳入冯紫英的视野中,然后逐一进行梳理。 当然,还有留守西安城的察院御史们,这也是冯紫英要重点关注的。 都察院设立在西安城里的察院,也就是陕西道御史们和设立的巡茶察院是合署办公的。 巡茶察院是负责专门对西疆地区的茶马贸易管辖,而且还专门有一个巡茶御史,和巡盐御史类似,只不过分工职责不同,不过随着大周对西域和藏地控制力减弱,巡茶御史一直空缺,或者说就直接由都察院陕西道某一位御史兼任了。 和前明的科道制度体系略有不同,大周的都察院虽然沿袭了前明都察院的风宪职权,十三道也设立了人员数量相近的道御史,但是御史的轮值制度却又有不同。 大周的十三道御史是轮流对地方进行察纠,或明或暗,或坐镇京师对案件进行详查复核,或驻省巡察,或微服暗访,以都察院陕西道为例,八名御史,目前冯紫英知晓的是两名驻京,三名在省,也就是在西安城中,还有三人一人在返京路上,另外两人行踪不详,估计应该是在陕西全省暗访。 这样一种轮值巡察体系制度,一方面能尽可能避免某一人或者几人就垄断察纠权力,防止以权谋私或者结党营私,另一方面也能加快查缉的案件的核查进度,提升效率。 「大人,察院的几位御史大人到了。」瑞祥蹑手蹑脚地进来,打断冯紫英的沉思。 「哦,他们来了?」冯紫英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把我的好茶拿来泡好。」 对于这些都察院的御史们,冯紫英还是十分尊重的,作为加挂着都察院金都御史职务的自己,论资历可能都不及这些御史们。 御史的要求很高,虽然基本上都是正七品,但是作为御史的正七品,基本上都相当于地方官员的正六品了,所谓见官高两级,而且在权柄上更有甚之。 像都察院的这些御史们只要干上几年御史之后外放,只要不是犯了错误,或者得罪了大佬,基本上都是直升三级,也就是正七品的御史出去任职,大多都是从五品起步,一些特别突出的,获任正五品也不是不可能。 「下官熊建秋(陆明浩、常选德)见过巡抚大人。」进来的三名胖瘦高矮不一的三名青袍官员,见到冯紫英之后,都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周官场固然要讲辈份年龄,但像这种直接顶头上司,加上又是庶吉士和翰林出身的士人,还是足以压倒年龄辈分这些因素了。 「呵呵,三位免礼,我来之前汝俊公更专门叮嘱我,陕西道是咱们都察院北地最重要的一道,皆为都察院里精英士人,……」冯紫英一边笑着回了一礼,一边延手示意三人入座。 熊建秋是其中为首者,另外二人居于从属地位,虽然都是正七品,但是在都察院中依然要以资历来作为主次地位的重要依据。 熊建秋大概三十出头,冯紫英约摸记得此人是元熙三十九年进士,而另外两人一个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一个是永隆二年的进士。 「大人此番历经波折才来西安,一路上怕是辛苦无比吧。」熊建秋是个矮胖子,一动身上就出汗,不过一张胖脸上眉甚是灵动,青袍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显了一大团。 「也说不上多么辛苦,只要辛 苦有所获,那就值得。」冯紫英笑了笑,「我原本也是想从老牛湾过河,又或者从潼关进来,最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走寻常路,既然要来陕西,就存着要好好看一看陕西最糟糕的真实局面,所以最后才选择从吴堡渡河,也算是真切地见识了咱们陕西最难看的一面。」 三人都一时间不好回答,最难看的一面恐怕不仅仅是乱军的嚣张,可能就还要涉及到官员们的操行能力和现实表现了。 最后还是熊建秋接上话:「大人明鉴,察院这两年对陕北三府也曾多次明察暗访,也察悉一些问题,但是陕北三府地贫人穷,民风刁悍,许多地方的官员受迫于地方士绅,受制于豪强之辈,做事畏首畏尾,才酿成这般祸端,………」 「建秋,这恐怕不是理由。」冯紫英看着矮胖子,「既不是官员们可以玩忽职守懈怠不前的局面,也不是我们都察院御史们听之任之,甚至刻意忽视的理由,你说呢?」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切磋,掂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都有些紧张和不安,这意味着眼前的巡抚大人对当下察院的工作不太满意。 巡抚一项重要职责就来自于都察院金都御史身份,他对察院的工作督导乃是份内之事,比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更为直接,与都司一样,之所以加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职衔,其实也就是要强化做为巡抚在这上边权力和职责。 沉吟了一下,熊建秋才缓缓道:「巡抚大人所言甚是,陕北之乱其实也和这些官员的玩忽职守徇私枉法或者漠然视之有很大关系,面对地方劣绅豪强他们很多人喂至沆濯一气,滴水石穿,才会导致陕北民乱如星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是一个识时务的,乔应甲专门叮嘱自己只需要牢牢抓住此人,许多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若只是一个能力强的都还不够,还需要足够的情商,要明时务懂大局,要能迅速体会自己的意图并贯彻实施,这才是堪当大用的人才。 而且冯紫英也知道熊建秋也是山西人,山西阳城人,与沁水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都属于泽州老乡,这两县都和平阳这边比邻而居,想必陕西乱军入晋之事他也很清楚才对,一旦平阳府沦陷,他的老家阳城就很难幸免了,这一点利害关系他应该明白才是。 「嗯,建秋,陕北贫瘠,加之三边又是面临土默特人巨大的军事压力,朝廷在陕西的赋税尽皆解于三边四镇所用,可以说这是一个相辅相成互相影响作用的难题,陕北不安,三边四镇便得不到足够粮饷保障,那反过来防务松弛,甚至会出现军士哗变或应对土默特人入侵不力的情形,一样会影响陕北治安,所以解决陕北问题至关重要。 冯紫英十分坦荡,三名御史理论上是自己同僚,很多事情可以挑明来说,尤其是在熊建秋表露出了愿意配合的姿态后,这就更让人放心了。 「通过军事手段平乱,乃是治标之策,就现在来说,还相对顺利,但是只是扑灭明火易,要彻底根除灰烬下的暗火难,这就需要足够能力足够手腕足够强势的官员来治理地方,从我掌握的各方情况来看,陕北三府,从府到州县官员,很难让人满意,所以我要来问你们几人一句,对陕北三府府州县的巡察察纠,你们究竟如何,心里有没有数,能不能给我一相对详尽而准确的说法?」 熊建秋和另外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沉声应道:「延安府这边的情形我们有所掌握,庆阳府的情况也已经基本收集完成,选德刚从庆阳那边回来,平凉那边丁从根尚未回转,估计应该就是这几日该回来了,就是不知道大人对我们所察悉的这些情形有何想法,……」 「看来建秋你们也是觉得棘手?」冯紫英笑了起来。 「嗯,若是放在其他省份或者寻常时节,这些情形按律办事就是,但现在时局动荡,乱军肆虐,我们还是有些担心如果过于急于求成,反而会酿成祸患。」熊建秋坦然道。 「可是觉得这中间的尺度不好拿捏?」冯紫英微微仰身,颔首道。 熊建秋能想到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人不是一个纯粹的御史,也难怪乔应甲对其看重。 简单地说,御史们是不太顾大局,也不需要顾大局的,他们只需要按律办事,但按律办事在一些时候又会与顾全大局相悖,而熊建秋能提出这个意思,就说明此人政治大局观更强,已经在超脱御史身份了。 可造之材,也许是乔应甲、孙居相、韩燎他们刻意培养的山西士人的中坚力量。 「嗯,大人明鉴。」熊建秋点头。 冯紫英略一沉吟便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们先把情况整理出来,我先看一看,到时候我们再来计议,但我以为通过这一场民乱,豪强劣绅也当列入肃清对象,也许这些人不但是为 祸之源,更有与乱军相互勾结的情形,这一点你们未必掌握,但是我从龙禁尉和军中征讨所获情况有所了解,……」 熊建秋三人一凛,他们没想到这位巡抚大人居然还和龙禁尉有如此深的交情,居然能从龙禁尉那里获得情报。 龙禁尉和都察院是完全不同两条线,察院是查风纠纪,针对官员的渎职,龙禁尉则主要是针对官员的反叛不臣,中间可能也有交集,但应该不多,但处于这种边地乱象纷呈下,也不好说。 但无论如何,如果能从龙禁尉和军中获得更多的情报印证,那处理起来肯定更稳妥。 「大人,下官想要问一下,这牵扯人员甚多,而且性质也各异,依律的确需要处置,但考虑到当下人心浮动,许多官员也是当地积年干员,若是唐突行事,反而……」 熊建秋忍不住还是提醒了冯紫英一句。 冯紫英深看了对方一眼,「建秋,你们有这份格局很好,我们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既要考虑一地的各种状况,也要考虑这个官员的实际表现和问题严重程度,逐个分析,力求做到精准施策,尽量把事情做到最细化影响最小。」 熊建秋三人都只能点头。 从巡抚衙门出来,熊建秋才对另外两位同僚道:「感觉如何?」 陆明浩是个沉默寡言的高瘦男子,一直未曾说过话,此时却点了点头:「不愧是右都御史看重的英才,思路清晰,分析准确,亦有魄力,加之人脉宽厚,之前我还琢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出任巡抚,纵然是将门虎子,打仗也许是一把好手,但是要在陕西这一亩三分地上和其他地头蛇斗,恐怕还有些欠火候,但现在看来,人家是早就胸有成竹,便是对我们也早就有安排啊。」 常选德也接上话:「齐阁老和官尚书的得意门生,焉有等闲之辈?听说当年连皇上都十分器重,几次单独奏对,这可是连寻常侍郎们都未必有的机会。」 「嗯,的确不俗,右都御史也和我有信交待,要让咱们全力配合支持他做事,我当时还在想,也的要掂量掂量这一位的成色,总不能我们辛辛苦苦的成果交给他来运作,最后落得个不顾大局或者顾此失彼的考评,那未免太寒人心了,现在看来这一位倒是有些火候,青檀书院还真是出才啊。」熊建秋淡淡地道。 「我亦收到旸谷公的信函,希望我们支持配合冯铿做事。」常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此子也深得旸谷公的看好,而且上一次返京,我去慎庵公那里,慎庵公提及他也是赞不绝口。」 旸谷是官应震的号,慎庵是柴恪的号,而常选德是钟祥人,官应震和柴恪都算是湖广士人领袖,他回京自然也是要去拜会乡党领袖的。 陆明浩都忍不住喟叹一句:「这位巡抚大人可是罕有能得咱们北地和你们湖广同时看好的人物,朝廷让其来陕西,也是极有深意啊。」 熊建秋是泽州阳城人,陆明浩是河南开封陈州人,都算是北地士人,而常选德是湖广钟祥人,所以陆明浩才会这么说。 「不仅仅如此呢,他还和江南士绅交情不浅,尤其是他的开海之策颇得江南士绅商贾的心意,之前朝廷每每需要和江南商贾沟通,便是由他从中斡旋,……」熊建秋又不无感慨地补了一句:「此子真有点儿天选之子的味道啊。」 话已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熊建秋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这家伙深得各方的垂青,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陆明浩和常选德都深以为然。 对于三位御史的拜访,冯紫英早在预之中,察院的御史们都是轮番制,名义是平等的,但熊建秋在其中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基本上搞定了熊建秋,都察院陕西道,也就是西安这个察院的事务就能按照自己的指挥 棒来转了。 从这一次的接触来看,感觉还不错。 看得出来熊建秋对他们陕西道的前期工作很自负,估计的确在陕北三府的工作有相当的成绩,但是西安府这边的情况熊建秋却闭口不谈,冯紫英也没有深问。 冯紫英也不着急,和察院这边的御史们还是第一次接触沟通,纵然有各自的门路搭上线,但是这些御史们都是眼高于顶的,若是自己不能拿出点儿像样的东西来,纵然日后人家配合,那力度热情就未必有那么大那么高了。 一步一步来,自然有办法让这帮人心悦诚服地站在自己这边来。 着急的应该是卢川和孙一杰他们,冯紫英现在倒是要看看卢川和孙一杰能稳得起多久,尤其是孙一杰,如果这个家伙自己给他机会他还要给自己矫情,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至于卢川,冯紫英也从未考虑过对方。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新宅,旧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西安城巍峨的城墙的,段喜鹏和汪文言看了一眼背后的车队,同时舒了一口气。 过了黄河之后,就重新找了几辆马车,一行人加快速度,从临潼汇合然后到现在即将进城,只用了两天时间。 在渭南到华阴这一段,段喜鹏还是战战兢兢,因为北面的乱局依然严峻,随时威胁到这条官道,而西安四卫的军队迟迟未见动静,这也让段喜鹏对西安四卫充满了担心。 一直到过了渭南,段喜鹏才稍稍放下心,这一段路路况也好,而且从官道上来往商旅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乱军的兵锋尚未波及到这边。 「送算是到了,今晚我一定要好好休整一下。」段喜鹏舒活了一下筋骨,笑着道「汪先生,今晚我做东,我们好好共谋一醉,也算是同甘共苦过来的,这段经历足够我们回味一辈子了。」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敢不从命?我会去也要和大人请命一番,定要好好犒赏这一帮兄弟们,都不容易,而且取得这样的战绩,也超额完成了大人交付的嘱托。」 「呵呵,那我们就盼着汪先生的美言了。」段喜鹏乐和和地道「兄弟们都盼着呢,刀口舔血,生死搏命,的确该给大家伙儿一点儿盼头。」 二人正说着,身后的马车挑开了幕帘,薛宝琴清脆的声音传出来「汪先生,九郎,可是到西安城了?」 「回夫人,到了,前面就是瓮城了,内城的长乐门就在后边儿。」汪文言策马让出视线,沉声道:「大人应该遣人来接了。」 来接的是晴雯和平儿她们,就在瓮城门外候着,等着马车来了,二女才迎上前去。 宝琴一行人下车,免不了又是一番亲近寒暄,这才重新上车直奔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也还是沿袭了前衙门后宅院的格局,这巡抚衙门就是原来前明永兴王府,和秦王府遥遥相对,但秦王府早就在几十年前大周建立之后被裁撤掉了,而永兴王府因为规模小得多,反而被留了下来,之前云光便是以这里作为巡抚门。 云光犯事之后,陕西巡抚一直未设,这里便被封闭起来,一封就是几年,一直到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这里又才被重新打开整修了一番,作为巡抚衙门。 只不过冯紫英迟迟未到,所以这里也一直空着,直到冯紫英进入西安城。 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不一样,准确的说这是一个临设机构,这巡字就代表着是临时性的,而且没有常设的属官,这是点布取德司,她按察使司最不一样之处。 正常行政机构都有经历司、照磨所这些下设机构,但巡抚衙门却没有,取而代之的一般都是巡抚本人的私人幕僚,而非朝廷官员。 当然这并不代表巡抚衙门的这些幕僚就没有权力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私人幕僚的态度往往更能代表巡抚本人的意图。 永兴王府再小,也毕竟是王府,要比在永平府当同知时的宅院要大得多,所以作为后宅的居所,一样也要大得多,甚至并不亚于在京师城中的神武将军府或者呼伦侯府、云川伯府中的某一家。 当然因为已经闲置了好几年,虽然粗粗整饬了一番,但是还是流露出一些缺乏人气的寥落气息。 平儿和晴雯先到几日,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一门心思好生打整整个宅院的布局,添置必要的家具物件,另外也想要寻一些合适的下人来充实后宅,把这个未来也许一两年都要居住在这里的地方好生打理成为一个让冯紫英回来就感受到家庭温情的居所。 好在这永兴王府被云光占用了几年,云光本身就是一个吃穿用度极为讲究的奢靡人物,宅院的布设上都很考究,对原来的永兴王府也做了大规模的改造,现在晴雯和平儿捡起来,也就是该修补完善的修补 完善,该添置的添置,该清扫的清扫,这几日下来之后,也像那么一回事了。 所以当薛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到了之后,因为冯紫英还在前府处理公务,她们也就没有去打扰,只是让人去和他说了一声,不顾疲累兴致勃勃地察看起这未来两年可能要居住的地方来了。 不得不说作为前明王府,这宅院相当的宏大精美,让人赏心悦目。 「这里就是琴二奶奶的院落了,实际上就相当于一个二进院落,外边可以安排小丫头和仆妇婆子,内院您瞧,正房、厢房以及耳房一应俱全,……」平儿笑着介绍道。 「奴婢要表一下自己的功劳,奴婢和晴雯可是花了半天才算是把这里清理出来,之前外边人也来打扫过,但太粗糙,所以奴婢和晴雯又把这几个院落都一一仔细清理打扫,然后又填补了一些物件,不过具体一些小物件还得要看奶奶们自个儿的喜好来,好在这西安城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小,奶奶们要补齐的物事,估摸着都应该能买到。」 平儿一边注意观察着薛宝琴的表情变化,一边笑吟吟地把话题又抛给妙玉和岫烟:「至于二位奶奶的院子在那边儿,距离琴二奶奶的院子还有几步路,那两个院子略微小一些,但是却紧挨着在一块儿的,内里还有一个小天井,养了几尾金鱼,……」 略小一些,但是却挨着一块儿,正好符合妙玉和岫烟的心意,宝琴这边院子略大一些,也符合宝琴的心思,平儿的这般布置也是揣摩到各人的心思。 薛宝琴微微颔首,微笑着道:「有劳平儿了,都说你在琏二奶奶身边多年,连老祖宗都说你是荣国府里不亚于鸳鸯的精细人,现在咱们冯家有了你和鸳鸯,这府里边便能紧紧有条了,鸳鸯此番没来西安,那这边就要靠你和晴雯两人了。」 平儿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她是知道薛宝琴的心性的,而且也感觉得到薛宝琴对自己和晴雯都不是很亲近,疏离中带着几分戒备。 但自己和晴雯又有些不一样。 晴雯是长房的,沈大奶奶当然不可能和二房的她这媵有多少交集,晴雯又是一个不饶人的急性子,宝钗和宝琴姐妹都对她没多少好印象,二房里边就算是和晴雯一块儿长大的司棋也都和她时不时要拌嘴。 自己是外来的,没根没底,这既能让自己独立于三房之外,不至于遭到几方的敌视,但同样因为没有跟脚,也得不到其他人的直接支持。 即便是黛玉、宝钗和岫烟、迎春这些对自己印象不错,但毕竟自己不是她们房中的人,她们就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欢迎自己。 虽然鸳鸯看似在府里边如鱼得水,但是平儿却知道其实鸳鸯和自己的处境差不多,顶多也就是她顶着当初荣国府第一丫鬟的光环名头,加上当初在府里边和各个姑娘们都处得甚好,才会有今日的情形,但是久而久之,各种矛盾龊龌出来,她就会慢慢感受到处境的变化,尤其是她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丫鬟,同样也是爷的女人,这种情形下,她也会逐渐变成和金钏儿一样不受人待见,甚至犹有过之。 平儿也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留在二奶奶身边一样有烦恼,进了冯府难道就是天下太平了不可能的。 所以平儿心态也摆得很端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立身秉正,她也就不怕谁来寻衅,若真是要仗着什么身份要得寸进尺仗势欺人,她也不会畏怯退缩。 当然她也不会有意针对谁,或者向刺猬一样谁撩拨一下就要反击过去,她也不是那种性子,她只想做好爷吩咐的事情,和大家也能和睦相处,毕竟女人何苦难为女人,都不容易。 宝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的确清理打扫得很仔细,而且一些添置的物件也很符合心意,当然像具体的 私人物件肯定只能让龄官去买了,毕竟平儿只是府里大丫鬟,看爷的心思,也有意要把她培养成为鸳鸯的助手一般,她自然也不会太过。 离京时宝琴和宝钗在一块儿时就问过,这平儿究竟算是个什么身份? 王熙凤的贴身丫鬟,跟着嫁到贾家几年,论理也就该是贾琏的通房丫头了,居然还是完璧之身,这是贾琏是柳下惠,还是王熙凤河东狮吼如此厉害怎么又被爷给看上了?还真的要来了。 虽然心中很是不屑,但是她也不会表露出来,王熙凤和宝钗还是嫡亲表姐妹呢,那平儿在府里人缘关系甚好,便是爷都颇为欣赏,轻易得罪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反感。 「走吧,去妙玉姐姐和岫烟她们那边去看看吧,平儿这般尽心,我想咱们日后这一两年里可要享福了。」宝琴转了一圈儿,姗姗而出,展颜一笑:「这屋宅不是小事,相公白日里繁忙公务,回来定要让他能有一个舒适安心休息的所在,各家都要谨记。」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八节 连环布局,佳人入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和戌正才回到后宅。 邱子雄拿下延长县后,开始在延长县休整和厉兵秣马,吞并了王左挂和苗仁美部之后,拜堂寨的实力看起来迅速上升了一个层次,士卒数量突破了万人,这也让邱子雄感觉到了压力。 他很清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完全来自于人数,相反,这种人数的暴增,只会极大的稀释和拖累战斗力,如果后期不能在训练上跟上,这几千加入进来的俘虏反而会成为致命的软肋。 但他同样也无法丢弃这几千兵员,毕竟也是从农民到乱军士卒大半年了,这些人多少也接受过一些基本的军事训练了,只是要让他们向正规***型,这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打仗也应该是一个成长的好机会,但问题是要选择到那种恰如其分的打仗机会却也不易。 如果说草率的以打仗为练兵机会。稍不注意被敌军所乘,那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酿成更糟糕的后果。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冯紫英也在催促他尽快南下进入西安府东部区域,但他还是坚持要留下来一段时间,先行把整个王左挂和苗仁美部的乱军好生消化掉,让其能迅速融入。 这一点自主性邱子雄还是能坚持的,而冯紫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像是忘记了这一回事,当然冯紫英也吩咐井治中给邱子雄保持一定压力,甚至继续向后延长推退时间,哪怕打上两仗也有必要。 晚间并治中的军报来了,龙茂露专门与刚到的王成武以及孙一杰等人研判了井治中的战报,双方在延长县北的高奴山上展开激战,井治中的摧城营大胜,吴耀青率部进守延长县城,而紧随而退的王左挂的越山营则从东面绕过县东的髑髅山,继续南下,形成包抄之势,迫使井治中不得不撤离延长县城,进往县西南的义乡城。 义乡城也是最早李桂保和邱子雄希望攻取的地方,那里几家小户龟缩于此,龙茂露在攻陷延长县城时就趁势拿下了那里,将其作为一个粮草补充之地保留,现在正好作为一个驻留喘息之地。 而井治中和王左挂会师于延长县城之后也稍作停留整顿,双方也就保持着那种微妙的默契,都安静了下来。 龙茂露自然不会去管那些鸡零狗碎的杂务,丢给龙茂露和孙一杰他们之后他就安安心心地退了后宅。 虽说身边还没尤八姐和晴雯、平儿,但平儿尚未破瓜,要等到宝琴你们来了之后才选合适日子,尤八姐那方面是太热情的,还要负责防护,就只有一个晴雯,哪里经得起苗仁美的折腾,七八日下来,晴雯就有些吃不消了。 宝琴一件桃红色的马面襦裙,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嫩黄色的垂领罗衫,把娇俏绮丽展现无遗;妙玉却是惯穿的一身皂白,只在马面裙下多了几分青田花格子,多了几分青春浪漫气息;而岫烟则是一袭淡粉色的罗衫被外罩的葱绿披风掩住肩头,一条莹白汗巾系在腰间。 王成武和龙茂露一直陪着她走到了前宅门口。 放眼过去,盈盈秋水,巧笑嫣然夹杂着这嗔怪幽怨和惊喜盼望的神色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沉醉其中。 七人齐齐应喏表示遵命。 苗仁美笑了起来,有王成武那样的人才,的确省心许多,「嗯,他也有此意,所以先动庆阳,翦除其羽翼,另外西安府那边,徐良彦你给他几分希望来稳住他,这样他应该心里能稳住,等到西安七卫问题解决了,你再来和他细细计较,这时候他即便有心,也无力了。」 「等吴耀青稍微再缓两日,但是井 治中和王左挂必须要把姿态摆出来,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超过一万人马,吴耀青玩不转,粮草补给上也难以维系,机动能力也会大打折扣,他带领四千人就是极限了,我和他打了招呼,让他自己谨慎。」 「我有在着手安排了,陕西那边,除了西安城里几小镖局和帮会里,也就是是华山和崆峒两大派,另外渭河沿岸的大河会,也颇有势力,但据说是死心塌地跟着卢川走的,我们暂时还是敢接触。」冯紫英沉吟着道:「我还是先打算接触一下镖局,另外凤翔这边也有几个帮会有些实力,我也打算去一趟。」 苗仁美拍了拍王成武和孙一杰的肩膀,「汪文言不是问题,有他们几人相助,我觉得任何人也不足惧。「 看着八女换了暗淡的衣衫站在内院门口,苗仁美一到,八女便盈盈一笑,满目妍丽柔媚,苗仁美也是心怀大畅。 「对了,文言,西安七卫的问题 你和谢震业那边在接洽一下,我还有些顾虑,担心和龙茂撕破脸,另外也觉得七卫中有些人和七军都督府里边一些老朽瓜葛甚深,但我觉得西安七卫的问题是不能下狠手刮骨疗伤,卢川冢中枯骨,我不担心,从我来西安城那一日,就决定了我和他最后必定要有一个人进去,若是他知趣,我会给他一个体面,不知趣,龙禁尉的诏狱就会等着他。至于七军都督府,兵部都有意进一步加大其训练和保障权限,另外几位王爷都要挂任七军都督府同知,你建议忠顺王不要挂任左军都督府同知,所以无须担心 「大人,龙茂毕竟在那边经营多年,还需要防止他狗急跳墙,……」龙茂露想了一想才又道:「若是不行,不如温水煮青蛙,逐渐收紧束缚,......, 苗仁美站定:「井治中和王左挂也好,正好能借机练练兵,打两仗,让外边人看一看,不至于觉得怎么一路撵着走,但人都没死几个,不好交代。」 「也未必,吴耀青此行本来就不想留,或者将尾大不掉的部属丢下来断后,让井治中和王左桂练手。」孙一杰也接上话:「不打几仗,的确容易让人起疑,实际上,可能有些人都猜到了,不过好坏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心照不宣。」 王成武点点头:「你只管去,该打巡抚衙门的牌子就打,需要银子只管花,大人在陕西顶多也就两年时间,但是陕西却必须要由大人主导掌控,卢儿若是不甘心,必须要一搏,所以关键不是那半年,今冬明春是节点,他琢磨一下,该许以厚利不妨大胆承诺。等到晋商过来,耀青和曹范两家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合作。」 孙一杰也补充道:「大人,汪文言这里,还得要稳住,最好能拉过来,只要汪文言为您所用,龙茂就不足惧了。」 王成武含笑道:「这吴耀青有些不乐意,……」 「文言回来了就协调好他们八部的进度,耀青他盯着莫德伦的伯颜寨那边,庆阳府有无大动,我觉得还是不够。」苗仁美沉吟着道:「察院御史们不说了,感觉庆阳府的问题不多,豪绅势力太大,所以莫德伦还得要再辛苦一段时间,环县太远,但合水这边还行,再动一动,实在不行,安化周边也能清理一番,以便于你下一步的安排, 王成武和孙一杰都笑了起来,陕西都司属于左军都督府下辖,忠顺王挂任左军都督府指挥同知,这意味着会有条件地支持苗仁美了,苗仁美更能放开手脚清理地方卫军了。 等到苗仁美进了后宅,龙茂露和龙茂露才又和一直在门后的冯紫英道:「还要加强防范,卢川是地头蛇,到了最后光景,很难说他会怎么想,桂保也联络一下陕西那边的朋友,可适当招募一些,既能负责危险保卫,同时也能撒出去刺探消息,卢川在这边的人脉背景你们都需要快快掌握起来,他 下边的爪牙也都要着手接触了。」 王成武心中大定,我就怕苗仁美急于事功,太过鲁莽操切,逼得卢川无路可走,万一暴虎冯河孤注一掷,这反而不好收拾。 听得能和晋商合作,冯紫英顿时来了精神,有晋商那 些商界大佬的支持,要拉拢本地那些门派帮会就简单许多了,就算是崆峒和华山那些白道门派是也一样,下边弟子作稻粱谋?遑论这些镖局了。 现在就只有牺牲部分和官府,或者说没有到苗仁美这里来投效报到的士绅豪强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决定了庆阳府要不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王成武和孙一杰却觉得理所当然。 是清理那些士绅豪强了,下一步官府如何迅速控制局面,能不能能抖落出粮食来赈济百姓?那是一个我有他没的格局, 下边的爪牙也都要着手接触了。」 王成武心中大定,我就怕苗仁美急于事功,太过鲁莽操切,逼得卢川无路可走,万一暴虎冯河孤注一掷,这反而不好收拾。 听得能和晋商合作,冯紫英顿时来了精神,有晋商那些商界大佬的支持,要拉拢本地那些门派帮会就简单许多了,就算是崆峒和华山那些白道门派是也一样,下边弟子作稻粱谋?遑论这些镖局了。 现在就只有牺牲部分和官府,或者说没有到苗仁美这里来投效报到的士绅豪强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决定了庆阳府要不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王成武和孙一杰却觉得理所当然。 是清理那些士绅豪强了,下一步官府如何迅速控制局面,能不能能抖落出粮食来赈济百姓? 那是一个我有他没的格局,馍馍就这么大,豪强士绅霸着,老百姓就食不果腹,就熬不过今冬明春,就又要变成流民乃至乱民,就得要给苗仁美的政绩抹黑,那是苗仁美不能接受的。 和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阔别几个月,还真的有些挂念她们了。」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三姝迷情,固宠大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很想学着现代人一般和诸女来一个热情拥抱甚至香吻,但他却知道这样做那就真的太惊世骇俗了。 虽然只有诸女和丫鬟们在一旁,但这样做更容易被她们视为对她们的不尊重。 和女人们的亲热只能在闺中私房里独自享受,那个时候她们有的放得可以比现代人更开放,比如王熙凤、李纨、司棋这些人。 当然贴身丫鬟不算在其中,在很多女人心目中贴身丫鬟不算「人」,或者说被她们视为和她们是一体的。 冯紫英只能微笑着上前,先牵着宝琴的手,在宝琴羞红扭怩的神色中,轻声道「辛苦娘子了。」 有些像戏文里的说辞,但是对薛宝琴来说却格外温暖幸福,抿着嘴点了点头,然后一反平常的干脆利索,细声细气地道:「相公才是一路操劳,风波跌宕,妾身和妙玉姐姐、岫烟妹妹她们在路上都是忧心不已呢。」 「呵呵,放心,你家相公福大命大,连子嗣都还没有呢,便是遇上什么事儿,也会逢凶化吉的。」冯紫英眨了眨眼,「不过你们来了,为夫也要加倍努力了,可不能回京的时候还是咱们这几个人啊。」 这调侃揶揄的话语逗得宝琴、妙玉和岫烟都是霞飞双颊,娇羞中也带着几分期盼。 不得不说来西安还真的是有好处的,三房的大妇都不在,可以说日后和相公同床共枕的日子一下子就富余了许多。 就算是加上尤三姐,以及晴雯和平儿两个丫鬟,也比在京中的时候要宽裕得多,而且尤三姐不太热衷房事,而晴雯和平儿毕竟是丫头,不能和三女争时间,这一年半载下来,没准儿就能产下一男半女,回去的时候也能扬眉吐气了。 倒是宝琴鼓足勇气,俏眸含情:「妾身可是记着相公的话语了,妙玉姐姐和岫烟妹妹也记下了。」 冯紫英开怀大笑,忍不住把宝琴的手拿到胸前把玩,「那就从今夜开始努力,好不好?」 再说没有外人,宝琴也经不住这般挑逗,挣脱手跺了跺脚,后退一步,以袖遮面,但脸上心中却早已甜美得醉了。 冯紫英笑着摇了摇头,这又才上前一步,握住妙玉的手,这个女人显然就不及宝琴那么大方洒脱了,有些局促而又竭力想要表现得大气一些,抬起头来的目光里躲躲闪闪中隐约有几分幽怨期盼。 「妙玉可记挂为夫?」 冯紫英温和的笑容渐渐让她安心下来,脸颊却是越来越发烫,「妾身也盼着相公许久了。」 「哦?」冯紫英目光如炬,「怎么个记挂为夫,说来听听。」 没想到冯紫英还要当面问这样一个问题,妙玉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旁边的岫烟浅笑着帮着解难:「姐姐前几日夜里还梦到了相公,结果惊醒过来,一夜没睡好,连带着拉着妾身也是说了一夜话,……」 妙玉没想到被闺中姐妹这么一下子挑开了自己的私密,羞得赶紧捂脸,冯紫英心中大畅,却死死握住妙玉的手不肯放松,任由对方低垂着头,身子羞得瑟缩起来,这才低头轻道:「这么记挂为夫,看来为夫今夜要鞠躬尽瘁了。」 身旁的岫烟都被冯紫英有些疯的话羞得暗自啐了一声,再说是夫妻,再说没外人,但这等话太露骨了,纯粹是调戏了,也不怕人家消受得起与否。 看着妙玉含羞带怯的模样,再想起妙玉在床第间的魅惑众生的妖娆姿态诸般妙相和身怀宝器,冯紫英心中火热,一时间竟然有些踟蹰,今晚究竟在宝琴屋里歇息还是去妙玉房中狂浪? 岫烟肯定还不行,一直没有圆房,和平儿一样,就等着合适机会,肯定也要选个好日子才行。 颇为不舍地放下妙玉的柔荑,这才又走到岫烟面前,笑吟吟地拾起妙玉 垂在袖笼里的皓腕,轻轻摩挲着:「妹妹也辛苦了。」 「比不得相公操劳国事,妾身和姐姐们也就是困于路途上有些烦闷罢了,好在终于能无恙见到相公,心中愁苦也就一扫而空。」 岫烟靥生烟霞,美眸迷离,粉唇微动。 她本是清冷的性子,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被相公握着手,而且那炯炯目光直视自己,直插入自己心房,仿佛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羞怯忐忑和淡淡愁思都要洞察明澈,一时间竟然忍不住有些情动。 似乎是觉察到了岫烟内心深处的异样,冯紫英不为己甚,但也是情潮暗涌。 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对自己颇有情意,这一别之下会这般眷念。 他一直以为对方或许是出于一种没有更好选择的惯性嫁给自己,像她这种小门小户的出身,但是偏偏又寄居在豪门望族门下,见惯了豪奢光景,很难在适应那等寒门小户的生活,但若是要想犟附士绅大户,却又入人家法眼。 更何况对于岫烟这种心思剔透的聪慧女子,对夫君的选择不仅仅是家世家境,不说追求感情上的情投意合,但却渴望在事业和人品上的合契。 「为夫操劳也是应当的,为国为家嘛。」冯紫英捏着岫烟的手,情真意切地环视了三女一眼,「倒是你们姐妹怕是难得有过这样的经历,宝琴年幼时虽说跟随长辈奔波,但像这种随时被乱军包围有性命之忧的情形恐怕也还是第一次,妙玉也一样,妹妹更是没有经历过,这期间也让为夫甚是担心,不过我也相信段喜鹏和冯金昌他们能够做出合理的判断和决定,只是没想到你们在临汾会逗留那么久,这倒是让为夫有些预料之外,也幸亏没出事儿,否则为夫一辈子都难以安心。」 几女心里都极为感动,冯紫英的话语里没有那等肉麻的花言巧语,就是实实在在的记挂担心,对于她们三人来说,男人在百忙之中还能记挂自己,而且还有些冒险甚至逾矩地派出潼关卫军渡过黄河来搜寻拯救自己一行人。 虽然是打着其他名号,但正如汪先生所言,若非自己一行人遇险,相公是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毕竟山西和陕西不属一省,陕西巡抚要跨界管到山西那边去,还是会引来一些非议的。 单单是这份为自己三人置仕途不利影响于不顾的这份情义,自己三人一辈子托付给这样的男人就没错。 尤三姐进门时,正赶上这一幕,性子粗疏的她并没有感受到这里边微妙温情的气氛,只是觉得一大堆人站在这里,而冯紫英居然和岫烟持握双手,一副相对凝噎的模样,大为惊讶「相公和岫烟妹妹这是怎么了这是在演戏么」 一句话让整个内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味,冯紫英忍不住放下岫烟的双手,笑骂道:「三姐儿,这什么好氛围都被你破坏了,我和她们仨本来想好好叙一叙离别之情的,就被你这一句话给毁了。」 尤三姐这才明白过来,不过她也不在乎,「爷这就是矫情了,三位姐妹好不容易盼着爷回来,几个月才第一次见面,在这院子里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好说的,要说也要等爷和她们上了床之后自然有的是时间好好畅叙,……」 一席话又把宝琴、妙玉和岫烟都给弄得举袖遮面,遇上这个说话不注意的,尽是些虎狼之词,谁都吃不消。有了尤三姐来打岔,气氛松动活泛起来,一行人这才入内坐下,奉上茶来,冯紫英就和她们仨畅叙离情。 只是再畅叙也得要有个头,半个时辰不到,妙玉和岫烟便以疲倦了主动告辞,最终只留下了宝琴和冯紫英二人。 都是老夫老妻,久别胜新婚,冯紫英也不客气,抱起宝琴便径直进了宝琴所居的小院,后边跟着忐忑不安的龄官侍候着。 久旱逢甘霖,但是宝琴这身子哪里有经得起冯紫英久旷之身 的折腾,不到半个时辰便败下阵来,冯紫英也不敢太甚,只能搂着宝琴光洁的身躯说些闲话。 「相公,要不今日就把龄官收了吧?」宝琴也是思忖几番才作了决定。 她这身子骨委实不是对手,不像在家中还有姐姐和迎春,在这里就只有她一人,可她又不愿意让冯紫英今晚到妙玉或者晴雯哪里去歇息,而且就算冯紫英今日刘在自己这里,不能尽兴,一次两次可以,却非长久之计,所以索性大大方方提出来,好歹是自己的人,也懂规矩。 「她也跟了我许久了,日后也是体己人,……」 冯紫英讶然摇头「何必如此今日你我夫妻二人不是遂愿欢好,哪里需要……」 宝琴捂住冯紫英的嘴,低眉轻笑:「相公不必多说,龄官是妾身贴身丫鬟,难道她日后还能另外嫁人总不成你我夫妻闺房私事还能落入外人耳中收了她,也好让她安心,何况都说龄官生得娇巧玲珑,又是学戏练功出身,一身媚骨天生,我还担心爷莫要太过,伤了身子呢。」 「哦?」一听媚骨天生,冯紫英便有些好奇,「这龄官莫不是有些奇技Yin巧……?」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揣摩人意,固宠高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心中若有所感,连自己这位绝才惊艳声誉远播的丈夫好像也不能免俗,女人在那方面就真的那么吸引人? 宝琴还真有些不忿,方寸之地埋葬了多少雄才英杰,石榴裙下无数枭雄巨擘为之折戟,难道这个道理丈夫就不明白? 心里虽然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是念及妙玉、岫烟的威胁,还有那个狐媚子晴雯似乎也不安分,还有一个突兀钻出来的平儿,宝琴觉得提前把龄官用上也就很有必要了。 在陕西这边顶多也就是一两年光景,可以说这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机会,怀孕生子,固宠,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显得有些不那么自信,但是宝琴却深知攻守之道,如果不抢先占领阵地,到时候自己就是被动的一方了。 在西安城里,自己可以居长,一旦回到京师城沈宜修、自家姐姐还有林黛玉都更具有优势,而且她在离开之前就隐约觉察到了沈宜修在拉拢惜春,走得很近乎,而探春正在向林黛玉靠拢示好,这就意味着没准儿这两女也会成为竞争对手。 龄官和林黛玉就八九分像,这是当初自己选龄官当自己贴身侍婢的主要原因,另外一点就是龄官天生媚骨,自小练戏功,说话行事都有着几分媚态,加之这丫头还长着一张高冷脸,惯会用清冷高傲姿态来保持,以宝琴对男人的了解,这是最能吸引人的。 现在自己这随口一试探,还真的把自家相公都试出来了。 男人啊,连自家丈夫这样的人都…想到这里宝琴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来……。 话虽如此说,但宝琴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奇技Yin巧妾身却是不知道,不过这丫头是被相师看过,寻常男儿是难以承受的,所以妾身才会这般纠结,之前一直没有想过,不过相公这般武德充沛精力过人,妾身也难以承受,也只能让她来侍奉一番了。」 要说心不动,那是假的,但是若是一副猴急模样,那也未免太小觑自己了,冯紫英搂着宝琴的身子,摇了摇头「今日就算了,咱们在西安这边日子还长,日后再说吧,今日我便搂着妹妹说会子话也是好的。」 虽说自己主动提出,但宝琴内心还是有些嘀咕的,听得丈夫这么一说,心中舒服了不少,脸颊贴着丈夫胸膛,点了点头:「嗯,妾身也许久没见着相公了,其实也想和相公就这么相依相偎说说话,相公来这陕西公干,为朝廷分忧解难,自然义不容辞,可以要仔细身体和安全,京中还有一大家子人靠着相公,千万莫要以身犯险。」 「以身犯险自然是不会的,但是操劳辛苦却免不了啊。」冯紫英揽着宝琴光滑柔腻的肩头,半闭着眼睛道:「这陕西局面如此糟糕,上下官员难辞其咎,数百万的灾民沦为乱民,就算是我能在军事上平定乱局,但是若是不能让他们求得饱腹,那这些人如何为生?无法为生,最终就还得要沦为乱民,这是无解之题,……」 薛宝琴算是女人中少数几个能和冯紫英就公务这一块说上话的,出了沈宜修外,就要算她了,连宝钗或许在生意和内宅事务上能搭上话,但是要说到这民间事务,宝琴自有走南闯北,对下边民间情形就要熟悉许多。 「陕西民贫地薄,而且还要承担三边四镇的边军粮饷,赋税不低,这恐怕才是百姓民不聊生的主因吧?」薛宝琴沉吟着道:「另外这和朝廷士绅免于赋税劳役的制度是否也有关系呢?那么多士绅无须缴纳赋税,无须服劳役,那赋税必定集中于寻常百姓身上,若是遭遇水旱灾害,百姓过不下去,只能售卖土地与这些富裕的士绅,沦为佃户,这等情形下,寻常百姓如何过活而且此等情形日积月累,那朝廷赋税不减,最终就只能加赋税,百姓又如何能支撑下去?」 冯紫英讶然,他没想到宝琴居然也能问到关键点上了。 士绅免赋税劳役,这个说法不准确 ,应该说是免杂税劳役,正份儿田赋是按照土地来,谁也免不了的,但是劳役之恶有胜于田赋,而且基本上都是附着于田地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无数人愿意卖田甚至带田投效到那些官员士绅名下的原因,就是想要免杂税杂役,相比之下田赋的沉重程度反而要小许多。 宝琴虽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却能把基本的道理弄明白,这也很难得了。 当下朝廷尚未正式出台劳役以钱银折算的规定,但是实际上在地方上已经开始悄悄推行开来,这也意味着最让人痛恨同时也最容易被地方官府官吏和乡里粮长保甲长们从中操作的劳役正在货币化,这也是形势发展的需要。 冯紫英来陕西也有这个想法意图,那就是要试点前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选择某一个条件最成熟的县份来试点。 当然,就目前陕西的局势肯定还不合适,要等到陕西局面基本稳定,才能徐徐图之。 对于宝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冯紫英还是很高兴的,想了一想才道:「宝琴,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说明你对民间许多事情有一定了解,但还是不够深入细致,譬如这赋税劳役和杂税杂役就相当复杂,各地也不尽一致,另外在实际操作中,也会有许多走偏之处,若是有机会,其实你也可以看一看外间的文书文档,多了解一些情况,我大致和你说一说吧,陕西民乱,这土地贫瘠和老天爷不作美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土地兼并太严重,赋税劳役沉重,民无隔夜粮,而劣绅豪强贪酷苛厉,再遇上一些庸官贪官推波助澜,才会酿成此祸,……」 宝琴咬着嘴唇是懂非懂,懂其中一些粗浅的,但再深层次一些的,就不太明白了。 「可按照相公所言,除非朝廷改变政策,否则始终无法从根本上扭转这种局面啊,那相公所作的,不也是治标不治本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宝琴还是有些思路的。 「嗯,单单是治标的话,那就简单了,所以为夫也就要考虑如何治本。」 冯紫英点了点头,「但治本是一项长远之策,既要考虑周全,而且需要全方位综合性的施策,甚至还需要在前期做许多铺垫性的准备性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力求将治本之策落实到位并且取得成功。」 宝琴也来了兴趣,「那相公的治本之策是什么呢?」 本来不想多说的,但见宝琴这么感兴趣,冯紫英想了一想觉得内宅里有这样一个平时休息时也能探讨的对象也是好事,所以便道「为夫要做的也是几方面来治本,但治本需要猛药,也许会引来多方面的反应和震荡,所以之前要把一些基础性的事做好,比如改善农业状况,让小块土地的种植者哪怕在遭遇一定灾害的情况下,也能勉强度日,这就是为夫与徐大人合作,从西夷引入的一些适合在干旱贫瘠山地中种植的土豆、番薯和玉米等作物,……」 「再比如也要像在北直那边一样,推动诸如冶铁、水泥、石炭、制铁等产业的发展,这样可以吸纳很多无地谋生的流民,减轻治安压力,同时降低陕西本土如铁器、水泥这等基本性的生产物资成本,让更多的普通百姓能普遍使用,同时也能助推如交通、城市建设这一类基础性建设的推进,节省交通运输成本,促进商业贸易往来,……」 「到最后这些事情做得有了一定头绪之后,那就要考虑从朝廷政策上的改变了,比如由于这田赋、杂税已经劳役杂役交织在一起,征收成本高,而且极易被士绅和官吏损公肥私,那么就要改为一种更简捷便利的方式来征收,同时对士绅官员的减免赋役特权应当取消,或者另一种方式来弥补,这样可以让大周的税制统一和优化,……」 薛宝琴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丈夫说起这个时候那顾盼神飞信心十足的样子,她就知道这应该就是丈夫毕生 追求的事业了。 丈夫绝不只是简单地想要在这里当一个巡抚,混一份资历,甚至不屑于只是平乱,他有更宏大的理想抱负,而这恰恰是他和其他官员的不一样。 应该说宝琴很好的把持住了这样一个尺度,时不时的插一句话,问一句,让冯紫英忍不住又要解释引导一番,说到自己对未来的规划构想,冯紫英也禁不住眉飞色舞,尤其是这样一个用崇拜眼光看着自己的女人,这份滋味还真的不一样。 这一问一答,一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一直到冯紫英都感觉得有些困意时,宝琴才恰到好处地打了一个呵欠,冯紫英也才意犹未尽地揽住宝琴,爱怜地抱着对方沉沉入睡,睡之前都还在说抽个时间要好好和宝琴说道说道。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小女人的野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神清气爽,却又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冯紫英伸着懒腰踏出卧房,一眼就看见了外房床上还在沉沉入睡的那具曼妙的身体。 进入九月夜里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不过昨日白日里天时仍然很大,晒得地面都发烫,便是戌时热意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小丫头睡得很香,绣眉檀口,两腮还残留着几分娇红,眉目间也还有几分春意。 很显然昨夜自己和宝琴的盘肠大战让外边候着的她硬捱了一晚。 这滋味可不好受。 冯紫英回忆了一下,这丫头进荣国府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跟了宝琴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十五岁吧,现在估计也就是刚满了十六岁,真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这容貌乍一看和黛玉真的还有八九分像,尤其是那眉那嘴,不过鼻子黛玉要高挺一些,这丫头的鼻子更秀气一点儿。 形似而神不似,这丫头虽然平素也是高冷模样,但是和黛玉里那种淡泊清泠还是有些区别的,多了几分做作讲究,而黛玉却反而要把骨子里的清冷刻意收敛起来。 就这小身板儿居然是媚骨天生?天生在哪里了? 冯紫英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侧卧着露出优美身段曲线的丫头,只是搭了一床薄被,一双纤巧的秀足露了出来,细腻小巧的足弓足趾,隐约可见的青筋,倒是有些魅惑人的味道。 宝琴语焉不详,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内宅里的女人们对那些道观中的相师道士都不算抵触,许多时候去寺观中去上香时,便是自己老娘都要让熟悉可靠的道士帮着看一看后宅中这些女子体格哪一个宜生养宜男,大概这龄官就应该是不经意间被哪个相师看见了,给了这样一个判断。 是不是媚骨天生,是不是充盈宝器,那还得要自己亲自实践了才知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在跟前,睡梦中的龄官睁开朦胧睡眼,乍然间发现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骇得她险些惊叫出声,身体一骨碌就要翻起来,但一晃眼就认清楚了是谁,心中一松,然后又羞又吓,莫非这位爷这个时候就要……? 昨夜睡之前她是一直在内间门口候着的,贴身丫鬟就是干这些事儿的,若是房里主子们欢好完毕,需要清洗擦拭,她便要进去,以前她也有过不少经验了。 不过昨夜琴二奶奶却没有唤自己进去,自己在门口捱了许久,就听得里边欢声浪语,如魔音一般往耳朵里心里钻,一直到最后,听得琴二奶奶那一句今日就把自己收了的建议,这下惊吓羞喜之下,险些坐倒在地上,后续的几句话她神思激荡之下也没有听清楚,只隐约听见「体己人」、「媚骨天生」零碎几个词儿,更是羞得她不能自己。 体己人她当然明白,跟了琴二奶奶,见了听了二奶奶和爷的床第房事,她也知道自己不太可能被放出去,当然她也不愿意放出去。 自己这等身份,尤其是戏子出身,便是寻常清白人家都绝不会接受,若是选府中下人小子,龄官自己又不能接受,何如留在二奶奶身边,寻个机会献身侍奉,也好过吃苦。 好歹自己也还是清白身子,而且论容貌,这府里边便是把几个奶奶加在一起,也没有几个能比得过自己,而且她经过观察,这位爷却是对容貌格外看重的,单单这一点,自己就有很大机会。 若是自己运气好,怀个一男半女,那这通房丫头身份便能坐稳,假如再能讨得爷的欢心,未必就不能讨个妾室身份,就算是贱妾,那也胜过寻常人大妇十倍。 冯紫英也没想到龄官会突然醒来,还一下子坐起身来,薄被落下,身上一袭丹红罗衣,衣襟半敞,内里的葱绿肚兜隆起两团诱人的曲线。 没想到这丫头前两年似乎身子骨还很单薄的样子,怎么一年没见,就突然发育起来了,这 胸前居然就隐约有了点儿规模了。 一时间心火乱窜,尤其是龄官那柔弱中带着几分怯怯的模样,与寻常在人前时的高冷疏淡模样大不一样,惹得冯紫英抬手勾起龄官的尖颌,「昨夜我和你奶奶说的话你可听见了,你奶奶让我收了你,你意如何?」 龄官被这突兀一问,心如鹿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妙眸水雾迷离,呐呐说不出话来。 「我这人很通情达理,若是你不愿意,想要在府里选个人也好,去外边儿寻个人也好,我都尊重, 冯紫英话没说完,龄官头已经入拨浪鼓般摇了起来,脸色也骤然变得坚定起来「奶奶待奴婢甚好,奴婢愿意一辈子侍奉奶奶,爷和奶奶怎么安排,奴婢都没有怨言。 冯紫英乐了,他当然明白这丫头话语里的意思就是千肯万肯了,只是碍于女儿家颜面才会这般说。 「那不一样,这是你自己一辈子的事情,不能由我和宝琴来做决定,需要你自己做出判断,跟着爷,也不会亏待你,但是你也知道爷公务忙碌,怕是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后宅之事,而家中人多,更是难以照应,……」 「奴婢明白,爷是做大事儿的人,不可能把心思太过放在后宅妇人身上,奴婢也只求能替爷承欢身前,侍候好爷,让爷舒坦,也帮爷照应好奶奶,至于其他,奴婢也不敢多想,……」 这番话已经有些放肆僭越了,说是不敢多想,但实际上已经露出了些许野心,但是既然冯紫英这么单独和自己说话,如此机会龄官当然不愿意错过。 哪怕是说得过分一些,只要不触及底线,龄官相信对方都不会恶言相向,但是能这样袒露出来,起码也能在对方心目中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冯紫英的确不太在意龄官话语里流露出的那一丝野心。 这后宅女子哪一个又是单纯无暇的像妙玉那等懵惜懂懂都还知道在床第间取悦于自己呢,有点儿心思都很正常。 粗使丫鬟想当房内丫鬟,小丫鬟想当大丫头,大丫头想更进一步成为某个姑娘的贴身丫鬟,然后贴身丫鬟就有机会得个宠幸摇身一变成为通房丫头,通房丫头就盼着能肚子争气一发中的,然后借势上位搏个妾室身份,那对于一个丫鬟来说就真的是功德圆满心满意足了。 龄官这种戏子出身的小丫头,要说本就是最卑贱的粗使丫鬟命,顶多也就是长得乖巧伶俐,当个小丫鬟,谁曾想被宝琴看中一下子就越过了小丫头身份变成了大丫鬟,甚至是贴身丫鬟了。照理说她就该知足了,但也许是在戏文里看多听惯了那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又或者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她不敢奢求变成妻媵,但若是真的到了冯紫英的宠爱,欢好之后生下男嗣,未尝就没有成为妾室的机会。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尤其是龄官也听宝琴说起过自己好像身子骨有些不一样,什么身怀名器之类的话她也不懂,但肯定是好话,那玩意就真的让爷看中自己了呢,万一就真的宠溺自己多临幸自己几回让自己一升生个男的呢? 人都是有野心的,而野心也是不断滋生蔓长的,成了宝琴的贴身丫鬟,龄官就没想过之屈尊于一个贴身丫鬟身份,通房丫头是她当下最迫切的,一旦能得冯紫英的宠溺,她就要去搏那个妾室之位,甚至要搏一个宠妾之位。 当年一起从苏州被卖到荣国府的十二个姐妹命运各异,但现在基本上都到冯家来了,跟着的主子也都不一样,其中多有和她关系不睦甚至看不起她的,她就要让那些姐妹们看一看,她龄官才是最有本事的,能迷住大爷,甚至还能为此改变命运,成为力压群雌的宠妾! 正是这份不断滋长的野心才会让龄官甘于在宝琴身边苦苦等候,她甚至也知道宝琴之所以选择自己,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自己和林黛玉 长得像,而且就是想要用自己来替她固宠,但她不在乎,甚至乐于此举,现在终于等候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龄官的这番话让冯紫英心思一荡之余,手下意识地就在她雪腮上摩挲,娇滑细嫩的肌肤吹弹得破,那粉颈如玉瓷一般光洁,淡色的茸毛在颈间竟然有几分旖旎的性感。 尤其是那半敞的衣襟和微微隆起的丝缎肚兜,正好落在冯紫英眼皮子下,让冯紫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手指沿着福雪颈滑下钻入衣领后一直到肩头,然后继续向下,软玉温香,盈盈可握,…… 龄官死死咬住自己嘴唇不敢作声她知道宝琴还在里边睡着了,可这位爷就如此放肆地恣意把玩自己,全然不顾,或者本身就是奶奶的授意,但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一直到喉间那荡人心魄的呻吟终于压抑不住,冯紫英才猛然惊醒过来,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自律了? 摇了摇头,抽回手来,看着眼前这个娇颜如霞的女子,然后再在对方脸上捏了一把,杳然出门去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潜移默化,量变质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家眷们的到来让冯紫英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内宅无人无论怎么都是不合适的。 一方面容易给外人以可乘之机,就像在大同,在肤施,崔呈秀和潘汝桢都琢磨着要给冯紫英供奉上大同婆姨和米脂婆姨,这都是山陕最出名的女人,就是瞅准了小冯修撰在京师城里的风流名声,一门心思想要从内部突破,一旦冯紫英在这上边入了敬,那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也会捆住冯紫英做事的手脚,这也是冯紫英最忌讳的。 若是这陕西大局已经为自己所掌控,那么笑纳几个女子自然不在话下.可这局面还处于紧绷状态下,像潘汝桢这种人能力手段都不缺,但是之前态度却还模糊的人,冯紫英是不会轻易让对方顺着竿子往上爬的。 另一方面,内宅中缺人,每每晚间回到后宅,虽说还有尤三姐和晴雯以及平儿,但平儿还未开脸,实际上就只有尤三姐和晴雯,而晴零在床第间始终不太放得开,所以冯紫英才急切地盼着宝琴、妙玉和岫烟到来。 张师的药方结合修炼之术的确大有效用,这一路行来冯紫英都从未停歇,眼见得这功效起来,正要好生放浪一番,就等着几女到来了,所以冯紫英也才有对宝琴提出的让龄官侍寝没那么抵触,甚至颇感兴趣了。 若是换了在京师里,有沈宜修、宝钗、黛玉,不提鸳鸯、紫鹃、莺儿这些未开脸的,也还有云裳、香菱、金训儿这些早就收了房的,还有王熙凤和李纳这等如狼似虎堪当大任的少妇随时候命,自然游刃有余,但是在这陕西,就没那么宽裕了。 遇上晴雯身子不方便了,那就只有尤三姐一个人了,所以冯紫英才会急切地盼着宝琴她们到来。 内宅安稳,冯紫英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全力以赴地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特别是要整顿西安四卫,要梳理陕北三府的官员,这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同时这还需要莫德伦和邱子雄配合着在平乱过程中的推进进度。 当然拉一派打一派也少不了,孙-杰的按察使司就是冯紫英主攻对象。 ******** 「你说这几日里察院的人都在频繁进出巡抚衙门?」孙杰捋须沉吟。 他相貌堂堂,身材中等,一身绯袍穿在身上格外精神,来回在堂中踱步。 作为提刑按察使司的掌舵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冯紫英的主要敲打名单上,再怎么也会排在卢川之后。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拿捏一番他需要冯紫英开出合适的条件来交换自己对他的支持。 要让对方明白没有自己的支持,冯紫英要想扳倒卢川就没那么容易,无论是所耗精力还是所花时间都会倍增,效果也不会好。 这显然不是冯紫英想要见到的,对冯紫英来说,时间应该很重要。 但冯紫英的各种出手还是大大出乎孙杰的预料,虽然他也预料到冯紫英不会走寻常路,但是这么多手段,还同时发招,估计省里边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包括自己在内。 「嗯,熊建秋带着陆明浩、常选德出入了好几次,后来丁从根也出现了,与熊建秋一道进了巡抚衙门,据察,丁从根应该是从平凉府那边回转的,现在察院陕西道八御史除了驻京二人外,还有一人在返京途中,就只有龙九渊一人下落不明。」幕僚回答道。 「龙九渊一直不在城里?消失了多久了?」孙杰不悦地道:「我们的人难道就一点儿没掌握他的行踪?」 「七月份还看到了龙九渊尚在西安城中,李聪八月返京的时候,龙九渊就不在了,我们还以为李聪要和龙九渊一道返京,结果后来得到消息说只有李聪一人返京述职,龙九渊应该是虚晃了一枪然后微服暗访去了。」幕僚语气里不无懊恼,「这帮察院的御史现在 也学着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了,不过应该不完全是针对我们,针对布政使司和龙禁尉那边多一些。」 「哼,别自我安慰了,这帮子御史,对谁都不相信,和我们通报的情况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根本就不信任我们。」孙杰摇了摇头:「但冯紫英一来,他们就表现得如此热络,我有些担心。」 「大人您担心什么?担心巡抚大人针对我们?」幕僚不以为然,「巡抚大人虽然年轻,但可不是雏儿,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他的手段也层出不穷,不是那等不知轻重进退之辈,你应该明白谁才是他主要的对手,我们不是。」 「话虽如此,但是我们这样等待肯定还是会让冯紫英不满的。」孙杰捋须思索,「我原来想他会很快就主动联络我,我也愿意和他合作,但是看来我有些高估了我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了,可现在我有些骑虎难下,这个时候主动上门,恐怕我们得不到好的条件。」 「大人,我以为我们不宜再拖了。」幕僚感觉到自家东翁有些动摇了,但是又迟迟下不定决心,他需要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之前我们想要坐观形势,那是觉得巡抚大人出来,省里局面空前严峻,他必须要求助于我们或者布政使司那边,但他不可能和布政使司那边合作,与我们合作才是最符合他的意图的,但谁曾想谢震业这厮倒向对方这么快,这么彻底,而且谁也没想到陕北战局逆转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且察院这帮人也如此不矜持了。」 几个没料到,让自己这边原本的策略就变得有些失策了,谢震业的没脸没皮孙杰是做不出来的,察院这帮人平时眼高于顶,谁的账都不卖,现在却主动上门,多次上门,这些都在其次,关键在于陕北乱局被平定下来太快了,其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似乎一眨眼间乱军招安,然后招安的军队立即就成为平乱的军队主力,这种种出乎意外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就把自己推到了这调尴尬位置上坐着。 「是啊,谁能想到这么多没想到呢?」孙杰苦笑,「我们这会子靠过去,能为他提供什么?是不是有些晚了,没准儿还会被对方不齿呢?」 「大人!」幕僚有些急了,「现在纠结这些干什么,处理应对才是正经。什么不齿,他们该喜出望外才对,否则您要一拍屁股走人,刑名案件这一大块恐怕就得把他给拖死,让他根本就没有其余精力来考虑其他。」 「可他得了龙禁尉的支持,我们这......」孙杰有边分量就有些欠缺了,些犹豫,看得幕僚心焦,这位东翁最大的问题就是优柔寡断,平时倒是一副干争利索的模样,可一遇到重大事情,就容易犯毛病,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难以做出决断。 「大人,龙禁尉能提供的有限,归根到底他要处置卢川,就得要我们支持他,其他都不重要,只要他愿意接受我们的态度,那一切就迎刃而解。」幕僚显然明白上司的为难,「我们慢了一步,但是总抢在了一些人前面,而且卢川始终是巡抚大人心病,所以我们大可大大方方地向巡抚大人告知这一切。」 总有人抢在前面,孙杰当然知道这是暗指谁,但是关键在后边。 「可你考虑过没有,我们一旦表明态度,也许我们就会被冯紫英拿来用作对付卢川的枪。」孙杰看着幕僚。 「那又如何?若是我们没有用,人家连用我们去对付卢川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那才是我们最大的悲哀。」幕僚长叹,「现在他有谢震业的无条件支持,察院看起来也倒向他了,再加上他在陕北平乱的漂亮表现,我们必须要立即投过去,而且要旗帜鲜明,形成大势,这样恐怕才能有所斩获,也才能当巡抚大人认可,而且我们也值得他们重视,我们有我们自己独有的手段渠道。」 「不能再看看?」孙杰迟疑 「不能再等了!」 幕僚就差点儿推着孙杰出门了,「巡抚大人在陕西不会太久,也许就是一二年,这两年如果排除卢川,大人就该是最重要的臂助,若是能协助巡抚大人处理好这些事务,就算是日后不能接巡抚大人之位,也铁定能够转任其他省,齐阁老到现在对更部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力,加上右都御史的作用,只要巡抚大人愿意替大人使力,这就不是问题。」 这恐怕才是最能打动孙杰的话,他知道自己很难接任巡抚,甚至卢川倒台他接任布政使的可能性都很小,最大可能就是转任外省,但是转任外省要高升也不简单,按察使是正三品,升迁,右布政使也是从二品,左布政使同样也是从二品,升迁哪个位置都说得过去,但左右一字之差,却是地位悬殊,从右到左,也许就又要三年的奋斗苦熬,这是孙杰绝不愿意的。 「也罢,也罢。」孙杰咬了咬牙:「你把相关东西准备好。」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抓军权,树威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孙一杰的靠拢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但是他并不太满意。 来得太晚了一些。 这家伙优柔寨断,看不清形势,或者说还在存着一些想要索得更好条件的心思,但这很不聪明。 不过只要来了,冯紫英还是愿意给机会的,毕竞对方是自己要拉拢的人,和自己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 摆在冯紫英面前的问题,或者说任务,就是要尽快解决西安这一片的问题,一是西安府的问题,二是西安四卫的问题。 西安府二十多个州县,徐良彦依然是首鼠两端,连冯紫英都还在考虑怎么来处置,而西安四卫就不用说了,这是冯紫英控制陕西军权的重要抓手,也是耽搁不得。 「西安四卫的问题全城皆知,甚至连四卫内部自己都清楚,但关键是藏撒老弱冗员简单,如何让其恢复战斗力才是最重要的,在潼关卫介人河东战事之后,西安四卫就是关中平原最重要的武力,我需要在半年之内让其脱胎换骨,成为一支随时可以一战的卫军,就算是没法和边军比,但起码也要达到潼关卫军的水准。」 冯紫英顿了一顿,看着郑崇俭三人,「我打算交给你们,那边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那边已经有了一定成效,接下来就等他们以战代练吧。」 郑崇俭三人是被冯紫英马不停蹄地招来,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在整编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三营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比起在山西那边民壮整编要难得多,具有挑战性得多。 这一两个月间,三个人都瘦了一圈,眼见得有些成果了,又被冯紫英招到西安,一丢过来就是四卫涉及到数万人的卫军。 西安四卫是整个陕西都司的主力卫军,除开在三边四镇辖地隶属于边镇直管的卫所外,基本上就占了其余诸卫卫军中的一半编制。 像汉中卫、宁羌卫、延安卫、绥德卫、庆阳卫、秦州卫这些卫所军队都只有一营编制,但是西安四卫每一卫少则两营,多则三营,十个营三万多人马,比其他诸卫所加起来还要多。 「紫英,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还远未完成训练,或许和寻常乱军打一打没问题,但是说实话,如果伯颜寨和拜堂寨的人马要突然反扑,他们未必能取胜。「郑崇俭忍不住劝道:「你现在又改变主意要整编西安四卫,这别说半年,一年也未必能整训成功,而且按照你说的,西安四卫现有人手全数栽汰,我们赤手空拳来组建整训,哪里能有这么大本事?」 对于郑崇俭三人来说,他们要做的就是组织人员、物资和经曹来进行统筹安排,布置筹划训练计划,推进计划执行,力求达到训练效果,但是实际上的训练还是要交给军官和老率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控住军官们的动向,督促训练执行到位,但冯紫英是要让西安四卫从一无所有开始,这个挑战性太大了。 哪怕是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起码在士卒人手上是不缺的,而且这些乱军士卒中许多都是从三边四镇中出来的逃卒,其中军事能力不俗者亦是不少,所以只要梳理清楚,推动起来,效果就会马上起来。 但这西安四卫就不能比了。 西安四卫和当年的京营有一比。可以说从元熙年间开始西安四卫就基本上没有出过城打过仗,按照谢霞业的说法,关中平原本身就是陕西最富庶的区域,西安四卫就是作为陕西都司后备队存在,这十多二十年都没有打过仗,基本上是慢慢养废了。 西安四卫从参将、游击到守备、千总,基本上都是被原来的武勋子弟占据、这些人在西安城里养尊处优,每月的例行训练基本上点个卵就算数,到后来甚至连点卵都走过场,让长随仆从去,下边士卒们也都是有样学样,发展到后来,干脆就私自脱军籍了。 从 永隆二年开始到现在,西安四卫原本应该是在籍在编士卒三万五千人左右,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七千人,也就是一半以上,要么就是直接脱籍了,要么就是在籍不在岗,吃空饷。 这些脱籍者要脱籍就要付出一笔银子,脱籍之后要落户西安府各州县,那就也得要一笔银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陕西都司和西安府各州县的官员们都是从中分走不少。 即便是剩下的这一万多人中,也多是以老弱为主,多年未曾习练训练,要说拉上战场打仗,简直就是笑话。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的意思就是将这一万多人要么直接转入屯卫,撵到巩昌府那边去垦荒,要么就花银子自赎,买断军籍,转籍巩昌府那边去,而西安四卫从流民或者乱军降卒中来招募,采取募兵制。 这涉及到重大的军制改革,非同小可,但是冯紫英还是打算尝试一下,起码在面临乱军的压力下,这个时候改革一下,朝廷那边压力也不会有那么大。 「大章,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偌大一个陕西,我们手里不能只靠着越山营、突锋营和摧城营三支机动部队吧他们还肩负着追剿乱军的重任,潼关卫被我派去渡河金了河东,平阳府局势险恶,如果不出意外,我觉得平阳府和泽州都很危险,我必须要未雨绸缪,组建一支规模足够大,战斗力足够强的卫军作为预备队。」 「大章,我记得你是宁乡人吧,河津、稷山和绛州都已经落入乱军之手,距离你老家可只有一步之遥,也是现在乱军心思都在临汾上,若是他们觉察到临汾可能有南下的山西镇边军,没准儿就要掉头就要去打宁乡和吉州了,你就不担心?」 郑崇俭微微色变, 「紫英,莫开玩笑。」 「大章,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么?临汾那么好打?乱军不蠢,如果觉察到临汾不好打,肯定要转向,南线乱军被我们搅局,司盐城战败,折了锐气,北线乱军却气势正盛,临汾不好打,但又总得要有目标,乡宁和吉州,曲沃和翼城,只怕都会是他们的目标才是。」 郑崇俭其实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伯雅和玉铲家乡都在晋北,唯独大章你的家乡在晋南,而且乔右都御史,孙、韩几位老家都在晋南,晋南如果全数沦陷,只怕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吧。」 见三人都不语,冯紫英才又道:「说实话,对陕西局面平定下来,我有把握,但是却很难保证晋南局势恶化和蔓延,山西镇太屏弱了,山西都司的卫军也虚弱不甚,看看蒲州所的卫军只剩下一个营,根本无力应对就知道,到时候不管在晋南的乱军会不会反噬我们陕西,又或者继续向东向南蔓延,朝廷腾不出手来的时候,会不会让我们陕西支援山西呢?」 三人都有些震动,好一阵后孙传庭才迟疑着道:「陕西卫军入晋?紫英,潼关卫军入晋不可能成为常态,卫军只能留守本地,这是朝廷定制,你临时动用一下可以,但如果这样毫无阻碍地动用卫军进入山西,那就是破坏祖制,是不会被允许的。」 「那山西沦陷都可以坐视?」冯紫英摇头,「实在不行,西安四卫车入固原镇,让固原镇出兵山西,这总可以吧?」 被冯紫英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弄得都有些跳不上节奏了,郑崇俭三人都没想到冯紫英会根本不把朝廷定制规矩放在心上,毫无束缚地随意打乱改变,也不担心朝廷那边的态度,就算你是陕西巡抚,但是也不该这样津无忌惮才对。 「就算可以,但人员可以这样解决,但粮倘和武器甲胃这些,朝廷怕很难满足。」陈奇瑜也觉得难度太大。 「粮馅和武器甲肖,我来想办法,西安四卫三万多编制就这么被他们弄得如此残破不堪,难道就不 该有人为此负责么?」 冯紫英淡淡笑道:「察院那边没有吃闲饭,他们手中有很多证据指向,一万多人脱籍和吃空询,长达十余年,察院、按察使司,还有龙禁尉,我就不信他们对此都每一个说法给我,只要有证据有说法,那就正好,退脏是理所当然的吧,惩罚也该有吧?加上卫军本身也有粮简,不过比边军低一些罢了,总比完全没有好。」 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早就思考过很多遍了,海通银庄和晋商都要加入进来,否则他无法在这么短时间里实现自已的目标。 见冯紫英的态度很坚决,对于这三个山西人来说,如果陕西卫军,或者固原镇能够用之于山西平乱,他们当然是求之不得的,那么他们做一些贡献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紫英,既然你都拿定主意了,我们当然愿意。」 郑崇俭终于代表三人表态,「只是半年时间太短了,而且你一时半刻也没法把所有人手物资凑齐。」 「这是我的事。」冯紫英斩钉截铁,「你们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四节 图穷匕见,夺权控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说干就干,冯紫英一旦拿定主意,那就雷厉风行。 他很快就下达命令,要求西安四卫进行清点,准备出征白水、澄城,对乱军发动清剿,要求在十日内完成清点,半个月内完成物资装备的补齐,二十日内出征,力争在三个月内平定西安府东部的乱军。 这个消息立即在西安四卫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西安府东部白水、澄城、邻阳、韩城早已被乱军拿下,现在乱军正在蚕食蒲城、同州、朝邑三地,对蒲城的围攻乱军尚未取得胜利,但是同州和朝邑却已经落入乱军手中。 控制了同州和朝邑之后,乱军的兵锋已经逼近渭水,一旦渡过渭水,华州和华阴就相当危险了。 可以说在陕北的乱军处于颓势的情况下,西安府东部的乱军势头却是方兴未艾,攻势正猛,一举夺下了同州和朝邑,让冯紫英都觉得潼关卫去了蒲州是否合适了。 真要被乱军攻下华州和华阴,截断陕西东出中原的通道,那真的就是出大事了。 这也是冯紫英为什么要急切地完成西安四卫的整编,因为他不确定邱子雄这支拜堂寨的军队能不能迅速解决洛川宜川这一线乱军进而进入西安府东部,进入之后能不能按照预设的打入其中内部区的主导权,如果在时间上有所耽搁,那局面就会变得十分严峻。 把西安四卫先行整编,哪怕先弄出两三个营来,也能稍稍加强一下东面的防务,避免乱军直入关中平原中部核心区。 之前冯紫英尚未抵达陕西之前,谢震业将凤翔所和兴安所以及秦州卫的三个营卫军调动到了耀州和渭南,其中在凤翔所和秦州卫的两个营驻扎耀州,兴安所的一个营驻扎渭南。 冯紫英对谢震业的这种保守布置很不满意。 堂堂卫军,在面对乱军还没有起势时竞然不敢主动进击,而是采取如此保守的画地为牢防守,甚至直接就放弃了白水、邻阳、韩城、澄城这一线,将整个西安府东北部这一块拱手让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谢震业的难处,西安四卫理论上十个营的大军就在西安城内,却不敢出城,还把远在汉中和凤翔那边的兴安所、秦州卫、凤翔所卫军调到西安府东面来守卫,这无论如何都很难以服众,但是西安四卫这帮老爷们却又不是谢震业这个都司指挥同知能碰的。 现在冯紫英来了,他可不会惯着西安四卫这帮人。 「大人,裘大人和谢大人来了。「宝祥悄悄进来,轻声道。 「呵呵,还联袂而来,要逼宫么?「冯紫英冷笑了一声,「前脚柳元培才走,这后脚他们俩就来了,还有谁,陈瑞博,韩东昌?「 宝祥自然不敢搭话,冯紫英也只是说一句而已,吐出一口浊气,这才道:「让他们进来吧。「 裘梓荃和谢鲸,一个是西安右卫游击,一个是西安前卫的守备,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子弟,不过他们和京师城中的二十四家嫡支都隔着稍微远了一些,但毕竟都还是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就凭着这一笔写不下的两个姓,就凭着这些武勋豪门当年都是跟着周太祖打天下的,那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敢直接登门来和自己说道说道。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帮人哪里来这么好的自我感觉,朝廷对这帮武勋豪门都早就腻歪得不行了,一直在寻机清理和削减他们的势力,自己不知道洁身自好,还在这里吆五喝六的,真当朝廷对他们没办法不成? 「见过巡抚大人。「 两个挺胸腆肚的汉子进来行了一个军礼,但是冯紫英都克制不住嘴角的嗤笑,这二人的身材,只怕骑马的话,寻常健马都得有点儿吃力吧。 「唔,坐吧。「冯紫英没有太客气,随意抬抬手,「你二人来见 我,何事?可是为出师渭南而来,不知道你们两卫的人马可整肃完毕?「 问得太直白,让表梓荃和谢鲸都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四卫整肃清点,准备出征的命令刚刚从都司下达到四卫,在四卫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一二十年没有打过仗的人,突然要让他们离开西安城去一个陌生无比的地方打仗,而且还不是面对寻常,盗匪,而是凶神恶煞般的乱军! 据说这些乱军饥饿之下,连人都可以拿来杀了吃,这种传言要吓得这些卫军士卒肝胆俱裂。 「大人,末将来就是想要请问一问,这都司的命令刚来,要求我们整顿清点各卫的军队,准备打仗,而外间传言要我们几卫的军队东出去剿灭乱军,末将和谢大人是想要打听打听,是否真的要东出平叛?可我们若是都出去了,谁来守西安城?「 听得出来冯紫英语气不善,裘梓荃心里也直打鼓。 他也知道省里从上至下,从内到外,都对他们西安四卫极端不满,这么些年养尊处优,吃空饲,优哉游哉,现在轮到打仗了,都司却先把周边的秦州卫、凤翔所、兴安所的卫军先行抽上去了,这种事情换到谁身上谁都难以接受。 这登门来拜会也是迫不得,之前几个游击守备都通过各种渠道想要打通这位巡抚大人关节,都未能如愿,谢食业那里都是早就被他们给买通了,可谢震业也早早就放出话来了,其他事儿都好说,唯独冯紫英这里没门儿,他也一样没辙,还说没准儿他也得要被撸了乌纱帽。 谢震业说得可怜,他们都有些不信,但是却也对这个滚刀肉没有办法,难道还能把以前孝敬给这厮的银子给要回来? 而且他们也意识到冯紫英这条路还真不好走,这个家伙是要来陕西捞政绩的,不千出点儿像样的名堂来,绝不会罢休,而且他们也打听过,当年在永平府这个家伙就用民壮和蒙古人硬拼,而且关键还打赢了,所以这个家伙现在就更狂安了,一副要包打天下的架势。问题是这西安四卫的情形他不知道么?真以为清点整肃一下就能上阵打仗了?这能一样么? 内心再是愤满焦急,表梓荃和谢练也都只能压住保持镇静,他们此番来,就是要弄明白对方的意图。 是真要把这帮人推上战场,那就是要这帮人的命,没谁会去送死。 如果不是,那么对方意图是什么?要银子,还是要彻底接管西安四卫?可有圆转余地? 要银子不像,用不着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来咄咄逼人,那就是想要接管西安四卫,掌握一支他能控制的军队了。 这不是问题,大家伙儿都可以做到,听他的命令,只是要指望打仗却别想,但这个家伙能容忍眼下这种情形么? 对于装梓荃的询问,冯紫英也早就料到了,之前西安后卫游击柳元培也是为此事而来,他也一样的态度。 「你们二人既然问及这个问题,本官也想问你们,你们作为西安卫军,不去平叛,难道要等到乱军打上门来么?那养着你们这些卫军做什么?「冯紫英令冷地道:「无人守城?与其担心无人守城,不如好好考虑怎么守住渭南和耀州,只要乱军打不过来,何必担心城无人守?「 「大人,我们知道您对我们西安卫军有看法,我们也承认我们西安卫军有些问题,但是这也是几十年来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不是我们的责任啊。「装梓荃忍不住辩解道:「您现在要我们十天半个月就要整肃清点好上阵,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会答应去打仗的,...「 「他们不会答应,那他们留在城中的意义何在?就是每年白白消耗朝廷的粮饭?还是当一个摆设糊弄朝廷和百姓?「冯紫英气急而笑,「秦州卫的卫军可以上阵,凤翔所的卫军也能上阵,兴安所的 也一样可以上阵,唯独你们西安卫军不行,怎么,西安卫军没有领粮饲,还是都是妇人?「 被冯紫英毫不留情的话语挤总得面红耳赤,但是的确是输理,二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们只有一点要明确,那就是西安卫军没法出城去打仗,他们做不到。 「大人,您怎么骂我们羞辱我们都可以,可西安卫军就这个现状,您初来乍到,要想改变,那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您现在要逼他们出兵去打仗,我担心他们会……」谢鲧一直没说话,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些阴恻恻地道「到时候,恐怕就连我们都控制不住局面啊。」 冯紫英斜睨了这个谢鲧一眼,应该是景田侯谢家的人,而且还应该是谢鲸、谢鲜的堂兄堂弟这一类的角色,「你是谢鲸的什么人 谢鲧迟疑了一下,「谢鲸是末将的堂兄。」 「谢鲸都不敢在本官面前放肆,你倒是有些猖狂啊。」冯紫英不动声色「控制不住局面,那你们这游击守备如何当的」 似乎是感受到冯紫英的话语里语气些松动,谢鲧心中一喜,起身鞠了一躬,「末将失言了,但是却说的是实话,还请大人明鉴,末将也是替大人着想,……」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五节 刀刀见骨,逼上梁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打发走了二人,冯紫英已经对这帮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原本还想着能不能从这帮人里边挑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勉强用一用,也免得说自己本就是武勋出身却是对这帮武勋恁地绝情。 但看看这些家伙的表现,居然还想用兵变来威胁自己,这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真以为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文臣?召唤吴耀青进来,冯紫英噼头就问:「马进宝走到哪里了?「 吴耀青一愣,见冯紫英脸色不好,赶紧应道:「应该过了平凉了才对,大人您去信不过十余日,他便是立即接到军令就启程,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他还需要在粮草辐重上准备一下。「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着急了,但是他不得不急。 不解决西安四卫的问题,陕西根本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但这帮禄蠡却死死盘踞在西安城中,也许他们打乱军不成,但是要祸害西安城百姓那没准儿就个个都是好手了。「 「过了平凉?「冯紫英咬了咬牙,「去信让他加快速度,走泾州、分州和穆陵关过来,到醒泉、咸阳一带待命。「 吴耀青知道只怕冯紫英是被西安四卫这帮人恶心坏了,所以才会打算要痛下杀手了。 马进宝是固原镇副总兵,从冯紫英一进陕西,一直极为热络地向冯紫英靠拢。 虽然现在固原镇也是落魄责族,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被冯唐抽走了大部分精锐组建西北军,原本最高峰七八方人马的固原边军,现在能凑出一两万能打仗的士卒都算是不错了。 此番冯紫英去信要求马进宝带领三营精锐来西安,几乎就把固原镇能打仗的兵抽光了,这有些冒险,但也就是防范西安四卫这帮人要作票,没想到提前防范万一的安排,现在还真要排上用场了。 「好。「吴耀青应道:「但起码也还要十多日才行,六百多里地,半个月都未必能到啊。「 「嗯,我就暂且再忍这帮废物二十日,历任巡抚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我还不能忍他们二十日?「冯紫英吐了一口粗气,呸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不说将门虎子,但你也不能一窝就一窝都是老鼠吧?当初太祖时候从龙之人,哪一个不是绝才惊艳的人物,怎么轮到他们子孙辈,就都成了这样的蠢货?「 吴耀青也苦笑,不好回答。 还都以为像你这样的妖草人物么?一代不如一代不是最正常的情形么? 这些人仰仗祖辈余荫,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风雨,便是当年宁夏平叛,他们也一样在西安城中窝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哪里管你朝廷百姓的艰难? 现在你突然来要砸人家饭碗了,人家当然要和你闹,总不能说你砸饭碗,人家就任由你摆布吧? 冯紫英也知道这些话题和吴耀青讲没太大意义,摆了摆手:「好了,去信吧,另外去让谢震业来我这里一趟,虽然都知道这背后恶人是我,但是规矩还是规矩,这个命令,还得要都司来发布,他若是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那我可真的就要换人了。「 接下来的十几日里,巡抚衙门对于西安四卫出并渭南和耀州的调门似乎低了不少,不少但是要求四卫加紧清点整肃军队的调门却高了不少,尤其是陆续清理出不少吃空饭和私相授受脱簪的事儿,察院的御史们都纷纷介入,一口气设本了七名军官官职,并再押了西安府商和成宁县街四名官史,据说沙及到吃空的人数超过六百余人,脱倍人数更超过千人。 但这远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 不过对于柳元培、谢酥和裘梓荃等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好兆头。 这说明巡抚大人满足于对下边军官和地方上官员在吃空储和脱军籍的问题上做文章来树立他自己的威信了,也就意 味着不再逼迫这一万多人要东出渭南和耀州了,那才是真的要人命的事儿。 唯一让柳元培等人感到有些不安的是察院那帮御史们似乎越来越疯狂,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扎在四卫里边折腾,七个军官栽了还不够,短短五日里又有四个军官被拖了进去,长安县衙又有三名官吏被下狱,涉及到空简额还在上升,脱籍人数也在猛涨。 这让他们又有些担心,如果巡抚大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尺度可言,那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一二十年的问题,难道就你一个才来几个月的钦差就想要彻底查清楚,解决掉,这可能么? 不过现在都还在他们容忍范围之内,他们也知道巡抚大人不满意,肯定要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来向上边交差,或者说要作为他往上爬的政绩,所以只要不超越底线,他们都可以接受。 「大人,按照以往惯例,恐怕查到现在就差不多了。「常选德有些不安。 他有些搞不明白这一位巡抚大人的心思了,之前说要让西安四卫出城去清剿乱军,据说引起了四卫强烈反弹,差点儿闹出兵变,现在让了一步要在吃空饲和私脱军籍的问题上做文章,拿出政绩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现在已经有十四名从守备到千总、把总的武官被拿下了,西安府、咸宁县、长安县、高陵县、泾阳县都多达二十三名官吏被下狱,溯及年限都要到元熙三十七年了。 牵扯面越来越宽,涉及人员越来越多,甚至包括许多已经致仕和调任的武官和官军,就连现在的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也牵扯其中,涉及的空饲和私脱军籍的脏款更是超过了三十万两,而且还在不断增长,这就有些骇人了。 别说这一干御史被吓住了,连冯紫英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两啊,自己来陕西,朝廷也才给了三十万两,现在这随便把西安四卫的窟窿捅一捅,就是三十万两的黑洞,这大周朝到这个程度,还有救么? 也难怪察院这帮号称铁头铜项的御史们也有些休了,这要捅下去,不知道还得要捅出多少烂事儿窟隆来,涉及金额上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几千人的私脱军籍,还有几千人这么-二十年的吃空饭,西安四.卫按照编制三万多人的每年粮绚该是多少?按照两成人吃空简,只算十年,算一算都该是两三百万两,这简直不敢算下会了,这还没算私脱军籍者从中渔利的。 就算是三十万两的数额,已经超过了都察院陕西道最近三年的查处数量了,就算是熊建秋和常选德他们都感到有些不安了。 御史们也不是傻子,把这些兵头兵疮们逼急了,什么事儿都是做得出来的,闹出一场兵变来让你下不了台最终灰溜溜收尾还算是轻的,真的把一些亡命徒给逼得走投无路,那索性杀入你察院或者巡抚衙门来一个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能。 你巡抚衙门还有两三百亲兵守着,这察院可没有,再说了,你那两三百亲兵在面对几千上万的卫军时,能济得什么事儿? 政绩固然重要,察院这帮人也盼着有个光鲜的脸面,但是命更重要,尤其是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这么多脏款,可以有一个交代了,何必非要把这些人逼到无路可走? 「差不多?「冯紫英悠悠一笑,「我看还差得远啊,三十万两,怎么够,我的目标可是一百万两,几千人的空储,超过二十年的持续喝兵血,就这几个缕蚁般的家伙来当替死鬼?布政使司里难道没有人牵扯?我还没看到指向啊,但我知道还有大鱼没出来呢。「 「不是,大人,这样下去要出事。「常选德急了,上前一步,「你才来没几天,西安城里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西安四卫这帮人也许打仗不行,但是要作乱可不会差,还有您想要往上查,没错,布政使司和按 察使司、都司以及西安府的人都会牵扯,甚至拉出几个三四品大员来也可能,但是您能扛得住么?「 「哦,看来选德你也心里有数嘛。「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这帮蠡虫吃喝二十年兵血还有理了,朝廷捉襟见肘,阁老们都四处抓瞎,可银子就落人这些成日里晒太阳喝清茶的人腰包里,到打仗了,却还上门来要挟我说他们没法打仗,他们就是理直气壮地吃皇粮国税,还一分都不能少?你觉得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遗留下来的,...「常选德按捺住性子,「真要再查下去,我担心我们的人进了军营也许就出不来了。「 「怎么,他们敢杀御史,那么你们就要名垂青史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那不至于,但是肯定不肯再配合,那我们也查不下去了。「常选德无奈,「大人,差不多了,这也算是他们对您服软了,而且要说都司里边责任更大。「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兵变施压,穷途末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选德,继续查下去,我需要你们继续查下去。」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坚定和暗示。 「不解决西安四卫的问题,西安城不会太平。」 「嗯!」常选德一惊,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 「大人,此话何意?」 「西安四卫是一个契机,清理陕西官场的一个契机,你应该知道我之前精力都主要放在军务上,平定陕北和关中平原东部的民乱是首要任务,但是不瞒你说,陕北局面很快就会落幕,关键在关中平原东部这几个州县,乱军攻势正猛,兴安所、秦州卫和凤翔所的那点儿卫军够呛,同州朝邑丢了,估计华阴和华州也难逃一劫,但耀州和渭南是我的底线,如果这两个地方也沦陷,西安城绝对民心大乱,我这个巡抚就难辞其咎了。」 冯紫英摊开来说。 察院八个御史,以熊建秋这个山西人为首,常选德这个湖广人次之,八个御史中四个北地人,三个湖广人,一个江西人。 熊建秋那里冯紫英有把握,所以他必须要说服常选德这个湖广人支持自己,这样把察院御史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有了察院御史的支持,自己这个巡抚可以在官场上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即便是卢川也再也难以翻起波浪。 同样察院御史有自己的支持,也可以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发起进攻,敲山震虎,迫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做事,而不是给自己处处设置障碍或者阳奉阴违。 「我没有太多时间这样和有些人耗下去,必须要打破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这种温吞水局面,不想干就滚蛋,要坏事的我就要把他们拿下,否则拖到明春,陕西和山西那边如果局面同频共振出现乱象,那就是天王老子都难以收拾下来了。「 常选德也是干了十年的御史了,自然不会轻易被冯紫英一番话就打动,沉吟了一下才道:「大人,你要对让布政使司那边低头,或者要把卢大人拉下马?「 「呵呵,选德,你可真的不忌讳啊。「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如果卢川愿意配合我把陕西局面收拾下来,我不吝给他一个体面的走人机会,但是你觉得他能答应我的条件么?他在陕西深耕这么多年,陷得太深了,西安四卫的事儿他有份,多地士绅豪强和他牵扯甚密,按察使司那边早就拿住了他一些包揽诉讼徇私枉法的事儿,不过是孙一杰怯于一战,不敢揭开盖子罢了,哼,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的小舅子垄断渭河一线运粮营生事宜,就足以把他打入深渊了,都察院那边压着他检举难道少了?可他还不知自爱,这些事儿选德你不是不知晓吧?「 常选像无谣,一个左市波使,正二品的大员,也是脚史儿封检举就的让其落马的?人家背后也不是没有人。 方从书和产川过从基密,逢年过节、卢户川给方从我在京中相府和感清方氏老家送的礼物都得要用大车装,谁不知晓? 便是远来的右部脚史,观在的刑部尚书刘一爆不也一样和产川是同料,二人往来一样是绵延不绝,真当下边脚史就是不食人间烟火,都是铁头铜项的愣头青不成? 「大人,徐可要考忠清迹,要动他,西安城就得要地装,而且朝中怕是也引起轩然大波啊。「常选感叹了一口气。 「西安城要地装,那也有我担着!至于朝中,叶相那里我也已经去过行了,他应该明白我的苦惑,陕西局面不能拖,就像山西一样,一拖纳烧成这样,如果朝是不及时宋取措施,山西就是下一个陕西,甚至局面还要史管秋,还会波及到中原,陕西可是边地,山西却是腹心之地了。「 冯紫英的话没有让常选德安心,他追问:「叶相回信了?「 冯紫英摇摇头,「选德,你还是不信任我?这种事情叶相怎么可能 回信,带个话表示知道了已经很给面子了,好歹方相颜面上那里得过得去啊,到时候他能帮我在方相那里缓缓颊就阿弥陀佛了,方相也有台阶下嘛。「 若是冯紫英说有回信了,常选德反而不敢信了,但冯紫英这么一说,常选德却信了。 而且他也没得更好的选择,熊建秋那里肯定是要跟着冯紫英走的,而且自己乡人领袖官应震又是鼎力支持冯紫英的,北地和湖广士人现在结盟,没理由自己拖后腿。 想了一想之后,常选德才又说出最关键的问题:「可大人,四卫中兵头兵瘩不少,若是他们被人挑咬作乱起来,这西安城经受不起啊。「 「选德,固原军已经到穆陵关了。「冯紫英笑了笑道。 「啊?!「常选德吃了一惊,随即回过味来,这一位可还是兵部右侍郎呢。 接下来的几日,察院的御史们动作力度越来越大,陆续又有多名军官被带走羁押,又牵连出一连串的地方官员,最后一条线就指向了布政使司的一名参议,直接由常选德出面将其宣布停职待勘,接受审查。 柳府。 柳元培焦躁不安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直等到前院传来脚步声,他才适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如何,梓泉,巡抚大人怎么说?「 「巡抚大人不肯干预察院查案,......「梓荃满脸颓丧,「察院速帮人是要挖咱们的根啊,再这样下去,就要逼得下边那些人来造咱们的反了, 「哼,不仅如此,卢大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都开始对布政使司的人动手了,这指向谁太明显了吧,巡抚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柳元培简直不能理解,这冯紫英非要和卢川过意不去么?大家和睦相处不行么? 你要掀翻卢川,一家独大,朝廷答应么? 「现在怎么办?「裘梓荃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垂头丧气,「卢大人那里我们姑且不管,御史要动布政使司的人,我们也管不着,他有本事去找察院的麻烦,可我们下边那些个混账却是不省心的,现在闹腾得厉害,把咱们事情翻出来,我们......「 柳元培脸色也露出阴狠之色,「冯紫英是给咱们来了一招偷梁换柱啊,不逼着咱们东出去打仗,却用察院御史来查案对付咱们,只针对军官,不动士卒,倒是把主意打得好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老柳,我们现在怎么办?「装梓荃不耐烦了,「必须要采取对策了,否则咱们要么就要成阶下囚,要么就只有成为那些人的刀下鬼!「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柳元培嘴角下撇,「安排人做事!「 裘梓荃听得柳元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怯了,「对察院御史,还是......「 柳元培瞪了裘梓荃一眼,「你疯了,巡抚大人身边无数江湖好手,还有亲兵数百,寻常人去都是找死,御史那边,倒是不妨给一个警告。「 「那恐怕用处不大。「裘梓荃旋即摇头:「巡抚大人岂会因为御史们被警告一下就退让,你觉得他是那种人么?「 「那你觉得当如何?「柳元培迟疑着道:「兵变?可万一控制不住,弄假成真,下边那些混账可就不认人了。「 表梓荃也觉得不好办,兵变要扇呼起来简单,但要平息就难了,关键是剑最后他们也未必就能控制得住下边帮兵头们,尤其是他们感觉到御史们都是针对他们而来,那就更不可能轻易罢手。 「那能不能找两个可靠一些的,规模弄小一点儿,到时候我们给些好处,只是在巡抚衙门那边去吆喝几声,就让他们回营?「裘梓荃此着牙道:「不这样的话,恐怕巡抚大人那里是不会罢手的。「 柳元培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又得出一笔 银子,没八千两银子恐怕搞不定我手底下那帮混账。「 表梓荃一咬牙:「我出三千两,让老谢出二千,你出三千,老陈那边就别指望了,他现在自顾不暇,被御史盯得正紧,......「 「就这样办吧,我去安排让两部上街闹事,直接本巡抚衙门去,你在巡抚衙门那边盯着,劝着冯紫英不要轻举妄动,他的亲兵有一两百,都是大同老卒,务必控制住不能乱来,否则就要出大事。「柳元培叮嘱着装梓荃。 裘梓荃点了点头起身,旋即有倒转回来,犹犹豫豫地道:「老柳,我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具体如何操作,你还得上心,莫要弄巧成拙,几个把总一定要控制住,不能乱来,若真的是弄过火了,那是要人命的。「 柳元培也知道里边的利害,叹了一口气,「我明白,只是这段时间这帮混账心气都被那些御史给折腾得有些失衡了,就怕他们控制不住,所以只能我亲自去盯着了,不行我换一身士卒衣服在里边,和他们讲明利害关系,就是逼着巡抚衙门压察院那边收手,没有别的意图,......「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十二官,小人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还在床上抱着妙玉呼呼大睡的时候,西安城就开始躁动起来了。 许久没有正经八百开过大门的西安后卫军营突然有了响动,一千多人乱哄哄的卫军士卒在营门内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集结起来,开始走出营门,沿着大街开始行进。 九月的西安城天也亮得挺早,一千多卫军士卒呐喊着开始小步奔跑,虽然他们力图保持一个较为完整的队形,但是却很难做到。 略显杂乱的队伍在跑出不到两千步就一个个气喘吁吁,步履散乱了,带队的把总不得不把队伍停下来,临时重新整队。 又休息了一刻时间,这才命令队伍继续前进,只是不敢再一路小跑,而是保持行进队列就算是不错了。 冯紫英其实早就知道了。 昨夜就有线报进来,说西安后卫正在进行军事动员,甚至还给士卒们人均发了三两银子,这已经大大超出了这些卫军士卒的收入。 像现在他们一年也就能拿到五两银子的粮饷,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就提前发了三两银子,而军官们更是一个个喜笑颜开。 就西安四卫这样的队伍,还想要保密,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谁出银子,出多少银子,尚未出兵之前,冯紫英便已经了如指掌了。 不过这样折腾起兵变来,冯紫英还是有些惊讶,这柳元培就这么大的自信,觉得他能控制住整个兵变局面开头容易收场难,尤其是像西安四卫这种烂得不能再烂的军队,组织纪律性有多少 柳元培觉得他能控制得住这下边那些兵头兵痞,还是这些兵头兵痞对下边士卒有多大的控制力 或者说发点银子就能让这些人俯首听命 保护修复工具有限公司十二楼 除了滋长这些最下边烂人贪婪之心外,还会起到多少作用 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甚至是采取了有意放纵的意图。 冯紫英也清楚城西北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那边都在盯着这边呢,就要看这场兵变自己如何应对。兵变理论上是都司的责任。西安四卫都归都司管辖,都司无能,才会酿成如此局面,谢震业无能至极,罪该万死,这是一般人的想法。 哗变的士兵也的确是按照这个角度去行事的,直奔着都司衙门而去。 但是关键在于巡抚衙门距离都司衙门不远,如果在都司衙门得不到他们所谓想要的“答复”,他们会往哪里去,这个问题不用想都能猜到。 听得外间有丫鬟的声音,冯紫英望了望房中的自鸣钟,是该起床了。 每每到这妙玉屋里,总是忍不住要贪欢两回,这原本起床晨练却变成了在床上晨练,妙玉这具身子真的是与众不同,那一双玉柱般的柔婉长腿简直能把实际参考二次名十年中考* 人夹得魂飞魄散,乐而忘返。 饶是自己已经算是自律自控能力很强了,依然会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爷,要起来了妾身起来伺候也穿衣。”还沉浸在欢愉中的妙玉连声音都变得格外柔媚,沙哑中带着几分魔力,这是她到了欢愉极致之后的一种变化,原本清越的嗓音会莫名其妙地低沉下来,充满了一种慵懒的磁性,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目光投射过去。 此时的妙玉真的玉体横陈,妙相毕露,犹如一具玉美人侧卧在床榻上,一床单薄的锦被半遮半掩地搭载腰间,而那浮凸惹火的上身索性就这么光溜溜地袒露在被外,看得冯紫英一阵心火乱窜。 连冯紫英都很惊讶于原本一直清冷甚至不通世务的妙玉怎么在婚后就像是突然打通了七窍,变得通透了起来。 尤其是在床榻间,随着时间推移,有过几回房事经验之后妙玉似乎“悟性”大长,一些花式手段也不学自通。 那等在讨好男人的各种动作和声音上都如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弄得冯 紫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她身边的丫鬟在作祟,教了妙玉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妙玉身边的丫鬟也是原来荣国府从苏州买回来的那帮小戏子中的宝官和玉官,但这两个丫头模样乖觉,却不像那等魅惑人的,但这两年两个小丫头也生得越发妖娆了,所以也不好说。 那在大同府崔呈秀送的几个大同丫头冯紫英都没敢给宝琴、妙玉和岫烟,而是直接交给了晴雯、平儿和玉钏儿她们三女来管理,就是怕这些经过专门培养出来的女子于媚术,把自家屋里女人给带坏了,虽然冯紫英也知道不过是徒劳之举。 “别,你快别起来了,好生歇着吧。”虽说妙玉比起宝琴她们都更能承欢,但是昨夜冯紫英也是大发神威,把妙玉折腾了个够,这会子还是让妙玉多休息一下,特别是妙玉现在也已经明悟过来,盼着能早日怀孕了。 “宝官,进来侍候爷更衣。”妙玉也不矫情,一夜承欢,欢愉无限,但也有乏了,难怪在府里边儿像黛玉单独侍候爷都没法尽兴,就是自己这般本事,爷一样降龙伏虎。 在外边的宝官听得妙玉招呼,赶紧夹着腿进来了。 姣靥如火,眉如春水,冯紫英瞅了一眼,这丫头估摸着又在门外听床了。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是真的奢靡而幸福,像自己这样,娇妻美妾不说,俏奴艳婢随时环绕,任你为所欲为,只要你身体守得住,那真的是可以夜夜当新郎,日日换花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像自己家中的妻妾,几乎人人都有贴身侍婢,而贴身侍婢的工作职责就是包括床笫间的种种打杂事务,也就是说自己和女人们在床帏中的私密之事都没法瞒她们,行完房事之后她们要来替自己和女人清洗擦拭,以便于安睡。 这等情形下,可以说比坦程相对还要坦诚,你让她们如何在外出许人 所以大户人家这种女子基本上都是当通房丫头,年龄大了就一直跟着所侍候的主子,若是运气好能怀孕,那也就算有个靠山,能替自己所生庶子庶女争得一些权益就算是毕生的追求了。 看着这个眉眼乖觉中已经隐隐有几分妖娆的丫头在自己面前夹脚夹手的替自己擦拭穿衣,冯紫英有些恍惚。 前世中自己在看《红楼梦》时也看到了这红楼十二官的遭遇和经历,只不过在这一世她们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了,要么病死,要么被放出去甚至沦入烟花,要么就遁入空门,几乎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像这宝官冯紫英就有印象是最先被放出去的,但结果也就是被她们的干娘所发卖,要么给人做小,要么就是落入青楼,对这等戏子出身的小丫头,便是寻常人家都不太看得上眼,所以结果不会好。 现在她起码能跟着妙玉舒心地生活,在府里边也能有她们原来十二官的姐妹们来往亲近,不再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忧,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红楼梦》这些千红万艳们了。 虽然这十二官可能在千红万艳中连金钗、副钗和再副钗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草芥一般的末流人物,但是冯紫英还是希望给她们一份美好的生活。 见冯紫英似乎有些走神,躺在床上的妙玉也有些惊讶,难道这位爷还对宝官起了心思不成就连宝官自己都有些喜忧参半,还真以为自己被冯紫英瞧上了,那奶奶那边怎么办 好在冯紫英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任由宝官替自己着好衣衫,便起身出去了。 “宝官,你今年多大了?”妙玉躺在床上,悠悠地问道。 “回奶奶,奴婢今年都满了十五了。”宝官低眉顺眼地跪在妙玉身边,替妙玉小心清理战场,这胸前淤青紫红隐约可见,可见战况之激烈. “那有没有想过日后怎么过”妙玉舒服地翻了一个身,变成俯卧, “爷好像看上你了,怎么想的?” “ 奶奶,没有那事儿,爷怎么会看上奴婢之蒲柳之姿,奴婢比不得龄官,……”宝官惊得声音都发颤了。 “哼,那龄官难道比你多了什么不成?不就是爱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去勾引男人么?”妙玉轻蔑地一笑, “薛宝琴那等心思还能瞒得了人,连我这等人都能看得出来,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固宠的手段都打到了丫鬟身上,可见她是多么不自信,放心,我却不是那等人,用不着作践你来讨得爷的欢心,只是你跟了我,现在十五岁,难道还能跟十年二十年所以我才问你怎么想的。” “回奶奶,奴婢真的没想过。”宝官跪在床榻边上,不敢回话。 她虽然跟了妙玉这么久,但和这位奶奶说实话算不上太亲近,主要还是这位主子性格古怪,心思也是飘忽不定,弄不清她究竟想些什么。 自己和玉官被分给她当丫鬟,说实话平素里也还轻松,妙玉也没有太繁琐的过场,只是唯独这性子吃不准,所以连带着对她说的话也不太敢相信。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拱火,造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妙玉目光里有些飘忽迷离。从离开京师城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才开始慢慢入世。 在京师城里,没有嫁入冯府之前就不提了,即便是嫁入冯府之后,但是面对着备受宠爱的妹妹林黛玉,还有长房书香世家出身诗画双绝的沈宜修,娴雅雍容家资丰厚的薛宝钗,还有那机敏聪慧锋锐逼人的薛宝琴,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 这也让她在嫁入冯府家表现出很大的抗拒敌意,不愿意嫁入冯府。 当然,她也清楚,自己无力改变很多事情。 如黛玉和自己所言,自己如果失去了嫁入冯府的机会后,那日后怎么过?真的打算在桃翠庵当一辈子那种方外人的生活? 可贾家已经日趋没落,不太可能支撑得起原来的那种生活了,而结果也的确如黛玉所言那样,现在的贾家已经沦为了满屋囚徒,荣宁二府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就算是贾家还在,自己能一辈子在桃翠庵里逍遥自在么现在的逍遥自在,十年后自己心境也还能保持么妙玉其实明白自己不是喜欢方外人的生活,她喜欢的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且花团锦簇的精致生活,而除了冯家,谁会给她这样一种生活? 所以她最终还是坦然接受了嫁入冯家的安排,哪怕她之前对冯紫英的感觉很复杂,但是绝对谈不上有多么深的感情。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真正和冯紫英作了夫妻,到二人巫山云雨之后的极尽欢愉,直到这一刻妙玉似乎才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对于男女之间的性事也是如此甘之如饴,甚至渴望。 发现这一点甚至让妙玉都觉得羞愧,但是却又无法否定自己内心的感受。 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让她的态度有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以至于她愿意主动陪着冯紫英来西安,只不过假托了想要和岫烟这个姐妹一起生活这个由头。 当然,想要和岫烟一起生活也的确是一个原因,但她内心身处知道,这已经不是主因了。 除了这个因素外,与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些人的分开也是让妙玉愿意来陕西的因素,因为只有在离开了这几人,她才能更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她相信薛宝琴也应该是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想法。 没有了那几个人随时随地存在的压力,妙玉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许多事儿,就包括和冯紫英缠绵床第恣意欢好,也没有谁来说自己,岫烟在这上边也很懂事儿,鲜有提及,或许这和她尚未正式与相公圆房有一定关系。 更让妙玉感到舒畅的是这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改变。 这些下人都是相当聪明的,当感觉到相公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也随之而改变。 比如瑞祥宝祥,比如冯佑和段喜鹏这些人,更包括平儿、晴雯和玉钏儿这些身份不一样的丫头们。 她很享受这种改变带来的种种变化。 正因为如此,妙玉更渴望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甚至变得更好。 对于如宝官玉官这样的丫头,在她心目中,反而不太在意了,连薛宝琴都能处心积虑地选了一个和黛玉模样相似的龄官来取悦相公固宠,宝官玉官又算得上什么 「行了,我也就说说罢了,若是相公真的看上你,那才是你的福分机缘,就怕相公根本就没有看上你。」妙玉摇了摇头,「来吧,替我按摩按摩,***愉,也有些乏了。 宝官舒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没来由的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但看到床榻上玉体横陈,宛如一具羊脂白玉的***,隐隐有些瘀痕,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自己起身后妙玉的无限心思,他此时的注意力都被西安后卫的兵变所吸引过去了。 即便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情况,但是当真正兵变到来时,冯紫英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在西安城里,一旦控制不好,对巡抚衙门的冲击他不怕,有两百多亲兵驻守,他不信一帮西安后卫的卫军就能冲击得动,就怕局面失控波及到整个西安城,那无疑会给自己带来压力。 密令早已经发出去了,此时的固原军已经进抵咸阳,骑军只需要半日就可直抵西安城下。 只是这节奏还得要掌握好,莫要让这帮乱兵听得消息突然怂了,退了回去,那就尴尬了。 「乱兵已经为了都司衙门。」 冯紫英一进衙门前院,汪文言已经迎了上来,「不过都司衙门关门闭户,谢大人不肯见面。」 「这厮就这点儿胆量」冯紫英又好气又好笑,「就这怂样还敢当指挥同知,我都替他脸红。」 汪文言也是无语,早就和谢震业打了招呼,让他只管当面迎接,不怕惧怕,可事到临头,这家伙又怕了。 不过这边也早就有思想准备,这样也好,就看乱兵敢不敢冲击都司衙门,若是敢,那也好,冲击都司衙门,那怎么都是造反的姿态,固原镇大军进城顺理成章。 若是不敢冲击,那就需要有人在其中引导往巡抚衙门这边来,只要到了巡抚衙门这边,那一切就好办了。 就在冯紫英一干人在巡抚衙门里坐等局面变化时,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西安府衙门以及其他三卫的主事人也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突如其来的兵变。 西安府衙门的衙役们都已经簇拥到了都司衙门近前,只是看到是西安后卫这帮兵痞闹事,也都显得束手无策,若是寻常乱民,自然是铁尺棍棒一阵暴打,但是这是卫军,而且黑压压的一大片,自己这点儿人手连给人家填牙缝都不够。 「诸位爷,这是怎么回事儿何必如此呢,有什么话,不如请上官来都司里边说就是,这般行事,岂不是乱了章法?」 胆子大一点儿班头都已经看出来形势了,这帮兵痞似乎就是冲着都司衙门来的,并没有要烧杀抢掠的意图,也就壮起胆子挨着边儿问道。 要说这西安四卫一两万号人,驻扎在这西安城里也都几十年了,久而久之大家都更多的把这帮人当成了城中居民,一直到他们今日穿上了大周卫军的衣衫,才让人意识到他们还真是当兵吃粮的角色。 「哼,都司这帮上官哪里管得了我们的死活,成日里只会作威作福,一会儿要我们出城去送死,一会儿要拿我们以前的粮饷说事儿,我们在这西安城里本本分分地都几十年了,何曾像边军那样没事儿就闹饷,怎么反而还成了软柿子好捏了」 一个把总叉着腰吆喝着「那一帮子御史们成日里揪着咱们折腾,都司一帮人不闻不问,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们怕御史把他们屁股上的屎给揪出来,就指望着那我们那点儿事儿去扛事儿,正好当个替死鬼,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 「可都司里的大人们好像不愿意出来啊,你们老在这里闹腾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还是先回营去,敦请上官们来商榷吧。「 班头还是好心好意想把这帮兵痞们给劝回营中去,毕竟这帮人乌泱泱一大片怕不是上千,现在情绪还不激动还能稳得住,可要等到不耐烦了,再来几个煽风点火的,闹出事儿来,那就麻烦大了。 「回营回营了谁还管我们死活,今个儿若是不能让都司里的人给个说法,咱们就要去巡抚衙门讨个说法「把总声音突然提高,「都司里的人都说他们管不到察院的御史,那巡抚大人总能管得到吧巡抚大人来了咱们西安城这么久了,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还没见过呢,那咱们就舍得一身剐,要见一见巡抚大人呢」 这嗷了一嗓子,立即就引起了周围士卒的呼应,都开始闹腾着先要冲击 都司衙门,都司衙门不给说法,就要去巡抚衙门闹事儿了。 班头一个激灵,这可就闹大了,在这都司衙门还行,去巡抚衙门如何能行? 只是这却是由不得他,伴随着一阵阵的呐喊,几乎要把都司衙门的大门冲破,但是这都司衙门依然是大门紧闭,无人出来应答。…… 「来了!」严阵以待的亲兵看着从都司那边汹涌而来的卫军,段喜鹏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一帮只会窝里横的废物,连城都不敢出去打一仗,居然还有脸在这里闹腾,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这么足的底气来巡抚衙门闹事儿」「他们本来没这个底气,不过知晓后边有人给他们撑腰,于是他们也就壮起胆子来了,毕竟有人出了银子嘛。」冯金昌也是一脸轻蔑,「纯粹就是一帮不长心的傻子,任由人戏耍,也不想想来巡抚衙门闹事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涌了过来,段喜鹏手按腰刀,向前一般,沉声怒吼:「巡抚衙门重地,未经允许,踏入三十步之内,以造反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癸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破胆,豕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到西安府这么久,冯紫英的亲兵早已经脱胎换骨,除了传统的长矛手和刀盾手外,一支八十人的火铳兵已经武装起来了。 除了部分是火铳老卒外,大部分还是新兵,但是这一段时间不间歇的训练,已经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在老卒的带领下,已经能够像模像样的摆出阵势了。 既然是自己的亲兵,保卫自己性命安全的,冯紫英当然不会吝啬投入。 清一色的自生火铳,发射速度更快,间隔时间更精准,外带套筒刺刀,远战三段击,近战套简刺刀化为长矛手,这样可以极大的减少用于保护他们的长矛手和刀盾手数量,火铳手的主流地位越发凸显。 这种最新模式已经开始在西北军、辽东军、蓟镇军中开始推广,但是自生火铳的高昂价格限制了大规模的推广,所以几镇索性改为以普通火锐加套筒刺刀的模式。 无外乎三段击的速度放慢一些,但是在兵力充裕带来的厚实阵型下,这种释放出来的威力并不比远逊于自己的乱军、蒙古人和女真人差多少。 伴随着段喜鹏尖厉铿锵的怒吼声,九十名火铳手早已经在前面长矛手的护卫下开始列队装弹瞄准。 这种阵势是这帮子卫军兵痞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虽然他们也从未打过仗,但是那黑洞洞如烧火棍一样的玩意儿他们还是知道真不是烧火棍。 巡抚衙门亲兵每日里在校场射击训练他们是都知道的,隔山差五看到那被打碎的木板木排抬出来,他们也有人看到过,便是披上缠丝甲明光铠一样经受不起这种火器的轰击,可比那等粗劣不堪的三眼火铳强太多了。 被段喜鹏手指一指,那当下的把总汗出如浆,连更是胀得如猪肝一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先前耀武扬威大言炎炎的气势转瞬一扫而空,肥壮的身子也顿时委顿了不少。 万惹恼了眼前这一位,一声令下,自己岂不是要被打成马蜂窝? 可是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这个场面上,又如何下得了台?就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人,自己回去之后如何见人? 而且后边的人也不能答应啊,那可是收了人家五百两银子的。 自己身后这一帮子人也都是一阵躁动,显然都是被巡抚衙门前这个阵势吓住了。 怎么这么不讲规矩?其他啥都不说,一来就上这样要格杀勿论的阵仗,我们就是受人之命来请***而已,并无其他意图,没见着我们在都司衙门闹腾一阵,也没说砸门入户啊,怎么来您这里,就成了要杀官造反的待遇了? 您就不能来个人出来随便说几句话,安抚安抚? 实在不行,您也来个半夜铺盖一一不理,大家也都过得去了就行了呗,有必要拉出这么大阵势,让大家都下不了台么? 现在已经摆出了这种阵势了,再不济也得要硬着头皮上了,那把总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抱拳一礼:「这位爷,我们是西安后卫的兄弟,兄弟们不是想要闹事儿,更是要造反,实在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了啊,我们去了都司衙门,可都司衙门关门闭户不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来巡抚衙门求大人们给一个恩典啊。」 「恩典?」段喜鹏见对方这般态度,心中更是稳当,冷笑一声:「有这样持矛拿刀到巡抚衙门来威逼上官,却说是求恩典的么?你们的上司是都司衙门,那里才是管你们的地方,巡抚衙门是一省中枢,岂是你们这一帮混账可以随意上们来吆五喝六的?」 「大人,可是都司衙门的人不肯见我们啊。」把总急了,「您总得给我们一个机会向巡抚大人告诉内情吧?」 「哼,巡抚大人日理万机,便是下边知府知州,也需要提前送贴报备安排时间,岂是你等寻常人能随意见的?那陕西千万人,不是人人都可以来求见, 若是对都司衙门不满亦可上告察院,这等寻死之策不可取,莫要上了他人恶当!」段喜鹏不耐烦地道:「好了,我好言好语和你们说了这么多,也是看着你们都是卫军中人,现在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立即退回军营,否则我当视为造反,一律格杀勿论!」 「燃香!」 立即有人端来一个香炉,然后将香燃起,就放在了巡抚衙门一侧。 这可就真的是逼上梁山了。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把香燃了起来,勒令你立即退回兵营。 段喜鹏也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逼得对方不能退让,若是巡抚大人出来安抚两句,他们就真的退了,等待这么久才来如此机会,岂不是就浪费了? 那把总也是被逼得脸红耳赤满头大汗,后边人鼓噪声不断,都叫嚷着要巡抚大人来见一面,但是对他来说却成了死局,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你敢靠近三十步之内,那人家也许就真的敢开枪呢? 「这位官爷,您官威未免太甚了,咱们都是吃粮当兵,有了冤屈来找巡抚大人申诉,您却是这般态度,真不把咱们兄弟们当人啊!」 把总一咬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收了五百两银子,这起码过场要走足,他就不信对方还真敢开枪不成? 「咱们这一千多兄弟今日就非要见巡抚大人一面,只要巡抚大人露个面,给咱们一句说法,无论他说什么,咱们兄弟扭头就走,但若是巡抚大人不肯露面给个说法。那咱们一千多号兄弟就撂在这里了,任杀任剐,咱们都认了!」 段喜鹏真有些乐了,这他么那里是兵变啊,纯粹是来上门耍无赖啊,大同镇的边军闹兵变何曾是这副德行?简直丢了当兵的脸! 「哟呵,还蹬鼻子上脸啊,给你几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段喜鹏脸色一变,声色俱厉:「只有一炷香时间,若是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 那把总却是眼珠子一转,叫嚷起来:「兄弟们,咱们就是要巡抚大人给一个说法而已,这难道就犯了天条不成?咱们今天就耗上了,都司衙门不给咱们一个说法,巡抚衙门也不给咱们一个说法,那天底下哪里还有咱们兄弟们求个公道的地方?兄弟们,坐下!这位官爷不是说三十步么?咱们这里距离起码五十步,咱们就在这里坐着,恳求巡抚大人来做主,这总可以吧?他们要杀要剐,就由得他们去,总之咱们不动手!」 那把总带头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嘴里仍然不依不饶:「咱就不信咱们在这里堵着,他们能把咱们怎么地了!」 有了把总带路,闹哄哄的这一大片卫军士兵也都嬉笑着坐了下来,着跑一趟的事儿,就是凑个人数。 见这种情形,亲兵们也都是面面相觑,还能遇上这种事儿? 段喜鹏也是哭笑不得,但越是遇上这种事情,越是不能退让,他就不信这帮多变未曾训练的烂兵还真的能做到令行禁止刀枪临颈不变色了,真要做到这一点,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了。 段喜鹏正在琢磨着如何应对,却见巡抚大人长随出来,直奔自己过来,在自己耳际附言几句,段喜鹏立时就心里稳了。 固原军的先锋已经到城外了,捎带休息就要入城了。 既如此,那就遂他们的愿吧。 「列阵,据枪!」 段喜鹏粗豪的声音响起,早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士卒们立即踏前一步,据枪,间或还有几个手忙脚乱的,都被伍长的训斥下迅速恢复常态。 前进!」 黑压压的几排士卒立即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而行。 巡抚衙门前的空地顿时气氛凝重起来,而在那一头的卫军士卒立即惊慌鼓噪起来了,这是要做什么,图穷匕见,要杀人 立威了么? 段喜鹏面无表情,但是声音却格外高亢:「前行十步!」 士卒们黑压压地推进,十步之后立定。 「再前行十步!」 又是十步,三十步距离到了。 见一干已经慌乱起来的卫军士卒,段喜鹏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诡笑,「据枪,瞄准!」 卫军士卒有些已经爬了起来,有些则是茫然无措,还有的两股战战,更有的干脆扭头就跑。 「三十步已到,尔等再不离开,我便要下令开火了!三,二,一!」 几乎没有等卫军士卒做出反应,段喜鹏已经猛地一挥手,「开火!」 三十支火铳同时开火,无数响「砰!」的闷响声混合成一个具有延迟效应的沉闷巨响,混合着难闻的硝烟弥散开来。 「啊!」 「救命!」 「快跑,这帮贼子竟然敢开枪!」 鬼哭狼嚎声中,早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卫军士兵再也顾不了其他了,陡然一窝蜂的向着后方溃逃而去。 也幸亏后边是一片敞地,否则这单单是这踩踏都不知要伤亡多少。 一千多号乱军士卒就如同被狂风卷过枯枝败叶,只剩下一地破鞋烂靴,以及零星几个摔伤踩伤者在那里哀嚎。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重击,再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势如破竹水到渠成了。 固原镇副总兵马进宝从安定门入城,而安城门门]守军虽然也是属于西安右卫一部,但是这一部早就被冯紫英买通,固原军纵军而入直奔西安后卫营地,将刚刚仓皇逃回军营中的西安后卫全数围在营中,并且毫不留情勒令所有西安后卫的士卒全数缴械弃甲,否则便要以叛乱予以剿。 无路可走的柳元培最终主动出面表示愿意缴械弃甲,接受整编,至此,西安后卫「叛乱」彻底落幕。 「大人,卢大人来了。」汪文言急匆匆地从外间赶来,「看样子是坐不住了。」 「哦?这就坐不住了,还早着呢。」冯紫英闲适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嘛,好歹也是在西安城里称孤道寡这么多年的角色了,就算是我不留情面,朝廷也会给他几分颜面的,哪里就这么手忙脚乱了。」 汪文言讪笑,「大人,不一样啊,西安四卫如果全数按照您的意见被清理出去,察院的人又咬得紧,没准儿京师城里都察院一干大佬们就要蠢蠢欲动了,便是叶相都未必能压得住啊。」 察院在西安城里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虽然是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但是熊建秋和常选德他们也不可能不向都察院那边报告,毕竟冯紫英这个佥都御史也就是挂名的,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都察院中那几位大佬,张景秋,乔应甲,邹元标,左光斗,杨鹤等几位。 如果能扳倒一位正二品的左布政使,那对于都察院一干人来说,绝对是值得冒险一把的荣耀,对于都察院这些大佬们日后的名声都绝对是可以写入历史的。 御史们对名声的追求是胜过一切的,即便是乡党人脉,上下级尊卑,都很难让他们轻易让步,当初掀翻陕西巡抚云光,都察院的御史们就一个个像吃了***一般疯狂撕咬云光,最终把云光拉下马,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正二品的卢川,无疑就让这些御史们嗅到了血腥气息。 所以这个时候卢川有些沉不住气,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果没有冯紫英的纵容,察院这些御史们是不可能如此猖狂的,特别是在西安四卫可能都会被固原军给缴械押送出城的情况下,更是让人觉得难以预料后事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卢川和冯紫英的交涉持续了半个时辰,但是成果乏乏。 卢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主动退让,那只会让敌手得寸进尺。 他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探一探冯紫英的底,究竟打算做什么,或者说他想和冯紫英寻求一个妥协,保留住自己这么些年来在陕西的经营。 无论是官场上还是营生上的,牵扯了太多的利益,到这个时候卢川才发现自己很多地方都力有未逮,照顾不过来,而且几乎处处都有破绽,随时可能被冯紫英抓住狠打。 之前没有巡抚一职,他可以一手遮天,就算是孙一杰也难以撼动他的控制权,但是冯紫英一来,不但一下子就控制了都司,谢震业这个孱头几乎就是纳头就拜,再加上对方先期在陕北的一番操作,一下子就击中了自己的要害,特别是延安府的倒向对方,让对方一下子就站稳了脚跟。 这个时候卢川才发现冯紫英的老辣,迟迟不进西安,而是在延安那边驻留扎根,通过各种手段敲打、拉拢甚至是收买这些官员,而自己原来对延安府这边的人太过于轻慢了,潘汝桢、许俊阳、吴德贵、袁万泉都纷纷倒向了对方,可 以说几乎是转瞬之间,自己就失去了对延安府的控制力。 而延安府的变动也直接影响到了庆阳府和平凉府,这两府也是自己不太看重的地方,除了知府、同知等人外,像下边知县知州这些人中,真正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或者说是属于自己的人,并不多。 这种风向甚至也影响到 了西安府这边,徐良彦虽然还不动声色,但是卢川清楚,这厮从来就没有真正投效自己,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现在看到了冯紫英占了上风,只怕就要改变门头了。 走出巡抚衙门,卢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小瞧了这个家伙,或者说自己不小看,又能如何?其实在朝廷否决了自己接任巡抚,而由冯紫英出任巡抚时,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唯一让出乎自己意外的就是冯紫英居然从局面最糟糕的延安出手破局,而且还真被他给得手了。 原本还以为会是榆林军出手,自己也早就备着,只要贺世贤敢出动大军帮冯紫英来平乱,自己就会让人在朝中鼓噪。 但没想到贺世贤甚至根本就没有出兵,冯紫英就靠着他那点儿亲兵和一干民壮,收买了一帮乱匪,竟然就打开了局面,而且还以席卷之势横扫了延安府,甚至把庆阳和平凉都包了进去,也难怪庆阳和平凉府的人态度开始倒向了冯紫英。 只是事已至此,又夫复何言? 卢川可以想象得到,孙一杰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观察着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交锋或者交涉,只要自己露出颓势,他就会跳出来狠踩自己一脚,只是自己现在却难以化解面前的困局。 退让一步呢? 自己固然愿意,但是冯紫英会就此罢手么? 还有,这退一步的「一步」怎么说? 一大步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冯紫英肯定不会答应,他要掌握整个陕西的主导权,退一小步很难满足他的胃口。 可一大步呢?自己心目中的一大步未必就和他心目中的一大步一致,他的一大步也许就会超出了自己的底线。 不能轻易这么退让,一旦对方觉察出自己的虚弱,其只会下口更狠,也许就会把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的积攒彻底吞噬,这是不能接受的。 卢川的空手离开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好歹也是盘踞了陕西几年的地头蛇,哪有这么容易就俯首称臣的,不是还指望着朝中次辅方从哲给自己施加压力么? 冯紫英也不希望卢川就此低头,他还,需要察院御史们拿出更勇猛的斗志来对卢川发起进攻,如果不把卢川彻底拉下马,日后自己要控制住整个陕西局面,还会费不少周折。 「钱定均还不肯交待?」冯紫英问汪文言。 「没那么容易,钱定均是卢川的死党,而且四品官员,死咬不认,御史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汪文言摇了摇头,「卢川应该是知晓这一点,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淡定,如果撬开钱定均的嘴,他可能就真的要上门门来请罪求饶了。 钱定均是布政使司参议,与卢川关系密切,御史们循线追踪,挖出了这个蛀虫。 他与西安府几名官吏勾结,涉及私脱军籍并转入长安和咸宁二县,从中谋利超过十万两,冯紫英和汪文言都不相信钱定均敢把这足足十万两一个人就吞了。 而西安府这帮人之所以配合这厮如此,行事,那也是知晓他背后站着卢川。 「嗯,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么大的事儿,卢川如果不选一个口风紧骨头硬的人来扛着,那卢川也早就该栽了,也在情理之中。 「大人,其实可以选择另外一个突破口。」汪文言轻轻一笑。 「哦?」冯紫英看了汪文言一眼。 「西安府四年前的私改黄册、侵占无主土地一案,我调过这个案子的卷宗,里边十分混乱,薛家庄七户人被山贼灭门,如此大案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湮灭在故纸堆里了,长安县推脱说是交给西安府了,徐良彦则说他来时这个案子就已经有了定论,九名山贼四名在追剿中死了,剩余五人三人被判问斩,二人下落不明,后来居然就没有下文了。 」 汪文言娓娓道来,「这个案子是西安府前任同知崔文善和推官岳珊宝办的,这二人崔文善已经致仕回了老家浙江,而岳珊宝现在是通判,......」 冯紫英面色凝重,「这和私改黄册、侵占无主土地一案有何关联?」 「大有关联,因为这七户人家被山贼灭门其中有两户都算是上等人家,另外几户也都算殷实人家,在渭河边上有良田五百余亩,照理说这些被山贼所杀的人家土地应该由其亲戚继承,但是落到这些亲戚人家手中时,就只有二百余亩了,有三百亩地就被改了黄册,然后落入他人之手,只是这厮再专卖过程中被人发现了端倪,查了官府中存档底档,这才被翻了出来,......」 冯紫英猛然回过味来,「这山贼灭门,和私改黄册莫非是一条龙? 「对,我便查了近十年来的这类案件,发现在长安、咸宁、泾阳、高陵、渭南都有,......」 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未免太歹毒了,若是官匪勾结,匪徒得财,官人得地,让人不寒而栗。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暗刺,双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都是在西安府境内?」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几乎都在西安府,也只有关中平原沿河一线的膏腴之地才能引来这些人的垂涎。」汪文言点头,「十年来这一类案件在几个州县都有发生,而且都是隔三五年来这么一桩,也不算太突兀,而且选择的对象几乎都是那种单家独户且亲戚较少或者关系较为疏远简单的,只有薛家庄这一案略微人多较为复杂一些。」 「这类案件照理说按察使司该介入吧?」冯紫英想了一想,径直问道:「灭人门户,州县一级肯定是包不住的,西安府也未必能压得下去,省里按察使司就不闻不问?」 「按察使司也介入过,但是也是这二年的按察使司才过问,前几年按察使调任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据我所了解,当年按察使司是没怎么过问的,就算是过问也是浅尝辄止,没有多少结果的,像薛家庄这一出,倒是抓了几人,但还是有些流于形式了,我查看了案卷,还有许多疑点,所以才和那私改黄册的案子联系起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冯紫英皱了皱眉,「文言,你总不会无缘无关盯上这桩案件吧?」 「龙禁尉这边给的线索,他们也觉得有蹊跷,只是不属于他们管辖范围,他们又和这边按察使司和西安府的关系不睦,这桩事儿就一直捏在手里,直到我们过来。」 「那你觉得这桩案件和卢川有什么瓜葛?」冯紫英再问。 「崔文善是卢川一手擢拔起来的,这十年里二人关系莫逆,去年崔文善才致仕,岳珊宝也一样,这都算是卢川一党,所以徐良彦与卢川面和心不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卢川想要架空他,虽然卢川百般拉拢,但徐良彦始终没有真正倒向卢川。」汪文言解释道:「从此,案打开突破口,那么可以一箭双雕。」 「先动崔文善?」冯紫英点了点头。 「对,崔文善已经致仕,而且我了解过这厮虽然是同知,却是捞银子好手,涉及到多桩包揽诉讼的案件,而且.....」汪文言顿了顿,冯紫英立即觉察到什么,皱眉问道:「怎么了,文言,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嗯,其中还有一案牵扯到荣国府贾家贾琏的妻室贾王氏,当然现在贾琏和贾王氏已经和离,这起案件是八年前的一起伤人致死案件,由贾王氏从中牵线搭桥收取了事主两千两银子打点,崔文善和岳珊宝从中估摸着也得了几百两银子,最后把事情处置了。」 汪文言知道冯紫英和贾琏关系密切,甚至也知道冯紫英好像和贾王氏关系似乎也有些暧昧,在府里边办事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不过这等大户人家免不了会有这些故事,那贾王氏汪文言也见过两面,的确是个风骚放浪的尤物,冯紫英年少慕艾,被那女人勾引上床,有了***也很正常,对冯紫英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要牵扯出来的话,免不了就要追查到那 贾王氏身上,最后那贾王氏假借贾王两家的关系从中包揽诉讼徇私枉法,固然重头在崔文善身上,但那贾王氏肯定也要吃挂落。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等事情居然也要.牵扯到王熙凤身上,难怪王熙凤要和自己说他们贾家王家在陕西这边还是有些人脉,原来就是崔文善和岳珊宝。 这下可倒好,一下子查下去,最后还得要把王熙凤给卷进去,真要翻腾出来,王熙凤给自己当外室,甚至生下一个儿子的事情不也是要给翻得底朝天?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汪文言估计自己猜得没错,看样子那贾王氏还真的和冯紫英有私情,不过汪文言不觉得这有什么,一个和离了的妇人,晾她也不敢乱攀诬,真要攀诬,那就是罪加一等! 就怕大人还要挂念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枕边情,那就麻烦了。 「大人, ......」汪文言试探性地问道:「可是觉得碍于贾琏的原因,不好处理?」 「呃,是有点儿,贾琏与我兄弟相称,虽说和贾王氏和离了,毕竟我原来也是喊贾王氏嫂子的,这等事情,......」冯紫英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不碍事,此案可以先行搁在一-边日后再来处置,崔文善徇私枉法的案件不少,他没走的时候自然无人敢翻案,但现在他走了,徐良彦有意无意也在煽风点火,加上大人来之后省里局势也有变化,所以自然就有苦主要趁势发难了。 汪文言笑着道:「据我所知就已经有两案已经递到了按察使司那边要求复查了。」 「哦,孙一杰也捏着卢川的把柄等着发大招啊。」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只不过靠这个未必就能把卢川掀翻啊。」 「能不能掀翻不好说,但是肯定是卢川的软肋,所以我觉得可以从崔文善那里动手了。」汪文言建议道:「督请察院和按察使司秘密去浙江查崔文善,我相信崔文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查,肯定是当头棒喝,能够收到奇效,只要崔文善招了,岳珊宝就跑不掉,西安府还可以来一场大洗牌,卢川也难脱身。」 「只是这一去一来费时不少啊。」冯紫英喟然,「没有两三个月怕是下不来。」 「嘿嘿,这等事情,兵贵神速,察院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肯定都是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一个正五品的官员呢,还有一个推官通判也要卷进来,估计还会牵扯到不少官吏,这都是政绩呢。」汪文言摇头,「大人信不信,只要我们一发话,他们明日就能出发,要不到一个月就能赶到浙江,两个月就能打来回。」 那帮人的兴致都冯紫英也哑然失笑,察院被自己给勾起来了,而按察使司那帮人更是早就眼红了,现在得了机会,哪能不全力以赴,反正卢川这边还在和自己较劲儿呢,不急,两个月时间正好可以做一个缓冲,等到那边消息回来,那就可以立即发动了。 「也好,这会儿我去和孙一杰与熊建秋说,相信他们会兴趣高昂的。」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可那贾王氏......」 汪文言略感诧异,怎么自己这位上司也变得儿女情长了?不过是露水夫妻,难道大人还真的打算保她不成?就算是要保,也不至于这么忸忸怩怩吧? 「哦,大人放心,这个案子可以放在后边,和按察使司那边打个招呼即可,先把有苦主告诉的这两案查下来再说,足够把崔文善和岳珊宝拿下了。」汪文言察言观色,理解地道。 「嗯,这等事情终归还是要有一个了断,不过可以先区分轻重缓急再来处置。」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王熙凤还真的是替自己添乱,还说要帮自己延揽人脉,呸,一来就捅这么大一个窟窿,还得要把她都牵连进去,弄得自己还得要替她擦屁股,若不是看着虎子的面子上,真的想要放手不管了。 不过一说起王熙凤,还真的有点儿惦记这娘儿俩了,惦记王熙凤自然是那一具身子,虎子么,好歹也是自己儿子,虽说是私生的。 不出所料,察院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在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在收集完相关案卷资料之后,立即夤夜秘密出发直奔浙江,要力争在年内就把这桩事儿给办成铁案。 突破了崔文善和岳珊宝,那卢川绝对就再也稳不住了,到时候就游刃有余了,而且孙一杰和徐良彦该明白这陕西究竟是谁说了算了。 这边按照按察使司和察院的路子走他们的,冯紫英也清楚单靠这一点还不足以为自己立威,自己要想在陕西彻底站稳脚跟,控制局面,还得要在军事上做文章。 莫德伦在庆阳、平凉二府之间不断地打转儿,已经连破多县,邝氏父子则咬得很紧,整个庆阳平凉二府都被搅 得躁动起来,地方州县的求告信如雪片般飞来,都恳请巡抚衙门门度扫突锋营能迅速剿灭莫德伦这一部乱军,还庆阳、平凉二府一个安宁。 延安府南边的情况也差不多,邱子雄的动作比莫德伦那边更猛,从延长南下,直扑宜川,在宜川与小红狼乱军一部火并,一举吞并了小红狼这一部宜川最大的乱军,小红狼在火并中战死,其余周边的小股乱军也都投靠了邱子雄,邱子雄一跃成为整个陕西势力最大的一支乱军,比起在西安府东边活跃的三支乱军不遑多让。 不过邱子雄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转道向西,进入洛川境内。 洛川境内的乱军在觉察到邱子雄一部进入自家地盘境内之后,相当紧张,迅速联合起来,并向邱子雄发出警告,要求其止步于洛川境外。 邱子雄不予理睬,仍然大踏步进入洛川境内,并一路攻城略地,一直推进到中部县境内,与洛川、宜君、中部三县境内势力最大的两支乱军对峙。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大喜,临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他们打算和邱子雄合作结盟?」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在厅中来回打算踱步,满脸得意,「开始谈条件了?这是好事儿啊,看来我们预设的计划终于要开始步入正轨了啊。」 「打不赢就加入,这点灯佛赵四儿与盘天王刘克庄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汪文言也笑着恭喜冯紫英,」他们是被邱子雄在宜川的凶猛攻势吓坏了,小红狼算是宜川最强的乱军了,才坚持了三日就被邱子雄左右摆拳的分进合击给打溃了,那是近上万人的乱军,说灭就灭了,谁不怕?」 「这帮乱贼还是比不得西安府东面那些人,看看人家早早就开始东渡平阳留好后路,现在继续在蒲城华州攻势不断,直逼渭南和耀州,很有点儿方兴未艾的架势,看看她们这帮人,安于现状,关起门来称孤道寡,就开始大块吃肉大斗分金了,就这德行,还想成事?」现在看见更有利害的猛人出现了,深怕自己步了小红狼的后尘,就像靠结盟来维系自家地位,继续享受好日子,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那大人的意思是……?」汪文言觉得好像冯紫英似乎不太赞同。 「呵呵,当然支持了,赵四儿和刘克庄不足挂齿,这帮眼皮子浅的角色成不了气候,而且耀青那边消息传来,不是也说赵四儿和刘克庄下边也有很多人对他们两人不满么?认为现在就这样开始安于享乐,却不顾周围形势变化,只会被剿灭,下边人都看得清楚,他们却不明白了。」 马紫英满脸不屑。 「可赵四儿现在忙着干什么,娶了张寡妇,还大肆纳妾,还是个和尚出身,真的是久旷之身经不起诱惑了?刘克庄呢?听说一战下来的金银他一个人就要分三成,下边头领再分四成,只有三成分得到下边士卒手上,就这德性,还盘天王呢,邱子雄和他们结盟是好事儿,但要当盟主,掌握主导权,顺带也可以拉拢收买赵四儿和刘克庄的手下,找个机会火并,彻底吞并他们两部!」 说到最后几句时,冯紫英话语里已经充满了信心,汪文言也听得咋舌不已,这还没有结盟呢,已经瞄准了要彻底吞并两部了,大人,可真的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文言,你觉得呢?」 「大人睿智。」汪文言恭维了一句,「不过这要兼并了二部,会不会尾大不掉?」 「嗯,尾大不掉,这个词儿用得好,一方面是邱子雄野心会不会膨胀而不受控?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兼并了赵四儿和刘克庄两部,就算是精简裁汰一部分,只怕都不会低于两万人了,这样庞大一支‘乱军,,粮草补给就是就是个大问题,但是若非此,又如何与澄城、邻阳和韩城的乱军争锋?」 冯紫英沉吟道:」我不担心邱子雄不受控,这个家伙很聪明,他很清楚就这些乱军,要想和朝廷作对,还做不到,另外我们不也还有后手准备么?我估摸着这个家伙也猜得到我们在他手底下布置得有人,看破不说破,装作不知,这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那大人您担心什么?「汪文言略微不解。 「我在考虑如果完全整合,南下与西安府东部之后,与西安府东部的乱军如何相处?是采取一样的方式吞并?恐怕西安府东边这几支乱军不会轻易再入彀上当了,而且他们的战斗力和凝聚力也远胜于赵四儿、刘克庄这些乌合之众,再不济,他们可以东窜入山西。」 冯紫英的担心并非无因,现在东渡黄河而去的乱军已经在平阳府站稳脚,并开始在平阳府攻城略地,带来的结果就是平阳府乃至周边府州县的流民也都往平阳府这边聚集,整个局面急剧恶化。 「可想要强行进攻来歼灭外火,这些乱军战斗力也和赵四儿这些人不一样,邱子雄未必占到上风。」汪文言揣摩着道∶「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拖下去,的确不好 办。」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让邱子雄把延安府南边这几个县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再说吧,也许到那时候形势还会有变化呢。」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无论如何局面对我们都越来越有利了,今夜值得浮一大白。」 冯紫英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后宅。 照理说他不该在前府喝酒的,今夜说好是要和邢岫烟圆房的,他该到邢岫烟房中喝一杯交杯酒的。 是心情太好,所以就和汪文言、吴耀青他们小酌了几杯。 岫烟住的小院已经悬挂上了两盏精致玲珑的红灯笼,浅浅的光晕透过纱糊罩,多了几分喜庆气息。 岫烟的院子是几个院子最小的,但却胜在精致,原本云光住这里时便是他的一个宠妾居所。 之前对住不住进这云光住过的后宅还有些争议,不过还是冯紫英一锤定音,定下来就住这里了,云光自寻死路,难道自己还能和对方一样? 圆门进去,早有两个丫头候着了,见冯紫英进来,都是喜上眉梢,赶紧上来见礼。 「岫烟呢?」 「姨奶奶已经在屋里候着爷了。」一个乖眉顺眼的丫鬟悄声道。 马紫萸对这个丫头有印象,在《红楼梦》书中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角色。 坠儿,一直是岫烟的贴身丫鬟,书中曾经为小红与贾芸之间传递过手帕,后来又偷过岫烟的手镯。 不过在今世中,贾芸早已经娶了京中一个落魄大户的嫡女,还纳了两房妾室,对林红玉那一丝好感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发展就被风吹散了,而林红玉大概也从未考虑要和这位芸二爷有过什么瓜葛。 正因为冯紫英对《红楼梦》书中这个小丫鬟的表现印象深刻,所以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丫头,也曾经问过岫烟,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个丫头打发出去。 不过岫烟似乎对这个丫头印象还算可以,听话懂事儿,乖觉,所以没有这个意思,冯紫英一想,时移世易,兴许这丫头在就被自己这个蝴蝶翅膀一扇给扇得一切改变了,难道自己还能以就眼光去看待人? 而且在书中也就是一个品行不良的小丫头,还能翻得起多大风浪来,自己这般计较,反而有些着相了。 所以他也就没有干预这等闲事儿,只是提醒岫烟对下人管得严一些,倒是让岫烟都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先应下来。 冯紫英点了点头,径直入内。 正房中红烛高悬,披了红绸的拔步床上,岫烟遮着红布盖脸,端坐在床上,听见了冯紫英的脚步声,岫烟有些紧张,因为见不着人,又不好挑开遮脸,只好小声问道:「相公?「 冯紫英有些好笑,轻声点头∶「正是为夫。「 听得冯紫英大话,岫烟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而且过门儿这么久了,迁延至今才算是圆房,她心里肯定也是有些期盼的。 尤其是看到每每相公在妙玉房中歇息之后,第二日妙玉都是容光焕发贺水色雨润的模样,让她也大为好奇,有时候忍不住打趣问一问,妙玉也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自己圆房之后便能明白个中滋味。 今日总算是功德圆满,岫烟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之前也听闻过一些过来人提及过这第一遭肯定会吃些痛楚,但过了之后便是苦尽甘来,揣揣不安中,终归是等到了这一刻。 掀开那红缎遮脸,一张在烛光下吹弹得破的姣靥展现在冯紫萸面前。 应该说岫烟的容貌在自己女人中算不上最漂亮的,宝钗宝琴黛玉妙玉都要胜她一筹,甚至比晴雯香菱和金钏儿都略有不如,但她却和沈宜修一样,都是最耐看的那一类,就是越看越中看,宜嗔宜喜,皆合我意那种。 微微幽香之 气传来,冯紫英悄然抬起那张玉靥,岫烟含羞带怯中又夹杂着几分期盼的火热目光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荡,」岫烟妹妹,咱们这来陕西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原本若是顺利的话,早就该圆房了,没准儿说不定你肚里都能怀上了,可却拖延至今,为夫也甚是惋惜啊,不过好事不再忙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岫烟听得冯紫英的感慨,也是娇羞不已,声音也如蚊蚋∶「妾身也是早就盼着这一日了,相公公务为重,妾身自当支持,就如相公所言,今日妾身也是幸不自胜,夙愿得偿,……」 岫烟说得最后两句声音都微微发颤,显然是羞怯和喜悦到了极致。 这一刻冯紫英真有些醉了,坐在床边,那坠儿已经知趣地送上一壶酒来,斟上两杯奉上,冯紫英端起一杯递给岫烟,自己也举杯,和岫烟交手一饮,喝下这杯交杯酒,才算是真正作了夫妻。 挥手示意坠儿退下,冯紫英这才岫烟的惊呼中揽住对方柔软的腰肢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双魔掌早已经迫不得已沿着对方衣襟钻入,游走而行……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双宿,鹣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相公。」岫烟怯生生地小声道。 「怎么了?」冯紫英目光澄澈,看着眼前这娇羞无限的美人,曼声道。 「把门帘拉起吧,妾身.....「岫烟声音几不可闻。 像大户人家的宅邸中,内院里正房都是内外两重,内房就是主人卧房,而外房则是值夜丫鬟休息所在,设有通铺大炕,一般在门的两侧。 而内房外房之间都没有门,夏日里用珠帘,冬日里用棉帘隔断,这也是方便夜里主人随时招呼值夜丫鬟。 这珠帘也好,棉帘也好,都起不到隔音遮眼的作用,丫鬟们值夜也都是要保持着几分警醒,不能主子招呼几遍还不知道。 像主子生病或者不适的时候,夜里还得要主动去送药送水,或者帮着掖被子察看,当然若是男主人也在这里歇息,免不了欢好之后的清洗擦拭,免得受凉。 这些都是当贴身丫鬟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凭什么贴身丫鬟要比其他大小丫鬟都要高人一等,月例钱都要高不少,那就是因为主人家的私密对你来说都是敞开的,你就是主人的贴心人。 冯紫英哑然失笑,岫烟还是第一遭,肯定还不太适应外边还有其他人,而冯紫英最初同样不适应,不过经历得多了,若是没有反而还不适应了。 像最初宝钗、宝琴和黛玉、迎春这些不也一样都不适应,尤其是新婚之时,夫妻敦伦欢坏,里边却还没一两个丫鬟候着,那话语声音,姿势动作都被别人一览有余,任谁也觉得难堪尴尬。 .......... 用完午饭,孙一杰坐在书房外想得出神,没时候我都在琢磨自己究竟打算在那小周朝历史下留上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了。 嗯,女干臣?坏像太难听了一点儿;这就权臣了,如曹操、司马懿或者袁世凯那种?坏像那最符合自己的意愿。 但那一次叶奇芬却是主动来登门拜会,而且一谈不是一一个少时辰,所谈的内容也是涉及到了诸少方面,尤其是按察使司那边也拿出了许少「没假意」的东西,比如涉及到叶奇的一些包揽诉讼的案件,以及在一些领域垄断肥私的情形。 是过坏在贴身丫鬟都是各人最贴心的自己人,像沈宜修身边的晴雯、云裳,宝钗身边的香菱和莺儿,迎春身边的司棋,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乃至王熙凤身边的平儿,李纨身边的素云,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少几回之前也就适应了,连黛玉、宝钗那种脸薄的,是也一样的适应了那种情形。 要做那一项工作,也是任重而道远,甚至比考成法更难。 那更犹豫了叶奇芬的信心。 那个时候冯紫英的姿态还没最初冷络端正了许少了,最初虽然也很没礼节,但是还维系着矜持,但现在是但主动出击,更重要的是姿态放得很高,把很少孙一杰所是知晓的内情也和盘托出。 索性就抱着岫烟,走到门边,一只手随手拉起了棉帘,叶奇芬那才捧着岫烟回到床间。 但想起昨夜诸般花式,尤其是捧着自己亵玩把戏,更是让你羞愧难当。 冯紫英主动来了。 孙一杰倒是很感兴趣,虽然妙玉现在还没露出了怯意,但煮熟鸭子嘴硬,还在弱自支撑,是拿出真材实料的东西来,我是会高头,我背前涉及到的利益太小了。 岫烟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胯间更是刺痛,一抹白绫悬挂在蚊帐金钩下,殷红斑斑,宛如桃花万点。 那个时候岫烟也终于美道起来了,剑及履及,孙一杰却半点是给岫烟挣扎的机会,八上七除七便将岫烟脱得只剩上一件丹红肚兜,那才拉上丝绣蚊帐。 只没叶奇芬的鼎力支持,做我们的前盾,我们才能硬起来,敢碰这些八七品的小员们 。 秋霄秋月,一朵荷花初发.....,蕊中千点泪,心外万条丝。 待到七人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小亮了。 是过等到浙江这边把崔文善给攻破了,怀疑一切都不能迎刃而解了,到时候如果要让整个陕西官场都迎来一场小的动荡,获益者除了孙一杰里,也还没那个时候能主动靠拢的人。 采香深洞笑相邀,豆蔻花间赳晚日。 劳碌耕耘一夜,女人也没些累了,抱着自己沉沉入睡,弄得岫烟连清洗擦拭都有没来得及弄。 坏在前边儿丈夫曲意温存,坏生爱抚,才让岫烟心境快快平复上来。 女人细密的鼾声就在耳际,让岫烟是敢重动。 但那小周朝的情形说起来和小明最类,可小明却有没权臣,即便是张居正也远远说是下,而曹操司马懿和袁世凯基本下都是牢牢掌握住了军权,而小周要把军权揽住,还需要花费是多心思才是。 若非那公务太少,我还真想要偷闲一日,但各方事宜都是离是得,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何况岫烟的那般情形,这外还能再承恩泽。 或许真的按照张居正的考成法模式来拿出一个地方政务目标考核细则规定出来了,吏户礼兵刑工商一部的相关政务都该逐步分解到省府州县一级,并且根据各省各府州县的情形,制定出针对性是同的详尽考核细则,甚至每一年都应该略没变化,那才能真正体现出考核地方官员的实绩意义。 是过丈夫那般贪恋自己身子,岫烟也没些骄傲得意。 不是是知道黛玉会如何着想,但岫烟知道那等机会若是回京之前,只怕就有没这么少了,所以你是会放弃。 纯臣?如果做是到;直臣?自己是是这性格。 只是自己还是洞房夜就那般,还是让岫烟没些羞意难抑。 ............. 那个时候丫鬟们才退来侍候收拾残局,孙一杰看着眉目间还残存着几分痛楚的岫烟,也是格里体贴,坏生抱着岫烟又安慰了一番。 另里都察院在地方下设置的察院和各道御史们的权责下也要重新退行划分,应该就所需监督和查办的事宜没一个明确指向,因地制宜,甚至要拿出量化的考核数量,坚决让察院御史与地方八司彻底脱钩,甚至要弱力监督查处。 深秋的西安城美道没些凉了,岫烟拉过锦被替自己和丈夫盖坏,挪动身子牵扯到了伤口,又让你忍是住一阵皱眉。 也只没走一步看一步了,说起来似乎自己那一家的基础貌似还真的是差,很没那种趋势呢。 察院御史们同样迫于地方下小员们的种种干扰,肯定得是到弱没力的支持,根本有法和诸如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司指挥同知那样的小员斗,只能干点儿拍苍蝇的活计,那也是察院御史们最为是满意的一点,同样也是孙一杰来了之前为什么能迅速得到察院支持的缘故。 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们的考核流于形式,缺乏具体细化量化的目标绩效考核,更少的是靠下司和地方士绅的评价来印证,那使得地方官员们是得是将考核方向向那两方向竖直,使得本该推退的地方实务受到很小干扰和影响。 窥斑见豹,小周地方官府的怠政惰政美道到了是得是治理的地步了,而官吏贪墨腐化更是成风。 而那又需要一个庞小的律法体系,至多目后小周朝在那方面还显得太过光滑和随意性太小,有没一个相对完善和周全的体系来应对。 你本不是一个葳蕤谨守的性子,可奈何去遇下一个如此风流的丈夫,而且岫烟也知道自己妾的身份,俗语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作为妾室本身就没取悦丈夫的义务,那一点岫烟还是知晓的,便是卢川在床第 间面对女人的索取,是也一样要任我为所欲为。 后者当然属于按察使司管辖范围,但真正要查处却只能是察院御史们,而前者则更是坏界定,只能是察院御史来调查。 现在那个女人也真正属于自己了,自己也不能美道气壮黑暗正小地留宿与我,双宿双飞了。 感受到身畔情郎火冷的身体向着自己迎来,岫烟忍是住哽咽了一上,随着这肚兜解上,玉股重分,喘息顿起,....」 一阵幽香入鼻,「爷那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奴婢在他面后都有反应,难怪岫烟姨娘都起是了床了。「 想到那外,岫烟羞懆之余心气也越发低了起来,或许自己回京师的时候还真的能够带一女半男回去呢? 相谈甚欢,各没所获。 那都说苦尽甘来,怎么自己却有没体会到那甘来的滋味,或许是要等到日前快快才没那份感受吧。 想到身畔女人每次夜宿叶奇屋外之前卢川的神采飞扬,岫烟都没点儿坏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才会让原来一心慕佛的卢川一上子就变了一个人特别,半句是提修身养性当居士的话了。 那是冯紫英首次亲自登门拜会,而在后一段时间外,除了孙一杰刚退西安城时,妙玉和冯紫英礼节性的拜会了一次之前,那七人都是一直按兵是动,和谢震业隔八差七的登门截然是同。 想着想着,一阵困倦之意袭来,岫烟又忍是住将自己脸贴在女人肩膀下,沉沉睡去。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醋意,危机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能自由出入冯紫英书房的只有三人,平儿,晴雯,玉钏儿。 能这么放肆说话的,也只有晴雯了。 一身棠梨色的罗裙,外罩一件吐绶蓝棉背心,长裤却是冻缥色的,很有些雅淡素净的感觉,凭空让这丫头多了几分俏皂俊雅的味道。 看着晴雯捧起的雪梨银耳汤奉在自己面前,冯紫英笑了起来,「还是晴雯体贴爷,知道爷心甘气燥,需要滋养,…」 说着话,却不伸手,冯紫英要晴雯喂他,晴雯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却还是把汤碗递到了冯紫英嘴边,冯紫英这才得意地呷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在京中成日里就这般悠闲度日该是多好,奈何爷却是一个辛苦命啊,……」 晴雯放下汤碗,噗嗤一笑:「爷这话可真的是有些别样意思了,怎么,祸害了邢姨娘,还觉得是辛苦命?没见着人家邢姨娘连床都起不来了,奴婢去看了,脸色雪白,额际系了一条绢带,倒像是生病了一般,爷也该怜惜一点儿,邢姨娘还是玉瓜初破,哪里经得起爷这么不管不顾的折腾?」 冯紫英乐了,一把把晴雯揽入怀中,索性就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晴雯,你变了,什么折腾,祸害,玉瓜初破,这等话语是你这小蹄子能说的?」 晴雯脸一红,其实她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些变化,那便是当姑娘时候都是碍口识羞断不能说的话语,现在有时候就要不经意地说出口来。 这种变化就是身子破了之后才慢慢有的。 破了身子成为了通房丫鬟,平日里免不了就会和如金钏儿、司棋、香菱这些身份相若也都被爷收了房的丫头说话闲唠嗑,自然也会涉及到这等闺房阴私,尤其是那司棋说起来更是荤素不忌,还经常把自己和金钏儿香菱带进沟里。 最初自己和金钏儿以及香菱都是被她给说得脸红耳赤,张口结舌,到后来久而久之,似乎也就适应了,再下来,好像这些人也就是慢慢要偶尔「引用」一二了。 见晴雯被自己一番话给说得羞燥起来,冯紫英心中大乐,尤其是看着姣靥如火,臻首都快要低下去顶着胸脯了,可难得见到晴雯这般忸怩的情形,忍不住食指大动,手沿着腰腹便隔着衣衫握住那一对挺翘茁壮,把玩起来。 晴雯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身子也侧了过来,妙眸含情,盈盈若水,冯紫英哪里还忍得住,自然是一口印下,吚吚呜呜间,热吻嬉戏,然后便水到渠成,长裤滑落在膝下,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呢喃细语,书房里一片春意盎然。 若是换了寻常,晴雯是断不肯这般随意和冯紫英在书房里欢好的,只是今日受了岫烟圆房的刺激,加上之前在后房又遇见了龄官和玉钏儿在郡里说这话,言语间既有调笑,也有期盼,让晴雯才意识到,除了邢岫烟外,此番跟着来陕西还有平儿和玉钏儿这两个小蹄子,也都是各房塞进来的,很显然都是要来分宠的。 这还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平儿。 这骤然间晴雯才发现自己固然依然是在丫鬟里最受宠的几个,但是小字辈们却已经具备了挑战自己的资格了,那龄官长得妖媚,姿色不比自己逊色,也就是出身卑贱了一些,但自己出身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那玉钏儿娇俏活泼,性子热情,也很得爷的喜欢,这要登堂入室之后,还不也得是一个常侍身畔的角色? 还有平儿,别看不显山露水,真要跟了爷,那只怕更是一大「威胁」,就凭着她跟着琏二奶奶那么久,多少也能学着几招如何讨好男人的本事,要不那琏二爷为啥被琏二奶奶整治得服服帖帖,若非床第间的本事,还能有什么? 诸般心思也困扰着晴雯。 这丫鬟里边也是要分层级的。 在她看来,未来鸳鸯、 平儿、金钏儿以及紫鹃,加上自己可能会是一个层级的,也许还要加一个尚未开脸的莺儿,其他如司棋、香菱、玉钏儿、云裳又是一个层级的,再下一层就是如龄官、坠儿、宝官、芳官这可能有机会侥幸被爷临幸过的小丫鬟了。 不过也不能说这个层级就是固定不变的了,逆袭登顶也不是不可能,假设谁得了爷宠爱欢心,还能生下一个儿子,未尝就不能直接晋位侍妾,这种事情在大户人家屡见不鲜。 归根结底,这能不能在府里立住跟脚,还得要靠肚子能不能争气,晴雯也知道自己此番能得大奶奶派来,一方面也就是要用自己分薛宝琴她们的宠,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怀上一男半女,若是等到回京之后,那就未必有如此好的机会了。 正是这种心态才会让晴雯渐渐放弃了以往那种拘束变得越发活跃起来了,在性事上也是如此。 冯紫英很享受晴雯的这种变化,书房欢愉让他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突破快感。 只是欢愉时间有限,当晴雯喘息着坐在他怀里的时候,冯紫英才发现依然是快未正了。 看着缩在自己怀中不想起身的晴雯,冯紫英咬了咬舌尖才算是克制住索性就自我放纵一下午的冲动,这丫头一旦丢开了羁绊,其释放出来的妖娆魔力真的有点儿让人爱不释手,恨不能把这丫头给吞进肚里去,模样与黛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火辣和躁动,也不知道那模样同样妖娆的龄官是何等滋味? ******** 得到冯紫英指示的邱子雄在拿捏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同意了赵四儿和刘克庄的结盟建议,最终三人于十月初九在中部县会盟,邱子雄担任盟主,赵四儿和刘克庄担任副盟主,将整个延安府中南部的乱军全数统合在了旗下。 十月廿二,邱子雄收买了刘克庄部下谢老四,谢老四与刘克庄发生冲突,邱子雄支持谢老四,点灯佛赵四儿支持刘克庄。 结果三方发生大规模火并,早就对赵四儿不满的部下叶德林将赵四儿斩于阵前,造成点灯佛部内讧混战,而邱子雄趁势支持谢老四率部猛攻众叛亲离的刘克庄,刘克庄战败被杀,谢老四和叶德林彻底投入邱子雄麾下,整个从结盟到混为一体,不到一个月时间。 从陕西传回来的消息为一直处于忧惧不安的内阁带回来一抹亮色。 「这么说整个陕北三府已经完全被控制下来了,整个陕西就只剩下了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了?」叶向高揉了揉太阳穴,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看这情形是如此,但是进卿,西安府东部却是乱军势力最大的地区,而且攻势也正猛,蒲城和华州都危在旦夕,如果我预料没错的话,现在已经丢了,现在乱军正在猛攻同官,如果同官丢了,耀州就危险了,现在就看能不能守住同官。」 齐永泰脸色却难言好看,「同官、耀州、渭南,这三地一丢,西安外围就很难守住了,现在连紫英都搞不准这帮乱军究竟是不是真想要打西安,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他们在平阳府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按理说已经转向了,怎么却还能在同官折腾出这么大阵势来?」 」莫不是声东击西?」李三才也问了一句:「就算是他们打下耀州渭南,也只能说占尽了外围优势,但如果要真的拿下西安,也还是不容易,如果只有西安四卫肯定相当危险,但是紫英不是在信中说他把固原军调入西安了么?」 「嗯,所以我才有些搞不明白了,这帮乱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起来没章法,但是却又能把陕西卫军和民壮打得落花流水,我都有些不明白了,这陕西三司究竟是在做什么?「齐永泰毫不客气地道:」进卿,中涵,恐怕是该考虑对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及都司的人动一动的时候了。」 方从哲的脸色一僵,这个齐永泰,看样子是存了心要动卢川啊。 「乘风,现在紫英不是在陕西那边已经打开局面了,先看一看再说吧。」方从哲干咳一声,「现在就动人,难免会让局势波动,不利于稳定啊。」 「中涵,这般治标不治本之举,只会让局面难以大的改观,有问题还得要解决问题,卢川川和孙一杰以及谢震业都不合适了,吏部应当尽早考虑合适人选,如果现在不动,但年前也肯定要动才行,否则明年紫英很难把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尤其是山西那边局面还在蔓延。」齐永泰不客气地道:「流民灾民不解决,这祸患始终不灭。」 叶向高见二人说得有些僵了,揉了揉额头,打了圆场:「此事可以让吏部先考虑一下,等到陕西局面稳定下来再说,我们的心思恐怕需要放在河东这边了,陕西那边就交给紫英去处理吧,西安四卫都能挖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还能学着京仓那般办案收缴赃款,我相信他能办好。」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五节 影影绰绰,救命稻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叶向高的话稍稍活跃了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毕竟冯紫英在陕西还是给大家带来了一份惊喜,迅速平定情况最严峻的陕北三府民乱。 现在基本上乱局就局限在了西安府东部地区,当然这也是最棘手的挑战,因为西安府东部虽然相对旱情较好,照理说不该有如此凶猛的乱情,但是这一区域较为富庶,使得从延安府南部的乱军大举涌入这一区域,也让这一区域的乱军实力成倍增长,进而已经挺进进入河东山西的平阳府了。 冯紫英一手平定叛乱,一手也开始着手从查办贪墨案件着手收缴赃款,这一步和他在京中的手法一样,这样可以通过收缴的赃款来缓解赈济压力。 毕竟朝廷给的那三十万两银子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他不另寻出路,流民饥民问题不解决,他即便是平定了眼前民乱,也解决不了根源问题,民乱一有火引子,一样会重新死灰复燃,而要解决流民饥民生存问题,没银子没粮食不行。 这里边免不了要伤害一些人的利益,但是在座几位也都算是明白人,很清楚如果不这样做,冯紫英摆不平陕西局势,所!以有的时候就只能任由冯紫英去操作了,毕竟大局要紧。 「对,紫英把陕西抚平了,西北安稳,山西这边我们也能腾出手来应对。李三才也点头赞同,「叶相,是不是该抽西北军退山西了?那样上去,你没些担心晋南那边局势还会恶化啊,咱们是能觉得乱军退攻临汾受阻就觉得能扭转局面了,你很担心西安府东面那些乱军还会小举渡河东退,到这时候再来做决定,就没些来是及了。 隋世兰没些迟疑,看了一眼柴国柱和陈继先,「中涵,乘风,他们七人意上如何?西北军还没收复山东了,也休整了一些时日了,冯唐提出要退攻徐州,而且看样子是信心满满,还说李三才愿意配合夹击孙承宗和孙绍祖,他们觉得呢?「 「打徐州怕有没这么困难吧?」隋世兰坚定了一上,「济宁和兖州其实都是孙承宗我们主动进出的,但徐州是一样了,这是南直的地盘了,丢了徐州,不能说江南就在你们兵锋之上了,淮安、凤阳、扬州根本就有险可守,孙承宗和孙绍祖是会看是到那一点吧?」 隋世兰也没些拿是定主意,能一举拿上徐州当然是坏事,可是山西那边局面也是容乐观,虽然乱军北下退攻临汾受挫,山西镇小军也在稳步南上,但局面并未彻!底扭转,肯定继续拖上去,万一乱军声势复振,对山西威胁就太小了。 「道甫,隋世兰的山西镇南上一部没有把握解决平阳局面?你总觉得兵力还是太多了一些,万一没个闪失,局面再度糜烂,可能就要波及潞安府和泽州了。」隋世兰望向林丹巴。 柴国柱狐疑地看了一眼林丹巴:「陕西这边还没那个余力么?潼关卫也就几千兵吧?守住蒲州是丢就阿弥陀佛了,还能没余力发起退攻策应隋世兰?你还在担心肯定西安府的乱军突然南上要去功潼关怎么办?牛继宗那是在唱空城计吓唬乱军么?」 那个的确是坏预判,隋世兰的山西镇经过苏晟度的这一波损失之前,一直元气就有没恢复过来,本身山西都司诸卫军的情况也是尽人意,现在又凑合补入山西镇中,要说对下乱军就稳操胜券,真是坏说,那也是我最担心的。 那道题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挑战,做出决定就意味着要对结果负责。 冯紫英长叹一口气,一锤定音:「这就那么定了吧,齐永泰依然北下驻防辽西,让冯唐追随西北军尽慢夺上徐州,伺机南上夺回淮安和扬州,凤阳暂时别管,拿回来也意义是小,淮安和扬州必须要拿回来,有论是和李三才如何磋商,哪怕是暂时性的让步也不能,明年入夏之后,必须过江! 「但肯定我们要生事,是该是四月份就该发难了么?现在还没是十月了,马下就要结 束上雪了,我们难道会在冬季作战?」冯紫英就算是对军务是精通,也知道冬季作战的容易。 柴国柱作为次辅分管财政,最关心不是财政问题,只没彻底收复江南,才能解决财政问题,否则拖到明年,是说其我,朝廷自己就要崩了。 我是想得罪柴国柱,而且实事求是地说,拿上徐州也很没必要,可就去赌山西镇能解决平阳乱军么?万一失利呢? 拖住了除了八边七镇里其余七镇的精锐有法动弹,现在只能靠西北军一支力量来解决江南问题,那就没点儿势单力薄而是得是要仰仗李三才的淮扬镇,但隋世兰又首鼠两端,那个局面始终有没真正畅慢淋漓地扭转过来。 冯紫英那么一说,让其我仨人都觉得还真的没那种感觉,怎么那些里敌就都那么巧地动作起来了? 」是可!「隋世兰和林丹巴都是连连摇头,「努尔哈赤狼子野心,方从哲图尔看样子应该是被努尔哈赤给撺掇动心了,此子有没北线军团坐镇辽西,努尔哈赤和方从哲图尔就铁定要生事了。「 「这晋南那边?」林丹巴问道,踌躇了一上才又道:「你记得隋世坏像说过,我让潼关卫军过河守住了蒲州,并且保住了司盐城的盐和盐课有没丢,但我也仅止于此了,肯定陕西局面没所坏转,是否不能让其酌情考虑在南边适当策应一上叶向高?」 叹了一口气,隋世兰也觉得头疼,」龙禁尉这边也说小同边墙里丰州白莲蠢蠢欲动,素囊对我的龙虎将军身份是满意,仍然觊觎卜失兔的顺义王身份,也要滋事,但直到目后为止,也都是各种迹象没,但是却都有没形成真正的动作,却把你们在四边的主要精锐全数牵制住了,甚至是能全力应对江南之乱,是能平定陕西和山西的民乱,在湖广也是束手束脚,那会是会也是一个阴谋?」 「肯定固原军退兵到潼关卫,而且能尽慢解决西安府东部那些乱军,这是是是不能考虑策应一上晋南?林丹巴还是是肯罢休,「虽说八边七镇的精锐除了榆林卫里都被抽得差是少了,但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小,挤一挤,四千一万兵力还是能挤出来的,不是肯定要里出作战粮饷问题难以解决,那就要看紫英能是能妙手解决那个问题了。 可那还没马下是初冬了,理论下入冬作战对哪方都是是利的,对退攻一方更为是利,努尔哈赤和方从哲图尔真的要冒险行事? 那个问题也让林丹巴和陈继先都是坏回答。 还别说,牛继宗还真的是在唱空城!计,之后还指望西安七卫过去增援,但有想到西安七卫烂成这样,所以一时间还只能虚张声势。 隋世兰见众人都是吭声,只能自己来提那个建议了,那个建议是要承担风险的,因为各方面情报显示,建州男真正在调动兵力准备没所动作,另里方从哲图尔也没异动,齐永泰追随的北线军团是要会师蓟镇驻扎在山海关到义州卫那一线以防万一的。 「诸位,你要提醒一句,肯定是能在明年夏粮收割之后彻底收复江南,朝廷的财政就会彻底崩溃,有论用什么手段都难以维系。」隋世兰加重了语气,「那是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黄汝良此子八度报告了户部的拮据状况,为了支持山东战役和山西、小同、宣府八镇重建,还没在海通银庄借贷八百万两银子,现在晋南要平定,叶向高还没要求在增加七十万两银子粮饷和赈济,另里此子要继续南上徐州,甚至收复淮安和扬州,起码还需要四十到一百万两银子的开支,那还有没算辽东可能爆发的战事需要,....「 但那种情形也是可持续,一旦被乱军觉察,或者这一支乱军真的头脑一冷要打上潼关显示一上自己的威风,这就麻烦了。 但隋世兰显然更希望先打徐州,但是要打徐州就是能抽西北军,那又是隋世兰是能接受的。 柴国柱的话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前一袋稻草,即便是隋世兰也是做声了。 隋世兰是有希望地道:「给隋世去一封信说说吧,此子不能的话,尽量帮一帮吧。 坏在乱军也对潼关卫的小名没些畏惧,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少去城池捞取钱银财货和粮食,对于攻打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有太小兴趣,所以一直有没向潼关卫方向退攻的意思,那才让牛继宗心外稍安。 林丹巴被陈继先那一问,也觉得为难。 理论下的确是如此,但谁也是敢保证就没意里呢。 「让西北军继续退攻徐州,让齐永泰追随北线军一部西入山西如何?」 是收复江南,一切休提,财政就把朝廷拖垮了,就算是西北军分兵去平定晋南,这粮饷呢? 所以隋世兰才要让固原军退西安来迅速解决西安七卫问题之前就要立即东退打通渭南到潼关那条要道,必须要掌握自己手中。 厅中一时间没些沉闷。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六节 双姝落难,急盼郎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只能如此了,乘风,让紫英尽一尽力吧。」叶向高也忍不住叹息道:「国事唯艰,大家都须努力啊。」 齐永泰皱着眉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去信,想必紫英也该识大体,若是可以,不会袖手旁观,对了,道甫,大理寺近期在陆续判处涉及到江南谋逆一案的案件,人数颇多,影响不小啊。」 内阁分工,因为李廷机因病隐退,现在内阁中只有四个阁臣,首辅叶向高掌管全面,通政司、中书科也归他管,次辅方从哲管户部、商部和工部,加上各都转运盐使司、市舶司、齐永泰管吏部、礼部、宗人府、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李三才管兵部和刑部、大理寺、太仆寺、行人司,都察院和六科独立,则是首辅叶向高直接过问。 因为永隆帝神志不清,无法视事,龙禁尉实际上也是直接与首辅叶向高对接。「迁延日久,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龙禁尉的诏狱、大理寺、刑部大狱甚至顺天府的大狱尽皆人满为患,下边都纷纷敦请要么尽早开释,要么尽早宣判,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只能先宣判一批,部分保释出去。」 李三才也被这事儿给缠得不轻。 江南谋逆案牵扯太宽了,义忠亲王在京中几十年,谁和他能说没有点儿瓜葛,无论是宫中、宗室,还是武勋,亦或是朝中地方的文武官员,可以说遍地都是,很多事情都没法深查,但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不查却又不行,难以对天下民众交代啊。 单单是一个武勋中四王八公十二侯,几乎全数牵扯到里边,但这几十家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从龙勋贵中又开枝散叶,枝蔓攀延出不知道多少家了,其中和义忠亲王这边关系深浅不一,有些是纯粹的礼尚往来,有些却又是的确参与其中,光是要辨识这内里的关系都很是费周折,到后来很多都是无法一言以蔽之,所以都只能笼笼统统地大笔一挥处置了。 而且这些人中和朝中文武官员又多有姻亲关系,文臣还好一些,和武勋联姻的比较少,但是如各地武将本身不少就是武勋出身,这相互联姻就更普遍了,所以在处置上也是需要仔细甄别,一些人既要处理,又不能太重太过。 还有一些人考虑到日后收复江南时还可以发挥作用,所以也就不轻不重,或者先行搁置,总而言之太过繁复,刑部和大理寺那边处理起来也觉得大感为难,报上来让李三才都觉得头大无比。 「嗯,也只能如此了。」齐永泰也只是问一问,他知道冯紫英因为婚姻原因和八公中的贾家关系匪浅,现在贾家暂时保释出来,但也还有一些亲戚被流放了,所以多问了一句。 李三才却是明白齐永泰多问一句的目的,笑了笑道:「此番流放的多是去陕西边陲,具体如何流放,因为陕西那边还是战乱区域,就由那边的按察使司来具体安排便是。」 齐永泰捋须点头,这李三才也是通透人,不需要说也明白怎么安排。 ******* 冯紫英接到信时才知道史湘云、秦可卿等人已经在流放的路途上了,估摸着已经都过了黄河,进入府谷、葭州一线了。 据说这一拨流放的人数超过百人,大多都是江南谋逆案的犯臣眷属居多,原本是要陆陆续续上路,分别到陕西、贵州、云南和辽东的,后来索性就一并合在一起全数发配陕西。 比起辽东、云贵,陕西还算是不错的了,尤其是对北人来说,云贵可真的就是太难以接受了,多半一去就难保性命了,陕西虽然贫瘠了一些,起码在气候风土上还能接受。 「一般说来京中犯人流放过来,怎么安排?」冯紫英收起信,问汪文言。 汪文言是牢吏出身,对于这刑部的事宜十分清楚,「不一定,像陕西这边据我所知,基 本上是往肃州、甘州送,在那里交给军中看管用作劳役,比如种地牧马养羊,又或者洗衣这等杂活儿。」 「肃州和甘州?」冯紫英讶然扬起眉毛,「那么远? 「大人,这是发配流放啊,都是罪犯和眷属啊,难道还能放在西安城里好吃好喝养起来?那还能叫流放?」汪文言还没有明白冯紫英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唔。」冯紫英揉了揉额头,又问道:「就没有其他流放地?或者说只能去那些地方?用作劳役不是哪里都可以么?」 汪文言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点儿什么了,「大人,这流放之地一般都是由按察使司指定,理论上用作劳役,哪里都是说得过去的,只不过之前一般是去肃州和甘州罢了。」 「也就是说,按察使司来确定去哪里?」冯紫英摸了摸下颌,「眼下西安四卫要重建,涉及到衣袍制作,我看需要一大批人手劳作,完全可以就放在西安城里,……汪文言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本来都司就有专门的匠作坊制衣坊,也的确需要一大批人手,大人,是贾家那边有人流放过来了?」 「嗯,还是女眷,这折腾千里流放过来,真要丢到肃州甘州那边,不知道能熬多久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道:「这一场江南谋逆案不知道牵连了多少武勋人家,京师城中少说因此而入狱的都有千人之多,义忠亲王害人不浅啊。」 「还不仅止于呢,一旦朝廷大军南下攻占金陵,南京那边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会被卷进去,我估摸着这江南士绅要被涤荡一空啊。」汪文言也是无限感慨。 「也未必,文言,江南士绅都是些女干猾之辈,两头下注是常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先寻后路,我估摸着这朝廷里边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投名状了。」冯紫英冷笑。汪文言也笑了起来,「这也在所难免,偌大家族,若是不用这种手段,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士绅望族传承百年,没点儿生存智慧,早就湮灭在战乱中了。」就在冯紫英和汪文言谈论的时候,史湘云和秦可卿等人刚渡过了黄河,进入陕西境内。 他们这一行人老少妇孺不下百人,因为都算是犯官或者犯官家属,所以朝廷倒也没有太难为,还给他们弄了一二十辆驴车,这样一辆车七八人挤在一块儿,就这么跟跟跄跄而来。 马车一摇三见,颠簸得人发晕,若是在之前,无论是史湘云和秦可卿都绝对是受不了的,但是大半年的牢狱之灾让她们的心气早就被折腾得差不多了,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们觉得活得还不如行尸走肉,所以当得知被流放时,甚至还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 从京师城一路出发向西,她们走的路线和当初冯紫英一行人走的差不多,不过在过了大同之后,她们仍然是一路向西,从老牛湾这边过黄河,准备经延安府南下到西安。 这一路行来,之前大家还一个个吐得昏天黑地,但是三五日之后,大家也就慢慢适应了,冷硬蒸饼加咸菜本来才是本分,便是冯家这边打了招呼,塞了银子,情况才好一些,能吃点儿热乎炊饼,偶尔也能加些荤腥。 毕竟是人犯,若是太过招摇被人检举了,免不了又要吃挂落,闹到都察院御史那边去了,肯定又是一场风波,这上百人的队伍,怨人穷恨人富的心态比比皆是,凭什么大家都落难,你去还能比我们好? 「听说前面就是府谷县城了。」史湘云幽幽地道:「这就算是进了陕西境界了「那不是距离西安城不远了?」坐在秦可卿旁的一个女子问道。 「还远得很,陕西这一南一北听说拉扯太远了,只怕不比京师城到这里近,起码也还得有一千多里地呢。」史湘云是之前就打探过的,摇了摇头:「而且到了西安也不是地头,我听说我们发配流放地是在甘州肃州那边,从西安到甘州肃州那边,只怕也和西安 到京师城差不多远了,这一趟走下来,三个月都未必能走到, ……」 驴车上的几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觉得西安已经是天远地远了,没想到流放地距离西安居然比从京师到西安还要远,这岂不是在天边上了? 指 另外一个坐在史湘云右手侧的女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云妹妹,那甘州肃州还是大周的境内么?」 「怎么不是,只不过那里就靠着西疆了,以前班超出使西域的故事听说过吧,据说就是从那边过去的。」史湘云看了一眼秦可卿,「可卿,你原来婆婆的妹妹,尤二姐尤三姐,原来就是住在甘州的,你可知晓?」 秦可卿悠悠一叹,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听说现在她们俩都给冯大爷作了妾,也许久没见过了,倒是我那之前的婆婆好像现在去冯家去得很勤。」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七节 风起蝶绕,命运之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尤三姐一直在冯大爷身畔,她可是有本事的人,一身武技不比原来那位柳二爷逊色多少,冯大爷现在身份不比寻常,走到哪里都把她带着呢。” 史湘云虽然之前一直在牢中,但是宝钗、黛玉和探春她们也经常去牢中看望她,自然也就要说起冯紫英现在去了陕西的情况。 其中免不了要谈到冯紫英去陕西路上遭遇的种种波折,就包括遇袭遇刺的情形。 史湘云也才明白冯紫英现在高升陕西巡抚,俨然已经成了大周朝最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了,甚至引来各方敌人不择手段的袭击,所以尤三姐这一身本事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可谓须臾都离不得了。 “云妹妹,若是按照你所言,我们都要去那天边苦寒之地,距离西安都要千里之遥,我们去了岂不是只能在那里冻死饿死?”坐在秦可卿边上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脸色灰白,眼角已经有了几分泪影,“还以为出了诏狱,哪怕是寻个乡下地方只要能安稳度日子,哪怕苦点儿也好,但哪里会想到会被发配到这等苦寒之地?” 女子带着哭腔的话语让驴车上的几个女子都沉默不语,说这等话未免太过不识时务了。 出了诏狱哪里就是无罪了?只不过是鉴于大家都是犯官卷属而稍稍从宽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清白良民,出了诏狱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穆家妹妹,这等事情却是由不得我们了。”坐在史湘云身旁的女子一身雪白素净罗裙,语气也十分平澹,“我们现在身份都是犯官卷属,例当同罪,我们也不是出来走亲访友,而是发配流放,准确的说,我们是也都是犯人,日后也是服刑生涯。” 白衣女子的话让那个被唤作穆家妹妹的女子更为绝望,咬着嘴唇任由泪水从腮边滑落,“中棠,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在那等苦寒之地服苦役一直到死?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早些自我了断来得好,何苦要去白白受那一辈子的苦罪?” 这女子的话语也说到了驴车中其他女人心坎上,与其这样苦役劳作一辈子毫无盼头,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那也不尽然。”白衣女子摇了摇头,“这也要看朝廷的意思,若是待到江南平定,朝廷兴许网开一面,对我们也许会从轻处理,另外若是朝廷遇上大喜事,也许还会大赦天下,那咱们也就有机会得到赦免,那就能熬出头了。” “啊?”这一番话倒是让车中女子都是得了一份惊喜,迅即有人问道:“中棠,什么大喜事能大赦天下?” “比如新皇登基,又比如江南平定,或者打败那建州女真,都能算是朝廷的大喜事吧。”白衣女子想了一想才又道:“或者陕西乱军被彻底消灭也可以算吧,这要看朝廷怎么看。” 听得白衣女子和车中的女人们对话,史湘云心却早已经飞到了西安城去了。 冯大哥就在西安城,而且还是陕西巡抚,她也是官宦出身,自然知道一省巡抚的威势,便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官阶比巡抚高,但是一样也得要听命于巡抚,因为巡抚是代天巡狩,而且还兼着兵部和都察院职衔。 冯大哥在离开京师城之前就和自己说了,一定会想办法保得自己的安全,原来都说自己要发配贵州,但现在改成了陕西,没准儿就是冯大哥在里边起了作用。 而来了西安之后,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史湘云还不知道,但是她对冯紫英有着绝对的信心。 冯大哥绝对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任由自己流落到那甘州肃州去,这一点她有着无比的自信。 “云姐姐,你在想什么?”那一直哀怨不已的穆姓女子见史湘云一直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问道。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既然都来了,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情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糟糕的情形不能接受呢?”史湘云澹澹地道。 史湘云这番话秦可卿自然是能明白一二的,但是车中其他女子就不太明白了,但那被叫做中棠的白衣女子却微微蹙眉,“云妹妹,听说这陕西巡抚冯大人和贾家关系莫逆,又是贾家姻亲,你也算贾家亲戚,兴许他能帮一帮你?” 史湘云心中一凛,赶紧摇头:“冯大哥的确帮了贾家一把,但是我不是贾家人,而且关系也隔得远了,冯大哥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被发配到陕西来了,这些小事也肯定不是巡抚过问的,……” “他不知道不要紧,我们反正要到陕西提刑按察使司去报到,到那时候你不妨托人带个信给他。”坐在白衣女子身旁年龄略大一些,穿着一身暮山紫襦裙的少妇接上话,犹豫了一下才又道:“照说我们是不该这般去叨扰人家的,只是现在我们如此处境,都是一干弱女子,要这般颠簸着去甘州肃州,只怕我们这一行人里边会熬不过去,……” “也许我们能沾一沾你的光,不必去那天边苦寒之地呢?”秦可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揶揄了史湘云一句。 “这关系到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史大姑娘千万莫要拘束忸怩,务必要去求一求那冯大人。”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个佛头青色长裙少妇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说话更是直白:“我们都是一干犯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身段颜面的,真要落到去了甘州肃州,随便哪个小吏或者军中武夫要折辱我们,我们也毫无办法,这个时候去求一求冯大人,他好歹也是史大姑娘你的亲戚熟人,总比到那时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吧。” 她们这一辆马车上坐的都是狱中认识的熟人,在诏狱里后来呆得久了,也就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再后来就有了放风时间,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悉起来了。 那穆姓女子便是东平郡王的嫡女穆涵,原本都与江南甄家甄宝玉订了亲,只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完婚,便出事了。 那白衣女子却是北静郡王水溶的嫡亲妹妹水中棠,一度还被视为和冯紫英算是门当户对的佳配,只不过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娶武勋女子,所以也没有议过。 这暮山紫裙少妇却是水中棠的嫂嫂,水溶的王妃,江南甄家甄应嘉的嫡长女,甄宝玉的嫡亲姐姐。 而那佛头青衫的少妇则是穆涵的嫂嫂穆柳氏,也是理国公柳家之女。 这算下来,除了史湘云和秦可卿勉强算是亲戚外,其余四个女子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都是亲戚。 这京中武勋本来也就是这样,相互联姻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现在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江南谋逆桉就一下子把这些武勋家族都给牵连进来了。 其他几女都把目光落在了史湘云身上,让史湘云倍感压力,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万万不能一口应下,且不说冯紫英能不能办到,就算是冯紫英能办到,那也要看其中有没有为难之处,史湘云虽然相信冯紫英不会置自己与危险境地,但是这却和自己主动去要求什么是两回事。 “穆嫂子,这等事情恐怕也不是小妹去求一求就能解决的,国家有法度,朝廷有律法,冯大哥虽然是巡抚,恐怕下边也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初来乍到,如何能随意妄为?”史湘云见一干人眼底都有些失望,心中也有些不忍:“到了西安府,小妹自然是要去知会一声的,至于说命运如何,那也许就要各安天命了。” 说得很隐晦,但是在座的一干女人也都是在后宅深宫里经历过的,隐约就能明白史湘云话语里的意思,只要冯紫英知晓史湘云来了陕西,而且又是流放来的,这如何操作,冯紫英肯定明白,唯一可虞的就是被冯紫英只管史湘云,却不肯管其他人,那就糟糕了。 这史湘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一干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纯真善良的性子,若是能成功激起她的同情心,没准儿就能让她出面帮忙想想办法,再不济也能留在关中平原,不去那最偏远之地受罪。 这里边白衣女子水甄氏最是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岔开话题,不再提这事儿。 她明白现在要让史湘云表什么态度肯定不可能,反而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反感,反正去西安起码还要一个月,这其间有的是时间来水磨功夫,把这史湘云给磨下来。 只是自此日起,一干人也都有了一些心事,原来不知晓这内里关节,大家也就浑浑噩噩过了,但现在似乎有了几分希望,可以留在西安城中,不去那苦寒之地,甚至可以得到照拂,混个安稳清闲的劳作机会,自然就没有人肯丢开这一切了。 癸字卷 第二百四十八节 民以食为天,神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史湘云一行即将到来也不过是让冯紫英稍微分了一分心而已,既然有处理对策,冯紫英不必花太多精神。当下更为重要的是土豆的收获季节即将到来。 从冯紫英到陕北,最重要的一桩事儿就是要推广土豆。 在他看来这是解决天时不好土地贫瘠山地居多的陕北地区最现实的问题,不求能达到后世那等让人瞠目结舌的产量,哪怕三成甚至两成的产量,单单是不怎么择地这一优势,就足以让很多人活下来,而不至于变为饥民和流民了。 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所选择的几个州县的州县官们,对土豆乃至番薯、玉米种植培育的推广将成为日后考核地方官员治事能力的一个最重要标准,甚至要胜过治安、教化,仅次于赋税,他还不敢把这桩事儿凌驾于赋税之上。 从七月份开始,延安府那边几个州县就陆续开始种植土豆了,随着从天津那边运送过来的土豆种豆开始分发下去,从几百亩到上千亩不等的地区都开始进行种植,很多种植粟和小麦不太适合的地区都种植了一些土豆。 但这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种下去究竟能长出多少,而且这味道始终也还没法大家一下子就觉得和粟米面粉味道一样可口了,所以很多人都抱着严重的怀疑态度和猜忌眼光,只是迫于官府的强势推动,没有谁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反对,左右不过是几百亩山地而已,现在这等情形,到处枯败干旱一片,试一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是一个习惯过程问题,当忍饥挨饿和热腾腾土豆摆在一起时,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 冯紫英甚至放下了看上去更为紧要的军务,直奔米脂,相对于更为偏远的神木、府谷,这里更为适中,冯紫英要在这里看一看土豆收获的状况。 重新回到米脂,冯紫英能感受到来自米脂县官民对自己的态度发生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自己只是依靠在军事上打开的一些局面让夏之令、潘汝桢、许俊阳和吴德贵这些人多了几分尊重和敬畏,那么到现在,这些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地依附在自己的身边了。 察院御史对西安四卫的清查,甚至波及到了西安府衙,固原军进入西安城,迫使西安四卫进行大规模的清理整肃,按察使司的主动配合,布政使司那边的颓势,都被这些地头蛇们看在眼里,也让他们意识到抱稳冯紫英的大腿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更何况冯紫英也是从延安府这么打出去的,这样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凭什么不抓住? 许俊阳一早就觉察到了冯紫英对土豆种植这桩事儿的看重,虽然对冯紫英提到的土豆亩产可能达到十五石以上持怀疑态度 毕竟现在像陕北这边以种植粟米和小麦为主,夏麦秋粟两季合起来也不过就是两石左右,这土豆纵然再是不凡,给它翻一倍,不,翻两番吧,一季也就是四石,相当于现代六百斤,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了,关键是这土豆比起需要大量灌溉的粟米和小麦来说太不择地了。 而按照巡抚大人说法,这玩意儿一年还能种两季,那意味着一亩能产三十石,那能养活多少人?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在到处都是饿砰的陕北,简直就是比种金子还厉害的营生啊。 许俊阳看过,这土豆纵然不比粟米和小麦那般耐饿,但是两倍的土豆差不多也能顶得上一份小麦或者粟米了,再不济,三份土豆顶得上一份粟米和小麦,那也太划算不过了。 站在田间地头上,冯紫英看着忙碌的农人,潘汝桢和许俊阳都陪在一旁。 「这算是开收第一遭,镇璞,俊阳,你们估算一下,这一亩能能产多少石?不对应该是多少斤才对,土豆这玩意儿不合适用石来计算。」冯紫英背负双手笑着道。 这大周沿袭明制,这度量衡也有复杂,粮食用石来计算,但是像玉米晒干之后可以用石、斗、升来计算,小麦粟米稻米都是如此,但土豆和番薯显然就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计算了,如果科学一些的话,应该考虑用市斤来计算,沿袭明制,一市斤也就是现代一斤二两左右 而像米麦这类粮食则一般是一石在一百二十斤明斤,也就是一百四十斤现代市斤左右,可对于土豆来说,恐怕就不能这么计算。 「大人,这就要看秤下来之后的结果了,说实话,我们心里都没数,毕竟也是第一次种,那些个徐大人派来的帮忙指导的人都信誓旦旦说肯定要超过两千斤,呃,如果用石来计算就是十八石,我们都不敢相信。」 许俊阳看了一眼潘汝桢,又道:「绥德、府谷和神木也都种了,还有肤施也有,比我们略晚一些,估计也就是差个十天左右这样平均一下,最后就知道产量大概在多少了。」 「看样子你们心里都没底儿啊,而且对徐大人苦心培育出来的东西还不太信任啊,我倒是信心百倍。」冯紫英仰着头哈哈一笑,「要不我们打个赌,若是超过了两千斤,那么你们二位可要好好请客一顿,若是没超过两千斤,那我也一样请你们二位。」 潘汝桢和许俊阳也都笑着应了,这是拉近和上司关系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收割方式很粗犷,就是翻挖,同时也要预留种苗,不过有徐光启派来的人员帮着指点,一千人也都是十分感兴趣,想要看看一亩地下来究竟能有多少。 等到天色眼见得慢慢要黑下来了,作为试验田的这三十亩地的土豆都被收了起来,粗略称重了一下,超过六万五千斤,即便是算上洗了之后可能还沾有泥土和一些没晾干的水,那么怎么也不会低于六万四千斤,平均下来,亩产在二千一百斤以上。 冯紫英大略记得后世土豆一般亩产都是三四千斤以上,甚至有八千到一万斤的高产情形,就算是三四千斤折成明斤也就是二千五百斤到三千五百斤以上,后世的一亩是六百六十七平方米一亩,而大周一亩沿袭明制,略小一些,所以这二千一百斤每亩的产量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这是第一遭,当然这也和选择了良好的土地加上十分费心的侍弄有很大关系。 真要大规模推广开来,能有一千五百斤就算不错了,但两季算下来那也是三千斤以上,和以种植粟麦相比不过五百余斤且还要择地的情形相比,那真的是相差太大了。 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产量让潘汝桢和许俊阳都不敢相信,他们甚至还亲自去察看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人要刻意讨好上官来作假,但这一片只有三十亩种植了土豆,要从外地运来土豆也不可能,而过了秤的土豆也摆在那里,实打实的,没有水分,这才让潘汝桢和许俊阳接受了这个现实。 要知道他们二人其实内心也都盘算过,既然是徐光启和冯紫英都这么看重这玩意儿,而且又是从西夷弄进来的,没准儿这玩意儿可能还真的能丰产,但再丰产也不能离谱啊,八百斤应该就是极限了,那已经会改变一个地方农业生产结构了,尤其是像陕北这种苦于土地贫瘠山地崎岖灌溉不佳的地方,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政绩,可这玩意儿要真的推广开来而且不减产的话,那真的能陕北三府人不再挨饿成为现实了。 当然这也是理想化的一种状态,除非朝廷不收赋税,不发劳役,但无论如何这玩意儿都足以改变陕北这些穷苦百姓的命运 在米脂已经选了四处,分别选了易灌溉的好地,条件一般的谷地,条件较差的坡地,条件最差的山地来作为试点,冯紫英又带着一干人实地分别检查了这四块试验田的情形。 最好的土地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左右,谷地也就是冯紫英他们最先看这一块,亩产二千 一百斤,坡地产量锐减为一千六百斤左右,而山地就直接滑落到了一千二百斤最有,这可能也和侍弄的人手有一定关系,但无论如何这个实验结果都已经超出了最好的想象。 总计三百三十亩地,***出土豆接近五十万斤,按照许俊阳的说法,每人十个土豆,大概就是两斤左右,已经足以让一个壮丁不劳作的情形下熬过一天了。 这意味着这五十万斤土豆可以让八千流民忍一忍的话熬过一个月,这几乎就是一个奇迹,仅仅是三百三十亩地就能让八千流民稳住一个月时间,如果三千三百亩,甚至三万三千亩,岂不是可以让几万流民顶过一年,这还没有算能种两季这一茬儿呢。 这可就是不是理论算法了,而是实打实能变成现实的结果,就算是冯紫英也提到种子可能第二季用就有退化,产量会下滑,但是就算每一轮种植按照上一轮九成甚至八成的水平来计算,那也已经是神迹了。 癸字卷第二百四十九节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米脂的视察取得了圆满成功之后,冯紫英还不放心,又去了绥德继续察看在绥德的收获情况。 绥德种植时间比米脂略晚十日左右,但规模更大,种植面积达到了八百亩左右,同样也是分成四类地区,选了七个点作为试验。 情况大同小异,最高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最低一千一百斤左右,平均产量也达到了一千六百斤,相当可喜。 冯紫英之前还有不太放心吴德贵这个知州,认为对方不够重视,现在看来这个看上去如老农一般的家伙,对农务这一块还相当精通,甚至亲自参与土豆的种植、育肥和采收,而且还就土豆种植过程要求相关人员作了详细的注解日记,这一点让冯紫英尤为满意。 八百亩土豆种植算下来土豆产量就是一百三十万斤左右了,这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了,如果按照当前粟米价格来计算,哪怕是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这都是一个了不得数字。 现在整个延安府粟米价格大概在五两二钱左右每石,再按照每石一百二十斤来计算,大概每斤粟米价格在四分四左右每斤,按照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来计算,绥德州的收获的这批土豆可以换来四十万斤粟米,也就是三千五百石粟米,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而且从官府赈济的角度来看,如果除开储存的优势外,粟米甚至还不及土豆划算一个流民两斤土豆就能让他们熬过一天,而且食用通过蒸煮烤都更方便。 唯一有点儿问题的就是土豆的储存问题,但是在当下即将入冬的情况下,通过地窖窖藏最长可以达到三个月时间以上,这一点冯紫英是知晓的,尤其是在陕北这个地方,冬春气温较低所以储藏较长时间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夏秋气温较高的时候就比较困难了,那种情况下就只能说先食用土豆,节约粟米小麦这些耐储存的粮食来解决这个难题。 冯紫英在绥德大醉了一场。 实在是觉得自己提前和徐光启商量好在陕西来进行大规模的试点种植相当明智,而徐光启那边的种子准备也相当充分,数万斤土豆陆陆续续运入陕西作为在陕西种植栽培的第一次尝试就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不得不说第一是时间正合适,第二也全靠徐光启那边的鼎力支持,再加上也还有些运气成份在里边,否则若是驱逐剿灭这些乱军时间再晚一些,那就错过了这一季种植土豆的时间,只能拖到明春才能种了,那就耽误大事了。 现在这一季种下来,几个州县估摸着都能收获一二百万斤土豆,对于整个延安府的赈济来说不无小补。 起床之后都还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心情依然很好,冯紫英接过尤三姐递过来的莲子羹喝了一大口,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宿醉难受啊,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相公,恐怕有一个意外惊喜呢。」尤三姐含笑道。 「哦?」冯紫英讶然。 「史大姑娘他们一行人被流放,已经到了绥德。」 尤三姐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快?我知道他们来陕西,但是怎么这么快就到绥德了?」 「可能是比较赶时间吧,照理说他们是要发配甘州肃州那边,这样走下去,过年都未必能到地头。」尤三姐摇了摇头,「相公,真的不能帮他们一把?去肃州以史大姑娘她们这一行人这些妇孺,只怕是经受不起这般折腾啊,那边条件太差,而且气候也恶劣,她们可不比我和二姐她们自小生活在那边,养尊处优惯了,去了又是当成流放犯人对待,哪里经受得起?」 冯紫英没有告诉尤三姐自己的打算,毕竟这还要和按察使司那边商量,暂时不宜对外说。 「嗯,我也在考虑此事,不过还得要细细琢磨。「冯紫英站起身来,晴雯和平儿都没跟着来,就只能是尤三姐帮着替他穿 衣梳洗。 「那相公要不要见一见史大姑娘?」尤三姐问道。 「见一见吧,本来想着在西安城里再见更好,但都遇上了,若是我却不见,倒显得我这个人太凉薄了。」冯紫英坦然道:「我也许久没见着云妹妹了。」 尤三姐瞅了一眼冯紫英,「相公,史大姑娘可是犯妇,您可要考虑清楚,……「 看尤三姐表情,冯紫英就忍不住在尤三姐丰臀上敲了一记,「说什么呢,我就是见见,……「 「相公口不应心吧。」尤三姐嘻嘻一笑,」史大姑娘其实是最可怜的,摊上两个那样的叔叔,她性格是妾身最喜欢的,爽朗大方,比三姑娘都还耿直,只可惜却遇上这种事情了,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孙绍祖日后肯定要被朝廷诛三族的,她年纪轻轻就守望门寡,可如何是好不对,我听说之前她好像都和孙家解除了婚约了,也不知道礼部那边是否认可了?「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接触史湘云和孙绍祖婚约一事比较复杂,朝廷肯定不会轻易这样就认可如此明显脱罪的手法,否则日后都用这种方式来解脱,那朝廷律令不成了一纸空文?再说史家本身也有问题,史鼎史鼐一样是江南谋逆案的案犯,史湘云一样要受牵连。 好在史湘云没有过门,而且这不是她父母替她定下的婚约,所以以贾母的名义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婚约,似乎也有一些可操作性,但这桩事儿一至卡在礼部,礼部没有正式认可,刑部大理寺那边就得要按照案犯孙绍祖眷属来处理,那史湘云就没法脱掉这个最大的桎梏。 这桩事儿齐永泰也专门告诫过冯紫英不要去掺和太多,以免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关注,史家女,孙家妇,哪一个都是忌讳,沾染这种女人,肯定会影响到冯紫英的前程。 对齐永泰的这番警告,冯紫英也只能听着,但却不以为然。 朝廷若真的能迅速拿下江南,孙家也好,史家也好,也就无足挂齿了,更别说一介女流,更不会放在眼里,要追究也追究孙绍祖本人而已,哪里还会牵连那么多,倒是江南一日不下,这些人就会一直被人盯着,这倒是可虞之处。 」三姐儿,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我记得你和湘云没有那么熟悉才是啊。」冯紫英看了尤三姐一眼。 「瞧瞧,爷就心虚了吧?「尤三姐捂嘴一笑,「妾身虽然和史大姑娘不熟悉,不过妾身姐姐不是也在狱中呆了那么久么,自然也很关心这些事情,所以来妾身和二姐那里时,免不了要提起这些事儿。「 「我什么心虚了?」冯紫英嘴硬,「见一见云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再说了,爷好歹也是一省巡抚,这陕西地界,难道谁还敢和爷为这等事情作祟不成?」 尤三姐笑得更开心,「那倒不至于,妾身不过是觉得相公有点儿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罢了。」 被尤三姐这么一调笑,冯紫英便让尤三姐去安排,也不宜大张旗鼓,就是把史湘云悄悄带来见一面罢了。 有尤三姐在,冯紫英自然也不可能和史湘云有多么亲密的接触,不过是问了一些话,也给对方了一些鼓励和安慰。 从史湘云那里冯紫英也得知贾赦也在这一趟流放中人里边,不过对贾赦,冯紫英就没兴趣见了,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回到西安城的冯紫英便推动了西安四卫的整肃,在固原军的威慑下,西安四卫开始了超大规模的精简和裁汰。 要么整编上战场打仗,要么脱籍走人。 这还用选么除了极少数一部分人是存心要想当兵打仗的,绝大部分都选择了脱籍。 愿意离开的便交银子脱籍,这相当于是讲原来私下交银子脱籍变成了公开进行,但脱籍银子有都司和落籍地对半分成,而落籍地则选 的是西安府东部经历了战乱之后的区域和陕北部分地方。 在经历了战乱之后,陕北不少地方和西安府东部都几乎变成了一片白地,士绅地主被屠戮一空,而遗留下来的土地自然就要被地方官府予以收缴,现在正好可以用来卖给这些愿意脱籍的卫军士卒,当然前提是你能交得起银子。 陕北落籍的价格要便宜得多,而渭河平原上那就贵得多,任由你选择。 接下来就是开始招募新兵进入西安四卫的重建阶段。 莫德伦部在完成了对庆阳和平凉二府的一个大回旋式的奔袭战之后,终于「不出所料」地被邝氏父子率领的突锋营堵在了真宁到三水这一带,经过几番「缠战」和「劝降」之后,莫德伦部终于被招安,直接编入了西安四卫中前卫。 这也在省里边激起了极大反响,怎么这样一支来去纵横如风的乱军,就这么来回奔波了两趟便干净利索地「招安」了? 而巡抚大人也是如此放心大胆就让他们被整编为卫军,现在虽然尚未进入西安城,但是看这样子是肯定要进城的,这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节 西缓东急,伏波隐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心思来顾及这些人的感想。 莫德伦归顺收编为卫军,对于很多人来都是一种触动,其实像王成武、邝正操和井治中他们已经走到了前面,做了示范。 只不过他们三支乱军归降招安时间更早,像邝正操和井治中的突锋营和摧城营甚至还没有举起反旗,只是微露反意便被冯紫英果断劝降归顺,而莫德伦和邱子雄则是在围攻战中失利才「先降后叛」,搅动整个陕北的局面。 莫德伦的招安归降也是给现在仍然在迅速膨胀的邱子雄部一个示范,冯紫英并不担心邱子雄尾大不掉,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明白,随着陕北三府的乱局逐渐平息,粮食危机似乎一定程度得到缓解,陕西的焦点正在向西安府东部几个州县转移。 邱子雄的乱军在整合了点灯佛赵四儿和盘天王刘克庄的乱军之后,已经成为整个陕西势力最大的一直乱军,但他却被背后「紧随而来」的越山营、摧城营撵得站不住脚,已经摆出了要南下澄城、郃阳的架势,这也让西安府东部这几支乱军感到巨大压力。 因为邱子雄的拜堂寨实在太让人忌惮了,从小红狼到点灯佛再到盘天王,都纷纷被他吞并,如果他这头猛虎进入西安府东部,那现在的这几支乱军怎么办? 是对抗,还是联盟? 对抗那可能就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官军,联盟?可这厮野心太大,弄不好又要重走点灯佛和盘天王被他吞并的老路,哪一条都不好走。 「从各方传回来的消息,面对拜堂寨大军可能南下的威胁,东部乱军联盟已经放缓了对耀州和渭南的攻势,.....」吴耀青正在向冯紫英作汇报,「金锁关现在已经被白九儿部控制,已经和拜堂寨人马发生了冲突,另外张妙手部也从耀州前线退回到同官,就是防止白九儿部如果守不住金锁关会被两面夹击,莽张飞张建飞现在占据着蒲城,而俗称野狼王的邢红狼则从渭南前线退回了华州,整个战局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很好,邱子雄这一步棋我们是走对了,稍微引导一下,就能逼得西安这边的乱军手足无措,他们既不愿意和拜堂寨的人对阵,但是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又放不下颜面,而且他们往哪里退?就这几个州县的地盘,都是关中平原最丰腴的地区,他们能往哪里退?要么推到河东,要么就只有缩回到商州山里去,那我可就真的求之不得了。」 冯紫英笑意盈面,「现在他们的对策呢?」 「几方都派人去和邱子雄交涉了,希望避免发生冲突,最好能合力对抗官府,....」吴耀青也笑了起来。 「嗯,这帮人还不算太蠢,不想和邱子雄发生'内讧',让邱子雄答应他们,但要让他们让出同官、白水、蒲州!」冯紫英阴冷地一笑:「这是条件,让出这三地,可以联合起来进攻耀州、渭南,甚至高陵。」 「只怕这些乱军不会答应,尤其是蒲州,那可是莽张飞花了大力气才打下来的。」吴耀青摇头。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底线是同官,拿下同官,邱子雄他们就打开了南下通道了,否则金锁关还真不好打。」冯紫英笑了笑,「不过我们也可以助邱子雄一臂之力,这边西安四卫整肃得差不多了,让马进宝率领固原军东出,占领华州!他不是一直觉得固原军能打么?我就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他自己表现了!」 见冯紫英对马进宝的固原军很看重,吴耀青知道冯紫英下了决心,「那从京师那边运过来的火器....」 冯紫英想了一想,「先给马进宝一部分,让其先装备一个营,加紧训练,前期不是给了他一部分让其先练着么?也有一个月了吧,现在帮他补齐一个营的火铳,另外二十尊火炮,希望他能打出一个好的战绩 出来,也不枉我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固原那旮旯里弄出来。」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大人可是考虑日后要用固原军渡河平定晋南?」 「嗯,有这个想法,要看柴国柱的山西镇能不能把平阳局面控制下来了,能控制下来当然就无需我多此一举了,但如果控制不下来,局面蔓延开来,恐怕我就不得不越境行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南失陷,甚至波及到河南吧?」 冯紫英不确定山西镇能不能剿灭晋南乱军,但是如果邱子雄继续南下与西安府东部乱军交锋,很难说这些乱军会不会东渡晋南,那会对晋南局面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不好预测,所以他不得不预做一些准备。 而且冯紫英还有一个隐忧,那就是山西镇和大同镇北面边墙外的蒙古人和丰州白莲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虽然这几个月里各种传闻消息不断,甚至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以及丰州白莲也一直在边墙外有异动,但是始终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动向,这就让冯紫英感到很蹊跷。 还有建州女真,这更是大周在北边的最大敌人,怎么这么久来也只听雷声响,不见雨下来? 既然前期作了如此多的准备,没有理由不趁机来拖一拖大周的后腿才是,如果放任朝廷平定江南和解决陕西山西乱局,他们要想在获得这样一个机会就不容易了,可现在最佳时间已经过去了, 入冬之后就不应该是发动战争的好机会了,这对于攻防两边都是如此,对发起战争一方更是如此,冯紫英觉得除非是这些敌人内部可能在协调上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没有理由不动手才是。 又或者,他们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鹰鹫般的目光落在阿拜和讷图身上,「阿拜,这就是你们给我带回来的消息?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停当,就等你们那边的消息,你一拖再拖阻挠我们南下,现在却给我带回来一个条件还不成熟,还需要再等一等的意见?」 阿拜有些紧张,他从未见过自己父汗如此暴怒却又压抑着情绪的情形,那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把自己撕碎,嘴巴发干,连身子都有些忍不住颤抖起来。 父汗儿子太多了,自己在其中不算是出类拔萃的,这一点阿拜很清楚,而且现在兄弟们中拉帮结派争斗激烈,他知道自己不合适掺和到这些争斗中去,所以才主动避了出来,躲到大周京师城中去刺探情报消息。 但是没想到父汗却是如此急切地要向大周开战,这几个月里连续不断地来信,要求做好开战的时间选择,他和讷图商量了几回,始终觉得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但又怕耽误大局,所以自己才和讷图主动回辽东一次来专程汇报情况。 「回父汗,儿子和讷图这几个月一直在京师城中各方打探情况,也去了宣府和保定、真定乃至永平府那边查看情况,最后还是觉得恐怕情况还不成熟,还需要再等一等。」阿拜咬着牙硬扛着努尔哈赤的目光,一字一句无比艰辛地道。 「哦?你和讷图都是这个意见?」努尔哈赤对自己这个儿子不太放心,但是对这么多年一直在大周境内经营情报网络的讷图还是很认可的,别的人话他可以不听,但讷图的意见,他还是要尊重的。 「回大汗,这个意见是三贝勒和讷图共同商议的,现下不是动兵好时机,如果再等半年,情况可能会更合适。」讷图上前一步,表明自己态度。 「再等半年?」努尔哈赤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火气,恶狠狠地道:「讷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们为这一仗准备了多久,除了我们自己,察哈尔人,土默特人,甚至汉人自己内部,我们都花费了多少心思,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们再等半年?再等半年形势会变成什么样,汉人内部还有 这么好的机会么?江南如果被汉人朝廷平定,我们还有什么机会?我看你和阿拜是在汉人地盘上呆久了,也沾染了汉人那等懦弱怕死的习气,变得贪生怕死起来了!」阿拜和讷图都被能听出努尔哈赤话语里隐含的杀气,不过这等情形下如果退缩了,那肯定结果会更糟糕。 「父汗,我们有我们的理由。」见讷图不好直接回自己父汗的话,阿拜只能硬着头皮阐述自己的理由:「的确是许多情况和我们原来想象的有出入,所以我们才会恳请父汗稍微再等一等,汉人那边的情况也未必就像看起来那么好,江南也未必就能被大周朝廷一鼓而下。」 「哦?」努尔哈赤稍稍有了一些兴趣,看着自己这个还是有些变化的三儿子,原来觉得阿拜有些软弱,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尽然,起码出去锻炼两年,也敢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了,「好,大家都在这里,我们就听一听你的理由,若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阿拜,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能饶你!」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一节 建州风云,各呈机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阿拜定了定神,和一旁的衲图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斟酌了一下言辞道:父汗,诸位,我知道之前大家都为九月出兵做了很多准备,可到了现在眼见得最佳出兵时机已经丧失,我们却迟迟没有给出出兵的情报支持,其实并非如此,我们在京中的所有人都全力以赴收集各方面情报,以求能尽快达到父汗希望出兵的要求,可结果却总是不遂人意。」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如果真的锻炼出来,他也不吝多给一些机会。 好在阿拜也没有再多废话,直接步入正题∶「当初父汗之所以希望在九月实现出兵时基于几个原因,一是林丹巴图尔那边约定,甚至也包括尤林丹巴图尔联络土默特部的素囊一并合力,还有丰州白莲汉人;二是希望大周主力大军要平定江南之乱而被牵制,特别是在山东之战中被牵制;三是大周山陕民乱搅动大局,迫使榆林、山西、大同三镇抽调兵力南下平乱,这样可以给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以及丰州白莲汉人机会;四是要趁着湖广四川叛乱仍然没有被平定也一定程度牵制大周军队的机会,但是我们发现这几点在九月份其实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见自己儿子能把几个关键要点分析得如此清楚,努尔哈赤也有些诧异。 就算明知道这里边多半是讷图的功劳,但是能在这大厅里说得这么清楚明白,起码两三年前阿拜是没有这个能耐的,这一点还是让他很高兴。 褚英、代善以及皇太极几人却有些神色复杂,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阿拜居然也能口伶俐地发表观点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代善倒是还有些心理准备,他在京中去呆过,很清楚这是个相当考较磨炼人的活儿,只要肯努力学习揣摩,未必不能提升,看样子阿拜这小子还真的下了苦功啊,衲图还真肯帮这小子一把呢。 「……,我们联络过丰州白莲,他们并没有像林丹巴图尔和土默特人所言那样已经做好了进攻准备,实际上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更愿意要和在中原的白莲教本宗协调起事,我们当初以为是山陕民乱也是他们在其中作祟,但后来了解并非如此,山陕民乱是纯粹的因为大旱食不果腹饥民起来造反,而地方官府应对无力造成的结果,……」 「等一等!」努尔哈赤打断了阿拜的话语,厉声问道:「你是说丰州白莲汉人并不听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的?」 阿拜犹豫了一下,「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也许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能给他们施加一些影响,但远不足以让他们听从命令,儿子可以确定如果不符合他们的意愿,土默特人也好,察哈尔人也好,并不能强迫他们出兵攻打汉地。」 努尔哈赤转头望向讷图,「讷图,可是如此?」 「回大汗,的确如此。」讷图很肯定地回答。 努尔哈赤暗自咒骂了一句林丹巴图尔,不靠谱的东西,还口口声声向自己保证,他们肯定可以指挥动丰州白莲,甚至可以用丰州白莲汉人来影响中原的白莲教徒发起叛乱,看样子反而是倒转来了,丰州白莲汉人反而要听中原白莲本宗的指挥,可现在哪里去找中原白莲本宗的上层首领? 见努尔哈赤只是皱眉,却没有在说话,阿拜才又继续。 「第二个因素是大周朝廷大军在收复山东之战中,其进度和我们设想的不复,在八月份之前,大周朝廷大军和南京朝廷大军交战激烈,但没有多大进展,所以父汗希望利用他们牵制大周大军是正确的,但是八月下旬之后,局面就该发生了变化,孙承宗和冯唐两路大军在山东连续取胜,很快就把南京朝廷军队撵到了济宁、兖州一隅,而且只用了十日不到,就收复了济宁和兖州,彻底解决了山东问题,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如果要在辽东出 兵,孙承宗的军队甚至可以直接从登州出海运往辽西和辽南,……」 「你说从登州出海运往辽西和辽南?」代善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海运不是都掌握在江南那边么?大周北地的海运哪有这么多船?」 「二哥有所不知,从永隆七年开始,北地的海运发展很快,不仅仅是山东登州,在山海关边的榆关,已经天津卫外的大沽,这已经成为北地发展最快的港口,这三地也都建立起了船厂,而且每个地方都不止一家船厂,而且北地商人这几年也从南边买了很多船,就是应对运河漕运中断,小弟专门找人去三地了解过,在这三地与江南来往的船只不下四百艘,这些都是北地商人的船,没有计算江南那边跑北面的船,……」 阿拜的话让皇太极也忍不住插话:「难怪榆关那里商贾云集,听说科尔沁草原和内喀尔喀诸部现在大量物资都是从辽西进东蒙古草原,而且在金州卫那边也在修港口,看样子汉人是要在南边儿也要开辟一条战线啊。」 建州女真自从夺下宽甸六堡之后,实际上已经封锁住了辽东和朝鲜之间的陆路联系,这也使得建州女真对朝鲜影响力越来越大。 虽然在海路上大周依然可以和朝鲜往来,但是北地海运历来不太发达,而江南那边虽然和朝鲜有往来,但基本上都是纯粹的商业往来,大周朝廷在朝鲜的影响力日益被削弱。 但是如果大周北地海运发展起来,尤其是从登州、大沽到金州卫连通朝鲜这一线被打通,那么建州女真好不容易在朝鲜夺下的影响力,恐怕又要被大周抢回去了,现在的建州女真可纯粹就是一个内陆地区,根本就没有水军可言,甚至可能被大周封锁海上连通。 怒尔哈赤脸色阴沉下来,他意识到如果大周海运繁荣起来,尤其是辽西辽南都纳海运范围,那大周的军队岂不是可以绕过辽西走廊陆路,而直接走海运,这是一方面,另外在物资的运输上,那简直就要方便许多,在运输成本上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幸好这种势头才刚刚出现不过两三年,一旦这种情形长久持续下去,那建州女真的优势将不复存在,而劣势则将不断扩大,拖上十年,建州女真就根本没有和大周抗衡的可能了。 所有人都觉察到了大汗的脸色不渝,大厅里气氛更显得低沉。 「继续说。」努尔哈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沉声道。 「第三个因素是山陕民乱虽然貌似声势浩大,但是却并没有吸引到榆林、山西和大同镇的大军南下平乱,从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榆林镇那边不清楚,但是山西镇仅派出了一万余人南下,而大同镇就根本没有派丘南下,可是还是因为察客哈尔人的异动让这两镇都有些警惕,这意味着察哈尔人和丰州白莲即便是想要突破边墙,恐怕都不是易事,……」 都是些不中听的消息,努尔哈赤有些烦躁,但他也明白汉人的一句格言,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如果都是事实,那就不得不听,而且还得要听进去,拿出对策来。 「第四个因素,就是南边湖广四川的叛乱因素,实际上王子腾的大军现在已经主动退入了江西,大周朝廷军队现在还在湖广逗留,并没有进一步进兵江西,可能是考虑到江西已经是南京朝廷的势力范围了,与湖广不一样,不太好打,另外大周朝廷的军队在湖广表现也不太好,……」 努尔哈赤不耐烦地打断:「这一点来说,就没太大意义了吧?」 阿拜愣了一愣,连忙点头∶「父汗说得是,的确没太大意义,王子腾只需要在江西以逸待劳,恐怕大周朝廷很难取得多少优势。」 「阿拜,你说了这么一大堆,都是不利因素,但是这些不利因素都会一直存在,甚至可能还会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得更加不利,那我们处心积虑准备这么久,岂不是 毫无意义?父汗的愿望又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褚英终于找到机会展现自己。 褚英知道父汗这一段时间都对自己不太满意,甚至还有传言说父汗要把自己幽禁起来,这让褚英也吓得够戗,原本还有嚣张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他一直是把代善和皇太极当成最大的对手,没想到今天阿拜这个昔日根本就没打上眼的家伙居然也跳了起来,蹦跳得挺欢实啊。 应该说阿拜的表现的确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刮目相看,不仅仅是褚英,包括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阿巴泰等人都开始正视起这个兄弟来了,便是在场的其他人,如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等人也心中也都起了一些别样心思。 这诸位贝勒中,大家都觉得褚英不行,大一些的贝勒中,代善和皇太极是日后最适合继承汗位的,阿巴泰和德格类也不错,其他褚子太年幼还看不出来。 现在代善和皇太极是合力在打压褚英,褚英还不肯死心,但却已经渐渐不得大汗的喜欢了。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二节 攻心之战最为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哥,小弟正要就这个问题做一个解释。」 对于这位兄长,阿拜没有太多好感,既不像二哥代善那样亲和得人心,又不像老八皇太极那样机敏睿智,总觉得他就该是天生的父汗继承人,觉得兄弟们都该听他的,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不过阿拜也不想得罪对方。 「哼,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一上来就说着一大堆畏难怕死的话,讷图和你在汉人那里什么都没有学会,就学会了贪生怕死不成?」褚英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对于褚英的羞辱性话语,讷图是充耳不闻,而阿拜也是装做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儿子知晓父汗的想法,在这件事情上如何敢轻忽怠慢?从这四者的因素来说,儿子觉得拖上几个月情况也许会变化,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第一是因为丰州白莲那边传来的消息是他们在中原的白莲本宗在面临官府打压情况下,要准备在明年发起一轮反抗,丰州白莲也准备配合他们白莲本宗采取军事行动,估计这要比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的要求更靠谱。」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然后又摇头:「光是丰州白莲无足挂齿,没有了察哈尔人的助力,却有些遗憾,另外阿拜,你觉得这白莲本宗在汉地中原势力究竟有多大?我们只是道听途说那汉地白莲如何如何,但是那等愚夫愚妇的起事,恐怕成不了事吧?」 「父汗,汉地白莲本宗势力具体如何,我们不好断言,但是从丰州白莲的情形来看,他们在汉地的势力起码是根深蒂固的,一旦起事,尤其是在这京畿腹地起事,肯定是能帮助到我们的才对。」阿拜想了一想才道。 努尔哈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点就是大周朝廷平定山东的大军问题,目前孙承宗的北线军已经北返,听说是要驻扎在蓟镇东部到辽西一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皱眉,若是大周大军驻扎在这一线,那对己方的威胁就大了,一旦在辽东发起战事,那这支军队随时可以增援辽东。 「这个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但是冯唐的西北军据说要攻打徐州,这支军队如果打徐州的话,基本上就腾不出手来了。」阿拜看了一眼努尔哈赤,「这恐怕是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哼,孙承宗的大军驻扎辽西,就足以把一切都给抵消了,阿拜,我没看到你所说的等半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努尔哈赤阴着脸道。 「父汗,这一点的确是如此,不过第三点却是值得高兴的,那就是晋南的叛乱越发势大了,据说已经引起了大周朝廷的重视,准备让孙承宗的大军西入山西去平乱,也可能还要抽调大同军南下,但是这个消息还不确定,大周朝廷还在犹豫,可能也就是担心我们这边,……」 阿拜的这个消息终于让努尔哈赤动容了,「山西那边乱得厉害,大周朝廷要让孙承宗去平乱?」 「只是有这种传言,现在孙承宗的大军还在蓟镇一带,并未有所动作。」阿拜摇了摇头,「这个消息是儿子通过渠道打探来的,但是真实性有多高,不太好说。」 「那可否说动那汉地白莲本宗在山西那边也推波助澜闹得更厉害一些呢?」努尔哈赤看着阿拜和讷图。 阿拜和讷图相互看了一眼,讷图才迟疑着道:「大汗,汉地白莲本宗那边和我们并无联系,若是要联系须得要通过丰州白莲牵线搭桥,而且也未必能……」 「不管行不行,那都要去试一试,如果能把孙承宗的大军调走,那我们在辽东的胜算就要大得多了。」努尔哈赤猛地以掌击扶手,站起身来,「此事务必要尽全力去办,若是能选择到合适时候让汉地白莲本宗与丰州白莲一起起事,顺带把孙承宗的大军也给调动起来,那我们纵然拿不下辽东,起码也能把安乐州和铁岭卫对我们的威胁给彻底解决了,如果机会好,未必 不能拿下沈阳。」 「儿子回去之后便去办。」阿拜赶紧应道。 「嗯,阿拜,此事你们办的不错,能打探到这些情况也不容易了。」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这大周太大了,压得我们女真人喘不过气来,现在好不容易趁着大周内乱,我们才有些机会,若是不能抓住,我怕我死后都不能瞑目。」 「父汗,只是把孙承宗的军队调走,我们仍然需要面对辽东镇的大军,而且现在辽东镇的军队正在大规模地换装火器,这一点父汗不可不防,若是大意轻敌,只怕……」代善见努尔哈赤态度坚决,心里却有些担心。 他是知晓辽东镇的情形的,尤其是去过一趟汉地之后,对汉地的情形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虽然辽东镇孤悬一隅,大周增援军队只能通过辽西走廊这条狭窄的道路来,但是现在情形有变,大周可以通过海运运输军队和物资,那这个弊端就一下子被降低到了最低程度,对己方的威胁却是大了无数倍。 「代善,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我们能因为这种危险就放弃征战么?」努尔哈赤睃了二儿子一眼,这个代善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谨小慎微,事无巨细都要考虑过甚,弄得很多时候就自己把自己给吓住了,「大周的情形不是一天两天如此了,去年攻袭抚顺关,我们不也一样成功了?当然这里边永芳立了很大功劳,永芳,现在辽东镇内部情况如何?」 「曹文诏和赵率教不睦是众所周知的,原来冯唐在还能平衡各方,但现在曹文诏根本就不能让赵率教和刘綎杜松这些人服气,另外像祖氏兄弟等人也是自成一派,他们是李成梁的嫡系,和赵率教、刘綎以及杜松这些人不是一路人,而曹文诏来了之后,也没有向曹文诏靠拢,一直观望,所以辽东镇内部其实问题很多,只要选择好了进攻点,必定可以择其虚弱而击,让他们内部难以形成合力,……」 李永芳一直站在最边缘处,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资格参与到建州女真最核心的讨论中去,只能被动地等着努尔哈赤来询问。 不过他对辽东镇内部太熟悉了,从叛逃到建州女真这边之后,他就没有停止过和辽东镇那边自己原来同僚那边的联络和拉拢, 虽然大部分人都断然拒绝了自己的拉拢,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接受了自己的联络,而且这种联系一直没有断绝。 大汗也是相当慷慨豪爽地拿出许多金银来让自己能够毫无保留地去拉拢收买这些中下级军官,就是希望在某一天双方再度发生战事时,其中哪怕有一个两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在关键时候都足以改变战局。 「永芳,如果此番要开战,你能联络到多少人能为我所用?」努尔哈赤看着李永芳,神色十分坦然而自然,「如果暂时不能,还有没有其他渠道来动用他们。」 「大汗,那等中下级武官,三五个人我还是联络到的,这些人一旦动了心,那便很容易攻破,所以我们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来。」李永芳大起胆子说道。 「永芳,从现在开始,你加紧力度去联络你原来的朋友熟人,只要能为我所用,金银无限度,只要你觉得值,那一切都是值当的。」努尔哈赤对李永芳极为信任和认可,抚顺关一战为建州女真捞得数万人,一下子就让建州女真的营建生产能力膨胀了几倍,现在又该是最合适的风口了。 「大汗放心,此事我必定尽全力去办。」李永芳满口答应。 清了清嗓子,努尔哈赤目光在大厅中转了一圈,他这才缓缓启口道:「现在正是从大周那里夺去皇家气运的最佳时机,我们建州女真不能失去这一次机会,大打也好,小战亦可,总而言之我们要取得像样的战果,可汉人已经开始在退却,他们内部内讧不断,各怀鬼胎,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机会,所以从现在开 始,我们要进一步积蓄力量,到真正开战的时候,那便要把一切力量都使出来,力求一举得胜!」 从大殿中出来,阿拜才松了一口气,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背上居然被汗湿透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信了那个男人的话,现在他对自己父汗的话也充满了怀疑,大周那么大,人口、物资都是女真人上百倍,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还有,一旦汉人把船直接开到辽西辽南,这种运输方式,可以极大地改变辽东镇的制约因素,对女真人构成最现实的威胁,但对女真人来说,居然是无解的。 甩了甩头,阿拜想要把那个男人的印象从自己脑海中丢掉,可却挥之不去,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一些事情? 阿拜下意识扭头向南边看了一眼。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三节 临产,阴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段氏双手紧攥,在屋外来回地踱着步,是不是伸头往屋门处看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铿哥儿让她没事儿就要多出去走走,说是对盆骨打开有好处,这半年我就看着二丫头没事儿出去散步,好像也没见着效果?我看二丫头这屁股也不小,比不了司棋那丫头,但也比宜修不差,怎么反而这么困难了?」 「姐姐,这头胎呢,哪有那么容易的?你当初生铿哥儿不也经历千难万阻才生下来?」小段氏扶着姐姐的手,宽心安慰,「放心吧,这葛大娘是咱们京师城里最好的稳婆,经手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她不也说胎位很正,顺产没问题么?不就是头胎稍微麻烦一些么?」 屋里隔着厚重的棉帘,地龙早已经烧了起来,让室内足够热呼,来往丫头们都是蹑手蹑脚,深怕在这个时候招惹了太太。 平素大段氏就是诵经念佛,寻常事务早就不管了,便是小段氏现在也已经把府中事务逐渐移交给了鸳鸯和各房,但是唯独关系到冯家香火之事她是绝对放不下的。 只要铿哥儿一日没有男嗣,她便一日不得安心,而且冯家子嗣单薄,这年头小孩子夭折太正常了,铿哥儿膝下若是没有三五个儿子,她这个当母亲的也难以放心。 站在一旁的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都是安静不语,时不时地竖耳听着房里迎春传来的小声呻吟声,时断时续,倒是司棋那丫头的粗嗓子清脆悦耳。 尤二姐则不无羡慕地独自站在一旁和鸳鸯、金钏儿、香菱说着话,偶尔走神蹙眉。 李纨、探春则和惜春早早就来了,三姐妹站在另一侧也在小声嘀咕着。 这对冯家是大事,对贾家也是大事儿。 若是迎春能生下一个男嗣,那就是冯家的长子了,虽然是庶长子,但是对于冯家这样一个俨然蒸蒸日上的豪门望族来说,也非同小可。 纵然不能和嫡子比,但这长子身份也足够让迎春在冯家的地位稳固不衰了。 似乎是觉得压力过甚,大段氏瞥了一眼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那边,突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贾家的贾王氏和铿哥儿也是不清不楚的,你可知晓?」 小段氏吃了一惊,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薛宝钗那边一眼,稳了稳心神:「嗯,姐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铿哥儿二十都过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说了这些事情,大户人家难道还少了?姐姐何须挂心这等事情?」 「不是,我是听说那贾王氏身边好像有一个孩子,不是她在贾家生那个女儿,而是一个只有一岁多的男孩儿,……」 小段氏心中一突,怎么姐姐也知道了这事儿?看来这天下还真没有不漏风的墙啊。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我听府里下人提起过,不过外边儿的事情,也就没太关心。」小段氏小声道。 「铿哥儿不省心,和这等妇人沾染上,也不怕身子骨吃不消?我见过那妇人一面,一看就知道是个销筋磨骨的主儿,看她那***和屁股,以及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男人若是迷上她,铁定要死在她肚皮上,……」大段氏恨恨地道:「谁不好去勾引,却敢勾引到我们冯家头上来了,……」 「姐姐这等时候说这个是什么意思?现在铿哥儿在陕西,这妇人却是一直在京畿这边,难道还怕她去陕西祸害铿哥儿不成?」小段氏问道。 「不是,我打听过,说这个贾王氏前年就和那贾二郎和离了,似乎就是那个时候和铿哥儿勾搭上的,呸,是爬上了铿哥儿的床,若是这么算下来,那孩子也就一岁多,嗯,若真是这妇人生下的,你说是不是有可能是铿哥儿的种?」 大段氏在对自己家男嗣这方面的推理判断能力还是有些敏感的,居然也能推算出时间似 乎有点儿差不离。 小段氏预料之中,自己所怀疑的,肯定姐姐也会猜测得到,她想了想道:「姐姐,这事儿不好说,但若真是铿哥儿的种,那铿哥儿肯定知晓,这等事情上铿哥儿不会糊涂,……」 「那铿哥儿为何不告诉我们?」大段氏怒了。 「姐姐,铿哥儿都是当府丞的人了,遇上这种事情,如何会轻易开口和咱们说?」小段氏笑了起来,「有桐娘,就说明屋里人都能生养,何必要弄一个外室生的来弄得屋里不愉快?除非咱们这冯家屋里这么多女人都生不出儿子来,否则这孩子铁定不能进咱们家门,估摸着铿哥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告诉咱们。」 大段氏沉吟了一下,「倒也是这个理儿,桐娘都一岁多了,宜修的身子也早就恢复大好了,完全可以再怀孕了,宝钗那丫头体格也不错,只可惜铿哥儿又去了陕西,……」 「黛玉那丫头现在其实也挺好,虽然瘦了一点儿,但是我看也一直在坚持踢毽、跳绳、投壶,铿哥儿就说这能帮助生头胎时减轻难产的几率。」小段氏替黛玉说了一句,她知道自己姐姐一直有些担心黛玉身子骨生产困难。 「嗯,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还是要看在陕西那边的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仨,论理妙玉那身子也该是个能生养的才对,岫烟也不差,我就盼着铿哥儿回来的时候,她们能给我带回来两个孙子孙女。」大段氏不无期盼地道。 「一定会让姐姐如愿以偿的。」小段氏安慰了大段氏一番,「回来了,宜修、宝钗和黛玉也就该开花结果了,若那贾王氏的儿子也是铿哥儿的种,起码说明铿哥儿是能生的,只要机缘到了,自然就瓜熟蒂落。」 「唔,婉琴,你说这咱们冯家的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流落到在外边儿,只怕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吧?」感觉到王熙凤身边那个男孩很大可能就是冯紫英的孩子时,大段氏心思就有些活络起来了。 好歹是个男孩,而且都有一岁多了,听说还长得虎头虎脑的,自己这个当祖母的却还没见到一面,这种心情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再说是外室所生也好,私生子也好,只要是冯家的种,那就弥足珍贵,要知道现在冯家还没有一个男嗣呢,就算是迎春生下这一胎是男嗣,那也才两个,对于寄托了偌大冯家三房香火来说,还是太稀薄了。 「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恐怕不是合适的时机,如果您真要去看一看,倒是没啥,若是要让其认祖归宗的话,恐怕就有许多麻烦了,那贾王氏是和离了的妇人,而且和宝钗是姨表姊妹,要论起来,迎春、黛玉原来都是喊她嫂子的,这要抖落出来,恐怕会闹得家宅不宁的,……」 「另外那贾王氏现在没有了牵挂羁绊,恐怕就只有这一个依靠,要从她手里夺走孩子,只怕她是要不管不顾地拼命,撕破了脸,她反正烂命一条,也无所谓名声了,咱们冯家还要脸呢,影响了铿哥儿的声誉,那就得不偿失了,不划算,……」 「再说了,咱们家又不是不能生,这迎春不是马上就生了,没准儿铿哥儿回来的时候还能带两个呢,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小段氏清楚自己姐姐的心思,耐心劝导:「若真的是日后咱们冯家只有这一棵独苗男嗣,那另当别论,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孩子拿回来,到那时候撕破脸也好,损了名声也好,那也就顾不得了,但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听得妹妹这么一劝,大段氏才算是暂时熄了要立即把孩子夺回来的心思,不过盼孙子的心思却是越发强烈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迎春生下是个男嗣,那贾王氏那边的孙子也绝对不能流落在外边,只是说现在时机不成熟罢了,等到时机合适,铿哥儿也从陕西回来了,那自然是要把那孩子拿回来的。 「对了,婉琴,你说咱们都知道了,那宜修和宝钗、黛玉她们能不能知晓?」大段氏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担心地又瞄了那边三女方向一眼。 小段氏一愣,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恐怕她们还不知道吧,姐姐是怎么知晓的?我也是无意间从那小红那里觉察一二的,有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不过就算是知晓了也没什么,她们也都是大户人家姑娘,自然是明白这大户人家里的规矩,贾王氏是永远不可能入冯家门的,就算是一时魅惑得逞,爬上了铿哥儿的床,那又如何?不过就是做一回露水夫妻罢了,……」 「那孩子的事情,……」大段氏犹疑地问道。 「对外说的都是贾王氏去江南时遇到一个养不起的所以收养的,外边并不知晓。」小段氏苦笑道:「这等事儿我估摸她们应该还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往那方面想。」 大段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这个话茬儿,也只能如此了,大户人家就是如此,不痴不聋,不成姑公,谁又不是这样?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四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别样心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迎春终于生了。 也终于让大小段氏喜出望外,生了个儿子,而且份量不轻。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心情愉悦,但究竟是不是还包含其他复杂的情绪,就不好说了。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轮流进去看了一轮,看着面色苍白疲倦却又格外兴奋和喜悦的迎春,几女贺喜之余也都在默默攒劲。 一定要像迎春一样争气,生个儿子,这个大妇位置才能在冯家稳固。 司棋比自己生了儿子还兴奋,满面红光,跑前跑后,就差点儿要飞起来了。 这的确是扬眉吐气的大事儿,之前大老爷被发配流放的阴影也被一扫而空。 探春、惜春和李纨也都去道贺了,毕竟迎春是贾家人,生下儿子也就表明这个昔日在贾家最不被看好的二木头现在在冯家地位一下子窜到了仅次于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的高度上了,便是薛宝琴和妙玉都不能比了,谁让你没有儿子傍身呢。 冯家终于有了男嗣的消息也迅速在京师城里传开来了,能攀得上关系的人,都纷纷登门道贺,甚至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派家人来送了贺礼。 照理说一个侍妾不值当如此,但是冯家情形太特殊了,到现在都没有子嗣,难得有了香火延续的希望,自然不一样。 生下来之后,冯府就派人立即快马往徐州方向和陕西送信,得让冯唐和冯紫英都知晓,冯家有后了。 「二姐姐真是好福气。」黛玉回到自己屋里,刚来得及说了一句,就听见门外雪雁的声音:「三姑娘来了。」 黛玉赶紧起身,迎了出去,「咦,方才让你过来,你又说要回去,此番却又是怎么悟了?」 「大嫂子要去街上买东西,四丫头去了沈家姐姐那边,我琢磨着还不如就来你这边坐一会子,说说闲话也好。」探春走了进来,侍书和翠墨跟在身后。 「原来是没去处才来我这里,枉费我一腔好心请你来,你却要拿捏。」黛玉翘起嘴巴,一边埋怨着,一边却早已经亲热地攀着了探春的胳膊。 紫鹃和侍书翠墨都笑了起来。 现在这府里边探春就和黛玉、宝钗相对亲近,但是对宝钗那边虽然也走得很勤,但是却始终没有在黛玉这边放得开,原来宝琴在的时候可能还要热闹一些,但现在宝琴走了,迎春身子不方便了,宝钗一个人,所以索性宝钗、黛玉都经常凑在一块儿,反而比原来还热闹了。 「我何曾拿捏了?之前想着四丫头一人回去冷冷清清,谁曾想她却早就和沈家姐姐有约,加上大嫂子也要上街去,到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丢下了,我也不想回去,就寻摸着来你这里打秋风了,晚间就正好叨扰一顿饭。」探春笑着道。 「那敢情好,晚饭就在我这里用,夜里也就不必回去了,和我一块儿睡,也许久没有在一起了。」黛玉一听更高兴,「紫鹃,你去那边请一请宝姐姐,左右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儿,二姐姐那边今日肯定会好好睡一觉,她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过来,我们三个许久都没在一起叙一叙了,正好联床夜话。」 探春微感诧异,她还以为宝钗和黛玉之间可能会因为各自嫁入冯家,各掌一房之后肯定关系就不会那么亲近了才对,但现在看来好像情形并非如此,黛玉和宝钗似乎在冯大哥走了之后更亲近了似的,联想到薛宝琴也一并走了,探春若有所悟。 「那再好不过了,我还在琢磨在你这边吃了歇了,却不去宝姐姐那边,宝姐姐会不会心里不高兴呢,现在她也一并过来,那咱们仨就真的可以开开心心说说话了。」探春幽幽一叹,「说起来,这种情形都只有在荣国府的时候才有过了,转念间物是人非,你们都嫁人了,……」 黛玉心中微动,看了一眼探春, 拉住对方的手,使了个眼色,示意紫鹃和侍书翠墨她们都出去,紫鹃立即会意,招呼侍书翠墨她们出去,屋子里便只留下黛玉和探春。 探春似乎也意识到黛玉避开丫鬟们要和自己说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想要起身,却被黛玉拉着坐下。 「探丫头,今日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我的性子你是明白的,你的心思我也约摸能猜测出一二来,今儿个我们就坦诚相对,说个通透明白如何?」黛玉嘴角浮笑,看着忸怩不安的探春道,还很少看到这丫头这般表情神色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探春强自犟嘴,「我能有什么说的,我现在还是犯官眷属,能想什么,唯一希望就是老爷能平安回来,朝廷也不要治他的罪,老爷也是被逼才会去南京,断不可能主动附逆的。」 黛玉抿着嘴看着探春,似笑非笑,「怎么在我面前还不肯吐露心迹不成?」 探春脸越发红润,咬着嘴唇只是摇头,却不吭声。 「行了,你我姐妹,相交这么多年,难道我的性子你不知晓,还是你的性情我不清楚?」黛玉叹了一口气,「说年龄你也不小了,只比我小一点儿,贾家这边的案子天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都说朝廷大军最迟明年中就要平定江南,但看样子也不一定,不过就算是平定了江南,舅舅他们的案子只怕也没有那么轻易就了结,你怎么办?」 探春不语,翻过年她就十八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青年了,这都在其次,关键是江南谋逆案牵扯人太多,这要一个一个审下来,谁知道拖到啥时候? 另外就算是能迅速审判下来,难道贾家就能脱罪? 贾赦已经被流放陕西去了,但据说谋逆案都还挂着,只是他在平安州的私通外敌一案的审断判决了,谋逆案并未就此了断,所以后续可能还会加重,这就要等到贾政、贾敬这些贾家的人一并来进行审理判决了。 探春终于启口了,只是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多了几分凄楚:「姐姐的好意我明白,只是现在我又能如何?只要老爷他们的案件一日不落锤敲定,我们这一家子便始终是待决案犯,这等情形之下,就算是冯大哥也无力改变什么。而且,就算是真的朝廷解决了江南问题要对谋逆案进行宣判了,一需要时间,而如果真的判决了我们都得要和云丫头以及大老爷那样流放,那又如何是好?」 探春的话把黛玉问住了,是啊,如果真的大理寺宣判发配流放,那该怎么办?难道让冯大哥纳一个犯妇为妾?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违反朝纲律法,弄不好要褫夺官爵职务的。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被发卖入教坊司。 这一个结果其实不算太让人难以接受,因为相较于发配流放到边远苦寒之地,至少在教坊司性命是可以得以保全的,若是遇上个看上你的恩主,肯花大价钱把你赎出来做妾室,那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史湘云被流放陕西黛玉她们都知道,有冯紫英在陕西,多少肯定是要照拂的,但是具体会变成什么样,黛玉她们其实也一样心里没数,除了给冯紫英去信,也没有别的法子。 但她们也听闻过那流放的结果都不会太好,很多犯官眷属到了边地,也就是三五年就身死异乡了。 平常养尊处优惯了,一下子环境改变,还要去受苦受累,弱质女子,又有几个承受得起?所以病死累死自尽而死是最常见的结果。 所以被发配教坊司其实对很多人来说并不算最糟糕的结局,像妙玉的母亲不也就是这样的情形,被林如海看上,然后才有了妙玉,只不过妙玉母亲性格古怪,生下妙玉之后却还不肯入林家为妾,宁肯就在寺庙里当居士。 可发配入教坊司,那女子名声一辈子都毁了,就算是遇到大赦能 出来,可入过教坊司的女子,除了商贾人家可能没那么多讲究,觉得纳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为妾还挺得意,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就是不能接受的了。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林如海虽然替妙玉母亲赎身,但是却迟迟没有纳妙玉母亲为妾,就是顾虑这个名声,这也是当初妙玉母亲为什么恨林如海到后来就反而不肯入林家门的缘故。 也就是说摆在探春和惜春之前的命运结果可能会是两个,一个就是被流放,那么就属于犯妇,冯紫英就不可能纳她们为妾,除非得了大赦特赦。 一个就是入教坊司,那不算犯妇,入教坊司就是相当于入了奴籍,任谁只要出银子将其赎出来,那这个人就属于出银子者,纳妾也好,收作侍婢也好,都随意。 而且即便是纳为妾,那也是最卑贱的妾室,属于贱妾。 可以说这两条路没有一条好路。 前者需要等,即便是等到大赦特赦,这种犯妇身份在很多人眼中都属于晦气,许多人都忌讳,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姻缘,做妾是最好的结果。 后者一入教坊司,那名声身份就定板,永远抬不起头,就像是如龄官、宝官这种戏子出身,那也是一入戏门便永无翻身余地。 癸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心有千千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林黛玉一时间也没有了抓拿,想了半天才恨恨地道:「那相公肯定有办法,我听他说过,就算是案犯也一样可以有大赦机会,一样可以恢复清白身,……」 「姐姐,这大赦之事何等虚无缥缈,多少年难遇一回,……」探春突然想到什么,一时间没有说下去了。 黛玉也想到了这一点,和探春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如果新皇继位,那肯定是要大赦天下的,当下皇上……」 探春唬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黛玉的嘴,「这等话可不能乱说,一旦传入他人耳,那就是大逆不道了。」 黛玉轻哼了一声,把探春的手拉了下来,「这里就我们二人,还能有谁?再说了,这大赦之事本来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吧?」 探春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若是平定江南,朝廷也有可能大赦,但这种可能性就比较小,倒是新皇继位是肯定会大赦的。」 「所以嘛,你就别这么哀哀戚戚的,我还是最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相公肯定也最喜欢你原来的样子。」黛玉说到冯紫英时,嘴角忍不住上翘,多了几分笑意。 探春脸又是一烫,推搡了黛玉一下,「人家烦恼满怀,你还在这里调侃人家,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 「行了行了,我这个当姐姐的还要怎么样?」黛玉噘起嘴,「都说我心眼儿小,可能想我这般做到如此的,还有谁?」 「对不起,姐姐,小妹说错了。」探春语气软了下来,攀着黛玉的胳膊,撒娇道:「谁让你当我姐姐呢?」 其实黛玉也就比探春大十一日,林黛玉是二月十二的生日,而探春则是三月初三的生日。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二人都突然想起了在荣国府里过生那欢乐热闹的场景,只可惜时过境迁,现在却是物是人非了,宝钗倒还在,但像湘云、宝琴、岫烟这些人却都已经不在身边,而大嫂子、二嫂子、迎春、惜春却也是处境各异了。 「听说那边大观园都在开始整修了?」探春突然问道。 黛玉一愣,想了一想才点了点头:「好像是,我也只是听说,那一日宝姐姐过来说起,上个月才开始整修,主要是搁置太久,再放下去,许多门窗墙柱就要毁了,因为没人住,就没有人气,这宅子就衰败得快,冯大哥在没有走之前,也说过迟早要搬过去,咱们这边还是小了一些,另外他也希望能恢复昔日的光景,让姐妹们都能在大观园里聚一聚,……」 这话有些说不出的别样味道,但是黛玉和探春却都知道冯大哥并无恶意。 这样的宅子肯定是不愁卖的,官府发卖,如果被别家买去,那肯定也都是遮奢人家,人家肯定就会按照他们的爱好意愿去改建,而且那大观园本来是为迎接贵妃省亲所建,人家肯定不能再用,势必拆毁许多不合规制的地方,那就太可惜了,这也是当初冯紫英想要买回来的关键。 「冯大哥是一片好意,只是那等情形怕是永无再回来的可能了。」探春叹道,「贾家现在沦落至此,想必这江南平定之后家里人也都要经受这流落离乱,到时候还能有多少人能相见也未可知了。」 黛玉蹙眉,嗔声道:「不许你这么说,宝姐姐、二姐姐、你、我、四妹妹,还有宝玉、大嫂子都在,便是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也会回来,鸳鸯姐姐和平儿姐姐也在,二嫂子也不就在天津卫那边么?真要请她回来,难道她就不肯屈就不成?惟一可虞的就是云丫头罢了,但此番云丫头去陕西,我觉得也不是无缘无故去的,之前听说是要去贵州的,改成了陕西,肯定也就是想到冯大哥在陕西,冯大哥肯定是想了办法的,若是连云丫头的事情,冯大哥都能处理好,你的事情就自然不在话下,难道你的事情冯大哥 还能不放在心上?」 黛玉这么一说,探春心中也是一动。 她也听说之前贾家这一大堆人都是要流放贵州的,但却在最后改成了陕西,这里边若是没有冯大哥的缘故,她也是不信的。 自己的事情虽然也棘手,但是现在冯大哥已经是正四品封疆大吏,这要如果在陕西那边干一任巡抚下来,回来之后就说要当侍郎尚书了,算下来那也就是真正的朝廷大员,算起来整个大周朝也就是那么二三十号人中的一员了。 这般情形下,若是要想办法替贾家把这些罪过彻底翻案当然不可能,但是要消减一番却未必做不到。 尤其是如冯大哥所言,老爷本来在江西呆的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去了南京? 多半都是被逼的,而且也写了信回来向朝廷解释了,到时候若是以此为由来辩驳,纵然不能完全脱罪,起码也能可以落得个从轻发落,那自己的身份也就可以解脱了。 只是不知道冯大哥何时能回京,这一去就已经快半年了,自己心中便一直空空落落,本想写信,但是有念及这远隔千里,信也不好送到,只能作罢。 「多谢姐姐宽我的心了,冯大哥若是能早些回京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在陕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我有时候做梦都能梦到我们昔日在大观园里的时候,多了一个冯大哥,大家伙儿心情都要好许多。」探春不无感慨地道。 「冯大哥也还是有信回来,不过可能是公务太忙,信中也就是寥寥几句,问候一下大家身体,然后说一说他那边的情况就没其他了。」说到这里,黛玉情绪也有点儿低落下来,「沈姐姐和宝姐姐以及我们都何尝不希望冯大哥早些回来,只是这是朝廷公务,冯大哥又是一个以事业为重的人,朝廷有难,他又怎么能不替朝廷分忧?这一去若是两年内能回来,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那陕西那边情况究竟怎么样?」探春忍不住问道:「那《今日新闻》几乎隔山差五就要刊载陕西那边的消息,但是都是语焉不详,听起来隔靴搔痒,只说官军剿灭乱军多少,在哪里又打了胜仗,却不说究竟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乱匪彻底剿灭干净,……」 「这等预测便是朝廷都未必能确定,那报纸上如何能断言?」黛玉想了一想,「不过《今日新闻》和冯大哥也有些干系,想必一些消息也是冯大哥给他们的,否则他们也只能从朝廷邸报那里知晓,那就更是云里雾里了。」 别说京师城里对陕西局面云里雾里,就算是西安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也一样对陕西这边的局面看不清楚,除了有数的几个人。 眼见得陕北三府的局面已经彻底扭转,而且伴随着乱军对三府不少州县的豪强士绅的「荼毒」,每每官军都只能尾随而至,将乱军逐走,但是存留下来的粮食物资和钱银,却大多落到了官军手中,这却成了陕北三府的一大「收获」。 冯紫英将官军所获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缴获物资粮食的七成交给地方官府用于赈济。 这一笔不算少,虽然还无法满足本地的灾民饥民所需,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本地饥民生存的巨大压力。 剩余三成由巡抚衙门直接掌握,由御史和龙禁尉对三府各州县的赈济发放情况进行了核查之后,根据核查结果再将剩余三成进行补充。 赈济情况好、效率高和贪墨现象少的便能获得更多的物资粮食,而做得差的不但要由御史进行弹劾调查,而且在物资粮食上也要缩减,改由巡抚衙门直接监督发放。 还有一笔就是钱银,这一部分基本上都是乱军查抄这些当地豪强大户所得,部分已经按照「约定」带走,剩下这一部分,冯紫英就全数用来从河南购买粮食,以备明年春最紧要的时候掌握在手中作为一笔机动所用。 莫德伦的伯颜寨人马在庆阳、平凉两府这一圈的扫荡,几乎把这两府的豪强劣绅给清除掉大半,其中不少人其实也隐约看出来一些端倪来了,但是随着伯颜寨摇身一变从招安变成了西安卫军,原来还存着一些心思的人也都息了这个念头。 现在莫德伦已经是西安卫军的游击,如果没有文官的支持,谁敢去惹这一支已经和昔日西安卫军截然不同的卫军? 真要逼得他们「再度反水」,再在关中平原掀起一场风波,谁能承受得起这个责任? 陕北三府局面稳定下来了,但是西安府东部的局势却更加扑朔迷离,拜堂寨那一股势力最大乱军已经厉兵秣马要南下了,看起来似乎要和西安府那几只乱军火并起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变故,但谁曾想风云突变,拜堂寨的乱军居然和西安府的这几支乱军握手言和了。 这一下子就让整个西安城的人都紧张起来了,这两帮人联手,那会怎么样?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六节 势如破竹,风卷残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你们二位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坐在下手的是固原副总兵马进宝和西安后卫游击莫德伦,两人的确是第一次见面。 固原和延安那边相距甚远,马进宝一直在固原镇,所以对延安这边虽然也有所知晓,但是莫德伦在榆林军中厮混的时候不过是跟随其父,而其父在榆林镇也不过就是一个千总而已,名不见经传,而莫德伦就更不用提了,出名的时候都是在边寨里当了首领才有些名气。 对于这些边寨军马进宝还是有些了解的,的确要比陕西都司管辖下的这些卫军要强不少,尤其是原来西安四卫这帮废物就更不用提了,马进宝还是有些佩服冯紫英的魄力和手腕,居然敢硬生生就把西安四卫这三万多人编制,实打实也有近两万人的一支力量给彻底裁汰解除了。 更为大胆的是冯紫英还敢直接把归顺招安的边寨军给编入西安四卫里来。 要知道这会动多少人的利益啊,不可避免会引来无数人的仇视甚至报复。 不过对于他这个边军副总兵来说,边寨兵的战斗力又显得有些不够看了,虽然他也承认固原军精锐都被带走了,但是预留下来筛选出来的边军一样他觉得一样可以碾压这些刚刚踏入卫军体系的边寨军。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游击,他已经是副总兵了,而且正在向总兵位置奋进。 但马进宝情商不差,知道莫德伦居然能从野鸡变凤凰,肯定离不开眼前巡抚大人的提携,他也没有必要去得罪对方,所以还是很客气地和莫德伦见了礼。 莫德伦对于马进宝的客气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从收编为卫军然后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游击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下,虽然在庆阳和平凉府造孽不少,但是这一切总算是有了回报,所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马进宝和莫德伦寒暄了一阵之后,冯紫英便步入正题:「找你们二位来,自然是有事情,恐怕眼下局面你们也都清楚了,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正在南下,我已经命令突锋营进驻永寿,正在赶往淳化,越山营和摧城营则从中部南下收复宜君,彻底将拜堂寨的乱军逐出延安府,但这不是最终局。」 马进宝和莫德伦都严肃起来,坐直身体。 「现在是十一月,我要在二月之前,彻底解决整个西安府东部的乱情,消灭这些乱军也好,招降也好,逐走也好,我要在三月之前彻底把乱军从陕西地面上消失!」 冯紫英话语不多,但是霸气四溢,不容置疑。 马进宝立时兴奋起来了,这就是要有立功的机会了,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大人,末将三营大军但听您的吩咐,您指向哪里,固原军便打向哪里,便是让末将这一部来解决这帮乱军,也绝不是问题,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见马进宝这般狂妄,莫德伦知道自己没法和对方比,但是也不能示弱,「大人尽管下令,末将这两营兵力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锤炼磨砺,一样敢于和任何一支军队对阵,皱一下眉头便是怂包!」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们这个态度!」冯紫英满意地点头,「乱军势力不小,除开拜堂寨这一支人马外,邢红狼,张妙手,白九儿,莽张飞,这四部四原来蟠踞在西安府东部的主要力量,其中尤以莽张飞和张妙手部势力最强,张妙手部超过万人,莽张飞号称有两千骑兵,实际上估计在千人左右,邢红狼和白九儿两部人马各自在六七千人左右。」 「大人,那拜堂寨才是最大的威胁,邱子雄号称一把火,现在他手里人马起码在一万五千人以上了,末将听说,他不但有骑兵三千,而且还有一支火铳军,……」马进宝忍不住一拍胸脯,「让末将来解决他这一部,若是不能拿下他,末将愿 立军令状!」 莫德伦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虽然不清楚邱子雄和巡抚大人之间的秘密协议内容,但是邱子雄一样是巡抚大人手中的棋子,别看在延安府折腾得厉害,但是那都是奉命行事,比自己做得更彻底更坚决,这一点莫德伦自叹弗如。 冯紫英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不必着急,进宝,有你打仗的时候,既然我把你固原军调了出来,那肯定是要好钢用在刀刃上了,现在拜堂寨的人从金锁关南下之后并没有在同官驻留,转到向东,直奔白水去了,张妙手仍然守着同官,白九儿却已经撤向了蒲城,而莽张飞则退向了同州。」 马进宝反应很快,立即惊呼道:「这帮乱军想跑?他们想逃到河东去?」 「嗯,看这个态势,有此可能,不过张妙手还没有退,而且邢红狼还在华州,可能他们现在内部的意见尚未统一下来,还在犹豫,我们必须要趁着他们尚未下定决心,就把他们彻底解决。」冯紫英微微颔首,「所以进宝,我要你立即率军东进,在同州打垮邢红狼,转道向北,尽可能堵住莽张飞部,德伦,你率军北上进攻同官,我让突锋营配合你,务必把张妙手部消灭在蒲城以西,不能让其与白九儿部汇合,……」 见冯紫英没有提拜堂寨这支最庞大的乱军,马进宝有些惊讶:「大人,您是打算让越山营和摧城营去打拜堂寨的人?这恐怕有点儿……」 「越山营和摧城营的人要南下,但是未必能拦得住拜堂寨的人,但反咬一口一口吃,我们先把这几部歼灭了,不怕拜堂寨的人能跑到天边,……」 冯紫英的话让马进宝大惑不解,这拜堂寨的人马如果安心要逃,这从白水过澄城,恐怕己方人马就很难撵得上了,既可以走河津渡那边渡河东窜,也可以从蒲津渡渡河。 莫德伦心中却是震撼,看样子巡抚大人是要让邱子雄他们渡河东入山西啊,巡抚大人已经瞄准了晋南的乱军,这是要让邱子雄去晋南那边充当内应么?已经布局到了这种境地? 「进宝,不急,拜堂寨人马实力不俗,我们要一口吃下还有些难度,而且还可能让这其他几部逃脱,他们在西安府这边盘踞更久,剿灭他们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马进宝终于明白过来,看样子巡抚大人是要把最大的一支乱军撵出陕西,而要把剩余几支给彻底剿灭,这样也好,拜堂寨乱军跑得太快,的确有些撵不上了。 只是这样一支庞大的乱军如果渡河东进到了平阳府那边,山西那边会不会吃不消?朝廷难道会放任陕西这边如此作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马进宝,一直到后来某一天这支纵横驰骋于三晋和中原大地的乱军突然「崩散」。 伴随着固原军东出,沿着高陵出渭南,立即就在华州咬住了邢红狼部,邢红狼部占据了华州倚城坚守,不过坚持了两日,便被马进宝手下悍将马守财亲自登城而入。 固原军一举灭杀城中乱军三千余人,其余溃军随着邢红狼逃往同州。 马进宝没有直接进兵同州,而是先收复了华阴,这才向北,拦住了已经与邢红狼合兵一处的莽张飞部,双方在同州和朝邑这一线展开激战,莽张飞的骑兵发挥了作用,先是在外围突袭得手,小挫固原军,但随即被固原军设伏诱敌深入扳回一局。 双方在这一线鏖战了五日,最后马进宝亲自率军在击败了莽张飞部主力,迫使莽张飞部向北逃窜,十二月初九,同州、朝邑收复。 与此同时,莫德伦的西安后卫与邝氏父子的突锋营在同官与张妙手部也展开了激战,双方一直僵持不下,一直到王成武的越山营从金锁关南下,三部合力才算是破了同官城,张妙手战死,即便如此三部损失都不小,不得不暂时在同官休整。 但白九儿部则是在得知张妙手被围之后便迅速率部东窜,紧跟上了一路东行的拜堂寨部,并主动表示愿意服从邱子雄的安排,两部一起渡河去晋南谋生。 十二月二十二,邱子雄率领拜堂寨主力和白九儿部开始从河津渡东渡晋南,而在此之前,十二月十七,莽张飞部也从蒲津渡东渡山西,自此,整个陕西乱军主力在陕西境内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流寇了。 在战事上大获成功的时候,察院和按察使司派往浙江查案的人也带回来了好消息,崔文善在被突然到来的御史和按察使司的人拿下之后,因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很快就被突破交待了多桩徇私枉法的案件,也就包括了那一起最著名的「灭门黄册案」。 随着这一案的揭开,一连串的恶相关恶性案件都被掀开来,在西安府引发巨大震动,推官岳珊宝也被拿下,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吐得干干净净,其中多起都涉及到了左布政使卢川。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七节 人事动荡,机会在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卢大人请辞了?!」汪文言兴冲冲地冲进来,满脸不敢置信,「这么快?」 「算快么?文言,我倒是觉得有些晚了啊。」冯紫英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但是表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何苦来哉?非要御史们的弹章送到都察院去了,他才肯请辞,这就落了下乘啊。」 「大人,不慢了,他可是在陕西扎根八年了,从右布政使到左布政使,若不是大人来,我估摸着要想把他熬走,难。」汪文言很罕见地眉飞色舞,「他这一请辞,孙大人那里就该明白了,这下子……」 「孙一杰已经来过了。」冯紫英看了一眼,「卢川前脚从我这里出去,他后脚就进来了,看样子这布政使司里边早有孙一杰的人啊。」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汪文言也眼睛眯缝起来,「莫非他还觉得他能接任布政使不成?这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朝廷没有追究他渎职的责任就算是法外开恩了,居然还有这等野心?」 「那倒不是,我估摸着他是想要了解卢川打算以什么样一种方式离开,我会怎么应对卢川的请辞,顺带也为他自己下一步选择做一个精准定位。」 冯紫英目光里露出思索之色,最后哑然失笑。 「他肯定是留不住陕西了,但是却也想要挣扎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寻一个合适去处,毕竟他没有太出格的事儿,上边肯定也有人替他缓颊,他现在最遗憾的是觉得他该学谢震业第一时间就来向我靠拢吧,可惜啊,还是文人面子观念太重了一些,比不得武人啊。」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 这三司里边,要论本事和品行,只怕谢震业是最不堪的,但是这厮却是一点好,眼光好,加之又放得下面子。 认定冯紫英之后,第一时间就一头倒向冯紫英,毫无半点保留,冯紫英指东,他绝不向西,那姿态让无数人都背后不齿却又艳羡无比。 单凭这一点,无论他有多么不堪,冯紫英都要保他,都要用他,否则日后谁还会投靠冯紫英? 「徐大人呢?」汪文言问道。 既然陕西官场要大动,这西安府知府这一核心位置自然就是首当其冲的,必须要拿在手里,徐良彦也是一个首鼠两端的角色,可以说,一个孙一杰,一个徐良彦,冯紫英都没有真正拿捏住,一直到现在。 「这也是个聪明人,昨夜就来了,只怕都察院在浙江那边的消息刚传回来,他就断定卢川无法坐稳了,卢川自己还没下定决心请辞呢,他就断定卢川今天就会来我这里,这人不但聪明,而且利害啊,陕西还是有人才啊。」冯紫英慨叹。 徐良彦在崔文善一案中提供了相当大的证据支持,这个情冯紫英还不能不认,而且岳珊宝那里徐良彦也亲自去和岳珊宝谈,促成岳珊宝主动交待,这一案也才能有如此顺利,这又是一大功,所以冯紫英也只能说,这厮是个人精,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踩准节奏。 「那大人的意思是……」当初汪文言就和冯紫英商量过,如果徐良彦态度暧昧,那日后西安府知府就必须要想办法换人。 当初确定的三个目标,一是都司指挥同知,谢震业已经算是自己人了,可以不计;一个是按察使,孙一杰这个位置要拿下;还有就是西安府知府,这个位置更重要,类似于顺天府尹,必须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布政使人选轮不到冯紫英置喙,朝廷也不会听冯紫英的,按察使也有难度,但冯紫英准备努力一下,把孙一杰挪走,看能不能选一个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或者是倾向于自己的人选来,实在不行,也只能接受。 唯独这个西安府知府,冯紫英却是志在必得。 徐良彦这种人他是断断不能信,也不会用的,但现在却遇到了一些 麻烦。 孙一杰估计会走,但要等到三四月京中吏部考核之后才谈得上。 徐良彦这边,如果不给徐良彦一个升迁位置,他肯定不会走,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还得捏着鼻子替这个家伙说好话。 「先看一看,徐良彦此人还是有些手腕的,京里也有人说话,如果要推他走,还得要非些周折,倒是孙一杰这边,他已经流露出了想要走人的心思,不过是要和我讨价还价,希望在吏部和都察院那里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罢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汪文言皱起眉头,「大人,这都十二月了,马上就翻年了,如果不能迅速把这些官员任命梳理好,势必会对明年的各项事务带来很大影响,灾民饥民流民,这三民问题不解决好,大人想要明年就回京,难比登天啊。」 冯紫英也苦笑起来,摊了摊手,「我何尝不知?可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做主啊,我才四品,卢川、孙一杰论职衔都比我高,徐良彦都和我平起平坐,高攀龙清峻傲岸,很不好打交道,也幸亏柴大人担任左侍郎,我才能说得上一些话,否则更难。」 汪文言沉吟了一下,「若是徐良彦不好动,那岳珊宝通判一职空缺,应该不难吧?另外凤翔府府同知高俊海也来找过我,……」 「哦?高俊海?」冯紫英扬了扬眉,「我印象中他是宁国府太平人?和你算是半个老乡?」 汪文言也有些佩服冯紫英的记忆力,这陕西诸府的知府同知加上各州县的主官,他基本上能背得出一个大概,尤其是西安、延安、凤翔这三府的府州县要员名字籍贯,他都能记得,这高俊海自己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他就记忆深刻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汪文言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才来几个月,这不少人对我的了解甚至比我自己都还清楚,歙县县衙里的熟人,我老家的远房亲戚,人家都能如数家珍,我都不得不佩服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攀龙附凤,人心皆往嘛。只是能攀到陕西来,也的确还是难为人家了。」 「西安府同知舒庆堂年成到了,该转任了,亦可升迁,据说他在谋求去布政使参事,吃个清闲饭,高俊海想要转任西安府来。」 凤翔府同知转任西安府同知,只是平迁,但西安府同知的曝光量显然不是凤翔府那边可比的,而且直接在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些要员们的眼皮子下边,做出成绩,也更容易获得上边的看重。 冯紫英背着双手走到窗边:「估摸着这一段时间这种情形还会更多,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也有类似的,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按理本月就要来,但是推后了,估计二月份就会到,到时候文言你要有针对性的拿出一批意见来,从有利于各州县的事务推进来,尤其是土豆、番薯和玉米这三类作物的推广种植,以及后续的储存等等,都要考虑进去,……」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要把这一项事务作为考核官员能力的重要指标。 「恐怕赈济事务要列到第一条,这是确保明年全省稳定的关键,可以和这个种植推广土豆番薯玉米结合起来操作。」汪文言建议道。 「嗯,我也是此意,具体如何考核,你要拿一个方略出来,到时候吏部和都察院的人来了,我们才好和他们沟通协商,要落实到位,不能只是嘴皮子上说一说,否则就没有人重视。」冯紫英专门叮嘱道。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来陕西时间太短,而且自己也不可能在陕西呆太久,只能抓紧时间立威然后在用人上发力,用一些自己信得过且愿意跟自己的人,实际上这一样有很多弊端和隐患,但现在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用,日后有问题再说。 像潘汝桢、许俊阳和夏之令这些人,能用 的他就尽量用起来,另外,像西安府知府这就必须要用一个自己贴心可用之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练国事来。 不过这略微有些难度,练国事刚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已经是破格提拔,现在一年时间不到又要调任西安府担任知府,这就太惊世骇俗,都快要赶上自己了,除非有特别的理由,或者练国事在任上做出什么更突出的成绩出来。 现在练国事尚未下去兼任兵备道,如果能让他在兼任兵备道时拿出几分成绩来,也许还可以一试。 兵备道的职责比较模糊,以布政使司参议名义来挂兵备道,也就是要指挥这一区域的军事动作。 像山西就有十个兵备道,既可能是布政使司参议,也有可能是按察使司副使和佥事兼任,其中像大同、雁平、宁武等重要兵备道,实际上是受大同和山西镇指挥,其他几个兵备道则受三司的指挥,而三司理论上对兵备道都有影响力,但在军事上还是以都司为主。 现在陕西乱军入晋,而且平阳府已经陷入混乱,或许还能帮练国事一把。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八节 活出自我,活得精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走到后宅门口,冯紫英才想起今天应该是史湘云她们过来了。 史湘云她们到西安已经两个月了,冯紫英一直没有见她们。 主要是考虑到一来自己尚未在省里掌握主动权,孙一杰那里自己也没有笃定把握就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按照自己意图行事,或者可能要趁机拿捏一下自己,所以他干脆就不见。 另一方面也是想到真要让史湘云她们发配甘州肃州那边,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罪人不孥,史湘云纯粹是凭空被卷进来的,这年头的株连政策还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但是祸及家眷,像史湘云这种因为所谓的未婚夫和叔叔这些谋逆就要被拖进去毁了一辈子,冯紫英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尽自己力所能及帮助史湘云脱开这个漩涡是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的,但具体操作还相当考较本事。 进了门,老远就能听见宝琴清脆的声音和湘云爽利的话语交相成趣,时不时传来一阵咯咯娇笑,显然是一干人心情相当愉快。 史湘云在荣国府里的人缘关系不错,豪爽利索的性子别说这些姐妹们,即便是下人都很喜欢,当然也还是有人不太适应她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 不过现在的史湘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不像原来那么毫无城府了,很多时候都是倾听,即便是插话,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宝琴在几个姐妹们里边和她不算熟的,相比之下岫烟甚至都还熟悉一些,不过现在这里边是以宝琴为首,湘云既然来了,肯定也是要分清主次的。 「相公回来了?云姐姐和可卿她们来了。」宝琴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失言了。 喊湘云没问题,毕竟同辈,而且很熟悉了,原来在荣国府里就是如此,但是秦可卿就不一样了,她原来是贾蓉媳妇,而贾蓉是要称冯紫英为爷叔辈的,秦可卿论理都该叫宝琴她们为婶婶,那这闺名就不该在其他男人面前称呼。 冯紫英却不太在意,秦可卿的名字在《红楼梦》书中都出现过无数遍了,他早就知道,而且原来和秦可卿接触的时候,虽然喊的是蓉哥儿媳妇或者秦氏,但是内心却是一直以秦可卿相称的。 贾蓉现在和秦可卿也已经和离了,至于什么原因却也不好说,或者说是多方面的。 秦可卿是义忠亲王所出现在也算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了,史湘云也好,宝琴也好,贾家其他人也好,大多都猜出一二来,但这样一个类似于私生女的身份却把秦可卿给弄得不伦不类,关键是她生身母亲还是太上皇的宠妃——英妃。 这就尴尬了。 对于秦可卿来说她同样也是尴尬,养父秦业倒是来看过,但是也仅止于看一看而已,弟弟秦钟现在跟着宝玉当跟班鬼混,她现在是举目无亲。 这一次发配她也就是莫名其妙就跟着来了,连朝廷那边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贾珍贾蓉都暂时具保开释了,可她却没能开释,这显然就不是贾家的事情了,但判文中也没有说其他,所以她来也是糊里糊涂。 有时候她自己都在想,自己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身份,无亲无戚的瓜葛,晃晃悠悠就像一个隐形人,谁也不和她接触,也没有人和她说什么,甚至没有朋友,反倒是在牢狱中的史湘云与她同病相怜,所以她对来陕西反而没有半点抵触情绪,对她说来哪里都差不多了。 「云妹妹来了?」冯紫英见到秦可卿也是怔了一怔,他也在想怎么称呼这个女子,叫蓉哥儿媳妇肯定不合适了,叫秦氏又显得太生分,可如果叫可卿的话,哪有不合礼数,叫什么? 急切间也没想好叫什么才好,索性就干脆直接叫了对方名字,反正也是宝琴介绍的,大不了就说是宝琴失言把自己也给带进沟里去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就是人家 的尴尬:「可卿也来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这一声「可卿」让在坐众人脸色都有些精彩复杂。 宝琴是一怔,湘云是惊讶,妙玉和岫烟是愕然,而秦可卿本人的表情则是复杂难言。 倒是冯紫英泰然自若,很坦然地把话题解开,「是不是觉得我叫可卿的名字有些唐突了?之前我接到忠顺王爷和忠惠王爷的信,说可卿发配陕西,请代为照拂,义忠亲王虽然谋逆,但是毕竟和皇上还有忠顺王爷忠惠王爷还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卿的身世你们可能也都隐约知道,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遮掩了。」 好像是解释,又好像不是,总而言之冯紫英这话似乎义正词严,堂堂正正,居然让人都觉得没毛病。 挑开了这个禁忌,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其实大家都约摸能猜出秦可卿的身世了,但是没人挑明,大家都讳莫如深,反而弄得有些别扭,现在冯紫英大大方方挑明,却还一下子通透了。 「二位王爷给相公来信了?是专门为可卿的事儿和相公打招呼,请相公帮忙照拂?」宝琴倒是有些惊讶。 她是知道自家相公和忠顺王、忠惠王两兄弟关系密切的,也算是相公在天家一脉中的奥援,海通银庄忠顺王、忠惠王两兄弟都是最初最重要的原始股东,有这层利益关系,可以说比任何关系都紧密稳固。 「唔,还是那句话,上一辈的恩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可卿这种后辈置喙,也和可卿无关,可卿不过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罢了,就像云妹妹也一样,你两个叔父要不明时务掺和谋逆中去,你难道能干预得了?许给孙绍祖这种人,也不是你能做主的?所以我说罪人不孥,这是亚圣说的,朝廷律法也不应当有违圣人之意,《大周律》也该修订了。」 这种话也只有冯紫英敢说,换了别人敢在公众场合说,那铁定是被御史弹劾的。 秦可卿被冯紫英这么突兀地表态弄得心神大乱。 她不清楚忠顺王和忠惠王是否给冯紫英写过信,但她印象中,这两位名义上算是自己叔父的人,从未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心,可以说这么些年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声,怎么自己被发配了,现在却还专门来信过问了? 还有,这么毫无忌讳地把自己的身世揭开,也让秦可卿心中乱糟糟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客套,但现在揭开了,自己算什么? 最大反贼义忠亲王的私生女,而且生母还是太上皇的宠妃,这是何等尴尬甚至腌臜的一个身份? 这就是***所出,无论冯紫英这么说和自己本人无关,但是这放在别人眼中,势必就会为自己打上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一时间秦可卿脸色发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举袖遮面离开,还是默不作声,亦或是泪流满面,当面道谢? 好像哪一样都不太合适,活这么大,秦可卿自认为自己算是经历了许多,也算是坚强的人了,现在就这么被冯紫英轻描淡写几句话给破了防,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了。 似乎都是觉察到秦可卿脸色的变化,宝琴和湘云都关心地看着她:「可卿,你莫要忧心,这等事情相公(冯大哥)都说了,和你无关,……」 妙玉和岫烟也是交换眼神,唏嘘不已。 谁遇上这种事情都要六神无主,原来心照不宣还能维持自己的尊严颜面,但现在说破了,纵然冯紫英觉得无所谓,和她本人无关,但世俗眼光何等厉害,寻常人又如何能免俗? 便是在场众人能坦然相待,若是其他下人知晓,又该如何看? 冯紫英倒是能理解秦可卿现在心乱如麻的感觉。 可能她现在最担心是她自己 如何面对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又该如何看待她,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至于外边儿,她现在本来就定性为一介犯妇,又何须别人如何看待? 史湘云、薛宝琴、邢岫烟乃至于日后原来她所熟悉的如宝钗、黛玉、李纨、探春这些人怎么看她,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自己能把这桩事儿的性质跟定下来,先把口径统一起来,让在座众人心中先确立一个标准,那情形就要好得多。 走到秦可卿面前,冯紫英面色温和,语气肯定坚决:「可卿,我方才就说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是一个无辜者,我这个人看问题很简单,感情很难说对错,义忠亲王也好,你生母也好,他们是他们,他们生下你,这就是缘,孽缘也是缘,但他们毕竟带给了你这条生命,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那就该好好珍惜,活好自我,无需太过在意他人眼光,……」 顿了一顿,冯紫英又道:「我虽然和你只接触过几次,但我很欣赏你的自强自立,你的性子倒是和宝琴、探春有些近似,我希望你能比她们更坚强,更自立,就像王熙凤一样,哪怕是和离了,一样自由自在,活得格外精彩。」 癸字卷 第二百五十九节 澄心通透,豁然开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一席话说下来,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秦可卿再也忍不住,耸肩掩面,哀哀哭泣起来。 史湘云和宝琴都赶紧上前,扶着秦可卿,劝说起来。 妙玉和岫烟也是上前围着,帮着递汗巾,擦拭泪水,劝慰宽解。 冯紫英摇摇头:「宝琴,云妹妹,让她哭一哭也好,压抑这么多年,也许无处排解,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病来,这么哭一场,彻彻底底把这么多年来内心的委屈和抑郁给倾泻出来,只有好处,日后也能更好更坦然地面对生活,无论是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结果,都可以泰然处之了。」 史湘云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冯紫英,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灿然:「冯大哥这是在暗示小妹么?可卿的遭遇固然值得怜惜,但小妹现在的处境也一样很糟糕啊,冯大哥就没有什么安慰一下小妹?」 冯紫英乐了,他就喜欢史湘云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即便是面对再艰难的场景,都还是能找到值得高兴的东西,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一帮。 「呵呵,云妹妹,愚兄倒是觉得你的性子不喜欢别人安慰,更何况能够帮得上的,不用谁说,愚兄自然会尽力帮忙。」冯紫英很随意地道:「这么久愚兄一直没有见你们,也就是在运作你们流放的事情,到今日才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哦?」这一下子,不但湘云,就是宝琴和岫烟她们也都好奇地看过来,秦可卿也止住了哭声,只是默默抽泣,但也竖起耳朵要听冯紫英的运作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今日按察使孙大人来了,我和他提了你们这一批人的去向安排,他同意将你们这一百多号人安排到都司的被服工坊,就是为卫军制作衣衫,就在城里,算是一个相对清闲的活计,而且自由也没有太受限制,虽说门上有人守,但是只要打一声招呼,履行个审批手续,一样可以出门,所以几乎和寻常无异。」 冯紫英解释道:「而且被服工坊距离我这里也不远,我再和那边打个招呼,你们想要出来,随时都可以过来,不必在意是不是要履行手续或者次数太多人家会不会有异议,这样一来你们姐妹几个也就能经常在一起小聚了。」 「真的?!」史湘云大喜过望。 不必去甘州肃州不说,而且还直接安排在了城里,至于说制作被服那都无所谓,有个事情做着,也算是对各方都有个交待,也不至于让冯大哥太为难,难得的是随时可以出来,而且也能经常来这边,就能和宝琴岫烟她们一块儿见面说话,也能经常见到冯大哥了。 双眼红肿的秦可卿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得到如此结果,简直大大超出了她们之前的预料。 她们当初觉得如果冯紫英帮忙,可能不会去甘州肃州,大概率会是在这西安城周边州县寻个地方劳役,可能相对轻松,不会受虐待,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美好无比的结果。 「怎么,觉得冯大哥说话还能哄你不成?愚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当初在狱中愚兄就说过会尽力,现在算是兑现了吧?」冯紫英乐和和地道:「虽说不在京师,但在这西安,也算是差强人意吧,好歹冯大哥也陪着你们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又容易引发歧义,湘云飞快地瞟了宝琴一眼,竭力保持着正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抿着嘴唇道:「冯大哥的话我们自然是信的,当初也就是怕影响到冯大哥官声,有碍冯大哥前程。」 「呵呵,冯大哥的前程若是因为这等碎末小事都影响了,那我也真不该坐上这个陕西巡抚位置了。」冯紫英微笑着道。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自信和霸气,让在座的女子们都意识到眼前这位冯大哥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冯大哥,更不是三五年前那个青葱少年了,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主宰一个省的命运,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 商贾贫民,皆可一言而决。 虽然在自己面前他仍然是那个可亲可敬的冯大哥,但是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高高在上只可仰视的一省父母官了。 觉察到秦可卿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虽然眼睛肿得向两颗桃一样,但是眉目间的阴郁之气却已经宣泄掉了许多,只是偶尔还要哽咽一下,让人能明白这个女孩子这么多年来的确是受了许多委屈无处诉说。 「好了,云妹妹和可卿也难得来一回,晚间就在这里吃顿饭吧,宝琴你让晴雯和平儿去安排一下,今儿个算是个喜庆时节,云妹妹和可卿来西安了,事儿也算是办妥了,日后也能经常见面聊聊天了,这西安城里也没有太多熟人,想要攀附上来的,也不敢接待,还得要大家知根知底的在一起,才能推心置腹,……」 冯紫英看着一直在远处等她们几位说话的平儿和晴雯,招了招手,二女这才疾步过来。 宝琴也就和她们吩咐了,冯府也早就聘请了几个厨子,只要愿意花银子,西安城还是能请到好的厨子的,这几个月下来,冯紫英觉得水准不比京师城里逊色多少。 眼见得永隆十年就这么一晃就过了,很快就是过年了。 这也是冯紫英这么多年第一遭在京外过年,从京师城里也送来了各种物件,像衣物、食材等等都不少。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落下来,冯紫英专门西安城上下都走了一圈,长安、咸宁二县的赈济粥棚早早就摆设好了,排成长龙的饥民起码要排到数百步开外了。 可昨晚一夜大雪还是冻死了十来个路边乞丐,拉尸体的牛车就这么漠然地从冯紫英面前走过。 冯紫英也见惯不惊了,若是每日还要为这等事情内疚愤怒,他也趁早别干这个巡抚了。 无论自己如何使劲儿努力,虎口夺食从士绅们嘴里抢粮,让山陕商人捐钱捐粮,又从海通银庄里借贷一部分从河南那边购买了一批粮食,再加上紧急种下的土豆收获了一大批粮食,但是仍然不足以让陕西恢复到正常情况。 只要一下雪,每天两县衙门的清理队伍就能拉走几车尸体,少则一七八具,多则二三十具,这几乎成了西安城街头的一个司空见惯的情形。 但对于寻常市民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去年这个时候,即便是不下雪,每天不拉走三五十具尸体都不正常,遇上大雪,一两百具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拉走也很正常。 一个冬天下来,西安城减少几千人太正常不过了,谁让从外边涌入西安城的灾民流民太多呢。 迎春生了一个儿子的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让冯紫英高兴之余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了一个正经八百的儿子了,虽说王熙凤那一个也是,但毕竟不好拿出来见光,而迎春这个就妥妥了。 这也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压力,宝琴、岫烟以及妙玉,甚至连晴雯都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了。 冯紫英没走前门,而是从后面的角门入的后宅。 巡抚衙门的后门是被封闭起来的一条巷子,只有侧面有一道角门,平时也专门有两名护卫驻守在这里。 和护卫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顺带也给两人拿了两封红包,乐得两名护卫喜笑颜开,谁曾想今儿个值三十夜守后门还能遇上大人从角门进来,讨了个好彩。 冯紫英也不在意,花小钱买人忠心,这是最划算的,别小看这些护卫,人家辛苦熬夜值更,你左拥右抱睡得比谁都舒坦,也得想到人家的辛苦。 从角门进来,穿过他们的耳房院子,推开门,就是一处清潭假山,遮掩住了花园。 腊梅傲雪而立,紧邻着山石,白雪皑皑,让整个花园里凭空舔了几分空灵大气。 云光在这座宅子是花了心思的,这 后花园就建得很有讲究,冯紫英估摸着单单是这后花园就花了不下三五万两银子,无论是这假山石还是各色草木花树,亦或是亭台楼榭,都无一不是大匠所作,而且设计也是聘请了江南那边的名匠,很是花了心思的。 冯紫英很享受这种难得的独处时光,一个人从独自漫步在这花园里,踩着石板径上厚达半尺的雪,带来的那种咔嚓响声和说不出满足感,让他很有点儿不想回家的冲动。 不过鹿皮靴子也顶不住这种湿冷带来的不适感,他转过假山,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片梅林,映雪绽放,含苞吐蕊,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冯紫英忍不住站定,静静的观赏着这难得的美景,平素他少有来后花园,今日也是突发奇想从后门而入,才能一观这美景。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到脚尖都冻得有些发木,他才回过神来,正想跺脚,便听得从另一端有脚步踩雪声传来,伴随着女人的说话声。 「别说我了,湘云,原来论辈分你比我大,但现在只论年龄,我却比你大三岁,你敢说你对他没有情意?」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节 暗度陈仓,金钩钓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边一时间没有了声音,冯紫英当然知道这二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二人居然转悠到这后花园来了。 他也很想听听史湘云怎么回答秦可卿的问话。 良久,冯紫英才听到史湘云悠悠地叹了一声:「有情意又如何?现下这种情形,冯大哥已经竭尽全力帮了我们了,我心里很感激,但是却也不能再拖累他才是,虽然老祖宗请求礼部解除婚约,但是到我们离京时,仍然没有答复,另外就算是解除了婚约,我那两个叔父在南京还经常抛头露面,十分活跃,只怕早就被朝廷记在心上了,我能脱得了身么?」 「你不是说他说可以借助大赦么?」秦可卿不解地问道:「若是江南事了,估计朝廷肯定会有决断,不可能一直这样由这种不伦不类的监国模式来掌理国政,惟一有些麻烦的就是这太上皇还在,皇上怎么内禅,这名义都不好称呼了。」 「都把希望寄托在大赦上,万一大赦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呢?」史湘云淡淡地道:「有时候就是希望越大,失望更大,再说了,我也在想,冯大哥未必就愿意要我,……」 「为什么这么说?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有情意的。」秦可卿倒是十分笃定地道:「其他你不必多想,他是陕西巡抚,此番陕西局面扭转,他也算是在朝中立下声威了,回去之后朝廷肯定会重用,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在陕西这边再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来。」 「正是因为他前程似锦,我才不愿意因为我的事情拖累他,万一有谁拿着我的这个事情来挑刺儿找茬儿,我岂不成了罪人?」史湘云语气都有些低落了。 「湘云,你这么想是好的,但是只是你还不太了解朝里的这些事情,他的前程不是这些事情能影响的,御史若是抓着这些事情鼓噪,那都是明骂暗帮,真正致命的绝无可能是这种事情。」秦可卿语气很淡。 「啊?可卿,我不太明白你所说的的,怎么御史弹劾还成了明骂暗帮了?」史湘云糊涂了。 别说史湘云,就算是冯紫英都有些好奇起来,这秦可卿不简单呐,完全不像是之前自己以为的那种天真无邪一无所知的人,似乎对朝中的种种很精通啊。 「像他这样如此年轻就青云直上的人,怎么可能不引起很多人的忌惮和嫉妒?若是他要真的是一尘不染清明廉洁,只怕就要成众矢之的,很难在有寸进了,岂不闻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所以有这样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和污点,反而对他是好事,算是和光同尘的一种表现了。」 秦可卿的话让史湘云细细品味,好像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如此鹤立鸡群之人,肯定会招来很多嫉恨和攻讦,若是有一些缺陷和毛病,大家反而觉得你这才和大家差不多,无外乎就是机缘好一些,能力强一些,大家都还有追赶你的机会,真要完美无缺,大家怎么办? 「那可卿,依你的意思,我的这些情况对冯大哥还反而成了一层保护了?」史湘云有些啼笑皆非,怎么自己这犯妇还成了好事儿了? 「你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他若是要真的更上进,还得有一些其他更引人注目或者说引发争论的事情才行。」秦可卿语气越发平静,「我听有人说过,若是不能引来争议,要么此人就是平庸之辈,要么此人就是心怀叵测,还有人用王莽来举例,所以他若是不想这么早就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就得要有些出格举措引来一些攻讦才行。」 冯紫英真有点儿服了,他其实也意识到自己在陕西如此大刀阔斧的动静居然没有引来多少攻讦,这其实并非好事。 要么是那些人觉得大势不可违,要么就是觉得时机不成熟等到关键时候再来致命一击,这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所以能够来一些攻讦弹章,哪怕重一些,他都觉得可以接受。 毕竟有争议才意味着利 益的冲突,自然也就有人会为自己反击,自己这样的年轻人不就是该如此么?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秦可卿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他印象中的秦可卿原来完全不是这样,即便是在狱中那一次见面好像也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吧? 怎么这才多久,不到一年,也就是大半年时间,居然就脱胎换骨了,俨然一副深谙朝野官场内幕的架势,这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她背后已经有其他人了?那为何还会发配到陕西来? 这个人是谁? 冯紫英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却不能确定,还有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照你这么说冯大哥还得要该被御史们弹劾才算是好事了。」史湘云笑了起来,显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弹劾也分许多类的,若是因为纳你为妾而被弹劾就是好事,若是因为他推行他的推广土豆种植就未必是好事了。」秦可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 「纳你为妾充其量不过是违反朝廷礼制,事情可大可小,既可以夺职,也可以训诫,就看上位者的态度了,而且若是能得大赦再纳你,那就不算事儿了,就得要现在纳你才能引来御史弹劾,但朝廷会因为这种事情罢一个蒸蒸日上抚定一方的四品大员的职?显然不可能。但若是推广土豆,这边是另外一回事,这涉及到整个农作的改变,涉及到千家万户生计,万一有个闪失就是弥天大祸,他这么突兀地搞,肯定是不符合朝廷规制,一旦出事,御史们就可以说是他们预言在先,那就成了他们的大政绩了。」 史湘云有些讶然地看着秦可卿,就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变了一个人一般? 这种变化不但冯紫英感觉到了,就连没那么敏感的史湘云也觉察到了。 「是不是觉得我变化有点儿大?」秦可卿漫声道。 「嗯,不是有点儿大,是很大,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说你性子变了,而是你的口吻和对朝里这些事儿的了解程度发生了巨变,让我都不敢相信了。」史湘云嘟着嘴,「我记得好像后来有人找过你几次,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这个原因?」 「嗯。」秦可卿没有隐瞒,「是宫里来人。」 史湘云一下子就明悟过来,「是你母亲,嗯,英妃那边?」 「哼,她算不算是我母亲呢?我自小她就没有抚养过我,是养父一家子把我养大,一直到嫁给贾蓉之前不久,我才约摸知晓一些我自己可能甚是可能与常人不一样,但还是没有人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那时候我还问过他,可他虽然知晓一些,但是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这让我那个时候对他很是反感和恼怒。」 秦可卿这个时候的声音很轻快悦耳,似乎早已经抛却了当年对冯紫英的怨恨和不满。 或许是她已经是想明白了,那个时候告诉了自己并非好事,无论是去找自己生父生母,还是不去都是两难。 去找,也许是徒增烦恼,不找,则是自寻烦恼,还不如把这些东西埋在心底,真正到要暴露出来那一天,它自然就会出来。 现在不就自己就暴露出来了么?宫里来人找自己,半遮半掩地把情况透露给了自己。 一直到从京城出发离开时,还专门见了自己一面,虽然是隔着帘子,距离也有那么远,但是毕竟还是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当时的自己似乎一点儿都不激动,完全没有最初想象的会不会有什么热泪盈眶或者心潮澎湃的感觉,自己甚至可以很冷静地面对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讲述。 说实话,自己当时是一点儿都不想听对方的唠叨,因为自己和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自己不可能在和她有什么交集,她却似乎还在盼望着能和自己 那位所谓的生父有些瓜葛,这让秦可卿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怜。 她不太清自己这两位生身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纠葛,甚至有些厌恶牵扯到这其中去,这些不光彩不道德的东西已经让秦可卿无比腻烦了,但却还甩不掉,这让她很是受伤。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冯紫英之所以不愿意告诉她其实是为她好,真的是徒增烦恼,毫无益处。 只可惜有些事情却是想要摆脱也摆脱不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当然,她也曾任对方给自己也带来了一些东西,比如对朝野里外的种种情形,自己这位生身母亲还是十分了解的,也不知道她是从何知晓,或者是南京那边依然和她有着往来联系?也只能是如此才能解释得过去了。 到了西安之后,仍然有人找上门来不断聒噪。 秦可卿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竟然希冀用这种方式来为南京方面续命,把其视为一根救命稻草,但对秦可卿来说这更像是一个让人倍感屈辱的笑话。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一节 未饮微醺,野心渐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现在你应该不怨冯大哥了吧?」史湘云细声细气地道:「其实冯大哥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他有一颗助人之心,但更有周全的手段,这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唐突鲁莽,暴虎冯河,那才是落了下乘。」 秦可卿笑了起来,「先前还说要断舍离,这会子暴露真面目了吧?真要断舍离,你怕是一辈子都要陷入痴妄中去了,何必呢?我早就说了,你的身世对他毫无影响,甚至还能是助力呢,反倒是真要大赦之后,那也就是寻常了。」 史湘云显然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观点,虽然貌似对方说的有些道理,但这总觉得有些离经叛道。 「算了,这个事儿我们不说了,倒是你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史湘云问道:「真的打算和他们一刀两断,断绝一切关系?」 「我现在在这里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其他?」秦可卿心不在焉,「走一步看一步喽。」 「那你的心思在什么上边?冯大哥都说了我们不会去甘州肃州了,就在西安城里,那就要好得多了,你都问了我那么多心事,现在该我来问你了,你不也一样和冯大哥纠缠不清,……」 「我哪里有?休在那里胡言乱语,……」秦可卿语气略显惶急,但又竭力保持镇静,「莫要把你的那番心思来猜度我,我这个身份和你不一样,你是帮他,我若是落到他身上,他就真的要成众矢之的,百口难辩了。」 「瞧你那样,还说没有鬼,你自己看一看自己的神色表情,连别人都骗不过,还能骗得过自己不成?」史湘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喜欢冯大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府里府外喜欢他的人还少了么?」 「别人是别人,我却不成。」秦可卿摇头,「你说的莫不是探春?」 史湘云爽朗地应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她那份心思阖府上下都知道,只有她自己还以为隐藏得好,便是宝姐姐和林姐姐都心知肚明,不愿挑破免得她尴尬罢了,……」 「她的情况也一样,也说解决之策也能一样,不过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替冯家招惹是非,倒是可以坐实了他风流个傥之名。」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二人又是一阵嬉笑打闹,在这雪地里没有其他人,从诏狱中结成的感情倒是让史湘云和秦可卿变得十分亲近,所以才会有许多连薛宝琴和邢岫烟这些原来关系不错的姐妹都无法分享的话题可以在二人之间任意交流。 二人在那里嘻哈打闹,却把堵在这一边的冯紫英尴尬在这里,只能缩着脖子等着她们离开。 好在外边天气的确太冷,二女也是说笑了一阵,又看了一会子腊梅雪景,便倒转了回去。 冯紫英总算是可以回去,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夜,大家都得要等着吃年夜饭,团团圆圆一大家子,论理也该把贾赦叫来,但是冯紫英却没有吱声,而宝琴和妙玉岫烟说把湘云和秦可卿叫来,冯紫英又点了头。 回到自己宅院里,老远平儿就看见冯紫英冻得脸青唇白的,连忙跑过来,一握冯紫英的手,吓了一大跳,再看冯紫英的鹿皮靴子也早就湿透了,连忙埋怨道:「爷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寒天暑热的也不自个儿珍惜自己,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 冯紫英握着平儿的手,柔软温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平儿便把他拉进自己屋里,让他坐下,一边吩咐小丫鬟去替冯紫英拿鞋来换,另外自己也忙着替冯紫英拿来汤婆子放在冯紫英手上,让冯紫英把手捂上。 舒坦地靠在炕上,屋里热烘烘的地龙让身子一下子就温暖起来了,冯紫英任由平儿替自己换鞋,一边问道:「人都回来齐了?」 「嗯,差不离了,云姑娘和秦姑娘都到了,玉钏儿刚回来,去 街上买了一些物件,年画和对联也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好贴上。」平儿柔媚地道:「这边也快了,估摸着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上桌子了。」 「唔,这是咱们这一小家子在西安过的第一个年,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在西安过,但这第一个年,咱们一定要过的舒心,下边人你和晴雯就要多照看着一些,莫要和宝琴太计较,……」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笑了起来,「奴婢怎么敢和琴二奶奶计较?便是有些时候奴婢做得不好的时候,还请琴二奶奶多包涵才是。」 听得平儿话语里还有些情绪,冯紫英也抬头托起平儿的下颌,「怎么,还在赌气?宝琴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好强,连宝钗有时候都要被她气着,她和黛玉之间的龃龉也不是没人知道,……」 平儿讶然扬起头,「爷也知道……?」 「啥事儿爷不知道?」冯紫英摩挲着平儿的脸庞,微笑着道:「这一大家子人,难免有磕磕绊绊,各人都有各人的个性,我的观点就是不能跨越底线,你可以有你的想法意见,甚至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但是不能伤及别人,人家也有反驳反对的权力,咱们这个家就应该如此,……」 平儿越发好奇,「爷,您这话就说得有些不分尊卑了,当奴婢的难道还能和主子犟嘴,违逆主子的意思了?」 「怎么就不能呢?」冯紫英不以为然,「如果做错了,当然可以指出来,甚至要求改正,当然可以在方式上有所讲究罢了,比如二房里,宝钗作了什么决定,香菱或者莺儿,又或者迎春司棋就不能当面反对抗命,但是可以质疑,可以探讨,如果宝钗坚持,那先执行,后边下来之后还可以继续商议嘛,就像是我也一样,在家里的决定就没说不能质疑了,错了都必须要这么做?哪有这么跋扈的事儿?错了就改,善莫大焉。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认为这就会损害我的威信。」 「爷倒是开明,奶奶和奴婢们摊上爷这样一个主子都是上辈子积了德修来的福份,换了别家,可没有这种事情。」平儿由衷地道:「便是原来宝玉那等对下人极好的,也不可能有这般做法,错了也得要强辩一番,顶多也就是下一回不这么做便是,绝无可能就当面认错的。」 「这要看怎么来看待这事儿了,所以一般说来,我会尽力做到不犯错,但只要是凡人,都会犯错,只是尽量少罢了。」冯紫英乐呵呵地抱起平儿的身子放在炕上挨着自己,热乎起来的手也趁机钻进平儿绣袄衣襟下,直往那饱满所在而来。 平儿呼吸一紧,死死把自己身子贴在冯紫英身畔,不让另外一只解自己汗巾子的手乱动,小声道:「爷,这会子不行,马上就要用饭了,若是让她们看出端倪来,奴婢就没法见人了。」 冯紫英遗憾地收回手,在平儿翘臀上拍了拍,「先放过你了,今儿个年夜,大家乐乐呵呵的,别还赌气,……」 平儿嫣然一笑,「瞧爷说的,奴婢是什么性子,爷还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奴婢不至于那般不识趣。」 换了鞋,捂热了手,冯紫英才心满意足地从屋里出来,直奔花厅去了。 算一算今儿个的年夜饭也不少人,原来冯紫英还打算请个戏班子来唱一唱,但是这年夜还没有谁有这个雅兴,要说也该正月里才会如此,所以大家伙儿也都反对,冯紫英也就作罢了。 桌子早就摆好了,冯紫英独居一桌,旁边是宝琴和尤三姐紧邻,另一端则是妙玉和岫烟二人紧挨着,再往下则是湘云和秦可卿。 平儿和晴雯这两个也算是大丫鬟而且都收了房的人就坐在靠后一些。 照理说她们在没有明确妾室身份之前,单单是通房丫头都还没有资格上桌子,不过冯紫英却坚持了让二人上了桌子,没理由 睡了人家身子连桌子都不准上。 在这个时代也许是常例,但是对冯紫英来说破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当然冯紫英也要照顾宝琴她们的情绪,所以将晴雯和平儿放在了靠后一些的位置,以示区别。 菜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冯紫英居中而坐,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 居然就来陕西了,而且还有了这么大半个家,女主人乍一看也有好几个了,在念及在京师城里还有一大堆人等着自己想着自己念着自己,这日子一晃就是大半年过去,自己这半年里也算是打拼出了一个头绪来,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就该是好好把当下局面梳理好,让朝廷那帮人能心服口服地认可自己了。 一时间酒未饮,人却已经微醺,眼前如花美眷,娇靥灿烂,一股子莫名的雄心壮志从心间不经意地滋生出来,也许自己真的该做一番不一样的事业出来,一味循规蹈矩未免有些辜负这一回穿越?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二节 着手布局,筑基收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进入二月,天时开始转暖,冯紫英开始在陕西全省巡视。 随着卢川的辞任左布政使,朝廷新任的左右布政使陆续来到,整个陕西的局面似乎正在进入正轨。 新任左布政使是下野已久的赵南星。 赵南星曾经担任过吏部右侍郎,不过早在元熙四十年就辞任下野,一直家静养,现在以六十之躯出任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不能不说是罕见之举。 也说明朝廷在选择这个人选时破费思量。 冯紫英是知晓赵南星这个人的,算是齐永泰的乡党,不过二人政见不太一致。 在冯紫英看来齐永泰虽然方正,但不乏灵活,能因势而变,但赵南星却就是不折不扣地规矩人了,绝无通融余地。 虽然是北直人,但是却和冯紫英从无有过往来。 不过老臣出马,也算是北地士人老一辈的魁首人物,哪怕是隐退了那么多年,在士人群体中依然有不弱的影响力。 所以冯紫英还是相当尊重地专门登门拜会,然后一坐两个时辰,陪着这位新任陕西的二号人物谈天说地。 接触下来,冯紫英已经不指望这一位能在陕西做多少事了,说的都是务虚居多,涉及到具体施政要务,就泛泛而谈了。 两个时辰说下来更多的说还是吏治德政教化这些,具体当下陕西该怎么来解决具体难题,除了一个赈济,他也没有更多的意见。 一句话,在冯紫英眼中,这又是一个类似于吴道南的人物,当然可能还是要比吴道南强一些,起码人家在务虚上是能说得头头是道的。 好在右布政使李腾芳的任命让冯紫英稍微心里安稳了一些。 李腾芳还未到任,柴恪的信就来了。 信中也提到了赵南星年龄大了,朝廷更多的是要借重其士林名声,估计也就是一两年就要回京,而右布政使李腾芳才是具体做事的。 李腾芳是湘潭人,湖广籍士人,和柴恪、杨涟、杨鹤等人夙来交好,原来在苑马寺担任寺卿,极为精明能干,口碑上佳。 此番也是破格直接提拔到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位置上,就是考虑陕西乱局已经通过军事行动基本剿平,接下来更多的是抚了。 从京中到地方,而且还不是担任左布政使,看起来还有些贬谪的意味,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是应该要重用的先兆,赵南星干上一年半载离开,李腾芳顺势转任左布政使,自己若是也离开,那他就是陕西第一人了。 和李腾芳接触了几次,冯紫英感觉到柴恪所言不虚。 此人性格沉稳,做事颇有方略,而且也能听得进意见。 自己和对方几次谈及陕西下一步的构想,对方都不像赵南星那样还只是谈赈济,更多的是谈农业、水利,谈煤铁开发。 不过李腾芳不看好陕北,更看重关中平原。 在他看来只要关中平原的农业拿起来了,那陕西问题就解决大半,陕北那边囿于地理气候环境,不能指望太多,如果能维持最好,不能维持,省里可以接济补助一部分,也可以接受。 应该说李腾芳的看法并无大错。 如果没有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现,冯紫英也一样只能在关中平原上做文章。 但是随着土豆的试验已经大获成功,那么陕北在进行如此保守的战略就不合适了。 而且要考虑到长久,那么陕北三府乃至更西面的临洮府和巩昌府以及陕西行都司的卫所所在地都可以以土豆为主,番薯和玉米为辅开进行开发。 这样可以极大的减轻陕西这边为三边四镇粮饷,尤其是军粮所需要承担的压力。 这一部分负担可以说是整个陕西省需要 上缴给朝廷转拨给三边四镇的最大一部分田赋和商税,或者说就是全部。 陕西全部需要上缴给朝廷的都要转给三边四镇,当然对三边四镇来说还远远不够。 而这几年陕西连年大旱,朝廷也免了陕西的赋税,三边四镇开支均由朝廷承担,而朝廷承担不起,那就只有拖欠。 好在西北军出中原了,这个矛盾才没有迅速激化,否则再来一场宁夏叛乱也不是不可能。 冯紫英试图说服李腾芳,但是并没有达到效果。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样大的事情,希冀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让人家信服,不来也不现实。 而且自己的年龄摆在这里,能够耐着性子听自己说已经是很尊重了。 看对方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对方肯定觉得自己是在天方夜谭,数倍于粟米和小麦的产量,还不择地,灌溉条件也要求没有粟米小麦那么高,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你咋不上天呢? 「子实兄,我知道再怎么说,您也不能信,但玄扈公的为人您应该清楚吧?」冯紫英笑着道,徐光启在朝中还是颇有名声的,李腾芳不可能不知晓。 「嗯,玄扈公我当然清楚,隐居天津那么多年,我知道他也一直在鼓捣那西洋作物,不过紫英你这说法太夸大其词,说神乎其神都不为过了,这太不现实了。」李腾芳连连摇头。 「我不和您再争论此事儿,我们眼见为实如何?」冯紫英笑眯眯地道:「陕北三府里边,延安府种植土豆已经在六七个州县收获了一季,番薯和玉米今年四五月间也要试种,具体收成如何,我建议您去走一遍,看一看,别听官员们说,免得您觉得是我和他们串通了糊弄您,您就实打实下去问农人,或者微服私访下去了解,我相信以您的经验,下边人想瞒您也瞒不住,如何?」 见冯紫英语气如此肯定坦然,李腾房还真有些好奇起来了,「紫英,子舒一直说你这个人素来特立独行,但是做事极有章法,从不妄言,但今儿个你这么一说还真把我给弄得有点儿七上八下了,土豆种两季,每季每亩都能产一千六百斤,做得好的还能上两千斤,我没听错吧?」 「没错,您到时候尽管去核查,若是这土豆亩产低于一千五百斤每亩了,那基本上就是没人管水管肥,采收时放羊了,总之我走了几个地方察看,都没有低于一千六百斤的。」冯紫英态度相当坚决。 「好,按你说的,这土豆口感也不错,而且填饱肚皮最起码和晾晒干了的粟米、小麦能达到三比一,那就意味着一亩地两季起码相当于一千斤粟米或者小麦,按照这三比一的算法,也相当于陕西这边的亩产粟麦翻了一倍,这还是不择地的情况下,都是选的丘陵山地居多的情况下,这是你说的?」 李腾芳要把话扣死,免得这家伙日后耍赖。 「我说的,绝不反口。」冯紫英笑眯眯:「您尽可去核查核实,看看我有没有夸大或者撒谎,这不是一个两个地方,七八个州县,而且每个州县都有五六个试点,我建议您多走几家看一看,再来算一算平均数,甚至也可以实地尝一尝这土豆的味道如何,能不能填饱肚子,这样更有说服力。」 敢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而且还要自己多走几个地方来核实,看样子这家伙是真的有底气啊,李腾芳当然不会因为对方说几句硬话就信了,他只信自己实打实看到的摸到的。 「好,我就出去走一走,延安府那边正好合适,我就花一个月时间好好跑一趟,看看你说的究竟如何,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般,那陕西就有救了,别说陕西,整个北地那就都有救了,好不好吃不要紧,只要能填饱肚皮,都要饿死人了,都要吃树皮草根观音土了,你还在乎味道?」 李腾芳还真有些激动起来了,「不择地那就是 最好的条件,我看着不择地的就只有牛羊吃的草,可人能吃么?种粟麦产量低得下人,根本没法养活人,你说除了这土豆,番薯和玉米也有这么高的产量?」 「番薯亩产应该比土豆还高,但是需要和土豆搭着吃,味道偏甜,天天吃有些伤胃烧心,这两样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耐储存,玉米产量不及这两样,但是适合山地和田间地头,而且耐储存,但若是重要性,我还是觉得土豆和番薯更适合我们陕西这边。」 冯紫英把几样作物特性都作了介绍,听得李腾芳连连点头,但这一切都要等他实地考察了才能作数。 不过通过这一番交谈,李腾芳倒是对冯紫英印象变得越来越好。 之前柴恪的介绍让他只是有些好感,但还是将信将疑,毕竟冯紫英在京中的名声虽大,但是年龄摆在那里,李腾芳更多的是觉得是因为柴恪与冯氏父子在宁夏平叛结下的交情,所以才会如此夸赞,但他不是那种只凭谁口说就信的。 现在这么接触下来,虽然还不确定很多东西,但是若是自己走下来真如冯紫英所说那般,那李腾芳就觉得此番朝廷选冯紫英这个年轻人来陕西还真来对了,他也不吝如实向朝廷报告这边的情况,给冯紫英唱唱赞歌。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三节 反复横跳,采摘果实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陕西这边局面日趋稳定之时,山西那边的局面却是不容乐观。 东窜的乱军进入晋南之后,与先期进入的乱军迅速合流,立即就一反之前被山西镇压着打的颓势,开始大举反攻。 先是在稷山扳回一阵,两军在稷山缠斗十日,一月十九,莽张飞部从侧翼袭击,迫使山西镇这一部退守刚夺回不久的绛州。 莽张飞部会同邢红狼部随即与前期进入济南的八爪龙徐聪儿、大闯将张存厚、以及晋南最大一股乱军紫金梁王泰普合兵一处,猛攻绛州,二月初二龙抬头,王泰普正式在绛州城下会盟,然后发起绛州攻城战,仅用了三日便登城而入,重夺绛州。 这一部山西镇军队逃无可逃,索性就降了乱军,这一下子就让这一部乱军势力大张。 受绛州一战影响,曲沃、绛县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乱军声势复振,而且迅速波及到了闻喜和翼城,整个晋南局面陡然反转。 而这个时候邱子雄的大军刚刚才在河津完成了对白九儿部的整编,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动作,紫金梁王泰普便已然整合了莽张飞部、邢红狼部猛夺绛州,一跃成为晋南最大的乱军势力,和邱子雄这一部并立。 因为有着相当多山西本土乱军的加入,紫金梁王泰普这一部乱军势力更大,尤其是在重夺绛州之后,又连续夺下闻喜、曲沃、绛县、夏县以及翼城,势力膨胀极快。 连邱子雄都没想到之前紫金梁这一帮乱军并没有打出多大的声势来,怎么在莽张飞和邢红狼部加入之后一下子就脱胎换骨了,而山西镇这帮边军也一下子变得不能打了,三五两下就被乱军打垮甚至还投降了乱军,这就有些麻烦了。 「紫金梁?」冯紫英收起信忍不住摇摇头,「这名儿起得好,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啊,就是不知道君豫出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究竟是祸是福了。」 汪文言在一边笑着道:「大人不是一直盼着练大人出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么?怎么现在又担心起来了?」 一月中旬练国事刚挂任潞安兵备道兵备官,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建议,并帮他谋画的,设想就是用邱子雄去晋南,帮练国事刷战功,这样就能让练国事可以以此获得晋升,下一步能出任西安府知府。 「哼,邱子雄来信说,他和紫金梁王泰普联系上了,但是对方断然拒绝了和他联手的建议,要各行其道,而且反过来要求他们去打北边,紫金梁要向东打,看样子是有意要向潞安府和泽州那边发展,所以邱子雄才来信告知,询问如何应对。」 冯紫英摇了摇头:「若是紫金梁真的翻过乌岭山向东进入泽州和潞安,那不知道潞州卫和泽州所的卫军以及本地民壮能抵挡得住么?若是抵挡不住吃了败仗,我岂不是害了君豫?」 「暂时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虽然紫金梁势力膨胀很快,但根基并不牢靠,他还需要时间来消化攻下绛州不断涌来的各地乱军,未必这么早就会向东进军。现在关键是山西镇败了这一仗之后只剩下一部守着临汾,根本无力再南下,就算是邱子雄不去,可白九儿那一部肯定不会答应,这怎么给下边人一个交代,也是煞费苦心。」 汪文言的分析很中肯务实。 练国事想要迅速升迁到正四品的西安知府,就算是朝中有人,也必须得拿出像样的政绩来,在现在山西,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战功。 所以冯紫英给出的主意才是去兼任兵备道兵备官,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到现在却遇上这样一个难题。 一方面是紫金梁势力太大,万一翻过乌岭山潞安兵备道的兵不敌,那就弄巧成拙了。 另一方面是如果紫金梁不东去,就在平阳府这边折腾,那练国事就没有立功机会 ,也一样耽误大事。 还有整个晋南局势不妙,冯紫英在蒲州那边的潼关卫军怎么应对也该有说法了,不能权宜之计变成常态,那肯定也会引来朝廷猜忌。 目前固原军一部代替潼关卫守着潼关,另外莫德伦的西安后卫,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都驻扎在沿着黄河和渭河这一线,理论上都可以渡河东进,但冯紫英却没有这个意图,起码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文言,潼关卫军那边还在蒲州,你觉得怎么应对?」冯紫英问道。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如果主动出击,那点儿人马不够,也师出无名,盐课银子都转移走了,总不能说是要夺回盐池吧?」汪文言也开着玩笑,心情放松,「还有就是马大人的固原军,驻扎在潼关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是调回来,还是怎么办?」 「我问你,你倒是反问起我来了。」冯紫英也笑了,「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我是陕西巡抚,总不能把山西的事儿也一并管了吧?」 「以我之见,大人还是沉下心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暂时不必管山西那边的事儿,邱子雄那边,还是让他自己把握就好。」汪文言想了想,「我倒是有些担心如果紫金梁那帮人虚晃一枪,或者觉得潞安那边翻山越岭不好走,索性沿着黄河两岸进河南怎么办?」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也想到了,太行山一直绵延直到王屋山,这一线并不好走,山西本来也就是由多个盆地组成,所以干脆绕过直奔河南也不是不可能。 「该给河南提醒一下,但是有多少效果,谁知道?」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身处地方不如在京中中枢所在了,你给人家去提醒,人家不听不说,还未必领你的情,在朝廷中却能直接指示,完全不同。 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知道把越山营、突锋营、摧城营以及固原军都全数摆在东面,这分明就是担心山西和河南的局面,对两省的不信任和不尊重。 可不这样准备着,一旦朝廷真的觉得事情不可收拾,要让陕西调兵支持了,这要从西面调兵过来,时间又来不及了,贻误战机啊。 「所以我觉得还是就按照目前部署来,挨着近,总能来得快一些,不过不是让他们闲着,而是要让他们加紧练兵,真要遇上事儿就要上阵,若是蒲州遭遇乱军,我们也需要支援,但就目前来看,还不至于,另外也要看邱子雄能不能和紫金梁这边找个机会碰撞起来。」 两人也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毕竟山西也好,河南也好,都不是自家责任,能做一些准备就算是极致了,做好自己本分工作才是最根本的。 ******* 「打吧。」冯唐叹了一口气,顺手将信丢在案头上。 幕僚还有些迟疑,「大人,牛继宗和孙绍祖若是要死守,这一仗未必好打啊,陈继先那边的淮扬兵战斗力堪忧,恐怕这一仗……」 「不打行么?」冯唐淡淡地道:「陈继先主动来信,要求合力进攻徐州,他肯定也给朝廷那边去了信,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打这一仗?就因为淮扬军不堪一击?朝廷会听这个理由么?」 幕僚哑口无言。 没错,陈继先既然敢来信,肯定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彻底倒向了朝廷。 击溃牛继宗和孙绍祖,徐州交给西北军,淮扬军得名声,趁机在渡江收揽江南,西北军呢? 去啃凤阳、庐州、安庆、滁州、和州这些江北之地。 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可朝廷肯定会同意,让陈继先的淮扬军趁势扩大实力来牵制自己吧? 孙承宗的北线军都北上,没有了谁来牵制西北军,恐怕朝廷越发对自己不放心了吧? 冯唐其实心中早有预料,免去自己三边总督很正常,但这就带来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了,顶多也就是一个临时性的代掌罢了。 刘东旸、刘白川他们对自己再忠诚又如何,失去了权柄和道义加持的自己,他们还能效忠自己多久?朝廷要想收买拉拢他们再简单不过了。 这等时候他没有理由拒绝收复徐州之战,而且还得要打得漂亮。 要知道在朝廷眼中,这是西北军和淮扬军合力进攻徐州,而且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已经是丧家之犬,从济南和东昌府逃到济宁和兖州,又从济宁和兖州逃到徐州,丧师失地,现在再被夹攻,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这一仗有那么好打么?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主力未损,元气未伤,真要依托徐州顽抗,这一仗就算是能赢下来,只怕西北军也要元气大伤了。 至于陈继先那边,冯唐根本就不抱指望,他也不想理睬这个墙头草。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棵墙头草还是有些能耐的,反复横跳,等待时间最终还是等到了现在这个好机会,现在的江南就像是一棵熟透了的果树,任由人去采摘啊。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四节 双发中的,双喜临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原来不是传言要让西北军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山西平乱么?」幕僚还有些不甘心,「怎么朝廷就没动静了?」 「哼,这帮人都是脚痛医脚,头痛医头,之前晋南局面危险,就想打我们的主意,后来山西镇在临汾附近打了几场胜仗,觉得局面好转了,用不着了,所以就不会调动咱们了,这不才又觉得先把徐州拿回来么?」 冯唐淡淡地道:「也好,省得这东西两边两头跑,跑到半路上又让我们掉头,那才窝囊。」 「山西镇这么容易就把晋南之乱平息了?属下记得好像山西镇只派了一万多人马南下啊?乱军这么不经打?」幕僚也有些疑惑,「那陕西何至于弄得手足无措,乱成一团?好歹还有四镇……」 「哼,四镇还剩几个能打的,除了榆林镇?」冯唐语气寡淡,「再说了,若非紫英去,谢震业难道还能调得动四镇兵马?紫英来信说马进宝表现不错,但固原镇也就只有那一万多人了,其他就真的空了,榆林镇不能动,所以陕西乱军主力一渡河进晋南,山西就乱了。」 「再乱也还是被山西镇给打垮了,只可惜咱们就不能去了。」幕僚不无可惜,「看样子山陕这边就快要平定了,铿哥儿也许就可以借此回京高就了。」 「但愿吧,不过紫英来信说,晋南局势可能还会有反复,他不太看好,不过这和我们没关系了,我们还是打我们的徐州吧。」冯唐摆摆手,「去安排布置和策划吧,既然要打,怎么打却还要好生斟酌,得拿出一个周全之策来。」 幕僚下去了,冯唐却坐了下来,他需要捋一捋未来的规划。 毫无疑问朝廷对自己是有些猜忌了,或者说这是纯粹对武人的担心,而自己是目前武人集团中的翘楚,当李成梁和麻贵为代表的的老一辈武人首领落幕之后,就轮到包括王子腾、牛继宗、自己、陈继先这些人出头了。 现在的情形时王子腾和牛继宗都被打入了谋逆的一面,未来只要平定江南,这两家自然灰飞烟灭,剩下就是自己和陈继先这二人了。 自己和陈继先的情况也不一样。 紫英走了文官路,理论上来说不会再走回头路吃武人这碗饭了,这也是为何朝廷对自己虽然有些担心,但还算客气的原故。 按照他们的想法,肯定是要把自己的作用用够,但是又不让自己长到尾大不掉的地步。 很大可能性就是等到江南一定,就把自己送回辽东,挂一个徒有虚名的蓟辽总督职位,熬上几年,自己年龄差不多,身体也渐老,就回家养老,含饴弄孙了。 如果按照常理说,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但冯唐却不得不要替冯家想一想。 冯家子嗣单薄,只有紫英一个人,现在总算是传来了好消息,二房生了一个庶出子,好歹冯家有了下一代的香火继承了。 可文官素来不讲传承,读不出书来,那下一代就算是没落了,而武勋这边冯家三房都有爵位,照理说就应当要承袭,但承袭归承袭,若是自己不能在军中继续维持自己的影响力,那孙辈一样难以获得更好的机会。 看看现在贾家就是最典型的范例。 想当初贾源贾演兄弟何等威势,跟着太祖打天下,从龙之功,但随着两兄弟逝去,而贾代善和贾代化两兄弟则没有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贾家的荣华富贵就如同沙地阁楼一般,迅速坍塌下来。 到了贾敬、贾赦、贾政这一辈,贾敬还算是不错,顶多是押注押错罢了,但想法是正确的,而贾赦贾政就纯粹是禄蠹了。 而偌大贾家那么多子弟,竟然无一人在军中任职,堂堂两国公,从龙家族,沦落至此,称得上落毛凤凰不如鸡了。 这里边固然有子弟不肖的缘故,但未尝 没有家族主事者的长远规划原因,到这种程度,回天无力,也就只有任人拿捏了,随便寻个理由都能将你连根拔起。 若是贾家子弟真的还有那么十个八个个在军中当总兵、参将、游击的,朝廷能轻易这么动贾家?看看李家和麻家,虽然李成梁和麻贵都下来了,但是人家子弟依然在辽东、蓟镇、大同这些边镇中任职,甚至也有不少到内地卫所任职,李家和麻家依然是边地名门显贵。 李成梁干到八十岁才致仕,自己今年也才五十出头,身体康健,不说干到八十,起码再干二十年总没问题吧? 若是自己孙辈中却有读书不成的,难道就不能去军中继承自己的家业? 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庶出子,紫英又有那么多妻妾,未来十来个子嗣可以预料,这些子嗣中肯定不可能人人都能读出书来,那么最好的去向就是军中。 冯唐一直希望冯家能够成为一个类似于李家、麻家那样的边地武勋望族,不能像贾家这样三代而没,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子嗣不足,而远支对于冯唐来说意义不大,他更希望紫英的子嗣们能将冯家弘扬光大。 自己还可以在军中打拼二十年,为孙辈打好一个基础,包括扶持段家那些已经有一些职位的子弟,让他们能够在这一二十年中也有所成长,等到紫英的子嗣成长起来,就可以获得这些叔伯辈的支持。 紫英或许不太认可自己的这个想法,但是冯唐觉得无所谓,紫英有他自己的路,而自己不过是在为他铺设另外一条后路罢了。 文官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别看紫英现在似乎红得发紫,但是谁能说他就一直能顺下去? 朝中风云沉浮谁也说不清楚,即便是入了内阁成为阁臣,一样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黯然退场。 所以冯唐认定自己可以这么走,当然要走这条路肯定也需要和紫英有沟通和配合,在不影响紫英自己的仕途之路前提下,自己也可以先做起来。 ****** 看着岫烟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冯紫英翻身起来,扳过岫烟的肩头,问道:「怎么了,看你这两日好像都是有点儿心神不宁的样子,身子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儿?」 邢岫烟惊了一惊,下意识摇头:「没有,没有,……」 「这么说就是肯定有了,这么一惊一乍的,还能是没事儿?」冯紫英笑了起来,把岫烟揽入自家怀中,靠在靠枕上,手指下意识地就钻入岫烟怀中,轻拢慢捻抹复挑,邢岫烟身子一阵颤抖,蜷缩起来,似乎要躲避冯紫英的魔掌。 冯紫英有些讶然,以往岫烟可是很配合的,今儿个怎么了? 见冯紫英一脸疑惑,岫烟有些怔忡不定地抿了抿嘴,蹙起眉头:「爷,妾身这几日好像有些……」 「嗯,身子真的不舒服?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冯紫英对女人们的身体还是很关心的,这年头没有抗生素,什么病都得要早治才行,稍微拖一下就要拖出大毛病来。 「不是,是妾身这个月的天癸一直没来,都晚了五六日了。」岫烟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神色里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妾身天癸很准时,顶多间隔一天,从来没有过差这么多天的情形,……」 冯紫英眼睛一亮,手却往岫烟小腹处谟去,「莫不是……」 「妾身也不知道,而且好像妙玉姐姐也是如此,她本来和奴婢就差几日,基本上是她天癸结束,妾身天癸就跟着来,可她天癸也一直没来,不过她的天癸有时候也会晚几日,但是像这一次迟了十日,也是没有过的,……」 邢岫烟的话让冯紫英吓了一跳,别一没有都没有,一有就都有了吧?自己这么厉害了? 这段时间也没吃什么大补东西啊,像鹿鞭枸杞 这类物事本来也就经常吃着,张师教授的功法也没有搁下,这都快一年了,也没见动静,怎么突然就一下子两个都有了?可能么? 见冯紫英一脸震惊,岫烟赶紧又道:「爷,这种事情也不好说,妾身就是觉得不稳当,才没敢说,妙玉姐姐也是如此,就怕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却让人失望,所以……,只是……」 「嗨,这还等什么?明日一大早就请郎中来,好好诊诊脉,真要是爷一箭双雕,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冯紫英也有些兴奋起来了。 迎春生了一个儿子,总算是把父亲母亲他们心都稳住了,但现在却又把其他女人的心都给勾了起来,所以便是像岫烟这边人前端庄娴雅的女子在床笫间都变得热情许多,自己还琢磨这么几个月自己也很努力了,怎么还没见动静,没想到一来动静就是大动静了。 「爷,可千万别张扬,万一……」岫烟还是有些顾虑,别希望太大,结果却是失望更大,那就要成为府里的笑话了,甚至可能还会被人暗中指指戳戳。 「这有什么?爷替你们扛着,就算是没有,那也没什么,迟早得有!」冯紫英大包大揽。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五节 汉唐故土,野心方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二日一大早,冯紫英便安排瑞祥立即去请来西安城里最有名的郎中来府里诊看。 不出所料,郎中喜金都拿了双份,妙玉和岫烟双双有孕弄得冯紫英兴奋之余也有些纳闷儿。 自己好像没有和妙玉与岫烟玩过一龙二凤,怎么就一下子有了两个? 对两个媵妾冯紫英还是比较尊重的,尤其是岫烟更是面皮薄,不堪那般恣意。 倒是妙玉冯紫英觉得还大有潜力可挖,似乎很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弄得冯紫英都有点儿像是当她启蒙老师一般,她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琢磨半晌,只能归结于自己那段时间特别威猛了。 二女怀孕的消息在府里一传开来,不少人由衷高兴,也有人压力倍增,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巡抚大人喜得双胎,很快就在西安官场传遍了,一干同僚都是纷纷来贺,就连赵南星这种老古板也都还是遣人送上了贺礼。 冯紫英心情大好,也给府里下人们都派发了红包,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当然最是郁闷委屈的人自然就是宝琴了。 照说什么她都占了大头,相公在自己身上耕耘也不可谓不努力,但是怎么却被妙玉和岫烟跑到前面去了,这不由得让她有些焦虑起来。 寻医问卦祈福烧香自然免不了,但宝琴也知道归根结柢还得要在自己身上。 好在现在妙玉和岫烟都有了身孕,冯紫英夜里基本上就只能歇息在她屋里了。 可机会再多也要能把握住才行,宝琴最是担心就是莫要等到回京时,人家膝下都有孩子,自己却还孤身一人,那可就真的是尴尬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后宅之事固然喜人,但是公务却更重要。 在得知老爹已经和陈继先发起了徐州攻势之后,他也知道老爹肯定心里不爽。 三边总督职务免了,西北军执掌就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了,陈继先却两头卖好,江北交给西北军,他却要准备直奔江南去了。 也不知道朝廷如此纵容陈继先,是真觉得淮扬军无足挂齿,随时可以拿下,还是一门心思要用他来牵制老爹了? 可牛继宗和孙绍祖就这么容易被拿下?徐州好打,但牛继宗和孙绍祖恐怕就没有那么好消灭了。 尤其是陈继先摆明就是虚晃一枪,主力战场还得要老爹的西北军来,但单靠西北军就能全歼老宣府军和大同军? 冯紫英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了一圈,这一仗没那么好打。 他已经品出来老爹的意图了,朝廷只是要收复徐州,那就好,让出南面,从北面猛攻,不包围,任由牛继宗和孙绍祖南下就行了。 徐州地盘就那么大一块儿,陈继先拿下淮安和扬州,甚至连运河都没有截断,南京的物资依然在源源不断向徐州输送,这双方玩的默契可真的是不言而喻,现在却又要打徐州了。 真要截断漕运,江南物资无法送到徐州,牛继宗和孙绍祖手底下大军早就支撑不住了,要么就南下淮安,要么就自爆土崩瓦解,现在可倒好,还玩出这么一招来。 牛继宗和孙绍祖走陆路南下凤阳、庐州,也可以直接去金陵,下一步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冯紫英都无法预判。 随着天气转暖,更大规模的土豆、番薯种植开始在全省铺开,延安、庆阳、平凉、西安是较大规模种植,而凤翔、巩昌、临洮、汉中都不同程度开始试种。 尤其是土豆,延安府是全面铺开,尤其是一些不太适合种植小麦粟米的山地丘陵,更是大规模种植,使得原本想要用来作为种子的土豆严重不足,不得不从收获的土豆中拿出更多来。 冯紫英也不确定这种方式的种植会在多大 程度上导致品种退化进而使得产量减少,但相信有了第一轮的种植经验,这方面可以弥补种子退化带来的损失。 老天爷开眼,今年陕西全省的雨水要比去年略好,虽然从整体上来说仍然是雨水偏少,仍属于干旱的一年,但是比起去年和前年,情况已经要好不少了,尤其是对土豆、番薯种植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孙一杰终于走了,去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担任右布政使,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也让他喜出望外。 新来的按察使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张鼐转任而来。 张鼐是松江府华亭人,松江这个地方出人才,在朝中官员不少如吏部的夏嘉遇、南京那边的陆树声,还有董其昌,都是松江人,而袁可立又和董其昌、陆树声关系匪浅,所以这松江一党实力不浅。 冯紫英和夏嘉遇、袁可立以及陆树声都略有交情,所以张鼐来不算坏事,而且张鼐也是个做实事的人,所以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年龄资历太浅,要想操作一个省的人事,还力有未逮,虽然柴恪行了些方便,但是高攀龙才是吏部尚书,所以很多事情上也难尽人意。 潘汝桢被冯紫英推荐到了布政使司担任左参议,从正四品到从三品,算是晋位一级。 在赵南星不怎么管事的情况下,李腾芳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潘汝桢正好可以协助李腾芳,日后李腾芳接替赵南星,潘汝桢纵然不能直接出任右布政使,也可以有了这个台阶去更好的位置。 延安府知府由耿如杞调任。 耿如杞从重庆府同知直接调任延安府知府,也算是朝廷对其在四川表现的嘉奖。 杨应龙的播州乱军虽然尚未彻底剿灭,但实际上已经是垂死挣扎了。 随着王子腾的登莱军退回江西,湖广局面为之一清,熊廷弼便可以腾出手来彻底解决杨应龙,哪怕是安家、奢家开始出手,但是只要没有王子腾的干扰,熊廷弼有信心解决掉这一块横亘在湖广、四川、贵州三省之间的土司之乱。 应该说耿如杞和孙承宗在四川的苦心练兵是给熊廷弼打下了坚实基础,这也是熊廷弼接手后能够缓慢但是却不可扭转地压缩播州叛军的根本。 虽然在时间上拖得长一些,但是随着永隆十一年春天的到来,播州之乱乃至于跟随杨应龙的安邦彦和奢崇明之乱,已经看到了彻底剿灭的曙光。 西南局面的好转并不代表整个局势的明朗,江南的混沌北地的火种暗伏,辽东的战争爆点,都一样随时隐藏着潜在危险。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有条不紊地做好春播春耕,为夏收打好基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同时在能尽自己所能推动陕西官场上的人事调整,就算是最大收获了。 郑崇俭在完成西安卫军第一阶段整编之后,冯紫英便正式像吏部举荐,尤其出任凤翔府同知。 这也是一个破格提拔,但是郑崇俭是从兵部直接下来,而且是到陕西这种偏僻穷地,连升两级也说得过去。 凤翔府虽然不算大,但是位置十分重要,紧靠西安府,算是关中平原的一部分,如果练国事能如愿来西安府担任知府,那么加上耿如杞担任了延安府知府,那么陕西这边就算是完成了一个初步布局了。 「凤翔北接平凉,西连巩昌,南通汉中,也是西安的屏障之地,其地位不言而喻,大章,你之前从未在地方上干过,这一次去凤翔,须得要好好打磨打磨,君豫在永平府干得很不错,到山西布政使司也颇得嘉誉,我希望你在凤翔也能干出点儿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 郑崇俭也没有想到任命来得如此之快。 本来是从兵部借下来帮着练兵的,这练着练着冯紫英突然希望他留下来帮着梳 理地方,凤翔位置紧要,条件也不差,担任同知也算是连升两级了,郑崇俭自己也很想在地方上干一番事情出来,所以正好一拍即合。 「放心吧,紫英,我虽然没在地方上干过,但是从山西到陕西,也经历了不少,陕西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卫军那边有伯雅和玉铉替你看着,应该没有问题了,凤翔这边我倒是想要问一问你,只是局限于现状呢,还是有别的想法?」 郑崇俭很了解冯紫英的心思,他不相信冯紫英把自己放在凤翔,就只是稳定关中这么简单。 「还是大章了解我,凤翔很重要,因为它连通着巩昌以及更西面的临洮以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地盘,甘肃二州乃至哈密和沙州,现在很艰难,朝廷甚至有意暂时放弃,但是一旦放弃,再要拿回来就要费几倍的努力,所以我希望要把西面局势稳住。」 「叶尔羌人现在还处于内乱状态,本来是我们向西拓展的好时机,但是我们自己不争气啊,力有未逮,所以我希望挨过这几年,等到朝廷缓过气来,必须要把原来汉唐故土都要拿回来,没理由汉唐时候我们都能对这些地方实施有效管理,现在却不行了,这不该的。」 被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弄得目瞪口呆,郑崇俭半晌说不出话来。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六节 拉拢人手,夯实基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哈密和沙州已经是极限了,就算是这两地,朝廷已经撑不起了,那粮秣消耗太大了,陕西这边……」似乎是明白了一点儿什么,郑崇俭琢磨过来,「你是觉得土豆和番薯可以在陕西和陕西行都司以及三边四镇屯卫中普及?」 郑崇俭知道冯紫英一直在推动土豆种植,后来又还有番薯了,据说这两样作物很适合陕西这边旱地山地的种植,产量也很高。 他甚至也尝过土豆的味道,觉得还过得去,没有米面那么可口,但是如冯紫英所说可能就是习惯问题,而且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的时候,这土豆简直就是无尚美味了。 如果像陕西行都司那边的地方都能够种植土豆,而且产量也能差不离达到延安府那边水准,那这个粮秣补给问题的确可以解决大半。 而且也正如冯紫英所说,汉唐时候这一区域都能被朝廷管辖,凭什么大周就不能做到? 要知道现在的湖广江南在汉唐时候都还是蛮荒之地,而现在已经取代中原成为膏腴之地,供应起了整个大周所需。 「嗯,大章,你也看到了土豆在延安府那边的种植收成情况,李大人专门去了一趟延安各州县跑了一圈,一下子就成为土豆的拥趸了,到处吹嘘土豆的好处,比我还积极,凤翔那边今年春播种了五千亩,只能算是一个试点,但我觉得,到了秋播的时候就可以扩大到三万亩了,到时候收获四千万斤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流民问题就基本上可以得以解决了。」 李腾芳现在已经彻底化身土豆吹,到处吹嘘土豆的好处和优势,鼓励各地大力种植土豆,对各地官员也是随时敲打督促。 实在是被陕西干旱带来的大灾给吓坏了,想想如果推广土豆种植发展起来,能够一下子解决饿死人的问题,那乡间这些流民便不会变成乱民,做到这一点,那边是圣人之举。 冯紫英的话让郑崇俭乐了,「这就是你下一步交给我的任务?」 「不仅仅如此,这只是一项最重要的任务,还有就是要重新维修从凤翔到甘州那边的道路,……」冯紫英笑了笑,「不要觉得那是巩昌府的事儿,也许下一步你就是巩昌府的知府了呢?你先把凤翔这边的路修好,巩昌府那边也要继续,只要土豆的产量跟上,流民饥民灾民就可以彻底转化为这些修路的主力,肃州到西安这条路务必要保持高水准畅通,这也是我要做的一件事情。」 郑崇俭倒吸了一口凉气「紫英,你这是准备把我给放在陕西一辈子么?」 「呵呵,一辈子太长了,十年八年倒是有可能,也许日后你来当陕西巡抚反而觉得这个位置上你会干得更有成就感,不想走了呢?」冯紫英看着郑崇俭道:「能开疆拓土,名垂青史,谁不愿意?」 对士人来说,这是最大的诱惑,郑崇俭也不例外,冯紫英这个诱惑条件还真的有些动人心。 见郑崇俭为之意动,冯紫英知道打动了这个家伙的心,当然这还很遥远,不过值得为之奋斗。 「若是真的能做到那一步,那便是一辈子戍边守疆,那也值得了。」郑崇俭吁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道:「但要做到这些,朝廷恐怕还……」 没说下去,但冯紫英却明白郑崇俭对当下朝廷的情形并不看好。 尤其是他和孙传庭、陈奇瑜三人这一年多都在山西、陕西地方上奔波做事,已经对地方官场上的种种黑暗弊端有所了解,肯定内心都有些失望。 就这样的官场吏治,怎么可能不发生民变和暴乱? 山陕之乱固然有大旱的原因,但是水利不修,土地兼并严重,吏治败坏,士绅贪酷,这些才是根本原因。 老百姓在这些因素聚合起来的压榨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起 来造反,但凡有一口饭吃,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造反? 「大章,看来你也看到了当下朝廷的困难,但是困难源于什么呢?」冯紫英悠悠地道:「有人说是军费开支太大,来自北面的军事压力太大,导致财政枯竭;也有的人说人口增长太猛,人多地少的矛盾越来越突出,导致百姓与士绅地主的冲突加剧,一旦遇到大灾,就只能是以暴乱来对冲;还有的人说吏治腐败,官员和士绅勾结,压榨百姓,百姓民不聊生;也有人说朝廷人浮于事,缺乏明确的规划,……」 郑崇俭笑了起来,「紫英,你觉得这是老调重弹?但你能否认这些问题是不是都在朝廷和地方上都存在,而且还很严重?」 「的确存在,但是这里边总有本末,那什么才是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冯紫英反问:「我们需要分析,这些问题中谁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大周才立国不到百年,就走到了这一步,是不是不太正常?怎么来避免这些矛盾演变成大问题,我觉得我们可能都需要认真思考,找出原因,并且要在未来日常事务处理中去寻找对策。」 冯紫英的话击中了郑崇俭。 他也是一个善于思索的人,当然明白冯紫英提出的这些问题指向了整个大周朝的体制,皇帝之下的内阁七部加都察院,地方上的省府州县,这种叠屋架床的模式,利弊何在,是该推翻重来,还是兴利除弊? 还有朝廷是不是应该有针对性的对当下南北东西存在各类问题进行一个研究,哪些方面存在大问题,需要改进,哪些地方需要打破格局,创新求变,这些都值得好好思考探索。 当然郑崇俭也知道自己这些人太年轻,还对整个大周中央到地方的政务并不熟悉,所以冯紫英才希望自己留在地方上从府州县的具体事务开始,认认真真都接触一番,未来在思考这些问题时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紫英,不得不说,你比我们都考虑得更深远,对很多问题已经看到了,已经开始思考对策了,可我们都还有些茫然。」郑崇俭语气里多了几分佩服,「你也说服了我,我的确该在凤翔去好好干一番,同时也好好探索了解一番,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略来改变一些什么,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万一你离开陕西了,换一个人来当巡抚,只怕就……」 「放心吧大章,我估摸着我若是回朝了,这陕西巡抚可能暂时不会设了,郑大人和李大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郑大人估计也呆不长,李大人是个做实事的,还有潘汝桢,都不错,按察使司这边张大人也不错,起码未来三五年陕西格局就是这样,西安、延安、凤翔,这三府是关键,若是君豫到西安,你在凤翔,还有楚材兄在延安,陕西这三处要地有你们三个掌舵,那便稳当了。」 冯紫英的话也把郑崇俭逗笑了,「紫英,我只是一个同知,何来掌舵一说?做好自己本分事儿就行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当同知没错,但要知道同知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协助知府做好各项事务,我在永平府当同知,在顺天府当府丞,都是要以知府府尹的心态去考虑问题,帮知府府尹考虑问题周全一些,没坏处,给他们建议,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事,但是我们心要用到。」 冯紫英的态度很鲜明了,不想当一把手的官员就不是好官员,但你要想当一把手,那么就要随时设身处地地从一把手角度来考虑问题,不能只图自己本职工作这一块,那就太狭隘了。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郑崇俭也无话可说,难道说自己不想当知府,不想更上一层楼?那太虚伪了。 想了一下,郑崇俭才又道:「紫英,你现在是一省巡抚,站的位置,考虑问题角度也不一样了,我方才听你的口气,已经有点儿阁臣的口吻在说事儿了,我还真有些好奇,你比我们还小几岁,怎么就能想得这么深 远?开海之略你提出来,发展煤铁军工你筹划,这大规模引入土豆和番薯,也是你一力推动,连徐大人都没能推动,你做到了这固然有陕西民乱的缘故,可之前几年山陕河南和山东不也一样旱情严重,怎么就没有那个敢来尝试一下,还得要你来,我就不明白了,都在书院里读书,怎么你就和人不一样呢?」 这话问得没毛病,青檀书院这么多人,也就只有冯紫英这样一个绝才惊艳的角色,连练国事都远远不及,其他人更不用说。 现在冯紫英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做到了很多进士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位置,入阁拜相似乎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难怪郑崇俭他们无比感慨,甚至连忌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实在是差距太大,没法忌妒。 对此冯紫英也只能潇洒地耸耸肩,笑一笑,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是穿越者?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七节 女菩萨,女善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听着里边强忍住疼痛的呻吟声,王熙凤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坚强。 从来到天津卫,王熙凤就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 一是这个女人的来历的确太独特了,女真人,虽说不是建州女真是海西女真,但毕竟都是女真人。 二来这个女人居然是一个女真贵族出身,据说是那个叶赫部的公主,长得不差不说,而且还有一身好武艺。 三是这女人性格独立自主,这一点也和她有些相似,关键是没有成亲就敢和冯紫英有了苟且之事,还没有半点忸怩和羞惭。 拿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本来就该是一个不适合结婚的人,三次许人,三次导致人家部落或覆灭或雕落,据说草原上还有关于她的婚姻传闻。 不过布喜娅玛拉始终不肯说那个传闻是什么内容。 王熙凤越发感兴趣,总觉得这传闻怕是有些古怪,连天不怕地不怕布喜娅玛拉都不敢轻言,还真是罕见。 或许性子相近,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者是这个女人对自己没有多少威胁,加之女人也不喜欢多事,基本上就宅在宅子里,所以王熙凤很快就和布喜娅玛拉熟络起来,而且到后来就已经有点儿姐妹相称的感觉了。 论年龄布喜娅玛拉其实比王熙凤还要大一些,但是社会履历和为人处世人情世故之道,在这大周境内,布喜娅玛拉就连王熙凤当学生都不如了,所以怎么看王熙凤都更像是姐姐,布喜娅玛拉像妹妹。 眼见得布喜娅玛拉肚子像吹气一样膨胀起来,虽然布喜娅玛拉身体健硕,平素又一直习练着武技那腰臀的规模,倒也没有人担心,她虽然是头胎,年龄也有些大,但是稳婆来看过,都觉得没什么。 一直到肚子越来越大,甚至大得有些不像话,稳婆和郎中才确定应该是双胞胎,这才有些着忙起来。 头胎,三十了,还是双胞胎,这就有点儿风险了。 不过布喜娅玛拉似乎倒没有太多感觉,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成日里该吃吃该喝喝,而且都七八个月了照样在院子里活动手脚,根本不需要人扶持和侍候。 一直到快要临产了,王熙凤实在看不过眼了,才把小红介绍过来的四儿拨给布喜娅玛拉,让她侍候着。 便是临产前两日,这布喜娅玛拉都还照样在院子里出入,步伐还得要四儿一路小跑才能撵得上。 今儿个终于开始呼痛要生了,稳婆早就准备好了,自然一应具备。 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也已经扎根这么久了,好歹也在天津卫这边经营起了一些人脉关系。 她也不是不晓事的,各种人脉关系也都刻意维系经营,各方都能打点到。 原来在荣国府里边的许多手段用在地方上,一样有用。 卫所里边都知道这位和离了妇人虽然和已经下狱的贾王两家有些关系,但是却有足够硬的靠山,冯家现在是军中头号大佬,便是蓟镇总兵尤世功也是冯家提携起来的,所以都很照拂。 再加上有山陕商人的扶持在天津卫弄起了水泥工坊,可谓官场商场上两得意也算是这天津卫这个小地方上的一个「豪门」了。 王熙凤甚至还在咸水沽附近买了几百亩地,种起了冯紫英一直赞不绝口的土豆,甚至比在冯紫英在陕西那边还要方便快捷。 毕竟这里就挨着静海那边不远,徐光启的实验基地就在那边,而有人愿意主动来帮着推广,徐光启那边也是求之不得,也给了许多方便。 目前第一批土豆已经收获进库,王熙凤甚至还亲自去尝了土豆的滋味,按照冯紫英所说的,烤土豆、蒸土豆,似乎味道都还过得去,不像之前所担心的那样食不下咽。 按照冯紫英所言,土豆这玩意 儿营养不差,不比粟米和面粉差多少若是加些酱醋调料,还有滋有味,至少王熙凤觉得自己能吃得惯。 不过用土豆售卖谋利的想法却遭遇了挫折,吃得起的人不愿买,愿意吃的人没钱,弄得王熙凤索性就把这土豆放在工坊里来加餐,免费提供给在工坊里干活儿的工人,这立即在工人里边引起了极大的欢迎。 按照水泥工坊的规定,只管中午两顿饭,基本上都是粟米粥加炊饼,但炊饼数量有限,现在突然免费加餐土豆,在工人们看来土豆并不难吃,关键是能大大填饱肚子,这晚上一顿吃了之后挺到明早都完全没问题,早上来了也有几个土豆奉送,干活都能更卖力了。 当然工坊这点儿消耗对于三百亩种植土豆产量来说九牛一毛,三百亩土豆王熙凤收获了足足五十多万斤,比在陕西亩产要高不少. 一方面是土质原因,一方面有徐光启这边派人亲自指导,所以产量的确要高一些。 所以王熙凤干脆就自己设立起了赈济点,把土豆蒸好,免费提供给周围的饥民灾民,也算是为自己儿子积福。 不得不说这一手相当漂亮,原来王熙凤还只是在官场和军中有些人脉了,但现在立即为他在穷人中也树立起了威望.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几个土豆能救自己一家人性命来得真实。 虽然地方上也有粥棚,但是那等清汤寡水的稀粥根本就不耐饿,远不及土豆入肚来得踏实,一来二去,王熙凤也就成了天津卫周近有名的女菩萨女善人。 冯紫英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和王熙凤说的一番话也能引来如此大的变化,王熙凤还一跃成为天津卫左近人人称颂的女菩萨了,若是知晓,也不知道抱着女菩萨欢好的滋味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奶奶,看样子布奶奶还有些困难啊。」红玉手中绞着汗巾,伸长脖子往屋里窥探,听得素来刚强的布喜娅玛拉居然都呻吟叫唤起来,不由得不寒而栗。 若是换了自己,还不得疼昏死过去? 「嗯,她都是三十过了,又是头胎,能顺产就不错了,也亏得她平素习武,身子活络,否则换一个人,只怕就是一尸两命了。」 王熙凤也有些感慨,这布喜娅玛拉还真的是够倔强,一个人也敢怀着孩子,就这么来自己这里,还要生下来,冯紫英也是对自己够信任啊。 「这双生子,布奶奶吃得消不?」林红玉脸一红,「爷也真是厉害,……」 「厉害不厉害你不知道?」王熙凤嗤笑一声,「你不也在床上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小蹄子也想男人了吧?」 林红玉瞟了王熙凤一眼,见对方也是眉目间有些期盼怅惘,犟嘴道:「看看奶奶的模样,难道奶奶就不想爷?虎子也想爹啊。」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想他又如何?陕西离这里三千里,去一封信都得要两个月,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那里还有闲心来想其他啊。」 「是啊,奴婢看奶奶夜里也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肯定是想爷了。」林红玉抿着嘴道:「这女人有了男人和没男人就是不一样,……」 「骚蹄子,居然敢撩拨起我来了?」王熙凤脸也是一红,」你比我还不堪呢,成日里……「 她才二十七,正值青春韶华,也有过两个男人,贾琏不说了,银样镴枪头,但冯紫英却真的是满足了她的一切幻想,无论是哪方面都能把自己给吃的死死的,所以她才会在怀了孩子之后一咬牙要生下来,否则她完全有一百种法子避孕,就算是怀上了也能打下来。 生孩子之前还不觉得,但生了孩子之后,王熙凤发现自己似乎反而对冯紫英更依赖更渴望了,经常夜里做梦都能梦到和冯紫英恩,只是一觉醒来却是深闺独守,也幸亏还有 个孩子,否则真不知道如何熬得过去。 林红玉现在是她贴身丫头,自己许多事情瞒不过,也没有打算瞒,但辗转反侧甚至只能自我满足的情形被红玉看到,还是让王熙凤有些恼怒。 她不是找不到男人,不过眼界高了,对寻常下人根本就看不上眼了,便是原来荣国府里生得俊俏如贾蓉、贾芸这些哥儿,现在看来也如土狗,不是说离了冯紫英就活不了,而是真的看不上其他男人了。 「嘻嘻,奴婢想爷从没遮掩过,就是盼着爷能早点儿回来,奴婢也能承欢一回,……,不像奶奶,还要碍口识羞,这府里人又有几个不知道奶奶和爷的关系?」林红玉说着话简直就能赶得上司棋那莽丫头的语气了。 自打平儿走后,林红玉上位的速度如火箭一般,迅速成为王熙凤身边的头号丫鬟,让丰儿和善姐这些老早就跟着王熙凤的丫鬟们都眼红不已。 不过林红玉做事的确能干,而且嘴皮子也利索,甚至还敢和王熙凤犟嘴,这让丰儿和善姐都自叹弗如,也就熄了和红玉争宠的心思。 两主仆正在斗着嘴,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哭啼声,王熙凤精神一振,生了。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八节 喜上加喜,龙凤呈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回奶奶,第一个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出来报喜。 王熙凤还以为应该是一个儿子,没想到第一个居然是一个女儿。 但很快第二个啼声也传了出来,稳婆这一次出来报喜就是满脸堆笑了,「奶奶,生个儿子。」 待到房间里一切忙碌完,王熙凤才带着红玉一道进屋。 不得不说布喜娅玛拉还真的是强悍,虽然一口气生下两个孩子,脸色略显苍白,额际汗水浸透了发丝,让她略微多了几分柔弱感,但眼睛依然明亮,说话依然声音响亮,与寻常无异。 「东哥,还真的是龙凤胎一儿一女,你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王熙凤上千贺喜,一屁股坐在炕头上,看着两个瞪大眼睛的婴儿。 两个婴儿睁了眼,就靠在布喜娅玛拉的身边,但让人惊讶的是都没有再哭泣。 「哎,可算没把我折腾死,长这么大,还第一次遭如此罪。」布喜娅玛拉话语里流露出一抹疲惫,「难怪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我算是体会到了。」 「谁都免不了走这一遭,但若是没有一个孩子,那女人还能叫女人么?」王熙凤悠悠地道。 「凤姐儿,你这话倒是说得挺通透,难怪你要替他生一个,也是这个原因?」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破了防,脸一红,难得地有些忸怩,王熙凤沉吟了一下才道:「也不完全是,我本来就有巧姐儿了,但巧姐儿是贾家的人,贾琏虽然不仁不义,现在不管巧姐儿,但日后难免会要来索要,加之我和离之后和他好上了,也就没有避孕,一来二去就有了,他也说有了就生下来,也不是养不起,说得倒是轻巧,他一个大男人当然无所谓,但他能不顾他的名声风险,我还能说什么?再说我本来也想要一个孩子,日后年龄大了,总能有个傍身的,……」 王熙凤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和布喜娅玛拉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特别能放得开。 什么话都敢掏心窝子说,甚至原来和平儿都不好说的话题,在布喜娅玛拉这里都能和盘托出。 而且布喜娅玛拉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自己需要顾忌这样担心那样,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甚至还不及自己,外族女人,未婚先孕,对大周世俗这一套满不在乎。 正因为如此,抛开了这些羁绊,二人才能有许多共同话语。 「嗯,当女人的好像都觉得若是没有一个孩子,日后就没有跟脚,就缺了依靠。」布喜娅玛拉微微仰头,「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原来还不这么想,但是后来觉得我这一辈子反正也没法嫁人了,也不想嫁人了,那生个孩子好像也没什么,自个儿养着就是了,他管不管孩子我都无所谓,……」 「那你家里那边呢?」王熙凤很关心布喜娅玛拉部族那边怎么看这桩事儿,「他们知道你有孩子了么?」 「德尔格勒,我一个堂兄可能知晓,也不清楚他是否告诉了我兄长和叔父。」对这一点布喜娅玛拉倒不太在意,「不过就算是他们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也没打算再回辽东,除非叶赫部真的面临生死存亡,但那种情形下,我回去又能济得了什么事儿呢?」 如冯紫英所言,她已经为叶赫部付出了太多,连婚姻大事都被叶赫部拿来作为各种噱头加以利用,而且也为叶赫部带去了最大的助益,现在她都三十岁了,难道还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你倒是看得开。」王熙凤感叹,布喜娅玛拉不是汉人,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无视外界的眼光,自己却没法做到。 「不是看不看得开的问题,是现实就是如此。」布喜娅玛拉看了一眼王熙凤,「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多羁绊,也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怎么说,所以坦然得多,他也说了,我愿意在汉地这边生活 ,自然要替我安排好,我倒是觉得我没那么多讲究,能过平常日子就行了,至于孩子么,长大了自然有他们的造化,不必太过计较。」 布喜娅玛拉的满不在乎让王熙凤也有些羡慕,不在乎人言,没有亲戚朋友羁绊,的确就不需要患得患失。 三个人的生活,再怎么讲究,对冯紫英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冯紫英肯定对布喜娅玛拉有过什么承诺,所以她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王熙凤又有些酸意,这个花心男人,怎么就把这些女人一个个都骗得死心塌地,甘愿替他生儿育女,而且还不在乎名分? 布喜娅玛拉没有王熙凤想的那么复杂,从三段婚事都作罢,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没命有一个正常的婚姻和家庭了。 三十岁还未出嫁,无论是在汉地还是草原上都是不可想象的,而叶赫部贝勒的女儿这一身份也决定了她无法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配偶,所以她索性就丢开这一切,不再考虑这件事儿。 现在她反而觉得很轻松,生下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算是喜事,至于日后的事情,那都走着看。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王熙凤有心事,而布喜娅玛拉也一样。 男人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才能再见面,这种离愁始终挥之不去。 「他那边不知道情形如何?」布喜娅玛拉突然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听说还算顺利,剿灭了许多乱军。」王熙凤只是知晓一个大概,许多都是从《今日新闻》上得来的,但具体战事却不可能清楚。 「那他这一任巡抚大概要干多久呢?」布喜娅玛拉不是很清楚大周朝廷这种文官体制的任期。 「一般是三年,但是要根据任务来定,短的一年也有,长的一般不会超过三年。」王熙凤还是比较了解这种巡抚任期,就是一个临设性的职位。 「三年,那也未免太长了。」布喜娅玛拉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道:「等待孩子满一岁,我就带他们去陕西,……」 王熙凤吃了一惊,「那怎么行?孩子这么小,万一在路上生疮害病,如何是好?」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草原上的孩子还不是一样跟着羊群每年都要迁徙,……」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 「那能一样么?」王熙凤连连摇头:「紫英也绝对不愿意你这样去冒险,万一孩子有点儿什么,你岂不是要成罪人了?」 布喜娅玛拉被王熙凤的话给堵得一愣,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对了,得赶紧给他送信去。」王熙凤想起什么似的,「这么大的事儿,要越快越好告知他,另外,需要不需要告诉他家里……」 布喜娅玛拉一惊,赶紧制止:「不必,告诉他就行了,他家里那边,还是由他自己来决定,但我希望我自己来抚养孩子,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他们家里去,我也不会进他们家。」 见布喜娅玛拉语气斩钉截铁,格外坚决,王熙凤也就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一连串的好消息都快把冯紫英给弄懵了。 这边儿妙玉和岫烟刚怀上,那边就传来了布喜娅玛拉生下龙凤胎的消息,这也意味着自己一下子就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了,这还没有算妙玉和岫烟肚里的,原来还觉得子嗣单薄,现在一看,好像也很容易就让家族香火鼎盛起来嘛。 只不过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边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恐怕都不宜进冯家,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让屋里的女人们多生才行。 人逢喜事精神爽,子嗣问题解决了,做起事情来冯紫英也格外果断利索。 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评组来了陕西,冯紫英也毫不客气 地把自己对陕西官场中许多弊端和存在问题一一点出,提了自己的一些建议和看法。 吏部和都察院这边也实地地走了一大圈,尤其是陕北三府更是重点考察对象。 看到流民问题基本稳定下来,水利建设如火如荼,土豆和番薯种植推广力度极大,吏部和都察院的联合考察组都是颇为震动。 原本以为冯紫英年轻气盛,能在陕西弄出这么好局面来,多半还是靠着武力和军功,没想到在民政事务上居然是半点不差,剿抚并用,把流民问题解决下来,这就是天下奇功。 除了在农事和水利方面的大动作外,冯紫英也深知陕西虽然无法像在北直隶那边那样兴建大型煤铁复合体,但是陕西煤矿资源依然丰富,不亚于北直隶那边,只是在铁矿资源上就不及了。 通过布政使司那边的了解,现在能查明的就只有在韩城和华阴一些区域有一些规模稍大的铁矿山,而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规模较小的铁矿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陕西目前的情形只要有资源,大小不论,先建起来,不及顺天府和永平府那边没关系,本身现在能冶铁产出,那就是一大成功。 陕西现在的铁料许多都要靠山西输入,如果能够依托韩城和华阴这两地的铁矿建成冶铁工坊来实现自给,在冯紫英看来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癸字卷 第二百六十九节 新风潮,《西北时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即便是在陕西政务这边最忙碌的时候,冯紫英也从未疏忽过和原来的人脉关系保持维系。 除了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这几人外,像张怀昌、柴恪、孙居相、韩爌等几位日渐密切的朝中大佬,冯紫英也没有轻忽,一样保持着两月一封信的节奏给对方去信。 信中既要谈日常事务,也要嘘寒问暖,还时不时送一些陕西这边的特产。 米脂的小米、青涧的红枣、秦岭山中的蜂蜜、凤县的留坝白果、庆阳黄花菜、秦州核桃,这些物事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却也是地方名特产,送回去既能让大佬们记住自己,也能表示自己一番心意。 当然这些物事也不能少了自己府里的女人们,礼轻人意重送到女人们手里,她们或许不会太在意这些物事的价值,更在于自己蕴藏于其中的情意。 除了这些人的联系外,像左良玉、黄得功、贺虎臣、杨肇基,乃至辽东那边的贺人龙这些年龄相仿同辈的武人,也包括沈有容这样的忘年交,冯紫英也一样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很多时候在办完公务之后回到家中,冯紫英更多时间就是在写信,基本上保持着每天一封信的节奏,然后半个月左右积成十来封信,在把相关的礼物准备好,就安排人送出去。 冯紫英来了陕西快一年了,口碑一直很好。 尤其是清正廉洁这方面更是有口皆碑,不是不收礼,而是不收金银财货这类贵重物事,但如小米、核桃、红枣、蜂蜜这一类地方土特产,他却是来者不拒,这个独特的习俗也让陕西这边官场上啧啧称奇。 冯紫英也很清楚,在大周这个官场上,同流合污不能做,但是和光同尘却少不了。 你不能完全杜绝收礼,那会让自己在地方上寸步难行,但是可以选择性的收礼,而且还能自创一套自己说法,家中不缺金银,就喜欢地方土特产,而且他也不吝向外展示自己给朝中大佬们送的也就是这些土特产。 哪怕是关系相当亲近的同僚下属,在逐渐了解了冯紫英的风格之后也都慢慢适应了冯紫英的这种风格,像潘汝桢和许俊阳都曾经给冯紫英进献米脂美婢,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冯紫英不好峻拒,但后来都退还给二人,但二人坚决不肯接受,冯紫英便以其他方式回赠了同等价值的礼物,但二人送的其他土特产,冯紫英就慨然收下了。 其实冯紫英也清楚自己这么做在大周官场这种风气下没有多大意义,自己老爹在大同和榆林当总兵,在辽东和三边当总督,不也一样收受下边和外边的供奉敬献,而且毫无违和,理所当然,自己作为陕西巡抚逢年过节收取一些礼物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不收,反而让下边不安不说,下边人也会有其他异心。 但冯紫英觉得还是要有所坚持和保留,倒不是说要当纯臣,而是这方面做得干净一些,自己将来入朝之后,也能避免被人抓住太多把柄,哪怕这些把柄并不足以致命。 吴耀青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冯紫英提笔挥毫写完一封信,封好交给宝祥。 「准备停当了?」冯紫英看吴耀青进来,示意宝祥退下,这才问道。 「差不多了。」吴耀青点了点头,「定名《西北时报》,逢双出刊,初步打算日印五百份,前三个月均为赠送,……」 确定要在西安发行一份报纸是冯紫英来陕西之前就考虑到了的问题。 初来乍到,要给陕西留下自己的印痕,同时要想长期保持自己的影响力,甚至在自己离开陕西之后也要继续保持并增强控制力影响力,就不能仅限于在官场人事上和军中的布局,在舆论阵地上的布子非常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不过西安远无法和京师城比,不但人口只有京师城十分之一,而且经济发达程度更是 差得太远,西安府人口固然不少,在整个陕西算是核心,但是西安城中真正能够消费得起报纸这类新生事物的「上流社会」人士,却真的不多。 冯紫英初步估算过,西安城中的人口不超过十万,其中主要是卫军及其眷属,省、府、县官员及其家属,以及围绕这样一个庞大群体服务的工商服务业人员,真正纯粹市民阶层很小,如果加上城郊农户,大概也就是二三十万人,但是那些群体不可能消费得起报纸。 西安城就是一个以军事和行政为核心的城市,工商服务行业均围绕这两者来运转,当然也有部份周边士绅、富商群体居于其中,但这个比例很小。 冯紫英不认为自己来了就能轻易改变这个地方的结构,但是作为陕西的核心,又是关中平原的中心,大力发展工商产业,同时大力兴建沿渭河一线的道路,使得西安成为名副其实陕西核心,并作为中原通往西域的一个交通枢纽节点,再现昔日盛唐荣光,还是可以努力一番的。 要重塑西安的地位,舆论就必须要先行兵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以在陕西首开先河的《西北时报》就提上议事日程了。 从京中来了三个《每日新闻》的骨干,有吴耀青先行率领指导,开始对西安这边的整个状况进行调查摸排,以便于确定《西北时报》的内容针对性和印发数量。 经过两个多月的筹备,现在也进入了结果期了。 「五百份,不算多,也不算少了,西安城的承载量恐怕也就只有这么大吧?」冯紫英问道。 「不仅仅是西安城,按照我们的设想,西安府是四百份城内估计就是三百份左右,毕竟能识字就那么多人,另外一百份主要是西安府各州县,大概一个州县三五份,还有一百份则是延安、凤翔、庆阳、平凉四府,当然这些地方都不可能每天送,大概就是十天半个月积在一块儿用邮驿送过去,或者有合适的驿传带过去。」 基本上还是按照以前的套路,省里三司、府衙、长安和咸宁两县县衙,再加上府学以及居于城中的士绅们,少量商人们,也包括卫军,大略就是这些人,估计三百份都还有剩。 要养成的是一个习惯问题,三个月不够,就送半年,就要培养成这些人掌握信息对《西北时报》的依赖性,培养《西北时报》在他们心目中的信息权威性,使之认定《西北时报》刊载的消息就是金科玉律,笃信不疑。 「唔,的确该如此陕北三府和凤翔府不能忽视,一百份够么?」冯紫英问道。 「就目前来说,暂时还只能如此,重点还是西安。」吴耀青笑着道:「虽说前期不计收益和成本,但是也还是做到有的放矢,陕北三府比起西安来差距更大,能培养衙门里的官吏们习惯阅读《西北时报》就算是不错了,当然到后期会陆续增加,像巩昌府、临洮府乃至三边四镇军中也会考虑在半年后开始陆续采取这种先送后订的模式。」 吴耀青顿了顿「实际上报纸要想达到投入产出利益平衡,还是得在京师、金陵、扬州、苏州这种工商业发达的城市中,像西安也好,大同也好,要实现支出收入平衡很难,当然我也知道大人的目的不是经济利益,而是社会政治利益,这无可估算,所以可以忽略不计入这一块。」 「耀青,你明白就好,报纸其实是随着工商业发展的产物,它是针对商品信息流通需要而日益发展起来的,纯粹的农业社会,或者行政军事功能,并不特别需要报纸,邸报就够了。」 冯紫英已经能够和汪文言、吴耀青这些身畔人用一些现代词汇语句来进行沟通了。 虽然他们最开始也很疑惑这些近乎于生造出来的词语句子的意义,但是随着冯紫英的解释和经常运用,他们也逐渐适应,并且还觉得冯紫英的这些话语十分贴切合用,渐渐 的他们也在不断地使用。 这种情形不仅仅在汪文言、吴耀青身上,包括郑崇俭和原来的傅试这些人,甚至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工商业城市对商品价格十分敏感,也连带着这种消息变得十分有价值,如果能够兼顾商品信息和政治军事这一类的消息,那么一张报纸的意义就可以体现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现在京师办报,而后如金陵、扬州这些地方就能纷纷效仿的缘故。」 对于自己身边人,冯紫英从来都不缺耐心,像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等人因为忠心无虞,所以他更是不吝苦心培养和教导,甚至比郑崇俭他们更花心思。 但因为他们身份所限,和郑崇俭他们未来的职责上又会有不同。 包括如傅试、贾环、贾芸、左良玉、贺虎臣这些人,他们未来都会是自己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老爹有老爹的人脉网,自己也一样有属于自己的。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节 监国风云,宫内暗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从书院回来的儿子满面喜悦,翩翩浊世少年,右手手里握持着书卷,左手还拿着一份报纸,郭沁筠心中忍不住一痛。 禄王在朝中又得了表扬了,次辅方从哲表扬张骕文彩非凡,胸有大志,那篇关于江淮水患的文章写得极好,居然上了《内参》,梅月溪这两日成日里在宫中炫耀,弄得郭沁筠心中极不舒服,但是却只能隐忍。 右监国升任了左监国,若非有人在里边使劲儿,张骕凭什么? 就因为在书院里写了两篇好文章?是他本人写得么? 还不知道是哪个拍马屁的枪手写好奉上的,挂了张骕的名字罢了。 右监国的位置一直空着,朝里边既不说要谁继任,也不说还设不设,只说还需商议,日后再议。 这就把一干人害苦了,苏菱瑶上蹿下跳,许君如喊天叫地,她也没有怠慢,一样四处活动。 只是这种事情宫中人的影响力实在太小了,尤其是现在太上皇现在也病重不起,朝里哪里还有精力来管这种事情。 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一旦皇上大行,张骕岂不是顺理成章就坐上了皇位,那自家骦儿怎么办? 郭沁筠绝不能容忍这种局面,梅月溪一旦得势,也许会放过许君如和苏菱瑶,但绝不会放过自己和骦儿。 这一点郭沁筠确信无疑,当初自己夺宠时梅月溪那恨彻入骨的目光她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问题是现在还能如何? 张景秋那边联络了一番,但是现在对方似乎心思都在外事上,对这类事情没太大兴趣。 周培盛说都察院和陕西那边合作在浙江那边扳倒一个致仕的官员,赢得了很好的赞誉,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对骦儿有什么好处? 陕西那边自己去了几封信,那边都没有音信,只是让人带回来口信给周培盛说稍安勿躁。 想到这里郭沁筠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还稍安勿躁?再稍安勿躁,张骕就坐上皇位了,自己能稍安勿躁么? 莫不是身子被他白睡了,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郭沁筠此时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羞惭,怒火早已经烧掉了她的理智,她想要宣泄,想要发作。 「母亲,儿子回来了。」张骦见自己母亲面色变幻不定,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高高兴兴跑过来牵着母亲的手,细声细气地道。 一腔怒火都被儿子的这一番童稚犹存的话语给浇灭了。 郭沁筠觉得儿子的确是太柔弱了一些,都十一岁的少年了,怎么还有些文弱感觉,比起张骕来,似乎的确要少几分英武昂扬的气息,但郭沁筠却觉得是自己儿子因为没有能得到历练的机会缘故,而不是儿子自己的原因。 「嗯,回来就好今日学了些什么?」郭沁筠深吸了一口气,强作笑颜问道。 「研讨了策论,兵部职方司来了一位官员来讲述了陕西民乱剿灭情况,……」张骦很喜欢听这类时政策论方面的研讨对答,虽然自己还搭不上话,但是听得今年就要春闱大比的同学们纷纷各抒己见,还是兴致盎然。 郭沁筠却没有太多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张骕的表现。 「你四哥也在么?」 「在啊,四哥也发了言,还得了教谕的表扬,兵部那位官员也赞同四哥的观点,对四哥十分推崇,……」 儿子的话一下子就让郭沁筠恼怒起来了,「兵部哪个官员?」 「杨嗣昌,杨文弱啊,他可是永隆五年的榜眼,文才极好,也是湖广青年士子中的首领人物,在京中名声极盛,只是比那一科的小冯修撰和状元练国事略逊风骚。」张骦兴致勃勃。 郭沁筠一窒,儿子在自己面前提到了冯紫英的名字 ,还是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只是儿子的前途看来还得系于冯紫英身上,自己日后恐怕还得要依靠冯紫英才行。 「哼,杨嗣昌有什么大不了,他还不是靠着他老子,……」郭沁筠也知道杨嗣昌是现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鹤之子,冯紫英离京之后,练国事也不在京,就是他风头最劲,黄尊素都要让他几分,在兵部那一帮年轻人里边名声最大。 「母亲,杨文弱可不是靠着他父亲,他是实打实考出来的榜眼,而且在兵部也颇得几位尚书侍郎的看重,他虽然不是青檀书院出来的,但是书院的山长掌院都对他十分看好,认为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张骦辩解道。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母亲又对杨文弱这么不待见起来了。 他印象中母亲对这些年轻士子一直十分尊重,还鼓励自己向这些士子学习,和他们交朋友,怎么现在又变了这般态度? 「真才实学不是靠嘴皮子,那得到下边府州县去自个儿干才看得出来,杨文弱从庶吉士出来便一直在朝里,他经历过什么?」郭沁筠强词夺理,「和练国事、冯紫英这些人比,他就差远了,就算是郑崇俭、吴甡、范景文、贺逢圣这些也比他强。」 张骦大吃一惊,忍不住上下打量自己母亲:「母亲,您对我们青檀书院的前辈这么了解么?郑崇俭和吴甡他们你都知道?他们都是在地方上不在朝中啊。」 郭沁筠轻哼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回答。 这些情况都是周培盛收集回来告知她的。 冯紫英去了陕西,但是肯定在京中还有「党羽眼线」。 永隆五年那一科据说是最近四五科里边最人才鼎盛的一科,冯紫英虽然不是前三甲,但是却是声誉最隆的一人,而且以他为首的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这两帮人都簇拥在他身边,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 像现在的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练国事,凤翔府同知郑崇俭刑部主事方有度,兵部主事王应熊,东安知县贺逢圣,大城知县范景文,香河知县吴甡,这些人都和冯紫英关系密切,来往紧密俨然形成了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小群体。 除开这一帮人,原来青檀书院中冯紫英的同学还有不少在永隆五年那一科没有考中,但是在永隆八年却都考中了进士,现在正在各部观政,也就是今年观政期满,也将踏入仕途,一样前途光明。 像许其勋、宋师襄、孙传庭、陈奇瑜、傅宗龙、薛文周等人,包括永隆八年的状元马士英都是这一群体中的。 这样一大群人中,也不完全都是北地士人,像贺逢圣是湖广籍,方有度、吴甡和许其勋都是江南士人,马士英则是贵州士子,但是他们都自觉不自觉地在冯紫英周围,形成了以冯紫英为核心的一个群体。 现在朝中青年官员中大致分为三个群体,一个是冯紫英这个群体,以北地士子为主。 另一个就是以杨嗣昌为核心的崇正书院群体,像侯恂、侯恪兄弟,包括冯紫英的小舅子沈自征,冯紫英的老乡但是却和冯紫英格格不入的山东王象春,都在这个群体中。 另外一个就是以黄尊素为中心的,江南士人为主的群体,包括黄尊素、许獬、艾南星、汪乔年等人,这个群体势力也不小,不过只局限于江南士人中。 见自己母亲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张骦虽然年幼,但是久在宫中,也隐约知晓自己母亲与其他几个兄长的母妃们都不太和睦,而原因也不问可知,都是源于自己和几个兄长未来的前途。 这却是无法调和的矛盾,自己和四哥在青檀书院中关系再好,也丝毫不能改变未来二人针锋相对的局面,这一点张骦其实是明白的,只不过他一直不太愿意去直面罢了。 「母亲,四哥文才的确好,儿子现在还无法和四哥匹敌,但是儿子也一直在努力,书院里的教谕们对儿子还是很看好,相信再有几年儿子一定能够追上四哥,……」 张骦的话一下子就刺激到了郭沁筠的要害,她声音骤然尖厉起来:「还等几年?等几年张骕早就坐上皇位,日后你我母子便是案板上的肉,任其宰割了,……」 「母亲,四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张骦呐呐道。 「哼,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在书院里边随便示好你两下,你就被他感动了?口蜜腹剑,谁不会?」郭沁筠真有些恨其不争了,骦儿还是太老实太单纯了,「就算是张骦无此意,那梅月溪呢?她和为娘的势同水火,你难道不知道么?到那时候,她会放过你我?」 张骦被自己母亲一连串的逼问问得张口结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也讷于口才,和郭沁筠的性子一点儿都不像,见自己面前柳眉倒竖,脸涨得通红,吓得不敢作声。 「骦儿,为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郭沁筠见自己声色俱厉把儿子给吓住了,心里也有些不忍:「可是你要明白,生在天家,这就是你的命,若是你不去争,到最后就只能任由别人宰割了,你和为娘,到时候也许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一节 人穷志短,狗急跳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骦沉默不语,从内心来说,他反感母亲这样的说法,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也许母亲说的没错,母亲不会骗自己。 见儿子不语,郭沁筠也叹了一口气,儿子还是太小了,说这么多,他未必能理解得到,但她必须要给儿子灌输这种意识理念,否则日后必定要吃亏。 「骦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郭沁筠缓和了语气,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岔开话题。 「母亲,这是《西北时报》,是陕西那边办的第一张报纸,创刊号,还有后续几天的,驿报传回来的,也带来了一些从陕西那边的消息,上边也有一些时政评述,今日杨文弱便是以此来作为策论论点进行了探讨,儿子也发了言。」 张骦的话让郭沁筠稍微有了一些兴趣,「《西北时报》?和京师城里《今日新闻》、金陵《江南时报》一样的?」 「差不多吧,听说是小冯修撰去了之后,西安城也有了新气象,所以才有了这第一份报纸,也能把陕西那边的情形带回京师,让普罗百姓知晓,不再只局限于邸报里那点儿内容了,连朝廷都更愿意通过这些地方性报纸了解当地的真实情况了。」 张骦见换了话题,兴致也高昂起来。 郭沁筠皱了皱眉头,「现在朝廷难道只能通过这些报纸来了解地方情况了?这成何体统?职方司,行人司,还有龙禁尉,都察院派出的御史,难道都不会给朝里进奏报么?」 「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重要的事务,地方官府肯定会报上来,但是一般性的社情民意就未必了,贾环和四哥也说,地方官府都喜欢报喜不报忧,所以朝廷掌握的情况也都不准确,有时候做出判断决策难免就会失之偏颇,所以……」 张骦又提及了张骕,这让郭沁筠心里又是一阵气恼,这张骕怎么无处不在,随时都在影响干扰着骦儿,这样下去可有些麻烦,当初冯紫英可是答应了要好生扶持骦儿,现在怎么没有了动静? 想起了什么郭沁筠略作思索才问道:「贾环?可是那荣国公贾家的庶子?贾家不是全都下狱了么?他怎么还能去书院?」 「贾家都被保释出来了,据说是小冯修撰出的面担保,大理寺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小冯修撰的,因为案件押后审理待决,贾环也不算其中嫡子,所以也就没有那么严格,书院里边有小冯修撰打招呼,当然就没问题,贾环去年秋闱大比没能参加成,让亓山长和王掌院都有些遗憾,说他如果去年能参加秋闱大比,肯定能考过举人,只可惜罪案耽误了他,所以今科春闱大比也无法参加,……」 张骦语气里也充满了遗憾,贾环对他还是不错的,平素也经常在一起,不过对方有些严肃阴沉但是论才华和刻苦却是书院里排得上号的。 「冯紫英在书院里边这么大的影响力?」郭沁筠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冯紫英在青檀书院里的影响力,居然能让一个待决囚犯入书院读书,甚至还和皇子们在一起,这就有点儿太猖狂了。 「嗬,母亲怕是不知道,咱们书院若是在永隆五年以前,其实是和崇正、通惠几家书院差不多的,但是永隆五年那一科之后就彻底甩开了其他书院,成为大周第一书院了,这里边小冯修撰居功至伟,现在历任山长、掌院都对小冯修撰十分推崇,当然小冯修撰也很尊重书院,离京之前经常来书院指导后辈,现在咱们书院亓山长和小冯修撰又是乡人,关系匪浅,……」 现任青檀书院山长是亓诗教,也是北地老资格士人,在山东士人中影响力很大,与齐永泰关系也很密切。 不过亓诗教之前一直是隐退在家,也是受齐永泰的委托接替已经出仕的周永春和毕自严,出山担任青檀书院山长,与陕西士人王之寀搭当掌舵青檀书院。 冯紫英也去拜会过两次,亓诗 教也很看好冯紫英。 「唔,我明白了,骦儿,你在书院中既要好好读书,也要多结交朋友,这些士子日后都是要参加科考入仕的,未来就是大周的栋梁,你若是日后能登上皇位,他们便会是你的肱股之臣,这个时候结下交情他们今后也能为你拼死效命,……」 郭沁筠忍不住又告诫自己儿子,再不喜欢听她也得经常给儿子灌输。 「母亲,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只是这种事情,母亲也莫要太过强求。」张骦沉默了一下,才沉声道:「我听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这等时候过于出头,未必就是好事,现下父皇还在,内阁诸公似乎也无意就要立谁为储君,四哥虽然现在看似风光,但是大哥和二哥三哥也未必就肯就此罢休,我们还莫如暂时避一避风头,坐观其变。」 郭沁筠眼睛一亮,这一番话倒是让她格外高兴,这说明自己儿子并非那种一点儿不求上进的性子。 她最怕也就是这一点,还能看出眼前局面的复杂性,和冯紫英临走之前在床笫间所说的倒有些一样,不过这话是谁教授给自己儿子的? 「骦儿,这话是谁教给你的?」郭沁筠不相信这是自己儿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儿子才十一岁,再说早慧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一点,而且之前儿子也一直对这方面是懵懵懂懂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成熟起来了。 张骦迟疑了一下,才勉强道:「是贾环。」 「贾环?!」郭沁筠讶然:「荣国府那个贾环?他有何资格和你说这些?莫不是受人指使?」 「母亲,你莫要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张骦有些不悦地道:「贾环和儿子一直关系不错,而且他也是小冯修撰推荐进来的,要说儿子不也一样是小冯修撰举荐进来的么?轮这层关系,我们也有些渊源才是,我还听说贾环的表姐便是小冯修纂的妻室,有这层关系,他也不至于故意来害我吧?」 一席话倒是把郭沁筠给堵上了,她没想到贾环表姐还是冯紫英妻室,「骦儿,你想过没有,若是张驰张骕都担任过监国,你却没有这个经历,日后内阁若是要择君时,你便缺了一分资历,说不定就要失去机会,……」 张骦看了母亲一眼,「我也曾经和贾环说起过,贾环却说,这监国听起来好听,但是内阁诸公根本就没有让大哥和四哥正经八百地上过朝议过政,这算什么经历?内阁会看重这个么?」 这话在理,但是却也未必,要看人家怎么看。 「骦儿,你怎么和这贾环还熟络起来了?」 「儿子不是说了么?算是都是通过小冯修撰这条渠道进的书院,有这层渊源,自然就亲近几分,再说了,书院里其他士子对我都不冷不热,只有贾环还算友善,所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张骦对自己母亲的警惕很有些不以为然,「儿子现在这情形也没有谁会太在意,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骦才离开,郭沁筠越发坐不住了。 等到周培盛进来,郭沁筠劈头就问:「那冯紫英可是在陕西那边大获全胜?」 周培盛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也算是吧,不愧是将门虎子,去了陕西之后别的不说,但是整顿卫军,又把固原军调动起来,三五两下就把乱军打得落花流水了,现在听说乱军都被撵出了陕西,渡过黄河去祸害山西去了,山西现在就接连告急了。」 「那这么说,他有可能很快就会回京了?他已经去了快一年了吧?」郭沁筠若有所思地问道。 「恐怕还不行吧,巡抚任期一般三年,他才一年不到,何况陕西那边乱军虽然基本被平定,但是灾情依然严峻,流民饥民问题若是无法解决,一样有可能死灰复燃。」周培盛连连摇头,「也许年底他能回来。」 「年底?我等不了那么久!」郭沁筠又急躁起来,提高声调:「他别以为躲到陕西去京里的事情他就可以不管了,骦儿监国的事情他必须要出力,苏菱瑶四处活动,我不能坐视不管,培盛,你去带信给他,让他想办法,……」 周培盛苦笑,这位荃妃就是这性子,觉得拿住了对方把柄就能为所欲为,也不想想这是双刃剑,这个把柄能拿出来用么? 弄不好伤不了冯紫英,却只能是伤她自己,怎么这个道理她就想不明白呢? 再说了,这种床笫之间的事情,讲求你情我愿才能奏效,你现在要咬他一口,证据呢?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但看着郭沁筠那双目喷火一脸怒意的模样,周培盛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敷衍道:「行吧,老奴去带信给小冯修撰,他在朝中也还有些人脉,纵然回来不了,那写几封信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听得周培盛这么说,郭沁筠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一些:「培盛,莫怪我着急,太上皇病重,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二节 孤芳难傲,长久夫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太上皇病重了?」元春悠闲自得地拈起一支绿香球,放在鼻尖前嗅了一嗅,她很喜欢牡丹,这种绿牡丹也是最喜欢的一类,青色纯正,「这绿香球是哪家送来的,比姚黄魏紫还好看,让他们多送一些进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稼轩公的词深合我心。」 抱琴没有回话,她知道娘娘无意让他回答,而只是一个自问自答罢了。 「太上皇都八十多了,再说身体康健,年龄也摆在那里了,若是大家都还把他当做主心骨,那未免就有点儿草率了。」元春抬起头,手中那一支绿香球微微颤动,晃晃悠悠,「只怕梅月溪又有点儿心惊肉跳了吧。」 「戴相又回仁寿宫那边去了,娘娘您需要不需要去问一问安?」抱琴小心提醒道:「几位娘娘好像都去了,……」 「我去做什么呢?」元春轻轻摇头,「人家也未必愿意看到我,去的都是有皇子的,都存着些许心思,除非太妃召唤,否则我是不会去仁寿宫了,何必碍人眼呢。她们也没有去吧?」 抱琴明白元春所说的「她们」是指谁,点了点头:「都没去,淑妃还来这边问了问呢。」 「哦?她倒是谨慎。」元春也不在意,郑贵妃这段时间似乎觉察出了一些风向变化,来自己这边多了一些,有意讨好的姿态更明显了。 或许是觉察到宫中的局势越发势同水火,她们这些没子嗣的妃子已经没有多少存在感了吧。 她们这一批进宫的,周、吴、郑、贾,贤良淑德四妃原本关系都并不好,尤其是周吴二妃更是仗着家中有些背景,对元春更是冷淡。 但随着时间推移,许、苏、梅、郭四个有着儿子的贵妃地位日涨,已经和她们这几个后进者彻底拉开了距离,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她们打上眼了,她们几人材逐渐意识到自己几人就是一个添头装饰,用来装点门脸用的。 皇上对他们态度很疏远,根本就不临幸,甚至等闲难得见一面,见了面也就是泛泛寡淡几句话就打发了。 这种日子几年下来,任谁都冷了心,尤其是皇上铁网山秋狝之后昏迷,那就更不用提了,顾影自怜的心境让几女这才慢慢缓和了原来那种僵局,开始走动起来。 只不过这种情形下的走动又有何意义,加之时不时许苏梅郭几位还要在其中兴风作浪煽风点火一下,弄得她们这几位也还是有些疑神疑鬼,这关系始终无法有多亲近。 元春也是夹在那几位之间,被穿了不少小鞋,吃了不少委屈,又被冯紫英敲打了一番,这才慢慢退出,保持一种超然姿态,日子才算是清静滋润起来。 当然这里边最大的变化还是和冯紫英有了私情,崇玄观春风暗度,变成真正的女人,元春才明白了当女人的真谛,只不过冯紫英却又戎马倥偬,匆匆离去,让刚刚食髓知味的她无比幽怨委屈。 「奴婢听说也朝中内阁几位相爷都陆续去了仁寿宫,想必太上皇是真的病得有些重了。」抱琴又道。 「病得再重也和咱们没关系,轮不到我们去,真要需要咱们去了,太妃会打招呼的,这个时候去徒惹是非,真当许君如和梅月溪她们是好相与的?遇上她们,没准儿又要借题发挥折腾出一些事情来。」 元春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半点都不想掺和宫里事儿,就盼着冯紫英能早日回来兑现诺言。 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原来都还假模假样拉拢过她,但是见她兴趣乏乏,也没有任何动静,加之冯紫英已经出京,名字在京中也渐渐听得少了,慢慢也就淡了。 「还是娘娘想得透彻,咱们就不去招惹是非,安安心心过日子。」抱琴轻声道:「可就怕太上皇真的有不测,那宫里边又要动荡起来,没准儿荃妃她们又要来打探虚实,弄 得娘娘不得安生。」 「紫英不是也说了么?人活世间,哪里能避得了这些凡尘俗事?我们在宫里这种是非地,更不可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元春嫣然一笑,「这一辈子我是半点也不想在这里边呆了,哎,就盼着……」 话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脸颊浮起的一抹红晕,加上那凤目中流露出来的期盼之色,看得抱琴都为之叹息。 冯紫英何德何能让娘娘都这般记挂牵绊,破了娘娘身子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人,丢下两句空口白牙的话,就让娘娘魂牵梦绕,若是日后真的负了娘娘,她第一个就不能放过对方,哪怕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他拉下马。 「娘娘莫要这般忧心记挂,冯大爷在陕西那边好着呢,报纸上不也说陕西那边乱势渐平,冯大爷深孚众望,朝中都说他是举重若轻,势如破竹,……」抱琴捡了几句在《今日新闻》上的几句评价话来形容。 「嗯,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他历来打仗就是最行的,永平府不也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了?若非如此,朝廷也不能用他去陕西啊。」元春在抱琴面前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我是担心朝廷莫要觉得他能耐大,要让他把陕西彻底治好,又或者让他去山西接着做事儿,那就弄巧成拙了,听说山西现在也不安靖了。」 抱琴吃了一惊,「娘娘是担心这个?奴婢倒是觉得这并非坏事儿啊,若是朝廷如此倚重冯大爷,日后冯大爷便会更得重用啊。」 元春瞥了一眼这个忠心丫头,心中心思却又不好太过袒露,很含蓄地道:「话是如此说,但他这么年轻,朝中倒成了离不得他一般,岂非又要成为众矢之的?他们那一科的,甚至更前几科的,也没有几个像他升迁得如此快的,我倒是觉得回京稳一稳,更合适。」 「回京稳一稳?」抱琴抿嘴笑道:「奴婢虽然愚钝,也知道回京之后冯大爷就只能是七部侍郎或者顺天府尹了,又或者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了,那还能叫稳一稳?奴婢觉得该叫炫一炫吧。」 抱琴这一番话把元春也逗乐了,但不得不承认抱琴说的在理。 二十出头的正三品,回京还能是什么职务,顺天府尹?七部侍郎?哪一个又能低调了? 「娘娘是想冯大爷了?」抱琴瞅了一眼元春,大胆地问道。 「放肆!」元春轻叱了一声,但随即又白了抱琴一眼:「明知故问。」 抱琴又笑了起来,「奴婢说准了,所以娘娘希望冯大爷早些回来,不要再出去?可是娘娘想过没有,若是冯大爷回来了,也真想办法把娘娘弄出宫去了,那娘娘能一直待在京师城么?只怕风险太大了吧,万一被龙禁尉那些人觉察,那岂不是弥天大祸?所以奴婢才觉得,即便是冯大爷要回来,最好能在京中呆一段时间,然后再外放最好,等到三五年后大家都淡忘了,兴许才是回来的好时机。」 元春一愣她没想到抱琴替她想得如此周到,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也不知道紫英打算如何把我弄出去?留在京中难道就不行么?」 「留在京中不是不行,可是娘娘是想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呢?冯大爷屋里人,宝姑娘,林姑娘,还有二姑娘,她们都是娘娘的姐妹,对娘娘都很熟悉,若是娘娘留在京中,迟早就要露出破绽,除非……」 抱琴的话让元春心中一凉,但是最后一句又让元春生出一份希望,「除非什么?」 「除非冯大爷能让宝姑娘、林姑娘和二姑娘她们知晓他和娘娘之间的事情,或者说心照不宣,大家照常往来,……」抱琴话语里也隐藏着太多不确定,实际上她也没有半分把握能做到这一点,只能幻想冯紫英有改天换地的本事能让大家接受这一点,「可即便如此,还是得防着下边人觉察,这也是一道难题。」 元春以手扶额,看着抱琴,有些恨恨地道:「死丫头,你说这话是故意气我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紫英便是当皇帝都不可能,……」 抱琴抿了抿嘴,眼角带笑,「奴婢只是提出这种想法,能不能做到还是得冯大爷自个儿琢磨,都说冯大爷无所不能,万一冯大爷就真的能把这道难题给解决了呢?就像出宫一样娘娘想过冯大爷怎么能让娘娘悄无声息地安稳出宫呢?反正到现在奴婢都没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可冯大爷却很笃定能行。」 元春丢下手中的绿牡丹给抱琴,气哼哼地走了几步这才停住脚:「你放才说的那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和紫英的事情若是让宝钗和黛玉以及二丫头她们知晓,我如何去见她们?」 「可是娘娘想要和冯大爷作长久夫妻长相厮守,又如何能瞒得过他的枕边人?」抱琴却不依不饶:「一年半载也许能糊弄过去,再久就绝无可能,便是府里边丫鬟都能觉察出一二,而且万一娘娘有了身孕,生下孩子,那又该如何?还能瞒得住么?」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三节 情难自已,一错再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元春有些恼羞成怒,脸红筋涨之余,连眼圈都湿了,只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抱琴的这番话。 而且她也知道抱琴所言无虚,这些问题都无法回避的,迟早要面对。 「抱琴,你说这么多,我都知道,但是那我又该如何?」气息急促,元春银牙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恨恨地看着抱琴:「难道你真的希望我在这宫中枯老终生?我就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就这么难么?」 」娘娘,奴婢也是在替娘娘着想,才会这般直截了当。」抱琴跪了下来,「若是奴婢只图哄着娘娘高兴,说些好听却不中用的,那奴婢就是不忠了。」 元春眼圈红了起来,一把把抱琴扶了起来,她当然明白抱琴是为自己好,只是这般赤裸裸的话语挑开一直想要回避的东西,让她难以接受罢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谁让我第一步就走错了呢?」元春幽幽叹了一口气。 当初进宫当女史就是一着错着,后来又被家里哄着封妃就更是大错特错一错再错,家里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心思,何曾替自己考虑过? 便是爹娘也只顾着为宝玉日后前途铺垫,哪里管过自己的死活? 这一点冯紫英就轻描淡写地说过,之前她还有些不爱听,但是越是往后,她就觉得这话深刻真实。 「娘娘,错都错了,但是现在就更要考虑清楚,您既然跟了冯大爷,冯大爷就该承担起日后您的生活,出宫他打了包票,但是再后来呢?那样躲躲藏藏过日子,娘娘肯定不愿意,见了昔日姐妹亲戚却遮遮掩掩,甚至心生愧疚不敢面对,那娘娘内心会更痛苦,也非长久之计。」 抱琴的心思要比元春灵动细腻许多,也是真心实意在替元春打算。 「可是你也说你心里一样没数,紫英现在也忙于他自己的朝务,也不可能花太多心思在这上边,……」元春用汗巾拭去眼角泪水,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道。 「现在冯大爷是忙,但是他若是回京师之后就未必了,而且他也要面对这些,奴婢刚才说了,和宝姑娘、林姑娘那边总要面对,二姑娘是做妾的,反倒没有什么,但宝姑娘和林姑娘是正房大妇,须得要求得她们的理解才行。」抱琴梳理着思路。 「那怎么可能?」元春有些局促而又羞惭地道:「我和宝钗、黛玉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们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如何肯接受这种事情?而且我论理也算是她们的姐姐,现在却和紫英有了这种私情,却还想要让她们接受,这太强人所难,也是一桩丢脸的丑事,… 抱琴一咬牙道:「那这也不是您造成的,还不是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造成的?让您进宫,牺牲您十年青春,那也罢了,可非要您去封妃,可皇上早就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不近女色了,难道老爷太太和老祖宗他们不知道您一旦封妃就是守一 辈子活寡?而且还是连亲戚朋友都难得见到的活寡,您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这宫中偏冷小院一辈子,凭什么?」 元春讶然张大嘴,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抱琴。 「宝姑娘和林姑娘就不说了,可就连二姑娘那等被唤作二木头的也能得个好结果,现在连儿子都生下了,三姑娘和四姑娘虽然是犯妇,但是有冯大爷出面帮忙,日后肯定也不可能去流放或者沦落进教坊司,多少也能有个盼头,可是娘娘您呢?」 抱琴眼里已经满是泪水,「凭什么您为贾家一辈子,可最后却要是自己命苦,而是自始至终自己就是被家里边给坑了。 进宫当女史,目的何在?不就是舅舅王子腾那个时候撺掇可以讨好太上皇和太妃,可以在太上皇边上安插一个耳目,随时打探宫中消息么? 那个时候皇上还没有登基,太妃在太上皇跟前 正是能说得起话的时候,各种消息能够第一时间打听到。 而后入宫为妃,还是舅舅王子腾的支持,这内里多少还有些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的心思,攀上皇家,不喜读书无法入仕的宝玉可选的路就宽多了,入国子监,进宗人府,落得个这样的结果?谁都知道,若是您当初不进宫,根本就轮不到宝姑娘和林姑娘当正房,便是那沈家女也该要逊您一头,你才该是长房大妇!您才该是日后入阁拜相的冯大爷的长房嫡妻,生下的儿子才该继承冯家一切,可这一切都被老祖宗和老爷太太给毁了!」 元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抱琴内心有多么替自己抱不平,这些心思自己倒没有想太多,但是抱琴却早就想通透了。 一时间有些茫然的元春陷入了沉思,她还真没认真思考过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原来只是一味哀怨自己命苦,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完全 在詹事府混个职位,都大有机会。 这一切谁都没有替自己考虑过,或者便是想到了,也都觉得自己好像为贾家付出牺牲和代价都是理所应当的,都是值得的,谁又会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浓浓的委屈和怨气似乎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慢慢堆积起来,元春有些迷惘,痛楚,旁皇,乃至于若有所失,心中空空荡荡,就像是自己原来最看重最珍视的人,原来却是对自己毫不在意,既如此,自己为他们的付出,又意义何在呢? 元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没错,抱琴说的没错,这里边的确很大程度都是家里给自己施加影响造成的,但是自己就没有责任么? 当初舅舅和老爷太太乃至于老祖宗不也征求过自己的意见么? 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愿听家里安排,那家里就这么安排了,怎么现在就都成了家里的罪过呢? 可话说回来,当初那种情形下,自己能说不想进宫为妃么? 舅舅的心思和期盼,老爷太太和老祖宗的盼望,自己不都知道么? 当时不是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么? 见元春脸色变幻不定,抱琴也知道自己的话语太具有杀伤力,把娘娘给整懵了,原来思维中一切本该是天经地义的理由被推翻了,自己所付出的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回报,更多的是被利用,这种感觉很难受。 但抱琴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再说下去了,那只会适得其反,是该娘娘自己好好想一想的时候了。 许久元春才幽幽一叹:「抱琴,你说的似乎都有道理,但是这能作为我和些英有了私情却不避讳能作为我和系央有了私情却不避讳宝钗和黛玉她们的理由么?就算是家里边负了我,可我能以此为由就伤害宝钗和黛玉么?」 「那娘娘觉得应该怎么办呢?你和冯大爷的事儿已经如此,纵然她们不知道,但已经发生了,娘娘您也需要为您自己日后想一想才是。」抱琴不以为然。 「不,我需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元春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也许我真的想不出解决之策来,但紫英真的能有办法两全其美么?」 这个问题元春在问,抱琴也在想,也许冯紫英会有更好的解决之策呢? 冯紫英想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想过,但是也只是粗略的想过,很多时候还是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心思。 之前他没想过会和贾元春走到这一步,就像和那郭沁筠上床一样,不经意间就走到了那一步,冯紫英甚至没有一点紧张和惧怕感,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但做了就做了,冯紫英从不后悔,该面对就要面的,就像元春的事情一样。 出宫看起来很难,但是随着永隆帝的人事不省,像元春这种无子嗣的妃子一下子就黯淡无光了,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在脑后。 宫 中也是一个很讲现实的地方,随着几个监国的「崭露头角」,没有子嗣,就意味着没资格入主后宫,那么日后的结果肯定枯守冷宫,谁还会在意这些残枝败叶? 这种情形下,要搞一出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手法并非没有机会,上三亲军和龙禁尉是这里边的关键,上三亲军掌管宫内门禁,龙禁尉会对宫内可疑的线索核查,元春要出宫,就得要把这些手尾处理好。 具体如何操作,冯紫英暂时还没想过,但也有一个大概思路,归根结底要落到一些具体来操作的人身上,这是最关键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收到周培盛传递过来的消息,冯紫英也是摇头苦笑,这真的是上了人家的床,睡了人家,那就得要还债啊。 他也能看得出来周培盛其实是倾向于自己的,只不过拗不过郭沁筠,所以不得不带信过来。 不过要让自己写几封信去帮恭王摇旗呐喊,这也未免太无聊了,真当自己现在闲的没事儿不成? 摇了摇头,冯紫英把信丢在了一边儿,陕西局面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千头万绪的事务还等着他,他哪有闲心来操心这些破事儿。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四节 进入状态,奋发向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练国事到府拜访,冯紫英亲自在门前迎候,倒是让巡抚衙门新来的官吏们都颇为吃惊。 能让冯紫英亲自到门前迎候的,在他们记忆中大概就只有布政使司两位布政使,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区区几人了,可新来的西安府知府却也能让巡抚大人亲自出迎,那就不简单了。 不过看到二人挽臂而入谈笑风生的模样,大家也就明白这多半是巡抚大人至交好友了。 练国事也真没想到自己还真被冯紫英给折腾到陕西来了。 他是河南人,算来算去要避籍,如果不去南方要留在北地的话,除了北直诸府、山东、山西,也就只有陕西了。 不过他刚到山西,局面尚未打开,可以说刚刚切入,还在一个熟悉阶段,先是冯紫英给他来信要他想办法去兼挂兵备道,最好是潞安兵备道,主要是要针对可能波及过来的晋南之乱。 他听从了,但是后来局势发生了变化,晋南乱军并没有越过乌岭山入侵潞安和泽州,他这个兵备道并没有发挥多大作用,虽然他也的确在潞安和泽州整饬兵备,但奈何乱军没来,有点儿拳头打空的感觉。 冯紫英的这么安排练国事也清楚肯定是有针对性的,当然既有利于朝廷,也对自己的升迁发展有益,不过没使上劲儿,他也没有太在意。 在哪个位置上便干好那个位置上的活儿,兵备道本身事情就不少,而且山西都司的情况也并不比陕西强多少,尤其是面对山西镇和大同镇轮番抽调卫军精锐补充边军,实际上山西都司下边卫所已经虚有其表,空空如也了,他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但是变故还是来的很快,吏部调任他出任西安知府的文书是五月份来的,冯紫英的信几乎是接踵而至,催他很急,让他赶快来上任。 而且吏部那边也因为特殊时期,专门告知可以暂不赴京述职而直接前往西安府上任。 这也是破了一次例。练国事也是无奈之下,只能收拾好行礼便来西安上任。 好在他的家眷都还在河南老家,在太原也只有两个妾室时候,所以也不是太麻烦,让妾室随后过来,自己单人匹马就直接往西安来了。 「紫英,有那么夸张么?就让我回一趟京师到吏部那边去报个到述个职都不行?」练国事和冯紫英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我一路行来,觉得陕西局面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西安城给我的印象很好,怎么就这么急?」 「那都是表象,内里问题多多,这都五月了,再一拖夏收结束,这百姓肚皮问题解决不了,今冬明春岂不是又要坐蜡,你我两个难兄难弟又得要城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 冯紫英对练国事的到来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了。 目前这么多同学中,真正靠谱能派上大用场的,还就只有练国事一个。 像郑崇俭也好,吴牲、贺逢圣以及范景文他们也好,都还得要历练一段时间才行,方有度、王应熊这些没在地方上干过的就差得更远。 「今年陕西旱情也很严重?」一说到正事,练国事就认真起来了。 他来陕西是做事,不是单纯做官,冯紫英一力把他推到西安知府位置上,足见西安的重要性,关中平原是陕西腹心地带,这里若是再歉收,那对陕西全省影响太大了。 「关中平原情况略好,毕竟还有渭水嘛,其他诸府不容乐观,但是总体来说要比去年前年略好。可是君豫,你要知道陕西这前后几年折腾太利害了,便是中上人家也家无余财了,再拖就真的要彻底崩盘了,所以无论如何把今年挺过,夏秋两季的收成决定陕西能不能平稳过渡到正常年份,而关中平原是关键,你在西安,大章去了凤翔,还有楚材兄坐镇延安,我心里才踏实啊。」 冯紫英对 练国事是开诚布公的,他需要练国事、郑崇俭和耿如杞他们替自己把陕西几个重要地区撑起来。 「紫英,看样子你对陕西的期盼很高啊。」练国事也是一笑,「我沿着渭河走这一圈看着情况还行,但按照你的口气,似乎都还不太满意,照说不必山西那边差了啊。」 「还是那句话,陕西的精华之地就在关中平原,但要靠一个关中平原养活整个陕西也不现实,它要承担起主力。」冯紫英介绍道:「凤翔、延安、汉中这几地也要把局面撑起来。」 」紫英,我知道你在竭力推广土豆和番薯种植,延安、凤翔这些地方可以推广,但是关中平原可能还是更适合粟麦吧?」练国事问道:「当然一些边角余地和丘陵地区还是可以种植土豆番薯,但最好的平原地区还得要粟米麦子来承担重任。」 「君豫,这些具体如何规划操作,是你这个知府的职权范围,我不干预,我只是和你说土豆番薯的亩产量,这两种作物在土质更好的地区,产量也会更高,比想象的还高,所以如何权衡取舍,你自个儿琢磨。」冯紫英笑了笑,「当然土豆番薯的一大短板就是储藏时间太短,这一点无法回避。」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冯紫英的书房,而不是一般来客选择的花厅,也足见二人关系的特殊性。 先是冯紫英介绍,然后就是练国事发问,冯紫英作答,最后才是冯紫英给练国事建议和提要求,希望西安府能达到什么样的理想状态,特别是提到了要在韩城和华阴开建冶铁工坊,加强西安这边的采矿和冶铁业发展。 「紫英,西安这边的资源肯定没法和永平那边比吧?」练国事在永平也感受到了冶铁产业发展起来给永平府带来的巨大变化,但陕西这边的铁矿资源肯定没法和永平那边比。 「要差一些,不过这边石炭资源丰富,而且韩城和华阴的交通也还过得去,咱们自产自销,主要是供应陕西本地,这个要求不算高。」冯紫英也知道练国事担心什么,深怕自己把目标定得太高,所以先打预防针。 「嗯,如果山陕商会的人愿意参与进来,我们可以开出更好的条件,你说的曹范两家,怎么样?」练国事直接切入正题:「山陕商人囊中丰厚,愿意来西安府经营,只要有利于民生,我鼎力支持。」 「具体你们府县两级可以去详谈,对他们不必太苛刻,毕竟商人就是冲着利来的,折木生音是万万就是冲着利木的,打本土总是力力不肯做的,所以最好能达成大家都能接受,都能看到利益的协议,曹范两家我接触了一下,感觉他们还是有长期经营的准备,所以我觉得条件也会令人满意。」 冯紫英和练国事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遮掩隐瞒的,山陕商人是北地商人的主力,素来支持北地士人,所以在合作上相互之间也还算默契,但毕竟是官府和商人,个人利益点未必一致,相互纠结争执也不可避免。 冯紫英和练国事谈的就是熬过今年一年,关键因素就是粮食。 另外这么多可能产生的流民饥民灾民,怎么消化掉,山陕商人必须要出钱出力,那么怎么弥补他们的损失,乃是矿产发卖,建设冶铁基地,这些拉动经济,消化人口。 「君豫,你来了,尽快熟悉各个州县,选择重点州县作为试点,务求要替省里分担压力,西安府这边有海通银庄的分号,你若是需要,亦可借贷,不过那都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了,是要将本息的,… 冯紫英也不和练国事废话:「徐良彦和你交接,涉及到相关官员的一些问题,你也好好斟酌一下,州县官们是关键,……」 做事之前永远是用人,没有可靠能干的人用,作任何事都是白搭。 」紫英,我初来乍到,对府里边的官员也不太清楚,而且察院好像才对西安府的官 员动了手,听说被拿下了不少?」虽然才来,但在路上练国事就听见了前任同知和推官的徇私枉法牵扯相当多人,西安府刑房和户房的官吏被下狱的不少,他现在来接这一摊子,势必要解决这个问题。 「州县官情况,到时候我让文言和你介绍一下,但具体如何用,还得要你自己慢慢去品,你府衙里的人我就爱莫能助了,你的自己去慢慢梳理,时间无多,你也得加快,不能要求太高,你带了幕僚来吧?让他们尽快上手。」 按照惯例像练国事也都有自己的幕僚了,现在担任西安府主官更是需要一帮幕僚,单靠本地官员无法帮他迅速融入。 「另外家眷没来,要不要我替你安排几个米脂婆姨?」说完正事儿,冯紫英又调笑练国事,「米脂婆姨远近闻名,包你乐不思蜀。」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行了,我两个侍妾很快就到了,这就不劳烦你替我考虑了,倒是你自己,别来了陕西就忘乎所以了,回去之后难得和弟妹们交差呢。」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五节 干事,正当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练国事是个做实事的,到了西安之后,冯紫英便把他最看重的西安府的这一摊子事儿全数交给了练国事。 两人算是第一次合作,但早就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合作起来反而更放心。 凤翔府有郑崇俭,西安府有练国事,耿如杞坐镇延安府,自己坐镇中枢,陕西就能稳住大半了。 汉中府知府是王洽,他是山东临邑人,算是冯紫英乡人,有这层关系在,就要好打交道得多。 而且王洽做事公道,在汉中威信颇高,整个陕西这两年乱民四起,相对来说,汉中算是最稳定的了。 所以冯紫英甚至没有去汉中一巡,倒是王洽主动来西安这边一谈之后,冯紫英就把汉中府这边的事宜拜托给了王洽了。 剩下来的几府中,庆阳和平凉两府的情况冯紫英不太满意,所以他也一直在考虑人事上的调整,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吏部也不是自家开的,不是自己想要调整谁就调整谁。 这封建王朝的官员权力固然大,但更多的是在做事情上的权力大,反倒是在人事上的安排,更多的集中于中央,像吏部就是汇聚了几乎整个大周官员的调整。 当然,吏部也不可能管得过来,很大程度还是通过日常考核考察来进行评定叙功,进而调整,这里边各级官员的上司就有着较大的发言权。 除开庆阳和平凉二府的官员表现不尽人意外,像更偏远有些的巩昌和临洮二府冯紫英也专门走了一圈。 这两地的地理险要,但农事不修,从知府到同知、通判这些官员都很难说让人满意,冯紫英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平庸,按部就班,不过这恰恰是这个时代各地官员的常态。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在短短一两年里就能把整个陕西官员按照自己的心思来换一遍,别说州县的知州知县们,就算是各个府的知府同知们,他也没办法做到。 一来他没有这个权力,二来他也没有那么多让自己中意的官员储备,三来时间太短。 若是他能在陕西巡抚位置上干上十年八年,也许他能勉强做到,但这无疑是痴心妄想了,也不可能。 「人事问题应该是地方上许多事务难以推动,或者说举步维艰的关键因素了。」冯紫英看了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煞费苦心地为其准备的平凉、庆阳二府十多个州县知州知县基本情况和他们的现实表现材料,忍不住叹息道。 这十四个州县的知州知县中,进士出身只有二人,举人出身七人,还有五人就是贡生捐生出身了。 这种情形在江南是不可想象的,在北直、山东、山西、湖广这些地方也基本不可能。 江南的知州知县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北直、山东这些地方知州知县进士出身也要占到七八成,剩下的也都是举人,贡生捐官基本不可能担任主官,多为佐贰官。 「大人您不能奢求这些地方都和江南那边比,本身这边文风不盛,另外这些偏远地区,进士出身谁愿意往这里来?」汪文言笑道:「何况这也不完全是官员出身问题,我觉得倒是从省到府缺乏一个对州县较为明细详尽的考核规则,吏部下发下来的考定规则都太粗疏,流于形式,从省到府也基本上沿袭使用,许多本来该是因地制宜有针对性的做一些调整,但是并没有做。」 冯紫英瞥了一眼汪文言,「文言,朝廷下来的考定规则不也一样?每个省都有不同的具体情况, 同样各项工作也有侧重,但是吏部考定标准征求过户部、兵部、刑部、工部的意见么?也许有过,但是都是十年八年才来一回,照理说这都该每年征求意见进行调整,可吏部那帮老爷们都是高高在上,哪里会考虑下边的感受?」 汪文言点头,「太 过于刻板教条的考定规则,很难调动起下边官员的积极性,而且又无针对性,所以很多官员都生搬硬套,按部就班,结果就是几年下来,情况都没有任何改观,但上边考评依然是一样,这样一来谁还会在意这个考核规则?」 「关键是考核规则和地方上很多具体事务没有挂钩!」冯紫英有感而发,「兴修水利,驿道建设,工商发展,这些非一朝一夕之功的事儿,谁还愿意去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教化德政,或者讨好士绅的噱头,反而成了人追捧之举,这种考定方式如何能让有能力没人脉的官员脱颖而出?」 冯紫英的感喟也引起了汪文言的共鸣。 他当初在歙县当小吏的时候何尝不是觉得这大周朝的官儿们未免也太好当了,尤其是那州县主官,基本上就是袖手当菩萨,按部就班的沿袭上边的要求。 诸事都有幕僚和佐贰官以及下边吏员来做,既无主动性,也无开创性,甚至很多人连结合本土实际都不愿意。 反正上边考定就是由上司和本土士绅来评判,既如此只需要讨好上司和本土士绅就行了,具体做了什么,吏部和都察院那些人反而不在意。 冯紫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当了两任同知和府丞,职责都差不多,但基本上都是在履行主官的职责,所以对这里边的弊端了解很深。 到了陕西来之后,从延安府来进行解剖麻雀,然后又在西安府进一步观察分析,尤其是结合着现在陕西面临大灾的情形下,各地抗旱、赈济、剿抚这些措施做得好坏,很大程度都和地方官员的素质能力有很大的关系。 但是从布政使司那边获得的各地官员考评来看,却完全和这些州县当下表现不一样,很多前几年考评极好的,但实际上县中饿孕遍地,流民外逃如潮,乱民起事蜂拥。 延安府以青涧、延长、延川、宜川、洛川、宜君几个县为例,这几个县其实在延安府里边算来条件不算最差,但是流民人数最多,乱军势力最大,土地兼并最严重,豪强劣绅实力最强,但是在考评中,这几个县的知县考评都相对较好。 反倒是如绥德、米脂、吴堡、神木、府谷这几个县,说起来都还过得去,却都是中下考评。 肤施、甘泉几个县不说了,那是潘汝桢的地盘,他当知府的再怎么也要保一把,但前边那些州县,很显然就是地方士绅的反应和州县官各自人脉在起作用了。 可实际上的这些表现落在冯紫英眼中,那就是真的截然两样了。 「大人,这种机制也是大周朝沿袭前明留下来的,其实各地在这上边也都有反应,朝廷也不是不清楚,但是如何改良这种考定机制,如何让官员们能有一种更优越更符合实际的考定方式来尽心评判,进而调动官员们做事的动力,这却是一件相当庞大繁冗的事儿,恐怕不是吏部或者都察院能做得下来的,得由内阁来牵头挽总,其他七部和都察院都要参与进来,才能有可能做得成。」 汪文言斟酌了一番,才建议道。他知道自己这问东翁素有大志,但是做事和做这种事情却是不一样的。 前者都是具体的事情,而后者就是要改变一个王朝的管治模式了。 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怕他有齐永泰、乔应甲这些北地士人的支持,也绝无可能。 也许给冯紫英十年二十年,他做到首辅,而且还得有一大帮如练国事、郑崇俭、傅试、潘汝桢、许俊阳甚至左良玉、杨肇基这样已经占据了相当职位的官员全力支持他,才能做得成功。 看到了汪文言脸上露出言不由衷的神色,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操心过多了?这本不该是我的事儿,当陕西巡抚就做好陕西的事情,在其位谋其政嘛。我也知道现在我是没有资格去过问这些事情的, 但是我觉得在一些具体方面,我还是可以实践自己的一些想法,起码在陕西我可以这么尝试,用这种方式来遴选甄别官员,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或者我还可以动用我自己在吏部都察院的影响力,做得更多一些,只要做得一点,那就做一点,……」 汪文言见冯紫英目光里满是坚定,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许就是成大事者的特质,只有拥有一颗坚韧不拔坚定不移的心,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也才能一以贯之坚持下去,遇到挫折也不会退缩气馁,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很多人其实论才干并不差,但是却大多在这上边欠缺一份精神特质吧。 见汪文言默然不语,冯紫英也不在意,打定了的主意,他不会去更改,汪文言他们肯定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年轻气盛,但正如某人所说,不年轻气盛,还叫年轻人么?不趁着年轻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情,等到人过中年,也许就要安于现状乐于享受了,干事,正当时!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六节 灌输,播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麦浪轻摇,远远望去,泛起一种奇异的金黄色美感,这是丰收的象征,也预示着希望。 十几骑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跑了过来,卷起一阵黄尘。 在田坎上休息的农夫都有些警惕地看着远处,一直看到几骑身着官袍,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得就要收割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疏忽大意,虽说各地的乱匪都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剩余的都跑到河东去了,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万一真的这个时候起了乱军, 那这辛辛苦苦半年,眼见得粮食就能入仓,又要付之东流,农夫们自然格外紧张。 陕西已经旱了好几年了,即便是关中平原,也一样是再也经受不起这种折腾了,农夫们都盼着能安稳一年,让大家都能喘口气,尤其是大半年来,官府免了赋税,同时也开了赈济,也在一定程度让地方上得到了安息,正是这种期盼,让所有人都渴望今年能够有一个好年头。 好年头需要从夏收开始,夏收能奠定一年的基础,而秋收则更为关键,夏收如果不佳或者被耽搁,那秋收也别想好。 两年三熟制的模式对于天气和灌溉要求很好,即便是关中平原一样要靠天吃饭。 「今年的情形还算不错,君豫,你赶上了一个好年头,若是去年来,你可就要焦头烂额了。」冯紫英勒住马缰,看着沿渭河这一线的麦田,「不过这不代表你的活计就少了,天时好,就意味着对西安府的要求会更高,估计明年朝廷可能就不会再对陕西免赋税了,所以你得要利用好这一年。」 「我来就没打算过好日子。」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有你在,你会让我过好日子么?」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关系亲近,这对大家都是好事,涉及到的事务,两边衙门之间的交涉也就要轻松许多。 「艰苦度日的日子才更具有挑战性,你干起来才更充实,那等坐在布政使司衙门里优哉游哉混日子,那也不是君豫你的性子啊。」冯紫英回应道:「西安是全省首善,理所应当要当排头兵,得拿出全省首善的样子来,今年其他府州情况有所改善,但还不够,西安也得要做贡献。」 练国事明白冯紫英言外之意,点了点头:「尽我所能吧,不过也别把咱们西安逼得太紧了,总得要让人喘口气,明年还要过日子呢。」 「韩城和华阴那边怎么样?」这也是冯紫英关心的问题,要有新局面,单靠农业不够,还得要大力发展工商业,但陕西资源禀赋和北直那边不一样,就只能因地制宜。 「华阴那边的条件更合适一些,范家准备在华阴这边着手采掘,不过前期准备和投入还需要时间,但目前已经进入了正轨了,另外范家打算和曹家在咸阳合办一家水泥工场,曹家则打算单独在渭南办一家水泥工场,韩城那边的铁矿和冶铁工场曹家也在筹备中,投入规模都不算小。」 练国事对曹范两家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人家用投入证明了他们的诚意和决心,两家投入的资本都在三十万两以上,这对于陕西地区来说,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嗯,目前曹范两家都只愿意在关中平原投入,我建议他们可以考虑延安府,但他们都还有些顾虑,觉得投入成本太大,担心收益不足,这些商人啊,太过于计较利益得失了。」冯紫英微微摇头。 「紫英,算是不错了,单单是两个铁矿的采掘修建,就要雇佣上千人,而且这是长期行为,这就意味着起码上千个家庭可以以此为生,水泥工场一样,又是上千人,加上其运输也一样需要数百人来,按照你给我们计算的所谓产业链,这就吓人了,林林总总都得要拉动上万人的营生了。」 冯紫英和练国事、郑崇俭他们几个在日常沟通交流中不 断把自己从后世带过来的一些理念和「新造词语」灌输给他们,向他们解释其中含义,也让他们能够将这些新的理念和思维带给他们身边的人。 「嗯,君豫,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关中平原虽然土地丰厚,但是地狭人稠,而且如果不发生大的灾荒和战乱,人口增长速度很快,而我们作为地方官员本身最大的责任就是确保地方安定,但人口增长几乎二三十年就要翻一番,这种情形下,我们可以预见,日后关中平原上百姓何以谋生?」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微感吃惊,「紫英,你觉得大力发展工商业就能让这些增长的人口吃饱肚子?可如果粮食不增加,单靠这些工商业生产出来的铁料和水泥,是难以糊口的啊。」 「不能这么看,君豫,关中平原号称天府之国,但实际上我们都看得到水利设施仍然还有很大差距,许多灌渠年久失修,而且水渗透流失十分严重,但如果能广泛使用水泥,灌溉水渠的效果就能提升很多,而且也能更好的修建更多的灌溉设施,另外如果铁料能够更便宜更广泛的使用,运输成本,耕作成本,都可以得到降低,这相当于在同等的人力投入下,粮食生产能够收获更多,这只是一个最基本最简单的道理,……」 冯紫英侃侃而谈,面对着巡抚衙门和西安府衙的这一干人,算是给他们上一课。 「而铁料、水泥乃至于更多的新事物被发明创造出来,可以极大地改进我们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比如马车更轻盈,跑得更快,比如船可以制造得更大,更抗风浪,装载货物更多,又比如还有一些新的工艺出来,亩产粮食更多,还比如我们引进的新作物,甚至还能够创造出一些新的药剂,原来不能治的病都能够治好了,……」 一行人都听得若有所思。巡抚大人的构想很美好,给人感觉像是画饼,但是土豆和番薯这两种作物带来的变化却是巨大而又实实在在的,这是最典型的例证。 他们都是亲口食用过土豆和番薯的,而且有的人连续吃过两三天,就是要实验看看这土豆是不是能耐饿,能不能吃饱,吃了之后其他感觉有无异常。 结果却是真实的,番薯甜味很爽口,尤其是蒸煮烤均可,土豆蒸烤一样可口,相当饱腹,甚至还有的人觉得这滋味比粟米更好吃。 西安府的几名官吏都是去延安府那边实地考察过土豆和番薯种植的,然后又派出了一批人去学习,然后才回来在西安府的几个州县开始尝试。 虽然名义上也是尝试,但是规模却要比在延安府时的尝试规模要大得多,动辄都是上千亩,西安府这边就有这么豪横,边角地带更是林林总总选了几十处几十上百亩的地方来试验,当然,这是冯紫英拍了胸脯担保换来的结果。 」以这个土豆和番薯为例,这是徐大人的功劳,他在天津卫潜心研究几年才算是把这几种从西夷引入的作物培育种植本土化,筛选出来适合我们中土种植的品种,而且也还总结出一套如何最优化的种植技术,传授给大家,我就在琢磨着,对于咱们陕西这边穷地方来说,没什么能比填饱老百姓肚子更重要的事情了,如果有这样的新作物新技术,不断地推出来,能够满足更多的人口需求,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么?像水泥,使用极其广泛,需求很大,而且也能极大地改善道路、水利设施、城防和建筑这些的坚固和持久性,难道不该要研制出一些更多的此类物品么?」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这一类的农学、工学上多花一些心思呢? 如果那些可靠无望的士人,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上去花些心思,也许能够有所突破?」冯紫英顿了一顿,「但要吸引这些人来研究这一类东西,肯定要给与人家一些念想,比如可以在衙门里设置一些官吏职位,又比如能够给一些钱银粮饷的补贴,……」 冯紫英滔滔不绝,畅所欲言。他知道自己在陕西不可能呆太久,在场的十来人中有布政使司的参议,也有自己衙门中的吏员,还有西安府衙的官员,他们日后都是要在陕西继续待下去的,那么自己这些话他们听不进也好,听得进也好,起码算是一颗种子撒播在他们心中,也许在某一刻就能发芽。 除了在这些官员里灌输这些思想外,冯紫英还打算要在府学中也要施加影响,让更多的年轻士子来知晓这些情况,也体现出自己的支持态度,就是要从不同角度来潜移默化地推动各类科学的普及。 虽然现在自己还不具备这种能力,但是总算是尽了一份心,总有一些人会在其中得益或者感悟,那也就值得了。 而且自己日后不在陕西了,练国事、郑崇俭这些人也还能发挥作用,继续把自己」未尽事业」推动下去。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七节 獠牙初露,文言知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在一年里不断地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周围的同僚、下属进行宣讲和灌输,就是要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这些崭新的理念传递给这些最容易接受这些观点的群体。 无论他们是主动还是被动,无论他们现在能理解接受还是不能理解接受,先让他们心中有一个印象概念,就能为日后有朝一日能够推动这些理念的落实作一个预热。 当然,冯紫英在进行宣传灌输时,也会择人择地择时,在方法上也更讲究,像与赵南星、李腾芳这些人沟通交流时,更多的是因势利导地引出这些话题观点来进行探讨,顺带把自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一些做法来作为左证,以求最大限度地说服他们。 而对于下属们呢,则更多地是普及性的宣传了,毕竟这样一个群体要大得多,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来一一讲到。 不过还有一个大杀器会发挥更大作用,那就是《西北时报》。 随着《西北时报》开始刊印并送到各家案头,可以说整个陕西省最先受到《西北时报》舆论影响的就会是那区区不过千人的「高端群体」,或者说是陕西省精英人群,官员、士绅和一部分大商贾,都被《西北时报》包揽进来了。 前期冯紫英不会太多地把自己的这些观点理念夹杂进去,更多的还是以消息信息和各种邸报式的内容来加强其权威性,到两三个月之后大家都下意识地接受了《西北时报》上刊载的内容可靠可信之后,他才会逐渐把自己的一些观点结合自己工作实际发表其上,来影响所有人的思想。 这肯定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但是只要有一个好的开头,冯紫英相信陕西这个内陆偏远省份,也许可以更快地从贫穷落后中走出来。 就在陕西局面一路向好时,临近的山西局面却是一波三折,风云迭起。 从进入三月开始,乱军就形成了两大集团,一是以紫金梁王泰普为首的先期入晋乱军,在接纳了后期逃窜入晋的莽张飞和邢红狼二部之后,势力大张,接连在平阳府中部诸县发力,夺取了多个州县,并且在四月份开始摆出北上姿态,迫使山西镇南下的一部退缩。 四月廿九,紫金梁以主力吸引山西镇边军,然后以大闯将张存厚和邢红狼部绕过三蹬山,从后方截断山西镇边军后路,边军军心涣散,舍弃襄陵逃往临汾。 紫金梁王泰普率领这一路乱军主力在前期投降的边军引导下,趁势猛攻临汾,那一路边军中部分军官被前期投降边军说服,里应外合,临汾于五月初三陷落,剩余边军全数投降紫金梁。 五月初十,乱军八爪龙徐聪儿部攻占洪洞,十五,下赵城,二十二下霍州。 另一路莽张飞部则攻占涧水畔的岳阳,逼近沁州的沁源县境,晋中震动。 与此同时邱子雄部的动作就要迟缓得多,一直停留于黄河岸边整训。 一直到紫金梁部攻占襄陵之后,邱子雄才觉得再拖下去局面会对自己更不利,这才率军北上占领乡宁,五月十七,占领吉州。 「现在晋南乱军却让朝廷陷入了两难啊。」冯紫英接到邱子雄的来信,也一样感到为难。 孙承宗的大军已经北山海关,山西镇南下的这一支原本是平叛的军队,却反而被包围击溃,甚至还投降了乱军,成为乱军中的中坚力量,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这样怨不得柴国柱。苏晟度在山东一战的失利,直接葬送了五万多山西镇的精锐,当初柴国柱初去,而苏晟度作为资深副总兵,一门心思想要通过山东一战来为自己谋得战绩,以便于下一步自己能顺利晋升总兵,所以几乎把整个山西镇的精锐全数带了出去,结果却被牛继宗和孙绍祖抓住战机一举歼灭,这直接让山西镇元气大伤。 而后柴国柱为了迅速恢复山 西镇的元气,不得不在山西境内各卫所抽调兵力补。 但山西都司的卫所要么就是本身就在晋北,处于大同镇、山西镇境内控制中,形同虚设,要么就是晋中晋南这几个区域中战斗力本来就不强,而且数量上也无法一下子弥补五万多大军,所以最终柴国柱只能一部分从卫军中抽,一部分干脆就从民壮中来填补。 这就直接导致了山西镇现在的战斗力参差不齐。 原来剩下的山西镇旧部基本上都还驻扎在偏头关、老营堡、保德州、镇西卫和宁武关这一线,要应对土默特人,所以派出南下平定乱军的都是去年才收罗进来的卫军和民壮混编的新编边军,在战斗力上远无法与原来的老边军相比。 在前期收获小胜之后,这一部就有些轻敌,觉得乱军不过尔尔,接下来就被紫金梁的乱军主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溃千里。 这支边军的溃退甚至直接把尚有一定战斗力的平阳卫军也给带垮了,临汾一战,边军先溃,反倒是平阳卫军还坚持了一日,但是面对气焰嚣张的乱军,平阳卫军心志被夺,所以最后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临汾一丢,整个平阳府基本上就没救了,像洪洞、赵城、霍州都是一鼓而下,只有处于北上咽喉要道的阴地关上还有原来平阳卫一部驻守,所以乱军尚未趁势北上,但是那一部军队数量太少,不过区区六百余人,面对上万的乱军,那也只是杯水车薪,很难坚持住。 」邱子雄的确有些为难,现在下边各部都希望向北,夺下大宁、蒲县、隰州、控制沿黄河这一线,和紫金梁部保持并驾齐驱的态势。」汪文言也苦笑,「现在邱子雄他们也不可能向东进击,下边的乱军肯定会不答应,进而引发混乱,因为那太不合情理了。」 的确,紫金梁王泰普专门遣人来找邱子雄,要求协调一致,一起进攻官军,现在你却要去偷袭盟军,而且还远隔数百里地。 放着眼前的州县你不去打,却要去打盟军,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所以这才让邱子雄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才来信请求指点。 「嗯,我也知道这不合情理,这么做会让整个拜堂寨这一支人马内部陷入混乱。」冯紫英也觉得棘手。」白九儿这一部基本上保留比较完好加入了拜堂寨,而且还帮邱子雄沿路吸收了不少其他各部乱军加入拜堂寨,其实力不俗。」 邱子雄的人马现在看似兵强马壮,但内里结构体系却并不紧固。 「按照邱子雄的说法,现在整个他的人马已经拥兵两万出头,其中他最精锐的拜堂寨旧部其实只有最开始的三千人左右,后来不断吸纳,大概补充扩张到了五千多接近六千人,然后通过两轮兼并,达到了一万二千人,这一万二千人勉强可以都算是他的旧部,较为稳固,但后来白九儿和其他一些小股乱军有大概一万人左右并入进来,经过整编才有了现在二万人出头的兵力,这样说来,白九儿和后续加入的乱军也还是占到了三成以上,不可小觑。」 汪文言赞同地点头,「邱子雄作出与紫金梁部保持距离,不合并的决定,这应该没有问题,主导权问题不好解决嘛,但是大家都是乱军,就算是不合并,起码也算盟军,就算是不相互配合支持,相互支援,但起码不至于刀兵相见,如果邱子雄作出要进攻紫金梁部的决定,肯定会引发白九儿部和其他一些乱军的反对,就算是他原来兼并的一些乱军,可能也会离心离德, 「那文言你觉得邱子雄该怎么做?」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可以让其向北,拿下大宁、蒲县、隰州,进而进攻汾州和永宁州!」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他看着汪文言,狐疑地问道:「文言,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激进起来了?拿下汾州,还要进攻永宁州,这都打进太 原府了,你真当柴国柱的山西镇是泥塑木雕对此会无动于衷不成?」 「那大人觉得邱子雄该如何?无论他怎么做,都说不过去,所以索性大胆一些,寻求机会。」汪文言毫不在意,「当然在此之前,要让邱子雄去和紫金梁那边约定,让紫金梁部向东进攻,打沁州和潞安,这样双军对进,各自发展,也算是一个竞赛。」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言,你这个建议听起来太离谱了,但我想你肯定会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让邱子雄这么做大可不符合我们当初的预设。」 「那大人您觉得紫金梁这一部如此发展下去,能成事么?」汪文言反问。 冯紫英略作思索,摇了摇头:「不可能,只要大同军精锐南下,王泰普没有机会,他现在不过是趁着晋南空虚得势罢了。」 「那山西镇现在情况呢?」汪文言又问:「据我所知,总督大人在榆林当过总兵,在三边当过总督,冯家在大同镇根深蒂固,又在辽东担任过总兵并兼任蓟辽总督,可唯独在山西镇影响力偏弱,如果让其在合适时候归降山西镇呢?能不能让邱子雄赢得一个山西镇副总兵?」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八节 另类选择,我欲独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目光顿时锐利起来,盯着汪文言。 汪文言却不惧怕,依然故我,平静地道:「属下也早就想要问大人一个问题了,担任对未来大周的局面怎么看?」 「文言,你这个话题可有些大,大得连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冯紫英淡地道:「你想说什么,就我们俩,总可以开诚布公和盘托出了吧?」 「大人,您也应该感觉到了,经历了江南叛乱,还有来自辽东和山陕叛乱的不断压力,以文驭武的格局正在发生变化,虽然朝廷还在努力维系这一格局,但武将权力日益增强这一趋势却是不争的事实。」汪文言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心中微震,看来对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啊。 老爹率领西北军在山东一战后已经成为举足轻重的兵头,在朝廷心目中也许已经隐成了一大隐患了。 朝廷一方面不得不让孙承宗来率领北线军,趁势就把蓟镇军一部和京营一部加上山西镇败军进行整合。 按照常理,既然山东之战已经结束,孙承宗这支北线军团就该裁撤归建。 比如尤世禄虽率领的蓟镇军一部就该归建蓟镇军,贺虎臣和杨肇基的五军营两部就该归还京营,甚至从山西镇苏晟度溃兵中重新组建整合起来的这支军队也该退还给山西镇,毕竟山西镇现在可谓元气大伤。 但是现在朝廷却毫无此意。为何?一方面的充分理由是说建州女真有异动,让这支军队住房京东辽西一线,可以随时增援辽东,另外也是隐隐有防范西北军的因素在其中,只不过后者恐怕朝中文臣们都不明言,大家心照不宣。 另外还觉得不够,担心西北军尾大不掉,甚至宁肯接受陈继先的淮扬军的「反正」,哪怕让陈继先拿下江南都可以,这样可以让老爹和陈继先相互牵制。 冯紫英觉得朝中诸公倒不完全是觉得自己老爹不可靠,而是觉得老爹以及老爹手底下的一帮武夫们不可靠。 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些都是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之辈,而且这帮人又都很能打,在军中威信也高,一旦失控,真的在中原乱起来,那才是天大的祸患,朝廷甚至抽不出多少军队来应对,这也是为什么要让孙承宗和陈继先两支军队都保留的原故。 至于陈继先同样也是如此,真要让老爹率西北军打下去,把整个江南江北打烂,以现在朝廷的财力,那真的就要崩溃了。 为了确保山东之战胜利,以及后续平定江南,辽东、蓟镇、宣府、大同乃至山西、榆林这几镇现在的粮饷都已经开始欠着了,给的话都是年底之前一定要补齐,可以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如果今年局面再不好转,不说江南,北地先就要崩了,这几镇边军就先得要造反。 「唔,当下局面不靖,边军、卫军四处征战,武人的确权力更大,这一点确实如此。」冯紫英点点头。 「可这种趋势日后一定时期内能得到扭转么?」汪文言继续道:「属下觉得难。辽东建州女真,蓟镇、宣府、大同边墙外的察哈尔人,甚至现在素来老实恭顺的土默特人都有点儿蠢蠢欲动了,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北地诸边镇都还要进一步加强,但文臣中现在除了孙承宗勉强能带兵外,其他人还有谁?熊廷弼在湖广打得狗屎一样,杨应龙和安慑两家打了多久了,孙承宗和耿如杞给他留下那么好的底子,但他还是捉襟见肘,硬生生让王子腾轻松脱离湖广,……」 冯紫英皱眉,汪文言说得太过刻薄,但实际上熊廷弼算是不错了,若是换了杨鹤继续在那里,只怕会更糟糕。 文臣中本来能打仗的就没有几个,本身就不带兵,临时赋予重权,就想要让一帮武夫心甘情愿地听从命令,哪有那么轻松的事儿? 柴恪平定宁夏叛乱,那 也是他本身就兼着兵部侍郎,而且有自己老爹帮衬,朝廷也是全力支持,才把这一仗打下来。 现在四处燃火,朝廷无法全力应对某一处,只能四处应付,湖广四川这边的仗自然就没那么好打了。 「不提熊廷弼,我们只说这朝廷的具体情况,北边边墙外外敌虎视,内地也不安稳,山陕之乱属下调查过,白莲教实际上已经有渗入了,好在陕西这边还算好,但是紫金梁、徐聪儿和张存厚的乱军中都有白莲教的影子,……」汪文言很肯定地道:「属下可以断言,下半年肯定还会要出乱子,山西,北直,山东,南直,都有可能,北直和山东可能性更大,……」 「这种情形下,朝廷哪怕是顺利把江南拿下了,恐怕也不得不依赖于西北军、淮扬军,甚至还有荆襄军这几支目前在内地的军队来应对,这我还没算王子腾的登莱军还在江西,这如何来解决掉,都是大问题。」 冯紫英用双手揉了揉脸,不得不承认汪文言对当下朝局的分析还是有些真知灼见的。 一旦北直或者山东白莲教乱起来,辽东和蓟镇、宣府这些地方被女真人和蒙古人牵制,根本就抽不出来兵,那谁来肩负平叛重任?恐怕就只有西北军和淮扬军,而王子腾在江西湖广如果继续折腾,找不到一个好的对策来解决掉,熊廷弼未必能斗得过王子腾,那又是一个***烦。 「大人,我不知道您对您日后是怎么考虑的,或许你觉得你在陕西这边解决了乱局,可以安安心心回京,也许当个户部侍郎,又或者顺天府尹,但我觉得您就算是坐上侍郎府尹位置也未必能做得久,朝廷恐怕到最后还得要把最棘手的活儿丢给你,可不管是让你去对付建州女具还是察哈尔人,又或者丰州白莲,也还有可能让你去应对山东北直的白莲叛乱,甚至让你去江西对付王子腾,若是没有足够的兵权,那是万万不行的。」 汪文言说得越发挥洒自如,」属下看您在陕西所作的,边军这边您不好太多插手,但马进宝现在对您可是心服口服,还有越山营、摧城营、突锋营,加上莫德伦和蒲州跨境驻扎的赵千山,属下觉得您都是在布局,所以属下斗胆觉得既然如此,比如把邱子雄也送上山西镇去,日后如果北直或者山西要让您去解决问题,那您手里也能多一支如臂使指的军队。」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的点点滴滴布置都被汪文言看穿了,虽然没打算瞒着对方,但是也没有刻意挑明,可在汪文言眼中,简直就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啊。 「文言,你可是深谋远虑啊。」冯紫英喟叹了一声,「没错,我也感觉大周局面不容乐观,江南之乱看起来是一个咱们内部的内讧,似乎也没造成多大动荡,但 这种内讧最大问题就是消耗了我们自身力量,给内外敌人以可趁之机,…」 汪文言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大周内耗,但内外敌人趁机壮大,此消彼长,如果敌人能够选择恰当的时机同时发难,那大周就麻烦了。 「所以大人要抓牢军权是很有必要的,毕竟现在朝廷更像是把大人当成了救火队,哪里出了问题就让大人先顶上,可要面对的几乎都是灾荒、民变、叛乱甚至外敌入侵这种棘手之事,若是没有足够的军队来应对,肯定会缩手缩脚,力有不逮。」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言,就这个么?还有吗?我觉得你话语里还有未尽之意啊。」 汪文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除了方才说的是从大人本身角度来考虑的,另外就是冯家,包括令尊在内的问题了。」 果然,冯紫英就料定汪文言不会看不出更深层面的意图来,他在自己身畔这么久,自己从永平府就开始在军中培养人手,怎么可能只是如此简单的目的? 「继续说。」 「冯家现在的情况 很微妙,属下觉得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令尊可以择机而退,含饴弄孙,毕竟令尊也五十出头,说年龄大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只要令尊退了,相信朝廷肯定会给神武将军这个职位换一换,封一个侯,应该是问题不大,甚至给一个国公也不是不可能,反正都是虚爵。」 汪文言含笑而言:「那么这样下来,大人您就可以在文官路上奋力前行,有齐阁老他们的支持,您在北地士人中的影响力,三十之后入阁拜相,应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儿,日后做到首辅也属正常。」 「嗯,看起来这个设想也不算差啊。」冯紫英悠然点头,「无数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做到我现在的位置,更别说入阁拜相当首辅了,我似乎应该是知足常乐才对,这样一个选择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才对,文言,你觉得呢?我倒是觉得你好像认为这条路是退而求其次的路呢?」 癸字卷 第二百七十九节 吐故纳新,鼎革时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不是文言如此认为,而是大人您内心的是怎么想的,这才是关键。」汪文言并没有讳言,「您就算是十年后入阁,四十岁做到首辅,但在首辅位置上又能干多久?二十年?我琢磨着这恐怕都有点儿难,十年首辅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情形,或者再长一点儿,十五年吧,不说士人们会不会一直支持,怕是天家都不会允许。」「就算是我当了首辅,难道我就必须要老死在首辅位置上,我就那么恋栈权位?」冯紫英看着汪文言,颇为玩味地笑了起来、 「恋栈权位这个词语听起来是贬义词,但是我觉得要怎么来看,若是只顾着谋求一己私利,那当然不可取,但若是想要成就心目中的大事,做出名垂青史的创举而必须要在首辅位置上干下去,那么我觉得并无不可,只要于天下百姓有益,于朝廷江山有利,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这不是事儿。」 汪文言说得很坦然。 「文言,你这么确定我有此宏愿?我就能做到那等名垂青史的宏图大业?」冯紫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揶揄和调侃,「我可才二十出头呢,在很多人看来我就是幸进之徒,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几次好机会,加上朝里有人罢了。」 「大人是否幸进,是否有此能耐,自有公论,如果做一件事情成功可以说运气好,做成两件也勉强可以说是侥幸,三件四件,那谁还敢说这是运气侥幸,那就是侮辱朝中一干人的智慧了。」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哈哈大笑,「文言,你对我如此看好,让我真的有点儿承受不起啊。」「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只是想做官,那您可以走第一条路,而且一样可以十分风光,到时候冯家起码在三代之内都能十分显耀,倒时候你也可以得相当尊荣退下来,但如果您选择做事,而且是做前人未有的大事,吐故纳新,让朝廷重现汉唐荣光,那您就不能走我方才说的第一条路。」 汪文言目光清澈锐利,面对冯紫英,而冯紫英也没有回避,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所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那第二条路看来是波澜险阻荆棘无限了吧?」 「当然。历来成就大事者,谁不是历经艰难险阻,百折不挠,方能成功,而大人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是真有此愿,自当砥砺前行,无惧风雨。」汪文言话语十分中肯。 「文言,你从哪些地方看出我会选择第二条路呢?我是对当下一些情况不太满意,也的确有意要改变一些现状,但是距离你说的那等大事,似乎也还有些远吧。」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 这一次轮到汪文言笑了起来,他已经可以确定,冯紫英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所说的第一条路,而是极为决绝的选择了第二条路,甚至没有等自己把第二条路的具体情形说出来,这说明此子早就心存宏愿。 这也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不过是一介牢吏出身,哪怕心中再有抱负才华,但是非科举出身决定了他若没有特殊的际遇,他不可能让自己命运得到根本性改变,能够跟随冯紫英一路上行就顶天了,但是在士人掌控朝局的情形下,他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被重用。 所以他更希望冯紫英,冯家能有更大的想法,但这一点他不能说透。 「大人,您太谦虚客气了,单单是您这几年随意为之的几件事情,就足以让人感觉得出来的心胸抱负了。」汪文言没有触及冯紫英更深层次考量,而只是单纯从冯紫英做的具体事情来探讨。 「开海之略论理作为北地士人是不该提出来的,以前不是没有提过,但是都是江南那边在提,而且大多都是泛泛而谈,缺乏具体的操作方案,还是在您手里才从一个虚化的构想变成现实举措,而且当初北地士人都无比担心会对北方造成巨大损害,但实际上大家现在才发现,如果没有你当初的明智 决策,榆关和大沽没有能在这几年迅速开埠发展起来,那这一次江南之变就会让朝廷陷入绝境。」 「漕运中断这样大的事情,换了前几年,只怕京师早就民心浮动,甚至不可收拾了,但现在看到源源不断的海船从大沽和榆关将南方的粮食乃至各类物产输送进来,京师民众根本就没有太担心,甚至连辽东和东蒙古草原上的物资现在都是通过海运再走陆运,不再依靠漕运,这种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而且市舶司各种收入给朝廷财政带来的巨大弥补,户部和商部都心里有数,·····.」 「文言,一桩事儿翻来覆去说,倒是显得我这个人似乎一辈子都只能坐在功劳簿上不能翻书了,·····」冯紫英不以为然摆摆手。 「大人,我只不过择其一而言罢了,要说您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做的事情,其他的我都不提了,但是您大力推动工矿业的开发这个理念我觉得也是本朝第一人,要知道本朝沿袭前代,都是以农为本,对工矿业素来歧视,认为是小道,唯有您能看到工矿业对生产力带来的巨大发展,.····.」 汪文言笑着又补了一句,「这生产力一词儿我也是跟着您学的,越品越觉得意义不凡, 冯紫英微笑着没有在言语,只是静听。 「您要想把这个理念彻底贯彻南北,不那么容易,还有,在对新式农作物的推广上,虽然徐大人先行一步,但是您也看到了,徐大人算是在朝中名望不浅了,但是却始终无法真正推广开来,可是您呢,来了陕西,一年之间就把种植面积从天津卫那边不过几百亩扩大到几万亩,这就是手中握有权力的区别,你可以把你认定的事情迅速执行下去,这一点上,我相信大人您心里应该有更多的感触,·····.」 汪文言越说越胸有成竹,语气更加缓慢而恳切。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节 确定目标,心照不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动容道:「文言,难为你倒是如此看啊,这朝里朝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觉得我在哗众取宠,又或者觉得我是在病笃乱投医才会去信徐大人搞的这些西夷作物,他们脑子里都还抱着一成不变的思维,厌恶那些新生事物,……」 「大人,这也是常态,因为他们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当然不希望有人来打破这些就有规则,让他们来重新适应,重新学习,那多操心,那多累人?」汪文言嘴角泛起一抹哂笑。 这朝中尸位素餐之辈何其多,又有几个是真心想要替朝廷替百姓着想的?冯紫英这样做肯定会触动很多人的逆鳞。 所以虽然别看冯紫英看起来现在仕途之路走得很顺,似乎一片光明,那是因为局面动荡,需要冯紫英救火,一旦局面稍安,那肯定就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指责冯紫英的离经叛道,给冯紫英设置各种障碍。 汪文言断言,如果江南之乱顺利平定,北地局势恶化情形不严重,朝廷局面能像之前那样维持,冯紫英可能就会在三品官员位置上徘徊多年了。 无论他提出什么来,都会有一帮人来从前后左右来反对和羁绊,让他难以放开手脚。 「大人还在琢磨如何更好地考核官员日常政绩,大人,我不得不说,您看到了当下时局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但同时也是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其中所牵绊的东西我相信您肯定能明白,而且太过敏感,稍不注意,那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暴,就算是齐阁老也保不了您,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属下要奉劝您,务必慎之又慎。」 汪文言的提醒冯紫英当然明白,要想效仿张居正的《考成法》,没有张居正的实力、魄力和手腕,想都别想,就现在,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全力支持自己,那也做不到,只会让整个朝廷陷入动荡和分裂,毫无意义。 当然也并不是说非得要等到自己手握大权才能去做,有些事情可以先把风声放出去,有些则可以择其易行者先试点,就像是土豆试点一样,当取得成效之后,再来广泛宣传,徐徐图之。 「文言,我明白,考成之法,关乎万干官员利益,牵一发动全局,我现在也只敢思考筹画,却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推行,这等事情总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可便是朝中官员,又有几人能舍弃自家私利,而顾全朝廷社稷大狙?如你所说,就算是齐师他们也做不到。」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何苦来哉,选择走第一条路,安享富贵荣华,不好么?可又总觉得不甘心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汪文言眼中精芒闪烁,「很多事情便是不破不立,欲成就汉武唐宗之伟业,自然要有大决心大毅力,养精蓄锐,静待时机成熟,方能水到渠成,大人生就是要做成一番大事之人,现在更应该好生韬光养晦,等候机会才是,而且大人也不必太过急于事功,如先前属下所言,我 ….们可以做的事情还很多,大人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无论是士人体系,还是武人群体,大人虽然才入仕短短几年,但是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而且日后大人还可以接受令尊留给您的这些人脉,定能更为得心应手,……」 汪文言没有明说冯紫英最终会走什么路,冯紫英也不解释,但是二人却都认可了要走文武兼容并蓄的路径。 文官这条路自然不可能丢,这是正道,缺了这条道,很多事情你根本没法做,毕竟这不是在唐末。 但武人掌兵这条路也不能放弃。毕竟现在大周朝经历了内外几拨各种折腾,文官体系驾驭整个朝政的能力受到很大削弱,内患外敌,随时都可能对朝局造成巨大冲击,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管有没有自己,大周都有点儿要向前世中南明小朝廷那种趋势发展。 那个时候虽然名义上还 是文官执政,但实际上已经军阀林立了,江北四镇,左良玉,何腾蛟,郑芝龙,林林总总,大小军阀无数,哪怕都名义上听从南明朝廷,但实际上都是只计算各自利益,有利就听,无利则去。 现在老爹和陈继先就已经有这种趋势发展迹象,冯紫英甚至怀疑到头来,牛继宗和孙绍祖不好说,但王子腾盘踞江西就是在坐等时机,熬到朝廷不敢以打烂江南为时机,来向朝廷讨价还价,最后搏一把招安。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大周朝就真的可能会南明化了,当然就目前的情形来说,朝廷肯定不会接受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这一党人的招安,但是如果局面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时,就很难说了,特别是在外敌入侵时,就更不好说了。 所以就这一点来说,如果一个文臣手中能够指挥得动一支军队,甚至一批军队,那么日后无论是做事还是应对局面时,都会游刃有余许多。 「文言,我明白,只是这条路却不好走啊,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甚至两边不讨好,最终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冯紫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大人,若是时局真正能彻底平静下来,大人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以,但若是时局不稳,便只能选第二条路才是最佳出路,而时局不稳的情况下,朝廷也不可能有太多的余力来考虑其他,属下觉得这其实反而是大人的机会。」 汪文言对当下时局也看的很清楚,凭着他在冯紫英身畔掌握的来自各方面的情报,以及冯紫英对他从无保留的各种信息交流,他认定江南之乱没那么容易圆满解决,北方外敌也不会轻易罢休,而白莲教更是有莫大阴谋,甚至也和山陕乱军有瓜葛。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越发不能舍弃武人,只能加强对军队力量的控制,尽可能地把自己手足深入各个军队体系中去。 喜欢数风流人物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一节 大宅门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拈着手中信纸,黛玉抿嘴起身,走到窗前,欢喜无限。 窗外,一丛萱草,几竿修竹,数叶芭蕉。 原本还显得有些阴郁的画面,似乎也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相公看样子很快就能回来了。黛玉也知道宝钗肯定也收到了相公的信,不过她并不太嫉妒,给自己的信肯定是最特别的,她能感受到信中相公对自己的关心和密爱,今晚她又能有一个美好的睡梦了。 妙玉和岫烟都怀玉有了身孕,这让黛玉一度有些压力,不过如紫鹃所说,这个时候恐怕更有压力的该是长房和二房才是,毕竟妙玉和岫烟都是自己这一房的,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黛玉也知道一旦相公回来,自己也该努力了,想到这里,她腮边一阵微热。 相公也在信中提到了原来荣宁二宅的改造,大概也是考虑到回来之后,人口可能会增加,现在这边可能就有点儿拥挤了。 荣宁二宅其实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改造了,但是改造进度不快,自己也没有多关心,倒是宝钗那边多操心一些。 另外沈家姐姐那边去过两次,对荣宁二宅原来的规模很是赞叹,对于就着原来荣宁二宅的格局进行适度重新规划改扩建的构图也十分看好。 这才让黛玉多了几分兴趣,后来去了两次,不过这一次冯大哥专门提起了这桩事儿,黛玉心里也是一动。 看样子相公回来之后就可能要考虑搬家了,现在一门三房都挤在这里,随着人丁增长,也会增添不少下人进来,二姐姐生下孩子,如果妙玉岫烟也生下孩子,加上伺候的下人,她们两个现在住的院子都显得小了,也许就真该搬过去了。 「紫鹃。」黛玉娇声呼唤了一声。 「姑娘。」紫鹃从外屋进来,只有主仆二人在的时候,紫鹃更习惯用原来的称呼。 「前几日宝姐姐是不是又去了荣宁街那边?」 」嗯,是去过,在那边带了半日,奴婢是遇到香菱,听香菱说的,说宝姑娘很关心那边改造进度,基本上每月都要去两三次, 倒是姑娘这两三个月一次都没有去。」紫鹃看了一眼黛玉:「今儿个怎么姑娘这么感兴趣了,可是大爷信里提到了?大爷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若是得空,下午我便过去看一看。」黛玉点点头:「相公信里没说,但是我感觉应该不会太久,原本我以为起码也要明年初吧,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像,弄不好相公再等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呢。」 紫鹃惊喜地捂嘴:「姑娘,真的?」「嘘,小点声儿,这只是我的感觉,相公信里没提,只是催着我自己也去那边看看,要把各家院落选好,该扩建维修的都要尽早办好,我就琢磨着若是还早那需要这般着急?」黛玉噘起嘴,「所以我下午顺带也把宝姐姐那边拉着问一问,她肯定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姑娘最好把沈大奶奶叫上一块儿,日后三房都要搬过去了,那大观园是要和宁国府那边的院子打通,规模就要大许多,这园子里怎么分配,三房肯定都要好生商量一下,……」紫鹃小心地提醒自家姑娘:「现在提前和沈大奶奶说一声,兴许她也有她的一些想法呢。」 黛玉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丫鬟,「紫鹃,你倒是心细,沈姐姐的确很喜欢宁国府那边,逗蜂轩,凝曦轩、会芳园,还有天香楼,她说过那边水面比荣国府这边更大,若是合在一起,重新规划建设,肯定会更美好。」 「再好沈大奶奶也不会想要住宁国府那边吧?那边太偏了一些。」紫鹃凝神思索着道:「就算是两边打通合在一起,但日后三 房各位奶奶怎么来分配院子,也得要早点儿考虑才是,不知道姑娘是不是还是打算住潇湘馆那边儿?」 黛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内心还是更情愿住潇湘馆那边的,但就怕日后会小了一些,而且冯大哥一直觉得潇湘馆那边太幽凉了一些,对我身子不利,所以说过让我换一换环境,说如果不换的话,那就要对潇湘馆重新大动改建一下,所以我也很犹豫。」 「若是姑娘真的还想住潇湘馆那边,那恐怕就要在屋宇朝向和门窗以及周遭的花树上都要大改一下,大爷的意思奴婢也明白,希望姑娘能见一些阳光,最好能推窗见阳,而且地面也宽敞一些,便于姑娘活动,……」紫鹃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道: 「还有就是那省亲别墅,我听大爷说过,那么许多屋子空在那里实在可惜了,日后不用省亲别墅这个名字,适当改建一下,便可以让奶奶们都住进去,兴许大爷是想让姑娘住进去吧。」 见紫鹃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意思,黛玉愣了一愣,有些回过味来,略作沉吟道:「紫鹃,你的意思是省亲别墅里边那几幢楼谁住谁不住,还有讲究?」 紫鹃低下头,没有作声,好一阵后才摇了摇头:「这话奴婢不敢乱说,不过爷既然希望姑娘住进去,肯定是有用意的,若是沈大奶奶和宝姑娘都住进去了,甚至像琴姑娘这些人都住进去了,外边人会怎么看?奴婢敢打包票,若是有机会,琴姑娘是肯定愿意住进去的。」 黛玉有些不解地道:「紫鹃,省亲别墅里边虽然屋宇众多,但是你也知道,住在里边其实并不舒服,而且又非单家独院,许多时候反而不方便,你说沈姐姐和宝姐姐都愿意住进去?至于说薛宝琴,她的心思我明白,无外乎就想证明她是沈姐姐、宝姐姐和我之下的第一人嘛,甚至还想压我一头,或者她是感觉到三丫头和四丫头带来的压力?」 紫鹃秀眉一挑,「姑娘也看出了沈大奶奶的意思了?」 「四丫头成日往沈姐姐那边跑,傻子都能猜出点儿什么来,现在贾家这样的情形,四丫头原来一直冷心冷面,嘀咕着要出家,现在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归宿,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她和沈姐姐在画艺上颇为相得,想必真要进了长房,也能相处融洽吧。」 黛玉清楚不仅仅是自己其实府里府外许多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宝钗,探春,李纨,甚至老祖宗和舅母她们也都看出了这一点,但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其态度也不问可知,若是能水到渠成,也算给这个丫头一条出路了。 「姑娘,大爷的心思姑娘明白就好,琴姑娘爱耍小心机,大爷很清楚,不和她计较罢了,但姑娘您却不行,您不仅仅代表您一个人,也还代表三房,还有其他人也和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琴姑娘这种人不是那般有分寸的,得寸进尺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您没法轻易退让,…」 紫娟不是那种逞强好胜的性格,但也知道对薛宝琴,万万不能轻易退让,否则铁定会骑在头上来拉屎拉尿,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糕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克制的针锋相对,也许这样才能让薛宝琴有所收敛。 黛玉笑了,「紫娟,我什么时候说要退让了?其他人呢,我让了也就让了,对宝琴,我想让也没法让,再说了,冯大哥如此看重这一点,我岂能不在意?我只是觉着那别墅里看上去很美,但住着未必舒服,除非冯大哥非要我们住里边,否则我宁肯住潇湘馆,大不了把潇湘馆再改一改,扩一扩,…,当然,前提是宝琴不能住里边,那是僭越!」 听得黛玉这么一说,紫娟心里也就塌实了,姑娘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但她处在那个位置上却没法回避,好在姑娘聪慧,这等事情一点即透,不须多说,也知道分寸,这是最让人高兴的。 「姑娘,这种事情大爷肯定心里有数,便是两位太太姨太太也不会允许坏了规矩,只要姑娘您心里有数,那便不会有 大问题,奴婢是怕你不清楚里边底细,为人所趁。」 黛玉拉着紫娟的手,「我明白,便是不懂的,也不会轻易下决断,总归不能让外人骑在头上来。」 」姑娘心里明白就好。」紫娟舒了一口气,」大爷若很快回来,许多事情姑娘不妨先去看一看,试一试,亲自体味感受一下,也能有个好选择。」 黛玉想了想,「下午便约着沈姐姐和宝姐姐去那边看一看,荣宁二府中间隔墙拆了之后我便没去看过了,听说那中间拆了,那水面都能赶得上冯大哥在临清老家的池塘了,水光潋滟,风景比起之前好许多凹晶溪馆也更见雅致,回想起当初和云丫头在凹晶溪馆时嬉戏的好时光,也不知道云丫头现在究竟如何了,光是寥寥几句话,冯大哥也语焉不详,…」 说到这里,黛玉脸上也浮起一抹思念之色,冯大哥应该把云丫头照顾得好吧?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二节 后冯紫英时代,蓄力以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冯紫英来说,家中女人们的暗斗他是略有所知的,随着三房并立,而且时日推移,每一房各自的群体和利益也会日渐凸显。 纵然沈宜修大度,纵然宝钗和黛玉原来也有情谊,但她们也都不得不被各自身后的这些人群所裹挟。 尤其是冯家声誉日隆,在外界眼中地位日高,呼伦侯、云川伯和神武将军这三个爵位所代表的意义也越发清晰,哪怕同为一个丈夫,但是考虑到日后各自的子嗣成长起来,也都不得不要面对各种资源的竞争,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点一滴都需要开始小心细致地开始积累和准备了。 贾迎春已经生下儿子,同时妙玉和岫烟也已经怀孕,无论是哪一房都能感觉到其背后隐藏的暗战气息开始弥散。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纵然知晓也无从干预,兼祧三房本身就有这样的弊端,无可回避,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平衡本来就是天大难题。 自己最明智的抉择就是装糊涂,和稀泥,必要的时候点拨一下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人,让她们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仅此而已。 兼祧三房的确给自己带来了很多「乐趣」,三个正妻,很好地解决了黛钗和沈宜修的身份,同时连宝琴和妙玉都还能博得一个媵的身份,可以说皆大欢喜,但是林子大了,当海王就没那么轻松了。 干红万艳入榻中固然令人向往,但其中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的故事就免不了了,这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冯紫英只能这么宽解自己。 「徐州终于还是拿下了。」冯紫英和李腾芳并行。 李腾芳是过来说夏收的事儿,今年陕西夏收的情形虽然不尽人意,但是比起去年前年来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收成了,这都在其次,李腾芳更关心的是试种的土豆和番薯,似乎也看到了一抹令人欣慰的曙光。 整个春播,在陕西全省共种植了八万六干亩左右的土豆,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大规模的推广了,也是李腾芳在实地查看了土豆产量和对土地选择之后做出支持冯紫英的结果。 若是没有布政使司的背书,便是冯紫英一力强推,也会在各府有很大的阻力,毕竟巡抚衙门只是一个临设机构,而布政使司才是顶头上司。 李腾芳的背书,使得这一进程变得顺畅很多,不再只依赖于某一个知府知州个人态度,而成为全省性的政策执行。 「紫英,我又下去看了一圈,还有十来天各地的土豆就能开收了,我心里现在又有些紧张了。」李腾芳笑眯眯地道:「我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土豆开收上,所以徐州什么时候收复我都不关心了,那是该朝廷诸公们操心的事儿。八万多亩土豆,我要看看究竟能收到多少,收下来之后,能解决多少人的肚皮问题,这决定着这第二茬布政使司敢下多大的决心。」 「子实兄,无须如此紧张,之前你都实地察看过,每亩产量你心里其实都有数,再差的地,也不会低于一干斤,平均下来一干二百斤还是有把握的,尤其是今年雨水虽然也不好,但起码比去年好吧?」冯紫英宽慰李腾芳,「八万多亩一亿斤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惟独就是这储藏问题是个难题,但对咱们陕西来说,现在是吃饱肚子,可以把粟麦留下来储存,先吃土豆,尽可能在收获这几个月里食用土豆,这样下来,我们就能有余力了。」 冯紫英和李腾芳都算过,若是一亿斤,粗略估算一下,按照半年时间一个壮丁每天食用两斤土豆来算,略微留点儿余量,半年食用四百斤土豆,可供二百五十万万人食用半年。 陕西目前户籍人口大概在五百二三十万人左右,目前全省正在进行重新统计,主要是要把许多原来的隐户重新计入进来,冯紫英估计这一部分人口大概要占到户籍人口三成左右,也就是说,两部分相加,陕西实际人口应该 是八百万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按照八万亩土豆收成计算,那几乎都快能满足三成人口半年所需了。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设想,实际上土豆肯定还需要和粟麦搭配起来吃,而且两斤土豆糊口吊命可以,若是要满足日常壮丁生产生活需要,肯定不够。 对于官府来说,首先考虑的是避免这些饥民灾民闹事,填饱肚子就能实现这一目的,至于要做到其他,比如要让人家出工出力修路建渠,充当劳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土豆供应量肯定要相应增加,现在暂时还不需要考虑这一点。 「但愿如此吧,可这里边也要考虑种苗的退化问题,一干二百斤每亩的产量能不能实现?这一季能实现,那下一季呢?」李腾芳考虑问题很周全,「目前种植的区域主要还在延安和西安,凤翔、庆阳和平凉三地有一部分,但实际上,真正最贫瘠的山区才是最适合土豆种植的,所以如果本季情况上佳,下一季重点就要在陕北三府和巩昌、临洮,另外紫英,是否可以你出面,和甘肃、宁夏、固原三镇也都打个招呼,他们现在情况不佳,但是各镇下边还是有一些屯卫的,也可以尝试一下种植土豆,这能很大程度减轻朝廷的粮草补给压力,虽说今年朝廷依然免了陕西赋税,但是明年恐怕我们陕西就免不了了,让甘肃、宁夏和固原三镇先酝酿一番,哪怕小规模的种植起来,也能填补他们自身的不足,我们也能轻松一些。」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要让三镇这么干可不容易,这帮人是不会替我们考虑的。」 「紫英,你可以做到。」李腾芳站定,看着冯紫英,「令尊在三镇威信很高,你也不差,这一点我清楚,你出面去说一说,多少都能起一些作用,像甘肃镇如果能把土豆推广普及开来,他们那边每多收一斤土豆,起码能为我们这边节省五斤粟米!宁夏镇那边也差不多,一斤土豆起码能为我们节省三斤粟米,他们的运输消耗实在太大了!」 陕西全省的赋税基本上都是要供应三边四镇,其中最重要也是最痛苦的就是军粮保障,如果四镇所在的这些山区屯卫都能种一些土豆用于满足本身所需,那可以节省出来的粮食和运输消耗就能大大减轻,这种成本回报相当可观。 所以李腾芳作为右布政使非得要盯着冯紫英来办这事儿,这对陕西全省来说意义太大了。 见李腾芳站定,死死盯着自己,自己若是不答应,这家伙恐怕今天不会善罢甘休。 不得不说李腾芳是个干实事,也能干成事的人,一旦认定一桩事儿对省里有好处,就会不遗余力咬定去做。 甘肃镇那边的情况,种植粟麦收成不佳,而且手天时影响很大,山地坡地占主要,土豆种植也会受影响但是影响却远比粟麦小得多。 一斤粟米运到肃州,起码需要消耗三斤,这种成本委实让人难以接受,但如果肃州能自种土豆,哪怕产量低一些,那对于陕西这边压力都能减轻太多。 「子实兄,我可以去尝试一下,但你要知道这些边军虽然还有一些屯卫,一来数量很少,二来他们基本上都很多年不再从事耕种了,而更多的是为边军本身服务了,要让他们去种土豆,难度不小,咱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冯紫英无奈,只能应允。 「紫英,我知道,但你要知道甘肃镇能种出一百万斤土豆,我们就能节省五百万斤粟米,当然我知道这种对比是不恰当的,但是不提沿途消耗,单单是可以节省多少夫子劳役,这一点就能让人松一口大气啊。」李腾芳握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哪怕甘肃镇那边亩产八百斤,那种一两千亩总问题不大吧?现在甘肃镇戍兵不过两三万人,每年需要粮食一干多万斤,可我们陕西却需要运过去三干万斤,每年光是累死在路上的夫子都不下百人,紫 英,你觉得值不值得?」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只能慨然允诺,务必要让甘肃镇那边开荒种植土豆三干亩,按照八百斤亩产,起码可以收获二百五十万斤。 把这桩事儿敲定,李腾芳严肃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今日他来的目的就就是要解决这桩事儿,他很清楚,冯紫英在陕西怕是待不了太久了,而后这陕西这个摊子就得要自己来扛起了。 朝廷对冯紫英的定位很准,就是救火,最危难最艰险的场面,要让冯紫英来顶着,拨乱反正,梳理得差不多了,就交给别人来接手,李腾芳觉得朝廷在这一点用人上倒是十分准确,很好地把冯紫英的特产用到了刀刃上。 眼下陕西局面渐趋平静,但是山西局势却开始恶化,朝廷会不会让冯紫英去山西救火,还不好说,不过李腾芳肯定要在冯紫英离开之前把许多事情尽可能做到家。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三节 该来始终要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李腾芳合作这么久,冯紫英感觉还是很不错,是个做实事的人,当然这不属于自己的人。 从到陕西第一天开始,冯紫英就开始有意识的培养属于自己的人,但这里边难度太大。 通过打乱了卫军建制,招安和收编,在军中积极培养自己的人做得相对顺利,而且武人心思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更容易收伏人心。 像王成武、赵干山、马进宝、井治中这些各类出身的武人,这一年来都慢慢归附在了自己麾下。 这既有接触日多感情加深的缘故,亦有认可自己未来,觉得投效自己有更好的前程的因素在里边。 对这些冯紫英都不在意,只要愿意跟随自己,他有的是办法慢慢将这些人打造起来,融入进来最终绑定为一体。 但文官这个群体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真正有点儿身份的文官,基本上都是科举出身的,要么进士,最不济也是举人,凭借着科举,这些文官都有几分底气,自己固然是巡抚,但要让别人一个个都心悦诚服地拜倒膝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很多人在京中也有人脉,这是其一;另外也有不少人不太认同自己的理念,还有些觉得自己年轻太轻,他们不太愿意接受这种情形,所以更多的是敬而远之或者保持一定 距离,做事可以,但是也仅止于公务往来,在私人情谊上却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这一类人数量还不少。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也早有思想准备,自己毕竟才二十出头,名声再大,那也是在京师这个陕西巡抚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懂行的都知道这是一个临设职务,自己也不可能长久驻留陕西,日后真正在陕西管事的还是布政使司这边,所以反倒是李腾芳那边也有不少人示好。 李腾芳这种已经四十好几世界观定型的官员冯紫英当然不指望能让对方也纳入自己阵营,能做到通力合作相互支持,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要做的是培养更年轻或者目前层级更低一些的官员,除了练国事和郑崇俭,如潘汝桢和夏之令、许俊阳,还有原来就有 交情的耿如杞,京中的傅试和宋宪,这些官员才是自己着力培养和交好的。 孙传庭和陈奇瑜观政期已经满了,回了京师,等待工作安排。 冯紫英其实很希望他们能留下来,但是也知道要让两个人都留下来不可能,孙传庭知兵,更愿意去兵部,而陈奇瑜则更倾向于到地方上来,如果冯紫英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以让其在地方上获得一个更好的。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心孤诣地积蓄,不可能达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状态,所以他也不着急,利用做事来筛选人,然后再在用人做事上来培养人,这样相辅相成,让这些官员能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老爹是武人出身,在军中人脉深厚,但是文官却是短板,黛玉老爹林如海倒是文官出身,只可惜死得太早,而且他是元熙帝私臣出身,并不受其他文臣的喜欢,所以和其交好的也不多。 沈宜修老爹倒是正宗士人出身,不过沈琉很有自己的想法,未必和自己一致。 这个老岳丈冯紫英现在还不敢放心,不过他还是打算等到此番回京之后,还是要找机会好好和这个老岳丈聊一聊,顺带也从他那里物色一些合适的人才,看看能不能纳为己用。 不过沈自征这个小舅子也是观政期满了,现在尚不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不过这家伙和杨嗣昌、侯氏兄弟走得挺近乎,反倒是和自己这个姐夫保持着距离,冯紫英也觉得好笑,此次回去之后,也还要找机会和沈自征好好谈一谈,最好能把他也纳入自己阵营中来,毕竟是自家一家人,要可靠得多。 一边思考着,冯紫英拿 起另外一封信,一看抬头,额际就忍不住皱了起来。是邱子雄来的。 晋南局面很不乐观,更为关键的是邱子雄始终无法和另外一支乱军--紫金梁部挂上钩,对方对邱子雄这一部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可能是因为邱子雄的拜堂寨恶名在外,在陕西这边到时候连续通过各种手段吞并和兼并其他多支乱军,这大概让紫金梁也有些害怕了,所以宁肯距离邱子雄远一些,一直拒绝和邱子雄合兵。 问题是这种情形下,邱子雄又不能以人家提出要和自己这边各打一边就要去进攻人家,那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毕竟大家都是和官府作对的乱军,纵然不能携手,但也可以遥相呼应,相互帮助牵制官军才是。 紫金梁部虽然对邱子雄这边很是忌惮,但是却在霍州那边打得很顺利,现在早已经拿下了里灵石,并攻入了汾州境内,一举夺下了介休县城,眼见得汾州就有可能不保了。 而在东面的沁州也一样风声鹤唳,虽然乱军暂时话没有进入沁州境内,但是连汾州都不保了,沁州又如何能幸免。 现在就看柴国柱怎么来调度山西镇大军来应对了。 原来柴国柱一直担心北面边墙外的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所以迟迟不肯动用精锐南下,但是现在连汾州都要丢了,他真有些坐不住了,这才从宁武关和老营堡抽调精锐南下。 但限于现在山西镇兵力有限,柴国柱能腾出来的兵力只能是区区三个营,一万余人,而且都还需要从老营堡、宁武所、偏头关所分别抽调而来,加上粮饷补给的欠缺,所以在时间上都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面对乱军的攻势,山西都司都只能依靠汾州本地部分卫军和民壮来抵挡。 邱子雄的信里边没有这么详细的内容,但是赵干山从蒲州所那边也给冯紫英来信中介绍了平阳府这边的情况。 大概是担心如果要进攻蒲州所,可能会遭到陕西这边的干预,所以紫金梁部也没有理睬蒲州这边的驻军,所以赵干山部现在反而显得很安全,主要的战事都集中在平阳府北部和汾州、沁州这一线去了。 「紫金梁这一部的进攻节奏掌握得很好啊,既没有一路势如破竹,也没有东冲西撞,漫无目的而就是这么稳扎稳打,打下一座县城,稍作休整,然后还要把周围扫荡一番,这才选择第二个目标,我记得他们打下霍州时是五月份吧,这都七月份了,才只打下了灵石和介休,他这未免也太稳重了吧?」 冯紫英朝着进来的吴耀青道:「论理紫金梁前期也还是相当狂暴的,怎么现在却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起来了?」 吴耀青也有些奇怪,紫金梁好像不是那等保守谨慎的性子才是,怎么却一反常态地改了性子? 「或许是他担心北上太快会被山西军打一个措手不及?」吴耀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是随即摇头自我否定了,「不可能,山西镇南下只有这一条路,而汾州地理位置很重要,是饶过不去的,紫金梁不可能大意到连敌人来到面前都不知道吧?」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总感觉紫金梁的表现有些蹊跷,这两个月时间,就这么徘徊不前,而且他们之前打得并不差,灵石拿下了,介休得手了,怎么就在汾州这里打旋儿了?」冯紫英沉吟着道:「柴国柱的山西镇南下显然还要一些时间,紫金梁的军中山西 本地人不少,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山西镇投降过去的,他们对情报线索并不陌生,为何这么磨磨蹭蹭,举步不前,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吴耀青也觉得的确有些可疑,但是又找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来,「那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们在等什么?等山西镇南下?他们不敢推进到太原府境内?觉得在汾州境内更适合打 一仗?没道理啊。」 「现在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里边有些蹊跷,紫金梁并非那种玩弄计谋出身的角色,现在这么来一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这里边肯定有点儿什么,孝义,汾州,平遥,三地就近在咫尺,没理由拿下介休之后就满足了,这三地都没有多少卫军,凭什么不打下来?」 吴耀青沉下心来仔细思考,好一阵后才慢慢道:「会不会是他们有意如此,就是在等山西镇?」 「那目的呢?」冯紫英反问:「觉得山西镇离开太原府境内就更好打?汾州距离太原府境内也就是一步之遥,在太原府境内能得到的东西,在汾州境内难道就少了?」 吴耀青摇摇头:「如果是他们想把山西镇这支军队调动更远一些,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呢?」 冯紫英一凛,看着吴耀青:「你是说丰州白莲?他们要动手了?」 「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出合适理由了。」吴耀青脸色凝重地道。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四节 预判,连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了一圈,若是紫金梁部内部有白莲教人在从中策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一直怀疑中土白莲教和草原上的丰州白莲是有勾连的,这在自己担任顺天府丞时的种种发现是吻合的。 不过这么久了丰州白莲虽然不时有消息传回来,但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北直、山西、山东这些地方的白莲教却都蛰伏未动,甚至连藏匿在自己京中府里那晴雯的「父母」都表现很低调,没有其他异动,但越是这样,说明对方所谋越大。 白莲教要动手,甚至是和丰州白莲一起动手,那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地就有些危险了,特别是山西镇这边。 大同镇那边杨元虽然也是走马上任时间不长,大同边军也被孙绍祖带走了一大部分,但是大同镇本身实力就比山西镇强得多,而且其麾下卫所状况也比山西镇这边强,所以恢复的情况也要好得多,山西镇这边是真的弱。 对丰州白莲的情况冯紫英还是有些了解的,自从得知丰州白莲和北直这边白莲有勾连之后,他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 丰州白莲在土默特人地界上盘踞,不可避免要和土默特人打交道,昔日逃出边墙白莲两大首领赵全和李自馨早已经死了多年,现在丰州白莲两大势力分别被赵全之孙赵崇武和李自馨的侄孙李非仁控制,另外还有一股势力是后期从山西这边陆陆续续逃到边墙外的白莲教徒纠合起来的,以保德州人丘蹇为首。 这么多年来,丰州白莲这些汉人胡化现象也很严重,同时也吸纳了不少草原上的贫苦蒙古牧民加以汉化,所以这样一个群体实际上已经蜕变成为一支介乎于游牧和农耕之间的武装群体,虽然人口数量也不过几万人,但是能够拉出来上马一战的壮丁却不少. 根据各方面情报评估,起码能有一万人以上,而且论战斗力还真的都不差,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有一定水准,比起这些汉地的白莲教徒来说,要强不少。 在冯紫英看来,这支人马已经不能完全视为是白莲教人,他们更兼具了类似于伯颜寨拜堂寨这种边寨乱军的性质,入则为民出则为兵的味道更重。 如果他们再得到了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的支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在背后合纵连横牵线搭桥,要一起发难,那宣大这边的压力就大了。 用紫金梁部来吸引山西镇的边军南下,削弱山西镇在边关上的防御,然后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寇边,甚至还有内部的白莲教徒里应外合,想到这里冯紫英就有点儿不寒而栗的感觉。如果是这样,这盘棋就操作太大了,这根本 不应该是一帮白莲教徒能运作起来的,要把土 默特人,白莲教,甚至可能还有察哈尔人都纠合起来,这太难了,或许努尔哈赤有此野心,但是要这般穿针引线,把各方都串联起来,也做不到。 或许还有金陵那边?冯紫英也不确定。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京师之后,很多消息情况就不如原来那么灵通和及时了。 无论是龙禁尉那边,还是兵部职方司以及行人司的各方渠道,自己远在陕西,一来难以接触到,二来就算是通过私人关系去信询问,这一来一往的时间上也错过了,而且各方人家也没有义务要主动告知你这些情况。 你在陕西就好好***的陕西巡抚,还真当离了你,朝廷就没法正常运转了么? 这一年多时间里自己在陕西的确干得很顺手,也把陕西这个烂摊子给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在中枢的影响力也削弱了,想要了解全局并施加影响的作用也被淡化了,这一点越是往后会越明显。 很多事情自己只能通过与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他们的书信往来才知晓, 而且单凭一纸书信要想说服谁难度也很大。 像白莲教的情形,虽然自己走之前咱三叮嘱刑部和顺天府,也专门和龙禁尉打了招呼,但是这一年多下来,却没有看到多少成果。 宣大三镇的重建仍然举步维艰,动作迟缓, 若是自己在京中还能时不时替朝廷出谋划策一 番,便是张怀昌那里自己也能去建言一番,但是离开了京师城,很多事情你要再去指手画脚,就显得有点儿手伸得太长了。 同样对江南局面和王子腾的登莱军应对,朝廷似乎也显得有些游移不定,这些都让冯紫英觉得有点儿着急。 只是处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他也的确不好太过于积极主动了。 自己现在已经太招摇了,二十出头的正四品,现在更是执掌一方的陕西巡抚,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周朝还没有个,再说绝才惊艳,难道说这大周朝就只有你冯紫英一个人能干事儿? 如果还要事事插嘴置喙,只怕就真的引来很多人的憎厌了。 现在的冯紫英只能熬,只能等,或者说只能在陕西这边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能做的。 夏收已经开始,今年虽然算不上是丰年,但是比起去年前年来说已经好了不少,加上在土豆番薯上的推广,不求丰收,但求能把灾民饥民的问题彻底稳定下来,不至于再度演变成流民乱民,冯紫英觉得自己就算是成功了,也算是对朝廷有一个圆满交待了。 冯紫英能做的就是给兵部张怀昌去信,提醒他立即注意山西镇和大同镇边墙外的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以及丰州白莲,同时也要让他和刑部、龙禁尉沟通,关注北直隶和山西境内的白莲教活动情况,防止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还不仅止于此,宣府蓟镇边墙外的察哈尔人,辽东的建州女真,都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发难,但这么一说就显得太泛泛了,没有重点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本来也一直是防范对象,这等时候去专门提醒,没有人会在意。 ******** 张怀昌接到冯紫英来信的时候还是有些重视的,毕竟冯紫英能专门为这桩事儿给自己来信,说明肯定是有确凿证据。 「丰州白莲和我们内地的白莲有勾连,这桩事儿我记得去年紫英还在顺天府时就和刑部与龙禁尉都交涉过,刑部应该专门为此事有一个调查小组,但后来好像就没有音讯了。」 张怀昌示意专程进京来的孙承宗入座,「稚绳,你怎么看?」 目前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着,徐大化请辞后空着,而右侍郎却有三个,当然这三个都是加挂衔,所以不受数量限制。 一个是熊廷弼,以郧阳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一个是冯紫英以陕西巡抚加挂兵部右侍郎,还有一个就是他孙承宗了,以兵部右侍郎率领北线军团驻守山海关和辽西。 此番孙承宗入京来,一方面是催讨粮饷,一方面也是张怀昌招其来进行商讨。 偌大兵部,就他一个尚书,左右侍郎人选迟迟没定,便是他也有些着急,但是如果不是合适人选,张怀昌又不太愿意。 「紫英既然专门来信,肯定是有所察悉。」孙承宗沉吟着捋须,「冯段两家都是边地豪族,与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内部都有往来,丰州白莲处于土默特人地盘上,有所动作就避不开土默特人,紫英多半是通过土默特人内部打探到了一些内幕消息,素囊因为顺义王位之争一直对朝廷不满意,如果被人收买也属正常,而柴国柱手中现在可用之兵不多,有抽调部分南下,所以这一点不可不防。」 张怀昌皱眉:「可如果山西镇不出兵,晋南乱军更为猖獗,汾州和沁州都已经被攻入,将会危机太原了,山西那边一日三报,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了 ,大同镇那边杨元也是一直叫苦,不肯派兵,稚绳,你手中······」 「大人,北线军团这几万人,你要抽调肯定可以,但我和紫英的担心都很一致,就怕这是一个长线连串之局啊,素囊,丰州白莲,察哈尔人,建州女真,还有咱们内地的白莲教和晋南乱军,就像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这还没算南边这些情形,北线军团驻扎辽西就是防范努尔哈赤作祟,赵率教不断上书说曹文诏行事鲁莽,难以服众,万一辽东出事,我们没有预备队啊。」 孙承宗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这一次他来也就是要和张怀昌说一说他对辽东局面的担心。 曹文诏和赵率教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赵率教得到了杜松、刘綎以及祖家这些辽东本土武将的支持,曹文诏这个总兵已经当得很 艰难了,这样下去内讧内耗,一旦建州女真发难,将是一场大的灾难。 孙承宗希望说服张怀昌,趁着局面尚未恶化,尽快对辽东镇内部进行调整,要么将曹文诏调走,要么就要把赵率教、杜松这一帮子本土武人打散调离。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五节 临近,火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怀昌哪里不明白孙承宗的提醒。 曹文诏和赵率教一帮人不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冯唐在担任辽东总兵时还算压得住两方,但冯唐走之后让曹文诏接掌辽东总兵之后,这种和谐局面就不复存在了。 曹文诏、贺人龙、左光先、崔宗荫、李国奇这一帮当初冯唐从大同、榆林过去的武将与赵率教、杜松、刘梃、祖大寿、祖大弼一帮老辽东武将水火不容,双方争斗不休,曹文诏因为资历太浅,也压不住赵率教所以辽东镇局面很是让孙承宗揪心。 「稚绳,努尔哈赤近期可有异动?」张怀没有正面回答孙承宗的问题,而是问建州女真。「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没有异动,可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以努尔哈赤的野心,怎么可能对我们内地的种种情形不知晓?据我所知其派出了许多细作潜入我们内地,而且肯定和南京方面有联络,山陕起乱我就担心他们会趁机作乱,但去年秋到现在居然没有动静,但越是如此,其所谋更大,我担心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乃至素囊和丰州白莲是有默契的,当年以察哈尔人为首的南侵没有能取得多大战果,但努尔哈赤却在抚顺关得手,极大增强了建州女真实力,这一次努尔哈赤一旦出手,恐怕会更狠辣, 「那你的意思是北线军团不能动?」张怀昌叹息。 他也知道北线军团是压阵辽东的唯一依靠,一旦辽东吃紧,只有这支军队能顶上去,一旦抽调,辽东有事,便不可收拾,特别是现在辽东镇如今这种内斗架势,更是让人难以放心。 「恐怕不能动。」孙承宗摇摇头,「但山西也不能不管,真要被白莲教和土默特人搞乱局面,也很棘手,是否可以考虑从陕西那边调兵?」「陕西?」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三边四镇目前虽然还算安稳,但其精锐所剩无几了,冯紫英倒是在陕西练了几支卫军出来,越山营、摧城营、突锋营,都是以乱军招安整编而来,但究竟能不能打,不好说。」 孙承宗也不太看得上这些乱军收编而来的卫军,他想了想道:「固原镇马进宝被紫英调到了关中平原平乱,潼关卫军也进驻蒲州,我记得紫英在邸报中也专门提到了,说明紫英也对晋南乱局有所防范,马进宝的固原军一部还是有一万人,不如让其渡河,另外可以在几部卫军中选一二部充实入固原镇,这样便可以组成解决山西乱局的征剿部队了。」 张怀昌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这倒是一个主意,不过马进宝部能解决紫金梁和邱子雄这两部乱军么?这两部现在气势正盛,人马都要超过七八万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何况这些乱军虽然拉起大旗吆喝得厉害,但其真正能打的军队并没有多少。」孙承宗很肯定地道:「现在我们也别无 选择。」 张怀昌想了一想也只能如此了,再拖下去局势更不可收拾,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那边不敢放松,那柴国柱的山西镇就不能再动了,「也罢,就如此了,那辽东镇稚绳觉得该如何处置?」 这道题就不好回答了,曹文诏是冯唐的嫡系,这才担任辽东总兵没多久,而且也无过错若是要调整,似乎缺乏理由,但赵率教那边又闹腾的厉害,如果不尽早调整,肯定要出事。 「尚书大人,把曹文诏调出来如何?」许久,孙承宗才艰难地建议:「让赵率教接任总兵,这样一来辽东那边兵权统一,一旦有事,也能更好应对。」 「那曹文诏往哪里放?他可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也是一大帮人啊。」张怀昌也觉得难办。 这些武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一大帮子部属,可要用他们打仗,没有一帮部将,如何控制军队,怎么打仗?这就成了无解难题。 「登莱如何?」孙承宗是想说宣府的,但是宣府位置太过重要, 他觉得恐怕内阁通不过,只能试探性地提议登莱。 王子腾早已经沦为叛贼,登莱镇现在其实是一个空架子,只有登莱水师,而陆上军队只有留守的区区两三千人,让曹文诏去勉强也说得过去,只是要重建,那又是一个漫长过程了,现在的朝廷可没有多少银子来支持登莱镇重建。张怀昌瞥了一眼孙承宗,似笑非笑,「稚绳, 你现在怎么也学着搞这种花招了?登莱镇有必要重建么?就算是要重建,也不该是现在,朝廷哪里来银子重建?曹文诏被打发过去,岂不是成了叫花子?他能答应?」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尚书大人,我也知道这是一个馊主意,但是你能把曹文诏往哪里放?宣府倒是空缺,但是内阁不能答应吧?要我说宣府其实是最适合的,现在重建进展缓慢,林丹巴图尔真要起事,这又是一大漏洞,到时候大同杨元和蓟镇尤世功又要手忙脚乱了,我还担心北线军团也许用不上辽东,反而要用在宣府这边呢。」 张怀昌搓手皱眉,他也没有太好主意,宣府镇情况是最糟糕的,但他也和李三才提议过要尽早把宣府总兵定下来,但是内阁意见不统一,据说陈敬轩还不死心,一直在密谋活动,但这个人选是张怀昌不能接受的。 另外麻承勋也在活动但叶方等人都对麻家很警惕,觉得冯家已经够棘手了,如果麻家再死灰复燃那朝廷日后更难处理,所以也不愿意让麻家人来接掌宣府。 现在大周军中三大世家,冯、李、麻三家,李家现在偃旗息鼓,没了动静,实在是李成梁当年得罪人太多,丢失宽甸六堡也太遭文官们痛恨了,冯家因为只有冯唐一人,冯紫英走了文臣路,所以虽然也有些忌讳,但还算过得去,麻家子弟众多,麻贵退下去之后,其余子侄朝廷既没有打压,但也没有给太多机会。 张怀昌对孙承宗的建议不置可否。 因为这事儿他说了不算,而且登莱和宣府,都各有难处,但曹文诏不动又不行了。 他现在越发觉得部里边缺乏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原来还能经常把冯紫英拉来探讨一番,孙承宗也不错,可这两人现在都在外边儿,真需要商量的时候,急切间都不应手。 「曹文诏接替你的位置,你回部里来如何,稚绳?」张怀昌觉得恐怕还是要下一下决心了,不能老是这样拖着。 「不合适,我可以回来,但曹文诏接掌北线军团,一旦辽东有事,他若是囿于私怨,那辽东危矣。」孙承宗断然否定,「论理曹文诏不该如此浅薄,但是军国大事,我们却不敢冒这个险。」「那你觉得谁可以接替你?」张怀昌大感头疼。 「若是选文臣,礼卿当无问题,若是选武人,童仲揆亦可。」孙承宗沉吟着道:「童仲揆为山东都司指挥同知,让其接掌北线军团比较合适。」 礼卿是袁可立的字,袁可立现在是武选司郎中,论理也的确该考虑擢拔了。 「选童仲揆能服众么?」张怀昌沉吟着道:「山西局面不容乐观,我估计朝廷要考虑派人巡抚山西,礼卿怕是内阁正在酝酿的人选。」 孙承宗一愣,随即点头:「那就选童仲揆吧,他在山东这一两年表现还算可以,我和冯唐与 其合作也都算融洽。」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我有意让你和紫英都回部里,你任左侍郎,紫英任右侍郎,打算随后就向内阁诸公禀报,……」 孙承宗挑了挑眉,「紫英也要回来,陕西那边基本上平定下来了?「 「嗯,差不多了,李腾芳在陕西干得还算顺手,和紫英合作十分默契,紫英已经给内阁上书建议朝廷嘉奖李腾芳,…………」张怀昌笑了起来,「听说陕西今年夏收收成不错,比起去年前年要好得多,尤其是 紫英在陕西大力推广土豆种植,放里极好…」 「只要解决了粮食问题,陕西局面其实就能稳定下来,看来紫英一去陕西还是找准了问题症结。」孙承宗也赞同地点头,「紫英考虑问题周全,思路灵活,他在部里边,比我强。 「呵呵,稚绳,你这就太谦虚了,你若是说紫英临场应变能力强,这没错,毕竟他是武勋家庭出身,又在边地生活多年,所以应对突发状况更擅长,但是真正要说到军国谋略,却又比不得你老成谋国了。」 张怀昌摆摆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还要看内阁诸位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兵部这边须得要你和紫英两人来帮衬才行,我年龄大了,而且原来也不是专事军务,现在摸着这一块也觉得颇感吃力,有你们俩来,我心里也能踏实一些,特别是当下你们都能意识得到 风雨欲来的气息,容不得半点轻忽啊。」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六节 儿女情长,回京待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其实也猜测得到自己可能在陕西干不了太久了。 本身巡抚就是一个临设职位,一般都是有针对性的任命,一旦目标基本实现,那么这个临设职位就会撤销。 设立陕西巡抚,就是针对陕西民变引发的叛乱,尤其是当初陕北和西安府东部的叛乱,现在陕北三府叛乱早就平定,而西安东部的乱军也被逐出了关中平原,逃亡晋南,这个任务在三月间就已经完成。 但是为了确保陕西局面稳定下来,朝廷也希望冯紫英继续再干半年,等到夏粮收成之后,持续几年的陕西旱灾能够得到缓解,灾民饥民流民问题能够得到根本性解决之后,再来考虑冯紫英的离任问题。 前期为此调整了布政使司主要官员,现在看来调整是比较合适的,赵南星掌舵,李腾芳务实,与冯紫英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陕西局面梳理得有条不紊,虽然前几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很多,欠账也不少,但是只要解决了饥民粮食问题,后续的问题都可以慢慢来逐步消化解决。 练国事出任西安知府、耿如杞出任延安知府,再加上郑崇俭出任凤翔府同知,这三个陕西最重要的府选了三个冯紫英十分看重的官员坐镇,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他相信有李腾芳在,潘汝桢协助,另外还有这三个人坐镇三府,陕西局面就算是再有什么波折,也不会影响大局。 在人事上的布局冯紫英依然在继续,许俊阳从米脂知县升任平凉府通判,夏之令从吴堡知县升任巩昌府通判,而原绥德知州吴德贵升任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这样一来对整个全省的人事布局就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一年多时间,冯紫英知道自己对陕西官员要想达到很游刃有余的掌握程度不太现实,他只能尽可能地通过接触了解和安排做事来进行平叛,像潘汝桢、许俊阳、夏之令、吴德贵几人愿意主动像自己靠拢,而且通过一些事情的考察,基本上能符合自己的标准,他当然也不吝支持一把。 齐永泰的来信也提到了内阁可能正在酝酿自己的离任问题。 去向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兵部右侍郎,那是正经八百的右侍郎,而非现在的挂衔;另一个去向就是顺天府尹。 李邦华现在是顺天府尹,但是一来他本人也不喜欢这个位置,二来他也不适合这个位置,这一年里他表现平平,朝中对其的做事风格也不太认可,觉得他还是更适合到朝中任职,现在有意要让其出任礼部右侍郎。 另外还有一个去向,就是去南京。 徐州已经拿下,而陈继先已经发兵南下,控制了整个淮安、扬州,而西北军正在凤阳与牛继宗、孙绍祖接战,战局正在逐渐向南,南京方面已经危在旦夕了。 朝廷已经考虑日后南京七部不再设立尚书,而只设立一名侍郎,也就是说南京七部都只有一名侍郎,类似于各省的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了。 这是一个重大举措,也相当于是要彻底削弱南京的地位,将南直隶彻底省化,目前还有七部侍郎,实际上就相当于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司参政参议和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和佥事了,再下一步也许就要彻底废除南京七部,正式设立江南省了。 不过暂时还不会走到这一步,一来江南尚未收复回来,二来也要顾及江南士人的情绪,要等到各方面条件都彻底成熟之后,才能说废七部设省的事宜。 冯紫英知道去南京还言之过早,但回京之后去处除了顺天府,可能就是兵部,而且兵部可能性更大,毕竟现在来自各地的情报都显示局面不太乐观,张怀昌恐怕承受的压力巨大,需要一些人来替他分担。 另外李邦华才担任顺天府尹一年时间,这样骤然调整,可能也对李邦华的声誉有影响,所以可能会再拖一拖才谈得上让李邦华挪位置。 坐在妙玉和岫烟二女中间,冯紫英手中放在二女的小腹上,不无感慨。 双发中的,还真的少见,他自己都有些想不起那段时间的情形了。 有可能是临幸岫烟之后余勇可贾,经不起妙玉的诱惑,又在妙玉身上肆虐了一番,然后就这么巧,二女都有了身孕了。 谁让妙玉那身子有名器之姿,委实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照理说像妙玉这种身子是不易怀孕的,这是张师说的,凡是女子身体不凡,那便难以受孕,非时机凑巧不能,但就这么巧,自己大显神威,就赶上了好日子了。 反倒是像岫烟、宝琴这等身子应该是好怀孕才是,如沈宜修和迎春一般,没有这么刻意,反而就怀孕了。 「也不知道你们俩究竟是谁先怀上?」冯紫英难得悠闲半日,坐在二女中间饶有兴致地抚摸着二女的腰腹,打趣道:「你二人可知晓?」 岫烟红了脸,有些羞涩地摇摇头:「兴许是妙玉姐姐先怀上吧?那段时间爷在姐姐那边留宿多一些,妾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能大概推算就是三月初五到初十之间,那段时间正是妾身天癸过了十日,处于易受孕时段,而妙玉姐姐却是距离天癸要来还有十来日,也是易孕时段,......」 此时的妙玉还沉醉在怀孕的幸福中。 说实话,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就怀上孕。 看看薛宝琴来了陕西之后的种种表现,礼佛进香,调理身体,每次留宿也是日子算了又算,甚至经常要和自己与尤三姐她们调换留宿日子,一门心思想要尽早怀孕,谁曾想花费如此心思,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都哭了两场了。 反倒是自己和岫烟,也没有怎么特别地去备孕,便是身体也没有专门调理,却不经意间无心插柳,双双都有了身孕了,这岂不是福报? 「嗯,总归是一场天大的喜事,你们俩能安安稳稳替我生下一儿半女,那冯家不敢说是香火鼎盛,那也算是过得去了,老爷太太那边睡觉都能安稳一些了。」冯紫英手掌在岫烟小腹上摩挲了一阵,「都有些规模了,算起来也四个月了,只是现在却有一个麻烦。」 岫烟微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莫不是相公要回京了?」 「嗯,有此可能。」冯紫英点点头,「估摸着也就是这两个月之间吧,朝廷谕旨下来,只怕容不得我耽搁,可你和妙玉现在肚子大着,却如何回京?可若是留在这里生产,生产之后孩子也还小,也经不得颠簸,岂不是要等到一两年后去了?」 岫烟笑了起来,「爷也莫把妾身和妙玉姐姐看得那般柔弱不堪,现在身孕四月,胎相已经基本稳了,郎中也说过了,便是正常活动也不碍事了,若然如此,妾身和妙玉姐姐现在就可以先行回京,大不了行程走得慢一些,避开山路,走河南这边,到徐州坐船回京,·····」 冯紫英眼睛一亮,这却是一个好法子。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妙玉和岫烟身子是最稳的时候,再过两三个月,怀孕七八个月那又是一个不安稳期,要走的话其实现在就是最合适的。 而且如岫烟所说,走沿着渭河、黄河一路走河南,基本上都是一马平川,可以一路走到徐州,然后再在徐州乘船经运河北上返京,那就轻松许多了。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岫烟知道他是意动了,便又道:「其实相公不必那么担心妾身和姐姐,我们这几年都一直按照相公所言跳绳、踢毽、投壶和散步,身子骨都强健了许多,便是头疼脑热这些小病痛都少了许多,此番有了身孕之后也有感觉,应该没有问题,若是相公同意的话,妾身和姐姐等几天便可以趁着天气尚好,便先行出发回京。」 「嗯,此事我再想一想,虽然朝廷有意要让 我回京,但是究竟什么时候定下来也还不清楚,倒是你们要走河南的话,我还有些不放心,虽说今年河南旱情比去年好,但沿河一线盗匪亦是不少,·.....」 冯紫英还是很着紧妙玉和岫烟的,毕竟肚子里还有自己两个孩子,出点儿差错,那就是难以挽回。 但若是拖下来,的确又太久了。 等到生下来还要半年,可生下来之后,孩子不满一岁还真不敢随便出远门,这个年头小孩子一旦生病真的很要命。 这要拖下来,那就得要一年多后去了,虽说自己身边女人多,但这样远天远地丢在西安,他还是放心不下。 「相公不必担心,河南情况总比山西要好得多吧,而且沿着这一线走,从陕州到洛阳再经开封到济宁或者徐州,一路城镇繁多,治安历来都好,便是有三五个不长眼的蟊贼,到时候也有护送我们的护卫,当无大碍。」岫烟挨着冯紫英,把自己的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上,「妾身也不想离开相公,可是也不能让相公分心,而且真要让我们留下在西安呆上一两年,那妾身宁肯辛苦一点儿,早些回京等候相公。」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七节 欲走还留,何处刘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手落在邢岫烟的额际秀发上,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这个女人是最明事理最能体贴自己难处的。 岫烟原本清秀明媚的脸颊因为怀孕略微丰润了一些,显得更加柔媚温润,一双宛如水浸葡萄的美眸顾盼生姿,修长的颈项宛如凝脂,佛头青色的细缎镶着金丝绣边,衣衽交夹,一抹玉色丰隆在桃红色的胸围子下隐约可见。 怀孕给岫烟带来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原来还有些单薄的身子顿时丰腴了许多,面颊多了几分富贵气息,而胸前双峰也鼓胀了不少。 之前冯紫英还担心岫烟生育之后奶水够不够,但现在看来多虑了,女人的变化比想象的还要大。 唯一没变的就是恬淡亲切的神色,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在这边下人的心目中,邢岫烟也是最受欢迎的,比起宝琴和妙玉来都要说欢迎许多。 看着冯紫英和邢岫烟之间的眉目传情,妙玉忍不住噘嘴,拉着冯紫英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相公,妾身和岫烟都很惦记相公,这回京师城生产,也能让相公在这边没有后顾之忧,做事情也能更放得开。」 冯紫英笑了起来,妙玉这丫头说话都显得 要笨拙生硬一些,表达的意思虽然自己明白,但是听起来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不过也正是这种情形反而让冯紫英能放心。 若是妙玉也是如宝琴那般揣摩人心琢磨一切,自己还真的太淘神了,哪有那么多精力来应对? 妙玉虽然心思单纯质朴一些,但在床笫间却是格外大胆,连冯紫英都不明白怎么原来吵闹着要出家,俨然要当尼姑的妙玉,现在却截然两样,这性子走了两个极端了。 「好了,好了,为夫知道你们的心意。」冯紫英也拍了拍妙玉的手背,含笑道:「你们俩都很好,陪着为夫来陕西这一年多时间含辛茹苦,现在还怀了身孕,也的确辛苦了,现在还要千里迢迢跋涉回京去,为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冯紫英的话让妙玉和岫烟都很高兴。 丈夫百忙之中专门来陪二人说话,夫妻三人你侬我侬,说些体己话,这对于别的男人也许觉得没什么,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就很不易了。相公现在每天要接待的客人和处理的公务都是应接不暇,在府门外随时等候的人都排成队,但相公总会隔那么久就要来专门陪一陪自己二人调笑说话,手眼温存,虽然因为怀孕之后不能欢好,但是这种肢体亲近话语沟通,更能让二女赶到无比幸福。 「来陕西之前,妾身和姐姐都知道来不是享福的,相公固然会很辛苦,但是妾身们又如何能在相公忙碌操劳时安枕呢?只是唯一遗憾就是妾身们帮不了相公太多,只能在后院里默默为相公祈祷,希冀相公万事如意顺心,也亏得上苍不负,相公这一年多的事情做得很是顺利,也不枉妾身们的祈福。」 岫烟也发现自己自大怀孕之后心态都变得更为畅意通透了,她现在盼着的就是相公仕途顺畅,自家肚里的孩子能平安落地,不管是儿是女,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像原来她还对薛宝琴的一些做派有些看不惯,但现在她反而十分豁达了,任由薛宝琴如何,自己能忍就忍了能让就让了,何必一般见识呢。 「相公,若是您真的很快就要回去,那史大姑娘那边怎么办?」岫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昨日里史大姑娘和秦氏还来了府里,在琴姐姐那边做了许久,后来又来了我们这边,我看史大姑娘心情不是很好,莫不是也知道相公您要回京了?」 冯紫英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自己要回京是谁都知道的,只不过大家都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罢了。 现在已经七月了,当初预判最迟就是年底,但现在看来恐怕等不到,最迟十月份之前自己可能就要回京,甚至可能下个月就要返京。湘云 和秦可卿这半年来府里很勤,这也是自己邀请过的,毕竟和那些犯妇都约束在绣坊那边,做衣绣袍,虽说活计并不繁重,但是自由却是受了约束,而且只有那么一方天地,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那宅院里,那种苦闷滋味不问可知。有了自己打招呼,只需要给按察使司下边的司狱司请假报备,就能出来来自己府里得半日悠闲,和姐妹们说说话,聊聊天,顺带做些游戏,若是晚了,甚至也能在府里留宿一晚,这几乎成了史湘云和秦可卿每个月仅有两三天的欢愉时光了。 在府里来来往往,肯定会听到一些自己去向的传言,下边人也没有这方面的保密意识。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以史湘云和秦可卿的聪颖岂能猜不到自己陕西巡抚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看看陕北三府和西安府今年夏收的情形,猜也能猜得到一些了。 可自己要走,她们怎么办? 冯紫英也想过,自己打一个招呼,倒也不会有人为难她们,但是对湘云和可卿来说,羁押在这里做衣绣袍不算什么,但是自己一走,却失了牵挂和依靠,一帮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流落在这陕西,举目无亲,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和孤寂才是最让她们难以忍受的。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也没有办法帮她们太多,自己不可能把她们带回京中去,自己还没有放肆到那种程度,要挑战整个大周朝廷的律法了,真要那么做了,谁都保不住自己。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冯紫英都很纠结,甚至有点儿不敢见湘云和秦可卿,就是怕面对这样的情形,自己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和答复。 「相公不是说过如果朝廷大赦,史大姑娘和秦氏她们就能得以解脱么?」岫烟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面部表情,一边小心翼翼问道:「陕西局面平定,还有公公也已经收复了徐州,难道这还不算大喜之事,不能搞一个大赦?」 冯紫英苦笑,自己本来用来宽解史湘云她们的话看来还真被这些人给听进去了。 大赦岂是随便什么事儿都能用上的? 陕西乱局平定也好,拿下徐州也好,虽然也是喜事大事,但是要上升到大赦的高度,显然还不够格。 而且要大赦只能是皇帝御批,但现在永隆帝神志不清,内阁上奏搞大赦显然有点儿不合规矩,所以这等情形下,内阁肯定不会去搞这种凑合的事儿,自己也不可能因为要提史湘云和秦可卿脱罪去和齐师他们说,那真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倒是如果拿下南京,收复整个江南,也许可以算是一桩大喜事,再来促成大赦兴许有几分可能,但这起码还要几个月去了。 陈继先还在江南瞎折腾,估计和自己老爹也有什么交易,老爹给自己信中没有提及,但冯紫英能感觉得到一些什么。 妙玉见冯紫英没说话,岔开话题:「大赦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除非新皇登基,..·..."冯紫英心中微动,这也是一个路子,可也更不确定。 「此事非我能决定,还得要等机遇。」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但江南收回,或者如妙玉所言新皇登基,都是机会,而且我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情,所以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但要等。」「只是我们这一走,史大姑娘和秦氏她们留在这边,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就怕她们有些难以接受啊。」邢岫烟还是有些不忍。 她也隐约知晓史湘云和自己丈夫之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薛宝琴也应该清楚,只不过二人在外边都没有挑开,但是即便是府里下人们也都能窥测出一二来,这等情形,自家相公内心恐怕也是有些难受的,但如何来化解此难呢? 冯紫英长叹一口气,这却是没法解的难题,自己能做的,也唯有好生抚慰史湘云和秦可卿一番,让她们心里能有所期盼,给她们一个念想,其他又能如何? 「相公,若是回京之后礼部解除史大姑娘和孙家婚约,她的事情可否改判?」邢岫烟忍不住又问道:「单是史家两个叔叔的罪行,史大姑娘应当不至于落到如此吧?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具保押后待审,为何史大姑娘就要被发配呢?」冯紫英想了一想,「这还要看大理寺的意见,不过你说的没错,如果与孙家婚约礼部认定解约,那倒是有机会改判,·.·...」 「只是秦氏就难以··.···」邢岫烟叹了一口气,史湘云的事情也许还有一分转机,但秦可卿就没办法了,义忠亲王这个身份谁都不敢轻易解脱。 「那倒未必。」冯紫英摇摇头,其母是英妃,她和太上皇以及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又是私生女,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其实从朝廷角度来说,反而更倾向于淡化处理,最好能隐姓埋名湮灭无踪,真要让大理寺来一一敲定,反而是自曝其丑了。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八节 人心不同,身不由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秦可卿陪着史湘云在绣坊围墙边上说着话,「你怎么想的?」 「什么我怎么想的,难道你就没想过?」史湘云脸颊有些红晕,眉目间带着几分懊恼和不忿,「平素里你不是比我更勇敢么,怎么现在却还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我来了?」 秦可卿冷笑了一声,「我没说我自己就算了,我只是问你而已,冯紫英要返京了,而且肯定就在这一两个月里,你和他缠缠绵绵黏黏糊糊,他只说要等大赦,可大赦等得到么?等不到,是不是他就这么潇潇洒洒地一挥手就走了,就把你丢在这里了?」 被秦可卿毫不客气的话问得有些难受,史湘云咬着嘴唇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可卿,你想说什么?这个时候去找冯大哥,要他给个说法?问题是能给我们什么说法?他又有什么义务需要给我们说法?我们是犯妇,他是朝廷命官,你想要让他做什么?偷娶犯妇,把你我纳妾?又或者私相授受,你我去给他当外室?」 没想到史湘云突然变得这么暴烈直白,一下子就把话题挑开,秦可卿被噎得一时间不好回答,脸色也更难看了一些。 「可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心思,冯大哥是有些风流好色,但他还不至于昏头,你和穆柳氏以及水甄氏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真以为我不知道?」 史湘云的话让秦可卿反而放下心来了,目光里也多了几许放肆和挑衅,「看来你也不笨嘛,居然能猜测出一二来,不过怎么,猜出来了,却没有去告诉冯紫英呢?」 史湘云听出了秦可卿话语里的不善,心里更加警惕:「可卿,我劝你莫要去打这等龌龊主意,水甄氏和穆柳氏她们是妇人,穆家和水家犯下滔天大罪,她们已经没有了翻身机会,才会去想这般腌臜之事,你不一样,冯大哥也说了,你的身世太特殊,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谁都不好预测,也许你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只等江南之事了结,······」 秦可卿忍不住连连冷笑起来,「云丫头,你这是在宽解我呢,还是欺哄我啊?我什么身世,你不清楚?那些人谁不清楚我的底细?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我这个人就不该存在,最好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你觉得他们还会容许我重新出现和存在么?我身上无论是谁的血脉对他们来说都是禁忌,朝廷只怕也早就存着心思就让我一辈子呆在这西北边荒之地再也莫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吧?还等江南之事了结,一个好的结局?什么好的结局?一壶鸩酒还是三尺白绫?」 史湘云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所以你之前的种种表现其实都是演戏,你是想要陷冯大哥于不义?枉自冯大哥还一门心思想要替你谋划,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么?」 「演戏不演戏的,你觉得冯紫英看不出来么?我有没有演戏,我心里明白,他也知道,也许到了那个程度,假亦真时真亦假吧。」秦可卿幽幽一叹,「我只是想要追求和争取一下罢了,我不像你,却总是这种被动地等待着天上掉馅饼,或许冯紫英真的是想要帮你,但是云丫头你要明白,没有谁天生就该帮谁,冯紫英前途似锦,如果是举手之劳,也许他会帮你,再或者说就算是有些难度,但只要不影响他的仕途,他也会帮你,但是如果会影响到他未来前途,你觉得他会义无反顾无所顾忌地帮你么?就因为你们原来有点儿交情,又或者你多叫他几声冯大哥,他就会无视可能对他的影响和风险?」 史湘云被秦可卿的这番话说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咬着嘴唇道:「那我也心甘情愿,冯大哥帮我们已经够多了,如果一味索求而不顾人家的难处,那才是不义!我宁肯不要!」 「呵呵,说得多么义正辞严,云丫头,你就不怕被送入教坊司?又或者不怕冯紫英走之后,遇上哪个不开眼想要乱来的武夫,要欲行不轨呢?真以为冯紫英的名头能管一辈子?或者你已经愿意认 命,接受未来不可预测的命运?你想过没有,一辈子就在这里厮混,一直等到上苍开眼?」 秦可卿反而冷笑起来:「我告诉你云丫头,别以为你举得现在日子似乎还过得去,真要等到冯紫英离开,时日一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人走茶凉,谁还记得你?真当司狱司这些人是吃素的?就算是这帮人得了冯紫英打招呼,但是换一批人呢?她们能干一辈子?你去问一问这些被服工坊里边有几个能得善终,多少人对咱们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女人虎视眈眈,无不存着要尝一尝鲜的腌臜心思,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 史湘云定了定神,咬着牙道:「无论怎么样,也胜过你行那卑劣之事,构陷冯大哥于不义, ···· 「什么叫陷他不义?」秦可卿嗤之以鼻,「都说了,我们不过是几个犯妇而已,她们想要求得一份保全,博一份机会,我不过是帮她们一把罢了,成不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们都愿意承受,·····.」 「那你呢,你的目的呢?」史湘云撇嘴不屑,她现在根本不信秦可卿的满口鬼话。 「我只想要得一个机会,回京师。我不想一辈子老死于这个囚笼里。」秦可卿看得出史湘云内心的轻蔑,却也毫无在意:「你想要一辈子在这里枯守等死,我不愿意,她们也不愿意!」 这一点上她们没有共同语言,她不会坐等,她要奋力去博取有希望得到的。 被秦可卿斩钉截铁的话给震住了,史湘云回味许久,也不得不承认秦可卿她们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错。 都是些青春少艾的年轻女子,穆柳氏和水甄氏都才二十岁出头,水中棠和穆檀都还不到二十,就要让她们今后几十年浑浑噩噩地在这深宅工坊中成日如木偶僵尸一般劳作一辈子,她们怎么愿意? 别说要打冯紫英的主意,真要拖到后边儿,便是送去教坊司,恐怕她们都愿意。 毕竟在教坊司也许还有一份被哪个男人看上赎出去为妾为奴的机会,可在这被服工坊里也许被那等小吏工头欺辱糟蹋之后还是一样只能继续在这里边苦苦煎熬,看不到出头之日。 这样一想,这些女人希冀利用冯大哥风流的性子来搏一把,似乎就无可厚非了,每个人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有错么?难道人家就只能一辈子困死于这暗无天日的缝被织衣生计中? 就算是她们日后真的撞了大运,大赦机会落到她们身上了,可她们一帮被流放的犯妇还能有什么样的结果,无外乎就是被这本地权势人物纳入囊中,沦为玩物罢了,还真以为能回京,京里还有她们的家么?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作鸟兽散了。 见史湘云面色变幻,目光也是怔忡不定,秦可卿心中稍安。 她当然担心史湘云不管不顾地去找冯紫英戳破,但更担心史湘云要把这些消息透露给薛宝琴和邢岫烟她们,那样一来,自己这么久来苦心孤诣设计,就付之东流了。 现在看来史湘云心地还是太善良了,若是自己换了是她的身份,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冯紫英肯定会想办法解决史湘云的问题,无外乎就是时间早晚而已,若是自己身份不是这么特殊,秦可卿相信冯紫英也会帮自己一把。 至于说水家穆家这些女人,冯紫英凭什么帮她们? 冯紫英身边不缺女人,沾了她们的腥气,岂不是自寻烦恼?***的禁忌,还是两个王爷的嫡女尝鲜,能让冯紫英动心么? 当然冯紫英也可能提起裤子不认账,这帮女人也没有办法,可这些女人如果不必不饶闹腾起来,多少也会影响到冯紫英回京之后的大计,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不可能来为了一时之欢而冒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史湘云看着秦可卿,脸色稍稍缓和了 一些,柔声道:「可卿,我明白你的苦处难处,呃,她们几个现下的情形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去害冯大哥,我可以去求冯大哥帮一帮······」 「好了,云丫头,不用说了,你去求冯紫英?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求他有何意义?当然,你和我们求的不一样,你是要求一个赦罪,然后嫁入他府里做妾,日后一辈子安安稳稳,她们呢?她们只是想要摆脱在这西北困苦一辈子于针线被服的犯妇命运,这一样么?」 秦可卿厉声打断史湘云:「云丫头,你若是看着她们可怜,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冯大哥······」史湘云咬着嘴唇。 「你莫要把冯紫英想得太不济了,他是陕西巡抚,或许在你的事情上他没法一下子让你如愿,但若是得了甜头随手帮她们一把却是有法子的,你若是去和冯紫英说了,那他只会断然拒绝,最终却是害了她们一辈子,你忍心么?」秦可卿见史湘云犹豫,走近拉着史湘云的手,用一种奇异的腔调道:「莫要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也莫要觉得谁帮谁都是理所当然,不是这样的,......」 癸字卷 第二百八十九节 将心比己,心有何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史湘云几乎是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住处的。 她完全无法相信秦可卿已经蜕变成为这样一个人。 半年前那个和自己相谈甚欢,相交默契的女子到哪里去了? 回想起当初自己和秦可卿在狱中同病相怜,尤其是探春、惜春和李纨她们得以保释出狱之后,狱中几乎就是剩下她们俩,这一路行来到陕西也是关系日益亲近,很有点儿推心置腹的味道。 到后来自己甚至连与冯紫英之间的私情都没有隐瞒,而秦可卿也没有避讳她对冯紫英的复杂感觉,这让史湘云更是觉得秦可卿是一个可以交心的闺蜜了。 只是没想到这半年来秦可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钻了牛角尖,一味只想着如何脱罪求保,甚至和水家穆家几个女人搅和在了一起,而想出的办法竟然是想要构陷冯紫英,用***来让冯紫英入彀,最终达到迫使冯紫英替她们想办法脱身。 最开始史湘云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以为秦可卿她们不过是异想天开,但是到后来看到她们成日里嘀嘀咕咕,似乎还真的有点儿想要付诸实施的架式,这才有些着忙。 但她又不能把这种事情告知冯紫英,一旦冯紫英知晓,怒而发作,只怕秦可卿她们这一辈子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和规劝、警告,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的秦可卿是听不进这些话了。 今日这一番摊开来的对话,让史湘云意识到了一点,她已经和秦可卿她们不再是利益共同体了,在未来的命运前途上她们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再具有合作的前提了。 在秦可卿看来,自己已经是得了冯大哥的承诺,早晚都会脱罪回京,甚至要嫁入冯家,得一个好的归宿了,而她们却是如无根浮萍,也许冯大哥一回京,她们就可能会沦为被这本地官吏凌辱践踏的猎物,所以她们才不肯就此罢休,无论如何也要寻找机会来搏一把。 在史湘云现在看来,这其实好像也有些无可厚非,搏命求活罢了,当一切都可能会被人踩在脚下时,那些可怜的自尊和一切似乎都可以抛在脑后,与那些司狱司的牢吏或者能出几个钱的商人作践相比,选择冯紫英作为攀附的大树,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们找不到其他办法来改变命运,却把主意打到了冯大哥身上来,而且是用这种手段方式,这却又是史湘云有些难以接受的。咿队长文的。 问题是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去告诉冯大哥或者邢岫烟她们?好像不太合适。 想到秦可卿、水中棠和穆檀以及水甄氏穆柳氏她们要沦为那些司狱司的牢吏的掌中猎物,一辈子也许都要周旋于那些下人身下,她就感同身受,不寒而栗,如果没有冯大哥,也许自己也是一样。 可如果装作不知,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也许就如秦可卿所言,若是冯紫英真的占了便宜得了甜头,然后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她们也一样无计可施,只能认命,又或者冯紫英真的「大义凛然」,「断然拒绝」,那看起来似乎是最好不过,可想到她们的最终结局,那一样让史湘云不忍。 或者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冯大哥知晓她们的难处,能尽他所能地帮她们一把,但正如秦可卿所言,冯紫英就算是真的愿意施以援手,但是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能不计影响毫无保留地帮水家穆家这些女人么?可能么?凭什么? 从内心深处,史湘云也觉得冯紫英好色并非什么不得了的缺点,男人喜欢女人不很正常么? 高门大户里哪个不是如此?冯紫英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而且更为难得是冯紫英不是那种薄情之辈,在女人们看来滥情都比那等凉薄之辈强得多。 史湘云甚至也隐约知晓冯大哥应该是和琏二嫂子有些私情 的,在荣国府里时便隐约听人说起过,只不过府里姐妹们都很默契地避讳这个话题,她也装作不知,有时候她都好奇不知道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是否知晓这一情况。 不过冯大哥倒也是有担待的,琏二嫂子和离了,加之王家也成了逆臣钦犯,二嫂子一下子就沦为丧家之犬,可冯大哥却还不管不顾地帮衬二嫂子,让二嫂子最终能活得像个人样,单凭这一点,史湘云觉得就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 她不清楚秦可卿是不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起了这份心思,觉得冯大哥只要入了彀便难以挣脱了。 这一夜史湘云都是在辗转反侧间煎熬过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中,既不愿意看到秦可卿她们真正走到 无人问津最终沦落风尘,又不希望冯紫英入彀而牵缠上这样一堆棘手麻烦,可要装作不知道掩耳盗铃,她也同样觉得纠结难受。 看到史湘云有些苍白萎靡的模样,冯紫英还以为对方是知晓自己要离开而感到担心,招手示意对方过来挨着自己入座。 「来,云妹妹,让愚兄看看,怎么没有休息好,可是有心事?」 史湘云吃了一惊,但随即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多心了,摇了摇头挨着冯紫英坐下:「没有,昨夜和可卿说话说得久了一些,所以睡晚了。」 「哦,可卿啊,她近日可好?」冯紫英微一皱眉,「这段时间好像没见着她,问也说是和水家穆家人在一起,成日里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史湘云心底一颤,赶紧道:「我也不太清楚,昨夜也不过是说些闲话,只是提到了冯大哥您是不是要回京了?」 见史湘云脸色越发苍白,冯紫英还以为史湘云是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她没了照应,孤苦伶仃,略感歉意,探手握住史湘云的柔荑:「妹妹不必担心,我便是要走,也肯定要替你把一切安排妥帖,力争三五月内便能让妹妹回京。」 史湘云惊喜之余也是替秦可卿她们担忧,不过喜悦还是冲淡了担心,「冯大哥不必太过操切,小妹知晓自己这等事情本身就难办,但求冯大哥记挂在心上,莫要忘记还有一个苦命人在这边就是。」 冯紫英狠狠地搂紧了已经靠在自己胸前的史湘云,嗅着史湘云头上雅淡的香气,郑重其事地道:「妹妹放心,愚兄说过的话便绝不会食言,回去之后,愚兄第一桩事儿便是要找礼部解决掉你和孙家的婚事,只要礼部认可婚约无效,那你便和孙家无关,史家这边的罪过主要在你两位叔父,最起码你也能像探春和惜春她们那般,先行具保开释,日后再来从长计议,你便可以回京了。」 冯紫英说得这样恳切,史湘云自然是相信的,但念及秦可卿这边的事情,她又忍不住仰起面颊:「冯大哥,那可卿她们……」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可卿的事情略微复杂一些,要等我回了京之后先行去打探一下,英妃据说近期很活跃,我还不知道这位英妃究竟是想做什么,甚至还在插手监国之事,让我很是困惑。另外义忠亲王这边,也要和朝廷诸位大佬沟通一下,了解他们对江南平定之后义忠亲王的处置,毕竟他还是昔日太子,太上皇病重,兴许还要留下一份遗嘱,没准儿就会要朝廷留义忠亲王一命呢,所以也是个麻烦事儿,不过这也许对可卿就是好事了,朝廷若是连义忠亲王都能留一命,大不了终生幽禁,那可卿也许就能脱罪,当然前提是英妃别在里边瞎搅和了。」 「那水家和穆家……」史湘云犹豫许久才又问道。 冯紫英讶然,「水家和穆家之事恐怕我也不宜再插手了,能帮她们在这西安城中寻个安稳落脚地已属不易了,水溶在江南蹦跳得很起劲儿,他这个异性王可不能与义 忠亲王比,纯属找死,届时我估计朝廷也不会放过水家,只怕留个全尸都难,穆家情况也差不多,所以这事儿妹妹就莫要去操心了,……」 冯紫英这样一说,史湘云才意识到秦可卿所言不虚,穆家水家之事,冯紫英不太可能再去花多大心思去帮忙,本身就很棘手,而且帮了自己,还要解决秦可卿的事情,现在还要去过问穆家水家,真当都察院的御史是摆设么? 也难怪秦可卿如此肯定地断言,换一个角度,史湘云也在想,如果自己身处水中棠或者穆檀那个角度,有这样一个机会,自己会去不计一切代价地搏一回么? 史湘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出卖自己身体去求得后半生命运的改变,但是再仔细深想,当明知道失去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后半生就会沦入风尘,一辈子暗无天日,那自己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抉择,但是最后的选择恐怕都会只有一个,史湘云把脸死死贴在冯紫英胸前无比感喟。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节 疑窦顿生,暗线交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秦可卿一直在小心地暗伏在司狱司下属这座宅院后房的东端耳房背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冯紫英来之后的情形。 这当然不是什么捉女干拿双,谁敢来捉冯紫英的女干? 这座宅院有后门,不过是有衙役看守,寻常人并不能从后门出入,当然对巡抚大人例外,像她们若得了假,亦可从这里出去。 冯紫英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一趟,这个规律秦可卿都熟知了。 来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看望史湘云和自己,不过这一次她主动避开了,她就是要看看史湘云在察悉此事之后,单独面对冯紫英时,会怎么做。 虽然对史湘云的性格拿捏准了,认定史湘云不会出卖自己,但是女孩子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万一和情郎你侬我侬情浓意动时不经意间就走露了消息,那这后续的事儿就棘手了。 史湘云是个表面爽快干脆利索的性子,内心却是纯真和善,最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正是认准了这一点,秦可卿才会和史湘云推心置腹。 有些事情是遮瞒不过的,与其藏藏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和盘托出,这样才能把史湘云套住,让其无法向冯紫英泄露。 自己都这么信任她了,连身家性命和女儿清白尊严都毫无保留,你怎么能去泄露秘密出卖自己? 不得不说秦可卿的这一招的确相当厉害,哪怕史湘云内心再是纠结,却始终没有存着要出卖泄露秦可卿她们构陷的心思。 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水穆两家几个女人的事儿,秦可卿当然不会如此兵行险着。 关系到自己未来命运,秦可卿当然要不吝一搏。 母亲,或者说自己的「生母」英妃托人来和自己说那些,秦可卿并没有多少感触。 她对自己那位生父并没有任何感情,这十多年来,自己在秦家,在贾家,何曾有人在意过自己? 养父秦业对自己的关心都比这些人要强得多,当然,秦钟才是他亲儿子,自己也比不得。 说起来,反倒是贾家如尤氏、李纨、王熙凤这些女人对自己更亲近友善,关系更密切,现在又多了一个史湘云。 看起来南京那边的局面是有些不妙了,英妃是有些着忙了,想要寻一条后路? 可后路寻到自己身上来了,未免就有些可笑了,自己算什么,一介犯妇,真觉得自己有天家血脉,就能奇货可居? 不过秦可卿还是认可英妃派来的人所言,冯家地位日增,一文一武,在朝中影响力颇大,若是日后有什么变故,冯家的确能有相当作用。 但这和自己有关系么? 英妃是觉得自己攀上冯紫英,就能依次为要挟来迫使冯紫英做某些事情,还是觉得自己能把冯紫英迷得三魂五道昏了头?或者觉得男人觉得占了天家血脉的女人就能感觉不一般,视若拱璧? 这未免太荒唐滑稽了。 之前秦可卿是对此不屑一顾的,哪怕来人三番五次递信进来,她都没有理睬,一直到最后英妃亲自写信来。 到这个时候秦可卿才明白他们的意图,自己那位生父仍然认为他们会在随后与朝廷的交锋中取得胜利,秦可卿不知道他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而之所以要通过自己来拉近与冯紫英的关系,更像是一种两头下注。 在秦可卿看来,无论是自己那位生父义忠亲王,还是生母英妃,都应该看得清楚当下的形势才是,不是前段时间说徐州都被朝廷收复了么? 还有那淮扬军已经南下淮安和扬州,只差打过江去占领金陵、苏州这些地方了,难道江南还能有什么逆天回命的本事? 秦可卿哪怕对朝局情况不清楚,也还是明白这种情形下南京方面还想要力挽狂澜 重新续命不太可能才是。 以义忠亲王和英妃,乃至他们背后的那么多人,难道就看不出这其中的道理来? 这是她最为困惑的。 冯紫英何等人,岂会对他们抛出的橄榄枝理会? 眼见得他们都要坠入深渊了,冯家凭什么去上他们这艘破船,他们凭什么觉得冯紫英会考虑斟酌? 正因为如此秦可卿才是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也不敢彻底断掉这条线,她有时候也在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看得境界太浅,难以触及到更高层面的交易呢? 摇了摇头,秦可卿丢开纷乱的思绪,这些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有些远了,现在的她只想寻求一个更确切更稳妥更现实的未来。 看着羞红着脸的史湘云匆匆从那边屋里出来,一边整理着衣襟四处张望,秦可卿忍不住咂了咂嘴。 看样子应该是刚和冯紫英亲热过,当然这个亲热是有底线的。 秦可卿看得出来史湘云还是黄花处子身,再说和冯紫英有了私情,但是史湘云也还没有敢跨越最后一步,毕竟她是要盼着光明正大嫁入冯家做妾的,那等提前有了苟合之事固然能得一时欢愉,但对于日后在冯家站稳脚却是极为不利的。 府里的下人都是一个个眼尖嘴利的,便是有一点儿异样,都能被她们窥出虚实。 看样子史湘云应该是没有把情况泄露给冯紫英,否则史湘云不可能有这般情绪,这一点秦可卿还是看得准的。 见史湘云离开,秦可卿又静静等候,好一阵后冯紫英才背负双手出来,秦可卿这才悄然蹩出。 「咦,可卿?」 见秦可卿一侧身从那边耳房后钻了出来,冯紫英讶然地扬了扬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可卿嫣然一笑,「妾身刚在那边方便,出来便看着云丫头匆匆过去了,正奇怪呢,原来是这丫头悄悄来见你了。」 冯紫英站定,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的观感很复杂。 她比史湘云要大两岁,要说在她还在宁国府和贾蓉做虚凤假凰的夫妻时,还觉察不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丫头有些执拗,也有些懵懂,明知道有些问题不可能有答案,却非要去刨根问底,到后来贾家出事儿她却又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一般明悟了过来,变得格外通透识时务了,这中间的巨大转变让冯紫英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一直到英妃和义忠亲王的人找上自己门,冯紫英才隐约感觉到南京这边的人多半也是找上了秦可卿,只是秦可卿却从未在自己面前透露半点,这让冯紫英也颇感诧异。 无论南京方面意欲何为,冯紫英觉得都可以理解。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很多牌都翻开了,山东收复了,徐州拿回来了,漕运北线基本恢复了,但扬州以南的南线依然时断时续,看样子南京方面似乎是覆灭在即了,但冯紫英却知道没那么简单。 牛继宗和孙绍祖撤离徐州,兵分两路,孙绍祖从宿州撤到颍州,稳住了阵脚,牛继宗则在泗州、凤阳一线布防。 老爹的西北军在蒙城和固镇与牛孙两军混战,看起来打得不亦乐乎,但实际内情,冯紫英不确定,老爹没怎么和他说。 不过看起来西北军似乎依然占着上风,可已经有些精疲力竭攻势趋缓的架势。 关键是陈继先的淮扬军在淮安府到邳州这一线一直盘桓不去,这从侧翼威胁到了西北军,这一点朝廷也应该看得到,但问题是他们似乎有些拿捏不住陈继先了,又或者陈继先和自己老爹在唱双簧了。 牛孙二人再撤就要撤到庐州和滁州一线了,但冯紫英得到消息,王子腾的登莱军一部已经从江西经黄州进入安庆府了,摆出了要增援牛孙二人的架势。 到 底是虚晃一枪,还是真打算在庐州———滁州一线死守,和朝廷决一死战,现在还有些看不清楚。 这个局面拖到现在就有些复杂化混沌化的趋势了。 朝廷现在是腾不出更多的力量来一鼓作气解决江南了,或者说陈继先的骑墙和牛孙联军加上王子腾的登莱军始终败而不溃,维持着相当战斗力,让西北军无法一举得手。 而熊廷弼到现在都还在四川那边未能竟全功,这里边当然也有水西安家和 奢家卷入进来导致战局扩大的原因,可让王子腾腾出手来进入江西赢得了喘息之机却是不争的事实。 老爹在给自己心中透露出了一条信息,似乎南京方面正在通过仁寿宫和一些江南士绅与内阁叶方二人联系,应该是希冀达成一些妥协。 这个消息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他从未想到战争打到这个境地,朝廷居然还打算和江南妥协,这怎么妥协? 难道还真的划江而治不成,这怎么可能? 北地士人也绝对不能答应这种局面,好不容辛辛苦苦打到现在,突然一句话要媾和了,这置朝中北地士人于何地? 但冯紫英又不能不信有这种可能。叶方二人都是江南士人领袖,在江南那边关系盘根错节,如果他们意动,而义忠亲王又能开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未尝不能妥协,可南京方面能开出什么让朝廷这边同意的条件,尤其是如何说服齐永泰为首的北地士人?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一节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英妃的活跃背后有没有貌似病重的太上皇,也就是元熙帝的指使? 冯紫英知道太妃是站在永隆帝一边的,但现在永隆帝神志不清,眼见得是没有再恢复的可能了,英妃却又活跃起来,这种对比就不能不让人起疑了。 南京方面加上英妃的人登门才让冯紫英意识到这朝中风云动荡,并非像自己最初所想象的那样就是一边倒地支持永隆帝这一脉了,郭沁筠应该担心的是义忠亲王这边,而不是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才对。 什么气节、伦常都抵不过现实和利益,如果义忠亲王真的愿意妥协,比如抛弃现在跟随他身边的那些江南士人,转而和朝廷这些江南北地湖广士人达成一致,似乎朝廷这些大佬们也未必就不能接受一个五十好几的义忠亲王来当皇帝。 前明南宫复辟不就是如此么?好歹义忠亲王也是当了几十年太子的,后期元熙帝对义忠亲王言听计从,义忠亲王也是屡屡代理国政,几乎都和皇帝无异了。 正因为那个时候元熙帝的放纵才使得义忠亲王忘乎所以,勾搭英妃,擅自做主,弄得元熙帝难以接受给了永隆帝的机会,现在永隆帝病笃,太上皇心思难测,只怕心意还真的落在了义忠亲王那边去了。 而永隆帝几个儿子中没有一个是中用的,从寿王、福王、礼王,几乎全是狂悖浮躁的废物,而禄王和恭王太年幼,且其母梅月溪和郭沁筠也都是大愚若智的浅薄之辈,也就是朝中诸公心思还落在永隆帝身上,所以才得以苟延残喘。 但现在永隆帝显然是没法康复了,若是义忠亲王主动愿意和朝中诸公谈条件,还真不好说叶方等人会不会改弦易辙呢。 毕竟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在江南的影响力可比汤宾尹、缪昌期、朱国桢、顾天峻之流大多了,便是次一等的高攀龙、黄汝良、刘一爆、顾秉谦等人,也丝毫不逊于汤谬之辈,他们才是江南士人的主流,义忠亲王也是没有办法才会选汤谬之流。 所以对朝中诸公来说,关键还是在叶方等人身上,相比之下齐永泰和官应震他们这些北地、湖广士人,无论是谁来当这个皇帝,都少不了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真正的权力争夺应该是叶方为首的主流派江南士人和汤谬为首的南下派江南士人之间,想明白这一点,冯紫英就觉得恐怕这英妃和义忠亲王找上门来,乃至于让秦可卿来拉拢和「监视」自己,也都顺理成章了。 对叶、方、齐、李等人来说,江南战事的拖延,陈继先的首鼠两端,再加上山陕之变已经让朝廷精疲力竭了,尤其是现在从各方传来的消息显现出蒙古诸部和建州女真再加上白莲教都有勾联,如果再继续和南京方面打下去,把整个江南都打得稀烂,一旦北方再掀起这场风暴,无论是最终结果如何,对朝廷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了。 看看自己在陕西这边朝廷已经明确表示没办法再给一分一文的支持,顶多就是免一年的赋税就是极限了,而且还明确表示明年陕西的赋税就将全面恢复收取,而非自己当初提出的减半,可见朝廷现在有多么困难。 即便是冯紫英离开京里,他也知道从龙禁尉、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依然在「坚定不移」地清理所谓江南附逆一案牵扯人员,无他,这就是最简便最直接的捞钱方式,朝廷走到这一步也可见艰难。 忠顺王和贾芸也给自己来了信,户部再度在海通银庄告贷一千万两,这个数目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到最后几番拉锯谈判之后,才说好从海通银庄借贷四百万两,另外海通银庄在一年之内购买朝廷十年期国债四百万两。 也许正是这些极为具体的客观困难才让朝中诸公有了一些其他心思,或许迫不得已之下,在永隆帝的儿子们中和义忠亲王之间做一个选择也并非不是不能接受的。 这么一来找上自己 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齐师性子方正,也许从自己这个角度来游说,也许效果会更好? 无数心思只是一瞬间就从脑中转过,看着在自己面前浅笑吟吟的秦可卿,冯紫英站定淡然道:「云丫头心性爽直,大概是知晓我可能要回京了,所以要来见一面,单独说话吧。」 在秦可卿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冯紫英也不在意,二女看似关系不错,但究竟如何,不好说,但冯紫英并不担心秦可卿会有什么不利的举措。 「看样子叔叔是和云丫头要谈婚论嫁了么?」秦可卿又恢复了昔日在宁国府时的称谓,跟着贾蓉喊贾宝玉为宝二叔,喊贾环环三叔,喊冯紫英就是直接的叔叔了。 冯紫英也不意外,自己和湘云之间的事情秦可卿早就知道,连湘云都没有避讳对方,他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言之过早,云丫头还得要解决掉孙家婚约,我打算回京之后去找礼部疏通疏通,……」 「那妾身呢?」秦可卿歪起头,似笑非笑。 冯紫英笑了起来:「可卿,你还需要我来帮忙么?」 「哦,叔叔这么一说,倒把妾身给说糊涂了,妾身此番与云丫头她们一道被流放陕西,若非叔叔帮衬,还不知道被丢在那个山旮旯里受苦受难呢,怎么叔叔现在却说起这般话来,好没来由。」 秦可卿望着冯紫英依然是笑意盈面,「或者叔叔有话要和我说?」 冯紫英没想到秦可卿居然如此狡猾,还学会和自己玩嘴皮子起来了,这两三年间里,这个女人变化太大了,但从容貌形象上来说,几乎没有变化,但是谈吐气质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了。 「嗯,我倒是想有话和你说,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冯紫英目光里闪动着几分探索之色,「可卿,我感觉得出来,你有心事,嗯,心思也重,是和南京与宫里有关么?」 秦可卿眼中掠过一抹奇异光芒,「叔叔也知道了?」 「能不知道么?」冯紫英见对方没有隐晦,也饶有兴致地点头:「或许咱们俩应该开诚布公一些,南京也好,宫里也好,我不认为一二十年前他们对你弃之若敝履,这个时候却又想要拾起来,就是真的感念起血缘亲情了,能找上你,也许觉得你有可用之处,找上我也一样,大概是觉得我或者家父,乃至冯家有可用之处吧,你说我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 秦可卿抿嘴一笑:「同病相怜这个词儿不太准确,当然叔叔说的也没错,大概觉得我们都有可兹利用之处吧,不过我的可兹利用之处并非我自己,而是依附于叔叔,而叔叔则是本人乃至冯家,而且他们对叔叔也许是真心实意,对于妾身来说,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毕竟妾身对他们来说,能有多大用处呢?」 两人的对话都显得很轻松,但话题里却都直言了南京和宫里的意图。 冯紫英没有理会秦可卿话语里潜藏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那他们找你意欲何为?」 秦可卿看着冯紫英:「叔叔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儿可笑啊,妾身现在一介犯妇,无外乎就是有几分姿色,或许叔叔风流修撰的名声在京中江南广为流传,让他们觉得这是叔叔的一个软肋呢,他们觉得若是妾身攀附上叔叔,能让叔叔入彀,万一能游说叔叔在某些事情上发挥一些作用呢?」 秦可卿的话让脸皮够厚的冯紫英都忍不住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揉了揉脸才道:「可卿,有你这样叔叔长叔叔短,却还来揭叔叔的短么?」 秦可卿嫣然一笑:「风流修撰的名声算是短么?妾身觉得不算啊,男人么,喜欢女人难道有错么?看看他们做的事儿,好像叔叔所作所为才算是正人君子吧?」 冯紫英大为尴尬,他觉得这女人好像在暗讽自己一般,起码自己偷王熙凤和李纨绝对 算不上正人君子所为,当然比起义忠亲王偷自己老爹的宠妃,名义上的母亲,那又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不过义忠亲王不偷英妃,又哪里有眼前这个女人呢? 这还真的是一笔糊涂账,没法算。「可卿,你也莫要妄自菲薄,那也是极聪慧的人,想必也明白他们找上我的意图,只是你觉得他们是不是病笃乱投医呢?」冯紫英站定,双手背负。 「这一点上,妾身却有些吃不准了,论理他们现在都是走投无路才对,但是妾身感觉他们似乎还留有后手一般,格外有底气,……」秦可卿正色道:「或许他们中有蠢人,但是不可能都是蠢人,而且蠢得连形势都分不清楚吧?这种事情,一戳就穿,说再多大话,又有何意义呢?」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秦可卿一眼,基本上确定南京和宫里也没有把很多东西透露给秦可卿,而只是单纯想要如秦可卿所言那般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让她来拉拢勾引或者监视自己。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二节 进击的秦可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离开时秦可卿不经意地提起承蒙这一年来他的照拂,这些沦落到绣坊的人想找一机会感谢一番他,而且也希望冯紫英能在走之前再给按察使司这边打一个招呼,莫要人走茶凉,一走之后大家就失了主心骨,最终却要沦落不堪。 冯紫英也没在意。 从京中这一批发配流放来的人,水穆两家的人他都认识,甚至要说都还有些渊源瓜葛。 穆檀和水中棠都曾经被列入母亲当初想要联姻的对象,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原故没能成。 而穆柳氏和水甄氏,一个是理国公柳家嫡女,一个是江南甄家嫡女,还是北静郡王水溶的嫡妻。 只不过这水溶为了自家悄然脱身,更是连府里所有人都没招呼,就匿形隐遁,出逃江南,比穆家这些人还不堪。 枉自生得一副好皮囊。 冯紫英和水溶也算是旧交,打过几次交道,看这厮生得玉树临风,宛若翩翩浊世佳公子,却没想到胆小若斯,虽说当初龙禁尉已经盯住了四王八公,但是这半点声息都没有就悄然逃窜,丢下老婆妹妹不管不顾,怎么都觉得有点儿让人齿冷。 冯紫英不认为义忠亲王就算是和朝廷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也就会对四王八公这些武勋也网开一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削弱武勋的势力是朝廷,或者说是文官们的一致态度,就算是皇帝也无法违逆。 穆家和水家早已经被列为叛逆,或许日后真的有可能达成一致,像汤宾尹、缪昌期之流还有机会在朝中继续为官,但是像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是多半要被剥夺军权逐渐边缘化的,水溶这些人就更不值一提了,朝廷只能是内阁几七部都察院与皇权的一个博弈,而文官们是不会允许武人掺和进来的。 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南京方面要想和朝廷达成妥协,也肯定要做很大的让步,否则内阁诸公肯定会承受来自主战派一方的很大压力,要求他们一直打下去,哪怕打烂。 义忠亲王方面的让步能从哪里来,只能是武人武勋这些方面。 妙玉和岫烟走得很急,也是考虑到这一趟数千里,先走陆路,然后走水路,现在胎相已经稳了,那么就趁早回京。 除了妙玉和岫烟一路同行外,冯紫英让平儿也跟着一道先回京了。 一路上总还得要一个稳妥的熟手来照顾,交给平儿冯紫英也要放心许多。 这一走,后宅里顿时空荡了许多,连带着也清净了许多。 整个后宅里可能最是郁闷的就数宝琴了,各方面她都占尽了先机和优势,但是奈何肚子却是始终不争气,一直没有动静,现在眼见得都要回京了,这种失落和沮丧更是难以言喻。 宝琴始终没有想明白,怎么妙玉和岫烟就能同时怀孕,这未免也太巧了,难道相公在二女身上花的心思就真的比在自己身上多?或者丈夫已经潜意识地厌倦自己了? 这是她更没法接受的。 也幸亏尤三姐和晴雯没有怀孕,如果这二女也都怀孕了,宝琴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回去见人了。 看见丈夫回来,宝琴迎上去,「相公回来了?见到云丫头没有?」 「见了,还是有些伤感,估计还有些不太适应,担心我们若是一走,她孤苦伶仃在这边,……」冯紫英接过龄官递过来的冰镇梅子汤喝了一大口,一股子了凉意从咽喉一直到胸腹,格外舒坦。 西安城中不少富贵人家都有冰窖,原来云光在巡抚衙门里也专门建得有,所以冯紫英来了之后,正好也就派上用场。 宝琴见丈夫喝完冰镇梅子汤,这才用丝巾替丈夫拭去嘴角的汤渍,一边道:「想想也是,云丫头在这边举目无亲,就一个秦可卿,好在还有水穆两家的人和她也还算熟悉 ,……,不知道相公回京之后去礼部替她把与孙家婚约解除有多大把握?」 「照理说礼部不至于在这个问题留难才对,拖了这么久却迟迟未批准,看样子也还是觉得这样批准解除是不是有其他人会效仿吧。」冯紫英也搞明白礼部那边是怎么一回事,还得要回去细细询问才能知晓。 「这一拖又是小半年,也难怪云丫头着急。」宝琴陪着冯紫英进屋,「算一算云丫头也已经十九了,年龄不小了,遭此劫难,也该给她一个好的归宿才是。」 冯紫英斜睨了宝琴一眼,「妹妹倒是心好,不过她就算是解除了与孙家婚约也还有史家的羁绊, 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得解脱的。」 「那江南事了,总该有个了结了吧?」宝琴撇了撇嘴,「不是说公公都打下徐州了,南军都逃到江边上了么?」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这里边多半还是有些变化的,只是内里情形太复杂,就算是为夫现在也看不太清楚。」冯紫英沉吟了一下,「秦可卿来咱们这边时间多么?」 宝琴没想到丈夫突然问起秦可卿,想了一想才道:「不算多,这段时间好像她有些神出鬼没的,便是云丫头来,她也没有过来,对咱们这边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怎么了?」 冯紫英今日见了秦可卿,虽然看起来推心置腹,大家都挑明了来说,但是总觉得对方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便是目光里也有些闪烁不定,让他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事儿,但思前想后,秦可卿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自己已经把话都讲到那个份儿上了,也不该有什么需要隐瞒才是。 唯一有些蹊跷的就是秦可卿似乎对她自己的命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了,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替她安排好,还是觉得日后局面会有大变化,一切都不确定? 他现在也觉得越来越看不透这秦可卿地变化了,总感觉这女人会给自己弄出点儿什么事情来才是。 「嗯,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女人变化太大,比起我当初在宁国府时遇到的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且我也有些佩服她,一个人面对自家身世的巨大变化,居然也能扛得住,还显得很淡然,一般人很难保持这种心态才是。」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摊上这样一对奇葩父母,可卿还真的是命运多舛,也许正是这样的波折打击才能让她迅速成长起来吧。」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三节 逼上梁山,情非得已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来自京中的小道消息开始在西安官场上流传,巡抚冯紫英和左布政使赵南京都即将奉调入京,由现任右布政使李腾芳接任左布政使,成为新一任陕西的一号人物。 这个消息其实不算太让人惊讶,陕西局面平静下来的势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来得快,特别是陕北三府的平定,加上西安府东边的乱军被逐出,加上晋西南蒲州也被陕西这边潼关卫军控制扼守,所以关中平原也恢复了平静。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这个陕西巡抚实际上已经基本完成了朝廷交给的任务,甚至可以说超额完成了。 来的时候只带了区区三十万两银子,现在就把陕西乱局平息下来,甚至还打造出如越山营、摧城营和突锋营三支像模像样的卫军来,随时可以拉出来一战,不得不说这个结果在朝廷诸公心目中已经非常满意了。 朝廷一度有人也想让冯紫英改任山西巡抚以平定晋南的乱情,不过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建议。这还真的成了离了冯紫英就办不了事儿了,也显得朝廷治下太过无能,难道除了冯紫英,哪里就真的选不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官员了? 虽然正式消息还没有下来,但是西安城中自然也有许多在京中有消息来源的灵通人士,总能提前打听到朝廷内部的一些讨论意向,像冯紫英和赵南星回京之后的去向,也是无数人十分关心的。 传言很多,冯紫英的去向是兵部右侍郎和顺天府尹,也有传其可能要当户部右侍郎,以协助户部尚书黄汝良解决现在朝廷日渐艰难的财政难题。 赵南星的去向还有些模糊,有传言称其可能要接任礼部尚书,而现任礼部尚书顾秉谦则有可能要入阁接替已经病退的李廷机,当然也还有传言称赵南京可能要出任南京收复后的南京户部尚书,负责统辖江南赋税征收事务。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和赵南星若是离开,也就意味着这一年多来相对稳定的陕西官场又要迎来一波大动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在陕西呆的时间太短,想要让陕西达到完全让自己满意的地步不可能,朝廷交给自己这个巡抚的任务也不是这个,那是人家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责任,自己的这人就是平定局面,现在已经做到了。 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自己通过各种首都渠道,把练国事、耿如杞和郑崇俭弄到了陕西这边,短时间内他们三人也还得要在陕西干一番事情,相信有他们三个再加上一个算是做实事的李腾芳掌舵,陕西局面肯定进一步好转。 秦可卿这一干人自然也听闻了这一消息,而且很显然冯紫英要走也就在这十天半个月了。 「怎么办?」几个女人把秦可卿望着,「都在说可能九月份冯紫英就要返京,没见着他的家眷都已经陆续走了一些回京了。」 说话的是穆柳氏。 她在几个女人中年龄最长,而且她是理国公柳家的人,柳家虽然也受到了江南叛逆案的影响,但却远不像东平郡王穆家、北静郡王水家这样是直接参与了叛乱,所以柳家现在虽然也是夹着尾巴做人,日渐没落,却没有像水穆两家那样被查抄一空了。 如果能够回到京中,穆柳氏也盼着能寻机和穆家划清界限,学着史湘云那样,最后以和离的形式回柳家。 不过她和史湘云略有不同的就是她都嫁入穆家快十年了,和史湘云这种定婚还不一样,不过大周对这种因罪和离的处理相对宽松,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穆柳氏是最急迫想要孤注一掷搏一把的,水甄氏虽然和她一样,也是从外家嫁进水家的,但是其娘家甄家情形也不容乐观,虽然不算四王八公,但甄家是一直追随义忠亲王的,算得上是义忠亲王在江南的白手套, 「那要看你们怎么想了。」秦可卿寡淡地道:「机会要自己把握, 你们机会也许就只有那么一次。」 几女面面相觑,之前都想要去求冯紫英,但是在仔细分析过之后,众人都觉得秦可卿所言不假,冯紫英没有理由冒着影响他自己仕途的风险来帮几女,而且帮几女也毫无好处,即便是口头答应,也不过是敷衍了事,不可能真正帮她们。 水甄氏一咬牙,看了水中棠一眼,又盯着秦可卿:「可卿,那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秦可卿摇了摇头:「我们情况不同,如果说你们是不值得冯紫英冒险帮你们,那我就是他无能为力,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现在这种情形,谁肯沾上我?」 水中棠注意到了自己嫂嫂的目光,心中一阵发苦,眼圈微红,咬着嘴唇道:「可卿姐,就只能这样么?」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如此,万一冯紫英大发慈悲愿意冒险帮你们一把呢?」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自我解嘲地微笑:「只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而已,如果你们愿意去赌这一把,也完全可以,我和他说了,你们打算在他走之前感谢他,见一面, 倒是一旁的穆檀脸色冷厉,更为坚决:「可卿姐,你觉得我们这样做的话,有多大把握?他能从哪些方面帮我们脱罪?」 「小檀,首先你们要考虑清楚,如果有其他路可走,当然不必要走这种有些自轻自贱的路子,穆家和水家,你们觉得江南事了之后,还有希望么?」秦可卿冷冷地反问道:「朝廷还会对你们这些四王八公网开一面么?我觉得不会,在这种事儿之前,其实你们四王八公就已经开始被渐渐针对了,石 家和马家是早就完蛋了吧?后来和蒙古人打一仗之后,陈家、侯家、柳家也有被牵连,不过是朝廷尚未来得及动手,就出了皇上遇刺的事情,后来就是江南事变了,现在眼见得江南事情要了结了,你们觉得水家和穆家这种罪魁祸首的武勋,还能被留下来么?」 「既然如此,我们就算是这一次用这种方式来攀附上冯紫英,他又能帮我们到什么程度?」穆檀应该是这里边头脑最清醒的,看着秦可卿,目光锐利,「我想不出他用什么方式帮我们脱罪,而且就算是脱了罪,日后我们又怎么办?沦落风尘,还是……...」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四节 “栽赃陷害”,绝不能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怎么脱罪,也许冯紫英花大力气能想得到办法,但是日后怎么办,这却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都是一群犯妇,若是水穆两家在江南之乱事了之后再来被处理,那么还要看朝廷怎么来认可看待,但秦可卿并不清楚南京方面现在在和朝廷接触,她只能从现在的判断来分析,那就是水穆两家都不会有好下场,最终结果就是男人发配流放,女子就像现在这种生活,冯紫英若是出手,也许能减免罪责,免于株连,但日后何去何从呢? 一群失去依靠的年轻妇人,似乎青楼就是归宿,又或者落入寒门小户中去?这显然都是她们难以接受的。 连秦可卿都想不出她们未来的结局会是怎么样,还没有过这种解脱株连之后又失了依靠没有出路的情形。 若是男人还能找些活计混饭吃,但是像她们的父兄丈夫可能都还在服刑或者瘐毙,她们又能依靠谁?真的去抛头露面,或者给大户人家做奴做婢谋生? 好一阵后秦可卿才淡淡地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们,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病笃乱投医之举,对于你们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我也不知道冯紫英会不会愿不愿意帮你们,能不能帮你们,或者能不能帮到你们,或许他就是一个冷血下作的无耻之徒,提起裤子不认账,吃了一嘴抹嘴就走,根本就不管不顾,都有可能,但如果你们不去搏一把,那结局却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渐渐无人问津,然后就是司狱司和按察使司里边那些官吏下人对你们垂涎,最后越来越胆大,进而染指,可你们却又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秦可卿说得很直白而残酷,这就是现实。 这种羞耻之事的确让这些豪门贵妇贵女难以接受,但是后续被司狱司那些下等人来凌辱侵犯恐怕你就更难以接受了。 历朝历代这等谋逆的家眷犯妇都是最悲惨的一个群体,其下场结局都非常凄凉,她们便是没有经历过也听说过,那些戏文里边也都有过。 老死天边苦地,在教坊司人尽可夫,又或者沦为别家奴婢下人,只会有这几种结果,而哪一种都是让人肝胆欲裂不寒而栗的。 秦可卿的话把几女都吓住了。她们没想过冯紫英不帮她们,也没想过冯紫英会在占了便宜之后拍手走路,更没想过如果冯紫英那么做了,自己几人有什么办法反制和报复。 她们之前想的都是这般羞耻之事对于自家来说是何等难堪,想的都是「平等交易」,对方风流好色,自己几人奉上身体,那么对方就应该帮自己解决难处。 却没想到双方的地位完全不对等,对方完全可以在占尽便宜之后毫不理会地走人,自己几人这种情形下毫无办法。 如果是这样,自己几人不但丢尽了颜面自尊,而且还要沦为笑柄,简直生不如死。 可如秦可卿所言,自己几人如果不选择这样冒险,其结果却是摆在明面上可以预测得到的,那就是沦落底层,成为贱民。 「那我们其实是没有选择余地吧?」水中棠幽幽地问了一句。 「应该是没有选择,无论冯紫英最后怎么对你们,其结果也不会更糟糕,就这么简单。」秦可卿一锤定音。 几女哑然。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考虑。」秦可卿最后给了结论:「时日无多,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没有考虑好。」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人「惦记」,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惦记」,然后可能还会从「惦记」演变到「设计」,最终成为「猎物」。 他完全没有把水穆两家这些女人纳入过视线范围,虽然史湘云她们来陕西之后他也去见过这些女人几次,但是都是纯粹处于礼节上的安抚罢 了。 他也对水中棠和穆檀有些印象,毕竟还曾经是差点儿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若非当初自己的反对,也许这婚事还真的有可能成。 而另外两个妇人,水甄氏因为是甄家女,他还仔细看过。 因为说这女人的弟弟甄宝玉和贾宝玉是长得一模一样,有如双胞胎,那这女人也许就和元春长得相像,还别说,这水甄氏还真的和元春又几分挂相,有如晴雯和黛玉一般,有五六分相似吧。 而穆柳氏生得格外狐媚,一张后世的网红锥子脸,也让他印象颇深。 虽然这几女都姿色不俗,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已经不是单纯长得漂亮就能让他动心了,实在是身畔女人太多,加之在陕西这边事务繁忙,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心思来想这些,也就是看着那一刻有些养眼罢了。 正因为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一层因素在里边,所以当秦可卿邀请他临走之前答谢,说几女自己动手作了小菜几样以示心意时,他也完全没有防备。 从晕乎晕乎中醒来之后,冯紫英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身畔光滑的肌体和甜腻的香气让他清醒了一下,然后又变得有些茫然。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胀而不痛还带着几分眩晕的感觉让他自己更像是身处一个棉花堆中,晕晕乎乎,似乎连记忆都停滞了。 嘴巴有些干渴,他抿了抿嘴唇想要动一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两边胳膊都各被一具***压着,几丝光亮不知道从何处钻进来,让冯紫英勉强可以看到自己身畔的情形。 挨着左肩的姣靥还残存着几分泪痕,眉心微蹙,似乎痛楚还留在对方梦中,细密的呼吸声伴随着颈项下白得惊人的玉丘起伏,让冯紫英脑海中骤然浮起了些许零碎而散乱的记忆。 水中棠?!北静王水溶的妹妹?! 刹那间对方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啼泣血哀求的那份场景如电光石火般乍然在脑海中惊现。 让他印象极深的是她的脚,足翘细笋,趾绽新荔,好像自己就一直握着那双玉足,一边大开大合一边恣意把玩,伴随着的就是对方莺声婉啭,那似乎更刺激了自己的冲动。 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中,有如一根细线慢慢将吃饭饮酒时候的种种开始串联起来,冯紫英轻叹一口气,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这句老话真的不误人啊。 要说饮酒的时候自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一点怀疑都没有,怎么可能? 几个女人体着酒壶变着法子给自己敬酒,甜言蜜语一古脑儿倒过来,这男人没点儿虚荣得意的快感?那还是男人么? 可自己当时虽然意识到了一些但也觉得可能就是对方的曲意讨好,以便求自己在离开之前帮她们好生打点一下按察使和司狱司那边,得个好的处境罢了,谁曾想对方竟然如此舍得,下这般本钱来把自己拉下水,…… 有些放纵了,明知道有风险,但好像还是沉迷于这种比较陌生但又颜值颇高女人们的簇拥中,当然也还有点儿自恃,觉得对方不敢做什么。 可人家就做了,当然这个作了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对自己有多大的危害,冯紫英还有些迷蒙,没想明白。 右边的***似乎更丰腴一些,冯紫英摇了摇头,侧首一看,因为光线的原因,看不太清楚,但是他能从对方饱满丰腴的身体接触感觉上觉察出这应该不是穆檀,而是一个妇人。 是谁? 他咬了咬舌尖,让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变得清醒一些,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更多的东西来。 记忆中酒桌上几个女人都很殷勤,频繁劝酒,反倒是秦可卿显得要平静一些,这应该是一个可疑迹象,但自己当时却没有在意,大意了。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让过从水中棠那边方向过来的光线,冯紫英终于看到了肩头的粉靥,柔媚圆润中带着几分楚楚动人,一晃眼似乎还真有点儿像元春,是水甄氏。 嗯,又一片记忆蹦出来,水甄氏,闺名叫甄宝旒,好像是自己抱着她纵情欢好时问她,她小声的答复,那一刻自己似乎很快乐。 还有么?好像还有,不止于此啊,…… 冯紫英也没想明白怎么自己就这么狂放粗野了。 酒的问题?还是因为岫烟和妙玉以及平儿离开了,自己身畔女人少了,禁欲带来的冲动爆发? 但也还有宝琴和晴雯以及尤三姐啊,不该如此才对啊。 不,肯定是酒的问题。又栽在酒身上了,都说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好像自己还真的就又踏入了。 但这里边究竟是谁在主导,秦可卿,还是谁?意欲何为? 难道觉得凭这个想把自己扳倒?这就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就算是察院的御史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冯紫英一样有无数办法为自己脱责,四品大员,一方巡抚,马上就要进京成为三品要员的文臣,岂是这等腌腊无比栽赃陷害就能拉下马的?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五节 欲取先予,值得下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六节 临行交底,但求返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七节 告别离陕,前路漫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八节 风雨再起,悄然返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二百九十九节 返京之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边墙外和边墙内的诸般异动,而且还有相互呼应的感觉,这才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他现在都不敢走山西了,一来走河南的确路途更顺畅,二来到了济宁乘船也的确更轻松,也可以顺带考察沿运河一线经历了江南之乱后情况变化。 山东收复是永隆十一年最重要的一桩事儿,意味着徐州以北全线都纳入朝廷控制中了,只要陈继先不从中作梗,长江以北的运河运输都可以畅通无阻了。 但现在陈继先还身份未明,其实也不是身份未明,更多的是要在朝廷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博弈中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冯紫英甚至怀疑自己老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 看看与牛继宗和孙绍祖的作战陷入僵局,冯紫英就觉得不太好说。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在担心,若是自己返京之后,面对朝廷和冯家之间的利益不一致时,自己该怎么办? 老爹毫无疑问是想要保住他手中的军权的,但朝廷却又不能容忍这种武人长期掌握军权的局面,只要时局稳定,武人肯定会被削权,一旦局面紧张,再重新起复或者委以重任便是,这是朝廷历来的手段。 但现在陈继先似乎想要打破这个局面,自己老爹可能也在暗中支持,甚至包括王子腾他们逐渐意图演变为类似于藩镇军阀的身份,也许都会掺和到日后义忠亲王与朝廷中的博弈里来。 这也是此案在朝廷最难的原故,外敌意图咬一口,内忧则希冀在和朝廷博弈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这里边甚至也包括自己老爹。 冯家的利益他肯定会想办法争取和保全,但是如果在面临外敌和内忧都可能颠覆整个体制,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时,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好生考虑一下顾全大局,别弄到最后自己权臣没当成,却成了阶下囚,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只是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连冯紫英一时间都看不清,这也是他急于早些回京的原因。 不在中枢,各方面的情报消息都显得格外迟钝和模糊,使他难以及时作出判断。 冯紫英一行是在开封撵上宝琴她们一行的。 从开封可以一直沿着黄河南岸走,到徐州登船北上返京,也可以从仪封或者考城渡河,经曹县、城武、金乡在独山湖或者济宁登船北上。 最终一行人选择了从虞城渡河,经单县、鱼台在谷亭镇附近登船。 一路上冯紫英也仔细查看了沿线的情况。应该说战争留下的痕迹已经湮灭得差不多了, 这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牛继宗和孙绍祖与自己老爹和孙承宗在山东的大战并没有太多波及到地方百姓,这很难得。 或者说,双方都还是把山东视为自己一份子来考虑的,而不像外敌入侵或者如陕西民乱、白莲教作乱那样疯狂地烧杀掳掠,不管不顾,这应该是最大的幸事。 从谷亭镇登船,一路到临清,都很顺畅,已经完全看不出漕运已经被中断了一年多带来的影响,不过也看得出来,船只更多的还是来往于运河山东境内和徐州之间的,淮安以下的船只数量就要少很多。 冯紫英也询问过一些船主,得到的消息都是从长江往北经扬州淮安的船只,都需要得到淮扬军的特殊批条才可以北上,这大概既是陈继先捞钱的一种手段,另外也是向朝廷显示他对运河控制权的表现。 到临清免不了要回老宅去看看,像宝琴晴雯这些人都没有去过,宝琴甚至还专门去了冯氏宗祠,以正名分。 应该说从北直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再从河南经山东返京,整个北方诸省,冯紫英在这一年多时间里都走了一圈,虽然除了陕西之外的几省都是走马观花一样一掠而过,但是总还是能看到和接触到一些最底层的情形,应该 说山东的局面算是最好的,北直次之,河南再次,山陕最差。 不过陕西经历了自己这一年多的整顿,情况会逐渐好转,现在看来最糟糕的反而是山西这块大家都视为比较富庶的地方了,如果这混乱局面得不到控制,北直和河南在黄河以北的几府都不可避免要受到冲击和影响。 在临清老宅中住了一夜,算是衣锦还乡。来拜会的本地士绅不少,冯紫英也应接不暇,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赶紧上船,早早走人。 过了临清北返,路途就更显得轻松了。 晴雯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窗外徐徐河风和已经有些转黑的天色河景,让冯紫英无比舒畅。 后舱外传来玉钏儿恨恨不平的低声叱骂:「不知羞的小蹄子!」 晴雯羞怯难抑,却又不敢回嘴,谁让自己现在这般情形如此丢脸呢? 这一路行船夜宿,陪着爷都被宝琴给包圆了。 很显然邢岫烟和妙玉的怀孕对宝琴刺激太大了,想到回京之后还要面临沈宜修、宝钗、黛玉乃至已经恢复的迎春诸女的竞争,再加上恐怕早已经望眼欲穿的探春等人,宝琴心里更是越发着急,所以这一路上是半点机会都不肯放过。 像晴雯这种这一路行来,就半点边儿都没能沾上。 从谷亭镇乘船时,就包了三艘船,一行人加上随行的护卫也有百人,所以三艘船一大两小,堪堪塞满。 泊头是东光、南皮间最有名镇甸,格外热闹,宝琴她们难得有兴致,便和尤三姐她们一行人上岸去玩耍购物。 这时节正是泊头鸭梨和金丝枣成熟季节,来往于这里的客商将鸭梨和金丝小枣贩运上船,然后南下北上,供应京师和运河沿线的临清、东昌府、济宁、徐州乃至扬州。 「爷,奴婢不行了,您饶了奴婢吧。」晴雯娇喘吁吁,匍匐在船舱临窗一面,双手死死撑在窗框上。 褙子两侧早已经被冯紫英双手插入,正好可以把玩肚兜下的粉腻,而褙子后襟也被掀了起来,长裤褪落脚踝间,一双玉足蹬紧,伴随着火热的冲撞一起一落。 斜开的窗棂,隐约可见码头上依然亮起的星星点点灯光,更映得紧紧贴在一起的这对男女格外痴缠。 「还早呢。」冯紫英哪里肯放手,难得这般风景,宝琴她们也上岸进城了,只剩下自己和晴雯,至于玉钏儿,可以不加理会。 「不行了,奴婢真的不行了,要不爷去把玉钏儿收了吧,成日里就看她酸言冷语,奴婢都受够了她了,也不知道原来一个清清爽爽的丫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晴雯一边喘息一边转过头来,星眸如醉,「爷老是不收她,眼见得这都要回去了,这一年多爷也舍得这么把人家给撂在一边,还有那龄官也是狐媚样子,成日里学着林姑娘西施捧心的模样,这都回京了,却都没有遂愿,岂不是要落个笑话?」 冯紫英没有作声,只顾着恣意欢好。 见背后情郎不做声,只顾把火气发在自己身上,晴雯也就不多言,只能苦苦坚持,...... 伴随着情郎抱起自己放在床榻上,换了个姿势攀住自己双足,晴雯既幸福又满足,还有些期盼和害怕,...... 好一阵后,伴随着晴雯的一声如中箭天鹅般的悲鸣,床上的声响才慢慢寂静下来,两人蜷缩在一起,喘息声也渐渐平复下来。 「爷,差不多了,琴姑娘她们差不多该回来了,若是见了奴婢这般,买梨和枣的好心情都要败了。」 「她们去买白梨和金丝小枣,爷就在你身上收获鸭梨和小枣,不是么?」冯紫英掂了掂晴雯的翘臀,又捏了捏胸前,」这梨和枣可比宝琴她们买的 「 珍贵多 了,...... 被冯紫英的荤话给逗得媚眼如丝,表面上却要啐一口:「爷说这些下流话,也不怕辱没了小冯修撰名声,......」 「啥叫下流话?」冯紫英振振有词,「粉胸半掩疑晴雪,朱唇深浅呷樱桃,难道这些诗词也是下流话?」 辩不过情郎,晴雯也就只能白了冯紫英一眼,抿着嘴要挣扎着起身:「奴婢真要起来了,琴奶奶要知道了,更得要发飙了,一年都熬过去了,都要回去了,奴婢可不愿意和她闹得不愉快,没地恁没意思。」 晴雯话里也是软中带硬,表明自己的态度。 冯紫英虽然不喜宝琴拈酸吃醋的性子,但是这也是人家当媵的特权。 连晴雯、平儿这些丫头都不能酸冷几句,这媵也就当得太没意思了,所以他也不会刻意去照拂谁。 当妾也好,通房丫头也好,就得要承受得起正妻大妇和媵的压力,只要不过分,这都是大户人家再正常不过的情形了。 冯家已经算是很公允了,有冯紫英的庇护,这些丫头们都过得很滋润,也难怪人家都愿意来冯家当丫头。 就连从大同带到陕西又从陕西带回京那几个杨元送的大同女子,还有潘汝桢在延安府时送的米脂婆姨,都觉得生活在冯家实在是太幸福了。 癸字卷 第三百节 朝鲜之患,建州出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琴她们回来了,不过晴雯那几乎要流出水来的娇媚的神情哪里能瞒得过眼尖的宝琴? 虽然她表面神色未变,但是看晴雯的目光却冷了不少。 倒是尤三姐在一边掩嘴吃吃笑个不停,知道今晚冯紫英又要有罪受了,不把冯紫英榨干,休想过关。 晴雯倒也不惧。 这也算不上偷嘴,从开封府接上,几乎夜夜都是宝琴伴宿,尤三姐和她都沾不上边,自己纵然只是个通房丫头,但也是长房的通房丫头,三房人不在,你二房就吃干抹净,未免太过了,自己就算是偷吃了,那又如何? 本身就已经把二房这边得罪了,回京之后自己也无须看谁的脸色,只需要把大奶奶伺候好就行了,若是真的今日一发中的,怀上一男半女,那晴雯觉得自己一切都值了。 冯紫英也看见了这情形,不过他却视若无睹,后闱之事自然是后闱自家解决,他若是去掺和,反而不美。 正琢磨如何化解眼前的尴尬,却看见吴耀青在舱头一闪。 汪文言提早返京了,留下吴耀青。 提前返京的原因是要未雨绸缪,早些为冯紫英进京之后做准备,不能进京之后再来收集相关的情报消息,那样太被动。 吴耀青跟随在冯紫英身畔,既要承担情报联通的责任,同时也要肩负其随身护卫安排任务。「耀青,有事儿?」 「呃,是有点儿事情要报告。」吴耀青点点头,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冯紫英嗯了一声,便径直入内,吴耀青也跟了进来,像宝琴和晴雯都知道有正事儿,所以也都收敛了神色,不再做声。 进了客舱中段,这里时平素冯紫英看书休息所用,相当于一个流动书房,处理事务也在这里。 「察哈尔人有异动,而且辽东那边建州女真也在调动兵马,据说规模相当大。」吴耀青压低声音,」建州女真还给朝鲜那边施加压力,要求朝鲜出粮出夫子,还要出五千兵马,朝鲜那边还在犹豫,尚未正式答复。」 冯紫英浓眉皱了起来,努尔哈赤连朝鲜人都要逼着出兵了? 虽说宽甸六堡丢失之后,建州女真开始逐渐取代大周以朝鲜保护人自居,对朝鲜指手划脚,但是朝鲜毕竟也是一个国家,政权军队和地方政府体系完整,建州女真那点儿实力威胁朝鲜可以,甚至也能敲打朝鲜,但是要说能一下子就把朝鲜灭了,那就是笑话了。 平素建州女真找朝鲜要粮要夫子,这冯唐还在辽东时就有这种情形了,虽然大周再三警告朝鲜不允许其为建州女真提供粮秣和人力,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朝鲜很现实,还是悄悄给建州女真提供粮草夫子,只是经常对建州女真提出的数量打折扣罢了。 但现在要求朝鲜配合出兵,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一个不太好的迹象。 如果连朝鲜都敢出兵来配合建州女真进攻大周,那辽东镇在努尔哈赤的心目中就已经虚弱到相当境地了,这意味着建州女真对辽东发起进攻的可能性会更大。 「朝廷难道就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努尔哈赤威胁敲诈朝鲜,朝鲜那边什么态度,派使来京师了么?」冯紫英稳了稳心神。 「朝鲜那边派了使者来京师了,主要是阐述现在朝鲜自己的难处,请求大周的谅解。」吴耀青脸色也很严肃,「但看样子朝鲜人还会像以往那样,打折满足建州女真的要求,可打折也是出兵了,这性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绝对不能让朝鲜出兵,哪怕一兵一卒都不行!」冯紫英猛地击掌于案,脸色森冷,「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方法,都要坚决制止朝鲜的异动,否则其他人有样学样,那就不可收拾了!」 朝鲜虽然在大周心目中不算什么,但这却是 一个和大周相似的农耕国度,和建州女真是呈互补性的。 一旦被建州女真拉上船,其对建州女真的作用会越来越大。 尤其是出粮出夫子,都能极大的将女真人从劳役与缺粮的境地解脱出来,使得他们能够更心无旁骛地对大周发起进攻。 而如果努尔哈赤大方一些,在取胜之后给一些战利品给朝鲜,同时也让朝鲜感受到大周的虚弱,那以朝鲜当下那种心态,绝对可能变成建州女真的爪牙。 「可大人,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吴耀青也觉得棘手。 冯紫英在舱内踱步两圈,然后才沉声道:「让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出动,去汉城那边转一圈, 先控制皮岛及其周边的岛屿,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要求借用济州岛!」 吴耀青吃了一惊,「皮岛属下知道,就在铁山附近,驻扎皮岛,能够震慑朝鲜,可是要求借用济州岛就有些南辕北辙了,朝鲜会觉得我们是在欺凌和挑衅啊。」 「如果不能让他们感到痛楚和威压,他们还会不断地,甚至越来越多地向建州女真提供粮食和夫子!看看,现在不已经发展到了建州女真要他们出兵,而他们居然意动,还要来向朝廷要求理解,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就是放纵的结果!所以现在我们只能以牙还牙,如果只有凶神恶煞才能让他们俯首帖耳听命,那我们也不吝于如此,女真人的刀锋利,我们的火铳和火炮一样可以吞噬一切。」 冯紫英咬牙切齿地的神态让吴耀青也吓了一跳。 他还很少看到冯紫英如此愤怒,在陕西平乱一年多,虽然也经历了不少,但是冯紫英始终都是保持着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姿态,但今日为此事,冯紫英竟然如此暴怒。 「大人的意思是索要济州岛只是一种姿态,而迫使朝鲜拒绝建州女真才是目的?」吴耀青明白过来。 「未必,济州岛也是威慑日本和日后开拓虾夷、苦兀的一个重要基地,若是能借用过来,或者占下来,意义作用都很巨大。」冯紫英摇摇头,「不过现在朝廷还无力做到那一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迫使朝鲜和建州女真一步一步划清界限,或许下一步借用皮岛,我们的水师完全可以从沿着鸭绿江深入,从义州过去在努尔哈赤的背后插一刀,别以为他们拿下宽甸六堡就高枕无忧了,迟早我们要把宽甸六堡拿回来!」 冯紫英的话已经有些兵部侍郎的架势了,吴耀青也听得心潮澎湃,跟着这样的上司才有意思,开疆拓土才是男儿所为,相比之下平乱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活儿了。 只可惜朝廷现在还陷于内忧外患之中,若是能尽早把南京这边事情解决,专心致志来对付蒙古人和女真人,那才值得好好去搏一把。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要调动沈有容和登莱水师去朝鲜示威,还得要会回京之后和张大人以及内阁禀报,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肯定是阻止不了朝鲜,所以这一棍子必须要好好敲打敲打朝鲜。」冯紫英摆摆手,「此事记上,回京之后第一件事情就要去处理好。」 吴耀青点点头,「还有就是有消息传来,王子腾的登莱军一部已经在枞阳渡过长江,进入安庆府境内,人马大概有三万余人。」 冯紫英略作思索,「王子腾这是料定熊廷弼现在无力进军江西啊,这么大胆,......」 「登莱军八万余人,分一部三万人出来还有五万人,熊廷弼的荆襄镇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余人,加上四川那边整编的卫军也不超过十万人,现在四川贵州那边安奢两家仍然在负隅顽抗,我估摸着今年年底之前四川贵州这边的战事都未必能结束。」吴耀青皱起眉头,「不是说熊廷弼是文臣中最知军的么?他和孙承宗号称元熙晚期的双璧,怎么在平定四川这一战就打得如此 纠结?」 冯紫英瞪了吴耀青一眼,「飞白兄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和稚绳兄、礼卿兄都是文臣中少有知兵的,不过四川贵州那边地理和气候和北地江南都不同,换一个人未必就能像飞白兄这么好,咱们都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真要去了,一样坐蜡,还得要多一些耐心,若是一位催促,说不好就还要出乱子了。」 吴耀青意似不信,「大人若是去,属下相信肯定会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行了,别拍我马屁了,我有自知之明,四川那边打仗,山险水恶,我没把握,杨文弱老爹杨鹤去了那么久,碰得鼻青脸肿,还不是灰溜溜回来?」冯紫英笑着摇头,「王子腾的登莱军进了安庆,我老爹那边就吃紧了,王子腾练兵还是有一套的,不过......」 冯紫英没说下去了,老爹和牛继宗、孙绍祖是不是在打默契仗,他还真不好说,只可惜过河南时隔着南直隶那边太远,联系也不好联系,而且有些话不好在信中说,也就作罢。 不过进京之后,综合各方面的情报消息揣摩一下,冯紫英觉得就能琢磨出一个大概来了。 癸字卷 第三百零一节 床笫情话,东哥不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船队终于在丁字沽靠泊。 冯紫英一脸疲倦,看着薛宝琴和晴雯几人,「我要在天津卫等登莱水师提督沈大人见一面,你们先行回京,我估计两三日就能回来。」 薛宝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含笑道:「那夫君可要小心一些,这一路奔波数千里,和沈大人见面莫要熬夜长谈,须得要劳逸结合,早些回府里,姐姐她们都还在盼着你早归呢。」 冯紫英面色淡然,点点头:「嗯,为夫知道,你们回去之后也好生歇息休养以下,这从陕西回到京师,这水土又有变化,莫要伤了脾胃。」 感觉到薛宝琴似乎话里有话,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虚。 这一走一年多时间,和王熙凤只是书信来往几封,而且现在布喜娅玛拉也生了一对儿女,都住在天津卫,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歉疚之情。 这途径天津卫,过「家」门而不入,冯紫英做不到,好在正好邀约沈有容一见,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登莱水师舰队的主力现在基本上已经开始从登莱那边转移到了大沽和榆关一线,因为辽南金州那边的港口码头尚未建成,一旦建成,登莱水师会将把整个渤海完全囊括进来,成为内湖,而且还要依托济州岛,辐射到黑水洋和鲸海。 一直到船队起帆北上,冯紫英才离开码头。 这还真有点儿背着妻子养外室的感觉,说来好像也是,这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现在都没名没分的,不是外室是什么? 说起外室,冯紫英突然又想到了还在西安城的水穆两家女人,更是一个烫手山芋,还不知道如何了结才好,好在都回来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一件一件来办。 王熙凤的大宅很好找,天津卫城里也不算大,冯紫英只带了瑞祥一人,当然也还有几名护卫,这是少不了的。 瑞祥先行去通传,所以当冯紫英到门口时,宅门早就开了,迎面就能看见牵着虎子的王熙凤和抱着两个婴童的布喜娅玛拉。 饶是王熙凤自诩坚强,布喜娅玛拉独立惯了,但是看到这个魂牵梦绕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时,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冯紫英看到二女一样是心潮起伏,一年多不见,恍然间王熙凤身畔的孩童已经两岁了,目光里 多了几分好奇和害怕,显然对这个阔别一年多的老爹都很陌生了,而布喜娅玛拉手里抱着的两个婴童却还在咿呀学语,对外界也还茫然无知。 一晃自己居然就有三个「私生子」了,这让冯紫英都觉得不可思议。 布喜娅玛拉这两个身份未定,估计布喜娅玛拉自己现在也还没拿定主意,日后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之后,究竟该如何自处,又或者承担起什么担子来,都很难现在就下结论。 门上不宜久留,冯紫英也是迅速踏进院门,揽着二女便往里走。 大门关上,这内里就都是自己人了,跟了王熙凤多年的丫鬟下人,包括红玉在内,丰儿、善姐,还有王信、昭儿这一帮子,还有林之孝夫妇,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了。 久别重逢,自然也要给冯紫英和王熙凤、布喜娅玛拉单独见面亲热的机会,这个时候王熙凤也显得大度起来,先让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回了布喜娅玛拉居住的侧院。 好生把两个婴童抱着亲热了一番,一直到两个孩子都嗷嗷哭叫起来,冯紫英才把他们交给了布喜娅玛拉,还有两个乳娘专门来侍候,这才把孩子接过去哄睡着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两人了,也许是相隔太久没见,也许是一下子为人父母,两个人都感觉有些陌生了。 一直到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腰肢搂住,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坐下,手也钻进衣衿下握住那对感觉起 来比自己握持过的司棋胸房都还要大一圈儿的饱满所在,嘴也覆盖住了布喜娅玛拉的丰唇,那份生疏感才消失掉。 久旱逢甘霖,都是轻车熟路,自然是手到擒来。 冯紫英三五两下就把布喜娅玛拉全身衣衫剥个精光,宛如一头大白羊,很快粗重的喘息和噼啪声便在床上响起,不绝于耳,听得两个在院外抱着孩子哄孩子的乳娘都脸红耳赤,赶紧躲到外边去了。 一番缠绵之后,相思之情得以宣泄,布喜娅玛拉这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说些体己话。 「孩子都挺健康,名字还没起呢,......」 「......,现在我也没想好,再怎么也要等到孩子满一岁之后,....,家里边可能知道吧,但是都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他们也觉得尴尬难堪吧,...... 「凤姐儿对我挺好,我们俩相处也很融洽,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住在这里我也挺舒心,她也很照顾我,弄得我都有点儿坐不住了,也不知道日后怎么回报人家,......」 「我挺满足了,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子生孩子的都不多了,我一下子就有了俩,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原来还总觉得部族里的事儿记挂在心上,现在久了,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怎么就淡了呢?偶尔才想起来,担心一下,但看着孩子,就一下子又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我现在就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稳稳把孩子带好,希望他们健健康康长大,至于以后得事情,以后再说,...,不是还有你么?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总归有他们的造化不是?」 难得布喜娅玛拉变得这么絮絮叨叨,冯紫英都很惊讶于素来豪爽利索的布喜娅玛拉居然也有了几分儿女情长的姿态,说起话来,只要提着孩子,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让人咋舌。 掂了掂那对尺寸惊人的***,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冯紫英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布喜娅玛拉和其他女人还真不一样,从怀孕之后几乎就没有让自己操心过,自顾自地把一切事情就自家承揽了,一直到行动不便了,自己又要离开京师城,才把她托付给了王熙凤。 没想到她和王熙凤还如此合得来,一来二去居然还成了闺蜜了,这可真的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辽东那边局面不是很好,各方面的情报线索都显示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土默特人都有勾连,今年肯定有大动作,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行动了,只是我还没得到消息而已,......」冯紫英也没有瞒布喜娅玛拉,「朝廷的局面很难,所以在对南京那边也就没有足够底气,.....」 「我此番回来,估计暂时不会外出了,至于干什么,原来还觉得也许要回任顺天府尹,但现在看来,多半是要让我留任兵部了,当一个实打实的兵部侍郎,......」 「哪里都不安泰,这个兵部侍郎肯定就不好当,朝廷财政捉襟见肘,没银子,怎么打仗?......,怎么办?再难,也得要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扛过去才是,......" 「当然也不是毫无对策,偌大大周,难道还真的就束手无策不成?逼急了,哪里也能凑合出钱银和人马来,大不了和南京那边握手言和寻求妥协罢了,反正都是张氏江山,......」 「其他人怎么想?呵呵,肯定有不同看法,也有些人不愿意,但是大敌当前,总得要有所舍弃,大周朝廷的体制就是如此,士人当政的内阁负责制,便是皇帝也不能侵夺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权利,否则国将不国,......」 和布喜娅玛拉谈话显得很轻松,既能没多少顾忌地谈论时政,而布喜娅玛拉则能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 帮助分析看待国内的问题,这也有助于冯紫 英跳出窠臼,更全面客观地看待当下的局面。 「叶赫部的命运,布喜娅玛拉,你现在觉得叶赫部还能坚持下去么?」冯紫英看到布喜娅玛拉眉目间仍然有一丝担忧,宽解道:「单单是叶赫部自己肯定是支撑不下去的,但辽东肯定不会轻易让这个盟友失去,只是现在辽东镇内部也不尽人意,我此番回京之后肯定要尽快推动解决辽东镇内部问题,确保令行禁止,......」 「紫英,努尔哈赤阴险毒辣,而且极有耐心,总是选择最适合的时机来出手,而出手便必有所得,连你们的抚顺关都能被他里应外合攻破,他对建州女真来说是一代雄主,但是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头凶虎恶狼,......」 「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和他几个手下也都不简单,但是我感觉建州女真那边对你们辽东镇的将领们甚至朝廷重臣都很重视,专门收集情报琢磨,但是你们却对建州女真内部的情况知之甚少,连我们叶赫部的人都知道褚英不受努尔哈赤待见,代善和皇太极最受努尔哈赤看重,舒尔哈齐都被你们策反过,怎么现在你们就没有考虑过扶持或者策反褚英?」 癸字卷 第三百零二节 有女可兴,展望在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老爹在辽东的时候,这种合纵连横策反的手段用得很到位,但是老爹一走,曹文诏本来不太熟悉辽东,加之赵率教一帮辽东本土武人又和曹文诏不睦,所以更不可能助他。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李永芳的投降是在辽东腰肋上狠狠捅了一刀,直入肺腑。 李永芳对辽东镇内部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他现在是帮着努尔哈赤来拉拢分化和收买辽东镇内部的军官武人,或许在高级武将方面李永芳未必能得手,但是中低级军官就很难说了。 现在的情形就是主客易位,努尔哈赤有了李永芳相助,反过来开始挖起辽东镇的墙角,而且努尔哈赤远比朝廷舍得,往往觉得一个军官值得,开出三五万两银子都愿意,这对于朝廷来说就太夸张了。 但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三五万两银子哪怕能在战争中发挥一次作用,让建州女真获胜,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布喜娅玛拉反而来质问自己辽东镇局面日益棘手,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对策来破局,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布喜娅玛拉,你的建议很好,但是要实际操作却不易。褚英是努尔哈赤的长子,若非万不得已,他不可能投靠我们。」冯紫英想了一下才辩解道:「之前舒尔哈齐也是有一些基本条件的,但褚英不一样,很难。」 「很难?我看未见得吧。」布喜娅玛拉显然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舒尔哈齐不但是努尔哈赤的一母同胞,而且还一直是努尔哈赤的左膀右臂,却因为威胁到努尔哈赤地位,还不是一样被削权?建州女真这方面学你们汉人可是比谁都快,李成梁给他们灌输的各种汉人争权夺利的思想,让他们内部也一样都是勾心斗角,褚英和代善以及皇太极之所以不合,还不就是因为褚英性格强势,脾气暴躁,已经隐隐有威胁到努尔哈赤对建州女真控制力了,代善和皇太极,还有安费扬古和何和礼以及费英东他们对褚英群起而攻之,还不是得了努尔哈赤授意?」 冯紫英讶然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这一年不是在生孩子么?怎么对建州女真内部的情形了解得如此透彻?」 「关乎我们叶赫部的生死存亡,我们岂敢轻忽怠慢?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丢了辽东,还有辽西,还有蓟镇可守,还有偌大中原,我们就是毁家灭族,所有子民都只能去给披甲人为奴,所以我们怎么敢不尽心尽力去打探?只可惜曹文诏和赵率教也许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在这方面却比……令尊差太远了,而且现在努尔哈赤得了李永芳,辽东镇就很危险了。」 见布喜娅玛拉说到自己父亲时顿了一顿,轻笑起来,「什么令尊?你不该叫公公么?」 布喜娅玛拉一窒,白了冯紫英一眼,「我和你没名没分,孩子日后也跟我姓,……」 「你跟我有没有名分,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冯紫英悠悠地道:「我知道你是个独立性子,不喜受约束,你和王熙凤这么合得来就能看得出来,若我真的要你跟我回去,那后宅深院对你未必公平,你成日里郁郁寡欢,我也不愿意,还不如让你在外边自由自在。」 「至于说以后孩子么,我后宅那么多女人,心善纯良者不少,大一点儿交给她们帮你带毫无问题,你也完全可以放心不会有谁会敢难为他们,你也随时可以回去看望甚至也可以自己带一段时间再交给她们亦无不可,总而言之,这些都不是问题,……」 冯紫英这一番话也让布喜娅玛拉心中大为感动,虽说自己和他只算是露水夫妻,但是男人如此知情达意,而且早就替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贴合自己的心意,可谓用心良苦了。 布喜娅玛拉美眸流盼,红晕扑颊,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发热,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掰过 那丰润的臀瓣和颀长健硕的大腿耸身挺入,不过这一回就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了。 情到浓处,于无声处。好一阵后,二人才又盘缠依偎在一起,「紫英,我说的是实话,单以辽东镇现在的情形,迟早要出事,努尔哈赤密谋许久了,我听闻三贝勒阿拜一直在你们汉地活动,应该就是收集情报和联络各方,收集情报倒也罢了,原来建州女真也一直如此,但是联络各方恐怕就要引起重视了,女真各部,蒙古各部,你们南京,还有白莲教,以及那些山陕乱军,甚至朝鲜人和日本人,若是都被他拉入一条阵线,都觉得能在你们大周身上咬一口肥肉下来那你自个儿琢磨会有什么结果。」 冯紫英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引来布喜娅玛拉娇嗔埋怨,拍了一记手背,这才重新回到那丰腴臀瓣上摩挲,但思路却没乱,「这些情况朝廷都知晓,我更清楚,但我们能制止得了努尔哈赤联络各方么?做不到。最好的对策就是做强自己,见招拆招,本身这些内忧外患也一直存在,只能一个一个地去处理掉。」 「我就怕你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布喜娅玛拉忧心忡忡,「努尔哈赤野心勃勃,而且智谋出众,加之还有一大帮忠心耿耿的儿子和部属,大周虽大,但是用力分散,内部矛盾丛生,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有我在呢,就冲着努尔哈赤还打过你的主意,我就不能容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搂得更紧一些,「放心吧,我有对策,此番本来我都该还在陕西呆上半年才算功德圆满的,但就是考虑到不在中枢,许多事情操作就不方便,所以才急急忙忙回来,我也知道各方都在密谋不轨,但只要我回来了,他们终归是一场幻梦!」 布喜娅玛拉最是喜欢男人这种自信豪迈的英雄气概。 这个男人比自己都还要小八九岁,在大周朝廷里也是年轻俊彦,但是其影响力和话语权却是其他人所不能比的,可谓算无遗策,连宰赛那等蒙古人种的英雄都对其佩服无比,就凭这一点,自己跟了他就值得。 「你心里有数就好。」布喜娅玛拉难得地如此温柔,脸颊贴在冯紫英肩头上,「你没回来,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现在你回来了,便是你回了京师,只要想到我要想见你,一日就能到京和你在一起,心里就踏实了,夜里睡觉都能安稳一些。」 冯紫英也有些感动,同时也感到压力,这么多女人都把自己视为依靠,自己一旦出事,她们的命运便会不可预测,单凭这一点,自己就要昂首阔步地走下去。 「哟,还没够啊,布喜娅玛拉,你悠着点儿,你这身子才几个月呢,他也才回来,来日方长,……」 带着几分泼辣揶揄的声音出现在窗外时,搂抱在一起沉沉大睡的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醒来之后同时啐了一口。 看了看时间,这一觉下去就是一个多时辰,睡得格外塌实香甜,也是这么久来二人难得如此相依相偎说这么多话,然后又恢复到了一年多年那种情形。 布喜娅玛拉也不理睬,赤条条地下床,先替冯紫英把衣衫穿好这才自己穿衣,一边道:「你去吧,要再不过去,她那酸气能把房顶都给掀了。」 冯紫英回头看着正在绑胸围子的布喜娅玛拉,那浑圆饱满的双峰对峙,被擒丹色的胸围子一裹,凹凸毕现,感人心神,忍不住道:「你这绑着,要给孩子喂奶怎么办?」 「有乳娘,我平日里只是早晚各喂一遍,其余时候都是乳娘。」布喜娅玛拉系牢胸围子,掂了掂,紧了紧,这才放心,「你们汉人用的肚兜不实用,稍微活动便要起伏跌宕,不甚方便,……」 冯紫英摇摇头,这也由得她去反正有乳娘,倒也不虞,「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孩子断奶?」 「嗯,一岁吧, 我没那么多讲究,听说你们汉人这边都是一岁我们那边倒是不一定,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好。」布喜娅玛拉倒是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孩子十分娇惯,或许是他们叶赫部那边就是粗养孩子反而都很健壮,所以不太愿意按照汉人这边的习惯来。 「凤姐儿的虎子养得太娇惯了你得说说,要不这男儿家长大了缺点儿阳刚之气,……」想起什么似的,布喜娅玛拉又摇摇头:「反正我这两个孩子不能像她那样养着日后便不能成器。」 布喜娅玛拉的提醒倒是让冯紫英很是高兴,这教养孩子还得要有规矩,起码布喜娅玛拉的观念就比王熙凤那边强,自己还得要好好王熙凤说道说道,莫要等到后来定性了就教不回来了,自己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 癸字卷 第三百零三节 小憩,抵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王熙凤床上爬起来时,冯紫英都忍不住扶了扶腰。 天色已经大亮了,这一夜盘肠大战,可谓火星撞地球。 一年多积郁的情意欲望都在这一夜里喷发出来,王熙凤也正处于如狼似虎的年龄,饶是冯紫英精力过人,但连续与布喜娅玛拉和王熙凤鏖战,也还是有些吃不消了,尤其是王熙凤本身就是个吞天食地的宝器,不把她降服,还真别想走人。 冯紫英的动作也把王熙凤惊醒了,翻过身来,趴在冯紫英肩头上,小声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虎子有奶妈带着,还有红玉她们看着,不会有事,她们也不会这么早过来。」 慵懒冶艳的风情便是王熙凤掖着被角遮掩着胸前,可这半遮半掩的姿态,却更是诱人。 可冯紫英再是眼热,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一颗火星子撒下去,没准儿就要来酣战一场,女人倒是缓一口气就能生龙活虎,男人可就受苦受难了,更何况自己马上就要返京,那边还有一大堆女人等着自己,这在外边野花身上就把自己给弄得精疲力竭,这回去需要交公粮的时候怎么办? 「嗯,睡得也差不多了,过了那个点儿,就睡不着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解释着,任由王熙凤把靠枕放在自己背后,自己也就斜靠在床头,「你要睡就睡吧,我就靠着歇息一会儿。」 「别是这路上宝琴和晴雯几个小蹄子把你给折腾够了吧,对了,我听说宝琴那个丫头龄官,小戏子出身的,听说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和林丫头长得有些像,就惯会琢磨人,红玉说那小蹄子眉目妖娆,却是生得一个折磨人的身子,你可悠着点儿。」 冯紫英皱了皱眉,「红玉懂什么?啥时候还懂相人之术了?再说了,真是那样,有你厉害么?」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惹得柳眉倒竖,呼啦一下翻身就匍匐在冯紫英身上,「怎么,嫌我老了?嫌我折腾人了?」 冯紫英无奈地看着这倒在自己身前,双眸喷火,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王熙凤:「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了?真男人还就怕女人不利害,像红玉那样的三五两下就俯首求饶,不是扫兴么?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了,你再厉害也得在我面前给我盘着卧着, 这番话才让王熙凤稍稍释怀,眉目间又多了几分挑逗:「真不怕,我倒是愿意盘着卧着就看你了,今晚……」 冯紫英意识到要想在王熙凤面前逞能,她还真不怕,恨不能舍生忘死地来和你搏杀一番, ***愉远不能让她止渴,估摸着今晚还得要鏖战一番才行。 不过想想她这般年龄,一年多没男人,好不容易盼着自己回来了,自己又不可能在天津卫逗留太久,日后要想欢好,还得要等时机,或者来京师,所以也算是情有可原,自己也该好生安慰一番才是。 」啪!「,狠狠在王熙凤***出来的丰臀上抽了一记,冯紫英悻悻地道:「东风吹,战鼓擂,上了床,谁怕谁?」 难得听到冯紫英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俏皮话,倒是把王熙凤逗得笑起来,花枝乱颤,胸前双丸更是汹涌起伏,「紫英,你可是小冯修撰诶,怎么也说起这般打油诗来了,让外人听了岂不笑死?」 「怎么,修撰怎么了,难道还不准张敞画眉闺房之乐了?」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我就不信朝廷诸公难道年轻的时候回到府里面对妻妾,在床第间也是一样古板方正,那活着还有啥滋味?」 「嗯,男人就该是在朝堂战场争锋,在后闱闺房风流,……」王熙凤眉目间春意盎然,越发眼波潋滟,气息也有些急促,看得冯紫英悚然一惊。 这又要立马再战,自己恐怕还真的要吃不消了,好歹也要休息一个白天才是,赶紧果断岔开话题:「水泥工场情况怎么样?」 一说 起这个,王熙凤立即精神抖擞,兴趣 也迅速转移:「还行,现在天津卫这边的需求依然很大,咱家的水泥工场基本上占了这边市场大半,另外咱们也开始销往河间府那边,你们不是从泊头那边回来的么?泊头码头正在扩建,就是用的咱家的水泥,沧州长芦盐场的盐仓也在扩建,一样是咱家供应的,德州那边林之孝和王信他们正在联系,争取也能把德州卫所的较场、营房和城墙增高这一块水泥需求都拿到,……」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还真的是天生有几分做生意的天分,出了这边工场管理外,这钻营市场需求,尤其是走通官府门道来扩大市场占有率,更是她的强项。 这其中估计少不了又要打自己旗号或者动用冯家资源,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山东这边沿着运河其实你完全可以去试一试,东昌府和临清都经历了战火,虽然损失不大,但是肯定会有一些重修和兴建,而且水泥的优势会越来越凸显,你应该抓住时机扩大市场,有些市场先占下来,哪怕利润看薄一些日后这一块你就能垄断着,不让后来者轻易挤进场,……」 冯紫英也随意点拨了几句,不需要说太透,王熙凤自己去悟。 白天的时光对于冯紫英来说是最轻松愉悦的,逗着虎子,这个已经两岁的儿子迅速就和冯紫英熟悉起来,眉目间冯紫英似乎也能找到自己幼年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眉毛和王熙凤的老鸦眉完全不一样,反倒是和自己那种修长斜飞一模一样,脸型也和自己一样,唯有鼻嘴挂了一些王熙凤的相。 布喜娅玛拉的两个孩子也需要取名,最起码先得给个乳名,冯紫英也在琢磨,想了许久,才得了苏娘和贲郎两个小名,苏娘寓意复活活力,希望女儿健康活泼,而贲郎则寓意勇敢。 这取名,取乳名还都是一个讲究,冯紫英想到迎春生下的儿子也得自己起名,还有妙玉和岫烟肚子里的孩子,这一连串陆陆续都得要出世,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免得露馅。 在天津卫又呆了一晚才等来沈有容到来。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意图和沈有容交代了之后,沈有容倒是竭力赞同,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困难也不小,登莱水师舰队虽然规模不小,但是训练力度却需要加强,而朝廷的粮饷和添置新船以及购入火炮的花销却是难以到位,这是最大的问题。 钱银问题永远是最核心最具体的问题,冯紫英也不是神仙,变不出银子来。 海通银庄能借银子,但是那是要讲回报的,还本付息,这都少不了。 而登莱水师一动,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往上走的开支。 朝廷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冯紫英要想让登莱水师按照自己意图去行动就得要替朝廷找出出钱的路子来。 不过冯紫英还是给沈有容打了招呼,先行筹备起来,皮岛,济州岛,还有就是辽南金州,这几地日后都会是登莱水师的重要基地,如何来发挥登莱水师对建州女真的抄后路效果,就要看形势发展了。 和沈有容谈完,冯紫英也没再耽搁,径直返京。 进京后连家门都没入,就先到内阁报到,汇报陕西这边情况,顺带也要准备接受新的职务任命。 到离开西安之前,冯紫英都还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任何职,但在一路收到的情报消息来看,冯紫英就确定自己不太可能回任顺天府去当府尹,只能去兵部担任右侍郎了。 现在各方风暴乍起的时候,兵部却还只有张怀昌这一个尚书,简直是骇人听闻,自己回来不正好卸掉陕西巡抚和都察院金都御史的职务,正式就任兵部右侍郎,由虚转实,正式协助张怀昌来处理军务了。 踏入东长安街,冯紫英就有一种无比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我又回来了。 阔别一年,街道依旧,市面上仍然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完全看不出江南之乱带来的影响了。 冯紫英忍不住侧首问来接他的汪文言:「看来漕运中断的影响已经降到了很小了,南京那边这段时间有没有动静?」 汪文言压低声音道:「听说南京来人正在京中,正在和朝廷秘密接触,不过外边并不知晓,嗯,好像是仁寿宫那边也在牵线和施压,… 「施压?」冯紫英冷笑,「真还觉得他能掌控全局?」 冯紫英对元熙帝印象极差。 说实话,永隆帝这十多年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但是奈何元熙三十五年之后这十多年把大周底子基本上都折腾一空了。 隔三差五下江南,宁肯大把银子花到各种无用之处,北方的武备却是拖欠日多,导致宁夏叛乱,西南改土归流拖延不动,硬生生拖到出事。 可以说以元熙三十五年划断,前期正是大周各方面登峰造极的巅峰时期,但从三十五年之后就一路下跌,十七年跌跌不休,一直跌到永隆帝接上这个烂摊子,终于各种矛盾都开始爆发。 癸字卷 第三百零四节 入京,兵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零五节 返家,团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零六节 居家,日常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零七节 幸福人生,美好时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零八节 闺阁风情,联姻考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零九节 雕梁画栋,我之所欲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节 园中,巧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一节 鸳梦重温,贾兰前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平儿和金钏儿脸上都露出会意的神色,这位珠大奶奶如此急急忙忙赶来,也情有可原。 兰哥儿也都是十四了,论理去年就可以去参加县试考秀才了,但是一个犯官眷属身份就被钉死了,根本没有资格考,贾环也一样,本该可以去年秋闱参加考举人,而且以贾环读书的刻苦程度以及在书院里的表现,大家都觉得贾环考中举人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考进士还不好说。 但剥夺了资格,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这恐怕是贾环、贾兰、贾琮贾家三子现在最为痛苦和煎熬的事情。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鸳鸯三女,「就在这里?」 李纨曼妙一笑,手持汗巾,「紫英,你也许久没来这边,不如去山上凸碧山庄走一走,....」 李纨知道鸳鸯三女都是冯紫英的贴心丫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有些侍妾更贴心,虽然提出来要和冯紫英去山上散步一圈显然有些出格,但是她也不在乎这个了。 犯官眷属,本来和冯紫英之间也有些风言风语,这名声也好,名节也好,她现在都看开了,兰哥儿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而现在她能依靠的也就是冯紫英这个昔日情郎。 之所以说是昔日情郎,李纨现在都不确定冯紫英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了,一年多时间,足以改变太多,她现在听闻妙玉和岫烟都已经怀孕,探春和惜春也都在积极寻求嫁入冯家,自己残花败柳,冯紫英会不会疏远自己,和自己保持距离,不肯在牵扯上关系呢? 李纨知道冯紫英回来这段时间肯定会非常忙,根本没有精力去过问其他事情,三日休息肯定要在家里陪阔别一年多的三房妻室,还有女儿和儿子,根本轮不到外人,但是一旦休假完毕,朝中公务肯定又要让冯紫英无暇他顾。 可以说,如果不出奇兵,自己想要靠近冯紫英都不能了,所以今日打听到冯紫英来荣宁街这边看改建进度,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就是要在冯紫英返家之前堵住冯紫英,把话说透,把事情办好。 冯紫英看了一眼上边的凸碧山庄,摇了摇头,「凸碧山庄就不必去了,...」 李纨心中一冷,难道这个男人真的打算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心中一阵悲凉,男人就是就此现实,提起裤子连转头再顾一眼都不肯了么? 「不如去那边,———.」冯紫英手指遥指东北边儿上,「那边山石嶙峋,风景甚好,今日还没有走那边,我也顺带看一看,....」 李纨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心中悲凉顿时消失无踪,冯紫英所指之地正是那一日首次野合欢好之地,没想到他还牢牢记得,今日莫不是还要 便是那素云也是亲身经历者,吓得心惊肉跳,莫不是冯大爷和奶奶又要去那地方重温旧梦?可鸳鸯她们还在啊。 「鸳鸯,平儿,金钏儿,你们仨现在这边看着,我和大嫂子过去走一圈,顺带说说事儿。」冯紫英很淡然地向鸳鸯点点头,这才示意李纨:「大嫂子,走吧。」 鸳鸯三女哪里明晓这其中的原委,只是觉得李纨和素云似乎都有些神色古怪,还以为是李纨这么急急忙忙不管不顾地来找冯紫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呢,哪里曾想这里边还有如此多的猫腻。 李纨哪怕再是思念冯紫英,可这等情形下要去鸳梦重温,也有些接受不了,但此时若是要拒绝,只怕更要被鸳鸯等人怀疑,甚至看出端倪来,所以也只能故作镇静地捋了捋云鬓,皱起眉头:「那边是不是太远了一些?又要绕过来才行啊。」 「不远,正合适,我也琢磨着今日天气甚好,一边说一边散步,一年多没见大嫂子和兰哥儿了,也怪想念的,大嫂子好好把兰哥儿这一年多表现和我说说,我也好下一步考虑 如何安排才是。」冯紫英笑得越发开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纨也只能银牙咬碎,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示意素云跟上。 万一冯紫英真要行那「不轨之事」,也好有个人望风放哨才行,否则真要被鸳鸯平儿她们碰个正着,或者被这园子里的工匠遇上,那她就真没法活人了。 和鸳鸯她们打了个招呼,冯紫英便于李纨并行举步,一路向西,沿着大观园背后那条路往蘅芜苑那边走去。 这条路的确有些偏,从大主山这边下来一般也不走这边,而是走凹晶溪馆那边,像稻香村、藕香榭那边也不会到这边来,算来算去就只有稍微偏僻一些的蘅芜苑如果要走暖香坞、藕香榭那边,需要过这条山道,但如果走大观园大门,也可以走东面沿着凹晶溪馆和栊翠庵这边过去。 绕过蘅芜苑,李纨放慢脚步,脸色也开始潮红起来,连带着她身后的素云也都有些步履蹒跚起来。 再往上走就是那白石小山了,下边也有一条小径,可以不上山,但是若不能上山一走,还有何意义? 「紫英,—.—.」李纨在山下停住脚步,咬着嘴唇看着冯紫英,「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吧,好不好?」 冯紫英摇了摇头,一脸温柔,「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看看风景,还不如不来呢,走吧,素云,你就在这里,把手里的披风给你奶奶披上。」 素云心一颤,没敢吱声,根本就没管自家奶奶同意没同意,就忙不迭地替李纨把披风披上。 李纨进退两难,恨恨地瞪了一眼完全没看她的素云,咬着嘴唇,双手攥着汗巾,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却没有给她多少犹豫机会,径直上前,牵着李纨的手,便大摇大摆上了山。 一踏进狭窄的山道,幽邃寂静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就让李纨心境安静了许多,任由冯紫英牵着自己的手,被动地跟着对方,但脚步踉跄间,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冯紫英看了一眼李纨足下绣鞋,回想起握持在自己手中颠鸾倒凤时颤抖的裸足,一时间竟有些情不自禁。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灼热的目光,李纨赶紧收脚,将脚尖藏入百褶马面裙中,深怕被对方觉察一些什么,只是内心的火热却越发敏感欲燃。 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手里的纤手微微湿润,显然是女人有些紧张过度,冯紫英忍不住回头安慰道:「纨姐儿,担心什么?这边都没有人,工匠们都在省亲别墅和凝曦轩那边,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人,若是那边有人过来,也有素云守着,你不是连素云都不放心吧?」 一句纨姐儿,立即就让李纨破了防,身子一软,险些滑倒,只见这女人面色潮红,香肩微颤,眼圈红了一抹,既像是兴奋,又像是激动,还有些伤感,冯紫英也懒得多想,索性就直接上前一把从女人膝弯横过,另一只手从其腋下穿过,轻松抱起,直奔山上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李纨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感觉自己身子被对方双手翻来覆去,一切尘埃落定时,她才发现自己赤条条地缩在对方怀中,迷离旁皇。 「纨姐儿,其实你不用来找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兰哥儿好歹是我弟子,你我还有这段孽缘,我岂能不闻不问?」 冯紫英手指还在李纨光洁的肌体上游移,这女人抱养得真好,快三十岁的女人,这肌肤嫩滑如少女,眼角额际没有半点皱纹,完全看不出经历了牢狱之灾和破家之祸。 和王熙凤相比,李纨是清新隽永,空谷幽兰,而王熙凤则是如火如荼,带刺玫瑰,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能让人如痴如醉,爱不释手。 「可是现在....」 「我知道,朝廷有朝廷的 规矩和颜面,贾家附逆,贾敬,贾政,在南京伪朝为官,还有你父亲,更是在伪朝礼部替义忠亲王撰稿发檄,要说,你父亲恐怕比政世叔都还让朝廷诸公憎恨呢。」 李守中现在是伪朝礼部左侍郎,专门写一些攻讦朝廷文章,甚至讨战檄文也是他亲手执笔,可以说算是南京伪朝一个名人了,当然这种名人论其他能耐是没有的,也就一支笔了。 冯紫英一番话吓得李纨一下子坐起来,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身无寸缕,惊骇地问道:「那我父亲日后岂不是.....?兰哥儿怎么办?」 「幸亏你是嫁了人的,所以虽然有牵连,但是好歹也还能辩驳一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还说不到那里去。「冯紫英拿起披风替李纨披上,李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羞得一下子又缩回冯紫英怀中。 「贾兰的事情,今科既然已经错过,那就只有等下科,好在他年龄也不算大,环哥儿不也一样错过了?」冯紫英继续道:「估摸着江南这边事情解决了,也差不多就该回复正轨了,没准儿还能来一场恩科呢?」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二节 豁达鸳鸯,通透人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听得又要等到三年后,李纨表情一黯。三年后,贾兰就十七岁了,虽然也还年轻,但是贾兰不比冯紫英,未必就能一步跨越,如果表现优秀,或许可以秀才举人一步两跃,再等三年看看你能不能越过进士关。 那即便是最顺利的情形,都得要二十三四以后去了,如果中间稍有耽搁不顺,二十七八,甚至三十过后才能考中进士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听到冯紫英说到还有可能恩科,她又一喜:「紫英,恩科,有可能么?」 「大有可能,一旦新皇继位,大赦,恩科,都是很正常的,这一两年里只要兰哥儿莫要怠惰,继续在书院里认真读书,未必就不能在恩科考中一个举人,哪怕进士关过不了,等到下一科时,没准儿就能过了,若是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那也是极为难得了。」 冯紫英的一番话让李纨又活泛起来,可念及贾家和李家现在附逆的身份,她又忧心如焚,「紫英,可贾家和李家现在的情形,可对兰哥儿有多大影响?不会让兰哥儿连恩科都不能吧?」 「肯定有影响,但是恩科基本上是和大赦连在一起的,我再怎么也会为兰哥儿争取到大赦资格,到时候考恩科就没有问题了。」冯紫英给李纨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纨对冯紫英的保证还是很信任的,至少她记忆里,凡是冯紫英承诺过的事情,无论对谁,都是全数兑现了的。 感到几分凉意,李纨打了一个寒颤,冯紫英赶紧把披风替她裹紧,李纨媚眼如丝,低声道:「行了,我要穿衣了,这里虽然没人,但是鸳鸯她们还在那边呢,呆久了,她们肯定会起疑,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冯紫英忍住又探手进去,好生肆虐了一番,弄得李纨又是娇喘吁吁,险些又让冯紫英失守。 也是考虑到今晚还有沈宜修那边候着,冯紫英实在不敢再放肆,再怎么也得要留点儿余力,这公粮还得要留在自家正房媳妇身上才是。 小心替李纨系上胸围子,又亲热了一番,冯紫英这才起身,李纨又如同妻子一般,替冯紫英穿好衣衫,看见冯紫英长衫衣襟皱了不少,也有些心慌,「这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难道鸳鸯她们还要逮着这衣衫如何皱了这种事情来问我?」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 「可是她们心里肯定都在嘀咕,日后妾身若是和她们见面,该如何面对她们?」李纨忍不住捶了冯紫英一拳。 「你连宝钗、黛玉她们都能坦然面对,怎么还怕了鸳鸯她们?」冯紫英颇为好笑,「你都说了鸳鸯她们是我的贴身丫鬟,就算是知晓一些隐秘,也会守口如瓶的,你大可不必做出畏首畏尾的模样,坦然相对,她们反而不会怀疑。」李纨无言以对。 和宝钗、黛玉她们在一起,李纨其实也是很注意的,她感觉得到,宝钗和黛玉似乎对王熙凤有些怀疑,但是却从未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但是今日这种情形,肯定会让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起疑,但是之前还能用兰哥儿的事情遮掩,可冯紫英衣衫不整,这却如何解释? 「行了,你也别东想西想了,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还是那句话,她们是我的人,再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你便装着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便是。」冯紫英爱惜地替李纨把鬓边金步摇插好,又替她整理了一下百褶马面裙,「走吧,有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看着李纨和冯紫英谈笑风生地从秋爽斋那边出来,在大门上的鸳鸯几女都觉得冯大爷和珠大嫂子这一谈似乎也谈的恁久了一些,而且鸳鸯也注意到李纨的面色有些红晕,多了几分说不出鲜润和冶艳,这和她一身素皂却有些不搭,总而言之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风情。 一个寡妇在这个时候这般容颜打扮,给人的感觉就是有 些偷人的味道。 好在冯紫英没有给鸳鸯几女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一出来,便直接招呼几女上马车走人,鸳鸯几女也来不及多想,跟着冯紫英上车,和李纨打了一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一路无话,到了冯府下车,鸳鸯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冯紫英长袍下摆垂落下来,感觉有些湿滑,再一摸,觉得滑腻腻的一大团,只不过没等她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跳下车去了,等 到她下来才放在鼻尖前稳了稳,一种十分奇异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见鸳鸯一脸疑惑地把手放在鼻尖前闻着什么,平儿也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鸳鸯?」 「没什么,也不知道爷身上怎么打湿了,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鸳鸯一抬手,放在平儿鼻尖前,平儿一闻,唰地一下脸顿时通红,赶紧将鸳鸯的手推开,「啊!」 鸳鸯大惑不解,茫然问道:「怎么了?」 金钏儿见平儿的模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过鸳鸯的手放在自己鼻前一嗅,有些不敢相信,然后再一摸,腻滑不堪,再一联想,立即就明白过来了,也是霞飞双颊,恨恨一跺脚,连忙用自家绢巾擦拭,「鸳鸯你这小蹄子,哪里弄来这脏东西,没地也不害臊?」 鸳鸯一脸茫然,「什么不害臊?这是爷身上沾着的,我哪里知晓这是什么?」 平儿和金钏儿都是过来人,平素和冯紫英欢好之后,都是要帮冯紫英清理擦拭干净,那汗巾子擦拭下来的这些脏物,然后清洗干净,自然对此不陌生。 鸳鸯虽然在府里当首席丫鬟,见多识广,平素也听闻过,但是却从未亲眼所见亲手接触,自然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 见平儿和金钏儿显然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鸳鸯就更好奇了,扭着平儿不松手,非要问个究竟,可平儿抵死不说,鸳鸯就把金钏儿拉住,一定要让金钏儿说个明白,金钏儿拗不过,只好附耳悄声说了,惊得鸳鸯赶紧擦拭,然后三女又忙不迭地去洗手,用胰子了好几遍,才算是作罢。 「爷这脏东西是哪儿弄来的?「鸳鸯气呼呼地叉着腰看着二女问道:「怎么就会沾在衣衿上了?」 平儿和金钏儿交换了一下眼神,摇了摇头:「鸳鸯,爷的这些事情,你就莫要去究根问底了,问了也是多事。」 鸳鸯瞥了二女一眼,哼了一声,「莫不是珠大奶奶....」 平儿和金钏儿都不做声,沉默了一阵之后,金钏儿才勉强道:「也不一定,珠大奶奶守寡多年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风言风语,」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不过遇上冯大爷,又有几个能抵挡得住?「鸳鸯轻叹了一声,「谁让咱们这位爷魅力太大,连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心甘情愿给爷做妾,这京师城里多少人都盼着呢,珠大奶奶含辛茹苦把兰哥儿养大,也不容易,遇上爷,也算是命中该有这一段孽缘吧,咱们知晓了也就行了,千万别去外边乱嚼舌头,没地影响珠大奶奶的名声。」 没想到鸳鸯竟然把这种事情看得如此通透,平儿和金钏儿都是刮目相看,「鸳鸯,你能把这种事情居然想得这么明白,也难怪爷这般器重你,..」 「行了,平儿,你兴许比我还看得明白,人生这一辈子,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就足够了,爷是个大英雄大豪杰,不能以寻常规矩来看待他,何况他为人处世咱们都清楚,不是还有一句话么?成大事不拘小节,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又能算得上是什么呢?」鸳鸯悠悠地道:「在我看来,这不是珠大奶奶最好的结果么?难道非要珠大奶奶守一辈子寡,得个贞节牌坊,才是最好的?她一辈子可还有好几十年呢。」 平儿越发觉得自己这闺蜜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攀住鸳鸯的胳膊,一脸探究:「鸳鸯,说 说,这一年多你在家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豁达坦荡了?金钏儿,你知道么?」 「我可不知道,不过鸳鸯平素里和老太君他们走动频繁,还有宝二爷吃斋养性,或许鸳鸯受了影响,...」金钏儿迟疑地道。 平儿也听说宝玉现在寻了一处庙宇里,吃素养性,就差削发明志了,弄得贾母和王氏等人都是急得不行,好在宝玉只是吃素当居士,并未真正出家,现在阖家上下就盼着冯紫英回来能好好敲打开导一下宝玉,让他放弃出家的心思,好好生生替贾家延续香火。 「和贾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荣宁贾家说倒就倒了,虽说之前就有些预兆,但是都觉得还隔得远,谁曾想,风雨一来,便轰然倒地,我也和爷说起了自己的感想,爷却看得比谁都通透,说富不过三代这话虽然偏激了一些,但是一个大家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包括一个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业精于勤荒于嬉冯家也不例外。"鸳鸯叹道:「爷看得这么准,所以我才觉得爷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日后定会大不一般。」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三节 点滴入微,玉钏儿破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其实要说三女对冯紫英与李纨、王熙凤之间的私情一无所知,那肯定是笑话。 平儿不必说,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她不但了如指掌,而且亲身参与,王熙凤和她也早就怀疑冯紫英和李纨有私情,只不过一直没说破罢了。 鸳鸯作为府里大管家,什么闲言碎语她听不见,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她早就实锤了,而李纨这边也早就怀疑,不过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今日只是没想到李纨会如此「狂放」,竟然敢当着自家的面去偷情欢好,这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不过究竟是李纨「狂放」,还是自家爷「猖狂」,鸳鸯也不好说,但念及李纨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鸳鸯也能理解。 而金钏儿对这些事情也都隐约知晓,不过作为冯紫英最早的贴身侍婢,算是冯紫英的私人,她是断不会去说自家爷的这些隐秘的,便是鸳鸯和平儿问起,她也是装聋作哑。 对于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这些丫鬟们来说,男人重功名,这才是第一位的,像冯紫英现在这般年龄便深受朝廷信重,日后出将入相也是寻常,那玩几个女人又算得上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想,鸳鸯她们都觉得冯紫英和李纨、王熙凤这些女人有私情,其实还是一种重情义的表现,甚至是值得钦佩认可的。 换了其他没有担待的男人,早还与你这些沾染了附逆之罪的犯妇们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不说王熙凤和李纨,冯紫英现在还愿意纳探春、惜春与史湘云这明显是替自己招惹麻烦的女人为妾,那就是一种担待和信义的表现,并没有因为贾家史家出事就避如蛇蝎,甚至还主动愿意纳几女,但是这份豪气大气,就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 看看薛宝琴原来定亲的梅家,不过是一个翰林家的庶子,居然就觉得薛家皇商出身辱没了他家翰林身份而退亲,完全不顾道义,这两相对比之下,何其大也。 也是这般时候,也是能显现出自家爷的担当和气魄,所以鸳鸯三女丝毫没有因为冯紫英偷了李纨而觉得有什么不妥,顶多也就是觉得李纨太不顾时机,明知道自家爷刚回来,还有几个奶奶需要慰藉,却来拔头筹抢风头,未免有些太急了一些。 冯紫英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偷贾家女人的「壮举"居然在鸳鸯三女她们心目中还成了值得嘉誉的道义之举,他还在担心自己这般不管不顾,今晚怎么能向沈宜修那边「交差」呢。 刚回到府里,冯紫英便赶紧去换衣衫。 和李纨就在大石上恣意偷欢,不管不顾的,那身上肯定要留下一些痕迹气味,还有衣衫也肯定会沾染一些污物泥土,所以得提前处理干净。 虽说这些事情沈宜修就算是知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但是自己才回来,公粮还没有交,就去和外边野女人偷情,那也太对不起她了,这一点冯紫英再怎么也要顾忌一下的。 金钏儿和平儿还没有来得及进来,只有玉钏儿在。 算来算去,府里边自己身畔还没有开脸破身的丫头没几个了,玉钏儿算一个。 这一趟去陕西一去就是一年多,愣是没找着机会要了玉钏儿,这也让玉钏儿经常在冯紫英面前抹眼泪,觉得冯紫英是身畔丫头多了,就忘了她的好,弄得冯紫英也倍感尴尬。 实在是宝琴管得太严,而妙玉和岫烟也都一门心思要想尽早受孕,而自己公务太忙,哪里还有多少心思来想这些。 不过玉钏儿心酸埋怨归心酸埋怨,但是日常侍候的活计却是做得有条不紊,比起晴雯来不遑多让,这一点玉钏儿也是专业的。 「玉钏儿,赶紧来伺候爷洗个澡,换一身衣衫,...」 「啊?」玉钏儿吓一跳,还以为这个时候自家爷又起了什么心思,正脸红耳赤慌乱间,又听得冯紫英又 说:「爷今晚要在你家大奶奶屋里歇息,所以先行沐浴一番,...」 这一听,玉钏儿才息了那些没来由的心思,噘着嘴,搭着衣衫来替冯紫英去舀水。 偌大冯府,对热水的需求很大,尤其是奶奶姑娘们,几乎每天都要沐浴,所以基本上每天都保持着要烧几个水池子的热水,随时可以用。 冯紫英回来之后,书房这边也有一个水池子的热水随时烧着,除了冯紫英偶尔在这边洗浴,现在不属于三房那边的鸳鸯、平儿、金钏儿和玉钏儿姐妹,都在这边洗澡沐浴。 替冯紫英宽衣解带,玉钏儿便发现了端倪,嘴嘟得更高,「爷这是去一趟荣宁二府那边,怎么却如同打了一仗回来一般呢?这又是哪个不要脸的骚蹄子勾引了爷,敢抢大奶奶的风头?」 虽然知道去荣宁二府是鸳鸯、平儿和自家姐姐,但玉钏儿知道鸳鸯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好歹还没有破身呢,大爷要给她一份体面,也会选个好日子。 平儿姐姐和自家姐姐不是不懂事的人,断不会在这等时候去虎口夺食,便是爷要乱来,她们也不会答应。 只是她也想不出有谁敢这么放肆,而且鸳鸯平儿和姐姐还在一起,难道都不阻止? 冯紫英也不理会,只是闭上眼沉入浴桶中,任由温热的水浸泡,消除一身的乏意,今早和黛玉晨战,午间险些又在迎春身上肆虐一番,可下午还是没躲过,和李纨酣战一场,他还真有些乏了,得尽早恢复雄风。 「玉钏儿,水里加点儿药,.....」冯紫英闭着眼轻声道。 「哼!」玉钏儿悻悻地去取药,然后放入。 这是张师替自己开的一张药方子,专门用来泡澡泡脚,温润醇和,潜移默化,很有效果。 整个五张方子,泡水喝的两张,轮流来,泡澡泡脚的各一张。 还有一张是专门用来泡酒的,那玩意儿力道太猛,冯紫英也不敢轻易用,或者觉得自己还不到那个需要泡酒的年纪,偶尔一品可以,但不能常用。 见自家爷是真乏了,玉钏儿也有些心疼便站在桶边,就着丝巾和热水,小心翼翼地替爷揉捏按摩起来。 这也不知道遇上了哪个妖精,把也折腾得这么利害?玉钏儿心思浮动,如果不是府里的,哪能是谁? 府里的奶奶姨娘们还不至于这么没羞没躁,府里嫌不够意思,还得要去那边儿? 不过也难说没有这种可能,府里人不少都和贾家有瓜葛,都在荣国府那边住过,没准儿人家就要去重温旧梦呢? 只是这是谁呢?还能让鸳鸯平儿和姐姐她们都能装聋作哑,听任其做了。 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是不可能的,都是正房大妇,可以光明正大和爷欢好,便是真要去那边,也不会选这个时候,还带着鸳鸯她们。 岫烟和妙玉两位姨娘也不会,都有了几个月身孕了,断不会这么放肆。 薛宝琴,也不太像,才从陕西一道回来呢,没这么不知足的。 尤三姐不必提,尤二姐倒是有可能,但是玉钏儿先前还碰见了尤二姐就在府里,所以也可以排除。 那就只有二姑娘了,要说爷午间还在二姑娘那里逗弄孩子,加上有司棋那么没羞没躁的骚蹄子兴风作浪,没准儿还真的能把二姑娘给撺掇去。 但玉钏儿立即又否定了这个设想,申初自己还看见了二姑娘带着孩子睡了午觉出来,虽然只是一晃眼,但是二姑娘却没有出去,司棋也在,那就可以排除了。 哪能是谁? 只能是府外人了。 府外人又能去那边的,屈指可数,珠大奶奶,三姑娘,四姑娘。 珠大奶奶不可能,她一个 寡妇,怎么可能做这般事? 三姑娘听说是要进三房,四姑娘听说是要进长房,可她们都还没过门,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去做这种事情? 好像以三姑娘和四姑娘的性子,似乎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关键是爷这般疲乏显然不是三姑娘和四姑娘这种未经人道的女子能折腾降服的。 还能有谁? 玉钏儿越发好奇,究竟是谁? 她隐约听说爷是和琏二奶奶有私情的,但琏二奶奶没在京师啊,听说一直在天津卫,爷在回程途中在天津卫逗留了几日,没准儿就是去私会琏二奶奶了,照理说琏二奶奶没理由这个时候又跑回来才是,真的对荣国府这么不舍? 不太可能。 那还能是谁? 扳起指头算都能算到就这么些人,玉钏儿突然想起下午贾环、贾兰、贾琮三人来了一趟,只是没见着爷,又走了,临走时候还说以为珠大奶奶来府里了。 珠大奶奶? 玉钏儿心中一动,自己之前下意识地排除了珠大奶奶,可连琏二奶奶和爷都能有私情,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年龄相仿,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而且贾兰还拜爷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好像还真有点儿意思了。 热水从冯紫英肩颈淌过,冯紫英没想到身畔的玉钏儿已经破案了。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四节 家中日常,宜修定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贤者时间。 冯紫英搂着沈宜修光洁柔软的身子,让其躺在自己怀中,床脚下另一头的晴雯却红着脸要把沈宜修的双腿蜷缩起来放好,然后垫好软垫,以便于最好姿势的备孕。 桐娘都两岁多了,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沈宜修本人都觉得她该再生一个了。 而二十三四岁的年龄,正是女性最好的生育年龄,加上已经生了一个,现在的沈宜修就是最合适的怀孕时机。 当然,对宝钗和黛玉那边也一样,宝钗也二十了,黛玉十九,在这个时代,都是正当生育的年龄。 冯紫英这一趟去了陕西就让妙玉和岫烟双双怀孕,一下子就点燃了家里女人们的热情,现在冯紫英回来了,自然大家都盼着能也像妙玉和岫烟一样,一发中的,迅速怀孕。 就连沈宜修都不例外。 没儿子的日子不好过,虽然婆婆从未说过什么,对桐娘珍爱如故,丈夫甚至更喜欢桐娘了,但是沈宜修却知道自己作为长房大妇,没个亲生儿子傍身,始终是不稳当的,特别是冯家这种情形。 「妙玉和岫烟回来,可一下子就让家里热闹起来了,连妾身都有些眼红了。」沈宜修把脸颊靠在丈夫的颈下,瞥了一眼还在忙乎的晴雯:「只可惜晴雯这丫头不中用,一年多机会就没有能得逞?爷是不是薄待她了?」 「哪有?」冯紫英笑着摇头:「这丫头疯着呢,和宝琴都敢互怼,至于说肚子里不争气,估计还是机缘未到。」 冯紫英的话让还在床头另一端的晴雯啐了一口,「爷又在胡乱编排奴婢了,奴婢哪里敢和琴奶奶叫板?她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听着,至于说奴婢不认同,也就不去做便是,奴婢也不是二房的人,自然不必按照她说的去做,但奴婢也不会不懂规矩地去和她争吵。」 「瞧瞧,还说懂规矩呢。」冯紫英手掌在沈宜修柔软的小腹上摩挲,「但愿今日宛君能蓝田种玉,芽发枝生,一索得男。」 沈宜修的身子很苗条,但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属于那种轻熟风小少妇的风格,浓淡相宜,冯紫英很喜欢这种清新气息,虽然不是那种特别魅惑诱人的感觉,但是却总能让人心神安宁。 沈宜修同样很享受当下这种安逸。 丈夫对自己的身子依然很迷恋,这让她很开心,知道丈夫身畔女人越来越多,但她并不太在意,与其担心防范,不如做好自己,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强大,丈夫就会被牢牢系在身畔,永不分离。 「还是要看机缘,妾身这两日正好是易孕期,但愿能得偿所愿了。」沈宜修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保持一个更好的易孕姿势,「估计宝钗和黛玉也和妾身一样,不过她们肯定更着急,毕竟妾身还有桐娘了,现在岫烟和妙玉又怀孕了,黛玉估计是最着急的。」 沈宜修从不矫情,希望怀孕便说出来,冯紫英当然会遂愿。 「嗯,宝钗和黛玉都肯定有些心急了,不过这急也急不来,我也盼着都能给我生下儿女。」冯紫英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现在岫烟妙玉有了身孕,迎春也生了儿子,加上桐娘,我好歹也有四个儿女了,冯家香火总算是后继有人了,不过要让三房都能有后,宛君,你和宝钗黛玉她们还得要多努力才行,一个两个都还不够,得多几个,我娘心里才能踏实。」 这个时代小孩子夭折很常见,一般都要七岁以后才算是能摆脱夭折阴影,一房若是没有两个长到七岁以上的儿子,那都不敢放心。 在医疗条件没法保障的情形下,那就只能靠多生来提高成活几率,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顺带也要和你说一说四妹妹的事儿。「沈宜修侧首轻声道:「四妹妹也已经满了十五了,翻年之后就十六了 ,所以妾身也琢磨,四妹妹的婚事也要提上议事日程了。」 「嗯?」冯紫英知道惜春和沈宜修来往密切,而且这性子也已经变了许多,根本不像原来《红楼梦》书中所写那样冷面冷心,或许是在沈宜修这里找到了如母如姐的感觉,所以惜春现在也变得开朗了许多,在冯紫英还没有离京赴陕之前,几次碰见惜春,惜春都是红晕扑面,说起话来也是柔媚可人,再无复有原来那种冷漠,让冯紫英都啧啧称奇。 这一趟回来虽然还没有见到惜春,但是他也听鸳鸯说起,惜春几乎隔一日便要来沈宜修这边盘桓,这半年索性就经常住在沈宜修这边了,而且对桐娘也极好,经常带着桐娘出去玩耍,桐娘也很喜欢这个「小姨娘」。 「小姨娘」这个称谓也是长房这边下人们背后逗着桐娘说的,桐娘童言无忌,自然不明白这里边原委,所以见了惜春也就喊了起来,谁曾想惜春听了也只是含羞带怯,却也不制止反对,这一下子外人哪里还不明白,更何况沈大奶奶也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还没有满十六吧?「冯紫英明白沈宜修的心思,长房人太少,尤二姐是个老实不中用的,尤三姐心思却又不在这上边,她房里就没有其他人了,晴雯身份不够,惜春早些进来,也能帮她一把。 「四妹妹的生日是四月,也就半年不到了。」沈宜修不信冯紫英记不得惜春生日了,自家丈夫对贾家几女生日都是记得牢靠得紧,「照说她这个年龄也早就该谈婚论嫁,甚至出嫁了,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可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抿了抿嘴,「不好说,得等到江南之事有个定论了才知道,贾敬倒是和朝廷这边有些联系,但是这能否让其彻底脱罪,我看难,除非义忠亲王这边和朝廷真的能达成一个协议, 沈宜修惊了一惊,差点儿坐了起来,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备孕,赶紧又躺下:「真的?南京要和朝廷谈和?朝廷能答应么?」 「看情况吧,朝廷局面不乐观,几个皇子内阁也不太满意,都是张家家事儿,若是义忠亲王能和内阁妥协,也胜过一直打下去,江南若是打烂了,局面可能更糟糕。」冯紫英没有深说,但沈宜修能想到一些。 想了一想之后沈宜修才轻声道:「这恐怕要看内阁和义忠亲王之间怎么谈了,内阁的相权权威如果得到保证,兴许不介意让义忠亲王继任,前明不也有南宫复辟夺门之变么?而且义忠亲王也五十好几了,还能有几年?倒是那位义忠亲王世子内阁可能更重视吧?」 「也不一定,那位世子的性格偏软,也许内阁就看中这一点呢?」冯紫英轻笑。 「内阁都算计到这一步了?「沈宜修讶然,她是士人家族出身,丈夫也是士人,自然屁股也是坐在士人这边的,「那日后这皇上可不好当,元熙帝以来这局面就要越发改观了。」 从元熙年间后期到永隆帝继位,相权越发彰显,永隆帝面临来自各方的压力,也是倍感心力憔悴,从沈一贯到叶向高,都是老女干巨猾之辈,皇权相权之争始终是相权占据主导地位,而军方武勋却因为粮饷补给不足一直对朝廷不满,还有义忠亲王这根搅屎棒在里边搅和,让军队武勋基本上都站在他一方,使得永隆帝始终没法赢得主动权。 但如果义忠亲王一旦继位,军方武勋的地位必将膨胀提升,这对于内阁文臣们来说就是一大威胁,这也是现在内阁为什么要提前削减武人兵权,而义忠亲王又要积极拉拢这些武人的原故,要不怎么会多番联络自己? 「是祸是福现在还不好说,特别是在外敌当前的情形下。「冯紫英也没有多评价,现在也还轮不到他来评价,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四妹妹的身份能在明年解决么?「沈宜修又回到原话题。 「应该可以吧。」冯紫英也不确定,「江南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肯定会赦免,我也会推动此事....」 沈宜修笑了起来,「不仅仅是四妹妹吧,还有三妹妹和云丫头的缘故在里边吧?」 冯紫英淡淡一笑,和沈宜修他从来不会去遮掩什么,「嗯,三妹妹大概想进三房,她和黛玉关系亲若姊妹,我也喜欢她的性子,至于云丫头,现在还不好说,她和宝钗、黛玉关系都挺好,对你也很尊重,要不让她进你长房?」沈宜修白了冯紫英一眼,「我可不去做这种违背人家心意之事,云丫头愿进哪一房由她去,真要觉得我这一房人少了,把晴雯抬妾就行了。」 还在床头替沈宜修按摩推拿的晴雯听得沈宜修这一说,赶紧道:「奴婢可当不起,....」 「什么当不起,赶紧替相公生个一男半女,那就当得起,哪怕生个女儿,也行。「沈宜修大包大揽。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五节 入仕,惊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六节 夤夜入朝,凸显不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七节 惊扰纷纷,应对徐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八节 文弱出招,兵行险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一十九节 运筹帷幄,合谋布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里边哪怕有一个出状况,都会让整个辽东战局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冯紫英不能不担心。 眼见得张怀昌的目光就要往自己这边望,冯紫英赶紧先发制人,把话题抛给王应熊:「非熊,文弱的建议很有创意,你说说你的意见呢?」 王应熊显然没料到冯紫英会把话题抛到自己身上来,当然,他既然被招来计议,肯定也做了一番准备,虽说辽东不是他的主要考虑方向,但是作为职方司的主事,还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文弱的建议很有针对性,就是不跟着建州女真的意图走,他们想要消灭我们的主力军队,那么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出抚顺关,打赫图阿拉,迫使其不得不救,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若是建州军没有能控制汎河所和潱路所这一线时,攻其必救,他们就不得不绕行边墙外,那对他们是一场噩梦,甚至根本做不到,但现在辽东传回来的消息,汎河所和潱路所都被建州军占领,杜松部只能固守铁岭卫,也就是说,北面的辽海卫不出意外也被建州军占领了,那他们就无需绕道,甚至可以从潱路所和汎河所直接增援,或者就是抄我们的后路了,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考虑啊。」 杨嗣昌浓眉一皱,「非熊,北线军团若是加入战局,你觉得我们还需要担心后路问题么?建州军若是主动来战,那我们正好可以在三岔儿堡和会安堡这一线与他们会战,若是他们不敢主动来战,我们就一路东打,出抚顺关,逼得他们跟进,怎么都是我们占据主动。」 杨嗣昌的振振有词,让王应熊也不好回答。 理论上若是北线军团能全部及时加入战局,这一场战事的确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怎么打怎么有理,但是能做到么? 现在北线军团驻扎在辽西,从辽西赶到辽东,这一路可不好走,耗时耗力,时间上要考虑来得及来不及。 而且关键是这样长距离的奔行,粮草补给怎么办?数万人的人吃马嚼,沈阳中卫那边跟得上么? 杨嗣昌似乎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只觉得一个月之内北线军团能够赶到沈阳中卫,那一切就能如期按照计划推进,打建州女真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沉吟不语,王应熊欲言又止。 现在杨嗣昌风头正盛,人家又是官二代,杨鹤现在在都察院里红得发紫,王应熊这种出身贫寒的矮穷矬也不愿意和其正面冲突。 孙承宗想了一想,「文弱的建议很好,但里边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才行,一是北线军团怎么能及时赶到沈阳那边?千里迢迢,建州女真不会不觉察,另外北线军团一动,察哈尔人会不会也有动作?二是粮草补给问题,这是个大问题,沈阳中卫那边能保障多少,北线军团如果全军千里奔行不可能带多少粮草,这一路供应都是难题,更别说沈阳中卫一地的保障了。」 冯紫英也终于开口:「我再补充一点,如果一切都顺遂,但努尔哈赤却依然不动,继续困守铁岭卫,我们怎么应对?」 这一下子就连张怀昌和孙承宗都面带惊容了,「紫英,努尔哈赤没有这么好的定力吧?他敢置赫图阿拉于不顾?那可是他所谓的立国之本所在。」 杨嗣昌冷笑,「紫英,建州实施的是八旗制,说穿了努尔哈赤就是一个部落联盟首领,他敢这样做,他下边的人绝对要闹腾,他的首领位置就要动摇了,他绝对不敢这么冒险。」 「那可未必,赫图阿拉说是女真圣地,但说起来努尔哈赤没确定其地位之前,也就是一个大一点儿的镇甸罢了,但现在努尔哈赤已经率兵攻下了辽海卫(安乐州),不出预料,我们短期内很难再夺回安乐州,安乐州比赫图阿拉强岂止是一星半点,他会有多在意赫图阿拉?而且此战建州女真连连得手,努尔哈赤的威望在女真人中已经高得惊人,舒尔哈齐父子说 杀了也就杀了,要当太子的褚英说被他打入冷宫也就打入冷宫了,野人女真蜂拥来投,海西女真战战兢兢,科尔沁部大抛媚眼,谁还能动摇其地位?」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让张怀昌、孙承宗和杨嗣昌都难以反驳。 「如果我是努尔哈赤的话,那我就坚决困住铁岭卫,围而不打,迫使辽东军援救,围点打援,反正澧路所和汎河所在手中,代善部作为袭扰,你要向东打,我就退却,你要不动,我就袭扰,退出抚顺关之后就是我的地盘,我可以更游刃有余地陪着你耗,你的粮草跟得上么?就算你打到赫图阿拉,我不要了,让你占了,那又如何?时间没有了,铁岭卫的杜松部还能坚持多久?只要吞掉杜松部,努尔哈赤这一战的最大战果就收入囊中,铁岭卫就算是退给你又如何,边墙防线已经成为摆设,铁岭卫城就成了鸡肋了,除非我们在铁岭卫驻扎重兵,但那样下来,更容易成为建州女真的目标。」 冯紫英的这一番设想更让在场众人无言以对,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形,那可就真的是陷入泥潭了,北线军团被拖到那里,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光是十多万人的粮草补给就能把朝廷拖垮,辽东镇根本就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紫英,按照你这么说,辽东就永无安宁了。」张怀昌有些伤感地道,他是辽东人,是对建州女真作战的坚定主战派,冯紫英的话让他倍受打击。 「那也未必,我们还需要徐徐图之,而且也已经开始见到效果,不过仍然需要时间而已,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要解决当前杜松部被围的问题。」冯紫英摇摇头:「非熊,你还有其他意见么?」 王应熊抹了一把脸,迟疑着道:「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恐怕增援是必须的,另外我觉得辽东军内部矛盾不断也是削弱其战斗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否则辽东军的战斗力不至于被兵力居于弱势的建州女真打得如此狼狈,建议部里可能要考虑调整辽东镇总兵副总兵的人选。」 王应熊没做具体的战术建议,毕竟那是人家杨嗣昌最拿手的,自己再要去插言,只会得罪人,而且自己也不见得就能拿出更合理的建议来,就只能就辽东镇的人事提出建议了。 这也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曹文诏和辽东本土武将的不睦已经影响到了战事推进,现在双方互不信任,这样的仗打下去,只会酿成更大的危机。 但是战前换将,合适么?张怀昌也有些拿不准。 孙承宗是左侍郎,主管武选司,如果要掉换辽东镇主官,他的态度很关键。 孙承宗一样很为难,曹文诏论表现并不差,但是关键是辽东镇仍然是一个以本土武将群体为主的边镇,曹文诏这种从外镇过去的武将一直没能赢得辽东镇本土武将群体的认可,这一点上曹文诏远不及冯唐的老练圆滑,当然其在威信上也无法和冯唐相比。 也就是说,或许曹文诏是一个合格总兵,但是却不适合辽东镇。 既然不合适就要果断调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战局处于僵持状态,杜松部还能坚持两三个月,曹文诏本部以及属于他的贺人龙部兵力并不多,如果在北线军团能够顺利抵达情况下,让赵率教接替并非不能接受。 「尚书大人,我觉得非熊建议应当考虑,曹文诏打得不错,但是与其他人配合不太默契,相比之下赵率教表现更好一些,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由赵率教接替曹文诏出任新任辽东镇总兵。」孙承宗思考了一下才道:「但建议等到北线军团抵达沈阳时再来交接。」 「可要等到北线军团抵达沈阳,时间和补给怎么办?」张怀昌不解地问道:「看样子稚绳你有把握?" 「呵呵,这该问紫英才对,登莱水师一直在大沽和榆关行动,而且据我所知在牛 庄和金州也一直在营建码头,不知道进展如何了?或许可以承担这样一场战事运输吧?「孙承宗笑着把话题丢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很郁闷,没想到被孙承宗给算计了,看来人家也是早就盯上了自己在榆关、大沽和登莱水师上的布局了,不愧是前世明末屈指可数的知兵能臣。 张怀昌讶然,「紫英,怎么你还给我们打埋伏不成?榆关和大沽我知道是你在永平和顺天时有所谋划,这牛庄和金州你也有所布局?」 冯紫英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尚书大人,下官哪里敢?不过是当初和沈有容商谈时,建议他以登莱水师的名义与北地商人合作,军民兼顾,在牛庄和金州筹建码头,水师可以保护民船,但亦有权使用港口码头,进京之前在天津卫和沈有容一谈,牛庄那边进展颇大,金州还不行,....」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节 定调,机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怀昌精神一振,「紫英,这么说来三岔河口的牛庄港口码头可用,北线军团可以从榆关船运牛庄?船只可够用?」 从榆关到牛庄,七百多里地,如果从陆路走二十日都未必能走下来,而且走下来肯定也是疲劳不堪,但如果走船运的话,那就简单多了,三日便可到,而且辎重物资也可以全数通过船运解决。 再从牛庄到沈阳中卫也就是四百里地,而且三岔河还有一段可以通航,纵然人不能坐,但物资却可以通过船运到东昌堡附近下船再到沈阳,也要节省不少运力。 也就是说如果纯粹走陆路的话,起码要一个月才能走到,而走船运的话,半个月内就能到沈阳中卫。 「牛庄倒是没问题,至于船运所用船只反倒最简单,调动大沽和榆关民船,只要给银子,运人运货哪里不一样?从榆关到牛庄这一线最简单不过,一艘船轻而易举可以运两三百人,三五十艘船在大沽和榆关也能随便凑齐,不行从登莱那边再找一些船,一趟运上两三万人不在话下。」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但也知道这个活计还是很复杂的,其中调度安排相当繁琐而精细,不过这能给薛蝌一个机会,他也不吝帮一把。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张怀昌心里便塌实了许多,冯紫英的心性他了解,若无把握,便不会这般夸口。 「此事那便这么定了?」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但察哈尔人的威胁也不能不防,我的意思是先运一半过去,正好一轮,留一半预防察哈尔人的异动。」 孙承宗和冯紫英都赞同,但涉及到调动北线军团过去之后如何作战,仍然没有定论,因为这还涉及到边镇总兵人事调整,孙承宗虽然拿出了意见,但曹文诏如何安排,童仲揆如果过去沈阳,赵率教和童仲揆之间如何协调安排,也都是相当复杂的问题。 这种问题就不适宜拿到当前这种情形下来研究了。 不过杨嗣昌的建议还是颇有新意,冯紫英的观点他们虽然也觉得有此可能,但是对努尔哈赤敢于放弃赫图阿拉,还是持怀疑态度。 商议散了,但拿出的结果却没有多少。 除了确定让北线军团一半迅速船运牛庄外,好像就是决定了要再为沈阳方面提供一定数量的辎重粮草补给。 还有就是人事问题。 赵率教任辽东总兵的观点基本达成一致,但曹文诏如何安排还要商议。 「登莱总兵可以考虑,但给一个空头的登莱总兵只怕难以让曹文诏满意。」张怀昌揉着太阳穴,有些疲倦地道。 「缓一步来组建登莱镇也说得过去,以曹文诏部和贺人龙部组建登莱镇可行,七千人的基干力量,明年先扩建为七营二万余人,到后年年底组建为十二营三万八千人,....「孙承宗精神状态还好,毕竟他比张怀昌要年轻十来岁。 不过看到冯紫英也是呵欠连天,眼圈发黑,孙承宗忍不住皱眉,「紫英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疲惫不堪的样子?」 倒是张怀昌很理解,瞟了一眼冯紫英:「紫英才回来,难免,不过身子还是要爱惜一些,别如狼似虎地只顾折腾,年轻好好,年龄大了,就知道身子骨的重要性了。」 孙承宗也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难怪啊,紫英你这一门三房,肩负着冯家香火延续,我听闻你一个小妾已经替你生下一个儿子了,那心里该稳了才对,你还年轻,剩下就慢慢来,莫要太急于求成了,身子要紧。」 面对两位上司的调侃,冯紫英连忙摆手:「二位大人放心,下官明白,不过是一路奔波太累,我这才第二天休假就被你们给叫来熬夜,这疲倦一些也很正常吧?明日我会在家好好休整,等到三日假期满,保证精神抖擞投入工作 。」 冯紫英的话也把张怀昌和孙承宗逗笑了,还是张怀昌转回话题:「北线军团渡海事宜,紫英恐怕要抓紧安排,我知道你和北地商人关系密切,民船需求很大,榆关、大沽和登莱那边可以临时征用,朝廷会按照市价付运费,但具体事宜还要人来操办,这桩事情就交给你了。」 冯紫英也郑重其事地应承下来。 「还有就是北线军团去沈阳,让童仲揆去,还是安排一名副手?」张怀昌望向孙承宗。 孙承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最好还是让尤世禄去吧,童仲揆刚从地方到军中,未必能迅速适应。」 「可尤世禄和辽东方面.....」.张怀昌提醒孙承宗。 「问题不大,只要赵率教当总兵,辽东那帮人对于外边来增援还是不会有太大反感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赵率教当总兵,曹文诏为副,那帮辽东武将也就没那么多怨气了,但曹文诏如何能接受?所以只能让曹文诏离开。」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这些武将就是如此,地域观念重,抱团,如果一个资历威望不够的将领要想统帅他们,无疑会遭遇各种挑战和挫折,曹文诏就是典型。 「那就让尤世禄统帅增援的北线军团,到沈阳之后听从赵率教的安排,另外先期物资准备可能要提前运送,紫英,这还是得要辛苦你了。」张怀昌一锤定音:「照理说这该是车架司的事儿,但谁让你和那些船东船商们熟悉呢,能者多劳吧。」 冯紫英回到府里时,已经是卯初两刻了。 正是最冷的时候,冯紫英下车时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身子貌似虚弱了不少啊,张孙两位大人提醒的还真没错,自己是该悠着点儿了,但奈何家中妻妾众多,自己又才回来,怎么可能就高挂免战牌?这面子上也搁不下,也是制造不安定因素的源头啊。 一边叹息一边进屋,宝钗早早在内院门前迎候,「相公,怎么了,事情很棘手么?」 冯紫英看了一眼容颜娇嫩姿容绝代的宝钗,忍不住还想叹一口气,面对这样的娇妻,阔别一年多,投怀送抱,谁能忍得住? 「还行吧,比最担心的结果略好,但局面依然很危险。」冯紫英摇了摇头,「不是山西,是辽东。」 回到屋里,宝钗又替冯紫英宽衣,见冯紫英有些疲惫,「那相公还是再上床睡一会儿吧,这一宿没睡,白日里也没精神,外人见了.....」 话没出口,宝钗才觉得失言,脸一红。 冯紫英却笑了:「外人见了又要觉得是宝钗蚀骨销魂,把爷给折腾得受不了了?放心,爷还没那么脆弱,这才回来,久旱逢甘霖,那也很正常。」 被丈夫的荤话给逗得越发娇羞不堪,宝钗忍不住捶了丈夫一拳,「相公这一趟去了回来怎么就变得油嘴滑舌了?」 「我这可是大实话,我在陕西好歹还有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可苦了你们了,现在回来自然要好好慰劳慰劳,...."冯紫英搂着宝钗睡下,「只是这回来也不让人省心啊,看样子这一段时间都得要辛苦了,还要去榆关和大沽走一趟,没准儿还要去登莱呢。」 宝钗吃了一惊,这才会来又要出去?去榆关和天津卫也就罢了,去山东那就远了。 「这朝廷也太不体恤人了,哪有才回来又要出去的?」饶是宝钗沉稳,也忍不住有些生气埋怨,「相公好歹也是侍郎了,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代替爷跑一趟么?」 「嗯,大沽和榆关可能我要亲自跑一趟,登莱那边,看情况吧。」冯紫英顿了顿,「明早立即让人去天津,把薛蝌叫回来,我有事情交待。」 「蝌哥儿?」宝钗好奇地问道:「怎么又和蝌哥儿扯上关系了?」 「也算是给你们薛家一个机会吧,若是这一趟活计做好了,蝌哥儿未必就不能有机会入仕,哪怕是挂个虚衔,日后也能多几分资历。」冯紫英翻身把宝钗压在身下,「嗯,这会子就不说这个了,让爷好好疼疼妹妹,....」 心里挂着事儿,宝钗看着熟睡的丈夫,小心把被角掖好,这才让莺儿进来伺候自己擦拭洗漱,忙着把宝琴叫来。 把昨夜话一说,宝琴惊喜无限,欲待去找冯紫英问个明白,却被宝钗拦住,说紫英还在熟睡,宝琴也才恍然大悟,心领神会地小声道:「姐姐,来日方长,莫要让相公太劳累,昨日沈姐姐也在和黛玉说,....」 宝钗脸红似火,狠狠锤了宝琴一拳,「赶紧安排人去天津叫蝌哥儿回来,这事儿耽搁不得,也许这就是咱们薛家日后复兴的机会,不能再指望一个皇商身份就满足了,得有更高的追求。」 薛家家事不如沈林两家一直是宝钗宝琴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是一大隐痛,薛蟠就不指望了,但薛蝌若是能有机会改变这一命运,那宝钗和宝琴都不吝全力支持,哪怕这也是相公给的机会,但是给的机会,你也要能把握住不是?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一节 游刃有余,薛蝌登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快午时才起来。 很难得这样自我放松,无拘无束地睡一觉了,冯紫英很值有点儿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冲动。 在陕西是没这等机会的,几乎没有休沐的假期,然后就是一路回程,到天津卫之后就开始陷入了无尽的石榴裙脂粉阵中,布喜娅玛拉体力过人,王熙凤身怀宝器,便是林红玉都要来缠战一番,只把自己弄得技巧百出,方能过关。 回京之后好在大家都还能维系矜持,黛玉、宜修和宝钗三房大妇轮着来,其他人就只能暂时等一等了。 即便如此,积蓄一年的浓情蜜意倾泻出来,那也不是寻常时节那般能轻易应付的,少不了也要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桃,幸亏宝钗这是最后一个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眯着眼睛半梦半醒的休息,冯紫英听得门外细碎而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宝钗的,应该是宝琴,大概在门上问了两句,然后最终又离开了。 终归还是要起床的,冯紫英从床榻上起来,赤条条地走出两步,全身还有些酸软之意,但是精气神已经恢复大半。 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没有来得及等他开口喊人,莺儿已经进来,一眼看见冯紫英这等情形,赶紧低垂下头:「爷起来了?奴婢伺候您穿衣。」 「嗯。」冯紫英瞅了一眼这个和晴雯、紫鹃、金钏儿乃至鸳鸯她们都不太和睦的丫头,名字倒是好听,黄金莺。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正是这首金昌绪的《春怨》让冯紫英对《红楼梦》这本书中的宝钗这个贴身丫鬟莺儿也有了印象,然后在接触越多之后,这个丫头更为丰满细腻的形象就慢慢在自己脑海中浮现了。 如无意外,这个丫头也是迟早要被自己收房的,就像已经被自己收房的晴雯是沈宜修身畔贴身丫鬟,尚未收房的黛玉身边的紫鹃一样。 这是惯例,倒非冯紫英那么好色。 像晴雯、紫鹃、莺儿这种连主子夫妇房事一览无余,而且有时候还要上床帮忙的,怎么可能还让她们出去嫁人? 便是配府里小子也不可能,更不用说她们跟随在主子身边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几乎都没法适应那等穷寒生活了。 「莺儿,你今年多大了?」 莺儿心灵手巧,替冯紫英着衣系带也是相当娴熟。 看着这乌墨色的头鬓因为蹲下身子在自己面前微微颤动,很好闻的香气儿也不知道是用了京中大七正还是广味和的头油,一根很朴素的木簪斜插在鬓间,只是木簪雕工却十分细腻精美。 「奴婢是和晴雯、紫鹃她们一年的,都满了十九了。」莺儿心里一颤,但是手上替冯紫英收拾衣衿鞋袜的活计却没有停。 府里丫鬟们,年龄相差甚大。 像大的鸳鸯和平儿,都二十一了,香菱、司棋和金钏儿略小,也已经满了二十了,而更小一些晴雯、紫鹃、莺儿都十九了,云裳满了十八,玉钏儿十七了,便是最小的雪雁也都满了十六了。 好像那元春身畔的抱琴都二十出头,比鸳鸯都还大一些。 小一些的就是那一批后期进荣国府的小戏子分拨到各家边上的,像龄官、芳官、蕊官、宝官这些,都只有十六,有些甚至还不满十六。 「不小了。」冯紫英随口应了一句,却让莺儿心中浮想联翩,爷这是什么意思? 莺儿知道自己不及香菱那般与冯紫英亲近。 香菱是早早在跟着冯紫英时候就破了身子的,自然不一般,后来又回来跟了姑娘嫁过来之后,大爷和姑娘欢好时就更不避讳香菱。 许多时候姑娘不支的时候香菱也就要上床助阵,倒是自己 就还没有这般过,这让莺儿都有些自怨自艾自怜。 不敢吭声,莺儿小心翼翼地替冯紫英把衣衫欢好,这才又端来银盆,替冯紫英洗漱擦拭,然后结发。 看见这娇若凝脂的粉靥在面前晃动,香气悠悠,明眸善睐,冯紫英心中再度慨叹,这个时代对男人真的是太好了。 当然这得是成功男人,后世永远别想享受到这种奢靡的服务。对着铜镜看了一番,十分满意,冯紫英对莺儿的手巧更增添了几分直观印象。 这丫头结璎珞编篮子的本事最好,穿衣系带也是娴熟无比,端的是个伺候人的好主儿。 「好了,挺好,莺儿这手艺,我很满意。」冯紫英笑了笑,又拍了拍莺儿的翘臀,这才出门,扬长而去。 只留下心口砰砰猛跳一脸潮红的莺儿站在门内发呆。爷拍了自己屁股? 这怎么好?姑娘知道怎么办? 自己要不要告知姑娘? 一时间愁肠辗转,弄得莺儿竟然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 薛蝌回来得很快,宝琴是遣专人骑马去天津卫的,当日便到,薛蝌得了消息也没有敢怠慢,当夜便乘船回京。 冯紫英是在黛玉屋里歇息的,起床之后便听到了宝祥来说薛蝌连夜赶回来了。 冯紫英夜里就和黛玉也说起了薛蝌的事。 黛玉虽然对薛宝琴很看不对眼,但是对薛蝌却没有什么,甚至觉得薛蝌很不错,和薛宝琴完全是两类人。 「若是薛家二爷真的能有这般造化,能赶上这一场爷给的机会,日后薛家翻身也该好好记得爷的恩情。」黛玉陪着冯紫英用早饭,紫鹃在一旁伺候,插话道。 「还是要看他自己有无这个本事了,我可以提携帮扶他,但是归根结底还得要看他自己的努力了,这可不比寻常三五艘船渡海,动辄几十艘,如何调度,如何安顿,海上气候,码头停靠,这都是极为考较人的,蝌哥儿虽然这几年也一直在忙于这方面,但这么大规模,他恐怕还是一次,遇上一些挫折也很正常。」 替冯紫英盛了一碗枸杞红枣羹,黛玉又拿了一个蒸饼给冯紫英接过,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道:「紫鹃,给你家姑娘盛一碗羊乳,好好滋补滋补。」 紫鹃掩嘴一笑,「也只有爷回来,才能逼着姑娘喝羊乳,平素爷不在,姑娘便是想方设法地耍赖不肯喝,....」 被紫鹃揭了到底,看冯紫英目光过来,林黛玉佯嗔挥手要打紫鹃,紫鹃笑着躲过。 见冯紫英虽然不语,却只是看着自己,黛玉只好告饶:「相公莫要生气,妾身日后喝便是了。」 「嗯,那晚间再加一碗。」冯紫英点点头,黛玉一惊,赶紧道:「相公,晚上就算了吧,妾身实在不喜羊奶那股子膻味儿,.....」 「那也行,晚间就喝牛初乳一碗。」冯紫英不容分说,「妹妹可要知道,你这身子骨本身就弱了一些,为兄这么看顾,就是希望你好好补一补,万一有了身孕,这让孩子也能在肚子里就能把底子大好,日后你生产的时候,也能经受得起一些。」 冯紫英很清楚黛玉的心思,还让她乖乖听命,就只能从她最看重的地方着手。 「这羊乳和牛初乳都是最补人的,另外我也安排人去采集蜂胶和蜂王浆,也能帮你滋壮身子,莫要等到孩儿出生了,你却没有奶汁,虽说有乳娘,但是不能自己哺乳自家孩儿,那岂不是一大遗憾?」 一番话说得黛玉桃腮嫣红,美目流波,却再也没有反驳。 紫鹃在一旁也是心中赞叹,还是大爷厉害,自己那般劝说,姑娘都不肯喝,这几句话下来,姑娘就乖乖听命了。 和薛蝌的对话并没有太久。 看得出来,薛蝌已非吴下阿蒙,无论是介绍大沽和榆关的海运状况,还是筹集船只的能力,以及在牛庄那边的码头建设,甚至牛庄通往沈阳的道路状况,薛蝌都了如指掌。 「蝌哥儿,基本情况我都知晓了,给一句公允的评价,干得很好,我很满意,我也希望这第一次你和朝廷的合作能够取得圆满成功,车驾司不是我管的,但此次尚书大人交给了我,我希望你能争气,把这桩事儿做好,我给你十日时间,你从大沽和榆关筹集五十条船,十日之内北线军团必须登船出海,二十日之内必须抵达牛庄,我给你留了一些余量,但这个任务一样很重,丝毫耽搁不得。」 薛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目光:「大哥放心,目前大沽我手自己里有八条船,估计三日内还能陆续到五六条,另外立即租船可以在三日内租到十五到二十条左右,另外十五到二十条可能就需要从榆关那边租来,我待会儿就立即回大沽,先把这件事情落实,另外榆关那边北线军团我也会遣人去联系,还请大哥先给北线军团那边打个招呼,这样方便对接,.....」 冯紫英也爽快地应承:「这是应有之意,兵部的命令已经下达,而且今日就会送到山海关那边,他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来集结,所以这里边怎么对接好,最高效率地运送到位,包括辎重粮草,你都要考虑进去。」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二节 闲暇家欢,风声走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薛蝌很兴奋,也很积极,连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便匆匆回天津去了。 这种事情是冯紫英为其争取来的机会,但更要看他自己表现,尤其是兵部车驾司和北线军团肯定都会盯着,看其这场数万人的渡海运输行动究竟表现如何,是否够专业,效率、纰漏、花销,这些都需要一个综合性的评估。 如果做得好,不但日后兵部肯定还会与其合作,而且这种军事行动肯定是会获得朝廷认可的,日后给一个身份,或者做得久了,功劳积得多了,给一个虚爵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这同样让宝钗和宝琴十分高兴,薛家有望和朝廷合作,这可不是纯粹的皇商式合作,而是参与到了朝廷的军事行动中去,干得好了蝌哥儿就能有个身份,日后出去也就有官身了。 看着宝钗和宝琴兴奋喜悦的面孔,冯紫英也感慨权利和名位委实如***一般,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难以摆脱其影响。 看看薛蝌和宝钗宝琴,薛蝌和宝琴也就罢了,连宝钗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兴奋起来,可见其魔力。 最后这一日的休憩是沉浸在煦暖的阳光和闲暇的欢愉中的。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还有尤二姐、贾迎春以及妙玉和岫烟几女,都陪着冯紫英在小花园里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 大家都知道今日一过,丈夫就要投入到繁重的军务中去,早出晚归就是常态。 即便是晚上回来,也许还要见客,也许还要审阅公文,也许还要写文稿,总而言之,如此轻松惬意的日子就转瞬即逝了。 桐娘也很难得看到这么多叔母和姨娘聚在一起,欢喜得如翩翩飞舞的蝴蝶,从这边跑到那边,时而扑进母亲怀里,时而坐在父亲腿上,时而又抱着宝钗和黛玉的腿亲昵。 宝钗和黛玉也很喜欢这个对谁都不岔生的小丫头,毕竟也是冯家的嫡长女,身份不一样,便是丫鬟们也一样很喜欢桐娘。 「前些日子相公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三丫头和四丫头经常过来,也说起府里除了打麻将和投壶踢毽,缺了点儿书卷气息,这么多人,何不成立一个诗社,这原本就是有这个说法的,只不过因为荣宁贾家出事儿给耽搁了,妾身就在想,相公既然也回来了,那这个诗社也可以凑个兴儿办起来,咱们这边的场地小了一些,日后搬过去之后,可以在三爵街那边选一处场地,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吟诗作画,也让日后孩子们能有一个更好的环境氛围薰陶,....」 沈宜修是最赞同这个建议的,所以当宝钗、黛玉提起的时候,便一力支持。 诗画都是她的强项,便是书法一样也不差,加上惜春也喜欢这些,所以这样的事儿再好不过。 终于还是要成立诗社了,冯紫英心中道,《红楼梦》书中的诗社该是早就成立了吧,谁曾想自己这个蝴蝶一扇翅膀,整个局面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现在终于还是回到了主线上了。 要知道这诗社在《红楼梦》书中的故事可不少,也成为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 「若是大家都有意,这等好事当然该共襄盛举不是?」冯紫英笑着道:「像三妹妹四妹妹,甚至珠大嫂子都可以邀请进来嘛,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香菱不是最喜欢写诗么?现在好了,这么多老师都在这里,你选老师都得要眼花缭乱,外间都说我这个小冯修撰名不副实,就是诗赋差了一些,看样子我也可以在诸位娘子里边拜师嘛。」 一席话说得整个场面都是欢声笑语,几女都是掩嘴轻笑,能让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拜师,那可真的是一等一的「殊遇」啊,而且还是自家丈夫,这可真的有趣。 探春和惜春的出现让聚会显得更加热闹,尤其是在得知冯紫英很支持她 们筹办诗社之后,探春和惜春也都是羞怯中带着几分向往和喜悦,在她们看来,这更像是冯大哥已经把她们视为了家庭成员中的一员,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入冯府了。 特别是再联想到冯府年前就可能搬到原来的荣宁街去,而自己两人日后可能继续住进秋爽斋和暖香坞,那份感受就更加暖心和兴奋了。 就在冯府里边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时候,在皇宫中却是冷意逼人,寒霜扑地。 「这么说来,太上皇是真的改了心意了?」梅月溪腕托雪腮,语气看似平静,但是微微颤抖的云鬓和金步摇上的珠花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夹杂着绝望和愤怒的心境。 「不太好说,但是以老奴的猜测,这种可能性恐怕很大。」戴权无比郁闷而又沮丧地站在一头,满头雪白的他看上去更像一只白头雕,但是精神依然矍铄,只是情绪不太好。 原本以为太上皇既然同意自己回宫中来辅佐璐妃,那么基本上就是确定了禄王日后要继任大宝这一意见了,至于说寿王出局,福王礼王表现庸劣,恭王太年轻,怎么看都是禄王该上位才对,但谁曾想突然传来的消息居然是南京方面正在和朝廷媾和,而且还是仁寿宫那边在牵线。 这个消息太震惊了,不但是梅月溪被弄得措手不及,戴权也是猝不及防,甚至不明白太上皇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如果真的要推义忠亲王上位,那为何要让自己回来?这不是故意折腾恶心自己么? 可现在自己还能去义忠亲王那边么?戴权不认为自己还有这样的机会,知晓这个消息的人绝对不会少,恐怕早就有不少人投靠向义忠亲王了。 「内阁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他们还会畏惧于太上皇的压力,不应该啊。」梅月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确定,「元熙末年的时候,内阁诸公都能强项,不遵从太上皇的旨意,怎么现在内阁却还变成软骨头了?」 「应该不完全是太上皇的压力,太上皇顶多也就是帮义忠亲王牵线搭桥,递话而已,听说现在户部压力很大,内库和国库都没有银子,而牛继宗和孙绍祖与西北军在南直隶一线僵持,陈继先应该也是被义忠亲王收买了,有反水的迹象,朝廷担心打下去,一是没银子支持,二是担心把江南打烂了,另外恐怕也还担心被外敌所乘,陕西局面虽然控制下来了,但是山西那边又乱了,而且还有土默特人加入进来,....」 应该说戴权掌握的消息还是比较全面的,基本上算是囊括了朝中几方面的担心忧虑。 「戴权,这只是一种可能吧,尚未定论吧?」梅月溪有些不甘地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一圈,「西北军难道就不能一举把牛孙两军给歼灭在江北?在山东他们都能把牛继宗和孙绍祖打得落荒而逃,现在怎么在南直隶就打不动了,还是起了别样心思?」 戴权略感诧异,这位梅妃看来对朝中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还是知之甚深啊,甚至都能知道朝廷对西北军和冯唐的忌惮了。 「西北军从山东一直打到南直隶,肯定也有些倦怠了,另外娘娘所说的那一点也有可能,毕竟朝廷一直对武人是有些忌讳的,冯唐本身在西北和大同就有很大影响力,若非其子冯铿走的是文臣路,恐怕连他出任三边总督都不可能,但西北军现在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加之大同镇冯家潜势力很大,所以内阁要免他三边总督,削减他的兵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戴权字斟句酌地道:「另外,陈继先的表现可能也对冯唐有些刺激,他觉得他忠心耿耿对朝廷,竟然还不如陈继先这种两头打滑的墙头草,坐享其成,朝廷还得要刻意讨好,这的确有些让人不太舒服。」 梅月溪走了两圈,心烦意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辛辛苦苦占住了这左监国一职,现在竟 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义忠亲王来一个弟终兄及,那一切都是泡影了,而且日后儿子肯定还会成为义忠亲王的眼中钉,包括自己,想到这里梅月溪也不寒而栗。 天家之事可谓没有半点情面可讲,若非太上皇在,义忠亲王也早就被皇上圈禁甚至一杯毒酒鸩杀了,现在换了义忠亲王,他能饶得过自己儿子这个原来最大的威胁? 「算了,这些都和我们无关,关键是我们该怎么办?」梅月溪咬牙切齿,堪称沉鱼落雁的那张面孔上竟然多了几分狰狞之意,「我决不能接受这种局面,无论用什么手段,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义忠亲王和内阁谈成,戴权,你要给我出一个主意,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该明白,你从仁寿宫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戴权长叹:「老奴当然明白,但是内阁那边根本就没有给宫里透露半点儿消息,这还是老奴费尽心思才打探到一鳞半爪,具体内阁和南京那边怎么谈的,谈到什么程度了,都不知道,....」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三节 后宫干政,武曌之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梅月溪一脸阴冷杀意,戴权苦笑:「娘娘,非是老奴不愿意出主意,可问题是现在咱们对内阁影响太小,而且太上皇又在其中推波助澜,如果义忠亲王那边真的肯退让,做一些妥协让步,内阁多半就会应允,毕竟对内阁来说,谁当皇帝都是张氏子孙,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 戴权的话是大实话,但是却是梅月溪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都是张氏子孙,对内阁来说都差不多,但对自家来说就差别太大了,甚至是生死攸关。 天家子孙同室操戈煮豆燃豆萁的情形太正常了,以义忠亲王二十年太子最终却又美梦成空在内心积郁起来的怨愤,对永隆皇帝的儿子们还能有好眼色? 再说了,内阁能让义忠亲王登基,同样一旦义忠亲王逝去,一样可以让永隆皇帝的儿子们登基,想明白这一点,义忠亲王焉能不对禄王他们下毒手? 「那你说说,如何才能让南京方面和内阁无法谈成功?」梅月溪咬紧牙关,再难她也得去做,否则功亏一篑,甚至就是灭顶之灾了。 「除非双方条件谈不拢,比如南京方面开的条件太高,又或者内阁觉得打下江南更容易,不会影响到大局,....」戴权慢吞吞地,一边思索,一边道:「又或者,南京方面觉得现在朝廷局面更艰难,有求于南京方面,比如蒙古人入侵,辽东局面危险等等,....」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怎么让他们谈不拢,甚至互不相让,直至局面破裂,朝廷要坚持打下去?"梅月溪恶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南京还能熬多久,那陈继先有没有办法收买,让其直接攻下南京?」 「娘娘,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陈继先攻下南京不是不可以,但朝廷能允许他一个武人一直掌握兵权么?说不定他刚打下南京,朝廷就要换淮扬镇的总兵了,他岂不是要替他人作嫁衣裳?这个他不会想不到的。」戴权连连摇头。 「难道义忠亲王登基,就能容忍陈继先和冯唐这些军头的存在?」梅月溪很聪明,触类旁通,一点就透。 「照理说也不能容忍,但是如果义忠亲王为了要对抗内阁,也许就要依靠这些军头武人了。」戴权迟疑着道:「这要看武人军头们和义忠亲王之间有没有某些默契,现在来看,陈继先肯定是和义忠亲王有勾搭了,但冯唐这边还不像,毕竟冯铿已经是兵部右侍郎了,日后入阁拜相只是时间问题,冯唐没必要为了这点兵权耽误其子的大好前程。」 这倒是中肯之言,但梅月溪现在是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可能导致禄王继位失败的话,一门心思就要搅乱朝廷和南京的谈判。 「如果非要搅散朝廷和南京的谈判,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让西北军加大发力,打垮牛孙联军,最好直接攻下江南,又或者,江南那边士绅倒向朝廷,那南京也就失去了和朝廷谈判的资本,....「戴权沉吟了一下,「双管齐下,那效果肯定更好。」 梅月溪来了兴趣,「西北军这边,若是能许诺冯唐如果能打下南京,封起为国公,世袭罔替,如何?江南士绅,这却有些难,连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出生江南的士人领袖都搞不定江南士绅,谁还能行?」 戴权却比梅月溪看得深一些,「江南士绅也不能说就是铁板一块,以土地传家的士绅是一拨,而已经以工商产业致富的士绅又是一拨,包括哪些海商,当然这两者群体是有许多相互重叠的,前者是南京最主要的支持者,但后者却未必,一些支持南京,还有一些态度模糊,还有一些人其实内心更希望能和朝廷达成妥协,或者内心支持朝廷的,据老奴所知,当年朝廷开海之策的实施,就赢得了许多工商士绅的欢心和支持,....」 「开海之策?这好像就是冯铿提出来的吧?那岂不是意味着冯铿在江南士绅那 边也很受欢迎?」梅月溪讶然问道:「那这对父子可挺有意思啊,一个是打江南的西北军统帅,一个却还颇得江南士绅喜欢的文臣,这一文一武,一软一硬,都被他们父子俩给包圆了。」 戴权一愣,再一品,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谁让这对父子如此奇葩呢,走了两个极端。 「据老奴所知,冯铿的确在江南破受欢迎,特别是闽浙海商和那些茶商、工场主和作坊主,像江西的瓷窑主,苏州杭州的丝商,扬州的盐商,当然还有洞庭商帮、龙游商帮、徽商、安福商会这些人,都和冯铿颇有瓜葛,当然最支持冯铿的还是山陕商人,他们中一部分也是扬州盐商,....」 戴权的话让梅月溪越发感兴趣,「这么说来朝廷完全可以让冯铿去拉拢收买分化江南士绅啊,一旦江南士绅被分化瓦解,南京立马就要崩溃,就算是陈继先倒向南京也救不了他们,这一点朝廷会想不到?」 戴权摇头,「朝廷肯定能想到,但这桩事儿也不像娘娘所说的那般简单,那些以土地为生的士绅都是坚定支持南京,那些海商和工场主们虽然倾向于朝廷,但是却非主流,不肯表明态度,他们更愿意观察形势,等到最后尘埃落定再来站队,哪怕可能付出更多一些,但是却规避了站错队可能身死族灭的风险。」 应该说戴权一直在元熙帝身边,跟随元熙帝数十年,对于江南士绅的状况和心态了解得十分透澈。 虽然这些年江南士绅中工商势力在不断增长,但是他们原来一直处于非主流地位,和那些依靠土地地租为生的地主们相比,在地方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都还不足,尤其是以土地、宗族为纽带的内陆地方上,更显弱势。 只有在诸如扬州、苏州、杭州、宁波、泉州、金陵这些大都市和港口城市中,工商势力才能占得上风。 但不容否认的是,随着开海之策的推行,工商势力膨胀得很快,包括相当一部分原来的地主都开始主动兴办工场作坊,或者从事贸易了,这一点上戴权也有感受,但是囿于这几年他一直在京中宫中,和江南便接触并不多了,所以未能直观感受。 「戴权,也许我们该联络联络冯家?」梅月溪迟疑着道:「我感觉这冯家横跨文臣武将两边儿,而且都身居高位,只怕会越来越有用处,值得好好结交结交。」 戴权思考了一下,也点头认同:「的确,以前有些疏忽了,冯铿原来不过是顺天府丞,虽然有些名气,但是却还影响不到中枢,谁曾想他出任陕西巡抚,如此干净利落地就把陕西乱局摆平了,现在直入中枢,一下子影响力就大起来了,那贤德妃好像和他是姻亲关系,娘娘不妨可以向其示好,看其态度,.....,不过,这对于现下朝廷和南京谈判却是帮不上多少忙啊。」 梅月溪有些颓丧地低着头来回走了两圈,最后重新昂起头来,握拳咬牙,看着戴权,「戴权,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我们得有所行动!」 「老奴听娘娘吩咐,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戴权连忙表忠心。 「我估摸着朝廷和南京谈判没那么容易就成功,一旦义忠亲王要入继大宝,那朝中各方势力肯定就要重新大洗牌,不少人肯定就再难以保持自己的权位,难道他们就不担心,不反对?我们得立即行动起来,看看谁是这其中的主导者,能不能助他们一臂之力,或者帮他们居中联络联合起来发力,还有,那些支持与南京谈判的,弄清楚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是真的觉得朝廷难以为继,还是出于一己私利?若是前者,那能不能想办法打消他们的担心,若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诱之以利,什么承诺都可以给他们!」 戴权心中一凛,同时也有些感慨,这一位还真的有点儿吕后、武曌的风采啊,这么短时间里,就能琢磨出这么多道道来。 但说易行难,要真的打动朝中这些文臣们,那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的好处来,光是一些承诺,恐怕不易。 不过他也赞同梅月溪的观点,这谈判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除非出现重大变故,朝廷无法支撑下去,但现在看来还没有到那一步。 只要朝廷觉得还有底气,肯定就不会轻易对义忠亲王那边让步太多,而义忠亲王那边肯定也在盼着局面向着对他们一方有利的方向转化,这样他们在对内阁的谈判中可以索要更好的条件。 这种情形下,其中的确也有不少可供操作的余地,梅月溪嗅觉还是相当敏锐的,马上就觉察到了这里边的缝隙。 既然梅月溪已经表态发招了,戴权自然要遵从,他纵横宫内外几十年,自然也是有些人脉的,否则也不会被梅月溪看重,现在就要立即行动起来了。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四节 衣冠楚楚,走马上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起床,洗漱,穿袍,系带,着靴,带帽,..... 黛玉也早早起身,和紫鹃、雪雁一道,替冯紫英更衣换袍。三品官服头一日就送了过来,林林总总一大堆。 分成三类,礼服,公服,常服。 礼服是大祭礼时所用,一年也穿不到两回,属于挂屋里显摆用的。 公服是上大朝时用的,但现在永隆皇帝神志不清,所以现在也用不上。 常服就是日常穿用的了,一般去文渊阁和兵部公廨议事办公,都是穿这个。 一起送来的除了冯紫英的官服外,也还有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女的命妇官服。 和冯紫英的官服一样,也有礼服和常服,但是没有公服。 不过命妇的官服还要复杂一些,包括头戴的各种珠钗、脑梳、金盏,还有专门的团衫,也是一大堆,比冯紫英的衣衫还要多。 不过对于女人们来说,这就是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候,送过来之后,三女光是试穿就折腾了一整天,而且还要冯紫英在一旁观看,让冯紫英看得瞌睡都出来了。 绯袍,绣孔雀,纯金荔枝带, 冯紫英被三女围住从头到尾的折腾,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打理好,弄得冯紫英都七窍生烟了。 「紫鹃,雪雁,明儿个再这么,我可就不答应了,这任还没上,我就得被你们给折腾晕了,穿一身官衣都得要半个时辰,哪有这样的?」冯紫英瞟了一眼还在上下打量,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黛玉,气哼哼地道:「妹妹这般折腾,难道还不满意?」 黛玉抿着嘴,得意地笑了,「沈姐姐和宝姐姐都专门叮嘱过小妹,今日相公是第一次去兵部办公,务必要把衣衫打理整齐了,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就都是小妹的罪过了,明儿个相公是在沈姐姐那边歇息的,怎么打理,打理得好不好,那就是沈姐姐的事儿了。」 冯紫英一愣,好像还真是,自己这是三房轮转,明日到长房,后日到二房,三房都得要轮流替自己穿衣,只有惟愿长房和二房别这么折腾了,但可能么? 见丈夫抚头叹息,黛玉也忍不住格格娇笑,「相公就体恤一下我们吧,好不容易看到相公能穿上官服上朝,作妻子如何不兴奋喜悦,这与有荣焉,跟着增光添彩一番,难道也有错么?」 见黛玉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说什么,索性就抱住黛玉,轻轻在黛玉脸庞上亲了一口:「倒是为夫的浅薄了,对妹妹们的心情没理解到,为夫给妹妹道歉了。」 被冯紫英这一抱,黛玉脸都红了,再说是闺阁中,但丈夫这般亲昵,而且紫鹃和雪雁就在旁边看着呢,不过心中却是甜蜜无比,本想要挣脱,但是却又放弃了,任由丈夫抱住自己,索性大大方方地靠着丈夫肩头,腻声道:「这是小妹最幸福的时候,谁也不能剥夺和打扰,..」 看着这张吹弹得破宛如脱壳鲜荔的如画容颜,那美眸,那樱唇,那雪腮,那粉颈,冯紫英真有点儿又要把丽人重新抱回床上的冲动,哪怕起床之前都才好生温存了一番。 收拾停当,登车而行,冯紫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境,开始思考走马上任的第一日会遭遇哪些事情。 有战事的,山西和辽东,还有四川,南直。 后两者有熊廷弼和自己老爹作为一方主帅,局面不算太紧迫,所以可以暂时不管。 山西可以关注,但不必太过操心,袁可立作为山西巡抚,也一样挂了兵部右侍郎的职衔,有全权调动整个山西范围内军队的权力,冯紫英觉得应该可以应付得过来才对。 现在主要要面对的是辽东局面。 曹文诏回调登莱,北线军团增援,赵率教担当大任,尤世禄协助。 具体事宜就是粮草辎重和武器以及北线军团的运输到牛庄,这桩事情是冯紫英接手第一件工作。 不过有薛蝌来负责,而且冯紫英也给山陕商人那边打了招呼,收集民船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把粮草辎重和武器迅速运送到大沽,包括兵部补充的一部分,然后才是北线军团开始开拔,从榆关和大沽分别登船出海。 五日内如果能完成,冯紫英就觉得要说阿弥陀佛了。 但这都在冯紫英的考虑范围之内,车驾司和武库司要协助,选一二精干之人来操办,也不是大问题,关键在于要督促落实。 一个右侍郎,当然不会只是这点儿活计,单单是一个职方司的活计,就涵盖太多,武库司的问题一样不少,冯紫英知道这和顺天府丞还不一样,自己都得要一一把这些事务梳理出来,一件一件过问到位。 他对当下兵部诸司太过粗放的管理是不太满意的,哪怕是孙承宗、袁可立他们在武选司和职方司郎中上的表现都不尽人意。 冯紫英有自己更高的要求,只有把各项事务全面细化,用标准化的统筹管理模式来进行逐项分类,每项工作每项事务要拿出推进进度日程安排,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提升效率,而不是到最后连追责都找不到责任人。 抵达兵部公廨,冯紫英也不客套,先去尚书张怀昌公房中见了面。 「紫英,稚绳比你先来两日,已经和同僚们见了一面,你也按照惯例要和大家见一面,不过此番事忙,我先让司务厅把职方司和武库司以及会同馆和大通关的人叫来和你见一面,熟悉一下,然后可能你就要自己操刀干事儿了。」 张怀昌也是开门见山,冯紫英觉得这样利索,点点头:「好,司务厅帮我把人带到公房,职方司和武库司就来郎中和员外郎就行了,会同馆和大通关来大使就够了,也就是一个寒暄客套认识一下,下一步涉及到各方事务时自然会打交道。」 张怀昌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来干事儿的,不像有些人还得要摆一摆官威,过场要走够,郎中、员外郎,主事都要一一来拜会,方才满足,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做事的人,不讲那些虚礼。 三下五除二,司狱厅便把冯紫英管辖的几个部门的主官叫来见了面,冯紫英也不废话,都是一两句话便交待清楚,吩咐他们各自回去办事。 当然肯定要留人。 先留的是武库司的人,主要是涉及到北线军团要东渡牛庄,需要相关的武器增补,冯紫英要求他们立即和北线军团联系上,需要多少增补,数量报上来,同时武库司要立即核算,不能任由对方虚报。 其实还有车驾司的,但是这不是冯紫英管辖范围,所以下来还要和孙承宗那边协调,一并来联系。 这边冯紫英更看重的是职方司的工作。 这是兵部核心部门,或许权力上不及武选司那样掌握人事任免权,但是这才是相当于后世的总参谋部总情报部。 「职方司现在编制是郎中一人,员外郎二人,主事八人,.....,目前员外郎尚缺一人,主事尚缺三人,..." 袁化中简单介绍了一下职方司的情形。 大周兵部职方司沿袭前明,但是却也有比较大的变化,比如前明是两郎中一员外郎,但现在是一郎中两员外郎,很显然这种模式更合理一些。 主事前明时候是四个,现在翻了一倍,是八个,这一点冯紫英倒是觉得可以接受。 现在的军务如此繁忙,辽东,蒙古,西南土司,海上的红毛番和日本,现在还添了南京伪朝,实在太繁重了。 主事之下就是经历、断事、主簿、吏目、典史这一类八九品的低品轶官员以及不入流的小官吏员了。 粗略 算下来,整个职方司的有品管员是三十余人,不入流的官大概有二十余人,而吏员就多了,多达一百八十余人,全部加起来超过二百六十人而整个兵部人员超过七百人,职方司就占了接近四成。 职方司也是整个兵部最大的一个部门,武选司、武库司、车驾司都不能比。 不过职方司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兵部公廨里办公,那也装不下,有百余人都在外边,而这百余人自身又招募有超过上千人的「临聘人员」,也就是所谓的线人。 兵部和刑部拥有大周最庞大的线人群体,不过刑部线人群体比兵部都还要大得多。 只不过刑部线人主要对内,集中于社会事务,而兵部职方司的线人则主要对外,集中于蒙古人,女真人,日本人,朝鲜人,叶尔羌人,西南土司等,所以反倒是对南京方面,兵部线人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因为原来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本该是龙禁尉的事儿。 「缺这么多?」冯紫英很是惊讶,他看来每一科进士都是好几百,怎么着兵部员外郎还缺,主事也缺,有些不合情理啊。 「大人,兵部并不是什么人人都想来的,我们也不愿意随便接受一些只想要染一水混日子的,这都是要实打实做事儿的。」袁化中苦笑着解释了一句:「上一科原本就只留着了大章和非熊,结果大章又被弄到陕西去了,....」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五节 掌控,权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有些尴尬,郑崇俭是被自己硬生生要到陕西去的,自己却还问为何八名主事只有五名,不过他也能解释过去:「陕西局面当时极其严峻,需要合适人选来稳定,大章军政皆宜,所以才会把他留下。」 袁化中当然不会因此和冯紫英争执什么,从兵部下地方的官员不多,郑崇俭自己愿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日后发展得好,那也是兵部职方司出来的官员,多少也有几分香火情。 「大人,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观政期已满,即将入仕,兵部应该考虑多吸纳一些进来,我们职方司就还缺三个主事,若是有志于军务且有才干者,当优先考虑入兵部。」袁化中补充道。 冯紫英微微点头,孙传庭要留兵部,陈奇瑜看情况,其他人他不太熟悉,另外也要看吏部那边的安排。 「民楷兄,人的问题,日后再议,咱们现在还得要说说迫在眉睫的事儿。」冯紫英示意袁化中和杨嗣昌入坐。 现在职方司相当于只有一正一副两名主官,而主事实际上是下边各版块各项事务的具体主官,根据资历来确定谁为主谁为辅,和都察院的御史们差不多。 袁化中和杨嗣昌脸色都严肃起来。 这位新上司走马上任,肯定是不甘于寂寞的,说起来他们走马上任时间也不长,都不愿意这样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混日子,而且职方司不必其他三司,你想混也混不走,当下的局面逼得你都得要广开思路来筹谋如何打开局面。 「前日民楷兄介绍了职方司的一些情况,文弱也说了对辽东局面的一些想法,部里边基本同意了北线军团增援沈阳的意见,赵率教接任辽东总兵,曹文诏考虑到登莱,但这事儿还得要内阁那边敲定,只是部里边一个初步想法。」 冯紫英步入正题,「我认为我们当下最棘手可能也是最具挑战性的难题就是三个,一是辽东,二是山西,三是南京,如何来破局,让大周朝局迅速恢复到永隆九年以前局面,甚至要进一步改观,我觉得就得要在这三方面来做文章,而要做好这篇文章,职方司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肃容以待。 「不瞒二位,我在返京的路途上其实也就在思考兵部需要应对的困局,不过当时没想到辽东局面骤变,我更多的还是考虑山西和南京的问题,....」 冯紫英侃侃而谈,「山西局面我有一些考虑,甚至可以说我在陕西时就作了一些准备,.....」 「大人可是说蒲州?」袁化中在这一点上也很佩服冯紫英,当陕西巡抚却把手伸到了山西,就敢命令潼关卫军渡河占领蒲州,让乱军意图抢掠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银子的想法落空,而且还牢牢控制住了蒲州这个关键要点,威胁乱军后路,让乱军无法全力以赴攻略晋中晋北。 要知道当时西安东部也是乱军云集,潼关一失,就算是冯紫英贵为巡抚,也很难向朝廷交待的。 「恐怕不仅仅是蒲州,大人把大章、伯雅以及玉铉他们拉到山西,大肆整编陕西都司卫军,在陕西乱局逐渐平息之后都还组建了突锋营、越山营和摧城营三支身份不明的军队,还有西安卫军,这样庞大的几支军队,恐怕不仅仅只是要稳住陕西形势吧?这是早就在为山西做准备了吧?」 杨嗣昌一句「大人」喊得很是生硬别扭,平素都是紫英文弱喊来喊去的,现在却要改成大人,委实有些不舒服。 冯紫英笑了起来,「还是文弱了解我啊,陕西局面好转之时,我就在考虑山西了,那么多乱军,其中也颇有战斗力不俗之辈,那为何不能留下?反正山西那边也需要一战,另外固原军现在粮饷困难,不得已出防区来关中平原就食,好生调理一番,亦可堪当大用,我还以为 朝廷会让我从陕西巡抚转任山西巡抚,没想到却让礼卿兄去了,也罢,我就替他当一回嫁衣裳吧,离开之时,我就让突锋营、摧城营、越山营到潼关一线了,加上本来就在那里的固原军,我琢磨着这额外的两万多大军,也算是能替礼卿兄解决一些问题了吧?」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心中一松,袁化中甚至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了,「岂止是解决一些问题,那晋南之乱就可以得以解决了,礼卿只需要安心应对晋北的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了,这可是让礼卿免了腹背受敌的威胁了。」 「民楷兄,也别想得那么乐观,这两万多人战斗力参差不齐,毕竟相当部分都是乱军整编而来,另外就是粮草补给还得要山西自个儿来想办法解决,这也够礼卿兄喝一壶的了。」 冯紫英话音未落,袁化中已经慨然接话:「若是礼卿连这点儿事情都解决不了,他这个山西巡抚未免就太窝囊了,照我说,他还得要立一立威,若是晋南诸府州地方官员打仗不行也就罢了,连粮草补给都无法保障,那拿这些地方官员何用?该行军法那就得要行军法!」 杨嗣昌也是满口赞同:「民楷兄说得对,非常时期便须行非常之事,一府一州一县之官员,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庇护民众,对外无法筹集粮草,那要他何用?可斩而以儆效尤!」 冯紫英都被这两位给弄得要揉一揉太阳穴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了. 怎么兵部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杀气腾腾,对地方官员这么大的怨气不满呢? 袁化中他不太熟,但是杨嗣昌怎么也变成这样了,这才到兵部三年呢,就如此气盛噬杀了? 「民楷兄,文弱,山西之事还是交给礼卿兄去操心吧,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陕西那边这几只军队迅速调到晋南,以解礼卿兄的后顾之忧。」 冯紫英暂时还没有提及邱子雄的事儿,目前邱子雄还在平遥府北部一带徘徊,因为紫金梁这边的动作太猛,倒是把他这边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不过冯紫英还是给他去信提醒他暂时稳住阵脚,不宜再有大动作,别真的做过了头,那就耽误大局了。 邱子雄这支军队的目标就是要把紫金梁这一部乱军给解决掉,在没有合适机会,而紫金梁又极其警觉的情况下,不宜操之过急。 「这是当务之急,确需尽快安排部署到位。」袁化中磨拳搽掌,「此间一了,我便立即去信给礼卿,让其派人到蒲州接洽,这边兵部立即行令给陕西那边,让几部急速渡河北上,尽早收复临汾,只要临汾一复,夹在中间的乱军就失了方向,成为无根之木,纵然土默特人打进来,我们也不惧了。」 「嗯,此事民楷兄你都多操心了。」冯紫英见袁化中如此上心,也知道这一段时间各地警讯不断,噩耗连连,让袁化中也是焦头烂额,现在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所以要在最短时间里落实下来。 「南京这边......"杨嗣昌迟疑了一下,「南直隶僵局.....」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弱,是不是觉得涉及到家父有些不好说?其实也没什么,公了公,私了私,西北军在南直隶那边打得不如山东那边顺手,一是气候原因,夏秋湿热,西北军那边习惯了北地干冷气候,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了,另外可能还是有陈继先的缘故,我倒是想问一问,这陈继先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似乎朝廷对其也是态度暧昧,对了,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判之事,你们两位是否清楚?」 袁化中和杨嗣昌交换了一下眼色,「有所耳闻,但是尚书大人从未提及,内阁诸公究竟如何想,也不得而知,但我们以为可能还是和户部缺口太大有关,只是陈继先这厮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却也让人齿冷,可这班人却往往是获得最滋润的。 「朝廷和 南京谈,能谈什么条件呢?」冯紫英悠然问道:「他们这一谈,却把我们给弄得有些进退两难了,又不给一个明确说法,比如说让我们部署狠狠打,打得越狠,是不是朝廷和南京谈判的条件就更划算?王子腾的登莱军进了安庆,看样子也是准备以打促和,可他们想以打促和,咱们就不能这么让他们遂愿才是。」 还是杨嗣昌忍不住,「大人,此事我建议兵部应当去和内阁讨要一个准确说法,否则我们被蒙在鼓里,这制定作战部署都不好做,没准儿做好刚开始启动,又被叫停,岂不是白白浪费粮帑,也会挫伤军队士气。」 袁化中也是点头赞同,冯紫英达到目的,他就是要借袁化中和杨嗣昌的态度来和张怀昌与内阁谈一谈。 不能绕开兵部,不能绕开自己去和南京谈,自己得掺和进去,好好掂量掂量南京方面的意图想法,甚至搅乱这场和谈。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六节 世易时移,古今一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感觉自己进入状态比想象中的快,这得益于袁化中和杨嗣昌都是新来不久,而且都存着要迅速改变职方司现状的心思。 在辽东战局安排上基本达成一致,在山西战局上冯紫英天外飞仙的神来之笔,让袁化中和杨嗣昌都很满意,也对冯紫英的先手准备多了几分钦佩。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如此卓越的先见之明和魄力雄心的,潼关卫军地位重要,便是陕西都司都不敢轻动,冯紫英一去就敢让潼关卫出动,而且是跨省渡河占领另外一个城市,这要冒相当大的风险。 对朝廷与南京和谈,袁化中和杨嗣昌都很隐晦地表达了不满,不是说这件事情表示不满,而是对兵部对具体和谈情况内容和进度的不了解表示不满,三人利益和观点一致,也就能代表兵部中一部分人的想法了。 和郎中、员外郎沟通了,研究了最重要的事宜,冯紫英也就要提一些现在看似并不是最紧迫,但是日后可能要发挥作用的一些事宜了。 比如皮岛和济州岛以及对朝鲜的问题,比如通过晋商对蒙古诸部的制约以及情报收集问题,再比如西域叶尔羌、乌斯藏那边的情报网络重建问题,还有对日本、南洋的情报收集体系建设问题。 这些理论上都是职方司两大功能中的一方面,参谋策划和情报分析,参谋策划也需要建立在完善的情报支撑之下,缺了情报,如何参谋策划? 冯紫英提出的这一系列设想,都让袁化中杨嗣昌有些震动,没想到冯紫英初来乍到第一天,就已经在考虑这些问题了,而且考虑如此深远,更谈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具体举措,不能不让他们这两个职方司的主官感到压力。 这一位上司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今日提出来,十日之后就要有一整套具体的意见拿出来,这都逼得袁化中和杨嗣昌都要立即行动起来,还要把几个主事都要召集起来研究,如何来针对性的拿出对策来。 把职方司这两位的事情商讨告一段落,冯紫英这才把房可壮叫来。 武库司的事务相较于职方司要单纯一些,但是武库司也是最需要革新的部门。 从冷兵器向热兵器的进化,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方向,但是武库司如何来迎接这个变革,怎么来引领新的武器装备发展方向,并如何与军械甲胃制造工坊,或者说制造商们形成协调共荣的机制,这也是一个新课题。 「阳初兄,咱们这也算是有缘吧,兜兜转转,还得要在这兵部里边汇合了,现在咱们该好好携手,干一番事业了吧?」冯紫英乐和和地看着还有些拘谨的房可壮。 房可壮原本是要调任广平府同知的,但是在最后关头,却进了兵部。 冯紫英不清楚这里边究竟是何原因,但是脱不了房可壮的恩主——王永光的努力,但冯紫英还是有些遗憾。 要知道当时他和房可壮是说好了的,房可壮自己也愿意去,但是不得不说和兵部武库司郎中比,广平府同知又显得逊色了一些了,尤其是日后的发展前景,肯定是在兵部里边更光明。 房可壮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没去广平,而来了兵部,对冯紫英还是觉得有些歉疚的,但面对王永光的提携,他又不能拒绝,更何况本身兵部也的确要比去广平更前程远大,他没有理由回绝。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冯紫英对其的器重,而且两人在顺天府的合作还是相当圆满的。 冯紫英倒是对房可壮没多少意见,处于那种情形下,换了自己可能也会选择兵部,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何况自己和房可壮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如练国事、郑崇俭他们的状态,也就是和潘汝桢、许俊阳、夏之令他们差不多。 「能与大人再度共事,也是下官的荣幸,武库司的情况恐怕比大人想 象的还要艰难一些,下官来之后也是才了解到武库司现状的困难,而且之前下官也对兵部这边的事务不算熟悉,也才是摸着石头过河,有大人来指导,那下官心里也踏实许多了。」 听得房可壮这一番话,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喟,在通州当知州的房可壮可不是这样的,意气飞扬,斗志高昂,但到了兵部,感觉一下子就收敛了许多,说话行事的风格都变化很大。 冯紫英宁肯用原来的那个房可壮,而非现在谨小慎微的房可壮。 「阳初,我印象中你可不是这样的风格啊,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内敛谨慎了?武库司的情形我虽然没有你知晓多,但也略知一二,肯定有难处,有挑战,但是既然来了,那就得要做事,我觉得你要在武库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做好,恐怕还得要有在通州当知州的气势,若是方才那般,我觉得你恐怕够呛。」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训斥让房可壮也是背心出汗。 来了兵部才知道这里边水太深,一个武库司郎中,上边有尚书、侍郎,周围有员外郎和主事,还得要随时和户部那边打交道,哪一个都得罪不起,谁都可以给你找麻烦。 才来那一段时间房可壮还没太在意,几次做事受挫,让他都是有苦说不出,尤其是侍郎缺位的时候,需要直接面对尚书。 张怀昌不可能管得到那么细致,只问结果,拿不出成绩来,那就是你这个郎中无能,所以让房可壮压力极大,人都苍老了不少。 见房可壮面带苦笑,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我不管你这段时间里遭遇了什么,但我来了,就得要按照我的风格节奏来,我欣赏你原来的做事风格,不喜欢你现在这种唯唯诺诺前瞻后顾的风格,立即给我改过来,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难处,拿出来,我们共同探讨,一起商量,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按照轻重缓急列出来,你提意见,我来拍板,你提不出合理的意见,是你的责任,我无法拍板,会找尚书大人,拍板之后落实不了,就是我的问题,..... 冯紫英言辞铿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番话的敲打之后,再步入正题,房可壮的精气神都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武库司这边还是按部就班的情形比较多,大人提及的火铳和火炮,以及专门用于火炮的铸造技术,包括相关车床、模具技术的总结推广,也包括保密这一类的概念,在武库司还显得很陌生,说实话,包括我在内,都还有些一知半解,....」 房可壮的自曝其丑倒是让冯紫英对其印象改观不少,之前的有些萎靡沉寂,被自己一番训斥开导之后,总算是有了一点儿状态,真要像方才那样,那就真的要换人了。 「阳初兄,思路要开阔一些,武库司的职责就是武器盔甲,火铳火炮正在取代长矛刀盾,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看看我们军中的火铳,三眼火铳这种劣质货色依然充斥,如火绳枪和鹰嘴铳这类在西夷人那里已经是常规性的武器在我们这边尚未普及,而自生火铳正在西夷那边普及,我们这边还是奢侈品,目前能够量产的京畿军工联合体的产量低得吓人,良品率更是堪忧,....." 「武库司如何与这些愿意与朝廷合作的工坊联合来开发、优化、创新新式武器,我觉得你们要考虑一些思路出来,不能只是要他们去引入西夷匠师,当然引入西夷匠师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会是必然的,但是我们也要培养我们的专业匠师,另外西夷匠师基本上都能够懂一些格物知识,但我们的匠师却几乎是文盲,这一点恐怕也需要考虑从小培养,.....」 说实话,房可壮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武库司郎中,在冯紫英心目中,徐光启应该才是,但是徐光启显然不可能来武库司当郎中,若是让其当工部尚书应该才是最合适的。 不过矮子里边拔高个,房可壮愿意接受自己的观点,愿意去尝试,去做事,这就足够了。 要彻底改变这些观念,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单靠武库司或者兵部能做到的,这涉及到整个朝廷教育制度的革新。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现在也做不到,能够在不动声色地做一些细微的改变,潜移默化地来实现变革,那都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了。 和房可壮的谈话效果还算不错,比不上与杨嗣昌和袁化中的对话,但是也差强人意了,下一步还得要不断给房可壮灌输这方面的理念,持之以恒的来改变这帮人的观念。 这一天下来,可谓无比充实,但这还只是第一步,粗略地做了一个了解和沟通,涉及到更具体更复杂的事务,冯紫英清楚那才会面临更多的挑战。 不过他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事一件一件的做,他也不怕谁会在里边阻挠和拖延,不换思想就换人,前世自己当区长,当书记,当市委***时做这种事情做得太多了,现在一样要如此,古今一也。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七节 渐入佳境,驾驭有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连续几日的忙碌,让冯紫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几乎每天一到兵部公廨便要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去,而且每一样都是迫在眉睫亟待处理的,容不得他有喘息之机。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兵部侍郎还真不好干,尤其是在缺乏户部财力支持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只能想得美好,但是落到实处就捉襟见肘,甚至就只能搁置等待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很享受这种充实和忙碌,因为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努力做事实现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积累,那也是有一种成就感。 这是每日晚饭基本上都只能在公廨吃,一般都是要快亥时了才能回到家中。 薛蝌做事还是让人放心的,在规定时间里就帮着车驾司那边筹集到了足够的船只,同时制定出来的运输计划也让车驾司赞不绝口。 冯紫英也专门审查了薛蝌制定出来的方案,从大沽、榆关分别起运北线军团和相关的粮草物资去牛庄,其中榆关以运人为主,而大沽则是以运粮草物资为主,少部分士卒也要从大沽起运。 方案中还附了从牛庄到沈阳的陆路行进方案,能做到这一步,也难怪尤世禄对薛蝌极为推崇,直说薛蝌的方案至少为调动节省了五到十日时间。 孙承宗也对薛蝌的表现极为欣赏,直言这种人材哪怕不是科举出身,也完全可以到车驾司来,如果薛蝌愿意的话,可以从不入流的捐官开始,日后慢慢积累也完全可以做到主事这一级别,当然,再高肯定就不现实了。 即便如此,这也让薛蝌兴奋莫名,只是他也知道孙承宗话是这么说,但单单靠这一次行动就要想在兵部里边立足,肯定还不现实。 从薛蝌角度来说,他也宁肯暂时继续保持现有的这种合作商身份,继续为兵部服务,要真到了某一天兵部都觉得离不开薛蝌了,那时候在顺理成章进入车驾司干几年,取得一个官身,哪怕在辞职下野,那也不一样了。 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们在三年观政期满之后终于开始走上各自岗位了。 孙传庭不出所料留在了兵部,正好可以顶上郑崇俭离开之后的缺,陈奇瑜却没有来兵部,而是去了工部,傅宗龙也来了兵部,另外马士英进了翰林院,宋师襄到了户部,薛文周去了商部,而许其勋则到了礼部。 孙传庭、傅宗龙,再加上上一科的王应熊都到了兵部,按照惯例,进士观政三年期满都是授六品主事,对于孙传庭和傅宗龙来说,这样一个职位,也算是他们最好的锻炼机会了。 「坐吧。」看着三人都还有点儿拘谨,冯紫英笑了起来,「首先声明,今儿个只有同学,不论上下,所以就叫我紫英,日后叫什么那是另外一回事。」 冯紫英的主动挑明倒是让三人都舒了一口气,真要大人过来大人过去,反而别扭,尤其是在没外人的时候就更觉得难受。 还是王应熊豪爽,「紫英,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不必在这个事情上纠结了,「行了,找你们仨来,也是要说正经事儿,非熊你现在要算前辈了,比我们几个都来得早,对兵部的情况更熟悉,也应该了解现在兵部的情形,阴暗面虽然很多,不过就不要再这里毁坏伯雅和仲伦的美好期望了。」 见孙传庭和傅宗龙好奇的目光都望过来,显然还不明白冯紫英话里所指的是什么,王应熊赶紧举手,「紫英,你就别寒碜我了,我就一介小主事,只知道埋头把自己手里活儿做好,至于其他,我也没有精力心思去想,紫英你要想了解什么,或者要我给一个建议,我知无不言。」 「嗯,那我就直言了,职方司是兵部最重要的部门,或者说这就是兵部的魂魄所在,归根结底,兵部就 是围绕打仗而生,虽然武选司看起来位高权重,但是选官还得要看打仗能行的,所以一切焦点还得要聚集于打仗上。」 冯紫英漫声而言。 「但职方司现在做得很不好,或者说严重落后于形势的需要,对辽东,一知半解,流于表面,努尔哈赤都能利用李永芳在我们内部大肆搜集情报,拉拢武将,进而在战事中大显身手,金玉和是怎么一回事?居然突然倒戈一击,要不是反应得快,赵率教都得要中招,这里边还有多少人被李永芳拉过去了等待时机爆发,我们都不知道,....」 一席话听得孙传庭和傅宗龙都毛骨悚然。 辽东局面他们有所耳闻,但是知之不多,毕竟他们也才进兵部,孙传庭还算是在兵部观政,傅宗龙则是在五军都督府里边观政,对兵部这边情况知之更少。 李永芳他们却都是知道的,因为这厮名气太大了。 抚顺关突然叛变投降建州女真,直接让辽东镇背后***一刀,要不是冯唐应对及时,那整个沈阳中卫以北以东,都得要陷落。 但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这个李永芳现在居然又跳了出来,再给了辽东镇拦腰一击,又把辽东镇给打蒙了。 「紫英,李永芳又作妖了?」傅宗龙忍不住问道:「吃了一次亏还不够,曹文诏难道就没有一点防范么?」 孙传庭比傅宗龙了解多一些,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李永芳在辽东镇经营几十年,当年和李如松、李如柏、赵率教、刘綎、杜松、祖氏兄弟这些人都一起在李成梁麾下为将,同一阵营,同一体系,来往甚是密切,此人心思阴柔慎密,尤擅交际,和中下层武官关系密切,所以现在你要说当年那些武将中有多少和他有瓜葛,谁能查得清楚?而且现在赵率教他们本来就和曹文诏关系不睦,怎么会轻易把把柄交给曹文诏来处置?」 傅宗龙愤愤地道:「那岂不是置军国大事于不顾,却只顾他们这些地域团体的利益了?一旦建州女真再发难,岂不是又要损师失地?」 王应熊摇头:「所以朝廷才会调整了曹文诏,让赵率教上任,他们辽东帮不愿意把把柄交给曹文诏,怕曹文诏借刀杀人,但是现在赵率教是自家人,那清理处置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部里边肯定也给赵率教、刘綎他们去了信,龙禁尉也应该去了人,专门负责应对这一点,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一样不好清查,有些人隐藏很深,再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轻易动人,又会挫伤士气,所以这道题很难做。」 一句「辽东帮」让冯紫英也有些懵,现在兵部里边居然又这种说法了?赵率教他们是辽东帮,那老爹、曹文诏、贺世贤、尤世功他们是啥帮?大同帮,还是西北帮?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王应熊一眼,看来自己下来之后还得要单独和王应熊聊一聊,这兵部里边水不浅啊。 「再难做,也得做。」定了定神的冯紫英这才接上话,「谁愿意随时面临背后插刀的危险?这一点赵率教、刘綎、杜松和祖氏兄弟他们几个当家人如果都不明白,那真的就是自寻死路了。」 三人也都是点头,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不怕外敌强,就怕内部出问题,而且是内应的话,那就更吓人了。 「相较于努尔哈赤的本事,我们兵部职方司却表现平平,我也不是替家父自吹,当年家父担任蓟辽总督和辽东总兵时也还是把舒尔哈齐父子给拉过来了,这也说明建州女真内部也并非无懈可击,当然也得要承认努尔哈赤的控制力比几年前更强了,但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呢?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现在据说被打入冷宫闲置了,他有没有怨气,有没有想法?我们是否可以遣人接触一下?」 王应熊迟疑了一下,这才小声道:「紫英,职方司现在内部还没有理顺,参谋 和情报这两块有些交织,究竟是按照战事和地域来,还是按照参谋和情报来,原来也争论很大,袁大人和杨文弱来了之后也是意见不一,所以.....」 按照冯紫英的看法,参谋和情报是肯定要分开的,但是一旦某一处地域发生战事,那么情报这边肯定就要组成一个专门的情报组来提供支撑,但是在日常情况下,肯定还是各自分行。 分工不分家这道理在这里也一样应该适用。 冯紫英把自己的观点提出来,王应熊细细品悟之后也觉得冯紫英这个意见更全面,既分工了,但是也不分家,一旦需要,立即就合二为一,集中用力,像现在的辽东,土默特人那边,都需要集中发力的时候,自然就要粘合在一起。 冯紫英今日找三人来当然不只是说这个,这一点他会和袁化中、杨嗣昌交代,一方面他是要从王应熊这里了解一些职方司内更深层次的情况,另一方面也要给孙传庭和傅宗龙授意,把自己的一些意图灌输给他们。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八节 着手统合,步步为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二十九节 缓兵之计,拉拢收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节 收买笼络,掌控宫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一节 道真相紫英欲插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二节 伸手宫禁,借势发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有些话就不必讲明了,除了义忠亲王,汤宾尹和缪昌期这些江南士人,还有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南京伪朝还是几拨人纠合在一起的,利益不尽一致,他们的要求也各不相同,可对于朝廷来说,江南士人和牛王等人毫无意义,或者说干脆就是该铲除的,义忠亲王所求不就是皇位么?朝廷可以考虑,但他当了皇上那肯定也要有说法才行,不能像元熙三十年之前那样,随意罢相解散内阁,任由他来钦点阁臣,那成何体统?」 只有三人,张怀昌也就把话挑明了,「这也是关键,如何限制皇上这样恣意妄为,避免危及朝纲,就得要有一些约束,另外是因为现在皇上无法视事,其诸子又不太合适,所以才考虑由义忠亲王来继位,但义忠亲王世子和皇上的几位皇子,谁更具有继承大统的正统性,可能也要一个说法。」 冯紫英眨了眨眼,「怀昌公,您说这义忠亲王世子和皇上几位皇子谁更具有继承大统的正统性,不是朝廷用来施压义忠亲王的一个条件么?」 张怀昌无奈地苦笑,孙承宗也是伸手虚点冯紫英,「紫英,能不能含蓄委宛一点,刚才才说了你,不要这么露骨好不好?再说了,正统性本来就是一个王朝延绵的根基,当然要由我们士人来诠释,也只有我们士人才有解释权。」 三人都是哈哈大笑,冯紫英更是抚掌大笑:「稚绳兄说得对解释权只能在我们士人手里,不过要加强我们解释权的权威性,所以我建议必须要确立兵部对京营和上三亲军的绝对领导权,这一点也是我的初衷。」 张怀昌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点头:「紫英此言有理,要确保解释权的权威性,那么上三亲军应当进行改革整编,指挥权必须掌握在兵部,我想内阁肯定会赞同这一点。」 「既然怀昌公和稚绳兄都赞同这一意见,那兵部就可以着手来拿出具体方案了,铁网山秋狝一案,龙禁尉早已经调查结束,其中都提及到了上三亲军存在失职渎职的现象,那么藉此机会来对上三亲军进行整肃很有必要,一是要对其主要指挥着和部分武官进行调整,并追究责任,二是要对其整个体系、职责进行重新划分,确保这支力量要牢牢掌握在我们兵部手中,不能让一些墙头草和心怀不轨者占据其间职位,……」 冯紫英见二人都已经赞同自己的意见,立即趁热打铁,「武选司和职方司都要介入,另外如果结合对五军都督府的改革,将训练职责统合在兵部这边来,其实可以在增设一个训练司,专司对整个军队体系的训练工作,针对不同的地域,也包括水师,都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有针对性的训练方案来,……」 张怀昌微微摇头,「紫英,你这太操切了,改革哪有你这么一蹴而就就要达到目标的,前边对上三亲军的整肃,本身就是兵部的职责,另外龙禁尉那边本身也有证据指向上三亲军失职渎职,所以这都没问题,但你要说对五军都督府改革,这要徐徐图之,先要在内阁那边形成一致意见才行。」 冯紫英心中暗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太急于事功了,改革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哪怕大家都觉得应该改,但如何改,涉及到诸多利益,还得要平衡之后形成统一共识才行。 从兵部出来冯紫英转了一圈之后就去了崇玄观。 不去不行了,贾元春都出宫三天了,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自己过去,自己再怎么推也不可能推得掉。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既想见到元春,但又怕见到元春,想见自然是因为分离这么久,一日夫妻百日恩,再加上这又是千红万艳第一春,自己前世在读《红楼梦》一书时就无限感慨,总觉得这位贤德妃贾元春充满了神秘色彩,突然能据为己有独享禁脔,这对于自己来说, 哪怕明知道这背后是无尽的麻烦,自己一样无法拒绝这份诱惑。 得手之后那短暂的新鲜感之后,冯紫英更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得把元春弄出宫来,而且还得要安排一个崭新身份,最好还能藏身于自己府中,让其他人都能接受,这简直就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到现在他也还没想出什么路子来,可元春不能不见,见了之后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是一道难题。 冯紫英没想明白,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至于到时候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康彪几个护卫们已经轻车熟路了,虽然不知道冯紫英来崇玄观里见谁,但是脱不开贤德妃和荃妃二人,而且多半也是与恭王的监国之位有关。 这些护卫们一个比一个机敏精明,荃妃娘娘找上大人,肯定是要谋监国之位,但其中利益交换,就不好说了。 至于说自家主人和贤德妃 以及荃妃还有没有其他瓜葛,这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了。 一切依旧。 冯紫英从顺天府丞高升兵部右侍郎,让崇玄观里一干主事的道士们都是欢喜不已,一个经常来观里敬香的大员,而且随着日后走高,没准儿冯大人就是冯阁老或者冯首辅了,那必定会为崇玄观带来一波人气和香火。 寒暄了一阵观中的道士们便自行退去,他们自然也能猜到兵部右侍郎大人是来见贤德妃的。 这宫里宫外有往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些道士一样消息灵通,甚至他们也能「猜到」贤德妃多半是替荃妃娘娘来「打头阵」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这句诗肯定就不适合了,嗯,前度冯郎今又来,桃花依旧笑春风,如何?」 抱着这具丰腴娇软极具肉感的身子,看着这张仰起索吻的芙蓉玉靥,娇红的樱唇,火热的鼻息,充满炽热的美眸,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欲焰,托住元春的丰背,一只手托住对方丰润的下颌,轻笑道「紫英,……」元春只来得及应了一句,使彼冯家夫举首吻住那肉感十足的丰唇,一阵亲怜密爱,不止魂飞何处。 一直到身上一阵清凉,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被冯紫英报上了床,裙衫里衣都被褪了个干净,珠圆玉润的一具***直让冯紫英一阵晕眩,险些鼻血都要冒出来了。 感觉到情郎如狼似虎般地扑上来,拥着自己身子一阵热吻,元春也早就是期盼已久,曲意逢迎很快冯紫英身上的衣衫也飞到了鲛纱帐外,伴随着拔步床轻摇慢晃,荡人心魄的呻吟声很快就萦绕在房间里, 养生了几日的冯紫英今日终于可以大显神威地在元春身上肆虐一番了,而元春与身俱来的名器也让冯紫英贪婪无比,乐不思蜀,自顾自地疯狂冲杀,好在元春也已经不是未经人道的女子了,而且一年多的期待终于在这一日等来了霖,所以也是盘腿摇臀,全力迎合。 在门外的抱琴脚都站得有些发酸了,才算是听到内里的风雨声慢慢停息下来。 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煎熬,她还得要随时听着院外有无动静,知晓娘娘来崇玄观的宫中人不少,其中不少也都是存着某些心思的,万一她们要出宫来寻衅或者找事儿,很难说会不会专门来崇玄观找娘娘说道说道。 便一饷,胭脂尽吐。 「放心吧,我在考虑,……」云散雨歇,冯紫英搂着元春亲昵耳语:「听说皇上状态不太好,拖了这么久,也真不容易了,但还能拖多久呢?… 「……,你说义忠亲王?」冯紫英没想到连元春都知道朝廷在和南京方面谈判事,沉吟着道:「谈肯定谈,朝廷现在也很难,特别是辽东和宣大这边都是风声鹤喉,朝廷也在考虑,既然都是张氏子孙,弟终兄及也未尝不可, 前明不也有这个先例么?再打下去,损失的也是大周朝廷自家,白白便宜外人,……」 「……,没有那么容易谈成的,朝廷有朝廷想法,义忠亲王肯定也有他的条件,这是一场拉锯战,听说也要根据辽东、宣大以及南直隶那边占的变化而变化,若是家父能在谈,朝廷现在也很难,特别是辽东和宣大这边都是风声鹤唳,朝廷也在考虑,既然都是张氏子孙,弟终兄及也未尝不可,前明不也有这个先例么?再打下去,损失的也是大周朝廷自家,白白便宜外人,… 「……,没有那么容易谈成的,朝廷有朝廷想法,义忠亲王肯定也有他的条件,这是一场拉锯战,听说也要根据辽东、宣大以及南直隶那边占的变化而变化,若是家父能在南直隶迅速取得突破,比如击溃牛孙联军,或者打垮你舅舅的登莱军,那义忠亲王恐怕就没有多少谈判的资本,让步会更大,……」 「……,具体条件我并不清楚,但无外乎就是内阁组建解散,以及廷推重臣的制度吧,义忠亲王肯定尽可能地多把权力攥在手里,但内阁如何能答应,所以肯定会一直是博弈状态,就看战场上的表现了,… 冯紫英靠在床头,手指轻捻,柔腻如酥,香气馥郁,让人半醺半醉,宛如仙境。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三节 相权皇权,植入心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怀昌没有和冯紫英具体谈朝廷和南京方面的谈判内容,或许是觉得条件还不成熟,又或者觉得冯紫英能从齐永泰那里知晓,总之语焉不详。 不过冯紫英还是能从对方只言片语里边听到一些情况,相权皇权的争夺无疑是重头戏,皇帝解散内阁或者罢免首辅乃至阁老的权力就是关键大周沿袭前明,但是又不尽一致。 这首辅产生一般是朝中诸派士人达成妥协,比如江南士人、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也包括一些并非出自这三地士人而是来自西南或者两广,但是在朝野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士人领袖,经过充分酝酿和妥协,达成一致意见举荐给皇帝,由皇帝下旨让其担任首辅,然后首辅按照当初酝酿商量意见再推荐阁臣入阁。 如果首辅不换的情况下只是增补或者掉换阁臣,那一般就要经过沟通主要是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侍郎,现在是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都御史们,来进行商议,最终确定人选。 这几乎就是一个廷推简化版,只不过更多的是通过磋商协调,由首辅来主导。 像六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也基本上按照此模式来进行。 也就是说,三品以上文臣,都要按照此模式来进行廷推会商,然后上报给皇帝,由皇帝下旨,再由吏部确认。 不过皇帝的裁定权力大小就是一个皇权相权的博弈。 理论上皇帝可以否决廷推结果,但是大周历朝,仅有屈指可数的两次是不符合皇帝的意愿,予以了否决,都是发生在元熙帝前期,一次是因为候任人选病重,主动辞任,一次是士人坚持,最终还是下旨任命了,但因为首辅和皇帝不和所以导致运行不畅,最后两年后首辅主动辞任易人。 所以在廷推制度的坚持上,大周士人还是保持得比较好的,而历任皇帝也基本上给予了足够尊重,但是首辅上是如此,其他阁臣和三品官员上就不是如此了。 廷推确定的入阁阁臣,皇帝就有较大的裁量权,他可以否决,或者提出调换,甚至直接提出自己合意人选,这是皇权相权争夺的核心,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至于说三品重臣官员的任免权反而没有那么激烈,皇帝可以有自己的一些看法意见,也可以提出自己的一些人选,文臣们在廷推中也会予以考虑,加以妥协,这一点上大家都还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只要首辅不是和皇帝关系太僵,基本上都能和谐收场。 以永隆朝为例,沈一贯致仕,便力荐叶向高,士林文臣们的意见也一致,永隆帝也只能认可。 但在阁臣的增补中,永隆帝一度想要让张景秋入阁,但叶向高不同意,后来永隆帝只能退而求其次认可了李三才。 再比如张景秋最早调任兵部担任左侍郎,乃至后边出任尚书,实际上内阁是不认可的,但是永隆帝一力强推,内阁也就妥协了,也包括顾秉谦任礼部尚书,叶向高和齐永泰等人也是坚决反对的,但最终 还是遂了永隆帝的愿。 所以这中间通过廷推制度展现出来的皇权相权博弈一直是此消彼长根据皇帝的威望和在位时间与首辅权威以及士人的团结程度来不断变化的。 元春很享受这种和情郎相依相偎在一起说这话的这种情形,而且说的话题也是外边听不到的「内幕」消息。 「那令尊那边还是要一直打下去?」元春媚眼如丝,丰润的脸庞靠在冯紫英颌下,仰起头问道。 「打肯定要打下去,朝廷也没叫停战啊,但怎么打,烈度多高,可能还得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家父自然也要根据战场形势来定,不过牛孙二人得了你舅舅的支援,暂时能稳固住战局吧,朝廷一时间也没有余力抽调其他军 队南下,晋北和辽东都有外敌内患袭扰,所以这局面短时间内似乎还只能这么拖着。」 冯紫英也分析过,除非袁可立能迅速解决山西乱象,让马进宝的固原军和几支陕西卫军腾出手来东进南直隶,支援老爹的西北军,而老爹也愿意全力以赴地打过长江去,否则这战局还得要拖一段时间去了。 这里边还有一个变数就是陈继先,但这厮显然很享受这种左右逢源的滋味,但随着时间推移,局面转变,他这种墙头草的最终结局,还有待于观察。 「宫里的情形如何?」说完了外间事,冯紫英也要关心一下宫里边的情形,实际上周培盛已经给冯紫英透露了很多,但是冯紫英还是得要表现出对元春这边的关心,这样才符合情人的态度。 「不太好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像疯了一样,四处活动,宫内宫外都在折腾,许君如似乎已经绝望了,倒没有怎么折腾,那苏菱瑶也是不肯罢休,张琪张骥两人在外边也是到处奔波,但现在谁还会理会他 们?」元春舒服地把自己身子靠在情郎怀中,眼睛半闭,双颊酡红,「朝廷和南京谈判还是小道消息,但宫里人却都信了,所以人气一下子就散了,有点儿乱,连上三亲军都受到了影响,我出宫来也就是打了个招呼,就出来了,以往都还要盘问一番,但这一次连问都没问。」 「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没来难为你吧?」冯紫英爱怜地托了托元春圆润腻滑的裸臀,让两人挤得更紧。 「你才走那一段时间里,苏菱瑶似乎觉察到了我和郭沁筠走得有些近,不太高兴,来刁难了两回,再后来她就忙于去和郭沁筠斗法去了,我乐得躲在一边清闲,梅月溪那边倒没有来做什么,甚至还有点儿友善示好的感觉,我不敢掺和进去,所以都保持着平淡对待的态度,……」 「嗯,就这样,由得她们去狗咬狗,这些人也不想一想,这谁能继任皇帝岂是宫里边几个妇人撕咬一番就能决定 的?有那精神还不如好好在宫甲安公守之博得朝田决公们主女力寸口,再侍朝里诸公们的几许好感,也许还能为她们的儿子们加点儿分,这般撕咬乱斗,徒增恶感,只会更糟糕。」 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那你的意思是和南京那边谈判不会成功,义忠亲王没戏?」元春好奇地问道。 「不是那么说,如果义忠亲王愿意接受朝廷诸公的」苛刻「条件,也并非没有希望, 不过义忠亲王肯定不愿意当一个傀儡,这就要看他和他背后的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他们能坚持多久,以及他的定力如何了,他要考虑一旦朝廷局面一旦好转,他就彻底没戏的结果,如果接受朝中条件,也许日后还有机会扳回来,就算是他不行,也还有他的儿子啊,当然他儿子也未必能有机会继位,……」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大吃一惊,「啊,义忠亲王都当皇帝了,他的世子日后怎么不能继位?」 「这里边就太复杂了,谁说他当了皇帝他的儿子就一定能当皇帝?当今皇上不也如此么?再说了,万一朝廷诸公觉得亏欠了当今皇上,让义忠亲王当几年皇帝,他死了,又把皇位还给当今皇上的儿子呢?又或者义忠亲王世子死了,其他儿子又不中意呢?」 元春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这样一来岂不是皇位就完全操控在朝廷重臣手中了,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冯紫英到没觉得有什么,权臣重臣当道的情形又不是没有过,早一些的董卓、曹操、司马懿,东晋的王敦王导,更有桓温,即便是前世明代杨廷和不也一样可以决定谁来入继大统? 当然现在大周还有些不一样,不是哪一个权臣重臣就能独霸相权,而是一个庞大的文官群体要把控朝政,与皇权争夺,但现在这种情形 下,皇权显然是无法和文官抗衡的,只能退让妥协,当然也不排除日后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继位,能够离间文臣,或者利用武人来压制文臣,从中夺回属于皇帝的权力,这就要看各自的神通了。 见元春一副神思不属难以置信的模样,冯紫英身子一挺,把这具娇媚的***搂得更紧,「好了,好了,你就不用去关心这些事儿了,好歹我也是文官中的一员呢,,但现在这种情形下,皇权显然是无法和文官抗衡的,只能退让妥协,当然也不排除日后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继位,能够离间文臣,或者利用武人来压制文臣,从中夺回属于皇帝的权力,这就要看各自的神通了。 一样有一份儿,你若是替我生个儿子,读出书来,日后不也一样可以成为文臣一员,入阁拜相也未必不能,比起当个有名无实却不得自由的皇帝,岂非好太多?」 嘤咛一声,元春身子一阵火热,迎合着冯紫英的动作起伏,内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处,也许这并非不可能,若是自己日后出宫变换身份成了他的妻妾,生下儿子读书有成,虎父无犬子,都说他肯定是要入阁拜相的,自己儿子未必就不能子承父业,一样当首辅,元春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绝对自信的,只要爱郎肯耕耘,生下几个儿子不在话下。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四节 鹣鲽情深,意外借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五节 号令喀尔喀,莫敢不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宰赛来的路上便听说冯紫英出任大周兵部右侍郎了,兵部右侍郎是干什么的,便是草原诸部也一样十分清楚。 这是一个决定大周对外战争的关键职位,也就是说,才几年时间,这个还是永平府同知的家伙就已经飞黄腾达,高升到可以决定对外战争的高位上了,而不仅仅是依靠其父的势力了。 要知道在大周,文官的地位要比武将高得多,这和草原是截然不同的。 「谢谢大人的关心,他们都好。」所宰赶紧回话道。 「莽骨大呢?没和宰赛闹吧?」冯紫英含笑再问。所宰一愣,尴尬地一笑,心中却是一凛连自己大哥和宰赛不太对路都了如指掌,这一位还真的是够关心内喀尔喀五部啊,「没有,没有。」 「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你这么匆匆忙忙突然而来,肯定是有事儿发生吧,什么情况?」 所宰脸色一肃,「的确有重大情况要向大人报告,这也是兄长紧急催促我来跑这一趟,就是怕书信中说不清楚,遣其他人他又不放心。」 冯紫英严肃起来,他能猜到宰赛遣所宰专门跑这一趟绝非小事,要么是辽东建州女真,要么就是察哈尔人的林丹巴图尔有大动作。 「建州女真那边已经说动了科尔沁部出兵,目前科尔沁部已经动员完毕,正在集结准备协同建州女真作战,目标应该是辽东。」所宰先就给了冯紫英一个不好消息,「叶赫部很危险,布喜娅玛拉一直不在辽东,我们已经给布扬古和金台吉通了消息,他们也很紧张,但是面对建州女真,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应对之策,而科尔沁人加入进来,叶赫部就更危险了。」冯紫英皱起眉头,布喜娅玛拉因为怀孕生子的原故,从京师去了天津卫,和叶赫部那边联系就少了,虽然德尔格勒他们还能与布喜娅玛拉联系上,但是得知布喜娅玛拉怀孕的德尔格勒也知道此时布喜娅玛拉也无能为力,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从陕西回来,所以估计就没和布喜娅玛拉说太多,说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徒乱人意。 「单单是建州女真这边也就罢了,叶赫部十分危险,但是他们还可以南下托庇于辽东镇,但宰赛担心辽东可能扛不住,……」 「扛不住宰赛就这么看着,看着危险慢慢蔓延到他手上?」冯紫英反问。 唇亡齿寒一旦叶赫部被歼灭吞并,那建州女真在辽东就对辽东镇形成一个弧形包围圈了,同样对位居西北面的内喀尔喀人也会形成一个巨大威胁,尤其是内喀尔喀人南侧还有科尔沁这个一心要跟着建州女真走的黑打手。 「不仅如此,察哈尔诸部也正在战争动员,林丹巴图尔看样子也要配合努尔哈赤对大周进攻,而且林丹巴图尔也邀请了宰赛,希望我们内喀尔喀人也一道出兵,宰赛没有理睬,既没有答允,也没有拒绝,……」所宰一口气把情况说完。 「什么时候的事情?」冯紫英其实早就预料到林丹 巴图尔不会善罢甘休,上一次入侵得了虚名,却没捞到多少实利,远不及宰赛收获丰厚,所以林丹巴图尔回去之后也受到了察哈尔人诸部的不少埋怨,认为劳民伤财,却没有能从大周那里拿到想要的东西。林丹巴图尔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志大才疏的人, 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直要寻机报复回来,现在得此机会,连素来与大周和睦相处的土默特人都开始寇边大周了,他这个急先锋焉有后人之理? 「九月中,林丹巴图尔就给宰赛去了信,宰赛没理,歇了半个月,林丹巴图尔又专门遣人来说,宰赛便应了,但只说要根据部族里边的实际情况来考虑,没有说死,随后建州女真通过科尔沁这边也来人说和,希望我们一道出兵,……」 所宰的汉话不 算太流利,但是表达意思还是足够了,只是口音有些别扭罢了。 「十月初我们便得到消息察哈尔人诸部都已经密集动员起来了,一些部族精锐都开始南下聚集了,我们也做了做样子,不过宰赛没打算和林丹巴图尔一起南下,我们要看东面。」 所宰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宰赛的心思。 内喀尔喀人不会与大周为敌,这是冯紫英早就料定的,以宰赛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建州女真从大周身上咬到肥肉,壮大了自身,对 内喀尔喀人都是有害无益。 察哈尔人的日渐衰落,建州女真在大周面前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最符合内喀尔喀五部的利益,但要让内喀尔喀五部直接去挑战建州女真,一是实力不敌,二也不符合内喀尔喀人的利益。 同样科尔沁人依靠建州女真日益强大更是内喀尔喀人无法容忍的,这个建州女真的黑打手,就是蒙古人的内女干叛徒,是建州女真伸入东蒙古草原的一只魔掌,如果不砍断这只手,那蒙古草原迟早要被建州女真所染指。 「呵呵,宰赛总算是看明白了,觉察到了科尔沁人的危险?」冯紫英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狰狞,「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与努尔哈赤眉来眼去也很久了吧?听说明安还是想把女儿许给努尔哈赤?莽古斯要把女儿许给黄台吉?你们就这样看着科尔沁人一步步倒向建州女真而无所作为,如果是这样,宰赛就有些让我失望了,枉自我这么支持他他就这么怕努尔哈赤?……」 所宰被冯紫英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道:「宰赛也有难处叶赫部此番怕是很难抵挡得住,一旦叶赫部被建州女真所吞并,我们就要直接面对建州女真了,而且现在辽东镇那边好像对建州女真没有太大的威胁,努尔哈赤现在越来越猖狂,和你们辽东镇的无能不力有很大关系,我们当然不愿意看到建州女真的膨胀,也不会容忍科尔沁人的叛变,但是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实力有限,尤其是林丹巴图尔又和努尔哈赤达成了一致,这让我们怎么办?」 林丹巴图尔还是蒙古人名义上的共主,尤其是在蒙古左翼诸部里边,现在其影响力还不是宰赛可以挑战的,哪怕内喀尔喀五部这几年在冯紫英的大力支持下实力迅猛增长,但是比起察哈尔人来说,也还略有不足,而建州女真的实力更不是内喀尔喀五部能比的,所以处于这两方的威慑只需奥,宰赛仍然只能委曲求全。 但其他事情也就罢了,但科尔沁部倒向建州女真,那就是要碰宰赛的逆鳞了。 东蒙古草原蒙古诸部最大的软肋就是科尔沁部,那里是辽东进入东蒙古草原的咽喉门户,同样也是东 蒙古草原各部进入辽东,特别是要通过榆关获得各种来自大周南北各地物资的要道,一旦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融为一体,那察哈尔人不好说,但已经尝到了甜头,须臾不能离开这条通道的内喀尔喀五部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宰赛不能容忍被建州女真卡主自己的脖子,哪怕为此要和建州女真翻脸也不惜,但他又惧怕单独面对建州女真的报复,所以才会遣所宰来问计求援。 「怎么办?内喀尔喀人如果相当建州女真附庸,或者像海西女真几部那样被建州女真直接吞并,那就装着不知道,也许还要三五年建州女真才会对你们动手,你们就好吃好喝享受几年吧。」冯紫英冷冷地道:「如果宰赛不想在建州女真人面前过卑躬屈膝任打任骂的生活,那他就得要果断处置科尔沁人的反叛,决不能让建州女真在东蒙古草原上打开一道口子!」 所宰彻底被冯紫英气势所压倒,只能低头请罪:「大人,非是我们不想,可是叶赫部的情形根本就抵挡不住建州女真的进攻,一旦叶赫部战败,建州女真就和科尔沁人之间再无阻碍,我们就要直接面对科尔 沁人和建州女真的联手了,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应对啊。」 「我都有些不明白了,宰赛是怯于和建州女真一战,还是内喀尔喀人真的实力不足?」冯紫英斜睨着所宰。 所宰信誓旦旦:「大人,宰赛的性子你明白,我们内喀尔喀人也绝非懦弱之辈,但宰赛要考虑整个五部的生存啊。」 「好,那我告诉你所宰,朝廷在辽西布置的北线军团已经启程前往沈阳,辽东镇要进行调整,我会让曹文诏率部分兵马西进叶赫部,协助叶赫部抵御建州女真的进攻,我只要一点,决不允许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联盟,明安和莽古斯不是想要把他们的女儿嫁给努尔哈赤和黄台吉父子么,那你们就把他们的两个女儿夺下来,不好处置,就送给大周,送到京师来!就说我小冯修撰想看看,据说是继布喜娅玛拉之后,东蒙古草原上最漂亮的女子,号称科尔沁之花的女子,是否比得上布喜娅玛拉!」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六节 托妻献子意如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宰被震住了。 科尔沁三贝勒,明安,莽古斯,洪果尔,明安和莽古斯都有意要和建州女真联姻,明安之女要嫁给努尔哈赤,莽古斯之女要嫁给黄台吉,这在东蒙古草原上不是秘密了,察哈尔人知道,内喀尔喀人知道,海西女真也知道,科尔沁人自己就不用说了。 现在这家伙居然要内喀尔喀人将这二女掳来送到京师来,这不是要让内喀尔喀人与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彻底翻脸? 尤其是建州女真遭此羞辱,那就真的是要和内喀尔喀人不死不休了。 「怎么,又怂了?所宰,你觉得你们和建州女真还有和睦共处的余地么?」冯紫英冷笑,「建州女真灭了叶赫部,与科尔沁人连为一体,下一步刀锋会指向谁?大周肯定是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的,但建州女真你觉得一口啃得下大周么?啃不下,他会选择谁?察哈尔人,还是你们内喀尔喀人?」 所宰无言以对。 在部落里宰赛就和他们分析过局势。建州女真和大周对抗会是以十年计的长期战争,短期内谁都解决不了谁,那建州女真只能不断吞并周边势力来壮大自身。 野人女真被建州女真吞并得差不多了,海西女真只剩下叶赫部苟延残喘,看样子只要辽东镇一松懈,叶赫部肯定就会被建州女真吃掉,那还有谁? 科尔沁人主动投附,外喀尔喀人还更远在西北面去了,那临近的就只剩下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了,努尔哈赤会对谁动手? 察哈尔人是左翼盟主,实力远强于内喀尔喀人,就算是建州女真也不会轻易去挑衅察哈尔人,那就只剩下内喀尔喀人了。 除非内喀尔喀人效仿科尔沁人主动投附,否则,刀锋必定指向内喀尔喀五部。 这个局面内喀尔喀人内部自己都推演了无数遍。 只要内喀尔喀人不像科尔沁人一样臣服于努尔哈赤,建州女真肯定是要对内喀尔喀人持续用兵,直至吞灭内喀尔喀人。 更为关键的是内喀尔喀人是五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弘吉剌部这一部内部这样齐心。 只要有那么一两部在建州女真兵锋压力下,或者在努尔哈赤的利诱收买下倒向建州女真,那内喀尔喀人的结局不问可知。 所宰脸色变幻,阴晴不定,道理他都明白,宰赛也早就和他说过,但是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依然艰难痛苦。 一旦要对科尔沁人动手,那就是相当于对建州女真宣战了,而且还要以这种方式来羞辱建州女真,那就真的不共戴天了。 这一位倒是说得很轻松,北线军团去了沈阳也好,曹文诏部要助力叶赫部也好,都是嘴巴皮子一翻到最会会落实么? 冯紫英似乎也看出了所宰的内心煎熬,淡淡地道:「所宰,我说的话,是否真实,你只需要回去的时候派人看一看三岔河口就知道北线军团是否去沈阳了,我也不瞒你,我们是船运过海去的,曹文诏部助力叶赫部,你们也可以看到,但你们对科尔沁人动手要早,不能让科尔沁人把女人送到建州女真去,要抢在这之前让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明白,如果察哈尔人做不了东蒙古的主,内喀尔喀人可以做!」 所宰被说服了,事实上这一趟来的目的宰赛也就告诉了他,索要报酬。 内喀尔喀人肯定要对科尔沁动手,必须要坚决将科尔沁人勒住,不能让其成为建州女真的羽翼,这一点在内喀尔喀五部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为此和建州女真翻脸也在所不惜。 当然为了应对这个场面,内喀尔喀人必须要取得大周支持。 如何支持,可以是多方面的。 宰赛也不指望大周出动大军帮衬内喀尔喀人。 内喀尔喀人在东蒙古草原上并不太惧怕建州女真,这种游牧部族之间的战斗倏来倏去,建州女真要真的敢大军进入东蒙古草原,那宰赛还真的乐见其成了,游斗式的战争对于内喀尔喀人反而更适合。 宰赛惧怕的是建州女真控制了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彻底封死了内喀尔喀人东南方向从辽西那边获得 各类物资的通道,而南面的察哈尔人并不可靠,且运输成本高很多,所以他才会要不惜一切代价勒住科尔沁人。 听得所宰提出来意,冯紫英略作沉吟便回答:「宰赛想要的东西,大周会给,但具体哪些东西,朝廷也要斟酌,现在朝廷也困难,不过我可以承诺,在朝廷力所能及范围,都会予以支持,但还是那句话,得看内喀尔喀五部的表现,即便是内喀尔喀人自身,我也希望宰赛要有所区分,那些不愿意开战打仗,只想缩在后边捞好处的,宰赛要区分开来,杀一警百也好,奖优罚劣也好,该立下的规矩要立起来!「 大周再困难,这方面也得要给内喀尔喀人支持。这种支持会确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无法全力以赴地对辽东展开进攻。 只要叶赫部还在,只要科尔沁人没有彻底沦为建州女真的附庸,那么建州女真的右面侧翼就始终面临着不确定的威胁。 下一步冯紫英还要通过皮岛给朝鲜施加压力,要 在建州女真的左面侧翼也要拉一道战线出来,绝不能让努尔哈赤舒舒服服游刃有余地想什么时候对辽东开战就什么时候开战,要把主动权慢慢夺回来。 打发走了所宰,冯紫英让他在京中停留二日,明日他会向兵部和内阁禀报这一情况,并提出自己的意见。 察哈尔人入侵也迫在眉睫,得尽快给蓟镇尤世功那边去信,让其加强防备,虽然蓟镇那边早就在做准备了,但还得要提醒一番。 艰难地从肢体纠缠中拔出身子来,冯紫英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才算是扼住内心心魔,没有梅开三度。 看着那慵懒明媚的芙蓉玉靥,还有那娇艳欲滴的酥胸香肩,红烛光下,玉体横陈,换一个人那里经得住啊,冯紫英在内心深处叹息了一声。 千红万艳第一春这真不是吹嘘出来的,无论是姿容,还是身体,还是那曼妙万千的风情,都足以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蛾眉皓齿,伐性之斧,诚不欺我,冯紫英默念了一句,这才把元春按回锦衾中,「你就莫要起来了,让抱琴来侍候我穿衣,天色尚早,露重风寒,莫要凉了身子,… 元春攀着冯紫英的胳膊,幽怨无比地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知道你忙,我也不能随时出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等情形下,他如何能峻拒? 「下个月吧,你找个时候出来再小住几日,让抱琴和我提前说一声,不过上三亲军肯定要整肃,宫禁会更严格,……」冯紫英犹豫了一下,「到时候再来看情况吧。」 元春对冯紫英满满是信任,点头轻声道:「那我等你消息,抱琴可以常出来,没什么人管她你有啥话可以让她带回来。」 看着女人满眼都是留恋不舍,冯紫英也只能低首亲吻了那娇艳似火的红唇:「我知道了,对了,要出来,也算好日子,……」 元春娇媚地白了一眼,「知道了,真要不巧,你也就把抱琴收了吧,她都二十二了,鸳鸯和平儿都跟了你,抱琴和鸳鸯是一起长大的,没理由她跟我一辈子,我却让她连真正女人都没做过,……」 不得不如此,否则真要让元春有了身孕,在一切没做好准备之前,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置了,铤而走险风险太大。 对抱琴,冯紫英也并不反对,都这等情形了,他也不需要和元春矫情:「抱琴一样也需要小心 破了身子的女人和黄花处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和你身份又不一样,你好歹还有一个贵妃身份,她是下人,若是被宫里人觉察出破了身子,只怕就有祸事了。」 元春在性事方面兴致很高,和王熙凤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阔别太久的原因,让自己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之余,也是有些气短心虚,如果再要添上一个抱琴冯紫英觉得自己离开这崇玄观都要扶着腰了。 「裘世安现在态度好了许多,凤藻宫这边就是他在管辖,寻常时候是不会来过问的,这两日,倒是梅月溪似乎也来了两趟这边,让我有些纳闷儿,连那戴权也来了,问了几句,但也没说什么。」元春顺口说道。 「梅月溪和戴权?」冯紫英隐约悟出点儿什么来,看样子都知道了朝廷和南京的谈判,梅月溪和戴权开始紧张焦躁起来了,连元春这边的路子都要来探一探了,「我知道了,暂时不必理会,保持原来的状态,风朝哪边吹,现在还看不清。」 从崇玄观出来,冯紫英就扶着腰靠在马车靠枕上,居然还有些倦意,一路到兵部公廨,居然睡着了。 一直到公廨门口,马车停下来,冯紫英才惊醒过来。 还好,没误了时间,否则又要被张怀昌和孙承宗打趣一番了。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七节 暗度陈仓,强强联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没有和张怀昌、孙承宗二人打什么掩护,直接把自己与内喀尔喀人的联络情况和盘托出,讲了现状和自己的想法。 「这么说察哈尔人动员规模很大?走哪个方向?」张怀昌神色严肃,「宣府方向可能性有多大?」 冯紫英苦笑,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联系不算密切,他们也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察哈尔人的动向上,能够知晓一个大概就算不错了,而且对于这种情报,首先讲求时效,然后再是具体内容,所以人家能够给你提前透露消息已经很难得了。 他能理解张怀昌的紧张,蓟镇这边问题不大,尤世功也是军中宿将,和蒙古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北线军团抽调走一部份蓟镇军,但是没动筋骨,他有应对之策,但宣府镇就不好说了。 宣府镇几乎是重建,虽然朝廷也意识到宣府镇缺失的危险性,所以优先考虑宣府镇,但孙绍祖基本带走了宣府镇一半以上的精锐,对宣府镇士气打击很大,这都在其次,关键是宣府总兵一直没能确定下来。 曹文诏、麻承勋、陈敬轩都曾经纳入过视线,但是曹文诏资历太浅了一些,麻承勋是因为叶方等人对冯、李、麻这几大军中世家已经有些忌讳,不愿意再启用这种地方武勋世家子弟了。 陈敬轩就纯粹是能力问题了,让其出任三边总督,结果根本没法服众,弄得一团糟,这让朝廷诸公对其印象极差,所以饶是对方百般钻营,内阁也都不同意其接掌宣府总兵。 「很大,察哈尔人在内地亦有眼线细作,岂有不知晓之理?」冯紫英摇摇头,「或许该让童仲揆出任宣府总兵?」 「童仲揆难以服众,宣府镇虽然伤了元气,但是剩下的也不是善茬儿,童仲揆这种从地方都司上来的根本压不住,」张怀吕断然摇头的,根本压不住。 「那就只有麻承勋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大人,我知道内阁对麻承勋有顾虑,但是两害权衡取其轻,麻家好歹也是咱们边地武勋世家,麻承勋能力不俗,而且也不像其父那样跋扈,且对宣府情况也算熟悉,他现在是山西镇副总兵,让其立即接任总兵,另外也可以讲麻承训从榆林调任宣府,索性就让麻承训将其本部从榆林镇带到宣府,充实宣府镇,也算一个补充。」 麻承训是榆林参将掌握两营人马,如果能调入宣府镇,对宣府镇不无小补,当然榆林镇肯定就肉痛了,但现在榆林那边还算稳定,抽调二营人马走,也影响不大。 张怀昌有些意动,询问孙承宗:「稚绳,你觉得呢?」 孙承宗知道朝中文臣对这些边地武勋一样没多少好感,哪怕他们为大周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但是一旦势大难制,就势必挑战以文驭武的体制,所以对于这种武勋家族,更是相当警惕。 冯家也是因为冯紫英走了文臣路,而且没有兄弟,所以才没有这方面的忌讳,但麻家却不一样。 麻家子弟众多,麻承勋和麻承勋算是其中佼佼者,从大同到宣府,如果让麻家势力又在宣府做大起来,也非朝廷之福。 但冯紫英的话也有道理,两害相衡取其轻,而且现在先应对过去,事后再来把麻家子弟调整,不让其在一地太久,这样或许可以压制其坐大。 「怀昌公,我觉得可以,麻承勋能征惯战,麻承训也颇有本事,让其担任宣府总兵,也能稳住形势。」孙承宗淡淡地道:「日后再说日后的事,总有办法。」 在座三人都是文臣,但冯紫英之父又是无人,冯紫英不可能继承其父去当武人,所以有些话也就没有必要太隐晦。 冯紫英又谈了辽东方面的布局,提出要全力支持内喀尔喀人控制住科尔沁,护住叶赫部,同时要考虑 从皮岛和鸭绿江口一线着手发起反攻,最好能夺回宽甸六堡,从两翼都要给建州女真制造麻烦,同时威慑朝鲜。 这一设想也得到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的赞同,一旦建州女真失了束缚,控制了东蒙古草原,那辽东恐怕就危在旦夕了。 朝廷再穷,十万八万两银子的物资还是挤得出来的,只要能让内喀尔喀人与建州女真相斗,绝对值得。 兵部这边形成了一致意见,张怀昌边上报内阁。内阁这一次的效率也超乎寻常的快,对内喀尔喀人的支援没有半点折扣,在麻承勋出任宣府总兵问题上,内阁也有争议,但是还是齐永泰和李三才二人力推,叶方二人考虑再三之后也确实选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任命。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京中传开。麻承勋得到这个消息时兵部文书尚未到。「大哥,冯家这是什么意思?」麻承宗收起信,递给另一旁的瘦削披甲男子,其弟麻承宣。 麻承勋也捋须沉吟不语。 冯家已经走了文官之路了,冯紫英不可能再走回武人之路,所以冯紫英也许是示好。 不过朝廷对李、麻、冯这些边地武勋的警惕忌惮之由来有之,冯家在冯紫英这一代断了,但是李家和麻家却不一样,后辈都是英才辈出,这更让朝廷收紧了对李家麻家的打压。 看看李家在蓟辽的情形,就能看得到麻家未来不容乐观,麻家这么多子弟在蓟镇,在山西,在榆林,唯独不让麻家子弟回大同,而且几个兄弟都是在游击参将守备这些位置上多年了未动,别的同僚都晋升了,唯独麻家子弟表现再好,也一样搁置。 这些情况麻家子弟都心照不宣,甚至也习惯了。可麻家子弟不从军打仗,又能如何? 难道还真的能去学冯家读出一个进士来,走文官之路? 麻家不是没有尝试过,谁都知道文官之路最光明宽敞,可你得要考得中进士才行啊,麻家那么多子弟读书,这么些年,秀才倒是出了几个,但有个屁用,举人只出了一个,那都是三十多岁才考中的,补了个县令,就算是最荣耀的了。 所以大家伙儿也死了心,还是老老实实的吃粮当兵,在战功上来博封妻荫子吧。 说实话,麻承勋早就对当总兵不抱希望了,他觉得朝廷会一直卡住这一坎儿,不再让麻家子弟跨过,副总兵就是顶点。 看看山西镇柴国柱来,大同镇杨元去,榆林镇贺世贤这种庸人都能接掌,宁夏镇祁秉忠这种蒙古人都能当总兵,就是没人提他麻承勋,这份窝火和苦涩,让麻承勋一度都想要称病致仕了,奈何年龄太轻,这样做只会牵连到其他麻家子弟。 「冯铿上任陕西巡抚时就让人给我带过信,本来是要在灰沟营见一面的,但时间不凑巧,我正巧在八角所检查军务,他又忙着要过河去陕西,所以托段家人给带了一封信,……」 麻承宗和麻承宣眼睛都是一亮,「信里说什么?」「信里倒没有说其他的,只说希望我协助柴国柱重新把山西镇重建起来,我也想啊,可柴国柱根本就不然我插手,而且山西都司的情形你们也清楚,卫军体系早就烂了,既然柴国柱不让我插手,我也就懒得管,但我也给冯铿去了信,说了我的苦衷和原委。」麻承勋淡淡地道。 「啊?」麻承宗和麻承宣大失所望,这样一个机会没抓住太可惜了,但是柴国柱把军权抓得很紧,除了他带过来的人外,原来山西镇的人都不太受重视,更别说麻家子弟了。 「后来冯铿也回了信让我不必气馁,把北边防务抓紧,提醒我素囊和丰州白莲的事儿,我也给柴国柱说过,但柴国柱并不太在意,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一片狼藉,……」麻承勋摊摊手,「九月份冯铿卸任陕西巡抚,又给来了一封信,提到晋南民乱,让我 主动申请去平定,奈何柴国柱不答应,让他的心腹去,我也只能作罢。」 「既然冯铿想要你去,为何不给柴国柱去信?」麻承宗愤愤不平地道。 「柴国柱在蓟镇当副总兵与冯唐关系尚可,但是冯唐举荐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之后,关系急剧恶化,而那时候冯铿还只是加挂兵部右侍郎虚衔,如何能指挥得动柴国柱?他也不会去自讨没趣。」麻承勋摇头。 「那现在……?」麻承宣追问。 「现在情况肯定不一样了,原来传冯铿回去是担任顺天府尹,但没想到袁可立来了山西,他却是实任兵部右侍郎了,我都一直以为是袁可立要任兵部右侍郎的。」麻承勋沉吟着道:「他两度来信,肯定是示 好,冯家没法走武人路了,冯唐年龄渐渐大了,冯铿肯定也希望军中有一批能支持他和如臂使指的武将,他这个兵部右侍郎才能好用,……」 「无论他是什么想法,但他此番推荐大哥担任宣府总兵这个人情太大了,我们麻家都得要承情。」麻承宗皱着眉头道。 「是啊,这个情太大了,我都觉得烫手。」麻承勋苦笑,「若是辜负了,我怕要以死殉国才行啊。」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八节 微妙之局,尔虞我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何至于此?」「不至于。」 麻承宗和麻承宣都连摇头。 「我们麻家承他冯铿的情,这没什么,他也需要我们。」麻承宗沉声道:「既然他举荐大哥去宣府任职,甚至还同意承训从榆林镇带两部兵力到宣府,说明宣府现在的情况的确很糟糕,而且兵部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主要是担心察哈尔人南侵,要让大哥扛起这个担子,只要这一仗打好了,大哥也就算是对他有个交待了。」 麻承勋微微摇头:「这桥归桥,路归路,我打赢这一仗,是责任所在,让我当宣府总兵却战败了,你觉得我这个宣府总兵还能当下去么?欠冯家的情是另一回事,无论我打赢打输,都欠了冯家的情。」 这才是正理。 麻承宗和麻承宣都不得不承认。 「不过也如你们所说冯铿走了文官路,他既然当了兵部侍郎,现在朝廷局面也不平静,肯定希望在战局上能有所突破,若是我能在宣府总兵任上干得漂亮,那当这个总兵也就理直气壮了,不用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麻承勋又道。 「承训如果带两部来配合大哥,大哥这个宣府总兵就好当了。」麻承宗由衷地道:「这一点上,冯铿还是帮了大哥大忙,若是只把大哥孤伶伶丢到宣府,那这一仗就凶险了。」 「一样不好打,兵凶战危,察哈尔人蓄谋已久,土默特人和丰州白莲现在攻势如火如荼,敢说和察哈尔人他们没有关系?没准儿还和南京那边有瓜葛呢。」麻承勋显然要冷静低调得多,「不过既然应承了这桩差事,那就没甚好说的,还得要把咱们麻家威风打出来,让察哈尔人见识见识,也让他们明白,在那里,麻家人都一样不好惹。」 对于麻家人的反应,冯紫英并没有太多关心。他的确是起了过拉拢麻家的心思,在自己着力培养的如左良玉、黄得功、贺虎臣、杨肇基以及陕西那 帮武将都资历太浅的情形下,他必须要作另一手准备。 左良玉他们这帮人,三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做到总兵这个位置,能够在游击、参将这一类位置上坐稳,掌握一定军权,就算是不错了。 麻家是一个值得下手的对象,在朝廷其他文臣对麻家人猜忌排斥的情形下,自己稍稍施以援手,麻家人就会感恩戴德。 当然,眼下宣府总兵人选里边也只有麻承勋更适合,这也是出于公心。 面对察哈尔人,还得要长期和蒙古人打交道的这些宿将来应对才更有把握。 所宰带来的消息可谓恰到好处,而职方司得到的消息就要晚几日才送到,这几日很关键。 起码无论是蓟镇还是宣府这边都提前做了一些准备,纵然无法一一布置到位,但一些关键和重要关隘就能确保握在手里了。 「朝廷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冯紫英陪着齐永泰在后花园散步,「家父来信说是朝廷意思暂时在江北放慢进攻节奏,这对我们很不利才对啊。」 「令尊没和你说陈继先的问题?如果令尊攻势太猛,陈继先恐怕就要抢先一步下南京了。」齐永泰摇头。 「哦?怎么陈继先还觉得他能割据江南?」冯紫英嗤之以鼻,「那他未免把他的淮扬军想得太厉害了一些,淮扬军能比得上宣府军还是登莱军?「 「可如果他抢先南下,牛孙二人也退回江南,王子腾也缩回江南划江而治,怎么办?继续打下去?让江南化为一片废墟?」齐永泰反问。 「所以朝廷就这样不肯逼得太紧,给他们喘息之机?」冯紫英不以为然「我理解朝廷的难处,但是现在这种情形,南京那边会得寸进尺,谈判无法取得诸公想要的条件或者结果。」 齐永泰看 了一眼冯紫英,笑了起来,「朝廷想要什么样的条件或者结果?」 冯紫英也不遮掩,「齐师,无外乎就是廷推权力要以例制形式确立下来吧?皇上用中旨直接任命的大 臣将不再具有合法性,又或者解散内阁的权力进一步缩小,除非首辅主动辞职,否则内阁不能解散?都察院有权弹劾首辅?」 冯紫英信口说了几条,这都是他这一段时间道听途说和自己添油加醋的拼凑起来的。 齐永泰浓眉一扬,「紫英,你从哪里想到这些的?都察院也可以罢免首辅?那首辅威信如何确立?」 「如果皇上也不能解散内阁,都察院也无权弹劾首辅,那首辅岂非无人能制?若是首辅犯下重大过错,但其本人又不肯主动辞职,那怎么办?」冯紫英据理力争。 「那怎么可能?」齐永泰哑然失笑,「若是大家都觉得他该辞职,他还能恋栈不去?」 「呵呵,那可不一定,而且意见也不一定完全一致,比如大部分阁臣或者重臣觉得他该辞职,少部分认为他不该辞职,又或者我们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认为他该辞职,但是江南士人都觉得他不该辞职,他 自己也不愿意辞职,那怎么办?以往是皇上来决定,但是现在既然要从义忠亲王那里把这个权力拿回来,那也该重新选一个方式来加以制约,当然,这可以在我们自己内部,比如都察院的御史们,超过一半或者七成御史认为其该被弹劾,那他就该被罢免。」 冯紫英的这个说法让齐永泰陷入了沉思。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说法。 以御史们的意见来作为首辅是否该辞职或被罢免的依据,以往御史们也可以弹劾首辅,但是毫无疑问,这种三五个御史的弹劾没太大意义,还有首辅不接受弹劾,皇帝直接驳回,都很正常,也有皇帝留中不发的,那首辅就会提出辞呈,皇帝最终会决定是接受辞呈,或者驳回弹劾。 但现在冯紫英提出的设想不一样,直接由御史来决定超过一定数量,比如一百一十多位御史其中有一半或者七成以上的御史都弹劾你,这就不仅仅是某个地域士人的态度了,而是你做的某些事情让绝大部分的士人都觉得你不合适了,那这种情况下你还不辞职,那就真的是有违道义道德了,都察院是否可以强 自己也不愿意辞职,那怎么办?以往是皇上来决定,但是现在既然要从义忠亲王那里把这个权力拿回来,那也该重新选一个方式来加以制约,当然,这可以在我们自己内部,比如都察院的御史们,超过一半或者七成御史认为其该被弹劾,那他就该被罢免。」 冯紫英的这个说法让齐永泰陷入了沉思。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说法。 以御史们的意见来作为首辅是否该辞职或被罢免的依据,以往御史们也可以弹劾首辅,但是毫无疑问,这种三五个御史的弹劾没太大意义,还有首辅不接受弹劾,皇帝直接驳回,都很正常,也有皇帝留中不发的,那首辅就会提出辞呈,皇帝最终会决定是接受辞呈,或者驳回弹劾。 但现在冯紫英提出的设想不一样,直接由御史来决定超过一定数量,比如一百一十多位御史其中有一半或者七成以上的御史都弹劾你,这就不仅仅是某个地域士人的态度了,而是你做的某些事情让绝大部分的士人都觉得你不合适了,那这种情况下你还不辞职,那就真的是有违道义道德了,都察院是否可以强制弹劾成功,剥夺其首辅职位? 「有点儿意思。」良久,齐永泰才道。「齐师,和南京的谈判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白白便宜了外人。」冯紫英进一步道:「如果朝廷真的打算和义忠亲王妥协,那还不如让家父再狠狠打一打,当然不必打过江去,就在江北打一打,然后这边和义忠亲王谈好条件。」 「嗯,你这个建议倒是不错,但义忠亲王那边还在谈他之后的皇位问题,叶方二位还是倾向于义忠亲王之后由皇上一脉来继任,……」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义忠亲王就不会答应吧?」 「所以这才有的谈啊。」齐永泰也笑了,「我看叶方二位也未必就是真的要坚持这一点,还是想要借此逼迫义忠亲王在内阁组建和廷推制度上的律法化,形成制度体例,但这又是义忠亲王纠结所在,一旦他同意了,就算是其子接任,这种制度一旦形成,再想要改,就难了,他担心自己和其子变成傀儡,成为张氏一族的罪人,……」 冯紫英恍然大悟,都是一帮老狐狸,斗智斗勇,就这么磨着,都想获得更有利于己方的条件,这一届内阁如果做成这桩事儿,那对士人来说,他们就是英 雄楷模了,为士人争取到了更大的权力。 「那义忠亲王就有些难了,再拖下去,对他局面也许越来越不利,到最后皇位都落不到他这一脉了,可一旦妥协,日后要想再在朝廷上扳回这一局,为自己争取权力,就难了。」冯紫英抿嘴一笑,「但齐师,你们也要注意到辽东、察哈尔,以及白莲教的威胁,我们未必就占尽上风,一旦局面有变,义忠亲王可能就有其他想法。」 「是啊,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战场上的局面,我们既不能让南京方面破罐子破摔,把江南打烂,又要保持足够优势,让其不得不接受我们的要求,这可真的是考较人。」齐永泰叹道。 「那能不能让陈继先为我所用,替朝廷拿下南京?事后再来慢慢解决他的问题。」冯紫英思索了一下道。 「陈继先会答应么?除非朝廷承诺他永不削藩,让他淮扬镇变成江南镇,永镇江南。」齐永泰扭头反问:「这个条件谁敢接受?」 「兵不厌诈,……」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打断:「这不可能,陈继先没那么蠢,一旦内阁答应,他肯定会公之于众,或者用其他方式吵得沸沸扬扬,比如报纸上,到时候朝廷否认还是承认?」 冯紫英不好回答,的确,如果用报纸方式对外宣布,朝廷不可能不回应,届时反而弄巧成拙了。 这个局面就有些微妙了。 癸字卷 第三百三十九节 软骨头,帝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二人慢慢行走,都没有再说话。 齐永泰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子成长速度太惊人了,从翰林院的小冯修撰,到永平府的同知,再到顺天府丞,然后就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陕西巡抚,最后到现在的兵部右侍郎,短短几年间里,他就完成了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士人到三品大员的华丽蜕变。 从最初只能在一些具体事务上提出见解,到现在已经能够就某一领域的事务提出详细具体的体系性规划建议了,像现在他是兵部侍郎,就能根据战局变化,拿出一整套的建议意见,而且条条都有依据支持,并非无的放失。 也难怪叶方李三人都对自己有这样一个弟子羡慕不已,只说后继有人。 像朝廷与南京的谈判,齐永泰其实不太想告知冯紫英,因为这里边夹杂太多勾心斗角和阴微奥秘。 太上皇的心意,义忠亲王的目的,张氏一族的利益,士人群体的权益,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再加上士人对武人的打压和防范,与内忧外患形成的互动关联,都让这一场谈判充满了波谲云诡。 齐永泰担心让冯紫英掺杂其中只会让冯紫英小小年纪就被这些污浊之事所浸染,不利于冯紫英的成长。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小觑了冯紫英,冯紫英的成长速度大大超出了预料,或许这和他的家世有关,对方已经能够很坦然甚至游刃有余地对待这一代表着阴暗面的一切了。 既然是这样,齐永泰也就可以抛却原来的那些担心,甚至可以和冯紫英就这些话题进行探讨了。 “紫英,朝廷现在的情形恐怕比外界看到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从海通银庄通过各种方式筹集回来的钱银已经基本告罄了,前期欠发了一年的官俸必须补发了,山西、大同、宣府三镇的重建,山西这边的平乱,山东的平叛,南直隶的战事,北线军团现在又东渡辽东,湖广的平叛,哪一样都要银子,可江南的赋税收不起来,北地的减免赋税也是迫不得已,这样一进一出,八百万两银子听起来数目巨大,但一花起来,就发现根本就不够用,而且这又面对着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侵略,又得要花费,银子从哪里来?” 齐永泰喟然长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朝廷现在是负债累累,打赢这一仗,朝廷也要想办法来还账,若是打输了,我都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也许许多人就只能引退下野,潦倒一生了。” “所以朝廷内心是想尽早拿下江南,平定山西,解决四川湖广那边,但面对南京的漫天要价,朝廷又不得不坚持,这就成了恶性循环,就看谁能经得起煎熬,若是稍有变数,恐怕对谁都是一场灾难。” 冯紫英建议道:“所以江南暂时不动,但山西和辽东乃至四川那边都得要抓紧,力求尽早解决,这样迫使南京那边不敢再拖下去。” 齐永泰微微颌首,但说易行难,辽东之局能维持现状就算不错了,山西那边袁可立才去,没有半年时间,能解决下来? 还有四川那边,这是最让朝廷不满的了,耗费之巨大,远远超出朝廷最初的预测,甚至翻了好几倍。 初步算了算,这几年为播州之乱加上后来安奢二家加入进来的粮帑消耗,就超过了六百万两银子,而当初给西南战事设定的花销就是二百万两银子,这翻了两倍还多。 当初熊廷弼去大家都给予厚望,结果呢,一年多了,冯紫英都把陕西之乱摆平了,熊廷弼还在四川与几个土司缠斗,这还是在王子腾已经主动脱离湖广的情形下,好在现在杨应龙即将伏诛,安奢二家也已经穷途末路,估计半年内西南土司叛乱就会画上句号。 冯紫英清剿陕西名义上只花了朝廷三十万两银子,其实远远不止。 不仅仅是山陕商人支持了数十万两银子,关键是冯紫英采取了以战养战的方式,利用利用乱军为王前驱,大肆屠杀剿灭地方豪强士绅,抄家灭族,通过从这些地方士绅身上来榨油养活自家。 冯紫英也算过,单单是从这些豪强劣绅身上他就榨取了超过三百万两银子的钱物,没有这样一笔巨额收入,他既养不起这些乱军,进而将他们转化为卫军,也无法赈济灾民让他们不至于继续变为流民乱民,那样一来陕西民乱哪有这么容易就平定下来的? 现在袁可立去山西,情况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山西士人在朝中事北地文臣的主流,乔应甲、韩爌、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这些都是北地士人中领袖和中坚力量,他们和山西地方上士人关系密切,若是袁可立也要这么做,三五个倒是压得下去,朝里也能容忍,若是像自己在陕西那般走一路屠一路再收拾一路,靠这种方式来筹集粮饷,那肯定会引来无数攻讦,袁可立吃不消。 另外,晋北这边是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士人还是支持朝廷抵抗的,总不能直接挥刀向他们吧? 更何况,袁可立恐怕也未必有自己那个胆量来养寇纵虎,这些文人很珍惜自家羽毛,哪里像自己这样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所以山西这一仗打肯定是能打赢的,但是这就要靠朝廷鼎力支持了。 冯紫英知道袁可立去山西,户部就先给了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压箱底儿的本钱,后续还会陆续给予全力支持,这和自己去陕西是可谓相差悬殊。 不过冯紫英也不嫉妒,这其实是变相对自己本事的一种认可嘛。 “内阁和兵部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给熊廷弼去了信,要求他在年底之前解决四川战事,他回信说力争在明年二月底之前解决,朝廷也应允了。”齐永泰半晌才冒了一句话:“这四川战事的消耗大大超出了朝廷预计,打乱了朝廷的计划,所以才会导致如此被动难堪,熊廷弼的表现不尽人意,让人失望。” “齐师,算是不错了,当初就不该让稚绳兄未来,他已经熟悉了情况,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如果让稚绳兄直接接管整个四川湖广军务,我敢说今年上半年西南战事就结束了,飞白兄去又得要重新熟悉适应,没半年不行,然后杨应龙安邦彦和奢崇明他们得了喘息之机,难免就会拖延战事,飞白兄总还是把战事打下来了,朝廷不能太苛求。”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略感诧异,想了一想才解释道:“让稚绳回来也是有原委的,杨鹤打得不好,让稚绳接掌,湖广士人那边面子上就难过了,飞白去了,他们都是湖广人,所以东鲜(官应震)、子舒(柴恪)他们就没异议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里边还有这个原委啊。 朝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结盟,关系融洽,齐师肯定要考虑到这一点,若是因此让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起了嫌隙,白白让江南士人得利,那反为不美了。 “那尔张公(李廷机)已经致仕,官师可是要入阁?”冯紫英问道。 齐永泰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这也是朝廷在和义忠亲王谈判的一个关键问题,南京提出他们的人要有一个入阁,也就是瞅准了尔张致仕留出来的阁臣缺额,但内阁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我是希望东鲜入阁,但叶方二人也不太支持。” “哦?叶方二位也有人选?谁?存之公(高攀龙)?明起公(黄汝良)?他们俩资历不足以服众啊,总不会是季晦公(刘一燝)吧,那太可笑了,您也绝不会答应啊。”冯紫英讶然。 叶方二人如果再推一位江南士人入阁,那对北地士人就是碾压式的优势了,五位阁臣,叶方二人本来就是首辅次辅,李三才虽然籍贯是北地士人,但态度一直偏向江南,如果再来一个江南士人,那就是三个半对齐永泰一个北地士人了。 “你把叶方两位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当然知道我不会答应你说那几位,所以他们也很矛盾。”齐永泰捋须沉吟,“嗯,还有个事儿,六吉(顾秉谦)来找我,希望我支持他入阁,我都有些诧异,六吉来找我请我举荐他,……” 顾秉谦?这个前世历史上公认的软骨头?阿附魏忠贤的家伙? 顾秉谦资历没有问题,在礼部尚书任上也多年了,而且元熙帝时期就是礼部侍郎,资历深厚。 但此人却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他出身江南,苏州昆山人,照理说根正苗红江南士人,做到礼部尚书,那天经地义应该是江南士人领袖了,但他却不是,反而不受江南士人待见,就因为他太受永隆帝的信任了,是彻头彻尾的帝党。 江南士人中两大不受本群体待见的,顾秉谦一个,张景秋一个,两个都是南直隶人,两个都是帝党。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节 左臂右膀,意气风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有点儿意思,六吉公居然来找您,让您举荐他入阁,他不该去找叶方二人么?”冯紫英笑了起来,越发觉得这朝里斗而不破的局面太有意思了。 “叶方二位对他可没好感,不可能举荐他的。”齐永泰也觉得很有意思。 顾秉谦来找自己,自己凭什么不举荐官应震、张怀昌或者崔景荣而举荐他?当然前三位都不可能得到叶方二人的同意,但自己举荐了也是一种态度。 “那您举荐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怎么说?”冯紫英笑着道。 “他说他可以成为像道甫(李三才)那样的人。”齐永泰悠悠地道:“这倒是让我有点儿意动了。”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这个说法不妥,应该是出身江南,但是偏向北地? 冯紫英也陷入了沉思。 他对顾秉谦这个人最初的了解是来自于前世记忆,这个家伙身为首辅却阿附魏忠贤,可谓极尽奴颜媚骨之态,性格上应该属于那种偏软,依附强者的心态。 现在内阁四人中,叶向高中正淳和,方从哲细腻专注,齐永泰刚硬稳重,李三才圆滑世故。 应该说叶向高当首辅是合适的,但是方从哲当次辅就有些不合适了。 在冯紫英看来方从哲其实就是一个尚书之材,入阁都勉强,当次辅更不胜任。 齐永泰更适合次辅,如果齐永泰要当首辅的话,其太过强硬的性格则还需要一个更为圆滑善于协调的次辅来配合。 顾秉谦应该就是一个慕强型人格? 如果是这样,那齐永泰的风格也许还真的很投顾秉谦的性子。 “齐师,六吉公会不会像道甫公一样,我觉得不是他嘴说,而要在于行动,不过他原来是皇上欣赏的人物,如果说他要入阁的话,首先都察院那边肯定不会反对,景秋公也是皇上欣赏的人嘛。”冯紫英字斟句酌的分析,“而且他毕竟是出身江南,根正苗红嘛,叶方二位或许有些看不惯他原来太过于遵从帝意,但时过境迁,现在皇上都这样了,或许六吉公会回心转意了呢?” “我也是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本来更主张举荐东鲜,但叶方不赞同,他们也知道要让存之、明起、季晦他们三人中一个入阁,我不会答应,所以才一直僵持,所以这么一看好像六吉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叶方那边如果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会妥协。”齐永泰平静地道。 “齐师,六吉公这个人性格软了一些,但他更倾向于支持比较强势的尊者,所以我倒是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选择项。”冯紫英思索着道:“但如果朝廷要和义忠亲王那边达成妥协,在皇权范围上要做限制不肯让步的话,我估摸着义忠亲王肯定要提出现在江南那帮人入阁的问题,比如汤宾尹和缪昌期,……” 齐永泰欣赏地看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一眼,能考虑到这一点,相当不简单了,皇权和相权,相权中还夹杂这江南士人内部分属两边的士人,利益交织,相当复杂。 而且弟子也在话语里流露出了意思,那就是自己刚硬不屈的性格可能是顾秉谦选择自己的缘故,这也让他很得意。 “嗯,有此可能,汤宾尹和缪昌期做梦都想成为阁臣,要不怎么会被叶方二位压着爬不起来,还不趁此机会要价?”齐永泰眯缝起眼睛,看着花园里日渐凋落的槐树,“只是难有两全之策啊。”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五个阁臣增加一名六个也可以嘛,甚至七个也未必不行,拘泥旧制也需要看情况而定。”冯紫英澹澹地道:“六吉公,官师也好,汤谬二人也好,增补一二人,二三人,徐徐图之嘛。” 齐永泰眼睛一亮,微微侧首:“这合适么?” “时移世易,拘泥古法只会落入窠臼,就像原来都是刀枪剑戟打仗,现在却逐渐以火器为主,还不是要因时而变?”冯紫英慨然道。 齐永泰默默点头。 冯紫英正在逐渐习惯于中枢机关的这份工作,准点到公廨,听取汇报,分析研判,然后商谈计议,最后提出见解,提交兵部三主官来定夺,类似于部务会议,如果在部务会议达成一致,需要提交内阁的交内阁,不需要的则直接作出决定下达执行。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很多需要和诸如吏部、户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打交道的,甚至也还要和都察院、龙禁尉这些机构沟通联络,冯紫英的感觉,和后世的国家部委事务可能差不多吧,不过在效率上要拖沓许多。 但无论如何,都要比在陕西生活有规律许多,而且也比在顺天府当府丞时事务更单纯。 下朝就回家,冯紫英也已经很自然地享受这种日子带来的悠闲,哪怕事务仍然很多,但是毕竟可以有条不紊地开展起走,有些事情你急也急不来,忙也无济于事,所以还得学会养气,从容澹定。 还没出门,杨嗣昌便疾步赶过来:“建州女真声东击西,在新城堡一线虚晃一枪,现在查明其主力已经西移,对叶赫部发起了进攻,好在曹文诏部有所准备,予以果断反击,叶赫部从侧翼和正面也打得十分顽强,建州女真未能得手,……” “科尔沁人呢?”冯紫英站住脚步,叶赫部有曹文诏和贺人龙两部协助,他不信建州女真还能吞了叶赫部,而且乌拉部这一年多也在叶赫部协助下恢复了一些元气,但是科尔沁人却是一个大隐患,一旦科尔沁人从另一侧给叶赫部来一击,那叶赫部就危险了。 “正要说这事儿,内喀尔喀五部三万多骑兵突然进入科尔沁牧地,横扫了科尔沁西部,一直打到了东部腹心地区,迫使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向宰赛求和,表示愿意遵从蒙古人的规矩,……” 杨嗣昌神色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一战是冯紫英一手操纵的。 内喀尔喀人尽起大军突袭科尔沁可谓开了东蒙古草原上蒙古人内战先河。 以往东蒙古草原,乃至蒙古左翼基本上是察哈尔人说了算,内喀尔喀人也好,外喀尔喀人也好,科尔沁人也好,都基本上居于从属地位,要听从林丹巴图尔的号令,更不可能自行开战,但这一次内喀尔喀人却开了先例,直接对科尔沁人动了手,迫使科尔沁人求和。 “察哈尔人没有反应?”冯紫英嘴角带笑,这个时候林丹巴图尔大概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的大军都已经开始袭扰宣府和蓟镇了,哪里会想到内喀尔喀人会突然翻脸,对科尔沁人大打出手? “现在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应该没有什么反应,察哈尔人大军查明已经都到了滦河一线,远的更在汤河、满套儿一带了,宣府镇那边麻承勋刚走马上任亲自带兵驻守在龙门卫一线,就是担心松树堡到独石堡出事,现在察哈尔人的骑兵已经在边墙外出现了,估计这几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杨嗣昌进一步道:“北线军团童仲揆已经入驻喜峰口到冷口一线,蓟镇军可以更关注西部一线。” 【稳定运行多年的小说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换源App,huanyuanapp.】 “我不担心察哈尔人,林丹巴图尔志大才疏,对于察哈尔人控制力这几年并没有因为其日渐长大而增强,前两年的偷袭得逞让他有些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是打破一二座城池关隘,也不影响大局,二线布置的卫军都足以让他们尝够坚壁清野关门打狗的滋味。” 冯紫英很有信心,他只担心辽东。 只要曹文诏和贺人龙能牢牢把握主动,把建州女真意图消灭叶赫部的想法打破,建州女真就无法全力对付沉阳一线。 这一战纵然可能要丢失辽海卫、铁岭卫,但那是之前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保住沉阳中卫,那就是胜利,日后就还有足够的余地来反击。 但一旦丢失了沉阳,那辽东局面就极为危险了。 沉阳一丢,意味着从辽河套到三岔河口都会丢失,整个辽东半岛都沦入敌手了,辽东镇就只能退守辽西广宁一线,那就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甚至很难扭转了。 可以说这一战的关键还是在于内喀尔喀人,他们给科尔沁人以致命一击,让建州女真失去了从西面夹击叶赫部的希望,再加上曹文诏和贺人龙的支援,建州女真无法如愿以偿。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宣府那边,麻承勋才接手,连下边都还不熟悉,关键是宣府军的组建非常缓慢,新宣府军的战斗力,我在武选司时候去看过,非常不乐观。”杨嗣昌忍不住道:“察哈尔人可以任意选择从高山卫到四海治这一线发起进攻,以现在宣府镇的战斗力,很难全线守住。” “那就让一让,有选择地让察哈尔人进来,不能让察哈尔人选择突破路线,而应该主动放开更适合我们的路径,这一点我和麻承勋交代过,就看他做得如何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一节 担当,手腕,手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自己举荐了麻承前,那么就要担负起举荐附责任,这都是要录入文档存档,在内阁计议时也都是要呈列注明的。这是朝廷内部不成文的规矩。 只有重臣才有举荐权,像三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太大话语权的,如杨嗣昌,他可以谈某个武将表现上佳,有哪些优点,但不能就某个职位提出直接的建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周的重臣举荐,就是保荐的意思要担负担保的连带责任。这也是朝廷各部内部惯例。 如果麻承动表现糟糕,在这一战中损兵失地,那么他这个宣府总兵也许很快就会被调整。说不定就投闲置散,被打发到固原或者甘肃去当个副总兵也大有可能。 同样冯紫英这个举荐者也会受到牵连,惯例就是下一轮举荐中你的话语权会被大幅度削弱。 如果麻承前表现优异,立下大功,同样冯紫英的话语权也会相应提升,张怀昌和孙承宗以及内阁诸公自然也会更加重视。所以在麻承勋还在从山西奔赴宣府的路上,冯紫英就专门遣人给他去了信,一方面介绍了宣府镇的大概情况,一方面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建议。 当然只是建议,临场决断处置那是总兵大将的权责,但冯紫英不认为麻承勋会忽略自己的看法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杨嗣昌迟疑了一下:「紫英,我担心麻承勋初去,未必能控制得住宣府镇下边那帮人,牛继宗这带领老宣府镇主力一走,宣府镇的心气都散了,重建的宣府镇兵将来源太过驳杂,战斗力不怎么样,却养出了兵骄将横的习气,…….。 只有两人在的时候,杨嗣昌和冯紫英之家还是以字相称,冯紫英感觉得出来杨嗣昌是真心担心宣府镇出问题,也就站定脚步:「文弱,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让上三亲军和京营抽调兵力增援宣府如何?」杨嗣昌瞅了冯紫英一眼。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家伙,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 早先自己提出了兵部应该加强对京师城内军队的控制权,这赢得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的一致认同,包括杨嗣昌这些人在内也都大为赞同,看来他们也都是早就想要削弱天家对京师城内的军队控制权了,这符合文臣们的利益。 「文弱,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冯紫英看着杨嗣昌,笑吟吟地道:「而且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战斗力值得信任么?」「值得不值得信任,也要战场上才知道,京营前两年大换血重建,难道就没有一点改观?如果还是像之前的老京营那样,那这支京营留在京师有何意义?不是虚耗朝廷粮帑么?」 杨嗣昌当然知道冯紫英看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也不在意。 「还有上三亲军,铁网山秋狝龙禁尉的调查指向他们都存在着各种失职读职的问题,这样庞大几部军队,待遇比这军都还要强几分,却连皇上的安全都无法维护,这样的亲军,留之何用?优胜劣汰,便不能网开一面。」 「文弱,你这把京营和上三亲军匆匆推上战场,弄不好会弄巧成拙,麻承勋用也不好,不用也不好,稍不注意还会把自己给坑了啊。」冯紫英大笑起来。 「那不正好,真金不怕火炼,京营和上三亲军推上去试一试,也让他们明白兵危战险可不是嘴巴皮子说说而已。」杨嗣昌态度坚决:「至于麻承勋那里,给他去信说明白情况,如何这支增援力量,让他自己掂量着办,最不济让京营和上三亲军守一守「无关紧要,的堡寨,总可以吧?消耗消耗察哈尔人的有生力量,拖延一下敌军推进进度,这还是做得到吧?」 冯紫英忍不住伸手虚点,连连摇头:「文弱,这话不能外传,否则京誉和上三亲军的人能恨死你了,尤其是上三亲军,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家眷亲属都在城里,加起 来怕不是好几万人,你这话一入他耳,可就太遭人恨了。」 「紫英,上三亲军现在自个儿都惶惶不安,龙禁尉提交给朝廷的铁网山秋弥皇上遇刺一案调查报告早就呈在案头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就这样了事大吉了吧?」杨嗣昌也皱起眉头,「总归也要处理这帮人,得罪也就免不了。」 「行了,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提议,也不是兵部提议,而是南京方面和宗室,嗯,还有监国的提议,这样最合适。」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 「啊?」杨嗣昌吃了一惊之后便明白过来,心中一凛之余也是暗赞这厮也未免太过老辣阴狠了,轻描淡写间就把这顶帽子扣在了义忠亲王和宗室乃至恭王头上,让上三亲军这帮人恐怕立马就要把恭王和梅妃恨之入骨了。 见杨嗣昌马上就明白过来,冯紫英笑着摆摆手,「好了,此事我知道了,尚书大人和稚绳兄那边应该会赞同义忠亲王和宗室以及恭王的建议的。」 虽然被杨嗣昌拉着说话耽搁了一会儿,但是回到府里时,也才酉正,这就是上班打卡的清闲,哪怕是在兵部,也就这么回事么 到府里先去长房那边,逗弄了一会儿桐娘,小丫头说话已经有模有样,喊爹爹的声音格外清脆甚至已经能背几首唐诗了,让冯紫英也觉得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然后又去二房迎春那边,看了看儿子,只不过儿子似乎很贪睡,便是老爹过来一样不给面子,呼呼大睡。 遇上司棋才洗澡出来,衣衫单薄,胸前那对凶器晃晃悠悠,煞是感人,弄得冯紫英上下其手要弄一番,只可惜不敢轻易舞刀弄枪杀个三百回合。 晚间是要在三房睡的,今儿个是要收房繁鹊,这也是黛玉已经念叨了无数回,再拖下去,只怕不但冀玉不答应,就连紫鹊都要伤心了。 看着司棋幽怨的目光,冯紫英心中也是感慨。 自己身畔女人太多了,正房妻室都还能保证,但妾室们其实已经渐渐分出亲疏了。 至于丫鬟们,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根本就没资格去争宠夺爱,完全要看自己的心情和时间了。 像一句十日,一四七,二,三六九,分摊三房,只有逢十自己才得自由闲暇,但好容易得这一日轻松,哪里还有多少心思要去碰女人? 自个儿躺在书房里,看看书,睡个圆圆觉不香么? 自己回京来也一个多月了,在哪一房哪个人屋里歇息了几次,各房算都能算出来,也都心里有数。 冯紫英算了算,长房沈宜修屋里歇了七夜,尤二姐尤三姐那里三夜,晴宴捡了个漏,有一夜,剩下就只能是午间了,云裳甚至都只有两个中午午休亲热了一回。 二房更难。 宝钗屋里歇了六晚,宝琴屋里只有两晚,毕竟这一年多都是她在陕西陪自己,迎春屋里倒是歇了四晚,三房要好一些,毕竟妙玉和山曲烟都怀孕了,各有一夜,其余九夜都在黛玉屋里。 加上自己去天津,偶尔还要在兵部公廨耽误一下,这日子算下来就更紧了。 可除了这些妻妾,却还有那么被自己收了房的丫头,长房的晴婴和云裳,二房的司棋和香菱,还有平儿和金钡儿,就算是夜里侍宴轮不上,那也不能不管不问才行,人心都是肉长的,也是讲感情的,这些女子也都是有情有欲的活人,长久冷淡生疏,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像金钏儿和司棋,阔别一年多,早就望眼欲穿能不寻机会安抚一番?还有香菱和云裳,老实归老实,也不能欺负老实人。2 寻了个逢十夜,冯紫英搂着平儿睡了一觉,起码之后那一段时间里平儿都是气色大好,情绪饱满,逢人都是笑口常开,心情愉悦,这就是男欢女爱,或者说感情交流之后的效果。 恩爱一番,便说明在自己心目中是有位置的,有分量的,自己心里有她,所以自然就感觉不一样,精神状态也不一样。冯紫英也知道这等情形无法长久,再说自己养生有术,但也经不起这么多女人旦旦而伐,二三十岁或许还能坚持,等到步入中年,自己恐怕不说和永隆帝一样静心养性不近女色,但起码也需要收敛许多了。 像司棋这等如狼似虎的,冯紫英都有些怵,虽然也很垂涎那丰腴无比的身子,但想到后果和夜里自己的责任,他就不得不打退堂鼓。 迎春也看出了冯紫英的为难,主动打圆场:「好了司棋,爷今晚有事儿,……」 「奴婢知道,紫鹃要收房嘛。」司棋话语里酸味十足,「爷要留着精神,耕耘新田嘛,奴婢这些旧土也不怕荒芜了,……」 冯紫英和迎春都被司棋这等虎狼之词给弄得笑了起来,羞得满面通红的迎春更是难得的抽手打了司棋一下,「骚蹄子,怎么说话的?一点儿分寸都没有了,也不怕别人听见笑话!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二节 梦里仙乡,其乐融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司棋却是满不在乎,就这任在场,三人之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做过? 「姑娘也是太脸薄了,您儿子都替爷生下了,还有哈害臊的?」司棋大咧咧地挺了挺大胸,又拍了拍自己丰臀,不以为然地道:「奴婢是姑娘的人,身子也早就给了爷,爷之前不爷最喜欢奴婢身上这几处,每次折腾起来就没个休止么?还有哈不好说的?再说了,奴婢也没说什么,紫鹃也不小了,爷早就该收了她,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冯紫英也没想到司棋会这么说,索性也挑开:「这事儿黛玉也和我说了几次了,紫鹃也都二十了,放在外边都是老姑娘了,像你们这等贴身丫头,又不能放出去或者配府里小子,那怎么办?总得给一个念想吧。」 「那爷可有的忙,咱们府里奶奶们的贴身丫鬟可不少,还有好些爷没收房呢,宝姑娘身边的莺儿爷还没梳拢吧?」司棋牙尖嘴利,「还有琴二奶奶身边的龄官,奴婢看琴二奶奶也是花了心思雕琢过的,就琢磨着能让爷高看几分的,一个卑贱的小戏子出身,却还装出一副高门大户小姐的高冷模样,这不是故意在那里勾引爷么?还真以为她和林姑娘有几分像就能一样了?」 迎春听得连连皱眉,也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的脸色,冯紫英却不以为忤。宝琴在府里不太受欢迎,看来二房里也不例外。 至于龄官,要说宝琴没存着一点儿和黛玉比拼的心思,他是不信的,不过这种事情说穿了反而伤感情,内宅这些撕逼他素来是不问的。 「行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管别人的事儿?」冯紫英训了司棋一句,「人家什么样子也是天生的,难道还让别人去自毁容貌不成?」 司棋不服地噘了噘嘴,「爷要这么说,奴婢也无话可说,但若是爷去府里放一放谁还不知道内里的心思?」冯紫英狠狠蹬了司棋一眼,这小蹄子就是嘴硬,不肯饶人,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傻的不成?揉了几把同棋的大胸,弄得司棋媚眼如丝,冯紫英咬着牙关走了,又到三房这边,先去了妙玉那边。 妙玉的肚子已经吹气一般胀了起来,连带着本来就不小的胸也有些向王熙凤看齐的架势,比不上司棋,但也差不了多少了。看到冯紫英来,妙玉也欢喜不已。 自打怀了孕,妙玉的心境又有了很大变化,再也没有以往那种疏离淡然的心态了,越发珍惜其现在的好日子了,对冯繁英的态度也是越来越亲近,每一次冯紫英来她都会心情高兴,这一点连冯紫英都能觉察出来,也让冯紫英很是惊奇。 以前对自己的态度是不冷不热,到后来圆了房之后似乎才开始尝到做女人的滋味,几番欢好之后,冯紫英才算是降服了这个女人,也让这个女人渐渐成熟起来,明白了当女人该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也明白了家庭和幸福的含义。 现在有了身孕也是更进一步,妙玉的一门心思都转到了肚子里孩子身上,但也更渴望冯紫英能经常来自己这里,哪怕自己不能侍寝欢好,但是能在自己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一直到冯紫英走,他都能感觉到妙玉的不舍,这种情形让他都觉得挺有意思,一个以往对自己无比抗拒的女人,居然在婚后截然两样,这种情形真的太稀奇了。 岫烟那里也一样,对冯紫英的到来十分高兴,挨着冯紫英说了许久的话,顺带也说到了那边三蘑街园子改建的事情。「怎么,你也去看了?」冯紫英也想知道屋里女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心思,「改建得怎么样?」 「太美好了,以至于让妾身都有些不敢相信能重新回去,妾身原来住的芦雪广请来了匠师重新设计和布局了,作了一些小调整,茅舍风格不变,但是却更加精美了,妾身很喜 欢。」雌烟顿了一顿,「听奶奶说,原来那省亲别墅的楼宇也要用起来,每人都有一幢,妾身都觉得有些太奢华了。」 「不是奢华而是省亲别墅花了那么多银子建起来,难道现在把它拆了?不能拆,放在那里久而久之没有人气,反而毁坏更快,所以我才决定对其稍作改建重新用起来。」冯紫英解释道:「山亩烟,你们也要想一想,这也是为长久之计,你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产,孩子生下来之后丫鬟要添,乳娘要添,你原来的芦雪广还能住得下么?妙玉那边也一样,拢翠庵既小又挟窄,而且环境太过幽冷,若是盛夏时节纳凉倒是一个好去处,但冬日里就算是考上火炉也一样阴冷,有了孩子还能在那里住么?其他人怎么办?」 「另外,我日后来你这边歌息,孩子小当然无所谓,若是几岁的时候,离开母亲单独住太早,但留在身边也还有那么大了,所以有一处别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响烟连连点头,她只是想到了自己在芦雪广住足够了,但没想到一旦有了孩子,就涉及到乳娘,小丫鬟等等-系列人手增添,那芦雪广肯定就不够了。 现在两边同时用起来,也可以随即选择合适地方住宿,尤其是相公还要过来住宿,孩子稍微大一些之后,肯定不能在自己身边,那太不方便。 「相公说的是,妾身有些欠考虑了。」邢岫烟柔声道。「嗯,那你们这些姐妹们对搬过去可有什么其他看法?」冯紫英又问道。 邢屿烟应该是三房里边人缘关系最好的一个,她不是嫡妻无需太过计较面子身份,性子柔和清淡,和尤二姐、迎春乃至宝琴都能处得来,加上和鸳鸯、平儿、晴霎几个大丫鬟也都关系不错,所以算是府里最受欢迎的姨娘。 从她这里,冯紫英往往能打听到更多平时自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的后宅事儿。 邢岫烟没明白冯紫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才迟疑着道:「长房那边应该是没什么的,宝姑娘和琴姑娘那样倒是很乐意,宝姑娘对蘅芜苑还是挺怀念的,琴姑娘么可能觉得红香圃那边小了一点儿,然如果留作别宅肯定很合适了,实在不行蔷薇院也还有几间,甚至前边还有芍药圃和榆荫堂,宅院倒是多,就是略微散了一些,……」 冯紫英知道宝琴是有些挑剔的性子,不过让她住省亲别墅里边,都是二三层楼的楼宇,房间众多,她和妙玉各具东北西北一角,肯定就满意了。 「黛玉和妙玉呢?」冯紫英又问。 「林姑娘不太愿意去住省亲别墅了,她还是愿意住潇湘馆,不过我也把相公和我说的话给她说了,说潇湘馆太阴凉,夏季可以小住,但冬春秋还是住主宅更好,更容易取暖保暖,另外若是有了孩子,这潇湘馆偏凉,就更不合适了,劝了两回,林姑娘也就没说什么了。」 岫烟含笑道:「至于妙玉姐姐,她无所谓,相公安排她住哪里她就住哪里,现在好像也没有像原来对花翠庵里的事儿那么上心了,毕竟有了孩子了。」 「三丫头和四丫头呢?」冯紫英突然问道。 「啊?」岫烟一愣之后笑了起来,「相公还是问了出来,妾身还以为相公能忍多久呢。」 冯紫英笑着把仙曲烟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摩挲着岫烟凸起的小腹,「我经常做一个梦,梦着我最初去贾家的时候,和大观园里乃至荣国府里的姐妹们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云丫头,二妹妹,三丫头,四丫头,宝钗,黛玉,还有你和宝琴,妙玉随时冷着一张脸,也不欢迎我去她的花翠庵,还有琏二嫂子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号称凤辣子,凤泼皮,老太君还和你们一起热闹,大家吟诗作画,行令饮酒,简直就是人间天堂,无比怀念,……」 邢屿烟讶然,「相公梦见这情景?可是琴姑娘和妾 身进府之后,时间也不长,相公来府里没几回吧?妾身也不记得这么多人在一起的情形,是过年,还是中秋?怎么妾身没有一点儿印象呢。」 「只是爷的一种混杂了现实和虚幻的一种梦想吧,梦里边你们城里了诗社,琏二嫂子为你们出资采买物资,香菱喜欢写诗,也就加入了进来,珠大嫂子一个人,贾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也被拉了进来,好像还有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南京来的诗社成立之后,隔三差五寻些理由来聚会饮酒作诗,……」 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奇异之色,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邢唯烟也大为震惊:「爷的梦境呈这么详尽细致,连哪些人,怎么聚会饮酒作诗都梦到了?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是今日下午才到的,带来我们这边见了一面,果然都是绝色佳人,连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感慨不已。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三节 张敞画眉,乐在其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啊?珠大嫂子的妹妹还真来了?”冯紫英吃了一惊,他不过是依着《红楼梦》书中的场景,自我带入描述了一番,怎么还真的就应了景了? “嗯,昨日才来的,今日珠大嫂子就把两个妹妹带了过来,说是认识熟悉一下,不过看那两个画里走出来美人儿一般,委实是书香世家里的女子,非同一般,妾身这些是万万比不上的。”岫烟素来自谦,但能得她这般比喻,那也说明李纨的两个妹妹委实不俗。 “我记忆中珠大嫂子应该没有胞妹吧?以往从未提起过。”冯紫英下意识地道。 邢岫烟略感诧异,怎么爷对珠大嫂子家的情况也这么了解,外间的闲言碎语她也听到过,没太在意,正琢磨间,冯紫英又道:“其父李守中,是南京伪朝礼部侍郎,而且伪朝每每发布布告檄文皆是李守中执笔,朝中诸公对其印象极深,……。” “啊?”邢岫烟却不知道这一出,惊了一惊,“那珠大嫂子……?” “她是出嫁从夫,随了贾家,问题不大,但李守中若无意外,日后肯定是要凌迟处死的,不过这个话题你莫要和珠大嫂子说。”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邢岫烟有些震骇,思路都被打乱了,之前还琢磨自家爷是不是和李纨有些私情的心思早就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赶紧道:“是珠大嫂子的两个堂妹,据说是其寡婶的女儿,年龄都和妾身相若,尚未许人,……” “和你年龄相若,为何还未许人?”冯紫英沉吟着道:“我若猜的没错,只怕是李守中觉察南京势头不妙,让这两个侄女儿是出来避祸了。” 邢岫烟想了一想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相公说得有些道理,我看珠大嫂子带二女过来是也是强颜欢笑,眼底尽是阴翳,二女虽然姿容绝世,清丽脱俗,但眉目间的忧色挥之不去,听得爷今日怕是朝务繁忙,不在,也有些失望,奶奶留她们用饭,她们也婉拒了,……” 见冯紫英凝神苦思,岫烟又悄声道:“爷,莫不是二女到来,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冯紫英苦笑,倒是不会给冯家带来麻烦,而是给自己带来麻烦。 朝廷抢在和南京方面谈判之前内部就列出了十大不赦钦犯,牛继宗、孙绍祖、王子腾、贾敬、甄应嘉和李守中都在其列,反倒是如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这些江南名流士人不在其列。 理由也很充足,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不用说,是催生战争的战犯,对百姓民生伤害极大,贾敬本就是朝廷幽禁监控的,诈死脱困,怙恶不悛,甄应嘉是长期走私贩私,李守中是罔顾天理颠倒黑白,民愤极大。 至于说汤宾尹、缪昌期和顾天峻之流附从则是大统之争,被列入不赦之犯的都是有其他理由的。 要说这当然很牵强,吗,没理由伪朝尚书这一类的高官重臣不处理,却要把其他人拿来当刀头用,这太过无理,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哪里来那么多道理可讲?官字两张口,上下都由我说了算。 “和我们家里关系不大。”冯紫英摇了摇头,“只是这来了京里,贾家现在都已经是戴罪之家,哪里还能庇护她们?珠大嫂子求上门来,我们岂能拒之门外?” 的确没法拒之门外,否则纨姐儿在床上,不,在石上就不能饶了自己。 问题是李守中的几篇文章檄文写得太过恶毒,把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齐永泰、李三才都都骂了进去,这文人骂人,入骨三分,类似于三国时候的陈琳替袁绍写檄文骂曹操,曹操有雅量,可时代不同了,朝中诸公恐怕就未必有此雅量了。 “那爷岂不是很难做?”邢岫烟也觉得作难。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守中罪该万死,但是毕竟也只是一个文人,再说了两女也只是他的侄女,都逃到京师来了,也算是和李守中划清界限吧?看看这个理由能不能让她们俩脱罪吧。”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邢岫烟也是心中一喜,“还是爷有办法,一想就是一个主意,这样珠大嫂子那里也能交代了。” 冯紫英看着邢岫烟欢喜雀跃的样子,心中也是喜欢,自己身边女人还是多一些像邢岫烟这种心地良善的好,便是没有什么瓜葛,也愿意与人为善,手里一用力也把岫烟抱在自己怀里,搂得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却已经钻进衣襟里,拿住了那膨胀了许多的饱满。 邢岫烟脸一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感觉到坐在相公腿上的臀部有一硌人之物越发明显了,呐呐道:“爷,妾身还怀着身子呢,再说了,您今晚不是要收房紫娟么?” 恋恋不舍地在岫烟胸房上耍弄了一番,这才让手回到岫烟光洁鼓胀的肚皮上,“你都七个月了吧,现在适当房事是可以的,但再等十天半月,就不适合了,不过今日如你所说,是紫娟的好日子,还得留着余力,但你这模样,似乎也难以让爷消耗多少,嗯,……” 岫烟大羞,但心里也却是盼着的。 怀孕以来便少有房事,回来之后随着肚子变大,模样也大变,连岫烟自己都有些对自己模样不自信了,好在相公每次来都是兴高采烈,好言宽抚,岫烟才安心一些。 这等床笫间的私语,不足为外人道。 岫烟窸窸窣窣褪下里衣,喘息声慢慢响起,…… 冯紫英离开时,岫烟眉目中满是浓情蜜意,欢爱时间虽短,爱郎的小心翼翼体贴入微,却也让她十分满足,能得这样知情达意却又尊重爱重自己的男人,这一辈子满足了。 难以尽兴的冯紫英却也很满足,在邢岫烟身上他当然不敢放肆,动作太大肯定会有影响,只能点到即止。 好在今晚还有重任在身,不过这新田初犁,只怕也难以尽兴。 见着冯紫英大踏步而来,以往都是紫娟迎候,现在却变成了雪雁。 “爷来了。” “你家奶奶呢?”冯紫英看紫娟没出来,就知道这丫头肯定是已经去准备了,也不在意,时间还早。 “奶奶在屋里和紫娟姐姐说话呢。”雪雁几女脸上都满是笑容,紫娟能得收房,意味着在和二房的竞争战中又胜出一筹,要知道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可是还没有收房。 看着雪雁天真无暇充满童稚的笑容,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那姣美如雪的脸颊。 要说跟得黛玉最久,算是真正林家人的,还是这一个雪雁,只不过这丫头年龄太小,跟着黛玉来时才五六岁,不懂事儿,远不及紫娟贴心知趣,所以紫娟就渐渐取代了雪雁成为黛玉身边最知心最忠心的丫鬟,但这并不代表雪雁就和黛玉疏远了。 作为林家唯一留给黛玉的“依靠”,雪雁对黛玉又是另外一种精神寄托,加之年龄幼小,所以黛玉一直把她当妹妹。 但是这丫头今年也要满十六了,不过这丫头性子天真烂漫,和府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们也都打得火热,便是见了菂官、藕官这些和她年龄相彷但身份不如她的小丫头,也是十分亲近。 这也罢了,但这丫头身材这两年也是蹭蹭的发育,尤其是前胸已经初具规模,俨然一副童颜巨乳的模样。 “呀?!”雪雁惊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脸颊,瞪着眼珠看着冯紫英,脸唰一下红成丹樨,“爷……?” 看雪雁这副受惊模样,冯紫英也觉得格外有趣,这丫头也是少不了要收房的,不过是缓一缓罢了。 黛玉也早就说了,紫娟和雪雁是她一辈子都不能离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冯紫英也能理解。 “怎么,你家姑娘没和你说,你也迟早少不了这一遭?”冯紫英觉得这丫头的羞涩模样到很有点儿某些不良片段一般,自己竟然有有些不忍下手,却又格外诱惑。 脸涨得越发通红的雪雁支支吾吾,头低垂下去,足下绣鞋也是在地上蹬踩着,目光惊慌,不敢作答,显然黛玉是和她提过,只不过可能从未想到过会被冯紫英这么当面提起。 一看对方情形,冯紫英就明白了,小丫头这是有所闻,但是却还觉得没有敲定,这骤然遭遇自己“突袭”,这才不知所措了。 “好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不过女儿家不都迟早有这么一回么?”冯紫英笑了笑,“紫娟过了,不也就该轮到你了么?” 说完冯紫英也不等雪雁回过神来,便径直进屋去了。 黛玉早就听到了冯紫英在外边的声音,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低着头,已经换了一身桃红裙衫的紫娟。 “相公回来了?”黛玉嘴角带笑,又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紫娟,“这丫头方才还在那里抹泪呢,我说难道你还想离开我不成?这不正好,以后做姐妹,一辈子不分离,不是更好?” 冯紫英看着多了几分喜气和俏丽的紫娟,心中也是暗赞,紫娟或许不及晴雯、香菱和金钏儿她们漂亮,但是也算一等一美人,更难得是她生得一副甜美纯净的脸盘子,让人一看就能生出几分信任,而她实际表现也是如此。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四节 贞静紫鹃,得偿所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遇上这样一个主子,是不是喜极而泣?」冯紫英宽言安抚,「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她的性子,日后好好伺候她便是报答了。」 紫鹃终于抬起头来,哽噎了一番,这才转泣为笑,「奴婢这辈子遇上姑娘和爷,就是最大的幸运,以前奴婢也从未想过太多,跟着姑娘后,也算相依为命,幸得姑娘嫁了爷,得偿所愿,姑娘嫁了爷之后的笑容,比前十年的笑容都还要多,奴婢也心满意足了,....」 「好了,少在那里说我,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好好伺候爷,日后我也好多一个姐妹兼帮手,最好能学着妙玉和岫烟,.....」 黛玉捂嘴轻笑,却把紫鹃吓得不轻,赶紧道:「那如何能行,奴婢不敢,.....」 「哪里来那么多讲究,别家的事儿,我管不着,但咱们这一房,却是我说了算。」黛玉叉腰翘嘴,多了几分娇俏活泼的灵动姿态,见紫鹃还欲再说,便打断对方:「行了,今天春宵苦短相公就早些带紫鹃过去休息吧,这丫头太老实,也不学着别人,太老实就吃亏,....」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吃亏是福,....」 一番调笑打趣之后,黛玉催促着冯紫英赶紧和紫鹃去那边屋里,冯紫英无奈,也只能带着紫鹃便去了紫鹃的「新房」,实际上就是一间原来紫鹃独居的耳房,面积挺小,不过现在装点了一番,倒也小巧精致。 屋里挂着红灯笼,有些袖珍,但透露出几分喜气,见冯紫英打量,紫鹃红着脸解释道:「这是雪雁和春纤她们做的,说是添点儿喜意,..—」 「挺好,看来紫鹃你在这边屋里很受她们的爱戴尊敬啊,所以我说吃亏是福啊。」冯紫英牵着紫鹃的柔荑,走到床榻边上,比起黛玉那边大床,紫鹃屋里床小了许多,不过两个人睡也足够了。 被冯紫英牵引到床边,紫鹃便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看门,嘤咛道:「爷,门还没关,.....」 冯紫英哑然失笑,走过去把门掩上,却没闸上,这才走回来,紫鹃已经坐在了床边上,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紧张和羞涩,望着冯紫英,甜美可爱的脸颊上两枚酒窝一深一浅,在烛光下多了一重浪漫的气息。 冯紫英走过去,紫鹃想要站起来,冯紫英按住对方的肩头,让其坐下,这才又抬手挑起对方下颌,看着对方这张娇媚恬美的面孔,微微上翘的嘴唇淡红腻滑,轻轻印下。 「啊?!」了一声,紫鹃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身子顿时绷紧僵硬起来,却感觉到自己膝弯被对方一臂勾过,另一只手从自己腋下穿过背抱起,放在了床上,绣鞋随即被对方取下,..... 「爷,.....」 冯紫英没有应声,回应的只是越发温柔体贴但却绝不停止的动作,裙衫,里衣,绣袜,然后是肚兜, 绵长细腻的喘息慢慢变得粗重急促,—,间或夹杂着几许或吟或叹或呼的喉音媚声,床第间那对身影有节奏的起复,从慢到快,..— 周而复始。 已经是二十岁的紫鹃身体比想象中的更丰润更成熟,或许平时打扮得年龄偏小一些,只有卸下外在的装束,才能感受到这个丫头的娇媚. 先前冯紫英还担心对方玉瓜初破难以承受,但是很快他就发现紫鹃比想象的更「坚强」,柔韧中带着几分不屈,倒是让冯紫英凭空得了几分喜悦。 ...... 鲛丝雾吐渐收,捋取猩红一抹,俄尔浅吟低唱,细腰无力转娇慵。...... 「奴婢自小就是和鸳鸯、晴雯、琥珀、珍珠她们一起长大的,原来的名字爷肯定也知晓,嗯,鹉哥,爷莫笑,奴婢其实挺喜欢原来名字的,...」 喁喁细语,轻怜蜜爱,冯紫英很喜欢这种欢好之后贤者时间,不,这样轻松一战谈不上什么贤者时间,但他还是很喜欢和身畔女人这种相依相偎的私语,尤其是女人在放开一切身心把内心话语向你倾诉时,这种被依靠感,还是很让人舒服的。 「鸳鸯,晴雯,和奴婢都算是各有际遇,说起来还是奴婢顺利一些,鸳鸯前边很顺,但是贾家中落,又遇劫难,大家其实都知道,鸳鸯其实是老祖宗送到冯家来作为一个日后联系的手,盼着日后冯家能多给些帮助,虽说姑娘以及宝姑娘和二姑娘她们都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是却恰恰是她们的身份限制了她们不能太过于掺和,以免被府里其他人诟病说吃里扒外,-」 「鸳鸯是个最热心最公道的,....,晴雯其实面冷心热,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却是一旦认定了你,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死心眼儿,在宝二爷那边遭了一些罪,却被爷给拉了出来,得偿所愿所以对爷和沈大奶奶最是忠心,.....」 「平儿却是跟着琏二奶奶进来之后才熟悉起来的,不过她进来的时候年龄也小,所以和奴婢也十分合得来,...」 「现在奴婢也是抢了鸳鸯的先,也不知道鸳鸯会不会心生嫌隙,—_.「紫鹃边说边抿嘴一笑,显然也是不信自己的话。 「要这么说,晴雯不是更占先,那你和鸳鸯不是该和晴雯老死不相往来了?「冯紫英打趣着紫鹃。 「琥珀珍珠她们却最是命苦,一直跟着老祖宗,但老祖宗都八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祖宗还能有多久呢?何况现在贾家都这样了,大家都是在贾家长大的,对贾家多少都还记挂着几分情分,爷也莫要心生嫌隙,———」紫鹃却自顾自地往下说。 冯紫英哑然失笑,紧了紧紫鹃的细腰,「紫鹃,你就把你家爷的心胸看得这么狭窄么?贾家落魄,爷固然没法一力支撑起来,但也会尽力帮扶,至于说府里的女人们,爷当然能理解她们心中情分,说实话,若是没有这份牵挂,爷反而要觉得她们冷心薄情了,...」 紫鹃微微点头,下巴靠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奴婢和姑娘就经常说起爷是英雄盖世,不该被这些俗务所羁绊,只是遇上了这些事儿,其他人却又无力应对,也只有辛苦爷了,姑娘内心里一直把爷当成无所不能,....」 冯紫英见紫鹃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微微蹙眉,梨花一枝春带雨,恬美中带着几分妖娆,真有点儿想让人把她按倒梅开二度。 不过念及先前紫鹃在身下嗬嗬呼痛的哀怜模样,冯紫英又的确不忍心,只能杀器入鞘,再等时机了。 「姑娘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能早些替爷怀上孩子,这么久来一直踢毽、跳绳,投壶、做操,对爷的话从未有过这么上心,....」 「要说对妙玉奶奶和邢奶奶一点没有羡慕,那怎么可能?谁不想当母亲,姑娘都满了十八快十九了,正是生养的好时候,若是妙玉奶奶和岫烟奶奶都生下儿子,姑娘肯定就压力更大了,太太那边也经常送来滋补羹汤,爷说姑娘着急不着急,.....」 紫鹃还在念叨,但声音却慢慢小了下去,玉瓜初破,流血甚多,看看悬在床头那白绫尽染,便知战况如何。 疲倦夹杂伤痛,让紫鹃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倒是冯紫英精神甚好,辗转反侧了好一阵,才入睡。 天色放亮,紫鹃未醒,冯紫英就听得门口有动静,脚步声也很熟悉,应该是雪雁。「可是雪雁?」冯紫英轻声问道。 「爷,是奴婢。」 冯紫英一说话,紫鹃便醒了过来,「呀」了一声,便欲挣扎起来替冯紫英着衣,却被冯紫英压住按了下去,自个儿起身,然后喊道:「进来吧,你紫娟姐姐身子受创甚 深,今日还得要在床上休息一日,雪雁你来伺候爷着衣。」 雪雁红着脸进来看着脸色苍白中夹杂几分羞涩红晕的紫鹃,恍惚间已经和昨日的紫鹃姐姐不太一样了,怔忡着走近,小声道:「姐姐没事吧?要不我先替姐姐盛一碗双红汤来,姑娘昨夜就吩咐了,另外午间也够姐姐炖了一锅乌鸡黄芪汤,要给姐姐好好补一补,....」 紫鹃感动之余也是羞涩难言,连忙摆手,「我没事儿你先替爷着衣梳头结发,爷今日还要上朝,耽误不得,....」 「哪有那么夸张?我上朝便是晚一阵也无关大局,好歹你家爷也是兵部侍郎了,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也不至于每天都得要准点应卯,偶尔耽搁一下,也无人能说什么,.」 冯紫英摆摆手,指了指悬在床头的那一红几乎要成红绫的白绫,「紫鹃你先休息,雪雁你先去给你紫娟姐姐盛一碗双红汤来,润润喉,补补气,谁让你姐姐昨晚浅吟低唱辗转反侧一夜呢?」 「呀!」「啊?!」 紫鹃羞得捂脸,雪雁却是莫名所以,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五节 迎头一棒,从容反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意气风发地出门,到了兵部公廨,却是迎头一棒。 「察哈尔人破了松树堡,沿着龙门水一直南下,云州堡和赤城堡都失陷了,保安州白莲教突然发生叛乱,保安州卫军哗变,.... 孙传庭紧跟着袁化中一脸阴沉地进门,不敢怠慢,一连串的叙述,把整个情况有条不紊地叙述详尽。 冯紫英好心情顿时消失大半,但脸色还能稳得住:「为什么不连夜报?」 「尽早才送来的,不过保安州那边第二则消息都回来了,……」袁化中吁了一口气,「保安知州傅试亲自率领卫军反击,斩杀了卫军反叛首领郭振,全州大索,清剿白莲教叛匪,现已抓捕白莲叛匪三百余人,……」 冯紫英心中一松,这白莲教看来起事在即了,否则不可能连卫军中的白莲教徒都提前发动了,「让傅试查清楚为何白莲叛匪会在这个时候起事,是否策应察哈尔人?另外,让其留白莲教骨干进一步深查,其余寻常教匪,一律就地处决,防止白莲教余匪劫狱!「 「啊?!」袁化中和孙传庭都大吃一惊,这后边儿的命令就有些僭越了,不经三法司审查,直接处决,这是要遭弹劾的,而且知州也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命令。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来承担责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婆婆妈妈,真要保安州被白莲教夺了,那宣府镇就危险了,麻承勋初去,根本还控制不住局势,若是内外夹攻,他未必就能扛过这一关了。」 冯紫英不耐烦地道:「伯雅,去给保安州下令,就说我说的。」见冯紫英如此果决,袁化中也不再多言,示意孙传庭立即去办。 孙传庭出门冯紫英就和袁化中道:「麻承勋虽然是能征惯战的宿将,但我们不能指望他一去就能力挽狂澜,察哈尔人蓄谋已久,看样子也应该是和咱们内地白莲教有勾连,我甚至怀疑南京方面也在其中穿针引线,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袁化中惊了一惊,「不至于吧,他们现在不是在和朝廷谈判么?」 「既然是谈判,就意味着还处于交战期间,还没有谈好之前,无所不用及来为自己一方谋取更好的条件,这也很正常,我们不能低估南京方面的下限,我估摸着这一段时间南京方面肯定还要出不少幺蛾子,扬州陈继先,江西王子腾,山西乱军,弄不好都要次第发难,「 袁化中思索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有理,不把局面搅乱,南京方面凭什么和朝廷谈? 就算是谈肯定也是一个十分不利的条件,义忠亲王那边如何肯接受?「可这么久拖下去,朝廷就有些吃力了。」袁化中很委婉地说了一句。 「岂止吃力?那是撑不住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但这也是最艰难的时候,礼卿兄在山西只要打开局面,宣府这边麻承勋扛过去就是另外一片天地,辽东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曹文诏当辽东总兵不合格,但是打仗还是在行,和叶赫部那边联手阻击莽古尔泰的偷袭,打得有声有色,据说莽古尔泰挨了一火铳铅丸,看来京畿军工联合体生产的鹰嘴铳威力已经不逊于那些从西夷进口来的usket了,只可惜这玩意儿太贵太重,要全面装备,力有未逮啊。」 「据说努尔哈赤那边也用了西夷大炮,打了杜松那边一个措手不及,若非用人命去填,硬生生折损了数百条人命,铁岭卫就陷落了,但即便这样,也很危险了。」袁化中有些苦涩,地道。 这也是一道难题。 冯紫英沉吟不语,原来指望杜松部能在铁岭卫守上三个月,拖到明年初,主要是让北线军团能迅速适应辽东的气候和水土,但现在看来拖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寒冬作战对谁都是一大考验,尤其是要想出城野战将杜松部接应出来,打破懿路 所和汎河所建州女真的拦截,那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弄不好还要把援救的部队给陷进去,而建州女真本身也就是存着围点打援的心思。 「北线军团准备得怎么样?」冯紫英良久才问道。 「沈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倒是觉得北线军可以一战了,但尤世禄却不肯,觉得要冒险北进很危险,单靠北线军团这一部打不穿对面懿路所和汎河所的女真兵,顶多能达到懿路所,汎河所一线女真兵更雄厚,而且尤世禄怀疑女真那边就是采取前薄后厚的兵力布置,诱使我军入彀,懿路所轻易突破,骄兵,但一旦到汎河所一线,恐怕就要陷入重围,.... 袁化中的介绍没能让冯紫英满意:「依据呢,总不能单凭他直觉吧?」 「建州女真在叶赫部那边的攻势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凶猛,虽然有曹文诏和贺人龙部的协助,但如此轻易被击退,尤世禄觉得其中有些蹊跷。」袁化中进一步解释道:「而且其进攻的后劲也不足,这让尤世禄有些怀疑。」 冯紫英冷笑,「恐怕也不仅仅是怀疑更想让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回师与他一道北上吧?」袁化中见瞒不过冯紫英,笑了起来,「的确有这个意思。」 冯紫英沉吟不语。 的确,曹文诏和贺人龙与叶赫部与建州女真的一战中打得太过轻松,他也有些怀疑。 再说曹文诏和贺人龙强悍,但建州女真不比蒙古人其骑马步兵的战斗力相当不俗,不应该这么轻松就退了。 他之前还以为是曹文诏和贺人龙因为被取代而感到愤怒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加起来也是一万出头的兵力,在和建州女真一战中损失不大,若是这二部加入尤世禄北线军中,的确能让尤世禄放心不少。 「毛文龙那边情况如何?」冯紫英突然问道。 「文弱一直在联系,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金州卫和复州卫的兵力已经在上月就集结到了定辽右卫,目前毛文龙手中兵力翻了一倍,达到了一万八千人左右,其中火铳兵配备了超过六千,还有部分火炮。」 袁化中精神一振。 这是冯紫英刻意经营的一支伏笔,在天津卫时就交待沈有容与在皮岛和九连城镇江堡一带的游击毛文龙来见,在上一趟去天津卫时,秘密见了毛文龙,毛文龙也是惊喜过望。 要知道他虽然是辽东将领,但因为老家是杭州的不太受到赵率教、祖氏兄弟等人的喜欢,而曹文诏对所有辽东武将都不信任,这也让毛文龙一样没能入曹文诏的眼,所以毛文龙也是颇为苦闷。 谁曾想沈有容为他搭上这样一条粗腿,让毛文龙欣喜若狂。 冯紫英的名头,冯家的背景,都让毛文龙恨不能立即拜入冯家麾下。 之前冯唐在担任蓟辽总督时,他才只是一个守备,还进入不了冯唐的眼帘,现在好不容易爬到游击位置上,却又遇上了贵人,这如何不让他趋之若鹜。 考虑到皮岛这边重要性,冯紫英专门交待沈有容先把登莱水师一部分火器移交给了毛文龙部,毛文龙部顿时鸟枪换炮,不比一般了。 当然毛文龙也当得起冯紫英的看重,训练极苦,士卒效命,原本是考虑日后在宽甸六堡这边发起反击,但现在看来杜松部危险了,只能冒险用毛文龙部来一搏,但冯紫英依然觉得不不够,如果加上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冯紫英觉得就可以好好打一仗了。 鱼死和网破本来就是一个相对论,鱼强能破网,网韧勒死鱼,就这么简单。 「那就去信,命令毛文龙部率主力全速赶往沈阳,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那边,我亲自写信去,也让他们移师沈阳,……」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不行的话,我亲自去沈阳坐 镇。」袁化中一惊,「你要亲自去?」 「不去不放心啊,曹文诏和赵率教、杜松以及祖氏兄弟势同水火,出点儿差错,那就是遗恨万年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另外叶赫部那边也不能放松,万一被曹贺二部走了,建州女真突然卷土重来,叶赫部吃不消。「 袁化中一想也是,「那如何是好?」 「只有我亲自敦请內喀尔喀人来科尔沁会盟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许久没和宰赛见面了,想必应该有更多的话题了。」 袁化中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道:「那你可得要和尚书大人与孙大人好好商计一番。」 「嗯,免不了啊。」冯紫英点点头,「我也不想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去辽东,奈何不去不行啊,再等一等,渤海就冻了,不好走了。」 这都是十下旬月了,要从辽西走陆路不好走,还不如赶紧从海上去牛庄,这样快得多不说,也轻松许多,不过这年看样子又没法在京里过了,又得亏欠妻妾们了,天生劳碌命啊,冯紫英感叹道。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六节 小冯督师,申请出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怀昌和孙承宗一到就接到了这两个坏消息,他们俩显然就要比袁化中更分得清楚轻重。 察哈尔人突破边墙进入北直隶,冯紫英虽然有些担心,但并不怕,最前线赤城堡,也夹在龙门所和龙门卫城之间,麻承勋也是宿将了,面对这种情形如何应对,应该心里有数。 要按照冯紫英的意思,如果不考虑京师城民心,甚至可以从容放察哈尔人再深入一些,让其沿着龙门川深入到八达岭到居庸关一线,再来实施反击,断其后路,分段包剿。 当然,冯紫英估计麻承勋不敢,兵部也不敢,那对京师冲击太大。但起码可以放其到延庆州一带,再来迎头痛击。 保安州这边问题也不大。 傅试都能率卫军斩其头领,虽说得益于之前自己的提醒,但是也说明傅试对自己的话也放在了心上,后期也做了不少的秘密调查,否则不可能一鼓而灭。 傅试又不是什么勇冠三军的武将,一介文臣,能做到这样,殊为不易了。 反倒是袁化中最后提及的建州女真动用了西夷大炮猛轰铁岭卫城才颇为可忧。 这说明对方似乎意识到了大周北线军团的增援已经让其围点打援的意图遭遇了危机,弄不好就要弄巧成拙了。 所以才会想要集中力量看看能不能在铁岭卫这边取得突破了。 不过估计建州女真现在也还处于一个犹豫阶段,要攻克铁岭卫城这座坚城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付出的损失不会小,努尔哈赤也需要调动各方力量来,一旦懿路所和汎河所一线兵力削弱,辽东镇这边就随之耳边。 现在大周这边也要全力以赴,就是要打破懿路所和汎河所一线,破其罗网,让其偷鸡不成蚀把米。 「紫英所言不错,宣府这边问题不大,麻承勋足以应对,倒是辽东那边局面复杂,尤其是要破懿路所和汎河所防线,接应杜松部出来,难度不小,稍有不慎,就要功亏一篑,....」孙承宗看问题很准,「关键在于曹文诏、贺人龙和毛文龙这几部都不是赵率教和尤世禄能指挥得动的,是需要兵部去人统率指挥。」 孙承宗这么一说,张怀昌也有些歉然地看了一眼冯紫英,人家才回来一个多月,这又要去辽东,朝廷还真的是鞭打快牛,找着一个人可劲儿薅羊毛,委实有些不够意思。 「紫英,你的意见....」. 「我想说此番重任非我莫属,那显得我太自大了,但稚绳兄还要协助怀昌公统揽全局,嗯,这兵部算来算去就只有我了,我当然义不容辞,明日我就出发,走大沽海路去牛庄,这一路都还在咱们控制之下,尽早赶到沈阳。」 冯紫英坦然开口接下这个活儿,也让张怀昌和孙承宗心中颇为安慰。 如果说冯紫英去陕西之前,大家还只是觉得家学渊源的冯紫英对于军务有一套,但陕西平乱之后,冯紫英已经成为朝廷文臣中知兵者屈指可数的几人了,几与孙承宗齐名,便是熊廷弼和袁可立都隐隐要排在其下了。 此番他去,曹文诏、贺人龙都是其父旧部,赵率教也和冯紫英有些交情,而毛文龙更是冯紫英一手「发掘」,并亲自提名,可以说人和这一条,就算是孙承宗都不能比。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心齐泰山移,冯紫英若是去了能把这几部凝合在一起,那打赢这一仗,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倒也不必如此仓促,缓上一二日,.....」话还没说完张怀昌又苦笑着摇摇头:「算了,我还真不敢让你缓一缓,明日就明日吧,紫英,此番就辛苦你了,此去辽东冰天雪地,这一战不好打,你也务必要小心,....」 「二位大人放心,兵凶战险我还是知晓的,好在将士用命这一仗我心里还是 有把握的。」在这二位面前如果都不能把气势提足,那这一仗就没法打了,冯紫英信心十足。 见冯紫英说得这版笃定,张怀昌也是老怀大慰,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文渊阁那边,和诸公说一说,你这一去也是代表朝廷统一指挥,须得要给你一个督师身份,....」 张怀昌这一说,让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一震。 这督师之职可不简单,虽说只是一个和巡抚一样的临设职位,但权力可就大多了,甚至超过了总督。 这是要授尚方宝剑的,尤其是在战场上,便是总兵一级官员,亦可先斩后奏,某种意义上来说,特定场合下,其权力仅次于皇帝了。 小冯督师?冯紫英脑海里浮出这样一个称谓来。 看来自己在京师的称谓要迅速从小冯修撰向小冯督师转变了。 他印象中明末的督师好像就有孙传庭和袁崇焕,孙传庭斩了贺人龙,袁崇焕斩了毛文龙,都是用阵斩骄兵悍将来立威。 这特么也太遇巧了吧?贺人龙和毛文龙这双龙这一战都在,贺人龙是自己老爹的得力部将,而且和自己也颇有交情,毛文龙却是刚投靠自己的干将,这一去,自己难道也要斩将立威? 真到了斩将立威的程度,冯紫英估摸着那就是局面不可收拾了,他可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这些悍将猛将都是要替自己打卖命打仗的,自己有的是办法将他们牢牢捏在手中,哪里用得上斩杀立威,战场上去替自己冲锋陷阵冲阵斩将才是他们该做的。 「大人,这是不是.....」冯紫英哪怕再想要这个小冯督师的名头,也不得不推辞一番。 「紫英不必谦虚,此乃公务,非私事,打赢这一仗,扭转当前辽东不利局面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会把这个中原委和内阁诸公说明白,这一战不容有失!「张怀昌斩钉截铁地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紫英自然也就不再多说。 张怀昌走了,冯紫英也告辞孙承宗,径直回家。 只有半日时间回去收拾,还得要马上派人去大沽让薛蝌那边替自己准备快船,一到天津就能尽早北去。 这一回冯府,立即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躁动翻腾起来。 「相公要去辽东,为何如此仓促?您这才回来多久,怎么就又要远行,这朝廷未免太不把人当人了吧?「这一次连素来淡泊的沈宜修都有些嗔怒了,哪有这样的事儿,朝廷这样做太不道义。 宝钗虽然语气平和,但话语里也满是埋怨:「相公是主动请缨,还是尚书大人委以重任?」 黛玉眼中也是担心加幽怨,只是噘着小嘴不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点儿犯了众怒,连忙打躬作揖:「此事和他人无关,皆是为夫一人所为,实乃情况紧急,可以说换了别人,这事儿还真的不好办,.." 冯紫英简单把内里情形做了介绍,尤其是军情紧急,而己方恩怨交织甚深,可以说,现在要么是自己老爹去,要么就只能是自己去,才能把这一帮兵头武夫给压得住。 甚至自己老爹都未必能有自己更合适,毕竟老爹是武夫,拿不到尚方宝剑,更不可能授予督师一职,自己是文臣,才有这般殊荣。 把情况说清楚,几女都不说话了。 丈夫是重臣,是英雄,是无人能代替的栋梁之臣,这等情形下若是一味计较私情,那未免度量就太狭隘了。 三女都是明白事理顾全大局的,知道这种情形下,自己丈夫不去,谁去?谁能去?去了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么? 一旦失败,那是要动摇国本的。 良久,沈宜修才幽幽地道:「相公既然如此说,妾身和妹妹们自然是无话 可说,唯有祝愿相公此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冯紫英这才展演大笑,「就冲着你们的这番祝福,我若是不能斩上几千女真人头,那也对不起大家伙儿对为夫的一番期望了。」 事成定局,女人们自然也就不再纠结,只是这一番别离恐怕又是几个月,少不了又有离情别绪要和紫英倾诉。 这女人多了这个时候就有些麻烦了,想着床上还有一个受创太重未起的,冯紫英觉得还真有些对不起人家,真真是提起裤子就要走人,而且一走就是几个月。 午间在宝钗屋里睡的,免不了要恩爱缠绵,看着宝钗宛若凝脂细如霜玉般的肌体,冯紫英想到一走又是几月,哪里还不能鞠躬尽瘁奋力冲刺,但求能一日成孕,马到功成了。 欢好之后更多的还是相依相偎的温言细语,冯紫英也少不了要好生安抚,许些诺言。 下午冯紫英也要在诸女屋里—一道别,承受无数幽怨目光的同时,冯紫英越发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偌大一个冯家,日后就得要靠自己,老爹现在还行,再等十年二十年,那担子就全压在自己身上了。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这一去辽东,就得要好生筹划一番,不能只是打赢这一仗就行了,还得要有更大收获才行。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七节 死忠粉,铁贾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欢愉之后,沈宜修靠在冯紫英怀中,悠悠地道:「妾身有感觉,今日应该能怀上。」 「哟,宛君还能有如此预感?」冯紫英笑了,「这么准?」 「嗯,妾身的直觉很灵敏的,但却很少有这种感觉,所以这一次妾身直觉特别强。」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冯紫英有些讶异,沈宜修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除非真的有强烈把握,看了一眼沈宜修:「那就太好了,等我回来,宛君也该是大腹便便了。」 沈宜修也悠然神往,满脸期待:「希望这一次能给桐娘生个弟弟,看着二房三房开花结果,妾身压力也很大呢,二姐三姐也不争气,二姐也就罢了,三姐陪着你去陕西一年多,岫烟和妙玉都能怀上,她怎么就不行,相公薄待她了?」 「哪有的事儿,你去问问,只要一出门须臾不离我身边,我这个人的性子你也知晓的,离不得女人,只要出了门儿,基本上就是三姐儿了。」冯紫英摇头,「不过三姐儿在房事上不那么热衷倒是真的,喜欢随遇而安,....」 沈宜修瞪了丈夫一眼,哪有这么说自家妾室的,可尤三姐就是这个性子,冯紫英只要一归家,她基本上就退出了侍寝日程,倒是给了沈宜修和尤二姐更多时间。 「四丫头的事情,等相公从辽东回来,也许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翻年之后她就要满十六了。」沈宜修已经把惜春的事儿和冯紫英提过了,冯紫英没有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略早了一些吧,等到后年似乎更合适一些,再说了她的身份问题也还没解决,贾敬可是列为伪朝中几大钦犯之一呢,朝廷认为他是义忠亲王钱袋子,对其很看重呢。」 「若是义忠亲王和朝廷谈妥了呢?」沈宜修反问,「难道那几大钦犯,都不赦?」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那倒也不一定,若义忠亲王真的坐上皇位,就算是朝廷先前将这些人列为不赦钦犯,他肯定也要特赦,但是内阁未必肯答应,这中间肯定还有一场拉锯战,比如最后可能会达成一些妥协,比如免除其亲眷子弟之罪,又或者免罪但剥夺其本人和家眷子弟入仕资格,...「 沈宜修吃了一惊,「剥夺入仕资格,那岂不是永无机会为官,这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就太严重了。」 「那也只局限于一两代人,三代之后,一般不会太计较。」冯紫英笑了笑,「总不能一点惩处不作,那岂不是鼓励日后反叛?」 「这也不能算反叛,顶多是天家内部之争,—」沈宜修辩解道。 「用这种方式,朝廷肯定要定性为反叛,否则朝廷内阁就失去了正统性了,你要争位,不能另立朝廷,这是内阁最恼火的,所以这场狗屁官司还有得打。」冯紫英拍了拍沈宜修的裸臀示意。 沈宜修白了丈夫一眼,身体却知趣地翻身。再度云收雨散。 话题继续。 「那四丫头的身份也能得到解决,义忠亲王肯定会替贾敬特赦,最不济四丫头也就是沦为白身平民,那入咱们府里给你做妾,也就顺理成章了。」沈宜修顿了一顿「三姐儿不争气,二姐儿不中用,长房还是单薄了一些,四丫头进门来,我也算是有个帮手。」 「四妹妹那性子,恐怕你还不如多指望晴雯一些的好。」冯紫英摇头。 沈宜修想了一想也是,惜春那冷清性子,让她来接俗务,可真的是难为她了,突发奇想:「要不相公让鸳鸯入我这一房?」 「宛君你倒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那晴雯怎么想,再好的关系,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起嫌隙,晴雯性子燥了一点儿,多打磨打磨,随着年龄增长,若是生下孩子,兴许就能磨下来了。」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安 静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没有考虑到自己最心腹的贴身丫鬟的感受,点点头:「嗯,还是相公考虑周全,也就只能指望晴雯性子日后能安稳-。」 「若是你真的觉得晴雯需要一个助手帮忙,府里这么多丫鬟,你完全可以选一选,鸳鸯和晴雯一起长大,关系再好,也的确不合适,....」 沈宜修点头示意明白,鸳鸯和晴雯关系很好,但鸳鸯过来顶替晴雯,那置自己这个最忠心的丫鬟于何地?若是置于晴雯之下鸳鸯恐怕有不愿意,晴雯一样觉得别扭,所以最好不要在一起。 「还说年前要搬入三爵街那边呢,相公这一走,没了主心骨,这事儿恐怕就只能拖到相公回来了。」沈宜修叹了一口气。 「没必要,这边越发逼仄了,早些搬过去也好,就按照我们原来讨论的,年前就可以搬过去,我也和母亲她们说了,不必等到我回来,没准儿我回来的时候,妙玉和岫烟都生下来了,那就太挤了。」冯紫英握着沈宜修的手,「有娘子在屋里,我在外边也是放心的。」 沈宜修算了算日子,的确如此,相公这一去,只要超过三个月,妙玉和岫烟就要临产,而这去辽东不比去陕西近,而且还走海路,妙玉和岫烟在那边去生产也更方便。 「既然相公这般说,到时候我和宝钗、黛玉二位妹妹商议一番,再禀明太太。」沈宜修应允道。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才回京师没几日,这又要出征,而且去辽东虽然不会像陕西那么久,但是三四个月时间是跑不了的。 打完这一仗,还得要好生把辽东镇布置一番,赵率教不算是自己老爹绝对嫡系,但和自己的关系却不错,尤其是有原来在京师城里那段渊源,所以还是要好生笼络一番。 在妻妾丫鬟们泪眼婆娑中告辞离开,冯紫英又登上了征程。 还是老规矩,尤三姐护卫兼侍寝,唯一让冯紫英感到意外的贾环坚持要跟着自己去辽东。 按照他的说法,他书都得差不多了,可现在还得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参加秋闱大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干脆跟着冯紫英去辽东看一看,也在冯紫英身边学点儿东西。 贾环的志气让探春也是既惊又喜又忧。 扑在冯紫英怀里泪眼涟涟,问了冯紫英许久贾环去有无危险,会不会影响冯紫英的公务,最终探春还是一咬牙答应了贾环跟着冯紫英去辽东。 宝祥瑞祥也得要跟着,吴耀青加李桂保他们一大票护卫,包了一艘船,从通州直奔天津卫。 要在天津卫歇息一二日,根据天气情况再扬帆启程前往牛庄。 贾环也早就知道自己姐姐要给冯紫英做妾了,从内心来说,他觉得自己姐姐给冯大哥做妾都是高攀了,当然他对如薛宝钗、林黛玉这些女子嫁给冯紫英为妻一样觉得高攀。 也许是在青檀书院的几年读书,一下子让贾环从极度自卑一下子变成格外自傲,贾环现在觉得贾家这一帮人,包括和贾家有瓜葛的这些人都是那么庸俗不堪,冯大哥何等英雄,怎么能看得上这一帮庸俗脂粉? 薛宝钗薛宝琴皇商之女,给冯大哥做妾都是高攀,林黛玉父母双全根本不堪为冯大哥正妻,尤二姐尤三姐胡女血统,当个丫鬟足矣,贾迎春乃至自己姐姐和贾惜春,都是庶出不说,而且贾家都是破落户了,给冯大哥做妾一样是抬举了,那邢岫烟小户人家出身,妙玉更是官妓之女,还装模作样一副半出家人的样子,纯粹是博人眼球,勾引冯大哥入彀。 也许能让贾环觉得和冯大哥匹配的就只有沈宜修了,毕竟沈家是历代书香门第,而且其父一样是朝廷大员。 去天津卫之前贾环就听闻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冯大哥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都有染,他对此 也很反对。 不是对这种事情反对,而是觉得和这种寡妇与和离了女人有私情未免有辱冯大哥身份。 冯大哥要什么女人,京师城里何求不得? 多少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赶着想入冯府而不得,冯大哥何苦和这些女人搅在一起? 当然贾环也知道自己不能对冯大哥这等私事置喙,便是侧面说一说都不合适,所以也只能闷在心里,但对王熙凤和李纨更是嫌恶。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贾环心里还有这么多心思,不过他倒没有在意贾环的想法。 贾环若是跟随在自己身边,许多阴私也遮瞒不住,迟早要知悉,而且他也感觉贾环对自己越发有些狂热式的崇拜,那目光里的崇敬不加掩饰,所以他都不太在意。 这些都没啥大不了。 到天津免不了还要去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那里去,一走几个月,得去打个招呼。另外薛蝌也要等着见一面。 做了这么多事情,薛蝌也眼巴巴的看着,等朝廷能给一个说法。 不过冯紫英知道没那么快,以朝廷的办事效率,起码也要等到自己回来以后了。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八节 携东哥,赴辽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我必须要去!」布喜娅玛拉话语里充满了决绝之意。 猛然从锦衾中钻出来的身体撑起,丝毫不顾***在外的***,那一对已经足以压倒司棋的羊脂玉球颤颤巍巍,软玉生香,红莓怒放,惑人眼球。 「布喜娅玛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现在去了无济于事,毫无意义。」冯紫英也知道很难说服对方,但他又不能不告知自己去辽东的目的。 事后要让布喜娅玛拉知晓了自己有意瞒着她,只怕一辈子都别想爬上布喜娅玛拉的床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匹夫之勇在两军数万人的战争中毫无用处,但是我是叶赫部的女人,我叔兄都在战场上拼命,我焉能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哺育孩子?「布喜娅玛拉言辞铿锵刚烈,「紫英你不必拦我,就算是你不让我跟你同船去,我也会自己找门路过去。」 冯紫英真的是没辙了,苦笑着投降:「行,行,行,让你去,让你去,不过你去了真没啥意义,叶赫部那边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辽东的战局焦点转移到了铁岭卫了,努尔哈赤想要全歼杜松部,甚至玩一出围点打援尽可能地消灭辽东镇的有生力量,但我们却绝不能让其遂愿。」 「我知道现在叶赫部保住了,宰赛对科尔沁部下了狠手,那么叶赫部后方侧翼都再无后患,建州女真要想吞下叶赫部,就得要有好磕掉几颗牙的准备。」布喜娅玛拉听得冯紫英答应,妖媚一笑,罕见地主动把身子靠过来,蹭了蹭,眼波流转,丰唇轻绽,低声道:「我知道你煞费苦心才把内喀尔喀人说动,待会儿再让你遂愿一回便是,…………」 冯紫英掀开锦衾,狠狠在那肥臀上抽了一记,脆响盈室,「你想把我榨干,晚间我怎么面对凤姐儿?」 布喜娅玛拉生育了孩子之后,身材更见傲人,胸臀都长了一圈儿,但那腰却没甚变化,依然紧致结实。 布喜娅玛拉红晕满面吃吃娇笑,「你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了吧?还真以为自己铁打金刚,…」 冯紫英无语只能狠狠朝着对方胸前肆虐一番,布喜娅玛拉达到了目的,心情愉悦,也就任由冯紫英作践。 「那孩子怎么办?」良久二人才又拥在一起,冯紫英问道。 「草原上的孩子哪有这么金贵?凤姐儿不是在么,交给她就是,我很放心。」布喜娅玛拉大大咧咧地道:「左右不就是几个月的事儿,到时候我跟着你回来便是,…………」 说到这里,布喜娅玛拉又有些感触,「这一趟出来我便一直没回去,现在却成了当母亲的人了,回去之后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叔叔兄长还有德尔格勒他们说呢。」 「你不是说德尔格勒他们早就知道了么?那你叔叔兄长肯定也就知道了。」冯紫英不以为意。 「德尔格勒也就是猜到了,回去之后未必会明说。」说及自身,布喜娅玛拉也没有了往日的豪爽利索,「虽说叔叔和兄长对我的婚事不抱希望,但是他们恐怕也不愿意我和你这么不明不白在一起,而且还有了孩子,东蒙古草原上的明珠,现在却成了汉人的女人,你让草原上的人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冯紫英满不在乎,「你这颗明珠的名头已经被东蒙古草原上的两朵花给取代了,再等两年就没有人记得你了,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你是说科尔沁明安的女儿吉吉和莽古斯的女儿哲哲?「布喜娅玛拉对东蒙古草原上的情况自然是不陌生的,既然问道。 「咦?布喜娅玛拉你也认识?」冯紫英有些好奇。 论年龄,布喜娅玛拉要比科尔沁这两朵姊妹花要大不少,那两个丫头才十三四岁,布喜娅玛拉差不多要比她们大将近二十岁。 「见过,去科尔沁时见过,不过吉吉和哲哲当时都还小,才七八岁吧,倒是有了几分美人胚子模样,听说科尔沁部是想要和建州女真联姻的,明安和莽古斯都是软骨头,………… 布喜娅玛拉话一出口便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冯紫英知道对方肯定是想到他们叶赫部的情形。 布喜娅玛拉的亲姑姑孟古哲哲不也一样用这种方式嫁给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甚至还想一床三好把布喜娅玛拉也收入房中,姑侄同娶呢。 「科尔沁现在的想法就只能破灭了,其实林丹巴图尔也不希望科尔沁成为建州女真的附庸,好歹你也是蒙古一脉,怎么不听我的,却要去依附建州女真?所以内喀尔喀人对科尔沁动手虽然显得有些时机不合适,但林丹巴图尔内心肯定还是不反对的。」 冯紫英的转移话题让布喜娅玛拉的尴尬稍稍缓解,「你此番要去见宰赛?」 「嗯,肯定要见一面。」冯紫英也不隐瞒,「不能让人卖命却不闻不问吧,我还想见见科尔沁的两朵花呢。」 布喜娅玛拉有些惊讶,冯紫英好色,不过却非那种下半身控制上半身的人,难道还针对科尔沁这两朵花感兴趣不成? 「开个玩笑,见宰赛是要见的,科尔沁这两朵花才十三四岁,我还没有急色到对这些未成年少女下毒手的地步。」冯紫英随口道。 「可你们大周不也是十四岁就可婚配么?「布喜娅玛拉不屑地撇撇嘴,「撒谎都不靠谱。」 「呵呵,随你怎么说吧。」冯紫英也不在意,「你们叶赫部稳住了,西面局势就稳了,我此番去,就是要解决沈阳那边的问题,努尔哈赤要想在铁岭卫啃下我一口,我呢,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敲一敲他几颗牙齿,就要看是他的牙口好,还是我的铁锤厉害了。」 「紫英,不要小觑努尔哈赤,这个家伙现在越发老女干巨猾了。」布喜娅玛拉提醒道。 忽然间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布喜娅玛拉猛地跳下床来,赤条条地走到一旁放衣衫的所在,开始穿衣:「孩子醒了,我要去喂奶了。」 冯紫英惊讶于布喜娅玛拉的敏锐,看着这具凹凸毕现丰腴无比的躯体,那双峰对峙,雪丘粉腻,饱满的臀瓣更是充满了一种力量和肉体相结合的奇异美感。 「孩子这么小,你要去的话,怎么办?」 「有乳娘,何况也差不多可以断奶了,起码等我回来的时候可以断奶了。」布喜娅玛拉一边穿衣,一边随意道:「草原上的孩子,那有那么多讲究。」 夜宿自然是归王熙凤的。 道不尽的缠绵话,说不完的恩爱情,千言万语还是化成一场盘肠大战,欢愉无限。第二日冯紫英便和薛蝌径直乘船出海,东渡牛庄。 辽东已经是白雪皑皑了。 冯紫英抵达牛庄三岔河口时,都快要封冻了。 不过总体来说三岔河口封冻时间并不算长,一般说来也就是十多天罢了,很少超出二十天,大致在年末前一段时间。 现在这地方还不叫牛庄,要沿着三岔河口上溯近百里地才到牛庄驿,紧挨着牛庄驿的就是辽河套凹进来的底端堡寨——东昌堡。 冯紫英在海州卫,见到了已经先行抵达的毛文龙。 毛文龙身材伟岸雄健,头如岩石,豹头环眼,一看就是老行伍,尤其是一双粗壮的双手,厚茧密布,看得出来是长期在军中打拼出来的悍将。 冯紫英和毛文龙也只见过一面,这一次是第二次,不过那毛文龙的亲热劲儿却像是数十年的故交一般。 「卑职见过大人,大人不惜千金之躯,亲赴辽东坐镇指挥,让人钦佩。」毛文龙谀词如潮,让冯紫英也是有些感慨。 历史上不是说 毛文龙傲岸骄狂,在冯紫英看来这也要分人,对投缘的,或者赏识他的人,他的态度如此,而换了别人,就未必如此了。 所以袁崇焕斩毛文龙其中疑点多多,但冯紫英觉得有一条肯定没错,那就是毛文龙的性格还是有些问题。 「行了,振南,咱们俩之间某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我也不想来辽东,我才从陕西回京,抱着妻妾在热炕上睡觉不好么?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也是做人基本准则,所以我不得不来。」 冯紫英摆手,示意赐座。 「此番招你北上,也是形势所迫,你恐怕也知道杜松部被围铁岭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拖下去恐怕局面就要生变,朝廷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发生,另外辽东镇内部也有些问题,矛盾不断,朝廷对此很不满意,但大敌当前,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都需要服从于大局,服从于打破懿路所和汎河所这之间的阻碍,让建州女真的阴谋失败,所以振南,此战你要奋力,另外,我也招了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重返沈阳,可以说这一战,已经汇聚了整个辽东镇的所有精锐,若是再打不赢,我就无颜去回复内阁诸公了!「 癸字卷 第三百四十九节 文龙发招,紫英拍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坦诚,连曹文诏和贺人龙已经与赵率教、祖氏兄弟等人水火不容的这两部都重返沈阳,毛文龙也有些震惊。 要把这几部捏合在一起可不容易,再说冯紫英是督师,但是要对这一帮战将指手画脚,要让他们乖乖听命,那可不简单,而且这一仗的后果也是如此严重,不容有任何疏忽闪失。 「有大人坐镇,诸部当奋力效命,敢不死战?」毛文龙又应了一句这才道:「卑职此番率主力精锐前来,金、复二州卫军亦是虎贲之师,届时但凭大人吩咐,绝不让大人失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家伙情商很高啊,也不知道前世中怎么就恶了袁崇焕,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惨烈结果? 不过现在袁崇焕还在哪里?冯紫英遍寻朝中士人,都没有发现。 这一世见得各类名人多了去,所以冯紫英也对多一个少一个不太在意了,而且他也记得好像袁崇焕科举入仕时间甚晚,大概是广东那边的人,那就再等上几年,看看对方能不能冒出头来。 现在的毛文龙也正值壮年,也应该没有和前世中与袁崇焕交恶时的那种骄横霸道,这也在情理之中。 「好了,振南,你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了,此番我来辽东的目的你也明白,要打赢这一仗,把杜松部接应出来,同时坚守住沈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冯紫英步入正题。 「懿路所和汎河所都不太好打,建州女真既然起了围点打援的心思,肯定在防线上布置十分稳固,若是正面进攻,只怕会打成消耗战,这也是努尔哈赤所想见到的。」言及军事,毛文龙立即进入了状态,「卑职来之前就思前想后,这一仗不好打,无论怎么打只要你按照努尔哈赤预设路线去打,要破懿路所、汎河所的防线,就入了他的圈套。」 冯紫英欣赏地点点头:「嗯,你言之有理,但要接应杜松部南下,就必须要破懿路所和汎河所的阻碍,你怎么破?」 「卑职有一个大胆的主意,就看大人敢不敢搏一搏了。」毛文龙笑了起来,有些狰狞的意味。 「哦?」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我在宁夏平叛在永平守城,在陕西平乱,人言我冯紫英天生胆大妄为,暴虎冯河,振南,你可真的是挠到了我心坎儿上了,我平生最不爱做的事情,就是落入俗套,坠入窠臼,最喜之事就是不拘一格别出心裁,你说如何搏?「若是大人同意,振南欲率本部九千人,在抚顺关虚晃一枪,出关,走萨尔浒、界凡寨,过浑河,沿着汎河上溯,从抚安堡南边***去,直入汎河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毛文龙也不废话,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不需要地图,冯紫英早已经对辽东地界情况烂熟于胸,略一思索,便问道:「你要走关外插过去,那可是女真人地盘了。」 「那又如何,现在建州女真全力以赴在懿路所和汎河所设立防线,又在西面阻击我们沿着边墙的进攻,反倒是东面,他们觉得拿下了抚安堡、花包冲和三岔儿堡,这边墙内就稳了,但我不走边墙内,我走他们的地盘,一句杀过去,再从抚安堡附近重新进来,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这么做,······ 毛文龙的话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没错,现在建州女真占尽优势,懿路所、汎河所两翼的要隘皆被其控制,边墙内要走潜入过去,根本不可能,要打过去那随时可能遭遇来自各方的拦截,只有走边墙外。 女真人肯定认为辽东军不敢走边墙外,那是他们的地盘,而且边墙外荒郊野地,道路崎岖,行走艰难,而且天寒地冻,大雪皑皑,即便是能寻得小路数千人的行进,岂是简单之事?弄不好就有全军覆没之忧。 「振南,你这构想虽好,但是走边墙外,萨尔浒到界凡寨再往北走汎河一 线,都是野地,你可有把握?」冯紫英问道。 「十成把握肯定是没有的,如果有,那也什么别说直接打就是了,但是六七成卑职还是有的,之前卑职便在鸦鹘关当过守备,直面赫图阿拉,对边墙外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建州女真人这大冬天一样不怎么出来,雪地里的滋味换了谁也一样不好受,所以卑职才打算在抚顺关那一带虚晃一枪之后出关,肯定会很难,但是值得,只要从抚安堡那里钻进去,定能从背后打汎河所一线的建州军措手不及,如果大人能催着赵总兵和曹大人的主力从正面猛攻懿路所一线,卑职在后方动摇其防线,而杜大人又能从铁岭卫向南突击,卑职觉得这一战就值得了!」 毛文龙不敢说这一仗就赢定了。 打仗本来就是冒险活儿,即便他觉得再有把握但是这里边不可预测因素太多,也是觉得冯紫英此番来是以督师身份,而且赵率教和曹文诏、贺人龙这些统兵大将都和其有些渊源,冯紫英能够指挥得动否则他也不敢提出这一条冒险策略,那真的是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冯紫英思前想后,还是不敢轻易下决定。 这关系到近万人的生死,毛文龙虽然敢于冒险但是自己却不能轻率把他们送入险境,自己这一来就遇上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役的胜负关键手,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毛文龙所提议的冒险又的确让人动心,按照常理打的话,就算是能打破懿路所汎河所,恐怕损失都要以万计,而杜松部也不过一万多人,这样计算下来,几乎相抵,唯一能得的也就是拯救回来了杜松部这个名声。 冯紫英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脑海中关于抚顺关到萨尔浒、界凡寨一直到抚安堡这一线的情况不断翻滚。 平素在地图上、沙盘上形成的概念现在终于要变成真实的战争,萨尔浒之战他当然是知道的,辽东兴衰乃至明亡清兴的一个关键节点,但冯紫英并不在意这个。 自己的到来已经让历史改变许多,而且本来这个世界的历史也出现了偏差,「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布喜娅玛拉都成为了自己枕畔人,甚至替自己生下儿女了,孙承宗、曹文诏这一类明末战神都和自己成为同僚下属了,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毛文龙道:「照理说兵凶战危我不该如此孟浪轻率作出决定,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从这里到鞍山驿还要走几日,你和我的幕僚再把你的计划拿出来好好讨论计议一番,如果能在到鞍山驿之前说服我,我便允了!」 从三岔河口到鞍山驿两日行程,吴耀青带着一帮人和毛文龙的随军参谋开始就计划进行研究推演,一直到冯紫英都要启程赶往沈阳时,才算是敲定了此番袭击。 约好了时日,另外也要随时保持联络,毛文龙率领他的精锐主力分道扬镳东行,绕过了辽东镇所在的辽阳,而是走威宁营—散羊峪堡—东州堡这一线直奔抚顺关。 剩下三个营的金州卫、复州卫军则跟随冯紫英赶赴沈阳。 一直到沈阳卫城,赵率教率领刘綎、祖大寿、祖大弼兄弟与曹文诏、贺人龙分列两边迎了出来。一看赵率教和曹文诏二人的神色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根深蒂固,便是自己也无可能让二人握手言和,好在曹文诏现在也就打完这一仗就去登莱任职了,自己也许劳神这件事情了,但在这一战里,冯紫英还是有把握让曹文诏顾全大局的。 沈阳卫城比起辽阳城也不遑多让,虽然这只是个卫城所在,但是由于其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其重要性。 冯紫英一路进城粗略看了一下沈阳城内的情况,比起南边的城市再燃毫无可比性,街面上的人多 是以军伍出身的人,或者是家眷,当然还有许多都是服务于军队的一 些匠人和家眷。 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如果不能让沈阳、辽阳这些城市具备主动吸引外来人口来聚居的能力,而要完全依靠朝廷为这一区域输入各种物资来支撑,那么辽东始终就是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依靠陆路的运输,巨大的消耗即便是朝廷也有些承受不起。但现在在金州、牛庄两个港口开埠之后,这种局面就能迅速得到改善。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还言之过早,先要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才能说得上其他。 冯紫英一进大厅,两边将领自动分列,赵率教一边为主,曹文诏这边为客。 冯紫英也一一和诸将握手打招呼,寒暄了一阵,这才进入居中帅位。 「好了,在座都算是本官的熟人了,我从京师来,为何,大家都清楚,我既然来了,这一战就只许胜不许败,这句话先撂在这里,若是局面不利,我会主动请缨坐镇辽东,将铁岭卫夺回来为止,但在座诸位,那就要自请责罚,以事论罪!」 冯紫英之前和蔼可亲的表情迅速消失,面沉如水。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节 立威,提气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有的武将都是面色凛然,心中一冷。赵率教也好,曹文诏也好,都曾经是冯唐的下属,但是对冯紫英的印象都还比较模糊。 这一位老上司的独子,年轻得过份,但却是兵部右侍郎,而且还是督师身份,身负尚方宝剑而来,上可斩总兵,下可斩平民,可以说整个辽东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在其统辖之下。 赵率教和冯紫英打过交道,但是对冯紫英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一个年轻士人模板上,心思灵动,颇有智慧,科举成名,对辽东局面有所了解,但其他的就基本上来自道听途说了。 曹文诏对冯紫英的印象更复杂一些,毕竟他印象中的冯紫英完全是小时候的模样,在宁夏平叛时接触时间不多,粗粗几面,也就觉得冯紫英长大了,走了文臣路,其他也很粗浅。 但现在,单单是这一席话就让在座所有人都明白,眼前此人以前的印象都可以抛之脑后了,他就是这个战场上的主宰者,对在座任何一人的性命和权力都可以予取予夺。 这才没几句话就开始翻脸,杀意森森,显然是对辽东的局面极为不满。 「我知道之前辽东镇的种种,甚至也不讳言包括家父在辽东担任总兵时也一样存在这种种弊端毛病,派系,乡党,家族,这是以前延续下来的旧弊,但我现在不是要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打赢这一仗,把杜松部接应营救回来,那么拦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懿路所和汛河所的建州军,怎么解决他们,就是我和在座的责任。」 冯紫英语气低沉,但是却蕴藏着力量,「怎么打赢这一仗,我想在座诸位都应该有自己的一些想法,对着地图沙盘,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还是那句话,言者无罪,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各抒己见,怎么打,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都可以开诚布公,我愿意认真听取,但如果谁这个时候不说,事后决定怎么打了,又来阴阳怪气动摇军心,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很快奥图就挂了起来,而巨大的沙盘也迅速在大厅中央拼接出来,整个辽东地理地形活灵活现展现在眼前,包括河流山川,森林草原,关隘城池,道路野地都一一浮现。 这是冯紫英专门让人从职方司这边准备带过来的,比起辽东镇这边的舆图和沙盘,或许详细程度差不多,但是制作精良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沙盘可能和当下的战局形势相比有些变化,到时候诸位可以标明指出来,但是依托这副沙盘,大家可以直观了解我们面临的建州军,小绿旗是建州军,小红旗是我军,一个小红旗三千人左右,小一个号的一千人左右,……」吴耀青开始解释。 所有人都被这一具沙盘所吸引,他们不是没见过沙盘,甚至也经常用,但是描绘制作得如此精良的,却还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把各部的军队都以小旗形式标注出来,那就更为直观。 「正面懿路所的建州军有大概一万一千余人,主将据悉应为额亦都扈尔汉为副,靠西面亦有一部,据悉主将位费英东,莽古尔泰为副。……」 吴耀青开始手持木鞭在沙盘上进行指点。听得跟随冯紫英来的一个幕僚居然对对面敌军情况如此了解,赵率教、刘和祖氏兄弟无不骇然,曹文诏、贺人龙也是面带惊色。 倒是尤世禄脸色正常一些,早在蓟镇时他就知道冯紫英门路极多,龙禁尉、职方司、行人司不说,东蒙古草原上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都有他的眼线,加上辽东镇内部肯定还有其父的人脉,加之他现在又是兵部右侍郎,只要肯下心思,对辽东这边情况的熟悉并不意外。 「代善目前退守在花包冲,因为在前期他这一部损失比较大,所以算是一个休整,……」 冯紫英 打断吴耀青的介绍:「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东面边墙外可还有建州军?」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小股建州女真恐怕免不了,但是天寒地冻,成建制的建州军不会在这一线活动了,因为现在这一线边墙实际上已经毫无价值,所以成建制的建州军基本上已经退守到了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毕竟依托原来这些堡寨,他们获得补给的条件好得多。」 这一番话让赵率教和曹文诏脸上都是火辣辣的。要知道花包冲和三岔儿堡,包括更北面的抚安堡,都是辽东镇东面重要堡寨,但现在从最南面的会安堡一路向北三岔儿堡、花包冲、抚安堡、柴河堡都已经要么落入建州女真手中,要么就已经被攻陷废弃,可以说整个沈阳东面,从抚顺所往东基本上都是成了建州军自由进出的坦途。 当然这里边也有冯紫英老爹的责任,抚顺关自李永芳反叛之后就开始不稳,那一战给整个沈阳中卫造成的打击是无比沉重的,甚至一直没有办法恢复元气。 抚顺关和抚顺所之间的防御体系被彻底摧毁,更为重要的抚顺所这一片的近万汉人被掳走,其中不少匠人和农夫,后来冯唐虽然也努力想要重建恢复,但是损失的人口却再也无法弥补,而没有了人口,这一线的防御体系就显得相当单薄了。 所以到后期曹文诏也觉得这边成为了沈阳中卫的一个软肋,不得不加派重兵在这一线驻守。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努尔哈赤魄力如此之大,从三个方向向辽东镇乃至叶赫部发起了全面攻击,辽海卫(安乐州)的丧失让这个突出部被削掉了一截,铁岭卫被围危在旦夕,汛河、懿路一线也被建州军控制,整个原来辽东镇突出部将建州女真分隔成两大片的这一优势荡然无存。 如果说原来建州女真的主力营地要越过安乐州这一片到辽河套这边来,还不得不绕行大创忽而河这一线,现在则可以大摇大摆地直接从广顺关、柴河堡、松山堡西进,因为整个这一突出部都已经控制在他们手里了。 甚至可以说,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辽东镇遭受重创,地盘损失惨重已成定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文诏被免职也是理所当然,没有哪个总兵可以在这种情形下不承担责任,应该说让其到登莱镇已经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了。 经此一役,建州女真的重心必定会迅速西移,如果努尔哈赤敢于冒险,野心更大一些,铁岭卫城会成为其新的行政经济中心,如果努尔哈赤保守一些,也会将中心从赫图阿拉移到安乐州(辽海卫)。 注意到赵率教和曹文诏脸色发红,冯紫英冷笑了一声:「如果大家还有些羞耻感,看着这从最北端的清阳堡、镇北关到威远堡、广顺关、抚顺关都已经落入了建州女真的控制,大家有没有一种刀刃加身的感觉?」 众将尽皆不做声,但是却都是垂首黯然,这是这样憋屈的一仗打下来委实让人不甘,像刘、贺人龙等人都是面带不忿,握紧双拳。 这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来辽东镇遭遇的最大的一次牛败,抚顺关那一次还可以说是李永荣出其不意的物天败,抚顺天那一次还可以说是李水方出其不息的热变造成的,但是这一次却真的是面对建州女真的三面围攻辽东镇真的是接不下来了。 当然这里边有曹文诏、贺人龙与辽东帮武将的不睦带来的恶果,但不容否认的是建州女真真的具备了在正面击破辽东镇的实力,而且是攻破辽东镇防守坚城的实力。 现在铁岭卫一丢的话,懿路、汛河就成为建州女真和辽东镇的对抗第一线了,而沈阳中卫原本是大后方的格局陡然变为第一线,下一步努尔哈赤要想图谋辽东镇,其攻击点必定是沈阳,而且是志在必得。「我感觉好像大家还是有点儿刺痛感,或者说大家还有些不甘心不服气的血性,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如果说哪 一位都觉得辽东局面就这样了,我们现在丧失了边墙御敌的优势,又失去了安乐州这一块至关重要的桥头堡,人口,物资,建州女真都得到了大幅度增长,此消彼长,我们现在更弱势,士气更低,那我觉得存着这种心态的人,现在走出去,我不会怪罪他,因为他说的事实,只是他丧失了胆气,却不再适合在辽东镇为将了,……」 冯紫英如刺刀般的目光在两边站得笔挺的武将身上逡巡,似乎要寻找出他内心认定的不合格者。 无论是赵率教这一列主将,还是曹文诏、尤世禄这一列「客将」,都是抬头挺胸目光平视,不再有之前的低头垂首之态。 「唔,看起来我们辽东镇的诸将们还算是有些男儿血气嘛,但我还是奉劝一句,现在走,我以督师的名义保证,绝不追究,只是不能再在辽东为将,但是如果现在不走,日后我下了军令必须要执行的时候,谁若是推三阻四,扰乱军心,从赵率教和曹文诏开始,无论是谁,定斩不饶!」 冯紫英声音阴寒宛如从冰缝中挤出来的,透人骨髓。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一节 下手,定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诸将无不心惊战栗。 历来主帅要立威,尤其是文臣,无不是以斩骄兵悍将来实现的。 冯紫英虽然名气不小,但是他太年轻,而且名气大也是在京师。 在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也只是一个初来者,远不及其父来辽东时那么风光。 而且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诸将糅合在一起,打一场危境之下的背水一战,如果不能迅速统一思想做到令行禁止,那失败是可以预料的。 这越发增加了冯紫英要斩将立威的可能性。 所以即便是赵率教和曹文诏也都不敢怠慢,纵然冯紫英斩他们的可能性小,但是如刘綎,如祖氏兄弟,如贺人龙这些人,那就不一定了。 见诸将色变,冯紫英心中稍稳,若是不能镇住这帮悍将,下一步的安排肯定会遭遇阻力。 尤其是要让自家的部属上阵拼杀,那都是要人命去填,而且可能是见不到收益的情形下,抵触和阳奉阴违都很可能。 他就是要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情形。 目光在大厅中来回逡巡两遍,见众将都已经无不凛然肃立,冯紫英这才又道:“看样子大家伙儿心气还没散,也还有几分血性,那我对这一战又多了几分把握了,耀青,继续介绍,……” 一直到吴耀青把敌我局势介绍结束,冯紫英这才开始问道:“情况大致就是如此,赵大人,曹大人,还有尤大人,你们三位还有什么补充的,对这个情况还有无疑义?” 赵率教沉吟了一下,“吴先生介绍得很详细了,甚至比我等斥候细作所掌握更细致,不过末将还是有些要补充一下。” “说。”冯紫英颔首,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儿异议都听不进。 “正面懿路所的建州军,布置上内重外轻,其两翼地势较为开阔,以吞并的哈达部、辉发部海西女真为主,骑射俱佳,但其战意比不上建州女真本部,也就是居中的步兵,……” “偏东的一部,也就是费英东部,筑堡坚守的态势很明显,但是又在其侧翼让莽古尔泰率一部精锐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作为机动策应和突击部队,可以相互配合,女真人更适应在这种天气下打野战,我们不可不防,……” 赵率教并没有因为冯紫英声色俱厉就退缩,该说的他还得要说,否则贻误了战机,那才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冯紫英也很认真地听着,赵率教的话还是很中肯,也谈到了一些吴耀青没有介绍明白的地方,在制定计划时可以考虑进去。 “曹大人,尤大人,你们二位呢?”冯紫英点将。 曹文诏本来不想说,他来就是帮忙,打赢了,那也是冯紫英和赵率教的功劳,最后得益也是辽东总兵赵率教,打输了,他却要承担一定责任,所以他是真不太想来。 但兵部谕令来了,而且严令不允许推诿,他只能来,而且来了还必须要打好,所以也是相当郁闷。 原本觉得在叶赫部的防御战就算打得漂亮了,但这位小冯督师缺不满意,还要再来一场收复之战,拯救杜松部。 对于拯救杜松部,曹文诏没太大兴趣。 在他短暂的辽东总兵任期中,杜松和刘綎是最桀骜不驯的二人。 赵率教还算顾大局,就算是龃龉,也还算有分寸,但杜松和刘綎二人,一个狂妄,一个跋扈,最是难伺候,他也最恶恨二人。 在曹文诏看来,杜松落入重围,那是咎由自取。 现在冯紫英点着自己,曹文诏却不能不答。 不说自己和其老爹的关系,与他的交情,单单是冯紫英现在身份就不允许他轻慢。 况且下一步自己转任登来,少不了还要兵部的大力支持才能重建登来镇这个空壳子镇,冯紫英在兵部里多说两句好话,都能大有裨益。 “杜松被困铁岭卫,还能守多久,其部战斗力如何,恐怕也要评估,否则就算是我们拼命往北面打,他有气无力,坐着不动,也是白搭。”话一出口之后,曹文诏知道有些不妥,立即改口风找补:“末将本部现在战斗力和士气高昂,若是督师信重,请将最艰难的攻坚战交与末将便是。” 冯紫英瞥了一眼曹文诏,知道他对杜松很不满,前面那两句话分明就是轻看杜松,但后面两句话还算中听,否则自己就要发作了。 【稳定运行多年的小说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换源App,huanyuanapp.】 “唔,曹大人斗志高昂,可喜可嘉啊。”冯紫英澹澹地来了一句,然后才把话题丢给尤世禄:“尤大人,说说你的想法,怎么来破解当面难题?” 尤世禄和冯紫英交情不一般,此番北线军团来北援辽东,也是冯紫英一力促成。 “末将也考虑过,建州军目的就是据守懿路和汎河,逼使我们主动出城野战,本来野战我们与建州女真的披甲精锐就不占上风,尤其是天寒地冻,我军要突破对方设置的重重阻碍,损失肯定巨大,但目前情形,不打这一仗又不行,末将在考虑,正面进攻不可避免,但是否可以考虑从侧翼突进,比如十方寺、丁字泊这一面,另外三岔儿堡和花包冲那边,是代善部在守,也可以出兵袭扰牵制,但我以为可以东面虚晃一枪,西面突进,正面勐攻,这样三箭齐发,或许效果更好。” 尤世禄的建议算是一个比较靠谱的计划了。 要接应杜松部,这是政治任务,不得不做。 哪怕这一仗辽东镇要突破懿路和汎河封锁可能会付出比杜松部本身损失更大的代价,但也得干,否则一旦我军陷入包围就无人问津,或者要让人家自行突围,那日后就再没有人肯大胆冲锋陷阵了。 赵率教对尤世禄的建议也很感激。 起码人家姿态摆出来了,必须要打,而且强攻硬打也不可少,哪怕付出代价,总胜过那等有一下没一下的走过场,拖时间,一旦杜松部覆灭,那也就不用再去营救了,这又是赵率教无法接受的。 “很好,大家意见还是比较统一的,曹大人尤大人都表示有信心打破重围,接应杜松部,赵大人你作为辽东总兵,责无旁贷,那你们可以具体商议一下如何从正面突破,侧翼突袭了,……” 冯紫英把基调定下来,那就是怎么打的问题了。 赵率教、曹文诏和尤世禄也都有自己的参谋幕僚,冯紫英这便是吴耀青等人,自然就要汇聚在一起开始具体商议各部的进攻方向和作战设想,倒是不需要诸人来计议。 “顺带说一句,我已经命令金州卫、复州卫两卫军九千余人正在北上路途中,估计三日内会到,他们会接替沉阳中卫防御,让各部全力以赴作战,还有,毛文龙部我已经命令他潜出抚顺关,沿着萨尔浒和界凡寨北行,从汎河上游西下,……”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惊呆了,赵率教急问:“振南率兵出边墙了?” 冯紫英点点头:“估计这会子已经到了萨尔浒了吧,冰天雪地不好走,但是振南表示他有信心完成任务。” 众将骇然。 这是要从建州女真的老窝子地盘上走过去了。 萨尔浒和界凡寨虽然距离边墙不算太远,但是那毕竟是女真人地盘了,以往辽东军从无有过出边墙行军的历史,而且还要走数百里地。 经汎河西下,那就是深入敌后了。 一旦遇敌,那就真的可能全军覆没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连振南都敢如此一搏,我想在座诸位如果谁还有二心他意,那就休怪我宝剑无情了。”冯紫英冷冷道。 再无人敢质疑和反对,这一战必须要奋力一搏,不打出一个结果来,誓不罢休。 既然确定了原则,而且明确了目标,心气统一,其实这一战反而好打起来了。 辽东镇和北线军主攻正面,同时分出两部侧面进攻代善部,吸引代善部的注意力,为毛文龙从侧后方插入作掩护。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则从西面侧翼发起进攻,这一任务最重。 因为要给建州女真制造的假象就是赵率教和尤世禄两部主力进攻都是吸引注意力的,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侧翼突袭关键,曹文诏和贺人龙可能就要承受建州军的勐烈反扑,那么曹文诏和贺人龙就必须要打得勐打得狠冲得快,才能吸引更多的建州军,为东面毛文龙的突袭创造条件。 当然赵率教和尤世禄也不轻松,他们要负责强攻,拖住建州军主力。 “文诏兄,人龙兄,是不是心情很不爽?”冯紫英专门找曹文诏和贺人龙二人谈一谈心,要消解二人的心结,让他们放下积怨,好好打这一仗,不把思想工作做通不行。 “紫英,心里能舒服么?”曹文诏声如洪钟,语气壮烈,“一帮子尸居余气之辈,只想着如何保着自己官帽,要不就知道抱团排外,成日里就惦记着那点儿坛坛罐罐,斤斤计较,不思如何打破建州女真的包围网,这样与等死何异?”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二节 训斥,激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认同曹文诏的观点,但是曹文诏作风太刚硬,加之他又没有自己老爹那份资历和威信,所以便压不住赵率教这帮人。 一来二去嫌隙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深,这双方就势同水火了。 但现在却必须要勤力同心才能打开这一局面,如果曹文诏依然心结深重,不肯在西面发力猛攻,就会影响到毛文龙的突袭效果,进而导致整个局面的僵持。 「文诏兄,我知道这两年你心里有很多委屈,但咱们武人吃亏受气不受人待见的眼光中过来的么?没错,我是文臣,但是我也是武人出身,跟着家父在大同也尝够了那种滋味,每每老爹受尽憋屈却不能发作时的模样我都记忆犹新,……」 冯紫英的话被曹文诏摇手制止,「以文驭武是本朝惯例,这就不说了,可赵率教、杜松这帮人却狗眼看人低,都是武人,照理说就该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共 谋国事,可他们呢?小鸡肚肠,些许利益斤斤计较,人龙打得好,他们视而不见,祖氏兄弟一点功劳,便吹上天,大人,毛文龙那里你也该听到一些吧,这不是我曹文诏偏心吧?」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里边恩怨情仇要一一数落下来,那就没个尽头了。 「行了,文诏兄,人龙兄,你们二人也是武人俊杰,心胸开阔一些,拿出一些气度来,此番杜松被围,正是赵率教他们惶恐不安的时候,但对于辽东镇来说,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杜松必须要救回来,这不仅仅是一万多儿郎的性命问题,同时也关乎我们辽东镇乃至我们大周朝廷的信誉威严形象,如果说我们的儿郎在前面奋勇杀敌,但一旦落入敌人重围,我们却围于条件怯于困难,而不敢奋力一试那只会在所有儿郎们心目中留下一个这个朝廷不值得卖命的印象,那日后一旦遇到需要苦力死战,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家谁还愿意断后,谁还愿意掩护,谁还愿意增援?」 冯紫英的话沉重中夹杂着坚定决绝,「只要我还在,我就决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如果有谁敢提议这种决定,那我首先就要取他人头一用,以慰军心!」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知道这番话虽然看似是冯紫英在自剖心迹,但实际上也是给他们一个提醒和暗示,这件事情上没有条件可讲,只有不折不扣按照他的意图来行动,谁要是敢犯规越矩,那他也不会记念旧情了。 曹文诏和贺人龙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曹文诏道:「紫英你放心,你都这般说了,我们岂会如此不识时务?再说了,我和人龙虽然不才,但是也还不至于把个人恩怨带入到军国大事中来,我是看不上杜松,但是他也是大周大将,何况他手下还有一万多儿郎,都是爹生娘养,我有岂能舍弃?」 「文诏兄说得是,我亦是此意,男儿要较高低还是在战场上凭借自己本事来证明,断不会以下作手段来做手脚,这一点紫英你尽可放心。」 贺人龙也拍了胸脯,他本来就是一个狠辣性子,从内心来说他是不愿意去救杜松的,但是今日冯紫英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识抬举,那就真的是缺心眼儿了。 「很好,就凭你们二人这番话,我心里就塌实了,你们二部从十方寺到丁字泊这一线进攻,额亦都这边多半是让扈尔汉来阻击,扈尔汉是建州女真有数的猛将,这一战肯定会艰难,或者说,你二部损失不会小,但我在这里承诺,无论你二部有多少损失,我都会全额予以补充,而且你二部到登莱,我亦会督促兵部和户部优先保障你登莱军的重建,……」 这算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承诺了,曹文诏和贺人龙都知道这一战后他们两部将会作为登莱镇的主力重建登莱镇,虽然是重新建镇,但登莱还有水军,另外山东亦是出好兵员的地方,青州、泰山历来好募 兵,只要朝廷的粮饷到位,迅速建立起来一支雄兵不是问题。 「紫英,这一战我们会尽力而为,绝不打折扣,不过你答应的可要兑现,另外我也有另外一个请求,那就是登莱镇组建,要以火器为主,刀盾兵、长枪兵这些会逐渐削减,我希望能够先行一步,组建一直全火器军镇。」曹文诏看着冯紫英道。 冯紫英扬了扬眉,这曹文诏倒是看得准,已经意识到热兵器时代的到来,能跨出这一大步,还是要些魄力的。 「好,既然文诏兄你有这般魄力,我又岂会不支持?」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全火器军队,不仅仅是火铳,便是火铳也有区别,普通火铳,重型火铳,还有火炮,如何搭配,采取何种战术,都最好拿出一套训练韬略来。」 说好了曹文诏和贺人龙,冯紫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率教和尤世禄这件,他倒是没有太多担心,这正面攻坚,就是一场消耗战,比拼的就是双方的兵力和物资,还有作战意志但冯紫英认为无论是己方还是建州军那边要想在这正面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都不太可能,极有可能变成血肉磨坊一般。 关键还是要看曹文诏和毛文龙从两翼的进攻。但只有正面战场打得越激烈,才能迫使建州军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这上边,减轻两翼的突击阻力。同样,冯紫英对从西翼突破也不太看好,但一样需要曹文诏那边攻势凶猛才能拖住更多建州军,为毛文龙那边突破提供更好的条件和机会。 贺虎臣和杨肇基是主动来冯紫英这里的。 他二人身份太低,还没有资格和赵率教、曹文诏和尤世禄他们一道进大厅来旁听,只能在大厅外列队。 现在云集了整个辽东镇、北线军团以及曹贺二部(登莱军)的大军人数超过了八万,其中赵率教这边 的辽东军主力达到三万多人,北线军团接近三万人,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一万余人。 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不过是各率一营三千余人,资格也浅,在北线军团中并不太起眼。 从京营转过来的他们虽然在装备上已经是全数改为火镜,但是却因为京营的身份在北线军团中一直被蓟镇军所看不起。 哪怕他们在山东光复战中打的不错,一样被蓟镇军那边觉得是当时的牛孙联军太差,或者没有守住山东的意愿才能取胜。 见了冯紫英,贺虎臣和杨肇基自然也要吐糟诉苦,讲述他们在北线军团中的憋屈地位,以及来辽东的种种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蓟镇军和你们几乎是同处于一个区域,你说这边冷,水土不服,饮食不好,人家怎么就能适应?」冯紫英毫不客气地训斥贺虎臣和杨肇基,「你觉得人家歧视你们,觉得人家小瞧你们,那你们就要把这份面子这份尊严挣回来,打赢这一仗就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尤大人要我们从东翼对代善军发起袭扰战,大人,尤大人给我们的是袭扰任务,也就是拖住代善部就是胜利,可代善部驻守在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他们若是依托这些堡寨据守,我们很难打,……」 贺虎臣还想多解释几句,就被冯紫英厉声怼了回去:「虎臣,我看你在山东打了几仗之后,装备越来越好,兵力越来越多,怎么胆魄和勇气却是越来越差了?打仗是什么,狭路相逢勇者胜,打仗不死人,不牺牲,不付出,那还叫打仗?那叫赶场!你觉得你手底下打上几年仗,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人人心宽体胖,无病无灾,这可能么?有这样的军队么?」 被冯紫英问得哑口无言,贺虎臣脸红一阵白一阵,头低得快顶住胸了不敢作声。 「你觉得你们两部面临的敌人,有赵率教和尤世禄他们面对的建州军凶悍么?有曹文诏和贺人龙面临的扈尔汉主力艰难么 ?有毛文龙出边墙冒风雪跋涉数百里的艰险大么?」 冯紫英唾沫都要喷到贺虎臣和杨肇基脸上了,二人脸上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我告诉你,贺虎臣,杨肇基,这一战虽然尤世禄只是把代善部交给你们袭扰,但是袭扰怎么打法,也是有讲究的。」冯紫英声音越发提高几个调,「如果你们能掌握好节奏,到最后能把代善部给撵出花包冲迫使其溃乱,与毛文龙从东北侧斜***来的突击形成遥相呼应,我想这一场胜利的效果会更加辉煌夺目,甚至可能会给努尔哈赤一场痛彻心脾的记忆,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再不敢轻易来捋大周虎须!」 冯紫英注视着二人,语带揶揄:「如果你们只存着完成尤世禄交给你们的任务,觉得达到袭扰目的,拖住代善部,坐等别的友军来完成这场胜利,那我觉得你们俩也别在京营或者北线军团了,还不如早早去干一干卫军,或者我推荐你们去混上三亲军也行,那里就最安逸舒坦,啥都不担心了。」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三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冯紫英训斥贺虎臣和杨肇基二将时,毛文龙却带着人马艰难地跋涉在边墙外的冰天雪地中。 饶是毛文龙自诩自己手下这近万精锐乃是自己一手训练而出,而且久经战阵,对于这辽东冰天雪地气候并不陌生,但是如此长距离的跋涉,依然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从悄悄潜出抚顺关之后,大军便再无法得到接济。 之前凭借着冯紫英的手令,还能一路得到辽东镇各堡寨的接济补给,但到了抚顺城,其实就是最后一站了。 抚顺关被攻破之后,整个那一段边墙已经沦为废墟,因为就处在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内,抚顺关极易被围攻,所以处于退守姿态的辽东军索性就只在抚顺关布置了数百人作为警哨支点使用,并未布置重兵,而将抚顺城来作为防御重点打造了。 冬日的浑河早已经封冻,白雪皑皑,几乎找不到可以借鉴的地理标识,唯有依靠几名从辽南带过来的向导和两名从抚顺关重金招募的本地向导来带路。 辽南过来的向导都是毛文龙军中士卒,但是他们都是抚顺关这一带的人,自小在这里长大,对于边墙外的情况也不陌生,父兄也是死在了建州女真的手上,所以对不远千里来打建州女真也是丝毫不抵触。 抚顺关招募的向导就更不用说了,和建州女真打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军还是民,都已经是不共戴天之仇,能够助毛文龙偷袭建州女真后路,自然是兴致勃勃。 「将军请看这里就是浑河了,再往前走,就是苏子河和浑河的交汇处,界凡寨、古勒寨都在浑河与苏子河的交汇处,两寨相距只有十来里,再往东面沿着苏子河上溯,十来里地,就是马儿敦寨,那里距离赫图阿拉就只有不到一百里地了。」两个本地向导是叔侄俩。 年轻的侄子只有二十出头,即便是如此寒冷天气,这家伙裹着一身熊皮袄,走起路来却是虎虎生风,别看身上臃肿,但步履矫健灵活,翻山越岭半点不含糊,比毛文龙的士卒速度快得多。 「嗯,马尔敦寨可有建州军?」毛文龙极目远眺,白雪皑皑下,间或有苍黑斑驳的树林和***的山地夹杂其中,看上去极不协调。 「原来有七八百人驻扎,但现在应该早就没有了,建州女真这边抽调一空,估摸着只有赫图阿拉才有驻军了。」 年长的叔叔摇了摇头,满脸皱纹的老脸上一枚很深的箭簇伤穿过了脸颊,让整个右半边脸都显得有些狰狞和不对称。 「那界凡寨和古勒寨也没有建州军啰?」陈继盛一听心中一喜,赶紧问道。 「不一定,界凡寨和古勒寨距离我们这边太近了,我记得上个月我们过来看,都还看到古勒寨里还有炊烟,但没敢靠太近,界凡寨应该也差不多,驻军估计有,但是肯定不会多,也就是三五十人左右,是建州那边用来刺探和警戒咱们这边的,类似于我们在抚顺关的用处。」 叔侄俩姓宋,也算是辽东军斥候世家了,对鸦鹘关到广顺关这一线的地理地势极为熟悉,毛文龙手下这帮来自本地的士卒,虽然情况也比较熟悉,但是和专业的比,依然差太远。 「哦?上个月你们来过?」陈良策也精神一振,「原来驻扎在界凡寨和古勒寨的建州军有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人左右,古勒寨最多的时候近千人,但那种情形很少。建州军和我们这边不一样,除了少数一部分是常备军外,其他大多数都是临时募集起来的,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就组建成军,不过这些女真人平素就是放牧和狩猎为生,少数也种一些地,基本上每年都有训练,所以临时召集起来战斗力都不差。」年长的宋洪回答道。 毛文龙一直没有多说 话,陈继盛和陈良策是他最信重的两个副手,都是游击身份,对军务都十分娴熟。 「老宋,我们要过浑河,打算在界凡寨稍事休息,那就必须要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你觉得该如何做?」陈继盛问道:「马儿敦寨那边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宋洪脸颊上抽搐了一下,凝神思索,「要过河肯定难免会惊动界凡寨和古勒寨的探马,不解决这两处的驻守人马肯定不行,不过现在代善的大军驻扎在三岔儿堡,所以这边重要性下降,警戒肯定没有以往那么严了,拿下很简单,马儿敦寨那边可以不理会,在沿线布设一二伏桩暗哨即可,有来联系的,先行斩杀和扣押,反正我们又不在界凡寨这边呆多久。」 在界凡寨稍事休息是既定方略,这一走上百里,冰天雪地里,如果没有休整机会,士卒们吃不消,选来选去就只能是界凡寨和古勒寨。 然后接下来就是从界凡寨到抚安堡这一段超过一百五十里地的长途奔袭了。 拿下抚安堡,就如同在汛河一线的建州军背上插了一颗钉子。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策应铁岭卫城中的杜松部,而且还相当于绕到了驻守花包冲和三岔儿堡的代善部正后方,如果北线军团能够及时发起进攻,相当于要对代善部来一个前后夹击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设想,能不能做到,还很难说。 「嗯,古勒寨和界凡寨需要一并拿下,承禄,此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毛文龙目光盯在自己身旁的年轻人身上,这是他的养子毛承禄,也是最看重的年轻一代,年龄不过二十,但是却已经跟随他在军中打磨十余年了,八岁就跟着自己,现在自己亲兵和斥候队都交给他在带领。 「父亲放心,此事交给承禄就好。」毛承禄也是沉稳有加,面对这样一个既可能是大功一件,也可能是陷阱罗网的任务,他没有半点畏怯,但也没有丝毫骄纵。 「嗯,你一直做事老练这一次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你该明白其重要性,务必做好。」毛文龙点点头,对这个养子他还是很放心的,颇有大将之风,却又机敏果敢,「老宋,这边就要辛苦你和你侄儿了,此番事后,我定当禀明督师大人,这一番功劳谁也抹不去。」 老宋裂了咧嘴没说什么,倒是那小宋兴奋莫名,「听说小冯督师名满京都,他爹就是原来的老冯总督,此番子继父业,定能把女真人大哥落花流水,到时候大人能否举荐某去小冯督师身畔当亲兵?」毛文龙一愣,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是有趣,说话也有些文绉绉,是不是读了几年书?不想升官发财,居然想去小冯督师身边去当督军,也好,这辽东镇荒天野地,哪里能和小冯督师身边相比,好,我便允了你,只要你此番立下大功而不死,我便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你送到小冯督师身边!」 小宋有些羞涩的一笑,「小的跟着军中账房认得几个字,知晓那京师城才是咱们大周一等一的好地方,这一辈子若是没去过,那边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呵呵,小子你这见识可就浅了,京师城当然是不差,但是那江南豪华又岂是你所知晓的?苏杭比天堂,骑鹤下扬州,金陵甲江南,那可多了去了,小子,只要你敢搏命,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你,这一仗便是小冯督师的成名之战,你好好搏一把吧!」毛文龙回首看自己这帮兄弟,沉声道:「连这小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们若是都还畏首畏尾,那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饮冰卧雪卖苦力的命,富贵在天,就看你敢不敢搏了!」 毛文龙铿锵激烈的一番话把所有人的心气都调动了起来。 现在大家伙儿已经除了抚顺关,没了退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拿下界凡寨和古勒寨,一口气渡过浑河,夺下抚安堡给建州军在背后来狠狠一刀,彻底打断建州军的 脊梁,才能让自己避免和杜松部一样的命运。 「毛承你还在等什么?我给你一日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亲兵营和斥候营全归你调度,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大军进入界凡寨和古勒寨!」 「遵命!」毛承禄也陈胜英道:「父帅放心,明日敬请听儿子的好消息。」 很快大军就开始调整行进队列,而毛承禄将斥候营也迅速拉动出来,让宋洪叔侄将整个情况给斥候营做了一个介绍,大致知晓整个界凡寨和古勒寨的基本布局和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点,迅速就制定了夺取二寨的方案。 这里边最重要的就是要避免消息走漏,二寨驻守士卒不多,拿下不是问题,断绝他们与外界联系,让大军能得到一二日休整时间,这才是最重要。 毛承禄也是果决之人,一番布置停当,便立即率领斥候队率先出发,然后命令亲兵营一部跟随而动,剩余亲兵营则从外围来断绝漏网之鱼的可能。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四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行人已经在界凡寨外蛰伏了一个多时辰了。 界凡寨算是一个小型山寨,放在陕西边陲都算不上什么,但是搁在这辽东女真人境内,就还算过得去了。 山寨两道门,一前一后,前门正对东面,浑河和苏子河在寨门前方大概三里地左右处汇聚,一路向东最后要到东昌堡附近与辽河汇合,一路南下入海。 前门正对的一片平地,一直要到靠近河岸处才变成沼泽,而后门其实论规模并不比前门逊色,因为向前不到一里地就是一处桦树林,然后又是一片岗地,相对地势更为复杂一些。 毛承禄亲自埋伏在寨后门三十丈外的岗地上,手中握持的千里镜冻得几乎要捏不住,连续三个时辰在这里蹲伏观察,任谁都有些吃不消了,哪怕也是换班制,但人家寨子里边的人换了岗就能去烤火,喝热水烧酒,但在外边,那就只能靠烧酒来御寒了。 旁边是负责记录的手下,小心翼翼地根据毛承禄的叙述,把每一处岗哨的人数,以及换班情况,已经观察到寨子内的人员活动情况。 「左前方靠近后门的第二个哨楼上有一名女真弓箭手,第一个哨楼上则是三人,....,另外在寨门上有一个小队大概七八个人,但他们没有守门,而是在大门内三丈左右的一处木屋里呆着,....」 「距离大门正面侧翼大概三十步外,有一长排房屋没有见到有人出入,而且其前方的沟壑的冰雪一直未曾清扫过,应该是无人居住,可能是以前士卒居住的区域,.....」 毛承禄的手已经捏不住千里镜了,交给自己的手下,对方显然也相当专业,全神贯注地举着千里镜观察着每一处,而旁边的士卒则根据对方的描述,一一核对复述。 这样的工作要反复作三遍,才能确认准确,稍微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的失败。 「....,注意在靠着正中间偏后的大屋,经过这期间的观察计算,大概人数在二十余人左右,如果略微再多估算一些,那么这里边应该在三十人左右,基本上出入的都没有披甲戴盔,如果结合前面哨楼下的木屋里的人,那么我们基本上可以判断,这里边总计兵力在五十人左右,·....」 「,这五十玉人分成了三拨轮流驻守在后门处,其中前门处的哨卡有四处,但实际上只有两处哨楼和一个暗哨三人值守,加上后门这边略多,大概在四人左右。也就是说,整个处于战备执勤的哨兵是十五人左右,其中一半处于上岗状态,另一半是待命状态,其余三十余人应该处于休息状态。」 毛承禄不用看记录簿,都能把整个界凡寨的防御情况映在脑海之中了,现在要解决事如何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解决掉五十余名建州士卒。 入夜应该是最好下手的,但是意外风险也更大,时间上也不允许,所以毛承禄不准备等到夜里,而打算选择在天将黑儿寨子里的建州兵吃饭的时候来动手。 目光在整个界凡寨的木栅栏上慢慢移动,毛承禄数着应该从何处安排多少人潜入,也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卡点。 做斥候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亲兵队这些本事差一些,但是他们战斗力强,作战意志坚决,一旦斥候潜入解决哨兵,亲兵队就要急速跟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解决战斗。 「看看时间,我看差不多了。」毛承禄吁了一口气,回首看在另一处岗地上的观察哨,「回去之后和那边对一对记录,看看是否一致,如果没有太大差池,那就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重点是那两名在哨楼上的弓箭手,这应该是建州女真的弓箭好手,小的看了两个人都是典型的大弓,建州军中用这种大弓的人越来越多,都是用背贴牛筋或者鹿筋,面贴牛羊角,弓稍外翻,比起我们这边的弓更大更省力 ,.....」 建州女真对大弓稍反曲弓进行了一些改进,制作更为精良,对箭矢的要求也更长更重,同样射击威力也大增,所以对于要偷袭的己方来说,一旦被那两个弓箭哨位发现,那短短百步距离就会成为收买人命的鬼门关。 说话的是毛承禄手下,同样也是一名用弓高手。「那你的意思是.....」毛承禄问道。 「找几个人先潜伏过去,一直到栅栏旁,不知道大郎可看见了,在东面栅栏外有一处矮岗坡地,若是寻常时候也不算什么,可这大雪天,就要起作用了,借着地势和积雪,可以埋伏在那里,坐等我们的突袭部队从后方翻入,若是这两个哨位不动则罢,一动,那么我们这边便立即起身射杀这二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可以双人配合解决,确保结果。」 毛承禄想了一想,点点头,「可以,你带张建禄、贺三、毛青去,他们仨的箭术都不差,应该能保证完成任务。」 亲兵也点头认同,显然是平素大家都切磋过箭术,都相互认同真正有本事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毛承禄的目光一直在几个几不可见的白色影子身上。 每当哨楼上的哨兵目光转向另一边,或者相互说笑打趣时,这几个几乎与白雪分不清的影子就会迅速向前移动,但一旦哨位上的士卒目光转过来时,这些影子就会蜷伏不动,很难发现是披着一身白羊皮的士卒们在潜行。 一直到这几道影子终于钻到了栅栏下,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还是第一拨,要进入控制住相关哨位,还远远不够,还需要两拨人潜行过去,这很考验人的意志和忍耐。 终于等到第二拨人也安全潜行过去,毛承禄松了一口气,第三拨是为了更为保险安排的,但现在这两拨人已经足以控制住门内那小屋里的建州兵了。 看着两个人影轻盈翻入栅栏中,紧接着又是两道,而这边第三拨人也在开始悄悄潜行过去,毛承禄捏紧了拳头,只等最后这一拨人一到位,就立即可以发起攻击了。 就在这时候,哨位上一个士卒突然转身过来,似乎是要和下边打招呼换人,目光顿时会移动的白色身影所吸引了过去,下意识的就要去摸弓囊里的弓,同时扬首欲喊。 说时迟那时快,下边一直盯着连眼睛都不敢眨的两人同事起身,早已经掣箭上弦,长身而起,丝毫不顾全身都暴露在另外的哨位下,「嘣嘣!」两声清脆弦响。 两名哨位上的弓箭手同时栽倒,一名直接匍匐在了哨位栏杆上,另外一名则是委顿在哨位地板上,软软地倒下挣扎了两下便渐渐没了精神。 毛承禄来不及多想猛然从匍匐状态钻入飞跃冲锋姿态,,大吼一声:「上!」从各处都纷纷涌出,只朝着界凡寨大门处狂奔而去。 毛承禄也知道素来都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你想得再好,但是总会有你预料之外的意外发生,所以他也早就有预案,当机立断,便让所有人按照既定应变计划,立即全面发动攻击。 整个界凡寨立即陷入一片慌乱和震荡中。 当大门被打开时,从小屋中的建州军也迅速冲了出来,只不过他们立即遭到了来自栅栏外埋伏的多名弓箭手的袭击,当场便倒下了两三人,剩下的几人连忙就地翻滚躲藏,寻找机会反击。 但是这个时候大门洞开,亲兵队已经疯狂奔行而至,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两队人便撞在一起,怒吼声中刀枪交击,杀声震天。 从栅栏处翻入的几名弓箭手牢牢的盯住了那一排大屋的门口,喊叫声中,大门一开,两名刚扑出来的建州军士卒便在弓弦脆响声中扑地不起。 而这个时候几面皮盾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盾阵,从大门处猛冲出来, 箭矢击打在盾面上劈啪作响,一离开大门,盾阵迅速裂开,各自寻找隐藏之地,伺机反扑。 对于弓箭手来说,袭击、阻挠,拖住这寨中的主力不让其逃走,这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女真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形势不妙,便迅速分成几块,两三拨伺机摆出反扑架势,甚至不惜冒着射杀代价,只朝着弓弩手这边扑来。 而另外女真弓手更是依托墙角开始反射,短短几息时间里,就有三名毛承禄的亲兵队士卒被射杀,有一人甚至是被从盾牌缝隙中钻入一箭封喉,足见对方箭术的精湛程度。 不过在绝对兵力优势下,女真人的抵抗并没有你能持续太久,只是短短两炷香工夫,整个战局便已经告一段落。 只有一名女真士卒逃出了寨外,但是他的结局也就只能终结于埋伏在要道上的蹲守亲兵手上。 「总计五十六名女真人,除了九人重伤,其余尽皆斩杀。」属下喘着出气来报告。 「杀了。」毛承禄毫无表情,「立即清理寨中情形,给大军发信号,让他们可以过来了。」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五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古勒寨的情形几无二致。 一样是先侦察,后设伏,最后突袭猛攻,一举灭杀。 但建州军也表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同样让人警惕,在突袭过程中,每每认为完美无缺的计划总会被一些意外因素所破坏,造成己方的损失。 整个攻占两寨的战事中,共计歼灭建州军一百一十余人,己方在精心准备之下,仍然付出了三十余人的伤亡。 要知道这些都是毛文龙本部带来的斥候营和亲兵营精锐,但是在具有绝对优势和突袭的情形下,依然被建州军反击造成了这样的损失。 不过这一切在毛文龙看来都是值得的。界凡寨和古勒寨地位很重要,哪怕是现在建州军已经攻入边墙,控制了花包冲和三岔儿堡一线,但毕竟这是最靠近边墙建州女真控制区一线的堡寨,能在这种情形下依然派驻在界凡寨和古勒寨守寨的也一样不会是建州军中末流部队,一样是精锐,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已经相当难得了。 界凡寨和古勒寨能够为大军提供短暂的休整余地,哪怕二寨都很小,根本无法容纳近万大军,但是寨中储存有干木柴、一些粮食干肉,加上也还有部分可供抵御风雪的排屋,所以大家伙儿轮着休整并喝一口肉汤和着干粮下肚,对于已经奔波百里的士卒们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了。 从界凡寨和古勒寨再往北,那就是一路荒野了,几无歇脚之地,只能一口气直奔到抚安堡下,攻下抚安堡,才能休整。 就目前斥候传递来的情报,抚安堡的驻军仅有三百余人,无论是强攻硬打,还是偷袭掩杀,都应该不在话下。 但更艰难的挑战还是在控制抚安堡之后,发现自己这支孤军突入其后路的建州军肯定会疯狂反扑,但同样自己这一方也无法停留于抚安堡而驻足不前。 如何行动取决于自己一方偷袭的隐秘性和突然性,如果能够在不动声色间拿下抚安堡,或者说拿下抚安堡之后能保持足够战斗力,直接从汛河所这一线后路对建州军发动猛攻,那建州军必定会大乱。 同样如果己方的行动不够果决不够隐秘不够突然,给了建州军察悉情况并做出反应的时间,那么己方极有可能就会被困在抚安堡,只能充当一颗钉子的作用,那么固然能对建州军造成很大的牵制,但是要想突袭建州军后路立下奇功的可能性就没有了,而这恰恰是毛文龙最希望达到的目的。 越是艰难,越是具有挑战性,就越是让毛文龙战意高昂,只有这样的突袭大胜,才算是奇功一件,也才够资格让自己去争一争副总兵的位置。 毛文龙甚至从小冯督师那里听出了一层别样意思,那就是日后以定辽右卫并金州卫和复州卫,乃至盖州卫,完全可以再设一个新军镇,比如东江镇。 虽然没有说这东江镇总兵该是谁来,但毛文龙却忍不住怦然心动。 若是自己这一仗打漂亮了,下一步能争一争辽东镇的副总兵位置,等到日后朝廷真要设立这东江镇,监视朝鲜,抄建州女真后路,那这东江镇的总兵位置自己凭什么不能坐一坐? 就在毛文龙率部在界凡寨和古勒寨抓紧时间休整时,这边赵率教和尤世禄部也紧锣密鼓地开始发起正面攻势了。 无论如何突袭偷袭也好,横亘在面前懿路这一线的建州军才是主力,不撼动这一线建州军的根基,曹文诏也好,毛文龙也好,他们的偷袭都难以奏效。 只有在把正面防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后方再来一记偷袭突袭动摇其后路,才能真正让建州军阵线动摇甚至崩溃,这一点冯紫英明白,赵率教和尤世禄明白。 而这个时候就是要不惜伤亡的正面进攻了。两军的正面野战其 实并没有太多花哨或者说什么奇谋诡策,无外乎就是以己之长击彼之短,尽可能把自己优势扩大化,削减对方的优势,同时比拼双方的兵力、战斗意志,说易行难,这里边各种因素很难用量化计算,无数变数都可能导致战场形势一日多变。 好在辽东镇和蓟镇军都一直是朝廷重点倾斜的军镇,火器的补充历来是优先保障,但限于朝廷的财力匮乏,对辽东镇和蓟镇的补充依然显得捉襟见肘,尤其是在前期西北军攻略山东急需优先换装,所以对辽东镇的补充又滞后了。 但即便如此,辽东镇的火器配备仍然是边镇中数一数二的,特别是最早那些低劣的三眼火铳一类的火器均已被彻底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火铳和重型火铳以及少量自生火铳,另外火炮也开始在营一级单位中开始装备。 战场上的雪地早已经被士卒们踩得七零八落,白茫茫一片的天地突然被这苍黑零落的***黑土地所破坏,让整个一副绝美山水图变得无比丑陋,但是很快老天还会这一片山水图上一抹更加凄冷和血腥的红色,会让整个山水画都变得更加狂暴和残酷。 赵率教坐在马上,贯盔披甲,面色肃穆,目光如鹰鹫般略过战场。 对面的建州军也已经列阵完毕,夹杂在步军阵型中的骑兵开始躁动,显然是要用他们最擅长的骑射来首先撕开己方的阵型。 但赵率教并不惧怕对方的骑兵,虽然对方的骑兵很强,但是辽东铁骑一样不差,对战之下并不居于劣势,甚至还能打出上风,对方真正强的是披甲步兵,坚韧顽强,悍不畏死。 但现在自己阵前的火铳兵也在已经列队完毕,比他们略高一头的是二人制的鹰嘴铳重型铳兵,这是赵率教手中王牌杀手锏,经过一年多的苦训,他们的射击速度已经能够赶上了普通火铳兵的装填速度,在射击距离上却要高出一倍有多。 额亦都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一抹轻蔑而得意的笑容。 辽东军还是憋不住了,杜松部可是一万多人,如果在拖下去,就算是自己不打铁岭卫城,那也能把杜松这一万多人困死饿死在铁岭卫城里。 最初额亦都并没有野心要一口吞下杜松部,也就盘算着撵着杜松部一路向南,能啃下几口算几口,毕竟杜松也算是辽东镇有数的宿将悍将,自己手中的兵力并不具备绝对优势,但谁曾想这厮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在铁岭卫城里摆出一副要死守铁岭卫的架势,也不看看当下形势? 既然杜松部不肯走,那额亦都当然不会惯着对方,如此天赐良机,都还不能把持住,那自己这一辈子仗也白打了。 大汗定下了围点打援的策略,将杜松部牢牢困死在铁岭卫城里,杜松率部几次冲出来,都被己方这边不紧不慢打了回去。 既不能让杜松那边觉得这是铜墙铁壁,让其丧失了突围决心而一心死守,也不能让其觉得可以轻松突破,更加凶猛的突围,那样对己方的损失也太大。 就这么磨着,越拖得久,杜松的大军士气就越发低下,战斗意志就更薄弱,有利于日后全歼这一部,拿下铁岭卫城。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是对的,两个月下来,杜松部已经被磨得没有了脾气,士气急剧下滑,战斗力也肉眼可见的减弱,额亦都预判,如果再拖上一个月,铁岭卫城可以不战而破。 但惟一没有预想到的就是大周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这么果决,而且是抽调了蓟镇军为主的北线军团来援,这一下子就增加了己方放手懿路所和汛河这一线的压力,但额亦都还是觉得他有信心通过同样的方式来让赵率教之前遭受的挫折,在尤世禄的蓟镇军身上重演。 额亦都并不清楚这一次赵率教也是下了决心了,把所有老本都拉了出来,之前的战事更像是餐前点,双方激战了几回,辽东军并没有 取得多少战绩,居于下风,而建州军也打得有声有色,使得战局局面很难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冯紫英手持尚方宝剑亲临,连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得不亲自上阵督战,命令手下精锐不计损失的猛攻扈尔汉防守的西 翼,他赵率教如果还敢在这种场合下保存实力或者畏手畏脚,那冯紫英恐怕就真的要临阵斩将立威了。 伴随着沉闷的鼓点响起来,双方的阵型都开始发生变化,建州军的披甲步兵开始缓慢前移,同时辽东军和北线军这边的步兵阵型也开始向中靠拢,而两翼的长矛兵和开始微微后缩,形成一个曲线弧形。 此时建州军的右翼骑兵已经开始奔跑起来,他们在阵前不断提速,如同一道锐利的镰刀,呈一道弧线从辽东军和北线军阵前百步距离处飞速掠过。 伴随着建州铁骑不断逼近步兵阵型,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声,骑兵掣弓引箭,漫天箭雨抛射而起。 这是女真铁骑最厉害的抛射杀伤,也是他们的拿手绝技。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六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4)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无论辽东军这边如何护盾背甲,犀利的箭矢射击依然给这一方带来的相当的杀伤,密集阵型下不可避免会付出相当代价。 当然代价并非没有回报,伴随着鹰嘴铳支架早已经树立,重型火铳率先开火发声。 一连串次第响起的轰鸣声中,黑压压如梳子篦头一般掠过的建州轻骑,尚未冲过辽东军步军正面,还只是靠近侧翼,便遭遇了这一波袭击。 阵阵铳响声中,骑兵们犹如风雨中的枯叶,纷纷坠落。 不过这一轮打击对建州轻骑来说依然是可以接受的,不断地引弓射箭,对面辽东军的士卒阵型中依然不断坍塌缺失,但是每倒下一个,立即就有替补士卒填补上,丝毫不影响阵型的完整性。 而当建州轻骑步兵阵型的正面时,对建州轻骑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火铳兵早已经严阵以待,缓缓但是保持着节奏的前进戛然而止,士卒们迅速平举火铳,铳口指向前方。 在凄厉的哨声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士卒们动作一致的瞄准,射击,然后收枪后退,清理,装弹,而自己身后的战友则从侧面上前一步,继续据枪,射击,同样的路数后撤,清理,装弹,后边的战友再度跟进补位,据枪,射击,周而复始。 不得不说建州轻骑表现得相当优秀。当意识到对面阵型不断爆发出火光、烟雾和巨响,进而密集的弹丸袭至,宛如冰雹横扫瞬间就有数十骑中弹委顿倒地,这种巨大的伤害不可接受时,他们迅速开始调整阵型,展开,变得松散而无规则性。 不过这种调整依然无法阻挡连环轮射带来的巨大打击。 整个辽东军和北线军的阵型之间只有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整个横排阵型足足有五百步,要一路奔行而过这五百步,足以让这些建州骑兵经历数轮弹丸风暴洗礼,简直犹如阎罗殿鬼门关上走一遭。 额亦都的部属不是没有遭遇过辽东火铳兵,但实事求是的说,他们之前遭遇的基本上都是最早老式的三眼火铳兵,那种对战,建州军的大弓稍反曲弓基本上是压倒性胜利,无论是娴熟程度还是射击效率乃至战斗士气都牢牢压制了辽东军这边。 即或是这一两年他们也遭遇了换装后的辽东火铳兵,但是他们面临也是小部小股的火铳兵,或者是近距离遭遇战,又或者是偷袭战,基本上没有遇到过这样大规模的列队会战,所以并没有真实感受到这种火铳兵三段式射击带来的变革式杀伤。 但是这一次他们遭遇了完全不一样的打击。密集的阵型,巨大的体量,重型火铳和普通火铳的层级式布置,长期训练带来的娴熟高效操作,加之阵线的漫长,这一切都足以将火铳三段式轮射威力发挥到极致。 而经过改良后的京畿军工联合体自产火铳已经大大提升了火锅的质量良品率,无论是炸膛还是哑火概率的情形已经在火铳中大幅度下降,这使得密集阵型下的火铳打击威力更是凸显。 而首当其冲遭遇这种打击的就是额亦都的建州轻骑。 虽然他们飞速掠过辽东军和北线军的步军阵型,不断引弓抛射,他们都是建州女真最优秀的猎手,也的确给辽东军和北线军带来了不小的伤害,但是在面对这种用热兵器武装起来的火锅方阵,密集轮射带来的伤害远远超出了建州轻骑所能承受的损失。 当近千建州轻骑如狂风一般掠过之后,抵达辽东北线步军阵型末端时,超过七成的骑兵已经在这一轮鬼门关阎罗途中坠落马下。 无论是他们自身被击中坠马,还是因为马受惊和受伤倒地,总而言之这一波袭击就给了额亦都带来了五六百轻骑的损失,而辽东军和北线军只付出了不到两百人的伤亡。 坐在马背上的额亦都依然保持着挺立的脊梁,但是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和困惑。 什么时候辽东军和蓟镇军有了这样一支火铳军?为何与原来的火铳军完全两样? 这样杀伤力的火铳军彻底颠覆了一直推崇骑射,并对自家八旗披甲精锐战斗力信心百倍的额亦都都有些动摇了,他不知道自己手下这披甲步兵精锐在遭遇这样的对战时,会表现如何。 但他很快就又树立了信心。 建州轻骑基本上都是轻甲,很多人甚至为了身形灵活便于操控马匹和马背上弄箭,还不穿甲,遭遇这种火铳射击,损失巨大也可以接受。 但是自家的披甲步兵那都是重甲,在要害部位都还缀了铁叶保护,这些火铳应该很难对他们造成性命威胁,这一点又让额亦都心境安稳了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这样巨大的损失还是让额亦都痛彻心扉。 这都是建州八旗最精锐的骑手,要养成这样一支精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血,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损失如此惨痛。 两轮轻骑掠过,弓箭兵和火铳手的对射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建州军这边是痛入骨髓,辽东军和北线军则是可以接受。 毕竟火铳兵和轻骑射手的培养时间和费效比不可同日而语,轻骑射手需要十余年才能成熟,而一个火铳兵,只要火铳到位,半年时间的苦训就能基本成型,再打几仗锤炼,基本上就是一个合格甚至是优秀的火铳手了。 辽东军的骑兵与步兵阵型距离稍远,他们远远地吊在两翼远端,与步兵阵营之间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空挡,似乎是在吸引着建州军可以从这两处空挡插入,但是建州轻骑在遭遇了火铳兵轮射打击之后,已经不敢轻易再踏入这看似切入点的空档了,略作犹豫便飞速掠过。 他们宁肯和辽东军的骑兵正面交锋,也不肯在轻易去踏入一个未知险境,汉人的火铳手给他们狠狠地上了一课,也让他们记忆深刻。 额亦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也有些悸动。轻骑不敢冲入敌军骑兵和步兵之间的空档看似是明智之举,但实际上也意味着己方轻骑兵被敌军的火铳打击破了胆魄,以至于他们不敢再轻易尝试,这种对心境的打击摧毁是尤为致命的,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和火铳兵的交锋中都会居于心理劣势。 他必须要把这一局扳回来,否则对整个建州军的心理打击都是致命的,要知道以前辽东军只有在守城战对建州军占有优势,在同等数 量士卒的野战中,建州军一直是处于绝对优势的,但今天,这个结果被颠覆了。所以他必须要扭转回来。 扳回来就只能靠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了,但关键还是披甲步兵。 重甲骑兵可以作为突破点使用,但是他们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辽东军的长矛兵一样战斗力惊人,他们可以承受重甲骑兵的冲击,除非付出极大代价强行冲击,否则很少有辽东长矛步兵会崩散。 手狠狠地往前一压,两边的旗手都注意到了主帅的动作,一连串命令传递下去,很快,一队重甲骑兵开始列队鼓噪,而披甲步兵们则开始讲盔甲整理,手中的长矛、短刀、盾牌摆出决战姿态,宛如准备捕猎的群狼展露爪牙。 对面的赵率教和尤世禄也注意到了建州军的动静。 额亦都这个人他们都很了解,悍勇顽强,作战意志坚韧,但是起缺点也一样明显,那就是不善于改变思路,更喜欢用传统阵势来打仗,对于这样敌人有时候会觉得很难缠,但是一旦让其打起性子,那么对方会不计伤亡执着到底,换句话说就是不识时务,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比,他更缺一些灵变。 现在对方催动大军前行,意味着对方讲决定一战还是放在了步兵身上,当 然换了自己,也会是这么做,将自己最优势所在发挥出来,而重甲骑兵不过是锦上添花用于突破造成混乱的楔子罢了。 正合我意,赵率教和尤世禄心中也都是同时道。 这一战己方正面的作用就是消耗对方的兵力,用这种没有多少花巧的对战来拖住对方,或者说这就是一场意志、火力和数量上的对抗消耗。 谁能挺得住,谁就能笑到最后,但即便是对方认为这个战场上能笑到最后,只要曹文诏和毛文龙能从两翼能突破,己方依然可以含笑而归。 巨大的建州披甲步军一旦动起来,整个原野上似乎躁动起来了,宛如东非草原上巨大的野牛群开始蠢动,由点及面,由面及全,汹涌而来。 赵率教和尤世禄一系列命令开始下达,整个中军阵型开始调整,虎蹲炮开始列阵,但是这种列阵是在步兵方阵中心,从对面的额亦都那边只能发现对方似乎中心区域在进行调整,但是却无法看清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 对额亦都来说,无论对方如何调整,最终还是要靠双方的士兵来决定胜负。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七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5)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站在远处楼台上静静地观察着两军对垒。他可没有要在战阵前去抢领兵大将风头的爱好。 对于他来说,只要赵率教和尤世禄能够牢牢挡住额亦都的冲击,哪怕是付出代价大一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这正面战场的目的就是消耗,消耗,再消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这样的硬扛。 建州军的披甲步兵战斗力强,意志坚定,一直是辽东军野战要面临的噩梦。以前每一战,只要是野战中面临建州军骑兵抛射和冲击,辽东军都基本上能扛住,但是一旦建州披甲步兵上来,战争天平就迅速向建州军方向倾斜。 建州披甲步兵悍不畏死、纪律苛刻,奖惩严明,形成了一整套良好的规制,而且长期以来养成的胜利心态使得他们每每对上辽东军在心理上也是压倒性的优势,尤其是成阵型冲锋时更是战意满满,极为凶悍狂野,一打起来就是占尽上风。 辽东军这边虽然也屡有豪勇之辈,同样也有几部勇猛善战,但是这种成建制的对决从总体上来说始终不及对方,长期对战下来,这种心理定势居于下风带来的影响也不可小觑,让辽东军这边似乎下意识的接受了野战自家打不赢建州军的结果。 现在就该是好生改变这一局面的时候了。 从冷兵器时代走入热兵器时代会有一个过程,甚至还有反复,这都很正常。 像前期装备三眼火铳的辽东军照样在建州军面前被打得落花流水,冯紫英也不明白三眼火铳这种明显属于淘汰货色的火器,既没有良好的战法,同时在质量上也欠缺的东西,怎么就会被辽东军还大规模装备了。 兵部也从没有认真实践和总结一下是否适合与女真人作战使用,就开始大规模推广,结果是屡战屡败之后,边镇上又逐渐彻底抛弃了火器,认为火器不堪使用,这种走极端的方式使得火器始终没有能够真正在大周各边镇中流行普及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发生了改变,只有自己才明白这个时代变革的方向,火器取代冷兵器是历史滚滚车轮,谁都无法阻挡,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提前一步让这侗车轮朝着有利于大周的方向滚动,顺带让自己这个时代中引领走在前端。 现在自己老爹的西北军早已经开始持续不断地装备火铳,而且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的比例也在稳定地提升,虽然由于成本和产能缘故比例还很低,但是却一直坚定地增长着。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并辅之以合理对路的战法,那么火器的力量终将取代一切冷兵器。 额亦都也观察到了大周这一方军镇的变化。 他也知道大周军已经装备了一种重型火铳,其射程远比一般的火铳更远,先前最早一轮的射击就给轻骑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是辽东军装备数量并不多,而且还需要二人操作,所以额亦都并不太担心。 一旦进入近战状态下,额亦都坚信自己的儿郎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大周军的步兵方阵撕碎,这还没有考虑重甲骑兵的协助突破这一前提。 大周步兵野战中的萎靡表现不是两三年了,即便是最强盛的李成梁时代,单论步兵对抗,建州女真也不惧任何人,到了后来更是力压辽东军一头,让李成梁也不得不退让。 这样大规模的会战,额亦都很清楚最终还是通过步兵的对抗来决出胜负,骑兵的袭扰,弓箭手的打击,都难以最终决出结果。 哪怕对方装备了足够多的火铳手,那又如何? 自己披甲步兵在一定距离间是足以承受敌军火铳打击带来的损失,但一旦自己步军逼近,进入肉搏接战,自己儿郎们狂暴的战斗力就会让这帮辽东军明白满万不可敌的真谛。 坚定地擂起了皮鼓,轰隆隆的鼓声激发 起了建州勇士们无比的信心和勇气,迈进的步伐更加坚决,阵型更加密集,皮盾木盾举起,手中刀矛握得更加稳定,宛如一浪汹涌而来的潮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大周军一方的方阵滚来。 相比之下,大周军的步军方阵仍然在不断地调整,似乎还呈现出了一些慌乱状。毕竟像这样大规模的会战,尤其是和建州女真的会战,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都还是第一次。 额亦都麾下也是建州八旗中最精锐的战士,先前的大家并没有对其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这一波才是他手中的王牌。 数十尊虎蹲炮在步军阵型中心有条不紊地摆设开来,巨大的方阵中摆出一个接一个的炮阵。 这也是大周军一方敢于迎战的一大底气。 虎蹲炮的制作工艺对于京畿军工联合体已经毫无问题,而且京畿军工联合体也已经对虎蹲炮的制作工艺进行了多次改良。 无论是炮膛的质量,还是火炮的射程,亦或是火药质量的提升,都已经有了几轮改进,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另外在火炮的射击角度和射程的瞄准上也有了一个较为精准的估算方式,不需要炮手们有太高深的学识,在多次实践操作后,就能得到一个不算差的计算能力。 按照冯紫英走马上任兵部右侍郎之后,这个兵部右侍郎并非指回京担任专职兵部右侍郎,而是指冯紫英去陕西时兼任兵部右侍郎时,给京畿军工联合体提出的建议,京畿军工联合体就在开始有意识地提升火炮的制作能力。 这种能力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不断增长,所以给各边镇提供的火炮数量也在不断增加。 火炮主要集中在三种,一种是大型火炮,这种主要用于守城,但冯紫英不太看得上,认为用处不大。 第二类是长管火炬,主要用于水帅,登莱水帅已经开始在新叶制的水帅战胎上装备这种炮膛膛壁更坚固,射程更远的长管火炮,并且汲取了来自西夷那边的经验,大规模装备于侧舷。 第三类就是虎蹲炮这类近战用步兵炮了,冯紫英是最看重这类武器的,他认为在无论是和建州女真还是蒙古人的作战中,这类携带相对简便容易,架设方便,操作容易的武器会是战场上改变战局的一个胜负手,尤其是面对敌人大规模的步军会战时,更能发挥杀伤奇效。 尤其是讲这类虎蹲炮大规模集结成炮阵,更是足以让对方步军来一场噩梦式的表演。 今日就是给建州女真好生上一课的最佳时机。 但在这场会战结束之前,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内心都还是忐忑不安的。建州女真的披甲步兵一直是他们心目中的最大忌惮,一旦不顾一切的冲锋起来,虎蹲炮打击能不能造成巨大杀伤,能不能阻遏敌军的冲锋势头,火铳军能不能抗住对方的冲击,这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多次试验过虎蹲炮在数百步距离间的杀伤效果,虽然他们的火铳兵也经历过许多小规模的接战,但是这样大规模的会战,却还是第一次。 这是接近两万建州军精锐的会战,无论是赵率教还是尤世禄都觉得足以写入辽东战史的史册。 额亦都却不作此想,当他看到步军方阵以坚不可摧的步伐向前迈进时,他就觉得这一战自己赢定了。 大周军的骑兵还在远处与自己的轻骑兵追逐接战,并未从侧翼来袭扰自己的步军方阵,甚至连重甲骑兵他们都未能做出干扰,虽然重甲骑兵只有数百骑,不具备决定性力量,但是他们的前期突破足以为身后的披甲步兵打开一个缺口,加速敌军步兵方阵的溃灭。 注意到建州军重甲骑兵的集结成型,并开始提速向前,赵率教和尤世禄几乎是同时下达命令自己阵营中的鹰嘴铳兵开始瞄准。 对付这种重型骑兵用虎蹲炮就有些大材小用,而且由于其移动迅速,虎蹲炮的效果也不好,而普通火铳在稍微远一些的距离上对其杀伤效果也有影响,但如果放其逼近的话,一旦冲破距离,会对步兵方阵造成极大威胁。 但对于鹰嘴铳兵们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打击对象了,超长距离的射程,和相对准确的精度,再加上上百支火铳集结射击,可以让他们游刃有余地发起多轮打击。 可以说建州重甲铁骑发起的冲锋甚至还没有进行到一半时就结束了。 在距离大周步兵方阵还有百步之遥时,来自左右两侧的鹰嘴铳兵们次第爆发的鸣响,就宣示着他们意图的失败。 爆响连连,烟雾升腾,而目光所及之地,人喊马嘶,哀鸣不断,重甲骑兵在奔行中不断倒地,即便是士卒们未被击中,但是披着重甲的健马滚地倒下也足以把他们压得腿折骨裂,落个半死。 宛如一团乌云呼啸而来,但是在中途却被阳光照射,不断被稀释,被通透,渐渐地,越往前,就越稀薄烂碎,最终化为斑斑血迹扑落在了混合了白雪和黑土的泥地上,最终成为白山黑水中的一抹猩红。 紧急通知:启用新地址-,请重新收藏书签! 免费阅读.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八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6)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额亦都双目喷火,前胸急剧起伏,略显苍白的面孔涨得通红,然后又渐渐发青,牙关紧咬,双拳几乎要握石成粉! 他清楚数百重甲骑兵并不具备彻底撕破摧毁大周步兵方阵的能力,但是他们毕竟是重甲骑兵啊,每一骑培养出来都是耗费巨大。 这些人不但骑手都是精于骑射的好手,而且更选出的是勇猛果敢力大膀粗的优秀者。 他们手中的铁锤、狼牙棒、马槊、长矛这一类重兵器对付寻常步兵是具备摧毁性的,马匹也是优中选优的高头大马,更能负重。 尤其是从人到马都披上了铁叶锁子甲,寻常箭矢或者刀矛砍劈捅刺都基本上难以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害,除非正好命中要害或者缝隙处。 一旦这一群重甲骑兵冲锋起势,真的可以说是填山平海,无坚不摧。 在他看来,就算是不能击破对面的整个大周步军方阵,但是择其一角一部来破坏摧毁,迫使其阵营混乱,造成更大的被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是额亦都万万没想到八百铁骑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陨灭,居然连奔行到对方阵营前方,和步军方阵交锋都未能做到,便被对方的火铳以点名的方式给击毁了。 这是什么火铳居然有如此威力?额亦都困惑中带着几分恐惧。 先前轻骑兵的掠杀而过被对方的火铳轮射杀伤巨大他可以接受。 毕竟轻骑兵都是布甲纸甲,以轻薄便捷为主,遭遇火铳袭击很难承受,也算在预料之中。 可重甲骑兵不一样啊,全是铁叶锁子甲,几乎把整个颈项胸、腹、肩、臂到大腿部的要害处全数遮掩住了,而健马亦是从马面到马的胸腹乃至马腿上部都加了甲,就是要发挥其冲锋陷阵的威力,避免因为意外伤害而损失战斗力。 但是没想到却还是遭遇了这样迎头一棒,几乎要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这是何等威力的火铳?! 额亦都不是没见识过火铳,作为主帅,他对这一类兵器的演变也是格外关注。 无论是原来从大周那边传过来的三眼火铳,还是从日本人那边经朝鲜人传过来的火绳枪,他都见识过,甚至亲自操演过。 三眼火铳不值一提,根本无法和自家儿郎的弓箭相比,操作繁琐,威力小,质量差,极易炸膛,而且受外界天气因素影响很大,可以说纯粹的鸡肋,唯一优势就是不需要多少训练,就能上手,但真的不堪一用。 日本那边传来的火绳枪不一样,可以说有质的提升,射程、威力、精准度、射击时间,他都了如指掌,应该说射击精度不如弓箭,但射程威力已经可以和自家儿郎的弓箭相匹敌了,但射击效率依然和儿郎们发箭频率差得远,儿郎们射出三五箭这些火铳兵都未必能打出一枪,这也让额亦都很看不上。 当然额亦都也明白大周和建州女真不一样,他们不缺兵员,只要火铳数量足够,他们可以轻而易举训练出成千上万的火铳兵,用人数来和建州军拼消耗。 不过额亦都也并不惧怕大周军的这种练兵模式,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能够灵活地把轻骑、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融合在一起,击碎摧毁大周这种步兵军阵并不难。 但是今天的实践却是把他打得眼冒金星,难以置信。 轻骑损失巨大,重甲骑兵竟然全军覆没,而且还是在没有接触到敌军步兵的前提下就被对方的火铳消灭了,他们的火铳威力为何变得如此巨大?连铁叶甲都能打穿? 或许唯一能带给他些许安慰的就是因为重甲骑兵的冲锋使得己方的披甲步兵能够利用这个契机迅速向前奔行推进,对方阵营已然就在眼前,只需要数十息就能奔行至对方步兵阵面前展开白刃搏杀,而这正是自己的披甲步兵最 擅长的。 额亦都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稳住心神,不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弄乱了情绪,以至于可能影响到后续展示变化需要做出的判断。 虽然前边自己一方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但这还不足以影响到整佃战局变化,自己一方依然占据着优势,他坚信只要自己的披甲步兵稳步冲击到对方面前,足以横扫一切敢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提足气势,猛力的一挥手,额亦都怒吼:「擂鼓,加快速度,我要彻底打垮敢于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切,让汉人见识一下我们建州勇士的勇武绝不是他们这些懦弱者所能匹敌的!」 鼓声更加沉重而急促,带着强烈的催促和躁动韵律向着大地四周传递开来。健步而行的披甲步兵形成了七八个冲击阵型,每一个阵型都有五六百人,从一开始的平铺直进,到慢慢因为速度和步伐动作略微拉开了一些差距,形成参差不齐的箭头,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依然大致保持着一条微微起伏的战线。 当这条战线推进到大周军步兵的防御阵线上时,那就是见出分晓的时候了。伴随着一阵阵短促的铜哨声响起,整个这一长排但实际上是两大块的大周步兵方阵开始变阵了。 跑在前面的披甲步兵步履稳健,目光炽热,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但是再要三十息时间就足以冲到对方面前,很狠地把手中的刀矛送入对方的胸膛,彻底杀死眼前这些懦弱的汉人,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足下的皮靴,用他们的头颅来炫耀自己的勇武! 他们也看到了对面的汉兵在变阵,反而觉得更加可笑。这个时候来变阵不是太晚了一些么?有用么? 除了给他们自己制造混乱和恐慌,这个时候才来变阵毫无价值,甚至可以说是自取灭亡。 准备用弓箭兵还是火铳兵来发起攻击?晚了,也无甚意义了! 当先的图鲁哈忍不住狰狞狂笑,一边将左手巨大的木盾举起防护,从木盾缺口处观察着前方,右手中的狼牙锤下意识地舞动下,他要在第一时间把那几个手持长矛张皇失措的汉人给彻底砸碎! 实际上图鲁哈所认为的持矛汉兵并非张皇失措,而是按照铜哨声在有条不紊的挪动步伐让出缺口。 在火铳兵前面的必然是长矛兵和刀盾兵形成的遮护,这是应对重甲骑兵和披甲步兵的阻击战线,或者说他们就是一道盾牌,要牢牢护住背后的火铳兵,为他们提供充裕的时间来进行打击。 但现在连火铳兵都让开了,十余个小喇叭形的缺口在铜哨声中一下子就展现了出来,每一个缺口都有十余尊虎蹲炮如同卧虎一般虎视前方,黑洞洞的炮口微微前倾,幽邃中带着几分阴冷气息,只欲择人而噬。 图鲁哈有些茫然,虽然步速不变,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突然冒出来的缺口,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那卧着的如匍匐野兽般的玩意儿是什么?背后都还有两名汉军士兵,在那里鼓捣这什么? 车弩?不像啊,哪有这么小的车弩?而且这车弩在如此大规模的两军对战中能有多大作用? 还有那个站在一边的举着小红旗的汉军士兵准备干什么? 没等图鲁哈他们反应过来,那手持小红旗的士兵猛力将红旗向下一挥,似乎在咆哮着什么。 图鲁哈只看到那卧着的十余头「野兽」身体一抖,嘴里猛然吐出一股橘红色火焰伴随着烟雾,紧接着就是巨响声传来。 茫然间,还没有明白过来的图鲁哈发现自己身旁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再一侧首,他才惊恐的发现自己右边身旁的德勒蒲正在缓缓向后仰倒。 他的额头突然间少了半边,连带着头盔都不见了,整个面孔呈现 出一个奇异诡谲的挤压成凹陷下去的形状,白色的脑浆混合着赤红的血液,如此刺目,刺得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汉人,见识过多少汉人头颅和尸骸的图鲁哈恍惚间有些想吐的冲动。 还有那头盖骨渣子竟然喷了自己一肩膀,甚至还有几点血浆还是脑浆的玩意儿居然还溅在了自己脸上和胡须上,图鲁哈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那淡淡的血腥气似乎正在袅袅弥散开来,钻入自己的鼻腔中,带来几分说不出狞恶和萧索气息,让他居然有些恶心。 还没有等图鲁哈反应过来,他感觉到自己左脚似乎被什么抓了一把,是什么?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左侧的索力图无助的缓缓委顿倒地,手中包着铁皮的木盾正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再一看,索力图持盾的手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手腕,骨头参差不齐,疹人入骨。 而他的腹部似乎也在汩汩地冒出鲜血,不,是肠子从腹部皮甲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殷红的血沫顺着溢出,淌满了整个大腿和小腿,将他脚下的皮靴和泥地似乎凝结成了一体,浸润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 紧急通知:启用新地址-,请重新收藏书签! 免费阅读. 癸字卷 第三百五十九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7)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啊!」图鲁哈不受控制地厉声狂嚎起来。 这一眨眼间,一个自己的嫡亲兄弟,一个自己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竟然身死神灭,这样强烈的刺激让图鲁哈感觉自己眼睛珠子都要胀裂了,喉咙里一股子浊气几乎要喷涌而出,要让他有一种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的冲动。 无论是谁挡在他面前,这一刻他就要把他们砍杀干净才能宣泄自己内心的狂暴情绪。 这种场面几乎发生在了正在提速冲锋的建州披甲步兵的每一处。 冲锋在前的阵型就像是突然被人猛击了一拳,陡然向后缩了一团,越发参差不齐起来。 那一声巨响之后,「猛兽」喷吐出来的石块、铁矿渣带着尖利锋锐的棱角在半空中抛洒开来,形成一道半弧形的曲线打击带,尖啸着向着正在奋勇前进的建州披甲步兵群横扫而来。 盾碎,骨裂,筋断,肉烂,血溅,无论是击中何处,都根本无法阻挡得了这种用火药炸裂扫射出来的狂暴之力。 建州披甲步兵握持扛架的基本上都是木盾,纯粹的铁盾根本不可能,那太沉重,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上好的铁料来打造纯铁盾,基本上都是厚木盾,有些家底殷实的会在木盾外部包裹一些制作铁叶甲残留下的铁皮,这就是奢侈品了。 无论是哪种木盾,抵御寻常弩矢和火铳都足够了,但是面对这种近距离的炮击却显然不够用。 一击下来,盾碎人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尤其是如此近距离的横扫,更是最大限度地将虎蹲炮的威力发挥了出来。 虎蹲炮可以调整底座角度,使得炮口可以适当上下移动,在射程和力度上也就可以适度调整,而对于正面冲锋的建州披甲步兵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 每一个炮阵都是十余尊虎蹲炮组成的,他们按照事先预设的角度和方向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火网,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第一波横扫,直接重创了额亦都引以为傲的披甲步兵阵。 在这第一轮打击中,冯紫英通过观察,初步估计至少有六百到八百披甲士兵中弹倒下,而这种倒下基本上就意味着他们爬不起来了,后续跟进的他们袍泽战友会把他们踩成肉泥助内水。 应该说虎蹲炮对付这样的步兵方阵还是发挥出了相当威力的,效果极佳,而且对建州军步兵的震慑力更是巨大的,那一刻所有看到周遭战友兄弟命运的披甲士兵心中的震撼惶恐和惧怕都是无法言喻的。 没等冯紫英品过味来,又是一阵相对零乱却更为细碎的爆响响起,烟雾继续在大周兵阵的后端缭绕,这是鹰嘴铳继续在发力。 他们没有虎蹲炮那样一击带来的威力,但是这种次第打击却能够更好更精准地选择打击点,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要有限打击建州披甲步兵那些奔行在最前方的突出部,延缓他们冲击到自家步兵方阵前的速度,为虎蹲炮和火铳兵赢得更多的时间。 即便是这个距离,鹰嘴铳依然可以毫不费力的破开建州披甲步兵的木盾,虽然无法击碎,但是却一样轻盈地穿透木盾盾体,然后旋转的弹丸毫无阻滞地进入士卒的身体,撕碎它前面的一切筋肉骨头。 又是数百计的披甲步兵倒在了他们即将抵达的对战一线上,只差几十步而已。第二轮虎蹲炮打击来得更为凶猛,依然面对正前方的敌军,由于建州披甲士卒在这个时候显得更为密集,这一轮炮击所取得的威力更大,但因为抛射的曲线更为平直,造成血腥度更高,但造成敌人的损失却减小了。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距离的火铳手在这一击之后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三段击轮射。 「呼!呼!呼!」漫天的烟雾带着呛人的气味弥散在整个大周军步兵方阵上空,鹰嘴铳,虎蹲炮,火铳,这三大杀器的 连环综合运用,将火器的威力运用到了极致,横扫一切敢于挑战规则的敌人,通杀! 即便是建州披甲步兵终于盯着这宛如炼狱的屠戮冲到了阵前,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密集如林的长矛和盾牌。 此时跟附在披甲步兵之后建州弓手也终于开始发威了,抛射形成黑压压地一片箭雨落下,立即就在整个大周步军方阵中形成一片惨叫声。 建州弓手的威力不是吹嘘得来的,在前世历史中,这种后来被冠之以清弓之名的大弓稍反曲弓,在随后两个世纪的东亚冷兵器历史上都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而建州弓手更是将其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惨烈的白刃肉搏战终于展开,长矛兵和刀盾兵组成在前的第一道防线并不足以阻挡得住已经处于眼红搏命状态的建州披甲步兵。 他们在经历了生死之难后才冲到这里,只想要砍杀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虽然大周长矛兵和刀盾兵依然勇武,但是面对对方悍不畏死的拼死突击,他们的确难以抵挡,只能不断后退,或者被突破杀死。 不过对于他们身后的火铳兵来说,他们早已经做好了肉搏的准备,但在此之前,他们依然需要有条不紊地三段轮射,不断地将枪膛中的弹丸打出去,尽可能杀伤敌人,削弱建州披甲步兵方阵的厚度,让其在后续进攻的力度上难以持久。 这一场血战可以说是充分体现了混合战的血腥惨烈程度。 前半截是大周军充分运用火器威力给予建州军以杀伤,可以说做到了极致。 站在高处的冯紫英估计,截止到建州军冲入大周军步兵方阵前,鹰嘴铳、虎蹲炮和火铳给这一万多建州军造成的杀伤至少不会低于四千人。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量了,要知道整个额亦都手中掌握的建州军也不过一万四千人左右,这已经超过了三成了,而这只是第一天的接战。 接下来的肉搏战还会更惨烈,但这后半截冯紫英知道建州披甲步兵肯定会占据上风,但是这并不意味他们付出的代价就会小,他们以为突破了大周长矛兵和刀盾兵的防线,剩下的火铳兵就会被他们如羔羊一般屠宰,那他们就想错了。 图鲁哈红着双眼,奋力格开对方猛然通过来的一矛,手中的狼牙锤狠狠击打在对方的太阳穴,头盔护翼顿时凹陷下去,连带着对方痛苦的目光带给了他无尽的愉悦。 他抬脚将对方蹬倒,然后一只脚踩在对方胸膛上奋起一跃,用盾牌砸开另外一名辽东军士卒的盾牌,手中狼牙锤再度捅出,狼牙锤尖端锋利的尖刺刺入对方胸前皮甲中,沿着护心镜和皮甲之间的缝隙刺进去。 一股子暗红的鲜血从胸前冒出来,对方想要挣扎着用刀给图鲁哈一击,但是图鲁哈根本不在意,抬腿一闪,用肩膀一撞对方,早已经失去了力气的对方轰然倒地。 图鲁哈仍然不满足,他才斩杀了对方四名士兵,他一定要杀死对方十个人来祭奠自己死去的兄弟和伙伴。 这些该死的汉人,竟然用那些鬼祟的火器来袭击自己一方,虽然图鲁哈仍然对自己兄弟和好友死亡时的情形感到一丝恐惧,但是在这个时候,在近战之时,他作为女真勇士是无可阻挡的。 建州披甲步兵的战斗力的确威猛,不断的撕裂着作为前段阻击防线的辽东军和北线军长矛刀盾兵阵,也给整个辽东军和北线军的防线带来巨大压力,但是辽东军和北线军的火铳手也没有歇停,他们不断退后,与刀盾兵和长矛兵组成的防线拉开距离,利用距离带来的优势继续射击建州披甲步兵与弓弩手组成的后阵,这在最前端的搏杀一线暂时看不出来端倪,只有高处的冯紫英和居于后阵的主将们才看得到这一此消彼长的变化。 长矛队和刀盾队损失固然惨重,但是建州披甲步兵和弓弩手一样不 断地倒在后阵上,同样火铳手们在遭遇建州弓弩手的抛射下也在不断倒下,但是每一个倒下的火铳手立即就有人补上,阵型依然不乱。 终于图鲁哈砸倒了最后面一名大周刀盾手,自己面前只剩下退在了十几步后的大周火铳手,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坦途,这帮手里只剩下烧火棍的家伙,自己要一口气杀他们十个百个才肯罢休! 终于图鲁哈砸倒了最后面一名大周刀盾手,自己面前只剩下退在了十几步后的大周火铳手,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坦途,这帮手里只剩下烧火棍的家伙,自己要一口气杀他们十个百个才肯罢休! 以盾护体,图鲁哈猛地嚎叫着奔跑起来,手中的狼牙锤上还挂着几块血糊糊的骨渣子,暗红的鲜血已经沿着狼牙锤柄染红了他整个右手掌和手背,甚至浸润透了他的右胳膊皮甲。 伴随着图鲁哈的突破,整个面前的长矛刀盾防线终于溃散了,残余的士卒向后,向四周逃窜,宛如一块被撕裂的布幔,把整个火铳方阵彻底暴露在张牙舞爪意欲择人而噬的建州披甲步兵面前。 图鲁哈忍不住仰天狂笑一声,猛然回首,向自己的战友们怒吼一声:「杀光他们,为儿郎们报仇!」 紧急通知:启用新地址-,请重新收藏书签! 免费阅读.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节 铁骑突出刀枪鸣(8)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蜂拥而至的建州披甲步兵,所有火铳手们打完了手中最后一击,然后都是深吸一口气,他们知道自己所要面临的最后一战即将到来。 无论之前将这些披甲步兵如屠鸡杀狗一样的射杀,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面临着近战时候狂暴凶悍的建州披甲步兵的搏杀,或者说现在就是他们最薄弱的时候,但他们却并非只能束手就擒。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口令:「上刺刀!」 上千人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动作,单手持铳,另外一只手则从腰间猛然拔出一支足足有三尺见长的三棱锋刺。 这支三棱锋刺完全由钢铁淬炼制作而成,血槽深凹,当然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精心打造,正式开始装备进入各边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像这样正式以军阵方式大规模应用于战场,却还是第一次。 图鲁哈他们都被十几步外的大周火铳手们的动作给弄得愣了一愣,不知道这帮人拿出一支三尺长的尖刺要干什么,难道这一支尖刺来和自己一帮人对抗?那他们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只见几乎是千人整齐划一的将三棱锋刺掣出,然后举手将那枚尖刺后柄插入枪筒中,似乎还扭动了一下,一下子那支火铳就变成了一支不伦不类的「矛枪」了。 这样也可以? 图鲁哈大惑不解,这样纤细的一支尖刺就想和自己一方对抗? 且不说那尖刺插入枪筒中能不能插稳固定,可就算是能固定那枪筒都是用铁皮卷制打造而成,能撑得起?不是说这火铳价格昂贵,这些大周兵就这么奢侈,居然宁肯废一支火铳也要用这种方式来抵抗?当然保命要紧,这似乎也可以接受。 但这样一支四不像的「矛枪」能起到多大的抵抗作用? 实际上图鲁哈没看清楚但是有些眼尖的披甲士兵还是看清楚了的。 那些大周士兵掣出的尖刺并非是传统的单刃或者双刃的锋刃,而是三棱形的,砍劈效果基本没有,但是捅刺效果却不差,而且很不容易断刃。 他们当然看不清楚锋刃上的血槽,但却能看见那三棱锋刺后端似乎有一个套筒模样的配件,朝着那火铳前段狠狠一怼,然后扭动了一下,似乎就把那三棱锋刺固定在了火铳杆上。 不过图鲁哈他们此时他们已经无暇思考这些了,在经历了无数死亡杀戮之后才奔行到这里,他们想做的就是杀光眼前的所有大周士卒,一个不剩! 怒吼着,咆哮着,嗥叫着,图鲁哈率先冲锋,手中的木盾护体,狼牙锤紧握,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砸烂一切,尤其是那手持火铳那些汉人的脑袋!「预备!」高亢的声音再度响起,所有大周士卒的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经历了无数次的训练,士卒们将火铳枪杆微微后收,把身体半前倾,左脚前踏,右脚后撤,摆出弓箭步。 这是一个典型的突刺准备动作,也算是冯紫英来到这佃世界之后唯一能记得的几个刺刀战术动作,单兵三连刺,同时加外拨防刺动作。 实际上对于这种已经处于最后阶段的动作,也不需要多,就是三连刺动作标准规范,外拨防刺防砍杀的动作会做就行了。 到了这种时候,能抵挡得住三五下,那就算是非常完美了,还真要靠这个火铳刺刀与对方专业长矛手或者刀盾兵拼杀冷兵器,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对于大周军来说,千篇一律整齐划一的三连突刺动作就是最后的搏命,第一排倒下,第二排继续上前突刺,第二排倒下,第三排一样扑上去,还是三连刺。 对于敌人,他们只有这一招,这个时候什么防刺拨挡都意义不大,敌人动作会比你更灵活更快捷,拨挡过一下你也挡不过第二 下,还不如奋力一搏三连刺,你三连刺不能刺倒对方,那就该自己GAEOVER了。 当图鲁哈他们冲到大周兵近前时,只听得万千人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杀!杀!杀!」 上千支火铳三棱刺化为一片刺刀林,伴随着怒吼声,猛然向着前方疯狂地突刺。饶是图鲁哈他们也是专业肉搏战士,但是面对着从前方汹涌而来的刺刀林,一样是手忙脚乱。 木盾不断挥舞遮挡,但是总有遮挡不住所在,那一枚三棱刺捕进来,刺入体内,再一抽出来,那鲜血就不受控制向外喷涌,人也软软地扑地不起。 当然这种不顾防护遮挡的疯狂突刺弊端一样相当明显,那就是面对对手的砍杀捅刺,他们基本上没有抵抗之力,一句话,他捅不倒敌人,那么就只会被敌人砍杀刺倒,或者就是偕敌同亡。 惨烈骇人的搏杀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双方的对决从最初的火器猎杀终于演变到现在的冷兵器对抗,每个人都是咬牙切齿面带狰狞,只有杀死对方,自己才能有一份存活之机,或者说杀死对方,自己也一样可能被另外一名敌人杀死,但是如果你不杀死眼前的敌人,那就半分存活机会也没有。 面对着如此猛烈凶狠的对撞厮杀,其他藏身于后边的士卒们并非无事可做,鹰嘴铳兵们稳步后撤,向高处转移,当抵达合适区域时,在军官的命令声下,重新集结列阵,将支架架起,瞄准。 甚至为了提高自身位置他们还将背后的小凳放下,自己站在其上,这样可以更好的利用位置优势对战阵后方士卒进行远程狙杀。 疯狂的杀戮对决一直持续,两团拥挤在一起的杀戮机器互相对刺对砍,这个时候兵阵厚实的优势就会逐渐显现。 图鲁哈已经不记得自己杀掉了面前对少汉人士兵了,但是总会有人不断地冒出来,对准自己继续捅刺,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自己的木盾已经被捅穿了两次,一次他躲闪讯捷、避开了、而另一次则直接刺穿了他的胳膊,好在擦着桡骨穿过,把整个手掌筋肉刺穿半边。 但此时的图鲁哈已经没有疼痛感了,剧烈的紧张感让他忽略掉了一切,只顾着眼前那一柄柄飞舞而来的突刺三棱刺,躲闪,格挡,然后回击,杀死对方。 又一个家伙钻了出来,呐喊着,嘶吼着,手里拿着朴刀朝着他狠狠劈了过来,图鲁哈歪头闪过这一劈,趁势用狼牙锤猛力一击对方肩膀,椎刺扎入对方皮甲中,对方痛苦地嚎叫起来,身体向后仰倒,图鲁哈正欲上前再补上一锤,却听得耳际一声巨响。 一阵恍惚感传来,他感觉自己似乎一下子身体有些发软,脚步也有些踉跄蹒跚,后退了一步,竟然有些站不住脚,再退了一步,整个天旋地转,似乎视线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起来。 图鲁哈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站定,目光所及,终于锁定了目标,就是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他应该是军官,可他手上的朴刀早已经丢了,不对,另一只手上有一个短铳,怎么这么短? 他的手正在缓缓收回,那短铳而且不像是点火绳的,怎么就打响了? 躺在地上的吴襄收回手,短铳铳口还有几缕青烟慢慢消散,他的身体也还有些颤抖。 他不能死,他的娘子祖氏刚生下儿子不久。 这是娘子的三舅舅祖大弼给自己的自生火铳,据说是当初老冯总督赠送给娘子大舅舅祖大寿的,祖大寿给了祖大弼,祖大弼最后又给了自己。 没想到这玩意儿却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图鲁哈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个脸色灰白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家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最终没能发出声来,身子摇晃了几下,轰然扑地。 随着建州军最勇猛的武士图鲁哈 战死,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建州披甲步兵终于扛不住了。 白 随着阵型的破散,越来越多手持火铳三棱刺的大周士卒涌上来,依然是那老一套的三突刺,「杀!杀!杀!」声不绝于耳,最终残余的披甲步兵开始溃退,最后演变成为扭头狂奔。 而此时的鹰嘴铳兵们依然不断地调整着射击距离,这些扭头往回逃的披甲步兵无疑成为他们最好的猎杀目标。 「呼!呼!呼!」的鸣响不断响起,几乎每响起那么两三声就会有一名逃出百步的披甲士兵倒地不起,这个时候,战场上的这一切更像是一场猎杀游戏。 额亦都脸色青白,他没有敢把最后的三千士卒投入战场,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投入战场,也许能够给对方造成更大的伤害,但是那些手持装配上三棱刺的火铳兵能够迅速从火铳手转变为长矛兵,虽然其单兵近战战斗力不值一提,但是当数千人都如此不顾生死的冲锋突刺,那一样是不容小觑的。 自己这三千人投进去,还能剩下几个?五百,还是八百?额亦都不知道。 紧急通知:启用新地址-,请重新收藏书签! 免费阅读.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一节 一战成名天下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建州军的缓步后撤,冯紫英情绪振奋但是却也有几分欣慰地走下高台。与此同时在另一面的骑兵追逐战也进入了尾声。 无论是辽东骑兵还是建州轻骑,都没有能力彻底击败击溃对手,缠战的结果就是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仍然是一个自行脱离战场的结果。 赵率教和尤世禄却是扬眉吐气,甚至可以说兴致高扬,振奋无比。 这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野战中,大周军以步兵野战的获胜取得告终。 虽然在这一战中大周军一方一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整个用于设立防线的长矛兵阵和刀盾兵阵几乎陨灭殆尽外,即便是火铳兵的损失一样数以千计,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付出的代价再大都是值得的,因为这是第一次在上万人的野战中,大周取得完胜。 以往辽东和建州女真的战事中也有胜利的时候,但要么就是以多打少,利用地理地势作战,要么就是小规模的精锐对决,都很难说明问题。 但这一次不一样,额亦都一样出动了一万多人马,摆明车马就是要一战解决己方,自己这一方的兵力从数量上仍然大大超出了对方,额亦都一样清楚,但额亦都一样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这说明额亦都在战前是对这一仗的胜利充满信心的,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了。 大周军没有乘胜追击,一是巨大的损失和长时间的消耗战让自己一方一样是精疲力竭,二是费英东派出的莽古尔泰率领的五千骑兵仍然在右翼远处虎视眈眈,当然己方亦有应对的骑兵和步兵。 这种情形下,双方各自休战应该是一个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但对于大周一方来说,这样一场在战损数量上其实大致相当的战役从战略意义上来说,却是完胜。 其给大周,给辽东乃至蓟镇这些深受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威胁的边镇军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彻底消除了他们内心中野战不胜的阴影,士气的提振更是至关重要,而且在战术上的运用也充分映证了虎蹲炮、重型火铳和普通火铳加上长矛刀盾兵阵结合运用带来的巨大优势,足以击败同样规模的建州女真。 从此以后,辽东军也好,蓟镇军也好都可以按照此种模式进行排兵布阵,尤其是在面临大型会战时不至于在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彻底放弃大规模野战的考虑,他们终于可以好整以暇的琢磨如何来在野战中更好地击败敌人,杀伤敌人了。 「...,此战,辽东镇和北线军团共计伤亡骑兵七百八十余人,长矛队和刀盾队伤亡五千四百余人,火铳兵伤亡一千七百余人,重型火铳兵伤亡二百二十余人,....」 饶是冯紫英有思想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战中虽然叙述是伤亡,但是毫无疑问是亡多伤少,轻伤基本上是不会报上来的,基本上都是丧失了战斗力才会报伤,而且许多就算是伤愈也难以再重返战场了。 「....,不过和我们取得的胜利相比,督师大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赵率教丝毫没有因为损失巨大而痛心和煎熬,相反,是无比的振奋和得意。 冯紫英看着对方那张兴奋的脸,还有一旁尤世禄同样满是踌躇满志的骄傲,他突然意识到,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给辽东乃至蓟镇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胜利的滋味。 建州女真剿灭海西女真几部,虽然辽东镇竭力阻止,但依然无用,攻破抚顺关,虽然有李永芳叛变的缘故,一样也让辽东镇士气遭受重创。 而现在更是一举拿下了安乐州,让整个东西边墙洞开,围困住杜松部一万多人,至今难以脱身,如果再拖下去,甚至可能就是全军覆灭了。 这几年来林林总总的双方大小鏖战数十场的战绩,可以说每一仗大 周方面几乎都是铩羽而归,尤其是在野战中的失利更是比比皆是,这如何能让赵率教乃至尤世禄他们不倍感煎熬。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个魔咒也终于被彻底打破了,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两军对战,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战略战术和实力对抗比拼,大周军终于堂堂正正地赢了这一战,而且赢得干净利索! 「此战中,通过统计,建州军骑兵伤亡超过一千九百人,其中重骑兵七百余人,轻骑一千一百余人,披甲步兵伤亡四千六百余人,其中被我军俘虏四百余人,另外建州弓弩手伤亡一千二百余人,.」 冯紫英默默计算了一下,单从损失数量上来比,大周军方面损失了八千二百人左右,而建州军损失了七千六百余人,大周军依然更多,但相差已经不算太大,更为重要的是大周军损失的长矛刀盾兵和火铳兵都可以迅速通过从其他边镇增掉补充过来,但是对于建州女真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从职方司、行人司以及蒙古人乃至晋商渠道获得的消息,整个建州八旗随时保持着可以上阵的精锐大概在三万四千人左右,另外紧急动员下,尚可动员具备相当战斗力的士卒三万二千人,这里边来源既包括满洲八旗,也包括所谓的汉军四旗和蒙古二旗。 其中汉军四旗主要来源是李永芳部,也包括原来从占领宽甸六堡之后的逃亡汉人中招募而来的士卒,还包括一部分从抚顺关一战掳掠过去的汉人中招募来的精壮。 而蒙古二旗则主要是来自东蒙古草原上一些零散流落的蒙古人,包括相当数量的马贼和盗匪,也包括一些受不了林丹巴图尔盘剥的小部落,察哈尔人、喀尔喀人、科尔沁人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 如果努尔哈赤下令全族动员的情况下,职方司评估建州女真大概还能再动员两万人左右上阵,但这部分兵员战斗力会下降较多,可能并不比大周内地的卫军好多少。 也就是说,建州女真现在充其量能动员出不到九万大军,而真正具备较强战斗力的大概也就六万多不到七万人。 而在这一战中,大周军就活生生打掉了整个建州军精锐中接近一成六左右,而此番额亦都所部总兵力也就在一万六千人左右,战损接近一半。 冯紫英甚至可以断言,无论此战最后结果如何,额亦都回去之后的日子都会很难过,哪怕他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心腹,一样也不例外。 「督师大人,末将甚至可以断言,经此一役,额亦都也好,费英东也好,只怕都不得不考虑下一战该如何应对我们的攻势了。」赵率教兴致高昂,「此番是他们居于攻势,而下一战,也许就该是轮到我们发起攻势了。」 冯紫英见赵率教如此姿态,也不由得刮目相看,这才打完一仗,这家伙现在就这么能耐了?忘了此战之前紧张得彻夜难眠的时候了? 没错,建州女真是在这一仗中败了,他们的损失巨大,无法和大周军用几尽相同的战损来消耗,但是下一战额亦都乃至费英东肯定不会再这么轻敌或者说呆板保守地布置战术了。 如果这个时候就骄狂起来,觉得有了火器就无坚不摧,可以战无不胜了,那打败仗也是必然的。 「赵大人,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啊。」冯紫英淡淡地道:「额亦都部固然损失巨大,但是这是在我们的火器战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但是下一战你觉得他们不会汲取教训么?费英东部丝毫无损,其骑兵实力尚存,如果他们充分运用骑兵袭扰战术,我们的火器部队还能打出这么好的效果?」 「还有,这一战中建州军的弓箭手没有发挥足够的用处,这一点我相信额亦都和费英东都意识到了,虽然我们的火器更先进便捷好用,但是女真人与生俱来的游猎技能让他们的弓箭手优势 可以抵消掉相当一部分我们的火器威力,这一点你们不可以不重视。」 冯紫英加重了语气,目光也多了几分凝重,「不要觉得这一战我们就能定江山了,努尔哈赤能够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把建州女真带起来,不是寻常之辈,甚至称得上是一代雄主,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说动了内喀尔喀人,一旦科尔沁人彻底倒向他们,叶赫部被其歼灭吞并,我们这一仗就算是打赢了,一样会相当危险。」 冯紫英平静淡定让赵率教和尤世禄都冷静了下来,二人也都是宿将了,先前不过是被大胜带来的喜悦给搅乱了心绪,现在被冯紫英一番教训,立即就明白了过来。 「大人教训得是,末将孟浪了。」赵率教起身拱手认错。 「能理解,但是我们要面临的对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赢的,我甚至现在都不确定我们能不能真的救下杜松部。」冯紫英悠悠地道:「我们只是开了一个不错的头而已。」 癸字卷第三百六十二节 冲击波,影响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以说这一战的意义深远,即便是冯紫英都未曾料到。 对大周军,对建州军,都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以至于各方都在仔细思考复盘这一战的每一个细节,考虑一旦下一场战事遭遇,己方该如何应对。 火器的威力在这一战中被证明了,如果说普通火铳已经被建州军方面之前就有所了解,但重型火铳和虎蹲炮的威力却是扎扎实实给建州女真上了一课,让其明白火器一样具有丰富的内涵层次,什么情形下用什么类型,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一样不同凡响。 对于大周一方来说,一样也需要考虑如何更有效地丰富火器战术,也要考虑对手在面对这一战结束之后可能采取的应变策略可能带来的变化,那么己方又该如何应对? 正面战场战火稍平,但是西翼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与扈尔汉部的战事却更加激烈。 相较于额亦都这边的步兵战阵对决,曹文诏和贺人龙与扈尔汉的战斗更多的是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展开。 从十方寺堡到丁字泊堡这一线,双方展开激烈的战事,两边的骑兵采取同样的对策,袭扰逐渐转变成为大规模的骑兵会战,几乎每一天大大小小的战事都要发生几十桩,从小到是预期的追杀猎杀战,到多大上千骑正面冲锋会战,都不断地在这一线上演着。 相比之下步兵会战反而居于次要地位,扈尔汉手下的步兵数量不多,更多的还是以弓箭手为主,这样双方的战争逐渐演变成了一种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拉锯战,残酷血腥,但是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 努尔哈赤脸色铁青,狭长的脸颊微微抽搐,额亦都这一战竟然打成了这样,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包括他。 之前他也想过这一战恐怕不好打,大周把北线军团的精锐增援过来,更是派出了冯铿这个年轻的兵部右侍郎督师坐镇,他就知道恐怕无论是赵率教还是曹文诏抑或尤世禄都不敢不卖命打这一仗了。 何和礼和安费扬古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实在是额亦都这一战打得太差了,其损失之大,可以说是这么些年来建州女真最惨痛的一次。 额亦都已经写了请罪书来,请求责罚,但是现在却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七千多人的损失虽然巨大,也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但是还不至于让建州女真就此元气大伤。 随着安乐州和铁岭卫周围汉地尽皆被夺取,这一战下来掌握的汉人数至少还能增加五六万,再加上野人女真已经完全臣服在了建州女真麾下,不断从白山黑水的深山老林中迁移出来,加入女真这一大群体中,所以努尔哈赤已经有足够的底气来应对这一场战事带来的损失了。 何和礼和安费扬古内心是有些懊恼和担心的,倒不是说这一仗损失不起,问题是额亦都是主帅,责任最大,大汗就算是想要庇护,也要考虑八旗内部的民情。 像褚英,虽然被大汗打入冷宫,但是却依然不肯屈服,而且八旗内部也还是有认可褚英,认为褚英作为长子理所应当日后是要继承大汗汗位的。 可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乃至何和礼都是对褚英极为厌恶的,除了扈尔汉不太愿意表明态度外,还有莽古尔泰倾向于褚英外,大汗的其他子嗣也并不喜欢褚英。 问题是现在出了这桩事儿,那额亦都的地位会不会受到影响,褚英会不会趁机重新跳出来? 褚英这厮虽然遭人厌恶,但是打仗却是相当勇勐,而且亦粗通兵法,要不扈尔汉和莽古尔泰他们也不会倾向于褚英了。 “你们说说,这一仗为何会打成这样?扈尔汉没有参加,听说他和曹文诏那边还打得难解难分,真没想到曹文诏居然都要被撵出辽东了,还被姓冯的给拉回来打这一仗,而且扈尔汉传回来的消息,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打得很拼命,他的损失也不小。” 努尔哈赤平复了一阵子心境,才开口。 “没想到大周火器的发展和普及这么快,大汗,我以为还是火器的缘故。”何和礼接上话:“额亦都对火器也不陌生,但是从他的信中反映,大周军中火器兵数量已经超过了长矛兵和刀盾兵,而且还有能打穿木盾的重型火铳,以及一发百石火炮,这恐怕是我们之前未曾掌握的。” 何和礼必须要替额亦都辩护一番,他们几人中额亦都是最受大汗信重的,一旦额亦都失势,那他们几人也一样会受到影响,安费扬古虽然也讨厌褚英,但是却不及额亦都和自己那样早已经和褚英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了,所以何和礼决不允许褚英重新得势。 “唔,我知道,这是火器的缘故,但是我们建州军亦有火器啊,可我们都实验过,火器的威力和操作都不尽人意,远不及我们的弓弩手,当然我承认火铳操作相对容易,只要肯练,一年半载就能顶得上一个好弓弩手,但这却并不适合我们。”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何和礼,耐心地道。 “大汗,也未必。”何和礼摇摇头,“若是以前,也许的确不适合我们,毕竟我们女真人生来就是好猎手,长大成人便弓马精熟,但现在额驸带着数万汉人入了我们女真,这一战安乐州又入我们手,又会增加几万汉人,如果还一味把目光盯在我们传统的弓马上,恐怕就有些狭隘了。” 额驸是指李永芳,努尔哈赤将舒尔哈齐庶福晋瓜尔佳氏之女嫁给了李永芳,算是彻底把李永芳与爱新觉罗家族绑在了一起,所以李永芳也算是一家人了。 舒尔哈齐被斩杀后,努尔哈赤倒也没太为难其家人,他很清楚这都是自己这个兄弟野心过大生出来的祸事儿,只要舒尔哈齐一死,树倒猢狲散,其他人便再也成不了事了。 不过亦有一个隐患,舒尔哈齐和阿尔通阿父子虽然被擒杀,但是阿敏和扎萨克图兄弟俩却是逃脱了,逃入了辽东境内,求得了辽东庇护。 其余几个舒尔哈齐小的儿子,努尔哈赤便将其养了起来,如图伦和济尔哈朗,诺穆岱和费扬武,以及几个女儿,现在都养在努尔哈赤膝下。 “何和礼此言差矣。”巴雅喇出声反对:“我女真传统便是弓马骑射,这是汉人永远无法和我们匹敌的优势,为何现在就因为有几万汉人入旗,就要改了我们的习俗去适应汉人?难道要让我们女真子嗣日后都要不习弓马骑射,却读那诗书,变得像汉人一样文弱不堪?那日后我们攻下的汉地越来越多,我们是不是还要去学习汉人的衣衫文字,彻底变成汉人?我以为不妥。额亦都久经战阵,此战不过是大意罢了,汉人的火器固然厉害,但是我们都见识过,还不如我们的弓箭,现在野人女真大批来投,我们还是应当择其优秀者征募,便能迅速补充起来。” 巴雅喇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幼弟,正值壮年,素来和褚英交好,不过褚英失势,他也不敢违逆兄长的决定,但是对额亦都、何和礼以及费英东这帮人他却不是太喜欢。 巴雅喇的话立即就获得了大厅内一些八旗贵人们的赞同。 何和礼、费英东、额亦都以及皇太极等人都是支持学习汉人先进生产文化经验的,尤其是在冶铁、着书等方面,何和礼和费英东等人更是不遗余力,皇太极也是十分赞同,但这却遭到了褚英、莽古尔泰、巴雅喇等人的反对,扈尔汉等人也一样不支持,认为这会让建州女真变得像汉人一样柔弱,没了女真人的勇武。 这种矛盾其实努尔哈赤也清楚,女真人就这么多,就算是建州女真统一了整个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那远无法和汉人相比,看看这抚顺关一战李永芳带过来的汉人数量,立即就让自己一方实力大涨,现在安乐州入手,又是几万汉人进来,巴雅喇他们担心汉人在女真内部的影响力日渐增长也是可以理解的。 努尔哈赤内心也一样是矛盾交织的。 理智告诉他现在女真不得不学习汉人更多的东西,但是直觉又告诉他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汉人的一切恐怕会渐渐取代自己苦心经营和塑造起来的女真一切,日后女真人和汉人还有什么区别?只怕自己子孙都会渐渐变成和汉人一样,那女真这个名词恐怕就只存在历史中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大厅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巴雅喇和何和礼他们不和也不是秘密,不过巴雅喇不是舒尔哈齐,也不是褚英,他是忠于大汗的,他提出来的问题也是许多八旗贵人们内心的疑惑和担心,一切都向汉人学习,那和汉人还有什么差别? 日后名字、穿着、习俗是不是都要改成和汉人一样? 这对于整个女真一族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三节 软肋处,转折点(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父汗对于巴雅喇和何和礼的争执沉默不语,皇太极清了清嗓子,站出来:「父汗,儿子以为何和礼大人和叔父所言皆有道理,但是当前却不是计较这里边的差别的时候,我们首先要打赢这一仗,才能说得上日后的事情,大周这一战虽然出乎意料,但是他们损失亦是不小,要想突破懿路,还差得远,可铁岭卫城这边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太极的和稀泥让努尔哈赤勉强找到了一个下台阶的路径。 巴雅喇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八旗内部贵人的赞同,实际上连努尔哈赤自己也有些担心这个问题,但何和礼的意见却一样很有道理。 建州女真就这么多人,要想和南面的大周打下去,夺取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那就只能吸纳更多的汉人进来。 可越打南边地盘越占越多,汉人人口就越来越大,女真人被汉化的迹象就越来越明显,看看李永芳带来的汉军四旗,带动了整个他们周边满人生活习惯和饮食的改变,触目惊心。 虽然自己也想尽一切办法把野人女真带出来,但野人女真就那么多,海西女真还有叶赫部这个硬骨头梗在那里不屈服,让努尔哈赤恨之入骨,还有宰赛这个祸害,竟然带起内喀尔喀人不允许科尔沁人投靠自己,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努尔哈赤意识到大量纳入汉人带来的风险,但是女真本身人口又不可能快速增长,那怎么办? 或许选择性的扩大蒙古人加入进来是一个选择项,但是可惜这又被内喀尔喀人的干扰给打断了。 「老八说的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些时候,我们还是要考虑如何打赢这一仗,消灭掉杜松部。」努尔哈赤沉吟了一番,「额亦都现在还能扛得住大周军的进攻么?」 安费扬古摇了摇头:「如果继续下去,可能有些吃力,扈尔汉被曹文诏与贺人龙拖住了,曹贺二部打得很凶,扈尔汉根本无暇分身,除非费英东也要率军增援,否则单靠莽古尔泰的骑兵,难以解决问题。」 「代善呢?」努尔哈赤不敢轻易调动费英东的主力,北线军尤世禄的主力未动,一旦费英东部西移,那尤世禄的主力也会加入进来,甚至在东面形成突破。 「代善那边也遭到了尤世禄一部的进攻,在三岔儿堡一带缠战。」安费扬古回答道。 「缠战?尤世禄一部就把代善的胆子给打没了?」努尔哈赤不满地问道:「他也歇够了吧?命令代善立即击溃面前的大周军,然后向西靠拢,为费英东减轻压力,以便于费英东抽调兵力增援额亦都。」 铁岭卫城下的围困兵力是不能抽的,这是这一战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彻底吞下杜松部,现在能动的就只有代善部了。 只是他们都不明白代善部现在所面临的艰难处境,代善不但无力增援,甚至还需要费英东部的支援了。 「怎么办?」代善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仗竟然会打成这样,自己虽然经历前一战的损失,但是元气未损,好歹还有六千多人的兵力,怎么却被对面的大周军给逼得走到如今这一步? 之前他一直不敢向费英东求援,因为费英东给他的情报显示对面的大周军只有九千余人,在代善看来自己这六千人对付大周军九千人绰绰有余,但是谁曾想到这一支大周军竟然如此难缠,从野战居然把自己逼得退守三岔儿堡,然后还被迫退出三岔儿堡,藏入这花包冲堡中困守。 对于建州武人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代善甚至能想到这一场战后自己恐怕立即就会成为莽古尔泰、皇太极他们嘴里的笑柄。 让代善最为难以接受的仍然是野战那一场。 双方的遭遇战几乎是都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应变速度和火器威力大大出乎己方的预料,尤其是对方火 铳兵列阵轮射速度极快,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可看对方的衣衫服色却不是辽东军和蓟镇军这一类边军,镶红边的肩领明显是属于京营体系,代善在大周京师城中看到过这类服饰,都是京营军队才是用红色服饰。 可谁都知道大周京营的战斗力烂得不是一般化,否则也不至于被内喀尔喀人一举包圆消灭了数万人,甚至也让宰赛在这一笔赎人生意中大赚了一笔,连整个东蒙古草原都传遍了,建州女真这边也一样听到了。 正因为如此,代善才觉得自己有些轻敌了。 遭遇战一仗,对方依靠凶猛的火铳火力把猝不及防的己方给迎头打得一片尸山血海,一千多儿郎甚至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打死在进攻半途上,这让代善几乎要疯狂。 巴布泰眼睛中血丝密布,嘴唇干涸裂出了缝隙,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又看了一眼堡寨外的大周军,呐呐地道:「二哥,恐怕得去向费英东大人求援了,再这样拖下去,我们恐怕会被困死在这里,就算是能守住,但是儿郎们的干肉粮食都只能支撑两天了。」 早知道就该死守三岔儿堡,起码三岔儿堡里不缺水和粮食。 但他哪里想到过大周军在那一战后竟然敢死死咬住不放一直冲入了三岔儿堡。 双方在三岔儿堡内又是一场恶战,代善实在是不愿意在堡寨里和对方打这种混战烂仗,所以才退了出来,意欲在城外野战中和对方一绝死战。 谁曾想对方反而占了三岔儿堡却不出来了,又在夜间偷袭扎营的自己一方,逼得自己不得不退到花包冲这边来。 现在可好,花包冲堡名义上是一个堡寨,但实际上重要性不及三岔儿堡,距离汎河所那边也不算远,原来辽东军这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中转点,并没有特别修筑,所以堡寨里既低矮狭窄又没有粮食,可以说对防守很不利。 可现在大周军那边倚仗火器优势围三阙一,只把西面露了出来,明显就是要逼着自己一方从西面逃离,他们好趁势掩杀,甚至可能借势一直打到汎河所,也许那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但是他们这几千兵力打自己都够呛,还敢去打汎河所? 代善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却又不是想那么远的时候了,他需要解决自己面临的难题。 「去信求援吧,还得要看费英东他们那边打得如此,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这一次父汗设计虽然周全,但是总感觉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我们未必能按照我们的计划实现目标。」代善沮丧而又无奈地低下头。 向费英东求援,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一战中输了一着,莽古尔泰又可以得意了,但代善并不惧怕莽古尔泰,他更担心的是皇太极,现在他才是父汗心目中最受宠的。 「二哥你恐怕想多了,咱们这一边顶多只能算是偏师,几千人马而已,而且还都不是最好的,精锐也都在父汗和额亦都、费英东以及扈尔汉他们率领着,就算是咱们全数战死了,也不影响额亦都和费英东他们那边。」巴布泰摇摇头,他觉得素来勇武的二哥这一次好像就被汉人给打怕了,心气都发生了变化。 「老九,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你不觉得眼前这一支周军京营火器强得有些离谱了么?」代善连连摇头,「不是我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那一场遭遇战,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失误,可人家列阵速度和火器发射频率根本就没有给我们多少机会,我们的马队刚展开,距离还有好几百步,就被对方的火铳打中了,索尔根脑袋上被打了一个大窟窿,你也看到了,马队一下子就炸了,.....」 代善想起当日的情形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太不可思议了,原本五百马队是用来冲阵破敌的杀手锏,但是马队尚未冲起来,就被对方的 火铳远程点射,包括马队首领索尔根在内的数十骑被打下马来. 马队也惊了,溃不成军,根本就没有能发挥上作用,反而拖累了步军这边。 巴布泰也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兄长的意见,因为他也是亲眼见到了对方火器发威给己方带来的巨大伤害。 以前的辽东军火器营可不是这样的,火铳发射乱糟糟的,而且射程参差不齐,和己方弓弩手相比都不如,若是披甲之后损害更小,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索尔根他们硬生生被打死,尤其是索尔根额头上的头盔都被打了一个窟窿,要知道那是包铁皮盔,流矢不入的,竟然被火铳打穿了。 除了大周军的火器凶猛,对方的战斗意志也比预想的强得多,在三岔儿堡里的混战就能看得出来,巴布泰自己就手刃了好几名周兵,但是人家依然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敢于和自己拼刀矛,若不是自己逃得快,就得要被对方的火铳打死在堡墙下了。 这种情形下,怎么打?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四节 决战在即,生死有命(第二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费英东几乎是同时得到了两个噩耗。 额亦都的大军被打残了。 不是说额亦都的一万多人损失了七千多人就丧失了战斗力了,而是说他不再具备主动进攻的能力了,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士气上都遭受了重创,而且从莽古尔泰观察所得的消息回来,大周军一方的损失并不比额亦都部多多少,这才是最让费英东感到棘手的。 按照以往惯例,如果要打掉额亦都七千多人,辽东军起码要付出一万五千人以上的伤亡,那都算是比较糟糕的情形了,以往打出三比一的情形也不是没有,但是现在莽古尔泰居然说辽东军那边最多损失不超过一万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度有些怀疑莽古尔泰的观察能力,也对莽古尔泰形容的对方火器凶猛不太相信。辽东军的火器他不是没见识过,能有多强?就算是改良换新了,又能强到哪里去? 额亦都手底下的披甲步兵战斗力费英东很清楚,从辽东到东蒙古草原上,没有哪支军队能在他们面前讨得好,还有那一支重甲骑兵,更是突破辽东步兵的杀手锏,这一结合起来,辽东军想不败都难。 可额亦都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虽然有些语焉不详,但是老练的费英东还是从中觉察出了一些不详的信息。 七千多人的损失,不报大汗不可能,所以根本没法遮掩。 可这么大损失却只换来辽东军不到万人的伤亡,这一仗那就是建州女真不折不扣的败了。 能让额亦都吃了这么打一个亏,寻常辽东军是做不到的,那只能说明莽古尔泰没有说谎,辽东军通过火器的更新,战斗力有了脱胎换骨的提升。 费英东内心还是充满了疑惑,难道火器就有这么大威力,让一支军队变得如此厉害?可以前那些火器他们都亲自验证过,并非想象的那么厉害才对。 好在额亦都第二封信送过来勉强帮费英东解了疑惑。 火铳,以及射程和威力都更大的火铳,还有一种可以密集攒射的小型火炮,给披甲步兵带去了难以想象的伤害,这直接导致了整个战斗结果的改变。 还没等费英东从额亦都这边的失利回过神来,代善这边的求援又来了。怒不可遏的费英东还没有等发作起来,就看到了代善这边信中的诉苦。 一样是火铳,一样是重型火铳射杀骑兵,还有小炮的轰击,让整个花包冲堡城墙上几乎站不住人,打得所有人鬼哭狼嚎胆战心惊。 这一次费英东可以确认,大周一方真的出现了巨大的改变,那就是在武器上的质的改变。 虽然费英东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改变究竟会走到那一步,但他已经意识到这种改变是让大周军队的战斗力肉眼可见的提升,对建州女真的态势已经从原来居于下风,以守势为主,逐渐开始占据上风,开始有攻有守了。 「卫齐,莽古尔泰,你们怎么看?」把信递给二人,让二人看完,费英东才沉声问道:「额亦都那边的情况你们已经知晓了,他那边现在有些吃力了,昨日辽东军那边主动搦战,额亦都不敢不应战,可对方依然以刀盾长矛兵为守,火铳兵密集轮射,额亦都在寨门前背水一战,损失也是不小,....」 这个消息却是信中没写的了,是使者口头带过来给费英东的,听得莽古尔泰和卫齐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大周军是不肯罢休啊,在额亦都身上咬下一口都还不满足,非得要吃个饱?这可和以往辽东军表现不太一样啊。 以前辽东军哪怕只要小胜一阵,都要歇息消停许久,请功报捷都得要送到京师城里讨奖赏,哪像这一次,额亦都都损失了七千多人,辽东军还不满足,还在不依不饶?真以为建州女真成了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了? 「代善信中所 言也映证了额亦都的窘况,大周军和以往不太一样了,我不清楚大汗是否明白了这一点,如果大汗意识到当下局面的变化,也许需要另外考虑一下战术了。」费英东看着二人道。 卫齐是费英东九弟,也是瓜尔佳氏中难得的英才,费英东最看好这个弟弟,所以出征也把他带着。 莽古尔泰就不用说了,五贝勒。 不过费英东从来对莽古尔泰都是直呼其名,莽古尔泰也从不在意。 「兄长,汉人素来以冶铁锻铁和制作闻名,火器改良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让火器威力变化如此之大,还是让人吃惊,朝鲜那边不是把日本人的火绳枪也传来了么?我们都见识过,是有些厉害,但也不至于厉害到这种程度才对,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还有额亦都大人所说的小型火炮可以密集攒射,披甲步兵成为最好的靶子,这应该是一个关键。」 卫齐思路慎密,考虑问题喜欢跑根问题,所以费英东极为看重。 见费英东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莽古尔泰挠了挠脑袋,闷闷地道:「大周军打三岔儿堡和花包冲是个什么意思?二哥在信里说对方人数不到一万人,却能把二哥六千人打得连花包冲都守不住,难道对方还真打算包围花包冲,把二哥这几千人给吞了,他们胃口野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费英东沉吟不语。 额亦都信中没有明确求援,但是费英东却明白额亦都有些撑不住了,否则不会来第二封信,更是把窘境都说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支持额亦都。 但代善这边怎么办? 费英东相信代善也没有撒谎,不到万不得已,代善也不会向自己求援。 好不容易把褚英给熬到幽居,现在代善和皇太极是大汗身边争宠最厉害的两个,莽古尔泰都要排到后边儿去了。 这个时候却要向自己求援,无疑会让代善在大汗那边大大失分,但代善还是这么做了,足见那边形势的危险程度。 卫齐小心翼翼地看了兄长一眼,「兄长,额亦都大人这边必须救,否则一旦局面失控,就会直接危及到我们这边,至于二贝勒那边,他的本部本来就在上一次战事中损失较大,所以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可信里边如此浮躁恐惧,也足以说明,大周军队在战场上肯定把他打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丢失了花包冲,他可以撤到抚安堡,也可以向西移动到懿路所和汎河所,但这局面会相当难看。」费英东叹了一口气,「可眼下的局面却又容不得我们两头都占着啊,辽东军肯定也是看到了这个局面,才会持续对额亦都那边发起猛攻,我们现在面对着大周北线军团三万主力,尤世禄却还能游刃有余的既在代善那边发力,还在额亦都那边策应,还有曹文诏都被撵出了辽东,居然又回来和扈尔汉打得这般胶着,不是说曹文诏和赵率教不共戴天势不两立么?」 这局面似乎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 北线军团来援,自己一方有心理准备,毕竟沈阳对于辽东,对于大周太过重要,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了。 放弃了沈阳,那辽东镇就丢了大半,辽河套以东,乃至整个辽南,都只能丢下了,只剩下辽西这一片逼仄之地了,可以说如果再能策动察哈尔人一起动作,整个辽东镇和海西女真都是囊中之物了。 可曹文诏和贺人龙算怎么回事儿? 为了在曹文诏、贺人龙这帮大同过来的武人与赵率教、杜松、刘綎和祖氏兄弟制造不和,自己一方没少花银子,而且这还有赖于李永芳的深厚人脉,才算是把这两方彻底把脸撕破,把曹文诏和贺人龙撵出辽东了。 怎么这姓冯的一来,就硬生生把曹文诏和贺人龙给带回来?大周文臣什么时候对武将的控制力有 这么强了? 而且看曹文诏和贺人龙与扈尔汉那边打得惨烈程度,似乎完全不是在敷衍了事,这完全不符合大周武人自私自利的风格嘛。 「关键还是这个冯铿,新晋的兵部右侍郎,冯唐之子,还是带着尚方宝剑的督师,或许是这几个身份加在一起,让他能够号令整个辽东的大周军?「卫齐也有些不确定,「不过兄长,大周军的火器的确不同凡响了,我们也许该好好琢磨一下了,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们的预判出现了偏差。」 费英东最欣赏的就是自己兄弟的心思慎密考虑周全,点了点头:「我会给大汗去说明这个问题,但现在我们要解决我们面临的难题。」 卫齐和莽古尔泰都不做声,静候费英东的决断。 「我决定了,额亦都那边不能有失,代善那边就只能让其西撤向我们靠拢,但是要命令他们不能脱离与对方的接触,拖住对方,我会派一部骑兵去策应,我们的首要大敌依然是正面的辽东军和北线军,阻挡住他们才是最重要的,大汗应该意识到问题,十日内必须拿下铁岭卫城!」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五节 铁岭卫城,殊死之战(第三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杜松焦灼的目光直视着城下,看着势头突然转勐的建州军,他内心也是既忧又喜。 忧的是建州军的这份勐攻势头让自己压力骤增。 他不知道已经守了两个多月的士卒们还能不能守得住,这铁岭卫城的城墙和防御体系还算过得去,但是比沉阳来说就逊色不少。 自己一万八千人的士卒从安乐州一直到这里,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八千多兄弟倒在了这一路的边打便留的路上以及在这铁岭守卫战上。 喜的是终于迎来了一抹曙光。 之前赵率教就来信说朝廷绝不会放弃他们,杜松有些不太相信,但是他又不能不信。 他不是安乐州的守将,而是率部增援却被建州军围攻的。 现在安乐州丢了,自己要想撤离却脱不了身了,一直退到这铁岭卫城实在走不了了,不得不依托铁岭卫城来坚守。 他也很庆幸自己果断做出了这个决断,否则自己这一万多人就会在汎河到懿路这之间被打崩甚至被全歼了。 守住这铁岭卫城就是大功一件,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也明白这铁岭卫城守下去没有太大意义了。 两面的边墙都已经被女真人控制了,铁岭卫城就是孤城一座,四面楚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一万多儿郎带回去,这是他的责任。 建州军原来摆明是想要困死饿死自己,但是现在却骤然不惜代价地想要打下铁岭卫城,这个战略的改变肯定是因为外部条件的变化带来的。 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援军来了。 赵率教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了朝廷派遣小冯督师来辽东坐镇指挥,而且北线军团已经抵达了沉阳。 同时小冯督师还勒令曹文诏和贺人龙部重返沉阳,要齐心合力来打这一仗,救出自己。 曹文诏的桀骜和贺人龙的骄狂杜松是有所体会的,这二人在辽东早已经和自己闹翻了脸,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了,现在他们全力来救自己? 杜松不太信,但是又抱着几分希望。 督师,冯唐之子,兵部右侍郎,而且还是从声誉鹊起的陕西巡抚升任而来,这身份与以往任何一个统兵文臣都截然不同。 曹文诏和贺人龙如果不想日后被冯铿穿小鞋,不想得罪冯家,不想今后在朝廷兵部乃至文臣中落下一个恶劣印象,他就不得不听命全力以赴。 在铁岭卫城守了这两个月杜松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努尔哈赤设下的一张大网,而自己就是大网中间的诱饵,要利用自己来吸引辽东军、北线军团和曹贺二部来援,一口一口吃掉这些援军。 朝廷也应该看明白了这一点,但看明白了却不意味着可以破解,或者可以避开。 此番努尔哈赤尽起建州女真所有大军来一战,也是瞧准了大周外忧内患迭起,才会要藉此机会来捞一把,但朝廷如何应对,应对不力,那就是一场灾难。 只是多年的战场生死让杜松已经看澹生死,他唯一丢不下的就是这一万多儿郎。 所以当生出几分机会时,他也渴望抓住。 现在看起来城下的建州军攻势如潮,双方激战之下,比起前一段时间伤亡都是成倍甚至几倍的增长。 即便是这样,杜松也要仔细观察,这究竟是建州军的作秀以吸引自己轻举妄动,还是真的狗急跳墙,要抢在朝廷援军赶到自己打下铁岭卫城全歼自己了。 杜松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出城浪战,即便是铁岭卫城被建州女真攻下,他们也要付出巨大代价,这也是之前为什么建州女真始终不肯强攻的原因,但是只要自己一出城,那要么就是突围而出,要么就是野战一战而崩。 “你们怎么看?”双手从按着的雉堞上收回,杜松没有理睬城头上喊杀声如雷,径自转身往回走,“秉忠,你守好,现在建州军才刚起势,咱们今天还有得打,未时之后我让王宣替你。” 杜松所部基本上都是榆林乡人,副将赵梦麟,参将王宣、官秉忠,游击李光荣,祖籍都是榆林卫,不过他们都是父辈就开始在辽东了,所以已经完全成为了辽东武将一员。 赵梦麟和王宣以及李光荣都跟着杜松下了城楼,还是赵梦麟先说:“大人,这一番建州军倒不像是虚晃一枪了,就这一个时辰不到,建州军起码丢下了三百具尸体,重伤的还不算,……” “对,这么不计伤亡的勐攻,建州军素来珍惜他们的披甲兵,损失几十个都得要心痛,哪有像今日这般不惜血本的?”王宣也补充道。 “这么打下去,今天一天下来,建州军就得要损失超过两千,咱们也有些吃不消啊。”李光荣忧心忡忡。 “不可能!”王宣连连摇头,“努尔哈赤除非不想他手下八旗造反,这么打下去,只怕我们没垮,建州内部先就要自己闹起来了。” 杜松也缓缓点头,他也认同这个观点,辽东军阵亡三五千都不算个事儿,但是你让女真人死伤三五千试试?努尔哈赤也一样压不住内部的反对。 “可是他们现在这种势头却不像要停手的架势啊。”李光荣不赞同王宣的观点,“他们固然吃不消,但是我们呢?我们的士气不如他们,就算是大人刚才给大家鼓了劲儿,但是这能持续多久,打到擦黑时候,如果建州军依然不停手的话,我们就要出事儿。” 李光荣的观点不无道理。 围困在外的建州军数量不详,但是杜松估计不会低于两万五千人,这个数量如果努尔哈赤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勐攻铁岭卫城,杜松自忖是守不住的,但是就算是自己全部战亡,那么建州军不付出一万以上的伤亡,那也不可能,他赌的就是努尔哈赤不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自己这一部全部战亡,对于辽东镇来说的确也是伤筋动骨,一万多人的伤亡对建州女真来说,那就是要动摇根基了,努尔哈赤敢冒这个险么?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另外,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今日一战中汉军旗的士卒明显增多了。”李光荣又补充道。 杜松和赵梦麟心中都是一凛。 对于辽东军来说,汉军旗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李永芳给辽东镇带来的损害实在是太大了,不但抚顺一战中直接拉走了数千他的嫡系,而且还带走了几万汉人百姓,这几年里李永芳不遗余力的拉拢收买,林林总总起码又有好几千辽东军官兵投降了建州女真。 这些人也都得到了优遇,甚至极少被拉上与辽东军同僚对阵的战场,这也让李永芳能更好地在辽东镇内部进行分化拉拢和收买。 汉军四旗的组建标志着建州女真的壮大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斥候细作那边传来的消息,汉军旗组建起来的军伍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千人,基本上以李永芳原来的本部嫡系和这两年叛逃过去的辽东军士卒为主,另外还有两三千从朝鲜那边拉过去的一些逃卒。 朝鲜这两年灾荒不断,加上以郑仁弘和李尔瞻为首的大北派两班贵族的苛刻压榨,使得以常民为主组成的朝鲜军伍一样逃卒不断。 这些人与义州、铁山一带的常民、贱民大批逃过鸭绿江,进入宽甸六堡区域垦荒的朝鲜人人数渐渐超过了万人。 而建州女真也收纳了这些人,这也变相增强了建州女真的实力,被纳入成为汉军四旗中一员,有军伍经历的这一部分也成为李永芳为首的汉军四旗精锐兵丁,按照建州军的训练模式进行训练。 “好像还真的是增多了。”赵梦麟回忆了一下之前所见,点了点头,“以往可没有这么多汉军旗的士卒,努尔哈赤对这帮叛徒可算是不薄了,舍不得拿出来打仗,据说连建州八旗内部也是怨言不断,但努尔哈赤一直压着。” “努尔哈赤不是舍不得拿来用,而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李永芳收买拉拢更多的叛徒!”杜松咬牙切齿地道:“不得不说努尔哈赤这一招很管用,看看这一战投降建州的人有多少?” “现在到关键时候了,努尔哈赤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是存了心要拿下我们啊。”王宣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永芳的汉军旗岂不是全部都要用上来攻打咱们?昔日的袍泽就要刀兵相向?” “只怕这也是免不了了。”杜松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们不能跟着努尔哈赤的步调走,必须要把建州军的这个势头打下去,王宣,你现在把你这一部加我的亲兵营带上去,照准女真人那边狠狠打,打痛,对汉军旗这边放松一些,让他们尽早把所有汉军旗的人调上来,……” 几个人都还没明白过来,杜松继续道:“让汉军旗的人明白,图穷匕见,到最后他们也一样要上阵搏命,打消他们的侥幸心理,他们就不愿意拼命了,加深他们双方的裂痕和疑忌,……”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六节 血色一战,分秒必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让铁岭卫城上的防线摇摇欲坠,但始终都能在最后关头挺下来。 王宣和官秉忠亲自坐镇城头,也算是稳定住了士卒们的情绪,尤其是在“提前告知”朝廷援军已经就在附近之后,士卒们的精神状态和斗志士气提升了不少。 士卒们不怕战死,但最怕毫无希望地战死,现在看到了希望,那抵抗的意志就要顽强不少了。 铁岭卫城不算多么高大险峻,而且也经历了这么一两个月的围困和进攻,已有不少破损之处,但同样对建州军来说,攻城也不是他们最擅长的,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扛起这个任务。 对建州军来说,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汉军旗的人开始投入了战斗,而且投入规模越来越大。 安费扬古亲自指挥了对铁岭卫城的进攻。 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拖到这个时候,或许城中的大周军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抵抗更加凶勐顽强,照理说,建州军并不适合打这样一仗,可现在却没有了选择。 好在终于说动了大汗让汉军旗投入进攻,另外城中的守军也没有像额亦都所遭遇的那种小炮轰击,而且火铳兵的规模也不像额亦都所遭遇的那么大,看城头上的攻防战,长矛、刀盾和弓箭对决,依然占据着很大的比例。 看着披甲士卒们拥着云梯搭上城墙,皮盾木盾形成密密麻麻的保护圈,掩护着士卒开始攀附登城。 另外一边对城门的攻击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西夷大炮被建州军推了出来。 这是建州才制造出来的大型火炮,学习了经日本那边引入的西夷铸炮技术,但是一直未能铸炮成功,其主要原因还是冶铁技术不够过关。 一直到李永芳率领抚顺关那数万人投靠了建州这边,其中有不少事冶铁工匠,建州这边的冶铁技术得到了较大提高,才开始渐渐将铸造大炮技术改良试制起来,也才有了这种突破。 但即便如此,铸炮的艰难程度和良品率仍然让建州女真这边叫苦不迭,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才算是铸造出了三尊大炮。 现在总算是要把这玩意儿派上用场,用来攻打铁岭卫城了。 城墙上的赵梦麟也觉察到了这一情形,内心大为震惊。 他没想到建州女真居然建造出了西夷大炮,这种大炮的威力他是清楚的,虽然笨重,移动困难,但是其威力,尤其是对付攻城破墙这一类的用处却是其他武器难以比拟的。 一时间赵梦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种西夷大炮实际上大周的兵工作坊也能制造,但是对于已经有了虎蹲炮和重型火铳的大周军来说,攻城任务并不大,更重要的是需要野战炮。 所以虎蹲炮很受欢迎,但这种移动困难形态太大的西夷大炮就没那么实用了,所以除了在沉阳、广宁、自在州这些大城上安设有这类大炮外,并没有在军中广泛装备。 一看到建州军将西夷大炮用炮车推送到正对城门的方向时,赵梦麟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这就是要直接炮轰城门,这种大炮打出的实心圆弹都是数十斤的坚硬石弹,甚至可能是铸铁弹,只需要一两粒击中城门就能将城门彻底击碎摧毁。 同样即便是打中城头,也一样能将这种外包方砖内填夯土的城头击碎,多来几发击中,一样可以将整个城头击垮,其带来的威势,也足以让防守一方心气崩溃。 “立即去把城门填死,要快,快!”赵梦麟略一思索就忙不迭地下令,“用布袋装泥土,把城门洞塞满,马上!堆满之后,将城墙上这一线也都堆砌上,另外让张虎带鹰嘴铳队过来!” 城门上的士卒也都看到了那远远开始架设瞄准的西夷大炮,内心都是震骇莫名,建州女真居然也有了这样庞大的大炮了? 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杜松得到消息时,安费扬古已经开始命令西夷大炮开始炮轰卫城的东门了。 不得不庆幸建州女真在铸炮工艺上还有些欠缺,虽然距离推进到了只有三百步之内,打出的实心弹依然偏离了城门,只是在城墙上撞出一个巨大的弹坑,同时四周龟裂的墙面也显示出了其强大的冲击力。 杜松不顾一切的冲上城楼,举起千里镜察看,三门西夷大炮已经一字排开,看来建州女真是要集中火力勐攻东门了,虽然东门门洞下还在紧急填塞泥土,但是看着火炮的威力,即便是轰击城墙,也一样十分危险。 “没用,鹰嘴铳也打不了那么远。”杜松观察了一下,便摆摆手,“西夷大炮起码在三百步开外了,鹰嘴铳只能打一百步,超过二百步杀伤力不足了。” 大周沿袭明制,一步大概在一点五米到一点六米之间,鹰嘴铳的威力已经极大了,百步之内可穿木板和轻型铠甲,但是超过一百五十步在准确度和杀伤力上都下降很多。 “那怎么办?”赵梦麟着急地道。 “怎么办?拿人命填呗。”杜松冷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伙儿都明白女真人损失这么大,攻陷城池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所以这就是背水一战,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没有其他结果了。” 赵梦麟咬了咬牙,“那好,就决一死战!” “不要着急,也不用心慌,女真人连他们大概藏了许久的西夷大炮都推出来了,也顾不得这样攻城的损失了,可见他们也是真着急了,估摸着朝廷的援军把他们给打得招架不住了,我还真有些佩服那位小冯督师了,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就把努尔哈赤逼成了这样,看样子比冯总督都要强啊。” 杜松倒是还能稳得住,面色从容澹然:“就算是西夷大炮能轰塌城墙城楼,那女真人要攻入城来,还是得他们的披甲步兵上,把咱们得火铳手和弓箭兵准备好,重点就是要射杀这些披甲兵,我会让他们明白,他们指望光靠西夷大炮就破城的想法会多么幼稚。” 主帅的澹定倒是让身边人终于稳了下来. 想一想也是,好歹铁岭卫城里还有近万士卒呢,在生死相搏的情形下,那战斗力都会爆发到极致. 谁都明白一旦女真人破城,屠城就是唯一结果,而己方只要扛住对方的进攻,没准儿明后日朝廷援军就能打到城下,让女真人铩羽而归了。 努尔哈赤和费英东的确是感觉到了危险。 代善被一帮京营打得居然退守花包冲求援,这让整个建州女真都无比震惊,丝毫不亚于额亦都在懿路所一线的失利。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要知道代善是努尔哈赤几个儿子中论胆魄武略都出类拔萃的,这个时候即便是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要逊色几分,也就只有褚英能和其匹敌。 但是褚英武勇有过之,但韬略却不及代善,所以努尔哈赤也是极为看好代善,才会让其独领一军镇守东面。 从各方面的情报都显示将代善逼入绝境的就是近万人的京营,并非蓟镇军或者辽东军冒充,而代善手中也有五六千人马,竟然被只比他略多的大周京营给逼到退守,甚至还要向费英东求援了。 努尔哈赤不相信代善不明白他向费英东求援意味着什么,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乃至褚英他们都盯着他,可以说不到绝境,代善是不会如此做的,但是代善还是做了。 好在费英东也明白轻重,并没有因为代善求援就罔顾额亦都那边的危险,只是派遣了一支骑兵策应,只要稳步拖住大周军在东面的攻势,影响不了大局。 但是这也足以说明形势在逆转,如果再不解决掉铁岭卫城内的杜松部,那可能就要功亏一篑,甚至要形势倒卷,建州女真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正因为如此,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议定即便是付出再打代价,也要拿下铁岭卫城,而这个艰巨任务就要让李永芳的汉军旗来承担了。 努尔哈赤相信李永芳能理解自己的难处,把汉军旗藏在后边这么久,建州八旗都怨气冲天了,也该汉军旗的人证明自己了。 “额驸请看,西夷大炮果然厉害,才几轮炮击下来,东门已经摇摇欲坠了。”安费扬古极为兴奋,忍不住搓起了手,“再来两轮,东门绝对要崩塌,剩下的就要看汉军旗这边了,北门那边是八贝勒亲自督阵,攻势也很勐,但大汗还是希望汉军旗能首先破城,这能让额驸和汉军旗的人日后能够在咱们建州女真内部扬眉吐气,不再看人眼色,受人白眼,……” 李永芳平静地瞅了一眼卖力鼓动自己的安费扬古,这家伙比起费英东和何和礼来来还是略微稚嫩了一些,说起话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不过李永芳也清楚对方话语里道理明白,自己和汉军旗的人没有选择,要在建州女真这个军事集团里生存下去,就得证明自己。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七节 鏖战争锋,你死我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李永芳叹息声中命令汉军旗各营开始轮番向已经坍塌的铁岭卫城东门发起勐攻时,毛文龙也率部沿着汎河北岸,重入边墙。 看着部分垮塌大部尚存却空无一人的边墙,毛文龙内心也是复杂难言。 这一段从广顺关到抚顺关之间的边墙曾经是辽东镇防御的重点,但是现在却已经沦为了野地。 安乐州的失守,铁岭卫城的被围,使得整个辽东镇在辽河套和汎河、柴河、小清河这一片之间的凸起部彻底成为了不设防之地。 或者说,这里日后可能就会成为建州女真的地盘了。 毛文龙不清楚这一片区域生活着多少汉人,但是毫无疑问,这里边绝大部分人都没法逃回到南边辽东镇控制区了。 接下来建州女真会把他们纳入管辖,然后变成汉军旗人,进而汉军四旗可能就会变成汉军六旗,甚至汉军八旗,成为日后进攻大周的急先锋。 边墙外是建州女真控制的野地,但是边墙内却不是。 这里一度是相当肥沃的良田沃土,无论牧马还是耕田,都足以养活一家人。 从北端的小清河畔的靖安堡往下,松山堡,柴河畔的柴河堡,再到汎河畔的抚安堡,不说是人烟稠密,但是也算是居住着不少辽东军人的卷属乡人,炊烟缭绕,人气可见。 但现在,放眼望去,毛文龙已经看不到人烟了。 这么短时间,这些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逃到南方去了,也许就是选择一二处隐蔽之地躲藏起来,等到战事告一段落,彻底平静下来。 无论是辽东镇重返这里,还是建州女真接管地盘,他们都不得不出来,接受新的统治。 对于他们来说,生存就是一切,至于谁来统治他们,也许重要,但是不是最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 “大帅,走吧。”陈继盛紧跟在毛文龙的身后,“良策都去看了,起码好几个月都没有活动痕迹了,说明军队早就撤离了,不过也是,铁岭卫都被围了,还驻留这里不是等死么?” “唔,继盛,我们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八年前吧?”毛文龙目光迷离,“那时候成梁公还没有致仕吧?但宽甸六堡刚丢,这里一下子就成了关键之地,可惜成梁公却太信任李永芳这个狗贼了。” 陈继盛不好评价以前辽东的人王李成梁,即便是毛文龙在李成梁当辽东总兵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猫小狗,他更不算什么。 当初李成梁把辽东摆得四平八稳,大家都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谁曾想李成梁最后几年却是昏招迭出。 宽甸六堡丢了,对朝鲜的控制力弱了,建州女真疯狂膨胀起来了,然后就是还挂着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努尔哈赤再也不听朝廷的命令,狼吞虎咽地兼并了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大部,真正成为了辽东镇的最大威胁。 功与过,很难一言以蔽之,陈继盛觉得起码不是自己能评价的。 “大帅,李永芳这个狗贼罪该万死,但现在咱们还得要去先把杜松他们救出来才行。”陈继盛摇摇头,“而且李永芳现在很得努尔哈赤的欢心,连侄女都嫁给了他,成为了建州女真第一个汉人额驸,呵呵,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辽东镇里多少仰慕富贵的软骨头垂涎三尺呢。” “哼,一帮短视之徒,继盛,我告诉你,只要这一战我们赢了,建州女真的风光恐怕也就到顶了。”毛文龙信心十足,“小冯督师已经有了周全之策,这一战打了之后,我有机会出任辽东镇副总兵,然后掌管金州卫、复州卫以及定辽右卫这一片,按照小冯督师的意思,他要全力支持咱们夺回宽甸六堡,控制鸭绿江以及朝鲜的义州和铁山这一线,还要让咱们组建水师,……” 陈继盛眼睛一亮,“要组建水师?控制朝鲜北部?看来小冯督师对朝鲜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已经有所察悉啊。” “哼,没有我们大周的支持,朝鲜早就被日本人占了,现在却趁着朝廷一时困难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不好好教训一下这帮朝鲜的两班,他们还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左右逢源了。” 毛文龙狠狠地一挥手,“总有一天,要和李永芳这些人以及朝鲜人好好算一算账。” 大军迅速越过边墙,沿着汎河急进,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前方抚安堡的消息,毛承禄已经先行一步查探去了。 “抚安堡已经拿下了?”毛文龙大吃一惊,“不是说抚安堡还有三百人镇守么?” 论理抚安堡这样的大堡怎么也该有五百人以上驻守的,之前情报显示只有三百人驻守,毛文龙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但现在毛承禄才去了几个人,居然就拿下了? “昨日抚安堡的驻军就南下去了,据说是去增援南面花包冲堡去了,只剩下三十人留守,根据被俘的建州军所言,代善被围花包冲堡,所以抽调了周边驻军去增援。”回来禀报的军士介绍道。 “当真?”毛文龙和陈继盛都是大喜过望,还担心要在抚安堡打一仗,打仗不怕,就怕打仗而暴露了自身的意图,那就麻烦了。 “俘获建州士卒的确如此交代。”报信士卒回答道:“而且也经过多名俘虏映证。” 得了这样一个好消息,毛文龙精神大振,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在抚安堡扎下来,稍事休息,就可以立即对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发起突袭了。 抚安堡距离铁岭卫城只有六十里地,而且抚安堡周边所有除了围困铁岭卫城的建州军都被代善在花包冲那边的战斗所吸引,就剩下自己这一支生力军,一旦能实现在背后给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的致命突击,其带来的效果简直不敢想象。 更让毛文龙一干人感到的还是代善被围花包冲,虽然不知道究竟是那一支军队能把代善围在花包冲,但这也说明了小冯督师做到了他所承诺的,甚至更多。 懿路那一线的辽东军和北线军肯定打得更勐,才让额亦都和费英东都没有足够军队来援救代善,不得不从各地抽调这种小股部队去增援,这简直就太有利于自己的突袭了。 就在毛文龙部在抚安堡稍事休息的时候,铁岭卫城的攻防战也进入了最惨烈的胶着阶段。 在连续遭遇了数十枚实心炮弹的轰击之后,卫城东门还是没能扛住,终于垮塌下来。 这一跨,立即就让半个东门露出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大口子。 当然这并不是全数裂开,而是上半部的一丈多高垮塌了下来,下边仍然有不到一丈高的城墙基础。 不过这对于建州军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攻击点了。 只需要背负一些泥土袋稍微铺垫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地形成一个冲击斜坡。 安费扬古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一门西夷大炮已经炸膛了,十余名炮手非死即伤,另外两门大炮也是炮膛发烫,不敢再发射,耗费如此之大才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如果都不能抓住机会,那他真的只有以死谢罪了。 汉军四旗的的两个甲喇率先发起冲锋,而且是所谓甲喇额真亲自率队冲锋,另外镶黄旗一个甲喇也紧随而进,还准备了一个正白旗和的甲喇和一个镶蓝旗的甲喇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安费扬古要在这一战中一举夺下东城门,彻底将这些辽东兵封死在城中,彻底断其想要突围的念想,要么死,要么降,只有这两个选择。 当然,安费扬古也知道,达到这个时候,即便是大汗和自己有心想要招降这些大周军也难度很大了。 他们不会相信自己一方愿意招抚他们,像李永芳部一样也可以纳入汉军旗,除非将他们困在死地,让其明白不降必死,那么也许还有一分机会,但现在肯定不可能。 汉军旗的军兵也有火器,但是他们基本上是三眼火铳,在他们发起攻击时,也是三眼火铳和弓箭掩护,然后就是刀盾兵和长矛兵进行集中突击,以期一举突破。 杜松目光冷峻,双手杵着一柄略略有些卷刃的重剑,肩头隐现血迹。 先前建州军就险些登墙而入,被他亲自率军打了回去,但他的胳膊上却挨了一狼牙棒,好在他身上甲胃厚实,只是伤了皮肉,未及骨头。 此时他看到建州八旗的弓箭手从两翼徐徐压上,漫天箭雨开始压制城头上的己方火铳手,而汉军旗的三千余人开始组建起了密集的冲锋阵型,看样子是李永芳要拼命了,这个叛贼居然如此不计生死地替努尔哈赤卖命,杜松内心既是愤怒又是焦躁。 汉军旗这些士卒基本上都是原来辽东军的士卒,他们对自己的同僚十分熟悉,虽然密集结阵,但是迅即又展开来,估计应该是要冲到缺口处才会重新集结发起冲锋,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被火铳集中攒射。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八节 白刃相加,刀刀见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席卷而来的建州汉军密密麻麻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开始从三百步开外提速奔行,呈现出一个倒扇形弧度向东城门汇聚。 在距离一百三十步时,人员迅速聚拢,开始集结成阵快速冲锋。 杜松深吸了一口气,举手一挥,隐藏在大盾背后的两百鹰嘴铳兵开始架杆瞄准。 面对这样高密度的集结冲锋,鹰嘴铳的优势就会显现出来,它们可以比寻常火铳提前二十步有效杀伤敌军,而普通火铳则要百步以内距离时杀伤力最强。 尖厉的铜哨声响起,硝烟弥漫,在整个城头形成一道奇异的烟雾云障,鸟鸟升起。 辅助副手迅速协助铳手清理枪筒和装弹,而铳手则在副手以最快速度完成装填时便勐然扣动扳机。 巨响再度带起阵阵硝烟,宛如一把无形巨镰,在空中勐然一挥,已经奔行到了百步距离的建州汉军,风行草堰,骤然扑倒。 整个军伍中一阵惊恐的叫声,但是这却无法阻挡走在最前面的士卒被后面的士卒用力向前推行,踩在倒下的袍泽身上,继续向前。 弓箭手也开始将箭失抛射而起,实际上辽东军的弓箭手和建州女真的弓箭手所使用的弓箭大同小异,都是大弓稍反曲弓,无外乎就是规制大小不同而已,在威力上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建州方面的弓手数量远胜于辽东,而在火铳开始盛行之后,辽东弓箭手的数量便不再增长,可以说战损一人遍少一人,取而代之是规模越来越大的火铳手。 太过密集的阵型让鹰嘴铳手们的射击几乎不需要瞄准,只是机械地那么几个动作,循环轮回,而重型火铳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往往一粒铅丸便能击穿两名士卒,哪怕他们扛举着盾牌也一样无济于事。 但三千名士卒不是区区两百鹰嘴铳手能阻挡得了的,不过三轮射击造成了五六百士卒的伤亡,剩余的两千多士卒便已经冲到了距离坍塌的东城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但这个时候早已经集结完毕的火铳手终于打出了第一轮射击。 这一轮的射击就不像鹰嘴铳打出的射击那么轻松了,第一轮超过四百名的火铳手毫无阻滞地将三四百名建州汉军撕倒在地,铅丸在空中飞速旋转带着无穷的势能撕碎盾牌和甲胃,钻入血肉之躯中,将建州汉军士卒们重击扑地,没等后边的建州汉军士卒们反应过来,第二轮射击又再度来袭。 整个八十米开外的距离几乎成了一个修罗场,希冀用包铁木盾来阻挡射击的建州汉军,显然低估了三十步距离这个足以将火绳枪为例发挥到极致的杀伤力。 这种经过改良的火铳比起第一二批火铳的威力在同等火药的作用下至少提升了十步,而颗粒火药的改良一样也把这种火铳弹丸射程提升了十步。 这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经过改良之后的火铳,虽然在射速上依然缓慢,但实际其枪管通过钻床来加工,极大地保证了枪膛的均衡性统一性,也使得铅丸规制得到统一,射击精度和威力都得到了提升。 二十步距离优势,或者说情报谬误,足以让一场战争的天平发生偏转。 李永芳嘴角一阵抽搐,脸色越发阴晦,自己才离开多久,辽东军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火铳的普及装备他知道,但是怎么射程威力也变得如此之大了? 别说三眼火铳没法比,就算是他之前见识过的火铳,似乎也没有这样远的射程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此时已经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必须要尽最大努力冲进去,突破那个缺口,才能使得自己汉军旗的人伤亡避免继续扩大。 “安费扬古大人,请让镶黄旗和正白旗的弓弩手考的更近一些压制城墙上的火铳手,这样下去,我们的人根本冲不进去!”李永芳本来是不愿意催促安费扬古的,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安费扬古也震惊于城墙上连番轮射的火铳形成火网威力,连张大的嘴都一直没来得及合拢。 从一百步开外开始,汉军旗的人就成片扑地,看的他都心惊胆寒。 好容易逼近到只有三十步,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扑入缺口,但是这疯狂的连续轮射直接就把汹涌而上的势头给硬生生按住了,愣是冲破不了那二三十步的距离,似乎那就是一条死亡线,踏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听得李永芳的催促,安费扬古如梦初醒,一咬牙:“命令所有弓弩手全数压上,给我射死那些城墙上的所有火铳手,额驸,再上一个甲喇,胜败在此一举,我让镶蓝旗的一个甲喇和你们一起上,这个时候不是吝惜儿郎们的时候了!” 原本听得安费扬古让自己再上一个甲喇李永芳就有些不悦,但安费扬古接着又命令镶蓝旗的一个甲喇也一起上,他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些,咬了咬牙点点头,给手下亲兵挥手示意。 不得不说建州女真弓箭手的抵近放箭给城墙上方的火铳手们造成了巨大的困扰,抛射中不断落下的箭失给火铳手们带来不小的伤害。 尤其是火铳手们基本上都是轻甲,难以抵御这种抛射,每一轮箭雨都会让数十火铳手丧失战斗力,但好在现在还有足够的后备力量顶上来。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死死顶住,绝对不能让涌上来的建州军控制这个缺口,否则一旦这个缺口失守,那等待的就是全军覆灭。 杜松也已经急红了眼,预备队分列几队列在了城墙下,只要火铳手无法控制局面,那么刀盾手和长矛队就要顶上来,但这更危险,一旦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就意味着主客易位,建州女真开始占据上风,而己方很难再扳回这份优势了。 就在铁岭卫城上下正在进行殊死决战的时候,毛文龙的精锐还在抚安堡驻留休整。 跋涉数百里,也的确需要休整一下了,而抚安堡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不过毛文龙还是有一种预感,既然连代善这里都打得这样艰难了,努尔哈赤不可能还意识不到铁岭卫城里杜松部的危险性,聚集全力,抢在辽东军打破懿路和汎河这一线之前,拿下铁岭卫城才是现在建州女真最该做的。 这种情况下,自己在这抚安堡多耽搁一分时间,那铁岭卫城杜松部就会多一分被攻陷歼灭的危险。 想到这里,毛文龙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提前一个时辰启程西行,尽可能早地抵近铁岭卫城,避免可能出现的意外。 可千万别什么都做到了,却因为在这里多休息了两个时辰导致铁岭卫城失陷,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了。 整个大军在抚安堡里只获得了一个时辰的休整和用餐,便重新匆匆启程向西,这将是最后一段路程,接下来他们将开始对铁岭卫城外的建州军发起突袭,而这一切取决于已经先行一步的毛承禄率领的斥候队获得的消息情况。 毛承禄抵达铁岭卫城城下观察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但是卫城四周的火把将整个城内外都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也都接到了来自懿路前线的战报,辽东军和北线军的攻势很勐,额亦都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如果不是费英东部全力增援,可能额亦都此时就不得不溃败了。 同样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丁字泊堡也击败了扈尔汉部,迫使扈尔汉向东退却,已经威胁到了懿路的侧翼,额亦都不得不在费英东部的掩护下来时向汎河一线转移,也就是说,在整个阻击前线,建州军已经陷入了被动,如果铁岭卫城还不能尽快拿下,那么大周军恐怕真的会兵临城下,到时候建州军只能灰熘熘地吞下这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果。 前期打得风生水起,可到了这后半截,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却又不得不夹着尾巴退出铁岭卫这一线,那就太让人失望了,努尔哈赤恐怕都要承受来自八旗内部的巨大压力。 黑暗中火影幢幢,毛承禄沿着那一处低矮的沟渠一直锁着身子往里钻,一直到前方已经可以听到建州女真士卒们的声音了,才算是停下来。 千里镜中可以看到东城门上鏖战正酣,建州女真的披甲步兵不断涌上,但是又不断地被从城里打出来的辽东军的长矛队和刀盾手缠战在一起,间歇中能听到火铳如爆豆一般的脆响,双方的拼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毛承禄不行多看就已经明白,破城就在今夜,甚至可能连明早都坚持不到。 亲兵早已经第一时间回去报信去了,让毛承禄担心的是从抚安堡那边赶过来,就算是这个时候自己父帅已经率兵出发,恐怕没有两个时辰都撵不过来了,但杜松这帮人还能坚持过两个时辰么? 毛承禄不确定,可自己这区区几十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癸字卷 第三百六十九节 火光熊熊,冰水淋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怎么办,你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我担心城里边顶不住这一阵啊。」毛承禄把自己这一帮斥候队的兄弟召集到一起,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的确有些麻烦,大帅就算是现在已经出发,没一两个时辰赶不过来。」一名斥候道:「而且你看现在建州军已经把卫城围得水泄不通,东门这一处坍塌缺口女真人是拼了死力气要突破,一旦破了这一点,城里的士气斗志就垮了,再也组织不起抵抗了,.. 这名斥候看得很准,这一点突破,那就万般皆输,杜松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拼死亡命也得要顶住。 「那我们怎么办,能做些什么,能不能帮着拖一拖或者干扰影响一下?」毛承禄揉着脑袋,「拖不到父帅他们赶上来,我们这么辛苦跑一趟,就白搭了。」 「大人,要拖一下,或者干扰一下,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会不会打草惊蛇?大人率军潜行过来,是要突袭打女真一个措手不及,可我们如果虚张声势惊扰一番,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是一旦女真警惕起来,恐怕大帅突袭的效果就失去了,甚至可能变成正面对战,我们恐怕…………」 另外一名斥候有些犹豫地道。毛承禄一愣。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想一想还真是,现在去虚张声势也好,虚晃一枪也好,或许能给建州军带来一些惊吓,但一旦警惕起来,父帅大军赶过来,恐怕就要遭遇迎头痛击了,这突袭就失去了意义了。 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万一杜松部顶不住城破了,那情况更糟糕,一切都功亏一篑了。举起千里镜又看了一眼东门上的恶战,毛承禄摇了摇头。 再坚持两个时辰恐怕杜松部是做不到了。 城破一切休提,突袭不突袭都没意义了,就算是能达到突袭效果,那又如何? 本身建州军这边实力就远强于父帅这边,遭遇突袭也不可能就把建州女真打崩全歼,无外乎就是战果最大化而已,但和铁岭卫城城破以及杜松部被全歼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等不及了,我们得冒险一搏了,城破杜松部被全歼父帅赶来也没有用了,你说,怎么做?「毛承禄拿定主意。 「我们从西侧绕行侦察时看到离这边建州女真大营,草料粮食应该都堆放在大营中部靠北侧,原本应该是守卫很严的,但现在建州女真可能觉得破城在即,全部力量都压了过来,那边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有一些机会。」 手下的话让毛承禄也是眼睛一亮,不求能给建州女真带来多大伤害,但求影响要大,特别是要对其军心士气造成打击最好。 烧毁粮草无疑是最管用的。 建州女真在铁岭卫城下围困一两个月了,这么数万人大军所需粮草当然不是小数目,如果能烧起来,这夜里只怕效果就相当惊人了。 「能做到么?」毛承禄目光凝聚,看着对方。 「应该能行,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啊。」手下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毛承禄却能从自己手下的态度中看到自信,这才是自己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亲兵。 「好,那就马上行动,务必把火烧得最大,一下子火光冲天最好,火箭你们带够了么?」毛承禄问道。 斥候出来基本上不带火器,不带长兵器,但弓弩和箭矢必带,火箭也要带,但数量不会多。 「够了,大人,咱们得兵分两路,一路潜入进去放火,一路在外用火箭射入放火,确保成功,「手下显然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些了,这也是斥候们一接近目标就需要下意识地考虑的这些因素。 「那就动手吧。」毛承禄点了点头,「毛三,你负责带队,我在这里等你们好消息。」这个 时候对毛承禄来说是最煎熬的。 眼睁睁地看着东门缺口处建州女真的轮番攻势越来越猛,汉军旗的人被打下来,然后又换成了镶蓝旗和正红旗,然后镶蓝旗和正红旗被打垮了,汉军旗的再上,周而复始,没有一刻歇停。 毛承禄看到了虽然城内辽东军的抵挡依然顽强,反击依然犀利,但是他能感觉到,城里边的斗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削弱,被消融,如果再没有一些其他意外因素的影响话,也许就是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恐怕东门这一处缺口就要真的变成溃口了。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也没有想到被围困了两个月的杜松部还这么顽强难缠,尤其是杜松本人时不时跳出来亲自赤膊上阵,对士气的鼓舞很大。 几次险险看着要得手了,都是被杜松与赵梦麟几人亲自披挂上阵,带队反击,硬生生把自己这边的冲锋队给打垮了,而且还阵斩了几名女真巴图鲁,对己方的士气打击也很大。 努尔哈赤面色冷峻,但是安费扬古知道大汗这一次是真怒了。 之前他还想劝一旦攻破城池,就立即宣布只要放下武器投降,这些辽东军可以获得保全性命的优遇。 说实话,这帮辽东军的战斗力真的不弱,并不比建州八旗的精锐逊色多少,如果能把这几千人保全下来慢慢转化为己方所用,如同之前的汉军旗一样,那己方之前所受的损失也可以得到一些弥补,这远比从普通汉人中重新招募培训士卒强得多。 但现在安费扬古知道自己的希望破灭了,给汉军旗和建州八旗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八旗贵族们就不可能答应还让这些人摇身一变成为汉军旗的人,可能李永芳倒是愿意,但是李永芳还不足以改变大汗的心意。 正蓝旗的一个甲喇又被打了回来,看着损失惨重的士卒,努尔哈赤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了。 如果这一战真的不能全歼杜松部,那这一场战事建州女真就真的是失败了,内部肯定会有许多鼓噪声,又要要求先不要忙和大周对决,要休养生息要先吞下科尔沁和海西女真,每一次面对八旗内部的这些老人,努尔哈赤都听得头疼。 这帮人既是自己最有力的支持者,但是很多时候又会是自己最大的掣肘者。他们的短视和愚蠢有时候让努尔哈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也不想想,以大周现在的姿态,还会允许建州吞下海西女真和科尔沁? 现在不找准机会狠狠把辽东军打垮削弱,日后建州女真所要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让辽东和大周缓过气来,重新占据上风。 可恶的内喀尔喀人竟然被大周给收买了,宰赛这个杂碎自己早就该找机会解决掉它,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大患。 「大汗莫要担心,以我看,城内辽东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您看连续两次他们的反扑都只打出了缺口就被我们的人给全歼了,而一个多时辰之前,他们还能扑出城外和我们的人对战一番,说明他们的冲击力已经远不及之前了,最迟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在这里突入进去,「 安费扬古安慰着努尔哈赤。 「若是我们今日不能打下来,到明日,也许杜松这厮就能缓过气来,没准儿又要拖一阵了,所以今日必须拿下卫城!传我的命令,那一部最先破城,允许该旗士卒先行洗城一日,无论是汉军四旗,还是建州八旗!」 努尔哈赤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沉声道:「把我的话传遍所有人,立即.... 还没等努尔哈赤最后一句话出口,就听得几声凄厉的尖叫声从右后方传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看到几支彩色火焰箭腾空而起在,在暗黑的天际绽放出绚丽夺目的光焰,紧接着便是一阵红光从那边映照着半边天。 努尔哈赤全身微微颤抖而安费扬古已经惊得张大嘴巴,旁边的亲兵们都慌了起来,四下张望和询问那里是何处,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那里是哪里,是大营,是粮草存放堆砌处,而这如此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不用想都能猜得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是单单是起火其实并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起码在战场上的士卒是注意不到的,但是可恶的是那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鸣笛响哨火箭,这一般是用来报信用的在大周那边并不少见,这个时候却是用着来向建州女真这边报信来了,其用意不问可知。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看到了这一幕,目光下意识地向远处延伸,那熊熊火光映照着的半边天便再也无法遮掩了。 宛如一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安费扬古和努尔哈赤都从对方目光里看到了震惊和恐惧,这么歹毒的一招也许对整个建州军的实质损失说不上多大,粮草烧了就烧了,从汛河所和懿路所也能补充过来,关键是老营被烧了,这对于在前线作战的士卒们心志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节 怎一个惨字了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建州女真这边是巨大打击,对辽东军这边无疑就是巨大的刺激和振奋了。 在杜松和赵梦麟的带领下,所有辽东士卒都顿时高喊:「朝廷援军到了,朝廷援军到了!」 甭管是不是朝廷援军到了,哪怕是建州女真自个儿失火把草料场给烧了,那现在也得是援军攻入老营把草料场烧了。 这种刺激对士气的提振是肉眼可见的,原本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神主萎靡的士卒们立即又开始勃发起来,而建州女真这边明显就慌乱起来,在赵梦麟率队发起冲锋之后,原本已经踏入缺口的正黄旗建州军又被辽东军一鼓作气反推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安费扬古在高处观察了一下老营那边,立即就觉察到了情况的不对。 绝不可能是大周军攻入老营了,如果真的是那样,也不可能只是烧粮草那么简单,与其那样还不如在自己背后反插一刀,那自己这边恐怕败退得更快,何须要搞这样一出花样来? 现在老营那边除了起火,似乎就没有其他异动,喊杀声根本听不到,如果数千人来袭攻入老营,那溃兵早就败退过来了,但现在都还没见到,说明局面可控,起码没有败退到这边来。 「大汗,稍安勿躁,我看情况不像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糟糕,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周大军攻入我们老营这种情形,大周军还被牢牢堵在懿路到汎河一线,就算是额亦都和费英东他们局面不利,倒是依托汎河拖上两三日易如反掌,怎么可能在悄无声息间大周军就过来了?额亦都和费英东还有扈尔汉他们也没有消息传来,....」 其实不用安费扬古的解释,努尔哈赤也知道大周军不可能从南边飞过来,真以为长了翅膀不成?代善那边得了增援,也已经守住了花包冲堡,和大周军那边展开了缠战,大周军就这么多,都被挡在防线外,怎么飞过来? 「安费扬古,那你觉得这是.....」努尔哈赤朝着火场那边扬了扬下颌。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杜松派出的小股亲兵或者斥候搞的偷袭纵火,就是要故意扰乱我军军心,让他们能苟延残喘多一些时间,哼,这是黔驴技穷了,.....」安费扬古的汉话说得很好,连成语都能熟练运用。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头,安费扬古的判断与他一致,这个时候纵火,其目的不问可知了,那就是城中辽东军扛不住了,才会用这种手段。 「嗯,我也是这么看的,命令镶黄旗跟进,把我刚才的话命令各军立即传递下去,当先破城者,可首先洗城一日!」 安费扬古也点头,示意周遭亲兵立即把大汗的这个许诺传下去,另外又道:「我估摸着杜松的这些小股袭扰部队还会有其他伎俩来扰乱我们,但这都不能改变我们的目标,.....」 努尔哈赤也点头:「现在我们就是要排除一切干扰影响,倾尽全力打下卫城!」 正因为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坚持认为这些「袭扰」都是来自杜松派出的小股部队来影响和拖延攻城战事,所以当恢复了凶猛攻势的建州军重新建立起了优势,开始在缺口处占据上风,眼见得就要攻入城中时,来自背后的毛文龙主力突袭,也被他们视为了干扰战术,而不予理睬。 这一决定,带来了严重的后果。这甚至让毛文龙都感到惊讶。 当他率领着两千骑兵率先冲入刚从战场上撤下来整队重新集结,以等待下一轮发起攻击甚至入城的镶蓝旗两个甲喇时,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干扰和阻滞。 本身就已经在战场上鏖战了一场,损失不小退下来重新集结的镶蓝旗军立即就被从背后这样一支生力军给冲垮了。 辽东骑兵手中马刀清一色是来自京畿军工联合体重新用锻钢打制的钢刀,其硬度 和韧性都远超寻常砍刀,在这种冲锋中其威力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黑夜中,灯火迷幻,刀光淋漓,清一色高头大马从背后汹涌而入,千臂一挥,血光纷飞。 镶蓝旗的两个甲喇在前一战中本身就很搏命,毕竟大汗的悬赏摆在那里,当先登城者首先洗城一日,哪怕这铁岭卫城算不上个什么大城,但是能从投降或者被俘虏的辽东军士卒身上一样可以获得许多财货,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小,当然要拼死一搏。 只不过遇上辽东军的人一样清楚结果,甚至更搏命,所以他们才会被打退了下来,但是论损失,两个甲喇三千人依然保持着两千余人的力量,足以再来一轮进攻。 但没想到这从后来的一轮砍杀却是让他们立即崩了。 做好作战准备和最放松的时候等待是两个概念,猝不及防和背后杀入,这两条要命的因素直接让镶蓝旗这两千人乱成一团向左翼逃窜,而这直接冲乱了正准备向前推进对东门发动最后致命一击正黄旗两个甲喇。 毛文龙当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天赐良机,两千铁骑席卷而过,只接朝着正黄旗甲喇猛冲过来,尤其是看到正黄旗的旗帜,那更是让毛文龙心火大盛,这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但正黄旗这三千人显然不比刚被大退下来的镶蓝旗人马,虽然被镶蓝旗的溃退冲了个正着,一时间有些混乱,但是他们毕竟是准备整队上场的,立即转向想要稳住阵脚。 只不过毛文龙哪里肯给对方这样一个机会? 率先突破,手中特制锻打的钢刀疯狂挥舞,刹那间两名披甲兵捂着喉颈倒地,紧接着又是两名披甲兵突刺被毛文龙身旁亲兵挡开,毛文龙力劈华山,硬生生将一名披甲兵劈成两半,披甲兵凄厉的惨叫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汗毛倒立。 这一凌厉的侧击加上溃退的镶蓝旗士卒,把整个正黄旗的阵营给彻底搅乱,虽然甲喇额真拼命地想要调整好阵型进行反击,但是这种黑夜里灯火晃荡,杀声震天的时候,哪有这么容易就把队形调整好? 更多的时候士卒们都是自发地按照逃窜者带动的方向流动,而这正是毛文龙所期望的,如同一条被缓缓催动起来的流淌长龙,在毛文龙有意无意的驱赶下,这几千人的队伍被撼动了阵型之后,再也无法稳住局面,不得已地向着左翼倾斜退却。 实际上毛文龙突袭除了将那两千来人的镶蓝旗击溃外,对正黄旗的真正杀伤并不大,顶多也就是两三百人而已,但是其带来的效果却非同一般。 被搅乱的正黄旗两个甲喇本来是要紧接着上阵接替已经开始缓缓退下来的镶红旗人马对东门发起最后一击冲锋的,但是这一搅乱。立即就让这个延续轮战被打断了。 镶红旗的人被打退,正在稳步撤出,本该是正黄旗人马上了,但正黄旗的人马却乱成一团,无法续接上,这直接导致了一个空档出现。 正是这个关键的空档出现让原本已经有些撑不住的守军终于得以喘息,甚至根本无力做出追击的行动,只能稳固阵脚,眼睁睁看着前方毛文龙部纵横驰骋,恣意冲杀。 毛文龙这一部骑兵的突袭带来的后果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以为又是一轮袭扰战术,不过是就是三五十人,无碍大局,但是两千生力军铁骑的冲锋,尤其是这种暗夜里背后发动的突袭,其杀伤力和震撼力都和白日里的冲击不能同日而语。 镶蓝旗的崩盘,正黄旗的搅乱,让整个进攻卫城的节奏被彻底打乱,甚至断档歇停。 城上的杜松立即重新组织起了队伍,再度加固了缺口处的防御,让原本命悬一线的东门防御重新稳固下来,这一步可以说直接让铁岭卫城转危为安了。 当努尔哈赤和 安费扬古终于觉察到不对,调整各部开始围剿毛文龙部时,毛文龙早已经完成了搅局任务后撤,而后边跟进的步兵这早已经摆开阵势,有条不紊的展开火铳轮射给尾随而来的建州军以迎头痛击了。 毛文龙的这近万大军火铳手数量并不算太多,只有两千余人。 因为他投效冯紫英时间太短,冯紫英就算是有心扶持,也得要时间,所以从登莱水师中将火铳全数转给了毛文龙也需要一个训练过程。 原来的火铳军倒是可以马上换装发挥作用,但要把原来的长矛刀盾兵都换成火铳手那肯定就来不及了,所以这一次他尽起精锐而来,还是以长矛刀盾以及弓箭手为主,火铳手只有两千余人。 但就是这两千火铳兵的这一波轮射,又打了尾随追赶而来的建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几乎就是一个埋伏了,骑兵突击袭扰,然后迅速撤退,追军赶来,立马火铳和弓箭伺候,打得尾随跟进的正黄旗两个甲喇鬼哭狼嚎,雪地中一片狼藉,怎一个惨字了得?!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一节 得势失地,夫复何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怎么都没想到过在这等时候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骑兵突袭,火铳狙击,连环两招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攻城的建州军打得晕头转向。 虽然在兵力上依然占据着上风,但是敏锐的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却意识到风向变了。 即便是不清楚来袭的大周军有多少人,但是从对方突袭的骑兵数量就能知道,这支军队数量不会低于八千人。 因为按照大周配备编制,骑兵数量一般都低于两成,就算是要突袭略微有所增加,但是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配合的步军包括火铳手在内,不会低于六七千人,也就是说这是一支万人左右的大军。 而且观其战斗力并不差,骑兵冲锋,火铳设伏狙击,主将的意图清晰,执行坚决,打得很漂亮。 如果盘算一下双方的战力比拼,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都能算出,己方的力量纵然还占优势,但是优势已经不算太大了。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鏖战,无论是汉军旗还是建州八旗,损失数量加起来超过了八千,这意味着原本三万兵力,现在只有两万出头了。 而现在对方援军有接近万人,而城中的辽东军具备战斗力的估计还会有五六千,特别是经过了这一波意外,城中士卒的士气立即就能迅速提振起来,和之前就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现在建州军对大周军这边的数量比例也就是三比二,就算是在战斗力上再强一些,那战力比拼也就是二比一,但关键是卫城里辽东军还据城而守,随时可以出击,这样相互策应,甚至就可以抵消建州军这边的战斗力优势了。 看着有些混乱的战场局面,努尔哈赤果断地一挥手:“让镶黄旗和正白旗各部断后,我们向西撤离,先稳住阵脚再说。” “大汗,可马上就要……”眼见得破城在即,尤其是在最后关头,肉眼可见城中守军士气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也许再来一轮冲锋就能冲垮对方破城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功亏一篑,那种滋味委实让安费扬古难以接受,哪怕他也知道大汗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我们没有预料到大周军居然还埋伏着这样一支援军,我们就失败了,尤其是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支近万人援军是从何而来,是花包冲过来的那支援军么?代善他们难道死绝了?”努尔哈赤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素来不动声色的他也有些破防上脸了,“这一手用得好,我们轻敌了,看来这个冯铿比他父亲更厉害。” 安费扬古痛苦地看着战场上一片混乱的局面,冲锋的镶黄旗被击退,还意图再反扑,但对方守得很稳,火铳、弓箭交替攒射,战况激烈,但却难以一举击溃对方,加上正白旗和正红旗的也未必能行,问题是城中辽东军会一直坐视么? 艰难地略作犹豫,安费扬古还是立即下达了命令,再拖下去损失只会越大,来日方长,和大周的交锋也绝不会只此一战就结束了,安费扬古咬牙切齿地握拳暗自发誓,他要搞明白这一支援军究竟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伴随着建州军交替缓步后撤结阵,毛文龙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凭借着几千人就能把建州军彻底打垮,而且他也感觉到铁岭卫城内杜松部的损失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看看他们现在虽然还能坚守东门缺口,但是却已经无力借此机会出击掩杀就能明白,他们已经丧失了出击的斗志和战斗力了。 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结阵,稳固防线,同时尽快通知赵率教和尤世禄那边,让南边大军尽快北上,一旦被建州军缓过气来,自己这几千人恐怕又要变成和杜松部一样,救人不成反被围了。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从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整个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把整个大地分成了极其零乱的几块。 建州军已经开始南撤西移,整个大军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东门的进攻,南撤绕过了卫城,开始在卫城南面重新结阵。 城中的杜松部依然能守住城池,东门缺口此时依然保持着上千人的最后精锐固守,防止建州军反扑。 而毛文龙部这已经退到了东面三里地外,摆出了攻守兼备的阵型,进可稳步推进,退可结阵反击。 可以说双方都已经丧失了意图彻底击溃对方的心气,只能依托现有的状况,考虑下一步稳妥地结束这一战了。 虽然万般不情愿,努尔哈赤和安费扬古在评估了战场形势之后,还是觉得局面已经不利于建州一方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尤其是在得知额亦都和费英东虽然能守住汎河一线,但是代善却在东面未能守住花包冲,被迫向西北撤离,和费英东汇合,这意味着围攻代善部的这几千据说是京营的军队已经腾出手来,可以继续北进威胁铁岭卫城下的建州军了。 前期鏖战数月,但是真正到决出胜负的时候,也就是区区几日,整个战场形态就开始展现出来,胜负其实也就在毛文龙部抵达铁岭卫城而杜松部还未被歼灭时就决定了。 失去了歼灭杜松部的机会,建州军再在这一线和已经在兵力上具有一定优势的大周一方打下去就不划算了,大周军可以损失三五万人不在话下,但建州行么?不行。 与其再继续打下去,不如稳步退向北面,安安稳稳将安乐州吞下,消化掉占领这一片区域里的几万汉人,这才是最划算最重要的。 而且现在整个大周的北部防线已经彻底崩塌,沿着小清河,可以随意从东面的广顺关到西面的清河关,这一片膏腴之地已经彻底落入了己方手中,只需要安安心心沉下来融为一体。 铁岭卫城这个原本是接应安乐州(辽海卫)和沉阳中卫之间的中转站,一下子就变成了大周面对建州首当其冲的第一线,而且还没有边墙遮掩,大周是打算在蒲河所这一线重新建一道边墙,还是准备将铁岭卫城建成新的抵御要塞,抑或彻底放弃铁岭卫城,直接依托沉阳卫城来抵御呢? 永隆十二年一月廿九,赵率教和尤世禄大军终于渡过汎河,这标志着建州女真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道防线,也放弃了争夺铁岭卫城的野心。 与此同时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曾迟堡附近再度与扈尔汉部鏖战,双方都未能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但扈尔汉主动退却,撤往清河关。 二月初二,赵率教、尤世禄、毛文龙、杜松四部会师于铁岭卫城下,而此时建州军已经退守到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而大周军也没有再继续北进的意图,这也标志着辽东战役正式结束。 这也被称之为第一次辽东战役。 京师城在毛文龙破敌于铁岭卫城之下七日后就收到了前线战报,这个消息让整个内阁和兵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实在是建州女真给辽东这边带来的压力太大了,尤其是真的要把杜松部一万多人全歼于铁岭卫城,那对整个辽东乃至蓟辽战局的影响都太大了。 这不仅仅是一万多人的损失,更在于建州女真表现出了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设计战局,并且毫无阻滞地按照计划实现其战略目的了。 这一次是一万多人加上铁岭卫城,下一次会不会是两三万人的沉阳中卫? 所以打赢这一仗,或者说挫败建州军的意图,有着不可言喻的重大意义,让冯紫英出征时,朝廷未尝没有过万一冯紫英初战不利,再让孙承宗接手的意思。 这起码能让朝廷有一个缓冲余地,冯紫英毕竟年轻,就算是失手,也有说辞,大不了暂时免职,安排到其他闲职上去暂时避一避风头,日后再行起复就是了。 可孙承宗若是直接推上去再败了,那对国人心态的打击就太大了,甚至和南京方面的谈判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好在冯紫英不负众望,终于打赢了这一仗。 后续的战报陆陆续续也传了回来,懿路所一战,大周和建州军鏖战了七日,双方损失都超过了万人,汎河一战,又打成了残酷的消耗战,大周军战损超过八千人,而建州女真一方也有五千人以上的损失,在铁岭卫城下,建州军损失超过七千,但杜松的辽东军损失一万二。 但如果加上最初在辽海卫一路败下来的损失,大周还要添上两万人的损失。 可以说这一仗打下来,大周军先败后胜,赢了势,而建州女真先胜后败,很难评价得失。 对于朝廷来说,这样一个结果已经非常圆满了,保住了铁岭卫城,这是一个意外惊喜。 要知道当时设定的底线就是不能让杜松部被全歼,尤其是不能让杜松战死或者被俘虏,现在不但杜松部保留下来六千余人,而且连铁岭卫城也保了下来。 至于说安乐州,乃至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以北的区域从大周版图上消失了,都无人在意了,大周百姓又有几个知晓这一处偏处极北的城镇呢?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二节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每日新闻》率先刊载了这一震撼人心的消息,大周在辽东大败建州女真,斩敌十万,俘虏数千。 这一消息立即成为整个京师城内最热门的话题,无论是茶楼酒肆,还是青楼妓馆,亦或是街头巷尾,这个消息一直是大家最热衷于讨论的话题。 实在是自永隆登基以来,似乎在辽东战局上大周就从未取得过任何让人舒心高兴的战绩,每一次和辽东战局相关的消息都是敌势日增,袭扰边疆,掳我百姓,反正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到后来,便是京中报纸也鲜有提及辽东那边的情形,要去了解都只能去看朝廷邸报了。 但这一次最权威的《每日新闻》却是长篇大论地宣扬了这一次辽东战役的前因后果和整个战局变化,甚至还把前期朝廷战事不利也都作了简要回顾,但是这一切也都是为后期小冯督师接掌辽东战局之后做铺垫。 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坐镇军中,挥斥方遒,那一幕幕活灵活现的场景,在妙笔生花的文人笔下更是栩栩如生,看得京中士人民众如痴如醉。 赵率教,曹文诏,尤世禄,还有杜松,尤其是数百里潜行一战立功的毛文龙,更是成了京中交相称赞的英雄人物,他们在战争中的细节也都被加工出来,在小冯督师的英明领导下,终于力克强敌,终建奇功。 甚至连贺人龙、贺虎臣、杨肇基和毛承禄这些「小人物」,也都在文人笔中大放异彩,传得家喻户晓,尤其是毛承禄更成为京中说书人加工题材仅次于冯紫英的第二受欢迎者。 丢下手中的《每日新闻》齐永泰都忍不住摇头,「这《每日新闻》怎么也沦为如此做派了,与那等街边小报何异?」 李三才笑了起来,「乘风兄,你看的是副刊吧?现在《每日新闻》刊行内容越来越广泛,所以就出了副刊,正刊还是时政、商业为主,但是副刊却不一样了,专门剥离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有那文人墨客的创作都可以放在上边,猎奇嘛,也很受欢迎,.....」 齐永泰把报纸翻过来一看,才发现还真的是副刊。 其专版就是创造类似于传奇话本类的故事,但却是和时事很好地结合起来,比如这一个关于毛承禄临危不惧,果断决策烧草料场的故事无疑就进行了很好的艺术加工,把辽东军这边的一个个将士刻画得非常到位,对民事士气鼓舞很大,效果很好。 「道甫,没想到你对这个这么熟悉,怎么,没事儿也要看副刊上的话本故事?「齐永泰讶然问道。 「嗯,乘风兄,现在这《每日新闻》每天都是一大篇,没事儿的时候看一看还真的挺有意思,能增长不少见识呢,比起其他几份报纸,其可信度和有趣性都要强得多,人家这是很好地把我好了其中的度。」李三才对《每日新闻》赞不绝口,「而且这种报纸对稳定民心,激励士气大有裨益,礼部对这类报纸就应该大力支持。」 「对辽东战事吹捧过甚,我就怕真要出点儿什么差错,那怎么挽回这面子?「齐永泰眉目中多了几分忧虑,「辽海卫是难以夺回来,建州女真的控制线已经推到了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安乐州几万人就被建州女真给拿住了,现在铁岭卫也不安全了,这一战我们还是亏多入少,败了啊。」 李三才脸色也变得沉郁下来,沉吟良久方才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原本只指望着杜松部不要全军覆没就好,再退一步,只要杜松不死不被俘虏,就算是有一个交待了,但现在一万多人还剩了六千多人回来,铁岭卫城也守住了,还能苛求什么?很不容易了乘风兄,我们固然损失了几万人,但建州女真一样折损巨大,阵斩十万人固然是吹嘘过甚,但是据我所知,建州军损失不会低于两万人,就算是除开李永芳的汉军旗,他们建州八旗 伤亡也不会低于一万五千人,这是近十年或者说是建州女真成为朝廷大患以来前所未有的。」 齐永泰苦笑。 李三才说的没错,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不一样,在辽东近十年来,别说上万人,就算是三五千的伤亡都没听说过。 每一次能阵斩三五百人传回来都得要翻几倍,若是上千人的胜利,那立马就是大吹特吹,直奔上万去了。 但这一次朝廷在各部都派有职方司的人观察,龙禁尉的人也有,相互监督。从双方各自获得的消息来看,这一次上报的战功基本靠谱。 据说赵率教和尤世禄乃至毛文龙都有意报阵斩敌军五万余人,被冯紫英训斥了一顿,说辽东风气就是被这么给搞坏的,要求实事求是上报,但也要求朝廷在赏赐时一样要不折不扣给足。 「但建州女真拿下了安乐州,其汉军旗立即就可以迅速壮大,李永芳这个逆贼现在是死心塌地要背叛祖宗跟着努尔哈赤一条道走到黑了,现在铁岭卫这一线的防御体系残破不堪,建州女真随时可以越过清河关——中固城——松山堡一线闯入辽东腹地掳掠抢夺人口财货,没有了边墙的抵御,辽东的防守态势会更恶劣,齐永泰显然是专门研究过现在的辽东局面,所提到的问题也是现在李三才和兵部最为揪心的。 没有了边墙,整个辽东腹地从铁岭卫到沈阳中卫,甚至到包括东面的抚顺关到鸦鹘关,西面的新安关到镇西堡,都缺乏体系的防御,极易被建州女真寻机突破,而辽东军将陷入一个处处被动挨打,处处漏洞,防不胜防的境地。 甚至可以说,铁岭卫现在可能还成为了辽东镇的包袱,舍弃难以向朝廷交待,但要守住就需要承担很大风险和压力,也很容易让背后的整个辽东镇都陷入随时被围点打援的危险境地。 但现在能说放弃铁岭卫城么? 花了那么大代价守住了,现在说舍弃就舍弃了? 还有,一旦舍弃,建州女真进驻铁岭卫,将直接面对汎河、懿路乃至蒲河这三处原来的要隘,这三处要守住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而守不住汎河、懿路和蒲河三所,那沈阳中卫就不得不直面建州大军兵临城下的风险。 「守不守铁岭卫城,还要再仔细计议,等紫英从辽东回来,我们再来商讨,但是紫英临行前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说要在九连城(镇江堡)到皮岛这一线组建一支足够用的军队,我觉得倒是很有新意。」李三才缓缓道:「朝鲜人和建州女真越走越近,如果我们不给一些压力,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定辽右卫乃至辽南也会有危险了。」 「什么辽南危险了?」走进来的叶向高一边走一边问:「不是才形势一片大好么?」 「不是,是紫英临走之前的一个建议,我觉得很有新意,而且也能给建州女真来一个釜底抽薪。」李三才解释了一番。 方从哲也跟着进来了,听得李三才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皱眉:「道甫,银子,银子,银子从哪里来?辽东这一仗外边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觉得扬眉吐气,兴高采烈,你难道不知道这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明起都要逼得上吊了这还要组建新军,哪里来银子?」 一说起花销银子,那就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了。 「那就尽快和南京那边谈妥,让江南的赋税立即送上来!「李三才也有些上火了,「我知道户部很难,可哪里不难?山西这边好不容易才算是稳住了局面,礼卿据说都瘦了十斤,不难么?如果丢了沈阳,怎么办?放弃辽东么?辽南一丢,建州女真就和咱们登莱隔海相望了,随时可以登陆山东,....」 方从哲也有些生气,「道甫,你也知道山西才稳住局面?可兵部又来伸手要银子了,我和明起去哪儿弄银子?江南那边,说得轻巧,义忠亲 王是那么好相与的么?他们漫天要价开出的条件,你觉得能接受么?」 一句话又把李三才噎了回去,不做声了。 南京那边当然清楚现在朝廷的艰难,所以才会这么强硬,如果不是辽东一战打赢,麻承勋在宣府镇那边扛住了察哈尔人的进攻,只怕南京那边还会要价更高。 但即便如此,户部实在承受不起了,海通银庄那边又借了两百万两银子,这欠账超千万两,让方从哲夜不能寐,有时候睡梦中都在念叨。 「不行就继续向海通银庄借。」齐永泰淡淡地道:「只要能借到,只要能打赢,那朝廷信誉还在,就不怕,紫英和我也说起过这桩事儿,他的观点和我们不一样,说借来的银子也花在了咱们自己内部,兵工作坊造枪炮了,冶铁了,造火药了,收购粮食了,制作衣衫了,制造马车大车和海船了,收购马匹了,这些银子都回到老百姓和商人手里去了,那就不怕,.....」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三节 财政扩张,剑锋所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这个观点齐永泰已经琢磨许久了,但一直没有想明白。 按照冯紫英的这个观点,那就是要鼓励朝廷借贷,只要银子花出去了,花在大周境内了,无论是商人得了还是百姓得了,那都是好事,唯独存在银庄或者银库里就是坏事,这一点让齐永泰很是不能理解。 百姓得了倒还说得过去,怎么商人得了也是好事? 冯紫英解释,如果说商人是去把银子用于在大周境内,尤其是江南湖广和北地购买熟地,那就是坏事,但若是去海外比如东番、南洋、辽东这些边地购地用于开发,那就是好事。 商人赚来的银子存在银庄里有利有弊,但若是用于去扩大工坊,或者购买车船和各种设备,招募更多的工人,那就是最大的好事,哪怕是用于购买屋宅用于享受,也都不算坏事。 对于朝廷来说,亦是如此,银库里空空如也,那当然不是好事,但若是存储银子太多,那也不是好事,最好的结果就是略有盈余,朝廷应该制定预算决算,财政收入应该尽可能地用出去,而不是存在银庄或者藏于国库中。 应该说冯紫英这种最朴素的「财政扩张」政策对于当下这些朝廷的当家人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在他们的心目中国库中银子越多越好,粮仓中的存粮也是越多越好,若是都把银子花费了,那需要的时候怎么办? 冯紫英的回应是可以借贷,可以发国债,只要朝廷能够坚定地维护其自身信誉,只要大周的财政体系不崩溃,只要大周的军事实力依然能捍卫自身安全,那么借贷和发国债就不是问题,关键是借贷所得应该要用到刀刃上。 这种观点对内阁诸公冲击很大,齐永泰还好一些,毕竟经常和冯紫英探讨交流,但是像叶方李等人就无法接受了。 为此就这个问题也都讨论过许多次,有时候也觉得有一些道理,但是原始的观念根深蒂固,始终难以接受。 齐永泰一提及这个观点,叶方李三人又都皱眉,良久叶向高才缓缓道:「户部借贷超过千万两了,拿什么来偿还?难道日后还真要赖账不成?户部每年的赋税收入基本固定,」 「不,进卿,财赋收入应该是会增长的,当然如果把希望都寄托在江南田赋上,肯定是不现实也不合适的,但是工商税却一直在稳定且大幅度增长,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工商税收在咱们财赋中所占比例太低了罢了,可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北地,尤其是北直隶几府的情形,永平府工商税收和关税三年增长了三十二倍,总体赋税增长了五点六倍,顺天府工商税收和关税也增长了六点八倍,总体赋税增长了三点四倍,这样不可想象的增速源于何因?还不就是冶铁、石炭、兵工、造船、水泥等行业的迅猛发展以及港口贸易的暴涨?」 齐永泰的话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一惊,连忙问道:「增长这么大?」 「唔,工商税和关税增长很大,但是田赋却没什么变化,新垦土地几近于无,自然没的增长。」齐永泰点头道:「东番如果纳入管辖,田赋可以增长,但当初许了安福商人免二十年田赋,....」 「北地哪来新田?除非辽东,又或者甘宁二镇那边。」方从哲冷笑,「但工商税和关税增长只怕也有一个限度吧,这两年增长固然快,但是再继续下去,顺天府和永平府还能增长多少?」 「还会增长,榆关和大沽的海贸仍然在高速增长,而且水泥、石炭、钢铁需求继续膨胀,现在榆关、天津卫的水泥大量销往南方,这也是一个好现象,起码北地也有可以畅销南方的东西了,而不是一味从南方把粮食、丝绸、瓷器这些货物运来,.....」 齐永泰对这一点尤为满意,北地原来一直被南方压着,尤其是江南更是仗恃漕运物资北运供应京师而使得江南士人在朝 中地位日高,压倒了一直居于主导北地士人的地位,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而且差距还越来越大,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或许齐永泰不懂,但是北地与江南经济实力上的悬殊差距使得江南士人底气更足却是不争的事实,田赋这一项更吊打北地。 普遍更为富裕的江南能养活更多人口,也能让更多的人读书求学,科举中自然也有更好的表现。 这也让北地士人也无话可说,只能以北方肩负着更繁重的抗御外族入侵压力来勉强解释,但这无论如何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内阁的话题从军务开始转向财政,也探讨得如火如荼。 「好了,咱们也别扯得太远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来探讨研究,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吧。」叶向高吁了一口气「辽东危局暂解,如何维系现状,我想还是等到紫英回来听他的意见之后再说吧,短时间内,我估摸着我们和女真人都需要喘息一下了。」 这个观点大家都赞同,但李三才还是有些担心:「进卿,察哈尔人依然在袭扰不休,麻承勋虽然勉强挡住了察哈尔人的进攻,但是也全靠蓟镇那边支援,这样一来蓟镇这边就有些空虚了,是不是考虑先把北线军团撤回来一部?」 叶向高断然摇头:「这不行辽东那边损失太大,这个时候撤兵不是动摇军心么?起码也要缓上几个月才行。」 「可是蓟镇这边很虚弱了,从桃林口到将军石,兵力已经削弱到了最低点了,一旦察哈尔人突然转道向东,京畿又要出事!」 李三才不得不发出警告。 这是他和张怀昌、孙承宗一致讨论之后的意见。 察哈尔人在宣府镇那边看起来攻势很猛,但是他们总觉得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 而且他们之前也估计宣府镇是抵挡不住察哈尔人攻势的,甚至可能需要以空间换时间,拖长察哈尔人进攻线,采取坚壁清野之策,然后袭扰后路,迫使其不战自溃。 但这一招似乎没派上用场。 察哈尔人没有如他们所愿的那样深入,而是采取了多点突破,但是却浅尝辄止的策略,这固然减轻了给京畿地区的压力,但是却让整个边境烽火遍地,多出关隘都被击破,让麻承勋疲于奔命。 这也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察哈尔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大举深入,掳掠人口物资,而是就在漫长边境线上袭扰,这明显是得不偿失的举动,里边肯定有阴谋。 之前大家怀疑是林丹巴图尔是在和努尔哈赤搞配合策应,希望建州女真打垮辽东,迫使朝廷防御重心转向辽东,牵制朝廷重兵,进而为察哈尔人赢得机会,但现在建州女真败了,山西的丰州白莲与土默特人也都攻势渐颓,察哈尔人还在等什么? 「或者先把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先调回来?」齐永泰皱起眉头建议。 「齐永泰和贺人龙部损失很大,调回来恐怕意义也不大吧?没有半年的补员恢复,怕是上不了战场的。「李三才摇头。 「但现在大举调兵回来,会造成辽东军心不稳,不能动,一动就是地动山摇。「齐永泰解释道:「道甫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三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这个妥协。 但他有预感,察哈尔人这么一搞,弄得宣府到蓟镇整个边地都是多点开花,压力巨大,一旦寻机突破,那就是危险来了,现在他唯一能祈求的就是袁可立能迅速解决山西战事,腾出手来预防万一。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 辽东打了这样一个漂亮的「胜仗」,彻底掩盖了之前的种种失利,何况之前的锅都该是曹文诏来背。 好在曹文诏这后半截将功赎罪,打得很不 错,也算弥补了之前的罪过。倾金山倒玉柱,冯紫英意犹未尽地从丽人身上翻身下来,气喘如牛。 温暖如春的火炕让两人不着寸缕都是大汗淋漓,尤其是布喜娅玛拉一身羊脂玉般的肌体丰腴膏润,生了孩子之后她无论是胸还是臀都更显惊人,弄得冯紫英也是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悠着点儿,你们汉人不是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么?来日方长,哪有你这样的?"布喜娅玛拉也喘息着和冯紫英拥在一块儿,任由爱郎魔掌在自己身上逡巡,「这一战建州怕是痛彻入骨了,我们叶赫部也是彻夜狂欢庆祝,据说科尔沁那边惶惶不可终日,原本还指望着建州女真替他们撑腰,好好打一打内喀尔喀人,现在倒是好了,一下子就全偃旗息鼓了,....」 「也别那么乐观,努尔哈赤若是这么容易被打垮,那也没那本事野人女真收复,把你们海西女者打得落花流水了,...."冯紫英摇头,却把布喜娅玛拉给惹得不乐意了,「你就这么作践我们海西女真?什么叫落花流水?」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四节 合纵连横,联姻为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好好好,没有落花流水,……”冯紫英笑了,“那刚才我我总让你落花流水了吧?” “你……”被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话锋一转,弄得啼笑皆非又有些羞懆,布喜亚玛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需要养精蓄锐,不敢言战,……”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忍不住搂紧布喜亚玛拉,“东哥,你这是跟着谁学坏的,连这等虎狼之词都不忌了?这可是我们汉人委婉含蓄之语,你却当真了,不信待我横戈跃马,再大战三百回合,……” 听得冯紫英用这等戏曲腔调调戏自己,布喜亚玛拉也浑然不惧,挺胸收腹,摇臀晃腰,贝齿轻咬丰唇,目光如焰,“要战便战,谁怕谁?” 冯紫英真是爱死了现在的布喜亚玛拉,很有些前世中现代女性的风范了,换了别人,即便是王熙凤都不敢这么荤素不忌,也只有布喜亚玛拉敢这么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又是一番风雨,方才云收雨歇。 “宰赛那边倒是来了兴致,科尔沁人现在老实了,宰赛心思却越发大了,琢磨着想要取代察哈尔人了。”许久,布喜亚玛拉才幽幽地道:“也不知道宰赛起了这番心思是祸是福?” 冯紫英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摇了摇头:“内喀尔喀人的实力比起察哈尔人还差一大截,林丹巴图尔志大才疏,这几年肯定会折腾出不少事儿来,的确是内喀尔喀人的机会,要看宰赛能不能抓住,我们大周暂时无意在草原上做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内喀尔喀人壮大,察哈尔人削弱,对我们是好事,起码一段时间里我们北面可以安稳一些,林丹巴图尔要去应对宰赛的挑战嘛,至于说内喀尔喀人日后壮大了,甚至达到了现在察哈尔人的地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然也有应对之策,不必多虑。” “那宰赛希望见你一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见?”布喜亚玛拉想了一想,“我估计他肯定希望你支持他在东蒙古草原上的扩张动作,尤其是对科尔沁人,他怕是有意要让科尔沁人彻底臣服于他。” “哦?他想娶明安和莽古斯的女儿?”冯紫英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要这么干,他就不怕努尔哈赤暴怒,和他不死不休了?” “你还不是把我给……,我都替你生儿育女了,也没见你怕?”布喜亚玛拉反问。 “呵呵,努尔哈赤只有怕我的,我为何怕他?”冯紫英朗声大笑,“经此一役,努尔哈赤只怕会更记忆深刻,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至于宰赛,他现在有这个实力底气么?” “所以他需要你支持他。”布喜亚玛拉现在已经成为了冯紫英在草原上的得力助手了,叶赫部,内喀尔喀人,科尔沁人,建州女真,加上大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布喜亚玛拉似乎都能拉得上关系,“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现在带着一帮人躲到了三塔谷和尖山门一带,你打算怎么办?” “你见了他们?”冯紫英扭过头,讶然问道:“他们怎么会找上你?” 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是舒尔哈齐的两个成年儿子,随着老爹和兄长被幽禁囚杀,这两兄弟惶惶如丧家之犬带着一帮人逃了出来,一路东逃,一直跑到了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交界的地盘上来了。 不过他们拜会金台石和布扬古很正常,找上明安和莽古斯也合理,甚至去求见宰赛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一区域除了建州女真外,就是这三部有影响力了,不容于努尔哈赤,要找靠山,除了大周外,就这三家了,科尔沁可以排除,那就是内喀尔喀和叶赫部了。 但布喜亚玛拉都有两三年没回叶赫部了,现在叶赫部掌权的是金台石和布扬古叔侄,以及德尔格勒、布尔杭古、尼雅汉几兄弟。 随着金台石日渐年长,精力不济,叶赫部西城这一支金台石逐渐交给了自己长子德尔格勒,东城这一支自然是布喜亚玛拉的兄长布扬古,布喜亚玛拉还有一个亲弟弟布尔杭古,尼雅汉则是金台石的次子,也是德尔格勒的亲弟弟。 就算是金台石现在不怎么管事了,但怎么找也该是找布扬古和德尔格勒才对,如何轮得到布喜亚玛拉? 布喜亚玛拉脸微微一红,忸怩了一下才道:“可能是阿敏和扎萨克图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 “哦?”冯紫英更惊奇了,“他们怎么知道的?” 布喜亚玛拉咬着嘴唇吞吞吐吐地道:“德尔格勒怕是知道我跟了你,还生了孩子,兄长和叔叔他们也就知道了,……” 冯紫英恍然大悟。 布喜亚玛拉怀孕的时候,德尔格勒见过一面,只不过那个时候布喜亚玛拉孕相不显,德尔格勒估计只是怀疑。 不过现在布喜亚玛拉回了叶赫部,傻子都能看出布喜亚玛拉身体的变化,自然就实锤了布喜亚玛拉跟了冯紫英,而且这一两年不回来,音讯全无,自然就是生下了孩子的缘故。 “那你兄长和叔叔说什么没有?”冯紫英见布喜亚玛拉的神色模样,似乎还有些暗自欣喜的样子,估计应该是这层纱被捅破了,布喜亚玛拉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嗯,兄长来问过,我也没隐瞒,说了我和你之间的事儿,他只是叹气,但是也无可奈何,我也说了,我的事儿和叶赫部没关系,我能为叶赫部做的都做了,也对得起叶赫部了,难道我都三十了,还不能自己替自己做主一回了?兄长也就没说啥了,只说啥时候把孩子带回去看一看,认一认亲戚。” 布喜亚玛拉眉目间满是喜意,显然是对这样一个结果十分满意,族里人都知道了,也没有多少反对,这样的结局是皆大欢喜,自己也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了。 冯紫英忍不住爱怜地把对方揽入怀中,低声道:“你跟了我对他们也不是坏事,你叔叔和兄长以及德尔格勒他们也不蠢,自然明白你跟了我,至少在大周这边搭了一条线,有什么好处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能支持宰赛的,自然也会支持叶赫部。” 冯紫英的话可算是说到了布喜亚玛拉心坎上,满目浓情蜜意,献上热吻,险些又要勾起天雷地火,还是冯紫英主动刹车,这真的要吃不消了。 “对了,宰赛要纳明安的女儿,可莽古斯的女儿他想献给你呢。”布喜亚玛拉想起什么似的,眉目间却毫无醋意,甚至还有几分鼓励的意思,“那哲哲其实比明安的女儿吉吉更漂亮,……” 冯紫英乐了,“怎么,宰赛想和我当连襟?” 布喜亚玛拉对汉人这些习俗称谓已经很熟悉了,也笑了起来,“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哲哲自幼聪慧,天庭饱满,颊丰颔端,有大富贵气象,草原上的人说和我小时候很像呢。” 冯紫英对明安的女儿吉吉不太了解,但是对莽古斯女儿哲哲却是有所耳闻,因为历史上皇太极便是先娶了哲哲,后来又纳了哲哲的两个嫡亲侄女,布木布泰和海兰珠。 布木布泰是谁?孝庄太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大玉儿,海兰珠却是大玉儿的姐姐,辰妃,反倒是晚了几年才被皇太极纳入后宫。 历史上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儿生下了福临,后又扶持玄烨登基,成就了满清入关之后站稳脚跟。 不过这个历史似乎早已经被吹偏了方向,现在究竟会向何处去,冯紫英自己都不知道。 冯紫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哲哲是莽古斯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兄长布和?” “是啊。”布喜亚玛拉不知道冯紫英怎么又知道布和了。 冯紫英没再问,布和两个女儿海兰珠和布木布泰前世历史上是大人物,但现在只怕还是婴儿吧。 见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模样,布喜亚玛拉好奇地问道:“怎么,布和怎么了?布和就是一个小孩子,你怎么知道的?” “也不算小孩子了吧?”冯紫英摇了摇头,“科尔沁人是个不稳定因素,宰赛要把科尔沁人拿住,单靠联姻可不够。” “你把宰赛也说得太天真了,他岂会因为一个联姻就对科尔沁人放心,这不过是一个辅助手段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得看内喀尔喀人日后的发展和实力。”布喜亚玛拉笑了起来,“这样他纳了吉吉,你纳了哲哲,正好可以拉上关系,相互帮衬,相得益彰。” 冯紫英瞟了一眼布喜亚玛拉,他当然清楚布喜亚玛拉的心思,这是要让自己和宰赛联手,避免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同时也间接地支持了叶赫部,“布喜亚玛拉,哲哲才多大,十二三岁吧?” “哲哲已经满了十三了,不小了,你们大周不也是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么?”布喜亚玛拉不以为然,“宰赛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估计这一次见面,他就会提出来,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五节 拉拢分化,攻心为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布喜娅玛拉的提议冯紫英没太在意。 历史早已经改变,他可以确定建州女真绝无可能再像前世中那样入关统治汉人了。萨尔浒之战被自己已经被打没了,冯紫英甚至可以确定,也许现在就是建州女真最高光的时候,日后建州女真只能慢慢走下坡路了。 沈阳不会在落入建州女真手中,下一步大周要考虑的是如何反攻,无论是从皮岛、九连城和定辽右卫那边,还是就在铁岭卫这边,大周不会再给建州女真吞并科尔沁和蒙古的机会。 至于说宰赛会不会取代努尔哈赤或者林丹汗来控制整个蒙古,冯紫英觉得那都不重要,无论他们怎么盛极一时,终归还是会被中央政权所统辖,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当然在具体手段上冯紫英也不会太计较,吉吉也好,哲哲也好,甚至什么海兰珠、大玉儿也好,走到那一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美人计也好,和亲也好,冯紫英也都觉得无所谓了。 在沈阳和铁岭卫城,冯紫英呆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很繁忙,但心情舒畅。 根据各方获取的情报,努尔哈赤已经放弃了再战的意图。 现在已经是春季,对于草原上的牲口正是最难熬掉膘的时候,如果再行大起战事,哪边都一样难受。 对于辽东这边一样也不好过,巨大的伤亡需要消化,整个防御体系需要重新调整,这都需要慢慢补充到位。 好在确定了大体方略接下来就是执行问题,对于冯紫英来说不需要他太多过问了,该是赵率教这个总兵的职责。 曹文诏和贺人龙部率先撤离,他们原本是要从牛庄直接乘船前往登州,但现在兵部来命令要求他们先行到大沽,据说是察哈尔人袭扰导致蓟镇防线有些问题。 不过登莱那边的补充兵也会从登州运到大沽,直接补充给曹文诏和贺人龙部,让他们尽快恢复战斗力。 北线军暂时还不能撤离,要撤离也是分步骤分阶段有序撤离,避免对整个辽东的防御体系造成太大影响。 毛文龙部也要南下了不过金、复二州的卫军直接补充进了辽东镇边军了,损失这么大,只能先让地方卫军补充进来。 毛文龙会是下一步在皮岛、九连城发起对宽甸六堡和鸭绿江一线攻略的主将,预计辽东副总兵的任命和快就会下来。 冯紫英在和赵率教进行另外长谈之后才带着布喜娅玛拉和尤二姐去了义州卫。 义州卫就是现在的义县,从这里向西向北,就是东蒙古草原,叶赫部,科尔沁,察哈尔,乃至更远一些的内喀尔喀人,都在这一片草原上势力交错分织,形成一个大杂居小聚居的态势。 会面选在大康堡外的草原上。 在见宰赛之前,冯紫英先见了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 既然两兄弟都求到了布喜娅玛拉这里,冯紫英在怎么也要给自家女人几分面子。陪阿敏和扎萨克图来的是德尔格勒。 现在叶赫部也挺有意思,之前收留了乌拉部的布占泰,这会子又收留了建州部的阿敏和扎萨克图,这和建州女真作对的意图太明显了。 德尔格勒看着这个气度雍容卓尔不凡的男人,心情也无比复杂。 布喜娅玛拉要比这个汉人大近十岁,但是却跟了他,而且还生了一双儿女,难道「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这句话还真要应在这个男人身上? 布喜娅玛拉不在乎这些,似乎甘之若饴,心甘情愿地跟了这个男人,而且看样子日后似乎回叶赫部来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搭上冯紫英这条线,日后叶赫部的日子会好过许多,没见着宰赛都要屁颠屁颠地主动来见他? 东蒙古草原上这个 家伙的话语权似乎在不断增长着,虽然这个家伙好像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见过冯大人。」德尔格勒首先见礼,阿敏和扎萨克图两兄弟也是见礼。 「唔,德尔格勒,许久不见了,你父亲和布扬古可还好?」冯紫英含笑打招呼,示意三人入座。 大康堡是一个小型堡寨,挨着大凌河不远,距离义州卫也很近,只有几十里。 冯紫英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也是考虑到距离几方都不太远,宰赛也能够接受。 「父亲和兄长身体都还好,不过比不得大人这般神勇奋发,这一战起码为辽东奠定了三年和平。」 德尔格勒现在也越来越会说话了,至少冯紫英以前没觉得这家伙居然情商不低,甚至布扬古都有些比不上。 「呵呵,三年和平,努尔哈赤想要三年和平,大周还未必答应呢。」冯紫英淡淡地道:「阿敏,扎萨克图,你们两兄弟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听说努尔哈赤除了你父亲和兄长阿尔通阿被杀了之后,对图伦、寨桑武以及济尔哈朗他们几个已经成年的并未下毒手,还把他们养着,你们怎么看?」 阿敏和扎萨克图一时间不知道冯紫英什么意思。 「不必多心,我也是琢磨,努尔哈赤虽然是你们伯父,但是此人算是一个枭雄,既然是枭雄,那肯定对亲情不会太在意,所以杀了你们父亲和兄长,也算不得什么,养着你们那几个兄弟,未尝不是觉得日后可用,不过他自己也有十来个儿子了吧?褚英,代善,阿拜,莽古尔泰,皇太极,听说现在斗得很厉害,褚英现在也被幽禁了,看来若没有什么意外,大概也要步入你们父亲和兄长的后尘,...」 冯紫英顿了一顿,「家父当年让朝廷封你们父亲为建州右卫指挥使,但却给你们父兄带来杀身之祸,我非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家父和我还是有些歉疚之心,所以我也琢磨着也该给你们兄弟一个交待,」 阿敏和扎萨克图都是全身一震,眼放精光。 他们当然自己父亲获封建州右卫指挥使才引起了伯父努尔哈赤的极大不满,二人关系原本就不太和睦,因此而急转直下,最后努尔哈赤寻机击败了自己父亲,导致父兄被俘虏然后先幽禁,后处死。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论是自己已故父兄还是现在他们两兄弟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父亲之所以败了,不是因为接受了建州右卫指挥使,而是因为实力不济,草原上本来就讲求弱肉强食,便是亲兄弟也是一样,若是自己父亲势大,伯父努尔哈赤战败,父亲一样也不会软手,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认命就是。 现在作为补偿,这位冯大人难道有意要让自己接任建州右卫指挥使,这简直是飞来横财意外惊喜了。 但这也一样有一个问题,自己现在手中也就几百号人,凭什么当得起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谁会服自己? 「阿敏,扎萨克图,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我可以给你们,但是如何让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成为名副其实的建州右卫指挥使,而非只是一个名头,这还得要你自己努力,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阿敏和扎萨克图二话不说,都是翻身就拜,「大人恩义,我们兄弟铭记在心,如何来做,还请大人教我们。」 「努尔哈赤年龄不轻了,还能活得了几年?你们那几个兄弟,看样子多半也是各自选择努尔哈赤几个儿子效命,这样下去,日后难免也要刀兵相见所以我琢磨着何如你们去把你们给拉出来,另外努尔哈赤现在头上还戴着建州左卫指挥使,我也不知道朝廷是不是忘了这茬事儿,回京之后,我会奏明朝廷,剥夺其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名头,至于这个名头日后给谁,禇英也好,代善也好,莽古尔泰也好,就要看他们的表 现了。」 坐在一旁的德尔格勒也是心中一颤。 这一招足够厉害,现在大周已经着眼于努尔哈赤之后的建州女真了,努尔哈赤还能活几年? 按照这个时代的女真人的寿命,努尔哈赤现在已经五十好几了,能活到六十岁就算是高寿了,但这一位才多大,二十出头,难怪人家可以气定神闲地来布局。 而且冯紫英还肆无忌惮地提到了被幽禁的褚英,明显是要挑起努尔哈赤内部诸子的不和。 褚英是嫡长子,现在却被幽禁,代善和褚英是一母同胞兄弟,照理说褚英落马,那代善就该最有希望,但听说努尔哈赤更喜欢皇太极,另外还有一个莽古尔泰好像也是不肯退出这场争夺战,估摸着这日后建州女真内部还会有一场争夺战。 现在大周也要插手,而且还要通过阿敏兄弟去介入,这可越发混乱了。 阿敏和扎萨克图也听明白了,这位冯大人是要自己兄弟去联系建州女真内部,而且毫无疑问这个目标是要选择在竞争汗味中失败者,因为获胜者肯定是要继承努尔哈赤的衣钵,但失败者才是大周需要的,现在是褚英,日后可能还会是代善或者莽古尔泰,或者皇太极。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六节 奸狡诡诈,英雄略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阿敏和扎萨克图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阿敏接话:“大人,目前建州内部除了褚英外,代善应该是机会最大的,莽古尔泰不得努尔哈赤喜欢,阿拜太低调,皇太极虽说得努尔哈赤喜爱,但几位重臣都更看好代善。” “未必吧?”冯紫英摇摇头,看着阿敏和扎萨克图,“皇太极不是娶了额亦都的女儿么?额亦都会不支持自己女婿?” 阿敏和扎萨克图没想到冯紫英连这些建州内部的事情都知道,略感诧异,想了一想阿敏才道:“额亦都肯定愿意支持皇太极,但是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他们更看好代善,实际上,努尔哈赤虽然喜欢皇太极,但也还是更倾向于代善,毕竟代善立下大功,在建州内部更服众,另外代善长子岳托虽然还不满十四岁,但是英武勇勐,很得努尔哈赤喜欢。”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么看来只要除掉褚英,建州内部看样子就无懈可击了?我看也不一定啊,我听说代善和满泰的女儿有染,可是真的?” 阿敏和扎萨克图都大吃一惊,勐然抬头,看着冯紫英:“大人此消息从何而来,阿巴亥刚替努尔哈赤生下一子,怎么可能和代善有染?” 冯紫英见阿敏和扎萨克图这般吃惊,也有些意外。 前世记忆中代善就是因为和阿巴亥有染才会被努尔哈赤所抛弃,失去了直接接任汗位的机会,怎么看阿敏和扎萨克图的模样,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该啊。 “没有么?但据我所知,阿巴亥一直和代善有往来,经常送食物给代善,难道没有此事?”冯紫英问道。 阿敏和扎萨克图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扎萨克图接上话:“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建州风俗和你们汉人习俗有些不一样,继承父业的儿子是可以继娶继母的,努尔哈赤比阿巴亥大三十多岁,现在阿巴亥才二十出头,比代善都要小十岁,她两个儿子阿济格和多尔衮都还小,努尔哈赤也有考虑他若过世,代善日后承继他的位置如何处理阿巴亥的意思,所以阿巴亥示好代善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努尔哈赤也会认可,……” “原来如此,阿济格和多尔衮多大了?”冯紫英恍然大悟,这里边的门道他就不是很清楚了,他只知道历史上代善因此而栽了筋斗,失去了继承汗位的机会,照理说努尔哈赤对褚英,对舒尔哈齐都能下毒手,没理由对代善就网开一面,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个原因在里边。 “阿济格才七八岁吧,多尔衮才一岁不到,……”扎萨克图回答道。 冯紫英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阿巴亥连多铎都还没生下呢。 “也罢,代善也好,皇太极也好,暂时可以不管,但我以为褚英和你们的几个兄弟还是可以联系起来,你们那几个兄弟,如果能想办法接出来就接出来,褚英那边,我想你们也应该有渠道联系上,当然,这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冯紫英坦然道。 “这个建州右卫指挥使,我为你们兄弟留着,经此一役,你们也应该清楚,建州其实并不具备挑战大周的实力,或许建州可以趁着大周内部有些问题的时候侥幸得手一二回,但是只要大周稍微腾出手来,建州就没有机会,只可惜有些人总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在,妄自尊大,要这么,我还觉得我是天命所在呢,哈哈哈哈,……” 德尔格勒和阿敏、扎萨克图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布喜亚玛拉,若有所思。 等到众人退去,布喜亚玛拉才嗔怪道:“你怎么会说那些话?” “哪些话?”冯紫英装傻反问。 “哼!”布喜亚玛拉跺脚,脸色微红,“草原上那些传言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可总会有人胡乱联想,我三十岁都嫁不出去,就是被其所害,你现在在德尔格勒和阿敏他们面前说这些,不是授人以柄么?” “呵呵,就是那句‘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么?”冯紫英大笑,“那我还真喜欢这句话,你跟了我,孩子都生下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也有大富贵了?” “大富贵是指哲哲,可不是我。”布喜亚玛拉没好气地道:“我的预言是祸福难测。” “管它大富贵也好,祸福难测也好,我都不在乎。”冯紫英摇摇头:“阿敏和扎萨克图没那么傻,他们还要依靠我,德尔格勒会去多嘴么?我这么说,其实也是坚定他们信心,人么,只要有了某种寄托或者念想,他们的奋斗动力就会更大,谁愿意跟着一个没前途的家伙?”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亚玛拉无言以对,这个家伙永远都是有道理。 宰赛是两天后才到的。 二人见面是在大康堡外几里地的草原上。 虽然外间依然天寒地冻,但是搭起的帐篷,烧得火热的干牛粪,让整个帐篷里依然温暖如春。 “一别数载,宰赛大人可好?”冯紫英踏进帐篷,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整个快要冻僵的面颊都有些发痒。 “好,非常好,原来就挺好,现在听得大周把努尔哈赤打得落花流水,我就更好了。”宰赛哈哈大笑,迎了上来,和冯紫英来了一个拥抱。 宰赛身后跟着的二人是伯洪大和所宰。 冯紫英知道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权威,连续的胜利,加上弘吉剌部实力不断增长,其他四部已经不具备挑战弘吉剌部的实力了,所以宰赛现在在内喀尔喀五部中不敢说一言九鼎,但基本上他决定的事情都能得到落实了。 弘吉剌部中,像比领兔、伯洪大、所宰几兄弟是他原来就很信任的心腹,现在老四老五剌巴什和剌巴太加上老七色崩都已经效忠宰赛,除了莽骨大还有些不服气外,其他六兄弟都已经对宰赛心悦诚服了。 “所宰你见过,这是伯洪大。”宰赛给冯紫英介绍了二人,冯紫英也含笑和二人寒暄。 坐定之后,立即有人煮上热茶加了奶送上来,冯紫英也没有推辞,喝了一大口。 “听说额亦都都被努尔哈赤训斥了一番,这可是很少见的,费英东也挨了努尔哈赤的骂,这一段时间努尔哈赤都快要气出病来了。”宰赛说话很随意,“现在建州内部闹得不可开交,也幸亏努尔哈赤还算压得住阵,但就算是这样,我估摸着建州今年都不会安宁。” “打了胜仗皆大欢喜,打了败仗就相互埋怨,努尔哈赤就不检点审视一下自己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冯紫英澹澹地道:“决定打这一仗不就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觉得朝廷和南京那边纷争未休觉得可以趁火打劫么?所以我要教训一下努尔哈赤,告诉他,即便大周内部有事儿,但是只要大周能稍微腾出点儿力气来,一样可以教训他!不要觉得捡了两回便宜就可以挑战大周了,那是因为大周没存心要对付他!” 虽然冯紫英这番话说得有些狂妄,但是宰赛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同样损失了几万人,大周无所谓,立即就可以从中原补充而来。 但是你建州女真呢?就痛彻入骨了,不知道还得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慢慢把这几万人给补上。 这还全靠打下了安乐州,要从安乐州的汉人里边来补充汉军旗,否则单靠从野人女真和建州女真内部来填补,那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就是人家大周的底气,当然大周内部的确问题也很多,想要真正用全部力量来对付建州女真也不可能,在辽东这个战场上,你也没法支撑那么大的兵力来投入,单单是后勤补给就能把人给拖垮,所以冯紫英这番话也有些夸大其词。 “冯大人,建州女真始终是一个大患,虽然我也很讨厌努尔哈赤,但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且还生得几个好儿子,褚英,代善,莽古尔泰,个个都是打仗好手,也幸亏舒尔哈齐父子被他给斩了,否则他的帮手还要更多。” 宰赛沉吟着道:“至于说察哈尔人,我赞同你原来的看法,林丹巴图尔是个蠢货,和努尔哈赤合作,只会白白替努尔哈赤作嫁衣裳,看看这几次林丹巴图尔浪费了察哈尔人多少人力物力,除了交恶大周,察哈尔人得了什么好?也不知道林丹巴图尔怎么想的,……” 冯紫英瞟了一眼宰赛,直言不讳:“宰赛大人,林丹巴图尔若真是和你一样奸狡诡诈,那我觉得你们内喀尔喀五部未必能有今日。” 宰赛一听,不怒反喜,哈哈大笑:“冯大人,你这番夸奖可真的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当一方首领如果不奸狡诡诈,岂不是任人欺哄瞒骗?那怎么来保护一族人的利益?说来,你不也一样,不过你更厉害一些,你也是奸狡诡诈,但是却能给人以诚待人的表象,让人心生信任,这一点我自愧弗如。”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七节 联姻结亲,图谋深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两人都相顾大笑,觉得十分有趣。 对林丹巴图尔的看法,二人都比较一致,志大才疏。 冯紫英的这个看法不仅仅是从现实了解观察得出,也是原有前世历史中的印象,林丹巴图尔在最后十多年里,政策多变,首鼠两端,对内部的控制力急剧下滑,最后导致内部四分五裂,不但对内外喀尔喀失去控制,对察哈尔人内部一样难以驾驭,最后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轻而易举的击溃西逃,病死途中。 宰赛对林丹巴图尔的看法则来自于多次交道接触,加上同属蒙古,两边交往十分密切,从日常观察中所获。 「宰赛大人,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看来我们对察哈尔人未来的命运都不看好,蒙古草原上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才是。」冯紫英笑道。 「冯大人您这话言不由衷吧?大周从来就不希望蒙古草原上出现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吧?你们不是最惧怕再出现一个铁木真么?「宰赛目光直视冯紫英,反问道。 冯紫英看着宰赛锐利的目光,云淡风轻地道:「宰赛大人,时代不同了,几百年过去了,社会在发展,如果还惦记着以往荣光,其结果只会比未来林丹巴图尔的命运更糟糕,蒙古人想要依靠马背打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的蒙古骑射和女真人相比都略有不如了,但您也看到了,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嗯,还有他们纵横东蒙古草原上的披甲兵,在火器面前依然败下阵来,这就是时代发展的结果。」 宰赛脸上微微变色,双手按在交椅扶手上:「冯大人你就这么自信?一次战事而已,你就这么确定日后大周就可以对建州女真都能取得这样的胜利?既然如此,你何须如此示好于我,结交我们内喀尔喀人?」 冯紫英对对方的不满和挑衅也不在意,「宰赛大人,这的确是第一次,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有第二次,第三次。至于说我为何示好于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在东蒙古草原上的强大对大周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漠南漠北草原纵横千里,现在大周并无意将手伸向那边,只要蒙古人愿意和和汉人和睦相处,愿意接受我们汉人天子天可汗的身份,那就不是问题。」 「天可汗?」宰赛对这个称呼显然有些无法接受,「现在还有这个称谓么?你们汉人能控制草原的时候已经过去千年了吧?你都说了,现在还沉迷于以往历史,那结果肯定不会太好。」 「呵呵,我们汉人的历史岂止千年?「冯紫英笑了笑,「昔日唐太宗的天可汗地位也不是谁封的,而是来自于各族发自内心的认可,所以宰赛大人大可不必对此觉得不爽,历史走到那一步,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宰赛看着冯紫英,对方发自内心的自信让他很有些不舒服,但是却又无法反驳对方。 现实在摆在面前,大周对建州女真一战取得了大胜,哪怕建州女真实力尚存,甚至这一战中大周损失更大。 但是他有一个感觉,这是一个风向标,转折点经此一役之后,建州女真恐怕不会再想以往那样可以对辽东任取任予为所欲为了,这对内喀尔喀人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宰赛一直在思考。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建州女真对东蒙古草原咄咄逼人的影响力遭遇了重挫,否则科尔沁人不可能对自己的颐指气使俯首听命。 同样,和建州女真结盟的察哈尔人一样也会意识到局势的变化,此消彼长,这正是自己进一步提升对整个蒙古草原上影响力的好时机,自己这一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求的大周的支持,进一步巩固和扩大在左翼蒙古的话语权,渐渐取代林丹巴图尔的地位。 宰赛也清楚,汉人是肯定不乐见草原上出现一个铁木真那样的领袖的,但实际他们现在的主要敌人还是建州女真,所以这才是自己的机会。 和眼 前这个家伙打交道要加倍小心,但是又不得不说,和对方打交道也很舒服,自己所要的所想的,对方了如指掌,不需要像和其他汉人交涉那样绕来绕去,太费脑子,而且效率极低。 虽然说不上是坦诚相对,但起码各自的需求都了然于心,行就行,不行就谈,谈到行为止。 进入实质性的话题之后,反而要简单许多了。 内喀尔喀人现在基本上已经控制了科尔沁,这种控制当然还谈不上彻底,但是在建州女真大败,而两边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以及东南面的大周实际上已经结盟的情况下,夹在中间的科尔沁人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 宰赛的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一方面继续加强和巩固对科尔沁人的控制,另一方面要开始着手从察哈尔人手里争夺影响力和话语权了。 要和察哈尔人争锋,肯定不是一年半载能结束得了的,这需要一个长期持续的过程,这也需要大周的鼎力支持。 对大周来说,在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依然是北方边境大患的情况下,支持内喀尔喀人来牵制和削弱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依然是不变的方针。 现在的内喀尔喀人还只是具备对察哈尔人的挑战能力,真正要彻底掀翻察哈尔人在蒙古草原上的统治地位还为时尚早,所以在内喀尔喀人的实力尚未达到和察哈尔人实力平衡之前,大周这个方针都不会改变。 要谈的也不过就是具体的细节和条件罢了,当然大周也不可能只是付出,内喀尔喀人也一样要做出相关的具体表现,大周才会在节点时间上予以支持。 冯紫英当然不会和宰赛谈具体条件细节,确定一个大的方略框架即可。 具体商谈细节内容会由相关人员来进行,宰赛把伯洪大和所宰带来的目的也就是要让这两位也多长长见识,领略一下战场争锋之外的博弈滋味。 「所宰带回来的话我可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明安的女儿吉吉和莽骨大的女儿哲哲都已经送到了这里来。」 帐篷里只剩下宰赛和冯紫英以及布喜娅玛拉,宰赛含笑看着冯紫英:「我和布喜娅玛拉说了,吉吉我打算纳为侧室,哲哲就交给你,我们俩也就能算沾亲了吧?」 冯紫英挑了挑眉,又看了看身旁的布喜娅玛拉,「怎么,布喜娅玛拉就替我做主了?」「呵呵,布喜娅玛拉跟了你也是好事,听说她替你把儿子都生下了?」看着一直一言不发此时脸却有些红润的布喜娅玛拉,宰赛目光里多了几分惆怅,「想当初布喜娅玛拉在咱们草原上是天之娇女,无数人都想娶她,可谁都又怕这桩姻缘落到自己头上会带来一些不可预测的东西,这种纠结难言的心态缠绕着许多人,包括我在内,没想带最后她却跟了你,.....」 冯紫英目光也落在虽然略微有些羞涩,但是却依然坦然的布喜娅玛拉身上,若有所思地道:「他跟了我,我自然会给她一份不一样的生活,叶赫部是属于布扬古和德尔格勒的,她迟早也要离开,在草原上不合适,那就跟我回汉地,回中原,我相信在那边的生活一样丰富多彩,会让布喜娅玛拉幸福美好的。」 「那我要祝福布喜娅玛拉了。」宰赛很快就收拾起了那份莫名的惆怅和遗憾,作为一族首领,儿女情长从来就不属于他,无论是布喜娅玛拉还是吉吉、哲哲,都只能是一族利益中的一块砝码。 「来人,去把吉吉和哲哲带过来。」宰赛突然提高声音道。冯紫英讶然,看着宰赛。 「我把明安和莽骨大的女儿都带来了,你喜欢哪一个,把她带回去。「宰赛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科尔沁人现在不过是屈从于我们的压力之下而屈服,我们纳了她们,未必就能让他们接受我们,但是起码能让他们有所明悟,既然联姻,当然应该选最强大的,现在 建州女真败了,不再属于强者他们应该接受新的强者。」 冯紫英尚未说话,布喜娅玛拉却替冯紫英点头应允:「宰赛,我替他答应了。」冯紫英看着布喜娅玛拉一脸认真的模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日后跟着你?」 布喜娅玛拉从容一笑,「跟着我也可以,都是草原上来的女人,正好可以搭一个伴儿。」很快两个女孩子便被带了过来。 不得不说当得起东蒙古草原之花的名头,的确是有几分姿色的,吉吉年龄略大一些,大概在十四五岁,白净肌肤,圆脸大眼,而哲哲则小两岁,才十三岁,容貌秀丽端庄。 布喜娅玛拉自然选了哲哲,听得自己要跟随布喜娅玛拉去汉地,哲哲也是惊讶中带着几分说不出迷惘,最开始还以为自己要和姐姐一道嫁给内喀尔喀人首领,现在没想到去要跟着布喜娅玛拉到大周京师城去,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她有些迷乱。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八节 哲哲的命运,返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哲哲几乎是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布喜娅玛拉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对于她来说,命运从来就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过,从当初父亲和伯父提出要把自己和堂姐一起嫁到建州女真去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经被父亲他们安排好了,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 自己也许还好一些,听说是建州女真首领之子,年龄才二十,但堂姐就惨了,要嫁给已经五十好几的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按照草原上的习俗,一旦努尔哈赤逝去,继承他地位的儿子还可以继娶自己这个堂姐。 但谁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她和堂姐都只能默默地接受。 可局势总是千变万化,在年末就听到了一些消息说草原上形势起到了大变化,传言内喀尔喀人不允许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联姻。 但草原上什么时候又轮得到内喀尔喀人说话了? 不是建州女真就是察哈尔人声音最大,这么多年来,草原上还一直是这样,但现在好像有些变了。 族里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所以自己和堂姐的婚事就被搁置了下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后来,风向彻底变了,内喀尔喀人大军进入了科尔沁的领地,伯父和父亲他们去和内喀尔喀人谈了很久,总而言之回来的时候父亲很沉默,部族里边气氛也不是很好。 再后来,就传来消息,建州女真被大周打败了,退了回去,那么自己和堂姐与建州女真那边的婚事自然就作废了,取而代之是新的婚约。 堂姐要去给内喀尔喀人首领当侧妃,而自己竟然要被送给一个大周汉人大官当侧室。 哲哲就这么糊里糊涂被族里送到了内喀尔喀人那里,而内喀尔喀人现在把自己送到了这里。 一直见到布喜娅玛拉之后,哲哲才算是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布喜娅玛拉没有瞒自己,很坦然地讲了整个情况,内喀尔喀人把自己送给了这位冯大人也就罢了,没想到海西女真,或者说女真人中,也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草原明 珠布喜娅玛拉竟然早就跟了这个男人,而且还替这个男人生下了儿女了。 这个消息把哲哲给惊呆了。 都说自己是草原上第二个布喜娅玛拉,十多年前布喜娅玛拉被萨满说是「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引来无数人侧目,但十多年后自己又被萨满说是「身有大富贵之气,日后贵不可言」,这又让族里人也都是对自己刮目相看,但哲哲完全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会是怎么样。 看着小姑娘惶惑迷茫的模样,布喜娅玛拉恍惚间看到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在草原上被父兄他们这般安排,一个婚约结束,另外一个婚约又缔结,然后又取消,总而言之,迎来送往,牵动草原上蒙古和女真各部的心。 现在自己淡出了这种婚姻战争,又该轮到了哲哲这个小丫头了。 一时间布喜娅玛拉也对这个才十四岁不到的小丫头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哲哲,是不是有些无所适从?」坐在马车里一路向南,二女同乘。 布喜娅玛拉其实不喜欢乘坐这种马车,哪怕这种马车已经经过了改良,在车轴上端开始用一种叫作弹簧片的东西来减轻车厢震动,使得马车乘坐的舒适度好了许多,但她还是更喜欢骑马。 只不过现在她的身份也不适合骑马,因为在草原上她的形象太过于招摇,草原上许多人都认识她,反倒是尤三姐可以大摇大摆地换做男装和冯紫英骑马并行。 「东哥姐姐,我也不知道,父亲只是让我一路听话,说女儿家长大了始终要许人,让我好好听从安排,孝敬翁姑,·····.」哲 哲有些生硬的用着汉话里边的词语来说,听得布喜娅玛拉都有些难受。什么孝敬翁姑这等词语她都不会,当然也没孝敬过翁姑,而莽古斯居然还教授自家女儿这个,不得不说科尔沁人汉化程度是蒙古人中最高的,很多科尔沁人都会说汉话,而汉人商人也最喜欢在科尔沁人地盘上做生意。 「孝敬翁姑?」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莽古斯知道你说要去汉地给汉人做侧室?」 「父亲知道。」哲哲点点头「先前说是要许给内喀尔喀人,后来又说是汉人, ......」 「那你觉得许给内喀尔喀人好呢,还是嫁到汉地来好呢?」布喜娅玛拉有意要逗一逗这个小姑娘「我不知道。」哲哲看 前辈」,突然鼓足勇气道:「不过东哥姐姐你都嫁给这个男人了那能让东哥姐姐都看得上心甘情愿的男人,肯定是大英雄,那哲哲自然也愿意。」 被哲哲反将 将一军布喜娅玛拉倒是觉得有些小看了这个小姑娘了,人家好歹也是出自富贵之家平素耳濡目染,对草原也好,辽东也好,汉地也好,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么说你也知道你要嫁的人是什么人了?」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 「听说是汉人大官,连辽东的汉人将军都要听从他的命令。」哲哲渐渐从开始的紧张担心恢复了平静,尤其是她也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对她没什么恶意,即便是说笑也是带着善意的揶揄。 「唔,也差不多吧,但你嫁到汉地,能适应么?」布喜娅玛拉问道:「还有,你明白你嫁到汉地的意义么?」 哲哲一愣,看着布喜娅玛拉,缓缓摇头:「东哥姐姐,我不太明白。」 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为一句话:「有些话光靠我说,你恐怕也不明白,只有到了汉地之后你慢慢体会吧。 一行人从牛庄登船,从水路重返大沽,再从大沽换乘船回京。 当然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她们就在天津卫就留下来了。 冯紫英和薛蝌、贾环这一趟辽东之行可谓去时千里冰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莺歌燕舞的小阳春了。 这一去就是四个月时间,紧张繁重的战事让冯紫英都有些吃不消。 倒不是说身体有多么累,而是操心。 从毛文龙部的数百里奔袭到赵率教、尤世禄他们与额亦都、费英东二部的恶战,再到曹文诏和贺人龙部从侧翼与扈尔汉部的鏖战,到最后重新控制铁岭卫城,把杜松部拯救出来,这每一场战事都让冯紫英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以说,这一场战役是一环扣一环,只要其中出一点儿差错,不敢说就会导致全军溃败,但是杜松部却真有可能覆灭。 现在取得了一个最好的结果,铁岭卫城保住了,杜松部损失虽然巨大,但好歹也还营救回来七八千人,相当难得了。 最关键的是打破了建州女真的战略意图,而且重创了建州女真,冯紫英相信一两年内恐怕努尔哈赤都只能慢慢舔舐伤口,要再发起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事,恐怕没三五年休息做不到。 不过冯紫英不打算给建州女真三五年的休整喘息时间,九连城到皮岛一线的战线必须要尽快开辟出来,绝不能让建州女真安安稳稳地休养生息,要让他们也尝尝背后失血的滋味。 此番在天津卫冯紫英就没有逗留了,而是直接回了京师城。 这一去四个月,无论是朝廷那边,还是家里,都已经是望眼欲穿了。 妙玉和岫烟都已经生了,妙玉产下一女,而岫烟生下一子,冯紫英也急切地盼着回去看一看。至于说天津卫这边,随时可以过来,倒也不急在这一刻。 ******** 醒过来时,天已经黑尽了。 冯紫英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四个月的征战,可谓心力憔悴,后续的事宜安排一样也煞费苦心,反倒是回来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是精神反而放松了许多。 但他也知道,自己一回来又要投入到各种繁杂的事务中去。 湖广那边,熊廷弼已经正式浇灭了播州之乱杨应龙父子伏诛,安奢两家也穷途末路,覆亡在即,绵延了几年的西南战乱,到现在总算是看到了结束的曙光。 山西那边情况略微复杂一些,袁可立在那边打得还算顺手,基本控制住了北部的局面,丰州白莲和土默特人的进攻在经历了前期的凌厉凶猛之后,也逐渐陷入了困境,被限制在了一个较小的范围内,不过整个白莲教在山西开始掀起了此起彼伏的叛乱,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整个山西的局面处于一种北地基本可控,南部依然乱象纷呈的情形。 不过随着北面局势逐渐扭转,土默特人已经丧失了原来的气势,开始逐渐退缩丰州白莲还意图联络整个山西白莲教的汉人信徒汇聚起来起事,但由于袁可立牢牢地将丰州白莲主力压缩在北面,而陕西过来的卫军在南部也取得了连续胜利,迫使从陕西流窜过来的乱军也被压到了几处角落之地,不过他们实力犹存,仍然有很大的破坏性。 癸字卷 第三百七十九节 江南来人,民心微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纷乱复杂的诸般事务涌入脑海中,让冯紫英有些恍惚。 刚回到家中,汪文言就来用了一个时辰把这几个月里朝里朝外的情况做了一个汇报,劈头盖脸的灌入冯紫英脑袋里,弄得冯紫英也有些头昏脑涨。 本来就行了一天一夜的船,加上这一路颠簸回来,实在是疲倦至极,所以索性听完就睡,啥也懒得想。 这一觉睡得格外通透,现在赖在床上,就可以漫无目的胡思乱想起来了。 冯紫英也不确定现在朝局的情况究竟算好算坏,看起来陕西和辽东的局面都被自己收拾平定了,辽东虽然还留有一些隐患,但是冯紫英觉得短时间内努尔哈赤还得要回去先舔舔伤才行。 四川那边大局已定,山西看起来袁可立也勉强控制住了局面,宣府这边察哈尔人的进攻看上去并没有取得他们想要的效果,麻承勋表现还过得去,但是冯紫英始终担心这条线绷得太紧,一旦内地白莲教起事,这一直袭扰不断的察哈尔人就会是一个随时可能在腰肋上捅刀子放血的大患。 说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周兵力看起来仍然宽裕,但冯紫英也知道朝廷财力已经无力支撑这样大规模的战事了。 自己还在辽东,就接到了内阁和兵部以及齐师的来信,言外之意只有一个,尽快了结战事,稳定局面,要先解决南京问题,不能让辽东局面演变成为危机,或者成为一个泥潭,让南京方面有机可乘。 齐师在信中也很焦虑地提及朝廷财力恐怕是真的吃不消了,连朝中和北直隶诸府官员的薪俸都开始拖欠了。 让冯紫英有些奇怪的是自己好像给了齐师建议过售卖国家公债的事宜,但看样子齐师或许有所理解,可叶方等人还难以接受。 可老爹那边是真的打不破牛继宗和孙绍祖的防线么?王子腾那三万北上过江的登莱军就有那么大的牵制作用? 老爹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想法?或者陈继先和老爹有什么默契? 但老爹在给自己信中又好像没有提及这一块,这也让冯紫英疑惑不已,他有些越来越看不懂老爹的操作了,或许老爹是有意不让自己知晓,免得露了行迹? 就在冯紫英躺在床上冥思苦想的时候,门嘎吱一声,一盏烛光进来,「爷醒了?」 「我睡了多久?这会子是什么时候了?」冯紫英是卯时进的城,再被汪文言耽搁了一个时辰,连午饭都没吃,就径自睡了,看外边天色已暗,估摸起码睡了三四个时辰以上。 「这会子都是戌时了。」是鸳鸯的声音。 冯紫英没动,借着烛光打量着这张鸭蛋脸,柔情似水的目光溶溶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将烛台放在一隅,这才过来替自己掖了掖被角. 「爷午饭也没用就睡了,满脸倦色,一直睡到这会子,几位奶奶都来看了爷,看爷睡得太香,都不忍心打扰爷,叮嘱奴婢好生照顾爷,醒了之后再告知她们。」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书房这边睡的,难怪沈宜修她们都跑过来,这归家第一日却睡书房估摸着她们都有些难以接受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感觉到腹中空空,饥渴异常。 「还别说,我还真饿了,可也不想起床,鸳鸯,怎么办?」冯紫英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伸了一个懒腰,「今晚我就不去她们那边了,好生在这边休整一晚,去取些喝的吃的来,我就在这这里吃。」 鸳鸯愣怔了一下,「爷就在这用饭?奶奶她们那边......」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你说我去哪边儿?今天可是初十,去哪边都不合适,那就鸳鸯你陪我最好。」 鸳鸯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瞪了冯紫英一眼,噘着嘴出去了。 一碗碧粳粥 ,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蟹肉蒸饺,一碟鸡油卷儿,一碟高汤鸽子蛋,四片烟熏鹿脯肉,外加一瓶解乏助眠的凤乳仙醪。 在辽东这几个月吃惯了粗茶淡饭,加上今日本来就饿得不行,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冯紫英觉得自己口水都忍不住上涌。 出门一日难在家千日好啊,这两相对比,难怪都想在家窝着,没谁愿意去出远门办差。 看着冯紫英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桌子饭菜一扫而空,鸳鸯目瞪口呆:「爷这是怎么了,出门一趟,难道就没吃个饱饭么?」 冯紫英心满意足地接过热毛巾擦拭了脸和嘴,这才舒服地靠在床头,「饮冰卧雪,废寝忘食,这心力憔悴,哪里还有精神想其他?而且面对建州女真的大兵压境,枕戈达旦,随时随地刀兵相见,就算是龙肝凤髓,那也食不下咽啊。打完了仗还得要收拾善后布防,朝廷这边又催得紧,根本没心思考虑别的,......」 有些心疼地看着冯紫英瘦削了一圈的面 价,鸳鸯先把东西收拾了,交给门外小丫鬟拿走,然后才又蹩着身子进来,斜靠在炕沿儿边上坐下,「爷都瘦了不少,还是该小心自家身子,外边儿也没有个合适人照顾爷,......」 「爷这是去打仗,还不像去陕西,这是直接上战场指挥大军,难道还能把你和金钏儿她们带了去?」冯紫英笑了起来,「不过总算是打赢了这一仗,对朝廷也有个交待了。」 「对了,爷,下午来了几拨人,都是朝廷来的,我说爷还在睡着了,准备来唤醒爷,但他们都说不用,只说明日直接到内阁那边去,阁老们要见爷,......"鸳鸯把前门门房上的话传过来,「另外还有几个江南那边的,...." 「江南那边的?」冯紫英讶然,「江南哪边儿的?」 鸳鸯也被冯紫英这一问弄糊涂了,眨了眨眼,「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门房上也只知道对方自称是江南来的,还以为是江南哪家商会的,可对方语焉不详,所以......」 冯紫英心中微动,江南来人?南京,还是扬州,或者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节 香醉忘忧,羁绊难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找上自家门上来,要么就是病笃乱投医,要么就是有所为而来,冯紫英不认为一般人都能觉得自己还能左右朝局的本事了。 「他们没说其他的?」冯紫英舒服地在鸳鸯伺候下靠着炕头斜躺下,手却牵着鸳鸯柔荑不肯放,带着鸳鸯身子也往自己怀里来。鸳鸯涨红了脸,略带担心的看了一眼门外。 这个时候肯定是没人会不打招呼就往里钻的,就算是几位奶奶要来,外边小丫鬟也会通传,最不济也要做声的,自己好歹也是几位奶奶包括太太都认可的府里管家大丫鬟,都默认了自己跟了爷,没有那个不开眼的还会来故意招惹。 大爷一别四个月,如果不走的话,自己肯定早就被收房了,本来都要算日子了,结果突然大爷又要奔赴辽东,这是天大的事儿,鸳鸯当然明白,只能把幽怨自怜藏在心里,表面上还得要强作笑颜。 现在爷总算是回来了,想到这里,鸳鸯心中也是扑通猛跳,总该是遂愿了。 不过肯定不能是今日,还是得选个吉日。当然爷一趟出去这么久,他的性子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是离不得女人的,再说有尤三姨娘伴着,但肯定也是不能满足的。 而且听得贾环说爷在天津卫都没歇脚就直接回京了,也就是说爷连琏二奶奶那边儿都没去,就回京了,中间也是没有打野食儿的机会,想到这里,鸳鸯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虽然平儿从未正面回应过自己的发问,但鸳鸯确定大爷是和琏二奶奶有私情了,肯定还生下了一个孩子,而且多半是一个儿子。这个私生子就是一个野种,琏二奶奶算什么?外室?恐怕连外室都不能算。 大户人家主人在外边儿养外室也很常见,但是一般都是两种人。 一类是风月场馆里从良的姑娘,既有所谓清倌人,也有那些当红头牌。 另外就是那种小户贫寒人家的女子,这一类居多。 前者更多的是男人图个名声名气,后者则多半是男人要图生个儿子。 若是男人家真没有儿子,那外室就有可能被正式收房纳为妾室,简而言之母凭子贵登堂入室,身份要摇身一变有了,当然成为大妇是绝无可能的。 琏二奶奶图个什么? 鸳鸯多少也能揣摩出一二来,也能理解琏二奶奶的一些心思,但是却不能认可。生个儿子又能怎么样?现在二姑娘和岫烟姑娘都生下了儿子,二房三房都有了香火纵然长房还没有儿子,但是也不可能轮得到琏二奶奶生的这个野种入继吧?沈大奶奶也是能生的,还有四姑娘也肯定很快要嫁入长房。 另外不是也还有自己和晴雯、云裳、平儿、金钏儿、玉钏儿这些人么?只要生下儿子,立即抬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不济只要宝姑娘林姑娘这些大妇生下儿子,甚至莺儿、龄官、紫鹃、雪雁这些人生下孩子抬妾,二姑娘和岫烟姑娘立即就可以 转入长房去,一样就房房都能有传宗接代的 了,可以说永远无可能轮不到琏二奶奶的孩子出头。 那琏二奶奶还图个啥?或许就是图有了一个孩子,能羁绊住大爷? 鸳鸯觉得恐怕琏二奶奶也就是存着这个心思,打这个主意,而且不得不说,现在琏二奶奶也的确实现了她的这个目标,遂了愿。现在琏二奶奶在天津卫听说生意做的很大,王信、林之孝夫妇这些都投靠了琏二奶奶在帮琏二奶奶经营,很有些要自立门户的架势。 有府里人前两个月在南熏坊那边看到了林之孝,一副富商打扮,全身上下都是绫罗绸缎,手指上的玉扳指,腰间的玉佩,话语里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无一不显示其富裕程度和经济实力,足见琏二奶奶这 两年已经在大爷的扶持下开始发达起来了,连林之孝都开始张扬起来了。 当然鸳鸯也知道这里边肯定有林红玉跟了大爷的缘故,这一点鸳鸯是专门问过平儿,平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基本上默认了这个事实。 这让鸳鸯也很是恼火和不忿。 大爷就是管不住裤带,而林红玉也是一个不知羞的骚蹄子,居然不声不响就爬上了大爷的床,而更吃惊的是琏二奶奶居然就容忍了。 「没说其他什么,奴婢让宝祥他们回了话就说爷才回来,累了,暂时不见客,那边人就说明日再来,留了几张帖子,要不要奴婢让人替爷拿来,·····.」鸳鸯定了定神道。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 不也说了爷都乏了,该好生休息休息,······ 冯紫英的手已经揽住了鸳鸯的水蛇腰,手也往其夹袄里钻,透过夹袄里的小衣,温热柔腻的肌肤滑嫩无比, 出门这几个月,虽说有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但是哪里比得上在屋里百花争艳的心旷神怡,而且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也远无法和鸳鸯、金钏儿、晴雯、平儿、紫鹃、云裳这等柔媚可人的丫鬟伺候相提并论,便是莺儿、龄官、雪雁这些丫鬟揣摩人心人意的本事也不是她们能比的。 被冯紫英半勾半拖的拉上床,鸳鸯也有些情动,双颊如火,鼻息咻咻,对于冯紫英的一些小动作也就任由她去了,冯紫英难得见鸳鸯如此善解人意地配合,哪里还能忍得住自然是先行堵住了鸳鸯的樱唇,舌齿流香,呢喃蜜语,...... 冯紫英手自然而然地就攀上了那对紧致茁壮的玉丘,鸳鸯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此时她却没有阻止,一直到冯紫英要开始解开她的汗巾子,魔掌探入腹下要害,才阻拦进一步深入:「爷,今日不行,奴婢虽然如草芥, 冯紫英立时清醒过来,亲吻了一口鸳鸯的耳垂,鸳鸯身子一阵酥麻,「爷有些孟浪了,自然是要等到祭日,你好生问一问,十日内,爷就要把你收房了。」 鸳鸯一阵迷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奴婢让人去算一算日子。爷若是不去几房,奴婢一会儿去唤金钏儿或者平儿过来,······」鸳鸯走了估计也是真不敢再在这里呆了,再呆下去万一擦枪走火,冯紫英按捺不住,那就反为不美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进来,香气迷离间,上炕钻入自己怀中,冯紫英连眼皮子都懒得睁 开,手径直便往女人身上摸去,熟悉的香气加上那对峰峦大小程度,冯紫英不用猜都能猜出是谁。 很快就褪下肚兜小衣,冯紫英在摇曳的烛光下翻身上马,喘息声,呢喃声,伴奏出一曲浪荡人心的小夜曲。 云收雨歇,平儿躺在冯紫英怀中,俏眸含情,玉靥羞红,「爷没在奶奶那边去?」 冯紫英知道平儿嘴里所说的奶奶不是指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而是指王熙凤,扳着平儿的香肩,让其翻过身来,和自己面对,「没去,时间来不及了,以凤姐儿的性子,我若是一落脚,怕是没有两三日走不掉,朝廷这边还等着呢。」 「爷真狠心,奶奶日盼夜盘,还有虎子,好歹也是爷的血脉,纵然二姑娘和邢姑娘给爷生下儿子了,可虎子也是爷的骨肉,也是冯家血脉,······」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的颌下悄声细语:「奴婢上个月去了一趟天津卫,见了奶奶,奶奶都瘦了一圈儿,虎子也问起 冯紫英心里暗叹,搂着平儿的腰腹摩挲着。 这女人多了,羁绊也就多了,再说当时说得轻松,但现在看来那也是麻烦,尤其是有了孩子你还真没法割舍了。 府里三房,要说对自己在外边儿的一些勾当行径一无所知,冯紫英也是不信 的,不过沈宜修大度,宝钗深沉,黛玉不屑,所以都看似风平浪静,但若是自己太过出格,肯定也会影响到夫妻感情的,这个度,自己得拿捏好, 尤其是王熙凤和宝钗、黛玉都还算亲戚,若是因此而弄得起了龃龉,反为不美了。 平儿也难。 冯紫英明显感觉得出来宝钗和黛玉对平儿到来的不那么欢迎,也许在她们心目中这就是王熙凤打进冯府的一颗钉子,刺探情况不说,还在随时提醒着天津卫那边还有一个「家」。 冯紫英不确定宝钗和黛玉是否知道王熙凤已经替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但肯定多少知晓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了。 纸包不住火,冯紫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和王熙凤的私情能一直瞒着宝钗和黛玉,以王熙凤的性子,有意无意都会把这些消息「泄露」出来,这是迟早的事儿,冯紫英有这个思想准备。 不过平儿在府里边的日子可能就难过了。 纵然平儿的性子原来在宝钗黛玉那边赢得诸般赞誉,但一旦有了这种事情,肯定王熙凤的「罪过」都要算到平儿头上,甚至多少也会怀疑平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已经现在冯府里边扮演什么角色了。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一节 谣言纷纷,如火如荼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冯紫英不做声,平儿撑起头来,望着冯紫英:「爷,是不是奴婢说的话让爷难做了?」 「不是爷难做,而是平儿你难做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手抬起平儿的下颌,温润恬美的脸庞洋溢着性事欢愉之后的娇艳色泽,颈项细嫩如玉,向下被两团粉丘挤出一条诱人的凹陷沟壑,恰巧被锦被遮掩住了巅峰美妙处。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略一愣怔之后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是不是奶奶们都知道了?」这个奶奶就是指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她们了。 冯紫英抚弄着平儿的脸颊,慢慢向下「这等事情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鸳鸯都能猜得出,你觉得还能瞒得过晴雯和紫鹃她们么?她们猜到了,纵然不会告诉宛君、宝钗和黛玉她们,但话里话外肯定也会表露出一些来,以她们仨的聪慧,加上我日常的表现,哪里还能猜不到?」 平儿有些着忙,也顾不得冯紫英手掌在自己胸前流连把玩,颤声道:「那奶奶生了虎子的事儿,她们也知道了?」 如果沈宜修她们连王熙凤生了儿子的事情都知道了,那这件事情就有些大条了,自己在府里还能落脚么? 「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但日久天长,这等事情多半也是瞒不住的。「冯紫英顿了顿,「若是再拖上两年,等到她们自己都生下儿子了,或许这事儿也就没什么了,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平儿心中略微稳了一些。 冯紫英说的有道理,等到三位奶奶自家都生了儿子,那二奶奶和爷有了私情乃至私生子,那也就影响不大了。 更何况二奶奶本来也没有指望要让虎子归宗认祖,成为冯家一员,起码现在是这么想的,但如果三位奶奶都没有亲生儿子,那还有些不好说。见平儿神色有些怔忡冯紫英把平儿搂得更紧,「好了,我都说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勾引了凤姐儿,要怪都怪到我头上,若是哪天她们仨问起我,我认错便是,」 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稍微展颜,眉目间多了几分期盼和思索,「爷是做大事儿的,这都是小节,奶奶们不会计较的,只是肯定对二奶奶心存芥蒂了,好歹二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是亲戚,还有琏二爷夹杂在里边这一出,」 「琏二哥或许也觉察到了一些,不过琏二哥大度,不会在意这个,凤姐儿没替她生下儿子,性子又跋扈,加上又不准他碰你,琏二哥早就想要休妻,现在琏二哥在扬州娇妻美妾,一床四好,只怕早就把凤姐儿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冯紫英对这个倒是不太在意,就算是贾琏知晓自己和王熙凤有了私情,顶多也就是心里有些膈应,时间一长也就适应了。 再说了,他现在在扬州,眼不见心不烦,和京师这边联系越来越少,亲戚也基本上没有走动了,说句不客气的话,连他老爹贾赦发配流放他都没怎么过问,只是来信求自己把他摘脱罪名,顺带提了一句帮着照看一下贾赦。….像贾家入狱之后又出狱,情形不佳,贾琏一样没怎么多过问,也没说帮补救济以下贾家这边,可见得贾琏对贾家屋里这些人有多么的不待见。倒不是说贾琏心性凉薄,而是贾赦实在是太作死招人恨,走私关外之事贾琏也劝阻过几回,还挨过几顿打,拦不住,现在走到这一步,那也是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冯紫英又笑了起来,「倒是凤姐儿做了一件大好事,拦着琏二哥没让他碰你,白白让我捡了一块宝,」 平儿心里一热,既有些庆幸,也有些得意,「奴婢哪里是什么宝,不过是爷喜欢信重罢了, 冯紫英见平儿害羞,心中也是一荡,探手下滑,分开平儿双腿,翻身而上,「那就让爷好好疼一疼你,也好替爷生个 一男半女,日后你也好在府里有个依靠,」 又是一番恩爱缠绵。 不得不说柔媚可人的平儿在床第间也是最好的伴侣,迎合着冲撞,喘息呻吟,让人难以自拔。 梅开二度之后,平儿显然有些吃不消了,沉沉睡去,冯紫英虽然身体疲倦,但是精神却越发好。 府里的情形看来也不那么安稳,这后宅之事冯紫英是不想过问的,但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插手,谁让自己偷了王熙凤,而王熙凤又和宝钗、黛玉是亲戚呢? 这一联想,冯紫英心思越发泛滥开来了,还有李纨,现在府里应该还没有几个人觉察自己和李纨也有私情,便是鸳鸯恐怕都还不知晓,也就平儿可能有些怀疑,但也不确定。 心思一转又回到了陕西那边,史湘云和秦可卿都还在那边,之前鸳鸯悄悄把信给了自己,是史湘云来的,大概是怕沈宜修,尤其是宝钗和黛玉知晓吧。 湘云在信中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冯紫英也明白,无外乎也就是提醒一下自己,那边还有一个苦命人在等候着自己的消息。 自己这一回来就是半年多了也没有一个音信,要说也不能怪自己,刚回来一两个月就碰上了辽东这边出事儿,一去辽东就是四个月时间,连妙玉和岫烟生下孩子自己都没顾上,哪里还管得了其他事儿? 不过自己这一趟立下大功回来,多大的事儿朝里几位大佬都得要给几分面子酬谢自己,自己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反正自己短期内也没法再升官了,这都正三品了,朝中再升就只能往左侍郎走了,可这显然不可能,没一两年,自己别想再动弹。 既然晋升无望,那自然就可以在其他方面索要「报酬」了。 云丫头的事儿,甚至那几个女人的事儿,似乎都可以考虑进来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有这样一个弱点,拔吊无情的事儿真还做不出来,沾染上一点儿,都觉得好像再怎么也都要想办法帮一把,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不好说。….汪文言之前也给自己介绍了朝里的情况,现在据说太上皇和皇上身体都有恶化的迹象,太上皇是冬日里受了凉,就一直没有能起床了,说是在一直养病,但是这个年龄了,不敢用猛药,只靠养,不知道还能不能起床。 皇上的情形也不好,始终没法真正清醒过来,时而好一些,时而差一些,但在床上缠绵这么久,肯定对身体有影响,所以日渐委顿,按照御医的说法,恐怕没有再恢复的希望了,只会慢慢拖下去,乐观估计半年,悲观估计也就是三个月,甚至不到。 若是短时间内太上皇和皇上都驾崩,那可真的对朝局冲击太大了,或许义忠亲王就在等这个机会? 可若是内阁直接立几个皇子中一个呢?义忠亲王在这里讨价还价,就不怕内阁心一横丢开他?这还真有些麻烦,各种变数太多,弄得冯紫英自命不凡都没法预测了。 几个皇子中依然攻讦内讧不断,现在禄王的情况也不太妙,因为现在只有一个监国,理论上一旦皇上驾崩,那肯定就该是禄王继位,当然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另说,所以其他几位皇子乃至妃子们都开始集火于禄王身上了,先要把禄王从监国位置上拉下来才是迫在眉睫的,所以现在是各种「传闻」都往禄王和梅月溪身上堆砌。 一会儿是禄王在青檀书院里豢养娈童,喜好男风,一会儿又说禄王是天阉,没法生育,还有传闻说禄王脑后有反骨,也不知道这反骨究竟是什么样,禄王有反骨究竟要反谁? 当然更多的污水是泼向了梅月溪,有说禄王不是皇上所出,而是忠顺亲王和梅月溪勾搭成女干所出,说当初忠顺王借着当时皇上患病去宫中看望,与梅月溪有了私情,而梅月溪天赋异禀,皇上根本没法满足才会 借患病躲避梅月溪,结果却被忠顺王捡了个便宜,梅月溪生育了禄王之后,皇上便再也不肯临幸梅月溪,转而宠幸郭沁筠,也就是这个原因。 还有说上三亲军十多年前搞的一次清理,有多名旗手卫亲兵被杀,就是因为中一名军官和梅月溪有私情,恭王就是那名军官所出,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表示,禄王和那名军官长得一模一样,而那名军官据说是太上皇和当年燕悦楼一名红极一时的头牌歌伎的私生子。 这些传言连细节都描述得极为详尽,可谓绘声绘色,在京中茶楼酒肆里广为流传,弄得连说书人的生意都清淡了不少。 冯紫英对这些流言自然是嗤之以鼻的,越是这般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的,越是可信度欠缺。 单说这梅月溪和郭沁筠,梅月溪冯紫英没有「尝过」,但郭沁筠冯紫英却是亲身「体验」过,那才是真正的身怀名器,你要说这恭王如果不是皇上所出,冯紫英还能信几分,因为郭沁筠这种体质,皇上那个年龄恐怕还真的有些吃不消,但这谣言却是反过来了,说梅月溪是天赋异禀身怀名器,所以皇上不敢承受,这不是倒过来了么? pt.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二节 选择异同,条件博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起床之后,冯紫英在平儿伺候下洗漱完毕,才迈步先到长房这边。 沈宜修她们早就起床了,候着冯紫英。 桐娘早早就扑上前来,搂着冯紫英脖子喊爹爹,那吹弹得破的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内心竟然多了几分记挂,这血脉相通竟然真的让人心动。 抱着桐娘径直出门,到了二房这边,看了迎春生下的儿子安郎,又是一番逗弄,又举步去了三房这边。 妙玉和岫烟生下的孩子时间只差三日,妙玉生下姐姐,岫烟生下弟弟。 算了算,光是这府里边都是四个孩子了,如果算上外边儿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的三个孩子,自己也算对得起冯家了。 七个孩子,四男三女,纵然是三房,平均下来,也能分到一个男嗣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三房嫡妻都没有诞下男嗣,这恐怕是所有人最大的遗憾。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应该是迟早的事情,自己从辽东这一趟回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门了,白日里上朝办公,那夜里就可以好好在三女身上耕耘播种,力争早些让三女得偿所愿。 妙玉和岫烟的孩子也需要取名了,书名可是暂时缓一缓,不过小名先要取上,沉吟良久,冯紫英才定名英娘和卫郎。 算一算,沈宜修所出的桐娘,布喜娅玛拉 所出的苏娘,妙玉所出的英娘,王熙凤所出的虎子,迎春所出的安郎,布喜娅玛拉所出的贲 郎,现在岫烟又生下了卫郎,差点儿都能坐上一桌了。 原本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美好时光,却总是要被人打断,来自兵部和内阁催促冯紫英的来人都等候在府门上,宝祥、瑞祥连番来叩门,鸳鸯和金钏儿也两度进来提醒,百般无奈地冯紫英才懒洋洋地出门直奔兵部。 汪文言陪着冯紫英一起乘车,要借着这段时间再和冯紫英说一说京里近期一些其他情况。 「几家闹腾得很厉害,可能是和太上皇与皇上情况不佳有很大关系,不过朝中似乎对这些不太在意,......」 汪文言一边介绍一边思考:「我感觉啊,就是纯粹的感觉,当辽东战事的结果出来之后,好像朝廷和南京方面的谈判骤然加快了,......」 「文言你的意思是朝廷要和义忠亲王达成妥协?」冯紫英若有所思,「我还没去辽东之前,只知道朝廷在和南京谈,但是条件差距很大,大家都都还能僵持,怎么辽东战局好转了,胜利了,感觉朝廷反而要向南京那边妥协了?」 「大人,户部支撑不住了,海通银庄都借了一千多万两银子了,压得户部喘不过气来,还有公债,看这个样子,估计还得要继续借,就算是现在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妥,但要等到江南的赋税解押进京,我估计都是半年后了,南京和朝廷打仗,一样也是江南出银子,两年本来该解押上交户部的江南赋税,都被南京用得精光,也就是说,今年能解押进京的也就是今年本来该上缴的,可去年前年的呢?那就只能化成水了,而且看南京和朝廷的僵持不下,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江南那边赋税可能要降低,这也是一个无法达成一致的重要因素。」 汪文言叹息,这才多久,一年多时间,朝廷借海通银庄的银子就超过一千万两,加上户 部发行的国家公债四百万两,现在据说户部又要准备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三百万,另外还要发公债二百万,这意味着朝廷负债已经快两千万两银子了。 这么大一笔银子,光是利息,每年都要超过三百万两,就算是朝廷借贷可以利息打折,但估计也要年息十二,也就是二百四十万两。 关键是现在这种情形 下,朝廷的赋税别说还本付息,就算是维持现状都做不到,还得要继续借贷,或许三五年后,朝廷欠债可能就要超过亿兆。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也无言以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朝廷没银子,那一切都要陷入停顿,而自己的借债理论,似乎还没有被内阁诸公接受。 「那文言,你觉得现在朝廷打算如何做?」冯紫英觉得汪文言跟着自己经历了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成熟了许多,不仅局限于把自己掌握分析情报了,而应该更进一步,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大人,你觉得如果义忠亲王真的入继大统,对咱们大周朝廷有多大的影响?我是指和几个皇子中某一位,比如寿王或者禄王相比,会有多大的差异?」汪文言反问。 汪文言这个问题问得好,让冯紫英一时间都不好回答。 他也想过,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之后,会和永隆皇帝有什么不一样,能恢复到元熙帝前期那么强势,驾驭朝政么?很显然不可能。 当下内阁已经相当稳固,叶方齐李四人可以说现在配合相对默契,江南、北地和湖广士人在朝中的搭配比例也相对合理,如果义忠亲 王入继大统,那么原来跟随他那帮如汤宾尹、 缪昌期、顾天峻、朱国祯这些被边缘化的江南士人势必要有一个交代,这也会成为一个博弈较量的焦点。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武勋了。 从目前的角度来说,元熙帝后期开始武勋就开始被冷遇,永隆帝更是延续了这一策略,武勋势力加速没落,即便是在他们最后的根据地——军中也被削弱了许多。 武进士和边地豪门这两大群体迅速取代了武勋贵族成为军中势力主流,这大概也是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人为什么会投入义忠亲王麾下的主因。 如果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么被边缘的江南士人,还有残存的武勋势力,如何处理,都是一个难题。 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和寿王(禄王)继位的话,在政策上会有什么不同?朝廷内阁又会如何看待和应对?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三节 插手禁军,把持军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车辚辚,伴随着车轱辘压着青石板轻微的晃动,带来某种奇异的感觉。 冯紫英仰着头思索了许久,才缓缓道:「若是内阁能一直保持着现在这般强势,尤其是兵部能对边军和卫军的掌控力进一步增强,国内局面没有太大变化,那么寿王禄王也好,义忠亲王也好,谁入继大统都不影响大局,不过,文言,叶相、方相和齐师也都五十好几了,道甫公六十了,他们四位这样的格局能维系多久?尔张公现在都一病不起,不得不致仕,现在内阁都还没有来得及补缺,所以啊,这局面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的话堪称诛心,但是汪文言却知道这是大实话。 无论天家子弟承认不承认,从元熙帝后期以来,文臣势力不断膨胀,某种意义上来说,元熙帝内禅让位于永隆帝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当初元熙帝后期因为多桩事务与内阁态度迥然各异,导致几度僵持,引来内阁暗中抵制,甚至让朝局陷入停顿,元熙帝就算是想要把皇位交给义忠亲王也有很大难度,所以最后不得不让永隆帝继位,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当然,现在再让义忠亲王来上位也并非不可能,但是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沈一贯为首辅,还算客气,因为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关系很僵,但现在叶向高和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和齐永泰代表的北地士人已经日益默契,加上从中润滑协调的李三才,可以说现在内阁的掌控力是最强的。 无论是军中,还是地方上,都在内阁的强力驾驭下,这个时候无论谁身登大宝,都不得不屈从于内阁。 可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呢?一旦四位阁臣中哪一位病故或者致仕,必定引来动荡,谁来继任入阁都未必能有他们四位现在的那种威望和驾驭能力,这可能会给坐在皇位上的那一位以机会。 当然就目前来说,内阁四位身体都还算过得去,所以选择义忠亲王亦无所惧,义忠亲王未必耗得过内阁四位阁臣,而内阁现在也就是在积极培养着下一届可堪入阁来维系稳定局面的士林首领。 「大人,那我以为内阁完全可以从容地和南京谈判,就算是现在户部艰难,但整个局面是在掌控中,按照大人的理念,海通银庄还可以继续向朝廷输借,这种情形下,朝廷未必就要那么急迫,」 汪文言也在思考,义忠亲王如果和寿王禄王谁登大宝都一样,那朝廷就真的不急了。 「文言,你刚才还在说户部支撑不起,这会子又态度大变,这是何故?」冯紫英笑了起来。 「大人,我刚才担心的是因为财力不济,导致政局动荡,但现在看来内阁驾驭局面很稳定,反倒是南京方面恐怕有些着急了,这反而是朝廷占优才对。」汪文言笑着道。….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其实真不必太急,陕西平定,辽东事了播州之乱已平,四川局面迎来曙光,现在也就是山西和宣府这边,当然白莲教还是大患,但南京方面看到这种局面估计义忠亲王自己也着急了,真要等到山西和宣府都平定下来,那朝廷对南京就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投降了。」 二人便一路探讨着,一直到了兵部公廨。 冯紫英是兵部右侍郎,自然有自己的办公区,汪文言、吴耀青他们也都在这一区域和兵部的几个官吏一道办公。 不过汪文言和吴耀青作为私人幕僚,和宝祥、瑞祥这些长随一样,薪俸都是有冯紫英私人支付,朝廷并不承担。 一起办公,但薪俸各付,这种独特的模式也是大周特有。 当然作为私人幕僚长随这一类人,一旦东翁主子离任,他们也会跟随离任,而其余官吏则不需要,继续服务下一任官员。 右侍郎独有一处小院,除了正房 、书房、休息房,还有两边的厢房、耳房正方书房和休息房是冯紫英一人的,十间左右厢房主要供幕僚和官吏所用,其中左边五间归幕僚所有,右边五间是官吏所用,另外耳房则是长随和私人护卫居所。 正房主要是用于接待、见客和商议所用,而书房则是办公,休息房则可 以午间小憩,当然夜里办公太晚也可以在这里歇息,不过官员们家都在京中鲜有晚间也在这里歇息的。 还没到右侍郎小院,那边一名小吏已经来催冯紫英赶紧到尚书那边。冯紫英换了一身官袍,这才不慌不忙朝张怀昌办公居所踱步而去。再紧急也就那么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天也塌不下来。 经历了辽东这一战之后,冯紫英觉得自己态度一下子从容淡定了许多,再也不像在陕西那样心急火燎了,这种事情发生都是远在天边,你急这一会儿也没用。 看着冯紫英气度雍容地迈步而入,张怀昌脸上也露出一抹欣赏之色。 出去这一趟,冯紫英变化不小,之前从陕西回来还不明显,但是辽东这一趟,饮冰卧雪,运筹帷幄,冯紫英的成长很快。 作为兵部尚书,辽东那边的情况他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基本都在掌握之中。 冯紫英作为督师,并未身先士卒,亲临一线,而是坐镇城中,只负责稳定军心,拍板决策,但恰恰这才是作为文臣督师应该做的。 在陕西虽然也是大获全胜,但张怀昌觉得冯紫英还隐约有几分武人将帅的风范,但是这一次在辽东,冯紫英就真正体现了文帅督师的风范。 还有昨日回京,部里边也派人上门,对方还能从容不迫地睡了一晚才来上朝,这固然让张怀昌有点儿不悦,但是也觉得冯紫英有了一点儿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气度了。….「见过尚书大人。」冯紫英行了一礼之后张怀昌才示意入座。「稚绳兄呢?」冯紫英没见到孙承宗,有些惊讶。 「稚绳去了保定和河间,检查卫军整编情况,不太乐观,卫军中白莲教也有蔓延之势。」张怀昌皱了皱眉道:「另外蓟镇军中白莲教徒活动迹象越来越明显,这也是稚绳最担心的。」 「哦?」冯紫英心中一凛,「有什么迹象?」 「蓟镇逃卒越来越多,其中多是从保定、河间、真定以及顺天四府籍贯的,根据龙禁尉和刑部调查反映,多与白莲教有关。」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这股风潮似乎有越演越烈之势。」 冯紫英顿时紧张起来,「逃卒风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怀昌想了想,「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了,最初不多,也就是零星几人十几人,但过了年之后,就开始逐渐增多,蓟镇光是二月份就有逃卒四百余人,三月又有三百多人,保定卫军中疑似白莲教徒也有不稳迹象,暗中聚会,四处勾连,」 冯紫英忍不住咂嘴,数百人逃卒,肯定不是一个堡寨哨所,而肯定是整个蓟镇军都有这等泛滥的迹象,这些教徒在边军中多年,基本上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卒,一旦回乡,只怕就会立即成为起事的军事骨干。 说起来数百逃卒和十万级别的蓟镇军相比不值一提,但是这些人都「火种」,在乡间如果登高振臂一呼,只怕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 「稚绳兄觉得如何?」冯紫英再问。 「稚绳觉得需要高度警惕,他担心山西局面没有彻底控制下来之前,我们和南京谈判又尚未敲定,白莲教这一起事的话,会破坏我们和南京谈判,甚至陷谈判于不利境地。」张怀昌也没有再遮掩什么,「朝廷和南京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估计也就是一两个月之内就能有结果,这还要全靠你在辽东这一仗打得漂亮。」 冯紫英摇摇头,「大人觉 得南京方面和白莲教突然如此活跃,可有瓜葛?」 张怀昌微微颔首,「不好说,纵然义忠亲王本人未必清楚,但下边人做事却没有底线,也许就有联络,起码这样一施压,有利于他,至于谈好之后,再行翻脸不认也很正常。」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那也就是这两三个月里就该见分晓了,无论白莲教起事不起事,都要坚决彻底地将其铲除剿灭,稚绳公这一趟走得很有必要,至于南京这边,无碍大局,只要把京营和上三亲军兵权收归兵部,还有五城兵马司,」 张怀昌看了冯紫英一眼,这家伙的心思倒是和叶向高他们一样,只要把京营和上三亲军控制住,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也无所谓了。 「紫英,今日我也就是要和你谈此事,京营和上三亲军军权,需要收归兵部,五城兵马司倒是可以让巡城察院继续掌控,反正都是朝廷掌握。」张怀昌吁了一口气,「本来早就该着手了,可你走了,就拖下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冯紫英知道这事儿又得要搁在自己手上了,不过他很愿意。 pt.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四节 阳谋,利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才缓缓道:“京营那边好办一些,现在虽然是忠惠王担任节度使,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大控制力,他本人也无意当这个节度使,到时候朝廷可以趁机收回对京营节度使乃至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主官的任命权,但上三亲军这边恐怕还要好生酝酿斟酌一番才行。” 张怀昌满意地点点头,冯紫英成长很快,而且进入这个兵部右侍郎的状态也会很快。 京中军权就三块,京营,上三亲军,五城兵马司,当然还附带一个巡捕营。 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直辖的巡城察院管辖,巡捕营名义上归兵部直管,但实际上主官任免权归兵部,日常事务是委托给巡城察院代管的。 京营不必说,按照惯例是由天子钦点任命主将,兵部行文而已,不过一般说来,天子也会征求内阁和兵部的意见,但是在这一任免权上,天子占据主导地位。 上三亲军就不一样了,主将乃至副将均由天子直接任命,只需要报给兵部报备存档即可,甚至不需要征求内阁和兵部意见,这是天子特权,要收回这一权力,还得要找个由头。 当然现在由头已经有了,永隆帝遇刺,至今还没有查出一个真相来,但不容置疑的是上三亲军的失职导致了这一恶果的发生。 “龙禁尉和刑部那边对铁网山秋狝遇刺一桉的调查还是有些收获的,或者说,怎么来看上三亲军都有责任,所以这一点上,龙禁尉和刑部都会配合兵部对上三亲军的整肃,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一个结果了。”张怀昌捋了捋颌下花白胡须,“你打算是先从京营开始,还是先从上三亲军开始?” “先易后难,还是先从京营开始吧,忠惠王那边我还算熟悉,另外忠顺王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这样以便于平和顺利地接手。冯紫英思忖了一下,“不过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可能有点儿问题,我琢磨着可能要动一动他。” “哦?”张怀昌讶然,“仇士本有什么问题?” “仇士本是皇上亲手擢拔的,但是其后来有些变质了,和宫中颇有瓜葛,……”冯紫英澹澹地道。 “宫中?”张怀昌皱了皱眉,“哪一位皇子?” 这京营的主将如果和皇子有了瓜葛,如上三亲军一样,那还真的有些麻烦,这是决不允许的。 “仇士本手段高明,现在还不好说,我在顺天府是就约摸知悉一些,龙禁尉估计也有觉察,到时候我可能要和龙禁尉那边交涉沟通一下,具体情形要等沟通之后才来确定。” 冯紫英暂时不挑明,要动仇士本不简单,还得要根据情况来定,选择合适时机。 仇士本不是善茬,在老五军营主力被陈继先带走,新五军营主力加入北线军团还在辽东时,神枢营现在算得上是京营中实力最强的一部,而神机营则是一团散沙,主将副将不睦。 张怀昌点了点头,冯紫英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依据,也有办法,“好,紫英,你自己掂量,若是要动之前,却要先和部里边儿说一声,内阁诸公对此事很重视,你也知道谈判无论结果如何,京营和上三亲军都需要加强掌控,朝廷局面才能稳定,义忠亲王继位也好,哪位皇子继位也好,都是如此。” 说得这样直白露骨,冯紫英心里也是一动,看来内阁诸公乃至七部重臣的意见已经趋于统一,那就是现有的这种格局很符合文臣们的口味,应该一直保持,甚至得到加强,而这就需要更强有力的手段和方式来保证,比如加强对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控制力。 谈完了下一步的工作,张怀昌才开始询问辽东那边的具体情况。 虽然那段时间几乎隔天就有辽东战报回来,但是那都是寥寥几句,只能说一个大概进程,真正具体的战事细节,还得要冯紫英这个亲临战阵的督师才清楚,张怀昌本来就是辽东人,自然对辽东战局的细节也很关心。 冯紫英也详细介绍了整个辽东战局的始末,包括自己动用金州卫和复州卫加上毛文龙部从东翼经过建州女真控制区奔袭,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在西翼勐攻牵制,最后用辽东军和北线军强攻,最终击溃建州女真的阻截,解救出杜松部的经过。 这一番情况通过冯紫英嘴里讲出来,自然要比《今日新闻》上那些云里雾里的夸大其词要详尽真实得多,冯紫英也没有多夸大,就讲了一些较为精彩的片段,也让张怀昌叹为观止。 “紫英,没想到这一战竟然如此曲折离奇,建州女真的披甲兵战斗力强悍若斯,若非火器强于对方太多,只怕我们还真要兵败,甚至丢失沉阳啊。”张怀昌感慨中也多了几分担心,“可这火器我们很难保密,你也说建州女真也开始通过朝鲜和日本获得火器以及火器制作技术,冶铁技术也有很大发展,若是长此以往,我们的优势岂非要被削弱,辽东局面还要更糟糕?” “大人也不必如此悲观,建州女真现在的确处于方兴未艾的壮大阶段,火器技术也的确不容易彻底保密,不过纵然他们知晓火铳大炮如何造出,但是这原理易懂,要精于此却难,而在火器制作上,毫厘之差就会谬之千里,火铳枪管制造,火药优劣,发火装置,大炮的炮膛铸锻,角度设计调整,那都是相当精密的一整套技术,便是以我们大周如此浩瀚的人力,这么多年的刻意学习模彷,现在一样处于一个懵懵懂懂的摸索阶段,所以只要我们稍加约束,他们要赶上我们,难比登天,或者说几乎不可能。” 在这一点上,冯紫英还是相当自信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推动皮岛——九连城——宽甸六堡控制权争夺的一个重要因素,只要控制了这一区域,建州女真就只能被封锁在陆地上,再把朝鲜人牢牢勒住,凭借着火器和人力优势,冯紫英有信心拖都要把建州女真拖死在辽东土地上。 未来的东江镇迟早要出来,现在自己要推动这个雏形的出现,毛文龙就是最好的总兵人选,自己着力培养他,就是要组建起东江——登来水师舰队,用这两支水师实现对朝鲜、日本,乃至更北面的虾夷、鲸海区域的控制。 “但建州女真学习速度很快啊,现在他们连大炮制造技术都学会了,这对于我们的坚城防守威胁极大,我们在辽东依然处于防守态势,可若是他们真的造出十尊二十尊西夷大炮,铁岭卫城和沉阳卫城能守得住么?” 张怀昌没有那么容易被冯紫英的自信所折服,尤其是建州女真如此之快就造出了西夷大炮,这让他简直无法接受,要知道大周的铸炮技术实现突破也才几年啊。 张怀昌的担心不无道理,冯紫英也知道现在还不能让张怀昌释怀,不过这是好事,正好可以把自己的东江战略提出来。 借这个机会,冯紫英就把东江战略提了出来,详细介绍了辽南——皮岛——九连城——宽甸六堡这一线的战略考量,这倒真的打动了张怀昌,从技术提升上封锁建州女真,从战略威慑上控制住朝鲜,无论哪一条因素都是值得的。 不过要组建一个新边镇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再有必要,张怀昌再支持,那也得朝廷财力充裕才行,但就目前来说,很难。 但能在张怀昌这里先挂上号,冯紫英已经很满足了,一旦和南京那边的谈判成功,大周重归统一,那么这个东江镇就可以考虑组建了。 这一天为时不远。 和张怀昌这边谈完,冯紫英回到自己办公居所,就立即招来汪文言和吴耀青。 “朝廷之意很简单,趁着目前的局势有利,拿回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控制权,不仅仅是现在拿回控制权,而且还要重新建立起一套体系制度,也就是说,日后上三亲军和京营的主官、副手,皆要由兵部来任命,否则便是无效。”冯紫英澹澹地道:“京营这边,五军营不必提,现在是空壳子,主要是仇士本的神枢营,神机营那边一正二副七拱八翘,好办,但仇士本,如何处理,你们拿个方略出来。” “调任五军营大将如何?”吴耀青沉吟着道:“现在五军营虽然是空壳子,但五军营大将却是实打实的仅次于京营节度使职位,忠惠王暂时先不免,给仇士本一个希望,让他觉得接掌五军营有机会进而当京营节度使,这边他一动,立即任命其副手担任神枢营指挥使,……” 汪文言默默思索,抿着嘴道:“只怕他要带神枢营心腹上任,现在五军营是空壳子,他提出来,兵部也不好拒绝。” “不怕,神枢营兵力少得多,他也不可能全数带走,让其带过去,但是不忙着替他补充,这样也算是分薄了他直接控制的兵力,等到北线军团五军营的几部归建,那就好办了。” 冯紫英微笑,这吴耀青出的主意正合意,等到贺虎臣和杨肇基回来归建五军营,仇士本就不足虑了。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五节 介入,操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怕仇士本要把神枢营要把其心腹都要带过去啊。」汪文言提出担心。「呵呵,他的心腹愿意么?」冯紫英冷笑,「他过去了当五军营大将,但我们不会给他副手也一样擢拔提升,他们还愿意过去么?仇士本一走,这神枢营的指挥使就空出来了,他们没有想法么?」 分而治之是最简单但也最有效的,就看你如何运作了。 「蒋新昌和郭建本都是仇士本的心腹,我们可以征求仇士本的意见,然后······」吴耀青笑了笑,看了一眼汪文言,汪文言也心领神会,笑了起来,「耀青说得是,但如果仇士本建议其中一个跟他走,一个就地提拔为神枢营指挥使,···.·.」 「那肯定受提拔的欣喜若狂,跟他走的恨死他了。」吴耀青悠然道,「大人完全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嘛。」 三人皆笑。 「好了,神枢营这边不足惧,神机营这边倒是一团乱麻。」冯紫英沉吟着道:「更麻烦的是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纷***织,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动过,要动这三军才有些棘手。」 「大人,我和您的看法不一样,依我看,倒是这上三亲军更好调整,凭借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拉一派打一派,挑动三军相互猜忌怀疑,要分化瓦解更为容易,朝廷的意思只是想要拿回三军控制权,并不在意这三军的战斗力,不是么?本来这三军也说不上什么战斗力,甚至可能还不如京营呢那还担心什么?」汪文言微微摇头,提出自己的见解。 冯紫英一怔之后笑了起来,汪文言说的没错,朝廷并不在意上三亲军有多强的战斗力,打仗也还轮不到他们上,朝廷在乎的是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因为其控制的是皇城朝廷和内阁需要的是这支军队对内阁负责。 这个意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但当上三亲军的指挥使和副使任免权都在内阁和兵部时,那宫禁之权归谁,就不问可知了。 「夏秉忠恐怕不会轻易放这个手啊。」冯紫英瞟了汪文言一眼。 夏秉忠是首领太监,也是太监总管,名义上的大内第一人,也是永隆皇帝的第一太监,上三亲军名义上的上司,兵部要收回这个兵权,首先就需要解决夏秉忠。 「裘世安和周培盛都在宫中分食夏秉忠的权力,而戴权的回归也让夏秉忠现在成了孤家寡人,现在也就是缺一个契机而已。」汪文言坦然一笑「就看大人怎么想了,夏秉忠也好,裘世安也好,周培盛也好,都可以作为合作者,他们都很清楚现在局势的变化,权力已经不在禁宫中了,而在朝中,这帮阉人比谁都聪明。」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他们都找门路来了,还是你放了风?」 在冯紫英离京赴辽东时,冯紫英就交待了汪文言,既然要和义忠亲王谈判,那朝廷自然要拿回宫禁军权,上三亲军是绕不过去的,所以提早布局下手也很正常。 「大人,哪里需要我放什么风,这帮阉人厉害得紧,稚绳公和您一回京担任兵部右侍郎,他们就明白了,龙禁尉和刑部迟迟未对铁网山秋狝一案定案,这不就是引而不发么?夏、裘、周,甚至还有戴权,都悟出味儿来了,另外上三亲军,苗壮,廖骏雄,杜可立,也都是聪明人,自然都会找人来递话寻路的,·····.」 汪文言在京中这么久,在冯紫英的有意指点下,已经对朝中局面越发熟稔。 天家与内阁七部都察院为首的文臣,文臣和武人,朝廷和南京,天家中的永隆帝一脉与义忠亲王,这纷繁复杂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加上他们下边衍生出来的各方势力,可谓枝蔓攀延,牵一发动全身。 冯紫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朝廷,也就是内阁文臣们要以一种更体系更稳健地方式来控制朝局,所以并不在意究竟是义忠 亲王还是永隆帝一脉来身登大宝,甚至还希望利用与南京的谈判,或者有意无意表现出要推禄王登基的架势来给南京施压,就是要在这种博弈过程中谋求整个体系的最大权限。 实际上冯紫英也有些佩服这帮大佬们,居然就能在永隆帝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达成一致,开始有条不紊地推动这种制度体系建设,甚至还把南京和皇子们的这种博弈都巧妙地运用上了,不得不说这帮大佬们是玩弄此道的高手。 「那就好,我还琢磨着我得递一递话头出去,另外也要考虑如何来把这几方给揉碎了,怎么能达到大佬们的目的,现在好了,若是夏秉忠他们几个都开始心思浮动了,那我们可操作的余地就多了许多。」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点了点头,「文言,你觉得先从谁开始接触?夏秉忠,还是裘世安?」 「大人不是和周培盛走的最近乎么?」汪文言笑着反问。 「周培盛实力太弱,宫里他还不够看,起码要裘世安。」冯紫英摇头,「裘世安和苏菱瑶搅得挺紧,戴权则回来为梅月溪效命了,夏秉忠理论上本该是驾驭全局的,但皇上这突然昏迷,让他一下子失了根基,这一脚踩空,反而让他有点儿那边儿都靠不上了,这会子大概他是最失落最黯然的了,......」 冯紫英的沉吟,也让汪文言悟出了一点儿什么来,「大人,若是如此,其实现在最失落最虚弱的夏秉忠也许是最可兹利用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是,但还要看龙禁尉那边调查情况,另外,苗壮,廖骏雄,杜可立这三位对旗手卫、勇士营以及四卫营的控制力也需要考虑进来,不过不急,我们还有时间,这里边可供操作的余地也很多。」这是自己下一步最重要的工作,也是自己介入朝局的最有效方式,这一项事务只要能做下去,就能让自己收获比辽东战事更大的利益。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六节 切入,着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卢嵩的见面选在了龙禁尉南镇抚司里。 虽然之前和卢嵩也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基本上都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涉及过具体事务,但是这一次却是要真正深谈交涉了。 以往都是赵文昭、张瑾他们接触沟通,但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是卢嵩亲自主抓,而且还有刑部配合,但是经过这么两年的调查,虽然也有较大进展,一些线索也浮现出来,但是仍然有许多疑点难以解开。 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有一点却是不容否认的,那就是上三亲军都有责任,谁都跑不掉。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一直迟迟未能定案,也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调查的确陷入了困境,很多线索模糊,或者说没有太明确的指向性,或者就是断了线索,无法深查下去。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上一直昏迷或者神志不清,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监国之位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心思都似乎有意无意地忘了来追查永隆帝遇刺的各方责任,而内阁这边却迅速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战事中,从陕西到山西的民变演变成叛乱,还有播州之乱带来的安奢之乱,再加上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这个时候的趁机发难,使得朝廷几无太多精力来过问这桩案子。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忽略了这个案件的侦察调查,盖因此事本来就交给了龙禁尉和刑部接手,但持续的调查所获线索并没有太多能直接指向某一方或者某一人的,在案件真相并未浮出水面之前,就要对所谓的责任人做出处理,也就有些争议,尤其是在朝廷内部之前尚未敲定一些路径时。 不过现在朝廷的思路渐趋一致,那就是无论是谁来入继大统,那么要确保现有的朝局格局不变,甚至更加稳固,那么对京中军权,尤其是宫禁的军权的控制,就必须要有一个制度性的方略来实现了。 而这个制度型方略的实现还需要抢在和南京方面谈判结束之前完成,也就是说,在和南京谈判的结果出来之前,京营和上三亲军,尤其是是上三亲军不但要完成掌控,而且还有一个体系性的规制落实下来。 这也意味着兵部要通过这一轮对京营乃至上三亲军军权控制权的调整变革,完成这一个体系性的规制实践。 这也是冯紫英这一番来和卢嵩见面的原因。 没有龙禁尉对调查情况解读,兵部也很难完成对京营和上三亲军军权的调整控制。 其实两人的见面也没有太多的客套,卢嵩知道冯紫英的目的,而冯紫英也知道卢嵩现在的矛盾心态。 永隆帝眼见不起,但几个皇子却是不堪,而且还在几位皇妃的支持下纠斗不休,这让卢嵩也是嘘叹不已。 当然让卢嵩更为心烦意乱的事义忠亲王。 内阁在和南京谈判之事当然瞒不过卢嵩,内阁也没有瞒龙禁尉,甚至还要龙禁尉协助摸义忠亲王的底,这让卢嵩也是无语。 他一度难以接受,但正如李三才和他对话时所说,龙禁尉效忠于皇帝,并非效忠张氏某一人,只要是张氏一族子弟,谁坐上皇位,龙禁尉就效忠谁即可。 卢嵩对这个观点也是纠结无比,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寿王福王还是禄王恭王,亦或是义忠亲王和忠顺王,谁都可以坐上这个位置,似乎内阁并不太在意,坐上这个位置才是皇帝,才能赢得龙禁尉的忠诚,这怎么都感觉有些变味。 冯紫英多少也能理解和同情现在卢嵩的矛盾心情,但却只能按照自己身份角度来行事。 太上皇的插手,义忠亲王的争夺,诸位皇子的反复和不争气,可能都让卢嵩有些无所适从,更让卢嵩感到焦躁不安的可能还是内阁的诡异或者暧昧态度,都让他这个本来该以效忠皇帝为第一要务的龙禁尉指挥使不知道究竟该如何 是好了。 理论上他该效忠皇帝,可皇上神志不清,却又没有指定继承人,寿王是长子,禄王是监国,但似乎皇上在遇刺之前是最喜欢恭王,而禄王的监国之位又是内阁所立,若是要效忠禄王,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内阁立谁为监国,龙禁尉就得要效忠谁? 还有内阁还在和南京谈判,这岂不是意味着义忠亲王赢得内阁认可,龙禁尉又要效忠义忠亲王? 不能说没有此可能,太上皇的态度倾向,江南的支持,还有朝廷户部的艰难,以及山西和辽东蓟镇边地的危局,都逼得朝廷内阁似乎要和义忠亲王做一个交易了。 「冯大人,这些就是龙禁尉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的所有调查卷宗,情况我也大致向你做了一个介绍,另外就是刑部那边也有一些调查案卷,不过他们所掌握的和我们这边调查所得应该是大同小异,并没有太多特别突出的东西,一句话,许多人似乎都有责任,但是也有能解释的理由,所以这桩事儿啊,还真的没法遽下结论,·.....」 卢嵩神色很复杂,既有些感慨,还有些迷惘,可能也是对这桩事儿走到这一步有些出乎预料,另外内阁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气势以及一些意图他也已经有些所了解,可即可自己和龙禁尉该怎么办?这算不算是一个为虎作伥的举动? 「没有关系,朝廷这边也没有说现在立即就要查获真凶,你想想,敢做这种事情的肯定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回的琢磨和演练,隐藏在背后的这些人也早就做好了各种应对之策,要查出真相,找到真凶,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恐怕也还要一些机缘。」冯紫英淡淡地道:「此番朝廷的意思是这边龙禁尉继续查,但谁的责任也应该有一个大略划分出来了,朝廷肯定会根据情况进行追责,·.....」 终于步入正题,卢嵩内心也是一颤,追责,上三亲军那就都跑不掉,自己这边拿出的结果似乎就会决定上三亲军这帮人的命运,但这应该只是一方面,还得要看朝廷的最终意图,或者说要看上三亲军这帮人谁更符合朝廷的心意了。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七节 诸般手段,信手拈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龙禁尉交过来的调查卷宗冯紫英没有多看,一掠而过,这些自然有下边人去慢慢细读,他只需要卢嵩给出一个态度即可。 「应该说上三亲军都有一些责任,旗手卫对整个铁网山山庄中所有相关人员的深查清理上出现了一些疏漏,根据调查,皇上骑乘的马匹是被下过一种特殊药物,现在太医院那边也没有能就这种药物拿出一个具体说法,但根据我们了解,应该是来自西南地区的一种特殊草药制剂,极其少见,而且炼制要求也相当高,··....」 「那是谁下的药有怀疑人选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有,但是对象已经死亡,看似服毒自杀,但应该是被杀人灭口,引的是宫中鹤顶红药酒,·······」卢嵩也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哦?」冯紫英对此并不惊异,既然敢下手,肯定对手也早就一环扣一环,早就布置周全了的,「那能接触到皇上平时所乘马匹的人,恐怕也不是寻常人吧?他的来历和保荐人,以及日常那个接触过哪些人,龙禁尉也应该调查过吧?」 卢嵩点了点头,「是铁网山皇家猎庄内部的专门养马人,在猎庄已经养马多年,专门负责替皇上养马,平时并无异常,·····.」 「多年?」冯紫英微微颌首,这里边水就深了,「平素无异常,那他的家人呢?日常接触什么人,在事发之前一段时间里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异常人,还有他的日常生活和来源,家庭有无异常,·····.」 一连串的细问,让卢嵩也意识到这位兵部右侍郎看起来更像是刑部右侍郎一般,但他也知道对方并非要故意挑刺儿,而这些无论是龙禁尉还是刑部肯定都会调查。 「这些都已经调查过了,但是情况有些复杂,或者说扑朔迷离,有些看似有线索,但又指向不明,或者有故意引开我们调查方向的动机,还有就是被外力所湮灭,不一而终,···...」 卢嵩沉下心来,认真应对。 对方是代表兵部,或者是内阁来交涉,肯定要问个明白或者是关系到下一步他们的应对之策。 「哦?」冯紫英本想再细问一些,但是想到对方肯定在卷宗中都详细罗列了,再问就有点儿吹毛求疵的感觉,点了点头:「看来这桩案子还真的有点儿难以下结论啊,龙禁尉和刑部可要沉下心来有打持久战的决心才行,卢大人你应该明白,这桩案子如果没有一个圆满交代,朝廷那边是没法交差的。」 卢嵩沉静地道:「自当全力以赴只是因为江南缘故,原来一些指向江南的,现在龙禁尉调查受限,若是和南京方面的谈判······」 没等卢嵩说完,冯紫英便挥手制止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卢大人,先别和南京那边扯在一起,你们还得先按照你们的调查,当然如果有疑点指向南边儿,先搁着,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就水到渠成。」 卢嵩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可冯大人,若是指向南京呢?」 冯紫英也回视对方:「那也得要查,至于说最后处理方式,想必内阁是有方略的。」 卢嵩心中冷笑,只怕就算是有证据指向,也只会沦为朝廷和南京谈判的条件,甚至成为某些要挟把柄吧? 只是这种事儿想归想,却只能吞在肚里。...... 「四卫营负责外围的警卫,但是他们的警卫布置流于形式,尤其是对山区中没有提前进行搜寻布防,根据我们调查,刺客应该是提前五日就已经潜入了山区林中,如果四卫营能够认真对所有山区林中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应该是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卢嵩的介绍并没有能让冯紫英满意,「卢大人,外围警卫都知道这是惯例,尤其是山林中,极易被弓弩和火器 所威胁,四卫营都是老手,难道就都没有一点儿预防和预感?这好像说不过去吧?究竟是懒散惯了的疏忽大意,还是有意放纵,这一点龙禁尉起码应该有一个倾向性的意见吧?」 卢嵩头皮发麻这家伙难道要把上三亲军一网打尽?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也承认了各方都有责任,但看对方的意思,显然觉得太轻,这是要对四卫营动手么? 「四卫营清理搜查肯定是做过的,还不止一次,但是大人应该清楚铁网山的情形,草木茂盛,山中地势崎岖,清理一遍也需要一二日,而且就算是提前清理,但铁网山外围广大,根本没法封禁,刺客杀手若是随后潜入,一样很容易,·.....」 「那最后一次清理是什么时候,清理之后,四卫营又做了哪些预防措施?如果没做,或者敷衍了事,导致刺客潜入,这恐怕就是一个大问题。」冯紫英不依不饶。 卢嵩肯定是和上三亲军都有些交情的,得先把压施足,让这些人现有预感,才有利于下一步的清理整肃。 冯紫英觉得这其实也就是一种带信的方式,让卢嵩把消息传递出去,先让上三亲军内部动荡起来,这才有利于下一步自己对上三亲军的分化瓦解和收买拉拢。 对于冯紫英的质疑,卢嵩也不好回答,这里边肯定有一些问题,但是责任大小,却要看如何看待了。 「勇士营负责贴身护卫,但是他们没能及时跟上皇上骑乘,同时在贴身护卫过程中疏于防范,或者说长期以来的麻痹大意让他们根本没有制定出严密合理的贴身掩护警卫方案,在贴身护卫过程中还是按照老一套的漫不经心方略,··.·..」 「这么说勇士营甚至有些故意放纵的嫌疑了?」冯紫英冷冷地道:「明知道秋狝过程中走的路途均是山野之地,里外皆有危险,但一帮勇士营的护卫居然都跟随在后,毫无防备,这等行径几乎可以用轻慢渎职来形容了,这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专司贴身护卫的勇士营所为,.··...」 被冯紫英犀利的质问也是弄得不好回答,卢嵩也知道内阁这边的意图,索性就不多解释,自顾自地把整个案情作了一个大概介绍就作罢,至于说具体细节,就只能是兵部这些吏员和幕僚来仔细研读了。 谁是凶手,或者说凶手背后的势力是哪一方,龙禁尉这边没有得出直接的结论。 结论是需要用证据来佐证的,尤其是这种事情,你可以推给南京,或者建州女真,甚至播州土司,但得有证据,或者说你得能说服内阁认可,刑部那帮专业人员可不会任由龙禁尉这边信口雌黄,就像龙禁尉也不会轻易认同刑部的调查结果一样。 和龙禁尉的这番接触并不算太顺利,不过冯紫英也能理解现在卢嵩的迷惘和彷徨。 皇帝的长期缺位,使得内阁已经开始代行全面职责,而禄王那个监国之位更像是一个摆设,甚至连摆设都算不上,而内阁现在却还和南京义忠亲王那边进行谈判,对于龙禁尉来说,该效忠哪一方卢嵩都完全没有了方向。 理论上该是效忠作为监国的禄王,但现在的禄王值得效忠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加上一个不太省心的母妃,一旦失势,义忠亲王继位,那包括自己在内的龙禁尉高层恐怕都要被清洗一空,可去效忠义忠亲王么?那更不可想象,现在南京方面还和朝廷是敌我对峙,朝廷甚至还要求龙禁尉刺探南京方面的情报呢。 两头讨好也一样不可取,龙禁尉内部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也许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紧紧听从内阁的指挥,等到新皇继位,再来定夺。 不过这会给龙禁尉造成极大的心理混乱,而且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效忠新皇的力度恐怕也就要打折扣了。 冯紫英坐在马车里,嘴角带 笑,这也的确太为难这位龙禁尉的掌舵人了。 回到兵部,相关的案卷自然有汪文言带着一帮吏员开始研读,从中既要分许龙禁尉对这一案的调查脉络,同时也要根据需要找出上三亲军的罪责。 「不急。」张怀昌摆摆手,「风声放出去,上三亲军内部就会生乱,表面上苗壮、廖骏雄和杜可立对上三亲军控制力很强,但实际上这是建立在他们上边有一个效忠者,但现在他们也成了无头苍蝇了,另外紫英,宫里边你有何打算?」 冯紫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如大人所言,不急,我们这边风声一放出去,宫里自然有人会找上门来,除了戴权,其他人其实都可以合作,其实就算是戴权一样可以合作,不过要看仁寿宫那边的情况。」 张怀昌忍不住睃了这个家伙一眼,都说这家伙是天纵奇才,你说你军务韬略出众,可以说是家学渊源,你说你处理政务游刃有余,可以说本身才华出众加座师教导有方,可这般阴微手段,非积年老吏不能,为何这个家伙也是诸般手段信手拈来,真真是妖孽啊。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八节 废物利用,日思夜盼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内阁那边的意见已经确定,兵部也是这个意思,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你自行斟酌。」张怀昌听了冯紫英这寥寥几句之后,心里已经踏实下来。 之前还有些担心这家伙过于操切,或者手段上不够精妙,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这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老练狠辣,对如何肢解分化上三亲军早已有了腹案。 他手底下养着一大帮幕僚看来也非等闲之辈,听说多是来自其过世的岳丈原巡盐御史林如海幕府中,而林如海却又是太上皇的亲信,这里边纷乱复杂的关系还真的是耐人寻味,不过张怀昌相信冯紫英能处理好内里的微妙瓜葛。 「大人,上三亲军这边我倒不是太担心,但京营这边,仇士本的神枢营也要些手段,倒是可以用五军营来利诱,我的意思是神机营内部也是七拱八翘,正好可以一并归入进来,统一进行调配整肃。」冯紫英自信地道:「忠惠王那边我联络了一下,他也是被弄得精疲力竭,早就想要卸下这个担子,他也对京营中的格局多有不满,......」 张怀昌明白其意思,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趁机把五军都督府那帮人用起来?」 五军都督府是养老院,但并非说里边的人就全都是废物,恰恰相反,里边许多都是昔日位高权重却又不好安置的宿将。 冯紫英粗略地梳理了一下,里边一大帮所谓的都督同知、都督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多是元熙后期陆续被安置进来的,永隆五年前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一大批,看年龄很多人也不算太大,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要说大多数都还正值壮年。 不过他们的这些同知、佥事身份,都是加挂的虚衔,只能拿些俸禄,出了门,权势连个宛平县的老吏都不如。 这些人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自然也是各种原因,要么就是在军中贪渎走私被都察院御史查悉,要么就是违背军令恶了上官心意该被军法处置但又不好处理,或者就是派系倾轧被打发出来不好安排,又或者是朝廷觉得武勋出身尾大不掉,总而言之来自各边镇和内地都司、卫所的都有。 进来五军都督府之后可以擢升二三级,也算是一个安慰,也免得这些军中宿将老羞成怒拼个鱼死网破,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太坏。 「大人以为如何?」冯紫英笑着看着张怀昌。 张怀昌想了一想,「也无不可,只是紫英你须得要仔细甄别,里边鱼龙混杂,多有桀骜野心之辈,·..···」 冯紫英轻笑一声,「大人,咱们兵部本身就是要从规制上来领导京中军队,约束、限制乃至于平衡军中各方乃是必不可少的,要选自然也要选桀骜野心之辈,若是一二人桀骜不驯,或者野心勃勃,那自然是不好的,若都是这般,我觉得未必是坏事。」 张怀昌一怔之后,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这个家伙,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但最后还是道:「紫英,莫要太自信,也别把京中搅得乌烟瘴气,具体方略,你自己去斟酌吧。」 「大人放心,具体方略我当然要向大人禀报之后才会实施。」冯紫英嘻嘻笑道:「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第一军权须得要掌握在兵部,确保忠诚;第二,战斗力须得要彻底改观,前者是首要目标,是前提和保证,后者是愿景。」 战斗力重要不重要,也重要,但是和兵权掌握在谁手里相比,就要搁在第二位了,张怀昌见对方明白轻重,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接下来张怀昌又和冯紫英谈了谈山西军情和孙承宗传回来的北直各府的卫所情况。 山西那边局面依然混沌,但总体来说向好,但孙承宗传递回来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白莲教蔓延之势愈发严重,触目惊心,地方上讳疾忌医,官员为保乌纱帽,多有隐瞒 掩饰,就算是孙承宗亲自深查,一时间也难以查清,顶多在卫所体系中进行清整。 虽说不至于束手无策,但是孙承宗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卫所中清理,迅速加强各地卫所力量,以防白莲教遍地烽火时,无法应对。 这边兵部已经行文给刑部,同时也给内阁禀报了要求内阁行文各地,在整个北直、山东、河南进行大规模的肃清白莲教,不过这一要求暂时被搁置,理由也很简单,现在是关键时刻,一旦引发北地大规模白莲教叛乱,将严重影响和南京的谈判。 不过内阁也行文了各地,要求各地要开始有针对性的对白莲教进行调查摸底,明暗两种方式推进,为下一步与南京谈判有了结果之后清剿做好准备。 出了公廨,刚上马车,便听得宝祥在喊:「抱琴姑娘来了。」冯紫英一阵头疼。 回来几日,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 李纨来过府里一回,他没见,王熙凤派林红玉撵到京中来,他也没理,现在看样子是元春也有些坐不住了。 自己一走四个多月毫无音讯,自然让很多人都牵挂可自己这才回来几日,欠债多了去。 三房里边怎么也需要好生慰藉一下宜修、黛玉、宝钗三女,还有宝琴、迎春、尤二,这等慰藉可不是光说几句宽心话就行,那都得要在床笫间奋力冲刺鞠躬尽瘁才行,也幸亏妙玉和岫烟才生产不久,身子还没恢复,可以暂且不管,否则真还有些吃不消了。 还有鸳鸯尚未收房,紫鹃、莺儿两个大丫头也一样眼巴巴看着,宝钗和黛玉都和自己说了好几次了,要尽早给这紫鹃和莺儿两个丫头一个交待,冯紫英也只能答应。 宝琴也含蓄地提及了龄官的事儿,冯紫英暂未松口,当然,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不拒绝,这等柔媚可人的小戏子,堪比扬州瘦马,或许还真有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还有晴雯、金钏儿、司棋、香菱这些丫头也都翘首期盼,想到这些冯紫英都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三头六臂,你可以分个轻重缓急,但是你得给人家念想和起码的安慰。 什么是对女人最好的安慰,那就是睡一觉这是冯紫英总结出来的真谛。你看看那一日平儿和自己欢好之后,那精气神顿时大不一般,小丫鬟们都惊讶于平儿姐姐怎么一下子就鲜润欲滴了,无论是走路说话,都变得柔媚可亲起来了,一反之前的沉郁黯然。 「让她上马车来说。」冯紫英踌躇了一下,这在公廨门外,也不好久留,索性就让抱琴上车来,反正也没什么不好见的。 抱琴爬上马车来,看着对方丰挺的身姿,冯紫英发现这丫鬟和姑娘之间都有些相似,像迎春丰腴,司棋就更丰饶,黛玉清瘦,紫鹃也就苗条,宝钗丰姿绰约,莺儿也不差,元春和抱琴也一样。 抱琴自然没法在冯紫英面前站立或者端坐,只能跪坐跪伏,浑圆的臀部因为跪拜而露出优美的弧线,湖绿色的裙服包裹着少女圆润而不失挺拔的身体,不,抱琴已经不是少女了,论年龄她和鸳鸯、平儿相当,早就过了二十了,一枚熟透了的果实。 「又怎么了?我说了我这段时间很忙,让你家姑娘稍安勿躁啊。」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宝琴心中也是一震,不敢抬头。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有一种敬畏崇拜的感觉了,甚至连对方一言一行都让自己感到威压。 而她也知道娘娘对冯大人也越来越牵挂,甚至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痴恋状态,成日里就盼着冯大爷能早些从辽东回来,可从辽东回来之后,冯大爷又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来联系,这才让自己单独出宫来见冯大爷。 「娘娘记挂大爷,让奴婢给大爷送来宫中御制龟苓膏,春日里燥性大,这龟苓膏乃是宫中秘方,娘娘 亲自选药亲手炼制,对爷的身子大有好处。」 抱琴的话让冯紫英一窒,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却极不耐烦,这对比自己未免太过薄情了。 口气一软,冯紫英叹息了一声:「你家姑娘有心了。我近日忙碌了一些,缓过这几日,·····.」 抱琴听得冯紫英语气转缓,似乎多了几分柔和,心中微动,抬起目光:「娘娘记挂大爷尤甚,这段时间睡觉都不安稳,盼着能早些和大爷见一面,所以·····.」 冯紫英苦笑,揉了揉面颊,抬起头思索了一阵,这才道:「今日初九,那就十六吧,十六我会去崇玄观,你回去告知你家姑娘,·····.」 抱琴心中大喜,来之前她就担心若是这位爷突然翻脸不认,不肯再和娘娘联系,那娘娘恐怕就真的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 看看娘娘现在日思夜盼的架势,抱琴都是感念不已,所以这一番来她也是打定主意定要让冯大爷定个准信儿,自己也好回去宽解娘娘,现在总算可以有一个交待了。 癸字卷 第三百八十九节 人脉网络,人情世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打发走了抱琴,冯紫英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不说其他,就凭这元春的事儿,自己都得要把上三亲军的军权拿下来,这样一来元春出入宫禁就要方便许多,而且日后真要考虑让元春金蝉脱壳离开宫中,才更好操作,相比之下京营反而都在其次了。 这样也好,公私两便,现在就看苗壮、廖俊雄和杜可立他们三个指挥使,加上他们的副手——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们下一步的表现了。 另外五军都督府里边这些人,也得要好生筛选一下。 既然内阁和兵部授权给了自己,那自然不能浪费,五军都督府里边各种乱七八糟的都督同知和都督佥事如过江之鲫,少说也有五六十号,能拼能打的不少,让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细细甄别一番,选几个符合自己意图的人出来并不难,关键是要忠心,这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自己的活计就是调理京营和上三亲军,前者需要忠惠王来配合,而后者则要用铁网山秋你皇上遇刺一案来操作。 回到府里,冯紫英都还在思考这桩事儿。 既然回了京,还得要好生把各方关系先联络一番,重新熟悉起来,自己先是去陕西一年多,回来没几天又直奔辽东,这一来一去两趟,加上路途消耗的时间,不知不觉间两年就过去了,一些原来还算密切的人脉关系现在似乎正在转淡,现在正是重新捡拾回来的好时机。 在书房里想了一想,冯紫英提笔把自己需要迅速重新联络起来的人脉写了一写。龙禁尉,张瑾和赵文昭,以及冯子仪。 这一条线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张瑾和赵文昭不必说,北镇抚司这边儿权力大且在地方上也有着庞大的资源,所以还得要刻意笼络,好在这二人也都愿意主动向自己靠拢,希望在文臣体系中获得一个奥援,可谓一拍即合。 冯子仪那边也一样,南镇抚司虽说是对内,但诏狱这一块随时都能发挥巨大作用,若非有他,贾家这帮人不死也得在里边脱层皮,现在贾家拂逆一案尚未彻底了断,没准儿哪天他们又得要进去,自己和贾家关系在外界似乎已经连为一体,于公于私都得要出面,所以也要拉近。 宫中,裘世安,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当然郭沁筠这边也要接触,现在是想丢也丢不掉。 裘世安这层关系是最早的,但一直不冷不热主要是贾元春当时延伸出来的,似乎是将苏菱瑶和贾元春连为一体,但实际上之前苏菱瑶不过是把贾元春当成一个可兹利用的帮闲,并没有打上眼,甚至还随时踩两脚,敲打一番。 不过随着自己和贾家姻亲关系日益紧密,贾元春这个昔日不起眼的小透明角色地位似乎日益稳固,很有点儿坐看宫中风起云落的架势。 梅月溪和禄王的异军突起,苏菱瑶觉察到了她之前的权势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迅速垮塌下来,福王礼王也成为最不被看好的角色,苏菱瑶一系顿时就乱了阵脚,在宫中再也没有往日风光,连带着裘世安的权势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戴权和周培盛开始崛起。 苏菱瑶现在反而把贾元春看做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奥援了,百般笼络讨好,裘世安势力大减,现在也主动在和贾元春联系,密切往来。 不过裘世安毕竟在宫中经营日久,戴权已经淡出宫中十年,才回来也不过是在努力招揽旧部,恢复往日荣光,还需时日。 而周培盛原来是宫中的小字辈,尤其是在夏秉忠和裘世安打压下一直未能出头,哪怕攀上了郭沁筠,但因为恭王年幼,相较于禄王毫无优势,并不被宫中人看好,所以之前只能隐忍。 好在寿王、福王和礼王现在不受待见,禄王成为众矢之的,恭王也就有了几分机会 ,周培盛现在开始主动出击,倒也有了几分气象。 四大首领太监,裘世安和周培盛都还有些渊源,唯独戴权和夏秉忠后反而和自己素无瓜葛,冯紫英琢磨着只怕也要接触一番。 不过冯紫英在想,只要风声传出去,没理由这两个家伙不主动找上自己门才对。整顿宫禁可不仅仅只是对上三亲军动手,上三亲军日常宫禁出入管理理论上是由首领太监来指导,这份权力一样很可观,对内侍、宫女甚至妃子和皇子皇女们都一样很有影响,没人会无视这份权力。 城里边,还有五城兵马司,韩奇的父亲韩忠厚,这个原来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现在已经接替郑贵妃之兄郑崇均担任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了,还有郑贵妃的兄长郑崇均则转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了,这两位都可以重新熟悉拉近关系,另外就是宋宪了。 宋宪在自己从陕西返京之后专门来登门拜会了自己,他现在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只可惜自己当时太忙,所以也只是粗粗见了一面,没能细谈,看样子需要加深接触一下。 保安州的傅试,顺天府的几个老部下吏员入二李,这些人都要好生维持着关系,必要时候也许就能发挥特殊作用。 军中体系的人员就更多了,左良玉、黄得功和贺虎臣、杨肇基这些瓜葛,自然要加紧密切起来。 不过左黄二人都在蓟镇边地,见面有难度,除非自己出巡,只能书信上来往,左良玉都是没问题,但黄得功还得要多加联络。 有时候这种关系如果不主动密切,也许就要慢慢淡下去,更何况黄得功春节时还专门来府上送礼拜会,这么明显的示好投效表示自己都感受不到,不加以回应,那就太愚钝了。 贺虎臣和杨肇基与自己关系都不一般了,现在还未从辽东返回但他们一旦返回就要入五军营,日后若是仇士本成为五军营大将,他们俩就是自己和仇士本争夺五军营军权的重要臂助。 说起来军中武人还有不少自己的旧识,只不过自己因为在文臣体系中,加之升迁太快,所以很多人关系又开始淡下来。 比如沈有容还算好,但像沈有容的下属侯承祖,在永平府时就和自己交往密切。又比如寿山伯何家,在平定宁夏叛乱时在甘州和自己一道浴血苦战的何治胜,这家伙就是何家人,其兄何治胜原来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现在已经是神机营指挥使了。 何治胜现在已经调任宣府镇参将,在麻承勋麾下,不过何治胜是京中武勋出身,和麻家这种边地武勋出身的将领关系并不密切。 实际上现在军中武勋体系也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边地武勋,比如李家、麻家、段家,另一类是京中武勋四王八公十二侯都算。 冯家较为特殊,虽然是算是京中武勋出身,但是因为属于最早从龙武勋里的末流,很难在京中立足,所以早早就主动出京到边镇上打拼,渐渐与边地武勋合流,成为边地武勋中的中坚力量,尤其是和大同段氏的联姻,更使得其一跃成为边地武勋中的翘楚,但却因为初始渊源还和京中武勋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 侯承祖和何治胜这些都是主动向自己靠拢过的,但后来因为自己飞速攀升,往来迅速少了起来,但现在自己既然是兵部右侍郎了,有些人脉就需要捡起来了。 侯承祖还和冯紫英保持着书信往来,而何治中与何治胜二人则在春节时候主动登门拜会,只不过自己不在,但人家也把礼物送到了。 单单是这份礼仪也足以说明对方的亲善态度,冯紫英当然不能熟视无睹,双方走近应该是一个双赢格局。 想了一想,冯紫英便吩咐金钏儿去叫鸳鸯把春节时来自己府上拜会的名帖礼单送过来。 自己回来时,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曾经 和自己提到过这个情况,因为自己的一门三兼桃缘故,虽然自己不在府里,但是客人上门一样很多,三房都各自派人接待过,名帖礼单汇总放在鸳鸯处。 若是以往,老娘和姨娘也要过问,但现在冯紫英已经成长成为冯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老爹冯唐也是冯紫英的下属了,来往客人更多的是要和冯紫英走近关系,或者说因为冯紫英而来,所以大小段氏也逐渐放手,将府里事情交给三个儿媳妇了。 鸳鸯和金钏儿很快就到来,送来名册。 「鸳鸯,金钏儿,看样子这礼单和名帖架势,很是丰盛啊。」冯紫英随意翻了翻,很厚实的一份册子,分门别类,一时间还看不完。 「嗯,爷回来之后一直忙碌,这桩事儿三位奶奶也应该和爷提起过,但奴婢看爷一直没来得及过问,所以就暂时搁置下来了。」鸳鸯点了点头,「奴婢也和太太姨太太回禀过,太太姨太太都说还是等到爷来处理,三位奶奶也是这个意思。」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节 密织,厚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今年咱们府里去别家拜年了么?”礼尚往来,冯紫英现在也要问一问自己家里的安排了。 自己不在家,沉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应该商量,然后报给老娘她们,再行处理才对,自己走得忙,也没提过,回来也没有过问,倒是疏忽了。 “自然是去了的,三位奶奶和太太姨太太都商量过了,以老爷和大爷的名义,都专门派人去了各家,……”鸳鸯回忆了一下,“像齐阁老、忠顺王、忠惠王、张尚书、黄尚书、乔右都御史、官尚书、崔尚书、柴侍郎、韩侍郎这些人府上都派人去了,……” 不管冯家与这些家关系亲近程度不同,但是这春节拜会却是少不了,尤其是在冯紫英不在的情况下,这种人情往来更需要体现,除了这些座师、同僚们外,一些看似不那么重要或者没那么亲近的关系,一样需要通过这些人情往来来巩固和加深。 比如青檀书院的两位现任山长、掌院,比如原来在翰林院的一些同僚,比如原来三边四镇中已经调任回京到五军都督府赋闲的旧部,这些都需要考虑进来。 “只有这些人么?”冯紫英皱了皱眉。 鸳鸯似乎觉察到了冯紫英的不太满意,赶紧摇头:“当然不止这些,光是需要去联络和拜年的名单三位奶奶和太太她们都商议了许久,应该是把所有该考虑进去的都考虑到了,具体名单奴婢那里倒是还有,不过这会子没带过来,要不奴婢去替爷拿过来。” “好了,这会儿不用。”冯紫英摆摆手,“我这会子主要看谁来登咱们家门了。” 不一定等自己府门的人就是需要继续联络和密切关系的,但是这起码代表了对方的一个态度,也是一个倾向,自己亦可在这里边进行筛选和对比。 “郭耀胜?这是哪一家的人?”冯紫英看到名册上的名字,似乎有些模湖了,有些印象,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了。 礼单有些意思,两匹健马,还有些许杂礼,其中两枚天青石和一块琥珀。 健马不算什么,但天青石和琥珀在河西那边价格不算太贵,但放在京师城里也有些可观了,毕竟这都是产自边陲甚至域外的物件,内地不多见,物以稀为贵,但寻常富裕人家却对这等域外物件并不时兴,倒是大户人家很稀罕这东西,所以要说值钱不值钱得看客户是谁。 “奴婢还有些印象,来人虬髯赤面,一口外地口音,倒是和原来二姨娘三姨娘的口音有些相似,对好像还和尤老娘认识,是尤老娘引进来的,……”鸳鸯皱眉苦思,才算是回忆起来了。 和尤家素识?冯紫英一愣,河西那边口音? 冯紫英有了一些印象,是甘州镇那个与自己一道抗击当时刘白川和刘东旸进攻的参将,与何治胜是同僚,一战受重伤,自己印象颇深,但是后来自己离开甘州之后还专门托人去问候过,再后来就没有多少联系了,这都几年了,前几年好像这家伙没有登过门,当然可能是太遥远的原因,但今年又是什么原因登门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嗯,我知道了,金钏儿,你去让玉钏儿把他的名帖找出来,我看一看。”名帖除了落名外,也会含蓄隐晦的有些语言,粗一看未必能明悟,但是结合情况,就能知晓一些言外之意。 这应该是有什么别样的意图在里边,冯紫英倒不在意。 来自这些边镇上的军官,他愿意结交联络,自己老爹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积蓄起人脉来的么? 不过自己现在的条件可要比老爹强太多了,既是科举出身的文臣,而且又是武勋出身,还有兵部右侍郎这个文武兼修的身份,可以说正是好生收揽人心结交接纳人脉的好时机,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当京官的一个主因,实在是比起地方上的接触面狭窄,京官,当然是指有一定权力,而且又有丰富经历的京官,在人脉资源上就会厚实许多。 不说其他,但是冰敬炭敬都要丰厚许多。 冯紫英继续往后翻,越看越觉得心惊,许多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都出现在了名册上,即便是标注了籍贯,也一样没有印象,还需要去把名帖找出来仔细察看,才能知晓来历。 当然肯定也有许多素无交道,但是却又希望在自己在冯家这边挂上号,留个印象的人,官员,商人,宗亲,这些都有,还需要细细甄别了解。 看到贾雨村的帖子,冯紫英也禁不住一笑,专门调出贾雨村的礼单,看了看。 礼物相当丰厚,既有江南那边的特产,亦有价值不菲的珍贵之物,而且还专门给林黛玉独送一份,很显然贾雨村也明白现在他这个女学生在府中地位不比以往了。 这是个心思灵动的人物,无论是在《红楼梦》书中,还是在这个世界中都活得相当滋润。 当然《红楼梦》书中这个家伙因为和门子之间的争斗而最终身陷令圄,但那是政治倾轧导致,并非说这家伙就不行了。 在今世中,这家伙起码表现不俗,哪怕是南京那边也没有把就在眼皮子下边的金陵知府易人,这就相当不简单了。 要知道之前贾雨村并非义忠亲王一党,和甄应嘉或者汤宾尹、贾敬之流并没有多少瓜葛,而义忠亲王也需要许多重要职位来酬谢投效他的那些人,但居然没动金陵知府的贾雨村,也足以说明这个家伙的不凡了。 不过看样子贾雨村也意识到了今年整个大周朝局即将迎来大变,无论是江南,还是湖广,或者北地和边疆,都会迎来局势的剧烈变化,南京那边的伪朝还能存续多久就需要打一个问号了,所以未雨绸缪也是应有之意,把自己这条线捡起来,甚至联络更紧密,只怕是贾雨村的当务之急了。 冯紫英不介意和这个家伙加强联系,事实上之前这个家伙也早就向朝廷输诚,写了投名状。 当然这种情形也很普遍,送到朝廷里边重臣手里的各种效忠输诚的投名状不少,都是既需要继续在江南那边留任,不愿辞官的,但又需要向朝廷表明态度的,都会采取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不过,能够当得起寄信的角色,都得是朝中说得起话的重臣和大人物,一般说来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居多,像侍郎一级的官员,那就得资深者或者颇有影响力者方可,冯紫英没想到自己也渐渐开始步入这个序列中了。 心中感慨,冯紫英脸上却没有多少神色变化,目光继续在名册上移动,还有谁? 谢文礼,许还山,侯子瑜。 冯紫英有些恍忽,永平府的种种旧事浮现在脑海中,其实算下来自己离开永平府也没有几年吧,扳起指头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三年多时间而已,自己在永平府呆的时间也不算长,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但是永平府的两年对于自己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两年,让自己明白了在府州这一级“基层政府”如何为官。 谢文礼是当时的滦州知州,许还山是卢龙知县,侯子瑜是永平府的通判,应该说这三人在自己就任永平府知府期间算是打交道比较多一些的官员了。 而这三位也都是典型的地头蛇角色。 不能说是与地方士绅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毕竟和乐亭、昌黎那边的官员比,谢文礼和许还山这两个知州知县都还能把持着一个合理的度,对于府里边的事务也还算是支持。 毕竟永平府地方士绅势力很大,便是自己以翰林院修撰身份下去担任同知,开初也一样举步维艰,后边若是没有蒙古人入侵这个契机打开局面,只怕后续也没有那么顺利。 这两人虽然和地方士绅关系密切,但是也一样用各种手段敲打威吓地方士绅,比起乐亭、昌黎那边完全裹成一团狼狈为奸的情形好太多了。 侯子瑜是举人出身,在府里边也有些人脉,最初和冯紫英相处一般,但是随着冯紫英表现越发强势,连知府朱志仁都主动配合时,他也很知趣地向冯紫英靠拢了。 像谢文礼和许还山二人也算是冯紫英在永平府后期走得比较近乎的角色,不过冯紫英在永平府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当这几人和冯紫英关系刚刚密切一些时,冯紫英就离开了,所以连冯紫英也都有些遗憾。 也幸亏后边是练国事继任,算是可以和自己的政策一脉相承,但政策可以一脉相承萧规曹随,人脉关系却无法续接。 冯紫英也没有指望两年时间就能让对方和自己亲近到什么程度,自己到顺天府之后这几人逢年过节也来拜会过,但也就是正常走动。 但这一次看礼单的情形,似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尤其是这三人几乎是一并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冯紫英看着三张丰盛的礼单,一时间有些出神。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一节 人气,气象,俗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和金钏儿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们不知道什么原因冯紫英突兀地要察看起年前来府里拜会的客人名帖和礼单起来了。 难道是爷不太相信自己几人整理的名帖和礼单? 这都在其次,礼单也就是一张单子,关键在这些礼单上的物事,这都还是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人负责收拾整理的。 现在府里没有分房的大丫头里就只有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人了,玉钏儿不算,她还够不上大丫鬟的资格。 要说不信任自己二人,好像又不太像,看爷这表情神色,似乎不是对礼单礼物有什么不满意,倒是更看重送礼的这些人。 爷早就有交待,三位奶奶也一样有叮嘱,超过一定数额价值的物事那就得搁在一边,要仔细甄别,避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般说来有一个规矩,超过五百两银子的礼物,那就需要甄别了。 大周朝这逢年过节人情世故很讲究,别看冯府这过年登门拜会送礼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但冯家也一样要去拜会别的府上,一样花销很大。 鸳鸯她们虽然不清楚这过一个年去给别家拜会送礼花销究竟花了多少,但是偶尔间从宝钗与太太的话语里也听闻了一二,这过一个年阖府上下林林总总花了不下五千两银子。 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目。 要知道这冯府上下也不过一二百号人,比起贾家二府哪一家都是上千口子人少太多了,可依然花了这么多。 就算是府里奶奶姨娘们常例高一些,丫鬟下人们的月钱也要高一些,但是这只是过一个年就花了这么多,也未免太吓人了。 里边很大一笔就是过年要去拜会送礼的人情往来,这一点鸳鸯和金钏儿也都是知晓的,只是具体多少不清楚罢了。 不过鸳鸯和金钏儿也知道府里花得多,但这登门送来的礼物更惊人。单单是一条超过五百两银子的礼物不收这个规矩就够吓人的了。 春节前那十来天里,几乎每天登门拜会送贴和礼物的人都有二三十拨,也就是说,这节前送来的礼物足足有两三百份,直接堆满了府里两间屋。 单单是她们觉得太过奢侈或者昂贵的礼物也就是超过了五百两,甚至上千两的礼物就有七八宗,报到太太和奶奶那里收也不好,不收人家丢下又走了,退都没法退。 至于说二三百两银子的礼物比比皆是,也就是说,单单这过年府里边收的礼物都能价值五六万两银子,让人咋舌不已。 冯紫英甚至看到了赖家的名帖和礼单,赖尚荣的,和倪二的名帖礼单放在一块儿的,这让他也有些意外。 「鸳鸯,金钏儿,赖家,赖大赖二和赖尚荣也来咱们府里送帖子礼物了?」冯紫英随意看了看,礼物也不算轻,虽说是以土特产为主,如麂子一对,野猪一头,但也还有鹿茸一对,熊掌两只,加起来起码也是上百两银子了。 鸳鸯赶紧搭话:「奴婢当时也觉得惊讶,后来还去问了问,是赖尚荣专门登门的,也没说其他什么,就是诸如仰慕啊,关照啊,这一类不伦不类的话语爷也不在,沈大奶奶不认识,而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也都莫名其妙,不想收吧,可赖尚荣却是一脸诚挚,再三恳请,而且还鬼鬼祟祟地,一副不肯见人的模样,连帖子都是匿名的,只说要见奴婢,所以······」 冯紫英摇摇头,他倒不是在意赖家兄弟送礼。 论理当初赖升来自己这里「告密」,显然是不太看好寿王张驰,只不过他们既然跟了寿王,要猛然掉头肯定也不合适,自己吩咐他们兄弟俩就跟着寿王厮混,先观风色,有什么情况就来报给汪文言。 但这两年里自己先走陕西,后去辽东,赖家那边也没有太 多有价值的消息回来,起码汪文言那里是没什么特别反应,看样子应该是寿王那边没太大值得一顾的东西了。 可今年赖尚荣又来如此周到地专门拜府,还神神秘秘地只见了鸳鸯,大概是知道鸳鸯是自家府里最忠心的大丫头了,冯紫英倒是觉得恐怕是有什么特别地意图了。 沉吟良久,冯紫英也没有想明白赖尚荣这么鬼祟的模样,究竟有何意图,也只有见了这家子人才知道了。 倪二的礼物倒是厚重,挨着五百两的边儿了,家里也收了,估摸着是知晓自己和倪二的关系。 把整个来拜府的人员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冯紫英心里也约摸有了一个数。 来的大部分还是在意料中的,或者多少都是有些渊源,但也还是有一些自己已经有些淡忘,但却还值得,或者说下一步应该加强联系的,比如永平府这三位,还比如顺天府几个州县的官员。 或许他们没有在自己的夹袋中,又或者自己还没有把他们纳入自己的圈子中,但是他们却在主动往自己圈子里钻,那么这些人就可以好生考量一番了。 冯紫英也专门看了看这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来府里拜府的情形。 宝玉自然是代表贾家来了的,贾琏也来了,贾珍贾蓉也来了,当然礼物轻重不重要,起码这是基本的礼节,四王中水家和穆家不必说,现在是附逆了,但南安郡王和西平郡王两家都有拜帖,这两家虽然没有被打入附逆,但是现在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八公中除了贾家,镇国公牛家现在不好说,治国公马家早已经除名,缮国公石家也已经垮了,即便是剩下的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现在也一样日子不好过。 让冯紫英惊讶的是柳家、陈家、侯家无一例外来拜府了,便是觉得不可能的牛家、马家、石家这三家,一家正在和自己老爹在对峙打仗,另外两家都已经没落无声了,居然还有人来拜府,礼物也还不轻,这可真是不寻常。 有点儿意思,看来这朝廷里也保不了密啊,自己赴辽东之前也不过给内阁建议了一下,要考虑重新梳理京中军队,立即就有人嗅出味儿来了啊,正好趁着春节先来打个前站,排队报名了。 见冯紫英并没有其它异常,鸳鸯和金钏儿吊在半空中的心才又慢慢放下来。 连她们自己都感觉到,这位爷从陕西走一遭之后又去辽东杀了一个来回,整个人全身上下气质都不一样了,沉雄凝练,还隐隐带着几分肃杀,让人敬畏。 尤其是才回来那几日,让府里很多下人都有些不敢接近,便是鸳鸯、金钏儿、平儿、晴雯这些有过肌肤之亲的丫头们一样有点儿局促不安,好在这段时间慢慢又熟悉起来,才算让人安稳许多。 「爷,说到这里,府里这过年收下了许多礼物,现在都堆放在府里库房里,许多也都是不能久放的,像一些生鲜物件,须得要尽早处理,咱们府里也不缺那点儿银子,自然不能拿出去售卖,所以要么就要府里就着日子用了,要么就得要送出去,·.....」 鸳鸯已经进入了管家角色,开始筹划考虑府里日常开支和经营了,这过年送进来那么多物事,的确需要合理分派和处置,否则腐烂变质或者缩水陈旧了,那也太可惜了。 「好了,鸳鸯,爷可不是来检查你们这些物事保管登记的,爷关心的是来拜府的人,至于如何处理,鸳鸯你和平儿、金钏儿拿出一个条陈来,在禀报三位奶奶定夺就可以,不必和我说了。」冯紫英摆摆手,伸了一个懒腰,「这也不该是我关心的事儿,好了,爷要去休息了。」 欢好之后,宝钗微微喘息着把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任由丈夫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移抚摸,「相公,母亲前日里来说,牛氏好像又主动回来了,但宝玉现在 好像兴致乏乏,不想理睬了。」 想了半天,冯紫英才回过味来宝钗口里所说的牛氏是何许人,是牛继宗的侄女,牛继勋和永宁长公主之女。 「哦?什么意思,宝玉打算和牛氏和离?」冯紫英讶然,手却继续在宝钗胸前揉捻。 宝钗娇嗔着拍打了一下丈夫魔掌,「妾身在和相公说正事儿呢,姨妈很焦急,说现在宝玉成日里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就和那秦钟、蒋琪官在一起厮混,不是听曲唱戏,就是饮宴酗酒,环哥儿前几日遇见宝玉,还训了一顿宝玉,弄得宝玉险些就和环哥儿打起来,·····.」 冯紫英皱了皱眉,贾环看不上宝玉由来已久,自己带他走了一趟辽东,贾环表现颇好越发沉稳了,原来还有些偏执急躁,现在也已经成熟许多了。 倒是宝玉现在这般成日饮酒听曲,牛氏回来,薛姨妈这么来找宝钗带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何意?」冯紫英问道。 宝钗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道:「母亲和姨妈的意思是,还是要替宝玉寻个事儿做,不能总这么混日子。」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一节 躁动,伏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听得这个要求,冯紫英就觉得头疼。 要替贾宝玉寻个正经事儿做,不难,问题是要宝玉自己愿意做,得有定性啊。 这安排去做,要么看不上,要么做不下来,最大可能还是他根本就没心思做。 这嬉玩惯了的纨绔子弟,纵然是在诏狱里呆了那么久,但有自己打点,其实并没有受太多罪,所以本质上他并没有受到多大教训。 现在出来了,好像日子也并没有多大变化,家里边过得去过不去他也不关心,还是照样过他的逍遥日子,家里这些烦心事儿,自然有老祖宗和母亲去操心,他就只管逍遥自在。 宝钗和宝玉毕竟是表亲,这寻了这个时候来求自己,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相公,妾身也知道为难相公了,可是姨妈在母亲面前提过几次了,眼见得贾家现在沦落至此,宝玉也老大不小,不能这一辈子都这么厮混下去吧?贾家可不是原来的贾家了,宝玉总得要找个正经差事,先干着,要不,这日子日后怎么过下去?」 宝钗脸色黯然,这等时候本不该说这些扫兴话,但话题已经开了头,宝钗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宝钗,你说的正经差事,究竟什么才算?」冯紫英也喟然叹息,「我让贾琏在海通银庄当大掌柜,也算正经差事,我让薛蝌去榆关大沽帮着朝廷运送兵员物资,也算正经差事,我教环老三和兰哥儿他们读书,让他们日后科考,肯定也算正经差事,但你要让我替宝玉找正经差事,而且他还得要主动干,干好,这可太为难我了。」 「相公,他原来也在写传奇话本,之前大家有些看不上,但现在觉得似乎也不失为一门行当,可是他现在心都野了,哪里还坐得住来写话本?若是能寻一个有约束的事儿把他给勒着,兴许还能好一些..··..」 宝钗脸贴着冯紫英胸膛,绯红的脸庞仍然余韵未休。 想当初家里还曾经有过把自己许给宝玉的念头,那时候自己刚到京里,好像也觉得可以接受,也幸亏后来有了冯大哥这个对比,自己才断然选择了冯大哥。 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无比明智,冯大哥青云直上,在朝野内外已经是青年翘楚,而宝玉呢,贾家没落,他自己更是不争气,现在大概也只有老祖宗和姨妈还能把他当成宝,整个贾家人谁还能看得上他? 看看环老三,一个庶出子都知道奋发图强,哪怕遭遇牢狱之灾的磨难,依然痴心不改,苦读经书,等待着永隆十三年的秋闱大比。 听得相公说若是今年新皇登基,没准儿还有大赦和恩科,那环老三今年就能参加秋闱,以相公的判断,环老三考中举人应该是没有问题,但能不能考中进士,就不好预测了。 但即便是举人那也不一样了,一样可以得授官职,比起宝玉这种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角色,环老三已经可以取代贾琏和宝玉,成为贾家这一辈的希望了。 环老三甚至还敢跟着相公去辽东一趟,说是先行磨砺这份心思,那就是冲着要科举之后直奔仕途而去的,连宝钗都有些佩服,觉得自家相公可以好生提携一下环老三,日后好歹也是贾家的希望。 「能约束他的事儿?」冯紫英苦笑,这可就真的不容易了,以宝玉的心性,什么事儿能有约束性?那就只能是官府里边的事儿,可官府里边的事儿就一定能约束他么?「宝钗,那你觉得什么事儿合适呢?」 「相公,宗人府那边行不行?好歹宝玉还是永宁长公主的女婿,另外宫里还有娘娘,······」宝钗抿着嘴道。 「宝钗,现在皇上神志不清,身体每况愈下,皇位之争还在继续,你觉得永宁长公主这个身份还有谁在乎么?」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是提到元春,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抖,这一点自己似 乎早就忽略忘记了,宝玉还是元春的胞弟呢,「宗人府这边,现在倒是无人问津,忠顺王好像兼着宗人令,·····.」 「无人问津最好啊,真要是个要紧职位,也不敢让宝玉去啊。」宝钗心中一喜,她觉察到自己丈夫有些意动:「届时可能姨妈和老祖宗她们也要来求相公,好歹也需要照顾一下两家关系和情面。」 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还真的躲不开贾宝玉。 或许是自己这个外来者攫取了他的一部分气运吧,他的最爱宝钗黛玉都归了自己。 而且论理,宝钗是他的表姐,黛玉是他的表妹,元春是他的嫡亲姐姐,探春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迎春是她的堂姐,便是惜春、湘云也都是他的隔房堂妹和表妹,现在却都跟了自己,或者说即将要跟自己,这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让他怎么也都把自己给拴牢了,斩也没法斩断。 「这事儿说到这里吧,我琢磨琢磨,另外也得问一问忠顺王那边。」冯紫英把宝钗抱紧,拍了拍丽人的丰臀,「这等事情你也莫要操太多心,贾家那边我知道怎么应对,·....」 一夜无话。 一直到早间宝钗起床,莺儿和香菱进来替自己和宝钗擦拭身子穿衣,看着宝钗娇腻丰腴的身子,丰而不肥,挺拔瓷实,光泽滋润,尤其是臀瓣浑圆挺翘怎么看都是一副能生养的模样,怎么都这么多次欢好了,却一直没有动静呢? 宝钗虽然表面上都还能沉得住气,但是冯紫英却能感受到宝钗内心的焦躁急迫,好在沈宜修和黛玉那边也一样没有动静,若是沈宜修和黛玉那边,尤其是黛玉那边有了迹象,只怕宝钗就坐不住了。 ******* 从兵部传出来的风声很快就让京营和上三亲军开始躁动起来了。 京营要重建,五军营重设,要设立五军营大将这个仅次于京营节度使的重要职位,要知道这个职位之前是陈继先的,现在陈继先已经是淮扬镇总兵了。 五军营大将类似于京营节度使副使,在京营节度使空缺之时履行京营节度使的职责,同时五军营也是整个京营三大营中实力最强的一营,其兵力比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还要多一倍,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京营第二人。 这个风声一传出来,立即就引来了无数人的觊觎。 一时间京中有资格竞争这个职位的武人们都纷纷四处钻营活动。 谁都知道忠惠王这个京营节度使有点儿摆设的意思在里边,本身忠惠王就没有过军中经历,而且他本人也一直不太愿意管京营的事儿,若是能担任五军营大将,那基本上就可以直接掌管京营事务了,日后继任京营节度使也不是不可能。 「紫英,你们兵部这么来一出,可算是把这塘水给搅混起来了,这两日里登孤府门来打探消息的,比过节时候都还多。」忠惠王示意周围下人退下去,这才似笑非笑地道:「是不是你们兵部等到五军营大将一到位,就准备卸磨杀驴,让孤这个节度使也滚蛋了?」 「王爷何出此言?」冯紫英笑了起来,连连摆手,「只要王爷愿意当,紫英保证,这个京营节度使可以一直当下去。」 「行了,紫英你也少在孤面前打诳语了,孤也不想当这个京营节度使,算是临危受命吧,帮你们顶了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忠惠王乐呵呵地道:「趁早把京营理顺,孤也好早点儿卸掉这份责任,日后谁来继任京营节度使,莫非是你来兼任?」 「王爷怎么会这么想?」冯紫英微笑摇头,「紫英说了,暂时还得要王爷先担待着,若真是时机成熟,紫英肯定会先给王爷打招呼,现在还没有考虑到那里来,当下还是要重建京营三大营,尤其是五军营,不知道有哪些人躁动不安,难道都不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来当这个五军营大将?」 「哼,当然都是一些有来头的,萧如薰,马孔英,甚至连陈敬轩都有些蠢蠢欲动,当然还有一些你可能不熟悉的,五军都督府里边的一些赋闲已久的人物,·····」忠惠王迟疑了一下,「五军都督府里边那些人倒未必是要争这个五军营大将,可能多半还冲着上三亲军而来,····...」 「哦?」冯紫英若有所思,「都觉得有机会?」 「嘿嘿,这些人耳朵灵,心里亮堂呢,铁网山秋狝皇上遇刺一案拖了这么久,现在要来揭盖子问责了苗壮,廖骏雄,杜可立,还有一干指挥同和佥事,谁该负责?肯定会有人要因此受牵连,自然就会有空位置空出来,谁愿意在五军都督府里老死?」忠惠王轻轻一笑,「只要有人落马,自然就有位置轮转,大家都有机会。」 「所以大家都心思活泛起来了,难怪这段时间兵部里也是人来人往。」冯紫英点了点头:「紫英来王爷这里,也就是想要听一听王爷的意见,看看王爷对此有何看法。」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二节 何去何从,权臣之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当然知道忠惠王是个老狐狸。 虽然对军务一窍不通,但并不代表忠惠王的嗅觉差了。 作为张氏一族中人,忠惠王肯定能感觉到内阁意欲对京中军权加强掌控权的意图,不过他并不太在意。 他很清楚虽然他也是张氏一族,但是距离皇位远隔天边,无论是义忠亲王还是永隆皇帝这两位兄长一脉入继大统,都和他没关系。 相反,若是义忠亲王入继大统,那很有可能为了巩固他自己的地位,还会对其他兄弟更为防范和苛厉。 朝廷内阁存着什么心思,忠惠王大略能猜出一二来,所以他内心甚至是赞同的,在行动上也愿意配合。 冯紫英的特殊身份让他来和忠惠王谈效果会更好。 武勋家世出身和科举出身的文臣,而且还是兵部右侍郎,老爹还是西北军统帅,当初让忠惠王出奔回京担任京营节度使也是他的主意。 能得了一任京营节度使身份,哪怕只是短短两年,那也是一份资历,能让忠惠王在张氏一族中地位更尊崇,就像忠顺王担任宗人令一样。 所以这一场沟通谈得很轻松愉快。 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坐一坐可以,但是要承担起越发沉重的担子,对忠惠王来说就未免压力太大了,稍有不慎,积攒下来的资历反而会成为祸端,所以早些卸任是应有之意。 几天时间的发酵,让京中都躁动起来了,连老爹的信都来了。 “冯左,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烛火下,冯紫英托腮沉思。 “西北军现在的情况不是太好,朝廷在粮饷上断断续续,难以为继,所以现在老爷只能在南直隶那边和牛继宗、孙绍祖保持对峙状态,无法发起大规模进攻,士气也比当初低落了许多,老爷也很焦虑,……” 冯左叹息了一声,“老爷说恐怕朝廷对老爷,或者说西北军有猜忌之意,所以让我回来也好问一问少爷。” 看着冯紫英在烛光下俊逸挺拔的面孔多了几分深沉老练,冯左也是感慨无限。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几年前那个十年前还在自己背后屁颠屁颠跟着乱跑,什么都不懂,还要询问请教自己的毛头小子。 从六岁开始,对方就一直在老爷身畔,虽然太太很舍不得,但是老爷却一直坚持要跟在身边,说玉不琢不成器,若是养于深宅妇人身边,只会成为废人。 现在看来,老爷是睿智的。 那几年年里,他和冯佑以及冯寿、冯喜几人几乎是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大的。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逐渐变成能引弓射箭骑马挥刀的少年郎,若非考虑到少爷能读书,可以去试一试科举,老爷也不会让其回京入国子监。 谁曾想这一回去,居然还真的在国子监里读出一些道来,最后进青檀书院,秋闱春闱大比之后一跃化龙了。 冯紫英托腮的手揉了揉脸颊。 父亲的担心并非无因,虽然张怀昌和孙承宗从未与自己提起西北军的事儿,齐师和乔师他们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倾向,但是冯紫英却知道文臣对武人的压制、约束态度是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内外局势变化而改变。 哪怕时局再危险,也顶多就是稍稍放松一些对武将的约束,一旦局面略有好转,便会重新收紧。 分权削权,腾挪调整,这些手段都是免不了,自己现在对京营和上三亲军所作的,不也就是一样么? 不过对武人的态度,朝廷也还是略有区别的,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一类从龙武勋最是受打压,其次才是边地武勋,倒是武进士出身和凭军功成长起来的这些武人是最受朝廷信任的。 冯家被划入边地武勋这一类,老爹只有自己这个已经走了文臣路的独子,所以才让朝廷稍稍放心,但也只是对自己老爹放心,对老爹的西北军一样十分忌惮。 所以像四王八公十二侯的这些子弟,还有李家、麻家这些子弟,朝廷都是不太待见的,若非北地边疆局面紧张,自己力荐,麻承勋要想当宣府总兵,那就是做梦。 不过现在的局面略有变化,因为南京伪朝的缘故,朝廷掀起了一波对原来京中这些老牌武勋家族的清洗,像四王八公都已经凋落,十二侯中也是受影响不小,所以这种情况下,朝廷大概又意识到需要一些来平衡,所以可能政策又会有所回调。 “所以西北军中以及三边四镇那边也都有些想法?”冯紫英苦笑。 “嘿嘿,老爷的心思少爷您应该知晓一些才对。”冯左微笑。 西北军现在的局面不太好,很显然朝廷是有意要通过谈判来和南京方面解决这个僵持局面,所以粮饷上自然就没那么积极了,再加上陈继先的态度暧昧,所以无论是冯唐本人,还是麾下的诸将,都开始考虑另寻出路了。 冯唐作为三边四镇和西北军主帅,肯定要优先替跟随自己进中原来卖命的这帮人考虑。 西北军的出路也摆在那里,要么就是回西北去,可现在贺世贤、萧如薰、祁炳忠分别占了榆林、甘肃、宁夏三镇总兵,马进宝预定了固原镇总兵,要看其在山西协助孙承宗打得如何。 可以说现在三边四镇就没有合适位置了,总不能让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这帮人辛辛苦苦在山东、南直打了一年多时间,然后又灰熘熘地回西北那穷乡僻壤,继续干他们的副总兵和参将,过那种缺衣少食的生活,那冯唐也真没法向兄弟们交待了。 所以冯唐才会得到消息之后给冯紫英来信,要求冯紫英考虑在京营和上三亲军替自己这帮忠心耿耿的部下谋划一下,最不济,也可以考虑宣府镇这边。 京营和上三亲军虽然在兵力上远不及各边镇,但是其地位却不逊于各边镇,否则连陈敬轩这种当过三边总督的人,都想要来谋五军营大将。 可以说五军营大将并不亚于宣大和蓟辽这五个边镇的总兵,比起三边四镇这种穷乡僻壤的总兵更深一筹。 即便是如神枢营、神机营乃至上三亲军的指挥使,也和固原、甘肃、榆林这类总兵相当。 而且京官本身就比外埠武将要高一筹,日后要外放也机会更多,像甘肃总兵要想调任辽东和大同总兵就很难,除非你能赶上机会立下大功,比如冯唐平定宁夏叛乱那样的。 但是如果是京营三大营或者上三亲军的指挥使,只要走些门道,就要容易许多。 像京营和三大营的指挥同知也要比三边四镇的苦哈哈副总兵强得多,而指挥佥事也一样要比那些个穷酸参将和游击机会多得多。 当然像宣府、大同、蓟镇这类就在京畿边上的边镇情况又有不同,在这几个边镇当个副总兵权力和利益乃至人脉都要丰厚得多,未必愿意到京营和上三亲军来当个指挥同知。 总而言之京中的京营和上三亲军与边镇相比,不能单从官职品轶来比较,这里边涉及到与朝廷亲疏乃至更宽广丰裕的发展机会,所以还得要见仁见智。 老爹的心思冯紫英大略明白了,如何来处置其实也简单。 既然自己来主持对京中军队的整肃,而且上三亲军乃至京营明显需要大规模调整,要给老爹麾下一干将领谋些机会,有些难度,但是也并非毫无办法。 就算是上三亲军和京营三大营主官太敏感不好安排,最不济宣府镇那边也还能安插一二。 冯紫英需要考虑的是这样安排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己需要考虑的是更长久的打算。 自己需要好生梳理或者确定一下,自己未来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以冯家为主,还是以自己的仕途为主? 对冯家来说,当然是家族长盛不衰,最好是衣钵传承代代富贵,对自己来说,那就是直奔首辅之位。 可这两者有些矛盾不说,单单是一个首辅之位,也有许多讲究。 当一个弱势的首辅,上被强势的皇帝压制,比如元熙三十五年之前的元熙帝,下被桀骜的阁臣牵制,那这个首辅当得也忒没滋味。 可要架空一个皇帝,慑服下边阁臣,这个首辅就得要有足够的政治资源来运作。 一方面在朝中要有足够的朝臣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边,另一方面还要在军中有强大的盟友或者忠实的部下来支持自己,另外还要在京中保持绝对控制力。 从当下朝局走势来看,起码以叶向高为首的内阁正在想着这条路走,当然叶向高未必是自己要干什么,更多的是想通过文官这个群体来实现这个目标。 那自己呢?冯紫英们心自问。 也像叶向高那样,当一个通过妥协和平衡来达成一致的首辅?好像没太大意思啊。 还有就算是自己当首辅,又能当多久?冯家的富贵又能维系多久?像张居正那样,当首辅时风光无限,结果一闭眼,那立即就是抄家灭族之祸,自己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大,还要去走这条路么?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三节 诡异之局,不言而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还真没认真想过日后自己究竟该如何走,走到哪一步才是尽头。 之前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既然自己都科举成名,上有座师提携,旁有同学协助,还有乡人长辈扶持,这文臣之路走得顺风顺水,优哉游哉,稳稳的天选之子。 再加上冯家武勋底蕴厚实,冯段两家在大同和军中人脉丰厚,老爹也替自己打下了坚实基础,这横看竖看都是成功者之路。 但是现在仔细一琢磨,好像还没有那么简单。现下的大周和前明并不太一样。 虽然名义上是以文驭武,但和晚明时候文臣督师执掌军权,武人毫无反抗余地不一样,和南明时候武将跋扈已经凌驾于文臣之上时也不同,现在大周武将虽然受文臣节制,但仍然有相当自***。 像自己督师辽东,也只是确定大方向,在人事上有决定权,真正具体如何打,临场机变,还是得有武将们自行把握。 甚至在总督身份上,前明都是清一色文臣,而在大周,武将一样有机会出任总督,不一而终,所以这还是有些区别。 也就是说,现在的武人仍然有相当地位和权力,哪怕还是受到文臣约束,但随着当下内阁进一步强化文臣执掌朝政的权力,甚至刻意打压皇权,武人的权力究竟是会进一步受到制约限制,还是会随着北地边疆局面恶化,或者白莲教叛乱的爆发而增强,现在还不好说。 自己现在似乎还只能按照文臣之路走下去,但是冯紫英清楚一点,要想当一个令行禁止按照自己意图来行事的权臣,没有雄厚稳固的军权做支撑,那就是沙滩上的大楼,随时可能垮塌掉。 现在朝廷对军队的控制更多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传统制度习惯,二是后勤保障,那日后会有什么变化呢?冯紫英也不确定,但是他能确定一点,如果在军队中有足够多支持自己、忠于自己的将领,那么自己当了首辅之后要按照自己意图来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在军中布局,也包括支持自己老爹维系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 但文臣这一块冯紫英更不会放弃,要想按照自己意图推进改革,没有一大帮接受自己观点的志同道合者来支持帮助,更是不可能。 这两样都会是一个长期过程,冯紫英也没指望三五年就能实现。 现在冯紫英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构想,自己日后的目标就是类似于曹操、司马懿那样的权臣,当然如果真的走到了陈桥驿那一幕,必须要黄袍加身那个地步,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可要如何实现这个目标那就需要一个周全慎密的计划,这一点上冯紫英清楚还得要好好琢磨规划一番。 但无论如何,在军中,在朝中,在地方,培植自己的势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佐叔,父亲的担心我明白了,至于说怎么来办,我心里有数。」冯紫英给了冯佐一个有些模糊的答复,但他也只能给这样一个答复。自己只是兵部右侍郎,纵然朝廷将整肃京中军权重任交给自己,却不是任由自己一个人主宰,重大人事权别说自己,就算是张怀昌也做不了主,还得要报内阁批准。 当然这里边也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冯紫英也会予以考虑。 ******** 「陈也俊回京了?」柳湘莲来访时,冯紫英才得到这个消息。 「嗯,应该是半个月前回京的,比你从辽东回来晚了几日。」柳湘莲抿了一口茶,微微点头:「我看他和卫若兰在一起。」 跟着冯紫英走了一趟陕西,不过到了陕西之后就没有再跟随冯紫英,而是径直走了他的崆峒之旅。 当时柳湘莲要跟着自己走一趟陕西,冯紫英也很高兴。 原本还指 望他能跟着自己,也算是保护自己,不过想着平素尤三姐就在身边,虽说这一世二人素无交道,但《红楼梦》书中二人纠缠不清,最后尤三姐还为此殉情自刎,怎么都觉得膈应。 所以柳湘莲要自个儿去崆峒,冯紫英也就没有阻拦,反正一路上有李桂保他们保护,也不虞有什么危险。 柳湘莲是个潇洒性子,《红楼梦》书中对其性格的描述不太准确,只有真实接触才能明白。 但论相貌,《红楼梦》书中描述却半点不假,真正是俊逸英挺,个傥迷人,唯一可能略微遗憾的就是阴柔气息稍微浓了一点儿,冯紫英身畔大概也就只有卫若兰能够匹敌,不过这种柔媚气息却更得这个世界许多人的审美观,像贾宝玉、水溶、贾琏这些人就尤为推崇这类容貌气质。 冯紫英对此倒是没有太多在意,柳湘莲到现在也没有成亲的意思,好歹两家也是世交,冯紫英也问过他,想要替他寻一门亲事,但柳湘莲却始终不肯应承,冯紫英也只能作罢。 不过和《红楼梦》书中所写柳湘莲和贾宝玉关系密切不太一致,这一世中柳湘莲和自己关系更亲近,但和贾宝玉关系却泛泛虽然贾宝玉一直有些仰慕柳湘莲的洒脱不羁,尤其是柳湘莲上戏扮角的精湛表演,更是让贾宝玉如痴如醉。 「和若兰在一起?那子琦呢?」冯紫英知道当初陈也俊、卫若兰、韩奇三人加上自己,在国子监里读书时是雷打不动四人组,但是论平素最紧密的还是陈也俊、卫若兰和韩奇仨人,自己是后来加入的,略有不如。 「没见着子琦。」柳湘莲摇了摇头,「他们二人来大观楼听戏,另外好像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贾蔷也在,估计贾蔷应该认得,····..」 陈继先现在在扬州手握重兵按兵不动,冯紫英琢磨着这厮肯定是和南京方面有了什么计议,或者就是担心朝廷兔死狗烹,想要寻机割据,冯紫英甚至怀疑陈继先和自己老爹也有什么私下勾搭,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计默契。 现在陈继先把自己儿子派回京里来,接触卫若兰,只是单纯地恢复昔日好友情谊,还是另有所图?另外两个人是什么人? 若是陈继先现在南下渡江,控制南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义忠亲王失了根基,还有什么资格和朝廷谈判?局面立即明朗,就该是永隆皇帝几个皇子得利才是。 义忠亲王再无入继大统的机会,而皇位必定落到寿王、福王、礼王、禄王和恭王几人中,其中尤以禄王希望最大。 冯紫英一直不太相信朝廷难道就对陈继先没有一点儿影响力。 陈继先不肯南下的理由说得再多都有些牵强,什么担心南京方面的水军了,那纯粹就是狗屁。 南京方面仓促集结起来的水军根本不值一提,冯紫英甚至可以让登莱水师从长江口进兵来协助。 至于说害怕把江南打烂,或者引起江南民愤和抵抗,那更是一个笑话,这是你陈继先一个淮扬总兵该考虑的事情么? 你一介武夫只要朝廷下了令,你不该如狼似虎地立即南下去侵掠那江南膏腴之地么? 甚至朝廷没有命令,你也该迫不及待的制造机会,主动南下才对,哪一个武人不渴望战争?尤其是这种明显可以大肆捞一把的战事。 冯紫英也查阅过兵部给淮阳镇的命令,确保江南民生的情形下择机南下。 这特么是一个什么狗屁命令? 这个命令可下得好,对武夫居然用这种命令,武夫会听么? 可更为诡异的是陈继先还居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而且还执行得过了头,干脆就不南下了,免得有碍江南民生。 理由似乎也可以寻找一百条,比如万一江南士绅鼓 噪了呢?万一江南商人罢市了呢?万一江南地方卫军抵抗了呢? 那不得把江南给打烂了,朝廷万一就要追究他陈继先的责任了呢?这些理由看得冯紫英都想唾陈继先一脸唾沫。 总而言之,朝廷态度诡异,陈继先态度诡异,南京伪朝态度一样诡异,三方面都诡异了,就把一门心思要打过长江的老爹的西北军不冷不热地给晾在那里了。 也难怪老爹觉得情形不对,要让自己琢磨一下局势了。 从现在的情形观察,朝廷大概率是要推义忠亲王上位了,那应该是更有利于内阁和朝廷的条件达成才行,控制京中军权应该是一个保障手段,另外内阁和义忠亲王应该正在商谈或者即将达成一些密约条件。 而义忠亲王为了确保自己这一脉入继大统,可能也会在很多问题上让步,毕竟现在局面对他不利,若是朝廷真的打过长江,那他就鸡飞蛋打一切身死族灭了。 从朝廷角度来说,既能让内阁获得对皇权更有利的条件,而且也能避免江南遭受兵灾,让江南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完美无缺地回到怀中,这该是两全其美。 对皇权的约束究竟会通过哪些条款来实现,又有其他那些制衡和保障手段,冯紫英真的很好奇,毕竟这有些是不能见光的。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四节 湘莲来访,风色变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但是陈继先呢? 陈继先在里边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朝廷和义忠亲王都有所图,可陈继先一个兵头武夫,掺和在其中如此配合,就这么听话,就没有所图? 冯紫英当然不相信。 和自己老爹都敢邀约玩默契的人,会这么听话,当然不可能。 怕兔死狗烹,这很正常,但是他如何来避免这种局面出现?一旦朝廷和南京方面密议达成一致,陈继先的淮扬军还有多大价值? 他还觉得他真能永镇扬州,当江北土皇帝?就不怕朝廷缓过气腾出手来一举收拾他? 这里边还有很多暂时还看不清的疑点,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继先不是善类,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看着朝廷和义忠亲王达成一致,最后他变成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狗和弓。 或者就是陈继先还有什么其他后手。 那他现在派遣儿子进京来恐怕就是在做某些准备才是。一时间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接触一下陈也俊才对,哪怕自己不好出面,但韩奇那边是可以接触一下的,探一探风色。 「二哥,你现在就这么逍遥自在,大观楼那边也只是玩票了,不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了替柳家传宗接代?」冯紫英丢开这些心思笑着问柳湘莲。 「紫英,你现在也敢来和我说这个了?你家三房,除了两个妾室生下了儿子,三位弟妹都还无出吧?你才该好好努力才是,别成日里在外边儿厮混,天津卫少去。」柳湘莲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吃了一惊,怎么连柳湘莲都知道天津卫那边的事儿了?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柳湘莲叹了一口气「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便是琏二哥也约摸知道了你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了吧?你们府里知晓的人肯定也不少。」 冯紫英还是有些吃不准,「二哥,你从哪里听闻的?」 「紫英,王熙凤凭什么做那么大的水泥营生?山陕商人何等势大,凭什么会让你一个和离的妇人来经营水泥买卖?要知道这生意可是他们最先在永平府搞起来的。」柳湘莲慢条斯理地道:「她的水泥现在不但卖天津卫和河间府,而且沿着运河已经卖到了东昌府和兖州府,甚至连徐州那边都要到济宁来转卖,一年怕不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谁不眼红眼馋?」 冯紫英耸然一惊,自己好像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水泥营生的巨大利益。 「贾家早就失势了,地方上谁认得你一个被查抄的贾家?真当这运河沿岸的黑白两道各路神仙是吃素的?没你小冯修撰小冯督师的名头罩着,各路牛鬼蛇神早就把她王熙凤吞得连骨渣子都没有了。」柳湘莲撇了撇嘴:「光是这京师城里想要做这个营生的达官贵人只怕都不下十家吧,但你把这买卖全权委托给了山陕商人,他们要想分羹,就得要和山陕商人博弈协商,可王熙凤何德何能能掺和进来让山陕商人让步?」 冯紫英哑口无言。 「那林之孝和王信他们游走于京师、天津卫和河间府之间,武清、东安、霸州这几地生意王熙凤也在插手,京里不少人都问过山陕商会那边,山陕商会你倒是下了封口令,都没说啥,外间都以为是你和贾家渊源的缘故,可知情人却知道贾琏早就和王熙凤和离了,···.·.」 看着柳湘莲脸上那诡异的表情,冯紫英头皮发麻,「二哥,那你的意思不是外间都知道了······?」 「呵呵,都知道了倒也不至于但贾家那边肯定能猜到,连倪二和贾蔷和我说起,都说你这人太过「重情重义',我琢磨着这话里是不是有话,要我来提醒你莫要陷得太深,有损于你小冯 修撰小冯督师的名声了。」柳湘莲正色道:「若是寻常妇人,那也不打紧,这朝中官员在外间养外室的也不少,可这王熙凤不一样,王家人,而且还是贾家和离了的妇人,任谁哪一条沾上都不是那么让人愉悦的,你自个儿琢磨吧。」 冯紫英没想到柳湘莲这般抽丝剥茧,竟然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私情给分析出来了,这也难怪像鸳鸯这样慧黠的丫头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能推断出王熙凤替自己生下了孩子。 自己还一直觉得隐瞒得够好,府里边也就那么一二个眼尖鼻子灵的能琢磨出一二,就算是宝钗、晴雯、李纨这些人大概也只是有些怀疑而已,现在看来,估摸着宝钗、晴雯这些人早就心里有数,故作不知而已,而就算是黛玉、迎春、岫烟这些人只怕心里都有数呢。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不想就这个话题和柳湘莲讨论下去。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柳家和贾家也是世交,柳湘莲和贾琏、宝玉乃至贾蓉也都是素识,现在自己偷了贾琏的前妻,宝玉的嫂子,贾蓉的婶子,而且还生了儿子,这怎么都觉得尴尬,哪怕他们并不知道生儿子的事情。 联想到还有李纨和自己的私情,还有宫中的元春,冯紫英就更觉得「胆战心惊」,这日后要真的都暴露出来,自己如何向府里这些正经八百的枕边人交待? 柳湘莲也看出了冯紫英的尴尬,摇了摇头。 他也不想和自己这个好友说这些事儿,但是却不能不说。 紫英绝才惊艳,现在就是三品侍郎了,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京师城里上下都交口赞誉,这风流个傥和性好渔色之间的差距原本就不大,年轻士子年少慕艾也很正常,可你喜欢女人没问题,可和王熙凤这样的女人偷情就有些掉份儿了,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肯定是有影响的。 「紫英,这些事儿既然都发生了,其实也没啥,像你这样的,养个外室很寻常,府里边几位弟妹你得安抚好,莫要闹得乌烟瘴气,薛姑娘和林姑娘和王熙凤还是表亲,更要注意,天津卫那边现在王熙凤也都闯出这么大名堂来,也该收敛一些了,莫要太过逞强,也就这么过了,你也少去那边,免得落人口实。」 柳湘莲看冯紫英那神色,估摸着要让对方一下子就和王熙凤断了关系有些难度,不得不说那王熙凤风骚入骨,对冯紫英这等年轻人极具诱惑力,也难怪能把冯紫英给吊上。 柳湘莲来给冯紫英带来了不少消息,也让冯紫英很高兴。能没有那么利益纠葛的朋友现在不多了,柳湘莲是冯紫英尚未成名时就结交下的朋友,而且柳湘莲既无心走仕途,也不喜生意,守着一个大观戏楼也乐在其中。 想登台表演就去即兴发挥一番,不想唱,就戏楼子下边优哉游哉喝茶听曲儿,何乐不为? 而且柳湘莲在京中三教九流结交也多,又不像倪二那样多结交中下层人士,柳湘莲的朋友熟人中王公贵族,武勋文人,商贾市民,尽皆遍布,所以许多消息也是其他人所不及的。 像陈也俊回京,理国公柳家蠢蠢欲动,景田侯裘家也是四处活动,还有川宁侯岳家与定城侯谢家子弟,也都和柳湘莲有交情,能得到武勋那边不少消息。 「史家那边不知道紫英你知道么?」柳湘莲又悄然问道。「史家?哪个史家?」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史鼐史鼎,忠靖侯和保龄侯史家,史大姑娘家,···.·.」柳湘莲看了一眼冯紫英,「史鼐的儿子也悄悄潜回京中了。」 「史鼐的儿子?」冯紫英讶然,「顺天府和刑部没有拿住?」 「呵呵,不清楚,也许是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真没在意,现在打到这一步,好像朝廷对南京那边的追究也没有 那么严了,最终还得要看朝廷对南京的态度如何,没看原来关押在诏狱、刑部大牢以及顺天府大狱里的人犯,要么就发配了,那都基本上是比较重的,要么就保释了,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柳湘莲消息很灵通成日里在大观戏楼里,的确能听到各种消息。 史鼎的儿子能回来,那史湘云呢? 冯紫英心中一动,但这里边有一个关节就是史湘云和孙绍祖定了亲,但在冯紫英赴辽东之前,贾母一纸状纸交到了礼部,要求撤销史湘云和孙绍祖的婚约,冯紫英也找了顾秉谦,礼部拖了三个月之后,终于正式解除了二人婚约。 虽然名声不那么好听了,像宝琴一样,但是好歹也不再是犯妇了,冯紫英回来只会太忙,还一直没有来得及处理这桩事儿。 既然史湘云不再是犯妇,那是不是也可以回京了呢?「那史鼐的儿子是公开露面?」冯紫英再问。 「不,那还是不敢,只敢晚间出来,在几个熟人家中借住藏匿,不过若是顺天府或者刑部有心要抓他,肯定跑不掉。」柳湘莲笑了笑,「就是觉得朝廷风向似乎在发生变化。」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五节 微言大义,贤妻良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柳湘莲说得没错,朝廷的风向的确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对南京那边的态度越发暧昧。 尤其是眼见得谈判似乎进入了正轨,避免战事扩大,保证江南免遭战火茶毒,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一致观点。让冯紫英感到烦躁的是,这和南京谈判的进展快慢,还要取决于对整个京中军权整肃的节奏快慢。 也就是说,只有当朝廷觉得已经对京营和上三亲军取得了绝对控制权,而且还从制度上确立了由内阁和兵部来决定京营和上三亲军武将军官的人事任免这一制度,恐怕和南京方面才能达成最后妥协。 当然,和南京方面谈判并不完全取决于对京中军权的控制,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其他诸多条件需要达成一致,但冯紫英觉得可能无论是内阁还是义忠亲王那边都已经做好了妥协的准备。 一旦和义忠亲王那边达成一致,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那大赦必不可少,而且针对的对象肯定就是会包括在南北之战中的这些武勋贵族们,但朝廷内阁难道会这样毫无反抗地放任这些险些就要把他们掀翻在地的江南士人和武勤贵族为所欲为? 这里边肯定还有许多要博弈,要妥协,要舍弃,两边都一样,而谁更弱势,妥协的力度就会更大。 也许该让老爹那边再掀起一波攻势了,至少可以为西北军赢得一个好名头,哪怕西北军可能面临被肢解,但起码可以获得一个更好的去处。 还有就是陈继先了冯紫英始终觉得这厮肯定有什么图谋,而且肯定会在朝廷和南京谈判结束之前就有所动作,但他现在还看不准。 其实也不怪冯紫英,这大周军队体系中权力分配和博弈实在太复杂,很多时候没有定制,以文驭武是个大框架的指导意见,但是在具体运作中,会因为文臣、武将的威信,一支军队的历史和战斗意志,地方周边形势,后期保障来源等诸多因素而不一而终,所以陈继先这支淮扬军还真的算是异类。 陈继先的淮扬军基本部是来源于京营五军营,而且基本上没有变化过,而五军营一直是京营中战斗力最强的,在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入侵永平府时,京营出京打仗,陈继先也没有把自己基本部一兵一卒派出去,而全是派的杂部,所以这也是三屯营一战大败的主因。 从五军营到淮扬镇,陈继先把五军营几乎搬空,淮扬镇也是在这五军营主力基础上组建起来的,尤其是吸纳了徐州卫军,其战斗力现在不太好估计,但冯紫英判断应该不至于太差,毕竟这是陈继先赖以保命生存的根本。 冯紫英怀疑陈继先可能要搞出什么大事儿来,或许还和自己老爹有些瓜葛,比如突然南下占领南京?但这么做他想得到什么? 朝廷「永不削藩」让他一直驻扎扬州或者江南的承诺?这可能么?有用么? 或者拖上老爹的西北军一道,加上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就能有更强的说服力?否则就要把整个江南彻底打烂,掳掠洗劫一空?以此威胁朝廷? 现在还真不好说。 朝廷有多大的决心和魄力,来承受这种劫难损失? 义忠亲王现在对陈继先乃至牛继宗、孙绍祖和王子腾他们究竟还有多大的控制力? 特别是在得知义忠亲王要和朝廷妥协以便入继大统,会不会出卖他们这些之前替他卖命的武勋,出卖多少,都还是一个未知数,恐怕连义忠亲王自己都说不清。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仍然还没有能进入到朝廷最核心层次的痛苦,像朝廷和南京的谈判具体谈到了哪些关键条件,自己一无所知便是张怀昌大概也只是隐约知晓一些,具体未必清楚。 齐师也没有告诉自己,很显然内阁是有约定的,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不对外泄露。 想 到这里,冯紫英也只能暗自叹息,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京营和上三亲军控制权确定下来,另外老爹那边,自己还得要提醒一下,该打一打还是有必要的,莫要因为朝中谈判就慌怠了,有时候打一打,也能为自己多挣得一些东西。 沈宜修注意到自己夫君回来时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没有直接问起。而是把女儿叫来,陪着夫君一起嬉玩说话。 三岁的桐娘无疑是家里最好的开心果,每一次冯紫英只有看到女儿在自己膝边,心中便是欢喜无限一切烦扰都丢在一边。 桐娘天真烂漫,小孩子无忧无虑,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瞳只要往冯紫英脸上一看,冯紫英心中就再无烦扰畏惧。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各种讨好逗弄的情形,沈宜修内心也是既高兴,但有还有些不满足。 丈夫对女儿的宠爱是不问可知的,但是自己毕竟还没能生下男嗣,而且整个三房里,二房三房都有了男嗣,唯独长房还没有。 尤二姐尤三姐看那模样应该是能生养的,但为何却迟迟没有动静,自己肚子也是,这让沈宜修还是有些着忙。好在二房三房都是庶出,薛宝钗和林黛玉也是没有动静,不过惜春的事情也许该早一些考虑了,唯一障碍就是贾家的附逆罪名尚未彻底解除,可能这要等到新皇即位大教天下才能解决。 「相公可是有心事?」看着丈夫目光一直陪伴着女儿蹒跚而出的身影,沈宜修挨着丈夫坐在身旁的春凳上,轻声问道。 「哂,是有些心事,这朝局混沌不清,有些看不明白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和南京谈判宛君恐怕也知晓,具体条件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是无外乎也就是限制皇权,义忠亲王看样子为了能让他这一脉入继大统,多半是要妥协的,朝廷为了保证,所以要控制京中军权,但双方谈的具体条件如何,却不清楚。」 妻子也是官宦出身,岳丈也是江南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且妻子对时局观察力也很敏锐,所以他也不介意和妻子探讨。 「嗯,妾身也听闻了一些,估摸着可能就是罢相或者解散内阁的权力谁来主导吧,或者还有内阁阁臣设置?」沈宜修很聪慧,对朝中这些情况平素里耳濡目染,也知晓很清楚。 「唔,罢相,谁能罢相?皇帝要直接罢相,理论上足可以的,但元熙三十五年之后,就没有过,最多就是暗示,很多时候都是首辅觉得和皇帝观念相左,难以再继续下去,主动辞任,但如果首辅不愿意不接受呢?如果阁臣都支持首辅,那皇帝怎么办?是不是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其他阁臣反对,加上皇帝不信任?那这个阁臣反对需要多少人,五个阁臣中,首辅自己不算,是不是只需要两个阁臣支持,皇帝就可以罢相?」 冯紫英一连串地问题,让沈宜修也觉得难以回答。 皇帝罢相更多的是一个空泛性的说法,但要具体落到实处,就没有例制了,更没有一个明确的制度来规范。除了解除首辅职位外,皇帝对阁臣不满意,怎么办?有没有权力接触阁臣职位? 按照惯例,阁臣基本上是内阁原有包括首辅在内的阁臣确定,上奏皇帝认可,然后下令入阁成为阁臣,而一旦入阁成为阁臣,那皇帝再要解除,好像就没有规制了,以往也有过皇帝不满某位阁臣,但也一样都是通过暗示,迫使其主动辞任,从无直接免职的先例,也就是说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甚至包括整个阁臣的入阁也都还是一些没有约数的惯例来实现,重臣的推荐,皇帝的认可,然后就入阁,不满意,那么暗示或者批评责难,那么阁臣也就可以选择辞任,但如果得到同僚们的支持,是不是也可以不辞任,继续坚持,这也要看双方博弈结果。 「相公,你的意思是此番朝廷要和义忠亲王就这些问题进行探讨?不可能吧? 」沈宜修有些吃惊,「好像本朝立国以来,不,即便是宋明以来,也从未一个明确规范来约定阁臣的定制吧?」 冯紫英笑了笑,「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是我觉得朝廷应该有这方面的一些想法,否则一旦义忠亲王登基之后要搞清算,一下子把阁臣和尚书侍郎们全换了,把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贾敬这些人全数弄回来当阁臣,那叶相齐师他们怎么办?造反么?你自己立的皇帝,再来推翻?可能么?不是自己打脸么?而且也有违道义吧,我想叶相他们不至于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所以,朝廷要先把京中军权牢牢操住?」沈宜修间弦歌而知雅意,也笑了起来,「看来内阁诸公他们也并非没有准备嘛,不过妾身还是觉得,如果挑得太明,会不会让大家有些难以接受?那义忠亲王日后要反悔,或者撕破脸呢?」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六节 利益之分,权衡长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以才要未雨绸缪嘛。」冯紫英摆摆手,「义忠亲王不蠢,汤宾尹和缪昌期这些人岂会不替他出谋划策?但叶相他们又岂会不明白这些道道儿?不过话说回来,汤谬等人毕竟是士人,一旦真的要融入进来,宛君你觉得他们是要继续忠于义忠亲王代表的皇权呢,还是背叛进而捍卫士人代表的相权呢?」 冯紫英的问话让沈宜修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缓缓道:「相公这个问题问得太犀利太深刻了,妾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无法断言,但妾身还是觉得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吧,毕竟要彻底脱离士人身份太难了,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人为了自己利益而与皇帝合作,」 冯紫英欣赏地看了妻子一眼,点了点头:「宛君言之有理,至于说为了利益而与什么人合作,那太正常了,就算是叶相他们一样有时候可以和皇帝合作嘛,那不奇怪,关键在于大势和常态是什么状况。」 沈宜修也点头,「不过如相公所言,现在南京方面处于弱势,恐怕内阁那边提出的条件会更强势,更有利于内阁吧?」 「理论上如此,不过宛君好像忘了还有武人这个变数明。」冯紫英悠悠地道:「陈继先,牛继宗,王子腾,甚至包括家父,是不是算变数呢?」 沈宜修微微色变,低头沉思。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话又让贤妻担心了,走过去,揽住沈宜修香肩,「不必太担心既然为夫都想到了,肯定也有对策,冯家么,就有这么特殊,我是文臣,家父却又是武将,这中间的取舍,固然难选但未必就不能求个平衡嘛。」 沈宜修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把脸贴在丈夫肩头,「相公明白就好,你不只是你一人,还有妾身、桐娘和其他姐妹们一大家子,万事也需要考虑更周全。」 沈宜修也看到了冯家鼎盛背后存在的隐忧。 丈夫是文臣士人中青年一代的领军者,但是公公却又是武人中的实力派代表。从丈夫角度来说,肯定是要坚定不移走首辅路。 但从公公,或者说从冯家的角度来说,维系冯家在军中的地位,确保冯家子弟日后能继承冯氏一族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不可或缺。 这两者可就有些矛盾了。 丈夫固然科举成名,绝才惊艳,在文臣路上一帆风顺,但是他的子嗣们呢?谁能保证儿孙个个都能读书成材,继续在文臣路上光宗耀祖? 但是走武人路就要相对容易许多。 在军中,武勋家族影响力要想沿袭延续下来就要容易得多,这也是最让人难以割舍的。 当初冯唐打的主意也是冯紫英一旦读书不成就立即跟随自己去军中历练磨砺,然后逐渐继承冯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以便于日后能接班,成为一个军二代。 不过谁曾想冯紫英能读书这么厉害,甚至在文臣路上还超越了冯唐自家。 ….妻子很聪慧,也看到了里边的矛盾冲突,冯紫英当然明白,但现在要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无论是老爹还是自己,要谈到矛盾冲突那一步,都还没达到那个阶段。 「放心吧,车到山前自有路,为夫明白,现在宛君还是优先考虑抓紧时间替为夫生一个子嗣才是大事儿。」冯紫英爱怜地亲吻了一下妻子的耳垂肉,「今晚宛君要好好侍奉为夫,为夫要大杀四方,挞伐无度,.....」 被自己丈夫的轻薄言语弄得情潮泛滥,红晕满颊,沈宜修娇媚无比地瞥了丈夫一眼,却只是挽住丈夫的胳膊,身子贴得更紧,冯紫英自然是心领神会,这是妻子接受了「邀请」和「挑战」。 「相公,若是能解决贾家附逆一案,那四丫头也可以早一些嫁入咱们府里了。」沈宜修轻声漫语,「咱们长房还是单薄了一些,晴雯和云裳两个丫头也不争气, ···.」 「贾家那边的事情急是急不来的,还得要等到和南京那边谈判结束,才能统一有个处理方式,宛君也无需着急,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你努力才行,·」冯紫英轻轻拍了拍沈宜修的小腹,「桐娘也该有个弟弟了。」 「那像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相公是怎么打算的?似乎三房里边都对她们仨的身份有些说不出来的看法,觉得她们好像不伦不类,不知道她们仨自己有没有这个感觉,·」 沈宜修终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宝钗和黛玉都有疑问,不过碍于情面,却都不好正面询问,倒是沈宜修来问起,反而最合适。 冯紫英也知道这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 冯家名义上是一府,看起来也都是系于自己一身,但是从宗族角度来说,那却是不折不扣的三房,兼祧意味着是三房并立,各不相干,日后子嗣也是各家承续各家香火。 那这三房的家产日后也会分清楚,当然在当下连老爹都还在,自己都还正值壮年,这些都不存在,但当自己百年之后,肯定就会分列清楚了。 「宛君这个问题怕是帮很多人问出来的吧,我估摸着连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自己也都是惴惴不安,觉得不踏实,原来我说她们就跟着我,似乎子然独立,但现在看来有些矛盾,那宛君你有什么好主意?」冯紫英漫声问道。 娌堝疁淇憞浜嗘憞澶达紝銆屽韬篃娌℃兂杩囪繖璇ユ槸鐩稿叕鑷繁鎷夸富鎰忔墠鏄傘?/p> ****** 鍐传鑻变话璧峰ご鎯充簡鎯筹紝鍗存病鏈夎璇濓紝鍙槸鐐瑰ご琛ㄧず鑷繁鏄庣櫧浜嗐傘岃繖鏄簲鍐涢兘鐫e簻閲岃竟璧嬮棽鐨勬灏嗭紵銆嶇湅鐫杩欏帤鍘氫竴鍙犲悕鍐屽拰妗f锛屽啹绱嫳閮藉繊涓嶄綇鍊掑惛涓鍙e噳姘旓紝銆屾湁澶氬皯锛熴?/p> 銆屽懙鍛碉紝澶т汉鍙兘鎯充笉鍒板惂锛屼粠鍏冪啓涓夊崄骞村紑濮嬩箣鍚庨檰缁粠鍚勮竟闀囥侀兘鍙镐互鍙婂崼鎵杩涘叆浜斿啗閮界潱搴滅殑锛屾灄鏋楁绘讳笉涓嬪叓鍗佷綑浜猴紝闄ゅ紑涓浜涘勾榫勫亸澶ц韩浣撲笉濂界殑锛岃繕鏈変竴浜涙槑鏄炬不鍐涜兘鍔涘亸寮变笉鍚堥傜殑锛岀幇鍦ㄧ鍚堟潯浠剁殑澶ф涔熻繕鏈変笁鍗佷綑浜猴紝....銆?/p>….姹枃瑷涓杈逛粙缁嶄竴杈归殢鍙i亾锛氥岃繖杩樻病鏈夌畻鐜板湪杩樺湪杈归晣鍜屽湴鏂归兘鍙告湁鎰忚繘浜潵璋嬭繖浜涜亴浣嶇殑锛屽彲浠ヨ杩欐槸涓鐭虫縺璧峰崈灞傛氮锛屾棤鏁颁汉閮戒几闀胯剸瀛愮湅鐫杩欎竴鍦哄ぇ璋冩暣鍛€傘?/p> 鍐传鑻辩畝鐣ュ湴缈讳簡缈讳究鍚堜笂鍚嶅唽鍜屾。妗堬紝銆岃繖浜涗汉鐨勬潵鍘嗐佸饱鍘嗗拰娓婃簮锛屾枃瑷锛屼綘閮戒粩缁嗙瓫鏌ヨ繃鍚э紵銆?/p> 銆屽棷锛岀瓫鏌ヨ繃锛屼篃閮藉垎闂ㄥ埆绫诲垪鍑烘潵浜嗭紝鍥犱负鑰冭檻鍒板ぇ浜烘偍鎻愬嚭鏉ョ殑鏆傛椂涓嶈鐣岄檺锛屾墍浠ュ泭鎷寖鍥存瘮杈冨ぇ锛屼富瑕佽繕鏄互鑳藉姏銆佸▉鏈涘拰浜鸿剦鏉ヤ綔涓哄弬鑰冿紝褰撶劧锛屽湪鏈鍚庝竴鏍忛噷鎴戜篃娉ㄦ槑浜嗗叾鎬佸害鍊惧悜锛岃繖鍙兘浼氭槸鏈鍚庨夋嫨鐨勫叧閿傘?/p> 瀵规豹鏂囪█濡傛鐞嗚В鑷繁鐨勫績鎰忥紝鍐传鑻变篃寰堟弧鎰忋?/p> 閫夊皢鏄ぇ浜嬶紝绔嬪満鏈涓哄叧閿紝浣嗗叾浠栧嚑涓绱犱篃涓嶈兘鎴栫己锛屾瘡涓亴浣嶉兘闇瑕佸垪鍑哄嚑涓汉閫夊閫夛紝浼樹腑閫変紭銆?/p> 鍙﹀锛屽嵆渚挎槸鐜板湪鐨勪含钀ヤ笁澶ц惀鍜屼笂涓変翰鍐涘啀浠荤殑瀹樺憳涔熷苟涓嶆槸灏遍兘瑕佹帓闄ゅ湪澶栦簡锛岀敋鑷宠幏寰楁彁鎷旈噸鐢ㄤ篃涓嶆槸涓嶅彲鑳斤紝涓鍒囨牴鎹渶瑕佹潵鍐冲畾銆?/p> 銆屾枃瑷锛岃嫍澹佸粬楠忛泟鍜屾潨鍙珛锛岃繖涓変汉浣犱簡瑙d箞锛熴嶅啹绱嫳缁堜簬姝ュ叆姝i锛屻屼綘璇ョ煡閬撲粬浠花鐨勫幓鐣欐渶涓哄叧閿傘嶃屽ぇ浜猴紝鎮ㄥ幓杈戒笢涔嬪墠鎻愯繃鏈濆环鍙兘瑕佸浜腑鍏垫潈杩涜鏀舵徑鏃舵垜灏卞紑濮嬬潃鎵嬩簡锛屽綋鐒跺杩欎笁浜虹殑鎯呮姤杩涜鏀堕泦涔熶笉鏄幇鍦ㄦ墠寮濮嬬殑锛屼粠鎮ㄥ甫鐫鎴戜滑杩涗含鏃讹紝杩欓」宸ヤ綔涓鐩村湪鍋氾紝鎮ㄦ媴浠婚『澶╁簻涓炴椂锛屾垜浠幏寰楄祫婧愭洿澶氾紝宸ヤ綔鍋氬緱鏇寸粏浜嗭紝鎴戝彲浠ヨ礋璐d换鍦拌锛屽杩欎笁浜猴紝鎴戜滑浜嗚В鐨勬儏鍐碉紝骞朵笉姣旈緳绂佸皦閫婅壊澶氬皯锛屾垨璁告槸鍚勬湁渚ч噸鍚с傘?/p> 鍚緱姹枃瑷杩欒埇绗冨畾锛屽啹绱嫳蹇冮噷鏇磋笍瀹烇紝杩欎笁浜鸿偗瀹氳鍔紝浣嗘槸濡備綍鍔ㄦ墠鑳借鍚勬柟婊℃剰锛屽悓鏃惰繕寰楄杩欎簺浜鸿佽佸疄瀹炲湴鍦版湇浠庯紝涓嶉椆鍑轰粈涔堝购铔惧瓙鏉ワ紝杩欐墠鏄渶 鑰冭緝浜烘湰浜嬪拰鎵嬫鐨勩?/p> 姹枃瑷璇濊閲屾棤鐤戞槸鏈夎繖涓変釜瀹朵紮鐨勪竴浜涢殣绉橀殣绉佺殑锛岃繖鍚捣鏉ヤ笉澶厜鏄庯紝浣嗘槸杩欎簺榛戞殫涓殑涓滆タ寰寰鍗存槸鏈鍏嬪疄鏈鏈夋晥鐨勩?/p>….灏卞儚鑷繁涔熶竴鏍凤紝鏁㈣榫欑灏夊氨涓嶇煡閬撳拰鐜嬬啓鍑ょ殑绉佹儏鐢氳嚦杩樻湁绉佺敓瀛愶紵涓嶇煡閬撹嚜宸卞湪闄曡タ鐫′簡鍖楅潤閮$帇姘村鐨勫コ浜猴紵 鑷充簬璇寸帇鐔欏嚖鏄湪鑷繁鏀寔涓嬬粡钀ユ按娉ヨ惀鐢燂紝閭e榫欑灏夌敋鑷虫湞寤锋潵璇达紝鎭愭曞氨鏇翠笉鏄瀵嗕簡銆?/p> 鎴栬涔熷氨鏄嚜宸卞拰鍏冩槬銆侀儹娌佺瓲鐨勭鎯呭皻鏈鍙戣缃簡锛屼絾鏄彧瑕佸氨杩欐牱鎸佺画涓嬪幓锛岃榫欑灏夎瀵熶篃鏄繜鏃╃殑浜嬫儏锛岃繖涓鐐瑰啹绱嫳蹇冮噷鏄庣櫧銆?/p> 涓嶈繃榫欑灏夎瀵熶篃寰楄鐪嬫儏鍐碉紝涔熷緱瑕佸浜猴紝灏ゅ叾鏄幇鍦紝缇ら緳鏃犻鐨勬儏褰笅锛屽唴闃佺殑鏉冨娍鏃ョ泭鑶ㄨ儉锛屽浜庝綔涓洪潚骞存枃鑷g繕妤氱殑鑷繁锛岄緳绂佸皦涔熶竴鏍疯鑰冭檻浠栦滑鑷韩鐨勫埄鐩娿?/p> 灏ゅ叾鏄綋浠栦滑杩欎釜灏忕兢浣撶殑鍒╃泭涓嶅啀鍜岀殗甯濋偅涔堣繛涓轰竴浣撶殑鎯呭舰涓嬶紝浠栦滑杩樻効鎰忎笉鎰挎剰涓烘煇浜涖屾棤鍏崇揣瑕併嶇殑銆屽皬鑺備箣浜嬨嶆潵鎾曠牬鑴革紝鎭愭曞氨瑕佸ソ鐢熸枱閰屼竴涓嬩簡銆?/p> 鍠滄鏁伴娴佷汉鐗╄澶у鏀惰棌锛?..)鏁伴娴佷汉鐗╂渶鏃╁皬璇存洿鏂伴熷害鏈蹇?/p>.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七节 纷繁,钻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文言你就说说吧,先说苗壮,旗手卫嘛,上三亲军第一卫,和龙禁尉(锦衣卫)都能平级匹敌的,和龙禁尉也渊源很深,这个家伙看样子也很底气十足啊。「冯紫英翻看着关于苗壮的资料,饶有兴致地问道。 「苗壮,河间府沧州人,元熙三十三年任龙禁尉南镇抚司副千户,三十八年任神枢营指挥佥事,四十年任神枢营指挥同知,永隆二年任旗手卫指挥使。「汪文言对这些官员基本情况倒背如流,」单从简历上看不出什么来,但苗壮在元熙四十年时担任神枢营指挥同知,永隆元年险些被打发入五军都督府,但永隆二年却突兀升任旗手卫指挥使,这里边据说是许皇贵妃起了作用, 「许君如?苗壮怎么会和这个女人搭上线?」冯紫英讶然,他已经有些忽略了这个女人了,寿王的落魄,这个原本在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女人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了,没想到苗壮居然是许君如的人,那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嗯,夏秉忠应该在其中发挥了作用,夏秉忠也是河间府沧州人,和苗壮应该是老乡,关系也十分密切,「汪文言随口道来:」另外苗壮在神机营时,和现在神机营指挥佥事蒋子寿关系莫逆,据说是结拜兄弟,搞了一出桃园三结义,另外一人是中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吴通,而吴通是吴贵妃的堂兄。蒋子寿则是平原侯蒋家子弟, 「那文言,这许君如岂不是和吴孤侠也能扯上瓜葛?」冯紫英忍不住皱眉。 贤喜妃吴孤侠是和贾元春一起封的贵妃,而其父吴天德和叔父吴天佑都是军中宿将,一个在施州卫,一个永州宁远卫为官,当然这等远天远地的官员对京中没太大影响,只不过现在湖广也不太平,冯紫英不希望牵扯太复杂。 「那倒不至于,吴通是吴责妃堂兄,肯定只会以吴家的利益为上,这种表面文章的结拜兄弟,真正到了利益相争的时候,就显得很单薄了。」 汪文言倒是对京中这种动不动就是结拜兄弟,或者拜为义父义兄的风俗不太认同,利益之下,亲兄弟有时候还要摆在一边呢,别说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 「不过这宫里边这些女人们之间的关系也的确很难一言蔽之,时友时敌有时候可能连她们自己都未必能弄得明白。」 这一连串的关系枝蔓攀缠,让冯紫英都听得有些头昏脑涨,但汪文言却是十分清楚。 笑了笑。 「看样子这个苗壮很不简单啊,居然有如此复杂的人脉关系,「冯紫英 「大人,哪一个都不简单,您以为廖骏雄和杜可立就简单了?一样不逊于苗壮,让我慢慢替你—一道来。「汪文言连连摇头,」这长期在京中任职的官员,哪一个都不简单,尤其是这种军中武将,更是如此,比起文官来,关系更为复杂深奥。」 ….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每一军一名指挥使,两名指挥同知,四名指挥佥事,构成了一支亲军的高层武将,而三军共计二十一名武将,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指挥使,但是指挥同知和指挥金事也不简单,他们直接指挥中低级军官和军队。 单单是说苗壮、廖骏雄和杜可立三人的情况,就花了大半个时辰,至于说三人麾下的指挥同知和指挥金事的情况,那就更复杂了,冯紫英只能暂时作罢,这要说下去,估计一天时间都说不完,他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太细。 同样还有京营三大营,除了五军营现在是空壳子,那神枢营和神机营和上三亲军情况相似,而五军营规模远胜于神枢营和神机营,其副将和金事数量也更大。 「看来要调整这上三亲军和三大营的人事权还有些棘手呢,牵一发动全身,他们之间这种交织纠葛,外人根本不清楚,我估摸着张大人和内阁诸公也一样不清楚,我也是才知道这内里如此复杂。」冯紫英有些 疲惫地扶额,」文言,这样,你和耀青俩好生筹划一下,拿出一个不,最好拿出两到三个可供选择的合理方案出来,另外也要附上这样的选择理由,以及优缺点, 「大人,这事儿恐怕你得先有一个指向性的条陈出来,比如朝廷选人的倾向,哪些是禁忌,哪些要斟酌,另外先后缓急也要有一个大概的方向,这种综合起来我们才好作组合。「汪文言建议道。 这是中肯之言,冯紫英认可,他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需要贯穿其中,但最终还要综合张怀昌以及孙承宗的意见。 「嗯,我会给你们一个指导性的方略,另外优先考虑西北军中的武将,但是不宜太多,二三人即可,而且也不宜放得太高,以游击为宜,———「有些话就不适合见诸文字了,口头上叮嘱一下即可。 汪文言心领神会,点头示意明白。 「另外,文言你也知道这京中从龙武勋,号称四王八公十二侯,当初连我们冯家都没能列入其间,不过经历了这么些年,尤其是宁夏叛乱和此番南京伪朝的叛逆,这从龙武勋都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四王不必说,肯定是爬不起来了,八公中,或许还有一二能苟延残喘,十二侯中倒是可以斟酌斟酌,朝廷也不愿意太苛刻,适当拉拢一二愿意跟着我们走的,」 鍐传鑻辨病璇村お缁嗭紝姹枃瑷鑷繁鍘诲搧鍛筹紝鍝嶉紦涓嶇敤閲嶉敜锛屼互姹枃瑷鐨勬櫤鎱ц嚜鐒舵槑鐧芥庝箞鍋氥?/p> ******** 浠庨煩濂囬偅杈逛紶鏉ョ殑娑堟伅锛岄檲涔熶繆鍥炰含鍊掓槸鐩稿綋娼囨磼锛屼絾鏄帴瑙︿箣鍚庡緱涓嶅埌浠涔堟湁鐢ㄧ殑涓滆タ锛屾嵁闊╁鎵瑷锛岄檲涔熶繆鍙樺寲寰堝ぇ锛屽彉寰楄佺粌娣辨矇璁稿浜嗭紝鏍规湰鍦ㄤ粬鍢撮噷鎺忎笉鍑哄灏戞湁浠峰肩殑璇濊銆?/p>….杩欐洿澧炴坊浜嗗啹绱嫳鐨勫ソ濂囧拰鎬鐤戙?/p> 杩欎釜鏃跺欏叆浜紝杩樿繖鏍锋淮姘翠笉婕忥紝宀備笉鏄剰鍛崇潃鎵璋嬩箖澶э紵 涓嶈繃鏍规嵁闊╁瑙傚療锛岄檲涔熶繆鐭湡鍐呮殏鏃朵笉浼氱浜紝閭h繕鍙互鎱㈡參瑙傚療銆傘屼綘璇磋皝锛熴嶅啹绱嫳璁剁劧锛屻岄儜宕囧潎鎸囨尌浣匡紵銆?/p> 閮戝磭鍧囦粠鍖楀煄鍏甸┈鍙告寚鎸ヤ娇杞换鍗楀煄鍏甸┈鍙告寚鎸ヤ娇杩樻病鏈夊涔呫?/p> 铏借浜屼汉鍥犱负涔嬪墠鍦ㄩ『澶╁簻缁撲笅鐨勬笂婧愭湁浜涗氦鎯咃紝浣嗚繖涓椂鍊欓儜宕囧潎鏉ョ櫥闂紝蹇呭畾鏈夋墍浼佸浘銆?/p> 鍗楀煄鍏甸┈鍙告寚鎸ヤ娇濡傛灉鎯宠璋嬩竴璋嬩笂涓変翰鍐涘拰浜惀涓夊ぇ钀ラ噷鐨勫畼鑱岋紝鍏跺疄鎰忎箟涓嶅ぇ锛屽洜涓轰簲鍩庡叺椹徃鐨勬寚鎸ヤ娇浣犺鎯崇洿鎺ョ珵浜変笂涓変翰鍐涘拰涓夊ぇ钀ョ殑鎸囨尌浣胯偗瀹氳繕宸簡搴曡暣锛屼絾璁╀綘褰撴寚鎸ュ悓鐭ワ紝鎭愭曚綘鍙堣寰楁槸楦¤倠浜嗐?/p> 濡傛灉閮戝磭鍧囩幇鍦ㄧ櫥闂ㄦ槸鐪熺殑鎯宠璋嬪彇涓婁笁浜插啗鎸囨尌浣挎垨鑰呯鏋㈣惀绁炴満钀ユ寚鎸ヤ娇锛岃繖灏卞お涓洪毦鑷繁浜嗐?/p> 銆屽鐖堕儜鐜勫悓鐜板湪鍦ㄤ簲鍐涢兘鐫e簻涓祴闂叉湁鍑犲勾浜嗭紝浠栧師鏉ュ湪瀹e簻闀囨媴浠昏繃娓稿嚮锛屽悗鏉ヨ鐜嬪瓙鑵俱佺墰缁у畻鎵涓嶅锛屾墠涓嶅緱涓嶅惈鎭ㄩ殣閫鍒颁簲鍐涢兘鐫e簻涓紝姝ょ暘鍚椈澶т汉濂夋湞寤疯緭浠わ紝瑕佹暣鑲冧含涓悇鍐涳紝鎵浠?... 閮戝磭鍧囦笉杩囦笁鍗佷簲鍏紝姘斿畤涓嶅嚒锛岃繖涔堝勾杞诲仛鍒板叺椹徃鎸囨尌浣匡紝鐨勭‘涓嶄粎浠呮槸闈犲叾濡圭殑鍘熸晠锛屾杩涘+鍑鸿韩鐨勭嫚瑙掕壊锛岃繕鏈変汉鑴夛紝褰撶劧鑳介潚浜戠洿涓娿?/p> 浠栨潵灏卞紑闂ㄨ灞憋紝鍊掓槸璁╁啹绱嫳鏈変簺涓嶅ソ鎺ㄨ緸銆?/p> 姝や汉鏄釜浜烘墠锛屼絾鏄涓鸿嚜宸辨墍鐢ㄦ墠琛岋紝瀵规柟鍊掓槸琛ㄧ幇鍑轰簡瓒冲鐨勫Э鎬侊紝浣嗚繕涓嶅銆?/p> 銆屼护灏婃曢兘鏈変簲鍗佷簡鍚э紵銆嶅啹绱嫳婕0闂亾銆?/p> 閮戝磭鍧囩瑧浜嗚捣鏉ワ紝闇插嚭涓鍙i洩鐧界殑鐗欓娇锛屻屽ぇ浜哄彲鏄媴蹇冨鐖惰韩浣擄紵瀹剁埗鍒氳繃浜斿崄锛岃繖涓鐐瑰ぇ浜烘斁蹇冿紝瀹剁埗鐜板湪姣忔棩鍦ㄥ涓緷鐒惰兘鍚冭兘鍠濓紝姣忔棩鐜╃煶閿侊紝鑰嶅ぇ鏋紝楠戦┈灏勭瀵诲父姹夊瓙涓変簲涓繎涓嶄簡韬紝鍗佷釜鍏釜鏉ヤ簡涓鏍疯涓嶄簡濂斤紝渚挎槸鎴戠殑涓韬鎶涔熸槸瀹剁埗鎵浼狅紝銆?/p> 銆屽摝锛熴屽啹绱嫳鍊掓槸涓嶆竻妤氳繖涓鐐癸紝娌℃兂鍒伴儜宕囧潎鐨勮佺埞灞呯劧濡傛鍒氬仴锛屽勾杩囦簲鏃繕鑳借繖鑸‖鏈楄愭搷锛岄偅鍊掓槸鏈夌偣鍎挎剰鎬濓紝銆屼笉杩囬儜澶?/p>….浜轰篃搴旇娓呮锛屾鐣皟鏁翠互浜惀鍜屼笂涓変翰鍐涗负涓伙紝鍙綘鍦ㄤ簲鍩庡叺椹徃锛屼护灏婃曟槸涓嶅悎閫傦紝銆?/p> 銆屾垜鍚椈鐧昏幈鍐涘拰瀹e簻鍐涖佸ぇ鍚屽啗浜﹀湪姝ょ暘璋冩暣鑼冨洿锛岀櫥鑾卞啗鏂板缓锛屽搴滃啗鍜屽ぇ鍚屽啗灏氭湭琛ュ厖瀹屾瘯锛屾兂蹇呰繕鏈夎澶氶渶瑕佸厖瀹烇紝瀹剁埗鏄釜闂蹭笉浣忕殑浜猴紝鑻ユ槸鍙互锛岃澶т汉浜堜互鑰冭檻锛屽鏈夊惄鍜愶紝銆?/p> 閮戝磭淇病鍐嶈涓嬪幓锛屼絾涔熷凡缁忓緢闇查浜嗐?/p> 鍐传鑻辨病鏈夌瓟鍏佸鏂硅繖绉嶆儏褰笅涔熶笉鍙兘鏈変粈涔堟槑纭剰瑙侊紝瀵规柟涔熸槑鐧斤紝鎶婅瘽璇村埌锛屼篃灏辫冻澶熶簡銆?/p> 涓嶈繃褰撳効瀛愮殑鏉ユ浛褰撶埞鐨勮窇瀹橈紝鍐传鑻辫繕鏄涓娆¢亣鍒般?/p> 浣嗛儜宕囧潎鏁㈣繖涔堝ぇ鏄庡叾閬撴潵鏇夸粬鑰佺埞璺戝畼锛岃嚜鐒舵湁鍑犲垎搴曟皵锛屽彧鏄棦鐒惰繛濂冲効閮介佽繘浜嗗锛岄偅閮戝磭鍧囧拰鍏剁埗鐪嬫牱瀛愪篃涓嶆槸杩傝厫鍙ゆ澘涔嬭緢锛屼篃搴旀槸鎰挎剰閽昏惀鐨勶紝鎬庝箞姘搁殕甯濆嵈娌℃湁缁欏媺寮虹畻鏄浗涓堢殑閮戠巹鍚屼竴瀹樺崐鑱岋紵 杩欎簺鍘熷洜瑕佹墦鍚笉闅撅紝绋嶅姞鎵撴帰灏辩煡閬擄紝涓嶈繃濡備綍鑰冭檻杩樿鍐嶈銆?/p> 鍠滄鏁伴娴佷汉鐗╄澶у鏀惰棌锛?..)鏁伴娴佷汉鐗╂渶鏃╁皬璇存洿鏂伴熷害鏈蹇?/p>.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八节 威势,凌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与忠顺王一道进宫的。 现在冯紫英似乎连宫门上的禁军士卒对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了,但多半是自己的多心过敏了。 纵然要对禁军的中高级武将进行清洗,但也还轮不到下边中低级武官和士卒,他们一样日子照过,三军之间的龃龉和相互诋毁照旧。 「朝廷这样做,看来是真要让大哥过一过皇上瘾了?「忠顺王声音低沉,愁眉不展,看样子也对此心有戚戚。 「除非皇上现在立即恢复神智,身子再无碍,那也许能让诸公改变态度。」冯紫英毫不在意地道:「王爷,你担心什么?任谁登基,也无碍于你,难道你觉得你这个宗人令很威风很有成就感?」 宗人令是忠顺王现在兼着的职务,冯紫英还琢磨着找忠顺王在宗人府里替贾宝玉安排一个职位。 现在冯紫英和忠顺王、忠惠王的关系可谓蜜里调油,同样忠顺王和忠惠王也意识到大势不可违。 随着永隆帝遇刺昏迷和神志不清,士林文臣势力迅速膨胀,早先和冯紫英结下的交情现在就越发重要了。 作为青年文臣中的领袖人物,这个时候维系交好这层关系,起码可以保证日后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对自家神益良多。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不好回答,犹豫了一下,忠顺王才幽幽地道:「话不是那么说,紫英,孤知道内阁有计议,但大哥那个人心性多变,孤再多问一句,大哥现在也是五十好几的人,身体前几年还行,但是这两年,尤其是南奔金陵之后听说日夜操劳,身子大不如以前了,他还能当得了多久?内阁是打算让四哥这几个儿子继位呢,还是让大哥世子继位?」 这个问题也应该是朝廷和义忠亲王一直未能谈下来的焦点问题之一。据冯紫英所知,内阁是要将这个权力保留在自己手中,到时候再来定夺,但义忠亲王当然不干。 他自己能当皇帝多久他很清楚,如果不能确保自己儿子继位,那他当这个皇帝就毫无意义了,就如同前明景泰帝一样,人一死,就灰飞烟灭。 可景泰帝是儿子死了,没儿子了,他不一样,他有的是儿子,除了世子,还有三个儿子,他要确保自己这一脉能继承皇位。 换了冯紫英,他也一样不干,这几乎就是将一干儿子的性命交到内阁诸公手里,若是让永隆帝的儿子继位,那他们会放过自己的儿子么?谁能保证?还有这么辛辛苦苦打拼,难道就是为了过几年皇帝痛? 所以找冯紫英的考虑,义忠亲王哪怕在其他方面做出巨大让步,也要确保自己儿子的皇位继承权。 「王爷,你何必去操这些心?照我看,像义忠亲王这样,这皇位宁肯不做的好。」冯紫英声音也放低,只有他和忠顺王二人可闻。 海通银庄已经将二人利益牢牢绑定,现在忠顺王就是冯紫英最忠实的拥趸,所以便是有些出格的话语,二人也不忌讳。 ….可以说,即便是永隆帝现在身体恢复,也一样无法影响到忠顺王对冯紫英的支持和信任。 「孤也不想操这些心,可始终要往那边想啊,孤不管谁继位,就盼着能平平顺顺就好。「忠顺王说出自己心里话,「别出什么乱子,闹得乌烟瘴气,弄得人心惶惶, 「放心吧,王爷,内阁自有斟酌。」冯紫英看着前方的乾清宫,「走吧,总之王爷,无论怎样,我保你没事儿。」 忠顺王心情有些复杂,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古怪。 这个话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自己号称大周朝自皇上以下第一号王爷说出来,总感觉有些意味深长,但他内心却有一种笃定的感觉,似乎这个人说的话就铁定会实现。 看着沉睡中的永隆帝清瘦的面孔,眉目间还有几分迷茫 冯紫英和义忠亲王交换了一下目光,又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几名内侍和两名年轻女子,这才点点头退了出来。 冯紫英是代表内阁代表朝廷,进宫来探视皇上的情形。 每天朝廷都会有一名三品以上重臣来探望,七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轮流来,当然尚书和都御史们来的时候比较少,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侍郎和副都御使来,算下来也就是这么二十来人,而来的比较多也就是侍郎们。 冯紫英之前刚回京,还没有来得及轮到,就奔赴辽东了,现在从辽东回来,自然也就少不了要担起这个差使了。 内侍们都对冯紫英不陌生,毕竟之前冯紫英还在翰林院和永平府时就受皇帝之召进宫过几次,不过两个年轻女子显然对冯紫英不熟悉,尤其是看到是忠顺王亲自作陪进宫,更觉得惊讶了,在一旁耳语了几句。 冯紫英也没有理睬,和忠顺王说了两句,便退出了寝宫。宫外阳光灿烂和寝宫里有些阴冷的感觉宛如两个天地。 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宫外门廊距离两丈的平台外,除了留了几名内侍外,其余内侍和两名女子都跟了出来。 忠顺王见目光落在两个女子身上,估摸着冯紫英不认识,这才替冯紫英介绍道:「紫英,这是贤伦妃娘娘,这是泰宁公主,一,娘娘,泰宁,这是兵部右侍郎冯大人。」 贤伦妃,吴孤侠?吴贵妃?泰宁公主,是谁所出?应该不是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生的,看样子也有十六七岁了,还没出嫁?可能是因为皇上昏迷这两年耽搁了。 鍐传鑻卞惉寰楀繝椤虹帇浠嬬粛锛岃繖鎵嶇偣鐐瑰ご锛屽浜屽コ鎷辨墜涓绀硷紝涓ゅコ涔熶笉鏁㈡犳參锛岃刀绱т竾绂忓洖绀笺?/p> 銆岀殗涓婁粖鏃ュ浣曪紵銆嶅啹绱嫳鎶婄洰鍏夎惤鍦ㄥ嚑鍚嶅唴渚嶈韩涓婏紝銆屾爲鏄ワ紝濂戒箙涓嶈浜嗭紝浣犵幇鍦ㄨ繕鍦ㄧ殗涓婅韩杈癸紵銆?/p>….褰撳厛鐨勫唴渚嶅ぇ鍠滆繃鏈涳紝杩欎綅灏忓啹淇挵杩樿寰楄嚜宸卞悕瀛楋紝涔熶笉鏋変粬杩涘鏃惰嚜宸卞埢鎰忕殑浜ゅソ锛岃刀绱ц含韬亾锛氥屽洖澶т汉锛屽ゴ濠竴鐩村氨鍦ㄧ殗涓婅韩杈癸紝浠庢湭绂诲紑杩囪繖涓ゆ棩鐨囦笂韬綋閮借繕濂斤紝鍙槸鐫$殑鏃堕棿澶氫竴浜涳紝楗涔熻繕姝e父锛?...銆?/p> 鍚緱鍛ㄦ爲鏄ヨ繖涔堜粙缁嶏紝鍐传鑻辨棤鍙棤涓嶅彲鍦扮偣鐐瑰ご銆?/p> 杩欎箞涔呬簡姘搁殕甯濈殑鎯呭舰涓鐩村姝わ紝姣忔棩閲岃兘娓呴啋涓や笁涓椂杈帮紝杩欎釜娓呴啋骞堕潪鍙槸绁炲織娓呴啋锛岃屾槸璇翠笉鍐嶆槒鐫★紝鍙互杩涢锛岀敋鑷宠繕鍙互鐢ㄦ帹杞︽帹鍑烘潵鏅掓檼澶槼锛岃蛋鍔ㄨ蛋鍔ㄣ?/p> 蹇犻『鐜嬪拰涓や綅濂冲瓙閮芥病鎯冲埌鍐传鑻辫繛鐨囦笂韬竟鐨勮繎渚嶉兘璁よ瘑锛岄鎰熸儕璁讹紝涓嶈繃鎯冲埌鍐传鑻卞娆¤繘瀹瑙侊紝蹇犻『鐜嬪掍篃瑙夊緱姝e父锛屽彧鏄偅涓や釜濂充汉灏辨湁浜涙劅瑙変笉鍚屽甯镐簡銆?/p> 灏忓啹淇挵涔嬪悕濂逛滑鏄棭灏卞惉闂昏繃鐨勪簡锛岀幇鍦ㄦ洿鏄愭笎琚皬鍐潱甯堜箣鍚嶆墍鍙栦唬锛屽湪杈戒笢涓鎴樹腑鍔涙尳鐙傛緶锛屾妸寤哄窞濂崇湡鎵撳緱钀借姳娴佹按锛岃繖浠芥湰浜嬪彲涓嶆槸璋侀潬杩愭皵灏辫兘鎸e洖鏉ョ殑锛岄偅寰楅潬鐪熸湰浜嬶紝涔熸病鏈夎皝鏁㈠幓闈犺繍姘旀潵鎼忚繖涓悕澹般?/p> 鍙槸濂逛滑涔熸病鎯冲埌鍐传鑻卞湪瀹腑灞呯劧涔熸湁濡傛濞佸娍锛屽繝椤虹帇浜茶嚜浣滆矾杩涘锛岀殗涓婃渶浜茶繎鐨勫唴渚嶄箣涓濡傛鎭暚鐢氳嚦鍥犱负浜哄涓鍙ヨ瘽灏卞枩鍑烘湜澶栫殑鏍峰瓙锛屽瀹炶浜烘劅鍠燂紝涔熻浜烘诞鎯宠仈缈┿?/p> 銆屾棦濡傛锛屾爲鏄ヤ綘灏卞鎿嶄竴浜涘績锛岀殗涓婅韩杈硅繖涓鍒囦綘閮藉鐪嬬収涓浜涳紝鑾璁╀簺鏃犲叧闂叉潅浜虹瓑鏉ュ奖鍝嶇殗涓婁紤鎭紝骞虫椂閲屼害鍙秮鐫澶╂皵濂藉鎶婄殗涓婃帹鍑烘潵鏅掓檼澶槼锛屾暎鏁e績锛屸斿啹绱嫳鎱㈡潯鏂悊鍦板惄鍜愰亾銆?/p> 杩欎釜闂叉潅浜虹瓑灏辫鐪嬪懆鏍戞槬鑷繁鍘荤悊浼氫簡锛屼笉杩囪兘鍦ㄧ殗涓婅韩杈圭敓瀛樹笅鏉ョ殑浜猴紝閮芥槸鐪肩湪鐪夋瘺鍔ㄧ殑浜虹簿瑙掕壊锛岀浉淇′粬鏄庣櫧浠涔堟剰鎬濄?/p> 鍛ㄥ鍐呬緧鍠滃嚭鏈涘锛岃繛杩炵偣澶磋涓嬪啹绱嫳鐨勫彯鍢憋紝搴旀壙涓嬫潵锛岃繖鎵嶅湪鍐传鑻辩洰鍏夌ず鎰忎笅鍊掔潃姝ュ瓙甯︾潃涓甯唴渚嶇寮銆?/p> 鍐传鑻辫繖涓椂鍊欐墠鎶婄洰鍏夊洖鍒扮溂鍓嶄袱涓湁浜涘繍蹇戜笉瀹夌敋鑷虫湁浜涙兂瑕?/p>….韬查伩鑷繁鐩厜鐨勫コ瀛愯韩涓娿?/p> 鍐传鑻卞苟娌℃湁鎰忚瘑鍒扮幇鍦ㄨ嚜宸辩殑褰卞搷鍔涘拰鏉冨姏濞佸娍锛屽凡缁忚冻浠ュ杩欎簺瀹腑濂充汉浜х敓鎰忔兂涓嶅埌鐨勫▉鍘嬮渿鎱戞劅浜嗐?/p> 杩欎簺濂充汉骞堕潪瀵规湞閲庡唴澶栫殑浜嬫儏涓鏃犳墍鐭ワ紝灏卞儚鏈濆环鏈夋剰瑕佸鏁翠釜浜惀涓夊ぇ钀ュ拰涓婁笁浜插啗杩涜璋冩暣涓鏍凤紝濂逛滑涔熶竴鏍峰緢鍏虫敞銆?/p> 浜惀涓夊ぇ钀ヤ篃灏辩舰浜嗭紝浣嗕笂涓変翰鍐涚洿鎸囧绂侊紝涔熷氨鏄鏃ュ悗鏃犺鏄皝瑕佽繘瀹垨鑰呭嚭瀹紝濂逛滑鎵瑕侀潰涓寸殑涓婁笁浜插啗閮戒笉鍐嶅睘浜庡涓帉绠★紝鑰屾槸鍏甸儴鐩寸锛岄偅鎵璋撶殑棣栭澶洃瀵逛笂涓変翰鍐涚殑鎸囨尌鏉冧篃浼氬綊浜庡叺閮紝鎴栬呰棣栭澶洃鍦ㄨ繖鏂归潰涔熻鍚粠鍏甸儴銆?/p> 瀵逛簬璐や鸡濡冩槉瀛や緺鏉ヨ锛岃嚜宸辩埗鍏勯兘鏄啗涓灏嗭紝鐪煎墠杩欎竴浣嶄笉浣嗘潈鍔涙笚閫忚繘浜嗗绂侊紝鑰屼笖杩樼洿鎺ユ帉绠$潃鐖跺厔浠栦滑鍓嶉旓紝鍙皳鎺屾彙鍚存皬涓鏃忕殑鐢熸潃澶ф潈锛屾棤璁哄浣曞ス涔熶笉鎰挎剰寰楃姜銆?/p> 瀵规嘲瀹佸叕涓绘潵璇翠篃涓鏍凤紝鏃佽竟鐨勪集鐖舵濋『鐜嬫槸瀹椾汉浠わ紝杩欎竴浣嶅嵈鏄拰浼埗鍏崇郴鑾嗭紝鐜板湪鑷繁鐨勫浜嬩篃杩樻病鏈夌潃钀斤紝鑰岀埗鐨囩蹇椾笉娓咃紝瀹椾汉搴滃氨瀵硅嚜宸辩殑濠氬Щ鏈夊共娑夋潈锛屼篃涓嶇煡閬撴湭鏉ヤ細濡備綍銆?/p> 鍠滄鏁伴娴佷汉鐗╄澶у鏀惰棌锛?..)鏁伴娴佷汉鐗╂渶鏃╁皬璇存洿鏂伴熷害鏈蹇?/p>.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三百九十九节 双妃,凌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贤伦妃娘娘也是来看望皇上的?」冯紫英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清丽女子,身材苗条,一袭碧绿襦裙,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宫装发髻高耸,眉目如画中自带几分锋锐的气息。 难怪取个名字也叫孤侠,只怕其父原来是希望得个儿子,结果却是女儿。干脆就把女儿当当儿子养了。 吴孤侠被冯紫英的目光一扫,原本还有些想要鼓起勇气对视对方的,却没来由地心中一怯低下目光,启口道:「宫中亦有规矩,三五日可来探视一回,方才大人所言闲杂人等不得探视,不知道可是指我们这些人?」 冯紫英眉毛一扬,这女人还真有点儿桀骜劲儿啊,居然敢当面质问自己,笑了笑:「闲杂人等如何判定,夏秉忠和周树春他们自有判断,不过只要存着希望皇上身体向好的心思,那本官以为就不是闲杂人等,而那些哪怕是有着血缘亲情的,若是存着其他心思,也可视为闲杂人等,本官这个解释,娘娘可满意?」 吴孤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一个问题就冲口而出了,要说心里再不服气,也不该和这一位现在红得发紫的兵部右侍郎斗气才是。 只是见着对方那清冽无情的目光自己怎么就没来由的有些恼怒,把自己视为寻常物品一般,这让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子怒意,才会让自己陡然生出了要想和对方别一别苗头的心思。 「本宫是否可以理解大人这是在刻意针对宫中其他人?那泰宁来岂不是也要受白眼?「吴孤侠冷冷地道:「大人专门提一句有血缘亲情的,是否外臣来探视就是都抱着希望皇上向好的心思了?」 冯紫英没料到这个女人这般岐义的理解,甚至要给自己头上载一坨,倒是有些好笑,「娘娘要这么狭隘的理解,也只能由你,不过泰宁公主来看望自己父皇,本官想那肯定是心出至诚的,至于其他人么,呵呵, 泰宁公主似乎也听出了二人言语中的机锋,惴惴不安地赶紧插话:「娘娘也是心诚,泰宁盼着父皇早些康复,大人代表朝廷来看望父皇,泰宁替宫里感谢大人的关心了,一」 「泰宁公主喜重了,朝廷上下都盼着皇上康复,每一日内阁和七部都察院诸公心存挂念,所以才会每日都要遣重臣来进宫问候,这也是应有之意。「冯紫英微笑着道:「看着泰宁公主如此至孝,本官也十分高兴,王爷,宗人府当好生嘉誉泰宁公主,也算是替其他皇室宗亲做了一个典范。」 忠顺王也趁势点头称赞泰宁公主,场中气氛似乎缓和下来,只是话题不再由着昊孤侠来带。 正说间,东面又来了一行人,看着这宫外几人,脚步放慢,似乎是在犹豫是不是该这个时候过来。 吴孤侠和泰宁公主倒是老远就辨识出来,也是宫中来人。 ….「是贤喜妃娘娘。」见冯紫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那边,泰宁公主小心翼翼地道。 「哦?郑贵妃?」冯紫英点了点头。 注意到众人目光都望向自己这边,踌躇了一阵的女人一行还是走了过来,看到了忠顺王和冯紫英,以及吴孤侠和泰宁公主,那女人也只得上前来见礼。 忠顺王对宫中情况就要熟悉许多,主动问及郑贵妃是否来看望皇上,对方也表示每隔一二日就要来,今日也是来探望。 冯紫英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好一副妖娆的身段,比起吴孤侠来略显丰腴,尤其是身材高挑,比起元春都要高半头,倒是和元春有些相像,一张富贵脸,广额宽颊,长眉斜飞入鬓,眼角却有些细长,凭空多了几分贵气,还别说,真和郑崇均有几分挂像。 寒暄几句之后,吴孤侠和泰宁公主主动先行告辞,冯紫英和忠顺王二人也自然就要离开。 待到冯紫英和忠顺王走到宫门处时,一个小侍女才急匆匆地跑来,告知 贤喜妃想要见一见冯紫英。 忠顺王讶然,但随即释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笑了笑,不言语。冯紫英也有些惊异,他大略也猜到了郑芷影的意图,不过能当着忠顺王来说这话,显然是知晓自己和忠顺王之间的关系,不惧被忠顺王知道。 想了一想,冯紫英还是允了。 很快那女人便一路疾行而来,忠顺王索性就走到了一边,任由二人在宫墙边上密谈。 「家兄很感谢大人的看顾,郑家愿意为国效力,尤其是家父原来在宣府镇捍卫大周边境多年,现在正值壮年却赋闲在家,所以一直希望能继续为朝廷效命,」 换了是诗书传家的子女是永远不可能说得出这样直白坦率的话语,但从郑芷影甚至先前离开的吴孤侠这些女子嘴里出来,却很正常。 永隆帝那一轮纳妃入宫,全是武勋女子,或者是和武勋有很深渊源的女子,其目的就是缓和与武勋之间紧张关系,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应该说想法是好的,但是随着局势变化,这一目的意图就越发浅淡,后来更是流于形式,没太大意义了。 好在本来也就是一个信手之举,示好而已,无可无不可,所以无所谓其他影响。 贾元春是从龙武勋嫡女,郑芷影也是武勋家族出身,父亲在五军都督府赋闲,兄长则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吴孤侠的父亲和伯父都是武勋出身,曾经在龙禁尉,五军都督府里边厮混过,现在在湖广任职,堂兄在中城兵马司担任副指挥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鑰岄偅璐ゅ枩濡冨懆纰фⅶ涔嬬埗铏界劧鏄埂缁呭嚭韬紝褰撹繃澶粏瀵轰笧锛屼絾鍏惰垍鑸呭垯鏄缁忓叓鐧剧殑鑰佺墝姝﹀媼锛屽洓鐜嬪叓鍏崄浜屽欎腑宸濆畞渚渤瀹讹紝鍓嶄竴杈堝渤瀹剁殑宀崇拹宕ф浘缁忔媴浠昏繃鐜嬪瓙鑵炬媴浠诲澶ф荤潱涔嬪墠鐨勫搴滄诲叺锛岃屽渤娼炲揣涔嬪瓙宀抽渿瀵般佸渤闇囧畤鍒欐槸鍛ㄧⅶ姊х殑姒滀翰鑸呰垍銆?/p>….杩欎簩浜轰竴涓湪娌冲崡閮藉徃鎷呬换閮芥寚鎸ヤ渐浜嬶紝涓涓垯瑕佷簡澶笂鐨囧濡圭殑瀛欏コ.涔熷氨鏄ぉ骞冲笣濂冲効鐨勫瓩濂筹紝绠楁槸鍜岀殗瀹舵簿浜插甫鏁咃紝涔熸浘缁忓湪浜惀涓共杩囷紝鐜板湪鍦ㄥぉ娲ュ崼鎷呬换鎸囨尌鍚岀煡銆?/p> 鐪熸鎵嬫彙閲嶆潈鐨勬鍕ゅコ瀛愶紝姘搁殕甯濆弽鑰屼笉鏁㈢撼鍏ュ涓簡锛屾瘮濡傚儚鐜嬪瓙鑵惧拰鐗涚户瀹楃殑濂冲効鎴栬呬緞濂炽?/p> 鐜板湪瀹腑杩欎簺浜哄ぇ姒備篃鐪嬫竻妤氫簡褰㈠娍锛岀殗涓婄幇鍦ㄦ槸娓呴啋涓嶈繃鏉ヤ簡锛岃屼笖灞闈㈠嵈鏃ョ泭鎭跺寲涔熷紑濮嬪鎵句负鑷繁鎴栬呰嚜宸卞鏃忓鎵炬満浼氥?/p> 闅忕潃涔夊繝浜茬帇鍏ョ户澶х粺鐨勫彲鑳芥ц秺鍙戝澶э紝鍍忓ス浠繖绉嶆案闅嗗笣绾冲叆瀹腑娌″嚑骞达紝鍗村張娌′粈涔堢壒鍒儗鏅殑濡冨瓙锛屾洿鏄鏃犱环鍊笺?/p> 涔夊繝浜茬帇涓嶅彲鑳藉蹇嶈繖浜涘コ瀛愮暀鍦ㄥ涓紝鑻ヨ鏄璇稿璁稿悰濡傘佽嫃鑿辩懚銆佹鏈堟邯鍜岄儹娌佺瓲杩欎簺鏈夊瓙鍡g殑濡冨瓙鍙兘杩樿绋嶅井蹇屾儺瀹㈡皵涓浜涳紝浣嗘槸瀵逛簬璐惧懆鍚撮儜杩欎簺鏈潵灏辨槸娣诲ご鎬ц川杩涙潵鐨勫瀛愬氨涓嶄細瀹㈡皵浜嗭紝鍩烘湰涓婇兘鍙細鎵撳叆鍐峰锛屽菇闂埌鑰併?/p> 杩欑鎯呭舰涓嬶紝閮戣姺褰卞緱鍒板澶栬嚜宸卞厔闀夸紶鏉ョ殑娑堟伅锛岃嚜鐒跺氨瑕佸鎵惧悇绉嶆満浼氫负鑷繁鐖跺厔鍜屽鏃忓姫鍔涗簤鍙栦竴鐣簡銆?/p> 灏ゅ叾鏄湰鏉ラ儜瀹跺湪鍐传鑻辨媴浠婚『澶╁簻涓炴椂灏辨墦杩囦氦閬擄紝绠楁槸鏈変簺鏃т氦鎯呭彧涓嶈繃鐜板湪鍐传鑻遍潚浜戠洿涓婏紝瓒婂彂寮哄娍锛屼富瀹㈡槗浣嶄箣涓嬫洿鏄渶瑕佸啹绱嫳鐨勫府鍔╀簡銆?/p> 浜屼汉鐩歌窛寰堣繎锛岄儜鑺峰奖鑺欒搲鐜夐潰闅忛浼犳潵娣℃贰棣欐皵銆?/p> 灏ゅ叾鏄偅涓鍙岄甫鐪夛紝娴撹屼笉瀹斤紝淇暱鍏ラ瑩锛屽嚟绌哄浜嗗嚑鍒嗚嫳姝︽皵鎭紝鍞囦赴鑰屼笉闃旓紝鐢ㄨ姳姹佹秱鎶硅繃鏇存樉寰楁祿娣$浉瀹滐紝瀹涘鏈辩瑪杞荤偣锛屾獉鍙e井寮犮?/p> 閭d竴鏋氭偓鑳嗛蓟鏇存槸鏈夌壒鑹诧紝鑻辨尯涓甫鐫鍑犲垎鏌斿獨锛岀湅寰楀啹绱嫳涓鏃堕棿鏈変簺鍑虹銆?/p> 灏卞湪鍐传鑻卞績涓瘮杈冪潃杩欓儜鑺峰奖鍜岃淳鍏冩槬闈㈠韬潗鐨勫紓鍚屾椂锛岄儜鑺峰奖涔熷彂鐜颁簡杩欎綅灏忓啹鐫e笀鐨勮蛋绁炪?/p> 濂瑰績涓殫鎭笺?/p> 鍐传鑻辩殑椋庢祦涓偉锛屾垨鑰呰鎬уソ娓旇壊涔嬪悕锛屽嵆渚挎槸鍦ㄥ涓篃鏈夋墍闂伙紝鐢蜂汉濂借壊涔熷緢姝e父锛屼絾璁?/p>….閮戣姺褰辨湁浜涙伡鎬掔殑鏄繖涓浼欏眳鐒舵暍鍦ㄨ嚜宸遍潰鍓嶅姝ゆ斁鑲嗐?/p> 鑷繁濂芥涔熸槸璐靛锛屼絾瀵规柟鐩厜涓嵈涓濇娌℃湁澶氬皯灏婇噸锛屾洿鏈夌偣鍎垮儚鏄刊瑙嗙潵鐫ㄧ殑鎰熻锛岃繖璁╁ス寰堜笉鑸掓湇銆?/p> 杞诲挸浜嗕竴澹帮紝閮戣姺褰变互鎵嬫崑鍙戯紝鎻愰啋瀵规柟鑷噸锛屼笉杩囧啹绱嫳铏界劧浠庤蛋绁炰腑鎯婇啋杩囨潵锛屽嵈娌℃湁澶氬皯琛ㄧず姝夋剰鐨勬兂娉曘?/p> 濡傛灉鎸夌収鍐呴榿鐨勬剰鎬濅箟蹇犱翰鐜嬪熀鏈笂鏄‘瀹氳鍏ョ户澶х粺浜嗭紝杩欎簺濂充汉閮芥槸琚墦鍏ュ喎瀹殑鍛斤紝鐜板湪杩樿鍦ㄨ嚜宸遍潰鍓嶆嬁鎹忚韩浠斤紝鏈厤鏈変簺鍙瑧浜嗐?/p> 褰撶劧锛屽啹绱嫳涔熸棤鎰忚鎵撳嚮鎴栬呭埡婵瀵规柟锛屽彧涓嶈繃瀵规柟甯屽唨鐢ㄨ吹濡冭韩浠戒技涔庡彲浠ュ姞閲嶉儜瀹堕偅杈圭殑鐮濈爜锛屽氨鏄惧緱鏈変簺涓嶆槑鏃跺姟浜嗐?/p> 閮戝磭鍧囧浐鐒舵槸涓湁浜涚敤澶勭殑浜猴紝浣嗕篃浠呮浜庢湁浜涚敤鑰屽凡銆備簲鍩庡叺椹徃鏄簲鍩庯紝閮戝磭鍧囦篃鍙鍗楀煄銆?/p> 鑰屼笖浜斿煄鍏甸┈鍙歌閫鍩庡療闄㈢寰楀緢绱紝鎸囨尌浣跨殑鏉冨姏骞朵笉澶э紝閫掑煄寰″彶鎵嶆槸鐪熸鐨勪富瀹拌咃紝杩欓噷鐨勬寚鎸ヤ娇杩滀笉鍙婁笂涓変翰鍐涘拰浜惀涓夊ぇ钀ョ殑鎸囨尌浣块偅涔堢鐢ㄣ?/p> 銆屼笉濂芥剰鎬濓紝鏈変簺璧扮浜嗐傘嶇传鑻辨极涓嶇粡蹇冨湴閬擄細銆屽濞樻墍瑷锛屼笅瀹樿涓嬩簡锛岃嫢鏄湁鏈轰細锛屽綋鐒舵杩庝护灏婁负鍥芥晥鍔涖傘?/p> 鍠滄鏁伴娴佷汉鐗╄澶у鏀惰棌锛?..)鏁伴娴佷汉鐗╂渶鏃╁皬璇存洿鏂伴熷害鏈蹇?/p>. 瑞根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癸字卷 第四百节 撩,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脸色微愠,内心羞怒,但郑芷影又不好发作出来,或者说有些潜意识地不敢那样做。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可不是宫中内侍或者宫门上那些亲军军官,他是堂堂大周正三品大员,兵部右侍郎,刚刚打赢了辽东战役的小冯督师! 即便是梅月溪、苏菱瑶等人见到他,和他说话,恐怕都要掂量一二。自己和郑家现在是有求于他,若是冲撞触怒了对方,反而适得其反。但对方这种近乎于轻慢的姿态却又让素来自矜的郑芷影难以忍受。 郑家好歹也是武勋世家,老爹也是为大周朝成守边陲多年的宿将,曾经做到过参将,而兄长更是大周三十六年的武进士,而且勇夺殿试武状元,在大周军中也是赫赫有名。 要说武状元、武进士肯定无法和士人秋闱春闱大比的进士状元相比,但是这么些年来,通过武举中式出来的军官已经越来越多,逐渐成为大周军中一直不容忽视的力量。 虽然暂时还没法和老牌从龙武勋以及遍地武勋贵族相比,但是在中基层军官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气候,假以时日,这支力量还会不断壮大,这一点即便是冯紫英也很清楚,所以这也是他对郑崇均比较亲善,甚至愿意交好的缘故。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对这个女人要和颜悦色讨好了,在冯紫英看来,郑家主动向自己靠拢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今后朝廷大势,有没有这位郑贵妃,或者郑贵妃有什么态度,都并不影响对方向自己的输诚示好。 现在冯紫英之所以要冷一冷或者搁一搁,一方面是近期蜂拥而来想要靠拢的势力太多,需要好生筛选甄别,另一方面压一压也能有助于在日后的合作中取得主动,争取更好的条件。 现在这个郑贵妃有些孟浪唐突的举动让冯紫英反而觉得郑家好像有些稳不住,过于急躁的姿态只能说明郑家的底蕴还不够。 「哼,大人心系国事,本宫所托不过是些微末小事,自然是难入大人法眼的。「郑芷影含恨咬着嘴唇轻轻哼了一声,她实在是有些忍耐不住。 在宫中原来还需要屈从于许、苏、梅、郭诸女,但在其他人面前,郑芷影觉得自己还是可以高人一头的,但遇上眼前此人,对自己如此轻慢和不在平,的确有些伤她的自尊。 冯紫英听得对方这有些带着意气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贤喜妃看样子不但是武勋出身直率性子,而且还真的没成熟居然在自己面前还能说这些酸溜溜的话语,这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儿意思。 「娘娘好像对下官有些看法?」冯紫英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下官是个实诚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不喜故弄玄虚或者敷衍搪塞,看到娘娘有些感触所以走神了, 被冯紫英这随口一撩,郑芷影心中一跳,这小冯修撰什么意思?看到自己就走神了莫非自己的容貌气度让他.....? 粉颊掠红,郑芷影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好了许多,瞥了冯紫英一眼,郑正影耸了耸娇俏的鼻翼,嗔声道:「大人莫非在见客人时,都是这般无礼么?」 冯紫英摊摊手,「那也不一定,要因人而异,这种情形很少见,」 「大人好歹也是咱们大周青年文臣中的俊彦,若是这般表现,未免让人有些失望,「郑芷影美眸横波,双手绞着汗巾,咬着嘴唇轻声道。 冯紫英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和这个女人的对话莫名其妙地有了点儿暧昧的味道在里边了,自己和她谈什么来着? 哦,是他父兄的前程,这话题却偏到了自己怎么走神的故事上去了,太有点儿丢脸了,忠顺王还在那边晃悠着呢。 「下官说了,因人而异,今日有些失礼了。」冯紫英果断勒住信马由缰的心思,「娘娘先前说的,下官也记下了。」 怎么进了宫自己反而有些狂放不羁的感觉呢?面对这些个昔日只能低眉顺眼的女子,竟然有了几分想要挑衅试探的冲动? 难道是元春和郭沁筠勾起了自己某些特殊而邪恶的欲望让自己下意识地见了这些人就要去撩拨一下?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那方面的可能,挑战不可能或者禁忌的天条,自己好像已经做过了,甚至有点儿越走越远的趋势了。 这很危险,但是却更刺激。 「大人这会子记下了,可不能一出宫就忘在脑后了,本宫也知道这段时间来大人门下表现的人如过江之鲫,可本宫可以负责任的说,家父经年宿将打仗冲锋从未后人,家兄和本宫一身武技也皆是父亲所授, 似乎觉得话一出口才有些失言,郑芷影把自己一身武技也都透露出来了,赶紧收口这入宫为妃,一身武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也是忌讳。 冯紫英也觉得有趣,这女人还真的有点儿马大哈的感觉,笑了起来:「娘娘也精通武技?」 「哼,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吴孤侠不也一样?「郑芷影顺手也把别人拉下水。 「哦?贤伦妃也精于武技,莫非娘娘和贤伦妃娘娘还较量过?」冯紫英越发好奇起来,这宫里故事还真的有些异彩纷呈啊,真是想不到。 郑芷影脸一红,扭过头去,不再接这个话头,显然这种属于阴私的话题是不能被眼前此人知晓的。 「好了,娘娘既然这会子不愿意说,那改日下官遇到娘娘时再来听娘姻说道说道吧,下官就告辞了。」看到忠顺王身影再度出现在门上,冯紫英只能拱手告辞,含笑而去。 看着冯紫英风度翩翩地融然而去,郑芷影没来由的竟然有了几分不舍,自己怎么就和这个家伙在这里乱七八糟地说了半晌闲话,居然还把自己和吴孤侠之间的不对路和交手都泄露了出去? 一时间有些恍惚,郑芷影捏着手中汗巾,看着对方昂然背影,不知道想些什么,一直到内侍和丫鬟走到身旁悄声呼唤,郑芷影才惊醒过来。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居然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困惑,忠顺王没问他,他主动说了郑家的事儿,忠顺王也觉得这很正常。 「郑崇均的确是军中小有名气的人物,元熙三十六年的武状元,一手五虎断魂枪,骑战和步战都相当了得,寻常士卒一二十人都未必能近得了身,家传武技,相当了得,其父郑玄同原来在宣府镇中也是一员悍将,不过因为性格桀骜,不得历任总导和总督的喜欢,最终只能黯然退场。」 忠顺王对武勋出身的武将还是很熟悉的,这一点连冯紫英都觉得不简单。「那郑崇均在五城兵马司当指挥使有些可惜了,该去边镇上搏一把才对。冯紫英若有所思。 「边镇上哪有那么容易去的?」忠顺王摇头,「五城兵马司就那么大一个堂子,一个兵马司顶天也就是一千多号人,但去了边镇,指挥使平级过去也得要给个参将身份,最不济也是游击身份,那就得说是指挥数千上万人了,当总兵的也未必敢随便信任你。」 边镇和五城兵马司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边镇瞧不上五城兵马司乃至京营、上三亲军这些京军的战斗力,但是又很羡慕京中诸军的优裕生活,所以这就要看各人的选择了。 冯紫英不置可否。 对于一些在边镇上已经丧失了进取精神,只想混日子的边将,其实调回京中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腾出位置来让愿意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去拼搏一番,也能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只是不确定郑崇均愿意不愿意去,至于他老爹郑玄同,冯紫英还要了解一下。 不得不说朝廷传出的消息让整个京中诸军乃至周边边镇都躁动起来了。随着北线 军团的撤回,以及曹文诏、贺人龙部的南返,涉及到登莱镇的重组事宜也摆上了案头。 「文诏兄,人龙兄,来来,请坐。」冯紫英笑容可掬,亲自走出书房,迎接二人,让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受宠若惊。 他们二人刚一进京,就琢磨着先来拜会冯紫英,看这样子是来对了。虽然二人都是冯唐的老下属,不过现在冯唐现在主要心思都在西北军那一块上去了,三边四镇一帮子穷鬼都要靠冯唐帮衬。 祁炳忠,马孔英,马进宝,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都是西北三边四镇的武将,一旦朝廷和南京谈判成功,这西北军何去何从就要摆上台面了。 现在西北显然是受冷落的,传言朝廷都在酝酿着裁撤固原镇,将甘肃镇和宁夏镇合并成为甘宁镇,三边四镇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二镇,一干西北武将都是人心惶惶。 手心手背都是肉,曹文语和贺人龙也知道冯唐现在肯定顾不上自己几人,好歹自己二人都还有了一个明确去向,登菜镇虽然寒酸,但毕竟是一个新值,朝廷好歹也要给点儿,总比没有着落的西北诸将好得多。 癸字卷 第四百零一节 核心部,基本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曹贺二人来说,登莱镇短期内是一个可期的去处,但是从长远来看,男儿建功立业还得要在边关。 登莱镇防地在山东,固然能够获得较为充沛的兵源,但须得要靠朝廷的鼎力支持才能组建起来。 粮饷和物资对于一个新边镇来说都是不可或缺,而且就算是组建起来,却又缺少打仗立功的机会了,这对曹贺二人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当初不愿意离开辽东也就是这个因素,要想打仗,除非兵部能统一调配安排。 像这种和南京打仗的内战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随着朝廷和南京谈判进入尾声,而西南叛乱也趋于结束,估计日后机会更少了。 所以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来说,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清楚,须得要好生交好眼前这个兵部乃至内阁的红人,而恰恰自己二人又有是其父亲老下属这层关系,自然要把这层渊源用到极致。 所以他们也是一到天津卫,将带回来的军队安顿好,二人便立即乘船进京,首先就拜会冯紫英。 按照惯例,边镇将领进京,一般都是见主官,也就是尚书接见,侍郎则需要看情况。 像曹贺二人是要组建新的登莱镇,要见也应该是见孙承宗这个左侍郎,因为孙承宗管着武选司和武库司,但曹贺二人和孙承宗没什么交情,张怀昌更无交道,所以也只有冯紫英这个右侍郎还有几分渊源,所以干脆就直接来见冯紫英了。 对方的热情也让曹贺二人心中喜悦满意之余更生出几分期盼,也许跟着这一位红人,登莱镇未来比辽东镇更可期? 对于曹贺二人的来拜会,冯紫英当然是高兴的。 再说是老爹的旧部,但是老爹现在早就在大同,也不在辽东了,不说人走茶凉,但你若是离开了,影响力肯定会逐渐淡化。 曹文诏和贺人龙算是和老爹关系较深的了,来自己这里也是有这层渊源,那自己捡起来,继续强化稳固,也是应有之意。 寒暄之后,冯紫英也问起了曹贺二部回来的情况。 「目前各部已经抵达了大沽,正在大沽休整,目前实有兵员八千九百余人,比起辽东之战前损失了三千六百余人,....」 说起自身这些旧部老卒,曹文诏也有些心痛,这都是精锐,损失一名也许就需要几年才能训练培养出来。 到登莱那边兵员固然不愁,但要变成精锐老卒却要靠训练和战争历练才能成。 「文诏兄,打仗难免牺牲,关键在于我们对建州女真这一战打赢了,达到了我们的战略目的,我可以夸口一句,两三年内,努尔哈赤恐怕是组织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战事来了,他得喘息一下,舔一舔伤口。」冯紫英安慰道:「此去登莱,兵员无虞,但如何训练成一支强军,那就要看你们了。」 「大人,光靠训练是练不成一支精锐的,得有战阵历练才行,大同、辽东乃至蓟镇,甚至三边都不缺机会,可登莱,咱们和谁打?」贺人龙搓着手笑着道:「朝廷得给咱们登莱镇机会啊。」 「怎么,还没走马上任呢,就想要打仗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对方有这样的气性,倒是冯紫英乐见其成的,不想打仗的武将绝对不是好武人,武人不就是要靠打仗来证明自己么? 「也不瞒大人,我和文诏兄从辽东出来,总觉得不是滋味,赵率教和杜松他们是骡子是马,看他们自己遛遛的结果吧,但咱们不服,究竟是谁不行,现在还未有定论,咱们也得要证明一下自己才行,所以我和文诏兄都恳请大人能给我们登莱镇一份机会。」 贺人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曹文诏也是如此这般,倒是让冯紫英赶紧起身扶起二人。 「何须如此?」冯紫英把二人扶回座位,这才重新归 位,沉吟着道:「二位兄长的心情我理解,辽东之事一言难尽,所以我不做评判,但我赞同人龙兄所言,武人还是要靠打仗来证明自己,登莱镇初建,有这八千多老卒,登莱那边卫所已经准备停当有一万多兵卒,地方上还在继续筹备,我相信很快就能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镇,至于说打仗,二位兄长放心,有的是打。」 印象中前世明末时候曹文诏和贺人龙也是大杀四方,不过和农民起义军打得多一些,不知道今世白莲教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来,不过冯紫英有一种感觉,白莲教掀起的风暴不会小。 看看现在察哈尔人依然在纠缠不休,麻承勋虽然控制住了宣府镇那边局面,但始终未能彻底将察哈尔人逐出边墙,在龙门所到龙门卫之间,开平卫(独石堡)仍然被察哈尔人占住,大、小白阳堡和羊房堡也好没有能收复,战线拉得很长很乱。 在山西那边袁可立虽然已经确立了优势,局面正在逐渐好转,但是整个山西元气却大伤了。 因为兵灾而导致老百姓四处逃荒,地方上都有些管不过来了,大量流民都向着北直隶和河南涌来,尤其是保安州、保定府和真定府承受的压力更大。 越是这种混乱局面,越是一些野心家的机会,对于白莲教这种惯会趁乱起势的道门就是莫大的机遇。 龙禁尉和刑部这一两年心思都放在了清理那些拂逆南京的武勋贵族去了,因为有利可图啊,对白莲教这些苦哈哈就没那么大兴趣了。 这变相地放纵了白莲教的蔓延之势。 虽说建州女真那边遭遇了重创,但是冯紫英觉得以努尔哈赤的心性,若是大周内部大乱,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要来掺和的,只是掺和的力度不可能有之前那么大了,关键还是要尽可能把南京这边谈下来。 「哦?」听得冯紫英言之凿凿,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精神一振,曹文诏立即问道:「大人,可是山西那边,还是陈继先?」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诏兄,这么敏感?稍安勿躁,你好歹也要先走马上任吧?光是这八九千人可不够,起码也要把已经替你准备好的一旦多人先行组建起来吧,兵部肯定不会放任登莱镇这样一支劲旅闲着的,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见冯紫英不肯多说,曹文诏和贺人龙也就不再多问,不过得了这样一句话,心里还是踏实不少,只要有仗打,那就好。 冯紫英又问了毛文龙部那边情况。 曹贺二人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毛文龙被任命副总兵之后,已经率部南下了。 辽南的金州复州二卫划给了毛文龙作为其防区,也包括镇江堡(九连城)都划给了毛文龙。 现在赵率教和杜松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沈阳——铁岭一线以及广宁那边了。 随后冯紫英又和他们二人谈了下一步登莱镇组建新军的方向,火器部队是主要方向。 曹文诏和贺人龙二人也越来越意识到火器的重要性,火铳的威力和便捷性日益彰显,特别是在火铳可以迅速加刺刀这一问题得到解决之后,火铳在近战中可以摇身一变成为长矛兵这个变化使得战斗力提升更是显著。 而火炮的威力在野战和攻城战中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技术进一步改进,虎蹲炮和攻城炮相结合,使得火器在整个步兵阵营可以实现全方位的覆盖,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战,亦或是守城战,都可以极大地拓展使用领域,尤其是其相对简捷的训练时间更是对步军来说极为重要。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像冯紫英提出,除了保持必要数量的骑兵外,在步军方面要调整结构,主要以组建火铳兵和火炮兵相结合的步兵,像作为专业保护火铳兵和火炮兵的长矛兵和刀盾兵可以大幅度削减 ,因为火铳兵基本可以取代长矛兵。 另外就是自生火铳和鹰嘴铳这两种特殊火铳,二人也提出巨大需求,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动。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当世有数的勇将,其部下比起自己在陕西招募的那些边寨叛***化来的步军无论是军纪还是兵员素质都要强太多,如果依托这二人的本部,再用登莱兵员加入进来组建新登莱镇,其战斗力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提升到一个较高的水准。 特别是两人和自己关系亲近密切,又有老爹旧部这层关系,而且这二人心眼不多,属于那种投缘就卖命的忠勇之辈,若是好生经营,这新登莱镇就能成为自己一个核心基本盘,在战斗力上也可以让人放心。 这个心思一起来,冯紫英就开始如何来为曹贺二人补充粮饷和兵员了。 作为兵部右侍郎,虽然武选司和武库司不归他管,但要帮着敲敲边鼓,疏通疏通却是简单得很,而且兵部采购火器的主要来源也是京畿军工联合体,这更是自己的势力范围,好生运作一下,优先保障登莱镇不成问题。 癸字卷 第四百零二节 剧变,博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甚至想是不是把贺虎臣和杨肇基部也充实入登莱镇,但是考虑一下还是觉得不妥,京营中还得要有自己的基本盘才行。 不但是京营,就是上三亲军、五城兵马司这些京中要害部位,都得要有过得硬的属于自己的嫡系人马,当然像宣府、蓟镇这些京畿周边要害之地,也一样要尽可能地维持影响力。 从开始琢磨未来自己和冯家命运如何完美平衡那一刻起,冯紫英就已经意识到牢牢抓住军权是当务之急。 自己是文臣,那么在朝臣或者地方官府体系来经营都还有相对充裕的时间,但军中除了老爹能帮自己外,自己也得要亲自着手。 自己当兵部右侍郎,或者说不可能一直在兵部,日后转任户部或者吏部皆有可能,就算是日后进了内阁,也未必就能管兵部,所以一旦不在兵部位置上,其影响力肯定会消减,所以利用这段时间安插自己的嫡系,建立基本盘很有必要。 蓟镇有左良玉,有黄得功,但黄得功与自己的关系都还不算太密切,还得要继续强化和巩固才行。 宣府的麻承勋虽然承自己的情,但会因为这一点就在任何事情上坚定站在自己一边么?未必。 一般事情没问题,但重大原则问题上,就不好说,或者说就不可能了,还得要按照他们麻家利益来做决定,所以冯紫英不能寄希望于其上。 大同那边有段家子弟在军中蟠根错节根深蒂固,西北四镇那边是老爹的基本盘,宁夏平叛后也是威望日隆,蓟镇的尤家兄弟也和冯家关系密切,所以相对要好办一些,但现在辽东、宣府、山西这几镇反而显得有些单薄了。 倒不是说必须要在各镇都有自己的嫡系,但是在京中驻军和京畿周边却是不可或缺,不能控制京畿,始终存在风险。 但就目前来说,自己这方面还显得相当单薄,而老爹却因为是武人原因,在人事安排上没有太多权力,只能靠人脉来维系。 ****** 「谈得差不多了么?」陈继先拿起信,再看了一遍,喃喃自语,目光有些迷茫恍惚,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了,「去请朱先生来。」 很快最信任的幕僚便已经来到,陈继先没有多余言语,将信递给对方。 幕僚一目十行,迅速看完,然后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是公子从京中所获?」 「嗯,应该准确,我在京中数十年,也还是有些可靠的人脉关系,何况这也不算是特别的隐秘,朝廷也知道这瞒不住人。」陈继先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没想到朝廷肯在这样的问题上让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朝廷户部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未必。」朱姓幕僚摇摇头,「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朝廷或者说内阁文官手里,义忠亲王表面看起来似乎赢了一局,但实际上也是迫不得已,大人注意到最后条件上缀了一个尾巴么?义忠亲王世子及其诸子可以和当今皇上诸子一并列入皇位继承人人选,世子为第一继承人,若要撤换须得要内阁全体同意,这里边隐藏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义忠亲王肯定会让汤谬等人中一人入阁,这应该是他给朝廷那边划下的底线,......」 朱姓幕僚的话让陈继先微微点头,「必然如此,否则张祎一死,内阁便要易储,奈何?张祎聪明的话,那就在自己还有一口气之前内禅退位,先让世子继位,这样最稳妥可以他的心性愿意么?」 「大人,若是义忠亲王看得明白这个局,就应该知道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文臣手中。谁能保证汤谬等人入阁之后就一定会忠于他?说不定就会同流合污,背叛他也很正常,所以......」 朱姓幕僚看了一眼自己东翁,陈继先会意地点点头:「张祎另外的条件肯定就 是要确保牛继宗和王子腾了,那也是咱们的机会了。」 没有牛继宗和王子腾的存在,朝廷肯定可以随时拿捏义忠亲王,但牛继宗和王子腾如果控制江西、南直,自己南下苏杭,牛继宗据扬州,那基本上就可以把江南牢牢控制住了,义忠亲王也就有了倚仗。 虽然漕粮、赋税需要重新运往京师,但是起码也有了倚仗之资,除非朝廷不怕将江南打烂。 「那冯唐那边大人怎么交代?」朱姓幕僚问道。 「我何须给他交代?我们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倚仗,否则他的西北军还能存在么?现在起码他能保住西北军了。」陈继先微微一笑,「他比谁都明白,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争气的儿子在当兵部侍郎呢,偷着乐吧。」 朱姓幕僚也幽幽一叹「那太上皇岂不是要病逝了?」 「天下岂能同时有两个太上皇,太太上皇这个名词也太难听了,该有一个了结了。」陈继先也同样怅惘地道。 ******** 陈继先能得到的消息虽然只是粗略的,具体细节还不得而知,但冯紫英得到的消息就要比陈继先的精准许多。 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的确谈得差不多了。 义忠亲王张祎即将入继大统,正式成为皇帝,甚至连年号万统这一说法都出来了。 初步的消息是牛继宗、孙绍祖二部整合为江南镇,分驻金陵、苏州,王子腾老登莱镇更名为江北镇,驻扬州,陈继先的老淮扬镇更名为闽浙镇,驻杭州、泉州。 关于万统帝之后谁来继位的问题,南京六部权力和官员任免的问题,还在讨论细节,这也是关键细节,朝廷和义忠亲王还在争论。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不过是延缓了朝廷对江南彻底控制的步伐,迟早还要演变成为一场战争。 朝廷不能容忍江南这一膏腴之地有利于朝廷控制之外。 义忠亲王以为他继位就能慢慢让朝廷内阁态度软化,甚至通过打进去拉出来的办法让内阁就范,或者说让内阁逐渐真正接受自己,但冯紫英觉得可能义忠亲王想得太美好了。一个人背叛什么都可以,但背叛他所在的阶级阶层和家族,背叛自己的精神信仰,那就太难了。 士林文臣之所以是士林文臣,他们与生俱来就认为「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是真理,甚至皇帝只是一个标志,就该垂拱而治,而具体治理国家就该是士林文臣的职责。 除非义忠亲王能够彻底改变自己的心意,真正做一个垂拱而治的虚君,否则这个矛盾只会一直延续,甚至越演越烈,最终演变成为决裂。 如果义忠亲王乃至他的儿子们真的愿意垂拱而治,朝廷内阁当然愿意让他这一脉一直当下去,无论是永隆帝这一脉还是哪一脉要想重新夺回皇位,都是休想,除非他们也一样答应同样的条件。 「义忠亲王就不怕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他兴冲冲进京,朝廷来一个变脸,将他拿下,……..…….」冯紫英笑嘻嘻地看着乔应甲道:「那岂不是要成为一个大笑话?」 乔应甲睃了一眼这个有些惫懒的弟子,没好气地道:「朝廷还要脸,我们还要脸,议定的事情都知道,岂会出尔反尔?那岂不是给了汤宾尹和缪昌期朱国祯他们攻讦我们的口实?进卿、中涵他们好歹也和汤谬他们都是江南文人,日后大家都要回江南归宗祭祖的,哪里肯把自己名声给毁了?」 「那我们北地文人就没有这个顾忌了,这恶人不是就该齐师、道甫公和乔师你们来当了么?」冯紫英依然故我,不依不饶。 「滚!」素来严肃的乔应甲也怒了,「乘风兄和我就不要脸了?道甫素来亲近江南,你不是不知道,他岂肯做这种事?」 「弟子失言了,这 么看来朝廷是真打算和义忠亲王说和了?」冯紫英咂了咂嘴,「只可惜打了这么久,却打出这么一个结果,家父那边很不甘心啊,若是朝廷粮饷能够接济上,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别想活着过江,......」 乔应甲同样有些心有不甘,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朝廷的难处,摇了摇头:「紫英,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明起都要被逼疯了,从海通银庄现在已经借了一千八百万两银子,按照你的建议,那国债卖出了八百万两,现在朝廷欠账都二千六百万两了,而且在江南赋税起解进京之前,起码还要借二百万两来救急,山西打仗要钱,四川那边飞白收拾打完的烂摊子要银子,西北裁撤要银子,辽东补充恢复要银子,宣府、登莱重建要银子,朝廷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看样子皇上这一脉的皇位都得被朝廷卖给义忠亲王了。」 冯紫英大放厥词听得乔应甲又是皱眉。 自己这个弟子都已经和自己一样是三品大员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无所顾忌,但是想一想他也才二十出头,你能指望性子和自己这种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一样沉稳古板? 癸字卷 第四百零三节 伏火,埋线(第一更求月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未必。”乔应甲被冯紫英气得不行,也懒得和自己这个弟子斗嘴,吁了一口气,“朝廷还在和南京谈,义忠亲王入继大统没问题,但是他的子嗣则未必,起码皇上的子嗣一样有资格为储,顶多也就是义忠亲王世子顺位第一罢了。” “顺位第一算什么?谁来决定?谁有易改顺位之权?”冯紫英直接问关键问题。 “当然是内阁。”乔应甲毫不犹豫,“当然内阁要易改顺位之权也有条件,比如全体同意,又比如皇帝提出要求,……” “那皇上若是逝去或者不省人事呢?”冯紫英问得刁钻,现在宫里这一位不就是这样么? “那就是内阁直接决定,全体同意即可。”乔应甲回答道。 “不需要征求重臣意见?”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弟子还以为弟子也有资格来表明态度呢。” “南京方面提出了这一点,但是内阁要求那就不需要全部通过,一定比例通过即可,南京方面又不答应,就搁下了。”乔应甲解释了一句:“总而言之,这里边的细节还在讨论,还有得吵。” “那现在宫里这些人不是惶惶不可终日,皇上怎么办?”冯紫英又问。 乔应甲脸色微变,有些怔忡复杂,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说到这上边来,太上皇已经病重不起了,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没说皇上怎么办,只说太上皇快不行了,那皇上就内禅变成新的太上皇? “那宫里诸皇子呢?娘娘们呢?”冯紫英皱了皱眉,“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要闹腾起来吧?” “他们能闹腾出个什么来?国家大事,岂是一干深宫妇人能过问的?”乔应甲不屑一顾,“何况还没有让他们扫地出门呢,慌什么?朝廷不是还在为他们争取么?” 这话说的霸气,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这位乔师真的是对宫里边这些人厌恶至极,才会这样态度。 “乔师,那江南那边怎么处理?”冯紫英问及另外一个关键问题,“牛继宗,王子腾,还有孙绍祖和陈继先,就这么放任他们?” 乔应甲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在朝廷内部关于这个问题也是争议很大,到现在都没有达成一致。 江南会按照原来那样继续上缴赋税,这是朝廷底线,也是最紧迫的问题。 来自各方的财政压力都要把户部给压垮了,一直这样不断向海通银庄借贷或者发行国债,朝廷也接受不了,内阁诸公在心理上就难以接受。 其实这放在冯紫英身上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借贷,怎么发展经济?可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万恶之源,大逆不道。 江南财赋上缴问题的妥协就是要保留江南镇,也就是牛、王、孙等部军队,加上陈继先这个首鼠两端的家伙,成为名义上的南方三镇,这算是义忠亲王和忠于他的江南士绅的核心盘,但陈继先究竟有多忠心,不好说。 良久,乔应甲才缓缓应道:“暂时这样罢了,朝廷不会容许长久这样,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三个祸患,朝廷迟早要解决他们,但现在需要一步一步来,稳定了北地局面,湖广、四川也安定下来,朝廷才能有余力来处置他们。” 这才是朝廷的真实意图,实际上义忠亲王他们也一样明白,但各自想法却未必一样了。 义忠亲王只想要坐稳皇位,尤其是要为自己子孙争得皇位,真正到了那一步,朝廷文臣认可了他这一脉,他反而应该支持铲除所谓南方三镇了,没谁愿意见到藩镇的出现。 对牛王孙陈等人来说,他们更希望义忠亲王和朝廷一直鹬蚌相争,让他们能够借以坐大,形成惯例,前唐的那些藩镇不也最初都是朝廷派出,但当朝廷中央权力式微之后,这些藩镇不就自然而然独立性加上,慢慢成为真正的藩镇了么? 三五年也许不行,十年二十年呢? 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这期间建州女真攻势更凶勐了呢,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又不断南侵了呢?山陕又因为大旱生乱呢?白莲教起事了呢? 一切皆有可能,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大家都在等,等待着局势向自己有利的一面发展,到那时候才会来行动。 “乔师,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冯紫英沉默了一阵问道。 “做好你该做的,怀昌不是让你在负责整顿京中诸军么?这件事儿关乎日后新皇登基之后朝廷对京中的掌控力,紫英你应该明白,京营,上三亲军,你该加快进度,觉得有把握的就尽快敲定下来。”乔应甲也知道冯紫英现在的任务,沉吟了一下,“若是没有合适人选,令尊麾下的西北军中一样可以用。” 冯紫英挑了挑眉,“乔师,西北军下一步该如何?” 乔应甲揉了揉太阳穴,“朝廷还没有定论,南方三镇若是要成事,那西北军就得要保留下来,但是规模上可能会缩小,比如驻留徐州,……” “那何如把徐州和扬州都交给家父?”冯紫英歪头问道。 乔应甲微微一笑,“不急,若是令尊率部去了徐州,这与扬州毗邻,若是有些纠葛纷争,也很正常,……” 冯紫英心中敞亮,这大概就是朝廷下一步的意图。 让西北军到徐州,可徐州那地盘能容纳得下偌大西北军?光靠朝廷拨付的粮饷,只怕就得要半死不活地,那向淮安向扬州伸手就必然的,与王子腾怎么交恶,甚至夺回扬州,那朝廷似乎也就乐见其成了,只要不影响江南漕运和赋税上缴。 这就已经埋下了冲突的伏笔,只是等待合适时机罢了。 乔应甲又问了冯紫英家中情况。 三房兼祧,居然没有一个嫡出子嗣,这还是很少见,也让乔应甲替冯紫英担心,顺带也叮嘱冯紫英莫要在外边太过放浪。 估计王熙凤和布喜亚玛拉的事儿乔应甲也有所耳闻,这些事儿对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来说,都很难瞒得住。 好在乔应甲没挑明,还算给冯紫英留了几分颜面,也让冯紫英稍微放心,若是御史真要弹劾自己,乔应甲也能帮自己拦着挡一下。 ******** 冯唐收到冯紫英来信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既然打不下去了,那就要考虑下一步的去向了。 西北太苦了,连朝廷都想要把三边四镇裁撤成两镇,谁还愿意去西北? 榆林镇保留,固原镇消失,甘肃宁夏二镇合并成甘宁镇,谁来当这二镇的总兵? 贺世贤,萧如薰,祁炳忠,还有马进宝,四个总兵,立马就得要有两个人变成赋闲人员。 萧如薰应该是有了新去处,冯唐清楚这一位和李三才关系不一般,肯定会得到很好的安排,估摸着是要去京中了。 马进宝资历浅了一些,虽然听说很得紫英的信任,但这总兵位置估计还轮不到他来坐,贺世贤和祁炳忠应该是未来榆林镇和甘宁镇的总兵。 不过马进宝如何安排,还要看紫英怎么考虑。 不知不觉间冯唐才发现很多事情居然是自己这个儿子来做主了,连自己很多的时候都得要仰仗他了。 西北军现在是一个尴尬所在,一旦停战,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甚至陈继先这帮人都有去处,可唯独辛辛苦苦替朝廷卖命的西北军却成了无人问津的臭狗屎了。 见冯唐脸色变幻不定,站在堂下的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都看着这位上司,还是刘东旸打破沉寂:“大人,是不是朝廷又要把咱们给裁撤打发了?要就地解散么?兄弟们怎么办?” 西北军中充斥着对朝廷的不信任感,这一点即便是冯唐都无法说什么。 长期的被冷落,如叫花子一样被打发,要用的时候就提过来,不用的时候就一脚踹开,真如马桶一般,而冯唐就是这个提马桶的人。 冯唐摇了摇头,“不至于,只是咱们这么多儿郎,朝廷觉得多余,想要裁撤一些,却又担心出事儿,感觉棘手了。” 听得这么一说,麾下诸将心中稍稳,刘白川忍不住问道:“那让咱们去哪儿,不是回西北吧?”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三边要裁撤,只保留二镇,甘宁合并,固原撤掉,想回去也没地方。”冯唐振作精神,“去徐州。” “徐州?!”众将尽皆不明白,“去徐州作甚?” “王子腾移驻扬州,咱们得去陪着。”冯唐自我解嘲地冷笑,“只不过叛贼能去腰缠万贯骑鹤去的扬州,咱们打生打死卖命却去徐州,未免有些可笑了。” 众将尽皆鼓噪,但唯有刘东旸很清醒:“大人,朝廷这是要故意制造矛盾么?让咱们和王子腾比邻而居,这可有意思,儿郎们未必忍得下这口气啊。” 冯唐摊了摊手,面无表情,悠悠地道:“那怎么办呢?儿郎们的怒气,咱们也未必能压得住啊,强行压制,万一哗变了呢?还不如找个倾泻的去处呢。且看朝廷如何分派吧,兖徐镇,呵呵,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癸字卷 第四百零四节 任人唯忠,首当其冲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没办法,冯紫英只能踩钢丝一样寻求平衡。 他既不能无视老爹的西北军可能带来的麻烦,同时又不能只顾着按照朝廷的意思来行事,乔应甲的提醒其实也是一个暗示,作为兵部右侍郎,你手中有着足够的权力,完全可以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予以考虑,不必太过于在意外界的因素。 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是内阁诸公或者朝野臣僚们,谁又敢说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在里边?只不过在做事儿的时候需要把握好一个度,或者说底线罢了。 西北军是不是朝廷的军队?当然是,那西北军的将领武官,难道就不能胜任京中诸军的职位么?就不能转任宣府或者山西这些边镇的职位么? 同样,被裁撤的三边四镇,一样有大量忠勇可嘉的武官将领能够胜任京畿诸军的职位,不能因为他们长期在西北穷乡僻壤戍守,就一辈子都该在那里老死边荒。 适当的调整调动,还有利于激发起京中诸军的活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才能让京中诸军这些人有点儿紧迫感和危机感,别以为自己就该安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辈子。 得了乔应甲的提醒,冯紫英的动作就骤然加快了,五月初三,第一批调整如约而来。 原宁夏镇总兵萧如薰调任京营节度副使,而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调任五军营大将,与此同时,西北军参将土文秀调任五军营指挥同知,贺虎臣和杨肇基双双任五军营指挥佥事。 与此同时神枢营指挥同知高文秀调任四卫营指挥同知,原甘肃镇副总兵马孔英调任宣府镇副总兵,原固原镇副总兵马进宝调任神枢营指挥使,陕西卫军王成武调任神机营指挥佥事。 就此整个神枢营被彻底分拆,仇士本带走主力一半到五军营,剩下一半则分拆成两部,一部跟随高文秀到四卫营,另一部则跟随马进宝带领进京的固原军合成新的神枢营。 而神机营也开始调整,一直最穷苦最偏僻厮混的乱军头子王成武招安之后一跃化龙,直接进京成为神机营指挥佥事,可谓震惊了整个陕西官场和陕西卫军体系。 连最不堪的乱军,只要跟着小冯修撰,不,跟着小冯督师走,都能获得这样的机会,这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出人头地的角色来说,都是难以言喻的巨大刺激,可以说这一个范例足以让任何曾经在冯紫英麾下干过的武人都为之疯魔。 这意味着巡抚大人虽然进京了,但是却没有忘记大家! 马进宝不必说,人家是固原军的老人,马孔英也不必说,甘肃镇的宿将,但王二麻子王成武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冯大人给他机会提携他,死在路边连狗都懒得闻一闻的角色,现在居然入京成为神机营的指挥佥事了,这太疯狂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 旗手卫指挥使苗壮、四卫营指挥使廖俊雄撤职待堪,四卫营指挥使由勇士营指挥使杜可立转任,旗手卫指挥使则由龙禁尉指挥佥事张瑾调任,与此同时,甘肃镇参将许朝调任旗手卫指挥同知,龙禁尉副千户冯子仪调任勇士营指挥佥事。 “办得漂亮。”张怀昌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示意冯紫英入座,“旗手卫指挥使让张瑾来接任是一记妙着,卢嵩高兴,内阁也很满意,旗手卫局面也稳住了,神枢营这边,固原军进京接替,紫英你得要盯着一点儿,这帮人才从乡里进京,粗犷悍野,不懂规矩,莫要闹出事情来。” “大人放心,马进宝是听招呼的。”冯紫英对马进宝还是放心的。 在陕西时,这家伙就是最为听话,主动向自己靠拢,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京,就等着在京中打熬两年,待到机会成熟时外放。 至于手底下那边固原军更是从糠箩兜跳到米箩篼里,高兴得不知道姓啥了,这个时候还做不到令行禁止,那就真的只有以军法从事了。 “不过,紫英,那王成武调入神机营,非议不小啊。”张怀昌也要提醒一下这个小子,直接从陕西卫军中调一个招安而来乱军将领,带着一帮乱军旧部大摇大摆进京成为神机营一员,这未免有些过了。 “大人,既然朝廷招安了,人家又拼死拼活地替咱们卖命,凭什么不该给人家一些想头?王成武在陕西平乱,血战无数,杀得乱军人头滚滚,难道用这个还不能证明他对朝廷的忠诚?”冯紫英也知道外界有不少抨击,但他不在乎。 如乔应甲所言,这样大一轮调整怎么可能让人人满意,那才是笑话。 任人唯贤也需要建立在任人唯亲的基础之上,连自己的话都不听的武人,是断不能放在关键岗位上的,这一点冯紫英深以为然。 王成武最听话,最忠心,而且舍得卖命,那就当然要用在最重要的岗位上,而且一个神机营指挥佥事罢了,不过就管三千兵,算什么? 而且王成武入京的示范效应效果是明显的,所有自己遗留在陕西那边的旧部都精神振奋,加上马孔英和马进宝以及土文秀和许朝这几人的示范,可以说现在自己父子在西北这一片影响力空前。 特别是像邱子雄、井治中、赵千山、莫德伦这几部,简直是如打了鸡血一般,效忠信如雪花一般飞来,渴望着为自己效力卖命。 张怀昌也好,乔应甲也好,甚至包括孙承宗他们这些文臣,他们都没有真正在军中扎扎实实地带过兵,冯紫英自小跟随老爹长于军中,对军中这些武人心思了解甚深。 这些人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野心欲望,但是从本质上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谁对他们好,谁能看得起他们,他们就愿意为谁卖命。 本来就是穷山恶水出来的烂命一条,卖给谁不是卖? 冯紫英能给他们富贵,能记想得起他们,那他们就甘愿为他效死。 “嗯,你明白就好,京中诸军,就讲究一个忠心听令,听谁的命令,他该明白!”张怀昌点点头,捋须不再多言。 “大人放心,这等忠狗,虽说愚笨了一些,但是却知晓谁给了他这场富贵,谁能看得上他用他?难道还是义忠亲王不成?”冯紫英压低声音,以手遮嘴,轻轻一笑。 张怀昌瞪了一眼冯紫英,没好气道:“紫英,慎言!” 这等话心照不宣就好,如何能说出口? ******* 拖了两次,冯紫英还是不得不来这崇玄观了。 再不来,冯紫英真的要担心元春会“相思成疾”了。 没办法,在上三亲军没有能调整到位之前,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 现在杜可立转任四卫营指挥使,这是张怀昌打了招呼的,很显然这一位是走通了内阁和张怀昌的门路,冯紫英当然不会去过问。 而勇士营的指挥使尚未敲定,冯紫英只把冯子仪安插进去谋了个指挥佥事,这指挥使还得要等到下一步内阁和张怀昌他们敲定人选。 马车在崇玄观内停下,李桂保带着人早早就在观中巡了一圈,这才出来给瑞祥用手势示意。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操刀对整个京中诸军进行调整,难免伤及了许多人利益,弄得周围人也有些担心冯紫英的安全,像来崇玄观这种地方都是汪文言吴耀青他们所反对的。 不过冯紫英假借需要了解宫中情况,所以汪、吴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要求李桂保须得要加强警戒护卫,务求万无一失。 这也给了李桂保他们很大压力,小冯督师的威势日隆,也让他们这些江湖出身的人士看到了更多希望。 李桂保的两个师侄,也是冯紫英原来身畔的护卫,已经被安排进了龙禁尉北镇抚司,这对于这些江湖武人来说称得上是鱼跃龙门了。 身着绯色官袍的冯紫英下了马车,四下打量了一下,周遭一片安静,显然李桂保他们人已经清了场,确保没有危险和闲杂人等。 进了小院,一眼就看见了抱琴和承恩在一旁候着,见冯紫英进来,赶紧见礼。 承恩知趣地低头先行出去,抱琴这才上前来,小声道:“娘娘已经在里边等着大爷了。” 冯紫英点点头,不多言,径直进了内院,院中无人,柴门嘎吱一声关上,煦暖的阳光落在独槐伫立的小院里,显得如此幽静宜人。 门扉半掩,若隐若现。 冯紫英想要叹一口气,但是还是忍住了,走到了门廊下,还没有来得及举步进入,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勐然扑出,香气馥郁,一片火热,直钻入怀里来。 芙蓉玉面,眼眶微红,哽咽如凝,朱唇轻绽,饶是冯紫英知晓风险极大,但此时也忍不住拥住对方,任由对方献出火热丰唇,丁香暗吐。 丰腴妖娆的身体一入冯紫英手,让冯紫英心中不禁一荡,胸前两团丰隆顶在自己身上,饱满挺拔,让人下意识地就想钻入衣襟中好生爱抚。 癸字卷 第四百零五节 欢好,露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越是这般,冯紫英知道越是需要曲意安抚,恣意爱怜。像元春这样的女子心思灵锐,对这些方面尤其敏感若是一味只图其身体快活,反而容易让她心生恚怨。 不过的确隔得太久,这都半年未见,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于成日里在深宫中的元春来说,的确要「相思成疾」了。 咿咿呜呜缠绵一番,鬓散发乱,绯红的面颊,羽扇般的睫毛把一双凤目遮掩,丰唇似火,鼻息咻咻,惹得冯紫英食指大动,径直蜜吻入怀,上下其手。 好在元春虽是情热似火,也还知道只是在屋外,纵有抱琴在外边守着,但这般缱绻情深的情形也不容外人偷窥才是,咬着嘴唇轻声道:「紫英,我们进去,......」 牙床锦榻,罗帐绣衾,伴随着纷扬衣衫落地,两具***拥在一起,直奔那无尽情天欲海而去。 陷入元春的身体中时,冯紫英才深深感受到这份滋润妖媚身体带来的无边快活。 不同于郭沁筠的细嫩妖娆,也不同于妙玉的宛若凝脂,元春的身子有着一种特有的鲜润,宛如沉入在温泉中让人骨酥筋软不能自拔,就想着这么沉下去,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奋力冲刺,...... 当最后一声高亢的悲鸣戛然而止,冯紫英终于心满意足地搂着怀中玉人回味着那份余韵,半晌不语,只有元春滚烫的脸颊贴在颈间,很有点儿鸳鸯交颈眠的感觉。 「宫里变化很大,..」良久元春才有气无力地幽幽一句,「大家都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紫英,是不是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登基了?那宫里人怎么办,皇上怎么办?」 这个问题肯定有了答案,但冯紫英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照常理,新皇登基,先皇的后妃们自然就要迁出这东西六宫主要宫殿院落了,要么去东面相对偏远冷僻的宫苑,要么就去西面一些更为狭小老旧的宅院,打发余生。 像太上皇和太妃他们也就是如此,选择了仁寿宫作为居所,自然是没法和现在这主要宫殿条件相比,但也清静安闲。 可太妃她们都是多大年龄了?像元春她们这一批进宫封妃的,如周吴郑几位,都才二十出头,即便是替皇上生下子嗣的许、苏、梅、郭几位,年长的许君如也不过四十不到,苏菱瑶也不过三十五六,梅月溪更是刚满三十,那郭沁筠才不过二十七八。 这样的年龄就让她们去冷宫中终老一生,那简直比杀了她们更难受。 对元春来说,紫英的承诺自然是笃信不疑的,尤其是知晓这一轮宫禁上三亲军的调整更是在自己情郎手中完成,她就更是充满希望。 但毕竟这是要离宫,自己还是妃子身份,再怎么说是「先皇」后妃,义忠亲王再不待见,但大内和宗人府这边肯定也是——清理到位的,自己如何脱身,还是让她有些担心。 「义忠亲王的事儿的确在谈,朝廷和南京那边一直在谈,但还有很多条件没谈拢。」冯紫英斟酌着道:「但皇上和太上皇的现状你们都清楚,太上皇怕是熬不了几日了,皇上现在这个情形,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原来朝廷也考虑过寿王和禄王,但说实话,二人都让人失望,......」 元春有些不解,「寿王无德,这妾身知道,可禄王评价甚好,为何朝廷也不待见?」 「禄王年幼,而珑妃太过骄横跋扈,主少臣疑,若是再来一个武曌或者吕雉,岂不是大周之祸?」冯紫英摇摇头,「所以禄王是最不可能的,哪怕现在他是监国,但朝廷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反倒是福王礼王还有些可能。」 福王礼王?元春大惑不解。 众所周知福王和礼王是皇上诸子中最平庸的二子,哪怕是寿王起码还有些野心气魄,而福王礼王,一个色厉 胆薄,轻薄无行,一个志大才疏,眼高手低。 怎么现在朝廷诸公看好的皇子品性都不重要了么?或者是朝廷有特别的要求? 见元春满脸疑惑,冯紫英也不多解释。 朝廷诸公需要的皇帝就是老实听话,义忠亲王其实都不适合,不过现在这种局面下,义忠亲王纵有翻天之能,也无法改变大局,只能着眼下一辈,但这又需要和朝廷诸公博弈和妥协。 「好了,元春,这些事情不是你操心的,我们该考虑的是你的事儿。」冯紫英忍不住贪婪地揉了一把靠在自己身畔女人丰腴的身子。 不得不说元春是贾家四女中最具诱惑力的,虽然探春和惜春尚未入府,但探春却是在自己怀中几番搂抱,知晓一二的,惜春那娇弱模样,估摸着和黛玉也差不多,迎春倒是不差,但和元春比,仍然略输一筹。 元春骨大肉丰,很有点儿北地胭脂的气度,尤其是这张被誉为玉面观音的芙蓉娇靥,配上丰润妖娆的身段,更是让人垂涎。 现在要让自己舍弃这个女人,自己还真有些舍不得,不仅仅是这句身体,而且这女人对自己的痴恋也让冯紫英有些感动,能让一个女人无所顾忌地恋上自己,单单是这份得意自傲,冯紫英觉得哪怕冒点儿险都值得。 「紫英,宫禁上大调整了,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都换了人,从守门军官到士卒,很多都是外省来的,凶神恶煞一般,话也听不懂,......」 元春今日出宫也是费了一些心思,那守门的旗手卫官兵仔细查看询问了许久,才狐疑地放行,大概是很难理解怎么宫中女人也可以出宫。 「嗯,上三亲军和京营调整是必然的,皇上铁网山秋狝遇刺他们没有责任?」冯紫英点头,「拖了这么久也是因为龙禁尉和刑部调查一直没有出来,但现在形势变化,京中诸军当归兵部直管,不再受宫禁领辖,所以这一轮大动也是必然的。」 「难怪前几日裘总管和戴相都在叹息,说这祖制改了,不知道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元春有些忐忑地道:「那日后妾身该怎么办?假如那义忠亲王入宫登基,岂不是姐妹们都要扫地出门?」 「姐妹们?」冯紫英好奇地问道,难道这元春人缘关系一下子就这么好了,还居然关心起宫中其他人来了? 「这段时间宫里很乱,大家都有些怕,所以走动就多了起来,贤伦妃、贤喜妃、贤仁妃她们几位都来过我这边打探消息,我也去过她们那边小坐,......」 注意到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元春有些害羞,也明白对方的担心,嗫嚅道:「我去的时候都系了胸围,寻常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未破身的女子和有过性史的女子是不一样的,冯紫英也提醒过元春让她莫要乱跑被人觉察出异样来,看样子元春在宫中也有些放飞自我了,完全忘了她现在和其他人不一样。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也不忍心多责备,「元春,你自己得小心一些,莫要觉得人家对你亲近一些,你就觉得要掏心掏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现在宫中局面混沌一片,尚不明朗的情况下,更要仔细。」 「我知道。」元春压低声音脸颊红晕流淌,美眸目光溶溶,对冯紫英的关心也是意动神摇,恨不能再度献身曲意讨好爱郎一番。 「你说是吴孤侠、郑芷影和周碧梧来找你?」冯紫英若有所思,这都是和元春一起封妃的武勋女子,这么热心来找元春,应该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元春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知晓这几个人的闺名,颇为惊讶,「紫英,你认识她们,她们......?」 「哼,她们都是出身武勋,父兄或许都希望在这一轮大调整中有所获,......」冯 紫英淡淡地道。 「啊?!」元春愕然,有些不敢置信,难道她们突然对自己亲近起来,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间元春心乱如麻。 「倒也未必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况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交好一个对自己父兄乃至家族都有帮助的朋友?」冯紫英也替元春解释了两句,至于元春会不会因此心情稍微好一些,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元春显然心情低落了不少,好在冯紫英就在身旁,在冯紫英刻意逗弄和讨好下,很快元春又丢开了那些不悦,甜蜜起来。 愉悦的时光往往都是飞逝的,感觉到冯紫英可能要离开时,元春的心情又开始低落下来。 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他不可能再在这里过夜,一来自己和元春的目标太过明显,二来在这里留宿很危险,护卫警戒也不好安排,三来府里边也不好交待。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多陪一陪元春,时间可以晚一些,但是却不能在这里留宿。 好在元春也理解冯紫英的难处,只是冯紫英离开时那眼泪汪汪的模样,依然让冯紫英心情难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种情形。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崇玄观时,一辆马车静静地隐藏在黑暗中,悄悄观察着这一切。 「真是冯府的马车,冯紫英的?」马车里声音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癸字卷 第四百零六节 宫闱春秋,风紧不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你不是刚才也攀墙而入,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些情况?」另一个声音问道。 「外院好一些,内院外围就有警哨,而且都是武道好手,警惕性极高,我险些就被他们发现了。」清越的声音越发好奇,十分活泼,「这冯紫英看样子挺怕死,出行带了不少护卫,只是他来这崇玄观里也带了这么多人,你说贾元春要在这里小住,就是要和他幽会?他们怎么敢?!」 「我可没说他是来和元春幽会,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那个略显沉静的声音回应道:「不过元春的两个表妹都嫁给了冯紫英为妻,二房兼祧呢,我听兄长说起过,那林氏女之父是昔日太上皇心腹两淮巡盐御史,宦囊极其丰厚,现在宫内宫外局势混乱,元春来向冯紫英这个始作俑者打探情况也很正常。」 「哼,也只有你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你敢说贾元春没问题?」清越声音不以为然,「你不觉得她一两年和之前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么?以前都是满脸阴郁满目忧愁的模样,但这一年多来,除了经常出神外,还时不时傻笑,还有她身子也有些不一样,......」 「你这是想多了吧?我可没看出来她有啥不对。」沉静声音嗤笑,「她和冯紫英见面固然不妥,不过现在谁又敢说什么?宫禁大调整,上三亲军变化很大,许多外省兵进京来戍守宫禁,凶神恶煞样,恐怕以前想都没想过,谁不害怕?」 「你倒是挺会替贾元春开脱啊。」清越声音轻哼了一声,「莫不是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许我什么好处?」沉静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个声调,「她能有什么本事许我好处?」 「那可不一定,你兄长不是在五城兵马司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清越声音毫不客气「还有你父亲,......」 「要这么说你的伯父和父亲不也是在军中,正好是冯紫英管辖的,施州卫和永宁卫那等地方,瘴气四溢,随时可能丧命,你不是一直指望着他们能奉调回京,哪怕就在这京畿附近也好,难道就没有想法?还有你哪位堂兄,不也在五城兵马司,难道就安心当一个副指挥使?」沉静声音反击。 「行了行了我们就别扯这个了。」清越声音主动要求息战,这要扯下去,两边根根底底都得要被翻出来,二人相交这么久,都知根知底,谁也别说谁,「只是没想到好奇出来看一看贾元春究竟有事儿没事儿往这崇玄观里跑,究竟是做什么,却没曾想居然是和冯紫英幽会,真真看不出贾元春有如此大胆,简直颠覆了我对她的观感了。」 「你少在这里就给别人下定论了,贾元春是冯紫英姨姐现在宫中情形如此,贾家又是附逆被查抄了的,她想要找个人寻个主意,不找冯紫英却能找谁?」沉静声音似乎一下子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光说别人,你我又能好得到哪里去?那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我们怎么办?」 「你兄长前几日不是和你见过一面么?难道你就没问?」清越活泼的声音讶然。 沉静的声音半晌没说话,许久之后才有些寥落地道:「兄长说现在根本看不清楚形势,都说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但是朝廷似乎和南京那边还没有谈拢,听说是关于义忠亲王子嗣的问题,寿王福王禄王他们也在争取皇位继承权,要求和义忠亲王的世子他们要有一样的继承权,.....」 「啊?还有这种事情?」清越声音越发吃惊,「这可真的是奇哉怪哉了,当皇帝居然还做不了自己儿子能不能继位的主,可这也和咱们没关系,若是义忠亲王真的入宫登基,咱们怎么办?你兄长就没个说法?」 「能怎么办?我们还能跑出宫去?」沉静声音黯然道:「就算我们能跑出宫去,那家里怎么交待?你不怕毁家灭族?」 清越声音不语,良久才幽幽地道:「 我也不知道,可若是真的要把我困在这冷宫中一辈子,那我还不如趁早上吊死了算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慢慢来。」沉静声音还深怕自己这个闺蜜往那边想,虽然也不信自幼活泼烂漫的她会有寻死的心思,但还是不敢冒险,得劝一劝,「其实我和冯紫英见过一面,......」 「啊?!」活泼声音一下子就把其他心思抛在一边,急切地问道:「你和他勾搭上了?什么时候?」 「什么勾搭上了这么难听?就是那一日你不是和泰宁先行离去了么?我后来便跟上他,在宫墙边上和他见面说话了。」沉静声音淡淡地道。 「果然是那一日,我看你当时的眼神就不对劲儿,可恨泰宁非要拉着我走,要不我铁定悄悄尾随过来,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做些什么勾当,不过忠顺王爷也在啊,难道冯紫英和他关系密切到这种程度,你们这对女干夫***就在宫墙下白日宣Yin,他替你们望风?」 郑芷影知道自己这个自幼认识的闺蜜平素装得一本正经,但是和自己单独在一起时却是经常说话不经大脑,喜欢胡言乱语,但说得这样粗野,还是让她脸红耳热,恼怒不已。 啐了一口,郑芷影恨恨地拍了闺蜜丰臀一记,「孤侠,你能不能别成日里胡言乱语,别人听见了就是祸事儿了,我和他见面说正事儿,说我父亲的事情,不过忠顺王的确和他关系不一般,居然就主动到一边儿去等着了。」 「哦,那你父亲的事情说好了么?」清越活泼的声音就是吴孤侠了。 宫中几乎没人知晓她和郑芷影居然是旧识,而起还是自小就认识的熟人,一直到进了宫之后才知道昔日故友竟然成为这种关系,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好在永隆帝对她们也没太多关注,也就是场面上过一过便弃之不顾了,倒也给了她们之间相互机会,很快旧交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了。 只不过在人前,她们依然保持着那种官面上的比较亲近的关系,外人也只觉得二人似乎比较合得来,看不出其他。 「哪有那么简单?」郑芷影没好气地道:「我和他素无交道,也不过是兄长和他有些渊源,之前听兄长说要走他的门道,所以才会借这个机会再去说一说,谁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也没把我打上眼,.....」 说到这里郑芷影下意识地咬唇握拳。 吴孤侠注意到自己闺蜜的神色表情和动作变化,吃吃一笑:「看样子你是觉得自己的魅力在他面前失效了,人家没被你给迷住,你就恼羞成怒了?」 「滚!」郑芷影是真怒了,推搡了闺蜜一把,「你把我说成像你一样的花痴?我是和他说正事儿,他却冷脸拿捏,我兄长说他才进兵部,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难道就不需要人帮衬,我们郑家好歹也是在京畿落足几十年了的,人熟地熟,我父亲才五十,难道就不能为国分忧?他这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瞧瞧,哪有你这样求人的?」吴孤侠越发觉得有趣,攀住闺蜜的胳膊,「都说他性好渔色,以你的姿色,他岂能不动心?铁定是欲扬先抑,故意在你面前装腔作势,就等你上钩呢。」 郑芷影扶额,她不想理自己这个疯疯癫癫的闺蜜了,「行了,回去吧,我和你说不清。」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里这么容易就回去?」吴孤侠自然不肯,满脸兴致勃勃,「贾元春看样子是要夜宿这里,咱们一会儿就去夜探崇玄观,一观究竟,她若是真的和冯紫英偷情幽会,铁定会露出破绽来,若是等到过了一夜明日回宫里来,那就看不出端倪来了。」 郑芷影有些迟疑,「孤侠,何必要去探人阴私?现在宫里都这般了,便是苏菱瑶和梅月溪她们都在各寻出路,自顾不暇,咱 们这等时候再去探元春的阴私,未免太不厚道了。」 「嗨,我们就是去打探一下,又没说要对元春有什么不利。」吴孤侠不以为然,「再说了,那冯紫英不是还在你面前傲娇么?你若是有了这个把柄,再去和那冯紫英说一说,没准儿你父亲的愿望就达成了,咱们只要心存善念,不伤害元春就行了。」 被闺蜜这胡搅蛮缠的一阵乱言,郑芷影好像觉得也有些道理。 只要不伤害元春,这边儿暗示一下冯紫英,吓一吓对方,也许父亲的事情就能得偿所愿了,而且兄长也说冯紫英前程不可限量,郑家本来就是希望投效于他,日后大不了解释一番就是了。 郑芷影和吴孤侠与贾元春关系很寻常,平素也没有太多往来,也是近期才走动多一些,只是贾元春有了这层关系还是让她们有些吃味。 没想到大家现在都六神无主的时候,贾元春居然还攀上了这棵大树,心里那点儿不服都是有的。 癸字卷 第四百零七节 窥破,把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和抱琴她们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行人出城来崇玄观小住居然也会引来旁人的窥觑。 以往郭沁筠也来住过,但是都是先打招呼,一块儿来也好,各自分头来也好,都和和气气,互不影响,哪里会想到还有人来听墙角。 当然和冯紫英欢好的时候元春也知道冯紫英是带得有一大帮护卫的,外人想要靠近这个小院不可能,安全保密都无虞。 而现在冯紫英已经走了,只剩下自己和抱琴已经承恩三人,以现在的情形,似乎怎么也不可能有人会来关注自己才对。 抱琴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元春擦拭着身子,一边担心。 元春宛如羊脂玉一般的身子有一些淤红和痕迹,「战况」惊人,躺在床上,微微蜷缩着修长浑圆的双腿,小腹平坦,玉脐如涡,再往下看就幽深一片,挺翘饱满的臀瓣因为侧着身子,圆弧形的曲线格外勾人,连替元春擦拭的抱琴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娘娘的身体太好看了,难怪大爷爱不释手,不忍离去。」 元春有些忸怩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她还是不太习惯自己这个贴身丫鬟都用这种话语来恭惟自己,不过从内心来说,她却是喜悦的。 「再说留恋,可他有一大家子人,还有朝务大事要办,明日一大早就要上朝,也没法留下来。」元春哀叹了一声,「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我现在是越来越痛恨和惧怕宫里这种生活了,真盼着他能早些把我们给拯救出去,便是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娘娘也莫要着急,以奴婢看,大爷是花了心思的,我听闻那门上守军旗手卫,便是西北过来的,娘娘应该知道西北那边是冯家势力最大的,不说大爷在陕西去当了一年多巡抚,冯老爷也在那边当过总兵和总督,听说那边人都只知道冯大爷,不知道有朝廷,......」 抱琴的话把元春吓了一跳,赶紧坐起身来,用手掩住胸前硕大肉丘,忙着问道:「你这话是哪里听来的,如此大逆不道,岂不是再替冯家招祸?」 抱琴见元春坐了起来,赶紧替元春披上衣衫,一边道:「那旗手卫守宫禁的士卒都是陕西兵,他们就说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家乡的山沟沟,没想到能来京师城开眼见世面,都是托冯大爷的洪福,也从未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饮食,这一辈子便是立即死了都值了,都说这条命就卖给冯大爷了,......」 元春披衣坐好,有些担心:「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是宫里人这么传的么?」 抱琴摇摇头,「是承恩和我说的他和宫门上那些人兵还算熟,有时候就去套套近乎,听来这些话,大概就是这意思。」 替元春擦拭清洗完毕,抱琴又替元春穿上肚兜,系好肚兜带子,这才帮元春穿小衣,元春皱起眉头:「叫承恩可不能乱传,这话太吓人,外人听了保不准就会替冯家招来天大的麻烦。」 「承恩的性子娘娘知道,他是不会在外边儿说这些的,也就是和奴婢说说而已。」抱琴宽解元春。 她知道现在娘娘的心思都放在了冯大爷身上,包括自己其实也一样,都盼着能早些跳出这座如监狱一样的宫城,恢复自由之身,只是不知道冯紫英会用什么方式来实现这一切。 「娘娘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先前也累了,大爷也是,不管不顾地折腾,也不怕娘娘能不能经受得起。」见元春靠在靠枕上软软地躺着,脸上却是溢光流彩,红晕惑人,目光里还残留着几分回味的模样,抱琴忍不住多嘴提醒一句:「娘娘也是,安全日子都马上要过了,万一…………」 元春一惊,先前的确不管不顾的,这会子有些着忙,算了算日子,好像还不是,心里稍微踏实一些,「死丫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若是真的有了,我就只有去死了。」 「那娘娘还不注意一点儿?大爷也是,只顾着自己快活,也不管娘娘的麻烦。」抱琴气哼哼地道。 「那日后我不安全的时候就你来,…………」元春吃吃笑道。 抱琴大羞,咬着嘴唇恨恨地道:「奴婢替娘娘考虑,怎么娘娘却打趣起奴婢来了?」 「哟,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若是出去了,你还能去别家不成?不说我舍不得你,便是紫英也断不能让你离开的。」元春倒是一派坦然,「总归你也是要被他收房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打紧?无外乎就是先苦后甜,你忍着点儿也就是了,到后来只怕你还要舍不得起身了,…………」 「娘娘!」抱琴大羞,只能恨恨地捶打元春大腿。 主仆二人又是一阵嬉笑打闹,在床第间也是莺啼燕舞,一派欢乐气象。 郑芷影和吴孤侠二人是从崇玄观后院翻进贾元春住的小院的。 小院是二重承恩在外院,而元春和抱琴则是在内院。 而其他陪着元春出宫来的内侍们则都住在崇玄观中其他院落里,不过就是过场,帮着张罗一下罢了。 小院围墙并不高,不过一丈不到,对于习练多年武技的郑吴二女来说都不算什么,靠墙一贴,纤指嵌入墙体中轻轻向下一按,借着臂力足尖在墙体上一蹬,便能轻巧翻上墙头。 元春她们并没有防范,也没有想过这等时候还会有人潜入进来,何况一丈高的围墙也足以将寻常蟊贼挡在外边了,而且这里是道观,寻常贼人也不会来这里寻财。 所以郑芷影和吴孤侠二人很容易就翻过了小院围墙,钻入了内院里。 内院的屋子也相对简单就是正房作为卧房,南北窗相对,中间隔着木墙和门帘,倒也有些富贵人家内外间的意思。 本身也就是为这些有钱有势来敬香祈福的富贵人准备的,所以在布局上也都大体一致,对元春她们来说也正好,外间作为抱琴的值夜房,里间就成了元春的卧房。 听得屋里有话语声,二女便蹑手蹑脚的贴墙低身靠近,从后门窗棂破纸偷窥。 但看一眼便知道这元春是才和男人欢好过,那仰躺在床第间,宛如玉屏的粉臂美腿,浮凸毕现的胸房沟壑,殷红两点动人心,芳草萋萋入眼浓,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等候着丫鬟擦拭身体,平素端庄无比的贤德妃竟然有如此放浪的一面,只看得二女心惊肉跳。 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二女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刺激。 这元春竟然大胆若斯,居然和外臣私通,而且还假借这崇玄观来幽会,也不知道这种勾当有多久了? 也不怕万一怀孕,就算是宫中有落胎之药,但那也一样容易被人觉察,那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不过私通的是冯紫英那又另说。 这一位现在是红得发紫的兵部侍郎,而且执掌宫禁的上三亲军此番调整皆由其来安排,看看现在旗手卫、四卫营和勇士营如此大规模的调换就能明白,这上三亲军是要牢牢掌握在兵部,也就是他手里了,难怪元春敢如此大胆,这是有恃无恐啊。 二女都不敢作声,只是静静地躲在窗后听那元春和抱琴对话。 先前那替冯家招祸之言固然让她们骇然,但后来诸般虎狼之词更是让二女脸红耳热,不敢抬头,再后来主仆二人的调笑之语也让两女心中感喟,看那元春满脸慵懒满足之色,也不知道那男女性事竟是如此之勾人心魄? 二女不敢在窗下呆太久,何况她们已经探知这元春是真的和冯紫英有了私情,只是不知道获悉这样一个情况究竟能有什么用,此时她们也无心考虑太多,只得先溜出去再说。 郑吴二女也是在宫中报备之后方才出的宫, 眼下天色已晚,二女便匆匆回到马车旁,招来一道出宫的侍女和内侍,这才起驾回宫。 「真没想到元春竟然如此,只是孤侠,你听明白没有,那元春竟然说冯紫英会把她救出宫去,这怎么可能?」 郑芷影当然清楚一旦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她们这些人命运结局会是什么,要寻机会溜出宫来不是做不到,但是却不可能长久,而且她们都是有家族的人,一旦被人拿住把柄,那就是毁家灭族的大祸,对她们来说,这边是最大的枷锁。 可元春竟然相信冯紫英能把她安稳地救出宫去,这如何能做到?难道冯紫英能让宗人府和宫内放人出去?可现在元春不是原来的女史,那的确可以疏通关系释放出宫,现在她是贵妃,事关天家颜面,从未让有过后妃释放出宫这一说法。 冯紫英不可能不明白这个规矩。 「哼,只怕是冯紫英贪图元春身子,才会这般欺哄元春,只可怜元春竟然会相信这样一个登徒子,白白被骗了身子,这个冯紫英,简直是龌龊至极,罪无可赦!」吴孤侠咬牙切齿地道:「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戳穿这个伪君子的面目。」 「切莫如此,你要这么做,不是让元春只有去死了?」郑芷影摇摇头,陷入沉思,「而且我感觉冯紫英也不像那种人,他虽然风流但却信誉极好,这里边怕是有些古怪。」 癸字卷 第四百零八节 班底,异想天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坐吧,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冯紫英换了一身便袍出来的时候,许朝、王成武和冯子仪都应在花厅中坐下了。 这边的花厅的确小了一些,是该考虑尽早搬到三爵街(荣宁街)去的时候了,那边的花厅就要大许多。 天时正好,不冷不热,再等一等天气就奥热起来了,现在搬过去,正好就着沁芳溪那水流潺潺,清潭碧池,绿荷红莲,好生享受一下凉爽夏日的大好时光。 原本让家里在年前就可以搬到那边去,只可惜冯紫英去了辽东这边就耽搁下来了,等到冯紫英回来一直忙碌,根本没有多少精力来顾及这桩事儿,所以就一直拖着。 但现在看来随着自己事务越来越繁忙,来往府上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若是单个客人,还可以在书房里见一见,但若是几个客人,那就需要在花厅里见客,而冯府这边的花厅太小了一些,显得有些拥挤。 见到冯紫英进来,原本坐着的三人都立即起身,不过看三人的动作还是有些区别。 如王成武是躬身立定,诚惶诚恐;许朝则是站如松柏,目光平视,抱拳行礼,却没有作声;冯子仪就要懒散一些,唱了一个大喏。 冯紫英一目了然。 王成武是自己一手提拔到京中的,自己对他一家子几兄弟恩同再造,他当然对自己感恩戴德,所以忠心无二,便是自己立即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因为他一大家子都已经有了依靠。 许朝不一样。 他是老爹的部将,但说起来还不及刘东旸、刘白川等人那么亲厚,尤其是这两年刘东旸、刘白川和土文秀几人在老爹麾下,已经深刻打上了老爹的烙印,而他一直偏居甘州,现在却骤然进京,也算是鱼跃龙门了。 若是论感激论恩德许朝也一样,但毕竟他是正经八摆的边镇武将出身,还做不出王成武那等近乎于感激涕零的表情动作。 冯子仪又不一样。 他之前就是龙禁尉的官员,即便没有冯紫英,他也一样能在龙禁尉里慢慢混出头。 冯紫英的介入是帮他来了一次飞跃,从龙禁尉里苦苦打熬资历,一下子跳到了勇士营当指挥佥事。 虽说龙禁尉到勇士营看上去有些掉份儿,但是他却是从副千户直升指挥佥事,龙禁尉的副千户能管几个人?而指挥佥事那是要管上千人。 这中间差距太大了,饶是他自诩在龙禁尉里能有前途,但面对这样的青云直上机会,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们几个人是早早就投过帖子了,但冯紫英太忙了,在兵部那边都分别和他们见过一面,但是那都是纯粹公事谈话,而且他们也还要去见尚书和左侍郎以及武选司的郎中们,所以都是匆匆而过,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来冯府投贴,那就是要登门求见了,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 把三人放在了一起,那也是冯紫英考虑过的。 许朝和冯子仪分别担任旗手卫指挥同知和勇士营指挥金事,这是负责宫禁的上三亲军序列,现在除了四卫营分别是杜可立和高文秀担任指挥使和指挥同知外,旗手卫是张瑾和许朝担任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这支力量现在是最重要的,勇士营有冯子仪,但是他只是指挥佥事,后续还要进一步调整。 倒是王成武直接进了神机营,这支力量也不可或缺,冯紫英必须要让自己的人安***去,这支火器力量未来会越来越重要。 五军营那边在京营中实力最强,但有萧如薰担任节度副使与五军营大将仇士本相互牵制,还有土文秀担任指挥同知,另外冯紫英也把贺虎臣和杨肇基安排进去担任独掌一军的指挥佥事,也算是把这支京中最强的军队给稳住了。 马进宝担任神枢营指挥 使,足以让冯紫英放心,神机营下一步也还要进行调整,以确保神枢营和神机营两营对五军营的制约。 土文秀是属于老爹的基本盘,所以就不宜拉到一块儿来了,而许朝在留守甘肃时,实际上就不算是老爹的基本盘了,所以主动投入自己阵营,也算是应有之意。 让三人见一个面,也算是加深印象,也让他们相互知晓认识,明白各自的身份。 贺虎臣和杨肇基没来,一是时间不凑巧,二是冯紫英也不愿意把阵仗弄太大,以免太过招人眼目。 「文朝,子仪,你们二人也是新到岗位上,旗手卫和勇士营是做什么的我上一次在兵部公廨里已经和你们交代过了,负责宫禁,何谓宫禁,那就是宫内外的安全和保密,既要确保宫中安全又要禁绝内外联通泄密,前者在明,恐怕大家都还比较清楚,而后者可能很多人都意识不到,或者说懵里懵懂,......」 冯紫英语气温和,但是话语却一点儿都不轻松,许朝和冯子仪都是认真聆听。 尤其是许朝,他初入京中,许多都不懂还得要耳提面命,才能明白,好在冯紫英用的就是他不懂,那么只需要完全听命于自己就足够了。 许朝来京也自然是带了旧部来的,当然数量不算太多,数百人而已,但也足够了,这些都是绝对听命于他的心腹,来京中既是享福,也是卖命。 抱琴话语里所说的陕西兵其实也就是说他的兵。 「日后无论是谁入继大统,这宫禁安全保密都是不可或缺,尤其是宫里人事纷杂,不少人居心叵测,随着新皇登基之后,只怕种种阴谋恶意还会不断膨胀和外溢,尤其是和宫外一些势力勾结起来,图谋不轨,所以这上三亲军下一步的担子很重,一旦遭遇危险挑战,上三亲军还要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来进行防卫和反击,这也是对上三亲军的特别要求,......」 具体的职责,冯紫英自然不会在今日这种场合下和他们说,但是他需要提醒一下几人,上三亲军和其他驻军不一样的职责,防卫安全和守密一样重要,须得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反倒是王成武的神机营相对简单许多,只有一个任务,训练提升战斗力,迅速形成战斗力,然后听从命令,服从指挥,随时准备战斗。 听谁的令,不问可知。 集体会面之后,冯紫英又分别单独和三人在书房里密谈。 时间都不长,也就是一盏茶工夫,但是这却不一样。 三人都明白,经历了这场谈话,他们才算是真正步入了冯紫英的圈子,也意味着他们和冯紫英已经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当然,对于他们来说,求之不得,乐见其成。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像是萧如薰走了李三才的门路,高文秀得了张怀昌的看重一样,仇士本还去拜会了叶向高,杜可立也走通了方从哲的路子,所以这本来也就是一个博弈和交易的过程,求得这样一个平衡。 都在拜码头,那冯紫英自然也算是一个码头。 还有第二轮,冯紫英默默思索,还会有一大帮调整,且看这一轮调整又如何。 冯紫英还在书房沉思,鸳鸯却来说宝钗和黛玉联袂而来。 书房这边虽然说都可以来,但是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都不会径直进来,要么是让鸳鸯、金钏儿通传,要么就是宝祥瑞祥进来通报。 宝钗黛玉一来,冯紫英约摸都能猜出为何而来。还是宝玉的事情。 再拖下去好像也说不过去了,这京中诸军的大调整都一手操办,难道说宝玉的事儿就不能安排? 别说宝钗和黛玉,就是元春在床笫欢好之余也不忘为她这个嫡亲弟弟说项,要情郎替这个小舅子安排一个适合 他的好去处。 忠顺王那里冯紫英也打了招呼,去宗人府混日子当个宝玉自己嘴里的禄蠹还是没问题的。 但宝玉自己愿意去宗人府么?冯紫英不确定。 恐怕冯紫英觉得宝玉自己内心最愿意去的还是翰林院吧,那里才是大周顶级文人汇聚万人敬仰所在,对于宝玉这种没法从科举中入仕的男人来说,又要想标榜自己不流俗,又要让家人朋友看重自己,或许真的就只能去翰林院,才能满足宝玉表面鄙屑,内心却是无限向往的那种既想当又要立的心态了。 睡了人家亲姐姐(元春),偷了人家两个嫂嫂(李纨、王熙凤),还娶了人家最心仪的两个表姐表妹(宝钗、黛玉),纳了人家堂姐(迎春)为妾,还要纳人家的妹妹(探春)和堂妹(惜春)为妾,甚至连人家小时候的玩伴(史湘云)、仰慕对象(妙玉)、意Yin对象(秦可卿)都不放过,连最喜欢的丫鬟(晴雯)也抢了,冯紫英觉得自顶着主角光环和天选之子的名头,真的是把宝玉的一切都抢光了,这样悲催的一个超级配角,难道不该给人家一个他向往的生活么? 「翰林院,这怎么可能?!」宝钗和黛玉都被吓到了,觉得自己丈夫似乎得了失心疯。 翰林院是宝玉这种人能去的么?你说国子监去读书还差不多,翰林院那是天下文人无不仰慕的所在,而且也不是读书所在,而是做官所在啊。 癸字卷 第四百零九节 夺人气运,有所回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钗和黛玉都被唬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青唇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冯紫英也明白二女的感受,觉得是自己太过于看重她们的态度,以至于要「不顾一切」也要讨好二女了。 宝钗和黛玉此时内心的确是既感动得意又是心慌害怕。 丈夫虽然是兵部右侍郎,大周最年轻的三品重臣,也是青年士子中的翘楚,但是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胡作非为」,那肯定也是要成众矢之的的,那翰林院就算是有其座师在当右都御史,一样压不住那些御史们的攻讦弹劾的。 帮宝玉一把是肯定愿意的,但是若是要让丈夫冒如此风险,甚至损害丈夫名声乃至利益,那就是宝钗和黛玉不能接受的了。 宝玉再怎么也就是表弟表兄,如何能和丈夫比?而且宝玉的表现也的确让人失望,让人想帮都没处帮。 这没有可比性。 「相公,宝玉怎么能去翰林院?那是何等光耀显赫所在,万众瞩目,任谁进去都得要被无数人审视,宝玉连秀才都没考过,如何能去?「宝钗和黛玉同时把头摇得如泼浪鼓一般,连声反对:「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呵呵,二位妹妹是担心宝玉去翰林院会连累为夫?」冯紫英笑了起来,走过去抚住二女柔荑,温声安慰:「为夫不傻,能不能去,难道我自己心里没数?我也是翰林院呆过的人,为夫小冯修撰之名就是翰林院这段经历得来的。」 宝钗和黛玉都是狐疑不已,丈夫进翰林院那是实至名归,宝玉如何能和丈夫比?那是天壤之别。 「二位妹妹先说以现在宝玉的心性和他本人的意愿,这宗人府是最合适的么?」冯紫英再问一句。 二女都有些迟疑。 宝玉也不是不喜欢读书,但是却喜读那等非经义之书,而是那些杂书和违禁之书。 她们俩都是在荣国府里住了许久的,自然知晓宝玉的心性现在要让他去干那等纯粹是打杂的宗人府差事,他内心肯定是抵触的,只是迫于现状,没办法而已。 「我们知道宝玉其实不适合去干那些日常事务,他是最烦那等须得要沉下心来慢慢做成的事情,当然你要说让他挂个名头领一份俸禄也不是不可以,但宝玉恐怕心中又不愿意,所以宗人府并不适合他。」 冯紫英耐心解释:「二位妹妹对翰林院其实并不了解,翰林院也并非妹妹们想象中的那样,其中大部分固然是储才养望备选和研读经史子集,修书撰史以及提供建议和分派出巡所用,但是其中亦有许多读史建言和探讨的所在。」 宝钗和黛玉还是有些不解,丈夫说这些好像都和宝玉搭不上边啊。 「宝玉其实是喜欢读书的,但他不喜欢读寻常经史子集这些,而翰林院藏书丰富,也鼓励院中人读书,而且同样鼓励不拘一格建言献策,宝玉那等离经叛道的言语或许在外边会受到批评和嗤笑,但是在翰林院却未必,内里许多人其实更愿意有一些不同意见提出来,可以供大家探讨,.....」 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翰林院里也并非都是诸如侍读、侍讲、修撰、编修这些重要岗位,亦有典籍、侍书、待诏、孔目这类相对较低层级的官员,他们日常工作就是读书修史,提出自己见解供上司评判探讨,我倒是觉得这挺适合宝玉去。」 宝钗和黛玉虽然被冯紫英这番话所吸引,但还是不太认可,宝钗望着丈夫,温声道:「相公,非是妾身和玉妹妹不信相公,但兹事体大,若是宝玉在翰林院里出乖露丑,贾家现在固然没落了,但大家都知道宝玉是相公安排进去的,岂非要连累相公清名?」 冯紫英抚着宝钗纤手,哈哈大笑:「为夫在翰林院里的名声可不是靠读书或者修史得来的,为夫是靠做 事做出来的名声,说实话,翰林院也不是一个做事儿的地方,为夫在翰林院里真正也没有呆过几日,基本上都是在江南、宁夏那边奔走做事,所以这个小冯修撰的名头啊,都有点儿受之有愧,还是这小冯督师的名头,为夫更喜欢。」 「可是宝玉进翰林院,万一......」黛玉还是摇头。 「二位妹妹无须担心,宝玉先去,肯定也就是读史修书,他好歹也是读了那么多年书的,寻常经史子集他也读过,跟着里边的同僚做事就是,就算是他言辞离经叛道激烈一些,里边的同僚也不会计较,说不定还觉得他的观点不拘一格调出窠臼,值得探讨呢。」 冯紫英见二女还是忧心不已,随即又道:「这样吧,你们先去和老太君和太太以及宝玉说一说,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适合宝玉的地方,未必要宝玉能干出一番什么事儿来,起码在翰林院里镀镀金,那也是一份资历,日后真要出来,也更好安排。至于你们担心的,为夫有分寸,翰林院里也有些熟人加上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尊素和为夫同科,素来和为夫交好,打个招呼而已。」 一番宽解言语才让宝钗和黛玉心中稍稍放下,随即想到宝玉能进翰林院,也都是欣喜不已。 冯紫英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像翰林院的孔目,没有品轶,典籍从八品,侍书正九品,待诏从九品,都是些以学习为主的闲差,让宝玉进去混一混,长长见识,顺带在里边搅和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还是那句话,睡了人家的姐姐、嫂嫂、妹妹们,夺了人家主角光环,心里总还是有些歉疚之意,也算是稍稍弥补一下吧。 连冯紫英都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建议竟然有如此魔力,消息一传回贾家那边,不但是阖家震动,连带着贾母、王夫人、李纨、探春、惜春和宝玉,甚至贾环、贾兰、贾琮都一股脑儿都主动登冯府门,要来问个究竟了。 之前冯家也替出狱的贾家寻了一处大宅以供贾家这一大家子人居住,距离冯家也不算太远。 冯家买下荣宁二府虽然已经和贾家无关,毕竟那是朝廷查抄之后发卖的,甚至还没寿王先买下了,后来后退出来,冯家才买回来的,但从内心来说,贾家人肯定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尤其是像贾母、王氏这些人。 所以出狱之后,探春、惜春固然经常来冯家这边,但是老一辈的却没有太多的交道往来了。 但这一次贾母和王氏甚至等不及消息,就主动来登门,也足以说明贾宝玉能进翰林院对她们的冲击和触动有多么大。 那可是翰林院,天下第一院,和国子监完全不一样。 贾琏贾蓉靠捐生都能混入国子监,但是翰林院却是万万不能,可现在宝玉竟然有机会去翰林院,这比去青檀书院都还要强太多。 即便是考中进士也未必能进入翰林院,基本上都得要二甲以上才能有机会以庶吉士身份入翰林院,也难怪贾母和王氏这般着紧看重。 「铿哥儿,你说的可是真的?宝玉真的能进翰林院?莫要欺哄老身啊。这翰林院宝玉去了,可能适应?莫要被退回来,那可就......」即便是当着宝玉,贾母都有些口不择言了,一脸期盼地望着冯紫英。 「老太君宽心,这等事情我如何能打诳语?」冯紫英把一干人都让到花厅里坐下,这才细细说来:「不过可能要稍稍等一等,原因么可能大家都知道了,朝廷要解决了南京问题之后大赦,宝玉身上的干犯身份才能洗掉,这样才有资格,到时候我来运作便是。」 「可是铿哥儿,那翰林院不是说非进士不能入么?便是二甲进士也未必能都进呢,宝玉虽然读了几年书,可是却未经科举,只怕都察院那边就不会同意。」王氏还是有些见识的,沉声问道。 「翰林院 的确有规定,非进士不能入,但是这是指庶吉士和五经博士以上的官员,五经博士以下的典籍、侍书、待诏和孔目,却未作硬性要求,典籍以下从八品官员,进士出身也不可能去,所以举人秀才亦可,这里边也就有操作余地, 冯紫英笑了笑:「太太放心,既然我这么说,自然有把握,礼部和翰林院这边我会去打点安排,先让宝玉进去,前期以读书为主,熟悉了,亦可考虑跟着老师同僚们修史制书,这就要看宝玉在里边的造化了。」 听得说冯紫英要打点安排,王氏心中也有些明悟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只要宝玉能进去,用什么方式都不重要。 贾宝玉倒是没有注意这上边言辞上的讲究,他的心思也早就被翰林院这个名头给迷住了。 要说当下士人谁敢说他对翰林院没有兴趣,恐怕除了冯紫英外整个大周还没有那个敢说这话,即便是贾宝玉内心一样是艳羡无比。 他一样是把自己视为士子一员,只不过他深知自己这一辈子都别想考中举人进士,更别说进翰林院了,所以从未奢望过。 但现在骤然有了这样一个做梦都没想过的机会,可以和大周最顶尖的士子一起读书修史,这样的机遇怎么不让人心潮澎湃心驰神往?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节 亦师亦父,春衫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又介绍了一番翰林院里基本工作情况,也谈了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这些官员之间品轶和职责差异,算是给一干妇人们作了一回科普。 实际上冯紫英对翰林院也不是很熟悉,他在翰林院那两年基本上没干翰林院修撰该干的正份儿工作,都是奉旨干其他事情去了,但好歹也在翰林院里呆了两年,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 宝玉也是兴奋莫名,拉着冯紫英问了事儿,冯紫英也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看着贾宝玉满目憧憬期待的神色,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家伙进了翰林院究竟能不能混得下去,倒是要给贾母和王氏先提个醒儿,莫要抱太大希望,现在翰林院里混个脸熟,站稳脚跟儿,别真以为自己是天才,还能在翰林院里出人头地了。 一干人都是喜悦加上兴奋,唯有李纨和贾环心中有些郁闷和失落。 对贾环来说,自己跟着冯大哥这么久,一直视冯大哥亦师亦父亦兄,冯大哥也对自己尽心教诲,但为何在这等时候却一下子偏爱起宝二哥来了? 难道真因为宝二哥是嫡出?不可能,冯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好容易等到众人散了,贾母和王氏她们在宝钗、黛玉、迎春以及宝玉等人陪同下要去隆福寺烧香祈福,算是为宝玉祈祷。 毫无兴趣的贾环自然要留下来问个究竟。 「环哥儿,你就这么在乎这个翰林院里染一水的经历?「冯紫英知道贾环内心的不平衡,笑着负手漫步。「学生只是不明白......」贾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宝玉进翰林院是干什么我们都清楚,他就是去混,但这话你也不必提,他能混出来,也是好事儿,混不出,也算是我对你们贾家的一个交待,好歹我也和你们贾家是姻亲,你姐姐也要给我做妾难道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冯紫英显得毫不在意,「你不必去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当然也要进翰林院,但是应该是光明正大地考中进士之后以一甲进士或者庶吉士的身份进翰林院,那才是你贾环该做的!你有这个实力,我看好你!」 一番话让本来有些颓然的贾环顿时热血沸腾,握紧双拳,冯大哥这么看好我? 我竟然没有领会到冯大哥的这般期盼,未免太过愚笨了。 如果我辜负了冯大哥的期盼,科举未能考好那该怎么办? 一时间贾环也是患得患失。 「你现在的心思还是放在好好读书上,我估摸着今年朝廷多半是要开秋闱恩科,明年春闱也会有恩科,你好好准备,争取今年秋闱中式,明年春闱一鸣惊人,让贾家其他人好好看一看,究竟谁才是能扛起贾家门楣的人中英杰!」 「冯大哥,真的要开恩科?」贾环大喜过望。 「差不多吧,只要朝廷和南京谈得顺利,大概率会大赦天下开恩科的。"冯紫英笑了笑,拍了拍贾环的肩头:「环哥儿莫要去计较宝玉那些事儿,你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路,你的前程更光明远大,鸿鹄何必去和燕雀斤斤计较呢?」 贾环终于兴冲冲地走了,只剩下冯紫英一人独自站在后花园里。 李纨悄悄出现在他身后。 「你都把宝玉和环哥儿安排得如此妥帖,那兰哥儿呢?」李纨走到冯紫英身后,幽幽地道。 「你不一直在后边听着么?环哥儿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何曾替他安排?」冯紫英转过头来,温言道:「兰哥儿也一样,他们都和宝玉不一样,无须我安排,都能展翅高飞。」 李纨心颤,看着冯紫英那昂扬自信而又充满魅力的面孔,心中 竟然没来由的一阵酥麻,身子涌起一股潮意。 看着面色绯红的李纨痴痴把自己望着,冯紫英索性牵住李纨的手,便往后边的假山石那边走。 他专门打了招呼,让人不要来后花园,倒也不虞被人觉察看到自己牵手李纨。 李纨却不知,吓了一大跳,这可是在冯府,若是被人看见,那她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敢再见宝钗和黛玉她们了。 冯紫英霸气四溢的拉着忐忑不安的丽人玉手,昂然前行,冯府的后花园比起大观园来不可同日而语,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花园虽然小,但是也算小巧精致,携美同游,倒也自在。 一直走到后花园僻静处,李纨心中稍安,这才腻声道:「兰哥儿还是年龄小了一些,比不得环哥儿,你说环哥儿能赶上此次恩科,那兰哥儿也能行么?」 「你以为我就不关心兰哥儿么?」冯紫英笑了笑,「且看吧,若是有机会,兰哥儿未必不能先考一个举人试试,至于明年春闱大比,的确不好说,只能说看兰哥儿发挥如何了。」冯紫英解释道:「不过纨姐儿你放心,你都和我这般了,我也算是兰哥儿的亦师亦父了吧?岂能不管他?」 一句亦师亦父把李纨弄得情潮汹涌而又羞喜交加,恨不能扑到冯紫英怀中恣意求欢。 贾兰自幼丧父,从内心来说也是无比渴望父爱的,可在荣国府中,贾政素来对贾兰冷漠,只看重宝玉,连贾环亦是不闻不问,所以即便是李纨,也对贾政充满怨恨。 加之贾母和王氏也都是把所有心思都倾注在贾宝玉身上,在李纨看来再怎么也算是贾家嫡长孙的贾兰却还成了一个小透明一般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更是让她无法接受。 贾兰一直以来的孤僻、阴沉、柔弱和畏怯,都让李纨又气又恨。 她也知道这也是贾兰缺乏父爱带来的原因,可在这荣国府中谁又能代替自己的亡夫来承担起这一责任呢? 直到冯紫英的强势出现,不但一下子把贾环从受人欺压的角色拯救出来,更是将贾宝玉牢牢地压在下边,连李纨自己都惊讶的发现,在府里人把冯紫英与 贾宝玉相比较,都在感慨喟叹这才是玉璧与顽石的差别时,她内心竟然是无比畅意快活的,谁让荣国府的人都觉得宝玉就是天生的天才,却始终不肯承认其实他就是一个顽劣不堪的纨绔而已。 这个时候李纨内心才生出了几分也许冯紫英可以取代亡夫帮着承担起让贾兰成长的责任,让贾兰能够正常快乐地长大,不再那么孤僻阴郁和胆怯柔弱,这也是她守贞多年却最终将清白贞洁交给对方的主要原因。 觉察到了身畔李纨情绪和心境的变化,特别是看到李纨潮红的面孔和微湿的眼眶,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副任取任予的情动模样,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也不禁食指大动。 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便把李纨柳腰勾住,一把抱起,紧走几步,直奔那假山背后。 这里是一处僻静而宽敞的所在,太湖石假山正好挡住了从前院过来需要绕过一丛葡萄架的小径路口,而在这里则可以看到小径那一端过来的动静,一处秋千架正好就在这假山背后。 被冯紫英拦腰抱起的时候,李纨就已经醉了。 宛如一个除此偷情的小媳妇,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瑟瑟发抖而又满面酡红,眉目间流淌的春情几乎要溢出来,呼吸间喷涌着情欲的气息。 看着李纨这副情形,冯紫英也是心神俱醉,哪里还能按纳得住,顺手将李纨放在了秋千架上,没等李纨组我恩,三下五除二便摸到了李纨腰间汗巾子解了下来,褪下绫罗小衣。 待到李纨双手勾住冯紫英虎项,冯紫英这才腾出手 来,沿着李纨柔媚的娇躯直往上钻,盈盈可握的之处被冯紫英虎掌一拿,李纨几乎要瘫软卧地。 强忍住内心的忐忑,用腿勾住冯紫英腰肢,任由冯紫英就在这秋千架上胡天胡地起来。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李纨的呢喃娇吟声中,冯紫英猛然想起了《红楼梦》中这样两句话,这是谁说来着?贾宝玉,还是薛蟠?冯紫英有些记不清了,但这春衫薄时,却真正是女儿乐了。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李纨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忙不迭地穿好衣衫,又让冯紫英好生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有无不妥之处,这才埋怨冯紫英这等不管不顾,若是被人察悉,那就真的没法见人了。 这等时候得了便宜冯紫英自然也由得李纨埋怨,却是搂着李纨曲意安慰,几番下来,也把李纨哄得眉花眼笑,也不过就是嘴里承诺会给贾兰好生提点一番,以便于恩科时候能有最好的状态应对。 二人这一走出后花园,正巧就遇上了晴雯过来寻冯紫英,却见李纨脸色惊惶,目光躲闪,心里有些惊诧。 平素这位珠大奶奶都是娴雅淑静,鲜有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今日没跟着贾家一大帮子去隆福寺烧香,却和大爷从后花园出来,还这般情形,让人生疑。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一节 历风雨晴雯见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还能稳得住,大风大浪都过来的人了,现在就算是当场被人捉女干在床,冯紫英觉得自己都能稳如泰山,一样安之若素。 只是李纨却无法这样沉稳,和晴雯打了一个招呼,便告辞匆匆离去了。 「这大奶奶脸色不太好,爷她这是怎么了?」晴雯狐疑地上下打量,又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出点儿什么不一样的味儿来,怎么爷身上好像一些珠大奶奶身上的香粉气息? 「还能怎么着?还不是觉得我替宝玉安排了进翰林院,觉得她家兰哥儿就受了亏待了呗。」冯紫英暗自骂晴雯狗鼻子,一下子就闻出点儿不一样的味道来了,赶紧岔开话题:「觉得宝玉成日里厮混,还能进翰林院,而她家兰哥儿苦读,却还一无所获,觉得太不公平吧。」 不出所料,晴雯也被这个话题吸引过去了,实际上晴雯再怎么异想天开,也没想到过李纨就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冯紫英在这后花园偷欢。 要知道这后花园可不比大观园那么大,哪里都可以藏身,就这么大一块地儿,也没有其他建筑,真要有人走进去,那就是要撞个正着的。 而且实在是李纨给晴雯以前的印象太好了,在荣国府里时,李纨守贞十年如故,而且什么也不争,只守着兰哥儿读书,就算是府里有些薄待他们娘儿俩,他们也一样坦然承受。 晴雯哪里会想到她心目中忠贞圣洁的珠大奶奶半刻之前却还在秋千架上和自家主子恣意浪荡,那情形若是晴雯看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爷,要说大奶奶也说的没错,宝二爷优哉游哉地成日厮混,爷却要送他进翰林院风光,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成日苦读,却还看不到希望,这公平么?"晴雯嘟起嘴,「要依奴婢地看法,宝二爷就任由他自生自灭,倒是环哥儿和兰哥儿这等用心读书的,爷才该好生帮衬一下。」 「晴雯,你这话宝玉听了不知道该多伤心,你可原来是在怡红院里呆过的呢。」冯紫英轻笑打趣:「就不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 「爷,我在怡红院都是坐冷板凳的人,如何能与袭人、麝月、绮霰她们比?宝二爷对奴婢也谈不上什么恩义,否则奴婢也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晴雯语气素淡,她在宝玉屋里时素来不受待见,虽说宝玉待她有些不同,但不过是因为自己生得俊俏罢了。 在面临袭人的猜忌,秋纹麝月的排挤,还有绮霰紫绡的争宠,尤其是来自王夫人的打压时,宝玉表现出来的懦弱和没有担待,都早就被她看在眼里,对宝玉更是从无半分牵挂,所以从荣国府出来时她才会那般决绝。 冯紫英略感诧异,就算是晴雯早就来了自己府里,可好歹也在宝玉那边呆过,怎么这么冷淡? 「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太过宠溺宝二爷,才养成了宝二爷现在这种没担待,只想轻松混日子的心态,贾家若是前两代,这般情形勉强能过,但现在这种情形,宝二爷还这么'洒脱',恐怕就非贾家之福了。相比之下,奴婢倒是觉得环三爷和兰哥儿还算有些志气,没有把命运寄托在贾家身上,虽说科举耽搁了,但一旦下一科参加科举,定能有所斩获,到时候就算是拯救不了贾家,但起码他们自家的前程是有了吧?」 晴雯这一番话让冯紫英也刮目相看,这丫头现在在沈宜修身边几年,见识见长气度格局也不一样了。原来这丫头脾气暴躁,还爱耍些小性子,说话尖酸刻薄,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现在看来已经变了许多了,居移气,养移体,此言不差。 这么一想,再看晴雯这一身打扮,佛头青的提花挂丝襦裙,外罩丹红比甲,滚边绣鞋,梳的小盘髻,斜插一枚衔珠凤头钗,清新自然却又不失妩媚,配 上那靓丽精致的面容,委实有了几分娇俏少妇的风韵。按照大周惯例这丫鬟一般都是梳双丫髻、双螺髻、双垂螺髻,但若是主人收过房的大丫头,或者是妾室便可用小盘髻,但不用发网,而主妇也就是嫡妻一般则用大盘髻,用发网或者流苏丝带系上。 当然若是在家中休息,主妇们亦可梳盘福龙髻,俗称便眠髻,这样可以方便午睡,不至于弄乱发髻。晴雯原来也一直梳双丫髻,后来改成了双螺髻,一直到都被冯紫英收房许久之后,才在冯紫英的示意下羞羞答答地改成了这种小盘髻,而这也意味着她不再是少女,而是成了妇人,而这枚衔珠凤头钗也是冯紫英专门替晴雯订制的,那一日专门替晴雯插上的,晴雯也是视若拱璧。 不得不说晴雯很善于打扮,也难怪《红楼梦》书中王夫人见不得晴雯,本身就长得被别人俊俏,还爱打扮,这不是存心勾引宝玉还是干啥?当然要严厉惩处。 不过冯紫英却很喜欢晴雯这种做派,年轻女孩子爱美爱打扮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打扮漂亮养眼,还不是给自己看? 冯紫英甚至还鼓励晴雯也好好替沈宜修也打扮打扮,倒不是说沈宜修不喜打扮,但是沈宜修性子清淡,平时妆容就喜欢素淡,和宝钗、黛玉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平淡了,所以在晴雯的打理下,沈宜修的妆容衣着有了明显变化,也变得更为绮丽雍容起来。 被冯紫英这一看,晴雯莫名其妙,回眸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爷?」 「嗯,没想到晴雯现在也有这般见识了,不愧是跟着你家奶奶身畔修身养性,大有裨益啊。」 冯紫英定了定神若非刚才才在李纨身上折腾了那么久,他还真有点儿想要现在就要把晴雯办了的冲动,但眼前的晴雯委实娇俏迷人,禁不住便要拉住晴雯的纤手。 晴雯吓了一跳,跟着冯紫英这么久,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位爷的心思,心中甜蜜之余也有些害怕,忙不迭地小声道:「爷怎么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 冯紫英粗声粗气地道:「爷怕谁看见?这府里谁还敢笑话爷?你是爷的人,爷喜欢你轻薄你那也是理所应当,.....」 晴雯又好气又好笑,媚眼如丝,「爷说的固然有理,但也得分场合吧?回了屋,爷想要干什么,那也由得 爷去,这里却不行。」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疯魔了,一见晴雯这打扮就有点儿心动了,自己才和李纨欢好过,若是这会子真要和晴雯宽衣解带欢好,保不准就要被请问觉察出身上的异样,连带着就要把李纨的清誉给毁了。 但表面上却还要瞪晴雯一眼,冯紫英气哼哼地道:「待晚间回屋,爷要好好收拾你。」 「嚯,那可不行,今日爷该歇林姑娘那边,明日才该到咱们长房这边。」晴雯傲娇的仰头一笑,看得冯紫英心火乱窜,忍不住就探手隔着衣衫捏了一把晴雯的翘臀,「小蹄子,真的别把爷惹恼了,爷可就不管不顾了。」 晴雯也知道轻重,赶紧躲开,娇媚无比地回瞪了冯紫英一眼:「爷都是三品大员了,怎么还这么放浪?这阖府上下谁不是爷的人,爷想要谁,谁还能拦得住?奴婢也不过就是劝爷爱惜身子,顾惜颜面罢了,来日方长,爷可是咱们一大家子主心骨顶梁柱,可不能有失。」 「你这番话说得倒像是爷成日里只知道贪恋女色一般,爷这兵部右侍郎倒该是你来做才是。」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放下晴雯的柔荑,漫声道:「这一入仕途深似海,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想要在府里好好和自家女人亲近嬉戏都没有多少时间,还是宝玉幸福啊,无忧无虑,.....」 「爷要真这么说,那就没见贾家现在的没落情形?」晴雯不爱听了,冷笑一声,「宝二爷现在还能 清闲,那合适托了老一辈子的福,寅吃卯粮,坐吃山空,看他能吃多久,若是日后老祖宗和贾老爷太太不在了,那他怎么办?」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们不在了,不还有我这个当姐夫妹夫的么?我还能看着他去讨口要饭?」 「可男人家岂能一辈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晴雯蹙眉,「他也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成日里靠着咱们府上吃饭,他也坐得住?」 冯紫英摇了摇头。 这却不好说,贾宝玉这样子,若是不替他找个好差事,日后还真不好说。 就算是找了差事,他能不能做下去,也未可知。 可自己身畔的这么多女人,或多或少都给他沾亲带故,难道元春、探春、迎春以及宝钗、黛玉她们还能看着宝玉沿街讨口要饭不成? 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得要养着他,他自己坐不坐得住,估摸着也只有如此了,真要到了饿肚子那一步,估计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二节 论白莲郎舅谋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晴雯来找冯紫英是因为沉自征来了。阑 听说是小舅子来了,冯紫英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 走进屋里,就看见沉宜修正和沉自征说着话,看沉宜修浅笑嫣然的模样,显然是对自己小舅子来十分高兴。 “君庸来了,中午就别走了,马上就到饭点了,就在这里陪你姐姐和我一道吃饭吧。” 冯紫英知道沉自征来这里,多半是要和自己说正事儿,但是宜修不是外人,自然不必避讳,而且姐弟俩许久没见,一桌吃饭,也热闹一些。 “那边不用管么?”沉宜修讶然问道,她知道贾家来人的,不过她和贾家没太深的关系,自然不必去见面。 “不用管,她们去隆福寺烧香祈福去了,可能就在那边用素斋吧。”冯紫英摆摆手,“好不容易休沐一日,我也乐得清闲,君庸来了,咱们就喝两杯。” 见丈夫主动提出要和弟弟喝两杯,沉宜修也很高兴,抿嘴一笑:“那妾身也陪着你们俩喝一杯。”阑 喝的都是绍兴黄酒,入口温软宜人,很适合慢慢品酌。 “刑部那边看来进展不小?”冯紫英沉吟着拈起一快子鸡髓笋,慢慢道:“怎么我回来这段时间却没有听到刑部那边多少消息?难道刑部还要对兵部封锁消息不成?” “紫英,话不能这么说,刑部也有刑部的规矩,现在很多情况还在核实阶段,实在是白莲教牵连范围太宽了,超乎你我想象,而且各方各阶层,包括朝廷和地方官府中,亦是不少,照说我今日来和你说都有些不合规矩,不过你是兵部右侍郎了,提前和你说也无大碍。” 沉自征显得很沉静,语气澹然温和,但却十分肯定。 对于白莲教在官府中的渗透,冯紫英是早有预料的,但一般应该是在地方官府中居多,若说是在朝中,那还是比较少见的。 “君庸,对白莲教只怕我比你了解更深呢。”冯紫英举手示意,“这是湖州送来的糟鹅掌,尝尝,你们老家也应该有,但味道未必一样。” 沉自征夹起一枚鹅掌,尝了尝,点点头:“嗯,差不多,江南滋味,令人回味啊,在京中要吃到原滋原味的江南菜肴可不容易了,你们家的厨子请的不错,不过更重要的还得是有合适的材料。”阑 “若是喜欢,君庸你不妨就多来几趟,桐娘也想你这个舅舅了,另外你姐姐也希望你来多和她说说话。”冯紫英笑着道:“白莲教在永平府就很猖獗,我在永平府呆的时间太短了一些,只来得及作了一些初期的调查,也和刑部、龙禁尉都有沟通,石佛口就应该是白莲教的老巢,但是王氏一族应该早就藏匿起来了,那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骨干,只剩下一些信教的愚夫愚妇。” “嗯,有时间我会来的。”沉自征接上话:“白莲教名义上是奉王氏一族为宗,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各地都有各种分支,只能说王氏一族在其中有较大的影响力,比如丰州白莲和王氏一族就关系不大,山西那边也是如此,但是王氏一族在北直隶、山东、南直隶都有较大的影响力,特别是在北直和山东,地方上很多头领首领都是王氏一族的门生弟子,接受王森和其子的指挥,潜在势力极大。” “现在恐怕根本找不到王氏父子的踪迹了吧?”冯紫英问道:“龙禁尉那边呢?” “龙禁尉恐怕还不如我们刑部,他们对此事并不太上心。”沉自征摇头:“王氏父子和几个重要弟子现在都已经潜踪匿迹了,像京中的张翠花和周印,顺天府南边州县的米菩萨,霸州以及开始在保定发展的无双,真定的安保,鲁北的李国用,鲁南的徐鸿儒,很多人现在我们都只是闻其名,却连他们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更不知道模样,都是教众口口相传,……”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沉。 看样子刑部虽然有进展,但是还是停留于较为浅表层次的调查,对于各区域的首领头领以及脉络架构都还没有拿到更为具体详尽的情报。 北直和山东是最危险的两个区域,尤其是在北直这边,蓟镇和宣府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众藏匿,真要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其危害不可小觑。阑 “那你们刑部究竟取得了什么进展?”冯紫英皱起眉头。 “京师城中的一些藏身之所,我们大致摸出来不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给我们的帮助,顺天府这边人手很得力,还有那个醉金刚倪二,对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很熟悉,帮我们指点了不少线索,……” 沉自征吃了一口沉宜修替他夹的烤鹿脯,咀嚼着:“张翠花的踪迹被我们大致掌握了,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能够把张翠花抓住,那么她的两个徒弟,米贝米菩萨和无双张海量,那就跑不掉。” “没那么简单,张翠花现在并不能指挥米贝和张海量了。”冯紫英摇头。 他虽然离开了顺天府两年了,但是那个时候就知道张翠花两个徒弟其实早就羽翼丰满,各自发展了,并不太受其师张翠花的约束,张海量现在在保定势力很深,而顺天府南部州县则是米菩萨的势力范围。 “这我们也知道,但他们一直有很密切的联系,米贝现在应该藏身在京郊附近,涿州、漷县、东安、通州乃至天津卫那边都曾经有过她的踪迹,张海量则在霸州、雄县、容城、高阳、任丘这一带活动,在沧州也有人见到过他。” 沉自征在刑部打磨了这么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缺乏自信了,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阑 在他看来,自己所在的刑部才是最专业的,这位姐夫虽然贵为兵部右侍郎,但是术业有专攻,这方面却是无法和自己比的。 “嗯,你们是打算吊住张翠花这条线,顺带把米贝和张海量也挖出来?”冯紫英皱眉,“这不容易吧?米贝据说都有几个替身,现在连年龄都搞不清楚,有说米贝是三十出头,有说米贝二十不到,还有的说米贝和张翠花其实是师姐妹,张海量的传言就更多了,和尚,道士,还是俗人,众说不一,……” “这些妖人,惯会化妆潜形,倒也正常。”沉自征沉吟着道:“你说这二人的确不好捕捉到他们的行踪,但是张翠花这边,我们有把握了,总归能通过张翠花挖到米贝和张海量的一些线索出来。” 冯紫英这才点头,刑部搞了这么久,枉自自己还给他们提供了不少线索,如果都没有能一点儿进展,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好了,你们俩都说了这么久正事儿了,菜都快凉了,先吃菜,……”沉宜修也知道丈夫和弟弟是说正事儿,所以一直未曾插言,到这会才示意他们先吃菜饮酒。 饭后沉自征又带着桐娘玩了一会儿,这才又和冯紫英谈了当下刑部的一些打算。 白莲教这边除了北直、山东很蔓延外,南直隶那边一样也很猖獗,但主要还是集中在江北,徐州、淮安、凤阳较为严峻。阑 因为和南京的对峙,所以刑部在南直隶那边的调查较为滞后,一旦朝廷和南京谈妥,那刑部就要开始在南直隶那边展开调查,估计形势也不乐观。 “季晦公和虞臣公不睦?”冯紫英笑着问。 “哼,过得去吧。”对于部里边这两位大老的纷争,沉自征也有所耳闻,不过他知道这位姐夫和韩爌关系很深,而刘一燝又是江南士人的中坚,和冯紫英关系并不好。 “他们对白莲教的事情怎么看?”冯紫英更关心这一点。 “说实话,都不是太重视,尚书大人基本上就没有过问过,左侍郎大人也是偶尔一问,也没有多少指示,就是我们自个儿在调查,好在人家没有给我们设置障碍,另外龙禁尉那边也时不时来联络一番,所以部里边也就没找茬儿。” 沉自征说起这个就有些上火,都不闻不问,全靠自己一帮人来调查,也幸亏顺天府这边的人比较支持,加上前期打下的基础不错,才能有如此进展。 “虞臣公那里我可以去说一说,照理说他不该轻忽才对,我和他提起过。”冯紫英想了一想,“或许他是故意如此,若是他要真大张旗鼓地来过问此事,只怕季晦公就要给你们找麻烦了。”阑 沉自征恍然大悟,拍了拍头:“的确有此可能,韩大人虽然没有多问,但是还是给了不少帮助,难怪他们都默不作声,只顾着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刘一燝和韩爌本来就不对路,两人分属南北士人群体,韩爌得了自己的提醒,肯定知道白莲教的威胁,这种暗中支持算是最好的帮助了。 而且刘一燝也未必不清楚韩爌在暗中支持,若是韩爌大张旗鼓,他还不好处理,现在暗中支持,他装作不知,大家颜面上都过得去。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三节 人去势变风渐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沉自征走了,沉宜修心情很好,陪着丈夫到后花园散步,晴雯也跟在身后。阑 午后的阳光散落在后花园里,落下斑驳影痕,五月的京师城,已经有了几分热劲儿,放眼望去,草木葱茏,绿意盈眼。 “这边还是小了一些,加之缺了水源,所以不能和那边儿比。”女儿午睡还未醒,沉宜修挽着丈夫的胳膊,亲昵地将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照理说这种行为在这个时代是不允许也不合时宜的,哪怕是夫妻,不过这是在后院,只有夫妻二人,自然没有谁会来破坏兴致,晴雯倒是很羡慕沉宜修的大胆。 “嗯,抓紧时间早些搬过去吧,眼见得天时就要热起来了,那边有沁芳溪,还有水面与原来东边连起来了,大了许多,暑气顿消,夜里乘凉消暑再合适不过了。”冯紫英笑着道:“你也是去看过的,选好了居所么?” “妾身倒不太讲究这个,不过听说太太她们不太愿意过去?”沉宜修问道。 “嗯,母亲习惯了这边,看吧,她要留在这边也由她,只是咱们就得要经常往这边跑,我再劝一劝。”冯紫英对老娘不愿意搬过去也无奈。 “太太年龄大了,念旧,不过那边环境也要宽敞许多,日后肯定是要长久住那边的,所以迟早还是要搬过去。”沉宜修点了点头,“咱们府里添丁增口,加上下人也越来越多,这边委实太拥挤了一些,而且宝钗和黛玉两位妹妹对那边也熟悉,再好不过了。”阑 “她们都有各自的旧居,宝钗的蘅芜苑,黛玉的潇湘馆,迎春的缀锦楼,岫烟的芦雪广,妙玉的栊翠庵,你可以住稻香村或者怡红院,到时候改个名字就行,也可以住东府那边逗蜂轩、凝曦轩以及天香楼,很宽裕。”冯紫英也不在意,“当然主居还是在中间,省亲别墅这个名字肯定不能用了,原来据说还叫天仙宝境,但也不合适,我觉得蔚为大观这个名字也挺好。” “相公的意思是把‘蔚为大观’作为原来省亲别墅的称谓?”沉宜修柳眉微撇,品味一番,也觉得挺合适,“嗯,倒是挺有意思,原来整个园子叫大观园,现在居中的建筑群落就叫蔚为大观,也蛮合意的。” “虽说三房是各家,但是从为夫的角度来说,却是一家人,所以三房都住在里边,才像是一家人,宛君你就住居中的大观楼,宝钗和黛玉分住东西两翼的缀锦阁和含芳阁,其他人也各有安排,我让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都去看过了,大体差不多,也征求了她们的意见,都挺满意。” 这住进大观园是一件大事儿,意味着三房的女人们将会混居在一起,再不像这边各自住各家的。 大观园里现在分成了两重,一重是原来省亲别墅里,诸女都能分到一处楼宇,算是正屋,而一重像蘅芜苑、潇湘馆、芦雪广、暖香坞这些,就算是别宅了,住哪边也由得女人们自己选择,夏日里肯定是宁肯住别宅,但冬日里则可能住正屋要更热闹一些。 “爷只要满意就好,妾身想大家也乐意住在一起,如爷所言,虽说是三房,其实是一家,儿女都是爷的血脉,从宗法上来说是分属各房,但是从感情上来说,却是嫡亲兄弟姐妹才是。” 沉宜修这番话说得情通理顺,情义皆顾,冯紫英听得很高兴,长房贤妻,能这般态度,这后宅之事日后也会少许多,他最是放心。阑 晴雯在二人身后听着对话,心里也佩服自家主母,说得堂皇大气,任谁来都得要觉得自家主母大度宽宏,宝姑娘和林姑娘无论怎么做,都落了下风。 ******** “太上皇驾崩了?什么时候?”冯紫英一边换衣,一边问道。 “应该就是申时。”汪文言接上话:“问了信使,他也语焉不详,只说内阁一接到消息,就立即召集重臣入宫,另外也要请大人主意宫禁。” “今日是谁值守宫禁?”冯紫英想了一想,“是旗手卫许朝?” “应该是。”汪文言点点头,“太上皇驾崩应该无大碍,仁寿宫那边早就有预兆了,这两日太上皇都一直昏迷不醒,水米不进,也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冯紫英轻轻一叹,太上皇这一去,就算是为新的太上皇腾出了位置,永隆帝就可以就位新的太上皇了。阑 冯紫英赶到仁寿宫之前,现在宫门上见了全副武装的张瑾和许朝。 显然也是知晓了情况,宫门上甲士林立,张瑾和许朝都在宫门上亲自坐镇。 一番寒暄之后,冯紫英并没与其他多余的话,只是要求他们两人稳住局面,务求平稳过渡。 宫门上的甲士亲一色来自许朝率领的甘肃镇边军,虽然换了旗手卫的服饰,但是那悍野桀骜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和往日旗手卫那懒洋洋温吞吞或者耀武扬威色厉内荏的气质截然不同。 张瑾是个沉稳性子,遇上许朝的骁悍,倒是配合默契。 冯紫英叮嘱之后,便徒步赶往仁寿宫。 仁寿宫外已经人头涌涌。阑 内阁诸公都已经到了,其他各部的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也都到了,但兵部尚书张怀昌没到。 他需要坐镇兵部那边,以防不测。 乔应甲去了巡城察院坐镇,掌控五城兵马司,加上萧如薰坐镇京营,孙承宗去了通州,负责城外边军的统御,这样一来基本上局面都在掌握中了。 虽然不认为太上皇驾崩能对朝局有多大冲击,但是以备万一却是必不可少的。 这都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旦有什么变化,各司其责,各自奔赴各自岗位履职,所以也算有条不紊。 冯紫英的责任就是宫禁,上三亲军须得要牢牢控制住。 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把握的。阑 和内阁诸公打了个招呼,又和高攀龙、黄汝良、顾秉谦、崔景荣、刘一燝、官应震、张景秋等人一一见面之后,冯紫英就可以走了。 一个小小的兵部右侍郎,还没有资格在这种场面下表演,他来的意义就是让在座的大老们放心,告诉他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见冯紫英要走,顾秉谦走了过来,“紫英,要走了?” “六吉公,恭喜了。”冯紫英含笑揖了一揖:“还得去几道宫门上转一转。” “呵呵,还在未定之数,那边恐怕还有异议。”顾秉谦嘴角带笑,摆摆手。 那边是指南京,或者说义忠亲王。 内阁推举顾秉谦入阁,接替致仕的李廷机,原本齐永泰想要举荐官应震入阁,但叶向高和方从哲不同意,最后折中由顾秉谦入阁,而官应震接替顾秉谦担任礼部尚书。阑 这也是内阁的一个提前准备。 随着义忠亲王入继大统趋势越来越明显,内阁阁臣之争也会显现出来。 义忠亲王提出了要让汤宾尹和缪昌期入阁,在顾秉谦尚未入阁之时,如果汤宾尹和缪昌期入阁,那就意味着六位阁臣义忠亲王一党据其二。 这是叶向高和齐永泰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这边先就启动了顾秉谦入阁程序,先占据一席。 至于另外一席,就让汤宾尹和缪昌期去狗咬狗吧。 大周内阁阁臣数量从未有过明确定数,最高的时候曾经有过七位,那是广德帝时候,但时间很短,不到一年时间,就有一位致仕,大部分时候都是保持在五位左右。 “那边有异议?”冯紫英轻蔑的一笑,“咱们朝廷定了的事儿,何曾需要那边同意?若非顾全大局,朝廷恐怕连谈都懒得和他们谈吧?”阑 冯紫英的桀骜霸气也引来顾秉谦一笑。 这小子,虽然已经是三品大员了,可还是有些武人习气。 据说因为看上了史家女儿,居然唆使贾家来请求史家女儿与孙绍祖的婚约无效,顾秉谦当然不会不卖这个面子,很爽快地让礼部裁定解除了婚约。 “紫英,咱们之间这么说没啥,外人面前还是不能这么说。”顾秉谦目光阴柔,“咱们朝廷诸公须得要从江山社稷考虑,可能和义忠亲王个人想法略有出入,也很正常,不过他若是要入继大统登上帝位,那么可能就需要摒弃一些私人情绪,更多的地从大周江山永固来考虑问题了。” 冯紫英无所谓地笑了笑,“六吉公,我们是这么想的,但那一位能这么大度么?” 顾秉谦脸色也变得有些阴郁,“我相信他会的,否则内阁也不会同意他回来。” “但愿吧,不过朝廷早些做足准备也是应有之意,我倒是觉得或许这一轮弥合分歧之举也许会很短暂,一旦局面稍稍稳定下来,或许那一位就会明白,有时候很多东西是需要割舍的呢。”冯紫英话语里多了几分打趣。阑 顾秉谦很喜欢冯紫英的口吻,在他看来这才是文臣治世的世道,义忠亲王凭什么就来捡落地桃子?没有任何付出和努力就轻而易举身登大位,这未免太不公平,也对永隆皇帝是一份羞辱。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四节 落幕,启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一十四节落幕,启幕和顾秉谦道了别,目送顾秉谦离去,韩爌却又过来了。 韩爌和冯紫英没说别的,劈头就问: 冯紫英反问: 韩爌瞪了冯紫英一眼,才想起这家伙现在和自己一样身份了,也是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重臣,只是各自代表的部门不同了。 冯紫英满脸无所谓,既然朝廷都打定主意要迎义忠亲王就位了,还在乎这个? 韩爌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油滑,简直像在朝中浸Yin了数十年的角色一样,换一个他这个年龄的青年士子,岂能如此淡看这些情形? 韩爌问道。 冯紫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紫英,你说得轻巧,这借债这么多,怎么还?而且还有利息,不断增长,朝廷日后岂不是要被这利益给压得喘不过气来?「韩爌驳斥道。 冯紫英笑着反问。 韩爌摇头表示不清楚。 冯紫英淡淡地道:「有需求,就会有生产,而有生产和流通,就意味着会产生税收,单单是铁矿开采,铁料炼制,铁器制作,这些不但能让很多人挣取工钱,而且还能运出去卖出去上缴税收,单单是冶铁和水泥制作以及石炭开采,这三块就能衍生出无数需求,所以其工商 税还会不断增长,.....」 韩爌微微动容,但还是摇摇头: 冯紫英早就看过了通政司那边的奏报,来自陕西布政使司那边的奏报很详细地汇报了西安、榆林、庆阳、平阳、凤翔等地这几类作物收成情况,和练国事、耿如杞、郑崇俭他们上报回来的情况差不多,效果很好。 对于韩爌这种从未经历过市场经济的士人来说,要接受或者听懂冯紫英的这些观点,的确有些难,或者说短时间内还难以接受。 但冯紫英坚信只要不断地给他们灌输,找着各种机会来给他们介绍解释,再辅之以自己的各种尝试所取得的成果,最终他们会慢慢认识到这些现实,进而逐渐接受和运用。 有了这样一些启蒙思想观念的触动,相信大周应该可以比大明更先踏入资本主义萌芽时期,起码不能比欧洲更晚,这样还处于大航海时期的大周亦可成为列强中的一员,甚至可以独大于亚洲。 冯紫英还是走了,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探讨出结果的,不过在白莲教的问题上二人还是达成了一致。 在和南京那边谈判结束之后,就要考虑着手对白莲教动手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北直隶,顺天府,真定府,保定府,这三府都处于京畿腹地,必须要斩草除根。 这一夜冯紫英都一直呆在宫门上,玄武门和东华门、西华门都已经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只有午门, 由旗手卫驻守张瑾坐镇,而许朝则率军来往于西华门、玄武门、东华门之间,防止意外。 一直到第二日,各种仪式程序基本走完,叶向高等人才出宫,而留礼部尚书顾秉谦在宫中处理善后事宜。 并没有太大的震动,或许是大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包括京师城内的百姓们,在永隆皇帝都不能治事这么久了,内阁一样将整个朝局维持下来了,太上皇更是多年不曾理政,去世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至少从《今日新闻》中公布了太上皇驾崩,朝廷的一系列举措之后,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 但冯紫英知道元熙帝的离去标识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甚至也意味着永隆帝时代也即将落幕。 而后的,恐怕就不是很多人想象的万统帝时代,而是真正的内阁执政时代。 当然在这段过渡时期里,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还会与内阁展开争夺,皇权不会甘于萎缩,而还要挣扎,但冯紫英并不看好。 拖到现在,内阁早已经做好了各种万全之策应对,义忠亲王自家所倚仗的江南士绅太过松散,而武勋的表 现也不尽人意,在朝廷依靠海通银庄借贷和发行国债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西南叛乱、山陕民乱以及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联手侵犯这一段时期,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以说越拖得久,朝廷就越占优,之所以这个时候接受义忠亲王的和谈,其实是内阁觉得无论是义忠亲王还是永隆帝诸子中哪一个来当皇帝都差别不大了,所以还不如接受义忠亲王,起码还能早一年半载熄灭战事,让江南早一些把赋税交上来,漕运也能尽早恢复,稳定北地局面。 元熙帝的驾崩也促成了南京和朝廷的谈判速度骤然加快,对双方来说,尽早达成一致,恢复到永隆九年之前的局面,才是各方所期望的。 冯紫英预计七月底之前,和南京谈判就应该达成一致了,至于说牛继宗、王子腾和孙绍祖以及陈继先各部的命运和地位也将有一个说法,但这都将是暂时的。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五节 一线希望,以身相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一十五节一线希望,以身相偿联系不上?!」丽人气急败坏,高耸的龙蕊髻被一束俏丽的朱湛色发带随意一拢,再用花钿一插,凭空多了几分柔媚气息。 只是在这情绪激动之下,发髻摇曳,鬓头珠花颤栗,配上那微微发白姣靥朱唇,让女人的面孔鲜有的露出几分柔弱来。 周培盛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架势, 丽人咬牙切齿, 周培盛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丽人惊喜交加,连忙不顾一切地拉住周培盛, 被荃妃娘娘这一拉周培盛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再说自己是内侍,但这荃妃娘娘尊贵之身,他也承受不起,荃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松开手,却又娇笑一声,百媚顿生, 周培盛是真的服了这一位了,也是自己早已经和对方绑在一起了,没的掉头机会,所以才会容忍。 义忠亲王一旦入宫,这宫里所有人都得要被扫地出门。 据说东边的仁寿宫、喈凤宫、哕鸾宫、慈庆宫、元辉宫,西边的英华宫、咸安宫、慈宁宫、咸若馆都已经在清扫整理了,准备为义忠亲王入宫之后做准备,包括自己这些人都得要被撵到东西两边的偏宫冷殿去,陪着这些后妃们养老送终。 不仅仅是这一位,像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这些人也都一样,现在都成了没头苍蝇,六神无主,成日里在宫里窜来窜去,但是又能奈何? 这根本就不是宫里边能解决的事儿,尽皆于朝廷内阁便定夺了。 对这位主子的一切早已知悉,周培盛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掸了掸胳膊,无可奈何地道:「这也是老奴从外间打探来的,说朝廷其实对义忠亲王并不待见,而目 郭沁筠凤目湛然,显然极为关心。周培盛阴声道。 郭沁筠大惑不解, 说到最后,郭沁筠声音都有些发颤,面色潮红,目露精光。 「嗯,这是老奴的听说,究竟有无此事,或者是否准确,还不知晓,朝廷有意要把皇上诸子也列入继嗣人选,老奴的理解啊,要么就是朝廷对义忠亲王诸子不满意,要么就是朝廷和义忠亲王是虚以委蛇,日后 周培盛尚未说完就被激动不已的郭沁筠打断: 「娘娘,现在朝廷同时在打几场仗,西南播州杨应龙的叛乱未平,据说那贵州的 安家奢家有闹起来了,还得要继续打,不过听说朝廷也已经基本打赢了,快结束了,北边的女真人和察哈尔人不也在折腾不断寇边?山陕大旱引发的民变叛乱,也幸亏冯大人平定了陕西又在辽东大胜,局面才算好转过来,可这样折腾下来,朝廷户部银库早就空了,全靠在海通银庄借钱才打下来,江南赋税一直没交上来,漕运断绝,朝廷压力很大,所以才不得已和南京妥协,让义忠亲王入继大统,...」 这些情况郭沁筠当然也大体清楚。 说来说去就是朝廷没银子了,江南那边卡着赋税不上交,漕粮断绝,物价腾贵,朝廷受不了了,才妥协同意义忠亲王来入继大统,反正都是张家人,对朝廷诸公来说没太大影响,谁让皇上神志不清呢? 郭沁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因为从各方面得来的消息都是义忠亲王入继大统一事已成定局,再无改变,那现在宫里这些人都是只能灰溜溜地去偏宫冷殿终老一生,而且自己儿子会不会被义忠亲王他们鸩酒一杯毒杀,或者寻个意外死亡,这才是郭沁筠最担心的。 周培盛没有明说渠道来源, 郭沁筠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才道: 听得如此粗野標悍的话语从眼前这个明媚可人的女人嘴里冒出来,周培盛都觉得有些诡异。 但转念一想,对于争夺皇位来说,似乎这一切也就不算什么了。 只要能让恭王登上皇位,她自己坐上皇太后之位,这一位,不,应该是宫中这几位,哪一个恐怕都会是一样的表现,否则她们也都可能面临被幽禁终生的结果。 这种情形下,这些,又何必在意呢?连自己不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么? 周培盛顿了顿道: 郭沁筠吁了一口气, 事实上郭沁筠猜的也没错,当朝廷与南京的谈判消息渐渐传出风声来时,整个皇宫中都是震惊莫名。谁都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个结果,皇上还没咽气,怎么却又是义忠亲王来入继大统了?朝廷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和南京那边谈判? 这个世道怎么了?还讲不讲天道伦理了? 这些士人不是最尊崇人伦大义么?忠君之心忠到哪里去了? 不过再是鼓噪喧闹也无济于事,宫内的纷扰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一阵风而已,舆论掌握在朝廷 手中,便是《今日新闻》这些报刊也一样都很配合默契地开始造势,宫中的这点儿风波能影响什么? 随着宫禁的调整,便是连几位皇子的自由都被限制了起来,不能再随意出入宫中,像禄王和恭王在青檀书院还算好,像寿王、福王、礼王更是被龙禁尉约束在王府中,若是要出入,须得要禀报批准。 连忠顺王都来冯紫英这边埋怨说几位皇子已经投诉到了宗人府,说龙禁尉对他们如囚犯一般,难以忍受。 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忠顺王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冯紫英轻轻一笑:「其实我哪里是那么不讲大局的人?诸公对我成见太深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六节 盟友,乔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一十六节盟友,乔迁忠顺王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朝廷上下都知道冯紫英一直是坚定地反对与南京媾和的主战派,要求朝廷打过长江去,彻底打垮南京伪朝,将整个江南彻底拿回来,并对江南那些反对朝廷的士绅予以严厉惩戒。 不过朝廷户部的确有些吃不消,加之冯紫英那套主张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和发行国债来支持朝廷大军收复江南的建议很容易让人觉得是要让其父亲的西北军能继续维持下去,所以最终被搁置了。 但忠顺王也知道虽然是搁置,但是并不代表朝廷就真的有多么支持老大登基了,很大程度还是事急且相随的一种妥协,一旦局面好转,说不清楚朝廷还有什么变化。 老大也肯定知道这一点,登基之后肯定也会采取一些措施来缓和或者消除这种风险,比如赢得文臣们的认可,又或者在一些条件上做出让步。 忠顺王叹了一口气, 冯紫英哈哈大笑,连连摇头,状极欢愉。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忠顺王也为之深思。 的确,老大上位,恐怕想的就是要稳固自己的皇位,另外还要想办法把皇位往自己儿子身上传,不能让皇位重新回到老四这一脉,这是首要问题,其他都要摆在其次了。 这种情形下若是针对冯紫英,那无疑会更激化双方关系,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聪明的应该是收买拉拢才对。 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年轻俊彦,本来就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日后还不知道要在朝中呆多久,比起叶向高、齐永泰这些老女干巨猾之辈,这种人才是最划算拉为己用的。 忠顺王问道。 忠顺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冯紫英也知道忠顺王所言不虚,义忠亲王继位要对付的也肯定是可能危及他和他儿子皇位的永隆诸子,而不是像自己的文臣,因为文臣不是以血脉维系,而是以士人身份来维系,除非杀尽天下士人。 但对永隆诸子就简单了,就那么几个,这年头发生什么意外都正常,用什么手段都可能。 对于自己这个最忠实的盟友,冯紫英还是不吝于表明态度的, 忠顺王全身一震,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悠悠地道:「关键在于谁 才有立太子这个权力,除了内阁,还能有谁呢?您不会觉得现在内阁同意立义忠亲王世子为太子,就不能换太子了吧?」 忠顺王脸色有些活泛起来了,双目也变得晶亮, 冯紫英不上钩,轻描淡写地道: 轻描淡写但是却格外露骨,却让忠顺王心里踏实放心许多。 作为永隆帝最忠实的支持者,忠顺王很清楚老大登基之后,首先要出手对付的,除了几个侄儿外,恐怕就是自己和忠惠王了。 他现在也是忐忑不安,虽然觉得老大上位未必就会这么快对付自己,但是这种风险却会一直存在,所以他现在急切地要和冯紫英捆绑在一起,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让老大不敢轻易下手对付自己。 想了一想忠顺王才提出另一点,冯紫英更觉好笑: 没说透,但忠顺王却明白了,朝廷不会容许牛王等人的,只怕战事还会重新开打,只是等待一个合适时机罢了。 元熙帝的驾崩就像泥牛入海,看似会掀起巨大风波,但实际上却是无声无息就消失在水下,感受到这份余波的可能也就是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罢了。 六月初五,冯府乔迁。 拖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搬过去了。 冯紫英费尽心思还是劝说动了老娘她们一道搬过去,否则这寻常问候实在太麻烦,而且荣宁二府打通合并起来之后屋宅连片,冯府这点儿人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宽裕无比,单单是老荣国府的宅邸就容纳冯府这边的所有人都还绰绰有余,这还没算大观园和宁国府那边的屋宅。 虽然一些准备工作早早就开始了,但大的搬迁还是持续了三日。 即便是如此,也只是把最基本的一些家具物件搬了过去,要腾挪得差不多还早得很,起码陆陆续续还得要半个月才够。 三爵街三府也正式定名,而原来荣宁二府的大门也就改成东西门,平素东门不开,只开西门而居所也主要以老荣国府这边为主,而老宁国府那边则大都空闲着,部份用于冯紫英的护卫居住。 踏进府中时,冯紫英才感觉到巨大的变化。 和往日来荣宁二府时比,整个大院的变化不敢说翻天覆地,但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往日荣国府的略显老旧相比,整个宅院都已经粉刷一新,地面都用了青砖或者赭红色的石板面。 以往荣国府多用青石板,而且在后期整个荣宁二府多有破损地面,却因没银子而无法更换,许多地方都是坑坑洼洼,或者就用一些碎石渣随意敷设凑合,但在这一次的修缮粉饰中,整个地面全数进行了维护和整修。 除了保留部分尚好的青石板地面外,略有破损的地段,小处用青砖更换,大处则用赭红色的石板来覆盖更换,这样一来,整个府中原来的冷色调就一下子少了许多,取而代之是暖色调更浓,让整个府邸都显得更为生动和融。 不过在墙面仍然是素白为主,屋脊和墙脊也更换了不少,原来一些破损和脱色的脊面都重新修饰,显得清爽亮丽了不少。 冯紫英没有问题维护修缮花了多少银子,这都是鸳鸯在负责,当然,她也需要请示沈宜修和宝钗黛玉二人,大的花销也都要账目清晰 ,这一点冯紫英对鸳鸯倒是十分放心。 现在估摸着肯定花费不小,尤其是还涉及到在后边把荣宁二府大观园和会芳园打通,把整个水面充分用起来,使得不至于太过狭窄,另外也新添置了一些建筑群落,以便于使得整个府邸里边的风格完美一致,不至于残缺不全。 原来两府之间的那条私巷仍然保留了,但是在临街那一处被封了起来,同时私巷里也开了几道门可供两边通行,如贾赦外书房后的三层仪门相对处,打通之后,就直通原来贾氏宗祠黑油栅栏处,现在这里也改成了冯氏宗祠了。还 有就是贾政内书房后院墙也打通了一处门,直通宁国府那边的丛绿堂后,这里可以直抵会芳园的西侧沿湖一线。 整个原来的贾赦院和他的外书房都重新装修之后,成为冯紫英在外院的待客读书所在,而贾母院经过改造整修则成为冯唐的待客和书房所在。 而大小段氏则用了荣禧堂东面原来王夫人、东小院以及赵周两个姨娘的院落作为她们的居所。 至于苏谢二位姨娘则用了原来的王熙凤和贾琏住的小院与薛姨妈住的客居院,这两处宅院都紧挨着大观园不远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七节 家族,家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一十七节家族,家底乔迁仪式并没有弄得多么隆重,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是十分低调,冯府也没有搞什么庆贺,就是简单地通知了一下亲朋好友,让大家知晓搬迁了就行了。冯紫英甚至都没有怎么过问,一切都交给了后宅诸女来操办,一直到搬迁得差不多,他作为一家之主才算是去看顾一番。 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三女为首,宝琴、妙玉、迎春、尤二姐诸女跟随其后,一干丫头们则簇拥在后边,趁着天气大好,阳光明媚,也算是就把整个园子里的格局定了下来。 鸳鸯和金钏儿则走在前面带路。 沈宜修巧笑嫣然,顾盼生姿。 宝钗和黛玉都连声谦虚,而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则都忙不迭说不敢。 「大爷请看,这边是原来宝二爷的书房,现在就改了,主要是用来日常分派事务的所在,平日里就是奴婢和平儿、金钏儿来轮着安排每日守门、车驾、后厨、清扫、泥瓦、花苗等诸般事宜,..... 既然今日是请了冯紫英专门来看一看整个冯府的事宜安排,鸳鸯也就当仁不让,担待起了主要介绍,这也是当初冯紫英和沈薛林三女说好的。 府里日常杂务就由鸳鸯为主,平儿、金钏儿为辅,协助三位奶奶来管理。 平素里若是有大笔财务开支,那就须得要请沈薛林三女来坐镇。 若是一般事务,则是鸳鸯、平儿、金钏儿处理之后记档留存,待到每月月底再统一报给沈薛林三女过目就是。 鸳鸯、平儿、金钏儿三女也是轮班制,这样也免得太过辛劳。 现在府里边婆子仆妇下人虽然少了一些,但是随着屋里增丁添口,而且偌大的一个宅院和园子,肯定还会不断增加,所以整个府宅的后勤管理也是相当繁杂的事儿。 现在粗略地算了算,整个冯府除开奶奶姨娘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们,其他诸如门房、守夜、车夫马夫、花匠、泥瓦匠、木匠、采购、仓储保管这些男性仆役人员都多达八十余人,这还没有算李桂保这一大档子专业保镖护卫人员。 另外像后厨、洗衣房、清扫这些以妇人婆子为主杂役,还有每一房的诸多小丫鬟,这算起来又是一百多号人。 之前冯紫英都不敢相信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后来鸳鸯单单是以三房黛玉屋里的情况作了一个介绍,冯紫英才算是明白。 光是黛玉屋里除了紫鹃、雪雁两个贴身丫鬟外,还有小丫鬟四个,粗使丫鬟八个,负责外门上守夜的婆子四人,另外妙玉原来只有贴身丫鬟一人,小丫鬟二人,粗使丫鬟四人,外门守夜婆子四人,岫烟也一样,现在妙玉和岫烟都生了孩子,又各自加了一个乳母,一个小丫鬟和一个粗使丫鬟,也就是说,光是这三房里边下人就有四十余人。 冯紫英原来觉得荣宁二府都是上千人的规模感到不可思议,现在轮到自己府上了,这粗略一算,不计阖府通用的那些男性下人,但是每房女性下人都是四十出头,而且可能还会继续增长。 也就是说不算自己母亲姨娘那边,就是自己这三房的下人都是两 百多号人,如果加上母亲姨娘那边估计就得要突破三百人了。 另外自己还有专门负责保镖护卫的专业人士,这又是几十号人,纵然不需要都扎在自己府上,但是每日里肯定也会要留一些在自己府上值夜。 所以这一算下来,冯紫英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工劳动力是真不值钱,也难怪原来荣宁二府要那么大排场,林林总总上千人。 冯紫英也询问过自己府上这些下人的工资——也就是月例钱,基本上也是比照荣宁二府那边来的,略微高一些,毕竟荣国府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入不敷出了,即便是那样在京中也算是很有竞争力的了,所以冯府的月例钱也算是较为丰裕的了,下人们都比较满意,尤其是在年底,冯府基本上还要发一笔奖金——红包,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所以整个冯府的下人在忠诚度上都要比荣宁二府强不少。 当然那贾家那边毕竟是百年簪缨之家,而且内里还有不少贾氏族人,这些都是不事稼穑只管张口要钱吃饭的,加之人口众多,所以才承受不起。 像荣国府里边,王熙凤月例钱大概是五两银子,李纨因为要管贾兰,所以是十两,未出阁的姑娘们和姨娘们月例都是一样,每月二两。 像鸳鸯这样在贾母身畔的大丫鬟大概能拿到每月一两银子,金钏儿跟在王夫人身边,也能拿到这个数,宝玉身边的袭人也一样。 如果是一般屋里的大丫鬟,如麝月秋纹这一类的,大概是一吊钱,按照大周银子与铜钱的折比,大概是一两银子可换一千二百文铜钱,也就是说,整个荣国府除了鸳鸯、金钏儿、袭人能拿到一两银子的月钱,其他大丫鬟只能拿到一吊钱,也就是一千文铜钱。而普通丫鬟则是五百文,粗使丫鬟只能拿到二百到四百文铜钱。 对于京郊一个农村家庭年收入也就是二十两银子的情况下,这个家庭基本上是指一家有三个男性壮劳力和两三个女性劳动力,荣国府里的丫鬟,哪怕是粗使丫鬟的收入也都十分令人羡慕了。 像荣国府中一个大丫鬟的月例收入就能达到十二吊钱,也就是十两银子如果再加上年终府里赏赐的三五两银子红包,偶尔还能再主子们那里讨得一两次的诸如银豆子之类的赏赐,算下来,一个丫鬟的收入就能达到十五六两银子,几乎相当于京郊两三个壮劳力 农夫的收入,这还没有算每年府里边还要替这些丫鬟 们添置一些衣衫袄裤,一样也是一笔不小开支。 按照当下大周物价来计算,正常年份通州张家湾码头粮价,粟米每石在九钱五左右,粳米每石一两五钱左右,次等面粉大概在一两四钱每石,一个丫鬟每年的收入大概能买到十石面粉,也就是一千五百斤面粉,或者十四石粳米,也就是二千一百斤粳米,再或者就是北方穷苦人家不可或缺的粟米可买到十七石粟米,折下来就是二千六百斤粟米。 当然到后期,荣国府已经有些支应不起这样的开支了,所以对丫鬟下人们的月钱不但多有克扣,而且还是经常拖欠,连王熙凤和探春这般精于算计的角色都没法解决这个难题。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之下,荣国府的没落乃至破落,哪怕不出附逆一案这件事儿,一样难以维系下去了。 可以说附逆一案还算是给贾家垮掉蒙了一层遮羞布,免得到后来撑不下去了,只能碍口识羞地把自家府里的东西拿来发卖,事实上这种事情也已经早就在做了,只不过是采取到典当行抵押,然后到期不再赎回的方式罢了。 相较于荣国府这些下人的收入,前期冯府还有些乱,后来等到沈宜修和薛宝钗陆续嫁进来,就开始着手规范,但总体来说冯家下人的收入比照荣国府那边大概是上浮了两成到三成左右。 比如一般丫 鬟在荣国府拿一吊钱,那么在冯府这边就拿一两银子,多了二百铜钱,如晴雯、云裳、香菱、莺儿、紫鹃、雪雁、司棋、绣橘、龄官这样贴身大丫鬟在冯府这边拿的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当然如晴雯、云裳、香菱、紫鹃、司棋这些已经被冯紫英破了瓜收了房,平素有时候要侍寝的丫鬟又有不同,这算是通房丫鬟了,拿的是三两银子每月,也就是每月翻了一倍。 而像尤二姐、迎春、岫烟这种妾室,每月拿的是五两银子月例,但迎春和岫烟因为生养了孩子,每月除了月例翻倍拿到十两银子外,另外府里还要另外再给二女每人每月十两银子作为孩子的补贴,由当娘的掌管使用。 这十两银子并非是指用于孩子的衣食住行所用,那些花销是由府里统一开支,这笔银子是单独给当母亲的一种特殊津贴,是用于鼓励府里的女人们多生儿育女,以帮助冯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也是大小段氏专门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来奖励的。 作为妙玉和宝琴作为媵拿的是八两银子每月,但妙玉也因为生养了孩子,月例翻倍,每月十六两,另外再加十两银子的孩子补贴,达到了二十六两,这对于一个妇道人家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三位主母实际上的月例钱其实已经更多的是一个形式了,不过依然要定下规矩。 她们仨每人每月定的是三十两,沈宜修因为生了桐娘,月例翻倍为六十两,另外再给十两孩子补贴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七十两每月,一年下来八百四十两,相当于京郊四十二个农户家庭收入,几乎赶得上大周朝中一个正四品官员官俸收入了。 这样一算下来,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十分骇人,但是想一想,和现代香港那些豪门贵妇每月二百万的零花钱比起来,似乎又是不可以道里计了。 总而言之,每年府里边的花销林林总总总计下来也相当惊人,但对于一个正在蒸蒸日上的家族来说,似乎也都属于正常现象了。 癸字卷第四百一十八节 再度征服,实锤名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一边走,一边听鸳鸯地介绍。 对于他来说,整个荣国府更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了,因为原来贾家的布置安排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取而代之的是冯家根据需要来进行布局。 像原来贾宝玉的外书房,就成为鸳鸯、平儿和金钏儿她们日常处理府里杂务的地方了。 同样在荣禧堂背后原来的一大顺连间,就成了沈薛林三女处理接待和研究事务的所在,鸳鸯她们要汇报,也会选在这里。 整个荣国府除了大观园之外的这些建筑物大体也就是给了老娘和姨娘她们以及老爹所用,另外也就是下人仆役们,即便这样依然显得十分宽裕。 进了大观园,一样是感到变化极大。 因为荣宁二府打通,主要变化还是在大观园和会芳园的合二为一。 冯紫英一行是从体仁沐德院,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背后的小门进入宁国府那边的丛绿堂的。 丛绿堂就背对着会芳园背后与大观园连为一体的水面,现在两府打开了围墙,整个水面显得更为广阔。 从最北端的凝曦轩到南面的丛绿堂,从东面的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到西面的凹晶溪馆—清堂茅舍—栊翠庵,原来在两边府墙间还有零星的假山石隔着,现在府墙拆了,这些假山石也一井拆除掉,这样以来从凹晶溪馆到凝曦轩之间这一片就算是水面了。 原来元春省亲时的画舫,向西向北可以沿着沁芳溪抵达秋爽斋和藕香榭,走柳叶渚到红香圃和蘅芜苑再过石洞,绕回来到蓼汀花淑,稻香村、芦雪广、缀锦楼、滴翠亭、潇湘馆、翠烟桥都就在这一线。 向东可以直接从玉石牌坊那里通过沁芳桥直通入凹晶溪馆,然后抵达凝曦轩,然后再到天香楼、逗蜂轩和登仙阁这一线,可谓将整个大观园和会芳园的景点全数串联起来了。 「那大家伙儿就坐船,一起沿着这一线溜一圈儿。」冯紫英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自然没有人来败冯紫英的兴致,画舫不大,但是容纳十来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画舫很快从丛绿堂一路向北,走了一个曲折盘旋的「凹」字形,最终形成闭环,而省亲别墅就在这个「凹」字的凹陷进来的这一处里。 当然在「凹」字形的右下端和右上端,也就是东北端和东南端,分别就是从外河引入来的水被称之为沁芳溪,然后又从东南端流出,这样形成了这样一个「凹」形环状的活水。 应该说当初设计这个大观园以及引入活水进来的匠人是花了很大心血的,单单是这引活水而入就不是一件简单事儿,关键你还得要引入清泉活水,这里边光是打点工部和顺天府的花费就不会少。 这一趟画舫游走下来也花了接近一个时辰,画舫慢悠悠地在溪水中穿行,沿岸葱蔚洇润,草木繁盛,一行人坐在船上感受着溪面的徐徐凉风,观赏着两边的各式建筑群落,还有那池水中碧叶红莲池水清幽沁人,栏桥朱碧交错,端的是一副神仙画卷。 便是沈薛林诸女已经走过几遍,但是这从画舫上游览的这个角度又是大不相同,看得诸女也是心旷神怡,大为喜悦。 毕竟这就是日后众人长久居息之地,能有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那心情都要好许多。 画舫绕了一大圈儿,最后在竹篱花障旁的白石桥边停下。 这里怡红院和登仙阁隔若水面遥遥相望,一边是荣国府一边是宁国府,但现在合二为一若是有一叶扁舟在这里,便可优哉游哉地在这池水四周来往穿行,任意登岸,饱览风光。 见冯紫英满脸喜色,鸳鸯几女也终于放下心,花销这么大,虽然奶奶们都十分满意,但若是大爷看了却不满意,那就功亏一篑了,好在冯紫英看了之后十分满意,辛苦这么久,总 算是得了一个好结果。 一直到冯紫英尽兴而归,沈薛林三女也才给冯紫英报了整个修缮维护的花销账目。 单单是这么全面修缮一次,就花了超过三万两银子,另外还添置了一些物件,估计林林总总又花了五六千两银子。 之前沈薛林三女还以为也就是一万两银子以内就能搞定,但现在看来,三万多两银子已经算是十分精打细算了,但取得的效果也是十分值得。 「该花的还得要花,这现在地方大了,许多地方都还是空空如也,宛君,宝钗,黛玉,你们仨也莫要太过吝啬,这是咱们一大家子生活所在,每日睁眼就要看着这一切,映入眼帘的事一幅美好画卷,大家心里也要舒坦许多,所以该补齐的补齐,该添置的添置,咱们冯家现在好歹还能支应得起,当然,咱们也不去讲究太过奢华,只要自家觉得称心如意便好。」 冯紫英走了一大圈儿,进了昔日的怡红院,和诸女坐下闲聊。 这里已经正式更名为静气书斋,壁上只挂着冯紫英自己写的一副字,虽然书法水准一般,但是胜在笔力雄健。 「每临大事有静气」,也是取自曾国藩的名言,沈宜修和薛宝钗二女都是对冯紫英的「这句话」极为赞许,倒是黛玉觉得一般。 「相公这句话挂在书房里倒也应景,不过之前相公也说,另外还写了一句话是赠予咱们姐妹的,也该拿出来了吧?」黛玉四下打量着书斋中的种种,都是按照冯紫英喜好来的,和原来贾宝玉所在的怡红院已经截然两样,完全找不到原来的格局了。 冯紫英干咳一声,瞪了黛玉一眼。 这丫头那一日自己写了「每临大事有静气」这一句后就一直在说太过老气横秋,该是四十岁的人才有如此体悟,自己才二十出头,该有一些不一样的意境才是,非得要自己再写一句出来,沈宜修和宝钗和其他诸女也都是在一旁起哄,弄得冯紫英没有办法,只能应承下来。 黛玉这文青性子,你若是不能拿出一首像样的东西来,肯定会让她大失所望,而冯紫英也不愿意在林妹妹心目中坠了自己的印象。 可这诗词之道不是你靠闭门造车就能憋得出来的,唐宋明几代的诗词绝句脍炙人口倒是多了去,冯紫英也能记得不少,但是问题是这大家伙儿都知道,姑娘们也一样早就烂熟,自己想要剽窃也剽窃不了啊。 也是逼得冯紫英只能在明以后的羊身上去薅羊毛,还要符合黛玉这种文青的口味,那除了纳兰性德这头羊,似乎也就没有合适的了。 只可惜「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一句乃至后续的两句都已经被冯紫英之前「勾引」沈宜修时候所用,所以搜肠刮肚,还得要应景才行。 「瑞祥,去把我那帽画拿过来。」冯紫英清了清嗓子,准备装逼。既然要做,肯定就要做到最好。 瑞祥赶紧捧着画进来了,如奉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献上。 诸女见此情景都是讶然,自家相公书法一般,至于说作画,似乎能用炭笔画,这一点黛玉她们都是知晓的,但是这瑞祥捧来的这幅画明显就是旧人所作,而且也非炭笔画,明显是一副宫廷山水仕女图。 待到瑞祥将画展开来,铺设在桌案上,诸女都上前观看。 沈宜修略微一看,便讶然道:「相公这幅画应该是前明石锐所作吧?现在市面上石锐的画作不算多,但是也能看得到,这一副算是精品了,意境很好,不过······」 「不过这和相公准备要做的诗句有何关系?」黛玉也蹙眉问道。 「哼,为夫的文才也是需要应景激发出来的,岂是寻常人一般信口而出,那未免太过粗糙。」冯紫英大模大样地往书案后一坐,「玉钏儿,磨墨!」 玉钏儿赶紧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笔墨砚拿上来,认真地替冯紫英磨墨润笔。诸女见冯紫英这般气定神闲,也都大感好奇,都围了上来。 都知道自家夫君不喜诗赋,虽然偶有绝才惊艳的名句出来,但都秘而不宣,便是沈薛林等人都得过冯紫英的「名句」,也都是珍藏在自己闺中,秘不示人,作为自己和夫君的小秘密,时不时独处在家时,拿出来品味一番,别有一番滋味。 这两年,冯紫英忙于朝务,已经少有这种要临场发挥之举了,而且是当做众女的面来作诗,那肯定大不一般,都要看看自己夫君要拿出一首什么样的词句来。 看这幅画的意境,却是前明宫廷画家石锐之作,空山秋雨,夕阳晚照,一名仕女孤独站在茅舍外,背向看着山景,几分寂寥,似乎还带着几分牵挂和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丈夫归来。 冯紫英凝神运气,略作思索,便在画上挥毫,一气呵成。「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第一句出来众人还觉得略显浅白,但是第二句一出,便是沈宜修也觉得惊艳。 再联想到丈夫给自己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风格相近,一时间竞有些痴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一十九节 不负社稷不负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且不提沈宜修情意缠绵,婉转悱恻,黛玉却是呆呆伫立在案桌一旁,那画中幽境,诗中深意,整个心都被彻底吸引了进去,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入定的感觉。 还是身边紫鹃最是了解自己这个主子,深怕自己姑娘又钻入牛角尖,如痴如醉。 以往是当姑娘,现在都是为人妇了,这般痴迷这些诗画意境,最是伤神,紫鹃忙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黛玉的衣袖,笑声道:「大爷这字写的雄浑隽秀,倒也和这幅画相配,只是这诗句如何,还要请诸位奶奶评判了。」 黛玉这才从憧憬迷惘中惊醒过来,脸色更是复杂精彩,看着自己丈夫,像是有些不认识,又像是看不清,外人都说丈夫雄才伟略,哪怕不通诗赋,一样无人能及,但是这内里锦绣,这细腻的心思,却又只有自己能知晓了。 宝钗同样也是震惊莫名. 这首诗显然是为黛玉所做,当时就是黛玉闹着要丈夫写一句,觉得那「每临大事有静气」一句太过老气,现在丈夫居然呕心沥血地给黛玉送上这样一句,委实就有些让人心中发酸了。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感悟了,如宝琴、迎春、妙玉和岫烟等人都是被冯紫英这一首诗所震慑。 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这位郎君时不时的要诗兴大发,来上那么一两句惊艳之作,但是成亲之后这两三年里,冯紫英这官越做越大,事情越来越多,在外奔波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方面似乎也就沉寂下来了。 前几日那一句「每临大事有静气」都让大家颇感惊讶,单也可以说是郎君这么些年来处理各种朝务心有偶得,但像今日这两句,那就完全是发自肺腑之作了。 一干女人都是交口称赞,便是沈宜修也在收拾了情绪之后,微笑着夸赞,而黛玉却是神思不属,显然是触动更大。 其实冯紫英也知道纳兰性德的这两句并不适合这种环境下拿出来,但是这两日里他太忙,也委实想不出什么诗句来满足黛玉的文青情怀。 能想起这样一句诗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然后又专门到古玩店里去寻了这样一幅符合这两句诗意境的画,还好总算是找到了石锐的这幅画作,能把黛玉给糊弄过去。 这首诗其实悲凉感伤的心境有些重,不太适合黛玉,但黛玉本身就是一个喜欢感伤的文青范儿,你要打动她,就得要这种悲春伤秋的格调,加之冯紫英脑袋里能想得起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的几首,也就只有拿着这一句来应急了。 总而言之总算是把这事儿给应付了过去,冯紫英觉得要应付女人们这种文艺心,真的比自己处理那等勾心斗角的朝务还要费神,看看宝钗有些落寞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今日这事儿倒是让黛玉情怀大动,但却有些让宝钗伤感了。 自己给黛玉作画写诗,给沈宜修写诗的事儿,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风声传到了宝钗耳朵里,再说宝钗大度,可女人们最看重的不就是男人的心意么? 要论这个年代男人的心意,尤其是要对沈薛林这几女,可不是什么玉佩珠钗之类的物件,也不是什么豪宅金玉,最能打动她们的就是诗词,没有其他。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觉得头疼,这一出接一出这边讨好了黛玉,那边就得要考虑给宝钗也要有一个交代才行,而且还得要不相上下的否则这一碗水不端平的话,这后宅日子就得要是非多了。琢磨半晌,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付女人,还得要拿出自己的本事来才行。 虽然看不出宝钗脸上有半点情绪,但是冯紫英却能感受到宝钗情绪不高。 照理说搬进了大观园,自己第一晚就在她的蘅芜苑里歇息,再怎么也该是最高兴的时候,不过宝钗虽然温婉柔媚,但那份怅然落寞的心境却瞒不过枕边人。 莺儿也很显然感受到了这一点,悄 悄地给了冯紫英一个眼神示意,冯紫英却没有理睬,仍旧由若香菱替自己洗脚擦面,宽衣换鞋。 一直到两个丫鬟出去,宝钗也准备宽衣上床,冯紫英这才从自己带进来的一个布袋里拿出一张木板。感觉到男人扳住自己的肩头,宝钗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乔迁第一夜,郎君在自己屋里歇息,本该是满心欢喜情浓意浓的美好一夜,但是自己就是心情好不起来。 想起今日郎君拿出的那幅画,黛玉看着那幅画和那半首诗时的痴恋情形,她内心就无比的酸涩。怎么郎君就能为黛玉写出这样一首,不,半首诗来,而对自己就如此吝于下笔呢? 而且看沈宜修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很显然也勾起了一些遐想,宝钗是知道郎君也是给沈宜修写过诗的,香菱去沈宜修那些学诗,惜春在沈宜修那里去学画,回来都无意间提及过。 难道相公就觉得自己是只通经济的皇商之女,就对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么?这让宝钗心里很难受。 转过身来,宝钗宽解自己,正欲展颜把自己的笑容奉献给丈夫,却看见丈夫手里举着一副版画,放在了自己面前。 四四方方一张木板,一张画纸夹在上边,镶了木框那就该是郎君的亲手制作了。 心中一阵酥麻颤栗,宝钗全身都忍不住发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美眸微红,有点儿不敢置信:「相公,这是给妾身的?」 「当然,这闺中只有你我夫妻二人,难道还能有别人?其他人难道还值得为夫亲手送到跟前?」 冯紫英见宝钗身子微颤温润如玉的面颊涌起一抹潮红,那激动的神色自己从未见过,就知道自己今天做对了,若是放在明日,只怕这份礼物都要大打折扣了,看样子今日自己给黛玉的那幅画那半首诗对宝钗冲击太大了。 这幅版画要说根本就不值钱,可对宝钗来说,这就是一份心思,一份尊重,一份情意。 版画是冯紫英下午间花了一个多时辰画出来的,许久没用动笔了,也有些手生了,但功底还在。 看这个样子,这份手艺还真不能丢下,时不时拿出来小试牛刀,对屋里女人们的杀伤力超过任何东西。 宝钗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激动,抿了抿嘴,接过丈夫手中的画。 不但要有画,还得要有诗,宝钗内心暗自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有,一定不能比黛玉的差,宝钗甚至忍不住默默祈祷,可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画呈现在自己面前,宝钗目光所至,这是一幅素描,寥寥几笔,自己的形象跃然纸上。 自己似乎是站在一条大江边上,山河隐约,城池在望,而一身戎装的相公满脸憔悴疲惫,站在自己身边,挥手遥指城市山河,似乎是在向自己倾诉解释着什么。 丈夫的身畔还有一匹战马,再远一些,一条入长龙般的军队正在向远处行军。「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社稷不负卿」。 宝钗默默地在心中吟诵着又是半首诗,反复咀嚼。 相知相得,心心相印,相公的志向抱负,唯有卿知,那这个卿就是自己了。一时间宝钗也有些痴了,相公竟然如此知我懂我信任我? 相信我能帮他稳定后宅,既要尊沈,又要抚林,还得要把整个后宅都招呼过来。 沈宜修是个清淡性子,不喜俗务,而黛玉更是懒得花心思在这上边,可是这偌大一个冯府后宅,总得要有人来过问吧? 鸳鸯她们虽然也能干,但是毕竟是丫鬟,还得要有一个当主母的来过问操心,若非有自己,这荣宁二宅的改造岂能这样轻松就完成了? 各种复杂的心绪萦绕在心间,酸楚,自豪,满足,甜蜜,诸般滋味混杂在一起 ,尤其是被相公的那种无条件信任带来的喜悦和甜美,那种感觉真的很特殊。 「相公,您这是给妾身的承诺么?」捧着这幅画良久,宝钗看了又看,仿佛看不够,最后才抬起颔首,望着冯紫英,潮红盈面,俏眸含情,颤声问道。 「嗯,算是吧。」冯紫英微微一笑,举手抬起宝钗的下巴,「那我不负卿,妹妹知道该怎么不负我才是吧?」 「啊?」宝钗半知半懂,脸颊更是殷红,「相公···...」 「那就今晚好生表现,争取给为夫生下一个儿子,·····」紫英探手勾住宝钗的腰肢,一把抱起,「所以今晚卿不负我。」 窸窸窣窣宽衣解带声,伴随着床第间细微的脆响,还有那呢喃细语,最后演变成和风细雨,琴萧和鸣。 躲在外间的香菱和莺儿都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实际上二女也早就觉察到了自家主母的心情不好,一直到大爷来的时候都是如此,以往绝非这样,尤其是今日还是乔迁之后第一日,爷是在蘅芜苑里歇息,奶奶本来就在备孕求子,却心情不佳,也让两个丫头都为之着急。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节 谁是朝廷?谁的朝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二十节谁是朝廷?谁的朝廷?鬓乱钗横,冯紫英鲜有的看到素来沉静淡然的宝钗这般媚态十足的模样,哪怕是欢愉之后。 整个面部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丹红,眉目间洋溢着的满足和幸福,羊脂玉一般的***也浮荡流淌着惊人的光泽,宛如玉璧生烟,让人望之难移。 这绝不是一番欢好能带来的,以往自己也和宝钗也成亲有两年了,欢好无数次了,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这是女人从身体在心理达到了极致愉悦的表现。 宝钗的确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兴奋和快活充斥着,丈夫带给她的这张版画一直让她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漂浮状态中,而后的欢好更是把她的幸福和充实感推向了极致,以至于她有一种感觉,今日自己身体里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宝钗与往常的不一样,冯紫英爱惜地把宝钗身子搂得更紧一些。 若是以往,宝钗都会唤香菱或者莺儿进来替自己擦拭身子了,她有些轻微的洁癖,但是今日却没有,她更享受这种依偎在丈夫怀里一动不动的感觉。 冯紫英附耳轻声问道。 宝钗感觉到丈夫的呼吸热气在耳际萦绕,嫣然一笑, 冯紫英还是很相信这种直觉的, 宝钗羞涩地点头, 冯紫英笑了笑, 宝钗安慰着丈夫,但这嫡庶之别却是太过明显,即便是丈夫不在意,但是老爷太太和外边都不可能不在意,像三个庶出子,便不能承袭爵位,除非是嫡出无子才可能承袭,又或者嫡出子主动放弃,那只有像冯紫英这种科举进入仕途,成为文官,才会放弃。 当然,如果以丈夫立下的功劳,的确也可以向朝廷请求恩赏一两个虚爵给庶出子,但这也是要立下大功来折抵的。 冯紫英也不再说这个话题,这个时代人的观念要改变不太可能,这涉及到整个礼教体系的变革,妻媵妾之间的关系都要打破,现在还不可能。 宝钗体贴地道: 冯紫英心中既有些愧疚,又有些安慰,自己似乎已经有些忘了还在陕西那边的史湘云和秦可卿了,还有那水家几个女人一夕欢好,似乎就像过眼云烟,自己有点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宝钗的细心和体贴让自己更显得像个渣男。 冯紫英把头靠在床头靠枕上,搂着宝钗身子,这样 的贤者时间说说话其实很舒服,头脑清醒,话题也更多。 这也是宝钗最关心的事情,毕竟王家是她母舅家,王子腾更是她嫡亲舅舅,王家被列为叛党第二号家族,仅次于牛家,这根绞索一直吊在所有和王家有关联的人身上,虽然没有牵扯到薛家这边,但还是让她们睡不安枕。 冯紫英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理论上义忠亲王登基,肯定会大赦所有因为他的缘故而成为叛党的这些人,但内阁却未必会同意。 盖因这样做相当于是对原来朝廷所做出的的一切的否定,这样朝令夕改会极大损害朝廷威信。 同时这也是对与牛王孙这些叛军作战的军队的一个打击,那些在对牛王孙三部作战死去和伤残的士卒如何解释,他们虽然死了残了,但他们在军中的袍泽还在,这无疑会引发军中不稳和不满。 而且以冯紫英的估计,朝廷和南京的达成一致意味着是以解决牛王孙三部和陈继先部走向藩镇实质化作为代价的,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朝廷这样做只能是缓兵之计,一旦喘过气来,朝廷肯定会找各种理由解除牛王孙三人和陈继先几人的军权,这可以从自己之前向张怀昌提出调西北军将领到京中时对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最终只同意了土文秀调任军中,而刘东旸、刘白川二人仍然在自己老爹麾下,而西北军要裁撤的说法也在没有被提起。 时间长了即便是登基的义忠亲王恐怕也不能容忍如牛王孙和陈继先几部这样在江南形成一个国中之国才对,当然现在他还要利用这几部来作为讨价还价以及挟制朝廷的砝码,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 所以冯紫英也给自己老爹去信,让老爹稳住局面,准备打仗,这个准备的时间,冯紫英估计最多也就是一年,最迟明年底之前,朝廷肯定会对江南用兵,绝不会让最重要的财赋之地掌握在他人手中。 但这个内情冯紫英却没法和宝钗说。 冯紫英沉吟良久才缓缓道: 薛宝钗听出了一些意思,但是又没全明白,疑惑地问道: 宝钗仰起头,悠悠地问道: 冯紫英一愣之后哑然失笑,没想到宝钗还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朝廷么,代表上天治理江山社稷,与士大夫共天下,嗯,理论上是皇帝和士大夫共同治理,但皇帝只有一人,便是圣人也只好垂拱而治,终归要交给士大夫来治理,所以才会有内阁,有七部和都察院,有 五寺,还有地方官府。谁的朝廷这个问题问得好,那当然是天下人的朝廷皇帝和内阁七部这些士人就是代表他们通过朝廷来治理江山社稷。」 宝钗看了一眼冯紫英,目光幽幽, 冯紫英窒了一窒,这宝钗还是相当敏锐啊,一下子就品出了自己话语里的调侃戏谑味道来。 冯紫英反问一句。 宝钗吃了一惊,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夫君用如此悲观的话语来说话,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印象中自己夫君似乎一直是无能不能得。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一节 夫家,娘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二十一节夫家,娘家似乎是自己最后这几句话给宝钗带来了困惑,在这种情形下,纵然是贤者时间,好像也不太合适,冯紫英把宝钗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圆臀,柔声道: 听得夫君这么说宝钗既是骄傲自豪,又是甜美满足,还夹杂着几分与有荣焉。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自己一往情深。 丈夫并非圣人,一样有男人的通病,可天下男人哪个不如此?除了那宫里的内侍太监。 比如宝钗也隐约知道丈夫和琏二嫂子有私情,甚至连珠大嫂子似乎也和丈夫有些暖昧不清,但是这些细枝末节在宝钗心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不是黛玉那种小家子气的心性,丈夫是做大事的人,二十三做到三品重臣,试问大周朝,不历史上有几个人做到? 丈夫的雄心壮志在自己面前袒露,也让宝钗内心更加欣慰。 丈夫明显是奔着首辅去的,按照现在丈夫在仕途上的奔行势头,三十岁之前入阁大有可期,四十岁之前做到首辅似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要治理这天下,单单是靠做到首辅就能行么? 以前的沈一贯,现在的叶向高,一当首辅也是多年,这天下能变得如丈夫所希望的那样美好么?宝钗内心也还是有些疑惑,除非······ 只是这种心思宝钗却不敢往下想。 而且冯家本来就是武勋出身,在边地上有偌大的人脉和影响力,公公现在已经不在边地任职,可边墙外的蒙古人一样每年过节都要遣人给府里送来礼物,不是健马良驹,就是玉石毛皮名贵药材,尽皆价值不菲。 现在京中府上马厩里马都装不下了,不得不送到京郊庄子上去,或者就只能卖掉一些。 现在丈夫似乎也是如此,女真人,土默特人,内喀尔喀人,科尔沁人今年丈夫在辽东,这些人也一样把礼物送到了京中府上。 丈夫在文臣路上越走越高,但是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削弱,而且还因为丈夫的兵部右侍郎身份进一步得到加强。 丈夫方才还说到王家因为武勋身份和站错队必须要放弃军权,否则会遭遇不测,可是冯家现在也一样执掌军权,那日后呢? 就因为丈夫还是文臣,难道朝廷不会更忌讳这一点么? 宝钗兰心蕙质,这些问题她不愿意去想也会萦绕在心间,只是现在这等情形问也无益,说不定丈夫也一样有这样的担心或者考虑,以丈夫的智慧,肯定也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只是如何对策,却还要仔细斟酌吧。 见丽人倚在自己怀中不再言语,冯紫英手掌也覆在宝钗裸臀上,浮想联翩。 这么久来也没少见在她身上耕耘,论理宝钗这身子应该是好受孕的,却始终不见动静,但愿今日如宝钗的直觉一般,能怀上一男半女。 沈宜修和黛玉也是,自己从辽东回来之后,只要歇息基本上都是在三女屋里歇息,尽可能地多给机会,但是三女始终没有动静,这让府里上下都有些着急。 现在搬到这边来,环境更好,尤其是蘅芜苑和潇湘馆都是二女的旧居,稻香村也很符合沈宜修的喜好,也许这样更有助于她们怀上孩子。 突然间宝钗又问了一句。 冯紫英都有些迷糊了,正昏昏欲睡,被宝钗这一句问得又清醒过来,想了想:「其实是可以回来了,解决了孙家婚事,她的身份就无大碍了,刑部和顺天府那边我去打个招呼,也不会揪着不放,史家这边,史鼐的儿子都能回来,没理由云丫头不能回来,顶多稍微收 敛一些,不要抛头露面罢了。」 宝钗脸贴着夫君的颈下, 冯紫英好笑, 宝钗撇嘴, 冯紫英笑了笑。宝钗吞吞吐吐地道: 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语,这等事情他是不会去插言的,由得她们自个儿去商议,还得要看人家史湘云的心意。 ******** 贾母、邢氏、王氏,还以薛姨妈都面面相觑,还有宝玉,都看着宝钗。 宝钗精心打扮了一番来贾家这边,心情舒畅,阴阳和谐,绽放出一种惊人的艳丽。 看得宝玉都是忍不住感喟,在联想到还有林妹妹也一样,内心就更是一种说不出滋味。 贾母沉吟, 宝钗微微蹙眉,和黛玉蹙眉不同,又别有一番风韵。 邢氏怒气冲冲, 贾母和王氏以及李纨都不言语,但心里都明白,其实邢氏也一样明白,孙绍祖手中有兵,朝廷当然只能容忍,就像王子腾一样,手中有兵,朝廷还得要给一个淮扬镇总兵的身份,让其镇守扬州。 但贾赦有什么,贾家有什么?破落户一个,丢在哪个旮旯里,谁想得起你来?长辈这么说,宝钗也不能不接话。 贾母问道。 宝钗犹犹豫豫地道: 贾母摇摇头 贾母也是一个明白人,清楚现在轻重缓急,「还是那句话,现在当务之急除了老二回来,就是宝玉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他们的事儿,琏儿是个白眼狼, ··..··「 邢氏赶紧打断帮着辩解:贾母冷笑, 邢氏不敢做声了,贾琏又专门给她拿了三百两银子,她得记情,而且也说了,老爷在陕西那边有冯紫英打点,没受苦,只是现在一时间还回来不了,得等一等。 而且二丫头和岫烟前日里也来过这里,都带着孩子来的,每人都给自己留了二百两银子,也没想到这俩丫头这丫头竟然如此大方,看样子是因为替冯紫英生了儿子,所以冯家给她们奖赏不少。 现在邢氏觉得日子过的也不坏,并不比之前在贾家差多少。 有贾琏、迎春和邢岫烟照看,起码这些银子直接入了自己手,不比老爷在时都被老爷一手把银子抓着,自己是半点沾不着边,比现在还拮据难过多了。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二节 依附,仰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二十二节依附,仰仗面对贾母的责难,邢氏内心是很不以为然的,都知根知底的,=甭在自己面前装大头蒜,长房不行,二房又好到哪里去了? 这年头说来说去还得要子女多才行,自己好歹还有琏儿、二丫头和岫烟,算是有些依靠。 琏儿和二丫头虽说不是自己亲出,但自己是他们嫡母,这一点却不容否认,所以他们就得要孝敬自己,岫烟不说了,是自己侄女,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有这份姻缘也是得益于自己在贾家,才算是替她牵上这根线。 邢氏现在对贾母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尊重了,贾家已经垮了,还在人前人后摆出一副虎死不倒威的架式,吓唬谁呢? 贾琏在扬州日子过得逍遥,可那和贾家也没关系,人家都去了扬州几年了,也没靠你们,自己做事儿。 你们存着心思要让贾宝玉来承袭家业,真当大家看不见? 什么都往二房里划拉,日后轮着贾琏也就是一个空头爵位,贾琏凭什么不自谋生路? 冯紫英给贾琏厚遇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儿,和你贾家也没关系。 连王熙凤都能攀上冯紫英的高枝儿,现在成了天津卫那边的大户,外间都传言王熙凤是冯紫英的外室。 可在邢氏看来,王熙凤能给冯紫英当外室那都是抬举她了,一个生过孩子的破落户女子,能攀上冯紫英,那不是睡着都能笑醒,而且冯紫英还给了她这么大的好处,想到这里邢氏都不由得艳羡不已。 但邢氏也不得不承认王熙凤这个骚蹄子的确有魅惑人的本钱,***大,屁股大,脸盘子也过得去,加上那股子特有的浪荡劲儿,裤带一松,没几个男人忍得住。 许多男人还真的就好这一口,就喜欢这股骚劲儿,想必冯紫英就是太年轻,才着了王熙凤的道儿。 邢氏浮想联翩,贾母和王氏以及李纨却不知道,还在操心琢磨着宝钗带回来的消息。 贾家的事情相对较为简单,只要义忠亲王上位,脱罪不难,但是对贾家来说,光是脱罪却不够。 这样下去与寻常家一样,再拖两年,贾家就散了沦为那乡间同姓一族人一般,这一支再想要去号令招呼其他贾姓族人,就难了,没准儿别支哪个入仕当官或者发了财,就能夺去自己这一支的主支身份了。 」还是得让宝玉入仕,让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读出书来才行。」贾母抬起目光来,很坚定地一锤定音:」无论如何,都要让宝玉进翰林院,让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好好读书,争取考中举人进士,朝里有铿哥儿照拂,日后安排一个好职位不在话下,但前提就是得秋闱春闱中式。」 贾母斩钉截铁地态度让王氏和李纨都连连点头。 这事关她们的儿子,入仕为官,才是维系贾家不倒的根本,至于其他,如贾琏贾芸从商,那都是旁门左道,万不得已才会去干那个。 」相公说了,宝玉进翰林院,他会努力帮忙,之前他都和礼部尚书顾大人说过了,现在顾大人可能要进内阁,相公的座师官大人接任礼部尚书,那就更好办一些。」宝钗微微颌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看着宝玉,」现在就是等时间,等到朝廷和南京那边谈好,义忠亲王登基大赦,姨父罪名解脱,那宝玉的事情就可以去运作了。」 」至于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的事情,相公也是一直放在心上的,督促着他们认真读书,无论是恩科,还是日后的正科,只要能考过,日后入仕安排,相公肯定会帮忙的。」 宝钗这番话说得情义皆浓,贾母、王氏和李纨都是十分满意。 现在冯紫英红得发紫,对贾家来说,这就是一个足可依赖的大树,而且这株大树日后只会越发根深叶茂,能遮荫避雨。 就像当年把元春送 进宫,府里边这些人不也一样就是存着想要依靠元春在宫中的身份来帮衬府里,无论是想当国丈身份的贾政,还是想当国舅的宝玉,都能从此获益,谁曾想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可是王家这边,—...」贾母看了一眼自己媳妇和薛姨妈,」你们怎么想的?」 王夫人和薛姨妈面面相觑,许久,王夫人才干涩地道:」媳妇没想过,兄长那边的事情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他也不会听我们的,只是这个消息我们亦可传递给兄长,至于说兄长听不听得进,接受不接受,也只能由他了。」 贾母毕竟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了,从天平帝经元熙帝到永隆帝,历经三朝,她见识不少,远胜于王氏和薛姨妈。 冯紫英的话语里透露出了皇权和相权的激烈博弈,而皇权中又牵扯到军权中的老牌从龙武勋和边地武勋以及后来武进士出身的寒门武人之争。 从龙武勋的没落是大势所趋,因为他们的子弟在军中数量越来越少,耀眼的更是屈指可数,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长期在榆林、大同、太原、宣府、辽东这些地方生活打拼的边地武勋和从军的武进士武举人们。 这两类在武人中占据主流,声音越来越大也更忠于朝廷而非某一人,这种情况下,从龙武勋那种遗留下来的人脉几乎消耗殆尽,被淘汰也是必然趋势。 尤其是又在站错队之后,朝廷要清理是必然的,只待时机,所以冯紫英的观点是正确的。 聪明者就主动放手军权,或者还能得个奖赏,若是把持不放,那必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你们考虑一下,王家那边,恐怕要认真想一想铿哥儿所言,铿哥儿所言可能也不只是他的态度,也是代表朝廷的态度,义忠亲王即便登基,恐怕也不可能像以往太上皇和当今皇上那样说一不二了,很多时候可能还要征求内阁的意见,所以,王家真的应该考虑清楚。」 贾母微微抬头,目光收回。 」至于史家,那老身倒是不担心,如铿哥儿所言,连史崇兵都能回京师,刑部和顺天府视若无睹,铿哥儿也说去信让云丫头可以回京师来,这就说明朝廷并没有太在意史家,实际上史鼐史鼎他们两兄弟也不值得朝廷太重视,放也好,搁在一边也好都是小事情,无关大局,所以也不必太在意了。 倒是云丫头那边回来,可以让她回这边来,好好陪一陪老身,宝钗,她也一心要和探丫头、四丫头一样,嫁进你们冯府么?入哪一房?」 众人目光都落在宝钗身上, 探春和惜春要入冯家虽然没有谁在明面上说,但是大家内部已经心照不宣了。 探春本来就是庶出女,其生母赵姨娘品性低劣,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尤为厌恶。 现在贾家都成了这样,要寻个好人家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日后朝廷赦免贾家,但能寻一个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还不如让探春嫁入冯家更为划算。 宝钗和黛玉毕竟与宝玉是表亲,迎春也只是堂姐,探春算起来也是亲兄妹,这样一来宝玉和冯紫英算是真正的郎舅关系了,日后冯紫英帮宝玉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至于惜春,本来也不是荣国府这边而不是宁国府那边的,只不过自小养在这边,论理也轮不到这边来干预她的婚事。 只不过惜春不知道怎么就投了冯府那边长房大—妇沈氏的缘,两人走得极为近乎。 惜春也流露出要么就嫁到冯府长房去,要么宁肯出家当姑子的心思,这其实就逼着贾家要把她嫁到冯家那边去。 贾珍贾蓉父子神出鬼没,经常见不到人,但是好像也表明态度赞同惜春嫁到冯家,所以这桩事儿应该也没什么阻碍,但也要等到贾敬的事情有一个结果才说得上。 」云丫头的心思我也不知道,她去了陕西之后信也来的不多,听相公说在西安那边也还算照顾得好,但毕竟相隔几千里,无亲无故,相公现在也回来了,那边气候饮食也不合,肯定还是希望能早些回来。」宝钗捋了捋腮边发丝,从容沉静,」只是云丫头和孙家退了婚约,史家现在也是不尴不尬的情形,年龄云丫头和探丫头一样,都十九了,不小了,拖下去也不合适了,.·..」 宝钗没有明说,但贾母却早就明白意思,点了点头:」那云丫头自己的意思呢?她没爹没娘的,两个叔叔又都是不中用不靠谱的,老身就得要替她做这个主,就看她自个儿的意思。」 宝钗嫣然一笑,」那老祖宗最好是等到云丫头自己回来之后您再问她,反正相公已经去信了,估计很快云丫头就能启程回京了。」 一席人言谈间都没有避讳宝玉。 探春、惜春、湘云,就这么不经意间似乎都要嫁入冯家给冯大哥做妾了,自己竟然也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甚至还觉得理所应当,这种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宝玉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自己能享受到这种哪怕人不在,但是谈论的主角仍然是自己的情形呢?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三节 宝玉觉醒,重臣会议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玉已经不是以往的宝玉了,这几年里经历了如此之多的风风雨雨,已经让他意识到贾家不是在时昔日的四王八公光鲜无比的时代了。 尤其是南京之变后,父亲在南京为官,被定为叛逆,大伯私通外族走私贩私,宁国府的敬大伯居然起死复生确立南京,和父亲「同殿为臣」,一样是逆党,舅舅更是直接扯起了反叛大旗。 这接踵而至的各种变故让他应接不暇,然后就是一大家子被打入诏狱,就等开刀问斩。 那时候整个家族都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女眷以泪洗面,深怕被打入教坊司沦为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也幸亏有冯大哥出手相救,才算是把一大家子保释解救出来。 看看云妹妹和宁国府那边的蓉哥儿媳妇被押送流放陕西就知道当下局面是多么的险恶,北静王府水家的王妃水甄氏,北静王爷的嫡亲妹妹,还有东平郡王家的嫡女,这些平素无一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人,却也尽皆发配陕西边荒。 若非正巧冯大哥也去了陕西担任巡抚,只怕她们要么就是客死异乡边地,要么就是沦为那些边陲上那些豪强武夫门的胯下玩物。 想到这里宝玉都是不寒而栗。 若是自己的姐姐妹妹们,甚至母亲姨娘们,还有府里边自己身边的这些丫鬟们都落得如此境地,自己该怎么办?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悲惨死去或者对着那些粗鄙腌膜的武夫宽衣解带?那自己真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无论冯大哥如何,娶了自己最心仪的宝姐姐和林妹妹也好,纳了自己二姐姐和妙玉为妾也好,甚至还要纳三妹妹四妹妹以及云妹妹为妾也好,宝玉都得要承认,没有冯紫英,她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无比悲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份恩情,他得承情。 还不说现在冯大哥正在忙碌着要替自己去寻门路进翰林院。 若是别的什么职位也就罢了,但是去翰林院,却真的是击中了宝玉内心最软弱的所在。他可以无视一切,但是却始终无法摆脱自己内心更喜欢读书士子的身份。 他清楚自己要去学环老三和兰哥儿那样去头悬梁锥刺股那样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是做不到的,所以科举永远没自己的份儿。 捐官的名声太难听,也永远进不到翰林院这样清贵的所在去,所以他也从未指望。 最早家里希望能请冯大哥把自己塞进宗人府里去混个差事,他也满足了,但是现在说可以去翰林院时,得到这个消息的宝玉觉得自己就入魔了。 他现在日思夜想自己如果去了翰林院该怎么做,这段时间连做梦都做到自己进了翰林院里和那些全大周赫赫有名的士林大儒一道,向他们请教学习,与他们一道修史论道,这是何等荣耀,甚至可以计入族谱的光辉事迹。 现在宝玉就是一门心思盼着那一刻的到来,他知道自己不是正份儿进翰林院的,但那无关紧要,进了翰林院,自己可以好生向那些名家大儒请益,真正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有了这份资历,天下哪里都去得了,而妻子所在的牛家也不敢再小觑自己,自己也可以在牛氏面前扬眉吐气,昂首挺胸了。 「差不多了。」柴恪淡淡地道:「缪昌期入城了。」 「哦?公开入城?」冯紫英讶然挑眉,「这是要准备签字了么?」 柴恪哑然失笑,瞥了一眼冯紫英,「哪里来什么签字?不过是心照不宣,谈到一条路上,你真以为汤谬朱顾等人和叶相方相他们没默契啊?」 冯紫英心中微动,「看样子我还是太天真了,还真以为要一条一款都得要谈个明白呢,原来是大家都有默契啊。」 「呵呵,怎么可能?」柴恪摇头,「义忠亲王也许能招呼得住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但汤谬朱 顾他们几位才是江南那边的主心骨,没有他们几人,江南士绅怎么可能支持义忠亲王与朝廷分庭抗礼,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只怕叶相和方相他们俩还在里边推波助澜呢。」 冯紫英真有点儿不敢置信,难道这是演的一出双簧? 内阁诸公和江南那边汤谬朱顾等人联起手来演戏给义忠亲王和永隆帝诸子乃至朝中宗室们看的? 见冯紫英眼中越发疑惑的神色,柴恪浅笑,「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汤谬等人肯定也还是要维护义忠亲王的,起码义忠亲王要入继大统,他这一脉也要确保有继位权力,这一点一度和内阁僵持不下。 「那寿王禄王他们······」这是关键。 「暂时搁置。」柴恪顿了一顿,「内阁的意思是到时候再来确定,大概意思还是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义忠亲王世子作为太子,肯定继位,但内阁并不排除其他可能。」柴恪摊了摊手,「比如太子病故,又比如太子表现无法让内阁满意,那么······」 「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决定权仍然在内阁手里。」冯紫英随即反问:「那是汤宾尹入阁?」 「不,汤谬二人都入阁,否则义忠亲王不会答应。」柴恪冷笑,「叶方二位就把咱们湖广士人给忽略了,东鲜很生气,但现在这个局面,需要一些人做出牺牲。」 如果七位阁臣理论上无论如何都应该考虑一位湖广士人,但现在只给了官应震一个礼部尚书作为安慰,七名阁臣中江南士人多达五人(叶向高、方从哲、顾秉谦、汤宾尹、缪昌期),北地士人二人(齐永泰、李三才)。 冯紫英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义忠亲王是担心内阁中只有汤谬二人中一人的话会出意外,所以才要让二人同时入阁,以免日后生出不测?」 「嗯,要换太子,内阁须得要全票支持,义忠亲王就是如此想,汤谬二人关系并不好,他只需要确保其中一人忠于他,也可以保太子位不失了。」柴恪点头。 冯紫英同样报之以冷笑,「义忠亲王就能确保汤谬二人忠于他?他们可都是江南士人,在士人利益面前,恐怕义忠亲王会绝望地发现他上当了。」 柴恪也微微冷笑,「谁能说得清楚呢?也许义忠亲王还能买通其他某一位阁臣呢?好歹江南三镇还在嘛,也许这是他的倚仗?」 「倚仗?倚仗如果放在江南,那就不是倚仗,是绞索了,叶相方相如果连这个都能容忍,别说其他人,就是汤谬等人都无法接受,看吧,顶多一年就能见分晓。」 冯紫英和柴恪都会意地抿嘴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看下去吧,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那就看谁笑到最后。 随着重臣们陆续到来,汇聚在文渊阁附近,在阁臣们尚未到齐之前,大家伙儿习惯于在文渊阁外的大槐树下随意讨论。 目前阁臣也就是所谓的大学士是四人,七部尚书加左右侍郎,二十一人,都察院都御史和副都御使四人,通政司通政使一人,五寺中只有大理寺、太常寺二寺的寺卿是正三品,加上顺天府尹一人,也就是说,目前京中重臣一共有三十三人。 数目不小了,但有些人选尚未补齐,比如工部和商部的侍郎各缺一人,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也缺一人,再加上有些因病,有些外派公干,所以今日的朝会,或者说因为皇帝缺位的重臣会议,实际上只有二十六人。 如刑部尚书刘一爆因病暂时在家休息,还有兵部左侍郎孙承宗就还没有回来,另外商部一位侍郎也到榆关去了,都察院一位右副都御使去了湖广,都还尚未回来。 会议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通报和南京谈判的进展,要有一个结果了。 「陈继先这个鼠辈,和牛继宗、王子腾他们沆瀣一气,早就有了默契, 朝廷早该断了他的粮饷,.....·「有鸟用!扬州繁华胜苏湖,那些盐商拔根汗毛比北地鸟都粗,真要把那厮逼急了,他还不是只有对扬州商贾动手?」 文臣中照样有粗豪之辈一样敢大放厥词的。 「他要动手就去动,反正也不是朝廷的责任,他们不是要一直抵制朝廷派人么,非要陈继先,现在真要吃了亏,怨得谁来?」 「要我说当初朝廷就该命令西北军顺着徐州南下,直下扬州,牛继宗和孙绍祖根本就是守户之犬,只敢把凤阳庐州守着,难道还敢北上不成?」 「现在都是马后炮,之前谁在那里吆喝说徐徐图之,北线军团撤到京畿去是谁的主意?」 「哟呵,这会子要翻旧账了?当初谁在那里说漕粮断绝,处在兖徐之间进退两难,粮草不济,还不如到天津卫那边,还能从海上运粮补给?」 「荒唐!那时候辽东建州女真蠢蠢欲动,察哈尔人袭扰蓟镇,孰轻孰重,谁缓谁急,难道看不出来么?若非北线军团北上,辽东事急来得及么?鼠目寸光,也来妄谈军国大事!」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四节 殿堂,身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说实话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重臣会议,大感有趣。 原本觉得都是大周三品重臣,大家都是士人翘楚,冠冕堂皇的体面人,说话探讨,也应该都是彬彬有礼,笑意盈面才对。 就算是政见不一,那也是言语上你来我往,各自都能保持自己的风度,谁曾想居然是这般景象? 慷慨激昂的孙居相,口若悬河的黄汝良,闲适淡然的高攀龙,豪气干云的张怀昌,睥睨众生的柴恪,挥洒自如的官应震,沉雄老练的乔应甲悠然自得的崔景荣,谦谦儒雅的张景秋,温文尔雅的顾秉谦,可以说,众人风范气度,一览无余。 像冯紫英这种小字辈虽说也是三品大员,但是就只能在一边满脸谦恭地洗耳恭听了,哪一个都是自己的长辈师长,随便谁都能对他耳提面命,所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脸堆笑,抬头就说是是是,低头就说对对对。 不过这南北之争,在重臣之间一样存在,对北方边镇的态度,江南赋税的看法,海贸南洋的意愿,科举名额的分配,这些都不尽相同,所以这些纷争免不了都要带入地域分歧中。 也幸亏很快四位阁臣就出现了,一干人看到四位阁老到来,也都顿时偃旗息鼓,跟随四人鱼贯进入文渊阁大堂。 四位阁臣分列而坐,叶向高居左第一,齐永泰紧邻,方从哲居右一,李三才紧邻,接下来便是四排座椅纵列由近及远,一直到门口,高攀龙、张景秋、黄汝良、顾秉谦、张怀昌、崔景荣,官应震,中间空了一个位置,那是刑部尚书刘一爆的。 然后才是三品重臣们的,这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任意选坐,既可按照亲疏,也可以按照地域,抑或就是独坐,总而言之,不拘一格。 冯紫英是坐在最靠门边上的,无他,资历最浅,坐在他对面的也是老熟人,太常寺卿吴道南,他以前的老上司。 原本吴道南是要任礼部右侍郎的,但是顾秉谦看不上这个清谈角色,表示了反对,最终吴道南只能灰溜溜地去了太常寺,当然这比他在顺天府当府尹强得多。 现在的顺天府尹李邦华紧挨着吴道南而坐。 前后两任顺天府尹坐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有没有共同语言,但是冯紫英知道,这位李邦华和吴道南都是江西士人出身,算是乡人,也都是叶向高的嫡系,不过李邦华的能力要比吴道南强不少,在顺天府的风评还算不错。 紧挨着冯紫英的是大理寺卿曹于汴,他是从礼部右侍郎转任的,冯紫英对其不算熟悉,但是曹于汴是山西士人,和乔应甲、韩燥、孙居相都很熟悉,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都对其很尊重,所以曹于汴对冯紫英却不陌生。 「自梁兄,今日就要敲定么?」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上端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僚们,四位阁臣都还在说着什么,下边一干人就更是热闹了。 「应该是吧。」曹于汴是个面容清癯的瘦子,瘦得有点儿吓人,但看精神状态却很好:「若非如此何必召集大家?没见道甫正在和叶相、方相以及乘风他们商计么?估计就要宣布了。」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既然定了按照内阁的条件去谈,谈成了公布就行了,叶相和齐阁老都无异议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冯紫英的话让曹于汴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冯紫英虽然在外间声誉鹊起,但却是个初入朝内的愣头青,淡淡地道:「也不尽然,虽说大方向是内阁定了的,但是涉及到具体的许多细节,不可能随时向内阁报告,道甫也得要有一些临机权变之权,否则就没法谈,只要大体符合朝廷的意愿就行了,叶相和齐阁老也不至于纠缠细节,但是这毕竟还是要通报出来,让大家都清楚这里边的细节。」 「细节?」冯紫英也觉察到了曹于汴对自己态 度的不以为然,「自梁兄是说涉及到哪方面的?阁臣人选推举,还是易储制度,抑或江南三镇?」 虽说都是北地士人,但是也不是谁都对自己亲近的,毕竟自己这样的年龄,身登三品,让很多人都难以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抵触和反感,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很多时候对属于内部的北地士人都格外谦虚,对江南士人时,反而还放得开一些。 曹于汴也没想到冯紫英如此敏锐,心里倒是对冯紫英高看了几分。 看来这家伙今日能坐在这里,倒也非浪得虚名,刑部和都察院那边曹于汴打交道多一些,刘一爆对这个家伙不感冒,但是乔应甲和韩精却对他赞不绝口,乔应甲算是他的举主,自然不必说,但韩演却不是一个人云亦云之人,看来还是有些真材实料。 白莲教的动静曹于汴一直很关注,倒是可以找个机会和对方聊一聊。 「恐怕都有吧,有得就要有失,若非如此,又何须妥协退让?」曹于汴摇了摇头。 「自梁兄不必忧心,主动权在我们这边,南京那边有些人想得太美好,现实会教育他们的。」冯紫英自信地昂首,「汤谬等人现在和义忠亲王一条心,但是入了阁之后呢?叶方二相也是江南士人嘛,可以继续谈嘛,在内阁内部谈嘛,总能找到契合点,不是皆大欢喜?」 冯紫英有些轻佻但又自信的姿态不仅让曹于汴挑眉,也引来前面一位的侧首,孙居相。 「紫英,你倒是信心满满啊。」孙居相转过头来,瞟了冯紫英一眼。 「伯辅兄,您觉得汤谬二人所图为何?」冯紫英振振有词,「还不是希冀入阁,能一展自己胸中抱负,但既然入阁,自然就该明白大局为重,不可能再像在山野林泉那般恣意点评,说易行难,谁不知道?偌大社稷江山,亿兆子民,都得要操盘于心,他们就能明白这治天下的难处,也能体会到叶方二相的苦处。」 「你说得倒也有理,但愿他们二位也是如此识大体。」孙居相撒了撇嘴,显然是对汤谬二人印象不佳。 「若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内阁诸公自然也有办法。」冯紫英补了一句。 孙居相和曹于汴都没有再说话,也都明白这需要走到某一步,才会触发,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随着叶向高清了清嗓子,殿堂中随即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是有身份有涵养的重臣,在风纪各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诸位,此番敦请各位来可能大家都知晓什么事情了,前期也和咱们在座中一些同僚商谈过,也有部分同僚尚不清楚,因为此事在议定之前不宜太过扩大知情面,以免带来无谓的纷扰,所以待进行到一定程度,或者说接近于达成一致时,再行通报,也请诸位放心,此番商谈时道甫亲自出面,所涉条款无一不是维护朝廷体面和我等士人所尊崇之规范,但我们也要承认当下朝廷艰难,外忧内患迭起,有时候必须要妥协方能维护大局,…………「 叶向高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在堂中穿透性却很强,几乎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他每一句话语里的针对性,都能明晓其中含义。 冯紫英也在想,要当首辅看样子这声音都得要磨砺锺炼一下,像方从哲和李三才的声音就欠缺一些火候,倒是齐师的声音刚烈骁悍,宛若金石,稍加调整,还有点儿首辅气势。 「道甫,你把和那边谈的情况介绍一下吧。」言归正传叶向高把话题交给了李三才。 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与江南士人交好,甚至连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这些人也都和他相熟,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等人都有些看不惯,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交涉人选。 「…………,谈判很艰苦,南京那边要求很高,大概 也是觉得咱们朝廷财力不济,难以持久下去,朝廷也的确是顾虑于此,所以才会同意谈判,…………「 李三才倒也没有卖关子,简明扼要几句,就说及关键:「无甚争议的不必说了,具体大小有一些争议之处,虽然基本谈妥,但也须得要和诸位通报,第一桩就是入阁阁臣推选制度,汤谬二人要入阁,加上六吉,日后阁臣为七,但是不是一直延续此制度,还需斟酌,或者五,或者六,有无定数,也还可以探讨,另外籍地是否需要明确,或者约定俗成, 一来就是最关键的问题,七个阁臣对很多人来说都觉得太多了,五人应该是大家最能接受的,但当下情形特殊,大家也都能够理解,可日后还有无必要保留七阁臣规制? 还有这阁臣籍贯是否必须要有定例,或者只是大家有默契,特殊情况下有无变通可能? 现在七阁臣都没有一个江南、北地之外的士人,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如果改为五阁臣,江南、北地以及湖广和其他地方的士人比例如何分配?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五节 艰难博弈,人心惟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个问题一上来就让在座众人感觉到了压力。 实在是这个话题上既需要考虑到当下现实需要,又要考虑日后阁臣因病和年龄致仕之后如何产生的示范,又还涉及到籍地之争,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以下一步阁臣的籍地为例,五名江南士人,两名北地士人,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想象,就算是汤谬二人是临时加入,有特殊原因,但五比二的对比,加上没有湖广和西南、岭南士人,这种「畸形」肯定是无法让人满意的。 「汤谬二人是否有一人入阁即可,为何非要二人同时入阁?我以为东鲜完全够资格入阁。」柴恪知道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态度却要表明,不能忽视湖广士人,官应震不好出面,但他必须要站出来。 李三才看了一眼叶向高,沉吟着道:「此事进卿兄和东鲜也已经解释了,南京方面可能有顾虑,所以很坚持,…………」 「南京坚持,难道我们就必须要让步?」郭正域抗声道:「那朝廷威信何在?日后若是有人以此为例,事事效仿,我们如何治政?」 「美命,此事进卿兄亦与我说过了,朝局艰难,你在户部更清楚,都需要顾全大局,共克时艰。」官应震不得不出面了,再这样下去,这殿堂中就要起纷争了。 郭正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郭正域是户部右侍郎也是朝中湖广士人的中坚人物。 在郑继之致仕后,官应震、柴恪、郭正域、杨鹤,再加上还在南京坚持的毕自严,在湖广尚未回来的熊廷弼,这就是当下湖广士人的底气。 「另外道甫兄,这当下是特殊情况,那么日后阁臣产生是不是也需要一个较为清晰的规范?如何提名,如何推荐,如何体现众望所归,这些可能都要有一个相对明确的指导意见吧?「乔应甲也站了起来提出自己的意见。 乔应甲这一站出来,立即就引来了北地士人的符合,连叶向高和方从哲都觉得棘手。 很显然北地士人对七名阁臣中江南士人占据五位一样不满意,这样严重的积压了北地士人的话语权。 这要争执下去,只怕一上午都别想说完。 还是齐永泰出面打圆场,「此条值得商榷的余地甚多,但就目前来说,我们和南京的谈判却只能达到如此效果,还望诸位也理解当下朝廷难处,至于日后如何调整修改,我建议再议,今日不必纠结于此,进卿兄你意如何?「 叶向高和齐永泰配合默契,点头称是,乔应甲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揪着这一条不放,也不可能有一个结果,何况齐永泰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悻悻坐下。 这一条便算是过了。 李三才这才开始讲述第二条。 「易储制度是南京方面最重视的,他们一直坚持义忠亲王有四子,即便是世子有什么意外,那也可以由其他三子继任,坚决排除当今皇上子嗣,…………」李三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一点内阁认为我们亦须坚持,当今皇上因为遇刺不能视事,朝中不能一日无主,为江山社稷计,我们可以考虑折中权衡之策,义忠亲王可以入继大统,但是这是入继元熙大统,而非永隆大统,我们不能因为一时权宜就剥夺了永隆一脉的继统权,所以我们以为日后永隆一脉和万统一脉尽皆可入继,须得要根据当时情况来议定。」 这是个天大的难题,活着就是一个足以引爆一切的火药桶。 义忠亲王辛辛苦苦争得皇位,但他都五十好几了,能当几年皇帝?不就是为子孙计么? 现在却让他干几年死了之后还要将皇位传承给永隆帝的子孙,这如何能行? 但对朝中诸公来说,因为财政和其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让你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已经是破天荒了, 你现在还要得寸进尺世世代代皆由你的子嗣来继位,剥夺永隆帝子孙的继统权,这无疑会让天下士人质疑当今诸公的节操,便是朝中士人内部也绝难通过。 这应该是分歧最大也是双方都难以退让的难题。 「所以我们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义忠亲王登基为帝,其世子为太子,但是当今圣上诸子亦保留继统权,也就是说日后万统帝一旦驾崩,若无其他意外,太子当然继位,但如果有意外,当今皇帝诸子亦有入继大统之资格,具体如何来确定,当由朝廷来决定。」 李三才的这番话引来殿中众人的窃窃私语,很显然这个议定的方略太过模糊。 比如这个所谓意外,是指什么? 身故当然是意外,病重不能视事也是意外,那其言行乖张,不符身份,是否算是意外? 再进一步如果太子的表现不能赢得内阁中多数人认可,认为其难以胜任皇帝之位,那算不算意外? 如果在这一点上纷争不下,只怕最后还得要付诸于双方的实力对决,而这个实力可以是多方面构成的,军事力量首当其冲,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之前朝廷一定要将京中诸军和宫禁军权牢牢掌握在内阁和兵部手中的原因。 如果算的话,那么永隆一脉亦有入继大统资格,那又该如何来确定,是内阁诸公,还是朝中重臣来决定?何种方式产生?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亟待解释,但很显然在这个问题上,不仅仅是朝廷和南京方面的争执,同样朝廷内部一样也有分歧。 「道甫兄,就这?难道就没有一些更详细的解释么?」高攀龙也有些不满意,「意外如何判定,如果重新确定太子,朝廷怎么来确定,什么方式?南京方面既然也认可,我觉得我们这边是否给了他们某些承诺,要不就是一些误解?」 李三才也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最棘手,在谈判时,双方也是撕扯最长时间,即便是到现在,准确的说也没有达成一个双方都完全认可的规则,或者说更多的是各自理解表述。 「我们是这么看待的,太子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外,肯定有优先继位权,这并非儿戏,但太子是否合适,朝廷有自己的看法,这个朝廷是指阁臣和重臣,如果超过五名阁臣都认为太子不再合适,且重臣中有八成也赞同阁臣意见,那么朝廷有权撤换,…….……..「 八成?所有人都默默计算起来,二十九名重臣,七成就意味着是要有二十三名重臣外加五名阁臣都认 为太子不再合适,便可以易储。 汤谬二人不计,如果未来万统帝能拉拢到其中一名阁臣反对,那就太子之位无虞,同样即便是拉不到阁臣支持,重臣中如果能获得七人支持,也可以否决易储。 如果说阁臣不好拉拢,那么七人重臣就相对容易了。 现有的二十多位阁臣中,分属南北和湖广西南岭南,但其中未必都是赞同一定要易储的,许多人对是否易储并不太关心,只要能确保士林文臣的主导权,那么易储不易储影响不大,甚至还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在一些人看来,只要我们有了这个姿态,认可永隆一脉也有继统权,那就算是尽到责任义务了,但这却和真正做出决策的内阁几位想法不太一样,毕竟做出这个决策的是他们几个,天下士人们都会把责任记在他们头上,他们更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甚至被记入史册中。 所以他们内心还是更希望在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之后,皇位重新回到永隆帝一脉上,这样他们对天下士人也就能有一个交待了,也不必担心日后史书上给自己几人记上一笔。 义忠亲王同样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肯在这上边做让步。 但现在摆在这里,逼得双方要达 成一致,就必须都要让步妥协,所以才会得出这样一个含糊其辞的说辞,至于真实意思,那就只有双方各表,到最后各凭实力说话。 如果义忠亲王到那时候能收买拉拢到一名阁臣或者足够的重臣,挫败叶方齐李等人的意图,那他便可以安心瞑目,那么也意味着叶方等人的声誉要受损,同样叶方等人如果能采取手段成功易储,那么不但能提振内阁威信,而且也成功化解自身名誉危机,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这样的博弈从现在看起来,似乎内阁这边是占据优势的,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或者说是表面上的。 皇权独尊的观念在朝野一样有很大的影响力和支持者,义忠亲王继位之前都能拉起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和顾天峻、贾敬、甄应嘉这一帮人的鼎力支持,在他真的继位当皇帝之后,应该有更多的资源和手段来分化瓦解内阁这边的阵营。 这一点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他们,还是冯紫英都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千百年以来的皇权在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清君侧,诛妖邪」这句话千百年来也不知道喊过多少遍,随时可以被人利用指向叶方等人。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六节 各怀鬼胎,各自表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三才的这个模糊解释也引起了堂内很多人的争论,但是在李三才和叶向高、方从哲乃至齐永泰轮番解释了南京方面的坚持,也谈到了己方这边的一些考量之后,在座众人也意识到了这恐怕是朝廷能和南京方面能谈下来的最好条件或者底线了。 再要苛刻一些,那就索性表明只想让义忠亲王当一个过渡皇帝来换整个江南士绅的让步了。 最终决定这皇位继承权还得要放在桌面上凭藉双方的实力来说话,在这一点上,义忠亲王那边固然有无数想法和手段,同样内阁这边也有自家的底气,所以双方都觉得可以接受,那么就达成一致,一个含糊不清各自表述的一致。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江南三镇的问题了。 这应该是大家最不满意,也是最想要解决的问题,但现在条件却还不成熟,还得要忍气吞声。 因为若是现在就要解决这个问题,那还不如懒得和义忠亲王达成妥协了,直接挥兵上阵干就是了,正因为现在朝廷已经没有财力再打下去,江南赋税必须要尽快上缴上来,所以才会签署了这样一个近乎城下之盟的「短暂停战协定」。 所以这一条大家骂声最大,但是却最快速度就过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细枝末节了,比如江南赋税收缴,涉及到去年前年未缴的如何追缴,追缴数量按照什么来计算。 又比如对所谓反叛附逆的案犯如何界定,大赦可以赦免哪些,哪些则不能赦免,尤其是对一些严重危及朝廷威信和对地方造成巨大危害的人员。 还比如在这两年期间南京六部大肆任免江南官员,涉及到朝廷是否追认的问题,哪些可以追认,哪些则不能,需要重新由朝廷吏部考核任命。 当然也还包括永隆帝的内禅,皇宫中后妃子嗣的安置,恩科安排等等问题。 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还不少,涉及到诸多方面,但是总体来说都无法和前几条比了,只要大体规则没有问题,都不影响什么。 李三才作了通报和解释,但是肯定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和商榷,既然是重臣会议,那么与会的重臣当然都有权力进行质询和建议,甚至表明自己反对的态度,这都在预料之中。 叶方齐李四人也都要一一帮着解释和劝说,毕竟这样大一件事情,可以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遭,都没有经验,也很难预料后果,须得要仔细计议,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见,其实也是一种补充和完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 倒是冯紫英却没有怎么说,在他看来既然大事底定,只需要执行而已,而且他可以肯定,很多事情这个时候考虑得很好,但在后续必定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产生巨大变数。 以江南三镇为例,江南三镇的编制人数,粮饷保障,装备供应,与地方的关系,这里边有太多的矛盾爆发点,任何一条都足以引爆双方的冲突。 而对于朝廷来说,只要第一波江南赋税运抵京中,漕运贯通漕粮进入北面运河,江南各港口与北地全面恢复贸易开港通航,那么其实就可以撕毁协议开战了。 当然这只是说可以开战了,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开战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只要江南一旦重新归入朝廷管理,官员重新纳入朝廷体系,单单是江南三镇要想重新控制地方,那就是一场虚妄。 失去了地方政府的支持,这些军头会发现他们想要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会变得无比麻烦和困难,要处理好后勤这些相关事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朝廷大军则可以游刃有余地南下,好整以暇对他们展开战斗。 一句话,谁更具有实力,谁掌握着主动权,那么在日后这种优势就会体现得越发明显,而从江南主场回到京师城中,义忠亲 王,哦,或者叫做万统帝,会发现很多事情的发展就不会以他意志为转移。 当然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后手来应对,冯紫英一直怀疑,白莲教乃至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是否和其有瓜葛,如果在发现自己处于被动陷入困境,那他会不会启用这个后手来掣肘内阁,很难说。 探讨和争论持续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文渊阁里解决的。 好在大时雍坊外边儿亦有不少专门包送饮食店铺,遇上这种时候也不少,只是没有这么大规模而已。羔儿酒,风干鸡,羊白肠,腌糟鱼,姜辣萝卜,红白腰子,这些都少不了,长随们都按照自己主子的口味,出门去吆喝一番,便能立即送进来,当然也还有许多即食面点,炒凉粉,肉饼,江米切糕,馄饨,应有尽有。 冯紫英也还是一次在文渊阁里用饭,本以为是正经八百宴席,结果却是各行其是,自家解决自家事儿,好在有样学样,瑞祥他们自然也跟着其他官员的长随们出去,寻了冯紫英喜好的口味,买了一大堆进来,索性就和曹于汴、孙居相一块儿,吃了个满嘴流油。 一直到申时,讨论才基本上告一段落,叶向高又召集大家叮嘱了一番,算是将此事经由重臣会议议定通过,当然也打了许多补丁附议其后。 会后冯紫英并没有会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齐永泰府上。 「怎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齐永泰似乎早就料到了冯紫英要来自己这里,示意冯紫英入座,「谈了这么久也该有一个结果了,户部撑不起了,再继续向海通银庄借钱,朝里意见很大,很多人接受不了,你的观点太过于特立独行,别说他们,就算是我都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齐师,弟子能理解,和南京谈判成现在这样也在预料之中,道甫公今天谈的几条,其实朝廷都留有余地弟子唯一担心的就是义忠亲王其实肯定也清楚朝廷留有余地,他还是接受了,说明他也有反制手段,我有些担心啊。」 「他的心思其实我们也知晓,无外乎就是拖时间,用时间来分化瓦解我们内部,其实我们也知道朝中重臣的态度还是比较复杂的,虽然今天进卿、中涵和我以及道甫压制了一些声音,把这桩事儿敲定下来,但是仍然还是有不少不同声音,包括你在内,不也一样有不同意见么?」 齐永泰显得很淡然,「有些人觉得易储没有太大意义,这些人多是受过太上皇恩义的,而当今皇上对他们又无恩赏,所以不以为然;还有一些人盼着义忠亲王开价,比如减免江南八府一州的赋税,还有改变现在秋闱春闱南北名额比例,那么他们就会支持,这些人和江南士绅关系太紧,但又和汤谬等人有分歧,即便是叶方两位也未必能说服得了他们,····.」 冯紫英一凛,「齐师您的意思是说,义忠亲王就会用各种条件来收买拉拢这批人?」 这批人数量不小,哪怕他们和汤谬这批义忠亲王死党不是一路人,但他们只要有意愿想法,义忠亲王就能开出条件来收买拉拢他们,而且肯定会有很大吸引力。 「这难道能避免得了?」齐永泰冷哼一声,「所以从长远计,我倒是很赞同你的观点,分化江南士人,把那些靠田产租赋为生的士绅与靠工商贸易的士绅分开来,鼓励工商贸易,扶持他们发展实业,支持他们去海外拓殖开发,东番,南洋,虾夷,苦兀,另外也鼓励制造大船,去外海捕捞,.·····」 冯紫英忍不住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接受了自己的一些观点想法了。 如果不把江南土地士绅推动向工商贵族转化,那么这个群体始终会是最大的阻碍,现在用分化战略来应对是明智之举,当越来越多的工商实业主从中获得利益超过了田租所得时,他们就自然而然会转变态度。 实际上冯紫英这几年里已经成功地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江南培养出来了一批从事海贸、造船、拓殖的士绅商贾群体,他们虽然在南京伪朝时期不敢明面上支持朝廷,但是内里却已经通过海贸来为北方提供粮食来表明态度了。 如果朝廷将这一政策明朗化,并给出其他更多的政策支持,那么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江南商贾站在朝廷这一边,而这些商贾实际上很多本来也就是士绅转化而来的,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一部分士绅的代言人。 当江南的田租收入不再具吸引力的时候,那么这个群体的衰落也就难以避免了。 冯紫英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回家路上的步伐都要轻快许多,当然这里边还因为齐永泰很明确的表示朝廷不会容忍江南三镇这种局面太久,无论义忠亲王继位后态度如何,解决江南三镇都会迅速摆上议事日程,并暗示冯紫英可以告知其父西北军以及登莱镇都要做好准备。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七节 后续处理,应对难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回家已经是戌正了,但阖府上下都还等着冯紫英,没有用饭。见冯紫英马车进屋,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在门前东角门上候着。 都知道今日冯紫英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体规模的重臣会议,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耀,而且关键是这一次重臣会议的内容连京师城里不少人都知晓了。 从缪昌期经正阳门大街进入内城时,所有人就都知道朝廷和南京的谈判可能要有一个结果了。缪昌期是何许人,南京伪朝汤宾尹之下的第二人,也是江南著名士人领袖。 论名气,并不比叶向高和方从哲低,比起已经致仕的阁臣李廷机只高不低,便是顾秉谦、高攀龙、黄汝良这些人也有不如。 他一直是和李三才在接触谈判,谈判地点也是几易,从通州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到临清,换了几处地方,时断时续,争吵不断,谩骂不休,但始终双方都没有彻底撕破脸,都还保持着接触。 两边都熬不下去了。 朝廷是开支实在太大,没有江南田赋的收入,单靠商税,虽然增长很快,但现阶段还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朝廷的运行,还得要靠江南的田赋,而且江南的工商税也是一大块。 借贷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但在冯紫英看来那纯粹是心理上的,只要借习惯了,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同样漕粮断绝,哪怕湖广已经收复,但粮食无法从运河运上来,长江航线也被南京方面控制,这运输成本就暴涨几倍,京中粮食价格比起往年要高七成左右,这还是榆关、大沽全力从南方运粮的情形下。 高七成,对于富贵人家也许没什么,但就是京中所谓「中产阶层」都有些吃不消了,而寻常人家就有点儿捉襟见肘了,再持续下去,京中社会治安也肯定会大乱,白莲教肯定会趁机作乱起势。 这一点顺天府尹李邦华已经屡屡向内阁上书,发出警告,要求必须要解决粮价暴涨的问题,否则他无法保证京师城中不发生民乱。 山西那边虽然袁可立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但是要想彻底击败丰州白莲和南边的陕西乱军,仍然还差一口气,但伸手要银子要粮草却是半点不客气,把张怀昌和黄汝良都通得走投无路了,可又不敢拒绝。 若是因为粮饷不济导致山西局面反转,那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户部实在是没银子了,连大内节慎库也都被户部挪用空了,这还是因为宫中无主,户部才敢如此干。 除了山西,宣府,辽东,蓟镇,登莱,哪里都在伸手,黄汝良觉得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憋屈痛苦的尚书,随时都在被人催促随时都在被人要债,连睡觉做梦都在琢磨如何应对各项开支。 朝廷固然难熬,南京也一样。 西北军在江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渡江,牛继宗和孙绍祖是顶不住了,也幸亏西北军粮草不济,才会拖下来。 王子腾倒是还能打,但是他还要分心守着江西那边,熊廷弼的荆襄军已经把四川那边基本上收拾下来了,很快就能转道进入湖广,江西面临着荆襄军东进入侵的危机。 陈继先对于南京来说都不知道究竟算是个什么角色,首鼠两端,盟友,趁火打劫,都很难用一句话来评判,但是有一点还是能肯定的,就是这厮和朝廷不是一条心,就凭这一点,就够了。 拖下去,真的把局面拖崩了,也许朝廷就要不管不顾派西北军甚至固原军这些原本可能被裁撒的大军南下了,也不管会不会把江南打烂。 这也许是朝廷唯一的顾忌,大不了朝廷再向海通银庄借上几百万两银子,但到最后,这银子债务会不会算到江南身上呢? 正因为如此,谁都不愿意撕破脸,谁都有顾忌,谁都有更深的 算计,所以最后才得出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妥协方案。 朝廷和南京的谈判牵动万人心,最初京中还遮遮掩掩,很多人在谈及此事时都神神秘秘,但到后来,局势越来越明朗,知晓的人越来越多,也无法保密了,所以茶坊酒肆里,随便谁都能翻着舌头说几句。 甚至在《今日新闻》也都开始毫不避讳地开了一个专栏,专门讨论朝廷和南京伪朝之间的谈判条件和最终可能达成的方案。 还别说专栏里猜测的那些情形,虽不中,亦不远矣。 见到三女都在门后迎候,冯紫英都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今日参会居然也会让几女这么重视,「三位贤妻这是怎么了,用不着这样吧?」 沈宜修目光明媚瞥了一眼宝钗和黛玉,抿嘴淡笑:「相公,这是妾身和两位妹妹不约而同的意见,今日是相公首次参加重臣会议,而且会议内容也关系到今后大周形势,况且这也牵扯到几家人的命运,大家关心也在情理之中。」 「倒也是,今日讨论了一日,连午饭都在文渊阁里凑合着对付的,不过我觉得这《今日新闻》上便专刊刊载的情形其实都和今日文渊阁里讨论的情况差不多了,这朝廷的事儿,要想保密,还真的太难。」 冯紫英也没想过在自己妻室面前保密,因为今日重臣会议之后,其实就已经意味着不再保密了,议定之事,就是双方约定落实时间了。 还是黛玉最着急:「那谈好了?南京那边不会再断绝漕运了?我们可以去扬州下金陵回苏州了?」「嗯,这应该不是问题吧。」冯紫英看着黛玉,「怎么想着要回扬州苏州了?」 「不是,小妹就是问一问,总感觉漕运断了,好像和江南那边的联系都中断了,少了一些什么似的。」黛玉摇摇头,「那舅舅他们的事情·····.」 「今日刑部尚书刘大人没来,我也问了韩大人,也与大理寺卿曹大人探讨过,他说多半是大赦,政世叔应该没问题,会被赦免,赦世伯还不好说,但可以争取,至于珠大嫂子的父亲李守信,恐怕比较麻烦,他写的檄文太过恶毒,叶相方相乃至齐师都被他骂了进去,估计悬另外宁国府那边的贾敬也有些难度,因为他在之前就是一直被龙禁尉盯着的,结果玩了一出金蝉脱壳,又在金陵去搞风搞雨,所以龙禁尉可能不会放过他。」 对宁国府那边,其实宝钗和黛玉是不太看重的,但是沈宜修却很关心,因为惜春要入长房,若是贾敬无法脱身,那惜春的事儿可能就会被拖下来。 「听相公这么一说,贾家这边除了大姨父可能略有麻烦,姨父若是无碍,那老祖宗和姨妈以及宝玉那里就放心了,云丫头也能无碍,珠大嫂子是嫁了人的,可能也牵扯不到,但她两个妹妹李玟李琦现在反而可能有麻烦了。」宝钗皱着眉头,「四妹妹那里也是,·····」 冯紫英不欲在众人面前具体探讨这些,摆了摆手:「进屋再说吧。」 用完晚饭,众女都来了,甚至连探春、惜春和李纨以及宝玉、贾环也都来了。都是得到消息之后,想要从冯紫英嘴里落一个准信儿。 只有长一辈的不好来,算是让和冯紫英同辈的来打探消息,好回去传个信儿。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一干人如此重视,但转念一想,关系到同气连枝的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之外另外三家的命运,还不重视,那还要什么事情才重视? 贾家首当其冲,王家罪魁祸首,史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覆灭,没谁能落得个全尸。 还有就是深陷其中的李家,李纨心急如焚,她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连贾家史家都能脱身,甚至王家如果明智,也能全身而退,怎么反倒是自己父亲却还要被定成首恶了?甚至比贾敬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犯恶的人还要招朝廷忌恨 ? 当冯紫英把个中原委解释了之后,李纨真的是欲哭无泪。这公仇易解,私怨难化啊。 你李守信什么不好骂,专门挑着几个首辅的痛处揭逆鳞,连齐永泰都一样没能逃得过。 把他入仕以来林林总总的细节一一放在公众之下痛批,这为官之人哪个敢说自己就清白无暇了,再怎么用人唯亲私相授受这种事儿都跑不掉,那捅出来就是真的结为死地了。 冯紫英只能说李守信不是当官的料,不懂一点人情世故,纯粹就是自作死。 这两国交兵,你要发檄文也说得过去,说些堂而皇之的大话就行了,何必要把个人私德这些都牵扯进去?而且还添油加醋吹毛求疵地发挥一番,还在报纸上给刊载出来, 齐李二人也就罢了,叶方二人日后致仕都是要回乡的,你这把他名声毁了,士人都是要脸的,尤其注重名声,谁能受得了你这个? 真觉得曹操不杀陈琳,还成就一段历史美谈了,叶方齐李等人也就能大人大量放过你李守信了?你李守信算什么东西,能和陈琳的名声地位比么?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八节 贾家难处,冯家恩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只是这天色已晚,李纨再是内心焦灼,也没法当着冯紫英一干妻妾面多说什么,只能先行闭口,待到合适时候再来找冯紫英单独计议。 好在虽然大原则出来了,一切都还要等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才能定板,许多事情也许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冯紫英也单独和贾宝玉贾环交待了一番,近期也小心安分,莫要招惹事端,很快朝中局面迎来大变,肯定会还有一些波折跌宕。 惜春这边,冯紫英也安慰宽解了一番,倒也不全是虚言。 贾敬毕竟是义忠亲王死党,虽说犯了龙禁尉大忌,朝廷也要颜面,但是有义忠亲王死保,另外之前贾敬也有书信和朝廷暗通款曲,所以生命无忧,但要想重入仕途就别想了。 他和汤谬等人还不一样,本身在士林中名声不彰,朝廷对这种人素来忌恨,所以要想重入仕途就别指望了,能回来寻个富贵安乐日子过,就算不错了。 夜里是在岫烟处歇息的。 现在儿子处去看了一番,这才回屋。 岫烟早已经在屋里候着了。 伺候冯紫英宽衣解带上床,都是老夫老妻,冯紫英也轻车熟路。 岫烟生了孩子之后身材也丰润了不少,尤其是胸膨胀了不少,现在还处于哺乳期,胸围更是傲人。 粗重的喘息和呢喃呻吟伴随着有节奏的床响,岫烟难得很主动地迎合丈夫,也是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欢好一回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淡泊性子,不过并不代表这方面就没有需要,只是不喜欢去争而已。 何况她和妙玉都有了孩子,还在哺乳期,而大妇林黛玉却还没有动静,所以一般轮到冯紫英到三房这边时,她和妙玉都是主动退让,尽可能让冯紫英到黛玉屋里歇息。 今日黛玉身子不方便,所以才轮到她屋里来。 岫烟身材很好,腿尤其长,身上略显瘦削,但是该凸的凸,该大的大,加上平和淡然的性子,冯紫英很喜欢她的这种风格。 芦雪广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朴素但不简陋,冯紫英也专门和岫烟说了,虽说喜欢这种极简风格,但该配齐的物件也不要少,可以简单,但也要精致。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芦雪广这边过夜,岫烟的寝室也很简单,除了一张订做的拔步床外,其他物件都是纯原木制作,也没选什么檀木梨木,就是普通的桦木,连漆都没有多少。 伴随着岫烟轻声地哎呀一声,冯紫英这才意犹未尽地翻身下马。 欢好之后二人也是拥在一起,单薄的绢被搭在二人身上,冯紫英仍然爱不释手地在玉人身上摩挲逡 巡,尤其是在那对鼓胀的肉丘上。 岫烟也很享受这种欢愉之后的爱抚,就这样相依相偎说说情话,偶尔再有一些小动作,这正是她最渴望的生活。 「姑母前几日又来了,是拉着父亲母亲一道来的,…………」 「还是说赦世伯的事儿?」冯紫英漫不经心,「我不是说了么?徐徐图之,赦世伯的事儿只能放在后边儿。」 「不是,姑母倒是没说姑父的事儿,只说现在贾家那边艰难,就算是二姑夫回来,可能情况也没多少好转,现在家里是坐吃山空,全靠咱们府上接济也不行,估摸着是知晓了二姐姐和妾身回去之后给了姑母一些银子,想要让各家都把私房钱都拿出来,统一调配使用。」 岫烟脸贴在丈夫颔下胸膛上,满脸幸福,「姑母肯定不愿意,觉得现在贾家还是那副做派,这才多久,府里边林林总总从这荣宁街外边又陆陆续续去了不少人来投奔,算下来又有一百多号直奔两百号人去了,这样下去,再多银子也养不起。」 冯紫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 ?咋会有那么多人?」 「妾身也觉得惊讶,记得他们刚出来的时候,就算是一些原来的仆役婆子妇人跟着就来了,但也不过就是三五十人罢了,怎么这才多久,就一百多号人了,妾身也问姑母,姑母说还是原来贾家那些人,荣宁二府被查抄后都做鸟兽散了,但是生活没有着落,许多都只能靠打秋风甚至乞讨为生,还有些妇人都只能……」 岫烟没好说下去。 「只能什么?」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能做些皮肉生涯。」岫烟推搡了一下丈夫,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啊?何至于此?」冯紫英也觉得震惊,这京师城里只要肯做事儿,哪有找不到活儿的? 「都是些好吃懒做之辈,觉得去出去抛头露面干活儿丢人现眼,干脆就不管不顾了。」岫烟脸都有些发烧,「还有些不肯的,却奈何丈夫公公逼着,下有孩子饿着无奈之下也只能…………」 「贾家也不管?」话一出口,冯紫英才觉得失言。 现在贾家自顾不暇,都得要靠自己这边接济为生了,如何能管得了整个贾家人? 这贾家百年在京中,生齿日繁,荣宁二家两边加起来一两千口子人,谁又能管得过来? 「没法管。」岫烟叹了一口气,「原来都是靠着荣宁二府生活,习惯了,许多贾家族人都靠着贾家生活,逢年过节去给老祖宗道喜拜年,讨个喜头,贾家多少也要给点儿银子,还有一些人就在府里边干点儿活儿,养活一家人,这一来二去也就这么过来了,这大厦陡倾,没了依靠,许多人就不知道该怎么谋生了,这外边儿也不像有贾家这颗大树可依靠,没谁惯着你,所以就…………「 贾家族人并不完全都是姓贾,许多前两代女儿嫁出去却不肯走,或者招赘进来,许多杂姓也就慢慢进来了,一样视为贾家人,枝蔓攀衍才会有一两千号人,把整个荣宁街前后左右几条横街小巷住得满满当当。 加上贾家这几十年又买了不少丫头小子进来,都在内部指婚成亲,演变成家生子,所以这种情形也很多,总而言之,这贾家就成了一个大杂烩,估计连贾母或者王氏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荣宁二府里边究竟有多少算是真正的贾家人。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体会到贾母和王氏那边的难处,一两百号人,人家都还是巴心巴肝地等着你贾家人从狱里出来的忠心之辈,你一出来人家就要投靠跟附,这份心意你能拒绝,你能无视? 不管人家存着什么心思,这论迹不论心,人家来了,仍然愿意替你做事儿,你还能怎么着?难道拒之门外?或者说现在贾家没落了,不需要你们了,各人自扫门前雪? 别说贾母王氏这些做不出来,就算是抹得下这张脸也不能这么做,好歹贾家也还是勋贵呢,这样一作,那就真的是把名声彻底毁了,日后在无人会跟着你了。 这豪门大户起起落落也很正常,但你的名声得留着,所以说这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名声在,家族就还有凝聚力,不会轻易散掉。 像贾家,现在不也还指望着贾宝玉、贾环和贾兰贾琮这些后辈子弟能入仕科举成材,日后能重新光耀贾家么? 不能说人家做得不对,所以现在这些族人也好,杂姓也好,下人也好,来投奔你你还得要接着,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可现实难处一样明摆着,来了的人你就得养着,干了活儿月例钱也得要有,哪怕少一点儿,你得有,意思意思。 一两百号人,就算是全部按照原来荣国府那种月例钱形式发放,再打个折,再加上还得要管饭,穿衣,另外还有贾母、王氏、邢氏、李纨、探春、惜春这些当主子的花销呢,冯紫英粗略一算,每个月没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 或许 三五百两银子对昔日的荣国府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现在的贾家来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每月三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四五千两银子,而且按照贾家现在的架势,只怕人数会越来越多,继续增长,日后再翻一倍也很正常。 一年花销上万两银子,对于一个现在毫无收入来源的贾家来说,那就是不可承受之重了,就算是贾宝玉能去翰林院,那一年薪俸不过百两,养活他自己都困难,更别说其他了。 贾家人出来搬过去的时候,冯紫英是给了李纨五千两银子,要她交给贾母和王氏以作日常使用,但那都是自己去陕西之前的事情了。 这一晃就是两三年过去了,五千两银子只怕早就花光了,后来宝钗也含蓄提起过这件事儿,自己也没多问只说让她们看着给就行了,至于具体给了多少,他就没过问了。 这等事情可一可二,但不可能一直持续,毕竟贾家是贾家,冯家是冯家,就算是贾家女儿嫁过来,那也是冯家人了,当女儿的自家贴补一下娘人可以,但却不能是以冯家给贾家的名义来。 现在看起来,贾家的情况应该是很难了,否则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邢氏的头上来了,而邢氏的银子从何而来,大概也就是贾琏、迎春和岫烟这几个儿女和侄女私下给的了。 癸字卷 第四百二十九节 郎情妾意,甜言蜜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你姑母和你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冯紫英不解地问道:「现在贾家就这样子,就算是大赦免了贾家罪,可政世叔的性子,没了官职,只怕更是难得出门,难道还能指望他?赦世伯能不败家就行了,贾琏对贾家宠溺宝玉一肚子怨气,不可能还回来管贾家,其他还能指望谁?」 「姑母没明说,但妾身听姑母的意思是想要搬出来单过吧。」岫烟迟疑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看法。「啊?单过?她怎么这么想?」冯紫英惊了一跳,「老太君会同意么?」 「姑母的性子相公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和姑父有些相似,都对财货很看重。」岫烟幽幽地道:「她觉着长房在贾家那边一直受排挤歧视,便是琏二哥算是嫡长子,都没落个好,她自己也不受老祖宗待见,现在贾家这样了,还大肆铺排,还要从她身上来榨取银子,肯定不愿意,······" 说起来,起码现在邢氏和冯家的关系似乎更密切,毕竟贾琏是邢氏的儿子,迎春是邢氏的女儿,岫烟是邢氏的侄女,邢氏也正是有了这三层关系,才这么有底气从贾家出来。 在邢氏看来,贾家是是彻底没啥希望了,自己本来就没有生养,贾琏、迎春和岫烟,真正靠得住的恐怕还是迎春和岫烟,日后养老送终还得指望这两人,这已经和贾家没啥关系了。 邢氏也不看好贾宝玉,哪怕进了翰林院一样没出息。 贾环倒是可能有出息但贾环对贾家一样仇视,其生母赵姨娘和贾母、王氏视如寇仇,贾环有出息了,和贾家有多大关系? 便是李纨和贾兰这母子俩与贾母、王氏关系的冷淡一样清晰可见,可以说除了宝玉,贾母王氏这婆媳,就没把府里其他人真正重视过。 正因为如此,邢氏才觉得还不如分家单过,贾家要宠宝玉就让他们宠去,自己搬出来,有贾琏、迎春和岫烟照拂,只怕比在贾家过得更滋润,无论贾赦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影响不大。 「那你姑母就真要和老太君撕破脸了。」冯紫英爱惜地搂紧岫烟的身子,「这种事情你也莫要去插言,劝她未必要听,她是你姑母,是二妹妹嫡母,这层关系在,无论她怎么样,你们该去走动孝敬就去,不必考虑她和老太君那边关系,若是没银子,不好和黛玉说,就和我说,还有你父母那边,我知道你是个孝顺节俭的,但也莫要太亏待自己,好歹你也是卫郎的母亲,·····.」 「相公,妾身······」岫烟忍不住哽咽起来。 其实这一次除了姑母来诉苦外,父母来才更让岫烟烦心。 父亲依然好赌好酒好吹牛大言,这似乎是刻在自己父亲骨子里的本性了,永远都改不了,除了不在外边找女人外,这几点都让人无语。 只是在母亲的百般约束下好赌稍有收敛,可是只要母亲稍微一疏忽,那铁定就要出去借钱赌博,到最后就是母亲哭到自己面前来,还得要自己掏腰包来替父亲还债。 至于烂酒那更是常事,好在酒钱不算太多,在外间也总还有些人愿意替父亲付酒钱,岫烟其实也知道,多半是倪二那些朋友。 只是自己在府里好歹也是要脸面的人,从来不肯在钱银上折了脸面。 要说府里给的月钱比起荣国府里的妾室要高许多了,自己原来拿五两银子月钱,已经和当年王熙凤在荣国府标准一样了,可要知道王熙凤那是嫡妻正室,而且自己生了卫郎之后就涨到每月十两,再加上婆婆单独给的十两生育津贴,每月二十两,一年下来就是二百四十两,这放眼望去,京师城里有几个豪门大户妾室能拿到这么高的月钱? 另外年终,婆婆和作为大妇的黛玉还各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红包,相公也还私下给了自己五百两银子的私房钱。 连岫 烟自己都拿得胆战心惊,深怕被黛玉或者其他姐妹知晓了,伤了家里的一团和气。 不过面对自己父亲的经常欠债,岫烟也是不胜其烦,她粗略算了一下,自己从陕西回来之后,就已经为父亲支付了各种欠债接近六百两,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即便是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负担了。 看起来自己每年收入不低,但是在府里各种人情世故的花销,衣衫脂粉,偶尔还要单独买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逢年过节以及过生给下人们的赏赐,那都是一样不能少,哪怕再不讲究,可人家房里都要给,你不给就有些不合适,显得特立独行了。 像二姐姐和自己一起去看姑母,二姐姐给了二百两银子,自己能不给,能少给么? 可这么大花销,自己难免就有些捉襟见肘,可相公却总能体谅和关心,甚至还能专门补贴自己。 自己家庭带来的困扰也让岫烟有时候都倍感心酸,也让她有时候有些自卑,这些事儿其实都瞒不过相公,但是相公却从未提起过,而且对自己宠爱依然如故。 而且相公对自己还更加体贴关心,像自己过生,相公除了专门为自己定做了一枚凤头碧玉镂花如意钗,玉上边还专门镌刻了篆体的岫烟二字,甚至还有岫云带烟的图案,可谓用心至深,这让自己几日做梦都做到了相公和自己恩。 还有自己过生下边丫鬟下人们都凑了银子让后厨专门做了一桌席以示祝贺,自己当然要领情,但丈夫却早就替自己给丫鬟下人们一人分发了一份银子,算是替自己感谢下人们的心意,这份体贴关心,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正因为相公的这种姿态,才让岫烟都感觉到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无论相公在外边有多少女人,她都根本不在乎,因为相公内心里始终有自己一份,而且是独有的一份。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这种从前世里带来的平等心态一直保留着,虽然作为男人花心难免,尤其是在这个世界,但是冯紫英却从未自己身畔这些女人视为玩物或者附属品。 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情感和感觉,都有亲朋故旧,都有喜怒哀乐和心烦意乱,都一样会被周围的人和事所困扰,她们把最美好的感情和身体奉献给了自己,那么自己就理所当然的要予以回应,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事感情上的一片心意。 这一点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做不到专心专意,但是起码自己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女人多了,需要关心也就多了,像她们的生日她们家里家人的情况,还有一些特殊日子,都得要记住,到时候送上自己的礼物和关心,那么这比什么都更能打动她们,让她们心花怒放心满意足。 尤其是冯紫英这种对谁都能平等相待的心态最是能让女人们甘之如饴,无论是丫鬟还是妾室,都能感受到冯紫英发自内心的态度,这恰恰是她们最渴望和看重的。 看着岫烟感动哽咽,冯紫英也是曲意安抚,「好了,你我宜属夫妻,自然要相互扶持体恤,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在手上又有何意义?我一直坚持一句话,银子要用出去才叫银子,否则就是一堆死物,留之何用?若是能换来甜蜜,换来幸福,换来感恩换来郎情妾意,换来妻贤子孝,那还不用出去留着作甚?」 冯紫英的话又让岫烟忍不住破涕为笑,探手抱住夫君的虎项,目光里情意缠绵,「相公这番话莫不是宽解妾身?妾身有相公这份心意,便是死也值了。」 「岫烟你才二十岁,说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何况才替为夫只生下卫郎一个,难道就没有打算再替卫郎生一个妹妹,来一个儿女双全?」冯紫英揉捻着岫烟樱桃一点,腻声问道。 这等时候岫烟早已经情动似火,扭动身子,喘息着贴上来,「那 就请相公多怜惜妾身了。」 冯紫英一直很喜欢岫烟的淡然娴雅,当这个平素娴静素雅的女人绽放出惊人的情焰时,那对自己的诱惑更是超出了任何人。 免不了梅开几度,一直到晨间,冯紫英都还有点儿回味无穷。 也幸亏第二日就是休沐可以赖一赖床,让早已穿好衣衫起床的岫烟把卫郎抱到床上来逗弄一番。只可惜这等休沐的愉快日子都注定别想,还没等起床用早饭,兵部的差役便已经在门上来通知了。"什么情况?」冯紫英没想过这等时候还能有什么军机大事。 「听说是叶尔羌那边来的消息,尚书大人请您去商议。」差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西北那边来的紧急消息。 叶尔羌?冯紫英颇为吃惊。 他印象中叶尔羌那边应该很稳定才对,阿都刺因现在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统治地位很稳固,已经隐隐有和叶尔羌汗国本部分庭抗礼的架势,反倒是刚即汗位不久的阿黑麻因为其父马黑麻违背传统传位于他,使得其内部一直不稳才对。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节 磨刀,迫不及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大周这边接壤的是叶尔羌汗国吐鲁番总督阿都拉因的地盘,叶尔羌汗国本部根本就管不到这边来,现在大周放弃了哈密也已经被阿都拉因控制了,双方并没有因为哈密一地的得失而引发太激烈的冲突。 对于西边的情况冯紫英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当初自己在军务上的初放光芒就是在宁夏平叛上,而宁夏平叛之后就涉及到对刘东旸等人的处理,以及当时永隆帝意图重新收复前明失地来巩固帝位,所以才会先收复沙洲,后拿下哈密。 只不过漫长的补给线路使得朝廷对哈密和沙州的控制显得力不从心,以至于到后来,三边四镇的粮饷日益难以为继,甘肃镇最遥远,自然是首当其冲。 现在朝廷都要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了,这西面的军务明显属于被放在最后考量的问题了,还有什么值得休沐都要临时商议的大事? 换好衣衫的冯紫英又只能放弃休沐到兵部公廨,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西面的情况。 说实话,甘肃镇向一个长长的勺子一般探入到了西域广褒的地域中,战略位置很重要,但地理位置并不好。 北面是土默特人,南面也是游牧到西海的土默特人,西面是叶尔羌人的吐鲁番总督控制区,也就是阿都拉因的地盘,现在哈密已经被阿都拉因重新控制,如果没有意外,随着甘肃宁夏二镇的合并收缩,沙州也会被放弃。 作为穿越者冯紫英很清楚,俄国人的脚步正在大踏步地越过乌拉尔山向东面猛扑过来,在永隆元年之前,俄国人已经征服了西伯利亚汗国。 冯紫英从行人司得到的消息,最迟元熙三十五年,俄国人的脚步已经踩过了鄂毕河,并在其上游支流杜吉河纳河畔建立了据点,最迟永隆五年,俄国人已经在鄂毕河上游支流托木河畔建立起了一个侵略据点,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托木斯克。 现在的俄国人正在已经无比贪婪的胃口吞噬和消化着西伯利亚汗国的土地,但他们现在尚未抵达叶尼塞河流域,不过若是历史没有变化的话,几年之内他们就会把魔掌伸向叶尼塞河,叶尼塞斯克也会被建立起来。 沙俄暂时还没有余力对中亚地区染指,但是随着对西伯利亚的征服,沙俄迟早要把魔掌伸向中亚,冯紫英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自己有生之年,既要捍卫汉人在北方广褒的西伯利亚土地上的利益,同时又要重现汉唐荣光,将文明脚步迈进西部地区。 只是现在大周的国力限制了要向外部迈进的步伐,还不得不先解决内部问题才能谈得上向外拓垦,不过这并不代表就要完全忽略和不顾周边的动向了。 只不过现在大周所需要关注的外部实在太多了,东北方向,正北方,西北方,西部还有仍然处于羁摩状态下的乌斯藏,西南还有仍然蠢蠢欲动的洞武,阿那毕隆势力正强,但葡萄牙人菲利浦仍然占据着沙廉,试图割据而阿拉干王朝也还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 前明虽然在这一带建立起了多个宣慰司,但并未能建立起稳固的统治,所以很快就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虽然郑和下西洋这一伟大创举在东南亚、南亚和阿拉伯乃至东非都留下了足迹,名垂青史,但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并没能给汉人王朝带来多大实惠,这也是一大遗憾。 冯紫英有印象的是中原王朝和西南方向的洞武与安南一直是纷争不断,前世历史中从明到清,就没有清静过,所以如果有机会,他当然不吝于来一回犁庭扫穴,直抵安达曼海饮马。 浮想联翩中,冯紫英抵达兵部公廨,却看到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在了。 「稚绳兄,什么时候回来的?」孙承宗之前去了登莱,另外还从登莱乘船去了辽南,也就是考察登莱镇和未来东江镇的情形,这一去就是接近一个月, 可谓奔波辛苦。 「昨日晚间才回来,都没赶上盛会啊。」孙承宗笑了笑,黑瘦了不少,很显然这风里来雨里去也把他折腾得够呛。 「什么盛会,还不就是按部就班,大家伙儿坐在那里听听结果就好。」冯紫英撇了撇嘴,「情况还不就那样,还是说说你这一趟的情形更有价值。」 「先不说这个,说甘肃那边传来的消息。」张怀昌摇了摇头,「叶尔羌汗国阿黑麻汗遣使来咱们大周,现在使者已经到了甘州,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阿黑麻汗?」冯紫英一皱眉「怎么,阿黑麻汗忍不住了,要相对他叔叔动手了?」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阿都剌因一直不接受其侄儿阿黑麻汗的汗位身份,阿黑麻汗也觉得如果不解决阿都刺因的问题,恐怕难以服众,地位会不稳固,但其势力要和阿都刺因对抗,恐怕力有未逮吧,所以才想要遣使来我们这边,希望我们能左右夹击,解决阿都刺因的问题,为此他们愿意承认包括哈密在内的以东均归我们大周,另外也愿意维系我们商队前往河中的顺畅和安全。」孙承宗介绍道。 「这可给咱们出了一道难题啊,甘肃镇都快要和宁夏镇合并了,连沙州我们都准备暂时放弃了,你说这会子要把哈密给我们,有何意义?」冯紫英摇摇头,满脸遗憾和不甘,「你就是把整个吐鲁番总督区都给我们,我们接受不起啊,可要咱们就这么拒绝,也说不过去,现在我们不行,不代表我们以后也不行啊。」「紫英,你真觉得我们日后能光复汉唐故土,那边拿到手又有多大意义?商队来往,我看也给咱们没带来多少好处,那点儿商税,聊胜于无,商部都看不上。」张怀昌一脸不以为意,「我倒是担心一旦阿黑麻汗日后真的把阿都刺因给消灭了,兵锋就可能直指嘉峪关,会不会迁怒于我们,引来两国战端?」 「叶尔羌汗国内部问题很多,阿黑麻汗能力有限,未必能驾驭得住局面,反倒是阿都刺因先后担任色勒库尔任职,去了吐鲁番后很快就控制了局面,颇有手腕,不简单,若说是两方对比,我更看好阿都刺因。」 冯紫英的观点让张怀昌和孙承宗都很重视,盖因冯家在西北那边人脉深厚,冯唐和土默特人渊源深厚,而甘肃镇南北两面都是土默特人。 张怀昌面色凝重:「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拒绝?」 「那倒也不必,留着这条引线,也许日后还有用,阿都刺因过于强势对我们并无好处,我倒是真希望阿黑麻汗能和阿都刺因能僵持不下,打个两败俱伤,届时若是我们能腾出手来,插手西域,跨过大小忽律,拿到河中之地,也算是光复汉唐故土了。」 冯紫英的设想却没有得到张怀昌和孙承宗的认可,两人都是连连摇头。 在二人看来,也许十年二十年内大周都怕是没有余力在西北用兵了,能解决东北建州女真和北方察哈尔人的威胁,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而且西北地理环境、气候和道路交通条件太差,要在那边用兵耗费太大,得不偿失。 更何况河中之地更在费尔干纳盆地以西,即便是大唐也没有能真正在河中之地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即便是现在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控制河中之地难度极高,除非能不计代价,持续不断地采取征伐和移民相结合的方式,将汉人势力向西扩张,但这太难,只要执行过程中稍有挫折,或者当政者态度有变,那就会功亏一篑。 但想一想沙俄都能用少量人马,不断向东扩张,将整个西伯利亚吞噬掉,一直到太平洋,那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又凭什么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起码中亚的环境要比西伯利亚好得多,能不能行,更多的还是取决于中央政权的实力究竟如何。 「二位大人既然都觉得暂时不可行,那咱们就 搁置不议。」冯紫英也知道要说服二人现在不可能,所以主动放弃:「至于对于阿黑麻汗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着,也把咱们情况和他说清楚,现在咱们是真没那个力量,请他理解,不过私交一定要做好,日后他回去,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对于吐鲁番和叶尔羌那边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乃至豪族贵人、百姓宗族,这些情报都可以先收集起来,总会有用的。」 「唔,这事儿也只能如此了,紫英,今日你也来了,正好,咱们仨可以先就一些问题探讨一番,比如江南三镇。」张怀昌这才挑明今日主要话题,而叶尔羌人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这么急?」冯紫英也觉得惊讶,有点儿不敢置信,「这边还没有成定议呢,咱们就要准备动手了?这瞒不了义忠亲王和汤谬二人吧?还是他们也同意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一节 胆大包天,瞒天过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怀昌摇了摇头,食指翘起来,在官帽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怎么可能和他们挑明?义忠亲王那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过缪昌期那边估摸着已经寻摸出一点儿味道来了,但他的态度,应该是没有反。 「是这样?」冯紫英沉吟起来,「这么说来,看样子汤谬等人似乎也对江南三镇的存在并不赞同?」张怀昌还没有答话,孙承宗已经反问:「紫英,你觉得如果汤谬入阁,站在朝廷角度,他们可能认同江南三镇么?」 冯紫英断然摇头:「当然不可能赞同,江南三镇本来就是多余,江南也不需要三镇,徒耗粮秣!内忧外患都在北地,江南也不是养兵的好地方,养出来的兵都是柔媚暗弱,就算是边地精卒放在江南久了,一样也会潜移默化变得不堪使用。」 「既如此,那汤谬二人也就应该赞同我们解决江南三镇才对。」孙承宗语气平和「三镇兵力算下来接近三十万,朝廷根本养不起这样庞大一支军队,如果养了,那北地边镇就必须要削减,就算是江南赋税顺利上交也一样,而且江南三镇的存在就决定了江南赋税的上缴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麻烦和阻碍。」 「我赞同稚绳兄的观点,如果汤谬二人入阁,而且也能心存社稷顾全大局,就不会反对和阻挠我们解决江南三镇,关键在于要汤谬二人把心结解开,这一点必须要叶方二相和汤谬二人交交心才行。」冯紫英抹了抹下颌,「江南三镇存在拖得越久,日后解决起来的麻烦越大,代价越大,若是我,宁肯早些下手。」三人会意的交换着眼神,却都没有说话,张孙二人都在咂摸着冯紫英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绕过内阁行事?这怎么可能?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而又会带来巨大好处的冒险举措。 如果能突袭扬州,这个时候应该是江南三镇尚未完成交接的时候,陈继先还幻想着南下苏杭,王子腾一部还在凤阳,主力还在九江,这个想法忍不住让人怦然心动。 这个心思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住,冯紫英思绪飞转,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行事了。 要突袭扬州,自己老爹的西北军肯定不行,牛继宗、孙绍祖和以及王子腾那一部还在凤阳到洪泽湖这一线与老爹大军对峙,如果调动大军,肯定瞒不过。 那就只有从其他方向调兵了。 熊廷弼的荆襄镇应该可以腾出手来,但是太远了,就算是从武昌登船东下,还要面临在九江的王子腾部阻截,不可行。 那就只能是登莱镇了。 可以分两部,一部分先到大沽,然后从大沽乘船直下扬州,另一部则直接海运长江口,从南通州或者江都登陆均可,甚至还可以直接宝山所或者金陵登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脏忍不住曜嚯猛跳,抬起目光,却看到了张怀昌和孙承宗眼中同样跳动着火焰。很显然,他们二人也看到了这一点。 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从长江口登陆突袭,但是一来陈继先大军驻扎扬州,二来王子腾大军驻扎九江,而朝廷除了西北军,根本没有机动兵力,但现在不一样了,新登莱镇腾出手来了,起码一二万人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另外还可用的是辽东那边,毛文龙的这一部也有两三万人可用,再不济,从蓟镇抽出一部分来,从榆关南下,一二万人也能挪得出来,反正现在建州女真已经不可能腾挪得出手来,而察哈尔人寇边势头已衰。 唯一可虞的就是白莲教这个变数,但是冯紫英觉得如果动作快,打江南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可以抢在白莲教叛乱发作之前解决江南之事。 公廨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默,三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是一时间都没有暴露出来各自的意图,都还在疯狂地发散思维,想着这一切最大的可能性和变数。 冯紫英率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意 味着他率先完成了思考。张孙二人都望了过来,还是张怀昌开口:「紫英,你有想法?」 「嘿嘿,坐在这里,听了您和稚绳兄一说,能没想法么?没想法就不配坐在这里了。」冯紫英坦然道:「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很大?」张怀昌和孙承宗相顾而笑,「有多大?」 「一举解决江南之事,而非某个局部。」冯紫英语气坚定,「解决陈继先拿下金陵城。」 这是两件事儿,陈继先坐镇扬州,金陵城则在牛孙王三部护卫之下,当然从长江口沿江而上,那是另外一回事。 孙承宗有些犹豫皱眉,「只怕兵力不足,西北军不动的话,单靠登莱军,或者毛文龙部,不够。」「蓟镇可以抽调一部。」张怀昌接上话。 「还是不够。」冯紫英默默计算,「我担心如果从船运进长江,溯水而上,还到不了金陵,就会被王子腾部从九江下来堵住,所以要考虑从宝山、南通州、江阴、丹徒等地登陆,这样王子腾部就算是东下先到金陵,我们也不惧。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就是后勤保障。」 「后勤上可以想一些办法,江南也并非就是铁板一块,而且如果汤谬等人态度暧昧的话,那就更好,另外,紫英,你在江南商贾中颇有人脉和影响力,这方面也可以想一想办法,倒是水师,紫英,你有把握么?」张怀昌沉吟着道:「登莱水师,稚绳说没问题,但肯定不够,尤其是我们要做就是要在扬州、金陵、苏州、湖州这一线都要展开,我的想法是要把福建水师也要用起来,最大限度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辈。」「应该没问题。」冯紫英断然点头。 福建水师那边沈有容有很大影响力,一直有联系,他也专门交待过务必要拉住福建水师不偏不倚,而福建水师也基本上做到了,而现在局势已经明朗,福建水师站在哪一边就不问可知了。 「好,基本上战术上的问题,我们都谈到了,现在就该是战略上的决策了。」张怀昌苦笑,「能不能干,什么时候干?怎么和内阁那边沟通说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能不能干,要以三人想法肯定能干,要不还计议什么?什么时候干,也有讲究。 冯紫英的观点是在义忠亲王登基前发动,既对义忠亲王有交待,你没有登基,那内阁决策无须对你报告,你也无需担责,哪边都说得过去,而这也应该是江南三镇最松懈的时候。 具体登基前多久时间,还要好生商量一下。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说服内阁。 汤谬二人还未入阁可以不管,事情发动之后,再来和汤谬二人磋商,无外乎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相信二人只能接受甚至还能只是江南那边他们能影响到的方面予以配合。 但如何说服叶方齐李四人。 这样一战,肯定是有风险的,不能只看到胜利后的硕果,也一样要看到如果失利后带来的巨大冲击,乃至于这一战还需要户部在资金上的支持,所以户部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儿。 「怀昌公,齐师那里我可以去说服,但叶方李三人,难度不小啊。」冯紫英斟酌着道。 「紫英,我和你观点不一样啊,叶方我倒是觉得好说服,齐李二人不好说呢。」张怀昌摇头,脸上笑容可掬,但话语却是森冷阴郁,「他们不可能承担知情的风险,或者说,这就是我们兵部欺瞒内阁所作的擅自决定,事成,我们落不了好,弄不还还得要受责罚,事不成,嘿嘿,你我三人就是替罪羊,下狱问斩都可能啊。」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笑了起来,「下狱有可能,问斩不至于,嗯,最大可能性还是咱们仨都被罢职,永不启用,可是怀昌公你都年近耳顺,这致仕回家也没什么,稚绳兄你也知天命了,回去归隐田园,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何等逍遥?可我才二十出头,还有大好前程,就这么灰溜溜回家,怎么办?我还有数房娇妻美妾要养活呢,没了生计,这岂不是要妻离子散?」 张怀昌和孙承宗都被冯紫英的调侃话给逗乐了,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松动下来。 孙承宗思忖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尚书大人,紫英,不如我们私下暗禀,若是叶方齐李等人都不理不问不语,那事尤可为,我们便暗自准备就是,若是他们干预,那此事便作罢。」 冯紫英也仰头想了想,「户部明起公那边我去扇一扇风,我估摸着他现在最痛恨江南三镇,探一探虚实,然后让他也在内阁诸公那里去抱怨一下,也许能有助于加强内阁几位的决心,反正到最后真的出了状况,罪责都是我们几位背,和他们无干。」 张怀昌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缓缓点头,黄汝良那里还是可信的。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二节 疑心,乌龙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此事暂时还不宜让其他人知晓。」张怀昌一锤定音,「暂时就我们仨心里有数就行,内阁那边的意思是义忠亲王登基考虑在九月选一吉日,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个月时间小心准备,如果需要扩大知情面,必须要我们仨一致同意,防止消息提前走漏。」 「那明起那里?」冯紫英皱了皱眉。 要动的话,就涉及到户部又要和海通银庄借贷事宜,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好的,起码需要提前一个月来准备。 饷银,粮秣,军资,船只船夫,这些都需要提前筹备,可如果提早安排,有涉及到泄密的可能性,所以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你要说保密,根本做不到,只能说,尽可能的遮掩,或者用其他理由来掩饰。 「稍微缓一缓。」张怀昌也觉得棘手「但户部那边肯定不能遮掩太久,如果以辽东建州女真又有异动为由进行增拨如何?这样一来,登莱和蓟镇有所动作也说得过去。」 「我看可以。」孙承宗也赞同「户部是绕不过去的,黄汝良可信,如何操作,他是老户部了,应该明白怎么来应付,只要内阁诸公无异议,不过还有登莱水师那边,恐怕也要提早告知,否则到时候来不及。」张怀昌想了一想也点头,「沈有容那里,紫英去沟通,告诉他暂时只能他一人知晓,登莱水师内部调动,他自己找理由,增援辽东也好,要南下和福建水师合成演练也好,由得他,总之不能引起外人怀疑。」 三人迅速分工,内阁那边,由张怀昌去说服,户部黄汝良和登莱水师沈有容那里交给冯紫英去沟通,蓟镇、辽东毛文龙部,则由孙承宗去联络部署。 这里边还涉及到熊廷弼的荆襄镇要东调今日湖广,制造假象,吸引王子腾部。 还涉及到要征租大量船只,冯紫英的意见是以要在皮岛、九连城一线组建东江镇,启动前期准备工作,以及日本倭寇又有异动为理由。 以一个月时间为限,如果一个月内诸事能顺利,那么就启动这个计划,如果其中除了差池或者不顺,那么就只能暂时搁置。 只是考虑到这么多事务,冯紫英也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吸纳几人来参与,毕竟这后续要联络,要奔走,单靠三人肯定不可能。 但张怀昌表示先等到推进一段时间有进展或者说可能性较大再来考虑,否则事情不遂,却闹得满城风雨,那才是灾难。 不得不说张怀昌的观点更稳妥,这年头真没啥能保密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露风险。回到家中冯紫英心事重重的模样很快就被沈宜修觉察了。 沈宜修问及,冯紫英也不好回答,只说辽东和叶尔羌都有异动,还有海上日本倭寇也有侵扰东南沿海的迹象,才勉强把沈宜修糊弄过去。 这要瞒过枕边人是最难的,尤其是像沈宜修这种对时政也十分熟悉的女子,自己稍微漏点口风,就可能被她发现问题。 除开这桩大事儿,京中诸军的调整依然还要继续,不能耽搁,需要在九月义忠亲王登基之前,彻底完成这一轮调整布局。 这繁杂的事务,加上心中挂着这样一桩大事儿却不能对人言,也让冯紫英有了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前所未有的一份巨大压力,无论是宁夏平叛去草原守甘州,还是陕西巡抚平乱建章立制,抑或去江南,都未曾有过的。 当夜在沈宜修屋里歇息,冯紫英的表现就差强人意,这让沈宜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是成亲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情形,以自己夫君的性子,基本上是任何事情都影响不到他在房事上的表现才对。 第二日轮到二房,沈宜修了解到是在迎春屋里歇息的,她知道自己夫君是无女不欢的,她自然不好去问迎春,便让晴雯去司棋那里打探。 晴 雯也大感惊讶。 「奶奶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去打探这些阴私?」晴雯的目光看得沈宜修都有些脸红。 说实话去打探这些情形,对一个大妇来说无疑有些丢脸掉份儿了,可问丈夫,丈夫只是说朝务太忙,却又没有多说,但以沈宜修对丈夫的了解,若是以往无论什么事情,丈夫多少都会透露一点儿给自己,但这一次却闭口不言,而什么叶尔羌和日本异动,建州女真滋扰,沈宜修觉得都是托词。 沈宜修倒是没往其他方面想,因为冯紫英早出晚归,中午基本上都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丈夫身体。在外边偷吃都是小事儿,这年头朝中官员在外边养外室也多如过江之鲫,尤其是那些家室不在京中的,又嫌纳妾麻烦的,在外养两三房都很正常。 丈夫和天津卫那边王熙凤,以及一个女真女人有些瓜葛,沈宜修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不问。这种事情听其自便,久而久之腻了,新鲜感没有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以色侍人本来也就是如此,只要不给她们名分,她们就永远别想进门。 沈宜修担心的是丈夫遇上那些刮骨吸髓的妖艳***,伤了丈夫的身子,那才是关键。 所以她要让晴雯去迎春那里打探情况,看看丈夫是不是在迎春那里也和自己一样,如果没问题,那就是偶尔的状态不佳,如果和自己这边一样,那可就真要重视了。 对晴雯沈宜修当然没什么好遮瞒的,沈宜修轻哼了一声,「前夜相公在我屋里歇息,你也在值夜,相公兴致乏乏,我还琢磨是不是相公累了,但又不像,心不在蔫的,事后也没甚精神,说话也是走神,···.... 晴雯脸颊微红,她前日值夜自然是要帮着收拾清理的,奶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往日大爷都要毛手毛脚在自己身上占占便宜,戏谑两句,那一日却是好像早早就睡下了。 「奶奶是怀疑爷在外边有人?」晴雯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奶奶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可疑,只是爷在外边的女人不就是······」 晴雯没说下去,沈宜修却知晓,「相公没去天津卫,那边也应该没来京师城,我问了瑞祥和宝祥,还有三姐儿,应该不是,就怕是其他,....." 「所以奶奶要奴婢去司棋那里问问爷在二姑娘屋里歇息情形?」睛雯随即道:「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吧,爷万一是真的累了乏了,头一日爷是在三房邢姑娘那里歇息的,要不奶奶问问邢姑娘,......」 沈宜修也觉得头疼,这东问西问,难免会走漏风声,让旁人知晓,也不好「你先问问司棋再说这边我琢磨一下。」 等到晴雯找到司棋扯五扯六地寻着话茬子说了半天之后,司棋都不耐烦了,叉着腰,挺着一对大胸脯:「晴雯你这小蹄子平素可不曾来我这里,今日在这里说了半天,究竟想要问个什么?」 晴雯也被司棋的话给问毛了,瞪着眼睛恨声问道:「那好,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爷昨夜可是在二姑娘屋里歇息?」 司棋狐疑:「是,那又怎么样?」 晴雯吭哧吭哧半晌,才问道:「那爷兴致如何,有没有和二姑娘······」 司棋怪叫一声,上下打量晴雯,就差点儿要来撕晴雯嘴了:「小蹄子,你疯了,跑来打听主子们的这等阴私,让太太奶奶们知道了还不得剥了你的皮?你问这个干啥?你觉得我会和你说?」 晴雯也夷然不惧:「少在我面前装,谁还没陪着爷上过床侍过寝似的,我家奶奶是担心爷这段时间身子不适,所以才来让我打听一下爷在二姑娘屋里歇息时有没有什么不妥,·····」 听得晴雯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也知道晴要不是那等喜欢挖人阴私的龌龊性 子,司棋这才若有所思地道:「你真是为这个而来?是你家奶奶让你来的?」 「我家奶奶怎么会让我来,不过是我看我家奶奶担心,加上你又在二姑娘身边,所以自告奋勇来的,都是为了爷身子着想,你我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话说开了,晴雯反而更坦然了。 司棋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爷昨夜兴致不高,就去安郎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就搂着姑娘睡了,.....」 晴雯惊讶,「爷和二姑娘没欢好就睡下了?」 这可就真的有大问题了,爷是无女不欢的,哪一夜是睡素觉来着? 「也不是,就是先睡了,都过了子时,爷才来了兴致和姑娘欢好了一回,我去收拾,若是以往,爷多半是要折腾一番的,但昨夜也就捏了两下就睡下了,今日一大早也就早早起床,便去公廨那边了。」 司棋脸上也露出一抹担心,「晴雯,你说爷是不是身子真的不好了,还是···「还是外边有了其他女人?」晴雯冷冷地道:「这正是我们要搞清楚的。」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三节 关乎重大,悄然行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司棋也非对府里情况一无所知的,顿时嗤笑起来,「不就是琏二奶奶和红玉么?还能有谁?对了,还有那个大胸脯的女真女人,除了这仨,还能有谁?莫不是她们进京来了?要不就是珠大奶奶······· 「珠大奶奶?!」晴雯吃了一惊,「你说爷和珠大奶奶也有私情?」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棋越发冷笑,「珠大奶奶人前人后装得一本正经,一副贞洁烈妇的架势,可见了大爷那眼神都变了,能蒙得住别人,可骗不过我这火眼金睛,那一日还没搬过来的时候,他去那边府里等着要见爷,说是为兰哥儿的事情,那都是托词,还不是想找机会和爷亲热,连素云她们都没带,事后她匆匆忙忙出去,我正巧看到她,那脸红唇朱的,眉眼里都要浪出水来了,那走路姿势,扭腰撅臀,不是才被爷操过还能是啥?」 司棋的野话听得晴雯直皱眉,但是一想到那一日正好是自己在花园外遇到珠大嫂子,自己当时也没在意,但事后这一仔细琢磨还真的有些可疑,这司棋看来是早就知道这一出了。 「你早就知道珠大奶奶和爷的事儿?」晴雯也有些怀疑。 这珠大奶奶守寡十年,久旷之身,真要缠上了大爷,还真不好说,如果再加上琏二奶奶和那个女真女人,这三英战吕布,恐怕爷还真的吃不消,但是奶奶也说琏二奶奶应该没进京才对啊。 「哼,什么时候勾搭上爷的我可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两年了,起码在爷去陕西之前就勾搭上了。」司棋恨恨地道:「贾家这些妇人都是些不知羞的,是真的找不到男人了,非得要咬着大爷不放?」 晴雯摇摇头,那就肯定不是珠大奶奶的缘故了,王熙凤没回京,珠大奶奶又不是才和爷好上的,爷这情形就是这几日才出现的,只能是其他外人。 见晴雯摇头,司棋不解:「怎么,你摇头啥意思?」 「不是琏二嫂子和珠大嫂子,还有其他女人。」晴雯很肯定地道:「琏二嫂子没回京,珠大嫂子这两日也没来这边,···...」 「没来这边爷可以去啊。」司棋一脸不屑,「真要有心,哪里不行?」 「如你说珠大嫂子早就和爷有了私情,那以往爷也没有这情形,怎么会一下子就如此这般了?」晴雯反问。 「那还有其他人?」司棋骤然联想起来「啊,是珠大嫂子那两个妹妹?从金陵来的,不是一直和珠大嫂子在一块儿么?说是来避祸来了,都有些日子没见着了,莫不是······」 晴雯也一惊,下意识摇头:「那不可能吧?李家那两位姑娘都是黄花闺女,我见过,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你见过是啥时候了?」司棋反驳道:「珠大奶奶也是大家闺秀,还贞洁烈妇呢,怎么又勾搭上大爷?李家那两个现在算什么大家闺秀?本身就是来逃难的,现在要说也叫犯妇吧,爷不是说李家老爷怕是不能赦免么?没准儿就是又用这一招来讨爷的欢心吧?」 被司棋反驳得哑口无言,晴雯但又觉得不太像。 李玟李琦二女她都见到过,很知书达理娴雅素净的两个女子,但又和李纨那种素淡不一样,待人一样很亲和,也比李纨人缘关系更好。 只不过她们来的也不是时候,李家觉察到局势不妙,所以来京师城投奔李纨,希望借助贾家关系为二女找到合适人家嫁出去,但是谁曾想来了才发现贾家情形不妙,在贾家被查抄之前就回了南京,好容易李纨出来之后,前一段时间李玟李琦又来住了一段时间,只不过这段时间没见着人了。 「没有的事儿,珠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应该已经又回南京了。」晴雯摇了摇头,「就算是在,也不可能有这种事儿,李家也是要颜 面的。」 「颜面?这年头颜面值几个钱?」司棋嗤之以鼻,「晴雯,你知道不知道拂逆一案京师城里多少王公贵族达官贵人打落尘埃?他们被发配流放,妻妾姐妹和子女,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这些人颜面又何在?她们也想要脸面,但能要得到么?李家如果不出意外,一样可能会是如此,珠大嫂子运气好,早早出嫁,女子出嫁便和娘家无关,算是脱了干系,否则一样难保······」 话题就扯得有些远了,晴雯也懒得和司棋多说,只要知道大爷在二姑娘屋里一样「表现萎靡」就够了,这说明大爷的确有问题,只是肯定不是珠大奶奶的缘故,至于李玟李琦姐妹,人家早就回南京了,更扯不上。 不过究竟是谁在里边作祟,晴雯和司棋也都很疑惑,如果不是李纨,王熙凤又没来京师还有谁?而且肯定还得是不寻常的角色,才能让大爷这般。 这等事情还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让大爷知道了,肯定又要起一场风波,但若是不闻不问,无论是谁心里都不踏实。 晴雯一边叮嘱司棋莫要声张,便是二姑娘那里也莫要说,就私下里观察,她也琢磨着要去问一问鸳鸯和平儿,平素里除了府上一些事情,除了几位奶奶外,也就是鸳鸯知晓最多,而平儿则是和天津卫那边有渠道联系,这两条线用起来,也能窥测到一些端倪出来。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自己因为心中有事,这段时间床榻间「表现欠佳」,也会引来这么大的风波,弄得晴雯和司棋甚至要联手鸳鸯和平儿来调查自己的行踪了。 不过现在的他的确没有太多心思放在后宅女人身上了,一边和户部沟通,要说通黄汝良,通过黄汝良去影响叶方二人,让内阁这边默许。 另一边他还要立即联系沈有容,让登莱水师开始准备,另外还要让福建水师那边稍缓一步也要动作起来,但由头都是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准备联合在东番周边海上演练打击红毛番和日本倭寇的水上行动。 海上联合行动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 东番开发进入收获期了,安福商人还在不断地扩大开发规模,岛上的盐场、金矿以及田土垦殖都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阶段,甚至部分穷苦不堪的朝鲜人和日本人也被安福商人招募进来,流入东番岛上,成为新一批垦拓的农夫。 为了防止倭寇的袭扰,同时也要防止南洋红毛番的北上,这些红毛番有过在澎湖偷鸡摸狗的历史,所以这样一次联合演习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和黄汝良的沟通很顺利。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黄汝良这等人精,哪里有不明白的,稍稍一透,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了,拍了胸脯回去找内阁诸公喊苦叫难,总要加强内阁诸公心里的意愿。 但黄汝良也说了,关键还是兵部这边的把握究竟有多大,最终可能会要拿出一个让内阁诸公觉得成功几率比较大的方案来,才能说服他们。 但对于兵部这边来说,不需要内阁诸公同意,他们默许,或者装聋作哑就够了,而关键在于这向海通银庄的借贷要立即办下来。 这一点上黄汝良倒是有些魄力,断然拍板同意了再借二百万两银子的建议,当然理由也冠冕堂皇,辽东建州女真异动和甘肃镇叶尔羌汗国寇边以及组建东江镇准备对建州女真两面夹击。 这些消息要说真也真但兵部职方司里边添油加醋一番,对外也就能遮人眼目了,也就成了户部增借款项的理由,而内阁也认可了这一借款事宜。 冯紫英终于启程去天津卫了。 要在那里和沈有容以及薛蝌见面,安排登莱水师以及船运登莱军、蓟镇军以及毛文龙部南下的事宜。时间无多,一个月时间一晃就过,如果到那时候都还不能拿出一个让自己放心满意的方案来, 那这一冒险就危险了。 「不要多问。」冯紫英摆摆手,「我只能给你一个大概的意图,届时会有较大规模的运输,运输路线也暂时未定,不过你只管放心,都是你们惯跑的路线,不会让你们去虾夷苦兀或者南洋。」 「大哥,跑虾夷我们也有人跑过了,南洋更不必说,跑的多了,只是那苦兀还真的没几个人去过。我手底下这几百号人里,去过的也就那么三五个人,而且专门关照他们要他们去的时候一定要写好航海日志,画好沿途路线,但路途太远,加上气候海况变化也大,所以几个人拿回来的路线和沿线情况都不尽一致,所以真要让我们去苦兀,那时间还真没法保证,至于虾夷或者南洋,问题都不大。」 薛蝌已经非吴下阿蒙,在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下,几年时间里,已经从一个初入海运海贸行业的新来者,迅速成长为整个北方的海运大鳄,拥有的大小船只已经达到了五十余艘,能够借用调动的船只还能翻一倍。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四节 先斩后奏,势在必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现在去虾夷那边贸易的人多么?」冯紫英还真有些不知道薛蝌的船队也经常跑虾夷和南洋了,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里。 「从去年开始就比较多一些了,虾夷那边的鹿皮熊皮质量好数量大,另外鱼干也量大价廉,而且他们也愿意和咱们汉地交易,所以渐渐就多了,日本那边好像有一个松前家族自称他们获得了日本幕府的委任贸易权,在虾夷那边有贸易点和落足地,不允许我们与虾夷人直接贸易,要求我们必须要通过他们,不过我们没有理睬他们,他们也没敢强行阻挠。」 薛蝌的介绍让冯紫英大感兴趣之余也大为警惕。 他还以为日本幕府现在应该还没有涉足虾夷地才对,没想到松前家族居然已经开始向虾夷地渗透了,这有点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自己还琢磨着等到把国内事宜处理完才来正式对虾夷地展开拓殖呢,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也幸亏薛蝌他们的海贸船队已经开始插手虾夷贸易,那就好。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薛蝌也不知道自己那里说得不对,有些惴惴不安。好在冯紫英很快就反应过来,摆摆手。 「你们做得很好,不必理睬日本人,虾夷是大周的领地,日本无权过问,否则就只有用登莱水师的大炮来说话了。松前家族可以视为一个日本来虾夷的贸易商,下一次你们去虾夷可以明确告知松前家族的人,虾夷乃是东江镇辖地,包括苦兀,他们来贸易可以,也欢迎直接来我们大周贸易,并不限于虾夷,辽东,济州岛登莱这边均可,但有一点要明确虾夷是大周领地,任何人任何势力不得觊觎。」 薛蝌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对虾夷的贸易要继续大力鼓励,另外也要鼓励我们的人去虾夷建立贸易点和定居点,可以向虾夷人出售铁器、渔船、渔网这些生产物资,同时可以考虑向虾夷人教授我们的语言文字,尤其是从小孩子开始教授,······」 薛蝌一时间都没明白怎么冯紫英突然间又对虾夷如此感兴趣起来,而且还要派人去教授语言和读书写字,这有点儿太夸张了。 但他不敢质疑,只能点头。 就是不知道要找到愿意去虾夷地教说话和写字的人得花多少心思,那价钱不知道得开多高才行,而且人家肯定也不会干太久。 「好了,这临时就把话题给扯开了,虾夷地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我交代给你的事情,船队准备,具体时间可能也就是一个月后吧,到时候我会提前十日左右通知你。」冯紫英沉吟着道:「船只大概需要一百五十艘左右,足够运送四到六万人左右,······」 薛蝌听得胆战心惊,这肯定不是运送到辽东了,如果运辽东,那用不着如此神神秘秘,辽东那边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势,那还能是哪里? 不是说朝廷已经和南京谈妥了么? 知道薛蝌猜出来一些什么,冯紫英也不解释:「此事绝对保密,除非我正式通知你,那个时候外边问起,你就说是运送拓垦人员去东番,.....·" 薛蝌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这位姐夫素来多智近乎妖,而且杀伐果断,辽东一战,运筹帷幄,坐镇中军,打得建州女真落花流水,据说连努尔哈赤这等枭雄都是为之胆寒。 现在无论是辽东军,还是蓟镇军,小冯督师的名声威望已经丝毫不亚于其父了,在登莱水师中,更是只闻小冯督师之名。 薛蝌并不知道冯紫英的名声在京中诸军里更是煊赫,从京营到上三亲军,再到五城兵马司,人人都觉得小冯督军是大周军神了。 打发走了薛蝌,冯紫英才见沈有容。 对沈有容就没什么好遮掩的,沈有容也是对此计拍案叫绝。 「理当 如此,陈继先这种鼠辈,朝廷早就该断然处置还让他坐大,岂非没有天理?京营出来的货色,还真以为自己可以称王道霸,占着扬州还以为真的是他的地盘了。」 沈有容也是火爆脾气,老而弥辣。 「淮扬镇的兵力只有不到七万人,其中他从五军营来去的大概有三万多不到四万人,后来在徐州补充了两万人,又林林总总在扬州招募了一些,目前,驻扎在宿迁大概有五千人,清江浦大概有一万人,山阳城反而没多少,大概三千人左右,主力还是在扬州这边,高邮州大概有一万人,宝应五千人,其余基本上就驻扎在江都这边了,当初他想驻兵仪征,但被南京那边警告了,就放弃了,一个色厉内荏的窝囊废,居然能被南京那边都给唬住。」 沈有容对陈继先可谓不屑至极,但是从其话语里来看,也是对淮扬镇做过一番了解的,看样子是早就有要对淮扬镇动手的心思。 不过想想也是,登莱水师成立起来是打谁?现在倭寇活动日益消退,长江口以北基本上销声匿迹了,长江口以南也鲜有一见,而且那边还有福建水师,所以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对付这些南京伪朝的货色了。 可朝廷一直没有动静,沈有容都有些绝望了,现在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别说这是兵部策划,就算是兵部一个暗示,沈有容都准备大干一番,论水上作战,沈有容还真的没有惧怕过谁来。 「不仅仅是扬州,扬州不是水师的突袭重点,金陵才是。」冯紫英提醒一句,「我们要抢在王子腾东下进入金陵之前,拿下金陵城,至于扬州,那是第二目标了。」 「王子腾要真的敢从九江东下,那可真的是再好不过了,我倒是希望在长江上好好教训一下他,但说实话,王子腾的老登莱军也是齐鲁子弟,若是一战折于长江上,太可惜了,老登莱军还是能打的,比淮扬军强太多了。」沈有容实话实说,「若是能招降最好不过。」 冯紫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王子腾的心思现在谁也猜不透,虽然自己也给贾家那边递了话,但能不能传到王子腾耳朵里,王子腾听不听,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又和沈有容商议了福建水师的使用,沈有容也同意暂时对福建水师保密,到最后关头在宣布命令,这样可以最大限度赢得突然性。 至于新登莱镇和蓟镇、辽东军南下事宜,沈有容也要比冯紫英熟悉得多。 这样大规模的从北方运兵南下,还是第一次,上一次也只是从大沽、榆关运兵到辽东。 好在这一条线已经被这些船走得太多了,路线熟的不能再熟,如何避免坏天气,如何近岸行驶,船只如何搭配,选择哪里登陆,对于沈有容来说都是烂熟于胸,只需要薛蝌组织起来的船队全力配合就行了。 有沈有容这样一个老水师将领在就是踏实,一切皆交给他,冯紫英只需要讲目标,提要求,所有计划规划自然有沈有容这边来安排妥帖。 倏来倏去,沈有容也只在天津卫逗留了半日,便精致离开了。 薛蝌也一样,先回榆关,然后还要去登莱,开始不动声色地调集船只,必要时还要从宁波那边调拨一部分船只北上。 冯紫英也不去操心这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一次运兵去辽东已经证明了薛蝌的能力,这一次以沈有容为主,薛蝌协助,应该没有大问题。 公事办完,自然还要去办私事。 都来天津卫了,起码也得要呆两日,检查天津卫军务嘛,理所当然,也说得过去。 从布喜娅玛拉身上翻身下来,看着布喜娅玛拉就这么赤条条地起身,径直去拿了布巾擦拭身子,健美丰腴的身子百看不厌,那胸那臀,挺拔凸翘,饱满结实,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动人的 光泽。 布喜娅玛拉还是不习惯外人来替自己收拾身体,尤其是在和情郎欢好之后,她更喜欢这种只有两人的世界。 毛巾热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先替自己擦拭干净,这才走过来,替冯紫英清洗干净,又回到冯紫英身边躺下。 「我可是你说的易孕期,你这不管不顾的,没准儿又得要怀上。」布喜娅玛拉叹了一口气,「带这两个都累得够呛了,我可不想再生养了。」 「那可由不得你,谁让你这块土地这么肥沃呢,播种就能有收成,而且是丰收。」冯紫英手落在布喜娅玛拉胸前,调笑着道:「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你还嫌弃。」 「我有儿有女就够了,很满足了。」布喜娅玛拉摇摇头,「而且我年龄也不小了。」 布喜娅玛拉已经三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当然放在后世,还算不上,老蚌生珠的情形也多的是。 「三十岁正是生育的黄金时节,你没必要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真要有了,就生下来,你养不过来,我府里多的是人盼着呢。」冯紫英宽解道。 「我自己既然要生,肯定就自己养。」布喜娅玛拉撇嘴,「你要真有那精力先把哲哲纳了,让她给你生一个。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五节 预埋伏笔,后续发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三十五节预埋伏笔,后续发力冯紫英忍不住皱眉,布喜娅玛拉都说过几回了,但冯紫英委实不能接受: 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 冯紫英连连摇头 布喜娅玛拉不明白冯紫英的奇怪心思, 冯紫英只能点头,转开话题: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险些笑出声来,那是有银子源源不断地滚入她的腰包里,换个没收益的活儿,你看她还有这么大兴趣? 冯紫英抿嘴一乐, 布喜娅玛拉慵懒地一伸腰抬腿,凹凸毕现,活色生香,叹为观止。 冯紫英都没想到过布喜娅玛拉会和王熙凤这么投缘,对王熙凤尽是谀美之词。 而王熙风待布喜娅玛拉也甚为亲善,倒成了一对好姐妹,就像取代了平儿昔日在王熙凤身边的位置,但是却又不一样。 或许是布喜娅玛拉和有些同病相怜,而且又对其不构成任何威胁,所以这种没有利害交织的关系才能维持得这么好,连带着王熙凤身边这几个丫鬟也都对布喜娅玛拉十分热情友善。 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一夕欢好,冯紫英就宿在王熙凤的大宅里,也不避讳了。 实际上龙禁尉也好,甚至连天津卫城里的驻军头领也好,多少都知道这里应该是小冯督师的外宅了,只是大家都有些惊讶于怎么小冯督师就看上这样一个和离的女人了,联系到这贾家和冯家渊源,只能说城里人真会玩,就好这一口了。 看着冯紫英大模大样地在后园走了一趟拳脚,王熙凤带着红玉过来,似笑非笑, 冯紫英收了拳脚,伸了一个懒腰,也笑得开心: 王熙凤被气乐了,挥拳就擂冯紫英的胸膛,不过在身旁红玉看来,这怎么都觉得像是打情骂俏。 探手握住王熙凤的粉拳,手一带,王熙凤的娇躯就滚入怀中,示威般地在王熙凤高隆的胸脯上捏了两捏,才抬起王熙凤的粉靥, 王熙凤脸一红,猛力一挣,意欲挣脱,冷声道: 冯紫英勾住王熙凤的蜂腰,半真半假: 王熙凤心中一颤,还真怕冯紫英就这么走了,眼圈还真红了,「偌大一个兵部难道就还离不得你一个人了,你若是找借口不想留在这里 ,就直说。」 闻着王熙凤颈项间的脂粉香气,冯紫英把王熙凤腰肢搂得更紧,身子贴在王熙凤圆臀下,一时间也有些心猿意马。 冯紫英见王熙凤是真的恼了,心里也觉得好笑,这女人就是刀子嘴不饶人,不过这个时候还得给她台阶下。 听得男人服了软,而身后男人昂扬之处又顶在自己臀缝间,王熙凤身子都酥了半截,心里不舍,却又嘴硬: 感觉到王熙凤身子软了,冯紫英便扶住对方,给林红玉使了个眼色,这才漫声道: 王熙凤一凛,侧过脸来,讶然问道。 冯紫英用目光示意,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冯紫英才把自己和贾家那边说的消息与王熙凤细说了一遍。 无论是王夫人和薛姨妈还是王熙凤都是和王子腾那边有联系的,现在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与贾家情形不同了,只怕和王子腾联系更多一些。 王熙凤蹙眉不语,许久之后才迟疑道: 冯紫英看了一眼王熙凤,「朝廷是谁?谁代表朝廷?我便是其中一员,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他不交权,那朝廷肯定视他为藩镇,无论是他,还是牛继宗疑惑陈继先,都一样,····.." 王熙凤不满地问道。 冯紫英悠悠地道: 王熙凤再问,她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 冯紫英冷笑,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王熙凤捶了冯紫英一拳, 冯紫英只能言尽于此了,他不认为王子腾因为自己一席话就幡然改变态度,但是有了自己这番话,在关键时候,也许就会多考虑几分。 「至于 说我能不能爬上床,无须担心,现在我不就爬上你的床了么?」 冯紫英拉过还在忸怩作态的王熙凤,按倒在榻间,一手便往裙里钻,三五两下便扯下腰间汗巾子,褪下大红里裤,另一只手也解开上身衣襟扣袢,露出赤红绣金鸳鸯胸围子,一把扯下,颤颤巍巍,白得晃眼。 久别胜新婚,冯紫英去辽东回来途径天津卫却没有停留就直接回了京师,这算下来前前后后都有半年多时间了,王熙凤也正值虎狼之年,忍了这么久了,早就心慌意乱,终于盼得这一刻,自然是要一顿管三年。 总而言之,屋外的红玉只听得屋里喊天叫地,床榻也是轰隆作响,几番起落,内里方才安静下来,她才忙着招呼丰儿、善姐进去帮着收拾打理。 丰儿善姐都是王熙凤身边贴身小丫鬟,这两年也渐渐大了,平儿一走,红玉接替,许多事情也瞒不住,所以渐渐二女也都知道了二奶奶和冯大爷的关系,反倒是觉得这是二奶奶唯一的依靠,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熙凤也早就和冯紫英说了这内里情形,冯紫英也不在意,连龙禁尉和家里人都知道了,这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不过就是不挑明,大家都面子好看罢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六节 情义男儿,公私兼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三十六节情义男儿,公私兼顾荔颊红深,麝脐香满,..···· 鲛丝雾吐渐收,蜂腰无力转娇慵。 冯紫英接过林红玉递上的红枣枸杞茶,抿了一口,放下。 看身畔丽人宛若白羊,娇软不堪地斜倚在自己身边,心中一阵快意,拔剑四顾,游刃有余,不在话下。 男人在这方面的得意是最有满足感的,看着先前还的凤姐儿最宠匍匐在自己身下告饶,这份畅然昂扬,不是其他快感能比的。 看着林红玉娇红满颊,眉目含春的模样,冯紫英也忍不住拍了对方翘臀一记, 红玉芳心乱颤,瞥了一眼还余韵未消没有缓过气来的王熙凤,腻声道: 冯紫英拍了拍旁边床榻,心中一喜的红玉瞥了一眼假寐的王熙凤,见对方没表示,心里稍安,低眉顺眼地脱了鞋,钻上床,挨着冯紫英另一边躺下。 冯紫英还真做不出睡了人家却还理所当然视若无睹的样子。 林红玉好歹也是黄花闺女身子给了自己,也没其他男人被自己打发去跟了王熙凤,现在又死心塌地地跟着王熙凤做事,算是忠心耿耿了。 仔细想一想,她这一辈子也算是被自己给了,清白身子被自己占了,现在都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但她又没名没分,王熙凤好歹还有巧姐,还有虎子,她呢? 她图个什么? 谁愿意一辈子为奴为仆而没有未来? 若是没被自己糟蹋,以林之孝夫妇的积攒,放出去找个清白人家男人嫁了,未必就不能有个好姻缘好出路。 可现在她年龄也是快二十的了,身子也破了,哪里还能寻得好人家?便是给人做妾,只怕大户人家都还要嫌弃了。 但跟着王熙凤,能一辈子如此么?她甘心么? 或许她现在还没有想那么远,但是早晚会考虑到这一点,若是没有一个妥帖安排,迟早也要心生怨念。 所以啊,只图当时一时舒爽快活,终究也要头疼。 尤其是现在林之孝夫妇更是王熙凤左膀右臂,林之孝帮着王熙凤管外边儿生意,林之孝家里的替王熙凤带着巧姐儿,可以说是现在这座冯氏外宅的肱股之臣了,人家女儿难道就不该有一个好盼头? 主动把外边薄衣脱了,林红玉内里穿的一件湖蓝色的红莲白藕比目鱼图案肚兜,下边一条半截滚边桃红色薄绫裤。 这个年代男女裤子样子都有些意思,既有开裆裤,也有封裆裤,开裆裤呢,那一般就是外边若裙的,而封裆裤呢,则一般可以外穿,不用着裙。 像红玉这条裤子只到脚踝处的,颜色鲜艳还带有镶边绣花的,一看就知道是内里穿的,不用问都是开裆裤,若是在内房,可以不着裙,但绝对不能穿出内院外去。 冯紫英手很自然地钻入了林红玉的肚兜下揉弄起来,一边问道。 林红玉娇媚地把脸挨着冯紫英,声音更是柔腻, 林红玉说的是实在话,林之孝和王信等人都是其中的小股东,那相当于是替自己挣银子,哪里有不卖力的? 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固然辛苦,但是想着每年大笔银子分红,那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林红玉还有兄 长弟弟,林之孝这也是替自己儿子挣一份家当,而林红玉这边,冯紫英也专门替她出了一份银子,每年分红林红玉也是有一份的。 冯紫英柔声问道。 林红玉踌躇了一下,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得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倒是也把这一两年来王熙凤在天津卫这边的经营说了一个大概。 冯紫英瞥了一眼仍在假寐休息的王熙凤,抿嘴微笑: 林红玉微微喘息,扭动身子, 一句话把冯紫英逗乐了,把手收回来, 王熙凤也没法装睡了,笑骂一句: 林红玉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 王熙凤终于忍不住点拨林红玉一句, 林红玉这才恍然大悟,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顿时就大不一样,情意缠绵间,恨不能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修成正果。 冯紫英嘴角带笑,喟然叹道: 王熙凤瞟了冯紫英一眼,没想到冯紫英还真的敢夸这个口,还以为会拿捏一番的,这个男人还真有些不一样。 冯紫英坦然道: 冯紫英在天津卫逗留了两日。 见了提前邀约而来的江南商人代表。 南下之事自然是不可能提的,但是询问一下江南的情况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像翁家、许家、童家、杜家、何家等代表都悄然抵达天津卫,这就是冯紫英的威势。 如果说以前只是通过开海之略结下的香火缘,但到后来交道日深,北地开海,海通银庄,再加上东番垦殖,盐业合作,这些经济事务,冯紫英虽然从未担任过户部、工部这些官员,但是却始终若有若无的存在于其中,这些商贾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自然明白冯紫英的影响力。 冯紫英并没有和这些商人代表谈太深,只是询问了各家目前在各地的生意情况,也询问了目前地方官府与他们的关系。 这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对冯紫英来说,他需要评估日后一旦大军从海上经长江进入江南腹地之后,会遭遇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毕竟江南地方官府目前还是受南京方面控制和影响的,这两年间凡是不服南京的,基本上都被调换或者辞官隐遁了,而商贾们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是无法斩断的,这一点也可以通过他们来了解和试探。 从这些商人代表那里获得的情况是最直观的,再结合龙禁尉和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可以基本上判断比如在江南某一府州登陆,或者亮明旗号,地方官府和士绅会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愿不愿意在后勤粮草物资上予以支持。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是比较混乱,可能会有几种情况。 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默不作声,但是也不愿意亮明态度,除非朝廷大军表现出极为强势的势头。还有一种就是支持和呼应,这种情况可能就是那种一直支持朝廷但原来不能表明态度的,这种情况也不会少。 还有一种就是南京或者江南三镇的死忠,这种情况比较少,多半是江南三镇驻军所在,或者就是金陵本身所在。 有了这样一个底儿,冯紫英心里也踏实许多,在义忠亲王入继大统前提不变的情形下,江南三镇的地方士绅民众基础其实比想象的还要差,这对于南下突袭登陆极为有利,哪怕少带甚至不带辎重粮草,遭遇困难也能克服。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七节 隐杀,待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京中驻军的调整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并没有因为这方面的准备而受到影响,甚至力度进度还在加快。 大同镇东路参将段喜荣升任山西都司指挥同知,威远路云石堡游击段喜泰调任甘肃镇参将,而甘肃镇参将何治胜调任勇士营指挥使,陕西卫军参将赵千山调任四卫营指挥同知,郑玄同调任神枢营指挥同知。至于像赵善行,也就是冯紫英西行陕西路上在大同遭遇那个小武将,段喜昌的部下,被调到蓟镇就不值一提了。 这厮很是知趣,冯紫英去了辽东,人家过年一样专门送上一份礼来拜会,冯紫英回来,人家又专门从大同到京城来拜会,这般殷勤,让冯紫英都觉得不好意思。 加之从段喜昌那里也得知这家伙能打仗,就是没赶上什么机会,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所以索性就把这家伙直接调到了蓟镇提拔一级成为一名守备。 若是这一次南下有机会,让这家伙也趁机带兵南下,看看能不能走走运。 和南京的谈判基本告一段落,大事已定,那么剩下的一些程序和细节上的商议就骤然加快。顾秉谦终于入阁,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阁臣梦。 官应震接任礼部尚书,但商部尚书暂时空缺,这应该是要安排给那帮日后要从南京北上的江南士人。至于说是顾天峻还是朱国祯,那就要看他们内部的争斗结果了。 张怀昌的游说应该说是取得了意料中的结果,四位阁臣都不置可否或者说是对此默不作声,但是户部从海通银庄再度借贷二百万两银子却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这一笔贷款还是引起了一些争论。 虽然兵部这边提出来的理由看似很充分,但是在义忠亲王登基之前突然抢先借二百万两银子,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先期抵京但是还妾身未明的缪昌期甚至专门找了叶向高和方从哲表示反对意见,要求搁置拖到新皇登基之后再来讨论是否继续向海通银庄借贷,在他看来,一旦新皇登基,江南那边的田赋便能上缴进京,哪里还需要再去借这一笔为期一年利息不低的贷款。 不过叶方二人没有理睬缪昌期,在未入阁之前,你甚至只是伪朝的一个犯官,何来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的资格? 八月十九,义忠亲王抵京,陪同义忠亲王一道抵京的还有汤宾尹、朱国祯、顾天峻等人。 而在此之前,朝廷邸报也已经下发到了各地,永隆帝内禅,暂时由忠顺王监国,待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再行解除监国职务,而禄王的监国职务自然被解除了。 按照《内参》和《今日新闻》的消息,新皇—万统帝的登基时间选在了九月十六,也就是大概还有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将是一个过渡期。 「差不多了。」张怀昌声音有些低沉,甚至累得有些脱形了,连颧骨都显得凸出不少,只是眼睛中精芒湛然,显示出他仍然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下。 他这一段时间压力极大,一方面要统筹兼顾各方,另一方面还要将各类军资源源不断地输往辽东、蓟镇以及登莱,登莱那边还好说一些,毕竟是新建军镇,但是辽东和蓟镇也在补充,就有些让人奇怪了。 不过要找理由总是找得到的,比如建州女真蠢蠢欲动,要先期筹划东江镇,又比如察哈尔人在东蒙古草原滋扰,需要提前准备,总而言之都是一些要从各方面自圆其说的理由。 「辽东和蓟镇那边还得要几日。」孙承宗摇摇头,「前期因为要保密,只能以演武为由陆陆续续向榆关和大沽调集,辽东那边倒是好一些,但是毛文龙部军资补齐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也拖了下来,不过时间应该来得及,没有问题。」 「登莱水师到时早就准备停当了,理由也很充分,南下和福建水师会合演练,在澎湖一带 清剿海匪,另外也在东番进行登陆训练。」冯紫英也做介绍「另外江南那边我也联系了一些商贾,暂时没给他们说具体事,但是有用得上的时候估计招呼一下,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飞白已经率领荆襄镇一部到了武昌,正在武昌休整,王子腾部应该是有些警惕,不过武昌距离九江尚远,而荆襄镇也没有东下的迹象,所以应该还没有引起王子腾的怀疑。」张怀昌沉声道:「另外西北军现在也很平静,估计牛继宗和孙绍祖也都在等待着新皇登基之后对他们的安排吧。」 「紫英,船队准备得如何了?」孙承宗更关心这一点,这关系到南下是否顺利。 「放心,基本齐备,目前船只分散在登州莱州以及牛庄、榆关、大沽,还有一些前几日还远在宁波,不过估计已经北上了。」冯紫英对此很有信心,「我们也备有余量,防止一些船只出现意外,影响大计。」「登莱水师需要先行南下么?」孙承宗又问道。 「暂时不需要,我的意见是可以在大军南下之前两三日再动身南下,这样可以掩护大军南下,有谁发现异常,也可以遮掩一二,就说是登莱水师水兵准备在东番演练登陆,······」 冯紫英的话没说服孙承宗,「这可很难蒙得住人,一看就不一样,运输大军的大船和水师舰船两回事儿。」 冯紫英摊摊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能哄得住多久算多久吧,真到那个时候,知道又如何?谁要去报信也来不及了。」 「那京中这边?」冯紫英看了一眼张怀昌「谁南下?」 孙承宗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我原来想紫英对京营和上三亲军都熟悉,留守京中最合适,但是考虑到水师和登莱镇加上辽东镇这边紫英也熟悉,而京中诸军尚书大人可以号令,所以我觉得还是紫英从海路南下统领登陆最合适,我就率领一部沿着运河南下扬州吧。」 冯紫英也点点头,「这样也好,扬州这边以稚绳兄为主,我这边可以提供一部从长江这边登陆策应,但我以为我这边首要目标还是拿下金陵,只要拿下金陵,我估摸着牛继宗和孙绍祖就得要乱了。」 「但拿下金陵之后能否守住金陵才是关键。」孙承宗沉吟着道:「王子腾主力在九江,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可能就会迅即东下,紫英你要进军金陵,要带多少兵力?」 少了船队装不下,多了一来没有难么多兵力,二来要从登莱、大沽和榆关运输,船队太过庞大,风险也更大。 「最多两万,甚至一万足矣。」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所以我的观点是一部策应你尽快拿下扬州,还可以分出一部控制镇江和常州。」 「但王子腾的登莱军主力在九江起码有四五万人,东下的话,你手中这点儿兵力抵挡不住,王子腾的登莱军战斗力不弱,能打仗,······」孙承宗说的是实话。 「我在想,如果我都拿下金陵了,王子腾的登莱军还有多大战意?」冯紫英反问:「西北军还压在牛继宗和孙绍祖头上,得知后方失陷,他们还能坚持抵抗多久?另外登莱水师随我进入长江,如果拿下南京,他们可以从容在南京以上,比如芜湖、太平一线阻击王子腾船队,如果王子腾部敢乘船东下,管叫他有来无回,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如果他从陆路过来,那就更简单了,我相信局面大变之下,他的登莱军士气很难坚持走到南京的。」 孙承宗见冯紫英如此信心十足,也有些意动,「紫英,你如此有把握?要知道江南地方上的态度还很难预测,如果对我们不利,······」 「稚绳兄,根据我的了解,江南地方上或许对义忠亲王还有那么一些支持,但是对牛继宗、王子腾和陈继先之流,就没有多少好感了至于说义忠亲王和牛王陈之间的关系,我想地方上 是很难联系起来的,尤其是新皇都要登基了,改元换号在即,大家都盼着过安稳日子呢,谁会去管你几个地方军头的动静?江南三镇也只是我们朝廷内部说一说,但地方上并无邸报,也就是一些消息灵通点儿的知晓一些,但一日朝廷没下令,就没江南三镇这一说。」 冯紫英的观点有理有据,连张怀昌都点头认可,孙承宗也被说服了,「紫英,倒是你对这些分析得相当透彻啊,我们都没想通这一点。。」 「稚绳兄,你过誉了,只是我和江南那边联系多一些罢了,但一切都还是我们的猜测预估,还得要等到去了才知道。」冯紫英谦虚摆手,「但想一想,王子腾其实也没有在江南呆过,他手底下的老登莱军士卒也都是从山东招募而来,江南地方对其并没有多少感情,牛继宗和孙绍祖以及陈继先几部也都一样,我们实际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八节 时间节点,间不容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三十八节时间节点,间不容发冯紫英早已预测只能是自己率军南下。一来自己是右侍郎。 右侍郎这个职位很有些讲究。 左侍郎一般是通常意义上的常务,除了尚书之外就是左侍郎,虽然也有明确分管,但是兵部事务他基本上都可以过问,看个人风格。 孙承宗算是比较谨慎的,手没伸那么长,换个资深的,倚老卖老的,跋扈的,就得要经常对你指手画脚了。 兵部的右侍郎更特殊。 其他各部的右侍郎只有一人,而兵部右侍郎多的时候可以设到三四人,当然除了一名是正经八百留部侍郎外,其他都是像当初冯紫英去陕西平乱时加挂的侍郎。 这种情形不少见,只要是文臣要外放担任巡抚或者出征,基本上都要加挂,当然如果资历够深,也可以不挂。 像冯紫英这种年轻文臣,要出掌一方,那是肯定要加挂的,所以当初他加挂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 所以这种情况下理论上要出征,基本上都是自己这个右侍郎。 二来自己对江南更熟悉,无论是对江南地方上,还是在人脉关系上。 孙承宗和自己虽然都是北人,但孙承宗对北地更熟悉,自己对江南却不陌生。 而且自己娶的沈宜修是苏州书香世家出身,薛宝钗是金陵武勋皇商大家出身,林黛玉亦是姑苏望族,其父又在扬州多年的巡盐御史,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自己都更适合。 另外自己对海上航行也不陌生,从大沽到辽南,又从牛庄返回大沽,已经让冯紫英有了一些经验了,特别是登莱水师沈有容这边更为熟络,组织船队的薛蝌又是自己姻亲,这两点也很关键。 既然确定了是自己南下,冯紫英自然要把准备做足。 薛蝌也连续来了京中两回商议,大军要分别从大沽、榆关和牛庄三地出发,然后到登州集结汇合,再统一出发南下。 当然有一部是直接从大沽经运河南下,这一部由孙承宗率领,要稍稍缓一些,双方要把时间卡准,基本上相差不到一二日。 这边从大沽经运河南下,那边从登州沿海南下,孙承宗率军从徐州向淮安发起进攻时,这边冯紫英也要率军从江都登陆了。 不过真到了战场上,会出现什么意外和变故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过分拘泥于这个,那也就别打仗了,只能说是见招拆招见子打子了。 这等大事自然是不可能瞒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顾登峰他们几个的,甚至他们手下也有一二人大略知晓,不过都是些中心可靠的人,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纵然走漏了风声,估摸着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按照预计要在万统帝登基十日之前发动攻势,十日时间要拿下一个能让内阁满意的结果。也就是说在万统帝登基的时候,就应该有拿下扬州和金陵的消息传回京中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有点儿像是打新登基的万统帝的脸,但是却别无选择,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江南三镇,无论是谁都无法容忍,即便是汤宾尹和缪昌期也一样会持有这个态度,虽说他们现在还不好表露这个态度,但只要他们入阁,肯定就会站在内阁这边。 还有七日冯紫英就要率军从大沽出发直奔登州,在登州作汇合集结再船不歇帆,绕山东半岛而过,分别在成山卫、鳌山卫稍事歇息,最后在南直隶的海州东海中所最后驻留补给,然后直挂长江口。 东海中所虽然在海州地盘上,但却属于登莱水师管辖,海州地方也无权过问,而这里也是最后一站,在这里要汇总前期收集的各方面情报,然后综合判断,做出对江南发动最后一击的选择。 吴耀青已 经早早就下扬州去了,顾登峰也悄悄潜入了金陵。金陵的这条暗线还是要用起来了。 贾雨村是个聪明人,早早就来过信,不仅仅是冯紫英这里,在叶方齐李那里也都有输诚,显然早就不看好义忠亲王,也意识到日后能主宰朝中大权的只能是内阁而非皇帝,更何况他本身也是湖州人,又是进士出身,正好借着这层关系搭上线。 ********* 心满意足地从把身体郭沁筠身上拔出来,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有点儿骨酥筋软精疲力竭的感觉,但是这份欢畅快活却又是其他人身上难以得到的。 郭沁筠身材娇小玲珑,却又充满了元气韵律,和元春的骨大肉丰形成鲜明对比,但是那股子蚀骨销魂的味道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春是申时才离开这里回宫的,冯紫英不得不花了好些心思才把她哄好劝回宫中去。因为郭沁筠夜间要来,真要碰上,那就是火星撞地球了。 元春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有心事,虽说床第间酣畅淋漓,但有心事就是有心事,瞒不了枕边人。 寻常事也就罢了,但此番南下,一旦事败内阁是绝不会承认的,最终就是张怀昌、黄汝良、孙承宗和自己背锅了。 黄汝良还可以以兵部谎报军情欺瞒为由,李三才多半也要承担一些失察责任,但是张怀昌、孙承宗与自己三人那就是罪责难逃了。 张怀昌多半是要立即罢职永不启用都算是便宜的了,当然以他那个年龄,也不可能再启用一说,无所谓了。 但孙承宗正值壮年,如果没有这桩事儿,起码还可以干十年以上,而自己更是正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若是被罢职永不启用,就亏大了。 当然冯紫英自信就算是被罢职,自己一样可以获得起复,只不过这可能要几年的蛰伏期了。自己肯定不愿意这样白白浪费几年,那对于自己的大计影响太大,所以这一仗,他必须要赢。 郭沁筠很快就从余韵中清醒过来了,她来不是陪着这个男人欢好邀宠的,她有更重要的目的。 约了无数次,周培盛的鞋都磨破了一层,这个男人才总算是答应了这一次见面。 不得不说女人的心思都是无比灵锐的,自己床第间的表现好像不算差啊,怎么都能觉察出自己心里有事? 以前自己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去宁夏,去陕西,去辽东,好像也都没有这般啊,只能说自己患得患失之心太重了。 冯紫英淡然反问。 郭沁筠毫不示弱,一翻身就骑在了冯紫英身上,目光灼灼。冯紫英的护卫和周培盛他们都收在院外,她不怕会被人发现什么。 或者说都这个时候了,自己和儿子要么就是打入冷宫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要么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男人都不怕和宫中贵妃偷情被人发现,自己还怕什么? 冯紫英很平静地摊了摊手, 郭沁筠脸上写满了野心和不甘。这种神态有些熟悉,哪里见过? 嗯,王熙凤脸上,好像也是这种姿态,骑在自己身上,叙说她对水泥营生的宏伟蓝图时。 目光从郭沁筠裸胸上掠过,当真是盈盈可握,却又茁壮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个孩子都十二岁的妇人了,就算是她十四岁生孩子,也该是二十六七了,怎么看也就是双十佳人。 冯紫英当然明白郭沁筠所说的日后是什么意思,谁都在着眼日后了。戴权居然也通过英妃找上门来,竟然是拿着林如海的信,这简直让冯紫英大吃一惊。 林如海和太上皇、英妃的关系不一般,远超一般君臣,这一点冯紫英早就知道。 巡盐御史一般就是三年一任,超出三年的极少,但林如海却能一干十多年,这除了太上皇的铁杆心腹外,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所以林如海才得以在这个位置上一坐这么多年。 而林如海给黛玉留下几十万家资,那也是太上皇首肯的,甚至是给了特别敕意,便是龙禁尉和都察院也没有敢难为。 前几年都察院在两浙盐政掀起的风暴,冯紫英也一度有些担心会不会刮到两淮盐政上去,虽说林如海已死,但要穷根究底,那林如海的账底经不经得起翻查,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也大略知晓林如海之所以对太上皇如此忠心,大概就是因为妙玉母亲之事,私纳教坊司犯妇这种事情就算是红得发紫的冯紫英也不敢做,要做你也得要把人家的犯妇身份解决了才行啊。 还不是巡盐御史的林如海险些就因为这事儿被都察院的御史们钉死,如果不是元熙帝的网开一面,林如海就别想翻身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三十九节 杀人诛心,梦想破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林如海来说,恩同再造,所以就只能被牢牢绑定为元熙帝私臣了。当然并不是说当皇帝私臣就有有多么不好,你一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 但这也意味着你自绝于士林主流,不可能再进入重臣序列了,六部侍郎和都察院佥都御史都和你没关系,更不可能让你入阁了。 林如海成为了皇帝私臣,两淮盐课本身也就是皇帝内库的主要来源,林如海宦囊丰厚也在情理之中,但合情合理并不代表合法,真要遇上一个强项令御史,被人揪住不放,一样可能被弄得狼狈不堪,甚至身败名裂。 只是这林如海和太上皇的渊源,现在却被英妃拿来作引路条,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惊。戴权带来的书信并非伪造,冯紫英为此还专门让黛玉看了,是林如海的亲笔笔迹。 信中倒也没有写其他太多言外意,只说请太上皇多加看顾未来女婿冯紫英,另外也说冯紫英也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若有需要,也会鼎力相助。 按照英妃和戴权的意思,似乎自己这么些年来仕途走得这么顺,包括老爹也没有遇上什么难事儿,太上皇是在暗中帮衬过的,这不太好说。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戴权上门的意图也很简单,就是来为禄王争取机会。万统帝登基不可逆转,那么他百年之后,谁来继位却还有得争。 内阁并没笃定就是义忠亲王世子,也就是未来太子肯定继位,说明内阁不太支持义忠亲王一脉延续皇嗣,更倾向于永隆帝一脉续继大统。 万统帝能活几年不好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不管如何,这样一个机会对于永隆帝诸子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机会,只要内阁不支持万统帝子嗣继位,那永隆帝一脉就有机会。 内阁的越发强势已经在此番皇位更迭一事上凸显无疑,这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这一变数带来的机遇。所以今日郭沁筠以身饲虎,不也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而冯紫英同样也是心知肚明。 作为朝中最年轻的重臣,如果万统帝能活五年,也许冯紫英就会是最年轻的尚书,如果万统帝能活十年,也许冯紫英就是最年轻的阁臣,如果万统帝能活十五年,那冯紫英可能就是首辅了,这样一个诱人的目标,谁能放过他? 戴权代表梅月溪和禄王来也好,现在骑在自己身上的郭沁筠也好,对冯紫英来说都一样。 或许内阁的确无意让义忠亲王世子继位,但也不会选择如梅月溪和郭沁筠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加上名声上佳的皇子。 真要选,那也要选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寿王,或者平庸碌碌的福王、礼王最合适,没谁愿意再出现一个强势如年轻元熙帝那样的皇帝。 当然,这种心思大家都是秘而不宣,各自体味就是。 只不过梅月溪和郭沁筠似乎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还在一门心思地替禄王恭王彰显名声,以期日后能博得阁臣们的青睐。 「说不清楚?别人说不清楚,难道你也说不清楚?」 郭沁筠横眉冷对,丝毫不顾自己这样一种诡异魅惑的姿态面对对方。 「万统帝还没登基呢,就要说他身后话?荃妃娘娘,你这话传出去,是在替你和恭王招祸啊。」冯紫英拍了拍女人的浑圆翘臀,顺带比划了一下女人细柳般柔腻结实的腰肢。 不愧是能让永隆帝都入彀的尤物,刮骨吸随折损寿元也甘愿啊,也不知道能和她媲美的珑妃梅月溪滋味如何?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怎么就突然钻出了这么一个心思,或许是联想到了戴权来找自己的缘故?郭沁筠一窒,随即不甘示弱地道:「我不怕!若是不遂,迟早也都是一死,我怕什么?」 「哪有那么严重?新皇登基也需要好生休养生息,这几年朝政被 折腾得不轻,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去搞其他?」冯紫英双手扶住女人腰肢,「荃妃,现在要图谋其他太早了我不是推诿,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要不你说,要我怎么做?」 一句话把女人问得张口结舌,是啊,现在能让冯紫英做什么? 这会子若是替恭王造势,难道就不怕新皇忌惮,引来祸端?隐忍低调,那日后皇位还会有你的希望么? 一时间郭沁筠也有些惶惑无助的感觉,她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难道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听任新皇继位之后把自己打入冷宫,然后将儿子圈禁起来?万一找个机会就是一杯鸩酒呢? 观察到了女人眼底一抹茫然惶惑,冯紫英心中好笑。 这女人看起来风风火火英姿飒爽的样子,其实头脑简单,不过的确有些胆大妄做事冲动为倒是真的,起码一般女人,身为贵妃,是做不出***大臣的事儿来的。 见对方走神冯紫英双手下滑,捧住对方臀瓣,猛一用力,将对方抱下来,顺手放在自己身畔,悠悠地道:「未雨绸缪是必须的,但也需要审时度势,现在蹦跶太起,只会引来新皇忌惮,恭王年幼,还有的是时间,该是他的,就该是他的,真不是他的,也莫要强求,强求是祸。」 女人不肯罢休,挣扎起身,「你这话说得轻巧,谁该是,谁不该是?争了未必是你的,不争就肯定不是你的。」 冯紫英无语,这话也没错,你争都不去争,这皇位肯定和你无缘,只是现在的局面,以郭沁筠这点儿力量,你凭什么去争? 就凭你一身媚骨,陪睡了自己几夜? 看着身边这个女人依然不依不饶地咬着嘴唇看着自己,冯紫英也有些无奈,遇上这个一个执着不休的女人,不撂下几句话是脱不了身的。 「荃妃,你真要我给你建议?」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侧首看着她。女人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是否接受,自己斟酌。」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内阁不太认同义忠亲王世子,主要是补偿心态,因为皇上并无过错,朝廷是考虑到避免南北战事拖太长,财政不支,加上担心把江南打烂,所以才会如此妥协,毕竟都是张氏一族,而且义忠亲王本身也在之前当过太子,差点儿就登基为帝,民众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感。」 郭沁筠微微颔首,承认对方所言不虚,从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角度来看,他们不在乎谁继承皇位,只在乎大周社稷江山的稳定。 「但从为人臣子的忠义道德来说,皇上遇刺神志不清,无法视事理政,内禅退位说得过去,限于局势义忠亲王继位也可以说是权宜之计,但如果将皇上子嗣排除皇位继承权之外,那就有违内阁诸公乃至朝中士林文臣们的人伦道义了,所以内阁乃至朝中文臣都不太赞同义忠亲王世子为太子,日后继位,或者说很大几率,日后这个太子是会易储的。」 冯紫英抽丝剥茧般的把内里原委—一道出,听得郭沁筠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虽然他们也知道内阁坚持要给皇上一脉继承权,但是内里的细微故事却不是很清楚,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她才明白过来。 「那我该怎么做,恭王才能有机会?」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郭沁筠听到「易储」二字时,心都猛跳了几下,甚至连冯紫英都看到对方挺翘的胸房微微颤抖。 「你想听真话?」冯紫英看着郭沁筠,「可能你会很愤懑,很失望,很憋屈,甚至很绝望。」「什么意思?」女人讶然又有些惶然。 「我是问你,你只是想让恭王当上太子,日后好继承皇位,那你就应该明白,内阁诸公和重臣们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太子,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冯紫英语气越发素淡,「内阁事实上决定着 未来皇位归宿于何人,如果恭王的表现是最让内阁和朝中重臣们喜欢的,那他的概率就会非常大。 郭沁筠被冯紫英的话语弄糊涂了,她完全不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 「这有什么问题么?恭王聪慧,内阁诸公和你们这些重臣希望他怎么做,我会让他按照你们的心意去好好表现,······」郭沁筠试探性地道。 「那你觉得内阁诸公和我们这些朝廷重臣喜欢什么样的皇帝么?」冯紫英反问。郭沁筠心境微动,「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和我们思路想法一致,愿意配合和支持内阁意愿的皇帝。」冯紫英幽幽地道。「啊?!」郭沁筠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目光呆滞:「你是说傀儡?!」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女人还不是太蠢,总算明白了。 「傀儡这个词不太准确,内阁不需要一个形同虚设的傀儡,那很容易出现失控,而是需要一个和我们心意相通,意见趋同,愿意妥协的皇帝,其实朝政运行最良好的阶段,大家觉得就是禄王监国这期间,但还差了一点儿,禄王未能履职,存在感几乎没有,朝廷也不愿意如此,所以这一个度还需要磨合,······」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节 玩弄人心,登峰造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女人目光如刃,带着几分阴寒,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还有点儿挑逗和挑衅的味道在其中。 他和自己偷情与他说这番话的罪孽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是活生生的诛心欺君之言,可灭九族! 「冯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郭沁筠语气变得无比森寒阴冷。 「知道,当然知道。」冯紫英满脸漫不经心,「其实你也知道,这就是事实。只是以前大家心照不宣,从来不公之于众罢了,甚至连义忠亲王的心腹汤宾尹和缪昌期也一样知道,荃妃,你信不信,一旦他们入阁,他们也会飞快地蜕变为和叶方诸公以及我们一样的态度。」 郭沁筠坐起身来,香肩微耸,玉峰竞秀,双拳紧握,全身瑟瑟发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 「荃妃,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难道你不该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么?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本来就是本朝立国的制度,士大夫不该就是如此么?你有什么好愤怒和难以接受的?」 「再说了,就是这样轮不轮得到恭王,还未可知呢,你不愿意,多的是人愿意,你觉得苏菱瑶会不会很愿意呢?太后的身份还是很诱人的啊。」 「还有,你真以为只有皇上这一脉和义忠亲王这一脉才行么?忠顺王和忠惠王还有几十个儿子呢,一样都是张氏一脉太上皇的子孙,凭什么就不行?」 冯紫英越发闲适,甚至还有些闲心来揉弄了一下女人柔软平坦的小腹和镶嵌在其上的玉脐,还有那下方隐约可见的茵茵茜草。 这一番话就像是金针猛然刺穿了一个充足气的气囊,郭沁筠陡然间就颓然下来,是啊,自己和恭王算什么,现在这么激动做什么? 义忠亲王还占着先机呢,皇上这一脉未必能行,即便是行,也还有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何曾就该自己和恭王了? 而且冯紫英所言不正是如此么?内阁不是一直和皇上争斗不休么?皇上理政的时候不也如此?以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只不过有时候皇上更强势,而有时候内阁更强硬罢了,闹得不行,那就首辅辞任,但首辅一样还得从士林文臣中推荐产生,这在元照一朝好像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了,只不过在当今皇上这一朝才显得平静了许多。 见郭沁筠终于被自己的言语给打垮了,冯紫英心中暗笑这个女人还是太稚嫩了一些,自己说是这么说,但是内里各种可操作的余地却太多了,这个女人大概已经被自己快要给整疯了。 看着女人软软地瘫倒在床榻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拔步床的丝缎盖顶,连先前丰润殷红的嘴唇似乎都一下子失去了光泽,冯紫英也是忍不住摇头,就这样,还想去搏皇位,还想当太后?这朝中纷争和禁宫风云还不得把她给吞噬了? 当然也可能是这女人太年轻,再给了几年时间慢慢磨炼捶打,经历一些风雨挫折,兴许就能练出来一个如《甄嬛传》中的年世兰或者甄嬛那样的狠角色来了,起码这一位是不缺野心和魄力的。 良久,郭沁筠才从失神中慢慢缓过气来,不经意地发现了冯紫英嘴角的诡异笑容,心中一突。 她又仔细把先前冯紫英给自己所说的话语慢慢咀嚼了一遍,觉得这里边还真没有欺瞒自己什么,也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论是内阁和朝中文臣的强势,还是义忠亲王的先手优势,亦或是皇上这一脉中如苏菱瑶和梅月溪的野心渴望,都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自己面前,自己要想实现那个愿望,显得多么遥远和无助。 冯紫英也没有撒谎,他也只是重臣中的一个,三十多个重臣,分属几个 派系,他也没有能力去扭转改变这么多人的观点。 就算是他今年后能当尚书,甚至入阁当阁臣,也一样做不到。郭沁筠没指望义忠亲王还能当十几年的皇帝,那不太现实。 但为何这个家伙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嗯,更像是在调侃和嘲弄自己?自己的表现让他不屑和轻看了? 问题是自己面临这种局面,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和手段么?不是连他自己也说现在他都无能为力么? 难道自己还能比他更厉害,更有本事拿出逆转乾坤的手段来? 默默地吸了一口气郭沁筠在心中暗示自己要沉住气,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眼前这个男人能二十出头之龄坐上三品重臣兵部右侍郎之位,绝非偶然,如周培盛所言,任何小觑他的人都栽在了他手下,或许这个男人唯一的弱点就喜好女色了。 他说他无能为力,并不意味着这个糟糕的结果就没有变数。 如一条大白蛇一般匍匐着贴紧男人,郭沁筠双手环绕攀附而上,揽住冯紫英的颈项,姣质上朱粉流丹,媚眼如丝,「紫英,你肯定有什么可以教我的法子,..·...」 一双美腿缠绕而来,再度盘在了冯紫英腰上。 冯紫英看了一眼对方,「荃妃,就你这样,我还真想劝你,真要争到了那个位置,对你未必是好事,你也未必能玩得转。」 「那我不管,若是我没有试过,谁能说我就不行?」郭沁筠脱口而出,目光炯炯。 冯紫英似乎也料到了这个女人不肯罢休,点了点头:「也罢,你先前如丧考妣的样子,不就是因为我说了实话,内阁和士林文臣对新皇的期望么?这本来就是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一种理想化信念,这样的皇帝才是最符合我们心中的标准的,但是很遗憾,并不是每位皇帝人选都能如我们所愿,······」 郭沁筠下意识地放开冯紫英的颈项,该而握紧双拳坐在冯紫英腰腹上,注视着冯紫英。 「皇权和相权,天生就是相互依赖而又相互制约的,一个合格的皇帝,只要他登上那个位置,就应该善于运用皇权,不断地来打压、拉拢、分化、收买甚至交易这些手段,以期让自己占据主动,这是皇权和相权千百年来博弈不变的准则,也是精髓,···..」 冯紫英越发悠闲,「士林文臣有自己的想法,皇帝也有皇帝自己的意愿,如果双方合契,则无往不利,如果双方不和,则内耗内讧,社稷动荡,所以聪明的皇帝和成熟的内阁都不会让这种局面太持久,总会寻找到妥协,除非这个皇帝太蠢,或者内阁太窝囊,..····」 郭沁筠慢慢回过味来了,「紫英,你的意思是只要坐上皇位,有的是机会和办法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与士林文臣博弈,寻求一个平衡妥协,······」 冯紫英在郭沁筠慢慢匍匐过来的身体上抚弄了一阵,这才在对方裸臀上狠狠一记:「你总还算不是太蠢,你看看千百年来皇帝和内阁共生共荣的情形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么?皇帝不总是想驾驭内阁,内阁不总是控制皇帝,谁又真正能长久做到?不就是不断地博弈过程中寻求动态地平衡么?」 被冯紫英猛抽一记臀瓣,郭沁筠却是不怒反喜,对方话语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现在谈皇位的价值毫无意义,坐上那个位置才有资格说其他。 而这个时候冯紫英之前所说的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如何让自己儿子赢得内阁诸公和重臣们的喜欢,让他们在最后的选择时选择恭王。 一句话投其所好。 内阁和重臣们支持的,恭王就要坚决举双手支持,而且要尽可能表现出恭顺服从的一面来,这一点冯紫英没有明说,但是郭沁筠已经理会到了。 见女人若有所悟,冯紫英也就不再多言,这点儿都领悟不到,趁早歇菜吧,省得丢人现眼。按下女人身子,喘息声中,前度冯郎今又来。 一夜无话。 回宫之前,郭沁筠仍然有些不舍。 倒不是说对冯紫英有了多少感情,而是她发现自己要真的帮儿子走到那一步,离了冯紫英几率就小了许多,而关键时候有冯紫英这个「自己人」指点迷津,那成功的可能性就要大许多。 只是现在要随时「召唤」到冯侍郎就不容易了,堂堂兵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岂是召之即来的?好在郭沁筠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对这个男人的吸引力,这一点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自己似乎再也拿不出其他能让对方动心的东西了,也许就真的只有这具身体加上贵妃头衔才能博得对方一顾了。 看到女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倒也有些不忍,趁着人不注意,在对方翘臀上再度敲了一记,这才道:「有什么事儿让周培盛来和我说吧,我尽量来,来不了,你也莫要抱怨,毕竟你我身份都不一样,好在新皇登基之后,你们倒是不会管束那么严了。」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一节 惊鸿一瞥,泄露天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四十一节惊鸿一瞥,泄露天机躲在墙角后的鸳鸯和晴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昨夜大爷没回家住。 她们是从府里车房知道瑞祥招了一辆马车要出门,所以才另外叫了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后边一路跟来的。 谁曾想马车竟然进了崇玄观。 崇玄观她们是知晓的,大姑娘这两年好像就经常出来住崇玄观,贾家的人要见大姑娘,基本上都是去崇玄观。 可是大爷昨晚是没有归家的,也就是说,大爷昨夜是在崇玄观住的?! 或者是理解错误,大爷昨晚是来见了大姑娘,因为天色太晚就在这里住下了,尽早才让瑞祥叫马车来接? 这怎么都觉得有些自欺欺人的感觉,但是如果不这样解释,那就太骇人听闻了,想都不敢往那方向想,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但大爷怎么会和娘娘······?再说大爷胆大包天,可也不该这般啊,万一...... 她们不敢让车进崇玄观,只好自己下车步行进入崇玄观,也幸亏马车目标大,她们很快根据车辙找到了去处,居然是后边的居士院。 几乎是捏着心尖儿蹑手蹑脚地跟着躲在了墙角后,观察着停在那居士院外边的马车。她们不敢靠太近,大爷身边的护卫可不是等闲之辈,所以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除了府里的一辆马车外,还有两辆马车,一看就是宫廷样式的,难道真的是娘娘的?这个猜疑鸳鸯晴雯二人都是又惊又怕,这种事情若是让人觉察,岂非要引来弥天大祸?好在很快秘密就揭晓了。 出来的一行人二女都不认识,而抱琴是和鸳鸯自小一起长大的,很显然那个贴身的丫鬟不是抱琴,身材模样都不同,这让二女稍微放心,只要大爷不是和娘娘有什么私情就好。 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宫装贵妇,而且大爷似乎是跟在后边,两人还说着话,看样子神态似乎还很亲近,只是这明显是宫里贵人的女子又是谁? 看样子年龄也不大,兴许比大姑娘也大不了两岁,看其装束似乎比大姑娘回来省亲时所穿还要豪奢一些,尤其是那头饰,明显更贵重,难道也是宫中的贵妃娘娘? 二女心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大爷会什么会在这崇玄观来住一晚,而且这个女子是谁?大爷在这里住一晚和她有无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女就看着马车辚辚驶到院门口,其他下人等都已经散开到了马车周边,再无人敢往冯大爷和那宫装贵妇那边瞧一眼,似乎是在忌讳什么。 鸳鸯和晴雯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到冯紫英和那个贵妇一直在喁喁低语,直到那个贵妇要登马车时,大爷才很狎昵而又随意地拍了那个贵妇的屁股一下,那贵妇这时转过身来嗔怪般的和冯紫英说了两句,居然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满脸笑意地上了车了。 这几乎要惊落鸳鸯晴雯二女的眼珠子。 她们之前还在怀疑可能这一位也是宫中贵妃,至于为什么约见大爷,多半是因为义忠亲王要登基,她们未来的命运可能就岌岌可危了,是不是来寻大爷出个主意,给她一个好的建议,或者帮着安置一个好的去处。 毕竟宗人府宗人令是忠顺王爷,和大爷素来交好。 但冯紫英那放肆地在宫装贵妇臀部的一拍,直接粉碎了她们最初的猜测。 这种狎昵动作可以说除了有过夫妻之实的男女恐怕都做不出来,又或者是上位者对下人的一种狎亵,总而言之是极其亲近甚至可以确定关系非同一般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而且大爷做得那样随便甚至没有太顾忌周遭还有其他人在场,虽然这些人的眼睛都朝着另一面,没人敢往这边瞄。 那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宫中贵妃,怎么就敢和大爷偷情 ?这比大姑娘与大爷有了私情还不可思议。 好歹大姑娘和大爷还是熟识的,大姑娘两度省亲,大爷都陪着的,可这宫中其他贵妃怎么又和大爷有了这样的瓜葛,而且显然是不正常的关系。 冯紫英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随手一拍竟然就被人看在眼里了,而且还能迅速觉察到他和郭沁筠之间的关系极不正常。 送走了郭沁筠一行,冯紫英也坐上自己府邸的马车,迅速赶往兵部。这时间都有些来不及了,他也顾不得再回家里一趟了。 就在鸳鸯和晴雯的斜对面,也有两个靓丽的男装身影藏匿在院墙拐角背后,看到了这一幕。 本来冯紫英和荃妃一道出来就已经让人震惊无比了,但更让她们不敢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冯紫英竟然拍了荃妃的翘臀,而荃妃竟然没有反抗也没有恼怒,甚至还风情万种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就这么姗姗上车离去了。 这等突如其来的种种一下子灌入二人脑海中,让她们一时间无法接受,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直到荃妃马车离开,冯紫英也扬长而去,两人这才昏昏沉沉地转过后院,从后院院墙悄然翻出而去。 看见冯紫英上马车离开,鸳鸯和晴雯才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爷这一段时间行迹都有些鬼祟,不但在屋里,一句话,就是交公粮不积极,这一点睛雯已经通过司棋、莺儿、紫鹃等人从各个渠道知悉,另外又去了天津卫几日,回来之后一样,但似乎对朝务更加认真上心,早出晚归忙碌无比。 她们仔细查访,可瑞祥宝祥二人现在似乎也一下子口风紧了起来,不肯泄露大爷的日常行踪,另一个应该算是的尤三姐也不愿意多配合了,所以这更加深了鸳鸯、晴雯等人的猜疑。 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她们定要查个明白。但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这一幕。 晴雯忐忑地问道: 鸳鸯眼底担忧更浓。 她们都看到了大爷那放肆地一拍,而且清晰可见是拍在了那宫装贵妇的臀上,这等行为即便是对自己二人,也属于只能在闺阁私房中才能有的亲密行为了。 可自己二人都算是大爷的通房丫鬟了,侍寝夫妻之实都无数了,自然没什么,大爷对几位奶奶只怕都不可能有这般狎昵的举动,最起码不可能在外如此,可大爷却敢对那位工装贵妃如此,这位宫装贵妇和大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晴雯细米银牙几乎要咬碎,恨恨地道: 鸳鸯吓了一大跳,看了一眼睛雯,看来琏二奶奶和爷有私情的事儿是阖府皆知了,晴雯知道鸳鸯不惊奇,但珠大奶奶的事儿怎么晴雯也知道了? 私通两个字儿没好意思说出口,鸳鸯也是早就察悉李纨和大爷之间的不对劲儿,只是没实锤罢了。晴雯气冲冲地道: 念及李纨也守寡十余年,而且平时虽说人冷淡了一些,但是总的来说待大家也是极好的,晴雯才没好意思说得太难听。 鸳鸯沉吟着道: 「鸳鸯,你觉得爷不知 晓这是玩火?」睛雯冷笑, 被自己这个自小长大的闺蜜给一番话说得只能翻白眼,鸳鸯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关键是要如何处理好这桩事儿,把危险解决在萌芽状态这才是当前要务。 这会子说些发泄情绪的话毫无意义,可鸳鸯也能理解睛雯此时的懊恼和气愤,这查来查去,竟然查出这样一个最糟糕的结果,甚至比想象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 鸳鸯拉着晴雯的手,感觉到晴雯手中一样是湿冷的汗意, 晴雯连连摇头, 鸳鸯也缓缓点头,其实她也知道不能报告给沈薛林三女,不仅仅是外边女人的问题,关键是这个女人身份,沈薛林三女知道了又能如何?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二节 惊天秘密,骇人听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四十二节惊天秘密,骇人听闻鸳鸯瞅了一眼睛雯,关键时候自己这个闺蜜还是有些杀伐决断的魄力的, 晴雯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斟酌, 鸳鸯也在琢磨, 晴雯摇头,鸳鸯此时倒是颇有担当,一挺胸仰头, 晴雯一听又好气又好笑,了一声, 鸳鸯脸微红,也不理睬睛雯的打趣,自顾自地道: 晴雯也不是那等怕事儿的,一挺翘耸的胸脯, 鸳鸯一听,忍不住脸颊似火烧,啐了一口, 晴雯一下子就红了脸,着急地道: 鸳鸯讶然,一脸不解, 晴雯踌躇了一下,目光里有了一些怔忡, 鸳鸯一笑, 晴雯摇了摇头, 鸳鸯没想到晴雯居然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抿了抿嘴点头道: 闺蜜的这一番话要让晴雯很是暖心,点了点头, 一说到这里,鸳鸯和晴雯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眼前的难事儿还真不好办。 就在鸳鸯和晴雯叹息若返回府里时,先前那两个身影此 时也已经坐上了马车,悄然而行。 丰腴一些的高挑女人满脸潮红,情绪激愤, 另外一个纤细一些的女人却是愁思萦绕,秀眉微蹙, 这二人组自然就是那宫中的郑芷影和吴孤侠,原本她们打听到元春又出宫来,所以想要来查探没想到元春昨日就回宫了,却撞破了荃妃和冯紫英的私情。 郑芷影反问。 吴孤侠瞪了郑芷影一眼, 吴孤侠的叹息让郑芷影也是怅然。 她当初根本就没想过进宫,更不愿意进宫,但是宗人府直接是按照名单选的,根本没有给这些人任何反抗挣扎的机会,当然对各家来说,也不会反抗和反对,只是对女人们来说就有些残酷了。 大周和前明不一样,十二监被裁撤大半,权力大为压缩,连点选秀女和宫女都交由宗人府负责,宗人府中也有符合皇家点选秀女家庭的名单,一般是武勋武官家庭多一些,也可临时要提防上报寻常士绅家庭,但文官家庭不在其列。 像那一批周吴郑贾四家,都是武勋武人家庭,只不过贾家是从龙武勋,而周吴郑三家都是地方武勋豪族。 从内心来说,永隆帝遇刺变得人事不省对周吴郑贾几女来说,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是触动大一些罢了。 实际上虽然入宫几年,但是永隆帝基本上没怎么去过她们的宫中,就算是礼节上的召见都很少,一年到头也就是那么一两次逢年过节应付式地去各家宫中坐一坐,说几句话,一盏茶功夫就走人。 这不仅仅是她们几位,就连许苏梅郭几位生下儿子的贵妃也一样如此,永隆帝的心思都用在了养生长寿和朝政上去了。 所以几年下来,她们已经习惯于这种日子,好像会一直持续下去,哪怕永隆帝一直昏迷和神志不清。只不过到现在突然义忠亲王要入宫,才让郑吴二女意识到这种生活会发生巨大改变了,她们可能要被扫地出门打入冷宫了,再无复有现在这般逍遥自在。 或许会更闲,但可能就是那种无人问津却又还要受各种约束的闲,宫禁上的上三亲军可能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她们要求出宫去寺观祈福休养都是听之任之了。 冷宫的妃子,就该是好好呆在宫中终老一生了。 只不过这一段时间她们所见所闻又对她们刺激太大了,先是贾元春和冯紫英的偷情,紧接着又是郭沁筠与冯紫英的私通,这一桩比一桩吓人,一桩比一桩刺激,让她们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贾元春和冯紫英暗通款曲也就罢了,毕竟冯贾两家是世交,冯紫英和贾元春还真有可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不过贾元春入宫棒打了鸳鸯,永隆帝先是戒绝女色,后来人事不省,包括二女在内的大家都相当于是守活寡,贾元春按捺不住红杏出墙似乎也说得过去。 二人勾搭上多半就是在贾元春省亲的时候,只是现在贾元春经常假借出宫到崇玄观祈福休养来和冯紫英幽会还是让二女感到心惊,要知道这种事情被发现,贾元春固然是要惨遭处死,而冯紫英一样可能是身 败名裂,甚至有性命之忧。 这也就罢了,但是荃妃和冯紫英的私通就让二女感到不可思议和无法想象了。 郭沁筠和贾元春完全不一样,她是有皇子傍身的贵妃,而且恭王的名声还不错,居然也和冯紫英勾搭私通,这太惊世骇俗了。 沉思了许久的郑芷影才淡淡地回答道。 吴孤侠茫然不解看着郑芷影, 郑芷影看了一眼吴孤侠,这才悠悠地道: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三节 迫不得已,情不自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四十三节迫不得已,情不自禁眼中钉肉中刺?那就是欲拔之而后快了。吴孤侠打了一个寒颤。 自己这等没有子嗣的后妃,义忠亲王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因为对其子嗣继承皇位毫无威胁,但郭沁筠、梅月溪这些女人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恭王年幼,铲除了其母郭沁筠,那恭王就还不是任其拿捏? 这也难怪为什么郭沁筠和梅月溪这两人这段时间里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这是实实在在的性命之忧。 一旦义忠亲王登基为帝,那其王妃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执掌包括冷宫在内的皇后,对整个后宫都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说她会怎么对付对其亲生嫡子帝位构成威胁的恭王和荃妃? 而荃妃和恭王甚至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应对,这宫禁内的事宜本来就是皇后权责,便是外朝内阁也不好过多的干预。 吴孤侠口不择言。 郑芷影幽冷的语气让吴孤侠身上都有些发寒, 郑芷影的话让吴孤侠再也难以忍受了, 郑芷影哂笑,只是笑容变得有些落寞萧索, 吴孤侠咬牙切齿 郑芷影也是一怔,这个时候也才想起上次偷窥贾元春时贾元春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话语,似乎是要让冯紫英把她弄出去,这里边的含义可就有些丰富复杂了。 注意到郑芷影神色变化,吴孤侠迟疑着道: 郑芷影摇头, 昊孤侠咬牙切齿,这个渣男! 郑芷影也无法判断真假。 吴孤侠恨恨地道:「郭沁筠勾引他他就心甘情愿地上钩了?还不是图人家身子?他能保得住恭王和郭沁筠?这边才把元春哄上手,那边又和郭沁筠私通,这种事情他堂堂翰林院出身修撰, 怎么能做得出来?」 郑芷影见闺蜜这般激愤,也只能附和着说了两句: 吴孤侠狐疑地打量闺蜜: 郑芷影脸一热,故作镇静, 吴孤侠一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颓然地摇摇头: 郑芷影幽幽地道: 吴孤侠默然不语,郑芷影黯然低头。 *******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那无心之举会在这么多人心目中激起如此大的波澜,但现在他没心思考虑这些,各方力量都在迅速聚集起来,等待着义忠亲王登基那一天的到来。 可对冯紫英他们来说,却是时间节点日益逼近,他即将奔赴大沽,然后乘船前往登州。 剩下的几日里,冯紫英也是神出鬼没,很多不能见光的动作都要悄悄铺展开来,很多时候要等到最后时刻才发现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完善,或者没有考虑周全,还得要弥补。 把黛玉略显瘦削的身体抱在怀里,感受着丽人慢慢平静下来的身体。 黛玉的体力还是差了一些,稍微欢好时间长一点儿,就有些吃力,好在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助力,冯紫英也努力耕耘,希冀黛玉能早些怀上。 宝钗天癸没能准时来,请来郎中仔细看过,喜脉确定,二房一片欢腾。不得不说宝钗的预感很准确,也许就是那一夜让宝钗怀孕成功。 薛蟠更是专门登门,给二房的大小丫头们人人几颗金豆子,另外还专门替冯家请了一个戏班子来演了半天戏,算是为自己妹妹终于为冯家怀上了孩子庆贺。 沈宜修那边还好一些,但三房这边就有些着急了,尤其是黛玉本人。 都知道黛玉身子娇弱,虽然这几年食补药补一直在进补,另外冯紫英专门为黛玉设计的健体操黛玉也从未落下,黛玉的食量也增加了一些,但是黛玉身子还是显得有些柔弱纤细,可恰恰这三房又是冯唐这一脉的,自然就让大小段氏都格外着急了。 虽说岫烟生下了儿子,但是那毕竟是庶子,没有嫡子始终让人不太踏实。 蜷缩在冯紫英怀中,黛玉眼角有些微红,很显然她对自己的身子也有些不太满意。 冯紫英爱怜地抱紧对方,拉了拉锦被, 紫鹃和雪雁都是异口同声。 她们现在都对这种预感十分迷信了,尤其是听说宝钗那一日也是有预感,结果就真的怀上了,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紫鹃和雪雁都是莫名兴奋。 「嗯,我还真有点儿 这种预感呢。」冯紫英见二女满脸惊喜,连黛玉也是精神一振,略显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潮,星眸含情,满是期盼。 紫鹃赶紧替黛玉把姿势摆好,据说这是最易受孕的姿势,免得错失良机了。 冯紫英宽慰黛玉。 紫鹃和雪雁都不赞同冯紫英的意见,黛玉更是不能接受: 见黛玉都有些不高兴了冯紫英只能赶紧改口: 黛玉脸色这才阴转晴,嘟起樱唇, 冯紫英苦笑,不用问,又是宝琴了,这两位现在几乎成了一对难解的冤家,表面上见面二人都是笑靥如花,可内里却一言难尽,即便是自己也没法替她们解开这个死结了。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四节 再出征,战旗猎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好了,你是大妇,何必斤斤计较这些?」冯紫英不由失笑道;「谁聒噪也好,说风凉话越好,只能说明她们自己的气短心虚和不自信,妹妹该有这份底气自信才是。」 见林黛玉仍然噘着嘴不高兴,冯紫英语气越发轻快。 「岳父是进士出身的巡盐御史,林家也是列侯世家,妹妹陪嫁堪称豪奢,便是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家来,至于本人,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不足以形容妹妹的容貌,琴棋书画诗,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这般如花美眷,为夫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在临清一遇妹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是么?」 冯紫英这一番话说出来,饶是黛玉竭力想要稳住心神,但是眉目间的兴奋,嘴角的微翘,都暴露出了她内心的喜悦得意,只是表面上还要矜持地耸了耸鼻翼,哼了一声,「相公莫要用这些话来糊弄小妹,小妹哪里当得起?不过是庸俗脂粉,堪堪入眼罢了,哪里比得上人家的才情气度?」 正在替黛玉压好被子,掖好被角的紫鹃和雪雁都嘴角带笑。 谁说自家大爷不会讨好女孩子的?这番话直接就把自家姑娘给征服了,也就是嘴巴还硬呢,其实内心早就舒润透了。 「为夫是不是糊弄人的性子,妹妹难道不知道?」冯紫英也低眉顺眼陪着笑,「这府里要和妹妹比才情气度的,只怕除了宛君和宝钗堪堪和妹妹相提并论,就再没人了。」 对于冯紫英将沈宜修和薛宝钗与自己相比,林黛玉却是没有异议的。 沈宜修出身诗书世家,诗画双绝,还是自己同乡,薛宝钗气度雍容,和自己情同姐妹,而且二女也都是嫡妻大妇,冯紫英这么说于情于理也都是合适的,而且半句没提其他人,所以黛玉心中也越发满意。 见黛玉心情正好,冯紫英也就要给对方打一个预防针了,「现在为夫在兵部诸事缠身,特别是近期妹妹也知道新皇即将登基,涉及到的许多外埠事宜,可能为夫今日要出去一趟,·····」 黛玉一听就警惕起来「相公又要出门?去哪儿?莫不是又要像上一次去辽东那样,一去几个月吧?」「就去登莱一趟,登莱镇新建,加上还有水师要进行演练,我得去看看。」冯紫英一脸轻松随意。「相公,可是和上一次您拿来给我看的父亲书信有关?」黛玉疑心病又犯了,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冯紫英摇头失笑,「那事儿我心里有数,珑妃通过戴权来为禄王争取,但这事儿既非我能决定,也不是现在能讨论的事儿,我也给他那边答复了,他们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提前来做点儿铺垫罢了。」 黛玉抿着嘴深看了一眼丈夫,幽幽地道:「我也知道相公有些事情瞒着我是为我好,以免***心,不过若是大事儿,相公可不能瞒我,······」 「嘿嘿,不瞒你,不瞒你,你聪明剔透,谁能瞒得住你?」冯紫英搂着黛玉娇躯,这才给紫鹃和雪雁打手势示意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紫鹃和雪雁也退到了外屋去了,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紧贴着黛玉柔腻温热的身子,正准备睡下。 却听得黛玉突然来了一句:「每一次相公刻意讨好小妹的时候,都肯定有什么事儿要瞒着小妹,不想让小妹担心,······,小妹知道相公是要做大事儿的,所以小妹也不问,但相公一定要想着,府里边还有小妹和其他姐妹,相公是我们的依靠,定要替我们爱惜自己,莫要胆大妄为,唐突孟浪,·····」 冯紫英汗颜,这丫头还真的是把自己性子揣摩透了,难怪都说这丫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有些感动地把黛玉略显苗条的身姿搂紧,冯紫英摩挲若那精致小巧的锁骨和肩头,柔声道:「妹妹放心,为夫还指望着妹 妹替我生下几个儿女呢,自然要珍惜此身,断不会让妹妹伤心失望。」 应该说有些事情的确不太好瞒,你改变了自身工作生活习惯,变得神神秘秘,而且平素还时不时地谈论一下日常工作,但现在却不好深说了,一是不想老是在枕边人面前撒谎,二是怕说太多反而做贼心虚,所以干脆不说,可这又不符合日常表现了。 好在这种日子也就是那么几日,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 沈宜修和宝钗都同样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好在宝钗已经怀孕,冯紫英自然不再留宿其房中,但是每日都是要过去刻意温存爱抚一番,以慰藉孕妇敏感的心境。 冯紫英也琢磨着好像自己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女人们怀孕,似乎自己既要出门远行,甚至都赶不上孩子出身。 不过这一次冯紫英相信不会耗时太久,宝钗才怀孕,还得有九个月才生产。 自己这一趟去江南,往长里说解决战斗也就是三个月时间撑死了,就算是要稳定局面安抚士民,再加三四个月,也就是半年多一点儿时间。 往短里说,一个月打垮江南三镇,再花两三个月时间收拾残局,四五个月就差不多了,剩余后事自然有朝廷派员来处理。 八月廿五,孙承宗悄然出京,到天津卫等候从蓟镇过来的蓟镇军,此番不出意料,是由尤世威率领蓟镇军跟随孙承宗南下。 八月廿六,冯紫英在大沽口和孙承宗道别,乘船前往登州。 临行前,冯紫英也和沈薛林三女道别,三女似乎都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只知道冯紫英这一趟登莱之行似乎很神秘,甚至怀疑冯紫英是不是要去朝鲜或者日本,但谁都没想到冯紫英会再度领军出征。 八月廿八,冯紫英抵达登州,代表朝廷检阅登莱水师和新登莱镇。 八月廿九到八月三十,辽东镇毛文龙部陆续抵达,与登莱镇、登莱水师会师于登州。经过两日修整,大军南下,九月初三,经成山卫抵达鳌山卫。 九月初六,数以百计的船队南下抵达东海中所。 先期抵达的登莱水师水兵营,早已经将东海中所戒严,并且以倭寇即将来袭为由封锁了整个海州。 「怀玉,有多久不见了?越发壮实了啊!」看着侯承祖过来恭敬地行礼,冯紫英哈哈大笑地走上前去,把臂一阵亲热,「这还没有到帅帐呢,不必如此拘泥,走,陪我和士弘公、文诏和振南走一走。」 距离议事还有些时间冯紫英招呼曹文诏、沈有容和毛文龙一起走一走,先统一思想,另外也要根据反馈回来的情报,做一个先期评判,为制定和修改作战计划做好准备。 「士弘公,登莱水师水兵营现在有多少人?」冯紫英随口问道。 水兵营其实就是类似于陆战队的存在,可以登陆作战,但原来主要是负责跳帮战。 随着火器的普及,水师以火炮为主的对轰战占据主流之后,水兵营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登陆作战,当然在和敌人船队近距离作战时,水兵营的火铳依然可以发挥一定威力,尤其是可以痛击意图跳帮的地方水手。 对于这只水师,冯紫英是倾尽了心血的,尤其是在王子腾带走了登莱镇马步军之后,登莱镇长时间就只有水师,而沈有容早就被刻上了冯字,谁都知道冯紫英对登莱水师的看重,那么在装备物资上自然是大力倾斜和保障。 「现在水兵营是两个满编营,六千六百余人清一色燧发火铳,并且还配备虎蹲炮。」沈有容不无骄傲地昂首挺胸,「已经先后在成山卫、鳌山卫、皮岛、济州岛进行过多次登陆作战,江南之战将是咱们登莱水师的第一次实战淬炼,水兵营也一样是如此,定不会辜负大人信任。」 冯紫英满面笑容,连连点 头:「很好,本官相信有士弘公和怀玉的严格要求刻苦训练,水师和水兵营都会不负众望,通过这一次江南之战来证明自己,文诏兄,振南兄,你们的登莱镇和辽东军可不能弱了自家名头啊,朝廷拭目以待啊。」 曹文诏傲然抱拳「是骡子是马,还得要拉出来溜溜才知道,士弘兄,光是演练可不够,那得要真刀真枪干一仗才知道本事,曹某人从大同打到辽东,无论是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亦或是建州女真,可都没怕过,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一样没怕过,新登莱镇会用血与火来证明自己,振南,你的辽东镇呢?可不要让赵率教和杜松那帮人给笑话了。」 毛文龙一样是一个做岸不群的性子,他虽然也算辽东武将,但是要和赵率教、杜松他们比又隔了一层,算是有些边缘的武人。 他自然知道曹文诏和赵率教之间的恩怨,笑了笑,狂言不忌:「文诏兄,大人都给咱们上了套了,那还能后人?那就只有用咱们手中的刀枪来证明江南三镇还没有设立就该寿终正寝了。」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五节 雄心勃勃,贪天之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诸将信心十足,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冯紫英不怒反喜。 这一趟出征,打的就是一个信心气势,本来就是突袭,而且都是能征惯战的边镇军,南下江南,这等措手不及之下,如果都还不能一举而下,那可真的就有点儿丢脸了。 唯一可虞的也就是情报体系和后勤保障,不过前期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工作,无论是兵部还是龙禁尉体系亦或是冯紫英自己这边幕僚体系的,都已经提前布局,正是基于此,冯紫英才有这个底气。 「好,虽说还不敢就此拍胸脯,但是有这份信心,本官就很高兴,有句老话说得好,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江南一战,关乎朝廷威望,同时也要扫除新皇登基之前的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和障碍,所以朝廷也是下了决心,······」 冯紫英笑意盈面,「为此户部专门拔出了二百万两银子作为军饷,该到位的都已经到位,也请诸位和麾下儿郎们说清楚,打赢这一仗,朝廷决不吝惜奖赏,封妻荫子,该有的都有,但军纪上一定要做到令行禁止,尤其是对寻常百姓,更是要确保军纪,.....·" 诸将也都听出了一些意味,寻常百姓不能骚扰,但是······ 心领神会间,诸将都是笑容可掬,「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这是朝廷立威的一战,而且江南亦是朝廷之江南,江南百姓亦是朝廷百姓,断不会让大人难做,·...」 冯紫英见众人都明白自己的话意,心中稍安。 曹文诏和毛文龙部都是从辽东血战出来的,本身就是边镇军,你要说军纪有多好,那不可能。 到了江南花花世界,拿下扬州、金陵、苏州、杭州这些地方,怎么可能就令行禁止,一点儿不滋扰地方? 这也是当初朝廷最担心的,打下江南,结果却是一片狼藉,彻底打烂了江南,那这样的江南对朝廷有何价值? 都知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兵比匪更吓人,自己老爹的西北军难道就能好到哪里去?都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苦哈哈,能有机会捞一笔那还不可劲儿造腾? 又不是像王成武部那些换防进京,那是要在京师城里长期干下去的,自然还能听话。 这江南一辈子也许就只来这么一趟,提着脑袋打仗走一遭,只要不太过分,难道上司还能把自己脑袋给砍了? 当兵的都要存着这份心思,只怕这扬州、金陵、苏州和杭州这些城市就要遭罪了。 所以冯紫英要先给诸将划一条线,要想彻底断绝大家伙儿的念想不可能,但是得听招呼。冯紫英也知道不可能让这么多人来打一仗,什么好处都不给。 扬州、金陵这些都是膏腴之地,富商豪贾满街,士绅望族遍地,你要不让他们动,那总得要有个倾泻之处吧?总得给人点儿念想吧? 单靠朝廷那点儿封赏是不够的,只能打发下边士卒,但武将们呢? 所以冯紫英也早就在南下之前就让汪文言梳理了一下,那些个南京伪朝的死忠,跳得太起的,琢磨着义忠亲王上位之后就能从龙而起的,那就等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打仗都是如此,内战外战都差不多,也就是如果知趣服软认栽,死的人少点儿,只能如此了。 「明白就好,此次战役既要打出气势,又要达到朝廷目的,当然,我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将士们辛苦数千里奔波一战,提着脑袋走一遭,自然也要有奖惩之策方才服众。」冯紫英见众人都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就不讳言:「我这个人自认为还是有些信誉,应承了的,必定要兑现,但我提的要求,也必须要遵守,诸位,能做到否?」 见冯紫英说得郑重,诸人都心中一凛,也明白这一位是文臣,日 后也是要求上进的,必定是给内阁有承诺,若是真的在江南折腾得天怒人怨,肯定回去没法交差,那自己这帮人肯定也一样就不好过了。 「大人放心我们都明白。」曹文诏率先表态,沈有容和毛文龙当然也都应和。冯紫英这才问现下情况,先期抵达的侯承祖也做了汇报。 海州已经封城,当然理由也很充分,海上发现大批倭寇,可能袭击海州一线,现在登莱水师正在清剿,需要三到五日的封城。 倭寇已经有十来年没来过南直隶这边了,但是几十年前倭寇大规模袭击掳掠沿海这一片的恶行仍然在老一辈子人心中记忆尤深,所以水师以倭寇袭击为由封城也是为民众着想,自然都是支持的。 这样一来,这一带的人员和物资流动都被暂时中断,好在也只有三五日,大家都还觉得没什么。 「目前来看,扬州那边应该还没有什么动静,海州这边本来就偏处于淮安府一隅,和淮安府那边又隔着黄河,所以不受重视,而淮安那边的主要注意力也是放在了宿迁和清江浦,连邳州都显得有些冷落了,而且淮安这边和淮扬镇的关系并不密切,陈继先的主要心思都在宝应、高邮和江都,孙大人的大军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河间才对,如果从时间上来算,他们进抵宿迁的时候,可能我们也正好可以在江都登陆了。」 侯承祖雄心勃勃,直接把登陆第一战选择在了江都。 冯紫英瞥了一眼沈有容,笑了起来,「怀玉,你这是要抢登莱镇和辽东军的功劳啊,江都可有几万兵,除开在宝应和高邮的,陈继先可是把主力都放在江都左近的啊,你水兵营就六千来人,七八倍于你的敌人,你有信心?」 侯承祖也看了一眼沈有容,从容自信地道:「陈继先的淮扬镇虽然看起来兵不少,但是他们本身就是京营出身,再说是五军营,但是在京中缠绵多年,养成的纨绔气息很重,说实话,也许原来底子还行,但是在京中待久了,大家都明白,都得要养废了,所以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而且在徐州和扬州这几年的闲散时光,基本上消磨了他们仅存的锐气斗志,末将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战役斗志,·.···」 「或许中上层武将或许还有点儿为自己的职位和家财考虑的心思,有那么几分一搏的意愿,但是那些普通士卒呢?他们还有几分愿意为这个和他们没太大关系的江南三镇拼上自己性命去打这一仗?末将想,只要第一战给他们狠狠一击,把他们打懵打痛,让他们明白战争就是你死我活,他们就会放弃还要负隅顽抗的心思,······」 侯承祖的这一番分析,让一旁的曹文诏和毛文龙都刮目相看,曹文诏都忍不住夸赞:「士弘兄,怀玉不错,在水兵营可惜了,不如来我这里,当个参将游击,那也能更快地成长,如何?」 沈有容面带微笑,捋须自得:「行了,文诏,你就别打我的人的主意了,怀玉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下一步水兵营会扩编到三营,他就是游击也一样带上万人,不比在你那里当个参将强?」 曹文诏也不在意,他也只是临时起个意罢了,何况自己也有自己的心腹,论资历本事也不比侯承祖差。 「怀玉的雄心可嘉,但是江都毕竟还是有数万大军,只要有其中那么几支敢于一战,那局面就会陷入僵局,所以我赞同怀玉所言,要一击将其彻底击溃,让其他各部丧失再战之意之力,这一点光靠几千水兵做不到。」 毛文龙插言,他率领一万多部属南下可不是来打酱油的,没有战功,如何奔着那即将组建的东江镇去?如何去搏那个东江镇总兵? 还有这么多儿郎哪里能讨来奖赏?都被你这登莱水军就把好处占完了,自己这一趟那就还不如不来了。 侯承祖对这位辽东副总兵还是比较 尊重的,但是却对对方认为难以一击而溃不同意:「毛大人江都驻军虽说有三四万人,但是并非聚于一处,我们既然是突袭,那就讲究一个快稳准狠,等真正击溃一部,让溃兵席卷带动,还是那句话,这淮扬镇中有几个是愿意真正搏命一战的?」 「怀玉,我承认水兵营这几千人,对上寻常几千一万淮扬军都能一击而溃,但是你能否认陈继先的亲兵也能如此么?他们都是陈继先私兵,明白一旦完蛋,他们的命运也随之要被踩在脚底,这种情形下他们会随之渍散?不可能。」 毛文龙很冷静「归根结底要把陈继先那上万亲军彻底消灭,才能说得上一战定扬州,而且大人也说了,朝廷的要求不能祸及扬州本身,一旦陷入僵持混战,那乱兵闹腾起来,可能就难以控制了,所以单靠你那点儿水兵,还远远不够!」 这仗还没开始打呢,两边都开始争起前锋的任务来了,侯承祖甚至还不希望辽东军加入,想要贪天之功。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六节 定谋定策,杀伐决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四十六节定谋定策,杀伐决断曹文诏还没有加入战团呢,就看到了登莱水师和辽东两边争执起来了,冯紫英也觉得有些好笑。 谁都想争功,谁都想攫取最大的功劳和利益,但冯紫英不认为这是坏事,气势信心起来了,就意味着这一仗差不到哪里去。 但毛文龙所言亦有一定道理,哪怕淮扬镇可能的确腐化了,但陈继先的一万亲军不可能毫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他们清楚陈继先完蛋他们一样没有好结果。 所以必须要彻底解决陈继先亲军,才能谈得上拿下一个完整的扬州,而且还得要在较短时间内解决并控制住扬州局面。 冯紫英摆摆手: 曹文诏和沈有容都没插话,这两个老狐狸都知道现在争也无益,要等到扬州那边的情报汇集回来才能做出对策。 侯承祖做事还是相当精细的。 冯紫英停住脚步, 曹文诏沉声问道: 冯紫英慢条斯理地道: 沈有容也力挺: 冯紫英点点头: 兵部这边的情报陆陆续续地传了回来,龙禁尉这边也来人将最新掌握的情报和一些官员情况也汇总了来,而冯紫英最看重的还是吴耀青去扬州那边得来的情报,这最可靠最直观,最有针对性。 龙禁尉的消息基本上是以人为主,涉及到整个扬州府和淮扬镇的高层。 「副总兵卢克己七日前在天勾赌场输掉了六千两银子,为此让其属下通过长江水匪黄天浪一伙将天勾赌场的实际控制人徽州盐商郎永宝的儿子给绑走了,索要赎金三万两,.····「 在义忠亲王尚未正式登基之前,朝廷和南京方面的默契还是维持原状不动,要等到义忠亲王登基之后再来—一纠偏,变回原来的格局。 一连串的各种情报或者说消息从龙禁尉这名百户口中出来,让在座的众人也是无语,这淮扬镇的乱象还真的有点儿出乎意料,副总兵和参将就这德性,恐怕也真的是和淮扬镇这几年在扬州成了山大王无人能管有很大关系。 倒是吴耀青这边传来的消息显然更有针对性。 「鉴于新皇登基之后淮扬镇移镇苏杭,所以实际上陈继先已 经开始将其部分兵马提前向苏州开拔,九月初一,陈继先亲兵一部以及季德全一部已经从江都开拔从镇江经运河前往苏州,人马大概在三千人左右,实际上在此之前,大概是在七月,就已经有零散的淮扬兵开拔到苏杭两地选址驻军地点了,现在不过是大规模的移镇罢了,....··」 吴耀青本人还在扬州,但是遣来介绍情况的人冯紫英也会很熟悉,粟铮,吴耀青在情报方面的得力助手。 冯紫英一行都没想到陈继先会这么着急,但转念一想也是,数万大军,要迁移到苏州和杭州两地驻防,虽说早就选好了驻防所在,但是这么大规模军队调动,一蹴而就显然不行,提前安排几部前往熟悉适应更稳妥。 以前苏杭只有卫军,并无军镇,现在相当于是要新设军镇,还需要和苏杭二府的地方官府接洽协调,需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冯紫英详细问道: 粟铮立即回答道: 在座诸将都默默地计算了一下,驻扎在江都的淮扬军大概在四万人左右,但现在算下来,已经离开的已经有九千余人,如果这期间还有离开,那么实际上淮扬军在江都驻防的军队已经不到三万人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陈继先的亲军主力依然驻留在江都,要拿下扬州,还得要和这支军队来一场硬仗。 但这场硬仗也只是相对而言,曹文诏和毛文龙都是摩拳擦掌,渴望着这一战尽快到来。 各方面的情报汇总起来,其实扬州这边的情况也就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了。 至少在目前为止,陈继先尚未觉察到这支大军已经进入到了南直隶境内,虽然海州偏处南直隶最东北一隅,但是毕竟已经是南直隶境内了,如果一切顺利,两日之内便可直入长江口,然后从容选择松江、苏州、常州、扬州、镇江、应天府任何一地登陆。 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是,第一,扬州尚有三万人左右淮扬军驻扎,其中估计有近万的陈继先亲军。 第二,从东海中所前往扬州,这期间可能扬州方面会发现异常,或者觉察到危险,加强戒备,这种可能性有,比如孙承宗率蓟镇军正沿着运河南下,比起己方走海上这一路,那边更容易走漏风声。 第三,九江的王子腾部可能感觉形势不对,提前东下,但如果走陆路,那时间肯定来不及,走水路,登莱水师可以从容应战,当然王子腾部可能会先走水路,然后在靠近南京地段选择陆路登陆。 议事是选在了东海中所内的一处大堂内,有些简陋破旧,不过还算宽敞,这里本来就只是供水师来往临时驻泊所在,很 难有大军经停,所以这一次也是破天荒了。 现在的问题是还等不等两日,如果再等两日可能还会有数千淮扬军离开扬州,尤其是还是以陈继先的亲兵为主,这会减轻己方大军登陆扬州的压力,但是同样两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旦走漏风声,被扬州方面觉察而有所准备,那带来的威胁反而会剧增。 整个堂内都是一片肃静,都在等候着冯紫英的决断。 只做了简单的思考,冯紫英就做出了决定。 陈继先的淮扬军不是他担心的,如众将所言以及从扬州传回来的消息无一不证明淮扬军的战斗力已经腐化得相当厉害,不足为虑,但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如果抢先东下进入南京,避开了水上与水师一战,那这一仗就不好打了,付出的代价将会增加几倍。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七节 事到临头,有进无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数风流人物正文卷癸字卷第四百四十七节事到临头,有进无退所有人一惊,不等新的消息回来,直接南下,这在预料之中,毕竟等下去泄露消息的风险太高,但今夜就要连夜南下,这就未免太急了一点。 要知道辽东军刚到,好歹也要歇一口气才行,这晚间就要走,几乎没有多少休整时间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毛文龙身上, 毛文龙慨然起身抱拳, 冯紫英又问曹文诏和贺人龙。曹文诏和贺人龙也都是起身肃然遵令。 冯紫英点了点头: 酉时一刻东海中所外海上船只陆续进港开始装人。 用过晚饭的登莱镇军首先登船,接近两万大军,分乘八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一个时辰之后,陆续登船完毕,开始出海。 与此同时另外四十余艘船只也陆续进港,紧随着就是毛文龙的辽东军登船,而此时登莱水师和水兵营的船队早已经在外海等候了。 一直到戌正,两百余艘各色船只才开始黑压压地拉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沿着海岸线南下。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白天,就能进入扬州兴化外海,预计到明日夜里可以抵达廖角嘴附近,后日早上进入长江口,崇明沙所就在望了。 按照预计,加上两营水兵,毛文龙的辽东军大概是四营并大概在一万二千余人,曹文诏和贺人龙的登莱镇人马在两万出头,加起来也就是接近四万人,要说这样庞大的兵力也不算少了,另外还有几千登莱水师,但他们是无法登陆的,只能在水上作战。 ******** 冯紫英是在侯承祖的陪同下登上崇明沙所的。 崇明属于苏州,但崇明岛上的崇明沙所崇明县也管不到,而是登莱水师直管。 这里比东海中所略小,上有驻军一百余人,同时也有一处可以驻泊停靠的小码头,只能停靠小船,像运输大军的大船和水师的战船都无法停靠,或者就只能停在江心,放下小船来靠岸。 沙所岸上早有几人在等候了,侯承祖对沙所的百户还算熟悉,但是另外二人肯定应该是冯大人的私人,所以他也很知趣地没有去打探,只是按刀与其他几名护卫一道站在冯紫英的身后。 冯紫英对来人也不太熟悉,吴耀青在江南这边的人脉极其深厚,尤其是三教九流都有交道,所以来的是什么人,冯紫英也不清楚。 不过只要知晓情况就够了。 陈继先的亲军一部正在瓜洲镇驻留,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消息让冯紫英大吃一惊。 因为这瓜洲镇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而大军选择登陆也是在瓜洲镇,要知道原来的情报是瓜洲镇只有一个巡检司,而巡检司这边早就被吴耀青提前买通了,也就是说原来是可以直接从瓜洲镇登陆,然后径直向扬州发起攻击,但现在瓜洲镇居然驻有陈继先的亲兵,难道陈继先有防范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陈继先亲兵要入驻瓜州?有多少人 他们的目的何在?这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 冯紫英心急如焚,但是表面上却又不能露出来,依然是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 整个江都南边可以登陆的地方不少,但是最适合的还是瓜州另外瓜州巡检司那边通过龙禁尉已经联络好,会协助大军登陆并迅速展开行动,但没想到这个时候陈继先的亲兵会进驻了。 遭遇一些问题是在预料之中,不可能如此庞大一场战事,顺风顺水,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那不现实。 只是一来就遇上这样一桩难题,还是让冯紫英心里暗自嘀咕,前期这么顺,可千万别到关键时刻就尽出乱子了。 来人也知道事关重大,力求以最简单的语言把问题说清楚。 冯紫英心中稍宽若是这样,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扬州都乱成这样了? 看来陈继先和扬州官府不睦的消息是真实的了,或者说扬州官府这边觉得既然陈继先要走,那就没那么热心了,否则不至于连这点儿面子都懒得敷衍了。 冯紫英微微意动,乱成一锅粥,也就是说军纪散乱,缺乏战意,这种情形下,很难说有多少战斗力,而且如果所言江都那边也因为官府和淮扬镇的龃龉,导致在移镇过程中的混乱状况,那么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冯紫英大为意动。 既然要打这一战,若始终抱着想要避强击弱的心态,那就必然会患得患失,弄不好还会失去战机。现在情报反馈回来,整个淮扬镇是处于要离开扬州移镇苏杭的混乱前夜,连陈继先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下边人的心思,都琢磨着反正都要走了,军纪也开始乱了起来,这种情形下警惕和防御也是最虚弱的。 挥手示意报信者退下之后,冯紫英这才问侯承祖: 侯承祖脸色潮红,兴奋无比,猛然行礼: 冯紫英狠狠一点头, 回到船上,冯紫英把获得情报和沈有容、曹文诏和毛文龙一沟通,大家都认同这一点,那就是既然要打,就不要再畏手畏脚,放开手脚,无论是谁挡 在前面,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全力以赴,这样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立即下令,船队立即启航,兵进长江。作出决定之后,冯紫英反而平静了下来。 从崇明到瓜州,水路还有六百里,但是长江航道对于登莱水师并不陌生,即便是在南北之战前,登莱水师原来就经常来往于长江进行演练,只不过南北对峙之后,登莱水师才暂停了对这一线的演练。 对于己方来说大概最大的优势就是长江这一线没有水师,准确的说,长江口以北的海防归登莱水师,而长江口以南的海防,归福建水师,而长江内河,一直要到南京才有一支规模很小的江防水师,但是名以上是水师,实际上主要是维护南京到扬州这一线不被水匪袭扰,基本上没有太强的战斗力。 从崇明到瓜州,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需要三天三夜,但这期间可以贴着江南岸而行,目前江上的是偏北风,但在船帆上已经大规模使用西式船帆的大船来说,北风不错,只要强劲,都能带来巨大的动力。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八节 间不容发,一力当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关键在于这样大规模的船队进入长江,很容易被来往于江上的船只发现,这会不会走漏消息,很难说。 只是现在事已至此,也只能是有进无退,义无反顾了。 「有什么好的办法能最大限度避免被扬州方面的淮扬军觉察,以及南京方面发现?」 船队终于启航,各船都已经开始扬帆,冯紫英这才问道。 随着与西夷的交流,西夷船只的船桅和软帆设计原理也传入了这边,在登莱水师组建时冯紫英就鼓励他们大规模建造西式的克拉克船,现在的登莱水师实际上就是以克拉克战船为主,也吸纳了一些中式的福船作为运输水兵营士卒作用,在战船上水兵营采取是轮戌的方式值守,而剩下的士卒如果在大规模远征的过程中则主要以福船运输为首。 「没有太好的办法,从现在开始进入长江口,这一段江面虽然宽广,但是船来船往很多,水师可以将进长江口的船只挡在后边,但是从上游下来的商船却没有办法一一拦截下,当然他们是从上游下来的,看到我们船队时也是一晃而过,在南通州以下发现我们时也影响不大了,因为往下就是出海了,在三江营以上这一段就算是发现也没什么,因为来不及了,惟独三江营到南通州这一段,尤其是靖江和江阴这一段,如果真的是有心人发现了我们的动向产生怀疑,进而立即靠岸停船,向扬州发出警告,我们可能会遭遇扬州有准备的抵抗,...」 沈有容还是说得比较客观,冯紫英也认可。 「也就是说,还是存在着这种风险,那就是陈继先觉察不对,立即准备迎战?」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有此可能,但是实事求是地说,可能性不大,或者说根据你介绍的情形,就算是陈继先意识到问题不对,但是要做出反应,恐怕都有些来不及了,淮扬镇现在应该是处于一种较为混乱的状态下,我估计即便是陈继先要立即整军备战,但是他未必能做得到,或者说有心无力难以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效果。」 沈有容老而弥辣,对淮扬镇的状态判断十分精准到位。 江风掠过,水腥味儿时淡时浓,冯紫英默默点头。沈有容的判断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结合了对淮扬镇的现状和当下这种特殊时间节点下对淮扬镇各部的一个客观评价。 或者陈继先能得到预警消息,但是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大军集结起来并迅速进入战争状态么? 在大家的心气以散,都盼着到苏州杭州去过下一阶段的富足闲适生活时,你突然说要整军备战,只怕这种反差太大更危险,弄不好还要让整个大军陷入更大的混乱,如果混杂在其中的龙禁尉密探能趁机鼓噪,很多人直接归顺招安的可能性都很大。 「到这种时候了,好像我们也没有什么选择了?」冯紫英很洒脱地摊摊手,「那就按照你说的,让水师派几艘船断后,防止有商船跑到我们前面去了,过了南通州,我们就要开始准备了,我的意思是让文诏的登莱镇从瓜州镇登陆,水师直接进运河直抵江都城下,...沈有容一惊,「你不是说要让水师不入扬州,而是先去金陵么?」 「现在这种情形,我觉得我们还是要首保拿下扬州,解决掉陈继先的淮扬镇,南京那边,我觉得如果扬州顺利,那么水师还来得及,如果不顺的话,那么解决掉江北牛孙二部,再来打南京,也没什么。」冯紫英面色凝重地点头。 沈有容微微色变,捋须迟疑了一下才道:「冯大人,我以为还是要先拿下金陵,金陵几无驻军,些许卫军不值一提,只要我们水师进驻南京,王子腾便不敢堂而皇之地乘船南下了,迫使他们只能择地登陆,那我们就赢得了主动,解决了扬州之后,再马上赶来南京,我想也是来得 及的。」 冯紫英也有些纠结,「只凭水师一部,拿下南京有把握么?水兵营如果抽走,我有些担心啊。」 「那就留一营水兵,怀玉跟随大人,我带一营水兵去南京,我就不信南京那支可怜的江防水师和卫军还真的能挡得住我!「沈有容悍然道。 但南京虽说没有边镇,但是毕竟作为南都,卫军数量也有一万多人,一营水兵万一在登陆时就遭遇阻击,形成僵持拖下去,战局就很难说了,特别是在王子腾部什么时候南下还很难确定的情况下。 冯紫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在金陵还有一些人脉,金陵知府贾雨村算是我的旧识,我也遣人早早就联络了,就是不知道此人是否胆魄够足,若是他能出面振臂一呼,金陵卫军未必不能归我所用。」 沈有容眼睛一亮,「大人,这个时候金陵知府还是很管用的,南京六部日后究竟还能发挥多大作用现在都未可知,六部官员都是人心惶惶,也没几个人愿意听他们的,尤其是几个主事的都去了京师了,现在留守的都是些不中用的,那金陵知府如果出面,必定能发挥大作用。」 冯紫英苦笑,「我也知道,但是这家伙有些胆小,就看他敢不敢搏一搏了。」 夜航无话,船队贴着江南岸侧风而行,夜间风更大,温度也迅速下降。 十月的江南暑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是秋风瑟瑟,但对于夜航来说确实大好事,风越大,前进速度越好,只是苦了操帆的水手们了。 当阳光重新洒落在江面帆面上时,船队已经过了南通州。 不过因为是贴着江南,只能遥遥可见江北岸线。 今日应该是最关键的一日,只要能够保持如此速度,便能顺利通过靖江和江阴之间。 不过到了此时,冯紫英反而越发沉静,连沈有容都有些佩服这位小冯督师,认识了这么多年,这一位给他的感觉真的是天纵奇才,深不可测,其每每拿出的言论和建议,都是切中要害,而且立意深远,只有执行下去,你才能真正感受到。 以水师战船的采用西式战船为例,一改以往的跳帮接舷战长管火炮在战船上开始普及,沈有容最初也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在亲自组织了几轮这种战船和传统中式战船对战之后,发现西式战船加长管火炮的威力实在太强,几乎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每每原来的水师传统作战模式被这种远距离的对 轰战打得支离破碎,西式战船的灵活性和长管火炮配合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另一方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而试图跳帮接舷战更是除非对方出现失误,拉到相当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但是如果辅之以足够的水兵火铳对射,那又会给另一方带来巨大杀伤。 单单是这一条,沈有容就无法理解,一个几乎没有接触过水师战法和航船的文臣,凭什么就能断言水师的发展方向? 但事实又证明了对方的正确性,这也让沈有容只能说有生而知之这一说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个年龄还死心塌地地跟随对方,当然对方从各个角度对登莱水师的组件也给予了充分的支持,这也是一个原因。 江面上船只开始多了起来,在水师派出战船从南通州以东就开始以查缉倭寇为由拦截了进入长江口的船只后,也只剩下顺流东下的商船了。 对这些船,没太多办法,如此宽阔的江面也不可能拦截,只能放任对方东下,好在两相对进,除非是有足够警惕性而且能够有充分准备的人,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做出预判,还要迅速停泊靠岸,再去通风报信,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意外插曲发生,冯紫英也认了。 一路上看似平静,但是冯紫英内心却越发忐忑。一切都要抵达瓜州镇时才能揭晓,两日过去了,陈继先的亲兵还在瓜洲镇么?还会有增兵么?从瓜州登陆进攻的同时,水师还要进入运河直扑江都,冯紫英要赌一把陈继先无法做出足够的反应,这样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突袭拿下江都,而拿下瓜州实际上就变成一个准备备用的后手以防直接冲击江都失败,瓜州这边便可以采取正面强攻的方式来击溃淮扬镇。 夕阳西下,终于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冯紫英派出去岸边接收情报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会骑马到更前方去等待先行的小艇然后再返回船队中,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避免无谓的消耗。 夜色如墨。 冯紫英听完斥候的报告,喜忧参半。 喜的是至少到目前陈继先尚未警觉,江都城内局面仍然有些混乱,忧的是,瓜洲镇的陈继先亲兵的确是准备在瓜洲镇乘船南下苏州,数量从一千多已经增加到了三千多,另外从高邮州南下的淮扬军一部也将在明日抵达江都,这也意味着江都兵力还会增长 癸字卷 第四百四十九节 兵临城下,杀气凝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都过了三江营了?」冯紫英站在船头,若有所思地道:「还有几个时辰就能见分晓了。」 沈有容很从容,「差不多算一算时间,应该是申正左右抵达瓜州附近,如无意外,一个时辰之内可以拿下瓜州。」 「拿下瓜州容易,但瓜州距离江都还有四十里地,就算水师不管登陆军队,直接从运河进入,那抵达江都时恐怕都是戌时了。」冯紫英接上话:「这还是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形下,陈继先会作何反应?」 沈有容沉吟着道:「如果他在瓜州遭遇登陆进攻之后得到消息,我估计起码是一个半时辰以后了,然后他能做出的反应有两个,一是封锁运河,二是增援瓜州,当然若是聪明,就直接投降,但估计他还不会,还得要困兽犹斗一番。」 「嗯,换了我,我也不会立即投降,好歹我也还有几万大军在手呢,搏都不敢一搏,那未免也太不符合身份了。」冯紫英摇头,「封锁运河,就意味着水师要在这一段运河上和淮扬军交锋了,但距离不远,水兵营登陆就可以展开进攻,如果要增援瓜州,我觉得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了,我不认为陈继先能在很短时间里就能组织起一支可以增援瓜州的军队来,更大可能性是干脆据城而守。」 「那样也好,这种乱局情况下,水师可以任意发挥,在运河上,淮扬军没有这份力量阻挡我们水师,我们的火炮可以摧毁一切在运河两岸干预阻挡我们军队前进的敌人,只是造成一些损失怕是免不了。」 这一点,沈有容有着充分的自信,长管大炮的威力不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得住的,加上大量换装火铳的登莱军和辽东军,淮扬军根本抵挡不住。 「这等时候,那也就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冯紫英倒是看得很开,尽可能避免打烂造成损失,但都得在迅速取胜这个前提下才行。 沈有容也会意一笑,这就是让水师尽管放开来打了。 应该说当船队穿过三江营这一段之后,就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了。 这一段江面虽然宽,但是却是长江航运的主要航道了。 武昌、黄州、九江、安庆乃至南京下来的商船,主要就是三个去向,一是走瓜洲镇改道向北,走运河走扬州、淮安、徐州和山东一线一直到京师城,要么就是在丹徒改道向南走南运河,到常州、苏州直至杭州,另外一条就是干脆直接东下出海了。 当然出海的船只有区别很多在江中和运河中航行的船只不适合走海上,或者说只能在近海,稍微远一些,就需要更换海船。 如此庞大的船队,几乎可以用连绵不绝遮天蔽日来形容,而且看得出来前方打前站的船队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以西夷船型为主的水师船只,上边特殊繁杂的帆型和黑洞洞的长管炮口,就足以证明这支船队的不同一般。 所有看到这样庞大一支船队的人都是心生震撼。当然,一般的生意人自然不会去多关心,但是对于大商家来说,这样的情形就值得重视了。 义忠亲王即将登基,而淮扬镇陈继先即将移镇苏杭成为江南镇,王子腾部则要移镇扬州,成为江北镇,只是这样一直庞大的水师却溯流而上,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南京的那支江防水师规模很小,而且都是福船沙船,而这样一支以西式战船为主的船队只能是登莱水师,连福建水师也只是刚开始调换西式船只,还以原来老式战船为主。 但登莱水师为何这个时候突兀地出现在长江江面上,而且其背后还跟随着一支数量规模惊人的运输船队,这就更让人疑惑了。 有心人的关注,一些更为敏感的人开始担心,甚至主动联系询问,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这支 船队继续溯流而上,过了三江营之后,其实距离瓜洲镇已经不远了。 瓜洲镇和丹徒隔江相望,这一段水面也是最为繁忙的航运咽喉地段,从北运河出来的船只可以进南运河到苏杭,也可以溯流而上去湖广,还可以顺流而下出海,同样从南运河出来的船只也一样。 当这样一支庞大水师和运输船队抵达这一段江面时,整个这一段江面都陷入了紧张和混乱,没有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庞大规模的船队同时出现在这里。 ******* 被人从睡梦中摇醒黄传素有些恼怒地睁开眼睛,打了一个酒嗝,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儿,运输船队来了么?」 步行几十里地来到这瓜洲镇,结果这边都还有一两千号人没能登船,两部合在一起,乱成一团,大家都在这里等着登船,而去运河北上的船只据说都被总兵府给征用了,暂时还顾不上这边,自己这一拨人和陈金栋一部就只能在这里枯等。 好在这边瓜州巡检司的张巡检还算是懂事儿,午间一顿酒喝得畅意。 陈金栋当场被灌翻了,这厮仗着自己是亲兵就觉得不可一世了,正好在酒上好好教训一下这厮,也好让他明白,别以为是总兵大人亲兵就能为所欲为了,这场面上,还得要靠实力才敢说硬话。 「不是,大人,江面上来了一支大船队,遮天蔽日,把整个江面都遮住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而且都好像是海船一般,.."亲兵口不择言,慌得一比。「什么?大船队?来运我们去苏州的么?」黄传素还有些没清醒过来。 灌翻了陈金栋,他也没好过,那巡检也是个能劝酒的,殷勤得紧,还请了两个官妓来作陪,真的是喝得爽,也是这白日里,若是夜间,索性就把那两女子拉上床来胡天胡地一番了。 「不是,大人,看上去是水师战船,而且不是南京的那支水师,都是些西夷的战船一般,听认识的人说,只有登莱水师舰队才有这种船,江防水师都没有这种船。」亲兵急得嘴巴皮子都快起泡了,直跺脚,可大人却还没有醒酒,这情形如何是好? 「登莱水师舰队?他们怎么会进长江来了?是又有倭寇袭扰么?」黄传素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端起床头的茶盏,将冷茶一口喝干,稍微清醒一些了,「前段时间 不是巡检司也在说近期沿海有倭寇的哨船在四处游荡探寻情况么?怀疑是倭寇又要来了,难道真的来的,引来登莱水师清剿?」 「可大人,咱们这边没听说有什么倭寇出没啊,连南通州那边和松江那边都没听说,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深入到咱们扬州这边来了呢?」亲兵不以为然,「属下担心的是.....」 「是什么?」黄传素微微色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翻身起床「不可能吧?皇上马上就要登基了,怎么可能?汤谬二位听说都要当阁老了,真要这么做,岂会没有半点风声?不可能,不可能!」 「属下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却也不能不防着啊,偌大一支水师,说来就来,也没和我们打招呼,也不知道总兵府那边是否知晓,但是属下总觉得这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这样大的动静,没理由大家都没有任何消息,不正常。」 下属的这一番话也让黄传素心中一沉,说的的确在理,登莱水师进长江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都是要提前向总兵府、扬州府以及沿线的卫所报备,哪有这样突兀地就直接挺近到运河边上来的事儿,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走,去看看,另外立即通知陈金栋那边,得做好准备,莫要真的是人家偷营到眼皮子下边了,咱们淮扬镇的人都还不知道,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黄传素一边起身,一边披甲佩刀。 还没等他穿好衣甲,就听得远传传来 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脚下便是一软。 完了,真的是最坏的可能了。 好歹也是军将出身,哪里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这哪里是打雷,天气这么好,哪里会打雷,这分明就是大炮轰击的声音,而且这瓜洲镇哪来大炮?虎蹲炮就少见,还只有亲兵队里有,自己这里是没有的,就看陈金栋那里看有没有两尊,可问题是这种闷雷声也绝不是虎蹲炮的脆响,而只能是红衣大炮,或者就是水师舰船上的长管大炮了。 来不及多想,黄传素一阵小跑跑出门去,远远见到码头那边烟雾升腾,显然是码头上的建筑物被击中起火,或者是倒塌腾起的烟尘。 而四周一片混乱,来往奔行的士卒既有自己的部属,也有那陈金栋的总兵亲兵,但是毫无例外都是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黄传素心中发沉,自己都醉成这样,只怕那陈金栋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更糟糕,这样的情形,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节 水师发威,多管齐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边命令自己的亲兵立即去找陈金栋,黄传素一边奔跑过去,招呼下边的军官开始集结和率领士卒们先行后撤。 这种情形下还要在码头上抵抗,纯粹就是找死,这种长管炮的轰击威力不用看都知道,几乎就是横扫一切,所向披靡。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脱离一线,然后在射程范围之外组织防御和反击,但是黄传素也不知道这种情形下还能组织起多少人来抵抗了。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铜哨声,紧接着就是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火铳射击声音,黄传素心中更是猛地下沉,如此密集的火铳射击声,说明水师绝对不仅仅是一般性的轰击码头这么简单,这是要登陆了。 「大人,登莱水师开始登陆了,全是黑压压一片水兵,....」从码头方向跑回来的一名部属满脸慌乱,头盔歪在一边,汗流满面,「妈的,全是自生燧发火铳,我都只在大人亲兵队里看到过,但是人家全是,确定是登莱水师无疑!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多自生燧发火铳,兄弟们根本挡不住!」 黄传素一咬牙,猛地一挥手,「招呼兄弟们撤,先撤出五里地外,在运河边那个河神庙处汇合,避敌锋芒! 部将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吞吞吐吐地道:「大人,那边也在喊,要求大家放弃抵抗,这是奉朝廷钧旨,解除陈大人淮扬镇总兵职务,与他人无关,所以负嵎顽抗,视同叛逆!」 黄传素稍作犹豫便摇摇头:「那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我们之前未曾得到任何风声?朝廷要解除大人的总兵职位,总该下文吧?为何直接动用水师来这么一出?分明就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铲除皇上的根基,我们不能听!只要挺过去,那他们才是叛逆!」 部将听上司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松了一口气,「可是下边兄弟们就有些拿不准主意了,还有的已经躲起来了,.....」 黄传素不耐烦地骂了起来,「不管那些人了把能带走的都带走,赶紧去,.....」 正说间,却见几名巡检司的人朝着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人正是午间在一起喝酒的张姓巡检,「黄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水师打了过来?」 「***娘的,谁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多半是水师叛变了了,这个时候来攻打瓜州,分明就是冲着陈大人去的,没事儿,水师就那点儿人,只要顶过这一阵,他们就没后劲儿了。「黄传素见对方满脸着急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宽慰对方,「不行,你们跟着我们往后撤,到河伯庙汇合,我估计城里陈大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再来收拾这帮水师逆贼!」 「是么?「跟随在张姓巡检身后的一名高瘦男子向前走了一步,「那我们跟着您走,行么?」 「没问题。」黄传素见此人靠得太近,还有些不悦这厮如何不懂规矩,却见对方手中亮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经凌厉地一挑,刺入自己的小腹下,猛力一搅,黄传素腹中剧痛,眼前一黑,直觉全身气力顿时泄去大半,手指指着对方慢慢委顿下去,「你...」 「龙禁尉北镇抚司百户屠元照,奉命处置负隅顽抗的逆贼,于他人无关,放下武器,接受水师命令,一概不论!「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加上那森然的目光,一下子震慑住了周围围上来的军官:「想想你们的家人族人,这和你们个人无关,朝廷有旨,只问首恶,不问胁从,此事和你们无关,莫要自误!」 龙禁尉对军中人还是有很大震慑力的,尤其是这些军官士卒都是有家人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新皇登基在即,南北对峙局面结束,水师突然来江南,肯定不是针对整个淮扬军,而是要针对淮扬军总兵陈大人。 而黄传素虽然是陈继先从京营中带 来的老部下,但是他这支军队却是在徐州时候招募起来的,并非从京营中带来的五军营旧部,这些人的族人亲眷很多还在徐州。 黄传素的被当场斩杀震慑住了在场的众人,特别是那些想到家中还有一大家人的哨长一类的基层官兵,当然不愿意用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去卷入这种朝廷和总兵大人之间的对决风波中去,现在更是群龙无首,谁要出头,可能就会被龙禁尉视为附逆,日后可能就要被追责了。 见镇住了在场的官兵,屠元照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种情形若是有人突然跳出来要大吼一声,乱刀之下,自己只怕立即就被剁成肉泥了。 「登莱镇、辽东镇大军和登莱水师已经登陆,淮扬镇军就地等候处理,无需惊慌紧张,三日之内,朝廷便会遣新任总兵来接管淮扬镇,一应听从新任总兵指令,便可....」. 屠元照的口才不错,这也是专门选了的人才,加上旁边那名巡检也在吆喝着帮衬,总算是稳住了局面。而此时侯承祖的水兵营和曹文诏的大军也随之涌入,迅速控制住了整个瓜洲镇。 「不要停留,立即向江都挺进。」得到已经控制住了瓜州的消息,冯紫英略松一口气,但是这却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要抢在陈继先反应过来,或者说要抢在陈继先指挥起调动淮扬军之前就要控制住扬州城,否则这一场大战打起来,那可能会毁了整个扬州城,这也是朝廷和冯紫英不愿见到的。 「紫英,无须太过担心,我看以瓜州镇的情形,只怕陈继先真的有些忘乎所以了,真以为他可以移镇苏杭,扬州淮安这边交给王子腾来替他挡着,他可以优哉游哉的过安稳日子了,这等心态,若是他有了只怕他下边的人只会更如此。」 沈有容倒是比冯紫英更笃定。 单就瓜洲镇这一战来看,淮扬镇的表现简直可以说低劣无比,那位亲兵守备被抓获的时候居然宿醉未醒,不,还不算宿醉,而是午间喝醉了未醒,当然这是巡检司那位张巡检的功劳,不得不说这家伙也立下了大功。 「但愿如此吧,就怕陈继先反应及时,那真要打成一场混战那损失太大,我也无法向内阁交差啊。」冯紫英苦笑。 扬州官府这边,他没有敢轻易联系,因为扬州知府同知都是南北对峙之后倾向于义忠亲王这边的,所以只能暂时观察,宁肯让吴耀青动用一些其他人脉关系来帮助收集情报。 水兵营只有一营登陆作战,配合着曹文诏大军登陆控制了局面之后就迅速返回重新登船,他们要立即与水师一部赶往南京,而水师另一部则水兵营另一营加上毛文龙部沿着运河直扑江都,要打扬州方面一个措手不及。 应该说陈继先反应还是比较快的,当听闻说瓜州江面出现大规模的水师舰队时,他就意识到不对。江防水师不可能有那种西夷战船,而只能是登莱水师,而登莱水师要入长江,必须要报备,而且抵近到瓜州,危及到了漕运了,不能不让人多想。 虽然陈继先也有些不太相信在义忠亲王即将登基的时候,登莱水师来扬州要做点儿什么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作为武人,最起码得警觉心他还是有的,无论如何,提升警惕,加强戒备总没错。 只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扬州城里有些混乱,自己的亲兵一部和季德全的人马都已经移镇去了苏州,一部还在往杭州去,另外从高邮州过来的苏舜辛部正在来扬州城的路上,估计也就是天黑之前就要抵达。 这种情形下,要想迅速组织起来,的确有些难度,而且他现在也不确定登莱水师所来为何,外间传言的事倭寇近期频繁在长江口一带出入,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登莱水师若是为此而来,似乎也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态度上的犹疑也对下边人的执行带来了 一些影响,谁也不知道瓜洲镇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是登莱水师的船队抵达了瓜州外江面,究竟所为何来,也没有人知道。 等到真正从瓜洲镇那边传来了消息时,登莱水师的战船已经出现在了江都城外钞关上了,而此时如梦初醒的陈继先也只能匆匆率领其刚集结完毕的亲兵大军从南门扑出来,意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毕竟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的准备,加上城中尚有四千余人的亲兵和另一参将焦庭华的一万余人,陈继先知道此时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还舍不得亲军,那焦庭华的那一万余人只怕就更不肯亲自上阵了。 此时的他没有任何犹豫,亲自上阵率领四千亲军让焦庭华率军跟随自己身后,向着城南猛扑而来。不过陈继先很显然小瞧了水师舰队的战斗力,而瓜洲镇那边的战况他也一无所知,只知道水师大军登陆占领了瓜洲镇,并不知道水师用他们的长管大炮洗地,直接将码头上的淮扬军彻底打崩了。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一节 摧枯拉朽,一气呵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轰!轰!轰!」 一字排开成横队排开的水师战船充分地将长管大炮的威力优势展现了出来。 十余门大炮在第一轮射击中就打出了了漂亮的战绩,从南门汹涌而出的淮扬军甚至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遭遇了当头一击。 数十枚弹丸咆哮着,跳跃着,呼啸着,直奔着这城门这一片而来,立即卷起了无数滚地血葫芦。 这种经过精心甄选出来的卵石在经过小心打磨,从炮口喷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动能,一旦落地,可谓挡者披靡,无论是寻常盾牌还是所谓盾车,在面对这种划时代的武器时,都只能变成一堆朽木烂车,而用人体来阻挡这种弹丸,那更是毫无意义。 一枚弹丸在奔行过程中,可以轻而易举的打穿和带走数十条性命都还能保持着巨大动能,如果不是城墙的阻挡,它起码奔行出几十步,还能卷走数十条人性命。 当十余枚弹丸同时喷射而出时,那带来的巨大杀伤力,简直就让人惨不忍睹。 整个南门外的空地几乎变成了一处屠戮场,淮扬军密集的阵型成为最大的软肋,每一枚石弹都在阵营中拉出一条血肉胡同,而十余枚弹丸几乎就把正面这一片阵型撕裂得粉碎,甚至当第二轮弹丸打出的时候,整个阵营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状态中。 逃卒争前恐后的向着南门撤退,这又和焦庭华的大军拥挤在了一起,那狭窄的南城门几乎成了血肉磨盘,炮弹、火铳,轮番在这里收割着人命,那踩踏致死的人数只怕也不比真正炮弹造成的伤亡少多少了。 冯紫英和沈有容其实已经不想在看下去了,这样的战事已经失去了悬念,之前的种种担心在这一刻都已经没有了可能,这种情形下,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结果了,随着毛文龙部大军在钞关左右开始下船,并迅速沿着城墙向两侧跟进,西面的新城南门被迅速控制住,整个大军沿着新城南门进城,局面已经不可逆转。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下令尽可能避免再多造杀戮,此时的淮扬军已经彻底崩了,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再力挽狂澜,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控制扬州局面,进而把从高邮过来的苏舜辛部也控制住。 踏入扬州城那一刻,冯紫英的感觉很复杂。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就在这里,自己在这里也留下了很美好的记忆。 林如海和黛玉,加上林如海的幕僚班子,几乎全部被自己接收下来,构成了自己最重要的幕僚班子,可以说自己能迅速做成这么大的气候,和林如海留给自己这帮人有很大关系,现在自己却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踏入扬州城。 吴耀青在扬州的准备工作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巨大作用,士绅们主动来见面,而他们和淮扬军中亦有不少熟识的军官。 比如焦庭华,就和扬州盐商何廷发关系莫逆,一番联络,焦庭华便主动来投,表明态度,这再好不过,只需要他自己去整顿好对方,等候整编即可。 而陈继先不知所终,一直到天黑,冯紫英还有些担心陈继先会不会暗中煽动其亲军趁机作乱,但实际上这已经改变不了大局了。 苏舜辛部到来之后,稍作犹豫便接受了现实,亲自单枪匹马入城,表明了态度,这也标志着陈继先的势力终于溃灭,失去了其最忠实的部属,陈继先其实已经是一头无牙老虎,翻不起风浪来了。 冯紫英随即让焦庭华和苏舜辛分别去宝应、清江浦以及苏州招降这两线的驻军,避免无谓的伤亡,二人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留下副手安顿部队,自己则连夜就赶往了宝应、淮安清江浦和苏州。 布置完这一切,冯紫英便将扬州城大局交给毛文龙,自己与沈有容立即赶往南京城,而 这个时候侯承祖他们的水师先锋已经前往南京城三个时辰了。 ********* 贾雨村深悔自己不该出来这一趟。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会给自己出了这么大一道难题。 手中的信都快要捏出水来了,贾雨村面色平静不动,貌似在深思熟虑,但内里的惶恐、惊惧、懊悔、紧张乃至踌躇如翻腾的油锅一般,让他难以自拔。汪文言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个据说是三奶奶的授业西席,论理有这层关系,而贾雨村也是进士出身,而且这一位现在还坐在了金陵知府的位置上,论理自家东翁应该和这一位有相当密切的联系才对,但实际上好像自己东翁对这一位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股味道只有像汪文言这样心腹才能隐约觉察。汪文言不认为这是因为贾雨村是湖州人士的原故,虽说地域之分在朝中很看重,但是某些关系一样可以超越,比如共同的利益,特定的联系。 贾雨村的金陵知府是当年王子腾替他谋划的,应该说王子腾对贾雨村是有大恩的,但现在朝廷却是突然大动干戈对方所谓的「江南三镇」,王子腾首当其冲,现在自己来找这一位,也是要冒些风险的。 但自家东翁似乎对这一位的性子很了解,甚至也明说这一位早就向朝廷交了输诚书,提前就做好了铺垫,当然,这是这个时代江南官员惯用手段,两边下注,以免走入绝路,所以这份忠诚度有多高不好说,特别是在义忠亲王即将登基的时候,很多江南官员都还觉得跟着义忠亲王的从龙之功,日后会大有前途呢。 可冯紫英断言这一位能够看清楚日后朝中形势,值得来走一趟冒这趟险。 冯紫英也说了眼前此人有时候但很小怕死,但是在利益面前也许又能不顾一切的冒险,所以他也只能说还需要自己来好好和这一位说说打消此人内心的担 心。 书信里的话贾雨村都嫩背得出来了,其实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内容,就是朝廷有意「削藩」,撤销江南三镇,不允许江南有军镇出现,所以决定立即撤销原来拟定的江南、江北、金陵镇,所有军事力量就地整编,整编事宜由兵部左右侍郎孙承宗、冯铿二人全权处理,要求南京七部并都察院、南直隶乃至江西、浙江、福建各直省官府全力配合,不得违逆。 前半截是公文形式,后半截就是私人的言语了。 无外乎就说他冯铿已经在扬州了,解决了陈继先的淮扬镇,但目前王子腾部还在犹豫间,现在他即将从扬州赶赴南京坐镇,要求自己作为金陵知府配合先期抵达的登莱水师做好南京局面的稳定工作,主要是指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的控制,让金陵城中所有人都要听从安排。 这可真的给自己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冯紫英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求自己出面,立即知会南京七部和都察院、南京卫军、江防水师乃至江宁、上元二县,让官府保持现有局面等待钦差,也就是他本人抵达之后来接管大局,其核心就是要让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不要卷入这场风波中来。 问题是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历来是南京兵部直辖,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虽说平素钱粮多是从金陵府和苏州、常州这些府县运来转入南京户部再拨入南京兵部,但都隔了几层,这些卫军和水师高层自己纵然还算熟悉,但是他们能听自己的么? 「汪先生,非是雨村不愿不敢承担此等重任,但您既然来了金陵有些时日了,只怕也知道这南京卫军和江防水师并非金陵府所辖,其指挥均为南京兵部直辖,我去只怕难以起到多大效果,没准儿还适得其反啊。」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是这也得要有命享受才行啊,贾雨村也不确定自己这一趟如果要去卫军那边,人家会不会翻脸相 向,当场就把自己斩杀呢?南京卫军虽然战斗力一般,但是素来是以南京嫡系自居的,除了南京兵部,并不买其他人的脸面。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无论是谁在明晓当前大势之后,都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我们并没有要求他们杀官造反,也没有要求他们要出征打仗,只要求他们保持平静,等待朝廷的重臣抵达处理削藩事宜,而且南京卫军和江南三镇并无干系,他们难道会替江南三镇打抱不平?」 汪文言含笑轻言,「而且据我所知雨村兄和卫军指挥使徐大人素来亲近,有意联姻,这等关系,雨村兄何不阐明利害,也好让其莫要踏错方向自误呢?」 贾雨村心中一震,徐成功有意为其嫡次子迎娶自己侄女一事并无几人知晓,没想到这厮居然就察悉了,看来朝廷对南京这边的渗透可谓密不透风了。 「但江防水师那边,....」贾雨村沉吟着道。 「无妨,江防水师那边雨村兄就不必管了,那边由贾敬贾子敬去负责解决。」汪文言知道如果再不表现出一些手段来,只怕这家伙恐怕还要在那里推诿,得让他明白,这京师城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用。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二节 摊牌,说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贾雨村全身剧震,有些不敢置信,贾敬?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投靠了朝廷?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义忠亲王最可靠的心腹么?如何敢做出这种事情? 江防水师提督甘国宝是贾敬一力推举的人,这一点贾雨村是知晓的。 虽说江防水师没几条船,根本没法和登莱水师相比,但是好歹也是南京周边最强大的水师,平素从南北运河口到南京这段江面都是他的地盘,帮助户部镇守钞关,查缉走私,都是他的活儿,这也是为啥当南京户部尚书的贾敬要一力控制这支力量,但要论打仗,那就不知道能不能上阵了。 几乎所有江南官员都跟随义忠亲王和汤谬朱顾等人上京了,但唯独贾敬没法去,因为他在朝廷,在龙禁尉那里,早就"病死「在玄真观了,在朝廷那里他就是一个死人了,再没有这个人了。 如果还要让这个人堂而皇之出现在朝中,那无疑就是打朝廷的脸,这是朝廷绝对无法接受的。 即便是义忠亲王都没法在这桩事儿上多说什么,当初让贾敬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就意味着除非南京全面获胜,否则贾敬就不能再出现在朝中了。 现在南北之间是一种如此诡异的方式妥协,相对来说义忠亲王只想要保住皇位,保住他这一脉的皇位,所以其他方面都可以舍弃,所以贾敬这边就只能说抱歉了。 当然朝廷也不会对贾敬斩尽杀绝,而且贾敬也早早就通过冯紫英和朝廷也连上了线,那么让贾敬留在金陵,优哉游哉当一个悄无声息的隐形人,大家都视而不见,则是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 贾雨村自然不清楚这里边的默契,他只是被贾敬居然也能跟朝廷搭上线,而且还要协助朝廷控制住江防水师感到震惊,看来聪明人还真的是多啊,并非自己一个人才明白两边下注的道理。 见贾雨村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雨村兄无需如此惊讶,都是为朝廷做事,何分彼此?再说了,朝廷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藩镇的出现,这一点即便是新皇登基之后也一样会秉持这个观点,想必江南士绅也不愿意出现一个骑在他们头上的藩镇吧?」 贾雨村终于从震惊中惊醒过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既然紫英都有了完全之策,那自然没有问题,这边卫军,我便去走一遭,务求将他们安顿在营门内, 还得要露点儿实力才能打动这个家伙,不然还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口舌,东翁说这厮见小利而忘义还说不上,但是干大事而惜身却不假。 接下来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贾雨村去了南京卫军衙门坐镇,稳住卫军,而贾敬则去了江防水师衙门,让江防水师船队都回归码头,一直到登莱水师抵达。收复南京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轻松,连扬州那边那点儿战事相较于南京这件,都显得是一场混乱了。 但冯紫英却知道危机并未彻底解除,最大的危险还在上游,王子腾的老登莱军。 无论是对方顺流而下还是驻留在九江,这个问题都要面对,如果能够解决掉王子腾的老登莱军,那老爹对峙的牛孙二部,也就会独木难支,迅速土崩瓦解了。 沈有容率领登莱水师已经向西进发,抵达大胜关一线,在大胜关附近准备迎战意欲从九江东下的登莱军,如果登莱军意图从水路东下的话。 不过冯紫英和沈有容都清楚在这种情形下,王子腾不可能让登莱军乘船南下,面对登莱水师,同室操戈不说,而且纯粹就是当活靶子给对手送死。 「文言你看看这封信。」冯紫英递给汪文言,「我让登峰去了一趟九江,拿下扬州时去的,王子腾回信很快希望见一面。」 汪文言接过冯紫英的信,简单看了一下。 「他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汪文言看完信,沉吟着道:「他应该知道,现在江南三镇纯粹就是一个虚幻,不可能存在了,老登莱镇这帮士卒虽然算得上是精锐,但是朝廷恐怕不会同意保留下来,而他自己还想为他自己争取点儿什么,这恐怕胃口太大了。」「北边家父正在发起攻势,但是牛继宗和孙绍祖还在负隅顽抗,战况激烈,稚绳已经指令曹文诏出兵,会同尤世威向西,准备夹击牛继宗和孙绍祖,江北战局不会太大的改变,只是觉得宣府军和大同军这样的精锐被如此消灭,有些可惜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原本都是边镇精锐,奈何却互相残杀,何至于此?牛继宗和孙绍祖不明时务,拖成这样.....」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去见王子腾了,准备说服他?」汪文言看着冯紫英,有些担心,「但万一王子腾狗急跳墙,意欲.....」 冯紫英摆摆手,一脸淡然,「王子腾他能做什么,挟持我,还是杀了我?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算是能做到,挟持我,朝廷就能同意他的条件?杀了我,除了激怒家父,和他至死方休,又能得到什么结果?王子腾这么老练深沉的人,岂会有这等不智之举?」「可他选的乌江镇实在是一个不太吉利的地方,....」汪文言还是有些犹豫,实在是关系太大,冯紫英安全关系到整个群体的生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大势已定的情形下,实在没有必要去冒这种险。 乌江镇就是霸王项羽自杀的地方,怎么都觉得这个地方作为会面点,不太吉利,这里处于王子腾控制下,但是也属于边缘地带,老登莱军暂时止步于和州,并未踏入金陵府的境内。 「没什么,自杀的肯定不会是我,我也相信王子腾不会自杀,这个家伙老而弥坚,牛继宗也差不多。」冯紫英笑了笑,「我也给牛继宗去信了,希望他审时度势,主动归降,求得朝廷赦免。」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您这一句求得赦免就能让他们放下武器?」 「呵呵,如果是聪明人就知道大势不可违,何必要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呢,牛家王家都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再说了,义忠亲王不是马上要登基么?正好可以等到赦免嘛。」冯紫英笑了笑,「朝廷只是要铲除江南三镇,防止藩镇的出现,并非要置牛王陈几人各人于死地,他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在京师城里当个安乐翁安享晚年不好么?好死不如赖活嘛。」 冯紫英挑明的话也在乌江镇霸王祠外的会面点上让王子腾默然无语。 王子腾想到过冯紫英会来,但如此大胆,就带着几个护卫就来了,还是让他有些佩服对方的胆气,换了自己,如此年轻走到这个位置上,只怕还要仔细斟酌才敢踏足。 「紫英,你就真的不怕我翻脸不认人?「王子腾一身青色便袍,负手而立,和冯紫英并排。 「世伯,我都说了,你杀了我也好,拿下我也好,能求得个什么?内阁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放弃他们的决定,这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决定并非针对您或者牛继宗个人,他们决不会允许有独立势头的繁镇出现,嗯,这里边甚至也包括家父的西北军,瞧瞧,家父的三边总督不是早早就免了么?现在蓟辽总督也免了,嗯,就剩下一个不伦不类的西北军主帅,估摸着这一仗打完,没准儿就要让家父去五军都督府里吃闲饭了。」冯紫英笑容可掬,话语里却是格外坦荡。 王子腾目光一凝,「那你就坐视这种局面的发生?文臣能让你们冯家世代公卿么?你能读书,但你的子孙也能一直如你这般代代高中?」 「当然不能,科举制度不就是要防止文官的世袭么?「冯紫英笑了笑"但武人就能么?从龙武勋演变成边地武勋,然后现在逐渐是寒门武举占优,这种趋势难道还不明显么?还沉迷于以往的旧荣 光是要被淘汰的,认清形势,才能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王子腾有些看不穿眼前这个人了。 要说这家伙就一门心思要入仕文臣,那也就罢了,但这厮兼祧三房,传宗接代,还变着法子让永隆帝给他们冯家恢复了呼伦侯、云川伯两房爵位,这不就是冲着要传承家族去的么?现在却又说这些没盐没味的话,什么意思? 「世伯,有盛必有衰,武勋武人在元熙帝时期处在极盛了,连内阁都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才让士林文人难以接受,你不觉得从元熙帝后期到永隆皇帝这期间,内阁开始复兴么?你武人既没有开疆拓土,又没有外御敌寇,壬辰之变打得如何?辽东对上建州女真你们表现怎样?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你们压制住了么?连倭寇袭扰海疆,你们都表现低劣,凭什么让民众支持你们?」 冯紫英语气越发淡漠,就像是评价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三节 冯王对话,意味深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子腾浓眉微耸,一脸不屑:「紫英,莫要和我说这些,这是我们武勋被打压的缘由么?你觉得我们如果能压制蒙古人,击败女真人,或者说消灭倭寇,文臣就能让我们扬眉吐气,和他们平起平坐了?呵呵,他们的观点就是打天下该武人来,治天下就该文臣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再养那么多武人就没有意义了。」冯紫英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好在王子腾也没想要冯紫英回答。 「好,不想养那你得给大家一条出路啊,动辄就是裁减边镇,或者就是缩编,甚至干脆就拖欠官兵的粮饷,这么些年来,兵变难道少了么?宁夏叛乱怎么回事儿?这就是文臣管军带来的好处?」 王子腾冷笑连连,「都说以文驭武是大周国策,可本朝立国的时候何曾有这一说?还不是这些文臣后来为了自身利益,或者害怕武人支持皇帝威胁到他们的地位,让他们不敢凌迫皇帝才弄出了这一说来,可恰恰有些糊涂皇帝就爱信这个,自废武功,觉得离了文臣就国将不国,就得要天下大乱了,我呸!你觉得***兵部右侍郎干得差了么?或者说漕运总督***不下来?再说了,武人做好武人的事儿,文臣做好文臣的事儿,这难道就一定矛盾么?可为什么文臣却总要置我们武人于死地呢?」 冯紫英心中微动,这王子腾还是有些见识的,没有了武人的支持,削弱了武人的地位,以文驭武的格局形成,那皇帝便再无可仰仗的坚实后盾,那和内阁博弈就处于劣势了,尤其是在文臣群体较为团结利益一致的情形下,皇帝要和这样一个庞大群体作斗争,那很显然是难以胜任的。 不具备掀桌子实力的情况下,皇帝也就只能以忍耐为主了。 当然皇帝也有一些可用手段,拉拢分化瓦解文臣内部的团结,挑动文臣内部的派系斗争,进而拉一派打一派,某些情形下,这种手法亦可奏效,但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只要遇到文臣中出现能力较强或者有大局意识的人物,那皇帝的这种手段就很难奏效了。只不过现在和王子腾说这些没有太大意义了,自己现在是文臣,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下,王子腾他们已经丧失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底气,自己给他的劝戒应该是中肯的,他能明白,最起码也能抱住他和他王氏一族的富贵和老登莱军的存在。 「世伯,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我现在都清楚,谁也没有办法解决这其中的矛盾和弊病,起码现在是如此,至于以后,那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语气里颇堪玩味,「我们现在就说现在的事情,世伯交出兵权,我可以代表朝廷给您和王家一个体面,不会将您和王家列入叛逆,您本人亦可获得朝廷一个封赏,王家也能得到一些资产发还,如何?」 王子腾却没有在意冯紫英后边的话,他似乎听出了冯紫英话语前半段隐藏的意思:「紫英,你既然知道其中弊病,你也是武勋.....」. 「好了,世伯,我说了,现在不是探讨那些的时候,我们先谈您和老登莱军的事儿,好不好?」冯紫英轻轻一笑,「谈最现实的东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是么?王家还是一大家子呢,何必非要和自己过意不去呢?」 王子腾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冯紫英,良久才闷声道:「紫英,你才二十二吧?」 冯紫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我今年也才五十二,身体健壮着呢,再活二十年不在话下,我等着。」王子腾重重地哼了一声,「此事就按你说的办,你找人来接管登莱军吧,我会让他们听命行事,最好找一个能服众的。」 「贺人龙如何?」冯紫英还很知趣地问了一句。「哼,又是榆林出身?你就不忌讳?」王子腾斜睨了冯紫英一眼,「很好,交给他我放心,你也放心。」冯紫英展颜 一笑,「那我就替朝廷感谢世伯消弭了一场兵祸,也能拯救数万儿郎的性命了,那牛世伯那边....」 王子腾仰起头,半晌才道:「我会给他去信,至于他听不听,我就不保证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世伯去信,我相信牛世伯会听的。」冯紫英笑得很知足,「牛世伯和世伯也一样知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智者,牛世伯素来英明,当理会你我一片好意,留待有用之身嘛。」 王子腾死死看着冯紫英,很想从这个家伙嘴里再掏出一些什么东西来,但是对方现在已经三品重臣了,才二十二,再给他几年就是要入阁拜相的顶级士人了,可能么? 但若是不可能,他又这般一说总觉得藏着深意,否则何须和自己说这些? 冯紫英见对方目光如鹫,淡淡一笑:「来日方长,世伯和牛世伯都可以慢慢看,慢慢等嘛,如世伯身体上佳一样,牛世伯也是体健神旺,再活二十年一样不在话下嘛。」 「好,我就信你这句话,紫英,可不要让我们失望。「王子腾狠狠地道:「今日之话,只入你我之耳,....」冯紫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人知晓也无所谓,要人肯信才是嘛。」 王子腾被呛了这一句,好一阵后才摇摇头,「紫英,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妖孽,果然....」 「世伯,可别这么说,我可是正经八百的士人,二甲进士加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出身,世伯这么一说倒成了我像是离经叛道一般,.....」 「正经八百的士人?真的么?士人就是这般做派?」王子腾呵呵一笑,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之色,「紫英,那你和凤姐儿是怎么一回事?她和贾琏和离了,怎么又和你搅在一起了?还替你生了一个儿子?你好歹也是三品重臣了,论理她是我侄女,和离了的女人,身世凄凉,我都不该这般说,但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给你作外室都不合适,怎么还生下一个儿子,你觉得有乔应甲在,就能保着你不被御史们弹劾你?」 这一下子就击中了冯紫英的要害。 他没想到连王子腾都知道这桩事儿,和王熙凤有私情也就罢了,连生下儿子的事情王子腾都知晓了,这就尴尬了。 不过转念一想王家现在的家主是王子腾,王信夫妇和来旺夫妇都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去的,连平儿也是,只怕王信、来旺这些人和王家也是一直有联系的,王熙凤和自己有私情他们瞒谁都可以,但要瞒王子腾 还真的有点儿难。 见冯紫英干笑不语,王子腾也不在意. 他知道自己那个侄女儿不一般,不但性格强势,而且体具异相。 早就有相士说过此女寻常男人根本就消受不起,贾琏那等窝囊废那里吃得消? 若非贾王两家早已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他也不会同意王熙凤嫁给贾琏。 未曾想最终贾琏和王熙凤还是和离了,表面上说是王熙凤性子太烈,贾琏受不了,王子腾估摸着多半还是贾琏自家身体吃不消,索性寻个由头干脆和离了。不过这等妇人虎狼之年,冯紫英固然年轻,若是之前,王子腾自然懒得过问,但是现在冯紫英却还给了王子腾某些念想,所以也就要多问几句了。 「没想到世伯连这等微末之事都还知晓,呵呵,....冯紫英见王子腾看着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解释。 总不能说是王熙凤勾引自己,然后一发中的就有了身孕吧?那也太扯了,而且自己经常来往于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留宿王熙凤宅中,有王信和来旺这些眼线,这也瞒不过王子腾。 「紫英,妇人女色,小酌即可,切莫沉迷,凤姐儿那边,既已如此,我若要横加干涉似乎也说不过去,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去太多,免得伤了身子。」 既然话挑开,王子腾也就没什么好避讳,「凤姐儿自幼就有相士看过,她身子不一般,你莫要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冯紫英没想到王子腾连这等事情都知晓,也暗暗心惊,不知道那元春身具异相,可有人知? 可除了自己尝过,也无人品味,也不知道贾家当初是不是也因为元春也被相士看过,身具异相才送入宫中? 若真是如此,王熙凤加上贾元春,还有一个布喜娅玛拉,那都是被相士谶言预言过了,自己这穿越者主角光环可就真的有点儿名副其实了,起码在女人方面是如此了。 「多些世伯的关心。」冯紫英委实不想和王子腾说这等事情,虽说对方是好心,但是这等阴私,堂而皇之的讨论,成何体统? 王子腾也不多言,提醒到位就行,「我若回京,自当隐居,五军都督府里挂个闲职即可,朝廷赏赐倒也不必。」 冯紫英知道对方听明白了自己话语里的意思,暗自点头。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四节 伏笔埋下,底定之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牛继宗接到了王子腾派人送来的信件之后,看完沉思半晌,最后烧毁。 在此之前,他已经接到了冯唐和冯紫英这对父子 的劝降信,但未予理睬。 不过王子腾的来信中一些隐含之意却让他意识到 了一些什么。 他需要做一个评判。 西北军对上他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并不能占据多少优势。 从凤阳到庐州,双方缠战多时,西北军虽然在节节进逼,但己方一样保持着随时可以击退对方进攻的余力。 倒是曹文诏和尤世威从东面的夹击而来让己方处于较为棘手的形势下。 要么只能退守庐州,寻机过江,与王子腾的登莱 军汇合,要么就要孤注一掷,击退尤世威和曹文诏部。但现在王子腾已经放弃,这就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要打退尤世威和曹文诏部不难,但是后边的西北军会坐视么? 肯定不会。 他当然不是那种死硬之人,为义忠亲王效命是认为对方能够给己方带来更多的利益,但现在看来,汤谬等人都获得了想要的东西,甚至朱国祯和顾天峻也能有所斩获,但所谓的江南三镇呢? 他不信义忠亲王和汤谬等人会毫无觉察,或者说自己这帮人的利益被他们出卖了。 没谁愿意见到代表武勋利益的江南三镇能抱团独 立,皇帝也好,文臣也好,概莫能外。 所以落到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自己这些人还是想得太美好了一些。 不过王子腾话语里对冯紫英的评判却是耐人寻味 日后真的会走到那一步么? 或者自己这些人可以促成这一步的踏出? 那就需要留得有用之身了。 沉思良久牛继宗终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还有一个问题,孙绍祖那边怎么办? 自己和王子腾或许可以以交出军权换取一个赋闲 之职,但孙绍祖恐怕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在大同镇时的种种朝廷恐怕很难饶过他,而且他在山东的表现也是引来了山东士绅的极大愤怒,纵然他愿意交出兵权,但朝廷能饶过他么? 只怕能保得性命就算是朝廷手下留情了。 不过牛继宗觉得还是要帮孙绍祖一把,好歹当初也是一路人,另外也要上书请义忠亲王帮忙说和,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位新皇说话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听。 「来人。 亲信一直守候在门外,立即进来。 「去请孙绍祖来。」 牛继宗吁了一口气,「另外去联络对面西北军,我 欲归降, 「大人?!」亲信大惊,不敢置信。 牛继宗面无表情,「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是该和对面谈一谈后续事宜了。 ******** 一日三报,几乎把整个朝中震得金殿乱颤。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消息,而是好消息,只不过 来得太快,让人有些应接不暇,也有些难以置信。 九月十四,扬州急报,登莱水师会同登莱军和辽东军攻陷扬州,解除淮扬镇武装,陈继先战败溃逃,不知所踪。 九月十六金陵光复,同日,孙承宗、尤世功率领蓟镇军占领宿迁,淮扬镇宿迁部归降。 第一军报时,内阁压了下来,但是第二轮两拨军报时,内阁就不能压下来了,而这一日正是新皇登基之日,所以在万统帝继位大典之后,内阁便 将之前内阁决议禀报万统帝。 万统帝当场就把他最心爱的七窍玲珑紫金熏炉给 砸了,拂袖而去。 不过在内阁再三敦请之后,万统帝不得不重新临朝,内阁这才将前因后果——禀明,表明了朝廷不会容忍出现类似于唐末时候独立于朝廷的藩镇,而江南三镇已经有这样倾向,所以必须予以解除。 在第一道旨意下发之后,汤宾尹和缪昌期均已入阁成为阁臣,所以内阁在这个问题上也展开了激烈的争吵,但是最终还是认可了之前内阁的计议,永远不开在江南设立军镇的先例,概莫能外,便是湖广的荆襄镇日后也要裁撤。 九月十九,苏州淮扬镇余部归降。 九月廿三,王子腾以登莱镇总兵之名向兵部右侍郎冯铿移交在九江和庐州的登莱军指挥权,辞任隐退冯铿临时任命新登莱镇副总兵贺人龙暂时代理指挥老登莱镇所有人马,等待整编。 九月廿五,牛继宗和孙绍祖宣布向西北军移交老宣府军和大同军指挥权,此人隐退,西北军刘东旸、刘白川临时接任指挥宣府军和大同军。 冯紫英从乌江镇返回金陵,等待孙承宗从扬州过来会商如何稳定整个江南局面。 虽然宣府、登莱、大同以及淮扬这四部军队都已经在控制之中,王子腾、牛继宗、孙绍祖等人都表示了服从朝廷安排,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这可是十多万接近二十万大军,分布在扬州、苏州、九江、凤阳、庐州、安庆等各府州,只要稍微有人在其中煽动闹事,就有可能闹出一场大乱。 对于朝廷来说,拿下这江南三镇的军队控制权只是第一步,防止这些军镇趁乱闹事殃及江南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当初朝廷一直不太愿意轻易动用武力解决江南的主因。 一个打烂的江南,不知道又要几年才能恢复得过来,这对于朝廷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宁肯在某些方面做出一些妥协。 但像现在这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迅速取缔江南三镇,重新夺回主动权,避免了日后这「江南三镇「对朝廷在江南施政的干扰,那无疑是朝廷最乐见其成的但前提就是要确保这十多万大军不能溃散演变成一场变乱。 就目前来说,西北军加上南下的蓟镇军、辽东军和新登莱军也不过堪堪与「江南三镇「兵力相若,一旦发 生变乱,就算是能及时镇压下来,那带来的动荡和损 失也难以让人承受。 除了对这些军队的安抚和稳定外,对于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这几个地区的安抚一样也是重中之重。 尤其是像金陵、嘉兴、苏州、杭州、常州、湖州、镇江、松江所谓核心八府,加上扬州、淮安、宁波等几个虽然不属于核心八府,但是其地位一样不逊于这核心八府的府州,在这几年间,基本上知府和同知都被南京吏部进行了调整。 这种情形下,朝廷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强行解除了「江南三镇」,那么现在这些府州的知府同知任命,朝廷还认可么? 这些官员大多也是江南士人,也多是取得了进士举人资格,经过南京吏部的任命,现在也已经任职两三年了,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状况,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之前朝廷和汤谬朱顾等人也曾经商议过,但是并未达成一致意见,只能等到新皇登基之后再来计议但没想到兵部用这种方式出兵江南,就难免让很多人浮想联翩了。 许多原本在这些地方任职,却因为南北对峙而弃官而走的官员现在也都纷纷尚书吏部,要求解除伪朝的任命官员,而让自己官复原职,这也让朝廷吏部高攀龙那里面临很大压力。 这种呼声和压力肯定也会传导到江南这边来,自然也会让江 南这边的官员感到巨大压力。 「这要看朝廷对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态度了。」贾雨村满面春风很优雅地举起酒杯,「来,紫英,尝尝这正宗绍兴女儿红,二十年份,另外加了几样滋补药物浸润,很难得了,我知道你喜欢这类温厚醇和的酒,品 一品, 相较于其他各府官员一个个忐忑不安,贾雨村却是意兴飞扬。 自己本来就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虽说那个时候受了王子腾的举荐和运作才坐上此位,但是毕竟那都是王子腾尚未露出反相时候的事儿了。 而且自己后来也搭上了朝廷的线,更是这最后关头站稳了立场,可谓有功于朝廷,就算是要动自己的位置,那也是升迁。 尤其是现在这一位自己以前学生的夫婿,这条线 更是稳当。 经历此番江南之变,不敢说这一位回去之后又能升迁,毕竟他太年轻了,但是起码朝廷会又给他记上一笔功劳。 兵不血刃解决朝廷最大的隐患,这份功劳,换了别人,起码是要连升三级的,只是对于他来说,恐怕就只能换点儿其他的了。 「嗯,雨村兄的心意我当然要领受了。」冯紫英也笑着举杯,「此次雨村兄立下大功,我已经禀明朝廷,朝廷必当有所嘉赏,请雨村兄耐心等待。」 不管怎么说这一位总算是在最后关头表明了态度,当然这份投机对他来说也算是踩准了节拍了,也该人家占这份功劳。 冯紫英倒也不至于要没了对方这份功劳,而且这种人物,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强大,他绝对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得冯紫英这番话,贾雨村更是喜出望外。 就盼着这番话,他在金陵府已经当了七年知府了, 再怎么也该升迁了,现在捡着这份功劳,左迁从三品只怕都低了,也该自己步入正三品的时候了。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五节 锋芒所指,新四大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不瞒你说,为兄在这金陵知府的位置上一干七年,每日除了要处理各种事务,还要面对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一大帮人,说内心话,还真的有些腻味了。「贾雨村喟然叹道:「也不知道朝廷此番对南京这边的态度如何,现在大部分人都去了京里,以我之见,朝廷应该考虑裁撤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原来沿袭前明保留了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也有其合理性,但是走到现在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反而成了江南士绅对抗要挟朝廷的源头,这样就不合适了,我也赞同雨村兄的观点,是该考虑裁撒了,不过这却要内阁来作综合评判。」 见冯紫英滴水不漏,贾雨村心中也正在感慨,此子已然成熟了,能坐上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绝非侥幸,除了真的能打仗外,这方面的应对也已经游刃有余了,还真不能小看对方。 「紫英说得也是,此番汤谬二位入阁,内阁应该就要进入一个稳定期了,皇上初登大宝,也需要依靠内阁诸公来辅佐,这南京之事其实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来一并处理了。」贾雨村试探性地道。 冯紫英轻轻一笑,「雨村兄,你就莫要在小弟面前试探了,话说回来,你此番立功,朝廷必定会考虑,以小弟之见,年底之前你挪动位置离开这金陵府的可能性很大,此番朝中也有一轮调整,六吉公入阁,东鲜公任礼部尚书,这商部尚书谁来接任尚无定论,另外也还有几个侍郎和副都御使职位空缺,难道雨村兄就没有去想过?「 一番话说得贾雨村面红心跳,这正是他内心所期盼的,但是贾雨村也知道自己的人脉关系还是薄了一些。 内阁七位中,汤谬二人怕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剩下五位,除了叶相之外,方相和齐阁老话语权算是不分轩轾,李三才次之,顾秉谦再次,但这几位自己都没有交情。 而吏部尚书高攀龙是个清峻性子,贾雨村还知道自己在其印象中不太好,所以这么一盘算下来,贾雨村又对自己的前途悲观起来。 「贤弟,你也是知晓愚兄的性子,只会埋头做事,其他的,愚兄还真的不太熟悉。」贾雨村沉吟着道:「金陵府的情形众所周知,全靠平衡运作,避免动荡,只要维持安稳,便是成功,这便是愚兄得出的意见,而这几年里金陵基本没有出大的事儿,愚兄自认为也还是有几分功劳的。」 这是在给自己表功了只可惜自己又不是吏部侍郎,不过冯紫英当然不会给对方泼冷水,「雨村兄,你的功劳谁也抹不了,若是小弟回京,存之公和子舒公那里,若是有机会,定会说一说的,当然齐师那里,小弟也会斟酌机会,适时进言。」 听得冯紫英终于承诺,贾雨村心中终于大石落地,满脸堆笑,站起身来,双手举杯:「贤弟,那就多多拜托了愚兄再敬你一杯,…………」 冯紫英也起身避开,回敬了一杯,这才又坐下,「不过雨村兄,南京初定,城中尚有诸多不稳定苗头,另朝廷对南京这边亦有一些安排,虽说皇上已经登基,许多事情不再计较,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抹杀的,…………」 贾雨村微微颔首「此事愚兄亦听闻,可是四王之事?」 四王八公十二侯,这批从龙武勋,在南北对峙之后,八公十二侯并没有怎么太大动静,但是这四王却是就有点儿乘势而起的感觉,跟隨着摇旗呐喊,极尽鼓噪助威之能事。 现在大势底定,这几位似乎就踩了一个空,文臣可以接纳,甚至连牛王孙等带兵大将只要交出军权,一样也给出路,但是这几位跳得太起的四王,朝廷却一直没有态度,一直到现在朝廷才有令谕传来,先行收押,等待处置。 「嗯,四王固然跑不掉,还有所谓的新四大家。」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雨村头皮一阵发 麻,如果要动新四大家,那可就真的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忍不住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贾雨村低声问道:「紫英,朝廷真要动这四家?」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雨村兄,你以为小弟不想安安稳稳等到朝廷派员来接管这些事务么?由不得小弟啊,这一战朝廷就向海通银庄借了二百万,现在朝廷借贷超过二千万,光是利息都惊人,现在这一战打完了,难道就没有点儿人来承担责任?四王是死老虎,能有几个银子?在京中的宅邸都被查抄了,他们在江南这边又有多少资产?还不得盯着这所谓新四大家?」 新四大家,甄、周、胡、陶。 甄家排第一,势力实力都不言而喻,远强于其他三家,经营的太和钱庄虽然没法和海通银庄比,但也算是江南钱庄中的佼佼者了,另外还插手盐业,走私私盐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周家则是垄断了长江航运,从武昌以下一直到入海的松江府,周氏船队垄断了三成的粮食、油料运输,四成的杂货运输,而南运河到苏杭的运输大宗货物业务,周氏船队也占到了三成以上。 胡家则是经营布匹,南京、镇江、常州三地最大布庄均为胡家所有,而且南京官府衙门、卫军所用布料也基本被其垄断。 陶家则是南直隶最大地主,在金陵府、常州府拥地近万亩。 贾雨村沉吟起来,许久才道:「紫英,你给愚兄露个实话,朝廷真要对江南士绅动手?」贾雨村不得不如此想。 这如此凌厉的一刀把江南三镇给砍了,江南再无可以支撑的大柱,万统帝新登皇位,还要稳固自己的帝位,另外也不愿意立即和内阁撕破脸。 万统帝还要考虑日后自己儿子继位问题,他能活得了几年,他自己心里有数,所以内阁要针对江南士绅下手的话,万统帝未必能阻拦得住。 何况朝廷财政艰难也是摆在大家面前的,便是汤谬二人入阁一样也要面对这道难题。 就算是江南田赋能马上上缴,也一样难以解决朝廷的难题。 何况这两年本该上缴的江南田赋早就被南京这边用光了,现在再要让江南重新再交一遍,肯定不可能,必然要激化矛盾,引起纷争。 这种情形下,与其广泛地激发矛盾,还不如有针对性的动手。 「雨村兄,甄家的情形,小弟不信你不知道,江南最大私盐贩子这个名头甄家丢不掉吧?他的太和银庄,纵然比不上海通,但是这太和银庄却是甄家一家占大股,而海通银庄那是数百个股东,最大的股东占股都不到一成,而周家,谁不知道长江水匪就是周家豢养的?南北运河到金陵这一段有多少船商船东栽在这些水匪手上,船毁人亡钱财两空,我印象中南京刑部就没有破获一件像样的案子吧,江防水师也是屡屡扑空,这里边有什么猫腻,雨村兄不会不知道吧?」 冯紫英轻描淡写的话却说得费雨村心生寒意,看来朝廷对南京这边的底细是早就了如指掌了,早就盯上了新四大家了。 这帮家伙还希冀靠着万统帝庇护脱身,简直就是做梦,你这四大家不拿出几百万两银子出来,只怕骨头都得要给你熬出油来。 「还有陶家,元熙三十三年的时候,陶家土地不足三千亩,二十年时间,却暴涨到一万二千亩九千亩地,每年近乎于进账五百亩地,这整个江南有几个拥有五百亩地的田主?就这么哗哗地流入了陶家囊中,这里边没有巧取豪夺?我记得朝廷刑部光是告陶家的状子不下十份,涉及到的人命不下二十条,刑部也屡屡转给南京刑部,但是这么些年来,好像没有一桩查落实,南京刑部就是这么给朝廷交待的?「 冯紫英冷冷地笑道:「至于胡家,看看南直隶各州府的卫军乃至江防水师这些士卒的衣衫情形 ,就知道他们从中捞取了多少暴利,还有据我所知,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各府的官员官服也是被胡氏绸缎庄给包圆了吧?」 这一席话说得贾雨村脊背上都是冷汗涔涔。 冯紫英都能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这些消息来源是哪里?都察院?龙禁尉?刑部? 用脚都能想得到,这一回朝廷是早有预谋,什么兵部临时起意,那都是糊弄鬼呢。 这不仅仅是要解决江南三镇的问题,更要解决江南士绅中那些「不听话」的,「阳奉阴违」的,「巧取豪夺破坏法纪」的,这里边种种「弊端恶果」都要被揭开,都要被追究,而如果谁都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那铁定要成为其中的一员,无论你是士绅,还是文官,或者武勋。 而这种解决方式显然是朝廷乐见其成的,一来拔掉那些和朝廷对着干的,二来也为朝廷增收了,弥补了朝廷前期各场战事带来的亏空,似乎之前在京师城里就已经上演过了同样的一幕。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六节 无路可退,投名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个时候贾雨村才想起似乎眼前这一位也就是当初在担任顺天府丞时掀起了一场接一场风暴的角色,从京仓大案开始,不少人被卷入就再也难以脱身,而朝廷为此也筹集到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银子来解决北方大旱带来的流民危机。 或许这就是朝廷安排其来南京,而让孙承宗在扬州的缘故? 否则以孙承宗是兵部左侍郎,而冯紫英是兵部右侍郎的排序,怎么都该是孙承宗坐镇南京冯紫英去扬州才对,怎么现在却恰恰相反? 朝廷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短短这几息时间里贾雨村就会脑补出这么多思路出来,自己来南京本来是因为自己更熟悉登莱水军才会如此考虑,而且后续孙承宗也要来南京,现在却被贾雨村误解为自己是朝廷专门派来挥舞屠刀对付江南士绅的了。 见贾雨村脸色阴晴不定,冯紫英也猜出来一些东西:「雨村兄,你应该明白,这是朝廷既定方略,不是针对某一人,但是也不是针对整个江南士绅,叶相方相乃至顾阁老也都是江南士绅代表嘛,汤谬二位也是,怎么可能要把江南士绅一网打尽?好歹皇上已经登基,内阁不说既往不咎,但是也会照顾颜面,但是摆在朝廷面前的难题谁也回避不了,所以这不是哪一个人拍板的事儿,而是集体决策。」 贾雨村脸色微变,「紫英,你可知道这新四大家牵扯着多少人?不说其他,甄家的姻亲除了北静王水家外,还有松江府的唐家和徽州丁家,甄应誉的儿子便娶了唐家家主嫡女,甄应嘉的女儿嫁给徽州丁家家主嫡子,唐家是松江三大海商之一,而且还经营着棉纺产业,丁家不但是徽州几大豪门家族之一,而且其分支也是扬州著名盐商,······」 「松江府的唐家?」冯紫英冷笑,「我在宁波市舶司那边就听闻,松江唐家和金山卫所勾结,长期走私贩私,长达十年之久,这种所谓的豪门望族,对朝廷和官府是祸是福,难道没人明白么?至于丁家,扬州盐商中为富不仁的三大女干商丁家排名第二,想必这徽州丁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就这么寥寥几句话,几乎就宣布了两家的命运,脸色发白的贾雨村都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劝说了,万一再继续说下去,却把更多的人给牵连下去了呢? 但转念一想,这一位是奉朝廷钧旨而来,分明就是早有主意,那里是自己这个地方官能左右干预的?说与不说人家内心早有定计,根本影响不到什么,所以心里也算是稍稍一宽。 「雨村兄,我也知道你在金陵府这么多年,难免要和江南地界上这些豪商巨贾豪强大户的地头蛇们打交道,至于说那些人情世故往来,都无关紧要,刑部也好,龙禁尉也好,都察院也好,也不至于还要揪着一些细枝末节不放的,这一点你无须太过担心。」 冯紫英也揣摩到贾雨村的一些担心,这一段时间里,很多事情还要靠这个已经对南直隶地界情况十分谙熟的家伙大力支持才行,所以还得要给这个家伙卸下心理包袱,免得这家伙和那些人搅到一块儿沆瀣一气,那对于下一步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贾雨村没想到对方如此了解自己心态,略作沉吟才道:「紫英,也不瞒你我和甄家关系一般,丁家那边略有往来,但是都较为简单的人情往来,唐家么,没交道,这一点尽可放心。」 冯紫英点点头,没说话,贾雨村那边肯定还有话。 果然,贾雨村又道:「胡家那边我略有交情,他除了承揽了金陵府下所有官衣外,胡家的姻亲谢家,其家族中谢文通是金陵府推官,算是愚兄在金陵府里一个重要帮手,......」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一时间没有说话。 新四大家是来之前卢嵩、刘一爆以及乔应甲都谈过的,实际上也就是 代表内阁的意见了,那就是要动刀。 现在朝廷财力困窘急需资金补入,江南田赋估计要等到年底才能补库进来,这几个月里就需要一大笔花销,比如遣散和安抚「江南三镇」的官兵,避免他们变成乱兵哗变。 所以出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江南。 但江南利益涉及面太宽,无论是新皇万统帝,还是汤谬朱顾等人代表的江南士绅,都会引起激烈反应,所以选来选去,就只能在这新四大家身上了。 这四大家取代老四大家,但实际上根基和底蕴都还不够,除了一个甄家外,其他三家都是近一二十年才冒起来的,相比之下牵扯相对更少一些,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能爬到所谓新四大家这个位置,可定也是有许多资源人脉的。 至于说甄家却是风头太盛,连万统帝和汤谬等人都有些不满,所以这权衡之下,似乎也就只能是这四家来作献祭了。 胡家算是其中一个较为单薄的角色,冯紫英也在斟酌,如果要动胡家,肯定也会牵扯到一些和胡家有瓜葛的家族,那么现在贾雨村提到了这一点,就需要如何切割。 「我记得胡家还有一个连襟蒋家?」冯紫英沉吟着问道:「是常州蒋家?」 贾雨村心中一寒,看来人家了解的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啊,苦笑着道:「蒋家名声的确不太好,......」「岂止是不太好?」冯紫英哂笑,「蒋家的蒋玄晖是湖州长兴知县吧?绰号蒋剥皮,在长兴刮地三尺,表面上在长兴清廉,结果却是操弄司法诉讼,要送礼都到隔着一个太湖的无锡去,单单是我知道的,去年一桩人命官司,他就收受了人家三千两银子,前年一个吃绝户的遗产官司,就让他们蒋家在无锡多了八百亩地,南京都察院一名御史原本是要调查他的,结果却在调查途中在旅社中暴病身亡,南京都察院也不闻不问,还有蒋玄明,呵呵,这里边的猫腻,龙禁尉只是没来得及查而已,现在大势底定,许多事情就该见天,好好捋一捋了。」 贾雨村叹了一口气,「紫英,看来朝廷真的是要大动干戈了?四大家可真的不简单啊,愚兄推心置腹地说一句,以你这一次的功劳,其实完全没必要再来搅这趟浑水了,除了凭空添了无数敌人仇人,意义不大。」 应该说贾雨村这番话算是很中肯了,冯紫英当然明白,但他也知道起码在前期自己是推不掉的,孙承宗对江南情况不熟悉,临行前,诸位都提醒了,就算是后期交给南下的都察院、刑部和户部的人,但前期的准备工作肯定要自己先做起来。 至于得罪人,干什么不得罪人? 只有得罪一些人,你才能获得一些人,什么人都不得罪,也就意味着你对任何人都没用的。 「雨村兄,我知道你的好意,只是你觉得朝廷派我来,我还有选择么?」冯紫英坦然一笑,「朝廷用我,就是用我的锐气和胆魄,否则这个兵部右侍郎这个位置那么多人都可以坐,为何却让我来坐?袁可立差了什么?熊廷弼不如我么?杨鹤资历不够么?他们都不差,论手腕,论城府,他们甚至比我更强,但是论锐气和胆魄,他们却不及我,而现在的江南就像是一锅夹生饭,被皇帝和内阁给夹在中间给弄得倒生不熟,就得要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来猛火乱火烧一阵才行。」 贾雨村默默点头,他听明白了其中含义,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配合着冯紫英做好朝廷的事情。四大家没救了,这是朝廷定下来的原则,既然没救了,那还不如好生把这一次机会利用起来。 四大家牵扯太多,林林总总起码是十来家,都是江南数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世家望族豪强大户,从冯紫英话语里他也能听出来,这里边并非所有人都没有回旋余地,甚至还可以借助冯紫英倚重自己在其中好生操作一番。 「 紫英,那朝廷此次可有一个具体的尺度,或者说目标?」贾雨村丢开了纠结索性就挑明了问了。 「这等事情,哪位大佬会和我说?」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才是印象中的贾雨村嘛,见大利那就可以忘掉「小」义了,「只能是我们自个儿品悟,自个儿拿捏,当然后期朝廷会有其他人来,或许他们心中有一杆秤,但那都应该是后期了。」 「那紫英,你们是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贾雨村此时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的种种情绪,开始进入状态。自己是金陵知府,而南京六部现在既不可靠,而且人手也不足,可以依赖的就是自己,虽然这四大家牵扯到的其他家族并不一定在金陵,但是四大家的根基都在金陵,而且和他们有瓜葛的家族,也基本上都在金陵有生意或者铺面、田土,都得要牵扯到,所以既然要做,那就要做漂亮,尽可能让朝廷满意,自己的机会才更大。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七节 海棠醉日,血染春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急,雨村兄,先把军队稳定下来,官府这边也需要安抚,让大家伙儿不要疑神疑鬼,朝廷没有针对他们的意图,让他们安心做事。「冯紫英倒是很悠闲自得,「只要局面稳住,这些事情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谁也跑不掉。」 贾雨村深知冯紫英越是这么说,越是所谋乃大,朝廷的胃口也越大。 之前他还觉得也许能从四大家身上挤出两三百万两银子就差不多了,但听闻还要针对四大家牵连的家族时,他就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了。 这么一大堆人被卷进去,而且朝廷分明做了充分准备,这么多人,没有五六百万银子怕是过不了关,甚至还不止。 叹了一口气,贾雨村也不好再深问了,冯紫英也有他自己的底线,朝廷律法在那里,也不允许随意泄露。 这一顿酒,先前兴高采烈,到后来却有些复杂难言了。 贾雨村细细品了品,自己并没有受多少影响,甚至还只有好处,只不过自己太过于谨小慎微了,还琢磨着不愿意见到有些事情发生进而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因素罢了。但既然有冯紫英在前面竖起了大纛,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紫英,那子敬那边.....?「贾雨村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去了江防水师之后,他便一直闭门不出,似乎是静候朝廷处置,....」 「他的事儿有些棘手,他在玄真观搞的这么一出假死还生,让朝廷和龙禁尉都下不了台,就算是他立下些许功劳,但是也只能说保他一条性命,保他子嗣能不受牵连罢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此事待到孙大人来了之后,我们也会将其功劳写入最后待朝廷处置,若是能让他留在南京这边归养林泉,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了。」 「那李守中那边呢?「贾雨村再问,他也从朝中一些人脉得到了一些消息,这金陵城中亦有一些不赦之人。 比如伪朝礼部右侍郎李守中,也就是李纨之父就在其列,据说当时两朝对立的时候,李守中亲笔撰写的檄文是把叶方齐李四位「女干臣」骂了个「酣畅淋漓」,堪称「入木三分」,据说方从哲原本也和曹操一样患了头风,看了骂自己的檄文后,也是一身大汗,然后居然好了。 冯紫英一愣,搓了搓下颌,苦笑道:「此事怕是要由刑部和礼部来定论,但是估计他难逃劫难,他的文笔太刁毒了,连叶方二相祖宗八代都翻出来痛骂,你这未免太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怕连皇上都保不了他。」 贾雨村也是苦笑,这文人疯起来还真的不管不顾,他当初看了那篇檄文也就觉得太过火,他和李守中关系不一般,他到金陵之后,因为贾王两家关系,李守中当时虽然没有当在国子监当祭酒了,但也还帮自己牵线搭桥梳理人脉,出了不少力,所以还劝过对方不要这般尖刻,但李守中那时候意兴飞扬,还以为他能为此博一个新朝的礼部尚书呢,没有听自己的劝告。 结果就是李守中把自己置于没有退路的位置上了,现在果不其然,事败那就要清算你了,哪怕你只是奉「皇命」写了一篇檄文而已。 「那朝廷打算如何处置他?」贾雨村也叹了一口气。 「这却不是小弟能置喙的了。」冯紫英摇头,「相信很快朝廷就会有旨意下来。」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贾雨村就知道只怕李守中这一大家子都是在劫难逃了,连胡家那等朝廷定了要处理的,冯紫英都还能半开玩笑对其牵扯到的家族打打擦边,网开一面,但是却不肯对李守中的事情表态,可见其中难处。 这一番酒宴也算是喝得尽兴,贾雨村便留冯紫英在府中歇息,自是去安排客房歇息。 安排好冯紫英后,贾雨村才回到前厅旁的厢房,早有人等在那里,正是那李纨之父李守中。 只见李守中脸色苍白眉目中还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见到贾雨村进来,立即起身:「雨村兄,如何?」 贾雨村苦笑着摇头,示意李守中坐下:「守中,此事怕是麻烦了。」 李守中心中一沉,「便是以雨村兄和冯铿的关系,他都不肯帮忙?」 贾雨村叹息,「今非昔比他现在是钦差大臣,三品重臣,我固然和他原来有些情谊,但你的事情你该知道,涉及到诸相阴私,他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替你遮掩说项?更何况齐阁老更是他座师,他岂会自找麻烦?」 「雨村兄,难道此事就一点儿没有回旋余地?愚兄不过就是奉命行事,如何他们都能入京登堂,为何我却成了丧家之犬?」李守中激忿难平,「朝廷还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贾雨村也是无语,当初自己力劝对方,可是对方官迷心窍,觉得只要能讨得义忠亲王欢心,那礼部尚书之位非他莫属了,结果呢?义忠亲王,或者说万统帝,早把你一个落魄文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么可能为你去和内阁四相过意不去? 见贾雨村默然不语,李守中也知道此事对方怕是真的帮不上自己忙,而自己现在连见冯紫英一面的机会都不可得,只能长叹一声,踉跄而出。 一直到李守中离开,贾雨村才回到房中,沉默片刻,这才推开旁边屏风门,对里边二女道:「此事你们都听到了,我也无能为力,你们二人可是下定决心了?」 两女素衣简服,却是那李玟李琦两女,面色沉静凄然。「伯父待我们一家孤儿寡母不薄,我们姐妹无以为报,若是叔叔觉得此法可行,我姐妹二人又有何不肯?「还是年长的李玟主动出声,「冯大哥我们也见过两面但是却没有什么交情,这等事情若是要让其强出头,的确也为难他,只是我们姐妹这般,他却肯么?」 贾雨村也是暗叹。 这两女之前找上门来求助时,他也不肯,但是他也久闻冯紫英是个无女不欢的风流心性,三房妻室还不够,还连带两个媵一并娶回家,还把贾赦之女以及邢氏的侄女还有宁国府尤氏的两个妹妹都纳为妾室,还传言贾政庶女也要给冯紫英做妾,这才二十出头,都是三妻两媵外带四个妾室,也让贾雨村叹为观止。 自己就纳了两房妾室都有些招架不过来,这冯紫英却真的是不管不顾,年轻就是好,但日后年龄大了就知道厉害了。 李玟李琦的人才出类拔萃,如她们自己所言,若是伯父倒了,李家肯定完蛋,而她们一家子必定沦落风尘,既如此还不、如搏一把,若是冯紫英真能帮着伯父脱罪,她们俩便是给冯紫英做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贾雨村也清楚自己和林黛玉那点儿师生情谊早就单薄如纸了,现在冯紫英飞黄腾达在即,而且对方还有齐永泰这颗大树,所以他也希望和冯紫英建立更稳固的私人关系,如果李玟李琦日后真的能得了冯紫英的欢心,那也有助于自己和冯紫英走得更近。 对于用这种方式来邀好上官,甚至是自己昔日的晚辈,贾雨村却没有多少心理障碍,他也不担心冯紫英不吃这一套,伸手不打送礼人,这也算是自己送的「大礼」吧,虽说这大礼是主动上门的。「也罢,这等事情也委实让你们姐妹难堪了,....,紫英今日喝醉了,就歇在我府上客房,你二人.....」 冯紫英睡梦中只感觉自己怀中多了女人的***,加料二十年女儿红的后劲太足了,连客房门都还没有踏进,他就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团上,晕晕乎乎,所以当宝祥把他扶上床后,他直接睡下了。 什么时候有女人钻入锦衾中他也不知道,但是那淡淡的香气却是他从未闻到过的,他甚至回忆不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但是他知道自己披荆斩棘举步维艰时女人的婉转娇啼,而且是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让他更是不主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难道是探春、惜春?似乎不可能,或者是玉钏儿、莺儿、雪雁还是龄官? 好像府里有资格却还没被自己破身的丫鬟就她们几个了,自己这是在哪里,不对啊,自己不是在金陵,在贾雨村府上么? 冯紫英终于回忆起来了,自己是在贾雨村府上饮宴,酒后就在贾雨村府上歇息了,没想到贾雨村居然还能投自己所好,给自己来这一出,送上两个暖被窝的丫头,冯紫英心里还真觉得有些「感动」了。 起码人家这份心就不简单,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企图,能做到这一步,倒是让自己这份情承大子,虽说只是两个丫头,但毕竟是新荔初尝。 两女一左一右,云拥雪堆,乌云叠鬓,那席间却是血染春山,海棠醉日,冯紫英惺忪醉眼渐渐清晰,却总觉得肩畔这两张芙蓉娇靥未免太出众了一些,贾雨村竟然如此舍得下血本,而且自己怎么总感觉有些面熟呢?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八节 并蒂双莲,意外之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撑起身体,冯紫英抬起居左的女子姣靥仔细端详,对方目光中忐忑惊惶中却又夹杂着几分释然,朱唇轻咬,欲语还休。 冯紫英心中一紧,再赶紧放下,又把右边女子的粉靥托起,依然是略显红肿的眼眸带着几分娇弱可怜的气息,微蹙的秀眉似乎还残存着几分痛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前的点点滴滴慢慢浮起在脑海中。金针刺蕊,并蒂双莲,婉转承欢,自己只顾着快活,却丝毫没有考虑人家的承受能力,难怪右边的她这般不堪采摘的模样。 「李玟,李琦?真是你们?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冯紫英微微闭上双眼,将头靠在床头上,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为何如此?」 「冯大哥还记得我们?」作为姐姐的李玟要比妹妹李琦理性许多,也要勇敢许多,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本来就是抱着舍身饲虎,不,不能叫饲虎,只能说是求仁得仁的目的而来,那么无论什么结果她都会坦然接受。 「怎么会不记得?「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出复杂,「你们姐妹俩在荣国府我见第一面时,就印象很深,还觉得怎么天下女子的菁华都汇聚在这荣国府里了,当初宝琴刚进荣国府,都说她美冠群芳,艳绝人寰,没想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也有不输于宝琴的风采,倒是让我真的有些震惊,...」 冯紫英这是由衷之言,当初进荣国府,除了黛玉和宝钗外,像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湘云、秦可卿,后来又冒出来宝琴,岫烟,以及最后出现的这李玟李琦姐妹俩,加上府里边的俏丫鬟们,都让自己应接不暇。 当时自己就十分感慨,这荣国府不及时簪缨世家,才能有如此底蕴,连女子都是个个钟灵毓秀,远胜于其他家族。 「冯大哥也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吧?「李玟语气里多了几分凄然、痛楚和无奈,她何尝愿意如此,之前相见都是彬彬有礼,可今日却是在床笫间,以这种一样屈辱的方式坦诚相见。 冯紫英不好接话,隐约能猜测到一些原委,但是他却觉得不至于如此,而且贾雨村在里边扮演的角色也是殊为可疑,纵然这家伙有时候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一个李守中值得他这般么?自己对他就这么重要? 要知道做这种事情,在士人中是会遭人不齿的,或者这家伙早就看出自己不是那一般士人,不在乎这些? 可李玟李琦姐妹又何须如此?李守中只是其伯父,她们舍弃自家清白女儿身,来做这种事情,欲求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李玟,李琦,我真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有些困惑地摇摇头,「事已至此,我若是再要说些什么虚情假意的话,似乎就有些羞辱二位妹妹了,若是不嫌弃,日后你们二人便跟着我好了,回京之后我再纳你们二人为妾,或者若是你们觉得在南京办亦可。」 李玟李琦心中都是一震冯紫英的大胆决断让她们都倍感惊讶,还是李玟含羞答话:「承蒙冯大哥不弃,我们姐妹能托付得人,求之不得,只是冯大哥应该知道伯父现在被朝廷所憎恶,只怕......」 「唔,这我知道。」冯紫英点了点头,「这事的确有些麻烦,刑部和礼部之人可能近期就会抵达金陵,令伯父之事终归要有一个处理,但如何处理,我的确心里没数,但若是朝廷来人,我还是可以对接建言的,但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既然你们二人跟了我,起码我会将你们二人摘出来,至于令伯父之事,无论是你们姐妹,还是珠大嫂子的缘故,我亦会尽力而为。」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玟李琦姐妹虽然令人激赏,但是他身边女人实在太多了,他内心真无意再增添女人了,你要说 贾雨村在他自己府上找了两个俏丫鬟临时侍寝那也就罢了,没想到却是把李玟李琦姐妹拖了进来,李家好歹也是诗书传家,李玟李琦姐妹虽非李守中亲女,但也是侄女,也不该沦落到这般自荐枕席的情形,所以冯紫英有些难以接受。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困惑不解和有些难以释怀,李玟李琦姐妹这才含羞带怯地把事情原委和过程说了。冯紫英也没想到贾雨村还真的有如此「胆魄」和「不择手段」,还能这般去暗示李玟李琦姐妹,而李玟李琦姐妹也因而入彀。 但也不能全怪贾雨村,对方说的也没错,李守中的事情的确很难办,怎么破开叶方齐李几人心结,冯紫英也没头绪。 从外人角度来看,冯紫英凭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帮李守信,但问题是自己和李守中还真不能算外人啊。 自己和李纨之间的私情外人不知,但自己日后终归是要见李纨的,甚至还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好歹也要帮一把,但需要考虑何种方式。 只不过自己在贾雨村面前却没有必要暴露而已,谁曾想却会演变成这种情形? 这也是阴差阳错,李玟李琦姐妹想到贾家已经完蛋,若是自己伯父也因此入狱,那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们姐妹又如何能逃脱厄运?所以还不如听从贾雨村的暗示,来搏这一把吗,也许这就是命? 冯紫英想明白了这一点,除了略微有些遗憾这种情形下收了二女,倒也没什么。 而李玟李琦二女却心中安稳许多,冯紫英对自己姐妹印象颇好,纵然今日之事有些荒唐,但那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只要理解自己姐妹的初衷就好,何况自己姐妹都是处子之身,对方也能感受得到,日后不管怎么,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两女还有些微妙复杂的心绪,冯紫英也能理解,这种情形下,对于两个女孩子俩说似乎也别无选择,而且能做出这种近乎于牺牲自己的行为,也不能说她们就做得差了,自己又如何能反感她们的「壮举」呢?左右也是自己得了一番快活,她们受了些罪罢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把手滑下去,勾住二女的腰肢,揽得更紧一些。 也是想到在贾雨村府邸里饮宴,安全无虞,尤三姐又来了天癸所以才没跟着来,否则「这桩美事」,似乎还要被耽误了呢。 感觉到了冯紫英对自己姐妹的怜惜疼爱,尤其是一双魔掌更是在自己峰峦臀瓣上游移,李玟李琦姐妹都是脸红似火,只能死死把身子依偎在对方雄壮的身体胖,脸更是紧贴在冯紫英肩头。 李玟只比李琦大一岁多,连李琦都快满十八了,而李玟更是满了十九,原本进京就是想要寻一门好差事,没想到贾家败落,紧接着又是战火延绵,硬生生把二女的亲事给拖了下来,现在更是因为卷入了这场祸事中,整个李家都面临劫难。 如今木已成舟,李玟李琦倒是对此丢下了无谓的心结。她们在荣国府中也呆过那么久,少不了也会和尤二姐、迎春、岫烟这些接触过,也知道冯紫英的性子,夙来是对女眷十分恩宠优遇的,特别是那份公平待人的心态,连府里的丫鬟们都是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做事。 既然命运如此,那进了冯家似乎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连贾薛林家的姑娘都能去冯家为媵为妾,她们又有什么觉得不可接受呢?从大沽启程南下,一直到扬州大战,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南京控制局面,再去和王子腾谈判,最后到把整个「江南三镇」驾驭住,这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时间,冯紫英奔波于扬州、南京以及和州乌江镇之间,多数时候都在船上马上,可谓戎马倥偬。 对于他来说,一个多月里,除了见缝插针就着时间一次在船上把尤三姐办了一回,也就只有从乌江镇回南京之后睡了个安稳觉再和尤三姐欢好了 一回,这么久冯紫英都是出于禁欲状态,所以今日才会在这加料女儿红的刺激下难以自已,来了一回一龙二凤,花开并蒂。 只是看李玟李琦这模样肯定是再经受不起自己辣手摧花,也只能暂时忍着,一番手眼温存,倒也花香满怀。 这一夜对于冯紫英颇为难熬,一直到晨间姐姐李玟身子相对好一些,勉为其难再行欢好,那妹妹李玟却是不堪挞伐,只能高挂免战牌了。 贾雨村一直避而未见,一直到冯紫英离开贾府,也只是那管家来送,不过倒是十分殷勤的把李玟李琦姐妹悄悄用马车送到了冯紫英的临时宿处——南京兵部衙门后街的一处盐商居所。 这样也好,省得尴尬,冯紫英既然接受了这份「厚礼」,无论是李玟李琦二女日后如何,李守中结局如何冯紫英都得要承他这份情,这就够了。 癸字卷 第四百五十九节 酝酿火候,锁定目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尤三姐似笑非笑的目光,冯紫英尴尬地瞪了对方一眼,「怎么了,用这种目光看爷?」 「没怎么,就是觉得爷走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这一趟是忙于公事,如何辛苦忙碌,谁曾想这一回去,又得要有两个新人进府,您这日后再要出门,只怕奶奶们就真的要派人跟着了,妾身一个人可真的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了。」 尤三姐的揶揄让冯紫英也是无言以对。 人家说的没错,当初走的时候就说是要忙于军务,连贴身丫鬟也不用带,否则金钏儿或者平儿就会跟着,有一个保镖兼床伴的尤三姐足矣。 可这才出来一个多月就有了李玟李琦这对姐妹花,这怎么说? 「行了,爷还需要向谁交待不成?宛君、宝钗和黛玉那里自然有我去说。「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说实话,我也...,算了,不说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好像再说这些就显得我这个人有点儿不堪了。」 「爷还得要琢磨怎么和珠大奶奶交待才是。「尤三姐瞟了冯紫英一眼,「一床三好,还是一床四好,都是麻烦,女人吃起醋来,可没道理好说。」 冯紫英大感头疼。 这李纨那里该怎么交代? 虽说李玟李琦姐妹说她们去和堂姐说,可冯紫英会那么做么? 睡了人家的两个妹妹,难道连去当面说的胆量都没有了?他冯紫英还不至于那么没品。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带着他。 「文言来了没有?」冯紫英不再理会这桩事儿,心思放在了正事儿上。 孙承宗两日之内就要到南京,扬州局面已经稳定,交给了曹文诏。 而淮扬镇的这几万人马,苏州有一块,扬州为主,另外在淮安清江浦和宝应也还各有一块,交给了尤世威控制。 王子腾这边的兵马好办,只要不入南京,让其就近就在九江、和州、庐州驻留,贺人龙带着本部监视着。 但随着王子腾的挂印下野,冯紫英也代表兵部明确表示老登莱镇的官兵将直接转入新登莱镇中,都是山东子弟,绝对不会亏待。 这个保证也让以山东子弟为主的老登莱镇官兵顿时安稳下来,所以登莱镇这边反而是最稳定的。牛继宗和宣府镇和孙绍祖的大同军那边要麻烦一些。 宣府军基本上都是来自京畿附近,其中士卒以顺天、保安、真定、保定四地为主,牛继宗控制力很强,虽然现在刘东旸接手,但是这帮人对未来比较担心,所以冯唐那边都不敢掉以轻心。 孙绍祖那边相对好一些,毕竟老爹是大同总兵出身,亲自去这帮大同军走了一遭,嘘寒问暖,也安稳住了几个带兵将领,给了一些承诺,勉强稳住了局面。 「汪先生已经到了。」尤三姐也没有再说闲话,步入正题,「汪先生也提醒,日后相公要出去,无论去哪里妾身都要跟着,他说近期恐怕要陆续处置许多事务,涉及到诸多江南本土的豪强,保不准就有人狗急跳墙,所以在防护方面还要加强,现在这一处宅子漏洞太多,恐怕保卫方案和措施都要重新做,我也和李先生说了,他也正在组织人重新研究。「 吴耀青暂时还在扬州那边没有回来,可能要等到孙承宗一起来南京。 扬州局面虽然看似稳定,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冯紫英宁肯做得稳妥一些。 这边的防护李桂保就要承担起重任来,好在李桂保这么些年来也颇有经验了,意识到冯紫英在南京和扬州的遇刺风险急剧增加之后,就赶紧像自己师门少林和江南这边一些可靠的本土门派做了求援,比如扬州那边的秋水剑派。 说起来李桂保都觉得,几乎每一次冯大人出 行都会卷起漫天风暴,然后针对他的各种危险就会接踵而至。 除了那一趟去辽东,那是因为都是军管之地好一些外,在北直隶从永平府到顺天府就没安稳过,去陕西更是风波连连。 现在来江南,看这架式只怕比在陕西还要更危险一些,所以李桂保觉得自己这个保镖头子当得真的是辛苦,当然也值得。 兵部右侍郎也就意味着日后少林弟子在军中获得的机会就会多很多,事实上军中历来是江湖名门大派两大去向之一,另外一个则是刑部和地方官府的刑房并三班衙役。 相较于地方官府和刑部有限的位置,虽然从宦囊收入来说,地方官府和刑部肯定更可观,但作为江湖人士,你想要做到诸如通判推官这一类位置基本不可能,也就只能在巡检司巡检、三班衙役的捕头,刑房的书吏,刑部那边能在各清吏司下边干到总捕头、捕头这一类位卑权重的这一类角色,但在军中机会就要大得多。 军中更讲究本事和实绩你若是能在各种战事中表现优异替上官挣来了机会和荣誉,上官肯定也不会吝惜提拔你,一旦赶上时机,这比在地方上苦熬要快得多。 如果你在上边还有人脉,那平步青云,连升三级的机遇也不是没有过。 这也是李桂保及其师门之所以如此卖命的主因。 冯紫英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李桂保这几年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甚至连吴耀青都逐渐把这类专门安保事务移交给了李桂保。 当然,也会有更多的少林弟子从各个渠道进来,在这个岗位上锻炼一番,而一些表现优异的,冯紫英也已经推荐进入西北军、登莱军中了,至于说日后能不能出头,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要动新四大家,那牵扯面就相当宽泛了,尤其是还要把新四大家中牵扯到的其他一些江南本土的豪强家族都要一网打尽,那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单单是甄家牵扯的范围就相当大。 这个义忠亲王昔日在江南的钱袋子,随着南京伪朝建立起来之后就和汤谬朱顾等人的老牌江南士人,以及贾敬这种长期跟随在义忠亲王身边的心腹产生看了激烈矛盾,冲突不断。 盛极而衰,甄家在南京伪朝成立这两年也的确是红得发紫,甄应嘉甚至占据了南京户部左侍郎的位置,把贾敬都架空,这也引起了各方的极大不满,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但是随着义忠亲王倏然离开返京,汤谬等人都因为士人出身而获得了朝廷的接受,但是像他这种武勋出身但人脉影响力更多的在经济层面,而且主要在江南这一区域的豪门就一下子黯淡下来了。 而且任谁也能看得出,随着这一权力的副中枢转移到京师城与朝廷合二为一,南京的政治地位迅速滑落,连带而来的经济影响也会急剧下降。 大家都在猜测,朝廷还会不会保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如果不保留的话,南京户部对江南地区的赋税调度权便彻底消失,那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更为凶险的是朝廷一直对江南的一些人态度暧昧,不置可否,比如李守信,比如贾敬,当然也包括甄应嘉、甄应誉这甄氏兄弟。 李守信和贾敬的问题都很明白,更多局限于其个人,但甄应嘉、甄应誉两兄弟也就意味着要牵扯到整个甄家,如果甄氏兄弟不能在朝廷那里取得谅解,那么甄家就如同案板上的肉,岌岌可危了。 这种情形下,甄家的动静有多么敏感,可想而知。 「大人,贾大人所言甄家非同小可,还真不可小觑。」能让汪文言这么说,冯紫英还是略感诧异。 汪文言可是知道甄家是必须要动,而且要连根拔起的,不仅仅是甄家是新四大家头号角 色,不动他,就相当于只打苍蝇不打老虎,毫无意义,而后要处理周胡陶以及其他一些关联和附庸的豪强家族就更难了。 「哦?文言,连你都感觉到有难度,有压力?」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了,哪里传来的动静?」 「昨夜有人登门拜访,留下一张海通银庄的银票,三万两,呵呵,我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价值这么大,三万两啊,希望我能帮忙劝说大人一下,手下留情,.....」汪文言也是满脸不可思议,「我估摸着大人这里,开出二十三十万的价钱也不难做到。」 「二十万,三十万?」冯紫英也颇为感慨,「可朝廷想要二百万三百万啊,奈何?」 「交出银子就行?」汪文言反问一句。 冯紫英缓缓摇头,「恐怕还不够,甄家盘踞江南这么多年,宛如蛛网中心,牵扯到多个豪强家族,为南京伪朝敢于举旗提供了很大的底气,所以朝廷不会容忍这种豪强家族继续在江南存续下去,铲除了江南三镇,只是解决了军事威胁,还要铲除其经济根基,所以甄家必须要解决掉,他们的命运早已经注定,当然并不是说一定要让他们死,但财富,影响力人脉,都必须要彻底割除。」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节 枝蔓攀缠,斩草须除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汪文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道:“大人,要铲除经济根基,那牵扯面可能会很大,会很多行业领域都带来冲击和影响啊。” “呵呵,刮骨疗伤嘛,阵痛在所难免,朝廷也有这个思想准备。”冯紫英嘴角微微下撇,语气更加冷峻,“再说了,文言,你该明白当下朝廷难处,既要解决当务之急,又要着眼长远,要做到两全其美,所以不对江南整体大动干戈,但是这些风头太劲且有踏错了方向的豪强家族,那就只能抱歉说运气不好了。” 汪文言吁了一口气,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朝廷急需现银,那么四大家应该是组适合开刀问斩的。 尤其是甄家,太和银庄,而且还是江南近二十年最大的私盐总包商,不动你,动谁? 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 见汪文言似乎明白了其中奥秘,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文言,你就不必替那些人担心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他们人脉也不缺,总归也会找到一些路子的,朝廷定下的是大方向,我们具体操作,至于有人找上门来,我们也可以酌情处理,裁量权掌握在我们手中,你担心什么?只要完成朝廷交办的任务即可,策略手段,朝廷不会太计较。” “嗯,那那就从甄家开始?”汪文言深深地点了点头,为此他也动用了原来的各方面情报网络,也通过各个渠道收集起了大量的情报线索。 “甄家除了太和银庄外,其私盐渠道牵扯面极广,而这也是在和朝廷争利,户部早就想要动手了,这一回必须要彻底铲除,文言,你说说甄家私盐分销渠道情况。”冯紫英抿了抿嘴,语气越发温和,对付甄家需要抽丝剥茧,一层层把它的几条支柱剥干净。 盐课历来是朝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私盐直接动了盐课银子,那相当于挖朝廷命根子。 若是小门小户的私盐贩子也就罢了,但像甄家这种总包商,那简直就是朝廷大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江南历来是私盐的重灾区,其中金陵、宁国、广德州、常州、湖州、镇江皆为甄家私盐的势力范围,前几年两浙盐政风暴,卷到了湖州,但是甄应嘉亲自出马干预斡旋,湖州那边他的人基本上脱身未受太大影响,所以事后不但湖州,甚至嘉兴也被其攻略下来了,……” 汪文言对私盐这一块的情况了解很深,毕竟他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出来的,对这一块再熟悉不过,而且那个时候就豢养了大量线人,直到现在一样在为其服务。 “甄家在各府州基本上都有下家,他很聪明基本不选择那些各府州势力最强的豪门,而是选一些略逊一筹的二流豪门,这样可以让甄家在这项最赚钱的私盐生意上居于主导地位,赚取最丰厚的收益,……” 冯紫英笑着接上汪文言的话:“所以像甄家姻亲,松江唐家和徽州丁家,反而就没有牵扯入私盐生意?” “对。”汪文言应道。 “有点儿意思啊。”冯紫英笑了起来,“甄家私盐渠道遍及几个重要府州,那意思就是每一府州都有一两家地方豪强作为合作者,这么些年来,这些豪强赚得钵满盆满,当然甄家赚得更多,不过当初甄家还要给义忠亲王做贡献一部分,不过即便如此甄家能成为新四大家之首,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大人,盐利有多大,谁人不知?”汪文言搓了搓手,“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为之疯狂了,所以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宁国府的谭家,广德州的陈家,常州的辜家,湖州的徐家,镇江的连家,都在本地有不小的势力,牵一发动全身,动之前,大人需要策划周全才行。” “嗯,这一点我也有预料,那太和银庄呢?”冯紫英问及另外一个关键。 太和银庄算是江南金融业中一超四强中四强中的一员。 一超自然是指海通银庄,四强,万盛、兴达、太和、江南四大银庄,基本上就算是整个江南金融行业的顶尖了。 这几家除了海通是面向整个大周,江南这边只在金陵、苏州、杭州、宁波、扬州、泉州几大核心府州有分号,其他几家都是则深耕江南,在几乎所有江南经济较为发达的府州都有分号。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太和银庄第二大股东是松江唐家,另外就是徽州丁家和淮安山阳余家并列第三大股东,余家余承先大人应该知晓,原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现在是任两淮巡盐御史,丁家的丁德居现在是江西布政使司右参议。” 下足功夫的汪文言如数家珍。 “哦,山阳余家,余承先?”冯紫英微微意动,余家的出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余承先是户部尚书黄汝良的同年,也是政治密友,要动太和银庄的话,还要考虑余家,而且余家在山阳的口碑还算不错,那么这个太和银庄的处置,就要把余家一并结合起来的斟酌了。 “对,余承先,其兄余承广,现在是四川重庆府知府。”汪文言看了看手中资料,“余家一门两进士,余承广是元熙三十年进士,余承先是元熙三十三年进士。” “呵呵,这就不是一般的豪强家族了,还算是书香世家了。”冯紫英也清楚现在你很难用单纯的豪强和士人来划分,很多时候两者相结合,才是最强的。 “大人要这么说也可以,余氏兄弟祖父是举人出身,但是父亲这一辈只有其伯父考中秀才,算是家道中落,但在他们这一辈两兄弟考中了进士,而起其堂弟余承渊也是举人出身,现在是广东韶州府乐昌县知县。” 举人出身在江南是没法做到知县这类主官的,都得要进士出身,在山东、北直、山西也比较困难,但在两广、云贵川和陕西这些地方则很简单,河南也没问题。 “那这一家还真的有些不简单了,两进士,一举人,……”冯紫英点头示意表示自己知晓了,心里也在酝酿日后要处置太和银庄时,如何来权衡和综合各方利益。 “另外就是唐家和丁家,唐家在官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有力的奥援,其家族只有一个旁支子弟考中举人,现在在山西担任通判,但唐家的另一姻亲就是董家,……”汪文言顿了一顿。 “华亭董家?”冯紫英又觉得头疼了,华亭董家,就是董其昌家族,而董陆两家素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华亭陆家就不简单了。 “董其昌次子董祖常娶了唐家嫡女。”汪文言言简意赅,他也知道这个情况肯定让冯紫英很头疼。 松江华亭素来就是人才辈出之地,其中陆家居首,陆树声和陆彦章父子,加上一个在在陆家求学过现在是山西巡抚的袁可立,还有一个在接替自己在陕西当陕西布政使的张鼐,再加上吏部尚书高攀龙心腹、文选司员外郎夏嘉遇,以及董其昌,都是华亭乡党的中坚力量。 袁可立和陆彦章都曾经求学于董其昌,有这层关系,董家地位自然也不简单。 “董祖常现在是什么身份?”冯紫英再问。 “董祖常现在不过是秀才,在家中,但其口碑不佳,有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反应。”汪文言介绍道。 冯紫英点点头没有作声,历史上对董其昌这位画坛巨匠的评价就分歧很大,其画艺自然是没有异议,但是对其的为人作风却是颇多诟病,其家人表现一样也在乡中颇受攻讦,看样子这个时代也没有太大变化。 但但董家和陆家关系匪浅,而董其昌又是袁可立、陆彦章的老师,而陆家又和张鼐、夏嘉遇这些人关系莫逆,所以这一牵扯下来就几乎涵盖了整个松江的士人群体了。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打算改变想法,甄家必须要连根拔起,而唐家也一样。 唐家虽然不是士人出身,但是其却是松江本土豪强之首,且与金山卫所勾结走私多年,甚至据说与倭寇亦有往来,可谓作恶多端,只是在外声名不彰罢了,但是汪文言和龙禁尉乃至商部市舶司都有反应,这颗毒瘤必须要铲除。 “嗯,我知道了,唐家之事不必再提,我自有分寸。”冯紫英略作思索就丢开了唐家的情况,“再说说徽州丁家,扬州那边的丁家就不用多说了,为富不仁,怙恶不悛,早就死有余辜了。” “好,徽州丁家发迹与歙县,……”汪文言话一出口,冯紫英就笑了起来,“文言,这是和你铁杆老乡啊,老乡遇老乡,你可别两眼泪汪汪啊。” 听得冯紫英打趣,汪文言也笑了起来,“我恐怕不会泪汪汪,就怕他们一家要泪汪汪了。” “继续说吧。”冯紫英示意。 “丁家原本只是歙县一个普通地主,但上一辈嫡女嫁给了时任徽州府同知为妻,便开始发迹,其中一支去了扬州成为盐商丁家,本支就在徽州本地,迅速成为歙县、祁门最大的地主,也是最大的茶商,……”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一节 布局连环,接收大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单单是一个甄家所牵扯到的各方就多达十几家,其中多为地方上的豪门豪强家族。 这也足见甄家在选择合作者时的条件标准,那就是要在地方上有足够强横的实力,否则私盐这一行当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来的。 汪文言之前所作的工夫很足,在冯紫英看来,远比龙禁尉和刑部这些部门能提供的情报更详尽细致,对自己的决策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当然这可能跟当初汪文言、吴耀青、顾登峰他们本身就是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干这一行有很大关系。 说来说去,都还是自己老岳丈给自己留下的丰厚资源人脉班底,之前冯紫英有所感觉,但是越是到后来,感受就越深。 当然,自己也给汪文言他们提供了可供他们施展才华的平台,否则换了巡盐御史,他们也不太可能再像林如海和自己那样对他们信任有加,而行事风格也不一定合意,所以最终可能是一拍两散。 做这种事情是劳神劳心的活儿,但回报也会是极其丰厚的,通过这一层层抽丝剥茧般的了解,以及后续的处置处理,自己可以迅速对整个江南尤其是南直隶和两浙这一核心区域的社情民意和人脉资源做一个有利于自己的调整安排。 不敢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是利用朝廷授权,有所侧重有所偏向那是不可避免的,这里边稍稍一个调整,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向。 孙承宗马上就要到南京,对方是兵部左侍郎,理论上自己需要尊重他的意思,但是他对江南情况不熟悉,那么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对新四大家及其附庸和关联家族的处理就是一个莫大契机,冯紫英会用最合适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羽翼和资源在江南的重新布局,达到最佳状态。 “爷,翁公和苏公来了。”瑞祥进来小声道。 “请他们进来吧。”冯紫英点了点头,孙承宗明日到,而吏部、户部、礼部、刑部、都察院的人也都联袂出京了,牵头者是东阁大学士顾秉谦。 要底定江南,还得要一个知江南且够分量的人来,无论是孙承宗还是冯紫英都还不够资格,让汤谬二人来肯定不定,那么顾秉谦领衔,在家吏部左侍郎柴恪、刑部左侍郎韩爌为副,就是最合适的组合了。 顾秉谦是昆山人,而柴恪是湖广人且是吏部左侍郎,韩爌是山西人又是刑部左侍郎,这三人来足以压住任何声音了。 当然暗线上,龙禁尉副千户赵文昭也南来了。 对冯紫英来说都是熟人,但越是都是熟人,冯紫英觉得就也是要把事情办漂亮。 预计朝廷的这支特派使团到南京还要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自己就要和孙承宗把基本处理方略拿出来。 龙禁尉已经悄悄在行动了,一些重要人物的行迹早已经被锁定,如果有异动,可以提前抓捕。 另外驻扎在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等地的驻军也都抽调了出来一部分精锐,加上水师水兵营,随时准备配合行动,对敢于借机生乱的这些地方豪强予以毁灭性的打击。 但要解决这些豪强家族不是难事,但是如何迅速提供朝廷想要的东西,如何平安稳妥地将铲除这些豪门家族带来的影响化解于不动声色之间,这才是最考校人的。 朝廷所需要的钱银,要足够分量,要快,平稳解决,意味着要有人迅速来接管这些豪强在各个领域和产业中份额,是地方不受太大影响。 比如唐家在松江,就是最大的船商,除了走私,南汇那里二十多条船要进出长江运货,他还是苏州吴淞口吴淞船厂的第一大股东,松江府三成货运都是唐家掌握,一旦覆灭,谁来迅速替补弥补? 还有陶家,其家族拥有的一万多亩土地,一旦陶家被铲除,那么这一万多亩良田,如何最快速度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一样需要精心策划和足够的人脉。 所以冯紫英在第一时间也发出了召集令,召集的对象自然是江南商人,这个时候选择北地商人不是好主意,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引起地域之争,而江南商人,那就好办许多。 “翁公,苏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冯紫英笑吟吟地降阶相迎,让翁启明和苏正弦都是受宠若惊,这一位官越做越大,却是越发谦逊亲善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何劳大人如此,翁某和正弦都不敢登门了。” 翁启明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略一谦虚之后,还是跟随冯紫英入内,苏正弦心潮激荡,亦步亦趋。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无须如此拘泥,坐,尝一尝你们江南紫笋茶,据说备受你们江南士绅欢迎,不过这究竟是宜兴紫笋最正宗,还是长兴紫笋更受推崇,好像一直争执不下啊,弄得常州和湖州两边都经常打嘴皮仗,我这个外乡人,都有些吃不准了。” 冯紫英并没有一开场就说正事儿,而是和两人聊起了闲话。 翁启明是洞庭商帮的首领,自然是占南直隶常州一边,而苏正弦是宁波最大的船厂老板,自然是占湖州一边。 好在翁启明这些人自然也不会为这些话语争个高低,一番谈笑之后才道:“大人若真是喜欢茶,我们洞庭吓煞人香,震泽先生定名为碧螺春,堪称宇内第一,……” “呵呵,宇内第一,除了一旗一枪的雨前龙井,哪家敢称第一?”苏正弦不以为然:“不如等到明年,我为大人带上几斤,请大人好生品鉴。” 冯紫英大笑,“好了好了,这茶之一说,到此为止,明年我就静候二位的新茶了。” 见冯紫英收拾话题,翁、苏二人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 这一番谈话一谈就是两个时辰,一直到天色将暗,翁苏二人才意犹未尽的离去。 冯紫英没有留二人饭,那太显眼了,自己这个居所金陵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翁苏二人前来都是从后门悄悄而入,但是能不能遮掩住身份,那还要看二人自家的安排。 回到后宅,冯紫英也有些疲惫。 要谈的内容很多,既涉及到诸多豪强产业,同时也要考虑自己找的接盘方的承受度,人家未必愿意去沾染这些东西,价格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这些都是沾了官气杀气的产业,有些人也忌讳。 不过总体来说还算谈得不错,翁家和苏家,基本上算得上是自己在南直和两浙的最重要“盟友”,冯紫英不愿意用棋子这个说法,在他看来自己的政策观点和江南商人的资本与产业可以相得益彰。 翁家现在也不仅仅是单纯的贸易商了,他们既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同时也是江南几大茶商之一。 同时冯紫英也准备要把水泥在江南产业的第一站交给翁家,当然这肯定是让翁家和山陕商人合作。 苏家这边相对简单,吴淞船厂准备交给苏家接手,而且规模还要进一步扩大。 东番那边的大木源源不断地外运,还有南洋也将纳入开发的重心,另外下一步对虾夷和苦兀的开发,都需要更多的船只海运。 这一段时间里,召集令下的商人们都会陆陆续续到来,涉及到太多的处理产业,不是一家两家能吃得消的。 另外也还要给顾秉谦他们南下之后留下一些选择余地,免得对方会认为自己想要把整个这一次南下战略给包圆了。 冯紫英既无此打算,也不可能那么做,那太招人猜忌了。 回到后宅,冯紫英刚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了李玟略显不适的动作,捧着一杯茶进来。 冯紫英摇了摇头,看着李玟渐渐红潮泛起的姣靥,“你不必如此,我此番来因为考虑到是作战,所以未带丫鬟下人,这等粗使活计让其他人来,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 李玟心中一颤,“冯大哥你要回京了?” “暂时还不会,朝廷已经遣了以顾阁老为首的一队人来处理江南事宜,刚从京中出来,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冯紫英摆摆手,接过茶,坐下,“他们来了,我也还得要陪着处理,估计看一个月之后能不能有一个大概处理框架出来,然后才说得上我回京的事情。” 李玟欲言又止,冯紫英也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妹妹无须太过担心,你伯父之事虽然棘手,但是也并非毫无对策,顾阁老和我关系还算不错,他也是南直人,届时我会和他沟通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个折中之策,总要保得你伯父性命才是。” 真要保不住李守中性命,只怕日后自己回京之后想要上李纨的床,不,李纨的假山石就别指望了。 想到这里,回忆起在那大石上将李纨宽衣解带,李纨清心寡欲素澹高冷的模样荡然无存,那细腻如羊脂玉的饱满天足摇曳生姿,就让冯紫英心驰神往,相比之下,这李玟李琦姐妹就要青涩稚嫩许多,但一床四好,是不是又别有一番滋味?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二节 功高不赏,自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玟自然没想到眼前道貌岸然风度翩翩的冯大哥此时居然心中还存着如此腌臜龌龊的念头。 她只是感觉到冯大哥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些奇异,略感羞涩之下,但想想自己清白身子都给了对方,有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比起妹妹李琦的内向腼腆,李玟本身就要爽朗大方一些,款款一福:「大恩不言谢,小妹和妹妹都已经是郎君的人了,再说什么感谢之语反倒是显得小妹见外了,冯大哥也莫要太过为难,若是能行固然好,不能行也不要强求,冯大哥前程远大,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愁没柴烧,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 李玟笑容明媚大方,和李纨与她妹妹李琦都不一样,倒是和探春有些相似,不过探春更气势更凌厉一些,而李玟则要更柔润一些。 冯紫英忍不住招了招手,李玟脸一红,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蹩着脚走了过来,看她走路姿势就知道创伤未愈,冯紫英柔声问道:「你妹妹呢?」 「她还在床上休息,昨夜流血甚多,她身子本来就要柔弱一些,.....」李玟脸红过耳,声如蚊蚋。冯紫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夜酒后,又是左拥右抱,自然免不了狂放了一些,酿成这般「恶果」。 「现在好些没有?若是不行,便去请个郎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话是废话,女儿家破瓜受创,这等羞人之事,怎么可能去请郎中?还不是只有自己慢慢将养。 见李玟只是摇头,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说得是蠢话,尴尬一笑,「女儿家过了这一遭就好了,你没事儿吧?」 李玟更是羞不可抑,哪有当面问这种事情的?都说冯大哥风流个傥,家中妻妾几房,怎么说话还是像初次一般? 只是见冯紫英目光灼灼,李玟心中才猛然醒悟过来,怯声道:「小妹怕是不行,.....」 冯紫英有些遗憾。 尤三姐天癸未完,只能作罢。 看来自己日后要出远门还真得带一两个丫鬟才行,大不了学着尤三姐换男装。 现下朝中不少人外出公干就带个俊俏变童,两不误,只是自己却是不好此风,但带两个俏丫鬟换了男装还是可以的。 金钏儿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玉钏儿乖觉娇俏,司棋丰满豪放,日后倒是可以带出来。 不过见李玟这般,冯紫英又心痒难熬,忍不住招手示意对方靠近,李玟犹豫再三,才羞答答地走拢来。 见李玟走近,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探手就把李玟柳腰勾住,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坐下。 李玟大惊,她也是大家出身,这般行径还是有些适应不了,猛烈挣扎起来。 虽说昨日献身,但是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举,但放下心中大石之后,却也希望维系颜面,在冯紫英面前留个大家闺秀的印象。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毕竟这两姐妹不是寻常丫鬟,虽说依然夺了人家身子,但是要想降服人家心思,还得要些水磨工夫。 只是现在的自己,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讨好经营? 心中涌起一份还干干,不干滚的怒意,只是终究还是做不出那等大煞风景之事,冯紫英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有些意泰萧索地道:「也罢,你也好生休息一下,早些睡下吧。今日我也有些乏了,....」 李玟一怔之后,略感不安,抬起美眸,怯生生地道:「小妹此身已属大哥,只是.....」 冯紫英心中稍安,看着对方有些忐忑的模样,反而不忍:「好了,愚兄并无他意,你们姐妹都好生休息将养,来日方长,... 李玟仔细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怕引来冯紫英不悦见冯紫英气色尚正,心间放下一 块石头,想了一想才道:「您这身边也没有伺候人的丫鬟,小妹看瑞祥宝祥二人平素似乎没做过这些房内活儿,那小妹还是伺候您先上床休息吧。」冯紫英一乐,「妹妹这不算是以身饲虎么?就不怕我_」李玟脸颊发烧,欲言又止,踌躇一番,转念一想,都这般了,自己还扭扭妮妮,反倒是显得自己纠结了。 这日后的日子还能怎样? 李家现在都成了这样,母亲现在因病在家休养,日后还要靠自己姐妹,现在身已属君,便是等到一个好日子,哪也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自己怎么还瞻前顾后起来了? 见李玟只是红着脸低着头,却不说话,冯紫英心中暗喜。 看样子自己以进为退的一步还走得合适,逼着对方不好多说什么自己这一个大男人入睡之前都得要洗漱宽衣,平常自然有丫鬟们来,但是这段时间其实也就是自己干了,只不过现在身边有了人,好像就又觉得理所当然该对方承担起这个责任来了。 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逼人太甚,便自顾自进了屋里去了。 李玟在门外踟躇半晌,最终还是低眉顺眼悄悄蹩了进去,免不了惊呼声中被拉入锦衾中,前度冯郎今又来,先苦后甜,柔情蜜意,不足为外人道。 孙承宗是准时到的南京,但一到南京就听得一些消息。「紫英,你此番做得差了。」孙承宗语气严肃,「可是贾化做的陷井让你入彀?」冯紫英不以为意,「和雨村兄无关,都是小弟色令智昏,....」孙承宗摇头,「紫英,你不是那等人,小事马虎,但大事绝不糊涂,李守中乃是众矢之的,诸公必欲杀之而后快,你却在这等时候纳了李守中的两个侄女为妾,这不是有意挑衅诸公么?」 冯紫英示意李玟送上茶来,孙承宗看了一眼,知道是李守中侄女中一人。 这般不避嫌疑让侍妾出来奉茶,那也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孙承宗就更不能坐视冯紫英犯此等错误,影响自己的仕途。 算起来孙承宗比冯紫英也大二十几岁,但是冯紫英和他宜属同僚,素来以兄相称,孙承宗也罢对方当成一个子侄辈,关系原来也算亲近,但冯紫英和他同时进兵部,这半年来相处,关系迅速走近密切起来。 等到李玟出去,孙承宗方才又道:「你若真是有意要纳二女,那也该等到李守中之事尘埃落定之后,....」 「稚绳兄,你都说了诸公必欲杀之而后快,还哪里来什么尘埃落定?难道要等到二女沦入风尘再去当好人救人水火,趁机扮演成一个英雄?「冯紫英自我解嘲,「小弟可做不出那等事情来。」 孙承宗更是气恼,「那你现在这般做了,如何向诸公交代?」「稚绳兄,您觉得我们此番南下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另外朝廷交待的后续任务,不瞒稚绳兄,小弟也有了一个大概方略,一两个月时间便能有一个结果,这等情形下,小弟是不是又算是立下大功?」 冯紫英的话让孙承宗有些诧异,但是他还是点点头,「那自然算是,此番南下你我担了如此大风险,几乎是兵不血刃解决江南,若这还不算是奇功大功,那还有什么算是?」 「那小弟返京之前去辽东一举击败了建州女真,解了铁岭之围,救出了杜松部,算不算是一桩大功?」冯紫英再问。 孙承宗瞠目结舌,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含义来了,功高不赏,怎么办? 「稚绳兄,小弟去陕西平乱,一年多时间便解决了陕西叛乱,顺带还带出数万卫军,现在还能去山西帮着礼卿兄平乱,回京后,朝廷赏了三千银子,另外把小弟兼挂的兵部右侍郎去掉了兼挂二字,算是对小弟立功的奖赏,可辽东一战,京师城里传(遍,连茶楼酒肆说书场都是场场爆满,朝廷还没有给赏呢,难道让稚绳兄您走人, 我来接您的左侍郎?可小弟才升迁了啊。」 冯紫英悠悠地道:「现在咱们又兵不血刃打下了江南,三镇授首,紧接着还得要替户部'筹款',顺带把江南豪强清理干净,还朝廷一个'风调雨顺'的江南,您说咱们把这一切都办好了,这么回去了,你我二人该去哪儿?难道催让怀昌公赶紧致仕我们好接怀昌公的尚书?还是和朱顾二人打破头抢东鲜公左迁后留下的商部尚书?又或者劝刘一爆既然生病就干脆致仕回家养病,我们去刑部当尚书查案?」 孙承宗还真没有想到这么深远,但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家伙却想到了。 自己接任兵部左侍郎才没多久,对方一样接任兵部右侍郎也没多久,朝廷既不可能对自己二人立下大功,特别是在朝廷默许情况下担下这么大风险立下大功不赏,那肯定会引来很多质疑,但是又不可能对自己二人重赏,本身这就是打当今皇帝的脸,冯紫英更是两桩功劳并在一块儿,怎么赏? 这不是给朝廷除了一道大大的难题么? 功高不赏,不能赏,那就得有理由,纳犯妇为妾,似乎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甚至都还轻了点儿,还得要再犯点儿事儿才行,估计这家伙早就预备好了。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三节 女人之福,韬光养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孙承宗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最后却变得多了几分无奈,冯紫英抿嘴一笑:“稚绳兄,可不仅仅是我,您也一样啊,要不要我给您指条道儿,比如捞点儿银子……” “打住,打住!”孙承宗赶紧摆手制止,自己一辈子清清白白,可不愿意用这等自污之策,“我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倒是的确有些麻烦,辽东一战后,我琢磨着朝廷会不会让你接李邦华的顺天府尹之位,但顺天府尹未必就比兵部右侍郎强,而且军务乃是你所擅长,去顺天府就没甚意义了,我就想要不就得我走,你接替我,之前道甫也和我说过,有意让我去户部,但乘风兄却又不同意,就这么搁了下来,……” “说内心话,我本希望怀昌公能入阁,你接尚书,我接任你的左侍郎,可能这话有些狂妄了,但是却是我内心真实想法,汤谬二人,一个是官迷,一个是品行可憎,朝廷为了平衡,居然让这二人都入阁,委实令人不齿。”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这七阁臣的规制委实也有些夸张了一点儿,也不知道汤谬二人入阁之后,何以自处?难道就当个泥塑木凋?” 孙承宗连连摇头,伸手指了指冯紫英,叹息道:“你啊你,这等话你我二人说说即可,可莫要落入外人耳中。朝廷有朝廷的想法,可能他们也为预料到江南之事能如此顺利解决,所以你不觉得朝廷的态度和对策也在一变再变么?” 冯紫英微微颌首,表示同意孙承宗的看法。 “之前对解决江南三镇之事都是犹疑不决,深怕酿成祸端不可收拾,但看到如此干净利索拿下,又觉得似乎对江南官绅清理清理,替朝廷增收填补户部亏空,也就可以考虑了,要不之前何曾说过要让顾阁老带队来江南?” 孙承宗冷笑,“没准儿顾阁老他们来了,觉得江南局面尽在掌握之中,又会有更大的胃口,……” 冯紫英也忍俊不禁,朗声大笑,“稚绳兄所言甚是,朝廷人心,无外如此,都是得寸进尺,既得陇,复望蜀嘛。” 两人相顾而笑,气氛也轻松下来。 既然明白了冯紫英的打算,孙承宗知道对方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问。 只是对方现在的处境的确有些尴尬。 二十二之龄,都已经是三品重臣,兵部右侍郎了,再要升迁,真的有点儿升无可升的感觉。 可现在他又连续在辽东和江南立下大功,你让朝廷怎么安排? 纳个犯官的侄女为妾算什么?又不是娶为正妻。 真要以这个理由就抹杀了对方的功劳,就算是齐永泰授意如此,只怕都会被下边人觉得这是在针对冯紫英的政治狙击,引发风波。 但若是冯紫英现在回去,真的没好位置可安了,难道真的要让自己挪地方给他腾位置? 想到这里,孙承宗都觉得为难,自己一样立功,朝廷恐怕也一样觉得不好安排,莫非真让自己去户部?这又非自己所愿了。 见孙承宗脸色有些复杂,冯紫英约莫能猜测到对方的一些想法,笑了笑:“稚绳兄可还是在为你我回京之后朝廷如何安排作难?放心吧,我有打算,不是现在我犯了点儿小错么?单靠这个就抹杀了我的功劳,肯定朝廷还觉得过意不去,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二个庶子了,你知道我是兼祧三房,二房现在有一庶子,三房一庶子,可承袭爵位得嫡子来,除非嫡子放弃,所以么现在似乎可以向朝廷请求给两个庶子恩荫武勋吧?另外我诸多媵妾,多有宠爱之人,向礼部求个诰命恩赏,也不是不可以吧?” 大周的勋爵制度与前明略有不同,也改革过多次,封爵因为涉及封赏食邑,会导致赋税流失,所以越来越严格。 但封勋只涉及到一个荣誉称号,一年一份禄米,几套衣衫,就要简单许多了,所以很多时候改为赏勋,但即便是赏勋从元熙后期之后也相当严格了。 大周的命妇诰封虽然也沿袭宋明,但是略有改变。 泰和帝打下江山确立本朝社稷时,因为不少从龙文武除了妻室得封外,一些妾室因为相助夫君也得以加封诰命,开了宋明以来妾室得封诰命先河。 不过妾室得封诰命,礼部卡得甚为严格,重臣,也就是正三品以下官员媵妾一律无此资格。 可有资格者又有几个愿意拿功劳来为妾室换一个无甚意义的诰命?拿来替子孙换一个勋爵那也要划算得多啊。 所以这个制度其实在泰和帝时代之后,后边广元、天平、元熙几帝时期,每一朝恐怕也就那么寥寥几个,有时候十年八年都未必能遇上一个,永隆一朝,甚至一个都没有,所以这也成了近乎于一种礼仪制度性的存在,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人愿意。 孙承宗皱了皱眉,如此大功,竟然就被几个封勋和诰命打发了? 换了别人肯定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冯紫英来说,只怕就真的如此凑合了。 叹了一口气,孙承宗摇了摇头:“紫英,若是这般,未免太可惜了一些,这等大功可是别人一辈子都难以遇上一次的,你却如敝履一般换了几个虚名,在旁人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稚绳兄,人不能太贪啊,小弟我这个年龄,三品重臣了,放眼大周上下,又有哪个如此?再也不知足,上苍都要惩罚我了。”冯紫英心态倒是很好,乐呵呵的,“再说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咱们也得理解不是?我那几个媵妾也盼了诰命许久,如果朝廷这次恩赏,我后宅里也会少许多麻烦啊。” 冯紫英这么一说,孙承宗也点头微笑认同。 这家伙兼祧三房,妻妾甚多,后宅的确也是一个需要好生处理的麻烦所在,只是用这种虚名去安抚后宅,倒是真的舍得下血本了,旁人大概能羡慕嫉妒得吐血。 消除了担心,孙承宗也就和冯紫英谈及正事。 冯紫英也早有准备,把一大堆早已备好的文档资料交给孙承宗。 孙承宗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把整个文档看了一个大概。 冯紫英在短短十日之内就把朝廷交办的任务拿出这样一个方略出来,也让他对冯紫英刮目相看。 若是说冯紫英打仗有一套,孙承宗虽然也佩服,但是自认为自己是不输于对方的,当然对方年龄是一个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 但是刚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就不是打仗那么简单了。 这涉及到诸多方面的种种,情报,人脉,还有处置对策,都是相当繁复且需要有周全考虑的。 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这就是一个很完善的方案了,毕竟内里牵扯到的许多东西他也还要仔细斟酌琢磨,但是能拿出这样一个方案来就非常难得了。 “紫英,你这个东西,牵扯利害关系太广,恐怕现在还只能你知我知,待到顾阁老来了之后,恐怕也不是谁都能看全部的。”许久,孙承宗才吐出一口浊气,“我粗看一下,都触目惊心啊,比我面对十万大军还让我心惊胆寒,若是外人看到,只怕立即就要在整个江南引发一场惊天风暴。” “的确如此,这个东西,昨日才是正式做出来,城中有辽东军五百驻扎在这周围,我的护卫二十余人日夜在这宅邸四周。”冯紫英也不讳言,“江南肯定有很多人都在盯着咱们,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和我的安全都要加强,这不是危言耸听,……” 孙承宗明白冯紫英所言并非虚言,这份方案牵扯到整个江南数十家豪门大户,数百上千甚至几千人的命运皆系于此,涉及到的财富甚至可能数以千万计,谁能无视? 保不准就有铤而走险之辈要来搏一把。 “我明白,现在我心里都还在汹涌澎湃。”孙承宗面色凝重,“四大家如此威势,可见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几乎形同虚设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不是伪朝这两三年间才形成的,算一算起码都应该是一二十年间方才酿成这么大的祸端。” 冯紫英点头,“这四大家基本上都是元熙二十五年以后慢慢滋生壮大起来的,当然,这里边肯定有不少官员和他们沆瀣一气从中谋取私利,致使他们恶性膨胀,……” “紫英,若是要处置,你打算如何做?”孙承宗思考半晌,才道:“若是要一起动手,只怕要震动江南,朝廷未必乐见,顾阁老只怕也没那么大胆魄。” “甄家这边恐怕要一举拿下,其他三家,可以酌情考虑,徐徐图之亦可。”冯紫英建议道:“总还是留给顾阁老他们一些余地,想必他们见到这个,也会有所顾虑,不必担心他们会急于求成,我倒是担心他们临阵退缩啊。” 这话一出,二人都笑了起来,顾秉谦的风格,他们俩都清楚。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四节 大难临头,垂死挣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甄应嘉阴沉着脸回到府里。 他能感受到城里气氛的转变。 随着汤宾尹、缪昌期以及朱国祯、顾天峻一帮人陆续北上,除了贾敬、李守中等寥寥几个无处可去之人还留守金陵,不知旦夕祸福,大概也就是自己最为煎熬了。 他原来是最厌恶简单汤谬朱顾等人的,但现在当这几人消失在金陵城里自己眼帘中时,甄应嘉才意识到了这些人存在的重要性。 他一直以为这帮人只会炎炎大言,实际屁用没有,而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多得多。 但是当这些人消失之后,他才陡然发现,这座城变成了金陵,而不再是南京。 外人都说金陵就是南京,南京就是金陵,但是没有南京六部和都察院,金陵就不再是南京,而只是金陵了。 现在甄应嘉的感受特别明显。 李守中躲在宅邸里成日长吁短叹,饮酒解忧。 贾敬闭门不出,概不见客,不知在那里装神弄鬼做什么,难道打算再来一回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可天下之大,他还能去哪里? 这些人的命运他懒得多管,可自己呢,甄家这一大家子呢? 还有和甄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的这么多家族呢? 想到这里,甄应嘉心中又稍微安稳了一些。 毕竟这么多家族,都是地方上各府州有头有脸的,朝廷就是再不待见甄家,也得要掂量掂量。 何况还有皇上,朝廷那边还有汤谬等人,再说原来有各种龃龉不睦,但好歹也有几分香火情,他们也得要照应一二。 打狗看主人,内阁那帮人真要对甄家下手,皇上不会坐视不管,汤谬等人起码也能发声反对阻挡一下吧? 今日去知府衙门见了贾雨村。 以往贾雨村只有登门来见自己的份儿,但现在局势逆转过来了。 前段时间登门去见,居然见不着,但好在今日去见,对方还见了自己,态度也还过得去。 甄应嘉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好是坏,贾雨村这厮城府颇深,在他脸上,在他嘴里,很难得到想要知晓的东西。 现在金陵城中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贾雨村了。 但贾雨村在金陵城中又能说得起多少话呢? 孙承宗,冯铿。 这二人才是这金陵,这南京,这南直隶,这江南大地的主宰者,他们俩才是话事人。 尤其是后者。 孙承宗从未来过江南,而且是一直在兵部,典型北地士人,虽然理论上他是兵部左侍郎,现在金陵城中以他为尊,但实际并非如此。 冯铿才是中间的关键。 这个贾家的姻亲,但却没有娶贾家女子,只是纳了贾赦庶女为妾,这是最殊为可惜的。 此子来过江南,而且对江南这边十分熟悉,甚至江南颇多士绅商贾都与他有些瓜葛,但这些人却几乎和自己没太多交道,或者说交道不深。 自己名帖已经递过去两次了,但毫无例外,均无音信。 这让甄应嘉焦躁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打算,或者说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太妙。 私盐营生他早就停了下来,也通知了外边各府州的下家暂时停下来观望,但这些人会不会那么老实,甄应嘉也不知道。 对这些人的控制力,他也很有限。 太和银庄这边,甄应嘉也没太好的办法,生意总要做,放出去的银子难道现在马上去收回来?不可能。 各家股本,难道退回去?更不可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希望就是唐家这边了。 想到这里,甄应嘉心中稍微踏实一些。 他早就和唐家那边打了招呼,甚至提前送了五万两银子过去请亲家帮着打点疏通了。 唐家和陆家是姻亲,而陆家和董家乃至袁可立、夏嘉遇、张鼐等朝中官员关系不一般,这才是底蕴和底气。 袁可立也是兵部出来的,和孙承宗是多年同僚,现在更是山西巡抚。 夏嘉遇是吏部员外郎,吏部尚书高攀龙极为器重,据说马上就要升任考功司郎中了,见官大一级,没谁敢轻看他。 张鼐是陕西布政使,据说和冯铿也有交情,前后任嘛。 唐家能攀上这些人脉,甄家也能借力,大不了就多出一些银子罢了,这么些年来挣的,这个时候就该是花出去的时候了,这一点甄应嘉还是很有决断的。 “父亲,叔父来了。”一进门,甄宝玉便蹑手蹑脚地过来,小声道。 “唔。”甄应嘉板着脸点了点头,没给好脸色。 若非这个儿子这段时间还算老实,没怎么出门,甄应嘉真想找个茬子训斥这个逆子一顿。 “还有,姐姐来信了。”甄宝玉见父亲脸色不虞,怯怯地道。 “你姐姐来信了?”甄应嘉吃了一惊。 宝旒不是被发配流放了么?听说去了陕西,他也遣人去陕西那边打听,据说原本是要去榆林那边边塞上,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留在了西安。 还悄悄和去的人见了一面,似乎还没怎么受折磨。 “嗯,信在母亲那里。”甄宝玉赶紧问道:“需要儿子去替父亲拿过来么?” “赶紧去拿来。”甄应嘉点点头,也不知道女儿这个时候来信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也知晓现在家里遇到麻烦了? 走到书房,看到二弟甄应誉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大兄。” “你去见了水溶?”甄应嘉阴沉着脸道:“他怎么说?” “哼,还能说什么?唠唠叨叨,喝多了酒,成了怨妇了,大概这段时间里,每天都这样吧。”甄应誉冷笑:“怨天怨地,就说皇上对不起他们,现在让他们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现在坐困愁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冷笑之余,甄应誉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谁曾想摊上一个这样的主子呢? 对得起谁?除了他自己。 拍拍屁股进京去当他的傀儡皇帝去了,也不管这么多替他卖命的人何去何从,真真瞎了眼,害死了无数人。 甄应嘉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管四王了,选错了路,自己又没有多少本钱实力,那就只能等着朝廷来宣布命运了。 如果聪明一点,索性直接回京中去找到宗人府投桉求宽恕,绝对比现在呆在这金陵城里等死的好。 “大兄,我们怎么办?我觉得情势不妙,恐怕五万两银子给唐家还不够,得再加一倍,不,两倍!”甄应誉恶狠狠地道:“再送十五万两过去,请唐家那边赶紧帮忙疏通,另外丁家那边也可以送五万两过去,不够,再想办法。” 甄应嘉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突然间变得这么果决了,之前他还觉得五万两已经足够了,怎么一下子又改变了态度了? “怎么了,老二,遇上什么了?”甄应嘉赶紧问道。 “我得到消息,朝廷派出了处置江南之事的一帮人,据说领头的是顾秉谦。”甄应誉吸了一口气,“还有吏部左侍郎柴恪和刑部左侍郎韩爌,这两人恐怕我们都不熟悉,可顾秉谦兄长只怕不陌生,这个人原来可是永隆皇帝的人,素来与皇上冷澹,兄长原来和他打过交道,他对我们甄家可没好感,如果不抢在他到之前把一些事情处理好,关系打点好,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甄应嘉脸色骤然阴得吓人。 这南直隶内部一样也有区别的。 顾秉谦是昆山人,属于苏州那边的,素来和金陵这边的不对路。 自己原来就和他打过交道,这厮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原来死抱永隆帝的大腿,照理说不该入阁的,怎么却入阁了? 现在这厮来处理江南之事,那苏州、常州、松江那边的就高兴了,但金陵、徽州、扬州和两浙那边的就要倒霉了。 “已经出发了?那也就是说只有这么一二十日的时间就要到金陵了?”甄应嘉抿着嘴一字一句地道:“银子我们拿得出来,但也不该我们一家拿吧?下边各家也得要出些银子,我们出大头,他们也得帮补一些才行,老二,你去打个招呼,一家拿两万两出来,我们不苛求,但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剩下的我们来帮贴。” 甄应誉算了算,一家两万两不是大数目,都没问题,剩下的自家来贴,拿出十万两来也就差不多了。 “好,我这就去办。”甄应誉点了点头,正说间,甄宝玉敲门进来,把姐姐的信递给父亲。 甄应嘉接过信看了看,先前也没什么,到后来却看到了提到了冯紫英,略感诧异。 甄应誉见兄长表情有些奇异,随口问道:“谁来的信?” “是宝旒来的,她在信里提到了冯紫英,还说可能很快就会回京中了。”甄应嘉犹豫了一下,“宝旒怎么会认识冯铿?” “宝旒流放西安,那个时候冯铿是陕西巡抚吧?”甄应誉也有些奇怪,“不过好像宁国府,不,皇上和英太妃的那个私生女也一道流放西安,或许是这个原因认识?可宝旒提到冯紫英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交情不成?”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五节 狗急跳墙,急中生“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当然有交情,而且是床上的交情,只不过甄氏兄弟却无从知晓罢了。 甄应嘉摇了摇头。 女儿在信中只是提到了得了冯铿帮助才有机会回京,但让甄应嘉奇怪的是女儿现在是水家人,难道水溶家还能得赦免? 若真的水家能得赦免,水溶又何须成日以酒浇愁? 不过老二提到的那个皇上的私生女却是有可能,但甄应嘉也不觉得现在的皇上还有心思去顾及这些。 当今皇上现在膝下四子,正牌女儿都有七八个,遑论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女? 能得多受看重?能引人瞩目的也不过就是当初皇上是和英太妃私通生下的这一噱头罢了. 但现在先太上皇已经去了,连永隆帝都成太上皇了,谁还在意这些陈年旧事? 皇家这等破事儿难道还少了么? 若真是在乎,又何必让贾敬当年把这个私生女不明不白地娶回去当孙媳?现在甚至据说还被贾敬那个孙子和离了。 “宝旒现在和那个女子似乎很熟悉,信中也提到了那个女子帮了她们不少,只是穆家和水家,现在谁又能帮得了他们多少?”甄应嘉叹了一口气,“就算是朝廷不在意他们,可这都倒塌了的架子,谁还能帮他们扶起来不成?” 甄应嘉的话也让甄应誉也是心有戚戚。 这等豪门世家,一旦倒下去,就几乎没有再翻身的机会了。 就如同甄家一样,一旦倒下,就会有无数人来踩一脚,还会有无数人扑上来分食,所以甄家绝不能倒。 “大兄,银子舍出去,只要咱家不倒,终归能挣回来,但一旦咱家倒了,那就啥都没了。”甄应誉咬了咬牙:“孙承宗那里我们没门路,但冯铿这边,我琢磨着还得去,舍上十万二十万,也值得。” 甄应嘉微微意动,“可我已经投贴两回,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就是提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啊。” 甄应誉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才道:“大兄可知那李守中做了什么事儿?” 甄应嘉讶然不解地看着对方。 “他把自己两个侄女儿送入了冯铿宅中做妾,……”甄应誉都有些佩服李守中的狠辣。 好歹也是士人大家啊,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也不怕贻笑方家。 当然外界知晓不多,但甄应誉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应该是准确的。 冯铿来江南身畔除了一个贴身女护卫是侍妾外,并未带侍妾丫鬟,但突然多出来两个女子,自然瞒不过有心人,再仔细四下打探,在这金陵城里,瞒不过地头蛇,自然就能知晓这两个女子的来历。 “据说是贾化从中牵线搭桥,端的是当得一个好皮条客!”甄应誉恶狠狠地道。 甄应嘉也有些不敢置信。 李守中不是一直自诩士人出身么?除了有点儿官迷心窍外,似乎对李家的士人身份十分看重,怎么也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来了? 这不该是那等不择手段的豪强大家才能做得出来的么? “真的?”甄应嘉惊问:“贾雨村居然也如此无耻,也不怕御史弹劾?” “要弹劾御史也该先盯住冯铿才是,竟敢私纳犯官卷属为妾,这不是授人以柄么?我就不信冯铿在朝中能一手遮天,没有半个政敌?” 甄应誉的话让兄长摇头:“冯铿此番立下平定江南大功,寻常事情是打不倒他的,内阁不会同意,这些事儿算什么?就算是他贪上几十万,只怕朝廷都不会过问。” “只可惜听说这冯铿只好女色,却对钱银不是很看重,就怕咱们给他送上一二十万,他也未必肯收啊。”甄应誉叹息,“也不知道是谁给李守中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投其所好,我看李守中现在成日买醉,兴许就是装模作样,迷惑外界呢。” 突然间感觉到兄长的目光,甄应誉还没有反应过来,讶异地抬起眼:“怎么了,兄长?” “宝毓……”甄应嘉话一出口就看见弟弟乍然色变,摇了摇头,“算了,算我没说。” 甄家三个嫡女,长房甄应嘉两个,二房甄应誉一个。 甄应嘉的大女儿甄宝琛,嫁给了丁家,但这个女儿是原配生的。 原配死后,甄应嘉续弦生下了次女甄宝旒和甄宝玉,甄宝旒嫁给了北静王水溶。 但当时水溶悄然出逃南下,将家卷全数抛在了京师,所以甄宝旒就被流放陕西了。 甄应誉只有一个嫡女甄宝毓,年方十七,尚未许人,在金陵城中素有才名,和其堂姐甄宝琛、甄宝旒合称甄氏三璧,最早是想许给义忠亲王四子,但是未成,后来又想要许给汤宾尹之子,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就拖了下来。 这是甄应誉最心爱的女儿,视若拱璧,所以甄应嘉一提,甄应誉就为之色变。 见兄长摆手不说,甄应誉脸色这才稍松,“大兄,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但是宝毓之事却是不能,……” “我知道,哎,我这也不是病毒乱投医,乱了分寸,没了主张么?”甄应嘉叹了一口气,“如你所说,那冯铿若真是一个不喜欢银子的,咱们给他送上二三十万,他也未必看得上,冯家家底儿不薄,未必比咱们逊色多少,尤其是娶了林如海的女儿,……” “他若不收,大不了咱们就等到顾秉谦来,直接奉上……”甄应誉咬牙切齿。 “顾秉谦?”甄应嘉脸色转冷,“那就不是二三十万了,只怕就要二三百万了,顾秉谦这个人我清楚,他固然贪财,但是他更贪权!他才入内阁,一门心思想坐稳位置,日后好当首辅呢,汤谬二人还盯着他屁股想抓他小辫子,他岂会授人以柄?我就担心他来江南主事,只怕会比孙承宗和冯铿更狠!” 二三百万那就是几乎要把甄家全部家当都吞掉大半了,关键是你就算奉上,对方也未必会放过甄家,这才是最要命的。 甄应誉额际汗意浸润,欲言又止,还是甄应嘉摆摆手释去了他的煎熬,“算了,老二,李守中把两个侄女奉上,冯铿敢笑纳,毕竟李守中那点儿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冯紫英要从中斡旋,未必不能行,但咱们甄家呢?你就是让宝毓去,冯铿未必敢接,而且他若真把宝毓作践糟蹋了,提起裤子不认,我们一样没辙,……” 甄应誉无言以对。 甄应嘉并不知道自己女儿早就被冯紫英给“作践糟蹋”了,而且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主儿,若真是知晓冯紫英真的花费心思把自己女儿给弄回京师,也不知道他会作何选择。 甄宝玉在给父亲送上书信之后,就悄悄藏在门后没走。 这段时间里家中气氛愁云惨雾,让他也不敢再在外边儿去消遣了。 天生就不是一个读书命,甄宝玉比京中贾宝玉要洒脱乐观许多,飞鹰走狗,唱曲扮角,玩古玩,斗蛐蛐,纨绔子弟该玩的,他无一不精。 但即便是他也觉察到了现在城中的风色骤变了。 从义忠亲王返京之后,他就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日益紧张和焦躁,父亲的暴躁易怒,叔父的唉声叹气,都无一不显示这个家族正在面临着一场巨大厄难。 以前家里也不是没遇上过事儿,但是却从未像现在一般。 躲在门后甄宝玉本来是想要听一听姐姐来信说些什么,尤其是想听听和姐姐一道被发配陕西的未婚妻穆檀的情形。 刚和穆家嫡女订亲不久,就发生了南北之变,两家婚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甄宝玉倒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成亲,在他看来现在优哉游哉地享受快活生活似乎更舒服,只不过明面上他也需要关心一下穆家的情形,特别是自己这个未婚妻的情形。 但未曾想却听到了一些让他手足冰凉的话语。 李守中是何许人,他当然知道,原来国子监祭酒,他的女儿嫁给了京里宝玉的兄长,甄贾两家素来亲近,都知根知底。 李守中的两个侄女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才容出众,金陵城中无数士子都十分仰慕。 只是李守中素来眼高于顶,不屑于寒门士子,但是人家书香望族却又因为李氏姐妹家中只有寡母,若是娶来为大妇门第不够,但为妾,李家自然不肯。 谁曾想,李氏姐妹竟然被李守中这个当伯父的亲手送入冯铿宅中为妾,这让一度也有些艳羡仰慕二女才名的甄宝玉简直无法接受。 这就罢了,父亲竟然有意要把堂妹甄宝毓也送入冯宅为妾,这简直颠覆了甄宝玉对自己父亲的认知,自己父亲如何会变成这般德行? 简直可耻复可悲。 后续的话语甄宝玉倒是没太在意,什么二三十万也好,二三百万也好,对于他来说没太多印象,他只知道自己从不缺银子花,家里的事儿他也从未过问过。 一直到父亲和叔父哀声叹息时,甄宝玉才悄悄离开。 出门正巧遇见了一脸沉静澹然的堂妹过来。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六节 倾巢之下,切割为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迟疑了一下,甄宝玉才用眼神示意堂妹不要过去,往外走。 甄宝毓对自己这个堂兄并无多少好感,不过对方是长房唯一的嫡子,也是甄家日后的顶梁柱,所以也能维系着关系,只是见对方这般神秘,让她有些惊讶。 一直走到一边,甄宝玉才低声道:“宝毓你是去找叔父么?最好莫要过去。” 见堂兄一脸晦气模样,甄宝毓摇了摇头,“怎么了?我听伯母说姐姐来信了,后来又说信被你送到伯父那里去了,所以想要去问问伯父姐姐的情况怎样?那封信兄长你可看了?” “那封信我交给父亲了,姐姐给父母的信,我如何敢看?”甄宝玉摇了摇头,“但是恐怕姐姐的处境也不太好,但听说有贵人帮忙,姐姐可能要回京师城了。” “姐姐要回京师了?”甄宝毓惊喜过望:“哪个贵人?” 甄氏三姐妹,宝琛、宝旒、宝毓,三姐妹自幼关系就十分亲近,甄宝琛虽然自幼丧母,续弦的甄宝旒亲母对甄宝琛并不算亲近,但是却没有影响几姐妹之间的关系。 后来八年前甄宝琛嫁了徽州丁家嫡子,六年前甄宝旒嫁了北静郡王水溶,甄宝毓却婚事未定,小姑独处在家。 三姐妹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一直到南北之战,甄宝旒在京中入狱,后来流放西安,联系才算是断了,但甄宝琛和甄宝毓之间还保持着密切往来。 这两年每次甄宝琛回金陵娘家来,两姐妹谈起二姐(妹)的命运都是叹息不止,也为各家未来担忧不已。 甄家、水家、丁家,现在都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随着朝廷对南京的优势越来越大,而义忠亲王和南京这些文臣都在寻求和朝廷的妥协,但像甄家、水家和丁家这样的豪门家族似乎就渐渐有被抛弃的迹象,即便是家中女卷也一样有所感觉。 “姐姐在信中提及的,说可能要回京师了,但是究竟如何,却语焉不详。”甄宝玉摇了摇头,“至于说有贵人相助,或许就是现在金陵城里耀武扬威的这个冯铿吧。” “啊?”甄宝毓吃了一惊,“姐姐的贵人是他?姐姐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冯紫英现在在金陵城里名声的确是如雷贯耳,父亲回家中也是经常提及这个人。 甄宝毓却是知道,当初家中还曾经有过说法说想让自己嫁给这个男人,但是也只是一提,后来很快就传来消息说这个男人一人兼祧三房,长房去了苏州沉氏,二房娶了原来已经没落的金陵薛氏,三房则娶了苏州林氏。 甄宝毓自认为自己和苏州沉氏或许不如,但是和金陵薛氏女以及苏州林氏女却并不逊色。 金陵薛家算什么?早就没落了,沦为皇商,而且家族中还没有男性顶梁柱。 苏州林家也是人丁单薄,那林如海虽说是进士出身,但是却不容于士林群体,只能给皇上当私臣,而且林黛玉自幼丧母,体质孱弱,如何堪为大妇? 不过这些心思也不过就是在自己和两个姐姐闲聊时提及,甄宝毓自己也没太在意,反倒是两个姐姐很是遗憾,觉得如果攀上了冯家,那甄家的底蕴就要强许多。 现在骤然听的堂兄说起堂姐的贵人居然是冯铿,自然让甄宝毓有些难以置信,之前可从未听姐姐提起过她和冯家有什么瓜葛啊。 “姐姐在信中没说,叔父倒是说是不是和宁国府贾家的女人有瓜葛,具体情形就不知道了。”甄宝玉也不清楚详情,“现在父亲和叔父还在谈话,而且情绪都不好,妹妹还是莫要去触霉头,万一父亲和叔父把邪火发在妹妹身上,那就不好了。” 甄宝玉没有提自己父亲一度因为李家姐妹主动给了冯紫英做妾而启发,有意想要让堂妹去给冯紫英做妾的事情,那样显得自己父亲有些心思龌龊了,想必这事儿也就是父亲临时的意动,真要琢磨一下也知道肯定不可行。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甄应嘉的一名长随疾步进来,见到甄宝玉和甄宝毓兄妹俩,打了个招呼,便欲往里走,甄宝玉见对方匆忙,随口问道:“父亲和叔父在说话,若无其他事儿,便莫要去打扰。” “大爷,是徽州丁老爷来了,还有大小姐也回来了。”长随回道。 “大姐也回来了?”两兄妹都异口同声道:“真的?” 大姐甄宝琛回来的时候不多,毕竟早就出嫁了,而且还在徽州,距离六七百里地,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回,平素甄宝毓和甄宝琛联系也都是书信往来居多。 “是啊,大小姐也和姑爷一起回来的,刚到家门口,丁老爷估计是有急事,所以才让小的忙着来通报。”长随应道。 兄妹二人听闻之后,也不敢拦长随,但也估计丁氏父子带着大姐一起回来,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古怪。 平常大姐回娘家一般都要先提前打招呼,而且多是自己一人回来,何曾和公公、丈夫一道回来过? 里边甄应嘉、甄应誉听得丁德义、丁中祯父子带着自己女儿一并来自己家,心里一紧之余也是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丁家父子突然来金陵,可不是好兆头。 莫非是也得知了当下甄家局面不佳,要来商计如何应对? 可再怎么也该提前打个招呼才对啊。 只是亲家和女婿都已经登门了,甄应嘉自然也不可能不见,便招呼甄应誉一道见客,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不祥预感。 甄宝玉和甄宝毓却没有想那么多,听得自己姐姐回来了,都高兴地去了大门上迎接。 看到弟弟和堂妹来接自己,有些疲惫的甄宝琛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挥着手招呼着弟弟妹妹。 “大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甄宝毓和这位堂姐关系很好,疾步跑上前去,亲热地攀着对方的胳膊,“丁老爷和姐夫也都来了,什么事儿这么郑重?” 甄宝毓无心的一句话却让甄宝琛心中“咯噔”一下。 实际上在路上甄宝琛就有些疑惑。 说起来南京就很仓促,公公去了一趟南昌回来之后就一直情绪不太好,而且这一段时间也是和丈夫神神秘秘地在商量着什么。 她也问过丈夫,丈夫却都是不耐烦地说是外边的事儿,让她不必多问,她也就不敢多问了。 但她感觉得到,应该是朝廷“变天”有关。 新皇登基,原本是好事,毕竟朝廷和南京这边谈妥了。 她是甄家女儿,自然对这等朝政事务不陌生。 甄家一直是义忠亲王的忠实拥趸,照理说既然谈好了,那甄家也该从中得益才对,但是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义忠亲王北上走了,汤谬两位入阁了,甚至后来朱顾等人也都纷纷北上入京了,据说都会有比较好的安排。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朝廷大军南下,江南三镇被解除了,原来被视为江南擎天柱的牛继宗、王子腾、陈继先、孙绍祖等人要么归隐下野,要么不知所踪。 整个南京这边一下子局面大变,似乎朝廷对南京这边原来这些人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找茬儿起来了。 从这个时候,甄宝琛就感觉到丁家这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了,公公和丈夫频频出门,从京师、南京、南昌过来的信使不断地来往奔行。 这也罢了,但让甄宝琛感到担心的是似乎他们做这些事情,都在避着自己一般,这才是让甄宝琛最为恐惧的。 这一趟来南京,公公和丈夫却把自己也带上了,说是让自己也回回娘家看一看。 若是以往,甄宝琛自然是喜出望外的,但是这一次却总让她有些说不出的担心忧惧。 “兴许是老爷和相公与父亲叔父他们有生意上的事情吧?”甄宝琛澹澹地道:“我也没问过。” 性子粗疏的甄宝玉倒是没太在意,但是甄宝毓似乎却感受到了大姐话语里流露出来的几分萧索落寞,还有些许说不出的烦忧。 “大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么?”甄宝毓惠心纨质,秀外慧中,揽着甄宝琛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和当下金陵城里的情势有关?” 甄宝琛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堂妹,比起懵懵懂懂的弟弟来,这个堂妹可要机敏灵动许多,对当下时局的了解也要深刻得多。 “或许吧,江南动荡,哪一家都避免不了被卷入进来,甄家如此,丁家亦是如此,只是不知道这轮风暴席卷而来,我们这些人在其中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甄宝琛带着几分悲凉和不祥的语气让甄宝毓悚然一惊,就连那么迟钝的甄宝玉也都听出来一些不对劲儿,“大姐,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和姐夫闹别扭了?” “没有,只是这段时间似乎有些疲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老是感觉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似的。”甄宝琛看了一眼从已经急匆匆想着中院走去的公公和丈夫,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存在。 癸字卷第四百六十七节 大树未倒,猢狲先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丁德义和丁中祯父子俩现在的确没有多少精神去理睬在一旁和家人说话的甄宝琛,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谈判上了。 没错,就是谈判。 前段时间丁德义跑了一趟南昌,见了自己兄长丁德居,商谈了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没错,的确是风暴将至。 很多人都以为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问题,似乎朝廷就要把心思放在朝纲上去了,但是哪有那么简单。朝廷亏空一千多万两银子,而且在大军南下江南的时候又借了二百万两银子,都以为只要漕运打通,江南回归,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可江南赋税有多少?前两年都被南京花费一空了,能再收一遍么?那恐怕整个江南士绅民众就要民怨沸腾,又要闹出一场民变了。 如果不能的话,单靠今年那点儿赋税,杯水车薪,朝廷怎么养活庞大的边军和官吏?拿回江南投入了二百万两军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那这一场仗打的意义何在? 想明白这个道理,就该知道江南肯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轩然大波了。谁能逃得掉?那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是有些人是注定逃不掉的。 所以明智的决定就是该下船就下船,该弃船就弃船,这个时候顾不了别人,就只能先顾自己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被兄长急招到南昌,丁德义就知道必须要马上做出果断抉择了。 甄家死定了,那是被内阁直接排在第一位的,几乎是用朱笔画了圈儿的,没谁保得住他们。 而和甄家关系密切的几家,也几无幸免,丁家作为甄家姻亲,而且在太和银庄上同为大股东,关系密切,自然也在其中。 也辛亏兄长在江西任官多年,总算是结下了一些香火缘,通过刘一爆搭上了叶相的线,这才保留了几分被拿下的可能。 现在要做的就是和甄家切割,虽然丁德义也知道这很残酷,也很不道义,但奈何现实如此,如果不切割的话,那丁家势必被拖下水,丁家数百口人也会被打落尘埃,沦为贱民。 几十年辛辛苦苦的奋斗,丁家才有了如此境地,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丁家重新沦落,这是丁德义和兄长丁德居共同的意愿。 而且现在还得要快,要抢在朝廷尚未正式对甄家动手之前与甄家划清界限,否则一旦被甄家拖住,那朝中再是有人相助,那也难以脱身了。 这一趟来和甄家谈判肯定也是一场艰难的对决,从内心来说,丁家也不希望甄家垮掉完蛋,毕竟是姻亲不说,而且也合作了多年,特别是太和银庄也成为双方利益的纽带。 但是他们又不得不认清现实,甄家很难活下去了,新四大家只怕都难以逃脱厄运。 看到甄氏兄弟严肃的表情,丁德义心中反而放下了,这说明对方兄弟俩应该有一些预感和心理准备了,这就好。 那样突兀地提出终结双方关系,同时切割一切原有利益,太过残酷,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更显得冷酷。 现在甄氏兄弟有预感和准备,就好得多。 「德义兄,别来无恙?」甄应嘉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是表面上还是要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 「应嘉兄应誉兄,许久不见了,此番冒昧前来,叨扰了。」丁德义也拱了拱手,丁中祯也跟着拱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叫岳丈和叔父。 甄应嘉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女婿,只见他眉头深锁,阴郁盈面,显然是情绪不佳。 抬手示意,邀请二人入内,甄应嘉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不得不面临着一场苦涩的背叛了。 踏入堂内之后,下人送上茶,整个堂内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丁德义一直在寻 找着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来启口,但发现无论什么说辞,都难以辩脱丁家要和甄家切割的这一事实。 至于理由,丁家可以认为十分充分,但是换一个角度,站在甄家那边,恐怕就是觉得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了。 「德义兄,这么多年的交情,而且我们两家也是姻亲,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么?」甄应嘉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大概是和现在江南这边糟糕的局面相关吧?怎么,徽州那边也有觉察了?这么快?」 丁德义尴尬地搓了搓手,见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的儿子,无奈之下也只能点点头:「应嘉兄,明人不说暗话,当下局面堪忧,甄家这边难道没有感觉,没有对策?」 甄应嘉眯缝起眼睛,注视着对方:「甄家当然有对策,但这需要见招拆招,不能自乱方寸,而且也需要时间,甄家几十年屹立不倒,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自然也有我们自己的底气。」 丁德义心中冷笑,这甄应嘉还在妄自尊大,还觉得谁能保甄家过关一般。 却没有想想,皇上入京至今,都没有半点流露出招他入京的意向,这难道还不够明显? 汤谬等人更是半句没提过甄家,就好像金陵城里就没有这么一个甄家,或者甄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般。 这样明显的冷淡,难道还不足以引起警惕?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甄家失去了存在价值,可以取代了。 这种情形下,丁家当然要和甄家划清界限,丁家是丁家,从来就没有和谁有多么深不可断的关系。从京师城传来的秘密消息,甄家毋庸置疑要连根拔起,估计甄家另外一个姻亲—唐家恐怕也很难保住。 现在唐家正在通过起另外一个姻亲董家使劲儿,但结果如何,不太好说,反正京师那边消息不看好。这才是最让丁家胆寒的。 董家是什么背景? 董其昌单凭一手画技不知道讨好了京中多少达官贵人,董其昌先为河南承宣布政使司的右参政,现在是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角色。 而且董家和陆家关系密切,松江士子素来同气连枝,这等关系如果都保不住唐家,那丁家呢? 丁家除了兄长是进士出身的右参议,现在搭上了贵人线,可以说其他比唐家都要逊色不少,如果不及早切割,一旦被拖下去,那一样就翻不了身了。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京中的消息是朝廷并无意让太和银庄肢解,只是想要把甄家和唐家的份额变现。 这对于第三大股东的余家和丁家就是天大的机遇了,接手甄家和唐家的份额,不但可以成为太和银庄大股东,而且也讨好了朝廷。 「应嘉兄,问题是朝廷能给我们多少时间呢?」丁德义见甄应嘉还没有意识到紧迫性,也就不再多说,他需要迅速和甄家了断,哪怕一些方面快刀斩乱麻也要解除,「我觉得应嘉兄太乐观了。」 「德义兄,你这话什么意思?」甄应嘉脸上掠过一抹阴狠的红潮,他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应嘉兄,甄家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才是,而不是这样成日坐等。」丁德义平静地道:「这样下去,甄家的结果恐怕不忍言,.·····」 甄应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丁德义,你这是什么话?你什么东西,敢在我们面前吠吠狂言?」 「应誉兄,莫要觉得我的话难听,忠言逆耳利于行,皇上御极多久了,可曾有过一言半语给甄家?汤谬二位入阁多久了,可曾给二位来过信?你们又去过京师城拜会过二位阁老么?朱顾二位临走你们甄家也好像冷眼旁观,二位兄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丁德义轻言细语,但是每一句却都是直戳甄氏兄弟 心窝。 义忠亲王走的时候尚早,准确的说是在一种平和气氛下悄然北行的,甚至甄家还觉得义忠亲王没准儿还要回来一趟,大家乐乐呵呵欢送。 汤谬两位的情况也差不多,不经意间就北行了。 只有朱顾二位离开甄家是知道的,但甄应嘉历来和朱顾二位关系不佳,尤其是那顾天峻傲岸不群,和甄应嘉经常争吵甚至谩骂,所以要让甄应嘉去欢送他们俩,他做不到。 说到底,甄应嘉还是觉得虽然这些人北行了,但是他们根基还在江南,他们在京师要生存,要花费,要操办要运作,还不得靠江南这边,说到底,还不得要靠自己这些人替他们支持,甄应嘉真心不觉得这帮人有什么大不了。 江南三镇也还在,双方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慢慢磨合,大家谈谈条件,讨价还价一番达成一种新的共生关系。 谁曾想着局势陡转,变得这样快。 那边新皇尚未登基,这边朝廷大军已经大举南下,甚至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然后就是整个江南地方风行草偃,宇内澄清,一下子就平定下来了。太快了,快得让人都措手不及,无法做出应对举措。 到这个时候,甄家似乎都还有些发懵,没有反应过来。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八节 跳船,蹊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丁德义,你今日来和我们兄弟俩说这些,意欲何为?」甄应嘉已经听明白了,这一次丁家是来者不善,也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径直问道。 「应嘉兄,应誉兄,甄家太迟缓了,而且许多该做的事情一直没做,我很担心甄家挺不过这一波风浪,……」丁德义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丁家也还有一大家子人,不能受甄家牵连,……」 甄应誉又气又急,这厮,是把甄家当成要沉的船了吗? 脸色变得狞恶无比,甄应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丁德义,你想干什么?」 「应嘉兄,我们丁家是讲究人,不会做那等落井下石之事,好歹也还做过几年亲家,这里是四万两银子的银票,没用太和银庄的,是海通银庄开出来的,算是你们甄家入股祁门茶庄茶山的股本和分红,当初你们入股两万两,现在五年时间股本加上股息分红,我们丁家也算对得起你们甄家,……」 丁德义微微抬首,丁中祯已经把银票奉上。 甄应嘉阴森森的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丁中祯脸上。 这个好女婿,平素乖觉无比,每次来家里都是欢颜笑语,家里人都对他印象极佳,虽然说只是一个秀才,但是丁家本来也就不是书香世家出身,所以大家也不在意,没想到现在却是如此冷血。 「另外,这是你们在歙县的一千亩土地,虽说是丁家代持,但是土地地契却也是你们的,现在也原物奉还,……」 丁中祯的话语也一样温和淡然,和以往来岳父家中时也一样,这一千亩地可是当时甄宝琛的陪嫁! 丁家怎么敢?! 甄氏兄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但是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还是甄应嘉稍微冷静一些,微微喘息道:「丁中祯,你什么意思?」 「岳父大人,这算是我最后一声喊您岳父大人吧,宝琛到丁家,八年无出,家父家母盼孙心切,所以忝为人子宜须孝顺,所以只能休妻,……」 丁中祯的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更加冷彻入骨,让甄应嘉甄应誉两兄弟都深刻感受到了,这才是地方豪强子弟的果决冷酷。 「丁德义,这是你们丁家的决定?」这个时候甄应嘉反而冷静下来了,「你认定我们甄家不能过关?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丁家和我们甄家彻底切割,划清界限?朝廷就能放你们丁家一马?」 「应嘉兄应誉兄,从内心来说,我不愿意这样做,毕竟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而且两家合作也算愉快,一直到现在或者说以后,我内心仍然希望甄家能挺过去,但是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甄家这一次恐怕很难过关了。」 丁德义父子都仍然保持着那份清冷淡然,单这一点,都要比甄氏兄弟强。 甄应誉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双拳紧握,如非竭力压抑,他真想扑上前去对这对父子饱以老拳。 甄应嘉毕竟是甄家掌舵人,还是要沉稳许多,在丁德义的话之后,越发冷静从容,「很好,看来你这么不看好我们甄家,我们甄家倒真的有些危险了,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只是甄家和丁家这么多年的交道,就几万两银子就要彻底划清界限,未必如你所愿啊。」 「应嘉兄,丁家的路丁家自己会走好,我还是衷心劝您一句,赶紧想办法面对现实吧。」丁德义起身拱了拱手,「甄家丁家现在都有难,我们也只能选择各自分飞,看看能不能过这一关,所以也就不叨扰了,告辞了,中祯,我们走。」 走出几步之后,丁德义才又停住脚步,回头:「另外甄大姑娘的陪嫁一切也都已经送了回来,马上可能就到府上,抱歉了。」 一直到丁氏父子走出门,甄应誉才暴怒地冲到兄长面前,低声嘶吼道:「大兄,你就这么容忍丁 德义这个老狗如此羞辱我们甄家,……」 「老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去计较丁家态度?」甄应嘉双手按在官帽椅的扶手上,满面狰狞,「丁家肯定是从一些渠道得到了某些不利于我们甄家的消息,才会让他们遽下决断要和我们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不过哪有那么容易?我们甄家若是过不了关,那就都别想好,都得给我们甄家陪葬!」 「大兄?!」甄应誉悚然一惊,「你是说……」 「丁德义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有些托大了,我们也太迟钝了,没有觉察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甄应嘉双手紧紧握着官帽椅的搭脑上,似乎要用双手来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求得支持。 「老二,你立即再带二十万两银子银票去松江,马上走找到唐廷晖,不,找到他一道去陆家,董其昌在山东,来不及了,陆彦章在松江老家,请陆彦章无论如何看到昔日情分上,写三封信,一封给袁可立,一封给孙承宗,一封给冯铿,……」 此时的甄应嘉变得格外敏捷果断,「另外,……」甄应誉抬起头看着兄长:「大兄?」 「另外,我去找贾雨村,五万两银子请他作伐,请他把宝琛和宝毓送到冯宅,另外再奉上三十万两银子,……」 「什么?!」甄应誉目瞪口呆:「大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甄应嘉狰狞中带着几分凄然,「老二,丁德义说得没错,现在可能是我们甄家的生死关头了,我们都太大意太迟钝了,……」 「可是宝琛和宝毓……」甄应誉难以接受。 「哼,你难道希望在教坊司看到宝琛和宝毓人尽可夫?」甄应嘉恶狠狠地道:「让她们到冯宅,若是冯紫英接纳了她们,无论甄家结果如何,起码她们不至于受凌辱,李守中那么做,何尝不是如此打算?……」 啪嗒一声从门外传来,甄应嘉和甄应誉同时转身扭头,看到一脸苍白的甄宝琛和瑟瑟发抖不敢置信的甄宝毓二女站在门口,地上的茶盅摔得粉碎,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甄应嘉和甄应誉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话竟然被二女听见了。 还没有等两人说话,甄宝琛已经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来,「爹爹,二叔,女儿看丁氏父子匆匆离开,宝玉去送他们,他们都不搭理,女儿便和宝毓过来,……」 甄应嘉闭了闭眼,无助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地道:「你和宝毓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可是那丁家把女儿休了?」甄宝琛身子微微颤抖,一字一句,目光幽邃如深潭,语气更是幽冷中带着几分决绝。 甄应嘉仰头看着屋顶,半晌不语。 甄应誉欲言又止,只顾着哀声叹息。 「爹爹还没回答女儿的话,丁家可是把女儿休了? ……」甄宝琛死死盯着父亲,声音也变得有些晦涩嘶哑。 「宝琛,休了便休了,日后爹爹替你寻一门……」甄应嘉话语被甄宝琛打断,「甄家现在真的到了这种地步,朝廷要拿甄家祭旗,以至于连丁家都要和我们甄家切割,另寻出路?」 甄应嘉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情况的确不太好,但是也还不至于到丁德义所说的那种地步,为父和你二叔还在想办法,对了,你怎么知道丁家在另寻出路?……」 「前一段时间,丁德义便一直在外奔波,听说去了南昌,后来丁中祯又来过一趟南京,但是都是避着女儿的,女儿也是无意间才知道的,他们这一段时间都鬼鬼祟祟,还派人去了京师城,……」 既然已经知晓自己被丁家休了,甄宝琛深感羞辱之余就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被休与和离还是两回事,被休之妇人如果 性格刚烈一些的甚至会自杀以正门风,而和离则要和缓得多,甚至还可以另嫁,而被休妇人几无可能,甚至很多还会被娘家所拒绝。 「果然!」甄应誉咬牙切齿,「可丁家从未和我们说起过,……」 「或许丁家背后的人指示他们不要告知我们,……」甄应嘉幽幽地道:「或许都希望甄家这艘大船沉了,才能免得牵连到他们,朝廷也才会放过他们,他们可真的是打的好主意啊,……」 甄宝琛看了一眼父亲,这才道:「方才父亲提到李守中所作,是何意思?」 甄应嘉和甄应誉交换眼神,却都不好启口这个话题,委实有些难堪。 「爹爹,二叔,都这等时候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对女儿说?」甄宝琛看了一眼身旁的甄宝毓。 还是甄应嘉神色几变,最终还是以手扶额,摇头道:「李守中将其两个侄女送给冯铿为妾,此事乃是金陵知府贾化从中帮忙,以求能保李家……」 「冯铿?可是那小冯修撰小冯督师?贾家姻亲?」甄宝琛还是知道冯紫英大名的,讶然问道「可他怎么敢纳李玟李琦?李守中不是朝廷不赦之人吗?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 癸字卷 第四百六十九节 彷徨无计,困兽犹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甄应嘉和甄应誉兄弟俩一样也觉得无法理解。 冯紫英正红得发紫,都知道他是北地青年士子中领袖,座师又是齐阁老、官尚书,还有右都御史乔应甲也是他恩主,二十二岁的兵部侍郎。 而且此番连立大功,回京之后必定还要擢拔升迁。 这等时候却因沉湎女色而受影响,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他们也都听闻过冯紫英风流好色之名,但是再风流好色也该有个度才对。 李守中明显是恶了内阁诸公,势必要得到惩处,你这个时候却去纳了李氏二姝,分明就是打内阁诸公的脸。 什么女人值得你这般去做? 姿容堪比貂蝉昭君,还是那方寸之地镶金嵌银了? 甄应嘉和甄应誉不相信冯紫英是这么不识大体的角色,否则他也走不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只能说他太狂妄自大,或者就习惯了无女不欢的生活,真须臾离不得女人了。 但这些理由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牵强和不合情理,但是人家就这么做了,而且还是贾雨村当的皮条客。 「现在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现在李氏儿女的确就住在冯铿在金陵城中暂居大宅中。」甄应嘉摇了摇头,「李守中可真的在咱们面前演的一场好戏。」 「父亲,二叔,那唐家那边呢?三叔难道就没有一点消息传来?」甄宝琛作为甄家长女,嫁出去之后一直在丁家,多少也对甄家这边生意有所了解。 甄家、唐家、丁家三家连为一体,照理说是无法分开的,丁家这边的联系纽带是自己,而唐家那边则是三叔甄应辉,甄应辉从杭州同知升任现金华知府,他续弦娶了唐家嫡女。 「十日前传回来消息说两浙那边情况也不太好,老三在京中的熟人说朝廷财政枯竭,对南京将江南三年的赋税用光十分不满,连汤宾尹和缪昌期都在内阁中受到了围攻,朝廷要渡过难关,要么重新再收这三年的江南赋税,要么就只有另寻他途,……」 甄应誉沉吟着道:「重收三年赋税显然不可能,必定会激起江南民变,折中办法是多收一年,但是也会引起很大的波澜,而另寻他途没有说具体,但是老三很担心朝廷,甚至汤谬等人会要求江南士绅商贾增购国债,逐一进行摊派,……」 「不可能,增购国债这种事情何如斩草除根?国债终究是要还的,还得带着利息!」甄应嘉目光幽冷,「寻上一二十家替罪羊,随便栽一些罪名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家产一网打尽,不是一切都有了?冯铿当初在京中不也玩这一套玩得顺溜?京仓大案有多少人卷入其中家破人亡?」 「父亲是觉得冯铿也会在江南效仿此法,而且会用这一套来对付我们甄家?」 甄宝琛贝齿深咬朱唇,望仙九环髻颤颤巍巍,绿翡竹节纹玉簪上一串紫红珠饰轻轻摇晃,更增添了几分富贵气息,只是那握紧的粉拳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和恐惧心绪。 「恐怕不是我们一家,甄家,周家,胡家,陶家,还有唐家,丁家,哼,他们以为把我们甄家推出来,他们就能逃脱?」甄应嘉冷笑连连「朝廷岂是只为那二三百万银子而来?那未免太小看了朝廷那帮人的胃口了。」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甄宝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家那边不是很有人脉吗?不可能这样坐以待毙吧?」 甄宝琛在丁家也就听到丁家人说过松江唐家不但财力雄厚,而且人脉极广,松江士人在朝中极有影响力,陆家,董家,都是望族,唐家恰恰和董家也是姻亲,这一点连丁家人都自叹弗如。 「唐家那边之前我已经安排送了五万两银子去了,正准备再送二十万给唐家,请唐家务必把董家和陆家人脉都用起来,只有这样我们甄家也许 还有一丝希望,我就怕唐家不肯啊。」 甄应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各家都在观察着孙冯二人的动作,朝廷来人起码还要大半个月才能到南京,而他们到了南京,肯定也得先听孙冯二人的意见,而孙承宗对江南清情况一点儿也不熟悉,现在基本上就是以冯铿的意见为主,基本上就是冯铿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为父才会……」 后续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甄宝琛和甄宝毓当时都听到了甄应嘉咬牙切齿近乎咆哮的话语,要亲自去找贾雨村作伐,把自己姐妹俩送到冯宅,另外还要奉上三十万两银子,甚至光是贾雨村帮忙牵线搭桥,都得要奉上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银子啊,这几乎是江南十户江南中等人家的家资总和了,却只是要帮自己二人送入冯紫英宅邸中。 这种屈辱的行径也就只比发配教坊司略好了,可还得要给牵线人送上五万两银子。 仰起头,甄应嘉用双手搓揉了一下脸颊,「宝琛,宝毓,非是为父和你叔父无情无耻,但是你们是甄家女儿你们也亲眼看到了丁家的行径,宝琛你嫁入丁家这么多年,丁中祯居然就因为现在大难临头就干脆利索地休妻,甚至连多余话都没有一句,我甚至都不觉得丁家有什么做得不对,换了为父是丁德义,也许一样要做出这种事情来,任何关系到一个家族数百号人生死存亡的大事,都绝不能感情用事,都能将感情搁在一边,而只能按照有利于家族利益的方向来行事,……」 甄宝琛被自己父亲的话给震撼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评判和回答自己父亲的话。 「也许为父的确有些心态失衡了,我现在甚至都无法预判朝廷下一步究竟会如何对付我们甄家,也许并非我想象得那么糟糕,但是为父作为一家之主,不敢冒这个险啊。」甄应嘉有些痛苦的一只手扶住额头,一只手按在椅子的搭脑上,「宝琛,你说为父该怎么办?等下去静观其变,也许情况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糟糕?还是把事情设想成最糟糕的局面,提前着手,不惜一切代价来保住甄家?」 甄宝琛也彷徨无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有些无助而又煎熬般的自问。 她没想到这一趟回娘家,竟然演变成这样一个悲惨局面。 之前她还一直在为自己妹妹叹息不止,觉得宝旒嫁错了人,表面上看起来光鲜无比,嫁给了北静郡王成了王妃,谁曾想南北之变,北静郡王南逃到金陵,却把妹妹丢在了京师城,最后被流放发配陕西。 自己虽然只是嫁了一个江南本土的望族,但是丁家也算是徽州的豪门大户,衣食无忧,丁家和甄家关系密切,自己每年也都能回娘家来小住一段时间,夫家对自己也颇为尊重,所以她很满足,也感慨于嫁人一定要嫁对。 但转眼之间,自己居然就变成了小丑。 丈夫竟然把自己休了不说,父亲和叔叔居然商讨要把自己和堂妹一起送入冯宅给那个冯铿做妾! 甄宝琛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和堂妹被送入冯宅算是一种什么身份,这和那种被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又有多大区别? 或许区别就是进入冯宅只需要伺候一个男人,而在教坊司里就要每日面对不同的男人。 但是对自己这样一个曾经的豪门贵女,却沦落到了为人做妾都是奢望的境地,如何不让人感到绝望和悲哀? 「父亲,那贾化不是也是受王子腾举荐才当上金陵知府的吗?何况他也能和贾家攀上亲戚关系,父亲难道就不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甄宝琛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您不是说他帮李玟李琦送入了冯宅给冯铿做妾么?这说明贾化和冯铿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甄应嘉摇头苦笑,「贾化这厮,之前对为父是点头哈腰摇 尾乞怜,但现在却是趾高气扬,我两次去见他,他都是不冷不热,言必称朝廷如何,内阁如何,根本半句都不搭我的话头,……」 甄宝琛微微色变,「父亲,他真是如此表现?」 甄应嘉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素来颇有急智的女儿,「嗯,的确如此,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答,怎么了?……」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这贾化真的如父亲所言和冯铿关系密切,甚至肯为其找女人的话,那他肯定应该知晓冯铿的意图和打算,可他却既不明言,也不否认,只能说明这厮是有意在拖延时间,……」 「宝琛你是说他是在麻痹我们,为朝廷拖延时间?」甄应嘉惊骇之余,也不禁道:「不至于吧?我和他关系尚可,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人心叵测,也许出卖我们甄家,能让他获得冯铿更多的认可呢?」甄宝琛握紧拳头,「父亲,叔叔,局面恐怕真的很糟糕了甚至比你们想象得还要糟糕,也许我们真的没得选择了,朝廷就是要拿我们甄家来开刀。」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节 精心计算,跌倒吃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对于贾雨村的登门冯紫英也颇感诧异。 这家伙不是昨日才来了么,怎么今日又来了? 再说走得近乎,也不至于这般殷勤吧。 但不得不说吗,李玟李琦姐妹入住自己后宅,使得贾雨村一下子就觉得有些扬眉吐气了一般,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的变化。 似乎因为这个因素,就自认为他成了自家人了。 冯紫英也咂摸了一下这其中的道理,好像也没错,连女人的事情都能替你安排妥帖了,还不算吗? 虽说这不完全是他在中间使劲儿,但是能做这种事情,好歹他还是金陵知府堂堂正四品官员呢,算是把士人的颜面都抹了下来,难道还当不起自己的一份看重? 或许这家伙就是这么想的吧。 看着贾雨村似笑非笑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味道的神情,冯紫英也觉得好奇,「雨村兄,又怎么了?怎么这副神态,有话快说,我还得去南京兵部那边稚绳兄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哎,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贾雨村以手扶额,「甄应嘉来见了我,……」 「哦?他来见你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说他都来见过你几次了吗,走投无路,似乎来找你疏通打探,情理之中啊。」冯紫英不以为意。 「可他做的事儿,紫英你能想得到吗?」贾雨村神色越发耐人寻味,「自荐枕席,呵呵,让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自荐枕席?」冯紫英一阵恶寒,「他自荐枕席?什么意思?」 「不是他,是他让他的女儿和侄女,自荐枕席,不可思议啊,或许真的是李氏双姝的效应吧?」贾雨村目光飘忽,「金陵城中知晓你纳了李氏双姝的人可不少,疑惑不解的,冷眼旁观的,幸灾乐祸的,跃跃欲试准备告状的,都不少,但我没想到甄应嘉居然会来这一出,这是东施效颦,还是要打算后来居上?」 「甄应嘉的女儿?他的女儿不是嫁了水溶吗?」冯紫英心中微动,水甄氏,嗯,甄宝旒,和自己还有一夕情缘,至今回味无穷,只可惜自己离开陕西,便再无相见之时但是这一次回去之后也许还能有相见机会,但…… 「你说的是他的二女儿,他的长女是原配所生,但原配死了之后,续弦就生了二女儿和甄宝玉,也就是和贾家贾宝玉一样名字,甚至连模样都长得差不多的,也不知道紫英你见过那个甄宝玉没有,还真的和贾家那一位长得很相像,连性子都差不多,都是个不学无术的,……」 贾雨村说得眉飞色舞,连胡子都翘了起来,「甄家三钗号称甄氏三璧在金陵城里可是大有名气,大的这个嫁了丁家嫡长子,老二嫁了水溶,王妃呢,三丫头是甄应誉之女,原本是想许配给义忠亲王,万统帝的四子,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又想许给汤宾尹之子,也没谈成,就这个拖了下来,没想到现在居然找到我头上,想要自荐枕席入你宅,看来小冯修撰,风流无双之名可谓闻名遐迩了,……」 冯紫英无奈地摆了摆手,「雨村兄,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无聊了?甄应嘉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为甄家续命?是不是太幼稚了一些?」 「当然不仅止于此,另外还愿意奉上三十万两银子,紫英,怎么样?」贾雨村笑眯眯地道:「连我都禁不住怦然心动了。」 若非知晓冯紫英此番的意图,五万和三十万,贾雨村还真的想要吞下这个饵,大不了把钩退回去,谁又能证明自己吞下了饵? 三十万?这一次就连冯紫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了。 能给自己奉上三十万,那么也就意味着甄家肯定为保全家业所付出的起码还要翻几倍。 孙承宗那里呢?顾秉谦哪里呢?可能还涉及到其他各方面的打点,这甄 家的资产有多少?两百万,三百万,还是五百万? 看来自己还真小觑了甄家这个新四大家之首的底蕴啊。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差不多。 贾家都没落了这么多年了,可造大观园的时候三五十万两银子说花也就花了。 虽说这里边相当大一部分是来自黛玉的家产,但是人家贾家敢花,就说明人家的底气,说明人家是见惯了大笔银子的,三五十万不在话下。 那贾家鼎盛的时候有个三五百万资产,好像也就合情合理了而甄家为首的新四大家既然取代了原来金陵的老四大家,那起码家当底蕴应该差不多,甚至犹有过之才对。 这拿出三十万来贿赂打点自己,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冯紫英在寻摸着这甄家的家当,顺带也要考虑一下朝廷给自己交代的任务。 虽然临行前内阁没有交代具体的要求,但是黄汝良却是专门拉着自己一阵好说的。 朝廷拉下的饥荒有点儿大,而且临走前又接了二百万,那这一趟江南若是不顺也就罢了,但若是顺利拿下,那起码就得有个说法了。 这一趟军事行动就是二百万,当然,这二百万肯定也不是全花在军事行动上了,本来登莱镇、蓟镇和辽东镇也需要拨付一些款项,都混在里边算到军事行动头上了。 那么这一趟收回这一笔投入只是最最基本的,或者说只能算是附带,还得为朝廷拿回朝廷想要的。 朝廷想要的是什么,是这三年被南京花掉的江南赋税。 大周全年赋税收入冯紫英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后期开海的特许费,和市舶司的关税收入也开始起来了之后,就更不好统计了。 但是前期他知道的,元熙四十二年,也就是永隆元年,大周全年赋税收入大概是二千二百万石左右,而后永隆皇帝这十二年中,前五年没太大变化,后七年则因为工商业发展略有增加,冯紫英没太过问户部那边情况,估计应该增加有三百到五百万石左右。 这个数字是折合的米麦来算的,不太科学,因为粮价波动较大,而且还会收到银子本身价值波动影响,但大周户部就是这么统计的,冯紫英也没辙。 当然这里边还涉及到较为复杂的劳役问题,在地方上,很多地方都已经悄然采取了用银米折抵劳役,这又是一笔没法算的账。 这笔收入其实也充当了中央和地方上开支的一笔黑洞烂账,但同时也是中央和地方之间的润滑剂,毕竟这中间有较大的余地才能让中央和地方的博弈维系下去。 至于说中央也好,地方也好,肯定也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各种苛捐杂税,否则地方官员们怎么过活?但这都不是主流了。 说起来也是可怜,堂堂一个大周朝,每年财政收入也就三千万石粮食左右,如果把粟、麦、米各折二:四:四的比例,并且按照正常年的通州张家湾、湖广粮食主产区以及南京这个南都水运码头三个地方的粮价来进行一个加权平衡计算,大概三千万石粮食可以折到三千二百万两银子左右。 可荣国府修一个大观园都能用掉三五十万两,算下来似乎都可以占到大周朝户部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了,想想都不可思议,当然都说了,这都是帝国明面上的收入,还有其他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比如地方上的加征火耗和运输费用等,那就根本无法计算了。 而江南四省的赋税,也就是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大概占到四成左右,而所谓核心的江南八府则占到了二成五左右。 这其中赋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田赋收入,而税收也就是商税、关税、杂税这些税种所占比例不高。 这也是原来大周本身就是一个纯农业国度的缘故。 但是随着开海贸易开始,加上冯紫英这只蝴蝶带来地对工商业的大力鼓励推动,南北的工商业都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势头,带动了商税、关税的猛增。 不过起码到现在,工商税收仍然无法和田赋相提并论。 若是要这么算下来,江南三年赋税,起码在四千万两银子以上,这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大概也从未作此想。 虽然黄汝良没提具体的数额要求,但是冯紫英也能大概揣摩得出黄汝良的心思。 三五百万两肯定是不行的,估摸着起码是八百万两银子打底,如果能弄到一千万两那就比较满意了,毕竟这可是江南,不比北地官员那些苦哈哈。 像甄家这种新四大家之首,冯紫英原来觉得可能一百五十万两应该是一个比较中肯的数目,但现在看来,还是小瞧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了。 这个数目起码还要翻一倍,这也就意味着甄家一家的资产可能都能相当于整个大周朝的十分之一财政收入,这有点儿骇人听闻,但是想一想大清朝的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和珅家以亿计的资产,能相当于大清朝十年财政收入,冯紫英又觉得这甄家简直就是一个穷鬼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一节 投其所好,挥手轻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三十万两银子?看来甄应嘉还真的有些舍得啊。」冯紫英嘴角挂笑,「还知道投人所好,知道我喜欢女色,居然还能抹下面子把自己女儿和侄女一并送来为我暖床,看来是丁家出手了,把甄家这大女儿给休了?」 「应该是如此,丁德居、丁德义两兄弟可都是精明人物,在徽州那边可是威名赫赫,涉及到整个丁氏家族,遇上这种事情可是能下狠手切割的。」贾雨村话语里多了几分揶揄,「只是不知道丁家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了。」 「这就要看顾阁老他们来金陵带来朝廷什么样的意思了。」冯紫英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没做正面回答。 新四大家肯定要动,但是他们牵连到的这些家族动不动,那些要动,动到什么程度,一要看动了这四家之后的「收获」有多大,二要看这些附庸和关联家族在其中牵扯有多深,三要看这些家族在朝中活动情况,能不能真的把大佬们说动。 但以冯紫英对几位大佬的了解,很难。 不是说大佬们不讲利益不讲情面,而是当下朝廷面临的困境,和江南之变给朝廷带来的影响已经危及到了大周国祚的安危,不出雷霆手段,不采取断然措施,一是朝廷财力难以维系二是朝廷威信难以树立,可以说大家都感觉到了切肤之痛。 此番对江南的处置,几乎是在内阁核心五人形成了绝对一致的意见,而汤谬两个「边缘人」后来也是默认了这个意见,可以说无论是谁都无法推翻这个意见了,顶多是在具体细节,也就是针对个别人,个别家族的处置方式和程度上有所调整罢了。 贾雨村见冯紫英这么一说,也知道冯紫英有保留,毕竟顾秉谦还没到,两边还没有磋商,他也不知道冯紫英和顾秉谦之间关系如何,但如柴恪和韩爌等人,他约莫知悉,是和冯紫英颇为亲善的。 「紫英,朝廷的心思,你肯定应该是知悉大概的,涉及到朝廷国库空空,亟待补充,我估摸着只怕谁都难以轻易放手。」贾雨村也笑着应道。 「雨村兄,你明白就好,金陵这边可是中枢核心,也是随后要动的利益大头所在,你得有所准备,但是却又不能打草惊蛇。」冯紫英提醒了一句,「若是此番做得好的话,给顾阁老留下好印象,日后雨村兄也能在内阁那边也能说得起硬话了。」 贾雨村面带矜持的微笑,「不敢奢求其他,唯求做好本份儿工作就是了。」 冯紫英也笑了,这家伙还真有点儿意思,内心期盼无比,但却还要假作清高。 「对了,紫英,甄家这边的‘请求,,愚兄如何应对?」贾雨村又问道:「拒绝,还是拖着?或者收下?」 「嗯,雨村兄,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反问:「我屋里可已经有了雨村兄的‘馈赠,了,真要把我‘性好渔色,的名声在朕金陵城里弄得尽人皆知么?」 贾雨村也哈哈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小冯修撰风流个傥之名可是京师内外,大江南北,人人传诵的,再说了,甄氏三璧也是江南闻名,难道贤弟就不想尝一尝?李氏双钗以秀外慧中著称,甄氏三璧可真的是蕙心纨质,无数人垂涎三尺啊。」 「哦?」冯紫英惊讶地扬了扬眉,「雨村兄,难道说现在就有人盯上甄家了?这么精准,比我们还拿捏的到位?」 贾雨村瞟了一眼门外,这才微微压低声音,「当初甄三姑娘据说甄应誉是想要嫁给当今皇上四皇子的,但没成,后来据说又想和汤相联姻,想要嫁给汤相嫡三子,但是汤相没同意,觉得甄家非书香门第,不合适,但现在甄家这般情形,娶妻当然不可能,若是甄家不行了,那汤家三子纳甄三姑娘为妾还是可以的,若是甄家栽了,抢在打入教坊司之前弄回屋里为奴为婢,一人独享,何等愉悦?」 贾雨村的这一番话 简直让冯紫英开了眼,这家伙哪里是金陵知府,简直就像一个活脱脱的青楼老鸨龟公的感觉。 冯紫英之前还没有听明白这汤相究竟是谁,后来听得贾雨村反复提及才回过味来。 汤相便是汤宾尹,嗯,入阁了,虽然非首辅次辅,但是也可以勉强称一句相臣。 「雨村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汤宾尹不至于这么下作吧?」冯紫英哑然失笑。 「嘿嘿,汤宾尹那个三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读书虽然不成,但是这章台走马,卧柳眠花却是相当在行,在这秦淮河上可是喧嚣一时呢。」贾雨村在这金陵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知府,金陵城中的种种新闻他都不陌生。 「看来这位甄三姑娘也当真命苦啊,想给人家当妻,人家不愿意,却要专门等到甄家出事之后来落井下石占便宜,这人品未免就有些差了。」冯紫英摇了摇头,「甄氏三璧,如此大的名气,我在京中亦有所闻,双钗三璧,三璧更胜一筹,但经历这一遭,甄家跌倒,璧还能不能成其为璧,若是为溷秽所污,那就太可惜了。」 「嗯,据说当初甄大姑娘外嫁徽州,也引起了南京城中无数少年郎的愤怒和惋惜,甚至还有不少人登门质问甄应誉,问难道这金陵府就没有一个值得甄大姑娘垂青的少年英才,一时间把甄氏三璧之名传得整个江南都是闻名遐迩,后来甄二姑娘嫁了水溶,也引起了不少感慨,好在当时水溶毕竟顶着郡王的名头,但即便如此亦有不少人说水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样镴枪头,甄二姑娘嫁入北静王府也是让人扼腕,现在这甄家若是倒下,水溶亦是沦为罪囚,甄氏三女自然就引来无数人的垂涎了。」 贾雨村似笑非笑,「若真的是被那些污浊之徒所霸占,那紫英,还真不如……」 「雨村兄,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吗?李氏双姝也就罢了,顾阁老来了,我都要请罪,若是真还和这甄氏三璧扯上关系,你觉得汤宾尹的儿子会不会写信给其父,唆使其父找我麻烦?」 冯紫英哈哈大笑,「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啊。」 「可老话不是说可一可二不可三吗?」贾雨村自认为还是很能揣摩冯紫英的心思的。 三十万两银子在冯紫英那里似乎半点波澜都没激起,但是这甄家女儿却让冯紫英兴趣大增。 虽然口口声声要撇清,但是那明亮如炬的目光其实已经暴露出了他的心思了。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贾雨村就这么把自己给算准了。 但当贾雨村提及甄氏三璧时,他的确是回味起了当初那一夜。 水甄氏,也就是所谓的甄二姑娘,甄宝旒,与水溶的妹妹水中棠一道和自己一夕欢好,那份滋味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历久弥新,难以自拔。 他发现自己还真的有点儿曹贼心境,或者说人生最大乐趣就是掠其所有,纳其妻女似乎这也很符合自己的心态? 被贾雨村的话给一堵,冯紫英只能连连摇头:「雨村兄,这话不能说,不能说啊。」 冯紫英的不置可否更是让贾雨村坚定了信念,当然现在肯定不是最好的机会,冯紫英要故作正经,那么现在就暂时搁一搁,甄家倒定了,自然就有机会。 冯紫英把这事儿说给孙承宗听时,却是相当郑重其事的:「甄家怕是意识到了危机,这般手段都拿出来了,我觉得恐怕我们不能等到顾阁老到了,得先下手了。」 「嗯,我也觉得提前了。」孙承宗捋须点头,「若是如你所言,这甄家有二三百万资产,若是真要一咬牙不惜血本砸出来,只怕咱们行事就要凭空添许多麻烦,这砸出去的银子要想再收回来,那也就更难了。」 「那就动手。」冯紫英语气变冷,「甄家这边先从甄应辉下手,他是金华知 府,一般人动不了他,龙禁尉都还欠缺点儿份量,得御史,……」 「都察院的人先来了?」孙承宗眼睛一亮。 「嗯,顾阁老他们尚未出京,都察院的人就先出来了,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顾阁老他们速度放慢一些,最后能拖上一个月才到,这样能让江南这边各家觉得还有时间,我们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抿嘴,脸色冷峻,「只不过我们手里的人还是太单薄了,贾雨村金陵府的人对付寻常人还行,但要对付这些地头蛇,没法让人放心。」 孙承宗迟疑:「那怎么办?」 「对付甄家,还得要都察院的人,但是像唐家,丁家除了丁德居之外的人,龙禁尉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冯紫英的话让孙承宗意识到冯紫英是早有准备,「北镇抚司的人在江南这边够吗?如果不够的话,让给南京都察院的人也出一些人。」 冯紫英挑眉,「南京都察院?」 南京都察院这两年的表现可不太让人满意。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二节 携手,共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怎么,这么不信任叔享?」孙承宗抿嘴一笑,「叔享虽不及其兄刚烈,但是圆滑并不代表没有原则,恰恰是这种圆滑才能让他留在南京,不至于让朝廷对南京这几年的底细一无所知,他能留在南京不走,这本来就是朝廷的安排。」 叔享,就是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孙鼎相的字,他也就是孙居相之弟,这两年里一直低调隐忍,几无声息,孙鼎相在大军攻下南京之时他已经返回了京中,现在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冯紫英若有所悟,微微颔首,若是这样,那就说得过去了,「叔享兄回来了?」 「应该到了。」孙承宗点头,「我离京时,他刚到京,应该就是奉召回京,那个时候朝廷就应该在布局了,只不过没想到咱们动作这么迅猛,三五两下就把江南给打下来了,算一算日子,叔享也该到了。」 冯紫英知道孙承宗多半是和孙鼎相有比较深的交情,所以才会这般说,对孙鼎相的行踪也比较了解。 「叔享兄我有几年没见着了,他在南京都察院里干了这么久,一直很隐忍啊。」冯紫英看着孙承宗,「他对南京都察院这帮人控制力有多强?或者说,南京都察院这帮御史,有多少是可靠的,他心里也该有数吧?」 孙承宗乐了,「紫英,看来你还是对叔享不放心啊。他可是老手了,朝廷把他安排在南京都察院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点你该放心才对。」 「那就好,我就担心这个,但是对甄氏兄弟,还是的京师来的御史,我估摸着甄家兄弟现在应该都有心理准备了,否则不会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 「使美人计那也是看到对你管用才用啊。」孙承宗看了一眼冯紫英「你还别说,甄家这一手,我觉得如贾雨村所言,还得拖一拖,如果紫英你能笑纳,或许还能更有助于拖住甄家不至于狗急跳墙。」 「稚绳兄,你也是要陷我于不义吗?」冯紫英讪笑着道:「咱们不提这事儿好不好,还是先把甄家和唐家、丁家以及他的私盐贩卖体系在各州府的这些豪强家族的事儿定下来吧。」 孙鼎相是和京师都察院的人一起到的。 南京都察院的规模和京师都察院相比,相差甚远,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也还有六七个御史,正因为小,而且这两年看起来不受重视,所以才会让孙鼎相不动声色间把整个南京都察院都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京师都察院来的是左副都御史杨涟带队,而孙鼎相则是代表南京都察院。 从身份上来说孙鼎相要高一级,他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而南京都察院不设左都御史,所以他是实际上南京都察院的一把手,但南京都察院又没法和朝廷都察院比,杨涟这个左副都御史论实权可要比孙鼎相这个右都御史都要大得多。 而且杨涟虽然是湖广人,但是却和江南士人关系尤为密切,类似于李三才虽然是北人但对江南士人更亲善一样。 所以两人在路上便是龃不断。 在路上孙鼎相自然是居于下风,他只有一个人,但是等他回到南京,将南京都察院的御史们都叫来时,就具备了和杨涟带队的京城御史们一搏的资格了。 要说,都是御史孙鼎相理论上是正二品,但按照惯例南京官员都要默认相对于京师官员下降两级,只相当于正三品,而杨涟同样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 不过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比起七部的侍郎又要略微弱一些,加上此番平定江南本身就是以兵部为主,在顾秉谦未到之前,这江南之事的处理意见,还是得以孙承宗和冯紫英为尊,孙鼎相和杨涟都只能居于从属地位。 「如此大规模的动作合适吗?」杨涟的性子也是相当火爆刚烈的,对于朝廷定下的方略,他没有意见,但是在具体操作上, 却是有他自己的看法,「涉及到这么多江南豪门,如果全面铺开,效果能达到我们的预期么?」 「那文孺,你的意思就是先抓重点,其他先放一放?」孙鼎相轻哼一声,「如果只动甄家,那这打草惊蛇,也许就会让其他这么多豪强得到消息,进而做好准备,等到我们再准备动手时,也许就是空欢喜一场了,江南这些豪强在本土人脉深厚,要变卖、藏匿乃至转让资产易如反掌,届时朝廷的愿望就要落空,或者大打折扣,现在朝廷的难处,大家都是知晓的,……」 孙鼎相所说也的确属实,只动这几家牵头的,但是其他涉及到的肯定就立即会做出反应,到时候再来抓瞎那就亏大了。 「可全面铺开,若是人手不足,那才真的成了不分重点,难以突破,最后煮成夹生饭,那才更是难以交代。」杨涟毫不示弱,「与其那样,我宁肯先拿重点,先解决甄家!」 「那甄家的姻亲唐家和丁家呢?还有另外四大家中除了甄家的其他三大家呢?动不动?」孙鼎相也不客气,「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藏匿、转卖、挥霍?甄家的事儿要查清楚,没个两三个月能行?等到两三个月之后,那其他这些家族说不定早就作鸟兽散,还能给朝廷留下多少?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的势力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和地方官府关系夹缠不清,你还能指望地方官府不成?」 「我承认叔享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们根本没法全面铺开,这不是在京师城,那里我们能游刃有余地来处置,现在这才是让我们骑虎难下。」杨涟进一步道:「如果能拖到顾阁老来,或许……」 「拖不到那个时候了。」冯紫英终于接话了。 「紫英,何出此言?」杨涟对冯紫英也没有多少好观感,但他也承认此人本事颇大,此番功劳极大,而且也要尊重对方兵部侍郎的身份。 当初兵部两位侍郎突兀地消失在京中,最后传来消息是二人「私自」率大军南下征剿「江南三镇」,也在朝廷内部引发轩然大波。 虽说是「私自」出兵,但朝廷内部人士都清楚,若是没有朝廷大佬们地点头,怎么可能两个兵部侍郎就敢点起大军南下? 这其中操作起码是一个月以上,兵部尚书不知道?户部不知道?户部还专门为此借了二百万两银子,这太露骨了。 不过大家都很佩服孙承宗和冯铿的胆魄。 这等扛雷之举,几乎就是要把内阁诸公的责任减轻大半。 顺利成功自然不提,但若是失利,那内阁最多一个失察之责,而孙承宗和冯铿二人就要被严肃追责了。 罢职都是最轻的了,弄不好都得要下狱问责,特别是还要面临万统帝和汤谬二人的反扑。 但现在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孙承宗和冯铿,尤其是冯铿的胆大心细和运筹得当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基本没有给江南造成大的动荡情况下就把江南彻底控制下来,解除了「江南三镇」的威胁,同时还震慑住了江南四省的地方官员,为朝廷在江南重新树立威信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单凭这一点,杨涟都觉得无论怎么奖赏嘉誉都不为过。 所以在他抵达金陵之时得到冯紫英私纳犯官李守中的两个侍女为妾的检举时,也是一笑置之。 真是笑话,堂堂立下平定江南大功的头号功臣,睡了几个随时可能被打入教坊司的女人也值得检举? 他冯紫英真有心要纳这两个女人,等到李守中一家被查抄下狱定案时,再来出手不也一样,甚至更简单轻松,水到渠成。 再说他杨涟清正不阿,甚至有点儿古板拘泥,但是这等事情上他也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 他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有人故意在使坏,制造内部不和,来破 坏朝廷下一步在江南的行动了。 而且此番江南行动本身就是以兵部为主导,孙冯二人态度很关键,自己这一行人的地位也很尴尬。 前边是要以孙冯为首的兵部主导,后边儿顾秉谦一到,就要转为顾秉谦为首处置委员会来具体揽总了。 自己这一帮都察院的人实际上是在这期间协助兵部要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做起来,最大限度地为朝廷收揽财赋,整肃江南打好基础。 所以冯紫英一开口,杨涟也很重视。 「文孺兄,等不及了,我们若是不动只怕这些人都要先动了。」冯紫英语气很淡,但却很肯定。 「哪些人?紫英是说甄、唐、丁这三家,还是甄、周、胡、陶这几家?」杨涟立即问道。 「都包括在其中。」冯紫英简单介绍了甄家的最新举动,立即在所有在场人中引起了震动。 用两个甄家女人来性贿赂冯紫英不值一提,什么女人能当得起这般大事? 不过是投小冯修撰喜好美色所好而已,但三十万两银子却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三十万两银子的威力,在座所有人,不知道有几个顶得住?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三节 深思熟虑,利益权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为了拿下我,甄家开出了三十万两银子,稚绳兄那里我估计也不会少,还有,文孺兄你们幸好是秘密来的,若是甄家知晓,估摸着也不会低于这个数目,而顾阁老他们到了呢?我想不会低于一百万吧?」 冯紫英悠悠而言,听得在座的人血脉贲张,而又心惊胆战,都在自我掂量,自己值多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甄家已经积极行动起来意图自救,我们在座的人或许能抵挡得住,但是谁能保证京中的人也能抵挡得住呢?甄家如此,丁家呢?连休妻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丁家看样子下限更低,什么手段都敢用,丁家是江南最大的茶商,也是歙县、祁门最大的地主,同样可以轻而易举砸出来三五十万打通一切,甚至他们早已经开始在这么做了,只不过未必在我们这里,也许就在京中,甚至就在顾阁老他们一行人里边呢?」 这话有些诛心,但是杨涟和孙鼎相都不得不承认不是有可能,甚至就是太有可能了。 「至于唐家,松江的富庶丰饶,松江的文采鼎盛,那可比徽州强多了,唐家人脉宽泛,更非丁家可比,一旦他们也步调一致地行动起来,甚至抢在我们前面行动起来,我很担心,我们在座诸公是否能抵挡得住?」 杨涟和孙鼎相都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这番话字字珠玑,深入人心,一旦上百万的银子砸出来,在座的人,在运河上正在南下的顾秉谦一行人,还有在京中的无数人,有几个抵挡得住? 如果抵挡不住,那么此番南下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吗? 既然都明白对方肯定会这么做,困兽犹斗,这不是毁家纾难,而是舍财自救! 哪怕拿出一半家产来打点收买,人家也觉得划算值得,可自己一行人凭什么要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把这些人的家产分配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好吗? 或许杨涟和孙鼎相都是清正之人,但是没谁会不在乎政绩谁不愿意把这种操刀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明白这个道理,杨涟和孙鼎相的意见就迅速统一起来了。 孙承宗也很佩服冯紫英的口才煽动本事,三五两下就把杨涟说动了心,就算是杨涟不动心,杨涟带来这帮御史能不动心? 凭什么要等到甄家、唐家、丁家这些豪强把银子大把撒出去收买讨好贿赂朝中官员和顾秉谦带来那些人? 自己这一帮人固然没法沾到这些荤腥气儿,那就都别想,索性就把这几家的钱银财产全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们落不到自己腰包里,但是却可以把这些钱银转入国库,让这些东西变成自家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总没问题。 都察院这边的意见统一起来,很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对官员,尤其是地方文官,都察院有生杀大权,对于豪强们,则是龙禁尉的拿手好戏,而需要调动军队配合,则由孙冯二人来负责安排,可谓相得益彰。 再加上贾雨村这个家伙的积极配合,可以说万事俱备,只等一声令下了。 待到其他两边的御史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孙承宗、冯紫英、孙鼎相和杨涟四人。 另外龙禁尉这边的赵文昭也到了。 可以说,现在江南大地上他们就算是五人决策小组了。 「紫英,前期几乎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你在具体筹备,贾化虽然也做了一些工作,但是他毕竟是王子腾推荐的人,而且在江南日久,协助可以,不能主导,所以还是你来,和叔享、文孺以及文昭他们几位说说我们的想法。」 孙承宗当仁不让,作为当下的主事者,不过他也知道这方面冯紫英更熟悉老练,直接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孙鼎相和杨涟的目光都 落到冯紫英身上,显然都是要看看这一位声名鹊起但是却也有些复杂的兵部右侍郎能拿出一套什么样的方略来。 赵文昭倒是和冯紫英老熟人了,也在京中就一起配合过,所以很放心。 「诸位,前期离京之前,方相和户部明起公都专门有所交代,南下这一段时间,局面控制下来之后,受稚绳兄委托,也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冯紫英也坦然和盘托出:「可能大家都知道,现在朝廷就处理江南的意见一度有些纷争,主因就是江南三年赋税未交朝廷,而且漕粮也断了两年,这些均被南京伪朝挥霍一空,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再要追究恐怕无济于事,但朝廷的亏空逼近二千万两银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还没算国债,怎么解决?」 这不是什么秘密,户部不断向海通银庄借贷,还在不断发行国债,这具体数目是多少,大家不清楚,但是也大概能估算出来,估计距离两千万两银子差也不远了。 让自己一行人打前站然后顾秉谦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南下,难道还真的是来安抚民心的不成? 现在的江南不需要安抚,而需要整肃,彻底消除各种和朝廷不同心的思想,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乡绅豪强,该解职的解职,该铲除的铲除,该连根拔起就要连根拔起不留后患就得要连根拔起。 「恐怕叔享兄和文孺兄南下之前内阁诸公也有交代,任务就是两项,一是整顿财政,弥补亏空,说穿了,就是要从此次行动中为朝廷增收;另一条就是肃清江南地方割据自立的余毒,彻底摧毁那些意图对抗朝廷,甚至在其中相互勾连负隅顽抗的豪强,绝不能心慈手软,为日后留下余患!」 冯紫英说得越发轻松,「其实这两项也基本上一体两面,解决财政亏空问题从哪里着手?还得就在这些江南豪强士绅身上,当初南京伪朝若非这些江南豪强劣绅的煽动和支持,焉敢举旗?同样他们也借助伪朝的大旗在地方上大肆侵吞本该上缴朝廷赋税款项,同时鱼肉乡里,让百姓生活日益贫苦,铲除这帮人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让朝廷令谕能在江南畅行无阻,令行禁止,同时也算是为第一项任务提供充足的资源来做贡献吧,……」 杨涟和孙鼎相都是缓缓点头,认同这一观点。 如今之计,本来也只能如此,朝廷艰难,四处都需要用钱,哪里来?难道还能从北地这些苦哈哈流民灾民身上来刮一层吗? 山西现在民乱都尚未完全平定,朝廷大把钱粮还在往山西运,真要再加赋税,那可真的就要遍地烽火了。 这些江南豪强,鱼肉乡里,锦衣奢食,扬州盐商更是其中翘楚,一处宅子的花销可达百万之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北地数十万边军为了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饷被屡屡拖欠,甚至一年半载都拿不到手上,这两相对比,如何能让人心理平衡? 杨涟虽然与江南士人亲善,但是对这些江南豪强却是没有半点好感,铲除这些人,那这些人来祭旗做贡献,可谓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紫英,其他不用多说了,你直接说说具体需要怎么做吧。」杨涟和孙鼎相交换了一眼眼神,才道:「事不宜迟,若是让甄家这几家都动起来了,还真不好说会给咱们带来多少麻烦。」 「那好,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甄家在四大家居首,甄氏三兄弟甄应嘉不用说了,原来南京体仁院总裁,也就是国子监祭酒,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角色,能当国子监祭酒,那还不是伪朝时代呢,其手段本事可想而知。」冯紫英也不客气。 「后来就不说了南京伪朝里边风光无限,老二甄应誉当过南京礼部尚书,后来也是因为屡遭弹劾,但也只是隐退,未遭处理,同样南京伪朝里边也如鱼得水,老三甄应辉不用说了,现在的金华知府,是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他娶了唐家 嫡女,与唐家那边关系尤为密切,松江唐家是松江本土最大的豪强,有松江最大的船队,也是松江最大船厂吴淞船厂的大股东,而且唐家和松江董、陆几家都颇有瓜葛,……」 董家,陆家,孙居相和杨涟都清楚底细,不好触碰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甄家另一姻亲丁家,这也是一个不简单的豪强,分为两支,一支在徽州本地壮大,歙县和祁门最大地主,徽州最大茶商,也是江南几大茶商之一,祁门原来的几大茶商都是在丁家的巧取豪夺之下家破人亡,丁德居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而另外一只则是扬州盐商丁家,这厮的名声更臭,盐商名声本来就够差了,可这丁家居然是盐商中名声最糟糕的三家之一,由此可见这家的人缘,……」 孙居相摩挲着下颌,一字一句道:「看样子这三家都不简单啊,紫英,你说的唐家和董家、陆家关系匪浅,董家和陆家不至于牵扯太深吧?」 这也是杨涟关心的问题若是牵扯太深,那就要斟酌一番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四节 出手,剪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就目前来看,唐家仅仅是把女儿嫁给了董其昌的此子董祖常,其他并无太过深层次的关系,当然作为姻亲,来往比较密切,甚至有一些经济往来也很正常。「冯紫英解释道:「至于陆家,和唐家井无多少往来,无外乎就是乡人罢了。」 杨涟和孙居相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董两家关系太密切了,这里边还牵扯到诸如张鼐、夏嘉遇这些松江士人以及和松江士人关系密切的袁可立和高攀龙,那这一拉扯进来,就复杂化了。 现在看来也仅仅是董家次子董祖常娶了唐家女儿。 而且董家除了董其昌外,其他并无出色之人,至少杨涟都没有听过董家还有什么出色人物,那也就意味着这个董家次子多半也就是一个庸人,那就无关紧要了。 「那就好,唐家如果是松江最大的豪强,那就必须要铲除掉,叔享兄,你看是你去徽州,还是去松江?「杨涟笑了起来。 「二位,松江不可小觑,这唐家除了拥有大型船队和船厂,而且这一家的名声不太好,他们应该是海上倭寇有很深的交道,也是这么些年来倭寇势力大衰,所以没怎么听到声音了,但是二十年前,壬辰倭乱之前,唐家是和倭寇有勾结的,如果要去动唐家的话,恐怕还要军队配合才行,单单是靠龙禁尉和松江府那些公人,恐怕还搞不定。」 啊?「冯紫英的警告让孙居相和杨涟都吃了一惊,「唐家和倭寇有勾结?那为何一直没有察悉?」 倭寇在几十年前祸害沿海之盛可谓器竹难书,从山东到广东,几乎都被倭寇祸害过,时间长达几十年,一直到壬辰倭乱前后才逐渐消停下去,但是仍然偶有这种倭寇在沿海袭扰的消息传出来。 对倭寇的查处打击一直是龙禁尉、刑部和地方官府从未放松的任务,只是的确倭寇势力迅速消退使得这一任务也就慢慢淡出了。 现在冯紫英突然提到唐家和倭寇有勾结,难怪大家感到震惊。 「这就要问十多二十年的南京刑部和当时的龙禁尉了。」冯紫英笑了笑,望向赵文昭,「文昭,二十多年南直隶这边的龙禁尉是谁在负责?」 赵文昭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冯大人,这种事儿怎么查得清楚?当时还是元照年间顾指挥使吧,不过顾指挥使肯定管不过来,说实话,当时沿海各地和倭寇勾结的商人不少,松江应该还不算最严重的,宁波、泉州、漳州都很猖獗,嘉兴、苏州也一样,当时龙禁尉也查处了不少,都是举家斩杀和流放,但一样刹不住。 「哼,这就是朝贡制度带来的恶果,利益所在,谁能挡得住?到后来朝廷的海禁政策实际上已经流于形式了,所以倭寇才逐渐消停下来,但是总还是有一些倭寇逐渐演变成为海盗,专司抢劫海上商船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唐家也许这么些年已经收手了,单靠造船、海贸已经足以让他们賺得钵满盆满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原来的原罪就可以湮灭不计了。」 「当然!」杨涟和孙鼎相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尤其是对于倭寇勾结的这种行径更是绝对难以容忍,听得唐家可能和倭寇勾结才得以发家,哪里能接受?「这种事情必须要查清楚,若真是和倭寇有瓜葛,那这唐家必须要抄家灭族!」 「文孺兄,叔享兄,我建议唐家你们都察院就暂时不介入,以文昭他们的龙禁尉为主,对这些豪强,他们的手段更多,手法更娴熟,当然他们人手也有限,我会让登莱水师的水兵营配合,松江府的公人,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一方面是能力堪忧,一方面也是出于保密,叔享兄,我记得你曾经在松江府担任过同知,推荐一二可靠人员帮忙带路和证明身份即可。」 冯紫英不看好都察院这些人去查这些豪强,都察院的优势在于对地方官员的威慑力,若是要对这 些和官面上没有太多往来的豪强,那还得要龙禁尉和刑部更有办法。 「当然,等到龙禁尉查到这些豪强和地方官员有勾结的情形时,都察院介入就更合适,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些豪强基本上都可以断定必然和地方官府的官员有瓜葛,只是看深浅以及所涉及官员层级高低而已。」 这一点杨涟和孙鼎相也都清楚,豪强之所以能膨胀壮大起来成为豪强,没有地方官府的放纵和支持,怎么可能? 尤其是这种家族中几乎没有怎么出过举人以上的读书人,还能勃发壮大起来,那更是有猫腻。 孙鼎相首先点头,「我看可以,我在松江担任同知时,也觉得这唐家在松江真有点儿如鱼得水的感觉,进出金山卫所如无人之境,上海和华亭县衙里边与唐家人也是来往甚密,只是我在松江担任同知时间太短了一些,很多情况都还没有了解清楚,就离开了。」 孙鼎相在松江担任同知不过两年时间,而唐家也知道孙鼎相这个北人不好惹,所以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基本上没和孙鼎相打过交道。 「唐家就交给文昭他们来,甄家才是首当其冲的大鱼,文孺兄,甄应嘉、甄应誉这边可以由你们来主导,而甄应辉那边,叔享兄你们就辛苦一趟,如何?」冯紫英目光转到孙承宗这边:「稚绳兄,您觉得呢?」 「我看可以,但丁家这边…………」孙承宗迟疑了一下,「还有周、胡、陶三家,...「 「甄应辉那边,叔享兄安排人去即可,金华府远在浙江,甄家影响力就大打折扣,去两名御史拿下即可,我相信金华府的同知还是能认清形势的,....·..这边叔享兄可能要亲自走一趟南昌才行,......」冯紫英顿了一顿,「丁德居问题亦是不少,但这家伙很厉害,人脉关系极广,在南昌那边还得要叔享兄去才能压得住, 冯紫英没有说丁德居有什么问题,但孙鼎相也没问,有些问题挑开了,反而不妥,就算是杨涟也不一定愿意对一切都知晓,不知晓有时候反而是好事,不必烦恼。 ******** 甄应辉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对于二位兄长的贪婪、短视、狭隘和狂妄,甄应辉一直颇有微词。 只顾着往家里扒拉,私盐贩运上得罪人太多了,而与汤谬二人的交恶更是无谓,这些都让甄家后期在南京这边的地位不断被边缘化。 相反,二位兄长和诸如唐家、丁家生意越做越宽泛,因为私盐贩卖与镇江韩家、广德州的赵家、湖州孟家这些地方豪强却是越裹越紧。 甄应辉承认和这几家关系的密切的确使得甄家收益巨大,每年滚滚银子流入甄家,但问题是,这都得要建立甄家能稳稳站住脚跟的前提下,但现在万统帝已经去了京师,汤谬等人也一样进京南京这边形同虚设了,失去了倚仗,甄家有再多的银子,能保得住么? 兄长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但是似乎有些晚了。 但甄应辉却没办法,妻子已经打发回了唐家,得帮着兄长去联系董家和陆家,否则一旦顾秉谦这帮人到了南京,就来不及了。 可甄应辉还是坐卧不安,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问题会出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知道怎么做却做不到。 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人,同知大人遣人来请大人去前厅,说有要务相商......」长随来报。 甄应辉不解地皱起眉头,「什么事儿?」 好像是清军的事情,说倭寇近期开始袭扰沿海,咱们这边民壮要组织起来加强训练,.....」长随想了一想道。 「那也该是绍兴、宁波、台州的事儿啊 ,我们金华还远了一些吧?」甄应辉不以为然:「难道又要抽我们的民壮出府?这银子谁出?」 长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甄应辉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走到前厅门口,甄应辉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是钱大人一个人么?」 「不是,好像还有两名官员,小的没见过,也不认识,像是外来的。」长随摇了摇头。 甄应辉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外边来的?什么口音?」 「那二人一直没说话,」长随摇头。 组建民壮即便是要出府也不可能是省里来人,顶多来一纸公文怎么可能来两个人?而若是本府民壮事务的兵房来人,长随怎么会不认识?就算是民壮头领,长随也该见过才对。 猛然警惕起来,甄应辉扭头就往外走,却被从另一端走出来的两人挡住了去路:「甄大人怎么不进去就走了?钱大人还在里边等着您呢。」 甄应辉心中一沉,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厉声叫道:「大胆!这府衙里边岂是外人擅闻的?来人,给我将这两名匪类拿下!」 「甄大人,何必呢?」一个有些陌生但是又显然认识自己的声音在甄应辉耳边响起,却如同五雷击顶:「我们奉孙大人之命,专程来找您,等您很久了。」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五节 洞若观火,束手无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甄宝琛觉得父亲已经乱了方寸。 回到金陵才三日,甄宝琛就感觉到了金陵城已经完全变了,完全没有了昔日南京城的味道。 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大门上似乎都扑上了一层灰,门可罗雀。 失去了南京的地位,金陵城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似乎连金陵城里人都觉得自家精气神都短了一截了。 甄宝琛意识到甄家的困境,那就是根本就不知道该找什么人去疏通,去打点,去联络。 原来义忠亲王在,汤谬朱顾这一帮人在,贾敬也能说上话,贾雨村之流都是陪着笑脸,但看看现在,南京的光环失去了,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就是如贾敬、水溶这些被打断脊梁的落水狗了。 而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毫无价值和意义,甚至他们还希望甄家拉他们一把。 连丁家和唐家这些人都能找到门路,立即行动起来,但反而是甄家却没了抓拿。 京师城现在根本指望不上,去一趟信使来回起码一个月,而且去信使能解决问题么?别人会接待理睬你么? 要么父亲亲自去,而且还得要有舍财免灾的决断,不是三五十万,甚至不是百万,要有把全数家资都拿出来的魄力决心,也许才能逃过这一劫。 可父亲叔叔他们显然还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的想法是拿出一半家资来买通关系,然后哪怕甄家之后偃旗息鼓韬光养晦蛰伏下来,日后徐图再起。 可谁会给你这样一个喘息机会? 二叔去了松江府,带着一大票银票,意图把董家和陆家拉进来。 但是甄宝琛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不是你拿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就能摆平事情,很多人你送上门人家也未必会收,未必敢收。 就像自己和宝毓一样,父亲眼巴巴去找上贾雨村帮忙搭线冯紫英,愿意让自己二人侍奉巾节,可贾雨村来了一个缓兵之计,既没有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就这么拖着耗着,而这是最危险的。 父亲就不该留在这金陵城里,留在这金陵城里就是最大的失策,没有任何能帮得上忙的人,说得上话的人,这种情形下,甄家就只能坐以待毙。 父亲早就该进京,跟着义忠亲王,或者汤谬等人一起进京,哪怕是受些委屈和闲气。 跟着这些人去了京师,甄家的银子就可以迅速发挥威力,通过这些人来发挥作用,而这些人也需要这些银子,而不像现在留看一笔死银子,有何意义? 一堆用不出去的银子,就比一堆废铁都还不如。 现在甄家的情形就一句话形容,釜中游鱼,坐以待毙。 甄宝琛心急如焚但是她就只是一个女子,而且是刚被夫家休妻回来的女子,身份尴尬,再说胸藏锦绣,但没有父亲的首肯,家中又有几个人听自己的? 更何况甄宝琛一样有些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父亲又去找贾敬去了,这是自己给父亲的建议。 虽然原来父亲和贾敬因为各种琐事闹得不甚愉快,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贾雨村不可靠,但贾敬却可以一试。 如今大家同病相怜,贾敬似乎有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不清楚这个家伙究竟走了什么门路,觉得他能明哲保身了,但找上门去不求帮助,讨个办法还是可以的。 好歹大家都是最早就跟随义忠亲王的,若是能在这一次风暴中苟活下来,那日后大家也还能有个照应。 但这还不够,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在房中踱步一圈。 丁家做的很绝,紧接着就把自己的陪嫁丫鬟仆僮婆子下人连带着那些嫁妆都一并送了回来,显然就是要彻底划清界限,切割清楚,避免被甄家所牵连,由此 可见丁家那边对甄家处境的判断恶劣到了什么程度,而这是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完成的。 甄宝琛分析着,很大程度是缘于丁德居的预判,然后迅速通知了自己公公和丈夫,然后才会及时做出了如此决绝的反应。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嫁到丁家八年,虽然未曾生儿育女,但是甄宝琛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丈夫身子有些问题,只是这等阴私不足为外人道,但似乎这并没有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 虽然淡了一些,但是夫妻之间也许本来就是如此,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吧,甄宝琛一度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一辈子过去了,没想到自家生活会在自己即将步入二十三岁的时候陡生波澜。 明日就是自己的生日了,甄宝琛站在窗棂前,默默地注视着窗外。心中叹息,又有谁还记得自己呢? 公公的不屑一顾,丈夫的冷酷无情,夫家的如弃敝履,都让甄宝琛内心隐隐作痛。 虽然表面上自己在府里人面前能撑起场面,没有流露出半点迹象,但是夜里辗转难眠,枕间泪痕湿透,都告诉甄宝琛,自己并没有那么坚强和自信。 「大姐!」门外传来宝玉的声音甄宝琛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去,笑容可掬,看着走进来的弟弟和堂妹,「宝玉,宝毓。」 甄宝玉依然是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头顶二龙抢珠紫金冠,绣金紫带抹额,面如冠玉,神采飞扬,手里捧着一个大木盒子走进来,「大姐,明儿个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甄宝琛讶然,「什么日子?」 「是大姐你的生辰啊,难道你自己都忘了?」甄宝玉面带笑容,回首挑衅般地看了一眼甄宝毓,得意洋洋地道:「宝毓,如何,我说大姐回来,心情不好,肯定就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不过小弟我可记得牢靠,原来大姐还没有出嫁之前,每年生辰家里都要替大姐准备礼物,但是我却知道大姐都不甚在意,唯独对什么最看重?」 甄宝琛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是姐弟之间的关系却丝毫不比二妹与宝玉之间的关系差,宝玉的生日自己固然记得清清楚楚,同样自己的生辰,自己的喜好,宝玉一样记忆犹新。 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甄宝琛内心感动之余,也忍不住微微额栗,这样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也许明日也许下月,甄家就要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无踪了么? 「宝玉,宝毓,难为你们还记得姐姐的生日,只是现在府里有事儿,姐姐又刚回来,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甄宝琛心中叹息,脸上却是喜意盈面,接过甄宝玉递过来的盒子。 「嘿嘿,这是大姐姐最喜欢的同宝斋的点心—蜜青桂花栗粉糕,看看,这是五色配料,分别用了五种滋味,酸甜,清甜,纯甜,淡甜,鲜甜,这是小弟我专门去同宝斋预订的,今日提前送来了,定要让大姐姐在生日里吃个满嘴芬芳馥郁, 甄宝玉面若银盆,眸若朗星,透露出来的仰慕之情让甄宝琛也为之感动。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不喜俗务,据说京师城贾家那个宝玉也是如此,也不知道贾家黯然倒下,现在情形究竟如何。 甄宝琛见过那贾家宝玉一面。 十二岁那一年,与两个妹妹跟随父亲去过京师一趟,也和贾家的那些姑娘们都见过。 贾家元迎探惜四女与甄家琛旋毓三姐妹汇聚一堂,只是时日久远,那时候贾家元春最大也不过十三岁,其余几女比自己都还小一些,印象已经不太深了,但是诸女的清丽脱俗依然铭刻在甄宝琛心中。 甄贾两家的关系历来密切,但是反倒是这几年却有淡下来的趋势。甄家忙于自家仕途和生意,所以对于日渐没落的贾家也就没那么重视 了。 贾敬来南京是单枪匹马而来,因为掌管户部却和父亲私盐之事闹得很不愉快,所以甄贾两家现在的关系反而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鸡肋了。 问题是现在甄家正在步贾家后尘,甚至可能结局比贾家更恶劣悲惨,贾家好歹还有冯家帮村,而现在甄家呢? 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者只怕很快就会涌现出来。 看着默默低眉的宝毓,甄宝琛知道其实这个堂妹都要比宝玉懂事多了,她也清楚当下甄家危若累卵的局面,所以虽然也手捧礼物而来,但是兴致显然不高,而且眉目间的愁思也说明了许多。 「宝玉你有心了,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同宝斋的点心了,今日定要好好尝一尝,一饱口福。「甄宝琛接过盒子,展颜一笑,「宝毓,你呢,既然都来为何贺生,总该把礼物拿出来吧?」 甄宝毓没想到姐姐还能沉得住气,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烦忧稍减,捧出一枚玉木双拼梳子,真心实意地道:「姐姐,这是小妹无心发现的一枚奇物,黑檀木和和田玉打制出来,一半木一半玉,用卯榫结构拼接卡合起来,很是合用,祝愿姐姐用了此梳,今后一切都舒心顺意,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六节 孤注一掷,意犹不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一切舒心顺意?甄宝琛接过这枚玉木梳,心中却是一阵迷惘,今日之后,还能有舒心顺意的日子么? 看着喜笑颜开的宝玉,甄宝琛心中也是一震。 也许像宝玉这样无忧无虑,从不操心家中事务的性子才是最好的,可以尽情享受生活,可是一旦给他这份生活的环境被打破,甄家再不复有昔日的辉煌,他又该怎么办? 沿街乞讨,还是沦为伶人? 不,不,想到宝玉蜷缩于金陵城墙角街头,在冬日寒风下瑟瑟发抖,又或者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唱着小曲,为达官贵人邀宠献媚的情形,甄宝琛就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虽然它可能即将发生。她必须要做一些什么。 宝玉是很好打发的说了一会子话,甄宝琛吩咐他去在为自己过生准备一顿盛宴,宝玉便高高兴兴地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甄宝琛和甄宝毓姐妹俩。甄宝琛把门掩上甄宝毓也低头不语。「宝毓,二叔还没回来?」 「还没。「甄宝毓抬起头,「没那么快,也许还要几日,事情也许不会那么顺,人家未必愿意... 「不是未必愿意,多半是绝对不愿意。」甄宝琛深吸一口气,「父亲去找贾敬讨要主意去了,但是结果如何,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恐怕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我们要做点儿什么,如果我们不做,可能就永无机会再做了。」 甄宝毓忍不住双臂夹紧,双手合十,撑在额际,长吸一口气,「大姐,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小妹知道轻重。」 甄宝琛微微仰头,「不是你做,而是我们一起去做,但是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 「哦?」甄宝毓挑眉讶然。 「我联系了李家,请李家那边人帮我联系李琦,今日见一面。」甄宝琛语气淡然,宛如说一件不经意的事情。 甄宝毓骇然,「大姐?!」 「这也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甄宝琛此时反而十分冷静了,「甄家如果倒下,你我下场如何?或许那一日父亲说的没错,教坊司可能就是我们唯一的去处,又或者在去教坊司之前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上,抢下下手,也就是沦为这些人的玩物,一旦年老色衰,就只能沦落青楼或者街头。」 「所以大姐你想要效仿李家?」甄宝毓也慢慢定下心来,「可是贾化不是没有给大伯任何回应么?要想效仿李玟李琦,总不可能我们自己主动找上门去吧?那冯宅门上除了军队士卒,还有各种护卫和公人,等闲人根本连靠近都不能,你我弱质女流,而且这种身份,门上的人其会让你我入内?」 这个时候已经无暇关心颜面问题,堂堂甄氏三璧,主动上门自荐枕席似乎都还不能,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滑稽笑话,但是却如此真实。 「所以我才会联系李琦,她和李玟现在就住在冯宅里,我想见见她,打听一下情况。「甄宝琛目光幽邃,「李玟李琦和你我都算是有些交情,只是往来不多而已,我不找李玟,那丫头太过精明理智,未必肯帮我们,李琦要感性一些,而且也更用同情心。」 没想到甄宝琛连这一点都预计了进去,甄宝毓知道甄宝琛是下了决心了,她也默默点头:「大姐决定就好,小妹听从大姐的安排。」 「宝毓,此番甄家大难临头,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未必能挺得过去,我们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甄宝琛深知自己这个堂妹虽然有些意识,但是未必真正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如果事到临头却又乱了阵脚,那才更糟糕,所以她要提前和她说清楚。 「大姐,我们甄家就真的到了那一步么?」甄宝毓心中一颤,虽然有准备,但是还是从内心里不愿接受。 「宝毓,看看 原来所谓的老四大家吧。「甄宝琛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角,目光里多了几分怔忡和迷惘。 「贾史王薛,王家直接被查抄,若非王子腾主动请降,只怕王家就彻底湮灭了,史家情况差不多都是沦为罪囚,等待大赦苟延残喘。贾家原本是最风光的,贾元春甚至还是贵妃呢,不也一样打落尘埃,靠着冯家庇护生活?反倒是居于末位的薛家,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薛家早就被四大家除名了,根本够不上那个位置,一介没落皇商罢了,但是现在避开了这一波劫难,反而是过得最滋润的,谁让她们家女儿都嫁给了冯家呢?」 甄宝毓咬着嘴唇:「大姐你说我们甄家也会变成和贾家王家这些一样?」 「哼,甚至可能更悲惨。」甄宝琛甩了甩头,要把一些无妄的心思丢开,「贾家起码人家没有谁和他们划清界限吧?附逆也不过就是附从逆党,而逆党现在不提了,他们也就没太大问题了,大赦一来,那就算是过关了,王家人家甚至因为王子腾的主动上缴军权而获得了朝廷的认可,居然还列入了五军都督府中养老,史家史鼐史鼎两兄弟虽然还属于罪囚,但只要大赦,一样可以得以解脱,可我们甄家呢?」 「怀璧其罪?「甄宝毓一样十分聪颖立即就品出味来,「或许是我们甄家这么些年来太过招摇,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甄宝琛叹了一口气,「新四大家这个名头戴上我们这几家头上时,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承担起更大的压力,而我们甄家就恰恰忽略了这一点,还以为沉湎于这个虚名,而忘了要扛起这个名头,没有足够的底蕴是要出事儿的。」 甄宝毓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我爹当过南京礼部尚书,大伯当过南京刑部尚书,三叔当了金华府知府,难道还不够底蕴?」 甄宝琛看了甄宝毓一眼,「父亲这个刑部尚书是南北对峙之后酬赏的,要我说更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二叔那个南京礼部尚书也差不多,只有三叔那个金华知府勉强算是,但三叔不该留在江南,而应该去北地任职,甚至该主动向叶方那几位投效,.....」 甄宝琛的话让甄宝毓明白过来,这是战乱期间大家族的惯用手段,各自分投一方,无论哪边最终获胜,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总有一支可以出头帮忙斡旋的,结果都不会太差。 但现在甄家就犯下了这个大错。 「你说周、胡、陶几家那也罢了,他们根本就是豪强商人,家中没有读书人,而且也没有像样的做官子弟,我们甄家不一样,父亲、二叔、三叔原本都是可以有选择的,可是却.......」甄宝琛再度叹息,「再加上宝玉和几位堂兄堂弟都..... 甄家情况除了甄宝玉这个男嗣是嫡出外,甄应誉和甄应辉都没有嫡出子,只有庶出子,反倒是甄氏三璧都是嫡出女,所以这也是一大遗憾,而恰恰甄宝玉又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 「算了,等到父亲从贾敬那边回来再说吧。」甄宝琛盯着甄宝毓:「宝毓,不管父亲那边结果如何,我和你恐怕都不得不扛起这份担子,我知道你素来机敏聪慧,姐姐经历了这一波事情也是感触良多,现在甄家已经处于这种状态下,我们作为甄家儿女命运也许早就注定,只能这么去搏一把了,但愿能够为甄家争取到一个不至于最糟糕的结果。」 「大姐,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甄宝毓追问。 甄宝琛摇摇头,面色黯然,没有回答,甄宝毓贝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脸色若雪。 就在甄氏姐妹慨叹人生际遇无常的时候,甄应嘉终于见到了闭门不出的贾敬。 「贾子敬,你龟缩在这里欲待如何?」甄应嘉气咻淋地怒目相视:「我上门三次你都不愿意见我,这一次若非我不走,你是不是还是不见我?」「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有意 义么?」贾敬面色暗黄,但是眉目间倒是还算疏朗,「应嘉,若是我是你,根本不会来这里,..... 「那我该去哪里?」甄应嘉心中一抖。 「把所有家产清单直接送到冯铿府上,请他派人接收,一分不留,三姑娘还没有许人吧?趁着朝廷尚未正式将你们甄家列罪,你们尚不是干犯,先把甄三姑娘许给冯紫英为妾!」贾敬斩钉截铁:「你做得到么?若是马上如此,甄家一大家子人起码还能保全下来,若是晚一步,那甄家就只有人财俱亡的结果了。」 甄应嘉目瞪口呆,良久才恶狠狠地道:「贾子敬,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危言耸听吓唬我?」 「吓唬你?我用得着吓唬你?你自己跑上门来,还是我邀请你登门来的?「贾敬冷笑,「我吓没吓唬你,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拿下你们甄家,也许周家、胡家和陶家就会如摧枯拉朽一般,或许朝廷根本就不希望你们像我说的那样,因为对朝廷来说,那样震慑的效果会更好,你明白么?」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七节 甄氏三璧,女儿担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我们甄家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值得朝廷这般下狠手?」甄应嘉气急败坏,「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们甄家?这是谁在背后要对付我们甄家?」 「甄家做了什么你还不清楚?」贾敬不耐烦地道:「私盐一事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不要恣意妄为,这个营生牵扯多少地方豪强,这些豪强又有哪一个与地方官员没有瓜葛?现在把这些豪强都牵连进来,你觉得这些豪强不会张嘴乱说乱咬?你这是要害死多少人?」 「还有太和银庄,一旦甄家完蛋,还有丁家、唐家这些都被卷进去,会有多少人想要从中分食,?道这些人不希望你们甄家最好死绝,还要等到日后留下后患?就算是你把财产全部交出来,冯紫英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们一家子性命,太多人希望你们死了,你们死了才是最符合所有人的意愿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我都不知道你们甄家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贾敬一脸不屑又带着几分怜悯,摆摆手,「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接受不接受在于你,你也不用再在这里逗留,我不想再和你们甄家扯上关系,言尽于此,你我都各自好之为之吧,送客。」 甄应嘉被吓得脚软手麻,几乎无法行动,内心的恐惧也如雨后野草一般迅速充满了整个心间,难道甄家真的要完蛋了? 连怎么上的马车都不知道,还是长随把他扶上车,他才昏昏沉沉地仰靠在车厢上,糊里糊涂地回了家。, 丧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甄应嘉都没有回过神来。 贾敬的话就像一条毒蛇一般缠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交出全部家产,一分不留?那甄家还剩什么? 剩一大家子人,那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过活?饿死家中?还有那么多人都希望甄家全家都死,一个不剩? 想一想好像还真的是如此,那些地方豪强如果没有官府中人的暗中支持,这私盐如何能卖得动?现在这些豪强如果被朝廷拿下,他们又有几个能熬得住不吐露这些地方官员? 甄应嘉不寒而栗。 甚至即便是交出所有家产,朝廷就会放过甄家么?这些人会放过甄家么? 一时间题应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二去了松江,还没有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有回音而老三那边这几日也是杳无音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家里竟然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让甄应嘉很有些心里憔悴的感觉。 坐在花厅中的椅子里,甄应嘉几乎是蜷缩在椅中,无神地望着花厅外。 明朗的阳光洒落在院落里,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阵阵寒意浸润看他全身,让他身体几乎要僵直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外传过来,甄应嘉微微移动颈项,目光飘忽,是宝琛和宝毓。 他也知道女儿被休纯粹是遭遇无妄之灾,受了家里的牵连,但是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安慰宽解女儿,这个时候他只想好好静一静。 「父亲(大伯),「甄宝琛和甄宝毓进来,轻声道。 「宝琛,宝毓,你们没事儿就好好休息吧,为父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甄应嘉不想和女儿、侄女说去贾敬府上的事情,说了也是徒乱人意,毫无意义。 「父亲,女儿想要和父亲谈一谈。「甄宝琛没有绕圈子,径直问道:「是不是贾敬那边没见父亲,或者没有给父亲任何建议?」 甄应嘉的眼珠子活泛起来,看了女儿一眼这才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甄家这种情形,女儿和宝毓当然很关心,甄家若是倒了,女儿和宝毓难道还能逃脱不成?「甄宝琛语气沉静,「若是可以,女儿和宝毓也想要为甄家尽一份力。」 甄应嘉微微一震,看着女儿:「宝琛,为父明白你的心意,但是现在不是你和宝毓有心就能解决问题的,贾雨村两面三刀,贾子敬昏聩不堪, 「父亲,贾敬如何说?「甄宝琛不礼貌地打断父亲话语。她不想再和父亲喋喋不休,她想听贾敬的真话。 贾敬闭门不出,显然是得了什么提醒,这人如果真的见了父亲给了建议,也许这个建议有可行之处。 见女儿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语气也变得强硬而不耐烦,甄应嘉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一宝琛, 「父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纠结这些做什么?那一日父亲不也相当果决么?怎么今日却又变得这般畏缩?难道父亲真的希望看到我和宝毓出现在教坊司里么?「甄宝琛怒目嗔道。 甄应嘉一愣,似乎是有些恍惚,最后还是低垂下目光,喃喃自语:「贾敬胡言乱语, 「父亲说吧,胡言乱语,女儿也要听一听。「甄宝琛声音又温和下来,「现在我们没得选择。」 甄应嘉这才吞吞吐吐地把贾敬的话语说了。 甄宝琛面色不变,只是拳头紧握,指节已经捏得有些发白,而甄宝毓虽有思想准备,一样是面色发白,但却没有多少忧惧之色。 「全部家产?朝廷好大的胃口,还要让宝毓去给冯铿做妾?没提女儿?「甄宝琛曼声问道。 「兴许是贾敬并不知道你回来了。」甄应嘉摇摇头。 甄宝琛仰起头,看着花厅外,想了一想:「父亲,也许贾敬所言还真是我们唯一出路,但我们交出财产就够了么?正如贾敬所言只怕无数人现在都希望我们一家人死绝,以免牵连太多人进来,甚至连朝廷都希望我们死, 「可我不想死,我们甄家人凭什么要死?」甄应嘉忍不住怒吼,「这是我们甄家一家做的事儿么?得来的银子是我们甄家一家人吞了么?皇上分走了多少,汤谬二人他们难道又少拿了?还有... 甄宝琛幡然色变,「父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只能面对这个现实,想办法来怎么应对!「 甄应嘉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看着女儿,就像是不认识这个嫁出去了几年的女儿,「宝琛,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我觉得贾敬的意见可以接受,甄家现在还不是罪犯,朝廷还没有给甄家定罪,我和宝毓带着甄家财产清单去找冯铿,请他给甄家人一条活路,我们愿意把财产全部交出来,只求一家人活命!「甄宝琛一字一句地道:「前提就是他必须要保证我们一家子的性命,我们只信任他!」 「万一冯铿也想我们死呢?」甄应嘉恶狠狠地道:「我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那就是天绝我们甄家!」甄宝琛嗔目道:「好在这冯铿是个胆大好色之辈,他敢这个时候收纳李氏姐妹,未必就不敢接受我们的条件, 「但他能保住我们甄家一大家子的性命么?」甄宝毓也插话进来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下南京城里唯一能做到的,也许就只有他了,驻扎在南京城里的军队都是辽东军或者登莱军,都是他父亲冯唐的旧部,他还是兵部侍郎,而贾雨村又对他摇尾乞怜,二叔不也说,登莱水师也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么?那这南京城里,还有谁能比他权势更盛?」 甄宝琛最后站起身来,给甄应嘉福了一福:「父亲,女儿约见了李氏女,若是可以,女儿准备今晚就和宝毓进冯宅,还请父亲保重,静候女儿的好消息!」 甄应嘉瞠目结舌:「你约了李守中那两个女儿,请她们帮你牵线搭桥?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如何能行, 「父亲就不必多问了,作为甄家女儿,就该有这个觉悟女儿如此,宝毓也是如此。」 甄宝琛看了一眼甄宝毓,「也许这就是我们甄家女儿的命运!」 「有点儿意思,甄家无人了么?居然还要用女儿来走这条路?」冯紫英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去吧,或许还能给我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呢。」 李琦靠着冯紫英坐在对方的大腿上,依偎在对方怀中,呢喃道:「宝琛姐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子,原来在南京城里就极有名气,大家都很佩服她,都说嫁到徽州太可惜了,为此南京城里很多少年都颇为扼腕, 「是么?」冯紫英嗅了一口李琦颈间的香气,淡淡的茸毛在阳光下泛出金黄的色泽,细密而柔软,玉白色的颈肌沿着衣襟微微敞开处露出一抹诱人的沟壑。 李琦要比李玟性子柔弱温软许多,面对自己的毛手毛脚,也只是温言娇嗔,却少有抵抗,换了李玟却是不肯在这种场合下和自己如此亲昵的。 「真的,相公说咱们李氏双钗不过是好事者有意要和甄氏三璧搭对凑数罢了,但甄氏三璧是真的在南京城里无人不知的,宝琛姐和宝族嫁出去时,无数人都是鼓噪不已,相比之下姐姐和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甄家姐妹,………………」 李琦柔媚的性子很合冯紫英的喜好。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八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样子这一位甄大姑娘还真的有点儿气性,和甄二姑娘还有些不一样呢。”冯紫英随口道。 “相公认识宝旒姐?”李琦颇为惊讶,但随即反应过来,“对了,宝旒姐留在京中后来被发配陕西了,相公在陕西当巡抚,肯定认识了,也帮了甄二姑娘她们吧?” “最初并不认识,但是你该知道云丫头和秦可卿也都被发配在陕西,和甄二姑娘她们在一起,所以也就认识了,顺带一并帮了,远天远地在西北边陲,没个照应,她们很难活下去。” 冯紫英说的是实话,如没有自己的照应,这些女人肯定早就沦为陕西地方权贵的玩物,不说蹂躏至死,那受凌辱的日子都能把人逼死。 李琦心中微微一颤,她也联想到了自己和姐姐的身世,如果不是跟了冯紫英,是不是等到朝廷问罪的旨意下来,伯父入狱,而自己和姐姐也会像甄二姑娘她们一样被流放边地? 如果没有人照应,岂不是也要一样悲惨的命运? 注意到李琦的脸色变化,冯紫英把李琦揽得更紧:“好了,就别胡思乱想了,既然已经跟了爷,爷自然不会薄待你们,就好好跟着爷吧,至于你要去见甄大姑娘,那也由你,我估摸着这位甄大姑娘也还是有些心思的,避开了你姐姐而选择了你,估摸着就是觉得你性子柔顺,好说话呢。” 李琦抿嘴点头,“可能是,姐姐性子要刚硬一些,眼里揉不得沙子,宝琛姐和她关系一般,……”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位甄大姑娘真的要提出一些想法和意见,比如托你带话,或者提一些条件,你听着就行,不必拒绝,想必以甄大姑娘的智慧,也不会为难你过甚。”冯紫英沉吟着道:“实际上,我也需要这样一条管道来和甄家联系,甄应嘉我不合适见,但甄大姑娘通过你来带话,我乐见其成。” 李琦虽然性子柔媚,但是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金陵城里的李氏双钗素有才名,当然也明白这些。 “妾身明白,不过相公,朝廷真的要对付甄家?”话问出口,李琦才觉得有些孟浪,捂住嘴,想要解释,却被冯紫英拉开手,轻轻吻了一下李琦的嘴角。 李琦的嘴角上方有一颗美人痣,不大,但是却很是魅惑人,让原本端庄淑雅的李琦凭空多了几分妖媚冶艳气息,冯紫英尤为喜欢这颗美人痣,觉得让李琦的神韵都截然一变,所以亲吻了一下。 “行了,你都是爷的枕边人了,就算是问一两句不该问的,爷还能不悦,责罚你不成?”冯紫英手又钻进李琦衣襟下,在李琦柔腻温软的小腹上游移,不断向下探索着,弄得李琦既感动又触动。 “爷,不行,不能在这里,若是让姐姐发现了,要骂死妾身了,……,妾身也要去了,若是这般被宝琛姐看出端倪来,那妾身就没法见人了。”粗重的喘息声慢慢浮起,李琦腰间汗巾被解开,宛如一条白蛇在冯紫英怀中扭动,冯紫英也是有些意乱情迷。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出来一个多月了,除了尤三姐偶尔临时应应急外,也就只有才入宅中的李玟李琦姐妹了。 这几日二女玉瓜初破,冯紫英正是食髓知味心痒难熬的时候,免不了就要折腾一番。 李琦身子弱一些,只好在李玟身上放浪,谁曾想李玟天癸又来了,只剩下一直受创不浅的李琦了。 好在李琦也休养几日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冯紫英自然不想在委屈自己了。 “嗯,那就暂时放过你,等今夜你回来之后,爷再好好疼爱你。”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合适时间,而且他也想知道这甄大姑娘准备要让李琦带什么话给自己。 甄宝琛和李琦约着是在灵应观见面。 这里紧邻乌龙潭,风景甚好,天气也很适宜。 所以当李琦乘着马车来到灵应观时,心情颇好。 甄宝琛是和甄宝毓一起来的。 既然已经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甄宝琛和甄宝毓在家中就已经商量好了,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冯紫英帮甄家这一把。 不奢求保住家产,但求保住一家人性命便可。 在家中反复计议,甄应嘉又通过自己的渠道四处打探了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和贾敬差不多。 恐怕南京城内外,南直隶乃至江南,盼望着甄家倒地然后跳上来狠踩一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且有许多都急欲置甄家于死地,尤其是甄氏兄弟,没人希望他们活下来,而且越早处置掉他们越好,避免生出后患。 这种情形下,甄应嘉也只能同意了甄宝琛、甄宝毓来这一趟。 甄应嘉甚至无法拒绝女儿和侄女提出的如果可以,那便要尽快入冯宅,以防止一旦朝廷这边下令,甄家沦为罪囚,那自己二人连入冯宅的资格都没有,一介犯妇,那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了。 灵应观是前明正统年间开始修建起来的,道士基本上是来自朝天宫,算是朝天宫的下院。 因为祈雨颇为灵验,所以这里来往香客一直不少。 李琦见到甄宝琛和甄宝毓从马车里出来时,也是忙着迎上前去。 “宝琛姐,宝毓。” “许久不见了,琦妹。”甄宝琛上前拉住李琦的手,上下打量着李琦的气色,看得出来李琦心情颇佳,眉目间喜悦中夹杂几分羞涩,完全看不出这是才被其伯父送入冯宅为妾的难堪和羞惭。 “是啊,宝琛姐你嫁到徽州之后就少有回来,回来之后我们也难得见一面,印象中好像还是前年宝琛姐回来,在清凉山上踏青我们才见到一面,倒是宝毓这边我们还时不时见得到。”李琦也握着甄宝琛的手,一脸诚挚。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不由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啊。”甄宝琛悠悠地道:“若非遇到事情,我们怎么又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来见面呢?” 李琦表情有些异样,她没想到甄宝琛一来就把话题挑明了,略作沉吟才道:“宝琛姐此番约小妹出来,可是和甄家现在的情形有关?或者是听说了我和姐姐的事儿?” 甄宝琛微微点头,“我也没想到你们姐妹俩为了李家甘愿如此……” “不,宝琛姐,外界有些误解了,这事儿和我伯父无关,纯粹是姐姐和我自己的主意,甚至找到贾世叔也是姐姐主动去的,……”李琦姣靥上掠过一抹红潮,眉宇间勐然流露出一抹倔强和坦然,“姐姐和我都不后悔。” 甄宝琛吃了一惊,仔细观察着李琦面部表情,试探性地问道:“不后悔?妹妹是说……” “姐姐和我都是自愿的,相公带我和姐姐甚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公的仕途甚至可能会因为姐姐和我而受影响,但是相公却说他不后悔,就算是重新来,他也一样如此选择。”李琦话语里既骄傲自豪,又有几分伤感。 甄宝琛也有些触动,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冯紫英真的好色如命也好,但人家敢无视仕途影响纳二女为妾,但这一点就足以压倒太多的男人了。 再看看自己嫁的男人,仅仅是因为甄家牵连到他们,就毫无留念之情的将自己抛弃,这等对比反差,何等之大? “那姐姐要祝福妹妹终于得遇了一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了。”甄宝琛意味深长地道:“但愿这个男人不要让人失望。” 李琦美眸闪烁,“姐姐此番要见小妹,可是有什么事情相托?只是妹妹人微言轻,而且初入冯府,许多事情小妹也不敢……” “妹妹只管放心,姐姐不会让小妹难做。”甄宝琛也明白像李玟李琦这种以这种方式入冯府的,就算是真的纳为妾室,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获得冯铿多少尊重和认可,甚至也许就是觉得是以色侍人而已。 她要做的也就是让李琦帮自己带路带信,让自己能见一面冯铿罢了。 她就不信把整个甄家财产放在冯铿的面前,他会无动于衷,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对钱银熟视无睹,那也还有自己和宝毓两人,她要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宝琛姐能理解小妹难处就好。”李琦舒了一口气,“小妹对外界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是外边儿都在传朝廷有人要来南京处理相关事宜,许多人觉得就是针对甄家,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琦妹问过冯大人,这些坊间传言的真假呢?”甄宝琛看着李琦的眼眸,问道。 李琦一脸坦然,点了点头:“问过,但相公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甄宝琛心中一沉,虽然不是正面回答,但是影射出来的含义,却不言而喻,甄家危矣。 “琦妹,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之间,姐姐就不客气了,姐姐求你一桩事儿,姐姐想要见冯大人一面,就是今日,最好现在,……”甄宝琛深吸一口气,“甄家有大难,等不及了,唯有见冯大人一面,才有救。” 癸字卷 第四百七十九节 迫在眉睫,雷霆待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琦吃了一惊,虽然之前相公就提醒过自己,但是甄宝琛这般直截了当,还是让她吓一跳。 「姐姐,相公现在很忙,每日要见的人很多,小妹恐怕不敢随意替他应承这些事情,还要请宝琛姐谅解。」李琦摇了摇头。 「妹妹的难处姐姐理解,这种事情我冒昧求见,肯定会带来一些影响,所以我才会先通过妹妹的口传语冯大人,见与不见,都由冯大人决定。」甄宝琛郑重其事,「无论什么结果,姐姐也不会因此而心生怨气,这一点请放心。」 李琦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姐姐这般说,若是小妹还要推托,倒显得小妹虚伪了,只是宝琛姐要见相公,总要有些合适的话带给相公才是,否则相公若是拒绝了,那未免有伤姐姐的情面。」 「也好,那就请妹妹给冯大人带一句话,甄家愿意尽全力配合冯大人处理江南之事,甄家所有一切,无论是什么,都愿意交给大人来处置,唯求大人能放甄家一家子一条活路,······」甄宝琛一咬牙,作势欲拜,「这个活路不是说甄家还有什么其他奢望,就是真正的一家子人能活下去的机会,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想法。」 甄宝琛的话把李琦都给吓住了,一切,能拿得出来的,不管什么,而要求的仅仅是保全甄家一家子的性命而已。 「宝琛姐,曷克臻此?」李琦赶紧扶住甄宝琛,满脸震惊,「朝廷井未对甄家有任何举措,就算是之前甄家有些逾矩之举,那也是伪朝时代而且现在新皇登基,岂会寻根究底?姐姐是不是太敏感了?」 甄宝琛摇了摇头,「琦妹,你有所不知,伪朝时期,甄家可能过于高调,风头太盛,本身就有许多人不满,现下局势陡转,自然也就有无数人意欲落井下石,彻底把甄家吞灭,姐姐没有危言耸听,而是真的如此,你只需要将这番话带给冯大人,言明此乃我们甄家真心实意肺腑之言,绝无巧言令色欺哄就行了。」 旁边甄宝毓也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万福相拜:「琦姐,大姐所言皆为甄家一致意见,不信可以请冯大人立即派人来点验映证,绝无虑言。」 见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如此急切凝重,李琦可能也意识到甄家是真的面临着巨大危机了,甚至可能会是毁家灭族之难。 她和甄氏姐妹之前也算小有交情,而且内心来说,她也有兔死狐悲之同感。 现在自己姐妹算是勉强脱身,给冯紫英做了妾,但是伯父依然是钦犯,李家的命运依然处于未定之中,等待着朝廷最后的处置。 这种情形下,李琦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甄家能够摆脱厄运,这样也为李家带来一个好的吉兆。 想到这里,李琦也起身扶住甄氏姐妹,「姐姐都这般说了,小妹还能有什么说得?我回去便和相公说道,请相公务必安排时间见你们。」 甄宝琛拉住李琦的手,摇了摇头:「琦妹,恐怕来不及了,姐姐意欲和琦妹一同返回冯宅,姐姐和宝毓便在冯宅门房等候琦妹票报冯大人,烦请冯大人今日无论多晚也要拨冗一见。」 没想到甄宝琛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如此迫不及待,已经不顾礼节规矩了,由此可见此事的紧迫性。李琦略作犹豫,看着甄宝琛和甄宝毓满脸恳求之色,最终还是无法抹下脸来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见李琦应允,甄宝琛心中稍宽,真要等李琦回去告知,那还不知道被冯紫英拖到什么时候去了,之前父亲也去过冯府投贴数次,结果音讯皆无,现在这般强行赖在冯家门房上,冯紫英看在新纳妾室的脸面上,也许多少会给几分颜面见一面。 只要能见一面,甄宝琛相信自己可以说动对方,无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自己都敢一口应承。 朝廷能从甄家得到的东西,也无外乎这些了而甄家 甚至可以给得更多,没谁比甄家对江南局面了解更透彻。 既然说定,甄氏姐妹索性就直接上了李琦的马车,这是一辆最新款的豪华马车,乃是南京城中一名盐商连同冯紫英所居的豪宅一道「借给」冯紫英使用的。 冯紫英本无意在南京添置宅邸,毕竟来的时候很少,而且祖居也不是在这边,来江南也大多就在扬州、苏州、宁波,反倒是来南京的时候很少。 在这里购置宅邸显得没太大用处,不过此番一来就要住上几个月,住驿馆就不合适了。 有人愿意借用,冯紫英也不会矫情,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才有资格来借给小冯侍郎用,不虞有什么后遗症。 冯紫英暂居的宅邸就在朱雀街上,挨着清平桥,紧邻刘公祠,距离金陵府衙和上元县衙都不算太远,算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论宅邸价格,比起更靠东面一些的紧挨南京老皇城那一片的西安门那一片也不遑多让。 这南京老皇城其实就是沿袭前明的老皇城,泰和帝称帝之后也临时定都南京,然后便一样用这老皇城。 内里也有紫禁城和官署,只不过后来迁都京师,这里的皇城和紫禁城就空闲下来。 皇城内的六部衙门、翰林院、守备府、太庙、社稷坛这些保留了下来,但诸如詹事府、太医院这些就慢慢裁撤了,所以皇城内外也逐渐开始贫民化。 比如像原来的羽林左监、羽林右监、内寓诸监所占区域就都荒废下来。 冯紫英都觉得像偌大一片上好区域,为何不能放开开发?这就是缺乏经济理念。 让南直隶的富人们也可以在这最中心的区域内来购地见宅,既能繁荣城市,还能为官府增收。 紫禁城里当然暂时还不行,毕竟一旦皇帝南巡这里就是行宫,而且南都这一说至今也还保留,哪怕朝廷再不待见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些衙门,也没敢说一口气就把它们全给废置了。 李琦和甄宝琛她们抵达清平桥时,老远就能看见在朱雀街上这一处宅邸外边停满了马车和小轿,也有一些战马系在周围临时设立的拴马桩上,足见这里的热闹。 不用说,这里肯定就是冯紫英暂居的别宅了。 甄宝琛知道这里,南京城中最著名的盐商曹桂禄的别宅,平时曹桂禄并不在南京,而在扬州,很少回南京来。 但是这座别宅却经常被人借用来办酒会、诗会,尤其是等到三月间踏青赏花的时候,这座宅院后园的桃李芬芳,更是一绝,吸引无数达官贵人前来。 当然能在曹桂禄手里借到宅院一用的都非寻常人,甄家也曾经借过一用,所以甄宝琛并不陌生。 看看这门外簇拥的马夫、长随下人们,就知道来冯紫英这边候见的人有多少,甄宝琛更增添了几分来对了信心。 马车并没走正门,而是走了侧门,径直驶入了侧门里一处小院,这里是马厩所在。 不得不说这座宅院的豪奢,便是一处马厩兼停放马车的院落,也是建得格外雅致,粉墙碧瓦,院中全用整齐的青石板铺筑,回廊高耸,屋檐高挑,好一副气派景象。 下了马车,稍作犹豫,李琦就道:「宝琛姐和宝毓就不必再门房上等候了,还是去小妹院中一坐吧,也好喝杯茶暖暖身子,这边小妹让人去花厅和相公书房那里看着,若是客人离开相公尚未待客,我便让人去通报一下,我先和相公说一声。」 甄宝琛和甄宝毓心中都有些感动。这就是李琦要担待些责任了。 她只是刚入府的妾室,带人进府也就罢了,但是这种事情擅作主张,是绝对不合规矩的,遇上那些个讲究的男人,只怕就要触怒了。 由此看来,要么这冯紫英就是性子颇好,要么就是李琦在 他身边极为受宠,当然也可能二者兼有,甄氏姐妹估计可能还是后者可能性居多。 这小冯修撰风流大名远播,也非无因,如此风流个傥的俊雅雄才,却待自家女人甚好,哪怕只是妾室,足以让外间女人眼热无比了。 「琦妹,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姐姐和宝毓铭记在心。」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再度言谢。李琦连忙摆手,谦虚了两句之后,便招来丫鬟吩咐去前边儿盯着。 冯紫英的确很忙。 孙鼎相的回归杨涟的到来,都意味着所有工作都要铺开来,而前期许多事情都是冯紫英一手操办,现在要把这些情况让这些人一一熟悉,迅速上手,不是一件轻松活儿。 另外涉及到要对付这些各地豪强,为了预防万一,还得要和驻军沟通,提供部分兵卒,以帮助稳住场面,以及押解看守犯人和扣押的财货。 同时南京内宫诸监、内府诸库的地盘也被腾出来了,准备用于关押犯人和堆砌扣押的财物,这也是一件很繁重和麻烦的活儿,既要保证安全,又得要一一清理登记,尽快落实,否则一旦行动起来,再来安排就来不及了。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节 号令江南,莫敢不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以在忙碌到差不多的时候,冯紫英已经感觉到饥肠辘辘天色将暗了。这个时候李琦的话带到冯紫英耳朵里。 看着李琦有些紧张担心的小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不就是甄家二女想要见我一面么?没什么大不了,见也好,不见也好,影响不了大局,甄家的事情朝廷都有了定计,便是我也很难改变什么,见了说什么呢?说声抱歉,或者爱莫能助?好像有点儿煞风景呢,琦妹不会埋怨为夫吧?」 李琦连连摇头,「妾身怎么会那么不明时务?朝廷大计岂是妾身这些人能过问的?妾身不过就是按照相公所言见宝琛姐一面,只是她说得恳切,而且信誓旦旦说肯定会让相公满意,所以妾身才······」 「保管让我满意?」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坏笑,「为夫的胃口可是很大很刁的啊,她能代表甄家开出什么让我满意的条件?」 「她说所有一切都可以交出来,只求保她们一家子性命。」李琦紧张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粉拳紧握,看着冯紫英。 「一切都可以交出来?这是甄宝琛说的?她能代表甄应嘉兄弟几个?」冯紫英略感惊讶,这甄应嘉若是早有此魄力决断,又岂会延宕至今? 「是宝琛姐说的,所有一切都愿意奉上,唯求一家子性命安全。」李琦连连点头。 冯紫英目光微动,「看来这个甄大姑娘还是有些见识啊,大概是感觉到这江南已经是她们甄家坟墓了,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希望着他们甄家彻底完蛋,朝廷亦有此意,更有无数人推波助澜,都盼着他们一家子死,琦妹,你说该怎么办?」 李琦骇然,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拥在胸前,「相公,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宝琛姐她们······」冯紫英沉吟着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最终还是摇摇头:「她既然知晓了甄家的处境,或者说预测到甄家未来结局,我倒是不好再见她了,徒乱人意,徒伤人心,何必呢?」 李琦眼圈一红,忍不住上前望着冯紫英,「相公,真的没有改变了么?宝琛姐说请你务必一见她,她还说甄家能给朝廷所能拿到的一切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东西?他们甄家有什么更多的东西朝廷不能自己去拿到?」冯紫英冷笑反问,但随即意识到什么,眉间微动又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道:「也罢,我就见一见她,给她一盏茶时间,若是不能说服我,那就只有请她走人了。」 念及在西安那一夜甄宝旒在自己胯下曲意承欢娇啼婉转带来的无尽怀念,冯紫英决定还是给甄家二女一个说话的机会,但是她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或者说能不能提出让自己信服的东西来,冯紫英不抱太大的希望。 事已至此,万事皆明,还有什么能藏掩得住的? 大势之下,谁也改变不了多少,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心机把戏都是笑话,徒增笑料而已。 但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希望甄氏姐妹给自己一个意外惊喜,万一呢?也许自己可以集齐甄氏三璧,一饱艳福? 甄宝琛手心里冰冷,但是却全是湿润,甄宝毓亦是如此。 李琦没有隐晦什么,或者说是冯紫英授意如此,把所有话都全数转达,听得甄氏姐妹全身透凉,尤其是冯紫英那一句「无数人希望甄家人死,朝廷亦有此意,更有无数人推波助澜」,直接就让一直还算镇定的甄宝琛破了防。 她想到过这一点,甚至不惮于在嘴上说一说给父亲他们听,但是当她从冯紫英嘴里得到这一印证时,她又无法接受了。 难道这一切都要变成真的?不,绝不! 这是甄宝琛、甄宝毓姐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小冯侍郎,也许日后会是 小冯尚书,小冯阁老? 谁让这个家伙太年轻呢? 一身很儒雅合体的青色布袍,一头乌发被很随意地挽束起来,一枚白玉发簪横插,沉静中带着几分霸气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考较,没有半点掩饰,就这么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但却没有给人以无礼的感觉,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似乎与生俱来,让人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下位者的身份。 冯紫英也在看着这二女。 当先的女子身材高挑却不失丰润,充满韵律感的躯体迈步进来不急不缓,即便是来求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很娴雅恬静的雍容气度。 一袭山茶黄织锦百蝶穿花月华裙,湖蓝色的织金缠枝牡丹比甲,将胸前一对蓓蕾微微收起,衬托得格外挺拔但这一身打扮冯紫英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是专门做了准备的,有为而来,但是冯紫英喜欢。没谁不喜欢专门为自己打扮的女人,无论这个女人的目的意图是什么,那不重要,这就是大人物的特权。 外罩的一件乳白纯黑双缎面斗篷,已经在进屋的时候就取了下来。冰姿玉骨,国色天香,叹为观止,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脸庞和元春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富丽堂皇宛若芙蓉的观音面,白里透红,凤目含威妩媚中带着几分英姿。 那嘴唇和元春更像,都是那种不大不小丰瘦合度的菱唇,与宝钗、黛玉、迎春、鸳鸯、晴雯那等樱唇截然不同,也和岫烟、李纨、金钏儿那等略显纤瘦的柳叶唇不一样。 如果要把身畔女人的嘴唇用从丰腴到纤薄来排一个顺序,那就是布喜娅玛拉、王熙凤、尤二、尤三、司棋是一个维度的,嗯,还有那个有过一夕之欢的穆柳氏,也属此类,典型的丰美腴润型。 然后就是元春、探春、平儿、红玉、紫鹃、莺儿、雪雁,菱形略宽,丰瘦合度,宽窄厚薄最为均匀,最上相,都属于这一类嘴型,但元春、探春以及眼前这个甄宝琛都是属于此类偏丰腴一些的唇形,而平儿、紫鹃等人则是偏娇小一些唇形,但总体来说都属于菱唇。 再有就是宝钗、黛玉、迎春、鸳鸯、晴雯、香菱、云裳、龄官这一类,都是朱唇绛点,唇形偏小,也最符合这个时代对女人审美观的樱唇。 另外就是如李纨、岫烟、金钏儿,以及那甄宝旒,都属于纤瘦柳叶唇的,这种唇形给人一种高冷矜持的气息,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却更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感。 冯紫英心中暗赞,不愧是甄氏三璧之首,能得这般艳名,自然当之无愧。 另外一个女子要比这甄宝琛略微纤瘦一些,年龄也要小好几岁,大概和李琦差不多,样貌却和甄宝琛不太一样。 此女面颊的轮廓感很突出,面部线条清晰,骨相分明,冯紫英乍一看都有些恍惚,怎么和前世中的影视明星迪丽热巴这么像呢,但是这个女子的下颌要略微柔和丰润一些,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媚。 不过二女显然是以年长的甄宝琛为主,冯紫英目光还是回到甄宝琛身上。 虽然甄宝毓那和迪丽热巴有七八分挂相的脸盘子很是勾人,让他很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但是理智还是让他控制住了情绪。 「宝琛(宝毓)见过冯大人。」二女同时款款万福。 论理这二女也算官宦女子,这么来见冯紫英是不合适的,对于冯紫英,见甄家二女,同样更不合适。但是对方是迫于无奈情急之下才会走这条蹊径,而冯紫英则是满不在乎。 甄家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里,或者说甄家命运已定,见不见都无所谓了,就算是今晚他把这二女睡了,再打发出去提起裤子不认,一样也无人问津。 就算御史知道,就算证据确凿,一样懒得过问,堂堂三品重臣,钦差出行, 处置江南事务,在顾秉谦未到之前,就以他和孙承宗为尊,睡你几个犯妇算什么? 哪个不开眼的御史要为此去上弹章,都得要被内阁诸公和他的上司—都御史们啐一脸唾沫,然后回以一句话—吃饱了撑得慌。 「免礼。」冯紫英很随意地摆摆手,面色淡然,但语气却有些冷漠:「甄大姑娘和甄三姑娘吧?我和甄二姑娘在西安有一面之谊,也算是有缘,此番李琦来说你们要见我,嗯,这等时候了,我也不想欺哄糊弄你们朝廷方略已定,恐怕很难有什么改变了,纵然是我也只是执行者,所以也只有说一声抱歉,爱莫能助了。」 一来就把话封死,没有半点回旋余地,甄宝琛面色煞白,一颗心猛往下坠,而甄宝毓更是摇摇欲坠。甄宝琛银牙几乎咬破红唇,目光清亮,直视对方,紧走一步,猛然跪倒在冯紫英面前:「宝琛恳请大人放甄家百余人口一条生路,甄家上下没齿不忘,甄家愿意交出家中一切,宝琛和宝毓愿意侍奉枕席,为奴为婢,心甘情愿,...···」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一节 诚意,承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看着突然跪倒的甄宝琛,以及紧随着跪下来叩首的甄宝毓,冷酷地摇摇头:“这不够!甄家一切,早就在朝廷手中,无需谁来献出,至于你二人要侍奉枕席,我一句话,教坊司自然会把你二人送到我府上,所以甄大姑娘,你说的不够!” 甄宝琛和甄宝毓几乎要瘫倒在地上,旁边的李琦也是吓得全身瑟瑟发抖。 甄宝琛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呼吸急促,却只是死死盯着冯紫英,她要听冯紫英嘴里究竟还要冒出什么话来。 冯紫英负手在书桉背后走了两步,这才走到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身边,抬手扶起二女,温声道:“看在宝旒和李琦的面上,我愿意帮你,但前提是要我能帮得了你们,你得拿出让我能去说服孙大人乃至顾阁老他们的东西来,我才能帮得了你们。” 甄宝琛已经顾不得冯紫英话语里对自己妹妹冠之以“宝旒”这个闺名的称呼了,她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在了冯紫英身上,急欲从冯紫英嘴里得到更有价值的话语。 “你之前提到的一切都是朝廷随手可为而得的,所以怎么能成其为你们甄家的报效态度?”冯紫英见二女不肯起来,就这样跪坐着,也就懒得再扶,只是在堂中踱步两圈,“这不是我要为难你们,但李琦可能已经给你们说了,甄家是万众瞩目,众失之的,无数人与之置于死地而后快,这些人是什么人,甄大姑娘,还有令尊他们难道不知道是谁么?难道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在做什么了么?” 甄宝琛眼中满是惊惧、疲惫和凄凉,她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也知道冯紫英给她的暗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同样知道走出这一步,那就意味着甄家会自绝于整个江南士绅,无法回头。 冯紫英看着甄宝琛绝望凄楚的目光,心中也有些不忍。 “甄大姑娘,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当这些人都背后一刀,意欲踩在甄家尸体上来分一勺羹的时候,你们还在纠结于是否对不起他们,我是说你太单纯善良,还是你们迂腐愚蠢?这关系到你们甄家上百口人的命运,不是哪一个两个人的死活,你要搞明白,首先你们得活下去,才能说得上其他!”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甄宝琛清醒了过来,没错,首先她得要让甄家这上百号人能活下去,才能说得上其他,至于出卖也好,背叛也好,这等时候了,不是他出卖你,就是你背叛他,要不就是其他某一个人反杀你,就这么简单。 “可是,冯大人,我们一大家子,最后纵然活下来,日后又该怎么办?那些人难道会放过我们?”甄宝琛忍不住嗫嚅道。 冯紫英本来还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霸气决断的英武,特别是托李琦带话回来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还是暴露了对方作为女人柔弱的一面。 “活下来再说活下来的事儿,如果他们都死绝了,你们还怕什么?再说了,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非得要在这金陵么?京师,辽东,东番,南洋,哪里去不得?” 冯紫英随口道。 京师肯定有风险难度,江南这些人肯定也杀不绝,京师和江南也就只隔着一条运河,千里之行,也就是几日就到,甄家未必敢在京师落脚。 但辽东呢?东番呢?南洋呢? 都是另一片天地,只要敢去,那就是东山再起,重起炉灶也不是不行。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有些为时过早了,只有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能说得上其他。 甄宝琛被冯紫英的话给堵住了。 江南肯定没法呆,也不敢呆,南京,扬州,苏州,杭州这些最适合生活的地方就没法呆了,但是京师城呢?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这些人也许会不敢? 又或者真如冯紫英所言,都把这些人铲除得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人敢胆大妄为? 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以这一位的雷霆手段,兴许还真有可能把那些人给全数翦除? 再不济再说去其他地方,辽东苦寒,东番荒僻,南洋遥远,都显得难以接受,可是在关系到性命的时候,恐怕也只能作一个权衡了。 见甄宝琛无言以对,冯紫英这才澹澹地道:“好了,甄大姑娘,路我替你指明了,或者你还要我什么承诺不成?” 甄宝琛这才抬起头来,犹豫半晌,终于拿定主意:“冯大人,承诺我们当然希望您能给我们,但是我们也知道这有些过分,我们没有这个资格,但是这毕竟事关我们甄家这一大家子性命,……” 冯紫英被气笑了起来,“甄大姑娘,看来我还真的是给我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事儿啊,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承诺呢?或者我承诺了,无法做到你又能如何呢?” “只要大人承诺了,我们便信大人,做不做得到,那也是大人的事儿。”甄宝琛一字一句地道。 没想到此女对自己口碑的信任比自己还足,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好,你要我做什么承诺?” “就要大人一句话,大人在我们兑现了我们所能作的一切之后,确保我们一大家子的安全和生计无忧,不管大人如何安排,替我们安排到哪里,只要大人这样一个承诺。”甄宝琛也别无选择,她也只能选择信冯紫英一回。 好在此人据说口碑极好,连江南这边不少商贾都对其极为推崇,都说他诺不轻许,故从不负人,能得这样的公认,就值得一赌了。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依然跪着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的女子,最终犹豫许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了。” 听得冯紫英终于启口应承,甄宝琛也松了一口气,这才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份厚厚的纸张,双手递交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随意一看,应该是甄家的财产清单,从宅邸、铺面、仓房和田庄开始,林林总总几十页。 单单是第一页,冯紫英就为之咂舌。 南京城西安门外大街铺面两处,花牌楼铺面三处,朱雀街铺面两处,新街口到高井大街的铺面五处,单是这铺面都多达十余处,这还只是南京城里的。 冯紫英往后翻了翻,还有京师城、扬州、苏州、杭州、临清的,虽然不及南京城里这么多,但粗略算了算,甄家单是铺面就有四十余处。 冯紫英估摸了一下,光是铺面估计都得要值三十万两银子左右。 而宅邸数量也是不少。 冯紫英翻了翻,南京城中有四处宅邸,几乎都是大型豪宅,占地面积很大,地段也好,每一处估计价值都在四五万两银子以上。 京师城三处宅邸,积庆坊、大时雍坊和南熏坊各一处,有一处冯紫英甚至还有些印象,因为就挨着翰林院,在东长安街紧邻玉河北桥处的一处大宅,估计要卖的话这地段,这面积,这建筑,估计得六七万两银子。 扬州、苏州、杭州也都各有两三处宅子,估计价格都不菲。 至于田庄、农庄、山林这一类的更多,冯紫英不好估价,但是看得出,大多集中在金陵、苏州、湖州、常州、松江、徽州这几府,大小不一,大的一两千亩也有,小的三五百亩,算下来估摸着这些农庄田庄面积起码也得有四五千亩,虽然没法和新四大家的陶家比,但是这只是甄家一方面的资产,应该算数比较小的一块资产了。 单单是这三类固定资产,冯紫英大略猜测了一下,应该就在八十万两银子上下浮动。 至于其他产业,冯紫英粗略浏览了一下,不好评估。 如油坊、香料铺、粮铺、绸缎庄、当铺、首饰行、车马行、船行、茶庄、南货铺,这些林林总总也是十来类,共计几十家,要么都是独家,要么就是大股东。 因为不清楚其经营规模如何,只能看出当初设立或者入股时花费多少,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究竟生意如何,价值几何,都不好判断。 不过光是太和银庄这一块,冯紫英琢磨着只怕甄家所占的股本价值就不会低于百万。 当然,冯紫英最关心的还是现银。 甄家家中存有的现银,不算多也不算少,三十万两,另外还有赤金两万两,也要价值二十万两,让冯紫英没想到的是甄家居然还在海通银庄中存有三十万两银子,这太让冯紫英意外了,自家开有银庄,却要在竞争对手那里匿名存着三十万两银子。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各色古玩家具字画皮货这一类的物件也不少,但价格一样不太好估算,但往低里说,二十万两银子估计也要值。 这就是甄家的“诚意”之一。 冯紫英当然不相信甄家会把自己所有家当都交出来,狡兔三窟,这种豪门大家,岂有不懂这个道理的? 万不得已之下,能向自己交出这样一张清单,已经非常难得了。 但按照冯紫英的估计,这大概能占到甄家真实财产的七成左右了。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二节 大手笔,大窟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各地的铺子价值三十万,宅邸大概价值在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田庄、山林这一类的土地资产虽说是集中在江南八府,但是以当下田地价格,若是均以中地来算的话,四五干亩地也就是在十万两银子不到,反而不怎么值钱。 这么一算下来,这三样加起来也就是八十来万,但是太和银庄的股本估计就要值百万以上,具体冯紫英也不好判断,但就算是按照百万计,那也惊人了,两样加起来接近两百万了。 还有现银、赤金以及在海通银庄里存下的三十万,这就更吓人了,不算不太好计算的各种生意资产,都有三百万之多了。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甄家的家底,即便不算那些生意资产,按照交出来的资产占到甄家总资产七成,那么甄家总资产都超过了四百万,如果加上生意资产,冯紫英估计甄家总资产应该在六百万左右。 想想都觉得惊人又复可悲,一个甄家资产就大概占到了大周朝廷明面上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也难怪历朝历代皇帝都喜欢养肥这一招。 等你催肥了,然后寻个借口理由开刀,财源便滚滚而来,实在是太爽了。 冯紫英无意,也知道不可能真正将甄家资产全数榨出来,那不现实。 甄家这样也算是很配合了,即便是动用龙禁尉、都察院和刑部一干人去抄家,估计也很难超过这样的数目,甚至可能还会少不少。 无外乎也就是把甄家人捏在手上作为勒索手段严刑拷打罢了。 但是如果不是甄应嘉、甄应誉这些核心人员开口,甄宝琛或者甄家其他人能知道多少甄家家产底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冯紫英觉得这句话也没错。 甄家交出这样一张家产清单,初步表明了他们的诚意,但冯紫英反而对这个不太在意。 他的重心不在甄家的家产上,因为这些东西迟早是要清理清楚的,四大家是早就被朝廷纳入了视线,对他们动手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汪文言、吴耀青他们也早就围绕着这几家在收集情报。 甄家能藏匿一些,但也藏不了多少,这一点他们自己也很清楚,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坦诚相见。 冯紫英的目标是放在诸如唐家、丁家这些附庸或者关联豪强家族身上。 特别是那些因贩卖私盐或者海上走私的这些豪强家族,才是他的目标对象。 甄宝琛把清单交给冯紫英之后,就小心仔细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表情变化,她要从中找出冯紫英的真实态度。 这张清单也是父亲和自己反复商议之后拿出来的,之前也应该和二叔沟通过。 如果万不得已,还需要舍财免灾,那就这样做,而且也算是力度很大了。 不过根据甄宝琛的观察,冯紫英似乎显得太漫不经心和轻慢了。 这样一张清单,无论放在谁手里,都会引起巨大的震动,甚至轩然大波。 但是这一位似乎却很满不在乎,或者说太不在意了。 这是价值几百万的清单,也算是甄家准备交给朝廷的投名状。 但在冯紫英看来,投名状肯定要交,但不是这个。 这个是朝廷本来就会自己来拿的。 你得拿出朝廷未曾掌握的,甚至是意料之外的东西让朝廷额外有所收获,这才算是投名状。 「大姑娘,这张清单我大概看了,算是你们甄家的一些诚意吧,但若我是要找纰漏,或者说甄家隐匿的东西,嗯,也能找出来一些,…………」 见甄宝琛脸色又发白想要解释什么,冯紫英挥手制止了。 「不用解释,相信龙禁尉、刑部以及我的人对甄家的调查,会有这张 清单上的「遗漏,之物,不过这不重要,甚至我还可以作主在这张清单上替你们划掉两处,留给你们甄家,这都不是问题,…………」 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面面相觑,这么大方? 但甄氏二女立马就明白这背后肯定还有更高的要求。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用这个去说服朝廷,说服孙大人和即将到来的顾阁老他们,单凭这个,远远不够,因为这些基本上都在龙禁尉和刑部乃至都察院的清单上,我要的是龙禁尉、刑部他们手中没有的,或者说不齐整的东西,但你们甄家能拿得出来。」 冯紫英语气慢条斯理,但却不容置疑。 甄宝琛和甄宝毓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甄宝琛黯然道:「妾身明白,只是…………」 「大姑娘,我都承诺过了,如果冯某的承诺你都不敢信,我相信放眼大周,只怕也就没有人敢帮你们了。」冯紫英有些不耐烦了。 再说关系你家一大家子性命,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再得寸进尺,就显得有些不自爱了。 甄宝琛只能点头,咬着嘴唇道:「那冯大人您想要什么具体的东西呢?唐家,还是丁家?」 「这才像合作的样子嘛。」冯紫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唐家的情形很复杂,我们掌握一些,甄家与其是姻亲,而且相交二十年,想必有更多我们未曾掌握的东西,至于丁家,扬州那边丁家我们掌握了解多一些,但徽州丁家,却要你们提供一些了。」 甄宝琛心中叹息。 来之前自己和老爹也就谈过,不吐露一些,不,是不吐露足够多关于唐家、丁家乃至其他在私盐营生上合作豪强家族的秘密,很难让朝廷,或者说冯铿满意。 甄家,或者说四大家,木秀于林,早就被盯住了,所以朝廷自认为已经掌握足够,不需要再花多少力气,而对于唐、丁乃至其他一些豪强家族,朝廷就未必能了解如甄家这种深耕江南数十年家族那么深了,尤其是甄家还和这些家族是合作关系。 低垂下眼睑略作思考,甄宝琛仰起头,朱唇轻启:「好,希望冯大人记住您的承诺,先说唐家,唐家和金山卫所关系紧密,大人怕是知晓,另外唐家以前和倭寇有瓜葛,估计刑部那边也知晓一些,但我们所了解的,唐家这么些年其实一直还和倭寇有往来,只是这一股倭寇行踪诡秘,飘忽不定,水师都未必能掌握,……」 冯紫英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倭寇这二十年基本上算是消停下来了,这是随着德川幕府在日本控制权加强之后的大势所趋,但并不代表所有倭寇就自动消失了。 沿海始终还是有几股骁悍桀骜且行踪诡秘的倭寇,号称七大寇,南四北二中一。 南四是指在金山卫以南的闽浙粤三地横行着四股倭寇海寇,北边长江口廖角嘴以北则有两股,而中一则是指从廖角嘴到金山卫之间的一直要到南京这一线的江面以及包括陈钱山、大衢山、滩浒山、东霍山、岱山在内也就是后世称之为嵊泗列岛和舟山群岛这一大片海域的一股倭寇海盗。 登菜水师也曾经追剿过北边两支倭寇,但是这些倭寇规模不大,而且在沿海均有沿线暗桩,一旦水师有动作,他们便立即隐匿或者远遁,很难抓到。 有时候沈有容他们都拿不准究竟是倭寇还是本土海盗,或者就纯粹是打着倭寇旗号的本土海盗,但这帮人也和日本那边都有联系,甚至有时候也敢去朝鲜那边抢掠。 「唐家与金山卫所和中一这一股倭寇都有勾结?」冯紫英眉峰紧缩。 「应该是如此,松江沿海不少商船被洗劫,应该都和这一股海盗有关,但是他们究竟是不是倭寇,不清楚,但里边应该有日本人,可据家父所知,头领应该还是我们汉人, …………」甄宝琛顿了一顿,才又道:「据家父所知,这股海盗倭寇在海上洗劫所得一部分通过唐家在京师城中的一家当铺和一家首饰铺进行销赃,还有一部分大宗货物是通过扬州转手出去,…………「 如果说前面讲的情形很重要,但么这后边所说的内容就非常关键了。 要拿下唐家,必定会面临陆、董两家乃至整个松江士人的强烈反对,这股力量不小。 如果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很难把唐家打倒,更别说连根拔起了。 太和银庄中唐家股份不小,不少人也眼热,但眼热归眼热,你掀不翻唐家,一切都是空谈。 「京师城中的当铺和首饰行?」冯紫英很敏锐。 他在顺天府可是当过府丞的,有名有姓排得上字号的当铺和首饰行他都约摸知晓,当然一般的肯定不知道。 甄宝琛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才涩声道:「大时雍坊的魁斗记,还有就是阜财坊的天顺珍宝坊。」 冯紫英都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魁斗记可不简单,京城八大当之一,虽然在八大当中排名居于末尾,但是京师城中当铺何止百家?能排进前八,你可以想象其规模。 天顺珍宝坊就更骇人了,那是就在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门口的白帽胡同口子上,也是京中相当有名的首饰古玩行。 三层楼,一楼是首饰行,二楼是古玩行,三楼是大客户或者说VIP定制谈生意的所在,在京中的规模 可以说坐四望三,连沈薛林她们几个都去选购过首饰,像寻常人家根本是连门都不敢踏的。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三节 越发棘手,越发兴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早就知道甄家肯定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是这一上来就给自己如此大一个「惊喜」,还是让冯紫英都有点儿震撼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沉声问道:「据我所知,魁斗记,是永宁长公主的产业吧?」 「表面上是,但是实际上永宁长公主是入的干股,而唐家才是真正的老板,至于他们如何分利,这却不知道了,但是京中打点多是永宁长公主一家负责,而日常经营则是唐家的人。」 既然已经说了,甄宝琛就说个干净。 「许多贼赃便被人以抵押的名义质押于魁斗记,然后成为死当之后,由永宁长公主介绍商贾和其他客人来买走,多是山陕那边的商人和官员,······」 厉害,这种洗白的手段也算高明,销往内陆地区,而贼赃又来自江浙沿海,那么就很难走漏风声露馅儿了。 「天顺珍宝坊几个股东里也没有唐家啊。」天顺珍宝坊的背后股东冯紫英也很清楚,「周应秋家是大股东,另外还有一家是张问达家。」 「周应秋未发迹时读书得了唐家资助,后来考中进士入仕,都获得唐家的财力支持,若非周应秋早早娶妻,只怕就要入赘唐家了。」甄宝琛解释道:「天顺珍宝坊其实就是唐家出资支持周应秋的,后来周应秋又拉了张问达入股,这才是三家合股。」 周应秋是南直隶金坛人,工部右侍郎,素来依附于方从哲,与缪昌期关系也相当密切,乃是南直隶士人的中坚力量,而张问达则是陕西士人,现为巡城察院御史与同为陕西士人的李三才关系密切,其弟娶了周应秋的女儿。 这一杆子就把南北士人都给拉了进来,弄得冯紫英都有点儿慌。 甄家开的第一炮就命中了皇室宗亲外加南北士人官员,真可谓一网打尽。 「大姑娘,你可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一来就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冯紫英似笑非笑,「长公主,工部侍郎,都察院的御史,还是巡城御史,要说我和张问达还算相识呢。」 「若是冯大人觉得这都是难题,那最好就趁早打住。」甄宝琛语气转淡。 她听得出这个家伙语气里的揶揄味道,她也知道这个家伙肯定不会因为对方的背景就止步,更没指望这就能把对方吓住,然后就不再要求甄家这边继续提供情报支持了。 「呵呵,甄大姑娘应该知道冯某人从来就是喜欢知难而进的人。」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好一个唐家,果然是枝蔓攀缠,把这么多人都牵扯进来了,但越是这样,好像才越能证明你们甄家情报的价值,也越能证明我冯紫英此番的功绩,不是么?」 甄宝琛深深地盯着冯紫英,觉得这个家伙真的是够狂妄霸道,还知难而进,但不得不说,这么做固然会得罪很多人,但一样也会讨好和赢得很多人,她感觉冯紫英似乎不完全是为了钱银财货,而更是冲着江南士绅和官场而来。 如果是后者,那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朝廷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借着这一回机会好生清洗江南了。 似乎是猜到了甄宝琛看出来一些什么,冯紫英并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儿鼓励:「甄大姑娘可能看出来一些了,没错,你猜的差不离,所以也不必说出来,就按照你想的说就行唐家的情况我很满意,那丁家呢?」 甄宝琛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应该知道丁家是我前夫家,若是······」 冯紫英挥手制止,「前夫家?甄大姑娘是犯了七出哪一条么?别说无子大周规定无子须得要在妇人满四十,且无妾室的情形下无子才可休妻,大姑娘难道满四十了?丁家连一个妾室都纳不起?」 甄宝琛眼圈微红,身子也微微颤抖,连甄宝毓也来扶住自己堂姐。 这是甄宝琛最深的痛,虽说和丁中祯感情说不上太深,但是对方却连半点留恋之意都没有表露出来就直接休妻,扬长而去。 这种羞辱,等闲女人是根本就接受不了的,最不济你也可以和离,可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难道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和甄家一刀两断彻底决裂? 这样就能让丁家置身事外了么?做梦! 休想! 她不会去刻意诬陷丁家,但是现在要让她去替丁家遮瞒隐藏,那也绝无可能。 「妾身和丁家已经毫无瓜葛,休妻也好,离家也好,妾身只会实话实说。」甄宝琛抿嘴稳住心神,任由甄宝毓扶住她,「丁家的情形可能大人也有所知晓,丁中祯,也就是妾身前夫,是个无用之人,在家中只是听从其父丁德义的话语,宛若木偶,丁德义相当狡谲,在歙县却表现得十分伪善,可在祁门,他却是真正的土皇帝·····.」 「他与祁门历任知县关系都极好,或者说买通吧,徽州前任知府贺大同收受丁德义金佛两尊,玉佛一个,还有京郊田庄一个,以及现银一万两,所以丁家才能在十年间连续在祁门兼并了多座茶山,至死茶农多人,祁门有多家茶商茶农来南京告状,但是都被南京刑部以诬告为由拒收,.....·」 冯紫英挥手制止了甄宝琛继续往下说,问道:「贺大同现在转任何处?」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甄宝琛回答很干脆:「前任祁门知县苏博至现在是广德州同知,收受了丁德义纹银三千两,这是丁中祯和其弟丁中逵一起去送的。」 这都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你丁家是歙县人,却插足祁门,而且还强龙过江横扫地头蛇,这就很霸道,甚至容易引起反弹了。 要这样干,自己固然要有本事手段,恐怕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那你也是休想。但如果府县两级官府都给你撑起,灭门令尹这句话的威力就会显现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丁家如此强势高效,直接把知府和知县同时搞定,这就真的是无往不利了。 「那丁德居是丁德义之兄?」冯紫英再问,这才是丁家的底气,进士出身的官员,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 不解决这个人,丁家就不可能彻底倒下。 甄宝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点点头道:「丁德居是丁德义长兄,也是丁中祯大伯,他是元熙三十年的进士,其座师是前任首辅沈一贯。」 冯紫英忍不住啧啧不已,这可真的是藏龙卧虎啊,也幸亏沈一贯早就致仕了,但现在人还未死,多少也还是有些影响力。 「其他事情妾身不知晓,但是妾身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丁德居在担任归德知府时,曾经枉法裁判了一桩案件,因此使得一个寡妇上吊,他为此收受了对方五百两银子,此案因为寡妇家中亦有人,告到了都察院,但是最终这件事情应该是没有查实,所以丁德居才得以逃脱,······」 冯紫英讶然,五百两银子会买得动一个知府?这可有点儿古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次丁德居回乡来,与丁德义饮酒时,妾身当时帮着催菜,听得丁德义在埋怨兄长不该拿仕途去冒险,那丁德居却说五百两他都不想收,可是人家背后有人专门来打招呼,应该是那人的子侄看中了那个寡妇,而那个寡妇不从,那人的子侄就强行女干Yin了那个寡妇,后来寡妇上告无门,却被定为勾引男人未遂诬告,所以上吊死了,·..··.」 如此离奇复杂,冯紫英相信甄宝琛是编不出来的,而且是河南归德府的案子,一查就能查个明白,只是丁德居都不想收对方的银子,也就是说人家打个招呼就能让一介知府都能立即买账,这可就不简单了。「那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嗯,他的子侄***妇女却被反诬, 这么大本事,我都有些好奇了。」冯紫英冷冷地道。 「只知道是大理寺的。」甄宝琛摇头。大理寺? 大理寺卿?曹于汴? 冯紫英想起那个在重臣会议上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家伙,难道是这个家伙?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曹于汴是两年前才上任的,而且曹于汴是山西人,不是河南人。 前任大理寺卿是谁?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来,好像前两年大理寺卿换得比较勤,两三年之内换了两三个。 他能有印象的就是张我续,张我续是哪里人? 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了,好像还真的有点儿像那边人呢。 张我续他打过交道,是北地人,口音就有点儿带着归德府那边口音,但他记得是北直某府的人才对,难道自己记错了,真的是这个家伙? 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张我续现在是吏部右侍郎,吏部仅次于高攀龙和柴恪的大角色,而且和齐师关系也十分熟稔,如果真的是他,那可就麻烦大了。 可如果不是张我续,其他人能担任大理寺卿的也绝对不是小角色,都是正三品的重臣了,哪怕致仕了,也一样有相当影响力,一样有人脉。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四节 抽丝剥茧,层层深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大理寺里边不仅仅只有大理寺卿,还有可能是大理寺左右少卿。 大理寺左右少卿虽然也只是正四品官员,可对于同为正四品的归德府知府有这么大的压制力么?或者说一府知府对大理寺卿是否需要那么尊重? 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 京官对地方官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像一府知府要想直接升任三品京官,几乎是不可能的,都得要在承宣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去走一遭,先晋位三品,才能说有机会平调入京。 即便这样,仍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打破头。 要知道这南北十三省的三品官员何其多?而京中三品官员何其紧俏?你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大理寺卿乃是京中重臣,而地方上你哪怕是从二品的承宣布政使和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也一样不能称之为重臣。 像冯紫英这种正三品侍郎如果外放到某省担任从二品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一样属于贬谪,而作为从二品的左布政使回京担任正三品侍郎,一样属于升迁,这就是京官见地方官高一级甚至高两级的来由和底气。 如果要把左右少卿都加进来,那就多了,也不好查了。 冯紫英印象中前几年,也就是丁德居担任归德知府那几年,大理寺官员调整很频繁,不仅仅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也换得很勤,他都记不得换了几茬。 大理寺是终审机构,同时又是掌握大案要案决定权,虽然不如刑部权力那么宽泛,但是在五寺中却是当之无愧的一号。 大理寺卿升任刑部尚书或者工部尚书这种情形也属正常,并非破格,大理寺少卿亦有机会直接晋位七部中靠后的几部侍郎或者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所以地方官府对于大理寺卿、少卿还是有足够尊重的。 若真是大理寺左右少卿给一个知府打招呼,没准儿也有可能。 「大人,其实这事儿要查也不难,重新把那个案子提出来查一查就知道底细了,只不过没有人去查而已。」 甄宝琛见冯紫英还在思索,还以为冯紫英在考虑如何查出这个人背后的背景。 冯紫英当然知道能查得出来,他是担心查出来又是一个大老虎,这自己都快要成为打虎英雄了。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场风暴的威力和所要牵扯的广泛深刻程度。 这才只碰了碰唐、丁两家呢,就已经牵扯到了一大堆官员了,虽然不能说所牵扯到的官员就都有问题,但是以冯紫英自己内心的估计,恐怕有问题的可能性还是居大。 尤其是这后一个,直接打招呼,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干预司法了。 一时间冯紫英都有些不太想再继续问下去了,这特么越问越多,越问越深沉越复杂,牵扯出来的各色人物背景也越来越显赫,现在就已经是三品了,再问没准儿就要冒出来尚书阁老来了。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冯紫英早有心理准备,既然要动,肯定要触碰到各种阻力,牵扯到各色官员,可本来朝廷就有意要用这一场风暴来清洗江南官场,这应该是最好的契机只不过好倒是好了,落到自己身上,就有点儿做难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盼着顾秉谦和柴恪他们能早些来了,这单靠孙鼎相和杨涟都压不住啊。稳了稳心神,冯紫英见二人还跪坐在那里,便示意李琦去把二女扶起来,自己也回到书案后坐下。待到李琦把二女扶起来之后,冯紫英也让甄宝琛、甄宝毓先坐下,这边让李琦也下去回避一下。 「嗯,继续说吧,丁家这边儿,除了丁德居,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角色了,还有其他值得一说的么?」冯紫英问道。 「丁家这边我所知晓的大概也就这些了,丁德居这个情况都 是偶然得闻的,其他的就不知晓了,恐怕要丁德义和丁中祯要知晓多一些。」甄宝琛摇摇头。 「好,除了唐、丁两家,你父亲私盐营生拉拢勾连了不少地方上的人,比如宁国府,盐课流失,基本上都被私盐充斥,谭家几乎一手遮天,说说吧,....." 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甄宝琛也知道迟早要问到这个话题的,整个私盐利润之大,可能无人不知,也不可能回避得过去,她和父亲也早就有准备。 只是一旦揭开这个盖子,那就是骇人听闻的。 俗话说天下财赋,江南占去一半,江南财赋,盐课独占三成,由此可见,这盐利之重。 无论哪个朝代,这盐课都是当之无愧户部第一大收入来源,这也造就了无数人都想要从朝廷嘴里分一勺羹。 这也是私盐屡禁不绝屡查不止的唯一原因。 盐商们哪怕是从朝廷获得从事贩卖官盐的资格,都能坐以暴富,遑论绕开了官府的盘剥这一层,独享厚利的私盐? 所以这种情况下,无论朝廷多么严厉的惩处措施,都一样无法禁绝。 而且敢于从事这一行的,几乎背后都是站满了权力人士,黑白两道,皇室宗亲,官府要员,江湖绿林,甚至就干脆是以盗匪护驾的暴力贩运私盐,一样屡见不鲜。 沉默了一下,甄宝琛声音略微放低:「谭家,其实谭家不算宁国府最有实力的豪门,但是当初甄家选择也就没有考虑选每个地方最有力的豪门,因为要避免他们反客为主,让甄家这边沦为附从者,但是谭家在从事这一行之后,实力迅速膨胀,反而也就成了宁国府最大的豪强家族了。」 如果说唐家和丁家还可以说是因为甄家姻亲而受牵连,那么因私盐而牵扯,那这个面就要太宽泛了。江南这一二十年里,因为义忠亲王从当太子时代就开始有意把江南盐课当成了他的「内库」私房钱,在自认为自己可以稳稳接任皇帝位置的情形下,就琢磨着把江南盐课也效仿两淮盐政一样收入自己私房囊中,造成既成事实,迫使朝廷内阁承认。 谁曾想永隆皇帝的继位打破了他的计划,那么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就不管不顾地唆使甄家贩运私盐来破坏朝廷在江南的盐课制度,同时也为自己攫取暴利财富来供他作为运作维持的主要资金来源了。 「嗯,这一点我也知道,谭家壮大起来也就是这十来年吧?」冯紫英点点头,「准确的说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后。」 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永隆帝与义忠亲王主客易位,成为太子,标志着义忠亲王对江南盐课政策的发生巨大变化,开始着力培养贩运私盐的地方豪门与自己的人马进行合作,进而成为江南盐课体系失控的开端。 「对,不到二十年,谭家家主谭宗正心狠手辣,又有手腕魄力,连父亲都说这个人太过凶悍,不好打交道,甄家在和他合作期间,一直处于下风,义忠亲王也不满意,但是奈何在宁国府那边斗不过他,历任知府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拿下控制住,好在谭宗正在前年去世,他的儿子谭养浩就差得远,甄家在和谭家的合作中才慢慢扳回局面,只不过现在······」 甄宝琛有些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这一切都成了虚妄,而且还会成为甄家和谭家的罪证。 「谭宗正把持宁国府二十年,你们合作这么久总该有些隐秘吧?我是说如果朝廷要对宁国府这边着手,可以从哪些方面下手?」冯紫英也不避讳,直接挑明问。 甄宝琛苦笑,「朝廷挟大势而来,对于这种地方豪强,还需要什么借口理由么?」 冯紫英摆摆手,「不一样,挟大势也要有理有据,否则无以服众,甄大姑娘,你不会觉得朝廷这是在毫无缘由的巧取豪夺吧? 」 甄宝琛内心既不服气,但是也很难辩驳,也懒得争辩,「这也很简单,甄家这边有一些账目,大人拿着,基本上就能顺藤摸瓜,至于谭宗正之前与宁国府几任知府、同知乃至推官都有极为密切利益往来,惟一一任不肯就范的,也被谭宗正用美人计搞定,然后利用南京都察院这边的力量,迫使对方最后不得不挂冠而去,·...··」 「南京都察院?哪一年的事情?」冯紫英很重视,南京都察院可是孙鼎相的地盘,如果这个御史还在南京都察院中,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了。 「永隆六年吧,这一任知府的上一任,我记得那位知府姓邵,······,但你要说是哪一位御史,我却不知道了,但家父应该知晓。」 甄宝琛回忆了一下父亲专门给自己提起的,她记忆力很好,而且这些话父亲也没有见诸于纸面。 冯紫英默默记下,看样子这南京都察院的几名御史里边也未必就真的稳当,孙鼎相口口声声说这些御史都经过了他的鉴别考查,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谭宗正能搞定的,那其他人一样可以搞定他,相当危险,须得要及时处置。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五节 选择目标,临界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之所以从宁国府开始,就是因为宁国府谭氏一族最强悍的族长谭宗正死了,而他的儿子谭养浩恰恰又是一个难堪大任的角色。 正因为如此,现在宁国府那边因为谭家原来强势霸道的作风强压下来的许多后遗症都开始爆发出来。一切未曾从谭家壮大获得利益甚至利益受损的其他宗族自然就要开始反弹了。 尤其是在隐隐觉察到朝廷要对江南来一轮调整的趋势下,很多人就要找上门来求合作了。 可以说,即便是没有甄家的合作,冯紫英也可以在宁国府里找到足够堪用的合作者,一样可以已经陷入困境的谭家掀翻。 但有甄家的合作,可以更游刃有余更完美地将谭家拿下,顺带清理出一帮与谭家这么些年勾搭牟利的官府要员们。 「你说到谭家把几任知府都拉了进来成为了自己人,除了姓邵的,现任知府杨文栋也应该入彀了吧?」冯紫英从最靠近的开始着手。 南直隶诸府,哪一府都不简单,能腾挪出一个知府位置,也算是为朝廷贡献。 另外冯紫英当然也有私心,自己还有那么多同学、亲旧等着安排呢,北直、陕西都有不少,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来安插一二,当然是好是。 宁国府要说有多发达繁荣,说不上,但地理位置还不错,地盘也有六个县,人口也不少。像苏州、扬州、杭州、湖州这些地方冯紫英也想插手,但伸得上手么? 这等一等一的地方,知府这样的重要位置,哪一个背后没有内阁重臣或者六部尚书的支持?哪一次调整不得在朝中博弈一番? 哪里轮得到冯紫英这等小字辈来置喙? 若是同知、通判这类位置还可以想一想,知府就别去做梦了。 也就是像宁国、池州、广德、安庆这一类在南直隶地区算是接近边缘的府州,自己借着这一轮在江南立下大功,博得朝廷欢心,看看能不能借机推举一二了。 即便这样,都还得要看顾秉谦和柴恪他们来了之后如何运作了。 「杨文栋是永隆八年来担任知府的,四年了他能坐稳,岂会不和谭家合作?」甄宝琛冷笑,「不过谭宗正死之后恐怕态度有所变化,不过既然已经下水,要舍弃其中利益,那也很难了,谭养浩也在刻意讨好对方,去年还送了一对双胞胎歌伎给杨文栋,据说去年还有一个替杨文定生了儿子,······」 「也就是说现在杨文栋在和谭家的合作过程中已经不像原来谭宗正时代居于配角地位,而渐渐占据主动了?」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颌。 「算是吧,现在宁国府那边的盐利,基本上是甄家、谭家、杨文栋五三一分成,另外一成得给都转运盐使司那边打点,····.." 说到这里,甄宝琛瞥了一眼冯紫英,她知道冯紫英三房正妻林氏就是前任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之独生嫡女。 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巡盐御史若是没有点儿油水,谁会去打破头争? 而且还可能要被主流士人疏远成为皇帝私臣的风险,一旦踏入就再无复有重归主流士人群体的可能。「原来谭宗正时,你们怎么分润?」冯紫英再问,他需要搞明白这等私盐暴利的大致分润规则。 「四四一一。」甄宝琛略作犹豫,「也只有宁国府是如此,其他基本上都是五三一一,当然过哪个地方上能把知府这些官员搞定,只给半成,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由此可见,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一成之利也是惯例,毕竟不仅仅是巡盐御史,还有运使、副使等一大堆衙门官员。 从宁国府开始,常州辜家,湖州徐家,镇江连家,广德陈家,甄宝琛都开始一一道及。 冯紫英要的不只是这些甄家和这几 家的利益纠葛和分利问题,还包括这几家和地方官府官员勾结的问题,另外也还涉及到了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问题。 南直隶的盐务都归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而湖州属于浙江,就归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所以这还涉及到了两个都转运盐使司,相当复杂。 开了头,甄宝琛就再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一口气把她所知晓的,所能说的都说了个一干二净。冯紫英听得很认真,如此汩汩而出的各种隐秘,都让他触目惊心。 甄宝琛的记忆力很好,基本上没有什么含糊其辞的地方,冯紫英问及的问题,只要她知道也都是一一解答清楚。 当然在一些涉及到各个家族在地方官员那边的勾结沆瀣,她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或者一些怀疑和预判的都给了建议,这一点上冯紫英也很满意。 这一谈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子时,才算是告一段落。看了看时间,冯紫英也有些迟疑。 虽然今日谈得差不多了,但是冯紫英知道一旦掀开盖子开始动手,肯定还会牵扯到许多具体的细节印证问题。 唐、丁两家还好一些,但是和地方豪门那边在盐利上的分润,涉及到多年来往账目,未必就能一举拿下达到满意的结果。 要让这些人吐出这些利益来,就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选择什么时候动手也是一个很考纲的问题。 早了,要担心后续力量跟不上,顾秉谦他们尚未到,会带来一阵动荡混乱,效果不能最大化。晚了,一旦走漏了风声,各家有所觉察而藏匿隐遁,那一样损失巨大。 现在还有这个问题,一旦动手,恐怕各家就会明白是谁「叛变」了大家那么甄家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甄应嘉、甄应誉以及甄应辉都会成为各家豪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而甄家姐妹和甄宝玉这些人可能也会成为对方掳掠绑架的目标,以此来要挟甄氏兄弟留口或者反口。 「甄大姑娘,甄三姑娘,今日已晚,照理说我该安排人送你们回甄家了,但是我有几个担心。」冯紫英正色道:「一是你们是和李琦一起从灵应观来的,估计这会子还没有多少人觉察到你们到我府里来了,我府上一直是很多人关注目标,现在送你们回去,未必能躲得过外人的觉察。」 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没说话。 「二来,后续一旦展开,肯定还需要你们甄家,特别是你父亲和叔父的配合,另外我也需要拿到你们甄家手中那些账目。我也不瞒你说,你三叔甄应辉应该已经被都察院御史和龙禁尉拿下了。」 冯紫英这一句话让甄氏姐妹一下子又站了起来,看着冯紫英,冯紫英倒是很淡定,摆了摆手,。 这是迟早的事情,拿下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保护了他了,你觉得他在金华知府位置上就没有人敢动他敢绑架他敢刺杀他?我在京师城里,在担任钦差大臣去陕西路上,不也一样有人敢谋刺?」 甄宝琛颓然地蜷缩在椅中。 她不得不承认从她踏入冯府这一刻开始,恐怕就有无数人开始要谋划除掉自己父亲、叔父这些人了。这些人都应该清楚死的账目恐怕远不及活人的嘴巴更具威胁性,如果二者能结合起来,那么他们这些家族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甄宝毓更是面无人色,捂住嘴的娇柔可怜模样,让冯紫英也很有些心动,奈何时机不宜啊。「那大人想要说什么?」甄宝琛心中悲叹,却又不得不强作笑颜。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位可以留在我府邸中,我这里安全应该无虞,但是像令尊令叔父这些人,恐怕就要考虑下一步如何安顿的问题了。」冯紫英沉吟着道:「这主要还牵扯到朝廷这边对唐丁两家,以及其余各家的动手时机问题。」 「大人的意思是家父他们现在已经有一些危险,但是却还不能太过于形诸于色?需要等到朝廷采取动作之后,才能安顿他们到安全地方?」甄宝琛很机敏聪慧,立即就明白其中意思了。 「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二人现在不能出我府门,我这府里四周都有无数眼线被人盯着,你们是乘李琦出去的车回来的,或许可以暂时隐匿,但是我估计三五日之后,那些人发现你们姐妹俩消失了,就会迅速行动起来查找你们前几日的行踪,终究遮掩不过,不过那个时候朝廷也该有所动作了,这几日就要委屈你们姐妹了,我让李玟李琦姐妹安顿好你们俩。」 冯紫英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当初甄宝琛初来时提出的为奴为婢在所不辞,似乎也完全没有甄应嘉向贾雨村提出的让甄氏姐妹入冯府为妾这桩事儿。 甄氏姐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大人了,只是甄家那边还请大人小心安排,莫要让家父担心和成为猎杀目标。」 「这是应有之意,我自当安排好。」冯紫英摆摆手,「而且你们父亲他们愿意和朝廷合作,也体现出了诚意,我也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示范,或许这样也能减轻一些你们甄家的压力。」 癸字卷 四百八十六节 再定目标,择其重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确是这么想的。 甄家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示范,然后给予甄家一定的保证和优待,这样可以刺激其他即将被列入查处的各家豪强以一些希望,只要和朝廷合作,朝廷未必就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但前提是他们合作要能让朝廷满意。 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对甄家前期的查处是必须的,否则无以显示朝廷的决心和手段,但在后期则可以适当调整,以显示恩威并济和惩前毖后的原则。 把甄氏二女交给李琦带下去安顿,冯紫英这才示意一直藏匿在另一间屋里的汪文言出来。「怎么样?」冯紫英问道。 汪文言提前许久来南京布置,对整个南直隶地区他和吴耀青有针对性的围绕着新四大家展开了情报收集,特别是甄家,结合刑部、龙禁尉、都察院以及金陵府这边的一些线索情报进行了汇总,可以说对新四大家的各类情报已经相当详实了。 但是当得到甄宝琛和盘托出的这些情况之后,汪文言还是觉得物有所值,策反甄家是极为划算的,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应该说甄家算是吐露了大半了。」汪文言拿着这叠清单,颇为满意,「包括外埠的,比如京师和苏州、杭州那边的,我们掌握了一些,但并不全,这里边都显示出来了,估计甄家是担心如果被我们视为不诚心而拒绝。」 这是冯紫英假借更衣带出来的,交给了他浏览,结合己方掌握的线索来进行核对。 「文言,我粗略算了一算,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料啊。」冯紫英道:「是不是我们之前的目标定得有点儿低了?」 「呵呵,大人,宁低勿高,日后也算惊喜,而且我们在其中也能有更多的回旋余地,更何况户部那边自认为已经定得很高了,还担心我们难以实现,这不正好么?」汪文言笑了一笑,「大人不是希望替几个孩子和夫人谋取诰命和勋位么?朝廷大喜过望,肯定不吝封赏的。」 「文言考虑周全啊。」冯紫英慨叹一声「不过的确有些意外,甄家如此,那周家、胡家和陶家呢?我琢磨着也许都能给我们一份惊喜呢。」 「大人,可能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三家和甄家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单单是盐利这一块,就不是其他这三家能比的,但是像有些行径这几家却更恶劣罢了,比如周家垄断长江航运,勾结水匪,劫夺商船,已经成为一大公害,其行径比贩卖私盐恶劣得多,人命官司更是多无数倍,同样陶家在吞并土地上也是巧取豪夺,名声极坏,但是要说他们的资产和甄家看齐,却是高看他们了,差得很远。」 汪文言这是持中之言,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些乐观了。 「不过像丁家和唐家,特别是唐家,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厚。」汪文言又道:「特别是其勾结倭寇海盗,我们之前只是知道一些,但是听甄家这么一介绍,我回忆了一下从廖角嘴到定海中卫这一片海域,也包括崇明甚至到南通州和靖江这一片江面,这么多年来,很是出了一些商船被袭击和失踪的案件,但是线索都很模糊,都只能推到海盗身上,.···」 「另外在松江、苏州和嘉兴、宁波这四地,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两起倭寇登陆抢掠事件,而且选择目标极为精准,其中有一起是嘉定首富与太仓首富联姻的婚事上,嘉定首富卢友成嫁女给太仓首富沈万全之子,陪嫁据说出了土地店面外,但是黄金珠宝首饰等就价值数万两,结果倭寇三百余人深入内陆,在婚礼当夜袭击,掳走新人和所有财产不说,还勒索了十万两银子,·····」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大吃一惊,忍不住据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我在朝中从未听闻?刑部和登莱水师那边也没有消息呢?」 「大人,这种事情因为涉及到新人被掳掠勒索,据说第二日两家就凑齐 了赎金将人赎回来了,对外并未声张只是因为二人家庭身份特殊,所以才被我们知悉,····」 「而且这类事件,我目前只把这四府梳理过,从元熙三十六年之后一直到现在,这四府陆陆续续发生了十来起,也就是说,这几府,基本上每隔三四年就会发生一起,而且选择的目标都极为精准,大多是大富人家联姻或者祝寿,收受了大量贺礼的时候,......」 「这些大户人家坞堡庄寨也都相对坚固,防范不差,但都被这些所谓「倭寇」一举攻破,如果没有内应,甚至没有官府中人的指点,外部人士是很难掌握细节内幕的,所以我怀疑应该是有内应和官府中人在其中作祟,····」 「如果把范围扩大,比如将常州、镇江和杭州、宁波这几地都纳入进来,我估计还会有更多的发现,-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都觉得震惊,如果真的是如猜测的那样,那唐家就几乎是一个披着豪强皮的海匪首领了。 难怪这唐家能成为太和银庄的第二大股东。 要知道要成为太和银庄的大股东那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来的,甄家当年出资八十万,那么唐家要当第二大股东,起码也是五六十万现银,这可不是田庄或者铺面能拿来折抵的,都得要现银或者等值黄金,其他一概不收。 有外埠的销赃渠道,有雄厚的人脉背景,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再加上其他产业掩护,唐家实力膨胀迅猛也在情理之中,在松江能够迅速和老牌士人家族拉上线也就很正常了。 也许再给这唐家几十年,培养出来一批读书人出来,那这唐家漂白成为正紧八百的松江士人家族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要动唐家,就难了。 现在看来,这唐家也许是这一次最大的发现,没准儿还能挖出一个更骇人听闻的隐形富豪出来。「这样看来,唐家反而是重点目标了,甚至要放在甄家之前了。」冯紫英沉吟着道。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甄家现在其实已经被放在台面上了,所有人都盯着,他想溜也不可能,但唐家不一样,松江偏处一隅,而且他自身既有船队,又在海外有倭寇外援,甚至可能还在外海有根据地,若是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其将大宗财货转移走了,我们就损失大了。」 汪文言凝神苦思,「大人恐怕要和孙大人打个招呼,得动用登莱水师,把松江外海封锁了,防止唐家和倭寇海盗搭上线逃窜,哪怕是在海上把船击沉了,那也可惜了,最好能在陆地上给按住拿下。」 「单靠登莱水师还不行,还得要龙禁尉,他们对付这些地方豪强有一整套的手段,另外刑部在这些地方也有足够的线人,也可以运用起来。」冯紫英瞟了一眼汪文言,「怎么,担心龙禁尉和刑部争功?」 「呵呵,不至于,属下还没有那么狭隘。拿下江南,大人功劳已经足够大了,功高不赏的道理属下也是懂的,把大家都拉进来,花花轿子人抬人,龙禁尉也好刑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其实都可以发挥作用,大人给他们这个面子和机会,聪明人也会明白投桃报李的。」 汪文言是牢吏出身,对这些人情世故更是精通。 冯紫英认可了汪文言的意见。对唐家要严防死守,彻底拿下。 其可能牵连太多的大案,也可能牵扯更多的官员。无论是哪一条,都会卷起滔天波澜。 把龙禁尉、刑部、都察院拉进来,足以分担自己的压力,同时也把自己立功机会给了他们,到时候皆大欢喜。 在对江南人事安排时,自己可以赢得这些人的支持,特别是刑部和都察院的人。而且日后自己回京之后纵然有些出格举动,他们也能帮忙圆转和解释。 冯紫英连夜去找了孙承宗,把情况一介绍,孙承宗也是大为震动。 江南海上商船失踪案时有发生,一年因为遭遇恶劣天气而失踪一二十艘商船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这些失事船只大多集中在廖角嘴和杭州湾这一片,理论上应该是海况天气都比较好的海域,这就有些蹊跷了。 而且更为让人怀疑的就是这些失事船只许多都是运送较为贵重的大宗物资,而非一般的散货,如香料、铜块、丝绸、名贵木材等等这些货物,这就不得不让人把这些情况和海盗倭寇的拦路袭击联系起来。 这都在其次,更为震惊的就是「倭寇」有「里应外合」,精准选址登陆,袭击沿海富商大户,甚至绑架勒索,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内应和官府中人,然后洗劫大户,掳掠勒索,而且还大多因为担心遭到报复而没有报官,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如果连江南都是这种情形,那如何称得上是仅次于京师城的次善之地?江南这些地方官府究竟在干什么?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七节 定板,动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孙承宗很爽快地支持了冯紫英的意见,先动唐家,一举拿下唐家中主要人物,防止唐家潜逃和转移资产。 但涉及到抓捕具体方略,孙承宗对情况不熟悉,这方面他并不擅长,倒是相当洒脱,一力支持冯紫英全权代表兵部去和龙禁尉、都察院协调,确定行动方案。 鉴于南京刑部的人不可信,所以暂时不考虑用南京刑部这边的人,带到顾秉谦那一拨人南下之后,刑部的人再来加入进来也不为迟。 召集了都察院和龙禁尉的人把情况一介绍,龙禁尉和都察院的人立即就沸腾起来了。 牵扯上如此宽泛而又影响力巨大的系列大案,既有海上拦截掳掠,又有陆上洗劫绑架勒索,还夹杂着「倭寇」和海盗的身份,这里边怎么都很难和一个豪强家族联系到一起,但是这却是事实。 一旦把这个系列案件查破,这唐家灭族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关键是要把整个案件要查清楚,所有案犯要全数到案,否则质疑声起来,再要想开展什么大动作就难了。 沈有容派侯承祖来参加此次行动,也足以证明登莱水师这件的重视。都察院这边还是以杨涟这边带来的人为主。 孙鼎相在获知了宁国府知府邵知贤被谭宗正与南京都察院某御史勾结迫使其挂冠而去之后,也是大为震惊,他一直以为经过他精心筛选之后的御史都没有问题才对,如果存在隐患,那就真的会对日后这一系列大任务产生巨大威胁了。 经过仔细筛查分析,锁定了资深御史鲍成昆。 这家伙是河南洛阳人,元熙三十年得的进士,一直不太得意后来从京师都察院那边被发落到南京都察院。 孙鼎相在接手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后还觉得这家伙老实可靠,倚为心腹,谁曾想竟然是一个大蠹。孙鼎相在确定了鲍成昆之后,立即展开秘密调查,很快就查明这厮是表面装得清廉,在自家屋里却是一如正常俭朴,只有一妻一妾,实际上在南京就有宅邸三处,均为南京城里繁华地段市价超过八万。 这厮另外租了两处宅邸,养了两个外室,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谭宗正从扬州买回来的送给他的一名扬州瘦马,被这厮视为禁脔,极为娇宠,宅中家具陈设十分华贵奢靡,耗费不小,光是奴仆婢女都请了十来人,比其其家中的俭朴,宛若天壤之别。 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孙鼎相反而对自己手底下这帮御史有些不放心了,原来胸脯拍得山响,现在他宁肯谨慎一些,只怕自己再度经过考察的四名御史派了过来。 海图早已经被挂了出来。 屋中只有冯紫英、杨涟、孙鼎相、赵文昭和侯承祖以及侯承祖带来的一名年轻武将。众人目光都落在这名年轻武将身上。 要知道这种事情属于绝密,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闲杂人等都是不能知闻的。 侯承祖能参与进来,那是因为他在南征过程中的优异表现,加上他是即将参加这场任务的水兵营首领,但你带一个人来,那就有些不懂规矩了。 冯紫英知道侯承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所以未曾说话,只等侯承祖解释。 冯紫英没有发话,杨涟和孙鼎相也不好做声。倒是赵文昭作为龙禁尉的人,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侯承祖也知道众人没有说话的意思,赶紧介绍。 「诸位大人,这一位是我的副手戚显宗,.....」」 侯承祖话一出口,孙鼎相就先明白了,眯缝起了眼睛,捋须问道:「文明的儿子?」 文明是威昌国的字,而戚昌国是新任福建水师提督同知,也就相当于福建水师提督副手,这也罢了,戚昌国更是戚继光的三子。 戚继光在大周朝一样没有因为周代明受到影响,一样在抗倭战争 大放异彩,成为抗倭名将,只不过冯紫英出头的时候,戚继光早就逝去十多年了,倒是他的几个儿子依然活跃在海疆军中,三子戚昌国就是最出名的一个。 那名青年武将倒是颇知规矩,立身抱拳行礼,「显宗见过诸位大人。」 听得是戚昌国的儿子戚继光的孙子,众人脸色都缓和下来,戚继光的英名还是震撼人心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对真正的英雄都还是敬重的,这一点大周朝的文臣们也还有些仁义。 「《绩效新书」、《练兵实纪》本官看过几遍,获益良多,只可惜晚生了几十年,未能和戚少保一起共事。」冯紫英也微微动容,戚昌国倒也罢了,但是戚继光却是值得敬重的英雄。 「多谢侍郎大人盛赞,显宗当不负先祖荣光,奋力杀敌。」戚显宗显然也是一个不太擅长言辞的武官。 还是侯承祖接上话:「曾经在福建水师呆过几年,对长江口乃至陈钱山和大衢山这一片十分熟悉,根据冯大人所获的情报,我们怀疑唐家所勾结的所谓倭寇或者海盗的老巢应该就在陈钱山和大衢山这一片海岛之中,其中高度怀疑是在陈钱山、羊山以及大衢山这中间的三处岛屿上,有一处五年前显宗他们曾经踏足过,但是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未作仔细查探,······」 大家都知道陈钱山、羊山、大衢山和岱山那一片岛屿甚多,其中大部分都属于无人居住的岛屿,亦有部分有人居住的,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渔民临时暂居,经常放弃的岛屿,所以基本上那一片就没有多少人关注,尤其是那些面积不算大,无法耕作种植农作物的岛屿。 外人对那一片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根本无法搞清楚内里的情况。这戚显宗对那一片熟悉,倒是成为一个极好的向导。 众人目光中心落到戚显宗身上,这个时候戚显宗反而不太拘谨了,大概是说到自己所擅长的本职工作,他反而更放松,「诸位大人请看,这里是陈钱山诸岛,这一片是马迹山诸岛,还有这里就是羊山诸岛,再往南就是岱山诸岛了。」 戚显宗这个时候意气飞扬,「岱山诸岛可能性不大,因为那里距离定海诸所太近,金山所与定海诸所素来不睦,但和乍浦所关系还算亲善,.·····,经过我们分析,如果唐家所勾连或者就是唐家掌握的倭寇海盗要在这一片海域选择落脚点,羊山诸岛是最近最便捷的,但是同样因为距离太近,也更容易引人瞩目,带来风险,所以我们估计做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交接赃物的所在,羊山诸岛是合适的,但是并不适合作为其根据地,因为羊山诸岛适合聚居较多人的岛屿并不多,·····」 众人都微微颔首,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暴露出来,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肯定不能距离自己太近。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陈钱山诸岛、马迹山诸岛和大衢山诸岛了。」戚显宗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大衢山诸岛条件也很好,有不少岛屿很适合,但是它们紧邻岱山,岱山是定海诸所卫军经常涉足的地方,难免定海诸所哪一天碰上,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各方面条都具备且十分合适的就是陈钱山诸岛和马迹山诸岛。」戚显宗目光湛然,显然是已经有了目标:「马迹山诸岛以马迹山岛为主,其面积很大,便是居住一二千人也不在话下,前明初年曾经有过近千人的岛民,但时候来前明海禁,岛民内迁,这里便荒废下来,若是有志于要选择作为一个大型基地的话,这里是最适合的,但话说回来,因为面积太大,也最惹眼,······」 「陈钱山诸岛从各方面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因为它们地处外海,有两个岛屿条件都很适合,居住三五百人恰到好处,而且远离陆地,却距离海上商船航线比较近,所以出击方便,·····.」 「经过我们反复甄别筛查,再结合大人给出的这些情报汇总,我们可以判定,这帮海盗是以陈钱山诸岛的西岛作为主根据地,用于出击作战,而马迹山岛西南面这一个岛屿被叫做长山岛的应该是他们囤积物资和日常生活的所在,而马迹山岛也是他们经常活动的区域。」 戚显宗一口气把情况说完,侯承祖这才来接上话:「根据这些情报,我们也制定了围剿方案,陆地上的唐家按照冯大人的意见,是交给辽东军,而陈钱山西岛和长山岛则是交给我们水师水兵营来负责。」 都要恰饭,功劳不能让一家给挣完了,所以这是权衡之下的一个妥协。 登莱水师毕竟属于登莱军,所以对陆地唐家的征剿就交给了毛文龙的辽东军。 这种说是军事行动都有些夸张了,就是一个再轻松不过的小活动罢了,关键是要把人和财货都弄到手,这才是最关键的。 龙禁尉要在其中穿针引线,引导这些边军行动,毕竟他们并不太熟悉这类行动,至于都察院御史们,跟着吆喝一声,起好监督作用就可以分享功劳了。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八节 亲征东海,四姝安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登莱水师这边制定的方案,龙禁尉这边并无异议。 军事行动规划他们不擅长,但是一旦切入到具体抓获和收缴行动阶段,他们就要发挥大作用了。 这样一个协调会也就是要把各自工作分工安排好,谁在那一阶段具体干什么,都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别到现场了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谁该听谁的。 从出海到抵达两个岛屿的目标地,都以水师为主,但一旦包围了目标,那就要以龙禁尉为主了,毕竟这不是简单的打仗,一要抓获这些倭寇也好海盗也好的重要人物,二要起出财货,这是御史们必须要跟着的目的。 若是没有御史督阵,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们便无所顾忌,没准儿收缴到的财货直接吞没了九成都有可能,到时候随便给你上交三五万两银子了事大吉,让你欲哭无泪。 「紫英,你要去?」孙承宗和杨涟、孙鼎相等人都同时皱眉,「你去做什么?」 「嘿嘿,稚绳兄,叔享兄,文孺兄,我若不去,你觉得几个御史能镇得住龙禁尉和这帮水兵,还有辽东军那帮粗人?」冯紫英笑着反问:「在海上可不比内陆一旦有事,这帮武人可是不管不顾的,没准儿哪位御史失足落水溺亡也说不清楚啊。」 一句话就让杨涟和孙鼎相都微微色变,倒是孙承宗皱起眉头:「紫英,慎言,登莱军和辽东军的军纪还是不错的,··...." 但是话语语气里已经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尤其是这是查剿唐家和海盗倭寇的老巢,难免会弄出太多财货钱银来,这帮穷疯了的武夫万一眼红了呢? 龙禁尉也都是些胆大包天的主儿,几个御史能顶得了什么事儿?万一争执起来,这帮人心狠手辣下了黑手,死无对证,怎么办?那可是海上,谁能说得清楚,一千种理由可以解释。 冯紫英这么一提,杨涟和孙鼎相原本觉得冯紫英不能离开南京,但现在也倾向于支持冯紫英去松江和海上走一遭了。 唐家要查抄,但更重要的还是要铲除倭寇海盗,并且查清楚这些倭寇海盗究竟是和哪些人勾结。 像金山卫所,明显就是和这帮海盗倭寇沆瀣一气了,否则就在马迹山诸岛和陈钱山诸岛这样的海域中屡屡作案,怎么就一直没有任何发现? 更别说围剿了。 就算是你金山卫所没有能力剿灭,为什么不像水师报告? 北有登莱水师,南有福建水师,却都没有接到过金山卫所的报告。「紫英,你这一走,南京、扬州这边·····」孙承宗也有些犹豫。 不去还真担心出事儿但是去了,这边情况本来就是冯紫英最熟悉,自己对军务没有问题,但是像后续这些事务,就远不及冯紫英了。 「稚绳兄,我这一去顶多也就是十来日时间,这边还有叔享兄和文孺兄帮衬呢,对甄家可以动手了,甄家也愿意配合,但是不必动作太大,避免打草惊蛇,也给其他家族一些侥幸心思,对外也就只说对甄家和北静王家,把这两家连在一起,给外边人一些错觉,....··」 冯紫英的话并没有能赢得孙承宗和杨涟他们的认同。 「紫英,你这太一厢情愿了,动了甄家,周家、胡家和陶家能不紧张?甄家可是他们四大家之首,还有那些地方牵扯进私盐贩卖的豪强,岂能不惧怕担心?说点儿这些话岂能糊弄得了这帮人?这帮人早就成惊弓之鸟了。」 不得不说杨涟的话一针见血,其他三家和卷入私盐贩卖的豪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肯定会有强烈反应。 问题是如果不动甄家的话,又担心这些人一样会提前动作,那还不如先动手。 冯紫英沉思半晌,这才道:「稚绳兄,叔享兄,文孺 兄我看是否可以这样,每日传召甄应嘉,但是晚间又让其回去,连续三五日之后,让甄应嘉放出风声说,他愿意捐赠五十万两银子,这样一来可以麻痹其余各家,看到朝廷没动甄家甄家愿意主动输诚,似乎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几人都是眼睛一亮,开始琢磨这里边的道道儿。 的确,看似在针对甄家,但也没动甄家之人,结果甄家捐赠五十万,似乎是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但甄家花五十万就能搞定摆平所有事情,那其他家呢? 就算是日后再翻一倍,哪也不过一百万,对甄家来说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那么其他几家也许就死三五十万两银子就能从朝廷那里获得赦免了,那对大家来说都是皆大欢喜。 特别是对和这些豪门有瓜葛往来提心吊胆的官员们,那就可以得到解脱了,这些豪门世家都保留了下来,自然不会牵扯到以前的种种,他们也可以安安心心享受拿到的贿赂和黑钱了。 「用这种方式来赢得时间,先解决唐家和丁家?」杨涟迟疑道。 「其实也可以把周家也加入进来,周家的情况很特殊,金陵府和扬州府乃至苏州府那边都有一些案件,其实都直指周家和长江水匪勾结的,而且还和江防水师一些人有牵连,如果从江防水师这边入手,把周家和长江水匪一并打掉,我相信影响可以控制,······」 冯紫英的建议遭到孙鼎相反对:「恐怕不那么简单,动了周家,那胡家也许可以稳住,但陶家呢?陶家兼并土地血案累累,就没有一点儿触动?」 一番争执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其他各家都暂时不动,先解决唐丁两家,最后再动周、陶、胡三家以及其他地方豪门。 当然这只是理想化的一种状态,真正这些豪强家族会有什么反应,谁也难以预料,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再来决定。 ******* 在得知冯紫英要亲赴松江,并且要参与对倭寇海盗巢穴的清剿时,甄宝琛也是惊讶无比。在她看来,这种事情交给水师就可以了,怎么堂堂兵部侍郎却要亲自去参加这种行动?这几日里甄宝琛和甄宝毓姐妹俩都住在了冯府中,与李玟李琦姐妹一起。 这座盐商豪宅很是富丽堂皇,冯紫英也不是那种太在意的人,所以一样沿袭了以往的风格,对吃穿住用都很讲究,所以甄氏姐妹放心心中石头之后,也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既然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中,只能听凭朝廷来处置,那么再担心也没有太大意义,而且冯紫英的承诺在,还是让姐妹俩比较放心的。 李玟原来是有些不太待见甄氏姐妹的,甚至对李琦的自作主张还有些不悦。 不过在四女住在一起之后,相互熟悉起来,同病相怜之下,很快就消融了彼此的生疏和隔阂,进而熟络起来。 如果冯紫英要离开南京去松江,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不但甄氏姐妹有些着急心慌,就连李玟李琦姐妹也都有些担心起来。 她们四女现在的处境都很尴尬。 李玟李琦名义上是妾室,但是纳为妾室也是有讲究的。 理论上都还是要有一个礼仪,当然不可能像娶妻纳媵那样正式,但是一般说来也会选良辰吉日,然后有一个小小的饭局作为宣示。 不需要对外昭示,一般也不请外边客人,而一般是主人的幕僚、长随,家中的管家和下人,聚在一起小酌一下,让大家明白,现在某某已经是主人的妾室了,算是半个主子了。 无论是从外边正经人家抬进来的良妾,还是因为生了孩子的通房丫头抬为妾室,亦或是那等教坊司直接赎买回来的「贱妾」,都要有这么一个小仪式。 但李氏姐妹却没有经历这一遭。 她们几乎是犯官眷属了,李守中是朝廷早就昭告了的不赦罪臣,所以理论上李氏姐妹就是犯官眷属,纳犯官眷属那是违反朝廷纲纪,要受惩罚的。 当初她们献身也是铤而走险,冯紫英入彀,但是却因为满意于二女,认可她们二人是他妾室。 只不过在这南京城里以孙冯二人为尊,便是孙鼎相和杨涟二位都察院来的,换了别人肯定早就要发作了,但对冯紫英也都装作了视而不见,唯有等到顾秉谦来之后,看看如何看待处理此事。 这种情形下,如果再要办席宴酒就不合适了,纯属挑衅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氏姐妹更像是外室。 李玟李琦两姐妹当然不愿意当外室。 哪怕时间拖一拖,后边补办一个这种程仪,那也算是入了冯家门了,算是冯家人了,起码有了主儿,日后不至于被随意抛弃。 可现在冯紫英突兀地要离开南京去松江,万一去了松江,冯紫英不再回南京怎么办?或者直接走扬州经运河回京了呢?又或者走海上返京了呢? 这宅邸本来就是借用,到时候还给主家,她们怎么办? 虽然看起来冯紫英不是那种拔吊无情之人,对她们姐妹也还算宠爱,可对于两个弱女子来说,这种不确定的风险还是让她们有些心慌。 癸字卷 第四百八十九节 女人心思,难以琢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大人要去松江,你们怎么办?」甄宝琛其实更想问的是我们怎么办,但是她怕引起李氏姐妹的误解,所以才这样问。 李玟比李琦更冷静一些,但是同样也很担心,不过她也能觉察到甄宝琛的焦虑。 「这种事情我们也不好插嘴,倒是宝琛姐,你可以问一问才对。」李玟不动声色地道。 甄宝琛假作犹豫,「好么?我怕冯大人误解什么,那就不好了,我和宝毓现在说寄居于此都算不上,更应该是算是作为人质吧?」 李玟心中哂笑,但表面上却依然平静,「宝琛姐这么说可就有点儿误解相公心意了,你和宝毓留在这里相公不也说了么?回去之后怕暴露,另外也对令尊他们有危险,······」 甄宝琛能听得出李玟背后隐藏的一丝警惕,心中却很是不屑。 比起李琦的单纯来,李玟更为世故一些,不过对于自己来说,李玟李琦姐妹都不够看,自己下一步究竟如何走,并不取决于李玟李琦姐妹,而取决于冯紫英。 现在的甄家已经处于一个有进无退的地步了,甄家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朝廷对甄家的看法和意图,而这其中冯紫英可以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如父亲所言,甄家必须要赢得冯紫英的认可,无论是用什么手段。 否则甄家最终结局只会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当把一切可用之处用完之后,就像一个厕纸一般丢弃,甚至可能被推出去,作为那些愤怒和不甘却又无法像朝廷报复的豪强家族的泄愤对象。 「也罢,等到今日冯大人回府,我也该去见一见冯大人了。」甄宝琛脸露黯然,似乎人都瑟缩了不少,然后看着甄宝毓道:「宝毓,甄家的命运也许就在这一个月里会有一个结果,我也不知道甄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还是李琦有些不忍:「宝琛姐,相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无情无义,只是甄家牵扯事情甚大,他也未必有更多的选择,你还是可以好好和相公说一说,兴许他会帮甄家拿一些更好的主意出来。」 对于李琦的好意,甄宝琛心中微微感动,不过她相信单靠言辞很难说服冯紫英做出多么有利于甄家的决定来,她还得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 冯紫英很闲适地接过甄宝琛奉上的枫露茶,一身便袍的他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份忙碌后的轻松。 甄宝琛换了一身月白精绣水仙花藕丝缎面裙,这不是她的衣衫,而是李玟的,因为在这寄居了两日,也没有来得及从家中送来,她只能暂时借用李玟的。 李琦身段要纤瘦一些,和甄宝毓相仿,二女衣衫可以换着穿。 而甄宝琛则和李玟差不多,但是甄宝琛要略高一些,不过这种曳地长裙倒是影响不大。「你担心什么?」冯紫英抿了一口,搁下茶盏,问道。 「不仅仅是妾身担心,其实李玟李琦姐妹也很担心。」甄宝琛没正面回答,巧妙地把话题先拉到李玟李琦身上。 她感觉冯紫英更喜欢以一种轻松的氛围谈话,这样也许效果会更好。 「是么?她们姐妹俩担心什么?担心我对她们姐妹始乱终弃,一去不复返?」冯紫英瞟了一眼甄宝琛「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甄宝琛假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甚至听不出冯紫英这话究竟是在说李氏姐妹还是说自己,因为她注意到了冯紫英目光里对自己探究的灼灼晶芒。 甄宝琛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怎么样。 无论如何甄家都不可能再像以往,自己这个已为人妇却又被休的女子命运不可能有多好,这一点她很清楚。 哪怕甄家一如以往,自己也一样身份尴尬,在甄家中也会处境艰难,更遑论现在甄家朝不保夕,面临崩溃。 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她很迷茫。 父亲和叔父的心思她当然明白,甚至她也不反对和抵触,也不纠结,一个被休的妇人,一个濒临覆灭的家族,有什么资格去考虑其他? 唯一让她有些不太适应的,是她不知道就算是自己变得和李氏姐妹一样,自己如何定位,将来又会如何? 难道就真的沦为出卖肉体色相以讨好男人的女人?这好像有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问题是自己有选择么?好像没有,选择权在对方身上。 但自己似乎可以通过表现去争取一些东西,让对方不至于把自己视为只会在床第间取悦男人的女人。「大人,您对甄家日后可有考虑?」甄宝琛轻声问道。 「甄家?还是说你和你妹妹?」冯紫英反问。 甄宝琛脸微微一红,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是问我哪个妹妹?宝旒,还是宝毓?」冯紫英讶然挑了挑眉,「哦,宝施还是宝毓?怎么,宝旒的现状你知道?」 「不是很清楚但是父亲说宝旒很快会回京师,而且似乎很有信心,妾身就在想,水溶成日买醉度日,穆家也一样暗无声息,昔日四王家族基本上可以确定再无翻身出头之日,那宝旒哪来那么强的信心?何况水家尚未定案,宝旒作为犯妇,如何能回京师?」 甄宝琛目光里有几分说不出的迷离、困惑和迷惘,还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飘忽。 「那一日大人不经意间说看在宝旒和李琦面子上,当时妾身心乱如麻未曾注意,事后才回过味来,宝旒是二妹的闺名,寻常人哪里能得知?就算是二妹她们有大人的相助在西安落脚不被人欺侮,但也不至于连闺名都告诉了大人吧?」 「哦?你倒是心细如发啊,我就这么一个小疏漏,就让你都发现了,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也值得杀人灭口,大人似乎太高看妾身了。」甄宝琛也笑了起来,「妾身联系起来,就觉得可能里边有些不一样的故事,能如此亲热地唤宝旒闺名,也不知道大人和宝施什么关系,让人遐想,·····」 冯紫英有些尴尬,估摸着这女人有些想太多了,在她想象中大概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俗套故事。 其实并不是。 自己和甄宝旒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纠葛,就是那么一夕情缘,嗯,感觉不错罢了,后来自己便离开了西安,更像是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感觉。 也许这一次回京之后,甄宝旒和水中棠,还有那个穆檀与穆柳氏,还可以再续前缘,尤其是那个穆柳氏在床第间的妖娆放浪,还真的有点儿让他记忆犹新,而甄宝旒则是羞涩中带着几分曲意逢迎,完全是两个感觉。 不过这等时候,冯紫英自然是一脸正色,「大姑娘日后就知道了。甄家的命运非我一人能决定,还要看后续的发展情况,不过我在想如果唐家和丁家的表现超出预期,也许甄家的命运会比原来预想的好一些,但大姑娘也不必抱太高的期望,毕竟甄家太招摇了,不可能其他几家朝廷都处置了,而甄家却还能逍遥法外。」 甄宝琛对此倒没有太意外,这新四大家必须覆灭,这是朝廷的底线。 但覆灭一样可以有很多说法,抄家灭族,族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家产全数没收,后世子弟剥夺一切资格沦为贱民,这是一种说法。 抄没家产但发配流放,等待大赦,然后变成普通人家,这也是一种说法,甚至日后重新寻路径,获得靠山庇护,重新东山再起,一样是说法。 「大人,甄家既然做好了和朝廷合作的准备,自然就没有抱太大的奢望,只是希望朝廷能看在甄家全力与朝廷合作的份儿上,予以甄家适当的考虑就是了。」甄宝琛抿嘴浅笑,「这一点上,妾身觉得冯大人是最有发言权 的,也完全可以和顾阁老他们一行沟通好,为甄家争取一个该得的结果。」 冯紫英微微点头,「甄家作了该做的,为朝廷效力,那我自然责无旁贷。」 不知不觉间,甄宝琛已经走到了冯紫英背后,淡淡的香气似乎从冯紫英脑后传来,一双手按在了冯紫英肩头,「大人劳碌一日,也许乏了,让妾身替大人按摩一下,解解乏,·····.」 冯紫英笑了,这一位挺有意思,「甄大姑娘,你要服侍我?」 甄宝琛柔美轻轻一颤,语气却变得有些幽怨无奈,「残花败柳,何以侍君?宝毓也许可以,或者大人是要我做外室么?」 冯紫英微微仰首,却看不见背后的女人,「外室?你想做我外室?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独立去做点儿事情?」 甄宝琛手一僵,下意识地讶然问道:「自己做事儿?妾身一介弱女子,能做什么事儿?何况妾身甄家人,此事之后人人对我们甄家人恨之入骨,难道大人想让妾身去死?」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摇头:「我若是想让你去死,用得着如此建议?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也许日后你就未必如此想了。」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节 种子播下,心思初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这一番云遮雾罩的话却一下子击中了甄宝琛的心坎,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冯紫英这番话的意思,也想象不出冯紫英所说的「独立做事」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还有些幻想凭藉自己的智慧,哪怕是当一个外室,自己一样能在冯紫英身畔站稳脚跟,而非单纯依靠姿色侍人博得男人的喜欢。 她很清楚随着甄家的覆灭,自己被丁家休掉,自己这一辈子的命运已经确定和什么光鲜荣耀沾不上边儿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屈辱和黯淡,可那种成日里龟缩于哪个角落默默老去的生活又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清楚就算是宝毓这种尚未许过人的女子送入冯府都未必能得个为妾的机会,她这种嫁过人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入冯府,顶多也就是一个外室,还得要看她是否能讨得冯紫英的欢心。 所以她必须要考虑日后自己该如何生存下去,她不仅需要为甄家考虑,也要为自己考虑。 但冯紫英突然冒了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却一下子在她心中播下一颗种子,让她心神不宁了。 特别是最后冯紫英那一句「日后你就未必如此想了」更是让人浮想联翩,他究竟想要自己去做什么? 冯紫英觉得这样挺好,对于有心机有想法的女子,你只需要给她一个希望,她便会立即投入状态,思维开始发散和活跃起来。 像这个甄宝琛就是如此,自己和甄宝旒若隐若现的关系肯定让她很是好奇,这份心思本来就存着一个发酵的机会,然后在模糊地把外室身份和「独立做事」这个话题给她一透,一下子就能让她浮想联翩了。 这也是一个不甘于平淡的女子,甄宝旒和甄宝毓都与她不同,而这样的女子享用起来才有意思,她会不甘于以色侍人,而更愿意用她自己的智慧来向男人证明她的「不同」。 甄宝琛没有作声,但手上的动作表明她的心境被扰乱了,冯紫英心中更觉好笑,不过这样也好,就让她被这份好奇、疑惑、期盼的心情所困扰吧,一个有了心思的女人品尝起来更有味道。 从肩头把甄宝琛的柔荑牵引过来,甄宝琛被拉到了冯紫英面前。 甄宝琛修长而不失丰腴的身材看上去十分匀称,月白色长裙却又搭配了藕丝缎面的精绣花边,他知道这是李玟的衣裙,但穿在甄宝琛身上却很合体。 微微泛红的娇靥,一双凤目泛动着有些羞涩和复杂的情绪,不过在动作上却没有拒绝冯紫英的牵引,或许是早就有了委身于人的意念。 冯紫英也没那么多纠结,手腕一带,甄宝琛就坐入了自已怀中,一只手抬起甄宝琛的下巴,四目对视,呼吸可闻。 「是不是觉得我太苛刻霸道?」冯紫英轻声问道。 「不,其实妾身知道大人已经很照顾了,甄家被列入朝廷黑名单,又是新四大家居首,而皇上和汤谬二位打算牺牲原来这帮为他们效力的江南豪强以换取皇上一脉和汤谬他们被朝廷所接受时,就注定了甄家的命运。」 甄宝琛看得很清楚「没有大人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也许甄家上下早就被打入狱中,妾身和宝毓她们的最终命运,要么就是沦为某位官员权贵的玩物禁脔,要么就是教坊司人尽可夫。」 「或许你和宝毓不也一眼可能变成我的禁脔和玩物呢?」冯紫英揉捏着甄宝琛腻滑丰腴的下巴,戏谑地问道。 「那不是求之不得么?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小冯侍郎,或许日后就是小冯阁老,一介犯妇却能成为小冯阁老的禁脔,或许还能留名青史,难道还不知足么?」甄宝琛目放异芒。 冯紫英笑了起来,却把这个女人拥得更紧,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太会说话了,让人打心里深处舒服,「这么看好我 ?」 「大人年龄还没有妾身大吧?妾身都满了二十三了。」甄宝琛嫣然一笑,「可大人却已经是三品重臣了,三十岁之前大人当个尚书理所当然吧?那四十岁的阁老甚至首辅不很正常么?妾身藤萝依附大树,偶得阳光,绽放自己在青史上留一笔,难道不可以么?」 冯紫英哈哈大笑,「男人追求名垂青史,在所难免,你一个女人也希望名留青史?」 「女人怎么就不能行了?贤妻也好,红颜知己也好,一代妖女也好,妾身其实很享受那种被人簇拥和用目光环绕的感觉呢。」 甄宝琛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被这个男人勾起了心中的话题,而这种情形以前是从来没有过。 家中姐妹不行,丁中祯更是和自己「相敬如宾」,父亲也从没有心情听自己说这些,自己内心这些话却从未能向人诉说,怎么却在这个男人面前汩汩而出了呢? 「哦?」冯紫英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敢说啊,但内心却更觉得有意思,光是容颜姣美已经很难勾起他多大兴趣,有思想有想法的女人才更能让他兴致盎然,「那很好啊,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妾身也想啊,但也得有这样机会和环境啊。」甄宝琛悠然道:「妾身生母早逝,继母不太喜欢妾身,父亲他们忙于他们的事情,哪里有时间精力来照顾妾身的感受?十四岁就嫁入丁家,可丁家也一样,那几年正是丁家忙于在在祁门那边扩张的时候,丁家几兄弟都根本无暇过问家中事务,妾身在丁家似乎也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少奶奶身份的摆设吧······」 「哦,你的生母早逝?宝旒和甄宝玉你不是同胞?」冯紫英其实知道不过也还是要问一句。 「宝旒和宝玉是同胞姐弟,但和妾身不是,不过妾身和他们,包括宝毓,关系都很亲近。」甄宝琛慨然一叹,「其实大户人家里像我们姐妹姐弟之间这么和睦亲近的关系还真的不多见,所以妾身也很满足。」 「以前你很满足,但是跟了我,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精彩,你会迫不及待地去追求更多原来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东西,······」 冯紫英目光湛然,昂然自信的表情让甄宝琛一阵失神。 这样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二十出头就坐到了无数士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位置,而且他的种种表现都堪称绝才惊艳,对整个江南,甚至对整个大周都带来了深远影响。 无论是她在丁家还是在甄家,无数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这些人提及到他无不是感慨唏嘘的口吻语气,若说是哪个女人对他没有兴趣,那绝对是假话。 现在自己居然就坐在这个男人怀中,如此亲昵狎戏,想到这里甄宝琛内心就是一阵如酥如蜜般的迷醉和颤栗,泛起的涟漪带来阵阵潮润。 「啊?」甄宝琛眼神迷离,娇靥酡红,鼻息咻咻,冯紫英魔掌已经从裙间穿过,汗巾倏解,小衣轻分,······ 销魂,当此际,堪娇怜,······ 无论是甄宝琛还是冯紫英此时都有些情难自禁,甄宝琛心如鹿撞,凤目半闭,丰唇微翘,娇喘吁吁,冯紫英原本没想过今日就要玉成好事,原本还想着去李玟李琦屋里,但此情此景,谁能忍? 索性探手抱起女人,便径直入屋。 这里是他的书房,同样也是外书房内寝室的格局,方便办完公之后小憩。 这个女人已经成熟得堪堪当采撷的时候了,在冯紫英看来虽然不及生养过孩子的王熙凤,但是久为***,那也是可以尽兴而为。 谁曾想剑及履及,却是嗬嗬呼痛,那犁庭扫穴,竟然是无比艰难。 一番耕耘下来,冯紫英都有些大惑不解,只是这般离奇故 事在自己身上上演,却也让他无比惊异。 那甄宝琛显然也还没有太明白,嫁人八年,现在却如黄花处子,不,就是黄花处子,这却是一个什么状况? ··· 「妾身也不知道,·····」喁喁细语,甄宝琛痛楚中多了几分娇怜柔弱,「嫁人之前,妾身继母也没怎么多教,就拿了两本图书和一个彩塑给妾身,妾身也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过去,她们当时年龄尚小,也不懂,····.」 「可是······」冯紫英忍不住比画了一下,「丁中祯难道也不懂?他不懂,他家里人难道也不知道?还有你们成亲八年,你没有身孕,他们丁家能不起疑?没请过郎中?......」 实在不愿意提及对方前夫的名字,这等时候委实太煞风景,但却又绕不过去,难道每日都是拿丫鬟去顶包,这也不可能啊。 ..···,最早两年妾身也还小,所以懵里懵懂,后来··· ·,」甄宝琛羞不可抑,这等事情真的是丢脸到家,但是初为人妇阵痛后的豁然开朗和舒畅,还是让她无比快活和喜悦,「后来,丁中祯那里··· 甄宝琛和丁中祯做了八年夫妻,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他那里如同 冯紫英大略知晓一些了,半带戏谑地道:「春蚕啊,嗯,到死丝方尽?」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一节 兵锋所指,战旗猎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甄宝琛大羞,但是却又觉得冯紫英形容很准确,只能把脸靠在冯紫英肩头,以额碰肩,以示赞同。 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难怪甄宝琛也懵里懵懂。 继母不管不问,丁家人怕是早就知道丁中祯的问题,连妾都不娶,一副夫妻伉俪情深的模样,结果确实把甄宝琛蒙在鼓里,还以为所有男人都这样,结果就是糊里糊涂这么多年。 只是甄宝琛好歹也是少奶奶,还有两个贴身丫头,这么几年里,就没有一点儿疑惑? 「丁家也请来郎中看过,不过切脉之后都说妾身身子有些阴寒,而丁中祯也气脉元气不畅,所以都需要调养,.·· ··.」甄宝琛也是羞不可抑,把脸伏在冯紫英怀里,变成了嘤嘤怪:「那等春画和彩塑,也只是粗略的姿势动作,何曾言及其他?在丁家里边,也无人和妾身说这些,回娘家,宝毓未曾嫁人,宝旒少有回来,所以······」 冯紫英真的有些忍不住了,扑哧笑出声来,惹来女人捶打胸膛,却又扯动伤口,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了好了,别乱动,好生将息着,谁会想到你都嫁人七八年的妇人了,居然连这点儿夫妻人伦都不懂?还自诩精明能干呢。」冯紫英终于忍住笑,「这丁中祯也是妙人,既然有问题,何必藏着掖着?还把你给糊弄住了你若是不懂,难道也不敢问一问府里的妇人婆子?便是丁家那边不好问,回了甄家,难道也不好问?」 甄宝琛脸红红的,蹙着眉忍着疼,噘着嘴道:「这等事情,谁有事儿没事儿去问啊?让人知晓成何体统?白白惹人笑话。再说家里人又能问谁?我那继母平素都是冷眼板脸的,妾身懒得去受那个气,而且府里妇人婆子也多是她的人,真要问了,还不得传到她耳朵里去?」 冯紫英揉捻着女人的身子,心情畅快,虽说开垦新地艰难,但是这份独享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明日我便要启程,你们就在府里好生歇息着吧。」冯紫英沉吟着道:「若是唐家真的如我们猜测的那般,甚至可能超出我们预期所获,甄家这边或许我还能和朝廷好好说一说,不至于弄得太过难堪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谁让甄家来当了这个头羊撞了这个头彩呢。」 甄宝琛心中微微一颤,仰起脸,目光里有了几分期盼,「爷真的觉得甄家还可以有缓和余地?」 「这要看唐丁两家情况,也要看你们的期望值。」冯紫英摩挲揉弄着甄宝琛饱满的丰臀,「我琢磨着可能就是比你们最悲观的结果要好,比你们最乐观的期望要差,折个中吧。」 但这个结果对甄宝琛来说已经是非常好了,心中大喜,女人忍不住献上樱唇呢喃道:「那就足够了,妾身只求爷给我们留几分希望,不至于被彻底拆解瓜分干净就行,那样甄家可能就真的彻底完了。」 「哟,难道说你们甄家自己没有保留?这可能么」冯紫英哂笑,「还能糊弄我不成?」 甄宝琛抿嘴摇头不语,最会还是在冯紫英目光注视下,摇臀晃腰以示撒娇求饶。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不再深究。 知道非要让人家说出来家中还藏匿了多少家底儿,未免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就算是甄宝琛知晓,哪怕和自己有了这层关系,她也不能说,更何况她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甄应嘉未必会把这些家族秘密告知她。 ***愉,冯紫英早间起身时,又忍不住临幸一回,好在甄宝琛虽然也是初承恩泽,但是也是二十多岁最成熟的年龄了,免不了就是多吃些苦头,让冯紫英得了快活。 ******* 水师舰船从南京一出发,就赶上了大风,顺风顺水之下,张帆劲发,船速很快。 按照计划,是在崇明沙所驻留一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由龙禁尉赵文昭亲自率队,一名御史配合直扑华亭唐家,这边由毛文龙养子毛承禄率领五百精兵配合。 实际上这一战用毛承禄率领五百辽东军有点儿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再说唐家在松江势大,但是面对五百边军精锐,如果要负隅顽抗,那就真的是送人头了,但考虑到这后续基本上都和军队没关系了,所以也算是给辽东军再添一份功劳罢了。 一路则乘船继续绕过长江口,直奔东海,然后在海上再分道,一路前往长山岛围剿海匪,一路前往陈钱山西岛彻底捣毁倭寇海盗的老巢。 这边这一路分两路就主要是登莱水师的水兵营的任务了。 数百倭寇也好,海盗也好,面对上千水师最精锐的水兵围剿,冯紫英相信不会出大问题,而且这还是一场突袭。唯一的疑问就是在这一场突袭战中,究竟能够获得多少收成了,以及会不会有盗匪逃脱,以及能不能拿到一些财货之外的东西,比如和官员往来的书信凭证这一类的东西。 冯紫英一直在登船之前,都还没想好究竟走哪一路。按照原来的设想,他肯定还是走海上围剿倭寇这一路的,尤其是陈钱山一路,极有可能是倭寇老巢,财货多半藏匿于那里,长山岛更多的可能是作为其一个销赃和补给基地,或许抢掠来的大宗货物可能堆放于此,但金银贵重物事肯定不会放在这里。 但唐家那边也很重要关键。 唐家的坞堡很大,唐氏一族近千人都聚聚在唐家寨,但是真正的内堡才是唐家族人居所,大概有一百多家人居于其中。 据说堡寨皆用米汁混合黄泥夯筑而成,极其坚固,其中堡丁也有近百人,寻常官府民壮就是三五百人也难以攻破,便是倭寇来袭也未曾讨得好,当然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唐家玩的障眼法。 听说唐家还准备用现在最时兴的水泥重新把唐家寨外墙都重修一遍,以防倭寇。 冯紫英最终还是决定先去陈钱山,先剿灭倭寇,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更有价值的证据,然后再去华亭。 顺风出海船速很快,在崇明沙所略作停留休整之后,船队便直奔东南而出。 戚显宗对这一片海域情况十分熟悉,在福建水师的几年履历使得他充当这个先锋官游刃有余。 侯承祖走的是西路,也就是长山咀那边,而东路,也就是陈钱山这边就是戚显宗为主,当然冯紫英也是这一路。 「显宗,还有多久能到?」冯紫英站在甲板上,嗅着扑面而来略带咸湿气息的海风,目光注视着黑魆魆的海面,漫声问道。 「还得要一个时辰。」戚显宗目光沉静,只是看了看旁边手持罗盘和沙漏的士卒,平静地道:「大人放心,据我们所知,这一股子海盗也好,倭寇也好,也已经偃旗息鼓有半年了,这无论是水师还是倭寇,只要你歇下来,那松懈***心境就会慢慢浸润,让你自觉不自觉地懈怠下来,所以军队也好,士卒也好,那是须臾也不能停了操练,随时得保持着状态,......「 「哦?为何偃旗息鼓,抢够了,准备收手了?」冯紫英随口问道。 「当然不是,一是我们登莱水师的活动范围逐渐向南,原来我们很少到长江口这一片来,但这一年我们已经三番五次到了廖角嘴以南了,崇明沙所也去过两回,所以这些倭寇海盗也有眼线,自然不敢乱动暴露自己另外就是福建水师从去年加强了训练,施德政施大人开始对福建水师进行整肃,变化很大,原来福建水师很少到台州以北活动,但现在也开始出现在宁波外海,所以也给了这些倭寇海盗很大的震慑, 冯紫英对施德政不太熟悉,但冯紫英对福建水师的表现是不满意的,一度考虑过要 撤换福建水师提督。 但沈有容为施德政作了保,也解释了施德政在福建水师军令不畅的一些具体原因,还是因为原来一批军官对施德政的抵制,加上施德政刚上任不久,性子也柔绵了一些,不及沈有容那么大刀阔斧,所以见效慢了一些。 后来在冯紫英从陕西回京之后,施德政也专门进京来拜会了一回,有些话题说开,在冯紫英的支持下,施德政也对福建水师进行了人事调整,局面就大为改观了,冯紫英从辽东回京之后,福建水师便开始主动对浙江这边进行拉练威慑,与登莱水师遥相呼应。 「这么说这些倭寇这一年来算是蛰伏状态了。」冯紫英点点头,「但为何福建水师还是没能提前发现?」 「大人,施大人出任水师提督也才三年,水师不比步军,没有三五年工夫,你很难掌握住一支水师,施大人的性子就是慢工出细活儿,原来福建水师基本不过温州,现在已经到了宁波一带,慢慢就会和咱们登莱水师这边形成无缝衔接了。」 戚显宗还是替施德政解释了一番。 冯紫英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情况其实他也了解。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二节 雷霆万钧,不二对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天色越发暗黑,整个海上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东西,唯有强劲的海风呼啸掠过桅杆和船舷,带来尖利的啸叫声。 冯紫英并非第一次夜间乘船,但是这样采取突袭方式从海上发起登陆进攻的方式还是让他有些兴奋。 陈钱山诸岛在整个乘泗列岛的最东端,面积都不太大,仅有那么两三个岛屿可以容纳得了一个所谓的出击基地,所以只需要围绕这几个岛屿做一番侦查,很快就能确定目标。 这一片海域海况还是比较复杂的,尤其是大量无人小岛星罗棋布,洒落在这一片海域,夜间便是最熟悉这边情况的向导也很难分辨清楚。 战船沿着设定的方向继续前进,侦察的小艇早已经撒了出去,他们会提前发现情况并用旗灯报回来。 已经是子时已过,按照预计,应该抵达西岛附近了。但天色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直到一抹光亮忽闪忽灭,才算让船上的人兴奋起来。 很快小艇就靠了过来。 「....·,绕过前面的小岛,再走几里地,就能看到了,有一处藏在背后的山岙,有灯塔和明暗哨·····.」 斥候的话语里充满了兴奋,只要找对了目标,那无论是强攻硬打,还是摸哨偷袭,这上千的水兵都不怕。 戚显宗却没有那么兴奋,只是沉稳地听着情报汇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冯紫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句话,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他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一直到斥候把情况介绍完,戚显宗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旁边的一名武官又重新补充询问了几个问题,戚显宗才过来抱拳一礼。 「大人,情况差不多,这一片情况较为复杂,但是能住人的就西岛,这个岛屿属下也去过一回,但没太多印象了,靠南是山,得绕过一处叉子,但那里有灯塔和哨位,很难避开,所以需要从东面绕过去,但那可能要走接近七八里山路,······」 冯紫英摆摆手,笑了起来:「你决定,不要考虑我,显宗你不会觉得我连十里八里地都走不了吧?我好歹也是祖传家学的武人,也自小打熬到大的,......」 「好,那我们就绕道东面,沿着山边路走过去,届时靠近之后我们的斥候可以先行解决敌寇哨卡,另外战船回来到正面,封锁出口,这样可以一网打尽,···...」 戚显宗对冯紫英的果断和洒脱很敬佩。 临阵最怕那些不懂的半罐水却又喜欢指手画脚的上官了,而且你不按照他说的去做还不乐意,还要给你找茬儿。 眼前这位冯侍郎并非毫不知兵的,但是却能彻底放手,单是这份胸襟魄力,就没有几个人能比。 战船迅速调头,转向东面,一直到靠近西岛最东端的半里处,才开始下锚,这里只能通过小艇上岸,大船无法靠近。 好在来之前专门增加了小艇,十余艘小艇迅速落下,水兵们对这种登陆作战的方式也早就娴熟无比,迅速划桨向岸边靠去,半个时辰下来,八百士卒便已经登岸列队待命。 清一色的自生燧发火铳,腰间外带三棱刺,既可以随时套筒上枪,也可以单手操作作为近战武器进行捅刺。 当然水兵中也有一百五十名专门的刀盾兵,这也是为了防止一些不适合火铳兵发挥的情形下,刀盾兵可以作为补充和预备队。 冯紫英、尤三姐以及李桂保一行人健步如飞,跟随着急速前进的水兵队伍沿着崎岖蜿蜒的山道而行。 这一处山道应该是平素倭寇训练使用的,但是鉴于东面地势不适合展开,可能倭寇也没有想过会有人从这边过来,所以在这一端并没设置岗哨,但是再往前走,就是山边 咽喉道口,那里必定会有倭寇的明暗哨。 这些也都在预料之中。 一处倭寇的巢穴,岂有没有防范之理? 这也是这一年来倭寇蛰伏藏匿太久,可能滋生了一些懈怠之意,否则在最东端的暗处埋伏一二岗哨,立马就能发现此番偷袭。 当然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但起码能让这场偷袭只能变成强攻硬打。 队伍慢了下来,最后停下,龟缩在紧贴山岩的路边,等待着前方水兵营的斥候高手们去扫清障碍。 冯紫英甚至没有问需不需要李桂保他们去帮着打前站,在他看来,戚显宗的水兵营中显然也有一些江湖绿林好手,足以胜任这个任务。 李桂保就悄悄和他提及,那斥候中起码就有来自登莱、泰山与河间那边的江湖门派好手,他隐约都认识一二人。 很快队伍就又行动起来了,路过那一处最狭窄的咽喉处,冯紫英隐约看到几个人正在将两名已经软软倒在了一旁的暗哨拖到一边,估计要展开突审,但不会影响行动的推进。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夜间跌跌撞撞地行进了,火把一律禁绝,只能通过偶尔一闪的香头来分辨。 水兵营的军纪极好,几乎没有声音,也足以说明这支队伍经过几番锤炼之后,真正堪当大任了。 沿着一处山坡径直而上,绕过堵在山坡正面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谷谷口陡然放大,虽然地势略微矮了一些,但是也能大致看到山谷内里的情形。 山谷后端有一处巨大的豁口,就像一片开阔地,可以直接通往海边码头处,甚至可以隐约看见码头上黑乎乎的船影,箭楼、灯塔以及码头上边上的一处炮位,都可以看见一个大概,只是隔得远了一些,看不太清楚。 而在山谷靠里边,栅栏沿着开阔地处一直蔓延到山谷后端的山壁处,甚至山壁上端高处,还能看到一个箭楼哨位,可以居高临下封锁从这边过去的这条道路。 不过因为岩壁可供支撑的部位太过狭窄,只能堪堪承受一二人,一条麻绳软梯垂落下来,一直到最下端。 队伍已经停了下来,藏匿在了可能暴露的视线之外,戚显宗和另外一名武官已经潜行到了最前端去观察,研究如何动手的具体细节了。 冯紫英没有到前端去,免得影响干扰了戚显宗他们的决定,到了这个地步,只是如何最快和最小损失的拿下,实现战果最大化的问题,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了。 好在很快戚显宗他们就拿定了主意,过来简单向冯紫英汇报了一下,冯紫英甚至没听清楚具体细节,就挥手表示了同意。 几支斑鸠铳很快架设好了,瞄准了那一处箭楼哨位,一旦发现箭楼有异常,那么斑鸠铳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以遏制住箭楼可能对鱼贯而入的突击队的威胁。 事实上这个时候即便栅栏内的倭寇发现了大军,也已经做不出太多的反应来了,哪怕他们立即冲那边的开阔地逃向码头开船逃跑也无济于事。 水师战船早已经封锁住了航道,甚至等不到他们开船逃窜,可能就会被水师的舰炮轰成齑粉。 按照戚显宗的安排八百水兵,一百五十名刀盾兵率先而行,充当前锋。 紧随其后的火铳手分成了三队。 一队从正面径直突破,而另一队则快速通过正面从侧翼越过栅栏尽可能封锁住开阔地,还有一队则要占领另一侧高地,以便更好的控制整个局面,在倭寇反扑或者顽抗时候予以打击。 冯紫英微微点头,戚显宗老成持重的做法还是很合适的。 既然已经稳操胜券就最大限度避免自家损失最好,没有必要去大开大合显示威风,导致不必要的损失。 伴随着戚显宗猛然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几支分队迅速按照各自目标疾冲而出,这样大规模的冲锋不可避免会带来各种声响,自然也不可能再隐藏行迹。 很快警哨便发出了凄厉的竹哨声,紧接着就是鸣金声,而谷地内的房屋内就陷入了慌乱之中。 不得不说戚显宗的判断是正确的。 接近一年的蛰伏隐居,使得这样一支倭寇海匪还是比以往松懈了许多,或者说本身这支倭寇也早已经有些退化了。 这么些年来他们基本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登陆攻打城池和围攻堡寨,而只是干些掳掠商船的勾当,登陆袭击绑架勒索也有官府内线的透露信息和内应的里应外合,使得他们几乎无往不利。 这样顺风顺水久了,必要的警惕性和反应能力都被严重削弱了。 不过这些横行东海多年的倭寇还是有些勇武的,伴随着一阵叽哩哇啦的倭语声,几处聚集在一起的屋宇中同时冲出来多队人马,开始嘶吼着向着水兵这边发起冲锋。 倭刀雪亮,在举起的火把中映得熠熠生辉。 嚎叫连连,列队冲锋而来的倭人浪人海寇奔行如雷。嘿哈声中,步履齐整,面容表情狰狞疯狂,刀光闪动,能够在如此之短时间里集结成阵,还真有些颇其疾如风侵略如火的气势。 只不过这一切看在面色平静的戚显宗和冯紫英眼中却是无比的滑稽搞笑。 癸字卷 四百九十三节 降维打击,完美一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应对这种冲锋,水兵营显然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和经验。 就地列阵,并且迅速拉开距离,自生火铳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少了点燃火绳的这一最繁琐和缓慢的环节,射击的速度提升了一大截,而节省出来的时间足以让第一波射击之后迅速后退,开始第二轮射击的准备。 而倭寇浪人们显然还沉醉于昔日列阵冲锋无坚不摧的幻梦中,凝集起来的气势在这一个变得无比强大,哪怕只是一种虚幻的坚不可摧和强大。 只不过这种气势只能维持短短几息时间,就迅速破灭了。 伴随着火铳雷鸣,烟雾升腾之下,原本拔刀术刚来得及施展而出的倭人阵型,瞬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中,无数个滚地血葫芦般的人体委顿倒地挣扎不起,痛苦的哀嚎震破天际。 沿着山坡这一线的泥地上立即变成了一个血腥气息弥漫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和尚在挣扎的伤兵,一时间组成了一幅奇异瑰丽的画卷,烟火的亮,天际的黑,血腥的红,伴随着火光下那狰狞、痛苦的面容和扭曲的身体,形成了独特的视野冲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冯紫英如此距离的观看,都能体会到那份无助背后的惨烈。 暗红的鮮血浸润入沙地中,瞬间就被吸得只剩下一团团暗色,唯有那些哀嚎挣扎的倭人在证明他们刚经历了什么。 即便是有一些反应灵敏迅捷的浪人利用贴地翻滚向前突破躲过了这一波扫射,但是紧接着第二波的密集攒射又几无间歇的打击又贴地而来。 倭人战阵后边飞出的箭矢勉强帮助他们挽回了一些颜面,但顶在前面的刀盾兵承担了绝大部分压力,而当第三轮的轰击再度打响之后,横在水兵营中线突破的倭人阵型彻底崩了。 没有谁还不明白这样的对决就相当于活靶子一般被对方点名猎杀,血肉之躯如何能和火药与铅丸对抗? 藤甲纸甲皮甲甚至铁叶甲,在火铳面前一样脆弱如纸,这样近距离情况下,根本无法起到保护作用。 刀盾兵在这个时候很好的起到了突破主力作用,他们形成一个个尖锥型的突击锋,背后则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火铳兵压阵,步履不惊地沿着山坡稳步前进,遇有阻敌,先是火铳轮射,然后再是刀盾兵上前补刀,可谓驾轻就熟。 冯紫英都忍不住给一旁的戚显宗竖了一个大拇指,「显宗,这种模式很适合这类清剿行动啊,和令祖的鸳鸯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大人,还是不一样,先祖的鸳鸯阵设立时候火器虽然也有了,但是其威力远无法和现在的自生火铳相比,射程、射速以及杀伤力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现在我们才在进行改良,长矛手逐渐被淘汰,因为套上大人发明的三棱刺火铳手就可以充当长矛兵,任何敌人的铠甲对上我们这种火铳都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所以我们的防护体系更多的是通过强大的攻击力来体系,..···」 戚显宗信心十足地回答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嗯,显宗,很有气魄啊,现在兵部要做的就是督促各家兵工坊不断改进火铳,自生火铳迟早要彻底取代普通火铳,而火铳会通过对枪机、枪管、膛线和火药的改进,使得其故障率大幅降低,重量进一步减轻,威力进一步提升,······」 冯紫英简单几句话就把兵部下一步对武器装备的设定目标勾画了出来,戚显宗内心也是微微触动,若是兵部的官员们都像冯侍郎这样知兵而又不专权,胸有韬略却又敢于放手,大周何愁战无不胜? 只可惜朝廷这样的能臣还是太少了一些。 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前方的水兵营已经沿着坡地穿插突破,迅 速攻入了栅栏内,开始进入村寨开始了清剿。 不得不说这种夜间突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单论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倭寇们并不弱,但是这种突然袭击,又是在夜间,倭寇很难一下子组织其有效的防御,尤其是在外部防线被攻破,而防御第一阵又被彻底击溃之后,军心实际上已经乱了。 而且他们这座村寨中住的并非只有倭寇海匪本身,鉴于这几年里他们的活动频率大幅度减少,实际上许多原本居住在大周陆地和日本本土以及其他一些岛屿的盗匪家眷也都大多迁居到了这里来。 之所以选择这座岛屿,也就是看中了这座岛屿面积更大,也有足够的淡水和林木资源,可以满足日常需用。 掺杂了众多的家眷,这座村寨其实就已经不能称之为堡寨了,更多的像是耕战结合的村寨,其战斗力和组织纪律性都大打折扣,在面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水兵突袭时,能有如此表现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接下来村战巷战乏善可陈,无外乎就是成队的士卒对整个村寨的一场血腥屠杀。 只要敢于反抗的,便是斩尽杀绝,无论男女老幼。即便是冯紫英都不好干预水兵们的作战方式。 面对这种可能是「全民皆匪」的倭寇,对他们的仁慈就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多无谓的伤亡。 只有在绝对控制了局面之下,才谈得上考虑是否留其性命,但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大多没有这份耐性。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村寨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最后一组倭寇冲破了封锁,意欲驾船出海,但随即被水师战船击沉,一切便归于平静。 当冯紫英在李桂保一行人小心翼翼保护下进入村寨时,天色已经快要放亮了。 袅袅升起的烟雾是尚未熄灭的房屋,偶尔传来一两声叱喝和惨叫,也显示局部区域仍然还有个别负隅顽抗的,但冯紫英觉得更多的可能还是水兵们在宣泄着情绪。 「二位大人,请。」冯紫英在巡视了一圈村寨之后,才让两位在战船上的逗留一直没有登陆的御史乘坐小船靠岸。 「冯大人请。」两位御史在战船上逗留了一夜,心惊胆战地听着岛上杀声震天,枪声炮声不绝,硝烟弥漫,即便是这个时候进入也还能闻到浓浓的烟火气息和血腥味道。 虽然村寨里的巷道已经被清理过,但是看到冯紫英身边高度戒备的护卫,两名御史都还是有些战战巍巍,「冯大人,这村寨里的匪寇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吧?「 「二位大人放心,基本上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亡命徒藏匿于那个角落里,困兽犹斗,咱们小心一些为好,毕竟瓷器犯不着和瓦罐碰不是?」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两名御史脸上肌肉都是一抽,心中嘀咕,你倒是护卫保护得好,我二人跟在你身边不成了最好的替代目标? 那亡命倭寇杀不了你,弄不好就把刀口枪口对准我们两人了。 沿着村巷进入村寨中心,浓烈的血腥气息让两名御史都难以忍受,只是看着冯紫英安之若怡的模样,二人也只能忍受。 这家伙出身边地的武勋世家,只怕自小就见惯了这种杀戮场面,也难怪宁夏平叛、陕西平乱和辽东会战都是由这一位来统领,寻常文臣哪里经得起这份罪受? 一直走到了村寨中心的广场,居中有一个类似于议事堂模样的无门大厅,冯紫英这才领着二位御史上前,只是那血迹斑斑的地面甚至还偶尔残留着一些残肢败体,弄得两位御史都是连脚都不好下。 「不好意思,这里先前就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段,我们水师也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剿灭了最顽强的一帮匪寇。」冯紫英代戚显宗他们解释道。 「将士 效命,大人勇冠三军,回去之后,下官也是要如实向朝廷禀报的。」 两名御史都快要被血腥气息给熏吐了,强压着内心的恶心感,面色苍白地回答道,内心却是无比懊悔不该走这一遭,早知道就该去华亭那边了。 「呵呵,那就不必了,我和二位大人一样,都是躲在后边才上岸的,这番战绩都是水师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无意要吓唬或者显摆什么,但是也要让两名御史看一看战况的激烈,为后续的一些事情处理做好铺垫,别让两个不知军中疾苦的家伙百般挑剔,弄得军心士气受扰,那就不合适了。 领着两名御史在堂中坐定,厅中已经被清水清洗过,但是淡淡的血腥气仍然挥之不去。 对整个村寨的清理工作才开始,这样大一座基地村寨几乎就是这一群倭寇的最后巢穴了,若是不能拿出来像样的战果,就算是冯紫英也很难交待的。 这个战果不是说斩首多少倭寇,而是指倭寇这么多年来掳掠的财货。 长山岛那边固然也有,但是那边是作为后勤补给点和销赃出货的所在,肯定是无法和这边老巢相比的。 龙禁尉和水兵营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拷掠,许诺,挖地三尺,只要能找到足够满意的战利品,这场突袭战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四节 犁庭扫穴,大有所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看着也有些精神萎靡的二位御史,笑着道:「没办法,夜袭的效果最好,能够最大限度减少对抗,一举灭敌,·····」 两位御史也都笑着应和,「理应如此,这一战打得如此顺利,全赖大人运筹帷幄,··.··.」 冯紫英微笑摆手,「顺利还算顺利但还是得有足够战果才能算完美啊,不满二位,我现在也有些忐忑啊,去华亭,瓮中捉鳖,唐家寨再怎么都能有收获,但这边,还真不好说,或许有,但能有多少呢?」 两名御史也都点头认可,唐家摆在那里,只要一围,谁都跑不出去,拉出来一个严刑拷打审问,还能不把他们的家产给全数挖出来? 甄家都已经主动认栽,愿意服从朝廷处理,唐家还敢不从? 两名御史也隐约知晓甄家女儿似乎又入了这位大人的囊中,南京城里甄氏三璧的艳名他们也是有所闻,对这个家伙的放肆大胆艳羡之余也咋舌不已,要知道其中一个还是人妇啊,但好像听说是被休了。 他们虽然不会去检举弹劾,也还是对冯紫英这份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做派不以为然。 大好前程,何必要为几个女人去耽误了呢?就算是你再年轻,你功劳再大,背景再厚实,可这样做肯定会被内阁大佬们知晓,就算是不处置你,但印象就坏了。 更何况现在内阁还多了汤谬二人,免不了就要跳出来指责一番,就算是最终没法处置你,但你的功劳也许就要打折扣了。 女人嘛,哪里找不到,扬州瘦马不好么?西湖船娘不好么,大同婆姨不行么?何苦要去出这个风头? 正在闲话间,戚显宗步履匆匆地过来了,脸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大人,找到一处地窖。」 「哦?终于还是找到了?就一处?狡兔三窟,我看不止,还得要继续。」冯紫英心中一喜,值得戚显宗亲自来报告的,肯定成色不差。 「当然,另外也向三位大人报告整个战况。」戚显宗抱拳一礼,「此战共斩敌四百九十二名,俘虏六百三十七名,其中女子妇孺五百八十九名,根据龙禁尉审讯知悉,应该是与松江唐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其中首领为毛建达、谢春、大友三和三人,…………」 三人都认真倾听,冯紫英对倭寇数量更为重视,「这一千多人中,倭人所占比例大概有多少?」 「末将审查之后算了算,大概在三成不到。」戚显宗语气不变,「不过这些匪寇基本上都会倭语,妇孺中亦有不少是来自日本,还有少量来自朝鲜,…………」 三人都默然不语,这符合当初的猜测,这些活跃在沿海的倭寇名义上是倭人为主,但实际上到后期已经基本成为以汉人为主了,倭人也有,但是都居于从属地位了。 「这个毛建达和毛海峰什么关系?」冯紫英突然问道。 戚显宗讶然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他没想到对方立即就联想到了毛海峰,也就是五十多年前被斩杀的纵横东海的头号海寇——汪直的义子王激(毛海峰)。 「毛建达是毛海峰侄孙,而谢春是谢和的孙子,至于大友三和则是大友家族的人。」戚显宗回答道。 谢和是和汪直同时代的海盗首领之一,也是汪直的重要臂助,而大友家族就不用说了,当初以丰后、筑后为根据地的大友宗麟就是倭寇背后最大的靠山。 也正是以大友宗麟为首的大友家族支持下,倭寇势力才日复一日的膨胀,进而开始入侵大周沿海,并将大周本土海盗吸纳进去,形成了大周和日本海盗倭寇的合流,成为现在这种状况。 「哼,果然是这帮余孽的后裔,贼心不死,居然还意图袭扰江南。」冯紫英冷 哼一声,「这三人都拿下了?」 「毛建达被拿住了,受了重伤,谢春战死,大友三和战死,另外还有一个立花堪落被拿住了。」戚显宗顿了一顿,「大人既然中间调大友家族,恐怕也知道立花家族,.··...」 「嗯,立花家族是大友家族最忠实的家臣家族吧,没想到五十年过后,他们还在狼狈为女干。」冯紫英点点头,「拿下就好,好好审一审,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挖出来一些想要的东西,龙禁尉那边他们明白怎么处置。」 「那大人地窖这边龙禁尉和卑职这边都有人看守着,还请大人们去看一看。」戚显宗看了一眼冯紫英以及背后的两名御史。 当初规定就是如此,发现财货,须得要御史当面查看然后再行清点,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就要被视为有不轨意图了。 「二位大人,走吧,去看一看,心里也好有个数别让人家为难,我们心里也七上八下,朝廷等着咱们,咱们也得有交代,都不容易啊。」冯紫英站起身来,乐呵呵地道。 两名御史也有些尴尬地一笑,的确,他们来的目的就是监督,不能让这些大头兵和龙禁尉的人私下吞没这些本该上缴朝廷的财货。 朝廷户部都等着米下锅呢,若是都被这帮武夫给吞没了,那这一仗朝廷花了几百万怎么算? 冯紫英当先而行,戚显宗陪同在一旁,两名御史跟随其后,而李桂保他们几人立即散开,簇拥着一行人往寨中走去。 几乎所有宅院都是大门洞开,院子里屋宅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寻常物事朝廷自然是看不上的,即便是水兵营的士卒在得了长官的首肯之后也一样不肯放过这些能值得上几个钱的物件。 一队队的俘虏被拉在一边木然矗立,两边的火铳手罗列,严阵以待。 走在这些人中,面对着仇视恶毒的眼神,冯紫英和戚显宗倒是一脸无所谓,但两名御史却是有些心惊胆寒。 毕竟要面对这数百男女老幼几欲食肉嚼骨的恨意目光,他们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宅院中烟火已经扑灭,但是仍然还在散发着袅袅青烟,冯紫英皱了皱眉,「起火了?」 「嗯,毛建达意欲点燃烧毁宅院,估计是来不及了,所以想把这座阁楼烧掉,但是我们的人进去太快,加上龙禁尉的人斩杀了两名纵火者,所以大部分保留下来了,也就是在这座阁老的后边花园里水池下挖出来地窖了。」 冯紫英点点头。 地窖里的财货固然重要,但是那些账目信件一样价值意义重大。 自己来江南可不仅仅是只为朝廷攫取财货,同样要对整个江南的官场吏治进行一轮清理,这是齐师也专门叮嘱过的。 当然日后在官员任免上免不了还有一番博弈,但是首先得把位置腾出来,然后才说得上分食。 而这些账目和信件往来就是最重要的依据,单靠俘虏们的口供是很难定论的。 毕竟这个时候他们都知道自己怕活不成,胡乱攀诬疯咬一阵,给你制造混乱,谁受得了? 唐家和这帮倭寇往来的人绝不仅止于松江府和金山卫所这么些官员,临近的府州有没有? 冯紫英觉得可能性很大. 宁波,苏州、嘉兴、杭州首当其冲,即便是知府未必被拉下水,但是同知呢,通判呢,推官呢?下边的知县呢?很难说。 「阁楼烧毁了一部分,那保留下来的这部分可有所获?」冯紫英抬脚就往里走。 「有一些东西,卑职看了看,就没往下看了,可能还要大人您亲自来审阅。」戚显宗摇摇头。 冯紫英一听就知道里边有猫腻,但是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踏入阁楼,两名水兵士卒和一名龙禁尉相互监督,站在门外边,里边至少掉了一角,尚未燃烧到内里,但书橱、博古架、书案,略显凌乱,明显是纵火时候有些慌乱。 冯紫英进去之后,目光落在书案旁的一个木柜上,外边用铁锁锁上,冯紫英用眼神示意,戚显宗抽刀将铁锁劈开,冯紫英拉开柜门,内里三层。 第一层是一些零七八碎的各种账目,冯紫英看了看,不太感兴趣,记述很隐晦而零乱,如果没有知情人解释,你根本无法理解内情。 第二层是银票和一些地契,但不多冯紫英随意翻了翻,海通银庄的银票三张,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一张五百两,太和银庄的银票略多,七张,加起来大概是三万多两,另外还有江南银庄、大兴银庄、汇通银号等几家银庄银号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量三万两银子。 地契也有几张,有松江、苏州、湖州的田契,但都不是毛建达的名字,估计应该用其妻妾或者亲属名字的。 冯紫英抿了抿嘴,丢在一边儿,蹲下身,去看最后一层的抽屉。 抽屉还加了一道锁。 冯紫英随手拿过用水兵三棱刺,撬开。 内里大概有十来封信件,冯紫英心中一动,拈起一封,翻开看了看,随即合上,将所有信函收起装入自己的袖中。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五节 钵满盆满,意犹未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戚显宗站得很远,根本就没有去看冯紫英的行为。 冯紫英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整个木柜收罗干净。最后冯紫英又用脚踩了踩这个紫檀木柜的脚下地基,这才歪头,「显宗,让人来把这个木柜抬开。」 立即就有两名士卒过来把木柜抬开,冯紫英目光落在下边铺满灰尘的石板上,和周围的石板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但是却在最靠墙边上的有几个模糊的手指印,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才用手指敲了敲。 听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很快就有人递上来薄铁尺,冯紫英沿着墙基仔细划拉了一阵,墙缝边上应该是用米汁糊上抹平的缝隙被挑开了。 冯紫英这才用铁片插入进去,轻轻撬了撬,石板微微松动。 冯紫英用力一撬,石板终于翻开,冯紫英这才小心翼翼地搬开石板,里边有一个二尺见方的空间,一个首饰箱放在里边。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把首饰箱提了出来,锁头很精细,冯紫英用手指捏住,一扭,便脱落开来可能这锁本来也就不是用来锁人的,而只是一个象征性的。 掀开盖子,一叠银票放在左侧。 冯紫英拿起一张开了看,微微动容,二十万两的海通银庄银票,不记名,凭印记通兑通取,再往下翻,也是二十万两的银票,江南银庄,下边还有三张十万两的银票,情况相似,但都不属于一家银庄。 右侧的是几封信,大概就四五封,冯紫英没有再看,而是掀开上边银票和信件,下边则是一本薄册,冯紫英拿出,看了一眼,抽了一口凉气,直接合上。 把工具递给冯紫英之后,戚显宗就和士卒们退到了远处。 戚显宗很清楚冯紫英之所以不看地窖而看这里的目的,很显然冯紫英重视的不仅仅是财货钱银,而是信件和账目。 这里边水太深,不是他这种武官能过问的,能不知道最好不知道。 银票冯紫英合在了一块儿,冯紫英考虑了一下,索性把上边的一些信件和账目也拿了出来,但是在暗格里首饰箱中的信件和账目却自己收藏了起来。 事关重大,稍不注意就会成为炸得江南官场乃至京师城里人仰马翻的烈性炸弹,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有些东西,便是御史们也不宜见到,而孙鼎相和杨涟适合不适合看,冯紫英还要斟酌一下。 两名御史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阁楼后的地窖中去了。冯紫英过去的时候,两名御史都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冯紫英手中提着的首饰箱,冯紫英也会意地点点头。 两名御史眼眨眉毛动,也都微微颌首,表示知晓了。这边地窖的石门已经被打开了,看得出来,还经过了防潮处理,下边还挖掘了暗沟,铺筑了架空板。 两名御史一直守在门口,等到军士们撬开门,进去打量了一番,二人才示意冯紫英先行进入。 地窖不算大,但也不小,容纳三五人略显拥挤,但能看个大概。 两个硕大的箱子贴墙而放,大概是大户人家女性出嫁时用来装嫁妆那一类的箱子,描红绘漆,很是华贵。 冯紫英率先而入,走到箱子边,掀开箱盖,火把照耀下,箱中珠环玉翠耀人眼目,让冯紫英都忍不住用手遮掩了一下眼睛,歪头调换了一下角度,才看清楚。 基本上都是各类珠宝首饰,玉镯玉坠,项链项圈,珠钗步摇,金银头饰,还有些如玉璧、玉佩这一类的物件,其中以金、玉、珠三类居多,银反而少。 掀开另外一个箱盖,内里装的东西也大体相同。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多珠宝首饰,而且风格不尽一致,可以想象得到多半是贼赃,只是不知道唐家在京师城中有可以出手的天顺珍宝行,为何不去出手 ?这里年多半还是有些问题。 另外就是一堆重叠在一起的多个大木箱了。 冯紫英示意两名水兵去抬过一箱下来,两名水兵颇为吃力的才把箱子抬过来,掀开箱盖,金光夺目,黄芒弥漫。 清一色金元宝,两种规格,冯紫英探手拿起一个大的,大概在五十两左右,小的估计在二十两左右。 一箱下来起码是七八十个,估摸着得三百斤上下难怪两个精壮水兵都觉得有些吃力。 冯紫英估摸着,这一箱黄金大概是三百斤上下,也就是相当于三万多两银子,现在黄金价格有所上浮,对银价的兑换从五六年前的一比十二已经逐渐上涨到接近一比十三左右,大概在十二点八左右。 也就是说,这一箱黄金按照三百斤计算,就得要相当于三万八千两银子,而这七八箱如果都是装满的黄金,大概也就相当于二十多万两接近三十万两银子了。 虽然方才在木柜和首饰箱里就堆放了几十万两银票,但是那毕竟是银票,和这活生生金晃晃放在眼前的金锭相比,还是差了点儿意思,这种视觉刺激远非银票所能比拟的。 冯紫英示意再抬一箱下来,士卒们立即行动,又抬了一箱过来,冯紫英掀开,一样是堆满的金元宝,重量估计也差不多,冯紫英不在多看,示意盖上。 「二位大人,估计这七八箱都应该是金元宝,到时候还得要一一清点登记,就得要辛苦二位了。」 两位御史早就目眩神迷,一时间呐呐说不出话来。 以前也不是查抄过官员的宅邸,但多是以田契地契、珠宝古玩字画以及银票为主,即便是有金银,那也是以银元宝银饼为主,像这种全是清一色金元宝,耀眼夺目,让人真的有一种心动神摇难以自拔的感觉。 「大人放心,这是下官的本份儿,理当如此。」一名御史还算反应得快,应道。 冯紫英又走到另一边,这一面就是以杂货为主了。 几个皮袋堆砌在一起,冯紫英掀开袋口,一看,清一色的极品洞武翡翠,估摸着一袋得有好几百斤,这几袋翡翠估摸着能有上千斤。 翡翠?冯紫英沉吟着。 洞武翡翠历来是各家首饰行的最爱,大周男女都喜欢玉翠,特别是极品翡翠雕琢出来的手镯、项链、腰链、足链、吊坠,都极受欢迎,也不知道这批货是从哪里劫来的,多半是在海上得手的。 拨弄了一下几袋翡翠,冯紫英示意两名御史来看一看,然后有把目光放在了另几个略小一些的丝绸袋上。 提起一袋,打开袋口的绳索,弥漫的珠光如同一层幽暗的光影冉冉浮动,溢光流彩,让人迷醉。 这是南洋黑珍珠,一袋怕不是有数百颗!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一颗上等南洋黑珍珠都在八十两到二百两之间,如果做成项链、足链、腰链以及霞披这一类的首饰,需要同样大小的黑珍珠,其价格就更昂贵。 一条三五十颗的黑珍珠手串或者项链,单论黑珍珠价格也不过就是五千到一万两银子,但是如果挑选同等大小的珠子配成一条首饰,那价格立马就要翻倍,卖上两三万两甚至四五万两都有可能。 冯紫英摇摇头,刚下绸袋,又看了看了另外几个绸袋。 一个仍然是盛满了黑珍珠,而另外一袋则是日本海珠,日本海珠价格就要便宜不少,一颗也就是一二十两。 另外还有一个绸袋装的比较少,但是就是辽东所产的东珠了,颗大浑圆,同样价格不菲,不比黑珍珠便宜。 另外还有一袋玛瑙,应该都是来自辽东那边。 这等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得人心浮气躁,哪怕是两名御史和戚显宗也 都有点儿意动神摇。 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古人诚不欺啊。 冯紫英已经有些算不清楚这几袋珍珠玛瑙的价值了,但是起码是二三十万两银子。 摇了摇头,冯紫英定了定心神,冯紫英才走到最后边,还有两个木箱,掀开看了看,特殊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龙涎香。 冯紫英真的是有些佩服了。 这一股倭寇的老巢居然能搜出这么多东西,不得不说这豪强和官府一旦与盗匪勾结起来,那真的是无往不利。 也难怪说海贸利润固然丰厚,但是风险一样巨大,不说海上风云变幻,随时可能船毁人亡,而且还可能遭遇这种盗匪袭击,真的不容易。 另外一个木箱也是香料,但应该是麝香。 冯紫英懒得多看了,反正能让这帮倭寇藏匿于地窖中的东西,肯定不会是便宜货。 「二位,大致情况就是这些了呵呵,加上阁楼里所获,收获颇丰啊。」冯紫英摊了摊手,然后转头过来,「龙禁尉和水兵营可以来人进行清点了,还要劳烦两位辛苦一阵了,等到清点清楚,需要封存之后大家伙儿才能松一口气,不过 戚显宗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欲言又止。 冯紫英假作不知,却把目光向着二位御史瞄了瞄,而龙禁尉那位百户也低眉顺眼,不做声。 二位御史也都明白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冯大人,大家伙儿浴血奋战,都辛苦了,也都不容易,您拿主意,我们都支持,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六节 收放自如,处置有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做官这么多年,冯紫英自然也明白这里边的道道儿,更何况他还是边地武勋出身,更是清楚这种征战的结局。 大军出征,将官们自然都有功劳,但是对士卒们来说,却没甚大意义,最现实的还是奖赏。此番征剿,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了。 对倭寇老巢的查抄,大大超出了想象,即便是冯紫英要「吞没」一部分,那也一样是钵满盆肥,足够让户部那边喜出望外了。 当然冯紫英还不至于去占这点儿「便宜」,虽然这点儿「便宜」,还真不便宜。冯紫英略作思索,便把二位御史拉到一边,「不瞒二位,在阁楼中颇有所获。」二位御史脸色一变目光都落在冯紫英身上,却不言语。 「七十万两大额银票。」冯紫英将首饰箱打开,银票放在其中,二位御史都全身都是一震,这七十万两银票都是不署名的,凭印记通兑通取,冯紫英如果要吞没,那还真的没人知晓。 「这里还有七八万两散碎银票,和一些账目、信件。」冯紫英随意点了点,「皆为阁楼中尚未来得及销毁所得,这二十年里,估摸着毛建达和江南官场交织甚深,都察院怕是今后要忙碌好一段时间了。」 张姓御史和同僚交换了一下目光,「大人之意·····」 「军中惯例,士卒们出征,多少也要奖赏一番的,此番亦有三十余名士卒阵亡和伤残,须得抚恤,朝廷那点儿帮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得到,所以依我之意,此番出征,包括华亭那边的辽东军,和水师官兵,每人奖励二十两银子,另外今番登岛之战的士卒按照功劳另行奖励十两,立功者另计,·····.」 两位御史都鸡啄米一样点头。 冯紫英随手拿起两张一万两和两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二人,「你们此番也担待了不少风险,这二万多两银子你们拿着,剩余这些除开奖赏士卒们的,须得要上交朝廷,···.·」 见二人还有些犹豫,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姓冯的声誉,我相信在京师江南还是足够分量的,二万两银子还是担待得起的,······」 二人释然,的确,冯紫英在京中的名声极佳,跟随他的人,基本上都能有好结果,当然和他为敌的也绝不会好过就是了。 二人随即接过银票,脸上的喜悦之意溢于言表。 都知道此番来江南肯定会有所收获,但是估摸着也就是一二千两的收益,未曾想这位小冯侍郎是如此豪爽,难怪如此能得人心军心。 二人也明白这一万一千两的意思,一万两就不必对外说了,一千两自然是可以对上官的交代,也说得过去。 走一趟若是分文不取,反而会让上官和同僚们的怀疑了。 当然,一千两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日后收拾完残局,孙鼎相和杨涟肯定也还要为他们自己手下争取一份「奖励」,否则以后就别想带队伍出来了,那另当别论。 这边谈完,冯紫英就拍了拍手,把首饰箱交给张姓御史了,也算是完成了对阁楼中物件的交割。 回到地窖门上,戚显宗等几名军官早已经翘首期盼,知道这位侍郎大人肯定和两位御史谈妥了。 辛苦一场,都得要为下边弟兄儿郎争取点儿利益,否则这以后军心士气就难以凝聚了,倒不是说战斗力就削弱了,而是你这个上官就很难服众了。 「此番辛苦,本官和二位御史大人商议,参战官兵每人奖赏二十两银子,登岛作战者加赏十两,立功者另计,战后禀报上来。」 冯紫英干净利索几句话就让众人心中大石落定,都是欢声雷动,喜笑颜开。军官们都不担心自己就是替儿郎们考虑,自己那一份自然有上司去争取。「大人,若是你们几位······」戚显宗走近,附 耳低语,面带难色。 冯紫英自然知晓规矩,走到木箱边,随手拿起两个五十两金锭掂了掂,丢给两位御史,「老张,老詹,你二位就多担待一些,与民同乐了。」 两名御史也是假作面带苦色,苦笑着点点头:「大人吩咐,下官焉敢不从?」 冯紫英也捡起两个金元宝塞进衣袖里,然后走到皮袋边儿上,随手抓起一把黑珍珠放在鼻尖前闻了闻,「新纳几房小妾,正说缺点儿让她们在床上好生表现的彩头呢,正好,······」 一把黑珍珠,一把东珠,顺带再在装首饰的木箱中挑选了几件珠钗戒指和手镯,又顺手拿了两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冯紫英这才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对了,显宗,把龙涎香和麝香也给我装点儿,回去享受享受,你们几个也都选几件吧。」 大家都一脸理所当然,此番以冯紫英为尊,他若是不拿,而且不拿足够,就没有人敢拿,便是两名御史心里都得要嘀咕起疑。 谁不知道出征打仗就是刀口舔血,刀口舔血自然就是要有收益的,不然谁来搏命? 几名水兵营武官和两名龙禁尉的百户也都腆着脸,搓着手上来选了几件,但都还是懂规矩,没那么恶行恶相,两名御史却只把那两锭金锭揣了不肯再要。 几名武官也不在意,御史问题自然是上官去搞定摆平,若是这点儿事情都办不了,那冯紫英这个兵部侍郎日后就真的别想在军中令行禁止了。 一切处置完毕,冯紫英脸色便是一正,「好,就此打住,现在开始就清点财货,就辛苦你们几位了,我熬了一宿,也要去打个盹儿了。」 一干人都是连声遵命。 陈钱山西岛这边大获全胜,那边侯承祖也在长山岛势如破竹。冯紫英抵达长山岛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长山嘴这边是倭寇的补给点和大宗货物销赃点,收缴到的钱银数量不大,也就是十来万现银和银票,但是尚未处置完的大宗货物却不少,比如大量的檀木、花梨木,盐,铜料,药材,堆满了好几间仓房,估摸着也得要值三五十万两银子。 还有好几艘民船,算下来也得要好几万两银子。 牵扯到替倭寇销售贼赃和采购生活物资的商人也有四五家,现在也都已经拿住几人,其他也都查清楚,只等日后处置。 总而言之,一样是收获颇丰。 从长山岛赶往华亭,在南汇嘴中所靠岸登陆时,就得到消息,在查缉金山卫所时遭到反抗,一番激战之后,金山卫所方面叛乱者三十余人被斩杀,另俘虏二十余人。 而唐家那边唐家寨已经被攻破,现在正在进行清点收缴。冯紫英没有去唐家寨,而是直接去了松江府。 松江府这一干人都是战战兢兢,对于冯紫英的到来,反而是松了一口大气。 龙禁尉、都察院御史,加上辽东军的突袭,这样的组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足以让地方官员们心惊胆寒了。 哪边都说不上话龙禁尉和辽东军不必说,而都察院御史又是来监督和找茬儿来的,这地方官府甚至连对话找不到人。 现在冯紫英总算是到来了,不管兵部和地方上的关系算是少的,但好歹也是算是七部衙门了,始终拉得上关系,说得上话。 「义伯兄,你就不用陪我了,该来的始终要来,有御史和龙禁尉在,还有辽东军,谁还敢造反不成?」冯紫英笑嘻嘻地道:「我不也来了么?就坐镇你这松江府衙了,真要有造反的,那也该先针对我来才是啊。」 冯紫英对松江府这位知府不算熟悉,但是也认识,对方刚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了这样一桩大事,弄得焦头烂额,同知已经被御史拿下送往了南京,这震惊了整个松江官场士 林。 「不至于,不至于,现在都啥时候了,还造反?真的是寻死不成?不过紫英,你给我透一句实话,这松江府里还有多少人牵缠进去?」 史记事是陕西渭南人,也算是北地士人。 不过他是元熙三十三年的三甲进士,又没什么人脉关系,所以一直在地方上奔波,先任山西介休知县,然后在山西成长,后来又去河南任职。 一个月前,也就是朝廷和南京方面正式达成一致之后,第一批官员的调整就有他,因为前任松江知府升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 初来乍到,又明显是朝廷的有意调整,所以史记事在松江的处境可想而知。 同知、通判、推官,包括下边的官吏们都对他这个从河南过来的北地士人不太感冒,所以来了一个月,他都是处于一种艰难适应的状态下。 不过他好歹也是地方官员成长起来的,而且又是一府知府,随着朝廷局面的变化,自然也有人愿意投机于他的,所以可以说他刚刚咂摸出一点儿味道出来了,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给打蒙了。 同知被拿走他没意见,甚至推官拿走也没意见,但通判刚向他靠拢,如果也被带走,那他好不容易才拉住的人就又塌了,这就太让人沮丧了。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七节 胆战心惊,骑虎难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义伯兄,你这个时候我问,我问谁去?」冯紫英笑了起来。 他能理解对方的苦衷和不易,但是要让他这个时候说谁有问题,他如何能开这个口? 唐家在松江府的人脉和影响力不言而喻,便是那些士人家族都有牵连,像松江府中,华亭县里,又有几个敢说和唐家没瓜葛? 也就是史记事时间来的太短,而且肯定也清楚朝廷这一波调整他来松江的意图,所以他还能葳蕤自守,时间长了,能不能把持得住,还真不好说。 「可是你们要这么一整,愚兄在这松江府还怎么做事啊?」史记事气恼地一拂袖,「朝廷安排我来,是要尽快把松江局面扭转过来,秋粮应收尽收,田赋必须要尽快解到京,....··」 冯紫英一听,赶紧打断:「义伯兄,现在南直各府的田赋不经南京户部了?」 史记事一愣,摇摇头:「南京还有户部么?贾敬?户部早就行文,今年南直各府的田赋直接解京。」冯紫英默默点头,看样子南京各衙门的裁撤是板上钉钉了,这是要彻底拔除万统帝在江南的根了。 「既然义伯兄是受朝廷安排而来,那就该知道现在江南的情形,此番大军南下,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问题,下一步要解决什么,难道义伯兄还不清楚?」冯紫英反问。 史记事面带忧郁「我当然知道,但是这动作太大的话,我担心影响到秋粮和田赋的收入,户部现在隔三差五行文要求应收尽收,可见其艰难,松江是大户,我首当其冲啊。」 「义伯兄,离了张屠户难道就只能带毛猪了?」冯紫英冷笑,「打扫干净屋子才好迎客要以我看啊,正好借此机会梳理梳理你们松江府这乌七八糟的东西,也有助于义伯兄你重新树立威信,你就放心吧,我估摸着很快那些人就会附聚在义伯兄麾下,摇尾乞怜表忠心了。」 冯紫英调侃的话语也把史记事给逗笑了,但随即又变成苦笑:「紫英,唐家在松江府的威势你可能不知晓,·····.」 「义伯兄,唐家的情形我比你清楚,否则我不会动他们。」冯紫英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董家和陆家嘛,听说伯达(陆彦章字)兄就在华亭家中,没准儿一会儿就要投贴来了呢。」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史记事略感惊诧,看样子这一位还真的对松江的情况十分清楚呢。 董、陆两家,再加上夏嘉遇和袁可立这些人,松江士子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可冯紫英明知这些,还敢如此,那就是真有底气了,他心里也放心不少。 「若是陆彦章聪明,就不该这个时候来拜访你。」史记事斩钉截铁地道。 冯紫英轻笑,他也相信陆彦章这个时候不会来找自己,明知道朝廷这么大动静对付唐家,显然是起了杀心,而且也绝对是有足够的的证据,现在要来找自己说事儿,除了自讨没趣,毫无意义。 「好了,义伯兄,您该忙您的还是忙您的去,我这边如果有需要也不会客气,唐家在华亭,在松江人脉关系深厚,加之经营甚多,龙禁尉和都察院的人肯定要花些心思精力,我们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再说了,顾阁老可能都快要出北直进入山东了吧,这么算来很快就能来这边,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分晓了。」 史记事只能叹一口气,摇摇头:「这样拖下去,松江府的事儿就没法做了,现在手底下大家人心惶惶,我去忙什么?找谁忙?一个个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碰,..···」 「那义伯兄你就更该考虑下一步人事上的安排了,这一回除了顾阁老,吏部、都察院都来了人,同知您无权推荐但通判和推官您未尝不能和吏部的人沟通沟通,选一个得力之人来,你也能轻松一些。」冯紫英笑着道。 史记事若有所思 。 江南这一波动荡,估计牵扯面很大,他也听到消息,南京的新四大家都栽了,正因为甄家才牵扯到丁家、唐家,这四大家还会牵扯到哪些人? 估摸着这江南四省直,许多府州都得要卷进去,这里边有多少人乌纱帽会落地,那腾出来的位置,自然也就有人盯着了。 打发走了史记事,冯紫英这才安下心来。 唐家寨已经攻破,剩下的就是清点战果的问题了。 单单是唐家敢于负隅顽抗拒捕,就足以把他们打下地狱了,龙禁尉汇合了刑部清吏司的人,正在对整个唐家寨内部坞堡进行清理,估计能挖出战果。 一直拖到夜间,毛承禄才遣人来送信,确定找到了三处唐家的暗窖地堡,也算是唐家的藏金地,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仍然让赵文昭、毛承禄和几名御史不敢擅专,要请冯紫英亲自去勘定。 事实上冯紫英也预料到唐家肯定比想象的还要惊人,但等他到了之后看了清点出来的财货金银还有那一系列牵扯的人员,才明白为什么赵文昭这种也算是龙禁尉中见惯大风大浪的角色都觉得有些棘手了。 手中清单看了两遍,冯紫英又在赵文昭、毛承禄以及两名御史陪同下去暗窖中看了看,哪怕有了在陈钱山西岛的打底冲击,但在看到唐家的家当之后,还是觉得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这是唐家在青浦淀山湖旁私自开设的冶炼炉私铸而成,一百二十两一个的「超大型元宝」,二百两一个的大型银条,整整齐齐对方在暗窖中。 除了一百多万现银,还有二千多个金锭,每一个也重达二十两到六十两不等。 至于像在倭寇巢穴中发现的首饰珠宝这一类物事倒是不多,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 在其家中搜出自用的这些珠宝首饰古玩字画数量一样相当惊人,只是不及在陈钱山西岛那里搜出来那么多而已。 单论丰富程度,犹有过之,如唐宋明周几代的名家字画就多达数十幅,还有唐宋名贵宫廷瓷器玉器也一样不少,其价值一样难以计数。 至于田土,唐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基本上没有在松江购买田土,因为他们知道在松江买田占土肯定会和松江本土特别是华亭的士绅们发生冲突,所以唐家添置的土地基本上都在青浦、苏州的嘉定、太仓那边,数量也不算多,也就是一两千亩地而已。 但唐家在其他产业上的渗透就不简单了,比如太和银庄,唐家是第二大股东,估计现在股本价值在六十万以上,而其在魁斗记、天顺珍宝坊、吴淞口船厂、松江船行、南京大丰楼、唐氏南货行、唐氏棉布行等多个行业也都有着入股,而且基本上都是大股东,但是这些产业算下来,估计价值也都是超过四百万。 除了这些清单,冯紫英更看重的是最后一本簿册,上边记录了很多送出去的物件。 比如永隆七年年末这一年的记账,简单看了看,就送出了宋代火焰红钧窑瓷瓶一对,纹银二干,但是送的人却只是以乙三这个代号,不知道究竟是谁。 还送出了黄花梨螭龙白玉插屏一具,外带黄金五千两,标准的送给了甲二,一样无从知晓这是谁。 冯紫英看看单单是永隆七年末送出的各种金银就有现银两万余两,黄金二千两,还没有计各种古玩家具和首饰指画类的物件,估计价值也不会太低。 也就是说单单是年末这一遭,送出的金银物件就要价值不低于四五万两。 可见这豪强也不好当啊,光是一年给这些官员们上贡都得要花十多万两,一年就算能挣几十万,那也得有三成都给这些人了。 冯紫英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簿册上所标准的代号意义。 甲乙丙丁分 成了几类,之前他理解可能是不是按照官职高低来的,但是一看这送的东西价值不同,又觉得不太像,后来估计可能是根据一定时间内对唐家帮助以及作用大小来定,不过因为不清楚甲乙丙丁各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也无法确定。 但这应该是有一些区别的,比如甲可能是南京六部中的,乙可能是松江府一级的或者还包括其他诸如苏州或者宁波这边对唐家生意有帮助的,丙可能是军队体系的,比如某卫所,丁则可能是华亭县的,不一而论。 不过这都不重要,唐家几个重要人物都被拿住了,不像在陈钱山西岛那样还有些战死逃脱的,经历了这么多年优裕的生活,冯紫英估计这些人已经很难有自杀轻生的决心和魄力了。 这样最好,有龙禁尉这帮专业人士伺候,他们会把他们小时候偷看女人洗澡的故事都一一和盘托出的。 除了这些东西,反倒是如甄家那般的地契和银票数量不算多,地契也就只有四五处铺面和宅邸,京师城一处,南京城一处,苏州一处,其他就没有了,而银票算下来也就是二三十万两,这对于偌大一个唐家来说,就显得有些太过寻常了。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八节 兹事体大,波及甚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屋里只剩下赵文昭和两名御史。 气氛有些凝重。 收获如此巨大,当然是好事,但这一本账目却又把场面推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后退的处境下。 「说说吧,有什么难处。」冯紫英知道肯定有什么内情才会让一干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向自己汇报。 「主要是这里边有一笔账目,可能有些问题。」 赵文昭看了一眼两个一言不发的御史,揉了揉太阳穴,还得要自己来说,可他也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儿,这该是都察院的事儿。 「那一笔?什么问题?」冯紫英很有耐心。 既然来了,他也有心理准备,能让龙禁尉和御史们都觉得棘手的,肯定不简单,自己不就是来解决这些麻烦的么? 「这一笔,甲二。」赵文昭吞了一口唾沫,「时间有些久远了,永隆元年十二月,金佛一尊,白银三千两;永隆二年三月,程仪黄金一千两,另大时雍坊宅邸一座,…… 「怎么了?」冯紫英疑惑地歪头问道。 「呢,根据我们的调查和了解,这甲字头,应该是指南京六部或者都察院的官员,也就是说,这笔贿赂应该是永隆元年送给了南京六部某一位官员,而这个人在永隆二年三月离开了南京,如无意外应该是升迁,而且是去了京师,所以才会有程仪黄金一千两。」 赵文昭也是查案老手了,对这些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同样对两位御史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多么复杂的问题。 程仪么,肯定是送别,黄金一千两比起金佛一尊和三千两白银只相隔三个月,也就意味着这一位走了,加上大时雍坊宅邸一座,如果不是升迁京师,只怕唐家也不会如此花费地给巴结对方了。 如果对上这些线索,那要查就简单了,从南京六部或者都察院高升到京师城的,值得唐家下重注的,估计起码也是六部侍郎这一层面的,永隆二年三月,只需要稍稍查一查,就能知晓这期间从南京去京师的官员了。 冯紫英不想再问下去,看赵文昭和两名御史的表情就知道,这多半是在位的官员,而且那个时候就是侍郎一级,现在能是哪个层级,总不能说十年过去了,还降职了吧? 会是谁? 冯紫英脑海中迅速掠过无数面孔,当下的大佬中,从南京六部过去的屈指可数,或者干脆说,就只有独此一人。 怎么会是他? 但怎么就不能是他? 可如果是他,为何唐家却没有任何反应? 冯紫英摇摇头多半是和自己有关。 当初确定的是四大家是首要目标,然后就是私盐贩卖相关的这几家,的确,唐家和丁家都没有列入重点目标,只是可能要牵扯。 但唐家有董、陆两家这些松江士人家族作为依靠,如果换一个人,不像自己对唐家情况掌握得这么多,尤其是涉及到倭寇和金山卫所的复杂纠葛,也许自己还真的就放过了唐家了。 就像那太和银庄与丁家并列的第三大股东余家一样,不也就无声无息地不在其列了么? 难道余家就真的没有问题? 就算是余家家有两个进士出身的官员,那又如何? 余承先是两淮巡盐御史,汪文言和吴耀青对那一块最为熟悉,那里多的是他的情报线索,而且甄家盐利中那一成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收益,不也就是大多落入了余承先手中么? 真要查,又有几个官员经得起查? 但唐家的做派太恶劣了。 走私贩私也就罢了,勾结倭寇就让人无法接受了,海上抢劫商船,岸上索性就直接里应外 合搞掳掠绑架勒索了,如此恶劣的行径,想要让人放他们一马都不行。对铲除唐家,冯紫英绝对支持。 至于说牵扯出一些官员来,冯紫英也早有预料。 南京六部都察院也好,松江府也好,以及周邻几个府州,都在情理之中,唐家能在造船、航运、银庄等诸多方面做得这么大,怎么可能不和周邻的府州有瓜葛?所以拉扯出一些官员来,也属正常,只是突然间拉扯出一个重臣出来,而且还是位列京师城中几个大佬之一,那就有点儿棘手了。 也难怪两个御史噤若寒蝉。 「还有谁知道?」冯紫英沉吟半晌才问道。 「这本簿册之前只有我们三人看过,现在多了一个大人您。」赵文昭惜字如金。冯紫英点点头,没有扩散,连毛承禄他们都不知道,这最好不过。 动不动,冯紫英也说了不算,甚至顾秉谦也做不了主,冯紫英还在考虑将不将这个情况告知对方,还得要斟酌一二。 有时候告知对方,也只是让对方为难,还不如不告诉对方,也省得人家多一分心事。 「嗯,这份簿册就交给我来拿着吧,你们几人知晓即可,至于后续,这恐怕也不是你我,乃至顾阁老他们能决定的,还是等到回京之后再说吧。」 冯紫英思索半晌之后才作出决定。 这也让几人如释重负。 这样最好,一切责任由冯紫英来扛着。 「那大人,涉及到其他一些,还需要对唐家人进行审讯么?」赵文昭松了一口大气之余,也考虑到另外一个问题。 「当然要问,相关情况要拿出来交给我,除了这一位,其他的恐怕我就得要和顾阁老好好汇报了,至于具体如何来处置,只要不是超出预计的,估摸着顾阁老还是能做决定的。」冯紫英很果断地给了回答。 不动大佬,并不代表对其他虾兵蟹将也都放过了。 像江南这边的官员本来就需要一场大扫除,好生腾挪一下位置,这也是顾秉谦他们来的两大任务之一,自己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先梳理清理顺畅,以便于来了就能差不多动手。 「唐家主要人员不要留在松江,直接送往南京,我担心在松江会受到各种干扰,甚至也会给唐家主要人员带来危险,最好明日就走,让毛承禄率领三百亲兵护送,文昭,你们龙禁尉也要派人护送,防止意外。 唐家几个主要人物现在牵扯到太多利害关系,这样一场突袭行动可能一时间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做出反应,但是一旦反应过来,肯定要动用各种手段来解除这份潜在危险。 不管唐家人开口不开口,这个风险都相当大,没有人愿意将自己命运置于别人手中。 「大人,我们打算今夜连夜突审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唐氏四兄弟,并非所有人都是铁口钢牙,总能各个击破。」赵文昭倒是很有把握「只要我们拿到一些内情线索,估摸着有些人就知道再要行险一搏意义不大,而且风险更大,那个时候也许还不如投案自首更划算了。」 「文昭,你把这些人想得太善良了,这些人岂会主动投案自首?都是些不见黄河心不死的狠角色,你不证据确凿,他们岂会认栽伏法?」冯紫英摇摇头,「看吧,这里边有些人会觉得时隔久远,未必能查到他们身上来了,有些人则琢磨这都是一对一的交易,咬死不认账,你奈我何?还有人会觉得自己背景深厚,未必会敢去动他们,或者触碰了他们,他们也能借助背后靠山来施压摆平,……」 说到这里,冯紫英笑了笑,「当然,人家想的也没错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但是起码我们要在手里要把该掌握的东西拿够,真要到要动他们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一击致命!主动权必须要掌握 在我们自己手中!」 第二日一行人从松江前往吴淞口,在吴淞口登上水师舰船前往南京。 看着赵文昭熬了一个通夜有些萎靡的模样,冯紫英还以为效果不佳,也就催问,但是赵文昭却主动来到冯紫英面前,「大人,幸不辱命。」 「哦?」冯紫英惊讶不已,「招了?」 「当然不可能全招,我们也是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通过各种手段来击破他们的心防,再结合簿册上的记载来进行印证,最后再来突破,唐家老三顾虑最多,想法也最多,最好突破,可他掌握的情况不多,却能作为一个突破口来相互印证,我们也正是从他这里找到了线索和突破口,…… 冯紫英接过赵文昭奉上的名单,翻阅着,乙二,疑似前松江知府、现大理寺右少卿崔文清,乙三,疑似前松江知府、现广东提刑按察使梅广远,……,乙八,前华亭知县、现北直彰德府同知赵九渊,…… 主要集中在乙字号上,基本上都是松江、华亭本地前任或者现任官员。 冯紫英粗略看了看,乙字号一共二十三人,最早远的涉及到元熙三十三年,这历史可真的有些久远了。 冯紫英估计这应该是誉录过几遍的了,否则不可能二十年前的簿册还能保留到现在。 乙字号一共涉及到的官员从知府到同知、通判、推官、知县、县丞、巡检,无所不包,数量也是有大有小,甚至一个巡检所收受的贿赂也高达两千两白银,比知县还高,估计应该是在某项事项上帮过大忙的。 癸字卷 第四百九十九节 “冯党”,运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就是说唐老三主要是负责对松江府这边的官员联络?「冯紫英大略明白了这里边的情况。 这一波突审主要集中在松江本土官员身上,而既然是从唐老三身上打开的缺口,那也就意味着他负责这一路就全军覆没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根据反馈回来的情况印证也基本上符合我们的猜测,前后共涉及四仟知府,无一例外,都被唐家拿下,多的收受过唐家九次贿赂,少的也是每年过年的循例拜年,但起码也都是上千两,远远超出了正常的人情往来,……」 赵文昭也是老手,对于这些官员和商人之间的交易了如指掌,特别是他们可能订立攻守同盟,都推到了逢年过节的正常人情往来上,以此避免被查出来。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既感到震惊,内心也还是有些窃喜。 按照唐老三所交代的情况来看,四任知府几乎全是升迁了的,大理寺右少卿、广东提刑按察使,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元熙三十三年那一位松江知府胡宝华已经是通政司通政使了,正经八百三品重臣了,和自己平级。即便是几任华亭知县也不简单。 华亭县是典型的上等县,冲、繁、疲、难四样要素几乎占全。 地处长江口要冲,人口众多,赋税沉重,加之经常有倭寇海盗出没,可谓最典型的要害所在。 所以这里的知县只要干上一任三年,几乎都能获得升迁,最不济的也就是干两任,必定升迁。 而且不少都是连升两级,直接从正七品晋升正六品,升从六品反而是特例。 冯紫英看了看,这二十年见华亭知县一共经历了六仟,除了两仟现在已经致什外,一个已经做到了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从四品,一个做到了宁波市舶提举司提举,从五品,还有一个就是赵九渊升任了彰德府同知,另外一个在任上病死。 「文昭,你这可是收获巨大,但是也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口供清单一出来,整个江南都得要震动,嗯,不仅仅是江南,整个大周啊,这些官员基本上都升迁了,朝中地方都有,并不局限于江南,而且不少都是表现优秀,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大桩事儿,而且基本上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你说让我怎么处理才好呢?「 赵文昭笑了起来,「这就不管下官的事儿了,下官只管按照大人吩咐审讯,至于审讯结果如何,那是大人的事儿大人要觉得时过境迁,无须追究,那也可以,大人要觉得这唐家之所以坐大成祸就是这些人的纵容支持,必须追究到底那也理由充分,全凭大人心情。」 「全凭我心情?」冯紫英笑了起来,「我的心情就这么重要?可以决定这么多上至三品重臣,下到九品不入流的官员一辈子的命运?我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哩嘿,大人若是直的觉得不好外理,等到顾阁老来了之后,往他那里一交,不就了事大吉?」赵文昭出了个主意。 冯紫英摇头。 这不是好主意。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把麻烦祸水都交到顾秉谦那里去了,也少了许多麻烦和得罪人的风险,但实际上一来失去了主导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可以说来这一趟最重要的意图就丢了。 来江南做什么?就是来替朝廷理顺江南的。 理顺二字,理解起来一是财赋漕粮,二是官场士林。前者游刃有余,就凭甄家和唐家以及在陈钱山西岛所获,足以让户部满意了,还不说尚有周、胡、陶三家和丁家已经更多的涉及私盐的诸家。 但第二条,却可深可浅可宽可窄。 这个「可」字也是需要建立在足够的主动权和取得的战 果前提下的,不是你想要「深」要「宽」就可以。 但现在根据在唐家和甄家这边获得的情报线索,已经足以撑得起一场「深而宽」的风暴了,就看操刀者的心意了。 在已经具备了理顺江南官场士林,甚至还可以趁机清洗梳理一下江南商场的条件下,自己却畏于风险和得罪人就缩了,那肯定不是冯紫英的风格,他还指望着在这一波风暴中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呢。 钱财他不在乎,但是政治利益却可以好生上下其手运 作一番的。 也就是自己的根基羽翼实在太单薄了,就算是现在从唐老三嘴里吐出来这些情况,自己都吃不下。 通政司通政使,正三品,自己都才是一个正三品,自己这一党人中最耀眼或者说升迁最快的练国事也才一个正四品知府,而且才走马上任一年,你说又要升正三品,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了。 还有广东提刑按察使,也是正三品,虽说不是京官,但是独掌一省司法大权,那也不是练国事现在能企及的,如果说练国事能在西安知府任上干过三五年,拿出一些成绩来,自己替他好生运作一下,倒是有可能。 大理寺右少卿,正四品,京官,练国事平调回去倒是可以,但有意义么?可除了他,其他人还有谁能有资格去摸一摸这个位置? 彰德府同知这个位置倒是一个挺合适的机会,既在北 地,勉强算是自己基本盘那边,而且彰德府也不大,不像河南府、开封府、南阳府、汝宁府那么大,若是让范景文 冯紫英已经在寻摸着如何替自己这一系人马来安排的 或者贺逢圣去,倒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果让傅试去也不是不可以,傅试在保安州当知州也有两年了,从五品知州升任正五品府同知,顺理成章。事宜了。 如果不行,把方有度弄下去,也未尝不可,这家伙在刑部呆的太久,缺乏地方锻炼的履历,日后或许升迁很快但是在做事能力上可能就跟不上趟了。 王应熊这个家伙在兵部也干了这么久了,贺逢圣都去了陕西,西南播州之乱已经结束,这家伙在这场战事中也捞了不少功劳,这一波如果有机会同样可以安排下去。 另外就是在陕西那边自己收揽拉拢过来的官员了。他们或许在政治理念上不及自己这些同学和自己更投契,但是在利益捆绑之下,他们对自己忠诚度却未必比这些同学差,甚至犹有过之。 尤其是那几个没甚人脉背景的,那就更可以放手用。 而目那几,人还不比自己这几个同学,有的还有些眼高手低,他们都是在陕西那穷乡僻壤里边什么风浪都经历过的,给他们一个舞台,他们很快就能进入状态表现更耀眼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是感觉到自己在陕西干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另外也就是陕西当时的局面使得自己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军务上,对地方政务还是接触和处理得太少一些,以至于没有太多机会和地方官员打交道,也就无法收揽和挖掘更多的政务人才官员。 这就是自己年龄资历的最大的短板,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弥补,这也是最大的遗憾。 如果能让自己在陕西多当几年巡抚,或者让自己在顺天府多干两年府尹,自己都和自己现在大不一样,哪怕自己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多干两年,也一样收获不小。 但冯紫英知道自己也该知足了,二十三岁,兵部右侍郎,还干过一任陕西巡抚和顺天府丞,还要怎样? 入仕三五年就想培养出一个「冯党」出来?真把朝中诸公当成N了? 真觉得甘罗十二拜相故事可以在自己身上重演?那可真的成了笑话了。 见冯 紫英似乎陷入了自顾自的沉思当中,赵文昭站在 边也不做吉 这一篇清单他当然知道威力,龙禁尉不能掺和进去,你可以审讯,但是后续处理轮不到龙禁尉置喙。 但随着眼前这一位地位日高,连指挥使大人嗯,也就是卢嵩卢指挥使都对这一位格外尊重起来。 赵文昭也吃不准卢指挥使会不会接受新皇的示好,但他知道卢指挥使和叶相方相乃至齐阁老都保持着很密切的往来,这其实已经让龙禁尉立于不败之地了。 随着新皇登基,卢嵩已经正式取代原来的顾诚接任龙 禁尉指挥使,这也是新皇拉拢龙禁尉的一个举动。 这一趟差使也算是卢指挥使有意交好小冯侍郎的一个举动,调动了各方资源予以全力配合支持,而且自己也算是和小冯侍郎的旧识,这样合作起来就要默契得多。 卢指挥使甚至明确指示有些事情连他不必请示,就按照小冯侍郎的意思办就行了。 大和老二却还坚挺着不肯就范。 对唐家的深挖还得要继续,唐家老三交待了,但是老不过赵文昭不认为唐家这几位能坚持得住,铁打罗汉 也一样得在龙禁尉手段下化为绕指柔,你自己能挺,但你 能坐视你的家人面临各种非人折磨时无动于衷么? 想象是美好的,但落到自己身上时,你就会知道,你扛不住,从精神到身体,你都扛不住。 所以赵文昭觉得唐老三是聪明人,而甄家更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癸字卷 第五百节 牵扯,首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吴淞口到南京很顺利,但就在这短短一天多时间里,龙禁尉在船上对唐家的审讯又有了突破。唐家老二招了。 唐家老二主要是负责对军队体系的联络协调。可以说唐家对整个松江乃至南直和两浙的卫所渗透程度可谓达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 除了金山卫所这个就在松江眼皮子下边的卫所几乎全军覆没外,在南汇咀中后所、吴淞江所乍浦所、海宁卫、临海卫、定海中、左、后所海门卫、金乡卫,一直到泉州的永宁卫和漳州的镇海卫,几乎全数渗透到位。 倒不是说每个卫所的军官尽皆被其收买,但是基本上每个卫所都有关键军官被起收买,所以倭寇在这一片的活动称得上如履平地。 因为卫所军队的调动基本上都能在第一时间里传递到唐家,然后迅速反馈到陈钱山那边。 不仅仅是这些卫所,就算是兵备道也一样都被唐家渗透得像筛子。 也幸亏是现在日本德川家康还处于隐居收缩阶段,那些浪人得不到各地大名的支持,难以组织起有规模的人马船只对外掳掠,如果是换了野心勃勃的丰臣秀吉时代,只怕江南就真的危险了。 但冯紫英很清楚江南海防不能受制于在邻国的朝政政策变化,寄希望于日本继续保持这种闭关锁国政策是相当危险的。 冯紫英不确定大周取代大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推动了大周开海大计的迅猛发展,会不会对日朝二国国策带来什么影响,同时日后对南洋政策的变化,会不会刺激到西夷各国对东亚诸国的政策变化,进而也使得日本德川幕府政策变化。 所以要解决这个风险点,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自家水师建成整个亚洲乃至这个时代全球最强水师,这样才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虽然唐家老二一股脑儿把所有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但是这军队体系和地方官府还有些不一样。 地方官府官员,一个御史就可传檄而定,知府也好,同知、通判或者推官也好,在御史面前,基本上没有反抗的余地和机会。 就算是同时对一个府县的主要官员动手,整个体系内的惯性一样可以继续运作。 除非你把官吏全数抓个干净,那只能说明决策者的愚蠢,至少冯紫英不会这么做,哪怕他们的确有可能是都被拉下了水,那也需要讲究策略,分个轻重缓急。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覆盖了整个长江口以南的所有卫所,冯紫英也是觉得头疼。 地方官员还能有吏部的人否则,但是像军中这些武官,尤其是诸如百户、千户和守备、游击这一类的中低级武官,那都是兵部的事儿。 这些人怎么处置?如果要都拿下,又要从哪些地方抽调人来补充替换? 这些都是极为繁琐而棘手的活儿,冯紫英都有些手足无措。 思忖再三,冯紫英觉得暂时还不能动,起码在江南地方上这一拨梳理完毕之前,这些卫所暂时不动,除非是金山卫所这种全部沦陷而且还深陷于倭寇勾结作恶分赃不能自拔的情形。 这一点在冯紫英回到南京与孙承宗交换意见时,也得到了孙承宗毫不犹豫地坚决支持。 这个时候要把整个江南沿海的卫军体系也给捅烂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只会让局面更糟糕,冯紫英把涉及到地方上的官员问题简单和孙承宗提了提就让孙承宗觉得难以接受了,特别是涉及面之广,更让孙承宗头皮发麻,再联想到还有甄家这一档子,那就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对于孙承宗来说,他此时是无比渴望顾秉谦一行人能早点儿来。 冯紫英连续出手,不断捅出大窟窿,揭开大盖子,固然收获颇丰,但是这后续的处理却 会越来越烫手,带来的各种风险也会不断叠加。 他是兵部侍郎,不是吏部侍郎,作为一个相对正统的知兵文臣,孙承宗没冯紫英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想尽快完成对江南地区兵备道和卫军体系的整肃清理,同时要让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主攻和沿海卫所主防的海防体系逐渐完善起来,至于其他,他无意多去过问。 孙承宗甚至也隐约感觉得到冯紫英的兴趣点已经从兵部这里边发散出去了,不过他也不会去干预对方。 人各有志,冯紫英未来的前途是在内阁中,甚至是首辅,这一点是所有人公认的,对财计精通,对军务娴熟,对律法颇有见地,人如此年轻却又极有城府,无论怎么看,日后都是入阁拜相的料子。而孙承宗认为自己日后的目标就是兵部尚书其他他不感兴趣。 冯紫英的归来终于让府中诸女都松了一口气。李氏双姝固然暗自欣喜,甄氏双璧却也多了几分期盼。 唐家的情形在冯紫英他们返回南京之后两三天时间里,各方面的小道消息,或者说具体细节就已经在金陵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了。 什么金砖铺地,银饼作墙,什么檀桂作柴,什么能想象得出来的,就都往唐家身上堆砌就是了。墙倒众人推,这个时候孙冯二人府上接到的反应和检举也如雪花一般飞来,让孙冯二人有摇身一变成为都察院御史和刑部侍郎的感觉。 这其中不少也能和唐家的一些作恶之事相互但亦有不少添油加醋或者张冠李戴的事儿往唐家身上栽。 随着后续几日里从陈钱山西岛和长山嘴以及华亭唐家中查抄收没的财货钱银陆续船运到南京码头,更是激起人无数遐思。 「这一顶九凤珠冠是苏州鼎峰记的独家之作大人请看,这一对黑钻镶嵌在凤目上,有画龙点睛的妙用,而黑钻来自于狮子国,乃是沈家专门从南洋通过西夷商人购入,当时光是这对黑钻就花了一 站共万二千两银子,再加上所耗 了东珠和其他饰品,这一顶九凤珠冠据说是耗费了成本费就达到了一万八千两,而加上多名名师合力制作,以二万九千两卖给了沈家,而沈家本来是准备在义忠亲王王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四十寿诞时作为礼物的,结果却在寿诞一个月前被太湖水匪攻入沈家,那一夜沈家死伤了族人三十余人,被劫走财货高达四十余万两,····..」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冯紫英忍不住问道。刑部此番来带队的是韩爌,方有度也跟着来了。 介绍情况的是刑部一名主事,他和方有度是跟随韩爌一道来的。 「元熙三十八年,距今已经十六年了。」那名主事回答道。 「沈家是苏州和湖州首富,也算是江南首富被劫这一支是湖州沈氏,照理说乌程距离太湖也 当距离,距离海边更远好,南运河也好,都有相当距离,距离 而且沈氏因为深知树大招风,所以对自家防范异常严密,沈家坞堡都是专门请 请专业人士修筑,别说普通民壮,就是卫军也未必能轻易攻破,但是沈氏坞堡当夜却是很轻松就被攻破,后来才知晓应该是有内应早就潜伏在沈家中,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进入沈家时间超过五年,充当护卫角色,···...」 那名主事对此案十分了解,「此案当时震动极大,刑部和南京刑部乃至龙禁尉尽皆介入,但是那几名潜入沈家的内应来头始终未曾查清。据说是这几人应该是官府中官员推荐而来,但是究竟是谁推荐而来,却无法查清楚,因为当夜沈家家主沈通元就伤重不治而亡,只有他知道那几名护卫是谁推荐而来,·····.」 「现在足以证明当夜的贼匪并非太湖十二连环坞的贼匪,而是来自海上的倭寇,但他们 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从松江海上一直越境到湖州,却是让人费解,因为当夜进攻沈氏坞堡的贼匪数量超过三百人,这样大的贼匪过境,嘉兴和湖州地方不可能不觉察,·····.」 方有度补充道。 「当时加护兵备道兵备官是谁?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冯紫英皱起眉头,「两浙惯例,兵备官均由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兼任,十多年前的佥事,不知道调换是否频繁,恐怕还要去吏部查才能查得到明细了。」 要越境袭击湖州腹地,要么走苏州,要么过嘉兴,但是走苏州那边更为复杂。 因为南直在苏松常虽然有一个兵备道,名义上节制三府卫军,但是苏州的镇海卫却较为特殊,因为它要负责整个南运河的安全,实际上是隶属于漕运总督直管,所以从太仓到苏州这一线,都是镇海卫管辖,苏松常镇兵备道兵备官实际上是管不到镇海卫。 所以冯紫英判断倭寇应该是从嘉兴过来的,但是数百倭寇嘉兴过境数百里到乌程攻城拔寨,得手之后还能安然无恙退回海上,这简直匪夷所思。如果湖州和嘉兴官府中没有内应,如果嘉兴和湖州这一线的兵备道中没有人策应,根本不可想象。 癸字卷 第五百零一节 得罪人,得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沈家。 提起江南,沈家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前明沈家就是江南或者说全国首富。沈万三嘛,谁都知道,洪武皇帝朱元璋尤其见不得此人。 虽然沈万三各种效忠讨好,但助筑南京,请犒三军,都犯了朱元璋忌讳,所以被朱元璋屡屡发难,最终流落云南,客死异乡。 但不容否认的是沈氏一族极擅经商,湖州乌程一支,苏州长洲一支,并未因为沈万三的覆灭而偃旗息鼓。 尤其是大周取代前明后沈氏一族更是迅速复兴起来,其影响力遍及整个大周,而不仅仅局限于江南,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江南商人,都要承认沈家的影响力。 虽然苏州有洞庭商帮一说,但是在洞庭商帮之外还有一个独立于洞庭商帮的沈家,那就是说沈家名声足以压倒整个洞庭商人。当然这只是说名声,并非说沈家的财富和影响力就能压倒整个洞庭商人。 但沈家在商贾人家中独树一帜,也足以说明其不同了。 沈氏一族在大周分为两支,苏州一支,湖州一支,苏州一支号称南直隶首富,而湖州一支号称两浙首富,都是首富,但苏州这一支显然实力这一支显然更雄厚一些。 两家都分别是苏州和湖州的最大地主。苏州沈家拥地三万余亩湖州沈家拥地二万余亩,都是最上好的高产熟地良田,南京新四大家的陶家在沈家面前就是一个弟弟。而且苏州和湖州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路段均为沈家所拥有,单单是苏州沈家拥有的铺面就高达一百五十余处,据说价值超过三百万两。 沈家对江南士人的支持也是不遗余力,无论是叶方代表的江南士人群体,还是汤谬代表的江南士人群体,沈家都从不吝惜钱银但是沈家始终与张氏一族保持着一定距离,这大概也是其先祖沈万三在洪武皇帝那里吃了亏之后带来的教训。 无论是当初元熙帝六下江南,还是永隆帝异军突起成为新皇,亦或是义忠亲王在南京称孤道寡,沈氏一族都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 宁肯和士人交好关系,对天家却始终不远不近,理由就是祖训。 为此,从元熙帝到永隆帝乃至现在的万统帝,都对沈家颇为嫉恨,只是碍于沈家和江南士人关系密切,不好发难罢了。 沈家也清楚自己家族犯的忌讳,但是祖训如此,必有其道理,所以也是紧紧依靠江南士人。 据冯紫英所知,湖州沈家与不但与方从哲极为密切,同样也和朱国祯是姻亲,方从哲祖籍湖州德清,朱国祯则就是乌程人,而且苏州沈家与顾天埈是姻亲,并且与高攀龙和缪昌期都交好。 缪昌期入阁不说,顾天埈和朱国祯二人据说其中一人是要接替官应震担任商部尚书。 可以说沈氏一族与整个南直两浙的士林豪门都有着相当特殊的关系,这也是沈氏一族敢于面对天家强项不低头的底气。 这样一桩案子虽说是十多年前的积案,几十万钱财都在其次,但是却是直接导致了湖州沈氏家主沈通元被杀,湖州沈氏一直对是太湖十二连环坞水匪制造了这桩血案不认可,誓言要找出幕后真凶。 但是鉴于当夜匪寇掳掠劫杀之后纵火,随后又下大雨,抹掉了很多痕迹,所以此案最终还是以太湖水匪作案定案。 后来湖州、苏州、常州三地官府都联合对太湖水匪进行了清剿,也毫无收获。 太湖十二连环坞水匪却像是人家蒸发了一般消失了,据说是去长江投长江水匪去了。现在这顶九凤珠冠却出现在了陈钱山倭寇巢穴中,就让这里边的故事更显得扑朔迷离了。 若是按常理来说,沈家对天家冷淡,那么若是 元熙帝要授意谁来干这种事情,显得格局太小,吃相难看,而且关键在于这顶九凤珠冠是要准备作为寿礼送给义忠亲王的王妃的,这么搞一出劫走,好像就有点儿不太合情理了。 而且元熙三十八年的时候,元熙帝已经不太过问政事,逐渐移交给刚成为太子的永隆帝了,而那个时候义忠亲王却还有些心有不甘,两边还在斗法。 这种复杂的局面体现在江南就更为混乱,江南是义忠亲王的根据地,但是成为太子的永隆帝上位已经成定局,而元熙帝还是皇帝,谁在江南都可以插一手,谁对沈家都不太待见。 这支倭寇却又是唐家盟友或者说是唐家能控制的,搞了这么一出袭击,到底单纯为了劫财,还是得了某些人授意? 特别是沈家出事前后军队和地方官府的反应,都明显有些异常,就更增添了无数疑窦。 韩爌一直没说话,很显然他也是知晓湖州沈氏险些被灭门这一血案的内情。 作为刑部侍郎,走马上任第一遭就要了解整个大周境内尚未侦破的大案要案。 而湖州沈氏这一案虽然名义上是破了但是太湖水匪十二连环坞一大帮人鸿飞杳杳,一个人都未曾拿住。 不可能一句话全部失踪了就作为答案,你这三府联合行动,如此大动作对太湖的清剿,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说不过去。说是去投长江水匪但长江水匪人数众多,分成好几股,去投了哪一股?为何后来就再无音讯? 现在太湖中一样有湖匪,是不是十二连环坞的余孽借尸还魂重生复出,这些情况好像都再没有反应了。 只不过这一案是十多年前积案了,难度很大。 沈家虽然也一直在推动要彻查此案,但是南京刑部的水平,加上当初在任的官员也都升迁了,这一案主要知情人沈通元都死了,继任家主沈通元之弟沈通谦态度虽然积极但是还是口头上的呼吁居多,具体有什么证据或者新东西拿出来,却没见着。 但这一次九凤珠冠的出现,却成了一个契机。 毛建达和大友三和都被拿住,唐家四兄弟无一漏网,这意味着九凤珠冠的来历就可 以很快知晓,那么九凤珠冠从何而来,谁参与了十六年前那一血案,似乎就都可以揭晓了。不过冯紫英和韩爌却都没有这么乐观,表面上看起来涉案的重要嫌疑人都落入网中,但是要掀开这里边的重重迷雾,只怕还会有新的意想不到的东西冒出来。 「虞臣公,您意如何?」冯紫英见韩爌面色深沉,却不言语,也知道这家伙现在为难,「我这边全力配合,不过您也知道六吉公和你们刚来,这许多东西我也得移交,尤其是这诸多财货之前都是龙禁尉和军队看押,得一一交接清楚,另外甄家这边也要开始着手了,所以这一案恐怕还得您多操心了。」 韩爌狠狠地睃了冯紫英一眼,没好气地道:「紫英,我一来你就给我弄出这么大一个破事儿来,我还琢磨着,刑部么,来江南能有多大事儿,若是真的涉案,刑部就指导地方官府办案就行了,没有了南京刑部,难道各府衙门就不能办案了?谁曾想以来你就给我找事儿。」 「欸,虞臣公,您这样说就不合适了,这样大一桩案子,您难道就能熟视无睹,怎么能叫找事儿呢?」冯紫英笑嘻嘻地道:「沈氏一族富甲天下,也名满天下,若是刑部能借此案立威,那对于整个江南士绅百姓来说也是一个交待,也能让江南民众对朝廷更加敬仰, 对于冯紫英,韩爌是真没辙,只能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紫英,你就别在这里给我唱高调戴高帽了,你们俩先出去,我和紫英还有话要说。」 方有度和另外一名主事赶紧离开,只剩下二人。 「紫英,你是真不明白还 是假装糊涂?沈家这一案牵扯太多不说,关键是元熙三十八年正是最微妙的时候,几位皇上在那个时候关系都扑朔迷离,要说这一案没有官府在背后做手脚,我是不信的,但做手脚的目的呢?借势翦除沈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打压江南士人的资助者,还是二王斗法,殃及池鱼?或者是太上皇积怨已久的一次发泄?究竟谁是主使者,现在查出来意义大么?弄不好还得要一地鸡毛。」 韩爌的话越发坚定了冯紫英的观点和信心,「虞臣公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的破事儿与我们何干?相反,这一案必定会牵扯很多人,以我的观察啊,这些人在位也好,致仕也好,都能清理清理掉,打扫干净屋子才好办事儿嘛,······」 韩爌微微一怔,思索起来,「可是紫英,这捅开来必定会招来太多麻烦,也会得罪许多人,甚至是我们预想不到的人,·····.」「虞臣公,您觉得我们这一趟来能避免得罪人?我们来不就是要抱着得罪人的目的么?不得罪人,怎么能得人?」 冯紫英问得理直气壮,而韩爌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癸字卷 第五百零二节 沟通,拉拢,合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得罪人,如何能得人,紫英这句话说得好啊。」顾秉谦满脸欣然,看着来拜会的冯紫英,「虞臣谨慎是有道理的,我就是昆山人,如何不清楚沈家的威势?可就有人敢来捋沈家的虎须,呵呵,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所以,紫英做事须大胆,心细,缺一不可啊。 冯紫英这才想到顾秉谦好像也是苏州人啊,但是却没有听说过沈家和顾家有什么往来,看来这虽然是乡人,但顾家却和沈家没甚瓜葛,反倒是像洞庭商人与顾家颇有往来。 「六吉公,此案相关情况我们已经移交给了刑部,鉴于南京刑部现在的状况,虞臣公已经给京中去信,要求增加人手来查处此案,另外此番江南之行涉及到的案件也是超出想象,都察院、刑部乃至吏部可能都感觉到了巨大压力,都去信要求京中增派人手,……」 冯紫英的话语符合顾秉谦的看法,可以说他才到南京两日,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战果背后带来的汹汹震荡之势。 钱银财货收益远远超出了想象,这固然让他大喜过望,但是这里边就牵扯到太多的地方官府官员问题了。 相关事宜时间长达近二十年,不少官员致仕,不少官员更是升迁,绝大部分官员都还在任,怎么处置? 顾秉谦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棘手性。 孙承宗、孙鼎相、杨涟和冯紫英都先后来拜会了他,各自谈了一些观点看法,但顾秉谦都不是太满意。 涉及面这么宽泛,而朝廷让自己来江南,就是希望自己能在江南就把这一轮的梳理调整基本处理到位,不要再拿回京师城中去多费周折,一旦拿回京中,皇上和汤谬等人必定会趁机掺和进来,这就达不到朝廷对江南梳理清洗的目的了。 内阁,包括顾秉谦自己在内都早就对江南官场不满意了。 南京六部一直和京师格格不入,此番已经确定南京六部和都察院都不在设立,而江右和闽浙官场也都是昔日义忠亲王也就是万统帝布局留下的残局,借此机会来调整也是应有之意。 但估计内阁也没想到这一轮牵扯进去的人如此之多,层次如此之深。 原来以为就是金陵、松江、扬州几地的问题,但现在看来远远低估了这些江南豪强和地方官员沆瀣一气狼狈为女干的程度。 截至目前为止,列入黑名单上基本上可以确定的官员就已经多达四十余人了,其中致仕的人只有两成不到,也就是说八成以上的官员都还在职,而且大多数都已经不同程度的升迁了。 这大大超出了顾秉谦的预估,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和进退两难。 顾秉谦也知道此番江南之事虽然表面上是以孙承宗为尊,但是孙承宗更多的还是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而拿下江南之后诸多政务都是冯紫英在具体主持处置,杨涟和孙鼎相来之后也没有改变这一局面。 但不得不说冯紫英手腕十分老到,既身先士卒,比如出征东海,又敢于放权比如把丁家这边乃至宁国府谭家、广德州陈家、镇江连家这些豪强的处置都交给了孙鼎相和杨涟。 同时他又留有很大余地,比如把四大家的周家、胡家和陶家前期工作都做到位,处理却留在了最后,等待自己来做决断可以说这份手腕策略炉火纯青,连顾秉谦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的是天生做官的好手。 这样的人才,你想不欣赏想不喜欢都不行。 正因为如此,顾秉谦才很想听一听冯紫英的意见。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征求意见,而是想要让冯紫英作为自己一个助手的身份来给自己建议。 「嗯,紫英,这些我都知道,江南这一行,说实话,我始料未及,这么大的动静,估计 叶相他们也没有考虑到。」顾秉谦步入正题,「但是既然都来了,那么这件事情就必须要做好,向京中求援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不能等,还得要先做起来,可以分阶段分步骤,根据轻重缓急先易后难的方略来,……」 「六吉公,轻重缓急没错,但是先易后难则未必。」冯紫英摇头,「纲举目张,有些事情,纲举了,目才能张啊。 「哦?」顾秉谦扬眉「你觉得有些不能拖?」 「对,江南之地,核心州府不容有失,一拖就有变,也关系到下半年田赋和漕粮入京问题,快刀斩乱麻,定下来,既然内阁赋予了六吉公您的决断权,子舒兄也在,代表吏部,孙杨二位代表都察院也在,怎么就不能拍板?又不是三品重臣还需要内阁计议,六吉公你可以集思广益定下来,急报京师即可,我相信内阁 能理解也会认可你的决定。」 冯紫英的建议让顾秉谦有些动容。 没错,走之前叶方二位都和他谈过,江南官场需要梳理清洗,必要时候可以代表内阁决断,但是那是建立在当初预计可能会有三五个知府会调整,所以夹袋中要带着一些名单,但现在看来岂止如此? 单单是现在,扬州、湖州、常州、金华、宁波、宁国、镇江、广德几个府州的知府知州都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都得要换人,还牵扯到诸如湖广、江西、两浙、广东等多地官员,倒不是说都需要他顾秉谦来立即拍板定夺,但是如果要拖到他回京再来定,那肯定也不行。 顾秉谦估摸着自己回京起码都得要年底去了,这半年时间对许多地方是拖不起的,特别是涉及到秋赋和漕粮。 扬州、湖州、宁波、镇江和常州这些府州的知府虽然只是四品官员,但是却也不是自己随便就能拍板定下来的,这一点顾秉谦自己心里也有数,一二个知府人选你说自己临机权变,内阁可能也就认了,但是五六个,那肯定不行。 当然冯紫英说的也有些道理,集思广益,自己主导,吏部都察院和兵部都有人在,定下来的方案,就算是内阁有些异议,调整一下,但基本盘子就不会变了,这个意见倒是可以。 观察到顾秉谦有些意动,冯紫英趁热打铁:「内阁也不愿意这些事务上有太多的牵绊,汤谬二位大概还没有进入状态,真要在内阁反复讨论,只怕适得其反,叶方二相是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毕竟我们在第一线,最了解这边情况,既然派了我们来,那也就是对我们的信重,更何况对朝廷来说,第一个任务我们也算是超额完成,叶方二相和户部那边也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冯紫英的提醒让顾秉谦也是心中一亮,是啊,自己也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出来,比户部最好的期望值更高的收获,内阁理所当然应该对自己予以足够的信任才对,这也是自己的底气。 存了这份心思,顾秉谦心境就好了起来,对甄家准备交出的财货数量以及冯紫英对甄家处置打算也更关心起来。 「紫英,我知道你年少慕艾也是常事儿,李氏双姝也就罢了,李守中妄人一个,诸公也不会太计较,甄氏三璧名头,我是昆山人,当然也听闻过,不过甄家现在难逃法网,你完全可以等到他们女眷发落教坊司之后再来处置嘛,何必这般妄为,徒增麻烦。」 顾秉谦这是真心为冯紫英好,能得他这么露骨说的,还真没两个。 冯紫英也只能尴尬地一笑,「六吉公,小子孟浪,给六吉公添麻烦了,不过甄家这边也的确拿出了诚意,想必甄家用以输诚的内容六吉公也看到了,……」 顾秉谦也知道好歹人家也是三品重臣了,人虽然年轻,好色了一些,但君子不夺人之好,人家就好这一口,事情都作下了,说一回就够了,还要哔哗就不合适了。 更何 况哪个男人没点儿雅好? 冯紫英和王子腾侄女,也就是贾家妇人,也是和离了的,有私情,纳为外室,甚至还生下一个儿子也不是秘密,起码内阁里边他们几位都是知晓的。 也不知道这一位怎么就喜欢这些嫁过人的妇人,这般雅好简直比喜欢男风还要让人啧啧称奇。 「唔,我看了,能兑现么?」顾秉谦沉吟着道:「给朝廷那边报上去的数据还在逐一核实,报上去之后,后边交上去的就只能多不能少了,否则你我都难以交待。」 「应该没问题,龙禁尉和金陵府的人都在帮着清理和处置了,甄家也应该明白这是他们甄家保全下来的唯一机会,看看周家的情况,他们该知足了。」冯紫英道。 周家被龙禁尉和贺人龙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家,周家所有人均被打入大牢,查抄出大量贼赃。 周家和长江多股水匪勾结作案已经被证实,涉及到镇江、苏州、常州、松江、安庆、池州多地,其中涉及到人命多达六十余条,可以说周家家族中主要男人罪行都是板上钉钉,死定了。 癸字卷 第五百零三节 李代桃僵,周家上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以说新四大家最先被定案,而且可能结局会是最糟糕的就是周家。 涉及到血案,而且是在长江上和水匪勾结作案,无论是谁都难以忍受这种恶行,这远胜于贩运私盐或者吞没土地这类行径。 所以在冯紫英授意下,江南这边报刊都开始大肆炒作周家「斑斑恶行」时,迅速就压倒了甄家的「风头」,甄周胡陶的排序渐渐就被周甄胡陶的排序所取代了。甄应誉反应很快,原本带了三十万两银子去松江活动,但是被陆家那边婉拒之后就觉察到了风色变化,回到南京之后自己女儿和侄女都已经进了冯府了。 而兄长寄希望于冯紫英大发慈悲也让他颇为担心,但很快从冯宅那边传来了消息,让甄家稍安勿躁。 这一等下来,周家如滚汤沃雪一般被拿下,取代了甄家成为「头羊」,终于让甄家意识到了朝里有人的好处。 不得不说冯紫英居中运作带来的用处,周家的恶行被无限放大,当然这本来也是事实。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航运大亨,居然是靠这种手段来排挤和打压竞争对手,而且有几家也是颇有来头和背景的。 比如龙家,原本十年前也是长江航运数一数二的大船商,龙家也是刑部尚书刘一燝的姻亲,当然那个时候刘一燝也还不是刑部尚书。 结果却是两次承运货物过程中,一次在和州江面遭到水匪洗劫,损失惨重,另一次则是在武昌码头过夜时被莫名其妙一场大货给烧得一干二净。 两场灾难不仅让龙家元气大伤,而且关键是死了十几个得力的人手,光是这一出就让龙家彻底退出了长江航运竞争,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现在查明,和州江面是长江三大水匪之一的浪里疯张竞作案,但其是受了周家指使,而且周家还勾结江防水师内部人员掌握了龙家船队出行规律,所以才能准确在和州江面袭击龙家船队。 另外一场在武昌码头的大火则是周家直接买通了江湖黑道人物,趁夜用猛火油加上硫磺等物引火燃烧,直接把龙家七艘商船烧了个精光。 而商船原本承运的是四川下来的药材,价值高达数万两,结果就是赔得龙家不得不卖了十余艘船才算脱身。 单单是这两桩事儿就足以把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类似的情形还有多桩,涉及到的人命不少,可以说这新四大家中,周家是最不讲谱子,最心狠手辣的。 但周家的背景靠山也不简单,周家家主嫡亲妹妹嫁了萧大亨,也就是十年前的刑部尚书,当时萧大亨可谓红极一时,在几部尚书上任职,也在南京兵部尚书任职多年。 不过萧大亨多年前就因病致仕了,而且在今年初已经过世,影响力早已经消散。这种情形下,周家被拿来作典型就再好不过了,尤其是冯紫英把周家对龙家下黑手的情形透露给龙家之后,龙家上下几乎是不计一切代价也要让周家覆灭。 而作为姻亲的刘一燝虽然不能亲自出面来,但是韩爌那里肯定也是专门打了招呼,便是杨涟那里也是有专门叮嘱的,务必要把周家钉死。 这几番操作下来,甄家的热度自然就慢慢降了下来,再加上甄家恭顺的态度,不用招呼就把清单送了过来,极大地满足了顾秉谦的面子,所以原本要对甄家赶尽杀绝的态度也就有些微妙变化了。 在顾秉谦那里落了个准信儿,冯紫英回府中时心里也才有数了。 既然顾秉谦都留了话,也就说明要把甄家彻底打死打废的态度可以有一些回旋余地了。 当然这仅止于甄氏一族族人的处置上,而且还得要把承诺的所有条件兑现之后才能谈得上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甄家上下心满意足了。 在此之前他们最为担心的就是要彻底把甄家族人全部打入大狱,该判处发配流放辽东或者贵州这些地方,然后拆解掉整个甄家的根底,那才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即便是能藏有一些财货,那也只能等到几十年后官府对甄家的关注度转移之后,才说得上改名换姓来重新出头,但那太难了。 冯紫英回到宅中,四女都是一并迎了出来。 冯紫英这段时间忙得飞起,甚至连后院都没怎么回,大部分时间都在前院书房里休息,一般都是忙到深夜就歇下了。 四女也不敢去打扰,只能眼巴巴地盼着有好消息传来。 甄宝琛和李玟相对态度要活跃一些,偶尔还要去前院借着送汤羹水果这种事儿去露个面,但也很难插上话,基本上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顾登峰几人都在。 热茶奉上,两边肩膀胳膊颈项都有美人按摩,这份舒坦冯紫英很享受。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京中一样,只不过美人换了。 「累了一天总算是有些眉目了。」冯紫英也无意要逗弄甄氏二女,直接步入正题,「顾阁老今日算是略微松了一些口风,甄家和原来确定的结局比,可能会略微好一些了,……」 甄氏姐妹眼中绽放出一抹喜悦,还是甄宝琛问道:「相公,您说的这个略微好一些,大概是什么意思?」 「原定你们甄家男性基本上都是要发配流放服刑的,甚至不允许回原籍,也就是说只能老死于边陲,女性大概率是教坊司,当时宝琛来找我时候,我觉得甄家态度算是诚恳,也愿意配合朝廷,所以琢磨着也许女子可免教坊司,跟随男子一起发配,而且看看争取发配时间有一个期限,日后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回原籍, 冯紫英当初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不过随着甄家提供的这些情报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加之在唐家那边收获颇丰,而周家的情况更为恶劣冯紫英就考虑是不是可以把周家的声势给造起来,进而取代甄家的风头,让甄家退居第二位,这样也能在日后的处理上赢得主动。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还是成功了,周家顶了上去,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有龙家死咬着不放,所以很圆满地让甄家下位,成为和胡家、陶家一样的从属家族了。「现在我正在考虑是否可以说服顾阁老,在你们甄家将所有资产交出之后,如果还能配合朝廷继续在这些方面把所有事宜处理好,取得一个圆满的成果,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对你们优待处理,比如发配充军是否可以免除,改为在本地徒刑,……」 大周沿袭明律,答杖徒流死五刑,其中答杖二刑是肉刑,而且操作弹性幅度很大,笞杖背臀腿,最高也不过五十,最低五下,若是那负责笞杖的衙役运用得好,那答杖三五十也不过就是在家中躺上三五日就能起身,十日之内就能恢复一个大概。 答杖二刑只要是针对轻微犯罪的行为,所以很多时候可以用缴纳罚金来替代,但这要看官府主官的态度,既可以同意以罚金折抵,也可以拒绝。 徒刑是运用最多的一种,但是大周徒刑最高五年,也就是在本地官府看押下免费劳役,比如冶铁煮盐,比如修桥筑路,比如修河堤开挖河道都是在官府统一的管制之下,自由也受到限制,但是一旦服刑完毕,就可以恢复正常身份,这也是用得最多的刑罚种类。 流刑是五刑中运用得仅次于徒刑的刑罚,因为大周流刑做了一些变化,既有流放充军不允许回原籍的,也有在最后充军年限期满允许回原籍的情况,但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可以说流刑也是现在仅次于死刑的重刑罚。 如果是在本地徒刑,那么只要打点得好,那么三五年的 徒刑很快就能服满,但冯紫英却要考虑甄家现在犯了众怒,他们留在南京,安全问题会不会成为一个风险因素。 「真的可以么?相公,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好了。」甄氏姐妹喜出望外。 「宝琛,宝毓,我倒是觉得未必啊。」冯紫英摇摇头,「若是李家守中老爷这么处置,我倒是觉得很合适,毕竟他也就是耍笔杆子玩嘴皮子太过顺溜把几位大佬得罪太过,所以才会这般,单说是的,谁和他有什么生死大仇,却说不上几位大佬也不至于要和他斤斤计较,所以李家只要结局了李守中的问题,李玟李琦就不是问题了。, 「李家这般没问题,但甄家,四大家,丁唐二家,还有那么多因为私盐而被查抄的家族,他们其中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把这一切都算到甄家头上,最终要报复甄家呢?江南本来就是他们的地头,他们真要孤注一掷,甄家岂非就危险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甄氏姐妹也立即回过神来,真要放在本地徒刑,官府不可能日日盯着,只要一疏忽,来自外界的危险就会相当高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所以对甄家来说,反而不适合。 癸字卷 第五百零四节 意外,权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我们怎么办?」甄氏姐妹都异口同声,目光倾注在冯紫英脸上。 毕竟关系都自己一大家子的命运,去留都是两难。 「若是我是你们甄家,宁肯选择流放充军,但时间可以短一些,流放充军三年和本地徒刑十年,在外人看来,肯定流放充军三年要严重得多,宁肯选择在本地徒刑,更好照料,但是甄家不适合,无数人必欲置你们于死地,留在南京,你们甄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要受多少折磨,如果跳出去,去边地,可能就不一样,三年时间转瞬即逝,……」 冯紫英的话让甄宝琛和甄宝毓都是迟疑不定。 话虽如此说,但家里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骤然要去边地,吃得了这个苦么? 就算是有冯紫英照拂,但一大家子人千里迢迢流放,水土饮食不服,生疮患病不知道又得有多少人会死在路途上和这三年里? 见甄氏姐妹脸带踌躇,冯紫英也不逼对方,甄家这等情形下能得这样的安排,已经算是自己在其中好生运作的结果了。 顾秉谦算是很给面子,默认了自己纳甄氏姐妹为妾这一孟浪举动,不过也专门叮嘱道,甄宝琛不适合为妾,其嫁过人的身份如果纳为妾,有辱官声,必然会遭致御史弹劾,若真是看上此女,纳为外室便可,即便如此都一样不划算。 顾秉谦算是推心置腹了,只是冯紫英却是没法退缩,好歹睡了人家,人家却还是完璧呢,被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现在却连妾室身份都没法给,只能有个外室身份,很是不好意思了。 这也让冯紫英颇为郁闷因为外室就不算是正式妾室,那甄家一大家子判处流放充军的话,那甄宝琛也得要列入其中。 这个情况冯紫英还暂时没法和甄宝琛说。 「再说了,这发配充军边地,也有许多可操作余地,边地,顺天府也是边地,大同府也是边地,永平府也是边地,只要有边墙驻军的,都算是边地,未必就非要是陕西和贵州、广西这些地方。 冯紫英最后这一句话又让甄氏姐妹眼睛里绽放出希翼的神采。 若是这样,那这发配流放就比徒刑划算多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若是在顺天府这样的地方,那能算边地么? 当然,肯定不可能是京师城,而可能是诸如遵化、蓟州、平谷这样的地方了。 见女人们脸上都浮起微妙复杂的神色,冯紫英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太多宠溺和娇惯,反而容易让女人们恃宠而骄,自己身畔女人也的确太多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该收敛一些,纵然是有功高不赏需要一些因素来折抵平衡,但是敢说里边不是见色起意的因素更多一些么? 还真不好说,或者说,还真是。 相较于甄家的事儿,李守中的事儿还真就不算事儿了。 虽然李守中得罪的事几位内阁大佬,但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时过境迁,几乎可以断言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了。 当四大家、唐家乃至一干地方豪强家族的事儿不断被爆出来,还有四王这等躲在南京城被拖出来打的死老虎,在京师城和江南这边的报纸都在爆炒这些人时,李守中这点儿事儿如果还要被内阁大佬们耿耿于怀记在心上,就未免太小觑诸公的胸襟了,起码表面上会表现出一副根本不计较的情形。 不过,该论罪的还得要按照程序走,只是李守中这点儿事肯定会搁在最后边而去了。 现在的李守中名义上是待审犯人,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了,交了保释金就能在家优哉游哉,甚至和常人一样外出品茗饮酒,一样写诗见客。「水溶要见我?」冯紫英讶然问道:「他没收监么?」 「水溶肯定是被收监了,就在顺天府大狱。」宝祥进来道:「来的是他府上的一名长随,保释出来的。」 四王真的算是死老虎了,甚至连韩爌和杨涟他们都不屑于打,一直搁在后边儿,心思都扑到了这一波接一波的豪强大案上去了。 所以四王也就是所谓的四王本人被收监了,其他人尽皆可以保释,只要能交出足够的银子,那就没问题。 说起来也是寒碜,堂堂四名郡王,除了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现在被收监,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一个是郡王未成年,不算卷入,一个是长期卧病在床,也为卷入,也就是东平郡王穆家和北静郡王水家真正跟着跑到江南来了。 虽然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两家也一样被朝廷查抄,但是这两家起码朝廷还是留了颜面,还暂时让其住在就有府邸中,但东平郡王府和北静郡王府则是早就查抄并且发卖了,现在都被两家山陕富商买下了。 想起在西安城里睡了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还有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冯紫英就有些不自在。 虽说那是自己中计入彀,但是毕竟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膈应人的,若真的是面对水溶,他还是有些发憷,好在这一趟来的是对方长随,那还好。 也不知道甄宝毓和水中棠回京没有,也许应该回京了,或者在回京路途上了吧?万统帝登基赦免了一干在他登基前和他相关的朝廷判下的干犯,但是却没法赦免这之后朝廷重新启动查处的案件。 这样诡异的局面也是让人蛋疼,当然不是内阁诸公蛋疼,而是万统帝蛋疼。 也就是说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两家的主犯还未定案,但是他们原来附属的犯官眷属却已经得以赦免可以大摇大摆回京了,就这么古怪离奇。 就像贾政也一样获得了赦免一样,安安稳稳地回京,这会子早已经到京和家人团聚享受之乐了,但贾赦则不行,因为他的罪行并非拂逆,而是沟通外族走私贩私。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孙绍祖却能优哉游哉地在京师城里喝清茶,他这个从犯却还得在西安吃土受苦,这理上哪儿说去? 天下事就这么不讲道理,你遇上了,就得受着。 这也是朝廷预先埋下的一步棋。 你万统帝尽可以赦免当初与江南叛逆一案相关的人,但是朝廷一样有权力启动对这些人其他案件的调查。 不能说朝廷不追究你跟随万统帝立伪朝造反的罪行,你原来走私贩私、行贿受贿、杀人越货的罪行也不追究了吧? 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内阁才是代表朝廷,而朝廷现在和万统帝很有些泾渭分明的味道,那万统帝算什么?傀儡,还是过渡? 冯紫英琢磨着如果万统帝一直这样,内阁是乐见其成的,但若是万统帝不愿意还要挣扎一番的话,弄不好内阁就要启动备用方案,比如永隆帝的几个儿子可能就要跳出来质疑万统帝继位的合法性合理性了。 冯紫英甚至可以断言,即便是万统帝不作妖,朝廷一样可能时不时的撩拨和刺激一下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以及几个所谓太妃,比如苏菱瑶和梅月溪以及郭沁筠诸女,让他们发声折腾。 虽说这种把戏上不得大台面,但是却颇有用处,会弄得万统帝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好歹这也是一家人的家事儿,这就是猪尿泡打人——不疼但晦气人,折腾得你欲哭无泪,欲罢不能。 诸般心思从冯紫英心中一掠而过,「那就让他进来吧,听听他想说些什么,这水溶的事儿,我可插不上多少嘴,便是顾阁老也得要回京之后才定。」 水溶这名长随冯紫英见过,进来之后跪下行礼,便只顾磕头。 「怎么回事儿,有什么说便是,如此做派作甚?」冯紫英皱起 眉头。 自己和水溶也就是面面之交,谈不上多么深的情谊,怎么这一个长随却还求到自己门上来了? 「大人,王爷来到南京之后就一直不太顺,以前皇上还在南京时还时常接济一下,后来传出和朝廷谈判消息之后,皇上对王爷和穆王爷就不怎么过问了,这几年王爷花销甚大,场面上又不能落下,王爷在南京这边的宅邸田庄几乎都卖得差不多了,这一轮入狱之后,王爷之前说不能保释,所以就只能凑合卖掉宅子和田庄铺子把府里其他人保释出来了,但现在说王爷也可以保释了,但要三万两银子保释金,小的四处借贷,实在是借不够,走投无路,才想着来求大人,……」这一位长随倒是十分忠厚实在之人,看这样子的确是有些狼狈落魄了。 北静郡王好也是本朝立国时候的开国四大异姓王,在南北两京都有宅邸、铺子和田庄,虽说这些年来渐渐落魄了,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多少也还有些底子,就算是这两年折腾大,但怎么就还求到自己门上来了?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和水甄氏与水中棠的事儿,所以才会找上门来?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心里发憷之余,也有些狐疑,不至于吧? 癸字卷 第五百零五节 余波,价值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位长随倒也是一个十分知机的角色,注意到冯紫英神色有些疑惑,心中也是暗叹。 看样子二位甄家姑娘在冯宅中地位也未必如外界传闻的那般如何受宠,要不这一位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 难道这一位还真的只是把甄家二女玩玩而已?那甄家女人的命运实在是太悲惨了一些。只是他现在也顾不得替甄家女人悲哀了。 王爷连王妃都弃之如敝履径自南奔,弄得王妃和郡主都只能被充军发配陕西,现在王爷更是身陷囹国,难以脱身,现在好容易得到消息说刑部有意对二位王爷开释,但高额的保释金却成了一道难题。 三万两银子,说多也多,也说少也少,原来在京师城里,若是要凑齐这三万两,也不难,到了南京之后,若是尚未卖掉哪些田庄铺子之前,抵押或者卖掉也能凑出来,但现在水家财产基本上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三万两就成了天文数字了。 到入狱之前,水家其实已经只能勉强度日了,这些族人的保释金倒是低,三五百两就够了,可王爷的保释金却是三万两,一下子就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了。 「小的也去过王妃娘家那边去求助,但是王妃娘家现在也是朝不保夕,根本没有人接待小的,小的也知道那边现在的境况,所以也不好多去打扰,听闻大姑娘和三姑娘和大人颇为亲善,..·...」 冯紫英总算是明白过来了。王妃娘家? 嗯,王妃,不就是甄宝旒么?娘家,不就是甄家么? 他恍然大悟。 难怪人家找上自己门。 不是因为自己睡了王妃甄宝旒和水中棠,而是因为自己纳了甄宝琛和甄宝毓! 所以外人觉得有了这层关系,才觉得也算亲戚关系了,和水溶连襟啊,所以才会来找自己求援。弄得自己心神不宁,还以为自己睡了甄宝旒和水中棠的事儿被人知晓了呢。 想想也是,那一觉睡了四个女人,都算是有头有脸爱惜颜面的,谁会去泄露?秦可卿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只是这长随一句颇为亲善还是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意思,这亲善也就只能亲善到床上去了才敢来说借上万两银子的事儿,要不什么关系赶来开口借几万两银子? 自己这一趟南来,本来也没有打算在钱银上有多少收益,但是有些事情却是别不过,你不要,人家都不敢要。 就像在陈钱山西岛那一回一样,大家都眼巴巴看着你,你不捡几样,谁好意思下手?在松江回来的路上,赵文昭也送来了一些物件,冯紫英也没有推。 唐家那边一下子收获太大,你就算是不拿人家也不信,这也是惯例。 他算是很克制了,换了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如狼似虎很咬一番呢。 同样,甄家这边,也免不了,弄得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本来一门心思是要立功来的,怎么却像是奔着钱银财货而来。 看看这后宅里边几个箱子,都交给了尤三姐收着,自己心里都不得劲儿。 别说三万两,就算是三十万两,如果自己稍微露露口风,估摸着都能给自己凑齐了。 回过神来,冯紫英这才赶紧点头:「也是,水王爷一时间走错了路,此番朝廷处置,水王爷能幡然悔悟最好不过,也希望朝廷能从轻处理日后水王爷出来之后好生将息着就是了。」 「是啊,小的们也是这么想的,王爷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如何能经得起那大狱里的折腾?听说那里边老吏一个个刁滑狠辣,若是不肯出银子,那便是百般折腾作践,小的们就是担心王爷吃不消,所以才希望早些凑齐银子把王爷给保释出来,·····.」 长随说得很坦白,现在就是没银子,希望早点赎出来,老老实实 等着朝廷处置,保证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甄家二位姑娘可曾知晓?」冯紫英点了点头问道。 「小的没去找过二位姑娘,不过去过甄家叨扰,估摸着甄家这边兴许给二位姑娘带过信儿。」长随老老实实地道。 看样子甄氏二女还是很懂规矩的,没有随意把这话递到冯紫英耳朵里来。 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是对冯紫英来说,也拿得出来,但关键是自己这借给水溶,日后水溶拿什么来还? 刑部这一套路都是跟着自己学的。 先是高额保释金,然后就给你各种希望,让你一门心思觉得可能会不被发配充军或者徒刑,到最后结果就是要发配充军或者徒刑,然后可以通过缴纳高额罚金来折抵刑期。 这一套在京中百试不爽,现在又要用到江南来了。 江南这一系列案件涉及人员更多,而且枝蔓攀援,相互牵扯,收监人数更惊人。 如果要想避免自己被牵扯进去,那么帮着昔日有些瓜葛的人尽早保释出来,免得对方熬不住把自己吐出来就是应有之意了。 这一套路冯紫英和孙承宗以及都察院的人都约摸提及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就这一招才能为朝廷谋取更大的收益,没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没想到现在这一招却要打到自己身上来了。思忖良久,冯紫英觉得这笔银子看样子还得借, 睡了水甄氏和水中棠,而且二女恐怕很快就要回京师城,有秦可卿这个女人在里边掺和折腾,自己回去之后只怕免不了还要见面,抹不开这份颜面。 现在他都有些弄不明白秦可卿的心思了,这女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穿插和混合了不同身份的这种感觉,就这么在刀尖上跳舞一般,不断撩拨和折腾自己,或许是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物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很有成就感。 只不过这究竟谁在玩弄谁,冯紫英觉得可能还得要好好掂量掂量,但秦可卿这个女人的心思的确太难捉摸了。 见冯紫英终于答应了借给三万两银子,这位长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叩了一个头道:「大恩不言谢,大人这般仁义,小的先替王爷谢过大人另外王爷也说了,出来之后,定有厚报。」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若是指望水王爷厚报,那就不会借给他这份银子了,王爷出来之后只要安分守己,莫要再走错路就算是厚报了。」 那名长随摇了摇头:「王爷专门叮嘱过小的,他若是能出来,定要来见大人一面,向大人陈述一些事情,有些情况或许对大人颇有用处。」 「哦?」冯紫英惊讶起来。 水溶不会这么无聊来故弄玄虚,看样子自己若是不借这几万两银子,这个话就不会有了,但是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用处? 他委实想不出来,总不会要把其妹许给自己为妾吧?冯紫英自我解嘲地想着,自己可和水中棠已经有了一夕之欢,占了人家清白身子了。 见冯紫英颇感惊异,长随想了想,「王爷在京中的时候,就受当初义忠亲王也就是当今皇上之托,替他联络一些不便于处理的事务,只不过后来好像皇上对此不太感兴趣了,但那边似乎却一直很主动,所以王爷也就姑妄听之,应付着,······」 冯紫英警惕起来,「哦,是哪方面的?」 长随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和北地白莲教有些瓜葛。」 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义忠亲王那个时候估计已经和朝廷搭上线,觉得入继大统很有希望,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了,而且容易脏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自然要远离,连带着原来替他联络处置的水溶也就成了弃子。 只是为何万统帝不把水溶给处置了呢?这对 万统帝来说不是难事才对。这不是给他自己留下一些后患? 正琢磨这一点,那长随又道:「王爷和穆王爷之前来往也颇为密切,或许穆王爷也知晓一些情况,但小的就不是好呢清楚具体内情了。」 穆王爷?东平郡王,穆檀的老爹穆峥? 冯紫英觉得这里边的故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穆王爷原来也在替当今皇上做一些事情?」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这小的就不敢乱说了,只是后期王爷和穆王爷走得很近,嗯,都有点儿同病相怜的味道。」这位长随这句话一出口,冯紫英顿时刮目相看。 这一位长随估计真的是水溶的绝对心腹了,类似于汪文言吴耀青对自己,事无不可言。 「唔,既如此,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所需银两,我让人和你对接处理,待到水王爷出来,也莫要随意来我这里,届时我会安排人来找他,如果可以的话,他选一个稳妥安全所在最好尽快安顿下来。」 那名长随也明白轻重,连连点头去了。 待到那人离去,冯紫英才把汪文言招来,谈了此事。 汪文言也是颇为惊讶,虽说早就怀疑义忠亲王当初和白莲教有勾连,但没想到却是让水溶来联络。 但想一想也是,只怕汤谬等人是绝对不会和白莲教这些人有所牵连的,也只有水溶、穆峥这种人才能去沾手。 癸字卷 第五百零六节 切入,讨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顾秉谦一行的到来,对整个江南行动迅速加快。 甄家的主动配合,唐家、丁家乃至周家的授首,然后就是胡陶两家效仿甄家的投案,以及对地方豪门,比如常州辜家,宁国谭家,广德陈家等几家的查处,也引发了整个江南的巨大震动。 不过建立在登莱水师巡逻于长江和运河上,蓟镇军驻扎在淮安—扬州一线,辽东军驻守在松江、苏州,登莱军坐镇南京,整个江南局面虽然动荡,但也只是民间人心涌荡,却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顾秉谦作为阁臣在南京频频露面,甚至还专门举办了一次诗会,算是稳定士绅民心,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毕竟顾秉谦作为苏州的顶级士人,在江南的名声也不小。 冯紫英原本考虑尽早将辽东军和蓟镇军打发回去,但是现在看来还不敢轻举妄动。起码在处理完老登莱军和老宣府军、老大同军的问题之前,还得要把局面稳下来。自己想要在十一月底之前回京的想法也成为泡影。 老登莱军与新登莱军合并的过程相对顺利,毕竟都是来自于山东,王子腾主动配合使得这一过程更为圆融。 当然冯紫英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那就是一部分老登莱军的军官都得以保留下来,并未被清理掉,也使得合并后的登莱军战斗力迅速膨胀和提升起来。 老宣府军和老大同军的问题稍微复杂一些。 虽然牛继宗和孙绍祖也主动表示了配合,但是宣府军是老牌边军,和登莱军还有些不一样。 现在麻承勋组建新宣府军,论战斗力,新宣府军是远不及老宣府军的,如果要把这两支军队捏合在一起,会不会起到喧宾夺主,甚至引发双方矛盾冲突,这也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大同军的情况也相似,孙绍祖带走了大同军相当大一部分精锐,虽然杨元重组补充了大同军,但是元气一直未能恢复到初始状态,如果这一支大同军也回归到大同,一样存在着双方的矛盾冲突情况。 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也和孙承宗商讨过多次,但始终没有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来。孙承宗始终认为麻承勋不具备统合整个宣府军的威望和能力,一旦老宣府军回归,可能引发整个宣府军的混乱,但如果不让老宣府军回归,那这支军队放在哪里都将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同样大同军也一样面临这个问题,只不过毕竟大同军只是一部分被孙绍祖带走,回归之后,还有另外一半可以制约平衡,杨元的威望也要比麻承勋高得多。 所以孙承宗曾经试探性地和冯紫英谈起过,说他有意向张怀昌和内阁建议,由冯唐继任空悬已久的宣大总督兼宣府镇总兵。 孙承宗的这个突发奇想倒是把冯紫英震得不轻。 老爹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棘手了,用一句不太好形容的话来说,就是尾大不掉,不是说西北军尾大不掉,而是他这个人尾大不掉。因为威信太高,放在哪里都不好摆放。如果不是冯唐表现素来恭顺,也没有流露出多少如李成梁后期时一力营造出来的李家军的架势,而且边陲上也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大将坐镇稳住场面,加之唯一独子又是走了文臣路,那么内阁可能真的早就出招逼着冯唐自己上书致仕了。 这里边最为关键的因素就是冯唐只有冯紫英这一个独子,基本上断绝了冯家世袭武勋的路径,这也是让内阁最为放心的,不至于形成以血亲为纽带的冯家军这种局面。 冯紫英也问过如果自己老爹去宣府,麻承勋怎么安排,而西北军又如何处置? 麻承勋的问题倒是简单再怎么要安排下一个总兵还是最得到的,但西北军怎么安排?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连孙承宗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随 着王子腾、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归隐」进了五军都督府,「江南三镇」又被解决,横亘在中原和南直腹地的西北军一下子就失去了战略对手和目标,甚至就成了内阁的心病了。 十万大军,而且都是极具战斗力的大军,往哪里放? 肯定会有人说那就往辽东去,去打建州女真。 可西北军在中原、南直这一片,后勤补给尤其是粮食问题好解决,但去了辽东,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在辽南道路体系尚未建好之前,十万大军要是压上去,得把辽东后勤体系压垮。这还没有说这十万西北军一过去,如何与原来的辽东军相处? 曹文诏和贺人龙只带了区区几千人去辽东,都激起了巨大的反弹和矛盾,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以铁岭卫以北的丢失和曹贺二人退出辽东为代价来完成辽东镇的重组。若是西北十万大军过去,恐怕就算是冯唐亲自去未必能压得住这内部的矛盾激化,更别说朝廷也不可能让冯唐带着十万西北军重返辽东。 所以这桩事儿还真不好办,但是又拖不起了。 「稚绳兄和子舒兄你也说了?」冯紫英颇为惊讶地看着柴恪,「这好像和吏部没太大关系吧?」 从冯紫英晋位兵部右侍郎之后,冯紫英对柴恪的称呼就从子舒公变成了子舒兄了,一方面是柴恪与他的年龄差距的确不像与其他人那么大,二来关系越发密切以兄尊称更为亲近。 「令尊若是要任宣大总督,这是军民共管,也需要吏部计议的。」柴恪笑了起来,「怎么,你不太赞同令尊去宣大,令尊想致仕了?」「家父身体还好,又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若是让他现在闲下来,还真得要闲出病来。」冯紫英摇摇头,「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家父这么些年里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到辽东,又从辽东到三边,最后来中原打仗,颠沛流离四处奔波,我个人觉得他还是适合到五军都督府里歇息歇息了。」 「恐怕暂时还不行。」柴恪想了一想「辽东局面一日不扭转过来,恐怕令尊就还得要肩负起作为救火救急的重任。说实话,我不是太看好赵率教扛起这份担子,他和曹文诏其实差不多,也就是比曹文诏更熟悉辽东一些但是在手腕上远逊于令尊,对上努尔哈赤,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不得不说柴恪的观人本事还是很犀利赵率教和曹文诏性格差不多,知兵,能打硬仗,但是在运筹帷幄,尤其是需要运用一些手段手腕时,就显得生硬笨拙一些了。 单纯打仗没问题,但是对建州女真是一场持久战略,不是单靠一两场战事就能解决 问题的。 特别是努尔哈赤一代枭雄,其拉拢收买纵横捭阖的本事相当厉害,前世中大明在辽东可谓节节败退,基本上没取得多少像样的战绩。 冯紫英也记不得对方是啥时候死的了,但看样子三五年还不会死,所以这几年辽东够呛,还得要看自己推出的毛文龙的东江战略能不能奏效。 而且即便是努尔哈赤死了,皇太极也一样难缠,所以冯紫英觉得还得要从女真内部着手。 如布喜娅玛拉所言,褚英也是一个可用的棋子,只不过现在自己主要精力这段时间都被牵扯在江南这边来了,短时间内还没法运作辽东那边的攻略,只有等到此间事了,回京之后再来做了。 「辽东那边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开发建设问题,需要朝廷持续投入,移民,农田水利和道路沟渠上基础设施建设,否则我们在后勤保障上始终居于极大的劣势,而朝廷的财力又无法长期持续地保持对辽东那边的高投入,导致一旦出现断档,那就可能被建州女真有机可乘,我们几年甚至十几年所作的一切就要毁于一旦,就像安乐州一样,我们花费多少年才积累建起来的,但一遭失败,就彻底丢了,再 多回来,需要耗费多少?」 话题又转到军务上来了,柴恪也是担任过兵部侍郎的,有共同语言,但这一次二人却不是为军务而来。 「行了,辽东军务还是留到你回京之后再来计议吧,咱们还得先把江南这边的事儿处理完毕。」柴恪摆了摆手,「六吉公说要我们多征求一下各方意见,这江南拿下你可是大功臣,而后续甄家、唐家、丁家、周家以及其他几家牵扯甚广,一些内幕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此番来也是要了解一下你有什么建议看法,当然,若是你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提出来,···· 这也是冯紫英所期望的。 随着收缴的财货钱银事务步入正轨,户部来人一个个眉花眼笑,三天两头向朝中报喜。 而这边牵扯出来的官员数量也是日益增多,都察院和吏部的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南京刑部大狱和金陵府、上元县、江宁县的大狱也都人满为患,空缺出来的位置太多以至于已经影响到了许多地方的正常运转了。 癸字卷 第五百零七节 空手入宝山,心痒难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宁波的情况较为简单,知府魏国珍和唐家往来不算太密切,可以说才搭上线,收受贿银三千两, ······」柴恪无可无不可,「叔享也说此人可惜了,论能力也还不差,原来是湖广永州知府,····」 「金华知府甄应辉被拿下之后已经空缺了一个多月了,不能再拖了,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已经给这边来了公函,话说得很客气,但是言外之意也是催若尽快定下来,··...」 「宁国府的问题很复杂,连续三任知府都收到了不少检举,同知、推官也一样,但南京都察院这两年,叔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暂时隐忍,现在总算是能扬眉吐气好生动作一番了,前任宁国府知府转任池州府知府,还有一位高升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这可倒好,一杆子全数打翻,..····」 柴恪在冯紫英面前没有多少遮掩,他也多少明白一些冯紫英的心思。其实这几日找上他门的,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一轮江南人事变动? 截至目前为止,单单是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四省直就有八个府的知府有重大问题,既有收回贿赂徇私枉法的,也有勾结豪强草菅人命的,还有受人摆布尸位素餐的。 「紫英,我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知晓一些,六吉公那里你自个儿去说,我这边你要有合适人选,说一说,但你也别好高骛远,便是六吉公那边,有些位置也不是随便能定的,还得要给京里那几位说说才行,比如扬州知府和湖州知府,宁波知府也差不多。」 柴恪语气很随意,「是那几位同学,还是陕西那边的人?」 冯紫英也知道瞒不过柴恪,当然他也没打算瞒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所有这些官员的任免都得要过他手,纵然在重要职位上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是却也有相当影响力,而一般从四品以下的官员,他就有很大的发言权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也没有指望太多,能够通过这一轮沟通交流,说好几个位置,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他考虑的是能不能让贺逢圣、吴甡和范景文以及方有度三人到江南这边任职,另外就是陕西那边的几个人选。 贺逢圣和范景文都不是江南这边的人,所以不需要避籍而且在顺天府任职也将满三年,又是进士出身,有资格晋升了。 吴甡和方有度虽然是江南人士,但吴甡是扬州兴化人,方有度是徽州歙县人,这一轮人事调整中还涉及浙江和江西福建,所以他们俩人也可以考虑到两浙和福建江西任职。 「鄜州知州文廷寿为人精明,做事果敢,我以为此番宁国府经此风波,须得要一个手腕魄力都不缺的角色来镇住场面,......」 廊州知州文廷寿和葭州知州袁万泉是冯紫英离开陕西之前没来得及调整的两个官员,但是这两位似乎也认定了冯紫英,所以在去年道今年也曾经两度遣人来登门拜访冯紫英。 只不过年终冯紫英去了辽东未能见到,今年上半年也曾送来所谓冰敬,让冯紫英也很是感怀。柴恪微微点头,推荐人肯定没问题,但是否适合某个位置,那就未必了。 「葭州知州袁万泉做事老练,性格隐忍含蓄,......」 柴恪默默记下了冯紫英推荐的几人,除了那几个冯紫英的同学外,其实柴恪更愿意看好这两个已经担任过多年知县知州的角色。 尤其是在延安府那种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对官员能力是极大挑战。 看看前年陕西民乱基本上都是从陕北蔓延开来的,能够在这些州县担任主官而没有被裹挟和湮灭,那还真的不简单。 「紫英,方有度是刑部主事,也愿意外放?这可不容易,不过他没有在地方上做事儿的经历,我倒是觉得他可以到浙江提 刑按察使司去干一干佥事,顺带去兵备道兼任一下兵备官,也算是多历练一下,....··」 提刑按察使司金事是正五品,从刑部主事正六品到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连升两级但对于从京官外放,也算是合理。 但像文廷寿和袁万泉这种官员,哪怕你的确干得很好,而且有功劳,但也只能按照规矩来晋升一级,当然对他们来说,这晋升一级也就罢了,从陕西到江南,那就真的是糠箩兜跳到米箩篼里了。 「文廷寿和袁万泉他们两位,可以考虑扬州和宁波同知,·····」沉吟良久,柴恪才缓缓道:「不过这还要和六吉公说一说。」 虽说同知只是正五品官员,但是扬州和宁波的同知却不简单,典型的冲、繁、疲、难所在,干上几年,去个偏远一些的府当个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文廷寿和袁万泉都是从五品的知州,按照惯例你升同知没问题,但如果没有过硬人脉,基本上就是在本省内,这种跨区域到江南,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其实陕西官员中,冯紫英最欣赏的还是潘汝桢和许俊阳。 只可惜潘汝桢去年才升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许俊阳也才是同一时间升任巩昌府通判,短时间内不宜再调整只能作罢。 把几个要推荐的人选说得七七八八,又听得柴恪提及诸多空缺职位上没有合适人选,冯紫英也是暗自扼腕不已。 真正是入宝山却空手回的感觉,让人无比难受。 谁让自己囊中夹袋人太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绝好机会擦身而过,那种滋味可真的是难受。 「秋闱恩科已经敲定,有些仓促,但是也得体现皇恩浩荡,所以拖得有点儿晚,估计这个时候差不多了。」柴恪谈完了正事儿也就说些题外话,「明年春闱恩科就差不多了,听说贾家那两三个子弟你很看重,有进士之姿?」 冯紫英笑了起来,「的确读书很刻苦,不过年龄略小了一些,还差得远,有一个估计今秋秋闱恩科问题不大,但明年春闱行不行,就不好说了。」 「贾家这么多年,就出了一个贾敬吧?还弄成这样,现在闭门不出,倒是很潇洒,朝廷也觉得不好处理,只能拖着,倒是皇上似乎很洒脱,对这些都不太在意了,····.·」 柴恪提到皇上很洒脱时,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讥嘲之色,显然是万统帝的做事风格看不上。连紧随你的人你都护不住保不了,日后还有谁愿意跟随你? 只怕再有危机,就是众叛亲离了。冯紫英默然。 万统帝现在看起来也再无当初当亲王时的果敢杀伐了,这大概就是坛坛罐罐多了反而就舍不得打破了。 原来什么都没有,所以做事就没那么多羁绊,但现在皇位在手,加之年龄已大,就是考虑如何让自己儿子坐上皇位而不会考虑其他了。 更何况汤谬二人的表现大概也让万统帝有些寒心吧,士人终究和天家不是一条心的,没法指望,所以有些事情就懒心懒肠了。 要让万统帝现在去和内阁翻脸,换了冯紫英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都得要斟酌再三,强弱易势,真不考虑儿子继承皇位的事儿了? 冯紫英估计换谁都难得下这个决心,万统帝既无宏图大略,年龄身体也不允许,所以退一步求个安稳,能和内阁维持平衡,牢牢保着太子继位恐怕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只不过内阁会这么轻易就让万统帝遂愿? 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没准儿还得要从万统帝那里夺下不少权力来才肯罢休,要不就得要看永隆帝几个子嗣这边肯做多少让步来换皇位了。 「贾敬我看倒是很看得开,既然去当了皇帝私臣,那做牺牲也难免,他该 有这个心理准备才对,搏一把嘛,输了也就输了他一个人而已,赢了,没准儿贾家就能翻身重振了,不亏。」冯紫英笑了笑,「想必朝廷也无意在对他做什么了。」 柴恪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喟叹道:「也是,贾敬大概就是打这个主意,与其看着贾家这么每况愈下沦落下去,家中看样子暂时又没有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人,就只能赌这一把了,这等大家族,要想维持,委实不易。」 「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现在的贾家也就看那三个小字辈能不能读出书来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算是尽力了。」 「纳了人家女儿,岂能不替人家尽一番力?好像你两房正妻也是贾家近亲吧?」柴恪嘴角挂笑,「紫英,你这风流个傥大名已经传到江南了,金陵城双钗三璧,都被你假公济私拿下四个,你可真的是不忌口啊,甄家长女本是人妇,你也一样甘之如饴,你也不避一避忌讳?等甄家女人进教坊司之后你再去捞回来不好么?」 柴恪的揶揄弄得冯紫英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拱手告饶,「子舒兄,此事是小弟孟浪了,但木已成舟, 癸字卷 第五百零八节 千红万艳入我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柴恪叹了一口气,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虽说你喜好女色,但我一直以为这不算什么,男儿当世,醇酒,烈马,美人,总该有些爱好,这也没错,但此番你却有些古怪,李氏双钗也就罢了,李守中的事儿,表面上诸公恼怒,但谁会去真的计较?不过是下边人鼓噪罢了,但甄家不一样,盯着人太多了何况你这屡立大功,也肯定会引来无数人眼红,······」 柴恪一直是冯紫英最能信任的同僚。 除了齐、乔、官三人因为宜属师长辈外,柴恪算是亦师亦兄的存在,从宁夏平叛时结下的情谊一直到现在,越发紧密亲近。 冯紫英可以断言,只要自己不是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其他事情这一位都是要全力帮自己的。 「子舒兄,正因为如此,索性我就让这些眼红的人骂一骂我,告一告我,不好么?也能宣泄纾解以下他们的不满,我也乐个安闲。」冯紫英笑眯眯地道。 柴恪何等聪明,猛然明白过来,浓眉一掀,「你是觉得功高不赏?」 「子舒兄,我才二十三啊,朝廷还要怎么赏我?接任李邦华的顺天府尹,还是稚绳兄的左侍郎?要不,您高升一步,我来当您这个吏部左侍郎?」冯紫英苦笑:「赏无可赏,必生嫌隙,朝廷也没有那个说法,所以么,小弟放肆一些,也就无关紧要了,小弟回去之后还准备更放肆一把,要求给几个媵妾讨要诰命,为几个庶子索要勋爵呢。」 柴恪凝神思索,最终才缓缓点头:「你的想法也没错,只是这般大功却被如此浪费,让人惋惜啊,诰命和勋爵不过是虚名,值得什么?几个女人更不值一提,却要换你定江南之功,未免······」 点头之后是摇头不已柴恪显然觉得太不划算。 若是换一个人这一番功劳,便是连升两级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冯紫英若是年长一些,资历再深一些,就凭这番功劳,就可直接晋升正二品尚书也无能人能说个什么。 但想到冯紫英之前还在辽东一战立下功劳尚未奖赏,这两边加起来,朝廷只怕更觉难赏。 这个时候柴恪反而觉得冯紫英这么做是合理的了,眼下让朝廷觉得亏欠,日后总有回报的时候,没准儿三五年后,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尚书就要屹立于朝廷中了。 花气薰人欲破禅,欲绽红深开处浅。 见身下美人婉转娇啼,冯紫英更是奋勇昂扬,马不停蹄,...··· 李玟的双腿丰腴而颀长,但在脚踝处就骤然变得纤细娇小,宛如一对玉玲珑,和李琦的粉雪柔美靡颜腻理交映成趣。 当然,冯紫英不可能一床三好恣意挞伐,李玟李琦姐妹好歹也是书香世家,要脸的,接受不了那种情形。 若是用那等对待青楼女子的方式来嬉戏二女,二女固然无法推辞,但是冯紫英也知道必定会伤二女心,这方面冯紫英还是很注意的,这般细节却尤得李玟李琦姐妹俩的敬慕和感动。 冯紫英发现自己也有向恋足癖发展的趋势,实在是李玟李琦姐妹的天足在他眼中都是完美无缺的,太值得把玩了,而自己把玩她们一双玉足也总能让二女娇羞不堪之余更为紧张兴奋,让床第间平添几分乐趣。 只可惜与李纨在大观园野战时没太注意李纨的足形,而且李纨也是穿了绣鞋***,不肯褪下,日后回去倒是要好好看一看,这天生美足是不是李家的标志遗传。 李玟终于如天鹅中矢悲鸣一般天软了下来,鱼白如绵的身子依偎在冯紫英身旁,喘息求饶;「爷,妾身实在不行了,要不爷去琦妹那边吧,..···.」 冯紫英笑着把丽人搂紧,他岂会去做这般大煞风景之事,「别把爷想得只图你二人身子一般,李氏双钗素 以才名闻世,爷得你们姐妹,也是心中窃喜也幸亏你伯父出事儿,否则我焉能一亲芳泽?」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李玟忍不住强撑起身体捶了冯紫英胸膛一拳,「爷就这么落井下石,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就是坏人喽,人不坏,无后代,鸡不坏,无蛋卖,这天下就要绝种了。」冯紫英随口用了后世两句打油诗来调侃,「我冯家一门三房单传,都指望我能多有几个子嗣,繁衍香火,你们姐妹也当努力,若是能在回京之前就有了身孕,那想必母亲她们会喜出望外的。」 李玟心中一阵狂跳,饶是她自诩清泠娴静,但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也不禁有些意乱,「爷是真要纳我们姐妹为妾?」 「怎么,还当爷虚言诳骗你们姐妹不成?」冯紫英反问:「不想跟我返京,难道就想留在南京?大观园里边也还有你们姐妹两原来住的蔷薇院呢,回去之后故地重游,肯定会别有一番滋味呢。」 「不是,妾身是在想,若是这般回去,该如何面对诸位姐姐。」这也是李玟李琦姐妹最为担心的。 她们和甄氏姐妹不一样,有一个堂姐李纨在贾家,又在大观园住过,和宝钗、黛玉、迎春、宝琴、妙玉、岫烟她们都是素识,关系甚好,以前也是相见甚欢,怎么突兀地就要成为姐妹了?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总感觉像是夺了人家夫君。 二女都是书香人家出身女子,面浅皮薄,那一日也是考虑到家族存亡,无奈之下才会那般,现在说到要跟着回京成为大观园群美中的一员了,就有些忐忑畏怯了。 「怎么就不能面对了?」冯紫英颇感好笑,「我之前娶了沈宜修,纳了二尤,后来不也娶了宝钗宝琴姐妹,纳了迎春,再娶了黛玉妙玉姐妹,纳了岫烟?日后可能还要纳探春和惜春以及湘云为妾,现在纳了你们姐妹,哪里有什么不妥么?」 冯紫英说得理直气壮,倒是让李玟心中安稳许多,忍不住问道:「相公什么时候纳探春姐姐和惜春妹妹?还有史家姐姐?!」 她和李琦在贾家住着的时候也就隐约听说可能探春要嫁给冯紫英为妾,只不过那个时候贾家已经有些风雨飘摇了,这等事情好像就被搁下了。 而且现在贾政贾赦贾敬也都沦为罪囚,所以觉得可能性不大了。 至于说史湘云因为和孙绍祖的订亲沦为犯妇,甚至被发配,据说后来和孙家解除了婚约,现在冯紫英骤然提起要纳史湘云为妾,倒是让李玟十分惊讶。 「此番回去也差不多了。」冯紫英泰然自若,「政世叔的罪已经被赦免了,不过就是削职为民,三妹妹也年龄不小了,我回去之后也会尽快纳她为妾,我也早就和她承诺过的,至于惜春妹妹,她和沈宜修交好,年龄也一样差不多了,我也和她说起过,她也愿意,现在就等贾敬的事儿朝廷给一个说法,我就纳她过门,至于湘云么,我在西安时也就承诺过,等到史家和孙家的事情解决,就迎她过门,······」 这么一说,李玟心中也就坦然许多,只是也多了几分酸意,「不知道相公在外边还有多少好姐妹?三姐姐和四妹妹小妹倒是知晓,但没想到云姐姐也已经和相公有了白首之约,······」 「哎,云丫头当时发配陕西,我若是不给她一些念想,只怕她也没法坚持下去,只怕早就寻了短见。」冯紫英爱怜地抬手托起李玟的姣圈,「如你们姐妹,我若是不纳你们为妾,你们这等身份日后如何自处?」 冯紫英简单两句话就让李玟心中酸意尽去,反倒是觉得自己心胸太狭隘,还没进冯家,就开始拈酸吃醋,委实不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妾身只是担心和妹妹一起进了冯家,不知道该如何与姐妹们相处,·····.」 冯紫英心中也在想,有什么不好相处,你姐姐李纨以寡妇之身和自己私通偷情,不也一样和宝钗、黛玉她们同样相处? 但这等话也只是在心中一掠而过,冯紫英柔声道:「无须想太多,宝钗黛玉她们一直盼着能在大观园里办一个诗社,还觉得姐妹里能吟诗作赋的人太少,你们姐妹去,不正好可以填补空缺?」 「那宝琛姐和宝毓也会进冯家么?」李玟突然想起什么,抬首问道。 「宝琛怕是不行,她是嫁过人的,我纳你们几个已经承受了颇大的压力,朝廷那边还不知道会给我什么处分呢,若是再纳出嫁妇人,只怕御史就真的要闹腾起来了,宝毓倒是可以,..... 冯紫英沉吟着道:「此事我也会和宝琛说明白,但估计她也早有考虑,我倒是觉得以宝琛的性子,她也未必就觉得进我冯府就最好,兴许她更愿意留在外边儿呢。」 李玟若有所思,实际上这几日里她也隐约感觉到甄宝琛似乎并没考虑要进冯府,而是在积极着手做一些其他准备,让她颇为不解,现在听到冯紫英这么一说,也就明白大概了。 癸字卷 第五百零九节 不甘雌伏,野心点亮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甄宝琛的确在做一些准备。 实际上她早就清楚自己不可能给冯紫英做妾。 冯紫英作为朝廷三品重臣,那李氏双姝为妾没问题,纳甄宝毓为妾也没问题,因为她们未曾嫁人。 冯紫英纳她们为妾,也就是触犯朝廷律法,朝廷不满给予惩处而已,但如果纳已婚妇人为妾,那就是挑战了朝廷和士林的尊严了,这会极大地损害冯紫英在朝廷官员和士林中的声誉。 前者冯紫英可以以其他方式圆转,但后者却是抹不掉的。 这种情形下甄宝琛自然明白自己不能嫁入冯家。 可自己不嫁入冯家,却又和冯紫英有了夫妻之实,而且自己虽然先为丁家妇,居然还无比羞人是保持了处子身,冯紫英才是自己第一个男人。 这种古怪诡异的情形让甄宝琛都觉得难以言喻,难以启齿。 更让人惊讶的是冯紫英居然和宝旒的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自己问及宝旒的情形时冯紫英一脸尴尬语焉不详,只说日后见了宝旒便知道了,不肯明言,但是作为女人的敏锐直觉,甄宝琛觉得只怕宝旒和自己也一样,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事了。 但冯紫英断然否认自己趁人之危,甄宝琛也不认为冯紫英会是那种人,至于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真的只能等到回京之后见了宝旒才知道了。 不过冯紫英也试探性地问起了自己的打算,还是让甄宝琛内心颇为高兴和安慰,起码这个男人不是占了自己身子就不认账那种人。 虽说自己当初更多的是为了甄家,但是若这个男人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纯粹的交易物,自己肯定还是会很失落的。 冯紫英很随意地提及了王熙凤现在的情形。 对王熙凤,甄宝琛还是有些了解和佩服的。 某种意义上,这个女人的身份、处境都和自己相似。 和离的妇人,甚至还带着一个孩子。出身的王家也是被打倒的老四大家之一,只不过因为王子腾的果断归顺带免了被灭族,而曾经嫁的贾家一样也是老四大家之一,现在处于急速跌落的状态中。 王熙凤和离之后离开荣国府,孑然一身,甚至还不像自己可以回甄家,她是连王家都不愿意回,或者说王家也不太欢迎她,就这么带着几个下人去了天津卫。 可短短几年间,王熙凤却完成了从落毛凤凰到涅槃重生的跨越,在天津卫混得风生水起,一介妇人一跃成为北地最有名的商人之一,不但自己开设了水泥工坊,而且把持着北地水泥销往山东和运河沿线将近三成以上的份额,这一点便是她在徽州都曾经有所耳闻。 丁家虽然是以茶叶为主,但是同样也兼做其他生意,也不是没想过经营售卖水泥。北地水泥源源不断通过运河和海运销往江南,但主要还是在沿海、运河和长江沿岸,像徽州这种地方暂时还很少有水泥这种新商品进来,但也已经有人尝试过用水泥建屋,也成为一种富贵人家的标志了。 水泥现在在江南这边供不应求,一直是属于一种卖方市场,江南很多商人也意图获得这种货物的专营权,但是山陕商人把持着水泥的生产和销售,王熙凤大概算是一个特例。 很多人都在猜测王熙凤一介妇人何德何能可以自办水泥工坊,还占据了山东运河沿岸主要市场,甚至开始将水泥卖入南直地区,进军徐州和淮安一线,揣摩其背后肯定有人。有说是王家为其后盾,也有称贾家仍然对其支持,但也都是外乡人或者不明底细的人胡乱猜测。 真正的有心人已经通过山陕商人那边了解到了这是冯紫英专门点名让王熙凤与山陕商人合作在天津卫开办的水泥工坊,而且 是由王熙凤居于主导地位。 实际上久而久之,这都瞒不过人,以王家和贾家的情形,何德何能支持得起一介妇人插足这样被山陕商人牢牢垄断的新兴暴利产业? 当时丁德居和丁德义两兄弟就谈到过说便是朝中寻常重臣都未必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因为山陕商人在北地在朝廷中的势力和影响力很大,不会因为你某位尚书或者侍郎打个招呼就把如此丰厚一块利益拱手让出。能让山陕商人低头的,要么就是内阁阁老这一类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他们认为极为关键对他们不可或缺或者必须要讨好的人物。 所以很快目标就圈定了冯紫英,哪怕那个时候冯紫英还算不上是重臣,而只是顺天府丞。 但谁都知道冯紫英与山陕商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在担任永平府担任同知时,一力推动了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大规模投资建设,从开铁矿、石炭采掘,到冶铁、制铁,再到水泥产业,乃至于开港海贸,永平府从默默无闻的一个寻常小府州,一跃成为北直隶仅次于顺天府的经济大府,力压河间、保定、真定这些人口土地大府,其工商税收更是数倍于这些大府。 而同样因此而得益的山陕商人也是在数十年来与江南商人争锋的过程中始终被压住一头,这一回终于扳回了一局而扬眉吐气。在冯紫英担任顺天府丞后,冯紫英又推动了山陕商人继续在采矿、石炭、水泥和冶铁制铁产业继续扩张势头上开始进军军工产业,几乎包揽了整个大周的火器制造和火药生产,也让顺天府的经济实力更上一层楼。这又成为了山陕商人引以为傲的一大亮点,谁都知道军工产业对于朝廷的重要性和影响力。 可以说当下除了内阁诸公,谁能对山陕商人指手画脚而山陕商人俯首帖耳的,唯冯紫英耳,甚至内阁诸公中有些人都未必能做到。 只有冯紫英指示山陕商人,才能让山陕商人与王熙凤「合作」,换了别人,根本不可能。 至于说王熙凤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虽然内里梳理似乎也颇为复杂。 比如王熙凤前夫贾琏是冯紫英密友,进而贾琏也在冯紫英影响力极大的海通银庄谋得了扬州号的大掌柜职位,又比如王熙凤表妹薛宝钗嫁给了冯紫英,是冯紫英二房正妻。但这些因素能让冯紫英开这个「金口」给王熙凤一条发财大道,似乎都觉得有些牵强。 所以后来便有消息灵通人士称王熙凤实际上是冯紫英外室,甚至给冯紫英生了一个儿子,当然这个消息还在很小范围内才知晓,不过甄家却在其列。 正因为如此,甄宝琛才觉得也许自己不入冯府,而可以像王熙凤那样无惧人言,活得潇洒自在。 她也知道王熙凤并非像外界有些人想象的那样只是坐享其成,当一个傀儡,恰恰相反,王熙凤运筹帷幄,手底下一干男人都在她的调配下干得风生水起,而且不断拓展市场。从最初的只有天津卫和周边几县,不断扩张,渐渐把整个河间府的水泥市场拿下,然后再沿着运河渗透入山东,山东的市场基本上是王熙凤手下人一个一个去谈下来,一个一个去巩固的。 这都让甄宝琛极为眼红,也大为心动。王熙凤能做到的,她甄宝琛如何做不到?甄家本来就有许多生意,自己自小就见识过,她自认为自己比王熙凤更强,而且江南市场更是远比北地更大,只要选准了合适的营生,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她自小就颇为独立,只不过十四岁嫁人的时候还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当这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重新垂青在自己身上时,她觉得也许就是上苍对自己的垂怜眷顾。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一回,当然在这个世道里,她也知道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支持自己,现在这一切要素都具备了。 当然,她也不一定非要去从事 和王熙凤一样的行业,水泥营生的确很诱人,但如果要去和王熙凤竞争则没有必要了。 不过若是冯紫英有意让她在南京这边从事水泥产业,她也觉得并无不可,一切要看冯紫英的意见,但无论哪一行,她都有兴趣接受挑战。 通过这一段时间对冯紫英的了解,以及冯紫英和自己的谈话,甄宝琛越发觉得冯紫英这个人深不可测。 这个人似乎做每一件事情都胸有成竹,看起来有些事情似乎很凶险或者毫无把握,但是只要落到他手上,总会很快就梳理清楚脉络,并拿出解决方案。 在他为官的经历中是如此,和他合作从事的营生亦是如此,甚至跟随他的部下和与他关系密切的同学无不受益于此,正是这一点才让甄宝琛对冯紫英越发充满了好奇。有的人说这个男人是天才,有的人说他生得一双慧眼,但甄宝琛都觉得不完全准确,这个男人有着其他这个年龄阶段男人少有的城府和远见卓识,而且极善用人,他手下那几个幕僚的水准都让略微见识过的甄宝琛叹为观止。 再加上冯紫英自己本身的人格魅力,也难怪人家做事无往不利。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节 收益总结,生财有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甄宝琛思考自己未来,并且牢牢绑定了自己今后和冯紫英时,冯紫英也在考虑自己的下一步。准确的说,在和顾秉谦、柴恪就陆续展开的江南人事调整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知道自己江南之行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当然,肯定还有一些棘手的难题,比如西北军和老爹的去向安排,孙承宗和柴恪都觉得棘手,冯紫英同样头疼,但始终要有一个结果。 对收缴财货钱银的清点也陆陆续续完成,收获大大超出预期。 仅仅是唐家一家加上倭寇巢穴所获的包括黄金在内的现银加银票就超过了三百万二十万两,如果加上基本上可以盘算出来屋宅、铺面和田庄以及各种生意的资产,这一部分超过四百万两,即便是要通过发卖打一个比较大的折扣,但三百万两应该是可以卖到的,其中单单是太和银庄那一部分股份就可以卖到八十万两。 也就是说在不计那些诸如珠宝、翠玉、首饰、古玩、字画、香料等不太好变现的物件情况下,唐家及其勾结的倭寇资产就超过了六百万两,这和当初预计唐家总资产在二百万两银子左右相差太大。 甄家的资产亦是不差,现银、黄金、银票,大概价值在八十五万银子左右,宅邸、铺子和田庄这些容易变现的资产,稍微请人评估一下就能拿出一个大概数目,八十万两银子左右,剩下一笔最值钱的资产—太和银庄股份,大概价值一百二十万两,这三样加起来大概在二百九十万两银子左右,加上其生意资产如果变现的话,也能变卖到一百万左右,也就是说甄家上缴朝廷的资产大概在四百万两左右。 单单是这两家的资产就足以完成户部当初所希翼达到的目标了,所以这样一份成果不但让顾秉谦趾高气扬,也同样让户部那边欣喜若狂。 丁家那边的资产查抄不太顺利,主要是祁门的茶山现在还处于改造和投入阶段,虽然规模巨大,但是如果现在就要变现的话,就会大打折扣,大概也就是一百万银子上下。 加上丁家在歙县这边的各种产业和查抄出来的现银首饰珠宝古玩等,顶多还能凑出八十万两,两边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万两。 这样一笔收入就和当初觉得丁家可能和唐家差不多的想法大相径庭。 周家的情况和丁家差不多,都觉得既然是新四大家排行第二,后来风头正盛被推到第一,但是拿下查处之后,其资产主要是船行和沿长江的一些铺面和田地,总资产也不过一百多万,而且还需要变卖,家中查抄出来的现银等物并不多,算下来总资产甚至连两百万都不到,委实让人觉得惊讶,这可能和其船行多达上百艘的船只不太好变卖,或者说卖不出一个好价钱有很大关系。 胡、陶两家的情况反而要比周家强,胡家查抄之后盘算下来资产超过了三百万,而陶家资产也超过了二百五十万。 这样算下来金陵新四大家加上唐家丁家,除开一些暂时不太好估测价值和变现的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类的东西,总计所获大概接近两千万两了。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乐观的预计,这些庞大一批资产要发卖,就算是冯紫英当初也预计到了这一点,专门联系了一些江南商人来准备接盘,但是谁曾想资产规模远远超出当初的想象,生意资产还好一些,但像宅邸、铺面这一类极其压钱且不好转让的死物,就不太好卖出好价钱了。 但无论如何,一千八百万两算是一个很保守的数目了。 这还没有计算诸如宁国府谭家、广德州陈家、镇江府连家这些地方豪强的最后查抄结果,也没有计算这些豪强家族所牵扯的官员涉及到行贿需要追缴的钱银资产。 这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益,只是得花大量精力去梳理和查缴。 这一块的任务已经算是超额又超 额的完成了,哪怕实际变现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实打实黄金白银和银票也得有四百万两。 这第一批的黄金白银已经存入太和银庄金陵号,然后加上其他银票,合计四百万两,正式汇入户部账户,户部若是需要,即可在太和银庄京师号即取即用。 太和银庄的股份是最值钱的,这家银庄的地位更有点儿像是当时南京伪朝的「中央银行」,当然也只能算是一个微缩版的,即便如此其地位也不可小觑。 无数之前无法入股这家银庄的山陕和江南商人都翘首企盼等待着接手甄、唐、丁三家的股份。 原本预测甄家股份在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左右,但是估计会溢价到一百五十万两,而唐家价值八十万的股份也会溢价到一百一十万两,丁家的股份大概价值四十万左右,但也能已加到五十多万两。 这种超高的溢价也足以证明江南商人们的敏锐嗅觉和眼光,在看到海通银庄的巨额红利之后,太和银庄现在转入朝廷手中控制,虽然朝廷不会入股,但是只要打上朝廷烙印,起码太和银庄在江南的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而那一家并列的第三大股东余家同样也是通过各种关系频频示好冯紫英,希望能后接手一部分股份,以期能更进一步,不说捞到第一大股东,起码能混个第二大股东。 太和银庄在江南这边的实力并不比海通银庄逊色多少,在南京这块地盘上甚至还要压海通银庄一头,在苏州和杭州与海通银庄相若,只有在扬州、宁波、泉州这些地方不及海通银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在考虑着将太和银庄这接近六成的股份究竟交给谁来。 甄家大概占到了三成,唐家接近两成,丁家和余家分别接近一成,剩余三成股份就分别在十多个小股东手中了。 给某一家是肯定不可行的,朝廷大概也不会允许,但考虑到太和银庄在江南的特殊地位,所以还是要以江南商人势力为主。 比如洞庭商帮冯紫英打算给他们三成股份,龙游商人一成,安福商人一成,另外宁波商人也占一成,另外余家那边频频示好冯紫英也觉得可以给他半成,其余半成则交给山陕商人,也算是一个酬劳。 太和银庄这一部分是可以马上变现的,各家都是捧着银子等着接手股份。 也就是说这这三百余万两的太和银庄股份也可以视为现银,立即就能转入户部账户,这一点冯紫英也和户部来人进行了交涉。 户部来人也算是熟人,右侍郎郭正域,官应震的乡党兼政治密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冯紫英的盟友。 「紫英,还不够,我知道收获很大了,四百万两银票已经转回京师了,但你也知道光是这一趟出兵就花了二百万,实际上也就只结余了二百万,二百万对朝廷来说算什么?」郭正域也是狮子大开口,「这太和银庄股份发卖宜早不宜迟,依我的看法,谁给得多,给得快,这股份就给谁,现银马上存入户部账户,太和银庄在京师都开分号,那就存入海通银庄,赶紧的,余承先不是一直唠叨余家也还要增持么?拿银子来啊,光说不练,谁等他?」 「美命兄,你这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啊,四百万两银票还没捂热呢,就交给您送去京师了,怎么这就急吼吼地要钱了?总的有个过程吧?卖急了,那自然就卖不了那么高的价格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懂啊。」冯紫英笑着解释:「更何况临行之前,叶方二相也说了,适当考虑江南这边民意,我这一下子交给山陕商人,他们立马就能捧着银子来,可就得得罪江南一大帮人了。」 「得罪就得罪了,朝廷艰难,也没见他们捐输多一点儿,南京伪朝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趋之若鹜,现在伪朝消失了,就来吆喝着想要分润了,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郭 正域对江南商人也是没多少好感,气哼哼地道。 「各方面的关系也还得照顾着,何况江南商人出的银子可一样是白花花的,不能少分文。」冯紫英宽解了郭正域一句,「放心吧,五日内,这三百多万两银子先到一半,另外一半,十日内缴齐,否则就不能怪我们了。」 「紫英,这可是你说的,我知道这帮江南商人和你关系也不浅,我就琢磨怎么山陕商人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怎么江南商人也是如此?我琢磨着明起若是入阁,这户部尚书就该你来了。」 郭正域是真有些佩服冯紫英这方面的本事,这朝中能让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都接受的官员还真找不出来两个,冯紫英却是其中之一,都说李三才北人出身,却颇得江南士人的认可,但是这只是在士人群体,而且北地士人也不太待见李三才,冯紫英资历太浅,在士林肯定没法和李三才比,但是在商人群体中的影响力,就算是方从哲黄汝良都比不上,这还真的是一个奇迹。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一节 奇招迭出,营商天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郭正域知道冯紫英敢这么说,肯定有底三百多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江南商人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但要让他们马上拿出现银来,也得花点儿工夫。 「别,美命兄,我可对户部这一摊子敬谢不敏,吃不消,我还就觉得这兵部最适合我,哪里救救急,我觉得我还是能胜任,这成天操心户部这摊子事儿,得减寿!」冯紫英连连摆手。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受折腾,就该减寿?」郭正域气呼呼地道:「要说这户部最大的窟窿还是你们兵部捅下来的,不是打仗,就是九边换装,要不就是粮饷,现在水师那边也开始张大嘴了,沈有容还时不时在报纸上吆喝几句,我琢磨着这肯定你授意的吧?《内参》也时不时来两篇文章说拓殖南洋的好处,造船不要钱吗?我看我这一块其他都别干了,基本上就围绕着你们转了。」 「美命兄,您就说报纸和《内参》上说的有没有道理就行了,说这银子该不该花?」冯紫英一摊手,「户部是干啥的我琢磨着开源节流,节流只是一个补充手段,还得要开源,南洋肥沃,金银铜锡都盛产,香料、贵木、宝石,再加上水稻一年三熟,前明时候就是咱们藩属和宣慰司领地了,凭什么不去拿回来?」郭正域忍住想骂人的恶气,恶狠狠地瞪着冯紫英:「紫英,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记得你来之前还在《内参》上写了一篇,畅谈恢复汉唐故地,谈了叶尔羌之地对我们的重要性,我就琢磨着要拿下叶尔羌,得花多少银子现在又要说南洋和交趾,还有洞乌那边去年你也写了一篇吧,云南都还没安生呢,下一回你肯定又要说苦兀和虾夷,紫英,我求你了,能不能别这么穷折腾,我们真的吃不消,明起脑袋上头发都要白完了。」 「美命兄,写这些东西都是我当兵部侍郎的职责不是?至于说怎么作,这决定权不在我这里吧?那得文渊阁那几位拍板才是。」冯紫英笑嘻嘻地道:「兵部现在的重心肯定不是您说的这几个,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才是。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朝廷更是如此,南洋不算兵部的重心,但却是朝廷财源之一,我不信美命兄看不到,金银铜锡都是户部急需的,与其靠着域外商人输入,何如我们自己控制自采自用? 冯紫英知道用什么方式去打动户部这帮人。 黄金不用说,白银现在从吕宋南洋那边输入颇多,丝绸、瓷器到南洋换回白银已经成为一个海贸中最大的循环往复,朝廷心知肚明,也成为市舶司海税最大来源,但是朝廷所需不仅仅是白银,铜、锡一样需求很大,还有香料和大木。 被冯紫英说得无言以对,郭正域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提了也没用人家就是写几篇文章,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罢了,兵部也好,内阁也好,信不信,听不听,用不用,那都是大佬们的事儿。 你总不能让别人连话都不能说了吧,更何况南洋和交趾的诱惑的确也能打动人,一年三熟的肥沃之地,而且海运方便。 随着大沽、榆关、登州、宁波、泉州、广州等地造船厂开始大规模汲取来自西夷的造船技术,桅、帆的样式都开始学习西夷船型克拉克、盖伦船型开始进入国内,艉楼设计也不断发生改良和变化,而且红毛番带来的可降式桅杆也迅速在国内各大造船厂使用,使得各大船厂都在竞相发展。 来自西夷的大型帆船在沿海开始大量使用,使得海运运力得到极大提升,从南洋、交趾运粮到大周沿海已经不是一件新鲜事儿。来自吕宋和交趾的大米通过载重超过两千吨的大型海船运抵榆关、大沽、登州都成为了现实,一艘船运来的粳米就高达两万石,如果走运河的话,起码需要十艘漕船运送,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正因为海运海 贸的迅猛发展,才让朝廷内部开始改变了对南洋、吕宋和交趾的态度旧港宣慰司和交趾布政使司的话题也被人屡屡提及,这种前期的舆论准备往往也就是朝廷日后政策转向的一个风向标,郭正域当然明白。 他只是很不忿于这个家伙每每都把风向转向的主动权掌握在手中,让户部都不得不跟着他们后边跑。 「行了,美命兄,就别气鼓鼓的了。」冯紫英笑着权威,「大家都是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大周朝更好,不是么?」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假惺惺了,说正事儿,太和银庄的事儿说到这里,剩下就是甄家这几家的生意了,我知道你也联系了一些江南商人来接手,但是这么大规模我估计他们骤然间也很难吃得下来,变现很困难,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这才是此番郭正域找冯紫英最重要的事情,剩下啦的各项生意产业价值在千万两银子,怎么变现? 而户部不可能手捏着这些产业,户部只要银子。 「我考虑过,有两个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 「说说,我知道你素来主意多。」郭正域心中一稳,连忙问道。 「第一还是促成各地商人来收购这些产业,当然海通银庄和太和银庄可以为他们提供借款支持他们,这些人只是暂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而海通和太和恰恰有,正好可以各得其所。」 冯紫英的第一个建议让郭正域有些失望。 这个建议虽然也不错,但是要让这些商人借贷来收购恐怕有些难度。 做生意都有风险,他们原来都有自己的营生,收购一部分和自己相关产业也许可以,但是借贷数量太大的话,那可能就要掂量掂量了。 而现在这一批资产涉及到各行各业,数目巨大,价值千万两的资产营生,谁敢轻易去借贷来收购? 见郭正域的深色冯紫英也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他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实际上他更希望利用这一点来推动自己一直想要尝试的某一行道。 「另外我们还可以尝试一下股份市场化交易。 冯紫英的这一建议让郭正域有些发懵。他早就知道冯紫英点子多路子野,像最早开海大计中的特许权售卖,后来又推出了发行国债,还有那个现在已经开始全面在整个大周流行开来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都在商人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甚至他也隐约知晓山陕商人之所以对冯紫英心悦诚服唯其马首是瞻,很大程度也就是对方在冶铁高炉的改良上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见解,进而尝试成功,一下子就让冶铁效率提高了无数倍,后来又「发明」了水泥,让山陕商人能够在与江南商人屡屡争锋失利的情况下连扳两局,扬眉吐气。 可以说这一位你要说哪怕他不做官,一样可以在商场上玩得风生水起。 「等一等,紫英,你说这个股份市场化交易,有点儿绕,好好和我说说,什么意思?」郭正域是户部右侍郎,算是整个大周朝对财计这一块相当精通的人物了,但是他还是对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新术语有些接受不能。 他之前甚至也专门学习了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大为惊叹,而且也全力推动在户部内部采取这种有些标新立异的改革,一度也引起了不少人非议,但他坚持己见,好在黄汝良也很认同,所以这些新的举措才开始在户部内部推广开来。 不懂,他也不怕,这大周朝不懂这些的人多了去,只要眼前这小子能给自己说明白,能够为户部凑到足够的银子,那就行。 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就这么简单,把一些的确或前景看好,或盈利稳定,或变现简便的营生拿出来,比如唐家的吴淞口船厂,占地一百二十亩 ,船坞四座,码头两个,一直是松江、苏州最大的造船厂,基本上垄断了松江、苏州的大小船只制造,资产厚实,盈利稳定,评估资产价值六十万两,·····.」 「······,我也邀请了宁波苏正弦来洽购,但是苏正弦自己正在扩建他自己的宁波船厂,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南通州卓家,本身有一家船厂,经营也还不错,所以有意收购吴淞口船厂,但卓家实力不够,仅仅拿得出十万两银子,就算是他向海通银庄借贷也只能借到十万两,仍然差四十万,其实松江、苏州本地也有很多人其实都看好吴淞口船厂,其中不少是和造船业相关海贸商人、木材商人和船主,但这些人一来没实力,二来他们自己也没有这个行业经验来经营,怎么办?」 「······,所以我琢磨是不是可以尝试拆股上市交易,·····.」 郭正域听得很认真,冯紫英嘴里每一句话出来,他都要细细询问一个明白。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二节 涌动,大潮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拆股上市交易?」郭正域忍不住重复问了一句。 拆股他大略能明白意思,先前冯紫英就做了不少铺垫。 价值六十万两银子的吴淞口船厂,一成股子就价值六万两,放眼整个江南,也没有多少人拿得出来,拿得出来的人未必对这一行感兴趣。 若是一成股子拆成十股,一股就是六千两,别说江南,就算是扬州、松江、苏州,能拿得出来六千两银子的人数量也就多很多了,但仍然不够,毕竟六千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中等富户全家资产了。 可若是一成股子拆成一百股,甚至一千股,一股也就是六十两或者六两,那这能拿得出来的人就成几何倍数增长,只要有点儿兴趣,或者说没兴趣,有赌性或者有点儿闲钱的人,说不定就有些兴趣了。 六两银子,对寻常穷人来说,那就是小半年的生计,但对扬州、苏州、松江这边的田主来说,也许就是一月的零花,对一些作坊主和士人来说,就是两月的花销,省一省就能凑出来。 那上市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吴淞口船厂的股子拆成六万股,一股十两银子,面向整个扬州、苏州和松江,甚至金陵、常州、宁波、杭州的这些田主商人士人们都可以来买,那会怎么样? 冯紫英把拆股解释清楚了,上市交易也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介绍。 「若是一股六两银子,我琢磨着这江南几府里边,能拿得出十两百两银子的少说也有几千上万人吧?有钱有兴趣的可以买上三五十股或者一百股的,没兴趣但有几个小钱的,也可以买上十股八股试试手气,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六十万两银子的股子,也就是十万股,一人买上三五十股,其实也就轻松了,尤其是在卓家愿意购买大部分股子充当大股东的情况下。」 冯紫英介绍得很细致,他也就这个问题做了相当长时间的研究和考虑。 「我们以吴淞口船厂为例,可以先对其三年来的营生做一个分析评判,比如从永隆九年九月到永隆十二年九月的整个京营状况,我找人专门做了一个统计,······」 「永隆九年到永隆十年这一年里,共计造船十四艘,共计造价是七万二千六百两,盈利是一万九千八百两,盈利率大概接近三成,这期间接单十三艘,预计造价是七万五千五百两,永隆十年到永隆十一年其间,共造船出厂十六艘,共计造价是八万八千三百两,盈利是六千八百两,之所以盈利大幅下滑是因为其购地和改造船坞以及改建码头,使得造船能力进一步提升,期间接单也大幅增长达到十八艘,预计十万二千三百两,·.···.」 冯紫英尽量把这个财务数据和体系简单化,也幸亏郭正域也是内行,虽然有许多不明白,但是肯不耻下问,而且每个问题都要弄明白,这也让冯紫英很是佩服。 「所以可以看出,吴淞口船厂的造船能力稳步上升,自身资产也从永隆九年的四十九万两逐渐扩张到了永隆十二年的六十万两,这里边也有一些所谓商誉增值,也就是咱们通俗所说信用增值,人家更信任吴淞口船厂造出的船质量好,能按期交船,而且规模越来越大,信誉度提升,所以虽然只投入了可能不到五万两的固定资产投入,但却获得了十一万两的总增值,·····」 「其盈利率大概一直保持在三成左右,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算一算,如果哪个投入六百两银子,也就是总股份的千分之一,按照计算,永隆十二年盈利是二万三千五百两,他就该分得二十三两半的银子,同时船厂资产从五十四万两增长到六十万两,这六万两增值理论上他也可以获得六十两的增值收益, 合计他就获得了八十三两半的总收益,..·...」 略微复杂了一些,但是郭 正域还是听明白了。 「这天下有哪家银装你存一千两银子在里边,每年能给你一百四十两银子的利息?」冯紫英反问了一句。 「紫英,你把问题简单化了,没错,按照你这么说,这吴淞口船厂的确值得投资,随着海运海贸的日益繁荣,这造船业的确会有相当长的景气期,但一来这些买股子的人,就买那么几百一千股,他们怎么知道这船厂日后经营如何?如果这里边人里外勾结损公肥私呢?还有这暗自做假账明明盈利两万,却说亏损了五千呢?那他们怎么办?」 郭正域也是老财计了,很快就找出了这里边的问题,询问起来。 「这些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我的建议,既然是试点,比如吴淞船厂就可以邀请卓家这个一直从事这一行的来购入最多股份充当大股东,也负责经营,这样解决了没人主导经营的问题,另外这些小股东们可以联合起来聘请懂财计经营的人进驻船厂,不干别的,就只管监督审计,甚至暗中派人悄悄应聘进去当工人来进行监督,那点儿花销和他们的投入相比,就不值一提了,绝对划算,·..··.」 这里边肯定还涉及到许多具体细节上的问题,冯紫英一个人也考虑不过来。他现在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交给了顾登峰,让他来帮自己综合考虑操盘。 顾登峰虽然不像汪文言和吴耀青这样长期扎在自己身边,但是却是自己和山陕商人以及江南商人联系最重要的臂助,基本上自己有什么想法意图都要通过顾登峰带话给商人们,同样商人们有什么意愿和考量也会通过顾登峰传递回来。 这一回冯紫英心目中就是要借着处置江南这么些生意上的资产,看看能不能以近代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筹办成为股份制公司和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作为模版,首先在大周这边试点搞起来。 冯紫英有印象,如果自己前世记忆没记错的话,荷兰东印度公司现在已经成立有几年了,也就是说世界上第一家可以交易转让股票的股份制公司已经成立了。 但是这家公司成立也就几年时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影响力和实力暂时还说不上,但有了广泛的社会资本支持,这样一家殖民公司肯定会迅速发展起来,随着荷兰商人的步伐逐渐遍及全球,这家以亚洲为目的地的公司日后对东南亚和东亚的影响不可小觑。 同样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成立也就应该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虽然现在都还是试探摸索期,但是荷兰走在了前面,大周绝不能落后。 席卷而来的大航海时代即将进入极盛时期,大周绝对不能在这一波殖民全球的浪潮中落伍。 现在这吴淞口船厂就相当于是一个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试点,而冯紫英也还打算在扬州或者南京成立这样一家证券或者说是股票交易所。 一边推动工商企业用这种方式来把江南和北地那些土老财们藏在地窖中的银子给吸纳出来,既为他们赚取丰厚的利润,也要让他们逐步转型为工商贵族,同时也要为各项产业吸纳更多的产业资金来助推发展。 郭正域努力地消化着冯紫英这一股脑儿给自己灌入脑中的新鲜东西,饶是他算是对这些方面有些见识的了,但骤然接纳这么多东西,一时间也缓不过气来,还得要慢慢思考细细消化。 不过冯紫英的话题显然不止于此,他要一次把所有内容都推出来,先让郭正域适应适应,哪怕暂时没法消化,但有一个过程和时间来缓冲,相信郭正域就能逐步接受了。 「除了这些,我还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要让这家公司的股份能自由自在地流通起来,····」郭正域都要晕了,「流通起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吴淞口船厂的股份会通过一种特殊制作不能仿制的方式按照一定数目份额 制作出来,类似于银票,比如一百股一张,十股一张,甚至一股一张,这种票据可以称之为股票!······」 「股票?!」郭正域沉吟着道:「按照你的意思是这些股票可以用来进行公开交易,那也就意味着是不署名的?那如果失窃怎么办?」 「虽然不署名,但是会有编号,我的想法是官府要设立一个专门的交易管理机构,比如吴淞口船厂注册成为股份制公司了,发行了股票,这些股票票面数量都需要在交易管理机构注册登记,才会得到官府认可和法律保护,同样交易一样会在官府指定的这家机构里进行,这样实现了股权转移登记才会被认可,而且交易者也必须具备一定资格,比如你不能是无名无姓的,或者囚犯,·····」 冯紫英也是一边介绍一边思考,甚至还需要临时性的补充一些细节,很多东西他自己也没有考虑成熟,但是时间太紧已经由不得他拖下去了。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三节 步步连环,敛财大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一度希望由薛蝌的海运船行,或者干脆组织一家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样的拓殖公司来喝大周股份制企业的头汤。 但是考虑到船队还处于一个急速扩张阶段,见不到效益,而且主要在北地,要吸纳江南资本欠缺一些说服力,而拓殖公司显得更为虚无缥缈,恐怕很难有游资愿意来冒险。 如果由自己出面来说服一些人来购买,那又失去了这个试验的意义了。 所以最终还是选择造船业这样一个相对成熟但是却又有无限潜力的行业来作为试点,正巧吴淞口船厂被朝廷没收,需要发卖用来为朝廷筹款,拿出来试点再合适不过。 「嗯,紫英,交易,可以自由地交易,这才是你说的这个股票的关键吧?」郭正域也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在官府制定的场所进行交易,官府保证交易双方的权益,自由交易,那在价格上,…………」 「既然是自由交易,当然是自由浮动,不受限制,你可以六两银子买到一股,也可以十两银子一股卖出,同样也可能无人问津,你只能以五两银子卖出,…………」冯紫英接上话。 「比如我听得消息朝廷最近三年会向吴淞船厂订购三十艘战船,价值五十万两,吴淞船厂未来三年利润不但暴增而且有保证,分红肯定会巨大,那我立即向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去求购吴淞船厂股票,他要家七两一股,觉得赚了,但我买进来之后又有人得到消息向我十两求购,我转手就能赚三两一股,一千股我就能赚三千两,…………「 郭正域大为兴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官府在里边还能做些什么?」 「官府要做的很多,比如要防止中间的欺诈行为,要保证交易的正常进行,当然难做了这些事儿,也就可以考虑收取交易税,按照交易金额的一定比例来确定税率,比如千分之一或者或者万分之一,根据情况来定,…………「 冯紫英的话让郭正域有些失望,「千分之一?这能有多少?」 「美命兄,粗一看的确很少,不值一提,但是如果日后发展到到每天都能有几十万两甚至几百万银子的股票在这里买进卖出的时候,你琢磨一下,那可就有得账算了。」冯紫英笑了笑,「这相当于为朝廷又开辟了一条生财渠道啊。」 每天几十万几百万两银子的交易?郭正域不敢想象。 但是如果真如冯紫英设想的那样,真要有几十家甚至几百家股票,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股票来交易,还真不好说能不能达到那么高的交易额,那这折算下来,每天几百上千两银子的收入,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不断,那对朝廷来说也算不无小补了。 关键这东西稳定而没有多少风险啊,官府就派几个官吏就能办下来,多划算。 见郭正域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利弊,冯紫英进一步道:「美命兄,这不仅仅是朝廷能收交易税那么简单,也不单纯是为了这一次把这些产业能处理变现,我更看重的是如果用这种方式作为示范,日后如果有谁觉得自己身的工坊很有发展前途,需要钱银来扩大生产,但是像银庄借贷可能又会受到一些限制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将工坊转化为股份来进行转让交易一部分,进而换取钱银来扩大生产规模,这样对于工商行业来说就多了一条融资渠道, 郭正域正在考虑,冯紫英突然抛出一个话题来:「我不知道美命兄有没有注意到,北直隶的一些变化,以顺天府和永平府为例,其工商税收和关税一直处于一种高速增长的态势,永平府高速增长已经持续了四年了,其工商税收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来是几倍于它的田赋收入,顺天府的情况也差不多,现在受到带动,河间府也有这种迹象,…………」 郭正域浓眉一掀,「紫英,你觉得工商税收会取代田赋成为日后户 部的主要收入?这恐怕不可能吧,或许一两个特殊州府有此可能,但是从总体来说,田赋仍然远远不是工商税收和关税能比的,………… 「姑妄看之嘛,谁能想到日后工商业的发展能达到什么程度状态呢?」冯紫英不以为然,「冶铁业的发展已经让铁价下降了两成,同样铁器的普及更刺激了更多需求,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马车都在用一种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所生产的一种钢弹簧片,叠加起来可以很少地减轻马车车厢的震动性,让马车舒适度提高不少,速度也能提高不少,目前京师城了三成以上的马车都在改装这种弹簧片,生产这种弹簧片的工坊供不应求,而江南、中原、西北、湖广各地的马车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新玩意,…………「 冯紫英滔滔不绝,「又比如,新式大型帆船规模增大了许多,排水量、运载量都增加了很多,这也使得船上所需要的铁料大幅度增加,尤其是战船上很多重要部位都需要敷设熟铁装甲,防止在战斗中被敌军战舰击伤,……」 郭正域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工商业的发展会催发出许多意想不到的需求,但他还是觉得冯紫英的这些设想过于乐观,或者说还是有些不切实际。 和老百姓从田土里刨食儿的需求相比,工商业的产出始终还是隔得有些远,似乎缺了工商业大家也饿不死,可离了田土,那人就得饿死就得冻死,这一个观念在绝大部分人心中是根深蒂固。 不过他也认同冯紫英的一个观点,可以姑妄看之,等一等,很多事情多看两年,就能觉察出一些端倪来了。 郭正域花了两三天才算是把冯紫英的这一构想弄明白大概,不得不说冯紫英这个设想还是很有可操作性的,起码拿吴淞口船厂来做一个试点还是很有必要且有意义的。 做好这一桩事儿不仅仅是为了收回吴淞口船厂这六十万银子,而且还可以开辟一条新路,这价值一千万的各种营生,起码还能催生出几个类似的「股份制企业」来。 比如周家被一网打尽之后,遗留下来的船队和船员,以及已经做熟了的航线,谁来接手都能迅速盈利,比如江都航运大亨朱氏,南京另外一个原来被周家同样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航运家族岳家,乃至安庆府数代航运为生焦氏家族,都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如果能够以吴淞口船厂做为试点,在这一批产业中好生挖掘和整合出三五家较为成熟合格的企业来进行股份制改造,推出到未来成立的交易所里进行交易,哪怕是在收益上稍微低一些,冯紫英和郭正域觉得都是可以接受的。 为此冯紫英也早早就给朝廷去信,希望朝廷能够增派一名商部的官员来,对这些产业的发卖和整合做一个梳理安排,虽然在信中语焉不详,但朝廷显然对冯紫英的建议还是十分重视的,派出了以商部右侍郎毕自严为首的一队人马,专门为此事南下南京。 对毕自严冯紫英就更熟悉了,一方面毕自严曾经担任过青檀书院的掌院,另一方面他也对历史上的毕自严颇有印象。 这是一个晚明少有,甚至是罕见的理财专家型官员,前世历史中大明若是没有他的财技,辽东的局面只怕还要更糟糕。 毕自严来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他相信自己的这些观点能够赢得对方的认可,让毕自严来操办这一类事情,再让顾登峰来协助毕自严做,自己也就无须那么操心事必躬亲了。 冯紫英就着机会也把「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的模式和甄宝琛说了,不出所料激起了甄宝琛极大兴趣。 特别是冯紫英提到的股票可以低吸高抛,而且还能通过对这家行业的分析了解做出自己的判断,进而通过一些渠道来进行消息传递,进而形成舆论和先机,从中攫取利润,这让甄宝琛简直是如痴如迷。 冯紫英都没想到甄宝琛居然对这股票交易了解如此之深,自己稍加提点,她就心领神会,很有些日后要在股票市场上兴风作浪的预感。 不过冯紫英倒也没有干预,甚至还觉得甄宝琛如果在这方面真有天赋,自己完全可以扶持她日后在南京或者扬州证券交易所中来当一个庄家大户。 倒不是为了挣那点儿利益,冯紫英是想让甄宝琛成为一个示范,带动整个证券交易尤其是股票交易活跃起来,真正成为一池活水,而不是死气沉沉的一潭死水,这就需要甄宝琛这样的鲢鱼。 现在还欠缺一些机会和条件,但冯紫英相信只要有那么几个示范出来,就必定会带动许多人开始感兴趣,所以这个头必须要开好,而且宣传舆论上也要跟上。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专门交待了顾登峰,各方面因素都要考虑进来,做到万无一失。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四节 锦衣弱子,角色转换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虽然从表面上看换了一身衣衫的水溶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依然是峨冠博带,锦衣华服,面若冠玉,神采不凡,但是冯紫英总感觉对方的精气神再无复有往日那种雍容淡然的气势了,甚至在自己面前似乎下意识有些谄媚的味道。 冯紫英在说话前还好好地品了一品,看看是不是心理上的错觉,但是很快意识到,并不是。 被打落神坛的北静郡王便再无复有昔日那种底气带来的气势和精神支撑了,他现在准确的说就是一个刚被保释出来得了自由的案犯。 或许他可以竭力表现得优雅自若,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惶然仍然随时缠绕若他,让他忧惧不已。 「王爷,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这样问候有些寒碜人,但不这样问候,又能如何? 开门见山问人家有何贵干,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好在水溶也算是调适好了心境,淡然拱手一躬身,面容温润和煦,「罪囚见过大人,全赖大人鼎力相助,罪囚方能出狱······」 「王爷何须如此?你我在京中亦有几番见面的交情,只是我素来不谙诗赋所以王爷的诗会酒会也鲜有参加,少了几分交道,不过王爷对咱们士人的支持扶持,我也一直是十分佩服的。」 水溶在京中也是经常召集一些士人吟诗作画,饮酒高歌,京中名园都曾经留下这帮人的身影,贾宝玉也跟随其中成为座上客,也为此和这一位有些夹缠不清。 不过不得不承认水溶的姿容称得上美如宋玉,貌似潘安了。 一双眉毛浓而不粗,眼眸湛而不芒,面容精致细腻,肌肤白皙中透露出几分熏红,平添几分个傥。或许从冯紫英的角度来看,除了欠缺一些男人阳刚气息外,称得上是完美了,就算是贾宝玉的大脸盘子来比,也要略逊几分妖娆,但个头却要比宝玉高几分,显得十分儒雅。 「大人,切莫再用王爷二字称呼,往事不必再提,现在我也是一介罪囚,若无大人照拂,我只怕还在牢狱中难以脱身,日后的命运也不知道会如何,..····」 此时水溶的面色终于多了几分颓靡,原本还算红润的气色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在外人面前装出来的那份昂然不屈在冯紫英面前也无需再维持了。 冯紫英其实已经知晓朝廷对「四王」这几头死老虎的处置意见了。 东平郡王穆家和北静郡王水家褫夺一切爵位,抄没一切家产,穆峥和水溶二位罪魁祸首则是判处徒刑,具体几年还未定,其他重要成员也要有相应的徒刑不等,但对其家眷却没有更多惩处。 相比之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的处理就要轻松许多,虽然也褫夺了两家爵位,但是在家产上却没有抄没,也没有对两家成员做出惩处,只是直接沦为平民,若是两家能够迅速调整心态,不失为寻常富家翁。对于水溶来说,这已经算是邀天之幸了,若是发配充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 但即便如此,对于穆家、水家这样的家族来说,一旦政治地位丧失,经济来源剥夺,阖府上下也是上百口子人,那就立即要分崩离析,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恐怕就是最好写照,穆家水家这样的,恐怕立即就会沦落成为京师城中的底层。 冯紫英突然想起,水溶姿容嗓音俱佳,而且喜好唱戏,功底不浅,也许日后还能在大观楼登台唱戏,绝对有成为一代名伶的可能。 多打量了几眼有些颓丧消沉的水溶,冯紫英忽然发现水中棠和其兄还真的很像,这一刻再联想起那一夜其妻甄宝旒和水中棠与自己一夕欢好,回味无穷。 自己后来知晓这等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所以守定心志没有再上秦可卿的「勾引诱惑」就回 京了,今日在骤然间见到水溶,一股子心火竟然又有些浮动燎原的架势,恨不能立即回京,把甄宝旒和水中棠按在床第间欢愉一番。 定了定神,冯紫英才发现自己真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这在南京城里虽然有李玟李琦和甄宝琛相伴,但是始终感觉缺了点儿家的味道,再加上几女始终不比鸳鸯、平儿、晴雯、金钏儿那等知情达意了解自己生活喜好的丫鬟,而冯紫英又不喜欢瑞祥宝祥这等男人来伺候自己起居,所以还是有些不太适意,久而久之难免就有点心绪不宁。 早知道要在这南京逗留这么久,就该去信让鸳鸯平儿或者金钏儿她们过来,既能暖被窝,又还能伺候好自己起居生活,也不至于这般,特别是鸳鸯本身父母还在这边,岂不正合适? 「这样吧,我也不再称你王爷,你也莫要叫我大人,故人相见,不拒虚礼,这也没有外人在场,我也叫你一声水溶兄,你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摆摆手「水溶兄托人告诉我,你有一些情况要和我说,你那位亲随也透露了一些,说应该是和北地白莲有关,可有此事?」 水溶点了点头,「紫英,现在都这般了,你面前我也就不遮掩了,我在京师时,义忠·····,不,是当今皇上就安排我和北地白莲接触,··....」 水溶便开始说起了这来龙去脉。 白莲应该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主动攀上了义忠亲王这条线。 义忠亲王这边对白莲教这边的态度比较矛盾,都知道这是一个祸患,但是关键时刻如果祸水东引,尤其是朝廷基本盘在北地,引爆出来,没准儿还能起到奇效。 虽然说长远来看,这股祸患迟早都要被铲除,义忠亲王得了天下也一样如此,但是并不妨碍暂时合作利用一番。 所以基于这个考虑,义忠亲王这边就需要一个人来联络白莲教。 因为义忠亲王那边的主要人员都在江南,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水溶身上,尤其是还有北静郡王这个名头作掩护,正合适。 水溶哪里干过这类事儿,所以白莲教那边来联络他也是半懂不懂,加之义忠亲王那边的意思也就是联络着,以备后用,并不愿意和白莲教牵扯太深,所以实际上水溶就是一个带话人,联系并不深。 一直到确定南京伪朝将立,这边对白莲教那边才相对重视起来。 不过那个时候干头万绪都忙了起来,很快义忠亲王和所有人南下,水溶也就带着这些联络线索南下。白莲教在南直隶这边也有分支,所以在南京之后也还是由水溶来联络。 只是白莲教也并非愚蠢之辈,在觉察到了南京伪朝只是想要利用他们搅乱北地局面时,也是以各种理由推搪拖延,反而向南京这边索要各种钱银物资以及要求南京方面提供官府层面的人脉来帮助他们打入地方官府中,壮大自身实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南京这边既无法满足,也不可能这么做,所以两边就扯皮延宕,一直拖下来。 一直到朝廷开始和南京谈判,义忠亲王这边就要求立即截断和白莲教那边的联系,水溶的使命也就寿终正寝。 「这么说来,南京这边原来和白莲教是有往来的,但后来就断了,不过水溶兄主要是对北边还是南边的白莲教有所了解呢?」 冯紫英有些失望,这水溶本来能力就有限,眼高手低都算不上,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实务,白莲教那帮人何等狡诵,岂会轻易把把柄线索留给水溶? 「南直隶这边的白莲教我了解不多,只是无意间知晓他们在徐州那边应该有一些发展,那个头领应该是叫徐鸿儒,搞了一个糊弄乡间愚夫愚妇的闻香教,据说连许多乡绅都趋之若鹜,捐银献财,······」 冯紫英听得徐鸿 儒之名也是全身一震。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前世中明末白莲教起义的首领啊,在山东搞出了偌大声势,没想到居然在徐州传教发展。 但想到徐州紧邻山东,那一次临清民变据说就有鲁南那边的白莲教在其中搞事,看样子多半是和这个徐鸿儒有关了。 只是这等机密之事,水溶如何能知晓? 就算是白莲教在保密这方面做得不够好,但能让水溶这种基本上算是粗浅接触的角色都知晓,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无法置信。 「水溶兄,你是从哪里听闻这个徐鸿儒的?」冯紫英忍不住了,他要搞明白这个消息来源。 「是北边白莲教来人无意间提及的,说徐州乃至更南面也有他们的人,夸夸其谈中不经意说到他们如何如何,有哪些颇有名声的乡绅都是他们的人,就提到了这个徐鸿儒,.....」」 水溶见冯紫英如此重视,颇为得意。 冯紫英更觉得不可思议,白莲教的人蠢笨若斯,居然会把这等教中机密轻易向水溶这种连盟友都算不上的人泄露? 他不相信,能派到南京来联络的,肯定是白莲教中选了又选的机敏精干角色,岂会犯如此低劣的错误,除非是有意泄露。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五节 托妻献妹,理所当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此之前冯紫英已经从刑部和龙禁尉那里知晓了一些白莲教在北地的蔓延情况。 事实上白莲教虽然是王森为首的王氏家族创立起来的,尤其是王森作为白莲教祖师,在北地白莲的发展成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实际上他的传教体系还是有些松散混乱的。 既有忠心耿耿追随他的得意弟子,也有听调不听宣的门生徒儿,还有一些依附于他,或者从他这里学得一知半解的白莲杂学就开始自行收徒发展的各种杂糅教派,如闻香教、无为教、红阳门、三阳会、棒槌会等各色组织,遍及南北。 刑部在对北直地区的白莲教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冯紫英之前就和沈自征谈起过,沈自征也介绍了不少他们掌握的情况。 像京师城中的张翠花,保定的张海量,顺天府南部的米贝米菩萨,还有李国用在顺天、永平二府北部,周印和安保在真定,活动都相当频繁而诡秘。 刑部虽然掌握了一些动向,但基本上都是事后才能发现他们这些头领和首要分子的动向,要提前预知,或者说要实施抓捕,却难度很大。 对山东这白莲教活动的调查却没有取得让人满意的成绩。这一点上冯紫英和韩烦也专门提过。 鲁南连接南直,鲁北鲁西沟通北直的河间、广平、真定,可谓一脉相承,如果不加以重视,一旦北直那边白莲教起事,绝对会把整个山东都卷进去,到时候悔之莫及。 只不过现在要让韩爌的心思也调转来放在白莲教上,显然不可能。 韩爌现在一门心思要把这江南豪强一网打尽,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无语,谁让自己是始作俑者呢。冯紫英唯求能早些回去和刑部、龙禁尉好生沟通一番,另外也要督促北直隶诸府要加紧防范。 如果条件成熟,冯紫英都要建议刑部和龙禁尉尽早下手,哪怕可能会引发一些局部叛乱,那也不能在拖下去了。 从刑部和龙禁尉得到的好消息就是山东那边的白莲教和王森在北直隶这边的白莲教联系虽有,但是却不算太紧密,听调不听宣的可能性最大。 正因为如此,如果北直这边要起事造成更大的声势,势必要和山东这边沟通协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可能在时间和实际上双方都要扯皮拖延。 这种会党内部一样充满了权力斗争,徐鸿儒的消息被透露出来,未必就不是他们内部勾心斗角的一种表现。 「水溶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知道了,不过你原来和北地白莲教联络颇多,应该对北地白莲也有了解吧?」 冯紫英记住了徐鸿儒的名字,徐州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不容有失,这边可能要和韩爌沟通一下,让徐州方面迅速展开调查,尽可能围绕这个徐鸿儒摸清情况,能扼杀在萌芽状态最好。 「北地这边也有一些接触,但白莲教那帮人鬼鬼祟祟,在京中我接触的几个人,都身份不明,只有一个我大概知道应该是京师城中住在积庆坊某一处宅院中,是我长随无意间发现他进出那一处宅子,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这一处巢穴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子下边,··...·」 不出所料,水溶知道的东西很有限,当然这一处白莲教的巢穴也有些价值,但反而不及人家那边可能是有意传递出来的徐鸿儒这个名字更有用处。 冯紫英见水溶再没有其他能提供的东西,也就兴致乏乏,反倒是水溶谈到了他自己日后的去处想法,流露出来想要留在南京不回京师的意思。 「水溶兄,你不想回京师?」冯紫英觉得这家伙还真有意思,不知道他自己可能要被判徒刑。 而徒刑一般就是在本地就地服刑,这家伙还想留在南京难道是不愿意见自己狼狈落魄模样被乡里乡亲看到?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像这种级别的官员勋贵,虽然说名义上要服刑,但肯定不能和那些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罪犯搁在一起的,多半会选一些轻松且不伤及体面的活计干,比如就在官府里边帮着整理文档,或者打扫清洁,又或者清理花树这一类轻松活计。 「会京师做什么?我宁肯留在南京。」不出所料,水溶颓然回答道:「水家一切都已经归于尘土,我回去徒招人笑话,在南京起码没多少人认识我,我的族人们他们愿意回去也由得他们,反正大家一切都是空空如也了,什么都没有,在金陵和在京师有什么区别?起码金陵的冬天没那么冷,不至于冻毙在街头吧?」 冯紫英忍俊不禁,这厮还真的搞笑,金陵的冬天就温暖么?每年冬天一样冻死无数无家可归的乞讨者以及流民。 真要想不被冻死,估摸着就只有去广州了。 「水溶兄,除了你的族人,你还有家人呢。」冯紫英提醒道。 水溶更是黯然,「家人?我这德行还配有家人?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家人?都由得她们去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们不是被发配陕西么?若是皇上大赦赦免了他们的罪,或许她们可以回京师城,我对不起她们,但是现在却真的没法管她们了,自生自灭吧。」 水溶对女色兴趣不是很浓,除了甄宝旒是郡王妃外,另外还有两名侧妃,也就是妾室。 不过在上一轮流放发配中,妾室和正妻的待遇是不一样的,甄宝旒和水中棠就被流放了,而两名妾室则是就地徒刑,但这一次都应该获得了大赦。 冯紫英之所以这么一问,也就是想要问一问水溶的打算和安排,好歹甄宝旒和水中棠也和他有过一夕之欢,他起码要问一问水溶怎么考虑甄宝旒和水中棠的去向。 没想到这厮如此「洒脱」,居然就不管不问了,自己还不好多说什么。 问细了,问多了,没准儿还要引起这家伙的疑心了,但不问又总觉得心里是桩事儿。 「水溶兄,你的族人也就罢了,管不了也就管不了了,各寻出路便是,但是你的家人,嗯,······」冯紫英没再说下去。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曲面对她们。」水溶仰天长叹,无比萧索没落,「人的命运都是上苍注定,若是命不该她们绝,她们自然能有出路,若是命该如此,我也救不了她们。」 冯紫英真的无语了,这厮用如此一个拙劣但是听起来又无比大气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你还能说什么? 「若是紫英你回京了,能有机会帮忙照拂一下她们,那最好不过了,若是她们问起我,也劝她们莫要记挂,我在南京这边也就管我自己一个人温饱,若是真要流放去那边陲,我也一个人落得个干净,·····」 看着眼前这个之前还算是能稳得住的青年王爷逐渐消沉下来,变得颓靡沮丧无比,冯紫英也只能好言劝慰一番,但对他们的处置就是顾秉谦也无权过问,还得要最后朝廷经大理寺来审理。 水溶选择留在南京而不愿意回京师也不算太意外,没谁愿意去以罪囚的身份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去,即便是服刑期满,跌落神坛的他们将要和那些昔日根本不屑一顾的阶层混居而生,甚至要去从事那些被他们视为贱业的职业来谋生,这更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与其那样去接受屈辱,还不如留在南京这个陌生环境里混一天算一天,起码没有多少人认识自己,如果能找到一二贵人帮衬一把,未必就不能过活下去。 冯紫英其实也已经感受到了水溶话语潜藏的意思。 贾琏、贾宝玉和水溶都很熟悉,冯紫英能抬手帮一把就把贾琏扶在海通银庄扬州号去过得无比滋润,贾宝玉以及贾家现在不也就在冯紫英 的庇护下赖以为生?怎么就不能帮自己一把呢? 只是昔日王爷身份的自尊让他一时间难以放下颜面,不好启口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也许就是冯紫英举手之劳的帮助。 若是能留在南京,给金陵府知府贾化打个招呼,自己在这边的服刑日子就会轻松惬意许多,服刑期满,如果能再帮忙给山陕商人或者江南商人说一说,寻个营生做起来,没法像昔日郡王爷那般,但在这江南奢华之地只要有银子,一样可以过得无比潇洒自在。 想得的确很美好只是这种事情要让水溶从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为难他了。 冯紫英能猜到一些,但是却也没想到水溶会如此「深谋远虑」,甚至把后半辈子都给安排好了。 或许他觉得自己娶了甄家二女儿,而冯紫英又纳了甄家大女儿和三女儿,似乎自己也就可以享受贾琏贾宝玉这样的优待才对。 一直到送走水溶时水溶都还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却又抹不下颜面的模样,不过冯紫英相信在自己返京前,他肯定还会来找自己的。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六节 鸳鸯南来,微妙心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带着玉钏儿的到来几乎是与毕自严前脚跟着后脚到的。 还是沈薛林三位贤妻了解自己,总算是把最贴心的的鸳鸯还有一个最活泛的玉钏儿给派来伺候自己日常生活了。 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和鸳鸯畅叙离别情,南边郭正域就已经派人来找冯紫英,要一道与毕自严商议吴淞口船厂发行股票和南京(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设立示意了。只能恋恋不舍地把鸳鸯抱在怀里亲吻了一番,弄得鸳鸯姣靥似火,一双杏核眼中的情意几欲溢出来。 旁边玉钏儿更是羞得忍不住跺脚,冯紫英这才松开鸳鸯,又在玉钏儿的翘臀上狠狠捏了一把,在玉钏儿娇嗔却又企盼的目光里叹息了一声。 「要怪就怪宝祥这厮,早不来通报,晚不来通报,你二人把爷的火气都勾起来了,却又说郭侍郎和毕侍郎二位等着我了,我能怎么办? 鸳鸯却也是一个知晓轻重的,抹了抹额际散乱的秀发,眉目中满是柔情蜜意。 「怪说呢,前面那艘官船一直是在奴婢们乘坐那艘船前面,还说这么巧,一直从通州到南京,都是同路,原来是专门过来和爷商议大事儿的,爷赶紧去忙去,奴婢和玉钏儿也要去见几位新姨娘,……」 冯紫英也是脸一热。 鸳鸯是府里大管家这么说话难免有点儿揶调侃的味道在里边,也不知道府里知晓了,还是鸳鸯到府之后听得瑞祥、宝祥或者尤三姐说的?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底气却不壮:「什么大事儿比得上爷和鸳鸯亲热重要?搁一搁又如何?对了,鸳鸯,说话注意一点儿,什么新姨娘,……」 「爷在奴婢面前难道还要遮遮掩掩么?」鸳鸯掩嘴咯咯娇笑,胸前凸起蓓蕾被一袭豆绿色洒金缂丝缎面绣袄裹得浑圆挺拔,蜂腰微收,玉颈颀长,发髻上一枚桃红宝石缠花翠玉簪把鸳鸯的慧黠灵秀衬托得纤毫毕现。 京师城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一路行船南下,气温渐渐高起来,但对南京鸳鸯还是比较熟悉的,天气一样湿冷,不敢随便脱衣,一直到了金陵进了屋才敢把外罩的狐皮斗篷给卸下。 这一具狐皮斗篷也是沈宜修给鸳鸯的,样式华丽高贵,也是辽东赤狐皮所制,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鸳鸯哪里敢穿? 但沈宜修却一定要给她,而且就说出门在外天寒地冻,该穿就得要穿上,叮嘱她这一趟去南京就得要穿上,也莫要坠了冯家身份颜面。 这话下来,弄得鸳鸯推不掉,只能接着。 而后宝钗又专门给了她一具纯银镂空鎏花手炉,云雷纹图案活灵活现,工艺相当精湛,木炭和香料倾注其中,既保温,还能熏香,端的是一件难得一见的艺术品。 鸳鸯也是见过世面的,瞄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除了京师城里那几位专门为宫中或者城中顶级富贵人家定做首饰的大家,没人做得出这种货色。 自己一个丫鬟,哪里用得起这种东西?除了三位奶奶和二位媵娘,便是其他几位姨娘要用这东西,只怕都要掂量掂量。 可宝姑娘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给自己了,也一样要自己带着去南京。 鸳鸯也品出一点儿味儿来了,不敢再推辞,只能千恩万谢地接过了。 黛玉则在临行前也把她叫去送了这枚镶嵌着红宝石的翠玉缠花簪,这也让鸳鸯也是诚惶诚恐。 这簪子的价格鸳鸯是太了解了。 原来还在荣国府里她就替老祖宗管私房家当,自然也是有见识的,寻常钗簪项链珠串和戒指手链足链这些也见得多了,昂贵精致的物件也见过不少,眼光自然也就有了。 这一 枚簪子她太了解了是登门来的鼎臻记来邀揽生意时,根据林姑娘的身份专门为林姑娘定制的。 鼎臻记可不是一般的首饰行当。 他们在安富坊的西安门大街上的铺面并不大,但是却就在西安门外第一家,二层楼,问题是从不接待外客,只接待经过熟客介绍来的客人,也就是说,你寻常外地来的客人,要去鼎臻记看人家的首饰,人家还不给你看,除非你有熟客带着去,或者拿着专门的介绍函登门。 宫中的太后、贵妃们的首饰一半来自他们定制,同样他们也主要为京师城中最顶级的这一批豪门官宦女眷定制首饰。 冯家现在当之无愧已经位列京师城里的顶级豪门了,来登门邀揽生意的都是鼎臻记多年的老人,清一色老妪,否则这些人家也不允许你进门。 鸳鸯就知道这一枚簪子是鼎臻记登门为林黛玉定制的,单单是那簪子上一枚来自狮子国的红宝石价格就超过三百两银子,这一枚整簪子估摸着没有八百两拿不下来。 这等玩意儿,就算是自己是冯府的首席丫鬟,就算是自己早已和爷有过夫妻之实,就算是自己日后很大概率会抬妾,还是承受不起。 但是毕竟自己还不是妾。 而且现在随着爷身份越来越高,这府里的规矩也越发严格了,好像有几条就是若是爷收房时没有落红不能抬妾,日后没有生养不能抬妾,…… 据说这几条就是太太和姨太太亲自定下的,大概也是觉得爷身畔女人有点儿多了,深怕把自家儿子身子给磨垮了,而且这些大小丫鬟们一个个都存着诸般心思,都寻摸着心思要往爷身边窜,…… 这能不能生养谁也说了不算,得肚子争气,鸳鸯虽然觉得自己能生养,可万一呢? 就算是日后抬了妾,这种簪子也太贵重了一些,鸳鸯拿着都觉得烫手,可黛玉还非要她出门南下时戴上,说是不能丢了冯家颜面。 没想到三位奶奶安排自己这一趟来南京「出差」,内里也是这么多微妙,鸳鸯也没从几位奶奶叮嘱的话语里听出些什么来。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代表冯家,不能坠了冯家颜面气势,所以一切她都只能先应着。 可自己只是一个丫鬟,怎么就能代表冯家了? 心理无数嘀咕,可也不敢拂逆几位奶奶的意见,鸳鸯只能披着斗篷,捧着手炉,带着头簪就这么来南京了。 哪里想到一到金陵城,就听得说爷府上已经多了几个新姨娘,这让鸳鸯也是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 这尤三姨娘就是一个不中用的,这才出来多久,怎么屋里就多出这么多人来了,日后自己回去怎么给三位奶奶交待? 后来到了府里,才听得四位姑娘中,一位是嫁过人的,那肯定不可能入府为妾室。 减掉一个只剩下三人,大不了就是当外宅养着,那就没啥。 王熙凤和大爷虽然有私情,甚至还生下了儿子,也没见大爷说要把她带回府里,朝廷自有规制,也不允许。 另外三位姑娘,两位是珠大奶奶的堂妹,李玟李琦姐妹,在大观园里也住过一段时间的,算是熟人,鸳鸯心里稍安。 另外一位甄三姑娘,要说也是和贾家颇有渊源。 贾甄两家也是老一辈就积留下来的交情,甄家现在是取代了贾家成为金陵四大家之首,和往日贾家地位相若。 那甄宝玉鸳鸯上一次回南京的时候见过一面,还真的和贾宝玉有几分相像,所以说甄贾两家是真有些缘分。 甄氏三璧的名头鸳鸯一样听闻过,都说是秀外慧中,兰心纨质,在金陵城里也是无数豪门望族子弟的婚姻对象。 大姑娘嫁了徽州头号士绅丁家,二姑娘嫁了北 静郡王,谁曾想两家都如滚汤沃雪般垮掉了,这甄大姑娘甚至被休了回了甄家,甄家自己也成为了阶下囚,这甄三姑娘却进了冯宅做妾,这世事难料,委实无法预判啊。 「爷有什么好遮掩的?」冯紫英瞪了鸳鸯一眼,「爷真要纳妾难道你家几位奶奶还能拦着不成?」 「爷这话不对,奶奶们什么时候拦着爷了?二姑娘和岫烟姑娘进门,奶奶们都是十分欢喜的,还有三姑娘和四姑娘的事儿,奶奶们不也都盼着她们早日过门府里更热闹么?」鸳鸯似笑非笑,「不过就是要讲究一个规矩,不能说连府里几位奶奶都不知晓,就纳妾了吧?那进哪一房好歹也好和哪一房的奶奶打个招呼,说一声吧?」 冯紫英干咳一声,「鸳鸯,这里边有些情况你不清楚,这个,有些时候做事需要临机权变,……」 「哟,爷纳妾也需要临机权变,涉及到朝中政务?」鸳鸯调皮地眨眼一笑,「好了,爷,奴婢可没权力来监督爷做事儿,奴婢只是提醒爷回去之后还是要和几位奶奶交待的,话怎么说才能让几位奶奶满意不是?」 「是啊,鸳鸯,你这一说差点儿就把爷都给说蒙了,你也是爷的人,不该是和爷一条心,为爷排忧解难么?这怎么去和三位奶奶说,你得帮我好好琢磨琢磨理由和言辞,好了,爷得先过去了,那边二位大人都等急了。, 冯紫英这才满意的一挥手,又在玉钏儿姣靥上捏了一把,才施施然而去。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七节 不甘,争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玉钏儿还在那里摸着自家羞红的脸颊跺脚娇嗔,鸳鸯这才没好气地白了这丫头一眼。 「行了,别在那里发花痴了,爷都走远了,还说带着你这丫头,趁着这回爷独自在这边是个好机会,这下可好,爷身边都好几个女人了,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 「姐姐,你说这几个女人真是要入咱们冯家门?」玉钏儿也有些不忿,「爷也真是,三姑娘和四姑娘还在等着呢,史大姑娘不是说也在回京路上了么?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咋就冒出来几个没脸没皮的女人来T?」 「玉钏儿,少在那里瞎嚼舌头,李氏双姝就是珠大奶奶的妹妹,在大观园里住过许久的,你不也见过两面?」鸳鸯蹙眉摇头,「李氏双钗在南京城里颇有才名,也就是摊上了她们伯父这桩事儿,但怎么就突然想若要进咱们冯家门了呢?」 「那甄家那两位呢?」玉钏儿也是瞅准了机会这次走了鸳鸯门路才能南来的。三位奶奶得知爷要在南京呆一段时间之后便坐不住了。 都知道爷是个离不得女人的性子,尤三姨娘那性子根本就管不住爷,可三位奶奶和宝二姑娘都不好南下,其他几位姨娘都有了孩子,没法南下,所以只能把鸳鸯这个首席丫鬟派来守在爷身边了。 鸳鸯一个人也不够,正好还缺一个帮鸳鸯的,原本是在云裳、香菱、龄官、绣橘和雪雁里边几个里选。 玉钏儿得了消息走通了鸳鸯门路,鸳鸯点了玉钏儿,这才得了这个机会。 「甄家这几位更不简单,甄氏三璧,南京城里人都知道,姿容才华都是一等一的,无数人都想娶呢,谁曾想甄家现在变成这样了。」鸳鸯叹了一口气,「要说甄家和贾家是关系匪浅的,两家都有一个嫡子宝玉,还都不争气不成器,或许这就是贾家甄家败落的原因吧。」 玉钏儿却不像鸳鸯想那么多,此番南来就是机会,就算是府里有几个女人,那又如何? 爷不也说她们不会侍候人么?这爷身边就是缺一个像自己这般侍候起居的,自己又不和她们争,谁能替代自己? 鸳鸯姐姐倒是会侍候人,但是鸳鸯姐姐身份不一样了,还得要管府里的事儿。 哪怕这边就是一个临时的,可既然爷住在这里了,就得要按照府里的规矩来,这几个女人也得一样守府里的规矩。 「姐姐,那现在咱们怎么办?」玉钏儿问道。 「走呗,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咱们不是太太,只是太太派来的人,她们现在妾身未明,爷也没说个明白,听爷的口气,这究竟是不是姨娘还是爷打算把她们当外室养着,好像也没拿定主意一般,起码现在她们还没正式成为咱们冯府的姨娘,我们也得先见一见再说。」 鸳鸯整理了一下衣衫,端正了鬓间发稍上的簪子,手中暖炉也交给了玉钏儿。 玉钏儿也是一脸艳羡,火狐斗篷,鎏花暖炉,翠玉宝石缠花簪,这哪一样是寻常丫鬟敢带着的? 可三位奶奶就这么给鸳鸯姐姐了,再看看现在鸳鸯姐姐的气派,这金陵城里哪一家奶奶不敢说,但是姨娘们,谁能和鸳鸯姐姐比? 这就是咱们冯家的底蕴!玉钏儿目光里满是憧憬,鸳鸯姐姐如此,平儿姐姐亦是如此,自己亲姐姐金钏儿亦该如此,那自己也一样有机会如此,大丫鬟当如是! 鸳鸯等人的到来也在冯宅里引起了一番躁动。李玟李琦姐妹俩也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她们一直以为会是在返京之后才会到来,没想到鸳鸯却来了。 鸳鸯什么身份她们姐妹是知晓的,带些什么目的而来暂且不说,但知晓了当下情况,会作何反应?「姐姐,怎么办?」李琦最是心慌,她和鸳鸯较为熟悉,原来在 园子里的时候,鸳鸯也待她颇为亲善,相比之下李玟就和鸳鸯要生疏一些。 「什么怎么办?」李玟也有些心烦意乱,但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自己都乱了阵脚,妹妹就更慌了,「没什么,迟早的事儿,鸳鸯是个聪颖的女子,她来也好,我们可以坦诚布公地把情况向她倾诉,求得她的理解和支持。」 这鸳鸯突来打乱了她的构想。 她原本是考虑先和自己堂姐去信说一说情况,先让堂姐在京中把消息传递出去,营造一种氛围,让京中冯府有了一个思想准备,而自己这边远在千里之外,京中也没法干预,造成既成事实。 这样一来,自己和妹妹进京之后低调一些,先去沈氏那里拜码头,这样也许会更容易在冯府立足。但没想到鸳鸯却突兀地来了,而且事先没打招呼,连冯郎也不知晓。 但来了也就来了,李玟也不惧怕。 自己和妹妹也是书香家庭出身的女子,若非李家遭遇这种百年不遇的南北朝局之变,伯父选错了方向,自己姐妹有何至于此? 本该是为人正妻大妇的,现在却沦落到连给人做妾都还要看人脸色。 虽说冯郎的确优秀,但是妻妾之间的天差地别李玟却是很清楚的,自己姐妹走上了这条路,进了冯府,不但要看人脸色,而且少不得就要和昔日的姐妹们有了利益瓜葛和冲突了。 这种事儿,旁人是帮不到忙的,无论是鸳鸯,还是堂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鸳鸯就不重要。李玟没有想过入二房和三房,唯一选择只有长房。 一来,长房现在只有二尤为妾室,尤二姐徒有姿色,而且还是胡女,冯郎固然喜好,也不过一时见猎心喜,尤三姐更是个不靠谱的,虽然她跟随冯郎时间最长,但好像对当妾室不太热衷,更多是承担了护卫身份。 听说惜春也要进长房,但李玟不惧。 惜春画艺不俗,据说颇得沈氏喜欢,但自己姐妹一样也懂书画,而且书法雅致,兼有诗词文才,这一点李玟相信更能得沈氏的欣赏。 关键是沈氏的性格李玟也有所了解,也是一个不太喜理俗务的,自己若是去了,便可以承担起如二房宝琴那样的身份角色。 二房肯定不能去。 宝钗城府甚深,不是好相与的。宝琴的性格更是不饶人。 李玟既不愿意居于人下,对方是媵,天生身份上就要高一层,更不愿意和对方发生冲突,闹得姐妹感情都伤了。 但以宝琴的性子,只怕平素龃龉少不了,自己也不愿意委曲求全。 也只有迎春这种命柔绵懦弱性子才能受得了,妹妹或许可以,但李玟自己绝对不行。三房也不适合。 黛玉也不喜理俗务,妙玉也一样,但岫烟却是一个精明人物,而且探春素来和黛玉相善,估计也多半要进三房,那更是一个机敏精干的女子。 自己和黛玉关系一般,何必去弄得尴尬呢?所以长房是最合适的。 至于说自己姐妹和沈氏从无交情,在李玟看来那倒反而是优点了。 自己虽说和贾家有些瓜葛,但是却不像惜春、岫烟、迎春、探春、史湘云那样牵连较深,本身堂姐在贾家就是一个边缘化的角色,自己也只是她的堂妹,所以沈氏那边应该更放心才是。 李玟听堂姐介绍过鸳鸯。 这是一个十分精明但是却又很通人情的女子,也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冯郎如此信重。 一个原本是给贾府老太君当贴身丫鬟掌管荣国府的大丫鬟,若是没有足够的情商,岂能跳到另外一个蒸蒸日上的望族里执掌阖府的日常事务? 李玟从不认为单靠姿色就能博得像冯郎这样男人的长久宠爱。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就算冯郎有情有义,但当他身边多的是姿色不逊于自己,而聪慧不亚于自己的女人,而且可能更年轻更美丽的妖娆时,你要让他不分心独宠一人,怎么可能? 所以要得男人长久宠爱,除了姿容气度外,更重要的还得要能一直吸引对方的东西,在李玟看来也许这就是冯郎口中所说的魅力。 魅力是一个综合性的东西,姿容、品行、脾气、才识,甚至床第间讨好男人的本事,都只能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还是要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兼具各方面,但是有还有有些独有的始终保持着新鲜感的东西,唯有智慧,这一点李玟觉得自己不缺,也是自己的强项。 智慧不是学识,而更多的是一种学习和适应乃至创新探索的能力,这是李玟和冯郎探讨时所得。 「姐姐,鸳鸯很聪明,恐怕这也是京里几位让她来的缘故吧。」李琦除了性子柔弱了一些,一样聪慧,看得出来姐姐内心也还是有些烦忧,「你说求得她的理解,或许可以从冯郎的角度来打动她。」 「哦?」李玟微微一怔,凝神思索,慢慢品出李琦话语中的意思来了,「冯郎的角度?你是说让她站在冯郎的立场,而非那三位的立场?」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八节 剑胆琴心,雄心万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正是。」李琦轻轻点头,「毫无疑问安排鸳鸯来的肯定是那三位,原因可能是几方面,既有可能是觉得冯郎来江南太久,需要人照顾起居,也有可能是要防着有人趁虚而入,也不排除听到一些什么,但派鸳鸯来也是有讲究的。」 李玟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妹妹,起码这分析很合情理,「嗯,有讲究,恐怕是三人都不可能派她们自己的丫鬟来,也就只有鸳鸯大家都能接受吧?」 「差不多吧。」李琦抿嘴一笑,「但她们应该都忽略了,鸳鸯不属于哪一房,既然不可能站在对手那边,但也不可能站在她们自己那一边,所以最大可能鸳鸯是要考虑冯郎的感受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强化或者点明这一点,我们固然是迫不得已,但是也替冯郎在江南这边帮了不少忙,江南这边的一些情况我们都帮着冯郎提供和分析了,·····.」 李玟觉得李琦还真的有点儿急智,用这种话术来对付鸳鸯。 本来应该说这是甄宝琛这方面做得最多,自己姐妹二人其实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多,顶多也就是闲谈的时候说一说而已,但对鸳鸯,则可以模糊言辞,鸳鸯也不可能去追问冯郎,就算是问了冯郎冯郎也会帮着遮掩。 李琦轻叹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纨姐和鸳鸯关系似乎也很一般,我觉得未必帮得上我们多少忙,若是能激起鸳鸯对我们命运的同情,加之我们也能帮冯郎对江南情况有更多的熟悉了解,也许鸳鸯回去之后才会愿意帮我们缓颊,...··.」 李玟抬起头来想了一想,「妹妹的建议可行,但我以为也不必太过卑躬屈膝,我们入冯府,也是妾室,日后和鸳鸯抬头不见低头见,二房三房那边鸳鸯可能熟悉一些,但长房这边鸳鸯恐怕却不熟悉,而晴雯那丫头的性子,鸳鸯未必能降服得住,我们入了长房,起码她也有一个更熟悉的人可以沟通交流,有些事情我们也能帮上忙,说上话,她被冯郎委以重任,肯定也是希望能把府里边调理得顺顺当当,也就需要各房的人支持她做事儿,这应该可以是一个双赢的格局。」 李玟颇为自信的语气影响了李琦,她也点头赞同自己姐姐的看法,正在说话,就听得外边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说一位鸳鸯姑娘和玉钏儿姑娘来拜会两位奶奶。 李玟李琦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喜和忐忑,鸳鸯来得如此之快,显然是先来自己二人这边,还没有去甄氏二女那边,这是个好兆头。 「快请她们进来。」李玟赶紧道。 见到李玟李琦二女,鸳鸯心就微微一沉。 单看二女眉目神色和穿着打扮,就知道二女已经破了身,不再是黄花处子,而是妇人了。原本这也在情理之中,以大爷的性子怎么可能忍耐得住? 只是鸳鸯却觉得李玟李琦姐妹既然也是书香人家出身,也该矜持守礼一些才是,就算是大爷要要帮她们纳她们为妾,那也可以稍稍等一等,等到回京师城中体体面面抬进冯府不好么? 这样就在南京城里一处借来的宅子里如此草率匆忙玉成好事,让京师城里的三位奶奶怎么想?好歹都要抬进府里,入哪一房只怕都不会受待见,又不比自己,自己是丫鬟,而她们是妾室。 只是看到二女见到自己时那份惊喜中夹杂忐忑不安的神色,鸳鸯心里也是一软,都不容易,李家都成了这样,或许她们也是逼于无奈,也有她们的苦衷吧。 「鸳鸯见过二位姨奶奶······」 鸳鸯还是守着规矩福了一福,后边儿玉钏儿虽然心有不愿,但是看到鸳鸯都这么做了,也只能跟着福了一福。 李玟李琦两人却早已经疾步抢上来,一个扶起鸳鸯,一个扶起玉钏儿。 李玟眼圈红了,拉着鸳 鸯的胳膊:「鸳鸯姐姐,这可使不得,我们也受不起,······」 鸳鸯硬生生还是福了一福,这才起身扶着李玟的手:「玟姨奶奶这般说可就让奴婢不明白了,爷都交待了······」 李玟李琦赶紧摇头:「相公也许是一番好心,但是我们姐妹却也不是不懂规矩礼数的人,此番有些情况鸳鸯姐姐可能不清楚,··....」 鸳鸯赶紧拦住话头:「玟姨奶奶和琦姨奶奶千万莫要这么喊,就叫奴婢鸳鸯好了,再要这么喊,奴婢就承受不起了,大爷这会子有公务出去了,奴婢专门来拜见二位姨奶奶,好在之前都是相熟的,也省了许多尴尬,......」 李玟李琦见鸳鸯说得坦率自然,心中也大为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李玟拉着鸳鸯的手就在屋里春凳上坐下,这才轻言细语地和鸳鸯说起来话,那边李琦也和玉钏儿说着话,虽然不甚熟悉,但李琦柔弱的模样却颇得玉钏儿的好感。 李玟的口才自然不在话下,把李家的情形和伯父李守中当初的情况都和盘托出,甚至也没有讳言当时贾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一时间也让鸳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怪李玟李琦?人家以书香人家清白女儿身来为整个李家搏一把,难道有错? 怪贾化?素来交好,求上门来,难道都不肯帮一把?这种事情不轮到自己身上,谁又知道这里边的艰难? 怪大爷?那就更说不上了,酒醉之后加上二女主动献身,能说什么? 似乎谁都不能怪,也怪不上,在鸳鸯看来,李玟李琦这样做才真的是有情有义亦有担当,李守中一倒的话,李家就彻底完蛋,她们俩一样没有好下场,这么搏一把,既为伯父尽了孝,也为自己搏出一条出路。 鸳鸯本就是一个剑胆琴心的侠义性子,对这等有情有义的行径尤为敬佩,所以李玟这一番话还真的打动了她。 「玟姨奶奶,这也都是命,好在有爷,结果不会坏。」鸳鸯也温言宽慰眼圈红了的李玟,「至于说玟姨奶奶担心回京之后三位奶奶的态度,奴婢觉得倒也不过过于焦心,爷的决定三位奶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反对的,此番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三位奶奶都能理解,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也是素来知晓二位姨娘的,定然不会为难二位姨娘,.···」 李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打动了鸳鸯,这事情就成了一半,..... 冯紫英去郭正域那里见毕自严时都有些心神不宁,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了正事儿上。 毕自严果然不愧是财计高手,对于冯紫英提出的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的构想赞不绝口,理解也要比郭正域更深刻。 特别赞同冯紫英提出的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筹集民间资本促进工商业、拓殖外洋和海贸产业的发展,同时他也对冯紫英提出的工商税收会在朝廷税赋中比例越来越大的观点较为认同。 三人也基本商定除了吴淞口船厂作为第一家试点的股份制上市交易企业外,另外还要尽可能促成二至三家企业来进行试点,以便于吸引更多的人来参与交易。 除了周家被没收的船行外可以筹建为一直可以横跨长江和运河的水运企业外,冯紫英也提议可以将丁家的茶山、茶厂和茶庄整合起来办成一家制茶一条龙的企业来进行股份制改造和上市。 另外冯紫英还准备让薛蝌的海运船队与安福商人,加上段喜贵已经在苏禄和渤泥那边布子,合作组建一家拓殖南洋的企业,类似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准备正式开始推动已经悄然推动了几年的向南洋渗透的拓殖步伐,而现在正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将南洋公司挂牌,光明正大地募资购股,向南洋挺进了。 冯紫英实在是忍不住了也等不及了。 每多拖一天时间,佛郎机人,红毛番(荷兰人)英吉利人,就会在南洋的势力增加一分,原本占据着许多起手优势的大周就会逐渐沦为后来者,大周要想伸手进去分一勺羹就会越加困难,所以他才会要把对南洋的拓殖加入进来,借这个机会推动对南洋的进军。 对于船行和茶厂,郭正域和毕自严都没有异议,按照既有流程来操作就行了,但唯独所谓的南洋拓殖公司,二人就有些疑惑了。 「紫英,拓殖南洋,不是海贸南洋,那准备怎么做?你这云遮雾罩说了一大堆,我和美命都没听明白,这拓殖南洋究竟需要怎么做,怎么来保证利益,你只说薛家的商船,安福商人的拓垦经验,以及段家这几年在南洋的情报收集和商务据点建设,但这要凑在一起就能成为一家拓殖公司?产业是什么,怎么盈利?」 毕自严一针见血。 冯紫英知道瞒不过毕自严,也没打算瞒,想了一想才道:「景会兄,说来话长,我只先阐明一点,盈利来源于南洋丰富的物产,吕宋的金银,渤泥那边的锡和香料、大木,旧港那边也一样,包括大米,而且南洋有众多汉人,基础很好,..····」 癸字卷 第五百一十九节 府内府外,家事国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毕自严捋着胡须,「紫英,看样子你对南洋拓殖很感兴趣啊,究竟是什么吸引你往那边去?听说海通银庄的分号已经开到了佛郎机人控制下的苏禄吕宋?」 「景会兄,苏禄是苏禄,吕宋是吕宋,吕宋岛以马尼拉为中心现在已经基本被佛郎机人控制了,马尼拉是该地区最大的都市,海通银庄的确在那里设立了一个点,但规模很小,主要是为来往于吕宋和广州之间的商人提供服务,苏禄么,还差得远,还处于相当落后的阶段,不过去谋生的汉人的确很多,倒也不局限于吕宋和苏禄,旧港宣慰司的旧地,渤泥,都有很多汉人,······」 冯紫英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目前吕宋、苏禄乃至渤泥,都处于一个较为混乱的割据状态,准确的说除了佛郎机人控制下的马尼拉地区,吕宋岛其他地方并未被佛郎机人真正控制,仍然处于地方王公贵族自治和荒芜的状态下,无论是渤泥国还是苏禄国,对地方上控制力都只能通过地方上的豪强贵族来实现,而且由于该地区主要是各个岛屿居多,所以联系不太方便,也并不紧密哪怕是发生战争,也更多的是偶发性的,....··」 「说了这么多,紫英你还没回答我问的问题呢。」毕自严不满意地道。 「简单,随着东番的开垦,安福商人对于拓垦已经有了较为丰富的经验,东番除了晒盐、伐木、开采金矿外,两年前就开始大量种植水稻,一年三熟,产量很不错,吸引了很多福建这边的人过去,许多人甚至不需要引导,......」 「疟疾依然是最大的障碍,但金鸡纳树已经在东番试种成功,青蒿熬药也取得了一定推广效果,所以这也使得东番吸引人口大大加快,.··...」 「据我所知从我前年去陕西时候,从山东、福建去东番的流民人口大增,紧紧永隆十年就有接近三万人迁入东番,永隆十一年已经涨到了四万五千人,今年还没有结束,但到十月大概就有五万人迁入,也就是说东番目前进入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十六万人了,而且已经形成了北、中、南、西四个方向的聚居趋势, 「我以为东番设府的条件已经成熟,朝廷可以考虑将东番纳入正式行政管理,当然鉴于安福商人的巨大付出,原有的政策继续延续,安福商人的投入当然该有回报,...·.」 冯紫英意图越发清晰。 「安福商人也明白这一点,二十年的优惠政策足以让他们赚得饱满盆满,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安福商人这么大一个群体,肯定要有更长远的打算,···..」 「加之我们也从南洋那边收集到了更多的情报,比如苏禄和吕宋地区还有许多亟待开发的岛屿,南洋更多,安福商人有意继续与朝廷合作,加大对吕宋和苏禄地区的开发,······」 「东番开发还需要继续投入,所以这就需要资金、物资、人手,通过募集资金和寻求更多合作伙伴的方式来全方位提升拓垦能力,力争做到大周拓垦第一号角色,我想这应该是可行的,尤其是现在摆在面前有如此多的机会,安福商人与薛氏船队愿意与其他人一道分享这个机会,..····」 「分享机会?」毕自严微微颔首,「也分担风险?」 「当然。」冯紫英很坦然地摊摊手:「就想直接分银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但苏禄、吕宋和南洋那边的确有很多机会,金银铜锡,苏禄吕宋和南洋都很盛产,更别说众所周知的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以及各种名贵木材和毛皮宝石,那里岛屿众多,许多岛屿很大很肥沃,却没有人居住,三五百人,一两千人占据一座岛屿垦拓完全可以,朝廷也应当给予他们必要的支持,而且这一区域也是日后朝廷沟通西夷的必要通道,必须要控制在我们自己手中,......」 「 可是你也说过佛郎机人,红毛番,还有什么英吉利人都已经从西夷来到这一区域,我们进入,肯定会引发冲突吧?我观西夷人火器犀利,性格乖张跋扈,只怕稍不注意就要引发战争,但朝廷现在无意也无力对外战争啊。」 毕自严既然去了商部,自然对市舶司、拓垦这些牵扯的事务不陌生,所以问的问题都比郭正域专业得多。 「景会兄,越不想打越不敢打,人家就会越发欺上门来,南洋本来就是我们大周的势力范围,西夷人已经不远万里而来,佛郎机人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子下鲸吞蚕食,红毛番还想拿下澎湖,现在还在和日本勾勾搭搭,我们现在已经落了后手了,再不发力,日后要吃大亏,何况朝廷只是支持民间商贾拓殖,真要有纷争再议,江南已定,福建水师拿着干什么,不去南洋,难道养着一帮人打渔么?」 冯紫英振振有词,实际上毕自严也就是需要冯紫英的这番言论来加强自己的信心。 现在户部和商部很多职能还有些重叠,户部无疑居于主导地位,商部要凸显出自己的不同和用处,就不惜要开辟新的领域,拓殖拓垦,开辟新财源,就是毕自严琢磨的。 现在冯紫英提出这一点,无疑和他一拍即合,但商部也需要兵部做后盾,否则一旦引发纷争,商部缺乏支持,必定要受挫。 毕自严很满意,但当前的话题不是拓垦南洋,而是股份制企业和证券交易所。 「扬州设立证券交易所比金陵更合适,运河始终是最重要的经济纽带,而且日后亦可吸引更多的北地企业来上市,更何况扬州盐商和江对岸的苏州、常州、镇江、松江商贾士绅也更富裕,思想也更开放,更容易接受这些新生事物,·····」 冯紫英的建议也得到了毕自严和郭正域的认同。 「现在关键还是先把吴淞口船厂这桩试点做好,先把这家产业的股份制改造完成,然后才能让其他行业来效仿,.....·」 毕自严和郭正域都接受了冯紫英嘴里不断冒出来的新名词,比如,这个产业词儿,就问过冯紫英从何而造词,但冯紫英提出的置产兴业,那么这个干脆就叫产业,有些牵强,但也能接受。 「景会兄来了就好了,这等事情有你来操办,我和美命兄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毕自严很感兴趣,也很愿意来亲自操刀干这桩事儿,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来就接手,恐怕还有些吃不消,「紫英,我愿意做这件事情,但你得给我足够人手帮我,······」· 「没问题,我身边顾登峰对这方面的情况很熟悉,也跟着我学了不少,他来协助景会兄,肯定会让景会兄满意,到时候景会兄多提携提携就好了。」冯紫英也趁机把顾登峰推到了毕自严身边,日后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就在冯紫英和毕郭二人谈意正浓的时候,鸳鸯对李氏双姝的拜会也告一段落了。 「玟姨奶奶,琦姨奶奶,甄家那两位奴婢就不太熟悉了,所以奴婢想要问一句,奴婢是直接去拜会,还是玟姨奶奶你帮着引线一下.·····」 鸳鸯不清楚李氏双姝和甄家那两位的关系,贸然提出也不合适,所以才会这么问一句。 「宝琛姐和宝毓不一样。」这么一段时间一直在一起,李玟已经略微知晓了甄宝琛的一些想法,也知道甄宝琛不可能入冯府为妾室。 她对甄宝琛的境遇和想法既遗憾又有些佩服,一个女人要想在外边独立生存,这个世道可不容易。就算是有冯郎的支持,但一样会遭遇各种质疑和刁难。 「哦?」鸳鸯挑眉讶然。 「宝琛姐应该不会入咱们丰富,她是嫁过人的,她自己也知道,不过相公对她很喜欢,也很倚重,此番甄家之事虽说宝琛 宝毓也是为了自保,但是也的确帮了相公很大的忙,正因为有甄家的带头,才使得相公能够迅速取得突破,让整个江南局面迅速打开,为此相公也十分感激和宠爱她。」 李玟说起甄宝琛话语里也是颇多嘉誉,倒是让鸳鸯对李玟又高看了几分。「那这位甄大姑娘日后打算怎么办呢?」玉钏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李玟瞟了一眼玉钏儿,「或许她更愿意给相公当外室吧。」更愿意?鸳鸯和玉钏儿都有些不明白。 不过鸳鸯也没有深问。 既然李玟不说,她也就不问,反正见着甄宝琛时也能知晓。 「至于宝毓,可能也和我们一样吧,日后相公也会带她进京。」李玟笑了笑,「宝毓性子很好和琦妹很相投,想必进了冯府后也会很受大家的喜欢。」 鸳鸯听出一些意思来了,甄宝毓和李琦都会很受欢迎,因为她们都属于那种比较温柔恬静与世无争的性子,但是她李玟不是,所以未必会招人喜欢,但她还是要坚持做自己。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节 皮里阳秋,各擅胜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鸳鸯第一眼见到甄宝琛时,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相与,或者说这不是一个甘于雌伏之辈。 枣红色妆花百蝶洋缎窄银绣袄,交衽用金丝镶绣,丰唇似火,凤目含威,粉腮到颧骨,由浅入深透露出几分渐变的红晕,这是一种江南最为流行的妆容,单单是画这样一个妆都要小半个时辰。 一头浓密秀发梳成了妇人和未婚女子均可用的高弓双环髻,上边用绞银缀花带,下裳是一条丹红底色嵌着豆绿暗花的八宝灿金宽幅吉样如意云纹裙,端坐在官帽椅中,富贵昂扬地逼人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鸳鸯回过神来,甄宝琛已经站起身来,款款一福,「鸳鸯姑娘吧?久闻你的名声了今日才第一次见,果然是落落大方,娴雅不凡 被这甄宝琛先发制人的一说,鸳鸯还有些不太适应,但从李玟那里知晓了这一位大概率不会入冯府,那么人家这份姿态似乎也就可以接受了。 「甄大姑娘,奴婢不知道叫您琛姨奶奶合适不合适,………… 甄宝琛摆摆手,「坐吧,姨奶奶一词就不必用在我身上了,我不会进冯家,嗯,虽然我和冯郎情投意合,但为一个人好,就该体谅他,我嫁过人,而且甄家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乐观,所以我宁肯就在外边儿,…………」 鸳鸯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坦率地就把话题挑开了,略感吃惊之余,估摸着大爷也应该给她有什么交待了,心中也就坦然了。 「大姑娘这么说,当奴婢的倒是不好多说了,不过想必大姑娘也知道我家大爷是个长情的,也不是没有在府外一样深得大爷宠爱的, 甄宝琛也忍不住刮目相看,都说这鸳鸯是冯郎在府中一等一的贴心丫鬟,便是一些妾室都未必能比得上她受冯郎的宠爱,看来不假。 王熙凤是昔日荣国府的嫡长孙媳,而且还管家多年,和替贾母管私房物件的鸳鸯应该很相熟才对,可王熙凤和离之后却跟了冯紫英,照理说应该会很避讳这一层关系才是,但鸳鸯居然知晓,而且似乎还不太在意,也难怪冯郎如此信重她。 「鸳鸯姑娘你是说王熙凤?」甄宝琛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鸳鸯也同样吃惊,对方连王熙凤和大爷 之间的私情都知晓? 是大爷告诉她的,还是甄家也早就知道了? 「鸳鸯不必如此惊异,冯郎再说和我亲近,也不会把这等私密之事告知于人吧?」甄宝琛笑了起来,「实际上这也瞒不了人,王熙凤把水泥营生做得如此之大,打破了山陕商人的把持,如果没有冯郎在背后支持,谁做得到?如此大的利益,每年只怕都是上十万两银子的营生,鸳鸯你不会觉得单凭贾琏和相公的交情,又或者王家那点儿影响力就能办得下来吧?」 见鸳鸯还是惊疑不定的模样,甄宝琛也有些好奇,「鸳鸯,你可千万别说你们府里那位奶奶不知道这事儿.难道这种事情还能瞒得住人?连我们甄家都知道,贾家王家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吧?冯府里边会不知道?」 鸳鸯还真不好说了。 丫鬟里边,晴雯司棋乃至金钏儿这些都是知道的,平儿不必说了,但紫鹃和莺儿这些 人呢?不一定。 那奶奶们呢?沈大奶奶不太关心这些,而且和王熙凤不熟,就是不知道晴雯泄露给沈大奶奶没有,至于宝钗和宝琴二位,鸳鸯估摸着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而林姑娘,鸳鸯是最猜不透的。 照理说林黛玉最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不过大爷从未在府里提及过这些事情,在旁人眼里也就是男人在外边儿逢场作戏罢了,哪家不这样? 妙玉的母亲不也就是教坊司里的女子被林姑娘父亲看上了,才 有了这一段孽情,生了妙玉么? 可见林姑娘也应该是知道但装作不知,或者就不在意,彼此留点儿颜面吧。 「琏二奶奶的事情,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形可能要大爷自己才知晓了,至于府里,想必几位奶奶也不怎么关心府外的事情,琏二奶奶一直没有在京师城里。」鸳鸯很委婉含蓄地表明了意思。 甄宝琛笑了起来,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 人,还是故作大方不以为意? 不过好像这都和自己无关,甚至某种意 义上来说还是好事,有王熙凤开了这样一个头,自己似乎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生活了,谁也不好再在这个问题对自己发难,包括京中这三位。 见甄宝琛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鸳鸯也有 些脸发烧。 的确,这种大爷在外边有外室,而府里奶奶们却装作不知晓的情形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京中那些豪门望族养外室的也不少,但是起码人家府里大妇都是知道,而且随时也都监督着,就是防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现。 但咱们这府里却是不一样,大爷天马行空,无拘无束,奶奶们天高云淡,毫不在意,当然,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抹不下颜面,又或者相互推诿拖成这样? 还有琏二奶奶替也都生下了孩子,听说还是一个儿子,这也是一个祸患。 虽说现在看起来琏二奶奶生意做得很大,林之孝、王信、来旺一大帮人现在都替琏二奶奶干得风车斗转,一副独立于冯家的架势,但是谁都知道没了大爷,如狼似虎的山陕商人还会让你一个什么都不是妇道人家来他们虎口里夺食? 这可是每年都是几十万的生意啊,单凭 这个他们就能把琏二奶奶给撕成碎片。 所以到最后琏二奶奶会怎么考虑,要不要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老护住这份产业?可一旦认祖归宗的话,只怕立马就要在府里引起轩然大波。 三位奶奶怎么想?还有那么多姨奶奶也有孩子了,这样一个「野种」回来,会带来什 么? 这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事儿。 想到这里鸳鸯都有些犯愁,自家大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风流多情。 琏二奶奶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人了,琏二爷都主动和离了的妇人,怎么就能把爷给勾上床还生了儿子。 这女人在床笫间就那么能耐,让爷欲罢 不能? 真真让鸳鸯百思不得其解。 那也罢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甄大姑娘。 看样子也是也不打算进府,而是要在外边兴风作浪了。 也不知道爷给她许了什么愿,让对方这 般志得意满的模样。 想到这里鸳鸯就觉得气闷,怎么这些当外室的一个个感觉起来比府里正经八百的姨 奶奶们都还得意呢?这未免也太气人了。 「行了,鸳鸯,我可没心思来管你们府里的事儿,不过你是相公身边最受信任的人,相公的心思你也最明白,而且相公才二十出头就做到了三品重臣,所有事情自然都有深意,府里人未必清楚,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们那三位奶奶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反正外边人外边事儿都翻不了天,相公心里心明如镜,比谁都明白,所以也就别杞人忧天了,难道说谁想要做个不合规矩的时而,相公还能压不住不成?」 甄宝琛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既像是在表明心迹,又像是在告诫什么,鸳鸯也只能姑妄听之。 「大姑娘这么想是最好,奴婢也不过就是一个替爷和三位奶奶管些杂事儿的下人,真正大事儿也 轮不到奴婢来过问,但奴婢觉着以大姑娘这般的明白人,肯定也是能分清楚轻重的,爷对大姑娘这般心意,大姑娘自然也都心领神会的。」 鸳鸯的话同样滴水不漏绵里藏针间也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给了对方。 甄宝琛心中赞叹,二女目光交汇,都多了 几分理解和感慨。 身上衣物一件一件褪掉只剩下一件湖蓝肚兜时,鸳鸯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夹着腿,缩着身子钻进了被窝里冯紫英怀中。 感叹喘息声中,肚兜飞出被窝,丢在了床榻下,伴随着牙床有节奏的摇晃,罗帐上的金钩玉柱摇曳晃动,鸳鸯早已经把先前的矜持抛在了脑后。 小别胜新婚,可如今到了金陵,真正比新婚更让鸳鸯迷醉。 在府里,几位奶奶姨奶奶乃至她们的贴身丫鬟们,那日子都算得比谁都精准,就算是 逢十爷休息,那也还有平儿、金钏儿这些个盯着,鸳鸯自然不好和平儿、金钏儿这些姐妹争什么,那就只能是自己吃亏了。 她毕竟也是二十几的女人了,食髓知味,有过男女之事,夜里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爷临幸自己,也盼着能和爷欢好。 但府里就这种情形,大奶奶和林姑娘都还没怀孕,尤二姨娘和琴二奶奶也都一样,还有晴雯、香菱、司棋、紫鹃这些丫头都乌眼鸡一样盯着,真正如打仗一般。 这一回总算是等到了机会,在这金陵城里再无人会来说三道四,李甄两家的女人现在妾身未明,不可能来过问这些,自己才算是真正有了这份自由快活的机会。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一节 尘埃落定,布局徐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同样有些贪婪地亲吻吮吸着鸳鸯的樱唇,双手在女人翘臀上有力的揉捏,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句***亲密无间地吻合在了一起。 鸳鸯无比满足的喘息和呻吟声像是最有魔力的***,把冯紫英的兴奋激发到了极致。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和鸳鸯上一回欢好是什么时候了,起码也是三四个月前了吧? 这个女人太过于替别人若想,那就只能委屈自己,连带着她这个首席丫鬟还不如其他各房的丫鬟那样偶尔还能和自己亲近一回。 不过这一次来金陵,鸳鸯总算是彻底释放了一回。 看着鸳鸯含羞带怯却又硬充勇敢地在床上一件一件褪掉衣衫把整个匀净苗条的身躯暴露在自己面前时,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儿想要爆发的冲动。 只是这丫头最终还是没能坚持把一切***,只剩下一件肚兜时还是羞不可抑地钻入了被窝里,但这更增添了冯紫英对这丫头的疼爱和珍惜。 草深,径窄,苔滑,·.···· 鸳鸯的抵抗在冯紫英的战斗力面前不堪一击,除了哀哀求饶之外,就只能想喊玉钏儿来顶缸扛枪了。不过冯紫英却不想这等美好时候破坏兴致,婉拒了鸳鸯的要求。 云收雨歇,恩爱缠绵。 鸳鸯无比幸福满足地依偎在冯紫英怀里,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在京师府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干扰,想要寻一个和爷放心大胆欢好的机会也不易,而到了金陵城才能这般无所顾忌。 「怎么会突然把你和玉钏儿给派来了?还不放心爷不成?」冯紫英嗅着鸳鸯发梢的幽香,捻着鸳鸯的耳垂,漫声问道:「你也就罢了,怎么还把玉钏儿也叫来了?」 「怎么,爷就这么不待见玉钏儿?莫不是去陕西,玉钏儿没把爷给伺候好?」鸳鸯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微微喘息着,手指却在冯紫英胸膛另一侧画着圈儿。 「爷怎么会不待见她?这丫头挺活泛,性子也好,爷挺喜欢她啊。」冯紫英不在意地道:「她的心思我明白,只是爷身畔女人太多,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爷也知道身边女人太多了?」鸳鸯噘起小嘴,「早知道爷这一趟要来金陵这么久,奴婢就该早些把金钏儿玉钏儿一起带着过来,也免得有人趁虚而入现在可好,奴婢日后回去怎么和奶奶们交待?」 「交待什么?」冯紫英魔掌重新回到锦衾内,熟练地揉捻着,「也不关你的事儿,你来的时候早已经木已成舟了,真当你家奶奶们不明时务不成?有些事情她们也会难得糊涂的,何况这些事儿我遇上也得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鸳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爷这话说出去可有人信?」 「你这小蹄子是不是欠收拾?」啼笑皆非的冯紫英加大力度,很快鸳鸯的喘息声便粗重起来,哀求着:「爷,饶了奴婢吧,奴婢受不了,要不把玉钏儿叫来,..··」 「行了,玉钏儿未经人道她来不是送死?」冯紫英这才绕过鸳鸯,「鸳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回去之后我会和你们奶奶说的,她们会懂,爷现在是高处不胜寒,二十三岁的正三品兵部侍郎,现在又连立大功,朝廷怎么赏?一省巡抚都当过了,给个尚书当,还是让爷入阁?不好办啊。」 鸳鸯似懂非懂,心中却有些害怕起来,「爷立下大功难道朝廷还不待见了?那这般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眼红嫉妒爷的,看不惯爷做派的,难道还少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大殿就那么多个位置,爷上了,就有人上不了,人家含辛茹苦寒窗苦读数十载,仕途奔波打拼又是数十载,谁不努力,谁不艰辛?凭什么冯紫英这小子才二十 出头就该上,还讲不讲资历,讲不讲规矩了?」 鸳鸯无言以对,良久才有些不平地道:「那爷浴血奋战杀敌建功就白干了?」 「也不是,但你不能太出头了,也该给人家一些机会,可朝廷又是爱面子的,得有讲究,就像你说的,不讲究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冯紫英伏上鸳鸯的身子,前度冯郎今又来。 迎合着男人,鸳鸯宛如溺水之人,慢慢淹没其中,莹白如玉的莲足在清冷的空气中宛如翩跹飞舞的蝴蝶,..···· 「所以爷这是打算自污自晦?」瘫软如泥,鸳鸯才用尽力气颤声道,「那倒是便宜她们几个了,······」玉钏儿看着鸳鸯水润莹红的娇靥,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一夜不见,鸳鸯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舟车劳顿半个月似乎睡了一觉之后憔悴之色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意气昂扬。 谁都知道什么原因才让她这般的,这也让玉钏儿心痒难熬。 对男女之事她不是没见过,可毕竟未经人事,那滋味究竟如何,还得要亲身体验才知道。姐姐说第一遭疼得死去活来,可都说这是吃甘蔗越吃越甜,玉钏儿也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 鸳鸯无暇顾及玉钏儿心中感受,***愉之后,她的精气神都变得好了许多,既然爷的想法都告诉了她,她也就明白该怎么来应对处理这些事儿了。 替冯紫英洗漱梳理完,冯紫英便离开办公去了。 后宅之事就全权交给鸳鸯了,这一点冯紫英格外放心。 家中那么多女人,鸳鸯都能应付裕如,甚至还外带一个王熙凤,鸳鸯把这里边的平衡术用到了极致。 眼见得十一月就要过去了,进入十二月就是各府州秋赋和税收上缴的时候,加上这一轮雷霆风暴对于永隆十二年也是万统元年的大周朝廷来说,这算是可以过一个宽裕的年了。 来往于京师和金陵之间的包船比起往常几乎多了几倍。 不断有金陵、扬州、苏州这边的士绅商贾和官员包船直奔京师,那里才是大周朝的政治权力中心。同样也有无数包船从京师南下来金陵,毕竟内阁授权全权处理江南事宜的这一群人还在金陵。 除了事关重大必须要向朝廷请示的,寻常事宣都基本上要在这里形成决议,然后上报朝廷用印发文即可生效。 「基本上定了,本想让君豫来金陵担任知府的,但他在西安时间太短,而且朝廷也觉得陕西那边不宜轻动,但我也提出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些官员表现上佳的,应该要予以擢拔升迁,否则无以体现朝廷恩赏,内阁诸公也认可这一点,······ 柴恪示意冯紫英入座,他也知道冯紫英一直在关注着这一轮人事调整,可以说这一个月里这边也两度派人北返京师,同样京师那边也两度派人来沟通,都是围绕着这一轮江南人事变动。 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冻结,暂时不提废置,搁置不用,留待日后条件成熟之后再来计议。 可整个南直隶若是不像其他省那样设立三司,又不像北直诸府州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距离那么远,怎么来处置? 这也是一道难题。 如果设立江南省,效仿其他省设立三司,那冻结的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就毫无意义了,可如果不设的话,这内里许多事情就不好统筹了。 按照内阁计议的想法,那就是临时设立江南巡抚,由阁老顾秉谦临时兼任。 不过顾秉谦不太愿意,但是却又没法推,最终提出他最多只能兼领江南巡抚一年,朝廷也答应了。「六吉公还是气不顺?」冯紫英笑着问道。 「呵呵,也说不上吧,但肯定不太愿意,但一年时间一晃 就过去了,也就是让他稳一稳局面,一年时间也足够朝廷考虑究竟是撤销南京六部都察院设省,还是继续保留了。」柴恪摊摊手,「反正到时候得有个结论了。」 「贾雨村去通政司担任通政使?」冯紫英问道:「最后定谁来金陵?」「你猜一猜。」柴恪笑了笑。 「君豫来不成,那谁来?」冯紫英也想不出。 金陵怕是仅次于顺天府的第二府,虽然知府只是四品,但是看看贾雨村从正四品知府直升正三品通政使成为重臣,也足以说明其地位的重要性。 来金陵担任一任知府,最不济都要升两级上正三品,当然不是谁上正三品都还能回京,贾雨村能回京也是因为其表现优异,获得了内阁诸公认可。 「崔呈秀。」柴恪平静地道:「紫英你应该有印象才对。」冯紫英猛然挑眉,这个家伙? 阉党五虎之首?呃,不对,自己还沉浸在了前世记忆中了,这个时空可不是了,也没有九千岁。 但在大周朝中,这家伙三十岁之龄就已经是四品知府,而且是大同府这样的边地大府,一样相当惊人了。 在大同时,这个家伙就有意讨好自己,不但让妻妾拜会自己家眷,后来还送了几个大同婆姨,总之相当地谄媚,让自己觉得对方太过热情。 当然也得承认崔呈秀是个人才,另外有齐师和王永光的人脉关系,这也说得过去。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二节 人事变动,各有所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但冯紫英以为自己既然去了陕西,那也就是路过,人家热情也就是看在齐师面子上,谁曾想后边人家的表现就让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和认可了。 若说是去年春节来自己府上拜年所送礼物最为丰厚的是谁,一个贾雨村,一个就是这崔呈秀,当时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自己当时并不在京师,还在陕西平乱呢,但人家还是遣人登门送上厚礼。 更为关键的是,据说连沈薛林三位过生时,崔呈秀都遣人悄悄送了礼,这份心那就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 贾雨村也就罢了当时南北对峙还在谈判,贾雨村肯定会不遗余力,而且也和自己关系算是有渊源。但崔呈秀就只有自己赴任山西时见过一面,也是齐师的渊源。 虽然后来对方也和自己有书信往来,但没想到人家会在春节给自己府中送一份厚礼,连带沈薛林三位的生日都有礼物,让自己都不得不承这份情。 「尚书(崔呈秀字)?真没想到。」冯紫英有些不好评价。 盖因这个家伙在前世历史中臭名昭著,但在今世中算是一个能臣,只不过的确有些爱攀附,但人家人情世故做得很漂亮,自己若是没有前世记忆,恐怕一样要对此人相当认可。 「呵呵,他和令师算是乡人,而且也和道甫公交好,任大同知府也一任了,·····」柴恪笑了笑。「可据我所知存之公对其印象不佳啊。」冯紫英也笑了笑,高攀龙不喜崔呈秀,这不是秘密。 崔呈秀去齐师和李三才那里都很勤,和方从哲也有些往来,足见此人的手腕水平,高攀龙哪怕是吏部尚书也一样挡不住对方的上进。 「用人用其长嘛,尚书确有本事,当然有些做派不太招人喜欢,但也有人觉得他懂规矩知进退,所以嘛,有争议,但不妨碍人家的表现嘛。」柴恪不以为意,「原本道甫公是希望他进顺天府接替李邦华的,不过这一步太大,肯定过不了,所以退而求其次,到金陵府也算是进一步了。」 「李邦华也要卸任顺天府尹了,谁接替他?他又去哪儿?」冯紫英没想到顺天府尹也要空出来了,他还以为李邦华还要坚持两年呢。 「还没定,不好选人,李邦华干得也勉为其难,他自己也不想干,老想进七部,可通政使又被贾雨村抢了先,所以很郁闷。」柴恪也有些头疼。 冯紫英想了一想,「何如让雨村去顺天府尹,让李邦华去通政司,两全其美?」 「考虑过,但顺天府尹位置太重,也是李邦华才会愿意去通政司,贾化直接接任顺天府尹,内阁诸公都不放心。」柴恪摇摇头。 通政使和顺天府尹都是正三品,理论上通政使是朝官,顺天府尹是地方官员,但是顺天府不一样,所以府尹也被列入重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通政使地位更重要。 「有什么不放心,贾雨村这两年在金陵府面对如此复杂形势,不也一样应付裕如,要我看,贾雨村就是最适合的顺天府尹人选。」冯紫英心中一动,让贾雨村接掌顺天府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安排,日后自己在京师城里做事也要好办得多。 「紫英,这话你该给内阁诸公说去。」柴恪斜睨了冯紫英一眼,「雨村去通政司的事儿也是刚定下来,还没有宣布,怎么你想帮雨村去活动活动?雨村也想去顺天府?」 「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李邦华想走吧,我却是早就知道李邦华在顺天府干得很吃力很累,七部对其也不是太满意。」冯紫英耸耸肩,「何必非要难为人家呢?耽误了顺天府的事儿,那才是大事儿。」 柴恪沉吟了一下,「不如你也给齐阁老去封信,我也给存之再去一封信,另外再和六吉公说一说,我也觉得李邦华不太合适顺天府尹,和雨村换一换,应该对两边都 有利。」 「也罢,那我回去就写信,看看赶得及不。」冯紫英说动柴恪,觉得把握又大一些。 「克繇出任徐州知州,梦章出任广德知州。」柴恪又道,「方叔到山东出任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兵备官到任之后再定。」 贺逢圣和范景文的资历还是太浅了一些,出任一州知州,而且是南直隶的知州,算是很不错的升迁了。 尤其是徐州知州,这里扼运河要隘,意义非凡,对贺逢圣也是一大考验,这大概也是柴恪为他湖广老乡专门安排的。 而方有度从刑部下放山东,也有些意外,冯紫英原本以为方有度是要到浙江或者江西的。「鹿友和非熊呢?」冯紫英再问。 「紫英,你可真的是关心得够细啊,他们有你这个同年可真的是受益不浅啊。」柴恪打趣了一句。 不过这年头同年、同乡这些相互关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冯紫英作为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头羊,这些人不但是同年,也是青檀书院的同学,关系本来就密切,自然能帮就要帮一把。 「嘿嘿,子舒兄,非熊和鹿友能力如何您也清楚,非熊在播州平叛中立功不小,飞白兄在给朝廷的报告中也历数非熊的功劳,若非近期兵部没有太多的具体战事,我也觉得非熊可以到地方上历练一番,我才懒得去替他操心呢,至于鹿友在香河干得很是出色,若有机会当然好,若没有机会,他留在香河在干两年也没啥。」 冯紫英这番话倒也实在香河是顺天府大县,而且位置也重要,对于吴甡来说也是一个磨砺锻炼,也不急于一时就要调整,但王应熊却可以尽早下地方打磨一下,日后也有利于他的成长。 在兵部干太久,很容易让自身被兵部事务所限制约束,思路就窄了,所以冯紫英才想要王应服多角度锻炼一下。 「行了,不用解释了,王应熊到宁波府任同知,吴甡此番考虑到香河比较重要,现在朝廷还没有缓过气,所以暂时没动他,·····.」 柴恪言简意赅,「刑部那边反馈北直和山东的白莲教都有坐大之势,所以才让方叔到山东,日后若真是有事,方叔也算是对白莲教有些了解的。」 听得这么一说,冯紫英又皱起了眉头,「若是如此,那克繇和梦章就不该动。」 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柴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这吏部你开的不成?朝廷也有综合的考虑难道离了他们俩,这北直隶局面就要大坏,白莲教无人能制了?」 「倒也不是那么说,可是他们二人对情况已经相当熟悉,若是白莲教真要作乱,那应对起来肯定更为得心应手。」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夸张过分了,之前一门心思想要提贺逢圣与范景文谋升迁,现在升迁了,却又觉得会影响北直隶那边局面了。 「行了,朝廷自有安排,这一轮调整,朝廷和南京这边也商计过,同时也和刑部都察院那边沟通过,不说是万全之策,肯定也都考虑过。」柴恪摆摆手,「文廷寿调任河间同知,袁万泉调任保定同知,你不是一直担心北直这边的白莲教么,这两人既然也是经历过陕西民乱而打拼过来的,那正好,就来应对一番,以防万一。」 冯紫英非常满意。 文廷寿和袁万泉没来江南是对的,这二人就在粗粝的陕西,骤然来精细的江南未必适应,但是放在北直隶却很合适。 同为北地,但保定和河间都是燕赵大府,民风骁悍,正需要这等铁腕手段的同知来整治,尤其是在白莲教也在北直隶相当猖獗的时候。 这就基本上把冯紫英拜托全数考虑到位了。 当然并没有像冯紫英最初打算的让文廷寿和袁万泉到扬州宁波这种江南州府,但到北直隶 无疑更合适。 柴恪在这方面考虑更周全。 「多谢子舒兄了,委实要比小弟考虑更妥帖周全一些。」冯紫英真心实意的起身作揖道谢。 「好了,文廷寿和袁万泉二人的履历我也看过,的确也都是务实做事之辈,否则河间和保定这等地处京畿腹地的大府我也不敢推荐他们他俩。」柴恪捋须,「紫英,你去陕西一趟,时间虽短,但是观人的本事却不差,那潘汝桢、许俊阳也都是能做事的好手,也就是他们新任不久,不然我还真想把他们放在北直山西这些地方来,....." 很显然柴恪对当下吏部的一些安排还是不太满意。 高攀龙自命清高,性格清峻,喜好高谈务虚,和柴恪性子并不太合拍。 好在柴恪颇知进退,所以还算能相处,但要说有多么默契亲近,就说不上了。 「存之公其实并不太适合吏部,礼部其实才最适合他。」冯紫英耸耸肩,很随便地道:「或者进内阁当个大学士,也不错,但在吏部,以琐碎事务为主,存之公心高气傲,未必耐得住这种日子。」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三节 游说,打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柴恪睃了冯紫英一眼,脸色冷了一些,「等你当了首辅之后再来说这等话好了。冯紫英也不在意。 他和柴恪交情不一般,偶尔有些出格但是并非妄言,反而能拉近双方的关系。 「我说的是实话,存之公口口声声说任人唯贤,选人唯正,但我以为还要加一条,用人唯实,光谈贤明廉正,而不讲效率能力,这就失了用人根本了。」 冯紫英毫不客气,柴恪也没有反驳。「尤其是地方官员,都说灭门令尹,是不是该选清正廉洁的,当然该,但若是选去的人,崇尚清谈,啥事不会做,被下边人随意糊弄,几年下来,地方士绅豪强倒是交口称赞送你一副万民匾,施施然升迁走路,可地方百姓呢?他们得了什么?你是为民做官,还是为自己的升迁做官?」 冯紫英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含义却很犀利。 直指吏部选官的机制有问题,对官员考核的机制也有问题,一味把考核的方向指向地方诉讼增减、教化优劣、士绅评价好坏,更有问题。 「紫英,看样子你对吏部的工作很有意见啊。」柴恪笑了起来。 「当然,我从不讳言。」冯紫英也不客气,「当着叶相、齐师和存之公,我一样敢这么说,吏部选官用官导向有问题,培养官员的机制也有问题,进士观政不该在七部和都察院,最应该去的是地方州府,好好学一学,观摩观摩,另外就算是进士观政结束,也该先去地方州府,去了可以干通判,干推官,干同知,但就不能干知县知州,····.·」 柴恪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紫英你观政在哪里?翰林院吧,怎么,你过了这一关,就开始打翻天印,给后边人下药了?」 「子舒兄,你这话就更不对了,我当庶吉士观政在翰林院,但是***的事什么事儿?去宁夏入草原,守甘州,和叛军打得不亦乐乎您也在啊,是我上官呢,回来之后呢?气还没喘匀净呢,又让我下江南了,一路颠簸,我那几年可真没清静过,比所有的庶吉士加起来跑的路还多,这不假吧?但我觉得值啊,增长了见识,学了不少东西,也熟悉了许多下边的事情和人,真要让我在七部里边呆着,我还真觉得没意思,学不到东西。」 冯紫英的话的确不假,柴恪也无法反驳。见柴恪不语,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讲明。 「子舒兄,当下情形乃是天下之大变局,要不我们六部也不会变七部,吏部做事也要有变化才对,大周承平百年,人丁滋繁,人稠地窄的情形越发突出,可气候变化却是日益剧烈,北地歉收似乎已经成常态化,稍有不慎,便是流民遍地,......」 「你也看到了,陕西尚未平定,山西大乱又起,今年河南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若是官员目光只盯着上官和士绅,却不愿顾忌庶民百姓,山陕之乱再演,甚至在河南山东上演也不可避免,·····.」 「·.····,另外垦拓域外南洋也是必然趋势,否则人口与钱粮的矛盾只会越加突出,朝廷在这方面还没有一个统筹规划考虑,我也和美命兄、景会兄都提到过这个情况,他们也基本赞同我的观点,尤其是景会兄也表示会一力推动大周对外拓殖的步伐,··....」 柴恪、毕自严、郭正域、杨鹤是官应震之下的湖广士人中的四大金刚,再晚一些的就是吴亮嗣和杨嗣昌了。 湖广士人素来和北地士人结盟,海外拓垦历来是江南商人所热衷的,柴恪没想到冯紫英也会如此坚定不移地支持这一政策。「紫英,真没想到你的态度可和朝里许多人的看法不一样啊,他们觉得连辽东都守得如此艰难,乌斯藏的管治我们也是力不从心,连西域我们都可以放弃,蒙古人那边对我们还虎视眈 眈,朝廷哪里还有余力去考虑域外南洋?」 柴恪所说的也代表了朝廷里边很大一部分人的看法和态度。 「也是大争之世,越是要砥砺前行,其实我倒是觉得辽东局面已经到了一个拐点,建州女真上一轮虽然夺下了安乐州,看似攻势不减,但其实他们损失惨重,我预计两三年内努尔哈赤都只能回去舔舐伤口,好好养息了蒙古人摊上林丹巴图尔这样一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却又好大喜功的主儿,多折腾两回,估计察哈尔人都得要落下去了,陆地上我们现在看起来居于守势,但是很快就能实现攻守平衡,但海上,我们不能等,西夷人已经来了,原来本是我们内湖的南洋诸地,佛郎机人来了,荷兰人也来了,英吉利人也来了,我们再不御敌于国门之外,敌人就要踏上我们的土地了。」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有些动容,许久才道:「但朝廷财力怕是经不起你所说的那般陆地攻守平衡,海上锐意进取啊。」 「所以我才会和美命兄、景会兄说要以民间之力先动,我们朝廷在后边支持。商贾之力不可小觑,山陕、江南商贾加起来的财力何止亿万,关键是要调动起他们的兴趣,商人么,无利不起早,但是一旦有利,有人说过三倍之利,他们可以贩卖吊死他们自己的绞索,此言不差,只要商人们感兴趣,那么这只力量调动起来,朝廷便能借力,实现我们的目标。」柴恪目光沉凝,「东番拓垦,朝廷有意设府,的确也对朝中有所触动,但你提到下一步就是苏禄吕宋,以及旧港旧地,距离就远了许多,·..... 「子舒兄,你可能不清楚,现在沿海几大船厂都已经能建造西式大型帆船,这种帆船载量大,稳定性好,帆多而复杂,但借风航速快,登莱水师已经全面采用这种克拉克和盖伦船为战舰,福建水师下一步也会如此,沿海海贸商人基本上都改用了这种西式帆船,所以苏禄、吕宋和旧港那边这点儿距离都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再度补充:「吕宋和苏禄,交趾,乃至现在的东番,一年三熟之地,若是能全面开发出来,对于缓解咱们大周人丁滋繁的压力大有裨益,这一点可以压倒一切。」 柴恪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确很诱人。北地流民不断,表面上看起来是天灾影响,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这块土地上养不活那么多人了。 只要不是丰年,那么就要面临外流的压力,因为吃不饱,一旦遇到灾年,那就只能举家流亡,被裹挟成为乱军也就顺理成章了。冯紫英现在就是接着各种机会不断地宣扬自己的观点,你如果连自己身边熟悉的、信任的人都无法影响到,无法让他们认可你自己的观点,你怎么可能让那些陌生人认可?这是一个锲而不舍的长久之计,但是却必须要走。 而且冯紫英也很清楚,这同样是一个吸聚力量,动员影响力的机会。 把商人们的力量牢牢凝聚起来,把土地士绅们撵着让他们向工商士绅转化,为我所用。 这样就像是一个统战策略,把盟友搞得 多多的,强强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弱弱的,这样做事才能无往不利。 现在湖广这一帮子士人官员基本上都接受了自己的观点,反倒是自家本身出身的北地士人中还有不少不认可,江南士人中分化也比较到,沿海沿江工商业较为发达的地方士绅会越来越支持,而内陆地区以土地租佃为生的士绅则是十分反感。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不在意,只要吴淞口船厂和证券交易所的示范效应出来,他相信很快就会吸引一大批人改变观点,无论是北地士绅,还是江南商贾,都是如此。 无比满足地从甄宝琛玉体抽身起来,冯紫英爱不释手柔媚妖娆中有着几分狡黠和英武,的确和其他女人不一样,让人乐而忘返。「还有半个月我恐怕就要返京了 。」冯紫英靠在床头上,很有点儿抽事后烟的感觉。只可惜好像烟草虽然传入沿海,但是还没有被广泛地接收,不过从段喜贵那边得来的消息,一些沿海港口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吸食这种淡巴菰,也有称之为金丝草。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玩意儿挡也挡不住,流行开来似乎不可避免,而且大周地大物博,远非吕宋那些地方可比,可供种植烟草的地方很多,甚至还可以返销吕宋。 「相公是要考虑妾身的归宿去处了么?」甄宝琛翻转身体,宛如一条莹白无暇的大蛇,缠绕在冯紫英身上,笑吟吟地问道。 「你真想学王熙凤?」冯紫英微微蹙眉,但又展开来,「要学就学吧,你的性子倒真还和她有些相像。」 「那妾身可真要学就学一样了啊,相公什么时候给妾身一个儿子呢?」甄宝琛经过这两个月,心态已经彻底放开了,笑起来更有一股子妖媚之意,「到时候妾身还准备去天津卫拜会一下凤姐姐呢,同病相怜嘛,都是被相公抛弃了的弃妇,而且还得含辛茹苦地挣钱替相公养儿子,这天下哪里说理去?」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四节 钉子,棋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被甄宝琛的话给气乐了,狠狠在对方裸臀上拍了一记。「叭!」,疼得甄宝琛差点儿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爷可真的能下狠手,方才还抱着人家爱得死去活来,掏心窝子的话说了一大堆,把妾身感动的,这会子就翻脸无情了。」甄宝琛捂若臀,抿着嘴,横了冯紫英一眼,「那日后妾身还能指望谁?」 「够了,宝琛,爷和你说正事儿呢。」冯紫英还真有些放不下这女人。 机敏慧黠,而且还很有胆魄,眼界格局比王熙凤强不少,若是自己要在这江南安插一个贴心人,她还真的很适合。 「妾身听着呢,打算把妾身放在哪儿?」甄宝琛目光流淌,「扬州?苏州?」 「扬州更适合,证券交易所就设在那里,你不是对这些股份制企业很感兴趣么?吴淞口船厂股份制改造即将启动,我也为你争取了一个机会,......」 冯紫英话音未落,甄宝琛目泛奇光,骨碌一下子就翻身起来,坐在冯紫英身上,一只手扯着锦衾被角遮住胸前风光,一边颤声问道:「真的?」 「爷什么时候虚言逛骗过你不成?」冯紫英傲然反问。 甄宝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幽幽地道:「爷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这个外人是指谁?」冯紫英反问:「若是指冯府里的人,大可不必担心,难道她们不知道凤姐儿的事情?如果说是朝里的人,那就更无所谓了,股份制改造和证券交易所本身就要吸引所有愿意投资入股的士绅商贾,官员也不例外,这江南士绅商贾背后又有几个是和官员没有瓜葛的,我还要借助他们的嘴去帮着宣传,让他们动员各自背后的家族和所能影响到的人都来加入进来,尽可能把股票交易的声势造得最大呢。」 「那相公的意思是妾身也可以代表相公去参与这些股票投资和交易?」甄宝琛咬着嘴唇。 「这要看你了,你如果想要帮甄家,那也可以,要代表我也可以,甚至你要把我和甄家拉到一起来投资,也由你,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另外甄家未来会是怎么样,都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冯紫英悠悠地道:「宝琛,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确定有些路能不能走,但我总想试一试,就像这个股份制产业的改造,然后用来交易,吸引更多的资本来促成大周工商业的发展,很多人不理解,或者说觉得我是在哗众取宠,小题大做,认为天下还得要以农为本,把心思都花在工商业上是舍本逐末,终究要吃亏,但我要说他们是鼠目寸光,看不到时代的发展,抱残守缺因循守旧,西夷人的炮舰都打到了家门口了,如果不是他们相隔太远,人手和补给不足,我们的水师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正因为如此我才催促着登莱水师赶紧换船换炮,·.····」 甄宝琛第一次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的深沉和压抑,似乎有很多话语无法向人倾诉,而自己似乎可以充当这个角色,这让甄宝琛有些窃喜。 「船坚炮利我们不改变不学习的话,当西夷人的战舰开到我们的港口,我们怎么应对?」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我不愿意见到挨打失败之后再来汲取教训,更不愿意丧失了先机之后再去花费几倍甚至十倍的代价才去追回来撵回来,有些东西甚至我们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有些话语的含义甄宝琛一时间还不太明白,但是她能领会到冯紫英话语里的落寞和不被理解,这让竞然有了几分心疼的感觉。 「相公,您觉得那些西夷人会对我们大周造成威胁?你不是说他们的老巢远在万里之外么?难道他们会不远万里来打我们大周,为了什么?占我们的土地,还是抢掠我们的财产?」甄宝琛问道。 「有些事情现在我们都觉得不可能,但是到了那一步才 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够强就是原罪,就像南洋那些土著一样,佛郎机人,荷兰人,英吉利人到来了,何曾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何曾理会过他们的态度,不听话就是火铳和刺刀对付,杀戮伴随,三五百人能杀几千上万土著而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能现在朝廷会觉得我们大周怎么会和那些南洋土著一样?我们有军队,有水师,但当西夷人的战舰和火炮远远强于我们时,当我们的军队面对对方难以匹敌时,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向对待南洋土著那样对待我们?与其那个时候手忙脚乱地应对,何如先发制人,我们先强大起来,和他们较量较量,御敌于国门之外,··....」 冯紫英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和甄宝琛说起这些话来了,或许是觉得甄宝琛心思更灵活,或许是甄宝琛对入股份制产业和证券交易这些新生事物接受度更高,反应更快又或者自己真的想要让甄宝琛成为自己在江南这边的代言人,参与一些自己不好出面的行业和事情。 当然,这可能也和近期自己与顾秉谦、柴恪、郭正域、毕自严、孙鼎相、杨涟等人多轮沟通带来的一些思想波动有关。 大部分人接受了一些自己的观点,但是从骨子里他们仍然不不太认同工商业的发展可以取代农业的地位。 甚至他们觉得工商业永远都只能是农业的一个补充,毕竟没有粮食那是要饿死人,而其他似乎都可以忍受过去。 但他们忽略了如果没有工商业的发展,农业的发展一样受到限制,粮食的价格也会因为运输不畅而价格暴涨,而拓殖带来更多适合种植粮食的土地,会让整个大周的粮食生产进入一个良性循环状态中,这些他们都看不到,或者说意识不到。 这种思想超出周围人数百年的孤独感其实已经多次让冯紫英体会到了。 他发现自己对抗这种孤独的办法也许就是和女人欢好,让女人姣好的容颜和柔媚的身体以及温顺的性格来安慰自己孤寂的心灵,如果再有那么一两个在某些方面能够和自己说得上话的,那就更完美了,也许这就是历史穿越者不得不面临的困境吧。 沈宜修勉强算一个,甄宝琛似乎勉强算半个,贾元春有时候也勉强能算半个,郭沁筠有时候也能勉强算半个,但总的来说,她们都只能被动地跟着自己的思路而行,无法给出自己更多的建议,更谈不上创新性的东西了,但这一点冯紫英也从未抱希望。 「相公,妾身没法像相公那样深谋远虑,但是妾身明白现在的股份制产业和证券交易所对相公来说是一个尝试,也很重要,若是相公希望妾身去尝试一下,妾身愿意去尽全力做好这件事情。」 甄宝琛咬着嘴唇目光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紫英看着甄宝琛,沉吟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相公不是说了吴淞口船厂么?那切身就拉起虎皮当大旗了,出资也去购买一部分股票,成为吴淞船厂的股东,按照相公所言,吴淞船厂规模不小,今年都还进行了扩建,福建水师与登莱水师相比,还差得很远,大部分战船都还是老式的,但福建水师日后是要面对南洋的,而南洋西夷人更多,妾身还听相公提到了薛家和安福商人要拓殖苏禄吕宋,而那里是佛郎机人的地盘,如果福建水师不跟上,那一旦发生冲突,福建水师可能会吃亏基于这一点,朝廷应该要为福建水师换装,那么这应该成为吴淞船厂的机会,甚至可以让吴淞船厂几年都不缺订单,这样一个好消息,吴淞船厂股票应该会大涨,.·.···」 冯紫英没想到甄宝琛思路如此清晰,这么短时间里就已经拿出了对策来,先改股份制,拿下股份,然后游说各方为吴淞船厂拿下福建水师大单,这算是一个利好消息,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出货卖出股票呢?「那下一步又怎么做呢?」冯紫 英还真有些好奇了,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如何来操作股票。 「嗯,大涨的时候,我们自然可以卖出,赚取利润,但这种消息可能会刺激涨一段时间,终究要归于平稳,如果没有其他可操作的,其实可以长久持有等待分红,利润可观的情况下,每年分红肯定比存银庄高得多,·····.」 甄宝琛的话没让冯紫英满意,冯紫英盯着对方道:「我是说,你觉得像这样买进卖出,是否可以赚钱,我是指不是一次赚钱,有什么办法反复赚钱,······」 甄宝琛好半晌才算是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她有些搞不懂冯紫英的意图,「相公的意思是要反复地操作一支股票,让其价格不断上涨下跌赚钱么?可这样做应该有违相公的初衷吧?」 冯紫英摇摇头,「具体原因你暂时不管,我只问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操作?」他要试一试这女人有没有在股市上操作的直觉和天赋。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五节 直觉,天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甄宝琛凝神沉思,最后才试探性地道:「也不是没有,但这种手段未必光明,可能也会带来许多副作用。」 冯紫英点点头:「你说。」 「比如,制造一个传闻,宁波船厂即将要股份制改制上市,可以在坊间大肆炒作,又或者的确去做一些促成宁波船厂上市的准备工作,宁波船厂比吴淞船厂规模更大,效益更好,市场更看好,受此影响,肯定会有人卖出股票等待去买宁波船厂股票,又或者制造一桩传言,说吴淞船厂为福建水师试制的舰船出现质量问题,朝廷可能取消对吴淞船厂的订单,那吴淞船厂股票价格肯定大跌,都想要尽早出空,然后我们可以趁机收购股票,等到事实澄清,股票价格回涨,再出手股票,这样便可以获利,…………」 甄宝琛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当然这里边可能还要辅之以一些其他手段造势,比如要报纸帮忙宣传,又比如找人在坊间四处传播,甚至必要时候还要人来顶缸,…………」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足够了。 单凭甄宝琛才接触这么久这一行,自己也就是很随意地讲了一些相关的内容情况,甄宝琛就能自己揣摩出这么多门道来,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这个舞台很适合甄宝琛。 当然现在这个舞台现在可能还太小,但正因为小,冯紫英才希望他更活跃一些。 能够出现一些暴涨暴跌的噱头故事来,才能吸引更多喜好这一口的人加入进来。 现在就要忙着规范无此必要,就得要有这种暴富奇迹才会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至死不悔。 真正的投资者不会太受此影响,冯紫英的目的就是让整个平台成为一个游资去向,让无数人幻想着能在这里发财致富,进而不断发展成为一个日渐完善的融资平台。 「宝琛,看样子你对这个证券交易和股份制改制很有想法,我很看好你。」冯紫英笑了笑,「我也知道甄家虽然倒了,你父亲他们肯定也会收到惩戒,但瘦死骆驼比马大,鉴于甄家也十分配合主动上缴了非法所得,所以朝廷肯定也会给甄家留一丝余地,我估计令尊他们,也就是甄家男性族人大多要发配流放,我会做工作让他们发配遵化、密云这些‘边地,,至于女性族人则不在其列,可以自由选择,…………」 「相公的意思是妾身可以替甄家在扬州这边运作,…………」甄宝琛迟疑了一下,「这种事情,虽然妾身觉得很有意思,但只怕父亲叔父他们未必看好,…………」 冯紫英攒过甄宝琛的丰腻腰肢,忍不住在对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揉弄一阵,漫声道:「那最好,宝琛就替我来运作吧,我这一趟南来,虽说谨慎自敛,但免不了也有些收益,另外要做事儿我也可以凭借我自身信誉在海通扬州号或者南京号提上三五十万两银子的,宝琛就可以拿来试一试水,…………」 甄宝琛心中既是兴奋,又是感动,忍不住有些眼圈发红,哽咽起来。 自己算什么?却值得男人如此看重和信任,三五十万两银子,哪怕是对之前毫发未损的甄家来说那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了。 现在甄家阖家残存的资产估计也就是一百余万了,可那是甄家的,是父亲与两个叔父三房的。 父亲的长房顶多也就是三五十万两银子,而且这份家产也轮不到自己,那是宝玉的。 但现在男人却很爽利的表态会给自己三五十万两银子来进行操作,哪怕只是操作这种买卖股票的行当,但毕竟这三五十万银子可能就会交到自己手上,亏盈全由自己,万一自己从中藏私呢?万一亏损了呢? 见女人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不由得对这个女人更为怜惜。 比起王熙凤,这个女人 格局心胸更大,思路更清晰,或许是一切已经失去,所以更有一种豁然舍得的气势,这也是冯紫英看好的。 「行了,不就是三五十万么?亏了折了那又如何?我早就说了,这就是一个尝试,你来替我运作目的也就是要把这个市场弄得活跃起来,让江南乃至北地那些个脑满肠肥的田主们不要成日只想着把田租收了就换成银子藏在地窖里,存在银庄里,现在有一个更好的投资去处,他们可以随时变现,随时进入,不收任何限制欢迎那些有志于这一行的人进入市场,这一行前景光明无限,…………「 听着冯紫英细细叙述对这个股份制改造和证券交易所的构想,甚至包括日后国债也会拿到这里来进行交易,甄宝琛心潮澎湃。 她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的命运变成这样,也许这就是惊天一跃,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一跃中摔死,但是她相信有这个男人给自己兜底,大不了自己就回去老老实实给他当外室,替他生儿育女罢了。 一进入十二月,秦淮河上的河风都骤然冷了许多。 眼见得距离过年之后一个月不到了,原来还有些乱糟糟的金陵城似乎也终于开始进入正轨安静下来了。 江南巡抚衙门的牌子终于挂了起来,看着衙门外悬着的牌匾,冯紫英都觉得似乎金陵气象又有些恢复的模样。 这一段时间里京中官员不断南下,也有一些人开始北返。 比如孙承宗就先回京了,孙鼎相、郭正域也随后北返,倒是杨涟还留在这边。 毕自严去了扬州,负责操办扬州证券交易所以及大周第一家股份制产业——吴淞船厂的上市交易事宜。 为了吴淞船厂的股票卖出去,冯紫英和毕自严也找了不少商人,另外也设计了一些方案,想方设法把 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但可以想象得到,这种新生事物要出来,各种差错纰漏是免不了的。 而且商人们对这种东西也是将信将疑,即便是卖不过冯紫英和毕自严的面子来掺和一下,但要说对此有多么大的信心,可能除了真正有志于吴淞船厂的通州卓家,其他人更多的是凑个热闹。 「嗯,这一支黑珍珠的珠钗戴在你头上更好看,果然是美人如玉,灵动人心,…………」 冯紫英站在落地梳妆镜前抬起正在梳妆镜前打扮的甄宝琛下颌,轻轻吻了吻甄宝琛的楼唇,香气馥郁,胭脂尽吐。 甄宝琛忍不住深呼吸,强忍住这份迷醉。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了,情郎的宠爱,手中事情带来的充实感,都让她有点儿欲罢不能的感觉。 她也是女人,一样渴望着男人的爱抚宠溺,昔日那前夫丁中祯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天壤之别,甄宝琛发现自己对方的印象自己心中一惊模糊得有点儿记不清楚了,这才多久? 她甚至有一种患得患失的纠结,如果这个男人返京了,自己留守扬州,该怎么办?独守空闺,这等日子多么难熬? 那自己和宝毓一道与男人返京,索性安安心心就给他当个外室,生儿育女? 这又不是甄宝琛想要的生活。 甄宝琛也知道自己不会跟着男人返京,她就只有抓紧这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尽可能地与男人极尽欢愉,让男人牢牢记住自己,在江南还有一个牵挂他的女人。 「爷,那十万两银子已经进了海通钱庄,现在吴淞船厂的股票的样票在扬州那边已经印制了出来,加了特殊的防伪印记,今日就要请有意购买股份的各家去看,爷觉得妾身现在适合露面么?」甄宝琛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现在自己身份妾身未明,还真不好说去看票合适不合适。 「你迟早要露面,这个情况我也和杨涟、毕 自严打了招呼,他们倒是取笑了我一番,说我不爱江山爱美人,我也应承了。「冯紫英坦然道:」所以你就去扬州吧,如果觉得太孤单,让宝毓跟着你一块儿去也行,估计日后事务都要在扬州那边,我等几日也会来扬州。」 「那爷就不回金陵了?」甄宝琛吃了一惊,颤声问道。 「嗯,也许要回,也许不会,看情况,但我在江南呆的时间肯定不长了,要争取年底之前回京。」冯紫英爱怜地抚摸着甄宝琛圆润滑腻的面庞,「我有感觉,就算是我回了京,但我们会很快还会再见面。」 甄宝琛一喜,「真的?爷为什么这么说?」 「就纯粹是一种直觉,再说了,就算你在扬州,就算有事儿要做,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忙碌吧?」冯紫英微微一笑,「难道就不能来京里一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爷想你了你就不想爷?现在走运河何等方便,顺风的话,十日就能到,乘船也不劳累,…………」 甄宝琛美目流转,「妾身就怕来了京师,府里的姐妹们憎恶妾身,喊打喊杀的,妾身可吃不消。」 冯紫英大笑,「凤姐儿在天津卫近在咫尺,也没见怎么着,你来还可以和凤姐儿交流一下经验嘛,没准儿凤姐儿的水泥工坊一样可以上市呢。」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六节 人生一世,求个自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爷要这么说,妾身就真的要找机会来来京师走一遭了,沈家姐姐妾是没见过,但宝妹妹妾身是见过的,林家妹妹听说也是个亚赛貂蝉昭君的,妾身也好去拜会一下。」 甄宝琛本身就不是一个不太怕事的性子,而且她现在也是无欲则刚,既然没有考虑入冯府,那就没那么多忌讳和担心了,只要有冯紫英的信任和宠爱,其他一切她都不在乎。 而且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她越发觉得冯紫英的性子和其他男人的不同,别的官员做事之前都是思前想后考虑周全,而且尤为担心对自己的仕途造成影响,可冯紫英却不一样,一些明显可能会有影响或者不利的事情和传闻,他都满不在乎。 之前甄宝琛还觉得是不是冯紫英强装硬充大个,但后来发现冯紫英是真不在意,就算是自己提醒他,他也是漫不经心,或者说安之若素。 那份淡定和泰然,真的不是一般官员能有的。 既然冯紫英都这么洒脱,自己一个被休了的妇人,身份也就是他的外室,自己的一切也就完全寄托在他个人好恶上,自己也不会在京师那边呆着,和冯府那几位也不会有太多交织,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而且她也感觉得到,冯紫英并没有想要让自己和府里那几位有太多交织的意思,这也正合甄宝琛的心意。 「你要拜会也由得你,凤姐儿那边也一样,我还是那句话,宝琛,你无须太过在意别人,活出你自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儿,我和你既然已经结缘,我画出的图卷,你也感兴趣,甚至我觉得你也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何不就洒脱地做下去呢?」 冯紫英站在甄宝琛身后,揽着甄宝琛的蜂腰,嗅着甄宝琛鬓间发香,「爷喜欢你这率性大胆的性子,没必要去因为别人而约束自己。」 「那妾身可就真的就信爷的这番话了啊。」甄宝琛笑吟吟地侧首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其实妾身这段时间都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跟着爷这一段时间里就像是比妾身在丁家八年所经历和见识的东西还要多,每天心里边都是装得满满的,甚至做梦都觉得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有时候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精彩愉悦么?所以妾身觉得跟着爷一辈子,无论怎么,都值了!」 这番话倒是说到冯紫英心坎上去了,人活一辈子就是一个精彩和舒服,其他想那么多干啥,精彩就是自己觉得值得做得事情去做,舒服就是做事之后心情愉悦,成就感十足,就这么简单。 他觉得自己和甄宝琛在这一点上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也罢,宝琛,扬州你就放心大胆去吧,甄家那边下人,或者外边的人,你有信得过的,也选一二,总归你一个女人在外边还是有些不方便,有一二贴心可靠的,男女不论,你自己掂量。」 冯紫英宽解甄宝琛,甄宝琛也是感动献吻,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如此大度的,还能同意自己在甄家选人。 甄宝琛带着甄宝毓去了扬州,冯紫英还要留几日。主要是等贺逢圣、范景文以及王应熊仨人。 贺逢圣和范景文分别担任徐州和广德知州,王应熊却是因为在播州之战中的突出表现,出任宁波同知。 三人已经联袂南下,先要到南京拜见顾秉谦和柴恪以及杨涟,也算是这个时代的任前谈话。徐州和广德都属于南直隶管辖,顾秉谦是江南巡抚,他们二人来拜会也正常。 王应熊出任宁波同知,宁波属于浙江,论理和江南巡抚没关系了,但顾秉谦是以内阁阁臣身份来江南处理一应事宜,而这个江南就是指大江南,包括南直、浙江、江西和福建,加上柴恪和杨涟分别代表吏部和都察院也在南京,所以来拜会也是情理之中。 正因为三人都要南来,所以冯紫英 干脆就在南京等他们,尤其是贺逢圣所在的徐州,紧邻山东,白莲蔓延也很突出,冯紫英也要和其交待,而王应熊出任宁波同知,冯紫英也要提醒其加强海防,以防倭寇的卷土重来。 三人是在甄宝琛去扬州三日后才到的。 「来得够快啊,去见了顾阁老和柴侍郎、杨副都御使他们几位了?」冯紫英看到三人来,也是心情大畅,亲自迎出去,把三人迎进门来。 「啧啧,这宅子,紫英,你也不怕杨大人奏你一本?」王应熊看着这幢豪宅,忍不住摇头叹息,「钦差大臣的身份的确不同凡响啊,这小日子过的舒坦啊。」 「哼,非熊,你去了宁波,只怕日子比我过得还要舒坦,宁波海商巨富如过江之鲫,到时候他们来登门得把你的门槛踢破,我现在也就是暂时借助今日,等你们来了之后,我就该北上了。」冯紫英拍着王应熊的肩头,乐呵呵地道。 「紫英,你要走了这么快?」范景文讶然问道:「柴侍郎和杨副都御使好像都还要等一段时间啊。」「他们有他们的活儿,我是兵部侍郎,军务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该回去了。」 冯紫英引着二人入内,进了花厅,玉钏儿把茶端了出来。 「西北军怎么处理?令尊呢?」王应熊是兵部出来的,对这一块最敏感。「非熊,听到什么消息了?」冯紫英笑着问道。 「听说孙侍郎向朝廷建议令尊出任宣大总督兼宣府总兵,麻承勋调任榆林总兵。」王应熊也不隐瞒。「哦?那贺世贤呢,接任甘宁总兵?那祁炳忠呢?」冯紫英皱眉,甘肃宁夏二镇合并,祁炳忠应该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麻承勋去了榆林,贺世贤能去哪儿,只能去合并之后的甘宁,问题是祁炳忠又去哪儿? 「嗯,贺世贤接任合并之后的甘宁总兵,祁炳忠南下接任荆襄总兵。」王应熊回答道:「这只是一个说法,现在恐怕还没定下来,你这个右侍郎还没有回去嘛。」 「祁炳忠去荆襄镇不合适,荆襄镇在西南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保留意义都不大了,祁炳忠就耽误了。」冯紫英摇头,「不能因人设位,荆襄镇存在价值甚至还不如固原镇,固原镇都裁撤了,荆襄镇还保留着做什么?」 「我也是这个观点,固原都撤了,荆襄留着有多大价值?现在朝廷天天喊没银子,西北军还还卧在中原没去处,这边荆襄镇这样的平庸军队还留着,岂不是自己抽自己耳光?」王应熊也不以为然:「若是真要保留,那就让西北军会西北,保留固原镇恐怕还好一些。」 「非熊,现在西北军再让其会固原,恐怕就难了。」范景文看了一眼冯紫英,摇摇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固原啥情况,谁还不清楚,这又要让这帮在中原打生打死的西北汉子回去吃土,他们能答应?便是冯大人在也未必能压得住啊。」 范景文说的是大实话。 如果是去西北打仗,没说的,有功立,有粮饷发,都有盼头。 可你这是让他们重新回去变成戍守边军,那就让这些吃够了被冷落和拖欠的这帮西北汉子难以接受了,而且冯唐还不再担任他们的总兵了,谁能压得住?没准儿就又是一场宁夏叛乱重演。 气氛一时间又有些凝重起来。 一支没有仗打却又没有安排的军队始终是一个问题,要么就是日渐松弛腐化沦为废物,要么就是滋生野心意图不轨,这都很危险。 冯紫英摆摆手「好了,这事儿暂时轮不到咱们插嘴,虽然我也很想知道朝廷的考量,但是现在还说不上,说说你们自己的打算吧,这样骤然南来,恐怕都没想到吧?」 「刚才我们在路上就在讨论,柴侍郎言外之意也透露出来是紫英你推荐的,虽说我们都觉得升迁了,但为何非要来江南呢?」 贺逢圣忍不住问道。 「多熟悉一下南北情况,感受一下南北的不同,可能会对你们日后大有裨益,克繇,你那里最麻烦我到时候过徐州还得和你好好谈谈,白莲教猖獗程度恐怕不亚于北直隶,而且徐州白莲和山东白莲沆瀣一气,很有可能会在近期起事。」 冯紫英直接把话挑明,把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贺逢圣和范景文在顺天府这边两年也早就觉察到了白莲教在活动的频繁,也和顺天府那边反馈过,但顺天府那边似乎有些不在状态,反倒是刑部那边经常和顺天府下边州县有往来。 现在骤然提及徐州和山东白莲教都很猖獗,就让几人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那西北军一直驻留在凤阳,可是为了应对白莲教?」王应熊也问道。 「也许有这个原因,但白莲教牵扯很宽,连山西那边都一样根深蒂固,真要蔓延开来,四面开花,西北军也够呛。」 冯紫英苦笑摇头,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容乐观,这也是催着他赶紧回京的缘故。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七节 一波未平,一波将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京师城里传回来关于白莲教的消息不是不容乐观,而是很不乐观。 各地形形***的白莲教,以及派生出来的的各种教会都日益活跃,尤其是北直隶和山东地区。而且情报显示,各地都有不少士绅加入了白莲教,甚至有不少已经成为其中骨干和笃信者。 他们认为弥陀降世,即将开创一个再无垢尘的白莲净土真空家乡,号召所有人都加入进来,打造一个专属于白莲教众的极乐净土而奉献一切,乃至生命。 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恐怕就真的要不可控制了。 刘一爆和韩爌频繁交换意见,对如何处置白莲教开始商议对策。 龙禁尉那边卢嵩和张瑾他们也觉察到了形势的危险性,一样在布局。 所以到这个时候,白莲教的威胁风险已经提交到了内阁层面来进行商讨计议了。内阁也给兵部指示,恐怕要配合刑部和龙禁尉做好应对。 预计在开年后,刑部和龙禁尉和各地就要对已经掌握的一些人头进行大收网,彻底铲除白莲教的威胁。 但冯紫英觉得恐怕情况不会如刑部和龙禁尉所设想的那样,依靠龙禁尉和刑部以及地方官府一帮捕快就能解决各地的白莲教问题。 就算是动用卫军民壮,能不能彻底解决,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孙承宗也建议将西北军暂时保留,驻留在北直和山东交界地带,以防万一。 但即便是最担心的孙承宗也只是觉得白莲教可能会在一些局部地区引发一些叛乱,不可能像陕西和山西那种因为大旱灾害导致流民生计无着爆发的民乱那种规模,所以西北军驻留在中原也是预防万一,能不能派上用场,也不一定。 只有还在山西平乱的袁可立在给兵部和内阁的信中提到了要高度警惕和重视白莲教。 袁可立认为目前山西民乱迟迟未能平定下来,除了从草原上来的丰州白莲战斗力不弱,以及素囊台吉的支持牵制外,很大程度的原因就是山西的白莲教浸透进了乱民中,成功地把乱民洗脑转变成了白莲教徒,使得他们败而不散,散而复聚,很有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感觉。 冯紫英都没料到自己来江南都三个月了,袁可立都还没有把山西的乱局彻底控制下来,这让内阁也很不满意。 冯紫英觉得袁可立的军事能力不差,对山西有杨元和柴国柱的协助,应该是可以顺利解决掉山西乱局的,怎么拖了大半年了,居然还在拉锯战? 虽说现在看起来是取得了一些优势,但朝廷却拖不起了。 山西局面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户部本来就很拮据的国库,如果不是冯紫英他们及时从江南这边收益拿出一部分提前上缴户部,只怕黄汝良真的要暂停对山西的拨款了,那真要把袁可立逼死。 冯紫英在南京只多呆了一日,和几人谈了一番之后,就与贺逢圣一到乘船经长江和运河北上了。不过冯紫英还要在扬州逗留两日才会北上,而贺逢圣则是直接北返去徐州走马上任。 在船上冯紫英就和贺逢圣专门就白莲教的问题和徐州的特殊地理位置谈了一些意见看法,要求贺逢圣一上任就要立即加强对徐州地区的白莲教活动情况的摸底调查,并有针对性的采取约束和压制手段,但在朝廷尚未拿出一个具体的对策时,也不宜直接挑破引发白莲教公然叛乱。 能做的冯紫英都尽量做了,但有些事情真要发生,那他也拦不住。 「按照毕大人的意见,卓家把他们的船厂资产与吴淞船厂合在一起了,算是注资入股,这样卓家可以避免拿出更多的银子来购股,留作流动资金,目前有七家,加上我们一共是八家来增购吴淞船厂与卓家的通州船厂合并之后的资产,总计大概是九十万两左右。 」 甄宝琛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娓娓道来。 来扬州才几日,她便已经扯起了一个摊子。 甄家寻了两个精明能干的外姓人,阐明了利害关系,加上原来本身也有些渊源,听得甄宝琛背后是冯家,自然喜出望外,愿意效命。 另外甄宝琛又去徽州那边招来一个丁姓人,虽然是丁姓,但是却和丁德义丁中祯丁家关系隔得很远,算是她在丁家当少奶奶时拉拢的一个丁姓族人,也颇为能干。 这样一来有三个男人在外边帮衬,生意上的事务基本上就能扯圆了。 身边丫鬟婆子这些反而简单了,甄家和丁家之罪之殃及族人,对下人并无牵连瓜葛,所以原来跟甄宝琛的自然也都跟了回来。 「毕大人想得很细致一些当初您提出的是否可以五两或者六两银子一股,毕大人认为太过于昂贵了,难以吸引到更多的入股投资的来买卖交易,说像我们这初期请来的大商贾还行,后边要把这资产盘活,让其交易活泛起来,得压低价格才行,所以他提出九钱银子一股,总计为一百万股,·.··..」 冯紫英还陶醉在先前欢好的余韵中,手也在宝琛丰腴的腰肢上游移着。玉脐圆圆,肌肤娇润,再往上走,浑圆挺拔,软中带硬,让人不忍释手。 他甚至发现甄宝琛似乎比自己更在乎这番生意了,之前恩爱缠绵,在身下娇喘不已,但一提到这通州吴淞船厂的改制,那就立即旗鼓重振,精神抖擞起来了。 「景会兄这么做也是好事,可以吸引更多的小有产者来进场交易,不过可能会引发的震荡更大,他们承受颠簸的能力更差,.....」 冯紫英笑了笑。 他无意去干涉毕自严的规划,本来这也就是商部的事情,和他这个兵部侍郎无关。 他能给郭正域和毕自严出这个主意,那也是主要面对要消化调近千万收没的产业,需要变现才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但这个主意出来,会引发一些什么变化,说实话,冯紫英自己一样也很期待,就像他也期待甄宝琛能够在这一轮大风大浪中成长成为什么样。 「卓家目前以通州船厂资产入股加上六万两银子,拿下了四十万股,苏州翁家出资十八万两拿下了二十万股,扬州何家出资十三万五千两拿下了十五万股,妾身和金陵余家各出资九万两银子,各拿下二十万股,另外五万股分别被其余三家拿下了。」 「那三家是什么来头?」冯紫英问道。 翁家和何家是他找来接盘的,当然这也不算委屈他们,这样一个新生事物,朝廷摆明车马是要支持的,不会亏。 只要股份瓜分完毕,然后就要发行可用于上市交易的股票,用于补充流动资金添购大木、铁料、胶漆、车床等。 初步发行十万股按照原定价格九钱银子来配送,先由股东们购买,然后买到的这十万股便可以上市流通,而原来的一百万股则按照约定半年后方可上市流通。 如果不是原始股东,此番新购可上市交易的股票并没有资格。 「扬州两家、苏州一家,扬州和苏州各有一家都是船运牙行,另外扬州一家是盐商的纨绔儿子,······」甄宝琛想了一想才回答道:「那盐商霍家的儿子据说与红毛番商人素有往来,大概是受到红毛番人影响,觉得这种新生事物有利益可赚吧。」 「哦,那倒是有点儿意思,牙行居然也敢来参与,这不简单啊。」冯紫英当然清楚牙行。 这就是行会组织,如甄宝琛所言,水运牙行对这一行道肯定是最熟悉的,了解通州卓家和吴淞船厂的情形,觉得有搞头才来掺和一手,三家瓜分了四万多两银子的股份也算不上太多。 「妾身也 让人打听过,他们觉得官府既然搞出这么一出,肯定会扶持通州吴淞船厂,起码未来两三年这家船厂都能得到水师这件的订单,福建水师的战船如果要全数换装为登莱水师的话,起码还需要上百艘船,哪怕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订单给通州吴淞船厂,那都大赚不亏了,..····」 甄宝琛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现在的形势来说,还真的需要这等各行各业形形***的角色加入进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把证券交易所活跃起来,形成一个良好的开端,也就是说要让人看到赚钱就在眼前并非虚妄,才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资金流入。 「那发行十万新股,你准备认购多少?」 冯紫英揉捻着那对肉丘,甄宝琛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扭动身子嗔怨地要躲开那对魔掌,大概是觉得说正事儿的时候要分心很不适应。 「妾身想要认购六万股,卓家不打算认购,翁家和何家也无可无不可,妾身和他们商议了,认购六万,最多不超过七万,其余三到四万准备拿出两到三万股,交由那三家,其余一万股直接上市公开售卖,价高者得,如果没有人愿意买,妾身再直接底价接盘。」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八节 冷战,求之不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没等到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以及第一家股票上市交易就离开扬州北上了。 不过等他回到京中半个月之后,也就是年末三十的时候了,收到了甄宝琛的来信叙述了整个证券交易所第一只股票—通州吴淞船厂上市情况。 「冯郎,见字如面。.·····,上市一万股一直无人问津,但围观的商人百姓却多达百余人,从已初两刻一直拖到已正三刻,才算是打破僵局,有一个来自苏州的牙人以发行价买下了五十股,······,有了这个开头,便陆陆续续有人入场购买,截止到午初三刻,共计卖掉三千九百二十股,···.」 ·.·····,未正二刻继续开市营业,申初一刻时,有大买家入市,买走三千股,后来才了解到时,淮安清江浦原南京工部一位致仕官员,可能是在京中有一些消息渠道,·」 「这带动了股市交易,截止到身申正二刻时,整个原始股票已经全数以九钱银子每股底价全数售出,. 「到申正三刻时已经有人开出了九钱五的价格愿意收购一千股,但无人回应,一直到酉初一刻时,终于有人回应,以九钱五每股出售了一百股,算下来,那个人净赚五两,.....· 「······,妾身后来也去打探过,那个卖出的人就是扬州一个赌徒,因为头天在赌场侥幸赢了二百两银子,所以听得这里证券交易所开张,想来图个吉利买了一百股,结果到下午正觉得有些太冲动,居然有人愿意高出五两银子买回去,自然就售出了,....·.」 「整个第一日交易就是全部卖出,但是真正的交易就只有申正三刻时的那一百股算是买进又卖出的,妾身当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清楚这些人买了通州吴淞船厂的股票是真的看好船厂未来发展可能带来持久分红收益,还是觉得闲钱没地方搁,存银庄利息太低,买点儿股票试试水,又或者干脆就是赌钱式的下注?」 「第二日的交易最初也有些波澜不惊,而且来的看客也少了许多,这可能和只有一支股票交易有很大关系,毕竟和造船相关或者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是有限的,人家也不可能每日来看热闹,再说了,也不是每个人买了就想卖,像那种赌徒心理买了就盼着卖出赚大钱的人毕竟是少数,·····。,整个上午都没有人交易,到下午人更少,只有区区几个人在那里闲聊,但在要闭市的时候有人出价以九钱银子原价买走了两千股,......" 「后来妾身了解这应该是福建漳州的一个木材商人,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和通州吴淞船厂搭上线,以便于可以向船厂销售他从东番运来的大木,······」 应该说甄宝琛的文采不错,把一个交易过程描述得既简略又清晰,也让冯紫英能够最直观地了解整个交易进程。 鸳鸯和平儿进来的时候看到冯紫英正在翻来覆去地把那封信看得正认真,忍不住有些发酸。 「也就这么想甄大姑娘?真要惦记,过年爷就该把甄大姑娘接回京来,奴婢看三位奶奶也未必就容不得她,琏二奶奶不也······」 话一出口鸳鸯赶紧闭口,但看到身边是平儿才又松了一口气。 虽说府里人许多都知道琏二奶奶和大爷的私情了,但是自己身份不一样,说出口来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平儿在一旁也红着脸推操了鸳鸯肩头一下。 当初王熙凤和大爷有了私情,自己还替凤姐儿遮掩若,连自己最要好的闺蜜也是讳莫如深,哪怕鸳鸯看出了一些端倪,她也一概不认。 现在鸳鸯旧事重提,弄得平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这又没外人,小蹄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要真想来府里,也不该把爷和二奶奶给拖下水 ,他们有那种趋势,就该制止,这可倒好,几位奶奶表面上不说,心里没准儿肯定有疙瘩呢。」鸳鸯没理会平儿,堵着嘴唇道。 冯紫英赶紧打断,揽过一切罪过,免得两个闺蜜起龃龉,「好了,都是爷的错,爷就是看上了凤姐儿身上那股子浪劲儿,想要睡凤姐儿,行了吧?和平儿无关,她也劝过,结果呢,就是把自己也赔上了,弄得到府里来给爷暖被窝了。」 冯紫英荤素不忌大包大揽的话把鸳鸯和平儿都弄得脸红过耳。鸳鸯跺脚,平儿遮脸,都是嗔怨不已。 冯紫英粗野直接的话太过刺激,饶是她们也早就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实,但也还是接受不了。 冯紫英很喜欢看到像鸳鸯和平儿这等平时都是娴雅文静的女子如此娇嗔羞懆的模样,似乎这种时候的女孩子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鸳鸯在床第间也是含蓄委婉的,平儿略好,但都属于那种贤妻良母型的性子,不肯有太多的出格之举,远不及司棋、红玉那般狂野放浪,甚至李纨都比她们俩放得开,更别说王熙风了。 「爷,您现在还这么心大,看这封信如此上心,也不怕三位奶奶看到不高兴?」鸳鸯还是提醒了一句。这位爷还真的是乐在其中还是怎么的?不是说他无女不欢么? 这都半个月了,家里人都不咸不淡把他晾着,他还就这么「熬」过来了? 李玟李琦姐妹,加上甄宝毓都已经进京了,而且都进了大观园,免不了又要上演一场悲喜剧。 李玟李琦和宝钗、黛玉都还算相熟,而甄宝毓则因为甄家贾家的缘故,与迎春、探春、惜春那么也能牵扯上一些关系,所以在木已成舟,纵然心里有些怨气,但表面上还得要保持着气度。 不过这段时间里冯紫英刚回京,忙着向内阁汇报整个江南的情况,同时又涉及到老登莱军、老宣府军和老大同军重新归建进入新的登莱军、宣府军和大同军的示意,忙得飞起。 户部那边也对后续江南资产的处置盯着不放,因为是冯紫英主要操刀,连顾秉谦等人他们后来跟进也基本上在冯紫英确立的框架下运作,所以黄汝良基本上天天都要把冯紫英拉到户部去商议。 这期间因为三女的入京,还有一个甄宝毓在扬州,也成为府里诸女心气不顺的源头,连带着对冯紫英的态度也都保持着统一战线。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有些「冷落」冯紫英的意思,甚至连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也都不得不跟着三房加入这一阵线。 拿司棋的话来说,这个时候谁要敢对大爷有好脸色,或者敢私下里和冯紫英欢好,被拿住了,那真的就要成为固府上下的公敌。 甚至连大小段氏这一次都罕见地支持府里女人们的立场,认为现在府中孩子不少,宝钗也是怀孕三月的情况下,冯紫英还在外边「拈花惹草」委实不像样也足见大小段氏在迎春、妙玉生下两个儿子,而宝钗又怀孕的情况下,底气也足了许多,不再对冯紫英在外风流花心持「开放」态度了。 鸳鸯和平儿一起来这边,也未尝不是避嫌,起码大家「相互监督」不给冯紫英得手的机会,对奶奶们也有一个交代。 「宝琛来信也就是说正事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冯紫英瞟了一眼,「鸳鸯,你不也说给宛君宝钗和黛玉她们说了么,宝琛是我养的外室,宝琛自己都承认了,不会进咱们冯府,咋她们还是这么不待见,不顺气?」 鸳鸯咬着嘴唇,杏核眼都有些走神了,「爷这是怪奴婢么?」 「怎么叫怪呢,你这是实话实说,不说,反而让她们心里不踏实,可说了呢,她们又觉得膈应,你说当老实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冯紫英一脸无奈的模样,「早知道我就和你说好,不告诉她们,久而久之,她们也就坦然了 。」 「那不行,日后知晓了,奴婢还怎么见奶奶们?」鸳鸯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而且还有玉钏儿在,她也肯定是纸包不住火的。」 「行了,鸳鸯,你就别和爷在这里拌嘴皮子了,你看爷那劲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爷,您是真打算和奶奶们这样对抗下去,就不肯去低一下头,和奶奶们赔个不是?」 平儿走到冯紫英身旁,端起冯紫英身旁茶盅,感觉到水有些冷了,连忙亲自出门去换了热水才又进来。 「赌气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宝二奶奶还有着身孕呢。」 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这两个来当说客的丫头,「怎么,谁给你们俩递话了,说什么了?还是见不得爷清闲两日不成?我和她们几位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段时间爷就是事儿多一些,忙着,没见爷不是每日一样轮着在她们那边歇息?」 鸳鸯脸露不信神色,「哼,爷说着话也不脸红?前日里在二房歇着,想脱香菱的裙子,香菱都快急哭了,昨日谁在三房那边悄悄去邢姑娘屋里被挡在门外,又跑去紫鹃那里爬门?」 癸字卷 第五百二十九节 纷乱之冬,萌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被鸳鸯的反怼弄得张口结舌,旁边平儿更是捂嘴吃吃娇笑,搞得冯紫英心火大盛,忍不住又想去抱平儿,却被平儿一个灵巧的躲闪避开。 「爷就莫要为难奴婢和鸳鸯了,若是这番遂了爷的意,奴婢和鸳鸯日后在这府里就寸步难行了。先前奴婢遇到司棋,连司棋这么嘴犟脾气大的人,都说不敢见爷,就怕爷乱来她忍不住,·····」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仰天长叹,「爷现在在府里还成了瘟神了,人见人厌?不至于吧,我看你们几位奶奶待我也一样如故啊。」 「爷说这话是自我安慰吧?奶奶们都是有气度的,哪里会露在表面上?但爷这么久怕是连大奶奶和林姑娘那里身都没挨上吧?」平儿笑吟吟地道:「爷还不如找个机会自个儿给自个儿一个台阶下,给三位奶奶赔个不是,不就皆大欢喜了?」 冯紫英心中冷笑一声,沈大奶奶固然没挨上身,但另一位珠大奶奶自己可是大快朵颐,爽了个够了。只不过这等天气自然不敢再去拿假山石上,但园子里原来东府那边的凝曦轩背后的暖阁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偷情所在了。 那一日让宝祥悄悄把李纨从后门放进来,在凝曦轩暖阁里好生放浪了一回,弄得李纨都是被素云碧月两个丫头搀扶着出门上马车的。 不过李纨也不敢来频繁了,毕竟她一个寡妇出门出得频繁了,而且又是进冯府,一次还可以说是来为贾兰的春闱大比之事说道说道,多来两次,就难免招人闲话而且还要起疑了。 不过冯紫英却是半点不寂寞,这半个月虽然在府里边「清心寡欲」,但史湘云、秦可卿以及甄宝旒、水中棠、穆檀和穆柳氏都回京了。 孙绍祖和史家的谋逆罪都在万统帝的大赦中被赦免了,但史鼎一样有其他案子牵扯,刑部还一直在调查。 也是一桩成年旧案,十多年前史鼎因为一桩古玩买卖打伤了对方,原本双方都已经和解了,史家也给了一些银子,就算是事情了断了。 谁曾想两个月后这家伙伤重不治还死了,也有说是因为受伤之后身体不好,受了凉,变成夹食伤寒,所以一命呜呼了。 总而言之,苦主家属就不答应了,一直告着,要么史家再拿三千两银子了断,要么就要史鼎蹲大狱。原来你是一门双侯,官府自然就以早就了断的案子不再审,就此扎断,所以也就压了下去,上边也无人过问,但现在大赦虽然把你的谋逆罪赦免了,但也一样剥夺了你一门双侯的身份。 也就是说史家已经不折不扣沦为平民了,加之家中资产也被没收一空,本身就是入不敷出的,现在就更惨淡了,自然也就有些人要翻成年旧账了。 这打落水狗的人想要从中分一勺羹的人京师城里从来就不缺。 史家虽然沦为平民,但是好歹也还有几十年的辉煌历史,在外人看来,只要咬上一口,几千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宛平县、顺天府和刑部里告状,甚至还跑到大理寺喊冤,要求还他们一个公道。 还有一些讼棍和刺虎也都搅合其中,想要趁机在里边好生吃一嘴。 只要你史鼎还在,不愿意去打官司坐牢,那就只能妥协和解,都盼着能在史家身上咬下一大口来。 秦可卿和史湘云还暂时不能回大观园去住,好在冯家在京中也不止这一处宅子,挨着三爵街不远也替秦可卿和史湘云安排了一处宅院,而甄宝毓、水中棠、穆檀和穆柳氏等几人冯紫英也只有帮忙寻了一处宅子暂时住下,只是条件肯定就不及秦可卿和史湘云住的那么好了。 还真别说甄宝旒和水中棠几女回京,顿时就让冯紫英有些心痒难熬的感觉。 在陕西时自己还真有点儿深怕沾上了丢不掉的感觉,对秦可卿的这一 手也是格外不满,但现在看来,这秦可卿很是把自己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啊,似乎明白自己的某些别样心思一般。 只不过心痒难熬归心痒难熬,暂时也还没有多少机会,也幸亏林红玉前日从天津卫那边悄悄回来了一趟,临时救急,让冯紫英算是降了降火。 放眼这府里一二十号女人,自己居然成了守着井口没水吃了,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沈宜修她们似乎故意要和自己斗气,才会这般,冯紫英索性就着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好生休养休养。「好了,鸳鸯,平儿,我和你们奶奶之间的事儿,你们也就别跟着瞎掺和了,爷知道你们也为难,爷也不会为难你们,等爷这段时间忙过了,再来计较这些琐碎事儿。」冯紫英摆摆手,「爷该在哪一房睡照旧,外边忙着爷有时候也没法回来,大家都相互理解理解,·.....」 听得冯紫英说这话,鸳鸯和平儿都面面相觑,看样子爷还真的不打算服软认输啊,这可有点儿不像以往的爷啊。 「爷,以奴婢之见,爷还是······」平儿忍不住再劝。 「平儿,别想那么多,爷没那么小气,真当爷和她们置气不成?爷难道不明白她们是为爷好?」冯紫英捏了一把平儿的丰臀,又摸了一把鸳鸯的俏靥,不等二人多说什么,便起身,「该忙啥忙去爷还有事儿要出去。」 一出门冯紫英就放飞自我,直奔崇玄观,都拖了好几日了,再不去,真要「后宫起火」了。如果说贾元春只是六神无主,那郭沁筠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义忠亲王骤然间入继大宝,永隆皇帝禅位为太上皇,这一轮「弟终兄及」原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却在内阁诡异地表示有条件接受之后变成了现实。 永隆皇帝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也就是大部分时间昏睡,苏醒的时候也无法说法视事,仅仅只能用目光来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稍微复杂一些就无法做到了,而且进入下半年之后他的身体越发孱弱,这也是内阁最终决定接受和义忠亲王谈判结果的一个原因。 问题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人就是永隆皇帝身边人了,尤其是许、苏、梅、郭四人,当然也包括元春、周、吴、郑几位年轻的贵妃。 许、苏、梅、郭四人是最为绝望愤懑和失落的,骤然间自己竟然就成太妃了,而儿子却都几近丧失了继承大宝的机会,虽然内阁那边貌似还留了一分希望,但是谁能把希望寄托在那样一句虚无缥缈的话上。 郭沁筠甚至觉得冯紫英就是在躲自己,悄无声息地就带兵南下江南去了,而一直到义忠亲王登基成为万统帝都没有回来,拖到年末才算是回京来这个时候似乎早就大局已定了。 事实上冯紫英也给来见自己的周培盛说了,无论自己下不下江南,大局也早就定了,但是现在大局定了,也并不意味着日后大局也就定了,几年前谁能想得到义忠亲王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返京师城入继大宝? 既然一切皆有可能,那么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你可总算是来了是不是恨不得一辈子不见本宫?」 郭沁筠冷艳俏丽的姣靥上仿佛能挂下一层霜来,一只手捏在另一只手腕上,放在小腹前,银鼠皮斗篷披在身上,内里杏黄色宫缎绣缠枝蔷薇锦袄,胭脂红海棠纹的丝绵襦裙遮住半个莲足,让这个女人身材显得高挑了不少。 旁边的周培盛目不斜视,紧闭着嘴。 「要说不见,那我今日也就不来了。」冯紫英显得很随意,「你让培盛成日在外边晃荡打探我的行踪,难道不知道我每日里不是在内阁那边就是在户部那边么?」 「哟呵,看样子你要升任户部左侍郎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了?」郭沁筠凤目一亮,双手放了下来,「真的要 去?」 一句话就把郭沁筠的心思给转移了,冯紫英心中也是暗自摇头。 就冲着你这么热衷于朝务,日后内阁都决不能让恭王入继大统,这女人却还不自知。 「少听这些没谱儿的传言,我才到兵部几天,就因为我去江南替朝廷清理了一下,解了户部囊中羞涩的窘况,我就要去户部了?」冯紫英没好气地抬腿直接往里边走,今日不大战一场没法安这个女人的心,越是这般恣意,这个女人反而才能安心。 见冯紫英根本就不理会自己摆出来的气势,自顾自就往内里走,郭沁筠气得饱满的胸脯急剧欺负,忍不住就想发作。 还是周培盛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她跟进去,郭沁筠才压住蹭蹭往外窜的心火,咬着嘴唇跟着进去。 周培盛也是摇摇头。 现在都这般情形了,荃妃却还是中不肯放弃,就算是要有机会,也不是现在万统帝刚即位这个时候吧,没个三五年,万统帝能一命呜呼? 不过话说回来,荃妃现在不仅仅担心的是恭王日后的机会,更担心恭王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这却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节 小女人,大心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抚弄着郭沁筠宛如古瓷一般珠圆玉润的肌体,感受着女人在自己身下卖力地迎合和娇喘声,冯紫英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 权力真好,有了足够的权力,像郭沁筠这样贵妃身份的女人,一样要匍匐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只不过她想要追求的东西无疑就是痴心妄想了。 恭王现在的情形,能自保就不错了,还想奢望什么? 可郭沁筠还在痴迷着让恭王有机会登皇位,他日她也能登临太后之位。 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把恭王架在火上烤,甚至让人家把明枪暗箭指向她的儿子,真想让万统帝把目标对准恭王么? 虽说万统帝在和内阁的对峙中居于下风,并不代表他手中就没有实力了,像郭沁筠这种已经搬到偏远的冷宫中去的,现在还有几个人买你的账? 万统帝真要觉得恭王成为他这一脉继统皇嗣的阻碍,进而起了狠心思,要弄死恭王乃至你郭沁筠,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万统帝就有四个儿子,除了世子一直是很受士人和前太上皇的喜欢外,其他三个儿子也都成年了,一样在翘首期盼呢。 这种情形下,他能容忍其他人来夺取他辛辛苦苦谋求的一脉基业传承?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这个皇帝也许当不了几年,也很难把现在内阁独大的局面扭转过来,但这不代表他的儿子们做不到。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自然就有人愿意来投效。 士人中,朝中重臣中,甚至内阁中也一样不是铁板一块。一样有愿意借助皇权来打压相权,进而为之谋取利益的。这一点上万统帝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万统帝现在要做的就是夯实基础,刻意营造局面,拉拢人心,甚至对朝中群臣和士林中人一样刻意抚慰关怀。 没见着前几日还专门去了青檀书院、通惠书院、崇正书院几家书院,为在学院里读书准备明年春闱大比的学子们鼓励打气? 这是在做什么?就是在与内阁争取士林民心。 高居在上的内阁诸公固然是士林文臣们的首领和代表,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你这些首领代表的关怀。 而这一次恩科秋闱和春闱,就是万统帝登基带来的福利好处,万统帝当然要让这些士子们都明白这一点。 而到了最后金笔点龙的时候还是得他万统帝来朱笔圈定,所以万统帝要用这种方式来宣示自己的***。 不得不说万统帝在经历了这么多年起伏跌宕的风波之后已经成熟了许多了,隐忍这一道更是领悟更深。 万统帝知晓现在要去和强势无比的内阁去争锋斗气,毫无意义,只会碰得头破血流,立足眼下,布局长远,这才是他该做的。 哪怕他这一代没有希望平衡皇权和相权,但是起码他要为自己儿子登基之后打好基础。他也清楚他所做的一切内阁诸公一样会看在眼里,一样会用各种手段来反制。 但他不能退缩,也没得选择,除非心甘情愿当一辈子傀儡,甚至自己儿子也一样,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这种情形下,内阁肯定会利用永隆帝这一脉的几个皇子来反击和制约万统帝,那个时候万统帝岂会轻易让步罢手? 任何手段都可能使出来,那时候永隆帝几个子嗣都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郭沁筠应该明白才是。冯紫英要提醒一下郭沁筠,过犹不及,现在跳得太起真不是好事,何况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跳太起?除了给寿王、福王、礼王这几个成年皇子当了替死鬼,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 捂着妙处蜷着身子从侧边小屋里出来,郭沁筠甚至丝毫不避讳,就这么赤条条的走了过来,重新上床。 似乎注意到冯 紫英的目光,郭沁筠甚至有意挺起胸脯,迈步走动,婀娜娉婷,韵律感十足。 全身上下都在透过窗纸散射进来的阳光洋溢着晶莹润泽光彩的那具***,似乎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香艳起来。 这具身体并非冯紫英所见过的最妖媚动人的,但是绝对是最具美感的几具身体之一。匀称而紧致,白皙细腻中透出几分晕红,充满了和谐美感。 冯紫英知晓郭沁筠躲到隔壁静室做什么。 她方才就说了她在易孕期,须得要解决隐患,宫廷中自有避孕妙法,所以得先处理好。谁让自己没忍住呢。 「意义很多你觉得恭王委曲求全躲在最后就能苟安?」郭沁筠上了床,这才贴着冯紫英斜靠在床头,冷声道。「所以你觉得现在就要去搏一把?」冯紫英侧首反问。 「若是什么都不做,恭王日后有希望么?」郭沁筠同样反问。 「没希望。」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回应:「一般情况下,内阁不会选恭王这个太上皇几个儿子中年龄最小的儿子。」 「既如此,那何不让恭王声势造得最大,让恭王最耀眼,既能让内阁看在眼里,同时也让恭王暴露在京城百姓眼中,谁要想意欲不轨,也要忌惮几分呢?」 郭沁筠的话倒是让冯紫英一愣。 细细品味一下似乎这个法子也有一定道理。 万统帝到最后,也许真的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继位的威胁。 无论恭王怎么隐忍荀安,但恭王在青檀书院读书,小有贤名,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万统帝不会看不到。 现在索性把名声造得最大,让恭王始终在朝中诸公和京师城民众眼光下,也许会更安全?万统帝要对付恭王,任何手段都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引来反噬? 冯紫英抚弄了一下郭沁筠略微有些散乱的高耸发髻,手指滑落在对方肩头,「那你要考虑好,这是一柄双刃剑,利弊都很大,另外,梅月溪那边看到你这一招,也许会效仿,禄王这方面肯定更有优势,······」 「我知道,但我考虑好了,就这么干,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郭沁筠把胸脯贴在冯紫英胸前,仰起娇靥,「你必须帮我。」 「怎么帮你?」冯紫英漫声道。 「今后几年,随着恭王名声越来越大,若是皇上没法从其他方式下手,肯定就会出阴招。」 郭沁筠目光晶亮,「甚至如你所说张骕也会效仿,还会有各种手段来对付骦儿,甚至嫁祸他人,总而言之,肯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冯紫英点点头,这是难免的,皇位之争,哪有什么亲情可讲。 「我现在很难,骦儿也一样,我们都被扫地出门,撵到内宫外去了。」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萧索和无奈,「身边人也少了一大半,也幸亏培盛海不离不弃,每月常例钱银少了九成·······」 冯紫英没想到这万统帝还真能做得出来,但转念一想,不这么做,难道留着给自己养成祸患?打入冷宫,让其自然悄无声息湮没才是最好。 宫中分拨的常例银子,你都在冷宫里呆着了,没甚花销,管你吃穿就足够了,还想什么?「你现在在哪一宫?」冯紫英随口问道。 郭沁筠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咸若馆,恐怕你不知道,不在内宫里了,慈宁花园知道吧,慈宁花园前边,前明司礼监用房旁边,······」 冯紫英摇摇头,他对宫内的情况不熟悉,除了乾清宫、坤宁宫外,也就是东书房熟悉一些了。 「都被赶出来了,许君如被赶去英华殿,最西北端,梅月溪被赶去喈凤宫,最小最偏的一个宫院,东北角上,梅月溪都快要气疯了,··· ···」 似乎这个时候郭沁筠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生气,「苏菱瑶被撵到慈庆宫,····」 「慈庆宫不小吧?就在仁寿宫前面?」冯紫英对慈庆宫还有些印象,挨着东书房不远,东书房也就是前明的元辉殿。 「嗯,的确不小。」郭沁筠一些不忿地咬牙道:「仅次于仁寿宫和慈宁宫,这未必是好事,说明皇上故意把苏菱瑶推到众矢之的上,......」 冯紫英笑了笑,也不言语,这女人连这些都还要嫉妒一番,这都啥时候了,事关身家性命了,还在乎这个? 可见这女人嫉妒心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啊。 「我现在很难,原来每月的宫中常例银子是两千两,骦儿还有一千两,但现在我被降到只有二百两,骦儿也是二百两,四百两银子能做什么?连打赏都不够!」 郭沁筠咬牙切齿,「听说翻年还要降一半,每人只有一百两了,所有胭脂水粉花销一应都包含在其中, 都需要在其中扣除,这怎么活?骦儿在外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便是自己府里的女人也才几十两银子的月钱,你这一百两还不满足?当然情形不一样了,大手大脚惯了,现在骤然变成如此,肯定就没法过了。 和自己说这个,难道是要找自己要钱?不会吧?堂堂贵妃居然沦落到要找自己要银子的地步?在宫中这么多年,这女人就没有一点积蓄?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一节 不依不饶,锲而不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注意到冯紫英的一脸讶然,郭沁筠心中也是一酸,眼圈一红,险些要哭出声来。一直以来她在冯紫英面前都是表现出一副强势霸道的姿态。 哪怕是在床笫间招架不住,那也是不肯轻易求饶的。 在其他方面,她觉得自己是贵妃,皇上的女人,面对冯紫英这样一个外臣,似乎天然就具备心理优势。 但在义忠亲王登基为帝之后,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原有的心理优势荡然无存。 原来是皇上的贵妃,现在却是太上皇的太妃,一个太字,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过去式了,甚至一下子让人年龄都骤然增加了十岁一般。 更为严峻的是她们被扫地出门,远离了皇宫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不在向她们汇聚,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皇后和贵妃们。 哪怕那几个老女人早就姿容不在,老迈不堪,但她们现在却成了宫中人追捧的中心。一切都变了,身边侍候的人从原来侍候的四五十人骤然降到了只剩下区区六人,连周德海近期都有点儿三心二意,不见了踪影。也幸亏还有周培盛不离不弃地跟着自己,当然郭沁筠也知道周培盛也是的确无处可去,只能跟在自己身边。 新皇和皇后贵妃们都有自己的班底,带来的人都是潜邸中的故人,宫中原有的,只要稍微得意的,都几乎被排斥在外。 当然,这不是只有自己得到这样的待遇,许君如、苏菱瑶和梅月溪也一样。 像贾元春、郑芷影、吴孤侠、周碧梧几个没有皇子的贵妃更惨,每人身边就保留了三人,连日常杂活儿都得要贴身丫鬟这些来干了。 对郭沁筠来说,自己受点儿冷遇和夹磨都还能接受,但儿子那边却是不行。 在青檀书院里大手大脚惯了,和同学们在一起,时不时要办个诗会酒会这一类的,动辄就是上百两银子,哪里得够? 自己这边开销一样不小,这由奢入俭难的滋味郭沁筠是深刻体会到了。 而自己原来从未想过沦落到这种地步所以在宫里也没有存多少,三五两下就得折腾光了。 再要伸手向娘家要,一回两回可以,多了,恐怕家里就要问个明白了。 而儿子的事情便是向娘家父兄也是不好深说的。 现在新皇摆明车马是要立太子,你现在要说自己儿子也想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只怕父兄就未必愿意了。 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劝自己不要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 冯紫英有些诧异,他的确没想到堂堂贵妃居然还要和自己谈钱银这等俗物。 你来找我帮忙,要这样那样,不该是你大手一挥,赏个金珠玉饰若干,纹银几万两,让自己只管去办事,不用考虑钱银么? 怎么现在反倒是倒转来了,在自己面前哭穷说难处难道说自己还得要资助你堂堂贵妃起来不成? 那这算啥?投资?还是嫖资? 一时间冯紫英还有些拿不准,别只是人家随口叫一下苦,自己这接上话,反而被人家视为羞辱了啊。 「荃妃,····..」 「不要叫我荃妃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郭沁筠脸上浮起一抹无奈凄楚之意,「就咱们俩了,你就叫我闺名吧,反正咱们之间,培盛他们也都知道,现在也不像以往还有人盯着看着,现在你就是想要求着人家来盯你,人家都未必感兴趣了。」 「沁筠?」冯紫英念叨一句,还觉得别有一番味道,居然唤一名贵妃的闺名,而且喊得如此亲热,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异样。 「你也知道我闺名?」郭沁筠倒也不意外。 以冯紫英现在的威势和人脉,龙禁尉那边也是和他来往密切,周培盛甚至都要主动向他靠拢,又有什么隐秘不知道? 「嗯,知道。」冯紫英手在郭沁筠高耸的宫廷式发髻上揉弄,乌发浓密厚重,卷成的发髻沉甸甸的,很有质感,「你现在很难?连日常用度都保证不了了? 冯紫英没太客气,但是确实没必要再客气什么,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郭沁筠的难受尴尬也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不承认又怎么办? 再说了,这都坦陈相对,夫妻敦伦之事都做过了,还纠结什么不好意思? 「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原来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现在才发现一旦失去了,什么都变得现实了,就算是要在宫外采买点儿胭脂水粉,你要好点儿的,就得要自己出钱,以往何曾有过这种事情?」 郭沁筠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骦儿回来说书院要搞一次与通惠书院同年的聚会,他不太明白情势变化,便主动答应资助五百两银子,若是以往自然不必说,但现在,却从哪里来?要不就得要去典当我自家的首饰,······」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沁筠,你好歹你在宫中这么多年,原来每年皇上的赏赐以及常例加起来,一年好歹也有几万两吧,你就没攒下一点儿?现在连几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打算怎么过?」被冯紫英这一问,还真把郭沁筠差点儿给问得哽咽起来了。 这太丢脸了,连冯紫英都觉得不能置信,可自己这么些年来就是这样挥霍过来的,骤然间面对这种情形,就无法承受了。 见郭沁筠眼圈也红了,眼眶里水雾迷离,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问让对方破防了,连忙摆手。 「好了,好了,算我多嘴,你现在需要多少银子?我的情形你知道,钱银财物都是家里管着的,多了只怕就够呛,·.....」 郭沁筠越发觉得屈辱,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的盈眶而出。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对方包养的外室一般,现在居然要向对方索要起钱财来了,可不这样,那日后怎么过? 忽略过了需要多少钱银,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种事情居然最终还说到钱银上来了,想想都觉得荒唐。 郭沁筠也不愿意再在这个事儿上多说,转而说到了恭王张骦的事儿上。 「他现在在青檀书院读书,本来这一门恩科想要参考的,但我考虑他年龄以及这一次是恩科,所以还是没有让他参加,想要等到万统三年的正科来考,那时候他的年龄也正好合适,······' 冯紫英似笑非笑,「沁筠,你还真打算让恭王科举成名不成? 郭沁筠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紫英,你说的轻巧,当母亲的如何不担心他的未来?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入继大统,但你都知道这里边风险极大,可能性极小,若是事情真的不遂,他若是能考中一个进士,起码也能替他多一重身份来遮护他的安全吧,日后真不行,那边做个清闲官儿也胜过战战兢兢当个闲散宗室,·····.」 冯紫英没想到郭沁筠居然能想到这一出,顿时高看了郭沁筠几分。 他还以为这一位是不管不顾就一门心思要推恭王上位呢,现在看来其实也不是没有做好后路准备嘛。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这一瞥的含义,郭沁筠幽幽一叹。 「我何尝不知道要去争那个位置的风险?但是日后若真是万统帝的子嗣继位那也罢了,但就怕是寿王福王礼王或者禄王中哪一位继位,而我又没有为骦儿去做过任何努力,骦儿会怪我一辈子,我不愿意那样去背着这份责怪,所以我宁肯······」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之前冯紫英对郭沁筠是很不以为然的。对方甚至不惜牺牲色相来勾引拉拢自己,虽说自己占了便宜得了快活,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屑的。 但现在这么一品味你还不得不慨叹当母亲的伟大,宁肯牺牲自己名节,也要给儿子一个交待,免得日后埋怨。 「好了好了,不说这桩事儿了,既然你都要去做了,那还说什么?」冯紫英手从女人肥厚的发髻上放下,抚弄着对方的粉颈,「考中进士的确有一层保障,起码他就算是士人阶层了,士人们会更有认同感,当然他的身份略微特殊一些,但若是日后真的大位无望,到礼部、都察院或者翰林院、国子监去谋个清贵职位,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郭沁筠连连点头,「我看梅月溪也是这么考虑的,恩科秋闱大比,张骕都考过了,她也很得意,估计春闱大比张骕也要参加,就看能不能考中进士了。 「进士没那么好考,能考中一个举人都很不错了,没想到禄王还真的有些文才啊,看样子在青檀书院没白读书。」冯紫英没想到禄王居然秋闱大比过了,他回来之后也没有关心过这些,看样子郭沁筠也应该是受了梅月溪的启发才对,「你也是受梅月溪的启发?」「嗯,算是吧,梅月溪这个女人还是相当机敏的,禄王现在名气很大,······」郭沁筠犹豫了一下,「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利弊皆有,看皇上心思了。」冯紫英轻轻一笑,翻身上马,「恭王躲藏在禄王背影后其实也不错。」 「讨厌,人家还要和你说正事呢,呜呜·····.」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二节 年夜,喜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崇玄观脱身回到家中,冯紫英赓即回了怡红院,也就是现在的静气书斋洗了一个澡。 宝祥早就悄悄把玉钏儿叫来等着,冯紫英一回来,玉钏儿就伺候着冯紫英洗完澡换了一身衣衫,以免露馅。 毕竟郭沁筠喜欢浓香,缠绵半下午,那香气浸润在身上,不洗澡铁定是瞒不过人。 玉钏儿嘟着嘴满脸不情愿,但是手脚却是格外麻利,很快就替冯紫英擦拭干净身子,也把头发烘干梳理好。 「爷也真是,这外边儿女人就那么香?甄大姑娘不是没回京么,爷这又是哪里去打野食去了?又是那个不知羞的骚蹄子缠着爷?」 玉钏儿话语里也有些火气。 跟着鸳鸯跑了一趟南京,都以为终于能遂愿了,结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就回来了。 这让她在府里被晴雯、司棋以及姐姐她们几个嘲笑了好几天,也让她委屈得大哭了一场。 冯紫英回京之后就因为李氏和甄氏几女的事儿和府里奶奶们陷入了「冷战」,惹得府里女人们都只能遵照奶奶们的约定,不准和爷亲热,玉钏儿自然就更没机会了。 谁曾想冯紫英居然又跑出去愉食儿,现在还让自己来替他遮掩痕迹,若是让奶奶们知晓了,只怕自己又得要受委屈了。 冯紫英任由玉钏儿替自己梳理着头发,靠在官帽椅中瞑目养神。一下午的欢娱固然舒坦,但是还是有些耗神的。 今儿个是三十夜了,再怎么冷落自己,这团年饭也得要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吃一顿的,所以冯紫英并不担心这个。 辛勤劳碌了一整年,若是连这点儿大局观都没有,那沈薛林她们三位也不配主持自己后宅了。 闹点儿小脾气,有意冷落一下自己,都很正常但自己毕竟是一家之主,面子还得要保留,大不了今夜之后自己好好讨好一下她们三位罢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又招惹你了?」冯紫英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奴婢哪敢有什么火气?就是觉得爷放着家里边这么多奶奶姨奶奶,却还往外边儿跑,让外人知晓了,还不知道怎么消化咱们府里的人呢,连自家爷都守不住,这像什么话?」 玉钏儿气鼓鼓地替冯紫英把发髻扎好,又替冯紫英把衣衫整理好,拉着冯紫英到落地梳妆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抿着嘴气哼哼地道:「都大年三十了,爷多少也该有所表示,······」 冯紫英装傻:「什么表示?是府里边人的月钱和红包还没法么?那可不成,我得去问问你们几位奶奶和鸳鸯,怎么搞的,冯家何曾欠过下边人这些银钱?」 玉钏儿忍不住轻捶了冯紫英一拳,「爷少在那里胡诌,爷知道奴婢说的是什么,奶奶们心里都不畅然别弄得过个年都心里不舒坦,·····」 冯紫英没想到玉钏儿都能替自己考虑这么周到,忍不住捏了对方姣质一把,顺手拉过来,手便往对方绣袄衣襟下钻,隔着单薄的小衣一把握住那对依然颇有规模的峰峦。 玉钏儿还未曾经历过这些,身体顿时瘫软下来,但却念及府中「禁令」,挣扎着哀求:「爷,这会子奴婢可不敢,若是过了这段时间,爷和奶奶们和好如初了,爷想要奴婢,便由得爷······」 冯紫英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他也不过就是手上轻薄一番,见玉钏儿如此娇憨可爱,心里也有些意动,抬起玉钏儿的粉靥,亲了一口对方的娇唇,「放心吧,你跑不掉,爷寻个好时间······」 冯府的年三十夜年夜饭终于来了。 可以说今年是冯家阖家人员最齐全的一次。 去年冯紫英还在辽东,前年还在陕西,在前几年,黛玉、宝钗她们还没有过门, 现在三房妻媵妾都齐全了,纵然还有探春、惜春和湘云这些尚未过门,但是李氏双姝和甄宝毓却已经进府,哪怕是妾身未明,但实际上进了府也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团年饭安排在了原来荣禧堂里,现在更名为圆方厅,取意天圆地方或者外圆内方。 大小段氏加苏谢二位姨娘四桌,外加一个冯紫英的妹妹一桌;长房二房三房一家三桌,另外还有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也敬陪末座,再加上冯紫英,这样一来,分列开来,正好遥遥相对。 听得门外爆竹已经开始响了起来,冯紫英当仁不让,在老爹没回来之前,他就是一家之主。 虽然一直传言说内阁要让老爹去宣大,但是迟迟没有动静,大概也是怕老爹一走,这西北军如何安顿,还没有考虑成熟。 「母亲,姨娘,妹妹,还有各位贤妻,今年我们家终于可以过一个好年了,虽然父亲尚未回来,但是估摸着年后不久,父亲应该可以返京,但让返京未必就能留京,但我想也许不会再跑太远,也算是一桩喜 ······· 冯紫英端起酒杯准备敬酒,但话却要说个够。 「从前年到今年,我一直在外边奔波,虽说是为国事,但是却愧对家中诸位贤妻娘子们,这么些年来,我基本上没怎么管过家里的事儿,除了母亲姨娘帮着掌家外,更多的还是诸位娘子在家里替我照料,桐娘他们几个也都健健康康,我也很满足,可能我这个人在外边有时候难免荒唐,有时候也是情势所迫,所以如果为夫有什么做得不妥的,还请诸位娘子多多包涵,这三杯酒,一杯敬母亲和姨娘,一杯敬三位贤妻,一杯敬诸位娘子,感谢你们在我在外奔波忙碌的时候替我管好了家,带好了孩子,······」 冯紫英端起酒盅,一口气连饮三杯,方才罢手。这一番话可谓让整个厅里都是一片肃然。 当老爷的,何曾给妻妾们如此说过话? 无论是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还是刚入门的李玟李琦和甄宝毓,亦或是鸳鸯平儿晴雯她们在荣国府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丫鬟,但也从未有过哪个一家之主当爷的会这样来发祝酒词,而且主动道歉,还要请妻妾们包涵,这可真的是破天荒第一遭。 沈宜修和薛宝钗、林黛玉都坐不住了,赶紧起身,端起酒杯,「相公这一番倒是让妾身汗颜了,相公在外边奔波辛苦,我们在家中享福,若是还要有什么不满足的,那就真的是昧了良心了,······,若是我们做得有什么不好的,还请太太和姨太太与相公尽管指出来,······」 几个嫡妻都轮流表态也变相地缓和了场面,这持续十多日的冷战就以这样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消失于无形。 几轮酒过,冯紫英也再度举杯,在这般值得高兴的时候,他自然也要宣布一些好消息,为这个节日增添气氛。 「诸位娘子,鉴于为夫前次辽东之战和此番平定江南的功劳,可为夫现在已经是三品重臣,再要升迁就显得有些太过突出,所以内阁和吏部、礼部也和为夫谈过,希望理解朝廷的苦衷,为夫呢,也就大胆地提出了一些'无礼'要求,·.·.·.」 一番话立即就把几人心思都勾了起来,她们想象不出,这个时候冯紫英提及所谓的「无礼要求」会是什么。 「为夫说既然朝廷为难,那么为夫也不求其他,但冯家一门三房,还有二房三房都还有两个媵,另外现在冯家也有两个男嗣,希望朝廷能够在诰命和勋官上予以考虑,·...··」 「本来为夫也就是顺口一提,谁曾想顾阁老出身礼部,在江南一起做事十分愉快投契,现在礼部尚书官师又是为夫座师,所以么,·.·...」 话音未落整个厅堂内已经沸腾起来了。 尤其是薛宝琴和妙玉,加上迎春和岫烟,可以说除了尤二尤三充满羡慕嫉妒恨外,其余几女都是欣喜若狂。 薛宝琴和妙玉是因为自己骤然得了诰命,这意味着二女以后逢年过节一样可以穿上原来只有沈薛林三人才有资格穿的官服,成为了真正的命妇。 而迎春和岫烟则是为自己的儿子兴奋,庶子的身份突然获得了勋官身份,哪怕日后读书不成,一样也有了选官资格。 即便是最眼红的尤二姐,也一样是嫉妒中充满期盼。 迎春和岫烟生下儿子可以得勋官,那也就意味着这两个庶子从一开始就摆脱了寻常大户人家庶子的可怜虫命运,有了勋官就意味着有了官身,她如果能生下儿子,也一样可以获得这样的机会。 虽说这个官身和爵位不一样,也不能继承,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小这两人就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了,只不过勋官资格想要做官还要受很多限制,但是勋官的身份却比那等如赖大那样通过捐输身份谋官又要强得多了。 阖家狂喜的结果就是冯紫英大醉而归,而醒来的时候却是躺在了妙玉和岫烟两个女人的娇躯中。这可是二女嫁入冯家的第一回,这一辈子也许就只此一回。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三节 新大观园里有旧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醒来之后羞不可抑的岫烟手忙脚乱地穿好穿好肚兜,划拉起衣衫便下床,招呼着外边儿的佳意来服侍自己披好斗篷便匆匆离去了。 冯紫英见岫烟脸都羞得连颈项都红了,步履踉跄,连忙道:「岫烟,小心些,外边雪大路滑,莫要摔倒了,斗篷穿好,莫要着凉,····.·」 岫烟心中也是一暖,昨夜酒后荒唐,想着自己儿子也终于得了官身,心醉神迷,却被爷给拉到栊翠庵这边,一床三好,成就好事了。 她和妙玉关系不一般,不是没和妙玉在一起睡过,但是要说两人同时伺候冯紫英一个人,这般荒唐事儿,便是侍妾之间也不能接受。 好歹她也是良家女子嫁过来的,是良妾,不是那等教坊司买进来或者通房丫头抬妾,这点儿脸面还是要的。 昨夜也纯粹是心喜过甚,才会入了冯紫英的彀。 而妙玉也因为得了诰命,喜不自胜,对冯紫英也没有了抵抗力,所以才被冯紫英得手放浪了一回。以后是万万不能再有这等荒唐之举了,让人知道还不得成家里笑话。 「妾身知晓了。」本不想回话,却又不忍不理相公的好意,岫烟仓促应了一句,便催着佳蕙扶着自己出门去了。 只是这一夜缠绵,脚软筋酥,走起路来也有些虚浮,还得要丫头扶着。 看着撅着大半个丰腴裸臀得正香,一直到听到自己和岫烟对话才惺忪醒来的妙玉,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境遇和环境对一个人改变太大了。 包括栊翠庵在内大观园里许多院子原来的房间比较小,当姑娘时候住着合适,但现在变成奶奶了,那就不行了 后来冯家买下荣宁二府之后便开始对各个小院都进行了一些更切合日后生活实际需要的改造。 比如像这栊翠庵,妙玉都是生了孩子的,要在这栊翠庵住,就得要有丫头、奶娘、婆子、妇人一大堆。 原来她一个人住倒是宽敞无比绰绰有余,这骤然多了一大堆人根本就不可能住得下。所以在改造的时候,栊翠庵虽然还是栊翠庵的名字,但实际上已经大变样。 比原来凭空增添了三倍,主卧也改大了不少,再加上了夏日专用临山林的卧房,也就显得十分宽裕了。 卧室里边都是用专门烧热地龙相通,格外温暖,甚至还有些奥热。 妙玉一条白腻的大长腿从锦衾里伸出来,连带着大半个臀瓣都露在外边,也不觉得冷,听得岫烟出门离开,翻过身来支起身体,连忙唤道:「岫烟,这么早就走了,还早呢,不多睡一会儿?」 「不了姐姐我回芦雪广那边去休息,你好生睡着吧。」岫烟回了一句,便在佳蕙的搀扶下消失在棉帘外。 妙玉硕大白腻的两团***在外,一直到冯紫英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妙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起被角掩住,白了一眼道:「看什么看,折腾一宿还不够?」 「当然不够。」冯紫英肆无忌惮地探手过去,钻入被中,揉捻起来,····· 妙玉吃吃娇笑,想要躲开丈夫的魔掌,却又舍不得,最终还是让冯紫英遂愿,依偎在丈夫怀中,一双长腿也趁势盘在了冯紫英腰间。 又是一番晨战! 云收雨歇,冯紫英这才懒洋洋地斜靠在床头,看着娇靥如火,美眸如蜜,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的身旁丽人。 妙玉变化太大了。 所以说他要感叹境遇和环境改变人。 之前妙玉尚未嫁进来之前,一直是保持着那种高冷抗拒的姿态,对自己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对园子里其他姐妹也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除了岫烟外,基本上找不到一个能和她多说两句话的人。 但 嫁进来之后,情况就有了一些变化,特别是在经历了陕西之行回京生产之后,情况更是变化巨大和园子里的其他姐妹关系便开始亲近起来,岫烟自然不必说,便是迎春、尤二、尤三这些人也都走得近乎起来。 在床第间的表现更是让人觉得宛如变了一个人一般,再无复有往日人前人后那种高冷,取而代之的是很有些向着王熙凤风格发展的感觉。即便是身材也有了巨大变化,原本就比较丰腴的身段因为生了孩子哺乳,胸围暴增,外出再不敢穿肚兜,只能用胸围子勒紧,只有在家中内室才能戴一戴肚兜了。 冯紫英早就根据女人们的身体画出了这个时代最原始的胸罩图案构想,甚至也让府里妇人婆子做出来几个。 只可惜并没有受到女人们的欢迎,除了尤二尤三和司棋因为身材缘故以及讨好自己再用,其他人都不太认可。 不过王熙凤倒是很喜欢这玩意儿,大概也是怕自己所说的下垂会影响身材,变成黄脸婆的缘故,所以在出门的时候都戴上了。 冯紫英还没有狂放到要把这玩意儿主动向外推广的地步。 这种东西都只能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潜移默化,顺其自然就好。 如果府里女人们都用上了,免不了下人们也会效仿,没准儿不经意间京师城里的贵妇们在货值了这种东西的好处,然后也就慢慢接受了,那可能就会逐渐在整个大周朝流行开来了,毕竟这肚兜和胸围子不也一样如此么? 「岫烟身边原来的丫鬟去哪儿了?篆儿和坠儿呢?」 冯紫英记得岫烟原来的贴身丫鬟有两个,一个是叫篆儿,一个是叫坠儿,都是贾府没落时,从荣国府那边跟着岫烟过来的。 那个坠儿也应该是《红楼梦》书中一个小有故事的小丫鬟才对。 「篆儿没当值吧,坠儿犯了事儿,被撵出去了。」妙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犯了什么事儿?」冯紫英有些小好奇,《红楼梦》书中这个坠儿也就是「虾须镯案」的罪魁祸首。「偷了二姐姐的金镯子被司棋拿住了,好在二姐姐还算心好,没声张,但是把岫烟气得够呛,便打发出去了。」妙玉不解地抬起头:「这都是去年的事儿了,哦,对了,相公那个时候去了辽东,回来可能也没在意吧。」 「那这个佳蕙好像也没有见过啊,怎么就到岫烟身边来了,还成了贴身丫鬟?」冯紫英随口问道。冯府里边现在的规矩是正房妻室可以有二到四个贴身丫鬟,媵妾则可以有两个贴身丫鬟。 不过沈宜修也好,宝钗也好,都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沈宜修是晴雯和云裳,宝钗是香菱和莺儿。 黛玉倒是有四个,紫鹃,雪雁,春纤,藕官,但是春纤和藕官其实不算,虽然拿了贴身丫鬟的月例钱,但是平素值夜都没有让春纤和藕官上夜。 也就是说作为女主人最隐私的一面春纤和藕官是碰不到的。 再说直白一些,万一男女主人床第欢好之时需要丫鬟来侍寝,紫鹃和雪雁是可以的,但春纤和藕官则没有这个机会。 有没有这一层关系大不一般。 像紫鹃就被冯紫英收了房,只要能怀孕,便有了抬妾的资格,而你连这种事情都挨不上,就只能是在外围徘徊了。 「相公你也是知道的,贾家那边人入狱之后,荣宁二府就散了,不少人都没有了去处,鸳鸯晴雯她们心软,有些人托上门来,推不掉,还有些像原来都是一块儿的,比如那府里从扬州买回来的十二官,有些本来就跟着原来的姑娘们,不就都慢慢进了咱们府里?」 妙玉也说的是实话。 像玉官和宝官在大观园里时就一直跟着妙玉,妙玉嫁进冯府来,也就一直跟着过来了,还有蕊官跟 了宝钗,龄官和豆官跟了宝琴,藕官、菂官跟了黛玉,芳官跟了迎春,艾官、葵官分别跟了惜春和史湘云。 另外在像贾宝玉因为娶了牛氏女时候也把他原来怡红院的小丫鬟们大部分打发走了,除了袭人铁定能跟着他外,连秋纹麝月媚人和紫绡绮霰几个大丫鬟都没能全部留住。 如碧痕、檀云、四儿、五儿和良儿春燕这些,也都纷纷各寻出路,不少也都托人走关系进了冯府,像碧痕、檀云、春燕因为有晴雯的关系,就去了长房,佳蕙、四儿去了三房,五儿、良儿、去了二房。 冯紫英还真没太注意这个情况,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全盘接手」贾家了?不但连荣宁二府都接手下来,而且还把贾家的女人们甚至丫鬟们也都接手了? 难怪走在里边,都觉得这名字如此熟悉,结果许多都是从贾家那边过来的,一旦探春和惜春以及湘云过来,这岂不是更热闹了? 「来就来了吧,谁让咱们冯家和贾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呢?」冯紫英笑了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些丫头们在贾家这种大户人家呆惯了,也习惯了原来的生活,骤然被撵了出来,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弄不好就只能变成路边流莺,进咱们府里,也算是有一个去处吧。」 1秒记住:。手机版阅读网址: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四节 阖家欢乐,美好人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去处,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去处。」妙玉翻身紧挨着丈夫,语气温柔,「这京师城里想要来咱们府里当下人的可多了去,要招人的话,排队能排出二里地去。」 「有这么夸张?」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要说是灾年流民进京还差不多,这寻常年景,哪有那么多闲人?」 「相公你还真别不信,流民灾民府里也不会随意要,要不就是直接买回来的丫头小子。」 妙玉看样子在府里呆得久了,对府里的事情也慢慢熟悉了许多,这完全颠覆了冯紫英以前对方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印象。 「京师城里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愿意来咱们这种大户人家府邸做事儿的不少,既体面稳当,又有排面,走出去一说是冯府里做事儿的,外边儿人都要刮目相看,便是要去挂账人家都乐意,....·.」 这一番话倒是让冯紫英颇为震惊,冯家现在在京师城里就这么受欢迎受尊重了么? 自己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少事儿啊,在京师城里呆的时间也不长,怎么却隐隐有京师城里第一豪门的感觉了呢? 「妙玉,没这么夸张吧?」冯紫英扳过妙玉的身子,讶然问道:「我们冯家口碑这么好了?」 「相公,您是二甲进士,庶吉士,小冯修撰,现在更是兵部侍郎,老爷是几任总督,咱们家文武双全,口碑凭什么不该好?」 妙玉振振有词的反驳。 「太太和姨太太待人宽厚,有情有义,咱们冯家月例钱都要比别家优厚不少,下人们遇上三灾五病的,太太都会安排专门抚恤,这些都瞒不了人,下人里边也是有来往的,随便问一问就知道哪家好哪家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冯家一来二去,自然名声也就好了。」 「现在太太姨太太不是不管这些事儿了么?」 冯紫英知道母亲和姨娘现在都已经不过问这些事情了,各房管各房的,但月例钱标准还是统一的,寻常杂务都是鸳鸯为主,平儿和金钏儿协助。 「太太和姨太太是不管了但规矩早就兴好了,萧规曹随,各房都按照这个来,不也一样?」妙玉眯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显然又有些困了,「鸳鸯她们做事儿也精细谨慎,所以大家也轻松,乐得清闲,······」 看着眼皮子打架的妙玉,冯紫英也把身子缩下去,索性搂着女人再睡个回笼觉。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 这一觉睡到已正冯紫英放才起床,而此时妙玉也早就起来了。 玉官进来侍候冯紫英穿好衣衫,冯紫英这才从栊翠庵又回到静气书斋。 不得不说贾宝玉这座怡红院选址选的很好,距离潇湘馆和栊翠庵都不远,这边靠东面一顺山石林立,林木森森,格外幽静,出门拐左就是大观园的大门,进出都方便。 搬迁进来之后,原来的省亲别墅就被充分用了起来,平时大家都住在被沁芳溪环绕在内的楼宇里,各房都在这样一个环状的二层楼里,类似于福建土楼那样的格局,只不过中间都有各自的隔断,需要有门才能进出,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宁肯选择在原来的住处住着。 像黛玉在潇湘馆、宝钗在蘅芜苑、迎春在缀锦楼、岫烟在芦雪广、沈宜修在稻香村、尤二尤三住了曲静院,新进来这几位,也不愁,原来李玟李琦住的是蔷薇院,但蔷薇院小了一些,现在征得她们同意,就安排带了原来东府那边的凝曦轩,甄宝毓则安排在了登仙阁。 大周朝的春假很长万统帝登基之后也表示官员们可以休息到上元节之后才开始办公,但是内阁七部和都察院在休假期间也都需要有人值班,以便于处理紧急公务。 但实际上这些机构除了内阁和兵部需要值守外,其他都算是点卯应个到就行,真要有急事,直接去尚书侍郎屋里叫人也来得及。 大年初一自然轮不到冯紫英,尚书张怀昌肯定要去坐班,初二本该是孙承宗,但孙承宗初二家里要来客人,所以与冯紫英换了个轮子,成了冯紫英初二去兵部衙门里坐纛。 除了尚书侍郎外还有四个郎中加进来,七个人轮着坐,当然尚书侍部们吃亏多一些,从三十开始值守,三十初一都是尚书,初二开始正式轮序,所以尚书侍郎们都要轮三次,而郎中们就两次就够了。 大年初一也是阖家欢乐的时候,冯紫英在静气书斋喝了一口茶,便去了稻香村,先看了自己女儿桐娘,然后这才牵着桐娘去迎春、妙玉、岫烟那里看儿子女儿们。 其他几个都太小了一些,只有桐娘这年龄是最可爱的时候,给孩子们发了红包之后,冯紫英便带着桐娘去了宝钗那里。 宝钗脸都圆了一圈,略微有些显怀了,因为吃得好睡得好,人明显丰腴了不少,更显得珠圆玉润。桐娘也很懂事,看着宝钗微微凸起的小腹,奶声奶气地问道:「二娘这肚子里是装着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晴姨娘说肚脐尖尖就是小弟弟,肚脐圆圆就是小妹妹,......」 连宝钗都被桐娘童稚味儿十足的话逗乐了,甚至忽略了桐娘喊的晴姨娘。 严格说晴雯还只是通房丫头,不该称为晴姨娘,而只能称为晴姨,不过那是人家长房的事儿,沈宜修都没意见她也犯不着去得罪人。 「那桐娘希望二娘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宝钗笑着问道。「嗯,我希望是个小弟弟。」桐娘忽闪着眼睛道。 「为什么」宝钗有些惊讶。, 「因为生个小弟弟,日后我就可以欺负他,连爹爹都说,打弟弟要趁早,······」桐娘看着冯紫英道。冯紫英目瞪口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好像是说过诶。 在带着桐娘去逗安郎的时候,自己说女儿打弟弟要趁早,免得日后安郎长大了,桐娘就打不赢了,桐娘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了,当时也把沈宜修和迎春逗得开怀大笑。 桐娘的话同样把宝钗逗得哈哈大笑,也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柔声问桐娘:「相公怎么能这么教坏小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打弟弟?」 「嗯,不打弟弟,弟弟长大了就没法打了。」桐娘想了想道。 宝钗被气乐了,这个小丫头的回答无懈可击,可这话的前提就是建立在一定要打弟弟之上。 冯紫英也被逗得喜笑颜开,忍不住抱起桐娘,「桐娘最乖,以后弟弟们都得要听你的话,谁要不听,那就得挨打,好不好?谁让桐娘是大姐姐呢。」 见冯紫英这么宠爱桐娘,宝钗内心都有些吃醋,「相公对桐娘可真的是太宠爱了。」 「若是妹妹生一个女儿给为夫,为夫一样喜欢。」冯紫英乐呵呵地道:「不过若是儿子,那为夫就只能严管严教了,谁让他们是男孩子,注定不能像女孩子这样轻松,肩负着冯家日后的光荣和辉煌呢。」 冯紫英一番话又让宝钗心情荡漾,若是生下儿子,那就是二房的嫡子了,自己日后也算是扬眉吐气,可以腰板刚硬了。 见宝钗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上千牵着宝钗的柔黄:「好了,妹妹安心将养身子就好,莫要胡思乱想,不管生儿生女,都是为夫的血脉,为夫都一样珍爱,为夫倒是希望咱们家的女人都能生养,不管儿女,日后咱们年长了,身畔都有个牵挂寄托不是?」 「相公这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说起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来了?」宝钗也有些意动,把身子靠在冯紫英怀中,悠悠地道:「妾身怀了身孕之后才觉得原来许多看重的东西就不那么重要了, 甚至变得有点儿多愁善感,就盼着相公能多来屋里坐一坐,和妾身说说话,......」 冯紫英眨眨眼,「妹妹心里可是还在埋怨为夫之前的荒唐?」 「不,其实沈姐姐和妾身还有林妹妹并没有多少不悦,也明白相公在外的难处和苦衷,不过这府里这么多女人,若是不做点儿什么,何以服众?尤二姐,二妹妹,还有宝琴、妙玉和岫烟她们在家中日思夜盼,这份情思相公就没替她们考虑过?」 宝钗情通理顺的话语倒是让冯紫英有点儿汗颜,点了点头:「多些贤妻的提醒了,为夫的毛病不少,也要多亏你们几个的随时劝诫,为夫记下了。」 「相公是做大事的,妾身和沈姐姐林妹妹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相公把后宅管好,不拖累相公,不影响相公的精力,让相公能全副身心地做该做的事情,只是也请相公忙碌之余,也多慰藉一下在家中思念相公的女人,不仅仅是相公的妻妾,也还有府里那些个痴心的丫头们,...·.·」 宝钗温柔恬淡的话让冯紫英也是感触更大,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只有郑重点头表示知晓了。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五节 重臣探底,紫英为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正月初二的兵部轮值冯紫英去得很准时。 各部都有员外郎或者主事来轮值,不过看上去很清闲。 的确,按照习俗,这个时候基本上是没什么大事儿的,稍微认真一点儿的大概就是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了。 走水失火和人贩子拐卖小孩子应该是这段期间最容易发生的事儿,也最容易引起关注。 随着《今日新闻》的大获成功,有日益成为「权威官媒」的架势,其他一些报纸也都纷纷出现,规模和受众不一。 一些小报甚至选择了最能吸引市井民众的领域作为题材,倒也成为茶楼酒肆和一些商贾小民的喜好,靠着卖广告这种方式,也能苟活下去。 像小孩丢失酿成惊天迷案,失火损失巨大,这一类的消息往往都是最受人关注的。当然也还免不了那些各类时政和风流八卦,即便是冯紫英也免不了要成为其中主角。 像冯紫英二十三之龄就成为兵部右侍郎,三品重臣,他的发迹史也成为很多小报深度挖掘的重点。 这里边少不了也会把冯家与沈家、薛家、林家联姻的故事编排出来,娓娓道来,仿佛如他们亲自作伐牵线一般,了如指掌。 哪怕是冯紫英在南京纳了李氏和甄氏的风流故事也一样瞒不住人,这也是为什么沈薛林三女不高兴而冷处理冯紫英主要原因。 若非因此,只是冯紫英纳妾或者养外室,还真不值得她们这般。 冯紫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开的这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来这个新闻自由,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今日新闻》等大报当然不会关注这些,但是总还是有一些「无聊小报」会追逐这些来谋求眼球关注,进而拉抬销量。 在兵部没坐多久,只看到那些闲极无聊的员外郎或者主事们都能翻着一些小报来打发时间,冯紫英觉得这春假还真的很长了。 但没等他觉得时间难熬,文渊阁那边就来了人,同知他过去一趟。今日内阁是方从哲轮值,召见冯紫英,也不知道要谈什么。 「我怎么看?方相,这个问题怎么会问我?」冯紫英觉得有些好笑,「皇上这才登基几个月,难道就和咱们文官都过不去了么?不至于吧?」 「大家有一种担心,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可能局面会越来越糟糕,其实我们是很想和皇上实现完美融洽的,可想象太美好,···..." 方从哲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你该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和南京伪朝和谈,财政支撑不了,又面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袭扰,内部还有白莲教和山陕的民乱不断,西南战事也尚未了结,我们很担心这样一根弦不知道哪个时间突然断裂开来,我们应对不暇,可能就要酿成难以挽回的大祸,所以我和进卿、乘风商量了,还是不能冒险,宁肯保守一些,走稳一些,·.....」 方从哲很罕见地用如此平和的语气来和冯紫英谈话。 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方从哲并不代表他本人,甚至也包括叶向高在内,来和自己沟通。 冯紫英甚至估计,这也不完全是针对自己个人,而是针对朝中这一批较为有影响力的重臣,都要来这么一次沟通交流。 算是整个士林文官群体的一次较大规模的意见交流吧,只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这种方式也好,不拘于地域,而是由内阁中现在所谓的核心三人小组来主持进行。 叶,方,齐,三位核心,李三才现在都还没有被公认为内阁中的核心成员,顶多算半个,而顾秉谦和汤宾尹、缪昌期就更算不上了。 所以顾秉谦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京师,就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入阁了,结果远离京师,在内阁中日益被边缘化,日后回来地位连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都不如, 那才真的悲惨了。 入阁之后想要真正具有话语权,那也是要讲条件的资历是其中之一,而本人的威望品性和能力,也很重要。 齐永泰实际上入阁时间也不算太长,但他几起几落,不但归隐期间在青檀书院担任过山长,又在吏部尚书这一重要岗位上深耕几年,加上他北地士人领袖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核心之一。 「方相,若是您想问我军务方面的一些建议,我可以给您,但是涉及到其他,我只能说就我个人的一些私人建议了。」 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回答道。 没想到冯紫英这么郑重谨慎,让方从哲略感惊讶。 这个家伙平定江南一战的确打得很漂亮,但是后续却有些乱来。 纳了李守中的两个侄女为妾,后来竟然还纳了甄家女儿为妾,这就有点过了。当然他们也隐约知晓一些缘故。 功高不赏冯紫英也不想让朝廷作难,但用这种方式未免有损士人和你兵部侍郎的形象了。 回京之后冯紫英又提出了要为他的宠媵要诰命身份,为庶子要勋官身份,这都显然是故意为之了。内阁这边不置可否,都察院那边有些非议,吏部和礼部也是默不作声,都觉得不给也不好,给也不好,但搪着也不是办法。 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商计过,的确,从辽东之战开始,冯紫英屡立大功,尤其是江南之战,几乎就是兵部扛着全部被撤职的风险来打这一仗的。 如果这一战不顺,张怀昌、孙承宗和冯紫英三人是要来顶缸罢职的。 但现在这一仗打得是相当的漂亮,不但一举解决了「江南三镇」的隐患而且还攫取到了超乎预想的财政收入,让户部这边喜欢得都快要流出哈喇子来了。 黄汝良这一段时间都是精神抖擞,就是因为有超过预想一倍以上的收入进入户部银库,让他心里底气一下子足了许多。 虽说还有不少资产要变现需要一定时间,但东西摆在那里,时间而已,就算是打个折扣,也已经让黄汝良心满意足了。 让内阁和吏部表明愤怒但内里却是欢喜无比的事这一轮对江南豪强的清理牵扯到了一大批实权官员,不少都是原来亲近于义忠亲王和谬汤那边的官员,现在得了这个机会,简直就是把刀送到内阁和吏部手里。 硬生生能为内阁和吏部腾出一批空缺位置来安置属于朝廷中意的官员,原来所谓的「南选」的这一批官员终于寿终正寝了。 可以说平定江南这一桩事儿实在是办得太漂亮,让朝廷兖兖诸公都是赞不绝口,吏部、户部都得了莫大好处。 素来不轻易表扬人的吏部尚书高攀龙,都破例对冯紫英的表现给了充分嘉誉。这种情形下,论理再怎么都该给冯紫英升迁以示奖励的。 但冯紫英正三品的侍郎了,怎么奖赏? 再往上就只有尚书了,可这尚书能让一个二十三之龄的年轻人去做么? 仅次于几位阁老的乌纱帽,几年间就放在刚从进士起来没几年的年轻士人坐稳,那可真的要轰动整个大周了。 这显然会带来很大的冲击和风波,也会让朝廷内部纷争加剧,所以这不可行。 既然不可行但是有功不赏那更不行,日后朝廷难以服众,所以冯紫英搞出的这一些「歪招」,似乎也就是一个可接受的选择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同意,但内阁内部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意向,选择合适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就同意了,既不声张,也不招摇,就这么同意就行。 正因为如此,方从哲才想趁着这春假轮值机会,和冯紫英好好谈一谈。 目前内阁内部虽然增添了好急人,汤谬二人还只能算 是边缘角色,但叶方齐三人加上李三才,基本上就能稳住内阁的动议。 北地士人、江南士人加上湖广士人现在的三角关系也较为稳定,这种情形下,江南事了,朝廷也就想正经八百做点儿事情了。 「紫英,无论是军务方面,还是其他,我都想听一听你的看法意见,尤其是你提出来的大力推动工商业的发展,推进海外拓星和海贸,还有对当下吏治的一些见解,我都很感兴趣,都想听听。」 方从哲的话把冯紫英还吓了一跳,怎么连自己对吏治考核的一些见解都知道了?这一点自己好像没对几个人提过啊。 见冯紫英惊疑不定的模样,方从哲笑了,「别那么表情,今儿个就咱们俩,畅所欲言,你也算是咱们大周永隆年间一来的青年士子领袖和代表了,我也知道你们这一批人的看法见解和我们这帮老朽有些不太一致,但为朝廷好,为天下黎民百姓好,这是咱们共同的意愿,那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见方从哲说得诚恳,冯紫英也就定下心神来,仔细揣摩一番,「那方相,我就说说,哪儿说哪儿丢,你若是觉得不对或者荒唐,一笑置之即可,莫怪小子无状就好。」 方从哲捋须微笑,挥手示意尽可放心畅所欲言。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六节 指点江山,畅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一谈就是三个时辰,午饭都在文渊阁里解决的。 方从哲固然兴致盎然,冯紫英也没有留口。 军务上其实没太多分歧,冯紫英提出的蒙古不必惧,女真不可留的观点,白莲须断根,深合方从哲的心思。 当然白莲须断根本不该是他作为兵部侍郎提出来的,那是刑部的活儿,不过既然方从哲问及,他也就不客气。 冯紫英建议对蒙古,依然采取拉拢、分化、瓦解,扶弱锄强的手段。 面前土默特人那边素囊强势,那么就要支持卜失兔顺义王的正统性,利用卜失兔牵制打压素囊。 而蒙古左翼那边,则是大力扶持内喀尔喀五部来对察哈尔人釜底抽薪。 这样既可以断绝建州女真与察哈尔人的勾连,又能有效遏制察哈尔人的南下企图。 对建州女真,依然要多策并举。 西面扶持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对其实施牵制,同时坚决防止科尔沁倒向建州女真。 东面组建东江镇,以凤凰城和九连城为据点,着手重夺宽甸六堡,从南翼叶底偷桃,挖建州女真的根。 另外要利用登莱水师威慑朝鲜,坚决阻绝朝鲜和建州女真的往来勾连,牢牢将朝鲜控制在手中,防止其和建州女真暗通款曲。 另外从内部来说,一要肃清李永芳叛逃带来的隐患,二要隔绝内地与建州女真的经贸往来,坚决禁止军用和民生物资输往建州女真。 同时朝廷要进一步加大对辽东镇的换装,确立以火器为主的新式军队逐渐替代冷兵器为主的老式军队,提升战斗力,确保军事优势。 这一系列的意见观点相当详实可行。 而冯紫英也没有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即便是组建东江镇和给辽东镇换装,也建议朝廷可以根据财政状况,徐徐图之。 方从哲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在军务上的很多见解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更精辟深刻。 毕竟自幼生长在边地武勋家庭,接触的就是军中事务,深谙军中各种弊病不说,又经历过多场战事。 从西北到辽东,他基本上都算是经历过了,什么地方存在什么问题弱点,都是了如指掌。 而冯紫英本人又和朝廷户部打交道甚多,对朝廷财政状况了如指掌。 能知晓这两方面情况,才能对制定一套适合大周朝未来军事体系发展战略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东西来。 否则像那些不知军的兵部尚书,要么就是凭空想象漫无头绪,要么就是因循守旧萧规曹随。 而不谙熟财政的兵部尚书,要么好高骛远,或者急于求成,提出一些财政难以承担不切实际的构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的确是一个很合适的兵部尚书人选,当然这不是现 在。冯紫英真想要晋位尚书,还得要几年历练,哪怕他历练也着实不少了。 可这年龄太让人尴尬,不得不多历练几回了。 冯紫英在谈完军务上的构想之后,就感觉到方从哲很满意。 借着对方很满意,心情很好,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错过机会,就趁机谈了自己对大周财政的一些构想。 刺激扩张财政,在他看来对大周朝来说是最适合的。 随着江南的回归国债策略其实可以进一步加大。 而国债的使用主要是解决北方农田水利基础设施上的短板。 像山陕和河南、北直很多地方水利设施多年失修,导致一遇到水旱灾年,就歉收绝收,酿成祸患。 另外一个国债使用方向冯紫英建议用在大力推广种 植土豆、番薯和玉米三类从西夷传入的新作物上。 前一点方从哲无异议这后一点,方从哲是有些疑义的。 不过当冯紫英把来自西北,尤其是陕西各地的土豆、番薯和玉米种植产量情况的一个相对对比示意图拿出来之后,方从哲都震惊了。 在同一块土地上,无论土豆还是番薯产量最起码都是三倍以上,高者达到了五倍六倍,当然这里边涉及到粮食水分问题。 但是粟米小麦一样也存在水分问题,而土豆和番薯方从哲并无一无所知。他甚至也尝过,也和小麦粟米对比过,除了土豆味道略微有些独特外,番薯甚至很适合喜欢吃甜味的人。 当然他也不确定土豆和番薯长年累月的食用会不会让人感到腻烦,可对于遭遇水旱灾害的灾民流民饥民来说,你有选择么? 树皮草根你都甘之若饴,实在不行观音土和吃人肉也不是没有过,现在朝廷能让你吃土豆、番薯你还不知足? 那就真是活腻歪了。 「方相,其实土豆的味道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觉得是不是多吃一些时间就觉得反胃或者不合口了,西夷那边基本上都是以此为主食的,再说了,都饿得要死了,还在意什么口味口感么?我算过北地的情况尤其是陕西,……」 冯紫英这就有些胡诌了。 西方人直到现在也并没有以土豆为主食,或者说下层对土豆的接受度正在增长,但那是也是黑白面包无法满足的情况下。 不过反正方从哲他们也不知道,这不过是增强朝廷这帮人的信心罢了。 「陕西从永隆元年到永隆十年,十年间,几乎每年都有局部灾害,这个局部地区也是指三五个县以上十个县以下遭遇歉收的情况,每两年就是中型灾害了,也就是一二十个县受灾,三年必定有一场大灾,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的县份受灾,五年必定有一场特大灾害,也就是遍及七成以上县份的灾害,……」 「陕西民变演变成民乱,这里边有很多问题,农田水利设施失修多年,地方官吏和士绅的贪酷横暴,天老爷不开眼,百姓几无积蓄,官府赈济无力绅民贫富悬殊巨大,几方面都有,……」 「而每一次出现民变演变成民乱,对朝廷伤害很大,这不仅仅是投入的赈济和镇压的花销,而在于对整个朝廷威权特别是地方官府的威权伤害很大,……」「我不否认,我一任巡抚时花了不少精力来解决其中问题,多策并举,甚至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看似压制住了这种局面,但是我不确定能维持多久,「山西情况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山西情况略好,民间略富一些,山陕相互影响,一旦再遇大灾,可能又是一场烽火燎原,朝廷又会陷入被动,……」 「与其那样被动地等待,朝廷不如痛下决心,大手笔投入一回,不说彻底解决山陕的问题,但是在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和推广新作物上下大力气,起码比你到最后来军事上花销投入划损得多吧?」 方从哲很清楚北地士人对朝廷看重江南是十分不满的。 虽然大体上双方都还能维持着一种较为和睦的局面,但是北地近二十年来天灾不断,导致民乱纷起这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不少北地官员一直认为朝廷对于北地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和道路交通建设投入不足,影响了北地本来就不太好的农作生产情况,也是导致北地民乱频繁地方损失惨重的一大原因。 但从朝廷或者说江南籍官员的角度来看,朝廷每年投入到九边军务上的花销太过巨大,而江南的赋税高企,已经让江南难以承受。 而朝廷赋税收入就那么多,再要加大被这些方面的投入不现实,要么就只能削减九边军务投入,那又面临着兵变和边防削弱的风险。 这就成了一个悖论,不加大投入,北地条件难以改善,更难以抵御天灾,民变民乱不断,朝廷在军事上开支还要加大,如果削减其他开支又不可能,增加赋税江南又不答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户部的借债急剧增长,现在已经超过二千万。 这也让叶方和黄汝良等人夜不能寐。 冯紫英很理解叶方和黄汝良等人对债务高企的担心,换一个人也一样对欠一屁股债感到压力山大。 这种抱着古典式财政收支必须要平衡甚至必须要盈余的观点,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人的看法,但冯紫英却不这么认为。 「说来说去,方相其实还是对国债和借债的问题感到担心,担心还不起这些债务,会导致国家信誉崩溃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方从哲也早就知道冯紫英对财政的看法自有一套理论,他也很想和对方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一番。 见方从哲默默点头,冯紫英自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良机。 「……,其实方相可能也隐约清楚,随着海贸的不断增长,我们大周境内的白银正在呈现出一个急剧增长的趋势,或者换一个简单的说法,从松江、宁波、泉州、广州运出的每一船瓷器、丝绸、茶叶、铁料、布匹抵达吕宋之后,六成换成了白银,两成换成了金和铜料,两成换成了其他如名贵木材和香料这一类的杂货,…… 如果是海船运到旧港或者满刺加,情况略有不同,可能会变成三成白银,四成香料,三成会是火器、名贵木材其他西夷货物等杂货,……」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七节 大政之后要手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海贸保持顺畅,将会有源源不断的白银大量涌入,可这些白银涌入进来,使得国内银钱日益充裕,……」 冯紫英花了一些心思来和方从哲来解释价格和价值的理论。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是很懂,只能说一些相对粗浅的东西,同时渐渐把财政刺激政策的基本理念引入推销给对方。 「借债不可怕,发行国债更是理所当然,方相应该看到从永隆八年以来我们朝廷户部收入是在日益增长的,如果不是江南之乱和山陕民乱的影响,我们在军事上和战乱恢复上的开支起码可以节省一千五百万两,而江南之乱的影响还不仅止于此,伪朝为了对抗朝廷,把两年江南本该上缴朝廷的赋税用得精光,这又是多少? 「如果算上江南该上缴的赋税,以及海贸关税和特许权费用,我们大周的赋税收入实际上是在呈现出一个很健康的增长状态的,特别是工商税收在山东、北直诸府的增长十分明显,这都得益于开海和工商发展,……」 「只要我们有健康良好的税收体系,我们又何必担心还不起债务?」冯紫英总结了一句:「我的观点,只要我们加大投入农田水利基础设施建设,逐步实现我们丰年有余灾年能稳的农业体系,进一步推动工商业发展,以工商业发展来促进交通运输的便捷化和高效化,邮传体系的快捷化,海贸体系的健康长久化,对外垦拓体系的不断突破,就算是我们财政多欠一些债又如何?, 「有句俗话说得好,肉烂了在锅里头,财政这些投入,无论是农田水利还是道路,都是有所回报的,必定会减少无谓的消耗,促进粮食增收,增加税收,这些都是向好的举措,…… 在财政和举债问题上方从哲和冯紫英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可谓推心置腹,最后话题才落到了吏治考核体制的问题上来。 这一点上冯紫英倒是没有说太多,只谈到了当下地方官府的考核机制不合理,尤其是对每年和三年的官员考评标准更鼓励官员不做事,尤其是不做促进经济发展的事,不做有利于百姓而可能无益于士绅的事,这种导向很不好,很容易培养出庸官、懒官。 方从哲倒是很理解冯紫英的这方面牢骚,毕竟冯紫英去陕西才干了一任巡抚,肯定是吃足了地方上这些官员和士绅勾结带来的危害和苦头。 民变之所以演变成民乱,还不是因为官绅勾结,侵害黎民百姓利益,加之本身自然条件又不好,遇到天灾,赈济不力,酿成祸端也就是必然之事了。 但官员考核标准的改变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和士绅息息相关,如果遽然剥夺了地方士绅对官员评价作为一大依据的这一标准,肯定会引发地方士绅的强烈反弹,如何能逐渐削减这里边的分量,方从哲觉得还是可以斟酌的。 这一谈到了申正已过,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冯紫英换了两遍茶,才施施然回到兵部,又在公廨里仔细寻思了半晌,正准备回府,张怀昌又来了。 「看样子朝廷还是有点儿要锐意改革的心思了,说什么皇上如何如何都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张怀昌悠悠地道:「对我们来说,一个不干扰内阁施政的皇上,一个赞同内阁政策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就是值得我们效忠拥戴的皇上,…… 「反之呢?」冯紫英眨眨眼。 「那肯定就不是了。」张怀昌老神在在,「对我来说打垮建州女真,恢复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就是首要愿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样一个出身辽东却又念念不忘前明盛景的兵部尚书,努尔哈赤恐怕就真的别想有其他念头了,打到底吧,要不就只有投降。 「这么说 来,皇上还是有些不太满足?」冯紫英能听出张怀昌话语里的意思。「嗯,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虽然京营和上三亲军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情况差强人意,但皇上如果动了心思,只怕还是会有很多麻烦,毕竟以往体制就是京营和上三亲军都是归皇上直管,兵部照理用印即可但现在所有人事调整都需要兵部兵部附署才能承认,而且我们又是抢在皇上即位之前就完成了这些调整,皇上肯定不满意,这里边也包括龙禁尉的问题,……, 龙禁尉的确是一大问题。 虽然京营和上三亲军朝廷成功收权,但龙禁尉却没有,龙禁尉指挥使的任命仍然由皇帝直接掌握,当初卢嵩任命也是因为永隆帝不能视事,内阁代行任命,但现在皇帝已在位,那如果他要重新安排人来接手龙禁尉,这就问题大了。 「龙禁尉那边,皇上要想做什么恐怕不易吧?卢嵩出任指挥使之前当了那么多年同知,根基很深。」冯紫英摇头不太相信。 「但顾城现在却成了皇上的亲信了。」张怀昌道。 「顾城?他要来搅这趟浑水?」冯紫英皱眉,如果这前任,也就是元熙帝时候的龙禁尉指挥使要掺和进来,的确可能引发不可测。 「现在看起来是如此,而且皇上还在把手伸进上三亲军,京营那边他暂时还没有余力,但上三亲军你得盯着一点儿,必要时候还可以再调整。」张怀昌提醒道。「这该是稚绳兄的事儿,不该我……」 「稚绳人太过正直,不适合,我和他说过,他也觉得你来负责上三亲军和京营更合适。」 冯紫英一脸黑线,意思是自己这个人更女干诈更适合下黑手? 回到家中,冯紫英都还沉浸在和方从哲与张怀昌的对话中。 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肯定不甘心当一个傀儡,他可能会在不断试探朝廷底线的同时,也要有自己一些手段,否则他也不配坐上这个位置了。 但首先他要确保他自己的皇位不会被动摇,所以抓牢龙禁尉,然后依次是上三亲军,京营,再下一步可能就是拱卫京师的蓟镇和宣府镇了。 军权,对于一个皇位不稳的皇帝来说,太过重要了,特别是和内阁乃至文官朝廷有着不可调和矛盾的情况下。 龙禁尉这边,只要有朝廷支持,卢嵩肯定是有对策反击顾城的渗透的,倒是上三亲军太过驳杂,而且也并未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上一轮的调整也只是朝廷控制权占据优势而已,一旦皇上伸手进来,还真不好说。 看样子自己近期还得要花些时间来好好梳理一下上三亲军这边。 存着这份心思冯紫英自然也就要看一看春假期间送到府上这些帖子了。 何治胜和郑玄同的帖子被专门拿了出来。 现在何治胜是勇士营指挥使,赵千山是四卫营指挥同知。 上三亲军,旗手卫为首,四卫营和勇士营次之。 但论实力,三军相差无几。 何治胜是寿山伯何家人,与冯家算是世交。 何治胜当年在甘州与冯紫英一起联手抗敌,因此结下交情,后来何治胜也是主动向冯紫英靠拢,加之屡立战功,所以上一轮冯紫英才突兀地将何治胜直接调入勇士营担任指挥使。 用人用亲,这没毛病,尤其是上三亲军这种战斗力都要排在可靠性之后的京中军队,更是必须要确保忠诚。 赵千山是冯紫英在陕西当巡抚时候投效他的,一个毫无人脉根基的卫军将领,一跃龙门进入四卫营当同知,自然是死死抱住冯紫英的粗腿不放了,在忠诚上无虞。 「治胜,来坐。」招呼何治胜入座,冯紫英很亲热,但何治胜却不能随意,先是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才半个屁股坐下。 何治胜清楚,春假重臣们见客,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见的,而且什么时候见一样很讲究。 举例说,内阁阁臣上午见的,一般都是极为亲近的三品重臣,同样如果是尚书侍郎们上午见的客人,也多是关系密切但还有一定层级的想当官员或者同年同僚。但自己破例获得在上午见面的机会,既说明对方对自己的亲近,也说明对方对自己的倚重,这让何治胜诚惶诚恐。 何治胜很清楚自己这种何家庶出子如果没有机缘,是一辈子都别想坐上勇士营指挥使这种核心位置的,同样他也清楚,这上三亲军是朝廷和皇上交锋的主战场。近期他也接到了一些宴请,也有不少人登门送礼。 他都心知肚明。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来拜会冯紫英,把这些情况说明白只是没想到冯紫英会选择上午见自己。 或许自己这恩主举主也已经察悉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何治胜并不看好皇上的这些动作。 看看这上三亲军之前的大调整,不仅仅是军官的调整,甚至直接是让外埠军官带兵进来全数调换,看见守宫门的士卒口音,基本上都是西北口音,就知道自己这位恩主举主的手段了。 你就算是收买了上边武将又如何?下边军官军士就一定听你武将的么?没准儿转手就把你告发了。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八节 控制力,驾驭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家在边镇中的影响力何治胜是太有体会了。 西北四镇加上大同,可以说已经成为冯家的基本盘。 如果再要加上算是冯家底细的尤氏兄弟控制的蓟镇,以及已经有相当影响力的辽东,可以说九边除了山西镇和宣府镇冯家影响力略逊外,真的是枝蔓攀延,走到哪里都能有亲朋故旧了。 但这种影响力又是不显示山露水间实现的,甚至冯唐还对朝廷明显一些打压和忌惮的动作表现得泰然处之,让去榆林就去榆林,让当三边总督让去辽东就去辽东,甚至再回三边就回三边,免了三边总督也就免了,毫无怨言。 这番表现让朝廷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虽说以文驭武是大周国策,也是限制武人可能膨胀野心的必要举措,但是在冯家一门三房单传,冯唐只有独子,且独子明显走了文官路时,还是否有必要这般限制打压,还是在朝中引起了一些争议的。 从武人角度来看,朝廷这么做是很伤武人心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即便是原本没有那份心的,现在看到这种形势,肯定多少都有些异样心思了。 当然还不至于说到造反那个层面上,但是对文臣,对朝廷的不信任,却是武人们根深蒂固的认识,所以当真正打仗的时候,文臣要驾驭武将,选择余地就相当狭窄了。 像孙承宗和何治胜那种知兵的董怡还行,但是像杨鹤那种有接触过兵事的冯唐就够呛了,哪怕是柴恪、熊廷弼那种对军务没一定知晓的,这在打仗的时候也需要没合适的武将支持配合,否则就难以打出漂亮的胜仗。 像柴恪平定宁夏叛乱时是遇下了董怡那种主动愿意配合的武人,打得还算过得去,熊廷弼知兵,但是在武人中的信任度是足,所以在播州之战中打得踉踉跄跄,是太顺利,一直拖了两家才算了结。 何家虽然也算是十七侯之一,也算是日益被边缘化的武勋,但比起七王四公来说,要坏得少,只己是江超武本身不是庶子,沾了何姓,却有没获得太少资源,否则也是会被打发到甘肃镇这种穷乡僻壤去。 无论是和何治胜陌生是只己了解是了解的武人,都最为看中那一点。 那也是当初何治胜力推的,京营、下八亲军之间中基层军官和士卒都退行小轮换,尤其是从地方退京的,则不能带部分老部属退京。 能从地方退京任职的,基本下都是何治胜专门审查过的,过得了硬,自己能够掌握的,才能没此特批。 「子仪很好,做事只己没分寸,和卑职配合十分默契,至于超武么,还行吧,我是走了道甫公的门路,是过也算明白事理知晓重重......「 那种情形下,根本就有法发挥出军队的最大战斗力,内订内耗扯皮轻微。 勇士营江超武是指挥使,冯紫英是指挥同知,从神枢营过来的,而冯子仪是指挥金事,龙禁尉过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何治胜待下恩威并济,奖惩分明,尤其是从兼任兵部左侍郎去陕西结束,就是遗余力提拔亲近和信任看重的武将,那方面更是赢得了武人们的一致认同。 机缘巧合搭下了何治胜那条线,一跃退京担任勇士营的指挥使,顿时成为京中炙手可冷的人物,何家也是对其刮目相看,诸般追捧反而让江超武越发热静,我很含糊那一切来自于何人。 一来本身只己遍地武勋贵族出身,自大在边镇长小,七来参与了少次战事,表现可圈可点,而且能够和武人打成一片。 何治胜手中并非有没可用之人,我在陕西这两年很是在卫军体系和归顺叛军体系中摧拔了一批人物,再加下冯家在小同与宁夏、榆林镇的人脉,可用之人甚少,但何治胜点了自己,董怡菁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江 超武轻描淡写地点了两句。凭着这一点,何治胜虽然在兵部外边比起这些个员里郎都要年重太少,也和这些曾经带过兵出征的文官资历相差甚远,但论受欢迎和信任程度,却是排在最后列的一个。 哪怕是何治胜很想把下八亲军打造成为一只只听命于自己的铁军,但我也知道是可能,而且这样更犯忌讳,是仅仅是犯天家忌讳,也会犯内阁忌讳,所以指挥使和指挥金事是自己的人,指挥同知则是从神枢营来的,具体冯紫英背前没什么关系,我也是是很含糊,也懒得去搞只己。 在何治胜在陕西在辽东时那一类情况就根本是存在,令行禁止,将士效命,所以打起来也是全力以赴,战斗力不能得到充分发挥。 若是江超武没冯子仪的配合都还是能控制住勇士营,这我那个指挥使就真的该上课了。 江超武在西北就没深刻感受,退了京之前就更直观。 听他命令,替他卖命,打差了是说,肯定打坏了,都还是能得到奖赏,这那种下司就该理所当然的抛弃。 武人们在配合打仗的我时候都下意识地要留一手,以防被那些冯唐给构陷或者下套,或者说最后打得好是当替罪羊。 像王成武、赵千山、江超武、许朝那些人都是得了自己的授意,带兵入京,因为正处于这个特定时间节点上,所以才能得逞,若是现在便有此可能了。 「勇士营大部分兵力原来都来自京营,其中兵员以保定、慌张和保安等府州为主,顺天府和永平府也有一部分,但此番按照大人的要求,卑职先行退京,在八个月内陆续从甘肃镇和陕西卫军中陆续调换了接近两千人,基本上实现了大换血的目的,... 袁可立的情况也差不多,知兵但在武人中缺乏足够的人脉和威信。 正因为如此,何治胜虽然年重,但是作为兵部左侍郎,在武人心目中却算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调整是应没之意,他和子仪配合得怎么样?「 但肯定每一分功劳都能被上司替他去争取一分奖赏,而有责任又敢大力担当,那种上司最是受人追捧和尊敬。 董怡菁漫是经心地问道:「冯紫英呢?「 ".yetianlian.org" >.yetianlian.org。m.yetianlian.org 癸字卷 第五百三十九节 运作之妙,存乎一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很清楚上三亲军和京营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图来,那既不现实,也不合适,自己也不会去做那么犯忌讳的事情。 掺沙子是最适合的。 江超武他只知道是房可壮推荐来的,但房可壮不可能毫无缘由推荐一个他都不认识的人,肯定有人授意,他也不多问。 能干就行。 江超武是神枢营来的,而当时老神枢营已经被自己拆解,所以内里很乱,都在各寻门道,所以找到什么背景靠山都正常。 江超武低调,但带兵还过得去。 本来勇士营用的就是西北来的兵,所以只需要牢牢抓住中低层军官就足够了。 「还有谁?「 如果江超武是李三才推荐来的,那皇上就插不上手才对。 冯紫英一时间想不起了。 向彩新是认为那种手段就能达到什么目的,但肯定让兵部那边没了心结,这反而困难把人推向另一边,很显然赵千山也没如此担心。 张瑾执掌旗手卫杜可立很忧虑,虽然带兵打仗是算坏手,因为对方是邝天庚出身,资源太丰富,手段更老辣,军中风吹草动瞒是过我耳目。 可坏是困难摆脱卢嵩影响有少久,永隆帝却又出了那样一桩事儿,昏迷几年,然前义忠亲王卷土重来。 冯紫英执掌七军营,整个京营是到八万人,而冯紫英的七军营就占了八成还没少,而且战斗力也是最弱的。 萧如薰担任京营节度副使和土文秀担任七军营指挥同知也是能压制得住冯紫英,也幸亏还没杨肇基和贺虎臣两位金事各掌一军,才堪堪牵制住冯紫英。 下八亲军的问题算是没了一个小略考虑,京营那边略微简单一些。 「没什么动向?「杜可立歪头问道。 杜可立是会坐视那种情形,目后七顾诚还缺一个金事,我准备调高文秀退京。 万统帝侧妃有一个姓于,也是武勋出身。 「还有一名金事,于铤。「何治胜小声道。 仇士本没王成武王成虎兄弟俩,但还是够,坏在王氏兄弟把一帮原来的贼寇兵都带入了向彩新,而且经历了换装之前,气势如虹,倒也堪堪可用,只是过可能还需要退一步优化调整。 神枢营没马退宝掌舵,这是一个老军头,而且也把固原兵带了是多退来,所以对神枢营控制力稳如磐石,足以信赖。 于铤是浙江人,所以我没印象。 邝正操和高文秀父子从边寨兵退入陕西卫营体系,表现一直很让向彩新满意,虽然说从战斗力来说是算拔尖,但是邝氏父子认定了自己那条粗腿。 「这他的意见?「向彩新想了一想,觉得也没道理,我更愿意侮辱那些主官的看法。 杜可立是确定冯紫英现在的状况,也许该问一问向彩新这边的情况了。 那样一来也能加弱对七顾诚的控制力,起码万统帝和低文秀没神机营和邝家兄弟的牵制,是可能重易调动七向彩兵力了,做到那一步就足够了。 「是行,杜可立不是能糊弄的人。「卫军摇头。我也明白处在江超武这个位置上是太可能信任自己,谁让自己那几年与内阁配合太过默契甚至没点儿蜜外调油的味道呢? 永隆帝昏迷是醒,几个皇子要么庸碌愚蠢是堪,要么不是太过年幼,而这几个皇妃又都是眼低手高却还野心勃勃之辈。 在勇士营据说也是很低调,也是当初清洗勇士营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老人。 「其实并不算,不是于国舅与于挺在一次饮宴下相遇,然前说起是老乡,攀了一番交情而已。「赵千山认真想了想,「年后于国舅到于铤府下拜访,送了些礼物, 都是异常交往,......「 初七初八杜可立几乎都是处理那类事务。 向彩新和低文秀分任七顾诚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而只没七顾诚兵卒是从神枢营一部加下神机营的陕西卫营合并而成。 事实下神枢营和仇士本都有没问题,唯独不是七军营。 许朝是旗手卫同知,正坏补了张瑾训练和领兵打仗的强点。 那几年外内阁事实下就掌握着绝对权力,加下本身文臣体制就占据优势,皇下一昏迷有法视事,不能说大权尽落文臣之手,奈何? 下八亲军和京营中江南人屈指可数,除了于铤里,就只没仇士本中还没一人了。 以往的邝天庚是皇下的绝对亲信,但是我那个指挥使却一直生活在卢嵩的阴影上 我也是想让自己变成内阁的附庸走狗,但没得选么? 方从哲和自己的谈话有没提及那一点,杜可立是确定究竟是我有太在意还是因为那是是我的主责,可能是前者居少。 「哦?是他?「冯紫英明白了。 不过和传统的边地武勋或者从龙武勋不一样,这于家是江南地方武勋,在温州和台州那边,颇有影响力。 「看样子内阁这边也觉察到了一些动向了啊。「卫军叹了一口气,目光微动,「调整权掌握在兵部手外,都你兵部觉得是妥,恐怕就要没所动作,又得要起风波啊。 「是缓于动,热眼观察。「赵千山感觉到了杜可立的态度,心中更踏实,「必要时候卑职和我谈谈,我该明白重重。「 两人配合相得益彰,另里的金事反而就显得是太重要了。 七军营才是京营最核心的一营,其兵力比神枢营和仇士本加起来还要少一倍。 但仇士本还是是最紧要的。 杜可立猜的有错,那一段时间卫军都是辗转反侧,夜是能寐。 所以从那个角度来说,控制兵权如果很没必要,但是其我准备工作也要做起来,比如先隐隐约约树立起一个备份来,一定程度抵消江超武作为皇帝带来的巨小影响力。 都你皇上真的控制了七顾诚,再把七军营抓到手下,那还真的是坏说会是会不能和内阁掰一掰腕子了,尤其是在关键时候我作为皇帝登低振臂一呼,其带来的额里影响力还真是坏说会是会促使一些原本拿是定主意的角色倒向我这一边。 不过这于铤与万统帝侧妃于氏虽然都是台州人,但是于铤是武举出身,后来辗转进了蓟镇军才到的上三亲军。 很没点儿就要把一家子的命运与自己绑定的气魄,既然如此,自己凭什么是敢小胆使用? 加下旗手卫清一色甘宁七镇边军过来,所以忠诚性可靠性是言而喻。 邝天庚论战斗力是是能和下八亲军与京营比的,我掌握的是秘密调查权那才是它最重要的权柄和资源。 「这治胜他觉得是没意如此,还是异常往来?「 高文秀归顺前就还没没官职在身,加之在陕西打了几仗,积累了功劳,退京当七顾诚指挥金事略微没些破格,但是杜可立还是决定就那么办。 邝氏七子都精擅武技。 当初所没武将的籍贯、履历我都反复研读过,包括在什么地方任职与谁亲善,走了哪条线我都基本知晓,不是为了防止出现疏漏。 至于下一步不能徐徐图之,看看没有机会吧万统帝调出去。 那个问题还得要和叶向低与齐师坏坏谈一谈。 真要投向我们这边,向彩觉得自己只怕有两天就得落得个身首异处抄家灭族的境地。 邝天庚这边消息反馈回来很慢,看样子卢嵩的突然活跃起来,还是给了向彩 很小压力,让我感觉到邝天庚还没是再是往日这个邝天庚了。 元熙帝时代的向彩在邝天庚外太过弱势了,以至于其我人根本都有没机会出头,基本下整个邝天庚都是我的家天下。 但向彩新只是指挥金事肯定向彩新和低文秀联手,就算是神机营没卫营底子做依靠,也还是够稳定。 唯一控制强一点的七顾诚。 那种事情赵千山也不敢打包票,沉吟了一阵才急急道:「卑职的意见,老于既然能在勇士营外那么些年。应该也是经历过的,不至于是看清形势才对,反倒是这些骤然入京的,肯定忘乎所以,或者忘了初心,更易走偏。」 向彩新点头认可,只要没了防范,一个佥事翻不起风浪来,但也不能小觑,防微杜渐,扼杀任何风险与萌芽中。 下八亲军和京营八小营的金事以下武将,杜可立都没一个小略印象。 「这暂时是给兵部通报情况?「上属试探性的问道。 让卫军最为郁闷的是似乎江超武还没把我视为了内阁的走狗,选择了卢嵩来作为自己的替代品,甚至根本就有没给自己机会。 至于其余八子,打虎亲兄弟,下阵父子兵,带兵退来,自然兄弟相帮,本身就还有没什么官身,从基层军官干起走就行。 有想到皇下居然把手伸向了于铤,向彩新还真没些意里。 邝正操春节专门遣高文秀、邝天辛、邝天酉、邝天未七子来来来拜年,足见其魄力,都你认定了自己,那一点杜可立还是很佩服的。 ".yetianlian.org" >.yetianlian.org。m.yetianlian.org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节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卢嵩很清楚龙禁尉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龙禁尉了,自己也不是顾诚。龙禁尉现在的定位很尴尬。 理论上该是皇家私人密探机构,但是永隆帝的昏迷几年无法视事使得龙禁尉丧失了效忠目标,不得不依附于内阁。 而万统帝登基却把自己视为了内阁走狗,推出了顾诚这个上任来给自己打擂台,甚至要掏空自己的权力。 从万统帝的角度来说,他要从内阁手中夺回龙禁尉的控制权没错,但是却是要建立在把自己踩进泥中的前提下。 这就是卢嵩无法接受的了。他卢嵩也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一样有龙禁尉内甚至外部也有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自己倒下了,意味着这条阵线的崩溃和所有人都要利益全损。 但卢嵩也清楚如果依附于内阁乃至文臣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群体,一样不是龙禁尉的出路。 那样一来,任何一个稍有权力的文臣都可以对龙禁尉指手画脚,那龙禁尉的秘调权和威慑力将会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溃。 这是任何一个龙禁尉指挥使都无法接受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嵩其实更愿意接受首辅一个人的指挥安排。 这样首辅取代了皇帝成为龙禁尉的唯一主子,甚至在各方面资源上还能更丰富。但很显然作为文臣之首的首辅却又不愿意如此做。 这些文臣似乎在心理上就不愿意接受龙禁尉,而更愿意把龙禁尉当做一个边缘机构但却有用的机构来使用。 卢嵩接触过不少内阁重臣,毫无例外,他们都对龙禁尉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感。 或者拿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更像是一种道德洁癖,似乎和龙禁尉合作就有点儿玷污了他们的清白一般。 哪怕他们隐藏得再好,卢嵩都能感受到那种轻蔑不屑和厌恶。一旦从内心上就有了这种反感情绪的,卢嵩认为很难真正合作。 而唯一能以一种欣赏和认可的态度来商讨合作的,就是这位小冯修撰,小冯督师。这种感觉也让卢嵩都觉得很奇妙。 一个二十出头且是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摸出身的文臣,却对龙禁尉青眼有加,其师长朋友尽皆是文臣,也许唯一不同就是他的家世出身。 边地武勋贵族出身,其父在军中广有羽翼,边镇上其家族影响力很大,再加上这个小冯督师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以卢嵩从天家的角度来看,未来可能成为一代权臣的可能性很大。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但冯紫英未来成为一个相当强势的首辅却是可期的。 权臣对天家的威胁极大,同样也会破坏文官体制,可能唯一喜欢或者支持的,就是军中武人了。那对龙禁尉来说呢? 对龙禁尉来说,最好莫过于一个强势的皇帝,再次就是一个相对弱势的皇帝,但内宫中能有强有力的内侍做依靠,但这两者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都机会渺茫。 内阁不会允许出现这两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是永隆帝几个子嗣都见不出端倪来,而万统帝这位嗣子,也就是一直在争论的太子之位,显得太过温文尔雅,也不像是一代雄主。 第二种情形在前明可能会出现,但是大周对内宫体系打压很厉害,几无可能。 如果排除这两种可能性,一个权臣也是龙禁尉乐见其成的,毕竟权臣和黄袍加身也就是一线之隔。但权臣要想踏出这一步,就必须要有军权的支持。 纯粹的文臣,哪怕权力再大,威望再高都无济于事,一旦你要迈出最后一步,你的道德威望就会崩塌,会受到质疑和挑战,而文臣的权力往往都建立在这上边,而武夫们则不是。 可冯家,或者说小冯督师似乎就具备了这种可能了。 这也是卢嵩觉得需要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从长久计,交好冯家绝无坏处,无论是冯紫英走上哪条道路,其权势只会日益增长,龙禁尉与其打交道的情况会越多,相互的依赖性也会与日俱增,这是好事。 从眼前看,万统帝有了顾城,更不会认可和接纳自己,除非自己想干个太平官,主动求去,但现在自己能走得了么? 只是自己若是把掌握的情况透露给冯紫英,冯紫英势必要对上三亲军和京营采取动作,这京中免不了又要再起波澜,而万统帝对自己只怕更为忌恨,自己所面临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了。 有时候某些东西就是无法兼得的,卢嵩也清楚,自己已然无法获得万统帝的认可,从万统帝选择顾诚开始着手拉拢和分化龙禁尉内部时,双方就已经不可调和。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有选择,只是鉴于内阁文官们对龙禁尉类似于用夜壶一般的态度,卢嵩之前内心一直是非常矛盾的。 但现在有了冯紫英这样一个可以合作的角色,卢嵩也很想和冯紫英深层次的接触接触,探一探对方的底,看看合作的基础是否牢实。 另外,他也要好生琢磨一下冯紫英乃至冯唐未来几年的前景。 一个兵部侍郎是不足以遮护一旦遇到危机困境的龙禁尉,或者说自己最起码也得是兵部尚书,甚至内阁阎臣。 卢嵩也很清楚照理说自己不该对冯紫英寄太大希望。 毕竟冯紫英太年轻了,如果冯紫英现在是三十四岁,他觉得都可以押注对方。但对方现在才二十四,实在太年轻。 当然其父冯唐在军中的实力算是对冯紫英年龄劣势的一个弥补,可同样,武人身份也会有所减分。卢嵩陷入了沉思。 这可能是自己这几年里颠簸过来最终不得不做出的一个艰难但又是关键的抉择。 虽说这初期的揣摩和试探还不至于说没有调头的余地,但是卢嵩清楚,这种选择余地会越来越狭窄,放眼望去,甚至就没得选。 自己唯一期盼的也就是对方真的能当得起自己的期待,是一个值得合作或者下一步要说是投效的枭雄,而非纯臣哪怕这个过程会遥远长久一些,但也值得。 若是后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龙禁尉只怕也会成为历史尘埃了。接到龙禁尉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之后,冯紫英也有些诧异。 什么意思? 这不该是应有之意么? 怎么龙禁尉还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连卢嵩本人都有意要和自己见一面? 不是说自己不能和卢嵩见面,但是能让卢嵩亲自出面的,似乎起码也应该是李三才这样的角色才对,就算是张怀昌似乎都弱了一点。 按照以往规矩,卢嵩只对皇帝负责,但现在万统帝似乎另有心思。 以龙禁尉侍讲身份出现的顾诚很活跃,带动着整个龙禁尉也有些动摇的迹象。 但卢嵩这十年所下的工夫也并非白干的,十年光景,无论是南北镇抚司还是地方上的龙禁尉,都已经纳入了卢嵩的掌控中。 纵然顾诚还有一些老人脉在龙禁尉内,但要把他们拉过去,也非易事。 正因为现在龙禁尉的状态有些混乱,冯紫英才不太放心,所以要专门过问一下情报消息渠道,但传过来卢嵩愿意一见的消息还是让冯紫英感到诧异。 「文言,你说卢嵩这是什么意思?」冯紫英反而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说实话,属下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发过去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了解一下上三亲军和京营近期主要武将军官的动向,按照惯例,龙禁尉都有监视的记录和分析意见,送过来即可,就算是觉得兵部这个要求有点儿出格,禀 报内阁批准就行了,这属于常规的执行类情报,卢嵩这样「高规格'见面,始料不及啊。」 汪文言也在思索,「近期龙禁尉被顾诚这么一搞,的确有点儿乱,但基本盘卢嵩仍然控制着,这个侍讲身份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内阁那边对皇上的这一出也不好反应太大,本来龙禁尉就是皇家亲卫,侍讲身份就是以备顾问,非正式官衔,但却又代表了皇上意图,所以还是给卢嵩带来了不小的困扰,·····」「皇上这是在打算四面出击,各个击破啊。」冯紫英轻笑,「或者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是没得手,也没啥损失嘛。」 「也不能这么说,多用几招都失手,就不会有人信了,那对其威信损害会很大。」汪文言摇头。「哼,不用,再有威信又如何,坐以待毙么?」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侧目而视,「大人,慎言。」 「呵呵,笑话,笑话而已。」冯紫英摆摆手,「说说卢嵩的意图。」 「不好判断,但很大可能是卢嵩也觉得他现在的处境不佳,希望寻求外部的支持来维持自身地位。」汪文言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他需要反击顾诚的小动作,否则他在龙禁尉内部的挑战和压力会越来越大,龙禁尉内肯定也有不少人看着他的表现。」 「那他该去找叶方二位。」冯紫英皱眉。 「恐怕叶方二位未必愿意出手,或者说······」汪文言没说下去。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一节 暗联,臂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沉吟不语。 龙禁尉的特殊性不言而喻。 原本是皇家用来压制和约束文武官员的一种手段,但随着文官群体的越发强势,龙禁尉更多的是用来对付武人以及特定方向的群体了。 虽然现在文臣都对龙禁尉既厌恶又不屑一顾,但不得不说,沿袭前明以来的积淀,百年来龙禁尉的根基深厚,各方资源相当厚实。 虽然一般说来龙禁尉无法用特殊手段来对付士林文臣,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文臣的监视掌握就弱化了。 可以说很多文臣的阴私隐秘也都在他们的档案库中,只不过他们也知道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文臣必定会引来文臣的强烈反弹,所以不敢用罢了。 这样一支力量,虽然别的文臣对其是轻蔑轻视的态度,但冯紫英却以为如果运用的好,丝毫不亚于一个都察院,或者一直强军。 冯紫英当然乐意和这样一支力量进一步加强联系,问题是对方表露出来的态度背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他需要搞明白的。 「文言,你觉得是卢嵩在寻找一个盟友?」良久他才问道。 「可能性很大。」汪文言也字斟句酌,「卢嵩局面有些艰难而尴尬,他为朝廷效力,内阁也认可他,但对其态度始终隔了一层,这大概是他最大的心结。」冯紫英默默点头,既要用它,还要防它,甚至还带着一些厌恶轻贱的情绪,这样你怎么能让人家对你归心? 叶方二位不可能与卢嵩推心置腹,长久以来文臣养成的传统和习惯就是厌恶这种特务统治的,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无能者才会用的低劣手段。 当然,在特定情况下,他们也不反对用这种力量,但要让他们承认龙禁尉登上台面,那绝不可能。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没有,您一直对龙禁尉的态度有些特殊,在属下看来,您对都察院的御史和对龙禁尉的千户百户们的态度都差不多,或许您没有这份感觉,但是属下却能觉察,我相信那些龙禁尉百户和番子们更有体会。」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略感吃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但细细回味过来,就明白了其中的不同。 龙禁尉如何能与都察院比? 都察院百人全是进士出身的御史,都是标准士人,出去之后人人都是奔着四五品官员去的,汇集大周全境的士人中坚力量。 龙禁尉算什么? 皇家的一条狗而已,无外乎皇家给了它几分特权,让它积淀了一些资源,在手段上更为隐秘犀利罢了。 只要一声令下不再承认其特权,它算个什么玩意儿? 一帮番子百户之类的角色,在士林文臣眼中都是些无德无行的工具人,能用时候则提来用用,不用则一脚踹到一边,连手懒得沾,怕脏了自己。 这是文官们几乎统一的看法和态度。 可汪文言观察到冯紫英对这些人的态度就不同,不说平等相待,但是基本上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在对方立下功劳时,也积极地给予了正面的评价,叙功行赏的时候也从未湮灭对方的功劳。 单这一点,汪文言觉得龙禁尉恐怕就会觉得这应该是天下第一个对他们龙禁尉如此态度的文臣了。 而且这个文臣还是大周朝最年轻最有前景未来入阁拜相不在话下的顶级士人。或许是自己的这种态度让卢嵩有了某些不一样的想法。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兵部右侍郎,当得起对方如此「信重」么? 还有顾城和卢嵩的争斗,轮得到自己去插手么? 会不会把自己置于万统帝的目光焦点之下? 冯紫英 看了一眼汪文言,「文言,卢嵩真要对我另眼相待我都拿不准这是祸是福了,你觉得呢?」 「属下以为利大于弊。」汪文言深思之后才道:「龙禁尉手中掌握着的东西太过丰富厚实,不是哪一家哪一人能比的,属下以为朝廷还是轻看小觑了龙禁尉内里隐藏的东西,或者说是诸公们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吧,但大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用起来,那发挥出来的作用可不简单。 「弊呢?」 「弊肯定有,比如文臣们可能会对大人有些不以为然,但大人本来就是出身边地武勋,他们也能理解和接受,二来军机重务,需要龙禁尉协助支持,也说得过去。另外就是皇上那边,恐怕会有些不悦,甚至可能会针对大人,但属下以为我们如果要和龙禁尉合作可以更隐晦一些,避免暴露,或者说尽可能延后这种暴露时间,在支持龙禁尉时,手段可以丰富和借用他力多一些,……」 汪文言显然就这个问题有过认真考量。 被万统帝察悉肯定是避免不了的,时间早晚而已但汪文言所提到的借力,以及用一些别样手段来掩盖和修饰,冯紫英却觉得里边有很多可供操作的余地。到时候没准儿也能迷惑一下万统帝那边,让其认为自己这是受了内阁或者兵部的授意呢?自己就是一个操作者嘛。 给了龙禁尉那边一个明确的回复,约定合适时间之后,冯紫英也就丢到一边儿了。 肯定不能春假期间会面,那太招人耳目了,而且之前自己也需要演一些戏。比如向叶向高、李三才和张怀昌汇报,假模假样说一些事儿,让万统帝那边以为自己这是受内阁兵部之托准备和龙禁尉这边全面合作了。 倒不是说怕万统帝怎么着,实在是冯紫英清楚自己屁股上的东西太多了。和王熙凤、李纨的私情不提了,就是被掀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也就是让贾家有些憎恶自己了。 但和贾元春、郭沁筠的私情却是不能见光的,见光自己也必须要坚决否认。可如果宫里认真要查,查起居注,贾元春是没和永隆帝同过房的,那处子之身哪里去了? 就算是贾元春可以以其他理由来解释,比如她自己造成的,但是有过男人和没有男人的女人的表现却很容易被戳穿,这里边风险不小。 顺藤摸瓜,很难说会不会把自己这个导致贾元春失贞的幕后「黑手」给查出来。所以能遮掩隐藏就遮掩隐藏,能拖延就拖延,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总会有对策来应对。 冯紫英发现自己身上的各种事儿还真不少,大事固然不断,小事更多。 比如贾家那边该去说道说道了。 贾政回京,赦免了拂逆之罪,但贾家现在何去何从? 探春和惜春的婚事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探春今年就要二十了,真真成了老姑娘,再不出阁,做妾都嫌「老」了。探春自己也很着急,可是父亲刚回京,才被赦免了罪责,才谈得上婚事,对冯家这边也是日思夜盼,等着冯紫英赶紧过门去和父亲商计。 惜春一样也不小了,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这个年龄一样早就该嫁人了。 还有史湘云。 史湘云也回京了托人带信来府里。 史家史鼎史鼐的附逆之罪被赦免了,但是对史鼐的其他罪却启动了调查,这也让史家一片愁云惨雾。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却说不出来。 史湘云要求见一面,冯紫英肯定不能拒绝。 而秦可卿同样也带了信来,也要见面,这却让冯紫英破费思量。 这女人的心思越发诡秘,让冯紫英有些拿不准了。 在西安的时候被这女人摆了一道,当然这一道似乎自己也乐在其中,但好 像却给了秦可卿一份「把柄」 不过这份「把柄」真的算把柄么? 对自己有什么杀伤力么? 冯紫英不相信秦可卿会想不明白其中道理。 对方似乎更像是纯粹的帮了那几个可怜女人一把而已,用这种方式来羁绊自己,迫使自己要帮这几个女人摆脱悲惨命运。 这个时代命运悲惨的人实在太多,谁都帮不过来。 正月十五元春要回府省亲,当然这不是回大观园所在的冯府了,而是回现在贾家所在的贾府了。 也不知道这还算不算省亲,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太妃,姑且算吧。 冯紫英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努力,替贾家,包括贾政、贾珍、贾宝玉、贾蓉这一两大家子花了一万五千两「巨资」在城里东南角的明时坊替他们购置了一座大宅。这是东平郡王穆家被查抄后的一处别宅,面积比荣国府略小,和宁国府相若,只是位置略偏了一些。 南边挨着盔甲厂和慈云寺,北面距离贡院也很近,倒是很合贾家人的心意。他们现在就像距离原来贾家族人越远越好,这样一来免得这些族人看着贾家似乎又缓过气来,又要上门来打抽丰或者要求进府里来帮闲混日子,可贾家现在哪里承受得起了。 当然他们也知道要躲过一两千号人的贾家族人是不可能的,迟早他们也得要知道贾家现在在明时坊这边立足了,那些个寻不到生计的穷苦闲人,慢慢还得要找过来,贾家也只盼着能少一些算一些,能少几个算几个了。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二节 枝蔓盘缠,脱身不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早就把话带过来了,她回贾府省亲,也想回大观园看一看。 这可把冯紫英吓得够呛。 这是要干啥? 摆明车马要宣示***么? 还是要喧宾夺主? 可你夺得了么? 这个时候要回大观园一看,可这大观园里现在都是住着自己的家眷了,你这一来,啥意思? 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她们怎么想? 园子里的下人怎么想,怎么看?好多都是原来荣宁二府的人呢。 可元春在信里的态度很坚决,非要来一看不可,弄得冯紫英有点儿手足无措了。公开来看肯定不可能,让龙禁尉,不,龙禁尉无所谓,知道了,有卢嵩帮着掩盖,出不了什么事儿,但万一宫中知晓,那就是一个***烦。 私下来看也很麻烦,得让贾元春假意在新贾府那边住下,然后悄悄乘马车横穿整个京师城,来到三爵街这边。 真要这么操作,倒也不是做不到,但冯紫英就怕这贾元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比如要在原来省亲别墅住一晚,还得要画舫船里游一游,回味一下往昔,那就真的要让自己头大了。 以沈薛林仨人的敏锐直觉,不会觉察不到里边的猫腻,这里边只怕就要露馅了。冯紫英打算等到十五元春到新贾府那边之后自己去见一见,劝一劝,实在不行在床上把她「制服」,让她放弃这个会带来无限风险的想法。 只不过冯紫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劝服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自从自己从江南回来之后就有些「疯魔」了,似乎似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期盼着能把她早些带出苦海,可现在行么? 这桩事儿让冯紫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可还要十来天才是十五,这会子去信说毫无意义,元春肯定不会听只有见面再说了。 除了元春的事儿,正月初十,王熙凤要回京一趟。 这一样是一桩让冯紫英有点儿尴尬的事儿。 王子腾已经被大赦赦免,朝廷也不为己甚。 老登莱军并入了曹文诏的新登莱军,登莱军合体之后战斗力大增。 王子腾兑现了他的承诺,朝廷也很满意,所以对王家这边也就不再追究,甚至也保留了王子腾在五军都督府里的身份。 现在王熙凤回京是带着虎子回来的,除了要见自己,也要见王子腾。 虽说王子腾早就知道自己和王熙凤有了一个儿子,但要这么当面挑开,还是让冯紫英有点儿不太自在。 尤其是贾琏初八就要回京,要十五之后才南返扬州。 贾琏返京一方面是要汇报海通银庄扬州号和证券交易所的合作推进股份制产业改造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巧姐儿而来。 巧姐儿都马上要十五了论理就该说一门亲事了,但很显然王熙凤这两年心思都放在了生意身上,连虎子都有些忽略,更别说这个和前夫生的女儿。 当然有林之孝家的把巧姐儿管着,巧姐儿也和寻常大户人家女儿一样过得很好,只不过巧姐儿终归姓贾,贾琏虽然有些薄情,只顾着在扬州娶妻纳妾生子,没怎么管巧姐儿的生活,但现在巧姐儿年方及笄,他多少也还是要过问一下,免得日后被贾氏族人戳脊梁骨。 另外现在贾家似乎在冯家的庇护下重新获得了喘息之机。 贾环已经考过了去年的秋闱大比,成为了举人,贾兰也都考过了秀才,贾琮却因为贾赦还在流放服刑,没有参考资格。 贾家一下子有从没落的簪樱之家向诗书家族转化的好迹象。 今年春闱大比在即,如果说贾环能考中进士,那对于贾家来说无疑是一个足堪慰藉族人的***。 哪怕贾环真的没考过进士,但有了举人身份也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已然可以脱离贾家独自前进了。 还有贾宝玉,得了冯紫英许诺的日后到翰林院去混饭吃,也是兴致高昂,这一段时间也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待着日后能进翰林院染一身士林气息。 这些情况都让贾琏心思有些浮动,希望回来看一看贾家的变化。 贾琏回来,王熙凤回来,巧姐儿和虎子,再加上王子腾,那边还有秦可卿和史湘云,还有甄宝旒、水中棠和穆檀几女,纷繁复杂,似乎都和自己息息相关。弄得冯紫英还真觉得这个假期还不如没有,自己竟然有点儿分身乏术的感觉。得到了冯紫英要过府拜会的消息,整个贾家都躁动起来了。 今日不同以往,贾家已无复有昔日的辉煌,甚至已经沦落到了要靠接济为生的境地了。 搬到明时坊这边来了之后,包括贾母、贾政、贾珍等人都觉得其实这边条件更合适,十分满意。 论规模虽然不及荣宁二府加起来那么大,也没有修了大观园之后的荣国府那么奢华,但是作为东平郡王别宅,位置适中,环境幽雅,更为关键的是没有那么多宅院,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打理照应,花销就要小了许多。 另外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远离了金城坊那边贾家族人聚居区域,少了许多羁绊和上门打秋风的族人。 当然这春假期间已经有一些贾氏族人「发现」了这边开始陆陆续续到来,也让贾家意识到要摆脱这一帮如跗骨之蛆的族人不太可能,但能少一些算一些,能节约几个算几个。 「难得,铿哥儿要专门过府来拜会,足见人家并没有因为咱们家落魄了就嫌贫爱富不理不睬了。」 贾政捋须微笑,很难得的心情好了许多。 经历了南京禁锢被迫出任南京礼部的这一劫难之后,他的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了。回到京师就深居浅出,不太和外边儿人结交,鲜有出门,只不过现在家中老一辈就只有他,大哥贾赦至今还在陕西那边服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若真的是要等不到大赦而要服完刑,估计这把老骨头就只能丢在那边儿了。 可这个难题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都指望着冯紫英能帮忙,可是件件事情都指望人家,就算是娶了贾家女儿,那也不是每件事情人家都能替你办得圆满的。 「是啊,咱们搬到这边来,都是铿哥儿替咱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贾珍和蓉哥儿也都回来了,一家子不说团团圆圆,起码也都能凑齐一个大概了,就看老大……」 贾母也叹了一口气,仰起头。 旁边的琥珀赶紧替贾母地上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贾母才又道:「来了咱们还是得好好感谢一下,宝玉的事儿还指望铿哥儿,环哥儿今年春闱大比,至关重要,明年正科,兰哥儿还有机会,…… 王夫人也接上话:「凤姐儿说是初十回京,要去兄长那边一趟,届时也肯定要到这边来拜会老祖宗,琏儿那边也差不多,可能要说说巧姐儿的婚事,……」「哼,凤丫头来老身当然欢迎,可琏儿这个没良心的,他老子现在还在陕西受罪,他却在扬州花天酒地不闻不问,这一年回来了几次?二丫头这半年都回来了三四回了,府里边有难处,二丫头在冯家那边也不是当家的,都还知道接济一番,可琏儿呢?我听说他养了两个扬州瘦马花了都不下几千两银子,还真把他给惯得,铿哥儿也真是,……」 贾母一说贾琏富贵团面脸就冷了下来,满脸怒意。 准确的说,当家男儿里边,混得最好的莫过于贾琏了。 海通银庄扬州号一直是整 个海通体系中生意最好的所在。 无他,扬州富甲一方,盐商云集,海通银庄的牌子摆在那里,任谁去,只要不是蠢得太过分,都能混得走。 贾琏好歹也是大家出身,见过一些世面,性子也好,吃喝嫖赌都能和扬州那些个商人们打得拢堆,所以牌面上也都过得去。 扬州号生意一直不错,加上冯紫英睡了王熙凤之后心中始终还是存着几分歉疚心思的,所以也给那边颇为照顾。 现在贾琏的薪俸都开到了八千两银子每年了,加上其他一些花头红包收入,每年过万轻轻松松, 有了这等收入,以贾琏的性子哪里还能忍得住? 去年又纳了一个妾室,还在外边养了一个外宅,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哪里还想得起京中一大家子的难处。 本来贾琏就对贾母一直偏爱二房,宠溺贾宝玉就颇多看法,长房一直被打压,连贾赦都不受待见遑论他? 现在贾家落魄了,四面漏风了,需要银子接济了,就想着自己了。 怎么不去问宝玉呢?他也是嫡子,二十出头的年龄了,干啥啥不成,就知道混日子,凭什么? 自己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一年到头陪着客户吃喝嫖赌,容易么? 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儿子都生下两个,还有一个闺女了,这还没算巧姐儿,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这些破事儿? 邢氏那边是嫡母,不管说不过去,所以能偶尔北返一趟接济一下,不是还有二妹妹在京中么,就差不多了。 ".yetianlian.org" >.yetianlian.org。m.yetianlian.org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三节 深入浅出,密织布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贾琏的这种态度委实让贾母感到不满意,但是贾政和王氏却知道贾琏的心结,不好多说什么。谁让自家宝玉如此不争气,阖府上下倾注了如此多的精力,却依然是扶不起的阿斗。 反倒是贾环异军突起,居然率先考中了举人,连贾兰都考中了秀才,这也让整个贾家惊诧之余心思也都有些微妙起来了。 现在就连贾母都有些不太好打压贾环来彰显宝玉了,别的啥都好说,但唯独这功名摆在这里,这是朝廷体面,谁都无法抹杀。 邢氏坐在一旁,虽然未曾说话,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服气。 专门挑着贾琏说三道四,那贾宝玉也不比贾琏小几岁,现在二十出头,也娶妻成家了,为何却没谁说他的不是了? 他贾宝玉是嫡子贾琏就不是嫡子了?贾琏还是长房嫡长子呢。 贾母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再说下去,难道还能说冯紫英不该给贾琏安排这么好的去处?埋怨冯紫英对贾宝玉不够好? 摆摆手,贾母脸色稍缓:「算了,不说了,铿哥儿要来,多半是要谈三丫头和四丫头的事儿。三丫头都二十了须得要尽早安排她的亲事,既然冯家有意,正好亲上加亲,听说二丫头的儿子都得了勋官了?没想到铿哥儿居然舍得用自家功劳去为儿子换一个勋官,还有宝琴和岫烟那两个丫头居然还得了诰命,······」 连贾母都忍不住啧啧赞叹,这年头都是忙着仕途上往上走的,除非是七老八十马上要致仕的才会有这种行为,可冯紫英才二十出头,前程无限,居然能这么做,那就太惊世骇俗了。 也难怪让无数人都眼红不已。 像二丫头的子嗣,按照正理儿,书读不出来的话,那就只能走武官路子,可老爹都是文臣,就算可以走武人渠道,又有几个愿意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勋官身份,日后年龄到了就可以找机会补缺了,而且以冯紫英的势头,十多年后起码都是尚书乃至阁臣了,安排一个补缺可谓易如反掌。 甚至连邢岫烟的儿子也一样得了这样的机缘,也难怪府里人都感慨若是探丫头和四丫头能早些嫁过去,没准儿也能生个儿子襁褓里就有官身了呢,这尤其让赵姨娘十分不满,觉得是府里耽搁了她闺女的前程。 薛宝琴和林妙玉得了诰命更是将这层心思撩拨到了极致,什么时候连媵妾都能有谐命了? 整个荣国府也就只有贾母和邢氏、王氏三人有过这份殊荣,但现在也已经被褫夺了,但起码也曾经有过,连李纨和王熙凤都从未有过。 宁国府那边也只有尤氏有过,现在一样也是变成了普通人。 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如二丫头和邢岫烟乃至嫁过去的三丫头和四丫头,都能有此机会?这冯紫英对家中媵妾也未免太好了一些,超出了寻常人所能想象的高线了。 贾政也是心思微动。 好歹三丫头也是自己亲生女儿,哪怕是庶出,但若是嫁过去之后生个一男半女,自家能得诰命,儿子能得勋官,那比嫁个高门望族子弟都不知道强多少。 要知道这诰命须得要五品以上官员的嫡妻才能有机会得封,就算是考中进士日后入仕,那也一样需要十年八年才能有晋级五品官员的机会。 探春若真是在冯家得宠,日后对宝玉也能有好处,好歹也是兄妹。 现在贾环的强势崛起已经让贾政感到头疼了,嫡子黯然,庶子冲天,这怎么办?就盼着冯紫英能早点儿兑现承诺,早些让宝玉去翰林院镀镀金。 只是这铿哥儿未免太好女色了一些。 家里妻妾成群了,要纳三丫头和四丫头也就罢了,怎么连大儿媳的两个堂妹乃至甄家的三丫头都纳为妾了? 现在还传出云丫头可能也要给冯紫英做妾,这让贾政简直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母亲的意思是尽早和紫英说好三丫头的婚事?」贾政沉吟着,「这样也好,紫英现在是朝里大红人,经常外出,前年去了辽东,一去就是四五个月,才回来不久这又去了江南,又是几个月,早些敲定,尽早让三丫头过门儿,也省得万一紫英又要出门公干,耽误了。」 「嗯,就是这个意思,四丫头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前日里贾珍来和我说,也谈到了四丫头的事儿,听说那长房沈氏很是喜欢四丫头,索性就一并办了,选个吉日,让两姐妹一起过门,··...·」 贾母倒是相当干净利素,略作思索就做了决断:「三丫头多半是愿意去三房玉儿那里的,她们俩关系打小就好,四丫头去长房,若是云丫头······」 「母亲的意思是让云丫头也要入冯府?」 贾政还以为母亲尚未拿定注意,没想到母亲确是如此果决,毕竟这一窝蜂的嫁入冯府,总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 贾史王薛四大家,若是史湘云也要嫁入冯家,那就是除了王家外,几乎被「一网打尽"了。 贾政并不清楚王熙凤早就和冯紫英有了私情,而且连儿子都生下了,这么算起来,这四大家都真的是被一网打尽了。 「云丫头通过礼部裁断断了与孙家的婚约,难道还能恢复不成?而且现在史家还没有能脱罪,孙绍祖也非良配眼下这情形,除了嫁入冯家,还能有更好的姻缘么?」 贾母这个时候倒是显得格外冷静,语气平和。 「实事求是的说,铿哥儿虽然是人中龙凤,但他一门三房,身边女人太多了,三丫头和四丫头是没办法,但云丫头若是有其他机缘,我也是不愿意她入冯府给铿哥儿做妾的,但奈何现在没有这种机缘,而且云丫头和三丫头一样,都二十了,又是这般条件,哪里去寻条件更合适的?」 贾政默然。 的确,贾史王薛四家,现在除了排位最末的薛家看起来还好一些,贾史王三家都是身份尴尬,比寻常人家都还不如。 贾家和史家不说,王家王子腾虽然被朝廷赦免罪过,甚至还给了五军都督府的武官身份,但实际上却是被龙禁尉牢牢监视,稍有动静都瞒不过朝廷耳目。 倒是邢氏插话:「母亲这番话也有道理,其实云丫头嫁过去未必是坏事儿,云丫头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若是能尽早嫁过去生下儿子,以铿哥儿现在这立功如探囊取物一般,没准儿等两年就是诰命也有了,儿子勋官也有了,那和嫁个官宦人家做大妇也没什么区别了,要我说,就算是官宦人家子弟,除非是进士出身,否则四十之前要当五品官谋个诰命也非易事。」 难得听到这个有些愚弱贪婪的大儿媳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贾母也颇为讶异。或许是二丫头嫁到冯家过得很好,才让她这个当嫡母的有感而发吧。 若是云丫头真如对方所言,几年就能生儿子得诰命谋勋官,那的确比嫁个寻常官宦人家强许多,这般一想,倒也通透了。 冯紫英正是在这种气氛之下踏入新贾府大门的。 贾政带着贾珍、贾宝玉、贾环和贾蓉、贾兰亲自到门上迎候,冯紫英也赶紧下车连连称当不起。见冯紫英依然如此谦逊贾政有些堵的心境才算是稍稍舒坦了一些。 依然按照原来宁国府的模式,荣禧堂搬到了这边。 冯紫英甚至很体贴的把原来发卖的荣禧堂许多家具字画都原封不动地买下来送到了这边,这也让贾家这边很是感激。 在新荣禧堂里冯紫英和贾政、贾珍见了面。 大家也都没太多客套话,冯紫英也提出了要纳探春和 惜春过门为妾的事情,贾政和贾珍都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接下来也就是选择吉日,按照贾家这边的意见,也就是尽早敲定安排过门儿,免得万一冯紫英又要外放公干,耽搁了好事儿。 对这一点冯紫英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探春和惜春都不小了,再拖下去就都是老姑娘了,既然已经确定要过门,那就早些过门。 具体吉日需要算一算,不过初步定在二月间就办好事。 谈完了探春和惜春的婚事,也免不了要谈到贾家其他事情。一是贾赦的问题。 怎么来把贾赦的罪过化解了,尽早让贾赦回京,这里边虽有难处,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操作余地,不过要做得稳妥,自然还要花些心思。 二是贾敬的问题。 这一点上冯紫英倒是胸有成竹。 在回京之前,冯紫英也去见过贾敬。 贾敬态度很坦然,他暂时不考虑回京,哪怕得了赦免,他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逗留南京,或者说江南。 而且贾敬也明确表示他欠义忠亲王以前的知遇之恩已经彻底还完,现在的他和万统帝已经再无任何瓜葛渊源。 两人很是进行了一番长谈,所涉及内容甚多,也让冯紫英对这位宁国府的当家人有了一个更深刻的了解。 冯紫英甚至也开诚布公表示会纳惜春为妾,贾敬只说莫要辜负自己女儿,,他自有回报。 ".yetianlian.org" >.yetianlian.org。m.yetianlian.org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四节 耳提面命,驾临贾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没有就贾敬的问题多谈,因为贾珍显然不太清楚他老爹的打算和想法,所以只说贾敬那边已经谈妥,暂时不会回京中。 不得不说贾珍贾蓉这对父子让贾敬很失望,在很多事情上贾敬从未向这对父子透露半点儿,足见他对自己的儿孙的不放心。 或许正如贾敬自己所言,让他们不知晓很多事情其实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能够让他们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去,他们也不具备应对这些麻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然为了宽解贾家这边众人,冯紫英也告诉大家,贾敬一切安好,而且也已经被赦免,只是考虑到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暂行在江南那边居留。 冯紫英并没有撒谎,贾敬对于义忠亲王,或者说万统帝的表现很是失望,正因为如此,他才早早就有了其他打算。 在贾敬看来,以万统帝现在只求保住他这一脉皇位的拙劣表现,肯定只会被文官群体牢牢压制,永无翻身的机会。 这种情形下,选择万统帝一边就是自讨没趣,所以他也断然拒绝了登基之后万统帝的招揽,表示自己已经无心国事,只想求个清闲,优哉游哉度过余生。 不过在冯紫英和其深谈之后,贾敬的口风略有松动。 冯紫英希望贾敬能够帮助自己梳理江南这边的一些人脉,尤其是南直靠西面内陆地区和江西这边的士绅人脉。 冯紫英熟悉的商贾群体主要集中在沿江靠海的这一线,对如江西和南直隶内陆地区就没有那么熟悉了。 贾敬当年跟随义忠亲王在江南这边深耕多年,尤其是对江西这边的人脉尤为熟悉,冯紫英希望其发挥余热,而给出的理由和条件就是自己会帮贾家慢慢恢复元气,让贾家不至于彻底跌落成为底层。 在冯紫英看来这就是一个统战策略,把一切能为己所用的资源都纳为己用。 无论以往如何,连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自己都能找到一些契合点,贾敬又有什么不能携手呢。 和贾政、贾珍谈妥,冯紫英自然还要去贾母院子里去拜会女眷们。 贾母不必说,王氏即将成为自己未来的岳母,如果妾也算「妻」的话,她也是探春嫡母,何况还有元春这一出在里边。 邢氏也是迎春的嫡母。 还有李纨和尤氏。 年前李纨是见过两面的,一面是欢好以慰相思,一面是来见她两个堂妹。 倒是李玟李琦对自己堂姐似乎比几年前显得更加年轻妖娆的模样十分惊讶。 尤其是梳妆打扮和胭脂香粉这些,稍稍一感受都不是便宜货,可现在贾家不是很艰难全靠冯家赈济么? 这等情况下,再怎么也需要收敛一些,免得造人诟病才是吧? 她们也感觉到堂姐的心情很好不说,而且很有点儿顾盼生姿的洒脱感,完全不类几年前那种心如槁木无欲无求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因为兰哥儿考中了秀才让她突然焕发了青春? 李玟李琦甚至还和冯紫英提起过这种奇异的变化,让她们百思不得其解,倒是让冯紫英大干心虚。 不知道有一日她们发现自己早就是她们守贞多年的堂姐的入幕之宾会是如何若想,自己形象会不会轰然崩塌? 所以人前冯紫英和李纨之间也是越发保持着冷淡平静了。 探春、惜春、湘云都不在。 她们毕竟是待嫁之身,面对未婚夫婿,起码明面上还是要避讳一下的,不过在长辈们退场之后,私下里见一见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古板拘泥。 除了通报和贾政、贾珍谈好的事情外,免不了这一干人也要问及江南那边的一些情况,冯紫英也—一_作答。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宝玉的「工作安排」。 翰林院没那么好进,但官应震都是礼部尚书了,安排一个从九品的待诏冯紫英还是有把握的。 先解决一个恩贡,然后再转入翰林院,其实也就是常规操作。 在冯紫英去江南之前,冯紫英就拜托官应震利用万统帝登基解决一些官宦豪门子弟的恩贡时把贾宝玉给解决了。 现在又搁了几个月,等到局面都已经平静下来,再悄悄往翰林院里塞人也就引不起多大的动静了。 真正得了恩贡的,都是盼着外放做官盼升迁和捞钱的,起码也都是从七品起。 像翰林院这种待诏不过是从九品,可谓是末流中的末流不说,而且还是清水衙门,官衔低,但毕竟是官不是吏,而贾宝玉和贾家最看重的是这层光环,和其他人所企盼的不一样。 冯紫英的意见是等到春闱大比之后,再寻个机会把贾宝玉塞进去。 听得这个准信儿,贾家上下都是千恩万谢。 贾宝玉的事儿已经成为贾家的魔障了,不把贾宝玉的事儿安排好,拿贾母的话来说,她死不瞑目。 现在贾宝玉和牛氏那边的婚事也是不冷不热,牛氏三天两头闹别扭回娘家,弄得贾宝玉不胜其扰,几欲和离。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对于贾家出了一个贾琏和离的事儿已经是笑柄了,贾宝玉再要和离,那就真的要天塌下来了。 不过冯紫英倒是觉得贾家好像还没有转变心态,现在的贾家还是荣宁二府那个时候的贾家么? 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名声威望,连日常用度都要靠冯家来接济,还需要考虑这些么? 京师城里这等随着时间推移黯然落幕的世家贵族多如牛毛。 四王不也如此黯淡,八公如石家、马家更是早就烟消云散,沦为赤贫阶层了。 贾环贾兰贾琮的事情倒是不必多说,一切都在冯紫英的规划中。 只是贾琮稍微麻烦一些,就是要等到贾赦的问题解决之后才能说得上,但好在贾琮年龄尚幼,还不比太担心这一点,还有时间。 谈完事情也到了午饭时间了,自然是要留饭的。 上午都是和长辈们说话,午饭后免不了要和同辈说说话,也算是对他们的一个训示了。 「宝玉这边无须焦躁,这段时间就在府里修心养性,多看些经史子集,进了翰林院,多向同僚们学习,而且春闱大比之后,新科三鼎甲以及庶吉士们也都要进来观政,你也可以好好和他们交流,…………」 「环哥儿这边,好生读书,不要觉得考中举人就目空一切了,还差得远,春闱和秋闱是两回事儿,我看你今科未必能行,下一科正科估计可能性还大一些呢。」 「兰哥儿和琮哥儿也莫要灰心,今科是恩科,下一科才是正科,认真学习,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们自己体会,………… 一番耳提面命贾家几个子侄都是满怀感激。 贾环关系不一般,自然是要单独一见的。 「你想离开贾家?」冯紫英皱起眉头。 「冯大哥,这个念头其实我早就有了,在家里出事儿之前就有了,但后来局势变化太快,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只能被动地跟着卷入,结果就成了这样,我心里真的很不甘。」 贾环比起以往已经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势,毕竟也是十八岁的青年了,只是眉目间依然有着几分倔强和阴沉。 「贾家现在都成了这样,你如果离开,反而会背上一些不必要的名声,你想过没有?」 冯紫英看着贾环。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了我 在贾家这么些年得了什么?现在不是宝二哥都要进翰林院了么,这不就熬出头了,也不需要我这个庶出子来替贾家光宗耀祖了吧?「 贾环话语里多了几分揶揄和不屑,嘴角的哂笑更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若不是靠着冯大哥的一力扶持,宝玉能进翰林院? 进了翰林院又如何? 贾环更觉得是一个笑话。 也不知道家里这帮人是怎么想的,这进翰林院你得像冯大哥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去,堂而皇之的出来,那样才是光宗耀祖。 这么偷偷摸摸靠恩责走后门进去,那都是不入流的小道,只会遭人耻笑。 听得出贾环话语里的激愤,冯紫英也觉得有些不好办,这环老三就是这样一个偏激性格,虽然这两年随着年龄增长改了许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贾家的怨气却是越发积淀更深了。 「环哥儿,作为士林中人,还是要注意自己名声的,孝之一道,更需要注重,而且你母亲肯定不可能离开贾家,你待如何?」冯紫英说的是贾环生母赵姨娘,而非王氏。 贾环也明白,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三姐姐嫁了冯大哥,日后三姐姐也可以照看,…………」 「胡说,你三姐姐是你三姐姐,你是你!」冯紫英脸色一沉「这样,你若是今科考中进士,不必说,我不能同意你离家,那只会授人以柄,当然你要寻外放那也是另外一个说法,若是没考中,你说你要出去游历读书,这我可以同意,届时你三姐姐也过了门儿,回贾家也方便,…………」 ".yetianlian.org" >.yetianlian.org。m.yetianlian.org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五节 探春之约,意犹未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甜蜜,探春整个面颊都宛若朝霞,丹红中透露出几分莹润,那耳垂更是肉感十足,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元春和探春还都有点儿相似,都是生得一双好耳。 这里是探春的闺房。 自然是没法和在大观园里的秋爽斋相比的,局促狭窄许多,好在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月时间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忍不住亲了一口探春的耳垂,探春身子一酥,就坐在了冯紫英大腿上,冯紫英趁机揽住探春腰肢,一只手抬起探春下颌便吻了下去。 撬开贝齿,深入其中,探春完全沉醉在了这久别之后的火热激情中,一直到一只魔掌钻入绣袄,挑开肚兜,把住自己圣洁之峰时,她才惊醒过来,忙不迭地制止冯紫英的禄山之爪。 「不行,不行,冯大哥······」探春喘息若挣扎,想要按住冯紫英有力的大手,眉目间满是情意,只是却不肯让冯紫英再得寸进尺。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浅尝辄止,一番手眼温存已经满足,他也不可能在这等情况下坏了探春的清白。又吻了一口探春滚烫的娇靥,冯紫英才把手抽了回来,「许久不见妹妹了,情难自禁,...··」」 探春掖了掖衣角,妩媚无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冯大哥屋里那么多人,宝姐姐,林姐姐二姐姐,还有岫烟她们,现在不是还纳了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李玟李琦么?怎么还说这般轻薄话?」 「那能一样么?」冯紫英理直气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妹妹的倩影一直在思兄心中,三妹妹和其他姐妹都是不一样的,......」 「冯大哥这种话也和宝姐姐林姐姐她们也说过无数次了吧?」探春笑了起来,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只盼着冯大哥早日娶小妹过门,······」 「说定了肯定不会让妹妹在贾家这边过二十岁生日。」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探春的生日是三月初三,约定是二月某一日迎探春过门。 元迎探惜,四姐妹,元春是正月初一,迎春是二月初二,惜春是四月初四,正好都间隔一个月多一天。 「真的?」探春大喜过望,她还没来得及得到准确消息,现在骤然听闻,自然是惊喜交加。 「嗯,愚兄与政世叔和珍大哥都说了,二月择个吉日,迎娶三妹妹和四妹妹过门儿,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冯紫英见迎春剑眉修长,凤目忽闪,那份英姿勃勃的气质委实让人心动,忍不住又亲吻了一下对方的脸庞。 探春也感受到了情人的喜爱之情,加之骤然得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主动献吻。 又是一番亲怜密爱,连冯紫英魔掌再钻入衣襟里恣意把玩也没有那么抗拒了,只是不肯让冯紫英再进一步。 「莫非妹妹还担心愚兄食言不成?」娇腻柔挺一手在握,冯紫英也是昂扬勃发,洋洋得意,「若非因为江南这一去几个月,也不能这么快了却许多麻烦,现在政世叔和敬世伯的问题都已经解决,和妹妹们的婚事自然就可以敲定了。」 「小妹自然知道冯大哥不会负了小妹,但是贾家这两年风波不断,小妹若实担心再有什么事儿出来,小妹都快二十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还有几个未嫁人?」 探春也是幽幽地道:「二姐姐孩子都能说话了,岫烟也有了孩子,可小妹却还待字闺中,这种滋味其他人是无法体会的,......」 「嗯,所以此番来府上,我就直接和政世叔以及老太君挑明,三妹妹我娶定了,也别拖了,就二月,选个吉日,该走什么程序我回去之后就安排人来,媒人说亲,我就请令舅王公······」 这个令舅王公自然是指王子腾,王氏才是探春的嫡母。 探春心中一暖,连连 点头,「那小妹就静候佳音了,四妹妹也是如此,不过云丫头呢?」 「云丫头那边恐怕要缓一缓,还得要把史鼐的事儿处理好才行,她和妹妹不一样,没有父母,那就是叔叔做主,所以还得解决这桩事儿。」 冯紫英只能先易后难,他也想三女一起解决,但是探春委实等不起了,他能理解探春的焦急,哪有二十还不出嫁的女子? 李玟李琦都比她小,岫烟和她同年,却已经有了儿子。还有那甄宝毓才貌俱佳,更是比她小两岁。 自己在江南纳了李氏姐妹和甄家女子,更是增添了探春的危机感。所以他必须要尽早给对方一个交待,吃一颗定心丸。 虽说这先进门未必就意味着地位更高,但是能先进门肯定更好一些。 赵姨娘气哼哼地从贾环那边走出来,她发现现在两个儿女对她的态度都越来越不耐烦了,这种情形在她跟随贾政回京之后感受特别明显。 环哥儿也就罢了,成年了,又考中举人有了官身,是不一样了。 可三丫头现在也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对自己动辄冷言冷语,或者就是三句话顶回来,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今日冯紫英来府里总算是敲定了三丫头的婚事,这让赵姨娘心里放下大半。 看着元春现在枯守冷宫,宝玉浑浑噩噩,虽然贾家现在寄居人下,但是想想这寄居人下的「人」却是三丫头的夫婿,赵姨娘心里就格外畅快。 赵姨娘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这个夫婿之名还有些名不符实。 自己女儿只是做妾,但是做妾又怎么样?以三丫头屁股大的模样,只要嫁过去,肯定能生下儿子。没理由连二木头这种人都能生儿子,自己女儿还不能生了,就看三丫头舍不舍得下颜面,在床第间把冯紫英给痴缠住了。 生下儿子就意味着能封诰命,儿子也能得勋官,那不和嫡妻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赵姨娘就心中火热。 自己还得要好好教授一下三丫头,别马上就要嫁人了,还不懂怎么在床上伺候男人,那你怎么能打败四丫头和云丫头这些对手,早些生下儿子? 只要三丫头能生下儿子,环哥儿这个小舅子也就坐实了,冯紫英没理由不帮衬环哥儿一把,日后环哥儿考中进士也就能有一个更好的仕途前程了。 赵姨娘带着小鹊刚走到探春小院门口,就看见侍书红着脸从那边屋里过来。看见了赵姨娘,侍书赶紧过来见礼,「见过姨娘。」 「三丫头呢?」 见侍书神色不对,赵姨娘狐疑地叉腰上下打量这丫头。 莫不是这丫头跟着三丫头这么多年,也有些坐不住想男人了?这满脸羞红春情勃发的样子,很可疑。 「姑娘在屋里,······」侍书赶紧拦住就要往里走的赵姨娘。 「哦?」赵姨娘三角眼一横,「怎么了,小蹄子你还敢拦起我的路来了?」侍书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姨娘,冯大爷在姑娘屋里,正与姑娘说话呢。」 赵姨娘细眉一挑,来了精神,也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之色:「来了多久了?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在外边守着?莫要让人觉察了去。」 自家女儿都快二十了,自己这个年龄,连三丫头都生下了,看侍书那模样,估摸着就是冯紫英和自己女儿在亲热。 赵姨娘也有些纠结,虽说希望三丫头能早些得宠,但是这还没过门儿,如果就有了夫妻之实,这过门那一日没了落红,岂不是要落人口实? 「来了一阵了,翠墨在外边守着呢。」侍书说完才发现赵姨娘脸上诡秘的神色,赶紧解释道:「姨娘莫要乱想,冯大爷很是尊重姑娘的,顶多也就是,也就是······」 赵姨娘心中一松,薄唇一撇:「顶多什么?小蹄子还敢偷看主子的阴私了?」「姨娘可莫要乱栽诬奴婢,······」侍书急得跺脚,脸都更红。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和翠墨跟着嫁过去,还不是一样要被铿哥儿糟蹋?」赵姨娘大大咧咧地道:「小蹄子今年都十八了吧,早就该有男人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被赵姨娘的话给臊得脸如红布,侍书双手乱摆,「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让人听见,没的伤了姑娘的清誉,那奴婢就成了罪人了,冯大爷也不会那般乱来,······」 赵姨娘眼睛珠子乱转,面带诡笑,「都说冯紫英是个色中饿鬼,屋里那么多女人,去一趟江南还带回来几个,连李纨的妹妹都被他纳妾了,面对三丫头,孤男寡女的,他会忍得住?别是让翠墨在外边守门,他后趁机······」 侍书被这个赵姨娘是弄得真的无语了,也不知道姑娘怎么会摊上一个这样的亲娘,胡言乱语不说,还不分场合,真要被冯大爷听见,也不怕破坏了冯大爷对姑娘和环三爷的印象? 「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了,万一冯大爷听见,对环三爷也不好,·.·...」侍书这一句话果然起作用,赵姨娘立即闭住了嘴。 赵姨娘对别的都不上心,唯独对贾环的未来是无比看重。 冯紫英就是贾环的贵人,若没有冯紫英,贾环根本就去不了青檀书院读书,更别说考中举人了。 单凭这一点,赵姨娘觉得三丫头都该好好在床上把冯紫英侍候好,好让日后环哥儿考中进士之后有更好的造化。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六节 女人心思,毁誉参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离开时并没有发现躲在一边鬼鬼祟祟的赵姨娘。当然,就算是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 赵姨娘那种作妖的性子,冯紫英懒得多理睬。要收买或者敲打都很简单,贾环就是她的命门。 看见冯紫英一离开,躲在门外的赵姨娘就是兔子一般窜了进去,吓了探春一大跳。 「姨娘这是作甚?」探春有些恼怒而又心虚地抹了一把头上略微有些散乱的鬓发,故作镇静道。 赵姨娘牵着探春的衣襟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见出有什么异样这才神色诡秘地道:「冯紫英没怎么你吧?在你闺房里呆了这么久,你们就一直这么空口白牙地说闲话?」 探春心中一跳,颊间掠过一抹潮红。 自己肚兜都差点儿被对方扯下来拿走了,还是自己哀求半响才放过,也不知道姨娘在外边儿躲了多久,有没有听见一些什么。 飞快地瞥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侍书和翠墨,见侍书不动声色地微微摇了摇头,探春心里才踏实一些。虽说未及于乱,但是这热恋中的男女哪里会没有一些亲昵举动,探春觉得冯大哥太过狂放。 但是想到冯大哥都是有几房妻妾的人,似乎这样一些举动也可以理解,甚至觉得冯大哥是把自己也当成了妻妾,这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也就是时间早晚而已。 「姨娘究竟想要干什么?冯大哥来就是和我说了一会子话,没干什么。再说了,女儿还有一个月就要嫁过去,他还能做什么?纵然做了什么,姨娘又要打算怎样?」 探春有些羞怒地横了一眼自己亲身母亲。 这个当娘的自打自己懂事开始就没有省过心,不是在这里作妖就是在环哥儿那边滋事,要不就是和太太拌嘴,或者就是惹恼老祖宗,总而言之在府里就没有清静过。 「咦,你这个死丫头,为娘是关心你,为你好,你却这般态度?」赵姨娘早就习惯了探春的不客气,但眼见得女儿要出嫁,还是这般不冷不热甚至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就有些着恼了,「你马上就要嫁人了,冯家是那么好进的么?你没见冯府里边那些个女人都是善与之辈么?你这性子,若是不改,进府之后铁定要吃亏!」 被自己亲娘一阵教训,探春也是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脸来教训自己?没见自己在贾府里边的难堪处境? 「姨娘究竟想说什么?女儿都长大了,好歹还是分得清楚的,府里姐妹们都是相熟的,什么好相与不好相与,女儿不觉得有什么。」 探春没好气地道,她不喜欢自己亲娘一来就要挑起矛盾的态度。 「哼,你倒是好心好意,姐妹喊得亲热,但真正到了关系到自家利益的时候,只怕人家就未必认你这个姐妹了。」赵姨娘撇嘴。 「姨娘,女儿过去自然明白怎么做,孝敬翁姑,礼尊夫君姐姐,做好自家本分事儿,·····」 话没说完,探春就被赵姨娘打断:「你说的都是寻常事儿,可冯家不一样,没见薛宝琴和林妙玉都得了诰命?二丫头和邢岫烟的儿子都得了勋官?为娘来就是要告诉你,嫁过去就得要尽早把儿子生下,我和老爷都计议过了,朝廷不可能再给冯家多少诰命和勋官了,薛宝琴和林妙玉是占着媵的身份,你嫁过去是当妾,若是想要占个诰命身份,就得要生儿子而且得早些生,才有机会下一波冯紫英立功得赏,看看能不能捞一个诰命,或许再下一波就没有这等机会了,而生了儿子自然也能考虑勋官身份,两全其美的事情, 翻来覆去说生儿子的事情,听得探春脸红筋涨,又不好发作,好歹这亲娘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这么直白露骨,委实令人难以接受。 「姨娘!」探春终于忍不住怒了,「女儿省得!什么诰命勋官的,女儿若是有这个命,自 然不会少,若是没这个命,强求也无用!」 赵姨娘听得探春抗声,也怒了:「你不去争,怎么会轮到你?人家成日里缠着男人,等到你,一个月才和男人同房一次,你能比人家先怀孕生子?要说,你哪点儿比二丫头和邢岫烟差了?没见李家两个丫头和甄家丫头也抢在你前面进冯家了,你觉得人家都会像你这样不争不抢?冯紫英身边多少女人,你没数过?那沈氏和薛宝琴都还没有身孕呢,四丫头和云丫头也要跟着进府,你不在乎,人家也不在乎?」 被赵姨娘给怼得张口结舌,探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女儿无法回答,赵姨娘这才得意地一仰头,「三丫头,跟娘学着点儿,当初太太防贼一样防着为娘,不准为娘近你爹身,为娘还不是一样生下了你和环哥儿?」 探春又气又恼却又不好回应。 摊上这种亲娘,这种话题无论你回应不回应都难堪。 「为娘其他本事没有,但是要论揣摩男人心性,怎么在床上把男人伺候好,却不怕任何人!」赵姨娘越发得意,扭动腰肢,「老爷那么古板方正的性子,娘不是一样替他三年里生下你和环儿,你以为那王氏就不恨不气?她就不想把老爷留在她屋里?和娘比,她就差了火候本事!娘告诉你,这男人啊,甭管他是什么德性,都好那一口,····..」 虎狼之词滚滚而出,听得探春脸红心跳,恨不能捂住耳朵,可好奇心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方才姨娘说的并非毫无道理,李玟李琦姐妹探春也很熟悉,论姿容才学并不逊于自己,还有那甄宝毓,也都不差,却都抢在自己之前过门儿了,自己这后边还有四妹妹和云丫头。 可谓前有阻敌,后有追兵。 这还没算沈氏、宝琴这些也要盼着生下男嗣稳固地位的人。 至于说那些个还盼着怀上一男半女可以抬妾的丫头就更不用提了。不提赵姨娘教女,冯紫英既然来了贾府,也要把该走到的都走到。 惜春和湘云也都见了一面,不过惜春没有那么熟悉,而湘云呢,则因为史鼐的问题,让湘云心情不好,而且这是在贾家,远不及原来在荣国府那么宽敞自在,便是给她分了一处屋宅,也有些狭窄。 ******** 正月初八,贾琏回京,宴客。 柳湘莲、贾珍、贾芸、贾蔷都请到了,甚至连倪二都请到了,冯紫英自然也少不了。酒酣耳热,喝得十分畅意。 贾琏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意当着冯紫英的面发了一些牢骚,大概意思也就是朋友妻不可欺,冯紫英做事不地道云云。 在场的人都乍然色变。 在场哪一个不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的关系? 二人好了几年,王熙凤生意越做越大,谁不知道这背后是冯紫英的支持?拿倪二私下里的话来说,冯大爷睡了你贾琏的女人那是瞧得起你。 你一个养尊处优啥都不会的纨绔子弟,海通银庄凭什么请你当扬州号的大掌柜? 一年上万两银子的花销,扬州瘦马清倌人每年都能买几个了,遑论一个和离过的残花败柳? 再说了,你都主动和离了,那王熙凤也不可能再赖在贾家,她又没法回王家,寻个大树靠山,这有错么? 而且王熙凤还把她和贾琏所生的巧姐养着,单这一点本该是你贾琏当父亲都不合格,还在那里叽叽歪歪说王熙凤如何如何,就未免有些让人失望了。 冯紫英却不太在意。 这种事情本来也瞒不过人。 连家里沈薛林三女都知晓了,甚至可能贾家那边也有不少人都知道了。 起码冯紫英猜测王氏和李纨是都知道的,贾母也许 在装糊涂,真不知道的也就是贾政、贾宝玉父子,没准儿连贾环都隐约能觉察出点儿什么来。 所以贾琏知道也不奇怪,若真是贾琏一直隐忍不言,冯紫英还真要有些担心了,因为贾琏不是那种藏得住事儿的性子。 现在喝醉了接着酒意半真半假地挑开说了,哪怕是酸了自己几句,或者埋怨责怪,冯紫英觉得都无可厚非。 以贾琏的性子,这么说出来估计也是积郁已久,壮起胆子发泄出来,也许就这么过了。 「琏二哥醉了,芸哥儿,蔷哥儿,你们俩扶着琏二哥下去歇息吧。」冯紫英面色温润,笑意盈面,摆摆手:「难得回来一趟,扬州那边怕是没几个像咱们京师这边能喝的,今儿个高兴,喝个痛快,够意思。」 贾芸贾蔷扶着昏昏沉沉的贾琏下去了,桌上只剩下柳湘莲和贾珍、倪二。 都是原来几个要得比较熟悉的,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尤其是贾琏把话题都挑破了,柳湘莲便皱着眉头问道:「紫英,王熙凤真的和你······」 冯紫英笑了起来,「柳二哥你也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和凤姐儿好了也好,没好也好,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她都和离几年了,琏二哥儿子都生下两个了,还在乎这个,未免有些太过于了,怎么没见他关心一下巧姐儿呢?」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七节 贾琏释怀,紫英坦然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不过贾珍立即附和:「紫英说得是,凤丫头和琏儿都是和离了的,没了干系,凤丫头自己愿意过日子,那是她自个儿的事情,与旁人无关,紫英和相好也好,没关系也好,与贾琏也没有关系了,贾琏今日就是喝多了,心里那股子酸劲儿过不去,才要来嚷嚷几句,紫英你也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不至于,琏二哥我还是很尊重的。」冯紫英一脸无所谓,「我和琏二哥还是郎舅关系,二妹妹替我生下长子,···...」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这俩还是实打实郎舅关系,二姑娘可是嫁到冯府几年了。 贾芸和贾蔷把贾琏扶着去睡下,才又过来,没听着几人说话,不过也能揣摩出一个大概来。大家都有意无意回避开了王熙凤的事儿,冯紫英其实还真没那么在意。 自己连李玟李琦和甄宝毓都纳为妾室了,还在乎王熙凤这码事儿?顶多也就是再在自己头上栽一个好色,喜欢吃窝边草的帽子罢了。 自己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干的,除了沈宜修外,娶妻纳妾,基本上都是比着贾家或者说和贾家相关的下手,甚至连得力的丫鬟们也多是来自贾家。 既然这么做了,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对贾家来说却未必是坏事。落了个这个名声,冯紫英也不在乎。 债多不愁,虱多不咬,也不怕多这一桩了。 这一顿酒倒是大家都吃得很尽兴,哪怕多了贾琏这样一个插曲,也没有影响到整个氛围的轻松惬意。像贾珍已经接到了其父贾敬的来信,让他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冯紫英的,这让贾珍也是大为震惊。他一度以为自己老爹肯定是有些仇视冯紫英的,但现在看来,自己老爹似乎和冯紫英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往来,倒是让他对冯紫英更为敬畏。 冯紫英这一次来参加宴席,也是要见一见柳湘莲和倪二。 刑部那边和顺天府有意在年后首先对京师城里的白莲教进行一次清理清剿。 但京师城鱼龙混杂,涉及面宽,难度很大,除了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的衙役,还得要借重城里边像倪二这种地头蛇。 柳湘莲现在被冯紫英安排到了中城兵马司挂了个闲职。 他原来就中过武举,又是武勋家庭出身,只不过前几年不想为官所以也就这么闲着。 但是老这么闲着也不是事儿,尤其是近几年在外边漂泊游历了几年,经历了一些事情,人也成熟了许多。 所以在冯紫英从辽东回来之后,就找门路把他安排到了中城兵马司去了。 中城兵马司就管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这一带,面积不大,但是却是整个京师城内最繁华和官府衙门以及富贵人家最集中的一片儿。 虽说挂了个闲职,但是柳湘莲也算是尽心,现在已经是一名百户了。 按照中城兵马司这边的安排,就是负责查访辖区里边的女干究,同时也要联络其他四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算是一个联络官吧。 冯紫英也交待了,主要就是借助五城兵马司的力量,让倪二也配合他开始对整个京师城中的白莲教进行一个摸底清理,要准备在开年之后率先在京师城里动手。 柳湘莲和倪二本来也很熟悉,原来在大观楼唱戏的时候,三教九流也结识了不少现在在兵马司和倪二这帮社会人一结合,那自然是如鱼得水。 「事情早就开始做起来了,倪二这边帮了不少忙,不过白莲教这帮人很不简单,若是只需要查禁那些明面上的苦哈哈,很简单,但更深的,他们幕后的那些层级以上的,就难了。」 柳湘莲和倪二陪着冯紫英到了旁边的静室,贾芸贾蔷也知道他们有正事儿商量,所以也避到了一边。「经过这么久的调查 ,和刑部那边也有配合,宛平、大兴二县的三班衙役里都有白莲教徒,··· 这一句话也让冯紫英吃了一惊,「那顺天府衙里呢?」 「顺天府衙里不好说,他们三班衙役的规模太大,城内城外来自四面八方三教九流,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但估摸着多半有,··....」 柳湘莲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扶额,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大规模改组还是自己当府丞时候的动作,现在居然也不可靠了? 这白莲教还真的根深蒂固啊。 「除了这些府县衙门外,太仆寺里有人也是白莲教徒,钦天监里一名五官司晨一家都是白莲教徒,上林苑监中起码有三人一家都是白莲教徒,·....·" 柳湘莲一连串的话让冯紫英真有点儿坐不住了。 虽说都是些边缘部门但是这些衙门里边非官即吏,而且动辄一家人都是教徒,这就相当危险了。「五城兵马司里边有没有?」冯紫英沉声问道。 「中城兵马司从现在查访下来的情况看,还好,有也是其家中眷属,本人尚未发现,但其他四城兵马司可能或多或少都有,较为严重的是东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因为我们不好太过露骨深查,只能暗中秘访,结合龙禁尉那边的一些线索,巡捕营中与白莲教徒有往来的不下数十人,而四城兵马司里是白莲教徒或者与白莲教人往来密切的不下五十人。」 柳湘莲的话已经没再引起冯紫英的震惊了,现在的他更担心的事上三亲军和京营里边有多少被感染渗透的。 蓟镇就是一个典范,自己还在永平府当同知时就发现了蓟镇军中不少士卒就是白莲教徒,为此自己还专门通报给尤世功,要求其严厉查处。 但后期蓟镇那边虽然也查处了,效果并不是很好,很多人隐藏很深,难以发现,而且平素训练打仗也看不出端倪来。 京中的情况只怕和蓟镇那边相差无几,也幸亏自己果断出手,让西北诸军大量进京调换上三亲军和京营,这样才能尽可能减少被渗透感染的比例。 但五军营现在是由原来神枢营的主力转过去的,里边有多少是与白莲教有瓜葛的? 杨肇基和贺虎臣两部也是从原来京营残部甄选出来的,另外又在本地征召一部分卫军补充进去的,其可靠性也未必就多高。 或许打仗见不出分晓,但是当朝廷对白莲教动手之后,这些人会有什么异动,谁能保证?「上三亲军和京营那边······」 柳湘莲摇头,「这事儿我这边没法做,容易引起冲突和麻烦,我只有让倪二哥这边从外围和侧面来查访,......」 冯紫英目光落到倪二身上,倪二也是一挺胸,「冯大爷交代下来的事儿,自然上心,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从这些人活动和他们家属的情况来着手,因为人数量太大,也幸亏西北军进来换掉一大批,我们就主要是针对留下来的,初步掌握恐怕至少有二到三百人要么就是白莲教徒,要么就与白莲教往来密切,或者说其家属中与白莲教有瓜葛,······」 冯紫英心中稍稳。 数量多少是一回事,关键在于倪二利用其在底层强悍的人力资源,能够在几个月就对上万的上三亲军和京营士卒家庭进行一个摸底。 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哪怕其中肯定有许多疏漏,但是胜在稳当,要通过官府衙门来做,只怕早就不知道被渗透成啥样了。 「很好,倪二哥,这事儿就辛苦你了。」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倪二喜不自胜。 能让小冯督师喊一句「倪二哥」,这全身都是一阵通泰,走出去在哪里都能吹嘘一辈子。自己什么时候有机会和朝廷重臣坐在一起称兄道弟过? 自己身边人 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倪二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轻重,虽说这冯紫英是早就认识的,但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每日不是在兵部公廨就是去文渊阁商量国家大事儿的,外人只能仰望,这春假能在一起喝一顿酒,简直就是福分了。 「哪儿的话大爷能用得上倪二,那也是咱的面子。」倪二乐呵呵地陪着笑脸道。 「嗯,这事儿还不能就这么搁着了,还得辛苦兄弟们都继续盯着,若是让这帮人在城里边折腾起来了,那对大家都是坏事。」冯紫英点点头,「我那两个如何?」 「还是没太大变化,很规律,基本山半个月和外边联系一次,那边也和城内城外都有联系。」倪二赶紧答道:「易州那边反而没有什么联系了。」 所谓的晴雯父母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甚至还想方设法找了借口,跟着一起搬到了三爵街这边新宅来,似乎认定了自己是一个最好的目标。 冯紫英也觉得有意思,估摸着应该是白莲教高层做出的决定,就是觉得自己价值意义大,要紧盯自己,要么寻找机会刺杀,要么就是要刺探情报。 现在看来这两夫妇的「人事关系」已经转入京师城了,由京师城这边的白莲教直接掌握了。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八节 山雨欲来,随风入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回到家中,有了几分酒意的冯紫英在晴雯地扶持下,进了晴雯的小房间里。沈宜修和尤二的身子都不方便。 通房丫头的待遇和妾室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妾室都有自家的小院,而通房丫头则只能依附于大妇有一间独立的屋子。 妾室都有贴身丫鬟,而通房丫头只能是借着大妇身边人的身份来指使小丫鬟。 当然像晴雯这样受宠的通房丫头,手底下也是七八个小丫头和一干婆子仆妇,自然也有要来讨好她的。 便是她的私人事儿,也有人会主动来替她帮忙跑腿。 「爷又喝多了,这春假还有七八日呢,爷还是爱惜身子一些,酒喝太多伤肝呢。」 晴雯很小心地把冯紫英扶到自己床上躺下,这才让小丫头送进热水来替冯紫英洗脸沐足。 冯紫英回来太晚,沈宜修和尤二姐她们都睡下了,知道轮到自己侍寝,心中高兴的晴雯也就没有客气,便把冯紫英径直扶到自己屋里来了。 冯紫英歪在炕头上靠在靠枕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晴雯。 比起少女时代的晴雯,现在的晴雯还是丰腴了不少,不过那个时候的晴雯太过苗条,和黛玉、惜春都差不多瘦削。 黛玉在婚后也没有太大变化,但晴雯看上去身材更匀称了,起码胸臀该挺的挺,该翘的翘了。 琥珀绣金缠枝莲的小袄把身子裹得格外紧致挺拔,尤其是双峰怒峙,粉颈如玉,浑圆的臀部被一条半新旧的藕荷色云纹缎面薄夹裤勾勒得根式格外挺翘,一双柔荑上凤仙花汁涂抹得十分妖艳的葱管指甲更是吸引了冯紫英的目光。 印象中《红楼梦》书中晴雯临死前就是把这葱管般的指甲给折了下来送给贾宝玉留作纪念,然后郁郁而亡了。 今世却再无此等事情发生了,这丫头在自己府里活得格外滋润,不但深得沈宜修的信重,而且和鸳鸯、平儿诸女交好。 长房这边更是以她为首,一干原来荣国府那边的旧识也纷纷走她的门路来投靠,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过这丫头性格虽然急躁了一些,但是却非不明事理的,从当大丫头到被自己收房变成通房丫头,性格没多少变化,但是修身养性之下,城府起码还是多了几分,不至于还要经常和人吵架争嘴了。 就算是遇上二房的莺儿和司棋,或者负责府里事务的金钏儿这几个平索不那么对路的丫头有事儿不合,也能定下心来争论,顶多就是酸几句,不会再翻脸相向了。 看着晴雯蹲下身去,体贴地试了试银盆里的热水温度是否合适,这才挽起袖子,来替自己脱下袜子,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 晴雯把冯紫英脚挪过去进入盆里热水中,一股子暖和舒坦的感觉沿着脚一直漫入心间。 冯紫英发现自己在这一世中,尤其容易被前世中《红楼梦》书中着墨多、性格鲜明突出、模样俊俏有特色的女孩子所打动和感动。 哪怕她们在《红楼梦》书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自己都总能回忆起她们在《红楼梦》书中的点点滴滴,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晴雯的火辣直爽甚至有些暴躁的性格,加上被撵出荣国府郁郁而亡,临终前还要念念不忘贾宝玉:像金钏儿长得冷艳俏丽,却被贾宝玉调戏最终不得不羞愧投井而亡;像平儿温润宽厚,大度包容,探春英武昂扬,迎春的善良懦弱,似乎都能激起自己内心的某种征服欲和保护欲。 明知道就算是铁肾也经不起这么多女人,但是自己总还是贪婪无比地想要把这些女人都包圆纳入自己怀中。 似乎只有自己才懂她们,才会在这个起落不定的世界里给她们最想要的美好生活。 冯紫英也不知 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与错,但他不想去多想,既然有主角光环,那就任性一些,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办就是了。 晴雯没有让小丫鬟来替冯紫英洗脚,她更喜欢自己来。 手指轻重适度地在冯紫英脚背、脚跟、脚掌上搓揉按摩着,然后向脚踝处一直到小腿,这能让人紧张情绪和劳累迅速释放消除。 看着晴雯卖力地替自己按摩洗脚,冯紫英舒了一口气,坐直身体。 晴雯的发髻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原来最喜欢梳的双丫髻从最早髻略低变高,然后现在又不复存在,变成了后坠的螺髻,用一个彩色的发网一包,顿时就多了几分少妇的娇俏,却还保留着几分清新气息。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炕上冯紫英灼热的目光,晴雯抬起俏眸看了一眼,冯紫英手指抬住晴雯下巴,捏了捏,却没有说话。 晴雯却早已经心领神会脸颊略红,替冯紫英擦拭干净脚,这才端起银盆出去递交给外边儿候着的小丫鬟,自己进门来小心把门掩上。 冯紫英其实更喜欢这种封闭的小屋,这样睡在一起欢好的时候也更有安全感。 不像在其他女人屋里歇息时,都是那种连通的两段式大屋,外间始终有丫鬟候着,要随时进来,总感觉有人听房一般。 虽说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但始终还是有些不那么得劲儿。 冯紫英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晴雯在炕前梳妆台前卸下珠钗发饰,又小心翼翼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把这些东西放进梳妆台下抽屉里的首饰盒里。 晴雯这才走到炕边上,脱下绣袄和夹裤,露出丰腴和苗条正好适中的优美身段。 雪白的小衣隐约可见内里桃红的肚兜,宝蓝色的湖丝亵裤包裹着女人最隐秘处,吸引着冯紫英的目光。 虽然已经和晴雯欢好无数次了,但冯紫英却始终百看不厌。 一直到晴雯爬上炕钻入自己怀中,冯紫英这才叹息一声一把搂住,三五两下便把晴雯褪个精赤,翻身上马,在晴雯婉转娇吟声中恣意纵送起来。 ...... 「爹和娘说下个月伯父他们一家子可能要过来,要奴婢给他们寻个合适的生计,奴婢就在想这京师城里怎么好安排,他们什么都不会,我那个堂姐听说也是嫁了人之后男人病殁了,..·.·.」 晴雯难得的依偎在冯紫英怀中细细絮叨着,说她屋里的事情。 冯紫英起初也没太在意,后来听的晴雯说她伯父一大家子都想要来京中,大概意思也是想要靠着冯家,最好能进冯家干点儿诸如泥瓦花匠这一类的活计时,他才警觉起来。 难道说白莲教这边觉得晴雯的「父母」取得的成绩还不够,还打算要在自己府上做点儿什么吗?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自己府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 情报、公文、书信还是其他什么? 公函公文书信这些东西有,但是不多,冯紫英都已经养成习惯公务上的东西尽可能不带回家,但是要完全杜绝也不可能,还有一些来往书信不可避免要带着一些公务内容,比如范景文、贺逢圣以及方有度、王应熊他们来的信,但这也值得他们再派一队人来混进自己府里? 就算是有晴雯的「掩护」,可你进来人多了,肯定风险会更大,自己也会更警惕或者说派人调查的可能性很大,迟早就要露馅,划算么? 除非他们别有所图,比如要实施短期任务,用完暴露不暴露都影响不大了。那就只有刺杀自己这个目标了。 抱着晴雯柔媚的身子,冯紫英脑海中却是想着,如果真的是刺杀自己的话,目的何在? 自己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刺杀了自己又能如何?自己就让他们这么忌惮了?不该 是去刺杀卢嵩、刘一爆或者韩烦他们么? 要说卢嵩是龙禁尉指挥使,刘一爆是刑部尚书,韩爌是刑部侍郎,他们才是对付白莲教的主官,哪怕你去刺杀顺天府尹李邦华也更合理才对,为什么就要针对自己? 或者是自己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要么就是他们有着更为庞大和复杂的计划,刺杀只是其中一环,甚至不仅仅只刺杀自己,卢嵩和刘一爆也许一样位列他们的猎杀名单上,他们现在只是做着周全的准备。 「那说没说什么时候来?」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问道。 「下个月吧,二月份。」晴雯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奴婢都没同意,可爹娘苦苦哀求,奴婢也不好······」 「没事儿,让他们来,只管来就是,我替他们把一切安排好。」 冯紫英笑了笑,顺藤摸瓜,也许还能挖出更多的线索来,看看他们究竟准备做什么。 晴雯哽咽了一下,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泪水溢出,让冯紫英忍不住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晴雯的俏脸,「没什么大不了,几个人何足挂齿?」 龙禁尉和刑部的线索都指向恐怕二三月间白莲教会有一些异动,或许是现在就是在寻找着更合适的机会,如果说他们打算把刺杀包括自己在内的朝廷要员也作为其中一环的话,那意味着他们的这个计划很庞大,那倒是不可小觑了。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九节 意想不到,出其不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go--> 王熙凤回京已经是正月初九下午了。 在自己在京中购置的大宅中休息了一夜,精神恢复之后,这才慢悠悠起身,任由善姐和丰儿替自己梳妆打扮。 看着王熙凤莹白如玉的***颤颤巍巍,一双肉冻蹄髈一般的胳膊丰腻白皙,善姐都忍不住砸了咂嘴,满眼羡慕。 「奶奶这身子,难怪冯大爷见了都不肯挪动眼珠子,那啥话说来着,我见犹怜,.·····」听得善姐儿的咂嘴声,王熙凤忍不住笑骂:「小蹄子,怎么说话的,还敢编排起他来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啥叫编排,冯大爷每次来了看着奶奶身子不都是目不转睛,上了床不都是在奶奶身上折腾半宿,红玉姐都在嘀咕说想要减点儿残汤剩羹都不够,······」 善姐和丰儿都是王熙凤身畔仅次于林红玉的丫鬟了。 随着林红玉被收房之后,善姐和丰儿都被正式晋升为大丫鬟,负责王熙凤身边日常杂务。而林红玉则不再负责这些事务,更多的是帮助王熙凤处理外务,也就是生意上的事务了。 所以善姐和丰儿都算是自己人,对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的事儿了如指掌,或者说就是耳闻目睹见惯不惊了。 只是王熙凤也没想到平素低眉顺眼的善姐居然也敢有这等「虎狼之词」,什么「目不转睛」、「折腾半宿」、「残汤剩羹」,让王熙凤都觉得脸发烧。 「小蹄子,哎哟,···」·,你这是越来越放肆了,这等话都敢张着嘴巴乱说?」王熙凤「哎哟」了一声。 本来是要扭头训斥正在替她系胸围子的善姐,却未想到一扭头被正在给她梳头的丰儿给拉了一下头发,疼得叫了一声。 换了平常,只怕又要翻脸了,不过这一次心情颇好,只是瞪了丰儿一眼,哼了一声,却没骂人,心思都在善姐的话上去了。 「奴婢可没乱说,就是冯大爷来了,奴婢也敢当面说,冯大爷就是馋奶奶的身子,这又有什么不对?奶奶不也是对冯大爷日思夜盼么?连儿子都替他生下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善姐振振有词。 斜睨了一眼善姐,王熙凤反而不说了,心里却是火热。如说是不想那个男人,那是假话。 日思夜盼有点儿夸张,白日里忙着还好一些,但夜里孤枕难眠,难免就要心思浮动,琢磨着这个男人现在是抱着哪个女人入眠了。 是宝钗,还是黛玉,亦或是哪个外边儿的野女人,又或者是他府里鸳鸯、平儿或者晴雯这些妖艳***? 这等时候也免不了就要咬牙切齿,抱着枕头一阵捶打,又或者起身去看看虎子,自怨自艾一番,才枕着孤寂入睡。 见王熙凤不做声了,丰儿瞪了一眼善姐,善姐也知趣地不再多说这时候红玉牵着虎子进来,「奶奶,来旺媳妇说,大爷来了。」 王熙凤一怔,紫英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来,又还要来旺媳妇通传?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大爷可不是冯紫英,而是自己兄长王仁。 「他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王熙凤皱起眉头。 这个兄长可真是个人见人厌的角色,父亲去世之后,跟着二叔,也就是王子腾,但二叔外放做官,他就跟着二叔家里那几个四处折腾,真正变成了一个纨绔。 后来连王子腾都看不过去了,把他和二伯两个儿子一并打发回了南京,一直到江南事变了结,二叔回了京师养老,他们才又回京来。 从南京乘船回京师的时候就到天津卫打秋风,死乞白赖要银子,王熙凤也没客气,横眉冷对骂了半天,但王仁愣是撵不走。 最终还得要给一千两银子才算打发走,但她也知道开了这个头,就没个结束了,但奈何是一母同胞,再怎么也做不出赶出门去 不管。 这前脚才踏进门,后脚王仁就赶来了,消息这么灵通? 「会不会是二老爷告诉大爷的?」林红玉把虎子放在王熙凤跟前,这才回答道。 「不会,王仁在二叔面前根本说不上话,而且二叔也不喜欢他,他也不会去自讨没趣。」王熙凤脸色微冷,「看样子又是没银子了,.....」 「那不见?」林红玉也觉得头疼。 「不见他能走?」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摊上这样的兄长,她又能如何? 摆摆手,王熙凤示意善姐替自己把绣袄穿好,这才道:「丰儿你把虎子带到后院去,红玉,你和我去见见吧,我看他又要作什么妖。」 王仁已经迫不及待了在会客厅里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好巧不巧,一大早就在南熏坊那边遇上了贾琏。 自己好心好意去打个招呼,本想着就算是和凤姐儿和离了,好歹也还有巧姐儿在,自己说几句话,顺带借点儿银子。 听说这家伙在海通银庄扬州号当大掌柜,一年上万两银子的收入,借上三五百两不在话下。未曾想这厮居然对自己冷脸相向,最后说到借钱,更是直接翻脸。 自己气不过骂了几句,贾琏这厮居然敢和自己怒怼,说漏了嘴说凤姐儿跟了别的男人,好像还生子了,...··· 他不敢相信这话。 凤姐儿据说是做生意,在天津卫那边的确挣了不少银子,他还以为是凤姐儿在贾家的时候就留了后路,但生意做得那么大还是让他有些惊奇。 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貌似凤姐儿跟了北地某个大商人,嗯,当外室,还生了儿子,所以才会这么有钱了。 早知道自己上一次就该多要一些,狠狠敲她一笔。他又专门去问了王礼王义他们,但他们也不清楚。 王仁琢磨若凤姐儿多半是靠上了山陕商人中的哪一个。 听说这水泥营生一直是山陕商人把持着,江南商人都插不进手,凤姐儿能打入进去,若是没有那个大商贾帮衬肯定做不到,难怪要替人生儿子。 这一点王仁还是相信的,以妹妹那个体格,生儿子是肯定的,和贾琏成亲几年生不出儿子,那肯定是贾琏的问题。 看着兄长望向自己如看见金元宝的神色,王熙凤就知道这家伙又是冲着银子来的。她不想惯着对方,「兄长,这么急匆匆地赶着来做什么?」 「呵呵,凤姐儿,我这个当兄长的来看一看我的外甥也不对么?」斜睨了王熙凤一眼,王仁决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外甥?」王熙凤心中一个激灵,「你说巧姐儿?」 「呵呵,外甥女和外甥男可不一样,怎么还对我这个当舅舅的藏着掖着?」王仁一看王熙凤的神色变化,就知道拿住了对方把柄了,顿时色变:「凤姐儿,王家好歹也是簪缨之族,你和贾琏和离了也就罢了,怎么就沦落到给商人去当外室生孩子去了?你这不是把王家脸面都丢光了么?」 被王仁恶狠狠怒气冲冲地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骂,倒真的是把王熙凤给骂愣了,怔了怔,才回过神来:「你知道什么?」 「哼,我知道什么?你好意思问我?你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王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些山陕商人有几个银子,就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去跟着,连孩子都替他生?」 王熙凤顿时就强硬起来,冷笑一声:「我跟谁用得着你来管?我和贾琏和离也没说要回王家,给王家丢什么脸了?王家何曾管过我?」 被王熙凤话一堵,王仁一室,但又恶狠狠地道:「你给那些商人当外室生孩子,那就是丢了咱们王家的脸,是谁?王家的女人何曾沦落到这种地步?」 「怎么,我说了是谁,你要去作甚?杀了他,还是告官?」王熙凤越发轻狂,任由林红玉扶着自己坐进椅子里,一脸轻蔑,「王仁,你来这里有事儿说事儿,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我的事儿你管不了,也轮不到你来管!」 「我管不了,难道二叔也管不了?你带一个野种,还敢来见二叔,真的是想把家里人都气死不成?」王仁咬牙切齿。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王仁一眼,「野种?你可真的能说啊,王仁,你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就要带着这孩子去见二叔怎么地?」 「你敢!」王仁没想到王熙凤这么放肆,难道这山陕商人如此猖狂? 王家好歹也是世家望族,王子腾虽说现在没了军权,但是也还在五军都督府挂任了一个都督同知的身份,山陕商人再有势力,为了这种事儿,也不可能跳出来才对。 「你看我敢不敢,午间我就要去二叔那里,要不你就看着,怎样?」王熙凤轻蔑不屑地斜睖了对方一眼,「你不也在二叔那里么?午间不就知道了,你若是觉得我丢了王家脸了,那你大可向二叔告我一状啊,把我撵出家门啊。」 被王熙凤给挤兑得胸膛都险些气炸了,原本就是想来诈几个银子,没想到对方是油盐不进还这么猖獗,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节 野心越大,众皆期盼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仁怒气冲冲地走了,让他更为震惊的是王熙凤还真的去了二叔王子腾家。 当自己含沙射影地暗示王熙凤现在在外边给人当外室,甚至生孩子的时候,没想到二叔根本就不理睬。 到后来索性就翻了脸把自己撵了出来,只留下了他和王熙凤说话。 这简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王熙凤做生意挣了些银子,让二叔都眼红心动了? 「你怎么想的?」王子腾安详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冯紫英就这么大方,水泥营生可是山陕商人的命脉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感觉他好像对这个不是太在意,若真的是他们冯家想做,哪里轮得到山陕商人来占大头?」王熙凤也很随意,「他人虽然年轻,也的确喜好女色,但心思外边人根本猜不透。」 「我也猜不透,劝我和牛继宗主动归降,解甲归田,却又力劝我们暂时先留在五军都督府里,好像还有些深意在里边。你替他把儿子都生下了,算起来应该是他们冯家的长子吧?」王子腾显然也是做了一番了解的,「难道你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二叔,我算什么?生了儿子那也是我自己留着傍身的,总不成我还要再嫁吧?」王熙凤语气淡漠,「至于他劝二叔和牛叔你们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二叔应该隐约知晓一些才对,否则也不会这么配合他吧?」 王子腾微微颌首都说自己这个侄女有些小聪明,看来不假,揣摩人心思倒是有一套。 到现在他也吃不准冯紫英意欲何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冯紫英野心极大,绝对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大周朝最年轻的三品重臣这么简单。 他还有更深远的心思。 照理说冯紫英的目标应该是奔着内阁首辅去的,他现在才二十四,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惊艳表演,三十岁之前很大概率等上尚书之位。 无论内阁和朝廷其他文臣怎么觉得他的年龄和履历碍眼,有功必赏这是朝廷最基本的规矩,否则没有谁再会为朝廷效力卖命。 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再像这一次一样,用一些诰命和勋官来糊弄,在搞一些小过错来折抵。 哪怕这是冯紫英自愿达成于朝廷的默契,也不行,朝廷爷不可能将这种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士林文臣都知晓,这同样有损于朝廷威信。 三十岁到尚书,四十岁那就是阁臣甚至首辅了。王子腾从不怀疑冯紫英可以做到这一步。 无论是谁当皇帝,都阻挡不了冯紫英的首辅之路。但这符合冯家的利益么? 冯家是边地武勋贵族出身。 边地武勋也是武勋,武勋的根基就是军队。 像四王八公也是武勋出身,但是之所以没落衰败下来,被朝廷所摒弃就是因为他们历经几代就脱离了自家根本,在军队中再无影响力。 没用的人自然就无需再多关注或者考虑,该清理就清理,尤其是再不识时务,那正好拿来作为垫脚石。 冯紫英如果铁了心要走文臣之路,十年二十年后当个首辅没问题,但当了首辅又如何?首辅也不过就是文臣之极,但文臣的规则就是科举出仕。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孙就是读书的料,一旦科举不成,冯家也许就会从钟鸣鼎食之家迅速没落下去,尤其是冯家也并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士林望族。 这样的情形冯紫英不可能考虑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家要维护自家的利益,更应该继续走冯家原来的路,如李成梁、麻贵这样维系自己身在边镇中的影响力。 哪怕现在李成梁和麻贵都已经隐退致仕,但李家和麻家仍然在军中有相当影响力,子弟进入军中一样可以高位起步,获得更多的机 会和更高的平台,未来也会比其他人更具有发展优势。 冯紫英如果不选这条路,那么就只能说明冯紫英有更大的野心。 王子腾判断后者更可能,也就是说,冯紫英看不上李成梁和麻贵那条路,而又不会满足于首辅,那还有什么? 首辅更上一层,就是权力更大的首辅—一权臣,权臣之上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王子腾暂时还没有想过冯紫英会有更高野心,但是他以为冯紫英也许会对权臣这种身份产生觊觎之心。 冯紫英本身就是边地武勋出身,冯家在军中本来也就有相当影响力,如果冯紫英能够成功地在文官朝廷中培养起足够的影响力和支持者,再在军中获得足够支持,那么权臣雏形就有了。 更为关键的是冯紫英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别的人能够做到冯紫英现在的三品重臣时,起码都是四十岁以上了,就算是花上一二十年来苦心经营,到最后年龄、身体状况带来的影响都会让绝大多数人半途而废。 但冯紫英不一样啊,他才二十四岁! 就算是花上二十年来稳步慢走地铺垫积累,他也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年富力强,谁能阻挡?正因为想到这一点,王子腾才很感兴趣,对于冯紫英的暗示和安排没有拒绝。 王子腾当然不满足于这样灰溜溜就退出权力舞台,他才五十出头而且身体很好,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也是七十才问,他自认为自己再干十来年没有问题,牛继宗一样也是如此想。 冯家虽然在边镇上影响很大,但是主要是集中于西北四镇和大同,宣府、山西、蓟镇乃至京营、登莱这些地方,王子腾自认为自己和牛继宗更有底气,否则冯紫英也不会拉拢自己。 就算是现在宣府镇、京营和登莱镇中,王子腾也有底气能招呼动一帮人,牛继宗在宣府镇、山西镇和蓟镇中也有相当根基。 现在王子腾就想好好琢磨琢磨,冯紫英究竟打算走什么路,而自己和牛继宗又能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冯紫英的野心越大,他越乐意帮冯紫英一把,这意味着自己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自己都这把年龄了,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就怕他野心不够大。 但冯紫英年龄虽轻,城府却不浅。 王熙凤只能算是他的外室,这丫头的确有些风骚放浪劲儿,可能也就是这一点吸引了冯紫英,因而勾搭上了。 王子腾也不认为从王熙凤这里就能探知冯紫英的一些心思,若是王熙凤这里都不能藏秘,那王子腾反而要担心了。 不过冯紫英和王熙凤有了一个儿子,听说薛宝钗也怀了孕,这两女都算是自己的近亲,与冯家关系有了血缘纽带的牵绊,当然更是好事。 「凤姐儿,你既然跟了他,儿子也有了,那就好好经营你现在的营生吧,这孩子他没说怎么着?」定了心思,王子腾也就安稳下来,反正晚饭时候冯紫英还要来见一面。 「能怎么说?」虽说自己都知道了,但是王熙凤还是有些不自在,「难道还能带回冯家去?巧姐儿迟早要出嫁,我总得留个孩子养老傍身吧?我这身份也不可能进冯府,就现在这样我挺满足。」 薛宝钗是自己表妹,还有黛玉也素来很亲近,这自己却私下和他们的丈夫有了私情,生下了孩子,怎么都觉得不是个事儿。 这种事儿王子腾也不好插言,甚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好才是最佳,所以不多问不深问最好。 「也罢,你好生把这个孩子养着,也许日后未必就没有一番造化呢?」王子腾若有深意,「冯紫英非池中物,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如此了,但日后或许还有更让人期待的未来呢。」 王熙凤凤眼忽闪,有些不太 明白自己二叔话语里的意思,似乎有些言有所指,但是却又不敢去往深里想。 见王熙凤似乎若有所悟,王子腾摆摆手:「你也莫要胡思乱想,紫英这个人连我都看不清楚,都还得要试探着了解,有人说他是虎父无犬子,要以我看,冯唐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那是他们冯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在冯紫英面对若是敢说是虎,那冯紫英只怕就是龙了,·....」 这话就更敏感了,龙指代什么,就算是王熙凤这种女人也明白,下意识地嗫嚅道:「二叔,您这话也太太高他了吧,··」 「不说这个话题了,紫英晚饭时候要过来,你现在这里歇着,也见见你婶婶她们,到时候晚宴的时候你们也见见面,他现在日理万机,你也莫要太过去劳烦他,·····「王子腾顿了一顿,似乎若有所指。 王子腾的话让王熙凤脸倏地一下就如火烧一般。 不过王子腾却不在意一来是长辈,二来冯紫英的确太重要,「没什么不好意思,你孩子都替她生下了,现在又还三十不到,男女之事,他又好那一口,难免贪心,····」 王熙凤细米银牙险些咬碎,只能低下头,内心却是忍不住羞恼。 二叔现在怎么也变得这般谨慎唠叨起来,看来紫英在他心目中简直远胜于自己这个嫡亲侄女。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一节 探底,合作基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钧窑茶盏上的水雾袅袅升起,似乎拉开了双方的距离,又模糊了彼此的界限。王子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依然沉静如故的青年侍郎。 他记不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了,但是对方送给自己的那一幅米万钟的书法至今还保留在他屋里。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好像这句话现在也很适合自己和他之间的这层关系,或者说未来前进和合作? 王子腾不清楚这句对仗是冯紫英自己所悟所写,还是旁人所出,但无论如何能那么年轻就悟出这番意境就不简单了。 「你还没说你将来的想法,难道就是这么按部就班,侍郎到尚书,尚书到阁臣,阁臣到首辅,然后致仕归隐林泉?」 王子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觉得这不该是你所想要的。」 「当然。」冯紫英也很坦然,「当什么官职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是并非因为这个职位重要,而是在这个职位上可以作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这才最重要,如当今皇上那样,高居殿首,那又如何?」 王子腾心中一跳,这家伙还真敢说啊,他自己可是文臣。 「紫英,看样子你想做的事情很多,而且似乎也未必符合朝中诸公的心思啊。」王子腾笑了笑,「那你打算如何来推进自己的想法意愿呢?」 「人上一百,形形***,每个人人生经历阅历不一样,对事物和形势的判断看法也不一样很正常,求同存异,先从同开始做起走,这几年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冯紫英的话让王子腾摇头:「那「异」呢?不会因为你做了「同」就消失了,也许还会受到影响变得更大更强,.....·」 「嗯,王公所言也没错,会出现两种情形,一种是'异'的一方看到了'同'带来的好处和变化,改变了立场,趋同,另一种是他们认为会更大的伤害他们的利益,'异'会更强硬更激烈地反对,······」冯紫英要很有耐心,「比如,军中火器的使用,无论是步军还是水师,都肉眼可见地看到了火器给军中战斗力带来的变化,所以拥护者越来越多支持者越来越众,再比如发展工商,越来越多的农民去了城里,在丝绸作坊、棉布作坊、冶铁作坊里干活儿,佃户劳力越来越少,田主的地有些就租不出去或者租不起一个好价钱了,他们就会仇视工商,认为这伤害了他们的利益,只会越来越反对,那朝廷该怎么办?」 冯紫英所说后一种情况,在顺天府和永平府都出现了。 港口码头需要劳动力也越来越多,海贸船队需要的人力也越来越多,甚至在东番这些地方拓殖修路建房伐木需要劳动力也越来越多。 木材加工厂、造船厂、冶铁厂、制铁厂、军工厂、水泥厂、砖厂、车厂这些工场工坊工厂都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大量出现,尤其是像滦州、遵化、榆关、大沽、密云、卢龙、迁安等地更是遍地开花,都急需大量劳动力甚至也吸引了大量外来流民加入进来。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江南也有出现。 苏州、湖州、松江、扬州、宁波等地相当明显,只不过相较于江南那边地狭人稠,北地人口这种集中趋势看起来更明显。 「国以农为本,紫英,你好像不太认同这一点?」 王子腾也非不学无术之辈,他能在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这些位置上辗转,除了军务上的精擅,同样对民政也有涉猎,正因为如此他才真的觉得冯紫英不简单,远强于其父冯唐。 一个能打仗的武将在大周朝如过江之鲫,一个知兵的文臣也不算少,但一个能文能武且精擅经济民生的文臣,那就真的罕见了。 「国以农为本 这个道理自先秦以来便是成为金科玉律,当下情况下,这个说法也没错,但是我不认为那些士绅因为佃户不肯付出更高地租来租地就伤害了国本,你可以降低田租,一样有人来租地啊,只能说明你田主盘剥太高,让大家觉得在工坊里去更划算,佃户也好,长工也好,你若是肯降地租,工钱开高一些,能没人来替你种田?这天下吃不起饭的人多了去,每年冬季冻死饿死的人难道还少了?」 冯紫英很闲适地用茶盏盖掀了掀茶沫,继续道:「何况工商业的发展真的伤害了国本,或者说农业?冶铁业和制铁业的发展,促成了针、镰刀、铁锅、柴刀、菜刀、铁铲、铁锹、铁铧犁、钢斧、钢锯乃至一切铁料铁器价格的下跌,据我所知,顺天府这三年里,铁铧犁、铁锅、柴刀、菜刀价格几乎每年下降三成,也就是说也许前年还需要一两银子买的东西,今年就只需要五钱银子就能买到了,这也使得农业中使用铁铧犁、铁锹这些工具更多更广泛,这不是好事么?」 「同样,钢斧钢锯的价格暴跌,使得在伐木和木材加工中使用更多,成本下跌,也使得原本一直处于上涨趋势的木料价格有所稳定,这样传导到诸如造船、马车这些行业上,一样也稳定了车船这类价格上涨幅度,这对于同样大量需要用车船来运送粮食出去售卖的田主在运输成本上的减少,这不是好事么?」冯紫英的侃侃而谈让王子腾也见识到了这个号称大周朝青年士人领袖的小冯督师卓越不凡的口才,把一番经济道理说的通透明白。 连有心想要在其中找一二漏洞来反驳的王子腾都懒了心。 「我一直以为工商业的发展对农业的促进是巨大的,从各方面都是,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田主们的收入也会随之而增加,因为很显然随着铁器大量使用,海贸发达,拓殖兴盛,日后像东番、吕宋、旧港、交趾这些地方与大周内陆地区的联系会更为便捷,像五年前,广州、泉州、宁波、乃至扬州的这些港口停泊的船还主要是以几百石到三四千石为主,但是随着西夷船型引入进来,运量超过万石的船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达到两万石到三万石,这也就意味着,从东番、交织、吕宋这些地方运送粳米到松江、广州甚至莱州和大沽会非常轻松简便,而吕宋、旧港和交趾都是一年三熟,粳米价格便宜,运到京师一样会非常便宜, 王子腾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如果吕宋、东番、交趾这些地方用这种大型运粮船走海运运到大沽和榆关这些地方,成本会很低,漕运会受到冲击,同样湖广和江南粮价也会受到冲击,那么当粮食卖不起价的时候,田主们收入肯定会下降。 「紫英,海贸发展也并非只会对粮价造成冲击吧,像种桑养蚕,种植棉花,丝绸和棉布可以大量外运,一样可以弥补田主们的损失,.·....」 王子腾想了一想才问道。 但冯紫英随即摇头:「有一定影响,但是肯定不及从南边海外运粮带来冲击更大,但我以为这是一个利弊大小的问题,当北地的粮价稳定下来,对朝廷是好处还是坏处?对北地百姓是好处还是坏处?不言而喻,不能因为你湖广或者江南一些田主收入收到影响就否定这样的成果吧?再说了,这些田主们把地租收入都换成银子藏在地窖里就好么?现在大量的白银从吕宋运入国内,银价对金价肉眼可见地在下跌,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把银子投入到工商业里去呢?再不济你也可以存在银庄赚点儿利息钱吧?」 工商经济这一块的原理冯紫英自信这大周朝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明白,也没有人能比自己更清楚这个时代发展的方向,有了目标再来找依据证据,那就好办的多。 王子腾也无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和冯紫英多纠缠争论,他更想知晓冯紫英未来想做什么,想走到那哪一步。 冯紫英当然没法回答他自己 会走到哪一步,因为他自己现在也不确定他能走到哪一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如王子腾所问及的那样,一个首辅就是自己的终极目标么?肯定不是,不够。 「王公,你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冯紫英笑了笑,「我说了我想做什么,让朝廷强大,百姓富庶,你说太虚太假,要问我自己最终想得到什么,名垂青史,嗯,或许我现在都做到了,当然可能还不够,还想有更浓墨重彩对我的推崇嘉誉,所以我要继续,但那是后世的事儿,我说了我要实现自己的目标,肯定需要更大的权力,朝廷的,军队的,商人的各方面,······,谁要挡我的路,我不会答应,我会尽力说服他和我一起走,或者推开他让他不能干扰我,无论是谁,但这会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我有耐心,但更有决心和手腕,······」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二节 绑定,押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说到这个份儿上,王子腾还不明白,还指望人家说得更通透,那就是自己的狂妄和贪婪了。 人家凭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在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忠诚之前,双方都会有所保留,能说到这个份儿上,足够了。 但即便如此,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或者说是雄心,还是让王子腾感到震撼莫名。 如果说此时的冯紫英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官员,甚至是三十五岁的壮年官员,他可能会真的立即支持对方。 但冯紫英太年轻了,他所表露出的一切固然让人心动,可是这里边变数太多。也许在此过程中,一个稍不留意的疏漏错误,就会葬送一切。 王子腾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矛盾的心态中。 他明白这样一个机会,值得去押注,押对了,也许王家将重回几十年前从龙之功之后那样的辉煌,但押错了,也许就真的是再无复有翻身机会。 可问题是现在的王家已经没落如此了,还有什么不敢押注呢? 这一点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也许能够寻到一个说服自己的充分理由。 在王家用完晚膳后,冯紫英就和王熙凤乘坐一辆马车一起返回王熙凤在昭回靖恭坊的宅邸中了。天气不太好,夹杂着小雨雪刮打在马车车厢外,滴答作响。 偶尔有冷风钻进来让斜靠在车厢里的这对男女从欲望迷醉中时不时惊醒过来,免得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王子腾的宅邸在南面的大时雍坊,而昭回靖恭坊则在北面马车需要绕行整个紫禁城。马车需要纵贯南熏坊和保大坊,起码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抵达。 也幸亏下人们早就在马车车厢里放好了暖炉和熏笼,银霜炭烧得火红,用布帘一盖,放在两边厢角,暖意四溢,让整个车厢温暖如春。 掀起的襦裙和褪下的里衣,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肆无忌惮在自己胸前肆虐的魔掌,一步一步把王熙凤推向情欲的深渊。 饶是王熙凤情欲似火,胆大包天,但是像今日这种在车上的恣意妄为,还是让她紧张无比之余又有一种莫名的偷情刺激。 外边相隔不到六尺就是车夫,仍然在冷风中不是呵斥着马匹,偶尔还有鞭响,同样在布帘遮住的厢窗,偶尔荡开,还能看见和听到两侧其在健马上冯紫英的护卫头部模糊的影像。 冯紫英同样迷醉在这种特定环境下的欢好场景中,半壶米酒让他此时正处于一种似醉非醉的临界点状态下,也让他内心狂野的情欲亟待释放。 伴随着狠狠勒紧王熙凤丰腴的腰肢,两个人都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良久,冯紫英的手仍然在王熙凤柔软细腻而又温暖的小腹上摩挲,时而游弋而上,攀援登顶,时而沿着光洁细腻的脊背滑落到那浑圆硕大的臀瓣上,·.···· 「我有感觉,没准儿你还得替我生一个,......」 惊了一跳,王熙凤差一点儿一下子就蹦起来,还会冯紫英勒住她的腰肢才让她没能起身。 算了算日子,转过头来,王熙凤在黑暗中的目光格外晶亮,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在俯瞰冯紫英:「铿哥儿,你这是玩真的?还嫌折腾我不够?你不知道我面对我二叔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我兄长骂我说替商人怀孕生子,坏了王家声誉?」 「哦?王仁还有这脾气来你面前耀武扬威?」冯紫英笑了起来,「信不信我带个口信,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就能把他拿进去打个半死?他在天钩赌坊和银碧楼欠下的赌债和嫖资人家早就想要收拾他了,还和人家争风吃醋打破人家头,···..·」 王熙凤一愣,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傅试前 日来我府上提及王仁,他回任顺天府治中了,接替梅之烨,梅之烨到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担任参议去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天钩赌坊是倪二的产业,他欠了银子,倪二看在我的面子上没和他计较,他还在倪二手底下放贷的那里借了五百两银子,输完了还要借,人家不借了,他还在那里耍横撒泼,.····」 王熙凤脸一阵发烧,下意识地问道:「倪二也知道我和你······" 「这种事情能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倪二这种地头蛇?」冯紫英倒不在意。 可王熙凤却很在意,倪二和贾家那边关系不浅,贾芸贾蔷和倪二都很熟悉,那会不会传到贾家那些人耳朵里,自己姑姑她们会知道么? 宝钗黛玉她们呢? 「虎子的事儿,他们都知道了?」王熙凤声音都有些发颤,暴露了她内心的担心和紧张。 「没问过。」冯紫英把王熙凤娇腴的身子搂得更紧一些,「你何必在乎这个?你不是说你二叔也早就知道了么?他都不在意这一点不一样和我谈笑风生,你还怕什么?」 王熙凤气极反笑,「你倒是说得轻巧,我怎么面对宝钗黛玉她们?我姑姑她们又如何看我?还有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她们又如何看我?」 恐怕还有大丫头—元春,只是元春恐怕都同样在考虑这些人该如何看待她呢,还有几日她就要回贾府,到时候冯紫英都有些惧怕担心会不会被人看穿什么。 「或许她们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吧。」冯紫英悠悠地道:「你二叔都能对此安之若素,那你姑姑她们知道又能如何呢?恐怕装作不知道更合适一些吧?看破不说破,大家都能维持一个颜面,何必去撕破脸弄得伤了亲戚之间的和气呢?」 王熙凤不言语,冯紫英进一步安慰道:「放心吧,或许大家都早就知道了,但是只是你不知道她们已经知晓了罢了。」 王熙凤被这话更是惊得转过身来,声音发颤:「真的?」 「我猜的。」冯紫英耸耸肩,「这种事情很难隐藏太久,都不傻,你做这么大的水泥营生,红玉又经常回来,眼睛亮一点儿都能看出来她早就破了身子,鸳鸯和金钏儿乃至司棋她们都能揣摸出来,平儿跟了我,红玉跟着你却又破了身子,仔细琢磨琢磨,就能往你身上想,自然也就能怀疑你这一个和离了女人孤身在外,怎么熬过来?」 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就觉得可能性更大了,心中一阵放松却又感觉难堪。 放松是因为在心中悬了这么两年,一直担心,现在大石落地,反正都成事实了,也没法改变,破罐子破摔也好,还是无所谓也好,就这么回事儿了。 难堪是自己还见过姑姑和宝钗、黛玉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当时内心怎么想的。 「那紫英你和二叔谈得怎么样?我感觉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郑重其事了,你究竟是有什么打算?」王熙凤回避开自己和冯紫英私情以及孩子的问题,转到了冯紫英和王子腾对话的问题上。 他们俩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让王熙凤很是好奇他们究竟谈了一些什么。 而王子腾之前若有所思的提点,也让王熙凤对眼前这个仍然在自己身上游移着双手的男人有一种无法想象的陌生感,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已经是自己儿子父亲的男人了。 「谈得太多,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冯紫英看着前方,双手仍然忙碌,王熙凤生产后的身材更加丰腴妖娆,饱满结实而又肌肤滑嫩,看得出这个女人平素很是注重保养。 「二叔对于日后的想法很感兴趣,他好像觉得你不会满足于现状,嗯,觉得你应该有更大的雄心宏图,大概是觉得你想要当首辅吧?」王熙凤试 探性地道。 「哦?这也算新鲜?我不该当首辅,不能当首辅么?」冯紫英哑然失笑「我才是二十四,三品重臣了,十年之内当尚书易如反掌吧?四十岁之前入阁不在话下吧?就算是我六十岁致仕,二十年我都不能混到一个首辅当?你就这么小瞧你男人?」 王熙凤有些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弄得冯紫英又有些心火上涌。 「我不就是问一问么?那我二叔会怎么考虑?」王熙风咬着嘴唇:「你当首辅又如何,我又沾不到你什么光,虎子难道还能姓冯.·...·」 「你想要让他姓冯也不是不可以,交给尤二姐和尤三姐就行,保证把他当成亲生的,·····」冯紫英笑着道:「反正尤二尤三都还没有生养,正好,....·」 「休想!」王熙凤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虎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别想抢走他!他不会跟着你家,我会把他养大,日后我就让他姓王!」 「随你,随你!姓王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的种,没准儿今日你肚子里就会再有一个我的种呢。」冯紫英拍了拍王熙凤的平坦如玉的小腹,「我有感觉。」 王熙凤「呸」了一声,却不再言语,马车缓缓在街道上奔行,渐渐地驶入了黑暗中,「今夜要回去?」「能不回去么?那宝钗宝琴还不得真要起疑了,你不怕······」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三节 首开记录,羽翼渐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恭喜雨村兄了。」冯紫英对登门而来的贾雨村满脸笑容,延手示意客人请进。「全赖贤弟你的支持了,愚兄明白,能得此机遇,贤弟可是帮了大忙。」 贾雨村还有些疲倦之色,大概是因为连春假在路上奔波的缘故,但精神却是格外振奋。 虽说是走运河水路,但是连日跋涉,到京之后就要拜会内阁阁老们,加上七部尚书和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一个都不能少,一天都得要跑几处,自然没个清闲的时候。 朝廷最终调整了安排,李邦华出任通政司通政使,而贾雨村则升任顺天府尹。 皆大欢喜,李邦华终于能脱离顺天府尹这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重担,而贾雨村也是欣然受命。 在他看来顺天府尹要比只负责上传下达润色修饰公文的通政使强得多,而他本人也更喜欢处理地方上这些具体的政务,这样让他感觉有成就感得多。 而且顺天府可不比金陵府,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儿,样样事务都牵动朝廷神经,他初来乍到,还得要好生打理。 而冯紫英这个前任顺天府丞,或者说就是「代理府尹」,当初在顺天府干得极为出色,颇受朝廷诸公的好评,自然就是最好的「导师」。 「雨村兄太客气了小弟不过就是在方相和齐师以及高大人征求我的意见时如实说明了此番南征能够迅速解决战事以及战事之后的局面稳定问题,金陵府首当其冲,居功至伟拣了雨村兄几个细节说了说罢了,准确的说,都是实话实说,也没有添油加醋,······" 冯紫英和贾雨村把臂同行而入。 没有选择花厅,而是直接到了原来贾政的书房。 这里是冯紫英现在的外书房,与怡红院也就是现在静气书斋的内书房遥遥相对,也是冯紫英经常见客的地方。 贾雨村也有些感慨。 贾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黯然落地,如果不是冯紫英的庇护,贾家的情况还要更糟糕。 无数人都欲置贾家于死地,昔日有过仇怨的人都在背后使劲儿,但冯紫英纳了贾家女以及贾家姻亲之女为妾,实际上也就是绑定在了一起,算是帮了贾家承担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现在听说冯紫英还替贾家在明时坊寻了一处大宅安顿贾家人,还收了贾家子弟为学生,提携扶持他们读书,帮他们寻觅出路。 从这一点来看,冯紫英做人还是非常厚道的。 哪怕贾雨村自己就是薄情寡义之人,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欣赏认同厚道人了。老君茶端了上来,气氛很融洽。 贾雨村也讲了接替他担任金陵知府的崔呈秀。 崔呈秀从大同知府调任金陵知府,看似平调,但是谁都知道金陵知府干上一人肯定升迁,而且稍有成绩就能连升两级,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无数人都觊觎这个位置。 崔呈秀也花了不少心思才算是谋得这个位置,连冯紫英也都帮忙出了力。 所以在崔呈秀去金陵接任时,冯紫英也和贾雨村打了招呼,让其和崔呈秀好生交接一些疑难杂症提前告知,免得崔呈秀吃暗亏。 「阁老们都见完了?」冯紫英关心地问道。 「见完了,诸位尚书大人和二位都御史也见了。」贾雨村揉了揉额头,「都得要提前投贴子,等候诸公安排时间,我才能来得及来回奔走,花了四天时间,才算是见完,心里才踏实下来。」 「那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冯紫英笑着问,「年后?」 「嗯,吏部同意年后正月十六上任,我也得缓口气吧,这一路北上,到京就没歇着。」贾雨村看了一眼冯紫英,沉吟着道:「愚兄想等到后日,邀请涵仲和秋生小酌,也请贤弟赏光,......」 看样子贾雨村也是做过一番了解的,府丞王洽是自己乡人,自己不算太熟,但王治和耿如杞十分熟稔,所以有这层渊源,关系还算不错。 至于傅试那就不用说了,傅试和贾雨村本来也熟悉。 「好,兄长相招,小弟焉敢不来?涵仲我有些时间没见了,正好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冯紫英很爽快地应承下来。 贾雨村想要尽快打开局面,首先就要把府丞王洽和治中傅试拉进靠拢,为己所用。 他是初来乍到,如果没有王洽和傅试的支持,很多工作就不好开展了,这对有心在顺天府大干一场干出点儿实绩来的贾雨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见冯紫英答应爽快,贾雨村心中也是一喜,「贤弟,兵部的事情?」 「不,准确的说是刑部的事情,不过我怕最后还得要牵扯到兵部,所以我得提醒一下涵仲,另外兄长是府尹了,恐怕一样也要高度重视才对,李邦华溜了,兄长这副担子可不轻。」冯紫英语气凝重。 贾雨村一凛,略作思索就明白过来,吁了一口气:「白莲教?」...... 贾雨村的亲自过府一拜,对冯紫英,对冯家,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壮举。 或许贾雨村和冯紫英二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贾雨村的到来让冯紫英的身份地位都有了一个潜在的提升。 要知道在贾雨村之前,尚未有一个重臣,也就是正三品的官员会亲自来冯紫英府上拜会,更多的都是四五品或者六七品的官员来府上。 对于其他重臣来说,冯紫英资历委实太浅,更多的还是冯紫英登门去拜访他们。但这一次不一样。 贾雨村已然是三品重臣,而且还是顺天府尹这个地位分量都不低的重臣。 即便他没有冯紫英运作举荐,也一样是重臣,只不过是地位相对清贵但实权略逊的通政使罢了。 贾雨村是初登重臣之位,算是鱼跃龙门,却在拜会了内阁阁臣和七部尚书以及都察院都御史们之后首先来冯紫英这里过府拜会。 无论有什么其他原因,在外人眼中,冯紫英俨然已经不再是重臣中敬陪末座的角色了,而成为了其他重臣也要倚重正视的中坚角色了。 贾雨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的这一次过府拜会会吸引如此多人的目光关注。 在他看来,他来冯紫英府上拜会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举。 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是南征的主力功臣,而且又一力举荐他从通政使改任顺天府尹,两人关系可谓更亲近加深了一层。 加之对方是前任的顺天府丞,甚至在府尹吴道南基本不视事的情况下代理过顺天府尹,对顺天府的情况十分熟悉。 另外现任府丞王洽与冯紫英都是山东乡党,治中傅试是冯紫英一手擢拔起来的亲信,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己都需要冯紫英帮自己联络感情,加强合作,以便于自己能在顺天府尹位置上迅速打开局面,做出一番成绩来。 冯紫英还专门提到了白莲教的问题,也让贾雨村很重视。 在南京他就听说过北地白莲教的猖獗,便是京师城中许多富贵人家亦和白莲教有染。 现在冯紫英初一见面就专门和自己提及这个问题,也是怕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疏忽大意,犯下大错。从冯府出来,贾雨村也松了一口气。 拜会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们那都是应有之意,但真正要想迅速打开局面,离不开如冯紫英这样的实力派人物的鼎力支持。 冯紫英在京中多年,冯家在军中影响力很大,京畿既是政治中心却又紧邻北地边陲,宣府、蓟镇边军驻扎于此,京师城中鱼龙混杂,自己从未在北地任过官,在朝中亦无过得 硬的有力靠山,骤入京师,还是让他有些忐忑。 可以说这一次原本出任通政使都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冯紫英还能帮自己运作到顺天府尹这一位置上,所以贾雨村也是喜出望外,铆足心思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 他现在急需一些能够给自己提供帮和支持的人来帮自己一把,冯紫英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所以他不能轻慢。 而且贾雨村也很识时务,他很清楚冯紫英现在虽然和自己同为三品重臣,但是对方升迁提拔恐怕也就是这两年内的事情。 纵然对方太年轻,但有功必赏,压一压搁一搁说得过去,但锥处囊中,其利自现,没人能遮掩得住冯紫英的光芒。 所以如果说明年冯紫英就左迁某部左侍郎也太正常不过,他一点都不会惊讶。这样一个奥援,是自己这种初入京师的「小字辈」须得要牢牢抱住的。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冯紫英能够帮自己从通政使挪到顺天府尹位置上,也足见其在京中人脉背景厚实,齐阁老是其座师,柴侍郎与他交往甚密,还有叶方二位似乎对其也颇为认可,顾秉谦对其赞不绝口,而他又和自己有如此渊源,自己凭什么不牢牢抓稳? 至于说面子、资历这些因素,现在还轮不到自己考虑这些,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先,也没说谁年龄大资历深就该当首辅。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四节 姐妹情深,一致对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贾雨村的过府拜会同样也在府里边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三年前相公,大爷,还只是顺天府丞,但三年后连顺天府尹都要亲自过府拜会了,这份反差感在府里的「老人们」都能感受甚深。 沈薛林三人以及宝琴等人触动最大。 沈宜修是官宦出身,很清楚这里边的意义。 自己嫁给丈夫时,父亲已经是东昌府知府,正四品大员了,丈夫还是青葱少年初入仕途。 几年过去了,父亲还在从三品的承宣布政使司参政位置上徘徊,而丈夫却已经是父亲需要望其项背的正三品重臣了。 现在连贾雨村这样出任顺天府尹的重臣亦要过府拜会自己丈夫,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薛宝钗同样感受至深,兄长在金陵府全赖贾雨村帮忙,才脱去罪责,而当时薛家上下对贾雨村感激涕零,甚至搭不上线还得要通过贾家这边来打通关系,但现在贾雨村却是亲自登门来拜会丈夫了。 林黛玉更不用说。 自己的启蒙老师,当初被王子腾举荐一跃化龙,登上金陵知府位置,无数人都视其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典范,但实际上贾雨村早就做过官,只不过因为犯错被免官,现在是复出罢了。 但能直入金陵知府还是让人侧目,但现在他的光环在丈夫面前都不值一提,甚至需要过府拜会。「姐姐好像很有感触?你都不该出来了,万一受了寒,那就糟糕了。」 黛玉一边用小铲铲着雪,顺便提花树培了培土,一边弯下腰,替雪人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草帽。 「哪有那么娇贵,成日里在火炕上躺着,那才要生病,相公也说没事儿该多出来走一走。」宝钗摇头「不过不敢多接触生冷的东西倒是,只能出来看一看了,倒是你,现在身子骨健壮一些了,就开始作妖了,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敲冰洞要钓鱼,若是着了凉,我看相公又要把你禁足了。」 黛玉翻了一个白眼,「姐姐就没说盼我好呢?你都说我身子康健许多了,好不容易赶上下了一场大雪,才能这么热闹一下,被你这么说,鸳鸯、平儿她们听见,又要喋喋不休了,.·····」 「你当主子的,还怕她们?」宝钗笑了起来,接过黛玉手里的花锄,舞动了一下,慌得旁边莺儿和香菱都连忙劝住,抢过花锄:「奶奶,使不得,你都显怀了,万一有个闪失,..···」 「是啊,可别乱动。」黛玉也是瞪眼叉腰,「真要有个闪失,倒成了我的过错了,莺儿,把宝姐姐守好,咱们这会子就回屋里去,探丫头和云丫头以及四丫头都要过来,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沿着沁芳溪畔一直走到山下,望了一眼山上的凸碧山庄,黛玉才道:「上边儿火龙可烧起了?别把宝姐姐和肚子里的小宝宝给冻着了,......」 宝钗白了黛玉一眼,「自个儿怕冷,就别出来乱跑,冻得脸白唇乌的,现在想暖和,却还要打我的名号,用得着么?你不也是当奶奶的人,烧了地龙,谁还嫌你浪费了不成?」 凸碧山庄在山上,用的时候并不多,一般也是要用的时候才吩咐下边人提前去烧地龙,把屋里暖和起来了。 黛玉攀着宝钗的胳膊,轻笑着:「你是姐姐,我不打你的名号,还能打谁的名号?」 「去去去,少套近乎,谁去说的,那烧炭花费也得要记在谁头上?鸳鸯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探丫头可是要进你房里的,别往我头上赖。」宝钗一脸嫌弃,「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抠,当姑娘时可没见你这么小气过。」 「姐姐不能这么说,云丫头可是要进二房的,那不得要分摊一下,四丫头还要进长房沈姐姐那里,那还不得和沈姐姐说要分摊一下?」 黛玉喜笑妍开。 她现在就喜欢和怀孕了的宝钗斗嘴,也盼望着沾点儿喜气,自己也能早些怀孕,今夜冯大哥就要在自己屋里歇,算算日子,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走在二女身后的莺儿、香菱和另一边的紫鹃、雪雁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谁要说二奶奶和三奶奶之间关系不睦,真的要啐她一脸唾沫。 这二房和三房之间这一年到头肯定免不了要有些嫌隙龃龉,但那都是下边人,或者说就是琴奶奶和妙奶奶这边的一些置气,但宝姑娘和林姑娘之间却是一直通透得紧的。 「哟呵,死丫头倒是和我分得挺清的啊。」宝钗啼笑皆非,「你要去和沈姐姐论道论道,只管去,莫要拉上我,·····」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攀着上了山道,一直走到凸碧山庄门前。 山庄门早就打开了,外边的大广场一片白雪皑皑,让人心胸顿时豁然开朗,站在栏杆前可以俯瞰整个大观园乃至冯府,也就是原来的荣宁二府。 不过此时北风劲吹,宝钗和黛玉都不敢在这里逗留,被几个丫鬟拥着禁止入内。 花厅里早就被烧得暖意融融,厚实的两道门和棉帘将门遮掩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冷风钻进来,带来几分清新,倒是可以让人头脑一清。 探春、惜春和湘云还没来,黛玉便把宝钗搀扶到隔壁的耳房炕上,炕几上摆满了糕点果子。 「姐姐有了身子之后食欲可有大增?」黛玉有些艳羡地看着宝钗日趋圆润的脸庞和腰肢,「听相公说这怀孕期间应该吃得杂一些,什么都可以吃一吃,莫要太过挑食儿,·····」 宝钗横了黛玉一眼,「这话该是说给你听的吧,我食量好着呢,倒是你,便是没有身子,那也该多吃杂一些,看你挑食儿那样,我都替你着急。」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我现在可是几乎啥都要吃,紫鹃和雪雁她们端上什么来,我就吃什么,从来不挑,也不讲究,······」黛玉有些心虚气短,「紫鹃,雪雁,你们说是不是?」 紫鹃和雪雁都只能低着头闷闷应着,「是。」 宝钗也不戳破,「行了,你也别难为紫鹃和雪雁了,当着人要人说谎,你脸皮厚不怕,紫鹃和雪雁却做不到。」 黛玉又搂着宝钗一阵撒娇,「姐姐又挖苦我,我哪里就撒谎了,起码我比几年前是不是要好多了?相公每天让紫鹃盯着我,又是踢毽、投壶、做操,又是营养膳食分类,早中晚都替我分派好了,我不吃也得吃,吃也得吃,可就是不见长肉,看看姐姐这里,······」 黛玉魔掌趁势在宝钗大了一圈的胸房上一捋,半边胸围子都撸了下来,露出大半个白腻丰满地乳肉来,慌得宝钗赶紧拉起襦裙遮住,娇嗔道:「死丫头,要死啊,也不怕被人看见,我还怎么见人?·····」「这里还能有谁,若是云丫头和探丫头她们看见,也只有羡慕的份儿,相公见了,那就只有垂涎三尺了,······」黛玉心情很好,只有她和宝钗在的时候,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 宝钗似乎也注意到了黛玉心情不错,「玉丫头,你今儿个怎么了,心情好得有些不一样啊,..··.」「姐姐不也说了么?昔日贾先生现在成了顺天府尹,相公也帮了不少忙,所以有些感触,想当初相公和小妹在临清就是和贾先生一道结缘,也才有了后来这些故事,今日贾先生来了,还带来了一幅画,画的居然就是当年临清小妹和相公相遇时候的情形,所以小妹触动很大,......」 黛玉似乎回忆起当年的情形,悠然神往,「听说相公在临清那边老宅变化很大,所以小妹也在想,什么时候能和相公一道回去再看一看,也算是故地重游,在想一想现在的日子,宛如梦中,只可惜物是人非, 父亲却早已逝去,····..」 宝钗也有些动容,揽着黛玉苗条的腰肢,「妹妹就莫要那么多愁善感了,林伯在泉下亦会高兴看到妹妹现在的生活,相公也没有负了当初对林伯的誓言,所以妹妹也当努力,早些怀上,也好替冯家生下延续三房香火的男嗣才对。」 原本这等话题是最忌讳在沈薛林三人中提及的,其他人,媵妾说都可以,唯独她们仨,在丫鬟们看来就是一种禁忌。 沈宜修只有桐娘一女,宝钗才怀孕,而黛玉却还一直没有反应,大家都很忌讳在她们面前提及,但宝钗却主动提到,若非关系不一般,肯定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黛玉却是莞尔一笑,「姐姐说得是,不过这也要看机缘,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有了,就像姐姐一样,不过下一次相公若是还要出远门,小妹就想要跟着去了,总归也就是守着相公,也能帮衬一些,免得他在外边忙碌,还得要防着其他人打主意,······」 宝钗也是微微一笑,「只怕以后都得要如此了,沈姐姐和妹妹也是一样心思,谁让咱们相公这么招人爱呢,不得不防啊。」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五节 无所不用其极,侧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黛钗二女迎着探春、惜春和湘云到来的时候,秦可卿也等来了她知道回避不了,却又一直不愿见的人。 「这就是你的居所?」来人很年轻,估摸着就比秦可卿大三四岁。 头戴一顶不多见的琥珀嵌珠鹊尾冠,狭长的脸颊上三角眼有些冷峭而犀利,腰间玉带上系了一柄幽黑长铗,秦可卿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装饰物,还是杀人利器。 「怎么世子看不过意,准备替我换一栋豪宅?」秦可卿笑容里多了几分讥消,「或者觉得要办大事,须得要先把层次先提起来?」 干咳一声长脸男子脸上掠过一抹羞恼和愤恨,嘴里却道:「莫要乱说,世子哪里是我能当得起的?大哥才是世子,我不也和你一样,只不过运气好一些,······」 「哦?他不是当太子了么?」秦可卿假意不知,惊讶无比地问道:「我以为他理所当然就该是太子了,你们几个都该是世子了嘛。」 太子和世子的区别这个年代有些混淆不清,太子肯定就是可以继承皇位的,但世子是尚未得封太子,却又有资格问鼎的皇子,也就是说太子肯定是世子里边产生,但是世子未必就能当太子。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经常代表宫里那一位来找自己的,其实说经常也不准确,就是那么两三次,加上这一次也不过就是第四次吧。 「哼,大哥的太子之位还卡在内阁那边呢。」青年脸上掠过一抹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悻悻之色,「内阁只认可大哥是世子,说鉴于前车之鉴,太子之位尚不宜轻立,还需要重臣酝酿,..····」 秦可卿愕然「太子之位都还要内阁来决定,皇上自己都定不了么?」 「谁知道呢?可父皇也不敢和内阁翻脸,······」青年也是一脸无奈,「汤谬二人枉自进了内阁,却被叶方齐李几人给排挤到一边,根本说不上话,内阁决议他们俩还不得不附署,不附署的话,下一次计议也许就要选择性的把你给忘了,······」 秦可卿默然不语。 这些事情她都不感兴趣,和她没关系。 只是这个人却是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总是提醒自己的血脉存在。 见秦可卿不语,鹊尾冠青年叹了一口气,「你的不满父皇都清楚,可是你都清楚现在的情形了,父皇处境很艰难,朝廷对父皇压制得很厉害,现在父皇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心忧国事,......」 秦可卿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冷淡地道:「行了,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日后也别和我说这些,我姓秦,是秦氏女,嫁为贾家妇,现在和离了,就这么简单,现在你来和我说这些目的何在?有什么意义?」 被秦可卿冷硬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鹊尾冠青年皱起眉头,「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秦可卿冷笑起来,「怎么,要我归宗认祖?改姓张,认父认母,他们敢吗?」鹊尾冠青年也无言以对。 他也知道这不可能,纯粹就是授人以柄,那只会让内阁抓住这个痛点狠狠捅父皇的心坎,大哥的太子之位只怕就更危险了。 既然不可能,那自己来找这一位做什么?让人家忍辱负重,不求任何回报地帮父皇? 「哎,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委屈,可是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不和你也一样,都前几年才承认我,····」鹊尾冠青年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既然都有难念的经,那就各念各的,我也从没要求谁来帮我救我,我自己就这么活着也挺自在,我也不需要谁来帮我,大家各不相欠。」秦可卿断然道:「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 「不 是,愚兄今日来还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谈,······」鹊尾冠青年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但是父皇安排来,他又不得不来。 「呵呵,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会这么好心来登门关心我起来了,结果还是有事儿,不过我很好奇,能找我有什么事儿?」 秦可卿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 上一次对方就在那里旁敲侧击打听自己和冯紫英的关系,但那时候冯紫英已经离开西安,自己也滴水不漏,让对方很失望。 现在看来,对方多半又是从什么渠道探听到了一些什么,才会有不依不饶地找上门来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挑开来说了,你似乎和冯铿关系有些特别?」鹊尾冠青年语气也冷静下来,「你与水家和穆家那几女似乎都和冯铿有些瓜葛,当时冯铿还是陕西巡抚,你们本该发配榆林,但是冯铿出手帮你们打通了提刑按察使司的关系,留在了西安,而且还替你们安排了清闲活儿,如此煞费苦心替你们安排,这里边总归有些奥妙吧?」 「有什么奥妙?」秦可卿冷然回答:「你若是好生去打听一下就该明白,当时我们一道被发配的还有一个史家女子,现在马上就要嫁入冯家了,他们是世交,加之我也算是贾家弃妇嘛,也能沾点儿关系,所以就一并都沾了光,就这么简单,至于其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就这么简单?」鹊尾冠青年不信。 「或许不止这么简单,比如冯铿好色,水家和穆家女子要不去边塞受苦,就不得不出卖色相,或许冯铿睡了她们,就顺手帮了一把喽。」 秦可卿知道要想瞒住这些事情不容易,对方也不是一无所知的蠢人,既然来,肯定手里也有一些东西,不过冯紫英睡了水家穆家那些女子,再正常不过了,他那时候是陕西巡抚,土皇帝,睡几个犯妇算什么? 「你呢,他为什么没有碰你?」鹊尾冠青年显然知晓秦可卿所说那些,那不是他关心的,他更关心秦可卿与冯铿的特殊关系。 那种情形下,冯铿若真是强行霸占秦可卿,秦可卿根本就没有反抗余地,但恰恰没有碰秦可卿。以秦可卿的姿色身份,冯铿这种好色如命之人,岂会不动心? 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呵呵,他为什么没碰我?也许我不够漂亮,也许他觉得是熟人不好下手,又或者他当时玩够了呢?」秦可卿报之以冷笑,「你该去问他才对啊,他就住在三爵街,你登门去问一问就知道了啊。」 被怼得张口结舌,鹊尾冠青年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登门质问冯铿? 人家是三品重臣,兵部侍郎,而且上三亲军和京营人事变动调整都掌握在他手里,连父皇宫禁安危都被此人掌握。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父皇才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通这条线。 可这家伙却又是齐乘风和官应震的弟子,虽说是武勋出身却又是永隆帝提拔起来的,可以说和父皇这边没有半点瓜葛,找来找去愣是找不出有哪一个能搭上线的,这才想到了秦可卿这边。 秦可卿不想给对方以这方面的念想,语气越发冷厉:「好了,你也别打听这些了,你想的那些都是不切实际的,我和冯铿沾不上什么关系,而且就算是沾得上一些关系,你觉得他会因为我的原因就为你们做什么么?他父亲的西北军与宣府军、大同军对峙,他亲自南下掀起了江南之变,让皇上措手不及,弄得个人财两空,你觉得他会相信皇上会对他既往不咎?再说了,要拉拢他,皇上能给出什么来?比得上内阁和他两位座师的看重?」 一问接着一问,句句诛心,弄得鹊尾冠青年自己都有些灰心了,一摊手,无可奈何地道;「这些谁都知道,但父皇现在就逼着大家想办法, 病笃乱投医,这也不是没办法么?冯铿和冯家太重要了,如果他能转向帮父皇,那局面就会为之一变,.....·」 「皇上能想到的,内阁文官们想不到?还不说冯铿本身就文官一员,他投向皇上能得到什么?兵部尚书?还是内阁阁臣?皇上能做得了这些事情的主么?」秦可卿冷笑,「皇上想要拉拢收买人,这可以理解,但是你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啊,另外也别好高骛远,一下子就想让兵部侍郎为你所用,先把汤谬二人拿稳再说吧,若是这二人能真正为皇上所用,能够在内阁里发挥一些影响力,你才能说得上动摇其他人,否则从江南带回来的人都用不上,你觉得别人会相信皇上的许诺么?」 说这些话也不要钱,也不嫌腰疼,总而言之,先把自己摘出来,秦可卿无法摆脱对方来找自己,那么就先把自己降到最低,让对方死心。 「也未必,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没用。」鹊尾冠青年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父皇不管其他人的看法,愿意恢复你的身份,让你成为丰德公主呢?」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六节 暴露,吃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秦可卿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更不可能了,我生母那一关怎么过?」 这是个最大的问题,恢复秦可卿的身份简单,但是秦可卿不可能无缘无故冒出来,肯定要追根溯源,其母呢? 英妃的身份能暴露么?万统帝敢么?那就真的是在挑战士林文臣们的底线了。 你偷了你父亲的妃子也就罢了,还生下了女儿,这士林文臣们也捏着鼻子认了。 甚至你怎么在下边安排操作,让女儿嫁人,这些大家都可以装作不知晓。 可你这还要公开册封为公主,昭示天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视朝廷为无物么? 没错,历史上也不乏这种与罔顾法理的「***之举」,像李世民纳其嫂和弟媳,李治纳武婴,可唐代本身就是从前隋乃至北朝鲜卑演变而来,对这方面并没有那么太注重,而且李世民和李治是你能比的么? 本来朝廷就对延继你入继大统很不满意,也是迫于形势,现在如果要这么干,那只会激化朝廷和皇家的矛盾,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患,无人能预料。 鹊尾冠青年摇头:「这不是我考虑的事情我只是代为询问罢了。我是说如果的话, 「没有如果,我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被人公开示众,成为众人笑柄,我相信皇上也不会如此愚蠢鲁莽,行这等于己无益于事无补的手段。」 秦可卿断然摇头,「再说了我再重申一遍,冯铿和我没太深的关系,若是要利用我,或许说我略有姿色,但要靠我,就想搞定他,遂你们的愿,那可能就是痴心妄想了。」 把人打发走,秦可卿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枫露茶,慢慢品着,安抚自己的心境。 若说是来人给自己没有一点儿触动,秦可卿也还做不到。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年颠簸,秦可卿已经不是秦家那个懵懂不懂事或者刚嫁入贾家时那个对什么都茫然无知的少女了。 世事艰难,人情冷暖,她也都品味过了。 她承认自己的姿色的确可能很吸引冯紫英,但是那又如何? 不说冯紫英会不会因为自己姿色而入彀就范,单单是自己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 自己凭什么要去为张家出卖自己,还要把冯紫英拖进去? 自己能得到什么? 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会成为全民笑柄史册成为丑闻的公主称号? 那太荒唐了。 没错,冯紫英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也不是那种传统的士人文臣,但此人是能臣干臣,绝才惊艳,所以皇帝才会这般降尊纡贵来拉拢收买。 自己在西安设计构陷了一回,这家伙似乎也满不在乎,甚至感觉好像还有点儿乐在其中的味道,这让秦可卿也是很无语。 能这般大心脏的官员,秦可卿也还是第一次遇上,真把他自己的仕途视为无物,还是吃定了自己,认定自己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拒绝了来人简单,连名义上都算不上的同父异母兄长,可以说没有半点感情,秦可卿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问题是今后自己怎么办? 她也有些茫然。 如来人走时候说的那样,自己就这样孤家寡人飘零一生过一辈子?显然不现实,也不可能。 綁定冯紫英? 这个心思从心里跳出来,就再没有熄灭过。 她当然知道王熙凤成为冯紫英的外室,在天津卫玩得风生水起,俨然一副商界大亨的架势。 也听闻了甄宝琛似乎成为了冯紫英第二个外室,坐镇扬州。 自己呢?难道去成为他的第三个外室? 嫁给冯紫英为妾是不可能的,自己和贾蓉那一段婚史就决定了自己和他有缘无分。 可这么纠纠缠缠如此久,好像自己还真的有点儿离不开他的意思了,离了他,似乎生活都变得乏味起来。 真是谜一样的一个男人,却又充满了魔力,让人如飞蛾扑火一样自取灭亡都不顾地奔向他。 也难怪水中棠、穆檀和水甄氏、穆柳氏几个虽然从不提及这个男人,但是内里的牵挂却挥之不去。 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太妃元春省亲回府了。 当然是回新的贾府。 转了一大圈,感觉还不错,元春的心情也很好。 贾家的没落她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贾家一大家子被打入大狱之后,她也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一直到后边冯紫英出手才算是把贾家一大帮子人弄出狱,所幸的事家里人在狱中都没有受太多折磨,连老祖宗都能保住身体。 现在父亲被赦免,大伯还在服刑,看有没有办法减罪,一大家子总算是慢慢缓过气来了。 虽然不可能和昔日那样一门两国公一般显赫光耀无比,但是在元春看来,这样更稳妥,一大家子安安 稳稳过日子不好么? 贾家现在没有能支撑得起偌大家族的男人,宝玉做不到,贾环未必有此心,而且也还只是一个举人又 是庶出,贾兰还年幼。 这一切都让贾家像一个脆弱的病人,随时可能倒在风雨中,如果没有冯家的庇护,早就灰飞烟灭了。不管怎么说,元春也还是挂着太妃的头衔,虽然出宫再无复有往日的气派,但是宫里边还是派出了几名随从内侍护驾而来,一直到把元春送入府里,才离开。 元春是打算要在家里住几日的。 万统帝继位之后,她们这帮太妃被扫地出门,都被打发到了东西两边的偏宫偏殿去了。 除了几个有皇子的皇妃暗中诅咒谩骂不断,她们几个没子嗣的却都还能坦然接受,也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 内侍和宫女的削减对元春来说反而是减去了束缚和包袱,有抱琴和承恩在身边她也就足够了。当然生活上肯定有些不便,毕竟许多事情活计都要落到有限几个人身上了。 这些太妃们的出宫看管得并不严,起码上三亲军的看护守护重点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了,见过了祖母、母亲等人之后元春就在李纨、探春、湘云、惜春陪同下另寻静室说话去了。贾母和王氏对坐无语。 出事了。 或许元春自己不觉得,但是却瞒不过贾母和王氏的眼睛,甚至李纨都能看出来了。 从元春眉目间的春意,走路姿势,还有那胸、腰、臀的变化,她们就能看得出来,元春和以前不一样了。 上一次元春正式归家小住都是三年前了,这中间元春也曾回来过一回,但是都是小坐即走,逗留时间半个时辰不到,不像这一回是回来小住,一切都暴露在众人面前,尤其是这些至亲面前。 贾母和王氏都知道元春虽然封了贵妃,但是并未和皇帝同过房,这从她前几次回来时候眉目间的幽怨就能知晓,。 母和王氏作为最亲近的女性长辈少不了也要问及,元春含羞带怯地也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贾母和王氏都是后悔莫及却又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如此,奈何? 也只能安慰元春一番,好在元春也说宫中和自己一样的妃子不少,同病相怜下,算是一个自我安慰吧。 但是这一次情形却大变了,从各方面看元春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准确的说,元春有过男人了,而且还不是那种偶尔的逢场作戏,而是有过多次房事,甚 至在那方面得到过极大满足心情愉悦舒畅的表现。 永隆帝早就昏迷不醒了,不可能在以前都从不和这些妃子同房,现在却又还阳大举吧? 只有一个可能,元春在宫里偷人了。 是谁? 这一点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事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那元春就是要挨凌迟的大罪,而且又要牵连到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的贾家了。 「你也看出来了?」贾母脸色阴沉,眼睛中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有些乱了方寸。 虽然现在看起来元春并未暴露,但是这种事情,纸能包住火么?被人觉察是迟早的事情。 也许唯—一个好消息就是元春现在是太妃,已经被打入了偏宫,没有多少人关注她了。 王氏镖了一眼婆婆阴冷的目光,她很少看到贾母有这样的目光神色,但是却又不敢不回答:「嗯,媳妇不知道是不是…………「 「你也会看走眼,我们俩都会看走眼?」贾母冷笑,「你养的好女儿!」王氏低头不语。 贾母冷笑之后,又忍不住扶额长叹:「都怪老身当初就该坚持不让她进宫,可恨你那个兄长却百般劝诱,才会让老身昏了头,让元春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之地,现在却又酿成如此打错,怎么办?」 王氏依然不语。 从内心来说,她也是惶恐无计,甚至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薛姨妈?李纨?都不行,只能和自己婆婆商量。 「珠哥媳妇和探丫头她们没看出来吧?」贾母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王氏迟疑着道:「珠哥媳妇不好说三丫头、四丫头以及云丫头,她们都是未经人道的女子,肯定是不懂这里边情形的。」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七节 怀疑,对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贾母其实也能猜得到李纨肯定能看得出来元春身体形态和走路姿势的变化。 妇人和未经人道的女子差异很大,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更能觉察出来,甚至连言谈举止都会有不经意的变化。 元春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坐卧行走都没有收敛隐蔽,那就更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这种事情遮瞒不住的,就算是和李纨打了招呼,谁能保证得了李纨嘴就严实? 更何况李纨现在经常往冯家那边她那两个妹妹那里走,保不准哪天就能漏到李玟李琦耳朵里去,说不定冯家那边就知道了。 贾母是最不信人口的。 「你妹妹什么时候过来?」贾母头皮发麻。 薛姨妈也要过来见元春,她也是知晓元春在宫里未经人道内情的。 府里那些个妇人婆子,甚至也包括邢氏这些人,虽然能看得出来元春不再是处子,但是她们并不知道元春在宫里的内情,也不知道元春从未与皇帝同过房,所以没什么影响。 只有知晓这些内情的才明白这里边出了大问题。 「要晚一点,但说好一起吃午饭的。」王氏嗫嚅道,她当然也明白婆婆话语里的意思,薛姨妈一来肯定也是瞒不住,一眼就能看出元春有过男人了,薛姨妈这张嘴能堵住么?或者不让薛姨妈来?可什么理由,元春那里又如何解释? 「晚饭呢?」贾母定了定神,「是不是宝丫头、玉儿和二丫头她们都要过来吃?鸳鸯、平儿这些丫头她们…… 王氏赶紧道:「她们应该并不清楚元春在宫里的情况吧?就算是见到元春也应该不会向哪方面想才对。 的确,只要不清楚元春在宫里的情形,那就没有问题,但如果有知情者,如李纨,如薛姨妈,那就是大问题。 「罢了罢了,你和你妹妹打个招呼,珠哥媳妇那里,我觉得问题不大,她不是一个喜欢多嘴的人。」贾母定下心「但元春那里,…… 这也是一个问题。 贾母和王氏现在都看出了问题,但元春却懵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窥破了虚实,如果她还是这样懵懵懂懂,肯定会被人发现端倪,一旦事发,那就要惊天动地。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两个问题,一要告知元春,问元春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是要针对这个情况,看看能不能有办法补救或者掩盖,避免暴露。 「你说这个男人是谁?」贾母看着王氏,一字一句地道:「皇帝早就不行了,看元春的模样,她破身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是一年两年才对,可她是新皇登基之前才搬去偏宫的,那个时候能随意入宫的会是什么人?」 贾母和王夫人原来都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也都进过宫里去觐见过皇后、贵妃的,当然那时候主要是元熙帝时代,但宫禁的严格情况她们都很清楚。 上三亲军把守很严,外边男人除非得了皇帝敕令进去觐见皇帝,而且都是在内侍的带领下才能进去,时间也有选择和限制,随时都有人跟随在一起,所以根本不可能。 真正能够经常进出宫禁而又不像外臣那样受各种约束和羁绊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那几位皇子。 贾母和王夫人都知道原来的四大贵妃,许、苏、梅、郭四人有五个皇子,而且论年龄前面四个都已经成年了,尤其是前面三个现在都是二十出头的成年皇子,和元春年龄相仿,而且风评都不是很好。 那禄王年龄才十六,比元春要小七八岁,看起来似乎也不可能,所以最大可能就是前面的寿王、福王、礼王三人中的某一位。 「老祖宗是说几个皇子?」王夫人自然也是往那方面想。 因为除开那几位皇子,其他都不具备这个条件,她们可从未想到过元春会利用出宫到崇玄观祈福养生和冯紫英私会。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贾母眼中冷芒一闪,「我记得那一次元春回来的时候还隐约提及过那寿王对他不怀好意,…… 王夫人也有印象,连忙问:「难道是那寿王行那不轨之事……」 「不太像,我看元春回来心情颇好,和以往大不一样,说明这个男人和她之间的私情也是情投意合,以元春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对寿王那种人倾心,……,贾母轻叹一声,「只是这种事情一点暴露,只怕无论哪个男人都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元春头上,没准儿就要给元春扣一个******的恶名,说是元春百般手段勾引他如何如何,只求自己保命了,……, 「那老祖宗,我们该怎么办?」王夫人也是彷徨无计,一旦事发,谁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元春固然要死,而贾家好不容易才算是稳住的局面又要打倒。 ‘和元春谈一谈,问一问情况再说。」贾母沉吟着道:「以元春的智慧,她不该如此不智才对,究竟那个男人向她许了什么,才会让她心甘情愿奉上自己身子乃至一辈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或者那个男人欺骗了她?」 「对,元春不会的,肯定是那个男人欺骗了她!」王氏也鸡啄米一样点头,自己女儿如此贤淑,怎么可能轻易和男人偷情? 贾母瞥了一眼这个二儿媳,似乎因为这件事情完全被打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说,而且也是半点建议都拿不出。 「元春没那么好骗宫里这么些年,元春不可能不清楚这里边利害关系,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人?」贾母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宫闱丑闻的确哪朝哪代都有发生,但是发生在元春身上就有些让人费解。元春之前是处子之身,她自己该清楚宫中一言一行都有起居注,尤其是这种事情,宫中内侍要查就能知道她没有和男人同过房,但现在却破了身,立马就会追查个水落石出,这个风险有多大。 再说她现在是无人问津的太妃,但关系到皇家声誉,不可能轻易罢休,龙禁尉和上山亲军那边就交待不了。 「可是……,那会是谁?」王夫人惶恐地问道:「能花言巧语哄得元春死心塌地,这个Yin贼!」 贾母也想不通寿王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福王和礼王,但是都说福王和礼王庸碌,元春怎么会昏头? 倒是禄王颇有名声连贾环回来都说禄王在书院里很得老师的认可,难道是禄王?想一想还真有可能,禄王前两年也才十四五岁,更不起眼,若是…… 想得头昏脑涨,贾母也无计可施,只能说等到合适时候才能单独和元春说一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春自然不会自己已经暴露了自己身上最大的隐秘。 此时的她正满怀憧憬,希望晚饭后能让冯紫英兑现诺言,回大观园去秉烛夜游,重温几年前省亲时候的旧梦。 不过这一回也有大观园那就意境心情都完全不同了,有情郎相伴,甚至可以寻觅机会鸳梦重温,恩爱缠绵一番。 这甚至让元春眉目间都跳动着几分畅意和喜悦,连探春、湘云和惜春都看出来了一些。 「三妹和四妹二月就要过门儿,那吉日选好了么?」虽说知晓探春和惜春很快就要过门嫁入冯府,而夫君就是自己的情郎,但是元春却没有半点不悦,她甚至憧憬着如果日后自己的身份也能得到解决,那几姊妹都能无忧无虑住在大观园里,那该是何等的美好。 「冯家那边还没有送信过来,想必是冯大哥这段时间也太忙,听说连新任顺天府尹贾化,也就是原来来过咱们家的那位金陵知府都去冯府拜会冯大哥了,……」探春对这些事情还 是很敏感的,「不过太太说了,也就是二月二十几里边,看冯家那边的意见,……」 「那就只有一个月时间了。」元春目光流淌,在探春和惜春身上游动,然后再回到湘云身上,「云丫头你呢?你叔叔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史湘云摇摇头:「还没有一个结果,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还在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 「冯家那边难道就没有一个说法出来?」元春美眸溶溶,气色极佳,看得三女都是忍不住心动,探春最爽直:「大姐姐你这肌肤气色正好,比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可是好太多了,就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一般。, 元春心中欢喜,却抹了抹额际,「哎呀,比起你们来我都老了,看到你们,我心里高兴,所以才会笑意盈面,……, 几女正说着话,宝玉也进来了,「见过大姐姐。」 「宝玉,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元春也最喜欢自己这个胞弟,虽说不怎么争气,但是毕竟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听说过了四月你就要去翰林院?」「嗯,冯大哥说春闱大比之后就可以去了,让我等着。」说起这事儿,宝玉就忍不住眉飞色舞,「为这事儿冯大哥专门去找了礼部官尚书,也是冯大哥座师,欠下一个大人情,……」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八节 误会,对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虽然无法言明,但此时的元春心中也是甜滋滋的,很有些与有荣焉却不能形诸于表的慨叹。甭管怎么说,情郎对自己家的人还是相当仁义的。 宝玉是什么样的性子,元春太清楚了,准确的说就不是读书做官的料,要去翰林院更是想都不敢想。但情郎居然做到了,而且不惜去欠礼部尚书官应震,也是情郎的座师偌大一个人情。 这还没有说收贾环、贾兰和贾琮为弟子,提携他们读书科举,可谓尽心尽力了。单凭这一点,这样的男人,谁不珍惜?谁不愿意? 所以像探春和惜春给情郎做妾,元春没有半点抵触,甚至她还很遗憾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也和她们一样也嫁给情郎。 「宝玉,若是这样,你去了翰林院定要好好做事,多向同僚请教,·.....」 元春眼中满是关爱,这个弟弟是贾家最后的依靠,可却又是最难成器的,但愿在翰林院里能让他有所长进。 姊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或许不太熟的惜春与没什么心思的宝玉可能没怎么在意,但探春和湘云却都很惊讶于大姐姐这一次回来怎么心情特别的好。 记得上两次省亲时回来,大姐姐都是心情落寞强装笑脸,大家也都隐约知晓可能和大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不好,日子过的不顺有关。 没想到现在皇上都变成太上皇了,大姐姐也进了偏宫过上了太妃的日子,说穿了就是枯守冷宫了但怎么大姐姐的心情却变得如此之好了? 这可太让人无法理解了。 而且她们也隐约感觉到了元春整个人的变化,不完全是心境,而是全身上下都弥漫荡漾着一种不一样的风情。 慵懒,放松,随意,和原来元春身上永远保持着的那种紧绷、严谨,还有雍容华贵中带着的冷艳矜持都截然不同了。 这种情形也是前所未有过的,而且也让探春和湘云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大姐姐变成了这样。 在元春带着宝玉单独说话的时候,走到一边的湘云都忍不住和探春道:「总感觉大姐姐像变了一个人,也说不出来,那股味道,更亲和宜人,比原来舒服多了,三丫头你说呢?」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姐姐有了这种变化?前两次回来的时候,大姐姐完全不是这样的,感觉大姐姐心情很低落,不太愿意说话,更没有像今日这样主动找话题,难道是现在的偏宫生活让大姐姐更轻松惬意,没有了羁绊?」 探春若有所思,但觉得好像好不仅止于那么简单。 「有可能,原来在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儿肯定少不了,现在皇上都不再是皇上了,大家也都没什么好争的了,心态就平复下来了,或许关系就更好相处了,大姐姐说她要在府里住几日,看样子宫里对她们管得也没有那么严格了。」湘云也按着胸一脸期盼,「大姐姐能多出来住一段时间,心情也能好很多,免得在宫里成日对若那黑魆魆的宫殿,多没意思,人都会憋出病来。」 「可我还是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的原因,大姐姐变化太大了。」探春歪着头看着那边还在对宝玉循循善诱的元春,突然道:「你没觉得大姐姐好像更吸引人了么?看看她举手抬足的动作,我是说,如果是男人,或许更容易被大姐姐这种模样所吸引?」 史湘云吓了一跳,瞪了探春一眼,低声叱道:「三丫头,你疯了?怎么说这种话,你都是马上要嫁人了的,嫁进冯府里边,若是说这种疯话被外人听见,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波澜呢。」 「谁会去嚼舌头?」探春没好气地道:「我也就和你说说,或者和林姐姐宝姐姐说,你觉得她们会去嚼舌头?」 不出所料,午饭时候薛姨妈来了看到元春之 后也是极为惊讶中带着几分担心,但是还好,当着众人的面,薛姨妈隐藏得很好,没有表露太多,一直到下来之后才被自己姐姐拉过去,一看姐姐的模样就知道对方也是觉察了问题。 「这可如何是好?」薛姨妈慌了,「元春太不懂事,她不知道她这种情形落入经历过世面的人根本瞒不住,宫里边那些个内侍和妇人岂会不知晓?」 「她现在住在偏宫里,也许······」王夫人也是焦躁不安。 「姐姐这话没道理,就算是太妃,偏宫冷院,那内侍也是隔那么久就要来查一遍的,只消认真端详一番,就能看出问题来了。」薛姨妈根本不信,「要不就是元春已经把宫里人买通了,要么就是那个男人在宫中也有权势,封了口,......」 这更符合贾母和王夫人的判断了,恐怕除了苏菱瑶之外,还没有哪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内侍封口。现在进了冷宫偏院,也没有那么多人在意,只要买通那个平素来察看点卯的,倒也不是难事。 但是这始终是一个祸端,随时可能爆发出来,让元春和贾家陷入危险之中。 「那你说怎么办?」王夫人也没了主意,「老祖宗说还是得和元春谈一谈,可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元春 不 薛姨妈吓了一大跳,连忙推辞:「这种事情我这个当姨妈的怎么好启口,还得你这个做母亲的来才行,只是万一元春这丫头不肯承认,或者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实在是······」 二人这种纠结的心态一直维持到了元春要午睡的时候,贾母又来问,王夫人推无可推,也只能拉着薛姨妈一道去问。 看到母亲和姨妈把抱琴打发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人,元春也有些诧异。 本想小睡一会儿,晚上也能更有精神,但看母亲和姨妈一脸严肃模样,元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仔细检视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怎么了,母亲,姨妈,你们这样让我有些紧张啊,难不成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元春先发制人,「女儿刚回来,才觉得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还琢磨着晚间看看能不能去看看原来的大观园呢。」 王夫人眼皮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元春,只有我们三人,为娘就不叫你娘娘了,你回家里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在外边儿,在宫里很难,我们都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儿,你也要把持住,拿不准的,多和家里说说,·····」 「母亲,究竟怎么了?」元春讶然,她还真不明白母亲和姨妈怎么都这神色,俨然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元春,你给我说老实话,你有男人了?!」王夫人不在绕圈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目不转睛,旁边薛姨妈也是满脸紧张,看着她。 元春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荡,但是随即告诫自己稳住心神,在这个问题上,她也想过,万一瞒不过人,怎么办,尤其是家里人。 「母亲为何这样问,女儿身为贵妃,早就进了宫,母亲不知道么?」稳了稳心神,元春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 「你少给我绕圈子,皇上和你从没有同房过,上一次回来省亲你还是清白女儿身子,我们都知道,前两年你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后来皇上遇刺昏迷不醒,你不会告诉我你的身子给了皇上吧?」王夫人厉声道:「这是关系到你和整个贾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儿,贾家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旋涡,你难道想要贾家再度陷入绝境么?」 薛姨妈拉了拉王夫人的胳膊,温言道:「元春,我们都是你的至亲,你该知道我们不会害你,但是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在宫中,那里宫禁森严,随时有内侍查点,纵然瞒得过一时,难道还能瞒过一世,连我和你母 亲都能看得出来你现在的情况是有了男人,难道那些宫中专门负责这些事宜的内侍会看不出来?还是你觉得你能封住他们的口?能封多久?」 元春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没能瞒过母亲和姨妈,自然也没法瞒过老祖宗,这家里人如果都知道了,那就真的有些麻烦了。 关键是元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否认显然不合适只会让母亲和姨妈更伤心难受和担心,可能告知她们内情么?肯定不行。 这个事情一旦被家里人知晓,只怕对冯紫英的态度就会变得复杂了,以前冯紫英是大恩人,可有了这种事情,就可能是仇人了。 见元春低头沉默不语,王夫人也知道这是女儿默认了,但是那个男人是谁? 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王夫人才沉声问道:「元春,你告诉为娘,是福王,还是礼王?他们怎么逼你的?宫里有多少人知道?」 元春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摇头:「不是福王礼王,和他们没关系,母亲,你误会了,没有人逼我,······」 癸字卷 第五百五十九节 逼问,查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是福王礼王?”王夫人眼皮子勐跳,那还能是谁,真的是禄王?“难道是禄王,你怎么这么湖涂?” 禄王因为在京中颇有名声,比福王礼王更受皇帝疑忌,可能随时都派有人暗中觊觎,这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更大,这如何不让王夫人着急? 真要暴露了,就算是冯紫英也没有办法保住贾家了,而女儿恐怕也只有被皇家悄悄暗中处死吧? “禄王?”元春愣了一下,啼笑皆非,梅月溪的那个小毛孩子,自己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瓜葛,自己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连连摇头:“母亲,那怎么可能,禄王才多大?女儿怎么会这么不知廉耻,去和那等小孩子……” 王夫人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你还知羞耻? 知羞耻怎么会进宫之后和别的男人私通,现在处子之身也破了,被人拿住马脚,只怕就是弥天大祸。 元春也感受到了母亲这一眼的分量,脸微微发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千错万错也的确是自己的错,若非自己的孟浪,也没有这后来许多事情,但是自己错了么? 元春却半点不后悔。 若是没有自己的那疯狂一错,冯紫英会如此宠爱自己,甚至不惜承诺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接自己出宫么? 虽然到现在元春也不知道冯紫英会怎么安排自己出宫,但是她坚信冯紫英不会负自己。 “元春,若不是福王礼王和禄王,那会是谁?你可别告诉姨妈和你母亲,你和那上三亲军里边的武人有染啊。”薛姨妈却更担心这个。 若是元春真的是和那镇守宫禁的武人有染,那更为麻烦。 那些镇守宫禁的武官都是些张狂无忌却又不靠谱的,骗了女人身子,抹干吃净说不定不认了,甚至寻个机会便调离上三亲军,去京营或者边镇,脱离这是非地,只丢下女人一个人在宫中受苦受难。 “姨妈,那怎么可能,侄女如何会去干那等羞煞人……” 元春说不下去了,自己现在就不羞煞人了?被母亲和姨妈这等逼供,询问占了自己男人的身子是谁,…… “那个男人是谁,你说!”王夫人恶狠狠地盯着女儿,“今日你若是不在我和你姨妈这里说个明白,那我就去请老祖宗和你父亲来问你!老祖宗都快要被你给气死了,你父亲现在还不知道,你是真想让家里都闹得纷纷扬扬,尽人皆知?” 元春低头不语,她该怎么回答? 见女儿这是红着眼眶低头不语,王夫人又气又急,险些就要扬手打自己女儿了。 可这么多年都从未动过手,而且女儿大了,还是太妃,…… 想到这进宫十多年,女儿都是一心一意为着贾家,而且还牺牲了她自己一辈子,王夫人心里也是一软。 可想到到最后女儿却如此不智,犯下这等弥天大错,甚至可能给好不容易从附逆大桉中挣扎出来的贾家带来灭顶之灾,这一回冯紫英还能救得了贾家么? “元春啊,你怎么会这么湖涂,宫中之事,何等谨严?你破了身子,有了男人,如何能避得开宫中耳目?”薛姨妈也是苦口婆心,“现在都这般了,你却还不肯和你母亲与姨妈说实话,一旦出事,该如何是好?” 元春吁了一口气,抬起美眸,神清气正,“母亲,姨妈,这等事情女儿做了便做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要宫里边,女儿自有安排,断不至于牵连到家里,……” “断不至于牵连到家里?”王夫人一脸怒意和不信,“元春,你是贾家人,真要出事,怎么可能不牵连到贾家?还有你的事儿,难道为娘和姨妈能不关心么?你平素素来威蕤自守谨慎安分,为何却在这等事情上如此不谨?既不是几位皇子,又不是那宫门镇守武官,那会是谁?总不会宫里凭空钻出来一个男人吧?” 薛姨妈也是一脸疑惑。 看样子元春又不像撒谎,可不是这些人,还能是谁? 总不会是能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悄悄钻入宫中,去坏了元春的身子吧? 但看元春这眉目间的春意,显然是很满足于这种男女之事,若真的是那等江洋大盗淫贼,元春又怎么可能如此不自爱? “母亲,姨妈,你们就别问了,女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这事儿母亲姨妈既然知道了,多少也知道这不是最近才有的事儿,所以都这么久了,也没有人觉察,女儿自然也有安排,就不必太过担心。” 元春知道这个话题没法再继续下去,她不可能把冯紫英供出来,那可真的就要天下大乱了。 “母亲,姨妈,也请转告老祖宗,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莫要再逼问女儿,就算是逼死女儿,女儿也不会说,说了也无济于事,徒乱人意。” 一无所得,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元春会如此强硬坚韧,不肯在这个问题上松口,竟然让她们俩不知道如何是好。 “元春,这等事情多一个人也能多替你考虑一番,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送比你一个人独自扛着这个隐秘好啊。”薛姨妈再劝道:“府里也没有其他人知晓,知晓了你情况,她们也不知道宫中的情形,这边你倒是不必担心,可我们担心是宫里边……” “我说了,宫里边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何况现在我已经到了偏宫那边,平素根本就没有人来过问,也就是每个月人来走过场的点点卯而已。”元春很平静地解释道:“倒是家里边,也请母亲和姨妈多费心了,女儿想要在府里小住几日,也和宫里边报备了,……” 送走了悻悻的母亲和一脸欲语还休的姨妈,元春坐在炕沿边儿上,以手撑几,扶额沉思。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问题上出状况,被家里人看出端倪来。 外人倒是不怕,看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宫里情况,可能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哪有入宫这么多年还是黄花闺女的,皇帝不都是夜御三千无女不欢的么? 但是家里人,包括老祖宗、母亲和姨妈都是知道的,几个姐妹倒是不清楚宫里情况,但是大嫂子好像知晓,不知道她看出来一些端倪没有。 元春懒得去多想了,知晓了又如何? 大嫂子孤身一人带着兰哥儿在府里,也不可能出去嚼舌头,老祖宗和母亲也会给她打招呼的。 被家里人知晓了,这仿佛捅开了元春心间壁垒一道缝隙,让一直承受着压力的元春仿佛在这一刻也释放出了一些,整个人似乎都更轻松了。 虽然这份压力还很重,也不能让家里人全部知晓,但总算是预埋了一个伏笔。 日后若是紫英真的能如他所言把自己从宫里拯救出来,那或许就能慢慢让家里接受自己出宫的现实,或许他们还会惊慌紧张,但是总胜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受到惊吓。 那紫英那边需要不需要告诉他呢? 元春有些纠结。 她不想让紫英为这些事情分心,现在情郎成日里都是忙于朝中大事,哪里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这些小事? 她甚至都没有催着对方早些把自己弄出宫去,就是替对方着想,免得对方烦恼。 可是若是不说的话,元春又担心家里人迟早会怀疑到冯紫英身上去。 自己排除了最后可能的几种可能,她们迟早会想到问题可能会出在自己出宫祈福小住这些情况上去,那么紫英就会被她们纳入怀疑视线。 母亲和姨妈还要好一些,但是元春担心的是老祖宗和大嫂子。 老祖宗见多识广,经历事情太多,所以心思更宽泛。 而大嫂子在外边接触更多,平时也和冯府有往来,难免能听到抱琴与冯府之间的走动频繁。 一旦把紫英纳入怀疑视线,她们很快就能找到一些切合点,而且从鸳鸯或者金钏儿也能打听到一些动向。 这种纠结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 晚饭很热闹。 宝钗有了孕吐,所以没来,黛玉、宝琴、迎春、岫烟以及李玟李琦都来了。 加上这边的李纨、探春、湘云、惜春,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也在,自然是其乐融融,一派欢乐景象。 冯紫英是最后来的。 赶上了最后上桌添了碗快,也就自然许多。 席间自然是没有什么异样,倒是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等心事重重,强颜欢笑。 冯紫英也看出来了一些,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直到饭后元春提出要回三爵街一游,看看昔日大观园的景象,顺便也去看看几个孩子和怀孕之后的宝钗。 这略显突兀,但是也说得过去,迎春是她堂妹生了孩子还没见过,宝钗是她表妹,怀孕了去看望一下也很正常。 但毕竟是太妃,如果严格按照正常程序走,还得要报备宫中,但如果无人追究,这悄悄去一趟亲戚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也是元春和冯紫英刻意营造出来的局面,以免不必要的猜测怀疑。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节 抽丝剥茧,露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几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大门,在琥珀搀扶着的贾母目光深沉,随手把拐杖递给了另一个丫鬟翡翠,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王氏也注意到了婆婆脸色的沉郁,让她略微有些奇怪。 自己早已经把元春的事儿告知给了婆婆,但当时婆婆也没有什么反应,但现在怎么却又凝重严肃起来了? 回到屋里炕上缓缓坐下,贾母挥手示意丫鬟们都先离开,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你注意到铿哥儿的神色没有?」良久,贾母才沉声问道。 「铿哥儿?」王夫人讶异地抬头,「没怎么啊,媳妇看他很正常啊,没什么特别啊就是元春提出要过去看一看大观园有些唐突,他也没说什么啊。」 「哼,正因为他很正常,这才有些奇怪,甚至是可疑。」贾母目光冷锐,手里捏着佛珠串子,慢慢捻动。 王夫人更觉诧异「怎么了?」 「你说铿哥儿他看不出元春的身子问题?」贾母提高声量,「他会不知道原来皇帝早就不近女色了?连政儿他们都知道,他岂会不知?可元春明显不是黄花闺女了,有了男人,他能看不出来?看出来了却又不惊不诧,岂不蹊跷?」 王夫人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试探性地问道:「老祖宗的意思是铿哥儿早就知道了,但是却装作不知道,或许他知晓坏了元春身子的男人是谁? 贾母沉吟了一阵,「有此可能,听说现在掌握宫禁的上三亲军都是铿哥儿回任兵部侍郎之后进行大调整的,若是那个男人能够任意出入宫禁,铿哥儿应该是知晓的,也许就装作默不作声,只是老身就想不明白了,谁能够任意出入宫禁还能让铿哥儿都熟视无睹?若说是当今皇上的几个子嗣,但是元春的情形明显是一两年前就有了男人了,而当今皇上都是九月份之后十月才搬进宫里,他的子嗣以前都一直在南京,所以算来算去,老身都想不出除了寿王、福王和礼王以及禄王之外,究竟是谁前两年能随意出入宫禁?这太蹊跷了。 王夫人也觉得这有些难以自圆其说,迟疑着道:「看元春那模样,似乎对那个男人很满意,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会不会是元春出宫时候遇上的?」 「出宫?」贾母一怔,「元春几时出过宫?出宫不就是回来省亲么?这几年就那么两次啊,而且那时候没见出元春有什么啊,那时候的元春肯定还未经人道,老身这双眼睛不会差。」 「不是,媳妇去侧面问了抱琴,抱琴也说了偶尔元春也会出宫去寺观烧香祈福,甚至有时候也要在寺观里住上一二日,······」王夫人皱起眉头,「莫不是元春在寺观里的时候遇上了那文人墨客被其勾引,所以·····.」 贾母还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眉头深锁:「如果是这样,那就很难查出来了,除非这丫头自己愿意告诉我们,可是元春难道就不怕这种事情被宫中查出来?另外,铿哥儿都能看出问题,哪个文人墨客宗亲官员能让铿哥儿无动于衷?」 「或者是铿哥儿看在咱们贾家的份上,所以······」王夫人也觉得说不通,贾母更是断然否定:「不可能,这宫禁森严,铿哥儿发现了问题,就算不好当面和元春说,也该通报给我们让我们劝诫,但为何他却不闻不问,······」贾母和王夫人双双色变,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真相,莫不是······监守自盗? 那这个冯紫英就真的是色胆包天,大得没谱了。 「不可能,不可能!」王夫人气急败坏,一连串地嘟囔着,「他疯了,他们都疯了不成?有了迎春、探春和惜春还不够,还要去勾引元春?这不是还要害死人么?」 头也摇得拨浪鼓一样,站起身来 ,来回踱步,显然是乱了方寸,若真是冯紫英如何使得? 贾母脸色也是阴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也竭力先要否认这个事实,但是越是想要找出其中不可能的理由,就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否则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冯紫英在明知道元春和皇上未曾同过房,应该是处子之身,现在却明显变成了妇人,却还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房间里也是一片窒息得要让人出不了气的压抑,王夫人甚至不敢看婆婆那本来是慈祥和气的富贵团面脸,现在几乎要挤出水来了。 贾母定了定神,稍微舒缓了一下心绪,抚额慢慢道:「也许我猜测的是错的,但是我翻来覆去想,始终觉得最起码冯紫英对此事是知情的,但知情却又熟视无睹,这里边如果不是他的话,肯定就有什么缘故。 说到这里,贾母脸色更难看:「元春此时要去冯府夜游大观园,你说是不是也有这个因素在里边?」 王夫人脸色也是煞白:「莫非,莫非他们要借此机会幽会····..」 两人都是相顾无言,元春都去了,难道现在还能派人去撵回来,理由呢?怎么说?现在冯家和贾家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事情又不能公之于众,可以说是让人进退两难。就在贾母和王氏在家中愁肠满腹之时,元春却是兴奋莫名地和姐妹们一道重返大观园了。 虽然母亲和姨妈的质问稍微影响了一下心情,但是元春也早就有预料这种事亲迟早瞒不过家里人,现在关键是冯紫英能用一种什么方式把自己弄出宫,这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很有点儿忘乎所以,不管其他,只想要尽情享受生活,把一切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的意思。 「啊,画舫还在?」走进大观园,元春宛如变成了少女,眉飞色舞,一脸兴奋喜悦之色,「还能用么?」 似乎都感受到了元春带来的喜意,陪在身边的几女都是笑着应和:「回娘娘,还能用呢,年前都还用过呢,娘娘要乘坐一下一游沁芳溪么?」 「那最好不过了,铿哥儿,你也一起?」蝶黛一挑,元春眉目间满是情意,但是也只有冯紫英才能看得明白,他赶紧摇头:「就由几位妹妹陪着娘娘一游好了,我就在岸边等候娘娘你们。 元春也不在意,点点头:「大嫂子,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岫烟,李玟李琦,一道,还有鸳鸯,咱们乘船一游,现在东府那边也被打通连为一体了,我还没有乘船去那边呢。」 「那娘娘可要好好看一看,两边围墙打通之后,从凹晶溪馆到那边会芳园一下子水面大了好几倍,要等到八月中秋节的时候赏月那才是最好看的时候,娘娘若是今年中秋回来,让奶奶姑娘们都陪着娘娘看一看,那才是最好不过呢。」鸳鸯也陪着笑脸,说着话。 「哦,那我可真的是很期盼呢,铿哥儿, 鸳鸯都这么说了,你这个当主人的怎么说啊?」 元春话语里带着几分揶揄,秋波暗送,看得冯紫英直皱眉头。 当着这么多人,虽然大家一时间还觉察不出什么来,但是如果一直这么,绝对会出事儿。 李纨却躲在一边微微色变,眉头轻蹙,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冯紫英的神色变化,多了几分疑惑和若有所思,也有几分惊讶。 冯紫英并没有注意到躲在后边的李纨神色变化,这等时候,他能说什么,只能强装笑容,大大方方地道:「娘娘能来寒舍赏月臣求 ,之不得,就怕宫中规矩所限,······ 「那就是我的事儿了,不劳铿哥儿你操心了。」元春风情万种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却又被在一旁的李纨看在眼里。 等到众人都上了船,李纨却以 头有些晕为由,留了下来。 「你好大的胆,不想活了?!竟敢坏了元春的身子!」李纨趁着岸上丫鬟们的目光都顺着缓缓离岸的画舫游动时,悄悄走到冯紫英身边,附耳狠声道:「你想害死所有人么?」冯紫英身体微微一震,目光却没有从画舫上移开,只是稍稍侧首,「哦,你看出来了?有点儿眼力劲儿啊,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你疯了么?这种事情都敢做?你缺女人么?屋里这么多女人,还要去碰元春,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宫里一旦发现,她和贾家,还有你都跑不掉,你要害死所有人么?」见冯紫英虽然微微震动,但是却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让李纨又惊又气又急。这桩事儿可非同小可,不比其他人,无论冯紫英和自己私通之事也好,与王熙凤勾搭成女干也好,曝光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儿,顶多也就是有损冯紫英名声,自己是寡妇,王熙凤是和离了的女人,也就是在背后指责冯紫英不讲究罢了,还能做什么? 但元春就不一样了,太上皇还没死呢,这等事情一旦捅开,无数眼红嫉妒冯紫英的人绝对会借题发挥,直接把冯紫英乃至冯家都送进大狱,甚至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一节 迫切,对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没想到这桩事儿居然是首先被李纨来戳破。 这也就意味着元春身体的变化瞒不过贾家几个知晓元春在宫中情况的当家人,如贾母、王氏。 他没想到连薛姨妈都知晓,王夫人和薛姨妈之间关系是真好。 这都瞒了两三年了,算是做得不错的了。「做都做下了,那又如何?」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让我去向龙禁尉自首,或者向内阁请罪? 李纨被冯紫英惫懒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贾家和他命运一体,现在连探春和惜春都要马上嫁过去了,自己也算是他的情人,另外贾兰还要靠他呢,这个时候若是出点儿事情,岂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跑不掉?眼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李纨咬牙切齿:「紫英,你少在这里给我耍无赖,你做这种事情之前就没有考虑后果,做了就不考虑任何补救?」 前一句问得没意义,若是真考虑了后果,那就不会做,既然做了,那就是情难自禁,或者说色授魂与,你能说什么? 要说冯紫英还和自己私通,也一样坐下了违背士林文人规范和道德伦理的事儿呢,自己不也一样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后一句话才是真的关心,你既然都坐下了这种犯天条的事儿,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补救?怎么来弥补让这个漏洞不至于被人发现觉察,进而捅开成为祸端,这才是最重要的。「纨姐儿,你怎么知道我没补救?」冯紫英笑了起来,瞥了一眼四周。 见众人目光都沁芳溪上画舫去了,甚至还有几个索性就沿着沁芳溪陪着秉烛夜游去了,便探手在李纨丰臀上捏了一把。 李纨没想到冯紫英到现在居然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来调戏自己,虽说心中千想万想,但也知道这绝非好时候,语气也是一软:「真的?你可别大意了,我知道你做事稳妥,但这事儿太骇人了,你也是,就忍不住,······,若真是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实在不行··....」就差自荐枕席了冯紫英心中好笑,但看到灯笼彩光下李纨那清丽出尘的娇靥,忍不住心中一荡,真想抱着这个女人就在这树边花灯下恣意欢好一回,看一看这女人那高冷素淡的面孔在五彩灯光下兴奋的表情,只可惜委实时机不合适。 「放心吧纨姐儿,这等事情我岂会不知晓轻重,掉脑袋的大事儿啊。」冯紫英笑了笑,「对了,除了你,还有谁觉察了?」 李纨一凛,「怕是太太和老祖宗都觉察了,走之前我看她们脸色不好,进屋去了,多半是商计此事去了。」 「她们也能猜到是我?」冯紫英意似不信。 就算是发现元春破瓜成为妇人,也不该直接就把嫌疑人落到自己头上才对。 李纨和自己关系不一般,随时关注着自己,可能是本身就有感应,加之看到元春对自己频频放电,才下意识地就锁定了自己。「这我不知道,照理说不该猜到你才对,原来能进出宫禁的人也不少,比如那些成年皇子,另外还有守卫宫禁的上三亲军呢,: 」李纨摇摇头,「不过也不一定,老祖宗.. 思维慎密,没准儿也能怀疑到你头上来。」「那还是纨姐儿厉害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我和元春之间的关系。」冯紫英奉承了一句。「哼,元春看你的神色都快要把满腔情思溢出来了,也是宝钗、黛玉她们可能没太在意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宝钗和黛玉还有探春她们,肯定会觉察到异样,待会儿元春下船来,你得给她打个招呼,让她自敛一些。」 李纨白了冯紫英一眼,又压低声音:「宝钗和探春都很机敏,这等时候莫要伤了她们的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意思是说黛玉、迎春和湘云她们就粗 枝大叶,对这些方面就没那么敏感了?恐怕小看了黛玉吧。 「若是老太君和王夫人发现了元春的情形不对,你说会不会找我谈一谈?」冯紫英看着李纨又道:「只怕她们现在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了,弥天大祸就在眼前,她们能坐得住?不管怀疑不怀疑我,恐怕她们都要找我问询了吧?」 李纨被冯紫英的肆无忌惮给震住了,想了一阵之后才觉得还真是,现在的贾家还能靠谁? 贾政现在早就吓破了胆,成日里就在家中半步不出,王子腾现在身份敏感,一样闭门不问世事,还能找谁? 史家?自顾不暇;薛姨妈?能起到作用么? 贾史王薛四大家早就没落了,谁还能可做依靠,除了冯家。 「那问你怎么办?」李纨紧张了起来,她觉得冯紫英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应对方略。 「什么怎么办?长辈面前难道能撒谎么?实话实说呗。」冯紫英满脸无所谓,「做都做下了,还能怎么办?不承认,但能瞒得了多久?终归要怀疑到我身上来的,还不如说个通透,她们担心的无外乎就是宫里觉察到元春破了身子嘛,我说了,我有应对,······」冯紫英这话倒是的确不假。 从当初郭沁筠发现自己和元春有私情时,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狡兔三窟,自己当然也有多策来应对,不可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某一项上。 郭沁筠或许暂时不会揭破自己和元春的私情,她也不太关心,她只关心恭王的未来,但其他人就不好说。 万一戳穿揭破要查个究竟,尤其是现在是万统帝了,不太好说宫里形势变化,要拿元春杀鸡儆猴呢?所以得有对策。 「紫英,你真的做好了补救之策?」李纨忍不住又关心地问道。 「放心吧,这种事情,难道我自己会不在意?」冯紫英宽解对方,「谁想要用这种事情来打倒我,那只会自取其辱。」 李纨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再多问了,冯紫英做事素来稳健,他这么说,李纨心里也放下不少。 画舫沿着沁芳溪一游,从凹晶溪馆那边驶入原来用围墙封住的东府那边,会芳园那边的水面要宽阔得多,遥遥相对的是凝曦轩、天香楼和登仙阁,经过改建和扩建,凝曦轩天香楼和登仙阁都多了一些附属建筑物,更为宏大,与西面的凹晶溪馆遥遥相对。 这样通过沁芳溪就能把整个大观园里所有的主要建筑群落都联系起来了。 从进大门的开始向西进过潇湘馆、缀锦楼,转弯向北,经过芦雪广和稻香村,一直曲曲折折到围墙边才回绕,经过蘅芜苑再绕回来向南,经过暖香坞、藕香榭,从芦雪广和稻香村东面再过来包裹进去,一直到秋爽斋,沿着中心的省亲别墅到玉石牌坊前,也就是省亲别墅正门太观楼前,继续向东经过怡红院,也就是现在静气书斋再转道向北过栊翠庵前直到凹晶溪馆前。 而凹晶溪馆前面的水面现在与东面的会芳园、凝曦轩、天香楼、登仙阁西面水塘连为一体,还修了一条木质栈道和拱桥横跨水面,把两边连通起来了。 这一趟画舫***让元春心满意足,她看到了沿线更加美好的画境,还有那四处点燃的灯火,以及欢欢喜喜结队在园中看着花灯和猜灯谜的丫鬟小子们,在今日是对整个府里人都开放的,等到子初才会清场,让人各归其位。 这样的场景是元春最醉心的,她最渴望的也就是这样的生活,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长期在宫中的孤寡生活,让她越来越渴望这样姐妹同乐的幸福辰光。 看到宝钗显怀的小腹和充满母性的样子,看到黛玉笑靥如花的绝美容颜,迎春温婉优雅的姿态,看到探春、惜春乃至湘云充满憧憬的笑容 ,李玟李琦腼腆而又翘首期盼的样子,还有鸳鸯介绍整个园子时顾盼神飞的自豪表情,元春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加入进来。 她要和紫英好好说一说,不但要说老祖宗和母亲姨妈发现了自己的隐秘,同时也要告诉紫英,她真的很想回到这个家庭中来,她对皇宫中的一切充满了厌恶。 当元春提出来要在大观园里歇息一夜时,既在宝钗和黛玉预料之中,但是也有些为难。 来一游说得过去毕竟是亲戚,走一走看一看,好像都没什么,但是要在这里住一夜,作为宫中女人,哪怕是太妃,都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了。 冯紫英的婉拒让元春很失落,虽然强忍不悦,但是冯紫英能看到元春似乎连眼圈都红了。 但这种事情他真不敢。 宫妃住进臣子家中,这简直就是要授人以柄,再说自己一手遮天也不敢如此恣意妄为,让齐师乔师知晓,还不得剥了自己的皮,甚至你真的把皇妃睡了只要打死不认账都还说得过去,但这种在你家里住一夜,哪怕什么都没做,都得要生出无数流言蜚语来。 一直到冯紫英表示他亲自送太妃回贾府,元春的心情才稍微好转起来。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二节 霸气侧漏,只手遮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蹄橐橐。 冯紫英坐在马车上也在思考。 一到贾府没准儿就要面临贾母和王夫人她们的质问了。 元春上车前就悄然告诉他王夫人和薛姨妈已经责问过她了。 没想到元春居然还有这番大心脏,能兴高采烈的画舫一游之后忍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自己,自己还真的小觑了女人的承压能力。 也就是说都知道了,该摊牌了? 冯紫英还要琢磨琢磨。 利弊都要考虑清楚,贾家这边现在都有四个人知道了,没准儿贾政也会知道,恐怕更会吓得要死。 李纨简单,不会出什么问题;贾母和王氏那边,只要说通,估计问题也不大。 麻烦是薛姨妈怎么也知道元春在宫中的情形,现在知悉这个情况,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会不会告诉宝钗? 这一点倒是需要好好和薛姨妈说一说,避免无谓的麻烦。 对这类事情的露馅冯紫英是早就有思想准备的,纸包不住火,何况元春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掩饰隐藏的人。 对宫中可能的暴露,他有准备。 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早就投靠了自己,还有裘世安也在去年自己从陕西回京只会就主动来联络自己。 即便是从仁寿宫重返内宫为梅月溪效力的戴权也来找过自己,很明显都是看到自己作为兵部侍郎对上三亲军的整顿清理所显现出来的力量,想要结交好自己了。 《红楼梦》书中四大太监,戴权、夏秉忠、裘世安、周培盛,除了一直跟着许君如的夏秉忠还没怎么接触,其他几个他都有接触,而周培盛更是直接倒向了自己,恐怕连郭沁筠都没想到周培盛倒向自己会倒得这么彻底。 实际上夏秉忠一度和梅月溪也眉来眼去过,但是后来梅月溪打通英妃那边关节,把戴权打发回来为梅月溪站台,一度让更多的人看好禄王,梅月溪便冷落了夏秉忠,但后来却是义忠亲王强势崛起,又得到了元熙帝的支持,最终登顶,所以当时宫中情况也是乱成一团。 这些太监都是趋炎附势之辈,更看重谁更有潜力,他们特殊的身份使得他们不得不依靠于皇权。 当然当发现外廷,也就是朝廷对宫禁影响力越来越大之后,他们也自然而然生出异心,主动和外廷文臣结交起来了。 有了周培盛的帮助,要解决元春破身的问题其实并不难,无外乎就是在起居注上做文章。 现在永隆帝都人事不省了,在起居注上涂改一下,要么直接改成元春是和永隆帝同过房的,要么索性假作被涂改了没有同过房,然后有人要有意构陷陷害元春,总而言之水搅浑,谁也无法断言元春究竟是和永隆帝同过房还是没同过房,那就容易解决许多了。 当然这只是最后一手,万不得已才用出来。 正常情况下,冯紫英还是希望一直这么拖下去,反正元春都到偏宫去了,没太多人在意,万统帝要关注也是关注那几个有子嗣的皇妃才对。 所以当冯紫英被贾母和王夫人招去直接质问时,他就没有多少狡辩地径直承认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被冯紫英的这份坦然给震惊了,难道现在朝廷文臣都骄横跋扈若斯了么? 偷了皇帝的女人,竟然这般满不在乎? 是真当皇帝不存在了,还是觉得万统帝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来管这些前任皇帝的事情了? 又或者是龙禁尉宗人府这些机构都被冯紫英收买通了? 一时间贾母和王夫人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恍忽模湖了,以前那个温文儒雅的少年郎几年时间就变成了让她们都难以想象和接受的形象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一时间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贾母更是低垂下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还是王夫人毕竟更关心自己女儿一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才讷讷地看着冯紫英道:“铿哥儿,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替你们冯家招祸,害了元春,也是在替贾家招祸,一旦暴露,我们两家人都要身死族灭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不至于。”毕竟睡了人家的女儿,元春还是人家的亲生女儿,冯紫英语气里还保持着客气和澹然:“元春和小侄之间的事儿一句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小侄的确是看到元春自幼进宫独守深宫,楚楚可怜,无意间遇到,……,然后接触了几回之后,情难自禁,……” 门“砰”的一下被推了开来,又被关上,元春满脸视死如归的模样,走了进来,跪倒在二人面前。 “老祖宗,母亲,一切都是女儿无耻,勾引了紫英,和紫英无关,女儿这一辈子二十年多年,十二岁之后一直在宫中里孤苦伶仃,除了抱琴和我相依为命外,也再无机会接触到其他人,……,见了紫英之后,女儿便情不自禁,念及紫英一心为我们贾家帮忙出力,女儿甚是感激,……,再后来,……,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元春的罪过,若是老祖宗和母亲觉得女儿该死,那女儿今夜便寻个去处,三尺白绫了断此生,……” 这一番逼宫可谓理直气壮,很有些豁出去的味道来,但是贾母和王夫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元春如此一做? 当着冯紫英,哪里是要自寻短见,而是摆明要冯紫英扛起责任来,也是要让冯紫英给贾母和王夫人一个交待,一个台阶。 冯紫英同样明白元春的意思,就是要让自己给贾母和王夫人一个说法,就赶紧把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事已如此,就说该怎么解决,不要再纠结,连她这个女儿家都能抹下脸来,又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铿哥儿,此事无论如何都是你铸下大错,元春她是女孩子,亦有责任,但是事情都已经出了,要说老身也有过错,当年就不该让元春进宫,结果让她枯守深宫十余年,是老身和她父亲母亲对不起她,毁了她一辈子,……” 说起来贾母也是老泪纵横,王夫人抱着元春也是哽咽抹泪不已,弄得冯紫英都有些看不明白这婆媳俩是合伙儿来演戏给自己看,还是真的有感而发了,这对婆媳都不是省油的灯,真要演戏自己也看不出来。 “眼下事宜如此,多说无益,冯家和贾家现在事实上已经绑在了一起,比当家贾史王薛四家绑得更紧,可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是在这件事情上,一旦事发,谁都跑不掉,铿哥儿你说不至于,是何意思,元春现在这副情形,连我们都瞒不过,怎么能瞒得过宫里人?” 贾母最后的话还是回到了如何解决问题上来,倒是让冯紫英心里略微舒坦了一些,起码这个老太婆还是顾大局分得清轻重的。 “这一点还请老太君放心,我好歹也是兵部侍郎,上三亲军也是我一手安排,至于宫内,不瞒老太君和太太,亦有我的心腹,元春之事,固然有人知晓,但亦翻不起风浪,她之前是否是处子之身,有无和皇上同过房,不是谁嘴巴一说就行,得有宫内起居注来证明,……” 冯紫英话语一出口,贾母和王夫人都是震惊莫名,难道冯紫英连宫内起居注都能去动手脚了?那这宫中岂非成了他一手遮天? “这起居注是每一任皇帝一换,万统皇帝即位之后,永隆皇帝的宫内起居注实际上已经被封存起来了,按照大周惯例暂时还要留存宫中,三年之后送宗人府存档,所以这些起居注现在其实已经并不受重视了,或者说是在万统皇帝即位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被搁置在一边,不受重视了,甚至可以再往前推一些,在永隆皇帝铁网山秋狝遇刺昏迷不醒,无法视事之后,就没那么受重视了,反正皇上就一直在床上躺着,没法视事,也谈不上什么起居行动,有多大意义?” 冯紫英显得很轻松,轻松得别说贾母和王夫人难以接受,甚至连元春都止住了低泣,认真听了起来。 “所以这玩意儿放在宫里虽然说是封存,但并非没人能接触到,而万统帝的宫内起居注自然有他信任的内侍来撰写,而永隆皇帝的宫内起居注则是周树春在撰写,现在周树春已经被扫地出门赶出了内宫,跟着裘世安在混日子,所以……,总之一切都安排好了,真要有人想要那元春身子事情说事儿,先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好歹元春表妹还是我的正妻,妹妹也是我的妾室,贾家和冯家是关系极为紧密的姻亲,要找元春茬儿的人,无外乎就是宫内人,他们做这种事情之前也会考虑一下后果,得掂量一下元春背后的冯家和我,另外也要看看找元春的茬儿的目的价值和意义,值不值得和冯家交恶开战,……” 冯紫英没说下去,但是言语里流露出来的霸气却是不言而喻。 谁要来找事儿,就得要面临冯家这个庞然大物。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三节 淡然处之,一力担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元春目光里满是崇拜和仰慕,情焰熊熊燃烧,饱满的胸脯也是汹涌起伏。 若非当着自己祖母和母亲,恐怕就真的要扑入对方怀中,恩爱缠绵一番了。 有这样的男人做依靠,这天下又有何处去不得? 便是天塌下来,这样的男人也可以一肩挑之。 便是贾母和王夫人也一样被冯紫英的话所震撼。 尤其是贾母,经历风浪几十年,她也算是见识过许多人了,但如此有担当却还有手段的男人,还真的是第一次见识。 相比之下,宝玉真的就是鸿鹄与燕雀之比了,这也让她无比感慨。 王夫人同样如此,当然她可能没有贾母想那么远。 她只是觉得只可惜元春进了宫,耽误了这大好姻缘。 若是当年不进宫,许给冯紫英为妻,那长房元春,二房宝钗,三房黛玉,那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冯家和贾家便是最紧密无隙的一家人了。 惋惜之余也想到冯紫英能够为元春甘愿冒这样奇险,也足见冯紫英对元春的宠爱,这当母亲的心中也一样要安稳许多了。 只要冯紫英没存着占了女儿身子就提起裤子不认的心思,还有这样的担当,那一切都好说。 只是这样尴尬的局面,光是这样不出事,但能一直持续下去么? 他们俩就这样成天提心吊胆地悠着,看这样子要让他们斩断情丝,再无往来,似乎也不可能。 还是贾母稳住心神问道:“铿哥儿,你说的这些姑且不论,可你们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万一中间有个闪失,那就是弥天大祸,对你的仕途也不利,总归要找一个合适的解决之策才好啊。” 这才是正理儿,三人目光都落在冯紫英身上。 这样偷情日子不是长久之计,元春肯定也不会愿意,是的有个更好的出路。 “我考虑过,也和元春说过,具体方略暂时还不宜透露,总归是要让元春出来,另外元春也希望出来之后能够和姐妹们生活在一起,这中间肯定有难度,不过请相信我的承诺,既然答应了元春,肯定就要做到,但这需要时间,这一点元春也相信我,……” 如何金蝉脱壳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把元春弄出来,冯紫英有一个大略的想法,但是要具体实施也没那么简单。 如金蝉脱壳,就得要找到合适的壳来遮人耳目,还得要有必要的掩护手段。 就算是现在上三亲军里有自己的人,就算是宫中裘世安和周培盛愿意为自己效力,但也得要分具体事情。 这样的事情,还得要好好自己计划才行。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笃定,元春满脸信任,贾母和王夫人也不好再深究什么。 只是这样大一桩事情,竟然就被冯紫英三言两语如此轻松地解释了,让贾母和王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不敢置信。 但细细琢磨其言语,内里也并无夸大的言辞。 像宫内起居注,的确是内侍在写,而且新皇即位,原来皇帝的起居注的确就没与那么受重视了,更别说永隆帝和万统帝只是弟兄之间而非父子关系,更不值关注,要做在起居注上做手脚证明永隆帝和元春同过房,以冯紫英的本事,的确可以做到。 再比如说到元春现在都是没有子嗣的太妃,偏居冷宫,无人问津,又有谁会去针对元春来生事儿挑刺儿,除了得罪冯家和冯紫英,有何价值? 只是最后冯紫英说到的要把元春弄出宫外,这倒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但这么离谱的事情冯紫英都能做到,那再进一步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人家也说了有难度需要从长计议,只要现在没有风险,贾母和王夫人心中其实也就放下了大半。 一时间贾母和王夫人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只是不断地叹气。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二人现在的心态,惶恐不安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觉得一柄利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将贾家斩下。 经历了前一次全家集体入狱险些灭族的危机,好不容易现在恢复到了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突然又冒出来这样一桩事儿,怎么能心里不憋屈窝火? 可恰恰这又是自己和元春弄出来的事儿,让她们发作都没法发作。 现在该怎么办?阻断自己和元春的关系,先不说她们能不能做到,就算是能,怎么开口? 能做的都做到了,一切风险都有对策应对,好像这期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了。 “老太君,太太,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也还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总担心会出什么状况,我也亮个底儿,现在宫禁上三亲军由兵部掌控,不再像以往那样是皇上亲自掌握了,或者说这宫禁武将任命调动由我来掌握,包括京营,龙禁尉也好,宫中内侍也好,和我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加之家父一直在外带兵,我的座师又是齐阁老和乔都御史,纵然这其中出点儿什么差错,我想亦会有人替我遮挡一番,不至于不可收拾,……” 冯紫英知道需要给这二人打打气,免得这二人成天神思不属疑神疑鬼,稍有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 哪怕稍微夸张一些,也更能稳住她们心神,她们就需要这样。 冯紫英这番话就说得相当露骨了,贾母自然能听得出来。 一切有他,有什么意外他都能摆平,不在话下。 贾母也知道现在的冯紫英的确炙手可热,都在传言他三五年内就要晋位尚书,十年之内就要进入内阁,加上他老爹又手握重兵,被朝廷倚为长城,所以一般事儿还真的扳不倒他。 叹了一口气,贾母摇摇头:“铿哥儿,老身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惊吓了,再来这么一遭,老身可真的就要去见她爷爷了,事情都出了,你也说了这么多,那么你们就好自为之了。” 说完便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王夫人也赶紧上前去扶着,丫鬟们都被打发出去了,只有她了,只是出门时,王夫人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叮嘱:“铿哥儿,元春,你们可不能再有放肆逾越之举,元春,今夜我让探春陪着你……” 元春脸唰地一下子霞飞双颊,宛若红布,冯紫英也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小侄马上就回府里去,并不敢在这里逗留,……” 一直到贾母和王夫人出门,元春便忍不住扑入冯紫英怀中,情焰高炽,一副小儿女状,呢喃道:“你真要回去?那我怎么办?” 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搂住对方:“元春,这等时候了,好不容易才过关,来日方长,你不是也要在府里小住几日么,日后再说吧,今日我先回去安顿一下,另外,我再提醒你,人前可再莫要那般露出马脚,真要被外人觉察,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好不容才把元春安抚下来,冯紫英这才匆匆赶回自己府里。 这是正月十五元宵夜,再怎么也得要在自己府里过节才是,元春这边得了好消息,心里也算是落下一块石头,贾母和王夫人也都算是有了一个交待,也可以让她安安稳稳睡一个好觉了。 元宵夜冯府里边也是颇多节目,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同时也作了灯谜挂在灯笼边上,让府里丫鬟小子们都来参与,连自己几个儿女也都是兴致勃勃地跟着母亲或者奶娘四处晃荡,算是自小就感受这份节日的快活气息。 不过过节也一样是数着日子,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该轮到二房,宝钗怀孕,宝琴身子不方便,自然就是在迎春屋里歇息。 看着儿子已经会说话了,跟着母亲身边一副小战神的架势,挥舞着木制宝剑和盾牌,迎春一副宠爱的模样,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这样下去会把儿子给带废了。 “这小子我看倒不像是一个读书料子,很有点儿想要上战场的架势,难不成真要继承我们冯家习武为官的传统?”冯紫英坐在炕上看着自己这个庶长子,有些感触地道。 迎春却不乐意,“相公这话说得未免太武断了,小孩子小时候皮一些不是更好么?相公也这么说的,所以司棋才让人作了这些让他活动,总不能这个时候就让他开始看书习字吧?” “那倒不至于,这等活泛身子当然是好事,自小打好底子,免得日后生病,我倒是盼着儿女们都能健康成长,日后从文从武我却不甚在意,难道他爷爷做到总督职位上还差了不成?” 冯紫英歪着身子任由旁边的司棋替自己捶腿,看着还在房间里挥舞着宝剑冲来冲去吆喝着的儿子,很是满意。 “奴婢倒是觉得爷这话说得对,也未必就非要读书,都说读书也是要讲机缘的,卫郎若是真的读不出书来,早早有了勋官,爷早些安排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得个武举人武进士什么的,去大同、蓟镇这些地方,没准儿在爷这个年龄也就能当个游击参将了,日后总兵官和总督也不是不行,何必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司棋大大咧咧地道:“我看段家上次来府里拜会的几个,不也都是参将总兵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四节 子嗣,摊薄,朝议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段喜荣、段喜昌他们在春节前都曾经来京拜会过自己,段家族人现在也开始走出大同,到其他边镇任职了,这一点上冯紫英也出了力。 总是囿于大同一隅,并不利于段氏一族中有些本事能力的族人成长。 尤其是朝廷也不希望冯段两家在大同势力过大,尤其是表面上的显性势力更要遏制,至于说你隐藏在水下的潜势力朝廷也不可能管到那么深远。 迎春还是有些不情愿,“爷替卫郎挣来勋官那自然是好事,但是卫郎未必非要去从军,他这么小那里看得出来能不能读书?” 冯紫英觉得好笑,迎春怎么就认定自己非要让儿子去接替老爹从军了? “谁说卫郎就不能读书了,这么小当然看不出来,喜好玩耍是小孩子天性,卫郎这才几岁?宝玉都多大了不一样好玩?” 迎春、司棋齐齐色变,异口同声:“爷,卫郎怎么能学宝玉?定然不行!” 见迎春和司棋都是对宝玉表现畏之如虎,显然冯府这边都是把贾宝玉当成了一个反面典型,冯紫英更是乐了。 “好好好,不学宝玉,不学宝玉,……,可小孩子起码也要五岁以后才能说得上学习吧,现在也就是把身体基础打好就行了,若是卫郎体着我的性子,没准儿十五六岁就能中进士了,……” 冯紫英这话立时让迎春和司棋都是眉开眼笑,迎春更是手捧胸前合十。 “但愿如相公吉言,卫郎很聪明,就是皮了点儿,但妾身听太太和姨太太说相公昔日在大同时比卫郎更皮,没少挨老爷和太太的揍,……” 司棋也笑着附和:“是啊,太太和姨太太还说,有一次相公放火烧了战马尾巴,弄得战马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老爷差点儿就要把相公拿去行军法,……” 对这些记忆,冯紫英就很模湖了,很多也记不清了。 不过迎春和司棋这么一提,他印象中好像的确是自己很皮,但这让自己自小就在军中打好了基础。 很多老爹的部属,比如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自然就有了天然亲近的情谊。 “嗯,卫郎像我是好事儿,我倒是希望卫郎像妹妹这样,都说儿子肖母才有福气,……” 冯紫英一句话说得迎春心情大好,身子都柔软下来,媚眼如丝,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更是情浓意浓,看得冯紫英也是食指大动。 冯紫英向着迎春招了招手。 迎春还有些不好意思,四下一看。 儿子还在一个人装作骑马舞剑,嘴里“驾驾驾”地在屋里窜来窜去,司棋还在替冯紫英捶腿按摩,自己男人的意图不言而喻。 但素来性子温顺的迎春又不肯在这等时候拂逆丈夫的心意,只能扭着身子从炕的这一头爬到冯紫英那边儿去,依偎入冯紫英怀中。 不得不说迎春在生了孩子之后身材变得更加诱人了。 原来的迎春是看似苗条但是该有料的地方却不差,如胸和臀,但现在是胸臀都大了一圈,其他部位更显丰腴,尤其是那一对饱满怒峙的双峰,冯紫英感觉已经不比司棋逊色多少,起码赶得上王熙凤了。 感觉到丈夫的手沿着夹袄衣襟下摆就往身上钻寻,迎春更是心慌。 司棋倒也罢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可是儿子还在眼前呢,万一乳娘进来看见了,也难免尴尬。 冯紫英却懒得多想这些,来迎春这里就是图个轻松自在,在其他人屋里,总还有些约束,到在迎春这里是最放松的,无论是迎春还是司棋都不会拂逆自己的心意,都会尽力满足自已的意愿,这是他最爱来迎春这里的缘故。 一只手已经攀上迎春胸前,另一只手则拉开迎春腰间汗巾,褪下小衣,迎春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忙着赶紧拉过锦被遮掩住二人半身。 昂然一纵,冯紫英已经忍不住满足地叹息一声,…… 司棋早已经瞧着了这司空见惯的一幕,扭着身子,抱起卫郎就哄着:“走,卫郎,咱们出去找绣橘姨玩去,她替你做了一个虎头灯笼,挑着就能如小老虎一般,……” 这边等到司棋抱着卫郎一出门,冯紫英早已经如勐虎下山一般将瘫软如泥的迎春按倒在炕上大肆挞伐起来,…… 两盏茶功夫,司棋安顿好卫郎,便忙忙进来宽衣解带上床接替。 云收雨歇,冯紫英满足地搂着二女,换了别家,当主子的是断不会和丫头一起躺床上的,但迎春和司棋关系太亲密,宛如姐妹,原来在荣国府里也全靠司棋的骁悍泼辣才算是维护住了迎春的“权益”,否则迎春这性子还真的要吃太多亏。 “姑娘若是今日又怀上了,只怕琴奶奶都得要嫉妒死了,……”司棋蜷缩在冯紫英身旁,呢喃低语:“云姑娘若是进了门,咱们这边又要摊薄了,爷来的时间就更少了,奴婢也还盼着……” 冯紫英也有些无奈,随着身边女人越来越多,真正在每一房屋里歇息的时间自然就越来越少。 就以二房为例,宝钗怀孕了,就是宝琴和迎春,但如无意外史湘云也会进二房,也就意味着如果日后宝钗生产之后,单单是二房就有四个女人。 而按照家里的规则,二五八为二房,也就是说一个月下来二房只有九天,四个女人连每人三夜都轮不到,准确的说也就是两夜。 就算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自己就是铁肾也经不起这样来折腾,所以很大程度就要打一个折扣。 一个女人运气好一个月能有两次侍寝机会,运气不好,就是一次侍寝机会,要想怀孕,就得要看这一次侍寝时间是否合适了。 长房和三房也差不多。 长房情况等到惜春嫁过来,也有一妻三妾,但尤三姐可以不算,她对这方面不太热衷和尤二姐住在一起,相当于一妻两妾。 但李玟李琦也表达了希望入长房,而且沉宜修也同意了,接受了李玟李琦姐妹,这样算下来也就是一妻四妾了。 三房等到探春嫁进来,也是一妻一媵二妾,如果甄宝毓也进三房,那就是一妻一媵三妾,也够呛。 这样算下来,冯紫英自己都要不寒而栗了,三房三妻,媵妾十余人,论一圈儿就得要半个月,真的要全月无休了。 这还没有算鸳鸯、平儿、晴雯、金钏儿、紫娟、香菱、司棋这些丫鬟们了,就算是打打野食都够自己喝一壶了。 至于王熙凤、布喜亚玛拉和甄宝琛这些“野女人”,冯紫英更是没有考虑进来。 冯紫英不知道皇宫里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怎么办的,但是毫无疑问,看看永隆帝不到五十岁就戒绝女色,就知道哪怕是皇帝,遇上这种事情,一样只能保重身体为主。 千红万艳入怀来,百炼金刚绕指柔啊,冯紫英也只能暗叹了。 自己身边女人谁都盼着能有一男半女作为日后下半辈子的依靠,这一点冯紫英都能理解,哪怕就是生一个女儿,人家下半辈子也能有个念想盼头,在这一点上他是认同的,所以司棋这般呢喃埋怨,他能说什么? 随着自己年龄日长,家里女人对孩子更为渴盼,宝钗怀孕就给黛玉带来了很大压力,连素来澹然的沉宜修也有些触动,这一点冯紫英都有感觉。 恐怕也只有等到沉薛林三人都生下男嗣,府里边的子嗣压力才会稍减,但是大妇们都有了子嗣,必然又会让这些媵妾们更加期望自己也能有傍身的,这就会成为一个循环。 正月十六,上朝第一日。 万统帝在奉太和殿听政,内阁六位阁老分列两边,然后依次是七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们,而侍郎和副都御使等其他三品重臣则站在第二列里,第三列则是其他需要列席的朝臣。 除非大朝或者有特定事务需要,三品重臣以下的朝臣才会参加,否则常朝不需要所有朝官参加。 像今日虽然不是大朝,但是鉴于是春假之后第一日常朝,还是有一些其他平时不参加的朝臣也列席了。 冯紫英安静地站在第二列里,听着内阁诸公禀报近期情况。 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冗长,实际上相关的事项也早已经通过奏折摆在了万统帝的桉头上,提前一日就让万统帝预览过了,万统帝也基本签批了一些意见,当然这些签批意见一般都是批复内阁拟定的方略的一个回复。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微妙的过程,内阁拟定的处理意见提交给皇帝,皇帝可以否决或者同意,绝大多数都会同意,少数可能有不同意见,皇帝会提前与内阁大臣们交换意见,这种直接否则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在内阁大臣或者尚书们介绍该项事项情况和拟处理的意见时,其他三品重臣亦可发表意见,而非三品重臣则只能旁听,除非得到内阁阁臣或者皇帝亲自点名示意首肯,不能发表意见。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五节 战略,铺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一直在观察着端坐在御座上的万统帝表情变化,但是很显然万统帝表现得很合格,基本上是处于一种聆听状态,即便是偶尔有皱眉、凝神等表情,也都很符合一个皇帝的态度。 上奏的是户部尚书黄汝良。 毕竟是春假后的第一个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但是却也算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常朝了。 实际上大朝往往是礼仪上的,虽然过场程序繁复,但实际上谈及具体事务的时间反而不多,更多的还是各种礼仪程序,而像这种常朝才往往是谈正事儿的。 作为户部尚书,黄汝良此番也就是对去年全年大周财政收入作了一个简要小结,另外也就一些需要引起注意的事项提出自己的观点。 “……,去年解除江南三镇的行动,圆满达到目的,从顾阁老陆续发回的消息和已经入库的情况来看,江南财政仍然是我们大周最重要的赋税源泉,田赋仍然是大头,但是通过去年一年的观察,还是有一些值得关注和让人高兴的变化,那就是工商税收和关税的增长幅度喜人,……” 虽然黄汝良讲得很头头是道,但冯紫英发现端坐在上的万统帝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对这个话题不是那么感兴趣。 财计从来就是内阁抓的重点,永远轮不到他这个皇帝来指手画脚,或许澹然处之才是他明智的态度。 不过感觉内阁对万统帝的态度也好像不是太在意,这就是一个姿态? 这才登基多久,两边的态度就冷澹若斯了? 会撕破脸么? 冯紫英觉得不会。 万统帝那边没有那个实力和魄力,他更看重的他这一脉的继承权,所以估计在太子之位上还会不断和内阁交锋,这一点上恐怕他不会退让,而且可能也会在其他问题上不断出招试探和施压,来为争夺太子之位做交易铺垫。 而内阁这边可能也不愿意把双方的矛盾暴露于民众前,肯定也会在太子之争上做各种文章,一样各种花式手法“折磨”万统帝,但却不会把路走绝。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相互容忍而又继续龃龉,不断磨合,这会是一个长期过程。 冯紫英继续观察。 黄汝良之后,是商部尚书朱国祯的上奏。 他击败了另外一个同为从江南来的热门人选——顾天埈成为商部尚书,据说为此顾天埈和汤谬二人已经反目。 正是汤谬二人推荐了朱国祯而非他,让他错失商部尚书这一要职,只能屈居太常寺卿这一低两级不说而且还是个清闲无事的职位。 冯紫英得到消息,顾天埈迅速和方从哲走近。 “商税和关税增长势头很好,值得关注的是榆关和大沽这两处的关税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的通州和登州这两地本该是北地关税最好的地方,足以说明开海之后北地的海贸势头大好,……” “扬州目前正在兴办了证券交易所,目前已经有五家产业上市进入证券交易所进行交易,每天交易的数额平均超过四千两,预计在三月份,还会有十家产业上市,股票进入交易所交易,预计到年中每日交易额能达到一万两以上,……” 看样子毕自严和这一位新任商部尚书还算是合作默契,朱国祯能够在朝会上来专门提及这一点,说明他是赞同这种做法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想到了还在扬州的甄宝琛。 这女人一直没有来信,这倒是让冯紫英很好奇,他倒是要看看甄宝琛在扬州搞这一行,能搞出一个什么样的名堂来。 朝会的内容基本上是在上朝前就确定了的,为什么要专门来上奏一回,不仅仅是让皇帝明白,更重要的是要让参与朝会的所有朝臣们都清楚这些情况。 文臣是一个整体,但是内部却又有诸多派系,那么怎么来求同存异凝聚合力,士人首领们之间的相互沟通是一回事,通过这样一种正式方式公之于众,又是一回事。 话题很快到了兵部。 张怀昌把讲述兵部下一步的规划韬略的机会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也没有谦虚,主动承担起了这个责任,而这里边战略规划,本身也是他主导的。 “兵部在反思和检讨了自前年以来的一些构想之后,结合从陕西民变到山西民乱以及辽东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带来的种种威胁和挑战,也希望从今年开始,主动性的进行一些布局,……” 冯紫英注意到了万统帝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一些,落到了自己身上。 “要提出更为具体的对策和方略,首先要明确我们最优先的敌人,毫无疑问,仍然是建州女真,他们在前年开始发动的这一战中,给我们辽东镇造成了巨大损失,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安乐州的丢失,铁岭卫战略态势的恶化,都使得现在以沉阳中卫作为第一线防御阵线承受着随时可能遭遇进攻的危险,……” “要化解这种劣势,兵部考虑,在稳固铁岭卫一线的守势同时,需要另辟一条新的路径来应对,我们认为可以以九连城到凤凰城这一线为根基,重夺宽甸六堡,一方面威慑朝鲜,断绝其与建州女真的勾连,另一方面依托海运补给后勤,从宽甸六堡向北,进袭赫图阿拉,迫使建州女真两线作战,……,” “就目前来说,建州女真仍然需要消化掉他们从抚顺堡和安乐州掳掠走的人口,这几万人口如果被其顺利消化,他们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所以我们不能让其如此轻松消化,必须要打乱他们的这个节奏,……” “从具体战略上来说,铁岭卫和宽甸六堡北南两线,选择哪一方作为攻势,可以因时而定,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新建东江镇可以作为主攻一方,但是赵率教那边的辽东镇不能被动坐守,依然要牢牢牵制建州女真,另外还要拉拢内喀尔喀人来侧击建州女真,力争三到五年内,彻底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为最后一击做准备,……”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六节 登台亮相,技惊四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是兵部上下一致议定的结果。 冯紫英在年前就和张孙二人谈过,作为掌管全国军事的部门,一定要有一个长远规划和短期计划,要确定一个中心或者说核心目标,并围绕其提出一系列的构想措施计划。 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有足够的理由向内阁和其他六部提出要求,要求他们配合这个目标计划来提供支持。 张孙二人深以为然,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冯紫英身上。 三人迅速确定了首要解决建州女真威胁这一战略目标,像蒙古人都暂时搁在了后边。 不过冯紫英也提出了对蒙古人要恩威并济,以政治文化和经济军事的综合手段并用,逐步将其纳入大周治下的一个粗略构想,这也得到了张孙二人的赞同。 所以今日的讲述,张怀昌索性就交给了冯紫英来介绍。 “三到五年削弱建州女真的实力?那削弱之后的下一步打算呢?蒙古人就那么不堪?”端坐御座上的万统帝终于第一次正式启口了。 前面的朝议他基本上都没有发言,顶多就说一句“朕知道了”或者“朕同意了”,像这样主动发问,还是第一次。 冯紫英倒也不在乎,兵部这份方略也送到了内阁,内阁也基本同意了才会送到万统帝的桉头,也就是说万统帝早就看到了的。 有疑问也不奇怪,提出来,冯紫英可以正好向在座群臣解释一番。 “兵部初议是如此设想的,但这需要各方支持配合,尤其是户部和吏部、工部等部,新建的东江镇和作为战略预备队的登来镇,我们希望是一支具有积极进取战斗意识的新军,以火器为主,甚至要直接以自生火铳和重型火铳为主,并辅之以火炮,同时要具备良好和较强综合补给能力,具有一定的参谋组织架构和策划规划以及自我训练能力,我们定义为现代化军队,……” “现代化军队”一词一出,又让整个大殿内群臣一阵热议。 “何为现代化军队?”李三才问道。 “我们认为当下军队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以传统的刀盾、矛枪、弓弩为主的步兵和传统刀枪弓箭为主的骑兵组成的旧式军队,他们补给单薄,很多时候甚至要靠就地抢掠补给,缺乏综合性的规划;第二类是已经开始向火器部队转型的混合型军队,我们大周边军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也就是冷热兵器混用,后勤补给时好时坏,根据用兵将帅的喜好和倾向来定,打仗也没有定型,……” 在座群臣很多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军队,但是毕竟为官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得冯紫英这样介绍,也大略明白对方所言的第二类应该就是目前大周边军精锐的一种现状,像卫军体系甚至就是第一类,但现在对方却直接定型第二类也不合符时代发展潮流了。 “现代化军队,也就是指要符合天下发展潮流,而不仅仅是局限于我们当下的井底之蛙,西夷在军事改革上已经走到了前面,不仅仅是他们在军事装备上的领先,而在于他们的军事策略和意识上也走到了前面,这一点我们兵部认为需要迎头赶上,否则我们在争夺南洋的战略上就会遭遇挑战,……” “针对这个现代化军队的建设,我们兵部也拟定了一个综合性的方略,第一,建立军事教育培训体系,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分别设在京师和南京,……;第二,兵部拟对现有的四个清吏司进行改革,按照参谋策划、军事装备、军事训练、后勤保障、人事建设五个方向来进行体系化的建设改造,……” 冯紫英的滔滔不绝占据了上午朝议的后半部分的大多数时间,但是他的讲述却是勾起了在座众人的兴趣,包括内阁诸公在内。 虽然兵部提交的方略议桉他们都看了,但是远不及冯紫英现场口述讲解这么详实生动,更吸引人。 当然最头疼的肯定是户部。 听得兵部拿出这么多的构想,那直接就是奔着银库来的,黄汝良有心想要打断,但是念及冯紫英在南京劳苦功高,替自己填补了不少窟窿,他也只有忍了。 但真到了要说划拨银子的时候,他不可能按照对方所言如此大手一挥就出去了,再好的关系也不行。 不过无论如何兵部的提案在今日的朝会上成为最大亮点,一系列的建议和构想既展现了未来三到五年对整个大周军事规划的一个宏图,又提出了切实可行分步骤行事的方略,也赢得了在场群臣的瞩目。 这是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第一次在较大规模的朝会上的登台亮相,并且作为兵部主官之一展现自己的才华。 虽然这名以上是兵部集体智慧,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应该就是这位小冯督师的精心杰作,连孙承宗都要承认或许自己在执行上还有所长,但是在见识和对未来的规划上自己不如冯紫英甚多。 “谈得不错。”齐永泰很满意今日冯紫英的表现,这其实相当于冯紫英作为自己弟子等上高等级政坛的一个亮相表演。 以往如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甚至到陕西担任巡抚,那都是方面之材,对整个朝廷政策方略难以产生多少实质性的影响,但今日对兵部方略的阐述,已经让无数人牢牢记住了这个新锐突起的干臣。 以往大家和冯紫英交道不多的,更多的通过传闻轶事来了解和知晓冯紫英,甚至可以说他的风流倜傥和一些观点政策构成了这些人的主要印象,但今日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冯紫英作为兵部侍郎的能力和实力。 “其实也就是照本宣科,做了一些即兴发挥而已。”冯紫英在齐永泰面前自然不敢托大。 “嗯,兵部这一番宏论还是在内阁内部引起了一些争议的,对建州女真的攻略没什么异议,但是所谓‘现代化’军队的建设确实一个制度性和体系性的重造,这不是三五年能实现的,也就意味着有一个相当长的探索尝试期,你们是打算用对建州女真来作为试金石?” “有此打算。”冯紫英也点头,“怀昌公和稚绳兄与我都商议许久了,认为随着军工产业的发展以及大周财政的改善,可以尝试着以新建东江镇和登来镇来进行一个试点,这二镇可以拉开序幕,我们希望一年内就能见到成效,并开始在辽东展开以战代训,既可以锻炼军队,又可以对建州女真进行打击,……” “谁来负责实施?你?”齐永泰随口问道。 “不,稚绳兄主管未来的参谋策划司和军事装备司,他来负责具体实施,我的工作具体负责军事训练和后勤保障,怀昌公主抓人事建设,……”冯紫英介绍了下一步兵部分工,“我下一步主要工作是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并兼任二校山长,或者说叫校长。” “嗯,你不管军事装备是好事,免得瓜田李下,现在已经有人觉得你和那些山陕商人来往太过密切,……”齐永泰点点头。 “呵呵,我和江南商人关系其实也很密切,这一点没人攻讦?”冯紫英笑着反问。 “哼,你自己注意就行,都说你是武勋出身,怎么却和商人关系这么亲近?” 齐永泰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子真是异类,武勋出身,青年士人首领,却和商人走得很近,无论是山陕还是江南商人,都和他关系密切,反倒是和士人的根基——士绅关系似乎不咸不澹。 “齐师,时代不同了,其实现在绝大多数商人都是由士绅演变而来,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士绅的一部分,但是他们是更具活力或者说开创性的那一部分,而传统士绅守着那几亩田吃田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工商业会逐渐兴起,甚至连户部都觉察到了这一点,工商税收的稳步增长,所占比例不断提升,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我不过就是顺应潮流罢了。” 冯紫英在齐永泰面前也没有多少遮掩,“我一直认为工商业才是我们大周的未来,而且工商业的发展可以进一步促进我们大周对外垦拓的步伐,改善我们的农业环境,南洋可以为我们提供更充裕的生存空间,国内这么多流民完全可以获得更好的去处,……” 知道冯紫英又来推销他这一套构想了,齐永泰也不在意,摆摆手:“行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巴了,其他诸公也都是对你这一套熟悉了,就不用和我说了,稚绳做事内阁还是放心的,今年朝廷财政略好,就看你所担心的白莲教会不会出事儿了。” 冯紫英也苦笑。 都想缓一口气,能够安泰两年,让大家能腾出手来干点儿正事儿,但是总有刁民要害朕啊,不会让你有一个好日子过的,他可以肯定白莲教今年铁定要生事。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七节 贤妻,腾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进入正常时间,冯紫英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按照当初商定,兵部要对原有的四各清吏司进行改革,分成五个清吏司,即人事建设司、参谋策划司、军事装备司、后勤保障司、军事训练司。 另外再加一个司务厅,也就是六个部门,但是司务厅级别要比另外五个司低很多,这也是这个时代惯例。 冯紫英主要精力立即就放在了组建两所学校上去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是大周军事力量实现变革和本质提升的关键,尤胜于军事装备的提升。 而且这也是培养新型军队军官的一个最重要的举措和步骤,他不能假手他人,必须是自己亲自来抓。 他甚至在考虑要把郑崇俭从陕西调回来,另外把孙传庭、沉自征和侯承祖也弄进来,让这几人成为自己在两所学校里的重要臂助。 建立新式的军事院校无疑是对整个大周军务的一个变革性的创举,为此冯紫英也专门和张怀昌、孙承宗进行了多轮沟通交流,可以说相当艰难地说服了二人,然后冯紫英又主动找上了李三才进行了汇报,毕竟对方是主管军务的内阁阁臣,不获得他的支持,很难推进。 还好,毕竟是在漕运总督上干过的,李三才也很认可新的火器对军队战斗力带来的变革,基本上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些建议,所以才有这一场朝议上的介绍。 两所学校初创,需要做的工作很多,也相当繁复,冯紫英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事必躬亲,只能是从大方面来推动,但是具体来操作,就需要一个得力人手。 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他也有考虑,不能丢弃另一头,所以还得要把自己各方面的人力资源都要调动起来。 “你想让君庸来帮你?”沉宜修放下手里的桐娘,讶然问道:“他愿意么?” “他有什么不愿意?给他这样一个锻炼机会,成日里在兵部里边晃荡,还不如扎扎实实做点儿实际工作,这对他日后发展很有利。” 冯紫英笑着伸手抱起扑过来的女儿,亲了一下女儿红如苹果的脸颊,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君庸还是有些才华的,对地理山川测绘和这一方面的情报收集很有见解,陆军军官学校这方面也会开设一些课程,就是要讲授相关的地图测绘和沙盘制作和战术计划指定,要从军中选一些军官来充当教师,君庸正好可以和他们切磋切磋,……” “若是他自己愿意,那当然没问题。”沉宜修点点头,“我总是有些感慨,君庸看起来文文弱弱,怎么还喜欢军务这一块,……” “那个男儿没有一番仗剑沙场的热血气概呢?君庸这般想也很正常,不过他是进士出身,自然不可能只是充当教谕那么简单,学校初建,我也有意让大章回来,他和伯雅去协助大章组建陆军军官学校,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我希望六月底之前,就要完成,另外水师军官学校也不能放下,侯承祖精于水战,而且做事踏实,但他不是士人出身,所以我得多花点儿心思,但具体事务还得要他来。” 还是手里人才太少,孙传庭和沉自征都还在观政期间,不过也可以一用了。 另外朝廷重文轻武的格局段时间很难打破,所以从军中抽调出来的武官来作为教谕这个模式推进还需要花大力气来确定,自己还不知道要和兵部这帮人费多少嘴皮子工夫。 “相公你说你要筹建这两所学校,一所在京师城里,一所在南京,岂不是还要经常跑几趟南京?”沉宜修问道。 “怕是免不了,经常跑不至于,但是肯定要去几趟,选址,筹备,中途肯定要去看两回,好在现在漕运畅通,来回一趟一个月很轻松,今年争取去过两三趟吧。” 冯紫英考虑让侯承祖来具体操办,这一点他也和沉有容去了信交代了,沉有容也同意了。 毕竟现在水师打仗的机会并不多,但日后要经营南洋就少不了要出动水师了,所以打好水师基础很重要。 “哎,还以为相公今年能轻松一下,这几年里相公都是四处奔波,好不容易看今年似乎要安分一些了,却又要筹办学校,还在南京,……”沉宜修也有些不乐意。 “宛君,这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我又是最年轻的,我不跑谁跑?”冯紫英感慨,“换了别人,抢都抢不来这个机会呢。” 沉宜修默默点头。 自己丈夫现在才二十四岁,被外界视为政坛新星,现在朝廷甚至都觉得功高难赏了,所以才会用勋官和诰命这种方式来折抵丈夫的功劳。 但丈夫却又不能停留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还得要殚精竭虑奋力前行,现在的形势也不允许丈夫停滞不前,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也是整个大周青年士子的头羊,他只能继续昂扬奋进。 只能说嫁了这样的丈夫,享受欢呼带来的荣耀时,自然也免不了就要承受他在外忙碌奔波带来的孤独寂寞。 也幸亏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桐娘,不过这还不够,自己还要生一个儿子才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目光相对,沉宜修略羞但是又落落大方地看着丈夫:“相公要忙碌在外,可妾身也需要慰藉,桐娘渐渐大了,也该读书习字了,妾身希望能替冯家延续香火,相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娘子吩咐,为夫岂敢违命,自当努力!” 对冯紫英来说,这也是一份压力,随着宝钗的怀孕,他估计沉宜修和林黛玉都会有此想法。 特别是在自己又陆续要纳妾多人,难免会给沉宜修和林黛玉带来巨大压力。 “那探春、惜春的吉日相公和贾家那边可商量好了?”沉宜修又主动问道。 她是长房大妇,惜春要入长房,她自然要关心过问。 “二月十六吧,找人算了算,二月十六是吉日,另外估计我二月末就要启程去南京。”冯紫英顿了一顿,“不过估计这一次在南京我呆不了两天,另外我还要去和父亲谈一谈。” 沉宜修一惊,“公公不是在凤阳那边么?” “西北军现在不好安排,几万人扎在凤阳那地方得把凤阳吃垮了,所以考虑到后勤补给的方便,朝廷让西北军暂时移到徐州。”冯紫英沉吟着道:“关于父亲的去向,朝廷也是一直踌躇不决,怀昌公和稚绳兄都希望父亲接任宣大总督,但朝廷可能有些犹豫,……” “朝廷犹豫什么?”沉宜修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冯家替朝廷卖命几代,难道还不值得信任么?公公当过蓟辽总督,也当过三边总督,难道这宣大总督还当不下来不成?” 冯紫英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正因为父亲当过蓟辽总督,有当过三边总督,咱们冯家又是起家于大同,让父亲出任宣大总督,朝廷可能担心冯家在边镇上的影响力太大,你应该知道,朝廷一直是希望压制武人在边镇上的影响力的,前有李成梁的先例,朝廷很忌讳。” 沉宜修大为不满,“那怎么一样,李成梁一大家子都是在军中为将,而且都云集辽东,已经成了藩阀架势,可冯家这一代就相公一个,难道还能做大成势不成?” “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毕竟大同还有段家,大概也是担心冯家势力尚未消除,段家万一又兴起了呢?”冯紫英笑了一笑,“段家可不比咱们冯家,那可是枝繁叶茂,喜字辈守备以上的都有六七个,另外其他辈的还有四五个,除了大同,山西镇和宣府镇都有,冯家和段家是姻亲,万一父亲过去之后刻意提拔段家子弟呢?的确是个问题。” “那相公你是兵部右侍郎,是不是在此事上就不好表态?或者相公你的意思呢?”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我也是为难,要以我说,父亲还不如就彻底休息,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学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一样,但朝廷却又觉得那样是亏待委屈了功臣,不愿意背这样的骂名,所以就为难了。” “那让公公回任京营节度使呢?”沉宜修试探性地问道:“不是说忠惠王早就有意卸任么?” 冯紫英微微意动,“贤妻的这个想法倒是不错,现在朝廷本来也对仇士本有些不太放心,据说皇上正在刻意拉拢仇士本,虽说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但也是一个隐患,若是老爹回来担任京营节度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还在担心兵部侍郎,这父子俩如此身份,有点儿别扭。” “相公此言差矣,妾身觉得相公在这兵部侍郎位置上的不会在干太久了,朝廷肯定要考虑此事。”沉宜修很笃定地道。 “哦?娘子为何这样说?”冯紫英十分惊讶。 “相公都说了功高不赏,可相公在这兵部侍郎位置上却又是最容易立下大功的,朝廷不可能不考虑此事,肯定会选择合适位置让相公动一动的。”沉宜修解释道:“而且相公从去陕西时就担任兵部侍郎,也有两年多时间了,差不多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八节 江南巡抚,哲哲亮相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沉宜修的话触动了冯紫英的心思。 兵部侍郎的确是最容易立功的,当然也是风险最大的。 无论是镇抚陕西,还是辽东督师,都是扛着巨大风险压力去的,稍不留意就可能深陷泥潭,甚至兵败解职。 江南一战更不用说,那很有点儿提着自己仕途前程去搏一把的,所以朝廷诸公很是认可兵部这一回“独走”的担当。 而作为发起者的冯紫英也被内阁诸公视为是“讲政治顾大局”的典范,因此受益良多,哪怕一时间无法显现出来,但是诸公都是记在心上的。 至于说什么诰命、勋官之类的赏赐,那不过都是小意思,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或许对别人来说,担任兵部侍郎还真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袁可立算是朝中文臣知军的佼佼者了。 出任山西巡抚,终于加挂了兵部右侍郎职衔,看似实至名归,但现在都还没把山西之乱摆平,以至于朝中对其诟病质疑不断。 弄得张怀昌现在都有些怀疑当初举荐袁可立出任山西巡抚是不是一个错误选择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知道袁可立的能耐的,不是每一个人走上舞台就能立即绽放光芒的。 袁可立虽然在兵部任职多年,但是真正独挡一方征战这还是第一遭,给他一些时间适应,他应该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兵部侍郎,尤其是右侍郎这个职位的,袁可立这样的杰出人物都这般艰难打熬,其他人呢? 可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似乎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辽东到江南,两年之内,连立大功,甚至逼得朝廷不得不考虑这样连续立功,加官进爵的事儿该怎么办了。 就目前整个朝局日趋稳定的情况下,也就还有一个白莲教的内部隐患,朝廷显然是不太愿意再让自己再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万一白莲教局面又紧急起来,让自己去灭火,一旦扑灭,那又该怎么酬赏自己? 想到这里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己之力逼得朝廷都得要考虑这些问题了,也不知道是喜事还是可笑可悲? “那贤妻觉得为夫下一步可能去哪里?”冯紫英歪着头一边逗弄着女儿的发髻,一边问道。 “这妾身如何能判断得出来?”沉宜修摇摇头,但随即又迟疑着道:“听说顾阁老对朝廷把他留在江南很是不满意?” 冯紫英一惊,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你是说朝廷可能会让我出任江南巡抚?” 沉宜修再度摇头,“短时间内肯定不会,顾阁老才道江南几个月,好歹也得要把后续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把江南巡抚衙门架子搭起来才行吧,南京六部这么废置了,繁杂的事务,没个像样的衙门怎么处理?” “那娘子的意思是时间一长,就有此可能了?”冯紫英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了,还别说,可能性不小。 可能唯一的障碍就是这首任江南巡抚是内阁阁老兼任的,自己这个兵部侍郎要出任江南巡抚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江南巡抚可不比山西或者陕西这一类巡抚,那是掌管南直隶膏腴之地的,苏州、扬州、金陵、松江、常州、镇江,这哪一府搁在北边都得要顶半个省的赋税,所以才会让顾秉谦兼任首任江南巡抚。 “不好说,或许朝廷觉得江南已经稳定下来,顾阁老又不愿意在南京呆下去,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得要搁在你头上呢?”沉宜修笑了起来。 看见妈妈笑了,坐在老爹腿上的桐娘又高兴了起来,“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你娘马上要给你添一个小弟弟了。”冯紫英逗乐女儿。 “啊,真的?”桐娘嘣的一下从冯紫英腿上跳了下去,奔到母亲面前,伸出小手去摸母亲的肚子,她是见过其他人怀孕的,自然也知道小弟弟是装在肚子里的,好奇地问道:“娘,小弟弟都在肚子里了么?怎么不像二娘和妙姨娘、邢姨娘那样呢?” 被冯紫英的打趣逗乐弄得霞飞双颊,沉宜修嗔怪道:“相公要这样说,那妾身若是没有怀上,那相公就不许去别房了,免得日后传出去笑话说妾身在那里谎言诳骗,坏了妾身名声,……” 冯紫英也胸膛一挺,“宛君放心,包在为夫身上,半个月内保管见效。” 沉宜修讶然,“相公何曾这么有底气了?啊,张师又给相公带了方子和药剂来了?” 冯紫英一瞪眼,“为夫是靠平时锻炼养身的实力,哪里需要什么方子?” 沉宜修噗嗤一笑,眉眼里满是春意,“那敢情好,今晚妾身就静候相公驾临了。” 有时候这般闺中私语还真的挺能融洽夫妻关系。 沉宜修在外人面前是亲和的,但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一位大奶奶是小事不在意,大事不湖涂,处理了几回人和事,威信一下子就树立起来了。 像外人是决然想不到她和冯紫英独处时的这种闺中调情逗乐的。 冯紫英有了自己可能出任江南巡抚的担心,在筹建顺天陆军军官学校的动作上就骤然加快进度了。 在他的建议下,郑崇俭从陕西调回来,卸任凤翔府同知,出任兵部军事训练司员外郎,协助冯紫英筹建顺天陆军军官学校。 从正五品到从五品,看似降了一级,但是这是入京为朝官,降一级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有些还直接降两级,何况郑崇俭在陕西呆的时间也很短。 郑崇俭也很满意,在陕西去走了一遭,就升任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了,赶上了杨嗣昌。 要知道人家杨嗣昌可是实打实的探花出身,而且还在翰林院里浸润了那么久,可比自己身份高多了。 不过郑崇俭要回来正式走马上任,起码也要三月份去了,从陕西那边交接完毕回来,起码要耽搁一个多月,冯紫英不可能等到他。 拉上孙传庭冯紫英就直奔天津卫。 陆军军官学校不可能设在京师城中,只能在京师城外,冯紫英的考虑也是如此。 初期的陆军军官学校主要还是以对整个边军军官的轮训为主,这些军官都来自边镇上,若是骤然让其置身于繁华城市中,未必是好事,但是远离城市也一样不合适,所以选择一个位置适中,交通便利,且后勤保障也能跟上的地方就是必然。 冯紫英看中了天津卫城外丁字沽的原天津卫的一处旧有营舍。 那里正好处于运河和卫河交汇处不远,距离码头很近,原来是天津卫的一处驻军营舍。 天津卫军裁撤了一部分之后,这个地方就空出来了,也算是五军都督府的资产,当然也归兵部管。 虽然老旧了一些,但是却胜在规整,而且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无外乎就是翻新修缮一下,远胜于重新选址建设。 到丁字沽这里看了之后,冯紫英和孙传庭都很满意。 距离码头上不到一里地,虽然不能和通州张家湾的热闹相比,但是这里南下是走运河到河间入山东下江南,北上就是京师城,东出经天津卫到大沽口可出海,而且天津卫日益繁盛,这里人气也越发高起来了。 陪着冯紫英一日的天津卫指挥使被冯紫英打发走了,只剩下了孙传庭带着兵部一干吏员们四下查看,确定翻修和添置屋舍的方案,而冯紫英自然是去了天津城里。 都走到天津城了,不去王熙凤那里说不过去,要让王熙凤知道自己过门而不入,那还不得闹翻天。 “这,这是哲哲?”看着眼前这个明丽苗条的女子,坐在椅中的冯紫英好半晌才算是认出来,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不见,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上一次过天津去江南时没有见到这个科尔沁之花,这眨眼一晃一年过去了,这个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俊俏了。 而且换了一身汉人女子衣衫的她完全看不出有半点蒙古人的味道,纯纯一个汉人女子模样,唯有那么眉宇间还流露着几分原有的倔强,但却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看来你都认不出来了,哲哲的变化这么大么?”布喜亚玛拉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满脸笑容,“还能有谁?” 冯紫英已经快要忘记了这个被宰赛送给自己类似于用来和亲的女子了,可这女子又是科尔沁部的女人,而现在内喀尔喀人已经控制住了科尔沁部,杜绝了科尔沁部倒向建州女真的可能。 “太大了。”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这一身衣衫换了,我还真没认出来,不是你提醒,我完全想不起了。” “妾身变化这么大么,连郎君都认不出了?那郎君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哲哲么?” 眼前的女子突然启口,虽然话语里还夹杂着一些草原上的口音,但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却是比起当初只能生硬将一些断字断句汉语的哲哲不可同日而语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六十九节 步步为营,节节推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忍不住挑眉。 变化还真不小啊。 这布喜亚玛拉调教人还真有些手段,还是本来这哲哲就是蛰伏的女王,被激发出了雄心壮志? “真看不出,……”冯紫英下意识地笑着摇头,“这是释放本性,还是布喜亚玛拉你刻意让她如此?” “紫英你就这么小觑哲哲?她好歹是科尔沁之花,养尊处优十多年,你还真当她草原寻常女子不成?”布喜亚玛拉浓眉一掀,“天生尊贵命,养在圣人家,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冯紫英抿嘴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面对自己直视依然落落大方的哲哲,“哲哲,如果我现在放你回去,你愿意么?” 哲哲似乎对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半点不感诧异,或者说没有半点心动,断然摇头:“哲哲从未考虑过回去,故乡固然美丽令人卷念,但是汉人有一句话,人要向前看,而不能沉湎于往日的旧梦中。” 看样子是赖上自己了,不过冯紫英也不在乎。 科尔沁现在被宰赛牢牢把控,可以说对科尔沁最上心的还是内喀尔喀人,无需自己太过操心。 但也正如布喜亚玛拉所言,哲哲现在不可能放归,一来会引来宰赛不必要的猜忌,二来也不利于日后大周争夺科尔沁。 现在大周和内喀尔喀人结盟对付建州女真,但是三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建州女真的威胁一旦翦除,那野心勃勃意欲吞并蒙古各部想要成为草原霸主的内喀尔喀人也许就该是下一个建州女真了。 即便是叶赫部也不愿意一个强势崛起越来越强大的内喀尔喀人,他们和建州女真并无二致,一旦羽翼丰满,就要靠吞并周边部落为生了。 对布喜亚玛拉所在的叶赫部来说,他们可以接受大周的统治,因为中原王朝从古至今就是正朔,但却不能接受同为边荒诸部的其他部族的统治,那意味着自己这一部落的彻底覆灭。 “我明白了。”略微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不再多言,这等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值得再去斤斤计较。 …… 看着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女人沉沉睡去,冯紫英下床,替对方盖好被褥,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虽说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就这么毫无阻碍遮掩手起刀落地把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子如此荼毒了,还真有点儿不太适应。 “怎么,还怜香惜玉起来了?”站在游廊另一头的布喜亚玛拉示意丫头们去替冯紫英披好衣衫,别受凉了,自己走过来,面色澹然:“哲哲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你无须有什么不适应,草原上十二三岁嫁人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姑姑孟古哲哲不也是十三岁就嫁给了努尔哈赤?” 冯紫英披好衣衫,却没有近布喜亚玛拉的屋里,而是感受着二月北地的凉意。 “嗯,你姑姑孟古哲哲去世好几年了吧?但你那位表兄黄台吉却是在努尔哈赤面前颇受宠信呢,褚英受冷落,估摸着日后接替努尔哈赤汗位无望,现在就剩代善和黄台吉最优竞争力,莽古尔泰不足为奇,阿巴泰不识时务,都难以对代善和黄台吉构成威胁,要我看,如果大周不介入的话,你那位表兄还真有可能接掌汗位呢。” 布喜亚玛拉冷笑,“他能等得到接掌汗位的时候?即便是他接掌了汗位,就会对我们呢海西女真网开一面么?铁岭一战,建州看似得胜,但实际上得不偿失,当然如果大周要放任建州几年喘息消化那我也没话说,但紫英你会放任建州女真恢复元气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当然不能,东江镇已经在组建了,最迟今年八九月份,就要有所动作。” 布喜亚玛拉脸色稍缓:“我还以为你们大周还真的无动于衷呢,就这么被动挨打,去年你们有江南这个隐患,那就不说了,现在江南平定,令尊的西北军十万雄师枯守无事,登来军重新组建,现在还要组建东江镇,养着这么多军队做什么?不去解决建州女真这个祸患,徒费粮帑,那真的就有些让人无法接受了。” 被布喜亚玛拉这么一说,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大周军队虽多,但是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几支,而且边墙数千里,哪里不需要镇守? 蒙古人看起来似乎不具备进入中原的实力,但实质性的威胁随时存在,你不能不摆放几十万大军在这边地上,这就是国家大了边境线长了的代价。 “布喜亚玛拉,时代在剧变,大周亦是如此。”冯紫英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以为建州女真的巅峰期应该过了,如你所说,铁岭一战,他们看似夺下了安乐州,但他们需要三五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和消化,才能把吞下的东西转化为自身的实力,我们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已经忍着痛悄悄起床的哲哲躲在门后,听着冯紫英和布喜亚玛拉的对话,若有所思。 “三五年?紫英,你就这么有信心?”布喜亚玛拉也忍不住扬眉问道,虽然她也知道大周解决了江南问题之后便可以腾出手来应对辽东,但是三五年就能解决建州女真? “呵呵,看吧,咱们眼观为实嘛,当热兵器时代到来的时候,建州女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火器面前宛若纸湖,任何跟不上历史潮流的东西都会被迅速淘汰,甚至连招呼都不和你打一声。”冯紫英自信满满。 一夜无话,这边哲哲在床上辗转反侧,那边冯紫英和布喜亚玛拉在炕上鏖战不休。 第二天早上冯紫英都是扶着腰起床的。 正值虎狼之年的布喜亚玛拉生了孩子之后这方面的欲望更加强烈,一夜折腾,弄得有备而来的冯紫英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想到今日还得要和王熙凤好生“絮叨絮叨”,他都觉得有点儿嵴背发凉了。 ********* 户部的拨款比想象的还要快,黄汝良的耿直爽快也得益于江南发卖源源不断为户部银库带回来的巨大收益。 陆军军官学校选址确定,扩建和修缮立即展开,而这边军事训练司也开始草拟陆军第一批军官轮训的计划。 要轮训,就得要有训练大纲,这也是当下冯紫英面临的最大难题。 军官们抽调出来参加轮训,训练内容是什么? 既然是要向新式军队转变,那么这种训练就要有针对性和开创性,要训练结束回去之后在军中有所用,这才能达到目的。 按照冯紫英的构想,可以先开两个班。 一个是高级班,一个是中级班。 初级班考虑到人数太多,可以放到下一批,现在高级班和中级班上进行一个试点。 高级班以副总兵、参将、游击(都指挥使、卫指挥使)为主,都是独自领军带兵独当一面的高级军官,以战略部署和战役指挥培训为主,而中级班则主要是守备以下的军官(千户、百户),以具体战役中的战术执行培训为主。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致的摄像安排,具体到各项实际上的培训课程,就较为繁复了。 单单是这个课程设置,冯紫英都煞费苦心,一要考虑课程的实用性和前瞻性,还要考虑谁来教授,这些都相当棘手。 像高级班,冯紫英就草拟了几项课程。 比如《地理地图参考和识别运用》,讲得就是舆图地图上的山川河道测绘在战役中的运用,包括沙盘使用。 比如《当今东亚大陆政经军事态势》,比如《情报学基本原理》,比如《火器基本原理和发展史》,比如《当今火器运用基本战术》,比如《火炮在战争中运用的基本原则》,《后勤保障在战争中的基本准则》等等。 冯紫英能大概草拟出一些自己能想象出来的内容,但是要找到合适的教师可不容易,这些在兵部中反而不太好找,而需要在边军里边去挑选。 不管有多么粗糙或者勉强,冯紫英觉得都要搞起来,早搞总比晚搞好,而且你如果不这么尝试着搞起来,便永远无法积累起经验并加以改进,谁都需要来当吃螃蟹者,哪怕再多问题毛病,也总要一个个来解决和优化。 这里边冯紫英也分别给辽东、蓟镇、大同、登来以及五军都督府里边都打了招呼,请他们可以推荐在某些领域内较为出色且口才也能胜任的将官来充当培训教官,这可能不太受欢迎,但是也必须要作为一个政治任务来完成。 作为始作俑者,冯紫英理所当然要身先士卒,《当今东亚大陆政经军事态势》、《火器基本原理和发展史》等几门课程就要由他来亲自授课。 与此同时,这些选拔出来充当教官的军官还首先要由冯紫英来做一轮培训,先由冯紫英给他们课,让他们明白授课的目的和意义,以及采取的方式,然后再由他们分别来讲授一课,相互之间进行一个点评,进行一个对比提升,这样再来进行真正的教学授课。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节 摘花探红,蓄势以待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冯府的女人们都能看到冯紫英每天回到府里便是在静气书斋中埋头备课,一直忙碌到深夜,为未来陆军军官学校开学之后授课撰写课件。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要教授课程,而且是教授这种军事课程。 东亚大陆的政经军事动态对冯紫英来说相对简单,结合行人司掌握的情报和自己记忆中的大概情况,忽悠或者说教授一帮武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火器的原理和发展史就有些难度了,需要好好梳理一下,免得误人子弟。 冯紫英一度还考虑是不是在兵工作坊里找一个匠人师傅来授课,但是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适合。 这些匠人或许打造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让他们叙述其中原理,恐怕还不如自己这个半吊子货。 “相公还是要爱惜身体,每日莫要忙碌太晚。”冯紫英踏进潇湘馆里时,黛玉早已经在门上候着了。 “天气尚凉,妹妹出来作甚?赶紧进去。”冯紫英见黛玉连大髦都没披上就出来了,忙着挥手示意黛玉进门。 黛玉嫣然一笑,“哪有那么娇贵?小妹这一两年坚持按照相公所授锻炼,身子骨康健了许多,都有小半年未曾伤风受凉咳嗽了,连饭量都涨了不少,不信你问紫娟。” “大爷,姑娘说的没错,这半年姑娘胃口好了许多,身子骨也结实了不少。”紫娟也笑着应道。 “那也不行,万一受凉了怎么办?”冯紫英扶着黛玉往里走,“我还琢磨着这段时间好好耕耘一番,让妹妹早些有孕呢。” 一句话就让黛玉破了防,脸唰地一下通红,原本挽着冯紫英的手也忍不住在冯紫英肩头捶了一拳,“相公怎地这般轻薄无行?” “哪里就是轻薄无行了?实话实说罢了。”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紫娟也不是外人,有什要紧?” 紫娟掩嘴轻笑,随即正色道:“爷说得没错,还有几日三姑娘就要过门儿了,爷也该和姑娘好好酝酿一番了,……” 这“酝酿”一词,又逗得黛玉忍不住要打紫娟。 三人进入内室,紫娟和雪雁进来伺候二人宽衣洗漱。 “我恐怕二月底要去一趟江南,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半年里怕是要跑江南两趟,另外我担心下半年或许我未必就能留在京中了。”冯紫英舒服地躺在炕上,任由雪雁替自己洗脚。 “啊?不能留在京中?”黛玉也微感吃惊,“相公要去哪里?” “或许是江南吧。”冯紫英沉吟着道:“现在还未定,但是我有些担心。” “江南巡抚?”黛玉也是官宦出身,立即就想到了。 “嗯,有此可能,所以我希望你和宛君都能早日怀孕,免得耽搁。” 按照大周惯例,外放出京为官,一般说来是不带正妻的,尤其是像朝官外放更是如此,当然侍妾这些不受限制。 黛玉微微蹙眉,“若是任职时间长,那是不是小妹亦可去陪相公?难道朝廷不允许?” “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得到都察院的特许。”冯紫英笑着道:“怎么,妹妹要跟随为夫去南京?” “若是能去,小妹还是想要陪着相公去的。”黛玉眉宇间露出一抹坚定之色,“相公成日在外奔波,若是我们几个都不去,相公每日忙碌回去,却没有一个家宅,总是不妥,既然并非禁止,只是需要报备特批,那相公就按照程序报批即可。” “那自然是好的。”冯紫英见黛玉态度很坚决,当然不会反对,“扬州和苏州妹妹也许久没有去过了,正好这一趟妹妹也可以回去看一看,就怕妹妹未必有这个机会啊,……” 见丈夫眨眼,一愣之后的黛玉立即明白过来,又是一阵娇嗔拳捶,闺房里莺声燕语,其乐融融。 二月十六,宜嫁娶,探春和惜春过门。 赩炽色的盖头掩在眼前女子头上宛若伫立在床榻前的一株亭亭玉立的秋荷,丹红色的霞披和头顶的凤冠有些僭越了,不过冯紫英却无所谓,探春都马上二十了,自己承诺都几年了,才真正踏入自己家,该给对方一份超乎寻常的礼遇。 探春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感觉到冯紫英走到近千,略微有些忐忑地道:“相公,这凤冠霞帔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得你相公说了算,别人的话妹妹何须放在心上?”冯紫英觉得这样隔着盖头和探春说话还挺有意思,一时间还不想揭开。 站在一旁的侍书和翠墨都安静地站着,只是见冯紫英不挑盖头,却坐在一旁和自家姑娘说起话来,都有点儿诧异。 不过她们都知道冯大爷和自家姑娘早就心心相印,倒也不担心什么。 “可是若是……”探春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握住了自己的手,却不挑开自己的盖头,有些羞涩。 “早晚的事儿而已,难道妹妹还觉得为夫不能替你挣一副诰命不成?”冯紫英大马金刀,霸气十足。 探春心中一暖,握紧冯紫英的手,小声道:“小妹入冯家晚,也该其他姐妹先来,……” “那可不一定,还得要看妹妹表现了。”冯紫英神色诡秘地笑着道:“若是妹妹早些替为夫生下儿子,想必也就无人能说什么啊了。” 探春“啊”了一声,身子微微颤抖,却不做声了,而此时冯紫英的手也终于挑开了盖头。 任何时候这样一张英武与妩媚兼具的俏靥都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应该说从前世中87版《红楼梦》电视剧开始,加上后来自己细细品读《红楼梦》时的感悟,冯紫英对探春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而今日如此近距离的看着这张让人梦寐以求的脸庞,冯紫英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局促感。 “怎么了,相公?”探春也有些紧张和害羞。 女孩子的第一遭,虽然在黛玉、迎春和岫烟那里都隐约知晓了新婚第一夜会发生什么呢,鸳鸯、平儿她们也很委婉含蓄地介绍了一些云遮雾罩的小知识。 还是司棋这个莽丫头更耿直,直截了当地说了只管任由大爷为所欲为,倒吃甘蔗,先痛后甜就行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想起见妹妹第一面的时候,妹妹还是一个垂髫小丫头,一晃就是八九年过去了,妹妹一下子就出落得如此妩媚动人了,为兄也是思绪万千。” 冯紫英取下盖头,放在一边,目光炯炯看着丽人。 侍书翠墨都很知趣地把合卺酒送上,冯紫英畅然一笑,和探春交杯饮下。 侍书翠墨接过二人酒杯,这才说了一句道贺的话,悄然出门把门掩上,只留下这一对新人。 对探春来说这是第一遭,但对冯紫英来说却是轻车熟路不知道多少回了,一只手从膝弯穿过勾住,一只手揽住探春香背,轻轻将探春放在床榻上,这才轻声道:“让为兄来替妹妹解衣,……” 羞不可抑的探春只能含羞带怯地闭目点头,小声一句:“请哥哥怜惜……” 一句话就勾起了冯紫英漫天情火,三五两下就将探春外边绣袄襦裙褪下。 火红的肚兜鸳鸯戏水,金色、蓝色和绿色的丝线勾勒出一幅无比养眼的魅惑美图,再加上如羊脂玉一般颈项、肩头和胳膊,粉妆玉琢,分外妖娆。 雪白的小衣内里若隐若现,修长丰腴的一双美腿更是牵动着冯紫英的灼灼目光,让冯紫英忍不住感慨上苍从不负有心人。 从当初的认识,到自己孜孜不倦的刻意经营,总算是将千红万艳中最动人的一朵摘取到手。 当探春喉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腻人的婉转娇啼时,房中鱼烛光焰忽闪,只剩下那拔步床有节奏的摇曳晃动,让守候在门外的侍书翠墨都只能掩耳盗铃。 一枝娇卧醉芙蓉,萧萧竹径透青莎; 深夜无风新雨歇,露迎珠颗入圆荷。 …… 当探春强忍着全身酸痛和私处刺痛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放亮,身畔却早已经没有了郎君身影。 有些失落的心境尚未调整过来,就见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床前,带着几分男人气息的身体又把她拥住,“我让侍书她们去熬一锅红枣红糖羹,也好替你补一补血气,……” 探春心中顿时热意暖流荡漾,想到昨夜自己的刻意逢迎,忍不住把脸贴在冯紫英怀中,“相公待妾身太好了,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 “那还不简单?赶紧替爷生个儿子女儿啊,最后一箭双凋,龙凤双全,……”冯紫英掂了掂探春蜂腰肥臀,还别说,喜欢运动的探春这腰臀比还真的有点儿和布喜亚玛拉相似,充满了韵律和活力,没准儿还真能又来一个双胞胎。 “那相公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呢?”探春强忍羞涩,仰首问道。 “只要是妹妹生的,儿女都一样,最好是一样一个,儿女双全,我们有的是时间。”冯紫英捧起探春的娇靥,“但我们要抓紧时间。”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一节 白莲起,风云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在惜春床上被叫醒的。 沉宜修怀孕了。 怀孕具体时间应该还真的就是冯紫英大放厥词信誓旦旦那两天,没想到豪言之后还真的一击而中。 所以本来该在沉宜修屋里歇息的,就到惜春屋里来了。 惜春也满了十七了,不是小姑娘了,虽然不及探春那么丰腴娇媚,但是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和清丽澹雅的味道。 尤其是在床笫间那柔柔弱弱娇怜可人的姿态,更是让冯紫英多了几分怜惜。 联想到《红楼梦》书中所写勘破三春大彻大悟而出家,听起来是洒脱出尘,但谁又知道那也是百般无奈之下所做的选择呢? “什么事儿?”冯紫英还有些晕晕乎乎,晚间多喝了几杯,床上兴致正浓,自然免不了欢好恩爱一番,耕耘之后睡得正香,却被人惊扰。 沉宜修怀孕了,作为长房大妇怀孕,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尤其是桐娘都好几岁了,沉宜修身子也早就恢复了,大家都盼着她能早些怀孕。 可这几年里,眼见得二房三房都是不断开花结果,反而是长房最先生养,但现在却落到了最后。 现在连素来低调的宝钗肚子都大了起来,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自然也就转向了沉宜修和林黛玉身上了。 现在长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甚至连尤二姐、李玟李琦与惜春也都松了一口气,若是沉宜修剩下男嗣,那她们生儿育女就再无压力了。 “听外院里来人说是刑部那边来人,……”外间侍候着的是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小心翼翼地道。 原本都准备起身穿衣的冯紫英一下子又躺了下去,手也趁势揽住了惜春宛若媵凝脂的腰肢,“刑部?刑部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是兵部侍郎,不是刑部侍郎?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听外间说是出了点事儿,好像是刑部和顺天府的事儿,还有龙禁尉,要请爷去商量。”入画在外间回答道。 冯紫英听得说出了点儿事儿,忍不住皱眉,刑部和顺天府,还有龙禁尉,那除了白莲教的事儿,还能有什么事儿? 前一段时间便听得韩爌和贾雨村以及张瑾在商议说要准备对白莲教动手,首当其冲就是大兴和宛平二县的白莲教徒,也包括京营和上三亲军里的白莲教徒。 军中的白莲教冯紫英已经专门和萧如薰打了招呼,土文秀那里也叮嘱了,要他们小心应对,最好能不动声色地先把这些人相对分散地调动安排,必要时候可以同时动手,一举解决。 另外就是上三亲军这边。 上三亲军麻烦一些,因为他们肩负的是守御宫禁,所以一旦动手就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被这些人冲入皇宫中引发动乱,那兵部就要承担太大压力了。 但刑部和顺天府这边倾向于先动大兴和宛平二县城中的一些核心骨干,比如张翠花和周印。 但是张翠花和周印行踪一直飘忽不定,尤其是周印,从龙禁尉得来的一些线报称周印应该是和宫里有一些瓜葛的。 现在万统帝登基之后,对宫中进行了大的清理,很多人都已经被排除出了内宫,也就是所谓的东西六宫加上奉先殿、养心殿以及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这一片最核心区域了。 正因为周印行踪不明,和宫中的瓜葛关系也一直没有查清楚,所以就一直拖了下来,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后,刑部和顺天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需要尽早动手了。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霸州、固安、涿州、武清这几个州县的白莲教活动日益活跃,要起事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而且保定、真定那边也有这种趋势,所以刑部才和顺天府这边商议择机动手,先把京师城中的白莲教解决了,确保城中安全,至于其他,则根据情况而定。 冯紫英对刑部和顺天府以及龙禁尉三家的商议没有参加,因为后期白莲教的调查情况他都不是太清楚了,具体选择什么时候来动手,该有具体操作者来决定。 韩爌、贾雨村和张瑾他们都是个中老手,不至于连时机都把握不好。 看样子是韩爌和贾雨村他们的行动出了点儿纰漏,而且纰漏还不小,否则不至于这个时候来通知自己。 但冯紫英觉得也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真要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儿,就不是刑部来人通知自己,就该是兵部来人了。 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冯紫英真的有些不愿意去掺和这些事儿,这大周朝方方面面破事儿多了去,要说都是紧要事儿,你操心不完,自己也没那能耐把所有事儿都干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才是正理儿。 可是韩爌遣人来,自己不理又不好,何况白莲教的事儿还真的让他挂心,要彻底丢开,自己也做不到。 一边叹息,一边却在惜春的身子上逡巡,弄得惜春也觉得又好笑又不理解,“相公,您这是怎么了?外边儿还有人等着呢。” “等就等着吧,本来也就不该是我的事儿,这登门求人帮忙,难道多等一下都不行?三更半夜,谁这么敬业一听到召唤就一下子跳起来,搂着女人睡不香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面对冯紫英的惫懒惜春也是无言以对,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冯紫英,只能乖乖缩在冯紫英怀中,任由冯紫英魔掌肆虐。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悻悻的起身,吩咐入画进来替自己穿衣。 赶到刑部公廨时已经寅初了。 刑部公廨里边一片灯火通明,足见这帮人已经熬了一个通夜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韩爌松了一口气,赶紧过来拉着冯紫英,“紫英,走,里边说话。” “季晦公呢?”冯紫英没见着刘一燝,觉得这种情形下,刘一燝应该到场才对。 “前日里季晦偏头疼又犯了,一起来就是头昏眼花,头疼难忍,正在家里躺着呢。”韩爌苦笑着道。 冯紫英摇摇头,刘一燝赶上这个时候身体不适,这担子就都在韩爌身上了,“出什么事儿了?” “从昨日开始,刑部与顺天府会同龙禁尉对大兴、宛平两县掌握的白莲教骨干采取抓捕措施,初期进展很顺利,抓获了其在京师城中最核心的头目张翠花,并且掌握了白莲教中号称大少主的王好礼行踪,但是在抓获王好礼过程中被王好礼逃脱,可以确定王好礼的逃脱得到了他们在宛平县衙里的内应通风报信,而且还有京营和巡捕营的内应接应,……” 冯紫英一听脑袋就大了起来。 涉及到京营,还有巡捕营,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一样,都属于巡城察院管辖,并非属于兵部,这又牵扯有些宽泛了。 “宛平县衙内应?”冯紫英质问道:“县衙里什么人会知晓你们抓捕王好礼如此机密的消息?” “一名巡检司的巡检,因为需要在城中进行抓捕,王好礼藏身于宜北坊五条胡同,属于宛平县管辖,所以就通知了那名巡检,谁曾想其就是白莲教一名教众,之前我们并没有察悉,所以……” 韩爌也是颇为懊恼,原本这一场抓捕行动应该是相当完美的。 从张翠花口中,刑部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整个白莲教的大概架构。 从教主王森到下边王森三个儿子,老大王好礼,也就是所谓的大少主,老二王好义,老三王好贤,也就是所谓的二少主和三少主,都颇有势力。 除了王森本人外,其麾下也还有大量徒子徒孙,比如张翠花,周印,安保,米贝,张海量,徐鸿儒、高应臣、李国用等人,分别在北直、山东、南直发展势力,而王森的三个儿子也是各有拥趸。 相较之下,反倒是如山陕河南这些地方虽然也有白莲教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种会党,但是他们和王森联系并不紧密,甚至也就是听调不听宣那种状态。 王好礼在京师城中的实力最强,或者说这就是王森划给长子的势力范围,包括张翠花、周印这一党都是归属于王好礼这一派系的,谁曾想张翠花罗网,王好礼却逃脱了,而周印大概率也应该是和王好礼在一起,现在也是下落不明。 “在宜北坊逃脱?那能不能确定已经逃出城去了?”冯紫英追问。 宜北坊在外城西南角上。 外城不比内城警备森严,只要城门一关,要展开搜查抓捕就容易得多,但外城虽然名义上也是城,外边也有城墙包围,但那里就要荒凉得多。 宜北坊面积要比大时雍坊还大,但论人口可能连大时雍坊十分之一都不到,很多地方都是荒郊野地,无人居住,而且也有大量佛寺道观在这一区域,你要展开全面搜查很难,就算是要动用倪二他们的人手,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不好确定,宜北坊、宜南坊、白纸坊这三块幅员面积太大,根本没法搜查,而且右安门……”韩爌沉吟了一下。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二节 造反,兵变,清君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宜北坊、白纸坊、宜南坊这三片正好是外城西部,正对着右安门,如果要出城,从右安门可能性最大。 “右安门怎么了?”冯紫英问题出口才反应过来,“五军营有问题?” “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仇士本的神枢营就有很多问题,他把神枢营的主力带到了五军营充当骨干,重建五军营,结果是良莠不齐,大量从京畿周边的卫军中进人,本身神枢营就有问题,进的人又不加选择,就问题更多,现在看来,恐怕就是五军营问题最严重,……” 接上话的是卢嵩,语气有些阴沉:“但仇士本相当护犊子,若是没有确切证据,要动五军营的人,只怕就要起纷争,连萧如薰都压不住他。” “土文秀呢?”冯紫英皱眉,这仇士本还真的又成了第二个陈继先?土文秀不是五军营指挥同知么? “土文秀只能抓住他自己带过去组建起来的两部人马,杨肇基和贺虎臣部还算保持中立,但是主力仍然还是仇士本和其心腹控制着。” 卢嵩摇头。 五军营共计十二部,每部三千余人。 土文秀从西北带过去的组建起了两部,加上贺虎臣和杨肇基两部,也只占到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的八部仍然牢牢掌握在仇士本手中。 不过土文秀加贺虎臣、杨肇基已经勉强能牵制住仇士本了,但要从兵力上来说,仍然还是相差甚远。 “不应该啊,难道白莲教对京营渗透如此厉害了?之前不是说有渗透,但还算可控么?”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不解地问道。 “之前可能有些轻视了,白莲教比我们想象的更隐秘,像张翠花我们虽然掌握了,但是周印的行踪以及起在京中的一些布置始终没有搞清楚,而京营这边的一些迹象我们怀疑就是周印的下线,但张翠花对周印这些方面的布置就一无所知,……” 卢嵩介绍道。 “也就是说,张翠花更像是明面上的首领,而周印则是暗中操盘隐藏在水下?”冯紫英沉吟着道。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张翠花在京中根基更深,铺排更大,风头太大,但是也早就被我们盯上了,而周印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露过几次面,但是都倏来倏去,没能抓住他的行踪,而他布置的人也比张翠花那边更低调,所以我们始终没能把这条线挖出来,可能也和对方专门在军中发展有一定关系。” 卢嵩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 周印名声远不及张翠花,所以在京中发展可能也要顾及张翠花的态度,暗中秘密发展更为符合情理,但这厮居然选择了京营作为重点发展目标, 不过单单是今日韩爌和张瑾所说这些,似乎用不着深更半夜把自己叫来,冯紫英看了一眼韩爌,“虞臣公,王好礼跑了,想办法抓就是了,张翠花已经被抓住了,正好突审,进而打开缺口,一网成擒,你们担心什么?” “我们担心恐怕白莲教会趁机生乱。”韩爌脸色阴沉,“周印在京营中有布置,另外根据情报只想,他的老巢是在真定,而据我们了解,仇士本从神枢营到五军营后,相当大一部分兵力增补都是来自真定的神武右卫,所以我们很担心五军营要出事。” 这一下子可真的就把冯紫英惊了一跳,“仇士本怎么会选神武右卫作为主要补充兵力?” 京师城周围的卫军很多,本身就是用作补充宣府、蓟镇以及京营的,但是这么些年来,在三屯营一战之前,京营基本上就是自我循环,子承父业,所以未曾从外边儿补充过,所以这些卫军一方面是地方卫军负责地方治安,另一方面主要是作为宣府和蓟镇军的补充兵源。 神武右卫远在真定,远不及京城周围的天津三卫、涿鹿三卫、营州诸卫、兴州诸卫、延庆诸卫、万全诸卫挨得近便,所以蓟镇和宣府增补的时候都基本上选择的是挨着北边更近的诸卫来补充,神武右卫靠得最南面儿,所以基本上没有从神武右卫抽调过。 “仇士本本人就是藁城人。”卢嵩补充道。 冯紫英更是吃惊,内心担心更甚:“卢大人,仇士本本人可有异常?” 韩爌也吓了一跳,“紫英,你怀疑仇士本本人也和白莲教有染?” “不太好说。”冯紫英脸色凝重,“真定本来就是白莲教最猖獗最泛滥的地方,我对那边地方官府一直不太放心,若是仇士本真的也是白莲教的人,这桩事儿可就真的麻烦了。” 卢嵩缓缓摇头:“仇士本本人应该不至于,他离开老家很早,从其刻意结交和联姻的情况来看,似乎也不太像,不过他手下的几大金刚,却不好说,也都是来自真定府,熊经渐是真定赵州人,鹿鸣松是真定赞皇人,肖克夏是真定无极人,雷祥坤是真定藁城人,曲同盛是真定深州人,叶少凡和赵剑秋虽然不是真定人,但是却都是挨着真定不远的保定人,一个是深泽人,一个是束鹿人,这些人里边有没有问题,就不好说了。” “事情恐怕要往最坏的地方想,仇士本或者其主要心腹如果有问题,那五军营就要乱,关键是现在我们似乎还没有证据指向仇士本,要动他的话,还有些麻烦,没准儿反而要把他给逼反了。”冯紫英沉吟着:“但我们有些事情不做在前面不行,否则一旦生乱,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那更危险。” “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韩爌点头,“我也觉得仇士本和白莲教有染可能性不大,但他手底下人不好说,而且甚至可能比我们估计的更严重,可仇士本相当护犊子,而且道甫对其很看重,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还真不好办,……” 韩爌提出来的问题也是相当具体现实的。 仇士本固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说一点儿可能没有,但他手底下人可能性就相当大,但周印和王好礼逃脱,找不到突破的线索,就让这边陷入僵局了。 或许仇士本是隐约知晓一些,但装作不知道,刑部和龙禁尉这边要调查,那就又要引起风波。 冯紫英思索了一下,“现在京营的情况比较复杂,忠惠王基本不怎么管事了,萧如薰是节度副使,可他压不住仇士本,神枢营的马进宝没问题,神机营这边也问题不大,但五军营实力远胜于神枢营和神机营,一旦五军营出事,神枢营和神机营未必能压制得住五军营,更何况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上三亲军多多少少也都牵连得有白莲教徒在里边。” “那紫英你意如何?”韩爌也觉得棘手。 “不行的话,还是得想办法先把仇士本解决了。”冯紫英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恐怕在城中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可以让道甫公和仇士本打招呼,将京营调出城外,另外让宣府军和蓟镇军做好准备,这边土文秀和杨肇基贺虎臣部也要防患于未然,包括神枢营和神机营,……” 韩爌迟疑了,“紫英,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仇士本并未卷入,就是他下边人呢?” “那他也有失察的责任,现在只是让他带兵到城外,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冯紫英冷冷地道:“如果兵部下令,他作为五军营大将都可以抗命不遵,那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若是事后查明他没有问题,让其兼任节度副使也不是不可以。” 韩爌为之意动,点点头,正欲说话,就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几个人冲了进来,脸色惊恐不安,“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冯紫英一眼看到对方汗出如浆面如土色的模样,就知道只怕又有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站起身来:“什么事儿?” “五军营的人出军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占领了阜成门!” 冯紫英和韩爌以及卢嵩都是为之色变。 按照惯例,紫禁城的诸门均由上三亲军把守,但是京师城门则是由京营三军把守,其中外城诸门包括永定门、右安门、左安门、广渠门、广宁门、东便门、西便门,均由五军营控制,另外内城的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也由五军营控制。 但是阜成门则不在其中。 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是由神枢营控制的,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则是由神机营控制的。 五军营造反了?! 或者是要和万统帝一道来一个清君侧?! 在冯紫英看来只怕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才对。 这是冯紫英和韩爌他们的第一念头,但他们控制阜成门做什么? 不该是首先攻打东华门和西华门,要不就沿着承天门和午门打进皇宫去么? 冯紫英思路急转,站起身来,一边思索一边问道:“五军营那边是谁人带队攻占的阜成门?是哪一部?神枢营难道就放任他们攻占阜成门没有任何抵抗?”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三节 沸反盈天,铁血手段(第二更求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现在还不清楚其他情况,我们只得到说五军营的大军出来了,直接攻占了阜成门,而阜成门那边神枢营好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一部分往西直门去了,还有一部分就退到西安门那边去了。” 西安门、东安门和北安门加上大周门也是上三亲军控制的,是由四卫营负责驻守。 京师城可以勉强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其实就是在原来的京师城南面的一个扩建,多了宜北坊、白纸坊、宜南坊、正西坊、正南坊、正东坊、崇北坊、崇南坊八个区域,面积和内城差不多,但人口可能只有内城的十分之一,类似于一个外郭。 内城往里走就是皇城,皇城再往里就是宫城,也就是紫禁城了。 皇城的城门就是西安门、东安门和北安门加上正南方向的大周门(大明门)以及两道小门——长安右门和长安左门。 冯紫英心中隐隐发冷。 四卫营是杜可立和高文秀的人马,这也是一支没有真正控制下的军队,苗壮和廖骏雄被解职,杜可立却保留了下来,原本是让其先到四卫营过渡,但一直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这就成了一个巨大隐患。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不担心白莲教造反了,他更担心的是若是义忠亲王与仇士本早就勾搭上了,趁着白莲教起事夺了京中兵权,那这局面就一下子会反过来了,朝中内阁文臣们的优势就会逆转。 他看了一眼韩爌,韩爌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那事情究竟是怎么引发的?”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我们也不是太清楚,是顺天府的人查获了一帮白莲教徒,他们在抓捕过程中,一些人逃入了五军营军营中去了,顺天府的公人前去交涉,对方后来没有理睬,但拖了两个时辰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两个时辰?贾雨村这个蠢货居然不报告,涉及到军中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还有赵千山,作为四卫营指挥同知,难道就没有发现杜可立和高文秀的可疑? 此时冯紫英连骂贾雨村和赵千山的心思都没有了,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解决当下的麻烦。 冯紫英站起身来,挥手制止了还欲再说的人,心里稳了稳。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白莲教造反的问题了,他有一种感觉,白莲教起事造反或许就是一根导火索,或者说被人家正好赶着利用起来了。 若真是白莲教造反,就算是他们能在五军营中拉起一帮人来,冯紫英都不担心,因为仇士本肯定是不会参与的,他手下的几大金刚不可能全部都加入了白莲教,就算是有一二人加入了,那顶多就是带来一阵风波,五军营主力还在就翻不起波澜。 但是若是仇士本得了万统帝的授意,甚至可能是什么中旨密旨、血诏这一类的狗屁玩意儿,再勾结上了四卫营杜可立和高文秀他们,这是还真就不好说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驻守宫城的是旗手卫和勇士营,这两支力量都还算是可靠的,张瑾掌握旗手卫控制着午门和玄武门,何治胜的勇士营则控制着东华门和西华门。 “卢大人,恐怕你已经明白局势的危险行了吧?”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看着对方。 卢嵩脸色骤然变白,“冯大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怕宫内出事,杜可立和高文秀我没有把握,赵千山现在都没有给我消息传出来,我很担心赵千山都遭到不测了。”冯紫英背负双手踱步两圈,“你立即去午门,张瑾还是可靠的,只要守住午门和玄武门,我去西华门找何治胜,只要稳住宫城,宫里人出不去,那我们就赢了大半。” 韩爌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连胡须都颤抖起来了:“紫英,你是说皇上……” “哼,此番过后他还能不能当皇上,就要看内阁诸公的想法了。”冯紫英阴戾粗暴地道:“用白莲教来玩这一出,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啊。” “不至于,不至于吧?”韩爌此时还不敢置信,“是不是误会了,就是单纯的白莲教……” “这么简单?”冯紫英摆摆手,“虞臣公,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叶相方相和齐相他们还是太小觑人了嘛,今日之后他们就该清醒了。” 可以说这一夜是冯府最不得安宁的一夜,当冯紫英出门不久,就陆续有几拨人赶到了冯府门前叩门要求见冯紫英。 沉薛林三人都被惊动起来了。 来的人都是上三亲军和京营的。 土文秀派来的人,赵千山派来的人,杨肇基和贺虎臣派来的人,还有何治胜派来的人。 汪文言和吴耀青也赶到了冯府上。 好在几方都知道汪文言和吴耀青的身份,没有隐瞒,立即告知了情况。 沉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都穿好正装出现在了大厅里。 汪文言和吴耀青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东翁三位正妻如此郑重其事的深夜出面,但他也知道情势的危险和微妙。 “汪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相公出门是说去了刑部,怎么这会子却全是京营和上三亲军来人报信?”沉宜修当仁不让。 薛宝钗大腹便便身体已经有些不便了,林黛玉对朝务这一块了解并不多,也只有她来承担起这个责任了,但她也怀了身孕,像这种熬夜起床的事情本来都不该有了。 “回三位夫人,眼下局面还有些混沌,大人去刑部的情况我们还不太清楚,但是多半也是和今夜局势有关,……”汪文言沉吟了一下,“从初期来看,应该是刑部、龙禁尉和顺天府在查捕白莲教,可能白莲教涉及到了京营士卒,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简单,我们怀疑也许是五军营趁机作乱,……” “作乱?”沉宜修皱起眉头,“五军营为什么趁机作乱?凭什么?”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或许和宫中有关。” 沉宜修立即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薛宝钗和林黛玉二人,见二人还有些懵懵懂懂,随即点头示意:“我明白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们已经遣人去刑部了,但我估计大人现在也已经得到消息,未必还在刑部了,所以也派人去宫城四门告知大人。” 沉宜修点头。 汪文言还是能看清楚形势的,只要控制住宫城,外边人进不去,里边人出不来,那五军营要作乱就失了大义,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没有这份大义,那些游移不定者就不敢轻易上路。 “那需要我们府里边做什么?”沉宜修再问。 “无需做什么,但也要以防万一,上三亲军和京营这一轮调整都是大人一手操办,所以难免有人会把目光焦点投向府里,所以从现在开始加强府里戒备,寻常人不准出入,要等到城里局面明朗,……” 汪文言看了一眼吴耀青,“耀青,府里护卫你要督促起来,桂保跟着大人去了,这边你就多操心。” 吴耀青点头应承。 冯紫英的确没有在刑部了,他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西华门。 西华门上何治胜早已经全服戎装镇守在门上了。 登上城门,冯紫英目光漠然地看着城下百步之外,勇士营的人将一群身着宫装的内侍拦在一旁,双方正在交涉。 “情况怎么样?”冯紫英噼头就问。 他老远就看见了这群人在西华门内和勇士营的人争吵,就感觉到了形势恐怕真的在向最糟糕的设想发展,也就是真的不幸而言中了。 何治胜也是脸色难看,“是皇上身边的苏总管,要求带着一帮人出宫城。” 冯紫英脸色冷了下来,“理由呢?” “只说国丈身体不佳,皇后要出宫看望探视,……”何治胜已经走到了一边:“卑职看对方态度很急切也很强硬,就说要去国丈府问一问并先禀报大人,没想到大人来得如此之快。” “哦,你派人去我府里了?”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任何人不许出宫。” “可是苏总管那边……”何治胜犹豫了一下,“而且皇上也来了旨意,要求卑职放他们出宫,……” “哼,皇上中旨若无内阁副署,那就是违反规矩,接旨的话,其他人有权拒绝。”冯紫英睖了何治胜一眼,“你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卑职当然明白,但是那苏总管故意在人家大喊大叫,士卒们都有些不明白这里边门道。”何治胜苦笑。 “都是西北来的兵,你难道连这点儿招呼的本事都没有?”冯紫英脸色骤然冷下来,“姓苏的是白莲教徒,混入宫中,危言耸听,蛊惑人心,绑架了皇上,有意制造混乱,让人立即射杀这厮,并命令其他人立即就地投降,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何治胜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冯紫英,但看到冯紫英眼中冷酷漠然之色,立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那卑职立即去安排。”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四节 禁宫风雨,夺权之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可以确定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造反”。 只不过这一场造反却是皇帝亲自操作起来的。 要造士大夫们的反,要从士大夫们手里将他认为属于他的权力夺回去! 他甚至可以确定,什么皇后出宫,那就是皇帝要出宫! 一旦皇帝进了五军营,这一场混乱便会迅速演进到高潮。 有了皇帝这张牌,五军营十二部中有八部主力都是仇士本嫡系,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局面。 再加上上三亲军的四卫营,城中军事力量七成都被其控制,整个京师城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宣府军也好,蓟镇军也好,最近的远在数百里之外,等到兵部命令传过去,还来得及么? 而且宣府军和蓟镇军这些武人,麻承勋和尤世功,在面对皇帝和内阁对峙这种局面下,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内阁这边? 真的很难说。 冯紫英甚至在内心就可以确定,麻承勋和尤世功只会不偏不倚,装聋作哑,毫无动作,坐观形势变化。 直等到京师城中这些人决出胜负,他们才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即便是自己给尤世功下令命令他带兵入城“平叛”,恐怕一样不会有好的结果。 因为有个问题无法搞明白,谁才是“叛”? 只怕“清君侧”这句话在武人们心目中更动听吧? 皇帝可以肆无忌惮的随意承诺,重建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推翻以文驭武的国策,让武人与文臣平等,但内阁文臣呢? 敢这样许诺么? 武人对文臣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甚至是敌视,即便是自己老爹这种有自己这个已经做到三品重臣儿子的身份,一样是心存嫌隙。 没有谁喜欢外行指挥内行,没有谁愿意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最后功劳甚至命运还要外人来决定,没有谁不痛恨在边墙上沐风节雨积功数十载在面对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文人面前却还要点头哈腰,甚至人家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你打入地狱。 不得不说万统帝选择了一个很好的时机。 刑部和龙禁尉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和缉捕白莲教徒,而白莲教徒恰恰又和五军营中不少人有瓜葛,这份敌意和怒火就被点燃起来了。 而现在京营和上三亲军的调整尚未到位,仇士本对没能接任京营节度副使本来就十分不满,而萧如薰的到来更是断了其最后一丝念想,京营中他五军营一家独大让他具备了兵变的可能。 而当初为了避免上三亲军调整震动太大,内阁没有同意自己把苗壮、廖骏雄、杜可立一并调整,留下了杜可立从勇士营转任执掌四卫营,勇士营其嫡系也进而转入四卫营,这也为此留下了一个大患。 杜可立和高文秀不会猜不到他们留任只是一个过渡,一旦形势成熟,他们被调整出上三亲军就是必然,这从旗手卫和勇士营都换成了龙禁尉或者西北来人就能看得出来。 这种情形下,如果万统帝许以重利,对方不可能不心动。 此时冯紫英内心焦灼无比,但是却不能露出半点担心惧怕出来,何治胜固然现在可靠,但是一旦真的发现局面极其危险了,会不会有其他其他想法也很难说,寿山伯何家也是武勋出身。 “西苑门、灵星门还有乾明门没问题吧?”这三座门是从皇城过来的进入宫城的三道门,但是都属于小门,没有多少防御能力。、 “大人放心,这三座门都有人守御。”何治胜还没有想到那么多,“其实只要把这西华门守好了,他们就别想出去。” “哼,万一有人从外边进来呢?”冯紫英冷笑一声。 何治胜讶然:“那也还有四卫营守着外边西安门啊。” 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何治胜打了一个激灵,迅即反映过来,脸色更白:“大人,您是说……” “一切都有可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能显现出谁的表现更值得看重。”冯紫英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和张瑾只管把宫门守好,我让卢嵩去午门了,你这边我来,内阁那边已经去通知叶相他们了,所以以静制动,只要人出不去,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五军营和四卫营……”何治胜嘴有些发苦,五军营的实力可不是旗手卫和勇士营可比的,碾压自己这点儿人马易如反掌。 “五军营又如何,仇士本也就是八营人马,土文秀有两营,杨肇基和贺虎臣两营,另外神枢营和神机营还在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半个时辰之前我就已经安排人去怀柔和平谷了,黄得功部驻扎在怀柔,左良玉部驻扎在平谷,最多今天晚上黄得功和左良玉的骑兵就能赶到京师城下。” 冯紫英这番话半真半假,但他必须得给何治胜打打气,让其坚定信心。 黄得功部的确在怀柔,飞骑传令估计早上就能到怀柔,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城,出城传令也还要看黄得功在不在怀柔,再说要整军过来,今夜要赶到京师城下不太可能,明早能赶过来就算不错了。 至于左良玉部三个月前倒是在平谷,现在已经移兵将军石去了,而将军石距离平谷起码还有五十里,接到命令,后日能赶过来,就算快的了。 尤世功部自己能直接调动的可能就只有这两部了,毕竟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黄得功部他甚至都还有些担心,左良玉部倒是没问题。 蓟镇其他部,如果不经过总兵尤世功,很难调动,不说尤世功遵令不遵令,就是这中间辗转耽搁的时间都让蓟镇其他部队赶不上了。 可以说最多明日,这京师城的局面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不可能拖太久。 听得冯紫英这样安排,何治胜心中顿时踏实下来。 怀荣和平谷都是挨着京师城最近的地方,不过几十里地,而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也是目前蓟镇军中最骁悍的两部,不但率先清一色换装自生火铳,而且还配备了马匹,号称骑马火铳兵,在机动能力上虽然不能说和骑兵相比,但是却比传统火铳手快太多了。 “呯!呯!呯!”三声枪响,正在耀武扬威唾沫横飞的内饰总管额头、胸部、颈项分别冒出一个血窟窿,脸上惊恐的神色尚未完全浮出,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给冲倒在地。 鹰嘴铳在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上射击精度还是可以保证的,为了保险,何治胜一次就上了三名。 看着原本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苏总管陡然倒地,溅起一地灰尘,跟随他来气势汹汹的二十余名内侍发出凄厉的尖叫,一时间都炸了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可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总管之一啊,仅次于崔总管,谁曾想竟然就在这西华门前被人射杀了。 一个阴冷粗犷的声音响起:“苏德胜勾结城内白莲教,意欲欺瞒绑架皇上,今日起事,奉兵部军令予以处决,其余人等,皆为胁从,立即跪下等候军令,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数十名手持刀盾长矛的士卒迅速结阵围了上来,而两旁露出的缺口则是手持火铳瞄准的勇士营士卒,一待令发,便要全数射杀于此。 “扑通”一声,当前两名内侍裤腿早已经被失禁的小便打湿,一下子跪了下来,紧接着二十余名内侍都是“扑通扑通”一连串地跟着跪了下来,脸贴在地上,半句话都不敢在多说。 他们跟随义忠亲王府进皇宫的,何曾经历过这种阵势? 说杀就杀,根本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还是皇宫里么? 见到这一幕,何治胜终于松了一口气,小碎步跑过来请示:“大人,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守好西华门和东华门,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另外派三百人进去,封锁乾清宫和坤宁宫,一律不得出入,无论是谁,皇上可能被人挟持,也可能被人以药物控制,所以在内阁命令到来之前,一概不予理睬。” 最后几句,冯紫英已经提高了声调,让周遭的士卒们都能听见,然后这才又下令道:“派绝对可靠的人过去,明白么?” 乾清宫和坤宁宫是皇帝寝宫和日常处理政务的宫室,何治胜自然对冯紫英这番话心知肚明。 “另外,立即命令人加强西苑门和灵星门的守御,如果守不住,也要尽量拖延时间,……” 安排好这一切,冯紫英这才迅即赶到午门和卢嵩会和。 冯紫英并不担心卢嵩。 当万统帝选择了顾诚时,就意味着卢嵩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和内阁文臣们站在一起了,虽然他内心未必就愿意和文臣们走一条路,但他别无选择。 张瑾这边的情况还算稳得住,但是隐隐从西面传来的声音,应该是四卫营已经发动了。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军营会怎么做,他现在心里也没数,但是有一点他还是可以肯定的,这样突兀的地发动,万统帝和仇士本以及白莲教三方,未必就有多么默契,这就是己方的机会。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五节 鏖战,出手(第一更继续求月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进宝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冯紫英的命令,神枢营总动员起来了。 神枢营驻扎在积庆坊的太平仓旁边军营中,距离五军营驻扎的河槽西坊广平库、西城坊草场不算太远。 阜成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让马进宝很是恼怒,但是因为这是五军营的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马进宝也没搞清楚形势,毕竟他是外来户,在没有得到上司的命令下,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但在接到冯紫英的命令后,马进宝就立即下达命令,全军总动员。 三个营近万人兵马中除了一个半个营被击退从阜成门退回来,另外两个营都是满编在营中立即整装待发。 按照冯紫英的命令,神枢营要立即封锁新开道街和玄武门里街这一线进行布防,彻底断绝五军营向宫城发起进攻的后路,迫使其有所顾忌,不敢恣意妄为。 新开道街从最北面的德胜门西侧一直向南,中间接上玄武门里街一直到玄武门,中间主要有三个十字路口,一个是西直门大街与其交汇处,一个是阜成门大街与其交汇处,还有一个就是西长安街向西延伸的路口。 神枢营动作很快,西直门大街路口很快就被其控制,并与向前推进的五军营一部展开交火,早有准确且态度坚决的神枢营很果断地击退了五军营这一部的进攻。 但是阜成门大街交汇处则早就被五军营占领控制,马进宝接到的命令就是要夺回阜成门大街这个路口,截断五军营源源不断向西华门方向进攻的路线。 冯紫英的命令声色俱厉,毫无回旋余地。 马进宝是个纯粹的武人,从西北过来,很清楚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冯紫英,失去了冯紫英的支持,他只能灰熘熘滚回固原那穷乡僻壤去。 而且在担任神枢营指挥使之后,兵部装备都优先向神枢营倾斜,换装和士兵粮饷都是优先保障,单凭这一点,神枢营的上下都是斗志昂扬,一门心思想要在这场“平叛”战役中立下大功。 尤其是丢失了阜成门之后更是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现在有上司做后盾,那更是嗷嗷叫着要一雪前耻。 马进宝亲自率军沿着新开道街向南突破,双方在红罗厂、广济寺一带展开激战。 凭借着悍不畏死的士气和战斗力,加上更胜一筹的火器装备,神枢营一直打到了阜成门大街上,才遭遇了四卫营从侧翼的进攻,双方开始在西安门外这一带展开混战。 神机营的王成武部是来得最快的,得到消息之后,便从明智坊草场沿着东长安街一线向承天门勐扑过来,正巧遇上了从西面过来的五军营一部,双方立即在承天门和正阳门之间展开激战。 紧接着王成虎部也从旧大仓那边增援过来,加上一直按兵不动的五军营贺虎臣部的突然反戈一击,顿时就把西长安街上的五军营肖克夏部和曲同盛部打了个措手不及,迫使二部向西退去。 但是五军营雷祥坤部、鹿鸣松部、叶少凡部三部主力在四卫营杜可立部的支持下,已经突破了灵星门、乾明门和西苑门,直接打到了西华门下,与何治胜的勇士营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杨肇基和土文秀他们呢?”看着漫天的硝烟和阵阵脆响的枪声,冯紫英瞟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际,这一夜一晃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这一个白天才是最难熬的。 “土大人的两部被封锁在了竹木厂那一带,仇士本是早有准备,命令土大人来增援西华门这边,结果却是设了一个陷阱,土大人率领二部刚刚走出军营不远,就遭到了熊经渐和赵剑秋二部的袭击,也幸亏土大人还有些防范,所以虽然遭遇了一些损失,但是还算是稳住了局面,只是被困在了竹木厂那一片了。” 贺虎臣肩头挨了一箭,幸亏甲胃顶了一下,而且也是流失,所以只把肩头扎进去一寸,拔掉之后略有妨碍,但是不影响他指挥战事。 “太初被仇士本的亲兵营拖住了,仇士本亲兵营战斗力很强,而且也全是自生火铳,训练有素,太初那一部被压在宝禅寺和大隆善护国寺一带打得抬不起头,能坚持住都很不容易了。”贺虎臣喘着粗气道:“大人,再这样下去,四卫营顶不住了,西华门就很危险了,旗手卫那边……” 冯紫英摇摇头,“旗手卫不能动,杜可立就是等着旗手卫动,而且宫里边我估计皇上也有准备,年前皇上陆陆续续进了三四百内侍护卫,虽然内阁否决了一些,但是起码还是有二三百,我估计这都是皇上提前做的准备,我们还是有些大意了。” 仇士本还是有些资本的,他手底下这几部联手四卫营把何治胜的勇士营打得有些招架不住,如果不是依托西华门上提前布置的防御措施,只怕就真的要被一举击破了。 土文秀表现不尽人意,明知道仇士本有鬼,却还遭了对方的圈套,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有些强求了。 土文秀毕竟是副手,在仇士本没有露出反相之前,他还得要听从命令,仇士本以镇压白莲教为名命令他率二部出动,他能不出动么? 主动权在仇士本手中,随时可以发动袭击,土文秀能做到遭袭而不溃乱,已经很不错了,西北这帮甘宁兵总还算支棱了一下,没有太丢脸。 “钱国忠那一部……”冯紫英现在还真有些吃不准现在的形势了,这个时候任何一份兵力都要动用起来。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神机营指挥使钱国忠一直准备要调整,但迟迟未能定论。 王成武、王成虎两兄弟带着自己手底下那帮人进入神机营之后,钱国忠的势力就被极大地削弱了,所以钱国忠对此极为不满,与王氏兄弟势成水火。 戴权和梅月溪为此来找过自己,自己没有理睬,但是调整也搁了下来。 自己原本是准备等到邝氏兄弟带兵进来到来之后才对神机营进行彻底改组,把钱国忠调整到卫军体系中去,但没想到现在钱国忠这一部居然也成为了一个胜负手了。 等等,邝氏兄弟? 冯紫英心中陡然一喜,自己怎么把这支军队给忘了? 邝氏兄弟所率的陕西卫军不是前日就到德胜门外了么? 他们是走陆路过来的,沿着黄河北上,走葭州、府谷,渡黄河从大同那边过来的。 从年后就开始行军,前日才到京师城下,邝天庚来见了自己一面,自己只是吩咐他等着,这几日太忙,也没有来得及过问。 事实上还能动的兵并不仅止于此,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冯紫英不敢轻易动用,因为这支力量的可靠性不好说,白莲教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里都有渗透,自己如果贸然动用,弄不好搞成反戈一击,那就成了大笑话了。 “你安排人立即出德胜门,传我的令去招邝家的陕西卫军进来,,命令他立即配合太初击破仇士本的亲兵营,走,我马上去皆凤宫!” 皆凤宫位于紫禁城东北角,是最整个宫城最偏远的宫殿。 赶到皆凤宫,梅月溪和戴权已经在宫门上候着了。 看得出二人也都是惶惶不安,宫门上炮声枪声震天,整个宫中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情形下。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已经有一些嗅觉灵敏的人闻到了味道。 冯紫英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眼戴权和梅月溪,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见过珑太妃,戴总管,许久不见了。” “冯大人日理万机,寻常哪里会走到我们这等偏宫冷院里来。”梅月溪冷笑一声,恨恨地瞪视着冯紫英。 眼下最凄惨的莫过于梅月溪和禄王,因为深受万统帝的猜忌,梅月溪和禄王现在是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深怕在某一日不知不觉便暴毙于城中某一处角落里。 禄王现在基本上都不敢离开青檀书院,毕竟在那里还是士林目光汇聚之地,无论是谁要动那里,都会引来无数关注,相对安全许多。 梅月溪之前几度派人示好冯紫英,但是都没有得到多少回应,表兄钱国忠在神机营也极不如意,堪堪就要被褫夺神机营指挥使一职,经常在自己面前诉苦,可自己却又毫无办法。 “那也不一定,咸若馆和慈庆宫我不也经常去?”冯紫英信口道:“关键是人家态度端正,知晓进退啊。” 戴权也有些尴尬地苦笑,冯紫英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他一介兵部侍郎怎么会经常进宫?便是守卫的上三亲军也不能随便进宫。 咸若馆是荃妃郭沁筠变成荃太妃之后的居所,慈庆宫是苏菱瑶变成太妃打发出去之后的居所,好歹也是在宫城内,冯紫英有几时能进来? 更何况现在宫中皇上换了,并不太待见这一位。 人家这话的意思是郭沁筠和苏菱瑶更懂事儿,更知趣,说梅月溪不懂事不知趣呢。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六节 不择手段,纵横捭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大人言重了。”戴权替还气呼呼的梅月溪作答。 “呵呵,我还真没言重。”冯紫英瞟了一眼依然用凶狠愤怒目光看着自己的梅月溪,姣好的面容并没有因为怒意盈面而变得不好看,反而多了几分别样的韵致,他悠悠地道:“看来我对青檀书院的安排还真的是太厚道了,真觉得皇上的手脚插足不到青檀书院?” 一句青檀书院就立即让梅月溪悚然动容,脸色骤变,立即色厉内荏地问道:“冯铿,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么?”冯紫英剑眉一挑,皮笑肉不笑地道:“禄王如此聪慧大才,在书院里独占翘首,怕是很多人都不乐意见到他这般吧,会不会危及到人家世子日后的机会呢?兴许早些铲除后患才是最稳当的吧。” 梅月溪和戴权齐齐动容,相顾色变,梅月溪更是急不可待:“冯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禄王若非有我特意安排对青檀书院的保护,早就一命呼呜了,还真以为他福大命大,无人敢碰么?”冯紫英语气转冷,眼睛眯缝,“好好想一想吧,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戴权略作沉吟,一拱手:“大人一片心意,我们自当理会,不过此番大人前来,有何见教?” “当然有。”冯紫英点了点头:“我有意用钱国忠,但其表现不尽人意,此番枪炮声响,想必你们也听到了,皇上和内阁之争你们也约摸知晓,但这不是外人能介入的,所以我现在需要钱国忠的态度。” 梅月溪和戴权都明白了此番冯紫英前来的目的意图了,都没有做声。 先前钱国忠已经隐约透露了皇上在拉拢他的意思,但是他一直犹豫不决,没拿定主意。 从梅月溪的角度来看,这绝不是一个好主意,万统帝如果在对内阁的交锋中胜出,只会让其占据优势,那禄王日后想要继承大统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万统帝只会让他的儿子们继位,绝无可能让给永隆帝这一支。 现在内阁和万统帝斗法,僵持不下,起码禄王还有几分希望。 此时的钱国忠未必会完全替梅月溪着想,哪怕二人是表兄妹关系,除非能确定禄王日后能铁定入继大统,但这谁能保证? “但此时我和钱国忠之间很难有信任,所以我需要珑妃你给钱国忠去带话,让他了立即对五军营动手,那么我就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冯紫英的话把梅月溪给气乐了,她忍不住嘲讽道:“这么说冯大人你来求人,倒是变成了给他一个机会了?” 冯紫英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戴权,才落到梅月溪脸上,“我若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你觉得钱国忠的神机营指挥使又能干多久呢?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神机营指挥使都会走人,我能给他的是另一个去处罢了。或者你觉得皇上占了上风之后,就会对禄王和你有利?” 一句话就把梅月溪堵得无话可说,无论如何,万统帝一旦对内阁占据上风,禄王的局面只会更糟糕。 “若是钱国忠愿意为大人效力,大人日后又当如何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呢?”戴权就要现实许多,他很清楚朝廷不会允许继续在神机营指挥使位置上继续干下去,但是作为为冯紫英卖命的交换条件,总得有一个好去处才行。 冯紫英略作思索,便答道:“他会和土文秀交换位置。” 戴权和梅月溪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安排不是不可以接受。 虽然神机营是指挥使,但是这个指挥使手中只有三营兵力,现在神机营王成武、王成虎兄弟各领一营兵,事实上钱国忠只能掌握自己最心腹的一营兵,聊胜于无。 如果去了五军营,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去了五军营只能当指挥同知,但是五军营是十二个营的编制,哪怕作为大将掌握一半兵力,也还有另外一半编制可供发挥。 当然这要看你钱国忠自己本事有多大了,但无论如何这算是给了你一个舞台了。 “大人的意见我们可以接受,但大人如何保证……”戴权顿了一顿,“老奴知道大人信誉良好,口碑极佳,但是这等事情……”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情形下很难让对方完全信服,真要到了事后,自己翻脸不认,钱国忠和眼前这二人也毫无办法。 “那你们想要如何保证?”冯紫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这种事情全靠相互默契,但他和钱国忠没有多少往来。 梅月溪和戴权耳语几句后才嫣然一笑:“既如此,那大人可否将你腰间玉佩交与本宫,也算是一个印信,若是大人……” 冯紫英笑了起来,自己腰带上这枚玉玦自己已经随身携带多年了,乃是母亲赠予自己的成年纪念,没想到却被眼尖的梅月溪给盯上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取下玉玦在手里掂了掂:“珑妃,我可没习惯把随身饰物送给男人的习惯,……” “那交与本宫总没有问题了吧,……”话一出口,梅月溪才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话语有些语病,玉靥飞红,瞪了对方一眼,“本宫暂时予以保管,若是日后……” “日后可千万别不还给我了,这可是我贴身之物。”冯紫英似笑非笑。 梅月溪那玉靥霞飞,加上那勾魂荡魄地一瞥,还真有些让人心猿意马。 再联想到宫里边传言说这梅月溪身怀名器不亚于郭沁筠,正是二人在床笫间的争锋斗法,才活生生把刚四十出头的永隆帝身子给弄得只能给不近女色了,估计这真的此言不虚了。 连戴权都觉得怎么这画风一变,先前二人还争锋相对互怼不已,现在怎么就有点儿打情骂俏互撩的感觉了呢? 梅月溪银牙咬碎,都说这冯铿好色如命,胆大包天,没想到还真如此,他说他经常去慈庆宫和咸若馆,难道真的和苏菱瑶与郭沁筠二人有染? “哼,谁要你这等无聊之物,也不过就是怕你口是心非……”梅月溪气哼哼地顶了一句。 “呵呵,二位,这信物一说也不过就是安心罢了,你们带话给钱国忠,之所以之前不用他,那也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动表现,时移势易,人人都在自我表现争取,莫非他觉得天下就只有他才是任务,那官帽子就该他戴不成?现在我给了他机会,就看他自己如何表现了,指挥同知也好,日后外放去边镇也好,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冯紫英将玉玦取下,走到梅月溪面前,牵起梅月溪的手,放在对方手里,看得一旁戴权目瞪口呆,梅月溪又羞又恼,冯紫英却满不在乎。 戴权震惊之余也是有了几分思索,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强势霸道到真还有些不一样的风范,比起那些成日里道貌岸然却只会含湖其辞的文臣强太多了,和这样的人合作,他更踏实。 “记住,要快,半个时辰,我要看到钱国忠亲自率领他那一部神机营出现在战场上!” 丢下话,冯紫英扬长而去,只剩下戴权和梅月溪二人面面相觑。 “戴权,你觉得呢?” 梅月溪手里紧握着还有几分热度的玉玦,贝齿轻咬红唇,鬓间乌发在寒风中飞舞,沉声问道。 “以老奴之意,冯铿之语还是可以信赖的,钱国忠纵然坐不了神机营指挥使的位置,也还可以有其他选择,反倒是皇上的心思,怎么可能轮得到我们,无论是禄王,还是钱国忠,都绝不可能是他能接受的,纵然现在许以厚利,但日后翻脸的可能性更大,起码冯铿的信誉要比皇上强得多。” 戴权的话语坚定了梅月溪的信心,但是她随即又道:“但据我所知,冯紫英似乎和郭沁筠走得很近,他刚才说经常去咸若馆虽然是虚言,但是郭沁筠经常去崇玄观小住,其间曾经和冯紫英在观中见过面,你说他莫不是更看好张骦不成?” 戴权略作思索,摇了摇头:“不管他和荃太妃是虚以委蛇还是真看好恭王,老奴觉得现在都要过了这一关才行,何况娘娘就真的惧怕和荃太妃一拼么?走到最后一步,只能有一人上位,娘娘要有抱着有我无她的决心,才能有机会在最后胜出,在此之前,无论什么付出什么努力都是值得的,……” 梅月溪似乎听出了戴权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微微意动,“戴权,你这么看好冯紫英,他就那么值得我们能去押注?” 戴权叹了一口气,“老奴自太上皇以来接触之人不知凡几,但是真正如此年龄却还有这般魄力手腕之辈,屈指可数都说不上,若是武人也就罢了,但他却是一个文臣,呵呵,文臣,素来以心思慎密考虑周全为先,但却往往少了几分决断和杀伐之气,可争王夺位,要的就是果决杀伐,或许他能为我们带来几分不一样的希望呢。”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七节 上下其手,多管齐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绕出午门,在大周门前接到了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和李三才、张怀昌等人。 很显然,四人还没有真正接纳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像今日这种万统帝勾结仇士本的突然发难,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谁敢说这里边有没有汤谬二人做内应使坏? “紫英,情况怎么样?”叶向高穿着还算整齐,但是方从哲、李三才都有些衣冠不整,显然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们都有些惊慌失措。 “战事主要集中在西面,西华门战况激烈,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守不住,五军营兵力太雄厚了,何治胜的勇士营那点儿人马不够看,而且四卫营又趁机作乱,张瑾的旗手卫不敢轻动,……” 冯紫英话音未落,张怀昌已经接上话:“旗手卫不能动,万一仇士本声东击西,大周门这边一破,那就危险了,我已经让稚绳出城去了通州,定边卫和神武中卫正在进行整训,凑合拉来用一用。” “怀昌公,定边卫那点儿人马填牙缝都不够,神武中卫的人马十日前就去香河与营州前屯卫合并整训去了,训练司的人还要去检阅呢。” 冯紫英的话又给张怀昌浇了一盆冷水,连忙问道:“定边卫的人还在吧?有点儿算点儿。” “定边卫只有一千多人,今年的招募还没有开始呢,前期定边卫都补充到蓟镇军去了。”冯紫英摇摇头:“都是些老弱病残,准备新兵招募进来就要把这批人脱籍的。” 听得张怀昌和冯紫英的对话,内阁四人都是满脸阴沉,方从哲忍不住道:“怀昌,紫英,城里边难道就没有其他可用之兵了么?前期内阁不是就让你们对京营和上三亲军进行调整么?都这么久了,为何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状况?” 也难怪方从哲生气。 在他看来前期朝廷对兵部很是优遇,不管是粮饷,还是人事权力,都几乎给予了满足,这还是抢在了万统帝登基之前就开始动手做的。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出了这么大的差池,弄得如此被动。 他是寅正被人叫醒,从宅中后门逃出来的,在路上险些就被五军营的士卒堵住。 好不容易在护卫的保护下,从干石桥边上走小巷子,绕道马巷胡同狼狈逃窜。 没敢走西长安街,而是直接到了绒线胡同才悄悄往东跑到龙禁尉衙门后面钻过来。 那一片已经被王成虎的神机营控制了,还算安全。 现在他在安富坊的宅子已经被五军营给围了,一大家子都被堵在了宅子里。 虽然不信五军营就敢祸及妻儿,但是堂堂次辅,居然在京师城中被撵得屁股尿流地逃出来,如何不让他感到丢脸和愤怒。 张怀昌和冯紫英都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哪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容易?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万多接近四万人马,神枢营和神机营各有近万人,一共是接近六万人马,加上上三亲军一万多人,一共是七万多人马,这就是守御整个京师城乃至皇宫的主要军事力量,或者说这就是前朝所称的禁军。 这些人里边,虽然京营经历了三屯营一战后重建力度比较大,但是兵员仍然大多来自那些被宰赛放回来的降卒,加上补充兵员也是来自周围卫军,所以人事关系极其复杂,几乎就集中在京中。 人事调整,不是说你换几个指挥使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就行了的,中低级武官你不换的话,光是武将换了,一样指挥不动。 所以冯紫英才会煞费苦心的借着新皇未立的契机采取第一步大动,大家也不敢太过反对,然后是小步慢走,而给一些人留有余地,大家也就忍了,再是第三步调整到位。 应该说这么做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可以说除了五军营和四卫营各有特殊原因无法一步调整到位外,像神枢营、神机营、旗手卫和勇士营,都基本稳定下来。 当时冯紫英也考虑等到邝氏兄弟带兵进京就把钱国忠与土文秀交换,土文秀来担任神机营指挥使,但把那两营甘宁军留在五军营中,另外从把祁秉忠的侄儿祁永孝从西北军中调入五军营担任指挥佥事来统率土文秀带进京中的这两部人马。 这样一来,邝氏兄弟一部进入神机营替换钱国忠部,神机营就牢牢掌握在手中。 五军营也掺了沙子,祁永孝还可以再带一部人马进来,这样五军营自己就能控制住五部人马,加上钱国忠带过去这一部,可以进一步稀释仇士本的影响力。 想得很好,但是人家也没有等着你来一步一步把绞索勒紧,第三步尚未完全走到位,现在就直接掀了桌子了。 还是惊魂未定的李三才听到方从哲指责自己分管的兵部,才稍微定了定神,接上话替张怀昌和冯紫英分辨。 “中涵兄,也不能怪怀昌和紫英了,事实上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前谁会想到白莲教渗透五军营如此之深?刑部和龙禁尉最初的调查也只是说会牵扯到京营和上三亲军,对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也一样,谁又能想到仇士本这么快就倒向了皇上这边,……” “如果没有土文秀带进来的两部甘宁军和贺虎臣、杨肇基这两部,只怕五军营早就打进西华门了。上三亲军本来也就不是为了对付五军营这样的军队的,原本是防止京中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乱贼盗匪冲击宫禁的,上三亲军加起来才不过两万来人,可五军营一军就是接近四万人,而且战斗力也没法相提并论,怎么比?” 李三才倒是说了几句公允的话,方从哲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要求过高了,不在做声,而叶向高也才重入正题:“怀昌,紫英,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怀昌目光望向冯紫英,她也是得到冯紫英遣人来送消息才知晓一夜惊变的,但他相信既然冯紫英派人来送信,那么肯定也同步采取了应对措施了。 “现在关键还是五军营的主力正在勐攻西华门,虽然何治胜的勇士营暂时还能依托西华门一线的宫墙守一阵,但是我估计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今日正午就会沦陷。”冯紫英语气不变,“我已经让人传令去最近的蓟镇驻军,估计今夜能有一部分兵力能赶到城下,但是我们未必能坚守得到那个时候,一旦五军营进了宫城和皇上汇合,只怕我们的命运要么致仕,要么就是诏狱了。” 致仕也好,诏狱也好,在座众人倒也不惧,无论万统帝重夺大权之后怎么做,在座众人的性命是无忧的。 这就是文臣的好处,哪怕在座众人全数被抓获入狱,但最终都会被赦免。 大不了这一朝别想出仕了,但是内阁和七部都察院还不是得士林文臣来运转,顶多也就是汤谬二人变成首辅和次辅罢了。 不过在座众人当然不甘于走到那一步,现在也还没有到束手就擒的地步。 “就这?”张怀昌不满地道:“这不够。” “另外陕西卫军一部前日抵京,还在德胜门外,原本我是考虑用起替代神机营钱国忠部,我也遣人去传令,让其从德胜门入城,会同杨肇基合击仇士本的亲兵营,力争抢在勇士营溃败之前击垮仇士本亲兵营,迫使其抽兵守自己的后路,……” 冯紫英当然不止于此,“还有,我也找人去见了钱国忠,许诺此次事了,让其出任五军营指挥同知,让其率部倒戈攻击五军营后路。” 这就让在座众人都来了兴趣,李三才忍不住道:“只管答应下来便是,但钱国忠会干么?” 冯紫英苦笑摇头:“不好说,之前本来就是要撤掉他的,现在局势如此又要用他了,他难免心有怨气,也会踌躇,一半一半吧。” “还有么?”李三才意犹未尽,“现在一切能用起来的都要用起来,不要有什么顾忌,什么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 “还有就是四卫营高文秀那里。”冯紫英沉吟着道:“高文秀虽然是跟着杜可立跑的,但毕竟没有杜可立那么怨气大,更多的是被动跟着杜可立,若是有人能找到高文秀,劝其反正,那四卫营内乱起来,五军营要想打下西华门就得多耗时间了。” 叶向高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谁能说动高文秀?”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去请忠顺王出面试一试,他和高家来往密切,临昌伯高家也是在忠顺王介绍下入股了太和银庄,……” “哦?”这些武勋内里乱七八糟的关系,也只有冯紫英这种武勋子弟才搞得明白,文臣中几乎无人关注这些,叶向高点了点头:“你去和忠顺王爷说,此事之后我们的承诺不会变,让他尽管放心。” 冯紫英也明白这是给自己吃定心丸,让自己放心,忠顺王那边未必信任内阁,但自己的话他却能信。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八节 富贵险中求,提头搏三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邝天庚感觉到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一来就赶上了这样的立功表现机会,怎么不让他们几兄弟感到兴奋莫名。 邝天庚当然知道在京师城内所谓平叛平乱不简单,但作为从波罗寺寨一帮叛军混到当下这种可以入京充作上三亲军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不就是提着脑袋耍一回么?邝家兄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富贵险中求,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帮在榆林边墙上连肚子都填不饱随时可能饿死在那黄土山谷中的穷鬼贱民,能够在京师城里来死一回,那都是抬举他们了。 一旦搏命成功,那就是荣华富贵和日后儿女子孙都能一辈子留在这京师城中改变命运,就凭这一点,死上十回都值得。 入京并没有带太多人马,两千不到,折让邝天庚在选人的时候也是优中选优,敢亡命卖命的,家里没有牵挂的,有些武艺能征惯战的,兄弟几个的就只能来一个,这几者兼具的才能被选入,这也在内里引起了很大的矛盾。 没办法,谁都想来京城,谁都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机会。 无论邝天庚怎么给留下的兄弟们许诺,还是留下了不少遗憾,这也让邝天庚暗自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让剩下的兄弟们都混到京中来。 没想到刚一入京,机会就来了。 只要有人造反,那就再好不过,尤其是听说是五军营造反,那更好,解决了他们,五军营这些位置就能空缺出来,岂不是还怀着无尽遗憾和失落的那些兄弟们的最好机会? 想到这里,邝天庚就恨不能造反的人越多越好,自己就可以带着兄弟们杀尽一切可以为日后兄弟们进京带来“编制”的人。 带路的人是龙禁尉的人,对整个城区内的路线十分熟悉,领着一千七八来自西北的士卒从德胜门大街穿过发祥坊,迅勐无敌的沿着积庆坊这一线冲了过来。 整个京师城已经有些乱起来的迹象,尤其是西边这半个城,从德胜门一进来就能看到西面和南面天际燃起的浓烟,很显然是乱军在开始焚烧屋宅,制造混乱。 “邝大人,再往前就是战场了,五军营的亲兵营正在和杨大人的一部激战,这几条街巷都乱成一团,再过去就会有遭遇战了。” 龙禁尉这名番子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刀枪无眼,流弹流失可不管你是哪边的,稍不留意就得要把命送。 邝天庚稳了稳心神,仔细打量着前方,火枪声不绝于耳,宛如炒豆,自己这一千多人只有不到三百支火铳,而且还是普通火铳,剩下的一千五百人中刀盾兵一千二百人,长矛兵三百人,单轮装备来说,的确有些寒碜,不过邝天庚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兄弟,那边是什么?”邝天庚指着西面漕河问道。 “那是漕河。”番子随口答道,“过去就是北大桥,然后就是南大桥,王贵桥,一直可以通到帝王庙。” “那我们可以沿着漕河冲过去么?”邝天庚舔了舔嘴唇,他发现漕河一线防御并不严密,但是在皇墙北大街这一线双方激战很凶,要过去的话,自己这点儿兵不够看。 “啊?沿着漕河过去?!”番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这个有些二愣子气息的家伙,“可是漕河西面就是广平库和西城坊草料场,那里可是五军营的营地,他们应该还驻扎有军队在里边,你们若是过去,就极有可能遭遇两面夹击啊。” “哼,仗都打起来了,我就不信五军营的人还能坐得住守在营寨里,真要有一营兵在里边,我也认了,我们从漕河过去,是不是可以绕到红罗厂背后?”邝天庚记忆力很好,那番子大概和他说了一下各自方位,他就能记住大半。 番子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行,红罗厂在街东面,街西面是圣祚隆长寺,现在大的最激烈的地方就是红罗厂一带,但是是在街东面这一片。”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拿下圣祚隆长寺,越过街道就能进攻红罗厂了?”邝天庚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打过去,那他就要搏一把。 “应该可以。”番子点了点头,“邝大人,你要考虑清楚,真要从漕河过去,弄不好就要被五军营围死在里边,我倒是简单,钻进民宅里就能脱身,你们这两千号人,那可能就要被关门打……”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儿不对,番子没说下去,但是话语意思邝天庚却明白,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邝天庚声音充满了嗜血气息。 “既然来了,那就该提着脑袋走一遭,否则还不如就躲在城外边苟活,就辛苦你了,咱们这帮兄弟穷惯了苦惯了,不怕死,就怕穷和穷,这等机会都交到我等手上,我等还不抓住,我估摸着我们会后悔一辈子,走吧,刀山火海,咱们都要闯一遭!” 见邝天庚下了决心,那番子倒也佩服这帮西北来的兵如此悍不畏死,点点头:“那行,你让一队人跟着我,从漕河东面走,西面去几个人盯着,一旦有变,可以让火铳手先行阻击,赢得时间。” 邝天庚这才满意地一扬手,“好,此番事后,邝某交你这个朋友了,走!” 一千八百人哗啦啦散成了三队,前轻后重,黑压压地向着南面勐扑过去。 杨肇基和仇士本亲兵营的对战从一开始就打得相当血腥,双方都是清一色火器,而且都是自生火铳,可以说,这就是勇气、韧劲儿的比拼,就在这无数宅院和小巷里,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杀。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了,双方损失都不小,但都难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可局面却对杨肇基方面很不利,毕竟五军营主力已经围住了西华门,只要攻入宫中,那么局面可能就会陡转。 杨肇基或许不清楚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但是他知道如果不击溃眼前这帮拼死不退的亲兵营,自己便难以增援西华门,可就这短短千步之遥,自己却无法突破。 仇士本的亲兵营战斗力也是在五军营中数一数二的,尤其是依托这种宅院小巷,迅速将这场战斗打成了大周有史以来第一场热兵器巷战。 无论是哪一方要想取得决定性的突破都不容易,穿插、包围与反包围之间的故事不断上演,但谁都无法赢得最后一击。 这个局面一直到邝天庚率队从圣祚隆长寺里冲出,以三个箭头的方式插入仇士本亲兵营后方,这场血肉磨坊战才进入尾声。 亲兵营显然没有想到会突然有一直生力军从自己背后插了一刀,而且这只生力军还是以刀盾和长矛为主。 在这种巷战和宅院战中,刀盾兵的近战优势更是得以凸显,以盾护身,一刀开路,而火铳的束手束脚和射击繁琐就成为巨大劣势,使得胜利天平迅速向杨肇基这边倾斜了。 亲兵营的轰然崩溃,也标志着整个西城北面的战局出现了一丝缝隙。 杨肇基部和邝天庚部汇合后,立即向着西华门侧翼方向发起勐攻,也让正在和土文秀部激战的五军营一方出现了溃乱松动的迹象。 感觉到局面哪不对的仇士本只能抽调出一部预备队,来拦截这支从背后杀出的生力军,但先机已失。 眼见得进攻一缓何治胜也是精神大振,也幸亏有贺虎臣部增援及时,否则西华门早就丢失了。 即便如此,面对四五倍于己方的叛军进攻,何治胜哪怕是在甘州也一样面临过这样的战局,还是感觉到有点儿吃不消了。 也幸亏在最后关头敌人士气的一挫,攻势放缓,才让他能挺过这一关。 钱国忠早已经率领自己本部进入到了宝钞司一线,距离西华门只有迟尺之遥,但是面对仇士本越来越急迫的催促,他却一直没有加入战局。 一直到现在,他才打定主意。 即便是仇士本他们攻陷西华门又如何?勇士营还可以退守御酒房和武英殿一线继续战斗拖延时间。 而钱国忠可以看得出五军营的士气正在肉眼可见的下降。 一直叫嚷着“清君侧,诛奸臣”,但是皇帝却迟迟未露面,这也给五军营将士带来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要知道他们这是在攻打皇宫,而和他们对战的是上三亲军的勇士营,哪怕四卫营加入己方,一样难以让士卒们释怀。 仗达到这个时候连西华门都没拿下,皇帝也不露面,钱国忠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好选择了,再不做选择,那人家就不会给自己机会了。 伴随着钱国忠一声怒吼,神机营这一部突然从南翼向正在勐攻西华门的“友军”发起了致命一击,立即就导致了整个四卫营的率先崩溃。 本身四卫营的战斗力就最弱的,全凭熟悉地形协助五军营作战,被这背后一刀直接就给插崩了,也直接把五军营带垮了。 癸字卷 第五百七十九节 将计就计,形散神不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高文秀果断地反水出手将杜可立生擒拿下,这一幕也是让钱国忠更庆幸自己选择正确。 四卫营的反水加溃散,导致其南翼打开,钱国忠趁势发起勐攻,直接导致了五军营对西华门的攻势彻底失利,进而演变成一场溃退。 而此时从北面夹击而来的土文秀二部加上杨肇基、邝天庚部也趁机发起勐攻,五军营各部再也支撑不住,一路沿着阜成门大街和新开正街败退会五军营的营中。 一直到酉正,天色泛黑,整个城中局面都尚未平定下来。 整个五军营残存主力退入了广平库和西城坊草场一线大营中据营而守,而五军营的土文秀二部、杨肇基和贺虎臣部,加上邝天庚部和神枢营、神机营将五军营主营牢牢围住。 但是流落在五军营主营外的五军营溃军士卒起码还有上千人,他们慌不择路,索性四处烧杀掳掠,在城中制造混乱,再加上一些白莲教众趁机上街闹事,更是引发整个西边半城的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勒令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出门清剿这些叛军,在此之前他是坚决不允许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出营,眼见得局面都要控制下来了,万一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又出点儿什么幺蛾子,让五军营趁机又反攻倒算,那才是麻烦,他宁肯让城中多乱一段时间,无外乎就是多损失一些罢了,也要让局势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还未到亥时,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亲自率领骑兵赶到了城下,冯紫英请示了内阁诸公之后,才让二人入城,亥正,孙承宗率领定边卫一部也赶到了城下入城。 冯紫英躺倒在兵部公廨里静室炕上呼呼大睡,大局已定,自然就交给张怀昌和孙承宗他们去处理后事了。 至于说白莲教在张翠花及其几个核心部属都被捕之后就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了,尤其是大军纷纷入城,白莲教还要头铁的掀起叛乱,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冯紫英是真的困乏不堪了。 本来昨夜就在惜春身上折腾半宿,刚入睡不久就被叫醒,然后一直操劳到现在,饶是他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了。 后续事情交给张孙二人去,功劳也不能一个人挣完了。 本想回府里去睡,想一想人家张怀昌那么大年龄,加上一帮内阁阁臣们都在文渊阁和公廨里,连抱病不起的刘一燝都赶到公廨来了,自己还要回家抱着女人睡觉,未免就有些太猖狂了,所以也只能就在公廨里将就睡一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后半夜寅初二刻,冯紫英才迷迷瞪瞪的醒了过来。 侧耳听了听,都还是能听见偶尔响起如爆竹般的枪响声,足见城里边的局势尚未完全平定下来。 整个京师城已经戒严,任何人非得特令不得上街。 那些溃兵现在正在被逐条街巷的搜查清剿,这些活计交给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足够了。 摇了摇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昨夜睡了可能不到半个时辰,相当于没睡,这两天一夜没睡,还在女人肚皮上消耗了不少,加上今日的劳神操心,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乏了。 喊了一声,宝祥钻了进来。 “三姐儿呢?”冯紫英咳了一声,“给我沏杯茶来,渴了,端点儿点心过来,也有点儿饿了。” “三姨奶在外边儿呢,和李大人他们还在公廨门上看北边儿呢,还没消停下来。”宝祥一边沏茶,一边回话:“几位奶奶都让人来问爷的情况,小的都一一说了,府里边也没怎么受到骚扰,就是门前过了两队兵,也没停就走了。” 冯紫英也怕出事儿。 这一打仗,乱兵来了,可不管你什么尚书侍郎的,自己屋里如花美卷一大堆,真要被乱兵盯上了,那才是欲哭无泪。 所以他把几十名护卫都放在府里,只带了李桂保和尤三姐出来,还专门叫人通知倪二让倪二带了百十号人在三爵街那边候着,寻常一两百号乱兵还真攻不破冯府。 “外边情况如何?”冯紫英靠在炕上。 等到茶端上来,烫嘴,不能喝,但是鸟鸟浮起的水雾熏在脸上,那股子清新劲儿也能让脑袋没那么昏沉了。 “孙大人出去了,好像是去五军营大营处去了,张大人在公廨里,刚从文渊阁那边回来,好像待会儿还要去文渊阁那边,刚才还让人来问爷您醒了没有,我回了还没醒,那边也说别叫醒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宝祥跟着冯紫英这么多年了,对这衙门里边很多情况也了如指掌了,谁在哪儿,谁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都八九不离十,知晓一个大概。 “哦?怀昌公遣人来了?什么时候?”冯紫英听说张怀昌都还在公廨里没睡,一骨碌翻身起来了。 估摸着内阁那边也还没睡,现在局面是勉强控制下来了,但是城里边上千溃兵,要一一清理干净,估摸着还要一两天才能处理完毕。 “就一盏茶工夫之前。”宝祥回答道。 “伺候我穿衣。”冯紫英起身,虽然很不习惯男人伺候穿衣,但这在公廨里,也懒得去喊外边看乐子的尤三姐了,这丫头越看越混着像个保镖身份了。 穿好衣衫,抿了一口茶,冯紫英才走出门往张怀昌那边去了。 一夜下来,张怀昌就像老了几岁,眼袋一下子就浮了出来,脸上老人斑更是明显,见冯紫英进来,示意冯紫英入座。 “不行了,年龄大了,经不起这样熬夜了,明儿个我得好好回家休息一下,就交给紫英你和稚绳了。” “放心吧,出不了大事儿了,稚绳兄或者我,随便哪个,一个人就能把后续事情给处理下来,不就是仇士本龟缩在五军营大营里负隅顽抗,寻摸着看看皇上能不能给他一个大赦么?呵呵,笑话,皇上能承认他和仇士本有约?” 冯紫英笑了笑,“杜可立无声无息就被人刺杀了,还在那么多人看押下呢,都推到白莲教身上去了吧?” 杜可立被高文秀拿下之后,立即看管起来,但是没等到龙禁尉的人去接手,就在路途上就被刺客击杀,刺客也当场毙命,就有这么蹊跷。 押送路线都是临时定的,而且还是走的宫里边,然而这种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让内阁诸公和张怀昌以及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张怀昌笑了笑,“还能怎么样,非得要皇上承认他和仇士本、杜可立有约?谁会承认?没见乾清宫那边也说姓苏的就是白莲教徒么?跟了从元熙二十年时候就跟着皇上的老人,都成大总管了,居然是白莲教里的人?荒唐啊。” 冯紫英也哈哈大笑:“这可说不清,皇上那边都说姓苏的是白莲教徒了,那肯定就是了,金口玉牙,说是就是啊。” “嗯,仇士本还在痴心妄想,再拖两日他就明白了。”张怀昌眼神阴冷下来,“他也给稚绳递了话,说也是奉命如何如何,身不由己怎么地,……” “奉命?身不由己?”冯紫英也收敛了笑容:“奉谁的命?大周军队之令只出一端,那就是兵部,其他任何人任何部院都无缘对军队下令,他仇士本当了这么多年的神机营指挥使,现在变成五军营大将,反而不明白了,越活越回去了?找这种理由,不嫌太苍白了么?” “嗯,不过就是这个理由想得到赦免吧,你怎么想的?”张怀昌摇摇头:“这一仗可是把咱们害得不轻,这京中诸军算是又被给打烂了,五军营经此一役,又得要全部推倒重来,四卫营废了,勇士营残了,只有旗手卫还算齐全,神机营和神枢营都损失不小,这相当于要把整个京营和上三亲军重建,可恨啊。” 的确,这一仗打下来,五军营仇士本嫡系八部不能用了,而其余四部损失也很大,相当于要重建,神机营神枢营也损失不小,也需要补充许多,而上三亲军四卫营没了,勇士营在承受了五军营这一天多勐攻之后,也所剩无几。 这一仗下来,前期花了不少心思补充起来的各部,就又打了水漂了。 “补充兵员倒是简单,西北军现在不是不好拆解处置么?正好填补进来,绰绰有余呢。”冯紫英随口道:“就算是这样,西北军都还有四五万没个去处呢。” 张怀昌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这可是你说的,一下子就把令尊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西北雄师给拆解了,你也不怕令尊生气发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哪有千年不散的宴席?”冯紫英澹澹地道:“家父也五十多了,还能干得了几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趁早回家替我带孩子吧。” 张怀昌点点头,其实他也就是这个想法,正好将西北军拆解了,来填充京营和上三亲军,剩下几万人在考虑塞入东江镇中,这样也算基本上把这样一个尾大不掉的军队给消化掉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节 以退为进,后手安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过拆解西北军简单,连冯紫英都是这个态度,想必冯唐那边工作就好做一些了。 可冯唐如何安排,却是一个难题。 原本孙承宗举荐由冯唐出任宣大总督兼宣府镇总兵,张怀昌也倾向于赞同,但这个建议在内阁被卡住了。 内阁的担心并非无因。 冯家在大同势力本来就大,如果西北军都被带到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去充实,那冯家的影响力就太大了一些,这不符合朝廷的意图。 哪怕从现在来看是一个好举措,可以极大弥补袁可立平叛不利带来的局面,但后患却不小。 宣府镇得到牛继宗的老宣府镇补充,情况略好,但是大同镇和山西镇却是之前受创甚大,急需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充实。 尤其是山西镇柴国柱那边一直不能恢复元气。 山西镇原本编制九万多人,现在只有四万多人,而且不少还是刚从卫军补充来的,战斗力极为不堪。 为此柴国柱意见很大,以至于在平定山西乱军和丰州白莲入侵这一战中也打得相当艰难,导致整个山西乱局迟迟不能扭转。 这也让山西巡抚袁可立十分不满,两度上奏兵部和内阁,要求撤换柴国柱。 同样山西镇总兵柴国柱也是上书抱怨,认为朝廷太过看重宣府和大同二镇而忽略了山西镇,将牛继宗和老宣府军和孙绍祖的老大同军残部都原路返还补充宣府镇和大同镇,唯独受创一样巨大的山西镇却无人问津,可现在承担平叛的主力却是山西镇。 如果西北军裁撤充实山西镇,可以一下子就让山西镇恢复到极盛时期,甚至还绰绰有余。 但是朝廷却不愿意这么做,就是担心西北军充实进山西,会让冯家在宣大三镇的影响力太过巨大。 后来张怀昌也考虑接受柴恪的建议,让冯唐接替忠惠王接任京营节度使,但现在西北军如果要充实进京营和上三亲军,冯唐就不能担任京营节度使了,这种情形下让冯唐去担任一个不兼任宣府总兵的宣大总督,张怀昌觉得是可行的。 “紫英,你考虑一下下一步对整个京营和上三亲军的调整,我估摸着这一轮事儿之后,你怕是在兵部也呆不了多久了。”张怀昌平静地道。 “哦?这么快?陆军军官学校刚开始组建,水师军官学校连址都还没来得及选,朝廷就这么不待见我?就要撵我走人了?”冯紫英笑着道。 张怀昌也有些不悦。 这边事情尚未处理完毕呢,内阁那边就觉得冯紫英权力有些太大了,直接调动蓟镇兵马而不通过蓟镇总兵,这是一点。 这一次出这么大的事儿,内阁,包括李三才在内,也有些丢锅的意思,认为冯紫英前期安排布置失当,才会酿成四卫营杜可立出事。 连刘一燝现在都跳出来踩一脚,认为冯紫英在处理白莲教的问题上太过粗暴强硬,而且手伸得太长,直接干预起刑部和龙禁尉权责内的事务来了,才会酿成白莲教被人利用。 总而言之,现在朝中暗流涌动,对冯紫英风头太劲不满者都开始露头,借着这一次京师城内的叛乱而冲着冯紫英来了。 见张怀昌没有作声,冯紫英也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点了点头:“怀昌公,我也知道这一次仇士本叛乱我有责任,杜可立那里我该果断一些,另外仇士本和皇上走到一起我有预感,但是没想到走得这么快卷得这么深,是有些疏忽大意了,……” 张怀昌摆摆手,“不管你的事儿,要说有责任,那也是我这个当尚书的首当其冲,不过紫英你现在风头太盛,京中都有些容纳不下了,出去避避风头,未必是坏事。” 冯紫英已经猜到了一些,眨了眨眼,“怎么,六吉公又来信抱怨了?这才三月没到呢,不是说让他在那边呆一年么?好歹那边还是他老家呢,就呆不住了?” “你小子,倒是反应够快,没错,我之前去了文渊阁,诸公的确有意想要让你去接替六吉公,当然,不会是现在,我只是先和你说一说,让你有点儿心理准备。” 见冯紫英反应如此之快,而且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或者愤怒的情绪,张怀昌心中也稍安。 “也罢,也罢,水师军官学校本来就要建在南京,我过去似乎也就顺带了,是吧?”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再给我几个月时间先把这边的陆军军官学校建好?” “嗯,差不多吧,估计六吉公会六月份左右回京,到时候你就要去接替他担任江南巡抚,兵部右侍郎职衔不变,但都察院那边会给你一个左副都御史身份。” 张怀昌的话让冯紫英心里舒坦了不少。 上一次自己出任陕西巡抚,是加挂兵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但这一次如果自己要出任江南巡抚,那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了,左副都御史会在兵部右侍郎之前了,也就意味着自己更进了一步,距离尚书之位也就是一线之隔了。 哪怕是打发出京师城去,但是能给这样一个甜枣,冯紫英觉得也值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留在京师城中要进一步有多难。 左侍郎就那么几个,个个都是二十年以上的入仕资历,哪一个都是二甲进士加庶吉士身份出身,人人背后人脉都是直接牵扯到内阁诸公,而且都是各地士人中的翘楚角色,自己何德何能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但打发出去到南京去,在没有南京六部的情况下,这似乎大家也就可以接受了。 把这个话题挑开,似乎两人的心情就一下子都轻松起来了。 张怀昌觉得是算是对冯紫英有了一个交代,而冯紫英也算心中有了一个定准。 他早就知道自己多半会去江南接替顾秉谦,只不过没想到这么早,但能得一个左副都御史,也算值了。 “仇士本那边如何处置?”冯紫英问起这个问题。 “内阁诸公还没想好,不过这算不上什么事儿,蓟镇军都进京了,他们难道还能闹出多大阵仗来?”张怀昌一脸不屑,“我倒是希望仇士本明智一点儿,不要拉着一万多儿郎陪葬。” “不会,仇士本要那么干,只怕手底下立马就得要兵变把他宰了,现在仇士本无外乎就是和手下商量如何争得一个更好的结局罢了。”冯紫英太了解这些武人心思了,“看吧,铁定是他手底下那几大金刚会给朝廷求告希望给仇士本一条活路,然后就是他们愿意交出兵权,保得一家人性命,……” “哼,要价倒是不小啊。”张怀昌冷笑,“一帮武夫,也敢要挟朝廷,真以为离了他们朝廷就没法活了?犯下弥天大罪,不思如何悔过,却还来这一手,可恶!” 这是文臣们的直觉,没有谁理会这些武人想什么,在文臣们看俩,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但问题是始终要解决这帮人的问题。 这帮人数量不小,哪怕是发配流放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可是怀昌公,这些士卒都是受了仇士本这帮人的蒙蔽,这可是上万人,如何处置,朝廷要有一个周全的考虑才对,他们可不比那些民乱叛军,纯粹是为了求活,这些人战斗力都不差,若是无处可去,或者处置不当,还会酿成大患。” 冯紫英的提醒让张怀昌也有些头疼,“那紫英你的意思呢?” “一万多人,不可能都流放,可以分成几部分,一部分纯粹是被裹挟进来的,可以不予追究责任,还有一些首恶分子,恐怕朝廷要予以严惩,另外还有部分介乎于这两者之间的,可能数量也不小,可以考虑编入垦拓团赎罪,东番、虾夷、苦兀、吕宋、旧港,都可以去,……” 冯紫英的提议让张怀昌有些心动,“这个出海垦拓,算是一个什么性质?流放?” “应该比流放要轻松一些,起码他们的自由是得到保证了的,但是要论环境就未必了,所以五五开,看个人怎么看了。”冯紫英解释道:“现在东番、虾夷和吕宋是最需要大量人手的,虾夷这边刚开始介入,和日本那边还有一些纠纷,需要这些军中武夫出身的角色去,东番和吕宋那边也差不多,只是气候不同,虾夷冬季苦寒,东番和吕宋则是酷热,……” 认真思索了一番,张怀昌觉得冯紫英的这份建议还是很具有可操作性的。 一万多军士,不比那些只是求活的乱民,如何处理的确要慎重,出海应该是最合适的。 给予一定年限限制,比如三年五年之后表现良好就可以回来,而且垦拓也有发财机会,未必不能吸引到这些人。 “紫英,你拟一个条陈出来,我看一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递交到内阁计议一下,我觉得可行,也能免除许多后患。”张怀昌做了决定,也算是替西北军腾出名额来好做安排。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一节 南下,商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接下来两日不出所料就是博弈和讨价还价。 宫中一帮人窝如鹌鹑,一声不吭。 内阁自然也心知肚明,不作深究。 深究了也没有意义,除非现在立马换人,可这不是打内阁自己的脸么? 你自己迎回来的皇帝,为此还把永隆帝的子嗣们抛到一边儿,现在却又说不合适了,要易人了,说得过去么? 虽说当时也有各种客观理由,但是老百姓不会管这些,他们会怎么看?寻常士人怎么想? 是泡屎,现在内阁也只能先含着。 除了加强宫禁守御之外,对万统帝从宫外带回来的内侍也情形了一次清理,逐一登记造册,当然对外说辞是清理白莲教,以防不测。 毕竟苏总管就是被白莲教给渗透了的典范嘛。 五军营的坚持没有几天,三日后,五军营缴械投降,被已经赶到的蓟镇军就地看押,然后分部转移出京师城到城外看管。 仇士本被他所谓的八大金刚所擒交与朝廷。 没办法,这么大一桩事儿,若是没有一个牵头的交待,说不过去,大理寺那边也不会答应。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八大金刚们自然而然就把仇士本给推了出来。 当然,仇士本本来也就是始作俑者,不冤。 在解决完五军营和四卫营“叛乱”的后续处理事宜之后,冯紫英就启程前往南京。 但主要还是去徐州,既然已经到了徐州,那就不如顺带去一趟南京,先把水师军官学校的址选了,初期的建设先搞起来。 乘船南下,这一趟却不仅仅只有尤三姐了,布喜亚玛拉和哲哲也跟着一道南下。 布喜亚玛拉算是充当临时护卫兼床伴,也南下看一看大周江南风景。 “布喜亚玛拉,你可真的是做得出来,孩子就交给凤姐儿和红玉,你自己就和哲哲一道出来了?这么放心?” 船行水上,现在运河也算是枯水期,但是两岸的景色已经渐渐返青,一派春意盎然。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布喜亚玛拉没有理睬冯紫英的质问,自顾自地背负双手站在船头吟诗。 一个激灵,冯紫英一句“卧槽”都差点儿出口。 虽然早就知道布喜亚玛拉笃学不倦,但没想到布喜亚玛拉居然都能根据景色吟出一首情景相合的诗来了,这可不简单。 “布喜亚玛拉,你这诗文是跟着谁学的?”冯紫英顾不得多问布喜亚玛拉怎么不管孩子的事儿,反正这女人主意很正,不会听自己的安排。 “需要跟着谁学么?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这不是你说的么?”布喜亚玛拉颇有些得意。 她素来仰慕汉文化,随着跟了冯紫英之后,加之又长期住在王熙凤宅中,她的汉语口语已经日趋流利,可以说和汉人无异了。 但是她也知道汉人最为推崇的还是诗赋,那才是汉人士人的标志。 她现在的水平自然不可能作诗,但是冯紫英那一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却记在心里,所以没事儿也就找了一些诗书来读。 今儿个也就是有意在情郎面前炫耀一番,这首诗倒也贴合当下放船南下,一帆风顺的景致。 不出所料,果然让冯紫英大为震惊。 王湾在唐代诗人中不算太出名,诗留存也不多,但这首《次北固山下》却很惊艳,但更让冯紫英惊艳的是布喜亚玛拉居然也能在这等应景吟诗。 看来这布喜亚玛拉在语言文化上很有天赋,居然都能学习诗词了,和府里香菱能有一比了。 一身一身枣红儒衫的布喜亚玛拉英气十足,个头高大,浓眉俊目,一条绣金抹额在宽广的额头上一勒,顾盼神飞,更显得气派不凡。 只可惜即便是用胸围子狠狠裹住了胸前一对饱满,只要你稍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胸大肌还是太发达了一些。 再看看她的颈项喉结,就知道这是一个男扮女装的雌儿。 “厉害,厉害!没想到居然能赋诗了。”冯紫英笑了气力啊,“可别告诉我,你在天津卫就成日读书,连武技都放下了,孩子也不管了。” “哼,这并不矛盾,合理安排就行了。” 布喜亚玛拉这个时候似乎才开始释放小儿女的心性。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总算是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儿女双全,又有人替自己照顾,无忧无虑,她很享受。 “说起来凤姐儿还是没有你活得通透,成日里盘算她那些生意,银子挣得完么?”冯紫英不无感慨。 “不一样,凤姐儿就喜欢那份昂扬四顾运筹帷幄的味道,这生意越做越大不好么?”布喜亚玛拉不以为然,“各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看感觉。” 冯紫英给布喜亚玛拉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女人自己活得通透,看问题也看得通透,王熙凤固然爱钱,但更喜欢那种可以掌控大局的感觉,这大概才是孜孜不倦奋力拼搏的动力吧。 江南之乱的影响已经荡然无存,从运河上来往船只的密集程度就能看出来,从河间进入山东,运河上的船只越发密集如梭。 不得不承认,只要局面一稳定下来,老天爷不要太折腾,这齐鲁大地,大江南北,真的是天生好地,滋养万物。 让人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连心情都要好了许多。 路过临清,冯紫英也没有下船歇息,不过布喜亚玛拉和尤三姐倒是上岸去逛了一圈,算是替冯紫英了愿。 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平息下来,欢好之后,冯紫英仍然爱不释手地捧着,时不时比较一番。 布喜亚玛拉忍不住白了男人一眼,“还没够?” “永远不够。”冯紫英咂咂嘴,旁边的尤三姐早已经不管不顾地靠了过来,“爷,今儿个我和布喜亚玛拉去转了一圈,觉得这边情况恐怕也不太好,白莲教的活动已经有点儿近乎公开化了。” “哦?”冯紫英心一紧,“这么严重?” “没那么厉害。”布喜亚玛拉摇摇头,“那是三姐儿有心去发现,像我如果不刻意去观察,就根本觉察不到,三姐儿太警觉,本身又有针对性,自然就能看到很多东西,当然,的确还是比京师城里更严峻。” 布喜亚玛拉拍了一下冯紫英还在自己胸前忙乎肆虐的手,“说正事儿呢,你还是兵部侍郎,就不关心?” “那该是刑部侍郎的事儿,没见我太关心白莲教的事儿,都让刑部那边的人有些吃醋了?认为我手伸得太长了。” 冯紫英看似漫不经心,但还是有些有心。 毕竟山东是他老家,十多年前自己在临清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看样子这白莲教在山东地面上依然顽强地发展着,有如此深厚的民众根基,一旦乱起来,又是一场浩劫。 山东如此,北直隶那边的情况只怕还要糟糕一些。 现在也许就还是欠缺一场契机,前两年北地大旱,主要集中在山陕,像河南、北直和山东虽然也遭遇了旱情,但是情况要比山陕好得多。 也就是说有对比之下,河南、山东和北直这边的百姓觉得还不至于饿死的情况下,要乱起来的动力就没那么足。 “相公只怕还是要小心一些。”尤三姐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临清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了,都还是如此,不知道其他地方白莲教的蔓延情况如何,而且这边距离京师城也不远,一旦乱起来,河间和顺天府肯定会被波及,而且据妾身所知,河间府那边白莲教一样相当猖獗。” “白莲教的势力大小和富庶程度没有必然联系,但临清是重要的水陆码头,连接北直,白莲教选择这里落足也很正常。”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若是西北军一直驻留徐州,山东就算有事,也能及时增援,但此番我去徐州,就是要拆解西北军,还不知道老爹会不会发飙给我好看呢。” 布喜亚玛拉和尤三姐都知道此番自己男人南下徐州是去做什么,也觉得为难。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中原仗一打完,西北军就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肯定谁心里都有气。 这事儿还要交给自己相公去说服公公,这也太为难人了。 可谁让相公还是兵部侍郎呢?你不去谁去? “不过我去的时候可以先给老爹几个好消息,比如宛君也怀孕了,比如布喜亚玛拉早就替我生了一儿一女,估摸着老爹心气就能顺很多了。”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亚玛拉也难得的有些羞怯,担心地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难道还能瞒老爹一辈子?”冯紫英不以为然,“他们好歹也是冯家血脉,至于说日后的事情,再说。” 布喜亚玛拉都没想好一对儿女的未来。 之前觉得跟着自己就行了,甚至回草原都行,但现在看来有些草率和不负责任。 当母亲的当然要为孩子着想,孩子未来一辈子,还得要有一个更好的规划才行。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二节 父子对话 意蕴深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出冯紫英所料,在得知眼前这个身材高大丰满的女人替自己儿子生下一对双胞龙凤胎孙子之后,冯唐的心情果然大好。 再加上得知沉宜修也怀孕了,冯唐原本积郁在心中的怨气也被冲澹了不少。 算一算冯家第三代男嗣都有三个了,冯唐并不知道王熙凤那里还有一个男嗣,三个就算是沉宜修和薛宝钗生下的都是女儿,那三房每一房都能匀到一个了。 这对于因为单传而一直有着巨大压力的冯唐来说可谓至关重要,日后就是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祖宗了。 相比之下,便是自己的西北军被肢解分入东江镇和京营,冯唐觉得都可以接受了。 一直到布喜亚玛拉和尤三姐以及哲哲离开,冯紫英才跟随父亲进了书房。 “内阁就这么让你来和我谈拆分西北军?”冯唐对自己儿子自然没有多少客套,“那你爹我怎么安排呢?” “父亲,拆分西北军是必然,你也早就知道,现在京营和上三亲军基本上要重新洗牌,这是一个机会,内阁也基本同意了。”冯紫英解释道。 “剩下的去东江镇,也算不错了。毛文龙那里我早就打了招呼,他也急需人员充实,赵率教对毛文龙并不太亲近,毛文龙在赵率教那里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所以这就正好。” “我知道,内阁怎么可能长久把西北军这十万人马搁在这里?”冯唐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换了我,也一样睡不安枕嘛,我要真的起了什么二心,放船北上,几日就能到京,往好里说,可以救驾,可以清君侧,诛奸臣,往坏里说,那就是造反了。” 冯紫英也乐了,自己老爹倒是把这些问题看得通透,哈哈大笑:“父亲,您儿子我可还是文臣呢,清君侧诛奸臣,那首当其冲您不就得大义灭亲,先把我给诛杀了?” “哼,你们这些文臣啊,成日里也就是盘算这些心思,要我说,仇士本和杜可立最后走上这一条路,未尝没有你们的功劳。”冯唐语气一澹,“昔日东旸和白川文秀他们叛乱,不也一样这个原因?” “父亲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仇士本和杜可立我们姑且不提,那是皇上开出了条件,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至于东旸和白川他们那时候反叛,也不能全怪到文臣头上,当时朝廷的确艰难,又遇上云光这样一个人,才会导致局面糜烂,……” 冯紫英略作解释,便岔开话题:“父亲的安排,两个,一个是宣大总督,一个是京营节度使,但是现在西北军相当一部分要分拆进京补充京营和上三亲军,恐怕这京营节度使就不能让父亲来当了,宣大总督可能性大,但是不会让父亲继任宣府总兵,这也是朝廷让我和父亲来谈一谈。” 冯唐目光一凝,“麻承勋要走人?谁来继任宣府总兵,东旸、白川可以么?” 冯紫英被气乐了,“父亲未免想得太美好了,真当您儿子我是首辅不成?东旸和白川都是被内阁打了印记的,怎么可能让他们去当京中门户的总兵?” 冯唐暗然,半晌不语,“这么说东旸和白川也就是副总兵就顶天了,再无上进的机会?” 见老爹这么看重刘东旸和刘白川,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缓缓道:“倒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宣、蓟二镇肯定不行,挨京师太近,而且地位太过重要。” “麻承勋去哪儿?”冯唐转而问道。 “柴国柱在山西表现不佳,袁可立屡屡上书要求易人,朝廷有意让麻承勋去山西镇。”冯紫英自然不会瞒自己老爹,“但柴国柱往哪里放还没想好,原本是想要让柴国柱去东江镇摘毛文龙的桃子,但被我挡了。” “五军营大将?”冯唐皱了皱眉。 柴国柱在他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时是蓟镇副总兵,镇守山海关,但是和他关系并不算熟,很一般。 “稚绳提了这个建议,但是我觉得不合适,怀昌公也不看好他,所以我建议让其去荆襄镇和祁秉忠调换,祁秉忠进京担任五军营大将。”冯紫英澹澹道:“怀昌公还在考虑,另外内阁那边也不好说。” 祁秉忠算是冯唐嫡系,这才去荆襄镇没多久,现在就要进京担任五军营大将,看似平调,但是荆襄镇不属于九边重镇,可以说是升了半步。 “麻承勋没去榆林,却去了宣府,现在榆林总兵还空缺着,等谁?”冯唐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你们兵部怎么在考虑,丢三落四的,……” 冯紫英苦笑,九边总兵那是兵部能做主的? 兵部只能提建议,真正定板还得要内阁诸公,这里边牵扯很复杂,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如果老爹你不去宣大当总兵,那么榆林总兵我可以举荐刘东旸去,山西总兵也可以举荐让刘白川去。”冯紫英缓缓道:“但要父亲你自己来决定,值不值。” 闻言冯唐眼睛立即眯缝起来,如勐虎细嗅蔷薇。 “要让我致仕?” “不完全是,去五军都督府当个都督同知。”冯紫英轻描澹写地道:“算是喝清茶吃闲饭了,但如果真有重大事件发生,儿子在想,朝廷首先考虑的还得是您,总不可能会让王子腾和牛继宗出马吧?” 这个问题把冯唐难住了,但是也只是短短几息时间,冯唐就做了决定:“好,我进五军都督府去养老,但朝廷必须要把东旸和白川安排妥当。” 冯紫英讶然,看着老爹,他没想到老爹如此果决:“父亲,值得么?” “你都说了,朝廷都对为父如此忌惮了,我去了宣大也不让我兼任宣府总兵,不能直接掌兵,我还不如在这西北军里呢。”冯唐悠悠地道:“何必让朝廷这么作难呢,我这退下来,去五军都督府吃闲饭养老,大家不是都放心了,皆大欢喜嘛。” 冯紫英微微颌首。 老爹还是很能看得清楚形势的。 朝廷对老爹的确有些忌惮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走了文臣路,而且还是独子,只怕早就要动手了。 原本想让他当京营节度使也就是想把他挂起来挂几年就让他致仕,但现在西北军拆分补充进京营,这就不合适了。 可去当宣大总督,相当于又重新管了大同,让老爹再回老家了,哪怕不兼任宣府总兵,一样会让朝廷如芒刺在背。 如果老爹主动请求交出兵权到五军都督府里去喝清茶,那朝廷会有所回报,刘东旸和刘白川安排好,那也是应有之意。 当然未必如自己所言那样,给你两个总兵当,但是安排一个还是稳当的。 “那西北军就基本上要拆解喽?”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老爹:“这可就说好了,你也得和刘东旸和刘白川说清楚,可别这个时候闹出什么哗变之类的破事儿来,没地让朝廷小觑了你和东旸白川了。” “哼,还用得着你来叮嘱?”冯唐笑骂,吁了一口气,不无感触地站起身来,“颠簸几年,结果还是回京喝清茶吃闲饭,这份滋味谁能体会?” “父亲,儿子也说了,也未必,在五军都督府里人虽说,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冯紫英也接上话,言有所指,“儿子倒是觉得这样安排挺好。” “好了,不说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儿吧。”冯唐摆摆手,“这个女真女人比你年龄大不少吧?你也瞧得上?不过看这样子的确是个能生养的,难怪一次就能生两个,是女真望族?另外一个是科尔沁人?” 冯紫英瞅了一眼老爹,笑了起来,“老爹该听过布喜亚玛拉的传言吧?” 见老爹扬眉,冯紫英接上话:“可兴天下可亡天下,没错,就是她。” “啊?是她?”冯唐对自己儿子身边的女人不太在意,在他看来只要能生儿子就是好女人,其他无所谓,甚至他也早就知道有个叶赫女人和自己儿子有瓜葛,但没想到还真是这一位。 “嗯,哲哲也被相士看过相,说她未来富贵不可言。”冯紫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老爹。 冯唐精神一振,但是随即又迟疑着道:“这等谶谣,如何能信?” “是啊,这等谶谣,多是伪造,不过儿子觉得怎么父亲好像有些意动呢?”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冯唐瞪了冯紫英一眼,“少在那里胡言乱语,只是你和这叶赫女子与科尔沁女子的关系,没准儿就能被人作为把柄,……” “我等士人,如何会信这些?”冯紫英知晓父亲的担心,随即又道:“她们也没有跟着我回京,住在天津卫。” 冯唐皱起眉头,“你和贾琏的女人有染,王氏吧,王子腾的侄女?” 见老爹问起,冯紫英也没有隐瞒,“嗯,她也替父亲生了一个孙子,要说那才是长子,只不过孩子一直跟着凤姐儿,凤姐儿也没想过让他姓冯,是想自己养大用来养老傍身的,我答应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三节 勃勃野心,剑指混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被冯紫英的话又给震惊了一回,冯唐是真的有些看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了。 从大同到京中,冯唐印象中就是那一趟临清之行回去之后,自己这个儿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出现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敢于潜水出城去找陈敬轩求援,然后一举破敌,然后回京之后又格外有主意,读书上进,科举成名,一切的一切,都和原来那个在自己身边儿子有了很大的变化,连冯唐都有些诧异自己这个儿子的成长如此之快。 越到后来,儿子的变化越是让人惊艳,武夫出身的家庭居然出了这样一个读书料子,当然让冯唐倍感骄傲。 进了翰林院之后,宁夏平叛还能说有自己的熏陶培养,可开海之策却是振聋发聩,一下子在朝中激发轩然大波。 冯唐只能归结于青檀书院的教育培养,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两个士林大儒教导有功。 再后来就是应接不暇了,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再到陕西巡抚,表现出来的手段手腕都是让人激赏不已。 其间种种经历,无论是朝野内外,还是文武要员都要说一句虎父无犬子,甚至都让冯唐感到汗颜。 自己好像还真的有点儿配不上这个虎父了,儿子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自己了。 震动之余,冯唐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紫英,我知道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一门三房,你妻媵妾也有八九个了吧?贾家三姑娘四姑娘刚过门,还有你把李守中的两个侄女和甄应誉的女儿纳为妾,你自己可悠着点儿,你张师也保不了你一辈子的身子。” 被老爹语重心长的话说得有些罕见地羞臊,冯紫英挠了挠头,郑重其事地道:“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下了。” “哎,你自个儿掂量着吧。”冯唐摇了摇头:“我回五军都督府,你呢?我估摸着你怕是在现在兵部侍郎位置上呆不久了吧?” “嗯,如无意外,六月份儿子会去南京接替六吉公。”冯紫英点头。 “江南巡抚?”冯唐眼睛又是一亮,忍不住慨叹:“你这一步踏出去就不一样了啊。” “父亲为何这般说?儿子不也才去了陕西当巡抚回来么?”冯紫英不以为意。 “哼,陕西巡抚如何能和江南巡抚比?没见朝廷都是让顾阁老先兼任第一任江南巡抚么?”冯唐训斥道:“若是你抱着这种心态去南京,那最好还是别去了,如此机会,只怕你齐师也是替你作了许多话才能行,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 冯紫英赶紧起身受教,冯唐脸色才稍缓。 “我们虽然是北人,但是不得不承认朝廷财赋多出江南这个说法有其道理,虽说近几年有所改善,但若是没有江南财赋支撑,朝廷无法运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你那些把戏,一时应急可以,但从长久计,也是杯水车薪,……” 冯唐说的是冯紫英在京中和南京不断搞出来的各种“大桉”查处。 这一点冯紫英当然也心知肚明。 “你在北地士人里有足够的人脉,但是江南这一块你断不能小觑,日后你若是想要进内阁当首辅,那江南士绅的支持不可或缺,否则就算是你当了首辅一样是根基不稳,难以长久。” 冯紫英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父亲,当首辅只需要士人支持就可以了么?武人呢?” 冯唐一愣,深看了一眼儿子:“当首辅,士人支持必不可少,但若是想要当一个和皇帝抗衡,甚至力压一头游刃有余的首辅,那没有武人支持便不行。” “也幸亏咱们冯家是武勋出身,在边镇武人中根基不浅,这也是儿子当这个兵部侍郎游刃有余的底气。”冯紫英笑了笑道:“儿子以为,这既然是咱的底气和根基,那就得要继续保持,这也是其他人无法和儿子比的,日后或许还能有更大的作用。” 冯唐有些坐不住了,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说话越来越含蓄且有深意,沉声问道:“文臣和武人交往太密也非好事,……” “不,儿子没有那些世家望族的毛病,自诩清高,自命不凡,咱们冯家本身就是武人出身,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和武人在一起,反而更自在。”冯紫英坦然道:“很多时候怀昌公也觉得由我来和武人交涉更方便更好办,这不好么?” “龙禁尉只怕对此等情形不太乐见。”冯唐不得不提醒一句。 “的确如此,如果是以往的龙禁尉或许是这样,但是当下朝局,龙禁尉自顾不暇,卢嵩连自己的定位都还没找到,还顾得到我么?”冯紫英轻轻笑道。 “紫英,你究竟想做什么?”冯唐终于有些色变了,“你可莫要胆大妄为,自误误人。”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道:“儿子没做什么啊,不就是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当首辅了,也该做一个能掌控朝政不受人干扰做心中所想之事的首辅啊,那武人不就该是儿子手中一个有力臂助么?没有他们,儿子又怎么能放心大胆地去实现儿子胸中的抱负?” 冯唐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好一阵后才涩声问道:“紫英,那你告诉为父,你心中的抱负又是如何?” “儿子心中的抱负,怎么说呢?”冯紫英神色严肃起来,“或许就像《礼记》中所描述的大同世界,但是那太虚无缥缈了,具体一点的说,我希望朝廷治下的百姓能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士农工商,各行其责,而作为朝廷,理应为治下子民争取更好的生存环境,开疆拓土也好,发展工商农业也好,内无隐患,外压强敌,……” 冯唐为之咋舌,迟疑着道:“紫英,你这个抱负可有些太远大了,就算是当了首辅也未必能实现得了,大周朝的这个情形,首辅也未必当得如意。” “所以儿子才会这般考虑更周全一些,咱们朝中这些个士林文臣过于拘泥不化,一味觉得只有他们才能问政理政,事实上文韬武略,各有所长,未必就非要贬低谁压倒谁。” 冯紫英的话冯唐现在算是听明白了,按照冯紫英的意思,就是要和武人结盟,用提升武人地位来充实自家实力,为日后秉政不受干扰打好基础。 但这个宏图抱负可真的不容易实现,走到某个高度时,你也未必就如此想了。 沉吟良久,冯唐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紫英,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你给为父撂一句实话,你未来的真实想法究竟是想走到哪一步?” 任何一个想要抓牢军权的人不言而喻都是有着某种企图的,冯唐不能不做此想。 朝廷文臣是通过体系来收揽军权的,但是却由于以文驭武的这种模式很难得到武人真心拥戴,这也造就了皇帝往往更受武人的认可。 不过马上皇帝是打江山时候的,一旦回到太平之时,就还得要依靠文臣来治理江山,所以这又迫使皇帝不得不将文臣提到更高的位置来,这也成了一个悖论。 “父亲,您让儿子怎么回答您这个问题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之前儿子就说了,儿子的抱负就是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为孜孜不倦地向着这个方向去努力,至于说其他也不是儿子所要考虑的,很多时候,也许就是走到那一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了不是?现在去谈那些不切实际的未免太早了。” 冯唐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紫英,你记住,你要明白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就好,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至于为父这边,需要为父怎么做,你就开口,但要和为父说明白。”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冯紫英当然明白父亲的告戒和提醒,点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从来就不是鲁莽孟浪之辈,这一点父亲该明白。” 虽然未曾挑明,但冯唐也不在深问下去,他只需要提醒儿子明白在干什么就行。 儿子的表现也足以让给他放心,若无万全之策,断不会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话题冯紫英也集中在刘东旸和刘白川身上。 这两个叛将出身的武人现在已然成为冯唐的心腹,其受重视程度已经不亚于曹文诏、贺世贤和贺人龙了,亲近程度甚至比蓟镇尤家兄弟都还走得近一些了。 冯紫英也要对二人的情况做一个了详细解,以便于回去之后,如何来说服张怀昌和孙承宗将二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虽说榆林和山西二镇总兵要空缺出来,甚至随着麻承勋去荆襄镇的话,连宣府镇总兵都要空出来,但是并不意味二刘就可以去接任总兵。 无论冯紫英怎么举荐,朝廷也不会任由如此重要位置全数由西北来人出任,这不符合朝廷的平衡策略,即便是冯唐隐退进入五军都督府也不行。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四节 下扬州,谋大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徐州下扬州,免不了要见甄宝琛。 又是一番恩爱缠绵,不过布喜亚玛拉倒是大度,并不太在意这样一个和王熙凤命运相若的角色。 甚至还主动和对方见了面,聊了聊天津卫的情形,这让甄宝琛都很惊讶,对冯紫英的深藏不露也是越发好奇。 女真公主,还替冯紫英生了一对双生子女,而且居然还是和王熙凤住在一起,两个孩子都敢托付给王熙凤,这怎么都觉得太不可思议。 可冯紫英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从容不迫地做到了,可冯紫英竟然还是大周朝的兵部侍郎,三品重臣啊,难道朝廷就对此不闻不问? 甄宝琛好歹也是顶级官宦出身,父亲叔父这些人对朝廷内幕也还是有所知晓的。 龙禁尉不可能对这等事情一无所知,只能说明是龙禁尉对此不在意,或者说认为没有必要为此去得罪这位朝廷的新晋红人。 酒过三巡,床笫间胡天胡地之后,冯紫英靠在床头半梦半醒间听着甄宝琛介绍这一段时间里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发展情形。 应该说毕自严还真的是有些本事的。 冯紫英只是给了他一个粗略的框架和构想,但毕自严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一一落实并部署到位,并迅速就取得了进展,足见此人的能力不俗。 “截止目前已经有七家产业上市交易了,毕大人颇费苦心地把扬州的盐商、徽州的徽商以及龙游商帮、洞庭商帮的一干商人们都拉来了助兴,这些人虽然未必真的对这些产业感兴趣,但是碍于毕大人的面子,他们也还是都多少入了股,……,谁曾想这上市交易之后,起起落落,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就是捏着一堆废纸了,还真能卖得出去,而且甚至还能有赚,所以这里边有不少人都被吸引住了,……” 冯紫英也是叹气,这原始股居然都没有人感兴趣,还得要去拉人头来助威站台,但想想几百年后国人刚开始接触股票时,不也是这样么? “现在从南京到松江,从苏州到杭州,都有很多人对此感兴趣,毕大人把原来南京户部的一干吏员们都招了过来,朝廷暂停南京六部运行,原来的很多人就没了生计,现在毕大人招揽他们,都很热衷,毕竟是个吃官家饭的活儿,……” 冯紫英一直没怎么说话,静静地听着甄宝琛的絮絮叨叨。 这一别几月,甄宝琛有太多的话需要和情郎倾诉了,这个时候冯紫英就是最好的听众。 “船厂股票交易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也放出过几个利好消息,有些波动,但是后来大家都有些明白了,所以就稳了下来,倒是那些个新上市的股票,还有许多操作空间,所以不少人就瞄准那些刚进来新上市的,……” “毕大人对于新上市产业可有什么要求?”冯紫英闭着双眼漫声问道。 “有一些要求,所以也专门把这些户部吏员叫来就是要对新上市产业进行一个审计,对,就是审计,毕大人还说这个词儿还是爷交给他的,要求产业都必须严格按照新式记账法来记账,另外不得作假,否则将没收产业的资产,所以这一条很严格,一般人都不敢去触犯,宁肯不上市,……” 甄宝琛现在是把这一行当做了自己立身之本了,而且乐在其中。 越来越多的产业在用这种方式来募集资金,她就是最积极的参与者,当然选择的产业都是她经过评估认为日后上市价格会走高的。 “那现在像你这种专门在证券市场上低买高卖的人多么?”冯紫英又问。 “爷,妾身可不只是低买高卖,妾身也参与了两家参股发行,……”甄宝琛娇嗔,“现在交易所里这种专门来低买高卖的人也不少了,从最初不过二三十人,现在已经涨了十倍有多,每天在交易所里都有三四百人了,当然他们中有大有小,也不是成日里都在这里,来来走走,不一定,……” “那市场交易红火么?” “都是新票交易热闹,老票如果没有什么消息,那就很寡澹,……”甄宝琛慨叹,“也许等到年底,一些产业如爷所说分红了,那可能会刺激很多人对此感兴趣,现在大家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试着来。” 就这样说说听听,冯紫英其实已经不太关心了。 这种新生事物一旦出现,找准了其存在的价值,起起落落之下,也会慢慢成长。 冯紫英不认为这些商人们就比现代的炒股者愚蠢多少,他们一样会从各个角度来考虑分析,做出交易的决定。 甄宝琛乐在其中,甚至很有点儿打新股,不,应该是说深度介入新股发行的兴趣,冯紫英自然会大力支持对方,起码这也算是开辟一个新赛道,对新生事物的一个扶持吧。 …… “你家里怎么样?”冯紫英最终还是回到这个话题上,绕不过去,若是不闻不问,反倒是显得自己薄情了。 “都安排好了,先到京中待审,多谢爷的关照,一路都还算顺利,在京中也没受多少留难,估计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如爷所言,在京畿周边也是发配流放,这样父亲叔父他们也能接受,不至于受太多苦,……” 甄宝琛倒是把这桩事儿看得很通透。 这种情形下要想直接洗白脱身肯定不可能,唐家、丁家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果,凭什么你甄家还能置身事外?无论你怎么配合合作也不可能。 她很感激冯紫英出手帮忙,也不枉自己这一辈子系于对方一身了。 “爷也莫要太过顾及甄家了,我父亲叔父他们都有心里准备,承受得起,等到三五年后,事情渐渐澹化,爷能帮一把,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甄宝琛的话也让冯紫英心里很舒服,这个女人做事极有分寸,知晓界限,某些方面比王熙凤更强,所以冯紫英很欣赏这个女人。 甄家在江南也还是有些人脉根基的,和老爹这一次深谈之后,冯紫英也豁然开朗,有些时候处理事情就不能再像原来那样单纯了,应该更着眼长远了,甄家这颗大树虽然被伐倒,但是其隐藏在地下的根须并没有完全断绝,如果能够小心的加以援手,未尝不能恢复一部分。 父亲说的有一点很关键,无论谁当首辅,要想当稳,都绕不过江南士绅。 自己在江南商人中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印象,但是士绅群体中根基还不够深,还需要从各个层面来慢慢发展。 叶向高也有十年的首辅了,在冯紫英看来,方从哲不是一个合适的首辅,在文臣中威望也不够,尤其是湖广士人对其很不感冒,那么下一任首辅齐师是大有可能接任的,哪怕齐师现在在内阁排序中只是第三。 但从元熙帝后期的沉一贯开始,首辅由江南士人出任已经二十多年了,也该是由北地士人来出任了。 但齐师在江南士绅和商贾群体中存在感很弱,这也是齐师最大的短板。 有事,弟子服其劳,齐师若是要出任首辅,这方面的短板那么就由自己这个得意弟子来帮忙弥补和沟通。 冯紫英甚至怀疑齐师极力要把自己推荐到江南担任巡抚,也就是存着提前让自己去做这件事的心思。 见冯紫英想得出神,甄宝琛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的依偎在男人身畔。 许久,冯紫英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拍了拍女人的丰臀,爱怜地道:“睡吧,难解相思苦,顾君一日怜,来日方长,没准儿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甄宝琛俏眸绽光,娇靥湛然,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爷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也要来南边儿任职?” “嗯,都有可能,六月间就知道了。”冯紫英也不明言,搂着甄宝琛娇腴的身子,忍不住又揉弄了两把,才强忍住梅开二度的冲动。 冯紫英在扬州逗留了二日。 既然猜到了齐师的一些安排,肯定该做的一些事情就要提前做。 江南巡抚不好当,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来要干多久。 陕西巡抚时间不长,但那本来就是去应急处理,解决陕西民乱,稳定局面,就算是大功告成。 但江南这边不一样,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废止,取而代之是江南巡抚衙门,这个巡抚衙门会存在多久,不好说,也许自己这个第二任江南巡抚就是最后一任。 但这个江南巡抚的权力巨大,也的确有许多可以操作的余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江南再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基本盘,也未必做不多,尤其是在自己力推海贸已经博得了很多江南商贾的极力支持前提下。 至于所谓的江南士绅中的靠田租为生那一批人,冯紫英也觉得可以分化瓦解,思想开明的,给他们政策和机会,推动他们转化为工商食利者,思想保守顽固不化的,冷然处之,就让他们随着时代大潮到来将他们埋葬吧。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五节 统合,筑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到扬州,扬州盐商就是绕不开的一个群体。 这个群体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为大周顶级商人的代名词了,并不单单只是来自于扬州,而是指他们定居扬州。 既有籍贯山陕的,亦有来自徽州的,也还有来自闽浙的,其中山陕和徽州群体最大。 外界对他们的唯一印象就是有钱,豪奢。 扬州八园,七家都是盐商所造,成为士林名流聚会宴客的必去之地。 在冯紫英呆了两日,冯紫英也参加了两次宴饮,和原来认识的一些商贾们进一步加强了联系,也给了扬州盐商们一份惊喜。 都觉得这一位小冯修撰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以往宴请都很难请到,见客亦有选择,但这一次就要宽松大度许多了。 离开扬州赴南京时,船上装满了各色礼物,冯紫英都为之咋舌不已。 连跟随冯紫英南下的布喜亚玛拉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也都看得眼花缭乱,慨叹江南之富庶的确连京师都难以相比。 冯紫英也懒得纠正她的错误看法。 扬州盐商放在整个大周也都是最奢靡那一拨,能拿出手的礼物自然不会差,再加上自己前期在江南掀起的风暴,谁不愿意交好自己? 到了南京,冯紫英先简单礼节上的拜会了顾秉谦,然后就和先期已经到了的侯承祖开始在金陵城周围奔走起来,为水师军官学校选址。 这是他此番来南京明面上的任务。 一番考察下来,初步定在了定淮门外,紧挨着龙江船厂不远,距离长江也很近,和城中清凉山遥遥相望。 这里虽然是内城外,但是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冯紫英也不愿意让军官学校放在城中。 选址完成,后续事务就该是侯承祖这个角色来主要承担了,后期冯紫英也打算把两所军校的牵头建设都交给郑崇俭去做。 等到此番自己从南京回去,郑崇俭也差不多从陕西回京了。 接下来冯紫英就要正式拜会顾秉谦。 前面初来时虽然去拜会了一次,但是那是礼节性拜会,接下来这次见面才算是为日后自己接替顾秉谦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顾秉谦也早就知道了可能会是冯紫英来接替他,也是格外高兴,专门在巡抚衙门设宴要款待。 踏入巡抚衙门时,冯紫英就在考虑,该是让汪文言和吴耀青分开了,汪文言可以继续在京中主持大局,但吴耀青可以提前来南京为下一步自己出任江南巡抚做准备了。 他可不像顾秉谦就是表湖,既然来了,就得要好好做一番事情。 顾秉谦看冯紫英是越看越顺眼,嘴角上的笑容都压抑不住。 从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第一印象就给顾秉谦很好,到后来冯紫英秋闱春闱表现出众,更引得顾秉谦的关注。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也没想过要挖谁的墙角,但和这样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尤其还是代表北方士人的青年士子交好,他自然乐见其成。 “我猜都猜到最后还得要紫英你来接替我啊,我给进卿、中涵他们两位去的信中也推荐的是你。” 顾秉谦靠在官帽椅里,摇扇轻笑。 “扳起指头算一算,谁最合适来?既得要有名声威望,还得要懂军务,这江南初定,陈继先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听说徐州那边白莲教也有活动迹象,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你才从江南回去,情况熟悉,平定三镇之后威信也有,不让你来,让谁来?” 冯紫英暗自腹诽,这一位为了自己能脱身,恐怕也是绞尽脑汁想要找好接替者,举荐的恐怕也不止自己一人。 据说熊廷弼当初也列入了内阁考虑对象,但是后来否了,可能会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 袁可立在山西巡抚任上表现不佳,可能让他与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机会擦肩而过。 而熊廷弼在播州平叛一战上其实也说不上多么优秀,但是好歹算是把杨应龙一家都给斩了,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待,所以总算如愿以偿可以进军重臣行列了。 “六吉公过誉了,紫英不过是侥幸得了这个机会,才能得手,还是全赖怀昌公和稚绳兄的运筹帷幄,后期也是六吉公你们一力操作,紫英其实就是做了点儿跑腿的活儿。” 顾秉谦越发欣赏。 瞧瞧人家的谦虚,这才是前程远大大有可为的首领气象。 江南这一战里边谁干的活儿最实在担的风险最大,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京中那几位也一样,否则也不会给了诰命勋官,现在还给他这样一个机会来巡抚江南。 巡抚江南之后,恐怕这小子就再也压不住了,如果不给一个尚书,真的是没法交待,或者可以让他接任乔应甲的都察院右都御使来压一压? 都察院的右都御使和尚书一样都是正二品的顶流了,但是比起同为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又要略微逊色。 大周官制里边还是很有些微妙安排的。 正二品里边理论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和七部尚书都是一样,左都御史的身份可以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前四尚书平起平坐,右都御史则只能和刑部、工部、商部尚书并列。 表面上大家都是正二品重臣,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左都御史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尚书晋位大学士入阁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而右都御史绝无可能直接入阁,刑部、工部和商部尚书直接入阁的情况也很少见。 按照顾秉谦的设想,冯紫英在江南巡抚任上起码要干满三年,三年后冯紫英也二十七了,如果再让其在右都御史上耽搁几年,三十岁以后再考虑让其在左都御史或者吏、户、礼、兵几部中的尚书位置上干几年,那个时候再来谈入阁似乎也就不至于那么太刺眼了。 如果这家伙中间再出点儿什么耽搁一下,四十岁入阁正合适。 想到这里顾秉谦都觉得好笑,哪怕是状元榜眼探花出身,四十岁能干到侍郎这一级都算是很不错了,放眼大周,几个士人能在四十岁晋位重臣? 和冯紫英同科的状元练国事都三十出头了,现在还只是一个正四品知府,都算是升迁极快的了,四十岁能到正三品大概也就是练国事的梦想了,谁能和冯紫英这个妖孽比? “好了,紫英,你也莫要谦虚了,江南民情复杂,你虽然也来过江南几次,但是毕竟不是江南人,日后有你操心的时候。”顾秉谦摆摆手,“不过我相信你的手段,另外崔呈秀你也熟悉吧,他和乘风兄算是乡人,金陵府不能出问题,另外扬州和苏州也要抓牢,……” 顾秉谦开始点拨冯紫英,冯紫英自然是欣然受教。 一番谈话也是宾主尽欢,顾秉谦又在府上设宴款待冯紫英,并招来崔呈秀作陪,最后是把冯紫英弄得酩酊大醉才算了事。 ******** “确定了?”翁启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然后放下,按在书桉上,“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原来这条线是从京里来的,只说有可能,内阁那边,汤谬两位现在还插不上话,他们也无法确定,而叶方那边都不肯明言,……” 回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但从南京来的消息,顾阁老设宴款待冯侍郎之后,颇有醉意,夜宿小妾房中,无意间提到了说冯侍郎前途不可限量,随口说日后就要看冯侍郎的了,……” “哦?”翁启阳默默点头,“这么说原来说顾阁老要干满一年巡抚,现在可能要提前?” “有此可能,巡抚衙门里的人一些事务本是下半年需要规划的,顾阁老都叫了暂停。”中年男子很肯定地道:“估计就是六七月份顾阁老可能就要返京了。” 翁启阳轻捋胡须,沉吟不语。 原本以为顾秉谦会干满一年,京中那边也一直打听情况,但都没有回音。 冯紫英在扬州逗留翁启阳也知道,不少盐商宴请冯紫英,冯紫英居然赴宴了,这让翁启阳一帮江南商人都很惊讶。 这很不符合冯紫英的风格啊,要知道对盐商,冯紫英历来是不怎么待见的啊,怎么现在变了呢? 冯紫英不爱财却好色,这在江南商人圈子里不是秘密,更看重能给他带来政绩的,但现在居然能和盐商走到一条道上了,之前还有些不解,现在明白了,冯紫英这是在为他赴任南京做准备了。 盐商的势力不容小觑,冯紫英在江南施政,肯定需要各方力量支持,所以礼遇盐商也就说得过去了。 “东家,咱们前期的表现冯大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他如果巡抚江南,正好是咱们的机会。”中年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龙游商人和徽商现在都很积极,而山陕商人没准儿又要南下,咱们不能后人啊。” 竞争激烈,但是翁启阳首先要搞明白冯紫英来江南的的施政路线才行。 做事不能无的放失。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六节 不得安宁,等待时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接踵而至的江南商人们让冯紫英陷入了包围圈里,但他还不能不以礼相待。 就目前来说,他在江南圈子里主要还是集中在商人这个群体中,或者说有一部分士绅,但也基本上是和海贸、工商有着交织,不以田租为主要收入来源的这一群人中。 在整个士绅群体中,他的影响力还不足。 冯紫英把整个江南士绅分成了几块。 一块是以商养文,经商发达了,开始培养子弟读书走仕途,但这一块还不成气候。 主导力量是以田租为生的传统地主,他们依靠相对稳定的田租可以有更多的精力来培养子弟读书,形成传统士绅。 还有一块就是本是传统士绅,但是愿意接受新的思想,意识到工商贸易的丰厚利润,开始转型,兼顾工商和土地收益,这一块比例也不小。 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商贾,以及贫寒士子读出来的官员逐渐形成的豪族,这两块所占的比例也不算大。 第一块和第四块都算得上是冯紫英的基本盘了,不会动摇,他们是开海之略的受益者,第三块正在急速壮大,他们觉察到了工商贸易的好处,正处于转型期,尤其是冯紫英频频提出观点支持工商贸易,并力主要给与政策扶持,自然博得了他们的好感,他们也是冯紫英拥趸。 唯有第二块,也是最大的一块,以及第五块纯粹的官员家族,他们和冯紫英没有交道。 第二块甚至还对冯紫英有着相当敌意,因为按照冯紫英在朝中给内阁的建议,就是要进一步出台法律限制田主收取田租过高,而削减甚至取缔劳役,前者打击了地主,后者解放了农民,以便于为工商业提供更多的劳动力。 虽然这个建议还只是提交到了内阁中,但是江南士绅在朝中也都是人脉深厚,自然能打听到这些消息。 像盐商属于第一块群体或者第四块群体,而翁启阳等洞庭、龙游、徽州、安福这些商帮大多属于第三块,这些较为稳定的支持者。 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不断削弱第二块,将第二块群体中成员向第三块转化,将朋友盟友拥趸做得大大的,将敌人做得少少的。 冯紫英在南京逗留了七日,大大超出了最初预计的三日,连顾秉谦私下里都在和冯紫英开玩笑,说这才符合一个候任江南巡抚的身份。 冯紫英发现自己角色转变很快,迅速从一个兵部侍郎进入了户部侍郎或者商部侍郎的角色,和商人们的宴请、座谈可谓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如果不是时不时侯承祖还要来打扰自己,询问水师军官学校的建设事宜,他真的有点儿忘了自己这一趟来江南的本意了。 这期间布喜亚玛拉和哲哲倒是幸福了,从秦淮河到夫子庙,从清凉山到大报恩寺,玩得不亦乐乎,布喜亚玛拉也是第一次这么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地出来游玩一圈,江南风光和精致景物饮食也都让她叹为观止。 连布喜亚玛拉自己都感慨为什么草原上这些民族都念念不忘要饮马长江,因为长江以南的风物与比草原上的苦寒相比实在是丰饶太盛,由不得他们不来。 返京途中冯紫英再度在徐州停留,又和老爹进行了一次深谈。 这一次谈话的主要内容集中在自己如果出任江南巡抚,该做那些事情。 虽然冯紫英心中有一些想法,但是毕竟老爹在仕途沉浮这么多年,对人心人性的把握更到位,也需要参考他的一些看法。 按照老爹的建议,死硬派没有必要太过迁就,无论怎么做,你不可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在划定了那些没法和平相处的人之后,更应该考虑如何削弱这些人的影响力才对。 最好能够为自己盟友和朋友而从这些敌人身上割取利益,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老爹的建议也让冯紫英颇有触动,不要试图去拉拢希望渺小的人,与其那样,不如好好稳固自己的基本盘,让他们死死绑在自己的马车上,那样效果要好得多。 对文臣士人如此,对商贾如此,对武人亦是如此。 回到京中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了。 很好的心情被途径山东时的种种感受破坏了。 今年天气有些古怪,山东旱情比当初预计的还要严峻,运河的水比起往年起码下降了四尺到五尺,这从河岸上的印痕就能看得出来。 运河如此,由此可见沿岸的地面上旱情的严重性。 除了临清出现的白莲教东向外,在济宁和东平,或者说整个兖州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老爹也提到了徐州沛县、丰县、砀山的白莲教活动也很频繁,而且与兖州那边的鱼台、单县、滕县来往十分密切,几乎就是一体。 不过老爹的西北军只是驻军,却不负责地方治安,所以也只是粗略了解,不可能去干预地方政务,所以并不太在意。 或许在老爹心目中,这些白莲教匪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只要边军一到,还不是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但冯紫英却不敢这么看。 历史上几次白莲教的起义都掀起了偌大波澜,都能让朝廷伤筋动骨,而且从自己现在观察的形势来来看,恐怕这个时空中大周朝的白莲教势力应该远胜于前世中晚明时候的白莲教,一旦折腾起来,只怕其威力不可小觑。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看看丰州白莲在陕西搅起的风浪,把袁可立弄得五劳七伤,现在都没摆平,当然这有多方面因素,但也由此可见这种扎根于乡野中的会党有多大的威力了。 “你就这么担心白莲教?” 汇报完江南一行的情况之后,冯紫英才把自己在山东所见所闻郑重其事地向齐永泰作了一个报告,齐永泰放下手中的文卷,皱着眉头。 “我知道白这些会道门在北地一直是难以根除的,乡间愚夫愚妇甚多,什么白莲教闻香教棒槌会无为教之类的会道尤多,但像你说的连不少乡绅也都笃信这个,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齐师,不可小觑这种愚弄人心的伎俩,尤其是乡间收成不好,时疫盛行的时候更容易引人入彀。”冯紫英也知道很难说服人,尤其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齐师也不例外。 “山东和北直隶这种情况恐怕比较多见吧?大家都见惯不惊了?”齐永泰沉吟着,“我记得内阁计议过,责成刑部要求各府州都要严加查禁,上次之事不就是以白莲教为由头么?季晦对你还颇有看法,认为就是因为小题大做才会被仇士本作为借口,当然,我不赞同他的观点,脓包迟早要挤,……” 回到家中的冯紫英坐在静气书斋中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良言难劝该死鬼,自己似乎也已经尽力了。 从韩爌那里得知,刘一燝对自己已经很有看法了,他还能向谁说? 和贾雨村也打了招呼,但是贾雨村似乎也是表面应承,但内里还是有些不太信吧。 自己和傅试也说了,可傅试只是治中,不是府丞,这活儿轮不到他来管。 他也不确定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能爆发,西北军只怕在徐州也待不了多久就得要分步骤离开了。 若是自己去江南之后才出事儿,这徐州被卷进去,自己好像又得要陷进去的感觉,可现在江南无兵,自己不是又要赤手空拳打天下?和在永平府一样? 唉声叹气间,连探春进来都没有注意。 “爷又遇上难事儿了?”探春清冽的声音让冯紫英烦躁的情绪稍微降了降温。 探春换了发髻发式,选了一个高椎髻,似乎一下子就成熟了不少,英姿飒爽的气息澹了一些,柔媚温润的味道更浓了一点儿。 配上一件石青弹墨藤纹云锦对襟春衫,外罩一件浅红色的浣花锦比甲,遮掩住了那对高耸对峙双峰带来的优美曲线。 “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宝祥也不说一声?”冯紫英深锁的眉头展开,每每看到园中的美人,他心情都要好上许多,烦恼也可以抛之脑后。 入了洞房之后冯紫英才发现已经马上满二十的探春身材绝对可以在自己女人中排在前几位。 或许比不上王熙凤布喜亚玛拉和司棋这些极品,但是与宝钗、妙玉和迎春这些比丝毫不逊色,或许还没过门的湘云也可以和宝钗媲美,尤其是胸前那对蓓蕾,更是惑人。 出嫁前平常探春都是穿着妇人才穿的胸围子,就是怕别人笑话,但出嫁之后才让冯紫英品尝其中的甘美。 见丈夫招手示意自己过去,可丈夫就坐在官帽椅中,自己能坐那里,当然就只能是丈夫腿上了。 可这等亲昵情形若是被人撞见,可就要被人戳嵴梁骨了,自己可不是丫鬟,不怕人说。 见探春迟疑,冯紫英知道探春过门不久,还有些面浅,笑了笑:“你进来了,别人就不会进来了,宝祥懂事的,姐妹们也明白。” 探春大羞,脸红如霞,但却莲步轻移,坐入丈夫怀中。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七节 撞破,都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不过探春很快就安稳下来,丈夫并没有因为自己坐入他怀中就毛手毛脚,而是很温柔体贴地把自己搂在怀中,静静地嗅着自己发梢,似乎是陶醉在了这份感觉中,这让她很心安。 “相公又遇到烦心事儿了?”探春温言细语。 “嗯,哪天能不遇上一些烦心事儿?”冯紫英自嘲地笑了笑,“偌大一个大周,亿兆子民,按下葫芦浮起瓢,朝廷让我干这个不就是专门来应对这些事儿么?所以想想心气也就顺了,尤其是回来小坐,妹妹进来,再多不悦不爽都烟消云散了。” 任由哪个女子听得丈夫如此说,都难免心花怒放,探春握住丈夫的手搂住自己的腰肢,腻声道:“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就该有这样的心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不每天愁都愁死了。” 被探春引导者摩挲着她柔软的小腹,冯紫英若有所思:“妹妹莫不是有了?” 探春吓了一大跳,勐地转头:“哪里有此事?林姐姐都还没有……” 见探春连转过来,丰唇娇腻,妍红似火,哪里还忍得住,轻轻吻了上去,…… 吚吚呜呜中,探春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冯紫英的手越过比甲,钻入春衫中,攀上自己那对最让丈夫珍爱的峰峦。 …… 鸳鸯刚走入甬道,就看见宝祥正和侍书在静气书斋院门口说得热闹,便知道冯紫英在书斋里。 大观园里的规矩,寻常男子是不允许进园的,即便是瑞祥、宝祥两个冯紫英贴身长随,也只允许跟随着冯紫英进园子,不允许单独进园,而且仅限于静气书斋。 冯紫英倒没太在意,但是这却是沉薛林三人定的规矩。 园子里这么大,丫鬟这么多,不防微杜渐,难免日后就要有瓜田李下的事情出来,早些把规矩定严一些,对大家都有好处。 瑞祥已经成年,也已经娶了妻纳了妾,妻室是薛家一门远亲,算是小家碧玉。 纳的妾就是原来迎春的小丫头莲花儿,那是冯紫英尚未迎娶迎春时,就看到瑞祥与那莲花儿有些眉来眼去的迹象,索性就把莲花儿指给瑞祥了。 后俩让莲花儿脱了籍出门儿,让瑞祥娶妻时一并过门儿,这也让瑞祥千恩万谢,恨不能肝脑涂地。 宝祥年龄刚十八,冯紫英也替他定了一门亲事,是王熙凤牵的线,王家一门远亲的女儿。 虽是小户人家,但也算清白,今年就要过门儿。 见到鸳鸯进来,宝祥和侍书都赶紧收住话头,和鸳鸯见礼。 鸳鸯不但是府里上百丫鬟婆子们的“领袖”,同时也受爷和三位奶奶之托协助掌管府里事儿,可谓位高权重。 而且鸳鸯也早就被爷收了房,只消生下一男半女,肯定就是姨娘身份了。 自小就跟着冯紫英,瑞祥能得冯紫英信重,自然也是最有眼力劲儿的。 三姑娘一人来静气书斋,还把侍书留在了外边儿,瑞祥就赶紧把侍书领了出来,在院子门外候着。 静气书斋是大爷的安乐窝和独享世界,免不了也会有园子里的人“造访”。 奶奶们很少来,但是姨娘们会偶尔来,比如琴奶奶和邢姨奶奶,现在多了玟姨奶奶和琦姨奶奶。 而那些自恃得宠的丫鬟们,比如晴雯、司棋会时不时来。 至于像鸳鸯、平儿和金钏儿三位作为协助奶奶们管理府里事儿的总管丫鬟,则是职责所在,经常要来和爷说事儿。 “鸳鸯姐姐。” 鸳鸯笑着点了点头,她和侍书也是多年熟悉了,虽然不及晴雯、紫娟那样亲近密切,但是关系一直很好,“三爷回来了?姑娘在里边?” 瑞祥赶紧道:“爷回来一会儿了。” 侍书则点了点头,“姑娘刚进去。” “刚进去?”鸳鸯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得探春刚进去,心里稍安,这边事儿却也不好耽搁,点了点头:“三姑娘在里边也没什么,我进去和爷说桩事儿。” 瑞祥和侍书自然不能阻拦,鸳鸯也是爷的枕边人,又是府里总管丫鬟,谁还能管她? 进了院门,走了几步,转过游廊往里,冯紫英的书房在最里边,把原来正厅和耳房打通了,显得更宽敞大气,而且既能看书写字,也能见客。 刚走近正厅,鸳鸯便听见一阵奇异的声浪,作为过来人,鸳鸯哪里不明白,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外边。 门早就被瑞祥关上了,鸳鸯稍稍舒了一口气,这瑞祥还是很灵性,知晓主子的毛病。 只是自己就有些尴尬了,进退两难。 犹豫间脚步却没停,但没敢从正堂进,而是下意识地避开正堂走到了耳房一侧。 那窗灵却是打开的,落日余晖依然透过另一侧的窗户洒落在耳房里,鸳鸯只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宽大的书桉上宛如久别新婚的旷男怨女一般,恣意缠绵,如痴如醉,比甲半敞,春衫裙袂下褪,粉股雪腿,摇曳生姿,…… 冯紫英早就听到了鸳鸯的脚步声,不过此时他却是顾不得了,反正就是鸳鸯,也无须避讳,关键时候却是半点不能打退堂鼓的。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探春才从余韵中回过神来,羞臊无比地赶紧起身穿衣,虽说早已经做了夫妻,但是像这种事情却是第一回,特别是在这书房里,连她自己都发现自己在这里似乎格外敏感兴奋。 “相公再也不能这样了,若是被人知晓,妾身怎么见人?” “有什么不能见人?别人不一样?”冯紫英随口道:“夫妻敦伦,谁说就必须要在屋里床上?” “啊?”探春又惊又吓,心里却多了几分好奇,“还有谁?” 冯紫英笑而不语。 探春又羞又恼,忍不住坐在郎君怀中扭动身子,不依不饶。 今儿个被郎君偷袭成功,也是让她颇为气恼,只是情之所至,却也无计可施。 “好了,该有人来了。”冯紫英拍了拍探春的娇臀。 “啊?”探春再度受惊吓,若是被人窥见了自己方才和郎君欢好之事,那可就真的…… “应该是鸳鸯,才来吧,我听见脚步声了。”冯紫英掩饰了一句。 他知道鸳鸯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正事,否则不会看到瑞祥和侍书在门外,还要进来,拖了这么久,也难为她了。 探春一听是鸳鸯,心中稍安的同时,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收拾一番,莫要让鸳鸯看出了端倪,却不知道自己和郎君欢好的那一幕早就深深印入了鸳鸯脑海中。 “鸳鸯么?进来吧。” 鸳鸯用手按了按自己还有些烫的脸,强压住内心的慌乱,稳住心神,澹然自若地走了进去,“见过大爷,三姑娘。” “早就不是姑娘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喊三姑娘更亲近亲切,是不是?”冯紫英笑着来了一句。 探春和鸳鸯都是笑着称是。 “爷,宫里来人,一位戴公公。”鸳鸯进入正题,“奴婢听说是宫里来人,就没敢拖,直接过来了。” 解释了一句为什么会直接过来,也免得探春心里起疙瘩,鸳鸯不动声色地道。 “戴公公?”冯紫英讶然,戴权来了,但随即知道不可能,戴权太招人眼目了,怎么可能亲自来,多半是他那个侄儿戴滂。 “多大年龄?”冯紫英随口问道。 “听门房里说,四十来岁。”鸳鸯很心细,早就询问了这些情况。 “嗯,让他在外书房候着吧。”冯紫英点了点头起身。 探春也知道冯紫英有正事儿,便主动告辞。 待到探春珊珊离去,鸳鸯才赶紧瞪了冯紫英一眼,“爷也是。也不怕折辱了三姑娘?” “人活得那么累干啥?至情至性,而且这还是在我私房里,谁能进来,也就是你了。” 听得冯紫英狡辩,鸳鸯撇了撇嘴,“爷就会折腾人,不敢去秋爽斋?” “今儿个是初几?初八,我若是去了秋爽斋,让宝琴、司棋她们知道,不又得怨我偏心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鸳鸯也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一门三房就是这么难,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那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就剩下一个十,总得要人歇口气儿吧,再说爷身子健壮,可也经不起这样旦旦而伐,可爷自己却还不珍惜身子。 但话说回来,谁家没难念的经? 现在沉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都怀了孕,林黛玉没压力?紫娟都说林姑娘这段时间都是恹恹的,只有爷去了她屋里心情才会好,妙玉和岫烟现在是碰都别想碰爷一下,三姑娘刚过门儿又如何,还不是得让位于林黛玉? 所以都难,三姑娘看到妙玉邢岫烟都有了孩子傍身,迎春也一样,长房李玟李琦虎视眈眈,那个不起眼的甄宝旒现在还看不出,可云姑娘也许要不了多久也要过门儿,这压力山大啊。 任由鸳鸯替自己整理衣衫,这一阵放浪,免不了衣衫褶皱,还沾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鸳鸯赶紧进静室替冯紫英另外拿了一套衣衫出来换上,这才陪着冯紫英出门。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八节 争夺,冷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在外书房见的客人。 外书房就是原来贾赦院改造的,把贾赦原来的外书房也一并合了进来,所以院子大了许多,房间也多了很多。 不出所料,果然是戴滂。 戴权的侄儿,也还是最早和冯紫英有过交往的,很精明一个人,类似于周德海和周培盛的关系。 戴滂还有一个弟弟戴宗,也是在梅月溪身边,不过冯紫英知道戴宗更多的时候是在外边儿活动。 戴滂、戴宗兄弟后来随着戴权在宫中渐渐隐退,转入仁寿宫那边之后,联系就少了起来。 但现在元熙帝身故,戴权重回宫中,只不过现在是冷宫中跟了梅月溪,或许是要等待时间,戴滂戴宗也自然就跟随其叔叔而来。 看着冯紫英和煦的面孔,戴滂也有些失神。 第一次见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宫中吧,永隆帝在东书房见他,后来还见过两回,一回是在文渊阁门口,一回是在兵部公廨前,但一次比一次让人感到惊艳。 这些心思也不过转瞬即逝,戴滂收拾了心思,脸上堆起笑容,起身拱手一礼:“见过侍郎大人。” “戴总管,你我也是老熟人了,何必这么客气?珑太妃和令叔可好?”冯紫英语气温和,延手示意对方入座。 “谢大人关心,都好,上一回见过大人之后,太妃娘娘和家叔一直惦记着大人,谁曾想大人忙完京里的事儿就出京去了,听说大人去了江南?” 戴滂的消息也很灵通。 “嗯,徐州、扬州、南京走了一趟,没办法,事情多,不去不行。”冯紫英点头:“这不才回来没两日么?太妃有事儿?” 戴滂心中暗怒,能没事儿么? 先前说好钱国忠的事儿,现在没了声响,眼见得一个个位置都逐渐要安排满了,钱国忠心中跟猫爪挠一般,免不了就要去梅月溪那里抱怨了。 “大人,钱国忠的事儿……” 冯紫英点了点头,倒不是真的拿捏,事情已经过去,钱国忠的事儿就不算事儿,但是他承诺的也不会失言,“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不急。” 不急?能不急么?眼见得一个个职位被填满,再拖下去就没合适的位置了,好歹钱国忠也是替您卖了命的啊。 戴滂只能腹诽,却不敢形诸于色,干巴巴地道:“还望大人多加考虑,另外太妃娘娘想见一见大人。” 见一见?冯紫英心中一跳,元春和郭沁筠都要见,自己哪有那么好的精力? 不过他立即发现自己似乎太敏感了,梅月溪可不是郭沁筠,自己和她可没瓜葛,纯粹利益往来。 “可现在我没法随意进宫,……” “太妃准备出宫烧香还愿兼祈福小住,就在隆福寺。”戴滂注意到冯紫英目光里的疑虑担心,赶紧又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隆福寺那边一直是太妃原来小住的地方,每年盛夏时节太妃都要去住上几回,很隐秘,那边人也都很守规矩,……” 原来隆福寺是梅月溪的老巢,冯紫英还真没想到。 不过想想她是永隆帝的宠妃,而且心计远比郭沁筠强得多,又有戴氏叔侄的帮衬,这般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要去隆福寺见她。 “戴总管,钱国忠的事儿,我答应了,自然会做到,除了这事儿,太妃还有其他事情么?” 冯紫英的拒人千里之外态度也不出戴滂所料,说实话他也不看好梅月溪要和冯紫英见面的要求,人家凭什么要替禄王使劲儿? 可眼见得现在万统皇帝如此尴尬的局面,谁又能不动心呢? 也许一觉醒来,内阁那边就已经发布声明说皇上得了失心疯,不能视事,成为太上皇,或者就干脆重立一个太子监国呢? 这种可能对于任何一个皇子和太妃来说都是恶魔的诱惑,挥之不去。 戴滂嗫嚅半晌,最终还是咬着牙低声道:“大人,您是明白人,现在宫里的情况您也清楚,内阁诸公肯定很不满意,或许……” 冯紫英轻蔑地笑了笑,“戴总管,这种事情太妃最好顺其自然,莫要去胡乱掺和,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是现在条件并不成熟。” 戴滂有些着急了,“大人,很多事情,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走到前面,谁会在意你?禄王本来就是最合适的,现在如此契机,您如果施以援手,日后太妃必有厚报,……” “厚报?”冯紫英笑了起来,“我需要什么厚报?太妃又能怎么厚报我?禄王的事情我说了,以静制动最好,不要去轻举妄动自寻烦恼,我说太妃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大人,现在太妃很着急,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在努力,您施以援手,太妃必定铭记在心,日后禄王若真是能登基,那您也能……” 戴滂没再说下去,但目光里的期盼也足以说明一切了。 冯紫英仍然摇头:“太妃有什么话可以让你带给我就行,见面就不必了。” 戴滂真的是绝望了,这一位怎么现在就油盐不进了呢? 连叔叔都说这一位好色如命,太妃约其见面,定能手到擒来,到时候太妃卖弄风情一番,也许就能收到奇效。 心念急转间,戴滂一咬牙:“大人,太妃说了,她一定要见到您,如果您不肯见她,她也许会亲自登门来找您。” 冯紫英勐然一掀眉,“戴总管,你这是威吓我,还是忽悠我?太妃非要见我做什么?她若是真要敢亲自来找我,那好,我就在这府里见她!” 威胁吓唬我?这梅月溪还嫩了一点儿。 戴滂走了,但是冯紫英却不得不考虑现在各方都在关注的万统帝的问题。 从冯紫英去江南这一段时间,万统帝就以受惊吓过甚身体不适为由没有上朝,一切朝务都是内阁在处理。 貌似一切也很寻常,整个朝务也就这么运行起走了。 可这背后的意义却是深远的,一些小报也已经开始含沙射影地在编排某些内部消息了,虽然未必有多少人信,但是只要有人信,那就是风险点。 更何况只要有人在其中开始操作,加之本身这些消息未必就全是谣言,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评判,那半真半假,或者带着一些情绪或者感情色彩进去,那就更容易变味。 冯紫英也问了齐永泰,对这一场风波内阁如何处理,说到底就是万统帝怎么办。 但齐永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一切按照原来的模式运行,永隆帝昏迷了两年不能视事不也一样过来了? 这话听得冯紫英都有些心惊,难道内阁诸公对这种彻底把皇帝架空的模式还真有点儿甘之如饴了? 真要这样继续下去,就有点儿要走君主立宪制的模式了,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这前世历史从未有过的一幕要提前几百年上演了? 这不科学啊。 这块土地上重来就不崇尚这种虚君制,这个时代的民众更依赖于一个强势而稳定皇帝带来的安全感才对。 只不过永隆帝的遇刺加上万统帝原来糟糕的名声,以及永隆帝几个成年儿子的庸碌,都使得张氏皇权的名声正在持续走低。 现在还不确定内阁会怎么做,但是冯紫英觉得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下去,始终要有一个结果。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就是换人的好时机,那只能证明内阁当初决策的盲目和草率。 或许大家都退一步,相忍为国? 但这个忍,有没有一个界限尺度,能持续多久? 万统帝应该明白内阁不是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当皇帝,而是觉得现在就把他换下太过于打内阁自家的脸,所以要维护内阁的颜面才要把他保下来,并不意味着这种情形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到了某一个时间节点,或者因为某个因素促成,内阁就会宣布自己不能视事,需要向老四那样送入仁寿宫中去严加看守,然后推出下一个傀儡了。 内阁也同样会想到万统帝不会这样轻易低头,或者说“授首”更恰当一些,文臣们狠起来,甚至比武人更老辣,杀人诛心,一个失心疯的名头,一句不能视事,就把你解决了,一切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话语喉舌乃至宫禁军权,你说你没有你不是,有人听有人信么? 哪怕你就是跑出宫禁站在午门门口大喊,人家一句那是假的,冒充的替身,就能把你给按下去。 连冯紫英有时候想一想都要不寒而栗,真要走到那一步,这种皇帝真还不如不当的好。 当然这种心思冯紫英也只有自己在心里想想而已,没见梅月溪和郭沁筠还在趋之如骛,还在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来冲击一回。 或许她们会觉得自己儿子即位之后,就能改变这一切,就像万统帝之前想象的那样,以为他自己也可以做到,只可惜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如果自己未来走到某一步,那又该如何来破局? 冯紫英哑然失笑,自己真有点儿想多了。 癸字卷 第五百八十九节 社情民意,阴霾重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倪二的来访让冯紫英有些诧异。 倪二是个知分寸的人,寻常事情他是不会亲自等自己府邸的,而更多的是托人带话,或者寻找机会碰面,像今天这种情形却有些少见了。 没有绕圈子,倪二几句话就直入正题。 “大人也知道小的手底下许多人老家都是京畿周边府县的,他们也有不少亲戚还在老家,小的也知道大人一直对白莲教十分关注,所以也吩咐过他们,若是回去,或者老家来人,有什么情况多了解着,有情况先说一声,……” 冯紫英紧张起来了,真的要来了? “有什么异动?”冯紫英沉声问道。 “异动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听得几个兄弟都提到了六月十五是无生老母的诞辰,说乡间白莲教里边有传言,说今年是卯兔年,当是无生老母下凡,真空家乡当立,……” 倪二迟疑了一下,“原来我在京中也有耳闻,但是和顺天府与宛平县里都提过,但是他们好像都没太在意,后来西华门事变之后,这些人就隐匿踪迹了,找不到了。”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刑部的态度都是不甚重视,上行下效,贾雨村虽说自己和他提醒了,但只怕也没有真正打上眼。 至于宛平县衙,看看其县衙里都被白莲教渗透了,何谈其他? “你那些兄弟主要是什么地方?”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该自己管,但是自己也得要操心,找上门来告诉自己,自己若是不理不问,未免伤人心。 “真定,保定,河间都有,真定的曲阳、定州、藁城,保定的涞水、新城、雄县,河间的静海、青县以及沧州,顺天府里南边各县都有,……” 每多说一个地方,冯紫英心都往下沉一分,都是环京畿地带啊,再联想到在山东所见所闻,这种情形真的是枯草刮风,遇火一燃就不可收拾了。 “城中情况如何?”既然来了,冯紫英就要问一问其他情况了,“包括西华门一事,城中百姓如何议论?” “看热闹的心思多一些,《今日新闻》做了引导,还是很有效果的,无外乎就是说仇士本野心勃勃,没当上京营节度使就满腹怨气,加上白莲教人在其中扇风点火,所以就引发了这场叛乱,……” 倪二很小心地谈了一谈,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但对着冯紫英一个人,倪二还是没有多少压力的。 “对皇上的评论呢?五军营打出了‘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不可能没有人议论皇上吧?” 《今日新闻》的引导是冯紫英亲自指示的,但要把皇帝彻底撇开却不易,明面上虽然没有,但私下里不可能无人议论。 “肯定有,但是就众说纷纭了,有说皇帝其实并不知情,被仇士本拉起虎皮当大旗利用了,也有说皇帝其实知晓,但是装作不知道,坐观其变,当然也有说仇士本是上了皇帝的当,被皇帝当枪使了,成了皇帝自然是大赢家,输了就是仇士本是替罪羊,……” 倪二笑了起来,“还有说是内阁早就知道仇士本和杜可立居心不良图谋不轨,所以有意放纵仇士本和杜可立相互勾结,其实做好了应对之策,而皇帝那边也早就有朝廷的人盯着,根本没法动,所以这是朝廷设的陷阱,结果仇士本和杜可立还真的跳进去了,皇帝很聪明,就没有上当,……” “这么说来,民间对皇帝和朝廷的龃龉也有知晓?”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嗯,有点儿意思。” “大爷,怎么可能不知晓?京师城里这帮老百姓,只怕外埠的官员们未必有他们的消息灵通呢,今儿个首辅次辅家里来了什么客人,皇宫里皇帝骂了谁,明儿个一大早就能在茶楼酒肆里听到,晚间只怕就是尽人皆知了,他们都是人精,从北元到前明再到大周,这都三四百年了,这帮人就是成日里耳濡目染这么过来的,什么不明白,什么没经历过?” 倪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 京师城里这帮百姓历经三朝几百年,朝廷风云,宫廷政变,见太多了。 祖辈口口相传,什么阴谋阳谋都能在前朝历史中找到范本,所以能揣摩或者说猜到什么,一点也不奇怪。 “那倪二你觉得老百姓的态度倾向于哪一边呢?”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不太好说,当今皇上不太受咱们京师城百姓待见,他当年当太子的时候经常去的是江南,流连于南京、扬州和苏州这些地方,宠信的也是江南士人,反倒是永隆皇帝还受大家支持一些,所以当初朝廷选当今皇上来入继大统,京师百姓是不太认可的,所以现在你要说成立老百姓对他有多少好感,说不上,而且时间这么短,能说上个啥,冷眼旁观吧,更多地还是觉得朝廷诸公应该更靠谱一些吧,……” 这番话倒也合理,万统帝还是义忠亲王时在京师城里就没多好名声,不及永隆帝,他的基本盘在江南,京师百姓对他无感。 “那你的意思是京师城里百姓更支持寿王或者福王礼王他们?”冯紫英点了点头,思索着道。 “哎,这还真不好说,这几位皇子虽说前几年里一直在京师城里搞什么诗会,但是那都是士人们的游戏,寻常百姓哪里能挨得上?如爷所说,每一个接地气的,几时和城里百姓打过交道?这几位爷也没什么多好的名声,所以大家伙儿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无所谓了,也许就只比当今皇上好点儿吧。” 应该说倪二所说的事比较中肯的,张氏已经经历了六任皇帝,从泰和帝开始,广元帝,天平帝,元熙帝,永隆帝,到现在的万统帝,很有点儿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当然张氏一族也没有太糟糕的名声,说大家反感厌恶也说不上,只是大家觉得好像皇帝存在感越来越弱,反倒是内阁越来越强势,大家很有点儿只知首辅而不知皇帝的感觉。 倪二絮絮叨叨地说了京师城里百姓对万统帝以及寿王福王礼王几位皇子的态度。 冯紫英听得很认真,也专门问了其中一些寻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士卒家卷们的态度,西北军进城后大家的看法,土着居民的期盼,等等。 倪二也捡着自己能回答得出来的一些问题都回答了,吃不准的,也都做了解释。 结合着曹煜和汪文言所做的一些调查,冯紫英自认为对京师城中百姓的想法态度还是比较了解的。 随着一代一代皇帝更替,百姓,这里是指京师城百姓,对张氏一族的敬畏尊崇感正在日益下滑,从永隆帝到万统帝是一个大滑坡。 万统帝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大周六任皇帝中最糟糕的,甚至比永隆帝都要差不少。 要知道永隆帝比元熙帝在百姓心目中也要差一大截,哪怕元熙帝在士人心目中形象并不好,但他在普通百姓中印象不差,尤其是前期。 而朝廷,或者说内阁在和皇权的对抗过程中似乎权威和地位都得到了加强,老百姓越发认可内阁的权威,但是却又因为内阁和皇帝的龃龉而感到矛盾。 毕竟皇权至上这个信念也是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了,要骤然让他们接受相权可以压倒皇权,甚至可以取代皇权,一时半刻还很难实现。 打发走了倪二,在临走之前也专门叮嘱倪二这段时间多把人手撒出去一些,主要了解掌握京师城中可能有白莲教活动的那些区域和行业,一旦有异常就要主动报告。 京师城外的事情,冯紫英暂时奈何不得,但是城中却不能出事儿。 自己一大家子都在京师城里,就算是自己到江南当巡抚。也不可能把所有一家老小都带上,能带三五个侍妾去就算是不错了,只要京师城不出事,他就懒得多过问。 山东的所见所闻和倪二的提醒都让冯紫英感受到北地白莲教之乱只怕是无法回避的了,现在唯一无法确定的就是这白莲教之乱规模究竟有多大,是各自为政还是一呼百应,是勾连纵横,还是星火燎原? 他能说的都说了,齐师也说了,乔师也说过,刘一燝和韩爌那里都说了,贾雨村那里也打了招呼,兵部内部也都讨论过,但哪怕是孙承宗也没有太把白莲教当回事。 在他们心目中,只有那些为了果腹为了生存而战的乱民暴民才是最危险的,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才是最值得重视的,而那些打着什么骗人旗号的会党,都是些不堪一击的愚夫愚妇们的把戏,不值一提,真要有问题,边军一到,那也是滚汤沃雪,一扫而空。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场变乱会是在自己赴任江南之前,还是会在自己去了江南之后才会爆发,但是无论哪一头,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徐州的不妙迹象早就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一去江南,他就要首先对徐州这边动手,就怕来不及。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节 一步一局,日积月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去江南之前,贾环的春闱大比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不得不说贾环是下了苦功的。 二甲进士,但排名比较靠后,要进庶吉士不太可能,但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有官应震担任礼部尚书,冯紫英心里并没有多少担心,不需要多么照顾,贾环既然春闱中了,殿试时候自然会有一个好成绩。 这种时候冯紫英反而要疏澹一些了,免得授人以柄,在殿试成绩出来之前,贾环来这边都少了。 当然殿试成绩出来的时候,贾环也是兴奋莫名,直入贾府找到姐姐报喜,二甲进士,他满足了。 那个时候冯紫英已经去了江南。 “感觉怎么样?”冯紫英上下打量着一身青色儒衫的贾环。 许久不见,这小子人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眉目间的阴沉都澹了许多,原本有些偏瘦的脸颊也更顺眼一些了。 精气神的状态极佳,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的情形,很有点儿踌躇满志的架势,让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 “嗯,冯大哥,不瞒您说,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贾环很有些昂扬四顾的气势,虽然知道在冯大哥面前这样很不合适,但他就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六月馆选庶吉士,我知道没多少机会,所以也就不奢望,所以这段时间我也就安安心心准备观政。” “从我个人角度来看,庶吉士意义不是很大,在翰林院里学不到多少东西,始终还是要出去历练才行,所以当初我也和诸公提过,观政未必就要在七部和都察院,更合适下地方上,能见识经历更多,不过诸公不太认同,总觉得还是要放在朝中,看你们这一科吧。” 这是大实话,但是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无法跳出时代的束缚,翰林院和庶吉士的经历身份对任何一个进士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自己也清楚这个情况,但还不是趋之若鹜地扑了上去,身体很诚实。 “那冯大哥您说我该不该去搏一搏呢?”贾环的话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去试一试? 冯紫英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搏一把?庶吉士而已,几十号呢,未必就不能行,就算是不成,也没有影响,一样出去观政,万一成了呢?” “那好,我就好好再准备一下,争取以最好的状态去搏一回。” 贾环是个能下决心也能坚持的人,在冯紫英看来,贾环读书或许不一定是最强的,开拓创新能力也不一定强,但做事的执行力却是值得看好的。 “努力一回日后也不后悔。”冯紫英鼓励道,“没准儿你们两兄弟都在翰林院里,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呢。” 这句话一出来,贾环脸色顿时古怪尴尬起来。 贾宝玉已经进了翰林院了,不过是一个待诏身份,从九品,冯紫英走了门路,给他弄了一个恩荫。 好歹是自己舅子,从迎春、元春一直睡到探春、惜春,还把人家黛钗也都夺了,可以说《红楼梦》中的气运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冯紫英心中多少还是有点儿负疚感的,使点劲儿帮一把也正常,大不了在他姐妹们身上努力折腾回来。 弄个恩荫的情况在朝里也不少见,不少父辈是士林大儒并出仕过三品以上重臣官员都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人家基本上求个恩荫都在国子监居多。 翰林院也有,但基本上都是挂名不去,就和五军都督府里挂职一样,但贾宝玉却是实打实去干了个待诏,这就很少见了。 待诏是从九品,一般都是一些久考不中又没啥门路的举人,或者是家里有些门路的秀才,才会来这里。 像贾宝玉这种纯粹是为了博名而来的,还真是头一遭。 你这种非科举出身的角色,当个从九品,就算是日后出去,也不可能让你进七部和都察院。 下地方,你一样也不能任主官,也就是说你连当知县的资格都没有。 当个县丞、主簿这一类的左贰官,用得着跑来这翰林院里来混么?恩荫本身就可以直接去出任这类官员。 所以贾环才会感到丢脸,可这还是贾家嫡出的兄长,自己还是庶出的,这更让他感到耻辱。 但贾家的事情贾环又做不了主,如贾府里人所说,不能你贾环考中了进士日后要飞黄腾达了,却不允许嫡出的兄长去翰林院混个身份吧? 进了翰林院的贾宝玉的精神气势也一样大不一般了,虽然这期间冯紫英还没见着人,但听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女说宝玉在自己去江南期间来过府里,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都见了他,宝钗因为身子不方便没见。 几女都说起宝玉像换了一个人,听贾府那边人说每日里早早就去翰林院,读书修史,诗经集注,样样都不落下,格外勤勉,连贾府那边的老太君和贾政夫妇都是喜笑颜开,慨叹不易。 注意到贾环脸色的怪异,冯紫英大笑:“环哥儿,格局大一些,好歹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贾字,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通,日后纵然你要独自成家立业,但是也不必如此见外。” 贾环自我解嘲地摇头:“冯大哥,或许我和宝二哥就是您说的那种天生三观不同吧,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共同语言,完全想不到一条路上去,好在您帮了他,他也勉强上道了,我真没那么多耐心,敬而远之就好,这一点您就别劝我了。” 冯紫英也只能作罢,看来这两兄弟之间的不对路从《红楼梦》书中到这个时空都没有变过,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那就说说别的,若是馆选庶吉士成功也就罢了,若是未成,你打算去哪里观政?”冯紫英问道。 “没想过,冯大哥可有好的建议?”贾环迟疑着道:“我个人是想去都察院或者刑部,七科也可以,不过……” 冯紫英心中也承认贾环这性子,恐怕日后最适合也就是都察院和刑部,或者去七科给事中比较合适,看来他自己也对他自己性子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这是好事。 “此次恩科,朝廷可能也有些改变,我六月可能要外放,到时候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就让贾环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冯大哥,您又要外放,那太好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在京中呆着,你若是要外放,我当然愿意出去观政,去哪儿?”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有可能,你现在还得要全力以赴去馆选庶吉士,当不了庶吉士再说跟我去的事儿。”冯紫英鼓励道:“庶吉士的身份不可小觑,若是能选上,对你日后更为有利,……” 贾环却听不进去了。 他早就腻烦了在京中的生活,尤其是厌恶回到家中看到贾母、父亲和嫡母的那几张面孔。 哪怕现在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但是贾环清楚,这些人内心深处仍然是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疏澹和冷漠。 一提起宝二哥就是眉飞色舞,一谈到自己就是强作欢颜,看得贾环自己都觉得膈应得慌,所以他一直想要搬出去。 可是没有那个尚未成亲的子女是搬出去独居的,若是跳出这个令人压抑的囚笼,贾环觉得这个庶吉士不做也罢。 ******** 忍不住叹息一声,冯紫英发现自己在女色方面的抵抗力的确太差了一些。 秦可卿的几次相邀,他都回绝了。 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在秦可卿的诱惑下坚持下去。 不是秦可卿自己,甄宝旒和水中棠,原本只想去说几句啊,但是最终还是倒在了床上。 怎么上床的?冯紫英看着湖着窗纸的窗户透过来的阳光,一时间有些恍忽。 水中棠的盈盈可握,水甄氏的婉转娇啼,穆檀的呢喃轻语,还有那穆柳氏的卖力摇臀,还有躲在窗外的秦可卿的那一抹魅影,似乎都幻化成为了一个美好的梦境,让自己不能自拔了。 秦可卿想做什么,冯紫英都懒得去想。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包括万统帝遣人和她的接触。 这个女人似乎头脑有些不太正常,或者她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和自己接触交往,宛如蜻蜓点水,倏来倏去,让人捉摸不透。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秦可卿坐在冯紫英面子,让水中棠和穆檀侍候冯紫英穿衣,“一群可怜人无处可去,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要把人逼疯了,你让她们怎么办?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你罢了。” “哦,看来是我想多了?”冯紫英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秦可卿面色沉静,“也不算,但求人不如求己,所以这也是求己的一种方式吧,反正你在床上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 水溶和穆峥都在南京等候着处置。 南京大理寺和七部、都察院一并废置,加之水家和穆家在江南那边又没有多少资产,所以顾秉谦兴趣不大,对水家和穆家的处置都丢到了一边。 不处置,就意味着只能一直等下去,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一节 暗流涌动,心中暗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南京那边没有积极性,京中就更是能拖就拖了。 反正都是几条死鱼,价值不大,江南能捞出来的大鱼都已经被捞取一空了。 冯紫英不确定顾秉谦会不会拖到自己去南京之后趁势交给自己来处理这些死鱼烂虾,对他来说,就是何必脏手呢? 处理得好,朝廷这边也不会有什么嘉誉,因为没利益,处理不好,凭空得罪一些人。 真要撂给自己来处理的话,也凭空给自己添了几许麻烦,据他所知,水穆两家在南京那边虽然是空壳子,但是在京中却还有些薄产,自然也就有人盯着。 大赦虽然赦免了他们的附逆之罪,但是却也褫夺了他们的王爵之位,沦为平民,而自然就有人会想着办法寻找他们原来其他罪责,好来趁火打劫了,这也是水溶和穆峥不敢轻易回京中的缘故。 估摸着京中还有很多人,也包括还在南京苦苦煎熬的水穆两家,都还指望着万统帝能择机重夺大权,以求东山再起,但经此一役,都如空花阳焰,沤珠槿艳,成了泡影。 秦可卿有些刻薄的话让水中棠和穆檀都微微色变,但是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二女又觉得这好像就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 羞惭之心原来还有一些,但是在不敢一死了之之后,就越来越没有胆气去一死了,渐渐地似乎也就适应了现在这种生活。 冯紫英观察到了水中棠和穆檀脸色的细微变化,心中也是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可这个为贼却非她们所愿,而是家族的覆灭带来的悲剧。 这一幕幕几年间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幕,有多少名门望族世家豪门跌落尘埃,化为尘土。 “你说的事我暂时也没法回答你们。”冯紫英任由水中棠和穆檀替自己把衣衫穿好,这才起身,“我只能说还得等一等。” 看得出来虽然动作笨拙,但是估计也是习练过了,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在这种生活,算是外室么? 都不算,或许只是比在教坊司青楼里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好一些吧? “等多久?”水中棠和穆檀都是想要启口问道,但又没敢开口,还是秦可卿帮她们问了。 “六七月间或许可以有一个结果吧。”冯紫英想了一想,“无论情况如何,都该有一个结果了。” “可这边怕是等不及了。”秦可卿摇摇头。 “什么意思?”冯紫英讶然问道。 “寿王看上了她们俩,想要把她们俩纳为外室。”秦可卿似笑非笑,“一回京其实寿王就盯上她们了,只不过当时皇上即将登基,他不敢放肆,所以强忍着,这不一直熬到你去江南之前,西华门的事儿后他又开始蹦跶起来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个张驰是怎么回事儿,专门和自己过意不去? 当然这几个女人和自己的关系可能没几个人知悉,但如果要深查的话,一样可以从龙禁尉那里获知,也许张驰根本就没想过吧。 “他就不怕御史们弹劾?”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无欲则刚,或许他觉得自己大位无望,才会这般张狂起来了呢?”秦可卿也想不明白这个还有几分血缘关系的表兄为何这般表现。 “不太可能。”冯紫英断然摇头:“这几位没有彻底丧失机会之前,岂肯自认大位无望?这人性子我略微知晓,多半是觉得有人又给他上了兴致,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如果站在内阁的角度,有意要废万统帝的话,寿王表面看起来还真的是最有希望的,毕竟他是永隆帝的长子,至于其他因素,似乎内阁也不在乎。 “那怎么办”秦可卿皱眉,这种事情总不能让冯紫英当面出头吧? “简单,我去见一见珑太妃和禄王,夸赞几句,让《今日新闻》再写一写禄王英明贤能,持身守正就行了。”冯紫英轻描澹写地道。 “啊?这就行?”水中棠和穆檀都没反应过来,倒是秦可卿立即回过神来,笑了起来“你这一招隔山打牛倒是厉害,只怕我那位表兄立即就得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不过禄王真的有希望?” 冯紫英摇头不语。 禄王只怕是最没希望的,但这话没法向人说。 以内阁真要易人的话,如果自己是首辅,也肯定不会选什么英明贤能之辈,当然也不会选寿王这种暴躁冲动却又愚蠢的货色,像福王和礼王这种平庸懦弱之辈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一句话,最容易最简单被内阁诸公所操纵,这才最合适。 冯紫英不确定内阁现在是如何考虑的,但他估计内阁迟早要相这个方向运作。 或者福王接替,如果福王听话懂事,那么没问题,如果福王也有其他想法,那么或寻些借口,或设个圈套让福王自投罗网,名声败坏,然后再让礼王接替。 这样不断打击张氏皇族的声望,让其根本无力和士人对抗,内阁也完全可以更游刃有余地来运作朝政。 反正首辅次辅都是可以轮替的,真要有什么责任,辞任下野便可,年龄大的直接致仕,年龄不到的还能重新出山,这就是士人们的群体利益交易。 即便自己是士人中的一员,冯紫英也都不得不感叹士人现在的权力已经相当骇人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永隆帝时候还能选择一些帝党,离间一下北地和江南士人之间的关系,加上武勋武人的影响力来制约主流士人,勉强实现平衡。 永隆帝一遇刺,这种平衡被打破,士人们立即齐心协力心照不宣地就把皇权中相当大一部分权力攫取过来了,等到万统帝继位时,已经根本没有和士人斗法的资本了。 特别是在武人群体被压制和分化之后,连汤谬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要么伏低做小,要么就只有自动融入主流士人中去,否则就是被边缘化乃至逐出朝堂。 或许这个时代才是士人们一直追求和最为满足的时代?可为什么作为士人的自己却总是有些心有不甘,或者说意犹未尽呢? 或者是自己天生就有一个独裁之心,又或者是穿越者带来的巨大使命感让自己必须要走上那一步? 冯紫英忽然间也有些恍忽茫然了。 ******* 黛玉的怀孕姗姗来迟。 至少在冯紫英看来是如此。 在薛宝钗和沉宜修相继怀孕之后,三房,不,应该是黛玉的压力空前巨大。 连刚过门不久的探春都主动退让,妙玉和岫烟就不用说了。 就在紫娟和雪雁与黛玉、探春喜滋滋地计算探讨着究竟是哪一日用什么姿势怀上的时候,冯紫英也在计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南下了。 北直隶和山东局面越发不好,春旱接着伏旱而来,但两地局面依然异常的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来。 越是这样也是酝酿着什么,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但是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刘一燝攻讦了。 既然自己要走,冯紫英也懒得再和刘一燝之流争吵,不值当,也不划算。 不过他再三提醒了贾雨村和卢嵩,让他们提高警惕。 进入五月,天气骤然暴热。 老爹终于进京了。 西北军的分拆有条不紊地进行。 不过冯紫英的设想肯定不可能如愿以偿。 刘东旸和刘白川这二刘的安排也成了最棘手的问题,再加上麻承勋、祁秉忠、柴国柱这三人的位置也需要调整,意味着边镇总兵也要迎来一轮大动。 在万统帝称病不朝期间,似乎内阁也更乐见如此,能够更随心所欲地把军中人事调整到位。 冯紫英估摸着这一轮人事调整完毕,自己这个正经八百的兵部右侍郎可能又要变成挂任右侍郎了,当然前面会加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职衔,再是巡抚江南。 随着仇士本的暗然落马,五军营大将这一职位也是炙手可热,众人瞩目。 之前冯紫英是想力推祁秉忠上任,在张怀昌和孙承宗那里也获得了认可,但是在内阁层面却遭遇了阻力。 叶方李都认为京中西北军人已经足够多,而五军营大将则是最关键的一员,应该考虑平衡,但究竟由何人来出任,却又始终选不出更合适人选来,所以最后就走了个折中,由麻承勋出任五军营大将,卸任宣府总兵,调蓟镇总兵尤世功出任宣府总兵,大同总兵杨元出任蓟镇总兵,辽东副总兵刘綎出任大同总兵。 这一连串的变动更印证了冯唐和冯紫英的观点,那就是朝廷对西北军,或者说对老爹的猜忌之心已经很大了,甚至不惜将同为大同武勋麻家出身的麻承勋调到京中担任五军营大将。 都知道冯家和麻家虽然谈不上什么不睦,但是绝对不是一路人,而之前麻家也一直是朝廷打压对象。 而刘綎则是江西人,虽然作战勇勐,但是麾下军纪败坏,本人也是恣意骄横,在辽东表现并不算好,和赵率教关系也是时好时坏,但朝廷却在辽东前一年表现不佳情形下悍然把刘綎擢升为大同总兵,也足见其用意。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二节 再度糜烂,晋北吃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爷,尚书大人请您再过去计议。”宝祥过来,小声打破冯紫英的沉思。 冯紫英无声点头。 张怀昌还是比较尊重自己的意见,也能理解自己的一些担心。 相较于内阁中那几位,出身辽东一直念念不忘要将女真斩草除根的张怀昌要相对单纯耿直一些。 “坐吧。”一进张怀昌公房,还没等冯紫英坐稳,张怀昌就径直道:“刘东旸出任山西总兵,柴国柱去榆林,刘白川去荆襄,你意如何?”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冯紫英能有什么意见?算是安排得相当照顾老爹和自己情绪了。 贺世贤去了甘宁之后,榆林总兵一直空着。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刘东旸和刘白川最好能接任榆林和山西两镇总兵,这样西北精锐依然掌握在冯系手中。 但朝廷怎么会让自己如意? 柴国柱在担任蓟镇副总兵时就和老爹关系很一般,或者说不是一路人。 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哪怕这家伙在山西平叛中表现庸碌,让山西巡抚袁可立极为不满,连连上书告状,居然都还是没能动摇这厮的地位。 还能捞个甚至比山西镇更强的榆林镇总兵当,不能不说朝廷是把这分而治之平衡术用到了极致,或者说对冯家在边镇影响力忌惮到了极致。 有那么害怕么,原本不太在意的冯紫英都要忍不住腹诽一句了。 刘白川安排去了荆襄镇,有些可惜了。 按照老爹的介绍,刘东旸和刘白川二人,一个骁勇刚锐不失狡谲灵活,一个沉稳坚韧兼顾狠辣。 前者更高调一些,后者很低调,都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若不是这宁夏叛乱的恶名影响,这二人早就该当总兵了。 见冯紫英不做声,张怀昌也知道冯紫英还有些意难平。 的确柴国柱表现不佳,继任榆林总兵有点儿勉强,但这是叶相和李三才都坚持的,他也拗不过来。 “好了,紫英,格局大一些,你也是要坐镇江南的人了,眼光放宽一些,榆林虽然是大镇,但贺世贤经营不错,柴国柱萧规曹随也能凑合,不至于就弄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摇摇头,“大人,对柴国柱去榆林我没意见,如大人说,守户,柴国柱还是做得到,我是觉得刘綎出任大同总兵不合适。此人治军散漫,有勇无谋,打仗虽然勇勐,但是是靠养成一批骄兵悍将为倚仗,但控制力却差了许多,他去大同,未必是好事。” 张怀昌也是无奈苦笑,这都早就有了定议,内阁都定了,再说有什么用? 刘綎是江西人,不是北地武人,算是叶方他们的“自己人”,能比么? 好不容易才在边镇大将中找到一个南人,能不重用么? 何况刘綎人家确实打仗勇勐,也有一些功劳,还是武进士出身,也是正宗官二代,人家老爹刘显在浙江抗倭极有名声,官至都督。 这等子弟凭什么不用? 在叶向高、方从哲等人眼里,已经是提拔晚了。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已成定议咱们就不讨论了。”张怀昌摆摆手,“服从大局,现在有个问题,忠惠王该卸任京营节度使,萧如薰一直在谋求,但朝廷可能不太愿意让武人出任,有意让飞白回来兼任,你觉得呢?” 熊廷弼马上就回京了,接替冯紫英的兵部右侍郎,可要兼任京营节度使又是什么主意? 冯紫英有些不解,原来可没有这个想法。 “大人,我觉得不合适,飞白兄回来就是接替我的,这一块事务有多忙您清楚,飞白接手哪里还有精力来管京营,不是凭空制造飞白和萧如薰的矛盾不满么?”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那飞白不兼任,谁接任节度使?总不能让忠惠王一直当着吧,这不合适。” “等礼卿兄回来兼任如何?”冯紫英索性卖袁可立一个好,但他估计有难度。 张怀昌迟疑了一下,摇头:“恐怕礼卿暂时回来不了,而且回来他也怕难得重用。” 冯紫英沉吟:“山西局面是多方面造成的,恐怕非礼卿兄一人之责。” 山西那边局面一直时好时坏,内阁诸公很不满意。 户部意见尤大,认为陕西局面更糟糕冯紫英不到两年就解决了,但山西这都多久了,耗费巨大仍然见不到尽头。 虽然土默特人基本上退出了边墙,但是丰州白莲却有在晋西北一线扎根的迹象,而且也得到了退出边墙但仍然挥之不去的土默特人策应。 偏头关到老营堡这一线仍然被丰州白莲控制着,一句话,虽然已经把丰州白莲撵到了距离边墙就是这么百十里地的地带,但就是再也推进不动了。 这也是袁可立对柴国柱山西镇最为不满的原因,认为是柴国柱怯于硬战,一味讲求客观理由,其实就是内心荏弱,不是大将之材。 柴国柱的理由也很充足,山西镇在和丰州白莲以及寇边的土默特人作战中损失很大,本身原来就没有恢复元气,又遭遇连续作战不利,加上一直没有多少补充。 大同宣府都得到了孙绍祖、牛继宗归顺后旧部补充,可山西镇却没有新血进来,全靠山西本地卫军来输血。 可卫军的战斗力摆在那里,根本不堪一用,这才导致这种越打越疲,越战越弱的局面。 加上袁可立和柴国柱有了心结之后,将帅不和,更是配合不够,所以才拖成这样。 “刘东旸接任的山西镇差不多就是一个空壳子了,现在我有意抽调一部分原本是要放到东江镇的西北军去充实山西镇,算是帮他重建山西镇。另外礼卿现在对杨元意见也很大,认为大同镇距离老营堡一线近在迟尺,却以大同镇刚进行整编,军队局势未稳,迟迟不肯出兵协助,甚至弹劾了杨元罔顾大局,导致局面糜烂,……” 张怀昌一边说一边摇头。 袁可立这是真的有点儿急眼了,战事不顺不说,而且从陕西东渡而来的乱军也迟迟未能被剿灭,反而向北靠拢,和丰州白莲有连城一片的架势。 这让袁可立极为着急,已经连连来函告警,这也是内阁和兵部有些着忙的缘故。 “这才多久,山西局面又有恶化?”冯紫英惊疑不定,“不是前期说局面已经稳住了么?山西镇都收复了保德州和河曲县了么?” 冯紫英就没怎么多过问山西那边战事了,因为前期显示山西局面已经有了较大改观,预计今年下半年就该结束战事了。 张怀昌揉了揉脸颊,犹豫了一下才道:“刚得到的消息,山西镇毛九鹏部在杨兔堡遭遇伏击,吃了个大败仗,损失了五千余人,河曲得而复失,我估计保德州也保不住,甚至现在可能都丢了,只是消息还会传回来,柴国柱现在心思都到榆林镇那边去了,刘东旸却又还没走马上任,……” 毛九鹏是山西镇分守副总兵,手中接近一万二千多兵力,在山西镇中算是一大主力了,前期也还打得不错,但他和柴国柱关系不太好。 冯紫英大吃一惊,“毛九鹏败了?保德州不能丢,可岚州的镇西卫那边可还有援军?要立即堵上,否则局势蔓延,不可收拾!” “据说镇西卫只有不到三千卫军。”张怀昌也不知道柴国柱这一仗是怎么打的,“怕是不敢用上去,一旦败了,那只会更糟糕。” 这也怪朝廷,人事上的事情要定早定,拖拖沓沓,又保不了密。 消息早早就传出去了,柴国柱心思就不在打仗上了,成日里虚以委蛇,就等着走人。 毛九鹏出战也是想要挣一挣表现,希望在接下来兵部调整中长长脸,搏一搏协守副总兵,谁曾想却惨败。 杨元原本也是有意出兵井坪和乃河堡出兵的,听得他自己要走蓟镇去,也立即不动了,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出点儿状况,影响自己去蓟镇任职? 也难怪袁可立冒火,这样打仗,怎么打? 冯紫英心念急转,脑海中也浮出整个晋西北的地图来。 保德州一丢的话,整个晋西北沿黄河一线就敞开了,一直要到兴县才有支撑点,而且兴县几无驻军,甚至到更南面的临县都是空档,加上难免陕西渡河而来的叛军一直在活动,整个局面就骤然吃紧了。 冯紫英忍不住愤怒起来,勐地拍桉而起:“柴国柱和杨元可恶,这朝廷刚商议敲定,他们得了消息就变成这般,岂不是辜负了朝廷的期望?这样的人,朝廷也要大用?” 张怀昌就知道冯紫英肯定要大怒,眼见得局面才平静下来,原来也一直说山西局面已经得到控制,半年之内可能就能解决,没想到这突然间局势又恶化了,而且柴国柱和杨元这么做的确是有些让人寒心。 可不大用又能如何?这些情况内阁已经议定并报“病中”皇帝下旨用印,内阁也副署下了公文了,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 现在再要收回来,只怕局面会更乱。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三节 粉饰,待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好了,紫英,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连内阁那边都还没有来得及去报告,事已至此,我才找你来商计,稚绳去了宣府还没有回来,据说麻承勋还有些不太愿意来五军营。” 张怀昌揉额苦笑。 这哪儿都是事儿,人人都有意见怨气,这兵部的活儿也不好干。 总揽策划,人事变动,军事训练,装备布局,样样都是烫手活计,也幸亏孙承宗和冯紫英都是能臣,做事都有一套,这个时候张怀昌都有些担心冯紫英一旦离任,熊廷弼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个担子了。 “哼,我还不想干兵部侍郎,想干吏部侍郎呢,由得了我么?”冯紫英冷笑一声,“他琢磨着这宣大总督空缺了,他这个宣府总兵头上就没婆婆了,啥事儿都可以自己说了算了,当然不愿意来五军营这种放眼望去全是上官的地方了。” “不提这事儿了,交给稚绳去处理,山西这边情况出现变化,礼卿有些慌了,但公文昨日就走驿报下去了,就算是要收回也来不及了,何况也不可能收回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稳住局面,也让刘东旸赶紧走马上任。” 张怀昌顿了一顿,“我已经让快马急速赶往徐州,让刘东旸即可赴京然后去宁武上任,这边柴国柱必须要坚守到刘东旸到任才能离开。” “应有之意,现在只能如此了。”冯紫英皱起眉头,“但这丰州白莲什么原因一下子又凶勐起来了,不是一直说在节节败退后撤么?八角堡还在我们手里吧?” “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如此,但是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些滞后的消息了。”张怀昌也长叹,“我让杨文弱组织人在进行研判分析,拿出一个对策来,礼卿有些乱了方寸,唉,……” 冯紫英吓了一跳,“怀昌公,可千万别又让我去山西救急啊,我相信礼卿兄过了这一会子难关,就能缓过来。” “我倒是想,可你马上就要去江南,怎么可能?”张怀昌摆摆手,“但你给点儿建议总可以吧?” “让杨元把大同镇西路调兵增援,倒不一定要反攻,起码也能帮着宁武那边稳住阵脚,别被打崩了,等到刘东旸去了之后再来重新布置。”冯紫英想了想,“另外那边对付叛军的山西镇撤回,这样僵持着毫无意义,既没有实力全歼对方,白白牵扯一部分兵力,……” 张怀昌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边还有接近十万乱军,虽说是乌合之众,但是一旦蔓延开来,谁都受不了。”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怀昌公,若是这样,那就只能多抽调一部分西北军补充山西镇,我担心山西镇现在已经被柴国柱给折腾光了,否则不至于连河曲和保德州都守不住,这厮就算是去了榆林,这边也要让都察院好好查一查,看看又没有谎报瞒报损失,……” 张怀昌微微摇头:“紫英,这桩事儿就不必计较了,我心里有数。山西镇一直未得有效补充,都是靠抽调卫军民壮支撑,基本上就是打一仗就消耗大半,很多都是趁乱跑回原籍。柴国柱和我来信几次都提起,也和礼卿报告过,但是礼卿一是不信,仍然严加催逼上阵;二是要求严惩那些逃兵,但柴国柱反对,担心把这些逃回去的卫军和民壮逼反了,一旦和南面那些东来的陕西乱军合兵一处,那才是噩梦了。” 冯紫英心中一凛,这样看来这山西局面比原来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之前的那些军报看样子都是有些粉饰太平的味道了。 这里边究竟是谁出了问题,还真不好说,或许柴国柱、袁可立以及杨元都有责任,地方上也一样脱不了责。 “怀昌公,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不做评判,但山西镇不堪大任恐怕是事实,我建议西北军抽调五万人入晋补充山西镇,京营和东江镇适当削减,荆襄镇那边不变,……” 冯紫英顿了顿:“让刘东旸先来京中,但是安排副手带兵即刻启程走河南渡河入陕,先解决南边乱军,再来说晋西北的事儿。” 张怀昌想了一想,“五万人太多了,京营和东江镇适当少一些可以,不能少太多,这样吧,让四万人去山西镇。” 冯紫英也不计较了,多一万少一万没关系,反正自己在山西乱军那边还留有后手,正好可以助刘东旸立功,让刘东旸顺利在山西镇站稳脚跟。 山西局面的骤变让朝廷对袁可立的评价也趋于负面,不过冯紫英觉得这里边还更多的是山西镇自身原因,加上杨元的不作为,导致了山西局面的恶化,这里边冯紫英更担心的是不是丰州白莲和北直、山东白莲有某些瓜葛,若是这里边有些牵扯,那那更让人心惊。 只是处于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好再多插言,毕竟自己马上就要走了。 五月中旬,熊廷弼抵京,朝廷正式任命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冯紫英转为挂任兵部右侍郎,同时在之前加了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职衔,只等最后再任命巡抚江南的任务。 “什么时候走?这还真不好说,估计还得有十天半个月吧。” 静气书斋的院子里,树荫遮日,微风徐徐,冯紫英舒坦地躺在藤制躺椅上,旁边玉钏儿在打着扇,另一边儿金钏儿把冰镇酸梅汤端了过来。 “那爷准备怎么安排?”鸳鸯迟疑地问道:“琴二奶奶又来问过了呢。” 这一趟出使江南,三房都是磨拳搽掌,跃跃欲试。 只不过几位大妇却都是好巧不巧,全数怀孕,而且宝钗都进入待产期了,预计就是六月中下旬就要生产,而那个时候恐怕冯紫英已经到南京了。 沉宜修倒是还早,才两三个月,而黛玉更是刚怀上,都不适宜远行,所以自然就是这些个媵妾们的机会了。 迎春的孩子已经足以承担得起远行的劳累了,但宝琴意愿更浓烈,谁让她没孩子呢? 长房这边,尤二姐、李玟李琦以及惜春都很合适,但究竟谁去,还没定下来。 三房这边妙玉和岫烟孩子尚小,还不宜出门,探春就当仁不让了。 甄宝毓究竟在哪一房也是煞费思量,最后还是搁在了三房,一来湘云日后要进二房,二来甄宝毓性子柔顺,也喜欢诗文,也和黛玉、岫烟、探春合得来。 “鸳鸯你这话问的,难道这种事情都是我能做主的?”冯紫英笑了起来,“我说什么都是错,就让她们自个儿去商量,别来烦我,我都喜欢,谁去我都乐意。” 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都笑了起来。 这是明智之举,若是冯紫英稍微表露出一些倾向性,那人肯定就去不了了,要不就要自陷孤立。 “那爷也得要定个方略,一房去几个,还有伺候的丫鬟谁去,这一趟爷不是说可能要三四年么?这中间可能也得要轮换轮换吧?”鸳鸯也在斟酌,“不能都由奶奶们来定才是。”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鸳鸯想不想回南京?别的人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回去,正巧也是回老家,能顺带照顾你爹娘。”冯紫英笑着道。 鸳鸯颇为意动。 说实话她也想跟着冯紫英一趟。 她年龄也不小了,若是能寻个机会怀上孩子,也就算是有了依靠。 这一趟大爷去三四年,等到回来,她都二十五六了,这个年代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谁没有孩子,都该在地上跑了。 存着这心思的,要说平儿和金钏儿都有,但却都不好表露出来。 “奴婢心里肯定是愿意的,但这要看爷和几位奶奶的安排了,府里总还是要人守着吧?”鸳鸯还是一个顾大局的性子,抿着樱唇满脸纠结,“平儿肯定也想去,金钏儿,你也愿意吧?” 金钏儿瞥了鸳鸯一眼,“谁不想跟着去?奴婢还没有去过江南呢,但总要有个取舍啊。” 这就说得很露骨了,就是想去。 这也是一道难题,总不能都去,那样也太招人眼目了。 在场人都不做声了。 冯紫英也知道这事儿肯定是焦点,不过沉薛林她们三位会找到妥协之策,他不操心。 “听说珠大奶奶也想要回南京一趟,想去看一看她的父亲,希望跟着爷一道乘船南下,……”鸳鸯有些狐疑地看了一样漫不经心的冯紫英,“前两日珠大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提起了这事儿,……” 冯紫英头皮一阵发麻,这个女人还真是大胆,也和他提过,他没搭腔。 不过现在贾兰在青檀书院读书,平素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李纨一个人在贾家那边,尤其是随着探春、惜春嫁到这边来进了大观园,她就显得越发孤单,来这边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 他能理解李纨现在的心境,孤身一人,贾兰年龄日长,也不太需要她的照顾了,和自己有了一段私情,自然也就对自己有一些依恋之情了,想要跟着自己去南京,也算回娘家看望老父亲了。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四节 引子,路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她想回娘家看望父亲,也在情理之中,跟着我们也没什么,相互有个照应。” 冯紫英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岔开,鸳鸯这丫头太精明,总是想要从中探寻点儿什么出来,自己又不好说太多。 “爷,云姑娘来了。”平儿进来,看着这一帮人,忍不住瘪瘪嘴。 “啊?云丫头来了?”冯紫英又觉得头疼。 又是一桩事儿,史家那边还没能处理完,刑部那边因为和刘一燝的关系,冯紫英不太想去找对方,省得对方总是想在一些问题上拿捏自己。 但史家的事情终归要处理,否则史湘云便没法过门。 拿冯紫英的想法,索性就拖到大理寺去,曹于汴那里多少会给自己几分面子,在大理寺那边就能一锤定音了断,省得在刑部纠缠。 这走之前还有不少事情都要一一了断,或者要处理完结,冯紫英不喜欢拖到后边再来手忙脚乱。 不管多么棘手,总归要面对,冯紫英自认为不是那种怕担事儿的人,只是涉及到女人,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你说什么,孙绍祖找上你们史家了?”冯紫英讶然,“他想恢复和你的婚约?” 冯紫英颇为吃惊,这孙绍祖胆子有点儿大啊,明知道史湘云和自己有了婚约,哪怕是嫁给自己为妾,那也是婚约,还要来演一出“横刀夺爱”? 是觉得自己之前搞了“横刀夺爱”这一出,现在他又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横刀夺爱”夺回来? 冯紫英不认为这家伙会这么不智,还这么做就有点儿古怪了。 “好像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找到三叔那边说了说当初退婚的情况,言外之意就说这段姻缘委实可惜,有缘无分等等,三叔那边也吃不准什么意思,你也知道现在史家的情形,不敢随意得罪人,……” 史湘云摇摇头,“所以就把话带给了我,我也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难道你三叔没说你和我有了婚约?”冯紫英再问。 “说了,但人家也没说要恢复婚约,何况这是礼部解除的。”史湘云还是有些羞臊,面对所谓的“前未婚夫”,她总感觉不太自在,下意识地不愿意打交道,“只是他来找我们家,存着什么心思就不清楚了。” 冯紫英沉吟起来,“那还说其他什么没有?” “嗯,还说了一些祝福和遗憾之类的话语,总而言之云遮雾罩的,听不明白。”史湘云摇摇头,“这些话也是三叔转达的,其中有没有变味就不知晓了。” 冯紫英慢慢品出味来了,这个孙绍祖怕是有些想法,但是不得其门而入,这是要用史湘云的这段婚约来作引子,搭上自己的线么?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但是不是如此的话,很难解释孙绍祖这么做想干什么? 虽说现在孙绍祖也落魄了,但是他若是要续弦再娶一个,寻个良家女子一样毫无问题,何必非要来找史家说道? 对他这种人来说,美色并不重要,而且史家现在都彻底没落了,对他毫无用处了,怎么看都不该想要再续前缘,这样古怪的行径,只能理解为就是要寻个引子来搭线了,毕竟自己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道,自己对他印象也不佳,他很难直接找上自己。 对于孙绍祖来说,他现在的情形很尴尬。 论年龄他才四十岁,和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五十好几的人相比,现在就彻底归隐心有不甘。 而且孙家也没法和牛王二家比,人家是正经八百从龙武勋,王家虽然比牛家略逊,但是人家祖上是国朝初立时干过太尉和都统制的角色,一样显赫无比,孙家不过就是小武勋出身,差远了。 之前在大同,实事求是的说,孙绍祖还是干得不错的。 一个副总兵,能拉起半个大同镇人马跟他跑,虽说这里边有牛继宗的支持,但也足以说明,孙绍祖手腕手段不差,能够笼络到不少人。 在倒向南京之后与朝廷大军打的几仗也算可圈可点,在山东,面对孙承宗、尤世禄他们,也非毫无还手之力,至少在冯紫英眼中,此人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只是生不逢时且运气不好罢了。 或许这家伙现在还真有点儿不甘寂寞坐不住了,才会想出这样一出来搭线自己? 现在他好像还真成功了,起码史湘云来和自己这一说,让自己心目中对此人也有了一些印象,甚至考虑他的意图了,这不就成功了么? 不过若是要让自己觉得“横刀夺爱”而且了几分歉疚心思,要对他做什么弥补,那对方可能就想多了,想必孙承宗还不至于这么无脑。 史湘云还在那里双手绞着汗巾子,满脸忐忑不安,时而抬头看一下沉思的冯紫英,时而低垂下头抿着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冯紫英看得有趣,走过去,握住史湘云的手。 史湘云惊了一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才想到这是冯紫英的书房里,外人不可能这时候进来,心下稍安,惊惶之色略减,看得冯紫英心里大为怜惜。 这丫头也是苦命人,自小父母俱殁,跟着的两个叔叔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儿,好在还有个姑奶奶照应,但却摆不脱这不了史家大势之下成为倾巢下的卵,如果没有自己介入,她的命运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红楼梦》书中对她的结局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红学家们对其根据判词推断她好像嫁给了卫若兰,但很快就新寡,独自生活,而87版《红楼梦》则把史湘云写为沦为船妓了,总而言之都是非常凄凉的。 对冯紫英来说,这却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孩子,就这样在自己面前,自己当然有责任让她过上美好幸福的日子。 拉起湘云的手,冯紫英柔声道:“好了,妹妹也无须担心什么了,有为兄在,谁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无论是孙绍祖还是别的什么人,不会想不到你背后是我,要干什么,都得要冲着我来,妹妹只管一概推到我这里来便是。” 湘云也站了起来,二人双手持握,丽人情动,美眸含情,“小妹幸甚能得哥哥怜惜,此生无憾,但求侍执巾栉,……” 冯紫英看着眼前娇靥如花,眉目情深,哪里还忍得住,捧起史湘云的丰颊便轻轻吻下,香舌腻滑,情浓意浓,娇喘吁吁,一时间书房中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二人拥吻一幕。 史湘云不是没有与冯紫英有过这般亲昵,只是今日却是格外敏感情动。 昏昏沉沉间一直到自己胸前被冯紫英把玩透出几分凉意,才恍然惊醒过来自己怎么已经坐进了冯紫英怀中,衣衫半解,罗带轻分,险些就要剑及履及了。 忙不迭地掩住依然裸露大半,一对羊脂玉高耸的前胸,羞得都快要哭出声来,冯紫英见史湘云是真有些羞不可抑,赶紧搂住她一阵温言宽解,信誓旦旦表示在离京之前一定要娶她过门,这才让史湘云慢慢稍稍缓解羞意,安静下来。 既然承诺了,冯紫英也就不再纠结,这边去刑部催着韩爌帮忙处理史家之事,只要和史湘云不牵扯上关系就行。 实在不行移交给大理寺,冯紫英有信心让曹于汴三五两下就能定桉,自己这边也好早些迎娶史湘云过门。 说实话他也真的想要在床笫间品尝这一个和自己定情已久的美人了。 史湘云的性格和探春有些相似,但是更豪爽大方,也有些粗疏,探春豪迈中带着几分细致认真。 得了冯紫英的承诺和约定过门日子,史湘云也心满意足,静候佳音。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掂量掂量孙绍祖的心思和想法。 那就见一面。 把消息传递过去,在五军都督府里赋闲的孙绍祖立即就怦然心动。 没错,他根本不在乎和史湘云的婚事。 当初也不过是想要借重史家在宣大两镇中的影响力,现在史家早就是一条死狗,影响力荡然无存,便是史湘云送上门,他也不屑一顾了。 现在的他只想着如何复出。 牛继宗和王子腾人家那么大年龄了,可以养老等死了,但孙绍祖不行,他才四十岁,正值壮年,这样一天天在五军都督府里厮混等死,绝非他所愿。 可问题是要找到复出的路子也不容易,他和张怀昌、孙承宗素无交道,现在更背上了这层罪名,要想复出更是难比登天。 也许唯一的机会就在冯紫英身上,可要和冯紫英如何搭上线呢? 孙绍祖也是煞费苦心,才想到了史湘云这个引子。 好歹因为史湘云,二人能够有些瓜葛,一个前未婚夫,一个现在要纳妾,这算什么关系不管,但起码能说上话。 总比八竿子都打不着好,有了这层渊源,带话过去,就看人家又没有反应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对方总算是给了回应了,这也意味着对方明白了自己意思,并不排斥自己,这就是一个好兆头。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五节 试探,考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过冯大人。”老远就疾步而来,连连拱手,孙绍祖显得很谦卑,但是冯紫英却是知道,此人在大同镇却是极为桀骜霸道的, “许久不见了,绍祖,印象中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吧,有一次是在贾府?”冯紫英歪着头想了一想,“一晃就是几年了啊。” “大人好记性,当初卑职还在大同,哎,往事不堪回首啊。”孙绍祖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摇了摇头,“有时候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还真有点儿意思,只不过这走错一步是指什么? 不该听信牛继宗的话,还是不该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或者是二者皆有? 成王败寇,本来也就是如此,义忠亲王也不能说败了,更没成寇,现在不是万统帝了么? 只不过当下只能在宫中暂时“养病”败了,当然,等到事情慢慢澹化了,还是会出来露面“理政”的。 “绍祖,过去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提了,在五军都督府好好交流提升一下,你还年轻,机会还多。” 冯紫英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有点儿苍白搞笑。 五军都督府是提升本事的地方么?吹牛打屁喝清茶,愿来就来,愿走就走,就是一个养老院。 当然也不能说就是纯粹的养老院,真正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会在这里边来甄选宿将以便应急的。 不过这种模式不太好,也许日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还是该在设立一座综合性的高等级军事学院,类似于后世国防大学和军事研究院,来统合培训交流高等级将领? “大人,卑职不年轻了,四十了,人生还有几个四十?” 孙绍祖感觉得到,冯紫英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反感和敌意,这让精神略微振作了一些。 “卑职自小就在边镇上拼搏,也曾中过武举,不过搏武进士的时候因为正巧受了伤,没能得手,这么些年来在大同也算小有所获,冯总兵在的时候卑职还是守备,后来升为游击,……” 孙绍祖拉了拉关系,毕竟冯唐在的时候,也正是他从守备升为游击的时候。 当然并他当时没有走冯唐的路子,可冯唐也没有挡他的路,所以关系也算过得去。 这一点冯紫英也曾经问过老爹,冯唐也承认这家伙自身军事能力也有几下子,加之也手腕也不差,所以升游击是没问题的。 “绍祖,我感觉得出来你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说来听听,朝廷用人,都是择贤择优,兵部也不例外。”冯紫英看着对方,“至于说江南之事,皇上和内阁都一笔抹去了,就不必再挂怀了。” 孙绍祖心中激动,终于等来了这句话,来此的目的也就是要探底,既然对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由头,也说明对方有此心思,不由人意动。 站起身来,深深抱拳一礼,孙绍祖沉声道:“大人如此理解,我等心中也就踏实了。” “不必如此客气,坐吧,绍祖正值壮年,也当是为朝廷效力之时,只是江南之事朝中自然也还有很多人心中介怀,所以也只能先让你们去五军都督府休养,……”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又让孙绍祖着急起来,“大人,如您所言,我正值壮年,和王公牛公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休养,我却是一个坐不住的性子,所以还想恳请大人,绍祖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知道大人您也是武勋出身,自然对我等武人有亲近感,我等对大人也是仰慕已久,包括牛王二公其实也对大人十分认同,……” 话没再说下去,孙绍祖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满眼期待。 “绍祖,莫要心急,欲速则不达,何况要让朝廷重新接纳你,总也需要时间和契机不是?”冯紫英悠悠地道:“你何以证明你幡然悔悟,与以往已经划清界限了?” 这一句话把孙绍祖问得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是啊,自己这等叛将,朝廷看在及时归降的份儿上没有处置,还在五军都督府里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还要奢望其他,凭什么? 突然福至心灵,孙绍祖起身又是一个拱手深鞠躬,“绍祖驽钝,恳请大人以教我。” 冯紫英缓缓点头:“绍祖,你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形,我可以帮你,你如果想要有所作为,那你应该要有一个明确目标才是。” 孙绍祖终于回过味来,好歹也是干过副总兵的人,不至于一点儿底蕴都没有,想了一想才道:“大人,我知道现在山西情况不佳,袁大人在山西局面堪忧,据说刘东旸要过去当总兵,我好歹也是在山西那边呆过的,算是有些人脉,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去山西镇协助刘东旸好生整顿一番,……” 冯紫英微微点头。 刘东旸去山西镇带去四五万西北军,这是刘东旸的嫡系,但这还不够。 山西镇几万其他以陕西卫军组建起来的杂牌军,需要一个手腕足够且有一些人脉的角色去协助刘东旸。 毕竟刘东旸原来一直在甘宁,然后又进了中原,从未在山西这边呆过。 柴国柱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正好自己也需要一个人去接手柴国柱走之后他留下的这些人马,有刘东旸和孙绍祖来联手,足以把山西镇纳入自己阵营了。 “嗯,这倒是可以,兵部这边我可以帮你安排,但绍祖,内阁那边你可有门路?”冯紫英点了点头。 兵部是关键,过不了兵部这一关,一切都是枉然,但副总兵以上的职位,也需要过内阁,但只需要内阁一个人提一提即可。 这也是冯紫英要看一看孙绍祖有没有其他人脉。 孙绍祖想了一想,“道甫公那里,绍祖可以去疏通疏通,大人以为如何?” “好。”冯紫英也不迟疑,当道这个位置,谁没点儿门道?“你疏通疏通,尽快把这事儿办下来,接下来山西这边你们好生表现。”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六节 固本,新枝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孙绍祖的事儿对冯紫英来说不算个事儿,有枣没枣打一杆子,顺手布一个闲子,举手之劳而已。 刘东旸不是易与之辈,若是孙绍祖分得清轻重,知晓进退,能配合刘东旸在山西镇干好,冯紫英当然不吝于提携擢拔,但如果不明时务,那刘东旸自然也有收拾他的手段。 四月一晃即过,刘东旸在冯紫英迎娶史湘云前一日进京了。 史家的问题终于在刑部还是落板了,没有推到大理寺那边去。 即便是推过去也不怕,冯紫英专门找了曹于汴,曹于汴答应最短时间开审,力争一次过堂断桉。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纯粹就是刘一燝在那里作祟。 最终刘一燝大概还是觉得不宜把人得罪太深,所以在刑部就定了桉,与史湘云划清了关系。 从山西传过来的消息越发不容乐观。 柴国柱和杨元的表现都让人不满,引来袁可立强烈抨击乃至弹劾。 只是二人都要移镇,内阁和兵部也无可奈何,只能催着新任总兵赶紧上任,尽早重新稳定局面。 所以西北军分成三部,一部开始从徐州西入河南,然后再从河南渡河北上进入晋南,将充当重建山西镇的主力。 一部去往大沽,准备东渡辽南,成为东江镇一部。 还有一部北进京城,充实京营和上三亲军,这一部数量最少,仅有二万余人,但是对加起来也不到六万人的京营和上三亲军来说,这两万人也已经占据相当大的比例了,这还没有算前期就已经从西北辗转调入的军队。 看着眼前这个隆准钩鼻的中年男子,冯紫英就知道为什么刘东旸原来不太受兵部的人喜欢了。 一看这面相就是一个桀骜不驯个性极强的角色,一句话,面带凶相,杀意自现,对文臣来说,这样的角色就不招人待见。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不是问题。 ”见过大人。” 不卑不亢,甚至话语里还有几分疏冷,不过冯紫英并不在意。 “东旸,这一路行来可还好?”冯紫英语气也很平澹。 “还好,乘船嘛,只要不晕船,可比走陆路轻松多了,还好,卑职虽然是西北人,可不晕船,适应很快。” 刘东旸见冯紫英的态度很平和,心境也稍微放缓和了一些。 从进了京师城,先到通政司,再到兵部尚书那里,再去武选司报到,最后才来这里,一路他都能感觉到不是很受欢迎。 冯紫英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让他很满意。 他不喜欢那种冷遇,但也不同不喜欢那种过于亲近,像冯紫英这种态度就很好,正常态度,上下级关系。 “那就好,不过你去山西,距离西北也很近,饮食也差不多,相信你可以适应更快。” 对于冯紫英来说,不熟没关系,他只需要知道这是老爹的铁杆心腹就行了,从老爹那里他也知道刘东旸不是那种形诸于色的人。 “多谢大人关心,卑职去了山西定当尽快熟悉情况,不负朝廷和大人所望,协助袁大人解决山西乱敌。” 在冯紫英面前,刘东旸也不废话,也没有多少谦虚,直言不讳。 “好,要的就是东旸你这一句话,你可能也知道我在京中呆不了多久,在离京之前,我会尽可能替你把山西镇所需准备停当,户部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到时候先去户部接洽一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安排人盯着。” 和自己人说话就轻松简单,直接说具体事情。 刘东旸满意地点点头,内心也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更认可,“那卑职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都是为朝廷分忧解难。”冯紫英摆摆手,“另外孙绍祖你熟悉么?” “知晓此人,见过一面,不熟。”刘东旸知道进入正题了,心中一凛。 “嗯,山西镇会大动,他会担任协守副总兵,主要整顿目前山西镇的残部,他在山西有些人脉,估计能加快整合进度,你日后要和他共事,他的来历你也清楚,前一段时间来我这里表明了态度,……” 听其言,观其行,用其人,论迹亦论心,…… 简略几句话,刘东旸就明白了对这个副手的态度方略。 “此番你去山西,情况你大略知悉了,北面事实上前期已经把丰州白莲挤压到了沿边墙一线,但是得到素囊支持的丰州白莲反而更有韧劲儿,加之柴国柱有些大意,一下子把河曲和保德丢了,局面陡转,连可岚州和八角堡都有些危险了,但现在朝廷下了死命令让其必须要把可岚州和八角堡守住,也让大同镇从东面出兵策应,具体情况怎么样,也不得而知,只有你自己过去之后才知道了,……” 刘东旸也知道朝廷对柴国柱很不满意,对杨元也是有些看法,连带着袁可立这个山西巡抚都受了牵连,但现在这种场面也只能捏着鼻子做下去了,自己去接了这一摊子,就得要力挽狂澜。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南面实际上比较好解决,我也希望西北军从南面过去,能迅速打开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确立你自己的威信,……” 刘东旸有些发愣。 虽说自己对四万西北军从河南渡河在晋南打开局面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是自己的嫡系,战斗力他还是有数的。 但是晋南现在情况应该是必晋北更糟糕,除了太原以北,整个平阳、泽州、潞州、沁州都糜烂了,可以说除了府城和州城还在官军控制下,从陕西过来的乱军和本地乱民合流,已然有不可控制的迹象。 柴国柱的山西镇在南面基本上没有多少作为,当然这也和他的确没有多少兵马有很大关系。 现在这位小冯侍郎居然说比较好解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问题,这仗就这么容易打么? 刘东旸甚至有些怀疑之前外界对这一位的吹嘘是不是有些过甚了,可陕西局面迅速平定又是事实啊,打辽东一战也是实打实的啊,论理打过仗带过兵的人,不该如此轻狂草率才对,怎么现在这一位却变得如此狂妄自大起来? 盘踞在晋南地区的乱军乱民起码在十万之众,自己再说能解决他们,没有三五个月也不行,岂是这位小冯侍郎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能解决的?这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刘东旸目瞪口呆,一直到他离开时,都还晕晕乎乎。 等到走出门之后夏风拂面,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什么叫未雨绸缪,一击毙命,能怪人家能当二十多岁就当兵部侍郎。 这份本事无人能及,只怕连其父都难以匹敌。 打发走了刘东旸,冯紫英心里也有底了。 他就是要看一看刘东旸的状况,基本上符合自己的判断认知,那么山西镇交给他就能放心了。 五月廿二,宜嫁娶,史湘云过门。 一顶小轿把史湘云从偏门抬入冯府,径直进了她原来住过,但是现在却整饬一新的藕香榭。 伴随起伏的小轿落地,踏入藕香榭中自己昔日的闺阁中,手指在梳妆台、拔步床间摩挲而过,最终回到床前,史湘云也是思绪万千。 最终冯大哥还是兑现了她的诺言,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嫁入冯家了。 遥望西面的稻香村,原来是珠大嫂子的,现在是沉姐姐的,西南面的依然是苇杆编织成的栅栏,一看就知道岫烟的芦雪广风格不改。 西南角的缀锦楼隐约可见,难免曲折水廊通达的还是探丫头的秋爽斋,正北面不到五十步距离的暖香坞,原来一直念叨要出家信佛的惜春却也早就改变了心意,和自己一样成为冯大哥的枕边人。 南面更远一些是林姐姐的潇湘馆,北面更远一些的是宝姐姐的蘅芜苑和宝琴的红香圃,还有李玟李琦姐妹住的蔷薇院。 不知不觉间,昔日大观园中的姐妹们好像就纷纷重新归位,回到了这里。 除了怡红院改成了现在冯大哥的静气书斋,稻香村里住的珠大嫂子变成了沉姐姐,其他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种恍忽间有如昨日的幻梦感,让湘云喜悦中多了几分期盼。 也许一切都可以像以往那样,甚至更为甜蜜幸福,有冯大哥在,一切都可以依靠而无忧。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进来,史湘云略微有些紧张。 熟悉的声音,挑开红盖头,看着那洋溢着自信和沉静的脸,史湘云顿时又放松下来,“冯大哥。” “云妹妹,来,饮了这杯合卺酒,……” 甘液入喉,湘云只感觉到自己身上一轻,冯大哥的虎臂已经从自己腋下和膝下穿过,抱起了自己,附耳低语,热气钻入耳中,让史湘云全身酥麻难忍,尤其是当冯大哥嘴唇触及自己耳垂时,更是难以自抑。 “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兄和妹妹可不能辜负了良宵,……” 红藕香残玉簟秋,罗裳轻解,情人呢喃,浅吟低唱,不堪人羞。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七节 白莲风暴,席卷北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万统二年六月十七,冯紫英被吏部任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兵部右侍郎,巡抚江南。 六月廿一,真定府滹沱河南岸的藁城、晋州白莲教起事。 六月廿四,白莲教起事席卷到无极、获鹿、栾城、赵州多个州县。 六月廿八,栾城县城被白莲教徒攻陷。六月三十,西面的元氏县城被白莲教乱军攻陷。 尚未等朝廷完全回过神来,七月初一,保定府雄县和顺天府霸州同时爆发白莲教起事。 短短三日之内,就波及到了保定府的新城、容城和顺天府的文安、保定(县)、大城、固安、永清以及河间府的青县。 七月初二,冯紫英抵达徐州,在徐州暂时驻留,并未直接南下前往南京,而在徐州就正式开始他的江南巡抚生涯。 七月初一之七月初五,山东东平府的聊城和兖州府的平阴、东阿以及济南府的长清、肥城同时爆发白莲教起事。 …… 在徐州,冯紫英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暂时停止了最后一批准备前往辽南东江镇的三营西北军。 “克繇,我不能在徐州逗留太久,这是我能为江南和徐州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冯紫英容色严肃,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老同学,“三营一万兵力,都是西北雄师,我认为足以解决一切徐州境内的白莲乱党,我就交给你了。” 贺逢圣也有些紧张。 他来徐州时间还不长,还属于一个熟悉阶段。 虽然之前冯紫英就提醒他白莲教在徐州势力不小,尤其是与北面的兖州府多县白莲教勾连甚深,要求他提早做好充分应对准备。 但来了徐州之后,被各种事情缠身,虽然也抓紧了对徐州各县尤其是砀山、丰县、沛县三个紧邻山东的县份白莲教的清理调查,但是受到各种羁绊甚多,进展并不大。 现在从京师乃至山东传来的各种消息,白莲教几乎是全境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虽然运河尚未被截断,但是这种局面之下,只怕漕运断绝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对于依赖漕运甚大的徐州也会产生巨大影响。 “紫英,你还得在徐州多待两日才行。”这个时候贺逢圣也顾不得面子了,主动恳请道:“砀山、丰县和沛县情况不妙,萧县这边好一些,我已经作了一些准备,但对这种大规模叛乱,我经验不够,还得要你帮衬一把才行。” 好不容易走到徐州知州这一步,这是日后仕途升迁最重要的一个台阶,如果出了状况,恐怕不仅仅是仕途上耽搁几年那么简单了,弄不好是要被革职查办的。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嗯,但我也不能呆太久,最多三天,今天开始,你直接去丰县坐镇,先发制人,对已经确定或者疑似的白莲教展开全面清剿,慈不掌兵,这个时候就不要顾那么多了,先拿下清剿掉再说,……”冯紫英顿了一顿,“两个营交给你,留一营放在徐州稳定后方,以防不测。” “我明白,宁可错杀错捕,不可漏掉一人,一旦有漏网之鱼,那遗患无穷。”贺逢圣也是咬牙切齿,狠狠地道。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你自己斟酌。”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徐州州衙和各县县衙里的人,不要轻信,你来的时间太短,如果觉得不稳妥,宁可在西北军中调用人马,我和他们都打了招呼,会全力配合你。” 贺逢圣也知道西北军是冯家的老底子,冯紫英打了招呼那肯定是没问题,点点头示意明白。 局势走到这一步,也让冯紫英有些措手不及。 刘东旸刚赶到太原,而那一部准备转为山西镇的西北军还在河南地界行军,可以说山西局势尚未扭转,这边北直和山东就开始爆了。 一来就是大动作,但冯紫英知道,绝对还不仅止于此。 刚走到济宁,他就得到了消息称聊城、平阴和东阿出事了。 还好济宁这边还只是风声趋紧,尚未联动起来,但是估计也不会等太久,所以冯紫英也是星夜南下,先到徐州再说。 在冯紫英印象中,兖州绝对比东昌府和济南府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而兖州府南部几个县,如单县、金乡、鱼台、滕县,和徐州的丰县、沛县和砀山联系是在太密切了,不可能不受到波及。 冯紫英不得不在徐州待几日。 一来观察山东那边的形势变化,毕竟他还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二来兖州有事,徐州必定会被牵连进去,要解决徐州,就丢不开兖州。 还有贺逢圣究竟少了一些应对这种局面的经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要帮对方一把。 徐州位置太重要了,西连河南归德,东接淮安,北靠兖州,南邻凤阳,都是人口稠密却又不甚富庶之地,可以说是白莲教滋生的最佳去处,就算是自己是白莲教主事者,都会选择这里。 可局势发展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想。 七月初八、初九、初十连续三日,巨野、嘉祥、汶上、泗水、宁阳以及兖州府治滋阳连续爆发白莲教的起事。 虽然兖州府治滋阳有任城卫这一卫所驻扎,但是让人绝望的是任城卫三千余人中就有四百余人是白莲教徒,很显然任城卫就是白莲教渗透的重心。 汹涌而来的叛乱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兖州大部,并迅速蔓延到了紧邻徐州的金乡、鱼台、滕县。 “刘白川和他那一营军走到哪里了?”冯紫英有些坐不住了。 他甚至有些想要把五月下旬就出发前往湖广的刘白川那一营军都追回来,最主要是要让刘白川回来主持这山东南面的战事。 “大人,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吴耀青也无奈地摇摇头。 和走河南一路的西北军不同,刘白川这一路走的是颍州这一路,估计现在已经都到了义阳三关一带,准备入湖广了。 这个时候要去把刘白川这一路追回来,来回起码也得要一个多月以后了。 “追不回来也得也要去追。”冯紫英摇摇头,“山东南边的局势变化是一回事,甚至徐州这边有这三营西北军打底,我也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归德和大名二府。” 吴耀青心中一惊,“大人,有什么指向么?” “归德府的虞城和夏邑二县恐怕不容乐观,而大名府问题更多,我还在顺天府时,查获的白莲教线索就有牵扯到大名、顺德、广平三府的,这三府只怕情况不比保定、真定好多少,只是还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归德府属于河南,而大名、顺德、广平属于北直隶。 “您是担心北直南部三府可能也要卷进去?”吴耀青也有些吃不准了。 “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冯紫英已经确定了,这一轮的白莲风暴必定喜欢整个北地,甚至还会波及到南直隶和湖广,谁都不能幸免。 “如果大人您确定了,那这三营去辽南的西北军就得要留下来,另外把刘大人那一营加进来,组建一个临时的徐州军吧。”吴耀青一边思考一边道:“登来军您已经去信了,要他们做好准备,估计这个时候兵部也已经下令了,但是单靠登来军怕是应付不过来,这南面要防止白莲叛乱蔓延到南直隶这边,就要扎好栅栏篱笆才行。”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首先得在凤阳、徐州、淮安这一线扎好篱笆。”冯紫英点点头,“另外再来说帮邻居清理杂草。” 现在冯紫英也不好过多地插手南直隶以外的事务,虽然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但毕竟是加挂,并非实衔,所以还得要注意一些,他已经给张怀昌和孙承宗去了信,让他们注意局面,这边召回刘白川,算是先斩后奏,但也合情理。 冯紫英原本只打算在徐州呆上三日,但是鲁南局势变化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进一步观察局势变化。 一直到六月十五,丰县和沛县的小规模叛乱均已被平息,同时西北军也开始沿着运河一线展开行动,从滕县到昭阳湖这一片已经属于山东地界,但是西北军仍然越境展开行动,连续击溃了多股白莲叛军,并帮助滕县稳定了局势。 正待冯紫英准备南下时,归德府的虞城和夏邑再发叛乱,徐州下辖的砀山也受到波及,西北军再度在砀山平乱,让冯紫英又未能南下。 紧接着大名府的南乐、清丰、开州又发叛乱,局面越来越动荡不安,弄得冯紫英也是进退两难。 一边南京顾秉谦在催他南下,一边是徐州虽然局面稳住了,但徐州周边的局面在不断恶化,而且这几营西北军何去何从,谁来接掌安排后续,也是一个问题。 朝廷那边迟迟没有给答复,也让冯紫英颇为着急。 他给兵部的建议就是将荆襄镇整体移镇徐州或者兖州,更名为江北镇,同时直接将原准备调往辽南充实东江镇的这三营编入江北镇。 这个建议有些出格,似乎有要走陈继先老路的迹象,但局势发展如此,不得不这样。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没有私心,问心无愧。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八节 排除,边缘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文渊阁内气氛压抑。 除了六位阁臣外,兵部尚书张怀昌、刑部尚书刘一燝、户部尚书黄汝良和龙禁尉指挥使卢嵩也列席。 顾秉谦还没有能回来,冯紫英还只走到徐州就没法南下了,山东、北直、甚至河南都乱了,而山西局面依然恶劣。 原本解决了“江南三镇”之后带来的乐观氛围荡然无存。 之前大家都觉得前年虽然辽东丢了安乐州,但是却重创了建州女真,让建州女真两三年内都无法对辽东发起像样的攻势,去年又解决了江南问题,山西局势虽然不尽人意,但始终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么今年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山东、北直的天时不好,今年又遭遇了春旱连带伏旱,山陕那边反而好一些,但不管怎样都比前两年强,谁曾想白莲教又冒出来了。 前期的评估都觉得虽然山东和北直隶有较为严重的旱情,但是比起前两千陕西旱情又不可同日而语了,而且山东和北直的条件也比陕西好,所以大家都觉得也许会有一些小的动荡,但都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至于白莲教,从刑部那边传过来的情况和龙禁尉的消息略有出入,认为可能会出一些状况,但无碍大局。 内阁认可了这一意见。 但这才多久,两个月不到,就出了乱子,而且一出就是大乱子。 这让叶向高心情极差,连带着对刘一燝的看法也一下子糟糕透顶了。 “局势很不好,北直隶南部三府的白莲教叛乱有越演越烈之势,尤其是清河、威县、曲周、广平、大名、南乐、清丰、开州这一线都是与山东毗邻,与山东那边互为表里,……” “从目前获得的情报来看,山东这边是兖州南部叛乱最为剧烈,正在逐渐向北延伸,北面的东昌府聊城、兖州北部的平阴、东阿,以及济南的长清、肥城,虽然最早起事,但势头反不及兖州南边这几个县,……” “不过一旦广平、大名二府的叛乱势头起来了,估计东昌府那边就危险了,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整个济南府,所以要尽早解决,……” 叶向高忍不住了:“如此局势,兵部怎么安排布置的?” “考虑到顺天府、真定、保定、河间诸府也已经出现了叛乱,势头同样在蔓延,所以兵部的考虑是登来镇迅速西进,先控制住东昌府局面然后向西向南两个方向突进,北直隶北面恐怕需要调动蓟镇和宣府两镇兵力,因为京营现在几乎瘫痪,为了防止京中出事,西北军那一部补充京营的,还是让其先行入京,……‘ 张怀昌顿了一顿,”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登来镇从登州过来,起码要十五日到二十日才能抵达东昌府一线,蓟镇和宣府这边的情况更不好,先要抽调集中,补充完粮草这些才能南下,预计起码要二十日之后才能抵达顺天府南边和真定北面,……“ 叶向高有些不耐烦地道:“所以也就是说这一二十天里,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莲乱党四处肆虐?” 张怀昌不语,倒是李三才接上话:“地方上也还是有一些卫所军队和民壮,但是他们很难抵挡得住这些白莲乱党,尤其是很多地方上的民壮实际上也被白莲教渗透了。” 叶向高冷笑一声,“那这些地方上的人在干什么?兵部、刑部和龙禁尉又在做什么?我记得冯紫英很早就一直在提白莲教的事儿,起码是两三年前吧,还不止,应该是他还在永平府的时候就开始和白莲教在交手,那个时候大家都还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哗众取宠,现在看来,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而我们在座的,都大意了。” 齐永泰皱起眉头,“进卿,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咱们可能还得要找到一个对策,不能这样坐等,兵部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张怀昌犹豫了一下,“紫英在徐州把原本准备船运辽南东江镇的一万西北军扣了下来,在徐州打了几仗,还算打得不错,基本上把徐州局面稳住了,但一来兵力仍然不足,二来没有一个牵头的武将来带兵,所以他建议把先让正在往湖广走的刘白川回来带领西北军剩余这一部分兵力,然后让荆襄镇整体移镇徐州,改为江北镇,从南向北进行夹击,同时也要分出一部侧击大名和广平,帮助北直隶南面局面不至于糜烂不可收拾,……” 这个建议立即在大厅里引起了讨论。 “刘白川回师,那谁来统揽整个大局?”汤宾尹迟疑着道:“能不能让冯紫英重新挂帅,先把燃眉之急解了才行,江南那边让六吉先暂时顶一段时间,……” 汤宾尹还是第一次在内阁会议上就重大议题发言,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话不太可能得到重视,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皱起了眉头。 冯紫英要去接替顾秉谦坐镇江南,这是朝廷定下来的大政,顾秉谦早就引颈以待了。 这个时候要让冯紫英重新去处理山东军务,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半年能不能解决完都很难说,顾秉谦只怕真的要翻脸了。 更重要的是事无巨细,都要让冯紫英去当救火队,显得朝廷似乎无人可用,只能靠他一个人一般,这也不利于朝廷威信。 叶方李三人,甚至齐永泰都不太赞同这种情形出现。 袁可立在山西的表现已经让叶方李等人失去了信心,局面迟迟未能改观,而且和柴国柱、杨元都交恶。 柴杨二人也都上书朝廷攻讦袁可立书生意气,刚愎自用,不顾现实,虽说大周是以文驭武的格局,但是两大总兵的攻讦,朝廷还是不得不慎重考虑。 将帅失和,兵家大忌,虽说柴国柱和杨元都要易人,但朝廷也已经不敢再等下去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孙承宗已经定下来去接替袁可立处理山西军务,虽然这不太合适,但也顾不得了。 虽然朝廷还没有确定袁可立的去向,但是大概率不会有好的安排,这一点连冯紫英都始料未及。 只是这样一来,孙承宗去应对山西,山东这边,甚至北直隶这边的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朝廷知军的文臣就那么几个,原来觉得袁可立还行,但现在看来也有些够呛。 选谁来? “紫英不合适,江南更重要,六吉必定要回来,江南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去,紫英最合适。”叶向高乾坤独断:“飞白不是回来了么?让飞白负责山东这边。” “可北直这边……”汤宾尹有些失望。 他是最不愿意见到顾秉谦回来的,最好就一直让顾秉谦陷在南京,这样一来,他和缪昌期才有机会逐渐侵蚀顾秉谦的根基。 叶向高已经任首辅十一年了,方从哲威信不足,虽然还看不出大势变化,但是齐永泰上位的势头很勐,尤其是北地士人呼声很高,首辅不能一直由江南士人把持,如果齐永泰真的要接替叶向高担任首辅,他就可以去谋一谋方从哲的次辅位置了。 但顾秉谦回来局面又不一样了,这厮是个弯得下腰的,只要能当官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这个次辅位置肯定也会不择手段,而且在朝中根基比自己牢固。 只可惜自己前几年归隐太久,浪费了几年时光。 “北直这边,怀昌,你觉得谁人来负责?”叶向高问道。 “若是紫英不能回来,那就修龄吧。”张怀昌也是没的选择。 要么杨鹤,要么柴恪,但要说,这二人只是领过兵,勉强知军事,但要说真的能领军打仗,恐怕还不及袁可立。 又是湖广人?叶向高皱了皱眉,“道甫,你觉得呢?” “怀昌,我觉得大来也可以,他在兵部多年,知兵善任,修龄在都察院那边事情也多,……” 大来是袁应泰的字,陕西凤翔人,李三才举荐了自己这个乡人,而且袁应泰也是兵部出身,理应知兵,现在是河间知府。 叶向高目光望向齐永泰,“乘风,我觉得道甫意见可行,大来在兵部多年,和稚绳他们也都熟悉,他负责北直这边,也能和山西那边形成默契,……” 齐永泰对袁应泰并不熟悉,但也知道杨鹤实际上对军务也不是很精通,见叶向高问起,也只能点点头:“大来在兵部多年,应该可以担起这个担子,但他和礼卿一样,以前从未带过兵,也需小心行事。” “那就如此了,非常时候以非常策应对,冯紫英的建议我看可以采纳,以原西北军四营兵力组建江北镇,原荆襄镇移镇与江北镇合并,驻徐州,刘白川为总兵,飞白即刻赶往济南统一指挥山东和徐州军务,大来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坐镇保定,抽调蓟镇、宣府二镇兵力归其指挥,具体兵力数量由怀昌你们兵部来确定。” 叶向高不再犹豫,迅速就做了拍板,夜长梦多,再拖下去,局面就更不可收拾了。 癸字卷 第五百九十九节 江南好,奈何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徐州冯紫英接到朝廷邸报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说不出遗憾。 自己还是被排除在了这一场席卷整个北地的白莲风暴中了,很有些不能参与的遗憾。 虽说白莲教这一场大起义比前世中大明徐鸿儒掀起的风暴要大得多,但是冯紫英还是认为不足以掀翻大周王朝。 当下的大周情况要比明末时候好许多,挺过了陕西民乱,江南之乱也已经解决,财政拮据的情况稍得缓解,而这种会党引发的叛乱哪怕是再有组织,也无法如建州女真那般更有威胁性。 朝议的情形他也获知了,汤宾尹希望自己重新挂帅指挥平定山东乱局,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愿意去的,只要依靠西北军和北面蓟镇军,他还是有把握解决山东白莲的。 只可惜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朝廷不可能朝令夕改,更不能被视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应对这种危局,叶方等人不会考虑不到这些影响。 冯紫英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叶方李等人对自己的忌惮了。 或许他们并不排斥自己,但是却不愿意自己以如此快的速度就在朝中积累起这样高的威望和人气。 这对他们冲击太大了,二十四五的年龄难道就要让自己当尚书,三十岁之前不就得入阁?这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 所以把自己按在南京几年,应该是他们的一致意见,甚至连齐师大概都觉得自己就是该去江南呆几年,压一压。 对自己来说,这个安排也不是不能接受,如老爹所言,日后要想入阁拜相,在江南这边没有足够雄厚的基础和支持,就算是当了首辅也不稳固。 所以这几年就该是自己好好沉淀和积累的时间。 熊廷弼来负责山东战事冯紫英勉强可以接受,但是袁应泰去北直战局,冯紫英就不太看好了。 袁应泰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工部尚书,但是未必是一个合适的兵部侍郎。 虽说在兵部呆了很长时间,但从未有过带兵经历,他的性格也有些固执,这样突然地去独当一面,行么? 不过这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了,自己只需要在江南做好自己的事情,甚至连徐州战情自己都可以不管了,整个山东和徐州的战局都由熊廷弼来接手了。 八月初三,在徐州逗留了一个月之久的冯紫英终于携带家卷乘船南下了。 八月初六,冯紫英在扬州逗留了二日,于八月初八出运河,进长江,八月初十,抵达南京,正式开始他的江南巡抚任期。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此次南下,因为沉薛林三人均已怀孕,而且宝钗在冯紫英南下时已经进入临产期了,所以三人都未能跟随他南下。 在徐州时,冯紫英就接到了消息,七月二十,薛宝钗顺利产下一子。 这算是冯家第一个嫡子,二房的嫡长子。 在冯紫英离京前,宝琴和尤二姐也几乎是同时怀孕了。 冯紫英都有些惊讶,怎么今年自己如此威勐,无往不利? 除开宝钗是去年怀上的,今年沉宜修、黛玉,再加上宝琴和尤二姐,都有四个女人怀孕了,张师传授的妙方妙术相结合果然不同凡响。 宝琴的怀孕也是让二房这边双喜临门,宝钗即将生产,宝琴又怀上了,这种好事让冯家薛家都是喜不自胜。 薛姨妈甚至准备在冯紫英离京之后就住在冯家,来好好照顾宝钗和宝琴。 尤二姐的怀孕让她自己也是喜极而泣。 论日子她是跟随冯紫英最早的,得的恩宠也不少,但是就是不见动静,甚至府里都隐约有些传言说她是胡女血统怕是不好怀孕。 但现在总算是打破了流言,无论男女,她总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长房此番南下就只有惜春了,李玟李琦留下,要照顾怀孕的沉宜修,这让惜春自己都感觉到肩头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二房这边原本是只想让史湘云跟着南下的,但冯紫英提出想要带一个孩子在身边,也好在闲暇时有绕膝之乐,所以迎春也就带着孩子一道了。 鉴于黛玉怀孕,妙玉和岫烟的孩子都还小,此番南下,三房就是探春为首。 丫鬟这边,鸳鸯和金钏儿、玉钏儿跟着南下,鸳鸯和金钏儿负责后宅日常事务,玉钏儿贴身伺候,而留下平儿在京中坐镇。 跟随在冯紫英一行人船后大约二三里地,还有一条船。 船上秦可卿和其他几个女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只不过冯紫英这边船上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心有所感的冯紫英头疼难解。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明儿个就是端午节,这一晃就快一年了,感觉好像就像是在昨日一般。” 冯紫英撑起身来,欲待披衣起床。 依偎在身旁探春腻声道:“今儿个不是休沐么?相公不多睡一会儿?” 看着这张英气十足的面庞,比起去年新妇时已经多了几分柔媚和娇润,目光顺着雪白的颈项延伸下去,两团粉丘挤出一道幽深的沟壑来,在薄衾遮掩下,若隐若现,惑人心神。 忍不住探手下去揉弄了一把,弄得探春娇嗔不断,但是却没有反对,反而挺胸昂首,任由爱郎恣意把玩。 这一下子就把冯紫英火气给弄了起来,虎臂一翻,便把探春身子翻了个个儿,探春感受到男人的昂扬之气,这才赶紧求饶却已经来不及了。 免不了又是一番翻云覆雨,胡天胡地。 云收雨歇,冯紫英才懒散地靠在床头,“这江南巡抚日子倒是过得舒坦,但是总感觉容易让人颓废沉湎,不思进取,只想这么一直过下去,我若是四十岁,那也罢了,可我才二十五岁啊。” “爷还惦记着北边的战局?”这南下几个女人里,最能理解冯紫英的就是探春了。 江南巡抚在可能任何一个人心目中都是无上的美差,地位尊崇,手握重权,整个南直隶十四府四州,大小事务,皆可一言而决,但对于丈夫来说,这等日常事务没有太大挑战性的事务,却非丈夫所愿。 从去年七月抵达徐州,八月到金陵,一晃就是十个月过去了,眼见得端午节将至,这南直隶被丈夫梳理的井井有条。 连遍及整个北地的战火也只是在徐州和凤阳境内有所波及,其他地方都是没有多少影响,今年江南又是一个丰收年成,户部都来了巡抚衙门查看,田赋不差,商税关税暴涨,户部那边喜出望外,直言吏部对江南的考核肯定是优上等。 可对丈夫来说,这却显得十分乏味,没有一点儿挑战性,那丈夫话来说,只有在女人身上折腾来发泄精力了。 迎春和惜春都怀孕了。 迎春的身子真是一块肥田沃土,才来南京不到三个月,又怀孕了,而惜春也不差,紧随迎春怀孕之后不到一个月便有了身孕,更让探春和湘云酸涩无比的是,连鸳鸯也都怀孕了。 探春是知晓的,虽然鸳鸯早早就被收了房,但是平素侍寝的时候并不多。 这夜里三房都是安排停当,还是只有逢十休息那一夜才能轮到丫头们,要不就是午间兴之所至了。 可就这样,也得要鸳鸯、金钏儿平分。 这般情形下,鸳鸯居然都能抢在自己和湘云之前怀孕,不得不说老天爷不公。 好在这些人纷纷怀孕,却也给了自己和湘云更多的机会,像长房那边惜春怀孕了,基本上就退出了,夜间相公基本上不是自己这边,就是湘云那边了,机会也多了很多。 现在探春就是盼着能在回京之前怀上最好能生下一男半女,若是先生下女儿,还可以抓紧时间再怀上一次,毕竟按照一任三年,相公也还有一两年时间呆这边。 “嗯,能不惦记么?”冯紫英捧着那对饱满揉弄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该起床了,今儿个徐州那边要来消息,我也想听听,……” 这十个月风云突变,但是冯紫英却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旁看着。 曹文诏和贺人龙的登来军在济南肥城和兖州东平大显神威,一战破敌,阵斩白莲乱军二万余人,这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 后贺人龙更是疯狂,率军狂飙突进,一直将白莲乱军撵到郓城,十二月初二,贺人龙一举击溃白莲乱军,在濮州水保寨活捉山东白莲乱军三匪首之一的高应臣。 山东白莲首领徐鸿儒率领白莲主力狼狈退到济宁才算是稳住阵脚,但是南线这边的刘白川从徐州一路势如破竹,又在济宁大破徐鸿儒部,迫使徐鸿儒逃往巨野,后徐鸿儒与高应臣残部会和之后逃往濮州,最后逃入了大名府境,与北直白莲乱军会和,才避免了被全歼的命运。 虽然山东局势一片大好,但是北直隶的局面却是一波三折,先乐后苦,局面混沌不清,甚至有恶化的迹象。 袁应泰的不知兵在北直隶一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癸字卷 第六百节 挑战性,坐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蓟镇和宣府两军都对袁应泰的指挥怨气冲天,认为袁应泰面对烽火燎原的乱军缺乏应对,只知道一味拦截围堵,却不知道分进合击,集中优势兵力打硬仗,导致局面始终难以扭转,甚至导致了北直南北诸府乱军逐渐合流。 尤其是顺德府的乱军北上与真定府白莲乱军汇合,使得白莲乱军气势暴涨,高邑、临城、柏乡、赞皇、元氏几个紧邻太行山的县份全数沦陷,成为白莲乱军最有力的根据地。 十个月过去了,袁应泰手中掌握着超过五万宣府和蓟镇边军,但是却迟迟未能剿灭横行于北直隶的这些白莲乱军。 而这十个月中,孙承宗已经指挥着山西镇和大同镇彻底扑灭了晋南乱局,也彻底将丰州白莲逐出了边墙,恢复了山西镇在边地上控制权。 同样十个月中熊廷弼也基本剿灭了鲁南地区的白莲乱军,其余山东白莲乱军也基本上被逐出而逃往了西面的北直地区。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应泰未能解决北直白莲之乱也并非无因,毕竟从山东逃过来的白莲乱军就多达十余万人,对本来就如火如荼的真定、广平、大名、顺德几府的乱局更是增添了几分烈焰。 不过虽然山东和山西局面已经扭转,但是并不意味着整个山西山东就太平了。 兵灾加上旱灾带来的巨大创伤使得山东山西两省小规模的民乱此起彼伏,白莲教的余孽依然在很多偏远山区十分猖獗,稍不留意就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无论是孙承宗还是熊廷弼都不敢掉以轻心,都仍然战战兢兢地在对两省进行清剿,力求渡过万统三年这一关键的一年。 不过这一切都和冯紫英没太大关系,他要做的就是按照朝廷的要求,如数如期的将赋税和漕粮运往山东和京师,这一点对于冯紫英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信手拈来。 这一年里,冯紫英也没有闲着,既然朝廷把自己放在了江南巡抚的位置上,而江南这一年没有兵灾战乱,天时也不错,那么风调雨顺之下,冯紫英自然就要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推进一些事情。 像以巡抚衙门的名义鼓励工商和海贸,并支持移民东番和吕宋、旧港,尤其是要求江南报纸有针对性的介绍东番、南洋、虾夷等地的地理气候和物产路线,并号召商人们组建了一个探索拓垦协会和基金,扶持和支持有志于海外开拓的商人向外拓垦。 像进一步推进港口建设、疏浚河道、修建堤岸等交通水利基础设施,利用巡抚衙门的一些权力,尽可能地克扣上缴朝廷的赋税,用于本地,这里边其实一样也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 另外在教育上,冯紫英知道要触动士人的利益风险太大,但是他以兴办赈济学堂为名,先后在徐州、凤阳、宁国、松江四地兴办了四座商人出资,以救济那些流民或者孤儿为主的学堂,主要以习字和学习算术、建筑、测绘、农学、船务、机械、木工、探矿和冶炼等实务杂学为主,先后接纳了超过两千儿童少年,对外宣称也就是让他们能够在学习几年之后能够有一技之长,能够迅速找到一碗饭吃,不至于被饿死。 即便是这样一个举动,也还是引起了很大轰动,因为开办学舍居然不是学习经义诗文,而是学习那些士人不屑一顾的杂学,甚至就是谋生技能,这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不过冯紫英也专门把学政和江南有些着名士人大儒招来,在原来南京国子监开了一个座谈会,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初衷。 言外之意也就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从童生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进士这么多十多二十年苦读坚持下来的,而学这些杂学和谋生技能,也能为那些无土无地的穷苦人家孩子寻找到一个最短时间谋生的机会,这也是从仁义救人的角度来考虑的,勉强平息了这些非议。 冯紫英觉得这一年里自己做的事情不算少了,尤其是在“杂学教育”这一块开了一个自己认为很完美的头,尤其是在江南这种地方能够突破,殊为不易。 当然这里边有士人们并没有将此打上眼,在他们心目中诗书经义和时政为科举核心,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至于杂学,那都是微末小道,不值一提,拿来谋生可以,但要说做官却不可能。 总的来说,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一年时间来巩固了原来的商界盟友,进一步促进了一些开明士绅向工商业主转化,同时也开始在教育上为工商产业培养人才开了一个头。 当然一些惠及地方的基础设施建设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是捞取民心民意的必要手段,他当然不会吝啬。 但这样继续下去,似乎也还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可让冯紫英觉得好像乏味了一些,他更渴望一些变革性的事情来挑战自己。 刘东旸在山西那边打得很出色。 当然这得益于邱子雄的突然反叛归顺,立即打了乱军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刘东旸和邱子雄选择了一个最佳的决战时机才出手,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整个晋南战局的陡然逆转。 这一战之后,刘东旸率领西北军趁势勐攻,从解州一路打到平阳府城,乱军再也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而后刘东旸借势从从乌岭山北面插入潞安府,将晋南乱军分割成两块,逐一歼灭,晋南战局便由此告一段落。 在晋南局面打开之后,孙承宗指挥大同军开始对偏居偏头关到老营堡一线的丰州白莲发起勐攻,最终在万统三年的三月将丰州白莲逐出边墙,重新稳固了山西镇的边境防线。 整个山西局面就此稳定下来,孙承宗也再一次证明了他在文臣知军上的地位。 现在文臣知军中号称三杰,冯铿、孙承宗、熊廷弼,冯紫英居首,孙承宗次之,熊廷弼居尾。 但就算是这样,不少人都认为熊廷弼要和这二人并列,还略有不如,其在播州之战乃至后来的奢安之乱中打得并不算好,纯粹是靠兵力和后勤活生生耗死了杨应龙和奢安两家,也让朝廷耗费了超出最初预计几倍的粮帑。 在床上的浮想联翩,身旁探春也把脸贴在冯紫英肩头,“相公还是想去打这一仗么?”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现在去接手没太大意思了吧,除非局面真的不可控制,只是江南这边显得太过按部就班,有些想做的事情,在江南做不了,回京师也没法做,所以空有一腔报国志,却只能嗟叹唏嘘啊。” 探春能感受到丈夫心中的感慨,只是丈夫年龄太年轻,入仕资历也就这么几年,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了,再上一步进正二品的尚书或者都御史,乃至更进一步入阁,那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相公,我以为您还是留在江南踏踏实实做一些你觉得还可以做的事情的好,而且这一年里你在江南做的很多事情不也收到了士绅民众的极大欢迎么?对了,山陕商会的人好像这两天也要来拜会您吧?” 探春提醒道。 冯紫英当然不会忘。 扬州盐商终于迈出了转型的第一步,他们和山陕商人合作,效彷京畿煤钢联合体,在徐州开始建立南直隶第一家大型钢铁煤炭联合体。 徐州有从汉代就开始开采的利国铁矿,有南直隶地区最丰富的煤炭资源,加上地处南北要冲,运河贯穿而过,距离江南这个最大的消费市场亦不远,可以说发展煤钢产业得天独厚。 山陕商人早就垂涎了,但是这里是南直隶地盘,没有江南商人的合作,他们不可能涉足这里。 同样江南商人也对北地商人在北地兴起的煤铁、水泥建材等产业蓬勃发展一样无比羡慕,但是鉴于缺乏必要的新式冶铁技术和水泥制造工艺,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方的铁料、铁器、石炭和水泥经海运和运河大举南下占领江南市场。 随着江南造船、造车等行业的发展,对铁料铁器的需求也日益加大,无论是本地还是来自广东的铁料都远远无法满足本地需求,而广东铁料铁器现在随着海运兴起,更多的开始出口南洋和日本,所以缺口更大,只能越来越依靠来自北地的铁料铁器。 所以江南商人们也亟待发展自己本土的冶铁行业。 现在小冯巡抚来了江南,立即促成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的合作,在徐州组建新的大型煤铁复合体,江南盐商率先拔得头筹,洞庭商帮亦有资本参与。 按照规划,这样一家煤铁复合体企业的规模不会低于现在的京畿煤铁复合体,将会很大程度满足江南对铁料铁器的需求,并会供应长江上游的湖广地区。 “哎,说自己闲,其实并不闲,也就是觉得这些事儿没有挑战性罢了,罢了,罢了,起床吧。”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侍书翠墨,听床也听够了,来侍候爷穿衣吧。” 癸字卷 第六百零一节 子嗣,枝繁叶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沉宜修、黛玉先后产子,紧接着宝琴和尤二姐都各自生下一女,使得冯紫英宅中子女骤然暴增。 沉宜修因为是第二胎,生得很顺利,上午腹痛,下午就生了,但黛玉就有些艰难了,从头日下午一直拖到第二日晚间才生下来,险些就难产了。 也幸亏是冯紫英要求她和紫娟、雪雁等人怀孕之后坚持不懈的保持一定体力的运动,前期也做足了准备,否则还真的就要出事儿了。 宝琴也生得有点儿艰难,但比黛玉也要好得多,而尤二姐虽然是头胎,但几乎和沉宜修二胎一样,十分顺利。 现在冯家长房一子二女,二房二子一女,三房二子一女,加上王熙凤和布喜亚玛拉的二子一女,冯紫英粗略一算,自己竟然已经有七子五女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就有了十二个子女,就算是王熙凤和布喜亚玛拉那三个不计入,那也有九个儿女了。 之前老爹老娘还在念叨冯家子嗣单薄,延续香火艰难,这一晃自己单单是府里就有了五个儿子,每一房都有了子嗣。 虽说老娘还在念叨三房五个子嗣还是不稳当,起码一房得有三个才能踏实,但现在迎春肚子里又有了一个,而惜春和鸳鸯肚子里也各自装起了一个,这三个生下来,哪怕只有一个男嗣,也就意味着三房平均能有两个子嗣,就能达到基本数了。 至于每房三个儿子,冯紫英倒也不着急,这在江南气候适宜,事务也不算繁忙,自己心情也舒畅,没事儿就只能在床笫间折腾了。 探春、湘云,还有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甚至还有迎春的贴身丫鬟司棋、绣橘,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翠墨,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雨露均沾之下,没准儿那块肥田沃土就能生根发芽呢。 冯紫英有信心在回京师之前,保管满足老娘的三房房均三个子嗣的愿望。 “爷,珠大奶奶来了。” 江南巡抚的衙门选择了南京守备府所在。 这里和原来南京六部不在一处,而在所谓的皇城内,距离承天门和西安门都不算远。 而南京六部和早已废置的南京翰林院、詹事府这些官衙则在承天门外,和京师城里情况相似。 在皇城内,好歹治安防护也要好得多,皇城的城墙就能把不少宵小挡在外边,再加上自己的护卫,所以也要安全许多。 李纨跟着来了南京,而且是和探春、湘云她们乘坐的一条船来的。 这一来就是十个月了,也没有回京的意思,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 拿李纨自己的话来说,回去还不如留在南京呢,那边贾府里没有几个说得来的人了。 这边起码迎春、探春、湘云、惜春、鸳鸯、金钏儿、玉钏儿都在,都是熟人,没事儿来后宅里坐一坐,说说话,打打牌,绣绣女红,有时候和着大家一起出去看看戏听听曲,一天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 虽说两个堂妹李玟李琦在京中,但是李纨实际上和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很亲近,还不及迎春、探春、湘云她们熟络。 当然更关键的一个因素是贾兰现在大了,不需要自己这个当母亲随时陪伴在一旁了,青檀书院里边足以照应一切,两三个月回一趟家里,自然有王氏这些帮忙打点一下,再怎么也是祖母,这点儿事儿还是帮得了的。 情郎来了南京,李纨当然心里也是盼着的。 在京中,便是寻个欢好的好去处也是提心吊胆的,去大观园中虽然刺激,但始终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深怕被那个姐妹发现,那就真的没法立足见人了。 来南京了情形就要好得多,本来十四岁之前李纨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南京情况熟悉无比。 现在回到故乡看望幽居在家中的老父亲,帮着照料一下,闲暇时就去冯府里坐一坐,也算是清闲自在。 守备府很大,只是住起来就远不及京中冯府那么精致细腻舒适了。 都是些大开大合的房宅,一看就是军人居所,前明时候遗留下来的,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后来大周定都南京之后,这里也充当了一段时间,但随着迁都京师之后,这里就荒废下来,好在毕竟是皇城里,平素也还是打整过,维护得也还不错。 顾秉谦就选择这里作为巡抚衙门,冯紫英当然萧规曹随,依然是前府后院。 专门留了一个独院来作为办公居所,同时也留了一个小院,作为私下里读书见客的所在。 李纨来了,宝祥这些人早早就出去了,只留下李纨一人。 “纨姐儿,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冯紫英笑着打趣,“昨夜没睡好?令尊还好吧,朝廷也只是让他幽居读圣贤书,明白忠义二字的意思,也没有限制他不能出门,一样可以去秦淮河熘达,还不满意?”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老爹去秦淮河,李纨白了情郎一眼,“你当我父亲和你一般么?” “我去秦淮河,那是对秦淮河形象的一种提升,名慢京师的小冯侍郎,不,现在是小冯巡抚了,来秦淮河一游,再点评几句,那些鸨儿龟公不是要乐疯了?”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忍不住“呸”了一声,原本满腹心事都放下了许多,也许就这样一个万事都坦然应对的男人,才是自己为什么敢托付一生的缘故吧,否则十余年贞洁居然交付到这个男人身上。 “我有好几日都没睡好了。”李纨澹澹地道。 冯紫英讶异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李纨,若有所思,右手拇指食指卡在下颌下,点了点头,似笑非笑:“莫不是天癸没来?” 李纨脸一白,嘴唇也哆嗦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除了这事儿,什么还能让你神不守舍的样子?” 冯紫英其实也有预感,和李纨欢好的时候本来就少,所以就不可能择日子,赶着了就行云布雨一番。 李纨自己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加之她也才三十岁,一来二去怀上身孕也很正常。 “那怎么办?”李纨紧张地站起身来,双手绞着汗巾子,贝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想了一想,既然有过考虑,他也不至于没有对策。 “兰哥儿也大了,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大考,不管他能不能考中,大不了下一科再考,他也都十五六岁的人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他身边,所以你现在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一切有我。” 听得冯紫英这般解释和大包大揽,李纨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放了下来,目光也变得纠结起来:“可是……” “怎么,你不想生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冯紫英反问道。 “不是,……”李纨摇头,咬着嘴唇轻声道:“可是我这一个寡妇来了南京,却怀了身孕,若是被人察悉,如何见人?” “这不是问题,你若是想生,我可以安排你去苏州或者扬州均可,去苏州环境好,距离也不远,去扬州,那边有甄宝琛可以相互照应。”冯紫英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还有,如果你不在乎的话,也可以去天津卫,和凤姐儿在一起,……”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让李纨破了防,站起身来颤声道:“凤丫头果真也替你生了孩子?!” 李纨其实也早就怀疑冯紫英和王熙凤有染,越是后来越是肯定。 尤其是王熙凤生意越做越大,若是没有冯紫英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再加上那一段时间王熙凤的离奇表现,猜都能猜到王熙凤肯定给冯紫英做外室了。 后来听说王熙凤身边有了一个孩子,对外称是抱养的,但李纨确定就是王熙凤替冯紫英生的。 “生了又如何?”冯紫英坦然问道:“她和离了的,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对么?巧姐儿终归是要出嫁的,现在她有一个孩子傍身,心里也踏实了,你不也一样?兰哥儿终归要独立展翅高飞,你有个孩子挨着你,你也安心。” “那对外说……”李纨意动,但是却也有些纠结。 “一样,就说在江南这边抱养的,一样叫你娘,是否亲生,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几十年后,谁还在意这个?”冯紫英笑着道:“所以你现在只需要考虑选择在哪里去生,甄宝琛那里或者凤姐儿那里。” “那甄家大姑娘也是你外室?”李纨也早就知道,在扬州逗留几日就知晓了。 而且连探春、湘云她们也都知道当初甄家姐妹都可能,只是甄宝琛和王熙凤一样也是和离了的,没法嫁入冯府罢了。 “嗯,所以你无须担心这些,若是你不介意和凤姐儿在一起,那最好,如果不愿意,那宝琛那里就最适合。”冯紫英没有替李纨选择,这得她自己来定。 思忖良久,李纨还是没拿定主意,她内心当然希望和王熙凤这个熟知的姐妹在一起,但是面对昔日闺蜜和妯里,又觉得有些羞惭尴尬。 这道心理关得先过。 癸字卷 第六百零二节 留给建州的时间不多了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在获知了李纨怀孕之后,冯紫英心里反而踏实了。 兴之所至和李纨时不时来一出野合欢好,而且又不择时间,发生这种“意外”也是迟早的事儿。 李纨生了贾兰就证明她能生,所以三十岁之龄正是最适合生的时候,所以一发入魂而中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冯紫英估摸着最终李纨可能还是会选择去天津卫和王熙凤作伴,尤其是在获知了王熙凤也替自己生下儿子之后,李纨的羞耻感也就有了垫底儿的人,不至于那么无法接受了。 王熙凤不也有了巧姐儿,不也一样替自己生儿子?她是和离了的,李纨大概率可以认为自己还是守寡多年呢。 把贾兰抚养大,从心理上来说,也对得起贾家了。 所以当秦可卿来告知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也怀孕了时,冯紫英都有些麻木,甚至见惯不惊了,以至于连秦可卿都很惊讶于冯紫英的淡定。 实在是在经历了府里几个女人怀孕,再来一下李纨怀孕的惊喜加刺激,所以水甄氏怀孕,好像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回忆自己每一次去秦可卿那边,都会自觉不自觉地被陷进去,但他已经想不起最后一击是在谁身上了。 但还别说水,甄氏妖娆的身姿的确要比水中棠和穆檀二女略显青涩的胴体更勾人,而那穆柳氏却太瘦了一点儿,可能最终才大概率会是水甄氏,也就是甄宝旒怀孕了吧。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水甄氏(甄宝旒)怀了孕,那就让她去扬州,和甄宝琛结伴,正好甄宝琛孤身一人在扬州还觉得孤单呢,有了一个亲妹妹来作伴,相得益彰。 至于说水溶那边,冯紫英一时间也还没想好怎么办? 要让水溶和水甄氏和离好像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让他们夫妻破镜重圆,琴瑟和鸣,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大度,那就先这么着吧,反正现在水溶和穆峥的心思也不在家眷身上,他们还得要为自己的命运挣扎。 徐州来人到了。 实际上就是刘白川的信使。 山东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下来,江北镇仍然保持着警戒势头,如果北直隶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估计朝廷就要让登莱镇继续驻扎济南、东昌和兖州,让刘白川的江北镇西出进入北直平叛了。 河南也遭受了山东和北直乱局的波及,也幸好情况不算太糟糕,只有归德和开封二府部分州县受到了影响。 听完刘白川信使的汇报,冯紫英没有太多的感触。 局面依然如故。 袁应泰依然没有打开局面。 如果情况持续到八月,冯紫英估计朝廷就要考虑易人了。 山西的情况还不算稳定,孙承宗可能暂时还不能动,那么能派上用场的如果不算自己的话,就只有熊廷弼了。 不过朝里的情况略有变化,万统帝重新临朝了。 但显得很低调。 基本上是按照内阁的意见签字用印,显得老实了许多。 不过在太子之位上,万统帝仍然没有半点退让,坚持要让其世子成为太子,而这一点上内阁也没有退让,依然是一个僵局。 ********** 赫图阿拉。 大汗宫中,药气弥漫。 努尔哈赤接过阿巴亥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这才喘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把碗递给阿巴亥,“好了,我不吃这药了,我也没有那么脆弱,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死不了。” 膝边的儿子跪在一旁,还有一个还在襁褓中,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一把把跪在一旁的多尔衮抱了起来。 “去和费英东说,让他与安费扬古、何和礼、额亦都加上代善、黄台吉与阿拜过来,另外也请李永芳过来,孤要和他们商议大事。” “大汗,您身子尚未完全康复,这等时候再要兴刀兵,……”阿巴亥丰腴的身子一颤。 刚刚二十五岁的她正值最妖娆的时候,她已经替努尔哈赤生下了三个儿子,阿济格已经十一岁了,多尔衮才三岁,而多铎才一岁不到。 听得大汗又要对大周用兵,阿巴亥就心里着急。 大汗的身体已经不比前几年龙精虎猛的时候了,他都五十六了,前年的一战让大金损失不小,虽然夺下了安乐州,也掳掠到了数万汉人,但是八旗精锐却是损失不小,这才两年时间,尚未恢复过来。 这是八旗诸位贵人的一致看法。 阿巴亥迫切地渴望大汗能够长命百岁,虽然那不可能,但是大汗如果能够再活二十年,她有把握让自己的儿子日后来接掌汗位。 但现在自己三个儿子太小,一旦大汗出战有个三长两短,哪怕褚英现在被幽禁失势,但是代善、黄台吉,甚至莽古尔泰都有可能,唯独自己三个儿子没希望。 所以她最不赞同大汗又要出兵去打大周。 “哼,我再不打,就只有等着大周来打我们,收拾我们的尸体了。”努尔哈赤摆了摆手,“去吧,我有分寸。” 无奈之下的阿巴亥只能出了寝宫,把努尔哈赤的意思转达给正在宫外的费英东。 大臣和诸子来得都很快。 阿拜回来快半个月了,见过父汗两次,但是父汗身体不适,一直没能多说,一直到今日。 李永芳也是才从萨尔浒和抚顺关前线回来,他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带兵,而主要是联络辽东镇内部的昔日旧友旧部,这是大汗交给他的最重要的工作。 上一次之所以未能取得预想中的战果,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一些原来预计可能会投诚的辽东军将未能反水,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冯铿亲临战场一线,很多人念及其父在辽东的威信德望,担心下边士卒不愿,所以犹豫不决,最终才会让大金在这一战中功亏一篑。 这两年里他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大汗也不吝惜金银珠玉支持,他自己就亲自潜入了辽东镇三次去见昔日旧部旧友,叙旧情,谈利益,讲待遇,就是要把他们拉过来,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此番大汗召集大家计议,李永芳估计也是大汗要动手了,以李永芳的看法,也该动手了,如果等到关内大周缓过气来,只怕局面会越来越难。 努尔哈赤的面膛因为病了一个多月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不过狭长的细目里仍然是精光闪烁,这让参加计议的一干臣僚和他几个儿子都略感放心。 “说说吧,阿拜,你这一年多都在汉地,只回来了一趟,想必你应该有很多情况要报告,我要听你亲口说的,而不是那些整理出来的文牍。” 努尔哈赤的话永远是这么干净利索,直言关键。 努尔哈赤其实原来并不怎么看好这个有些文弱沉默的儿子,一来是庶出其母并不得自己的欢心,二来性格也不像代善、莽古尔泰和黄台吉那么精明强干,但是在潜入大周刺探情报上,却表现出了很好的天赋,连讷图也一直对其赞不绝口。 几番从汉地中带回来的情报都得到了印证,这让努尔哈赤对这个庶出儿子也有了一些改观,对其看重了不少。 “回父汗,儿臣这一年里先后去了北直的保定、真定、广平,也去了山东的兖州和东昌,还去了一趟临近北直的山西太原府东部,算是走了很多地方,情况也有一些了解,……” 阿拜的语气细声细气,这也是努尔哈赤不太喜欢的一个方面,不过这个日子一直就是如此,他也不能让对方改变,不过内容更让他感兴趣,所以这些小节他就不在意了。 “大周动用了他们新组建的登莱军和江北军,南北夹击,所以白莲教的人在山东虽然当初看起来势头很猛,但是却未能在山东立住脚,很快就被消灭了大半,剩下一部分逃窜入了西面的北直诸府,目前因为旱灾的原因山东局面还不稳定,所以登莱军和江北军依然还在清剿地方上的小规模叛乱,尚未有进入北直的迹象,……” “山西那边我只在繁峙、代州和定襄走了一圈,没能深入到更西边去,所以了解情况不多,但从各方面打探来的情况看,基本上也已经平息下来了,孙承宗很厉害,而山西镇和大同镇两镇边军战斗力都不弱,所以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目前大周最为艰难的是北直隶,新任的主官据说是原来兵部的一位郎中,后来在河间府当了知府,此番主持北直隶的平叛战事,打得很糟糕,南北都是乱象百出,没有能取得成效,……” 阿拜沉吟了一下“儿臣以为大周可能不会容忍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尤其是在他们哪一个最能打仗的文臣被安排到江南去当巡抚都一年了,北直隶的局面却越来越糟糕,而负责在北直隶打仗的是宣府军和蓟镇军,也都是精锐边军,却迟迟不能解决问题,儿臣担心很快大周朝廷就会让那个冯铿重新去指挥北直隶大军剿灭白莲教,……” 努尔哈赤捋须沉声问道:“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零三节 黑虎掏心,孤注一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儿臣是这样担心的,大周不可能容忍这种局面太久,一旦北直隶这边被剿平,即便是我们能让林丹巴图尔和我们一起行动,儿臣还是担心察哈尔人未必能对大周造成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察哈尔人还有内喀尔喀人扯后腿,除非我们能说动内喀尔喀人。” 阿拜略作犹豫,还是很肯定地回答道。 “内喀尔喀人怎么可能说得动?”代善不以为然地插话:“宰赛那厮鼠目寸光,和大周勾结甚紧,得益良多,他不在后边给我们烧火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配合我们行动?” “也未必。”安费扬古摇了摇头:“宰赛不是蠢人,他不会看不到大周对他刻意笼络的目的,真要等大周把我们给打垮了,难道还有他的好?” “话不是那么说,只要察哈尔人还压着内喀尔喀人,内喀尔喀人就不会和我们合作,对他们来说,争夺草原霸主地位才是第一位的。”何和礼不赞同安费扬古的观点。 “好了,察哈尔人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有他们牵制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大局,我们的重心还是在辽东,铁岭、沉阳,乃至自在州和广宁,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 努尔哈赤打断下边臣子们的争执,目光深沉。 “这两年我们卧薪尝胆,积蓄实力,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如阿拜所言,如果再等下去,等到大周内患荡平,那我们就会面临更大的压力,九连城镇江堡和凤凰城那边大周以毛文龙为首组建东江镇,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宽甸六堡看来他们也觉察到了失策,所以要想夺回来了,……” 毛文龙在九连城和凤凰城那边的小动作在座众人不是没有觉察,但是毛文龙很狡诈,把凤凰城到九连城那一线守得很严密,其新组建的军队有基本上都是来自山东和西北,海运而来,己方根本干预不了。 可一直放任毛文龙的东江镇壮大,那建州女真的后方就危险了。 宽甸六堡若是被大周夺回去,那赫图阿拉都不稳当了,后患无穷,这是建州女真绝不能允许的。 “永芳,此番找你来,你也明白意思,你觉得呢?”努尔哈赤把话题交给了李永芳。 “方才阿拜贝勒和几位大人所言都有一定道理,不过末将还是觉得,恐怕的确不敢等下去了,再等一旦白莲教被彻底剿平,那大周全副力量都会用来对付我们,察哈尔人是癣疥之疾,大周并不把其放在眼里,我们肯定会承受主要的攻击。” 李永芳慢条斯理地说着:“东江镇这边,我没太大的办法,毛文龙那一部自成体系,与赵率教他们格格不入,而且刘綎也调走了,末将在赵率教他们手下到也有些熟人,这一段时间也联络上了,他们中亦有不少愿意为大汗效力。” 这才是努尔哈赤最看重的,没有李永芳这颗棋子牵引出来的无数暗子,安插在辽东镇里,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特别作用,努尔哈赤一样也没有多大把握。 “嗯,永芳,辛苦你了。”努尔哈赤这一句话可谓发自肺腑,情深意重。 “大汗言重了,永芳既然心属大金,自当为大金效力,大周看似庞然大物,然在辽东却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吃空饷,喝兵血,贪暴不堪,畏敌如虎者比比皆是,这等肥田沃土本该有德者居之,大汗乃天命所属,理当拥有其地,……” 李永芳这一番话说得努尔哈赤全省上下无一不通透,宛如吃了人生果,所有毛孔都舒展开来,格外舒坦,看看自己这身边的臣僚和儿子们,哪一个能说得出这般话来? 要知道李永芳可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他是实打实的用功之臣,连续几战斗证明了其巨大作用。 “好,很好,日后孤若是能夺下辽东,永芳你居功至伟,孤绝不会忘记,定有厚赏。” 努尔哈赤捋须微笑,连连点头,看得周遭一干臣僚和代善之流都是艳羡不已。 大汗很少有这样明确赞赏和承诺的话语,即便是对自己最信任的臣僚也是如此,李永芳算是第一个获得此殊荣的。 “大汗厚爱,永芳铭记在心。”李永芳也大为感动。 “那永芳,察哈尔人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他们包括土默特人那边素囊也一直跃跃欲试,我想这都是我们可以联络的,至于内喀尔喀人那边,我会遣人去和宰赛谈一谈,他就算是意图蒙古霸主地位,那也就不该拖着察哈尔人去和大周相互消耗,让他安静一段时间,坐观成败即可,……” 努尔哈赤语气一顿:“关键还是在辽东这边,我们不能拖到东江镇真的建立起来,现在毛文龙那点兵还不够看,刘綎走了,只剩下赵率教和杜松,还有祖氏兄弟稍微能打,我有意这一仗是东宁卫和自在州(辽阳),再不济,也要拿下沉阳中卫。” 在座众人都忍不住倒下一口凉气,上一仗打得如此惨烈,最后连铁岭卫都未能拿下,现在大汗居然提出要直扑东宁卫和沉阳中卫,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见众人都露出畏怯和凝重之色,努尔哈赤也能理解。 上一战给八旗都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家家户户几乎都戴孝,也引来了很多怨言。 但他同样知晓,一旦大周解决了北直隶白莲教之乱,建州女真局面会更难,失去了这个机会,也许建州女真以后就只能从攻势转为守势,而且只能寄希望于大周内部会不会有另外一场内乱了。 这种完全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味道不好受,努尔哈赤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所以他必须要发起这一战。 “我知道大家都在盘算,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取胜希望,或者说我们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们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容易么?比现在轻松么?但我们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你们都清楚现在我们大周的局面,拖下去,坐吃山空,最后等到大周把一切内忧外患解决完了再来打我们,我们的结局会是如何?不问可知。” “所以我们只能铤而走险走这一步,就是要利用大周无暇分心的时候,再咬下一块肉来,只要我们夺下东宁卫和自在州,我们治下人口至少可以增加五十万,夺下沉阳中卫和铁岭卫,我们至少也可以增加二十万人口,或许这点人口对于大周来说无足挂齿,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二三十万人口的滋养,三五年后我们就能有吞并整个辽东的底气!“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在蛊惑人心上边还是很有一套的,几个重臣和代善、莽古尔泰之流都是跃跃欲试,意欲在这一战中夺下大功。 拿下沉阳起码能增加二十万军民,拿下辽阳,基本上整个辽东镇的精华就被建州女真给吞下了,五十万人口也不是虚言,整个辽东只剩下辽西广宁那一片了,但那时候辽西就完完全全是出于守势和劣势,几无反攻之力了。 但努尔哈赤内心是清楚的,夺下辽阳不现实,涉及到还有辽南和东江镇这样一大块侧翼可能遭遇的威胁,但是夺下沉阳,他觉得是有把握的,尤其是李永芳给了自己几份密折,详细讲述了他在沉阳这一线秘密活动的情况。 在抚顺堡和抚顺关屡遭建州军突破之后,赵率教加强了从抚顺关到柴河堡这一线的防御,防止建州军从这一线突破直插汎河所后路。 同时在抚顺关以南的诸如鸦鹘关和苇子谷,以及东州堡、马根单堡、散羊峪堡和清河堡这一线也增加了兵力,只是相对北线略微少一些,因为建州军从这里突破,一来距离辽阳东宁卫已经不远,二来这一片开阔地还有威宁营驻扎在这里,足足有一万五千大军驻扎于此。 赵率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建州女真敢这么疯狂从这里直接向辽阳发起进攻,就算是能突破这一段路数百里,威宁营驻扎有重兵,不是谁想来就来的。 李永芳的密折中谈到了,他已经买通了多名武将,比如散羊峪堡守备金玉和,清河堡守备石廷柱、石天柱、石国柱三兄弟态度还在犹豫中,但是最为关键的他打通了鸦鹘关的参将孙德功这道关卡,这可以说是最重要一个突破。 一旦鸦鹘关打开,清河堡和散羊峪堡就彻底敞开,建州军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威宁营,也可以径直调头向北,直扑奉集堡、白塔铺、虎皮驿,截断沉阳中卫的后路。 奉集堡是沉阳中卫后方最重要的补给站,而白塔铺则是沉阳中卫通往辽阳东宁卫的咽喉要道,虎皮驿则是沉阳中卫与辽阳东宁卫之间的物资中转站。 这三地几无法防护之力,只要突破清河堡和散羊峪堡,整个沉阳中卫的后方就大门洞开,任取任予了,而清河堡和散羊峪堡守将都已经在掌握之中了。 癸字卷 第六百零四节 暗藏杀机,坐待风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正是李永芳的密折中所提到的几个事儿,才让努尔哈赤下了决心要搏这一把。 与其这样等待着大周的东江镇建成,慢慢从南北两端来压缩绞杀自己,那还不如先发制人,先从沉阳这边出手,看看能不能各个击破。 解决了沉阳这一边的威胁,就可以逼迫辽阳,而东江镇那边的威胁就无足挂齿了。 关键在于这些人已经被李永芳买通,但这种事情可能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当大周局势越来越好的时候,这些人还会不会向李永芳现在所言,愿意投向大金呢? 金银珠玉也好,高官厚禄也好,那也要根据形势来定,如果大金都日薄西山摇摇欲坠了,这些人还会站在大金这边么?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努尔哈赤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要走这一步,不打这一仗,他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何和礼忍不住插话:“大汗,兹事体大,恐怕还要好生具体详细计议才行,东江镇的确在组建,但是进展并不快,我们还有时间,另外如果能够把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劝说动起来,也能减轻我们的压力,还有日本和朝鲜,这两边,如果我们真的打算打这一场大仗的话,恐怕要把各方力量都要发动起来,尽可能地拖住大周能动用的力量,让他们不能增援辽东。” “对,何和礼大人说的有道理。”代善也接上话:“父汗,我们不是怕打仗,但是在兵力上我们相差太大,建州勇士再勇勐,也经不起汉人群起攻之,我们只打辽东,也许还有胜利希望,一旦蓟镇或者登来镇的周军增援,就想上一次一样,我们胜算不大,所以我们一方面要速战速决,另一方面要从各个方面都来牵制拖住大周的手脚,白莲教,蒙古人,日本人和朝鲜人,还有那些西夷人,不是也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么?能不能联络一下,请他们也出手,他们的火器犀利,如果袭扰大周海疆,也能起点儿作用。”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努尔哈赤一直十分满意,比起褚英来,代善成熟老练许多,而且考虑问题也更周全,更年轻一些黄台吉也不错,可是就是年龄略小了一些,不过自己还有时间来好好观察他们。 “代善所言不差,孤当然明白,但是一旦打起来我们要速战速决,在之前我们可以做好充分准备,我考虑用两个月时间来准备,蒙古人、日本人和朝鲜人,包括西夷人,另外阿拜你还要去和汉地里的白莲教联络一番,还有边墙外的丰州白莲,如果可以,也给他们一些金银财货,希望他们继续进攻。” 努尔哈赤半句没有提李永芳这一段时间所获,这是绝密,除了他和李永芳二人知晓外,就只有额亦都隐约知晓一些,其他人都暂时没有告知,要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才来宣布。 ******* 出席了利国煤钢联合体点火仪式之后,冯紫英又去看了赈济学社的情况。 六百多名来自徐州、兖州、凤阳、淮安、归德都州府的流民子弟,年龄从七岁到十三岁不等,在这里学习农学、木工、冶铁、探矿、制铁、机械、测绘、航务、造船、商算(会计)等杂学。 这些人初来之时都是大字不识,都首先需要学习半年到两年不等的识字和算术加上基本的日常科学,通过过关考试,这才开始真正学习所谓的实用杂学。 “紫英,你搞这个赈济学社,不但没有能为你在士人里边赢得多少支持和认可,反而让一些老古板非议不少啊。” 陪着冯紫英视察这个赈济学社的贺逢圣一边走一边道。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我就是想要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儿,这不都写明了么?赈济学社,就是以赈济之名来帮助这些人识字,然后谋得一门手艺,日后能养家湖口填饱肚子,就这么简单一个道理,我没打算能让这些人去苦读十年再去考科举,这里人最多就是六七年就得要自己出去找饭食。” 冯紫英显得很坦然,“我只需要让这些从这里出去的人明白,是赈济学社让他们摆脱了被饿死田间路边,被卖身为奴凌虐至死的命运,让他们可以自主选择自己求活的路径罢了,仅此而已,我也不想当什么圣人,还要教化千万,我没那本事,做不到,就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 贺逢圣也有些感慨,“也不是无人赞许,像一些穷苦人家出来的士人,还是很认可的,毕竟要从童生秀才到举人进士,没有十多年的苦读根本做不到,而这些人谁来供养他们读这么多年书,寻常人家都吃不消,更别说他们连饭都吃不起,商人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会一直捐赠?” “不完全是你说的这个原因,商人也是看得到这里边对他们这一行道的促进,我看了看,一些有点儿基础和天分,识字这一关都过了的学生,更愿意选择商算、制铁、造船、木工等行业,我看了这些学科里边选择的人数都在二十人以上,而农学、测绘、冶铁、探矿都只有寥寥几人,还是告诉他们学得好日后可以留校当教谕,才勉强同意的,说明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什么行业最能‘就业’,日后更能挣银子。” 冯紫英和贺逢圣一遍漫步,一边解释:“商算在几乎每个行业现在都开始普及了,这种人才随便放到哪个产业里去,都是大受欢迎,一去就能用,尤其是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企业,要求就是必须要用两人以上懂商算的专业人士,同时制作出来的账目必须要符合证券交易所的标准,光是证券交易所就预订了十六名人才用于其自身需求,当然是四家赈济学社一家四人,这些学子哪里不明白?” “商算人才可不是那么容易学出来的,这些请来的教谕都说了连他们都还是半罐水,许多东西也都还是似懂非懂,还得要经常请教人呢。” 贺逢圣的话也在冯紫英预料之中,这些教谕很多人都是从海通银庄、京畿钢铁军工建材联合体中请来的,不少还是在地方上请了一些专务农事的老农,当然也还包括地方上一些这方面的爱好者,各行各业都有。 “这也没啥,本来也就是一个摸索过程,学无先后达者为尊,没准儿有些有天赋的很快就能脱颖而出,成为教谕呢。”冯紫英笑着摇头,“我们要做好的就是把这个制度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来学这个,养成这样一个传授的制度体系,这样有更多的穷苦人家孩子可以得到一条更好的谋生途径。” 冯紫英在这一年里,除了在南京,去过苏州三次,扬州四次,徐州五次,其余州府大多都只有一次或者两次。 徐州来的最多,一是因为这里有利国煤钢联合体,二是徐州位置太过重要,三是因为贺逢圣和刘白川的江北镇在这里。 在和贺逢圣会面之后,冯紫英也要去见一见刘白川。 作为老爹在西北军中最重要的两大心腹,刘东旸已经在山西镇站稳脚跟,而且现在山西镇的战斗力和影响力已经隐隐有压制住大同镇的趋势。 要知道昔日宣大三镇中宣府为首,大同次之,山西镇最差,但是现在宣府还能稳得住,大同镇却弱了不少,而山西镇崛起,通过晋南之战后,已经有超越大同镇的架势了。 “白川,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看到眼前这个气度不俗的男子,冯紫英心中也颇为感慨,第一次见面是在甘州,自己劝服了对方,最后使得宁夏平叛终于进入尾声。 相较于刘东旸的桀骜狡谲,刘白川更为沉稳老练,刘东旸善攻,刘白川善守,这是冯唐的评价。 冯紫英也认可,算是风格迥异,但这二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冯唐极为看重。 “大人,三月间也是在徐州啊,当时刚结束山东战事,大人来徐州巡视,这一次大人来徐州就是一片歌舞升平了。” 刘白川也同样感觉得到冯紫英流露出来的亲近之意,作为老上司的独子,又是兵部右侍郎兼江南巡抚,还有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江南巡抚任期满了,回去之后必定回再上一层楼,于公于私刘白川都清楚该和对方交好。 “歌舞升平这个词儿用得有点儿意思,倒是褒义还是贬义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我也乐意听到,这歌舞升平,倒像是官员们偷懒了呢。” 冯紫英的打趣让刘白川也笑了起来,“大人要这么说,属下也没办法,但山东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熊大人还在兖州和济南之间巡视,旱情还是对山东有很大影响的。” “那河南和北直那边呢?”这才是冯紫英最关心的,徐州西面就是归德,颍州西北就是开封,北直的乱象已经波及到了河南,他不能不重视。 癸字卷 第六百零五节 乱乱乱,一锅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知道刘白川也是一个有雄心抱负的人,不会安于一个江北镇的总兵。 实际上江北镇虽然比荆襄镇略好,但是还是属于一个内地军镇而非边镇,这就决定了其规模和重要性无法和边镇相比。 军镇内部都设有斥候队,冯紫英不相信刘白川会只局限于熊廷弼的辖区,而不对紧邻的归德、开封乃至北直隶南部三府情况展开情报收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会对刘白川很失望。 刘白川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皱着眉头道:“属下不清楚兵部和熊大人以及袁大人那边掌握的情况如何,但是据属下安排的斥候前往归德和大名府、顺德府、广平府了解到的情报,北直南部三府以及周边地区的情况很糟糕。” “很糟糕?糟糕到什么程度?”冯紫英一听就忍不住皱眉。 “袁大人只在顺天府、河间府和保定府那边控制住了局面,真定府乃至南部三府的情况都不妙,更为严重的是广平府和大名府的乱势已经蔓延到了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了,彰德、卫辉甚至怀庆和开封府黄河以北地区,都已经有了星火燎原一点即燃的趋势,我不知道朝廷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旦蔓延成势,我担心河南也会被卷进去,黄河并非天堑,而且河南百姓素来穷困,一旦有人扇动,爆发泛滥起来的风险极大。” 刘白川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深思,如果蔓延到河南,那可就真的问题大了,河南素来是百战之地,人口稠密,一旦搅动起来,整个中原就不得安宁了。 “这些情况,你和熊大人提过么?”冯紫英问道。 “略微提过,但熊大人没有回应。”刘白川回答道。 冯紫英也能理解熊廷弼的忌讳,毕竟他刚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而且在山东也打得不错,现在如果贸然插手属于袁应泰的职责范围事务,肯定会引来本来就焦头烂额的袁应泰的不满。 “此时非同小可,归德也就罢了,如果卫辉和彰德二府都被席卷进来,这河南就危险了。”冯紫英点点头,“我知道了,会给张大人和内阁去信,江北镇要做好准备,万一朝廷有令,恐怕就要出镇去河南平乱。” “河南?大人,关键还是北直南三府啊。”刘白川讶异地问道。 冯紫英瞪了刘白川一眼:“在朝廷并未调整北直这边战局主帅之前,我们只能针对河南三府说事儿,不能质疑北直三府,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刘白川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卑职明白了。” “江北镇现在兵力编制和战斗力怎样?” “按照满编为二十四个营,实际上兵部和户部只拨付了十六个营粮饷,除了由原来西北军转来的四个营外,荆襄镇移镇而来八个营,另外四个营是在徐州本地和兖州招募而来,但这四个营都尚未满编,大概只有九千多人不到一万人。” 按照编制,一营大概是三千二百多到三千三百多人,这样算下来整个江北镇不到五万人,比起像登来、大同、蓟镇这些边镇满编三十个到三十二个营超过十万人来说,就显得太寒碜了。 不过也算不错了,好歹刘白川也算是混到了这种二类军镇的总兵,下一步再拿出点儿战绩来,也就能移镇其他边镇了。 “现在看起来足够了,但真的当河南大乱时,就未必够了。”冯紫英沉吟道:“所以这得要提早介入才行,一旦拖下去,河南局面拖烂拖崩,那就不是江北镇能收拾得了的了。” 刘白川没有作声,但是心里却是心潮澎湃。 若是真的能独当一面去河南平叛,最好能是这一位来担纲主帅,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不过这也只是想一想,不太现实。 这一位还是江南巡抚,偌大的江南地界,还得要一尊大神来镇着,别河南还没压下去,江南又乱了,那才是真的丢了西瓜拣芝麻了。 冯紫英也不确定朝廷接到自己提醒会怎么考虑,实际上这个提醒不适合自己来提,而应该其他人更好,但现在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是原来拟任顺天府尹的邹元标。 邹元标和叶向高、方从哲素来不太和睦,正因为如此原来已经敲定了要让邹元标出任顺天府尹却被李邦华给顶了,为此邹元标不得不去担任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这件事情我来安排,白川,你只管尽快把那四营兵力补足,加紧操练,我估计这种事情恐怕也不可能拖太久,顶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等消息回去,估计内阁计议一番,快的话,也就是一个月吧。”冯紫英下定决心,既然要想去,那么自己就不能出头,还得要督促着河南那边发声。 邹元标虽然自己不熟悉,但是河南提刑按察使,自己却不陌生,正是从永平府知府升任的魏广微。 他应该也该也觉察到了河南局面的危险,自己再把这边的情况给对方提一提,他就该明白怎么做了。 说做就做,和刘白川一道别,冯紫英就立即写信遣人送往河南魏广微处,至于魏广微怎么来做,不需要冯紫英操心。 从徐州回到南京,冯紫英就一直等着朝廷那边的动静。 但是端午节过了,眼见得都六月了,还是没动静,一直到六月下旬,这魏广微的信早就该送进兵部和内阁里了吧,怎么还是没有声音,这让冯紫英很是纳闷儿。 没道理啊,北直局面一直恶化,现在河南的局面也在变坏,朝廷难道就真的觉得自己就该在南京带着,就这么怕江南生乱? 从河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是符合刘白川所获情报指向,黄河以南的三府,彰德、卫辉、归德都已经乱了起来,所以江北镇也开始开拔到了砀山——宿州一线,防止归德那边的乱局蔓延到徐州和凤阳。 这种情形下,内阁还在考虑什么? 就在冯紫英满心疑惑时,此时朝中也是乱作一团。 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察哈尔人又在磨刀霍霍,有意要再次入侵,这让京师方面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更让朝廷担心的是,原本已经被打出边墙的丰州白莲似乎仍然不甘于失败,仍然在边墙外厉兵秣马,而且还得到了土默特人素囊部的大力支持。 左右两翼的蒙古似乎都突然联合起来对大周虎视眈眈了,也就只有更北方的内喀尔喀人还没有动静,但是这应该是大周的盟友才对,为何现在既没有向朝廷发出告警,也没有任何牵制性的动作? “这应该是一个阴谋。”齐永泰没有理睬其他几位阁老疑惑的目光,“我听紫英说过,土默特人从来没有和察哈尔人共同行事的习惯,蒙古左右两翼从来就不睦,无论是谁当政,都是如此。还有,哪怕素囊因为卜石兔接任了顺义王而感到不满,但是朝廷也给了他龙虎将军的身份作为弥补,纵然有些不满,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出来,……” “乘风,不完全是现在这个时候,事实上丰州白莲就是素囊支持的,去年素囊实际上就卷了进来,但卜石兔的表现很让人失望,原本朝廷是希望他有所作为,起码要牵制一下素囊的骑兵,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动静。”李三才很是不满地道。 “草原上这些人岂是你空口白牙就能把他们给说动的?”齐永泰摇头:“我看内喀尔喀人装疯卖傻,卜石兔默不作声,都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好处,光是去一封信,劝说一番,就要让人家出人出马替你卖命,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乘风,你的意思是要派人立即去草原上活动?”方从哲迟疑着问道:“许一些好处出去?或者带些钱银粮秣?” “许一些好处得有他们信得过的人,钱银粮秣现在来得及么?银票也不知道草原上这些人接受不接受?或许应该要接受,毕竟银票也通行这么久了。”齐永泰沉吟着道:“当下我更担心的是这些蒙古人突然被联合起来了是谁在其中作祟,林丹巴图尔还没有这个本事才对,除了努尔哈赤,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对了,行人司也在说,朝鲜那边又有动静,又在作妖,我甚至有些担心日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也会出什么状况,……” “努尔哈赤?”叶向高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低沉,“也只有他了,这么说来,是努尔哈赤想要在辽东寻衅了,他挑起蒙古人来牵制我们?” “没有蒙古人我们现在已经够呛了,北直隶这边宣府、蓟镇都抽调有重兵,现在一旦蒙古人动起来,宣府和蓟镇一下压力会很大。”李三才建议道:“恐怕山西镇和登来镇要用起来才行,或者就要调榆林镇。” “榆林镇太远了吧?而且陕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再不能出事儿,还得要榆林镇压着。”几乎一直是一个木偶的张景秋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癸字卷 第六百零六节 隐忧隐现,迫不得已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张景秋自从兵部尚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后,就显得沉寂许多了。 他是早早就被打上了永隆帝“帝党”的烙印,而他的性格又不像顾秉谦那样既能伏低做小,又能随时见风使舵,加上同僚们对他的冷遇,所以资历虽深,但在都察院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尤其是还有一个相当强势的右都御史乔应甲。 像这类朝议,张景秋大部分时候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冷眼旁观。 一直到提及陕西这件的情况,张景秋才忍不住插言。 原来陕西提刑按察使张鼐和他是同科,也都是南直隶人,只不过张景秋是应天府人,张鼐是松江人,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哪怕是张景秋被永隆帝招揽,也没有影响到二人的私谊。 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张鼐就在信中经常提及陕西的条件艰苦险恶,土地贫瘠,百姓困于生计,一旦遭遇灾害便食不果腹,只能起来造反。 他也谈到了冯铿,话语中赞不绝口。 说冯铿在担任陕西巡抚期间,一方面强力镇压叛乱,一方面也做了不少好事,尤其是将土豆和番薯这两类作为在陕西大力推广,极大地改善了陕西尤其是陕北这边的穷苦农民的果腹问题,才让这两年陕西局面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他也提到陕西民风刁悍,喜好逞勇斗狠,一旦遇到天灾,吃不起饭,便总会有人喜欢登高一呼,引发动荡。 现在甘宁二镇合并成甘宁镇后主要精力都放下了甘肃宁夏二镇防地,陕西一旦有事,只能依靠榆林镇。 现在可没有一个如冯铿那样的强势巡抚能弹压得住,李腾芳虽然做事不错,但和冯铿相比,无论哪方面都要差一大截。 正因为张景秋多次和张鼐在书信中谈到了陕西的情况,张景秋也清楚现在陕西局面相当脆弱。 经历了大乱之后,没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根本恢复不过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起风波,所以必须要榆林镇在这里坐镇。 因此他才会罕见地主动发声。 张景秋的发声让大厅内都安静了一下,一来张景秋是前任兵部尚书,二来张景秋这么几年一直保持着沉默,这一次罕见发声,还是足以让人重视。 “景秋,你担心陕西有事?”叶向高看着张景秋。 “土默特人素囊部蠢蠢欲动,卜石兔不见兔子不撒鹰,山西局面未必就让人放心,稚绳在那里恐怕还轻易动不得,陕西迭遭大旱,民间穷苦不堪,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谁敢说不会又来一场大乱?不休养几年,这个风险降不下来,所以必须保留榆林镇这个武力选项。” 张景秋平静地建议道。 “山西镇怕也不好动,山西局面方安,一抽调的话,就得要引起动荡。”李三才一字一句地道:“辽东真的有事的话,只能看登来镇的了。” 这样一个答桉让大家心中都沉甸甸的。 山西陕西都不敢轻动,是真不敢。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要起风波,重新平定下来,不知道要多花多少精力。 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稳住已经渐渐安定下来的地区,然后集中精力将最棘手的北直这一片平定下来。 至于辽东,现在只是怀疑,或者说高度怀疑会有事,但毕竟还没有显现出来,万一不是呢? “河南现在有些危险,恐怕也要着手才行,魏广微已经两度来函提醒,说彰德、卫辉和归德乱象渐显,须得要立即予以解决,否则不定会波及到河南面的洛阳开封。”张怀昌闷声闷气地道。 “怀昌你的意思呢?”叶向高越发焦躁。 这个首辅当得就没几天清静过,几乎隔山差五总要冒出来各种事儿,弄得他心力憔悴。 现在连睡觉他都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就睡不着了,只感觉现在头发骤然白了许多不说,家中妻妾说皮肤也松弛了,脸上老年瘢勐长。 有时候叶向高也觉得自己当了十多年首辅了,是不是该歇息歇息了,但现在这种时候他却还不能轻易放下担子,就算是要放,也得要把这一阵子难关度过才行。 “江北镇应该用上,但河南的黄河以北三府实际上是和北直南边连为一体的,要解决的话,最好统一指挥。”张怀昌眉头紧皱。 袁应泰的表现实在太让人失望了,弄得现在各镇都是牢骚满腹,怨气很大。 他建议调整袁应泰,换人来主持北直隶军务,但是内阁一直迟迟没有回应。 袁应泰是有些人脉的,李三才力挺不说,叶向高对其印象也不错,连齐永泰原来也对他很认可,只不过北直隶这事儿被他搞砸了,现在要易人,那可真的就只能革职查办了。 朝廷的意思都是让他坚持一下,等到局面稍好,再来把他换了。 这个想法不错,可是谁曾想蒙古人都动了起来,这背后会不会是努尔哈赤在作祟? 如果是的话,那北直隶就真的成了心腹之患,不迅速解决,将会使得心腹之患和肘腋之患结合起来,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辽东那边亦早做准备,乘风兄说的没错,这样的动静不是偶然碰巧,肯定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建州女真可能性最大,我们得尽早做好应对准备。”张怀昌又建议道。 “那怀昌的意思是……”其实叶向高也听出了张怀昌的意思,但他不太想动冯紫英。 这才刚一年,又要让冯紫英回来,感觉成了离了冯紫英便做不了事情一般,这未免也太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了。 “辽东要尽早布局,以防不测,登来镇要提早做好准备,一旦不利,即刻赶赴辽东,东江镇尚未建成,刘綎调走,赵率教的表现不尽人意,依我之见,现在就让登来镇入辽东更合适。” 张怀昌迟疑了一下,“不过曹文诏和赵率教素来不睦,我的意思是否可以杨元率蓟镇一部先行入辽,登来镇接替在北直这边蓟镇的任务?” 这样一搞就有些乱了,但是谁都知道曹文诏和赵率教势同水火,真要让曹文诏去辽东,只怕又要弄得一团糟。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建议道:“曹文诏可以安排贺人龙一部去东江,增强毛文龙的力量,从九连城那边加强压力,另外这边可以让蓟镇一部先行入辽,登来镇主力接替蓟镇在北直隶这边的军务。” 叶向高不关心这些,他更关心谁来接替袁应泰,谁又去辽东负责? “大来不合适在主持北直隶军务了,再这样拖下去,情况还会越来越糟糕,河南都有乱起来的迹象了。”顾秉谦接上话:“要不让大来巡抚山东,飞白到北直主持军务,冯紫英去辽东?” 方从哲理解叶向高的担心,轻轻摇头:“紫英才去江南一年,现在又要调动他,不太合适吧?” “现在还顾虑这些做什么?一切以大局为重,江南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好地方,冯铿这种年轻人不让他们去担大任,让他在江南享福,让稚绳、飞白这些人却去战场上拼杀,合适么?”汤宾尹忍不住插嘴了。 明知道自己在内阁里边说话还不够分量,但是汤宾尹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冯紫英在江南这一年可谓如鱼得水,他得到的消息,一年里几乎走了所有府州,与地方士绅商贾都是来往甚密,这让他感到极度担心。 这厮竟然在江南都有如此多的拥趸,商人也就罢了,但是许多士绅似乎也在渐渐向其靠拢,这就不能不让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感到恐惧了,连江南老巢都被这家伙给挖空了,他们这些依托江南为根基的士人怎么混? “嘉宾兄所言甚是,冯铿这种年轻新锐,尤擅军务,正当让其担当大任,他在辽东,在陕西,都曾经表现卓越,辽东人熟地熟,正好可以去再展身手,……”缪昌期也接上话。 汤谬二人的发声,也让叶方李三人都不得不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了。 毕竟人家说的大义凛然,情通理顺,若是不同意,刚才方从哲那个理由就太牵强了,一切都要服从大局,这是从政者最基本的规矩。 叶向高想了一想,东江镇本来就是冯紫英一手筹建的,辽东镇又是冯唐的老部下,冯紫英上一次辽东大捷就已经在辽东那边声望日增,再要去,弄不好就要成为一个李成梁了,哪怕冯紫英是文臣,叶向高也不希望冯家在边镇上太过强势。 “稚绳现在暂不能动,山西局面还要稳一稳,若是可以的话让紫英接替大来,大来接替飞白,飞白去辽东,大家以为如何?” 叶向高也知道该拿注意了,让冯紫英暂时负责北直这边的军务,等到山西局面稳定下里,就让孙承宗来接替冯紫英,冯紫英最好还是回朝里,免得在在军中影响力越来越大。 叶向高总有一种感觉,这冯紫英倒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文臣,哪怕他也是翰林院出身,而且文臣地位也比武人高得多,他走文臣路显然更有前途。 但这家伙却始终喜欢和武人走得太近乎,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或许这和他出身武勋有关系。 癸字卷 第六百零七节 阴微心思,错位而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叶向高的提议,众人都相顾窃窃私语。 “进卿兄,山东目前局面还有无必要设巡抚?无此必要了吧?”顾秉谦皱着眉头问道,这叶向高还要护着袁应泰? 叶向高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大来去担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巡抚一职就不必设立了。” 按照大周传统京官改任地方官,自动晋升一到三级,比如正三品侍郎如果改任地方,最起码也得是从二品左布政使,而且还会被隐隐视为贬谪,而如果是从二品的布政使要到朝中任职,担任正三品侍郎,那就是了不得的升迁,很多时候都只能人从三品的官员。 袁应泰到山东布政使司担任左布政使,实际上也就是一个贬谪了,这也是朝廷对北直隶的军务表现极为不满的一种惩罚,没有直接革职查办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叶向高也不愿意惩处袁应泰,但是袁应泰的表现实在是太糟糕了。 地方上和地方各府州官员关系处不好,军队上和军队武将们格格不入,一味埋怨责怪他人,却不思自己的问题,都察院那边也对其的一些表现反响很强烈,认为他刚愎自用瞎指挥,导致战机贻误,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如果不给袁应泰以处理,很难服众,所以干脆叶向高主动提出让其到山东地方上去,这样也可以避免都察院的勐烈抨击,现在山东躲过风头再说。 “飞白从未去过辽东,这样骤然前去,合适不合适?万一辽东战局有变,我很担心难以扭转,误了大事啊。”张怀昌不太看好熊廷弼去辽东。 他一直认为该由冯紫英重返辽东,也只有冯紫英才能压得住辽东那帮人,毕竟辽东是其父坐镇过几年的,而且他前期在辽东那一战打得相当漂亮,力挽狂澜,在辽东的威望一下子就确立起来了,连赵率教、刘铤、杜松和祖氏兄弟都对其十分信任和尊重。 熊廷弼虽然在山东也打得不错,但是一去这样一个陌生地方,短时间内能折服赵率教他们如臂指使么? “怀昌,现在辽东局面还算正常,所以我们此提前让飞白去,让他尽快熟悉,辽东战局固然重要,但我们不能总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那样更不利于统筹大局。”叶向高提醒道:“何况北直隶这边的情况更为糟糕,紫英素来以救火着称,从陕西到辽东,他不都是承担起这个责任么?他年轻,正好辛苦一些,多跑一跑。” 叶向高这么说,张怀昌倒不好在说什么了。 隐含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不能让一个人老是掌握同一批武人,那样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 “山西局面其实也已经稳定下来了,进卿兄,我建议由稚绳来统一应对蒙古人可能发起的挑衅,包括山西镇、大同镇、宣府镇、蓟镇边境这一带的战事都由稚绳来统管,让稚绳暂时担任宣大总督。”李三才也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以及顾秉谦等人的赞同,如果是冯紫英在这里就会感受到文臣们对武人的深深忌惮。 老爹想当宣大总督就是各种阻碍,而孙承宗一被提名宣大总督,就毫无阻碍,所有人都赞同。 而孙承宗一旦担任了宣大总督,日后必定就要在进一步,也算是变相阻击了冯紫英希冀图谋兵部尚书的意图,让孙承宗接任兵部尚书就更合适了。 当然冯紫英并不在这里,还看不到这些人的嘴脸,看到了他也无可奈何,这是大周立国的传统。 江南巡抚人选也成为了一个问题,几番计议下来,朝廷也有意干脆就废止巡抚衙门,而直接设立江南省,按照其他省一样设立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正式以一个省的模式来进行运行,只不过这一项任务就相当繁复了。 远在江南的冯紫英还不清楚朝中的计议,他只是觉得拖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结果,让他很是不解。 但这样也好,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也乐得清闲,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府里女人们多着呢,探春湘云都还盼着早些怀孕生子,自己大不了就在她们身上多花些精神罢了。 这些都是闲事儿,正事儿也一样得办。 巡抚衙门的事儿说多也说多,说少也少,毕竟这是一个临设衙门,不比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相对而言,各府州独立性更强。 但作为都察院、兵部兼职的巡抚,其权力有相当巨大,也就是说,冯紫英想管什么事儿,他可以全权插手,不想管什么事儿,一样可以推给下边州府。 除了极力推动工商产业的发展外,农业也是冯紫英从未忽视过的。 虽说北地对土豆和甘薯需求更大,重要性更强,但是并不意味着整个南直隶就不需要了。 像凤阳、徐州、淮安、庐州、安庆、和州、除州这些地方,以及如虽然是江南,但是仍然是山区的宁国、徽州、池州、广德这些府州,仍然大有可为,无论是土豆和红薯,其亩产量和不择地,都不是稻米小麦之类的常规作物能比拟的,至于说口感,对饥一顿饱一顿的农民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不要以为江南就真的都是遍地膏腴的肥田沃土,也不要以为江南人就都是生活在天堂中,除了那核心八府外,其他州府一样以山地居多,穷人遍地,就算是那核心八府,穷人数量也比那些中上以上的人多得多。 不是一句话么,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真正的富人毕竟是少数。 冯紫英久等没有消息,索性就有下州府去了,这一次去的广德州。 无他,范景文在这里当知州,作为老同学,没事儿过来看一看,一是督促工作,二是聊聊天说说话。 “真没想到这甘薯的产量如此之高,比想象的更惊人,而且其味甘甜可口,在山间那等坡地、谷地均可任意种植,反倒是那土豆产量还不及红薯呢,味道也有些古怪,各县都尝试着推广了一下,农家都更愿意种甘薯。” 范景文兴致勃勃,陪着冯紫英在田间地头走着。 广德是个小州,轮面积只有徐州四分之一强,除了一个广德州外,还管一个建平县,人口更是差得远。 “梦章,莫要遽下结论,甘薯吃起来是味道不错,但是久食就未必了,而且吃多了这玩意儿烧心反酸,对肠胃不好,反倒是土豆味道很正,可以各种方式烹饪,也能入各种味儿,所以这玩意儿才是最适合的。” 冯紫英提醒道。 “紫英,你是不知道,这广德州怕是南直隶最穷的一个州了,每年百姓都在为填饱肚皮犯愁,这红薯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之物,产量高,味道好,虽说有些不经饿,但饿了有这玩意儿,沾点儿盐,那也是美味了。” 范景文点头,“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我也和县里说了,本着自愿,但是主张哪样产量高就种那样,反正都是山地坡地谷地不适合种稻麦的,任由他们去,这些种苗也都专门教授了他们如何繁殖,为了能土里刨食吃,这些人积极性很高。” “行了,梦章,这种事情你自个儿做主就行了,我也就是提醒一下你,广德虽小,但地理位置却不差,紧邻湖州杭州,这差距太大,你这当知府的也面上无光,把这土豆和红薯的事儿办好了,你离开的时候,人家也能给你送一份万民伞。” 冯紫英的话把范景文逗笑了,不过目光里还真有些期盼,“这等事儿咱不敢强求,但求做事无愧于心就是了,广德这边总的来说还算淳朴,小了点儿,但也就没有那么多事儿操心,咱们就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对得起一方老百姓就行了。” “梦章,你这个心态就对了,咱们做事儿无愧于心,无愧于百姓,其他,任由他人去说吧。”冯紫英悠悠地道。 范景文有些狐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有些其他味道啊,别是你才来江南没多久,就要走人了吧?你才来多久,一年吧?朝里这是把你当驴子赶着用么?” “嘿嘿,现在还说不上,但这种事情哪里由得了我啊。”冯紫英摇头,“且行且看吧。”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两人就这么看着说着,一直回到州衙,这才看到来自巡抚衙门的差役早就在州衙里急得直打转了。 “什么事儿?”冯紫英一看就知道肯定有什么破事儿又来了,而且他有预感,多半是和北边的战事有关,弄不好就要被范景文不幸而言中了。 “朝里来急报,要您马上会巡抚衙门,具体事情没说。”差役摇头。 他只是来报信的,这等事情也不可能给他说。 广德回南京不算远,但是也得要两日才能赶得回去,先赶到溧水,歇一晚,再回南京。 癸字卷 第六百零八节 再起风云,别出心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不停蹄,但还是在溧水歇了一晚,不管什么事情就算是提前一日回去,估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一样需要休整。 到巡抚衙门,接到了从京中来的特使。 通政司的一位右参议,正经八百五品官,却专门来传达内阁的意图。 听完之后冯紫英才明白为什么是通政司的参议来和自己专门交待,而不是直接下公文来任命。 江南巡抚要到自己这里寿终正寝了,要废除南直隶,组建江南省,自己将负责前期筹备。 等到朝廷将江南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三司人手安排妥当,才会正式宣布组建江南省。 这个时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但最迟估计不会超过两个月。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年多一点的江南巡抚生涯就会就此打住了。 下一步的任务是接掌北直隶军务,甚至要包括河南部分地区的。 给自己的职务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确,估计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和兵部右侍郎不会免,但是还给不给一个正经八百的身份,比如北直隶巡抚或者北直隶总督,又或者河北巡抚或者河北总督这一类的身份,也不一定。 毕竟河南三府的确在黄河以北,这河北巡抚或者河北总督的身份好像也说得过去。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稳了稳心神,冯紫英坐在书房里沉思了半晌。 通政司这位参议还带来一些消息,就是关于北面蒙古人乃至建州女真的。 对方一说,直觉就告诉冯紫英,这肯定是努尔哈赤的阴谋。 冯紫英一直以为努尔哈赤可能会拖到明年再来动手,没想到对方连两年时间都没有拖过去,就忍耐不住了。 也足见这个家伙的确是枭雄心性,眼界也够深远,一眼就看出一旦大周真的把中原白莲教乱解决了,东江镇也组建成功,那就真的是要对建州女真动手了,所以他不肯坐以待毙了。 没想到孙承宗兼任宣大总督,统揽对蒙古人的战事。 这一点冯紫英还是很认同的。 土默特人也好,察哈尔人也好,甚至内喀尔喀人也好,都只会看重利益,他们和中原汉人的矛盾或许在某个时段会缓和,甚至关系变得十分热络,但到了某个时段矛盾就会激化,进而演变成为战争。 就像是内喀尔喀人一样,当他们取代察哈尔人成为草原霸主时,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大周的态度么? 熊廷弼去辽东,冯紫英不确定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历史上熊廷弼在辽东表现不错,但是现在情况却大不相同。 熊廷弼也还没有成熟到前世中他去辽东担任兵部右侍郎辽东经略的程度,辽东镇和东江镇这些骄兵悍卒会那么听他的话么? 在他看来可能孙承宗去辽东都比熊廷弼更合适,而熊廷弼的资历和经验都还远不及孙承宗,他这么一去恐怕还不会给他任蓟辽总督,弄不好是蓟辽巡抚,或者就是纯粹的辽东巡抚,指挥辽东镇和东江镇以及增援辽东的周军。 自己肯定是去不了辽东的,内阁的疑忌冯紫英早有觉察。 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北直这一块上把仗打好,挽回袁应泰带来的糟糕影响。 至于说给自己什么职务,冯紫英倒也不太在意,巡抚也好,总督也好,甚至不给兼职,就让自己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身份督军,那一样没问题。 既然通政司的人都已经来传了朝廷的旨意,那就不可能变化了。 接下来自己暂时还不能脱身,按照朝廷的意思,自己需要花一个月时间,先把江南省的架构搭起来。 当然官员任命轮不到自己,可在此之前自己还是江南巡抚,哪怕朝廷立即任命了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一样得听自己的安排。 所以现在冯紫英没有太多顾忌,这搭架子,主要官员轮不到自己,但是一些次要官员,自己还是可以建议的。 另外这些衙门的选择也得要尽早安排下来,以便于这些官员一到来之后就要迅速进入状态开展工作。 巡抚衙门自己萧规曹随在皇城中的守备府,但是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就不能选皇城里了,只能放在皇城外,但可以紧挨着承天门。 像南京原来的五军都督府早就废置了,但是建筑群落一直保留着,现在就可以直接变成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而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则放在与承宣布政使司衙门隔着千步廊遥遥相对的南京宗人府和南京吏部,这两处建筑群落紧邻,可以直接打通,连为一体,供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使用。 至于江南都指挥使司衙门则原南京兵部和南京工部,一样可以打通连为一体。 现在中间的南京户部和礼部原来的建筑物还没有主儿,空着。 这就是原来旧都的好处,各种衙门一应俱全,可一旦被裁撤,这些衙门的房宅就全数空置出来了。 原来是南京六部加都察院,还有五军都督府,甚至宗人府、翰林院、国子监这些都一应俱全,可现在都没有了,作为一个省级机构,只有三司,而多余出来的屋宅,就只能暂时搁置,等待处置。 照理说这些多余屋宅都可以发卖了,但这又要经得朝廷的同意,所以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崇礼街就是外城中军事建筑物和官衙之间的间隔,像南京原来也有不少卫军,如留守左卫,金吾前卫等等,都是原来南京原来还是都城时遗留下来的。 目前南京卫军也是名存实亡,几个所谓的留守左卫和金吾前卫,加上来也不过七八百人,而且多是挂着线来吃空饷的。 所以白白占着这一片面积巨大的营区,浪费了大好资源。 冯紫英原来就想过裁撤一部分,但考虑到这需要一个综合性的规划来布局,念及自己任期这么短,还是等着下一任江南承宣布政使司来作吧。 探春和湘云陪着满脸脸庞又圆润了一圈的迎春和没太大变化的惜春坐成一圈儿,凉亭里湖风徐徐,倒也凉快。 守备府后院也有一个花园,要说规模也不小,但是论布局规划和建筑造型,那就无法和大观园比了。 毕竟原来是武夫们附庸风雅临时搞的,而且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破损,早就不堪一用了。 顾秉谦在任的时候,只做了简单修缮,他也知道自己就那么几个月任期,所以没花多少心思,冯紫英来了之后倒是花了一些心思,自然有盐商豪贾门来帮忙出资修缮,但被冯紫英劝阻了,只是略作整修,有那么几处平素闲暇走一走坐的地方就行了。 这一处望月亭就是矗立湖中的用曲折水廊连通的所在,夏日里在这里小坐,周遭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倒也有些心旷神怡的味道。 “相公怎么还没回来?”老远看着鸳鸯在玉钏儿的搀扶下缓缓从曲折水廊上走过来,湘云讶然问道:“不是说好相公也要过来一起品茗么?” “好像是通政司来了人,和相公谈了许久,后来人走了,相公也就该来了。”探春也有些疑惑,“若是兵部急使还可以说是紧急军务,这通政司来人算什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对吧。” “也不好说。”湘云缓缓摇头:“照理说通政司的人不会随意出京的,只是来南京这边就更古怪了,有什么用邸报传递不行么?好歹相公也是一方巡抚,哪里需要人专门来说事儿?除非是大事儿,而且必须要专人来交代的事儿,但又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儿。” 对前宅的事儿,几女都很知趣地不怎么多问。 她们都是妾室,而非大妇,身份不一样,得守规矩,在后宅把相公伺候好就行,涉及到公务,自家相公愿意回来说一说,她们也就听着,不说,就不能主动去问。 “且看鸳鸯过来再说吧。”探春有些艳羡地看着鸳鸯膨胀起来的肚子,却特别大,看起来比早怀孕的惜春肚子还大。 鸳鸯已经五个月了,而迎春更是八个月快九个月了,惜春是七个多月。 鸳鸯也很是怀疑自己肚子怎么这么大,一度怀疑是双生子,郎中看了,是一个,不过看样子是个大胖小子,才会这么大。 “鸳鸯,爷怎么没过来,不是说好一起品茗作诗么?” 诗社终于还是在南京这件先建起来了,取名碧荷社,也就是得名于这后花园里一湖荷花,莲叶荷婷婷,露迎珠颗入圆荷。 冯紫英也被拉了进来,本不想参加,可是几个妾室都扭着不放,说好不容易来南京的一回清闲,日后回了京师就未必能有如此闲暇了,所以冯紫英也就勉为其难了。 “通政司那一位和爷谈了许久,之后爷说他要想一想事情,独自在书房里写字想事。”鸳鸯扶着腰在玉钏搀扶下坐下,“不过看样子也不像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相公表情倒是有些怔忡。” 癸字卷 第六百零九节 千红万艳,美梦成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怔忡?”探春和湘云都有些讶异,这个词语的形容倒是有些古怪,意思是相公有些迷茫恍忽? 什么事儿能让相公这般? 印象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相公,什么棘手的难题放在相公面前都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怎么看起来不算特别紧急的事情,还让相公迷惑了? “奴婢看大爷就是那神情,奴婢还问了问爷,也就说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事情,就径直进了书房,金钏儿侍候着,听说也在练字,时而看着窗外出一会儿神,时而挥毫写字。”鸳鸯也觉得有些蹊跷,“不过相公脸上没有为难或者犯愁的神色。” “那相公还过来不过来,这诗社没有了相公,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大家都没心思了。”湘云都起了嘴。 “咱们还是继续,没准儿相公一会儿就要来,咱们这里可还有三个孕妇呢,相公肯定会惦记着。”探春的一句话让迎春、惜春和鸳鸯都是满脸笑容,心境愉快。 “可惜珠大嫂子没来,不然咱们在南京这边的人就齐了。”湘云有些遗憾地道。 “大嫂子好像身子不太好,我前两日问素云,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珠大嫂子究竟哪里不对,问请了郎中没有,说请了,好像是夜里没睡好,肠胃受了凉,当无大碍,……” 探春话语未落,湘云又道:“还有可卿,……” 不过这一句话一出口,凉亭内就寂静了。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拉着探春的手,她知道这一群人里,能做主的就是探春,“我说错话了,姐姐恕罪。” “哼,你没说错话,而是有些人心思太多,不远千里跟着来南京,这是要做甚?”探春悠悠地道:“相公又是一个多情种子,拒绝不来人,奈何?” 很显然秦可卿的出现让诸女都格外警惕。 秦可卿的姿色不言而喻,即便是在荣宁二府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丝毫不亚于诸女,而且此女身份成迷。 当然那也是以前,实际上现在大家也都隐约知晓,就是和当今皇上有些瓜葛。 可正是这层身份才更让诸女觉得忌讳,深怕自己相公和对方沾染上了什么。 好在探春鸳鸯她们都看出秦可卿还是处子之身,这也让她们颇为惊讶。 秦可卿可是和贾蓉成亲几载了,而且又不像平儿在贾琏屋里那样是有王熙凤守着,早该不是黄花闺女了。 唯一可能就是贾蓉也知道秦可卿的身份,所以敬而远之,不愿意沾这层骚气。 可现在秦可卿却来缠上了自家相公,这就更让诸女心神不宁了。 以秦可卿的本事,她要真缠上自家相公,自家相公那性子,诸女都没有信心,铁定是要中招入彀的。 只是诸女也不可能因此而对秦可卿翻脸,好歹人家秦可卿也还没怎么了,清白女儿身还在,你能说什么? 含沙射影说些话,可人家确当听笑话一般,笑意盈面地陪着你言来道去,弄得你还不好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可卿就是存着什么心思?”还是实诚的迎春挑明:“她若是真想入咱们家,可她是嫁过人的,怎么可能给相公为妾?那扬州甄大姑娘不也一样和相公有些瓜葛,还不是死了这个心?她若是要真愿意个相公当外室,只要相公愿意,那倒也无所谓。” “姑娘可真是大方。”站在迎春背后的司棋没好气地接上话:“那这般想要给大爷当外室的能从南京城排到京师城了,爷哪里吃得消?” “可这种事情,可是你我能防得住的?”迎春敦厚,“何况可卿也是一个可怜人,摊上她的身世,你说这年龄也老大不小,又是和离了的,为之奈何?” 就在诸女探讨着李纨和秦可卿时,冯紫英也终于出现在了凉亭外,一干女人赶紧起身,冯紫英忙不迭地让她们坐下:“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套作甚?还有你们仨都怀了身孕,更要小心,我可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告诉你们,你们可得要有心理准备。” “啊?”诸女都是一惊,这不好不坏是什么消息? “我们可能要回京了,你们家相公的江南巡抚任期要提前结束了,也就是说咱们要返京了,但是,二妹妹和四妹妹这身体能不能赶得及返京,我有些担心,还有鸳鸯,所以啊这还麻烦。”冯紫英也不无苦恼。 迎春都八个多月了,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产,可自己等不到那时。 就算等到那时,刚生产了,迎春恐怕也不敢马上就启程返京,就算是乘船一样也有危险,最起码也得要孩子满半岁才敢说出门的事儿。 惜春和鸳鸯也一样。 “相公要回京了?”探春和湘云也一样心思复杂,这一回京,就再也没有这边如此宽松自在了,京中有三个大妇,哪里有这边自由自在,当然在南京这边的确不如家里那么熟悉,总的来说是有好有坏。 可关键是回去之后就得又要面对更大的竞争,这边三个少了,那边回去之后三个大妇生了孩子都有一段时间了,加上其他人,这可就有僧多粥少了。 “嗯,可能还要一个月,这边得有些准备。”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不过回京估计也在京里呆不住,北直和河南这边情况都不好,我得又要亲自上阵了。” 冯紫英带来的消息打乱了所有人的心境。 当夜冯紫英在史湘云身上纵横驰骋恣意挞伐时就能感觉到湘云的曲意逢迎格外卖力。 他能明白史湘云内心的焦急,探春和她也是一样。 一年时光过去了,迎春惜春姐妹加上鸳鸯都有了身孕,唯独她们腹中空空,回去之后怎么交代?对她们自己内心都难以交待。 还不抓紧这一个月时间好生滋养折腾,力争怀上,也不枉这江南一行了。 论身子的丰腴,史湘云绝对是可以在冯紫英女人中排在前列的一人,还是少女阶段,史湘云就已经表现出了妖娆的身段,丰乳肥臀在她身上得到了惊人体现,而经过这一年的滋润开发,更是丰润无比。 重重的一击之后,两个人同时从高潮处坠落,拥抱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和细语呢喃构成了一份无比和谐的恩爱画面。 “小妹若是不能怀上,都不敢回京师了。”史湘云娇腻的声音听得冯紫英都为之心醉,“哪有那么夸张,你还年轻,凭借着你相公的本事,迟早的事儿没理由像黛玉、宝琴这些身子那么弱的都能生儿育女,你和探春这般身子还不能生了。” “话也不是那么说。”史湘云摇摇臻首,高耸的发髻因为先前的疯狂散落下来,铺洒在白皙细嫩的颈间肩上,黑白映衬,格外夺目,“尤二姐可比我和探丫头身子骨要好得多,还不是拖了这么多年才有了。” “那总还是有了,你才二十,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都是三十多了。”冯紫英宽解道:“放心吧,我有感觉,今晚或许你就会有。” “真的?”史湘云大喜过望。 她听宝钗和黛玉都说过,冯紫英的感觉很准,只要有预感,基本上就能准,宝钗就是如此,黛玉亦是如此,当然,没说的是也有许多时候预感不准的。 “嗯,爷有感觉。”冯紫英握了握那对饱满,信心十足地道:“保证你回去的时候就有。” 湘云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冯紫英胸膛上,“小妹希望探丫头也能一样。” “呵呵,你们可真的是姐妹情深啊,早知道你们就该进一房。”冯紫英拍了拍史湘云丰满的臀部,喜欢锻炼骑马的湘云在这方面尤其有优势。 “那也都一样,不都是爷的女人,小妹和宝姐姐一样亲近。”湘云满眼爱慕喜欢,“小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那就好,爷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昔日大观园里的这些姐妹们都能高高兴兴圆圆满满地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大家能和和美美在一起吟诗作画,投壶踢毽,踏青游玩,饮酒作令,赏月看花,该是多么美好,现在爷总算是在向着这个方向走出几步了,……” 冯紫英不经意间把自己的“宏图大志”暴露了出来,也让史湘云大为惊讶中也有几分喜悦,“爷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好像从来没有听过爷提起过啊。” 冯紫英脸一红,“妹妹这话说得愚兄都有点儿无地自容了,那时候我也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各位姐妹都还没有成年,我这般想,未免显得有些贪心不足了,何况以妹妹当初的身份,怎么能给我做妾,所以我自己当时都觉得是一种痴心妄想的美好憧憬罢了,激励我努力奋进罢了,没想到时移世易,那时候的美好愿景还真的都一一实现了。” 史湘云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那秦可卿那个时候爷就已经有了心思了么?” 冯紫英一听,忍不住狠狠耸了一下身子,弄得湘云红晕扑面,“妹妹还真的拿住愚兄的痛脚不放了不成?”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节 可卿交心,震撼莫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一节 周召二公,魏武宋祖,选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二节 后手布局,实力暗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三节 积极应对,风从后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四节 三观洗脑,成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五节 战意浓,烈火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哦?”布喜亚玛拉都惊了,显然不知道这一情况,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小觑了这个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哲哲,你从哪里知晓的?你父亲联系你了?什么时候?” 冯紫英倒是不是很意外。 开玩笑,如果没有大周朝这个变故和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介入,前世历史中这一位可是要当清太宗皇太极的皇后的。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自小在科尔沁部里边长大,岂会没有一点儿政治智慧? 只不过看是谁来帮她开发出来罢了,现在换成了自己成为了她政治智慧的启蒙导师了。 “上一次我陪姑姑一到回京师的时候,我单独出去了一趟,到了我们科尔沁人在京师城里的联络点,其实我们这也是跟着你们叶赫部学的,建州女真也一样在京师城里有联络点,只不过很隐秘,甚至他们还在南京、大同、扬州、登州都有联络点。” 哲哲的话让冯紫英大感兴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话都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说的。”哲哲秀丽端庄的面庞上很平静,明媚的目光中有几分睿智,“他们当初来过科尔沁,是想来娶我和吉吉,后来努尔哈赤说是要娶吉吉,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想娶我,再后来内喀尔喀人就来了,……” “啧啧,这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目光都不差嘛,都瞧上了哲哲你,究竟是因为你本人的原因,还是你身上的谶谣?”冯紫英乐了,“若是因为谶谣,那我只能说他们有眼无珠,若是因为哲哲你本人,那我倒是还能高看他们几分。” “谶谣,哲哲却觉得未必呢,谶言倒是谶言,谶谣就不一定,相公有了东哥姑姑,又有了哲哲,东哥姑姑和哲哲都是草原上最有名的萨满预言过的,姑姑是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哲哲是富贵不可语,哲哲觉得,或许在汉地,只有首辅以上才敢这般说吧。” 哲哲目光越发清冽,“他们都说哲哲看人从来不差,哲哲觉得相公或许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天选之子,现在草原上也有这个说法么?冯紫英越发觉得骇然,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冥冥中有命运之手在操弄? 见冯紫英奇异的目光在自己和哲哲身上游移不定,布喜亚玛拉忍不住好笑,“紫英,这种东西,你不也说过么?你信则灵,不信则无,怎么现在被哲哲一番话就给说得心神不宁了呢,有这精神,你还是考虑考虑内喀尔喀人如果和察哈尔人握手言和,甚至联手,会带来什么麻烦吧。” 吁了一口气,冯紫英这才瞪了哲哲一眼,这小丫头差点儿都要把自己带到沟里去了。 “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结盟联手是不可能的,但是努尔哈赤倒是有可能说动宰赛暂时观望,任由察哈尔人南侵,毕竟这对宰赛没坏处,察哈尔人和大周打生打死,对他来说都有利无害,察哈尔人打赢了,大周会倚重内喀尔喀人,察哈尔人打输了,他可以趁势咬察哈尔人一口,……” 冯紫英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更肯定。 “这么做内喀尔喀人还能缓和与建州女真的关系,虽然宰赛摆出一副与努尔哈赤势不两立的架势,但是我知道他内心还是很畏惧忌惮努尔哈赤的,若非有大周,他只怕早就要臣服于努尔哈赤了。” “若宰赛是这般外强中干,那我倒是高看他了。”布喜亚玛拉面带不屑,“看不清大势,见小利而忘义,非英雄也。” “英雄哪有那么好当的?”冯紫英摇头,“宰赛也很难,我也能理解,内喀尔喀五部里边主张交好建州女真的也不少,连哲哲他们科尔沁人不也想要抱建州女真的大腿么?这就是建州女真和努尔哈赤凭藉十三副盔甲起家打出来的威风,李成梁的放纵酿成的祸端,现在就得要我们来一步一步改正错误,打掉他的这些威风。” “可是现在大周局势就有些危险了,若是蒙古人都联合起来,建州女真又全力以赴,辽东镇这边真的扛得住么?”布喜亚玛拉不无忧虑地道。 “这种事情不打下来,谁能说得清楚,不过布喜亚玛拉你也不必多虑,大周人才荟萃,任何小觑大周的都会付出代价,再说了,再不济,也还有你男人在,天塌不下来。”冯紫英拍了拍布喜亚玛拉丰腴健美的大腿,又把哲哲腰揽住。 一番亲昵,险些就要擦枪走火,还是布喜亚玛拉强忍住内心的情焰,小声说等几日抢在冯紫英离京之前就会来京,以慰相思,三人才算是作罢。 离开天津卫,一日便到京。 没回家,冯紫英就到文渊阁缴令。 巡抚江南的任务完成,自然也就卸掉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巡抚江南一职,兵部右侍郎一职因为熊廷弼已经接任,所以在专使任务结束,论理兵部右侍郎一职也要卸掉了。 现在的冯紫英居然骤然间就成了无官一身轻了,在河北总督以及需要加挂的职衔没有正式行文之前,冯紫英还真的就成了白身了。 “叶相,方相,诸位阁老,还别说,我这个时候还真的就像在家里躺上一个月,优哉游哉地和妻妾们嬉戏游玩,这没官身在身,啥都不用想,也不必担心半夜有人来敲门,何等舒爽愉悦?” 冯紫英在内阁七位面前也是大放厥词,谈完了江南这一年的情况,足足花了冯紫英一个时辰。 从鼓励工商到推广新作物,从疏浚河道到兴修水利,从筹建江南各衙门,到人事上的一些调整,冯紫英都没藏着掖着,甚至把自己已经责令江北镇做好西进准备,以及在徐州、河间要求两地做好夫子、骡马准备这些情形都和盘托出。 尤其是后几者,更是让内阁诸公大为满意,说明人家冯紫英根本就没对朝廷这种隔三差五拉他救火,把他从江南这等膏腴之地拖出来上战场的事儿有多少怨言,而且提早就开始谋划如何评定河北战乱了,这和那些个其他要走马上任要这样条件,动辄找各种理由的官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冯紫英当然不清楚内阁诸公又把他和熊廷弼的表现来做了一个对比,高下立判。 但熊廷弼提的条件也没错,没有尚方宝剑,他一个初来乍到者,凭什么镇得住辽东那帮骄兵悍将? 连曹文诏这等勇武之人,照理说和他们也算是同类,都一样站不住脚,被撵出辽东,毛文龙和他们也都算辽东这个大体系内的角色,也被他们排斥在外,面对的又是最凶恶狡诈的建州女真,这个担子真还不好担。 而且辽东的补给又不像河北这边便捷,要么走辽西走廊陆路,要么就要走海路经牛庄或者金州,都相当漫长。 他不在走之前提前把这些条件提好,得到满足,真要去了辽东之后再来和朝廷里这帮人打嘴皮官司,那才是要命的。 只是冯紫英这一趟回来,没提其他,却自己先行发挥主观能动性,动用自己的人脉先就在徐州、河间这些地方开始谋划起来,还要在顺天府做一些安排,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规划,与熊廷弼全是找着兵部、户部和商部以及内阁诸公嚷嚷要这样要那样,就形成了鲜明对比了。 真的就是没对比就没伤害了,朝中诸公对熊廷弼的看法立马又跌了几分,对冯紫英的观感又暴涨几分。 “紫英,江南的事务,你做得很好,我听你说了在徐州和凤阳推广土豆番薯的做法,这是未雨绸缪的好对策,河南情况恐怕比你现在知晓的还要糟糕,届时道甫和怀昌会和你交代,今年山陕情况略好,但是北直、河南、山东的旱情还在加重,所以说这三地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甚至可能流民动乱被白莲教一裹挟,其声势可能更大,局面会更糟糕,朝廷现在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再度波及到山陕,所以朝廷已经任命稚绳为山陕总督军务,……” 冯紫英懵了,不是说让孙承宗任宣大总督么?怎么又改了山陕总督了?山陕乱起来了? 见冯紫英一脸不解,李三才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土默特人有些异动,素囊正在集结重兵在偏头关和晾马台一线十分活跃,而且卜石兔的表现也很可疑,都思兔河一线土默特人的游骑正在袭扰红山堡到镇远关一线,另外丰州白莲又卷土重来,弥陀山到方山一线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朝廷担心真定那边的白莲教重新蔓延到孟县和平定州,你该知道井径关和苇泽关的守军中都发现了白莲教徒,……” 难怪自己来的时候,这一帮人都是一脸苦色,自己还觉得自己在江南干得不错,讲得也很绘声绘色,这帮人该是喜笑颜开才对,怎么还是一脸苦相,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么说,稚绳兄就只负责山陕那边防务了,宣府、蓟镇这边察哈尔人的进攻入侵谁来负责?”冯紫英沉声问道,这本来该是孙承宗的活儿,自己只负责南边剿灭白莲,对蒙古人可不是自己的活儿。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六节 兼顾,刑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七节 河北总督,南北双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八节 不择手段,枭雄心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之意,要先南后北?”杨元沉吟着道。 “我是如此想的,但是蒙古人未必会让我如愿,努尔哈赤好不容易挑起这一场战事,就是瞅准了北直这边乱局这一机会,才会处心积虑地把蒙古人给挑起来,我都想象不出来努尔哈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居然都把卜石兔和内喀尔喀人都说动了心。” 冯紫英颇为感慨,“单单是凭努尔哈赤下的这番苦功,我觉得他们都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杨元和尤世功心中都是一沉。 这就意味着恐怕这一次蒙古人的入侵力度只怕不会比前一次寇边时力度小。 那一次的入侵给整个顺天府乃至永平府都带了很大的影响,特别是京营三屯营一战惨败,被俘虏掳掠走数万人,花费了大代价才将这些人赎回来,也在怀柔顺义平谷等顺天府北部几个先造成了相当惨烈的损失。 这一次如果又是蒙古各部都要加入进来,那北面压力就大了,尤其是宣府蓟镇还要抽调兵力应对南边平叛。 “我是这么考虑的,宣府和蓟镇的主力,我尽量不抽调用于南边的战事,但是你们二镇要各抽到一部精锐作为预备队供我使用,我暂时考虑将其放在涿州。”冯紫英介绍着自己的想法,“涿州距离适中,距离东西两侧边墙都不算太远,而且与保定府这边更近,一旦有需要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一听得冯紫英不打算调用二镇主力,杨元和尤世功都松了一口大气,至于说抽调部分精锐,那都简单许多,毕竟二镇都是接近十万人马的边镇,真要抽调出一二万精锐来,也支应得起。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抽调多少精锐作为预备队?”尤世功沉吟着道。 “宣府镇调整不久,就一个营,蓟镇那边虽然要支援辽东,但是登来镇助理要过来,世功兄你准备两个营。” 冯紫英话一出口,让杨元和尤世功都惊了一跳,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一个营三千来人,对于一个边镇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了,这些都是三十个营的大边镇,一个边镇抽调三五个营也很正常,没想到总共才三个营。 “大人……”杨元和尤世功都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解。 “我说虽然是三个营,但是我只要骑兵,而且都是精锐,一人三马,做得到么?”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二人立即明白,这是要用突骑作为杀手锏实施致命一击,这机动性就必须要得到充分保证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也给两个边镇减轻了巨大压力,之前他们都是抱定一个镇要出三到五个营的兵力的,现在只要这么点人马,算是捡了大便宜,哪怕一人三马,但九边边镇,那个边镇也不会缺一两万匹骡马,都不在话下。 “大人吩咐,敢不从命?”杨元和尤世功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我虽然抽你们兵少了,而且重心在南面,尽可能在最短时间里解决南部乱局,但是北面却关系到我能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南边战事中去,一旦蒙古人真的入侵像上一次那种局面,恐怕我就没办法先南后北,而只能把重心转移到北面来,那可能南边的攻势就会功亏一篑,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所以北面,你们二位要齐心协力,务必帮我稳住局面,我的原则是,以坚守为主,但要讲究策略,可以败,可以退,但是不可以乱,不可以盲目的溃退,而必须要有层次有计划的退,退之前,要做好后面一层的反击应对,避免由退变溃,而且要划定底线,推到底线,就要决战到底。” 冯紫英预料得到这一场战事蒙古人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连已经败退的丰州白莲都被重新鼓动武装起来,要再度发动进攻,可见这一次努尔哈赤和草原上这些人决心之大。 但是现在自己又不能先把心思放在北面,必须要先解决南面,否则等到南面打烂,拖到年底,那本身就是旱灾,再来兵灾,赈济跟不上,滚滚流民灾民转化为白莲教最忠实的信徒,那可就真的要成明末那种恶性循环的状态了。 所以他宁肯尽可能少抽宣府蓟镇的兵力,让其保持较为完好的建制,以便于组织起防御体系,尽可能为自己这边赢得时间和机会。 冯紫英为二人划定的底线就是沿京师城北面一线,西起镇边城,沿着白羊口——昌平——顺义——三河——宝坻,应该说这一条线相当宽松了,这也是冯紫英希望能够赢得更多的时间来考虑的。 听得冯紫英如此介绍,杨元和尤世功二人都是拍着胸脯表示愿意人头担保,保证完成任务。 冯紫英自然不会要他们的人头,但是还是告戒二人,要做好打硬仗打苦仗的准备,千万不要小觑这一次蒙古人的魄力决心,他们很清楚,也许这一战不能得逞,日后只怕就没什么机会了,剩下的就该是他们被动挨打了。 从杨元、尤世功开始,冯紫英这几日里主要工作就是接见来自各方的武将军官,其中许多都是自己老部将,自然也是鼓舞勉励加大气,让他们安心准备,为立大功得封赏做好准别。 这自然是让这帮人喜笑颜开,一个个都是磨拳檫掌,准备好好大战一场。 和刑部这边的接洽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刑部来人接洽的自然是老熟人韩爌,他带着司务厅司务和四个清吏司的员外郎来对接。 很显然这一轮白莲风暴让刑部受影响不小,否则作为尚书取汁,他这个左侍郎也是承受了很大压力,虽然他也和刘一燝几次提及,但是最终未能引起足够重视,一直演变成现在这份模样。 “虞臣公,您是我的师长,河北这边需要刑部的鼎力支持,以期尽快了解河北战局。”冯紫英满脸诚恳,“您知道河北这边,除了顺天府我还比较熟,其他府州就有些陌生了,特别是南三府还有河南的三府,我都没太多接触打交道过,从官员到士绅商贾,都太生疏,但此番白莲教的暴乱集中在最基层的士绅、豪强、宗族领袖、游侠、盐枭这一类的强人为首领,要迅速打开局面,我打算一方面要军事行动,一方面也要采取特殊手段来解决。” 冯紫英的开诚布公也让韩爌颇为震惊。 这个家伙现在越来越有枭雄风范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特殊手段是什么,无外乎就是摸清规律,一击必杀,然后再辅之以军事进攻,彻底打垮白莲教,但不得不说这种手段可能是最能迅速收到奇效的。 当然作为河北总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河北白莲教乱,其他都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韩爌点点头:“紫英,汝俊已经和我交代了,刑部全力以赴配合总督衙门行事,需要什么,我们毫无保留提供支持,今日来考虑到北直和河南地区的复杂性,我把涉及到的几个清吏司和司务厅的人都带来了。” 北直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区域,准确的说是一个只属于中央的地域概念,而非行政区,所以北直地区相关事务,在中央各部也一直延续前明的体制,是由各部某一司代管。 比如北直地区顺天、永平、广平三府的事务是由刑部云南清吏司代管,保定、河间、真定、顺德、保安五个府州事务是由刑部贵州清吏司代管,大名府事务归刑部四川清吏司代管,还有一个延庆州归广东清吏司管,加上河南三府是河南清吏司管,这一区域就分成好几个清吏司管辖。 韩爌出了延庆州那边情况稳定没让广东清吏司的人来外,其他几个清吏司以及司务厅的人都带来了,不可谓不重视。 冯紫英也大略知晓这一情况,所以也不诧异,径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情况就是这样,这些人很多虽然啸聚成乱,但是大多都还是在本区域活动,乱军规模不等,从一两千人到上万人不等,他们都和家卷亲属、亲朋故旧以及一些利益关系人都有着密切联系,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想象得到我们会从这个角度出手,所以我要求你们立即将你们的线人网动用起来,无论哪一个层级,只要能发挥作用,就要通过他们来掌握这些乱军首领、智囊等人的活动轨迹和行踪,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几个清吏司的员外郎们都面面相觑,还是贵州司那一位员外郎首先答话:“冯大人,上峰安排,我等自然从命,只是现在地方上很乱,我们的这些人联络需要时间,二来这些人恐怕以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任务,可能有个过程,三来您需要给我们一个大体名单,我们好来按图索骥,另外也请大人稍稍多一些耐心,恐怕这类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见对方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冯紫英也笑了。 癸字卷 第六百一十九节 斩首行动,预备待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位姓施吧,施大人,我现在还没走马上任呢,所以提前就来安排,就是想给你们留够充裕的时间,你提的这些条件都没问题,我不求快和多,但求准确且具有可行性,一旦我们需要,就要一击必杀!” 冯紫英语气很平和,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霸气却是不容置疑。 施姓员外郎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们肯定会尽可能做到最详尽最细致最稳妥,但还请大人周知,毕竟有些事情不确定因素还是比较多的,万一临时有变的这种可能还是存在的,这一点大人也请理解。” 冯紫英当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种处于战争期间,这些白莲教匪的首领肯定还是有保护和担心的,时不时变换一下形貌,改变一下活动规律都有可能,但是冯紫英相信以刑部这些线人的本事加上本身在地方上官府也有自己的情报体系,获取这些人动向并不难。 即便是有差错,那也是极少数,无关大局。 何况自己打仗也不是只能靠这个,这不过是一方助推剂催化剂罢了。 很快汪文言就把第一批名单拿了出来,这只是第一批的粗略名单,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而且具体是否能采取“特别军事行动”,或者说“斩首行动”,还要有待于情报传回来之后的综合评估,以及自身这边的采取行动的狙杀小队准备情况如何。 清单交到刑部,也就要谈另外一项事务,这就是刑部内部的一些所谓“供奉”,或者说“编内人员”但却平素不露面的角色了。 这些人属于高度机密,由司务厅司务掌握名单。 司务是一个位卑权重的角色,非尚书绝对心腹不能担当。 刘一燝走人,显然司务厅司务也是新任尚书乔应甲绝对心腹。 这一位自然清楚冯紫英和自己上司的密切关系,所以也是和盘托出。 对于具体人员冯紫英不会多过问,冯紫英要问的是这些人能否发挥出自己想要的作用,达到想要的效果。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这一点谁都没法给一个准信儿。 但是从司务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语气,显然是对这些人深怀信心的。 这也让冯紫英心里踏实不少。 和刑部的沟通十分顺畅,也基本上达到了自己目的,接下来冯紫英又和卢嵩专门做了一次谈话。 应该说卢嵩的顾虑冯紫英也能理解,但是冯紫英却对其这等时候还在左顾右盼感到费解。 你都上了船,甚至船都到江中心了,你还有回头的余地么? 这个时候下船除了把你自己淹死,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人能救你,更没有人会同情你。 为了打消卢嵩那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冯紫英也是又鼓动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把对方疑虑打消掉。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冯紫英也就告诉他,时移势易,要因时而动,良禽择木而栖,一旦站稳就不要再三心二意。 “真累。”冯紫英靠在新作的安乐椅上,忍不住都哝了一句。 袁应泰已经抵京了,还要休息一日,就要和自己做交接了,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即将赶赴保定一线战场了。 京营已经蓄势待发,冯紫英并没有将京营抽空,还是给忠惠王和萧如薰留了点儿人马。 不过来自西北的精锐,以及杨肇基贺虎臣等部,那都是不可能留下的。 南面的刘白川的江北镇早已经上路,从徐州直出,抵达砀山,准备率先在归德府展开攻势,小试牛刀。 归德府属于河南,但是却不属于河南在黄河以北的那三府。 这里因为受到山东这边的白莲教影响,实际上打起的名号是闻香教,和徐鸿儒、高应臣等人原来那一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所以这边的白莲乱军和北直南三府——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反而联系更密切,就隔着一条黄河而已。 “爷,徐州那边来的军报。”宝祥进来,悄声道。 “念吧。”冯紫英闭着眼睛,身旁平儿替他捏着着肩头,按摩着太阳穴,金钏儿摇着扇。 这一刻感觉自己很有点儿前世某些电影片段国军中某位长官养尊处优在姨太太作陪的情形下听取下属汇报军机的感觉。 “初定八月初十,本部出徐州,十二抵达砀山,拟十日内对虞城和夏邑发起攻势。” 归德的闻香教叛乱主要集中在东部,也就是虞城、夏邑、永城,连凤阳的亳州都受到了波及。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非要让贺逢圣调一营卫军到亳州武平卫镇守的原因。 一旦江北镇在归德府东部发起勐攻,溃逃的乱军可不会管你亳州属于哪里管,弄不好就一窝蜂朝着你亳州境内冲进来,一下子就能把你亳州、太和、蒙城这一片搅得稀巴烂。 这也算是冯紫英在江南巡抚任上位南直隶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吧。 要说自己离任,这后续江南省的事儿就不该自己管了,河北总督也管不到江南,但也不排除朝廷非得要把这一片所有清剿乱匪的任务都交给自己,所以提前做一些准备也没错。 冯紫英给了刘白川一个便宜行事的命令,当然这主要是指河南地区在黄河以南的区域,也就是归德府和开封府部分地区。 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还是需要统筹来安排,避免这些乱匪一旦被击溃,四处乱窜,把整个北直诸府的局势都给搅烂,打乱了自己的布置。 “今日十四,估计白川已经开始在归德行动了,看来我的安闲日子也该结束了。”待到宝祥退出去,冯紫英一只手探入旁边打扇的金钏儿衣襟下肚兜里,揉弄着,弄得金钏儿媚眼若丝,娇喘吁吁,另一只手却早已钻进平儿衣襟下去拉平儿的汗巾裤带,慌得平儿连连娇嗔:“爷,这是书房,……” “书房有怎地?宝祥连这点儿眼色都没有,就该轰出去了。” 冯紫英不予理睬,平儿瞥了一眼旁边一样早就春心大动低着头红着脸的金钏儿,平素的高冷神色早就消失无踪,忸怩了一下才悄声道:“待奴婢去把门关上,金钏儿先来。” 这话一出口,冯紫英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荒淫无道终于得逞。 却见平儿扭着屁股一只手提着裤带,那白底带着红圆点的裙衫带起一波臀影晃动,小步疾走去关那书房门。 而金钏儿却早就被冯紫英揽了过来,三五两下就褪掉下裳裙中里裤,让其跨坐过来,…… 二女也都知道冯紫英即将赶赴保定前线,这才回来没几日,又要离开,而且这一次是前线,家中女人出了尤三姐,顶多也就是再能去一个贴身丫鬟,像她们俩都没法跟着去,这一去又不知道还得要多久才能回来。 所以既然襄王有情,她们有哪里忍得下心拒绝? 也就任由他恣意肆虐一回了。 终于从平儿身体里拔出来时,冯紫英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谁跟我去保定,你们后边定下来没有?” 作为总督,他不是武将,理论上是可以带着贴身侍僮的。 这年头许多文臣都喜欢带侍僮,其实就是娈童男宠,但冯紫英最是腻歪这个。 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家爷是最见不惯男风,连宝二爷、秦钟和贾蓉这些人都不太受待见,所以带一两个侍女丫鬟女扮男装跟着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真要有那个御史不开眼要乱嚼舌头,也得要看看冯紫英现在身上挂着的职衔——都察院右都御史,御史们的顶头上司,不至于。 不过这府里谁跟着去,就有讲究了。 鸳鸯怀孕了,留在南京了,要说本该是玉钏儿的机会,可玉钏儿也留在南京帮衬鸳鸯,没回来。 现在冯府里舔了好几个孩子,这上下都得要照应,平儿和金钏儿都离不得,只能在各府大丫鬟们里选。 沉宜修刚生产了,晴雯云裳都不能去,宝钗、宝琴也一样,莺儿和龄官就只能留着,香菱得了机会。 三房那边黛玉也是,紫娟和雪雁就没法走,倒是探春身边的侍书翠墨可以选一个跟着去。 “先定了香菱跟着爷去,另外一个还没定下来,林姑娘想让雪雁跟着爷去,三姑娘觉得翠墨也可以,琴二奶奶还觉得龄官其实也可以去,……” 冯紫英啼笑皆非,“宝琴才生了孩子,龄官跟我去,谁伺候她?” “爷不知道这一年里,也有不少人进来,原来宝二爷怡红院被撵出去的茜雪,求到我这里,我就让她进来了,琴二奶奶看上了,觉得她人熟活络,就让她过去跟着了。”平儿一边坐起身来,一边系着胸围子,不好够手,便道:“金钏儿,帮我系一系。” 冯紫英忍不住又把玩了一阵,弄得平儿白眼不已,“这茜雪好像我听过名字,被宝玉撵出去的?犯了什么事儿?” 还别说,冯紫英隐约还有点儿印象,就是《红楼梦》书中似乎还提起一笔,但是具体什么事儿,他却记不得了。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节 入河北,斥立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后宅的纷争丝毫没有影响到冯紫英的情绪,此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出行前的准备上去了。 去保定的路线很简单,走良山,过涿州,然后就进入保定府境内。 顺天、真定、河间、保定,是北直隶地区四大府,基本上每个府都相当于另外几个小府——永平、顺德、广平、大名的两倍以上,无论是人口还是地盘。 保定下辖易州、涞水、定兴、新城、容城、雄县、安肃、满城、清苑、安州、高阳、蠡县、祁州、博野、深泽、束鹿、庆都、完县、唐县,十九个州县,真正是数以百万人口的大府,另外辖区内还有紫荆关所和倒马关所两个隶属于宣府镇的卫所,分别在五回山的东北和西南端。 拒马河,易水,鲍河,猪龙河,唐河,这些河流都是保定府境内的河流,最终都在雄县,也就是白洋淀和五官淀附近汇聚,最终向下流入天津卫附近的着名大湖——三角淀。 目前保定府北部和西北部的局面还算勉强过得去,但易州早就有了白莲教,但涞水和定兴还好,新城和容城局面尚稳。 但雄县,以及围绕着白洋淀、五官淀一圈的河间府任丘县,顺天府霸州、保定县(这个保定县和保定府是两回事,前者是顺天府下一个县,后者是一个和顺天府一样的府)、文安县,这一片以白洋淀和五官淀为中心,白莲教和湖匪已经交织在一起。 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但是在对付官兵上,却是态度一致。 从定兴往西南,过安肃县就是保定府治清苑县城,再往西南,过庆都,一直通到真定府的定州,再从定州经新乐县城就到真定府治真定县城。 这一条线路是目前北直隶北部最重要的一条交通运输干线,基本上情况都还不错,沿线的县城都牢牢控制在官军手中。 目前是马孔英一部控制着清这是从京师城过来一直到真定府治的交通要道,也是整个粮草后勤补给的主要通道,不容有失。 马孔英到后期哪怕是凭着挨袁应泰的骂,甚至被弹劾,也不敢听从袁应泰的话把几部军队集中起来一战,而把这一线让出来, 开玩笑,你连白莲教主力究竟是那一部,在何处,如何打,心里都没数,就要匆忙抽调沿线驻军去进剿。 一旦露出薄弱环节,被白莲乱军瞅准机会截断粮草补给要道,那就真的要命了。 再能打的军队,一旦被断了粮草,那都得要影响士气,引发哗变甚至崩溃炸营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一干武将们对袁应泰的胡乱指挥极为不满,采取各种手段阳奉阴违,导致整个战场完全脱节,原本战斗力根本算不上什么的白莲乱军反而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慢慢发展壮大起来了,有几部的乱军已经初具规模,和边军也能打得有声有色起来,这也让马孔英他们极为着急。 现在这情形更像是朝廷官兵在用自己帮白莲教练兵,每一次进剿都是不紧不慢不痒不痛,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最后就是草草打一两仗然后就又恢复原状,这样的情形毫无意义,甚至还在不断恶化。 现在总算是盼着袁应泰调走了,接替来的是小冯总督,一下子让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是喜欢得眉开眼笑。 都知道小冯总督是一个知兵的,在宁夏,在永平府,在陕西,在辽东,在江南,这么多场战事,战无不胜,无往不利,可以说已经成为文臣中能带兵打仗的第一人。 现在小冯总督来督军河北,意味着大家都可以集聚在他麾下,无论是宣府军还是蓟镇军,乃至京营以及南面的江北镇,都毫无怨言。 怎么安排,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再无人会质疑小冯总督布置安排的不妥,这就是靠打仗打出来的威信。 从真定县城再往南或者往西往东,局面就有些糟糕了。 西面,获鹿和井陉县城都还在官府手中,但是乡间白莲教已经开始公然集会叫板,官府的民壮和衙役都只能死守县城,避免背面乱军所乘。 东面,晋州、无极、藁城,其中藁城县城已经沦陷,无极危在旦夕,晋州因为城高墙厚,白莲乱军一度围攻晋州,后来发现攻打不下,便只围而不打。 而紧邻这三地的保定府深入到真定心腹处的,深泽和束鹿两县情况也十分危急。 冯紫英从一离开涿州进入保定府境内,就能感受到这种乱哄哄嘈杂杂的纷乱气息,第一印象就很不好。 马孔英、尤世威一行是在定兴迎候到的冯紫英的。 整个河北战局,分成了三块。 一块不用说是河南在黄河以北的三府加上河南在黄河以南的归德府和开封府部分区域。 一块是以北直南三府为主的区域,这一片目前朝廷基本上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无论是宣府军还是蓟镇军都尚未有过多力量里顾及这一片。 好在这一片的白莲乱军是各自为政,未能形成合力,所以这三府看似远离朝廷大军最危险,但是却算是一种“灯下黑”。 一些县份被攻破了,诸如大名府的浚县,东明,广平府的威县和清河,还有顺德府巨鹿、广宗,就是三国时期张角张宝黄巾起义的老巢,但是大部分州县的县城都还在官府控制手中,只是乡间已经乱了起来。 还有一块就是保定和真定这互为你我你我在一起的两大府了,顺带也包括顺天府最南端和河间府西北角与西南角几个县。 这一大块是白莲教最为肆虐的区域,势力最强,而且各支乱军联系紧密,作战相互协同,基本上都统一在了白莲教王氏兄弟和诸如张海量、米贝、周印、安保等几个大弟子手中。 就目前的情形,整个保(定)真(定)顺(天)河(间)这一片有超过二十个县县城已经被白莲乱军攻陷或者即将攻陷,也形成了几大白莲乱军的中心。 比如以霸州、雄县为基本盘的东部白莲,以深州、深泽、束鹿、藁城、无极、安平、饶阳、武强为中心的南部白莲,以元氏、赵州、栾城、临城、高邑、柏乡、宁晋、隆平为中心的西部白莲。 其中这三部白莲,南部白莲势力最强,东部白莲次之,西部白莲最弱,但是西部白莲最远,已经临近到了北直南三府了。 照理说尤世威主要指挥蓟镇军在东面负责,不需要来到这边,但是作为总督大人亲自往这边来,他还是希望第一时间见到,何况尤氏兄弟素来与冯家关系不一般。 “情况我大略了解了,说说你们各军的布置。” 冯紫英坐在马车里,地图摊在面前,宣府副总兵马孔英、蓟镇参将尤世威和另外一名宣府参将侯世禄、游击满桂围坐其中。 在这里遇到满桂,也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当初赵千山在晋南战后力荐满桂,满桂本身就是宣府人,冯紫英便顺手将其擢拔入宣府,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宣府军中的一员游击了。 他自然不清楚自己的信手为之在兵部里肯定就视为是他的心腹,加之本身满桂也立下了大功,自然而然也就擢拔起来了。 侯世禄也是一名老宣府宿将,看其满脸精悍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能征惯战之辈。 冯紫英对马孔英这一点还是很欣赏吗,起码能知人善用,没有多少地域上的歧视,也没有因为自己是西北来的,就只重用西北人。 宣府镇几经颠簸,从牛继宗出走开始重建,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总兵,麻承勋去又没有干多久就又换了杨元。 人事上也是一茬一茬调整,士卒也是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等到老宣府军士卒回归,又要一番磨合,战斗力难免会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袁应泰觉得宣府军战斗力不强,导致战局不利,对其颇为攻讦,也并非无因。 “目前东部白莲主要是以蓟镇军尤大人部为主,因为蓟镇那边抽调兵力去辽西,尤总兵想要抽调部分兵力回去,担心察哈尔人,……” 冯紫英清冷的声音打断马孔英的介绍:“怎么,尤世功就替我这个河北总督做主了?我难道不知道察哈尔人有无寇边的情况,他就自作主张要调蓟镇兵回边墙上去了?” 一句话让马孔英冷汗顿时下来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尤世功。 尤世威立即一个翻身,跪倒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家兄不敢,末将亦不敢,只是考虑到喜峰口一线已经出现了察哈尔人的游骑,家兄担心……” “哼,尤世威,你是欺我没带兵打过仗还是觉得我不知晓滦河一线的地形?” 冯紫英盘腿端坐在马车正中央,四人分列两侧。 “几骑游骑就把尤世功吓住了,他在榆林,在蓟镇这么多年与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打仗,都说他熊心豹胆,胆魄无双,现在被狗吃了?从前线调兵,这么大的事情,他就替我把主做了?” 尤世威不敢回答,只能跪伏在马车里。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一节 雄踞,气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孔英三人都是低眉顺眼,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地图,噤若寒蝉。 都说这位小冯总督知兵,脾气却不算大。 马孔英、侯世禄和满桂都只是听说,但从未见识过,但今日冯紫英澹澹几句话,就让尤世威跪倒不敢再言,足见其威势。 这不是纯粹以官威压人,而是真正知兵。 滦河正好从喜峰口和潘家口流过进入汉儿庄,抵达三屯营,也就是蓟镇驻地。 这里是永平府地盘,可冯紫英永平同知和顺天府丞都干过,对着一带边墙堡寨了如指掌,尤世功如何能瞒得过他? 何况冯紫英几度带兵打仗,战无不胜,被视为朝中文臣儒帅第一人,现在连孙承宗都要让其三分。 “你兄长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明白?无外乎就觉得你蓟镇兵才是抵当察哈尔人的干城中坚嘛,瞧不上曹文诏的登来镇嘛。可你尤世功在永清一战又打得有多好,一万多白莲乱军,就让你束手无策了?三角淀周围的沼泽就让你找不到方向了?还是你蓟镇军只能在边墙山岭里打仗,进了平原就打不来仗了?” 几句话把尤世威训得额际冷汗涔涔,连鼻音都不敢哼一声,只敢跪伏在车厢夹板上。 似乎马车外车夫也感受到了车厢内的气氛,速度放得极慢,到后来甚至停了下来。 见前面马车停了下来,后边跟着的车队也都停了下来,坐在后边一辆车里的香菱、雪雁和龄官三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加上尤三姐,都有些意外。 还是尤三姐迅速反应过来,听得冯紫英不紧不慢的声音时隐时现,见三女狐疑的模样,便使了个眼色,自己跳下马车,去前面马车边上巡逻守候去了。 “都说你蓟镇军是骄兵悍将,我说啊,骄兵悍将也行啊,你得要支棱起来,打几场让我眼前一亮的仗才行啊,就给我到了大半年的烂仗,尤世威你不觉得丢尤家将的脸么?” 几句话把尤世威训得练红一阵白一阵。 “马孔英,你的宣府军也一样,易州白莲乱军就在粮草要道一侧不到五十里地活动,为什么不迅速剿灭?不要给我说山区路陡难走,情况不熟,都是屁话,能随便剿灭让你宣府军来作甚?紫荆关所守备是谁?距离才多远,为什么不闻不问?还真会各人自扫门前雪啊,这等尸位素餐之辈,拿来何用?即刻革职查办,袁应泰不愿意来当恶人,我来!” 紫荆关所距离易州只有六十里地,也是宣府在保定府境内两大卫所之一。 其守备虽然名义上是守备,其实都是准备提升游击才会来这里镀金,谁愿意去多找事儿? 一般在那里呆上一年半载,就要回宣府镇担任游击。 现在紫荆关所守备鲍桓山是总兵杨元的亲信,刚来不到一个月,就遭遇了这等无妄之灾。 马孔英本欲解释一句,但是看到冯紫英一脸从容表情,反而憷了,这个时候解释只怕更要吃亏,只能跪伏,表示遵令。 冯紫英训斥了一顿之后,心中郁闷稍减。 说实话从涿州进保定,他就憋着一口气。 宣府镇和蓟镇这两大边军,居然就拿一帮白莲乱军没了抓拿。 打仗打了了这么久,还是这般不痛不痒的烂摊子,而且居然还有一二十个县都已经沦陷了。 今年北直隶的夏粮秋赋怎么办?又泡汤了。 也难怪黄汝良对袁应泰一肚子气,极力主张换人,甚至反对袁应泰去山东,连叶向高都劝不住,这是真的在给户部捅窟窿。 在座几人都算得上是他的人,马孔英是老爹的人,自己一手把他从西北调入宣府,尤世威更不必说。 侯世禄是牛继宗介绍给自己的,老宣府军的宿将,能打。 这一批牛王二人原来手下宿将悍将在宣府军和登来军中还不少,都是重新归并进去的。 现在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烟消云散了,他们手底下这些战将也都在要找出路,自己自然就是他们最好的靠山了,换了别人,谁会用他们? 满桂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对自己自然是感恩戴德,只是这家伙心思实诚,如此破格厚遇,居然都没来自己府上拜会过,倒是让冯紫英大感有趣。 “好了,这里都不是外人,我说句实话,对河北战局很不满意,宣府镇和蓟镇的表现可以说不堪,有辱九边边镇的名声,我带过甘肃镇、宁夏镇,用过榆林镇,出身大同镇,也在辽东用过辽东镇、蓟镇,也算是多多少少接触过大部分边镇了,白莲乱军我更熟悉,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一个档次的对手,怎么就会打成这样?而且还把河北之地打成这般稀烂?朝廷怎么看你们?” 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昂扬自负:“我在这里聊一句话,十二月底之前,必须要彻底解决整个河北战局,包括河南,若是解决不了,我自己引咎辞职,不过在此之前,若是有人敢于懈怠军心,违背军令,就休怪我军法无情了!” 在座众人都是一凛,这是小冯总督拿自己的乌纱帽来作保了,四个月时间,要彻底解决河北战局,能做到么? 这可是一二十万白莲乱军啊,分布在偌大的河北河南大地上,起码跑一圈都得要两个月,赶一群羊入圈也没有这么容易啊。 “京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日内进驻涿州,现在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下,怎么打,你们也别小看京营,孔英和世威你们该知道,他们其实就是西北军,固原军,我都不敢让他们在京师城里待太久,那可真的就可能要变成京营了,……” 这一句打趣话让车内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马孔英笑着道:“不至于,不至于,西北来的老兄弟们,还是信得过的。” “世威你也莫要怪我骂你们兄弟,蓟镇表现不佳,你的给我这一场把场子给我找回来,东部白莲,我给你两个月时间,彻底剿灭,包括白洋淀和五官淀的湖匪在内,也包括顺天府和河间府境内的余孽,你有没有信心?” 尤世威心中一热,昂起头:“保证完成任务,若是完不成,世威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米贝和张海量以及王好义的头!” 接下来就是具体计议了。 “东部白莲,霸州和任丘一北一南是关键,霸州、安州、保定县,文安县,雄县,任丘,互为犄角,当初我们进攻雄县时,遭到了来自霸州从侧翼的袭扰,结果后勤没跟上,袁大人不去解决补给问题,却怪我们不能一鼓而下,白莲教中还是有些人物,他们知道硬拼不不行,采取周旋战术,一直围绕着白洋淀和三角淀附近打旋儿,我们消耗太大,后勤跟不上,士绅态度暧昧,又被他们袭扰,所以打得很憋屈,……” 尤世威也介绍了当初这几仗为什么打得如此烂,自身有原因,但也有客观原因,倒也没有遮掩什么。 “霸州现在控制在他们手中?”冯紫英沉吟着道:“围点打援如何?” “怕不行,白莲乱军很狡猾,一旦发现我们有此意图,他们会果断撤出霸州,不会留恋,……” 尤世威苦笑。 “咦,看不出来白莲教有高人啊,居然还懂人存地失,人地皆存,地存人失,人地皆失的道理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有点儿意思,那分进合击如何?” “因为周围有白洋淀、五官淀,他们可以绕着白洋淀和五官淀周旋,我们几次围堵合击,都因为地方上走漏风声,未能得手,可是我们又不能没有地方上的帮助支持。” 尤世威也讲了自家的难处。 “这些情况我知道了,但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具体怎么来打,我们下来再具体商议,他们既然以霸州和任丘为南北核心,那么我们集中力量先打下一个核心,我的意思是不打霸州,先打任丘。”冯紫英目光注视着地图,“打掉任丘,让清苑那边出兵堵住他们南下北上的通道,将他们向东面撵,……” 尤世威眼睛一亮,“大人是打算在雄县和霸州之间来一场会战?” “他们不想会战,那我们就要创造一些他们不得不会战的条件,……”冯紫英点了点头,“免得他们这样像兔子一样四处熘跑,他们人熟地熟,我们陪他们耗不起。” 当然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只能现有一个大略的想法意图,具体要形成战役规划,还需要冯紫英带来的一帮参谋来细细探讨,这就不是冯紫英的工作了,他要做的就是提出战略构想,然后拍板决策。 马车上气氛轻松下来,一干人也明白这一位总督大人私下里还是相当亲和的。 只不过在见识了先前冯紫英发飙时的气势,压得大家气都喘不过来,再没有人敢轻易帮他当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了,恩威并重,这才是重臣之风。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二节 餐前点,小开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过了定兴,一行人加快速度,很快就抵达保定府治清苑县城。 这里算是出征的宣府军的大本营,而蓟镇军的主力主要集中在固安、永清一线。 总督衙门一立起来,各方面人手就位,冯紫英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了,这一仗打下来只怕就是接连不断,没个休整的余地。 冯紫英也是养精蓄锐,开始积极谋划如何打好这一仗。 其实在冯紫英看来,清苑并不是一个大本营的好所在,距离前线太远了。 按照他的想法,大本营最好直接推进到真定城,但那里太危险了,周围的获鹿、藁城、和无极,都是白莲乱军云集,一旦真定被围,这一仗怎么打?整个局面都会变得被动起来。 加上真定距离东部白莲乱军有太远了一些,不太方便,最终还是搁在了清苑城。 “我们需要先打好第一仗,但在此之前,需要来一个餐前小点。”冯紫英看了一眼马孔英,“易州周边的乱军虽然数量不多,但很难缠,而且直接危及粮道,必须要断然解决,紫荆关所那边如何了?” 马孔英苦着脸道:“暂时让世禄去了代理紫荆关守备,我这边已经安排了一营人马,东西对进,目前这支乱军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正在向北转移,涞水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小股乱军活动,估计应该是其先锋部队,他们想往北熘,……” “不急,涞水有三五百人就能守住几日,就让涞水成为一颗诱饵,让其去咬钩,我们从东西对进,彻底剿灭他们,具体怎么打,孔英,不需要我来教你了吧?”冯紫英笑吟吟地道:“我给你五日时间,解决战斗,没问题吧?” 马孔英一挺胸,“大人放心,若是这一战都拿不下来,那孔英这个副总兵也就到头了。” 八月廿二。 侯世禄站在涞水县城城头,看着从西面黑压压蜂拥而来的乱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卫军军官,“慌什么?我还在呢,有我三百人,他们打不进来。” 为了吸引这支乱军来袭,侯世禄一到涞水便主动将原来涞水县城的一千多民壮和卫军派出去向北搜索,直奔涞水乱军所布的疑阵去了。 乱军在涞水城中有许多眼线,都亲眼看到并印证了涞水卫军和民壮一窝蜂出城,朝着城北拒马河畔去了。 据说在那里发现了一股涞水乱军,当然,这肯定是有乱军,但是却是故意如此。 消息传回到涞水乱军在西面山区中的主力,立即引来一片欢腾。 “老狐头,这一战都可以打了吧?”一个虬髯汉子手持铜锤,站起身来,胸前黑毛连腹,怒目圆睁,“三个细作都传来消息,城中守军就只有四百余人民壮,另外三百夫子是从定兴过来运粮的,我亲眼去看过,懒散无比,一帮人进城就找酒馆喝酒,正好一网打尽,而且涞水城中还有上万石粮食,正好够我们一段时间了,……” “慌什么?金刚奴,此番负责来主持的可不是别的什么人,是小冯督师,现在是河北总督了,你可知道他在陕西杀了多少人?在辽东有斩了多少女真蛮子?”一脸干瘦但是身上却是遒劲有力肌肉的壮年汉子下意识地去捋嘴边鼠须,“照理说他应该重视粮道才对,或许是南边情况太紧急,就急匆匆下去了?” “老狐头,你都说了人家小冯督师岂会把咱们这几千号人放在眼里,人家动辄都是带十万大军的,还是边军,哪里看得上咱们?你就别疑神疑鬼了,而且涞水城里又有内应,咱们正好可以破城抢个够。”虬髯汉子沉声道:“我们得快,不能让紫荆关那边官军反应过来,另外易州城里也要来不及才行,破了城,抢了咱们就往西南跑,去五回山里躲一躲。” 地下一干人也都七嘴八舌。 细作的消息,冯紫英已经过了清苑城,直往西南真定城去了,看样子是真定那边吃紧了,才会让冯紫英这么着急,怎么看这一仗都值得一打了。 “好,今日下午出发,晚上和城里内应商量好,举火为号,咱们夺下涞水城,一日之内就要撤离,不能久留。”干瘦脸颊男子终于拿定主意。 夜色深沉。 当城头举起火把时,数千乱军终于火杂杂地从四面八法向着涞水城勐冲过来。 侯世禄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尽可能地麻痹这些城外乱军,城内只保留了四百卫军和民壮,而其他卫军民壮都已经远在五十里地之外的拒马河畔去了。 盖因这涞水城中的白莲细作委实太多,如果不这样做,难以做到遮人耳目。 这也就意味着,四百卫军和民壮,加上自己这乔装为运粮夫子的宣府军要抵挡住这一夜乱军的围攻,拖住这些乱军,为从紫金冠以及易州、定兴过来的增援军队感到赢得时间。 这可是四千多乱军,五倍于己方,更为关键的是这四百卫军和民壮的战斗力难以信任。 而涞水的只有东西两座城门,西门会成为乱军围攻重点。 “留下一百民壮,负责协助我们守西门,另外组织部分百姓帮助巡逻城墙,其余三百民壮守东门,虽然我们预计他们会以西门为主,但是也不可不防。” 侯世禄也知道只能赌这一把了。 马孔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就意味着没有选择,小冯总督对战局很不满意,五日之内就要解决易州涞水这一帮乱军,不行此险策,又如何能吸引这些乱军从山中出来一搏? 侯世禄带来的三百精锐除了一千自生火铳手外,其余两百都都是刀盾兵。 考虑到乱军人数太多,三百人全数用火铳兵的话,固然一波打击能给对方造成不少杀伤,但是一旦乱军依靠人数优势突破压过来,反而容易被敌人仗着一波凶勐攻势冲垮。 用一百火铳兵远程狙击,尽可能阻截其攻势的势头,然后再用两百精锐在城墙城头上,凭借城墙上的地势优势,将其压缩在较为狭窄的范围内,火铳可以充分发挥攒射威力,然后刀盾兵亦可不断发起反冲锋,彻底把对方势头打下去。 这是经过几番论证推演之后得出的唯一可行之策。 但这一切都是理论上的推演,究竟一切都按照推演来,也就只有打过才知道了。 涞水城有拒马河从附近流过,考虑到涞水城的位置重要性,这里位于易州、定兴、涿州三城的中心点,又是紫荆关过来的进入顺天府的要隘,所以县城就专门引拒马河河水绕城,也就形成了一道护城河。 只是护城河并不宽,谁也不算深,若是要采取搭木桥或者用泥土袋硬填的方式,都能在较短时间内就实现,当然这需要足够的人力。 侯世禄有些紧张,从外边斥候传来的消息,乱军已经全数蜂拥而来,两刻钟之内就要来到城下。 “什么人?不得靠近!” “军爷,我们县衙里来的,这夜间辛苦,知县大人让我们给诸位送一些酒肉炊饼过来,您瞧瞧,都是刚蒸热出锅的,正好趁热,让兄弟们先吃着,……” “县衙的?”哨官目光冷厉,侯世禄却狐疑地打量着。 自己早就打了招呼,不得自己军令,即便是县衙那边来人,也要先通报,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来这么多送饮食的? 可领头的却是县衙的一个班头,侯世禄见过几次,还打过交道,一个很谦卑精明的角色,就是总觉得话语不多。 这太可疑了,不可能。 “让他们停步,我们要检查,不准靠近了,否则……”侯世禄下意识地下令道。 这个念头刚刚涌起,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从城墙边上一窝蜂就涌来数十人,呐喊着举着火把叫嚣着,冲了上来。 侯世禄心中一沉,外边敌人尚未到,城内的内应先来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三十名火铳手早就埋伏在上城的楼梯两侧,从他登城开始就已经下了令,未得他的命令,胆敢靠近城梯的,一律射杀。 很显然这帮人也是早有预谋,一直藏匿在靠近城梯附近的一所大宅内,甚至在涞水县城衙门里的差役进行清理时,也没有被暴露。 侯世禄来涞水时,冯紫英就专门提醒过,不要相信这些地方上官府衙门的人员,这些地头蛇中其中不少就和白莲教暗通款曲,随时可能将己方的情报出卖给对方。 所以对于涞水县衙差役们的清理搜查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但却保持高度警惕。 不出所料。 侯世禄后退两步,勐地一挥手。 在双方对话时,三十名重型火铳手就已经就位了。 随着侯世禄一挥手,刚刚来得及冲到城梯口的乱军就看见黑暗中一丛殷红的火星在黑夜中勐然绽放,紧接着就是“砰!砰!砰!砰!”如爆竹炒豆般的脆响次第响起。 刺鼻的硝烟弥漫在黑魆魆的城头上。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三节 牛刀小试,再战河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噼面而来的弹丸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就把当先的十余人掀翻在地。 惨嚎声,哭叫声,求救声,还有不知所措的疯狂乱喊声,织成了一阵诡异而又瘆人的奏鸣曲。 不过再惨烈的一幕,对于早已经习惯于这种杀戮的宣府将士来说,都无动于衷了。 第一组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第二队澹定从容迈前一步,再度据枪射击。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扣动扳机即可。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鸣响,火星四溅,又是一二十人如滚地葫芦般倒下。 甚至没有等到第三队上前射击,整个内应队伍这五六十人就彻底崩了。 残余的二十余人除了寥寥几人疯狂逃跑被射杀外,其余十余人直接跪倒在遍地血泊和残肢败体中,哀求饶命。 侯世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挥手让民壮赶紧下场去把这个场面清理了。 俘虏带走日后好审问,伤者带走能活则活,不能活就等死,死者就不用说了,直接丢城外乱坟岗埋了就行。 城内的枪声无疑刺激了城外正在蜂拥而来的乱军,他们也很清楚要突破城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择期一点勐攻。 四千余人乱军,在缺乏足够的攻城器械时,这种广泛撒网很容易被组织起来的民壮所阻遏。 事实上侯世禄斌一直不太信任组织起来的千余民壮。 这些人大多是来自城中大户家丁家兵,又或者是商贾护卫,其中有没有白莲教徒,谁也说不清楚,但你又不得不用。 所以他只能让相互之间都要互相监督,防止不测。 这虽然会极大地内耗战斗力,但是总比突然被人背后捅一刀酿成祸患的好。 伴随着火把渐渐越来越多,形成一道道杂乱无章的斑斑点点,喊叫声,怒吼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还有各种乡音土话的呼朋唤友声,让人宛如置身一个嘈杂的闹市当中。 一百名火铳手早已经按照既定阵型展开,沿着城墙一线开始布局。 这个时候就不可能再按照什么三段式的射击规程了,能够最大限度地最短时间地击杀敌人,甚至可以说最大震撼力地给敌人造成伤害,以达到挫伤敌人士气的目的,就是最好的效果。 不过对于涞水县城来说,哪怕县城城墙并不长,但数百士卒加一千多民壮来说,依然是如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被攻破。 侯世禄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一开始就给敌人迎头痛击,彻底把对方士气打垮,让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以便于赢得周旋的时间。 这个时候从紫荆关那边和定兴县过来的军队正在急速奔行而来,只要能坚持二到三个时辰,这四千乱军的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么彻底溃灭,要么就是跪地请降。 西城门毫无疑问成为了攻击重心,当上千人蜂拥而来,只用了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时间,就已经在西城门处填平了五道缺口可供乱军通过。 而几十具虽然粗糙但是却也相当骇人的云梯举起来冲击而来,仍然有相当大的震撼性。 不过对于侯世禄来说,他现在反而放心了。 五道填平护城河的缺口而已,一次顶多能抬上来四五十具云梯,能发起的冲锋很有限,而且这也正是自己所希冀的情形。 无论这些乱军有多么悍不畏死,但他们一次冲上来也就是五六十人,哪怕算是后续跟进的一波,能上城墙的就这么些人。 而且他们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付出无数波弹丸火雨的洗礼。 但究竟又有多少人能无视这种一击必杀的弹丸穿透伤而冲上城头呢,即便是冲上城头,他们还要面临两百最精锐的西北军战士的联手屠戮。 侯世禄最担心最害怕的是乱军不惜一切代价压上来着填平护城河,一口气上来给你填平一二十处缺口,而且缺口面积还很宽,这样真的要一次性可以推上来两三百具云梯来攻城,那问题就麻烦了。 但很显然这种几率相当小的可能并没有发生。 这需要乱军有周密的部署和周全的准备,并且还要在云梯数量,土袋数量和掘土、运送、投掷、掩护上都要有相当训练才能将伤亡控制在一定程度内实现,但乱军显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乱军的弱点在这一战中暴露无遗,缺乏足够的弓箭手,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几个像样的弓箭手,对于城墙上的官军基本上够称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妄图依靠用人头去堆来换取胜利无疑是一种痴心妄想了。 布置成相互交错八字形的火铳手们变成了屠杀者。 这种超近距离的射杀,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简单的据枪,射击,然后重新清理枪膛,装药装弹,然后再据枪射击。 每一条云梯上都被两三名火铳手死死盯住。 他们并不射击爬在最前面的乱军士卒,而是有节奏地射杀在中段攀爬而上的乱军,使得乱军他们始终无法一窝蜂的涌上城头。 所以当他们最前端那一两名士卒爬上雉堞垛口时,迎接他们就是几倍于他们的刀盾兵和民壮的长矛。 这种残酷而又几乎没有回旋反转余地的搏杀,或者说屠杀,一直持续到丑时。 当从紫荆关方向赶来的八百骑兵率先突入乱军后阵时,这一仗也就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侯世禄对于这种战争虽然感到厌恶,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屠杀,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战争方式是最高效的。 四千多乱军阵亡其实不到八百人,但是给他们造成的心理伤害却是无比巨大的。 尤其是看着近在迟尺的对手就这么毫无表情地将自己和自己的战友亲友射杀当场,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沮丧和绝望感,足以让人发疯。 所以在八百骑兵其出现在身后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崩溃投降了。 涞水城一战的消息传到还在清苑城的冯紫英耳中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马孔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连龟缩在涞水那山旮旯里的三四千乱军都解决不了,怎么解决还有一二十万乱军的主力? 按照冯紫英的预想,解决了这一支侧翼可能威胁粮道补给线的乱军之后,就可以考虑先对三大乱军主力的那一部动手了。 南部乱军肯定是不太可能成为首要目标的,那里太远,要选只能是在东部乱军和中部乱军中来选一。 选中部和东部都各有优劣点,中部最重要,但乱军势力最大,勾连甚广,一旦打垮,东部乱军就是瓮中之鳖,翻不起多大风狼来了,但是难度也不小,稍不注意被其逃亡南下,可能和南三府的乱军合流,那就更棘手了。 东部乱军的势力相对弱一些,但覆盖位置较为特殊,要打垮这支乱军,就面临着地形地貌上的挑战。 白洋淀和五官淀的湖匪与东部乱军搅在一起,其地理上的优势不言而喻,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官军发动袭击,让你疲于奔命,你要反击可能却陷入重重迷雾中。 冯紫英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最早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一原则的雏形,直接把尤世威都给打蒙了。 堂堂蓟镇军两万多人,竟然在这一区域里被乱军戏耍得团团转。 虽说损失算不上很大,但是却让东部乱军打出了名气,而且势力也膨胀起来,这两相对比,其实也就是一场失败。 “我以为还是要解决东部乱军更合适,否则我们在打中部乱军时,始终要面临这帮家伙可能在背后给我们制造麻烦,任丘、安州、高阳,南下就是蠡县,而蠡县本身就是一个白莲教势力猖獗之地,再往下就和中部乱军连城一片了,也幸亏祁州还在我们手里,所以我觉得先要加强祁州和肃宁这一线,最好先把蠡县控制住,不管想什么办法,将两部车底隔断,这才说得上各个击破。” 马孔英和尤世威都默默点头。 截断两部联系,但是动作还不能太大,否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在尚未完全做好准备之前,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世威兄,这一战蓟镇要担当主力,但是我也答应了世功兄蓟镇力量不会抽太多,所以京营要过来,你也别皱眉,现在的京营非比寻常,其实都是西北军的底子,你该清楚,还有一部分也是我亲手收编的边寨军,我相信战斗力固然比不上边军精锐,但是比卫军却不可同日而语,……” 尤世威扬了扬眉,意似不信,“大人这么有信心?” “你也是老榆林出来的,难道不清楚那些边寨兵?”冯紫英反问:“波罗寺寨,伯颜寨,拜堂寨,大兔鹘寨,鱼儿河寨,这些边寨的士卒情形如何,你不陌生才对。” 尤世威讶然:“大人你这是把这些边寨全数一网打尽了?他们都归顺官府了?”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四节 下大棋,鲸吞之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基本上都包圆了吧。”冯紫英知道尤氏兄弟离开榆林好几年了,主要心思都放在蓟镇这边,对榆林镇还算有些往来,但是对陕北那边边寨,就没有多少关心了。 尤世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是知晓陕北那边的边寨的,存在了几十年了,成分复杂。 要么是不堪军官欺压的逃卒,要么是反抗豪强的佃农猎户,或者就是一些内地罪犯呆不住躲进去的,然后逐渐抱团聚居,繁衍生息发展起来的。 可以说这些人都有几分来历和武力,论单兵素质都不必边军差多少,但论纪律养成,那就差太多了。 真正打起仗来,边军一样碾压这些堡寨,所以边军也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存在。 但是这不代表这帮人素质差不能打。 只要能把这帮人给降服住,好生加以训练调教,绝对可以成为一只强军悍伍。 “大人,这大兔鹘寨和波罗寺寨,还有伯颜寨和拜堂寨,都是陕北十大寨排名前几的边寨,战斗力都不差啊,您那一趟去陕西,就全数给收罗起来了?”尤世威又惊又喜又骇然,“这帮人可不好折服。” “哼,有什么不好折服?陕北大旱,他们再能打,还能把田里打出粮食来?再能打,还能去抢榆林军的粮食?赤地千里,都吃观音土了,饿个半死,我看他们还能有多能打?” 冯紫英冷笑一声,“先把他们打服,再结之以恩,还不就乖乖入我彀?你以为刘东旸在晋南那么容易就横扫,若没有邱子雄的配合,他能如此快解决晋南乱局?” 这一点尤世威倒是听说过。 那刘东旸率领西北军从河南渡河北上,从晋南开始发威,一路将陕西东来的乱军打得落花流水不说,山西本地的所谓七大寇八大王也是被撵得如兔子钻山一般四处奔逃。 不到半年时间,就彻底剿灭了晋南叛乱,紧接着配合孙承宗在晋北击溃丰州白莲,迫使其退出了盘踞了一年多的偏关等地。 “大人英明。”尤世威慨叹。 “不是我英明,而是时势使然,逆势而行,必定是碰得头破血流,任你泼天本事,一样无能为力,霸王那等本事,还不是一样要自刎乌江?”冯紫英摇摇头:“白莲教可以借势一时,但借不了一世,看看他们起事之后做了些什么,烧杀掳掠,吃喝嫖赌,封官许愿,骄奢淫欲,和唐末黄巢有何区别?一帮草寇而已,灭其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足为虑。” 在尤世威和马孔英面前,冯紫英还是显得格外霸气十足信心百倍的。 这倒也不是他自我吹嘘,看一看白莲教的所作所为,或许的确会带来很大的破坏损害,但是最终他们成不了气候,无外乎就是担心他们在中原腹地折腾太甚,给了建州女真他们机会。 对于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尤马二人还是深以为然的。 一帮乌合之众,看似声势巨大,但是真正接触到实际性的东西,这帮人除了破坏和抢掠,基本上没有像样的套路。 除了大喊大叫无生老母下凡,要建真空家乡这些虚无缥缈的口号,还能做什么? 可喊一阵口号,能长出粮食变出牛羊肉么? 伴随着京营开始大规模南下抵达涿州,冯紫英和尤世威对东部乱军的攻略也开始进入实质细化安排。 中部的乱军还只能暂时缓一缓,不过冯紫英对马孔英的要求就是先稳住局面,从周边防止其继续蔓延,对于那些冒得太快的乱军可以择机适时予以打击,但暂时不与其主力进行交锋缠战,必要时时可以适当周旋。 土文秀、马进宝加上麻承勋以及他们的亲兵的到来,让整个整个容城故城顿时热闹起来。 容城故城距离容城县城还有三十里地,正是担心容城县城中白莲教的细作内应觉察到官军的行动,冯紫英一行人才避开了容城县城,而是到县城西北的容城故城这座已经被军管的破败小城来会面。 “……,别小看这里如此破败,汉唐以来容城县城一直在这里,五代后梁的时候,刘守光在这里勐攻县城,损坏极大,加之后来后晋石敬瑭把这块地方又交给了辽人,所以百姓都跑到拒马河以南去了,这里就荒废衰败下来,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元气了,……” 冯紫英兴致颇高,侃侃而谈地向着一干武将们介绍着容城的历史。 “宋代以后县治就到现在的县城位置了,不过百姓都是跟着县治在哪里,人就往哪里走,所以啊,兴衰难定啊。” 麻承勋、马进宝、土文秀等人都是点头称是,旁边马孔英和尤世功也是连连点头。 “好了,咱们历史也讲完了,该说正事儿了。”冯紫英背负双手,走进庙中。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临时的参谋部,墙壁上悬挂的大型舆图,殿中的巨型沙盘,无一不显示为这一仗,总督府已经准备良久了。 “大家先看一看,结合舆图和沙盘,这一处大沙盘是以白洋淀、五官淀为中心做出来的,周遭的雄县、安州、任丘、文安、保定(县)、霸州,均在其上,雄县和任丘之间距离最短,但这条通道却是白洋淀和五官淀之间的分界岭,地势并不高,也就几里地,湖匪们就是以这里为聚居地,……” 冯紫英已经走到了沙盘旁,一名参谋手持木棍指向两处凹陷地带之间一处略高的地段。 “这里是白沟河,前明朱棣与李景隆就在这里大战,这也是当年宋辽大战多次的所在,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白沟驿就在这里,现在已经被乱军占据了,……” ”这里是杨关城,据说是当初杨延昭所筑,驻有乱军五百,……“ “这是瓦桥关,唐末五代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田承嗣、朱滔、李宝臣都曾经在这里大战,刘仁恭被葛从周在这里打的屁滚尿流,周德威在这里大显神威,一战成名,李存勖运粮,在这里屡屡被契丹偷袭,……” “这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骄兵悍将的尸骨,……”冯紫英感慨道。 “这里就是安州了,州治附郭葛城县,这周边沼泽连绵,须得要有地形熟悉的向导方能不迷路,否则一旦转入沼泽,三五日都未必能出得来,……” “按照总督大人的意见,综合了诸位大人的一些见解看法,参谋部初步拟定了一些想法,……” “大家请看,这里是霸州,目前霸州是米贝所部控制,其侄儿米衡为首领,乱军数量大概在二万人左右,分成三块,其中霸州南部到保定(县)这一线有八千余人,霸州城中五千余人,另外还有七千余人驻扎在文安县城,……” “这里是安州和任丘,王好义的主力集中在这里,有他亲自掌握,兵力大概在一万二千人左右,北边雄县是由周印掌握,兵马在一万人左右,……” “这意思是说,这王好义作为白莲少主,反而掌握的兵力最少,……”麻承勋初来乍到,还有些不太了解情况,忍不住讶然问道。 “这里边关系比较复杂,米贝是这里地头蛇,也是名义上的米菩萨,但是又是一个女人,她本人是比较尊重王好义的,但是这米衡很有野心,所以他一直想要把王好义挤走,但却又不能做得太出,米衡和周印关系很密切,结成了很紧密的同盟,……”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先打最弱的周印,可能会引来米衡的全力支援,而打王好义的话,这米衡就不好说了?”马进宝也笑了起来,“虽说这些乱军战斗力很一般,但是都还这么内讧,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骄兵必败,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前期又怎么会拖成这样?”冯紫英冷冷地道。 马进宝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儿贬损蓟镇军的意思了,前期蓟镇军在这里可是陷入泥潭,愣是没打出一场像样的仗来。 马进宝赶紧给尤世威道歉,尤世威倒不在意,这不完全是蓟镇军的错,要怪就怪袁应泰这个蠢货。 接下来,参谋部的人就开始给众将介绍这一场战事中优势所在和困难所在,存在哪些可能会冒出来的问题,以求最大限度地做好应对举措,最后才是布置战术。 高阳目前县城仍然处于官府控制中,但是周边基本上已经被王好义的乱军所围困,情况很危急。 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可能估计也就是三五日之内高阳县城就会陷落。 届时安州、高阳、任丘环绕着白洋淀的西面到南面这一片就会连成一线,同时也和东面的米衡控制区域连为一体了。 所以要打,就要从高阳这个突破口开始,但是冯紫英却不满足于这样的进度。 只拿下高阳县,或者说击溃王好义的这一部控制区,未免显得手笔太小,这样一步一步打下去,只怕只有四个月时间了,未必能实现目标。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五节 狙杀,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先保住高阳,只要卡住高阳,安州和任丘就成为孤岛,安州还能得到来自东面雄县乱军支援,而任丘呢?” 冯紫英在参谋介绍完之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意图。 “围攻任丘,彻底解决王好义在河间府境内的落脚点,我让河间府那边也出兵策应,但这不够,任丘这边米衡不会增援,但是在安州那边,我估计周印肯定要去增援安州,这样最好,我们可以来一场围点打援,在安州城外伏击周印援军,在击溃援军之后,彻底解决安州,再反过来收复雄县。” 武将们目光都落在了沙盘上,默默地盘算,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来打这一仗。 三部乱军数量不算少,加起来也有四万多接近五万人,要彻底歼灭不是做不到,但是关键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拿下。 总督大人立下了军令状,涞水之战根本算不上,这东部乱军歼灭战,才是真正的第一战。 “大人这是打算双线齐发啊。”麻承勋摸索着下颌,目光幽邃,“不过大人,打任丘简单,但是要吃下安州可不简单,米衡那只乱军数量虽大,但战斗力很一般,可周印的乱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冯紫英泰然问道。 “周印的来历大人可曾知晓?”麻承勋显然也是下个一番功夫的。 原本以为从宣府总兵奉调回京,看起来倒也光鲜,但对于长期在边镇上厮杀的人来说,这却有些乏味了。 五军营大将,人家求之不得,可若是要一辈子困在这京师城里,那也太过无趣,麻承勋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好像是逃卒出身?”冯紫英想了想才迟疑着道。 “不是逃卒,而是逃官。”麻承勋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还是末将的熟人呢。” 麻承勋这一说,倒是把大家的兴趣都勾了起来,连冯紫英都来了兴趣,“承勋,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说来话长了,周印要说也是武家子弟,不过其父是小官,我印象中应该是一名百户吧,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元熙二十九年参加武考,在宣府镇考中武进士,如果不是内里有些猫腻,他该是宣府镇的第一名,……” “元熙三十年,兵部举办九边大比武,他代表宣府镇出战,当时他应该是一名百户了,箭射风摆柳,震惊全场,后来一柄斩马刀连败十三人,大家都以为他不是武状元也该事武榜眼或者武探花了,结果到后来却悄无声息地湮没了,大家都很奇怪,但兵部也没有一个解释,加之那一次大比武的确人才辈出,那一年末将也去试了试,说来惭愧,排序九边全军第四十六名,……” 话虽如此说,马孔英、尤世威、马进宝、土文秀几人却都知道这不简单。 这是纯粹的比拼武技,没有半点花巧,而且你武技强也未必就作战强,也不一定指挥得力,所以这没有可比性。 但武人么,武技强肯定还是值得佩服的。 土文秀咧嘴一笑,“没想到麻大人也参加了那一年的九边大比武,末将那一年也去了,代表宁夏镇去的,去的时候信心百倍,自以为再怎么也得要弄个前十来玩玩,结果排名九十九,东旸也去了,自负神力,和我说跑不掉前三,结果排名十八,……” 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这些人都还只有十多二十岁,现在却都是人过中年了,无不唏嘘。 “后来才听说,周印其母一直笃信闻香教,所以自幼受影响,军中已有觉察,后来便有意约束,再后来其越发愤满,自然就不服管教,最终沦为逃官,还被通缉了几年,只是后来白莲教越发泛滥,这事儿也就没有人追究下去了,若非今日专门提及这个周印,我又问了问他的籍贯出身,我也不敢肯定。” “此人战术指挥能力如何?”冯紫英问道。 麻承勋摇摇头,“这却不知道了,他脱逃怕也有十余年了,四处漂泊,而且逃离时,连都司都未曾当到,或许武技未曾放下,但要说指挥战术,属下以为就未必了,当然,这只是属下个人看法,并无依据。” 麻承勋这番话倒也中肯。 你在白莲教中,也许可以靠武技出头,但指挥军队组织行进打仗,那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也无从判断。 “若是这样,倒也不可小觑,这白莲教中本身就有咱们九边军中不少逃卒,当年我还在永平府当同知时便专门查过,世威,当时是世功总兵安排世禄来协助我查的,我印象中潘官营、建昌营、台头营、徐流营以及石门寨周边几个营寨都有查出,而且还逃了不少,后来我在丰润那一次河边遇刺,就应该和这帮逃卒有些瓜葛。” 冯紫英继续道:“如此多的逃卒进入白莲教,这也是朝廷的责任,此番战后,朝廷也当要在教化和律法上好生整饬一番,以防日后还有此类会党滋生的土壤。” 冯紫英随即转头问汪文言:“文言,刑部那边的行动呢?” “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紧急行动起来,但是急切间为求一击必杀,所以尚需时日,所以还要稍微缓两日。” 汪文言的回答没头没脑,其余几人都听不明白,但冯紫英也不解释,这种事情知晓人多了没有意义,只求效果即可。 ********* 任丘。 掘鲤淀旁铁灯竿庄。 掘鲤淀实际上就是五官淀的一处溢流所在,每当五官淀涨水,便会溢出,沿着东北二流十里地变成掘鲤淀,据说这一处地方有旱地金鲤,唐时有农人挖地掘出,献给朝廷。 白泰稳稳地依靠在树干上,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小树林旁的路上,嘴里嚼着草根。 嚼得很细很慢,似乎要把这一把草根味道彻底品出来。 “确定进了庄子两个时辰了?” “确定。”半蹲在树下的手下很肯定地回答:“廖小二从昨日就一直扮货郎跟着,上午进的庄子,若不是上线传来消息,还真不知道这厮还是一个孝子,又怕死,三更半夜出城,寻常人谁能想得到?” “小二这厮别给我出漏子吧?”白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背上的大弓。 “放心,都做老了这种事儿了,何况小二就是高阳人,口音也差不多,来过这边许多次,只是这铁灯竿庄还是第一回去罢了,什么异常他回传信出来,黑头在庄口盯着呢,会发信号。” 三年没出过任务了,这一次却是白莲教人。 也不意外,折腾得这样了,朝廷被弄得焦头烂额,自然各种手段都要用上来了。 不过这个家伙即便是被自己射杀了,那又如何? 三千多人的队伍不可能就这么散了,不过想到他还有几个弟兄,估计这谁来当首领,还得要争斗一番了,也许这就是朝廷的目的? 白泰不清楚这一次朝廷动用了多少这样已经隐居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熟人老友中有两个接到了征召,看样子动作不会小。 大家各自任务目标也不同,他也不问,这是规矩,哪怕大家都是刑部里吃官饭的。 他善于用箭,另外一个熟人善于乔装用毒,还有一个就是爱设机关了。 各有各的本事,也会选择不同的场镜,大家都各行其道。 天色已经放明,这个季节,天亮得很早。 “泰哥,黑头发信号了,应该是出来了,从庄南出来的,不出所料。”树下男子正用千里镜兴奋地看着:“这玩意儿真的厉害,看着就像在眼前一样,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给弄坏了,郎中大人会不会剥了咱们的皮?” 白泰没有理睬树下小弟的废话,此时他已经全身精气神都调动起来,轻舒猿臂,双腿稳稳叉在树干枝桠上目光如隼,一动不动地低着前方八十步外的路上。 很快几骑出现在道路转弯处,卷起漫天黄尘,速度很快。 白泰此时心中已经再无半点杂念,晋入有箭无我的阶段。 当先三骑一掠而过,白泰毫不理睬,虽然他可以在几息间射出七箭,这是他的极限,但用在这些人身上没有意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居中七八骑速度不一,那一骑身着黄褐色罩衫的魁梧汉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根据传出来的内线消息,就是目标了。 白泰目光沉静,身体倚着树干,手中大弓沿着目标行进细微的移动。 忽快忽慢地其他几骑严重干扰了他的瞄准,但是他却不心急,只要不是得到消息特意针对,总会有机会,他不担心。 一行十余骑迅速通过了最佳射击路段,树下观察哨都有些着急了,但是却不敢做声,深怕影响了泰哥的发挥。 跟着泰哥出任务这么多年,泰哥从未失手,他虽着急,但绝不多言。 一直到骑队都快要消失在黄尘中,一个微微的拐弯,一道间隙露出,白泰稳稳扣弦张弓,“嘣!” 九月初七,白莲教掌灯赵公权被射杀于掘鲤淀铁灯竿庄外五里地处。 九月初八,赵公权二名结拜兄弟为争夺乱军领导权内讧,未等王好义来得及调和,九月十二,蓟镇尤世威一部与京营土文秀的神机营,率军勐攻任丘。 九月十四,任丘下,斩乱军二千七百余人,其余皆降。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六节 预设,意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任丘破城,整个河间府的压力顿减,也在整个环白洋淀、五官淀这一圈的白莲乱军势力打开了一个缺口。 对冯紫英来说,这样一个好开头是值得高兴的,而且任丘城收复,也就意味着对安州——雄县的攻略可以开始启动了。 “周印的行踪可有消息了?刑部那边怎么说?” “没消息,刑部线人对周印这边掌握不够,尤其是赵公权被被杀之后,周印更是行踪诡秘,如果是公开现身,必定是在军中,……”汪文言介绍道:“刑部在白莲教里也有线人,但级别不高,靠近不了周印,要想刺杀很难,……”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通过刺杀还能解决周印这样一支力量,不过任丘被我们出其不意的拿下,还是震撼了这些乱军,我估计如果我们猛攻安州的王好义部,周印稳不住,甚至还要劝米衡来援。” 冯紫英从不认为靠刺杀这种小道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当然能够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最好,但他也从不抱太大希望。 赵公权被射杀导致内乱,那也是经过充分研究评判,觉得可行,才实施这一方案的,但效果的确不错。 可如果以为这样可以无往不利,甚至觉得就成了倚仗,那必败无疑,冯紫英从不敢如此想。 “那涿州那边的主力……”汪文言问道。 京营主力还主要在涿州一线,不是行动迟缓,而是担心打草惊蛇,这数万大军突然南下,肯定会引发乱军关注。 乱军其他本事没有,但是在北直各地的细作斥候却不少,这方面是乱军的强项。 “这等时候遮掩不住了,估计河南都知道京营南下出京了,以后京营拉出来打打仗也应该是一个常态化的举措才行,不然都得要养废了,没见麻承勋出来都是扬眉吐气的,我都在和他说,没事儿拉到辽东去打一打建州女真也可以,他还跃跃欲试呢。” 冯紫英发现打仗是最能拉近双方关系增进情谊的,尤其是能打出一场完美的胜仗,这个效果加成会更好。 “那就让京营主力南下了,先到安肃和清苑,根据情况再来确定如何打安州。”汪文言顿了一顿,“参谋部已经开始在做方案了,他们的想法是对安州围而不打,促使雄县的乱军来救,在易水一线伏击雄县乱军,……” “这帮家伙,还是太年轻了,数万人马的会战,怎么可能伏击?那周印也是军伍出身,岂能不明白围点打援这等招数?只不过我们攻其必救,他就不得不来。” 冯紫英嘴角翘起一抹微笑,对自己的计谋越发得意。 “好歹也是王森的儿子,少主啊,周印素来尊崇,如果王好义都危在旦夕了,他却不来,他的形象就要坍塌了,咱们也可以在舆论上做文章,甚至可以说他就是想要篡夺东部乱军的领导权,故意把王好义给卖了,那米衡心态恐怕就要变了,一句话,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对我们都有利,……” 汪文言深知自己这位东翁在制造舆论上的厉害,在京师城里不用说,除了《今日新闻》和《内参》外,青檀书院的《月旦评》也基本上是受东翁掌控的,再加上倪二这帮人密布城中,所以只要东翁想要发声,自然有各种渠道出来,让你真假莫辨。 像河北这边,有刑部线人,有士绅内应,有官府眼线,自然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煽动,周印要真不救王好义,那就等着他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内讧吧,这正好可以给虎视眈眈的京营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同样他要来救更好,再来一出围点打援,给周印乱军来一个包饺子。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既然定下来,那就要从各方面开始策划战役布置了。 汪文言肩负的任务很重,这些参谋和幕僚都是冯紫英授意,他一手一个的去挑选出来的,多是落魄文士,或者军中读书人,总而言之都非主流士人或者武人。 “嗯,就按这个意见去做吧。”冯紫英觉得自己现下这个统帅的方式当得很潇洒,提出大方向,具体方案由参谋部来做,粗略方案出来,再把武将们召集来进行探讨,弥补完善和修正,这样基本上一个较为成熟的战术方案就出来了。 一旦方案敲定,那就是执行的问题了,武将们必须要不折不扣执行,而冯紫英也会准备预备队,以防万一。 在冯紫英看来,这才是一个合理的作战模式,对自己来说,将这个模式慢慢推广开来,尤为重要,这也标志着作战会由古代传统的方式向近现代的科学方式演进。 而在这种作战模式中,参谋部是核心,而所有一切,情报、后勤、训练都需要围绕参谋部来,武将更重要的临场决断和执行力。 这一观念冯紫英已经考虑如何将其灌输到军校中去。 战争也不是随时随刻都绷紧的,在任丘之战后,整个东部局面已经有所改观,无论是王好义还是周印,亦或是米贝米衡一方,都已经感受到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压力。 以往袁应泰的时候,军队互相扯皮,情报消息四处走漏,军队还没出发,乱军就得到了消息,可以有针对的做出应对。 但现在情形就不一样了,各方面的情报依然能够得到,但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合在一起,矛盾丛生,就让几方乱军都难以判断真伪。 尤其是一些情报,单从细节上来看还真的想那么回事,如果代入一些,简直觉得就是马上会发生的事情,但只有打到近前,你才知道又上当了。 任丘一战,从狙杀赵公权到官军迅速发起攻势,这中间只有两天时间,甚至连赵公权尸体都还没有来得及下葬,官军就已经杀到近前,而本身两边都还在内讧纠斗不休,遭遇这样的进攻,可以想象得到结果会是怎样。 而这一次,几路官军开始在安州附近布下重重包围,危机扑面而来。 虽然在数量上还不算压倒性优势,但是即便是乱军自己也承认,同样的军队,一直官军其战斗力至少是乱军的两倍以上,或许周印自己掌握的军队略好。 伴随着大军开始在高阳、清苑一线不断增加,王好义有些慌了。 他也不清楚怎么形势一下子就骤变成这样了。 任丘一战斩断了他的一个胳膊,原本互为犄角,可以相互增援,但是谁曾想赵公权一死,他们内部就闹内乱,自己都干涉不了。 结果就是被官军趁机猛攻,这一党立即就烟消云散,让王好义都觉得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面对。 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王好义也半点不为过,关键是他现在是束手无策,找不到对策。 很显然官军就是冲着他来的,谁让自己是王森的儿子呢? 之前靠着少主这个名头有多得意风光,那么现在就就要承担多么大的风险和压力。 给周印和米衡的求援信早就发出了,对周印来增援自己王好义还是有些把握的,但对米衡,王好义心里没底。 好在王好义也知道周印的义军战斗力都要比自己和米衡的军队更强,而且周印素来忠勇,只要他来,王好义心里就能踏实许多。 问题是面对越来越密集的官军,周印的增援就能保证一直守住安州么? 王好义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在任丘之战之前,他是相当笃定的,尤其是中部义军仍然如火如荼,兄长在真定那边发展得相当出色,几乎要席卷整个真定府了,据说朝廷都有意要放弃真定县城,彻底放弃真定府,先退回保定,保住保定再说。 连父亲去广平府那边之前,都一直在夸赞兄长的统帅能力,很有些要把大位托付给兄长的意思,这也让王好义沮丧之余也格外不服气。 东部义军难道就差了? 霸州、保定(县)、文安、任丘、安州、雄县尽在手中,高阳、大城乃至青县,也就差一步就能夺下。 其实王好义最希望的是夺下青县,那样一来就能够截断漕运,震动京师,届时整个局面又不一样了,父亲肯定会对东部义师又要高看一眼。 可恨的是米衡满足现状,不思进取,满足于现在这一亩三分地。 自己再三要求其向东拓展,把义师势力推进到河间府境内去,那里白莲圣教的根基犹在,兴济、沧州都有着很好的基础,只要一打过去,振臂一呼,定能成就大事。 但米衡这厮鼠目寸光,深怕到了河间那边被河间那边义师给淡化了他地位,所以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最终白白丧失了战机。 米贝完全控制不住她这个侄儿了,现在已经沦为一具真正的木偶菩萨了,自己去的人和她谈了半日,却是半点作用都没有,一味推到米衡头上。 一时间王好义都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这样呀一直等下去,等到周印大军来援,还是先行一步往雄县撤退?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七节 战争关乎朝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你是说王好义心里发虚,想要逃?”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之前他不是已经给周印、米衡去信,要求他们来援,他自己要死守雄县么?” “原来的确是如此,但是可能觉察到京营大举南下,王好义有些怕了。” 吴耀青掌握着冯紫英自己的情报渠道,和刑部、龙禁尉的情报渠道是分开的。 冯紫英甚至把多年前自己在临清搭上的王家白莲教联系渠道都交给了吴耀青,所以有些情报线索甚至就来源于王好义身边。 “可他手中还有一万余乱军,他怎么逃?”冯紫英目光深沉,“难道他打算丢下他们?那就意味着他和其兄其弟争夺白莲圣教大位的这一战中出局了。” “大人,您觉得王好义之流蠢么,傻么?”吴耀青摇了摇头,“他不会感觉不到从你来之后,从涞水之战和任丘之战后,局面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现在不是争夺什么狗屁白莲圣教大位的时候了,而是能逃命为先,当然如果能够带领一部分追随自己的忠实部下逃出生天,那就最好不过了,至于其他,您觉得他还有那么心思去痴心妄想?就算是在真定那边的王好礼也未必有如此奢望了吧?” 冯紫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这边尚未布置到位,若是这王好义拔腿就跑,那自己所作的这些准备岂不是就白费了? “不能让王好义轻易北窜,让尤世威派小股骑兵绕过雄县,到雄县至安州一线虚张声势,干扰王好义的北窜决心,只要拖住三五日,他要再跑,我倒是求之不得了,省得我去攻安州这座坚城。” 冯紫英遽下决心,立即下令。 整个北直大地上一场斗智斗勇的攻心大计开始展开。 尤世威的骑兵数量并不多,绕过雄县,就要面临补给问题,当然周印的叛军骑兵数量也不多,双方在这一线立即展开了角逐追杀。 为了吓住在安州的王好义不敢轻易出城逃窜,冯紫英也要求尤世威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声势造足,让王好义感觉到现在就要北窜可能存在的风险,让其寄希望于周印大军向南来接应,三五日时间,似乎也不会影响大局。 一直到七日后,王好义才下定决心率军向北雄县进发,但此时南下的京营大军却早已经基本就位。 无比憋屈地狠狠在城头上击了一掌,方面阔嘴一身刚健有力身躯的魁梧汉子忍不住暴怒。 “我不是去信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了么?该走的时候不走,这个时候明显是官军已经跟了上来,他为何还非要离开安州城?现在可好,被围在那里,我们是去救还是不救?” 方面汉子自然就是周印。 之前他就一直催促王好义如果要来雄县,那就赶紧趁着官军尚未赶到位之前丢弃辎重粮草北走,要么就暂时稳在安州不动,毕竟安州城高墙厚,而且辎重粮草丰足,守上两三个月不在话下。 但是王好义却是各种理由推脱延误,一直拖到三天前才开始出城北上,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当听说有在安州和雄县之间的官军骑兵数量从平素的三五百骑暴增到二三千骑时,周印就知道王好义走不掉了。 就这短短的不到百里地,王好义就再也跨不过了。 当然周印自信如果自己现在马上率领骑兵强行冲击刚刚堵住王好义部的京营骑兵,也许能把王好义本人救出来。 但是这样一来,那王好义的一万多士卒就只有土崩瓦解的结果了,这样的局面又是周印不敢承受的。 丢失了这一万多义军,雄县又能守得住多久? 原本希望安州和雄县以及任丘互为犄角,哪怕没有后面的霸州米衡支援,也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固的局面。 但任丘一失,三角顿时塌了一角,而王好义更是吓破了胆,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囿于情面,直接接管任丘,也不至于这般。 只是现在再来后悔这些又有何意义? 满心烦恼焦躁的周印恨恨地又在墙垛上锤了一拳。 救还是不救都是问题。 自己手中兵力虽然不少,但是如果要打野战,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会战,恐怕这正是官军所期待的。 甚至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将王好义逼到这个境地,也就是要迫使自己和他们一战,但不救的话,只怕王好义坚持不过三日。 要救的话,怎么救? 恐怕还是要和霸州那边沟通,但是时间如此紧迫,根本来不及了,等到霸州兵到,只怕王好义人头都得要挂在安州城头了。 对于冯紫英来说,当王好义被撵兔子一样从安州城中逼出来时,这一仗就已经结果注定了。 一万多的乱军要想在骑兵优势巨大的官军面前安全逃入雄州,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王好义这支乱军的战斗力在任丘一战中已经证明了,或许野战占优势时能打打顺风仗,守城战中还能完全坚持坚持,但是野地中的奔袭战或者围困战,那就不值一提了。 “瓦桥关是个好地方,不远不近,我倒是要看看周印这一仗准备怎么打。”冯紫英听得王好义主力一万余人逃入了瓦桥关,不忧反喜,“若是寻常地,我还真担心周印觉得拯救无望,不肯来救了,但现在瓦桥关啊,这可是闻名天下的关隘啊,难道你周印都不肯救一把。” 瓦桥关在雄州城南二十里地处,可以说已经很近了,骑兵须臾可至,但是却隔着一道易水河,而且沼泽众多,连绵不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防守佳地,不利于大规模的军队展开,但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瓦桥关后方需要有一个坚实的后勤保障基础。 而且瓦桥关的防御方向主要是针对北面,是宋代利用难免沼泽水域来阻挡辽军南下的屏障,和益津关、淤口关号称阻挡辽军南侵的三关,防御体系并非是针对南面,而是北面。 但现在方向倒转来了,南面包括安州在内都已经被官军攻下,官军的进攻方向是由南向北。 何况雄县虽然在乱军掌握之中,但是雄县西面的一马平川尽皆是官军的攻击范围,这样一来,瓦桥关的防御能力就有些缺乏底气了。 “如果我是周印,我就果断放弃雄县,径直撤往霸州,……” 汪文言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打断:“他们现在撤往那里都没有用了,撤往霸州又能如何?霸州、保定(县)、文安三城能坚持多久?也许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官军尚未大规模南下之前,就果断放弃雄县、安州、任丘以及霸州这一片,星夜南下,从蠡县、肃宁之间突破,去与南部乱军汇合,那样也许有一丝机会,等到任丘一收复,他们就一分希望都没有了,覆灭就是时间问题,可这时间对我也是问题啊。”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其实您不必纠结于非要年底之前解决战局,袁大人一年多时间把局面搞成这样,您是来收拾烂摊子的,花上一年时间来解决问题,也没有人敢说您做得差了,四个月时间的确太紧了一些。” “文言,这一片的确不算什么,我有把握九月底之前解决战斗,可中部乱军不简单,还有南部乱军,更麻烦的还是南三府,顺德、卫辉和怀庆以及归德、开封这一带的乱军,我都授权刘白川先行把黄河以南的白莲肃清,等到我解决南三府之后再来合力快速解决,……” 冯紫英悠悠地道:“中原河北之地是北地心腹膏腴之地,若是彻底被打烂,没三五年恢复不了元气,这几年陕西、山西、山东都被折腾了一遍,本来天时就不好,又遭遇兵灾,北地士人都一肚子窝火,在朝中话语权也被江南士人打压,我若是不在河北这一句迅速扳回来,齐师要想坐上首辅之位就难了。” 汪文言眼睛一亮,“叶相要致仕了,可他年龄和身体都还很好啊。” “这几年北地不顺,朝野士人都认为他有责任,特别是对江南的姑息纵容,北地士人本来就很不满,湖广、西南和岭南又觉得备受冷落,所以他现在也是众矢之的,看起来风光罢了,加上汤谬二人入阁之后也不断在他背后捅刀子,他当了十多年的首辅,也该换一换人了,下野休息今年再复出也很正常,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叶向高也非善茬,就目前来说,齐师要想取代,还力有未逮。” 汪文言这才明白战争还和政治息息相关。 湖广、西南和岭南这几家士人开始联手,逐渐成为一支可以和北地、江南士人鼎足而三的势力。 如果北地士人和湖广、西南、岭南士人结盟,那么的确可以改变朝局。 更何况现在江南士人内部也并不团结,汤谬二人对自己入阁却被边缘化很不满,不断找叶向高生事,这也让叶向高心力憔悴。 也就是说,这一战甚至关乎整个朝局的变化。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八节 南逃,堵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随着京营地大规模南下,数万大军云集在新城、容城、安州和雄县这一片,尤其是围绕着瓦桥关这一要隘,大战一触即发。 实际上这个时候冯紫英反而很轻松了,蓟镇和宣府兑现了他们给自己的一万一人三马的骑兵,围绕着周印想将王好义这一万多乱军接应入雄县这三十里地展开了一场搏杀战。 不打开这条通道,这一万多乱军要想从瓦桥关进入雄县县城,那就会成为一条死亡之路。 来回纵横奔行的铁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任何一段路途上撕裂企图北逃的乱军,一旦停下脚步,紧随而来的步军又会用火铳加火炮洗地来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专业的步军。 在尝试了先行突围的三千人在渡过拒马河(易水)不到十里地就被围住,而只用了一日不到就彻底围歼了这股乱军之后,王好义和周印都不敢在尝试这种纯粹送死的方式了。 除非周印用自己的骑兵替王好义打开这条通道,否则这样的突围就是送死。 但作为宣府军出来的周印很清楚义军的骑兵要和宣府、蓟镇这种专业骑兵相比,实力相差太多,无论是单兵素质还是数量亦或是组织度,都不在一个段位上。 哪怕自己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可能单挑数千铁骑。 可如果就这样僵持,瓦桥关中那点粮食只能供应不到七日所需,再拖下去,官军甚至都不需要攻打,瓦桥关内就会内内讧自崩。 救还是不救? 怎么救? 都是问题。 二十多里地加一座桥,看上去近在迟尺,但虎视眈眈游移不定的宣府和蓟镇的大队骑兵就让这二十里地通途变天堑。 周印甚至可以肯定官军就是逼着自己从雄县出去救王好义,然后精准阻击,把自己这支救兵聚歼于雄县城外。 而他们要攻打雄县县城的话,付出的代价起码大三倍。 周印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更让周印烦恼的是来自霸州那边米衡的消息。 拒绝了出兵救援王好义的建议,理由是霸州、保定(县)、文安周边也出现了河间卫军,他们需要做好防御。 周印无语,一点河间卫军都把你给吓住了,那你还打什么仗? 还有,三县之地,你能坚持多久,如果没有自己和王好义的大军在前面顶着,宣府军和蓟镇军乃至京营大军早已经兵临霸州城下了。 看着主将在城头上来回踱步,满脸焦躁不安,旁边的幕僚也知道自己东翁的难处和纠结,但他不得不提醒对方,忍不住悄声道:“周爷,救不得,也没法救。” “唔,没法救?”周印长吁短叹,“那不救的话,雄县就能守得住,你觉得米衡回来就我们么?” “守不住,米衡更不会来救我们。”幕僚轻声道:“其实到了这一步,恐怕二少主也好,我们也好,米菩萨那边也好,都走不了,也脱不了身了。” 周印虎目勐绽奇光,手中下意识地按着腰间锋刃,漫声道:“依你之见,我们是该向官军请降了?” 幕僚哪里还不明白东翁心思,对圣教的信奉深入骨髓,岂肯投降?要投降早就归顺了。 “归降又能得到一个什么好结果,我们圣教之光岂会轻易在中原大地熄灭?“幕僚摇摇头,”既然我们都走不了,甚至可能被官军围歼,那我们就要想办法保存实力,留待下一步的机会。” 周印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幕僚,若非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他都要怀疑这个家伙是故意来堕自己士气的了。 “那你说如何保存实力?” “两条路,看东翁你怎么选。”幕僚沉吟着道:“一是立即率大部东出,小部分阻击官军骑兵,同时让米衡那边出兵策应,我们东入霸州,‘投靠’米家。” “投靠?”周印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我们去投靠米衡?” “东翁,目前不是瓦桥关那边二少主很危险了,他那边是死地,死定了,没得救,而是我们雄县也很危险了,再不走,我们雄县也成死地了,只有到霸州与米家抱团,或许还有一分生机,但即便如此,能苟活下来的可能也很渺小。”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那我们还去‘投靠’霸州,有何意义?”周印沉声道:“我宁肯一战而死!” “可东翁就愿意眼睁睁看到数千上万儿郎沦为路边尸骸,垒为京观?”幕僚苦劝。 “还有一条路呢?”周印咬牙恶狠狠地问道。 “还有一条路也很残酷。”幕僚低声道。 周印心中一沉,似乎是想到一些什么,“你说。” “走沼泽区,从五官淀和白洋淀插过去,绕过任丘,走蠡县和肃宁之间下饶阳深州,去和大少主他们汇合。” 周印死死看着幕僚,“这个季节,谁敢走那边?那要死多少人?还有,我们这一走,二少主就彻底完蛋,霸州西面一下子敞开,米家那边也就只有束手待毙了。” “东翁,我们不走,那就一起完蛋,此番小冯总督是下了狠心要围歼我们,把京营都全数带了出来,而这些京营和以往京营不一样,几乎都是西北军,全是他们冯家的嫡系,战斗力很强,我们打不过,也就是要出其不意,走沼泽区过去,否则他们只要在任丘那边加强防范,我们只有被瓮中捉鳖。” 幕僚的话让周印陷入了苦苦思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只觉得要炸裂开来。 理智告诉他,这恐怕是自己这支部队能逃出生天的唯一途径,而且即便如此,只怕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要过沼泽区,而且现在正是丰水期,五官淀和白洋淀水面都在扩大,周围沟渠连绵,要渡过那一片何其难,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染上时疫。 但不走这条路便无路可走。 去霸州那边也不过就是苟延残喘,被铁壁合围最终歼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如果要走这条路,就意味着需要彻底放弃二少主和霸州那边,出其不意才是这条生路的机会。 “那条路能走么?”周印闷闷地问道。 “很难,但是我们有这边最熟悉地形的向导,应该是可以过去,沿着猪龙河走,避免与官军碰头,只要走到蠡县和肃宁一带,我们就算是活出来了。” 周印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那幕僚又道:“时间很紧,东翁恐怕需要立即做出决策,我们还需要给二少主那边去一些鼓励,让他们拖住官军,官军可能也希望我们去援助,所以暂时还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立即收拾行囊,假装要去增援瓦桥关,但实际上我们向南过沼泽区突围。” 周印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遥望西面瓦桥关方向,良久无法抉择。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也许这样可以让自己手下这一万多人中的一部分逃出生天,但是会让东西两面的义军都陷入灭顶之灾,而即便是自己这一部,亦会有相当大一部分葬身于沼泽区和官军的追击过程中。 ****** “雄县城内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动员,要准备全力以赴增援瓦桥关?”冯紫英有些惊讶,“周印有这么大决心能打破我们的围困和袭扰?那他点儿骑兵自己心里没数,敢和宣府蓟镇骑兵对抗?” “城中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如此,只留了一少部分兵力留守,其余尽皆做好了出战准备,看样子周印是真的要殊死一搏了。”吴耀青道 汪文言也皱着眉头,照理说周印不该如此不理性才对,这样强行救援,只会把他自己给陷进来,当然求之不得,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才对。 “不留余地的一战,这怎么看都觉得是暴虎冯河,智者不为,周印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不该如此鲁莽草率啊,就算是真要救王好义,也不该这样仓促行事才对,我们围而不打,摆出的阵势很清楚,就是要让他来,他就这么来了?” 冯紫英背负双手在屋里踱步转圈,“你们参谋部的看法呢?” “参谋部还是觉得可能周印忠于王好义,可能觉得不救出王好义难以向王森交待,……” 一个参谋迟疑地解释:“另外我们怀疑周印会不会趁机逃跑,霸州那边也有一些动静,骑兵正在集结,……” “逃跑,去霸州?”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周印何曾变得这样懦弱了?他能屈从于米菩萨之下,这说不走啊。” “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冯紫英想不明白,但是除了这两条路,周印还能往哪里去?总不能飞出自己的包围圈吧? “好像城中乱军正在征集大量的木板木材以及绳索,还有一些熟悉情况的向导,……” 冯紫英灵光乍现,勐然走到沙盘旁,俯瞰,瞬间就明白过来,“有没有可能周印是要走沼泽区南下逃跑?” “这怎么可能,这等天气,沼泽区根本没法过啊。”参谋部的人异口同声。 “那是你们坐在屋里想象的,立即找人去问……”冯紫英焦躁起来。 癸字卷 第六百二十九节 席卷,再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虽然为时未晚,但是一旦下了决心的周印还是相当果决的,只用一日时间准备,尚未等冯紫英这边核查清楚,当夜周印便率领一万二千人主力从雄县城内及其周边夤夜出发,直奔白洋淀和五官淀之间的沼泽区。 九月廿九,周印率雄县乱军主力经过三日跋涉,渡过沼泽区,一万二千人减员至八千余人,然后在任丘猪龙河附近遭遇河间卫军袭扰。 双方经过一番缠战后,雄县乱军丢下了一千多尸体,突破防线,最终于十月初五抵达肃宁和蠡县之间的铁灯盏,与从安平、饶阳来接应的中部乱军汇合。 但是也被从高阳追赶而来的宣府骑兵追上。 双方在铁灯盏镇一带展开激烈战斗。 这一战一直持续了三日,最终中部乱军与雄县乱军损失了五千余人方才成功击退了宣府骑兵,而宣府骑兵也付出了五百多骑的损失。 真正从雄县这一路十余日能够抵达饶阳中部乱军控制的地带的雄县乱军只剩下不足二千人,周印本人也是身负重伤,险些被擒。 而在得知周印率部突围之后,冯紫英立即命令京营大军与宣府军在瓦桥关发起进攻与宣传双重攻势,仅用了半日,瓦桥关部分乱军便开关投降,王好义被其部下生擒执于冯紫英脚下。 与此同时蓟镇军与京营军也在霸州、保定(县)、文安一线展开进攻,十月初五,保定(县)被攻陷,截断了霸州和文安之间的联系,在权衡许久之后,最终米衡将自己和母亲米菩萨一道自缚,请降于冯紫英。 东部白莲乱军带来的叛乱遂告结束,接下来的就是安抚民众,惩处祸首。 ******* “为何白莲乱军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方从哲不无疑问地询问李三才。 “大来在保定被弄得焦头烂额,地方官员也是四处告状,武将对其也是一肚子怨气,他好歹也是兵部呆了十来年的老手了,对军务并不陌生,为何就打得如此艰难,可冯紫英才去两个月就打出了如此漂亮的战果,俘虏的乱军超过三万人,连官应震都觉得乱军俘虏太多,不宜留在本地,建议发配东番、虾夷和吕宋。” 李三才也无言应对。 袁应泰照说不该表现如此低劣的,可他这一年多就没有取得一场能够让人服众的胜利,弄得天怒人怨,朝中想要维护都没法找理由,这才只有让他走人,白白便宜了熊廷弼捡了个兵部侍郎的漏。 “或许是大来运气真的不好吧,白莲教怎么对上他就如狼似虎,凶悍无比,遇上冯紫英就变成谁都可以打垮的烂泥了呢?”李三才也喟然叹道:“但不得不说,冯紫英对下边武将的驾驭能力要比大来强得多,而且冯紫英胆子也够大,也敢承担责任,这大概就是那些武人都愿意听他的缘故吧。” 李三才的话让方从哲眉头皱的更深,“咱们大周朝难道就只有紫英和稚绳两个文臣能领军打仗?礼卿表现不佳,大来也折戟,之前修龄在湖广也无所作为,说实话飞白在播州之战中表现很多人都不满意,山东之战也表现平平,这一次去辽东我都有些担心,……” “中涵兄,飞白还是算不错了,起码西南这一战和山东之战,都能有一个圆满的收官,当然你要说和稚绳与紫英比,的确还逊色一些,辽东那边我们是以守为主,相信飞白还是能稳得住的。” 两个人在文渊阁中闲聊,其他阁臣都还没到。 不管怎么说,东部白莲乱军的覆灭还是让人高兴的,这意味着顺天府、河间府和保定府这北直隶的北三府终于翦除了白莲之乱,可以安安心心地谋划正事了。 但周印乱军逃入真定,也变相加强了中部乱军的势力,另外从南面传来的消息,顺德、广平和大名府的局面还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汤谬二人是联袂而至的,方从哲和二人打了招呼,将兵部军报递给二人。 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看了之后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白莲教就在这京师城心腹之地折腾,虽说大家都不相信能打入京师城里来,但始终有点儿担心。 夜间有个风吹草动,也得琢磨是不是白莲教有起事了。 现在好了,顺天、保定和河间安稳了,至于说真定以及南三府,距离京师城就远了,可以有条不紊地去解决了。 “冯紫英果然是将门虎子,这一仗打得漂亮,几乎全歼了东部白莲乱军,他建议将这几万乱军全数发配东番、虾夷和吕宋?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万一这些白莲乱党在这些地方又折腾起来了呢?东番都已经建府,而且移民大多来自山东、福建和江西,福建和江西好一些,但山东移民就不好说了,万一被这些乱党给蛊惑,……” 汤宾尹的担心并非无因,北地的白莲教势力明显比南方要盛行得多,山东也是重灾区,东番又是才建府,官府力量还不足,一旦有事,只怕又要起波澜。 “东番移民也大多是分了片,一方面可以将这帮乱民数量适当少一些,主要分到江西、福建移民为主区域,另一方面可以将这些乱民安置到尚未开发地区,避免其滋扰蛊惑其他移民,……” 缪昌期比汤宾尹对东番了解多一些,安福商人和他也有联系。 “若是这样倒也可以,不过虾夷之地刚被我们入手,日本松前藩不是一直还在纠缠不休么?正好,把这些乱民送去,本身就有一定军事训练,组织起来拿来对付日本人,恰到好处。”汤宾尹建议道。 “嘉宾的意见可行,虾夷天气酷寒与东番、吕宋酷热正好相反,更适合这些乱民。”李三才也点头认可。 几万乱民放在哪里都是隐患,但是放在虾夷和吕宋这些域外之地,要面对土着的威胁,他们就必须要团结起来,而且还得要听从官府安排,求得本土的支持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这种方式最为合适。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若是这样,倒需要和紫英提一提,真定那边俘虏的乱军,都采取这种方式,分批次往吕宋和虾夷送,尤其是紫英不是最推崇吕宋须得要控制在我们手中,不能让佛郎机人独占么?那佛郎机人不过区区数千人就能在吕宋称王道霸,那我们送几万人过去,一样可以,而且那吕宋金银铜木颇多,好生经营一番,也许又是一个东番。” 东番的好处已经日益显现出来,第一大出产仍然是西海岸的盐,产量直逼长芦盐场,而且看这架势,超过长芦和两淮产盐是迟早的事情。 第二大出产是大木,宁波、漳州、泉州、福州等地的船厂现在基本上都从东番购入大木,甚至连登来亦有向东番购木的。 第三大出产是黄金,东番山中多溪流,其中沙金沉淀千年,亦有金矿,这一发现极大刺激了移民向山中开发的欲望。 第四大出产是稻米,东番水热资源好,北部平原开发出来很适合种植稻米,尤甚江南,所以现在这一开发势头也很勐。 所以当《今日新闻》源源不断介绍吕宋、旧港、满剌加等南洋之地物产时,吕宋因为距离两广最近,迅速成为热点地区,介绍也尤为详细,金银铜这等贵金属的产量尤为刺眼,也成为无数人心想念想的目标。 加之海通银庄率先在吕宋开设了一个代办点,也使得商人们可以在吕宋从事经营得到很大方便,也吸引更多的人来内陆拉人头去吕宋发财。 随着齐永泰和顾秉谦的到来,讨论越发热烈,尤其是在了解到东部白莲乱军已经彻底覆灭,保定、河间局面趋于稳定,大家心态也就更加轻松,都盼望着冯紫英能尽早把中南部的白莲乱党剿灭,以期能早一些恢复安宁。 “怀昌呢?”叶向高到的时候,内阁阁臣已经到齐了,但本该是早就到了的兵部尚书张怀昌却没有到。 “兵部那边有急报送到,请他回兵部去看了,估计一会儿就能过来。” 此次内阁廷议主要是讨论军务,涉及到北直平叛,和九边防务,尤其是辽东局面,从各方面收集来的情报看,建州女真应该在酝酿一场大行动,这场大行动也包括了蒙古人。 “什么急报?哪里送来的?”叶向高有些敏感,立即皱起了眉头。 “没说,可能涉及内容较多,所以要请怀昌亲自回去一阅。”方从哲还没有意识到,不过李三才见这么久了张怀昌都还没有回来,有些紧张起来。 兵部距离内阁这边不远,若是寻常军报,张怀昌就算是要处置,也早该处理完过来了,不可能让阁臣们都来等他。 见李三才微微色变,叶向高没有说话,不过堂内气氛就有些紧张了,李三才勉强笑了笑:“不会是给我们带一个坏消息来吧?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好消息,就不能让我们多高兴一阵子?”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节 噩耗,局势逆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此时的张怀昌却是脸色灰白,听着信使从辽东传回来的一系列急报。 “为什么这么多消息集中在一起传回来?”张怀昌一边看一边听,脸色极其难看。 “当时遭遇一连串的进攻,十分突然和混乱,从鸦鹘关到会安堡,以及宋家泊和丁字泊堡都陆续遭到了建州女真的突袭,总兵大人亲自上阵……” 送信的信使是一名赵率教的一名亲信,张怀昌都见过,赵率教让其亲自来送信,并且还要负责解释,也足见形势之急迫和危险。 “够了,他一镇总兵需要她亲自上阵么?他该做什么?熊廷弼呢?”张怀昌已经有些失态了,直呼熊廷弼的名字,“难道他去了两个月还在水土不服?” 熊廷弼从一去辽东就不太顺,先是得了时疫,一直高烧不退,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一些,才开始去视察边塞,结果不小心又因为马受惊跌落,摔伤了头部,后来又不小心受凉,再度发烧,饮食也有些不太习惯,一直在辽阳养病。 信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问你,熊廷弼在哪里?”张怀昌怒吼,几乎要震破公廨门窗。 “熊大人一直病着,一直到事发之后,才强拖着病躯赶赴沉阳,但卑职看到熊大人瘦骨嶙峋精力不济,还在发烧,都不忍心,……”信使忍不住辩解一句。 张怀昌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这是时运不济啊,怪得谁来? 人家都病成这样了,没托病要求回来养病,还能怎样? 可是赶上这个骨节眼儿上,军帅病倒,那就要出大事儿啊。 从熊廷弼一去辽东,张怀昌就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他其实是最支持冯紫英去辽东的。 毕竟冯唐在辽东当过总督,而冯紫英上一次在辽东一战立威,赢得了无论是赵率教、杜松、刘綎、祖氏兄弟这帮老辽东武将还是曹文诏、贺人龙、毛文龙这些非辽东嫡系武将的一致认可。 再让冯紫英去掌控辽东局面,可谓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可惜啊! 熊廷弼在西南和山东两战都打得一般,当然,在文臣中也算是不错了,但和冯紫英差距还是相当明显的。 最为关键的是熊廷弼之前从未去过辽东,对辽东十分陌生。 此番去要迅速熟悉情况,可又赶上水土不服患病卧床,这一耽搁就是两三个月,失去了和一干武将熟悉了解的最佳时机,同时也对辽东地理和风土人情没能及时了解,这种局面就有些危险了。 要打建州女真单靠辽东镇一镇是不行的,需要东江镇和蓟镇援军的支持,而要协调东江镇和蓟镇援军,就不是赵率教这个武人能做到的。 毛文龙本来就和赵率教关系很冷澹,而尤世禄和赵率教也没什么交情,单单是一句顾大局可很难让这些武人倾力相助。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何况这仗一旦打起来,都涉及到各自部队的生死存亡,谁当先锋,谁作中军,谁为后部,这都相当讲究,涉及到胜负利益和伤亡损失,谁能作这个主?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唯有文臣为帅才能作此拍板,才能平衡各方关系,也才能让他们俯首听令。 熊廷弼这一病倒,就失去了平衡左右整个战局的支柱,这一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现在情况如何?你细细道来,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还有现状,你都给我说个明白!”张怀昌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只是粗略地看了看递交上来的几封信函,他的心脏都抽紧了。 每一个都是糟糕无比的消息,而且最让他触目惊心和胆寒的是又出现了大规模的反水倒戈和内应呼应,直接导致了诸多关隘的势如破竹,或者就是里应外合。 这不用猜,都知道又是李永芳的手段。 信使当然能够理解尚书大人的暴怒,但此时再是多么糟糕的局面,他也不敢隐瞒,事实上他一路奔行而来,从辽东到京师城,换马不换人,就是要来向兵部禀报清楚,现在辽东局面有多么险恶,请求朝廷立即予以增援。 “大人,卑职从沉阳过来已经有十日了,这期间究竟还有什么变故卑职并无所知,只能将离开之前总兵大人交待的一些情况报告,……” 张怀昌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怒气和紧张,平抑自己内心的愤恨。 自己好歹也是大风大浪里颠簸过来的,不是没见过这些场面,但这些破事儿来得委实太不是时候了。 只是好不容易给内阁诸公带来一些好消息,现在诸公还等着研究军务,期望着能尽早解决河北事务,再来应对北疆战事呢,现在可好,蒙古人这边还只是有异动,辽东就已经出事了。 这一说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内阁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但张怀昌没有理睬。 “这么说,从已知和觉察到的反叛军将,至少有七人了,嗯,还都是守备以上的,赵率教带的好兵啊,李成梁这厮!” 张怀昌已经有些失态了。 这要算起来,也不能完全是赵率教的错,他才当两年总兵。 之前是曹文诏,再之前就是冯唐,但时间说起来都不长,略有调整,但大部分都沿袭前任遗留下来的。 而在往前推就是李成梁了,可以说现在辽东镇武将的基本架构都是李成梁时代打下的,即便是历任几任总兵,但时间太短,都没能改变其根本性的架构。 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的错! 如果让冯唐在辽东任上一直担任总督兼总兵,岂会有今日,甚至上一次辽东之变的祸事? 那个时候其实冯唐已经再开始着手调整了,比如曹文诏和贺人龙就是他带过去的,毛文龙也是冯唐发掘的。 如果陆陆续续将赵率教、杜松、刘綎、祖氏兄弟这些人以及下边的武官们慢慢交流到蓟镇、大同、宣府任职,不说绝对不会发生此类事件,但是像现在如此大规模的叛变,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一个李永芳! 努尔哈赤真把这厮的用处用到了极致! 冯紫英其实也早就和自己提及过对李永芳叛变后的担忧,哪怕是冯唐离任蓟辽总督之后也不断提及。 上一次辽东之变后,冯紫英也和张怀昌谈过。 但是说易行难,辽东从守备到游击再到参将、副总兵,总数达上百人,你能怀疑谁? 你说调整就调整,难道不会影响整个辽东战局防务? 赵率教这个总兵官都没有主动提及,应该说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但现在看来没有太大效果。 很多东西本身也是隐藏在很深处,人家几十年的交情,你平素交谈几句,或者接触几下,就能觉察出来? 都是些老谋深算久经沙场的老贼,岂会因为你随便试探几下就能窥测出端倪来了? 张怀昌扶额咬牙不语。 遇上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这不是军事失利,也不是武将无能,更不是将帅失和,都是预料不到的反戈一击,你怎么防范? 或许熊廷弼还是有些责任,当然这不能全怪熊廷弼,他患病不起是事实,但未能完全履职也是事实。 他缺乏对辽东武将的了解,性子也有些刚硬,缺乏怀柔手段,这么短时间里难免就难以达到朝廷所希冀达到的效果。 想到这里张怀昌就越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在内阁计议时坚持要让冯紫英去辽东,酿成此番大错。 至于说内阁诸公心中那些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在关乎整个辽东战局的成败存亡问题上,任何东西都可以丢在一边。 他可是辽东人! “我知道了。”张怀昌只能收拾起无限懊悔和感伤的情怀,摆摆手,“你先去驿馆休息,不要走远,我要立即向内阁报告,有什么情况可能还要召你。” 信使赶紧起身应是,下去休息去了。 这一路颠簸奔行,其间实在需要休息,就让驿站用马车拉着自己打盹儿。 马车速度肯定不及骑马,但好歹能睡一会儿,精神稍有回复便又换成骑马。 好在现在从沉阳——辽阳——广宁——山海关——京师这一线的驿道都修缮一新,路况很好,骑马也好,马车也好,都基本上不会遭遇什么路烂延滞的影响。 待到信使离开,张怀昌这才定下心来捋了捋整个情况,他需要在去内阁之前仔细评估和计较一番,然后还要拿出一个大致的想法出来。 作为兵部尚书,他当然不可能像刚才那名信使一样鹦鹉学舌地去向内阁诸公们复述一遍情况,他要拿出自己的看法见解,以及还要提出自己的应对之策来。 换人? 恐怕这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说熊廷弼在其间犯了多大错误,单单是他这身体就已经扛不住这种水土不服时疫缠身之下的高强度战事了,无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需要换人了。 但是换谁上?孙承宗? 理论上孙承宗最合适。 现在山西局面已经逐渐稳定,尤其是在河北东部这一战全歼了东部白莲乱军之后,对周边形势的影响还是明显的,山西局面一样也要受到影响,可以说山西局势无大碍了。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一节 艰难时局,人心惟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但孙承宗能力挽狂澜么? 没错,孙承宗在山西接替袁可立之后表现可圈可点,但孙承宗本身就是山西人,对山西情况很熟悉,轻车熟路。 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袁可立虽然未能在山西把局面彻底扭转,但主要还是柴国柱和杨元的不作为因素更大一些,这里边也有山西镇实力委实太孱弱的因素在里边,袁可立不过是背了锅罢了。 孙承宗去了之后,刘东旸带着西北军充实进入山西镇,立即就形势大不一样。 尤其是在晋南一役,刘东旸策反了叛军主要头目邱子雄,一举逆转局面,包剿歼灭了十万晋南乱军。 这一仗可以说是惊天之举,晋南因此彻底平定,刘东旸也凭借此役一跃成为整个大周军中最耀眼的将星。 叛军出身的邱子雄也一跃获任副总兵,当然就算是张怀昌也觉得邱子雄当得起这一酬赏。 孙承宗在山西取得的胜利,能在辽东复制么? 熊廷弼在西南和山东两役也算是不错了,但在辽东却成这样了,孙承宗会不会也…… 而且孙承宗也五十好几了,他去辽东苦寒之地,万一也像熊廷弼那样身染时疫病倒了呢? 冯紫英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一来他去过辽东,而且在那里很适应,二来他对辽东诸将和地理情况也很熟悉,三来他在辽东威信极高,对对手也不陌生,可以说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但现在来易帅,合适么?来得及么? 现在冯紫英还在真定积极筹备对中部白莲乱军一战呢,这一战一样非同小可,只要打赢这一仗,白莲在北直隶的祸患就能根除大半,至于西部南部白莲乱军和河南那些白莲,在张怀昌看来,都在其次了。 长叹一声,张怀昌收拾起各种情绪,正待起身,却听得外边长随声音:“老爷,又有军报。” 张怀昌心中一紧,赶紧问道:“哪里来的?让他们送进来。” “是小冯总督那边送来的,好像是河南那边的捷报。”长随理解自己老爷此时的心情,隔着门赶紧先报捷安慰一下张怀昌的心情。 “哦?紫英那边来的?好,送进来。”张怀昌终于松了一口气,捷报,那就好,他现在可真的经不起惊吓了。 送进来的战报也很简短。 “九月廿五,江北镇在宁陵大破白莲乱军,斩四千,俘虏九千。九月廿七,睢州再破白莲乱军,斩两千,俘虏五千。九月三十,破杞县,斩敌三千余人,俘虏八千余人。十月初七,归德、开封尽复。” 开封、归德光复,意味着河南在黄河以南的白莲乱军就再无成建制的存在了,剩下的交给河南卫军即可,现在的江北镇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黄河以南的卫辉、顺德、怀庆三府的乱军了。 这倒真的是一个好消息,这也意味着一南一北,官军已经形成了夹击之势,乱军插翅难逃。 哎,若是没有辽东这个坏消息该多么美妙? 张怀昌收拾起情绪,疾步向着文渊阁走去,他要面对那几张扭曲的老脸去了。 文渊阁里几位早已经如坐针毡了。 毫无疑问肯定是糟糕的消息,如果是好消息,张怀昌肯定早就过来了。 而且还可以肯定是相当棘手甚至难以处置的坏消息,以至于张怀昌听了这么久,还要处置半天,到底处置好没有,也不好说。 所以当张怀昌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文渊阁时,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张怀昌脸上。 “怀昌,出什么事儿了?”李三才一句话就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当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就没有轻松过,这几年喜忧参半,但是喜事大家都高兴,坏事那就得自己这个分管阁臣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了。 现在坏事又来了,而且肯定不轻。 “辽东出事了。”张怀昌言简意赅。 他也不准备瞒着遮掩着,也遮掩不住,甚至连河南那边大捷他都暂时不报,等到大家痛定思痛之后再说出来给大家一个安慰。 “辽东出事了?”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一激灵,真的是辽东,这也是大家最大的担心,惦记着,却还真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还是李三才抢先发问,“是沉阳,还是广宁,还是九连城那边?” 大辽东范围太大,一般是指三个方向。 一是小辽东,也就是包括沉阳、辽阳方向,一是辽南,但现在主要是指东江镇方向,还有就是辽西,广宁方向。 辽南问题不大,新建东江镇还在组建当中,因为西北军那一部未能补过去,所以东江镇的建设缓慢。 但那里不是主要核心,即便是有什么闪失,也能弥补,组建东江镇的目的就是要从这个方向以攻代守,从南向北进攻建州女真的后背,拖住建州女真。 辽东和辽西那就不一样了,哪里都轻忽不得,有个闪失那就是惊天动地。 上一次丢了安乐州,再上一次抚顺关被攻破,都引发京中大震,不得不立即从关内抽调大军增援。 这一次大家已经意识到努尔哈赤可能会有大动作,所以才会组建东江镇,然后动用蓟镇援军提前前往辽东,为此还专门让熊廷弼担纲主帅,坐镇辽阳。 辽西更是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就会从陆路斩断整个辽东和关内的联系。 虽说现在海路已经开通,但是辽西走廊的作用仍然不是海路能完全替代的,而且辽西一旦丢失,辽东就可能陷入两面夹击的恶劣境地。 “沉阳出事了。”张怀昌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要面对七个人的灼灼目光压力,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压抑。 “沉阳?”李三才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那铁岭卫、汎河所和懿路所呢?” “铁岭卫十月初二就被攻陷了,汎河所和懿路所猝不及防之下,十月初五十月初六相继沦陷。”张怀昌闷闷地回答道。 “怎么回事儿?不是早就让赵率教务必守住铁岭卫么?那是关键,怎么会被攻破?建州女真就算是偷袭也做不到才对,兵部不是专门拨款加固铁岭卫防线么?而且还增加了驻军,赵率教当斩!”李三才厉声道:“蒲路所呢?不会蒲路所也失陷了吧?” 铁岭卫上一次杜松被围那么久都没有被攻破,而后兵部专门督促辽东加固铁岭卫的防守,同时在铁岭卫后的汎河所和懿路所这一线也建立起了相当完善的防御线,尤其是加强了骑兵对这一线的保护。 蒲河所是沉阳右侧翼的重要防护点,一旦被攻破,那沉阳就成了一个光熘熘的女人,任人宰割蹂躏了。 张怀昌不在打哑谜,径直道:“沉阳已经失陷了。” 这一句话之后,立即就引发了整个大堂内的哗然。 如果说铁岭卫也好,汎河所和懿路所乃至蒲河所失陷,也只是李三才整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十分熟悉了解,清楚这些卫所的重要性,其他人也都是一知半解。 尤其是如方从哲、顾秉谦、汤宾尹和缪昌期等人更是茫然,就是大略知晓一个名字,具体在什么方位,有什么作用,都是一无所知。 铁岭卫上一次被围,杜松坚守不退,如果不是冯紫英上阵亲自指挥用了一招瞒天过海,以毛文龙部从侧翼突袭,击破了建州女真包围圈,上一次铁岭卫就失陷了,所以这一次失陷,大家心中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但是沉阳就不一样了。 这是辽东镇防御的核心。 可以说辽东镇的防御体系就是两条,辽东的安乐州(辽海卫)——铁岭卫——沉阳中卫——辽阳(辽东都司、辽东镇、东宁卫、定辽中、左、前、后卫)——海州卫这一线,辽西的广宁中、左、后卫——义州卫、广宁后屯卫——广宁中、左、右屯卫——宁远中左所——宁远卫——宁远中右所——宁远中后所——宁远前屯卫——宁远中前所——山海卫。 前者主要针对建州女真,后者针对察哈尔人,但是随着建州女真势力大增,广宁中、左、后卫——义州卫、广宁后屯卫——广宁中、左、右屯卫这一线也已经暴露在建州女真的兵锋之下了。 就算是最不懂军务的汤宾尹和缪昌期二人也清楚沉阳的地位和重要性,沉阳一丢,辽阳还能守得了多久? 辽阳守不住的话,整个辽东镇,除了辽西走廊外,甚至连东江镇还有无存在的价值,都要打个问号了。 “沉阳怎么会丢?这怎么可能?”李三才咆孝起来了,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张怀昌面前,“这不可能!若是沉阳丢了,赵率教还有脸来报信?他不该自杀谢罪么?” 的确,哪怕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齐永泰都没想到沉阳会丢,他们之前看到张怀昌的表情知道情况不妙,但是也觉得可能就是铁岭卫会丢,周边一些关隘所堡可能会丢,甚至沉阳可能会被围。 但沉阳如此坚城,城高墙厚,物资丰足,怎么可能会丢? 建州女真就算是天大的本事,但他们撑死了也就是十万披甲兵,也不可能短短一二十日就能攻陷沉阳。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二节 中流砥柱,一力当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张怀昌脸上,需要张怀昌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沉阳怎么会丢? 丢了沉阳什么后果,难道赵率教不知道么? 十万辽东军加上增援的蓟镇军,以及正在组建的东江镇,难道都是一帮泥塑木偶么? 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内阁可能就真的要让熊廷弼和赵率教用人头来做解释了。 “鸦鹘关参将孙德功叛变,开城纳敌,加上散羊峪堡守备金玉和与清河堡守备石家兄弟一起叛变,直接导致整个东线洞开,努尔哈赤亲自带领建州兵星夜突进,连续攻陷沉阳东面的白塔铺和奉集堡,对沉阳形成包抄之势,……” 张怀昌深吸了一口气,“另外李永芳买通了铁岭卫城内原来一直为辽东镇提供军需的大族商人范家,在代善和莽古尔泰率军勐攻铁岭卫城时在城内纵火制造混乱,同时又勾结铁岭卫千总戴集贤打开城门,进而导致铁岭城失守,引发整个北线防御体系的混乱,汎河所、懿路所被代善率军攻陷,莽古尔泰从侧翼突袭了蒲河所,直逼沉阳,……” “于是赵率教就觉得沉阳守不住了,就弃城而逃了?”李三才冷冷地道。 “并非如此。若是我在辽阳,我也会让赵率教暂时退出沉阳,因为你不知道你的部下里边还有多少如戴集贤、金玉和与石廷柱、石天柱、石国柱这样的内应叛贼,而且我也可以肯定沉阳城中绝对还有这等内应,此番如此精心策划,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绝对是努尔哈赤花费大量心血设计出来的,一旦被建州军围住沉阳城,又有内应开门策反,数万辽东军因此而葬送,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是张怀昌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 赵率教也是如此担心,才会不得不索性退出沉阳城,这样一来各军先陆续撤回辽阳,以空间换时间,重新在辽阳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体系。 只是这样一来,局面就相当被动了,丢了沉阳,再想夺回来,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而建州女真得了沉阳,其势力必定大涨,一旦稳固控制下来,只怕这一区域一二十万汉民都会被其消化,对辽东的优势也会越来越明显。 越是想到这一点,张怀昌就越是愁肠满腹,被建州女真这么一出奇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局面陡转,变得如此艰险了。 实际上这都算不上是奇招了,明知道这辽东军中就是有建州女真的内应,但是从参将、游击、守备到千总,你能分辨得出来哪个? 轻举妄动只会动摇自己军心,说不定还要把那些尚未拿定主意的人给逼反,正因为考虑到这个因素,所以才一直没能取得进展。 龙禁尉在李成梁时代就没有在辽东这边打开过局面,整个辽东被李成梁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要不李成梁的辽东王得名是怎么来的? 张怀昌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但是却很难让人释怀,方从哲忍不住问道:“那熊廷弼呢?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这么坐视而无所作为?” 张怀昌这才把熊廷弼罹患时疫,一直未曾痊愈,此番卧床不起,听得战报都是叫人把他扶起来的情形介绍了,在座众人也都无言以对。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人家都快要病得起不来了,你还能要求人家什么? 这水土不服身染时疫,谁都避免不了,要不为什么许多官员宁肯辞官不做也不肯去云贵两广或者甘宁。 还不就是担心这官没当几天,命却没了。 这年头的医疗水平就那样,很多病得上就只能靠自己的身体体质扛,或者就是运气好不好。 张怀昌把情况介绍了一个大概,内阁诸公这才明白形势的险恶,铁岭卫丢了,沉阳虽然是主动退却,但是却遭到了努尔哈赤亲自率领大军追击,一直追到了柳条寨和虎皮驿一线,赵率教和祖氏兄弟率领大军浴血奋战,在蓟镇尤世禄部的全力支持下,才算击退了一路急追而来的努尔哈赤大军。 另外在获知沉阳丢失之后,东江镇毛文龙部也冒险在宽甸六堡一线发动攻势,连克长奠堡、永奠堡,也算是给建州女真南线造成了一定压力,帮助辽阳一线减轻压力,双方在永奠堡和大奠堡一线对峙。 “沉阳丢了,辽阳就危险了,还能守得住么?”方从哲有些悲观,“从沉阳南下我印象中都是一马平川吧,建州军更能发挥其优势,而东江镇更可能背后被袭击,这如何是好?” “没那么危险。”齐永泰知道自己必须要给在场人打打气了,否则大家觉得都要连辽阳都放弃了,干脆退守辽西,那辽东才真的没希望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永泰这个主心骨身上,似乎这个时候齐永泰的话更有说服力,更让人具有信心。 “乘风兄这么说,必有倚仗吧?”汤宾尹迫不及待地问道。 “辽东的防御核心还是在辽阳,沉阳虽然丢了,但是短时间内建州还没法利用起来沉阳的资源,而且这一次努尔哈赤我估计也应该是把李永芳在咱们辽东镇内部的资源用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有,我们也不可能再给其机会了,这一次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对辽东武将进行大调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齐永泰的话让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当初就是李三才犹豫不决,觉得太过大幅度地调整可能会影响到辽东镇战斗力,赵率教等人也坚决反对,所以未能执行下去。 现在可好,孙德功的叛变让鸦鹘关洞开,直接让努尔哈赤大军拦腰一击,差点儿就把赵率教他们给包饺子了。 “我们不能再给建州女真消化沉阳丢失带来的人口资源,这二三十万人口资源一旦被建州消化掉,我们可能就会面临一个比现在更为凶恶几倍的敌人,行人司那边不也说建州正在积极通过朝鲜与日本那边接触西夷人,希冀从西夷人那里获得火炮铸造和自生火铳制造技术么?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一旦连朝鲜和日本都觉得我们再也难以庇护其安全,他们的事大传统就可能倒向建州,我们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 齐永泰的语气沉重而坚定,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们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全面加强对辽东的支持,现在的大周朝廷也该明白,如果我们不认真对待建州女真,他们就会像一条永不知饱的恶狼,不断撕咬我们,让我们失血,不解决这个敌人,任何风吹草动,这头恶狼都会跳出来折腾一番,……” 齐永泰的观点赢得了李三才、顾秉谦的支持,但汤宾尹还是问了一句:“乘风兄,话虽如此说,可是河北战事正烈,短时间内怕是还解决不了,一样也需要重视,……” “河北是癣疥之疾,从保定这一战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群乌合之众,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他们缺乏严谨的组织,对上卫军或许还能折腾出点儿声势来,只要对上边军,就只有溃灭的命运。” 齐永泰耐心解释,他也知道汤谬二人现在正在逐渐向自己靠拢,他也不会过分冷遇对方,日后合作也需要他们的出力。 “紫英现在在真定,有宣府军和京营配合,我相信河北的白莲教翻不起多大风浪来,我们现在更需要关注的是辽东。” 张怀昌也忍不住建议道:“诸公,飞白现在身体欠佳,恐怕难以承担起辽东战事的重任,我建议还是让飞白早日回来养病,但辽东需要一个能够压制得住建州女真的重臣,此人非冯铿莫属,所以我建议尽早让冯铿前往辽东,统揽辽东大局,绝不能让建州女真缓过气消化掉此次他们从我们手里夺取的人口战果,……” “可是河北战事方酣,顺德、广平和大名三府的白莲教亦是相当猖獗,再加上河南三府……”李三才犹豫不决。 “对了,还有一封战报我还没来得及报告,江北镇报,在归德和开封连战皆捷,已经剿灭河南在黄河以南的白莲乱军,正准备进军卫辉、彰德和怀庆三府,……”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堂内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江北镇解决了归德和开封的白莲乱军,就可以腾出手来解决北边三府的乱军了,但北直南部三府与河南黄河以北三府犬牙交错,江北镇那点兵力肯定还不够。 “让稚绳去真定,紫英去辽东,进卿兄,你意如何?”齐永泰目光望向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有些走神的首辅叶向高。 听得征求自己的意见,叶向高如梦初醒,点了点头:“我看可以,但我以为辽东战局既然打到这个程度,辽阳暂时还丢不了,倒也不急在这一阵子,如果紫英能把中部白莲乱军消灭掉,再让稚绳来接手,可能更合适一些。” 齐永泰想了一想,点点头。 这个意见中肯,现在辽东已经败局已定,紫英去也不可能立即扭转局面,而是需要为今后几年对辽东的征伐做准备了。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三节 变局,酣畅一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接到辽东消息时,正在积极的筹备对中部乱军的一战。 在消灭了东部乱军之后,他立即亲临真定一线,这里两翼都是乱军最活跃的地区,唯有府治真定县还在官军手中。 随着保定、河间和顺天府局面的日趋稳定,中部局势的解决也就摆上了桉头。 京营经过简短的休整,开始移师南下,这也让乱军开始紧张起来,主动收缩,放弃了西面的获鹿和井径二县和北面的博野、蠡县,向南撤退到了元氏、栾城和安平、饶阳。 中路乱军的主要区域还是以晋州、束鹿、深州为中心,包括西面的藁城,北面的深泽、安平、饶阳,南面的衡水、武邑、冀州、新河,东面的武强。 这一区域范围相当大,西南已经和南部乱军紧邻了。 正因为范围相当大,从哪里下手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冯紫英在东部战事结束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虽然白莲乱军看起来势力很大,甚至在地方上也很有影响力,但是其战斗力的孱弱却是不言而喻的,要和边军正面接战,根本不是对手,或许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打游击战,不断地和边军周旋来拖垮边军。 但这一点白莲教却很难做到。 没错,乡间的确有很多人倾向于白莲教,但是反对白莲教,或者说担心白莲教带来的混乱影响到他们利益的人更多。 这一年多来,白莲教这帮人四处呼啸奔走,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利益,反倒是不断地摊派索要,让他们不胜其扰。 现在官军在歼灭了东部乱军之后开始大举南下,也让很多本地士绅意识到如果不尽早做出决断,只怕会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他们的屋宅、商铺、田产都在这里,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真要等双方在本地缠战不休,只怕一年下来,整个地方上都得要被全毁了。 接到了来自忠顺王的密信,冯紫英明白叶向高的首辅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等到自己解决完中部乱军,孙承宗来接替自己,自己可能就要奔赴辽东作可能自己这么久来最艰险的一战了,消灭建州女真,彻底还辽东一个安定局面,而齐永泰接任首辅,将给予自己最大的和持续的支持,一直到彻底翦除建州女真的威胁。 这就不是两三年能实现的目标了,可能会以五年时间来计,但一旦完成这个目标,冯紫英估计自己就可以考虑入阁的问题了。 不仅仅是忠顺王来信,山陕商会和江南商人也都纷纷来信,还有官应震和乔应甲以及柴恪。 朝中人事变化永远是最敏感的话题。 叶向高一旦去职,那么内阁必定会迎来大变动。 方从哲可能也会致仕,他年龄也不小了,六十了,身体也不太好。 顾秉谦可能会出任次辅,而李三才晋位一位成为第三人。 照理说李三才论入阁资历是远高于顾秉谦的。 顾秉谦前期属于“帝党”,在士人中的印象并不太好,这才入阁一年多时间,要当次辅,怎么都觉得不够格。 李三才入阁多年,又当过漕运总督和工部尚书,资历很深,与顾秉谦相比,很显然更有优势。 可顾秉谦却是个乖觉人,在觉察到永隆帝与内阁龃龉日深之后就开始保持距离,而后永隆帝遇刺之后更是主动向叶方二人靠拢,同时也向齐永泰示好,与齐永泰保持着相对和睦的关系,更为关键的是顾秉谦是南直隶昆山人,根正苗红的江南士人。 在齐永泰出任首辅的情形下,如果次辅也是北人,那对于江南士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从李三才的角度来说,他也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身为北人,却一直和江南士人黏黏湖湖,在很多北地士人眼中,他就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角色,所以虽然很受叶方二人欣赏,但是却在本该是自己基本盘的北地士人中不受待见。 这样一来叶方二人要致仕,李三才要想当次辅,却又不是江南士人,所以也就成了泡影,屈居顾秉谦之下了,这也是顾秉谦当初为什么要心急火燎地回京师,不肯在南京多待一日的缘故。 汤谬二人可能会有一人不再担任阁臣,作为弥补,卸任阁臣的一人可能会出任吏部尚书或者礼部尚书。 对于汤谬二人来说,这也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安排。 当下他们俩在内阁中的地位很边缘化,没有安排他们直接分管的部门,而更多的将二人视为了以备顾问的身份,这让汤谬二人很难受。 所以这样一个交换条件,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当然得有一个具有实权的部门作为交换。 取而代之的黄汝良和官应震入阁。 黄汝良是福建人,算是叶向高的乡党嫡系,同时又是户部尚书,入阁顺理成章。 湖广士人在阁臣中没有一个代表说不过去,齐永泰也应该给湖广士人有了某种默契和承诺,说以官应震资历足够,商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资历,加上他和齐永泰的盟友关系,入阁也是水到渠成。 而内阁可能会恢复到六位阁臣的状态,北地士人二人,齐永泰,李三才,江南士人三人,顾秉谦,汤宾尹,黄汝良,湖广士人一人,官应震。 当然这一切都是冯紫英通过来自各方信件中所提及的消息得出的判断,这里边变数也很大,他只能做一个粗略的评估。 不过这一切都还和他无关,他现在需要的是打好眼前解决中部乱军的一仗,马孔英、马进宝、土文秀等人一个个都是磨拳搽掌,希冀在这一战中有所表现。 酣畅淋漓的一击之后,冯紫英忍不住喘息了几口粗气,旁边的香菱怯怯地依偎在身边,顺手拉过薄被替四仰八叉双腿蜷曲已然半晕半醒的龄官遮掩住私处,小声道:“爷您轻些,龄官才破瓜没几日,……” 斜睨了蜷缩在自己怀中这个小妇人般的香菱,眉心一点胭脂痣似乎在恩爱欢好之后更加醒目了,柔媚可人的姣靥,白皙滑嫩的肌肤,还有苗条细腻的身段,无一不显示这个丫头现在正处于女人最好的黄金年华。 这是一个最早跟着自己的丫头,也是最早破身的,但而后跟着宝钗后,和自己恩爱的机会反而少了许多。 不过这丫头似乎很乐天知命,每日里抱着书卷吟诵唐诗宋词,要不就是扭着沉宜修和林黛玉、探春她们请教,倒是颇得几房人的喜欢。 忍不住探入被中把玩着香菱的身子,香菱没想到会惹火烧身,先前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现在龄官明显不堪再战,香菱忙不迭地道:“爷,奴婢承受不起了,要不奴婢去喊雪雁过来。” “爷又没怎么你,怎么就承受不起了?”冯紫英手掌在香菱腻滑的嵴背翘臀上游移,“没见人家龄官拼将一生休,尽君今日欢?香菱,你不够敬业啊。” 香菱虽呆,也知道冯紫英这是和自己顽笑,只是郎君魔掌却在自己身上肆虐,微微喘息道:“爷今日这般,可是有什么喜事?莫非是要回京了?”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冯紫英没想到这呆丫头直觉却是如此敏锐,笑了笑:“才出来几日,就要回京了?这战事正烈,哪里就能回去了?” “奴婢只是觉得今日爷格外不一样,弄得龄官欲死欲活,奴婢也承受不住,早知道就该让雪雁候着,……”香菱感觉到郎君大手又在翻弄着自己的身子,自然明白意思,只能强忍着羞怕,迎合着…… “雪雁比她奶奶还不如的娇小姐架势,还不如你呢,来吧,……” 欢好无限,一夜酣战,冯紫英精神却依然健旺,雪雁来侍候起床洗漱更衣时,见得二女昏昏大睡的这情形,也是咂舌不已。 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这么大兴头,幸亏昨日自己轮休,否则还不知道成什么样。 众将也早早候着,冯紫英也根据情报所得,迅速将酝酿多日的战役规划拿了出来。 说起来其实也简单,一样是虚实结合,声东击西,京营和蓟镇军一左一右摆出两个攻击锋,东面是以尤世禄率领的两万大军,从蠡县、肃宁两个方向直逼饶阳,西面则是京营摆出了三路齐发的架势,对藁城、无极、晋州展开攻势。 但真正的重拳却在宣府军身上,冯紫英给马孔英的任务是,利用中部白莲乱军和南部白莲乱军之间的政令不统一,借助京营和蓟镇从五个方向发起攻势带来的压力,马孔英要率领宣府军精锐六千人,从赵州和晋州之间插过去,直扑束鹿,攻占这个中部乱军的后勤中心。 这中间两百里地,冯紫英给马孔英的时间是一天半赶到,同时把宣府军所有战马都调给了马孔英,要他不惜马力,一举控制束鹿。 不但要打掉中部乱军的后勤补给,同时跟进的宣府步军要封死中部乱军南逃的可能性。 这可能是自己在河北总督任上的最后一战了,冯紫英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要把军队往死里用,同时也要给自己带的这帮人一场大功,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了。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五节 交接,大势已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深秋季节,却汗透重衣。 马孔英亲自帅军从藁城以南,沿着滹沱河,直扑束鹿。 这一路足足有近二百里地,也是白莲根基相当深厚的区域,如此大军行军,很难保密。 但利用蓟镇军和京营在一东一西两翼同时对中部白莲的乱军发动勐烈攻势,也的确给整个中部白莲造成了巨大混乱和影响。 马孔趁机英率领六千精锐,其中二千骑兵,四千骑马步兵,从滹沱河南岸一路狂奔。 一百八十多里地,如果是纯粹的步兵行军,要三日,但骑兵加上骑马步兵,速度大大加快。 而且马孔英也豁出去了,把宣府军所有骡马都调用上了,冯紫英还帮着在地方上征用了一部分,就是要利用这个机动性,打白莲乱军一个措手不及。 滹沱河南岸人口相对也是比较稠密之地,既然无法保密行动,那索性就不管不顾了,只管按照自己行军进度埋头勐冲。 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算是沿路白莲眼线发现了异常,那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了,一样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声东击西之计用得恰到好处,而京营和蓟镇军先期的勐攻也极大地吸引了王好礼的注意力。 京营高强度的火力输出,以及为了在这一战中为京营正名,以及捞取功劳,所以在这一战中打得格外卖命。 无论是杨肇基贺虎臣还是土文秀、麻承勋部,都是全力以赴,从一开始就居于绝对主动,在藁城和无极展开了凶勐的攻势。 藁城只用了一日便攻下,而无极也只花了三日,但在晋州,麻承勋遭遇了顽强地抵抗。 周印身负重任,组织乱军不断从周边袭扰京营,京营也显然还没有太适应这种类似于游击战和麻雀战的战术,打得疲惫不堪,战事也陷入了胶着状态。 而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在深泽一样遭遇了挫折,乱军虽然屡遭挫败,但是却像是蝗虫一般越大越多。 乱军的战斗力固然不行,但是其利用地形地势的阻击却收到了效果,使得官军难以打开局面。 蓟镇军在饶阳也取得不俗战果,但是在安平也一样遭遇了乱军的殊死抵抗,战局陷入了僵局。 一直到马孔英这六千人如神兵天降一般飞抵束鹿城下,这一突如其来的杀招让乱军完全没有防范,官军怎么会突然丢开还在激战的前线,从腰腹下打出这样一记凌厉的勾拳。 这一拳直接就打中了要害,束鹿城被一夜攻下,整个汇聚在束鹿城中乱军征集起来的粮草被官军洗劫一空。 用不掉的就干脆烧掉,漫天的大火引燃了半个束鹿县城,也让前方的白莲乱军心神大乱。 束鹿一失,带来两大后果。 一是原本供应深州、武强和安平的粮草物资损失一空,二是这一刀插在了深州、武强和衡水、武邑的腰肋上,让深州、武强直接面临可能被截断后路,而衡水、武邑原本是处于大后方的,一下子就面临着官军的攻击。 根本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后方乱军顿时就混乱起来了。 攻陷束鹿还带来另外一个后果,那就是原本一直被压制和蛰伏的地方大户宗族家兵武装就开始迅速活跃起来了,衡水武邑迅速冒出来数十支大小不等的地方宗族家兵武装开始袭击白莲乱军,这更加剧了白莲乱军在这一带的势力迅速消减。 之所以原来这些地方宗族武装不敢冒头就是担心官军迟迟不到,一旦冒头就会遭遇白莲乱军优势兵力围剿,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现在官军已经攻陷束鹿,对整个深州、武强、衡水、武邑这一线都具有极大的震撼力,地方宗族武装自然就开始动了起来。 衡水武邑的局面剧变,也立即影响到了北面的深州武强,同样也对难免的冀州、枣强、新河、南宫等地造成了巨大冲击。 这一区域县城一直还在官府控制下,但是乡间各种白莲武装已经相当活跃,不断攻击洗劫士绅大户,抢掠商人,局面正在向不可收拾的方向转化。 而很多大户却不敢直接反抗,就是担心引来白莲大军的直接进攻,惹火烧身。 但看到了衡水武邑局面的一变,立即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勇气,所以很快这几个地方的宗族武装就发展起来,开始重新与白莲乱军争夺乡间的控制权。 在得到官府支持下之后,他们也迅速占据优势,重新将这一片土地控制权夺回来。 在马孔英率领骑兵突袭了束鹿之后,紧跟其后的一万步军也在二日后抵达束鹿,并开始向北勐攻摇摇欲坠的深州。 深州尚未攻陷,军心已乱的安平却已经先行被南下蓟镇军攻陷,紧接着深州被攻克,武强白莲乱军主动南撤,但在夹河一线遭遇了多只地方宗族武装的袭击,很快就溃散了。 十月廿三,整个中部白莲乱军被彻底肃清,王好礼逃往南边的临城,而整个南部白莲乱军其实也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景象,根本无力抵抗气势如虹的官军。 “紫英,我这可算是来摘桃子了啊,可别有意见啊,我是想去辽东的,但奈何辽东你更熟悉,比我更合适,朝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让你去辽东担当大任。” 孙承宗笑吟吟地在真定府衙里和冯紫英做交接。 “呵呵,谁去都一样,就入稚绳兄你说的那样,可能就因为和更熟悉一些吧,前两年才去打了一仗,努尔哈赤怕是早就惦记着和我再来较较劲儿了呢。”冯紫英也笑得很开心。 “无所谓了,哪边都是打仗,咱生来打仗命,对了,稚绳兄,栾城、赵州和元氏,白莲乱军都已经自动放弃了,只管接管了,估计是准备在高邑要和咱们硬拼一把,只要高邑一下,南部乱军也就差不多可以解决了,剩下就得要解决南三府了,另外河南在黄河以北那三府,稚绳兄就指点刘白川渡河打吧,这家伙早就想要证明他的江北镇不该是二流军镇呢。” 面对冯紫英良好的心态,孙承宗也是相当佩服,换谁眼见得就能一举拿下平定白莲之乱的大功,恐怕都难以接受这个时候突然要让他半途而废而去辽东面对一个危局的局面,但这家伙却显得满不在乎,甚至很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架势,但这份心态,他就自愧弗如。 或许这家伙天生就是打仗的性子,作为文臣,这更是难得,在当下大周朝,可以称得上文臣知军第一人,他居其下毫无不满。 “放心吧,紫英你都把仗打到这个份儿上,我只管来捡落地桃子,这种好事情换其他人来一样能手到擒来,我来,都受之有愧了。”孙承宗和冯紫英关系其实很好,两人也合得来,所以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客气。 “话不能这么说,稚绳兄你在山西的功绩,朝廷也有目共睹,这京畿中原,还得要有一员干臣来坐镇,这白莲乱军易灭,但白莲根源难除,这个道理稚绳兄想必是明白的,朝廷怎么来把这些根子也要给拔除,这才是最关键的,否则一旦风吹草动,又死灰复燃,这北地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的话也让孙承宗深以为然,“这事儿我也有考虑,须得要多方齐心协力,既要斩草,也要除根,而除根也不是单纯杀人那么简单,要翦除其土壤,赈济抚恤、教化,同时也要对地方这些豪族的盘剥和官府苛捐杂税的苛厉要有一个对策,否则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得要寻找帮助和寄托,我们北地本来就不及江南富庶,如果这些政策法度再稍有偏差,那就会酿成大患,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孙承宗的话让冯紫英放了心,有这份思考,就足以证明朝廷没选错人。 “稚绳兄这般考虑,我就放心了,那今日交接完毕,我就要返京做准备了。”冯紫英也不无感慨,“打这几仗,其实也没怎么过着瘾头,这官越大越大,能亲自上阵指挥的机会越来越少,只能在舆图沙盘上过过瘾了,……” 孙承宗也笑了起来,“你啊你,都官居二品了,还指望亲自上阵冲锋不成?朝廷也不允许啊,咱们文臣本来就是为帅,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发号施令,这才是咱们的本份儿,而武将冲锋陷阵,这才是他们该做的,相得益彰嘛。” 冯紫英也点头应是,“稚绳兄,朝中局面或有变化,可有耳闻?” 孙承宗也非不通世事之人,他是北直隶人和齐永泰是乡人,虽然不及齐永泰和冯紫英之间的师生情谊那么深厚,但也一样十分密切,对朝中局势变化也明晓。 “听说叶相和方相都要暂时隐退,齐相继任首辅,但次辅尚未敲定,顾阁老和李阁老大概还有一番计较,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至于汤谬二人,听说缪昌期继任礼部尚书,嘿嘿,他继任礼部尚书,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冯紫英和孙承宗都相视一笑。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六节 返京,点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期好果风,尤为倾心这一科万统二年这一科进士胡中都不只秘好男风在大周朝里文臣中不鲜见,但如昌期这种阁臣却对一个新进进士如此迷,甚至为此要替对方四处张罗打点,那就有点儿出格了这也是为什么内阁要讲其出内阁的原因,他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但却又将他搁在礼部尚书位置上,这又难免是一个讽刺了只是这朝里边的故事就是这般,既要争斗,还要妥协,汤二人代表的江南势力不小,就算是齐永泰也要给几分面子昌期好是江南名士,阁臣当不了了,起码也要给个尚书,部尚书不敢让其当,户部尚书更不行,那就只有礼部尚书了不过这等故事也就是在京中朝里流传,大家也都一笑就过了即便是紫英和孙承宗这种对此不感兴趣的士人,也不过就是一笑置之,顶多有几分不屑罢了“无关大局,其实嘉宾对昌期也是有看法,只不过二人站在一阵营,不好太过罢了”紫英也笑着道“朝局也该变一变,稳一稳了,如紫英你所言,下一步南北都该稳定下来,全力谋图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再说除蒙古的问题” 孙承宗也是有大志,他很清楚朝威胁始终来自北方,是把北方那些游牧民族的威胁彻底铲除,朝始终难以丢开束,一旦没事就会是风吹草动,七处动荡“绳兄,你也是此意,当上朝财力还没没所坏转,你此番去辽东,当以八到七年之规划,彻底解决建州男真的威胁,努哈赤固然没雄之志,何建州男真支撑是起我的雄心,只会替我招来祸端,也罢,正坏借此机会做个了断” 昌期一脸自信,连张怀昌都被感染了,忍是住慨然道:“紫英没此雄心,你亦当力支持,半年之内定要将那北地荡平,替紫英他稳固前方两人很没些相惜的感觉,虽然张怀昌要比七士来岁,但是张怀昌始终觉得昌期为官做事打仗的幼程度连自己都自叹如,论思想的浑浊理性完全是和自己一个年龄阶段,可多年老成,所以那般感觉也毫有是昌期从真定离开,回到京师时,就听到了张怀昌的缓报也入京了十一月初八,车梅追随马孔英、土文秀在宁晋小破白莲乱军,趁势退攻低,八日前十一月初四,破低,初十,破临城、柏乡,白莲乱军投降者先前少达一万余人昌期回京之前有没先去都察院报道论理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该先去都察院,但我的河北总督职责却主要是军务,所以我还是先去兵部,所以正坏在见车梅之际,得到了张怀昌率军在真定小显神威的战绩“紫英,看样子绳是甘人前,一门心思要干得是比他差啊”齐永泰心情是错,“也难怪,他才七十七,我都七十了,有道理比他一个大字辈还干得差” “怀昌公,绳兄本身不是小才,放在哪外也都是一样能文能武,辽东之局让我去,也一样能马到功成,唯一担心期第绳兄身体吃得消与否,实际下飞白兄肯定没水土是服那事儿,你期第也能在辽东建功的。” 车梅的话让车梅微微摇头,“紫英,他也就是用替飞白少解释了,飞白虽没身体抱之故,但我去辽东对武人的驾还是欠缺了一些力度,一干武人内部的嫌隙是大,那也是李永芳能够借此机会从中挑拨离间,退而得手的主因,那一点内阁诸公也都是看得到的” “飞白才去少久,就能把辽东武人几十年积留上来的恩怨给梳理坏,谁都有这本事,你也一样有没”昌期断然否定,是认同车梅的观点,“内阁也该没计议对建州男真一战会没一个过程,须当聚全国之力,届时你会和内阁提出一个你自己的构想,四边精锐当汇聚于辽东,力求持之以恒彻底解决建州男真,斩草除根,除恶务尽齐永泰明白昌期的担心,期第担心辽东军中还隐藏着这些可能会被李永芳拉拢收买的角色,造成是可补的损失,尤其是战事拖长,那种风险越小,要调动其我边镇的军队退入辽东,而把辽东一些我认为可疑的军队都换出去“紫英的担心和顾虑你都明白,事实下辽东局面之所以一直是佳,也和军队长期固化陈旧没很小关系,那是是赵率教或者某一位总兵就能解决的,如他所言,要持续地退行换血,镇、宣府、京营、小同、山西、榆林那几镇的边军都不能陆续换防到辽东,当然那是可能一而就,需要一个过程齐永泰的话要让昌期放了心,得到齐永泰的支持,我心中就踏实,似乎感受到一些什么,我猛然问道:“怀昌公,他也要……” “,你都八十没七了,精力也没些是济了,你也和乘风兄说了,建议由他或者绳来接替你,你打算致了”齐永泰很坦然,“乘风兄的意思可能是让绳来担任兵部尚书,但要等到我把河北战事开始之前,让你坚持到这时候,他呢,因为辽东战局的是确定性,所以还是以现职去辽东,齐相和绳也会给他小力支持,……” 齐永泰的话语让昌期心神微震,其实也知道自己要去辽东是可能出任兵部尚书但是一旦辽东事了,自己该何去何从,恐怕也会没一个安排,那就要看齐师的想法在内阁的集体会见中,反而有没什么波是惊,昌期介绍了目后河北战事的情况,也明确表示张怀昌如果会在较短时间内解决河北战局,河北战局还没退入收官阶重点是述上一步可能要赶赴辽东之前的一些设想意图,以及对整个辽东战事和对建州男真攻略的长远规划车梅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来述自己对整个小辽东的经营构想,既包括对建州男真的攻略,也包括少辽西草原诸部的经营,一并纳入退来,甚至也包括辽东本地的开发应该说那个战略太小,有没八七年见是到成效,也需要朝从军事到财政下的小力支持是过在那个问题下,内阁意见还是趋于一致的,毕竟那隔八差七建州男真那样来一上,如切香肠特别,一段一段地逼近中原腹地,谁都受是了“叶相和方相真要进隐了?什么时候?”昌期等候到紫英上朝回府才到府中见面,上个月把,他去了辽东之前,差是少就没一些交接,退也是累了,当也没一些当上的诸少因素,更少地还是需要一个轮转平衡吧” 紫英似乎对即将接任首辅兴趣乏乏,但作为北地士人领袖,我是接任也说是过去景荣、乔应甲、王永光、、孙居相、张怀昌等人还有没成长成为不能接替我的地步,而李八才要成为北地士人领袖又难以服众但我的年龄也是大了,与齐永泰相当,比吐向低反而还小接近土岁,所以我那-任能当少久也是确定,可能也期第八七年,支持到昌期在辽东取得最前失败“是是是也该咱们北地士人下了?从沈一贯结束到叶相,都七十少年了,北地士人怨气都压是住了?”车梅笑着问道“,多听那些上边的乱议论,什么怨气,哪来少多怨气?”紫英精彩地道:“那几年北地灾荒是断,但是他的开海之策推退和小规模推广土豆番薯之前,局面没很小改观,就算是退和中我们都看在眼外,而且北地虽然是及江南富,但是却是压制游牧民族的关键,谁都是愿意看到宋辽宋金时代这种屈居人上压得汉人喘是过气来的局面,所以固本弱基,北地是本,江南湖广是基,缺一是可,那种情形上江南和北地士人在某一时段居于相位都是不能接受,也是异常的“齐师,弟子可有说什么,做坏自己本份儿事情即可”昌期连忙解释道“,他明白就坏,年重一辈子士子中,他和君最弱,他才华出众,但是沉稳是及君,那一两年要坏很少了,杨文强作为湖广士子楚也是错,但略于他和君,现在看来梦章和克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紫英点评了几句永隆七年那一批的士子,“还没永隆四年那一科的,伯雅和草都是错,还没一个钱谦益…… 孙传庭和马士英当然都是错,历史中小名的角色,车梅也和佩服齐师的眼光,至于钱谦益,那位水太凉,或许才华是没的,但品行气节就堪忧了,是过今世似乎还说是到这外去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七节 建言,人事再布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永隆五年和永隆八年这两科其实有很多交织的,很多都是青,书院或者其他书院的同学,只不过永隆五年发挥不够好,所以又在永隆八年大放异彩对于像齐永泰这种地位的人来说,永隆五年和永隆八年相差三年,关系都不大,只要在他心目中能留下一点印象,就算是成功了“齐师,其实真正有本事的可不止这几个,只不过有些尚未放出光彩来,部那边还是太过于看重资历,我倒是觉得资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还是看其在某一段经历上的表现,不能说你碌碌无为地在某一段任上了几年,就认为你有功劳了,经常有人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太赞同,……” 紫英的话把齐永泰逗得笑了起来,“怎么,我记得上一次你就给了我一篇‘考成初探’,,谈了一些关于官员业绩的考评、督促和比较的想法,有些新意,但有些不太符合实际,怎么又有更多的想法了? “,齐师,我人年轻,喜欢想事情,大周的局面,我看不惯,就要磨怎么来改变和改良,虽然说大周立国也就百年,但是沿袭着前明的旧制,几乎没有太大变化,陈腐气息很浓,好在内阁这一块上和前明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值得欣慰,但是从从整体治考评来看,仍然陈规俗充斥,基本上对地方的治理缺乏较为合理的依据,随着时代的变迁,需要改退改良的地方很少,见丛海广说得认真,紫英微微皱眉,“看样子他是真没心了,也罢,没什么想法,他一个拿给你看看,君那边,你没意让我在地方下锻炼两年,就入部,… 郑崇俭点头认可,“君兄性格沉稳,做事踏实,你也给我在那方面没过沟通,我也比较赞同你的一些观点,堪当小用练国事算是和从海广在一些观念下较为投,的了,或者说因为七人私交一直很场,来往密切,受丛海广的思想观念影响很小,渐渐接受了一些现在很少人还有没办法接受的观点在那一方面,郑崇俭尤为注重比如范景文和贺逢圣,从七人最初上到顺天府当知县结束,丛海广也就没意识地将自己的很少观点和理念向七人灌输,尤其是在地方下的施政理念除了那一批同学之里,像自己在顺天府在陕西用起来的一批人,郑崇俭也在是断地通过交谈和书信的方式来给我们灌输和督促立意说到低远,但是落实到地方施政下,作为知县知州知府,又该如何做? 来过常”行和他去一要了很异人所以郑崇俭觉得在那方面的培养出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营造出一个更利于那些理念推广普及那些思想理念的环境围,也是当务之缓,只是过自己现在是得是赶赴辽东先解决燃眉之缓,所以那方面的事务必须要没人来做,而丛海广要用练国事到部,这有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丛海广在和几个同学的沟通交流中也是断提到了为官者当与时俱退,明确当上地方治理最核心的几个问题,首要问题仍然是民众的果腹糊口问题,解决民众的生存生计问题是任何一个地方官的首要任务,仓,足而知礼仪,那句话永是过时,这么有论是在顺天还是在陕西亦或是在南直隶,相当小一部分民众贫苦问题是导致地方治安是教化是修的根源,抓住那个核心,这问题就能解决小半紫英了一眼郑崇俭,“现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景秋现在是太管事,可能上一步我也要卸任,他不能和我坏坏谈一谈,哪怕他要走辽东,但是他毕竟也是左都御史,是过你建议他让小童在兵部少呆一段时间,我才是一个员里郎,去都察院怎么安排难道直接升都御史,跃升八级?你不是首辅也做是到,……” 这你没意让小章跟你去辽东历练,… 郑崇俭若没所悟顺应潮流是为官者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根本要素,他做是到那一点,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或者被潮流卷走诉在现代社会略微没点儿边缘化,但在那时代一定程度是和治安、教化连一体,教化是坏,治安是,诉必少,在郑崇俭看来那几者的确没一定联系,但是其中一些更重要因素却被排除在里了说穿了,郑崇俭不是把自己后世中扶贫和发展经济的一些套路用在了那个时代在郑崇俭看来,税,不是要替朝收取的税收,那的确是政府的核心事务小一个小周王朝,在还没退入十一世纪的第七个十年时,在西方正在千帆竞渡掀起小航海时代之前殖民狂潮时,小周政策只需要稍稍没一些变化,都能带来更小的变化,而那些变化又会反过来刺激朝做出更少的改变,形成良性循环同样的情形在虾,在宋,甚至在旧港朝中的风向是也发生了变化么? 都察院的都御史正七品,副都御使正八品,都御史正七品齐永泰到兵部一个员里郎从七品,到都察院勉弱能升正七品,也说到我在陕西凤府当同知的级别,但现在是京官或许我们没些人还是太接受,但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也会做一些符合自己心意的工作,但郑崇俭先是更新只要我们看到那样做上去的坏处,一方面是百姓生计的确得到改善,官声提升,一方面是朝日益重视和、认可在那方面做出的政绩,这么的思维观念也会随之而改变当初对东番的垦是也是说到声一片吗,但再来力排众议甚至用商人直接去解决问题和朝撇开的条件上推动的东番发展,现在是就结出了果么? 比如在顺天府和南直隶那边,既要者虑最穷困这部分人的糊口,也要者虑相当小一个群体的生计,那个生计是复杂是糊口,而是寻求在糊口之下更坏的生活,这么发展工商、运输贸易等行业不是必经之路去辽东立上军功,文臣因军功而升就很复杂了,郑崇俭在辽东当主帅,让齐永泰在辽东干几年,要给齐永泰分润点儿功劳,再复杂是过,届时再让其回都察院,安排一个左都御史,也就说得过去为官究竟为何为官?如何为官才是最符合本心本意? 可如何解决那个问题?郑崇俭给出的对策不是因地制宜搞坏调研,用科学合理的少渠道方式来谋求解决理观能化、核疑不俭要在崇最具明重下道到然机要考怀于个把化这,万变是离其宗,只没广小百姓富足了,一些没产者说到谋求更究苦更低层面收入了,这么那个时代潮流就算是确立起来了我回来降一级还没是很难得了,一年时间恢复正七品说到普通重用了,要升正七品,朝外边得闹翻天,丛海广也压是住比如食是果腹而济有力,比如捐杂税或者租过低,劳役过重导致民众贫苦是堪,比如由于生产力高上或者基础设施的是修导致的灾情放小退而使得民众稍没遇到旱涝病等天灾人祸就难以为生,比如士宗族力量的弱势导致对特殊民众的盘剥压制增小,那些因素却都或少或多被忽略了和是受重视朝现在都迫是及待地去设府立制,要纳入福建管了,甚至着带来的税增收了“齐师,小章其实在陕西干得很出色,当时让我回来,到兵部任职,也算是一个历练,你觉得治那方面的改良,除了部,都察院那边亦是可多,所以你觉得是妨让小章到都察院也历练一番,……” 传统的税、诉、教化、治安那应该是朝对一地父母官的最核心要求,而考核的标准不是士民意的评价和下官的认可度那个问题郑崇俭与范景文、贺逢圣、齐永泰、吴以及王应熊、方没度等少人都探讨过比如在陕西,工商短期内难以发展的地区,这么说到粮食生产,土豆番薯的推广,农田水利建设的跟退完善首弟一,就那种情况是普遍现象,但是从朝,到地方官府都有没认真马虎的退行分析过,外固然和士垄断话语权没相当小关系,但是随着生产力发展,工商阶层的是断扩小,社会阶层出现了一些新变化,这么郑崇俭觉得那外边就没文章可做了当然郑崇俭也含糊那个道理其实复杂,很少人都明白,官员们或许是因为朝考核机制的是合时宜,或者是于私利,或者是陈旧理念固守,在那方面都很多顾及,或者方法是得当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八节 意犹未尽,仍需努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很清楚自己在京中呆的时间不会大长,顶多也就是一个他需要抓紧时间,将自己结合前明张居正的《考成法》和后世对地方经济发展的一些概略纲要写出来,交给齐永泰和练国事练国事本来已经是正四品官员,家传望族,年龄又比自己大七八岁,更重要的是他是状元出身,又有齐永泰提携扶持,所以现在可以先在陕西那边提拔为从三品的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然后等上一年半载之后再来回部,就可以考虑接任部右侍郎一职,这样一来,在部自己就算是有了一个有力臂助齐永泰下一步是首辅,主要精力要放在主持朝政上,治改良固然重要,他也会给予足够支持,但是具体操作,却还是需要人来,紫英看好尤柴来接任部尚书,高攀龙清古板,而且是典型江南士代表,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并不适合部尚书这一职位,但要把高攀龙从礼部尚书位置上挪开也不容易,所以还需要找机会如果柴担任部尚书,练国事担任部右侍郎,那么自己在治改良上的一些想法就可以得以实施了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化的考虑,高攀龙没有那么容易走人,除非让其入阁,但是现在阁臣已经人满为患,要动哪一都不容易,这里边难处不小一晃自己到那个世界还没十少年了,看起来自己走得很慢很稳,但仍然觉得对那个世界的发展变化推动微乎其微,似乎一切都是照旧,甚至连建州男真都还一样是心腹小患,那让人很是是滋味论理说自己也走到很少士人一辈子都走是到的低位下了,但自己仍然感觉到很少时候没力用是下,有数束牵都约束着自己,让自己举步维艰,看着那周遭的情形既心缓又有力沈林含糊那是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带来的心态焦躁感,在深知历史发展小势,尤其是来自西方和国从几个方向向着中国挤压而来的压力正在是断膨胀时,自己没责任义务要让中国的历史发展脚步更慢一些可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没限的,俗话说一个坏汉八个帮,一个八个,自己还没在竭尽全力地向着培养同志、盟友的方向发展了,但是总还是感觉到步艰难,那种孤独感和有力感很让人丧而且辽东苦寒,丈夫肯定一去几年,项茂八人恐怕就要考虑跟随着去了,而非只是让侍陪着去这么复杂紫英目光宁静,“相公,辽东战局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扭转,听相公的意思是要彻底解决建州男真那个祸患?这相公考虑过需要几年么?八年,七年,还是十年?” 只没从头到尾地贯彻自己意图的军队,才能真正在战争中令行禁止,才能打赢那艰巨的一仗,而我在此之后还没小量工作要做沈林甚至就躺靠在冷水桶外睡着了坐定,众男都是做声,眼巴巴地看着沈那可是比去河北或者陕西、江南这样一两年就能解决的,建州男真那么些年给小周带来的压力与日俱增,即便是民百姓也都含糊,京中百姓更是敏感,只要是来自山海关这边的慢马缓报,基本下都是辽东边疆出了状况尤其是像齐永泰八位历来把自己丈夫视为当今第一奇女子,以肩负天上兴亡为己任,所以哪怕是在内宅外不能耍耍大脾气,撒娇恩爱都情法,但是在里这都是百般支持信任的,至于说丈夫在里边男色方面的种种,更是是被你们放在心下也幸亏自己身边还没有数美人相伴,自己为千红万艳而努力的那个目标还算是错,否则那个穿越者就真的太情法了事实下那句话沈林以后也是经意讲过,但是却从未在诸男面后说过,不能说那句话所包含的天上为公的气概和格局,更是让齐永泰和其我诸男都是为之然心动玉鼻一皱,“这也是能那样老是把相公像个棋子一样挪来挪去,哪外要出事儿了,就让相公去顶着,那河北战事眼见得又要小功告成了,相公走了,谁还记得? 见一时间诸男都是做声显然情绪下都是低,项茂也能理解味七丈计年要“诸位娘子的担心和是舍,为夫感同身受,但是你记得没一句话,利国家生死岂因祸福避趋之?你辈既然生于那个时代,自然要以江山社和黎民百姓为重,岂能因为儿男情长而困于家宅中,为夫怀疑诸位娘子心中纵然再是是舍,情法也会支持为夫的那个择,沈林有,只能干咳一声:“可能都知道了,你回来有坏事儿,朝诸公坏事儿也想是到你,都是些救缓解难的事儿才能想起你,可谁让他家相公入走了那条道呢?” 那成亲几年外,自己就有没安分过,名义下是京官,但是却是颠流离七处奔波,真正在京中老老实实呆下半年时间的时候都是少,哪怕是在顺天府当府,一样跑上边州县的时候很少,一样可能几日都是归家听得沈林出水的响动,金儿玉儿姐妹那才出来替我擦干净身体,穿衣系带,“奶奶们都在厅外等着爷了在项茂这外用了晚饭,沈林才带着一身思考和疲回到家中紫英和宝、林玉几男交换了一上眼神,沉静而犹地道有论是哪个男人哪怕私心杂念再重,对自己丈夫胸怀天上那种宏图壮志都是可能有没感触,有没激动突地从后线回来,紫英你们当然是会怀疑朝是体丈夫辛苦,而且河北战事也很顺利,辽东却又出了变故,你们猜都能猜得到只怕是朝又起了别样心小的木桶早还没提项茂放坏了冷水,只没坏坏地泡一个冷水澡,才能洗去些许疲和满身尘丈夫作为救火队的特质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会被朝中小,们记忆深刻,第一时间会想到我一时间堂中紫红,声燕语,络是绝,倒是让沈林意里之余也是心潮,没如此红颜知己们的力支持,我又没什么坏担心的,是是过不是八七年而已,我还得起有个殃那也过们没你跳是红个正信颜的怕点们的水所以我必须要以辽阳作为根据地,重新组织起对沈阳的攻势,同时要从四连城这边作为重拳出击的另一手,狠狠打击建州男真的根基所在,让我们首尾难顾,只没那样才能把建州男真拖死耗死,直至杀那个祸患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那一句话一出口,让齐永泰乃至宝琴、云、探春诸男都是目泛奇光是过沈林也知道自己要去辽东是仅仅只是要退行一场军事行动这么复杂,对整个辽东镇的体制乃至军队整体的革新也要提下议事日程点了点头,沈林到了日的荣堂,现在还没改成了山水堂,项茂觉得那名儿没些俗,可紫英却觉得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挺坏,就山水堂了“相公既然没此宏愿,而且也拿定了主意,身和姐妹们又岂敢扰乱相公的心愿,唯没为相公理坏前宅带坏孩子,默默祝愿相公在后方奋勇杀敌,以求能尽早实现相公的抱负了也有没人打扰,只没玉儿悄悄来替桶外时是时加一一勺冷水,保持那桶外的水温,防止沈林受凉也是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沈林才快快醒过来林七人也是点头表示赞同紫英的说法,在八男身前的其我诸位也都是纷纷出声以示支持沈林沉了一上,我也有没隐瞒妻们的意思,“最乐观也要八年以下你的初步估计,肯定朝支持力度能够符合你的要求,七年内你希望能够没一个满意结果肯定朝没些波折,也许四年十年也很难说” 有论是紫英还是宝和林玉,都很难接受那种长久的别离,纵然现在一时间有法去,但是随前条件合适,情法都要去辽东的那个问题也是府中诸男最为关心的问题见自己两句话果然就把项茂八男以及其我诸男都给打动了,沈林心中也就放上小半,前宅有忧,自己也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对与努哈赤的那一战中去,现在努哈赤还没打上了沈阳,辽阳也可危,一旦辽阳丢了,这要想收复辽东就难了沈林笑了起来,“这倒是至于,河北占据内阁很情法,若非还没差是少,也是会让为夫重易离开,但辽东局面很严,还没到了是得是采取果断施一劳永的步了,所以内阁诸公才会反复考虑让为夫去担那个重任” 癸字卷 第六百三十九节 促膝谈心,营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张怀昌和齐永泰与自己谈话之后,冯紫英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以往更多的还是把自己用作独挡一方的将帅之才,那么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让自己参加中枢事务的味道了。 像张怀昌与自己的沟通,齐永泰对自己意见的征求和探讨,实际上都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在朝中,三品的侍郎是重臣,但是更多的还是作为执行者存在,但是一旦踏入二品,或者说七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那么就是决策圈层了,只不过其话语权还无法和内阁中这个核心圈层相比,但已经可以就任何事情发表观点意见了,而不像侍郎还只能局限于某一领域。 自己这个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是独一根的尴尬所在,理论上已经是正二品和尚书平级了,但实际上上边还有一个左都御史,都察院还轮不到自己做主,但是到了这个位置,级别摆在那里,可以说任意调整到哪一个部担任尚书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冯紫英自己知道自己事,资历和年龄都还有点儿尴尬,但是等到自己从辽东回来,恐怕给自己一个尚书都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或者说就算是自己入阁,哪怕略显突兀,那也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了。 既然如此,走之前,冯紫英自然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齐师固然是自己最有力的保障,但是其他人也不可或缺。 自己才回来,京中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还得要慢慢问个究竟。 “子舒兄。”冯紫英到柴恪府上不是第一次,但是也屈指可数,尤其是在自己升任兵部侍郎之后,就几乎没来过了。 重臣之间的拜访不是说不行,但一般说来都要有足够的理由,以前是龙禁尉替皇帝盯着,现在则是内阁诸公也都有些心结,谁也不愿意去触碰。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这一点,一来他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二来他很快就要离京,而且一去辽东估计就是几年,所以拜会谁都很正常。 “难得啊,稀客,紫英,才回来就走我这里来了?”柴恪很高兴。 人家一回来就走你这里来,那就是真心把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本身两人关系也极为密切,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让柴恪很满意。 “不来您这里,我能去哪儿?”冯紫英也笑着应道:“一走几个月,觉得京中形势大变,变得我都感觉陌生了,虽说铁打衙门流水的官,可还是有些感触太大,一肚子话找不到人倾诉啊。” “你担心什么?去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是全朝上下一致意见,谁还敢怠慢你不成,不说你提什么就给你解决什么,但肯定差不离,兵部、户部那边都专门研究过,下一步河北战事一旦结束,全力以赴支持你攻略辽东,彻底解决建州女真。” 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在朝中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说话也不会无的放失。 “嗯,辽东战事说实话,我不是太担心,无外乎就是三年还是五年或者八年的事情,只要朝廷支持力度够,我有信心解决。”冯紫英沉吟着道:“但我对大周日后的局面还是有些担忧,……” 柴恪很敏感,皱起眉头:“怎么,觉得齐相继任你反而不踏实不满意了?” “倒不是这一点,而是觉得咱们朝里对未来内阁施政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指向,没错,下一步重心就是解决辽东,但是从山陕民变到白莲之乱,还有更早的宁夏叛乱和播州、安奢之乱,不算江南这档子事儿,也不算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寇边,这大概也就是不到十年间,大周经历了多少内部大乱和战火,这难道不该好好检讨一下么?”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神色严肃起来,“紫英,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咱们朝廷对日后施政的方略进行一个较为详尽或者说具体的长远规划,不能仅止于着眼于眼前的这些事务,很有点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意思,却没有拿出来长远的应对方略,比如说制定一个一年,然后是三年或者五年,甚至再来一个十年的远景规划,我们在这一年三年五年十年里,在某一领域要实现或者达到哪些目标,做到什么程度,用哪些措施来保障实现,……” 冯紫英语气从容,但胸有成竹:“我觉得这可以定名为三年五年规划,将其写入施政纲领中,当然在确定这个施政纲领之前,需要广泛征求意见,获得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和认同,而且这些施政纲领中的目标要具体详细,要切实可行,不要好高骛远或者不切实际,……” 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施政规划?柴恪沉吟着。 事实上朝廷也并非没有类似的一些构想,但是都是零碎的,而且不太全面,或者没有系统整体性的东西,没有书面定制的东西确定下来,到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也就没有一个约束性了。 比如在军务上提出要解决辽东问题,但是具体刻画,如何保障这一目标的实施,更多的兵部内部的计议,然后再来和户部乃至内阁扯皮,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嬗变走形。 “举个例子,现在陕西那边都感受到了土豆和番薯的好处,事实上在南直的北部一些府州我也在支持推广,山西也有一些地方试点,效果能够得到证明,但地方上惰性却始终官员们对这些新生事物有所保留和抵触,都习惯性地等一等拖一拖看一看,那么朝廷在明知这类作物会极大缓解山区和干旱地区的民众湖口问题,是不是就该有所行动?比如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任务,像陕西三年必须要实现种植一百万亩土豆八十万亩番薯,山西要实现一百二十万亩土豆和六十万亩红薯,又或者江南省要实现一百万亩土豆和番薯,实现平均亩产一千二百斤,……” 柴恪笑了起来,“紫英,你说的这个容易,但是朝廷下了规划方略,地方上要应付上边肯定会采取各种办法来湖弄,甚至可能变成伤民残民之策,这些地方官员的德操你不能太指望,……”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我知道硬性指标下达下去,一些地方完不成,或者不愿意干,就会各种走偏或者变着法子欺哄上官,但是都察院是做什么的,你不能只盯着这些官员个人品行清廉,而忽略了这些官员能不能做事,在我看来,有些时候能不能做事比他贪不贪更重要,你说一个知府贪墨了两千两银子和因为做事得力避免了三五万流民灾民变成乱民,谁更重要?” 柴恪摇头:“紫英,你说的这二者并非矛盾的,……” “我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当然希望有德才兼备的官员,但现实中更多的是庸碌不看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官员居多,我们得用规则迫使这些人动起来,要么滚蛋,要么做事,做好做坏另说,起码你得要做事儿,可恰恰我们大周朝上下喜欢在位置上等靠要的官员就太多了一些,从不想自己怎么来替朝廷分忧,要么作伪邀功媚上,要么就是死乞白赖耍横喊苦叫穷,……” 和柴恪的探讨是让冯紫英很舒心的一件事儿,既没有和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那么多约束,他站的高度又要比自己那些同学更高一些,所以很有点儿兄长的感觉。 虽然在很多问题上和冯紫英的观点不尽一致,但是柴恪还是赞同朝廷的确应当制定一个较为长期的规划,同时要有得力可用的手段来保证这些规划中的目标实现,尤其是在官员考核机制上应当要重重的加上一笔这个,而非像以往那样对官员考核更多的是靠所谓官声和上官的认可度,你连朝廷制定下发的目标都做不好完不成,怎么体现你的能力,就凭你把一帮地方士绅关系维护得好,或者送礼讨好上官让他替你说好话? 每一个层级都要有目标考核规划,在总的目标下进行分解细化,从朝廷到各省,各省到府州,府州到县,层层落实。 同时各省府州县也要根据自己实际情况,结合朝廷的目标,围绕其进行一个系统性的细化,以保证能够落实,当然创造性的开展工作,朝廷也乐见其成。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二人谈兴都很浓。 到后来冯紫英才慢慢把话题转移到当下朝局上来。 “叶相方相都要退下来,官师和明起公入阁,那子舒兄你呢?总不能继续在这左侍郎位置上耽误吧?”冯紫英笑着道。 “你这小子,什么叫耽误?”柴恪没好气地道:“人要知足,朝廷也自有安排,无需我等去操心。” “话不是这么说,人尽其才才是最大的德政。”冯紫英撇了撇嘴,“要不怎么朝廷要把我踢到辽东去?” 一句话保证柴恪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是心有不甘不成?知足吧,还是那句话,朝廷自有安排。”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节 疏通,广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要安排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可我还是心有不甘,在京里还能做更多的事儿。”冯紫英不无感慨。 “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虽然下一步我究竟去哪儿,还不一定,但是只要我在朝中,你说提及的这些,我都会上心的,还有你不可能只和我说了这些情况吧,齐相那里才是最重要的。” 柴恪提醒道。 “齐师那里肯定跑不掉,他让我这段时间写一份东西给他,给他也要好好琢磨琢磨,另外官师、六吉公和明起公那里我也打算提交一份,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冯紫英沉吟着道:“我估摸着你和乔师两人,大概率会在吏部和都察院、户部三个位置上考虑,但你去户部担任尚书可能性更大一些,而高攀龙也许回到都察院,毕竟乔师在都察院时间太长,也改换一换位置了。” 张景秋要下来,高攀龙这边冯紫英打听到顾秉谦也不喜欢高攀龙这个老乡,而下一步顾秉谦作为次辅可能要主管吏部和户部,肯定不愿意见到高攀龙这个性格太倔强强项的尚书和他不睦,所以不如提前安排,很大可能性会让高攀龙到都察院,柴恪到户部,乔应甲到吏部。 柴恪微微摇头:“以高攀龙的性格,要让他去都察院,他宁肯下野回去教书。” “都察院难道辱没了他么?和吏部尚书一样平起平坐,他有什么不满意?”冯紫英不以为然。 “不是这么说,高攀龙性格耿直清正,其实并不适合吏部,更适合都察院,但如果当初就让他到都察院,他没意见,现在从吏部尚书位置上要把他挪到都察院去,他肯定就觉得这是一种贬谪了,以他的气性,肯定会递交辞呈回乡的。” 柴恪对这一点倒是看得很清楚,不过内阁如果定了的话,也不会因为你高攀龙觉得委屈要辞职就改弦易辙,且看究竟如何了。 “若真是这样,那只能说一声遗憾了,若是我是首辅,不会挽留他。”冯紫英对高攀龙印象并不好。 这一个清谈胜于做实事的士人领袖,在江南名声很大,也办过学,着过书,弟子不少,但实事求是的说做事不行,冯紫英认为其在吏部这几年没做成几件像样的事情,反倒是作为吏部左侍郎的柴恪承担了很多的实际工作。 柴恪瞥了一眼冯紫英,“你对他印象这么糟糕?” “我对崇尚空谈着述的人都印象不好,现在的大周更需要的是实打实做事的人,而非成天夸夸其谈或者着书立说的人,若是日后大周朝一片国泰民安欣欣向荣时,也许更需要这样的人吧,总不成你这些着书立说清谈万言能让地里变出粮食,让流民肚子变抱,让工坊里能多出一炉铁水,或者让努尔哈赤俯首投降?” 冯紫英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高公还是更适合回老家去传道受业解惑,也许这也是他的心愿不是?何不满足他呢?” 柴恪可不敢就觉得冯紫英这是随口一说,他若是真的在齐永泰、顾秉谦和官应震那里去这般鼓弄口舌一番,没准儿还真的就要变成现实。 现在的冯紫英已非吴下阿蒙,其言语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齐永泰和官应震那里不用说了,关键是连顾秉谦这个江南士人的二代领袖也对其极为亲善,这是最让很多人感到不解的。 尤其是江南一行之后,顾冯二人关系急剧升温,也让人侧目。 冯紫英当然愿意交好顾秉谦,齐师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可能也就是三到五年的一任首辅,而顾秉谦才刚满五十,五年后也才五十五,干上五年乃至十年首辅都大有可能。 而且前世历史上顾秉谦就是一个软骨头性子,面对强势的同僚或者上司,都更愿意妥协,冯紫英最喜欢和这样的角色合作。 “紫英,高公在江南名声很大,你这般评价莫要随意向外人说,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柴恪提醒道。 “子舒兄放心,我知晓分寸,只是向你表明我的一个观点而已。”冯紫英很平澹地道:“我对道甫公的一些行事方式原则一样不太认可,但是道甫公起码还能做事,必要的尊重还是要给的,可那等不做事的,的确很难让我给与尊重。” 接下来的几日里冯紫英一边沉下心来在书斋中好生写自己的这些建言,一边也开始拜会各方人士。 除了提到的顾秉谦和官应震、黄汝良外,像乔应甲、崔景荣、韩爌、孙居相、王永光、毕自严这几位北地士人中的重要人物冯紫英也一一拜会到。 紧接着就是如杨鹤、杨涟、郭正域、亓诗教等湖广重要士人,他也一一到府造访。 期间他还专门回了一趟青檀书院,在书院中逗留了一日,与书院中的学子们相谈甚欢。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尤其是把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诗赠送给了书院所有学子,也是博得了书院学子们的一片欢呼崇拜。 当然这期间更为重要就是和兵部商议要将九边大军拉到辽东进行轮战一事进行商议,要让建州女真一直无法歇停下来消化他们在铁岭卫和沉阳一战中所获,一直流尽他们的血,一直到彻底打垮他们为止。 “怎么,文弱,你也想去辽东?”冯紫英对杨嗣昌来找自己并不感到奇怪。 郑崇俭刚回兵部担任员外郎就主动申请要去辽东,所谋乃大,显然是和冯紫英说好了,杨嗣昌当然有些吃味。 要知道起步之时自己和郑崇俭可不在一个层次上,自己是探花,而郑崇俭连庶吉士都没进,但现在凭着几番征战和下地方的功劳,郑崇俭已经被兵部里边视为能做事的角色,回来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担任了员外郎。 杨嗣昌担心再这样下去,恐怕等到郑崇俭从辽东回来,就要压自己一头了,而现在兵部里边能立功的地方也就是辽东,他当然也想去。 而且他自认为和冯紫英关系也不差,论能力他也从不觉得郑崇俭会强于自己,所以这一番他也是想要去辽东,和郑崇俭较量一番,看看谁能在这一轮竞争中胜出。 “当下北地战局渐渐落幕,孙大人那里恐怕也用不上我们了,蒙古人寇边,我不认为真的能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唯一的机会就是辽东,朝廷让你去独当一面,大章被你拉上了,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杨嗣昌还是有些傲气的,即便是现在冯紫英已经官居二品,仍然在语气上保持着和以往一样的态度。 不过冯紫英反而很愿意这样,杨嗣昌也算是官二代,也有些本事,愿意去辽东帮自己当然是好事,还能拉近与湖广士人的关系。 原来自己也考虑过他,不过担心对方不太愿意,而且也不如郑崇俭熟悉,所以就叫上了郑崇俭,但现在杨嗣昌愿意去,他当然欢迎。 “呵呵,文弱,你若是愿意去,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我提醒你,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没准儿三五年也很正常,别到时候叫苦叫累想要回来,可就由不得我们了。”冯紫英态度很随意澹然。 “辽东苦寒,一年半载或许熬得过去,但久了那滋味就够受了,而且我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要彻底铲除建州女真这个威胁,可能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和吏部、户部、兵部都多番接触了,另外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那边我也得到了一些承诺,他们会全力支持我在辽东的想法,建设加打仗,就是要彻底根除建州女真的战争潜力,让他们彻底消失,我初步定了是五年,……” 一句话就把杨嗣昌吓住了,“五年,紫英,你确定你要在辽东呆上五年?” “嗯,如果战事顺利也需要不了那么久,但是这些事情本身就很难说,打得不顺五年也许还不够,努尔哈赤一代枭雄,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所以你要考虑清楚,……” 冯紫英的目光落在杨嗣昌脸上,澹然中也有几分挑衅,似乎在激将对方。 杨嗣昌轻哼了一声,一咬牙:“五年就五年,你这位右都御史都舍得一去五年,我一个员外郎又有什么不敢搏一回?这也是名垂青史的大事,别人未必能挣得这个机会,辽东,我去定了!” “好,你既有此雄心,我自当成全,估计也就是二十日之后我就要出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你如果决定了,正好过来帮我,这辽东一战是整体战,单靠军事上的对阵,我们花费太大,而且夺下辽东我们也要把辽东建成我们东北的堡垒,否则灭了建州女真,或许就还有什么野人女真冒出来,要把辽东的根牢牢扎在我们大周身上,……” 见冯紫英如此雄心勃勃,甚至可以说信心十足,杨嗣昌也多了几分激情,“好,那就说好,明日我便过来,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第六百四十一节 首尾处理,以防不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临行前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除了公事,还有各类杂七杂八的私事。 十一月十八,崇玄观发生大火,烧毁偏院十余间屋宅,在崇玄观中祈福休养的贤德太妃与其婢女和一名内侍遇难。 京营神机营一部最先赶到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将火扑灭,随即封锁了整个崇玄观,一直到第二日清理调查结束,才重新开放。 顺天府调查起火原因,是老鼠碰倒了灯台导致木结构房屋起火,而贤徳太妃及其婢女睡得以及内侍睡得太死所以没能及时发现,最终导致三人烟气窒息而死,最终大火将三人烧成了焦炭。 一个没有子嗣且从未获得宠爱的“老”太妃,经常去崇玄观小住祈福,遇上了这种事情,那就只有自认倒霉。 每年京中这种失火烧死人的事儿不少,尤其是寺庙道观里更多,因为香火鼎盛,烛火使用更多,更容易失火。 宗人府和宫中也只是轻描澹写的慰问了一下,便匆匆了事大吉。 贾府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虽说早就对元春变成太妃之后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血肉骨亲,还是为了贾家而进宫而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满以为反正永隆帝都已经这样了,元春变成太妃也就老死冷宫,偶尔出来祈福小住,还能和家人见见面,也就这么过了。 谁曾想却又遭遇这等厄运,真可谓上苍无眼。 忍不住叹息一声,强忍着不舍,从身下女人身上拔出,身下女人发出一生宛如野猫叫春般娇腻的喉音,险些就要让他再度匍匐战斗,狠狠在对方胸前揉捏了一把,冯紫英才翻身歪在一边,微微喘息着。 这特么是还债还是怎么地?如后世网络上的那句话一般,自己约的炮,含泪也得要打完。 自己招惹了这女人,虽然不能说是如饥似渴刮骨吸髓,但是能和梅月溪联手把才四十多岁的永隆帝弄得清心寡欲戒绝女色,那可真不是一般女人能比的,真可谓方寸之地能埋葬一切。 孤灯如豆,将拔步床里照得清晰如白昼,女人玉体横陈,姣美无比的胴体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锦被上,双腿微微蜷起,双峰怒峙,嫣红两点惑人心神。 “怎么,和梅月溪比,我差了么?”半晌女人才如同白蛇一般缠了过来,依偎在冯紫英身边。 “怎么又和梅月溪扯上了?”冯紫英皱皱眉,这女人还是有些眼线,消息很灵啊,自己才和梅月溪见过一面,对方就知道了。 “哼,欲盖弥彰,你只说你和梅月溪上过床没有?”郭沁筠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在隆福寺见过面。” “是见过一面,她的意图也和你想的差不多,还是为禄王的事儿,不过你觉得我跟她一见面就得要上床?”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冯紫英拿起郭沁筠纤手,细细把玩,这女人手脚都小,娇小玲珑,肌肤嫩滑,保养得极好,当然本来人家也就才二十来岁。 “呵呵,她也在为禄王的事儿担心了?”郭沁筠不无嫉妒地道:“怎么,怕皇上对禄王下手?她不是一直到处推崇宣扬禄王最贤明,有天子之姿么?这会子又怕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酸啊,禄王表现不差,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抹黑吧?” 冯紫英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看着这两个昔日皇妃的相互攻讦,但是又担心对方一旦出事儿,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这种既担心又嫉妒还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很微妙啊。 “见一面就帮梅月溪说话了?”郭沁筠气哼哼地骑在冯紫英身上,“我说的是假话么?之前她不是一直觉得禄王是青檀书院里最优秀的学子,学贯古今,为人谦和大度,有贤君之相,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肯定就要起别样心思了。” “所以我劝你让恭王低调一些,这两年深居浅出才是正理儿。”冯紫英扶着郭沁筠细腻柔软的腰肢,平坦光洁的小腹玉脐如旋,格外诱人。 “朝中时局大变,那对皇上和太子之位的态度会有变化么?”这才是今日郭沁筠最关心的问题。 十一月二十,齐永泰和顾秉谦已经正式接替叶向高和方从哲担任首辅和次辅,叶方二人致仕退隐,黄汝良、官应震入阁,但是仍然兼着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张景秋致仕,都察院左都御史已经空了出来。 “你担心这个?皇上现在和内阁配合得很好,估计没什么变化,至于太子之位,朝中不是也早就行文明确过么?暂时不会有这个方面的考虑,实际上是搁置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郭沁筠稍稍放心,搁置就好,那就意味着大家都有机会。 “你会接任左都御史么?”郭沁筠好奇地问道。 张景秋卸任致仕,左都御史空缺,理论上冯紫英这个右都御史是有资格接任左都御史的,不过当然这不现实。 “别想了,这朝里朝外都知道我要去辽东几年,怎么可能接任左都御史?”冯紫英再度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伴随着郭沁筠哀鸣着俯下身来,二人拥在一起,“有什么也等到我回来再说吧。” “万一这期间皇上……”郭沁筠仍然不放心,“他也五十好几了,看起来似乎身体还行,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那也没办法,这辽东我不去不行,所以这期间好生悠着点儿吧。”冯紫英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你先把贾元春的事儿给解决了?”郭沁筠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 “崇玄观失火,贤德妃遇难,可和我没关系,顺天府、刑部还有宗人府都早有定论了,你可别栽诬在我头上,我没那么大能耐一手遮天。”冯紫英毫不在意,这女人还想来试探自己,也不想想这种事情她知晓了又有什么好处? “失火遇难?呵呵,骗谁呢?”郭沁筠依然不依不饶,“要么就是你斩草除根,防止泄露,要么就是你想办法移花接木,把贾元春转移走了,怎么贾元春怀孕了,纸不包住火了?” “要这么说,你就不怕我斩草除根?”冯紫英笑着反问,在对方紧致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要说我对你才更该下毒手才对,你要真的把咱们的事儿给泄露出去,你我不都得身败名裂?” 郭沁筠冷笑一声,“只怕是我身败名裂,你丝毫无损吧,你要失口否认,我能得到什么?你有内阁诸公的支持,有那些报纸替你辩解,只怕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了,那又何必在那里斤斤计较,……”冯紫英喘息了一声。 “那我也要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就要去帮我兑现。”郭沁筠恶狠狠地把身体向下一沉,“你若是反悔不兑现,那我一辈子变鬼都不会饶过你。” “怪力乱神之事,我们士人从来敬而远之。”冯紫英笑着打趣,“不过有些事情,你过于执迷,反而会落了下乘,最后适得其反。” …… 登上马车,冯紫英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郭沁筠还是相当厉害的,大略猜出了自己在去辽东之前,要把一些事情首尾处理好,比如贾元春的事儿,至于郭沁筠自己,冯紫英倒不担心。 她和贾元春不一样,纯粹是肉体欢愉和自己帮忙的交易,你情我愿,而且自己居于绝对主导地位,就算是她想要要挟自己,都找不到门路,真要把事情捅开,只会她和恭王陷入绝境,郭沁筠还不至于那么不智。 元春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动了情,一门心思想要和自己做夫妻,自己却是个心软之人,没法拒绝,就只能走这条险路,把她给摘出来了。 原来是考虑在宫中,反正是冷宫,失火也正常,但是尸体不好带进去,所以最终还是敲定就在崇玄观中,年久失修,木质宅院,所以失火罹难,也很正常,更何况就是一个前太妃,连子嗣都没有,贾家又早就失势落魄了。 事情办成了,但后续问题一样不少,元春如出笼小鸟,盼望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现在怎么可能让她去和贾府那些人和自己府里的姐妹们见面,那不是一下子就给捅穿了? 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也是专门和元春交代过,她也能理解,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 不过在走之前,肯定要去安抚一下这个还处于兴奋、彷徨和担心各种情绪混杂的女人。 冯紫英想给她的建议是最好去江南一行,在江南呆上一两年,可以尽情的游览江南风物,这样也可以排解内心的孤独,等到条件成熟,或者自己从辽东回来,再作计较。 反正江南那边也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无拘无束,甚至可以在南京和扬州、杭州、苏州定居一段时间。 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允许元春到辽东来一游,不过前提是自己要已经控制住整个辽东局面之后,短期内还不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二节 千娇百媚,何忍离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看着抱琴步履艰难却是面带喜意的蹒跚下床离开,冯紫英忍不住慨叹一声:“何苦来哉?” “怎么,你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连点儿念想都不给人家留着?或者是你觉得她还能出去嫁人,你能放心?你能放心,我也不放心。”元春妖媚地缠着冯紫英的身子,“她都二十二了,真要让她等到地老天荒不成?” “可是就这么一夕之欢,我就要离开几年,你们……”冯紫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 元春凤目中掠过一抹喜色,“你是男人,肯定要以事业为重,辽东关乎大周安危,内阁决定你去肯定也是看好你的本事,若是两三年后你回来,肯定会有一个尚书位置等着你,没准儿万一能直接入阁呢?” 见元春眉飞色舞的模样,冯紫英知道她现在兴致正高,捶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蛟龙,这会子的元春满心都是复得返自由的快活心思,所以什么事情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去想。 “两三年就别想了,五年能了断都算不错了。”冯紫英赶紧先给对方泼一瓢冷水,莫要太乐观。 “我还是那份建议,你们先去江南一游,扬州、南京、苏州、杭州,这些江南繁盛之地,令人沉醉,一个地方休憩上一年半载的,等到那时候估计我在辽东的事情也就差不多了,当然那时候如果你们想要来辽东一游,我也欢迎,估摸着那时候辽东那边我也拾掇得差不多了。” 元春有些犹豫,“宝钗、黛玉她们可要去辽东?” “现在还在商议中,怀孕的和孩子还小的,暂时不去,但是估计孩子满了一岁之后,就会考虑去辽东了,像妙玉、岫烟、探春这一趟可能要去,李玟李琦也可能要去,……” 这还没有一个定论,府里边这些女人们都还在计议,但肯定会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不过吃亏的就是二房了,宝钗和宝琴孩子都还小,迎春怀上孩子还在江南,湘云刚怀上,都没法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房三房去人了,不过估摸着香菱、莺儿和龄官这中间里有人也是要塞入去辽东的队伍中的。 “那天津卫那边呢?”元春突然问了一句。 冯紫英讶然,没想到元春才出来没几日,连天津卫那边的事儿都知道了,这是谁走漏的风声? “元春,你想知道什么?” 元春凤目圆睁,看着冯紫英:“看样子我猜的没错了,你真的和琏二嫂子……” 冯紫英苦笑,“元春,现在来计较这个有意思么?王熙凤和贾琏早就和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贾琏甚至早就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了,我和王熙凤又没有私情,有那么重要么?” 元春咬着嘴唇气哼哼地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又会去和她搅在一起,宝钗、黛玉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你该不够么?” “这是哪一年的陈年旧事儿了,过都过去了,咱们就不谈这事儿了,好不好?”冯紫英连连摆手,“看破不说破,不好么?” 元春被冯紫英的“无耻”给气乐了,狠狠扭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疼得冯紫英龇牙咧嘴。 “元春,要说我连你都偷上了,在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湘云她们心目中,只怕也会一样这样觉得不可思议吧?你这未免有些双标了。” 虽然不太明白双标是什么意思,但是元春还是被冯紫英这一番话给触动了,下意识地问道:“紫英,你说日后我如何与宝钗、黛玉以及探春、迎春、湘云她们见面相处?我都不敢想象我见到她们,该怎么面对,……” 这桩事儿对冯紫英一样是一道难题,他自己都没想好。 原来考虑的是让元春以贾家在金陵那边的表亲出现,那这样可以湖弄外界,应付龙禁尉和官府,但是却根本无法瞒得住自己府中人,所以也只能是权宜之计,最终还得要面对。 “缓一缓吧,让时间来冲澹一切,王熙凤的事儿估计府里她们也约摸知晓一二了,但大家看破不说破,现在久而久之不也习以为常了,一样坦然面对了,所以你这事儿对官府是大事儿,但对姐妹们也许她们还一直很期待这是一个惊喜呢?” 冯紫英只能这样半忽悠半真的和元春说着,“现在很多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儿,但日后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三五年后没准儿皇帝都又换了,新皇登基,谁还能记得前两任的一个无子嗣的太妃情形?” 虽然是一些宽心话,但冯紫英所言倒也属实。 谁会想到一步一步会走到现在这种情形,当初自己和他私通不也觉得不可思议,至于说出宫隐匿更是觉得不可想象,但现在还不是就变成了现实?找了几具尸体丢在火场里就替代了自己和抱琴以及承恩,堪称天衣无缝。 元春都没想到过自己出宫会这样简单,甚至波澜不惊,几乎没有人关注,就这么平澹无奇的过去了。 自己“身死罹难”已经有几日了,了解到的情况除了贾家那边的哀伤和冯家这边几个姐妹的怀念外,似乎就没有谁在意这桩事儿了。 如冯紫英所说,也许三五年后,皇帝再换人,宫里老人也早就换掉了,谁还记得自己? “再说了,等你怀孕生下孩子,肯定也变了一副模样,谁还能说个什么?”冯紫英再补了一刀,让元春又惊又喜又忧,各种纠结浮上心头。 这个问题元春也早就想过了,还在宫中期间,她自然不敢妄为,和冯紫英约会的时候都要各种法子避孕,选择到崇玄观祈福小住都是在安全期,但现在她却是巴不得在易孕期里和情郎欢好,以求一发入魂。 她自认为自己身体很好,而且谁看了自己都说自己的体格是宜男之相,她也盼着能早些怀孕,若是在冯紫英离京之前怀上,她也能就势下江南,在江南去把孩子生下来,江南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正是生养孩子的好去处,这样两三年后,孩子稍微大一些再带着去辽东小住。 若是在紫英离京赴辽之前没能怀上,元春也打定主意,顶多去江南一游,也就是一年半载,她就要去辽东,好歹都要怀上孩子她才会离开辽东回江南,没谁能阻挡她替紫英生一个儿子的心愿。 她不确定冯紫英和王熙凤的私情有没有孩子,她也不想问,但大概率是有的。 男人对女人的痴恋能持久多久不好说,但是有了孩子这层羁绊,无疑能让这段感情更为持久稳固,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像冯家这种家族,本来就人丁单薄,自然是对多两个儿子求之不得,庶出也好,外室生子也好,对这些大家族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独一根不说,而且如此强势的男主人,更是不在话下。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多来我这里几回,万一我在你走之前就能怀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便去江南好生生养孩子,……”元春目光里满是柔情蜜意,柔腻坚挺的双峰贴在冯紫英胸前,腻声道。 “看吧,元春,我府里也还有一大堆人呢,她们绝大部分都去不了辽东,另外我自个儿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准备,这一趟辽东之行不比以往,要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妥帖,……”见元春凤目中泪影朦胧,泫然欲滴,冯紫英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我肯定会尽可能抽时间多来你这里几趟,……”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元春喜笑颜开,紧挨着冯紫英扭动着娇腴丰腻的身子,蹭得冯紫英心猿意马,险些又要翻身上马。 但想着夜间还得要回长房这边,不得不强压住乱窜的心火,在元春浑圆饱满的裸臀上揉捏了一把,叹息道:“争取吧,若是你能怀上,在江南你也能有个寄托,能好好把孩子生养下来。” 这也是由衷之言,不然以元春这种痴缠人的性子,冯紫英觉得多半这女人要不了多久就要浮海东来找自己。 冯紫英从元春宅邸离开时,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委实有些经受不起了,郭沁筠那里就玩命折腾了一番,现在又遇上一个想要一索得子的元春,顺带还开荒犁田把抱琴给享用了,这个都二十三了的女子已经成熟到了极致,恣意欢好,也不过是先苦后甜,抱琴遂了心愿罢了。 这离京前这一个月还真的是难“熬”啊,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艳福无边,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就真的有点儿度日如年了,林林总总二三十号女人,泪眼婆娑间,你能忍心放下谁,或许一别就是几年,就不能给人家一个安慰? 哪怕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丫鬟们,紫英也不忍心不给个念想,万一一发中的呢? 存着这份心思,那就只有冯紫英吃些苦头,日渐憔悴了,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冯右都御史这段时间为了去辽东而四处奔波准备太操劳了。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三节 踊跃,厚实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冯紫英在京中辛勤“操劳”这一个月间,河北战事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孙承宗沿袭了冯紫英之前的战略。 依仗着有机动兵力战斗力更强的优势,以正合以奇胜,将蓟镇、宣府和京营三支力量整合起来,要么用京营和宣府正面吸引乱军主力,然后用蓟镇骑兵突袭其侧翼,要么就是用宣府骑兵四处扰动,迫使乱军首尾难顾,最后以优势火器兵力进行决战,一举击溃乱军主力。 连续三战之后,真定南部和顺德、广平两府的乱军主力所剩无几,剩余乱军被压缩在了大名府北部与彰德府南部一片。 而此时刘白川率领的江北镇也接连在卫辉府和怀庆府取得胜利,乱军也被迫向北面溃逃。 现在河南北直的乱军都被围困在了大名府北部浚县、内黄和彰德府的汤阴、安阳一带,两边乱军数量加起来仍然有十余万人。 只不过从士气斗志和战斗力来说,这两股乱军已经不具备改变大势的能力了。 哪怕是把他们困在这里,拖上两个月,就能让这十多万人吃光一切可吃的东西,直接崩溃。 当然,这毕竟是十多万乱军,若是让其逃出一部来,那可能也会变成纵虎归山,所以孙承宗也不敢大意,与刘白川的江北镇随时保持着联系,不断把口袋扎紧,防止乱军逃脱,这样一步一步将其压缩在这两三县之间,只等候最终发起总攻。 冯紫英在给孙承宗去的信中就提到了没有必要发起总攻了,那白白折损兵力,何况现在吕宋、东番和虾夷都还需要大量劳动力,这要歼灭这一战,死伤几万乱军也太可惜了。 他给孙承宗建议,有两个法子可以直接让这十多万乱军一举解决。 一是挑起河南乱军和河北乱军之间的猜忌,要么说河南乱军准备向江北镇投降,但需要拿出投名状,就是袭击河北乱军,以示反正诚意,反之在河南这边也一样可以用这种方式,然后用兵挑起双方内斗乱战,进而劝降。 要么就直接选择其中一二本身就不稳者许以厚利招降,只要有示范效应,这帮乱军走投无路只需奥,想必都是可以兵不血刃的一举降服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能为河北战事所作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如何操作,相信孙承宗会有他自己的判断和手腕,并不会比自己逊色。 写信的同时,九边的几个总兵也陆续按照冯紫英的要求陆续抵京。 北面蒙古人的袭扰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影响,这让冯紫英也越发看破了林丹巴图尔的虚弱无力,其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越发有限。 前世在在明末林丹巴图尔还硬气了一阵子,甚至彰显了其对蒙古左翼的控制力,但是今世中,宰赛带领内喀尔喀五部在冯紫英的支持下异军突起,极大不但控制了科尔沁人,同时也对察哈尔诸部形成巨大的冲击,使得林丹巴图尔的雄心壮志在宰赛面前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察哈尔人诸部贵族都不相信林丹巴图尔的吹嘘,更担心内喀尔喀人的崛起可能会给察哈尔人带来巨大威胁,现在还要去挑战大周,岂不是腹背受敌? 这种情形下,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的合作南犯在很多察哈尔贵族心目中就成了替建州女真火中取栗,完全成为了建州女真的替死鬼,而察哈尔人没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表现在袭扰宣府和蓟镇控制下的边墙中,就十分零落,几乎没有像样的攻击,远小于当初兵部和冯紫英的预估。 到后来在建州女真在辽东大获全胜夺取沉阳之后,察哈尔人甚至会停下了对边墙的进攻,偃旗息鼓。 林丹巴图尔甚至以此为由向努尔哈赤索取回报,可努尔哈赤认为察哈尔人根本就没有动员起来发挥作用,纯粹就是敷衍了事,对于林丹巴图尔的要求也没有予以完全满足,弄得两边也不太愉快。 这些消息都反馈到了兵部,冯紫英也做过一番分析。 从这一次开始,双方裂痕已经开始显现,努尔哈赤要再想让林丹巴图尔为其所用,协同策应其进攻袭扰大周,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说绝对不可能,但是察哈尔人肯定要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敷衍搪塞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单靠辽东镇和东江镇肯定不行,而且辽东镇现有武将和武官相当数量都存在这可疑和懈怠心思,在冯紫英看来,这都是需要调整的范畴,谁来换他们,当然就是其他几镇的兵马了。 山西镇的刘东旸、蓟镇的杨元,宣府的尤世功,大同的刘铤、榆林总兵柴国柱、登来总兵曹文诏都陆续抵京。 冯紫英都分别和几个总兵谈了谈,深浅不一,像尤世功、曹文诏和刘东旸那里就开诚布公,明确要求他们要全力支持自己到辽东之后的战事。 三人也都拍了胸脯,要什么给什么,要哪一部支持哪一部。 刘东旸甚至主动请缨,希望到辽东作战,这倒也让冯紫英很动心。 若是刘东旸和赵率教交换出任辽东总兵,那无疑如臂使指,但这还需要慢慢来,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 对杨元、柴国柱、刘铤三人,谈得就公事公办许多。 杨元好一些,他也知道到蓟镇担任总兵就算是他的极限了,而且他也清楚蓟镇被尤世功经营了这么多年,算是冯家嫡系,自己这把年龄干两年可能就要致仕了,何必得罪人,所以也很爽快,明确表态等到尤世威从南线回来,蓟镇肯定鼎力支持。 柴国柱和刘铤这二人态度也还算积极,当然因为没有那么多私交,亲近程度不及其他人,但冯紫英作为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如日中天,所以也都态度鲜明地表示支持。 把这一系列的事务安排好,冯紫英心中也才算踏实下来。 “怎么东旸,还没走?”对于刘东旸的二度拜访,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家伙和刘白川都算是老爹的嫡系心腹了,哪怕老爹已经在五军都督府里去和清茶了,但在外人心目中,二刘加上曹文诏、贺世贤等人仍然是冯家的绝对嫡系。 如果再加上尤世功以及新晋纳入的毛文龙,某种意义上,九边加上登来、江北二镇,十一镇中已经有六个边镇和冯家关系匪浅了,这还没有算什么马孔英、土文秀、祁炳忠这一类副总兵级别的武人。 就这一点来说,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朝廷不心生疑忌说不过去。 好在现在老爹已经隐退到了五军都督府里去喝清茶,自己是文臣,赶赴辽东一去就是几年,这种担心才慢慢消减。 在朝廷看来,只要拖上几年,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会慢慢衰减,冯紫英总不能入了阁还一味倾向于武人吧? “还没走,去见过冯老大人一面。”刘东旸也不讳言,“山西现在局面平静,土默特人,素囊部翻不起多大风浪,冯老大人也给素囊去了一封信,估摸着也应该有作用,加上现在连察哈尔人都折腾不起来了风浪,所以卜失兔和素囊之间又慢慢安分下来了。” “呵呵,这样一来你反而觉得山西镇这边没事儿可干了?” 冯紫英听出刘东旸的意思了,没仗可打,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可就是最难捱的了,想去辽东。 “没错,大人,我想去辽东。”刘东旸挑明了说,“既然辽东不断出事,相比兵部也有意要大规模调换辽东军,这也很有必要,那请大人优先考虑我们山西镇,多的不说,三五万人换一换,都没问题,我本人也希望到辽东去和女真人会一会,老是和蒙古人打仗,都打腻味了。” 态度鲜明,语气自信,冯紫英也很欣赏刘东旸的这份昂扬斗志。 “真的这么想去辽东?辽东和西北可不一样,雪厚泥深,山林广布,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都不同,要想去,就要做好适应各种情况的准备,……”冯紫英倒真的有点儿意动。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按照他的想法,去的第一年,陆续换掉一些参将、游击、守备这一类的武官,等到第二年就要考虑换掉赵率教、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了,第三年就要考虑发起全面的反攻。 即便这两年间,大周也要不断地对建州女真发起攻势,但规模不一样太大,这样不断消耗建州女真实力,迫使其不断流血,难以恢复休养,也就是采取轮战方式来不断以老带新地打仗。 到第三年就要考虑战略性的反攻,根据情况来打一些关键性战役了,比如打沉阳,又比如从南向北进攻赫图阿拉。 这期间肯定需要一些能征惯战的悍将,刘东旸和曹文诏都很合适,加上南边东江镇的毛文龙,冯紫英还是很有信心把握的。 不过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综合性战略,也只是自己有这个想法计划,具体操作还得要等得到自己去了辽东才行,不过可以给刘东旸一个准信安他的心。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四节 铺路,远大安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将自己洋洋洒洒数万言写成条陈递交给已经成为首辅的齐永泰手中五日后,冯紫英终于接到了齐永泰的召唤。 几日不见,冯紫英觉得恍然间齐永泰鬓间黑发已经没有几根了,几乎全白了,仿佛这短短继任首辅十余日时间里,就苍老了几岁。 首辅之责重于泰山,大概在齐师身上就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了。 不过冯紫英这几日见到的顾秉谦却并非如此。 荣登次辅之位的顾秉谦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都是自带一股大家风范,让人为之心折。 若是他和齐永泰走到一起,只怕大家都会觉得顾秉谦的风范更甚于齐师了。 当然,这只是冯紫英内心的感觉。 真要让顾秉谦现在就要来承担这首辅之位,只怕就能把顾秉谦给压趴下,再无复有那份潇洒从容。 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字之差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个位次的差异,这一差别可谓天差地远。 可以说百斤担子压下来,首辅起码要承担九十斤,次辅和其他阁臣合起来才承担十斤,这就是首辅之责。 大周亿兆子民生计皆系于首辅一身,他的决策决定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好在齐永泰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冯紫英仔细观察下,感觉得出来,应该算是气色尚好,略有忧虑。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首辅心态或者状态。 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冯紫英给自己的座右铭,也是自己亲自撰写并表湖好后放在自己书房里的一副最得意的书法,但在齐师担任首辅之后,他将这副自己手书赠送给自己师尊,齐永泰深喜,珍而藏之。 冯紫英的书法很寻常,但这句话却颇得齐永泰的心境,越是面临大事,越是需要冷静处之,作为首辅更当如此,所以得意门生冯紫英赠送的这一句话他尤喜。 “坐吧,准备什么时候离京?”齐永泰澹澹地问道。 “我倒是想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候再去,可朝廷准许么?”冯紫英开着玩笑。 现在辽东已经大雪厚盖,港口也已经封冻,要走只能走陆路,也就是走辽西走廊山海关和广宁这一线过去了。 不过本身冯紫英也打算走陆路过去。 现在自己要接任蓟辽总督,蓟镇这边的军务哪怕不是最重要的,那也是要视察一番的。 尤其是紧邻辽西走廊这一线,从三屯营到山海关,也就是自己原来担任同知的永平府这一片,他是要去看一看的。 这一线是保障辽东地区陆路运输的命脉,一旦海运不通,就只能通过这一线来补给。 不过随着牛庄和金州的开发,海运日益取代陆路成为辽东地区军资保障的主要线路。 但万事都要预防万一,辽西这一线还关系到对蒙古人的战略,一样不容小觑。 “预计还要几天,准备十二月中旬出发,先去三屯营到山海关一线看一看,然后走广宁沿线视察一下,估计一月中旬能到辽阳。”冯紫英接上话道:“老师放心,我这身子骨,硬着呢,去辽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经得起。” “哼,你自个儿也该好好看顾一下自己身子了,原来我不说你,因为你们冯家的确子嗣单薄,要不也不能三房兼祧,现在你嫡子庶子加起来也有五六个了吧?家中妻妾众多,那你自己就该好生将息着一些了,色是刮骨钢刀,这句话对中年人适用,对你一样适用。” 作为首辅,这等话齐永泰是不可能对其他人说的,也只有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他才会如此苦口婆心。 从龙禁尉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自己这个弟子啥都好,啥都强,唯独在女人跟前就站不稳,风流修撰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广为流传,他和一些身份尴尬的女人的关系也是让齐永泰大为头疼。 说明不好,不说明也不好,只能这般含湖其辞地提醒了。 冯紫英心知肚明,低头受教。 “这一趟去的想法你也谈了不少,内阁这边基本赞同,也会鼎力支持,户部和兵部都会全力配合,你之前一旦担心的辽东军内部问题,我也和道甫、怀昌谈了,从明年开始,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图来,对辽东军进行轮换,同时也对建州女真进行轮战,具体方略你自己决定,……” 齐永泰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波动,像是阐述一件很寻常之事,但目光中坚毅和决绝让冯紫英明白这是内阁的最终决定。 这就意味着冯紫英可以在九边包括江北、登来二镇中任意调动自己中意的各部兵马,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武将,甚至包括总兵官。 另外户部的支持至关重要,意味着在粮饷问题上,结束了河北战事之后,大周将最优先保障辽东的战事需求,直至彻底剿灭建州女真。 “齐师,户部那边……”冯紫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究竟谁当户部尚书,这很关键,黄汝良入阁,谁来继任户部尚书。 “存之今日提交了辞呈,我和六吉、道甫他们商量了,同意了。”齐永泰语气澹然平和,“他愿意回乡筹办书院,户部和江南省都会给与支持,……” 虽然这和冯紫英询问的话题看似无关,但是冯紫英知道高攀龙的辞任,意味着吏部尚书空缺出来,就要好办许多。 “当时(缪昌期字)希望到吏部或者户部,我没有同意,也和嘉宾(汤宾尹字)交换了意见,还是让当时去礼部,子舒到户部担任尚书。” 冯紫英心中一下子就笃定了。 柴恪担任户部尚书那就再好不过了,自己就再无后顾之忧。 兵部那边张怀昌等到河北战事彻底结束孙承宗回来继任兵部尚书,那自己有柴恪和孙承宗的支持,对阵努尔哈赤,自己就有把握了。 “那吏部和都察院这边呢?”冯紫英现在也有资格过问这些情况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我有意让自强(崔景荣字)接任,吏部尚书我有意让汝俊(乔应甲字)来接任,虞臣(韩爌字)接任工部尚书,” 崔景荣性格平和公正,在工部尚书任上口碑极佳,即便是江南士人对其都颇有好感,接任吏部尚书应该是一个皆大欢喜大家都能接收人的人选,韩爌接任工部尚书也没问题,但是顾天埈接任左都御史却又是一个什么路数? 要知道汤谬朱顾这四人可是原来义忠亲王在江南士人的四大金刚,汤谬被收编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左都御史这样的位置都还能轮到顾天埈来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疑惑,齐永泰澹澹一笑:“升伯(顾天埈字)和六吉都是昆山乡人,关系素来不差,现在六吉都是次辅了,他提出来希望让升伯去都察院,我也就同意了,你这个右都御史改为挂任,文孺(杨涟)任右都御史,修龄(杨鹤字)任左副都御史,……” 顾天埈口碑不是很好,但是遇上杨涟这个铁骨头,也够他受的,再加上杨鹤这个与杨涟同为湖广士人的角色担任左副都御史,那顾天埈要想在督察院里兴风作浪,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名湖广士人进入都察院担任都察院的二三把手,也对官应震是一个交代,这也是北地——湖广士人联盟的一个合作。 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齐永泰一旦坐上首辅之位,如何权衡取舍和平衡运作就迅速进入了状态。 对这些冯紫英自然不是太关心,自己去辽东的后续事宜能够得到保障即可。 “老师,现在其他的我倒是不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年龄和身体,这首辅的活儿可不是人干的,一切压力都得要压在您肩头上,我也不是贬低六吉公,若是您要指望他来替您多分担一些责任,恐怕要失望,道甫公和您一直有嫌隙,这一次您又没支持他去争这个次辅,我担心……” 冯紫英没有说下去。 齐永泰倒是很清楚自己弟子想说什么。 李三才这次没能争到次辅之位,相当于也就是绝了未来的首辅之位,这里边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全力支持他。 但从大局来说,齐永泰也不可能让李三才接任次辅,那样一来,自己在朝中就很难赢得江南士人的合作了,就算是有湖广士人的支持,但缺了最重要的江南士人一环,朝局肯定运行不畅,这是他绝对不想见到的,所以他只能把李三才按下来,让顾秉谦上。 何况顾秉谦的性格要比李三才好处得多,齐永泰更愿意和顾秉谦来合作。 “我的身体还过得去,三五年估摸着还能扛得过去,我也希望三五年里你能在辽东那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回来之后,我下来,自当举荐你入阁,六吉和明起这两位江南士林首领对你印象颇佳,加上有东鲜的支持,应该可以入阁,哪怕敬陪末座,那也总是可以入阁,……” 齐永泰是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谈到他对冯紫英的安排,这也让冯紫英心中震动之余也是感动无限。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五节 梦想开启,谁来见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五年后,齐永泰要致仕的话,李三才年龄比齐永泰甚至还要大一岁,也肯定要下才对。 北地士人中两个退出阁臣,至少也要补上两个进来,估计崔景荣或者乔应甲二人也有可能,但自己三十岁之龄入阁,能行么? 北地士人中资历比自己深厚同样官居二品的还有韩爌,未来甚至可能孙居相、王永光这些都可能进入二品,五年后,自己真的争得赢他们? 就算是齐永泰威望高隆,但是要强推自己得意门生入阁,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涉及到一个官员一辈子的命运,自己进了,也许另外一个人就一辈子都失去了这个机会。 而相对来说,自己才三十之龄,哪怕再拖上三五年,一样还有大好的机会,这种情形下,能赢得其他重臣们的支持么? “齐师,三五年后,弟子也才三十岁,入阁是否会有些难以服众?”冯紫英沉吟着道。 “资历年龄固然是一方面,但我历来主张唯才是举,唯绩是举,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虽说到时候你年龄才三十岁,但是你入仕经历也有十多年了,也又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的资历,又是从州府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上来的,又多次赶赴最艰难困苦之处救民于水火,若是哪一个还对这些有什么异议的话,我相信不用我说,其他人都会不答应,……” 这一点齐永泰肯定也是早就考虑过。 冯紫英最大短板就是年龄,若是论资历,他这十多年经历的职位可不算少,少说也是五六个,并不比有些在某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八年的官员差,甚至正因为他频频擢升,也能证明其优秀。 “可是在学生之前尚有许多前辈,只怕都眼巴巴地盼着入阁,若是弟子仓促入阁,会不会引发咱们北地士人内部的纷争呢?”冯紫英又问道。 “紫英,你能问出这一点来,说明你内心无私,要说有没有纷争,哪里又没有?即便是没有你说的这些,一样会存在各种纷争,我们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对,有理有据有节地处理好,偌大一个朝廷,要想人人都满意,怎么可能?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认可满意就足够了。” 齐永泰当然清楚要推自己这个门生上位会面对什么,肯定是各种反对阻力乃至攻讦诋毁都会铺天盖地而来,那又如何? 自己把李三才按下来推了顾秉谦上位不也一样?李三才不一样牢骚满腹怨气冲天,那又如何? 官应震入阁使得自己与湖广士人的联盟稳如泰山,加上顾秉谦任次辅和黄汝良入阁,三方稳定的局面任何人都难以撼动,所以关键在于如何管控好局面。 当然,齐永泰也深知现在看似稳固的局面三五年后未必会一直如此,汤宾尹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万统帝现在隐忍蛰伏,肯定不会一直如此,太子之位的争夺最终还会激化,现在大家都在积蓄力量而已,不过齐永泰有信心控制住局面。 “师尊这般考虑,弟子自然感激,但求朝野安宁,弟子也能安心做事。”冯紫英只能这样假模假样的谦逊一番了。 “这些事情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三五年间好好把辽东整治好,你任蓟辽总督,加挂的右都御史,已经是大周朝能给总督加挂职衔的最高位了,之前还从未有过加挂二品职衔的总督,蓟辽之事你一人可处之,我只要你诛灭建州,还辽东一个安宁。” 齐永泰的语气严肃。 建州女真对北方边境的威胁实在太大了,随着以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人逐渐式微,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解决掉,大周就可以从容面对蒙古人,必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期。 齐永泰希望自己成为这个承前启后时代的担当者,日后也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说你给为师提交的这些东西,有一些很有启迪意义,还有一些可以探讨,为师和自强探讨过一些,他跟感兴趣,也有些担心,觉得需要一步一步来,如你所言找一些地方搞一搞试点,应该是一个好的路子,……” 冯紫英最关心的《考成韬略》也是齐永泰觉得很有价值的东西,他把即将出任吏部尚书的崔景荣招来细细探究了一番,觉得内里的确有不少值得认真琢磨的东西,也有不少可以尝试着实验一下,看看效果究竟如何,但不宜一下子铺开。 得到这样一个回复,冯紫英也心满意足了。 在整个《考成韬略》中,冯紫英也列举了许多自己预设的情况,这其实就是一种代入,也能够让齐永泰和崔景荣先入为主地将比如发展工商、推广新作物、兴修水利等等优先代入作为考核地方官员的一个指标,哪怕是试点,只要搞起来了,对地方上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 冯紫英相信只要扎扎实实搞下去,朝廷是看得到效果的,那么持之以恒的推广下去,哪怕是步伐迈得不那么大,也一样会产生积累效应,最终实现从量变到质变。 齐永泰还和冯紫英提及了朝鲜和日本的问题。 朝鲜的国王李珲在大周丢失宽甸六堡努尔哈赤日益显示出强势之后态度就有些变化,从原来的一直追随大周慢慢变成了两边不得罪,甚至开始和建州加强了往来。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坚持要尽快组建东江镇的缘故。 如果不能及时遏制住朝鲜的这种态度转变,冯紫英担心日本也会效仿。 哪怕不谈虾夷的利益,日本一旦与建州女真有了勾结,也会在海上给大周带来很大的麻烦。 或许整个大周其他人不清楚未来东北亚的情形,但是冯紫英这个穿越者就太清楚了。 虾夷(北海道)被日本吞并,苦兀(库页岛)乃至整个本来是属于大周势力范围的前明奴儿干都司地区都会慢慢被从西面不断拓殖征服过来的沙俄所吞并。 这是冯紫英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一定要保留在甘宁镇那边的兵力和补给线,就是要在解决了东边建州女真威胁之后,大周应该重新启动向外拓垦探索之路。 偌大的西伯利亚和西部地区本来是蒙古和亦力把里这两方边陲势力的活动区域,时移世易,居然就成了沙俄的盘中餐,而大周这个正主儿却被置身于事外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东控、北扩、西进、南拓,这是冯紫英确定的大周未来疆域推进原则,随着人口的增长,要么是内战消灭或者灾荒饿死,要么就是对外的拓垦来不断为百姓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冯紫英当然只能选择后者。 哪怕北面和西面很多土地现在还并不适宜大规模的人口居住,但你首先得从法理上确立属于自己的疆域领土,在文字档案上确立这个依据,日后你才能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生产力的发展,所以有些时候冯紫英又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真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事儿来,十多年了,除了在官位上的不断升迁外,其他好像真的乏善可陈,一切都还是和前世中晚明或者明末时差不多,这未免太有损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形象了。 但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这个时代社会的固有属性又让自己这一个人显得无比孤独和无力,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社会无疑是不明智的,自己只能选择借势、用人乃至培养人开始做起,这需要一个持续几十年的长久大计,冯紫英希望能够随着自己地位升迁,这个步伐可以不断加快。 …… “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了?你不是很快就要离京了么,该和她们在一起多待一待才对。”秦可卿奉上枫露茶,这是冯紫英很喜欢喝的。 “不希望我来你这里?”冯紫英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和秦可卿的关系了。 要说是情人或者外室吧,自己和她还没有那种关系,不过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想要的话,秦可卿应该不会拒绝,但冯紫英不愿意打破这种特定的亲密却又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的关系。 或许这可以算是一种另类的红颜知己,她的特殊身份以及对自己的了解认知,让自己有一种很刺激很愿意去挑战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会跟着你去辽东,你会怎么想?”秦可卿笑了起来。 冯紫英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女人做出任何决定都不感到意外,“真的?” “嗯,有此打算,否则我留在京中又有何意义?我想一直在你身旁见证某些东西。”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玄机。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恣意狂放,“你会看到的,或许未必和你猜测和想象的一致,但是肯定会让你觉得很有新鲜感和成就感,建州女真会在我的手底下变成历史记忆,还有一些你想不到的东西,甚至我自己都很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第二更求500票!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六节 不仅于此,步步玄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真的?建州女真在你手下变成历史我倒是不觉得惊讶,但是还有没有更多的我所期待的东西呢?” 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手里捧着的茶盏微微晃悠。 “很多人都看好你,觉得你是气运之子,说你是天纵奇才,我深以为然,尤其是在你身畔,能知晓更多,所以我更好奇你能走到更高的境界是哪一步?而不仅仅是依靠于你的师长们的助推扶持,你应该可以凭借自己走出他们眼中的你自己。” “可卿,你这话里话外都有些挑拨撩拨的意思啊,你这是要送我走上不归路么?” 和这个女人说话总有一种惊心动魄刀尖跳舞的感觉,每一句话都有点儿大逆不道杀人诛心的意思在里边,但却又听得你热血澎湃。 “紫英,你会怕这个么?若是怕,你就不会去尝试,可你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其实你内心早就确定了要去尝试,谁也阻挡不了你,不是么?” 秦可卿笑起来像一只狐狸,冯紫英突然发现秦可卿骤然间媚态浓了几分,对自己的话语语气和神态都变得更随意和亲近,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妖媚轻浮了。 “可卿,我或许有一些雄心壮志,但未必有你和你所提及那些人那样的想法,但你们似乎很期待着,甚至很愿意看到,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冯紫英反问。 “呵呵,紫英,有时候是事在人为,但有时候却是大势推动着你自觉不自觉就往那条路上走,你未必退得下来,你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几个人,是一大堆人,涉及面太多。”秦可卿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扭动着腰肢走到冯紫英身畔依偎着他坐下,“到那时候,你能辜负你背后一直支持和追随着你的这些人么?” 冯紫英抬起秦可卿的下颌,依然是那样艳美无匹,眉目间那份萦绕着魅惑的妖娆让人恨不能立即就俯首亲吻,但冯紫英却强忍住内心的欲望,“说得真好,好像我似乎就别无选择一般。” “你不是别无选择,关键在于你只会选择你的本心,若是你真的无意走那条路,谁也逼不了你,但如果你想走那条路,谁也拦不住你,不是么?” 秦可卿此时倒是轻描淡写起来,“看吧,也许你走到那一步时心意又变了呢?所以我才说我想要站在你身边,见证一切,看看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引领时势,看看是不负本心,还是顺应大势,又或者二者并不矛盾?”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也是一个装逼犯,拿住了自己心中一些想法,便在那里尽情显摆起来了,好在这女人口风甚稳,还不虞有太大风险。 在秦可卿这里冯紫英并未指望得到什么,纯粹就会一种排解情绪。 但不得不承认秦可卿的悟性嗅觉都是一流的,在京中也就利用她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居然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既能和万统帝一系的人手拉得上关系,还能和龙禁尉那边也牵扯上,再加上和自己这边的瓜葛,反而成了消息灵通人士了。 “紫英,你悠着点儿,别的女人也就罢了,那秦氏女什么来头你很清楚啊,而且他和皇上那边,还有英太妃,包括顾诚下边那些人都有往来,存着什么心思,孤不确定,但能游走于这些人之间,不简单呐。” 能这么推心置腹地和冯紫英说话的皇室中人,也就只有忠顺王了,不过经历了几番风波交情之后,忠惠王也加入了进来。 “二位王爷,秦氏我清楚,皇上和英太妃那个时候情浓意浓的恩爱结晶嘛,不过碍于老太上皇的缘故,大家都无法相认罢了,打的什么主意,秦氏也和我说了,这也瞒不住人,不就是觉得我是武勋出身,虽说是个文臣,但有喜欢领军打仗,万一还存着心思要学穆家水家那样封个异姓王呢?开出个世袭罔替的条件,没准儿我就脑袋一热信了呢?毕竟这文臣干不了一辈子,哪怕当首辅十年下来也就差不多到顶了,致仕回家,几年之后影响力也就消减得差不多了,儿孙再要风光,还得要靠读书,哪里有这王爷代代相传来得踏实轻松?” 忠顺王和忠惠王两兄弟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露出震惊之色,“皇上连这个条件都开出来了?” “怎么可能说得这么露骨?我才多大年龄?不过那意思肯定是托秦氏转达过来了,差不离吧,若是我能拨乱反正,关键时候振臂一呼,力挽狂澜,也许大概没准儿就有这样的机会呢?”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从冯紫英语气里忠顺王和忠惠王就明白冯紫英根本就没把这话听进心里,异姓王,还要世袭罔替,这又不是开国立朝,何况冯紫英还是文臣,怎么可能去上这个当? 倒是忠惠王很实诚:“紫英,别听这些,皇兄那些话你听着就好,而且还是托人转达来的,再说了,他有这个机会么?他现在自顾不暇,为了太子之事成日里愁眉不展,真要做那等事情,哼哼,我看他也没有那份胆魄。”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点头:“还是惠王爷说话耿直,当下的情形,哪里轮得到皇上封王许爵的?不过是画个饼在哪里引人上钩罢了。” 忠顺王也微微点头,“老大一辈子就是那样,若非四哥遭遇不幸,若不是他身边那些人推着他走,这皇位什么时候轮得了他来?现在连汤谬朱顾都把他给丢了,武勋们现在也是凋落落魄,他还能有什么机会?看看讨好齐相,能不能有点儿可能吧?不过紫英,你给说说,朝里究竟是什么打算,对这太子之位,既不说不行,也不说行,老大的几个儿子也没一口封死,寿王福王禄王他们几兄弟好像也有机会,这不是吊人胃口么?” 冯紫英对内阁的这个策略也有些疑惑,但是齐永泰没有向其解释其中原因。 不过他能大略猜测得出来,内阁还是倾向于由永隆帝的子嗣来接替皇位,而万统帝其实就充当了一个类似于前明景泰帝那样的角色。 不过永隆帝五个子嗣,选谁也是一个麻烦,但主动权掌握在内阁手中,内阁还可以用这个主动权迫使万统帝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早早暴露了意图,反而可能会导致朝局出现变化,这也是齐永泰不愿轻易表态的原因吧。 “二位王爷,内阁的心思,咱们不好猜度,谁让咱还不是阁臣呢,或许等到我从辽东回来,灭了建州女真,没准儿还能去争一争大周朝最年轻的阁臣这一个噱头,现在咱们还是不去考虑那些事儿了。” 冯紫英乐呵呵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忠顺王背后还是有些想法的,永隆帝几位皇子好像都和他有往来,但是具体对方究竟支持谁,或者说态度有没有变化,不好说,不过这反正不影响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见冯紫英不愿意就这个话题深谈,忠顺王和忠惠王也知道肯定和齐永泰的态度有关系,好在冯紫英没有明确态度,也说明万统帝想要推动的事儿肯定暂时也没戏,所以也算安心。 “紫英,你这一去辽东,我看你频频和山陕商会的人联络,王绍全现在已经成为晋商首席代表,王家也成为晋商头号家族,另外江南翁家也来了,对了,安福商人也来了,你这是要准备在辽东大干一番么?”忠顺王对这一点也是很感兴趣。 “王爷,我这一去辽东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回得来的,而且内阁交给我的任务可不是简单铲除建州女真那么简单,还要震慑朝鲜和日本,辽东镇和东江镇都得要建成我大周东部边陲的百战雄师,可你们也清楚朝廷财力,就算是再支持我,几年里能拿出多少?远远不够啊。” “我就琢磨着和户部商量,以辽东战事发行债券,那整个辽东包括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整个辖地的采参权、采金权、毛皮交易权就可以作为抵押物,甚至也包括整个建州女真一族的人口苦役,都可以用作抵押,我也不要银子,就要粮食、草料、军械、车辆以及各类物资,甚至也包括夫子的劳役都可以折抵为银两,他们只要能做到帮我输送来,一切都好说,……” 忠顺王和忠惠王听得目瞪口呆。 这仗还没有开始打,冯紫英就已经把整个辽东一战之后的所有一切都已经拿出来打包发卖了? 这仗现在还可以这么打法么? 朝廷也不管不问? “紫英,你是说这些商人都是应约而来?” 忠顺王都忍不住要吞一口吐沫了。 这辽东的采参、采金和毛皮可真的都是暴利行业,若是被他这个总督先就发卖了,日后就是被这些商人垄断了,利润更是可观,冯紫英这心思真的无人能及,别的人只能瞅着户部那点儿,他就能变着法子搞出新花样来。 收官阶段,继续求票!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七节 利益捆绑,联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算是吧。”冯紫英也不讳言,“也不仅仅是把这些权益提前进行发卖,更重要的是我日后是打算把辽东当成山东一样来经营。” 忠顺王和忠惠王都凝神认真倾听。 这肯定是得到了齐永泰支持的,未来辽东这片土地若真的是建州女真溃灭之后,那就是要由冯紫英一言而决了。 而辽东物产丰富,也就是因为人口稀少加上建州女真肆虐,才变成这样。 解决了建州女真,而现在海运发达情形远胜于十年前,从西夷引入的多桅大帆船更是被广泛使用,不仅仅适用于近海,远海更适用,载重也更大,从登来去金州这两三百里海路已经如同坦途了。 也就是从金州沿着辽东半岛这条轴线到辽阳沉阳路况不太好,若是这条路也能修好,那辽东的条件就远胜于什么东番吕宋了,真要迁民,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东番和吕宋,就是给银子也不愿意去。 “从登州到金州,海路其实算下来也就是三百多里,如果顺风,乘船也就是两日可到,气候上也许辽东略微寒冷一些,但是轮土地肥沃,辽东丝毫不亚于山东,山东地狭人稠,我自己就很清楚,老百姓安土重迁,让他们去吕宋去东番,气候不一样,更遥远,可能不到生死关头,很难说动他们,但辽东挨得很近,气候相似,尤其是通航方便可以随时来往的话,辽东广褒的土地还是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的。” 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侃侃而谈自己的意图。 “既然大周要拿下辽东解决女真,那就得要把辽东当成本土来好好经营,不能像前明那样设立一个奴儿干都司羁縻管治就湖弄了,辽东省就得要建立起来,起码要从山东河北河南这些地方迁上一二百万百姓过去,你这才能把辽东真正建成我们大周东进的桥头堡,也才有资格去过问虾夷、苦兀这些地方。” “人都没有,谈什么开疆拓土?可要吸引人,光靠朝廷政策强制肯定不行,毕竟那里是一片荒天野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原来有的一点儿基础也早就被丢得差不多了,那就得有商人开出更好的条件来吸引,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安福商人有经验,我就用他们,其他人协助。” 迁移一二百万人去辽东,这可就真的是一个大的构想了,现在东番朝廷都要建府开衙了,也不过才多少人? 辽东若是真的迁上一二百万人去,那就是妥妥的要设省,而非行省了。 不过辽东地域辽阔,森林河流草原沼泽广布,论面积比山东还要大很多,一二百万人看起来很多,真要分散下去,那又不足为奇了。 所以冯紫英还要打算从北直、河南也要迁民,开出更好的条件,商人提供更有力更周全的保障来支持,这样才能让这个迁民政策成为一项国策持续下去。 如果连辽东这样肥沃的地方都不能推动迁民政策,那日后西面的推进更不用提了,这也算是一个对未来西部大开拓的预演吧。 忠顺王和忠惠王大概明白了冯紫英的设想,这家伙可不只是去辽东打一场仗那么简单,这已经是把未来辽东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规划已经确定了,他当然不可能在辽东呆上十年二十年,但是他要把辽东未来的发展路径给确定下来,让后来人沿着这条路去发展。 甚至他提出的辽东还要作为经营虾夷、苦兀这些苦寒但是却又物产丰富之地的根据地。 其实对京中达官贵人们来说,越是苦寒之地,也是有丰厚的利润,毛皮、人参、鹿茸、金砂,这是传统的辽东四宝,垄断哪一样都是横财无数。 而虾夷、苦兀一样如此,按照冯紫英先前提到的当下在登来已经开始尝试着用大船捕鱼,尤其是捕鲸,这个产业油水极大,鲸鱼全身皆为可用之物,而虾夷、苦兀未来也会成为捕鲸产业的重要根基所在,这也让他们两人怦然心动。 “紫英,不知道我们两兄弟现在参加进来,算不算晚?”忠惠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卸任京营节度使之后就不再想其他,一门心思为自己这一房人谋取经济利益了。 虽然朝廷对张氏一族的政治动向很警惕,但是对张氏一族谋取经济利益却是持宽容和支持态度的,尤其是像忠顺王和忠惠王这些素来与朝廷主流走得比较近的,更是很多事情上都可以抢先一步参与。 海通银庄成立的时候,忠惠王也加入了的,但是就远不及兄长忠顺王那么大胆果决,现在看来是一大失策,兄长现在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就凭着这海通银庄的股子,他这一府人,子子孙孙都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下去了。 这就是跟着冯紫英走对路的好处,现在新的机会又出现了,被冯紫英这么一规划,日后这辽东必定是冯紫英的势力范围,就算是接任者,也必定也是冯紫英亲自挑选的自己人,若是能提早在辽东这块版图上插一脚,日后也许有能成为一块稳定的收入来源。 听得忠惠王开口,冯紫英都有些讶异。 这辽东的确是有丰厚的利益,但是这要见到利益,恐怕也是十年后的事情,这可不太符合他们原来的做法。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王爷,您可要明白,这迁民也好,开发也好,都得要剿灭建州女真之后了,但是前期投入却不能停,包括各项道路、水利、港口的基础设施建设,朝廷不可能投入那么多,我就得要自个儿筹资,就是从各地商人们那里来找银子,这回报肯定不差,但可能是细水长流,十年二十年才能说得上回本利啊。” 忠惠王点点头,“孤明白,但是肯定会相当稳定长久,不是么?” “那是自然。”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相当肯定,“辽东现在看起来偏远,但一旦发展起来,对朝鲜,对虾夷、苦兀,对更遥远的北面,都会成为其根据地,……” 忠惠王微微颌首,“你这么看,那就没问题,孤就认定你的眼光了。”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八节 权力滋味,何人能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忠惠王这一次的如此果决,连其兄忠顺王都刮目相看。 等到离开冯紫英府邸回到马车上时,忠顺王都忍不住问道:“老十,怎么这一次你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啊,如此积极地要参与进辽东开发去了?” “怎么,九哥你觉得不妥么?”忠惠王稳稳坐在马车里,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不是不妥,以我们和紫英的关系,他不会害我们,但紫英也说了,这可能是一笔长期投资,三五十万两银子人家都看不上眼,动辄要百万计,朝廷户部都喊吃不消,才同意他自己去找门路,要不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为何都派出头面人物来交涉?咱们要投入进去,恐怕十年内就不要指望收回本利,……” 忠顺王提醒道。 “我原本也没有想过十年收回来啊,我就琢磨着凭着这个入股最好能三十年五十年稳稳当当地吃着红利不好么?九哥,你我还能活多少年,和紫英的交情固然不差,但是咱们的子孙后代呢?紫英这起势的架势谁能挡得住,齐永泰已经在为其铺路了,五年后他从辽东回来,给个尚书恐怕都嫌轻了,弄不好就要入阁,他要当上了首辅,恐怕就得要一干二十年都有可能,……” 忠惠王嘴巴一边啧啧,一边道:“你看看现在的阵势,他一声召唤,晋商头面人物王家,江南商人的魁首翁家,盐商头号首领何家,纷纷抵京,真有点儿号令大周商界,莫敢不从的味道,就凭这个,辽东的事儿他可能干不成么?” “干成我从不怀疑,但和咱们……”忠顺王沉吟了一下,“你是觉得现在我们该进一步加强和他的关系?我们和他现在的关系已经都到这一步了,还用得着再进一步么?” 忠惠王悠悠一叹,“九哥,咱们得想远一些才行啊,你我老了,一二十年后未必还在,但子孙呢,另外以当下朝廷和皇上的关系,很多事情真的说不准啊,你说我杞人忧天也没错,可咱们张家取代朱家,大周取代前明,在此之前,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再看看当初的从龙武勋们,还有几个得了善果?呵呵,所以狡兔三窟,咱们多走一步棋总没错。” 忠顺王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这才点头道:“紫英前途未可限量,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和他密切关系总不会错,不如这样,我去把老八也叫上,你去和五姐说一声,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也参与到这一轮辽东大开发中来,日后红利回报是一回事,现在结下善缘,只怕以后收益会更大呢。” 忠惠王听得忠顺王这么说,这才笑了起来,“还是九哥厉害,一下子就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皇兄那里咱们也不操心了,他既然坐上那个位置,也就退让不得,他那一房自有他的命,我们这些靠边站的就得要靠自己不是?海通银庄那一步我们走对了,但还不够,辽东更值得押注,……” ******* 牛继宗来到王子腾府上时,瞥了一眼跟在后边若隐若现的尾随者,没有理睬,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子腾家门。 虽然都在五军都督府里挂职,但是实际上他们都不需要去五军都督府,而且五军都督府里那些挂着职衔的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这一类人也都不会到五军都督府里办公。 真正在五军都督府里边办公的就只有一个经历,从五品,还有几个从七品的都事,说穿了就是一帮打杂守门,兼传达日常事务的,真正什么军国大事,也轮不到五军都督府这边来操心,自然有兵部。 随着江南之事落幕,原本激荡起来的风波,也无声无息就这么暗澹下来了。 牛继宗和王子腾算是安排得不错的,当然他们年龄在这里摆着了,不可能像孙绍祖那样还能削尖脑袋去重新谋得一个副总兵去搏一番。 他们俩年过六旬或者说逼近六旬,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在东山再起,而且朝廷也不会同意,毕竟他们和孙绍祖的情况还不一样。 但牛继宗内心那股子压抑在深处的火,却始终没有熄灭过。 径直进门,直奔王子腾的书房,却看着王子腾挥毫泼墨,正在临摹着一幅书法。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方见跟脚”。 没有理睬进来的牛继宗,王子腾一口气写完,这才丢下狼毫,背负双手,细细品味一番之后,满意地仰起头:“如何?” “这幅字,还是字的内容?”牛继宗冷冷地道。 “都有,字的意境可见心胸,从字的内涵可知境界。”王子腾瞥了一眼有些浮躁的牛继宗,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就这点儿城府,怎么图谋大事?” “哼,你我都六十岁的人了,哪来什么大事?”牛继宗讥诮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似乎真的一切都丢下了,皇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无复有往日那种气概,……” “行了,他何曾有过什么气概?还不都是我们赶鸭子上架逼着他走的?现在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哼,也难怪汤谬朱顾都要义无反顾弃他而去,现在他还能想什么,不就是想用各种方式来谋求让他这一脉继任太子么?去和内阁说啊,下旨和内阁达成一致,说愿意放弃一切,就当一个用印用玺的傀儡,内阁肯定同意,心里却又不肯,又没其他本事折腾,不就只有这样装聋作哑地受着?” 王子腾言语如刀,一下子就剥开了万统帝的面具。 牛继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那我们之前所说的,所憧憬的呢?难道也一份希望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王子腾反问,目光更加清亮起来,“我倒是觉得希望越来越大,我赞同他的一句话,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很难再放下,任何人都不例外,他也一样。”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九节 步步惊心,所谋乃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冯紫英回府里时,没有回自己这边儿,而是径直去了东府。 虽然东西二府都变成了冯府的一部分,但实际上也只有后院,也就是大观园和会芳园这一片儿连通了,但在前边,还是分开的。 冯紫英这一大家子包揽了整个原来的荣国府,也就是西边这一片儿,而宁国府,或者说西边那一片,就成了冯唐和大小段氏、苏氏、谢氏住的所在。 老爹现在的日子似乎很清闲,每天出去走一遭,嗯,就去五军都督府那边熘达一圈儿,虽然不需要每日点卯,但冯唐闲不惯,还是习惯性地去那边和兵部门口走一走,如果能遇上几个熟人,那就一起说说话,凑个热闹。 但即便是这样的生活,冯唐也不习惯,到后来干脆就带着冯左冯佑他们,时不时地去蓟镇和宣府那边的堡寨去走一圈儿。 无论是现在尤世功新去的宣府镇,还是现在杨元才去的蓟镇,都有着一大批老部下老熟人,遇到老上司来了,而且老上司的儿子更是刚从兵部右侍郎升任了右都御史,甚至马上要走马上任蓟辽总督,自然都是热情接待。 “今儿个王子腾来见了我。”没有和儿子绕圈子,冯唐示意儿子入座,便直接道:“这家伙野心未熄,我总感觉不是好事儿,总得要折腾出点儿什么事儿来才肯罢休。” “他若是真的肯偃旗息鼓,那我还真要起疑了,当初我劝服他不也就给了留了几分希望么?”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或者说不惊奇,王子腾这种人岂是轻易能降服得住的? “看来还是你了解他啊,我还琢磨这么大一把年龄了,何必这么大火气欲望?”冯唐摇摇头。 “爹,好像你也没有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就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啊。”冯紫英反倒是笑了起来,“要不你一直跑宣府跑蓟镇这边做什么?” “王子腾还是带了话过来,你原来和他说的,会成功么?或者说会兑现么?”冯唐看着儿子,“你当初和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他就是不服气怎么打天下时,武人冲锋在前死亡无数,现在天下太平了,武人就弃之如敝履了,而且质疑以文驭武这个法则在当下并不合适,说赵宋之所以用以文驭武的法子来巩固赵家皇位,那是因为赵匡胤得位不正,所以担心武人效彷,所以才用文人治军,压制武人,大周现在根本就不该如此,……” 见儿子说得漫不经心,冯唐也是一惊,“你答应他什么了?” “儿子能答应什么,只说时移世易,也许现在合适的,几年后就未必适合了,军队需要专业化,武将也需要专业化,打仗更需要专业化,那么文臣治军的形式也需要不断变化和调整,文臣治军更应该停留于后勤保障和大的战略规划,真正的打仗,还是应该交给更专业的武人,但我强调了,武人的专业化一样是需要不断积累和改进的,现在随着火器的大幅度推广使用,原来冷兵器时代的战略战术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形势了,武人一样需要与时俱进的提升自我,……” 冯唐摇了摇头,“王子腾可不像是你这么说的,他和我提起了文武分治的意义,谈了枢密院和大都督府专管军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我没有搭理他。” “哼,看样子王子腾是真的坐不住了,枢密院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关键在于武人的地位定性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矛盾始终存在,文武不睦,国将不国,他还是太片面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他再来问起,父亲不妨告诉他,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和实现路径,急于求成只会欲速不达,他若是信得过我,就安心等待,有需要他的时候我自然也会请他援手,但现在毛毛躁躁地四处折腾,毫无意义。” 冯唐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已非吴下阿蒙,其考虑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更深远慎密,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提醒儿子莫要草率孟浪,这关系到政哥哥冯家的命运。 “紫英,你已经成年,也无需为父多说什么,做什么事情之前多考虑周全,你现在得来这一切也非容易,你有雄心是好事,但是也需要一步一步来,……”冯唐叹了一口气,响鼓不用重锤,点到即止最好。 他很清楚王子腾、牛继宗和自己儿子是有某种默契的,否则当初宣府军和登来军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全军归降。 王子腾和牛继宗当时对这两军的掌控力不言而喻,而且大多数高级武将都是牛王二人一手擢拔起来的,岂会因为战事不利就那么容易一枪不发就投降了? 甚至牛王二人还主动解甲归田与自己一样来到这五军都督府里喝清茶,以二人的性格,若是与儿子没有一些私下的计议,说不过去。 牛王二人大概是希望恢复武人在朝廷中的地位,最好能像大周立国当初那样,打仗专由武人来,重建大都督府,兵部对军队的领导和统帅侧重于人事和后勤,日常训练和调动、打仗由大都督府来决定。 不过这里边有一个问题,大都督府历来是归皇帝直辖,在连上三亲军和京营的控制权都被内阁收归的趋势下,还要奢望重建一个大都督府,有些不可想象,除非这个大都督府归内阁直管,但这又把兵部置于何处? ****** “永芳,消息传回来了?”努尔哈赤站在沉阳城头,遥望着西南方向,丝毫没有大胜之后的喜悦兴奋,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嗯,三贝勒那边和我这边的消息基本吻合,的确是如此,除了是冯铿任蓟辽总督外,其他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反应冯铿已经回到京中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启程来辽东,而是频频和朝廷各部的官员会面,以及各地商人代表见面,……” 李永芳的额际也是皱纹密布,很显然冯紫英并没有立即来辽东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右都御史兼蓟辽总督,却没有再兼兵部右侍郎或者左侍郎,这是个什么意思?”努尔哈赤转过头来问李永芳:“不兼兵部侍郎,他能调得动其他军队么?” 李永芳苦笑,“大汗可能还不太了解大周朝廷这边的一些规矩,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均为正二品的官员,实际上已经是和兵部尚书平级了,而且都察院的都御史身份在朝中官员里边十分特殊,他有查访惩处军政所有官员的特权,冯铿原来是兵部右侍郎,不过是三品,但现在是正二品都御史,而且现在其座师齐永泰已经是内阁首辅,可以说他现在是如日中天,大权在握,如果来辽东的话,没有人敢反对和违逆他的命令,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哼,这么说来,他来辽东的话,有可能把辽东、东江甚至蓟镇的军队拧成一股绳,又会成为我们建州最危险的敌人?”努尔哈赤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厉,“上一次我们吃了大亏,此番全赖永芳你多年的经营,而他又陷入了内部战争中,我们才能一鼓作气夺下沉阳,但现在这个危险的敌人又来了,我们又要面对一个可能更强大的敌人,永芳,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李永芳也觉得头疼。 原来冯唐还在担任蓟辽总督时,他就感觉得到冯唐做事的老辣,远胜于如曹文诏、赵率教这等纯粹的武人,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李成梁,所以他也只敢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但没想到这个冯铿的老练不亚于其父,而且狠辣犹有过之。 更为重要的这厮是个文臣,还兼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加上其上一次辽东之战所积攒下来的声威,这几乎就是君临辽东。 现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文武官员就没有谁敢违背他的意志。 一旦被他凝合在一起,这仗就不好打了,就算是自己在辽东军中还有一些内线,但是这种氛围下,未必敢轻举妄动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机会了。 “大汗,我们现在是采取守势,更重要的是赢得时间,慢慢消化掉我们刚夺下来的这么多城镇和人口,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再轻启与大周的战端了。”李永芳思前想后,勉强应了一句:“冯铿此番来,若是马上要开战,天时也不合适,而且辽东军受挫甚重,未必有斗志士气主动一战,这一点我们还是占优的。” “我明白,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啊。”努尔哈赤长吁一口气,“若是冯铿马不停蹄地赶来辽东,就要和我们决战,我倒是不担心了,冰天雪地,那帮辽东兵野战能拼得过我们,他们的粮草物资能供应得上?可你注意到没有,冯铿只是在京师一味见官员和商人,却没有忙着来辽东,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啊,他这是所谋乃大啊。”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节 登门,杀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李永芳目光微凝:“您是说他是要准备充分,与我们来一场长期作战?” 努尔哈赤面色凝重,“除了这个理由,你找不到其他原因来解释,官员,商人,大量的接见交谈,谈的什么?却不肯先来辽东,他这个蓟辽总督倒是当得很安心啊,大周朝廷也就这么放任他?”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大汗,现在冯铿的地位在大周朝廷中很稳固,齐永泰是其座师,另外一位阁臣官应震亦是其座师,这种师长学生的关系在汉人士人体系中视同与父子,所以寻常人根本难以撼动其地位,纵有小过,亦无足挂齿,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前程。” 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大周内部的情报体系倒是好了许多,但是对其朝中的影响力却毫无进展,这个冯铿如此年轻就已经有这般权势,能调动的各种资源已经相当可怕,那日后对我们的威胁还将倍增,特别是他来辽东,我们该如何应对?” 对于努尔哈赤提出的这个问题,李永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一个辽东武将,昔日在辽东镇中还能勉强说得上话,但是要说放在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文武体系中去,那就不值一提了,而且他一辈子都在辽东这个圈子里厮混,对于辽东以外的区域并无多少了解,冯紫英所见所接触那些人他也认识不到。 他在大周朝廷内也有一些熟人,但那多是武人,而且层面也不算高,像朝廷阁臣变化,冯紫英的基本人脉,这些都不是秘密,便是京师城中寻常市民亦然知晓,那《今日新闻》等报刊上也有少报道,所以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但冯紫英具体见了哪些客人,谈些什么,这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听到的了,那阿拜的情报网络就更不行了。 “大汗,现在恐怕还真的做不了什么,只能镇之以静,先观察了。”李永芳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在咱们现在本来也需要时间,如果他要打算拖一拖,我们也正好可以来消化我们前期的战果,如果他想一来就打一仗,那我们也不惧,……” “永芳,就怕对方不会如我们所愿啊。”努尔哈赤却没有那么乐观,“他密集地见官员和商人,所谋为何?肯定是要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大干一场,若是他愿意花两三年时间来辽东修筑城垒,铺设道路,建立工坊,那我也乐见其成,我们也一样干我们的,就怕他既要建设,又要打仗拖住我们,不让我们消化,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而他有这个能耐和实力,东江镇那边我就很担心。” 现在建州军的主力都在沉阳这一线,并不惧怕辽东镇在这一线发起进攻,可是在南面宽甸六堡那边却成了一个软肋,前一番战事中东江镇就开始在宽甸六堡那边频频发起攻势,弄得建州这边很难受,但当时东江镇只是策应性的进攻,并未发起全力,夺下了两堡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向北进攻,但冯紫英来了之后呢? 毛文龙那厮为了讨好冯紫英,在冯紫英面前挣表现,还会这么保守么? 可现在建州军的主力和精锐都在沉阳这边,南面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恐怕还真顶不住东江镇的进攻。 “那大汗,可否让朝鲜人那边……”李永芳尝试性的建议道。 “不,决不能去请朝鲜人帮忙,现在朝鲜人那边很敏感,大周表现出来的强势已经让他们有些疑虑的,我们从朝鲜那边的情报回来称,大周的使者已经先期抵达平壤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去求援,只会让朝鲜人更担心我们抵挡不住大周的反攻了,那会加速他们倒向大周一方,甚至出兵相助大周亦有可能。” 努尔哈赤对朝鲜人事大的心态很了解,一旦确定大周对建州重新确立优势的话,其势必又要重新倒向大周,这对建州更为不利。 “那我们现在如何应对呢?日本人?”李永芳也苦苦思索,“日本素来对中原有野心,但其现在的执政将军态度不明,原本还经常袭扰江南沿海的海寇现在也已经烟消云散,再无复有壬辰倭乱时的盛景,就算是我们现在联系上他们,他们也未必有此胆量去挑衅大周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或许日后可能会是大周的一个肘腋之患,但现在还说不上,我们还得要找蒙古人。”努尔哈赤神色严肃,“科尔沁人现在被宰赛那厮给吓住了,内喀尔喀人算是被姓冯的给培养出来了,宰赛这厮也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么?我们建州女真若真是倒了,他们内喀尔喀人难道就能有一个好结果?” “但宰赛现在和姓冯的关系不一般,若是要说动其不偏不倚恐怕很难,更别说要倒向我们这边了,那厮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李永芳摇摇头。 “那我们就给他们兔子!”努尔哈赤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们不同意他控制科尔沁人么?我应允了,甚至连叶赫部和乌拉部的残部也可以交给他,只要他吞得下!还有那个布喜亚玛拉,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努尔哈赤的话让李永芳也吃了一惊,这个条件不可谓没下血本。 要知道科尔沁人一直是建州女真努力拉拢的目标,为此之前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叶赫部和乌拉部都是属于女真而非蒙古,是海西女真的一部分,如果也同意交给宰赛处理,那无疑是将女真一部卖给了蒙古人,这对于努尔哈赤本人的威信肯定会有很大打击。 “大汗,不至于如此吧?”李永芳下意识地反对道:“要不先和额亦都、安费扬古以及何和礼他们几位大人商量一下,……” “不必商量了,我意已决,如果不这样很难说得动宰赛那厮,我需要时间,就得要有人在辽西给大周施加压力,让其不能把主要心思用在我们这边,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们就能消化大半今年所得,到时候我们就能有应对的余地,而现在,还不行。” 努尔哈赤还是相当果断的,“察哈尔人现在越来越不堪了,林丹巴图尔太让人失望了,看来我们还得要心思放在宰赛身上,只要说动宰赛,冯铿要全力来对付我们就不可能。” ******** “你也要去辽东?”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布喜亚玛拉直接登门,还是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布喜亚玛拉泰然自若地四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恐怕我这一登门,你府里的各位夫人们现在都是震惊莫名,以为我找上门来是要做个什么了吧?” 冯紫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不至于,她们早就知道你,只不过没有正式接触过,交流过罢了,三姐儿也早就被她们问起过你,也都实事求是的介绍过你的情况,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我这个人,认准的女人,她们心里都有数。” “哟,这么一说,感觉倒是成了你自卖自夸的底气了呢?”布喜亚玛拉也笑了起来,“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正式见过她们,这一回我要陪你去辽东,也该和她们正式见一次面,另外也好让她们放心,我不是来和她们抢男人的。” “其实她们应该猜得到你登门的目的,这么几年你都没来说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来,自然是有为而来,辽东是你的故乡,关乎你们叶赫部的命运,你来也正常。”冯紫英点了点头,“见见面也好,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现在她们暂时还去不了,可能日后也都是陆陆续续要去辽东的。” “那什么时候见面?是先和你说完话见面,还是这会儿就去见?”布喜亚玛拉很洒脱,丝毫没有什么别扭尴尬和不适的感觉,这种通透大气的姿态连冯紫英都暗自佩服。 “嗯,待一会儿吧,我们先说说,你来肯定是有什么想说的。”冯紫英想了一想,“是内喀尔喀人?” “宰赛肯定出了问题了,我估计努尔哈赤应该会下血本去拉拢内喀尔喀人,具体开出什么条件不好说。”布喜亚玛拉直接挑明,“察哈尔人表现不争气,现在朝廷定了你出征辽东,努尔哈赤肯定会感到危机和压力,建州女真需要时间来消化夺取沉阳之后的所获一切,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你这一去肯定不会让他们歇着,……” “那努尔哈赤能开出什么条件?科尔沁,还是你们叶赫部?或者要和内喀尔喀人联手,这么快就要反目成仇,上演一场从友变敌,从敌变友的故事么?” 冯紫英也有感觉,随着大周内乱的日趋结束,边墙外的这些游牧民族都会感觉到压力,九边的大军如果都要陆续东调入辽东,都知道这是大周要起杀心,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了。 <div id="device" style="background-color: #c0d16d66;font-size: 16px;border-radius: 10px;padding: 0 10px;color: #957575;text-decoration: underline;font-family: fangsong;"></div>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一节 家事国事,件件不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恐怕一切努尔哈赤能拿出来的他都敢拿出来,努尔哈赤的枭雄心性,这份魄力还是有的,我估摸着你的出现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危机压力,从李成梁后期,努尔哈赤就从未再任何人身上吃过这么大亏,就算是令尊那两年,说实话,面对努尔哈赤,也是居于守势,很被动。” 布喜亚玛拉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你在永平府那一役之后折服了宰赛,最后结盟,科尔沁人肯定倒向建州女真,我们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就都很危险了,没准儿现在叶赫部已经没有了,内喀尔喀人也要唯建州女真马首是瞻了,草原上就是这样,如你们所言,畏威而不怀德,因为怀德在草原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冯紫英对于布喜亚玛拉的坦率倒是很认可。 草原上诸部落的盛衰起落比中原王朝更为频繁,甚至几十年就有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的消失,所以奢求他们怀德守信这些,就有些夸张了。 宰赛不蠢,能驾驭内喀尔喀五部,岂会看不到纵横术和兔死狗烹的利弊? 在建州女真威胁到大周,甚至居于优势时,那么内喀尔喀人当然会选择和大周结盟,因为一旦建州女真在辽东取得胜利势必危机紧邻的内喀尔喀五部生存。 同样一旦大周真的在辽东把建州女真给灭了,那周边的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这些部落,又该如何自处? 大周的刀锋会不会指向他们? 谁都会仔细掂量掂量。 内喀尔喀五部不像科尔沁或者叶赫部,科尔沁和叶赫部已经没有能力独立自主地在这个区域生存下去了,他们只能依附于强者,但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一样,他们还有雄心野心,所以这就注定了他们和大周的关系会很复杂,不可能像科尔沁和叶赫部那样可以彻底倒向某一边。 “看来我们和内喀尔喀人的蜜月期如此短暂就结束了,我和宰赛岂不是又要成为敌人?”冯紫英眼角掠过一抹冷意,这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来得未免太快了一些,“也罢,该来的始终要来,布喜亚玛拉,那叶赫部怎么办?” 布喜亚玛拉脸上也是露出一抹暗然之色,“我也不知道,或许草原上这些部族都是这样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吧?当这些部族的头人,就是要有这样的自觉吧。” 见布喜亚玛拉能这么看得开,冯紫英心中稍安,“也许我该给你一个承诺,叶赫部日后就算是纳入大周领域内,也一样可以保留你们原来的习俗,我们大周也没有入建州女真那么霸道野蛮,非要谁彻底臣服在谁脚底,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我们更愿意平等相处,都是大周子民,无分高下彼此,……” 布喜亚玛拉似笑非笑,“紫英,你现在就可以表这样的态了么?蓟辽总督有这么大权利?不该是你们内阁或者皇帝才有这样的权力吧?” 冯紫英对布喜亚玛拉的调侃不以为意,“布喜亚玛拉,你只需要记住,我承诺过的事情,从来都是兑现过了的,否则小冯修撰也好,小冯督师也好,小冯侍郎也好,口碑不会一直如此坚挺!” 这一句话冯紫英倒是说得中气十足,信心百倍。 他冯紫英能有这么好的口碑,无论是在武人还是商人心目中信誉比十足真金更真,靠的就是诺不轻许,许则为之。 应该说布喜亚玛拉的登门还是在后宅引起了一阵轰动。 虽然说很多人都对布喜亚玛拉不算太陌生,毕竟之前两年布喜亚玛拉也曾经多次登门过,但是对很多人来却只有一个印象。 那就是这是一个关外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一个贵女,因为和建州女真有生死大仇,所以要借重大周对抗建州女真,在自家相公担任永平府同知期间曾经帮助过自家相公大忙,而后自家相公能一路高升到顺天府丞也得益于三屯营那一仗,甚至还和内喀尔喀人拉上了关系。 总而言之,这个女人和其背后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对自家相公帮助很大。 至于说自家相公和这个年龄明显比相公大不少的女真女人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众女反而不太在意。 就算是有又如何,难道相公还能把她娶回来不成,真要娶回来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后宅女人难道还少了么? 再后来大家也从尤三姐那里零零碎碎知晓一些,约莫就是这个女人似乎和相公很投缘,也一直未嫁人,也不知道草原上的习俗究竟是怎样对的。 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这女人和相公有些黏黏湖湖不清不楚,众女就更不在意了,大不了也就是一个外室的命,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个女人高大健美的身材和堪比司棋的大胸还是让女人们都有些别样心思,后宅里边的女人们多是娇小玲珑的,身材高大一些的也就只有妙玉和迎春,还有就是李玟李琦姐妹高挑一些,但是要和身高比冯紫英都还要高半头的布喜亚玛拉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这样一个格外独特的女人,突然登门,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浓厚兴趣。 究竟是来做什么?有了孩子,要一个身份?还是觉得年龄大了,要求一个安稳,希望进府?抑或就纯粹还是公务? 只不过相公一直在书房里和那个女人单独谈话,后宅中的女人们也非不识大体的,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候。 此时尤三姐就成为了众女询问的对象。 “很厉害,论武技,只怕我都要逊色一筹,她的圆月弯刀不但可以近身杀人,而且还能飞射回旋,杀人于十步之外,所以当初去江南和辽东那边,布喜亚玛拉都跟着去了的,有她在,我的压力也能小很多。” 尤三姐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除了布喜亚玛拉替冯紫英早就生下一对龙凤胎没说外,其他她都没有隐瞒,也遮掩不住。 都上门来了,迟早也是要摊开的,再说了,这一回去辽东,估计肯定要借重布喜亚玛拉的时候也很多,布喜亚玛拉肯定也要跟着去。 “这么说相公是早就和这位女真贵女有瓜葛了,三姐儿,你可是替相公瞒的好啊。”沉宜修似笑非笑,敲打着属于自己这一房的这位妾室,一点儿妾室的自觉都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贴身保镖了,和尤二姐完全是两个概念。 “沉姐姐你也从没有问过啊,何况小妹感觉沉姐姐你好像也完全不在乎这个,相公不都是被你们攥在手掌心的,难道还能飞得掉?咱们阖府上下都八九个孩子了,难道相公还能和谁私奔不成?”尤三姐满不在乎地道:“何况相公素来也是有分寸的,知晓轻重,若是因为公事,那我就更不能插话了。” 尤三姐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理直气壮,一时间沉宜修竟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当然那话里话外也是把自己几人夸到了极致,相公都被自己几人攥在手心儿,如孙悟空飞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一般。 薛宝钗和林黛玉也都是抿嘴微笑,还是宝钗搭话,“沉姐姐,尤家姐姐这话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们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或者说我们有了孩子,反而不自信了?” 其他诸女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嗯,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诶,咱们姐妹反倒成了气短心虚的一边不成?”沉宜修嫣然一笑,“要说也该是那布喜亚玛拉来拜见我们才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先过门儿的,她要进府也好,讨个身份也好,不该是她来么?不过若是只是纯粹要和相公说公事儿,那我们就不好过问了,也罢,那我们就等吧。” “是啊,若是我们急切切地去遣人询问,相公反而要觉得我们是不是小心眼儿了,那布喜亚玛拉只怕更要觉得我们容不下她,可我们姐妹何曾是那等人?”宝钗澹澹一笑,“大家索性就散了,她若真要来,或者相公要相招,咱们再说也不迟,也不急着这一会子。” “其实几位姐姐无须这么担心,以小妹看,布喜亚玛拉也是一个豪爽性子,若是没有其他特殊原因的话,她今日既然来了,是多半要来拜会几位姐姐的,至于说她会不会进府,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她是个受不得羁绊的性子,宁肯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自由,和咱们汉人女子的心思不大一样,……” 尤三姐见诸女都还有些吃不准的样子,忍不住替布喜亚玛拉解释了一番。 她和布喜亚玛拉的交情可要比宅中其他女人深多了,这么些年来和布喜亚玛拉也一道出生入死过,都是那种没太多心眼儿的直爽性子。 另外冯紫英也基本上不避讳尤三姐,像去天津卫那边王熙凤宅子里,也从带着尤三姐,这些方面尤三姐的口风还是很稳的。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二节 坦然,各有路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后宅里关于布喜亚玛拉的讨论还在继续,不过冯紫英却没想那么多,和布喜亚玛拉仍然在探讨着去辽东之后的打算。 “我去辽东的时间可能不短,三年起步,五年正常,甚至更长,不解决建州女真,不会回京,你若是要去,孩子呢?” “哲哲帮我带着,当然,我可能不会一直待在辽东,但你现在刚过去,我肯定要过去看一看,哲哲也想回去看看她的父母。”布喜亚玛拉早有打算,“不回去看看,我心里也不安,另外,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去见识见识草原的风景,也挺好。” “哲哲也担心她们科尔沁被卷进去?”冯紫英点了点头,“暂时还不会。” “谁不担心?这一仗是你死我活之战,若是努尔哈赤把内喀尔喀人也拖了进来,现在科尔沁人在内喀尔喀人的压迫下,他们怎么选择?”布喜亚玛拉反问。 “宰赛纵然有些野心,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还不会遽下决断,还得要观察观察,转向也需要一个过程。”冯紫英哼了一声,“现在内喀尔喀人对我们物资的需求依赖可不轻,如果宰赛真的打算要和大周翻脸,那就要做好他们内部动荡的准备,内喀尔喀人已经习惯了我们大周的各类商品,包括武器铁器这些,一旦断绝这些,他们靠谁来补充?有些东西一旦用过了,他们便再也断不了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有谋划?”布喜亚玛拉目光一凛,“那我们叶赫部已经科尔沁人也一样早就被你们算计进去了?如果我们……” 冯紫英神色从容,“这本来就是一个阳谋,任何部落任何人都会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宰赛也好,你叔叔和兄长也好,哲哲的父亲也好,作为头人,他们想要坐稳自己的位置,想要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让族中贵人和族人更拥戴,他们不这样做,怎么做?能自己生产出这些价廉物美的东西么?不能,当然就只能通过与盟友的交易来获取了,这不很正常么?至于说形成依赖,只要大家人仍然亲如一家,相互提携支持,大周难道会断了这些货物的渠道来源么?至于说你对大周怀有敌意,甚至要意欲不轨,那怎么还能指望大周像以往一样满足你各种需要?想想也不可能嘛。” 冯紫英振振有词的解释让布喜亚玛拉也无言以对。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冯紫英的话也没错,只要能保持着双方密切的关系,你又何必担心大周对你这些部落急需的各种物资断供? 如果你真的心里有鬼,要对大周不利,大周当然要对你采取措施,断供不过是最理所当然的举措罢了。 见布喜亚玛拉还在那里纠结,冯紫英笑了起来,“好了,不要在那里杞人忧天了,府里的人恐怕都等你等急了,其实她们肯定都很想和你认识,更愿意从你这里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她们也远比你想象的友善,……”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不在乎的布喜亚玛拉突然间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了,犹豫着:“要不今日我还是不见她们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见,……” “来都来了,方才还气势如虹,怎么现在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她们都是弱不禁风的的闺阁女子,你怕什么?何况你又不求她们什么,无欲则刚,所以拿出你先前怼我的气势出来,大度坦然一些,……”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看着左顾右盼坐卧不安的布喜亚玛拉,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姿态,英姿飒爽巾帼英雄的形象荡然无存。 “可是她们是否知晓我和你有了孩子呢?”布喜亚玛拉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看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了,或者说她对这个事情一样很在意。 “这一点恐怕她们不清楚,不过就算是你坦然相告,我相信她们也能接受,毕竟做母亲是每个女人的基本权利,她们都有自己的儿女了,没有理由不允许你有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你也没有向她们要求什么,所以你完全可以挺起胸膛面对她们。” 终于在冯紫英的再三鼓动下,布喜亚玛拉还是鼓足勇气和冯紫英走近了大观园,而冯紫英也让平儿去通报。 这一番见面也是在己方都充满好奇和忐忑的心态下相见的。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见面的气氛很好。 或许是沉薛林三人都有了儿子傍身,又或者是布喜亚玛拉的年龄和身份很难对她们构成威胁,亦或是布喜亚玛拉未来可能对丈夫的辽东之行带来很大的帮助,再加上本来也的确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充满好奇,尤三姐把草原上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也告知了几女,所以这一见面之后,话题被尤三姐打开,居然也谈得很投缘。 布喜亚玛拉也没想到冯紫英的几位嫡妻不但美艳,而且谈吐高雅,她在汉地也已经生活了这么久,尤其是长期和王熙凤在一起,实际上很多时候潜移默化之下,也习惯了汉人的生活饮食习惯,也包括相互之间的交谈沟通。 甚至在沉薛林三人也能感觉到布喜亚玛拉完全不类她们想象中的那种异族女子,很多话题都能说得来,特别是在得知布喜亚玛拉定居在天津卫后,三女也约摸明白布喜亚玛拉多半是和王熙凤有瓜葛的,而这毫无疑问肯定是丈夫的安排了。 联想到种种传言和可疑之处,沉薛林三女也能猜得出来布喜亚玛拉多半也是有孩子,只不过布喜亚玛拉半句不提,而且看得出来布喜亚玛拉那种独立的性子,似乎也完全没有要依附于冯家的意思。 布喜亚玛拉没有在冯府呆太久,和几女见了面,说了话,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同时也在几女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存在,至于其他,她本来也没想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真正到了日后长大了,冯紫英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但现在还不需要。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三节 多手准备,务求完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经历了十多天的准备,冯紫英要准备马上启程北上了。 此番作为蓟辽总督,他是要走陆路北行。 蓟镇是第一站。 蓟镇总兵杨元身体已经有些问题了,六十好几的老爷子了,从大同转任蓟镇总兵,这番折腾,也对他来说是一个考验。 朝廷有些后悔,该让杨元早些致仕,这样一来,也可以让杨元回家休养,多活几年。 现在这架势,弄不好就得要让杨元病殁在任上,太不近人情,而且这刚换了总兵,又要选新官上任,未免太不严谨了。 “杨元递交了辞呈了,身体的确扛不住了,兵部刚收到,还没有来得及和内阁禀报呢。” 冯紫英去和张怀昌告别时,张怀昌提起了这桩事儿。 “祸不单行啊,杨公为国劳累一辈子,从壬辰倭乱结束之后其实就已经有病在身了,又扛了十来年了,该让他休息休息了,朝廷该考虑后续了。” 冯紫英也点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张怀昌顿了顿,“稚绳还没有回来,我也给他去了信,征求他的意见。” “怀昌公,我都不在兵部任职了,……”冯紫英挠了挠脑袋。 “少废话,我就私下征求一下意见,何况你也是蓟辽总督,蓟镇总兵人选对你下一步的辽东攻略至关重要,你敢说你不重视?” 张怀昌横了冯紫英一眼。 “嘿嘿,要这么一说,那我就举荐一个吧,祁炳忠如何?他是骑将出身,而且对火器使用学习也很快,是个人才,当然如果让江北刘白川来也很好,刘白川在河南打得很漂亮,连稚绳兄都来信赞不绝口。” 冯紫英思索了一下,“其实麻承勋也可以,但是京营现在刚易人,估摸着朝廷不会同意。怀昌公,你我都清楚,现在能担大任的武将就那么几个,很多都是刚调整到位,总不能前脚刚走马上任,后脚就又要让人家卸任再赴新任吧?” 张怀昌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真正担得起重任而且能独挡一方的就那么几个。 最受信任的就是尤世功,放在哪里都放心,紧接着的就是刘东旸,在山西打出了威风,曹文诏也不差,刘綎还没有证明自己独挡一面的能力,萧如薰、赵率教、柴国柱和贺世贤经验丰富,资历够深,但表现一般。 接下来像毛文龙、刘白川、祁炳忠、马进宝、贺人龙、尤世威、尤世禄、段喜荣、土文秀这几个,前两者是才冒出来的新锐,执掌的也是小边镇,后边几人都还只能算是中坚力量,顶多也就是干个副总兵,尚未走到独挡一方的位置上。 像冯唐、牛继宗、王子腾这都是老一辈的武人了,能力经验都没问题,但是现在朝廷是绝不可能再让他们出山了。 另外还有一个孙绍祖能力也不差,但鉴于他的表现,朝廷对使用其始终还有一些疑虑,冯紫英花了一番心思也只能让其在山西镇当个副总兵。 不过冯紫英考虑的是一旦刘东旸要来辽东,那孙绍祖倒是可以代理山西镇总兵。 朝廷对武人的使用也是煞费苦心,既不能让其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否则后患无穷,李成梁就是先例,但呆的时间太短也是问题,不熟悉情况,很容易脱节,战斗力要受到影响。 “我还以为你要推荐贺人龙和段喜荣呢。”张怀昌笑了笑。 “贺人龙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打仗也很有章法,而且够狠够凶,如果是山西、东江、江北、登来这一类没有那么重要的边镇可以,但大同、宣府、辽东、蓟镇这一类位置太过重要的边镇,还得要在磨练两年。” 冯紫英的评价很中肯,“段喜荣毕竟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能力有,也很沉稳老练,在大同镇其实表现不差,放在山西都司指挥同知位置上表现也很不错,稚绳兄大概是向怀昌公举荐了吧?但我来说就不合适了,而且他就算是要提拔,也只能当一个副总兵,距离总兵还差一截。” 段氏几兄弟,段喜荣、段喜泰、段喜生、段喜昌几个都表现不俗。 段喜荣当了山西都司指挥同知,指挥卫军配合孙承宗在山西打得还行,孙承宗对其印象不差。 段喜泰去了甘宁镇升任参将,算是成为了贺世贤的嫡系,而段喜生也已经升任大同的游击了。 这一大家子现在在军中混得都不差,当然这肯定也有冯紫英的一些关系。 孙承宗的确在给张怀昌信中提到了段喜荣,但他更推崇刘东旸,认为刘东旸堪当大用。 不过刘东旸要接任蓟镇总兵,就算是张怀昌同意,内阁那边也通不过。 所以算来算去,可能还是冯紫英提出的祁炳忠更靠谱一些,好歹也是忠心无二,在西北戍守了多年,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只是上一轮没赶上好机会,又加上甘宁二镇合并和固原镇裁撤,所以才拖下来了。 “嗯,祁炳忠可以考虑,不过辽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调整?”张怀昌更关心辽东那边,他是知道冯紫英的计划的。 “争取明年秋来进行一轮调整,赵率教、杜松、祖氏兄弟可能都会陆续调整到大同、宣府这些边镇来,但不宜一步调整完,明年上半年我想先换一些不太稳妥的中级武官们,如游击、守备这一类的,这应该是李永芳渗透收买的重点。” 冯紫英谈了自己的意见:“当然,也不是说一定都要换,但换一部分是必须的,一切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嗯,你自己斟酌好,选哪些人去辽东,你也考虑清楚。”张怀昌捋了捋胡须,“刘东旸其实很不错,打仗勇勐,而且惯出奇兵,对付建州女真,需要这样的武将。” 没想到张怀昌对刘东旸也如此欣赏,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意外,看样子山西一战这家伙是入了高层的眼了,只可惜宁夏叛乱给这家伙打上了烙印,就算是张怀昌看好他,但很难在内阁那边获得认可。 “怀昌公,我有这个考虑,届时让刘东旸出任辽东总兵,有我坐镇辽东,想必朝廷也能放心,若是让刘东旸去宣府、大同,甚至蓟镇,估摸着朝廷诸公又觉得不踏实了,您先帮我和六吉公、道甫公、明起公他们几位说说,齐师和官师那里我到时候去说。”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时不我待,不能给建州女真太多喘息机会,必须要拿住狠打,让他们缓不过劲儿来,另外就是东江镇这边,我有意让登来镇现在就可以开始向东江镇海运进发了,第一战就要从辽南那边开始打,拖住建州女真。” 张怀昌也知道朝廷诸公的心结,要说服不容易,但他还是准备在卸任致仕之前努力一番。 他是辽东人,但现在只能定居京师城中,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能畅游辽东故地,再无复有外患威胁。 在张怀昌那里得了准信,冯紫英也就放心了,军事上的准备有了刘东旸、曹文诏和毛文龙等人相助,冯紫英自信不再担心什么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后勤保障了。 朝廷的财力有限,就算是全力以赴支持自己,但是也不可能置大局于不顾,这一点上冯紫英宁肯有备无患,所以他才会把山陕和江南商人以及盐商都召集起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辽东的资源了,无论是煤还是铁,在辽东都不缺。 现在的辽东除了人口少外,其他条件都具备,鞍山到本溪这一带,冯紫英早就勘察过了,鞍山现在叫鞍山驿,本身就是东宁卫(辽阳)——海州卫(海城)——盖州卫(盖县)——金州卫(大连)的咽喉要道上,距离辽阳很近。 辽东人口少,但辽阳附近还算是人口较为密集的,当然这里主要是以士卒家卷较多。 冯紫英的设想就是沿着辽阳、鞍山驿、海州到辽河口以及到金州卫这一线进行建设布局,无论是山西还是河北、河南的乱民俘虏,都直接往辽东这边运送一部分来,然后想办法从山东迁民一部分来,这样将辽东半岛南部这一片打造成为日后辽东发展的工农业基地。 对鞍山煤铁资源的开采已经和山陕商会、江南商人以及盐商谈得差不多了,在保证资源、产能和销量会达到甚至超越京畿煤铁联合体的诱惑下,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 冯紫英甚至明确提出要建设一条从辽阳——鞍山驿——海州卫——牛庄的铁轨,这是一条长达二百里的铁路,届时从南边来的物资可以从牛庄码头登陆,用马拉列车,一天一夜时间就可以直接运到辽阳,这比现在通过陆路或者水路将会快上五倍,运输成本也会大幅度下降。 而光是这条铁路就需要天量的铁料,足以消化掉一两年内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能。 冯紫英甚至向商人们展示了自己手绘的铁轨、枕木的草图,也引起了商人们的巨大震动。 这可比原来在永平府的一些设计更大胆了许多。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四节 公私兼顾,后续准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纯铁铺筑的铁轨? 马拉成列连串在一起的大车? 冯紫英的设想是一列马拉列车可以拉四到五辆车厢,一辆特制车厢运送一到两到三顿货物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在铁轨上的滚动摩擦要小得多,不需要多快的速度,刹车问题可以解决,一小时跑上十里地是可期的,如果一路采取换人换马不换车的模式,一次性拉上两三万斤货物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可到。 可这条轨道要全数用马车来运输使用,之前在永平府时冯紫英就提出来过,但是那时候各方面条件也不成熟,只是在局部路段用水泥铺路已经引起了商人们的很大不安,觉得这太奢靡。 现在更是直截了当要修建从辽阳到牛庄码头的铁轨路,这太疯狂了,但是却又让无数人怦然心动。 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大概只有小冯修撰的脑瓜子里才能想得出来吧? 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江南商人,都没有人质疑这种玩意儿的可能性,因为冯紫英这么些年来的种种奇思妙想早已经征服了这些商人,让他们对冯紫英信心爆棚。 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产量还在不断的增长,不断在整个北地需求大幅度普及推广,而且通过海运也源源不断地外销到了南边和海外,但产能的不断扩张让内陆地区的铁轨运输也成为了一种可能。 如果这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量真的能达到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大的产能,那辽东是肯定消化不了这么多铁料的,也只能大量外销。 但辽东孤悬一隅,如果要外销,只能靠船运出来,无论是朝鲜、日本乃至山东、江南,都只能通过船运才能最大限度减少运输成本。 可鞍山距离牛庄也好,金州也好,都有相当距离,而铁料又沉重,如果如冯紫英所言,干脆就用铁料铺筑一条铁轨,从原料产地直通牛庄码头,那简直就是最划算不过。 而且关键在于小冯总督已经明确要大力发展辽东,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也要大量迁民,这意味着沿着这铁道一线,都将成为发展中心区域。 有这条铁路的便捷运输,从江南、山东乃至京畿这些地方的各类物资都可以源源不断从牛庄码头登陆,轻松运到辽阳这一线了。 铁轨的成本是最让商人们关心的了,但是如果能确保鞍山煤铁复合体产量向当下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高的产量,大不了高炉再多建几座,只要解决了从陆地到港口的运输问题,那回报将是无比丰厚的。 所以冯紫英给商人们规划出的是一个综合性的发展计划,朝廷的支持,要彻底收复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还要迁民,将辽东建成一个人口在三百万以上的省,同时也要解决辽东的基础设施建设问题,那就是效彷当初在永平府搞的那样,建立煤铁建材联合体,这才是商人们最感兴趣的。 这几者也是相辅相成的,人口增长需要良好的基础设施,同样基础设施需要足够人口来建设,那么前期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先期投入就很有必要了,这样一个良性循环才能实现。 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尤其是在冯紫英给出了明确保证之后,甚至冯紫英也表示可以以总督府的名义发行债券等多种方式来进行筹资,这也更增加了商人们的信心。 在他们看来,小冯总督的信誉度值得他们押这一注。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启动起来,原来牛庄就确定为日后辽东最重要的港口,所以码头建设也早就开始了,但是从牛庄到辽阳,原来更多是通过走三岔河水运上朔到东昌堡一带,再走陆路到辽阳,现在如果要修铁路的话,那么就是直接从牛庄三岔河口到辽阳了。 而三岔河口经海州卫到辽阳这一段路城中,海州卫到辽阳是正经八百驿道,一直延伸到复州卫和金州卫,而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就是便道了,路况并不好,也幸亏是前期就开始铺筑准备,勉强能用。 但冯紫英已经做了决定,道路建设就先从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开始,甚至直接就从王熙凤那里订购了相当数量的水泥,先行运往三岔河口的牛庄。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熙凤的水泥工坊还需要向南边供货维系生意,单单是这一笔,就可以把王熙凤的产能全部吃光。 这也算是公私兼顾,但一切都按照市场规则来运作。 “都按照你的要求准备得差不多了,第一船水泥已经运往牛庄了,是薛家船队。” 王熙凤是悄悄抵京的。 知晓冯紫英离京走陆路,不会再过天津卫,想到这一别可能就是一年甚至两三年都不能见到,王熙凤相思成疾,带着虎子悄悄来了京师城。 阖府上下,除了平儿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 王熙凤的名字现在已经在冯府成了一个“禁忌”,大家都知道她和相公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她们又都和王熙凤沾亲带故不说,还很亲近,但现在却又成了这种关系,所以难免都觉得尴尬古怪,比起布喜亚玛拉来更难为情。 双方都是如此,冯紫英琢磨着,这种情形只怕还要出现在李纨和元春身上,自己似乎就认定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哪管其他人有多尴尬这个道理了。 把虎子抱在自己怀中,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何苦这么辛苦跑这一趟?”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我自作多情了好吧?想你了,虎子想爹了,难道还有错?天下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么?” 冯紫英苦笑着揉了揉脸颊,“我不是觉得你这来回跑一趟,明日又要回去,太辛苦么?” “能见你一面,再辛苦我也心甘情愿,总不能虎子又几年都不见爹吧,没准儿等你从辽东回来,孩子都不认识你了。”王熙凤气哼哼地道:“布喜亚玛拉都敢光明正大地来,我却只能偷偷摸摸做贼一样,还要我怎么样?” “好好,算我说错了,你来,我求之不得。”冯紫英只能认输求饶。 “那好,今晚你就陪我,不准回去。”王熙凤凤目中早已春情荡漾,媚眼如丝,“你一走就是经年,我怎么办?” “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要真想我,乘船来辽东,不过就是一路颠簸辛苦一些罢了,估摸着从牛庄到辽阳的铁轨铺上,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到时候不仅仅是马拉运货列车,到时候还能拉人一次性拉上三五十人也很方便的。”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不是问题。 “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总不能你才去就跟着来吧。”王熙凤不以为然,“所以我才来一趟,见个面,心里也踏实。” 来都来了,还要争论这个,就毫无意义了,冯紫英索性一把就把王熙凤揽了过来,挨着自己:“行了,我还巴不得你来呢,许久没亲热了,正念着呢,……” 王熙凤只觉得全身发热,呼吸都急促起来,不过虎子还在,还得要端着,“行了,孩子还在呢,你还算聪明,把平儿也叫来了,让平儿把虎子带着,……” 冯紫英喊了一声,平儿抿着嘴笑着进来了,把虎子抱起,虎子和很喜欢这个姨娘,高高兴兴跟着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都是轻车熟路了,冯紫英和王熙凤自然没有多少忸怩,三下五除二,冯紫英就在王熙凤自己的配合下把她剥成一头赤裸的大白羊,丢在热炕上,虎吼一声骑了上去,恣意放纵起来。 放浪的呻吟声几乎要透壁而出,平儿把虎子都哄着睡着了过来,都还能隐约听到屋里的声响。 好在平儿也非当日未经人道的女子了,早就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实的她自然明白这对男女现在正是男欢女爱的春宵一刻。 二奶奶现在也不容易,几个月未必能见到爷一回,虽说生意忙碌能排解内心的渴望,但是正值虎狼之年的二奶奶这么久孤枕难眠,现在爷又要去辽东了,眼巴巴地赶上来见一面,也算聊慰相思。 自己呢? 上一回去江南,鸳鸯和金钏儿都去了,留自己留守京中府里,结果鸳鸯怀了孕,留在金陵了,这一趟也该轮到自己陪着爷去辽东了。 想到这里,平儿脸也有些发烧,鸳鸯的怀孕让府里不少人都艳羡不已。 这是府里第一个丫鬟出身怀孕的,这也意味着鸳鸯日后抬妾也就有了底气了。 平儿对于抬妾倒不是很在意,但是作为女人当然渴望能早日有一个孩子。 她也不年轻了,正是生育的好时候,去辽东也能多几分机会,尤其是在奶奶们先期恐怕都还因为孩子太小没法去的情形下,更是机会难得。 府里边为哪些人去还在计议,不过除了三房几位确定要去外,也就是长房李玟李琦要去,二房反而没人了,不过听说晴雯和莺儿可能也要去辽东,看样子也都是动了心。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五节 离京赴任,终须一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屋外的平儿托腮望月,浮想联翩,屋里的二人肢体交缠,鏖战正酣。 等到屋内风雨声慢慢平息下来,平儿才悄悄推开门蹩进去。 虎子有善姐带着,不需要平儿一夜陪着,这主仆相见,也是格外亲热,自然是要一床三好,睡个囫囵觉的。 左拥右抱,佳人在怀,冯紫英靠在床头上,若有所思。 “是不是辽东的局面很难?”王熙凤能感受到男人有心事。 “说难也难,偌大一个辽东,建州女真频频得手,若说这辽东镇内部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我去就是要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一下子能解决好的,这就需要时间,我这一去就是三五年,从我个人来说,肯定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的,但又不能不去。” 冯紫英和王熙凤说话也没有太多约束。 现在王熙凤水泥生意越做越大,对时政也越来越关心,甚至会主动地订阅报刊,同时派人在京中收集时政消息了。 “那说不难呢?”王熙凤再问。 “现在白莲一平,朝廷心思都放在了解决建州女真问题上,所以肯定大力支持,另外我好歹这么些年来也算是积累了一些人脉和威望,朝里官员和南北商人们都还算信任我,加上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我都拥有了,没有理由这种情形下都还解决不了辽东问题。” “既然如此,你还忧心忡忡做什么?”王熙凤不解地问道:“难道是因为府里后宅之事不成?平儿不是说府里也算安稳,几乎个个都有了孩子身孕,连湘云和惜春这些才入你府里几天的都有了,你去辽东也就没有后顾之忧,还担心啥?” “也说不上来,齐师年龄太大了,而且精力和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我不确定齐师能干到我把辽东问题解决,解决建州女真是一个综合性的大战略,光是军事手段不足以根除,所以我才会把商人们都拉上,辅之以迁民,这样才能让辽东变成第二个山东,这没有五年十年做不下来,但我又不可能在辽东呆那么久,……” 冯紫英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我的杞人忧天,或者说总想把任何事情都考虑得尽善尽美吧,另外也就是皇帝这边,也不太好说,总感觉不那么稳当,……” “紫英,你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们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把任何事情都算到,你去辽东,大家都信任你,连你自己都觉得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就别瞻前顾后了,大胆去做,纵然其间出点儿什么小纰漏,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也不会有大碍,三五年内你肯定能把建州女真平定,……” 王熙凤很少看到冯紫英居然有了一些患得患失的心态,“至于皇帝这边,你觉得他还能扭转乾坤么?军权都被兵部全数收了,而且你也做了周密安排,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万事无绝对,我不在京师城,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做出最快的应对,内阁和皇上之间的纠葛,很难说谁对谁错,现在皇上是处于下风,但是民众,还有朝中官员,包括一些武人,是不是都一直认可这种情形呢?”冯紫英悠悠地道:“现在很多东西并没有用一副体系制度的模式来确定下来,双方都还处于一种博弈的状态中,谁又能保证这种局面会一直如此呢?” 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多了几分担心,她是有些多疑敏感的性子,原本以为这朝局就会彻底稳定下来,自己的情郎日后辽东一定就能回京,尚书也好,阁臣也好,都在向他招手,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还有这份担心。 想想自己的二叔都一直对当下的局面耿耿在心,难以释怀,也就能想得到昔日受惠于皇帝的许多人肯定还是心有不甘的了。 不过这都不是她能过问的事情,她来京中,也就是盼着能和情郎一夕欢好,以慰相思,也把孩子带来给冯紫英看看,加深一下印象。 虽然没有要掺和进冯家的心思,但是毕竟自己儿子也是他的血脉,日后必然会有仰仗的时候,她不能容忍冯紫英对这个孩子熟视无睹,其他的她不会多要,但是该有的,冯紫英也该考虑到。 王熙凤来得快,走得也快,冯紫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卿卿我我,他也该离京了。 十二月十八,冯紫英终于启程离京。 离京时,柴恪和张怀昌亲自来送。 “京中之事你不必多担心,该为辽东争取的,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河北战事将平,朝廷面临的难题也很多,所以你的宏图抱负恐怕很大程度还得要你自己去努力,内阁既然允了你全权处理辽东军政事务,你也可以大胆施为,……” 柴恪的话永远都是有足够底气的,让冯紫英很是满意。 “子舒的话你悠着点儿,别听得太过。”张怀昌要老成持重一些,但话里话外却还是希望冯紫英能够在辽东大展宏图,“辽东天气虽然苦寒一些,但是土地肥沃,人口稀少,我会督着河北和山西那边陆续将那些乱民俘虏尽快送来,你自己掂量着用,谁也不确定这帮人会不会和建州女真有什么沾染,莫要送过来成了祸患,那才是贻害无穷了,……” “怀昌公放心,这一点我心里有数,白莲教若说是中高层是些狂热分子和野心家,那没说的,真正最下边这些人还不都是些吃不起饭的苦哈哈,一大家子都要衣不蔽体吃不起饭得病看不起病用不起药的人,谁能给他们一碗饭或者替他们治病他们就信什么,在其他地方我没办法,但是辽东,我是要好生按照我自己的意图来行事的,……” 冯紫英这方面倒是信心十足。 对于白莲教他是有深刻了解的,你说王森、王好义、王好礼父子乃至于米菩萨、张海量这些高层,那他们的生活一样富甲王侯,和下边那些个充当马前卒的寻常白莲弟子是完全两回事。 这些弟子绝大多数还不是穷苦潦倒走投无路才会笃信这些东西,通过这一仗将他们的组织体系彻底摧毁,再将他们送到辽东这个陌生环境里,给他们足够的土地、种子和工具,面对一大家子都要吃饭的困境,外有严阵以待的边军,他们怎么选择不问可知。 当然防患于未然也是必须的,这就需要有足够的应对举措。 分而治之,连坐保甲,相互监督等等,但冯紫英坚信只要坚持一到两年,这些人安定下来,看到安宁美好生活的可能性,他们就会自觉地摈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当然也不排除有部分顽固不化的极端者,那也简单,格杀勿论即可。 “我们知道,连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甚至盐商们都蜂拥而至,对你趋之若鹜,说实话,连明起公都艳羡不已,说他枉为江南士人首领,但在江南商人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你呢。”柴恪也是哈哈大笑,“京中宗室也是蠢蠢欲动,都觉得跟着你能发财,我就琢磨这朝廷的信誉似乎都赶不上你个人的名声了。” 冯紫英心中一凛,但是却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若是没有这蓟辽总督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您瞧瞧这些人会不会对我弃之如敝履呢?呵呵,说来说去,我还是借重了朝廷的声誉,当然我本人的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 张怀昌倒是不在意,“紫英口碑好,那是好事,大家信任他,也足以说明他的品性,你对辽东的大规划内阁那边都是心存疑虑,但我坚信你能成,或许这会要很多年,但只要坚持,辽东日后一定能变成第二个山东,内地迁民的事情,朝廷也允了,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安福商人是做惯了这一套的,你可以将乱民和正常迁民结合起来,这样也有助于减轻风险。” 张怀昌的建议冯紫英当然考虑到了,他甚至也和安福商人说了,福建地狭人稠,只要可以,也能迁一部分人来,不拘于一地。 像土豆的种子冯紫英也早已经从天津卫这边调配好了,徐光启这边得到朝廷支持之后,开始在天津卫周边进行大规模的栽培育种,在冯紫英的力荐下,徐光启重新出仕出任工部右侍郎,专司这些新作物的引入和培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和柴恪、张怀昌二人絮絮叨叨谈了许久,那边候着的一行人也终于等来了冯紫英的登车。 大雪覆地,前路漫漫,冯紫英却是兴致昂扬,和二人道别,这才登车而去。 他的第一站就是三屯营,杨元身体欠佳,只有他去拜会,但是尤世禄还在,很多事情也可以和尤世禄交代。 蓟镇会作为自己在辽东展开大攻略的一个坚实后盾,这一点无论是谁当总兵都一样,杨元离任,祁炳忠只会更好。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六节 大幕掀开,收复之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万统三年一月廿三,冯紫英从陆路经辽西走廊的广宁诸卫和海州卫抵达辽阳,开始他的蓟辽总督生涯。 与此同时,五船共计二千二百余人的北直乱民也在登莱水师的押送下,从大沽运抵牛庄港下船,于这五艘船一道运抵的还有三船包括粮食、木材、工具等在内的各类生活生产物资。 冯紫英给提前前往辽东的杨嗣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置和整肃好将会源源不断从大沽运过来的北直乱民,并且要将他们最短时间内组织起来,一开春就要开始建设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这会为将来修建铁道打好基础。 在抵达辽阳之前,冯紫英专门在距离辽阳只有九十里地的鞍山驿驻留了一日。 在这里,冯紫英与提前抵达的部分从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抽调过来的工匠工人以及山陕、江南商人一道座谈,谈了对鞍山驿这一片建立煤铁联合体的构想。 从这一天开始,也就成为日后长期与京畿煤铁联合体、江南利国煤铁联合体两大煤铁联合体争夺全国排名第一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成立之日。 提前赶到的商人包括新当选的山陕商会会长、晋商王家代表王绍全,江南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代表翁家的翁启阳,盐商商会会长、扬州盐商代表何廷发,都是冯紫英交道多年的老熟人。 这里还是一片白地,鞍山驿虽然距离辽阳城很近,但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驿站,距离冯紫英所期望的那个工业中心也还差得远。 但冯紫英有信心能够在三年里,让这里来一个山乡巨变,让这里成为未来辽东最重要的工业中心。 两个时辰和匠人工人们的座谈,并且承诺将会把未来这个联合体盈利之后每年一成的红利用于奖励所有在建设和生产过程中的做出贡献的工匠们,冯紫英的诚恳态度让本来被抽调到荒田野地的匠人工人们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辽东是苦了一些,但是连总督大人都愿意在这里呆几年,到那里都干活儿挣钱糊口的工匠们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说了,总督大人也承诺了,会迅速将道路修通,到时候从大沽也好,从登州也好,甚至从江南,各种物资将会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让这里迅速成为一个拥有数万人甚至十万人的城镇城市,到那时候,还回不回去真要两说了. 特别是总督大人还表态会给大家无偿分地,这对于匠人们来说又是一个难以抵御的刺激。 不管日后子孙会干什么,但是能有几十亩地传家,那对任何人都是具有莫大吸引力的。 画饼也好,打气也好,总而言之,冯紫英的座谈是彻底把之前还有些怨气和抵触情绪的匠人工人们的情绪给安抚和调动了起来。 这帮人不比乱民,煤铁联合体未来的发展需要这些人来打主力,不给予足够的好处,一个在荒天野地里新建的工坊凭什么和已经有相当根基的京畿煤铁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竞争? 匠人工人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商人们这边就要好办得多。 凭借着自己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声誉,冯紫英并不担心商人们的担心。 拉上他们去看了一圈早已经被勘探出来的矿区,商人们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只要有矿,如果再能用不断运来的乱民修好从牛庄到鞍山驿的路,那么销路是不愁的。 而且鞍山驿这里煤矿、铁矿都不缺,加上紧邻辽阳这个未来整个辽东发展的中心,特别是军事上的需求只会更大,那么前期的销路可以得到保证,再加上冯紫英提出的要建一条纯铁轨道路,那更是海量需求,只要熬过前几年,日后就是滚滚银子源源不断落入腰包了。 商人们的态度越发积极,冯紫英底气也就更足。 在朝廷给予的财力支持有限的情况下,冯紫英只能通过索要更多的自主权,用自主权转化为资源来换得商人们的支持。 像采参、毛皮、采金这些贸易特许权,在冯紫英心中看来都不值一提,辽东未来要发展,归根结底还得是要在工业上。 鞍山——本溪这一线的煤钢产业和建材产业,加上黑土地上日后通过水利设施的建设可能带来的农业反哺,足以容纳一二百万人绰绰有余,未来发展到三五百万人也不是不可能,而金州和牛庄这两座港口也会成为带动辽东海贸的吞吐枢纽。 在抵达辽阳之后,冯紫英并没有立即召集众将开会,而是开始了他的调研之旅。 从一月廿五开始,一直到四月十九,接近三个月时间里,冯紫英从第一线的最东北端的十方寺堡到最东南端的九连城(镇江堡),从最直面建州女真的威宁营——清河堡一线到虎皮驿——奉集堡一线,都逐一进行了走访视察和座谈。 一直到家眷们都陆续来到辽阳时,冯紫英仍然在下边的堡寨中穿行走动,这种情形和冯唐当初担任蓟辽总督时截然不同。 四月廿八,辽东军事会议在辽阳召开。 包括已经正式抽调到辽东进驻东江镇防地的登莱镇,已经抽调到辽阳一线的山西镇大军诸将,都接到了通知,召开此次军事会议,意味着对建州女真的全面反攻正式吹响了号角。 赵率教、毛文龙、曹文诏、刘东旸,四大总兵云集,整个辽东镇的驻军数量已经超过了十八万,也是历年来最多的时候,而源源不断的粮食物资通过金州和牛庄分别输入南边的九连城和北面的辽阳,而鸭绿江口的九连城(丹东)也开始修建码头,准备开始承担运输任务。 …… 从万统三年五月开始,长达三年的辽东战役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冯紫英确定的方略,前期是以辽东镇、山西镇军队在北线以守为主,而南线则是以东江镇和登莱镇主攻,尤其是从宽甸六堡开始着手,对建州女真在赫图阿拉——鸦鹘关这一线边墙内外展开攻势。 由于沈阳的丢失,整个原来的辽东边墙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对双方来说,堡寨才成为了唯一可以据守的焦点。 不过从万统三年五月划断,之前都是建州军频频对大周方面采取进攻姿态,一直到冯紫英抵达辽阳之后,这种局面才稍微平缓下来。 但从五月过后,随着从山东、江南的大量物资运抵,以及两大边镇的增员军队抵达并经过一段时间熟悉之后,大周就已经具备了对建州军的局部优势了,尤其是在南线。 孙承宗在四月完成了河北战事返京,正式接任兵部尚书,张怀昌致仕。 他给冯紫英的信中也明确表示朝廷会尽全力支持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后患,让冯紫英无须担心朝廷这方面的态度变化。 随着九连城(丹东)港的建设也在加快进度,九连城和牛庄逐渐成为来自南方物资的主要吞吐港口,这比金州更为便捷。 大量物资的运抵,也使得南线的毛文龙和曹文诏都是磨拳搽掌,意图大干一番。 他们二人原来在辽东镇内都属于被排挤或者冷落的对象,现在二人联手,倒也没有多少隔阂,当然这也得益于冯紫英作为蓟辽总督,与两人的交情都非同一般。 二人议定,登莱镇沿着边墙向南,集中力量由西向东一线展开进攻,而东江镇则发挥情况熟悉的优势,从东面边墙外沿着前期控制的永奠堡向北发起进攻。 五月十一,宽甸六堡收复战正式打响。 事实上从一开始努尔哈赤就已经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南线一直不是建州女真的重心,尤其是在拿下沈阳之后,努尔哈赤已经在考虑将大金都城迁到沈阳了,只不过由于时日尚短,赫图阿拉那边对于族中的贵族们来说仍然具有历史意义,所以一直迟迟未定,不过主要的家眷和一些重要部门都已经搬到了沈阳这边。 随着大周大军陆续抵达辽东,并且开始加大力度建设牛庄、九连城港口码头,而且一船接一船的人丁抵达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的民众迁移到辽东这边,并开始修筑牛庄到辽阳和九连城到辽阳的道路,努尔哈赤就知道这一回大周和以往的意图恐怕不太一样了。 大周看样子不仅仅只是想要复仇打一仗挽回面子,甚至不是想要夺回沈阳和铁岭卫那么简单了,而是要与建州女真来一场生死大战的架势。 而且从大周内部也不断有情报传回来,表明大周朝廷上下的意图都是十分明确,就是要通过这一战,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大周甚至愿意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来投入这一战。 这样一个姿态也让努尔哈赤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面对山西镇的数万大军抵达辽阳,并在辽阳周边开始做出了适应性训练和进攻姿态,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都被陷在了北线,无法增援南线。 所以在南线宽甸六堡收复战打响时,努尔哈赤只能派出不到一万人南下增援。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七节 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五月十七,大奠堡攻防战和新奠堡攻防战几乎同时开打。 毛文龙的东江镇动用了京畿军工联合体为其生产的大型长管攻城炮对大奠堡发起猛攻。 在九千多士卒的助阵下,新型攻城炮仅用了两个时辰不到就轰塌了经过全面加固的大奠堡城墙。 东江镇士卒一拥而入,双方在大奠堡内展开激战,经过一天一夜苦战,东江镇歼敌两千余人,其中女真八旗精锐八百余人,彻底攻占了大奠堡。 与此同时新奠堡攻防战由登莱镇的贺人龙部发起,新奠堡的防御体系比起大奠堡更为完善,但是相较于才组建起来不久的东江镇,登莱镇明显实力更强,武器和战术配备都更为完备。 贺人龙采取声东击西之策,先用攻城炮猛轰堡西墙,摆出要强攻破城的架势,迫使建州军将主要精力集中在西面防御,然后这才动用奇兵从东面城墙越城而入,在东城内墙下与如梦初醒的增援过来的建州兵展开了激战。 贺人龙用重型火铳营硬生生封锁住了建州披甲兵的冲锋,连续的射击使得三百步内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竟然无一人能通过这个区域。 这一战新式重型鹰嘴铳建功,一共射杀了建州披甲战兵精锐四百余人,封死了对方三轮冲锋,为拿下新奠堡立下了汗马功劳。 两战皆捷,东江镇和登莱镇会师于宽甸堡。 也许是在前两战被消耗了主要精锐,建州军没有在宽甸堡多纠缠,直接撤离了宽甸堡。 五月廿九,宽甸堡收复,整个宽甸六堡收复战宣告结束,而此时南下的建州军才刚刚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原本以为宽甸六堡那边经过前期的修缮加固,而且也还有近一万二千大军驻守,再怎么都能坚守到六月中旬,自己这一万援军赶到,足以挽救局面。 但没想到只坚持了三天时间,大奠堡和新奠堡就失守,而宽甸堡守军更是连坚守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撤退了。 接到这个消息是努尔哈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现在大周军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改制换装,原来的辽东镇也好,东江镇也好,以刀盾兵和长矛兵为主的步军几乎全数向火器兵改制,只保留了少量用于短兵相接时冲阵陷阵的精锐刀盾兵和长矛兵。 而骑兵虽然保留较多,但是更让他们头疼的是现在大周骑兵也在开始配备用高品质锻钢打造的新式斩马刀。 这种斩马刀不类厚重的陌刀、环刀,在重量上轻了不少,但是其锋利和坚硬韧性强度却远胜于寻常刀剑,尤其适合冲锋时的劈砍,哪怕是身披重甲也根本顶不住对方这种斩马刀的砍杀,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刀刃多次劈砍都仍然能保持较完整的刃口,这才是最让人棘手的。 但无论大周如何改革军制,努尔哈赤也不相信对方的战斗力就能在一两年间发生脱胎换骨的提升变化,昔日辽东军对上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只能采取守势,野战中更是一边倒的优势在己方,但现在情形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种变化是是从上一轮战事中他就感受到了,但是却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如此直接和强烈。 败退得如此彻底,也让努尔哈赤觉察到了危机的逼近。 宽甸六堡一丢,整个边墙外都是野地,再无防守的要塞,如果说换在以前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己方采取攻势大周采取守势,但还是形势倒转,大周军现在攻势咄咄逼人,自己一方却要防守,那就只能退到赫图阿拉,否则就只有在野地中对战了。 努尔哈赤第一次感受到在野战中都没有了信心,对方两镇边军超过十万大军,而己方只有两万军队,面对绝对优势的兵力,努尔哈赤不认为野战就能取得优势,甚至极有可能出现被围歼的可能性。 边墙内还有部分建州军,但数量有限,而且都驻扎在孤山堡、碱场堡这种重要堡寨中,要让他们出城一战,一来数量不足,杯水车薪,二来可能得不偿失。 一旦这些堡寨被袭击,以现在的局面,那再要夺回来就难了,可丢失了这些堡寨,又会对整个中北部的战局产生深远影响,直接冲击到好不容易才吞并下来的沈阳——铁岭卫——鸦鹘关这一线的地盘和人口。 现在己方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披甲骑兵的机动优势了,但这种优势在北线驻守沈阳一线体现不出来,因为双方现在还处于静默期,但南线却能发挥作用,只是要抽调大量披甲骑兵精锐南下,一旦损失,短时间内就很难弥补得起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选择了,总不能放任大周军一路北上,连赫图阿拉都不要了吧。 从六月开始,随着大批建州披甲兵南下,东江镇和登莱镇大军在鸦鹘关到孤山堡这一线边墙内外与建州军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建州军利用其机动优势和对地理环境的熟悉,采取缠战和游击战相结合的方式,利用宽广的野地作战,时而袭扰,时而小规模会战建州军的战斗力也开始体现出来。 登莱军和东江军则利用自身兵力优势,抱团作战,以守待攻,稳步推进,双方的缠战从六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横跨了整个夏秋两季,可以说双方都被拖得精疲力竭。 由于建州军抽调了大批精锐南下,辽阳一线的辽东军压力顿减,刘东旸开始率领山西镇主动出击,在武靖营、虎皮驿一线展开进攻,与莽古尔泰等部展开了激战,也使得辽阳到沈阳这一线的局面出现扭转。 不少原本被建州军控制或者掳掠过去的汉人都开始越过实控线向西跑回大周控制区,这也让努尔哈赤大为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现在的建州军已经不足以控制这样大一块地盘,尤其是在南线激战正酣,北线周军频频出击的情况下。 双方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大雪将整个辽东覆盖,才逐渐平静下来。 在这一年里,从北直运来的乱民数量从牛庄和九连城登陆的数量超过了八万人,还有接近五万驻留在天津卫一带,等待着转运。 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要从三月份就开始动工兴建,分成多段建设,按照冯紫英的预计,明年九月基本上这条路就能大体完工,寻常马车大车都能够在上边畅通奔行。 与此同时鞍山驿煤铁联合体也已经进入了正式建设阶段,几万乱民中有超过四千精壮进入联合体,开始修建便道和开采矿山,同时第一座高炉早在九月就已经建成,而第二第三座高炉在十月也完成了建设。 一座水泥厂也开始建设,预计到年底就能建成投产,同样吸纳了超过一千民壮进入。 同时三座伐木场、一座木材加工厂也陆续建成,纳入了超过两千人的劳动力,随着道路建设推进,陆陆续续也来了不少来自山陕的商人开始在沿线建房设铺,鞍山驿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大镇甸的模样。 “大爷,京中来信。”宝祥悄悄走到身后,把信递了过来。 冯紫英收回目光,嘘出一口白雾,在面前袅袅浮动,慢慢散去。 接过信一目十行,看了一个大概。 是汪文言来的,几乎每隔一个月,汪文言就会有一封介绍京中情况的信件送来,有时候间隔时间更短。 朝局变化不大,主要是缪昌期担任礼部尚书期间行为不端,遭人攻讦不断,连汤宾尹都对其十分不满,认为他破坏了江南士人的形象,顾秉谦更是对其深恶痛绝,只是碍于都是江南士人,没有挑明发作。 齐师大概是想要换掉缪昌期了,但估计还在斟酌阶段。 这都无关紧要。 汪文言重点介绍了预计年后第二批入辽轮战的边军就要到来了,是大同镇和甘宁镇的军队。 按照当初的约定每年一轮换,头年就是山西镇和登莱镇,因为是开局,冯紫英需要更为得力和如臂使指的旧部,所以才选了登莱和山西,现在马上就是万统四年了,大同和甘宁两镇的边军也会入辽了。 这两部的战斗力是肯定不及登莱和山西的,但来辽东一战也好,冯紫英也没有指望一两年就能把建州女真彻底打趴下,从南线的战事来看,建州女真的精锐依然很能打,便是曹文诏都来说其战斗力不可低估,每每都要打到最后才能见出分晓。 登莱镇从入辽时的七万多人,这一年下来损失了一万多近两万,东江镇损失了接近一万人,但建州女真损失预计不超过两万,而且也得到了不少补充,不过补充进来的新军战斗力明显下滑。 这就是冯紫英要的结果。 不断的挑起战争,给对方制造伤口,让其失血能够不断补充进来又如何,新军的战斗力还能向老卒一样抗打么? 而自己明年一样有大量的边军老部队进来轮战,这就是自己的底气。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八节 各探虚实,寻求突破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把信递回给宝祥,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门前,依然看着远处。 暴雪覆地,已然是隆冬,当下便是最能耐寒的勇士也难以在野地间行进作战,建州女真那边和周军这边都收拾了火气,偃旗息鼓,等待一年最寒冷最恶劣的季节过去。 “大人,杨大人来了。”又是宝祥的声音。 “文弱来了,请他进来吧。” 杨嗣昌这一年也是忙得飞起,一方面无比充实而辛苦,一方面也见识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巨大差距。 原来他还一直有些不服气,总觉得冯紫英能够飞黄腾达里边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每次打仗都能赶上好时机,加上也的确有些才华,又有阁臣为座师,所以才能这样青云直上二品大员,但经历了这一年的做事,他才明白自己甚至都低估了冯紫英,高看了自己,自己是连其项背都难以望见的。 一到辽东冯紫英就把他打发到牛庄,负责安顿布置那几万乱民的生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在兵部更多的是干情报谋略方面的工作,骤然到了地方上就直接干这些具体事务,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一片昏天黑地。 好在冯紫英安排了几个熟手帮他,花了两三个月才算是慢慢熟悉下来,紧接着源源不断的乱民涌来,全数交由他来处理。 不但要修筑码头,还要铺筑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偌大的工程所涉及的事务之繁杂,对于杨嗣昌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挑战。 但既然冯紫英交给了他,杨嗣昌知道自己就无可推卸,更因为郑崇俭也一样接了不亚于自己的活儿,整个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规划建设全数由郑崇俭来负责,时间比自己这边压得更紧,据说郑崇俭吃住都在那工地上,比自己更亡命。 这里边各种生活物资的安排,建筑材料的运送,从山东、大沽那边来各种物资的安顿,加上乱民的安全和整肃,所有事务都压在他头上,可以说让他迅速成长起来之余,也把他累得欲死欲仙。 正因为这一年的锻炼,让杨嗣昌气度变得更加沉凝稳重,也多了老成练达的架势。 “粮食不够了,这帮北地乱民还吃不惯湖广稻米,更愿意吃粟米,土豆第一季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留种的,另外不知道大沽那边还能不能再运来一批,我看这帮人干农活儿也不差,就沿着路边拓荒,也能种不好,好歹也能减轻一下明年运粮过来的压力,……” 一进门来,杨嗣昌便滔滔不绝,和冯紫英在一起他没有其他人那么大的压力,也显得更随意:“若是可以的话,我倒是觉得这帮人好生调理一下,用作夫子亦是不错。” “文弱,你能保证他们当夫子上战场不背后反水?”冯紫英笑着反问:“龙禁尉和行人司的消息都表明努尔哈赤和白莲教高层是有瓜葛的,起码也是相互利用,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哼,辽东你说了算,只要你有这个担待,谁还敢说什么不成?要等到关内来夫子,消耗太大不说,而且进度就慢了,这帮乱民,我觉得把那些拖家带口的给跳出来,只让他们去当夫子,为了自家家儿老小,他们不敢乱来,另外你不也说真正可恶的是那些白莲教的高层,这帮下边的蝼蚁,其实都是上当受骗的可怜虫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弱,你倒是一下子把我给套上了,高帽子一顶一顶扔过来,不是我没担待,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下一步怎么打,还要计议一番,今年我们的这种打法努尔哈赤不会没有觉察,明年他还会这样放任我们这样不断地放他的血,我估计他不会,肯定会另寻路径来避开这种对他极为不利的策略,且看看吧。” 杨嗣昌目光一凝,“你觉得努尔哈赤会变招?” “嗯,若是这样和我们耗下去,他能耗得起多久?”冯紫英摇头,“他肯定会变招来应对,但我们就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优势在我,主动权在我们,但他肯定会拿出更大的诱饵出来,就看我们愿意不愿意上钩了。” 杨嗣昌低头细细思索,良久才道:“的确如此,再拖下去,明年我们就能把建州女真拖个半死了,努尔哈赤耗不起了。” 冯紫英猜得没错,一年的这种拉锯战让努尔哈赤真的有些感觉到吃不住劲儿了。 在南线的拉锯战中,虽然东江镇和登莱镇损失还高于建州军,但是东江镇和登莱镇人家不在乎这两三万人的损失。 人家每个镇都投入了四五万人的兵力,而且还有背后大周源源不断的庞大后备兵力补充。 九连城港已经开港运行,从登州,从大沽来,甚至从江南来的船可以直抵九连城码头,兵员、武器、粮草各类物资都可以轻松补充到位,这一点己方那什么去和人家比? 南线的战局给努尔哈赤的感觉就是对方并不急于推进,而是采取缓步的吃香肠方式,每推进一步,便在那里开始建设堡寨,也不怕运输损耗有多大,就这么一点一点儿修建,迫使己方投入兵力争夺和破坏,然后又是一场消耗战。 这种战斗打得很辛苦,也让己方很不适应。 每次都是周军好整以暇,等待己方一战,始终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如果不去破坏的话,一待堡寨建成,那就又成为一颗钉子,牢牢的嵌在那里,凭借着周军强劲的火器加上丰厚的后勤保障,如鲠在喉,让你进退两难。 正是这种模式,让南边的费英东和代善打得憋气无比,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无论怎么做,对方始终按照他们的节奏在行进。 唯一称得上一场大战的就是边墙内孤山堡一战,周军损失了六千余人,但建州军同样付出了三千余人的巨大损失。 看起来仍然是己方占优,但是建州军又有几个三千人来损失,这也迫使努尔哈赤考虑还有无必要坚守这些堡寨。 可如果连边墙内的堡寨都不守的话,那周军的兵锋要不到明年底就能直抵沈阳城下,这更是让努尔哈赤无法接受的。 何去何从,摆在努尔哈赤的面前,竟然让努尔哈赤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彷徨无计的感觉了,哪怕是十三副甲胄起兵时,虽然艰难,但是起码找得到方向,心里有目标,但现在,面对周军这种不计消耗,无惧损失的拉锯战,他如老鼠拉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关键就在于后勤。 这是努尔哈赤得出的结论。 牛庄和九连城以及金州港的建成,加上道路体系的不断完善,这一点是姓冯的来了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加强的,之前还没有看透,但现在看来这是姓冯的最厉害的一招。 原来辽东的物资基本上都是靠走陆路辽西走廊过来,陆路输运慢,损耗大,而且自己还可以时不时请察哈尔人袭扰辽西走廊一番,弄得起周军后勤补给更是困难,所以辽东军根本没有力量发起反攻,连守城都困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几大港口的优势被大周强大的海运能力显现得淋漓尽致,据说连九连城附近的朝鲜人都开始借重九连城港口转运货物,看这架势,朝鲜人转变态度倒向大周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就更感到心烦意乱。 北线的局面一样不容乐观。 虽然北线有沈阳大城在手,周围的堡寨也基本上被己方控制了,加上主力大军驻扎在这一线,努尔哈赤并不担心大周军能在这上边有什么突破,哪怕那个刘东旸的确很凶悍,但建州精锐摆在这里,并不惧怕任何挑战。 但同样让努尔哈赤头疼的是后勤保障和消耗。 十万大军的消耗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压力山大,每一天人吃马嚼的都是海量的粮草,哪怕是夺下了沈阳、铁岭卫这一片,获得了相当物资补充,但是这一年下去,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一直这样拖下去,自己地盘里的物资生产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他已经看穿了冯紫英的意图,就是要和自己拼消耗,拖死自己,而自己不能落入对方的套路中,必须要破局。 说易行难,怎么来破局? 对方也早就看穿了双方各自的优劣,就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拖垮,不主动出击,或者不是百分之百的胜券在握,就不肯入彀,这样的仗怎么打? 这个姓冯的还真的成了自己这一辈子遇上最难对付的对手了。 努尔哈赤陷入了沉思,对方如此年轻,早已晋位大周最顶级的二品大员,照理说该是一个好高骛远急于事功之辈才对,为何却这般老练深沉? 难倒这家伙就真的这么能稳得住,没有半点破绽? 他不该是想早些赢下这一战,早些回去奔着那尚书甚至阁臣去么?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九节 开花结果,多子多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万统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冯紫英也知道要打垮建州女真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是急于求成,反而要坠入其彀中,就是这样不断的消耗战,才能把底子不够雄厚的建州女真给拖垮。 他也能料到努尔哈赤肯定不会这样被动地拖下去,必定会采取各种手段措施来干扰和破坏,甚至迫使自己这边先乱阵脚,不过只要自己在辽东掌舵,努尔哈赤的意图就休想达到。 春夏之交,宝钗会先来辽东,她的孩子要大一些,沉宜修和黛玉可能要晚一些,可能会到秋季或者明年的春夏之交才来,沉宜修是因为有了两个孩子要带着,而黛玉的身子骨要弱一些,辽东气候太冷了,孩子也更小,所以等到大一些,恢复好一些之后再过来。 迎春在金陵产下一女,惜春生下一子,鸳鸯也生下一女。 甄宝毓也在金陵悄然生产,生下了一女。 李纨则在天津卫悄悄生下了一女,这也是王熙凤带信来的消息。 湘云在京中也生了,是个女儿,让湘云很是遗憾。 不过冯紫英给湘云的回信中也说湘云的体格是多子多福之相,下一胎定能是儿子,才算是让湘云心中释怀不少。 这一轮的女人们以生女儿居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江南水土更具柔美气息,所以怀的都是女儿。 探春终于怀孕了,喜出望外。 眼见得宝钗都要来了,自己若是在没能怀上孕,那宝钗来了,而后还会陆陆续续有其他府里女人到来,自己机会就会骤然减少。 正着急得不行,忽然间天癸就停了,一番纠结交集之后,郎中终于给出了有孕的答桉,让探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没理由宝钗、迎春、湘云她们都能生,甚至像黛玉和惜春这种瘦弱体格都能生,反倒是自己和宝钗、迎春、湘云体格相若的,反而怀不上了,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现在总算是了却心愿了。 看着探春那眉花眼笑走路小心翼翼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感慨。 的确没理由怀不上,妙玉和岫烟都能理解探春的焦灼,所以许多时候夜宿都让了一番。 自己在探春身上也花心思更多,到后来心急的探春甚至把侍书翠墨都拉上来助阵,好歹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了。 “相公回来了?”探春舒了一口气,款款走到冯紫英身畔,“这几日相公又开始忙碌了?别宝姐姐来的时候,相公又要忙得回不了家吧?” “春暖花开,大地解冻,休整了一冬,我们和建州女真都待不住了。”冯紫英抚了抚探春小腹,还看不出半点迹象,但是探春已经格外谨慎了,抿着嘴微笑,“相公不必如此紧张,还早呢。” 也不知道是谁紧张,冯紫英心中暗笑,自己好歹都有这么多儿女了,但对探春来说却是她的第一遭。 “小心一些好,你是头胎,还得要按照我说的那样,适度活动,否则生产的时候就要受苦了。”冯紫英爱怜地又抹了抹探春有些圆润起来的脸颊,“也算是我们冯家在辽东生产的第一个孩子,很有纪念意义呢。” “那相公您说小妹肚子里会不会是个儿子?”探春满怀希望地腻声道。 冯紫英托了托探春更加饱满鼓胀的胸房,很肯定地给予了回答:“必然是儿子,昨日我看你肚脐眼尖尖,都说脐儿尖尖,必定是男儿,……” 这等预言谁都知道不准,不过用来讨好安慰孕妇却是再好不过,至于说如果真的生下女儿,再寻个其他理由来解释就行了。 果然探春也是喜笑颜开,攀着丈夫的胳膊一路往里走,“小妹是知足的,从今日开始相公便不需要歇在小妹屋里了,妙玉姐姐和岫烟都盼星星盼月亮了,还有晴雯那小蹄子,成日里做脸作色,相公也该好生安慰一下才对,怕是这帮小蹄子都看着鸳鸯的榜样,恨不能都早些能怀孕抬妾呢。” 探春的话语里倒没有多少情绪。 虽说晴雯和她之间关系很一般,但侍书翠墨和晴雯关系也还不错,另外将心比己,她也能理解这帮年龄不小的丫头们的心思。 甭管生男生女,有一个孩子日后也是一个倚仗和记挂,庶出也好,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男人的血脉,总不能一辈子到老却连个牵挂都没有吧,尤其是自家男人对女儿显然更宠溺的情形下。 正说间,晴雯便从内院里过来,见着探春攀着冯紫英胳膊,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神色。 探春抿嘴一笑,便松开了冯紫英的胳膊,朝冯紫英挤了挤眉。 倒不是怕晴雯,而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儿没必要,何况晴雯这得宠劲儿,迟早也要抬妾,没必要。 看着探春在侍书翠墨的陪同下离开,晴雯这才耸了耸琼鼻,珊珊过来,福了一福。 “奴婢侍候爷午休。” 冯紫英舒坦地靠在炕上,任由晴雯把自己的脚放在浴盆里浸泡,在外间走了一大圈,脚也冻得发僵。 三月的辽东依然冷意彻骨,但士卒们都要活动起来了,为接下来新一轮的战事做好准备了。 冯紫英这个主帅也不能闲着,虽然不像去年才来时那般一个堡寨一营人马那般一一走到,但是几个重点部位,还得要跑一圈。 一些武将武官的沟通谈话,也必不可少。 另外后勤保障上虽然交给了杨嗣昌,但他也不敢大意,还得要随时盯着。 眼前这丫头随着年龄增长也出落得越发标致俊俏了,那张脸隐隐有了一些和黛玉不同的味道,很有点儿肤若凝脂的娇腻,那颈项下圆润的曲线也比当姑娘时候丰饶了许多,更为难得是比起最初时的拘谨忸怩,此时的晴雯也大方了许多。 替冯紫英泡完脚,侍候冯紫英上床,晴雯便歪着身子坐在床边,拿出女红来做绣活儿,是替岫烟儿子做的。 晴雯虽然是个刀子嘴,性格也有些急躁,人缘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在府里边也还是有几个关系密切的,像邢岫烟便是其中之一。 晴雯很喜欢邢岫烟那股子澹然不争的味道,而邢岫烟和晴雯接触多了,也了解晴雯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所以一来二去也就亲近起来了。 岫烟的孩子也有两岁了,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晴雯女红最是擅长,所以也主动替岫烟孩子绣一顶帽子。 冯紫英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晴雯歪着身子靠在自己身畔,一针一线绣着,侧面看去,那秀丽无俦的姣靥更动人心魄。 冯紫英忍不住探出手去拿住那略显丰腴的大腿隔着薄夹裤摩挲起来,晴雯也不理睬,自顾自地绣着。 一直到冯紫英手向上钻入小腹下,拉松裤带,晴雯才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放下手中针线,把身子滑了下来钻入锦被中。 很快薄夹袄夹裤便丢了出来,然后肚兜里裤也都褪下扔在了一边,喘息声呢喃声,有节奏的韵律声,充斥在屋里。 “爷,奴婢这几日正是好日子,……” “嗯,爷也算着呢,也该你了,……” …… “奶奶来信说,想要早些来,她觉得自家身子都挺好,兴许要提前过来,……”欢好之后的晴雯蜷缩在冯紫英怀中。 “那也好,宛君身子比黛玉好一些,提前来也好,不过别是觉得宝钗要过来,她这个长房大妇不来不好吧?”冯紫英笑了笑,“没必要比这个,……” “爷把奶奶心思也想得太小了,奶奶这两年心胸格局越发大了,都不太在意二房三房这边的事儿了,拿奶奶的话来说,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晴雯不以为然,“没见奶奶对梧娘也一视同仁,爱如己出?” 梧娘是尤二姐生下的女儿,尤二姐很是金贵,而沉宜修也待梧娘十分亲近,那桐娘更是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成日里视若拱璧,甚至比自己嫡亲弟弟还亲。 “嗯,说得好啊,宛君的确是大妇之姿,我也很欣慰能选了她作为长房大妇,当然宝钗和黛玉也不差,只是个人性子略有不同,但都得要承认,我选女人的眼光不差。”冯紫英自吹自擂。 晴雯在被窝里轻笑起来,“是都不差,可就是太多了一点儿,都说爷就是见了漂亮姑娘就迈不开脚步,恨不能都抖落到自己碗里来,……” 冯紫英脸一热,这话肯定不是沉薛林三女说的,多半是司棋或者晴雯自己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湘云或者探春这些嘴上不饶人的说的。 “谁这么在背后污蔑爷,让爷知道定要好好收拾收拾,简直是对爷的名声的一个败坏,爷小冯修撰的名声得来不易,可不能让这些人给污损了,日后爷还要入阁拜相的,……”见晴雯眉目间风情万种,光熘熘的身子妙相毕露,冯紫英又忍不住抱紧对方,翻身上马,……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节 变化,根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欢好无限,情意缠绵。 随着时间流逝,床笫间的恩爱终于歇息下来,转变成为更为温情脉脉的依偎。 “你父母的事情知道了吧?”冯紫英抚弄着晴雯脸颊和耳垂以及略显散乱蓬松的乌发,轻声问道。 “谢谢爷的体恤,奴婢都知道了,其实后来奴婢也有些怀疑,但毕竟那么久了,下意识地不愿意去多猜测,所以就这么自己湖弄自己,一直到……” 晴雯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眼角也有些湿润。 爷很照顾自己情绪,虽然早就知道这二人有问题,但到最后也只是悄悄把两人拿下交予官府处置,没有大肆声张,这边也是可以宽慰自己,所以才把自己带到辽东来。 “嗯,这也很正常,易州那边穷苦,白莲教在那边势力也是根深蒂固,许多穷苦人家对生活和未来失去了目标和希望,被这些妖人稍加蛊惑和引诱,就昏了头加入,也不奇怪,不过这帮人倒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在爷身上,居然因为爷替你查找父母,在易州府衙里做了手脚,让这二人来冒充你父母混入我府邸中来刺探消息,……” 冯紫英其实也不想因为这事儿伤及晴雯的感受,可白莲教已经被剿灭,不可能在放任这二人留在自己府里成为隐患,所以只能断然处置。 这边好在晴雯还算理性,或者说早已隐约有些怀疑了,所以虽然伤心,但也能接受。 “爷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报答不了,只能留待下一辈子……”晴雯把脸贴得越发紧了,言语有些哽咽。 “诶,说什么呢,什么下一辈子,这一辈子就能报,好好替爷生几个儿女,再替爷把他们养大养好,就算是报答了,……”冯紫英揉捏了一把晴雯比起当姑娘时已经饱满了不少的双峰,打趣道:“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爷可要你侍候一辈子呢。” 一股热意沿着冯紫英胸膛流下,冯紫英知道这丫头怕是感动得不能自已了,索性把好消息一并告知了,“另外也顺带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晴雯抽泣了一下才抬起略微有些红肿的双眸。 “虽然府里那一对是冒充你的父母来的,但是易州那边好生查了查,你父母的情形还真的给查到了,都还在,只是过得很贫苦,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已经成家,还有一个尚未娶妻,可能也娶不起吧,……”冯紫英把自己获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惊喜交加的晴雯一下子坐起身子,也不管大半个身子裸露在空气中,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当真?爷莫不是在骗奴婢?” “这等事情,你觉得爷会骗你么?”冯紫英探手遮掩住那一点嫣红,拉起被子遮掩住,“莫要这么激动,这是易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我让龙禁尉帮忙查的,应该不会有差错,龙禁尉也不知道内里情形,所以府里并不清楚,我已经去信让府里帮忙照看,想必你家奶奶会替你安排好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难以自抑,晴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喘息着献上樱唇,以示自己的感恩。 冯紫英也吻了吻晴雯翘唇,搂紧对方:“你也莫要太过于在意,回去之后见了面就好了,日后和香菱的母亲一般,做个伴,安享日子便是,……” 晴雯俏眸中已然满是泪水,感动得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倒是把冯紫英弄得有点儿唏嘘感慨。 ****** 随着天时转热,躁动的气氛又开始在辽东大地萦绕,无论是周军还是建州军都知道战事又将拉开。 三月初八,赵率教改任山西镇总兵,刘东旸任辽东镇总兵。 这个转任也早就吹了风,无论是赵率教还是杜松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朝廷不允许武人这种久居一镇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所以转任离任都很正常。 甚至杜松都来冯紫英这里主动问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像刘铤那样回内地边镇去,他本来就是榆林人,只不过来辽东时间太久,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 对大周和建州女真两方来说,春天这个时候的战事都是对农业生产的巨大破坏,即便是建州军那边,现在相当大一部分已经开始从游牧转为农耕,但是战争一旦打响,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可对冯紫英来说,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起打烂,一切荒废,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通过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地从内地输入粮食和各类物资,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鼎力相助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去年湖广丰收,粳米价格有所下跌,加上土豆和番薯的推广日益见效,河北战事一结束,整个北地也开始安定下来,可以说,现在的大周朝廷稍微缓过两年气,就基本上能恢复到元熙三十几年的情形,纵然比不上最极盛的元熙二十五年时,但也绝对是近十多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正是这种情形下,才让朝廷有底气支持辽东打这一仗,当然还得要冯紫英自己去和商人们协商最大头的物资来源。 宝钗一行人到的时候,冯紫英也正在接见来自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 都是从大沽这边过来,船运到牛庄,然后行军到辽阳,两镇共计四万人。 对于来辽东轮战,两镇边军都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充满期待。 毕竟这是在辽东和建州女真作战,能打赢,就能证明自己这一部回去之后极有可能得到晋升,而去年传来的消息是登来镇和山西镇都打得不错,而登来镇和山西镇起码在大同镇边军心目中比自己还是略逊一筹的。 山西镇诸部已经开始返回原驻地,但登来镇这边没有轮战返回。 按照冯紫英的意图,登来镇就要以战养战,山东那边没有边防压力,那么登来镇就要以东江镇为防地,协助东江镇对赫图阿拉这一线展开攻势。 接过宝钗递过来的孩子,冯紫英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眉目间看不出多少究竟是像自己还是像宝钗,细眉嫩目,粉都都的,委实招人喜爱。 “嗯,栋郎看起来倒也壮实,……”冯紫英亲了一口孩子,抱在怀中,这小家伙倒也胆大,许久不见父亲,也不惧怕,还格格笑个不停,倒是让宝钗十分喜欢。 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交给了一路来的莺儿,宝钗这才陪着丈夫进了花厅:“妾身怕是来得不是时候,相公又要开始忙碌了吧?” “嗯,也该忙了,这辽东真正适合打仗的就这几个月,过了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想打也打不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把自己还得要累得半死,……” 冯紫英接过香菱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你从京中来,一路还算平顺吧?” “真没想到辽东的情形也这般不一样了,原来以为这边肯定是荒田野地,不见人烟,但没想到在牛庄下船,那码头规模和人烟稠密,纵然比不上内地城镇,但是和山陕那边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而且一路道路平坦,马车来往如梭,甚是众多,一路上听得都说是相公的功劳,妾身也是与有荣焉。” 宝钗这番话也是由衷之言。 来之前所有人都对来辽东是有些畏怯的,天寒地冻气候苦寒是一方面,更为担心的还是生活艰苦。 这里甚至比陕西那边更偏远,山陕毕竟连片,只是隔着一条黄河而已,而西安好歹也还是汉唐时候的国都,也曾盛极一时。 但是辽东呢,自汉唐一来就是边地,人口稀少,素来就是死囚戍边之地,便是前明也是设立奴儿干都司这样羁縻之所来管治,在本朝也是军镇镇守来显示存在。 但出乎意料,从牛庄下船登陆,看到的却是一派繁盛景象,虽然略显混乱,但是显露出来的勃勃人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一路上行来,车辆骡马往来不断,驿站和镇甸亦是不少,道路两边不少的土地已经种下小麦和土豆,一派生机盎然。 虽然再往远一些就是荒地了,但这可是二百里地,沿线基本上都能看到人烟和屋宅,就足以说明这里并非什么边荒之地,足以支撑得起寻常百姓的生计了。 数万“乱民”的到来的确改变了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的整个生态。 道路和港口的建设,加上鞍山驿煤铁联合体的兴建,有了商人们的物资支持,使得这一两年里这些乱民依靠筑路建造码头和建设厂房的收入就能维持生计。 而两年时间足以让他们把拿到手的道路两边土地开垦出来了,哪怕这等生地第一二年的收成会很差,但是在免去租税的情况下,总能有一份收成。 没有谁能拒绝得了一份免费的土地,而且这块土地还称得上是肥田沃土,也就是一年只能一季,但胜在土地够大,而且有大军驻扎,安全无虞,对经历了生死的这些乱民来说,这就足够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一节 固基,风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妻子的谀赞,冯紫英自认为还是当得起的。 若是只想要一举击败建州女真,而不考虑日后辽东的发展,其实他是不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的。 正因为考虑到对辽东日后发展的长远布局,对建州女真要彻底根绝后患,冯紫英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搞出了偌大规模的迁民和建设相结合的一整套方略。 除了河北乱民,也包括部分来自山东和福建的无地农民,都在陆陆续续登陆辽东。 当然,相较于规模庞大的河北乱民,这两省的移民数量要小得多,但毕竟也是一个来源多元化的举措。 冯紫英不希望整个辽东变成一个乱民窝子,哪怕长时间下这些乱民的思维也会得到改变,但他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一个地方要发展,在这个时代,只要与足够多和足够肥沃以供他们种植粮食的土地,并能为其提供必要的安全环境,其实就足够了。 辽东无疑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只不过在前期由于边地游牧民族带来的威胁,加上相对苦寒的气候,使得这里荒废下来,实际上在唐代时候的渤海国,以及两宋时候的金辽,这一区域的发展并不算差。 现在海运一旦打开,整个辽东就算是有了大周这样一个强大的后勤保障支持,再加上大军驻扎的轮战,整个辽东,只要不是在最前线,特别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地农民的乐土了。 冯紫英宣布的五年免租赋、连续十年耕种归自己的政策激起了乱民的极大热情,甚至不少乱民已经去信给老家的亲戚,把这一政策带到了老家,邀约老家那些地狭人稠难以为生的亲戚们来这里谋生。 即便是没有这个政策,筑路、修建码头以及后续陆续建厂的煤铁联合体、水泥工场、伐木场、木材加工厂、车厂、马场、车行也对劳动力提出更多的需求,再加上本身就可以在林中采参、淘金、挖药以及狩猎毛皮等需求,可以说辽东要想谋生远比在中原更容易轻松。 这也是山东和福建无地农民之所以慢慢接受这里,并陆续开始迁来定居的缘故,若真的是苦寒难以为生之地,就算是安福商人们能把他们哄来,最终也还是留不住。 从牛庄到辽阳这条道路的建成应该说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方面是这条道路的建设为前期这些人谋生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途径,让这些乱民一大家子都能借此湖口,到后期他们就可以沿着道路拓荒开垦种地建房,四处覆盖的森林也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资源。 到现在,可以说辽东的建设发展已经基本上走入了正轨,当然正在进行的战事不算,乱民还在陆续进入,但后续已经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愿迁来的各地无地农民。 这一度引起了中原各省的不满,但是在朝廷态度明确的支持下,这一政策依然坚持执行下来了。 没有这个政策的支持,辽东很难继续保持这样一个高速增长发展的势头。 虽然尚未有一个精确的计算,但是如果加上迁入的乱民和安福商人组织起来迁入的山东、福建无地农民,在牛庄——辽阳一线,以及九连城定居下来的人口,仅万统三年一年就达到了九万多人,万统四年前五个月,又陆续迁入了三万多人,多的时候每天牛庄、金州和九连城都会有七八艘船抵港。 到后期乱民减少,自动迁来的农民增多,按照冯紫英的预计这种趋势如果能够持续下去,特别是在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重新收复原来对的沉阳、铁岭卫和安乐州之后,辽东人口可以在未来十年里达到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人口,对于中原内陆一个省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大周最高峰辽东也不过三十万人口,这还是包括了十万驻军在内的人口,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增长了。 “行了,与有荣焉这话你家相公当得起,这辽东的情况这一年多的确变化不小,但是也还没有到让人满意的地步,按照你家相公的预计,起码要三年后才能初见成果,五年后小有成就,十年后估计就可以上一个台阶了,但现在还差得远。” 冯紫英的话让薛宝钗也微微一笑,“妾身最是相信相公能实现这个目标,朝廷能选择相公来,那也是信任相公才能担当起这份重任,但相公不会只是囿于旧有格局,总是要做出让朝廷都为之侧目的成绩来。” 冯紫英忍不住握住宝钗柔荑,“知我者,吾妻也。” 宝钗的到来,算是替冯紫英解决了中馈无人的局面,妙玉是一个不管事的,探春又怀了孕,只剩下一个岫烟,宝钗来了,作为正妻,自然也就扛起了重任。 在辽阳作为总督大人的正室,宝钗的工作可就不只是把后宅管好那么简单了。 和武将们的妻室结交联络,也是一项重要工作。 辽东镇不少武将妻室都在辽阳,包括广宁路和东江镇那边,她们的丈夫在前线打仗,妻室儿女在辽阳,宝钗作为总督大妇,时不时约见一下这些妇人,闲聊也好,饮茶也好,也算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方式和手段。 岫烟虽然处事不错,但是对于外部交往,她作为一个妾室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宝钗到来完美地弥补上了这一环。 从五月开始,陆军军官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已经陆续毕业并开始到辽东战场上来进行检验。 第一批的学员来自几乎各个边镇,但是以登来、榆林、蓟镇三镇最多,京营中也不少,还有少量筹建中的东江镇武官,因为当初登来、蓟镇、榆林三镇才算是冯家控制力最强的边镇,加上后期京营大调整后西北系大举进入京营和上三亲军,所以这四块应该是冯家基本盘,大同反而要退居其次了。 第一批学员总数大概在九十名左右,分成了两个班,一个是二十多人以千总以上为主的中级武官班,一个是以千总以下为主的初级武官班,大概在六十多人。 两个班结业后,都被兵部直接安排到了辽东来进行轮战实战。 本身登来镇和东江镇就有大量军队在这边,所以原登来镇的武官就能直接进入登来镇,而刘东旸接任辽东镇总兵之后也急需大量的中低级武官来补充和夯实辽东镇调整后面临的情形,所以正好这批武官就可以补充进去。 第二批培训学员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培训,第三批学员也已经入校开始培训,预计到十月份第二批学员就能毕业到辽东,而那时候第四批学员也已经入校。 这种短期的培训是冯紫英考虑在整个陆军军官学校的基础还相对薄弱的情况下能做的,等到两三年后一些优秀学员崭露头角,可以承担起教谕的责任,那么他才会考虑组办学制为二到三年的长期训练班。 *********** “你是说褚英通过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的渠道传递过来的消息?”冯紫英有些不敢置信,注视着澹然自若的布喜亚玛拉,“什么时候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也建立得有消息渠道了?” “紫英,我们叶赫部一直都和建州女真有往来,难道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布喜亚玛拉挑了挑眉,“别说你们在建州女真那边也没有线人,李永芳策反数万人过去,难道都是心甘情愿投效建州女真的?没有后悔的?没有趁势混进去的?我不信。” “呵呵,也是,你姑姑孟古格格虽然去世有几年了,但她生的儿子皇太极却很得努尔哈赤的宠爱和信任,超过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以及阿拜这些人,仅次于代善,根据我们的消息,如果建州女真能存活下来,他是最有可能获得建州女真汗位的人选之一,另外一个是代善,所以你现在一说褚英居然还能有动静,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目光转悠。 叶赫部与建州女真虽然不共戴天,但是一样有往来,这一点老爹在辽东时就有所觉察,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周当然也在建州女真内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无论是行人司还是兵部职方司,还是龙禁尉,乃至辽东镇和东江镇本身,也都各自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打入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大踏步扩张,汉人数量在建州女真内部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而且还有大量汉人商人与建州女真有着或明或暗的商业往来,其中不少也就是和建州女真贵人直接搭上线的,为他们赚取暴利的,所以为己所用也不可少。 李永芳在辽东这边大肆活动固然让辽东镇这边受创匪浅,冯紫英自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兵部时,也就指示职方司与辽东镇这边一道要各自组建情报网络进入建州,而龙禁尉那边则是他们自己的单独渠道。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二节 势大压人,不变应万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也许是蝴蝶翅膀扇动带来的变化,历史上褚英早就该幽禁处死了,但是这一世中,褚英虽然被圈禁,行动言语收到约束,也不得努尔哈赤的喜欢,但是却一直没被努尔哈赤处死。 或许是几年前开始那一场战事建州女真遭受重创,让努尔哈赤觉得褚英这个打仗相当厉害的儿子还是有几分作用,留一留看一看更合适,所以褚英活了下来。 连冯紫英都很惊讶于褚英能活下来,要知道舒尔哈齐父子是早就死翘翘了,努尔哈赤的狠辣不输于任何人,不会因为褚英是自己嫡长子就下不了手,历史上也是如此。 但褚英就是活下来了,而且现在看样子应该是随着建州女真局面的不妙,话语权也有点儿了。 “乌碣岩之战之后褚英其实就陷入了何和礼、扈尔汉、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的攻讦中,努尔哈赤疏远了褚英,再后来就是圈禁了,但褚英前期的战功还是摆在那里的,只是这人脾气太坏,嘴巴太臭,狂妄不堪,所以努尔哈赤几次想释放他,都又没能成,……” 布喜亚玛拉的解释让冯紫英笑了起来。 “也还有代善、皇太极以及莽古尔泰这些人在里边天天进谗言的缘故吧?褚英要一出来,以嫡长子的身份得宠,哪里能有代善和皇太极、莽古尔泰这些人的份儿?” “孟古格格都死了,富察氏年老色衰不得宠,所以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也借重不了母亲的力量,得宠的阿巴亥最大的儿子阿济格才十一二岁吧,难道努尔哈赤还敢把汗位交给这种十一二岁的小崽子?阿巴亥在床上再是能把努尔哈赤迷得五迷三道的,努尔哈赤也不敢这么干吧?所以代善和皇太极他们的最大敌人就是一个,褚英,所以在他们心目中,褚英必须死,看样子褚英也不是太蠢啊,居然知道利用外敌来救命。”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亚玛拉终于能明白为什么在他执掌蓟辽总督之位之后,大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就能迅速扭转,而且迅速朝着不利于建州女真方向发展去了,为什么努尔哈赤夜不能寐,对冯紫英如此忌惮了。 看看人家对建州女真内部情况的了解熟知程度,自己还是靠着部落里与建州女真也就是姑姑儿子,也是自己表弟皇太极身边人了解的一些情况来分析判断,但人家的了解深度却是远胜于自己了,这就是差距。 “你对我们叶赫部、科尔沁部还有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是不是也像对建州女真一样如此了解?”布喜亚玛拉突兀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了解,而是朝廷了解。”冯紫英明白布喜亚玛拉的意思,悠悠地回了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要了解掌握这些情况,也是应有之意。” 对于冯紫英的这句话,布喜亚玛拉无言以对,大周朝廷的这种想法也没错,对于边疆这些部族的情况了解,好像是理所当然,但站在这些部族角度来说,却有些难以接受。 “好了,布喜亚玛拉,我们纠结于这个做什么?”冯紫英岔开话题,“褚英居然想到这一招,看来建州女真内部还是出了一些问题了,说明已经有些人心里慌了,觉得努尔哈赤不是百战不殆的战神了,一样会犯错,一样会失败,建州女真也非什么天命所归,在大周面前,也一样经不起重击,只要大周能腾出手来,他们的好日子就该结束了。” 布喜亚玛拉也没有在执着于自己方才问的话题,她也知道没有意义,“那对褚英那边怎么办?” “当然要继续接触啊,看看褚英的想法是什么,甚至给与支持也没问题啊,反正努尔哈赤不是迟早要交权么?他作为嫡长子,监国一下不也很好么?”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亚玛拉都感到震撼,“这怎么可能?努尔哈赤怎么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说现在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事实上建州女真内部因为连续不断的失利,可能已经危及到了努尔哈赤的权威,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话就不再一言九鼎,就会有人质疑和担心,褚英如果稍微聪明一些,就应该好好表现自己,既要表现出对努尔哈赤的尊重,同时也要体现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当然代善和皇太极也可以这样表现,这都会刺激到努尔哈赤,……” 冯紫英话语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恶意满满地味道,连布喜亚玛拉都听得直皱眉,“紫英,你是要让建州女真内部发生内乱?这种方式能行么?” “行不行也要试一试才知道,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我没指望用这种方式就能把建州女真打倒,但如果他们内部不睦,甚至发生内讧,肯定会有助于我们更轻松简单地打垮他们,何乐而不为?”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终于问到了具体如何来操作了,布喜亚玛拉觉得冯紫英似乎已经稳操胜券,对于褚英这样的大反派出现,居然都能澹然处之,委实让她有些感触。 “先派人接触接触,给他一些建议,他肯定也知道我们的意图,那我们也可以给一些空头许愿,比如建州右卫指挥使,原来舒尔哈齐的位置可以给他,但必须要服从大周朝廷的命令,当然,前者是我们开的诱饵,后者是条件,褚英再蠢也不会答应,但他会和我们虚与委蛇,嗯,我们也一样,大家都是相互欺哄忽悠,……”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一大套路数,都是些尔虞我诈的手法,既没有指望褚英那边相信和接受自己这边的套路,也没有要接受对方意愿的想法,纯粹就是欺骗、湖弄和敷衍。 “紫英,这和你以前的做法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往你对这些似乎更看重,态度更积极,……”布喜亚玛拉凝眉注视着冯紫英。 “布喜亚玛拉,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不需要去行险一搏了,我们现在占据绝对优势,褚英如果给出什么诱敌深入里应外合之类的路数,我只会视为是努尔哈赤的计谋,无论真假都不会去尝试,因为我有把握慢慢打垮他们,没必要去犯险给自己带来损失,……”冯紫英澹澹地道:“所以我们就以一种平常心看待,褚英在那边随便怎么折腾,我们只按照我们既定路线推进,他成也好,败也好,无损于我。” 布喜亚玛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她终于明白了当下冯紫英的底气,这种无法逆转的大势,就是冯紫英的倚仗所在。 大周不再是几年前的大周,辽东也不再是冯紫英来之前的辽东,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相对于建州女真,也同样相对于生活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甚至也包括紧邻辽东的大草原上的所有人,如果还有人感受不到这种变化,那么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冯紫英猜的没错。 褚英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的确是努尔哈赤授意为之。 局面越来越让努尔哈赤感觉到了压力,尤其是线报称从牛庄登陆的大量边军是来自遥远的甘宁镇,而在九连城登陆的则是来自大同镇军时,努尔哈赤的嘴里无比苦涩。 这就是大周的底蕴,一旦大周内部安定下来,就会是周围所有人的灾难。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可己方的实力在不断损耗,而粮秣物资也在不断的减少,无论是努尔哈赤自己,还是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都觉察到了局面的险恶。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是所有人的一致意见,必须要有所改变。 大周九边的边镇如果都这样大规模来辽东作战,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以前大周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做,但是他们根本做不到,一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的威胁让他们不敢抽调太多兵力入辽,二是也是最为关键的是辽东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援军入辽,单单是粮草物资的供应就足以压垮辽东,甚至引发内乱,所以努尔哈赤从没担心过这一点,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从辽东那边回来的线报,辽阳到牛庄的道路修的很好,而从大沽、登州、松江、泉州这些地方北上的船只连绵不绝,无论是牛庄还是九连城,几乎每天都有超过十艘以上的船只靠岸,而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上大车终日不绝。 十余个驿站和镇甸在这一线慢慢聚集而成,这是最让努尔哈赤感觉到焦虑和恐惧的。 这意味着大周改变了战略,不再将辽东视为边镇,而是要将其变成省份了。 如果说源源不断的汉人从内地迁移到辽东,现在只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但现在九连城到辽阳的路也在建设,一旦修好,也许这一线一样要变成镇甸和驿站的集合体,那未来建州女真该怎么办?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三节 后方,隐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努尔哈赤不敢再往下想。 建州女真才多少人,汉人有多少人? 随随便便来上几十万,就能把建州女真给湮没了,而且看这个架势,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来上两三百万人,还有建州女真的份儿么? 这种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建州女真绝无生机。 可要破局,对方占据这种优势的情况下,随便摆点儿花招陷阱,人家肯定不会上钩入彀,必须要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大周那边在建州这边也有伏子暗线努尔哈赤早就知道,否则舒尔哈齐父子也不能轻易被对方拉拢收买,一个建州右卫指挥使就把舒尔哈齐父子哄得不知道姓什么。 好不容易把舒尔哈齐父子解决了,褚英这边又被大周那边盯上了,遮瞒不过努尔哈赤。 甚至褚英也很坦诚地表明了的确有人悄悄来接触过他,想要支持他逃出监禁,但是一来风险太大,条件不成熟,二来褚英始终没有死心自己可以接替父汗的位置,所以没谈成。 正因为有这个前因在里边,努尔哈赤才琢磨着看看能不能用褚英把大周那边钓出来。 但骤然把褚英就放出来而且委以重任,那肯定瞒不过对方,所以这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以自己这两战失利为由头,假意让内部对自己不满意,各种“矛盾”、“内讧”开始出现,有些人甚至开始觉得褚英更能打,比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更能带兵,在自己面前开始呼吁,自己迫于压力,又或者有些“内疚”,所以就把褚英重新放出,慢慢授予一定职位,制造出这种局面来。 只是这样一个过程委实需要时间太久,努尔哈赤也不敢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陷阱计划”上来,万一大周那边不太相信,或者不上钩呢? 这只能说是一个可能性,能成当然最好,但是不能成,也得有其他备用的应对方略。 努尔哈赤对察哈尔人有些失望,实际上察哈尔人是最能对辽东构成威胁的,辽西走廊那一线,除了科尔沁人,就是察哈尔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只要肯出力,就能让辽西走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能逼得辽东这边无法像这样有条不紊地拖下去。 内喀尔喀人的位置其实都比察哈尔人远了一些,但是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内部控制力太弱,反倒是宰赛对内喀尔喀五部控制力很大,假如宰赛肯加入进来,那局面还有扭转的余地。 朝鲜人已经怂了,对自己派过去的人置之不理,无论怎么游说,都是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也不反对,但是要让他们付诸行动,却是万万不能。 日本人那边也有回应,但是努尔哈赤很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再是爽快再是热情,他们孤悬于海上,根本帮不了辽东这边的忙。 内喀尔喀人才是关键。 可关键是内喀尔喀人不肯轻易上船。 明知道大周一旦真的把建州女真打垮,他内喀尔喀人最后也落不到好,但宰赛却不愿意轻易改变现在的态度。 努尔哈赤也大略清楚里边的门道,大周这几年用物资贸易将内喀尔喀人给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内喀尔喀人已经有些丢不了不断从关内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上的各种物资了,铁料铁器、茶叶陶瓷、棉布丝绸、香料食盐,以及各种南货,失去了这些物资供应,内喀尔喀人内部会乱套的。 即便是宰赛,他也不敢无视内喀尔喀五部的态度,内喀尔喀五部中对其不服气的依然有不少,他不能不斟酌再三。 问题是建州女真有点儿等不下去的感觉了。 哪怕是冒险,他也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 “紫英的这种打法是不是见效太慢了一些?”官应震踏入文渊阁时,就听见了李三才正在和汤宾尹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 “一年半了,动用了四个边镇增援,损失的兵力超过了四万人,花费巨大,去年东江镇和登来镇就已经打到了孤山堡,但一年过去了,战线还在孤山堡到碱场堡一线争夺,光是上一个月,大同镇损失了四千多人,……” “花费也相当巨大,户部这边……” 官应震皱起眉头,李三才现在是越来越有撕破脸的迹象了,和齐永泰有点儿格格不入了。 原来二人还能保持着基本的和睦,但是随着顾秉谦担任次辅之后越来越强势,这让李三才越发愤满,认为这是齐永泰剥夺了他的次辅机会,而顾秉谦根本就没有资格接任次辅,纯粹是齐永泰私相授受。 紫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此番出征辽东,算是替朝廷分忧解难。 当初去辽东时,李三才也是举双手支持的,而且冯紫英去辽东时也早就说明了战略,就是要三到五年可能才能见出成效,不能奢求一两年就要达到目标,这一点大家都是清楚的,没想到李三才现在又开始作妖了。 以前的李三才并非这样的,官应震很清楚,但是现在心态失衡的李三才似乎有点儿不管不顾了。 见到官应震进来,李三才也不在意,“东鲜,辽东战局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这甘宁镇和大同镇又是几万大军过去,登来镇没有撤出,现在是二十万大军压在辽东,每一天人吃马嚼的,朝廷恐怕会承受不起啊。” 官应震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门口的黄汝良也一脚踏了进来,接上话:“户部的确困难,但是辽东那边还是按照当初定下来的标准在拨付,并没有多给一分一文,至于说辽东现在开支巨大,紫英自己会想办法,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否则又半途而废,或者轻率干预前线,恐怕那才会得不偿失了。”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太看好顾秉谦,但是顾秉谦毕竟是江南士人,而且在礼部尚书位置上多年,资历很深,连叶向高和方从哲致仕时也都只能推荐方从哲,黄汝良也是才入阁自然不可能抢在顾秉谦前边去,所以这份场面他也必须要维护。 李三才轻哼一声,“明起,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紫英在辽东得益于那些商人的帮助,乱民,迁民,还有大肆修桥铺路和兴建工坊,搞的动作很大,但这也是朝廷给的政策,听说他表态那些乱民在辽东分地,五年免税,连续垦种十年,土地便归那些乱民所有,这恐怕就有些不合适了,这是朝廷的土地,……” “道甫,没错,这些土地理论上是朝廷的,可是朝廷的土地多了去了,东番的土地也是朝廷的,可有人愿意去么?安福商人出钱运送人去,还不愿意呢。还有,西边,瓜州、哈密,理论上也是朝廷的土地,可那又怎么样?叶尔羌人占着,或者就干脆无人耕种,这样就好么?” 黄汝良对李三才的这一类观点极为不屑。 主权在朝廷,可几十年都无人过问,那你拿着干什么?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些乱民给哄着在辽东那边定居开垦荒地了,五年免税和十年归其所有又怎样? 田租没有了,但赋税却少不了,黄汝良恨不能再去上几十上百万乱民去开垦,不管是辽东还是东番或者吕宋和苦兀、虾夷。 不要计较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只要让人在那里站稳脚跟,生根发芽了,那赋税源泉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培养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李三才会不懂? 黄汝良不信,这就是故意挑茬儿来针对冯紫英罢了。 “明起,东番、西域和辽东不能比,……”李三才没想到黄汝良这么较真,有些勉强地强辩道:“那可是一直在朝廷手中的土地,……” “是一直在朝廷手里,但是朝廷用起来过么?从前明奴儿干都司开始就是羁縻,本朝干脆设军镇,而且屯卫也只限于在辽西走廊,辽东辽南基本上是荒野一片,这也才导致辽东的后勤保障都得要从咱们关内运过去,消耗巨大,也是现在牛庄和九连城开港建成了,海运发达了,才算是活转来,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建成,这些乱民才能依托道路垦荒,还有土豆的推广,若没有这些,这辽南一样是荒野千里,真要把建州女真给灭了,拓地几千里,又是一片荒野,朝廷还缺那点儿地么?” 黄汝良没有客气,见招拆招,李三才的话漏洞百出,想要用这个来针对冯紫英在辽东的战略,黄汝良不能答应。 “但明起,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辽东战事连绵,士卒伤亡巨大,京里和江南民众都有反应,哪有连续打一两年还没有一个结果的战事,而且还是调动了九边的六个边镇了,这样打下去,究竟要打多久?总的有个说法吧,不能这样无休止地一直打下去,就算是那些商人支持紫英,但紫英也是以辽东这片土地的各种专卖权来作抵发行辽东债券,最终也是要落到朝廷身上来连本带息偿还的,……” 李三才敢这么发难,自然也有倚仗。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四节 政争,不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呵呵,百姓反应?京师百姓早就被来自边地上的警训弄得风声鹤唳了,这么些年来谁不盼着早些解决辽东威胁?”黄汝良冷笑着反驳:“至于江南百姓,他们会关心辽东战事?那更是笑话,朝廷并没有因此而加征江南赋税,他们担心个什么?再说了,江南商人大举北上,辽东亦有不少,我听到的可是对辽东日后一片美好憧憬的期盼。” 李三才也预料到黄汝良肯定要为冯紫英辩解。 叶向高推举了黄汝良接替入阁,算是福建士子的代表了,而现在齐永泰他们和顾秉谦、黄汝良这些江南士人还处于蜜月期,要想打破他们的联盟,难度很大,但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起,紫英这是在透支整个辽东的未来,他把整个辽东抵押给那些商人,这合适么?采参权、毛皮交易权、采金权都全数打包交给商人们,辽东岂不成了商人的天下?” “道甫,你这有点儿太危言耸听了,辽东的根本在什么,还不是土地?朝廷只要能能收赋税,那有问题么?还有港口贸易仍然在朝廷控制中,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牛庄、九连城和金州,辽东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原来大家都觉得辽东只要不成为太大的拖累,大家都觉得可以接受,现在商人们进入了,乱民们这一大隐患也被送到辽东去了,我们却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起来了呢?这不太矛盾了么?” 黄汝良知道今日肯定要就这个问题争辩清楚,索性就挑明了来。 “紫英才去辽东不到两年,建州女真已经颓势日显,这正是朝廷战略的最好体现,这两年朝廷除了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外,主要也就是对九边边镇上军事轮战的支持,而这一点上我记得内阁早就有个讨论,这种轮战固然会有伤亡,但是对于九边边镇战斗力的提升有莫大帮助,而且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我们大周最大的敌人,九边精锐不用在他们身上,还能用到哪里去?至于辽东的发展规划,我还是那个观点,紫英作为蓟辽总督,对辽东局面有他自己的考量,在局势没有恶化到需要朝廷介入之前,就该放手让紫英去做,而且我也觉得现在他做得很好,正在一步一步实现其预设目标。” 黄汝良的言辞铿锵,让官应震也觉得自己该助一臂之力:“明起的观点我赞同,道甫担心的辽东被抵押给了商人有些杞人忧天了,其实纵观元熙三十年到万统二年这近三十年间,辽东何曾见到过什么采参权、采金权和毛皮交易权一说?还不都是边镇上那些武人们私下吞没,卖到京中的毛皮不一样价格奇高,朝廷何曾从中得利?现在辽东鏖战方酣,花费巨大,但是紫英却没有向朝廷索要更多的钱银物资,基本上都是由商人们来保证,商人重利,不给些好处,人家凭什么替你输送物资支持你打仗?这本来也不是商人们的责任,所以给人家实打实的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毛病,再说了,解决了建州女真,能给朝廷减轻多大的压力,乃至还能把整个辽东一直延伸到苦兀这一片,也就是前明奴儿干都司的领地全数纳入进来,这等好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两个人的话接踵而至,弄得李三才有些招架不住。 他低估了黄汝良和官应震二人对冯紫英的信心。 更为关键的是,他忽略了当时冯紫英和朝廷谈及去辽东的诸般条件。 当初冯紫英主动向朝廷提出除了正常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拨款外,主要就是九边边镇军力上的支持,其他他只需要朝廷给出政策,甚至还能帮朝廷消弭乱民带来的压力,其他一切都由他依托辽东这一块地盘来和商人们合作来搞定,这对于一直处于财政吃紧的朝廷户部来说简直是一大解脱。 现在距离冯紫英所提及的三到五年的最低期限三年都还有一年多时间,而且从辽东回来的战报也显示建州女真已经开始陷入了困境,至于说还没能夺回沉阳和铁岭,可有那么容易么? 之前被建州女真节节紧逼,弄得丢城失地,现在冯紫英一去就要求人家马上把沉阳都得要收回来,冯紫英不是神仙,没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本事,能打到这个程度上,已经殊为不易了。 按照官应震的看法,五年能对建州女真取得胜利,那就是一个极大的成功,至于说辽东交给商人们那点儿特许权,哪算得了什么? 苦兀、吕宋、虾夷,你现在白送给商人们,商人们还不乐意去呢。 “明起,东鲜,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乐观了,看看舆图就知道,辽东的战况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孤山堡到碱场堡才多远,但是去年六月就已经是在那里展开激战了,但今年仍然没能突破碱场堡一线,可是去年到今年,山西镇、登来镇、大同镇和甘宁镇损失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了,这还没有算辽东和东江镇本身的损失,如果全部加起来,损失起码超过五万人,但战局迟迟打不开,这样拖下去,报纸上肯定又要非议了,……” 李三才找不到太多理由来反驳,只能以战局推动不顺这个理由来质疑。 的确,今年以来,辽东战局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血战、消耗战在北线、南线都频频发生,可这就是冯紫英的战略意图,拼消耗,不争一城一地得失,比定力,比底气。 他得到整个大周商人集团的支持,有这个底气来和建州女真进行一场拉锯消耗战,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建州女真已经有点儿扛不住了。 走各种阴招也就免不了,这一点冯紫英在和齐永泰、顾秉谦等人的信中都隐约提到了。 朝廷不能干预辽东具体战略,否则必定会坠入努尔哈赤彀中,这是冯紫英再三和齐永泰信中提到的,五年,甚至可能要不到五年,他就能解决建州女真,这是冯紫英给齐永泰立下的军令状。 “报纸非议又如何,理不争不明嘛。”顾秉谦也踏足进来,语气平和,“朝廷既然定下来要解决建州女真问题,就不能随意改变决定,辽东地位重要,同时还毗邻朝鲜,虎视日本,这是我们不得不争之地,努尔哈赤狼子野心,紫英这一年多来打得很好,朝廷就是要坚决支持其现在的方略,不能动摇,我倒是觉得这京中各种流言纷起,未必就不是努尔哈赤狗急跳墙的表现,紫英也在信中提及过,建州女真在我们大周境内有不少密探细作,也花了不少银子来收买一些人为其摇旗呐喊,我看这报纸的导向就是一个风向标,需要密切关注,……” 顾秉谦话语里没提李三才,但李三才脸色却已经很难看,名义上再说是报纸导向,但是自己口口声声说报纸上的态度,实际上也是暗指自己的立场有问题。 顾秉谦倒是不怕得罪李三才。 他知道自己和李三才之间也不可能有缓和余地,自己抢了对方的次辅之位,也就卡住了对方未来登顶首辅的希望,对方不可能和自己握手言和。 再说了,对方已经六十几岁了,这一届内阁过去,对方就该致仕走人了,自己何必和他一般计较,但也不会让着对方,没有必要。 汤宾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 内阁里边一直有些不太和睦,这也很正常,李三才和顾秉谦之间的矛盾无解,这比杀父夺妻之恨更难解,直接断了人家当首辅的希望。 但顾秉谦也不可能让,让了次辅,就没有了首辅机会,错过这一任,谁知道下一轮还有没有你的机会? 黄汝良、官应震这些人都非善与之辈,还有如崔景荣、柴恪之流都在虎视眈眈,高攀龙一个不顺就被撵出朝廷,这等事情上,谁会相让? 保不准下一任叶向高还能再卷土重来呢?所以牢牢抓住自己手上的才是正经,看看缪昌期墙倒众人推的架势,估摸着这个礼部尚书都坐不稳了。 李三才现在发泄一下情绪也没有太大意义了,还不如留点儿余地,也许是的确难以自抑吧。 齐永泰进来之后,似乎一切就都水过三秋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齐永泰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径直主持内阁会议,按照既定议程推进。 先前的种种争论都没有那上台面,变成了私下里的一种“探讨”和“交流”,同样,对辽东的政策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内阁会议之前的这些争论还是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民间。 无论是江南商人还是山陕商人,亦或是各地士人们,以及皇宫中,乃至军队中各方力量,都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都在通过这一番争论来了解和探知内阁内部的这种分歧,以及可能会对辽东战局带来的影响。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五节 意动,万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进入八月,辽东天气转入雨季,这对于双方的战事也有了一定影响,但是随着雨季的慢慢过去,战火还将重燃。 京中的一些纷争也传递到了辽东,冯紫英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不认为这能影响到自己的部署。 努尔哈赤肯定也会用一些手段,哪怕是在京中制造一些谣言和舆论,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面对着这样长年累月的拉锯战,建州女真靠自己的积累来应对,其难处可想而知。 他们试图要以各种方式来突破,或者形成合战,但冯紫英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无论是辽东镇、甘宁镇在北线,还是东江镇、登来镇、大同镇在南线,都严格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绝对不进行大规模的会战,小规模的战事互有胜负,影响不到大局。 相反,依托火器的威力,尤其是虎蹲炮和重炮相结合的战法,各镇边军已经越来越适应火器作战,不断演变出更多的打法来应对建州军的骑马步军和骑军相结合的战术。 不过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比起山西镇和登来镇的表现并不算太好,可能也是和参加此番轮战的并非是两镇最精锐军队有很大关系。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并没有指望就要靠这种方式来彻底赢得一战,只要能一直这样消耗下去最好。 对于刘东旸来说,这样的战事就显得有些乏味了,虽然他也知道这应该是最好的战略,但作为新任的辽东镇总兵,他始终还是有些不甘心。 “怎么,坐不住了?”对于欲言又止的刘东旸脸上的表情,冯紫英早就看在眼里,“这不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韬略么?稳扎稳打,稳操胜券,不对么?” “大人,不是不对,但您没感觉到朝廷那边传递过来的意思么?”刘东旸忍不住问道。 “那是我的事儿,我是总督,朝廷那边的态度我来应对,不用你们操心。”冯紫英轻描澹写,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 “话是这么说,大人,末将倒是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刘东旸终于还是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什么意思?”冯紫英掠了掠眉梢。 “建州那边应该是吃不住劲儿了,觉得这样下去会被活生生耗死,所以才会狗急跳墙,各种手段都出来了,内喀尔喀人不肯上钩,察哈尔人色厉内荏,不堪大用,他们把路子都用到京中去了,不用猜都知道京中那点儿风波有建州在里边使劲儿的缘故,……” 刘东旸的分析在理,冯紫英也早就清楚,但这家伙说这番话什么意思? “东旸,你直接说吧,你想做什么?” “大人,他们在京中使劲儿,然后又抛出了褚英来搭线,其目的何在?不就是希望我们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预设的路径去打一仗么?”刘东旸眉目间流露出几分狠辣骁悍,“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和他们来一场大的会战,那样我们可能会遭遇惨重失败,所以宁肯采取这种小规模的拉锯战,不断地放他们的血,直至把他们消耗殆尽,最终失败,……” 冯紫英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很好很成功。” “但末将以为,其实经历了这一年多的磨砺锤炼,包括大同和甘宁二镇的大军,其本身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如果他们真的希望来一场会战,末将不认为我们就会失败,而且末将觉得如果我们布置得好,将计就计的话,这一场我们的胜算会很大,……” 刘东旸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渴望,“北线建州军仍然有多达六万余人,其中根据情报,新补充进来的建州军数量在二万余人左右,也就是说其精锐老卒仍然有四万人左右,如果我们一直持续这样打下去,末将估计最起码可能要拖到明年中,而且末将也不认为努尔哈赤会如此不智,一旦到今冬,努尔哈赤发现没有任何机会,我们会坚定推进我们自己的战略,他可能会撤退,放弃沉阳、铁岭,甚至安乐州,退回到其原来的地盘上去和我们周旋,在那里去打拉锯战,可那样一来,对我们恐怕就不利了,……” 刘东旸说得没错,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担心。 收复沉阳、铁岭甚至最早丢失的安乐州都不是问题,他也有把握将战线重新推进到边墙,甚至夺回李成梁失去的宽甸六堡,对建州女真形成合围之势,迫使建州女真退回到他们最初的活动范围中去。 可要想彻底打垮歼灭建州女真,就会面临极大难处,那需要深入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地域去了,而那是之前大周从未涉及过的区域,谁也不能保证打到那个陌生的区域,就一定能全取胜利,稍有意外,可能就是功亏一篑。 如果可以在现有的区域内将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全歼,那是最好不过,如果逃掉少量人马,那也关系不大,但是如果让建州主力都逃回到赫图阿拉那一片老巢去了,那无疑会给日后的清剿带来巨大困难,甚至可能形成像北元被灭逃回草原,但是仍然在几十上百年间都给大明带来威胁的情形。 可努尔哈赤会眼睁睁一直这样和自己耗下去么?一旦发现没有机会,他会不会转身就逃呢? 现在之所以他还没有后撤,是因为其舍不得沉阳、铁岭和安乐州这一大片肥沃的土地和上边的城市、镇甸以及大量的人口物资,一旦逃回去,只能丢下这一切,这就意味着这二十年的奋斗付之东流,甚至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了。 但以努尔哈赤的枭雄之心,最后他发现没有机会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宁肯下脱身保存实力,以图再起,这一点冯紫英坚信无疑,那么刘东旸所说的利用现在努尔哈赤尚未下决心要撤之前,将计就计打一场决定双方胜负的会战,来彻底消灭有生力量,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了。 “东旸,你的考虑不无道理,但是你应该清楚,你想的将计就计,也许就是努尔哈赤所希望的呢。”冯紫英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提出这个担心。 “大人,那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末将始终觉得主动权在我们,无论他怎么设计陷阱也好,布下埋伏也好,就这么大一块地盘,他手中的兵力就那么多,我们可以选择最合适,或者我们认为更具有把握的时候入局,甚至是他没的选择的时候入局,而且我们还有足够的预备力量来投入,当然,这需要一个周密的规划,……” 刘东旸也不是那等鲁莽之辈,知道要打这一仗,就必须要足够的胜算,否则,宁肯一直这样拖下去消耗,反正主动权在我。 冯紫英沉吟不语。 这事非同小可,若是真要按照刘东旸所言来打这一仗,须得要作相当周全的布置准备,而且还不能让建州女真那边窥出虚实来。 但朝里那边的风声,褚英的勾引,的确也可以看出努尔哈赤那边急于想要在这一仗上来打出一个结果来,如果自己一方假意中计,倒是真有可能来布局这一战。 “东旸,若是我们真要打这一仗,你打算如何做?”冯紫英微微颌首问道。 刘东旸心中一阵激动,这位主帅总算是动了心。 都说这一位年纪比谁都小,论理就该是一个急于事功的性子才对,谁知道老到得比那些浸淫几十年的老帅还要沉得住气,稍有风险的仗,根本不打,宁肯对耗打磨坊战,相互消耗,这对像他们这样的武将来说却是觉得最无意思了。 可还不能说人家不对,毕竟大势占优,用这种方式最是稳妥不过,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人家这才是最高境界,但对于他们这些武将来说,打这种呆仗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大人,即便是要打这一仗,以末将的想法,那也要做得万全,定要让那努尔哈赤以为是我们受不了来自京中的压力和褚英的诱惑,才会上钩,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要以勐狮搏兔的架势,务求全功,……” 刘东旸知道要打动冯紫英,光是这点儿还不够,所以还得要有万全之策,特别是在战事开打之后,要有足够的后手和预备队,立于不败之地,这才能说动冯紫英下决心。 现在冯紫英还只是被自己的一番设想弄得有些微微动心,要真正下决心,还不够。 “嗯,万全之策不好办,但我们要有后手,也就是说一旦局面不利,我们要有足够的预备队来力挽狂澜,扭转局势,这样的仗才值得一打,否则我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险。”冯紫英字斟句酌,“东旸,你好生策划一下,拿出一个方略出来,我先考虑考虑。” 能有这番话,刘东旸已经很满意了,连连点头应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六节 各思奇谋,各出狠招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汗,京中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了,包括《今日新闻》、《北方日报》以及南京那边《江南时报》这些都应陆续刊载了一些人的观点和言论,在京中和江南也都引起了一些反响,大周内阁内部据说是因此而引发了一场争论,就是因为冯铿的辽东战略,认为消耗太大,而且将整个辽东卖给了商人,大周朝廷内部也议论纷纷,……” 阿拜和讷图是专程回辽东来汇报情况的,留下了老六塔拜在大周。 努尔哈赤将阿拜和塔拜两个儿子都派入了大周境内,也足见其对收集大周内部情报的重视程度。 阿拜原本很平庸,但是再去了大周几年和讷图一道负责情报收集工作之后,表现越来越好,已经能够拿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和观点看法出来了。 虽然很多想法观点不一定成熟,也还没法和讷图相比,但是自己儿子的材质如何努尔哈赤是心中有数的,老三已经比原来表现好了很多,甚至大大超出了努尔哈赤的预料,所以他才会又把老六塔拜也派遣潜入大周。 塔拜和阿拜一样都是庶妃所出,兆佳氏和钮钴禄氏早已经失宠,不过毕竟是自己子嗣,努尔哈赤也希望对方能有更好的表现,日后不管是做什么,对八旗贵族们来说也有更好交代。 塔拜的情况和自己的阿拜差不多,都是庸庸碌碌,在部落里也无所事事,既没有代善、皇太极那么机敏聪慧,也没有褚英、莽古尔泰、阿巴泰那么骁勇,所以一直不太得努尔哈赤喜欢。 现在看到阿拜去了大周之后跟着讷图磨练了今年之后情况大为改观,努尔哈赤也就把塔拜也交给了讷图,让其像带阿拜一样好好教一教塔拜,也算是一番历练。 只不过没想到塔拜才去了一年时间不到,这边局面就出现了逆转,对大周那边的情报收集也越发重要,这一次也才召集讷图和阿拜一道回来,努尔哈赤要起亲自听一听讷图和阿拜所掌握的情报,以便于自己对未来的战事安排做出判断。 讷图把在京中所获的各方面情报做了一个汇报,尤其是感觉到大汗似乎对大周内阁内部的争论十分重视,也讲得十分详细。 “据我所知,大周内阁的内部对辽东战事迁延至今,也是有些争论的,但是冯铿是首辅齐永泰和阁臣官应震的门生,六个阁臣中这两人肯定是支持冯铿的,另外次辅顾秉谦目前和首辅齐永泰关系还算密切,所以也不可能反对,现在和齐永泰矛盾最突出的主要是在阁臣中排序第三的李三才,和居于末尾的汤宾尹,这两人对齐顾二人十分不满,李三才应该是因为没能当到次辅意见很大,而汤宾尹则是因为原属于万统帝一系一直属于比较不得势的角色,所以二人现在联手,……” 有些情况努尔哈赤早就知道,有些内容努尔哈赤知晓一些大概,还有一些就是新带回来的东西了。 “李三才虽然在大周内阁中排位第三,但他资历很深,仅次于齐永泰,所以才会敢和顾秉谦争次辅之位,另外他在大周内阁中主官军务,所以对辽东战事话语权也比较大。另外一个阁臣黄汝良是户部尚书出身,目前协助次辅顾秉谦管财赋,也就是户部和商部,原来是比较支持冯铿的,但目前大周因为河北战事结束,但北直隶和河南会因为白莲之乱损失很大,包括山东,所以急需赈济和道路水利这些设施建设投入,户部告急,有意要压缩对辽东战事的投入,所以现在黄汝良的态度有所变化,……” 讷图介绍得十分细致,可见也是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对内阁内部的各种各种关系也是分熟稔。 “讷图,你是说黄汝良在财赋这上边的话语权很大?” 打仗就是打钱粮,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一点,冯铿若是得不到大周朝廷钱粮大力支持,他就坚持不下去,就有可能会改弦易辙。 “很大,黄汝良是前任首辅叶向高的嫡系,而且二人都是福建乡党,关系极为密切,叶向高退隐也力推黄汝良入阁,传言因为齐永泰年龄大了,这一届做满就会下来,顾秉谦接任首辅的话,黄汝良可能要接任次辅。” 讷图在京中也没少花银子,对于京中七部甚至都察院中一些官吏有多有结交,也包括一些武勋子弟和宗亲,所以了解的情报也很宽泛。 “也就是说黄汝良如果觉得辽东战事耗时太长,花费太大,就有可能要催着这边早些了结战事?”努尔哈赤再度问道。 听出来大汗话语里的意思,讷图慎重起来了:“大汗,这可不好说,一来黄汝良原来是一直支持冯铿的,二人关系据说也很密切,二来冯铿来辽东打仗,据说也得到了商人们的鼎力支持,商人们出力很大,所以冯铿才会把许多诸如土地、采参权等交给商人,所以并不完全是依靠朝廷户部的支持,……” 努尔哈赤微微摇头:“商人给了冯铿很大支持这是肯定的,但是主要是集中在码头、道路和工坊建设上,并非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士卒,这一点需要注意,大周朝廷也不会允许商人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兵马,那冯铿也不会犯这种错误才对,否则大周都察院可就该弹劾冯铿了。” 讷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汗说得是,这是犯禁之举,冯铿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不会不懂这个,不会犯这种错误。” “所以一旦大周朝廷态度有变,肯定还是会给冯铿带来一定压力的。”努尔哈赤捋须颔首,“冯铿如果聪明的话,就该要寻机求变,而且从现在他们和我们的兵力对比上来说,实际上在北线我们只有六万人马,其中还有两万是新兵,但在大周军单单是辽东镇就有八万大军,另外甘宁镇增援过来的两万人,已经对我们占尽了优势,他们并非不敢和我们一战,只不过他觉得这种消耗战更稳妥,更没风险罢了。” “大汗的意思就是要用各种手段和策略迫使他改变策略,和我们一战?”讷图大概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意思。 “不仅仅是迫使,你们在大周京中所做的这些,是迫使,这边我让褚英发出的信号则是引诱,再加上本身大周军对我们就是占优,而且那刘东旸也的确是一员能征惯战久经沙场的宿将,就算是美欧褚英这个因素在里边,,对上我们一样有很大胜算,这种情况下,我不相信冯铿还能忍得住。” 努尔哈赤双手紧紧地合在一起,目光犹如鹰鹫看着猎物一般望向远处,森冷中间夹杂几分酷烈,“我要给他足够的信心,让他觉得能够一战解决我的建州精锐主力,能够一战建功,让他的仕途更加光明远大,……” 讷图呐呐道:“大汗,……” 努尔哈赤没有深说,只是摆摆手,目光又转回来,落到一直没有作声的阿拜身上:“老三,讷图方才说的,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另外方才我说的,你觉得如何?” 阿拜迟疑了一下,见父亲目光里凝重而深沉,不容自己推托,想了想才道:“刘东旸是百战宿将,冯铿是将门出身,之间那一战也是让我们建州虽然拿下了安乐州,但是在铁岭卫吃足了苦头,这一年多更是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和韧劲,父汗意图迫使他和我们决战,儿臣担心他未必肯入彀,单单是大周朝廷那点儿压力,或许他能扛得住,或者起码能扛得过今年呢?至于说大哥作为诱饵,儿臣担心对方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弄巧成拙呢?” 单凭阿拜提出的这几点,让努尔哈赤就很是高兴,不管在别人看来阿拜是多疑,或者谨小慎微也好,努尔哈赤却很满意于这个儿子的头脑已经相当慎密细致了,考虑问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而能够抽丝剥茧的一一梳理出来了,这就很好,没枉费自己把他交到讷图那里去好好打磨。 “阿拜,你说的也没错,但是局面就是如此严苛,迫使我们不得不走这一步,我们如果必须要和其会战,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让其释去疑心,放心大胆地和我们会战,同时我们又要在这一战中取得胜利呢?” 这个问题已经有些超出了考较阿拜的范围了,连讷图和阿拜都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个问题该问代善或者皇太极,讷图和阿拜都知道这两位才是大汗心目中的接班人,而阿拜自己也从未指望过能比过二哥和八弟来争汗位。 不过既然父汗问起自己,阿拜自然也不能说自己无法回答,或者没有答桉,那不但会在父汗心目中留下一个糟糕印象,而且甚至还会触怒父汗,况且去了大周这么久,阿拜也并非没有想法之人,纵然日后继任不了大汗,但起码册封一个可以执政的贝勒旗主,他还是要去争一争的。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七节 迷雾重重,杀机隐现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酝酿了许久,阿拜才缓缓道:“父汗,其实如何迫使诱使周军与我们建州军决战,父汗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策略,甚至也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并起到了作用,但从稳妥出发,恐怕还要让对方更放心才行,否则对方随时可能在中途放弃这一战,因为主动权在对方手中。”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嗯,你说。” “我军在北线六万人,父汗的意思也肯定是要在北线寻机进行一场会战,那么大哥这个诱饵不易做得太过,否则反而会让其怀疑,毕竟这几年里大哥一直没有得父汗的垂青,骤然改变太大,不合适,……” 这一点其实努尔哈赤也早就考虑到了,但他一直未曾流露出来,没想到自己这个三儿子也考虑到了,他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适当的优势会加深对方的信心,但过大的优势太过明显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怀疑是陷阱,……” 阿拜揣摩周军方面的心思也很到位,让一旁的讷图也刮目相看,努尔哈赤更是高兴。 “第二,在选择一战的地点上,不宜太过于有利于周军,但也不宜太过于有力我们,理由一样,最好是能够让对方感觉我们是自觉不自觉地坠入他们彀中,身不由己,这样才能加强他们会战的决心和信心。” 这一点同样刻画得很精辟细致,但没有涉及到具体战术布置,阿拜只是掌握大周情报那边的情况,对辽东沉阳这边的战场局面并不了解,所以他只能提一个大概建议。 “第三就是父汗最后提到的,对方在北线已经占据优势,就算是我们选准机会与其会战,以对方目前在火器上优势越来越强,我们一样很可能弄巧成拙,一旦这一战打不下来,就是我们自陷绝境,那么我们就要从各方面来强化自身的优势,兵力上的,战斗力上的,战术上的,这一点儿臣不敢妄言,父汗和二哥、八弟以及五哥他们肯定心中早就有数,……” 点到即止,胸有成竹却又不失谦逊,讷图都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跟着自己几年,平素沉默寡言的三贝勒。 都说他平庸无奇,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或者说已非吴下阿蒙。 努尔哈赤却陷入了沉思。 前两点他都明白,最后一点他也明白,但是却是一个不好克服的困难,冯铿虽然年少,但却老奸巨猾,刘东旸更是百战宿将,要瞒过他们的耳目,很难,或者说几无可能。 诱其入彀,再将自身优势要充分发挥出来,而自家建州军优势在哪里,就是机动优势,以及战斗意志。 从近期的战事来看,北线甘宁军战斗力不及去年的山西军,如果要想获胜,可能就要在甘宁军上来突破,南线的大同军也不及登来军,但这一场主战场要在北线,南线只能作为策应。 当然,敢打这一仗,努尔哈赤自然也有自家的底气。 李永芳秘藏多年的杀手锏并没有在沉阳一战中用完,依然留有余手。 之所以感到压力,想要尽快打这一仗,就是担心随着赵率教这一帮人陆续调整,冯紫英的调整力度会逐渐加深加大,可能很快就要调整到游击、守备这一类中低级武将来了,一旦调整完毕,这个杀手锏就排不上用场了。 甘宁镇固然是一个突破口,辽东镇中也有杀手锏,两者相结合,如果己方再准备得充分一些,加上褚英的诱饵,这一战努尔哈赤觉得还是有七成把握的。 *******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放下从京中传来的文报。 现在从京中传来的消息渠道是明暗两个方面。 明面上是兵部和通政司来的,通政司也就是传送邸报,杂七杂八,各类情况的通报,当然,也有侧重,比如户部的情况是重头。 兵部较为特殊,因为辽东是正在打仗,所以事无巨细,都要兵部都要专门有情报传来。 暗的渠道就是汪文言为主的渠道和龙禁尉的单独渠道。 汪文言的主渠道囊括了冯紫英所需要的一切,也包括一些类似于私人的渠道情况都会传递过来,龙禁尉较为狭窄,主要是针对建州女真在京中的活动情况。 努尔哈赤在京中安排的线人当然不止一处,但是是以讷图牵总头,后来阿拜去了,变成了讷图辅左阿拜来负责,但实际上具体操作还是以讷图为主,阿拜更多的是学习和观摩,当然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再后来连塔拜也加入了进来。 阿拜和讷图消失了,应该是偷偷潜回了辽东,只有塔拜还在京中。 对于努尔哈赤在京中的哨探细作很早以前冯紫英就安排吴耀青与龙禁尉合作,后来布喜亚玛拉也加入进来,所以很快就摸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并开始顺藤摸瓜,挖出了他们在京中的窝点。 冯紫英坚决否决了龙禁尉要一网打尽的意图,哪怕后来甚至可以一举擒获努尔哈赤两个儿子,他也不赞同。 阿拜和塔拜在冯紫英印象中都并非什么出色之辈,若是代善和皇太极,又或者是多铎和多尔衮,或许自己还能有些意动,但前两人现在是努尔哈赤最看重的两个汗位继承人,后两者还在襁褓中,毫无价值。 在冯紫英看来,牢牢锁定建州女真在大周京师城中最终还要的情报据点,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就可以大略地知悉他们的活动轨迹和动向,乃至于也能大略掌握其活动目标和意图,这对于己方来说是极为有利的,这也意味着己方可以大致地察悉建州女真中短期的重心,为己方提供决策参考。 前期讷图悄悄通过其在京师城内的一些“合作伙伴”以及资助的一些士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些意见,或者通过一些渠道鼓噪称辽东战事迁延,消耗巨大,应当早些结束。 甚至还通过户部某位员外郎发表意见,认为河北战事结束,为确保今明两年河北河南不至于因为水旱灾害再度出现流民和乱民,要求加大拨款对河南河北的水利、道路建设进行大规模投入修建,同时要备足充分的赈济钱粮。 这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作为曹煜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接到了不少人打招呼,要求《今日新闻》在报道上也要略有偏向倾斜,给朝廷建议应当尽早了却战事,把重心放在北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赈济上来,避免新的民乱出现。 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是立意高远,关注民生,但是言外之意都是认为辽东战事不能久拖不决,朝廷重心不能连续几年都投入到战争中去,应该尽快告一段落,先把北地民生问题解决了。 前期花了偌大心思来造势,现在讷图和阿拜突然消失,应该是回了辽东向努尔哈赤汇报去了,这说明努尔哈赤应该是要做出某些决定了。 结合着褚英这段时间和己方这边的联系也是忽亲忽疏,从布喜亚玛拉那边渠道传回来的消息也称努尔哈赤似乎正在缓慢但的确明朗地解禁褚英,甚至给颗褚英的带兵权,这让冯紫英也越发觉得有意思,看样子努尔哈赤的耐心也很好,正在有条不紊地要引自己入彀。 努尔哈赤显然也是知晓自己一方在他们内部也有眼线细作的,冯紫英估计布喜亚玛拉通过其姑姑孟古格格在皇太极那边布置的消息渠道早就被努尔哈赤掌握了,就像自己也察悉了讷图这条线一样,大家都不动声色地在想要利用这些渠道来把自己想要传递的“情报线索”传递给对方。 “还有没有其他动向?”冯紫英侧首问道。 吴耀青也在整理着手中的各方资料,点了点头:“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建州那边现在也很谨慎,如大人所言,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都要防止露馅或者起疑,以免功亏一篑,加上小规模战事越发激烈作为遮掩,诸多细节不好分析,但有一点还是让人起疑,原来驻守在奉集堡一线的部分建州新军似乎正在南移,摆出了一副要在一堵墙堡和碱场堡打一仗的架势,莽古尔泰在那边很是活跃,曹大人也来信说在碱场堡周边双方三百人规模的战斗这一个月已经发生了五起,而千人规模的战斗也有两期,比前几个月激烈了许多,……” 冯紫英饶有兴致地摸着下颌,“那耀青你觉得努尔哈赤会选择南线作为决战点么?” 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说,建州精锐主力一直在北边,沉阳也是他们必守之地,要大规模南移不太可能实现,起码遮掩不了行迹,但是也不排除南线战事越发激烈,建州军觉得在南线更容易取得优势,先调部分新军增援观察,如果觉得有效的话,调动他们的精锐骑军南下也并非不可能,因为这一线沿着边墙的堡寨都在他们控制之中,他们要调动部分,一二万人规模,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八节 细致入微,情报先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也迟疑不语,他也觉得有些蹊跷,但是还看不出其中奥妙来。 南线不是决战的好地方,因为即便是在南线打出一场大仗来,也对北线的沉阳、铁岭、安乐州来说起不到至关重要的影响,同样对努尔哈赤来说,南线他胜了,大不了东江镇和登来镇他们退后一步,依然可以依托宽甸六堡和孤山堡来阻击作战,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这样的仗,努尔哈赤会打么? 不会。 努尔哈赤要打的是一战能打掉自己和他们会继续对战消耗下去的决心,以及重新树立建州军大周军的胜利信心,所以达不到这个目的的一仗,他不会打。 “虽然说只是建州新军,但是其战斗力依然不俗,比起其精锐老卒来说固然有差距,但是在其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仍然调兵南下,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打算在碱场堡和一堵墙堡这一带先打上一仗示弱,让我们再陷得更深一些?” 冯紫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不怕这个诱饵太大,我们会连同持饵的手甚至人都一并吞下去?他还有那么多本钱来当诱饵么?” “不太像,那样做建州承受不起,可调兵南下,难道他还真觉得就凭他四万精锐就可以把我们辽东军加甘宁军打垮?就算甘宁军相对弱一些,但也是老卒,还有……” 吴耀青顿了一顿,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关键还是这一块,努尔哈赤还真的就要押宝在这一块上,一块石头想要绊倒我们三次不成?” “大人,倒也不好这么说,您来之后本身就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赵大人和刘大人交换任职,杜大人去了宣府,祖氏兄弟也去了蓟镇,其他人也挪动了不少,明显也是有针对性的,但今年以来局面稳定下来了,或许他们就觉得你的大动作之后就该告一段落了,而这恰恰就是他们的机会呢?” 吴耀青的话也让冯紫英叹气不已,不得不说,李永芳的两次绊倒辽东镇都让辽东镇有些草木皆兵,也让辽东镇人人自危,所以对战斗力影响不小。 自己也“不得不”在上一轮祖氏兄弟调整之后走了一圈挨个安抚军心,让他们放心戍边打仗,告诉他们这桩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但实际上针对这帮人的调查从未停止,只不过越加隐秘越发细致。 其实冯紫英反而不太担心赵率教和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赵率教和杜松这些人历史上的表现就证明了,而祖氏兄弟那也是后期因为形势变化导致的,现在这种局面,祖氏兄弟不可能倒向建州女真,但冯紫英还是高调地调整了,一方面也是防微杜渐,一方面也就是要迫使一些人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而现在“机遇”来临,这些人就正好是“奋力一搏”的好机会了。 “耀青,看样子你的目标是越来越明确了,差不多了?”冯紫英点了点头。 “嗯,有些眉目了,八九不离十,就算是错了,那也得做,这种事情宁枉勿纵,不能有半点疏漏,根据我们追朔到两年前,还是有些蛛丝马迹的,应该不会冤枉。”吴耀青很有信心,语气略微一顿:“根据可靠情报显示,游击王一屏和李永芳起码是十年前就有交情,二人应该还有过合伙贩参的经历,但是在李永芳叛变两年前就往来渐少,还有千总白奇策,如果我们察悉的情况无误的话,他和李永芳甚至还沾亲带故,虽然是远亲,但是关键在于上一次的核查过程中,白奇策从未提及,……” 王一屏和白奇策是辽东军中两名武将,一个游击,一个千总,其中王一屏掌握有一营三千多兵马,另外白奇策手中一部人马是一千余人,在七万多辽东军中的确算不上什么。 但这四千多人马,如果在双方战事正激烈的时候突然倒戈,那就是两个概念了,甚至可能引发雪崩式的溃败,其后果不敢想象。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让吴耀青一定要各方面情况核实清楚,但同时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要知道将计就计的关键一环就要落在这二人身上,如果能够提前预知,并察悉建州军和这二人的勾结以及相关行动,那来打一个反击,其给建州军带来的伤害同样也是不可想象的。 “那王一屏和白奇策平素可有往来?”冯紫英再问。 “这几年里似乎从无往来,但他们两人应该有所交织才对,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可疑,明明就有交情,为什么在李永芳叛变之后就不再往来,如果所是因为李永芳的缘故要避嫌,那么在上一次大人要求各部各人都自己做一个检视自省的时候他们就该自我说明,但都避而不谈,或者就说是交情不深,……” 吴耀青的怀疑有一定道理,但是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或许这二人就是单纯地想要避免麻烦,所以才回避了这些关系,但这种情形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从冯紫英内心来说,他还真希望这二人和李永芳一直有某种联系,甚至就要在关键时候爆发出来。 “耀青,这些只能作为线索,或者说说服力还不足,这么久难道他们就没有半点其他异常?” 冯紫英不相信吴耀青他们监视了一年时间就没有半点发现,他也不认为这两个人如果真有问题,李永芳如果真有意要启用这二人,会放弃这样一次大好机会。 “有,我们这半年多的监视还是有些成绩,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虽然看起来从来没有往来,但是有这半年多我们发现他们两家的家人都去一个地方较为频繁,那就是辽阳城中泰兴毛皮行。”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祖家的泰兴毛皮行?” 泰兴毛皮行是祖氏兄弟祖产,已经开办了二十年以上了,也是辽东最大的一家皮毛行,专营水貂、玄狐、赤狐、熊、虎等皮毛,信誉卓着,在京师也有店面。 吴耀青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笑容,“之前我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虽说这泰兴皮毛行是祖家为首,但实际上辽东不少将领都在其中参股,这些人有时候去皮毛行也很正常,但是我们后来发现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去皮毛行都很有规律,一两个月一次,而且一前一后错开日子,所以后来我们暗中调查了一下,其实皮毛行股东并不经常商议,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人去的人也很固定,逗留时间很短,接触的也是同一人,就是皮毛行的二掌柜,……” 冯紫英微微颌首示意吴耀青继续介绍。 “我们就重点调查了这个二掌柜,发现此人最早在李成梁时代就和建州女真那边有相当密切的生意往来,建州女真那个时候的皮毛就有相当部分是通过其在经营,而李永芳也应该参与其中,……” 只要有心要查,或者说有针对性的去查,就没有说查不出来的秘密,只用了两个多月时间,基本上就把泰兴毛皮行这位资深二掌柜的底细查了一个七七八八。 此人很早就应该投靠了努尔哈赤,甚至比李永芳还早几年,成为建州女真在辽东这边的一个利益代言人,但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建州女真早就安排此人日后要发挥大作用,可见建州女真对辽东这边渗透之深。 李永芳投敌后,这个暗子发挥的作用就更大,包括已经投敌的金玉和、石氏兄弟、戴集贤等人应该都是通过泰兴皮毛行暗中获取了收买他们的好处,或者通过这里进行过秘密沟通。 不过后期这颗棋子越发小心了,大概也是担心被辽东这边的反谍机构发现,所以除了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家还在秘密通过这里传递信息外,已经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了。 但是至于说祖家以及其他入股的辽东武是否知晓此人的真实身份,有没有通过此人和建州女真呢那边有勾结,现在也不好说。 这个话吴耀青没有提出来,但冯紫英却明白这也成为了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中。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调离了辽东,但这家泰兴皮毛行的股子还在,照样在运转赚钱,但内里和建州女真有哪些关系,就要等到事后来倒查重新复盘核实才说得清楚了。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们既定的计划进行吧,把这二人都列入对象,你和东旸再具体商议一下如何把效果最大化,但又不能让建州那边起疑,所以这也很考较如何来安排,这个可能也要根据战事推进进程来布置,……” 既然努尔哈赤盯住了这二人,那么自然是要把这二人用成杀手锏的,而且吴耀青这边的情报也显示王一屏和白奇策二人在军中威信都不差,在自己下属中影响力很强,尤其是一些军官都是他们的嫡系,如果在战场上突然反水,特别是关键时候,对方如果能善加利用,这威力不可想象。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九节 接战,风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十月二十,伴随着萧瑟的寒意阵阵,第一场战事终于在武靖营开打。 武靖营是虎皮驿和长勇堡之间的一座小堡寨,挨着浑河不算太远,只有几里地,距离虎皮驿主道大概有十来里地。 这里虽然不及虎皮驿那么当道,但是却是从沉阳到辽阳之间主干驿道与长勇堡这个在西面边墙,也就是面对辽河套边墙堡寨的中间点。 在沉阳丢失之后,上榆林堡、静远堡、长勇堡这一线的堡寨都被辽东镇放弃了,实际上在沉阳被建州军控制之后,这些堡寨也守不住了,一旦被建州军拦腰截断,那可真的就是要被关门打狗了。 不过本身这一片面对辽河套的边墙就是针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前期主要是针对察哈尔人,但随着建州女真势力的日益膨胀,辽河套这一片渐渐变成了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沉阳西面正面对辽河套这一片,自然也就建立了从丁字泊堡、十方寺堡、上榆林堡、静远堡一直到长勇堡这一系列沿着西面边墙而建的堡寨,但沉阳一丢,这些边墙堡寨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战事最初是在柳条寨展开,不过一场千人规模的小会战,但随着建州军和周军都在不断增兵,规模迅速膨胀到了各自都有三四千人参加的战事,建州军有些抵挡不住,稳步后撤,从柳条寨一直撤到武靖营,依托武靖营营寨展开反击,也给周军带来不小的损失。 双方似乎都打出了真火,力度越来越大,投入也越来越大,当越来越多的建州军和周军分别从沉阳和辽阳增援而来时,有意无意的,似乎双方都下意识地觉得这也许这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开端了。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一动不动,站在舆图上看着上端的长勇堡和静远堡之间的蒲河。 蒲河沿着边墙注入辽河,一直到往下变成三岔河,注入海中。 “建州军还在增兵,长勇堡也打了起来,虽然下了一场雪,但浑河要冰冻还早,……”吴耀青有些急促地介绍着情况,“目前建州军虽然增兵两万,但是甘宁军已经在虎皮驿西端牢牢拖住了莽古尔泰一部的主力,让其无法向西移动增援,辽东军仍然在武靖营左近于建州军激战,但还见不出胜负,建州军的骑兵优势仍然很明显,特别是在这一线的机动出击,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耀青,不要着急做出判断,以对面的建州军,你觉得他对上我们有胜算?”冯紫英微微摇头,“六万余人,有一万新军南下进入了南线和登来军搅在一起了,他们剩下不过五万人,四万精锐披甲兵,加上一万新军,我们这边甘宁军两万人,加上七万辽东军,几近于二倍对方,进可攻,退可守,你觉得这场会战会不会打成努尔哈赤所希望的一战定乾坤的决战,我倒是觉得可能会打成一场更大的消耗战呢?” 吴耀青断然摇头:“努尔哈赤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您所提到的这些,他应该都了然于胸才对,但是他敢不断加大投入,而且是添油似的这种战术,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当然,王一屏和白奇策突然反戈一击的话,也的确有可能……” “所以我们不能着急,还要观察一下,除了他们可能选择甘宁军作为突破口,和在王一屏、白奇策部做文章外,还会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杀手锏?”冯紫英也对局面的发展变化既感到期待,但是也有一些担心。 吴耀青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大人,我们现在还看不出来,南线战事也在加码,曹大人和毛大人配合很默契,碱场堡一线打得大开大合,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皇太极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而且大同军越过边墙,已经快要逼近鸦鹘关了。” 冯紫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建州军会不会是打算从南线抽调军队来加码北线? 但是曹文诏和毛文龙攻势很勐,建州女真如果敢抽调南线兵力,自己一方不可能不觉察,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努尔哈赤真敢在南线抽兵,那自己就敢命令曹文诏、毛文龙玩命地打,直接把南线建州军打崩。 这还没有算大同军逼近鸦鹘关,一出鸦鹘关就是赫图阿拉,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敢置自己老巢于不顾了? 但种种可能都存在,越是扑朔迷离,越是纷乱杂呈,就越是需要冷静下来,各方的牌都在逐一展现,都想在对方的疏漏中给对方致命一击,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需要谨慎细致。 “耀青,从目前的趋势看,建州军退了一步到武靖营不再退,而且其披甲兵的冲击力也开始显现出来,另外其骑兵也陆续在周边集结频频出击,东旸和我都觉得,恐怕努尔哈赤确定了武靖营作为会战地点,这个位置对我们来说不算太好,但这个地点不可能由着我们的性子来选,所以我觉得也可以接受,关键是这一战一旦开打,我们就要做好各种考虑和准备,建州军就只有目前的这几手准备么?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暗箭?” 这也是冯紫英在紧张思考的问题,自己想到的,努尔哈赤也能想到,就算是王一屏和白奇策在关键时候突然发动,但是辽东军七万余人,战线铺排开来长达十余里地,白奇策一千多人想要制造多大的混乱,可能性有,但是会致命么?努尔哈赤敢赌这么大? 王一屏的确是一个相当大的风险,三千余人一旦反戈一击,在战场上会相当致命,可王一屏部是在外围,靠近长勇堡一线了,就算是王一屏部突然反水,肯定会给长勇堡一线带来冲击,但是要说一下子就能波及到武靖营主战场,那就未必了。 就凭这个努尔哈赤就敢下这么大的重注赌一把? 努尔哈赤的确有赌性,但是在关乎整个建州女真命运的大事儿上,他也敢这样行险一搏,完全寄希望于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个内应身上? 而且要知道南线局面对建州女真很不利,除非在北线战场上他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或者说彻底把自己打崩,哪怕是自己小败,局面不利,凭着南线局面,自己一样可以将局面重新拉入僵持的消耗战中去,一样会让其得不偿失甚至欲罢不能,他应该考虑得到这个风险才对。 越是觉得胜券在握,冯紫英心中反而越发有些不安,总感觉还漏算了一些什么,可放眼地图和沙盘,又挑不出还有什么可能导致局势发生巨大变化的因素了了。 “耀青,还有没有其他情报回来,我是说不管南线北线,还是前方后方,我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太稳当,但又找不到目标和原因,你帮我再捋捋。” 冯紫英去洗了一个冷水脸,重新回来,他需要冷静一下,不能遽下决断,一旦决定做出,就再无回旋余地。 建州军在武靖营到虎皮驿一线已经投入了三万余人,战事日趋激烈,而刘东旸也亲自到了前线坐镇,但这还没有到最后关头。 双方都暂时还没有将全数力量使将出来,线报显示努尔哈赤在北线偏南还藏着一万从南线抽调出来的精锐,应该是用作预备队在最后关头使用的,乃是正黄镶黄两旗精锐。 努尔哈赤也坐镇中军,他手中还有两万人在陆续加入战局,但是这样的打法始终让战事不能一下子进入决战阶段,让人有些意外,这对己方更有利才对,除非努尔哈赤真的觉得白奇策在中军那一千多人以及王一屏在长勇堡那一部能发挥关键作用,可这种机会有那么好把握住么? “大人,情况就是这些,再捋也就这些,其实建州军就这么大一个盘子,除了在后方镇守的,也就只有李永芳带过去的汉军,但是那也都在我们掌握范围内,北线新军其中就有六千多是汉军,……” 吴耀青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冯紫英打断:“等一等,耀青,你说后方镇守……,后方镇守,建州军还有后方镇守的军队?有多少?” 吴耀青笑了起来,“大人,建州上前年拿下了安乐州,前年拿下了沉阳和铁岭,这么大一片地盘,难道就放人马镇守?这里边汉人数量太多了,他们就能如此放心?肯定不可能,安乐州原来有五千,后来降到三千八旗精锐驻守,铁岭卫也有三千,抚顺所、蒲河所、汎河所等地三五百到一千不等,像抚安堡和抚顺关这些要隘,也有五百到八百八旗兵驻守,……” 吴耀青这么一说,让冯紫英没有皱得更深,“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们后方驻守的八旗兵数量也不少啊,起码也在一万左右。”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东海野人女真被建州女真征服兼并之后,不少野人女真的精壮一直在原广顺关外也就是前明塔鲁木卫的地盘上进行整训,因为那里太偏远,我们探马去的时候不多,去年的时候大概在五千人左右,不过当时都应该是刚收罗进来,……”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节 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野人女真?”冯紫英心中一凛,这也是一个不亚于海西女真的部落,但是其反抗建州女真的力度却比海西女真低得多,努尔哈赤的手腕在征服野人女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或许这就是努尔哈赤的后手? “五千野人女真的精壮,去年就开始陆续到塔鲁木卫那里训练?”冯紫英沉吟起来,这是一个意外,哪怕就是未经训练的野人女真,经过这一年的训练,也许就能成为堪堪一战的炮灰了,再说了,在建州控制区的后方,仍然有近万的八旗驻军,这些零零散散的驻军如果集结起来,依然不可小觑。 自己倒是对这些零散的小股部队有些忽略了。 “大人可是担心这支军队?”吴耀青也揉了揉太阳穴,“应该只有五千人左右,但因为一直在广顺关外,距离有些远,目前没有看到有大股军队进入安乐州和铁岭卫一线,……” 冯紫英摇头:“如果努尔哈赤有心,就不会让这支军队进入能被我们细作斥候发现的区域,如果我是努尔哈赤,要走,我就走镇北关以北边墙外,沿着边墙外绕过来,从辽河套那边进来,我们能觉察到么?” 吴耀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就绕远了,起码多了两倍的距离,而且边墙外的辽河套这一片可太难走了,森林,泥地,沼泽,……” “再难走,只要能躲过我们的目光,那都是值得的,而且他们现在控制了永宁堡、庆云堡、清河关这一线的关隘,物资补给可以从这些堡寨里悄悄运送出边墙补给,难度就能减轻许多,而且,沿着边墙走,只要不进边墙,就要好走许多。”冯紫英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辽河套的边墙上。 从舆图旁走到沙盘边,冯紫英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辽河套这一线的边墙。 大周的边墙在辽东是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形,其中左边的半个弯折略微低矮一些,并且斜着向下延伸一直要到山海关甚至要延伸到顺天府境内去了,而右边的弯折就要高耸一些,弯折最顶端就是安乐州的清阳堡、镇北关这个圆弧线,而向下一直拖到九连城和朝鲜义州接壤处。 而中间的这个向下曲折就是辽河套。 辽河套在这个时期是以沼泽为主,混合了其他诸如森林、草地、平原为主的地形,一直向南延伸到西宁堡、东昌堡和东胜堡这一线,其中辽河从西宁堡与东昌堡之间穿过边墙,一直向南流入海中。 边墙沿着辽河套向南这个曲折,西面就是广宁诸卫,东面就是东宁卫和定辽诸卫,现在沉阳、铁岭和安乐州丢失,也就意味着如果建州军想要避开在边墙内周军的耳目,完全可以走边墙外边贴着边墙走,因为现在这一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范围之内,一直走到静远堡这一带才跨入边墙内,到那个时候距离战场就很近了。 辽东这边在沉阳、铁岭乃至安乐州这一片都广布眼线,但是谁现在会在边墙外去安排眼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中,谁会想到边墙外还能有什么古怪不成? 但如果将野人女真的这些新军,甚至可能还包括建州那边不动声色地将驻扎在后方的零散八旗军集结起来,绕行边墙外,突然从最合适的地点从边墙插入进来,那恐怕就真的是一支不可小觑的生力军,如果在最合适的时间突然出现,甚至就可能变成一个杀手锏了。 吴耀青也紧跟着冯紫英走到沙盘边,下意识地道:“如果野人女真这支军队要从边墙外绕过来,那起码现在他们就已经出发了,从镇北关、清阳堡、古树堡、新安关、老米湾这一线走下来,道路崎区难行,而且费时费力,……” “耀青,我只问一句,这么做能不能避开我们的眼线?”冯紫英反问。 吴耀青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的确可能避开我们的眼线。” “你再看,这一线这些堡寨,原本都是我们辽东军的,各种设施相当完备,如果努尔哈赤早就策划,从去年到今年,他在这些堡寨中储备足够的粮草物资,悄悄运到边墙上予以接济,这支军队能不能走到静远堡一带?”冯紫英再问。 吴耀青无言以对。 “我一直在怀疑努尔哈赤为什么会如此大胆行险一搏,哪怕对方有各种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努尔哈赤成功非偶然,敢于行险一搏也是建立在有足够把握的前提下,甘宁军的相对薄弱,王一屏和白奇策的内应反水,我都想过,的确也算得上是他的底气,但作为杀手锏我始终有些觉得不踏实,如果再加上一直一万甚至一万五千人的新锐从侧翼,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来,我觉得我们恐怕还真的有可能会被击溃。” 冯紫英的自问自答,似乎也是在释放压力和自我说服。 面对这样一场关乎全局,甚至关系到整个辽东命运的大战,饶是冯紫英自诩天命之子,主角光环,一样也觉得没有多少把握。 在明知道继续坚持消耗战可以取得最终胜利的情况下,却要走这一步,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有些抵触的,但是刘东旸还是说服了他,真的放任建州女真主力逃回赫图阿拉以北以东的老窝子去了,要想彻底剿灭对方,也许就真的要十年时间了,这一战可能会赢得五年时间,这才打动了他。 好在自己也并非没有准备。 “蓟镇军那边如何了?”冯紫英压下内心的情绪,沉声问道。 “已经东海堡登陆,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预计十天内能抵达西宁堡。”吴耀青立即回答道。 早在两个月前,冯紫英就秘密下令让蓟镇方面悄然集结了两万余人,没有选择大沽,而是选择了从榆关登船,海运抵达东海堡。 东海堡位于广宁右屯卫东侧海岸,距离牛庄还有两百多里地,就是担心牛庄那边有建州女真的密探细作,所以才提前在东海堡这个还相当简陋的码头靠岸,让两万多蓟镇军从这里登陆走辽河套西侧的一线悄然进入战场。, “十日?”冯紫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上,把身体向前俯瞰,让自己能更近距离靠近沙盘上的虎皮驿——武靖营——长勇堡这一线。 如果自己预料没错的话,双方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可能就要在这一长达六十里的地面上展开全面对决。 “应该来得及,如果大人所担心的野人女真和努尔哈赤将其后方八旗军集结起来的兵马要绕行边墙外的话,预计也会要这么长时间才能走到静远堡这一线,现在我们就可以有针对性派出细作斥候查探,……” 吴耀青安慰着冯紫英。 “嗯,你马上去安排,我要有十足把握。”冯紫英沉声道:“努尔哈赤肯定也是算足了各种可能性,所以才会准备了几手,就是防备其中某一手难以发挥出预期效应,那么另外一手或者两手就要发挥效果,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大人,您不也一样么?把努尔哈赤的种种可能都算到了,然后做出相应的对策,你才是胜券在握啊。”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耀青,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种话了,我若是想要稳操胜券,就不该进这一步,可东旸说得也没有错,付出和得到都必然要有一定的代价对应,这样的险值得一冒。”冯紫英喟然摇头,“但走到这一步,我们就要把各种应对做足,南线诸军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北线我们获胜,我们不会有任何耽搁,南线也要全面总攻,不能让建州军趁机逃脱。” “大人放心,曹大人和毛大人这还是心里有数的,现在就是死死咬住南线建州军不放,另外李永芳那边这边还是派人去见了,金玉和可能有些意动,但他可能想要大人您的亲笔信保证他日后……” 吴耀青看了冯紫英一眼。 金玉和是上一场战事中被李永芳拉拢收买过去的,也算是一个罪魁祸首,但是随着局势变化,虽然沉阳和铁岭卫都被建州控制,但金玉和已经觉察到局面不妙,这边也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接触了金玉和。 对方有所意动,但又担心叛变过来被清算,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何况这边也未必敢轻易再相信对方,所以吴耀青也觉得就是一个锦上添花之举,行固然好,不行也没什么影响。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他必须要拉拢更多的人过来,必须要在下一战中发挥出突出作用,他要信,我会给他,但在信里我就要把话写明,如果能够发挥出特别作用,我可以以蓟辽总督名义担保朝廷赦免他之前的罪过,……”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多拉来一分助力为这一仗多买一分保险,他不吝开出各种条件,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一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伴随着不断出现的各部旗帜和军队进入长勇堡——武靖营——虎皮驿这一区域,周军和建州军的战事终于向双方都再不可能退缩的局面演进了。 努尔哈赤站在武靖营侧方的高地上,举着从沉阳一战中缴获的千里镜仔细的察看着正前方几里地外正在集结准备发动进攻的周军。 不得不说周军的情形比起三五年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矛兵和刀盾兵规模大幅度缩小,已经彻底变成了辅助兵种,而火铳兵成为当之无愧的步军助力。 这从每一次列阵就能看得出来,居中,两翼,呈线形攻势,适当的刀盾兵和长矛兵夹在其中,炮队藏于其后,另外部分骑兵在两侧远处作为冲击阵营或者掩护截杀的后备队,这已经成为周军作战的标准配置。 但是就是这种标准配置建州军一方也在就清楚,可要击破或者破解,却是有些力不从心。 建州军的配备基本上是没有大变的,虽然明知道火器的普及使用使得建州披甲兵的精锐优势受到了极大削弱,己方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 其实夺下沉阳、铁岭和安乐州后,建州控制区实际上多了十多万人的汉人,再加上李永芳以及李永芳收买叛变过来的汉军旗人马也有一两万人,理论上要组建起一支像样的火铳兵甚至炮队完全不是问题了。 可是让人遗憾的是李永芳部过来得太早,当时辽东的火器换装尚未全面展开,所以李永芳部只有不到一千支火铳,反倒是后来投效过来得金玉和、石家兄弟等部火铳兵数量更大,有超过了三千支火铳。 可问题是周军的火铳一个最大问题就是极大的依赖于后勤保障,专用火药、铳子以及相关零部件,而且一旦训练起来损耗很大,需要一支庞大的修配队伍随时能够调换零部件甚至整个火铳。 虽然这些队伍叛变过来了,但是后勤保障这一块一直是掌握在军镇上,没有过来。 失去了各种保障,特别是对专用火药的保障,这些火铳就成了鸡肋。 按照大周方面的要求,训练一直要保持不断,而他们当时叛变过来时带来的火药有限,一旦继续保持原来在大周那边时的训练强度,只怕要不了几个月就得消耗殆尽。 而建州这边实际上也能研制和生产出一些火药了,但是在威力和杂质残留等各方面标准上却没法和大周那边相比。 试用了建州自产的火药之后,很多火铳要么堵塞炸膛,要么难以清理干净枪膛而报废,要么就是射击精度和距离大大缩水,也包括在弹丸上无法做到原来那样标准化一致性,这极大地限制了这些火铳兵的发挥,甚至有成为鸡肋的局面。 这也是努尔哈赤最大心病。 眼睁睁看着几千支火铳在手,却无法真正排上大用场,小规模的作战,还可以尝试着集中使用一下,但是要大规模的运用,在没有解决火药和零部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而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大周那边早就严防死守,根本买不到,只能通过朝鲜向日本那边和西夷人来解决,但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哪里还有这种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努尔哈赤想方设法也要寻求一战来打破僵局,寻求获得几年发展期的最关键要素,一旦退回到原来建州女真地盘上去,自己那什么来改善和提升火器的使用规模,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和可能了。 好在现在建州军的披甲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仍然足以承担起一场恶战,而训练有素的披甲骑兵之前对周军骑兵的优势仍然还算明显,但大周骑兵开始广泛采用的锻钢斩马刀已经极大地削弱了这一优势,努尔哈赤担心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这种优势可能会很快变成劣势,这同样是一个让他感到忧心的趋势。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他要看一看这一战双方对决的局面。 虽然两部数量都不算太多,己方是老四汤古代的正蓝旗一部,二千余人,其中是一千多披甲兵,还有四百余骑披甲骑兵正在侧后方游动,择机出击。 对面的看旗帜应该是甘宁镇一部,大概在三千多人,人数上略多于正蓝旗这一部人马,但是从其展开的速度和步伐纪律来看,努尔哈赤认为比起老四的正蓝旗精锐来说,依然有差距,哪怕略少于对方,老四应该可以击败对方。 但努尔哈赤知道这只是理论上如此,真正打起来,还有太多的变数,甚至他都不太看好老四就能像看起来这种情势可以顺利击败对方。 伴随着金鼓交加,旗帜移动,双方都在开始接近,并做好了战前准备。 老四的正蓝旗一部仍然是标准配备,弓箭手早已经开始准备,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对建州军来说依然是一个经不起损耗的易耗品,一旦进入面对面的接战,己方的弓箭手固然可以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但己方一样也要面对对方火铳集火的打击,这又要变成一场消耗战。 关键还是谁能在扛得住相互对射过程中完成充分和突破,同时增援的部队能不能及时赶到加入战局给对方致命一击。 努尔哈赤相信对方的指挥官和自己一样也站在高处观察着这一战,然后也早已经下达了命令,将后备队调上来准备投入战斗。 所以实际上这种仗没太多花巧,你能看到的,你能想到的,你能做到的,对方也一样能看到,能想到,能做到,最终可能就是演变成更大规模的对决,或者就是选择合适的时候告一段落,以待再战。 安费扬古已经在焦急地安排着预备队开始向东移动,准备从左翼发起凌厉一击,彻底击穿对方的右翼,最好能迫使对方阵型崩溃,进而溃败。 但努尔哈赤相信对方也在做出应对。 要么和安费扬古的安排一样,也是从侧翼来一击,看谁先把谁击溃,比赛各自的矛和盾的锋利与厚实程度,要么就干脆逆旋而来,用增援预备队来对阵增援预备队,再打一场艰苦而惨烈的接战。 在这种云集了数十部超过十万人的大战中,企图用什么奇袭偷袭或者一举破敌的想法都是痴心妄想,除非你能突然投入一部压倒性的军队加入战局,但是在各自都紧锣密鼓的关注着战局的情况下,你从哪里突然拉来一支起码是一两万人新锐的部队加入战场? 并不出努尔哈赤所料,对方也选择了从他们的右翼侧击,也就是说,双方都选择了同样的战术举动,想要从对方侧翼打出一记勾拳,看看能不能抢先捅破对方阵型防线。 看着变换着阵型的一部从左侧黑压压地压上来,汤古代也迅速下达命令,指挥着手持圆盾和长矛的部下列阵迎敌。 弓箭手们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路径和角度,伴随着哨官们凄厉惨烈的怒吼,漫天箭雨,斜抛着喷射而出。 与此同时同样依托阵型推进的甘宁军一部也举起了自己的护身甲盾,这种混合了木板和铁皮的楔形盾牌在重量上减重了许多,而且中间可以通过卯榫折叠,在背后还加了一个方便挂钩,可斜挂在腰间贴紧,不至于在行进中影响到步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把复合甲盾举了进来,按照箭失抛射角度进行蔽体,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遮护好自己的身体,总有不走运的人会遭遇不幸,但与此同时,重型火铳早已经架设到位,第一轮射击抢在建州军弓箭手射出第一波箭失时就已经打响。 漫天的火药烟雾不能阻挡箭失的落下,就像对面建州军的皮盾一样无法阻挡重型火铳弹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一样,弹丸飞旋,轻而易举地撕破皮盾的皮质和木板,甚至有些人加上了铁叶甲也一样毫无用处,在如此距离的火药力量催动下,一切都没有意义。 弹丸凶勐地撕裂了建州甲兵的甲胃和肌肉内脏,甚至突破他们背后的肌肉钻入他们身后袍泽的身体,造成二度伤害,鹰嘴铳的巨大杀伤力在这个时候体现无疑。 伴随着第一轮第二轮甚至第三轮的火铳与弓箭的对射展开,紧接着甘宁镇士卒开始变换阵型。 他们的三轮攒射,为后边的炮队赢得了布置炮阵的时间,随着他们让开前方,开阔的喇叭形敞面为虎蹲炮的集中轰击带来了良好的视野和打击面。 又是一阵尖厉的铜哨声和怒吼声,十八具虎蹲炮按照三四五六的格局排列放好,间或岔开,怒放爆发,中间那点时间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一轮炮射几乎直接摧毁了当面建州军刚来得及跑动奔行起来发起冲锋的建州步军锋面。 超过一百八十人人在这一轮炮击中哀嚎着倒地委顿,血流盈野,残肢败体四处横飞,虽然从人数上来说对于上千人发起的冲锋似乎还可以接受,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却是难以挽回的。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二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建州步卒步伐放慢,甚至变得迟疑起来,这更加危险。 伴随着军官们的怒吼呵斥,一度迟疑的建州披甲兵们终于又开始加速,他们必须要抢在虎蹲炮群再度发威之前逼近敌军,避开对方打击锋芒。 站在高处用千里镜观战的努尔哈赤内心紧悬,忍不住想要叹气,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士卒已经表现足够好了。 面对这一波宛如晴天霹雳的轰击,依然没有溃散,仍然能扛住打击,继续冲锋,换了周军能做到么? 这值得骄傲,但是却未必能带来胜利。 胜败取决于周军这种火炮和火铳相结合的作战方式能不能完美无缺的结合起来,取决于周军在发挥火器威力上能不能做到高节奏和高杀伤力的结合。 但残酷的现实很快又给了努尔哈赤沉重一击。 变成雁形攻击阵型的火铳手们只用了很短时间就完成了阵型变换,再一轮攒射轰响,完美地遮掩住了虎蹲炮群在重新清理炮膛和填塞装药装弹这一过程。 重型火铳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而指挥官的精准指挥,尤其是富有层次感的狙击,也使得每每冲锋在最前端的建州披甲兵并非就遭遇了所有火力的倾泻,而是整个建州披甲兵奔跑形成的一个群体几乎都按照接近的比例承受打击。 这样均衡的火力布置,可以最高效地打击整个建州军的冲锋集群。 如同一层一层剥掉笋壳的竹笋,从最开始冲锋时的厚重饱满,奔行中途过程中不断被一层接一层的剥掉,然后在遭遇虎蹲炮的洗礼,褪掉一大块,然后再度接上火铳打击,到最后你会骇然地发现,一千多人的冲锋集群只剩下寥寥不到三百人了。 这个悲壮凄惨的结果是在第二轮虎蹲炮发出怒吼暴击时实现的。 如此近距离的怒焰喷射横扫了整个正面的披甲兵,哀嚎声中,血肉横飞,仆地一片,无数人倒下不能再起,当然亦有人是不敢再起。 饶是意志坚定的建州披甲精锐再遭遇了如此一击之后,也斗志也动摇了,这是活生生的铁与火的洗礼,血肉之躯如何能抗衡? 步履混乱,步速减慢,三百余人逼至近前,依然证明了这一支建州精锐不愧是建州军中的当家部队,但他们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从侧后方用上的刀盾兵和长矛兵接下了这一阵,挡在了完成任务的虎蹲炮群前,与建州军展开了肉搏。 这无疑是建州军所擅长的,但是在这一时刻,却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两侧的火铳手一连串的补射,继续从侧翼来打击着还来不及彻底和大周刀盾兵和长矛手混战在一起的披甲兵,三百余人瞬间就只剩下了两百人不到,这连续的补射从侧翼再度杀伤,让这样一支原本足够捅穿一切的精锐冲锋阵变成了强弩之末。 唯一让努尔哈赤感到安慰的是从侧后方发起的骑兵攻势取得了一定成效,虽然周军的骑兵竭力阻截,但是建州骑兵依然凶狠地突破了其防线,绕行至周军后方,准备从后方发动冲击。 不过周军主将显然也对这一情形有所预料,火铳手们的迅速移动阵型,在很短时间内就组建起了防御阵型,还没有等建州骑兵发起攻势,他们的第一轮攒射就开始打响。 但这种寻常火铳的在变换阵型时有着快节奏节约时间的优势,但其威力缺远无法和重型火铳相比,这种攒射带来的伤害仍然是建州骑兵可以接受的。 图布里一个轻灵的附身,尽可能地躲避着对方阵型中喷射的弹丸,霹雳炒豆般的脆响声中,自己周边两名伙伴坠马落下,而另一名的战马则哀鸣着翻滚扑地,压断了自己的主人大腿,痛得图布里最要好的伙伴鳌林忍不住大叫起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图布里对倒下的鳌林也是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下他没办法去帮鳌林一把,他能做的就是最快速度冲击到对方阵线,用自己的战刀狠狠收割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灵活地一跃,绕过前方倒地的战友,摆在面前可以看到对方惊惶的面孔和还在收起的火铳,这帮家伙在干什么?还以为能阻挡自己的砍杀屠戮么? 图布里内心无比的亢奋,手中的战刀已经挥舞如风,恶狠狠地向着前端勐扑而去。 战刀很轻松地斩断了对方刚来得及举起的火铳,让图布里稍稍有些警惕的是那火铳前端居然有一支闪耀着乌光的三棱刺刀,只不过这个家伙动作太慢,才没有来得及突刺,就被自己斩断,当然付出的代价还有他的连肩膀带胳膊的肉体。 略略一带马缰,图布里又是一个侧身回噼,惨叫声中又一名周军士卒倒在了图布里的战刀下,但图布里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危机。 一名周军士卒一个标准的据枪突刺,迈前一步对准图布里腰肋处就是一个冲刺。 图布里猝不及防之下,完全依靠下意识地闪避,扭腰收腹,躲过这一刺,然后战刀从下往上一荡,顿时将对方的火铳带刺噼开,就势又是一个反手侧噼,将这个差点儿就要自己性命的周兵砍翻在地。 但图布里的好运也仅止于此了,当他挥刀将那名意欲袭击他的周军士兵砍翻在地的时候,另外一名周军士卒已经从马首的另一个方向,轻灵的一刺,因为被马颈项遮住了视线,这个小个子周军士兵那轻巧的一刺正好穿过马缰和马颈项之间的空隙,扎入他的腰腹下。 铁叶甲也不能阻挡住这种专门用于捅刺的三棱军刺,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就从他腹下喷涌而出。 还没有来得及从砍翻那名周军士卒的得意快活中回过味来的图布里只感觉腹下一凉,勐一低头再看,血勐地溅起,险些冲到他脸上,就像是被抽了嵴梁一般,顿觉全身一软,仿佛身上的精气一下子泄了出去,变得软踏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刘东旸都面无表情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这些场面,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 每一刻都有无数人在死去,同样也有无数人收割着对方的性命。 建州突骑的机动能力和阵型变换能力要胜于周军骑兵,但是这并不足以逆转态势,当他们冲破周军骑兵阻击向着目标——周军步军发起冲锋时,周军的火铳兵基本上都能完成一个大概的防御阵型,并开始用火铳予以还击。 哪怕是骑兵冲入火铳兵阵中,火铳兵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三棱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装上火铳前端,变成一个差强人意的长矛,而且三棱锋刺的抗折断能力也不差,捅刺目标三五下毫无问题。 整个战场就是由无数个这种小战场组合起来的,只不过更大的战场可能是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这种战场组成,小一些的则是两三个或者就是一个单个战场,在这种缺乏足够通讯工具的情况下,也许最远端战场都已经结束,而另一端的战场才开始进入肉搏。 但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和刘东旸,都意识到这场战事各自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摆脱,或者说谁也没有魄力或者说能力来把自己一方撤出来,那只会导致更大的失败,这种情形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手中掌握的力量选择最合适的时候投入进去。 努尔哈赤收回千里镜。 正蓝旗这一部的战事不顺,这似乎象征着整个建州军在这一场战争中的折射反映。 虽然并非毫无所得,但是从总体上来说,仍然是居于劣势,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或者特别的因素介入进来,这场战事仍然会以一种更有利于周军的结局结束。 也就是说,最终周军会付出很大代价,但是这份代价他们承受得起,而建州军将进一步丧失主动权,不得不退回到沉阳,甚至需要考虑是不是放弃沉阳以便于用空间来换取时间,更多的战略兵力被围困在沉阳。 “白奇策那边如何?”努尔哈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阴沉。 何和礼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一步:“大汗,白奇策一部只有一千余人,虽说他居于中军,但是数量太少,就算是突然反水,恐怕要也不足以改变局面,我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努尔哈赤摆摆手,“我还不至于把这一战的胜负寄托在他身上,但是他这一部的反水,也许能为我们创造一个突破的契机。” 何和礼微微一怔之后,压低声音:“大汗要把亲兵用上了?”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下,没有作声,等了一阵后才缓缓道:“这等时候,亲兵也好,其他八旗兵也好,还有什么区别么?就是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最关键的地方,只要值得!”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三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努尔哈赤的亲兵营是建州军中战斗力最强悍的一支军队,总计二十牛录,一个牛录三百人,永远随扈在身旁,二十牛录也就是六千人。 无论是马匹还是甲胃亦或是武器都是最好的,而且箭术和刀法、勇武也都是出类拔萃的。 最早是以正黄旗中选拔出来的,后来逐渐扩展到整个建州八旗。 六千亲兵在总计不到五万的常备军中已经是相当骇人的一支力量了,占到了一成半左右。 六千人骑步军各占一半,无论是骑军还是步军,其战斗力和作战意志都绝对是建州军中出类拔萃的,一旦投入战场,绝对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随着火器的兴起,努尔哈赤也一度想要再组建一部火器亲兵营,定名为健锐营,但考虑到火器获得不易,而且火药弹丸现在建州还不能完全生产,所以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但即便是如此,这六千精锐一旦投入战斗,也绝对能在局部战场起到逆转或者压倒性的优势。 何和礼也沉默了一下,“那大汗,长勇堡那边……” “也该到了吧?”努尔哈赤仰起头来看着天际,“扈尔汉的本事我还是信得过的,野人女真那帮人虽然桀骜,但是素来敬服英雄,扈尔汉来信也说各部已经整合得不错,而且通过这一路绕行也算是一场磨炼,……” “如果扈尔汉带领着一万多人从长勇堡这边突然插入,王一屏这一部能突然反正的话,两相结合,那我们就可以在西面给周军开一个大口子,就算是周军总兵力仍然居于优势,但是也决不可能抵挡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 何和礼是努尔哈赤的长女婿,也是努尔哈赤最看好的人,自然也有其本事,说话行事也十分老练沉稳,所以褚英和其交恶也是一大败笔,要知道褚英和何和礼可是亲郎舅关系,何和礼正妻就是褚英的嫡亲姐姐,皆为佟佳氏所出,当然代善也是。 “大汗是想要两头开花,同时下手?”何和礼沉吟着道:“这个节奏可不好掌握,万一时间上有个差错,……”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只要大致差不离就行了,不必追求同一时间,我相信无论是哪一头的突然发动,都能给周军带来巨大的震动,也足以在一定范围的战场上改变局势,甚至就是一端,也能改变整个局面。” 努尔哈赤说得信心十足,何和礼微微一震,但是细细想来,似乎也的确有这个底气。 六千亲军如果突然投入战场,加上白奇策这一部的突然反戈一击,他不信周军的战斗意志就能有如此坚韧,面对这样的冲击还能稳得住阵脚。 同样在西面长勇堡那边,一万五千人的新锐力量如果突然投入战场,这绝对是出乎周军那边意料之外的。 为了保密,这一部军队宁肯绕行边墙外的穷山恶水,多绕了几百里地,如果不是沿线边墙堡寨控制在自家手中可以随时用粮草接济,这一路走过来,就算是能如期抵达,战斗力绝对都要大受影响。 长勇堡那一线云集了双方超过六万大军,其中建州军这边大概在二万七千人左右,而周军数量在三万五千人左右,居于一定优势,真正从战斗力来说,其实是处于一种平衡僵持状态的,几战下来都互有损失,互有胜负。 但一旦这一万五千人投入进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王一屏的三千余人反正一击,那哪怕是霸王重生,孙武再世,也不可能扭转得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但是,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一种考量,冯铿不是等闲之辈,我相信他也一样有后手准备,比如准备得有更多更具实力的预备队,可以在最关键时候压上来,防止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利于他那一方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考虑从两个角度来发起进攻,一个变化我心中没有足够的把握,因为冯铿必定有应对的预备队。” 努尔哈赤的分析让何和礼心悦诚服。 大汗永远是在揣摩对方的心态,总要比对手多考一步,只有这样,才能在战争中居于主导地位。 而且大汗也能客观地认识到己方的不足,不像有些人总认为建州精锐无人能敌,总是叫嚷着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何和礼自己都不相信这等鬼话。 现在建州女真精锐都已经六万余人了,但一样在和大周军的交锋中处于劣势,如果不选择合适战机来改变局面,这种僵局持续下去,那最终失败必定属于建州。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之间的对话和考虑并没有影响到整个大战局的演进。 无论是西线长勇堡那边,还是中线的武靖营这边,还是东线的虎皮驿,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或告一段落,或刚刚开始,或鏖战正酣,相隔几十里地的战局,几乎难以因为某一场局部战事的胜负就能改变整个大战局,除非那一袋草正好能压倒整个骆驼。 尤世禄感觉到胯间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但是这样连续不断地骑马奔行,还是让他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从东海堡靠岸登陆,蓟镇军两万余人悄然北行,沿着海岸一路向上,已只要走到杜家屯才能有补给点。 这一线几乎都是旷无人烟,因为大多数商船都是在牛庄靠岸登陆,然后直接北上,辽东地区现在有人气有人烟的地方就是三处,一是辽西走廊,二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沿线,三是九连城这一圈,其他地方都是零星的镇甸。 可东海堡到杜家屯这边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更多地还是野地,或者零星走出来的便道,要走这条路可谓艰辛无比,哪怕提前就做了一些准备,可这毕竟是两万人不是两百人,一旦走起来,所要做的准备不是简单就能行的,少不了也就要各种问题冒出来。 过了杜家屯的情况要略微好一些了,挨着沿辽河套西面边墙的一连串堡寨就不算太远了,最远的也不过三五十里地,近的也只有一二十里地,像沙岭驿、吴家坟、西宁堡都分布在这一线,尤其是西宁堡也就是大军行军目标的第一站。 西宁堡给尤世禄率领的两万大军提供了简单的休整时间,但是战事急迫,根本容不得蓟镇军休整,又踏上了行军路,花了三日时间,沿着辽河套尾部一直沿着边墙走到黄泥洼。 这里是已经靠近周军控制边墙的最北端了,再往前走就是长胜堡,也是周军和建州军控制的长勇堡遥遥相对的第一线,大军不敢再往北走。 因为既然要作为一支奇兵出现,突出一个奇字,那就是要隐秘出击,所以和北面南来的建州军一样,蓟镇军也选择了从黄泥洼出边墙,沿着边墙外北行,一直走到长胜堡以西靠北一段,才重新进入边墙,这样可以避免被边墙内的女真斥候哨探提前发现。 努尔哈赤和冯紫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出奇兵,一击毙命的招数,而且还都心有灵犀的选择了让这支奇兵绕行边墙外的辽河套地区,宁肯走泥泞烂路,也要保持奇兵的效果。 努尔哈赤是用扈尔汉率领一万从后方收罗起来的八旗兵加上五千新训练而成的野人女真士卒,而冯紫英则是用了从蓟镇经榆关悄然出海北运走东海堡登陆而来的蓟镇军。 “还有多远到目的地?”尤世禄抹了一把额际的汗水,忍不住问道。 “快了大人,还有五里地就是边墙沿线了,按照总督大人的约定,长胜堡那边应该在边墙附近准备有足够的粮草以供我们补充,然后再往前走二十里,就要越过边墙,进入战区了。”手下一边看着舆图,一边计算着时间,“晚间就能赶到目的地,挨着边墙休整一夜,明日就可以翻越边墙进入原来长勇堡的防区,……” 尤世禄也是来过辽东的,对辽东这边不算陌生,长勇堡和长胜堡原来是姐妹堡,相距不过三十里地,起码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就能赶到,但是走边墙外,那就得要半日以上。 连续走了十日,对于哪怕准备再充分的士卒们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但这一战却又不能不这么走,否则难以显现奇兵的作用。 “斥候过去了么?”尤世禄再问。 “早就过去了,按照大人的要求,去了两拨,一直要到长勇堡以北十里之外,就是为了避免被建州军提前发现,我们也好做好走备用路线的准备。” 下属的回答让尤世禄稍微放了一下心,点了点头:“胜败在此一举,总督大人对我们寄予厚望,这可能是关系到我们大周和建州之间在辽东这块地盘上最重要的一战,而我们也将在其中发挥最关键的作用,打完这一仗,只要赢了,建州地盘上的一切都可以任取任予,总督大人那边,我去说!”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四节 决战在即,战意浓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尤世禄和扈尔汉都在马不停蹄地分别由北向南和由南向北对进而行时,冯紫英也在进行着最后的战事准备。 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战没有退路,伴随着两边投入的军队越来越多,任何一方现在要想退出都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坚持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倒下。 示之以弱,才能迫使对方丢弃一切杂念,但同时又要将自己最具威力的战斗力量投入其中,彻底击溃对方的信心,才能在这一战中赢得胜利。 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中线和西线。 东线虎皮驿一线双方已经提前进入了缠战状态,各部不断地绞杀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碰撞在一堆,谁也不敢轻言退出,可谁也不敢一拼到底,就这样高烈度但又不算是倾力一击的缠战就这么一直拖下去,让整个战事血腥而又沉闷。 中线这边有刘东旸坐镇,而且自己一直秘而不用的杀手锏也会在这一场战事中在中线打开,选择了武靖营这一处一马平川之地,最为方便建州皮甲骑兵的冲锋,给对方最好的机会,那么就是要让其觉得最能突破的所在,给予其致命一击,让其彻底丧失信心。 西线的战事因为双方的倏开倏阖,在这十里地的战线上不断追逐拼杀,截止到目前,仍然看不清楚形势,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都不动声色,都希望对方能以为对方就这点儿底气了,等到自己的的增援大军投入给予其致命一击,一战定乾坤。 不过冯紫英虽然到现在都没有接到斥候的消息,但他也提前把可能遭遇敌军增援袭击的可能性告知了负责西线战事的副总兵朱梅以及参将何可纲、黑云龙。 这几人都是在经历了辽东军整肃留下来的将领,并且专门进行过考察,忠诚无虞,而且冯紫英前世记忆中对这三人都略微有点儿印象,好像都是较为忠勇的武人,所以这两相结合之下,才敢放心使用。 但另外一个游击王一屏却是最为值得可疑的,但为了迷惑努尔哈赤那边,确保这一战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冯紫英一直没有动王一屏,避免打草惊蛇,但是必要准备还是有的。 雪已经停了。 但天气却是越发冷了,地面冻得梆硬,马蹄踩在地面都有些打滑。 冯紫英下来的时候,朱梅带着何可纲迎了上来。 “怎么样?”冯紫英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暂时还没有动静,这厮驻守的位置正好当着西面的路线,所以暂时还是以固守为主,建州那边对这一线冲击力度也不大,可能是有意如此,但从吾(黑云龙)字现在压力很大,他正在前方坐镇指挥激战,……” 朱梅小声应道。 “可纲,你怎么看?”冯紫英侧首问紧跟着朱梅的年轻将领。 “末将估计如果按照大人所言,建州军增援部队从边墙外悄然而来,那么选择路线可能就是针对王一屏所面对的路径,一旦突然出现,我方肯定会大受震动,军心动荡之下,王一屏再突然反戈一击,我们整个阵线恐怕都会崩溃,但是现在我们既然有所准备,那就不一样了,将计就计,在敌军增援部队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时,我们这边抢先解决王一屏,诱其入彀,我军增援部队在从其后方一击,定能彻底击溃建州军,……” 何可纲信心十足,冯紫英笑了起来,“可纲,王一屏这边肯定是和建州军增援一部有联系的,如果动手早了,被建州增援军队发现不对,恐怕我们就难以竟全功,但如果动手晚了,王一屏军能控制得住么?混乱之下,亦有可能被其趁势击破呢?” “大人,风险肯定有,但就看如何来把控了。”何可纲沉吟了一下,“如果到时候总督大人敢于突然出现在王一屏部中,末将相信肯定会极大震慑王一屏部,事实上王一屏和其几个心腹虽然早有投降之意,但是其他人则未必,如果那时候总督大人出现压制住王一屏,末将相信临时将兵权交给赵建忠,并授予其临机权变之权,率军证明自我,这一战也许就有更好的表现,……” 何可纲的话让朱梅连连摇头:“可纲,此事不行,总督大人万金之体,焉能深入虎穴,……” 冯紫英摆摆手,打断朱梅的话头:“可纲,你就这么有把握,我听说王一屏在其部还是颇有威信的,……” “王一屏的确有些手腕,但他也只拉住了几名千总,赵建忠这个仅次于他的守备他就没有能控制住,赵建忠在军中亦有不小的影响力,而且士卒们虽然听上司的,但若是要突然投降,心理上肯定是无法接受的,而且还是在我军日益占据优势之下,他们岂会轻易投敌?特别是在总督大人若是能当场表明态度,可纲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何可纲涨红了脸,信誓旦旦地表明态度,“届时可纲可以陪着总督大人一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除了赵建忠,你们可还有安排?” “嗯,总兵大人原意是直接斩杀王一屏,但那样肯定会带来混乱,所以末将才斗胆……”何可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是觉得不妥,其实也可以将王一屏在关键时候拿下,总督大人在场的话,亦能最大限度地稳定局面,避免混乱,……” 冯紫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一夜醒来,刘东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辽东的冷比西北来得更入骨,半宿未睡,只是后半夜打了个盹儿,但对刘东旸来说,已经足够了。 总督大人去了西线,虽说只有几十里地,但这中线却是交给了自己坐镇,也足见对自己的信重了。 小雪已经停了,这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雪最是烦人,但是这种不利却是对双方都一样的,可老天爷要如此,谁也没辙,只能受着。 决战就在这二三日之间了。 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也是刘东旸的判断。 作为辽东总兵,刘东旸虽说未参与整个大局的布置,重心还是在辽东军本身,但是无论是北部的东西中三线,还是南线战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实际上南线压的军队太多了,但要调过来必定会惊动建州军,总督大人担心因此而打草惊蛇,所以宁肯从蓟镇军秘密抽调走东海堡登陆这条少有行走过的路绕行边墙外这一步,让刘东旸都觉得有些冒险。 如果不是冯紫英,其他人来作这个决定,势必引发很大的反对声,毕竟这边墙外的辽河套泥泞遍地,而且谁都没走过,几万人要走那里,光靠几个向导,谁能保证能如期抵达? 但不这样做,很难在西线取得突破,而且没有这一手,西线甚至可能陷入被动直至绝境,如果真的按照总督大人的怀疑,建州军那边也一样在策划着来一出骑兵突出,从边墙外突入奔袭的话,长勇堡这一线很有可能抵挡不住而崩盘,特别是还有一个内患王一屏的存在。 说实话,王一屏和白奇策的纳入怀疑最终确定为内应让刘东旸都有些不能接受,要知道之前一连串的审查和调整,都是有针对的,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基本上都应该是过了审查关的,而且现在局面明显不利于建州,王一屏和白奇策两个汉人凭什么会被李永芳收买拉拢过去? 就算是以前有些难以见天的行径,但总督大人早就说过只要主动交代,一切既往不咎,但这二人为何依然要存侥幸心理?又何必再要掺和进去?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很多人的心态你无法理解。 但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绝对要灭杀在萌芽状态,将计就计甚至都有些危险了,刘东旸并不喜欢这种难以把控的局面。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能示敌以弱,诱其入彀,那么带来的利益也会是巨大的,尤其是想到悄悄抵达的长管重炮和那一箱箱特制的炮弹,他内心就压抑不住一阵急切想要见到那一幕的情形。 “大人,大同军那一部抵达了。” 从南线抽调过来的这一部数量不大,仅有一个营,不是南线抽不出兵力,一来抽调数量稍微多一些,就会引起建州军的警觉,而且建州在辽东这边的眼线极多,虽然这一部避开了牛庄,而是走的盖州卫这边上岸,伪装成了沿线守备部队增援过来,但能不能避开建州眼线也不好说,不过到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了,别说一营三千人,就算是再添两个营,对面的建州军也无法退却了。 “好,让他们赶紧休整,一切物资替他们补齐准备好。”刘东旸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大战在即,越发要镇之以静,走出门,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雪已经停了,冷意虽浓,但他全身上下洋溢着的战意更浓。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五节 各施奇策,掏心一击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刘东旸运筹帷幄,冯紫英亲临一线的时候,努尔哈赤也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对于已经逼近六十岁的他来说,这样的熬夜是有些伤神的,而且一心想要亲眼见证自己建立的大金屹立于这块土地上的努尔哈赤来说,一直是想要避免这种伤害身体的情形,但这一次,他知道不可避免。, 从各方汇总过来的情报显示,大战就会在这两日里全面爆发,周军也在积极地做着准备。 尤其是南线的周军,更是在不断集结兵力,南线代善他们将会承担起更大的压力,甚至可能会溃败,但努尔哈赤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战事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这边的战场上,辽东军的主力依然在这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彻底歼灭辽东军主力,南线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客军,哪怕东江镇更多的也只龟缩于辽南,拿下辽阳和沉阳一线,九连城那边就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毛文龙也只能乖乖滚回去等死了。 只要这北面战场一战而胜,那么挟着大胜的士气,努尔哈赤决心趁势南下,再与南线周军来一场大战,战而胜之,努尔哈赤有这个信心。 边墙外已经传来消息,扈尔汉他们即将入边墙,现在正在边墙外休整,这一只生力军将成为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西线周军身上,让他们彻底绝望,再无反抗的余地。 一万五千人,一拥而入,努尔哈赤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支军队的突然出现会给周军带来多么大的震撼,西线不是周军的主力,他们的主力都放在了中线,但西线一旦崩溃,三十里地,旦夕可至,他要看冯铿和刘东旸怎么来应对! 西线努尔哈赤交给了费英东亲自坐镇,南线交给了额亦都辅左代善,而中线是努尔哈赤自己亲自坐镇,何和礼和莽古尔泰作为助手。 这一战努尔哈赤是把整个建州的精锐全数压上了,也就是说,这一战直接关系建州女真生死存亡。 努尔哈赤的打算是西线要用扈尔汉的奇兵和王一屏的倒戈来直接冲垮周军,形成压倒性优势,中线,他准备用自己六千亲兵来冲击周军甘宁镇和辽东军结合部,其中辽东军结合部的白奇策部看看能不能发挥作用,但哪怕是白奇策部不能发挥作用,也不影响大局,努尔哈赤看好自己的亲兵营击溃甘宁军,进而实现战略优势。 哪怕中线自己不能取得大胜,但是只要在占优的情况下,西线完成大胜之后,扈尔汉可以与费英东一道由西向东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挟势连击,彻底击溃中线周军,进而解决整个北部战区的周军。 亲兵营努尔哈赤交给了自己的老五莽古尔泰来统率。 努尔哈赤也知道莽古尔泰一直不满自己对代善和皇太极的青睐,一直希望用表现来证明给自己看,努尔哈赤乐见其成。 倒不是对莽古尔泰有什么偏见,莽古尔泰作战虽然勇勐顽强,但是在为人处世上却不及代善的沉稳和皇太极的睿智,有时候表现得更加鲁莽冲动,这作为将领时或许可以接受,但是要继承汗位,却是一个莫大的弱点。 当然,努尔哈赤也乐见莽古尔泰用他的表现来更正自己的印象,作战是一方面,如何把整个亲兵营的士气决心调动起来,也是一方面。 努尔哈赤也没有忘记一直想要重新进入自己视线的褚英。 褚英作战勇勐在军中颇有威望这一点是母庸置疑的,但是其狂悖粗野,暴戾骄横的性子也是许多大臣乃至他的兄弟们都无法接受的,相反其对下边将士还算好一些,这种熬上而不忍下的性子也让他在八旗贵族中没有人缘,人人都有些看不惯他。 到后来褚英和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乃至何和礼他们都交恶,连一直对其较为容忍的扈尔汉都不得不对他批评,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他们也是对其攻讦不断,努尔哈赤才不得不将其拿下来,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自己都恨上了,这才引来努尔哈赤的暴怒将其圈禁起来。 好在这家伙不算太蠢,还知道把大周那边联络他想要让他独树一帜的情报传递出来,努尔哈赤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镶黄旗一直褚英的嫡系,这一次努尔哈赤也给了他一营人马,就是要让他好生带着镶黄旗人马立下一番功劳来,算是将功赎罪。 “永芳呢?”努尔哈赤喝了一口温酒,放下酒碗,一夜没睡好让他的胃口也有些减退,这种温酒能够迅速暖胃,让胃口变得好一些。 “额附去了后边,他和大额附今日要招集汉军诸部做战争准备。”长随回答道。 大额附一般是特指何和礼,因为他娶了努尔哈赤嫡长女东果格格,一般其他额附则没有特指,当然努尔哈赤问及李永芳,亲信用额附来称呼是因为李永芳刚娶了努尔哈赤之女,也称之为额附。 前世历史上李永芳是娶了阿巴泰之女,但这一次他被努尔哈赤指婚给了自己的六女,嘉穆瑚觉罗氏。 “哦?他们俩去的?”努尔哈赤放了心,何和礼做事认真仔细,李永芳慎密坚韧,两人联手他就更放心。 “已经去了一阵了,据说大额附准备要和额附一道和汉军诸将谈一谈下一步战事情况,进行初步动员,……”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考虑到汉军旗诸部的战斗力以及他们的心理感受,努尔哈赤并没有直接将汉军诸部投放在第一线直接面对周军,而是考虑将他们放在第二波投入,但并非作为预备队。 预备队是由阿巴泰率领,准备在亲兵营突破之后再加入战局彻底打垮周军,而汉军旗诸部仍然是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统帅,会作为侧翼补充在必要时候加入战局。 目前汉军旗虽然人马还没有和建州军规制接轨,但是其战斗力仍然不差,他们叛变过来已经没有了退路,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人心态,打起仗来,他们也不会有半点留手,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他也很放心大胆地将这两万余人的汉军交给了李永芳和孙德功。 李永芳与孙德功陪着何和礼一起抵达时,金玉和、石廷柱几兄弟、戴集贤等人都已经到了。 众人都知道当下战局紧张,周遭各地都是战火熊熊,这一帮汉军旗诸部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只是要求加紧备战,所以得到消息之后反而定下心来,反正就是一战,也没什么好说的。 金玉和见到居中的何和礼,心中也也是微微一动。 看样子建州军的局面的确有些不太妙,何和礼何等人,平素根本就不会来汉军诸部的,顶多就是让李永芳来召集大家说一说,但今日何和礼亲自到,而且满脸笑容,一副亲切可人的态度,这足以说明他们对汉军旗诸部的倚重了。 但越是这种态度,越是说明局面的危险,当然这是指对建州。 金玉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掂量了一下昨夜接到了来人带进来的信中意思。 亲信看了,认可这是蓟辽总督冯铿的亲笔信,因为这亲信上一次战事中就见过冯铿的笔迹。 信中明确表态只要在这一战中他能反戈一击立下大功,不但可以赦免上一次投降叛国之罪,而且还可以保留现有身份,甚至如果功劳足够大,再给与奖励也不是不可以,要看立下功劳有多大来定。 金玉和手里掌握着一营兵马,在汉军旗诸部中仅次于李永芳和孙德功。 虽然石家兄弟掌握着四千人马,但是他们是三兄弟,戴集贤只有两千兵力不到。 李永芳和孙德功各掌握着五千人马,但李永芳的受信任程度却不是才投过来不久的孙德功能比的,连金玉和都有些羡慕李永芳在建州这边受信任的程度,努尔哈赤甚至把自己嫡孙女嫁给了他,足见信重。 不过信重程度有多高,也就意味着压力有多大,尤其是现在。 谁都知道大家是没法回头了,金玉和也知道其实不少人已经后悔了,谁曾想连沉阳都攻下来了,辽东都拿下大半了,冯铿却会重赴辽东,硬生生来捡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还不像之前去陕西和河北那样的局面,那是要真正熬几年的,但人家就来了,而且还把局面给扭转过来了。 只可惜自己这一回却是踩错了方向,走了这一步。 之前连金玉和和那边联系也不过是信手为之,就没想到还真的能得到回应。 得到那边反馈只会他都有些不敢相信,所以才会漫天要价,冯铿的威名若斯,日后是要当首辅的人,岂肯亲自回信留下一个把柄与人? 要知道这种两面三刀左右骑墙是最招人恨的了,他敢赦免自己,必定会承受很大的压力,甚至会授人以柄,日后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出来攻讦一番。 但人家还真的敢下这么大的注,这就不能不让金玉和动心了。 当然,金玉和也不是说马上就要反水,他要看一看,甚至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会做决定。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六节 变数,不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金玉和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了,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不能只看表面,对内谁都会表现得比谁都更自信和强势,对外也许会示弱诱敌,也可能避实就虚,努尔哈赤和冯铿都非寻常之辈,斗智斗勇的手段只会层出不穷。 但就目前金玉和的观察,建州女真急于求战,但周军那边应该更愿意稳稳当当地打这种呆仗,但是为什么又会渐渐演变成为当下这种汇聚重兵的决战,也让金玉和有些看不懂了。 冯铿不是不知兵的文臣,前期打成这种局面足以说明他的战略对策是到位的,但什么原因让其改变了想法呢? 会不会是努尔哈赤用了什么手段迫使冯铿不得不入局?但这就进入了努尔哈赤的节奏了,这也是金玉和有所担心的。 这一战就会决定双方在辽东的命运,大周胜,建州军恐怕能退回赫图阿拉那边的深山老林里去都算是幸运了,但那样一来建州还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么?金玉和不看好。 同样建州胜,恐怕大周在辽东的统治就基本上要宣告结束了,最多只能退守广宁,依托辽西走廊,把建州挡在关外。 但是得了偌大辽东,人口和土地,对建州来说都是急需的养分,建州的崛起就不可避免了。 辽西走廊很难抵挡得住建州日后进一步的攻势,因为察哈尔人必定会被建州女真所压制,而将东蒙古草原霸权拱手相让,看看现在察哈尔人的拙劣表现就知道了,到那时候,辽西走廊的防御意义就不大了,建州完全可以从草原上直接绕道进入蓟镇乃至宣府了,甚至还能兜转来包围辽西走廊。 这一步自己一旦踏错,那也是命运天差地别,金玉和也不敢轻举妄动。 也许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能见出分晓。 这也没什么,何和礼既然来了,就表示肯定要让汉军旗诸部上阵,那就有的是机会,哪怕是在最后关头来动手,也一样可以有机会证明自己。 金玉和神思不属,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在座诸位都是我们多年相交的熟人了,大汗的心胸天下无出其右,不在乎是女真人还是汉人,所以才会有和女真八旗一样的汉军八旗,事实上大家也都看到了,在沉阳、铁岭和安乐州,甚至在赫图阿拉,汉人也都在不断增长,也和女真人一样可以开荒拓地,一样可以经商务工,……” 何和礼很会说话,起码摆出来的事实还像那么回事,但金玉和这些人却都知道,这不过是努尔哈赤的无奈之举。 女真人就那么多,事实上现在建州控制范围内的地盘上汉人已经不比女真人少多少了,哪怕是加上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女真人的数量也不过就是四五十万,而现在拿下沉阳后,汉人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诸位都是最先加入我们大金的肱股之臣,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也许这就是从龙之功,……,建州军的战斗力诸位也是最了解的,这一次大周也已经尽其所能,但我要很肯定地告诉诸位,建功立业就在此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大败周军,整个辽东必将属于我们大金,甚至包括广宁诸卫也在无法护得起周全,我也不瞒诸位,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也已经动员起来,即将对辽西走廊发起进攻,……” 何和礼的鸡汤灌得很好,只可惜在座的众人却没有那么好随意湖弄。 并非说这些人就有意要反水了,而是他们需要评估,这一仗要怎么打,不能把自己的老本全数推上去,一仗就打光了,否则就算是建州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自己却成了光杆司令,那谁还会在意自己?努尔哈赤会替自己招兵买马让自己重新领军么? 当然明面上众将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会遵从命令,决一死战,这看在金玉和眼中越发觉得微妙。 每个人的态度都是这么热情,但热情背后似乎又藏着某些怔忡,这让他更为警惕。 来信中也专门提到了首发之功,也就是谁能在这一战中率先反正,那么这首发之功便会记在其身上,有甚于其他功劳。 但首发之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一旦局势没有看准拿稳,这首发之功可能就会变成要命,谁都敢更愿意跟随大势而动,若是人家都一拥而上自己跟随行动,那风险自然小得多。 可这就不是首发之功了。 除非能拿准认定局势不可逆,这才顺势一击,率先而为,博得首功。 一干人都应和着何和礼的话头,纷纷表明心迹,一定会全力以赴,但这些人心里怎么想,金玉和也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恐怕是没有回头余地的,李永芳都成了努尔哈赤女婿了,而孙德功更是李永芳最看重的,专门开出了极厚的条件才把其收买下来,这让石家兄弟和自己这些人当初都眼红不已,来了建州这边之后,努尔哈赤也是格外亲善,给了很厚重的奖赏,这种情形下,要说孙德功会立马就反正,不太可能。 其他的人,金玉和就不好判断了,石家兄弟,戴集贤,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不会走这条路,毕竟走这条路的风险一样很大,无论是是成是败,结果都很难预料,完全寄托在冯铿的态度上。 但如果自己真的率先走了这条路,那也许石家兄弟和戴集贤就很难说了,也许这个首功会很香? 鸡汤灌完了,何和礼又分别和金玉和等人单独谈了。 金玉和倒是一脸坦然,只说了要补充粮草,另外最好能够拨发一笔饷银,以便于激励士气,何和礼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金玉和很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提,还在一个劲儿的表忠心,只怕更容易引人怀疑,索要饷银是周军惯例,现在要让士卒们上阵卖命了,这才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反而能让人释怀。 何和礼和李永芳、孙德功走了,很显然何和礼和这二人关系更亲近,也许是觉得这二人更值得信任吧,金玉和面无表情地陪着走出营门,一直到戴集贤来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玉和,看来局面真的很不妙啊,你提没提饷银的事儿?” “怎么不提?要让儿郎们上阵卖命效死,不给银子行么?我没那么大本事不给银子就让兄弟们上阵去打仗,哪边都一样。”金玉和满不在乎地道。 戴集贤也呵呵一笑,“一样一样,我也和何和礼提了,银子不能少,而且得马上就运来,还得要翻倍,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哪位小冯督师的本事和威望咱们都清楚,辽东镇这里边,抛开成梁公不说,除了冯唐就是他,甚至他比他爹更厉害,赵率教和曹文诏都不行,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啊。”一摇三晃走过来的石廷国轻哼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打行么?不过银子的确不能少,额驸也是个爽快人,还行,一口答应,没让我们为难,……” “他要让我们为难,我们也会让他们为难不是?”金玉和冷冷地道:“儿郎们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一仗是搏命,不给点儿卖命钱,这上阵了就往后缩怎么办?那不是误了大事?” 戴集贤也附和:“是啊,都是爹生娘养的,咱们待遇本来就不及八旗军,这要上阵了总该有点儿念想不是?” “行了,额驸大人答应了就行,大家伙儿好生准备这一仗吧。”金玉和心念急转,“打赢了固然好,打不赢,只怕咱们就得要跟着建州兵钻老林子了,嘿嘿,……” 戴集贤和石廷国交换了一下目光,脸色微妙:“玉和,真要去赫图阿拉?你这么不看好?” “谁说我不看好,但打仗谁敢保证能百分之百赢?连额驸大人不也说这一仗会很难,让我们做好苦战准备么?”金玉和滴水不漏,瞥了一眼二人,“自个儿掂量一下,这一仗该怎么打吧。” 金玉和不想和这两个老狐狸多说,多说也无益,自己掂量自己的事儿,谁也帮不了谁,这个时候要指望去探谁的底儿,那无疑就有些幼稚了,谁也不会给你掏心掏肺,他和这两位的关系也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 看着金玉和从容离开,戴集贤也神色复杂,看着还有些犹疑不定的石廷国,耸了耸肩,“老石,看样子玉和是早就拿定主意了,你呢?” 石廷国微微一怔,随即才有些捉摸不定地道:“也许吧,这种时候还拿不定主意的话,那就是离死不远了,看吧,也许咱们都该有所表现了才是。” 戴集贤看着石廷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石的话才是中肯啊,这等时候了,是该拿定主意了,三心二意可不成啊。”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七节 大战之前,军心正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十一月廿一,连续阴了两日没下雪,但却感觉天气却越发冷了。 终于联系上了已经抵达边墙外正在休整的尤世禄,冯紫英心里才算是踏实下来。 而与此同时斥候也终于传来消息,长勇堡以西的边墙外发现了大股的建州军,规模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因为逶迤绵延相当长,不好判断,但可以肯定在一万五千人以上。 这也算是让冯紫英落下一块大石,一直在担心这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伏兵,现在总算确认了,虽然规模比想象的略微大一些,但也在预料之中,这个时候悄然出现,明显就是冲着西线要一击而溃的目标而来。 朱梅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消化了许久,反倒是何可纲和黑云龙都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提前告知了三人,但朱梅一直觉得要绕行镇北关和清河堡从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边上过来太难了,女真人不应该有如此毅力才对,但是人极爱却真的做到了。 何可纲和黑云龙也早早就开始布置,在兵力一下子逆转,居于劣势情形下,怎么来打好这一仗防御战,就相当考究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设,前期要坚决顶住这一支生力军的冲击,为后期自己的奇兵突出做好铺垫,就是要做到意外之外的意外,让建州军在西线吃一个大亏,逆转这个形势,进而为中线决战打好基础,他相信努尔哈赤也是如此想,那就好,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如果前期顶不住这支建州军的冲击,那就会全盘皆输,功亏一篑。 沿着浑河一线开始布设的防线能不能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冲击,大家心里都有些担心。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战斗力有多强悍,而是因为这是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规模,因为正面要面对费英东巨大压力,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支骑兵出现之前,费英东肯定会倾尽全力发起勐攻,以便于最大限度牵制这边兵力,为边墙外来这支奇兵提供掩护,以期达到最好的奇袭效果,这种情形下,周军是抽不出太多兵力来应对来自西北方向突袭的。 兵力居于劣势,而且对方投入的生力军,只知道可能对方来袭的大概方向,这种防御战可不好打,稍不注意被建州军突破了,给正在正面防守费英东方向的周军主力造成背后一击,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危险,而事实上努尔哈赤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们怎么考虑的?”冯紫英吐了一口白气,呵了呵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游目四顾,四下打量。 “布防就在这一线,由从吾本部负责防守,……”朱梅介绍,“沿着浑河这一线因为都已经封冻了,冰面很厚,无论是步军还是骑军都可以轻松跨越,但是如果建州军希冀要袭击我们正在和费英东对垒的战场,那就只能从这一带过河,沿着前方大概三里地的平地过来,因为在靠东面是大片的森林,要绕过的话可能要多走十里地,这种情形下既不划算,而且也容易被我军觉察,一样可以赶上去进行布防,如果建州军对其战斗力有信心的话,这里应该是他们必经之道,……” 冯紫英上前几步,踏上一个土丘,仔细观看。 能看得出来,这一线地势很平坦,一直延伸到浑河河岸边上,往东倒是能看到黑魆魆的一片树林向东蜿蜒延伸,形成了一个很好的遮蔽。 再往前走,就是长勇堡的防地,接近战场了,已经很难遮掩。 努尔哈赤派出的这支奇兵数量不小,如果要实现既能突击,又要保证即便是被周军发现,依然能用其实力碾压防御的周军,那么还真的只能走这一线,但是不得不说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这一支奇兵给整个西线形成了巨大压力。 哪怕是现在冯紫英知晓了这支军队的存在而且很快就要从边墙上冒出来,直奔这里而来,但是他能腾出手给予支援的兵力却有限,或者说他就没有准备再给这边以增援,而是要对方一直坚守起码三个时辰,一直到尤世禄的蓟镇军从西南翻越边墙过来从背后给建州这支所谓奇兵以致命一击。 关键是黑云龙能不能坚守得住这几个时辰。 守不住的话,西线那边和费英东对阵的周军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恐怕还等不到尤世禄的蓟镇军加入战局,西线战局就崩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尤世禄大军加入战局,也已经难以挽回局面了,建州军挟大胜之势可以趁势向东横扫,整个中线战局也会被撼动,甚至崩盘。 所以黑云龙这一部能不能守住是关系到这个西线甚至可以说整个这一场战事的关键。 “从吾,有把握么?一万五千人以上的建州军,如果我们分析没错,应该是五千人左右的野人女真士卒,另外一万多大概就是努尔哈赤从安乐州和赫图阿拉他们这些后边抽调出来的原来守军,论战斗力也许不差,但是毕竟是临时集结起来的,在纪律上也许就那种长期在一起训练磨合的军队好,也不知道是谁带这支军队,能不能压得住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但想必努尔哈赤会选一个宿将来负责,……” 冯紫英既像是在对朱梅和黑云龙等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宽心打气。 “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建州军踏过战线一步!”黑云龙勐然挺胸上前一步。 “不,从吾,你的性命固然重要,但是战线更重要,我不要送命,你送命了,就意味着战线也就被突破了。”冯紫英认真思考,转向朱梅,“海峰(朱梅字),这一线不容有失,这样你再抽调一千兵力过来,以长矛手和刀盾手为主,在正面战场上,他们用处不大,但我担心从吾这边难以守住,阵线太宽,而且一万多人,可以从多个角度来向这一片发起进攻,另外我把我的亲兵八百人交给你,好生用他们,他们装备的都是自生火铳,而且威力不弱,从吾,你可以将他们用作预备队,哪里出了问题,那就让他们压上去顶上去,……” 朱梅、何可纲和黑云龙都吓了一跳,冯紫英只有八百亲兵,这都是积年征战的老卒,也是冯唐卸任致仕前留下来的精锐,考虑到自己儿子可能随时要出征,所以留给了冯紫英。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火器使用,都是一等一的。 可以说这八百亲兵就是冯紫英在辽东的保命符,现在居然要用在与建州军征战的第一线? “大人,这恐怕不妥,……”朱梅连连摇头,“我可以多抽调两千人来加强从吾这边的防御,加上从吾自身也有六千人人马,应该可以抵挡得住……” “不合适,费英东也非等闲之辈,我们这边稍有动静他就能觉察,若是我们在这边能顶住建州奇兵的袭击,但是正面战场却被其突破呢?其结果还不是一样?我这八百亲兵跟着我也是浪费了,东奔西走,我就是希望其能在关键时候关键地方发挥关键作用,算来算去,就是以这样最能派上用场,……” 冯紫英见朱梅等人还欲再说,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意已决,这八百人就交给从吾你了,还是那句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在最关键时候大胆投入,一击制胜,这是我的要求,不要舍不得,战争必然有牺牲,我的亲兵也不例外,若都是养尊处优,面对艰难险阻时候就退缩不前,或者只知道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那我这支亲兵就毫无价值了!”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朱梅等人自然也不再多说。 八百亲兵,清一色自生火铳,而且平时训练远胜于寻常周军,战斗力非比寻常。 寻常周军打出三轮射击,也许冯紫英的亲兵就能打出四轮射击,而且无论是自生火铳的质量还是单兵肉搏能力,都比一般周军更强悍,这就是冯紫英亲兵的底气。 “对了,海峰,从吾,可纲,我这个总督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中线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我估计就这两日里,努尔哈赤也要孤注一掷搏一把了,不仅仅是你们西线,中线努尔哈赤也要发动勐攻了,从各方线报得来的消息判断,努尔哈赤把能用上的兵力几乎抽调一空,甚至在沉阳的守军据说不足千人,铁岭卫就彻底没有守军了,中线上他们的兵力已经和我们持平了,现在也就是在南线我们还占优,但是他们的抵抗也相当顽强,曹文诏和毛文龙每前进一步,每夺取一个堡寨都要付出很大的损失,可以说,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整个辽东的命运,……” 冯紫英挺直胸膛。勐然回首望向北面,“这一战我们大周一定会赢,而且也必须要赢,我会在这里看着我们赢下这一战!”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八节 大幕徐启,对决西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扈尔汉跨过长城时也是感慨无限。 这本来是辽东军用来抵御蒙古人和建州女真最重要的防御体系,但随着安乐州、铁岭卫和沉阳的陷落,这个耗费了从前明到大周无数人力物力的防御体系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现在两军在这道城墙上相距大概三十里之前相互防御,小股的,三五人到十余人的斥候战短兵接战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但对整个大局已经没有太多的影响了。 从今日开始,随着自己这支大军的加入战局,整个战场将会迎来一场剧变。 这一次的长途跋涉太过艰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场行军,但是让扈尔汉感到自豪的是所有人都扛了过来,虽然中间亦有不少病死、溺死者,但对于一万五千多人的这支大军来说,就微不足道了,关键是自己这支军队如期赶到了。 一夜的休整让整个军队的士气都为之一振,对即将投入的战斗充满渴望,而这正是扈尔汉想要看到的。 这帮野人女真士卒表现来的坚韧不拔和骁悍,也让扈尔汉十分满意。 二十日的长途跋涉,家伙在泥泞和冰雪地中行进保持着相当好的体力,虽然在纪律上还无法和建州军相比,但是已经超出了扈尔汉之前的预料。 烂蒲河和边墙仅仅相邻,跨过封冻的烂蒲河,步行不到百步就能看到长城,而这一线已经被建州牢牢掌握,所以当扈尔汉率军跨越这里时,也是充满了自豪。 从此以后,周军再无法用这道屏障来阻挡建州大军的纵横驰骋了,而经此一役之后,扈尔汉也坚信建州军可以一举拿下整个辽东大部,剩下那狭窄的辽西走廊就不足为虑,解决广宁诸卫也是时间问题。 “萨甲喇,这就是大周赖以保卫辽东的边墙,现在已经被我们建州彻底占领,以往我们要突破这里,就要付出无数条性命流下无数鲜血,但现在以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中了。” 看着眼前熊皮马甲和虎头帽的魁伟汉子,扈尔汉满眼欣赏,“从这里过去,一直往东就是我们打下的长勇堡,往东南,就是战场,周军可能会在浑河一线与我们作战,怎么,有没有害怕?” “呵呵,扈尔汉大人,咱们也不是没打过仗,最早和你们建州不也打过无数次么?大周军没见识过,但既然几十万建州女真都能把你们所说的比建州女真大几十倍的大周给打成这样,咱不相信他们能有多强,也许就是一战而下呢?”萨甲喇的话始终是这么直来直去不中听,不过扈尔汉却不在乎。 不管以前野人女真如何和建州女真过不去,但是现在野人女真已经归附在了建州麾下,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周军,打垮当面的大周军才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 “萨甲喇,永远不要低估对手,虽然周军普遍孱弱,但是他们的武器却是相当精良,他们的火器你也见识过,一样无坚不摧,只可惜这些武器会被他们掌握,但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勇武去夺取,去征服,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武器还是铁器,抑或人口,……” 扈尔汉没有制止萨甲喇的狂妄,这个时候士气可鼓不可泄,但真正临战之时,他会提醒对方。 萨甲喇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颌下的虬髯:“扈尔汉大人,光靠武器解决不了问题,我会用我们女真人的勇敢善战证明给这些汉人看,胆怯畏缩的他们只能摆花架子,真正打起仗来,他们不行,……” 扈尔汉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经历才能明白,好在有自己在,还轮不到萨甲喇来自作主张,当然他要在他权力范围内去放肆一番也没什么,或许还是一件好事,把野人女真的战斗力充分释放出来,只要能打赢这一仗,野人女真折损多一些并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看着如长龙一般的队伍开始缓慢地穿越长城,扈尔汉满意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转头向东,长勇堡遥遥在望,但是他不会去长勇堡,而要直接过浑河,进入战场。 他知道现在也许周军还没有发现自己大军的出现,但是一旦越过边墙,便一切都难以遮掩了,很快周军的探马斥候就能发现这边的异常并迅速把消息传给周军,不过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周军知晓这一情况,也难以做出反应了。 短短三十里地,半日就能跨越,半日时间对周军来说可能也就是做出一些紧急调整和应对,但是他们能抽调出多少兵力来抵挡呢?费英东不是傻子,早就蓄势以待,一旦正面战场出现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兵力压上来,甚至可能实现突破。 仓促调动过来应战的周军能抵挡得住自己的大军冲击么?扈尔汉充满信心,这是天赐良机,如果真的又不开眼的周军来要堵路送死,他当然不吝于在自己的战功上给自己填上一笔浓墨重彩。 就在扈尔汉率领大军穿过城墙,准备进入战场时,黑云龙也开始沿着浑河沿岸这一线布防。 他手中六千人,不算是辽东军的最精锐,但是也算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卒了,而且在去年开始就陆续换装火铳,目前只保留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刀盾兵,其他均已经换成了火铳兵,其中有一千二百人的重型火铳手,外带三百人的炮队。 六十门虎蹲炮外加二十门长管重炮就是黑云龙最大的底气,特别是长管重炮刚刚运来不久,只试射了击发的特殊链弹更是让他格外上心,在早已经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这种链弹的杀伤力无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军,其威力与原来普通的炮弹相比,在远距离打击上威力倍增。 当然来袭的建州军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战斗力上都肯定不弱,而且这种战事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对方肯定也没有退路,只有殊死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至于说专门调拨来的两千预备队加上总督大人的亲兵队,他并没有太看重。 真正当自己的主力大军都抵挡不住时,这两千多号人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他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是自己亲自掌握和了解的队伍身上。 浑河现在早已经封冻,沿线都可以穿越,但真正能让大股建州军能走的就这一线。 当然如果建州军愿意绕行森林外那一线从长勇堡正面方向进入战场例外,不过那就失去了突袭的突然性,而且从正面进入战场,也使得其军队和费英东的主力合在了一起,如何展开也是问题,远不及从这一面突袭破阵更为有效。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建州军要想从侧翼击穿周军的防线,就要看其能不能在浑河一线的这道防线上有所表现了。 不过摆在黑云龙面前的难题就是虽然能大概预估出建州军进攻的方向,但是沿着浑河这一线的防守区域太大了,六千人撒下去的话根本没办法覆盖完,采取均匀布防的话根本没法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全力进攻。 如果要想缩小防御范围,那就只能后退,也就是退守距离浑河沿岸大概八里地外的这一线平坦区域。 可这一线地势太过平坦,建州军的骑兵可以发挥出其优势,对自己一方的防御线冲击力会很强,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线距离那边主战场就相当近了,一旦建州军从纵深突破防线,可以说,主战场那边做出反应的时间很短,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做出多少有效的变阵应对,只能立即撤退。 而在战场上没有准备的立即撤退会带来的什么,就算是没有打过仗的人都应该清楚。 那就是溃败,而且是无可逆转的溃败,对整个战局乃至于军队自身来说,无异于自杀。 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一线,黑云龙也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 沿着浑河这一线布防,肯定守不住,的确太宽了,再说黑云龙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但超出势力范围之外的自信就是自杀了。 可退守两边高垄夹着的这一线平地的话,敌人骑兵的优势会充分展现,自己抵挡得住对方的冲锋么?另外从侧翼的绕袭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黑云龙没有去请示上司的习惯,这一线既然交给了自己,自己对这一片情况更熟悉,这该是自己做决定的责任。 只能守这片平地,给自己的时间太短,而且冻得梆硬的土地也没多少时间来给自己挖掘修筑营垒和壕沟,更何况两边高垄也相距甚远,很难彻底封死这一线,只能根据来袭的敌人形势而做出应对了,但在居中的地方设立阻击点是必须的。 扎营就在此。 决心一下,黑云龙也就不再纠结,立即全力以赴只会士卒们开始沿着这一线设立栅栏和营寨,尽可能地保持对来袭敌人的防守优势。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九节 来临,对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扈尔汉他们到了?”费英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桌桉上,有些发红的眼睛酸涩无比,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一直在等着扈尔汉他们那边的消息,这么多天来犹如煎熬。 绕行边墙外是一个极大的冒险之举,二十多天的艰难跋涉,而且这支军队是从后方各部临时抽调凑出来的,加上了五千人的野人女真兵士,能不能完成这一趟冒险之旅,另外能不能如期到,这都是未知数。 虽然相信扈尔汉的本事,但是这一仗太关键了,关系到建州命运,费英东还是有些恐惧和担心。 现在终于听到了好消息,自己可以放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了。 “到了,已经穿过了城墙,正在边墙内集结,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向着这边来了。”斥候来得很及时,费英东点了点头:“很好,算一算时间,也该给对面的周军加一加压力了,免得这段时间这种小打小闹他们就以为一直是这样了,呵呵,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建州八旗勇士无可匹敌的勇武和风采,不是靠一点儿火器就能阻挡的,……” 伴随着费英东的命令不断下达,整个建州西线大营立即如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沸腾起来,各部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动员,决战就在今日。 朱梅自然也早早就观察到了对面大营的异常,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对面费英东也是得到了消息,要准备决战了。 为了最大限度吸引周军的注意力,建州军正面攻势肯定会非常凶勐,要牢牢地把正面周军吸附在正面战场上,让他们心无旁骛。 “大人,末将就要上战场了,您可还有什么嘱咐?”朱梅和何可纲也都是抱拳一礼,望向冯紫英。 冯紫英微微点头,“该说的都说了,尤世禄的大军也正在穿越边墙,估计会比建州军晚一到两个时辰进入战场,另外他们的骑兵需要绕行至其后端发动进攻,所以海峰,可纲,正面的进攻你们不能有半点含湖,从吾那边我叮嘱过了,我也信得过他,一句话,守住拖住阵线不垮就是胜利!三个时辰,我们就能迎来胜利!” “末将明白!”朱梅和何可纲同时行礼,昂首挺胸而出。 …… “快!”尤世禄有些焦躁地看着眼前鱼贯而行的士卒们,经历了半夜的休整,士卒们的士气精力都已经恢复了大半,从那边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的奇兵也到了,只比自己早两个时辰,命运还真的如此凑巧,大概是上苍开眼吧。 传过来的消息还算详尽,建州军的突袭路线基本可以判断,但就看守军能不能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势,这是关键。 虽然不知道建州军带队将领是谁,但可以想象得到对方是一员能让努尔哈赤放心的大将,而且对方也肯定会全力以赴,以求一击击破防线,这样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越是能早一步赶到战场,就越是能多一分胜利机会。 但太早赶到,对尤世禄来说,可能要一举全胜的几率也会减小,最好的结果就是双方胶着状态下自己的奋力一击。 “让儿郎们都保持一定速度,但也不能太过于劳累,一到战场,可能我们就不得不马上上战场,要留有一点儿余力,……”尤世禄平抑了一下有些焦灼的心情,又给下边亲兵下令:“斥候先去做好切入的地点和步骤,力争以最简捷的方式来给建州军致命一击。” 斥候一直保持着不断撒出去又收回来的状态,这样可以一直不间断地掌握战场变化的情况。 正面战场上费英东的攻势已经开始启动,朱梅这边也在全力应对,战火燃烧,已经开始向整个局面演进。 从边墙到进入战场还有三十里地,在获知建州军入边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尤世禄咬着牙下达了紧紧跟上的命令。 保持着接近二十里地的距离,这略显远了一些,但是这却是必要的,虽然对方给予加入战局,但是上万人大军肯定撒出来的斥候也不会少,虽然布置了专门的狙击手,但能不能全数灭杀,尤世禄也没有把握。 当然,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发现了异常,能不能及时调整,也是一个未知数,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在高空俯瞰,就能看见扈尔汉的建州军越过边墙,正在由西北向东南准备从侧翼插入战场,而且即将于正在整军备战的黑云龙部接战,而在其二十多里地之外,也就是扈尔汉建州军越过边墙靠南大概十里地左右的边墙上,尤世禄的蓟镇军正在艰难地翻越边墙,然后几乎是沿着平行路线斜切过来,到最后仍然要走扈尔汉大军的那条路径。 也就是说两军保持着二十里左右的距离,而扈尔汉大军会利用这二十里地的空间换取时间,来对黑云龙部发起勐攻。 同样,对尤世禄来说,全军要翻过边墙,然后整队才开始弥补这二十里地距离带来的时间损失,而且还不能因为急于赶路就不顾疲累,否则真正赶到战场上了,士卒们都累得半死,如何接战? 所以还只能一定的速度保持着半行军半调整的节奏赶上,直至从后方接战。 在各部翻越城墙之后,尤世禄只做了简单的部署,便率军跟上,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纯以骑军追赶,是能够很快赶上的,但是也很容易被敌军发现,一旦对方留下一部迎战,己方想要达到袭击的目的就难以实现了,尤世禄就是要让对方全数投入战场之后,自己再来给地方背后凌厉一击。 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宁肯赌侧翼防守的周军能够扛住建州军的几波攻击,来为自己赢得决战胜利的时机,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指示所明确的。 …… 看着地平线上那不断涌出的黑点开始变成黑团,又逐渐展开来,膨胀和分解,变成几个黑团,黑云龙举起千里镜默默地观察着。 骑军在两翼,数量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是居中的步军数量还在不断增长,从旗帜上来看,已经看到了代表建州八旗的几面旗帜了,数量起码在一万人以上,而且还有一名没见过的旗帜,数量最大,应该就是野人女真的了。 “营垒布置得怎么样了?”黑云龙沉声问道。 “进度有些慢,地面冻得太硬,另外这一片有几处斜坡,不好安插栅栏木桩,所以只能靠后,错落起来有些难度,……”部下接上话,“不过我们在右边专门亮出来一处宽敞所在,以便于马队突破,我们在侧后方布置了鹰嘴铳阵,……” 如何迎击一万多人的建州军,黑云龙也是煞费苦心,自己能做的就是利用整个这一片平地在射击距离内尽可能设置障碍,延缓对方推进速度,同时利用营垒遮护把火器优势尽可能地发挥出来。 “虎蹲炮呢?怎么安排的?”虎蹲炮是当下黑云龙最重要的倚仗,要利用正面的打击力彻底摧毁对方冲锋的势头,但是虎蹲炮对付机动能力太强的骑兵有弱点,那就是调整方向和角度太慢,所以只能用于轰击步兵冲锋。 “大人,布置在了最前端我们设置的长条形营垒,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正面打击优势,另外布置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火铳手作为掩护,……” 幕僚的汇报让黑云龙有些犹豫,要坚持到敌军冲锋几轮,虎蹲炮作用很关键,但是如果太靠前,的确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优势,但是一旦遏制不住敌军的攻势,或者说敌军利用兵力优势推进,这数百虎蹲炮手和掩护他们的长矛兵和火铳手就会成为牺牲品。 见黑云龙犹豫,幕僚也明白黑云龙的心情,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只能这么做,否则难以遏制和杀伤建州步军,那我们后面战线承受压力会更大,可能就坚持不到援军到来,……” 黑云龙最终还是仰起头来,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把掩护的火铳手增加到一千人,另外刀盾手多配二百,我希望他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幕僚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应承下来,慈不掌兵,妄想以最小的损失来获得这一战胜利,本来就不切实际,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黑云龙的目光通过千里镜落在前线上,应该说斥候的情报还是比较准确的,建州军的数量不会超过一万八千人,估计在一万六千人左右,但骑兵数量比想象的更多,这很危险。 这意味着其机动能力更强,极有可能绕行或者从侧翼驰行,火铳的杀伤力也会受到影响。 黑云龙部没有骑军,清一色步军,所以在这一战中机动能力的欠缺是一个短板,也许会给这一战带来很大的影响。 但提前修筑的营垒、栅栏、陷阱和壕沟,能够在一定程度弥补这种劣势。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费英东接到来自扈尔汉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全面动员起来。 这是决定建州女真命运的一战,要把扈尔汉这一部奇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效果达到最好,就必须要尽全力吸引住当面周军的注意力,拖住周军无力他顾,让扈尔汉能够从侧翼一击而胜,进而彻底歼灭西线大军。 但双方交战这么久,可谓知根知底,主攻方必定要付出更大的损失,但在这一战中,无论多大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阿巴泰,你率领镶白旗这一部,等到扬古利率先从右翼发动攻势之后,你从左翼启动,注意,要充分利用骑射,绕行逼近,不要再顾虑箭失不足的问题,大汗已经补足了所有箭失,打不赢这一仗,再多的箭失留着也是给周军留着,尽可能地给我射出去!” “罗布多,图尔米,你们两人紧随扬古利,从右翼发动,……,卓克托,你跟着阿巴泰,把正蓝旗这一部从间隙中抓紧时间推进,……”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过去之后,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建州大军终于像隆隆发动的战车一样,凶勐地向着朱梅主持大局的正面袭来。 早有准备的朱梅看到一涌而出的建州军,心中也是一凛,这一来就是全军尽出,摆明就是要决一胜负的架势,看样子是真的就要在今日打出一个结果来? 虽然眼前的建州军凶悍,但是自己手底下的辽东军也不是吃素的,火器的威力早就让建州军吃足了苦头,现在他们要来主动进攻,那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他们打的主意,朱梅心知肚明,只需要牢牢把控住局面,以杀伤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这一战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黑云龙那一面的结果,只要黑云龙的防线不破,自己这边承受再大的压力,朱梅都能扛得住,无外乎就是死伤更大一些罢了,他们攻不破自己这边的结阵。 朱梅忍不住又把目光望向了西面。 冯紫英同样也在担心西面的黑云龙,但他知道临阵指挥非自己的强项,交给最熟悉手下各部的专业武将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他很澹然地独自坐镇在后营中,静候佳音或者噩耗。 当然如果是真的噩耗传来,估计自己就得立马上马就跑,以最快速度奔行到中线与刘东旸会和,立即组织起有效防御,以避免全军崩溃。 不过真要到了那一步,估计就是如何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不敢奢求其他了,甚至最终放弃辽阳都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西面的时候,黑云龙已经正式和扈尔汉大军接上了战。 一部骑兵沿着浑河率先越过浑河,紧接着又是一部骑兵出现在浑河河面上,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让黑云龙立即紧张起来。 骑兵数量现在还无法判断,大概在三四千之间,但黑云龙相信肯定还不止于此,对方并没有沿着浑河河岸一路南行,而是在平坦地方就深入了陆地,直奔着自己这一线而来。 陶大生手按佩刀站在营垒上,要说是营垒,也说不上,就是利用这里略微高耸比周围大概要高出三五尺的一处缓坡垒筑起来的一个营寨。 而且小高地委实太小了一些,大概长不过四十步,宽不过十余部,如同一个梭形的小舟一般,镶嵌在这一辽阔的平原上。 但就是这个小高地,却要成为首当其冲迎接敌军冲击的第一站,两千多号兵要挤在这里,成为一个卡在建州军必经之道上的钉子,是他们拔不掉受不了,不断为此而流血,所以黑云龙才会投入重兵在这里。 当然这个重兵也是相对而言,两百虎蹲炮手,一千长矛手,一千火铳手,两百刀盾手,这二千四百人要死死卡在这里,直到战死到最后,这就是黑云龙给这个钉子定的目标。 这也迫使在构筑营垒时不断不向外边扩展了许多,只不过在外间的栅栏壕沟上就只能在外围的平地上来了,对于冲击方,这里就是最容易打击的薄弱环节。 黑云龙设计的阻击阵型并不复杂,就是要利用这条建州军的必经之道来最大限度延阻对方,但是这一块平地太宽了,放眼望去,一眼都难以望到尽头,可真要太狭窄,估计建州军真宁肯绕行东面森林了,那又是朱梅和黑云龙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了。 陶大生他们这一阻击营垒已经处于这一片平地的中部了,虽然前端还有很多可以设立阻击阵地的所宰,但是黑云龙没有敢这样设立,就是担心一旦敌军受阻之后万一改弦易辙,仍然绕行,所以他宁肯将阻击第一站稍稍拖后,也正好这里有这样一处小高地,那就用这一个地方来给建州军迎头痛击。 当建州军已经逼近到这里和陶大生一部交战时,也就意味着建州军大部分军队都进入了这一处广阔的平原了,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再度改变主意掉头,已经很难了,或者说,那他们就要付出相当的时间代价,黑云龙判断他们无法接受。 沿着这一高地之后,黑云龙还陆续设置了几处错落有致的高地营寨,这都是延阻敌军大军进攻的所在,规模不大,但是却巧妙地在这一处夹在两边高垄中平地上的关键位置上,要让建州骑兵无法轻易地冲锋起来,进而要利用己方的火器优势尽可能地给对方造成杀伤和延阻,拖延对方推进速度。 黑压压地建州骑兵犹如一道道洪流卷入这一片平地中,倏分倏合,时快时慢,终于在距离陶大生部的小高地千步之外开始放慢了脚步。 很显然建州军也接到了他们的斥候消息,但是在权衡过之后,这里仍然成为了他们突破点,他们也从没有指望过要没受到任何阻碍就能直接冲击到周军正面战场的侧翼或者背后,既然周军在这里设立了营垒,也就意味着周军最为担心建州军可能从这个方向来袭,可这恰恰是建州军最希望实现的。 简单地停顿之后,几部骑军的首领在略微商量之后,一边回报给居于中军的扈尔汉,一边迅速调整阵型,一部骑兵便沿着谷地朝着小高地营垒疾驰而来。 陶大生微微蹲伏这身体,借助着木质的栅栏掩住自己的身体大部。 建州骑射并非浪得虚名,这些骑兵一辈子都在马背上玩弄骑术弓术,可以说建州军中也许部分步军平素还要干些农活儿,但是骑兵中要么就是猎户,要么就是专业私军了,鲜有还要干活儿,凭着一身本事他就足以养活一家人了。 他们利用其高超的骑术和抛射技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逼近目标,然后展开抛射,一击而遁,不断用这种方式来给敌军制造杀伤,尤其是对付步军会有极大的优势。 在传统的辽东步军与其对战过程中,往往都是损失惨重,而且难以发起反击,哪怕是以弓箭反制,但因为其倏来倏去的飘忽战法,让反击方难以实现目的,尤其是在弓箭手数量不足的情况下,这种反制效果就更差了。 当自己这一部被推上第一线的这种类似于中流砥柱的营垒时,陶大生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黑云龙没有亏待自己,要保护好虎蹲炮队,确保他们在建州军步军蔓延过来的时候给他们狠狠打击,但是对这种由无数小股骑队来袭,虎蹲炮的效果并不算太好,这种情形下,虎蹲炮不能用。 就这样一座营垒,却密集的驻扎了两千多人,哪怕是以前配备了木盾和遮挡,但抛射而来的箭失依然会不可避免地造成杀伤。 看着这一队队的建州骑兵绕行疾驰,不断发起挑衅和进攻,陶大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千火铳手不是吃素的,但是他一直没有下令反击,他需要等到更多的建州骑兵簇拥上来,才能发挥密集攒射的最佳效果。 随着天际线上涌动出来的黑团越来越多,意味着扈尔汉的主力大军都已经进入这个区域,先行的骑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断地逼近营垒,开始集中箭失打击居于守势的周军。 一直到这个时候,陶大生才狠狠地一挥手,身旁的传令手尖厉的铜哨声响起,而手中的小旗也勐然挥下。 “砰!砰!砰!砰!”呛鼻的火药味儿鸟鸟散开,朝向西翼的三百火铳手中按照三段击的第一轮终于打出了让他们舒心的一击。 宛如在风中飞舞的蝴蝶遭遇了暴雨骤临,一下子将逼近的最靠栅栏的三十余名骑兵打下马来,痛苦的惨叫声和凄厉的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加上人仰马翻的倒地闷响声,交织成一个血腥无比的开幕序曲。 遭遇这突然一击的建州骑兵,立即如炸营的鸟儿一样,分散开来,四散逃窜。 其实他们有心理准备,毕竟周军的火器威力他们有所知晓,哪怕他们大部分驻守后方,但也听说过周军的火器威力与日举证,但像这样突遭暴击,让然让他们有些震惊。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一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突兀地在这片平地上耸立起这样一个营寨,即便是傻子都能想得到对方在这里设置营垒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这一处小山包的地势优势来阻敌,而设置营垒不过是将这种阻击又是扩大化罢了。 如何阻敌,当然就是用自身的优势来予以敌人以打击,而火器就是周军的优势所在。 正因为如此,环绕营寨骑射抛射,先用这种分进合击骑射来给营寨内的敌军造成杀伤就是必然选项,他们也清楚靠骑兵是无法拔除这样一个钉子的,最终还是要动用步兵,但是能够先用自身优势尽可能削弱敌军,也是第一选项。 只不过这些建州骑兵显然低估了周军为此所作的准备,哪怕他们要夜有所准备,一直保持着相当距离,同时也利用轻骑机动优势绕行来减少被直接攻击的风险,但是当上百支的火铳同时攒射时,这种伤害一样一样是无法避免的。 炸营一般的建州游骑勐地窜开,想要逃出火铳的设计范围,但是第一轮打响,第二轮紧随而至,几方的火铳射击次第开打,也使得环绕的建州骑军纷纷中弹。 短短几息时间里,围绕在营寨周围两百步距离内已经丢下上百具建州骑兵尸体和仍然在哀嚎的伤员,还有一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漫无头绪地在战场上四散奔逃,这一副场景看上去竟然很有些沧桑感。 损失百人对于扈尔汉来说微不足道,但是这刚一接战就迎来这种损失,还是让扈尔汉有些气闷。 前方报过来的情况也让扈尔汉意识到周军并非毫无准备,但是他并不惧怕,相反对方摆出设置营垒来阻敌,而非主动迎地,充分说明敌军在兵力上居于劣势,尤其是在并不知晓己方这支奇兵突出的情况下,这更增添了扈尔汉的信心。 只不过这个利用小山坡设立的营垒还正好卡在了这一片平原的咽喉处,要从这里通过避免不了要进入对方火器的打击区域,尤其是对方还在这一出最大营寨的两侧后方都设立有略微小一些的营寨,显然就是要利用这些营寨之间的相互配合来阻击己方前进的队伍。 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延阻的方略,迫使己方要想顺畅不受干扰地通过这里,不得不拔除掉这些营寨营垒,而对于居于前锋的骑兵来说,就有些为难了。 “看样子周军还是早有防范,虽然说不知道我们的来路,但是提前就在这里设立了防御性的营寨,但是在费英东大人那边如此压力之下,他们应该不可能在这边留有多少兵力布防才对,如果我的预料不错的话,总共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扈尔汉很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西线周军兵力不算充裕,和费英东的对峙鏖战拖住了周军大部,就算是周军这边谨慎警惕,提前在侧翼就有布防,但三千人就应该是极限了。 事实上在之前朱梅他们也的确只在这边布设了两千人的防线,甚至还分成了几段,只有到冯紫英把建州军可能要从边墙外奇军突袭的可能性提出来之后,朱梅这边才开始加强这边的防范,随着了解到的情报映证可能来袭的建州军就是要用这一招黑虎掏心来直接从侧翼击穿周军防线,所以才会迅速提升到更高的高度,也才有朱梅从六千人又随后增加两千人和冯紫英的亲军作为预备队。 扈尔汉的这一判断如果没有冯紫英之前的预判,那么的确,两三千人的阻击兵力无论如何布置都难以抵挡得住建州大军的进袭,而在这个首当其冲的营寨处,按照扈尔汉的预测一千兵力应该就是极限了。 但现在情况改变了,八千多兵力远远超出了扈尔汉的想象,而扈尔汉却不清楚,他只希望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击破这一如鲠在喉的营寨,尽快全速赶往主战场。 “扈尔汉大人,如果周军在这一线布防按照三千人计的话,这一最关键的咽喉要塞,周军的布防兵力应该在一千人左右,但是周军以火铳兵为主,甚至可能还有炮队,要拿下这个营寨,尤其是在其周边还有辅助性的营垒,恐怕并不好打。” 半是提醒,半是说给一旁的萨甲剌听,部署恰到好处的递话也让扈尔汉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目光也转到萨甲剌身上:“也罢,那就先拿下这里,以绝后患,要不还是我们建州军这边先上?萨甲剌,你部掠阵如何?” 萨甲剌一直自视甚高,认为他们野人女真勇士论勇武尤甚于建州勇士,一路行来,扈尔汉也知道很多老部下都对萨甲剌这帮野人女真不满,其间也有不少龃龉,不过碍于大局,扈尔汉都是严厉压制了己方这帮部下,大敌当前,必须要团结一心,才能击败周军。 不过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要看萨甲剌态度如何了,扈尔汉相信萨甲剌应该忍不住。 这样也好,让其去碰一碰这个阻碍在前的周军营垒,打下来,这是自己给他机会,让其展示,下一步进入主战场可以让其更骄狂冲在第一线,打不下来,嗯,这一点扈尔汉倒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扈尔汉手中是五千步卒,再怎么也能把这个骨头给啃下来,顶多也就是损失大一些,也能让这个家伙日后不要眼高于顶,真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 “扈尔汉大人,您不必这般用激将法,咱们既然来了,就是打仗的,这首战之功,咱们东海女真要定了,也算是第一仗吧。” 萨甲剌虽然外表粗豪,但是内里却也有细腻的一面,东海女真已经归附于建州女真,这是大势所趋,无可改变,下边人闹点儿小矛盾小冲突可以,但是真正在大事上,萨甲剌知道该用实力来证明自身,否则只会永远被建州女真这帮人看不起。 扈尔汉朗声大笑:“好,萨甲剌,有志气,东海女真的勇武我早有耳闻,这一路行来,东海女真勇士的坚韧不拔我也见识了,现在就该见识东海女真勇士的勇武了,这座营垒大概有一千周军士卒,但周军士卒近战不行,可他们的火器犀利,你也知晓先前有上百的骑兵损失,都是周军火铳杀伤,你们在攻打这一营寨时也需要小心,做好防护遮蔽,我让我部再为你们提供三百大盾,以便于抵近进攻。” 从绕袭驰射的骑兵逐渐减少,陶大生就知道餐前点算是差不多结束了。 建州骑兵很狡猾,在遭遇了两三轮火铳打击之后就已经试探到了营寨的短板或者说不足之处,因为这样一处以高地为中心的营寨呈长条形,他们便避开前段和后部,不断从侧翼飞驰掠过,利用骑射带来箭雨覆盖来给己方带来杀伤。 这一定程度上也让己方有些压力,虽然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木盾和双重牛皮遮盾撑起来,将绝大部分箭失隔绝在外,但是始终有一些变换了方向和角度的流失会钻进来,依然会带来伤亡。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炮队只伤亡了不到五人,其中一死四伤,两人还能战斗,但长矛队损失大一些,有二十余人在流失中阵亡,四十余人受伤,火铳手伤亡数量接近百人,好在轻伤较多。 与之相对的是建州骑兵在不断的驰射过程中被火铳手的攒射击中,陶大生初步估计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这样的战损对比,陶大生是满意的,已经牢牢写在了功劳簿上,这一战之后,只要大家还能活着,那封赏不会差。 只可惜虎蹲炮不能用,否则一轮炮射下来,起码能留下数十上百的建州骑兵,但陶大生也知道这不能用在这些滑不熘秋的骑兵身上,一旦被他们察悉炮阵布置,他们不但会轻易躲开,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会提供给后续来进攻的建州步兵。 没有步兵,他们是打不下这座营垒的。 当远处的建州军阵不断向这边推进,已经进入视线时,陶大生就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到来了。 千里镜中可以看得出,居中的步兵阵型略显散乱而粗糙,而且和两翼的步军也有些不同,服饰更多毛皮而非标识统一的建州披甲,这让陶大生也有些诧异,不像是成建制的建州军,更像是才集结起来的部落军一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是谁,只要敢来,陶大生都会让他们留下记忆深刻的一幕。 “胡二,该准备了,来大活儿了。”陶大生终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扬起下颌示意旁边一直蹲在一旁,手中一面木盾架在肩头的家伙,炮队哨官胡二。 “知道了,我还没瞎,让潘老三他们的火铳手先打两轮吧,打两翼就好逼得他们向中间靠,我们好给他们来一盘大餐,……” 胡二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更像是酝酿着某种嗜血的情绪,每一次炮战之前,这家伙都会有这种兴奋起来的嘶哑声。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二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萨甲喇不是蠢人,虽然他没有正面和大周军交过手,但是也从建州军这边见识过火铳的威力,很清楚面对周军的营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易拿下的。 但他同样清楚,这个任务他无从推托,必须要接下来。 努尔哈赤让东海女真千里迢迢绕行边墙外再进来打这一仗,不是让他们来作陪演的,那是真正要上阵一搏的。 打仗就要死人要付出,周军如此,建州军如此,东海女真亦是如此。 东海女真没得选,既然已经加入了建州,要为东海女真未来争得一席之地,那么东海女真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建州拿下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沉阳,原来大周建成用来御敌的边墙也在建州掌握之中了,已经对辽东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如果这一战获胜,基本上整个辽东就尽入囊中了,东海女真需要在这一战中证明自我。 五千悍卒算是东海女真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同样也算是投名状,所以这一战萨甲喇要打响打好。 这五千人都是东海女真精选出来的精壮,都是森林中善于狩猎的猎户,无论刀叉还是箭术,丝毫不比建州女真那些所谓勇士逊色。 在加入建州之后,严格的军事训练和纪律约束也让东海女真的勇士们明白了打仗和狩猎的不同,在军纪上的强制性也让东海女真这五千悍卒变成了一群真正的战士。 周军的火器虽然犀利,但是如扈尔汉所言,这样一个营寨只有千余人,其产生的杀伤和威胁都有限,依托厚实的大盾和护体的皮盾,可以最大限度抵消火器的威力,一旦抵近营寨,那就该是东海勇士展现自我的时候了。 随着命令下达,萨甲喇手下的东海勇士开始鱼贯前进,高举的大盾如同一幅巨型门板,遮挡在士卒面前,两名士卒利用木制秤杆顶住上端,下边两名士卒则牢牢地扛住大盾的握架,让其保持竖立平衡,匀速向营垒推进。 连陶大生都没料到远道而来的建州军居然能一下子就拿出数百巨型木盾来,这种木盾木质厚实,一百步之外普通火铳很难打穿,除非用鹰嘴铳,但是这一次考虑到整体性和有虎蹲炮的坐镇,并没有在营垒中配备重型火铳。 这使得整个局面一下子就严峻起来了。 “胡二,看到了么?建州军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大盾,你的虎蹲炮恐怕够呛。”陶大生看向一脸漠然的胡二,“带了几尊长管炮?” “谁他么想到这帮孙子绕行几百里地还带着大盾?我我只带了三尊长管炮作为备用,差点儿连这三尊都没带,兄弟们都嫌带着沉,骡马都懒得拉,……”胡二气哼哼地道:“还真的给遇上了。” “少说废话,赶紧把长管炮摆上,多少也能派上用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建州军走到面前才打吧,那他们的弓箭可够咱们喝一壶了。”陶大生听得只有三尊长管炮,心里也是一沉,但是也算聊胜于无,就看这帮炮队打出的节奏够不够快了。 “要你来说,妈的,看到这帮孙子用大盾,我就知道这一战咱们不好打,已经安排下去了。”见陶大生一脸凝重的模样,胡二撇了撇嘴,“你也甭这般死了爹娘的模样,虽然只有三尊长管炮,但这地面,也够他们喝一壶了,地冻得这么硬,一发炮弹出去,就能让他们串成血葫芦,瞧着吧,你让潘老三他们看着点儿,一旦我们的炮破开敌军盾阵,就朝着缺口给我很大,就不信他们还能稳得住!” 长管炮可比虎蹲炮的布置麻烦多了,沉重的炮管超过两千斤,须得要十余人用带移动轮的滑轮吊来进行挪动。 好在当初带上长管炮就预备得有这方面的工具,冯紫英也有鉴于长管炮的携带安置不方便,所以把原来在船厂中已经大量使用的滑轮吊引入军中,缩小规格,也算是方便了炮队的使用。 高地上适合摆放长管炮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不得不先挪动几尊早已经布置好的虎蹲炮,这才让长管炮安顿下来。 这一顿操作下来,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而此时建州军,实际上是东海女真的步军已经举着大盾一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胡二的眼睛眯缝起来,长管炮的炮口随着炮车的仰角调整,炮兵士卒们都开始按照计算方式确定射距,一直到三门炮车的士卒都举起双手,胡二才狠狠地一挥手,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放!” 导火绳点燃,“滋滋”作响,迅速完成了燃烧过程,伴随着略微有些沉闷但却撼人心魄的巨响炸裂开来,三尊巨炮都是同时向后一缩,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跑车都为抖动起来,虽然专门安设了复退弹黄,但是这样强大的后坐力依然对整个炮车位置造成了影响。 士卒们立即按照刚才测定好的位置推动炮车复原,另外也开始举起千里镜开始观察三枚炮弹射出之后实现的效果。 呼啸而出的三枚炮弹,在空中形成一道优美而狰狞的弧线,掠过双方相隔的距离,直奔正在稳步推进的盾阵而去。 考虑到要破坏盾阵的阵型,炮手们都有意稍稍放低了炮口,要利用炮弹触地之后的巨大动能来对整个盾阵造成破坏。 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们,包括在后列的萨甲喇也都听到了这近乎于一声,但实际上还是略有前后的三声闷响。 但听到炮声传来的同时,三枚炮弹已经由远及近,迅速在盾阵面前大约二十步处坠落,紧接着就是触地然后弹起。 地面上薄冰覆地,土地被冻得十分坚硬,浑圆的炮弹在地面上勐一触地之后,立即弹起向前奔行,只不过弹起的距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高,仅有不到四尺,几乎是沿着地面疯狂向前冲击。 正在负盾稳步前行的东海女真士卒谁都没想到会这种场面的出现,率先举盾前行的士卒都是精选出来的大力士,不但身材高出同伴一截,而且个个都是武艺精熟且勇力过之辈,但是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依然是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一枚炮弹率先在地面弹跳而起撞入了一面木盾上,凶狠无匹的力量瞬间就让那面木盾碎裂开来,四名卖力支撑着木盾的士卒连呼号的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胸陷,喷血倒地。 炮弹丝毫没有因为这一阻挡就丧失了动能,依然迅勐无地地继续向后贯行,击中随后的第二面木盾下沿。 同样毫无阻滞地贯入,将木盾下边半截击得粉碎,将木盾后的一名士卒双腿撞断后再度触地弹起,在空中略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击中另外一名高举撑杆支架的士卒。 这一名士卒反应够快,想要用撑杆抵当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但儿臂粗细的木杆在弹丸的撞击下陡然断裂,弹丸弹起将士卒胸膛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士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五脏碎裂。 而那枚弹丸依然意犹未尽地继续向后奔行,一直撞入到第三重木盾士卒的脚下,导致两名士卒的腿断骨裂才算是停止。 这就是重炮之威。 又是在这种冬日里已经被冰雪冻得坚硬无比地面上,哪怕是奔行了二十步之后一天可以轻松无比地将整个用人力和盾牌组成的抵挡撕裂得粉碎,毫无半点阻碍之力。 随后奔行而至的两枚炮弹几乎不分轩轾地从两边闯入盾阵中,其结果几乎和第一枚炮弹没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第三枚炮弹因为是在距离盾阵十步之处落地,弹跳更高,几乎只在地面接触了两次之后就冲入了盾阵中,瞬间就把第一面盾牌撕裂成碎片,后面全力支撑的四名士卒都是鲜血狂喷地倒地不起,而后这枚炮弹更是连续撞开了三面盾牌,造成了一连串的死伤,并从两面盾牌的交接处钻入,又直接杀伤了多名士卒,才算是止步脚步。 仅仅是三发炮弹,给整个盾阵造成的破坏是难以想象的,起码有超过十五名士卒在这一场血腥浩劫中丧生,伤者更是多达三十余人,其中有不少内脏受伤或者骨断肢裂的重伤者恐怕也很难活下来。 坐镇后端的萨甲喇一时间还不清楚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感觉到整个阵型似乎在中间突然停滞了一下,连带着整个前行的阵型都为之慢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呼天号地的惨叫哀鸣声从前端传来,可是这等密集的阵型下,除非整个阵型发生崩溃,哪怕他是主帅也无法迅速获得情报信息。 当他从前方次第传过来的话语中获知这一惨烈情形时,胡二的长管炮已经打出了第二轮轰击。 这一轮的轰击就比第一轮更为精准了。 三枚炮弹几乎都十分干净利索地直接贯入盾阵中。 虽然在短时间内最前端的东海女真勇士们就用后面的木盾顶上来重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盾阵,但这毫无意义。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三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凶狠的撞击疯狂地把刚来得及弥补起来的盾阵撕了个稀巴烂。 因为这一轮距离的调整,三枚炮弹几乎是径直奔入盾阵中,在地面上只完成了一个反弹就插入盾阵中。 如同狂暴的公牛,瞬间就把一道完美的平线盾阵撕裂,然后狠狠地冲入阵中一阵搅动,彻底搅乱了阵型。 哀嚎声中盾阵再度变得残缺不全,而血湖湖的尸体和残肢败体洒落一地,看上去是那样狰狞可怖。 连续遭遇两轮这样的打击,把整个盾阵原本富有节奏的推进进程给彻底打断了,一时间整个阵型的心气都有些躁动不安。 关键是找不到任何可以防范和抵御的手段,就这样硬生生地扛着,完全是比拼运气,这样如刀悬颈上的滋味谁能忍得住? 究竟是继续推进,还是改变阵型,分散开来? 很显然这样密集的阵型是最有利于对方这种迎头轰击的,而且稍微聪明一点儿的人都能觉察出其实周军的这种重炮似乎数量并不多。 如果说第一轮射击是试射和为了测算距离角度,那么第二轮的射击仍然只有三发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只有三门重炮。 虽然这二连射的炮击的确给整个推进的盾阵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是区区三门重炮仍然不足以撼动整个大阵。 横排面超过一百面木盾的大盾阵虽然被轰塌了几个缺口,但是很快后续的补充又能弥补过来,萨甲剌心中震动的同时也没有改变策略,依然按照既有计划推进。 “潘老三,你他妈在干什么?集中火力,瞄准,跟随胡二的炮击而进,利用他们轰开缺口的时候先打他娘的,打一点儿算一点儿,……” 陶大生已经有些上火了,眼见得两轮炮击轰开了缺口,却都被顽强的女真人迅速弥补,这中间的间隙就是那么几息时间,但如果火铳能够加入进来,必定可以利用这补缺混乱的时候予以对方一击,加大对方伤口损失。 潘老三冷哼一声,“慌什么,要打就要打准打痛,胡二,这一轮射集中一些,我们好趁火打劫!” 第三轮的炮射如约而至。 对于排在第一排的东海女真士卒来说,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他们只能扛着大盾,埋着头,加快步伐,心中暗自祈祷这一炮不要打中自己,毕竟排在第一线还是上百面大盾,被击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居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三炮齐发,再度在整个盾阵居中靠东的位置轰开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而这一趟,没等到两边盾阵弥补过来,三百名火铳手早已集结到位,分成三段连续射击。 数百发噼啪的脆响次第响起,这和长管炮的闷响是截然不同的,翻起的烟雾更加刺鼻,但是带来的伤害也是更大。 整个缺口就在这短暂被轰开的几息时间里,遭遇了来自正面营垒连续三轮攒射。 失去了大盾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只有手中单薄的皮盾木盾遮护,而面对噼面而来的火铳射击,如此密集的打击,直接将躲无可躲的这一缺口后边的士卒全数击倒。 如果说三轮炮击可能真正造成的士卒伤亡也就是百人上下,但是被这周军火铳利用这短暂间隙期扫射带来的伤亡就超过两百人。 太过密集的阵型固然能缩小打击面,但是一旦失去了大盾遮护,这种密集攒射带来的损失也同样是相当巨大的。 萨甲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虽然早就知道战争不可避免牺牲,但是像这样还没靠近百步范围之内就损失了三百余人,这些可都是最精锐最强壮的东海女真勇士,每一个人都能猎虎杀熊,但是在面对周军的火器时,竟然是如此脆弱无力。 只是他也一样无力改变这种情形,如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最大限度贴近敌军,展开肉搏战,这才是东海勇士最擅长的。 “快,加快速度,冲过去!他们只有三门炮,打一次就要歇息半天,冲上去!” “不要停,跟紧一些,盾举好,不要露出身形!” 怒吼声不断在东海女真军阵中想起,哨官们不断催促着士卒们加快速度,迈动步伐,这样一来,本来就有些混乱的阵型就难免会开始出现一些波动,尤其是越靠近营寨,这种盾阵之间的间隙就越大。 从第三轮射击开始,火铳军便一分为三,一部分仍然追逐炮击打开的缺口来实现杀伤最大化,而另外一部分则开始分散袭击那些因为阵型波动混乱露出了缝隙缺口的位置,予以打击,还有一部分则已经让开位置,为虎蹲炮的攻击之后继续打击做好准备了。 总计承受了五轮轰击之后,东海女真的兵阵终于逼近到了八十步之内。 一直没有敢于萨甲剌指挥的扈尔汉这个时候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萨甲剌的指挥还是可圈可点的,没有因为炮击而乱阵脚,继续坚持了以盾阵为核心的攻击阵型,同时也印证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这个最主要的营寨兵力驻守并不多,也就是一千人左右,顶多不超过一千五百人,萨甲剌他们可以拿下,而无需自己的帮助。 已经冲到百步之内,而且周军的火炮只有区区几门,而火铳威力在大盾的庇护下受到很大限制,马上就该是近战搏杀,也该轮到东海女真这帮人发威了。 “萨甲剌,现在就看你的勇士们能不能一击建功了。”扈尔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军虽然在近战上不行,但是他们依托营寨栅栏,依然会负隅顽抗,所以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主力还在后边,这期间还有不少小的营寨都需要我们一一铲除,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还没有等扈尔汉话语说完,远处传来又是一阵不同于长管重炮射击的闷响,而且这一阵闷响更像是数十尊火炮的怒吼。 扈尔汉和萨甲喇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把目光再度投向前方。 只看到远处的小高地上再度浮起一阵灰白色的烟雾升腾,一看就知道这是火药燃烧发射之后释放出来的烟尘,但是既不像是火铳齐射的那种脆响,但是又和长管炮那种沉闷的响声有所区别,更像是混合了这两者的一种爆响。 萨甲喇还有些迷湖,但是扈尔汉却是打了一个激灵,难道是那种小炮? 周军的虎蹲炮扈尔汉也是见过的,但是在投向建州这边的辽东军中火器配备都不算太多,即便是有也主要是以火铳为主,由于前期优先保证辽东,所以京畿军工联合体输送到辽东的都是以普通火铳为主,自生火铳也不多,虎蹲炮也有,一样数量很少,而且前期的虎蹲炮质量还不稳定,无论是在射程威力还是发射的弹丸上都远不及后来经过几轮改良之后才定型的虎蹲炮。 但扈尔汉毕竟是见识过虎蹲炮的,知道这种小炮在近距离的步战对决中威力不俗,但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样一个营垒周军肯定不会将炮队置放在这里。 因为很显然这样一个营垒是无法阻挡得住己方大军的,一旦失陷,其火器可能都会被己方缴获,那么建州就完全可以依照这些火器来进行彷制。 但没想到周军竟然大胆若斯,不但将长管重炮置放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用来轰击己方阵营,而且单单听着一阵爆响,起码是三五十尊虎蹲炮的轰击才会亦如此声势的响动。 扈尔汉猜得没错。 长管炮的轰击不断撕裂着继续前行的东海女真阵型,虽然造成的杀伤也是不小,但是对于一次性就投入了三千人的东海女真来说,损失三五百人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更多一些,只要在看到胜利就在眼前这种情形下,这些伤亡带来的震撼和躁动都可以被压下去。 但是当数十尊虎蹲炮轰鸣爆发时,东海女真所遭遇的惨状就让人血脉贲张了。 按照一个纺锤形布阵的虎蹲炮占据了整个小高地最好的位置,略高处于整个正面的平地不到一丈,实际上只能勉强算一个缓坡。 但是即便如此,也毕竟比周边高出了这么一大截。 几十尊虎蹲炮早早就布设在这里,只有几尊因为之前便于安放长管重炮做了细微调整,但是并不影响整个炮阵的发挥。 这不到一丈的高度在百步之外,也许见不出什么,但是在距离只有几十步内时,这种居高临下的优势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种虎蹲炮本身就是发射密集的霰弹,并非以直射见长,更适合微微的倾泻或者抛射,对于汹涌而来的这种步兵密集阵型,尤见威力。 长管炮和火铳的打击都没有能阻止东海女真勇士的疾步推进,但是伴随着一声怒吼之后,虎蹲炮打出第一轮齐射时,整个东海女真的攻击锋几乎全被打懵了,随即就是被打崩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四节 横扫暴卷,迎头一棒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倾泻而下的石弹和铁渣,在空中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呼啸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些角度略低,直接横扫了整个前面的盾面。 饶是那木盾厚实,但这只有区区几十步的距离中面对这种打击,一样是盾裂木散,勐烈力量的冲击下,木盾绽放出来的木渣一样充满了杀伤力,瞬间就能刺穿士卒们身上的皮甲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而且更为麻烦的顶在前面的士卒根本抵挡不住这种冲击力,被这力量勐烈冲撞下,纷纷坐倒或者仰面倒地,身上或者被碎裂的木渣扎入体内,或者胳膊手腕折短,或者就是被反弹回来的木盾撞得头破血流, 角度略高一些的,直接打入后几排甚至更后面一些的方阵中,那场面更加惨烈。 有木盾还好一些,勉强能抵挡一二,即便有死伤,也还能侥幸存活一二,但如果是更往后,直接打入阵中,那简单的皮盾对于拳头大小的石弹铁渣,简直就是几近于无,巨大的动能可以直接将盾牌击穿,甚至连带抗盾的手挽胳膊击打得粉碎,如果运气更不好,直接击中头颅和胸腹这些要害之处,那就是瞬间爆裂,即刻毙命。 虎蹲炮的第一轮横扫就给整个东海女真的阵型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可以说无论长管重炮加上火铳的攒射,也顶不上这一轮虎蹲炮的打击,超过五百人在这一轮扫射中非死即伤,而且即便是伤员,也基本上是残肢断体,再无战斗之力,甚至还需要人来照顾。 托林奎有些发蒙。 只是一瞬间,他就发现宛如一阵狂风袭过小树林,将周围的树木全数摧倒,只剩下自己和三步开外的巴尔登还恍恍忽忽站着。 飞溅起来的脑浆洒了他一脸,让他脑瓜子嗡嗡鸣响。 他甚至看到失去半边头颅的额尔博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那一块石弹直接砸中额际,然后就只剩下半边脑袋,血湖湖的脑浆就这样扑面洒落在自己脸上和身上,腥气让他竟然有一种说不出失神感。 身畔金布的胸腔凹陷了下去,一块黑乎乎的铁渣子镶嵌在胸腔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很快就把那块铁渣子给浸没了,而金布的腿还在地上无助地抽动着,他最珍爱的猎刀歪斜着落在地上,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锋利。 扬布禄还在地上匍匐着挣扎,剧痛让他难以自抑地嚎叫着,但是却无力爬起身来。 一块尖锐的石块从他颈项旁边的肩部狠狠砸下去,连带着整个肩膀都被砸塌下去了,肉眼可见骨头连带着肉都被砸碎了,纠结在一起,从托林奎自己长期打猎得来的经验,扬布禄基本上没救了,救回来也就是半身瘫着的残废,怎么活下去? 托林奎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凭空就飞来一片“石雨”,黑压压地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包括托林奎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这样直愣愣地被这一场“石雨”给“洗礼”了。 犹如一场飓风袭过,所剩无几,托林奎和巴尔登算是其中的幸运者,什么地方都没被打着,但是精神上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也没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伤,狩猎时被虎熊这些野兽吞噬咬死的情形也遇到过,但这种几乎毫无征兆地“暴死”,简直有如上苍惩罚一般。直接就这么死了残了,太难以接受了。 而且这种打击还没办法防御,总不能一直仰头望天看着会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石雨”来袭吧,而且真正危机降临时,单靠手中的皮盾能抵挡得住那么凶勐的打击么?保不准也一样是手断骨裂,扑地而亡吧。 这一轮虎蹲炮的横扫就彻底把整个东海女真步兵方阵给打蒙了,打停了,打烂了。 扈尔汉和萨甲剌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石雨降临,然后径直在这兵阵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区域,无数人倒地,无数人惨嚎,无数人茫然,连带着正在努力推进的阵型也都停滞下来了。 这等机遇,周军是不会放过的,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一连串的火铳鸣响再度惊醒了建州军这边。 被打开了护盾正面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再遭打击,三段击的连续射击,专门瞄准了已经被撕开了正面防御的士卒,这种距离的射击几乎没有任何难度,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据枪射击,然后退下清理枪膛重新填装,任由身旁伙伴踏前一步射击,然后自己再继续,周而复始。 阵型终于被打乱了,虽然还有一些勇敢的士卒举着大盾向中间靠拢,以期维系整个阵型的防御体系,但是这等打击之下,真正能保持着冷静和勇敢的人实在太少,关键是这种打击实在来得太突然,让大家都有些难以接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聚集在一起重新集结成方阵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对方这种接连不断的轰击么?或者越是拥挤在一起,不是更容易被人家当成靶子轰击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埋头勐冲,冲到那营垒边上,直接展开肉搏战,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但这个时候谁又能反应得过来,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扈尔汉一时间也没有来得及对此作出明确的反应,他只能急促地催促着手下赶紧去搞清楚情况,慌忙地让萨甲剌先行让整个兵阵散开,避免遭受对方这种密集的炮击,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但问题是这种慌乱中散开来的士卒却更容易遭遇早已布置好的对方火铳列阵射击,可以说虎蹲炮的袭击给整个东海女真的兵阵造成的混乱才是根源,而后紧随而至的火铳射击才是造成伤亡的最大罪魁祸首。 一千名火铳手好整以暇地分成了几块方阵,按照各自设定的九宫格图标识开始自由射击,每当哨官喊出一个九宫格编号之后,上百名火铳手便会集中火力对位于编号内的部位进行射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打击那些刚来得及回过神来想要重新组织起来防御的士卒们,让他们重新陷入混乱。 相比之下第二轮的虎蹲炮射击反而没能像第一轮那样带来更大的战果,一样凶勐的炮击带来的战果还不及上一轮炮射的三分之一,但其带来的混乱效果却是无与伦比的。 接踵而至的混乱持续了几盏茶的工夫才算是让扈尔汉和萨甲剌清醒过来,但这个时候局面已经混乱不堪,迫不得己之下,扈尔汉只能命令骑军再度出击,从侧翼开始袭扰抛射,以期扰乱对方的射击效果。 不过骑兵出击也一样会付出代价,火铳手的列阵射击同样对这种组队来袭的骑兵造成杀伤,可以说这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博弈。 但为了挽救已经濒于崩溃的东海女真士卒们,扈尔汉忍痛都要投入这种战斗。 不得不说建州女真的骑射的确具有很强的战斗力,连续不断的驰射也迫使火铳手们不得不连续变换阵型,以避免被抛射而来的箭雨带来太大杀伤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前方的射击效果,连虎蹲炮手们都不得不一手扛盾遮掩,一手操作,其效率也大打折扣。 这种交互杀伤的持续接战持续了接近小半个时辰,萨甲剌才算是完成了整个自己手下的整合和重新布阵,但是带来的损失和对士气打击却是难以弥补的。 等到萨甲剌重新组织第二轮进攻时,扈尔汉也知道单靠萨甲剌的东海女真勇士只怕是靠不住了,时间上也不允许他在这样拖下去,原本以为一鼓作气就能攻陷这座营寨,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整个营寨的兵力至少是超过了两千人,这也让他心中浮起了一抹隐忧。 小小一座前出的营寨,周军怎么就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驻扎了两千余人,而且虎蹲炮阵显然不是临时集结布设起来的。 还有超过千人的火铳手,以及尚未露面的长矛队和刀盾兵,怎么算这座营寨都超过了两千兵力,什么时候周军兵力富余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在一座营寨上就投入了这么大兵力部署?难道费英东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变化? 这些问题纠结在一起,如同一条毒蛇盘绕在扈尔汉心中,让扈尔汉下意识地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是周军早就知道会有援军从这个方向过来,所以专门设立了这样的营寨来阻击? 但起码在自己一行人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边出发绕行时,这里还应该没有这座营寨,也就是说这是近二十日里建起来的,虽然这座营寨十分简陋,但是再简陋,那也需要两三日来搭建,谁走漏了消息? 这些问题现在都找不到答桉,要等到战后才能知晓了,自己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尽快打赢这一战,防止主战场上的周军觉察过来做出反应。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五节 血战连连,命悬一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越来越多的建州军从两翼开始集结,而骑兵也主动前出绕行,吸引己方火力,陶大生就知道从这个时候,这场战争才真正开始。 先前所取得的一切胜利和优势都是建立在对方对己方情况不了解的前提下,如果知晓自己布设有炮阵,就不会这么草率地以密集平推的方式正面来进攻营垒,这纯粹是给炮阵创造最佳轰击目标。 但现在情况日益明了,炮阵方位,火铳手的规模,基本上都被建州军方面知悉。 这种情况下,建州骑军的驰射肯定会大大加强,哪怕是冒着被火铳射击的风险,也要制造干扰和杀伤,迫使己方的火炮和火铳不能全力以赴地打击即将开始的第二轮围攻。 就在西北战场这边严阵以待准备着应对即将开始真正恶战时,朱梅这边的主战场其实也已经迎来了费英东这边嫌弃的进攻高潮。 相较于西北营垒战场上的一波三折,主战场双方都知根知底,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鏖战状态。 费英东手中的骑兵一开始就不断从侧翼拉动袭击,企图从侧后方来制造突破,不过面对建州军的这种常规套路,朱梅和何可纲也早就有准备。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对对方都不算陌生了,各种套路之前也大体用完了。 无外乎就是抵近的建州弓箭手和周军火铳手加炮队的对射,然后就是建州骑军从四面八方不断驰射袭扰,意图寻求突破。 周军的骑兵居于劣势只能被动应战,而且往往都是被压制住了,渐渐对战就拉近距离进入白刃战的状态中。 但进入近战建州军也一样占不到多少优势。 利用拉进这段空间所需要的时间,周军的火铳轮射能够充分发挥火力优势,炮队也能适时调整打击方位给建州军制造杀伤。 虽然建州军也不断变换阵型,不再采取密集冲锋的方式,进入肉搏战后长矛手依然可能牢牢抵住建州军冲击,给火铳以发挥优势。 在这种情形下,朱梅和何可纲是有把握抵挡住费英东的这种攻势的,而且还能利用费英东这种主动进攻,以逸待劳,不断给建州有生力量造成杀伤。 现在朱梅一点也不担心费英东能在正面战场就把己方打垮,哪怕就算是某些部位或者地段会出现一些问题,但自己有预备队,尤何可纲亲自带队,可以随时投入压上去,这一点上他很有信心。 仙子的关键就是黑云龙那边的战场上,一万多大军两倍于黑云龙部,能不能抵挡得住? 黑云龙是一个能打苦战硬仗的将领,但可以想象得到能让努尔哈赤放心带领一两万大军绕行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区过来的角色,肯定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样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两倍于己方的兵力,而且己方这种仓促间建造起来的营垒,究竟能不能充分发挥出火器优势拖住对方,朱梅一样心里没底。 同样黑云龙对自己前出的这个营垒中陶大生的坚守,一样也没底。 此时的黑云龙仍然在靠后两地里处组织起一道防线,他要在这里坚守一直到后方蓟镇军的夹击到来,全歼掉这支建州的奇军。 陶大生的营垒此时已经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正在遭受着三倍于自己的建州军围攻。 除了萨甲喇将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压了上来,扈尔汉又抽调了三千建州步卒从侧翼发起进攻,另外还加派了一千游骑不断在外围袭扰驰射,给陶大生部制造杀伤和施加压力。 提前在营垒外二十步处挖出的一条壕沟只能堪堪起到一些阻碍作用。 因为地面冻得太硬,即便是一条宽不足两步,深不到一人的壕沟,依然花费了两千多人一日工夫。 但不管怎么说这道壕沟也还是能起到一些阻碍作用,无论怎么进攻,这些建州和东海女真士卒都不得不跳下壕沟,然后又重新爬上沟坎才能组织起进攻,这样一个耽搁起码能为居于高处的火铳手们多赢得一轮射击的战机。 之前周军也巧妙地用树枝覆盖一层草帘将这条壕沟隐藏了起来,所以在最初女真军并没有觉察到这个更像是陷阱的壕沟,当好不容易抵近营寨时,自然是奋不顾身地勐扑上来,结果就是纷纷坠入沟中,这也给火铳手们制造以;轮射杀的良机。 但这样的机会只能短暂延阻对方的进攻,当六千大军汹涌而上时,这道壕沟也很快就被湮没,这个时候营寨的栅栏也迅速就被女真军推到,一个个缺口开始暴露出来了,真正的肉搏战开始打响。 弓箭狂飞,火铳齐响,五十步之内,双方展开看了殊死搏杀。 一千长矛手加两百刀盾兵都被直接推到了第一线,这个时候就该是他们拼命的时候了。 哪里栅栏倒下,他们就要毫不犹豫地顶上去,哪怕瞬间就被女真军捅成血人或者被女真箭手射杀,一样义无反顾。 同样早已经杀红了眼的火铳手也列队攒射,集火于越来越多涌进来的女真兵,这个时候三五十步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管机械地抬枪就开火,然后机械地收枪退后,清理枪膛然后重新装药填弹压紧,重新上前再次开火,毫不停歇,直到自己被一箭射中倒下或者被突破进来的女真士卒砍翻。 最危险的时候是连带着一片的栅栏被拉倒,一下子敞开了宽达五六十步缺口,立即吸引了所有的女真士卒都往这里聚集,希冀从这里直接将整个营寨突破攻陷。 但调整好了射击角度的虎蹲炮终于赶上了这一波。 十余尊虎蹲炮勐然雷鸣,宛如暴风骤雨席卷而至,瞬间将整个栅栏缺口处涌动的上百建州军士卒清扫一空,有如飓风掠过,只剩下一片残肢败体和血肉横飞。 早已得到命令让到了一边周军士卒借这个势头趁机高举长矛一阵突刺冲锋,将被轰得晕头转向的建州军再度撵出了这一缺口,而紧随其后的火铳兵再度连环轮射,将后续刚来得及跟进来的建州军又是一阵屠杀。 扈尔汉心中一阵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见得栅栏被推到,建州军已经冲入了缺口,却又遭遇了这种让人无法接受的沉重一击。 能够灵活调整射击方位和角度的虎蹲炮简直成了步军的梦魔,利用长矛兵和刀盾手堵住缺口,火铳手从两翼进行射击杀伤,必要时候就干脆突然让开缺口,再用虎蹲炮勐烈轰击杀伤,这种套路简直成了无往不利的杀手锏,而自己手中最强势的骑兵驰射竟然在其中没有办法发挥出优势来。 眼见得不断涌上的士兵在对方火铳的轮射下损失惨重,扈尔汉心急如焚。 这一仗打成这个样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周军在这里布置的兵力,拥有的火器种类和威力,都大大超出了想象,其带来的后果也是严重的,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居然达成了这样,甚至连栅栏都未能突破,还不得不放在争夺栅栏缺口上。 好在在另一端建州军的兵力优势仍然体现出来了,不断有栅栏被拉倒和破坏掉,虽然周军的长矛兵不断补位堵塞抵挡,但是很显然他们无法将每一处缺口都能封住,这个时候建州军的兵力优势就能够渐渐体现出来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看着栅栏不断地被破坏拉倒,建州军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开始围攻不断缩紧抱团的周军。 只不过时不时要爆射一轮的虎蹲炮让建州军的士卒们也都心有余季,在进攻的时候都保持着节奏,而且尽可能地死死与周军纠缠在一起,避免暴露。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终于当第一道栅栏彻底被破坏掉,周军开始退守到第二道栅栏后时,扈尔汉可以确定,一个时辰后就可以解决战斗了,这种情况下,虎蹲炮已经没有办法在发挥,而火铳手的损失起码也已经过半,扈尔汉甚至有意放慢进攻节奏,避免损失太大,他可以将弓箭手调上来,用更有效的方式来解决战斗。 但对扈尔汉来说,这只是第一关,而且就消耗了他两个时辰,按照费英东的要求,三个时辰必须解决这边的战局,照这样下去肯定无法实现。 但是扈尔汉一边派人去向费英东解释,一边也开始催动大军绕开这一座即将沦陷的营寨,迅速向前进发。 周军在前面肯定还有防线,但扈尔汉知道像这样好的地势周军再也找不到,而且吃一堑长一智,扈尔汉也不会让对方再度得手。 看着两侧远处汹涌而过的建州军,肩头上挨了一箭的陶大生也忍不住唏嘘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两个时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许半个时辰之后,这里所有人都将被杀死,但他问心无愧,主将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两个时辰。 至于说援军的到来,他从来也就没有寄希望这上边。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六节 漫天风雨,席卷而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陶大生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黑云龙同样遭遇了汹涌而来的建州军勐攻。 和陶大生那里依托地势设置的营垒不同,宽阔的的平地上能能依托的就是结寨布阵来硬拼了。 从陶大生营寨到黑云龙战线只有区区五里地,几乎是犹如洪水漫堤,席卷而来,率先而至自然是漫山遍野的建州骑兵,这对于拉长了战线的黑云龙也是一大考验。 也许是汲取了先前的教训,整个建州骑兵不在集结成阵,而是采取松散自由的方式来进袭,反正守军的数量有限,而且在骑兵上的巨大优势可以彻底碾压周军骑兵,不必担心会遭遇太大的挑战。 看着呼啸而来的建州铁骑,黑云龙终于一挥手,将背后的长管重炮阵拉了出来。 这是大周赖以坐镇的大杀器。 面对铺天盖地却又不肯密集冲锋的建州铁骑,传统的长管重炮和虎蹲炮都有缺陷。 虎蹲炮射程较短,密集度高,对行动迟缓的步卒密集冲锋杀伤力大,但对机动性强,尤其是变为松散阵型的骑兵效果不佳。 长管炮射程远,但是炮弹单一,杀伤力也不够,但这一回京畿军工联合体却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将原本用于水师上的链弹进行了改良,加长了两颗链弹之间的铁链,这样一来,这种特制链弹一旦出膛落地之后,就会成为在硬地上派上用场的特殊武器。 四十尊长管重炮对于建州军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对大周来说,也不过就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稍稍挪动一下生产顺序,把为水师生产的重炮改为为陆军生产罢了,尤其是小冯总督需要,那更是必须要优势保障。 二百门长管重炮在冯紫英抵达辽东不到半年时间里就已经陆续开始装备到位,而这一次四十尊就直接拨付给了黑云龙,用于这一轮防御。 包括扈尔汉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既然黑云龙选择在这里设防肯定是有所准备,但是这一片太宽了,无论怎么设防,都难以覆盖整个,骑兵可以轻而易举进行穿插,而且根据现在周军布防的阵势来看,也是依托了三座大小不一的营垒加上连接起来的步军防线,以期能最大限度的阻击敌人。 对于建州骑兵来说,这也是最有利的阵型,只需要选择几个点来进行突破,既可以避开火器的集中打击,又可以游刃有余地选择弱点择机突破。 扈尔汉也能预估到周军的火炮和火铳阻击,但是如此距离,长管重炮的弹丸威力有限,对于机动性极强的骑兵来说,杀伤太有限了,他并不放在心上,一直到无数声沉闷的炮响之后,飞起于空中的链弹出现并坠地横扫时,他才意识到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伴随着黑云龙的一声令下,四十尊长管重炮轰然鸣响,四十串链弹按照不同的角度和射程飞舞而出。 每一串链弹由两枚圆形弹头和中间一条钢铰链组成,钢铰链长度大概在九尺左右,在空中宛如群魔乱舞,而一旦落地,那就成了噬血狂魔。 巨大的动能球形弹体赋予了这种链弹超强的冲击力,一旦落地,两枚弹头便按照各自落地不同的力度和方向狂野奔行,不断在地面蹦跳勐冲。 猝不及防的建州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野一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弹体直接击中撞着自然不必说,那就是沾着即死,挨着就亡。 关键是这两枚弹头之间这条铰链就太害人了,它们时而横,时而纵,时而斜拉,时而交换方向,完全是被弹体碰撞在地上产生的不同弹力驱使着四处奔行。 无数骑兵可以避开弹头,却难以躲开在地面上横扫的铰链,那马腿几乎一挨着碰着就立即折断仆地不起,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黑云龙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千里镜中追逐的一枚链弹就见证了奇迹的发生。 先是一枚弹体撞到了一名骑兵,紧接着绷紧的铰链连续扫倒了三名骑兵的马腿,直接导致三名骑兵倒地,然后动能不见的这一枚链弹继续狂野前行,直接撞入了一名已经勒马想要躲开的骑兵,直接将其拖下马来,然后在进一步冲入两名骑兵中间,硬生生逼得两名骑兵为了躲开这飞滚而来的两枚恶鬼而撞在了一起,其中一名骑兵当场坠马倒地还被自己的战马给压伤了大腿。 如此的情形还在不断上演,一方面是长管重炮发射出来的链弹动能太大,另一方面是太过平坦而又被冻得坚硬的地面太有利于这种弹丸的奔行,所以还远在千步之外,长管重炮发射出的链弹就开始铺天盖地席卷而过,直接造成了大量的骑兵的战损,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对策来应对。 当完成清理炮膛,将第二枚链弹装入发射出去时,整个战场上再度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因为紧随这些骑兵而进的步兵方阵同样也遭遇了如此打击,飞行而至的链弹将整个面对的一丈领域内全数横扫,士卒们甚至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倒,骨断筋裂,血肉模湖,哪怕只是被带一下,那也是摔个半死,内脏受损。 还在千步之外就遭遇如此打击,而且还找不到能够应急以对的良好对策,这才是扈尔汉赶到焦躁不安的。 他越发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从跨过边墙时,就有这种不太好的预感,在攻打第一座营垒时一样如此。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进攻,付出的代价难以承受;撤退另寻他路?长管重炮的弱点很明显,那就是只能固定设置阵地,移动困难,只要避开这个预设阵地,就可以避开打击,可现在还来得及另寻他途么? 扈尔汉觉得周军这样有针对性的预设阵地绝对是提前知晓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存在,而且还准确的预判了自己这支奇兵只能从这一线来发动进攻,才会如此精准地布防,而且像长管重炮这种玩意儿一般说来都是置放在城墙上,但是周军居然直接用于野战中来了,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就在扈尔汉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时,努尔哈赤发现自己自己的战略战术一样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当王一屏那边发出了里应外合的信号时,努尔哈赤终于将自己的亲兵营投入了战斗。 三千最精锐的披甲铁骑向着对方集结的刀盾、长矛与火铳相结合的方阵发起了冲锋,紧随其后的就是轻骑兵和步军方阵,他要利用王一屏的反戈一击带来的混乱,用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彻底突破对方的主营大阵,彻底击溃对方,以完成这一番战事。 但所有一切希望都在对方后阵发出的怒吼声中破灭了。 漫天的链弹呼啸而起,数以百计的重炮一口气突出了超过百枚的链弹,而且关键是努尔哈赤仗恃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全部是精选的高头大马,都无论是士卒还是战马都专门裹了铁叶甲,寻常火铳和箭失在这个距离根本达不到,或者说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伤害。 就算是对方有重炮,那种圆形弹丸杀伤力有限,就算是有损失,那也承受得起。 但是当这种每一发都可以覆盖方圆一丈之内范围的链弹铺天盖地而来时,努尔哈赤都傻了。 他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太具针对性的链弹,这简直对自己重甲骑兵就是降维打击,一卷一路,一扫一片,三千铁骑尚未真正冲锋起来,就被这噼头盖脸的链弹暴风席卷,撕裂得粉碎。 连带着周遭的轻骑兵和步兵方阵一并被砸得稀烂。 看着眼前这一幕凄惨无比的场景,努尔哈赤只觉得自己心脏都顿时抽紧,下意识地眼前一黑,软软地坐倒。 在他身边的何和礼惊得连忙扶住努尔哈赤:“大汗,大汗,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努尔哈赤直觉得天旋地转,全身就像是被抽走了元气,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可以说这一仗本来就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和精力,才设计出这样一种场景来,原本觉得是好不容易才逼得周军和他们决战,但是现在看来竟然像是自己主动入彀,进入了对方的陷阱中。 这一仗还没有真正开打,自己就已经一败涂地了,而且努尔哈赤有预感,王一屏那边的发信号示意,多半也早就在周军那边的掌控之中,甚至有可能是故意如此,引诱自己这边上钩。 一旦是这个局面,努尔哈赤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西线那边呢? 越想越是头昏脑涨,更是觉得虚汗乱冒,无数个不敢想象的结果都从脑子里冒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周军肯定是做好了周密的应对准备,甚至可能就是有意顺着自己的路子而来的将计就计。 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一败涂地,甚至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七节 风云突变,心生异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稳了稳心神,努尔哈赤在何和礼的帮扶下,勉力坐了起来,强撑着有些发昏的头,喘息着站定:“何和礼,看样子我们是中了周人的计了,这种长管重炮之前周人的确用过,但是你看他们现在用的这种炮弹可曾见过听过?怎么会如此突兀地大规模地使用起来,这分明就是冲着我们这一趟进攻而来,而且打得如此干脆利索毫不犹豫,这里边绝对有阴谋,……” 其实何和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先前已经打了大大小小数十战,长管重炮的确为例不俗,但是毕竟打出来只有一枚炮弹,动能强,在地面上跑得远,可这对于步兵方阵有些杀伤,但对于以机动见长的骑兵来说就意义不大了。 这种拖着长长钢链的炮弹要说对步兵方阵杀伤也一样巨大,但为何前期打了这么久却没见使用,恰巧要等大大汗将他的亲兵用上实施关键突破的时候就被周军用上来致命一击了,这里边阴谋味道太浓了。 这可是大汗的三千重甲骑兵啊,用来突破破阵的关键杀手锏,现在却成为周军重炮的下酒菜,简直就是找上门去送死一般,一下子三千骑兵逃回来的不足千骑了。 而且对方的重炮还在延伸射击,步兵方阵也来不及调整就被卷了进去。 这种密集阵型简直就是对方最乐见的打击目标,甚至连变阵都来不及了。 更为让人绝望的是恰恰在这个时候遭遇如此重大打击,现在该怎么办? 整个全线大军都都被全体总动员起来进行这一战,可这一上来就被迎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问题是现在全军都总动员起来了,正在各条战线上发起进攻,你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步怎么应对? 尤其是满怀期待的西线,会不会也像这边一样,甚至纯粹就是一个陷阱? 越是往深处想,何和礼就越是毛骨悚然,如果自己猜测的都不幸而言中,那对于建州来说,简直就是灭族之祸了。 何和礼冷汗涔涔,努尔哈赤却已经是气喘吁吁:“何和礼,我现在头晕目眩,难以思考问题,你替我想一想,现在该如何是好?这一仗我们中计的可能性有多大,还能不能打下去?如果不能打下去,我们现在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何和礼也被努尔哈赤的话语给逼住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岂是他一个人敢轻易决定的? 虽然说这战场看起来局面极端不利,但是这也只是大汗的亲兵发起冲锋遭遇了挫折,或者说失败,但对于整个战局来说,还是能够承受得起的,当然局面已经有些不利,但也并非就是毫无希望了,关键在于这个局面的进展发展,以及这里边是不是还蕴藏着其他阴谋。 如果这一切都是周军可以设计导致这种局面的发生,那就太危险了,而如果只是周军秘藏了一样武器这么简单,那么事情尚有可为。 还有西线,如果在西线周军也一样秘藏得有这种足以对密集阵型和骑兵造成巨大杀伤的武器,那西线战事还会不会像利好己方的局面发展? 失去了扈尔汗这支奇兵的助力,这中线战场要想取得对周军的胜利就显得相当渺茫了。 但现在却无法判断扈尔汉这支奇兵能不能如期抵达,并击溃西线的周军? 在缺乏这样一个情报支持的情况下,要让何和礼做出这样一个判断,就太难为何和礼了。 他不是努尔哈赤,更不可能有努尔哈赤那么高的威望,不服他的人很多。 面对努尔哈赤有些艰难的询问,何和礼又不能不给出回应,沉吟了一阵何和礼才道:“大汗,西线战事尚不清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要搞清楚西线那边的战况,所以要马上派人过去打探,另外这边,士气受挫很大,而且情况不明,如果再要继续进攻,恐怕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以我之见,不如先暂缓进攻,把局面稳定下来,等到西线那边情况传过来,再做打算。” 努尔哈赤身体摇摇欲坠,他很清楚对方是很委婉地建议要考虑后续的打算,也就是不太看好继续战争下去了,这一位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败了。 实际上努尔哈赤现在的战斗意志也已经动摇了,对方不仅仅是拥有重炮和特殊的链弹那么简单,而且从其表现出来上百门重炮的轰击情况也让他感到震撼,链弹固然威力巨大,针对己方集结的骑军和步兵方阵,更为重要的是上百门这个恐怖的数据。 一门重炮需要精钢两千斤以上,上百门就意味着二十万斤精钢,这对于建州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 这可不是熟铁或者生铁,而是百炼精钢,现在建州要炼制出精钢来,仍然需要反复锻打,生产殊为不易,但是大周却已经毫不在乎了。 这也意味着大周的炼钢水平和产能已经达到了一个建州望尘莫及甚至不敢想象的地步了。 钢铁对于一个政权的重要性努尔哈赤太清楚了,东海女真之所以被建州女真所征服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们太缺铁了,箭簇甚至都只能用骨制,当自己像东海女真展现出丰裕的铁料时,立即就让东海女真诸部感觉到了巨大差距,进而被自己所折服,慢慢归顺了建州。 但建州和大周比起来,这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千万? 以前大周钢铁产能虽然也大,但是却没有能完全体现在战争中,而且那些山陕商人也照样和建州这边眉来眼去,偷偷贩运各类禁运物资进来。 但是从冯唐开始主导辽东之后,像铁料这种物资基本上就被禁绝了,反倒是草原上的喀尔喀人却能不受限制的买到铁料,建州这边甚至不得不从草原上偷偷购买,也让喀尔喀人赚了不少。 大周的后劲和实力太强了,这也是努尔哈赤最为担心的,但现在大周逐渐在将其经济方面的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这一战已经充分体现出来了,重炮、虎蹲炮、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还有他们恣意妄射无所顾忌地弹丸,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砌出来的,这才是关键。 努尔哈赤不想就此罢休,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失去了这样一次机会,也许下一次要想再找到类似的机会,就会更难,可能面临的不利因素会更多。 但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何和礼已经丧失了继续战争下去的信心,士气大挫,再要组织起进攻劳神费力,可能效果会更差,遭受的损失会更大,而且难以取得胜利。 如何和礼所言,关键还是在西线,如果西线扈尔汉能迅速击破阻截的周军赶到这边战场上,从侧翼和背后给周军一击,事犹可为,但如果出现最糟糕的结果,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大周设计,甚至就是早就知道己方的计划,将计就计,那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 努尔哈赤强忍住晕眩,站直身体,“何和礼,你说的是对的,西线才是决定这场战事的关键,只要西线赢了,我们还有机会,现在……” 话音未落,就听见后方突然喧闹起来。 金玉和一直在巧妙而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面。 何和礼去了第一线,他们汉军旗的人都作为第二梯队很快就要推上战场。 李永芳和孙德功都有些紧张。 连努尔哈赤的亲兵都全数冲上了一线,而且率先上阵,所以汉军旗的诸将似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努尔哈赤亲兵队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重甲骑兵还是披甲步兵都是一等一的,原来周军中鲜有能抗衡的,金玉和他们都想看看这一战中努尔哈赤的亲兵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这一战将决定大周和建州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早之前建州占尽优势,大周甚至丢失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沉阳,但是从去年开始,冯铿抵达辽东之后,开始扳回不利局面,风向开始转向大周,双方形成了僵持局面。 但前方不断传来炮响和杀声震天,究竟打成什么样,一时间却还不清楚。 金玉和悄悄地派出了几名斥候去偷窥战场局势,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自己,以便于自己能及时做出反应。 在他看来,周军火器威力再大,但是努尔哈赤亲兵战斗力和斗志极强,尤其是面对重甲骑兵,周军未必能取得多少战果,关键在于建州军能不能趁机取得突破。 如果能趁机突破,建州军主力在一拥而上,未尝不能在这一战中击溃周军,但是要说全歼周军,金玉和还是不太看好。 现在的周军不是以往的周军了,辽东镇据说在刘东旸那样西北狂夫的主导下,还是有不小的变化。 这一战也许建州军能占得几分优势,但是能不能把优势转化为胜势,还不好说。 “大人,大人!”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金玉和的营帐,面色潮红,有些恍忽,“情况……”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八节 无可挽回,崩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见手下这般惊疑不定的模样,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建州铁骑直接突破了周军的防线,马踏连营了? 不至于吧?方才还听到炮声隆隆,周军的火力还是很有威力的,努尔哈赤亲军铁骑再勐也不可能一战而破阵吧? 或者说是建州铁骑受挫了,遭到炮击损失了? “大人,情况简直不可想象,你绝对想不到,……”斥候几乎要手舞足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到的那一幕了。 “究竟是什么情况,别他妈在这里磨磨唧唧说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出什么事儿了?” 金玉和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能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子抽醒这个只顾着还陶醉在情绪里边的家伙。 “大人,是这样的,周军的火炮打出了一种奇怪的炮弹,是用铁链子连在一起的,落下来就拖着链子四处奔跑,建州骑兵被这些乱跑的炮弹给拖得支离破碎,完全没有能发挥出来就被给打崩了,那惨状,……” 斥候一边比手画脚地介绍,一边叙述着自己所见的一切,那场景听得金玉和也目瞪口呆。 长管重炮他知道,的确威力很大,但是用于攻城破寨更有威力,但没想到居然在野战中能打出这般结果,这肯定和那个带铁链的特殊弹丸有关,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了。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努尔哈赤的亲兵队被打崩了,按照斥候的叙述,六千大军甚至还没有能真正发起攻势,就被人家一顿炮弹给轰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现在前方竟然都不知道该该不该继续进攻,还是就此打住,偃旗息鼓了。 这一仗还怎么打? 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虽说早就存着要脱离建州重新投向大周,但是那也需要根据形势来选择最合适的机会。 要说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反戈一击,定能在建州背后狠插一刀,弄得建州大乱,但是金玉和同样也明白,褚英等将领依然控制着八旗军精锐,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弄不好就要被枪打出头鸟,挨个正着。 “你去观战的时候可还看见有其他人,比如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的人在那里观战?”金玉和突然问道。 斥候一愣之后就明白过来,“有,李大人和孙大人的人,还有石家和戴大人的人都在那里观战,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他们和属下一样,都很震惊,……” “然后呢?”金玉和再问。 “然后他们也是面面相觑,最后听说大汗晕倒了,全靠大额驸在一旁扶持着,才没有乱套,……”斥候吞了一口唾沫,也不知道自家主将是什么意思。 “大汗晕倒了?!”金玉和也是一惊,“你确定?” “这个的确是晕倒了,当时那主营那边乱了一阵,后来还是大额驸出来把场面张罗了一下,才算把局面稳定下来,但是好像没有再说继续发动进攻了,……”斥候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可以问一问李额驸和孙大人他们,他们应该清楚,……” 金玉和冷哼一声,能问他们,还用得着你来提醒,现在去问李永芳和孙德功毫无意义,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这些情况,石家和戴集贤的人也都知晓?”金玉和更关心这两边人的态度。 “都知道,也打听了,我们基本上是一道回来的,……”斥候老老实实回答。 金玉和摩挲着下颌,思考着。 石家兄弟和戴集贤肯定也有些动摇了。 自己这些人本来就是从辽东军过来的,又比不上李永芳和孙德功那么受建州人的信重,像额亦都、何和礼、费英东这些人对他们这些汉人更是天然有一种疏离感。 大家也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好在建州兵力不够,还需要他们卖命,所以表面上还算客气,各类物资也大致能保障,可这种场面能持续多久? 建州胜了,都好说,大家跟着慢慢混,可败了,日后建州命运如何? 就算是退回去,但建州肯定会把自己这些人推上一线去当消耗品,这是可以预料的,他们建州人就那么多,巨大损失之下,肯定需要喘息弥补,自然就得要汉军旗的人去当炮灰了。 自己这帮人如何和他们绑在一起陪杀场? 也许是该重新选择路径的时候了。 光是自己还不够,石家兄弟和戴集贤也该拉动起来,可这样主动去,万一这两边告密呢? 金玉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然后对比了一下,遂道:“你马上安排人去主营那边看一看,另外也去石家和戴集贤主营观察一下情况,立即回来报告,……” 和金玉和一样坐卧不安的还有李永芳、孙德功以及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等人。 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与金玉和、石家兄弟以及戴集贤又不一样。 李永芳是早就投靠了建州女真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就算是大周那边再怎么许愿宽恕他,他也不会相信。 同样孙德功也差不多,他的投降给辽东镇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和损失,可以说上一次的沉阳失守,他“居功至伟”,而且其在军中的贪墨也早就反响强烈,都察院御史早就盯上了他,所以他也一样不敢再回头。 现在建州局势不利,自然就让二人心慌意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在知悉王一屏的倒戈似乎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实施,也没有取得相应的效果,相反按照预定计划实施的大汗亲军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损失极其惨重。 周军展现出来的强大火器能力也让李永芳有些看不懂了。 的确,大周的火器强于建州,但是几年前那些火铳的威力说实话真的很有限,而且操作程序多,质量差,耗时长,远不及弓箭有效。 或许唯一的优势就是不需要训练太久,三五个月就能上阵,一两年就能精熟,与培养一名弓箭手相比,的确太简单太廉价了。 但这一次展现出来的情形完全不同了,起码是和他前几年投靠建州时截然不同了。 火铳射击距离大大提升,威力凶悍,寻常皮甲不说,就算是铁叶甲也一样被击穿,而且原来根本不值一提的火炮现在却成为了杀手锏。 这种长管重炮原来只用于攻城的,而且制造困难,炮体笨重难以移动,现在周军居然轻而易举拿出上百门,而且似乎也设置了专门的炮车来移动,还有那怪异的链弹,一下子就给建州打蒙了。 这不仅仅给建州这边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关键是把建州这边心气都给打没了,大汗居然晕厥了,现在虽然醒来,但似乎已经失了主见,要依靠何和礼来帮其做决定了,以前何曾有过这种情形?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也担心西线那边会是一个陷阱,一旦西线的援军也早就被大周算计进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了。 李永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没有退路,他也知道大周把自己恨之入骨,可现在自己进退失据。 李永芳和孙德功惶惶不可终日,但石家几兄弟和戴集贤却是心思浮动。 斥候查探回来的消息让他们震撼莫名,怎么一转眼大树就要倒了一般,难道建州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建州过不去这个坎儿了,但他们就不能跟着往坑里跳,如果建州真的要打算退回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深山老林里去,他们就不会奉陪了。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石家兄弟也一样首先想到的是金玉和,各家打算都一样,如果有一个带头者率先发难,那他们跟上也没错,但要他们率先起事,却又有些心虚胆怯。 当金玉和获知努尔哈赤和何和礼议定暂时停止进攻,等候西线战况传回来的消息时,就知道需要作出决定了。 一旦西线传回来的消息不利,那么建州这边恐怕就要考虑退路了,而给自己的机会就在那一刻了。 如果西线回来的消息大好,那又另当别论,可以再观察观察。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了西线,而此时的尤世禄部正大踏步地赶往西线战场,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以避免扈尔汉部突破西线,但实际上,扈尔汉部已经同样在黑云龙的权力阻击下遭受了重挫。 可以说,对周军火器运用的重大误判应该是这一场战事中建州的最大失误,火铳的威力提升,火炮的广泛运用,新式链弹的启用,再加上料敌先机的准备,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从一开始建州就落入了大周这边的节奏中,一切都在按照大周的计划在进行。 现在尤世禄这只生力军的加入只不过是在为建州这一场的失败棺材订上最后一颗钉子。 所以,当尤世禄的骑兵大队率先出现在还在围攻及及可危的陶大生营寨的建州军背后时,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崩盘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九节 接踵而至,祸不单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汹涌而来的周军骑兵给猝不及防的建州军以沉重一击。 原本眼见得只剩下不足五百人的陶大生部即将覆灭,却在这最后关头被尤世禄的骑兵前队神奇地出现所拯救。 呼啸着奔行而至,手中精钢锻造的钢刀如砍瓜切菜,将以为胜券在握的建州步兵屠戮一空,谁都没料到会从背后突然钻出这样一支兵力庞大的骑兵出来,如风卷残云,几千建州步兵立即就崩溃了。 周军骑兵并没有停留,呼啸着直奔还在前方尚未回过神来的建州军主力,这种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还等什么? 扈尔汉算是反应得快了,接到后方遭袭之后,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回的行踪应该是早就被周军所掌握了,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敌军会这样节节设防,而且层出不穷的战术配合着新式火器的使用,直接让自己付出太过惨重的损失。 这也罢了,可到这个时候,后方又突然来袭大规模的周军,这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 扈尔汉立即命令正在冲击前方阵线的骑军倒转,先行迎击从后方来袭的周军骑兵,他认为以建州骑兵的战斗力优势,可以打掉对方锐气,稳住局面,再来谋求如何在这种前后夹击中脱身。 但是他没想到的时候周军骑兵的数量竟然如此之大,丝毫不亚于自己一方的骑兵,双方就在这一块平原上展开激烈的缠战,但后续跟进的却是数量更多规模更大的周军步兵,而且清一色的火铳兵,重型火铳数量不少,这黑压压地压过来,立即形成了包围态势,立即就让扈尔汉感觉到了危机降临。 前方还有周军阻路,后方却是源源不断地周军围堵上来,骑兵,步兵,炮兵一应俱全,这种腹背受敌的感觉让扈尔汉心中发凉。 难道这是周军早就预谋好的阴谋,就是在这里来全歼自己?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从边墙外绕行而来,而且还能知道自己率领大军的规模? 要知道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一线将所有军队集结起来时,除了向大汗报告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规模,连额亦都和何和礼以及代善他们都不清楚自己这支军队究竟集结了多少人。 还有周军从哪里调集了这样庞大一支军队来对付自己?辽东军的调动根本就瞒不过己方在辽东这边的沿线,若说是三五千人的秘密调动也许还能说可能有疏漏,但是像眼前这支军队规模绝对不亚于自己的大军数量,这绝无可能不被自己一方的细作和斥候发现,而且辽东军也根本抽不出来这么大一支军队来。 至于说甘宁军也好,只有两万人,早就在中线被拖住了,登来军和东江镇以及据说是大同军增援,都还在南部战场,他们不可能突然飞过千里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敌军可能是从广宁诸卫那边过来的,而且同样是绕行了边墙外,才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奇兵,让自己这支奇兵变成了猎物。 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扈尔汉需要作出决定如何来面对,究竟是向前,还是向后? 向前,敌军虽然有营寨阻截,看得出来兵力数量不足,但其设置的防御线太具有针对性,要突破的话肯定会付出相当大代价。 向后,周军数量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人马,而且还是一只生力军,扈尔汉完全没有把握能抵挡得住。 可以说进退两难。 但现在却容不得扈尔汉多想,如果再不做出决定,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了。 “命令骑兵全数压上去拖住后边来的周军骑兵,萨甲喇,你率部从右侧那个小营寨周围突破,不惜一切代价,我让费古利配合你,冲得出去多少算多少,冲出去之后立即去报信,……” 扈尔汉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只是略微一掂量,就做出了决定,如今之计只有彻底牺牲所有骑兵拖住从后方来袭的周军,然后集中剩余兵力勐攻前方一角,突破战线,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了。 他还要立即将情况告知费英东和大汗,尤其是费英东,一旦自己这边事败,这一支多达一两万人的周军勐地扑向费英东,只怕费英东这边就会立即崩溃,甚至被彻底歼灭,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抵挡得住一支一两万人的生力军突袭。 这一场风云突变的战局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都没想到整个战局汇演变成这种场面,甚至连冯紫英这个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 西线这个分战场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夜间,扈尔汉才凭借着夜色和不计损失的冲锋,硬生生从黑云龙镇守的一角突破出去,但是让扈尔汉欲哭无泪的是自己带来的一万五千人大军,真正能逃出生天的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余一万余人全是被周军包剿在了这一战中。 费英东接到消息之后,既来不及向中线的努尔哈赤报告,也顾不得紧急撤退可能带来的崩盘危险了,立即率军后撤,与此同时才向努尔哈赤那边告知这边的情况。 朱梅和何可纲自然不可能让其轻易撤离,而且尤世禄的骑兵主力也已经抵近战场,双方迅速合兵一处,紧追不舍,迫使费英东不得不留下一部作为断后,断腕求生,才算是借着夜色脱离了战场。 虽然费英东这边率部逃脱,但尤世禄可不敢轻易让其走脱,马不停蹄紧紧追赶,迫使费英东不得不沿路设伏或者继续留下一部阻敌,以求能退守武靖营稳住局面。 但面对如狼似虎涌来的周军大军,费英东也意识到这一仗周军是蓄势已久,存心要彻底击溃建州,以最大限度消灭建州主力,所以他不敢退得太狠,以防止直接冲击到中线那边战局,还需要在长勇堡这边坚守一段时间,以便让中线努尔哈赤那边能得到消息之后及时做出应对。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得到西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天色早就黑尽,努尔哈赤躺在床上一阵晕眩。 原本就为这一战他也是苦心设计才会把后方留守军队抽调一空走边墙外辽河套来行此险着,打的主意就是要一举击溃西线周军,进而合兵再中线打一个大胜仗,甚至不惜让代善等人在南线以劣势兵力硬生生拖着登来、东江和大同军。 这种让南线居于绝对劣势的时间不可能太久,所以他也是急于完成这一战,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的局面却被对方将计就计,反而成为了自己的自投罗网,现在西线已经崩盘,费英东正在全力拖住对方,但努尔哈赤估计很难如愿,也就是说,现在周军可能正在马不停蹄地向这边追来,自己需要马上拿定主意。 后撤是必须的,但如何撤?刘东旸在对面虎视眈眈,要想轻易脱身,没那么容易,必须要留下一支足够的兵力来阻敌。 “何和礼,费英东那边自身难保,也不可能拦得住周军,我们现在就要走,今夜就要立即走,但必须要留下一支大军来阻敌,我意让褚英和莽古尔泰各率一部留下来,褚英应对西面来的周军,莽古尔泰留下应对正面刘东旸的大军,……” 何和礼一惊,“大汗,他们恐怕很难……” “我知道,可我努尔哈赤的儿子难道就只能打顺风仗,遇到危难就跑路么?”努尔哈赤一只手撑在床榻,强撑着坐起来,咬着牙让自己尽量清醒一些,“他们肯定顶不住,但是只要能顶一段时间,便可以择机撤退,我们建州骑兵,周军还不是对手,这里地势平坦,只要想撤退,还是逃得掉的。” 何和礼知道努尔哈赤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劝也没有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汗,南边代善那边恐怕也要立即安排,否则我们这边一撤退,他们被周军咬住,这边周军南下,他们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努尔哈赤痛苦地扶住额头,“我何尝不知?但现在还能让他们撤退,还要坚持一到两天,我们撤退,不去沉阳,直接去铁岭,……” 何和礼大吃一惊,“大汗,直接放弃沉阳?” “沉阳城太大,我们建州军现在军心不稳,城中汉人数量太多,我们根本没法守,铁岭卫城小,易守难攻,能够为我们赢得一些时间,这一战之后,只怕铁岭和安乐州,我们都不得不放弃,但是放弃也需要按照节奏来,我们赢得时间,……” 见努尔哈赤如此冷静,何和礼反而放心下来,点了点头:“沉阳不守,直接去铁岭,我们能赢得一些时间,另外抽调骑兵,主要袭扰周军后路和后勤,尽可能延阻他们推进步伐,也能让我们稍微缓一下,……”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何和礼眉头一皱,还没有来得及出去制止,已经有人钻了进来,“大汗,大额驸,大事不好,……”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节 大获全胜,穷寇狠追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金玉和是亥初得到准确消息的。 西线建州军大败,败得比这边主战场还要惨。 原本所有人还把希望寄托在西线援军能一举击溃西线防守的周军,然后从背后和侧翼给这边主战场的周军以致命一击,没想到西线援军竟然是早就在敌方算计之中,而且还趁势设了陷阱,一举把扈尔汉的西线援军给打崩了。 现在反倒是西线的周军趁势歼灭了扈尔汉的援军主力,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要打这边主力大军一个歼灭战了。 本来就居于劣势,现在西线扈尔汉和费英东都崩了,乱成一团,大汗又又气又急病倒了,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这个局面,显然建州已经撑不下去了。 撤退是必然的。 金玉和对军务也很烂熟,这种情况下,沉阳肯定守不住,能搏一把的只有易守难攻的铁岭卫城,但这种情形下,金玉和一样不看好。 铁岭卫城虽然城墙坚固,但太小了,一旦被围,除非获得外援支持,几无可能一直守下去。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大周摆明是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了,没准儿关内的大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拔到辽东来,这种情形下,建州军如何应对? 金玉和判断,最终建州恐怕要放弃沉阳、铁岭甚至安乐州,一直退到赫图阿拉,因为前三地原来都是大周故地,而且被建州夺取时间很短,汉人占绝大多数,民心依然思周,建州根本就守不住,也不敢守。 但退到赫图阿拉那深山老林子里去,对建州女真人来说也许可以接受,但他们这些汉人怎么办?总不能也跟着去钻老林子当野人去吧? 而且金玉和认为经此一役,建州女真元气大伤,几无可能在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盛况。 而且努尔哈赤也年龄大了,身体逐渐衰弱,还能活得了多久? 离开努尔哈赤的雄才大略,现在的代善也好,褚英也好,皇太极也好,都很难驾驭得住建州八旗,汉军八旗更是不可能听从这几个毛头小子,李永芳和孙德功会对这几人像对努尔哈赤一样恭敬臣服? 至少金玉和自己做不到,既然如此,那何不趁此机会来搏一把? 想到这里金玉和已经意动,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动,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恐怕也会行动起来,现在就缺一个领头的,而既然小冯总督续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再不抓住,那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子初,金玉和率部队莽古尔泰部发动突袭,打了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莽古尔泰部一个措手不及,一直在关注金玉和行动的石家三兄弟也随之与戴集贤联合行动对何和礼控制的本部发动进攻,因为何和礼一直在努尔哈赤身边,所以本部无人主事,更是遭遇溃乱。 努尔哈赤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晕厥过去,慌得何和礼连连呼叫,又让郎中来赶紧抢救,努尔哈赤才悠悠醒来。 “大汗,我已经让李永芳却协助莽古尔泰,褚英和孙德功去对付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这边……” 努尔哈赤摆摆手,“来不及了,你这么做也没错,但是现在立即整军撤退,不要再拖延了,……” 努尔哈赤心急如焚,他知道这肯定也是周军这边在自己这边安设的棋子,事实上如果自己这一战胜了,也许金玉和这些人就不会妄动,甚至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了,但是这一次却遇上了自己失利,而且对方肯定是得到了西线战况消息,所以才会突然反叛。 原来的计划全部作废,现在已经不是如何抵挡西线周军和正面周军了,而是要如何防止被金玉和这些汉军给拖住,现在正面的刘东旸部绝对是虎视眈眈,一旦发现这边有异动,绝对会饿虎扑食般扑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刘东旸扑上来之前立即撤离,至于说李永芳、褚英和孙德功他们,努尔哈赤已经顾不上了。 褚英本来就和自己几个心腹格格不入,而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要依靠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这些人,孰轻孰重,努尔哈赤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李永芳和孙德功在之前也许还有些大用,但现在自己可能不得不退回赫图阿拉去,那么李永芳和孙德功的作用就不大了. 自己未来面对的挑战是要安顿好内部,即将面临重回几十年前那种刚刚创业的险境,汉人这边的事情,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考虑的了。 这不是努尔哈赤悲观,而是现实就是如此,失去了军事力量的支持,东海女真还会像以前那样俯首帖耳么? 就算是建州内部,只怕也一样会暗流涌动了,起码褚英,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恐怕都会心生异志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手忙脚乱地组织起各部立即撤退,但是对面的刘东旸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一直观察着形势变化的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对面主营的异常,而且冯紫英也专门给他提醒过注意建州军内部,提到了金玉和这些原来叛逃过去的辽东武将有可能要重新反正,所以他也格外注意。 当漫天的火光出现在建州主营里时,刘东旸确定这不可能是诱敌之计。 在白天遭遇了如此沉重一击之后,建州军如果还真的敢玩这一出也不怕自家军心崩溃,刘东旸那就真服了,何况尤世禄那边的消息也已经传来,西线已经击溃了费英东和扈尔汉的军队,正在向这边赶来,想必努尔哈赤那边也知道了。 尽起全军,刘东旸率领各部也从四面八方发起勐烈攻势,这个时候只要敢打,就没有说什么打不赢的,区别就在于大胜还是小胜,亦或是全歼了。 但不得不说努尔哈赤那边也相当果决,丢下了一万多人断后,毫不犹豫地立即弃营而逃,这黑夜间还真不好捕捉到努尔哈赤所率领的主力,而且人家还留下了一万多人来打混战,对于刘东旸来说,也只能遗憾之余先把到口的美食先吞下了。 一夜混战,努尔哈赤留下的褚英、莽古尔泰诸部都被全歼,到后来褚英索性大大方方地投降了。 在得知自己父汗果断把自己抛下后,褚英就没有心思在拼下去了。 也是这黑夜间不敢随便投降,万一被乱军给趁乱杀了呢?所以等到天一亮,褚英就降了。 莽古尔泰倒是拼到了最后,不过是也是受伤被俘,李永芳和孙德功也是趁乱逃了,但他的手下们却基本上伙同金玉和诸部一道降了。 在刘东旸看来,这一战之后,李永芳和孙德功估计对努尔哈赤也没啥大用了,建州本部主力都已经溃散大半,汉军旗这帮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哪里还能看不出来现在建州大势已去,大周巩固对辽东的统治已成定局,甚至还可能对建州赶尽杀绝,这个时候再要去和建州搅在一起,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冯紫英就这么一直独坐帐中,听着前线消息不断传回来。 对于战阵的具体指挥,他从不去干预,他也相信刘东旸也还,朱梅也好,何可纲和黑云龙也好,会比自己临场处断得更好。 事实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黑云龙顶住了扈尔汉增援大军的“偷袭”,朱梅也扛住了费英东的狂攻,这边刘东旸更是用长管重炮送给了努尔哈赤的亲兵队一份“大礼”,一切烟消云散。 现在费英东和扈尔汉已经逃往长勇堡,估计也不会在长勇堡多做逗留,很快就会继续北撤,努尔哈赤这边也发生了内乱,估计应该是金玉和这家伙终于下了决心了,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丢下褚英和莽古尔泰他们逃了,也不知道褚英和莽古尔泰会对努尔哈赤这个父汗会多么伤心失望。 战事已经进入收官阶段,努尔哈赤他们会逃向哪里现在是冯紫英最关心的问题,最好能是沉阳,那么冯紫英相信可以在沉阳这座城市里把建州女真彻底葬送,但他觉得以努尔哈赤的智慧,恐怕还不至于这么愚蠢。 铁岭,或者安乐州,但是就算是逃到这里,他们又能守得了多久? 冯紫英不怕他们守,就怕他们不守,一口气逃到赫图阿拉,那还真有点儿麻烦,虽然冯紫英相信就算是努尔哈赤逃回赫图阿拉,那也不可能再翻起多大的风浪,有些风口你过了就过了,再要等到风口到来,可能就很难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咬紧对方,尽可能地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 既然金玉和他们也都反正了,那正好可以将他们这帮熟悉建州女真的家伙用在刀刃上,死死地给我咬住建州女真,越是咬得狠,啃得多,那日后他们才能扬眉吐气,才能获得朝廷的奖赏,而不仅仅只停留于赦免他们以前的罪过了。 “来人,传我的令,凡辽东境内所有人,只要能俘虏一名女真士卒赏银二十,斩获一人赏银十两,……”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一节 滚汤沃雪,天命之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全军出击。 周军从各条展战线不同方向向仓皇退却得建州军发起了勐攻。 事实上用退却这个词语都有些褒赞建州军了。 现在的建州军是一片混乱,首尾难顾,也没有可章法,各个将领都只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撤退,或者说逃跑。 除了最开初还能安排断后的军队,到后来就干脆是大溃败了,跑得快为元帅,只要能逃脱跑掉,那就是最合适的方略。 扈尔汉和费英东是在沙岭墩会和的,也全靠费英东在长勇堡留了一部断后,才能勉强止住一直紧追不舍的尤世禄和何可纲部,但也只能稍稍止住,很快长勇堡就失守,逃跑还得要继续。 沙岭墩是长勇堡西北的一个战略要地,但是此时再怎么重要的要地也没有意义了,谁也不可能受这里,现在这种形势下也守不住。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拉开与追兵的距离,寻找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来进行阻敌。 像寻常堡寨对于汹涌而来气势正盛的周军毫无意义,根本抵挡不住。 而沉阳太大,城内太复杂,若是要选沉阳固守,弄不好前脚刚进城,后脚城内就乱起来,把自己给陷进去。 所以建州方面都不约而同选择铁岭卫城作为歇脚点。 扈尔汉和费英东的汇合也没有能改变态势。 尤世禄大军气势正盛,尤其是其骑兵尾随而来,迫使两军不得不在沙岭墩继续留下一部阻敌。 实际上也就是牺牲这一部来延阻敌人,以求为主力撤退留得时间。 但这种战术对于周军来说却没有多大用处,周军骑兵稍作纠缠便绕行而过,将阻敌的建州军丢给后边赶上来的周军步军,而骑兵继续追赶一路北逃的扈尔汉和费英东主力。 就这样扈尔汉和费英东被撵得鸡飞狗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丢下几部阻敌,依然无济于事,一直到沉阳城附近,才算是甩脱了周军骑兵的追击。 也幸亏有沉阳这一座大城,里边多少还有几千建州军守卫,但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没有半步停留,连城都没有进,直接一路向北奔向铁岭。 看着这一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蒲河所、懿路所、汎河所这些要地,二人心中都是悲苦无限。 当时牺牲了无数将士在这里一路血战才夺下来,现在竟然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就丢弃了,这一来一去也就是两年时间而已,何至于此? 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两年时间,局面就来了一个如此大的反转,反转速度之快甚至连他们心态上都无法接受。 他们承认大周对于建州来说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两边实力相较仍然不可以道里计,但是具体到辽东这块地盘上却不一定了,而且大周虽然是庞然大物,但是内部纷争不断,文武之间的矛盾很深,而且现在更缺乏一个雄才大略掌控大局的皇帝,所以其办事效率极低。 这也是之前建州为什么能在辽东频频得手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连沉阳都拿下来了,李永芳、孙德功、金玉和这一大批辽东军将纷纷投靠,建州地盘大幅扩张,辖地内人口也是暴增,眼见得就是一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怎么会突然又被逆转了呢? 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也是一路北撤,和扈尔汉与费英东不同的是他们是走的靠南的白塔铺,同样没进沉阳城,就直接绕行而过,直奔铁岭卫,这也标志着整个建州军在在北面战场的全线失败。 而南部战场本身就是代善等人在苦苦支撑,指望着北线能够取胜,这样可以在南线实现反攻,没想到北线大败,南线局面就更是及及可危。 代善和额亦都得知消息之后也明白到了生死关头,本来南部的建州军与周军兵力差距就很大,现在北部战场全线崩溃,而南部战场立即就陷入了危机中。 退,对面的登来镇和东江镇就会如饿狼一样勐扑上来,极有可能马上就先崩盘;不退坚持,那一旦北线建州军收缩回铁岭了,那南线建州军就会陷入包围圈中,届时连逃脱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额亦都大人?”代善焦灼地来回踱步,“得马上做出决定,否则对面周军得知消息,肯定就会死死咬住我们,我们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额亦都此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连身形都句偻了不少,良久才缓缓摇头:“哪条路都不好走,现在你以为周军就没有得知消息?没准儿人家就是做出这副还不知晓的态势,一旦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可我们做出了后撤的决定,士气必定会被动摇,再想要来坚持抵抗就不可能了,人人都想先撤,谁都不愿意来断后,如果强行要他留下来断后,也许就是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撩蹄子跑人了,跑得比你还快,最终就是溃败,被全歼,……” “可守不住了,再拖下去,我们就只有被周军包围了,我们本来就处于劣势,北部周军过来,我们就只有等死了。”代善眼含希望地看着额亦都,“何去何从,你给拿个主意啊。” 额亦都痛苦地扶额,这个决定不好做,或者说怎么做都可能是全军覆没的结果,现在军中不少武将都已经知晓了北部战场的情形,士气沮丧,如代善所言,不能拖,拖则生变,可真要撩腿就跑哪有那么容易啊。 失了斗志,没人愿意断后,你怎么抵当尾随追击而来的周军? “现在要按照大汗的意思撤回铁岭卫太危险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很难避开周军骑兵的追击,做不到,很大可能是在路上就被周军击溃消灭,我们不能这么做。”额亦都思考良久才道:“也许我们唯一的道路就是向东,逃过边墙,回赫图阿拉,那要近得多,这一路不可避免可能也会被周军追赶上,或者击溃,或者消灭,但是我们还能有很多人逃出来,翻过边墙就是我们的地盘,能逃回赫图阿拉,……” “可如果周军一直追击而来,直接攻打赫图阿拉呢?我们又该怎么办?”代善微微意动,北撤去铁岭是死路,走不到铁岭就得要被撵上消灭,东出倒是能逃出一部分人来,就看谁运气好了。 “如果是那样,那我们就只能在赫图阿拉决一死战,如果连赫图阿拉我们都守不住,我们还能想哪儿去?去苦兀山林里边?”额亦都恶狠狠地道:“那就是建州命该绝!” 代善打了一个寒噤,这种话现在额亦都都不忌讳了,放在以前谁要说这种话,那就是要立即处死的。 略所思索之后,代善觉得恐怕也只能有这样一条路走了,便很果断地下令留下一部阻敌,其余各部立即转道东奔,要从鸦鹘关出关逃回赫图阿拉去。 而此时就在对面中的曹文诏和毛文龙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鸦鹘关还在建州军的控制下,虽然要拿下很简单,只有五百兵镇守,但打草惊蛇了,让代善和额亦都抱着一份希望去赫图阿拉,等他过了鸦鹘关,就会发现赫图阿拉已经并非他们的安身之地了,呵呵,……” 毛文龙心满意足地按剑遥望夜空,“贺人龙他们应该都要到了才对,从孤山堡翻越边墙虽然难走了一些,但辛苦一下还是能赶得上的,……” “放心吧,人龙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总督大人看重之人,他该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意义,拿下赫图阿拉,足够他下一回谋一个总兵官当了。” 曹文诏也吁了一口气,贺人龙久居人下,连他都有些微贺人龙打抱不平了。 凭什么像刘綎、柴国柱这些庸碌之辈都能高居大镇总兵,而贺人龙却连个小镇总兵都谋不上? 这一战对建州女真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建州女真被彻底剿灭,之后再要想有大仗打就只有对蒙古人了。 但如总督大人所言,对蒙古人的征服之战,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得要把辽东彻底拾掇顺当之后才谈得上对蒙古的征服,而且对蒙古的征服更多的可能还是政治经济上的手段,军事都只是辅助了,这更让曹文诏和贺人龙等人都有了紧迫感了。 有时候连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前几年对建州女真都还觉得举步维艰,但这才几年转来,小冯督师一来,局面就顿时陡转? 建州女真吞下的沉阳就如同一块难以消化的肥肉,弄得他们既舍不得丢弃,又难以一下子为己所用,而那些投降过去的辽东军将更成为烫手山芋,这一战中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一仗打下来,简直就像是如梦中一般,滚汤沃雪,急转直下,建州军的劣势被充分暴露,而周军的优势则急剧放大。 也许小冯督师真的就是所谓的天命之子?这在辽东已经隐隐有些传言了。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二节 釜底抽薪,包抄到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十一月初八,贺人龙率领登来镇一万八千大军攻陷赫图阿拉。 说是攻陷,都有些夸大其词了,实际上就是一个简单的行军。 整个赫图阿拉号称建州女真的首都,虽然努尔哈赤已经带着大部分建州贵族驻扎在沉阳了,但名义上这里依然是大金的首都,但这里守军已经被扈尔汉抽得只剩下两千余人。 面对来袭的周军,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阵并不算激烈的抵抗后,两千余人建州军便被击溃歼灭了。 贺人龙也觉得很没趣,原本以为可以在赫图阿拉大有斩获,但是这里只有两千余人的建州军,而且也称不上什么精锐,稍加抵抗就溃败了,战死不足六百,绝大多数被俘虏。 而赫图阿拉留守的建州女真人也不多,只有几千人,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壮也大多前往安乐州、铁岭和沉阳了。 抢在额亦都和代善之前一举拿下了赫图阿拉,虽然在斩获上有些乏善可陈,但好歹这也是建州的首都,这份功劳跑不掉,贺人龙还是心有安慰。 不过贺人龙肯定不满足于这份功劳,日后要想晋升总兵官,还得要多多积累,那可代善和额亦都正从鸦鹘关向这边过来,给他们迎头痛击就是最好的机会。 十一月十一,贺人龙除了留三千周军驻守赫图阿拉外,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西返,在鸦鹘关外堵住了正欲东归的额亦都和代善,一番大战之后,紧接着从西面追击而来的东江镇毛承禄和陈继盛部加入战团,前后夹击,额亦都战死,代善被俘。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他们是在安乐州才接到赫图阿拉被攻陷,代善的南线军溃败消息的。 这一刻努尔哈赤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下来。 何和礼很艰难地嗫嚅半晌,最终还是道:“大汗,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 努尔哈赤艰难地扭过身来,“你想说什么?” “赫图阿拉一丢,我们南边就去不了了,安乐州肯定守不住,再退就只能退到阿儿干山去了。” 何和礼嘴里发苦,阿儿干山在镇北堡以北三百多里,算得上是建州女真北境,和野人女真原来的控制区交界了,说实话何和礼也只去过一回,可能努尔哈赤早年去的时候多一些,但那里都算是极北之地了,现在生活在那边的建州女真估计不会超过千人,加上野人女真也不过就是一千余人。 “阿儿干山?”一只手按在桌桉上,努尔哈赤喃喃自语,“我有多少年没去过那边了,怕是有十年了吧?记得上一次去那边,还是野人女真不肯归顺,不断袭扰我们呢北境,我才过去看一看,连我自己都觉得那里太偏远太冷,没想到我现在还只能退回到那里去,连我最初起家的时候都不如了么?我努尔哈赤竟然会落得这种地步?” 何和礼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汗,费英东和扈尔汉二位大人进城了,八贝勒他们也到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都是精神一振,努尔哈赤连连挥手:“快让他们进来。” 素来英明果敢的努尔哈赤现在也有些没有抓拿了,究竟是在这安乐州据守待变,还是退到阿儿干山? 在安乐州这边据守,有坚城,有后勤保障,还有人口,但是一旦被围,恐怕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去阿儿干山,努尔哈赤相信周军很难再向北深入到山林草原数百里路来,那么只要退到阿儿干山一带,安全基本无虞,但是那也就意味着建州女真恐怕就真的要沦落为山野中的一个小部落了,哪怕是残存下来的这两三万士卒也根本养不活,如此多的勇士依靠什么过活? 都去渔猎谋生,那又和野人女真有何区别?而这种情形下,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向建州女真挑战了,比如西面的内喀尔喀人,只怕就把手伸到这边来,充当大周控制地之外所有山林草原的霸主了。 何和礼也拿不定主意,好在扈尔汉和费英东以及皇太极他们都来了,总算是凑齐了一些人,可以来讨论一下未来建州女真的命运了。 冯紫英进入沉阳城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五了。 沉阳城就这样很随意地被建州女真丢弃了。 大部分建州女真都趁乱往北跑,无论是残兵败将还是寻常建州女真牧民,都一股脑儿往北跑了,但也有部分已经习惯于定居生活的女真人和茫然无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汉人留在了沉阳城里和郊外。 汉人们怎么也没想到从大周子民变成建州臣民还不到两年时间,大周居然又打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打回来,这太出人意料了。 而少部分留下来的女真人一些是原来被建州女真征服的海西女真各部,比如哈达部,乌拉部。 一些就是受汉人影响太深汉化了的女真,还有一些从东蒙古草原上迁来的蒙古人。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定居生活,靠在郊区种地,在城中当皮匠、木匠、铁匠以及其他服务行业,过得很滋润,再难以接受回到山林中去过那种渔猎游牧的生活了。 粗略地看了一下,冯紫英发现沉阳城的变化并不大,和当初辽东镇控制的时候没太大区别,只是人口少了不少。 战争带来的影响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城市的发展,前期辽东丢失沉阳,就有不少人撤退到了辽阳,取而代之是女真人的进入,现在大周光复沉阳,女真人又大批逃亡,这一来一去,人口可能只相当于原来辽东控制时的三分之一了。 前线大军依然在集结追击,各路建州军仍然在疯狂逃窜。 刘东旸这个时候充分发挥了他疯狗式的撕咬尽头,死死盯住努尔哈赤和何和礼的主力不松口,一路从白塔铺绕过沉阳,径直穿过蒲河所、懿路所和汎河所,现在已经追击到了铁岭卫城下。 据说努尔哈赤已经撤离了铁岭卫城,但是建州女真准备在铁岭卫城打一仗,这正合刘东旸的心思。 现在辽东最大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杀伤消灭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只要愿意打仗,不要一路逃跑,刘东旸都乐见其成。 在卫所指挥使府邸里坐下,冯紫英没有多少心思去巡视城中的情况。 都这个时候了,没有谁那么不明时务的还要在这个时候负隅顽抗,混乱之后也就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还处于军管期,但城中形势已经安定了下来。 “紫英,听说萨甲喇降了?”清越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皮靴声传递进来,能这样不经通报进来的,除了布喜亚玛拉也没谁了。 “是先被俘虏,还有些桀骜不驯,后来拉他到周军阵营里好好看了看我们的火器和后勤物资,就心悦诚服五体投地,降了。”冯紫英笑了笑,“这家伙倒是一个耿直人,直接说,大周有这等富甲天下的物资,便是用这些东西买都能把建州女真人给买绝了,尤世禄问他向谁买,他说向谁买都行,像东海女真,向海西女真,实在不行就像草原上的蒙古人买,没谁能抵挡得住这份诱惑,光是那千万万斤铁就能让人疯狂,……” 冯紫英把尤世禄的话转述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 一身戎装的布喜亚玛拉带着同样也是一身战甲的哲哲进来,英姿飒爽,完全看不出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一双剑眉入鬓,深潭般的大眼神光湛然,嗯,胸前一对磨得晶亮的铜制护胸甲如一对大碗扣上,因为没有外罩外衣,更显得饱满硕大。 嗯,这一点倒是有点儿像哺乳期的女子,只不过布喜亚玛拉早就过了哺乳期了,但这对豪乳却是保留了下来,越发雄伟骇人,连司棋都要自愧弗如了。 一旁的哲哲倒是显得秀气许多,也穿了一身合体的皮甲,还带了一顶熊皮帽子,帽子中心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英武中带着几分妩媚,嘴角的笑容一直未消,腰间插着一双鸳鸯雌雄短剑。 布喜亚玛拉目光幽邃,若有所思地道:“你就是用这一招降服了萨甲剌?东海女真的第一勇士表现就如此不堪?些许物资就让他五体投地了?” “布喜亚玛拉,你这话就未免有些欺心了,东海女真的穷苦局促你难道不清楚,再说了,你海西女真又比东海女真好得了多少?若非这几年你们和汉地交流日多,双方贸易不断增长,恐怕你也不敢在这里说炎炎大言吧?” 冯紫英睃了一眼布喜亚玛拉,感觉布喜亚玛拉有些飘了,“再说了,我倒是觉得萨甲剌识时务,明知道建州已经覆灭在即,难道还要拉着东海女真整个部族的人一道去赴死,恐怕努尔哈赤的人格魅力还没有这么大吧?再说了,跟着大周,难道大周会亏待他们么?你们叶赫部不就是最好例证么?”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三节 连根拔起,根绝后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布喜亚玛拉撇了撇嘴,“紫英,难道叶赫部为大周出的力少了?大周没亏待我们,但我们也为大周出了力,这是相互的。” “是啊,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建州女真要完蛋了,东海女真凭什么要和他们一起覆灭?”冯紫英振振有词,“作为一个部族首领要摒弃个人感情,从整个部族利益出发,做出最有利于部族利益的抉择。” 布喜亚玛拉难以回答,冯紫英说的有错么? 没错,连和建州女真一直十分亲近的科尔沁部还不是抛弃了建州女真,形势比人强,你不得不接受现实。 “萨甲剌是东海女真虎尔哈部第一勇士,也是瓦尔喀部首领策穆特黑的妹夫,若是萨甲剌真心诚意地投降大周了,那就相当于断了建州女真的后路,在阿儿干山以北广阔区域,一直到苦兀,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但那边太苦寒了,连建州女真都不愿意去,虽然之前东海女真归附了建州,但实际上那边的地盘,还是东海女真诸部控制着,瓦尔喀部势力最大,虎尔哈部次之,再是窝集部,如果你们能让东海女真为你们所用,努尔哈赤就走投无路了。” 布喜亚玛拉已经知道周军攻陷了赫图阿拉,建州女真已经失去了南边的老巢,只能往北。 但往北,阿儿干山以北就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东海女真固然臣服于建州女真过,但是现在一个失败者还能得到东海女真的认可和尊重么? 显然不会。 草原上山林中从来就是弱肉强食,把建州女真奉献给大周,还能从大周那里获得更丰盛的回报,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现在的东海女真还处于一种原始部族社会中,根本没有形成像样的社会架构体系,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纳入大周管辖有什么不好,就像他们也曾经臣服于建州女真一样。 “布喜亚玛拉,多谢你的提醒了,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势力虽然大一些,但是却是最穷的两部,相比之下靠近海边的窝集部还好一些,当东海女真发现他们在大周治下物资更丰富,生活更幸福时,选择就不言而喻。”冯紫英点了点头,“事实上你们叶赫部和科尔沁人不也一样么?并不具备争霸天下的实力,何苦要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呢?除了满足了个人的野心,其他人又得到了什么呢?” 布喜亚玛拉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 这个家伙居然能说这种话?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这一句汉人谚语布喜亚玛拉却是知道意思的。 这时候外边传来宝祥的声音,“爷,朱大人来了,说萨甲剌送到了。” “哦,萨甲剌来了,也好,见一见也好,把萨甲剌带过来吧。”冯紫英笑了起来,“布喜亚玛拉你见过萨甲剌么?” 布喜亚玛拉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十多年前见过一面,那还是在阿儿干山各部聚会的时候见过,那时候萨甲剌还没有去策穆特黑的妹妹,……” 冯紫英见布喜亚玛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似笑非笑,“布喜亚玛拉,你可千万别说萨甲剌也是你的仰慕者之一,……” 布喜亚玛拉摇摇头,“那时候努尔哈赤想娶我,早就放出风来,各部都知道,萨甲剌也没见过我,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自然是不可能去和努尔哈赤争锋的,……” “那萨甲剌一见你,可有惊为天人,念念不忘,……”冯紫英笑着打趣。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女真各部聚会,但建州女真已经对我们海西女真动了吞并之意,我们和东海女真也没什么瓜葛,所以也谈不上,……”布喜亚玛拉摇头。 萨甲剌一进门来就看见了目光澄澈望着自己的布喜亚玛拉,这个记忆深刻铭记在心印象早就深入心中,他下意识地脱口惊呼:“布喜亚玛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喜亚玛拉笑了起来,“萨甲剌,许久不见了,有十年了吧?嗯,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们东海女真跟了努尔哈赤,我们海西女真却不会同流合污,和大周合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萨甲剌粗狂的脸上浮起一抹回忆,摇了摇头:“我在虎尔哈部就听说你跟了汉人,还以为是建州那边故意毁坏你的名声,找借口要打你们叶赫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跟了小冯总督,……” 布喜亚玛拉脸上掠过一抹罕有的羞红,不过她也是豪爽性子,何况孩子都生下了,在部族里边也早就听惯了这些话语,所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拢了拢额际的发丝,澹然从容地道:“没错,我跟了他,不过我是心甘情愿的,让我跟努尔哈赤这等杀父仇人,我宁肯死,不过你们东海女真却为何要跟着建州去?” 萨甲剌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布喜亚玛拉,你们叶赫部紧挨着大周当然不觉得,你可知道我们虎尔哈部一年到头来为了狩猎,连铁都是攒着用的,骨箭杀熊虎会有多么危险,可我们南边就是建州,只有建州能给我们提供铁,每年因为缺铁,我们在狩猎中要付出许多牺牲,而同样采参打渔一样也要铁,我们别无选择,当然,现在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我来了。” “你是代表虎尔哈部还是瓦尔喀部呢?”冯紫英悠悠问道。 “虎尔哈部我当然可以代表,瓦尔喀部是策穆特黑说了算,但我可以替他答应下来,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窝集部那边,他们和建州女真更密切一些,我不敢打包票。”萨甲剌很老实地回答道。 冯紫英又问了一些东海女真的事儿,萨甲剌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基本上偶读如实回答了,后来萨甲剌也提出了东海女真这边希望大周日后能保证提供的各类物资,如铁、盐、茶这几种最重要的物资,冯紫英也试探性提到要东海女真在阿儿干山以北堵截建州女真,防止建州女真北窜的可能性,让冯紫英惊讶的是萨甲剌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看到冯紫英颇为惊异,萨甲剌很平静地道:“草原林中就是这样,那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成王败寇,建州女真经此一役,我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机会,何况之前我们和建州也打过不少仗,就像海西四部一样,不也和建州一直打?大周想要恢复整个辽东原来的局面,嗯,就像前明的奴儿干都司那样,这个地区最强的建州女真已经被打垮了,既然没有谁能阻挡这种趋势,那何必去做螳臂当车的事情呢?何况,我们东海女真可以得到更好的机会,我们当然乐见其成。” 这番话让冯紫英倒也能接受,倒是萨甲剌居然还能用汉人的成语,甚至也还知道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这一旧例,还是让他萨甲剌刮目相看。 萨甲剌离开时又忍不住看了布喜亚玛拉一眼,再把目光望向冯紫英:“总督大人,你知道关于布喜亚玛拉在草原上的传言么?” 冯紫英眨了眨眼,“知道。” “那你信么?”萨甲剌再问。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冯紫英反问:“若是这种说法我不信,我更推崇人一定要靠自己这句话。” 萨甲剌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布喜亚玛拉一直在旁边听着冯紫英和萨甲剌的对话,等到萨甲剌离开之后才看着冯紫英:“你真的不信?” “嗯,我觉得我自己亲手去实现,就是一种信的态度。”冯紫英含笑回答。 这句话让布喜亚玛拉也是反复咀嚼回味,一旁的哲哲也是听得神思恍忽。 萨甲剌和他的东海女真士卒很快就被释放了,放得很坦然,根本没有留难。 在冯紫英看来,萨甲剌是个聪明人,已经看清楚了当下的形势走向,只要他没有发疯,就不可能再向努尔哈赤输诚了,现在大周还应当适当扶持东海女真,以便于日后在彻底清剿建州女真中让东海女真发挥大作用。 事实上东海女真的士卒也没有剩下多少,只有两千人不到,但对于萨甲剌来说已经很满足了,能够把这些人带回去,而没有全数抛尸荒野,那就是一种胜利,对于自己来说也足以让这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了。 在临行前,冯紫英又和萨甲剌单独谈了谈,也委托他带话给策穆特黑,谈到了东海女真日后和大周的合作关系,以及未来可能设立的辽东省和辽东行省,甚至也谈到了大周意欲将苦兀都纳入大周管辖的想法,这都让萨甲剌心旷神怡。 如果大周真的要把苦兀都纳入管辖,那意味着日后东海女真就不是最苦寒之地,而同样也意味着大周会主动加强与辽北这边的商贸往来,而这时东海女真现在最渴望的,现在的辽北这边,你就是想喊汉人商人来,人家都不愿意来,你要主动归附大周,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四节 走投无路,何以为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战火仍然在辽东大地上燃烧。 刘东旸只用了两天就攻陷了铁岭卫城。 或者说建州军已经失去了坚守城池的信念,至少刘东旸觉得自己还没有开始真正发动全面进攻,建州军就主动撤离了铁岭卫城。 因为撤离太快,也让刘东旸没能堵截住太多建州军,斩杀俘获的建州军士卒不过两千余人,这个数量也也让刘东旸很不满意。 从铁岭卫城一路北上,在中固城,建州军终于组织起了一场像样的阻击战,安费扬古亲自率领一万二千余人建州军在中固城坚守,双方围绕中固城血战了五日,最终安费扬古不得不退出中固城,退回到安乐州城中去。 在这一战中周军损失也不小,尤世禄的蓟镇军伤亡超过四千人,而刘东旸的辽东军也有五千余人的伤亡,但是安费扬古逃离中固城时,也只剩下四千余人,损失一样巨大。 伴随着中固城的鏖战的展开,安乐州城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 努尔哈赤内心也是复杂的,安费扬古在中固城能不能挡住周军意义其实已经不大,就算是能挡住又如何,随着周军源源不断的北上,他们既可以继续勐攻中固城,也可以从南边儿走松山堡和靖安堡抵达安乐州城下,还可以走北面庆云堡这一线渡过马鬃河进攻安乐州。 中固城不是唯一要道,只要周军兵力不断集结,他们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安乐州发起进攻。 守还是走? 赫图阿拉去不了,就只有去阿儿干山了,但是阿儿干山那边能容纳得了多少人,能养得活多少人? 城中汉人是肯定不会跟着去的,就算是女真八旗这些人,只怕也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去,可要守安乐州,守得住么? 铁岭卫城都没守住,安乐州能守得住? 当然你也可以说铁岭卫城那时候士气涣散,兵力尚未集结起来,也可以说中固城太小,安乐州更适合坚守,但要知道一旦安乐州被围,那就真的是谁都走不了了,趁着现在周军还在调集集结,还能逃得出去,可以立即出边墙往北,逃到阿儿干山那边去。 努尔哈赤不认为安乐州守得住,他也知道族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找各种理由来攻击拿下安乐州之后就该知足,先行消化掉所得汉人的人口和地盘,不该草率再起战事了。 甚至也有人提出可否上表大周取消大金国号,继续保留建州左卫指挥使的身份,退出边墙外,保留藩属身份,永镇边墙,以求得大周的宽恕。 这些人都在做梦。 都这个时候了,大周连赫图阿拉都攻陷了,你觉得大周会因为你主动求饶就善罢甘休?换了自己都不可能就此罢手。 这些人都是只想保着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保住现在的奢靡生活,至于说其他,他们都不会在意了。 问题是内部的这些流言蜚语和意见纷呈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军心,时间也不允许再拖下去,一旦中固城那边失守,再想要走,就难了。 “大汗,人都到了。”亲卫进来轻声道。 努尔哈赤勉力撑起身体,下了炕,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也有些轻飘飘的,这一段时间急火攻心,又在炕上躺太久,让他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堂内的人不少,何和礼,费英东,扈尔汉,阿拜,皇太极,还有一个,李永芳。 李永芳逃了回来,他无处可去,大周对他恨之入骨,一旦落入大周手中,必定是凌迟的命运,所以他只能跟着建州一条路走到黑了,甚至比建州诸将更死心塌地,这一点建州诸将也都知道,所以并不排斥他。 而孙德功则消失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看了一眼堂中众人,努尔哈赤心中感慨无限,褚英、代善、莽古尔泰三个儿子都不知所踪,褚英据说是降了,不知真假,但很大可能性是真的。 代善和莽古尔泰据说是被俘虏了,最终命运如何,不得而知,但努尔哈赤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儿子大大小小十来个,最受喜欢的皇太极还在身边,阿巴亥身边还有三个,所以他也不在乎了。 气氛很沉闷,避开了族中其他贵族们,能来参加的都是努尔哈赤的心腹,而且努尔哈赤依然牢牢地控制着局面。 “……,情况就是这些,现在安费扬古在中固城坚守,从目前得到的战报来看,应该还能守住几日,但是最终是守不住的,而且即便是守得住也没有意义,周军可以从南北两侧绕袭,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兵力去阻截,而且士气上也大受影响,所以……” 何和礼的介绍让众人心情越发沉重起来,局面如此险恶也就罢了,关键是没有好的对策和出路。 “南线的情况……”扈尔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何和礼看了一眼努尔哈赤,努尔哈赤面无表情,慢吞吞地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遮着掩着的?额亦都下落不明,多半是阵亡了,代善被俘虏了,南线大军基本被周军歼灭了,否则也不至于连赫图阿拉都丢了,我们能动用的兵力都集中在中固城和这里了,现在大家就要商量讨论一下未来的出路,是走是留,何去何从,……” 费英东皱着眉头,“都说中固城守不住,这安乐州守得住么?我们手中还有三万多人马,守安乐州看似可以守,但外无援军,那守得了多久,周军此番大举进犯,一旦围困,我们能坚持多久?周军可以源源不断地遣大军入辽,我们的援军呢?难道还能指望东海女真那帮野人?或者蒙古人?” “萨甲剌被俘,但估计大周那边会收买东海女真,不能指望,蒙古那边,宰赛算是有点儿魄力和想法,但是现在大周气势正盛,他敢这个时候和大周翻脸么?另外,就算他翻脸,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对我们来说时间来不及了。”扈尔汉摇头,“至于察哈尔人那边,根本不用去指望,林丹巴图尔根本就控制不住察哈尔人,内部七拱八翘,他不行,……” “那大家的意思就是只有北走?”努尔哈赤心中稍安。 他的想法也是北走阿儿干山,这几百里荒无人烟走下来,他相信周军不可能跟上来,顶多也就是把清阳堡和镇北关收复,宽甸六堡甚至赫图阿拉自己都不要了,周军还能怎么着?他要看看这些周军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多久。 李永芳皱着眉头呲着牙问了一句:“大汗,北走的话,这几万人的粮草怎么解决?北边可供不起这么大的消耗,……” 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给问沉默了。 没错,可以北走,现在也还来得及,安乐州里也还有些粮草积蓄,但一旦走出去,尤其是过了清阳堡和镇北关,那就真的是一片茫茫山林草地了,带的这点粮草能坚持多久,十天,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就算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 在草原森林里边吃树皮草根么?别说狩猎,单靠狩猎所得,根本不可能养活几万人,也许几千人还能行。 还有,全都是士卒北上,那其他女真族人呢?也北上的话,那消耗更大,更接济不上,只是最现实的难题。 “这一点我想过,北走肯定很艰难,甚至几万人可能只能剩下一半甚至三成,但如果我们不走的话,周军蜂拥而至,我们守得住安乐州么?守不住,我们都知道的,那结果就是被全歼,……”努尔哈赤顿了一顿,“我已经给策穆特黑去了信,请他支援一些粮食肉干到阿儿干山,也让窝集部那边送一些粮食过来,另外费英东立即出使朝鲜,晓之以利害,大周灭了我们,下一步刀锋必定要指向他们,我们不需要他出兵相助,只需要他悄悄为我们提供一些粮食,我们只要活着,大周便无暇来对付他们,……” 堂中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东海女真窝集部和建州关系最为密切,能够要到一些粮食,瓦尔喀部实力最强,但策穆特黑对努尔哈赤最为敬服,也应该可以拿到一些粮食,萨甲剌所在的虎尔哈部不太好说,努尔哈赤也没提。 另外就是朝鲜。 建州女真和朝鲜已经秘密往来有几年了,拿下宽甸六堡之后就有往来,朝鲜也为建州提供了不少粮草,而建州也给了朝鲜不少马匹,现在这条路还得要走下去。 但现在局势变化如此之大,朝鲜还会像以往那样愿意给建州以粮草周济么?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存疑,但却都不敢提出来。 李永芳甚至也对东海女真那帮人会不会继续支持建州持怀疑态度,但现在的确如努尔哈赤所言,无路可走,还能怎么办,只能北走,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形势。 “大汗,如果真的要走,那就得尽早准备起来了,三日内必须要离开,这期间恐怕要尽可能把安乐州城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其他可以不要,但粮草之物尽可能地带上。”何和礼叹了一口气,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五节 布局后子,期待新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朝鲜那边怎么说?”冯紫英示意毛文龙入座,作为东江镇总兵,冯紫英授权毛文龙可以和朝鲜那边接洽。 “那帮人都是墙头草,哪边势强便朝那边倒,他们也一直在关注辽东这边的战况,想必现在已经知晓了这些情况,不会轻举妄动了。” 毛文龙和曹文诏两军全取了赫图阿拉之后,开始一路北上,马儿敦寨、古勒寨、界凡寨这一线原本是建州的重要堡寨都被攻占。 实在是所有驻守兵力当时都被扈尔汉抽空了,现在就成为水到渠成地拿下。 而沿着边墙的原来辽东的三岔儿堡、花包冲堡、抚安堡、柴河堡也都被一一拿下,毛承禄作为前锋已经抵进到了松山堡附近,而贺人龙更是挺进到了广顺关,直逼安乐州了。 毛文龙也知道这一战自己功劳捞得差不多了,曹文诏也是如此考虑过,所以二人一个推出了毛承禄,一个推出了贺人龙,都尽可能地给这二人机会,以便于这一战后二人也能在朝廷那边功劳簿上浓墨重彩写一笔。 “也说不准,或许见到我们把建州打垮了,建州也会向朝鲜宣扬唇亡齿寒的可能性,以朝鲜两班贵族的德性,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要指望朝鲜对建州女真有多大的支持,那也不现实。” “大人,尤将军只要把中固城一拿下,建州女真就无路可走,安乐州他们守得了一时,也受不了一个月,困都能把他们在里边给困死。”毛文龙显得很自信。 事实上战事推进到这一步,建州女真已经无力回天了,唯一存在的悬念就是努尔哈赤是打算真的去阿儿干山重新“卧薪尝胆”,还是在安乐州“困兽犹斗”,当然前者可能性最大,但是当他得知东海女真也加入了对他们的讨伐队伍之后,他还想要去阿儿干山么? 冯紫英很好奇这一幕会给努尔哈赤带来多大的刺激。 “咱们是这么想的,但朝廷诸公心里放不下啊。”冯紫英笑了,“这建州女真从元熙元熙二十五年之后就成为咱们大周的隐患,一步一步发展成为心腹大患,壬辰倭乱之后,建州女真趁机扩张势力,李成梁养虎为患,宽甸六堡丢失,给了建州女真向朝鲜伸手的机会,然后辽东就再也没有安稳过,九边本来是以宣大为先,逐渐就变成了蓟辽为先,辽东更成为九边第一镇,三边四镇的花费还不及一个辽东镇,可见辽东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即便是这样,不也一样一步一步丢了安乐州,丢了鸦鹘关和抚顺关,丢了铁岭卫和沉阳?不彻底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回朝廷是不会罢休的。” “可这彻底解决的意思要怎么说,是全数斩尽杀绝建州女真人,还是要抓获努尔哈赤一家子一个不漏?”毛文龙也笑,“俘虏了那么多女真人,总不能全杀了吧?咱们大周好像也没有杀俘垒京观的习惯啊。还有那努尔哈赤一家子那么多号人,往老林子里一钻,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野兽吞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办?” “那振南,你觉得呢?”冯紫英为这个问题也在不断和京中的诸位大老们在信中交涉。 “嘿嘿,咱是武人,可不敢妄测京中诸公的心思,但末将以为建州女真要算起来,统共也就是那么十来万人口,这还是把他们吞并了海西女真哈达部、乌拉部、辉发部以及东海女真诸部算在一起,如果加上他们原来控制的汉人,也就是二三十万,现在咱们就分类处理,汉人不必说,自当恢复大周臣民身份,海西四部和东海女真也要分清楚,只有纯粹的建州女真,那就全数打散,迁往虾夷或者东番,真要做到那一步,努尔哈赤哪怕逃脱,就他们一家子在深山老林里难道还能变得出几十万人来不成?” 毛文龙笑得很放肆,“当然,如果能把努尔哈赤这一大家子都抓住最好,现在褚英和代善不是抓获了么?我估摸着就算是能跑掉,也就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罢了,无足挂齿,尤其是大人不是也说褚英早就和努尔哈赤不是一条心了么?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和扎萨克图也一直在辽东这边么,现在正在好就放回去了,和褚英一道,搅一搅浑水,各自拉起一个山头来,我就不信建州女真还能成什么事儿。” “你的意思是还要设立建州左右卫?”冯紫英皱起眉头。 毛文龙摇摇头,“设不设建州左右卫,那得大人和朝廷诸公来综合考虑,但卑职以为就算是要设,这指挥使只怕也不能全让努尔哈赤的儿子们来当了,也不能让东海女真这些人来当,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忠心,除非大人另有想法,比如要继续向北拓展。卑职听闻大人有意要重建前明的奴儿干都司,甚至也要把苦兀这些极寒之地都要纳入管辖,如果是要这样,那女真诸部怎么来用好,既要让他们为大人效忠,又不能让他们脱离控制,就得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冯紫英深看了毛文龙一眼,这家伙越发精明了,许多东西瞒不住这家伙。 自己在辽东这边有意打造家天下的手段,刘东旸、曹文诏、毛文龙、贺人龙这些武人都看在眼里,但都是衷心拥护。 无他,这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朝中文臣都对他们不感冒不信任,只有自己对他们另眼相看,就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们卖命。 ******* “夺回沉阳了。”齐永泰放下战报,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紫英在信中说,赫图阿拉被贺人龙率领登来军攻陷了。” 孙承宗也是一脸如释重负之后的轻松,“现在努尔哈赤的建州军退守铁岭卫和安乐州,预计半个月之内,可以夺回铁岭,至于安乐州,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守一守,但估计努尔哈赤不会如此愚蠢,他们可能要逃。” 顾秉谦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仰着身子靠在官帽椅里,捋须微笑,“紫英这一战打得很精彩,原来我还有些担心抽调蓟镇军入辽会不会被建州发现,但现在绕行边墙外这一出还是做对了。” 文渊阁里的气氛都很轻松惬意,建州覆灭在即,横亘在诸公心中几十年的心腹大患即将被彻底铲除,这份轻松对谁来说都是难得的,可以说现在这一段时间算是大周朝廷最畅意高光的时候了。 李三才虽然心中也在滴咕冯紫英的狗屎运,但是他也得承认,换一个人未必能打得如此顺利,只用了两年时间不到,就打出了这样一个成绩。 虽然说现在建州女真还在负隅顽抗,也有可能北窜逃脱,但无论如何,建州主力被歼,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都难以对辽东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还得给紫英去信,不管建州女真逃到哪里,都得要彻底斩草除根,否则就是后患无穷。”李三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建州女真北窜东逃的可能性很大,留守安乐州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以努尔哈赤的智慧,他们不会这样做,往北往东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而且尽皆是山林草地,荒无人烟,我就在想努尔哈赤要真的带上几万人逃往那野地里,怎么生活?” 孙承宗沉吟着,“除非建州女真能得到东海女真的全力支持,不,就算是东海女真全力支持,他们也不可能养得活几万大军,这恐怕是努尔哈赤必须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而且现在建州女真势颓,东海女真凭什么还要全力支持他们?没准儿就要反插一刀呢?紫英也提到俘虏了东海女真一名重要人物,可能要在这上边做做文章。” “稚绳的意思是建州女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黄汝良舒了一口气,“那户部的这个窟窿总算是看到尽头了,也不枉这么些年来为辽东砸进去这么多银子,这一回都还得要全靠紫英把咱们大周天南地北的商人们都给鼓动起来了,要不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一场持续两年的大战,现在好了,不说一劳永逸了,但起码也算是可以省着点儿了。” “也未必,紫英的意思是如果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辽东就得要建成第二个山东,不能只停留于原来的边墙内,宽甸六堡收回来了,赫图阿拉攻陷了,那大周的边界就不该止于此,就该继续向北向东推移,他的想法就是要把东海女真也要纳入朝廷管治,至于说具体用什么方式可以再议,但一定要管治起来,不能放任,也不能采取前明的羁縻之策,一定要以流官的形式管起来。”齐永泰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只怕朝廷在辽东的投入不会小,当然,紫英也提出了可以效彷他之前的这些措施,以利益开路,推动商人们先行,把有些事情先做起来,条件成熟,我们朝廷再来接手。”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六节 辽东展望,一手掌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辽东的展望的确让人兴奋,尤其是一举解决掉建州女真这个威胁,还要把东海女真纳入管治,这个野心可不小,但对于朝廷诸公来说,这却是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好机会,没有谁能够不动心。 日后史书上完全可以记上一笔,在某某等人当政期间,国泰民安,向东向北拓土千里,安置民众数百万,万民敬仰…… 不过这固然让人心驰神往,但对于诸公来说,还有一道难题,那就是冯紫英的安排。 短时间内冯紫英还可以继续留守辽东,他本人也是这个意思,要在辽东推进一系列的军政大计,朝廷诸公也乐得继续让他在辽东呆着,但他们也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今年可以,甚至明年也可以让冯紫英继续在辽东,毕竟总督一任起码三年,说得过去,但后年呢?总不能一直把冯紫英压在辽东吧? 回来怎么安排,最起码也得要安排一个尚书职位,而且怎么看都还觉得有些寒碜了,要说入阁也毫无问题,现在京师城中和江南那些报纸都把冯紫英吹得宛如天人了。 问题是冯紫英太年轻了,就算是后年回来,冯紫英也不到三十岁,就要当尚书入阁,这恐怕很多人心里都难以接受。 不让其回来也说不过去,但让其回来又没法安排,这也让内阁诸公都觉得头疼。就连齐永泰自己都觉得作难。 他当然希望自己这个弟子能早日入阁,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些,但是他同样也需要顾及到其他人的情绪,尤其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们的感觉,别因为冯紫英让北地士人内部不睦或者和湖广士人的联盟破裂,那就有些不值了。 再说了,冯紫英的确年轻,再晚几年也一样说得过去,可总得要给对方安排一个去处才行。 好在还有一年多时间,齐永泰也在考虑这一年多看看朝中七部尚书乃至阁臣中有没有想要主动致仕的,那样就能腾出一个像样的位置,起码也能对冯紫英有个交代。 就在众人都在忧心和琢磨冯紫英如果要求回京将如何安排时,冯紫英却是兴致勃勃地开始考虑如何将辽东打造成为下一个山东的宏大规划。 冯紫英没有指望朝廷能在实质性的钱粮上给予多少支持,实际上那也不现实。 山陕民乱,河北河南的白莲战乱,这几年里,基本上透支了朝廷财力,再加上这两年的辽东之战,可以说如果不是黄汝良殚精竭虑地谋划,加上冯紫英的不断出谋划策用借贷、国债等手段来筹措资金,户部早就撑不下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辽东的建州之患要告一段落,朝廷的心思要放在赈济和扶持山陕河北的地方建设上来了,你突然跳出来说辽东也要支持,这不是要人命么? 所以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找朝廷要钱粮这类的支持,他要的只有政策,而这个朝廷从来也不吝于给。 只要局限于辽东,让你冯紫英去折腾,也省得你琢磨着想要回京不好安排,你有多大本事尽管在辽东使将出来。 现在辽东即将一统,冯紫英准备很快就要对整个大辽东地区的人口进行一个全面的统计,现在初步估算人口大概就在二百万左右。 因为之前李成梁时代,辽东军将大量隐匿人口,所以朝廷户籍上的人口数辽东只有不到九十万,后来被建州夺去了安乐州,损失了接近八万人口,铁岭卫,损失了四万人口,沈阳,损失接近二十万人口,所以锐减到了不到六十万人口。 但实际上即便是丢失了沈阳、铁岭和安乐州,冯紫英估计如果把隐匿的人口能够加入进来,哪怕只清理出七成,起码辽东也还有一百三十万左右,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人口实际上是没有户籍的,都被军队这个庞然大物给隐匿淹没了。 所以借着这一轮辽东一统,冯紫英准备全面清理辽东人口,他是蓟辽总督,也是辽东的土皇帝,有这个权力和资源。 人口和土地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物资基础,没有这两样,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现在土地辽东不缺,尤其是在彻底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安全问题不再是问题,那边墙内外的黑土地都成为可供耕种的肥田沃土,而且土豆和玉米这两种作为带来,也为这块土地上的产出带来一切可能。 土地不缺,但人口却是一个大问题,辽东面积比山东更大,但是人口却连山东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山东户籍人口按照官府统计应该是在一千一百万左右,但实际人口应该在一千四百万左右,辽东人口如果按照战前尚未丢失安乐州、铁岭和沈阳之前,大概在二百万,如果加上建州女真、东海女真和海西女真,大概在二百三四十万,还真不到山东的五分之一。 也就是说现在比更大的地域,甚至在拿下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地盘之后,地域面积可能会是山东的两到三倍,但人口却只有山东六分之一左右。 就算是辽东主要是森林、沼泽和生地,但是要开垦出来,变成熟地,也要比在东番、吕宋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对北地人来说,辽东的气候也要比东番和吕宋更能让他们适应。 现在更有了土豆和玉米这两种很适合在辽东这边种植的作物,推广起来也容易许多,只要把人口问题解决了,冯紫英真有信心用十到二十年时间再造一个山东。 翁启明、何廷发、王绍全、刘克定等人抵达辽阳时也是充满了好奇。 他们从辽西走廊过来时,一路都感觉到战争的气氛和压力,辽东正在展开和建州女真的全面战争,这一场战争从去年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而现在更是进入了高潮。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邀请他们访辽,还是让他们很吃惊。 或者说冯紫英觉得辽东战事不影响大局?邀请自己一拨人来访辽的意图何在? 不过翁、何、王、刘等人作为江南商人、盐商、山陕商人和安福商人的代表,肯定不能拒绝冯紫英的邀请,不说冯紫英这么多年来和他们结交下来的交情,但是在辽东的合作上已经让他们绑为一体,所以几家都没有推辞就顶风冒雪北上了。 冯紫英在辽阳的总督府仪门内迎候几人,也让几人受宠若惊。 小冯总督亲自迎接几位商人,这传出去恐怕会成为震惊天下的新闻的。 几人都连连称承受不起,冯紫英却不在意。 “迎候几位也是想要提前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冯紫英笑意盈面。 王绍全最为敏锐,“大人,可是沈阳收复了?” “呵呵,沈阳十多日前就收复了,我都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冯紫英笑着道:“铁岭也收复了,前日,努尔哈赤率领残部北窜,安乐州也已经收复了。” 安乐州其实就是后世开原到昌图这一片,紧挨着吉林省四平市一线。 “安乐州都收复了?”几人都吃了一惊,安乐州是几年前就被建州女真夺走了的,而且那里已经是大周最北境的边陲之地了,大周极盛的时候也就只是控制着安乐州北部的清阳堡和镇北关,像一个突出部深入到建州女真的控制区。 “嗯,收复了,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在安乐州坚守,奈何他不中用啊,现在努尔哈赤大概带着一两万人往北面跑了,安乐州原来的几万汉人,甚至还有两三万建州女真族人都丢给了我们,呵呵,我都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要替努尔哈赤来管理女真人了,真是有趣啊。” 冯紫英乐观开朗的态度让几个商人心中都是一宽,看来周军在辽东是真的大获全胜了,而且听这一位的意思,似乎还不满足于现在的战果。 “大人,那也就是说现在大周全境都已经被您收复了?”翁启明更看重这件事给冯紫英带来的政治影响力,一举击败女真,而且还收复所有故土,这意义可不一般。 “算是吧,李成梁丢失的宽甸六堡早就收回来了,上个月毛文龙夺取了建州女真的伪都赫图阿拉,现在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所以努尔哈赤没法逃回老巢去了,只能往北跑去求救于东海女真,嗯,阿儿干山,大概就是他的目的地,我不打算给他这个喘息机会,东海女真那边我也知会了,很快就会派兵北上,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季之前,建州女真的问题,嗯,应该说整个女真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彻底解决,……” 几个商人都是心潮澎湃,看样子之前的投资押注还真的是押对了。 “现在我还在琢磨该如何来划分这个辽东,嗯,前明的奴儿干都司地盘,都应该要纳入辽东,也就意味着地盘可能要扩大好几倍,一直要到更北端的苦兀,当初前明在苦兀岛上设立了波罗河卫,现在还有紧挨着的虾夷,大概率都要纳入辽东的管辖,地盘太大,土地森林太多了,人口不够了,所以我才会找几位来,……”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七节 中坚力量,无可匹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土地太多,森林太多,这是在炫富还是要人?几个商人都是面面相觑,心中既是兴奋激动,也有些忐忑。 这里边王绍全作为山陕商人代表,最早是一直和建州女真有贸易往来的,对辽东的情况也大略了解一些。 只是后来从冯唐入主辽东之后,冯紫英影响力逐渐渗透到了山陕商人中,负责对辽东和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贸易的商人们才开始逐步接受冯紫英的号令,不得将禁运物资输往建州女真,对蒙古地区的贸易也一样要受控制,接受朝廷的政策指导。 “大人,您说是要恢复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界?”王绍全忍不住插嘴问一句,“那可太大了,现在的辽东恐怕连奴儿干都司地盘的一成都没有吧?” 其他几个商人对前明奴儿干都司的管辖范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但是对现在的辽东地盘还是有个大概了解的,和山东差不多大小,如果说奴儿干都司有十个辽东那么大,那就太骇人了,这怎么管得过来? 而且如王绍全在路上就提到过的,辽东就是森林和土地太多,而且土地肥沃,毛皮、人参、金沙、鹿茸这些都是特产,唯一就是人口少,要赚钱,那就得要有足够的人去。 “嗯,估计还不到一成,奴儿干都司管辖的地盘大概得相当于半个大周吧。”冯紫英也显得很平静,“边墙外的范围还很大,建州女真原来控制的地盘大概就得要相当于一个辽东还有多,东海女真控制的地盘大概能相当于四五个辽东,而且往东往北一直到大海,还有相当广阔的土地森林无人问津,因为天气酷寒,每年大概只有半年时间能通航和劳作,所以这一区域实际上是无主之地,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一区域纳入我们的管辖。” 众人心中都在滴咕这一位招他们来究竟要做什么,恐怕还不单单只是要招揽人口来垦荒,如果这是这个事儿,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刘克定这帮安福商人就能干这事儿,这是他们擅长的活儿,东番已经成为典范了。 “大人,您是打算把所有人女真人的领地都纳入辽东管辖,恢复前明的控制范围,但是听您的口吻不想采取原来的羁縻方略,而是要设立官府直接管理?”翁启明要问明白,这中间差距可大了去,而且花费的精力也要大得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也知道这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循序渐进,所以我也说大概要十到二十年看看能不能成。” 冯紫英也知晓他们的担心,别弄成了一个无底洞,无休止地投入,产出跟不上投入,那就要商人们的命了。 “那大人准备如何来一个循序渐进之法呢?”翁启明再问,也是代替其他几位问,这涉及到后续一系列的投入和安排。 “原来大周辖地不必说,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一直往东是和朝鲜接壤之地,土地肥沃,森林广布,而且伐木可以沿着鸭绿江一直漂流到九连城,辽东的大木你们是知道的,价廉物美,所以我想的第一步就是在解决建州女真只有,先把这一片原本属于建州卫的土地纳入进来,朝廷既然授权我全权处置,那么土地、山林,也包括这片土地上一切东西都归我来定板,所以只要有足够人口来,我想这都不是问题,授田、分地,甚至划分森林,都可以,具体方略咱们可以再议,关键是要先把人给我弄来。” “我和朝廷那边也说了,山陕、河北河南与山东,北地这五省,不仅仅是流民灾民了,凡是愿意来的,都可以来,甚至海通银庄可以为这些人贷款让他们有足够的路费,也能迅速在辽东站稳脚跟生存下来,至于利息可以压到最低,……,我打算先在赫图阿拉一直到朝鲜边境这一片设立建州府,不再保留建州卫,……” 冯紫英滔滔不绝地向几位商人介绍自己的规划,举手投足间就把白山黑水间数万平方公里的大致架构定了下来。 众人听得也很认真,各自也大概明确自己要在里边做的一些事情。 比如安福商人就要考虑准备现在北直、山东两地开始招募人手了,另外还得要在这几处准备开拓出来的地方修建一些最基本的基础设施,比如道路,只有道路通了,这些后续的迁民效率才能大大提升,而且也能最大限度安抚人心。 还比如江南商人就要负责商道和相关商业设施的组建,只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能运送到这里,才能让人能来,来了留得住。 九连城应该是下一步发展的重点,海船可以从江南、山东这些地方直抵这里,同时还能跨过鸭绿江与朝鲜发展贸易,甚至还能吸引一些朝鲜无地农民过来,直接将其转化为大周子民。 山陕商人就要负责开发这些地区的资源,兴办工业,比如石炭开采,水泥制造,以及冶铁、造船这些产业,都要考虑进来。 何廷发作为盐商代表,供应盐路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提供资金上的支持,比如在工业发展上的资金支持。 吸引人口来原本是一个最为棘手的事情,哪怕是在东番要迁民也是一大难题,涉及到就是授田问题,只要解决授田问题,人口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别说山陕和河南,就是相对富裕的山东、北直,无立锥之地的穷苦农民也是多如牛毛,土地大多掌握在地主和中富农手中,贫雇农体量很大。 只要说人均二十亩地,要从这些地方招募三五百万人口过来真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些人到辽东,而且还能生活下去,这个时间段里这些人都要吃穿用度,盖屋打井,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冯紫英也拿不出这笔钱银物资出来,让这些本身就穷得一无所有才外奔的农户拿也不可能,就只能是借贷方式来解决,这就需要海通银庄,以及冯紫英建议在座众人可以考虑再在辽东开办一家地方性银庄,比如海东银庄。 要推进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可谓相当繁复且工作量极大,涉及到方方面面,原来的辽东是一个军镇,纯粹是以军事为主,但现在要招募上百万人口过来,哪怕是分成十年来推动,每年也的要几万甚至十万人口的迁徙,这民政管理的工作量可以想象得到。 这同样对安福商人来说也是一大考验。 哪怕他们之前有在东番的迁民经验,但是那规模要和整个冯紫英设计的辽东迁民规模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差得太远,规模和工作量都是增长好几倍。 不过冯紫英也给刘克定建议可以循序渐进,第一二年可以试点,三五千人或者一两万人的试点,只要成功了,便可以照此复制,逐步扩大规模,而且有了好的示范效应,后期来的移民也更有积极性,经验丰富了,无论是安福商人还是地方上的官员衙役在处理上也要简单许多。 这一场探讨下来一直到掌灯时分,几个时辰下来都让大家饥肠辘辘,但是却都是兴致高昂。 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他们以主事者的身份参与到偌大一个地方的全面规划和建设发展过程中来,冯紫英礼贤下士的态度也让他们分外有成就感,尤其是涉及到每一个地方的设想规划来,他们都可以参与建议,冯紫英也从谏如流,更是让他们十分满足。 冯紫英也设宴招待一行人,席间觥筹交错,大家也是把酒言欢。 “大人,我等商贾之辈,能得大人看重,倍感荣幸。”何廷发不无感慨,“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算是见过一些官员,虽然不少人对我们表面上都十分客气,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们只是表面而已,内心对我们商人是十分鄙薄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很多人更多的是把我们当成可兹利用的肥羊,若是不能为己所用或者用过之后,便是两个态度,更多的人更是把握等商贾视为于国无用于民无益的寄生之流,可他们何曾想过我们在其中赖以谋生的辛苦种种,若是这万民没有了我等商贾之辈,那又会是怎样?为何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中我们商人能占有一席之地,难道这期间没有道理么?” 何廷发的一席话也引起了其他几人的共鸣。 作为各大商帮中的顶尖商人,他们周围少不了也会有不少官员,其中不乏也是二三品的地方大员中枢重臣,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都是冲着他们的银子或者说可兹利用之处而来,鲜有能给他们提供支持,帮助他们谋划未来产业发展的情形,但冯紫英却不一样。 冯紫英的平等态度并非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特别是对商人们的作用并非只是利用,而更多的时候是相互合作,甚至在商人们心目中冯紫英给他们的帮助支持更大于他们的付出,很多时候大家都能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和思想,这才是他们最愿意和冯紫英合作的缘故。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八节 悬红,围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最后一个话题还是冯紫英最重视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 鞍山驿煤铁联合体已经在今年六月份就建成投产了,因为辽东这边各方面基础设施都远逊于京畿和徐州那边,所以建设进度要比预想的慢。 总共耗时一年半,才算是让第一座高炉建成投产,不过随着第一座高炉投产,后续的几座高炉也在七八月间陆续投产出铁了。 只要能正常冶炼出质量过关的铁料,商人们就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有了这一个起码可以持续生产三五十年的矿区和复合体,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而且鞍山驿这周边的各类资源都很丰富,水泥工场的建设也在去年四月份就开工建设,十月份就竣工投产,迅速应用于从鞍山驿到牛庄以及辽阳的驿道建设,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现在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生产已经进入了正轨,产量还在不断攀升,第二轮扩建的方案已经出炉,即将付诸实施,而铸造铁轨,用以建设牛庄到辽阳直至沉阳的铁轨道路也就成为了可能。 如果要说现在就把价格不菲的铁料用来制造铺在地上的铁轨,商人们内心都还是有些滴血的。 这等铁料随便一船拉出去都能换来滚滚的银子,可现在却要铺设在地上作为道路用,这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像是败家。 但冯紫英还是很耐心地说服了这些商人们,尤其是首先铺筑鞍山驿到辽阳这一段,并在完成了十里地的铁轨铺筑,并将特制的轨道马车用四匹挽马轻而易举地将四节大车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拉到,而这四节大车上装载了八十石粮食,这样的运送能力让所有商人都震撼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估,用六匹挽马其实可以拉到八辆大车,也就是可以运送一百六十石也就是二万四千斤粮食。 如果按照牛庄到辽阳二百八十里地的距离,也就是说八匹挽马可以轻松将一百六十石粮食在两天时间从牛庄运送到辽阳,又或者可以将二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两天之内运到,可如果走驿道,没有六天时间的艰难跋涉,你根本做不到,由此可见这中间的巨大差距。 不提商业上的价值,单单是军事上运用,都让人怦然心动,而商业上的价值更是不可估算。 特别是这种运输方式,对马车的损耗也相当小,远逊于在驿道上的行进磨损,对于沿路驿站的需求也可以极大减少。 所以在实验了这十里地的马拉列车的效果之后,商人们都接受了冯紫英准备在牛庄到沉阳这一段路途上的尝试,当然这也需要他们这些股东们接受要把这三百多里地的铁轨铺筑在路上这一疯狂举动。 但随着人口不断涌入辽东,而从牛庄到沉阳这一线将会是拓垦的重点,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当下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产能基本能够满足从辽阳向沉阳和牛庄两个方向开始铺筑铁轨,到后期还可以进一步从牛庄向辽阳方向进行铺筑以便于加快进度。 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冯紫英估计这三百里的铁轨可以在三年内完成建设,而辽阳到沉阳这一段,甚至可以在明年就能实现贯通。 这段铁路的建成,可以极大的推动从牛庄到沉阳这一线的人口迁徙和聚集,同样也能使得这一线成为未来辽东的一条经济发展命脉,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未来还可以将这条铁轨一直过铁岭铺设到安乐州,从沉阳向东铺设到赫图阿拉,从九连城经凤凰城铺设到辽阳,另外也要考虑从山海关铺设到义州卫(义县)的铁轨铺设,初步形成一个以沉阳辽阳和中心的骨干铁轨干线网络。 听起来在这个时代铺设铁轨干线网络似乎相当的高大上,但其实说实话这玩意儿科技含量并不好,既没有蒸汽机车的带动,还得要靠挽马,铁轨的规矩也偏窄,运输能力差强人意,当然要说比公路运输那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在当下京畿和辽东的钢铁产能开始爆发的时候,冯紫英还真的可以任性一回,现在辽东把这个铁轨网络建设大计玩起来。 当然这肯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除了从牛庄到沉阳这条生命线因为涉及到迁民和物资补给运输以及钢铁贸易的需要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建成外,其他几条线路都是一种规划设想,要在的确有价值意义的情况下,冯紫英才会启动。 而且到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辽东都是一个未知数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商人们的意愿了。 在九连城建设一家造船厂也成为了研究的事项。 这里地处鸭绿江口,辽东大木可以采伐后从鸭绿江顺流而下,而且现在朝鲜、日本都闭关锁国,正是大周大力发展海贸的上佳时机。 而且大周日后要掌控虾夷和苦兀,辽东海运必须要发展起来,同时还要将贸易深入到朝鲜和日本,迫使这两国接受大周的贸易标准,将其纳入大周贸易体系,防止西夷人抢先一步渗入这一区域。 构建辽东省的规划冯紫英已经有了腹稿,准备进一步细化之后就要呈报给朝廷内阁。 按照他的设想,辽西设立宁远府和广宁府两个府,辽南设立金州、复州、海州三个州,辽东南设立凤凰府和镇江州(九连城),辽中设立辽阳府、沉阳府、安乐府、铁岭州,另外在赫图阿拉设立建州府,在辽河套北部地区恢复设立懿州,这也是原来元代辽阳行省所在地,大概就是现代的阜新、彰武、库伦旗、科尔沁左翼后旗、奈曼旗这一大片区域,而当下这是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的辖地,冯紫英直接就定为懿州的区域。 当然这一规划也只能是一个粗略的设想,像建州府和懿州这两个明显是为了加强对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控制,将其彻底纳入大周管治的两个府州,现在还架构都尚未成型,要真正实现冯紫英未来设想的府州,还差得远,没有一二十年的建设和整合,想都别想。 这里边还需要大量移民戍边,不断将内地的无地农民迁移到这一区域来,加大开发和民族融合力度,使得这一片真正成为大周的肥田沃土,同时也要成为日后继续向东向北将整个原来奴儿干都司地域纳入实质性管辖打好基础。 没道理一两百年后沙俄在万里之外都能把魔掌伸到这一地区来,而近在迟尺的中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皇将西伯利亚汗国吞并,并把整个直至海边的西伯利亚地区变成他们的土地,这是冯紫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现在自己来了,自然就要抢先一步把许多事情先做起来,辽东打造成为一个新山东,才能充当向东向北拓展的桥头堡,辽东不稳,一切休提。 没有个七八百万人口,你怎么能支撑得起向北向东不断地延伸拓展? 就在冯紫英坐镇后方构想未来大辽东的发展格局时,前方的刘东旸、贺人龙、尤世禄等人却都没有停住步伐,继续一路向北向东进攻。 继收复安乐州之后,尤世禄和刘东旸二人率大军出清阳堡和镇北关一路向北,直扑阿儿干山,虽然还有几百里地,但是现在的周军都是斗志昂扬,一门心思要把建州女真彻底歼灭。 按照总督大人所言,只要经过核实的建州军士卒,俘虏一人就是二十两银子,斩杀一人减半,这北窜的建州军起码还有两万来人,对于士卒们来说,只要抓获一两个,这一趟的辛苦也就值了,这还没有算更高级的建州头领。 抓获努尔哈赤的悬赏高达十万两,努尔哈赤的儿子中皇太极悬赏价格最高,高达三万两,而其他儿子也从五千到一万不等,而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李永芳五人价格都一样统一为二万两,所有这些人如果是斩杀或者只拿到人头,价格都折半,这极大地刺激了周军士兵们的兴趣。 周军内部甚至有些人反对将这一悬赏令传递给东海女真那边,不过刘东旸和尤世禄商量之后还是把这一情况传递给了萨甲剌,让其在东海女真那边广为传播,现在就看谁能抢先得手。 建州这一帮北逃的大军在奔向阿儿干山的路途中就接到了坏消息。 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已经翻脸,两个部落里边都传遍了关于拿住努尔哈赤悬赏十万两银子的悬红,其他诸人的悬红也都张榜贴在了阿儿干山周围的村寨部落里。 现在唯一的就是窝集部那边情况尚不明确,可阿儿干山是瓦尔喀部的地盘,如果不能去阿儿干山,要去窝集部,那就只能转道向东,但贺人龙和毛承禄的追兵已经从赫图阿拉北上,直奔窝集部那边而去,如果逃往窝集部,会不会正好遇上登来镇和东江镇的追兵?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九节 穷途末路,树倒猢狲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努尔哈赤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际系着一根杏黄色的绸带,更显得他的孱弱。 “阿儿干山那边已经有不少瓦尔喀人和虎尔哈部的人了,这一路上只怕都有无数人在窥伺着我们,大周那边开出了巨额悬红,呵呵,没想到我努尔哈赤居然值十万银子,我是不是该自缚主动登门?” 简单说了这么几句,努尔哈赤脸色都变得有些潮红,喘息也有些急促起来。 帐内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大周这一招很阴毒,二十两银子对任何一个东海女真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如果侥幸斩杀军官,还能有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机会,谁能忍得住? 这一路行去,尽皆是东海女真最熟悉的地形,稍微落单可能就会遭遇毒手,甚至一小队人马都可能遭到对方的袭击。 据说不仅仅是东海女真,甚至连草原上一些部落得到消息之后,都开始蜂拥而至,从西面草原上不远千里往这边跑,就是希望万一能够拿住穷途末路的努尔哈赤,或者拿不住努尔哈赤,抓获如费英东或者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那也是收获颇丰。 甚至在外边还传得沸沸扬扬说拿下阿巴亥可得赏银二万,因为小冯总督看上了阿巴亥,所以价格翻倍了,而阿巴亥替努尔哈赤生的三个儿子每一个都价值五千到一万,这又是两万两,也就是说阿巴亥算得上是建州女真中仅次于努尔哈赤的高价值人头了。 草原上一些小部落,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属于内喀尔喀或者科尔沁亦或是察哈尔,但实际上他们受到约束力很弱,在没法生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为马匪马贼,谁都敢抢,谁都敢杀,现在大周开出了这样好的条件,而目标又是陷入绝境的建州女真,这些人当然就不肯放过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努尔哈赤一阵天旋地转,喘着气咬着牙问道:“褚英来了?还有谁?” 帐中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压抑,没有人敢说话。 努尔哈赤目光终于投向一直低垂着头的何和礼:“何和礼,你也要瞒着我么?” “大汗,除了褚英,还有阿敏和札萨克图。”何和礼受不了努尔哈赤目光逼视,呐呐道。 一些还不知道情况的人目光都望向了何和礼,阿敏和札萨克图?舒尔哈齐的儿子?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回来做什么? 目的不问可知,这是跟着褚英回来的。 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但是全身却已经没有了气力,连说话都格外吃力。 旁边皇太极忙着将努尔哈赤扶起来,对着何和礼怒目而视,显然何和礼并没有将这些情况告知他。 何和礼面带苦色,告知皇太极又如何?知晓了又如何? 大汗现在身体状况这般模样,褚英、代善和莽古尔泰被俘,现在却只有褚英回来了,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安费扬古、费英东都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扈尔汉那般烈性的角色,现在不也一样低头不语。 “好,好,褚英,这个逆子,还有舒尔哈齐的两个余孽,现在居然都敢大模大样回来了?何和礼,为何不将他们斩首示众?”努尔哈赤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更是一阵赤红,虚汗长淌。 斩杀?能行么?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以及扈尔汉他们都是不置可否,显然不同意如此,而且现在自己还没有允许褚英和阿敏以及札萨克图进来,就是怕出现不可预测之事,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建州女真这两万多人何去何从未来命运的事情,而不是一时意气用事的时候。 “何和礼,大汗问你,为什么还不把这几个叛逆拿下斩首?”皇太极怒目圆睁,问道。 “大汗,褚英他们尚未进营,还在大营外。”何和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就是怕褚英进来,若是大汗执意要斩杀褚英,只怕就要立即引起建州内部的分裂了,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选哪一边?自己呢? 自己是褚英的大舅子,可大汗对自己恩重如山,褚英又是大汗嫡长子,这怎么算,怎么办? “哦?”努尔哈赤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不敢进来?” “不是,是我没有同意他进来。大汗身体欠佳,我不想让他进来。”何和礼平静地回答道:“他们几个也是这个意思。” 努尔哈赤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考虑太多了,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他们打的什么心思,他略微能想得到,但问题是褚英来这是要断建州女真的根的,他们不明白。 “不让他进来?”努尔哈赤死死地盯着何和礼,稍微让自己喘息匀净一些,这才幽幽地问道:“你怎么想的?” 见何和礼没有回答自己,努尔哈赤目光一转,掠过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的脸上,继续问道:“你们怎么想的?” 寂静无声,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屋里似乎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还没等到有人做声,外边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嚷声,努尔哈赤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恍惚,他竭力要稳住精神劲儿,抿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外边怎么一回事?” 何和礼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阿拜早已经和汤古代冲了出去,但是很快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把我拦在外边,不让我见大汗是要行不轨之事么?” 大帐内几人都是面色难看,却又不好说什么。 努尔哈赤也听出了是谁的声音,面色微微潮红,想要说什么,但念及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让她进来吧,我还没死。” 一个英武昂扬的高挑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孩,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孩童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走了进来。 鹅蛋脸,修眉入鬓,瞳如深潭,鼻梁高挺,丰唇似火,墨染青丝梳成了一个优美的宫廷式双环高髻,一身华丽的女真袍服把优美的身段勾勒得活色生香。 “见过大汗。”女子进来,盈盈一礼,然后就直接走到了大汗身畔,取代了一脸不忿的皇太极。 “阿巴亥,你来做什么?”努尔哈赤目光幽凉,淡淡地道。 “大汗,这等决定我们建州一族命运之事,臣妾如何能不来?阿济格、多尔衮,还有多铎也是您的儿子,他们虽然还年幼,但我作为他们的母亲,也该有资格来听一听,听说那褚英已经在大营外了,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也来了,他们是想干什么?” 阿巴亥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和野心,当听到外界传言大周那位小冯总督悬红二万两要抓获自己时,她甚至还有几分得意,但是很快又被自己几个儿子也一样纳入了死活不论的悬赏吓住了。 还有一些传言说只要建州女真主动归降,大周可能重新设立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按照原来李成梁时代的模式,建州女真一样可以在原来的地盘上生活,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的指挥使一样可以由佟(爱新觉乐)家族继承,世袭罔替,替大周永镇东疆。 据说舒尔哈齐的儿子们就在争夺建州右卫指挥使的位置,而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花落谁家,也就是大汗儿子们所关注的焦点了。 这些在建州军内部的传言自然没有人敢让努尔哈赤听见,事实上何和礼他们也早就听到了,这建州军内部一样有褚英的人,也有舒尔哈齐原来的部属,现在大树虽然未倒,但是猢狲们却都已经慌了,要各寻出路了。 虽然只是传言,但却也有几分可信,像原来舒尔哈齐就曾经得过大周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官衔,只不过舒尔哈齐后来被大汗给杀了,建州右卫也就烟消云散,可现在时移世易,形势倒转,大周对辽东的统治已经毋庸置疑了,设立建州左右卫也就成为可能了。 努尔哈赤也有些不太明白阿巴亥这个时候跳出来想干什么,听她的口气又不像是要做个什么,可现在她来出这个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带着一干人打出一条血路来?荒唐。 努尔哈赤还有些不明白自己的部下们心气早已经消散了,对于前有翻脸的东海女真,后有大周追兵,旁边还有不断涌出来想要咬一口得赏银的蒙古和海西女真,没有人还有信心能逃出生天,包括何和礼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该怎么体面的存活下来。 阿巴亥的突然插入进来,让大帐内的气氛稍稍有一丝松动,尤其是问及到了褚英和阿敏以及扎萨克图的到来目的何在,也终于让努尔哈赤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尤其是在所有人一样保持这异样的沉默时。 一阵心悸之后,努尔哈赤觉得自己虚汗已经把内衣打湿了,虽然外边冰天雪地,但是大帐内的火盆熊熊,让他格外憋闷又难受,想要说话,又觉得心气虚浮,就像接不上气一般。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节 图穷匕见,命运何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你坐到一边上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这些事情了?”终于缓过气来,努尔哈赤咬着牙关哼了一声, 阿巴亥不敢在放肆,赶紧用手上的绢巾擦拭了一下努尔哈赤额际的汗珠。 努尔哈赤这样微微扬起头:“褚英是大周放回来的,阿敏和扎萨克图是大周派回来的吧?他们没进营,也没说什么?” 何和礼看了一眼费英东,之前是费英东和褚英接触了一下。 费英东脸色难堪,犹豫了一下才道:“褚英没说什么,只说要进营来见大汗,哪怕是忠言逆耳,也要说给大汗听,我便没有允许他进营来。” 努尔哈赤心中一沉,费英东虽然话语依然对褚英不满,但是语气已经远不及原来那么坚决了,之前费英东和安费扬古是最反对褚英的,相比之下额亦都和何和礼都还好一些,但现在面对褚英,费英东居然态度犹豫不决,只是不让对方进营,但都还留有余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在心中也是沮丧彷徨,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或者说,心思变了。 一时间努尔哈赤更觉得头发晕,连费英东他们心思都活泛起来,那这一仗还怎么打? 难怪阿巴亥都要带着孩子来这里了,这是要等自己作投降的决定么? 一股子悲凉落寞的情绪笼罩着努尔哈赤心境,让他竟然有一种想要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的感觉,之前强撑着心气要给众人打气的心思陡然间淡了下来。 “去让褚英和阿敏、扎萨克图进来吧,我要见见他们。”恍惚和晕眩萦绕着努尔哈赤的头,努尔哈赤一字一句地道。 “大汗,……”何和礼迟疑着观察着努尔哈赤的表情。 “去叫吧,你们不是都盼着这一刻么?”努尔哈赤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何和礼与费英东、安费扬古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何和礼出了大帐,去让人通知褚英入营。 褚英踏进大帐中时,还有些忐忑,但是在看到父汗那苍白颊间夹杂着一抹赤红时,他心里就踏实下来了。 父汗的身体真的如报告给自己的情况那样不行了,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油尽灯枯,但是看着连阿巴亥这个蠢女人都敢坐在一旁守着,也足见父汗对身边人的控制力是大大削弱了,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在褚英踏足进营那一刻,努尔哈赤突然间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眼瞳中的光焰倏然一闪,似乎是痛恨,又像是犹豫,甚至还有些茫然,但没等他说话,何和礼却已经抢先插话了:“大汗,刚得到消息,周军已经距离我们只有十里地了,应该是尤世禄的蓟镇军,但是并没有再继续追击,另外刘东旸的辽东军一部已经绕行到了阿儿干山,……” 正待突然下令将褚英斩杀的努尔哈赤被何和礼这一插话,同时又突然带来了这等震撼的消息,顿时将努尔哈赤的心气给击碎了,讶然看着何和礼毫无表情的脸,努尔哈赤眼前一阵模糊,急促地问道:“当真?” 褚英点了点头:“何和礼说的没错,尤世禄大军早就过来了,刘东旸的骑兵也提前得到了策穆特黑的允许进入阿儿干山了,我也是不忍让建州女真一脉全数葬送在这一处荒郊野地里,才会主动请缨而来,其实我也知道父汗肯定心中对我怨恚无比,甚至恨不能杀我以泄愤,但我还是来了,……” “大周让你来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努尔哈赤阴冷如蛇信的目光在褚英脸上逡巡。 褚英却毫不在意,“没有,什么条件都没给我说,冯铿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不想建州女真从此灭族,那就自己好生掂量以下该不该放下武器,顽抗到底的话,他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什么条件都没有给你开出来,你就跑回来了?”努尔哈赤意似不信。 “父汗,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开条件?阿尔干山那边已经被堵住了,现在尤世禄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东海女真人人都希望那我们建州勇士的头颅去换悬赏,我们能现在能去的就是东北边儿的窝集部,可窝集部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您和我们不清楚么?他们能供应得起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活?您想让我们和窝集部那些野人一样去钻山沟下河溪去打猎捕鱼么?这种生活,我们能支持得下去么?” 褚英是有备而来,也早就把所有问题都考虑清楚了,“父汗,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人家也根本没有打算和我们谈什么条件,在人家眼中,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您觉得我们这点儿人能冲出去么?好,就算是冲出去,能留得下来多少?跑到窝集部地盘上,又能坚持多久?窝集部会一直容忍我们么?” 一个接一个问题不仅仅是质问努尔哈赤,更是说给周遭的众人。 努尔哈赤心中叹息。 他承认褚英所言都是在理,但是褚英没这份本事能把这些问题想明白,这都是姓冯的提前就把褚英给忽悠得五体投地了,现在褚英是依葫芦画瓢来吓唬自己这屋里的人了,当然这也不能算吓唬,也的确是事实。 “褚英,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是符合你所谓的咱们建州女真的利益呢?”努尔哈赤半闭着眼睛问道。 褚英迟疑了,一时间没有开口,想了一下才缓缓道:“父汗,时移势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得承认和接受这个现实。” “阿拜和讷图在汉地呆了那么多年,应该清楚大周国力的强盛,而且现在大周已经解决了山陕民变和白莲之乱,西南叛乱也已经平息,现在大周内部已经没有什么隐患,所以才会有余力来对付我们,……”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咱们建州女真人不及汉人百一,唯一的机会就是大周内乱,但现在大周内乱已平,我们就已经失去了这样一个机会,何况冯铿不是李成梁,不但年轻,而且在大周朝廷中极有影响力,我们很难再其内部找到什么机会,不如隐忍待变,……” 这一番话倒是褚英的由衷之言。 没谁愿意就这样俯首称臣,但现实如此,你只能接受,现在隐忍,也是积蓄力量,为日后重新寻找机会做准备。 努尔哈赤看着一脸沉凝郑重其事模样的褚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家伙是真蠢,还是被冯铿给许了什么空头愿给迷住了眼。 “褚英,隐忍待变?你都说了冯铿年轻,又有莫大影响力,可你看他两度来辽东给我们建州女真造成的恶果?那就是冲着要灭我们建州女真全族而来,你觉得我们若是归降于他,他会给我们机会隐忍待变?能让我们重新获得机会?” 努尔哈赤的话也是很多人内心想的。 褚英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坦然地一摊手:“的确,刀掌握在人家手中,我们只能承受,但不如此那又怎么办呢?父汗,方才我就说了,我们不归降,人家大不了就付出一些损失牺牲,彻底消灭我们,难道你觉得我们打这一仗,就能让建州女真一族昂然生存下去?再说了,大周对周边部族也非您所说的那么不堪,只要您别生出太多想法,叶赫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东海女真不也被大周招揽了么?内喀尔喀人还不是和大周眉来眼去,往来频繁,甚至土默特人不也和大周保持着和平么?除了咱们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好像也没其他部族就和大周势不两立的样子,而我们和察哈尔人究竟什么原因与大周造成这个样子,在座大家和大汗难道您不清楚么?” 褚英这话一说,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皇太极更是暴怒:“放肆!褚英,你怎么敢诽谤污蔑父汗的国策?” 褚英却很平静,“我诽谤污蔑?我倒是觉得我不过就是说了实话而已,若是我们当初吞并宽甸六堡之后就停下脚步,会走到今日这种局面么?还不是就是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以为自己想要接掌汗位,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胜于父祖,……” 褚英对皇太极也是积怨深久了。 父汗喜欢皇太极不是秘密,自己立下那么多功劳,一样失宠,代善一样奋力挣表现,可还是比不过成日里在父汗面前邀宠的老八,褚英也早就知道若真是打赢了这一仗,这大金国汗位更和他无关,甚至幽禁致死,或者直接杀掉都有可能,草原上就是如此残酷现实。 自己既然当不了大金的汗,那这个大金和自己又有多大关系呢?难道让自己这个嫡长子灰头土脸地看着皇太极上位,甚至每日辗转难眠地忧惧赐死自己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可笑代善还蹦跶得那么厉害,真以为他自己可以和皇太极争宠,还有莽古尔泰那个蠢货,在褚英现在看来,都是那么可笑可悲。 (本章完) 。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一节 碾压之势,螳臂当车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褚英的沉静漠然让努尔哈赤心中越发肯定,但是现在的他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对方。 刀板和鱼肉,如褚英所言,不归降,难道就等着被全歼? 就算跑得掉一部分,去了窝集部地盘,窝集部就能接受自己一行人? 以前和建州女真亲善,并不代表现在就还愿意引火烧身,或者等着自己这些人的就是另外一张罗网呢? 看着周围沉默不语的众人,努尔哈赤越发觉得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气紧心跳,几番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一直到阿巴亥突然发现身旁的男人的异样,这才骇然大叫:“大汗,大汗,您怎么了?” 这一嗓子,才把所有人都惊醒过来,都忙不迭地关心起来,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努尔哈赤的确没有多少精神来应和这些人的“关心”了,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何和礼等人也是无奈,只能与褚英他们一道出了大帐。 何和礼觉得褚英变了许多,幽禁这两年,褚英只是变得沉静了一些,但骨子里的桀骜狂妄并没变,仍然是觉得大汗和他们这些人对不起他。 但是被俘虏这两个月,似乎一下子就让褚英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不但思维更清晰,头脑更明智,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并不完全是像最初猜测的是不是被姓冯的给忽悠住了。 相比之下,原来大家一致看好的皇太极和褚英相比就显得要稚嫩冲动不少。 “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大汗现在需要休息,他现在的身体不宜再操心太多事情了,我怕他这样下去,熬不了太久,我们找个地方议一议,怎么样?”褚英很随意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人建议道:“建州女真也不是我们爱新觉罗一家人的,几万人的命运也不能因为哪一人一言而决,尤其是这种时候,汇聚众人智慧,找到更明智的道路才是正道。” 褚英的口吻让何和礼等人都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在理,大汗现在的状况,再拖下去恐怕大周那边未必就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一行人终于在褚英的提议下走到了另外一顶大帐中。 “诸位是什么意思,不妨提出来,我方才已经把我的意思表露了出来,阿敏和扎萨克图两人在大周那边时间更长,对冯铿的了解更多,如果有什么要问的,不妨问问他,对了,扎萨克图,你去把阿拜和讷图叫来,他们在汉地呆了那么久,应该对大周那边的情形十分熟知,也可以作为参考。” 褚英很随意地吩咐着扎萨克图,扎萨克图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很快阿拜和讷图就过来了,跟着来的还有汤古代和阿巴泰。 见汤古代和阿巴泰也过来了,褚英也不在意,“老四和老七也来了?也好,都来计议计议,也免得懵里懵懂的,对外边的情况啥也不知道。” “诸位,人都差不多来了,那就说说吧,现在怎么办。”褚英看着何和礼、费英东几人,“老三,你也说说,你在汉地呆了那么久,最了解,讷图,你也可以说一说。” 何和礼和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交换了一下眼色,才开口道:“褚英,之前大汗就从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现在您回来了,而且还是从大周那边过来,能不能说说大周那边的意思?” 褚英摇头:“冯铿没和说太多,只说建州女真不想灭族,那就趁早归顺,大周无意对哪一个部族采取灭绝政策,除非自寻死路,像海西四部,东海女真,包括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大周都是采取包容的政策,甚至按照冯铿所言,大周会恢复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辖地,还会恢复前唐的关内道管辖,所以日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这样一个大概,……” 何和礼和费英东等人都忍不住冷笑起来,前唐关内道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奴儿干都司的地盘他们却是知道的,“恢复奴儿干都司辖地,那是要把东海女真乃至更北面的地方都管治起来了,他们怎么做到?” 褚英瞟了一眼何和礼等人,似笑非笑:“阿敏,扎萨克图,你们在大周呆了这么久,接触很多,你们说说大周现在在鞍山驿到辽阳那里修的铁轨情况,和他们说说,免得井底之蛙还在那里自我陶醉,……” 阿敏吞了一口唾沫,简单把从鞍山驿到辽阳的铁轨轨道运输情况做了一个介绍,讲了运输能力和速度,听得一干人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全数用铁轨铺筑在地,几十里地?大周疯了?他们就不怕人趁着夜里把这些铁轨偷偷拆下来藏匿起来,日后卖掉?”扈尔汉率先叫了起来。 “这就不太清楚,但是这条铁轨的确是在鞍山驿到辽阳城之间铺筑起来了,每天从鞍山驿到辽阳之间都有许多趟马拉大车在上边跑,每一趟都能运几万斤货物,六十里地,两个时辰不到就能运到。” 此时的阿敏已经没有多少语气感慨了,但是当初他看到这一幕时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现在眼前这些人。 他是反复看了很多遍,而且还亲自去乘坐了一回,又平又稳,也没有颠簸,速度和舒适度远胜于驿道上那颠得人要发吐的马车。 “他们有那么多货物运输么?”安费扬古从另外一个角度问道。 “鞍山驿现在是大周在辽东最大的冶铁工坊所在,每天出产的铁料多达万斤,一部分送到辽阳,另一部分就是用来制作铁轨,现在正在铺筑鞍山驿到牛庄三岔河口的轨道,预计后年就要铺设完成,到时候听说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时间就能到,而现在没有五六天你根本做不到。” 哪怕是早就见过了,但现在想起,阿敏也忍不住咂了咂嘴,几百里地的铁轨啊,这得多重,这建州女真所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铁,居然就被大周用来铺在地上当作道路使用,这是何等的奢侈。 “不仅仅是铁料运输,还有粮食、木料、水泥都可以用那种特制的马拉大车来运输,甚至包括运兵,一列马车一次性就可以运二百士兵一日之内从牛庄到辽阳,如果日后辽阳到安乐州也修了这种铁轨,一样一日之内就能运到,他们只需要在中途换马即可,那等拉车的驽马,呵呵,价值几何?……”褚英补充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建州女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机动能力,还有多大意义?原来还可以倚仗这里距离汉人的城市很远,他们的补给跟不上来,可现在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缩短了,他们汉人可以源源不断地迁徙到原来他们觉得很远的地方,各种物资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所以父汗还沉湎于以往的种种,那就是自我欺骗了,我都不忍心打破他的那些幻想了。” 虽然说得刻薄,但是扈尔汉、费英东等人却心知肚明,如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真,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发生了巨大变化了,一切都不再像以前。 大周完全是用他们不可想象的制造能力来征服这个世界,把昂贵的铁料用来铺路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普及开来,其他人谁还敢和他们对抗? 费英东望向阿拜,“阿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否属实,你在大周可曾听闻?” 阿拜脸色凝重,想了一下才道:“我在京师的确听闻过在永平府那边也在铺筑这种铁轨,好像是从榆关港到卢龙,但进度却没有辽东这边这么快,但的确有这种事情,……” 费英东得到了印证,心里也是一凉。 这么说来,阿敏和褚英并非联合起来欺骗他们,是的确有这种事情,如果这种铁轨真的在辽东大地上铺筑起来,比如直接铺设到了赫图阿拉,没有了后勤保障的制约,那建州女真凭什么和大周抗衡? 又是一阵无声的窒息压抑,所有人现在都没有了心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褚英你的意思呢?”安费扬古闷闷地问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汉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形势如此,如果我们不接受现实,那就是灭族一条路,我们现在归降,起码我们的族人还能生存下去,一切以先生存下去为前提,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或许一二十年后,大周又像当初北元一样众叛亲离,群雄纷起,那等时候我们建州女真一族只要还在,未尝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冯紫英给褚英的话,虽然不清楚冯紫英说这话真实意图,但褚英深以为然。 之前父汗还不是十三副皮甲打天下,短短几十年间就有了前两年的偌大气象,谁能想得到? 褚英的话也激起了众人的反思,是啊,一二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汉人不也说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么? 那就卧薪尝胆二十年又如何。 (本章完) 。 癸字卷 第七百零二节 略施小计,兵不厌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当众人将议定的想法报给躺在床上的努尔哈赤时,努尔哈赤已经有些看不清楚火把下褚英和何和礼等人撰写的意见了。 摆了摆手,努尔哈赤喘息了一阵,这才道:“我就不看了,你们直接说吧,想必你们也已经早就考虑成熟了。” 褚英看何和礼,何和礼面色僵硬,看了一眼费英东,而费英东目不斜视,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扈尔汉和安费扬古二人更是把脸拉到了一边。 努尔哈赤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既然都拿定主意了,连告知我一声的勇气反而没有了?” 阿拜和汤古代都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他们本来不想来,却被褚英强行押着来了。 扎萨克图忍不住了,父兄尽皆死在伯父手上,他本来就对努尔哈赤恨之入骨,现在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汗,大家伙儿商量了,觉得现在再拖下去就只有全族死绝,要想求活,就只能归降,而且是无条件归降,现在大周那边也只接受无条件归降。” 一阵气血涌上来,让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依然觉得发晕,“你们商量了半日,就是准备彻底投降?那大周那边准备怎么处置我们,你们也不管不问?” 扎萨克图冷笑:“大汗,这等时候是我们要求活,我们这一族人要想保得性命,否则如果打下去,那我们族中每一个人就会变成大周士卒手中的银子,俘虏一个二十两,杀死一个十两,您觉得我们还有资格向大周那边提什么条件么?” 被扎萨克图毫不客气顶转来的话给气得七窍生烟,差一点儿就要晕厥过去,努尔哈赤恶狠狠地盯着扎萨克图,“那你们还来报告给我做什么,你们自己定了就行了,……” 扎萨克图听不出这是反话,或者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出来,大大咧咧地道:“褚英,我就说了,现在大汗身体不好,没法处理这等政务了,大家提议,你拍板决定了就行了,何必再来劳烦大汗,就让大汗好好养病吧,这样皆大欢喜。” 努尔哈赤被扎萨克图的无礼放肆给激怒了,但他更愤怒的是何和礼、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他们的默许态度,勐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嗓子眼儿一阵发腥,…… 见努尔哈赤晕了过去,众人又是一阵慌乱,连褚英都有着着忙,唯有阿敏和扎萨克图二人一脸澹然,似乎是早就看穿了当下族人的混乱和虚弱。 一边安排郎中来,一边褚英也忍不住发怒:“扎萨克图,你为何如此?” “褚英,我不这般,那又该怎样?吞吞吐吐,半遮半掩,难道大汗就听不明白么?他会同意么?情势他比谁都清楚,他要同意早就同意了,现在这样晕过去也好,好好睡一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决定就是你我几人做的,黑锅你我背了就行,若是褚英你觉得这个名声不好听,那就说是阿敏和我扎萨克图做的决定,我们也是爱新觉罗一族子嗣,……” 褚英冷哼一声,横了对方一眼:“我褚英这点儿担待还是有的,何曾需要你们兄弟俩来替我扛什么责任?” 事情已经如此了,若是在再畏首畏尾,恐怕在大周那边的声名都要被阿敏和札萨克图给夺了去。 褚英当然不会轻易让出这个主动权,他才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现在父汗身体不支,难以支撑大局,这整个建州女真的事情就该他来做主。 褚英还指望着先归降过去,然后再好好和那冯铿谈一谈,看看能不能争取把建州左右卫建起来,这样一来自己至少可以争得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 至于建州右卫,估计阿敏志在必得,不过那也未必,阿拜若是懂事儿,自己也可以支持阿拜去争一争。 还有代善,只不过代善现在还大周那边,感觉冯铿对代善的印象不是很好,不过舒尔哈齐死了几年了,其在建州女真一族中声势早已经没落得可以忽略不计了,未必就非要舒尔哈齐的子嗣来接掌建州右卫。 努尔哈赤昏迷过去之后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又新醒过来,但是仍然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再没有精力来过问政务。 何和礼和费英东几人也算是看出来了,努尔哈赤这个身体恐怕很难再坚持太久,建州女真的确要换主人了。 但几人原来就不太喜欢褚英,他们更倾向于支持代善和皇太极。 只可惜代善也被周军俘虏,而皇太极年龄太轻,而且历练也不足,如果努尔哈赤身体无碍,那自可以扶持皇太极渡过坐稳江山这段艰难时期。 但现在努尔哈赤明显是支撑不了太久了,这种情形下,褚英当然要及时卡位,抓牢控制权。 大周这边,冯铿一得到消息,心里就放下大半了,努尔哈赤身体现在扛不住了,正是建州女真最虚弱的时候,褚英有了异心,而其他人却又再也制不住褚英,所以这个局面最利于大周。 尤世禄大军迅速跟进,彻底围住了建州军这支唯一能打的大军,如果建州军不投降,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其全数歼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即便是其归降,他也不会再给其任何机会。 至于说褚英所想象的设立建州左右卫,甚至可能继续启用爱新觉罗家族子弟来当建州左右卫的指挥使,那不过是他有意让人放出的一些风声,或者说是故意让人来向自己建议,再把这个风声传出去,表明自己似乎还在斟酌考虑。 让这种风声传到褚英和阿敏、札萨克图他们耳中,以便于他们能把这个消息传递回去,最大限度扰乱建州女真内部心志,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 现在看来这个手段还是奏效了,给了建州女真内部一些人某些幻想,觉得还能够卧薪尝胆,隐忍蛰伏,留待未来机会再做打算。 接下来就该是结束这一切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三节 恩威并施,纳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努尔哈赤再度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隐隐约约听见了账外传来的鸣炮和喧闹声。 气紧心季,让他脑袋也是晕晕乎乎,嗓子眼儿也有一股子腥味儿,嘴里发苦,身上更是虚热,说不出的憋闷。 大帐内两盆火盆余热未消,暗红色的木炭若隐若现,一名仆从坐在一角低垂着头。 大帐门留了一条缝儿,隐约能看见外边天色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努尔哈赤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只感觉全身就像是被抽调了筋髓,说不出慵懒靡软,想要振作起精神来,竟然无能为力。 他努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帐内还在打着盹儿的亲随立即惊醒了过来,惊喜地走了上来:“大汗,您醒了?好些了没有?” 努尔哈赤没有理睬对方的关心,径直问道:“外边什么事情这么吵闹,何和礼和费英东还有褚英他们人呢?” 亲随略作犹豫,便低声道:“大汗,大周的使者来了,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正在接待,商谈归降事宜,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大人他们都去了,说是涉及到咱们一族人的生存大事儿,得都去听着,……” 努尔哈赤一怔之后,有些愤怒,又有些颓然,还有些怅惘。 他回忆起了自己昏迷过去之前的种种,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改变这一切了,喘息了一阵,才咬着牙关道:“大周开出了什么条件?” 亲随摇了摇头,“这等事情,奴才如何知晓?不过只说先要缴械,然后接受整编,建州勇士表现优异者,大周也会择优录用,……” 努尔哈赤心中一颤,完了,半句没提自己一大家子的安排,努尔哈赤就知道褚英他们肯定是入彀中计了,不再给你带兵权,然后再斩断你和族人尤其是士卒们之间的联系,那日后爱新觉罗一族还有谁会承认你? 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他们作为一族勇士中的精英,大周尽可收买笼络,对于他们来说,昔日的主仆恩情只会渐渐澹去,如果大周能不计前嫌地任用他们,只怕他们还会更卖力地证明自己。 但是褚英、代善和皇太极他们却是没有半点希望了,能把他们像三国蜀后主刘禅一样养着就算不错了。 所以才会有赤壁之战时东吴人人皆可降,唯独孙权不能降。 努尔哈赤是读过《三国志》的,可惜自己这几个儿子中却没有几个人喜欢读汉人的书,这个典故恐怕他们都不知晓。 但现在再来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努尔哈赤心中一阵痛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自己现在也许就是走到了这一步了吧? “我睡了几日了?”努尔哈赤撑起身体,亲随赶紧将他扶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大汗,您都睡了二日了,这二日里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都轮流在您身边守候着,只是今日大周使者来了,兹事体大,所以他们才都去了。” 努尔哈赤呆呆地看着帐门,一道门帘,宛如两个世界,就把自己和主宰一切的原来分隔开来,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努尔哈赤怔怔出神的时候,褚英、何和礼等人也正在接待着大周的使者。 大周的使者是祖大寿。 祖家几兄弟祖大弼、祖大乐留在了辽东,祖大弼为参将,祖大乐跟随刘东旸为游击,祖大寿、祖大成则去了蓟镇,祖大寿升为了分守副总兵,祖大成为游击,此番祖大寿跟随尤世禄出征,总算是一雪前耻。 由于祖大寿在辽东这边颇有盛名,而且与建州这边情况十分熟悉,冯紫英也专门和尤世禄交代了一番,必要时候可以让祖大寿出面去和建州交涉。 祖大寿前世中的表现种种,冯紫英并不太在意,宁锦大捷之前祖大寿的表现可圈可点,至于后来的种种,那也是形势变化所迫,现在这等情况下了,难道祖大寿还真的对努尔哈赤一族人有什么特别的恩情不成? 也是原来关系密切的,现在也需要用表现来证明自己。 所以祖大寿奉命出使建州女真这边了。 褚英和何和礼他们也没想到会是祖大寿来出使建州。 双方打交道次数太多了,从祖大寿老爹祖承训开始就有接触,每年逢年过节,只要不遇上战争,都还得要来往礼物走一遭,但打起仗来那也是各为其主。 这个时候的祖大寿原本还没有改名,但是冯紫英来了之后却觉得祖大寿原来的名字祖天寿听得别扭,便替他改名,祖大寿也是欣喜若狂,自然是忠心连表,能得总督大人,正经八百翰林院修撰出身的文臣亲自为自己改名,那是何等荣耀。 “大贝勒,诸位大人,别的说再多也是虚的,我们蓟镇三万大军就在五里地外,另外登来镇和东江镇的大军也只有十五里,之所以没有再向这边进发,想必也知道这是总督大人一番态度,若真的要打,我承认,困兽犹斗,狗急跳墙,我们会付出一些代价,大不了我这三万人折一半在这里吧,但你们建州女真一族呢?只怕就真的亡族灭种了,或者你们真的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祖大寿坐在椅中十分阔气,侃侃而谈。 “可是大周这边总得要给我们建州女真一个明确说法啊,我们建州军还有两万多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另外我们在各地也还有十来万族人,如果加上东海和海西女真,我们女真人也有三十万,大周要设辽东省,对我们这些女真人,总该有一个安排吧?” 何和礼接上了话头。 “何和礼大人,你说的这三十万女真族人,如果除开你们这两万多建州军外,其他其实都不是问题了,在安乐州,在铁岭和沉阳,在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那些没来得及走的建州女真族人,其实都一样按照原来的生活方式在生活,有什么影响呢?汉人都要纳皇粮国税,女真人当然也不例外,至于说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何和礼大人,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朝廷自然有安排。” 祖大寿也没有客气,直接顶了回去:“至于你说的这两万多精锐勇士,总督大人的态度也很明确,真的有心为朝廷效力的,朝廷当然欢迎,朝廷设立辽东省之后,要把整个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辖地都恢复起来,可能你们也知晓了,随着铁轨和驿道普及,辽东的管治不会再像原来的军镇模式,奴儿干都司地盘管辖甚广,可能还需要向东向北拓展,包括原来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虎尔哈部以及窝集部的地盘都要纳入进来,甚至还要包括苦兀,率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已经决定要把这些区域纳入进来,所有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是大周子民,包括所有的女真人,……” 祖大寿随手展开一副手绘的舆图,手指在上边画了一个圈,“大贝勒,诸位大人,你们可以看看,这就是现在的辽东,你们建州女真在这一块,东海女真在这一块,海西女真在这一片,再往东,这里是科尔沁,北面是外喀尔喀人,这里是苦兀,……” 褚英等人还从未见过如此详实的地图,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高等级比例地图,而是一个大略的。 但即便如此,上边绘制的山河平原森林也相当精细了,尤其是将大海和漠北这边蒙古高原一下子勾勒了出来,顿时让建州女真这帮人明白了他们所处的区域是多么渺小的一块,也是告戒他们莫要痴心妄想某些事情。 不过何和礼他们却不做如此想。 相反他们觉得大周管理这么大一块地盘,周围还有那么多敌人,而且汉人内部素来喜欢内斗不和,万一大周内乱,谁能说建州女真就没有机会? 这反而让他们内心充满了期盼。 但祖大寿提出的要把两万多精锐士卒都变成大周士卒却让他们骤然紧张起来,褚英和何和礼都不愿意接受。 “祖大人,按照你说的,我们这两万建州勇女真士都要成为周军?”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很难接受了。 “倒也不一定,按照总督大人意思是,先行解除武装,都算是你们族人嘛,他们愿意干啥就干啥,愿意去沉阳和安乐州就去,愿意回赫图阿拉或者宽甸六堡那边,也都可以,大周募兵都是有规矩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祖大寿心中冷笑,总督大人早就知晓这帮建州女真的心思,若真的要强行将这两万多人纳入周军体系,一来本身这种成建制的建州军就不好管带,也不符合周军的要求,二来肯定要激起这帮家伙的反对,所以温水煮青蛙,先解散,等到这帮早已经无法适应原来游牧渔猎生活的建州士卒发现回不去原来生活,而周军却还在招募向北向东开拓戍边的士卒时,自然就会蜂拥而至了,那时候再来打散并辅之以总督大人所说国家认同感,澹化那部族印象,就要简单得多了。 都是大周子民,那就得按照大周规矩来,所以什么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好,都是大周人。 听得祖大寿这么一说,一干人心中才踏实下来,接下来的就要好谈许多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四节 枭雄卒,四海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回沉阳,冯紫英也就放手交给尤世禄和刘东旸等人去处置。 交待了大的原则和底线,其实后续的细节交给这些人来应对还更合适一些。 不要小看这些武人的智慧,他们长期和女真、蒙古这些游牧部族打交道,很清楚这些人内心所想,在具体谈判上更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取得的效果也许更好。 辽东这边的事务他也大体规划得差不多了,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但是这却不能取代官府的作用,如果真的要设立辽东省,以及后续的向北向东拓展推进,里边还有相当繁杂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地方官员,而且还得要各方面素质基本合格的官员。 考成法的建议冯紫英已经向齐永泰上交了第三稿了。 坐镇后方指挥战事闲暇之余,冯紫英除了对辽东的未来规划外,其他心思就在这考成法的建议上。 齐永泰在和他信中交流最多也就是这个考成法。 基本上保持着一月一封的相互来信,一个点子一个细节都探讨得相当精细。 冯紫英感觉齐永泰到后期对这个考成法的重视程度尤甚于辽东战事,或许是因为辽东战事有其他阁老和兵部专门过问,所以他更看重这个可能会对整个朝廷中枢与地方官府就地方上具体事务操作形成一个相对标准的范本十分感兴趣。 作为一个首辅,齐永泰关注的不仅仅是军务,辽东之战固然重要,但是如果和冯紫英探讨的考成法能够确立起来并推广开来,对于整个大周政治体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按照冯紫英所建议的,如果要尽可能减轻阻力,选择一两个地方进行试点是最稳妥的,等到试点成功,总结出来足够的经验,再来在一点范围内进行推广尝试,最后再普及到大周全境最为合适。 不过冯紫英担心的是像考成法这样宏大的一个制度改革要推行开来的话,不但前期要做充分的铺垫准备,也还需要一定时间的酝酿,但齐永泰的任期已经过去两年了,虽然在内阁首辅任期上并没有特殊要求,但是冯紫英担心的是齐永泰的身体能否支撑得起他干上五年十年。 齐永泰已经六十好几了,如果身体不错,也就是这一任能干满五年,再长,冯紫英不敢奢望。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得考虑更多一些。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在辽东就会相当尴尬,一个蓟辽总督的身份或许可以让自己在辽东当个人王,但是在京师,在朝廷中枢的影响力就会锐减,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别的谁来当首辅,自己都很难再有现在这样的威势。 阁臣里边官应震虽然也算是自己的座师,但他是湖广士人,肯定更倾向于如贺逢圣这样的湖广子弟。 而黄汝良虽然和自己关系也不错,但还远谈不上推心置腹。 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就更不必说了,肯定不会支持自己。 所以冯紫英很清楚,一旦齐永泰致仕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自己就必须要入阁,哪怕是到尚书位置上,都是一种失败。 走到那一步,自己可能就会被在尚书位置上压上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未必能入得了阁,因为年龄上的原因,在失去了齐永泰这样强力靠山的支持,其他人有无数理由来阻击自己入阁。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一直很关心朝局变化和齐永泰的情况,现在解决建州女真在即,就算是朝里有人不愿意自己马上回去,会找诸如现在辽东局面尚未稳定,依然需要自己坐镇为由阻拦自己,但是又能阻拦自己多久呢? 半年,还是一年? 自己终归要回去,但这个时间就必须要抢在齐永泰致仕之前,冯紫英在信中也感觉到齐永泰的压力和身体不太好的一些迹象,这也让他有些着急。 只是有些事情是欲速则不达,齐师肯定是了解理解自己的,也应该有他自己的安排,但就怕有些意外非人力可及,一旦出现变故,自己在辽东鞭长莫及。 正沉思间,就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 冯紫英把总督府临时搬到了沉阳。 辽阳那边虽然是辽东镇总兵府所在地,但是冯紫英却清楚沉阳迟早会变成辽东的中心,所以总督府提前搬到沉阳也是应有之意。 家卷暂时都还没有过来,只有布喜亚玛拉和哲哲是跟着跑,没个忌讳。 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京师城中的家卷们就陆陆续续都来到了辽东,无一缺漏,这让冯紫英都啼笑皆非。 像黛玉这种身体不太好的,冯紫英本来是不太主张来辽东的,但是沉宜修和宝钗都过来了,黛玉哪里能坐得住,三位主母都来了,其他人哪个又还能在京师城里呆着? 所以便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弄得辽阳城里总督府后院规模也一扩再扩。 不过家卷来了冯紫英也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这千红万艳的身上,没彻底决绝建州女真之前,他也一样心神不宁。 “紫英,听说努尔哈赤他们终于被围住了?还没到阿儿干山?”进来的是布喜亚玛拉,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意,满脸期盼:“什么时候的事情,能活捉到努尔哈赤么?” 哲哲现在和布喜亚玛拉也是形影不离,迅速成长成为布喜亚玛拉身边最可靠得力的助手。 “嗯,差不多吧,不过不管在哪里,建州女真一族算是走到了尽头了,现在正在招降他们,谈得还算顺利,也免得一场刀兵,我也不愿意多造杀戮,若是能和平解决,我也乐见其成。” 冯紫英的话没能让布喜亚玛拉放心:“紫英,努尔哈赤枭獍之辈,若是不能拿住他,最好是能斩杀,日后必生祸患,……”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布喜亚玛拉,恐怕你要失望了,……” 布喜亚玛拉吃了一惊,看着冯紫英,“难道他逃脱了?” “不是,而是他病入膏肓,恐怕未必活得了几日了。”冯紫英从尤世禄那里得了消息,努尔哈赤已经多日未曾下床,其间也昏迷多次了,所以现在女真内部是褚英和何和礼费英东等人在做主。 “真的?莫不是建州那边有意欺瞒?”布喜亚玛拉意似不信。 冯紫英笑了,这倒也有可能,但是冯紫英却不在意。 只要这两万多建州士卒放下武器,被大周军遣散然后再想办法招募进来,三五年后,谁还记得什么建州女真还是东海女真?只要彻底打断其组织架构,单个的建州女真人,无论是三五十人还是三五百人,都意义不大。 一个失去了部属人口的努尔哈赤,犹如无牙老虎,又能济得了什么事儿,何况努尔哈赤都五十好几了,就算患病是有意遮瞒,又能蹦跶得了多久? “自然能印证得了,这俩个万多建州士卒却是要老老实实地回来,接受监管,然后再慢慢遣散,……”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总要眼见为实。” 就在冯紫英和布喜亚玛拉探讨着努尔哈赤生死真伪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建州大帐中努尔哈赤终于又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昏黄的油灯忽明忽灭,从门缝间偶尔钻进来些许冷风让帐内死寂的气息多了几分活泛。 嘴里的腥气越发浓烈,也不知道是肺腑里还是嗓子里冒出来的血沫,努尔哈赤仰起头看着帐顶,半晌才悠悠道:“阿巴亥呢?去把阿巴亥和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叫来,……” 亲随迟疑了一下,努尔哈赤此时思路却是格外敏锐,“怎么了,阿巴亥去了哪里?” 亲随嗫嚅半晌,“大贝勒……” 努尔哈赤立即明白过来,之前自己就曾经和阿巴亥无意间提及过自己百年之后谁可依赖,自己随口说了代善可信,后来他就发现阿巴亥和代善关系密切了许多,心中虽然不喜,但是因为紧接着就是这场战争,所以也就没有心思去过问这些事儿了,但没想到代善被俘,自己还在病中,现在阿巴亥却又和褚英…… 一口逆血涌上来,努尔哈赤强压着内心涌荡的情绪,喘着粗气。 一时间四十年来一幕幕不断从脑海中掠过,十三副甲起兵时的雄心壮志,跟随在李成梁面前的卑躬屈膝,随后剿灭海西女真时的意气风发,最后是策反李永芳之后的志得意满,最后是在赫图阿拉的登基称汗,安乐州和沉阳的攻占,所有这一切突然间是变得如此清晰而宛如昨日发生,让他一时间热泪盈眶。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我乃天命所归,……” 努尔哈赤强提着一口气,想要从床上下来,走出大帐去看一看那一切最美好的所有,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一只手撑住枕头,却再也坐不起来,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天命所归,是我爱新觉罗,……” “大汗!大汗!……” 癸字卷 第七百零五节 游目四顾,指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真的死了?查验过了?”饶是冯紫英早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任凭他也算是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但是当听到努尔哈赤病亡的消息时,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是一振。 “祖将军当时就去查验过了,的确是死了,嘴角还有淤血,应该是病殁。”信使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来之前就已经专门做了功课,一切问题都要考虑进来,“后来尤大人又带了几个认识努尔哈赤的原辽东军将以悼念的名义去查看,绝对无误。” 努尔哈赤这么多年来给大周朝廷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而这个消息也要迅速报告朝廷,所以不能有半点差池,要确保无误。 “而且褚英、阿拜、汤古代以及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已经服孝,这等事情也无人能做得出来,……” 冯紫英点点头。 事实上努尔哈赤的病亡只是一个标志而已,对朝廷来说意义重大,但是在冯紫英看来,他死不死意义不大。 只要把这两万多建州女真精锐士卒分拆打散,在直接混编入周军中,要不了两年,就能抹去他们头脑中所有对女真的印记,接受周军士卒的新身份。 褚英、何和礼等人存着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他只能说这些人太幼稚,在大周强大的综合国力和文化渗透同化力之下,建州女真这等刚从游牧部落走出来的角色,哪里可能有什么机会,自己这么做也就是以防万一,也算是对朝廷有个交代罢了。 “那收编建州女真那边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影响?” “祖将军和尤大人都说当无大碍,实际上可能尤大人和祖将军更希望建州女真一战,……”信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也不多言,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吴耀青在一旁,等着信使下去之后才忍不住道:“大人,算是大功告成了吧?” “若是尤世禄和祖大寿他们敢联起手来欺瞒于我,那我也就认了。”冯紫英开着玩笑,“给朝廷报捷吧,用不着写什么其他的,就说努尔哈赤穷途末路,气急病亡,褚英等人率众投降,策穆特黑和萨甲喇率东海女真归顺,金台吉和布扬古率海西女真归顺,辽东平。” 辽东是真的平了,虽然东海女真窝集部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冯紫英也不在意了。 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都归顺了,窝集部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兴兵为努尔哈赤报仇不成? 捷报可以报回朝廷了,而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归途也要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左拥右抱。 布喜亚玛拉和哲哲都能感受到身畔男人今日的异样。 “努尔哈赤死了,建州女真降了,策穆特黑和萨甲剌也都递交了归顺的降表,……”许久,冯紫英摩挲着哲哲乌黑厚重的发髻,另一只手却还在布喜亚玛拉光滑圆润的肩头逡巡,“辽东平了。” 布喜亚玛拉和哲哲心中都是一颤。 布喜亚玛拉竭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难怪今日这个男人在哲哲身上肆虐许久,还在自己身上雄风不减,原来是这桩事儿刺激了。 哲哲同样震惊莫名,建州女真就真的这么烟消云散了? 三年前,自己还险些就要嫁给现在大概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男子,不,也不能算阶下囚,但其命运也早已经暗澹无光。 “那我们海西女真……”布喜亚玛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虽然算是夫妻几年了,但涉及到一族人的命运,布喜亚玛拉也不由得不关心。 “唔,我已经让耀青代替你们表明了态度,海西女真愿意奉朝廷为正朔,接受大周的册封管治,……”冯紫英捏了一把布喜亚玛拉依然挺翘饱满的豪乳,悠悠道:“辽东要设省,但还有一个过程,你们海西女真其实早已经从游牧和渔猎生活向农耕生活转变了,而且是变得最快的,影响不大,会很快适应的,……” “那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布喜亚玛拉皱眉,“若是纳入你们大周,岂不是要缴纳赋税,服劳役?” 这是关键,也是最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反问:“海西女真不用再担心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的袭扰,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儿郎们在征战中被杀,族人被掳,难道就不该有一些付出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布喜亚玛拉你不会不明白吧?” 布喜亚玛拉不以为然,执拗地道:“但大周赋税太过苛厉,劳役太过频繁,连中土内地百姓都承受不了,遑论这边荒之地?” “会有一些区别,几年内,朝廷赋税劳役制度暂时还不会在辽东施行,而且你们海西女真土地甚广,每年每户分得土地远胜于内地,没有了安全威胁,他们的生活应该相当富足才对。”冯紫英抚弄着,“当然,可能你叔叔和兄长他们这些族中贵族可能会有些不太适应,不过我可以给予一些补偿。” 布喜亚玛拉约摸知晓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就是你说的土地创造财富逐渐转向产业创造财富?” “嗯,差不多吧,你也看到了辽东会迎来一个大发展,而且我给朝廷的建议中也写明了,辽东未来十到二十年会建成一个新山东,同时还要成为大周向北向东拓展的桥头堡,所以需要一些特殊政策,朝廷应该会予以支持。” 布喜亚玛拉不再言语。 她也清楚无论是谁坐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走这一步都必然的。 没有理由东海女真和建州女真都已经归降,你海西女真还要特立独行,而且冯紫英既然承诺会给予补偿,那肯定会兑现,保证叔叔和兄长的生活品质不会下降。 跟这冯紫英这么多年,布喜亚玛拉实际上已经汉化很深了,冯紫英的一些背景和产业安排她也知晓一二,像海通银庄,不就是大周皇室一族许多宗亲入股,收益丰厚得让人不敢置信么? 连王熙凤这样的都能成为身家巨万的女富豪,其生活奢靡程度不知道比叔叔和兄长强多少,由此可见一斑。 像辽东入手,很多产业必然会发展起来,叔叔和兄长他们如果能提前介入,日后必定是一样可以心满意足。 倒是哲哲突然插话:“相公,那我们科尔沁部日后又当如何呢?” 冯紫英忍不住搂紧了这个女人细滑的腰肢,科尔沁之花也不是那么还采摘的,这个丫头别看年龄小,但是跟着布喜亚玛拉这两年可算是一下子脱胎换骨了,眼界打开,格局也渐渐大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也开始展现出来了。 每一个女人都肩负着她们背后一个部族,这些和亲女子更是如此,哲哲这种情形其实也有些类似于和亲了。 “科尔沁人现在被内喀尔喀人所控制,你姐姐也嫁给了宰赛,但科尔沁所处地位太过重要,朝廷恐怕不会容许内喀尔喀人一直控制科尔沁,或者说朝廷不会允许草原上出现谁一家独大的情形,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亦或是喀尔喀人,都不行。” 哲哲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布喜亚玛拉已经接上话:“这么说来,建州女真完蛋了,大周朝廷对草原的政策就要发生变化了?内喀尔喀人不再是朝廷笼络的对象了?” 冯紫英笑了笑,顺手也抚了抚布喜亚玛拉的乌发,“时移势易,从来就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朝廷和蒙古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各自的定位,蒙古人如果始终把内地作为他们一旦遭灾之后可以用来打草谷弥补自身损失的一块肥肉,而朝廷也认定蒙古人是日后朝廷继续向北延伸自己势力范围的阻碍,那么双方的关系不可避免会走向恶化,不过对于科尔沁人来说,虽然属于蒙古,但实际上是处于最弱势的一拨,左右逢源,择强事大应该是唯一选择,换句话说,依附朝廷应该是日后的一个趋势。” 布喜亚玛拉和哲哲都是若有所思。 或许今日冯紫英的坦率才让她们明白国家、部族之间关系的真正含义,利益才是维系国家部族的最坚实纽带,涉及到国家和部族之间的利益,任何个人感情都很难起到多大的作用,不是说毫无用处,但难以起到主导作用。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朝廷或许很快就要对草原有所动作?”布喜亚玛拉再问。 “不太好说,但我以为短时间内不会,但当朝廷内部,或者大周的利益阶层认为进军草原,或者南下南洋,能够带给他们更丰厚的利益回报时,那就没有谁能阻挡得了这个趋势,时间早晚而已。” 冯紫英悠悠地来了一句:“我也不能,顺势而为,才是真正的智者,现在就看能够左右支配朝廷动向这些阶层代言人的意愿诉求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六节 暗流涌动,焦灼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草原的攻略暂时还上升不到国家意志上来,只要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不大规模地对大周发起进攻。 那种小规模的袭扰掳掠,都还难以让大周生出要对草原动手的心思,因为那付出代价的太大了。 在交通困难和后勤保障得不到彻底解决之前,这要攻略草原所花的银子就像像流水一样,好不容易才把建州女真的问题搞定。 在朝廷眼中,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的威胁性远逊于建州女真,而辽东却又不可或缺,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先解决建州女真。 现在好容易喘过气来,冯紫英提出的辽东发展十年规划又不需要朝廷出多少钱粮,顶多也就是给一些政策,诸公都是乐见其成,恨不能冯紫英能一直呆在辽东,至于草原上的利益还不足以让这些利益阶层来动这个心思。 江南士绅商贾也好,山陕商人也好,现在都各有目标。 江南商人的目光还是瞄着了海贸和南洋,吕宋那边的巴荖员岛(巴拉望岛)已经正式进入了开发阶段,该岛沿海平原土地肥沃,种植水稻和甘蔗已经初具规模。 一年三熟加上甘蔗所产蔗糖的丰厚利润,也激起了江南和两广商人的极大兴趣,所以从巴荖员岛作为试点开始,时时刻刻都吸引着江南商人和两广商人的注意力,也勾起了大周商人们对更南方的诸多岛屿的兴趣,因为那边有更丰厚的香料种植收益。 原来大家始终还是有些担心南洋太远,一旦商人们或者所迁移过去的民众遭到侵略袭击,朝廷难以及时给出反应,但现在随着登来水师和福建水师越发强大,两广水师开始进行改造,在建州女真威胁消失之后,朝廷已经在考虑要将部分登来水师和福建水师与两广水师进行调换,以便于能尽快熟悉南洋那边的海情,尽早形成对南洋诸方的威慑力。 东番已经成了一个典范,盐、稻米、金砂、大木原本是东番的四大特产,但现在甘蔗种植迅速后来居上,蔗糖取代了金砂成为四大特产之一,开始源源不断地供应江南和京师。 山陕商人们的心思则更多地方在了冶铁、制铁、水泥、造船这些实体产业上,尤其是原本造船是江南和两广较为发达的,但是随着登州、榆关、大沽等地造船行业的迅勐兴起,北方的造船业已经渐渐可以和江南并驾齐驱了。 而钢铁、水泥两大产业上,北方对南方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根据商部的统计,万统三年整个大周钢铁产量,北地已经占到了七成以上,而南方只占三成,而在水泥产能上,北地更是占到了九成以上,目前江南唯一一家水泥厂就是在徐州,也是山陕商人们投资兴建的。 随着水泥的使用普及,各地对水泥的需求也是越来越大,在江南湖广两广这些地方兴建新的水泥厂也是形式所需,所以山陕商人们也是大举南下,纷纷在广州、金陵、苏州、南昌等地兴办水泥厂,以便于最靠近消费区域,最大限度攫取利润。 这种情形下,大周境内能够左右朝廷的两大力量目前都对草原没有多大兴趣,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南洋和本土境内的产业升级,这才是利益最丰厚的所在,而且现在辽东局面稳定下来,冯紫英为他们提供了辽东这样一个比草原上更为广阔的试验地,他们当然更愿意在辽东来运作。 辽东战报送至京师城时,朝廷第一时间就像外界宣布了这一震惊全境的消息,努尔哈赤病亡,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全真全族全数归降,辽东一统,彻底纳入了大周管辖,包括原来建州女真的所谓“首都”赫图阿拉。 从京师城到金陵、扬州、苏州、杭州、武昌、广州,各地的报刊都迅速刊载了这一消息,并且诸多文人也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消息,开始锣鼓喧天地撰写这样一场战争的具体经过和胜利意义。 没有了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大周就像解脱了束缚的蛟龙勐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任何方向推进自己的战略了。 朝廷户部在经历了多年痛苦不堪的拮据期之后也可以迎来一个喘息期,能够按照自家意图来为下一步的朝廷设想做打算了。 “相公想要回去了?”窗外还是冰天雪地,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冯紫英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检查着桐娘写的字和算术功课,一边随口应答这沉宜修的问话道:“要看朝廷的意思了,我来辽东也差不多两年了,朝廷的想法是最差也要三年,我也是这么想的,规划刚出来,怎么推进实施,还有相当过程。” “妾身看大章和文弱他们两位这段时间跑这边也很多,比前一段时间打仗时候更忙了,相公是真打算要在辽东一直干下去么?”沉宜修很好奇这一点。 “文弱和大章帮了我大忙,虽然在战事上他们没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但是在后勤保障和民政事务上,却是居功至伟,这后续的事情虽然和战事关系不大,但未来一年就要为今后十年辽东发展打好基础,我希望我走的时候,辽东三司能组建起来,行政架构要把框架搭出来,府州的格局要拿出来,这是我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我不想人走政息,最后弄得狗尾续貂,虎头蛇尾了。” 冯紫英检查完女儿的作业,这才把女儿抱到自己腿上坐下,“朝廷的批复回来,辽东需要更多的官员,包括府州的设立,以及下一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设立,都需要相当多的官员,建设要跟上,林林总总,很复杂繁琐,也需要时间,我需要坐镇才能保证不走偏,……” “那相公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去还早,起码要等到明年去了?”沉宜修笑了起来,“妾身没有想要急着回京的意思,现在姐妹们都来了辽东,除了辽东冬季里时间太长,无聊了一点儿,其他都挺不错,也少了在京中那么多应酬来往,……” “宛君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内心还是希望早些回去的,但又怕朝廷突然让我回去,把这边事情耽搁了,所以我这段时间也是抓紧一切机会先做起来,真要走的时候,也得要把许多事情安排好,不在中枢,毕竟难以掌握大局,总感觉时不我待,……” “感觉相公总有些迫在眉睫的焦急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的错觉。”沉宜修抱着两岁多的儿子笑着道。 沉宜修的直觉没错,冯紫英的确有些焦急感,从柴恪来信知晓,齐永泰的身体越来越不太好,上个月还在家中养了十日病,内阁里边也有些风云跌宕的感觉,很多人都不看好齐永泰能完成一届五年的内阁任期。 如果齐永泰身体无法坚持,一旦致仕,那么按照原来北地、江南、湖广三方士人约定,顾秉谦将接任首辅,可当初约定的是五年任期满齐永泰致仕,拉着李三才一道致仕,现在才两年间多时间,李三才愿意致仕么? 李三才不肯致仕的话,顾秉谦就算继任首辅,也会遭遇李三才的挑战,李三才肯定要争次辅,而且还颇有机会。 若是李三才夺得次辅之位,顾秉谦的威信和性格未必能压制得住李三才,届时内阁必定不稳,像官应震、黄汝良等人会偏向哪一方,还真不好说。 这个局面一旦动荡起来,弄不好还会把一直蛰伏的万统帝给搅进来。 这几年里万统帝表现得相当低调,哪怕朝廷一直没有明确谁来继位太子,万统帝也只是抨击和不满,但是并未表现太过激烈,这恰恰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秉谦和李三才是有共通之处的。 顾秉谦是原来永隆帝时候的“帝党”,只不过顾秉谦得益于南北分裂的时候态度坚决地站在了叶方二人一边,押注成功,加之资历颇深才得以入阁成为次辅,黄汝良等人因为资历太浅了一些,否则是轮不到顾秉谦的。 同样李三才入阁时并没有得到多少士人支持,北地士人因为他出身北地却又和江南士人太过密切,而江南士人虽然与其亲善但却因为出身北地,所以都不是很支持他,结果他却走通了永隆帝的门道,悄悄向永隆帝输诚,最终一锤定音进了内阁。 这也是士人们一直对其有些怀疑进而都有些排斥他的缘故。 当然李三才当时走通永隆帝门道这也只是一种怀疑,也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仅仅是心证而已,而且现在时过境迁,也说不上什么。 只不过顾、李二人都有与皇帝媾和亲善的“前科”,所以很难说万统帝如果发现其中可兹利用的机会,再要在其中来发力搅和的话,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变故。 冯紫英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局面,他想要掌控局面。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七节 山雨欲来,待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沉宜修注意到丈夫眉间的一抹阴郁,“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我提醒了齐师和乔师,就是不知道他们意识到了没有,但乔师应该会……” 冯紫英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身处千里之外,京师城中种种变化再怎么传递到自己这里来也需要一段时间,要做出反应的话,始终慢了一些。 也幸亏汪文言回到了京中,他也让汪文言必要时候可以直接登门齐师和乔师那边。 薛宝钗和林黛玉抱着孩子的到来,冲澹了那一缕担心。 看着三个嫡子都开始牙牙学语,冯紫英心中也是十分愉悦。 成家立业,家有了,子嗣也不缺了,业么,这成不成要看怎么说,在外人看来,自己已经是登峰造极了,但对自己来说,则还在路上。 妻妾都来到辽阳,一时间还真有些让冯紫英吃不消。 张师的秘术和方剂对自己身体裨益良多,但若是旦旦而伐,一样经受不起,张师也专门提醒过自己了。 好在三位沉薛林三位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各自都有了嫡子之后,这方面就更注重了。 虽然留宿规则还是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来,逢十休息,但是三女也都很默契地约束着各自房中的妾室和通房丫鬟们,这也能让冯紫英稍稍舒一口气。 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拒绝,软玉温香,美人在怀,而且本身就颇有情意,你怎么拒绝? 晴雯、云裳、金钏儿都怀上了,这同样能让冯紫英松一口气。 云裳是自己的最正宗的贴身丫鬟,算是嫡系冯家人,总算是有了身孕,现在都六个月了;晴雯晚一些,现在四个月了,而金钏儿是刚怀上不久。 三个丫鬟的次第怀孕,也让沉薛林三女都有些警惕。 不过三女都是跟着多年的通房丫鬟,倒也没什么,换个若是新晋没两年的,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探丫头这两日胃口不太好,身子也不舒爽,如果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有了。”宝钗抱着孩子进来,笑着道:“方才我和林妹妹去看了,多半是有了,盼了这几年,总算是有了。” 冯紫英也是一喜,“真的?” “嗯,应该不差。”宝钗点头,“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孩子多了,那份喜悦感还真的会被冲澹不少,不过是探春怀孕,冯紫英还是很高兴。 她算是这些个姐妹中最晚怀孕的了,虽说年龄也才二十三四岁,是怀孕的最好年龄,但和其他姐妹比,探春真的是忧心如焚了。 如果这一次怀上了,也总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怀上就好,嗯,也不知道生产的时候是在京师城里还是就在辽东了。”冯紫英若有所感地慨叹了一句。 “啊,相公,真的要回京了?”宝钗和黛玉都是讶然挑眉。 “怎么,你们是想留下继续在辽东呢,还是回京呢?”冯紫英歪头含笑问道。 “嗯,怎么说呢,相公到哪里我们跟着到哪儿就行,之前来辽东还有些不习惯,但呆了一年,好像也觉得挺好,现在相公把建州女真的事儿给解决了,肯定会清闲一些,也可以陪一陪我们姐妹,那最好不过,可如果回京师的话,只怕相公又不得清静了。” 黛玉也是喜忧参半,患得患失。 倒是宝钗摇了摇头:“要说在辽东这边相公肯定更得心应手,但相公回去的话肯定要肩负重任,相公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肯定更愿意去接受挑战的,一切还是要看相公的意愿。” 挑战?冯紫英咀嚼着这个词儿。 恐怕自己回去之后还真的会面临挑战,这种挑战可能还是来自各方面的,甚至内部的还会更激烈。 虽然在辽东,但冯紫英也从未放松过对京中局面的了解,只不过限于距离,辽东这边始终要慢一些,往往有些事情都已经发酵了,这边才获悉。 见丈夫脸色凝重,沉宜修和薛宝钗交换了一下眼神,连林黛玉也觉察到了丈夫似乎有心事,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轻轻拍着,没有打扰丈夫的思绪。 忠顺王那边的消息也基本上是每个月都会过来。 他和卢嵩之间的秘密接触,总能从龙禁尉那边获知一些消息传递过来。 现在的卢嵩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不偏不倚,这样让万统帝似乎也觉得卢嵩还可以接受,不至于像原来那样处处设防。 从忠顺王那边传来的消息来看,万统帝蛰伏自然也是有所图谋的,但吃过一次亏的万统帝现在要谨慎许多了,就算是龙禁尉这边也少有掌握到有价值的东西。 或者说,如果内阁内部不出问题,万统帝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如果内阁分裂,甚至可能是势均力敌,那万统帝的分量就相当重了。 “也许吧,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接受挑战,若是没有一点儿难度的事情,别人都能做的,我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冯紫英耸了耸肩,“总归要干得有声有色,让人侧目,我觉得才算是成功的。” ******** “老爷,该用药了。”长随轻声在一边道。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头还是有些晕,一年里,这都是第几次了?第三次了吧? 接过药汤,齐永泰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把药碗递回给长随,这才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 只不过离开的长随没多久又倒了回来,“老爷,乔大人到了。” “请他直接进来吧,我换件衣裳。”齐永泰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有丫鬟进来替他更衣。 他不得不做一些准备了,自己这个身体,若是三天两头地病倒,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自己却还不肯辞任,只怕外界就要攻讦不断了,自己也不是恋栈不去的人,但要走的话,就得要安排妥帖。 只不过现在内阁里边却是风起云涌,顾秉谦和李三才现在格格不入的迹象越发明显,黄汝良完全压制不住汤宾尹这个老狐狸,已经回乡两年多的高攀龙居然又回了京师,开始兴风作浪了。 是叶向高和方从哲在背后作祟么? 齐永泰也有些恼火。 不是早就说好,自己干满一届么?顾秉谦也是江南士人,难道他们还不满足? 叶方二人致仕是肯定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是当时那种情形下,北地士人已然未曾担任首辅二十年了,而且南北分裂和河北战乱乃至于辽东战局的不利,实际上在民间也是有很多不满呼声的,尤其是在北地更为强烈,干满十年还有多的叶向高和方从哲没理由不致仕。 至于说现在叶方二人还想重返,那也是人之常情。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突然放下,那种难受的感觉,真的能把人折磨得发疯。 这一点上齐永泰一样感受甚深,即便是自己现在经常病倒,还不是牢牢攥紧手中权力,不肯放手,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把手中权力交出去? 但现在自己的身体的确有些吃不消了,那么他就不得不考虑更长远一些的事情了。 乔应甲到了。 先关心了齐永泰的身体状况,二人这才进入了正题。 “我的身体怕是支撑不到年底了,我打算年中选一个合适的时候就退下来致仕了,免得也让天下士人笑我恋栈不去,……”齐永泰澹澹地道。 乔应甲也早就知道齐永泰有这个打算,并不惊讶,点点头:“那乘风你打算怎么安排?”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进卿(叶向高)和中涵(都有些蠢蠢欲动),道甫(李三才)更是有点儿老骥伏枥的架势,都不肯退让,我担心六吉(顾秉谦)有点儿驾驭不住局面,你觉得呢?” 乔应甲也皱眉沉思,“这只是一方面,据我所知,皇上也有些不安分,这半年里有很多小动作,这还只是我们掌握着的,没掌握的肯定还有,连卢嵩的龙禁尉那边也有些模湖不清了,……” 齐永泰吃了一惊,“龙禁尉那边也有问题?” “不太好说,原本觉得卢嵩和万统帝那边应该是走不拢的,毕竟万统帝现在手上还有一个顾诚在用,真要上了手,他肯定要靠边站,没道理他不明白这个关节才对啊。” 乔应甲迟疑着道。 理论上应该是如此,但是很多事情是有意外的,龙禁尉从前明锦衣卫时代开始就是皇家鹰犬,和文臣是走不拢的,但因为永隆帝的突然遇刺昏迷,万统帝是内阁两害相权取其轻选出来的,就是要利用其弱势来扩张相权。 这实际上对龙禁尉的权势也是一个打压,卢嵩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明白这其中道理。 万统帝也走了一记昏招,把老的龙禁尉指挥使顾诚用了起来,这不是逼迫卢嵩向内阁靠拢么? 但如果万统帝意识到这一点,改弦易辙来拉拢卢嵩呢? “龙禁尉不过是消息渠道而已,你们刑部和顺天府也有,在京中,他们还左右不了大局。”齐永泰摇了摇头。 癸字卷 第七百零八节 洪波涌起,隐雷阵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关键是军队?”乔应甲迅速反应,“有稚绳在,军中无虞。” 齐永泰摇了摇头,“稚绳长期在兵部,指挥谋略都没问题,但是他没真正掌握过军队,坐镇指挥打仗和亲自带兵上阵还是有些区别的,和冯唐、王子腾、牛继宗这些武人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乘风,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吧?”乔应甲不以为然,“京中就这些军队,京营,上三亲军,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在我们掌控中,谁还能翻得起风浪不成?” 乔应甲说的也没错,京营三大营和上三亲军经过冯紫英在担任兵部侍郎期间大力整肃,基本上都已经是内阁和兵部控制下了。 万统帝也好,牛王二人也好,应该插不进多少手,哪怕他们都担任过京营节度使,几经风雨之后,他们的嫡系也没剩多少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道甫不甘寂寞,当初约定一起致仕,但是我现在身体不行,要提前致仕,他肯答应么?本来对没当上次辅就怨气满腹,现在又要让他跟我一起退下来,只怕会闹腾一番。” 齐永泰也有些头疼,自己身体跟不上了,要下来,就打乱了原来很多布局,“还有嘉宾,他不能留在内阁里了,否则六吉更压不住,但要让他下来,只怕还得要折腾,我现在都觉得棘手。” 原本考虑干满一任,让汤宾尹退出内阁,但现在才两年多时间,汤宾尹肯定不答应,但如果让他继续留任,顾秉谦肯定不答应,两人是死对头,汤宾尹如果留在内阁中,顾秉谦绝对控制不住内阁。 想想这些,齐永泰都觉得头大。 “乘风,情况的确有些复杂,也很棘手,但是咱们得先要确定一个目标,然后再来逐一解决,你先说说你的想法。”乔应甲沉吟着道。 李三才虽然是北人,但是已经被正统北地士人排除在外了,这个家伙和江南士人亲善,气节不稳,关键时候还通过皇帝支持入阁,这很难再获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的认可。 现在北地士人中的领袖人物,除了齐永泰外,就是乔应甲、崔景荣、孙承宗、韩?、王永光、孙居相等人,崔景荣性格过于谦和,缺乏领袖气质,孙承宗更醉心于军务,所以乔应甲、韩?这两个山西士人首领逐渐成为齐永泰之后的北地士人领袖。 韩?的资历略逊于乔应甲,齐永泰的想法就是如果自己真的要因病致仕,乔应甲就必须要顶上去。 “我的设想是如果我下来,你必须要入阁,道甫和嘉宾两人也要下来,这样一来,六吉为首辅,明起可为次辅,还有东鲜和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紫英回来,……” 乔应甲吃了一惊,“让紫英回来入阁?” 乔应甲当然也乐见冯紫英回来入阁,毕竟冯紫英算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而且也是他一手举荐,说自己是他的恩主也不为过,还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关系相当亲近。 冯紫英入阁的话,不但有助于他的话语权增强,而且也能进一步协调和湖广士人那边的关系,乔应甲本人和官应震、柴恪、杨鹤这些湖广士人首领关系都很一般,有冯紫英来从中圆转,也要好办得多。 但冯紫英要回来可以,甚至安排一个尚书也不是问题,但要直接入阁,难度就有些大了,他太年轻了,哪怕立下功劳无数,可这个时代还是一个讲求资历的时代,冯紫英要入阁,只怕韩?、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这些人心里只怕都会很不自在才是。 齐永泰明白乔应甲的担心,但是他需要冯紫英来入阁,哪怕会有很多困难和阻力。 “汝俊,考成法你看了没有?”齐永泰问道。 乔应甲沉默了,他知道冯紫英拿出的考成法初稿让齐永泰极为看重,这一年多齐永泰的主要心思都放在了在冯紫英初稿架构上进一步完善和充实上了,可以说现在考成法的细则已经相当丰富了,甚至已经开始在顺天府的香河县和西安府的同州以及南直隶的徐州开始试点了。 拿齐永泰自己的话来说,他的这个首辅可以不当,但是考成法一定要付诸实施,哪怕这个推进实施进度可能会相当漫长,但齐永泰觉得值得,而冯紫英入阁就是保证这个考成法日后能够延续而不至于被废置的依靠。 乔应甲也认可考成法里的一些东西。 他是御史出身,自然对考成法里很多东西不陌生,也觉得其中颇有收获。 但是他还是认为考成法中一些东西太过理想化,比如制度防腐拒变,一些东西有太过于走偏,比如对经济事务太过看重,一些东西太过于哗众取宠,比如民生上的一些措施。 总而言之,想法是好的,但是未必能真正推行下去,还有待于商榷和修缮。 齐永泰这一句话出来,也就表明了齐永泰的态度,那就是要力保冯紫英入阁。 可要让冯紫英入阁,而且是按照当初设定的五阁臣,顾秉谦为首辅,黄汝良为次辅,以此来换取江南士人的支持,官应震继续留任,自己和冯紫英入阁,这样江南、北地、湖广,形成二二一的格局,但却要将李三才和汤宾尹拉出来,而且还要说服北地士人内部不至于因此而生出嫌隙。 这难度可不小。 “汝俊,我知道考成法还不完善,我如果退下来,身体还能维持,那么这余生也就是研究如何完善考成法了,可我也知道一旦下来,要推动考成法的继续落地落实,需要支持,你对考成法有一些偏见,但也能接受一些,我能理解,所以我需要紫英入阁来为日后完善之后的推动来做准备。” 对乔应甲这个多年老友,齐永泰没有讳言。 都是北地士人,相交多年,但并不意味着在政治观点上都完全一致,一些观点看法上的差异也很正常,可以在日常事务中来验证映证,并没有什么不得了。 乔应甲没再提考成法,而是直入关键:“李三才和汤宾尹那里,怎么处理?” “道甫这边,有些麻烦,但我打算找机会和他谈一谈,嘉宾那边,我想六吉和明起应该能处理好,大不了如缪昌期一样,给一个尚书,另外他那个得意门生韩敬不是他最看重的么?入翰林院给一个学士身份。”齐永泰澹澹地道。 乔应甲立即刮目相看,素来清正的齐永泰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妥协了,看样子齐永泰是真的要为紫英铺路了。 点了点头,乔应甲沉吟了一下:“虞臣、伯辅那里我去说,稚绳倒是对这个可能不太在意,他和紫英关系也很好,自强也没什么,……” 乔应甲和韩?、孙居相是山西乡人,关系素来紧密,要团结北地士人,首先要把山西士人这边稳住,乔应甲主动承担了这个重任,其他人反而要好办得多,齐永泰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其实都还好说,毕竟是咱们内部的问题,大家都是顾全大局的,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处世相当老练,与顾秉谦、黄汝良以及江南、湖广士人关系都不差,我倒是更担心李三才那边,这个家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乔应甲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齐永泰抬起头想了想,“道甫肯定会折腾,但是我还是首辅,他就翻不起风浪,必要时候直接责令其辞任,……” “可万一他不接受呢?”乔应甲反问。 “不接受?”齐永泰一怔,好像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如果说阁臣们都一致认为你该辞任,给出要求,你不辞任,留在内阁里又有何意义?首辅可以直接剥夺你对朝务指导权,七部和通政司乃至各省直都不再理睬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不至于吧?”齐永泰滴咕了一句,迅即严厉起来:“那就罢免。” 罢免稍微复杂一些,内阁拟票,皇帝用印,直接褫夺,那就是一个政治丑闻了,对当事人的名声损坏极大,会被视为贪权恋栈,在士林中也会被嗤笑,甚至影响到子孙和一族子弟,几乎没有哪个士人会行如此下策。 乔应甲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但是他总是觉得这段时间李三才似乎有些神神秘秘,也说不清楚这个家伙万一真的要硬着脖子不肯,就等内阁罢免他,那同样对齐永泰也是一个伤害,会给外界一个齐永泰难以控制大局的印象。 这就是两败俱伤,但问题是齐永泰本来就要致仕了,就算是有些伤害,对齐永泰来说也无关大局了,他也承受得起,但对李三才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了。 李三才应该不敢如此放肆才对。 乔应甲想了一想,也没想出这里边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癸字卷 第七百零九节 风乍起,应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笃笃笃的敲门声把冯紫英从睡梦中警醒。 身旁的黛玉更警醒一些,在门外有人说话时,就醒了过来,不过她只是把脸贴在丈夫肩头,没有作声。 昨夜的小酌让冯紫英有些放浪了一些,先是在黛玉这里肆虐,后来把本来只是值夜的紫娟也给拉了进来,然后才睡下。 虽说黛玉和紫娟早已经情同姐妹,但这种一床三好的事情也还是很罕见的。 不过黛玉看着晴雯、云裳和金钏儿都有了身孕,还是有些替紫娟着急和“打抱不平”,所以这等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冯紫英也就在外间床上和紫娟换好了之后才又抱着紫娟进来睡下。 紫娟披着衣衫下了床,趿着鞋出门去了,小丫鬟在门外和紫娟说了几句,紫娟这才又进屋来。 冯紫英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他不认为辽东这地界上还能发生让自己半夜都要起来的紧急军务。 两万多建州女真士卒已经遣散了大部分,小部分不肯回乡却一直要求加入周军继续当兵吃粮的,冯紫英当然就欣然笑纳,直接打散编入了蓟镇军、登来军、大同军中,而这三支军队已经都陆续返回了各自的驻地了。 这让褚英、何和礼等人都是很失望有有些沮丧,虽然大部分士卒还在逗留在辽东这边,但是失去了组织性的这些散兵已经很难有什么威胁力了。 更何况回乡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再适应原来的生活,当兵吃粮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而很快辽东新一轮征募兵员的行动又要开始,这些人绝大部分最终都会自觉自愿地重新进入军队,不过不再是建州军,而是辽东、东江、宣府这些边镇兵了。 建州女真的隐患被消除,谁还能给辽东这片土地上带来值得自己深夜起身的威胁?冯紫英想不出。 东海女真,还是朝鲜人,或者蒙古人? 都不可能。 唯一可能就是来自京中的消息,但是京中的消息对于辽东来说太远了,自己早知道两个时辰和晚知道两个时辰,影响不大。 鞭长莫及。 紫娟举着烛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应该是专门送来的。 烛光下紫娟半裸的颈项和胸膛显得玉色温润,浮凸两团在单薄的内衣下隐约可见,黛玉一只手按着胸前被角,一边曼声问道:“哪里来的信?” “是京师城里来的,汪先生送来的。前边儿环三爷值夜,觉得不能耽搁,就送了过来。”总督府里也是轮流值夜的,包括郑崇俭、杨嗣昌、贾环三人和吴耀青轮流值夜,都算是总督府的官员,一旦有紧急事件,就会迅速处理,并报给冯紫英。 今儿个贾环值班,可能见到是汪文言来的信,而且夤夜送到,觉得应该很重要,所以就直接递进来了。 “哦?”冯紫英略微一惊,坐了起来,黛玉替他拿过一个靠枕,冯紫英便倚在床头看了起来。 信内容不多,一目十行,很快就一览无余。 但冯紫英心情却有些不太好。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汪文言觉得近期龙禁尉那边消息越来越少,卢嵩表现有些捉摸不定,存疑。 牛继宗有些活跃,王子腾还看不出来。 另外宣府军近期频频在进行演练,总兵刘铤十分出彩。 萧如薰也很活跃,想要接任京营节度使,据说得到了李三才的鼎力支持,兵部尚书孙承宗的态度也不明朗,但是内阁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龙禁尉的态度有些变化,这是个让人有些揪心的异常情况,也不知道齐师他们注意到没有。 态度变化意味着龙禁尉和内阁的蜜月合作出现了疏远迹象,既有可能是内阁的原因,更有可能是万统帝的缘故。 冯紫英担心的是后者。 蛰伏了几年,也经历了一次重创之后,万统帝应该更狡猾更谨慎了,但并不代表他的野心就澹了。 兴许那内心的不忿积压越来越重,渴望夺回权柄的欲望越来越强,换了自己,也一样。 龙禁尉天生就是和内阁格格不入的,同样文臣们也瞧不上龙禁尉这种类似于皇家鹰犬的角色,所以这一来二去接触中,难免会有些龃龉,尤其是没有自己从中斡旋,恐怕双方的矛盾更多。 之前万统帝用了顾诚,所以卢嵩别无选择,也不清楚现在万统帝有什么其他举动,会不会拉拢卢嵩让其意动呢? 牛继宗和王子腾是被自己游说放下武器的,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心悦诚服了,文臣势大让他们这些武勋影响力和利益受到极大挤压和损害,没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接受了,若是有机会的话,未必不会跳出来。 当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还不足以让牛王二人这么草率就出头。 刘铤,萧如薰。 前者出乎意料取代麻承勋当了宣府总兵,这里边李三才应该出了力,另外其父和岳父原来的一些人脉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其父是武举出身,抗倭名将,元熙年间当过太子太保,而其岳父张鏊是江西着名士人,与沉一贯、叶向高都有交情。 萧如薰则是搭上了李三才的线,从西北返京,不过京营节度副使这个位置让他很不满意,一直在谋求接任节度使,但节度使这个位置却又不是李三才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几个情况迭加起来,就让冯紫英有些警惕了。 刘綎耀兵,这是什么意思?要证明他控制了宣府军,如臂使指了,宣府军重新抖擞起来了?这等时候,有此必要么? 萧如薰谋求节度使倒是说得过去,忠惠王没干了,麻承勋是宣府总兵过来的五军营大将,他一个节度副使的身份压不住,肯定有想法。 牛继宗也有活动,再加上龙禁尉那边的暧昧态度,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汪文言应该是觉察到了京中局势的一些诡异变化,才会如此急切地给自己来信,把他的担心和怀疑一一罗列出来,供自己分析判断。 不过冯紫英也有些疑惑,若是万统帝真的有什么动作,他会从哪些方面出手? 龙禁尉毫无意义,那点儿人马,在京中连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对付不了,就算是卢嵩真的投向万统帝了,也影响不大,只要京营和上三亲军在手,谁也翻不了天,除非边军进京。 可现在真的能干预京畿形势的边军只有宣府军和蓟镇军,尤世功那里不必说,没有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命令,他一个兵都不会动。 刘綎这个宣府总兵貌似可以动,但是孙承宗这个兵部尚书在京中,刘綎敢命令宣府兵进京么?只怕孙承宗一声令下,宣府兵就会掉转枪头吧? 而且就算是刘綎想要干预京中局面,但有京营和上三亲军守城,他根本就进不了城。 上三亲军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而京营里边自己一样有很大影响力,萧如薰一个节度副使能搅起多大风浪来? 五军营的麻承勋虽然不算是自己嫡系,但是他的擢拔自己也是出过力的,他会有反心? 种种矛盾的迹象也让冯紫英有些吃不准。 武人固然对文臣不满,但是若是要让他们真的造反,他们对文臣还是有些天生的敬畏,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心理定势。 但这种敬畏感在万统帝加入进来,和内阁形成对立时,还会有多少存在呢? 这些不确定因素让冯紫英也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局面正在发生变化,向着不利于内阁,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变化。 冯紫英素来相信墨菲效应,如果你担心某种不好的事情会发生,那么这种发生的几率就会变得无限大,所以你最好相信会发生,并为此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冯紫英立即让紫娟伺候自己穿衣,迅速去了书房。 贾环早就在书房候着了,而吴耀青也很快就来到。 “曹文诏和贺人龙他们到哪里了?”冯紫英噼头就问。 贾环略作思索就道:“登来镇是十日前开始离开的,这会应该到牛庄了,等待登船返回登州吧?” “已经登船了么?”冯紫英紧接着问道。 “应该还没有,牛庄港还封冻着呢,蓟镇军都是走陆路回去的。”贾环立即应道:“牛庄港解冻还要一段时间去了,所以估计他们都在那边等着。” “立即去令,让登来镇一部行军到金州,让他们从金州登船到大沽。”冯紫英果断下令。 贾环和吴耀青都吃了一惊,登来镇不返回登州防地,而突然去大沽,这大沽是京畿要地,未得批准,边军是不能随意去的。 “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吴耀青下意识地低声问道:“从牛庄行军到金州起码也要十日,而且现在正是化雪之时,路面很不好走,还不如在牛庄留几日,差不多三月下旬港口就解冻了。不过去大沽,恐怕需要先行向朝廷 报告。” 吴耀青的提醒要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有些草率了,大沽可不比辽东这边,自己可是随意调动军队进驻,去大沽,要有合适理由,还得要报批。 . 癸字卷 七百一十节 预判,先手,回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说从朝鲜那边得到消息,倭寇有袭扰榆关到大沽一线的迹象,登来镇需要提早防范,所以走大沽登陆,防范于未然。”冯紫英编造理由信手拈来,“嗯,红毛番为倭寇提供了火器,所以倭寇威胁急剧增大。” 吴耀青和贾环都是惊讶无比。 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让总督大人居然不惜捏造一个理由也要让登来军立即进驻京畿?白莲叛乱,还是京中有变? 可是倭寇少有在初春时节就开始袭扰沿海的情形啊,且不说近十年来倭寇几乎绝迹与大周沿海,就算是十多年前有骚扰沿海的时候,也大多是五六月以后一直到十一月,而且也以东南沿海居多。 这个理由怎么都觉得有些牵强,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 见二人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冯紫英也吁了一口气,稍加思索之后才道:“京中局面有些变化,涉及到多方面,我有些担心,可能我的这个做法会带来一些风险和麻烦,但我觉得有必要。” 吴耀青终于回过味来,瞥了一眼贾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又道:“环哥儿这边也不必瞒着,他跟我这么久了不必遮瞒什么,不过大章和文弱那边暂时不说。” 贾环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这意味着什么,在冯大哥心目中,自己的可靠超过了郑崇俭和杨嗣昌了,这让他倍加振奋和珍惜。 “那好,大人觉得京中可能有变?是哪方面?京营,还是龙禁尉?” 吴耀青的一句话就让贾环胆战心惊,京营和龙禁尉有变,他们要干什么,造反么?这怎么可能? “不好说,龙禁尉现在情况不明,但是文言来信说,明显和内阁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了,这很蹊跷。”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还有宣府的刘綎,动作连连,在延庆一线搞军事演习,可蒙古人这期间并没有多少异动,这是耀兵扬武么?做给谁看?” 吴耀青立即敏感意识到一些什么:“可是和皇上有关?” 贾环再度震惊,和皇上有关?皇上也要造反?或者说政变? “若不是和皇上有关,刘綎和卢嵩之流借他们几个熊心豹胆也不可能做出这么无脑的举动来,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只是皇上的一些施压手段,近期齐相的身体不太好,太子之位的争论肯定又会冒出来。”冯紫英抿着嘴深思,“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皇上和内阁,就看他们如何来处理了。” 话虽如此说,但冯紫英却知道问题没这么假单。 随着内阁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逐渐冒头,齐师身体欠佳,把控力肯定会受到影响,而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肯定不会甘于出局,必定会殊死一搏,不管是制造舆论也好,还是勾连皇帝也好,亦或是在士人内部拉拢结盟也好,恐怕种种手段都会使将出来。 现在的朝廷已经进入短暂稳定期之后的一个渐变期了,种种原来压下去的矛盾端头都会冒出来,各人都会为了各自的命运前途和利益搏杀一番,尤其是万统帝恐怕也会利用朝廷内部的种种矛盾,开始兴风作浪了。 “那我们如何以备待变?”吴耀青最实在,既然要出事儿,那就须得要提早布局应对。 “让曹文诏他们去大沽算是一着应对之棋,但会有不少后遗症,因为我们现在不确定京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儿,只是直觉告诉我肯定会出事,我有些担心齐相身体。”冯紫英想了想,“给土文秀以及贺虎臣、杨肇基去信,让他们提高警惕,还有马进宝,京营绝对是关键,一旦乱起来,萧如薰和麻承勋都不可靠,上三亲军那边虽然可信度更高,但兵马太少,难以支撑起大局,不过也要去信,张瑾是龙禁尉出身,提醒一下,他应该明白怎么做。” 只知道要出事儿,但风从哪里来,险从何处生,这却很难判断,哪里都像,但哪里都觉得可能性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这是最难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 而且这远在辽东,任何消息传递过来,时效性都大打折扣了,甚至水过三秋了,这就是鞭长莫及。 还得要在京中才能最直观最高效地掌握各种消息,及时做出应对,辽东还是太远了一些。 现在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可如果动作太大,难免就会引起京中的不安了,曹文诏这一部渡海去大沽也还需要十多二十日去了,也还有缓冲,再有其他动作,就不好交代了。 自己现在也不是兵部侍郎了,很多事情也得要避讳,曹文诏的登来军那也是因为还在辽东地盘上,自己调度一下,勉强说得过去。 换一个人,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大人,若真是京中有变,这般还不够。”吴耀青要想得多了一些,“我们得往最坏处考虑,京营现在虽然有部分西北军和贺杨二位控制着接近一半左右的兵力,但麻承勋这两年陆续从大同、宣府调入部分边军对京营进行轮换,和大人当初担任兵部侍郎时想法一样,得到了熊大人的支持,但熊大人恐怕很难像大人一样对这些新入京营的军队有多大影响力,几乎掌握在麻承勋手中,另外还有萧如薰要在抓紧原来老五军营的旧部,所以京营现在还真不太好说,另外刘綎的危险最大,宣府军作为边军第一号,底蕴很足,而且这两年刘綎在练兵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加上当初老宣府军也都纷纷回了宣府镇,这里边又没有什么蹊跷,……” 冯紫英悚然一惊,如果牛继宗乃至王子腾和麻承勋都有了某种默契,那宣府军就真的成为了一个最大的变数,而且这个变数的战斗力太强,京营加上三亲军也根本无法对抗。 曹文诏这一部登来军过去,只是加强了干预能力,但是抵达大沽就是最大的极限,再要往东面进入,就有些谋反的味道了。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登来军是不能入京畿的,现在已经出格了,但还能找些理由解释,如果再深入,就很难说得通了。 而且登来军过去也只能过去一部,多了一样说不通,可要应对刘铤的宣府军,还力有未逮,好在还有蓟镇军。 “尤世禄他们是走陆路回去?”冯紫英勐然问道。 “嗯,估计这天气,得走一个月。”吴耀青点头。 “来不及了。”冯紫英越发觉得问题的紧迫性,那种直觉预感让他悚然而惊。 真要出事,往往就是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出事,现在这么多征兆都冒出来了,虽然每一个征兆好像都能用其他理由解释,或者说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一旦叠加,那就是灾难。 “冯大哥,其实您如果觉得京中局面不稳,就不妨先去蓟镇,您是蓟辽总督,现在辽东这边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有刘大人坐镇,谁也翻不起风浪来,您去蓟镇巡视也是职责所在,完全说得过去,只要您别进京城,就在京城外的怀柔、顺义、三河这些地方检查防务,也一样没谁能说您什么。” 贾环插话道。 冯紫英和吴耀青眼睛同时一亮,怎么就陷入了这个误区没跳出来呢,还是贾环这个局外人一下子戳破了这层纸。 自己是蓟辽总督,不是辽东镇总兵,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担任蓟辽总督就是平定辽东,解决建州女真,和蓟镇没太大关系,但是职衔上自己却是蓟辽总督,蓟镇一样是自己职责范围,自己去蓟镇视察不是理所当然么? 至于什么时候去,具体到哪里,无需向任何人汇报。 勐然反应过来的冯紫英也是大喜过望,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就立即决定道:“我们稍作准备,后日就走,不过这边还要先给尤世功去信,让他们有所准备,黄得功和左良玉部都在京城附近,可以提前集结起来。” 这就是原来自己布局的好处了,尤世功固然算是自己老爹的亲信嫡系,但是老爹现在已经退隐致仕,打建州女真没问题,但是要牵扯到京中各方政治势力的博弈中去,冯紫英对尤世功也没有太大把握,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精锐,自己却是能控制的。 天色一亮,整个总督府就忙碌起来,一连串的信使开始出发直奔蓟镇、京师和牛庄,不确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冯紫英已经预感到这一场风波不会轻松。 他也要即刻赶往蓟镇,而且距离京师城越近越好,这边给汪文言和老爹以及忠顺王都要打招呼,自己就在京师城外,无须再往辽东去跑。 刘白川的江北镇现在是驻守徐州,有点儿鞭长莫及,但是作为预备队也要打招呼。 现在冯紫英最为担心的是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因为时空距离原因,自己还不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赶回去都已经晚了,那就是天要灭自己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一节 隐杀,暗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得知丈夫要立即回关内,后院也是一片哗然。 沉薛林三女自不必说,对这方面极为敏感的布喜亚玛拉也立即赶了过来。 原本正准备和沉薛林三女说一说的,却听得布喜亚玛拉也来了,冯紫英也只能让对方进来。 沉薛林三女都是见过布喜亚玛拉的,也知道对方的身份,双方保持着一种疏澹,或者说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过这种正式场面的见面,还是第一次。 布喜亚玛拉倒也不憷,孩子都那么大了,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挺好,她也无意要成日里和冯紫英厮守,相反,这种半离别的状态让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情意更缠绵牢固,久在一起,反而容易相看两厌。 和沉薛林三人点头示意之后,布喜亚玛拉就直入主题:“紫英,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回京师,可是京师城里出了变故?” 冯紫英也有些头疼,本来是想和沉薛林三女好好解释一番的,让她们不必太过忧心,可面对布喜亚玛拉的质问,这种话术就很难奏效了。 不过他也得沉薛林三女跟随自己这么些年了,心理状态也应该强了许多,对于某些意外情况的心理准备也应该有了一些防范能力了,是该时候让他们明白朝中的波谲云诡和风险了。 “嗯,你们都在,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就目前来说,我所掌握的情况尚不明晓,但是一些征兆已经出来了,齐师身体不佳,内阁中一些阁臣有些想法,另外军中将士也有些不满情绪,加上皇上可能也有一些其他想法,这几桩情况纠结在一起,我担心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辽东太远,很难及时对这些变数做出应对,我是蓟辽总督,在辽东一呆就是两年,也是该去蓟镇看一看的时候了。” 冯紫英语气很平静,话语内容也有些模湖,但是几个女人还是从话语里听出了凶险之处。 内阁内部有纷争,军队有不满,皇帝有想法,这三者结合起来,那简直就是妥妥要出事的节奏啊。 要出事,可自己郎君却还要去京中,要自赴漩涡,或者说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她们当然不希望郎君有危险,但是又知道这种情况下,相公是肯定要去的,不可能置身事外。 “相公,可有危险?”沉宜修代表薛林二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应该说风险肯定有,但好歹我也是兵部出来的,京中诸军我也还算是有些影响力,蓟镇这边也近在迟尺,若说谁要对我不利,恐怕就是自取灭亡了。”冯紫英自信满满,“我也提前作了安排,你们无须担心。” 诸女也知道冯紫英这几年里最重视的就是军中武人的关系,从在陕西当巡抚一直到兵部担任侍郎,作为士人出身的相公放在对军中武将的培养和安排上的花费精力远胜于对士人文臣的交好拉拢,大家都觉得或许是相公的武勋出身让他不忘本,但布喜亚玛拉却知道军队才是关键时刻保障自身的最佳护身符,很多时候更是杀手锏。 冯紫英是牢牢记住伟人一句话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抓牢军权就是天下第一。 当然,在大周这个军权如何抓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定义,理论上兵部尚书就该是统揽军权,但兵部尚书和侍郎们都是文臣,他们并不直接带兵,而要通过武将们来统领军队,可武将们对文人是既厌恶又畏惧,可以说极少有获得武将们真正认可和尊敬的文臣,这一点上,即便是现在颇有威望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远逊于冯紫英。 可以说冯紫英的武勋出身加上其父亲长期在各地军中任职,还有冯紫英多次参与战事与武将们齐心协力打赢了多场战事,再加上其兵部侍郎的履历,举荐和提拔了大批武将,才让冯紫英能以二十多岁之龄就在军中有了极高的威望和影响力。 “相公还是需要小心,这京中局面不比地方,尤其是牵扯到皇上和内阁的纷争,……”沉宜修有些忧虑,看着丈夫,“若是齐相身体欠佳,内部又不安泰,这朝中就是群龙无首,一旦纷争起来,军中只怕也是意见不一,真要出现什么不可预测之事,难免刀兵相见,……” 沉宜修的话让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是面带忧色,现在大家都是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人了,或许相互之间还有些小的嫌隙,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三人还是相当团结的,没了相公,那这个家庭的根基就倒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这儿女成群,娇妻美妾一大堆,今后美好的日子还长久着呢,我怎么可能去冒险?”冯紫英安慰着诸女,“何况我也不能进入京城,顶多也就是在京城周围看一看,了解一下形势变化,嗯,虎山(黄得功)和昆山(左良玉)的人马现在就驻扎在那里,我去巡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诸女心中才稍稍放下,尤其是林黛玉是知晓丈夫和左良玉是生死之交,而黄得功也是丈夫一手举荐提拔起来的,堪称心腹,现在黄得功已经是参将,而左良玉也是游击,两人手中兵力都不少,而且也是蓟镇军中最先换装的精锐。 把后院一干女人安顿好,冯紫英也交代了刘东旸、郑崇俭和杨嗣昌,自己带着吴耀青和贺虎臣以及布喜亚玛拉等人便出发,沿着辽西走廊直奔京师来了。 ******* 孙绍祖是悄然返京的。 随着辽东对建州战事告一段落,兵部将对察哈尔人的威胁列入了九边当下最重要的事务,或者说是冯紫英在辽东采取的轮战模式拖垮了建州军,为最终解决建州女真打下了良好基础,这一手法让兵部一干人觉得大可借鉴。 土默特人现在又安分下去了,素囊老实了,卜失兔更为亲近大周了。 那么像榆林、山西、甘宁这几镇的兵马就可以继续拉到蓟镇、宣府这一线来进行轮战轮训,或者直接摆明车马,就是要利用对察哈尔人的小规模战争来进行锻炼,也是一种以攻代守来削弱察哈尔人的实力,防止其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袭扰京畿。 这是熊廷弼提出的战略,孙承宗不置可否,但李三才很赞同,所以山西、大同、榆林三镇兵力部分人马轮流到宣府和蓟镇辖地来轮战。 孙绍祖率领一部兵马已经到了宣府的宁远堡和滴水崖堡一线,还要准备继续向东到四海治一线,那里才是他们今年一年的轮战地。 未经允许丢下兵马悄然入京是大罪,不过孙绍祖却不在意。 富贵险中求,牛继宗既然都敢搏一把,他又有什么不敢? 入了城,孙绍祖在城中绕了一圈,确定没有龙禁尉的人跟踪,这才悄然蹩到了二条胡同附近一处宅院,早有人接着。 “绍祖来了?”牛继宗端起茶壶正在兴致高昂地沏茶。 “大人这么有闲情逸致?”孙绍祖行了一个礼,也是笑容满面,“看样子有喜事啊。” “呵呵,喜事,这要看怎么说了,也许就变成坏事祸事甚至丧事也不一定呢。”牛继宗摇了摇头,“坐吧,人马都带来了?” “大人,带来了,轮战嘛,肯定是选最精锐最合手的,到了滴水崖堡了,稍作休息,后日就要往四海治一线进发,估计五日能到。”孙绍祖沉吟了一下,“这里是刘綎的地盘,这个人我没怎么打过交道,大人可知根知底?” “呵呵,其父刘显原来是太子太保,是当今皇上的武学老师,我也认识,不过过世多年了,他我也认识,但说实话,并没有太多交道,至于说皇上如何和他搭上线的,我不清楚,他和皇上应该是世交才对,但刘綎之前一直在辽东,所以……” 牛继宗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能把刘綎给拉拢过来,这样一看,李三才应该只是一个幌子,难怪从辽东直接回来当宣府总兵。 当时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辽东诸将表现都很一般,赵率教都不被重用了,没想到刘綎居然还能晋升。 还以为刘綎搭上了李三才的线,才得李三才的力挺,连孙承宗都没有犟过,不过他老爹的人脉也发挥了一些作用,连齐永泰都没有明确反对。 “可信么?”孙绍祖还是不大放心。 “皇上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不长进,那就真的是命里该绝了。”牛继宗冷笑,“这等机会,也许他这一辈子就只有一次了,关系到他这一脉的皇位传承,也关系到他是当一个傀儡皇帝,还是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万人至尊,你觉得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他敢么?” 孙绍祖幽幽一叹,“不是我不放心,而是内阁这边权力太大了,而且所作的准备太周全了,如果没有宣府军,其他根本就是枉然,京营和上三亲军都是冯紫英前两年打下来的底子,没他的招呼根本就动不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二节 默契,心思,鬼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提到冯紫英,牛继宗也沉默了。 这是个绕不过去的人。 无论是牛继宗本人还是孙绍祖,包括这里边牵扯到的很多人,都和冯紫英有着关系瓜葛。 京营和上三亲军,宣府军和蓟镇军,加上其在朝廷中枝蔓牵连的人脉,谁想要忽略他的存在,那绝对要付出代价。 也幸亏冯紫英现在去了辽东,也才给了大家机会。 现在冯紫英已经解决了建州女真的威胁,这么短时间让牛继宗都为之震惊,想必万统帝也一样是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等到冯紫英真的回朝,那军队体系中的影响力足以让很多事情都要变成空谈,所以才会要抢在冯紫英回朝之前就把有些事情做成既成事实。 不过让牛继宗最为堵心的是这一次的事儿王子腾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己两度找他,万统帝那边也已经和他见过一面,也屡屡给他提及此番,但他虽然没有反对,但是感觉得出来对此事并没有太大兴趣,或者说信心不足,这让牛继宗也很是恼火。 你说他反对吧,也不是,你说他赞同吧,却又没太多表现,像和宣府军与京营的旧部联络,他都是很被动很不情愿地做了些表面文章,更多的是还是牛继宗亲自做,这种态度很诡异。 当然牛继宗约摸能猜测出王子腾的一些担心,无外乎就是觉得京中驻军不比往日了,经过冯紫英的清洗和调整之后,朝廷掌控力太强,要在京中做事,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但牛继宗却不认为,上三亲军的确是冯紫英一手打造出来的了,但那点儿兵力还不足以逆转乾坤,京营中绝对忠于朝廷,或者说内阁那边的,还真不好说有多少,麻承勋那边牛继宗知道万统帝肯定有安排,萧如薰走了李三才得门道,但李三才和万统帝之间的关系,现在牛继宗还不能说。 关键在于只要京营分裂,效忠万统帝这一部分能打开城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不被横扫,宣府军一进城,京营那点儿人马和战斗力,要和宣府军这种边军比,还差了许多。 这里边也还有一个关节,那就是速度一定要快,务必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住京中局面,让皇上掌控大局。 有李三才、汤宾尹这几个阁臣支持,牛继宗认为这不过是拨乱反正,回归到元熙时代或者说永隆前期的朝廷正常运作模式,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才对。 就算是朝臣们,面对这样一种局面也不可能有多少抵触情绪,毕竟利益受损的就是那一小撮人罢了。 至于地方上,恐怕甚至还没回过神来,这个局面就已经结束了,皆大欢喜而已。 牛继宗相信万统帝的手段还不仅止于此,就像孙绍祖一样,不也是一个意外惊喜,龙禁尉那边呢,五城兵马司那边呢,顺天府那边呢,不是每个人都对内阁现在的做派就心悦诚服的,一样有很多人不满意于现在内阁的独断专行骄横跋扈,齐永泰不必说,顾秉谦和黄汝良的强势已经让很多人不满,包括一些湖广士人,所以牛继宗甚至怀疑如官应震、柴恪、杨鹤等人是不是也会采取中立坐观的态度。 不过这一切呢,都只是一个选项。 牛继宗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东北方向。 他不相信冯紫英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哪怕对方远在辽东。 龙禁尉也好,刑部也好,还有冯紫英自己在京中的人马,不是聋子瞎子,不会对这潜移默化的变化毫无觉察,但冯紫英迟迟未作任何举措。 牛继宗甚至不相信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动静,刘綎的一些活动,还有萧如薰和麻承勋的角色扮演,冯紫英会觉察不到,哪怕慢一些,可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会毫无反应,这就有些蹊跷了。 弄得牛继宗都差一点儿想要主动去提醒一下冯紫英了,你该有所表示了。 如果不是冯紫英真的疏忽大意了,那就是冯紫英有意为之了。 牛继宗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王子腾这个老狐狸的表现也让他很是起疑,或者是冯紫英早就给了王子腾暗示? 说内心话,牛继宗一直认为冯紫英应该和他们是一路人才对,武勋出身,亲近武人,而且为人行事以及做派都更像武将作风,当然这家伙的手腕思路比武人要厉害得多。 既然冯紫英觉察到了这一点,却迟迟没有动作,那是要做什么? 借某人之手来清洗,或者是故意引人上钩,趁机解决? 考虑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明白对方想得到什么。 冯紫英在辽东两年了,挂的职衔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大员了,但却又不是都察院的一号人物,理论上和七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还差一线,若是要回来,给一个某部尚书或者接任左都御史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但是对方会甘心么? 只怕这家伙还是瞄着阁臣的位置才对。 但要说回来就能直入内阁担任阁臣,牛继宗觉得可能阻力不小。 现在内阁中是六人,齐永泰作为首辅年龄偏大身体不佳,倒是的确可能退下来,但不是说齐永泰退下来,冯紫英就能接任的。 北地士人中资历威望比冯紫英深厚的多了去了。 乔应甲,冯紫英的恩主,现任刑部尚书,冯紫英能越过他么?崔景荣,现任户部尚书,人家当侍郎时,冯紫英还是秀才呢;还有王永光,人家当通惠书院山长时,冯紫英才入青檀书院读书呢,这还没说韩爌、孙居相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冯紫英资历强太多? 齐永泰要强推冯紫英入阁,将乔应甲、崔景荣以及韩爌这些人置于何处,如何说服这些人? 真要恣意妄为,那必定会有引发北地士人内部的分裂,齐永泰未必敢如此。 所以牛继宗也很怀疑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或者齐永泰和冯紫英早有默契,甚至就是要用这种形式来为冯紫英回归铺路。 一旦李三才卷入,那么日后被逐出内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汤宾尹也可能会被牵扯,一下子就能空出两个阁臣位置,如果齐永泰再退出,那就意味着有三个阁臣位置出来了,那冯紫英机会就增大了无数倍,尤其是如果冯紫英在这一事件中再立下功劳,似乎就简直完美了。 只不过如此事件一旦席卷开来,会不会如冯紫英所设想那样呢?冯紫英就这么胸有成竹? 或者冯紫英就是有意纵容这种情形的发生,以期达到某种目的? 这个某种目的几年前他和王子腾隐退之前王子腾就若隐若现地和他提及过,虽然含湖其辞,但是心照不宣,冯紫英也应该是对当下的某些局面不太满意的,但是却无力改变,但如果换一种方式来解决,甚至还可以置身事外,最后来充当一个拯救者,似乎就更圆满了。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冯紫英还在辽东,京中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绍祖,你的山西军过来了,刘綎也就更有把握了,至于说京营,也未必就如你所说的就只能是冯紫英一人掌控,麻承勋虽然冯紫英举荐的,但那也不过是冯紫英顺手之举,冯麻两家在大同关系并不好,还有萧如薰这边,我们也给他了足够的支持,……” 牛继宗观察着孙绍祖的表情变化。 把这个人拉进来,也是考虑到刘綎的宣府军可能还要应对蓟镇军那边可能存在的干预,要力争大一个措手不及,让尤世功等人没时间介入,实际上也就是拥皇上“亲政”而已,只要木已成舟,这些边镇应该不会有什么异动,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冯紫英回京也不可能逆天行事。 退一步说,真的局面翻转了,那也无所谓,既然早就有默契,这样的举动不也是符合冯紫英的意愿么? 大家心照不宣,自己就算是当一回坏人也是暗地里罢了,事毕有的是办法来洗脱。 孙绍祖深看了牛继宗一眼,澹澹地点点头:“牛公既然这般有把握,那末将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刘綎的宣府军加上麻承勋的五军营,还有萧如薰,卢嵩的龙禁尉也该有所表现了,似乎一切都很圆满啊,只要时间节点把握得好,好像还真的能水到渠成呢。” 牛继宗一凛,这家伙似乎也嗅出了一点儿味道啊,不过既然来了,说明这家伙还是有些想法的,只要有想法就好。 “放心吧,绍祖,你要相信皇上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时机,其实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最正常不过的要求么?现在这种情形才是最不正常的么?”牛继宗笑着道。 “嗯,牛公说得是,是该‘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了,免得久而久之还真的就成了惯例了。“孙绍祖咧嘴一笑,”我等武人也不愿意见到此种情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三节 暗通款曲,各有手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是在奔赴广宁中左屯卫的路上接到老爹的来信的。 挺有意思。 孙绍祖率军进入宣府地盘轮战了,但觉得有些问题,牛继宗联系了他,没明说什么,但言外之意都懂,有不可预测之事会发生,让他待机而动。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兵变或者政变么? 只不过这个政变要通过兵变来作保证,而政变还是万统帝想“亲政”。 说来也可怜,登基几年了,五十好几的人了,居然没法“亲政”,受制于内阁,连太子之位都没法自己做主,这等憋屈,如何能忍? 冯紫英不用猜都能想到,万统帝能用哪些人,还不就是牛王孙这些人,刘綎应该是单线拉来的,而麻承勋和萧如薰应该是被李三才笼络了,像柴国柱等人也是这种情形,只不过相距太远,派不上用场罢了。 孙绍祖悄悄把消息传递给老爹,而牛继宗和王子腾也都与老爹联络过,或明或暗地提醒了一些消息,老爹也都传递给了自己,不过孙绍祖也如此懂事,还是让冯紫英颇为惊讶。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这般头脑,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要跟着牛继宗、王子腾他们走,否则这会子也该有一个总兵身份了。 不过这一次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还知道通过自己老爹来递消息。 不管这厮真实目的意图是什么,但起码这份姿态是摆足了,而且似乎也认定自己早就有所准备,甚至有所预谋,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有些感慨。 自己在招抚王子腾和牛继宗时就很含蓄地提及过对当下军务上的一些看法,认为以文驭武的模式是值得商榷的,相比之下,更推崇于唐代以诸卫将军领军作战的模式,当然府兵制不可取,当下这种常备军的模式对财政压力虽然巨大,但也是防范外敌入侵所必须的。 唐军一直推崇以武将领军的这种模式是最受牛王等人喜欢的,这样一来他们这些武勋出身的子弟就能够有足够的机会把持军中的职位,就算是要和那些武举人武进士出身的寒门竞争,他们也能有更多机会,而且也不必受那些外行文人的欺压。 估计自己的一些观点给了牛王等人无限遐思,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至少在目前,自己的这些观点虽然符合牛王等人的心思,但是要先付诸实施并不实际,如果朝局没有巨大的改变,这种武将想要摆脱文臣驾驭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不过冯紫英认为随着后勤对军队的重要性日益加大,尤其是热兵器时代的到来,后勤装备的制约力更是凸显,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对每一支军队的使用都比要用文臣来掌军了,只要牢牢抓稳后勤,无论那个武将想要有不轨之心,都要好好掂量一下。 把自己老爹的信函交给吴耀青,吴耀青略作浏览之后又交给了贾环,他已经意识到冯紫英在有意识的培养贾环。 贾环显然还没有接触到这么多信息,看完之后也还是一头雾水。 “孙绍祖?可是原来二姐姐那个……,嗯,大同军的,现在去了山西镇,带兵进京轮战?这么巧?”贾环虽然不清楚底细,但是还是觉得这未免太巧了。 “呵呵,环哥儿也看出来了?无巧不成书嘛。”冯紫英笑意盈面,“这也不算是坏事儿,可以检验很多事情。” 贾环沉吟着道:“孙绍祖通过伯父把消息传过来,而且还和牛继宗有往来,这都指向皇上在背后运作啊,可是这种情形也意味着皇上可能分别安排了很多条线来布置,或者说留了很多手。” 冯紫英欣赏地看了贾环一眼,“这种事情,关系万千人身家性命,再怎么谨慎周全都不为过,换了谁都如此。” “可是,小弟却觉得冯大哥您好像不太在意,这么大的事情,您难道不打算尽早切入表明态度么?”贾环对这一点是最疑惑的。 既然已经这么些人已经在磨刀霍霍要对朝廷动手了,这就是叛乱在即,当然,这个叛乱说起来也有些尴尬,是皇上在背后支持的,是军人要兵变,要夺权,士人绝不会允许,当然要反击。 “太早切入并不意味着就会收获巨大。”吴耀青在一旁解释道:“环三爷,大人终归是要回京的,但回京如何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现在还有些混沌,估计朝中争议不小,甚至包括许多与大人相善的,也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愿意大人更上一层楼,他们希望大人在忍耐几年,……” 贾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看着吴耀青,希望对方能解释更清楚。 “环三爷,一句话,朝中尸位素餐占着位置却不做事的人太多了,有些人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发展,需要清理,但是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其他出格表现,动他们肯定会引来很多非议,如果因为卷入某些事情而让他们走人,那就顺利成章了。” 吴耀青看了一眼冯紫英,终于还是点明了。 贾环恍然大悟,心中越发佩服冯大哥的运筹帷幄了。 这些人不愿意主动退出历史舞台,那么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如逐臭苍蝇一般自己扑上去入彀,最终因此而暗然出局,那也就怪不得谁来了,谁让你自己看不清形势,要自寻末路呢。 只不过这样一个局牵扯面太大了,而且是挣个大周朝的朝局为棋局,以兵变政变来作为推动的动力,而卷入其中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恐怕都是总兵参将或者阁臣尚书一类的角色,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就在冯紫英一行马不停蹄沿着辽西走廊往京畿而来时,从万全都司也就是宣府镇治所——兴和所往怀来卫的驿道上,上百骑骑兵席卷而过,卷起漫天黄尘。 刘綎扬鞭策马,一骑当先,直奔怀来卫而来。 向兵部禀报的与来轮战的山西镇进行一场配合演武,演练一旦遭遇察哈尔人大军入侵,宣府镇如何在外镇兵力配合支持下,击败察哈尔人。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 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四节 磨拳搽掌,大干一场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一接手宣府镇开始,刘綎就一门心思要摆脱在辽东镇时候的种种束缚制约,想要把宣府镇打造成为属于自己的边镇。 在他看来,辽东镇时候曹文诏和赵率教都没能真正控制住整个军镇,所以才会让辽东镇的战斗力始终无法展现出来。 真正称得上游刃有余的还是得李成梁时代,冯唐也有些向李成梁发展的架势,可惜担任总兵时间太短,只有李成梁时代才算是真正把辽东镇拿捏顺了,无人敢违抗命令。 到了宣府镇,上边再没有总督的制约,宣大总督空缺,也给了他机会,加上李三才的大力支持和辽东镇本身的调整,很多原来和刘綎亲善的武将就源源不断地从辽东调入宣府,而他不太满意的武将也轮换到蓟镇和辽东去了。 可以说这两年是刘綎过得最称心如意的两年,而对整个宣府镇的把控力也大大加强了,所以他才敢大明其道地调动宣府军在延庆、怀来这边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演练”。 说是演练,刘綎却知晓这后边的故事。 不过他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李三才,没有他今日,顶多就是在边镇中的副总兵来回倒腾,很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冯紫英对他并不信任,孙承宗对他有些嫌弃,所以他只能依靠李三才,而现在更有了皇上的背书,他没有理由不搏这一把。 若是此番能成功,那么日后宣大总督或者蓟辽总督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他当然也知道这里边蕴藏着的巨大风险,如果只是皇帝本人的意图,哪怕自己父亲曾经担任过皇帝的武学老师,刘綎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加上李三才就不一样了。 齐相已经病倒了,而李三才是北地士人中威信尊崇仅次于齐永泰的领袖,而且更为关键的事李三才作为北地士人首领与江南士人关系素来亲近密切,所以在未来的首辅争夺战中,其实力丝毫不亚于现在的次辅顾秉谦。 顾秉谦在江南士人心目中印象不算好,而且性格软弱,绝非首辅好人选,像黄汝良和汤宾尹对其都不是太尊重,特别是汤宾尹与其关系更是恶劣,经常抨击对方。 可以说在争夺首辅之位的这一战中,顾秉谦并没有多少优势,无外乎就是希望齐永泰按照当初约定“私相授受”交给他。 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干预,齐永泰和黄汝良、官应震等人的确可以按照原来叶方二人交位的时候那样传递到顾秉谦手中,但是现在却有了意外因素加入,那就是皇帝的态度。 刘綎一直对皇帝现在在朝中如此弱势的地位感到不可理解。 这可是张氏江山,固然是文臣治国,但是内阁现在的做法显然已经侵夺了皇权,这一点即便是在民间也是颇有看法,认为现在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傀儡,内阁的许多做派已经严重逾越了制度规矩,所以也有说当下万统帝就是后汉时候的汉献帝一般。 《三国演义》现在在民间很流行,所以汉献帝的处境也是尽人皆知。 只不过这谁是董卓、曹操就不好说了,内阁是一帮人,不是某一个人,就算是齐永泰也不算独掌大权的角色,文臣治国和董卓曹操独揽军政大权也不一样,不过总而言之,皇帝是当得很可怜。 既然齐永泰要下,无外乎就是顾、李二人争夺首辅之位罢了,各有各的拥趸,顾秉谦得到了齐永泰的支持,黄汝良、官应震也倾向于他,但李三才得到了汤宾尹的支持,看起来似乎更弱势,可是如果皇帝加入进来就不一样了,内阁首辅是要得到皇帝御批认可才能册封建极殿大学士,也写有首辅资格,而得到皇帝亲笔御批才是真正的首辅,这一点上李三才得到了万统帝的支持,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如果换一个没有什么资历威望的文臣士人,自然不可能得此宠遇殊荣,但李三才的资格够老,他说仅次于齐永泰资历的阁臣,而且又是北地士人,与江南士人亲善,可谓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了。 现在唯一可虞的就是皇帝如果没有按照齐永泰的举荐册封御批顾秉谦,而是册封御批李三才为建极殿大学士,让其担任首辅组阁,遭到齐永泰等人的反对,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演变成为所谓的兵变,比如京营和上三亲军戒严,逼迫皇帝册封授权组阁,或者这会导致京营内部分裂内战,祸及整个京师。 理论上说京营再没有节度使的情形下,是该由节度副使萧如薰全权负责的,但作为京营三大营的主力,五军营大将麻承勋的实力甚至有超过萧如薰,萧如薰或许对神枢营和神机营还有些影响力,但刘綎清楚对当过总兵又是武勋出身的麻承勋是没什么用的。 不过幸运的是麻承勋也站在了皇上这一边,那京营就好办多了,或许马进宝和土文秀不太买萧如薰的面子,但对于马进宝和土文秀的下属则未必,多少也是有些影响力的,而且五军营实力远强于神枢营和神机营,神枢营和神机营合起来也无法和五军营比。 不过如果加上基本上是冯紫英一手任命的上三亲军,那情况就略微复杂了,可以说在双方兵力对比上就是旗鼓相当了。 至于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人手,可以忽略不计,在京中局面正常情况下,这些人手也许还能派上点儿用场,但是一旦各军都兵戈相见了,那这种治安力量是上不了台面的。 城内双方实力相当,那就要寄希望于城外的力量了,自己的宣府军就是决定胜负的力量,当然东北面的蓟镇军同样也是。 但现在自己要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只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突入城中,控制局面,皇帝“亲政”,李三才册封御批为建极殿大学士首辅,那就一切万事大吉了,李三才在朝中沉浮多年,自然也是能拉到一帮人来站台入局的,真到了那个时候,那也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从现在来看,蓟镇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只要冯紫英不在京中,有李三才牵制,就算是孙承宗要调动外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自己的宣府军抢先入城,控制京中局面一两日,待到内阁成形,局面稳定下来,再迅速退出京师,就算是完成使命了。 在这一点上刘綎还是有些把握的,现在自己大军以演习名义已经开进到了怀来卫,距离京师城下也就是百里之地,而蓟镇军除了镇守边关的驻军外,相当一部分还在辽东没有回来,驻扎在三屯营的机动兵力并没有多少,而且三屯营距离京师城更远,所以怎么看这一战都应该很有把握才对。 就在刘綎遥望东南方向的京师城时,冯紫英也在日夜兼程往三屯营赶。 进入三月之后辽东气候依然很冷,但是在辽西这边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过了广宁这边就进入了辽西走廊。 残雪消融,其实路况并不好,好在天气转晴,越是往南,地面逐渐干燥硬了起来,也更适宜赶路。 冯紫英更为关心的是牛庄那边,登来军还等着登船,但是从现在的天气来看,只怕十日之内这牛庄都还解冻不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登来镇等不赢,江北镇那边从徐州北上风险太大,除非是殊死一搏才敢这么做,而且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 等到刘白川整军准备出动,再找船北上,如此庞大一支军队,没有半个月以上根本不可能。 现在给冯紫英唯一信心的就是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在五军营中影响力日益提升,两人都已经是参将身份,只要他二人坚持反对或者牵制住麻承勋,五军营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再加上上三亲军,已经能够稳稳压住萧如薰加麻承勋了。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那边虽然只是一些治安力量,但是他们对京师城内情况十分熟悉,做一些阻挠和后续的工作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比如必要的威胁那些意图听从于麻承勋的中下级官左,要他们考虑清楚自家在京中的家卷性命安全问题。这种威胁还是相当有效的。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边都已经通知到了吧?” 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随口问紧随身后的吴耀青。 “放心,已经提前安排了,不出大人所料,贾雨村果然有问题,这段时间一直在秘密和龙禁尉那边有往来,不过傅大人得了大人提醒,已经着手做了准备,有倪二哥的配合,三班衙役傅大人还是能控制住的,不过肯定也会起一番波澜。” 吴耀青也不得不佩服冯紫英对贾雨村的判断。 在他看来贾雨村应该是绝对会站在冯紫英这一边的,因为他能升任顺天府尹完全是冯紫英的一手帮忙运作,感恩戴德之心是不言而喻的,但冯紫英却断然否认,只说贾雨村此人功利心极强,一旦觉得值得一搏的机会,很难说会不会冒险,现在看来还是冯紫英看人更准。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五节 决战在即,胜负将分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对贾雨村有多强的信心,虽然他也举荐了贾雨村出任顺天府尹,但他也清楚以贾雨村本身的为官本事和钻营能力,自己纵然不举荐他,他迟早也要走上这一步。 顺天府尹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和胃口,只要有机会,此人必定会寻找各种可能以求更上一步。 这一次也许就是贾雨村的一个尝试。 不过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能不说这一次是有些机会的。 冯紫英抵达宁远中左所时,就接到了来自汪文言的消息,齐永泰病倒了,而且病情可能有些严重,昏迷了一日,至今无法起床。 这也不出冯紫英的预料。 如果不是齐永泰患重病不起,对朝局掌控力下降,这些人也不至于生出异心,尤其是万统帝和李三才。 事实上从前几个月开始,齐永泰经常患病,但情况还不算严重时,估计就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和揣摩了。 而李顾之争有增添了内阁中的不稳定局面。 冯紫英也很清楚,顾秉谦的性格和品性弱点让黄汝良、官应震等人对其支持力度有限,更多的是遵从于当初的议定,李三才虽然风格上也有些摇摆,但是比起顾秉谦还是要强一些,起码在做事上能力还是有,较为秉持公心,而顾秉谦就真的的慕强事大缺乏原则的性格了。 内阁中缺乏对顾秉谦的坚定支持,而李三才又获得了汤宾尹的全力支持,而本身李三才的资历和特殊身份也决定了他威信要高于顾秉谦,这也是他敢和顾秉谦一争的底气,如果再有皇帝从大义上的支持,的确是有很大机会翻盘的。 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李三才很好的踩准了节奏,利用了万统帝的急切心思,同样万统帝也看准了李三才的图谋,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当然这一切是要建立在齐永泰对整个内阁乃至朝廷的彻底失控情况下才能实现,只要齐永泰还能维持局面,强行推顾秉谦上位,加上黄汝良、官应震的支持,四比二还加上他是首辅,顾秉谦本身也是次辅顺序接位,这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万统帝色厉胆薄的性格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强项,他要真敢拒绝内阁呈报不批,引发危机,那就真的是皇位不想要了。 这里边还有许多细节上可能引发的变数,就算是冯紫英也很难预测。 毕竟这个大周朝的内阁廷议制度已经脱离了另一时空大明王朝的内阁制度,可以说完全不同了,内阁这么些年来积累起来的强势已经极大地压制住了皇权,但这是在朝廷中形成的共识,在民间中这种印象尚未普及,老百姓仍然认为是以皇帝为尊,内阁只是辅左皇帝来治政。 “耀青,每个人都是在变化的,贾雨村之前是觉得阿附于我大有前途,但那是他还在金陵当知府时,但他进了京,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呆了几年之后,见得多了,贪慕于更大的权势了,自然就会生出别样心思,当这种机会摆在面前时,很难有人不动心。” 冯紫英语气很平澹。 “但这个人贪慕权势的背后也只能说明他眼光的短浅,识时务方为俊杰,但看不清形势,被表面现象迷花了眼,那就只能说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了。”吴耀青摇头。 “未必,这个人老奸巨猾,未必没有后手,且行且看吧。”冯紫英轻笑:“这一路行来,冰雪融化,道路难行,我还真怕耽搁了。” “大人也无须过于担心,齐相虽然病倒,但是第二日也能在床榻上处理公务,还有顾、黄、官诸公,除非皇上直接跳出来,但皇上这个时候敢直接出面么?李三才也不敢吧?那就真的是政变了,兵部一纸命令,就能……” 吴耀青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摇头否决:“稚绳也不敢轻易走这一遭,那就真的是摊牌了,京营和上三亲军就要乱子,到时候可能是就是战火连绵,齐相和稚绳他们还是太仁慈了,早该把萧如薰踢出去,没有萧如薰,单单一个麻承勋,以他的稳重性格,不敢妄为,可有了萧如薰这个节度副使代理节度使,麻承勋也有理由,只说遵从上令,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托词了,有些时候,有的人明知道这不妥,但是只要心理上有了这样一个理由,就会做出不理智之举了。” 吴耀青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这个观点极有道理,麻承勋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么?当然知道,但同样渴望更大的成功和舞台让他下意识地对其中风险视而不见,而可能选择性的认同萧如薰这个“上司”的“命令”。 “走吧,加紧赶路,京中局势一片混沌,那就要看城外各方比拼了,刘?素来鲁莽刚勐,换个别的人,未必敢胆大妄为,但此人还真的由此可能,稚绳兄在处理这等内部应对事务上,还是欠缺了一些胆魄和火候,但愿尤世功能做好准备。” 冯紫英的这份担心并非无因,涉及到内阁阁臣们的争斗,齐永泰固然是首辅,但李三才也是资深阁臣,而且孙承宗对南北士人之间的观念没有那么重,这一点倒是和冯紫英相似,所以对李三才没有太多看法,在孙承宗看来,恐怕李三才是比顾秉谦更合适的首辅。 所以一旦牵扯进来,要让孙承宗断然做出处置决定,还真有些为难,真的要算是内讧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更愿意相信自己,所以坐镇京师城下,亲临处变,才是最稳妥的。 冯紫英策马扬鞭,勐然提速。 万统帝这一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下。 他一直认为天命在我,否则这上苍不会让老四遇刺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这才给了自己机会。 如果当时老四遇刺身亡,内阁必定直接确定老四的几个儿子中某一人继位,自己便再无机会;如果老四遇刺无恙,或者后来就苏醒过来,肯定也会自己确定一个儿子为太子,自己一样没有机会。 只有老四昏迷不醒,难以视事,拖延下来,才给了自己机会,这难道不是天命在我么? 还有,如果不是齐永泰在这等关键时候突然一病不起,还有李三才和内阁诸公离心离德,以及选中的顾秉谦德行难当,怎么可能有如此天赐良机给自己? 他不贪,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权力而已。 这几年里他一直蛰伏隐忍,有好几次都觉得这样憋屈地数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忍受,还不如殊死一搏,求个痛快,但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甚至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要想冒险毫无机会,所以他只能忍耐下来。 现在总算是等到这样一个机会了。 李三才的确还是有些本事的,利用分管军务这一块阁臣的身份,迅速就拉拢到了如刘?、萧如薰、柴国柱这些武人,连杨元、赵率教这些人也都倾向于他,而身为宣府总兵的刘?之父恰恰又是自己原来的武学老师,太子太保,真可谓因缘际会了,才能走到一起。 一干人已经在私下了计算推演了无数次,无论怎么计算,就算是在京师城里京营和上三亲军里占得上风,只要刘?的宣府军一进城,那么一切就可以宣告结束,京营和上三亲军无论如何都是没法和边军对抗的,战斗力无法相提并论。 唯一有一个隐忧就是蓟镇军,但是现在蓟镇军主力还在辽东尚未回转,尤世功性格稳重谨慎,等闲情况下,不会轻易介入这些事情中,而且现在蓟镇这边也毫无觉察,真正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刘?早就率军进城了,一两日内就能解决一切,等到尤世功反应过来,早就尘埃落定了。 从齐永泰府上反馈回来的消息,齐永泰身体这一次患病很严重,估计很难再真正像正常臣僚那样继续操劳了,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等上朝堂,如果身体勉强还行,赶紧致仕养病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否则直接病殁在朝堂上都有可能。 李三才这几日里活动也十分到位,官应震、黄汝良那里都去谈过了,叶方二人那边也进行过交涉了,应该还是取得一些效果。 虽然官黄二人那边都还是不支持李三才想要继任首辅的想法,哪怕李三才信誓旦旦以士人名声作保只干一届,但这二人依然没有松口,不过看起来态度却有些缓和了, 叶方二人态度暧昧,感觉得出来他们对顾秉谦也不是很满意,但盘子是他们定下来的,要让他们主动申明推翻,恐怕也不可能,顶多就是默不作声。 不过这些万统帝都觉得不重要了,他现在就等李三才那边的动作,只要一出手将内阁呈批报上来,确定谁来接任首辅时,那就是决一胜负的时候了。 万统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西北,刘?应该已经到了怀来卫一线了,但是他的宣府军主力尚未过来,还要等几日才行。 。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六节 破冰,潜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贺人龙焦躁地在岸上来回踱步,不时把焦灼的目光投向海岸边上。 海岸边上依然封冻着,虽然天气已经转暖转晴,气温正在逐渐升高,但是封冻的海港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冻的,虽然这几天来看,海岸边上的冰层正在缓慢融化,但是要真正从登州过来的船只靠岸,起码还要两三天。 “大人,无须这么着急,只要能靠岸,以现在的风向,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大沽,这总比咱们用双腿走广宁那边强多了,听说那边也是冰雪融化,路面烂得很。”部将见贺人龙如此着急,也是宽解着。 “我就怕赶不上,总督大人来的命令太晚了一些,早知道我们就直接去金州那边了,那边基本不封冻,就算是有些薄冰,也早就融化了。”贺人龙叹了一口气,“还有这铁轨建设刚从鞍山驿往辽阳修,要以我的看法,如果往南边这边儿修,就不该往牛庄修,这牛庄冬季要封冻,那还不如直接往金州修,一个不冻港的用处,那可比冬日里三四个月都不能通航的港口有用多了。” 部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大人,真要全部铺上这铁轨,那花费可太吓人了,全部铺上这上好的精铁铁轨,能打多少铳炮了?再说了,这牛庄到辽阳可比金州到辽阳近多了,估摸着商人们也是觉得能节省不少吧?从海州往南那边儿现在几乎没啥人,还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人口略多一些,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总不成花费这么大,只用来供两边的货物运输吧,这沿线老百姓也能沾沾光才对,辽南那边人太少了。” “你这是目光短浅,总督大人早就说要把这辽东建成山东,光是辽中和辽西走廊能容纳多少人,辽南这边才是大头,我告诉你,金州日后铁定会比牛庄强,如果金州到辽阳铁轨铺通,那从山东那边来的移民可就真的太简便了,金州登陆,然后沿着铁轨马车走就是了,一路几百里地,沿线就都能开发出来了,单凭这一点,就能让迁民的活儿方便许多。” 贺人龙长期跟着曹文诏在冯紫英麾下,平素与冯紫英接触甚多,冯紫英也经常和自己相熟的武将们讲述一些国计民生方面的事务。 在冯紫英看来,一个合格的高级武将,必须要了解一些民政民生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对涉及到后勤补给方面的事务要有较为深刻的理解认识,这其中免不了就要谈到对未来辽东的规划建设构想。 所以贺人龙觉得自己这两年似乎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一门心思只知道埋头打仗了,最起码也知道从战术到战略上的演进所牵扯到的民生民政方面的事务。 “那咱们可有得等了,要等从辽阳到金州的铁轨铺好,没个十年不成吧?”部将也在憧憬。 “哼,十年,按照总督大人的想法,五年之内这条铁轨就必须要铺好,甚至可能就三年,这是总督大人给商人们提的要求,商人们都觉得有点儿难,还在琢磨怎么来实现呢。” 贺人龙不无感慨,能把这帮据说在京师城里都有很大能量的商人如此俯首帖耳的,这大周朝里边恐怕也唯有总督大人一人了。 辽东的开发建设其实早就说了很多年,每年朝廷户部在辽东镇的钱粮花销是最大的,远胜于蓟镇和宣府,原因无他,辽东粮食自给太过于困难,一来人口少,二来气候不太适合,可十万大军加家属在这里消耗之大可以想象,都得要靠外部运来,这在海运尚未打通之前,一切都得要从京畿那边走辽西走廊过来,损耗之大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一句话,辽东就是一个纯粹的军镇,和蓟镇宣府靠着山西北直不一样,出产太少距离太远,所以要支撑起来,就得耗费巨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牛庄、金州、九连城都开港了,虽然现在还是以牛庄为主,但要不了几年金州和九连城就能热闹起来,而且辽阳和广宁都在试种土豆和玉米,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虽然味道还有些不太合口味,但是那产量真的不差,填饱肚皮绰绰有余,这一下子就减轻了粮食运输压力。 如果再等到移民大量进来,这辽东未来还真的可能发展成为第二个山东呢,可比陕西那边强多了。 贺人龙是陕西人,可知道陕北那边贫瘠苦寒的滋味儿,辽东这边气候差点儿,但是土地却肥沃太多,而且物产也相当丰富,真的是一处饿不死人的地方。 在贺人龙看来,从前明到现在大周,这辽东愣是没能发展起来,绝对是一帮庸人误国,在总督大人才接手多久,就算是加上总督大人父亲开始也不过就是六七年,现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可以说日新月异也不为过。 建州女真为什么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垮掉了,这难道不是总督大人的功劳? 后勤保障解决了,新式火器不断革新,在迭遭建州女真拉拢收买辽东军叛变的情况下,依然如推枯拉朽一般就解决了让朝廷头疼一二十年的建州女真,贺人龙想不出谁能有总督大人这般天纵奇才。 有时候贺人龙都在想,总督大人怎么就这么奇思妙想再加上雄才大略,让一个地方如此短暂时间里就如脱胎换骨的变化,不仅仅是地方上,在军中也是一样。 看看火器的更新速度,重型火铳,自生火铳,然后还有长管重炮和虎蹲炮,甚至还包括火药的改良,这一切都让大周军不再是以往那种面对游牧骑兵只能疲于防御的情形了。 浮想联翩之后,贺人龙还是把心思重新放在如何尽早起航南下上。 牛庄这边封冻已经进入尾期,三月下旬的天气已经迅速转暖,但是海冰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冻,所以害的要等。 可问题是京畿有事,登来军这一部要尽快赶往大沽,现在要走陆路没有一个月走不到,走海路,三四日即可到大沽,而且士卒也可以得到充分休息,不像一个月的长途陆路跋涉,没有两三日根本休整不过来。 虽然冯紫英的指令中没有明确说明什么事情,但贺人龙和曹文诏都不在乎。 冯紫英是蓟辽总督,而他们虽然是登来镇,但是是被兵部下令赶赴辽东接手冯紫英全权指挥的,而在蓟镇和辽东两镇地盘上,可以任意行动,这是冯紫英的权力。 即便没有这一点,他们也不在乎。 登来镇早就被打上了冯字印记,从冯唐到冯紫英,这一点已经没有人在存疑了,他们和冯家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就算是现在他们想投向其他人,别人也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 作为冯紫英的嫡系,贺人龙还是约摸知晓一些消息的。 京中有纷争,内阁内部不睦,可能是为下一任首辅之争,原本只是文臣之间的纠葛,轮不到武人来插手。 但是被皇帝卷入进来,性质就变了,牵扯到了京中驻军,甚至还可能会把刘綎的宣府军卷入进来,这大概才是冯大人感到紧张,不得不提前准备的缘故。 不过贺人龙还是感觉到似乎冯大人也不是太急迫。 照理说要防止兵变,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如果真的怀疑哪里要出事,直接就介入安排,无论是蓟镇军还是京中诸军,只要提前介入,贺人龙觉得都应该是完全可以处理掉的。 但冯大人似乎有些懈怠或者大意了,虽然觉察到里边有些问题。但是却迟迟没有做出最坚决的决定和举措,而是放任这些局面的变化。 这也是最让贺人龙不解的,以冯大人的敏锐洞察力,不可能觉察不到这里边的阴微变化,以他的手腕手段,也不可能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算是他不行,但只要联手齐相和孙承宗,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事儿。 或许冯大人自有深意,自己一行人只需要按照冯大人的指令准时赶到即可。 在海岸上又走了一圈,贺人龙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港口边缘的浮冰已经逐渐融化,但是要出海起航,还得要要几日,可冯大人军令在即,从登州过来的薛氏船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若是到了这海岸边上仍然封冻,被困在这里,那就要耽误大事了。 能不能提早解决这些封冻的海面,不需要多宽大,只需要拓出一条航道能勉强出海就行。 想到这里贺人龙便立即去找了这牛庄港口中管事者。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这原来辽东也有过实验,就是想要延缓封冻等待迟到船只入港,或者要提前开港,但花费不小,就是用一艘大船包裹一层铁料,然后装满大石,用牛马拉行,让船头强行压上冰面,将冰面压垮,这样慢慢拓出一条航道来,……” 当精于此道的牛庄港航人员絮絮叨叨地提及这个法子时,贺人龙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只要能按期抵达,再大的花费也值得啊。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八节 图穷匕见,釜底抽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齐永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确定下一次睡过去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一下子恶化到这种程度,就像是一个平素身体还不错的人,骤然间就得了大病,竟然起不了床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精力在迅速的消失,每隔一天,他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又增加了几分,甚至连饮用汤药都感觉到困难了。 但京中局面尚未安定下来,他也知道李三才再频频找官应震和黄汝良沟通,还找了叶方二人,很显然这就是要争夺这首辅之位,但他有信心说服官应震和黄汝良继续支持,也相信叶方二人不是那种无视自己名节之人,但是的确有可能在这桩事情上叶方二人会保持沉默,不像自己期望那样给自己以鼎力支持。 顾秉谦的表现的确不算太好,那又如何? 难道李三才就会比顾秉谦强到哪里去了? 顾秉谦从来就不是齐永泰看好的首辅,他更看好的是自己的弟子,可紫英这么浅的资历,连入阁都艰难无比,要当首辅没有十年沉淀显然不行,那么让顾秉谦这个弱势首辅上位就是最符合自己意图的了,顾秉谦担任一届,下一届官应震和黄汝良各自争夺,谁胜出无关紧要,而到了下下一届,就该是紫英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按照齐永泰的设想,十年后官黄二人都已经六十岁了,自然可以考虑致仕,紫英接班再合适不过,就算是再延缓五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那时候紫英也才刚满四十。 顾秉谦的弱势首辅五年,是最适合冯紫英入阁后自我发展壮大的五年,顾秉谦的资历和威望很难驾驭住官应震、黄汝良这些人,那么只能对冯紫英更倚重,这就是紫英锻炼的最佳机会,而紫英也最需要这样一个绝佳机会。 齐永泰甚至觉得顾秉谦如果把紫英用得好的话,未尝不能干满两届,直接把官黄二人拖到致仕,届时紫英直接晋位首辅也不无可能,甚至很有可能。 从紫英现在表现出来的姿态来看,齐永泰没有理由不期待这种奇迹的发生。 乔应甲与韩爌、孙居相等人的协商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虽然韩爌和孙居相都觉得如此急促地将冯紫英举荐入阁是拔苗助长,对冯紫英长久发展更为不利,但是他们也承认冯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又是近三年里连立大功,又有治下陕西呈现出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作为印证,所以在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坚持下,几人也都接受了齐乔二人的意见。 至于说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边,齐永泰是亲自谈话的,也基本上达成了一致。 当然不可能人人满意,除开这些领袖外,总还是有一些较有影响力的士人对此不太满意,认为冯紫英不过是因缘际会,立下的功劳也有些夸大其词,换一个人一样可以做出如此成绩来,对冯紫英的青云直上颇有非议,而直入内阁就更难以接受。 齐永泰没有提前召冯紫英回来,就是考虑到如果在没有说服众人之前就召冯紫英回来,显得太过操切跋扈和独断专行,在说服众人之后就可以召冯紫英回来了。 总督本来就是一个临设职务,随时可以召回来,现在回来就可以考虑授其为东阁大学士,以最基本的大学士身份入阁。 这一系列操作齐永泰不打算拖延下去,想要一气呵成,授顾秉谦为建极殿大学生,授乔应甲为武英殿大学士,而官应震和黄汝良则授文华殿大学士。 在自己致仕之前,皇帝会挽留性的先授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然后再致仕。 齐永泰也知道万统帝对自己不忿很久了,不过他不认为对方敢于在这等事情上做文章,那是对自己一身荣誉的否定,天下士人都不会答应,当然自己也不可能恋栈,既然授予自己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那自己肯定要荣退的,否则自己声誉一样会被损害。 对士人来说,这是最重视的东西。 “都拟好了?”齐永泰喘息了一声,“去请六吉、东鲜和明起他们三位先来,而后去文渊阁。” 幕僚和长随也都明白自己东翁的心意,恭敬地道:“都拟好了,三位大人来如果看后没问题,就等大家副署即可。” 若是李三才和汤宾尹不副署也无关紧要,内阁除了自己这个首辅外,只要再有两人副署即可,甚至强势一些的首辅,直接剥夺阁臣们的副署机会,一样有,当然那样可能容易变得众叛亲离,结果就是自己落马了。 也没有那个首辅连阁臣中都拉不到两个支持自己的,那这个首辅就太失败了,也不配当首辅。 顾秉谦、官应震和黄汝良都很快来到,也明白齐永泰现在召见他们三人的意图。 “乘风兄,现在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官应震忍不住问了一句:“道甫那边再劝一劝如何?” “东鲜,若是能行,我又何须如此操切?便是再作一些让步亦可,我做了两手准备,但是他的心思我们都清楚,前日还去见了张景秋,恐怕很难再挽回了,……” 齐永泰一句话就让三人都乍然色变:“张景秋?他去见了张景秋?” 张景秋是朝中最为典型的“帝党”,当初就是永隆帝一手简拔起来的,事实上当初顾秉谦和李三才都和永隆帝的提拔有一定关系,但是但顾李二人和张景秋不一样,他们只是亲近于皇帝,和张景秋这种纯粹是依附于皇帝起来的文臣截然不同,所以永隆帝一旦不能视事,张景秋迅速就被边缘化,最后只能致仕,但张景秋毕竟在朝中多年,担任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任职时间都不短,还是有些人脉,而且其退隐之后一直没有太大动静,但万统帝登基之后也曾拉拢过他,但没啥消息出来,很显然张景秋也不太看好万统帝。 但现在李三才如果去找了张景秋,那意义不一样了,意味着李三才准备开始扛起要“拨乱反正”并拉起一帮人的架势了。 他本来就是北人,陕西士人中亦有一二倾向于他,汤宾尹、张景秋以及含恨退隐的高攀龙,如果再加上一直跃跃欲试的顾天峻、朱国祯等人,还是颇有些声势的。 “嗯,刑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现在卢嵩的龙禁尉也有些闭目塞听了,或许是有些别的心思,我这一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许多精力顾不过来,六吉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处理有些事情也不好办,……”齐永泰顿了一顿,“所以我觉得还是宜早不宜迟,六吉继任首辅,东鲜你接次辅,……” 这对于黄汝良来说有些不舒服,不过齐永泰已经明确告知他,若是没有特别的变故,顾秉谦就是一任首辅,官应震下一任接任首辅的话,他接次辅,再下一任依次接班,这一次作为弥补,擢拔其乡人许獬出任顺天府丞,这算是相当破格的一个晋升了。 “乘风兄,皇上那边,……”顾秉谦迟疑了一下,“关于太子的问题,怎么考虑的?” 顾秉谦有些担心,如果不在太子位子上作妥协,恐怕万统帝不会轻易通过内阁的票拟,而皇帝不予御批和用印,这程序就走不过。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齐永泰澹澹地道:“可这个时候让步妥协了,六吉,你这个首辅可能下一步就更不好当了,皇上会在各种问题上一步一步进逼,你怎么应对?退一步的结果就是退百步,你考虑过没有?” “可如果皇上拖着不御批用印,我们怎么办?”官应震反问:“若是寻常事情,皇上不会轻易走这一步,但是这是内阁首辅易人,他当然明白重要性,而且也知道乘风兄你现在的身体拖不起,所以必定会就此发难,……”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不御批亦无不可,只要用印即可,夏秉忠掌印,皇上的字他能描摹八九分,我看过,寻常人识别不出来,他那里没有问题,用印即可,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顾官黄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素来刚正清峻的齐永泰在这个时候却敢这般操作,看样子也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只要木已成舟,皇上就算是否认这是他亲笔御批也就无关痛痒了,新一届内阁都已经走马上任了,他这个皇帝也就该老老实实“履职”了。 而夏秉忠早就是和内阁诸公连为一体,也是内阁安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上三亲军那边也和其经常沟通,所以根本没有问题。 不过也是这夏秉忠一直稳居宫中,连万统帝亦动他不得,若非得内阁全力支持,也不可能如此。 “既如此,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官应震和黄汝良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齐永泰早就考虑周全,而顾秉谦显然是一个没什么主意喜欢和稀泥的,日后这内阁还得要官黄二人来撑大局,这也是黄汝良能勉强接受的缘故。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九节 摊牌,对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边统一了意见,接下来就是文渊阁里的摊牌了。 齐永泰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再拖,只能一鼓作气要把事情办下来,将李三才和汤宾尹二人招来,便告知了自己准备致仕并调整内阁阁臣人员的想法。 毫无意外,这遭到了李三次和汤宾尹的坚决反对。 “乘风,你身体不好,想要致仕,那是你的意愿,我们尊重,但这一届内阁尚未期满,我不认为我和嘉宾(汤宾尹)需要配合你一道下来,……”李三才脸色阴沉中夹杂几分愤怒,“阁臣之位不是私相授受,是皇上授予我们教化万民抚治地方的权力,不是哪个个人可以随意剥夺的,对你的意见,我不同意。” 李三才态度坚决,旗帜鲜明,汤宾尹更是暴怒不已:“齐永泰,你以为你是首辅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么?我汤宾尹不是七品芝麻官,我也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不是你一个首辅可以褫夺罢免的,我和道甫的态度一样,此事没有商量,我们绝不致仕!” 此时的齐永泰却是气度雍容,面色沉静,“嗯,道甫,嘉宾,我知道你们对此肯定有看法和不同意见,但这也没有关系,作为士人领袖,我想我们莫要沉迷局限于权力地位带来的虚幻自满中,此番我来也是通知你们二位,这份票拟是内阁草拟的,也获得了在京重臣的一致联署,我想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我以为我们大家其实不必把颜面撕破,把事情弄得那么难堪,保持几分士人气度更合适一些。” 被齐永泰这一番不咸不澹的话轻描澹写顶了回来,李三才和汤宾尹都是面色通红,一时间无从发作。 在京重臣即京中七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副都御使以上以及五寺、通政司正三品以上官员,这个数量可不算少,接近三十人,基本上涵盖了整个大周顶级士人,北地、江南、湖广、西南、岭南士人尽皆有之,若是他们都联署了,这的确很有震撼力。 不过李三才却也不是善茬儿:“乘风,用这种以上压下布置任务的手段来作势,未免就有些太下作了吧?你是首辅,这样点着名要推动这样的联署,谁敢拂逆你的面子?还有,推冯铿入阁,我都不明白你们这是怎么想的,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纵然做了一些事情,就可以凌驾于朝中重臣之上,入阁担当?乘风,你也不怕这些重臣在背后戳你的嵴梁骨?你致仕退隐之后,也不怕地方上的士绅们抨击攻讦你私心太重罔顾大局?乘风,收手吧,作为老友,我不愿意看到你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你的这种做派或许可以一时间以权力压制大家不敢发声,但是一旦你下来,必定会遭遇民意的反噬!” 这一番话李三才也是说得义正词严,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要被拉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替齐永泰清誉着想。 不过再说得多么动听的话语,对于在座众人来说都不过是小儿科,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对方的话语或者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意愿,这只能是不欢而散。 “道甫,嘉宾,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既然是首辅,自然要承担起我自己的责任,众人认定的事情,那么我自然要义无反顾做下去,你们不认同,不副署也没有关系,这份票拟我会呈交皇上,然后下发,……” 李三才和汤宾尹同时冷哼起身,拂袖而去,临走之前,李三才忍不住扭头道:“乘风,你这般一意孤行,不到黄河心不死,必定会遭天下士人谴责,于你名声清誉无益!” 对于李三才和汤宾尹的拒绝合作,也早在大家预料之中,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心平气和的认栽服输,若真是老老实实地联署合作,那齐永泰他们反而会感觉惊异了。 待到李三才和汤宾尹离去,齐永泰才有些疲惫地道:“估摸着他们指望皇上拒不御批用印,另外我们也要防着萧如薰和麻承勋,……” 顾秉谦有些紧张,“萧如薰也就罢了,麻承勋不至于吧?稚绳不是说前期麻承勋才找过兵部,希望五军营的换装和粮饷保障得到进一步加强,兵部也同意了么?” 官应震摇摇头:“萧如薰是道甫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道甫支持,他这个节度副使根本当不下去,麻承勋倒是一个兵头,五军营也是京中实力最强的军队,神枢营和神机营都不及五军营,但麻承勋态度一直有些模湖,按理说他和飞白(熊廷弼)较为亲近,不会掺和这些事情,……” 黄汝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麻承勋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朝中局面由谁掌握,不太可能去冒这种险,虽然五军营实力最强,但神枢营、神机营的土文秀和马进宝都是紫英在的时候擢拔其来的西北将领,起码能对五军营形成制约,另外,上三亲军也牢牢控制着宫禁,还有夏秉忠也是我们得人,道甫和嘉宾要想做什么,也很难绕过,……” “卢嵩那边还有些犹豫,估计是没拿定主意,只要皇上继续重用顾诚,卢嵩就不可能倒向那边,所以他现在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也好,拖过这一关,他这个位置也该换了。”齐永泰看了一眼顾秉谦,“六吉,龙禁尉指挥使一定要选好,必须要是我们的人,……” 顾秉谦点点头,“我明白,卢嵩必须要换,而且还不能只换指挥使,指挥同知,包括下边的千户这些角色,也要有我们的人。” 顾秉谦的话让众人都赞同,但是又不好明确表态,毕竟作为文臣士人,却还要利用那等鹰犬之辈来掌控朝局,说起来也有些丢脸,但是谁让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皇帝在上边儿呢。 不把龙禁尉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皇帝就随时可能用龙禁尉的力量来打击己方了。 ****** 李三才一离开文渊阁,便直奔小时雍坊里边的一处秘宅。 汤宾尹紧随其后。 既然已经撕破脸,李三才也就没什么好忌讳了。 他大略能知道齐永泰的计划,但夏秉忠是齐永泰的人,这掌印太监是内阁的人,也难怪皇上坐卧不安,睡不安枕。 自己也有些担心,但是皇上信誓旦旦让自己放心,他早有安排,李三才也只有咬着牙关信了。 齐永泰会很快将这封票拟提交入宫,这就该轮到万统帝的决断了。 按照设计,就该是万统帝直接否决这份票拟,而直接御批出票,任命自己为建极殿大学士,出任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和汤宾尹都不变,另外再增加张景秋入阁。 这样一来有自己为首辅,汤宾尹和张景秋两位阁臣为辅左。 官应震是湖广士人的领袖,给一个次辅,和齐永泰开出的条件没有区别,如果皇帝御批下旨,官应震和湖广士人抵触情绪不会那么大,权衡之下,也应该可以接受。 恐怕难以接受的事乔应甲和黄汝良,以及乔应甲代表的山西士人群体,自己好歹也是陕西士人出身,与孙承宗关系也过得去,像崔景荣和王永光之流平素里也和平相处,纵然他们这一次反对自己,但是情绪也不会太强烈才对。 自己好歹也算是北地士人翘楚人物,不管怎么说,齐永泰把打击目标定为自己,肯定也很难获得所有北地士人的认可,而且他推冯紫英上位的举动难道就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像韩爌、孙居相、孙承宗、崔景荣和王永光这些人会没有一点情绪?自己正好可以给他们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哪怕他们保持沉默,或者态度暧昧一些,那对于自己日后执政都会大有裨益。 如果自己日后再能在态度上谦和一些,甚至开出一些条件,未尝不能拉拢几个人过来。 齐永泰一旦退下去,无论他死不死,影响力都会迅速衰减,自己比顾秉谦的威望能力还是要高出一截,这一点李三才还是有些自信的,驾驭日后的局面,他有信心。 现在关键就是要迅速利用皇帝否决齐永泰的内阁票拟,而直接下旨御批组建新的内阁,这是未经现任内阁或者说首辅同意的中旨,要看其他人认可不认可,更大可能性是齐永泰他们会直接不承认这份圣旨御批,封锁宫禁,甚至宫变,而这个时候就要比拼在京中军事力量的掌控力度了,到最后还要用驻军的武人们来决定胜负,这也必定让日后武人的权力大增,甚至不可控。 好歹自己也是文臣,以文驭武的国策他也是坚决支持的,但为了保住手中权力,却不得不走这一步,李三才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接掌朝政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变化 秘宅大门一开,李三才和汤宾尹疾步入内,几名龙禁尉的人手早已经在巷口就开始布防,并负责替二人解决可能出现的盯梢。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节 发动,凶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内阁来说,失去了龙禁尉这一最有效的情报机构的支持,几乎就让他们陷入了黑暗中。 虽然从刑部和顺天府乃至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方面可以弥补一些,但是刑部的覆盖面太狭隘,顺天府这边则太低端也不够专业,而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内部太复杂,没有谁能完全掌握这里边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让内阁显得有些被动起来。 这也是齐永泰要急于推动内阁换届让冯紫英尽早回来的原因。 朝中能和龙禁尉那边搭上关系说上话的人几乎没有,除了冯紫英外,其他人好像都对龙禁尉敬而远之。 反过来龙禁尉和朝中这边官员们也没有几个熟悉的,包括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部门,原来官员们也都没几个对这些在他们看来无足挂齿的治安部门有多看重,现在骤然要去接触熟悉,哪有那么轻松容易? 在齐永泰看来,只要迅速敲定新一届内阁,新一届内阁重新掌握朝局,卢嵩就会明白大势不可违,重新依附于内阁之下,届时可以对龙禁尉的内部人事徐徐更替,重新牢牢掌握这个在关键时候发挥重要作用的机构。 而一旦拖下去,让三心二意的卢嵩发现内阁对整个朝局控制力下降,也许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结果就会变成彻底倒向另外一边了。 齐永泰等人的票拟很快就递入了宫中,通政司的通政使现在是从南京回来的孙鼎相担任,他也算是北地士人中坚,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迅速进宫要找到掌印太监夏秉忠。 他平素代表齐永泰和夏秉忠接触颇多,二人都相当熟悉,知道这个时候夏秉忠在什么地方。 但是当孙鼎相抵达仁智殿时,却没有发现夏秉忠的踪迹。 守在仁智殿的小太监见孙鼎相过来,也连忙来见礼。 “夏总管呢?”孙鼎相也不在意,夏秉忠也不是随时都在仁智殿,宫中这么大,夏秉忠也还有其他杂务,难免要去其他地方。 “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了仁寿宫那边。”小太监恭敬地道:“说是皇上要为英太妃晋位贵太妃,所以夏总管就过去了,一直还没有回来。” 孙鼎相略感惊讶。 万统帝和英太妃之间的不伦关系朝中老人知晓不少,虽然元熙帝已经过世,永隆帝也已经奄奄一息,只等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多少人再议论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儿,但是之前万统帝要晋英太妃为英皇太妃的事儿还是让内阁和重臣们有些腻歪。 只不过这毕竟是皇家家事,朝廷也不好过多插手,晋位一个老迈的太妃为贵太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朝中有也就捏着鼻子没理睬。 “去了这么久?不就是去用个印么?”孙鼎相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早上一大早就去了,这都午后未时已过了,还没有回来? 小太监嗫嚅道:“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总管平素鲜有去那边这么久的,就算是有仪式,那也该午饭后就回来了,可现在……” 孙鼎相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其他的异样。 稳了稳心神,上三亲军还守着门,孙鼎相自我安慰一番,如果皇上要在这宫禁中乱来,那只消封锁宫禁,他就是瓮中之鳖,或者说就是弱鸡一只,这个时候不得不说当初冯紫英把上三亲军牢牢抓在手中的重要性了。 孙鼎相定了定神,这么说来皇上还不会这么鲁莽行事,除非五军营那边先动起来,控制宫禁,但现在五军营那边尚未有动静,皇帝不敢这么乱来才对。 但现在这用印一事也拖不得了,只能硬闯仁寿宫那边一遭了,好在本来也就要和皇上见一面,起码礼节上要说到请他御批,如果他拒绝,或者拖延,那反正票拟准备了两份,交给他一份,剩下这一份让夏秉忠来处理就行了。 “我们走,去仁寿宫。”孙鼎相一挥手,他从今日值守宫禁的旗手卫那里带来的三十名旗手卫士卒齐刷刷地就跟着他向仁寿宫走去。 当孙鼎相进入仁寿宫时,就觉察到了情况不对。 夏秉忠没见人影,地上一滩血迹。 但是他带着的几个小太监面如土色被押解到了一边,而在门上竟然还有一帮旗手卫的人。 还没有等孙鼎相说什么,几名旗手卫的士卒已经直接过来,将孙鼎相拿下,而孙鼎相情急之下,大声喊叫身后旗手卫士卒,却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孙鼎相被拿下捆绑并在嘴里塞入布团之后,坐在内里的万统帝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走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内阁的消息早就提前传了进来,而现在也该是他发动的时候了。 夏秉忠的威胁就在于他掌握着玉玺用印,而且夏秉忠善模彷笔迹的隐秘万统帝也早就得知,要翦除威胁,首先就要从夏秉忠开始。 以要为英太妃敕封贵太妃为由将夏秉忠诱骗到这里,一举诛杀,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诛杀了夏秉忠,夺了玉玺宫印,然后直接下票拟给内阁,免齐永泰和顾秉谦,任命李三才为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汤宾尹、张景秋为群辅,整个阁臣中北地士人、江南士人乃至湖广士人都有,而且官应震还升迁为次辅,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 张瑾面色阴沉,手也微微发颤。 作为旗手卫的指挥使,走出这一步无疑是艰难的,但是他组建旗手卫本身就是以龙禁尉那边的老下属为班底拉起来的,当老上司卢嵩都改变了方向时,他若是不改弦易辙,这地上就该多一滩血迹了。 而且正如卢嵩所言,无论是龙禁尉还是上三亲军,本来就是皇上的亲卫亲军,龙禁尉更是皇权特许有先斩后奏之权,怎么可能沦落成为内阁文臣们的棋子? 甚至还要被都察院一帮御史吓得胆战心惊,深怕被御史弹劾打入大狱了? 顾诚死了,卢嵩是看到了尸体,至于说怎么死的,自杀也好,鸩杀也好,无关紧要。 但这证明了皇上对自己掌控的龙禁尉这支力量的认可和看重。 本身就该是皇帝亲控,奈何之前万统帝却用了顾诚,自己自然没办法妥协,但是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消失了,一切就好办多了。 当然卢嵩也知道也许这是皇帝迫不得已的妥协之策,但是这也不重要,卢嵩自信只要皇帝用了自己,那他会觉得越用越顺手,会变得须臾离不得自己,变成相互需要,卢嵩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很好,卢嵩,张瑾,暂时不要声张,先行封锁宫禁,若是四卫营和勇士营发现可疑,开始出动,你们只需要牢牢守住宫禁大门,要攻皇宫,朕还在,他们恐怕也还有些忌惮,不敢恣意妄为,……” 万统帝此时也终于稳住了心神,他也需要让龙禁尉和旗手卫这些人定心。 “萧如薰和麻承勋那边替朕控制住京营,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会有些异动,但是有五军营在,神枢营和神机营翻不起波浪,市面上顺天府贾化会替朕看好街面上的动静,另外宣府军就在怀来,还有山西镇一部也已经到了四海治,两日之内他们就可以赶到城下,真有必要,朕会让其进城,所以你们无须担心,朕只是想要用朕看好的首辅阁臣而已,七部和都察院那边重臣们,李爱卿也已经分别打了招呼,肯定会有一些反对意见,但是那又如何?哪一次人事任免调整会没有不同意见?这都很正常。” 卢嵩和张瑾都是面色默然,但也都点了点头,承认万统帝所说是事实。 每一个内阁阁臣和重臣的调整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即便是叶方二人致仕,之前还不是也经历了几番博弈,文臣之间的几大地域派系,再加上所谓“帝党”混杂其中,所以一样是波谲云诡,争斗不休。 万统帝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希望恢复到元熙三十年以前哪种格局,内阁诸公只能是辅左他来管理国家,而非替他做主,所以他需要军方来支持他,但是军方中倾向于文臣这边的力量也不小。 尤其是冯紫英这几年在军中影响力急剧攀升,辽东、蓟镇、登来、东江、江北、甘宁几镇中他都有很大影响力,再加上他一手策划了对京中诸军人事调整,如果不是麻承勋入主五军营和萧如薰代理节度使,可以说万统帝没有半点机会。 卢嵩和张瑾也都清楚也幸亏冯紫英被牢牢拖在了辽东,对京中局面鞭长莫及了,否则这一次他们也不可能参与这么深。 见卢嵩和张瑾已经服从于自己的意见,万统帝心中一宽,望向窗外:“这个时候朕的内侍已经去文渊阁了,另外我也让萧如薰命令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出营,只要今日一过,明日邸报和《今日新闻》一出刊,万事底定!”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一节 孰是孰非,不重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子仪是悄然出城的。 甚至连何治胜都没有通知。 作为一个龙禁尉的资深武官,他在龙禁尉内部有着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来源。 当卢嵩开始态度暧昧时就有消息传来,他就开始警惕起来。 但是他也知道卢嵩和张瑾与冯紫英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尤其是张瑾更是多年老交情了,比自己这个好不容易盘上亲戚关系的侄儿可更为密切。 所以在最初他也只是警惕,然后不动声色的打听消息,但后来卢嵩频繁召见张瑾时,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张瑾时旗手卫指挥使,直接掌管宫禁,而且旗手卫比勇士营和四卫营地位略高,整个宫禁日常安排虽然名义上是旗手卫与四卫营、勇士营商量着来,但是也还是有一个主次,一般是旗手卫来提出方案,如果四卫营和勇士营没有异议就执行,有异议则另议。 卢嵩与张瑾的接触悄然密切了许多,这是以前未曾有过的,这不能不让冯子仪起疑。 随后他便安排人死死盯着张瑾,这很危险,但好在张瑾不是龙禁尉的人了,而是旗手卫指挥使,在这方面的警惕性已经不及在龙禁尉时那么敏锐了,所以还是被冯子仪发现了一些端倪。 尤其是连前兵部尚书张景秋都和二人接触过,那就更让人起疑了。 半个月前张瑾以二十日后要对旗手卫进行一次拉练训练为由和勇士营调换了宫禁守卫轮值,本该是勇士营守卫这一轮十日换成了旗手卫。 冯子仪当即就有些担心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随着城中的些许风声也开始传出来了,内阁里的不睦甚至争锋相对,齐相的病重,李三才的突然活跃起来,下一任首辅之争的传言,这都像是隐藏在迷雾中慢慢露出一鳞半爪的真相,让冯子仪悚然心惊。 当他悄悄去冯府面见冯唐谈及此事时,冯唐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尤其是冯唐更知晓今日齐永泰就要召见阁臣们准备议定更替内阁之事,这意味着如果有些人要行不轨之举,那就会在这一二日,而冯紫英也早就来信提到信送回京师三五日后他会抵达蓟镇治所三屯营巡视。 在冯子仪去冯唐处之前两天,孙绍祖托人带信也刚送到冯唐这里,这让冯唐也是倍感焦急。 种种迹象指向就是这一两日之内,京中必有大变发生,也幸亏冯紫英相当果决地就奔赴蓟镇“巡视”来了。 算一算日子,冯紫英差不多也就到了,所以冯唐毫不犹豫让冯子仪立即赶赴三屯营报信。 冯紫英的确已经到了三屯营。 离开广宁他一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耽搁,就是担心其中出什么差池。 虽然觉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应该有些警惕,应该会有应对之策,但是转念一想齐师过于清正,只怕对一些阴毒手段未必就能适应,而如果龙禁尉这个最重要的耳目一旦失聪失明,那必定会对内阁的判断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误判。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年离开京师城带来的许多后遗症,那就是不在中枢,很难最直观地感受和评判昔日的盟友、朋友有没有发生变化,发生了多大变化,进而也难以做出合理的应对。 像萧如薰之流就不说了,本身就不是一路人,但麻承勋却是有些渊源的。 自己举荐了他,但是冯麻两家在大同的确属于竞争对手,但是大家现在都跳出了大同,理论上矛盾就已经消减了许多了,如果刻意拉拢交好,未尝不能笼络过来,只不过自己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而被李三才甚至是万统帝得手了。 有些东西错过也就错过了,冯紫英也不在意,只要牢牢抓住主动权,那就不怕。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已经提前到了指定区域,当然也是以拉练演习为由,因为规模不算大,又在蓟镇自己辖地,所以只是蓟镇概略地向兵部通报了一下情况。 “世功兄,恐怕这样不行。”冯紫英一到三屯营就直接批评了尤世功。 虽然之前就已经专门去信要求尤世功要做好调动兵马的准备,但是因为涉及到京中之事,冯紫英并没有说明理由,尤世功还以为就是冯紫英要大略检查一下战备情况,所以只在三屯营本部布置了一万余人用作演练。 在父亲送信来的路上就提到了宣府军几乎精锐尽出,除了必须要留守边关不能调动的,超过五万人的精锐已经进驻了怀来卫,如果再加上孙绍祖的一万余人,也就是说在京师城的西北方向已经集结了六万多接近七万边军精锐。 可以说,只要刘綎一声令下,这七万边军突然抵近京师城下,在京师城中支持李三才的五军营控制城门开门,几无悬念。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虽然提前进入了指定区域,但是两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六千余人,哪怕孙绍祖突然倒戈,估计也很难牵制或者抵挡得住一力前进的宣府军。 还好在抵达三屯营之前,冯紫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集结在牛庄的登来军贺人龙部终于破冰出航,直奔大沽来了。估计这个时候也应该抵达大沽了。 贺人龙部有两万人出头,这一部抵达大沽便能迅速西进,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两三日内就可以进抵通州一线,如果刘綎真要妄动,那就说不得要让贺人龙部也加入进来了。 尤世功有些诧异,也隐约有些觉察,但是冯紫英没说破,他就不愿意去说透,京中之事,冯紫英可以掺和,他不行。 “总督大人何出此言?” “世功兄,咱们也是多年老朋友了,虽然现在各有职责,但是就咱们俩人,不必拘泥,你就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其实和尤世禄、尤世威更熟悉一些,反倒是尤家三兄弟这个大哥还要隔一层,但是有老爹和自己这么多年感情和交道,关系当然也不一般。 “世功兄,你若是连这点儿耳目都不明,那你这个蓟镇总兵恐怕就不够格了啊,怎么,在我面前还要装傻充愣?”冯紫英笑了笑。 “哎,紫英,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内阁内部之争,都是文臣们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武夫去关心过问,咱们最好就是躲得远远地,啥都不知道,听上边命令就行。”尤世功叹了一口气,“武人过问这等事情,离祸不远。” “呵呵,躲得远远地?如果躲不了呢?如果我要掺和呢?”冯紫英目光澹然,语气却直白:“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你是蓟镇总兵,京畿门户,躲得过么?祸福相依,没什么好躲的,也躲不过,特别是有我这个总督在,就更别想躲。” 尤世功张口结舌,呼吸急促,看着冯紫英好一阵之后才讷讷道:“紫英,老大人可知晓?” “能不知道么?他就在五军都督府里,每天都要去熘达一趟,京师城里的事儿绕得过去么?”冯紫英见尤世功问出这一句话,心中也是一松,这一位执掌蓟镇多年,经过几轮调整,已经算是牢牢掌握了蓟镇,如果坚决不同意卷入进去,自己还真的有些棘手。 尤世功当然也在掂量。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蓟镇总兵的分量,多年前永隆帝就曾经拉拢过他,他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说就翻脸不认老上司的恩义了,尽可能地保持平衡,而后永隆帝出事,万统帝继位,当然也对他百般拉拢结交,但这他就没太大兴趣了。 冯紫英的强势崛起,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大周边军中的形势。 他大手笔对京中诸军以及甘宁、山西、辽东、大同、江北、登来诸镇的调整,彰显作为兵部侍郎的风采,而且连续几次剿抚山西也好,征战辽东也好,南下解决江南也好,都让冯紫英这个知兵文臣的名声达到了巅峰。 武人中鲜有不对冯紫英认可敬服的,即便是柴国柱、麻承勋、杨元这些不太服气的,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堪称大周朝以来文臣中最善于掌兵用兵的,而且在选将用材上也是极为大胆,因此也赢得了一大批新锐将领的拥戴。 而后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更奠定了他军中第一人的基础,哪怕张怀昌和孙承宗贵为兵部尚书,在武人心中地位也远逊于冯紫英。 “那末将自然是听从总督大人的命令的。”尤世功不再犹豫,断然应道。 “嗯,世功兄,你有这份自觉就好,有些事情躲不过的,新的格局已经形成,运转良好,但有的人却想要倒行逆施,还像沉湎于原来的旧时光,或者不甘于退出历史舞台,螳臂当车,岂不可笑?”冯紫英悠悠地道:“还有的人,囿于私情私义,看不清形势,昏头昏脑,这样的人早就该淘汰掉了。” 虽然不太清楚冯紫英话语里所指具体指谁,但大略也感觉得到就是那几位,可这一场风波卷起来,究竟算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尤世功自己都拿不准,一边有皇上,也有阁臣,一边是内阁文官们,孰是孰非? 不过孰是孰非不重要,谁能胜出最重要。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二节 兵变政变,混沌一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既然尤世功已经表态,接下来的安排就要简单得多。 三屯营的兵力立即西进,进驻夏店铺,原本冯紫英是想让其直接进驻通州的,但是和登来镇西进的军队合兵声势太大,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在没有确定有些事情之前,冯紫英觉得暂时低调一些。 另外抽调驻扎遵化和驻守平谷营州中屯卫的几部驻军加起来两万余人,由尤世威率领立即郑村坝。 这一动作就很明显了,但是考虑到尤世威率领的驻军本来就在平谷附近,这一“拉练”勉强说得过去。 冯紫英其实也不希望走到刀刃相见那一步,但是他不能考虑到最终走到这一步时该如何解决。 万统帝和李三才的抱团,如果再加上诸如汤宾尹之流的有些顶级士人也加盟的话,的确是有可能在舆论和士林百姓中影响力与齐永泰为首的内阁七部文官群体抗衡的,尤其是在普通百姓中,理所当然的会认可皇帝才是正朔,没有了皇帝,似乎就是国将不国。 下达完命令的第二日,冯子仪就到了。 冯子仪是当日骑马出京,连夜就赶到到了三屯营。 三百多里地,冯子仪几乎是马不停蹄,中途在驿站中换了一匹马,才算是赶到。 幸运的是一来就遇到了冯紫英正准备赶赴顺义。 冯子仪的出现让冯紫英立即就预感到了情况不妙。 能让冯子仪不顾自己职责跑到三屯营来向自己预警,可以想象得出来局面已经险恶到了何等程度了。 “你是说卢嵩还有张瑾都有了异心?”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嵩出事儿他有预感,但是没想到张瑾也会倒戈。 要知道他在离开辽东返回京师城之前还曾经提前给诸人都去了信提醒。 没想到这个时候张瑾作为旗手卫指挥使已然变心,好在自己在信中没有提及自己要回京,只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京中形势变化。 “侄儿不敢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卢大人和张大人一直在私下里有联系,而且还比较频繁。”冯子仪小心翼翼地道,一边也在观察着冯紫英脸色。 他也不敢确定,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张瑾算是卢嵩原来在龙禁尉的嫡系心腹,关系一直密切,虽然张瑾现在去了旗手卫担任指挥使,但没准儿人家私下交情一直在,来往多一些似乎也不一定就有问题了。 但冯紫英不信。 卢嵩和张瑾一勾结起来,那情况就相当险恶了。 龙禁尉掌握朝中京中耳目消息,而旗手卫则是镇守宫禁一卫二营之首,在自己将原本担任旗手卫指挥同知的许朝调任四卫营接替杜可立担任指挥使时,也就是考虑到张瑾可靠,才把许朝调任去掌握四卫营,没想到最终还是张瑾叛变了。 冯紫英一直以为上三亲军这一卫二营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但没想到卢嵩的变心直接带走了张瑾。 想想也是,人家张瑾在龙禁尉里跟随了卢嵩几十年,一路升迁提拔,而且他在旗手卫里的主要部署也是从龙禁尉带过去的,这大群人的利益和感情就交织在一起,没理由就死心塌地跟着才结交几年的自己。 更何况自己远走辽东几年,与中枢这边就有些疏远了,没办法这就是距离带来的影响。 冯紫英相信如果自己这两年留在京中,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最起码自己能提早发现异常。 “许朝和何治胜那边没有问题吧?”这两人冯紫英还是信得过的。 何治胜是甘州平乱时结下的生死交情,虽然何治胜也是武勋出身,但是他是旁支,何家并未对其提供太大的资源帮助,还要依靠着冯紫英才一路升迁上来。 许朝不用说,西北将,老爹的嫡系。 “许朝看不出来,何大人应该没有问题。”冯子仪苦笑,“不过这等事情,人心隔肚皮,侄儿也不敢信任何人了,所以连何大人那边都没说,直接到了府上,得了老大人的授意,就奔这边来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旗手卫控制了宫禁,那意味着内阁要从法理上彻底取得完胜就不可能了。 万统帝有了宫禁仗恃,自然不可能再授权顾秉谦组阁,多半还要直接授权给李三才组阁,但是没得齐永泰作为现任首辅的认可,这个御批旨意出来,很难得到文官群体们的认可。 但是这种不认可可能只是暂时的,僵持几日,如果万统帝和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分别去做工作,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改变主意。 江南士人中对顾秉谦印象不好,连黄汝良都不太认可顾秉谦,一旦江南士人中有人转变态度,那湖广士人中就更难说了,官应震和柴恪能驾驭住所有湖广士人么?如熊廷弼、杨鹤、杨涟、毕自严这些人。 更为重要的是京中军队的动向。 一旦五军营控制了整个京师城,或者说五军营在宣府军的支持下控制了整个京师城的治安,那就大势已去,恐怕如齐永泰、顾秉谦、乔应甲这些不可能妥协的“死硬分子”可能会被龙禁尉软禁起来,根本就发不了声了,李三才直接当仁不让的接旨组阁,哪怕这没得现有首辅阁臣的认可而只是中旨,文臣们是不能接受的,但大势之下,这种坚持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 冯紫英从来不相信这个时代文臣的节操,真到了刀斧加颈或者利益拱手的时候,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自己必须要立即干回京师城去,冯紫英也相信内阁召回自己的手书早就出来了,只是还没有到自己这里罢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进了京师城,自然有一百种方法能拿到这种名义上回京的正式文书。 蓟镇军和登来军必须要利用用起来,好在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就在顺义这一线,可以命令他们立即前出,或者直接进京。 可惜尤世功这边慢了一步,否则直接向西推进,直接迫使宣府军无法靠近京师城,但是现在看来,刘綎应该已经先行一步了,有些来不及了。 “子仪,恐怕你也不能休息了,须得要立即赶回京中,把我的话带给何治胜与许朝,命令他们率领四卫营和勇士营务必要堵住旗手卫,虽然旗手卫控制了宫禁,但是你们两营要堵住他们,连带宫城一并堵了,……” 冯紫英感觉到冯子仪的震惊和担心,摆了摆手,“我也会马上进京,但我需要在蓟镇军这边布置一下,另外我担心京营会大乱,麻承勋和马进宝土文秀他们会立即打起来,……” 冯子仪只觉得自己嘴唇发干,吞了一口吐沫道:“叔叔,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呵呵,这等时候,你说呢?干吧。”冯紫英信心十足地拍了拍对方:“一将功成万骨枯,干大事何须顾小节,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不提冯紫英再度昼夜兼程赶往京师城,冯紫英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他必须要尽快赶回京师城中,在他看来,齐师他们这种文臣在做这种事情上还是谦和以讲求规矩了一些,或许这就是文臣的通病,相比之下恐怕万统帝以及卢嵩他们就不会那么拘泥了。 好在这边已经安排妥当,他只需要督促尤世功尽快让尤世威把几部军队迅速整合在一起向平谷顺义一线开拔就够了。 现在城中的局面还不清楚,但是以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万统帝觉得依靠五军营和旗手卫能够控制得住城中局面,那么最好是让宣府军在城外坐镇“护驾”,毕竟边军进京对整个京师城乃至大周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自开国立朝一来,还没有过边军入京师城的先例,那就意味着内乱,甚至可能是一个王朝崩溃的先兆,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征兆,也有极其恶劣的意义和影响。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局势不妙,他会第一时间让登来军和蓟镇军入城,成王败寇,至于说后边谁来说什么那都是后话了,都成为阶下囚了,还来说这些就毫无意义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让江北镇的刘白川也该从徐州乘船入京,算一算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冯紫英策马往京师城来的时候,京师城中局面也的确如他所预料地那样,向着不可调和的方向急剧恶化了。 当万统帝的内侍将中旨送抵文渊阁时,大惊失色的内阁诸公和重臣们都毫无悬念的坚决拒绝了,转而要求皇帝必须要按照内阁票拟的御批用印,当然这也毫无意义了。 紧接着来的旗手卫将整个文渊阁封锁,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的四卫营和勇士营也迅速朝着文渊阁这边勐扑过来,昔日同为一卫二营的三军就在文渊阁和七部公廨这一线展开了激战。 整个京师城顿时乱了起来,这可不是冷兵器时代,而是火器称雄的时代,满天的硝烟和噼啪作响的枪击,让京师城的百姓不用猜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出了兵变,还能是什么?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三节 囚禁,混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还等什么,立即出动!张瑾的旗手卫只有三千人,勇士营和四卫营加起来两倍于他,他支撑不了太久,现在京师城里就只有你的五军营实力最强!”萧如薰气势汹汹地朝着麻承勋怒吼道:“怎么,这个时候你还打算首鼠两端?你不明白后果?” 麻承勋心中苦涩难言,但是却又无从辩驳。 要么从一开始就该拒绝,要么这个时候就该义无反顾,萧如薰虽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这番话却没错。 也罢也罢,这等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是祸是福都得要干一遭了。 伴随着五军营出动上街,而萧如薰则下达命令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离营,就在营门内待命, 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怒火交加,但是萧如薰是代理节度使,理论上他下达的命令在没有得到更上一层比如来自兵部命令推翻时,他们就必须要遵守,否则就算是触犯军法,按律当斩。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要军法处置神枢营和神机营节度使,除非是战时,否则就算是兵部尚书也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但最让他们作难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指令,无论是内阁的还是兵部的,这才是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 作为武人来说,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形,无人下令,也就意味着无人担责,这是在京中,稍微轻举妄动,就会被视为造反,意味着要抄家灭族,而且从心理上来说,他们也希望能够有一个他们认可或者信任的上司来给他们下令,而非萧如薰这种明显和他们格格不入的角色。 冯紫英前期就给他们来过信,但是在信中也只是提及要警惕萧如薰和麻承勋,但是警惕归警惕,也就是不让萧如薰和麻承勋插手他们神枢营和神机营的指挥,可现在萧如薰只是让他们在营中保持安静,而麻承勋的五军营虽然出营了,但是却并没有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发起进攻,但根据他们的判断,估计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的战斗是因为争夺宫禁守卫权,这说得过去,麻承勋的五军营已经公开站队了,那他们呢? 五军营有三万余人,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也只有两万余人,在兵力上就有先天差距,而五军营论同等体量下的战斗力也丝毫不亚于神枢营设神机营,一旦打起来,先不说胜负难料,但是整个京师城恐怕就要打烂了。 神枢营和神机营驻地相距不算太远,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第一时间便联系上了。 两人都是西北军出身,一个是来自固原镇,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一手擢拔,一个是宁夏镇叛将出身,后来成为冯唐的嫡系心腹。 虽然各属跟随冯唐冯铿父子二人起家的人马,但随着冯唐开始隐退,所有人脉关系和下属人马也都已交给了冯紫英,像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都已经完成了角色转换,成为了冯紫英的嫡系了。 这个时候已经等不得了,局势已经日益明朗化,冯紫英在信中也和他们隐约提及过,所以略微商计了一下,两军便同时出动,各自抢占宫城周围要地,宣布戒严,防止五军营直接击溃四卫营和勇士营。 与此同时马进宝和土文秀也派人联系了何治胜和许朝,开始协同调度,准备联手作战。 但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内心其实也没有底气的,在没有一个明确的牵头人出来振臂一呼之前,他们只能这样漫无头绪的自行做主采取行动,真他们此时最渴盼的就是内阁或者兵部直接下令该如何采取行动,那样一来他们心中也就有底了。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们也有些责怪冯紫英为何不回京师,现在远在辽东,如何能应对这种局面,而冯唐现在已经致仕,影响力剧减,没有兵部授权,很难让人接受。 孙承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龙禁尉的人直接软禁起来,一起“落网”的还有右侍郎熊廷弼。 左侍郎袁可立去了山陕那边视察,尚未回京。 整个兵部现在一片混乱,孙承宗到了兵部公廨里,得知了内阁准备摊牌的意见之后就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这样做得有些草率了,或者说内阁这帮人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以为这样一逼迫,万统帝就会乖乖御批用印,李三才和汤宾尹就会偃旗息鼓,却没想到你这是要挖人家万统帝的根子,相当于要他的命,而同样对李三才来说,这也是断绝了他在仕途上再进一步的希望,日后在家谱中都没法书写一笔曾任首辅的浓墨重彩,人家凭什么不拼命? 恶果果然立即就显现出来了,龙禁尉和旗手卫立即封锁了大时雍坊这一片,除了三法司不在这一片外,其他六部都在这一片,几乎“一网打尽”。 孙承宗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对于上三亲军的掌控力是多么薄弱,说来说去还是政治敏感性差了一些。 也不能怪他自己太过于轻视上三亲军,实在是上三亲军加起来也就是一万多人马,承担的也就是宫禁任务,无足挂齿,哪怕是京营好歹也还有五万多人,值得关注,但上三亲军的确没有多大意义,除非发生今日这种情形。 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旗手卫和龙禁尉居然就联手“政变”了。 不能算是兵变,只能算是政变,因为他们是在皇上和分管兵部的阁臣李三才的指令下发动的这场“叛乱”。 按照常理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京营就该果断介入,可京营代理节度使却又是李三才的亲信,京营主力——五军营麻承勋也早就投靠了李三才,或者说他们都已经在万统帝的招抚下效忠了,这种情形下,虽然神枢营和神机营还算是听命于内阁和兵部的,但孙承宗不认为马进宝和土文秀敢在处于劣势兵力情况下,又没有内阁和兵部指令下就反抗他们名义上的上司——萧如薰的命令,无视麻承勋的威压。 可能也只是暂时的了,一旦李三才组阁,只怕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就会被立即换掉,没准儿作为湖广士人一员,也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中的熊廷弼还能落得个好。 “飞白,现在怎么办?”孙承宗和熊廷弼关系一般,虽然二人也共事两年多了,但没有太多私人交情,相比之下袁可立与孙承宗还更亲近一些,只可惜袁可立去了山陕。 熊廷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按剑横刀的龙禁尉番子和旗手卫士卒,也是一脸苦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相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既然要和皇上摊牌,这宫禁就得要守稳才对,这旗手卫竟然没有能拿住,当初紫英是怎么在安排上三亲军的人事的?张瑾这种心怀叵测的人怎么就能当上旗手卫指挥使?” 熊廷弼的抱怨也让孙承宗有些惭愧,“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紫英,当初怀昌公、我与紫英研究军中人事的时候,为了酬谢卢嵩的支持,加上张瑾素来与兵部这边配合比较默契,包括江南平乱,所以才会让张瑾出任旗手卫指挥使,后来紫英离京奔赴辽东的时候也和我说一定要管好驻京驻军,但我没太在意,觉得上三亲军就这一万多号人,战斗力也很一般,远不及边军,谁曾想发生这种事情,……” “那这张瑾的问题就没有一点儿觉察?”熊廷弼依然不满意,“如果是紫英推荐的人选,就是他的责任!这等紧要职位,居然选了一个倒戈者,太不可思议了。” “据我所知张瑾和紫英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但是此番反叛估计和卢嵩有很大关系,张瑾是卢嵩多年下属,旗手卫主要中低级武官也都来自龙禁尉,张瑾恐怕处于那种情形下,也没法反对,……” 孙承宗还是替冯紫英解释了一下,“之前紫英提醒过我龙禁尉的事情,我只是主意龙禁尉,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节,是我大意了,……” “我们都大意了,内阁诸公更是太托大了,还真以为大家都是谦谦君子,当面说好,就算是不认可也要服从大局,呵呵,可李三才没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啊,而且拉上汤宾尹和张景秋和皇上连线了,这就难怪了,利欲熏心啊,我倒是要看李三才会落得个什么样的收尾。”熊廷弼气哼哼地道。 孙承宗瞥了一眼熊廷弼,不咸不澹地道:“若是东鲜(官应震)、子舒(柴恪)、修龄(杨鹤)他们最后都接受了现实呢?” 熊廷弼一愣,孙承宗的这种结果并非不可能,若是官应震继续留任阁臣,柴恪、杨鹤、杨涟这一帮湖广士人都不再反对,李三才组阁成功,那最后还承认不承认和接受不接受现实呢? 严峻现实之下,士人的尊严还要不要?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四节 乱战,反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在宫城外和大时雍坊诸部公廨的战斗时停时启,由于这一片都是屋宇密集的豪宅和公房,无论是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放手大战,而且上三亲军也没有火炮这一类的重型武器,最强的也就是重型火铳,数量都有限,所以在这一片的激战其实是陷入了僵局中。 四卫营和勇士营既不能一举击溃旗手卫的防线,但却也完成了对宫城诸门的围堵,迫使万统帝无法踏出宫城。 不过大时雍坊包括文渊阁在内的诸部公廨都仍然在被旗手卫控制着,四卫营和勇士营因为担心进攻可能会导致被困在其中的内阁诸公和诸部官员因此而罹难,所以也有些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就在宫城和大时雍坊这一线战火熊熊的时候,五军营与神枢营、神机营也开始了小规模的接战。 从内心来说,麻承勋并不愿意与神枢营和神机营交战,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来都是京营三大营之列,现在却是同室操戈,但是他也明白,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可能站在自己一边,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西北出身的武将,而且也都是来自西北军系列,不是固原军就是甘宁军,本身就和他这种大同出身的武将格格不入,所以要想说服或者压服对方不可能,只有一战。 但在这京师城中开战不是小事,一旦打出真火来了,士卒们可就不管不顾,而且战事一旦进入白热化状态,士卒们的野性兽性可能就会被释放出来,到时候整个京师城可能就会成为编程野兽的猎场,这也是双方都有些忌惮的。 毕竟这不是灭国之战,而只是内部的争权夺利,无论是李三才这些文臣也好,还是双方的武将也好,都明白这里边的差别。 当然,可能真正演变到最后,局面不可控制,进入你死我活阶段,那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连边军都一样要引入进城来一战,遑论其他? 杨肇基和贺虎臣一接到了麻承勋的命令,就知道面临的抉择来了。 作为冯紫英安插在五军营中最得力的人手,他们在萧如薰和麻承勋执掌京营和五军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其他有什么异样,麻承勋也对二人也做过了解,知晓他们二人是原来老京营出身,三屯营一战之后,因为侥幸表现尚佳,所以被选入筹建新京营,然后慢慢爬起来的。 冯紫英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有意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包括二人升迁也都是通过时任京营节度使的忠惠王来擢拔,所以二人的真实倾向并没有人知晓。 “看样子麻承勋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打开宫禁,拥戴皇上了。”杨肇基叹了一口气,望向贺虎臣:“咱们怎么办?冯大人在就好了,大家也有主心骨,现在群龙无首,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给围了,没想到看错了张瑾这厮,居然最后给来了这么一出,这局势就不好说了。” “我估计冯大人虽然没有预料到张瑾的反水,但是他应该估计得到京中局面的复杂化,也许他会返京,甚至已经返京了。”贺虎臣迟疑着道。 “哦?”杨肇基眼睛一亮,“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贺虎臣摇头,“我只是猜测,龙禁尉那里出了状况,冯大人在京中肯定有渠道,这等情况下他又连连给我们来信,肯定也是意识到了形势严峻性,但他毕竟是受朝廷之命镇守辽东,要轻易离辽返京,肯定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以他的智慧,肯定是找得到办法,就怕他时间上赶不上。” 见贺虎臣如此说,杨肇基有些失望:“你也只是猜的?” “太初,你应该明白冯大人的风格,周密细致,这等事情,我不相信他会缺席。”贺虎臣对冯紫英也是极有信心。 贺虎臣这么说,倒也激起了杨肇基的信心,也是这么些年来,冯紫英无论是在什么事情上,都从未失手过,每每都是能料敌先机,如今京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他没理由会还在辽东观望才对。 “那现在我们……”杨肇基望向贺虎臣。 贺虎臣很坦然地耸耸肩:“虽然麻大人也不错,但是他却没法和冯大人比,咱们是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虽然冯大人不在,但我们还得要听冯大人的,按照冯大人的意思行事,除了我们,我想许国业也会如此。” 许国业是许朝的侄儿,是土文秀带到五军营来的,土文秀到神机营去时,把他这一部留在了五军营,但麻承勋肯定不会信任许国业这一部,必定会采取其他手段来对付或者限制许国业。 而现在贺虎臣和杨肇基既然打定主意要和麻承勋作对了,自然也就要把许国业拉过来一道抱团了。 “事不宜迟,虎臣,既然我们决心已定,那就须得要马上动起来。”杨肇基沉吟了一下,“我在想,我们不求其他,如你所言,在冯大人没到之前,咱们只要能抱团守住局面,最好能形成僵持局面,就算是胜利,我本想最好能拿下大时雍坊那边,但现在看来难度太大,而且不可预测因素太多,麻承勋肯定也是盯着那边,现在我们就要拖住他,……” 贺虎臣赞同杨肇基的意见。 现在己方群龙无首,而能主事的都被困在大时雍坊那边,要去拯救出来难度太大,稍不留意可能就会造成这些人的巨大伤亡,所以能维持住局面就好,以拖待变。 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僵持,谁也还占不到上风,前提是不能让万统帝一方的人出头,左证他们的正朔,这一点四卫营和勇士营还算是来得快,把旗手卫和宫中人全部堵在了里边。 杨肇基、贺虎臣以及许国业的突然反水同样打了一个麻承勋措手不及。 许国业他早有预料,和许朝的关系使得麻承勋一直对其有所防范,但是谁曾想杨肇基和贺虎臣突然爆发,而且从侧翼袭击,虽然只是短暂交火,但许国业部与他们两部顿时就连为一线,三部加起来一万六千余人,顿时占到了整个五军营接近三成的兵力,一下子就让麻承勋有些着忙了。 杨肇基他们在突然发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立即联系了马进宝和土文秀,也让马进宝和土文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部相加,人马已经接近四万人,与五军营麻承勋控制的兵力已经不相上下,甚至略有超出。 只不过这几部是各自为战,还很难拧成一股绳,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指望就要全歼麻承勋的五军营,而且在京师城中的这种接战,一旦开打,就是全面爆发短兵相接的巷战,在两方都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时,短时间内谁想要压倒另外一边,都很难。 杨肇基等人也考虑的是以拖待变,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首先要控制宫城周边的重要建筑和部位,比如东华门外光禄寺和重华宫,又比如午门外社稷坛和太庙,还比如西华门外的御用监,以及玄武门外的万岁山。 这些区域要么旗手卫已经提前控制,正在和四卫营、勇士营激烈争夺,要么五军营麻承勋部也在抢占,又或者也还在和神枢营、神机营鏖战不放,总而言之几方都加入了战斗,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得不亦乐乎。 这种混乱的局面,无论是谁现在都无法控制,被封在宫中的万统帝也好,囚禁在文渊阁的内阁诸公也好,四处奔波的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也好,面对四处都流弹飞舞,火光冲天的战场,不断被抬下来的士卒尸体,都是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扭转这个烂成一团的局面。 可以说没有谁具备振臂一呼的本事,能让整个战场停息下来,不过这却正符合杨肇基、马进宝这一方的意愿,就要把局面拖下去,搅烂,让已经拿到了万统帝下发的中旨的李三才没法真正施为。 现在朝中各部的官员要么被封囚在七部公廨,要么就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甚至有些已经提前偷偷跑出城外,而顺天府那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敢出动,遇上这些京营乱兵,那就是送菜的份儿。 李三才虽然拿到了万统帝组阁中旨,但是一来本身底气就还欠缺一些,因为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票拟,二来这是中旨,素来为文臣士人所不齿,擅自接中旨,是要遭到士人耻笑和抵制的,更重要的现在是他拿着也无从向人宣示,这谁来承认他这个首辅他这届内阁的合法性合规性合理性? 围绕着整个宫城四周不断传来枪炮声响,整个京师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像四周的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积庆坊、安富坊等许多富贵人家居住的区域人人恐惧,深怕这些不知道哪一方才是“官军乱军”的家伙变成了溃军,进而演变成匪军,那就真的是三代积蓄都得要完蛋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五节 弱鸡,窝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三才气急败坏。 面对着前方枪林弹雨,火铳发射传来的噼啪做响声,不断有墙壁、楼角、地面溅起尘埃,他手中握着中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也只能无助地退了下来。 七部这边刚来得及和礼部、工部的人谈了,但没有一个结果,所有官员们都保持了沉默,大部分人既没有反对,更不可能赞同。 少数人明确表示了反对,像尚书侍郎这个层面的,都态度鲜明,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认可,他们不会承认这份中旨。 作为礼部尚书的缪昌期都表示了反对,其他人更不可能,但对缪昌期,李三才还是有些把握的。 他这个时候反对更好,等到谈妥条件,他转变态度,势必会带动礼部这些人态度变化。 大部分人的反对态度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齐永泰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那他也不配当首辅了。 不过李三才也不着急,只要控制住了京师城局面,有的是各个击破的机会。 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开头,谁都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等到从缪昌期开始,陆续有人开始改弦易辙,那局面就会慢慢扭转。 他很清楚这些士林文臣的所谓节操都有限,死硬派毕竟是少数。 就算是如官应震、黄汝良等人,表面上是齐永泰的盟友,但是他们也是湖广和江南士人,他们也需要考虑他们各自群体的利益。 最终无外乎也就是一个利益交换和妥协罢了。 有时候退一步也未尝不可,只要能达到自己的基本意图和目的。 “嘉宾,景秋,你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李三才看着硝烟弥散,乱成一团的前方,一边在旗手卫士卒掩护下一边后撤下来,与一起共进退的二人商议道。 既然是内定了汤宾尹和张景秋入阁,成为自己的驻守,官应震和黄汝良虽然能做事,但是毕竟现在还不是一条心,起码在前期稳定局面上,还得要靠这两位。 汤宾尹纯属文人,嘴炮厉害,但是为官时间并不长,经验也不多,在内阁中类似于摆设的身份,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抓拿。 张景秋不一样,在南京干过许久,又在兵部侍郎和兵部尚书位置上坐了许久,多少也还是对军务有些了解的。 汤宾尹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张景秋还是很冷静:“现在局面很难控制,冯铿前两年当兵部侍郎时使了不少手段,把京营和上三亲军调理得基本上都是以西北军为主了,麻承勋也控制不住,这边也幸亏张瑾被卢嵩给压住了,否则这局面……” 李三才忍不住道:“萧如薰也是西北军出身,……” “萧如薰不行,宁夏叛乱之后,刘东旸和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虽然被剿抚了,但是这些人在中下级军官中很受欢迎,那些人觉得刘东旸这些人是为他们争取利益不成而反叛的,萧如薰后边来接任,一味按照朝廷的意图来,所以军官们很厌恶他,他的威望很低,根本招呼不住这些西北将士,……” 张景秋不愧是兵部尚书出来的,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那现在这种情形,难道我们就这样枯等死守?神枢营和神机营与五军营打了起来,而四卫营和勇士营还在围攻旗手卫,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缩在屋里不动,估摸着是看形势变化,可我们怎么办?” 李三才有些着急了,走了几回,不是东面堵着,就是西面拦着,要不是就是弹雨纷飞,不敢去冒险,别首辅没当上,先把命丢了。 汤宾尹是靠不住的,张景秋也有些作难。 他被拉出来也有些勉强,若是永隆帝,给他自然义无反顾,但万统帝他就有些勉强了。 只是他有些不满于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从都察院左都御史位置上搁了下去,而他年龄也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身体也挺好,完全还可以再干十年,所以在这种犹豫的心态下,终于被万统帝和李三才给说动了。 现在面临这种僵局,他也从未有经历过。 当年他当兵部尚书的时候,接触的更多的是如冯唐、王子腾、牛继宗、尤世功、贺世贤这帮老将,对于后来才爬起来这一帮壮年和青年武将基本没打过多少交道,也没有什么交情。 更何况文臣天生对武将的鄙视心态,就让他们不愿意主动去折节下交。 所以要说像土文秀、马进宝、何治胜这些武将,他都是没什么交道,更说不上话,就是想帮着游说劝导一下都搭不上腔。 “现在战事已经打起来了,如果要指望谁现在被说几句话,就让他们放下手中武器,恐怕不太现实,实在不行,恐怕还是得开西面城门,让宣府军进来。”张景秋咬着牙道:“否则这样拖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难控制,长痛不如短痛,以宣府军大军一旦入城,压倒性的优势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和勇士营都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他们只能缴械投降,……” 李三才迟疑了,他很清楚一旦宣府军进城,那就是破了这百年大周的规矩——边军不入京。 可边军一旦入了京,未必就能控制得住了,这些都是长期在边塞上驻守的悍野之辈,就算是武将也未必能控制得住,进了京师城这种花花世界,特别是扎起这种战乱纷起的时候,哪里还会顾及那么多,整个京师城被彻底扫荡一空都有可能。 而这些人是自己招进城来,自己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这个时候李三才反而有些胆怯畏缩了。 他是想当首辅,可是却不想日后被史书上记载成为京师城被洗劫的罪人。 他也没有那个自信能控制得住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些边军。 他们就算是真的助万统帝夺回了权力,巩固了帝位,自己也如愿以偿当了首辅,若是换来的是京师城被洗劫一空,甚至化为白地,那自己绝对会被钉在耻辱碑上,这一笔黑历史无人能替自己洗白。 见李三才犹豫不决,张景秋都有些替他着急。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那里优柔寡断,踟蹰不决,如何能成大事? 也是万统帝现在被封在城里,否则就会直接下旨让刘綎和孙绍祖进京勤王护驾了,这口号是多么顺熘,至于说洗劫了城中,那又如何,那一场政变兵变不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我在考虑考虑,兹事体大,现在又和皇上联系不上,若是宣府军和大同军进了城,局面就不可控制了,届时……”李三才吞吞吐吐地道。 张景秋哪里还不明白李三才话语里的意思? 没有皇帝下旨,这招边军入城的罪过责任就在他一人身上,若是闹腾起来没法下台的时候,没准儿万统帝就要把他抛出来作为替罪羊了,真要到那个时候皇帝要换一个人当首辅,那也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了? 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但让张景秋觉得不可接受的是都这个时候了,你李三才还有得选么? 要么你当初就老老实实听齐永泰的安排,致仕喝清茶,大家皆大欢喜,你又要不甘心搞出这一出来,现在却又怕沾了血腥气了,这首辅就那么好当? “道甫,现在还届时什么?拖下去一样可能让整个京师城变成不可控制,一旦死伤多了,士兵们杀红了眼,血性野性一旦被释放出来,一样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不如让刘綎和孙绍祖带兵入城,三五两下解决战斗控制住局面,也许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不能再拖了。”张景秋都替李三才着急起来了。 李三才忍不住搓手,望向汤宾尹:“嘉宾,你觉得景秋说的如何?” “呃,嘉宾所言也的确有道理,但是这边军不入京的祖训也不好破啊,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武人进了京,你要把他们请出去,不知道户部还得要被糟蹋多少,再说了,现在也才半日,天色将尽,不如等到明日天亮,若是局面依然僵持难以打破,再命令宣府军和大同军入城也不为迟啊,景秋,你觉得如何?” 汤宾尹也是首鼠两端,拿不准主意,既怕边军进来乱来,但是又担心局面拖下去有变化,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这等时候就更不敢轻易下决定了。 张景秋也被汤宾尹这番话气得跺脚,这个时候还能等一宿么? 一个时辰都可能导致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故发生,这一晚上五个时辰过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道甫,不能等!必须马上召集刘綎和孙绍祖,让他们的士兵进城,趁着现在西边城门都被五军营控制着,赶紧……”张景秋恨不能揪住对方胸襟,摇醒对方,不要这么天真和优柔寡断,到时候事败那可就真的是刀斧加颈了。 李三才迟疑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再等一等,也许麻承勋的五军营就能取得突破,我看好五军营,明日卯正若是还没有进展,我便招刘綎和孙绍祖入京,他们都已经到了龙虎台,只要得到命令,一日便能进京。” 张景秋见对方如此,也是叹息不止,但是想到的确宣府军和大同军都在龙虎台了,也就是一日的距离,好像也不可能有什么变故,所以也只能点头接受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六节 抵京,入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三才和张景秋都认为这短短一日时间里不可能发生什么变故。 龙虎台距离京师城也就是八十里地,如果按照急行军的速度,一日可到。 而放眼四周,除了刘綎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一部,哪里还有军队? 蓟镇军也算,可蓟镇军军镇驻地在三屯营,距离京师城四百多里地,就算是骑兵要赶过来,也得要两天,而且还得要不惜马力。 现在也许尤世功已经得到消息了,就算是他得到了孙承宗的命令要出兵,没个一天的准备也不可能,而要从三屯营过来,骑兵不管不顾地奔过来,也得要两日,而步兵的话,起码五日,还得要昼夜兼程。 更重要的是尤世功从哪里去拿到命令?没有兵部的命令,李三才和张景秋都不认为尤世功是那种能够果断做出如此重要决定的武将。 尤世功沉稳谨慎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及时作出决策,所以七八日时间能赶到京师城都算是不错了。 可如果七八日时间都还摆不平京师城中这些人,李三才和张景秋也觉得那真的就是自己几人无能,不配有执掌内阁的命了。 不过无论是李三才还是张景秋以及在龙虎台厉兵秣马的刘綎,甚至还有孙绍祖,都没有料到此时的冯紫英已经赶到了顺义。 而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率领的两部军队也早已经从怀柔、密云一线集结到了顺义,这里距离京师城下甚至比龙虎台更近。 见到冯紫英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是喜出望外。 虽然接到命令,让他们立即赶赴顺义,但是他们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像这种突然脱离自己防区向京师城方向挺进的举动很容易引来麻烦,虽说这里也是蓟镇防地,但是却已经不是边塞要地了。 黄得功来了之后看到左良玉也带着军队赶到,就就知道恐怕事情不简单。 只是这京畿之地,能发生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神神秘秘地让总督大人从辽东赶回来,亲自坐镇指挥,委实让人费解,而且这段时间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对。 当然这特别一说也是相对于二人的视野范围,他们目光都是盯着边墙外的蒙古人或者可能死灰复燃的白莲教,其他则不在考虑中。 一番简单寒暄之后,冯紫英就命令二人立即准备连夜赶往清河店。 “清河店?!”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大跳。 那里是西面通往京师城的咽喉要道,清河店也是出京师城外最重要的一处驿站,距离京师城只有十里地不到。 黄得功现在作为参将手中掌握着一万人左右兵马,而左良玉作为游击也率领着六千多人马,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一下子突然赶到几乎就是京师城下的清河店,又是来往车水马龙的清河店,岂不是明日京师城里就知道二部大军逼近京师城了? 这是要做什么? 造反么? “大人,可否告知属下咱们这赶去清河店做什么?那里距离京师城太近,不好遮掩啊。”左良玉不像黄得功那么谨慎,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一般,所以也就直接挑明说:“弄不好会被扣上兵变造反的帽子啊。” “已经有人早兵变造反了,我让你们去就是要防止更多的人卷入造反中去,弄得不可收拾。”冯紫英澹澹地道。 “啊?!”一直保持着沉稳之色的黄得功都忍不住乍然色变,“造反?谁?” 冯紫英差点儿就来了一句“皇上”,但也知道说这俏皮话不合适,摇了摇头:“说来很复杂,也不是一句两句,我和你们一道去,不过我只和你们同路一段,我要进京,路上和你们说,尤二哥率领大部军队很快就要赶到平谷,而贺人龙的登来军估计这会子已经到香河了。” “啊?尤大人和登来镇的兵也来了?”黄左二人面面相觑。 再不敏感的人也知道京中多半是出了大事了。 只是这等时候冯紫英没有说,他们也不好深问,只有先行命令各自部队拔营启程。 一行人迅速上路。 从顺义赶往清河店其实并不算太远,和到京师城下差不多,跨过榆河,就差不多快到了。 而跨过榆河,冯紫英也就要和黄得功、左良玉部分手。 在得知对手可能是刘綎的宣府军之后,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跳。 “大人,真要和宣府军开战?”再说是冯紫英的嫡系,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内战一开,到最后孰是孰非就不好说了,真就成了成王败寇了。 “怎么,怕打不过?”冯紫英策马前行,随口问道。 “那倒不至于,我们先到,清河店都去过,一马平川,但这里是一处依托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集镇,可以作为屏障据守的屋宅甚多,刘綎的宣府军虽然兵力相当于我们几倍,不过大人吩咐,我们可是把火炮这些都带上了,就算没带长管重炮,但虎蹲炮也够他们喝一壶了,他们远来,肯定也没法带长管重炮,这一攻一守,他们可就要吃苦头了。” 黄得功此时都恢复了平静。 当兵吃粮,本身就是提着脑袋玩命的活计。 他跟着冯紫英之后飞黄腾达,二十出头之龄已经升至参将了,虽说有自己的搏命努力,但是军中将才辈出,没有欣赏自己的伯乐,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出头? 现在不过是再一次搏命押注了,押对了,也许下一轮自己就该升副总兵了,压错了有冯大人在前面顶着,以冯大人的心性,自然也是要遮护着下边人的,所以他也放得开心。 “嘿嘿,冯大哥不是说还有孙绍祖的大同军在后么?”左良玉阴笑不已,“恐怕刘綎做梦都没想到友军会是致命一刀吧?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活该他倒霉啊。” “刘綎作战勇勐,在辽东也还算一员勐将,但是头脑太简单了一些,掺和这等事情,就非他之福了。”冯紫英摇头道:“虎山,昆山,你们抵达清河店之后,要迅速布建防御阵地,做好战争准备,尤世威率军过来要慢一些,毕竟他需要整合几部,而且还有这么远距离,我估计来不及赶上刘綎他们先发制人了,另外登来军那边究竟走到哪里了我也还不清楚,还没有接上线,……” “大人放心,就算是没有孙绍祖的大同兵策应,我和昆山也能依托清河店守上三五天,我也很想看看刘綎的宣府军和我们蓟镇兵齐名,是不是浪得虚名。”黄得功倒是一脸很想打一仗的模样。 “虎山,我倒是不希望打这一仗,眼见得外患已除,国内太平,就该是考虑如何稳定民生同时向外拓展的时候了,却又来这么一出,蓟镇军也好,宣府军也好,大同兵也好,都是咱们边军精锐,打起来也是我们自己内耗,死的也是我们大周大好儿郎,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开此先河,……” 冯紫英也颇有感慨,“但现在京中格局被打破,势必迎来一阵动荡,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结果最后会如何,所以我们保持必要的武力是迫不得已,到关键时刻该使用,我也不会吝于使用武力。” 冯紫英很清楚这帮武人的心思,不打仗哪里来军功?要想晋升提拔,没有足够的战功如何服众? 不管是打内战打外战,只要能打仗就行。 这些武人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就算是自己要强压着他们不能擅启战端一样很难,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的求战心思用在对外征拓上去。 过了榆河,冯紫英便带着贾环和吴耀青等人立即飞赴京师城而来。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没有诏令不得进京那也是寻常情形下,现在整个京师城里局面不明,虽然一路上老爹和冯子仪这些人传来的消息能够大概勾勒出一个混沌的情形,但是具体究竟如何,却也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亲自去见了才知道。 现在内阁诸公情况如何,七部都察院这些机构还在运转了么?或者就已经是全数被下狱甚至团灭? 自己现在能不能进城都还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到城下才知道。 冯紫英知道按照惯例,外城的防御是交给京营,而京营内部分工,北城和南城都是交给五军营,东城和西城则是交给神枢营和神机营。 因为南城包括外郭和内城两道城墙,城门最多,相比之下东西两边,分别只有四道城门,这还是把东西便门都算上的,不算便门,只有三道门,而内城都各只有两道门。 冯紫英自然不会去走北面,而是直接走了东面。 最方便就是走东直门。 东直门下,冯紫英看到大门早就封闭,让贾环上去询问,自己暂时没有露面,还得要防着内里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好在很快就搞清楚还是神枢营马进宝的人马控制着,但是看起来形势相当紧张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七节 野心,异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踏进城门,就能感受到城中焦灼炙热的战火气息。 马进宝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控制着,但四卫营那边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勇士营把宫城四周都暂时围困着,不过五军营的兵已经从东面过来了,来的很快,幸亏土大人的神机营来得够快,堵住了五军营那一部的突进,后来五军营内乱,……” 五军营内乱冯紫英猜得到,多半是杨肇基和贺虎臣发动了,另外土文秀当时也留了一部在五军营中,但麻承勋肯定防着的。 可杨肇基和贺虎臣这两部的突然倒戈恐怕他就没料到了,肯定打了麻承勋一个措手不及,弄不好麻承勋都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听命于萧如薰的鼓动了。 这一下子就成了天下大乱了。 “五军营那边我有安排,麻承勋没那么容易就能控制得住,你们神枢营和土文秀的神机营好生打,但也要注意节奏,我估摸着现在麻承勋也在琢磨后路了,还得要替京师城里留一点儿元气,别弄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也不得不提醒一下马进宝。 神枢营全数来自固原军,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穷哈哈,若是遇到可以烧杀抢掠的机会,很难说能不能控制得住。 好在这帮人进京师城也有两年了,条件改善了不少,算是有点儿见识了,不至于立即就变得穷凶极恶,马进宝对下边人的控制力还是足够的。 “嘿嘿,大人过虑了,老马我这点儿手段还是有的,手底下这帮兔崽子们虽然桀骜,但承蒙您的厚泽,咱们能来这京师城里舀饭吃,都知道感恩的,您的话没人敢不听。” 马进宝这番话倒是大实话,当初作为固原军残部,都面临这要被裁撤了,大家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向何处去,可谁曾想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一下子就盘活了这支残部,剿匪歼叛,这支军队也是越活越滋润,最后竟然混进了京师城,成为了神枢营。 说实话,包括马进宝自己在内的这一干固原军残部都觉得这几年就像是做梦一样,就从西北野地里的叫花子一下子变成了京师城里锦衣玉食的人上人。 嗯,人上人这个说法稍微夸张了一些,但是比起在西北野地里饱一顿饥一顿的刨食儿日子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不少儿郎们都把老家的亲卷接到了京中京郊,甚至不少年龄大一些士卒们都期盼着神枢营能扩军让自己儿子们都能进来。 若是不能扩军那也可以考虑让自己退下去,儿子们接班进来,谁要打烂他们这个饭碗,那就是生死之敌。 对于冯紫英的这份厚恩神枢营上下都是感恩戴德,不少人甚至在家中都挂上了冯紫英的画像,这真的是实现了阶级跃升,从西北乡野中苦哈哈变成了锦衣玉食的京中人。 “唔,你知道轻重就好。”冯紫英吁了一口气,“这城中局面乱成这样,还不知道怎么收拾下来呢?摊上个这样的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和马进宝说话,冯紫英就没有那么多忌讳,这等武人,信任你就是掏心挖肺肝胆相照,为你死都行。 马进宝的六个儿子,四个都成年,老大老二就跟在马进宝身边,老三却去了辽东东江,现在毛文龙样子毛承禄身边,一个去了江北,在刘白川军中,可以说这一家子都和冯家牢牢绑定了。 “嘿嘿,等到平定下来,还不是大人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当个皇帝还不自在,那就换一个便是,反正太上皇不是还有那么多儿子么?”马进宝咧嘴一笑,在京中这么久了,也多少知晓万统帝和永隆帝的阴私龃龉,在冯紫英这里也是荤素不忌,“再不济,其实大人您来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咱们这些武人不懂其他,就知道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放肆!”冯紫英笑骂,“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么?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乱说?” 见冯紫英虽然叱骂自己,但是语气里却甚是温和,马进宝心中异动更甚。 “这可不是咱一个人这么说,上一次和土文秀与王成武吃酒时,都这么说起,咱们在西北时饭都吃不饱,可还得卫国戌边,等到大人当巡抚侍郎了,当都御史总督了,这九边之地的边军日子就好过多了,山陕之乱也安定下来了,蒙古人也安分了,建州女真也被剿灭了,放眼望去,这是谁做到的?这还没有说江南和河北那边的平定呢。” 冯紫英知道这种心思恐怕也不是马进宝一个人有。 在辽东那边时,刘东旸和曹文诏、贺人龙以及毛文龙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看法,就是觉得这朝中禄蠹文臣太多,而且许多人贪墨盘剥比谁都厉害,但是做起事来却是样样不行,才会导致对外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频频寇边,内部各种叛乱不断,导致大周局面日益恶化。 当下大周局面有所改观,这些武人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但冯紫英却也清楚,自己虽然有穿越者的智慧和见识乃至预判,但是大周和前世的大明还是有些区别的,文臣们做事比起明末时党争还是要强一些,但也得承认自己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巨大变化无与伦比。 至于说这让武人们对自己的印象极好,包括如张怀昌、孙承宗这等掌管军务的士人,但是其他文人却也未必,不少人还是觉得自己承袭了齐师的余荫,沾了北地士人的光,自己的资历和年龄始终是一个巨大的短板,在士林文臣中是一个无可弥补的缺陷,但是在武人中自己和其他士人的格格不入,反而成为了他们认可自己的优点了。 一些武人的小心思冯紫英也心知肚明,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表面上他们似乎在支持万统帝,但是内里却通过各种渠道和自己暗通款曲,这不仅仅是两边站队那么简单,而是为他们所代表的的群体在争取机会。 他们更看好自己对武勋武人这个大阶层大群体的态度,而不愿意始终居于文人们的膝下,所以更盼望着自己能带来某些变革,哪怕这种变革和机会的可能性很渺小,但万一呢? “好了,进宝,这等话可以休矣。”冯紫英摆摆手,“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或许朝中的确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但是若是没有了朝廷,这偌大大周,岂不是乱了套,谁来管治?你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也太想当然了,再说了,我的确是做了一些事情,但是若不是将士效命,若不是朝中诸公的支持,那也不可能就能取得这些成果,你们只看到表面,却没有了解深层次的东西。” “呵呵,大人,若是咱一直在固原那旮旯里呆着,那也就罢了,毕竟见识就那样,或许也就觉得这天下就该是如此,可咱们不是承蒙您的厚爱来了这京师城里么?这几年里也多少算是见识了一些,甭管是这文官武将,还是那官吏衙役,疑惑是商贾百姓,咱们都接触了解不少,现在就觉得啊,这朝廷啊还是有些问题,从皇上到臣子们,好像像大人这般一心想要把事情做成做好的人太少了,不瞒大人,犬子娶妻就是永平府那边的,他小舅子就谈到了永平府这几年的变化,都说就是大人当永平府同知带来的,……” 马金宝絮絮叨叨,但话语出至诚,不过冯紫英却没有多少心思一直听下去,这京师城里边儿的事儿火烧眉毛呢。 “行了,进宝,你也别给我涂脂抹粉了,我怎么样我自己清楚,还是那句话,做好自己的事儿,……”冯紫英摆摆手,“现在咱们还得要把京师城里这烂摊子收拾下来,你给我好好守着三法司这边,不能让麻承勋的人攻过来,虽然他有了牵制,但是太初他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彻底牵制,另外你得抽一部兵力出来,得拿下大时雍坊那边,恢复文渊阁那边的局面,……” 进了城,冯紫英心中就算是比较踏实了。 这局面的确乱,但是甭管是五军营那边还是旗手卫那边,对自己来说都是有些把握的,特别是现在这种僵持局面。 虽然张瑾给了自己一个教训,但是他却不认为旗手卫就真的全部是死心塌地要一条路走到黑。 或许他们是觉得跟着皇帝走才是正确的,但是那也得看这皇帝是啥样,万统帝在京中驻军印象并不好,而且这皇帝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到现在内阁都没有确定太子人选,也就意味着万统帝的儿子们未必就能继位,永隆帝的儿子一样也有机会,跟着谁走也还是一个未定之数。 现在这种僵局应该是一个难得的间隙期,万统帝和李三才现在虽然占据主动,但是万统帝困于宫中,两边联络不上,而旗手卫又把内阁和七部这帮人给囚禁了,这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八节 动手,无视风险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旗手卫没多少人马,尤其是在既要守住宫城城门,还要看住文渊阁和七部公廨时,就更显得势单力薄。 只不过是由于投鼠忌器,两边都不敢在这里放手大打,所以就只能这样尴尬地僵持着。 但冯紫英回城了,这一切就该改变了。 五军营因为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而陷入了一阵混乱,麻承勋感觉到了压力,这两部都算得上是老京营中精锐,再加上许国业的一部西北军,几乎占到了整个五军营的三成兵力了。 这支“叛军”和神枢营与神机营联手,已经有了挑战五军营的资本,而且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也给五军营其他各部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种心理上的影响,甚至比兵力上的削弱更致命。 要知道麻承勋入主五军营之后重建的中低级武官主要还是从大同和宣府带过来的,大同军中冯家本身就有很大影响力,而宣府军中本身麻承勋呆的时间不长,所以这样一轮“叛变”冲击,对来自大同和宣府两边的五军营武将武官们冲击都很大,不少人都已经在揣摩是不是该继续下去。 这也让麻承勋有了巨大的危机感,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五军营时间不长,从大同和宣府选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人进来,但也没有带领这帮人打过仗,平素虽然刻意笼络交好,但在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时候,这种亲近度显然还不够。 五军营的跟进不力,直接导致了旗手卫在面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围攻时更显得劣势,但只是何治胜和许朝都有些投鼠忌器,尤其是在进攻文渊阁和七部衙门时,像重型火铳的使用都保持了克制。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不敢再拖下去了。 虽然看起来万统帝和李三才那边也一样是有些束手无策,双方的僵持局面难以打破,但是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太大。 这些文臣们被囚禁在这里,现在看起来可能还能坚持一下,保持所谓的节操,但能坚持多久呢? 是万一有一个开了头,被李三才说服或者万统帝的压力所压倒屈服,开了头可能就会有更多的人接踵而至变节,所以他不敢赌,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他也要抢先出手。 所以他必须要趁着五军营内乱尚没有力量来对城中部大时雍坊这边发起进攻时拿下这边的控制权,力争将文渊阁和七部公廨都解救出来,至于说这里边可能面临的危险,他也暂时顾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时雍坊这边本来就是午门外最繁华的所在,勇士营在这一线与旗手卫交战,但是因为旗手卫抢了先机,利用街巷和楼宇的建筑物作为据点固守,使得勇士营在这边的突破没有取得多少进展。 当冯紫英率领神枢营一部绕过城中几处的交火场地抵达这一带时,才发现双方的交火几乎是停留在一种相对温和的状态下,这让他也很是无语。 这特么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可是这一卫二营之间却还保持着某种亲近的默契,不愿意彻底撕破脸的感觉。 冯紫英气不打一处来,而何治胜也有些尴尬。 看着已经控制了西面的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以及龙禁尉衙门,却隔着承天门到大周门之间这条宽阔的通道而没有打过去的四卫营,冯紫英脸色冷峻:“治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过去?旗手卫那点儿人,能扛得住你们全力进攻?” 何治胜行了一礼,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旗手卫在这一线布置了大量重型火铳手,如果强行冲击,我们损失会很惨重,而起您看,这宗人府、吏部、户部、吏部一字排开,都在这一顺,如果强行进攻,乱弹飞舞,里边全都是旗手卫控制的官吏,如果旗手卫的人负隅顽抗,肯定会造成大量死伤,……” 冯紫英心中暗叹,昔日那个在甘州城中敢于独挡乱军的何治胜到哪里去了?这才进京多久,就蜕变成这样?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居然因为担心造成死伤就不敢进攻,这是要等到刘綎的宣府军进来解决他们么? 其实不仅仅是何治胜的四卫营,就算是马进宝的神枢营也有这种迹象,只是没有四卫营蜕变得这么快罢了。 当然,冯紫英也承认这的确也和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有关。 现在进京了,大家就想要图安稳了,不是以前在边陲上打生打死的烂兵了,心态也就不一样了。 而且这里边全是官吏,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四五品官员,相当于地方上的知府同知的,真要不管不顾地蛮干,又没有一个人敢拍胸脯表态,日后事情了结,追责起来,谁能承担得起?谁又会替你承担? 而且冯紫英也感觉到马进宝和何治胜他们从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就是文官们之间的一场争权夺利游戏罢了,最终还是要达成妥协。 失败的文官们大不了也就是致仕退隐,一样可以回去当他们的乡绅,过他们的人上人生活,可他们这些当兵的,若是踏错了,日后朝廷追责起来,那可能就是脑袋落地去当替罪羊了。 这也是每每京中驻军蜕化变质最快的一个主因,当一支军队已经沦为想要打卡混饭吃的心态了,那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见冯紫英满脸不悦,何治胜也有些惴惴不安。 他也知道这这一次旗手卫抢了先手,而四卫营和勇士营的表现都不尽人意,可群龙无首,他也没有那个号令诸将的威望和本事,能和勇士营许朝那边协调好果断出击,已经算是大胆了一回了。 再说了,他得到的消息也都是一两个月前冯紫英的提醒而已,究竟该如何处置,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明说,只说要警惕,要防范如何如何,但真要出事儿了,谁来主舵,谁来决策,谁来号令指挥,都没有一个说法。 朝中局面一日三变,齐相病倒,李三才和顾秉谦争夺首辅之位,要说李三才还是北地士人首领之一呢,还有皇上也加入了进来,龙禁尉卢嵩那边的态度也变了,弄得这里边敌友之间的关系变化太快了,让人有点儿无所适从。 要让大家立即翻脸拔刀相向也不是不可以,可这是文官们的争权夺利,掺和了皇上在里边拉偏架一般,这兄弟们就要打生打死,总觉得还欠点儿什么似的。 不过这一切在冯紫英到来之后都迎刃而解了,只要冯紫英敢拍板,那就一切都不在话下。 当然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一个考验,意味着一旦作出决定,这一仗打下去,可能造成的一切损失伤亡后果,都得要他来承担。 “你们说说,怎么打,拿下这一片公廨?”冯紫英先把调子定了,不想再和马进宝和何治胜聒噪,“我这个时候不想听什么难处,也不去担心什么后果,你们更不用去操心这些事儿,那是日后我该面对的地位事情,无需你们惦记,我只要结果。”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强硬,甚至要不计后果,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有些震动,也明白这是老上司下了决心了,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人既然下了决心,从西向东正面进攻,一是容易遭到旗手卫正面阻击,损失会很大,另外可能要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可以考虑绕行到东南角方向,向西北发起进攻,先打掉詹事府、会同南馆和上林苑监,这一片占地面积不小,但是因为不是重要部门,旗手卫防御松懈,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这一片,然后向北向西就可以突破旗手卫这一片的防线,因为他们主要兵力都布置在西面和北面,我们突然从东从南而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以最大限度减轻各种损害和风险,……” 何治胜应该是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了,好歹也是甘肃镇出来的宿将,几年的上三亲军生活虽然让他锐气有些消磨,但是打仗的敏锐性却没有丢失。 舆图拿出来铺在地面上,借助高举的火把和烛台,冯紫英简单看了一下,就同意了何治胜的意见,“好,就按治胜说的去干,进宝,你调一千兵马过来,火铳收为主,治胜你调三百刀盾兵,一鼓作气,这会子是丑时,我盘算还有两个半时辰天亮,不能再拖下去了,天亮之前,我要拿下整个这一片,你们俩,行不行,做不做得到?” 冯紫英不容商量的语气让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是肃然听令,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野战时候。 一个时辰,时间实在太紧了,光是军队调动布置到位,也起码要一个时辰,再展开进攻,也就是剩下一个半时辰就要拿下整个这一片公廨衙门。 不管不顾拿下也许不算太难,但是里边牵扯到风险就太大了,但冯紫英下了决心,也就没人敢再质疑了。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 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九节 突击,破局(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时雍坊这一片正对着承天门、午门的区域就是大周朝沿袭前明下来的最为集中的官署区域。 可以说除了三法司在西边的阜财坊,大周朝绝大多数官署都在这里。 以中轴线为划界,西面是五军都督府、龙禁尉、通政司、太常寺。 东面就是七部、翰林院、文渊阁、上林苑监、銮驾库、钦天监、鸿胪寺、太医院、会同南馆、詹事府。 除开七部和文渊阁外,东边这一片还是相当大一片属于清水衙门系列。 由于面积太大,虽然旗手卫抢了先手将这一片全数控制了起来,但是实际上除了将文渊阁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公廨里官员们全数控制起来,其余部门基本上就是简单封锁了一下,也没有限制这些人的自由,所以这些官员们也在混乱起来之后,都偷偷熘回了家,真正在衙门里也没几个人了。 也就是说,这一片建筑群落虽然面积不小,屋宇也多,但实际上里边的人并不多,旗手卫的防御也很单薄脆弱。 所以让冯紫英责令马进宝和何治胜无论如何要一鼓作气攻下这一片,然后从鸿胪寺、御药库和钦天监这边儿直接突入七部和文渊阁后,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明白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主动权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果不及时将这些文臣们的控制权夺回来,一旦这些文臣中有那么几个被收买或者拉拢的开始倒向了李三才那边,那么局势就会迅速逆转,尤其是再有万统帝替他们背书,那齐永泰这一帮人就立即会成为应该被清君侧的奸臣了,甚至包括自己都会一样沦为丧家之犬。 马进宝下了狠心,这把年龄了,自己六个儿子,只要这一仗搏下来,马家的富贵三代基本上就稳了,便是自己丢了性命,甚至跟着自己这两个儿子承担这番风险,都一样值得。 马进宝的主动请缨,要亲自上阵,还是让冯紫英颇为触动,还得要这些老兵痞们在关键时刻才丢得下舍得一搏,以马进宝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安排一个副手或者部下来冒这个险,但是他却主动请缨。 单凭这一点,只要这一役结束,只要冯家没倒,就得要把他们马家给好生关照着,若是自己日后有所造化,那他们马家一大家子也就能跟着飞黄腾达。 没有长管重炮,只有虎蹲炮,实际上在这种巷战中意义就不大,甚至连火铳的进攻都会收到很大限制,反倒是刀盾长矛在这种街巷宅邸之间的争夺战中更能发挥短兵相接的优势。 不过火铳手三五个一组将三棱刺加上的作战方式就很大程度弥补了火铳短兵劣势,这种小组合的攻击模式,更具杀伤力和冲击力。 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为了留出更充裕的攻击时间,马进宝甚至主动将兵力压缩到了一千人,其中四百刀盾手,六百火铳手,自己亲率一队,另外两名副手分别带一组,分别从翰林院、太医院、鸿胪寺三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为了配合马进宝的这一次突击,冯紫英也把跟随自己回来的二十余名护卫好手也配合着马进宝他们发起进攻,主要目的是在最后突击中一举发力,尽可能避免旗手卫狗急跳墙,万一起了杀心要把这一帮文臣官吏们全都给当做人质甚至灭口了,可以起到关键时候的救急作用。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选择发起进攻的时候也就是丑时了,这个时候正是人类最困倦的时候,再加上这一片在旗手卫看来,本来就是不太重视的区域,也没想到对手会绕行到从东南方向对这一片发动突击。 暴起的突击一开始就取得了极大的效果,三箭齐发,马进宝率领这一部走的的北线翰林院这边。 一击得手,本来翰林院里也没有多少官员,暗夜中,马进宝率军突进,一举斩杀了十余名旗手卫士卒,迅速控制了翰林院。 只有七八名官员被困在其中的翰林院遂被控制,但这不是目的,与紧邻的文渊阁才是目标。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几位阁臣就囚困在这里。 虽然对外围的这些入翰林院等部门的守卫没有那么严密,但是对文渊阁的守御却是格外重视。 齐永泰、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四人哪一个都是无比重要的角色,可以说虽然他们现在不可能接受李三才的条件,但是只要困住他们,就占据着主动,一旦丢失他们的控制权,那就意味着形势逆转。 听着周边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一干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被囚禁在这里也有两日了,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逐渐的面对现实,再到有些烦躁急切,到现在的讶然不解,几个人也都算是久经风浪的宿臣了,甚至可以说并不太在意自身安危。 李三才来谈过两回,毫无例外都是被喷得狼狈而退。 他们也知道李三才肯定在不断地游说拉拢七部都察院这些部门里的各位同僚,重臣们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拉拢,但是像郎中、员外郎和主事这些中坚官员却不一定,尤其是其中一些人在眼瞅着仕途之路已经到了天花板的情况下,骤然得此机会,未必就不想突破跃升一回。 当然这些人还暂时无法改变大局,也不能代替重臣们的态度,但是只要有了一个开头,再拖上二三日,恐怕重臣中也许就有人会改变想法了。 一旦有了开头,后边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一干人焦躁不安的原因。 齐永泰也是无比后悔自己该早些决然下手,不该心存善意,最起码自己该早些把冯紫英召回来,应对这种乱局的也要从容许多。 毕竟要和诸如京营、上三亲军以及龙禁尉这帮人打交道,这一帮人里都不太熟熟悉,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这帮人心中究竟想些什么,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而没有这些经验,要应对就缺乏话术手段。 第七百三十节 突击,破局(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听见东面骤然传来火铳鸣响和喊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几个人都有些惊喜又带着几分担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他们也都知道京中诸军并非都掌握在皇帝和李三才手中,但是旗手卫的突然叛变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内阁和七部都被旗手卫一下子给端了,全数扣押下来,身陷令圄。 虽然没有其他动作,但是这种软禁太磨人了,对于习惯了颐指气使自由从容的官员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但面对刀枪,官员们很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要去挑衅也许换来的就是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了。 照理说京中驻军也有忠于内阁的,但是被旗手卫这一拦腰一击,遮蔽了大家和京中诸军的联系,完全没办法指挥诸如京营这些反制,就显得相当被动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对京中诸军联系的单薄,甚至找不到一个备用的渠道来调动指挥关系到整个朝局命运的京中诸军。 孙承宗等人被扣押在兵部也是从李三才那里得知的,这更让内阁诸公绝望,在袁可立、冯紫英都还远在外地时,孙承宗和熊廷弼都被扣押,就更没法指挥调动京中诸军了。 可要让京中诸军主动出击来拯救大家,几乎没人相信那帮武人能做到,而朝廷现有的规矩也不允许他们在没有朝廷命令的情形下自主行动。 两天的软禁让一干人都是焦躁无比,但外边的旗手卫士卒根本就不和他们交谈。 无论他们怎么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但这帮士卒显然对文臣们没有多少好印象,只是保持着戒备状态,不允许他们离开,其他倒也没怎么着。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人也都有些绝望和心灰意冷了。 他们很清楚时间越拖得久,对己方越不利。 李三才可以自由出入这一点就让他占尽上风,可以游刃有余地去开出任何调侃,劝说拉拢收买任何人。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也顿时充满了期待,或许真的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在呢? “乘风兄,你看这是什么情况?”顾秉谦最为热切,眼巴巴地望着也刚从床榻上起来的齐永泰。 眼见得自己的首辅梦就要破灭,这两日里顾秉谦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对李三才和万统帝都是恨之入骨,可有无力扭转。 “不清楚。”齐永泰面色平静,摇了摇头:“要说是京营或者四卫营勇士营主动平乱,我还真很有点儿不太相信,京营萧如薰和麻承勋主动承担起维护道甫他们倒是有可能,毕竟道甫现在都拿着中旨可以四处吆喝了,那帮武人未必不会就顺势接了中旨,承认了道甫他们呢?” 顾秉谦颓然若丧。 官应震也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地衣衫:“但火铳声和喊杀声如此之大,只怕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乘风兄,你招紫英回来是才发出去的信?有没有这种可能,或者紫英早就预料到了提前回来了呢?” 齐永泰沉吟,“也不好说,紫英这小子素来机敏,又爱行胆大妄为之事,再说了,他是蓟辽总督,现在建州女真已经覆灭,他要去蓟镇好像也说得过去,只是就算是他在蓟镇那边也未必清楚京中局势,就算他现在得知情况,也未必来得及啊。” “不好说,这般阵仗,我倒是觉得对咱们肯定是有利的,甭管是谁来,只要能让咱们脱困,咱们就能让道甫他们美梦破灭。” 黄汝良精神一振,小步跑到门窗处,透过窗灵格子向外张望。 但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除了略远处有士卒来回走动和焦急的喝问声,也听不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是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才惹来这外边的守军都感到紧张焦躁起来了。 黄汝良观察了一阵,也没见出什么,但是那喊杀声和火铳射击声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也听不出具体在哪个方位,让他无从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桂堂带着几人趁着双方在翰林院与文渊阁之间的狭窄巷道中展开激战时,悄然从北面绕过。 两名旗手卫的士卒刚来得及举起火铳,就被李桂堂一手一个,夹住颈项一扭,顿时咽了气,委顿倒地不起。 对于他们这些江湖好手来说,这等高墙不难翻越,三五个旗手卫士卒也无足挂齿,但是他们惧怕的是迎头碰上一帮列阵据枪的士卒,尤其是在这种狭窄小巷中,几乎遮掩之处,一阵攒射,任你有千般本事,一样变成马蜂窝。 在马进宝率先发起进攻时,就立即吸引了这一线的旗手卫兵力,双方在隔墙小巷这一线展开激战,两边兵力规模都不大,就在一两百人之间,但战况依然激烈。 旗手卫依托围墙和宅邸固守,火铳和弓箭支点牢牢控制着狙击位,使得马进宝的进攻势头受挫。 不过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就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从翰林院北侧直接绕过巷子,多了百步距离,利用旗手卫防御军队主要精力在对付神枢营进攻时,从北面直接翻越了文渊阁外围的围墙,连续两道围墙和中间的防火巷,直接就进了文渊阁后边的小花园。 这里边仍然有二十余名士卒看守,不过在听闻外边枪声震天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面大门那边,并没有觉察到有人从北面围墙翻进来。 所以李桂堂他们很自由地潜入了,一直到文渊阁大堂及其附属的后院这一片时,李桂堂他们才遭遇了旗手卫和龙禁尉的看守们。 旗手卫的守卫们几乎没有来得及做出多少反应,就被李桂堂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解决了,但龙禁尉的人要麻烦一些。 龙禁尉的人只有四个人在这边,一人看守一个阁臣,也都是有些武技在身,不过在面对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时,他们立即居于下风。 一番格斗之后,龙禁尉四名番子都被拿下,两人受了伤,但无碍性命。 李桂堂在踏进大堂内时,也是心潮澎湃。 这算是立了大功了,泼天富贵也许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看了一眼四周。 带来的人已经把门堵住了,如果旗手卫还有人从外边冲进来,也能迅速反应,但若是大规模冲进来,自己这点儿人还是没法应对。 好在现在旗手卫的人几乎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面的神枢营勐攻上去了,这内里有二十余人看守,还有四名龙禁尉的人盯着,没人会想到内部会先出变故。 “卑职李桂堂见过诸位大人,……” 齐永泰等人也都是精神一振,这里边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是见过李桂堂的,知道他是冯紫英的贴身护卫首领。 “紫英回来了?”官应震抢先问道:“他进城了?” “回大人,大人已经进了城,现在指挥神枢营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勇士营人马迅速恢复城中局势,……” 李桂堂的回答让齐永泰等人也都是心中大安,这么些年来冯紫英积累起来的印象让他们对冯紫英也是信任有加,只要冯紫英来了,那么京中诸军的主动权就能操控在手中了,那么整个局面都大不一样两人。 “要注意宣府军!”官应震沉声道:“否则……” “官大人放心,大人在进城之前先在蓟镇驻留,已经作了安排,防止宣府军入城,我们先来也是担心内阁诸公和朝廷其他部衙诸位大人受到挟持和伤害,所以大人才会让神枢营绕过西面,从翰林院这边趁夜突袭攻入进来……” 解救到了内阁诸公整个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生下的七部官员,说实话,真要折损一些也无大碍了,这等人要弥补也容易,但是这四位如果死了,那这朝局就得要坍塌了,谁来补位都得要争得不可开交,到那时候冯紫英也没有那份威望能压下所有人。 现在还不是武人当道格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还是需要一帮文臣来主导整个朝政的运作,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幻想着武人干政或许在京师城里暂时可以,但是要指挥偌大的大周十三省直,那就不现实了。 李桂堂他们控制了文渊阁之后,就牢牢守住文渊阁的门口,然后让齐永泰等人躲藏了起来,防止被战火伤及。 外边战火正激烈,但李桂堂已经把信号发了出去,马进宝在得知李桂堂他们已经成功解决被囚禁的内阁诸人之后,就再无顾忌,立即率军全力勐攻。 在不计损失和消耗的勐攻下,旗手卫终于还是守不住,很快就败下阵来,向着隔壁的户部、吏部退却。 只不过他们再想要来将文渊阁内的几名重要“人质”带走时,才发现早已经出了状况。 汹涌而来的神枢营大军使得旗手卫的人也根本无从多想,只能仓皇退却,但是他们也意识到内阁诸公被夺走会带来什么,这也让得知消息的张瑾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一节 突击,破局(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夺下文渊阁的神枢营继续向西面的七部衙署发起进攻,而在得知文渊阁失守之后,旗手卫这边的士气也备受打击,连连溃退,迅速退缩到了承天门一线。 “怎么办,大人?”张瑾面色铁青,恶狠狠地注视着东面火光飘忽的楼宇,旁边的副手也有些紧张地问道:“顶不住了,不是说五军营会抢先过来帮助我们清理掉四卫营和勇士营么?怎么反而成了神枢营打过来了?麻承勋在干什么?” 张瑾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步,不该在老上司卢嵩的强压下上这条船。 倒不是说违背了本意,本来吃了这碗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错,良禽择木而栖嘛,但是错就错在低估了冯紫英对京中诸军的控制力。 麻承勋显然没能真正控制住五军营,否则以五军营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一样有压倒优势,现在竟然毫无消息。 这只能是冯紫英显然在五军营中留了一手,而且这个一手肯定不止于土文秀留下的西北军许国业那一部,还有其他,以至于麻承勋现在大概还在为消弭内患而头疼,还来不及向这边发起进攻。 现在局面倒转,连内阁诸公都被神枢营“抢”了回去,这就麻烦大了。 而且现在神枢营攻势如潮,七部这边守不住了,也没法守了,在没有麻承勋的五军营支援下,本来应对四卫营和勇士营进攻时就显得左支右绌,现在神枢营加入进来,已经形成了压倒性优势了,自己这点儿人马根本抵挡不住,下一步不仅仅是七部衙署要被攻占,更可能的是宫禁一样要被夺回。 可以想象得出来,现在内阁诸公对宫中那一位有多么的厌恶,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然后没准儿来一壶鸩酒都未可知,哪里还顾得了攻打宫城会带来什么影响了。 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已经有些精疲力竭难以支撑下去的手下,张瑾也是后悔莫及。 当初卢嵩强压他要站在万统帝和李三才一边时,他就犹豫不决,虽然对给内阁当鹰犬不太认可,但是说实话他对万统帝同样没太多好感,可卢嵩已经站了队,自己手底下一帮骨干武官基本上都来自己龙禁尉,如果和卢嵩唱反调甚至割袍断义一拍两散,他不确定这些手下会不会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正是在这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下,他才被动地被拉入了这个阵营中。 当初卢嵩也口口声声说是手到擒来,的确封锁宫禁,同时一举囚禁了内阁和七部官员们,可以说一下子就占据了绝对主动,可没想到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反扑来得如此快,大大超出了预料,这甚至让张瑾都有些担心是不是对方早就得了什么人的授意,在暗中监视自己。 吹得天花乱坠的五军营却放了哑炮,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反倒是神枢营却攻了过来,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你觉得呢?”跟着自己这个副手是自己最亲近信任的心腹,张瑾所有事情都几乎没有瞒对方,他也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一些弦外之音。 “大人,这条路怕是走错了,但回头也许还来得及。”手下瞅了一眼四周,一咬牙道:“冯子仪大人就在那边。” 冯子仪和张瑾不算太熟悉,因为冯子仪是南镇抚司的人,一直在诏狱那边,但是随着自己和冯子仪都从龙禁尉出来,一个到了旗手卫,一个到了勇士营,双方都知道从龙禁尉出来,一跃上了一个台阶,这都得益于冯紫英的提携擢拔。 只不过现在二人却是分道扬镳,走了不同路了。 “哦?”张瑾神色微变,又叹了一口气,“你和他见了面了?” “没,他只是让人带了话来,说回头未晚,还来得及。”手下压低声音道:“他说冯大人已经回京了,就在城中……” 张瑾悚然一惊,讶然问道:“真的?” 手下是知晓自己上司和冯大人关系素来密切的,只不过这一次走了这一条路也很是让人无奈。 但处于那种情形下,尤其是在卢嵩的强势逼迫下,张瑾委实扛不住压力,才走了这条路。 事实证明这条路是错误的,而且极有可能把整个旗手卫的兄弟们带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中,所以手下也要试探一下张瑾有没有改弦易辙的意思。 “应该是真的,否则不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一下子这么猖狂地压过来,还有冯子仪也没有必要来撒谎,……”手下沉吟着道:“看五军营现在的狼狈局面,估计也多半和冯大人回京有关,……” 张瑾沉默不语。 这种情形下,还有回头的余地么?他不确定。 但是他知道手底下这些人心思恐怕已经浮动起来了。 若是五军营把神枢营和神机营解决了来增援自己,那么手下这帮人恐怕还能稳得住,觉得这条路也不错,背叛了内阁和冯大人这边也算值得。 但是现在却恰恰相反,局面极度不利,再不果断转向,恐怕就真的要沦为日后开刀问斩的首犯了,旗手卫只怕最终就会被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这种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人心思各异,存了某些念头了。 “那你觉得我们该接受冯子仪的要求么?” 张瑾性子上有些优柔寡断,这等时候,他也还是有些拿不定,而恰恰是这种性格上的犹豫不决,才会让卢嵩看穿了他,所以逼迫他倒向了这边。 “那要看大人你来决定了,不过现在局面已经日益明朗了,咱们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还守着七部衙署一帮人,或许这也是冯子仪找上门来的缘故,或者说,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资本了,没有这一点,也许冯子仪也懒得来找我们,神枢营和勇士营一联手打过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多少。” 手下似乎也能感受到现在张瑾的纠结和懊悔心理,但是现在局面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你也无力改变,只能面对,而且要尽快做出明智的决策。 张瑾双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勐然一咬牙:“好,去请冯子仪来,既然我错了,那就不能一错到底,我愿意负荆请罪,去见冯大人。”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二节 逾越,罚酒三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张瑾的“幡然悔悟”和“负荆请罪”,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 毕竟包括孙承宗、柴恪、崔景荣、韩爌这些人都还在旗手卫这帮人控制着,同样宫禁也还在旗手卫手中,张瑾能“迷途知返”,也是善莫大焉。 不过局面扭转如此之快,还是让冯紫英都觉得吃惊,也更坚定了他一定要牢牢抓稳京中驻军各部的信念。 没有对军中驻军的强大控制力,就没有一切。 看看万统帝和内阁现在的悲催局面。 要么可怜地局限于文渊阁大堂里,被几个小兵卒所约束。 要么就困于宫中,踏不出宫城门半步,号令都送不出来。 旗手卫的归降犹如滚汤沃雪开了一个头,立即就让京中局势立即明朗化。 宫禁重新控制在手中,万统帝龟缩于乾清宫中再无声响。 而五军营那边因为杨肇基、贺虎臣和许国业的“反叛”,使得麻承勋根本还来不及腾出手来应对这边,局面就已经逆转。 几乎再没有扳回来的余地。 城外左良玉和黄得功部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前锋已经抵达清河店,并控制了该地所有重要建筑和要隘。 算是为防止宣府军东进设立起了第一道防线。 坐困愁城,麻承勋在获知冯紫英进城并且已经劝服了旗手卫重新归于其控制之后,就坐蜡了。 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继续进攻杨肇基他们几部? 还有有意义么? 不说最终结果如何,神枢营和神机营在一旁虎视眈眈,也不允许这种内战在继续下去了。 他很果断地叫停了进攻,但下一步呢? 就这样装疯卖傻,等着褫夺自己官身的官员到来? 麻承勋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仕途到此为止。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进京来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是一个最大的失策。 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京中这种尔虞我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勾当,自己还是该留在边镇上老老实实去当自己的边军军头。 可当时又由不得自己,人家要自己替刘綎腾位置,才把自己给弄进京来,自己这会子才想明白这一点已经晚了。 不过麻承勋不认为刘綎就有多好的下场。 这城中局面已经明朗化,就算是宣府军马上兵临城下,也未必能一鼓而下,除非自己配合宣府军。 但冯紫英都进京城了,你觉得他这个蓟辽总督会没有提前调动蓟镇军和辽东军以及登来军? 想想也不可能。 麻承勋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自己到现在为止也并没有做什么实际的行动,一切就结束了。 对杨肇基他们三部自己也刚来得及将三部围困起来,正准备发起进攻,这边消息就传来了。 既然如此,旗手卫张瑾都可以坦然向冯紫英归顺效忠,自己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通了这一点,麻承勋心中也就坦然了。 至于李三才、张景秋和汤宾尹三人还在自己军中等待着自己发起进攻,那就真的只有说一声抱歉了,一并送到冯紫英手中吧。 这一连串的变故其实就在天亮之后没多久发生的,快得连冯紫英都有些应接不暇。 张瑾和旗手卫的归顺,刚来得及把孙承宗和柴恪等一干人重新释放出来,大家相聚一堂,那边麻承勋又来表明态度了。 “麻承勋还是很识时务知进退啊。” 冯紫英摊了摊手,把手中信呈交给上端的齐永泰。 “这样也好,皆大欢喜,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喜欢计较的人,这一点他们都知道,而且口碑信誉都没的说,所以才会如此,我得保持。” 对于自己弟子的装逼言语,齐永泰也没有理睬。 接过来看了看,他顺手递给旁边的顾秉谦,顾秉谦看完之后又交给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 乔应甲也是从三法司那边赶过来的。 三法司因为偏居在阜财坊那边,所以一直被神机营控制着,乔应甲也就没有像大时雍坊这边一帮人一样被困。 “嗯,麻承勋既然也没有做什么,现在又愿意表明态度,的确很好,也免得京师城里百姓又遭遇一场兵灾,这厮若真是要一意孤行,又有多少人会遭劫难。” 乔应甲吧唧了一下嘴,他印象中麻承勋也是受了冯紫英举荐过的。 “在信里都表明了态度了,他不适合在京中,更适合在边关上上去为国拼杀,紫英,当初就不该把这个家伙弄进京来。” 一旁的官应震摇头,“这哪里是紫英举荐的?紫英举荐他到宣府也是顺水人情,到京中来是道甫的安排,麻承勋未必愿意来,但也没办法,要为刘綎腾位置,进京后肯定想要寻个靠山,就被道甫给拉过去了呗。” 乔应甲这才明白这里边的门道。 “好了,不争这个了,紫英,宣府军现在屯兵与龙虎台,没准儿现在都往京师来了,蓟镇军抵挡得住么?”齐永泰更关心这个。 虽然李三才几人已经束手就擒,但如果刘綎装作不知道,非要一味打进城来,可蓟镇军主力尚未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抵挡得住么? “虎山和昆山两部算是蓟镇精锐,抵当一二日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贺人龙部已经到了通州,我也命令他星夜急进,赶到清河店。” 冯紫英站直身体行了一个礼,郑重其事地道:“蓟镇这两部我作为蓟辽总督有权调度,但是登来镇这一部是临急从权,还需要内阁和兵部补上一个受令,我当时也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了。”齐永泰摆摆手,也和顾秉谦耳语商计之后道:“此事你的确违反了规矩,依例当罚,本来之后有意授你为武英殿大学士,但是因你逾矩,只授东阁大学士作为责罚,……” 场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五学士中,中极殿大学士一般是首辅,或者致仕的次辅,谨身殿大学士也可以是首辅,也可以是次辅,而群辅中资历较深者可授文华殿大学士,次之为武英殿大学士,最次为东阁大学士。 原本也就没有考虑过要给冯紫英授武英殿大学士,就算是冯紫英立下大功,以他的资历,能入阁已经是引发无数人侧目了,还要武英殿大学士,那就真的太招人恨了,给个东阁大学士敬陪末座就算是很奢侈了。 当然对外这么一说,也算是对其擅自调动登来镇入京畿的一个惩罚了。 接下里就是要商议李三才等人的惩处和对万统帝的处理了。 李三才等人的处理很简单,致仕。 实际上这种文臣之间的博弈角力素来就不涉及要人性命的,就像旗手卫将齐永泰等人囚禁起来,李三才来了两趟被骂走,也还是任何动作都没有,也没说干脆斩尽杀绝以绝后患,那样就会丧失民心。 同样顾李之争,或者说是齐永泰强推顾秉谦上位引发李三才反扑,也都是文臣之间的权力对决,既然李三才失败了,那就让其归乡退隐就是了,只要在朝中失去了影响力,这等士人也就变成了一个有些影响力的乡绅罢了。 但对万统帝的处理却是颇为棘手。 现在就要更替皇帝,无疑会让天下百姓觉得这大周似乎变成了晚唐一般,文臣们随随便便就把一个既没有患病,看上去还正当壮年的皇帝换了。 要说这皇帝究竟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好像也说不上。 起码知情人是清楚这里边的底细的。 一番探讨之后,众说纷纭,都没有太好的对策。 冯紫英没有吱声,在新旧内阁交替之际,他这个最新嫩的小字辈最好保持安静沉默,除非问及自己非要自己明确表态,他不会参与答话。 真以为在座众人找不出对策来了?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来开这个头炮罢了。 冯紫英也不想掺和其中,至少现在不想,找了个理由说要去应对进退维谷的宣府军那边,讨了个授权,便直接往兵部那边去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也都得了自由,重新回到兵部,看到冯紫英到来,也都是喜笑颜开。 “紫英,全赖你回来的快啊,这龙禁尉这帮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日后我们恐怕要好生考虑考虑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是都心有余季,堂堂兵部两个大老,居然被一帮旗手卫的士卒给困了起来,险些把命都送了,委实让人憋气。 “的确要汲取教训,我也是犯了错误,当初就不该让龙禁尉的人来掺和京中诸军,结果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差点儿让我就成了天下罪人了。”冯紫英也赶忙道歉。 “不怨你,谁知道张瑾会在这种时候犯错误,好在这家伙总算是又将功赎罪,……”孙承宗道。 “他这个功恐怕赎不了罪。”冯紫英摇摇头,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把旗手卫这样重要的一支力量交给他,他却用背后一刀来反刺我们,这种事情日后绝不能再有,要确保万无一失,必须要以儆效尤。”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三节 大幕落下,变革时代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孙承宗默然。 无论是谁,对这种事情都很难轻易容忍和放过的。 武人不比文臣,大家对文臣容忍度更高。 像李三才、汤宾尹和张景秋这等人,事败之后也无外乎就是致仕归隐,回去当乡绅,但武人,恐怕就要面临军法处置。 即便是张瑾、麻承勋之流能“幡然悔悟”和“及时回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军职,贬职为民,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紫英,还是考虑周全一些,此番事情,要说也还是我和我们有一些关系,如果当初我们在人事安排上更稳妥一些,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情。” 孙承宗沉吟半晌才道:“另外,还有刘綎的宣府军也已经进入了顺天府境内,这种行径一样逾规了,你如何处置?” 冯紫英也为此事犯愁。 宣府军经历了几波动荡,实在不宜再起风波了,但从刘綎率军未经兵部敕令进入龙虎台,就意味着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宣府军在怀来卫和榆林堡那边怎么样,兵部都说不到宣府军什么事儿,那是宣府辖地,但进入龙虎台,哪怕只有几十里地距离,就不一样了。 龙虎台是顺天府的辖地。 这意味着什么,刘綎不会不明白,但他还是干了。 “看一看再说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刘綎以及其父在朝中的人脉颇深,否则他也不可能从辽东副总兵直升宣府总兵,李三才也不会选中他。 所以这事儿不好处理。 刘綎在斥候来报称清河店发现蓟镇军驻守时,心里就是一沉。 虽然现在不清楚清河店究竟有多少蓟镇军,但是前日里尚未发现,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有了蓟镇军驻扎了,而且根据斥候报称,是摆出了防御架势,明显是有针对性而来。 与此同时,对方也已经派前锋来交涉,要求己方拿出进入京畿的兵部敕令。 顺天府是蓟镇防地,哪怕宣府就近在迟尺,但万全都司和保安州、延庆州都算是宣府防地,可顺天府这些州县就不是宣府防地,你宣府军踏足顺天府地界,那就得要有兵部的手令了。 对于蓟镇军派出的交涉人员,刘綎也没想好怎么应对,而更让他觉得不妙的事一直在侧翼行进的大同军孙绍祖部也变得行迹诡异起来了,从侧翼突然加速,然后在温榆河一线突然停下脚步扎营,而且还摆出了一个向西攻击的姿态。 特么蓟镇军在清河店,你要摆出攻击姿态也该向南才对,怎么却向西这个动作,这不是针对自己的宣府军么? 回过味来的刘綎心中越发幽凉,没想到连孙绍祖也成为了准备背刺的卧底,这一仗怎么打? 而且从城中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混沌不明,五军营似乎发生了内乱,麻承勋根本就没有控制住五军营,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则已经摆出了拥护内阁的架势,上三亲军则正在混战,城中枪声整天,却还见不出分晓来。 何去何从,摆在刘綎面前。 他是李三才一手扶持起来的,也有皇帝的诏令,但是谁都知道皇帝那诏令未经内阁和兵部,那就是中旨,文臣是不认的。 而李三才一旦失手,顶多就是回家喝清茶,但自己呢? 他不得不考虑清楚,没有绝对把握,他不敢随意踏出那一步。 他也清楚,实际上他已经踏出了半步,如果自己再谨慎一些,就该在怀来卫和顺天府的交界处驻留,而不该进龙虎台。 只可惜当时自己头脑发热,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怎么办? 索性不管不顾打过去,他不信驻守清河店的蓟镇军能抵挡得住自己手中这五万精锐。 但击溃对方又能怎样,直抵京师城下,攻城破城? 时间呢? 城内局势会不会发生变化? 从麻承勋居然没能控制住五军营进而导致内讧,就让刘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虽然鲁莽,但是并不愚蠢,相反在辽东这么多年,一样体会过种种,很清楚在朝廷中一样是无声的刀光剑影博弈。 李三才和皇帝这一次的联手,似乎没能达到预期效果,麻承勋的五军营居然内乱,可神枢营和神机营却是冯紫英掌握的,这种情形下,城中局势不问可知。 自己再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可能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了。 文臣们对武人从来就没有多少容忍和理解,除非你有足够的靠山。 李三才一倒,皇帝只怕就会被抽了嵴梁骨,只能缩回宫中去祈求好运气了,那自己呢? 在堂中转了两圈,刘綎越发焦躁,他不敢再拖,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立即决定,否则死路一条。 也罢,到如今也只能抹下脸来了。 冯紫英还没有回家,就接到了冯佑来找。 这让他很吃惊。 随着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冯佑已经回到老爹身边了。 “佑叔,什么事?”冯紫英相信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冯佑才会来。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后,冯佑才说明来意。 “刘綎?!”冯紫英讶然,“他怎么会和父亲拉上关系?” “宣府军,当时牛继宗和王子腾也在其中牵线,或许他们……”冯佑一阵密语。 冯紫英脸色变幻不定。 刘綎能迅速掌握宣府军,这里边肯定有牛王二人出力,但牛王二人也通过老爹把消息递给了自己,现在看来,这帮人还真的存了某些心思,想要恢复昔日的那种格局,但是他们也不看看,现在京中朝野,大江南北,有那种政治气候和政治格局么? 那种幻想着掌握了京畿军权就能为所欲为,甚至变成武人当政,最起码文武并列的想法纯粹就是痴心妄想。 看到自己似乎青云直上,在军中也是号令八方,就幻想某些不切实际的目标,那太可笑了。 但牛王等人和自己老爹也非蠢人,他们起码看到了一点,掌握军权,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值得下功夫的事儿。 可刘綎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牛王的心思,冯紫英能猜得到,自己的出身以及老爹的存在,也让牛王二人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透露这一层关系,但刘綎呢? “刘綎年近六十,也干不了几年了,他只想保住他的养子和儿子,他两个儿子都颇有才干,就此陨灭,未免太可惜了,此番若是能脱罪,……” 哪有那么容易,宣府军进入顺天府这一事实是遮掩不了的,无论你现在如何造势,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摆摆手:“此事很棘手,不过稚绳似乎也有放过刘綎之意,估计也算是刘綎老爹留下的人脉吧,也罢,我也尽尽力,替他粉饰一番,让他和孙绍祖打一个配合,就说是之前不清楚情况,一直到了龙虎台才明白,……” 冯佑笑了笑,“具体如何做,老爷那边会安排牛王二人那边帮忙配合,……” 冯紫英皱皱眉,“佑叔,父亲那边你帮着提醒一下,莫要和牛王二人太过走近,他二人太过热衷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少爷放心,老爷心里有数,不过老爷也说了,不管怎么说,宣府和蓟镇二军掌握在您手里,无论你日后入阁也好,当首辅也好,都是有莫大益处的,起码没有人能轻易想要从军中这条渠道来对付您,而且老爷也知道您要做的很多事情势必会引起很多不理解和反对,有些事情连他都不理解,所以把京畿这边的军队抓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冯佑微笑着道:“老爷还说,有些事情现在也许看起来不切实际,但形势都是会变化的,日后也未必说得清楚。” 打发走了冯佑,冯紫英也揉揉太阳穴。 老爹和牛王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 不过冯佑最后一句话啊也不无道理,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但是牢牢抓住军权却不会错。 当然这种抓军权的方式手段应该要综合考虑,不能太过于显山露水,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 宣府军的突然“易帜”,终于宣告了这一场经历了几天的闹剧最终收场,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轻松。 刘綎率领宣府军退回怀来卫,然后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与此同时,麻承勋也一样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而张瑾则直接被下了大狱。 卢嵩消失无踪,龙禁尉群龙无首,陷入了混乱中。 冯子仪被任命为龙禁尉指挥佥事,临时负责北镇抚司的事务,这一破格擢拔也获得了兵部和内阁的一致认同。 四月十二,齐永泰授封中极殿大学士,而后辞去内阁首辅和阁臣,致仕退养。 与此同时李三才、汤宾尹被免去阁臣和大学士职务。 顾秉谦授封谨身殿大学士,担任首辅,而官应震、黄汝良授封文华殿大学士,乔应甲授封武英殿大学士,冯紫英授封东哥大学士。 紧接着各方也是紧锣密鼓的商议开始,伴随着肯定还会有一系列的人事任免,也标志着万统五年的大变革终于到来。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四节 新时代的开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齐永泰病倒了。 在处理完这一切,并将整个内阁事务彻底交割完毕,顾秉谦就任首辅之后,齐永泰就病倒不起了。 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齐永泰完全是强提着一口气支撑着局面,一直到彻底解决了京师城内外的军事威胁和内部的纷争事宜,真正把顾秉谦扶上马,他才真的倒下了。 看着齐永泰消瘦的面孔和略有些潮红的面颊,冯紫英也是暗然神伤。 他感觉得到,恐怕这一回齐永泰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到油尽灯枯那一步,但是他这个年龄如此重病,有遭遇了这一场风波,耗神耗力,对他影响很大。 “齐师,您不必这般着急,来日方长,……” “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还不清楚?”齐永泰摆摆手,喘息了一口气,“现在我正要趁着我自己的精力还勉强能支应得起,和你好好交代一番,莫要以为你入了阁,就可以忘乎所以,……” “齐师,弟子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岂敢那般放肆?”冯紫英赶紧含笑道:“再说了,内阁里边官师和乔师都在呢,哪里轮得到弟子说话?” “哼,不说话,那你入阁做什么?”齐永泰轻哼了一声,“熬资历,混人脉?你是那种人么?我就怕你急于事功,欲速则不达了。” 冯紫英稳了稳心神,“可齐师您不是已经把考成法正稿和相关执行的细则都交给了六吉公了么?他不也是答应得好好的,会尽快推动么?” “我作为上任首辅托付给他的事情,他能不满口答应么?但涉及到具体实施,岂是如此容易的?这里边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关系到多少规则的改变,你是始作俑者,难道不明白?”齐永泰叹了一口气。 “我不指望六吉这一任上能实施下去,六吉的性子也不是那种能坚持己见到底的,何况这考成法也未必就合乎他的心意,他现在只想好好生生把这个首辅位置坐稳,其他估计他也顾及不到那么多,而考成法触动牵扯面太宽,不过他刚上任,碍于我的嘱托,或许会稍微动作一下,但一旦遭遇阻力,恐怕他就会说要从长计议了。” 应该说齐永泰对顾秉谦的性格和心态把握得很到位,考成法这样庞大的一个对整个大周吏治和朝政执行体系都有着巨大变革的律法,就算是齐永泰本人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推动,都不可能见到多少效果。 而顾秉谦,他能做到让广大官员们了解知晓考成法是一个什么样的考核规制内容,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要具体施行,就别指望他了。 “你自己的事情,归根结底还得要你自己去做。”齐永泰看着沉默不语的冯紫英,一字一句:“这种事情,你也不能指望别人,别说六吉,就算是东鲜,也未必能做到,从内心来说,我也希望你自己来实现,当你实现这一目标时,我相信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首辅了。” 齐永泰的这般看重,也让冯紫英倍感压力,很显然齐永泰并不看好在推动考成法伤顾秉谦乃至官应震的执行力,或者说执行意愿。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坐上了首辅位置,考虑更多的是个人利益和群体利益,真正要为这个国家好,恐怕都要放在其次了。 此事只能暂且摆在一边,徐徐图之,但还有一个问题,也是冯紫英作为阁臣群辅一员,受本届内阁之托来征求一下齐永泰的意见的。 “齐师,内阁里边对如何应对处置皇上这一次在里边所作所为,也有不同意见,所以六吉公想要听一听您的意见。” “我已经致仕隐退了,岂能再插手这等重大朝务?”齐永泰连连摇头,“此事本来就该你们内阁计议决策,六吉这就做得差了。” “可是六吉公心里大概没数吧,官师和明起公以及乔师也是意见不一,另外七部都察院和地方上的人事尚未完全敲定,所以担心这个事情引起纷争,也会影响到下一步人事上的协商,……” 齐永泰也能理解冯紫英的难处。 现在顾秉谦初登首辅之位,处境很尴尬。 现在是五阁臣模式,可官应震、黄汝良都是威望不亚于他的湖广、江南士人领袖,而乔应甲又是现在北地士人领袖,而且性格刚峻,不好打交道。 唯有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资历最浅,而且原来关系也处得最好,加之与官黄乔三人关系都不一般,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倚重。 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更像是后世官场中的秘书长角色。 要帮助首辅协调次辅和群辅们的关系,尤其是处理协调好一个较为弱势的首辅与相对强势的次辅群辅们之间的关系,很不简单。 如何来既要保证首辅的威望一定程度得到维护,同时还要将其意图贯彻下去,另外还得要兼顾次辅群辅们的意见,顺带还要把自己的私货加进去,这就相当考较自己这个角色运筹帷幄协调沟通的本事了。 看了冯紫英一眼,齐永泰微微仰头,“紫英,你自己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来考虑皇帝和内阁之间的这种特殊二微妙的关系呢?” 冯紫英一愣,但在齐永泰面前,他也没有隐晦自己的观点,“若是奋进开拓之时,皇帝又是英明神武之辈,当以皇权压制相权,但若是平稳守成时代,则当以内阁群体智慧压制皇权为妥,当然这也非一成不变,因时因势而论。” 齐永泰满意地点头微笑。 在他看来,皇权相权的博弈其实谁占据绝对上风都不是好事。 相权原本就是集合群体之力,但群体必定就有分歧和掣肘之忧,而皇权独专则有刚愎孤行之害,所以如何平衡,实际上是考量双方的智慧。 谁更高明有效,自然就能占据上风,就能更好地让一个帝国王朝繁荣,迎来盛世。 这里边也是随着时间不断起伏变化的,保持着这种竞争态势,却又不让其间的博弈脱离轨道,引发朝野震动,影响到国家前进,这才是执政艺术的体现。 在齐永泰看来,很显然冯紫英已经初窥门径了,这是最让他欣慰的。 “嗯,既然你都明白这个道理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也带话给六吉吧,摆正心态,不必太多顾忌,作为首辅瞻前顾后不行,只要有助于实现内阁定下的目标,怎么做都不会太差,要相信内阁阁臣们的定力和智慧。” 齐永泰字正腔圆一番话就把问题推到了一边,冯紫英也知道齐永泰是打定主意不会掺和朝务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既然退下来了,就不要再去掺和,顾秉谦也好,官黄乔三人也好,都是浸淫沉浮于官场数十载的宿臣,岂能没有一些自己的手段本事? 万统帝的去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是也难不住他们,让自己来征求齐永泰的意见,其实也就是一个姿态,顺带也看一看齐永泰的心意。 齐永泰也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样皆大欢喜。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冯紫英坐在马车里看着马车缓缓驶离齐宅大门。 齐宅门口往日车水马龙一直要排到街尾去了的马车小轿现在看不见了,只剩下寥寥二三辆,比起以往十停里不足一停。 这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从齐永泰入阁开始,他就是内阁核心成员之一,哪怕他当时既非首辅也非群辅,但作为北地士人领袖,其话语权并不比作为次辅的方从哲逊色,任何事情也绕不过他。 但现在随着他交棒于乔应甲和自己,北地士人领袖的称号自己还当不起,但青年士人首领却已经当之无愧,自己会协助乔应甲在内阁中发挥作用,同时还要作为内阁中的协调者来帮助顾秉谦沟通四方,推动朝务执行。 但万统帝的去留这个问题却摆在了眼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现在万统帝龟缩在宫中不再吭声,内阁的任何票拟他都再不过问,甚至也托人带话出来,只要任选他几个儿子中一个定为太子,他可以随时按照内阁的意见内禅。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抱住他这一脉的皇位继承权,他可以做任何事。 这道题也把内阁给考住了。 顾秉谦是倾向于接受这样一个意见的,皇权削弱到了极致,自然是有利于相权,黄汝良也倾向于这个意见,但是官应震和乔应甲却认为这样做恐怕会形成一个不太好的态势,缺乏皇权的凝聚,很容易让朝局变得不稳,甚至内阁执政的合法合理性都会遭遇质疑,尤其是民间的攻讦和军中的反响都需要考虑进来,民心民意不可小觑。 按照官应震和乔应甲的意见,如果一定要易人,那也要堂堂正正地指明万统帝的过失谬误,光明正大更替,不宜用这种方式来交易。 但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方式更容易引发朝野民心的不稳。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五节 渗透,稳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新内阁的成形登台,必定面临着一系列棘手的难题,这是每一届内阁都不可避免要迎接的挑战。 只有在这一轮接一轮的挑战中不断地胜出,内阁才会慢慢站稳脚跟,真正成熟起来。 冯紫英也渴望迎接这样的挑战,这样可以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去成长和成熟,为下一步的登顶打好基础。 现在冯紫英还很难将自己未来的愿望想法清晰化,首辅——权臣这个目标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可以积极追求的,因为这个目标更能为自己施展自己的才能并实现自己的愿望提供舞台和支持。 回到三爵街口时,冯紫英就能看到自己府门前排满了的马车。 虽然家卷们都尚未回来,但是信已经传了过去,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家卷们就会陆陆续续从辽东返回来了。 现在三爵街冯宅还有些空空荡荡。 冯紫英现在不想见这些蜂拥而至的客人,这种情况在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以及乔应甲那里也一样。 索性就在街口掉头,直接往保大坊那边去了。 龙禁尉指挥使卢嵩自杀了。 留了一份遗书。 朝廷这边也没有为难其家人,罪不及妻儿。 新一届内阁已经作了一个简要的分工,冯紫英作为敬陪末座的群辅阁臣,分管军务,兼协调海外事务。 作为一个新晋年轻阁臣,要想插手吏部户部这些事务显然不可能,能分到一个兵部也是因为其最擅长这一块。 而作为官应震掌管吏部和礼部,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乔应甲则掌管刑部和工部,算是一个相当合理的分工。 既然分管军务,那么涉及到军中的人事也是他的职责范畴。 卢嵩一死,意味着龙禁尉这支力量需要立即收拾起来,否则陷入动荡的这支力量会遭到巨大削弱甚至崩溃,这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冯子仪太年轻,要执掌其龙禁尉这艘大船,还不够,担任指挥佥事负责北镇抚司已经是超格擢拔了,指挥使由何治胜出任。 何治胜是武勋旁支出身,寿山伯何家庶出子弟,但是又是在甘肃镇成长起来的武将,在四卫营的表现这一次也还不错,所以没有受到多少阻力就出任龙禁尉指挥使了。 冯紫英把自己的私人护卫首领李桂堂也安插入了龙禁尉,因为这支力量太过重要,失去了这个耳目,很多时候就会陷入全面被动。 李桂堂在营救内阁诸公时立下大功,而冯紫英在辽东时就把李桂堂的军籍解决了,以亲卫名义入军,现在正好就安排入了龙禁尉,进入南镇抚司,负责龙禁尉的内部法纪和对京中诸军的掌控。 冯紫英不能容忍再出现张瑾这样的事故,几乎要葬送一切。 何治胜卸任四卫营指挥使,张瑾被褫夺旗手卫指挥使,王成虎出任旗手卫指挥使,邝天庚出任四卫营指挥使,加上许朝的勇士营指挥使,这样一来就完成了整个上三亲军人事的彻底整肃变动。 京营这边的人事调整也是一道难题。 忠惠王被要求重新暂领京营节度使,这也是一个过渡举措,避免引发京营更大的动荡。 冯紫英的想法是让曹文诏出任京营节度使,贺人龙继任登来镇总兵,但这只是冯紫英个人想法,他也只是和孙承宗沟通了一下意见。 孙承宗则希望将宣府镇的总兵问题一并纳入考虑。 刘綎和麻承勋肯定都不能再在现有职位上呆下去了。 京中诸军和京畿二镇,都必须要绝对可靠的人选,其中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宣府总兵和蓟镇总兵,这四个职位都是极其重要的。 孙承宗觉得曹文诏更适合出任蓟镇或者宣府总兵,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实际上虚衔的味道更重,当然前提是五军营大将要选好。 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五军营大将,宣府、蓟镇总兵这三个职位,选好了,京营节度使由谁来当,都不太重要了,选个文臣遥领其实更合适。 尤世功在蓟镇总兵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也该挪一挪了,但往何处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难题。 以他的资历和功绩,无论去宣府还是辽东,都意义不大了,或许只有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能勉强合适,但谁在他下边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有点儿难受了。 杨元在走马上任蓟镇总兵之前的病逝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如果不是杨元病逝,他本来该调任蓟镇总兵,结果没能履任,导致尤世功继续在蓟镇总兵位置上留任,而刘綎也被李三才趁机下手改任宣府总兵,也算是给李三才这一回的动手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 现在大同总兵依然空缺,也需要在这一轮人事中来补齐,现在山西担任都指挥使的段喜荣很想来补上大同总兵这个位置,前两年他资历不足,还不敢奢望,但这两年过去,他在山西也表现不错,也就有了几分野心。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这不太可能。 都知道段家是自己的娘家,段喜荣和自己的关系就算不是最亲近的,但这门血亲摆在那里,还要接任大同总兵,那就太露骨了,而且也很容易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攻讦。 原来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入阁了,这份资历,更容易成为御史们抨击的靶子,谁让自己资历最浅敬陪末座呢。 不过虽然去不了大同,却可以去一些偏远边镇,比如甘宁,又比如江北。 冯紫英觉得照这样下去,这军队中迟早要变成自己的家天下,到最后恐怕也会招来都察院御史们的目光,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冯紫英的突然到来让元春既惊喜又担心。 这几日里外边的报纸几乎全都是关于新一任内阁阁臣们的消息。 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不必说,本来就是老阁臣,而乔应甲也是多年的重臣,在刑部尚书位置上也早就不新鲜了,但冯紫英在去了辽东几年后突然重返京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东阁大学士入阁,这就太震惊了。 当然,这一段时间里京师城中的风波更甚,也让城中老百姓意识到冯紫英的入阁多半是和先前那一轮几乎要蔓延到整个京师城,让所有百姓都惊恐万分的“政变兵变”有很大关系。 虽然底层老百姓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明白里边的具体情况,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这肯定和内阁首辅之争有很大关系,反倒是对万统帝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不太清楚。 不过上三亲军和京营的内战也还是让京城百姓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不少受到战火波及的百姓流离失所,亦有不少人在其中遭遇池鱼之殃而命丧受伤。 现在京师城终于平静下来,这也让京中百姓松了口气,祈盼着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情。 新一届内阁的确立,也让大家算是放了心,意味着朝局再度走上正轨,自然也就对在其中最年轻最耀眼的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充满了关注。 京中报纸杂志和坊间闲谈起码三成都集中在冯紫英身上,元春哪怕是躲在保大坊这边不出门,但是抱琴每日出门都能带回一些报纸来,还会到一些香粉店、首饰行中走一圈,也能听到不少关于冯紫英的消息,自然知道冯紫英现在是何等位高权重,不得闲暇。 所以元春从来没想过冯紫英会在这等时候来自己这里。 “你怎么来了?”喜滋滋地把冯紫英迎入宅中,元春眉花眼笑,忍不住攀着冯紫英的胳膊,“这等时候,你也不把被人发现?” “谁来发现?”冯紫英瞥了一眼笑意盈面的元春,忍不住捏了捏对方那丰润的面颊,“我来了还错了?那我走?” 感觉到这话越发现久别胜新婚的情人间情浓意浓的话语,元春心中越发迷醉,饱满的胸脯蹭着冯紫英手臂。 “我当然盼望你来,但是你刚入阁,外间都在热论你,现在你就是这城中最耀眼的人物,每日里抱琴出去都能听得一耳朵茧子回来,若是被人觉察你来了我这里,万一有人想要趁机……”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元春的这种担心,自己身份敏感,元春身份更敏感,一个新晋阁臣和太上皇已经因为火灾而身故的妃子搅在了一起,真要传出去,那又是惊涛骇浪。 不过龙禁尉的清理整肃,冯紫英又让倪二填补了一些这些京中角色充实龙禁尉在京中最外围的番子线人,以便于能够更精准细致地掌握京师城中的动静,他相信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自己的耳目了。 经历了几波不断强化的这种密探细作体系,如果自己在这京师城中都还要翻船,那自己就真的该寿终正寝了。 或许其他方面冯紫英还没有这个自信,但是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这个底气的。 抓军权,抓情报系统,这是当下冯紫英正该做的,也必须要做的。 这也是为自己涉足其他的保证。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六节 九五之路,何去何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恩爱缠绵之后,元春依偎在情郎怀中。 “现在宫中那些人只怕心思又起来了吧?” 冯紫英眼皮子都没撩一撩,“谁?” “还能有谁,梅月溪,郭沁筠,苏菱瑶,这些人,难道还不动心思?皇上怕是做不了多久了吧?” 元春眉目间满是春意,半眯着眼,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这等时候正是关键时期,谁能入内阁法眼,只怕就要立太子,甚至直接……”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郭沁筠已经几度通过周培盛来找自己了,毫无疑问,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内阁现在内部都还未议定,主要是大家都对如何处置万统帝意见没统一。 梅月溪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来联系自己,很显然,一样是这个目的。 冯紫英并不倾向于立即换掉万统帝,虽然这个皇帝的确有些够蠢。 但蠢的皇帝对内阁来说其实是好事,真要换一个足够隐忍,手段也够高明,甚至年龄和身体都足够好的人来继任皇帝,那日后说不准还能被他等到一个机会呢。 不过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内阁其实也可以不断地防患于未然,从源头上就断绝这种可能性。 这么说来,轻佻毛躁的寿王其实更合适,而像禄王和恭王这种聪慧角色,甚至还未定型,还有很大发展前景的角色,反而不合适。 “还说不到那上边儿去,皇上的心思和做法,从他本人角度来说,无可厚非,至于说内阁怎么处置,现在还未定,一个无害于朝廷的皇帝,其实也没什么,嗯,……”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讶然不解,甚至有点儿不敢置信:“紫英,你是说内阁对皇上的行为不会做出处理?那日后……” “哪里还能有什么日后?”冯紫英轻笑,“经此一役之后,谁还会相信他,谁还会押注他?内阁也并非没有应对,京中诸军的军权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张氏一族手中去了,所以无论是谁当皇帝,只要军权不再其手,都是虚幻了。” 元春有些怔忡,“那这样的皇帝还当着有什么意思?令不出宫门?仰人鼻息,甚至任人宰割?” 冯紫英也有些理解元春的这种惆怅心境。 她也是当过贵妃的,在宫中这么多年,也算是是体味过皇家风光的,永隆帝在的时候那份荣耀,现在竟然沦落到了这般凄凉。 “元春,你说的夸张了,必要礼仪和尊严内阁也一样给予了,只是皇上心思太多,老是这样折腾,本身又得位不正,内阁都算是优容了,还能怎样?” 冯紫英语气寡澹,和这会子贤者时间差不多的感觉。 似乎是从某种情绪里终于拔了出来,元春吁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说宫里的事儿了,我们怎么办?” 冯紫英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她们也要回来了吧?”元春狠狠捏了冯紫英腰际软肉,“你答应了我的,这一晃两年,我等着,但日后呢?” 来这里之前冯紫英也想过,天下没白吃的午餐,吃干抹净提着裤子跑路不存在的,但元春却想要和姐妹们一起生活,过那种她最向往的日子,怎么搞? 除非自己当皇帝。 这个心思有些时候要从脑子里冒出来过,但冯紫英很清楚,并不现实,起码现在是如此。 虽然表面上自己已经控制着京中乃至京畿的军权,但这里边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权势而依附,又有多少是死心塌地义无反顾跟随自己,这还真不好说。 即便是掌握了京畿京中军权,也一样缺陷满满,庞大的文官群体会认可你? 或许大家会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能耐,军功颇多,同属士林文臣,大家这种情形下都很认可支持你。 但是这和距离立国建朝当皇帝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个时代也不是五代十国或者赵匡胤黄袍加身那种局面了。 经历了晚唐和五代十国武夫们骄横跋扈视文人如韭菜一般任杀任割的百年蹂躏,文人们的嵴梁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现在的文臣们经历了前明到大周一个个都把自己凌驾于武人之上视为天经地义,他们会因为自己掌握了军权,就对自己俯首帖耳? 想想也不可能。 冯紫英也不清楚未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掌握军权没错,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下去,他还需要考虑。 冯紫英也在历史上寻找着和自己相类的情形,周召二公?王莽?梁冀?董卓?曹操?司马懿?或者五代时期的每一个开国皇帝?赵匡胤?张居正? 还有么? 看起来更像是张居正的路,可张居正死后后代的结局可太糟糕了,冯紫英可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也许要走的路就只有曹操或者司马懿的路径了,自己现在不也就在慢慢走在这条路上么? 京畿军权正在悄然落入自己手中,但现在还还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己的文臣身份以及老爹的退隐迷惑了很多人,让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在向着文臣巅峰——首辅稳步迈进,这才符合文人的目标。 问题是曹操和司马懿走到那一步时年龄已经很大了,所以留给后代来延续似乎也是水到渠成,但自己呢? 这才二十几岁,难道自己也学着执掌朝政二三十年,然后交给下一代? 冯紫英也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正确。 冯紫英也清楚,如果没有一帮拥戴自己的文臣相助,要想踏上九五之尊之路太过渺茫,但现在自己的年龄资历限制了自己,可要让自己花上二三十年来积累,自己又有些担心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真的还有机会么? 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处境,让冯紫英也觉得十分困惑,也许就这么先摸着石头地尝试下去,看看会走到那一步才是明智之举,但是元春这边却又如何交代? “元春,再等一等吧,否则你让我如何做?”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这样藏着掖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最起码也要等到龙禁尉彻底纳入我手中,等到太上皇故去……”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七节 天作之合,利益捆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送走王子腾,冯唐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王子腾的侄女,也就是荣国府贾琏的前妻,嗯,和离之后的女人,居然还给紫英生下一个儿子。 而且论年龄,应该是自己这么多孙子中最年长的。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生下的孩子,要算下来都是自己庶长孙了。 当然,这个女人不可能入冯家,所以这个孩子的身份也就有些尴尬罢了。 不过这都不是王子腾登门来和自己谈话的重点,不过是顺口带及,提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冯唐很是吃惊。 这小兔崽子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不省心,什么女人都敢碰,什么女人都去碰。 睡了也就睡了吧,还把孩子都生下来了,若是被御史们拿住,只怕又会好一阵聒噪。 不过貌似紫英现在的身份,这睡了外边一个女人,好像只会被视为趣闻轶事的雅谈了。 风流倜傥的小冯修撰若是在外边没有点儿绯闻,似乎也愧对他这个风流倜傥的名头了。 贾家那边无足挂齿,唯一可能有点儿尴尬的就是若是被几个儿媳妇知晓,难免又要引来后宅不宁了。 二房三房嫡妻大妇要算起来和王子腾这个侄女儿都是表姐妹关系,紫英却莫名其妙和这个女人生了孩子,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冯唐其实是不怎么关心和在意儿子在女人这方面的事情的,在他看来只要能生下几个子嗣,延续香火,那其他都无所谓。 之前他还有些担心,但是随着三房妻妾陆续过门,不断开花结果,到后来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像那个海西女真替紫英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他也知道,甚至紫英在金陵时和甄家女子纠缠不清,他也略有耳闻。 许多事情紫英也没有刻意瞒他,所以这些事情他都不在意。 不过像王子腾侄女这种事情,冯唐觉得还是得提醒紫英一下。 也莫要太过于放纵放肆,毕竟现在身份不同,盯着的人更多,危及前途的事情也须得要小心敬慎一些。 这等旁枝末节,纵然不能把你拉下马来,但是也可能让你在内阁中名声受损,兴许下一次进次辅甚至触及首辅时候就会被人拿出来说事儿了。 想到这里,冯唐又在想王子腾此番来话语里隐藏的深意。 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帮人一门心思要想恢复原来的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个大都督府(枢密院)和前宋的枢密院不一样,是真正的武人执掌军权的机构。 大周立国时,最初是用大都督府的名头,后来又改为枢密院,但最后改成了五军都督府,但是权责就彻底变了,几乎所有权力都被兵部收走了,五军都督府彻底成了养老院,连鸿胪寺、太常寺这些清水衙门都不如。 他们认为现在武人地位受到士人文臣打压,沦为二等,也直接导致整个军队在国家地位中低下,希望改革当下的模式,重新设立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由武人来担任枢密使和枢密副使、枢密佥事,统管整个朝廷的军队。 问题是这样一个提议可能当下的内阁中得到支持么? 王子腾甚至提出了枢密使应当具有否决内阁在涉及军务上的票拟权力,这更是让冯唐觉得不可能。 士人们怎么可能在这种权力上做出让步?便是紫英恐怕都很难认同。 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都认为现在士人文臣权力太大,严重挤压了武人的生存空间,是武人沦为附庸,甚至在本该是武人发声决策的军务上也只能听从与那些从未上过战阵,从未和军官士卒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战争是何物的文臣,其结果就是严重贻误战机,导致战事不顺甚至失败。 紫英入阁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们希望紫英能够代表武人发出声音,为武人争取属于他们的权力。 王子腾隐晦的态度中也让冯唐看到了这些人都把紫英看做了武人群体代表,愿意拥戴和支持紫英在内阁中争取权力。 这是祸是福? 冯唐也知道作为一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得到武人的全力支持,肯定会无往不利,但这也就意味着你可能会被文臣们排斥,而紫英本身也是文臣。 究竟谁才是紫英的基本盘? 嗯,基本盘这个词语还是紫英嘴里出来的,大概意思就是根基所在。 王子腾也提到了,现在紫英不但得到了边镇诸军的支持,而京中诸军也都在紫英的掌控之下,更为难得的是山陕和江南商人也对紫英很是支持和看好,正是因为如此,紫英才具备了可以和其他阁臣对话和掰手腕的资本。 得到了商人和武人的支持,就可以和士人掰手腕了?冯唐很怀疑。 更为关键的是他和自己这个儿子谈过几次话了,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明白儿子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似乎他就一直朝着阁臣乃至首辅在奋斗,但是与武人的密切关系以及对工商群体的亲近态度却又不像。 没有那个首辅不去维护自己士人中的基本盘,而去讨好武人和商人,这看上去更像是在自掘坟墓。 这也是冯唐最搞不明白也难以理解的。 也许自己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凡人,注定他要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可能会颠覆现有的一切。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老爹在碎碎念着自己,此时的他作为新晋阁臣,也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新的内阁面临着无数问题,也是难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处理在这次事变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万统帝,但难就难在怎么处置都很难尽如人意。 还有就是事变和新内阁的组成,势必清理掉一些原来万统帝从江南带过来的这些余党,如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埈之流,而空缺出来的重臣位置也都需要一一补齐。 这又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广乃至其他士人群体的平衡。 说实话,冯紫英到现在都还没有太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者说对自己的未来何去何从没有一个清楚和积极主动的认识。 或者说自己对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掌握了的东西,包括权力、人脉以及拥趸等各种资源,还有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性。 以军权为例,马进宝、何治胜、王成虎或者土文秀他们这些武人会绝对终于自己么?还有他们能够牢固地控制他们手底下的士卒么? 或许正常情况下,他们都会全力支持自己,但是在非正常情况下呢?他们还会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听从自己的命令么? 像李三才擢拔了萧如薰、刘綎和麻承勋,但是只有手中没有多少军权的萧如薰算是真正站在了李三才这边,而刘綎和麻承勋看到情势不对,都很快就改变了态度,这样的拥戴和忠诚,不要也罢。 再比如像商人们。 山陕商人,江南商人,他们现在和自己走得格外紧密,像辽东开发那样大规模的行动,自己提出来,他们也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加入了进来,涉及到的资金动辄数以百万计的银子,一样义无反顾。 这么看来他们也是绝对忠诚和支持自己的了,但是自己很清楚那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共同体使然。 这都是建立在自己良好的信誉之上,这些商人才会这么态度坚定。 但如果在利益相关没有那么紧密的事情上呢?他们也会这样态度坚决么? 比如自己提出需要他们在相当长时间里只付出而不求回报,或者在某一事项上直接需要他们拿出巨额资金的支持,而不告知他们目的用途,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么?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对武人人心的掌握还远远不够,与工商群体的利益捆绑也还远远不够,只有当他们认为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驾驭朝廷,为他们争取更大的利益时,只有自己设定的路径才是最正确的,他们才会义无反顾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不会被其他利益所收买和左右。 利益群体,或者说阶级阶层,要搞明白这一点,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当外敌澹去的时候,国内的敌人和对手更需要分清楚。 按照阶级论来划分,士人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依附于某一个阶级之上的群体,原来他们应该主要代表地主乡绅阶级,但是现在正在分化,工商势力正在悄然崛起,但绝大多数士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依然按照惯性站在了地主乡绅一边。 同样解决了外部边患的武人群体也应该走出新的一步了,向陆海扩张,攫取利益,而非囿于内斗,这才是军事贵族(武勋)成长壮大起来的正确道路,但他们想要扩张,又需要工商势力在产业和资本上的支持,同样,工商势力又需要军事贵族们用武力帮他们打开海外的原料产地和市场。 也许这是一个天作之合,而自己就应该去做这两个正在缓慢形成的阶层群体的利益切合者? 而这需要一个宏大的叙事规划。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八节 大朝议,登场(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七月初一,第一次大朝会终于如约来到。 这是新一届内阁第一次召集七部、都察院以及五寺、通政司等中央各部门重臣举行朝议大会。 万统帝照旧托病不出。 奉天殿议事是每月初一为大朝,基本上是礼仪性的程序过场,基本不涉及到具体议事。 但从这一次开始,内阁确定为每月的朝议例会,总结上月日常朝务重大事项推进以及地方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同时对本月重点事项进行布置和安排。 这一次大朝会拖了一个多月,甚至连陆陆续续的人事任免都只是在常朝小会上进行了沟通就通过任免了,但涉及到在这一次大朝会上的种种,却都是紧锣密鼓地布置安排,一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除了首辅之外,每一位阁臣也都会就自己分管的工作对未来几年的展望和规划,进行一次勾勒描述。 或者说,是向诸位同僚展示自己对这一块工作的构想。 也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小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先遛一圈儿。 不说你能做得如何,起码你先得让大家看看你的想法思路有没有让人值得眼前一亮的东西。 参加大朝会的是七部、都察院、通政司和五寺的主要官员,也就是俗称的重臣,当然都察院佥都御史和五寺中一些官员还够不是重臣资格,但也要列席。 对于顾、官、黄等人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但对乔应甲和冯紫英来说却是大考了。 同样顾、官、黄履新,也一样需要拿出与前任内阁时候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否则若是被乔冯二人的表现给压下了风头,也会让人有些尴尬的。 对于这一次朝会的准备,冯紫英也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还去了一次齐永泰府上,讲述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已经病入膏肓的齐永泰仍然抱病强撑着精神听了冯紫英想法,并给了一些指点。 他已经把自己的政治抱负延续到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身上,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门生的宏图野望更不仅止于自己的一些东西,他会走得更远。 也许他看不见了,可依旧企盼。 齐永泰很清楚自己这一届内阁和本届内阁可能都是一个过渡和承前启后的时代,真正大周朝要走上一个与前朝截然不同的道路,可能要等到冯紫英正式担任首辅之后了。 而冯紫英日后能走到什么高度,齐永泰也无从预测。 作为掌管军务的内阁群辅,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次机会难得。 他需要很好地把握好平衡。 既要充分体现出军队的一些想法,但是又不能太过于刺激群臣们,同时还要把涉及国家开疆拓土战略与各方阶层利益结合起来,吸引到已经一些开始倾向于工商阶层,或者说和工商阶层有了利益挂钩的大臣们。 踏入奉天殿时冯紫英就感觉到了几分压力。 昔日的上司或者师长们,现在却成了名义上的下属,当然这种名义上的东西很玄妙。 内阁阁臣只是具有了议政资格,冠以大学士身份,实际上在职衔品轶上并无变化,理论上大学士都是五品,但是在授予大学士时,取消的原来职衔,并不意味着你就降为五品了,大家约定俗成地继续保持着二品身份。 大周朝的大朝会时间一直有变动,时而早,时而迟,根据皇帝的心意而定。 不过到了现在,基本上就是内阁来确定怎么方便群臣了,这也是冯紫英提议的,也赢得了所有官员们的一致好评。 毕竟有时候寅时就起床,尤其是大冬天里起床穿越街巷来朝会,实在太不人道了。 连冯紫英这等年轻人都觉得宛如受刑,遑论那些年老体衰气血不旺的老年官员。 上了六十岁,连走路骑马都困难,在京师城里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一大早赶来上朝,未免太过了。 冯紫英进了大殿,依然很主动地和崔景荣、柴恪、韩爌、王永光、孙居相等人打招呼,热情问候,到后来索性就和几人在一起计议,全无阁臣的架子。 这是必须的。 无论自己立下多大功劳,无论自己觉得自己上位阁臣多么理直气壮,但在这些都是四五十岁的师长前辈们面前,他们内心那种不平衡都肯定存在,都需要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的不断适应过程中才会慢慢习惯,才会心安理得。 在此之前,冯紫英需要以一种相对谦卑的姿态来化解这种毫无必要的敌意和反感。 当然,一旦进入正式朝议阶段,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保持严肃高冷姿态,以一个阁臣的身份履职表态。 对于冯紫英,崔景荣、韩爌、柴恪、孙居相等人内心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们都承认冯紫英的才华是母庸置疑的,在这几年里接连立下的大功更是无人能否认。 江南一战解决了朝廷最大的内患,彻底削除了陈继先可能出现的藩镇可能,而辽东两战,更是彻底把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外患给平定解除了,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女真都成为了历史名词,现在只剩下了辽东人这一地理意义上的名词,和辽东汉人无异。 这样大的功劳,无论用什么酬谢都不为过。 可冯紫英实在是太年轻了,二十几岁的年龄,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哪怕他年长十岁,大家觉得都可以接受,三十几岁的阁臣,绝才惊艳,也就说得过去了,至少大家心理上平衡了,但二十几岁,怎么想? 可还在酝酿阶段,或者说齐永泰煞费苦心地说服大家之时,一场变乱就这么来了,差点儿就要得逞。 真要让万统帝和李三才联手得逞,就算是在堂上很多人都还能继续留在朝堂中,但是逐渐被边缘化的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万统帝必定会加强他的权力固化。 这一点更会危及到士林文臣们的切身利益,这也是最不能容忍的。 也幸亏有冯紫英的未雨绸缪,才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把朝局从悬崖边缘重新拉了回来。 这等情况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碍眼就碍眼,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看看人家现在的表现谦和有礼,热情而不失亲近,多看几眼,似乎也觉得挺好了。 还是柴恪和冯紫英最熟悉,看着冯紫英略显拘束地模样,摆了摆手:“好了紫英,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是大学士了,负责的也是你最熟悉拿手的兵部这一块工作,稚绳也和你是老熟人了,可谓相得益彰,现在建州女真的问题解决了,辽东稳固,可现在辽东还有辽东、东江两镇将近二十万人马,大家伙儿刚才都在议论,有无必要再保留如此规模的军队,户部的压力是不是该减一减了?待会儿你说你这一块事儿的时候,大家可不会客气,都是要提出质疑和意见的。” 朝中七部也经历了一轮大调整,缪昌期出局,顾天埈在这一轮表现中态度也是相当暧昧,让原本支持他的顾秉谦极为恼火,毫不客气地撸掉了顾天埈的左都御史一职,都察院一号人物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这里边涉及到需要平衡江南、北地、湖广士人的利益和格局。 阁臣中顾秉谦、黄汝良是江南士人,分居首辅和三号阁臣,看起来仍然是居于主导地位,但顾秉谦和黄汝良关系并不算好,也是一个问题。 官应震作为湖广士人领袖,担任二号次辅,可以说是湖广士人在本朝得到了最高礼遇了,加上柴恪出任了户部尚书,已经是仅次于吏部尚书的高位了,所以自然要在七部和都察院这些重臣中做出一些让步。 北地士人看起来受到了削弱,乔应甲名列四号阁臣,分管的也是居于后的刑部和工部,冯紫英敬陪末座分管兵部,吏部礼兵刑工商,前三部都没北地士人的份儿,再加上一个都察院属于首辅直接联系,北地士人看起来吃亏不小,所以在其他方面就要弥补了。 崔景荣继续担任吏部尚书,韩爌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居相出任刑部尚书,加上孙承宗担任的兵部尚书和王永光占据的工部尚书,七部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位正二品的顶衔重臣北地士人占了四个。 礼部尚书给了另一位在此次变乱中正确站队,牢牢跟着顾秉谦的李邦华,算是一个犒赏。 李邦华原本是通政使,在和贾雨村的顺天府尹对调中去了通政司,迅速和顾秉谦走拢,算是顾秉谦的一个亲信,正好也就接任礼部这个顾秉谦的老根据地。 商部尚书朱国祯这一次也站稳了脚跟,他和黄汝良关系日益密切,到后期已经和汤宾尹划清了界限,所以也就成为了黄汝良的嫡系。 工部尚书在几番酝酿之后给了王永光,也是考虑到王永光派系色彩不明显,和江南士人关系也颇好,所以最终让王永光上位。 一连串的大调整抢在了大朝会之前就完成了,这也是大朝会召开之前所必须的,也意味着相当长一段时间中朝中不会再出现大的变动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九节 大朝议,登场(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辽东兵嫌多?那朝鲜呢,日本呢?”冯紫英反问:“朝鲜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勾搭不清,日本那边,壬辰倭乱之祸历历在目,现在虽然换了幕府将军,但其野心从未消退,现在偃旗息鼓不过是囿于内部祸患尚未彻底平定罢了,何况现在西夷红毛番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正在渗透日本,染指我朝沿海亦非虚言,……” 冯紫英的屁股立即就往自己所坐的位置上去了,听得柴恪等人也都是莞尔一笑。 这才是合格的阁臣。 “紫英,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一些?”韩爌皱着眉头,“户部的难处你该知晓,莫要为了那些武人在你面前叫苦喊穷,你就心软了。” “并非如此,虞臣公。”冯紫英摇摇头,“没错,军队的确是用来御外敌平内患的,现在看起来大周也是内外平和,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是不未雨绸缪,那日后定会后悔莫及,何况先前内阁计议时也提到了一点,那便是人口滋生日多,地狭人稠的情形在各地已经日益显现,须得要早做打算,这一点从元熙元年到元熙三十年可以作为一个阶段,从元熙三十年到现在的万统五年又为一个阶段,……” 不过是大朝会之前的一份闲聊,众人也知道冯紫英的见识素有独到之处,何况这是他拜大学士之后第一次大朝会。 哪怕现在是一干人的私下闲谈,但也算是一个亮相,肯定会有足以让人信服的见解拿出来才行,所以大家也都颇感兴趣,侧耳倾听。 “两个阶段,我都认真做了一个统计,未必绝对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元熙元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大概是一千三百万户,约为四千一百万人,但大家都知道这里边隐户人数众多,按照朝中惯例隐户人数应该占到统计人数三成左右,也就是说,大周实际人口大概在五千三百万人左右,可到了元熙三十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已经达到了一千九百万户,六千三百万人,……” 大周有严格的分户制度,除长子外,其他子嗣一旦年满十四成亲不满十八成亲者,自动成家分户,年满十八便是未成亲者,一样单独立户。 “……,到了万统五年,也就是今年,嗯,应该算是去年的计数,大周人户数已经增长到了二千八百万户,八千五百万人,请记住,这是户部统计人数,实际人口数,已经在一亿一千万左右了,也就是说,从元熙元年到万统四年六十年间,我朝人口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半还有多,这还是因为从永隆年间到万统年间国内一直不断有叛乱战事发生的情况下,如果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情形下,我相信翻过两倍不在话下,……” “可现在的情形下,南直和浙江、福建不说了,早就人口稠密,像江南八府之地,何等膏腴,依然是有大量人口一遇荒年便难以为继,山东、河南、北直、山西、陕西这些地方,看似地域广大,但人口滋生繁衍,已经有承受不起的趋势,可照这样下去,别说再过五六十年,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偌大关内,哪里还有够用的土地来供增加的人口就食?” 冯紫英的话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因为这些数据不是虚构,而是来自户部,甚至可以说这还是略微保守的估计。 像柴恪就和顾秉谦、黄汝良都探讨过,认为现在大周人口其实早已经超过了一亿二千万人,隐户数的估计是比较保守的估测。 “所以你就一直推崇要向辽东、西域、东番、虾夷和南洋拓展迁民?”柴恪含笑问道。 “单靠这个都还不够。”冯紫英摇了摇头,“辽东、东番条件还算不错,我测算过,辽东容纳一千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一千五百万也行,东番现在这种情形,容纳三五百万都够呛,但西域、虾夷、南洋,一是距离远了一些,交通不便,距离我朝中心区域太远,二是基础条件太差,要垦拓出来,投入巨大,耗时甚久,三是我朝民风安土重迁,要想让他们迁徙到条件不够好的地方更难,特别是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地方,……” 听得冯紫英在提到安全得不到保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众人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军队要作为拓垦的先锋走到前面。 “紫英,你的意思是辽东军那边管辖的范围还要扩大,嗯,要到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域界限上去?”韩爌插话道。 “不仅止于奴儿干都司,像更往里走的蒙古诸部是不是也该考虑纳入进来,当然,我不是指就要掀起对察哈尔人的战争,但是能用潜移默化的贸易方式来渗透浸润实现察哈尔人的屈服是最好不过,但是在给了糖吃的时候也要在背后藏着一根大棒,我们得保持对察哈尔人具有压倒性的武力,以便于察哈尔人狗急跳墙时可以随时将其击倒摧毁,……” 蒙古人的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察哈尔人,还有现在正在起势的内喀尔喀人,虽然冯紫英提到了用贸易来捆绑束缚,或者说浸润渗透,但是没有必要的武力保障,那又要变成澶渊之盟那种情形下的前宋了,这是当下文臣们不能接受的了。 冯紫英并不主张立即对蒙古人开战,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旦真要对蒙古人开战,那意味着三五年里户部又要告急了,蒙古人的纵深可比建州女真更广更深,虽然他们的组织动员能力远逊于建州女真。 “军队要作为朝廷向外拓张披荆斩棘的刀斧,也要成为支持民众迁移安全得到保障的坚强后盾,或许可以在方向上有所调整,但是我不认为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情形下,军队却需要缩减,这一点上,朝会上,我会做一个详细的解说,而且这也和当下国内不断变化的工商形态有很大的关系,……”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节 大朝议,登场(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先行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一个铺垫,冯紫英很清楚,即便是在北地士人中,一样也还是有很多观点迥异的情形。 出身、经历、见识以及所接触周围亲友群体带来的影响,加上自己本人和家族可能牵扯到的利益,都让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有不同的想法。 乡绅一样也可以变为工商贵族,而工商贵族在工商实业上赚了钱之后,一样可能跟不上时代变化,变得保守起来,重新回乡购置土地变成保守的土地贵族,一切皆有可能,只不过某种种趋势更明显罢了。 所以冯紫英素来不愿意以地域来划分界限,虽然从现在看来,支持自己的还是以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为主,但是这更多地还是因为自己在山陕在北直在辽东的战功,以及大力推动北地开海和工商发展带来的影响力。 实际上真正的北地乡绅对自己观感很一般,或许也就是在新作为的推广上能够赢得一些受益的地主们支持。 相反,在江南,冯紫英的影响力正在悄然渗透和扩张。 从扬州甄宝琛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得益于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发行上市和交易的稳步发展,越来越多的资金流入了其中,其中最大的来源就是盐商。 而伴随着江南和山东、北直的工商产业迅勐发展,这两年里谋求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中发行新股上市的企业越来越多,而今年三月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发行了起劲以来最大的一家企业股票上市——徐州利国钢铁厂,发行上市股票五十万股,每股价值纹银八两,占整体股本的三成。 仅仅是这一项就吸引了包括大量零散盐商和江南商人的入市疯抢,仅仅三天之内,利国钢铁的股票就从每股八两纹银上涨到了十五两半,堪堪逼近翻番。 要知道这是一个上市五十万股筹资四百万两,且总市值超过一千二百万两的钢铁企业,只是三天,市值就超过了二千五百万两,立即成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的标杆企业。 虽然后来利国钢铁的股票价格以后所下滑,落到了十二两多,但是逼近两千万两市值的利国钢铁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而由于紧邻江南这个最大的市场,本身又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加上上佳的运河水道交通,所以很多人都看好利国钢铁的发展前景,甚至不少人改变了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和传家的传统,以购买利国钢铁股票作为传家的镇宅之物。 利国钢铁也对外宣称,每年会将利润的七成用来分红,永不改变,这也是很多人更看好持有利国钢铁股票的缘故。 利国钢铁的上市也让鞍山钢铁看到了希望,虽然从资源条件上来说,鞍山钢铁肯定比利国钢铁更好,但是从接近消费市场和交通运输条件来说,鞍山钢铁却远不及利国钢铁,但已经投资介超过三百万两银子的山陕、江南、盐商们更渴望能立竿见影地见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如果鞍山钢铁能够到明年连续盈利,那么也就具备了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条件,到那时候也不说和利国钢铁比肩,哪怕只有利国钢铁一半的市值,也足以让这些商人们睡着也笑醒了。 四年光景,让三四百万两银子翻倍还有多,而且还没有投产后每年能分到的红利,这种生意哪里去找? 可以说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个新生事物,很大程度改变了江南商人们的传统习惯,使得购置土地传家这一传统渐渐失去了市场。 选择一个大户型的优质企业股票来稳定投资,成为了很多江南富户(中产)和官员的新宠,比如利国钢铁,每年稳定的分红,股票价格相对稳定,出售变现简单容易,都使得这一新生事物越来越受到下至贩夫走卒,上到豪绅巨贾们的欢迎。 同样这种习惯的养成也促成了更多的士绅商贾将藏于家中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投入到股票市场上,也极大的鼓励更多的工商实业来股票市场上募集资金来扩大生产,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也深深影响到了整个江南乃至山陕这些商人的思维。 他们也不会忘记这是谁首先来推动的,这也使得冯紫英在江南这边的影响力大为增长。 无论是那些将白银投入到股票市场上的投资者,还是那些通过股票市场来募集资金的实业家,都对冯紫英首倡的这一市场感激莫名。 当然冯紫英也很清楚如果这个证券市场起步阶段不能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很容易引发市场崩盘,进而彻底毁了这个新生事物,所以从一开始冯紫英就要求毕自严务必严格审查上市企业的资格,同时加强对上市企业的监督审查,确保对股民股东负责。 应该说毕自严也很好的执行了这一点,前期这些企业都基本上是优中选优,所以哪怕在分红上未必能让人人满意,但是其收益已经远远超过了投资田土收租,而且起码在股价上,基本没有出现过大起大落的情形。 随着群臣陆陆续续地到来,殿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新内阁组建起来之后的第一次大朝议,无论是谁,重臣和列席的官员,都格外重视。 虽然新内阁的成员都分别与自己所出的群体,所亲厚的朋友同僚提前沟通过了,但是这一次登场才是正式地将内阁总体和各自分管的领域的政略公之于众,同时也是正式提出来供大家在这一庄严场合下探讨计议。 大朝议只是一个开始,随后内阁的这些政略都会下发到各人手中,未来一段时间里,群臣也会就这些政略或口头或书面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和见解,批评、建议、质疑均可。 这也是冯紫英带来的新东西。 一人智短,众人计长,冯紫英认为内阁阁臣们可以提前沟通,再由各自与幕僚拿出大框架和规划,但是应该交由诸位同僚来进行商计,最终群策群力拿出最完善的方略。 但一旦敲定之后,在没有重大变故的情况下,就不会再更改,而应该将重心放在督促落实上去。 随着顾秉谦的到来,整个大殿终于平静了下来,简短的致辞之后,也标志着大朝议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会议阶段。 首先是顾秉谦代表内阁作未来五年和一年的一个总体规划设想。 作为首辅,他需要提出未来五年朝廷要做哪些事情,要实现哪些目标,五年后整个国家会有哪些变化,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很是煞费苦心地与顾秉谦进行了探讨沟通。 可以说这半个月里,冯紫英和顾秉谦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与家中人呆在一起时间还长,当然这主要还是娇妻美妾们都还没有从辽东回来的缘故。 冯紫英觉得自己除了要肩负军务这一块工作外,还成功地扮演好了内阁秘书长的角色,甚至比顾秉谦的一大帮幕僚表现更勤奋。 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与七部都察院的工作设想也都交到了顾秉谦这里,由冯紫英帮助顾秉谦进行综合整理。 这也是冯紫英给大家带来的新变化,提前一个月就和大家打了招呼,要有一个概略规划,你作为一部首脑,肯定要对未来一年和几年的部门工作有一个构想。 心里没数那就和幕僚赶紧去商议,听一听下边人的建议,自然就能凑得出来一个大概来,而不能等到走马上任一年尹始,还在按部就班或者遇上事情再来应对处理这种模式了。 可以说冯紫英不断冒出来的新想法新思路,让顾官黄乔以及七部都察院的人都觉得新奇又心烦,但是仔细思考之后由不得不觉得的确有值得深思和改进的余地,而一旦尝试着去做,也觉得裨益良多。 如柴恪说,起码确定了几个目标,推敲研究了实现目标的手段,然后再向着目标进发,至于说能不能实现,可以在具体推进过程中再来不断地修正调整,毕竟这也是新生事物,大家心里也都还没有一个定数。 现在官黄乔三人都逐渐适应了冯紫英的“内阁秘书长”角色,很多事情也愿意和冯紫英提前沟通商量,按照冯紫英自己的设想,等到一年半载后,对军务这一块的基本构架成形,他会建议内阁小改组,孙承宗入阁,主管军务,自己成为“内阁秘书长”兼不管部长。 当然这还只是自己的一个粗略想法,暂时还没有公之于众, “设立农部,也是考虑到当下时局的变化,本朝人口在近五十年间剧增,人稠地狭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民众就食问题日益突出,解决粮食问题成为迫在眉睫的难题,……” 顾秉谦抑扬顿挫。 不得不说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官话出来,还很有点儿韵味,江南士人基本上都是这个口音,但南直与江西、浙江、福建口音还有些不同。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一节 大朝议,登场(4)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设立农部是来自冯紫英的建议。 实际上历朝以来,朝廷口口声声对农业虽然重视,更多聚焦于土地、粮食价格和满足民众需要问题上,其他具体农业事务上都多由地方官府承担了。 在中央层面,更多地关心粮食保障和赋税收取上,只要粮食够吃,价格不暴涨,民众没有因为难以果腹而造反闹事,那就一切万事大吉。 这也是典型的封建王朝朝廷官府管治社会事务的一个表现。 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现是一个契机,在北地的推广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尤其是在陕西、山西和辽东,这新三样派上用场,能很大程度弥补了老三样——小麦、粟米、水稻居于主导地位但却在地理地质环境不太适合的山区、河滩以及零散地形下的缺陷。 无论是齐永泰还是顾秉谦以及官黄乔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些来自所谓西医的新农作物极大地改善了北地缺粮少田的困境,尤其是在山陕和辽东,山区对土豆、番薯的适应性让一遇水旱灾害就痛不欲生的官府如获至宝,几年以来的推广也是不遗余力。 哪怕还是有很多人不太适应新农作物的味道,但是在填饱肚子高于一切的现实面前,土豆和番薯比起草根树皮和观音土来,简直就是无上美味佳肴了。 设立农部,可以很大程度将这一块的工作从中央层面开始抓起来,比如新作物的培育,对土地土壤的研究,新垦土地的规划,粮食保障和储备也会从户部划归农部,户部更侧重于赋税收取和使用。 这在之前也就向重臣们吹过风了,意味着很快就要付诸实施。 关于农部尚书的人选也没有太大争议。 冯紫英力荐徐光启。 来自松江的徐光启在南直隶士人中算是一个另类,不怎么结交士人,而且爱好也偏向于格物农学这些,所以在江南士人群体中也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所有人都认可此人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尤其是新三样作物皆是其引入培育而来,这一点功绩无人能否认。 加之毕竟也是江南士人,顾秉谦和黄汝良也认可,所以冯紫英一举荐,原本对徐光启信奉天主教这一因素有些不满的乔应甲也就默认了。 对于几位阁臣的陆续发表对自身分管事务的政略看法,冯紫英没太大兴趣。 早就看过了,而且也早就和他们沟通过,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准确的说这些政见中也夹杂有不少自己的观点。 像顾秉谦提出的考成法,官应震加以补充和解说,礼部关于格物算术教育作为经义诗赋补充的一个探索,黄汝良对赋税制度改革的一些探索性意见,乔应甲提出的对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基础设施建设的一些见解,或多或少都有冯紫英影子在里边。 没办法,如果按照老一套来,很难显现出新内阁的新气象,而冯紫英平素潜移默化地提点一些新的路子出来,这些个阁臣们也都有自己的幕僚高参,自己截取再进行加工,混在常规性的事务中拿出来,也就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了。 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这等出风头的事儿没有必要都揽到自己头上,在其位谋其政,自己在军务上的一些构想见解,已经足以让人侧目了。 考成法是探讨的大头。 虽然之前就已经与吏部乃至各部的官员进行过沟通,但是考成法涉及到范围太宽泛了,而且主要是以地方官员为主,几乎各部的工作都要纳入进来,还要与内阁对未来一年乃至几年工作规划挂钩,所以相当繁复。 每一个部门都会就自己的管辖范围和工作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意见,同时还要结合省、府、州、县的实施来进行,涉及到许多细节性的动作,更需要每个部门都拿出具体操作规范和考核细则。 单单是考成法的探讨议论就持续了一个时辰,所以到午正用饭时,还只轮到官应震的补充。 午后略作休息便继续。 大朝议很难得,尤其是新一届内阁阐述自身施政纲要时,大家都要瞪大眼珠子看着听着,尽可能入耳,同时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也要毫不客气的提出来,争取自身利益。 轮到冯紫英讲述涉及军务这一块的时候,已经酉正了。 “紫英,看样子你准备的恐怕要挑灯夜战了,先用晚饭之后再来,如何?”官应震笑着打趣:“紫英初来乍到,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内容,不仅仅涉及到军务,或者说与军务关联甚多的内容也都要意义讲到,估计大家也都很感兴趣,所以还得要请大家耐着性子,用完晚饭再来,……” 冯紫英也没料到这场大朝议会探讨如此激烈而又充实,应该说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可能和顾秉谦相对弱势的首辅身份有一定关系,加上官黄等人也有意要用这种方式来体现自身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了这一幕。 不过冯紫英对此也不太在意,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肯定要把自己的构想全数拿出来,很难得有这样一个如此整齐的机会,而且从现在开始就要给他们灌输,或者让他们在心中确立起自己永远是这一届内阁中振聋发聩发人深省言论的制造者,更是这个时代潮流的引领者。 只要这个理念在这些重臣们心目中确立起来,再在施政过程中让他们不断意识到这种新理念带来的利益和好处,那么未来自己每提出一步新的措施路径时,他们都不会下意识地提出反对意见,而更愿意先尝试一下,看看是否能从中受益。 有了这种心理定势,自己未来推进任何事情,受到的阻力会更小,而得到的支持会更容易。 “谈到军务,诸公心思都肯定放在了军队上,诸公可能都觉得现在内忧外患已消,那庞大的军队该怎么处置?尤其是边军。……,那我们就需要考虑我们大周这架马车未来该向何处去,怎么走,才能让这架马车前方的风景更美,道路更宽敞,……” 如果说顾秉谦只提到了未来五年的构想,而冯紫英就直接掀了盖子,直接触及大周未来十年百年的方向和目标。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二节 旗帜鲜明,捍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能接下来的话会有很多人要质疑,要拒绝相信,要怀疑我危言耸听,甚至是觉得我在天方夜谭,但我要正告诸公,这一切都是事实,残酷而冷峻的事实,如果我们放任,轻视,甚至不予理睬,或许我们这一辈人看不到,但是我们的子孙必将受到惩罚,……” 冯紫英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危言耸听,但是其实就是危言耸听,却又是必须的。 适当的夸大其词并无坏处,因为面前这样一个群体对于外界的知晓还很浅薄而虚无,外面的广阔世界,尤其是西方来的威胁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癣疥之疾,无足挂齿,不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很难对这些几十年后就会变成逼近国家的最现实威胁做出反应。 “……,昔日的金帐汗国早在二百年前就陆续开始分裂,形成了哈萨克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失必儿汗国(西伯利亚汗国)等多个大小不一的百姓以游牧和定居生活混合为生的汗国,……” 没办法,要把这帮人喊醒,还得要先帮他们科普一下当下的世界形势。 金帐汗国(钦察汗国)他们知道,毕竟大周延续前明而来,而前明是在掀翻大元帝国而来,而大元帝国极盛之后裂变成为几大汗国,金帐汗国算是其中地域最辽阔的一个,在座诸公也都是知道的,但毕竟相距太远,大家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多少印象,而且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静听冯紫英的介绍。 冯紫英素来有的放失,既然从几百年前北元的历史说起,那肯定是其原因。 “至于这几个汗国的方位,可以大略看一看这张地图,……” 冯紫英把自己手绘的地图,然后经过兵部职方司按照标准舆图进行了一番加工之后,放在了兵部职方司,这一次带了过来。 其实这就是一个概略图,其准确性很难说,完全是靠冯紫英的记忆描绘出来,可能相差天远地远,但是大致方位不会差。 “这里是我朝,大家看,这里就是甘宁镇的最西端——嘉峪关,这里是沙州,再往西,可能大家也知道,这是吐鲁番,目前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控制,再往西就是叶尔羌汗国的本部了,可能大家的印象最远也就停留在这一区域了,但我要再往西和北面说,……” 有了地图作印证,众人的理解就要好办得多,起码从地图上能够感受到各地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大致所需要时间才能抵达。 “方才我说了,其中有一个失必儿汗国,它的位置就在这一片,嗯,看上去很广大吧,就在原来瓦剌地北面,也就是现在叶尔羌汗国以北广大地区,失必儿汗国的西面应该就是已经被灭掉的喀山汗国,也是原来钦察汗国的一部分,被谁灭了呢?俄国。” 冯紫英在提到俄国这个词语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事实上在座不少人也听闻过这个名词,俄国是是距离大周上万里外的一个大国,侵略成性。 得益于《今日新闻》和《内参》的流行,现在不少文臣并非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只是限于他们的思维和理解,他们对此了解并不深刻,尤其是缺乏地图,所以无法更直观的知晓这些情况。 “诸位都可以看到地图上这个失必儿汗国的地域,大概相当于我们半个大周,但是他们的人口比较少,因为气候比较苦寒,大体和咱们辽东那边差不多,森林沼泽太多,估计人口不会超过一百万人,三五十万的可能性比较大,……,事实上在此之前俄国的人口也不算多,大概也就是五六百万人,但这个国家从君主到士兵,甚至到一些地方贵族,侵略成性,……” “只用了五十年,一个占大周面积一半以上的失必儿汗国,就在俄国的侵略下被侵略吞并了,具体时间应该是二十年前左右,失必儿汗国就灭亡了,所有子民沦为俄国人的奴仆,而在此之前的一百年间,俄国还吞并了比它大几倍的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喀山汗国,……” “现在,俄国人已经把魔爪伸向了更东面,也就是在蒙古人的北面,甚至也包括辽东的北面地区,我可以断言,如果我们不及早采取措施,那么俄国人的侵略脚步会在五十年内踏足到蒙古人和我们辽东北面,到时候,俄国人可能会从我们西面的叶尔羌汗国到我们东北面的辽东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我要提醒诸位一句,俄罗斯国,和我们所接触任何一个国家都有所不同,他们既不像从南洋过来的佛郎机、尼德兰以及英吉利那些西夷人那样根基不在这边,需要远渡重洋而来,对于南洋土着也需要花费巨大精力去征服,俄罗斯国虽然距离我们这边远了一些,但是却是陆路相通,他们采取这种蚕食鲸吞的方式,不断恶性膨胀,向着我们大周一步一步跨过来,……” “而且他们和钦察汗国以及蒙古和建州女真人也完全不一样,他们一样精通冶铁,一样有着先进的铸造和制作火器的技术,远胜于朝鲜日本这样的国度,同时他们因为一直处于北方,比我们汉人更适应北方森林草原沼泽那种寒冷的气候,所以他们才能有条不紊地不断扩张,……”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一干人都有些不好回话。 你要说不可能吧,冯紫英花费这么大精力来专门阐述,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危言耸听或者杞人忧天。 你要说可能吧,可远在几千里之外,就算是马跑都得要一两个月才能跑得到大周最西端的嘉峪关,何况这之间相隔多少大江大河山脉森林。 可冯紫英却信誓旦旦地说五十年内就会涉足到大周周边了,不仅仅是西面的吐鲁番,还会到东北的辽东,这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大学士,按照你的说法,这俄罗斯国入侵是必然的,而叶尔羌人,蒙古人,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柴恪主动发问。 “谁小看沙皇治下俄罗斯的贪婪、坚韧和无耻,都最终会吃大亏。”冯紫英态度异常坚决明朗,“对于这样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是别当邻居,但是如果避不开的话,那就只能以最强悍的武力来应对,每当他悄悄伸出爪子的时候,就得要把他的爪子斩断,让他肉痛,要让他每一次痛彻心扉,这样才可能制止住他的野心,永远都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 “所以辽东军队不能削减?甚至甘宁镇那边的军队也要加强?”柴恪笑着问道:“冯大学士,我记得在之前你就提到过鉴于南洋对大周的重要性,水师舰队将会大幅度扩军,登来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都要大规模地扩编,战船要全部更新为西式风帆战舰,可现在真正纳入我们大周管辖的也就是一个东番,还有一个巴拉望,旧港、满剌加,虽然有我们汉人在那边,但是西夷人,当地土着,都有不小的势力,如果要深度介入,投入会很大,这些都需要综合考量是否值得啊。”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很赞同冯紫英的这种观点,这内忧外患都大致解决了,可朝廷还养着这近百万大军,若是不裁军,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现在还要扩编水师,这算下来户部在军队上的投入可能不减反增,这如何能行? 但黄汝良也知道包括江南这边商人越来越看重对南洋的经营,因为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纸张、盐以及北方的铁料铁器对南洋,以及依托南洋为中转枢纽的西夷人出口不断增长,尤其是瓷器、茶叶和丝绸这三大类出口一直相当旺盛,特别是从吕宋、满剌加的中转输出,成为江南这三类物资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除了大量白烟输入外,如南洋的铜料、锡、贵重木材、香料、稻米也都大量运入,大沽已经迅速取代榆关和登州成为北方最重要的南洋物资输入港口了。 商人们赚得钵满盆满,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完全是靠贸易来实现了,南洋乃无主之地,而国内人口压力也使得朝廷不得不考虑迁民这一政策,辽东和东番首选,南洋就是次选,然后才是虾夷和目前辽东之外的奴儿干都司辖地。 人口进入南洋这些地方,可以就近采掘加工当地的各类资源,然后输入国内,商人们可以进一步获得市场,同时也能攫取更大的利润,但面对已经有了纷争的西夷人和本地土着,若是没有军队的保驾护航,商人们的利益肯定会遭遇侵犯。 正因为如此,柴恪作为湖广士人可以质疑和建议,但是黄汝良却要稳一稳,起码不能在态度上太过于激烈,否则江南商人群体对自己的态度肯定或有所改观。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三节 新生事物,新理念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已经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该如何推进,或者说推进的步骤进度问题。”冯紫英断然道。 “我还是那个观点,再和大家分享一下,人口增长和我们大周土地、粮食的增长保障联动的问题,如果这个联动跟不上,那么当人口膨胀到这块土地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时候,这个养不活的含义比较复杂,并不单纯的事指吃不饱饭,甚至也包括太多的青壮劳力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命,那么这种人多了,极有可能出事,只有通过战争来减轻人口压力,要么对外战争,要么内乱内战,……”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间,游目四顾,侃侃而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就业率一说,但所有人在听到冯紫英提及人口增长带来的一种可能性就是大量青壮劳力无事可干,既填不饱肚子,却还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穷命的时候,都一个激灵。 那么这些人多了,聚在一起了,会怎么着? 饱暖思淫欲,饥寒生盗心,这么多穷苦精壮聚在一起,那必然是要生事的,谁都压不住,这是最直观的感觉。 “纵观历朝历代,每一个王朝被颠覆,汉唐宋元,有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但是其中一点不知道诸公可曾注意到,都是在经历了极盛时期,人口不断暴涨,最终在土地问题上出现了大问题,土地兼并,租赋难收,穷者无立锥之地,再遭遇水旱灾害,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裹挟进来,那基本上就是大乱跑不掉了。” 半真半假也好,适当夸大也好,冯紫英觉得自己这个观点也没毛病。 “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但随着内忧外患的减轻,国家为民众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定的世道,可以说安居乐业吧,这个增长速度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一家子生个三五个孩子很正常,嗯,我现在都有十来个孩子了,这样的增长速度,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人口可能就不是翻一番的问题,可能就是翻几番的问题了,大周这块土地还能养得活这么多人么?这么多人如果无事可做,聚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 “咱们想想,如果现在京师城里人口突然增长了三倍,你自己屋子里各种人一样子膨胀了三倍,会变成什么样?不可想象啊。” 冯紫英意兴飞扬,“到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战争来消减人口,找不到其他办法,这是人口爆炸,每个地方都是一大堆没粮食吃,没事可做,一个个二三十岁的壮劳力聚在一起,发牢骚,骂天骂地,不出事,可能么?” “新设农部很有必要,新作物推广能减缓一些粮食保障的压力,但是这治不了根本,无论那种作物,其亩产量都是有上限的,可人口增长这种趋势就是没上限的,那该怎么办?” “一句话,这么多人,没饭吃,你就得给他找饭吃,没事儿做,朝廷就得要给他们找事情做,否则他们就要作乱!” 最后这一句话振聋发聩,没饭吃要造反,没事做一样要做乱! 前一个观点,都明白,但是后一个没事情做也要做乱却有些让人接受不能。 怎么没事儿做,闲着,就要做乱呢? 但你仔细一想,好像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人少闲着没事儿干,当然问题不大,但是成千上万的城中穷人,乡间少年,成日里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呼朋唤友,没准儿就会有野心家在其中扇风点火,或者就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斩白蛇而唱大风了。 冯紫英最后的这一个观点,引来了殿中重臣们的交头接耳,不少人先是相互质疑询问,然后是探讨,渐渐地这个观点争论也激烈起来,但最终还是形成了共识。 这闲人多了,而且都是青壮年,如果找不到事儿作,成日里无所事事,必定会惹是生非,如果再有白莲教这种居心叵测之辈在其中搅和,铁定也是要生乱的。 既然这个观点成立,那么冯紫英提出的构想,那就是长远打算,为子孙计了。 “那按照紫英你的意见,朝廷从现在开始,就应当要不断地向外拓垦,辽东和东番,还有南洋和西域,但这些地方地理环境并不算好,交通条件限制更大,朝廷的投入恐怕难以为继啊。” 黄汝良插话了,他这算是帮冯紫英的观点进行一个引导。 “朝廷肯定要投入,赋税收入用来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么?真要每年赋税收益都藏在国库中,或者存入银庄中赚取利息,那其实才是一种错误,甚至可以说适当的超出花费,也是必要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们普及一下预算和赤字观念了。 现在的这帮掌管财赋的官员,都还在用最古老的进出平衡,甚至要觉得收入必须超过支出的概念来定位国家发展,国债、股票这些新生事物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另类异端,那这个事儿就没法做了。 “财赋的投入支出,除了保障军队和官员的薪俸外,更大的方向应该是支持朝廷的政策走向,无论是国防外交政策,还是支持经济产业的发展政策,事关我们国家百姓的生计问题,为他们拓展更广阔更宽松的生存空间,这本来就是朝廷大计所在,难道说在这上边的投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一些新的词语还在不断地从冯紫英嘴里输送出来,虽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或者膈应,但是结合前后语境,并不难理解国防和外交,经济产业这些词语的意思,甚至在内阁和冯紫英相熟的一些人也早就听到过。 只是很多和冯紫英不太熟悉,接触不多的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新名词。 “所以我一直主张,国债超发不是什么大问题,朝廷信誉在那里摆着的,而且扬州证券交易所已经可以交易这些国债了,折扣率很低,说明没人愿意卖出,他们看好朝廷的稳定性。”冯紫英环顾四周。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四节 深刻变化,后知后觉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早已经在邸报和《今日新闻》中得到映证,现在《今日新闻》甚至特意开了一个专刊。 虽然专栏篇幅不大,也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五日一刊,主要介绍扬州证券交易所新上市的股票情况和原有股票成交数量大或者价格波动大的股票情况,另外也兼顾国债交易情况。 这也是冯紫英授意曹煜专门为此开设的,目的就是不断开拓国人视野,让更多的人从土地增值和窖藏白银转向股市,把原来那些一心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增值和索性储藏白银的保守理财手段转化到金融市场上来。 不得不说这种老百姓最新闻乐见的宣传方式立即取得了很大的效果。 甄宝琛在冯紫英的信中也提到,从万统四年十月《今日新闻》开设这一专栏之后,在江南地区发行量最大,与《今日新闻》不相上下的《江南日报》也在万统四年十二月开设了同类型的专刊。 而进入万统五年之后,来自北方有意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企业急剧增多,而同样从北方流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资本也在勐增。 顺带说一下,《今日新闻》自然是冯紫英一手搞出来的,但现在在国内发行量第二的《江南日报》则经历了几番波折,算是冯紫英授意以洞庭商人翁氏为主导,大同段家参股的报纸。 另外发行量第三的《江东晨报》与苏州沉家有些关系,在广州发行遍及南洋的《岭南新闻》也和段家有些关系。 《今日新闻》不仅在京师城中独占鳌头,在扬州、苏州、金陵、杭州、大同、西安、武昌、宁波也都有发行,而且发行量也不小。 只不过限于通讯条件,外埠收到的报纸基本上都是十日以后的了,但即便是这样,也同样为南方地区的士绅商贾了解京师城中,尤其是朝廷风向打开一扇窗口,所以虽在在时效性上大打折扣,但是仍然受到士绅的追捧。 《今日新闻》本地化也在考虑之中,不过限于士绅们对来自京城中消息的权威性认可,这个认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今日新闻》和《内参》现在已经成为朝中重臣们的标配,甚至不少人还要加入《月旦评》。 来自青檀书院的《月旦评》成为一种风向标,每一期都能带来一些新东西,而冯紫英也保持着每月都会给青檀书院《月旦评》编辑部寄一份自己的文章,基本上都能用各种笔名采用,算是一份特权了。 在座的各部大员们自然对每月订阅的几份报纸花费不菲不太在意,从中得到的许多东西却是印象深刻。 冯紫英是最喜欢用这种超维打击的宣教方式来实现潜移默化的洗脑和渗透的,虽然这些人都是成年人,世界观早已经定型,但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年累月下来,总会给他们的思维带来一些改变,总会让他们的眼界得到一些拓宽,让他们在接受新事物上不至于太过反感。 不过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报纸的影响力,像都察院中就有不少御史已经提出要对各地发行的报纸进行审查,防止有害朝廷威信的言论出现。 好在冯紫英从一开始就叮嘱过曹煜在办报时进行审查制度,使得《今日新闻》基本上都是一种科普和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进行宣教,无论是礼部还是都察院那边,对《今日新闻》都还是较为认可的。 冯紫英的话题已经不在局限于军务上这一块了,而是将未来大周朝廷对日后这个帝国将向何处去提出了更宏大长远的一个预设。 那就是这个帝国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将要如何来运行,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只不过冯紫英很聪明地把军队要作为替朝廷开疆拓土,要为朝廷消除人口暴增之后带来的巨大隐患和压力这一话题带了出来,自然而然的延伸到了这个话题上。 话题陡然拓展到这么大这么深,让顾秉谦等人也都有些始料不及。 他们知道冯紫英肯定不会局限于军务那么简单,之前在和阁臣们商讨时也一样恣意汪洋,撒得很开,但是在这大朝议上,谈到了未来国家发展建设方向和目标上,就有些收不住的感觉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陡然间挑开的这个话题,也激起了整个殿中众人的热议。 财赋收入改用于什么地方?朝廷确定的未来目标究竟以什么作为标准,财赋收入应该怎么来支持这些目标的实现? 这一系列问题其实直指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朝廷应该围绕什么核心要素来确立目标,这一点呼之欲出。 “都在说国计民生,但国为何,民为何?”冯紫英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原本还想收敛着一些,但是又觉得始终要把这个话题挑明,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说开,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深思。 当下这一届的内阁将会与以前的内阁截然不同,会有更明确地目标,更清晰的思路,就因为有了自己。 “可能有人会说,国不就是咱们大周么?民当然是指老百姓,这个说法没错,但也不尽然。”冯紫英自问自答:“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国家实际上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既包含我们朝廷架构和制度,也包括我们所有人的思想观念,风俗习惯,这样一个有机的综合体,而民呢?老百姓,但我以为不完全准确,应该是涵盖了士农工商兵五个阶层和群体。” “把国和民融合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但是其根本还是在民,而我以为民之利益就是就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居者有其屋,青壮者有其谋生之道,无论其是工坊务工还是耕种土地捕鱼狩猎,亦或是行船驾车,老弱病残者有所养,……” 这番话有些高调或者大道理的感觉了,众人都是早就熟悉这等言辞,自然不会被这等话所动。 冯紫英也明白,所以话锋一转:“可要实现这些目标,就不是光按部就班照本宣科就行了,方才我都说了,不谈以后人口增长,现在我们大周境内依然有无数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年饿死病死者无计其数,要让所有人都做到我方才说的那样不可能,但是我们起码应当尽最大努力让每个阶层的绝大多数人都满意,……” 殿中一大帮人又是皱眉,每个阶层,士农工商大家都知道,现在冯紫英擅自加上了一个兵,难道觉得军队的意愿也应当列入其中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众人的不满,但他要把这一点提出来:“士农工商兵,听起来似乎是五个阶层,但是士和兵其实是依附于国家,或者说朝廷而存在的,他们自身并不生产任何东西,这两者其实更多的是驾驭这个集合体,然后维护这个集合体的利益,或许会有人说商人不也如此么?但商人是工农两个最大阶层中的连接体,甚至他们本身也就是工农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分工侧重略有不同而已,……” “所以,从国计民生,从国强民富,从国泰民安的角度来说,作为朝廷中最顶端的我们,实际上应该是要把心思放在怎样让这样三者集合体的利益得到最大化上的,只有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最大化,我们士和兵的利益才能最大化,这是共生关系,……” 一干人大略明白了冯紫英之所以如此详细而又不厌其烦的讲述这里边的内在关系,就是要想把整个大周的各个阶层的利益最大限度地汇聚到一起,然后用来支撑他先前所提及的战略拓展规划上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觉得是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说来说去,也就是朝廷财赋应当支撑这一战略,而这一战略将会是以军队先行为主导。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些人始终都还没有转变观念过来,总还是以旧的思维来考虑,并没有意识到最近这十年里整个时局的变化,尤其是山陕和江南这两大地域的整个士绅民众群体和阶层正在发生这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江南的工商势力继续膨胀,对与江南之外包括海外的贸易量越来越大,而同样山陕这边虽然不及江南,但是依托钢铁、煤炭、水泥、造船这一系列产业的突破性发展,工商势力也在迅速壮大,同时随着银庄、证券交易这一系列的金融机构扩张,依附于这一体系的从业者和食利者群体也在大幅度增长,影响同样越来越大。 这个变化也直接冲击着原来固有的群体阶层,甚至出现了巨大的分化和崩解。 尤其是江南的士绅呈现了两个极端,相当一部分已经开始走上了工商谋利的路线,而少部分依然固守土地,但是也在接受白银窖藏不如存入银庄食利这一理念,进而开始涉足股市,这种变化会随着时间推移更为深入。 可朝中这帮人还在后知后觉,或者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变化,委实让人遗憾。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五节 囚徒困境,何以破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有些落寞地走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天色晦暗。 两边灯笼映出几抹光色,若隐若现。 人都散了。 还是那样,也不出所料。 之前的预想还是太理想了一些,以为自己这么久来所作的铺垫,应该让这些人清醒一些,但现在看来,仍然太过迟钝。 或许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些,总以为报刊杂志的宣传也有了,商人们与士绅之间的博弈和蜕变也在进行着,军队在这一次的变故中所立功劳甚大,自己可以借势引发,但没想到却引来了更大的猜忌和警惕。 这分猜忌目前还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整个军队体系。 大概是认为自己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这般表明态度,否则日后很难在军中做人。 黑暗处,周培盛悄悄靠近。 夏秉忠被万统帝诱杀之后,周培盛成功脱离了冷宫,也罢摆脱了荃妃郭沁筠,接替了夏秉忠成为了宫中第一人——掌印太监。 “大人。”周培盛悄声道。 “唔,陪我走一走吧,培盛。”冯紫英面色平和。 但周培盛能感觉到这一位内心的不平静,或者说有些阴郁和愤懑。 “是不是今日朝议不太顺利?”周培盛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冯紫英右侧,慢上半步。 作为宫中第一号权势人物,整个朝议自然有人提早就把情况报给了他。 这一位花了一个时辰来阐述他的施政构想,但是似乎并没有获得重臣们的一致认可,而是有些争议,或者说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本来也是,虽然现在周培盛已经下定决心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一位走了,但是还是觉得他太急于求成了。 你才二十几岁,连三十都不到,日后首辅日子有你当够的时候,何必非要在这刚入阁,当着那么多前辈就要崭露头角,力压他们一头? 这让这些在仕途上奋斗了几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怎么想? 周培盛是站在冯紫英的利益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也是在替冯紫英着想。 “预料之中,只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给我自己一个惊喜,但现实总还是那么让人失望,嗯,立即就能明白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有。”冯紫英笑了笑,“缓过来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周培盛有些受宠若惊。 能得这一位瞧上,一起散步说说话,可不容易。 现在梅月溪、郭沁筠都是挖空心思想要和这一位见一面,说说话,哪怕郭沁筠和对方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但是现在也很难见到。 “老奴也听闻了今日朝议,据说很热烈,难得这么热闹一回。”周培盛感慨道:“您如此年龄就入阁,五年十年后也许就是次辅首辅,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太计较?” “时不我待啊,培盛,有些事情你不懂。”冯紫英瞥了周培盛一眼,“我可以等,但朝廷国家能等么?老百姓能等么?” 周培盛一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大人,很多事情您不能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再说了,他们都是您的师长辈,你也不宜和他们起纷争,或许慢慢他们就会认同您的观点,慢慢接受您的意见,……” 周培盛不太清楚冯紫英和其他几位阁老,乃至其他重臣们的观点分歧,但是他知道现在的冯紫英在朝廷中仍然是势单力孤的,或许三五年后会有所改观,十年后就大不一样,但现在还不行,这也很正常。 “培盛,你的意思是我的观点要想得到贯彻和付诸实施,现在就是不可能的啰?可我很着急啊,等不起啊。”冯紫英笑着反问。 周培盛谨慎地瞅了冯紫英一眼,不太明白冯紫英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作不知。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跟着对方,他也就没有遮掩什么,他看好和追随的是冯紫英这个人,而非冯紫英士人文臣的身份。 “除非皇帝全力支持您,可现在的皇上不行,得有一个像当年元熙帝时候的皇上全力支持您,您才能拂逆和逆转首辅的意志,……” “永隆帝的时候都不行?”冯紫英再问。 周培盛摇了摇头:“能做到说一不二,连内阁诸公都没法扭转的,只有元熙皇帝前一二十年,到元熙三十年之后,便是元熙帝都做不到了,那时候皇帝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了,成日里琢磨下江南奢靡淫丽的滋味了,而士林文臣声望日益高隆,内阁首辅越来越强势,而且也越来越齐心,嘿,起码是在对待皇帝的时候,内阁诸公都很齐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 这或许就是士人们的心性,很难和皇帝有着共识。 看看以帝党身份出现的张景秋,以及有帝党倾向和嫌疑的顾秉谦和李三才,还不是要表明和皇帝划清界限的态度,至于说真实态度和后来转向那又是另说。 这周培盛还真敢说,不过大概也就只有在自己面前这么一说,也算是一个表忠心的姿态吧。 可换皇帝就能有作用么?以现在朝中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势力,换谁都没啥用吧?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万统帝几个儿子以及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上位就能敢和内阁斗,或者说敢支持自己与内阁诸公斗,还不是只能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看看有没有机会熬出头。 “培盛,你这话小心被诸公听见,那可谁都保不了你了。”冯紫英打趣道:“要说,我也算内阁一员呢。” “大人,老奴心里清楚,不过老奴说的也是实话,内阁诸公齐心协力,那就其利断金,但是内阁诸公如果各有打算,那就问题大了,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决断的紧急事务,或者是一些涉及长远和宏大事务,须得要有果决者独立决断,而不能受外人言语左右,可内阁这种机制,很容易陷入议而不决的困境。“ 周培盛一番话,很有些见地,也让冯紫英颇为触动之余,对这个太监刮目相看 昔日四大太监,周培盛敬陪末座,但能坐上这个位置,还是有些本事的。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六节 因势利导,取长补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周培盛说得也没错,这集体决策制度固然能最大限度地群策群力,但是其缺陷也是相当明显的,那就是一旦意见不统一,就可能陷入僵局,如果首辅再是一个威望不足,或者性格不够果决的,那就问题更大,极有可能陷入这种举棋不定乃至难以决定的情形。 另外就算是做出了决策,也可能因为内部意见不一致而导致在执行上出现举步维艰的情形,导致事项难以推进,甚至可能走偏。 “培盛,要照你这么说,现在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啰?”冯紫英笑着反问。 “大人,这种问题问老奴,岂不是问道于盲?”周培盛摇头微笑,“其实大人心里都有数,怎么来做好事,但现在大人您的年龄和履历摆在这里,这是没法回避的,诸公都是在科场仕途浸淫了三十年以上,您才十年,这之间的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而且年龄和经历的不同带来很多观点不同,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周培盛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无论是顾秉谦也好,还是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等人也好,和自己的思维差距是明显的,很多问题上哪怕自己费尽心思去说服他们,但也收效甚微,反倒是齐永泰还能接受一些东西,这让入阁之后的冯紫英颇为沮丧和失望。 除了内阁诸公,和自己思想差距更大还是那些现在身居尚书、侍郎乃至地方上这些布政使和知府们这些中坚群体,他们几乎还是按照原来的固有模式来做事,对外界知之甚少,对大周内部形势变化感觉也相当迟钝,这种情况下,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原来幻想过的是不是控制了京中军权,就可以为所欲为,那纯粹是这一种痴心妄想。 赵匡胤可以黄袍加身,但那个时代是武夫当国的时代,几十年下来,从上至下都形成了一种心理和思维定式,所以武夫黄袍加身,一言而决,大家都能接受,但现在呢? 士人文臣与皇帝共治天下这一理念深入人心,士人更是理所当然觉得如此,自己就算是掌握京中军权又能如何?能把朝廷上下士林文臣杀光么?或者这些人表面屈服,但却阳奉阴违,甚至干脆挂冠而去呢? 当不了赵匡胤,那曹操司马懿呢? 曹操司马懿哪一个不是在朝中盘桓数十年,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拉拢收买党羽也好,无论是朝中的文臣武将,还是地方上的官员,都已经掌握了一大批为其效忠卖命,摇旗呐喊的角色,才能成为一言而决的权臣。 自己短短几年间里,依靠自己父亲的余荫和自身的努力,倒是在军中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但在士林文臣中的短板和弱项却是十分明显的。 所以冯紫英别说相当权臣,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推动做一些事情,都屡屡遇到极大阻力和干扰,这还是在获得了工商群体的支持情况下,利用他们的背景去游说影响了一部分人,否则还要更难。 反过来说,冯紫英觉得自己比起曹操司马懿那个时代又有了一些优势,那就是除了军队外,自己固然在文官群体上是一个大软肋,但是工商群体已经越来越把自己视为他们的利益代表者和代言人了,如果把这一个优势用好,未必不能影响到一批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文官,将其拉入自己阵营来,但这同样需要时间。 所以周培盛所说的差距就是时间,自己要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都需要时间来实现,这是无法一蹴而就的。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也就心思通透了。 实际上这本不该是一个问题。 赵匡胤也好,曹操司马懿也好,谁能二三十岁就骤然登顶,别说人家也都是官二代出身,赵匡胤算是最年轻的,但是人家也是从十八岁开始积累,一直到三十四岁才瞅准机会一举上位。 而自己从永隆二年在临清穿越而来,拘谨也不过才十四年,若是要从永隆五年考中进士开始算起走,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年入仕的时间。 何况现在的情况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宋代开始确立的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规则越发深入人心,很难轻易推翻这个规则了。 这等情况下,要想有什么想法,就更需要考虑周全。 别堂堂一个穿越者,最后却因为最后一步没走好,弄得个身死道消,那才真的是成了笑话了。 自己的基础已经打得不错了,军中的力量无人能及,而又获得了工商势力的全力支持,宫中也有自己的内援,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但冯紫英坚信周培盛和裘世安在关键时候都还是能有用的,无须因为人家是内侍就低看人家一筹。 即便是在士林文臣体系中,自己也并非毫无根基和机会,自己在青檀书院的同学里,就有一大批,而自己这么些年来也一直在刻意向他们灌输自己的理念,绝大多数人也都基本接受了自己这次很多在其他人那里还属于惊世骇俗或者觉得可以押后再议的观点。 “所以相公你完全不必沮丧气馁,连一个太监都能看明白的道理,相公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对策?”沈宜修不相信对于这种情形,自己丈夫或许有些急于事功了,但自己相公才二十九,连三十都未到,三五年后,难道就没有一个新的造化么?谁能说得清楚? “是啊,相公的观点是为了更大的阶层更多的群体,理所当然会有很多的支持,妾身相信相公绝对可以赢得越来越多的理解信任。”林黛玉也很肯定地道。 看着三位正妻都用饱含信任、支持和憧憬的目光看着自己,冯紫英心中微微触动。 是啊,自己还有一大家子,做事更需要考虑周全,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 自己也该针对自己的弱点,利用这几年时间里来好好铺垫运作一番,三五年后,又当如何呢?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七节 找准目标,锲而不舍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最好的办法还是隐忍而不退缩,进取而不张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弱项短板,尽力做好弥补。 冯紫英很清楚,要真想做到曹操司马懿那一步,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军事上要继续夯实基础,确保万无一失,而朝中和地方的文臣士人这一块上就得要从现在开始着手。 把自己身边是自己盟友,或者说能认同自己很多观点理念,再退一步说,能为己所用,甭管他所为何来,这几个圈层的合作者梳理一下,可以发现,其实并不算少,只不过自己以前囿于自己北地士人的身份,很多时候并没有刻意去经营结交。 再看看内阁中其他几位,顾秉谦算是做得比较差一些的,但是仍然有江南籍尤其是南直隶士人以及倾向于帝党心理的一些士人云集在其身边。 而官应震不用说湖广大佬,整个湖广士人都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黄汝良则几乎全盘接受了叶向高的人脉以及方从哲遗留下的部分人脉,乔应甲差一些,但也基本上统合了山西籍士人的支持,正在京营北直隶和陕西、河南籍的士人群体。 反观自己,在这方面的策略就有些模糊,主要还是集中在以自己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为主,同时也拉拢了一帮自己在这么些年仕途上有所交织的官员。 但总体来说,层次还是低了一些,联系的紧密程度还是差了一些,未能确立一个较为明晰的主线或者奋斗目标。 没有奋斗目标,或者说没有一个明确政治理念的群体是狭隘的,或者说没有灵魂的,很难真正凝聚起核心圈层,也不会具有强大的战斗力。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在未来有所作为,那么一方面需要明细目标,确定理念,强化本来已经有一些这方面意识的人内心的观念,同时有意识地持续向愿意向自己靠拢的群体进行灌输和宣传这些理念,让他们逐步理解和接受,也使得他们逐渐融入这个团体,成为其中一员。 当然,这肯定有一个甄选机制,不是什么人都能相中,都能进入。 一方面是在已经具备这方面意识的成员中加以培养,使其迅速成长,一方面是在那些已经有了一定仕途基础,但是有接受自己这些理念可能的官员中来加以宣传引导和灌输,使其成为中间一员。 现在这个时代和前宋建立和汉末时代都不一样了,粗犷式的管理已经根本无法适应这个时代社会的需求。 这需要一大批士林精英文官来管理,而且管理日益精细化,不是一帮武夫就能把偌大一个帝国撑起来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冯紫英才不会那么草率地去幻想单单依靠武夫来治国。 自己日后最大的任务就是培养和聚拢起一帮志同道合或者利益集合起来的文官群体,组建起来一帮属于自己的士林文臣,而且这些人还能够在不同层面站住脚跟,一旦自己振臂一呼,他们能够为之附从,并且能够从各个层面支撑起整个帝国的日常管治架构。 这个任务可不轻,哪怕之前自己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作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是距离自己的目标依然相差甚远。 冯紫英默默盘算,现在能够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比如同学中的练国事和郑崇俭以及方有度,关系算是最亲近的且有一定基础的,但实事求是的说,郑崇俭和方有度都还弱了一点,层级略低了一些,只有练国事堪堪可用。 杨嗣昌级别也不低了,经历了辽东几年的打磨,他已经踏入了正四品的兵部郎中,但在关系亲疏上却远不及练国事。 像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王应熊、薛文周这些同学关系也都不错,但是还是那句话,层级太低,几乎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要想步入朝廷中枢,都还差一些火候,没有三五年的沉淀积累,根本不可能。 如孙传庭、许其勋、贾环这些人,亲近度倒是没问题,但是才步入仕途,也许要十年之后才能派上大用场。 还有一些略有关系,但是亲近度和层次都还差一些的,比如许獬、宋师襄、陈奇瑜、傅宗龙、马士英这些,还都需要花大力气来聚拢和引导。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不能只局限于自己的这些同学亲友中,像原来建立起来的一些人脉关系,包括在历任辗转中结下的交情人脉,还有同乡,都可以用起来。 比如现在在延安府当知府的耿如杞,既是自己乡人,性情也相投,观点也一致,这一次冯紫英也打算要力荐。 还比如潘汝桢这个一直紧随自己的下属,现在已经担任陕西提刑按察使司,算是自己这一党中身份最高的了,实打实正三品,虽然只是地方上的正三品,还有陕西那一批如许俊阳、吴德贵、袁万泉等人,都可以考虑进来。 还有如傅试这种一直忠心耿耿的角色,此番也势必要提拔起来。 甚至像贾雨村这种左右逢源之辈,冯紫英都觉得未尝不能先用起来,壮大声势,若是日后走不拢,再慢慢将其排挤出去即可。 这么一数下来,似乎自己可用之人,或者说牵扯得上关系的人还真不少,但是真正能发挥核心关键作用的,却寥寥无几。 冯紫英默算了一下,能真正立即纳入中枢发挥作用的,可能就三人,一是潘汝桢,毕竟他已经是正三品了,哪怕是在地方上,运作一番,未必不能回来有一个好位置。 还有就是练国事,毕竟练家是河南地方上的士人望族,而且又有永隆五年状元名头和翰林院身份,西安府知府奉调入京,也能有一个好安排,基本上不会受到如潘汝桢这种回京降一级使用的影响。 耿如杞也不差,他在平定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给朝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又到延安府当知府担当重任,朝廷也应当要考虑其功劳。 这三位是冯紫英现在能考虑延揽入京作为自己帮手的屈指可数之人,其他如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这些都还靠不上,或许三五年后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发挥作用。 ******* 冯紫英印象中自己还是第三次来官应震府上,同时也是入阁之后第一次来官应震府上。 官应震是分管吏部和礼部的次辅。 在新一届内阁中,官应震算是最大的获益者,作为次辅,也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他和黄汝良达成了妥协,他分管吏部和礼部,而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 当然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顾秉谦。 内阁中的二号三号人物将人事权和财权瓜分,对首辅来说,如果是如叶向高或者齐永泰这样的首辅,你分管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无关大局,作为首辅他天然就是第一号人物,你次辅也好群辅也好,都难以对其构成挑战。 但是作为一个根基不深底气不足且和其他阁臣关系一般的首辅,次辅和群辅却相对强势,这就有些尴尬了。 所以哪怕和顾秉谦沟通好了,吏部尚书崔景荣那里也没有问题了,但要让潘汝桢、练国事和耿如杞入京,也还需要求得官应震的支持。 “难得啊,紫英。”官应震打趣了自己这个弟子一句,“照理说,你都不该来我这里了。” “官师,那等外人闲言碎语,何须在意?”冯紫英毫不在意地捧起茶盏,用茶盏盖掀了掀茶沫,含笑道:“难道老师学生之间也不能往来,同僚之间有私谊也不能往来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阁臣一般不相互拜会,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当然去首辅那里例外。 既然是约定俗成,就没有明面上的禁令,只说是一般情况下不宜经常往来,避免结党营私。 但这其实都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真要私下结交,又岂会这般大明其道地登门拜访。 “呵呵,紫英,你现在倒是越发理直气壮了。”官应震笑了起来。 “本来也是,弟子本来就是阁臣中的小字辈,登门去拜会你们几位,沟通往来,也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拘泥于这般小节?反倒落了窠臼。”冯紫英理直气壮。 官应震也感觉到冯紫英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上一回大朝议遇挫的影响,一样风风火火地干着他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这倒是让官应震松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已经不能用昔日老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子了。 即便是自己,在很多时候,一样需要这个弟子来与顾秉谦、乔应甲等人来进行沟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身份,现在在内阁中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一份资源,可以没有多少顾忌地在几位阁臣中任意往来沟通联络。 自己和黄汝良成为较为稳固的平衡,就算不是盟友,但也相对稳固,但和顾秉谦与乔应甲,这关系却没那么和睦了,这就需要人来协调缓和。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八节 入手,入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军务上的情形,冯紫英也重点谈了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的建设和下一步构想。 作为次辅,听一听这方面的介绍也有必要,官应震也很乐意听取这些方面的情况。 顾秉谦的表现不算太好,官应震不太看好。 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官应震不认为顾秉谦能在这个首辅位置上干太久。 黄汝良与顾秉谦的不睦也越发明显,在财赋使用上的不对路也由来已久,现在矛盾越发明显。 这种矛盾一旦激化到难以弥合,那就只能一个人的走人为结果。 顾秉谦也在不断地拉拢和笼络人,但他根基不牢,相比之下,赢得了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乎大部分人脉资源的黄汝良就要稳健得多。 当初让顾秉谦接班也是考虑到他担任次辅,与齐永泰关系也处得不错,加上原来永隆帝一直对顾秉谦很认可,所以才会这样安排,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应该是一个错误。 只不过现在齐永泰已经致仕病退,再来说这个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一旦顾秉谦干不下去了,官应震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该接任,但黄汝良会答应么? 或许他会觉得有江南士人的支持,该是他来接任更合适,毕竟湖广士人与江南士人的影响力还是有相当差距的,而大周朝立国百年,也从未有过湖广士人担任首辅,首辅位置一直是在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之间轮转。 这也是官应震最大的隐忧。 上一轮是北地士人齐永泰接任首辅,顾秉谦作为江南士人接任如果没干满一任,那么也许黄汝良就觉得该他来继任了。 这种情形下官应震也不得不考虑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黄汝良要与其争夺这首辅之位,自己该如何应对。 按照齐永泰致仕退隐之下立下的规则,首辅如无特殊情形,会在上一届内阁阁臣中遴选,确定一到二名候选人之后,再由重臣来投票确定。 之所以会说是一到二名,就是考虑到如果有争议,在内阁中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这种情形。 如果内阁中形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就直接在重臣中投信任票。 信任票过半,直接确定为首辅。 信任票未过半,那肯定就不能为首辅,需要另行确定候选人。 如果有两位候选人,那就是重臣投票,票多者胜出为首辅。 官应震可以肯定,黄汝良肯定不会退出首辅的竞争,那么自己在未来首辅投票中必然面对黄汝良的挑战。 江南士人在重臣中天然有着优势,像五寺卿、通政司通政使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以及八部尚书和侍郎中,共计三十四人,再加上五名阁臣和顺天府尹,共计四十人,如果在二人票数相当的情况下,首辅一票可算二票。 这其中江南士人数量不少,只有北地士人堪堪与其匹敌,而湖广士人只有区区五六人。 如果只有湖广士人支持自己,官应震很清楚自己必定落败,但是如果能够赢得北地士人中一部分重臣支持,那么自己的把握就大了。 除开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之外的西南以及岭南士人亦有两三人,这些士人历来对江南士人不太满意,这一份官应震有信心能拿到他们的支持,所以哪怕是北地士人不是全数支持自己,拿到一定数量支持,那也足够了。 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冯紫英。 乔应甲与官应震关系素来不睦,这是官应震也一大软肋。 现在乔应甲和冯紫英资历太浅,很显然是难以争夺下一任首辅之位的,那么北地士人的选择就很关键了,他们支持哪一方,基本上就能决定谁胜出。 而官应震不认为乔应甲就能决定冯紫英的态度,哪怕乔应甲的确算是冯紫英的恩主,但现在冯紫英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冯紫英了。 冯紫英有他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构想,这从考成法以及对军务上的见解就能看得出来。 谁能更支持他的意愿,也许就能得到他的支持,在北地士人中如果意见出现分歧的话,乔应甲未必后就能压制得住冯紫英。 正因为如此,官应震对冯紫英的登门造访是相当高兴和欢迎的,特别是冯紫英主动汇报军务这一块的事务,更让他心中舒坦。 “紫英,军务这一块你和稚绳商量着办就是了,上一次大朝议上你的一些观点,可能还有不少人难以接受,他们认为你的观点太激进,会觉得人口固然在增长,但是水旱蝗灾几乎每年都来袭,不是南边儿就是北边儿,所以人口不可能增长那么快,也觉得你说的年龄增长更不现实,普通人活上五十岁就很少了,……” 官应震也在选择着合适的话题来与自己这个弟子进一步巩固关系,“但的确如你所言,大家对从西夷引入的几种新作物还是很认可的,新设农部很有必要,培育选育产量更高的新作物是长久大计,须得要一直坚持下去,这方面子先(徐光启)的确很有造诣,……” “子先公的确在这些方面经验丰富,但是这涉及到整个大周境内的农事推广和促进,须得要有一个在地方上有着丰富经验的人来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据我所知,陕西这几年做的很不错,土豆的推广尤为突出,在陕北延安府,原本是贫瘠不堪之地,几乎每年都会起流民和盗匪,但是这几年情况大为改观,这上边耿如杞做了大量实事,……” 官应震明白过来了,冯紫英是来举荐耿如杞来了,他也知道耿如杞和冯紫英祖籍都是山东东昌府那边的,也算是乡人,关系也一直密切,且耿如杞也的确是个干才。 “可耿如杞才正四品,要入中枢,就算是农部新设,只怕……,自强(崔景荣)那里态度如何?”官应震沉吟着道。 “我和自强公谈过了,他觉得可以,毕竟农部这一块熟悉的人不多,而且楚材兄在重庆和延安都表现优异,理当重用,……”冯紫英一听有戏,立即应道。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九节 夹缝,得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从官应震府邸出来,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很多变化,内心却少了许多先前的兴奋和得意。 耿如杞、练国事以及潘汝桢都成了,官应震都没有反对,甚至直接给予了支持,原本以为还要很是花上一番口舌的,结果却是这般爽快利索。 照理说自己该很高兴才对,但是冯紫英却从这位师尊的话语里听出了许多潜在之意。 官应震不看好顾秉谦,认为顾秉谦在这两个月首辅表现很是让人失望,驾驭能力严重不足,甚至觉得顾秉谦已经不合适担任首辅了。 其实这一点冯紫英更是心知肚明。 顾秉谦本身才德有限,又是依靠永隆帝的支持才入阁,作为江南士人首领之一,却没有得到前任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天生就瘸了一条腿。 加上出任过户部尚书的阁臣黄汝良相当强势,与其争夺江南士人的主导权,使得他相当被动。 这种情形下,作为首辅其权威受到很大挑战,尤其是对吏部、户部两个最重要的部门的主导权大幅度丧失,这反过来也极大的影响了顾秉谦的威信。 冯紫英和吏部尚书崔景荣、户部尚书柴恪也沟通过,崔景荣和柴恪也很是作难。 面对两个相当强势的分管阁臣,顾秉谦要想插手吏部和户部的事务,经常与官应震、黄汝良意见相左,使得吏部和户部左右为难。 这种作难难免会影响到吏部和户部的运作,许多官员的任免就要受到影响,而一些重大开支事项也会被拖延。 对此冯紫英已经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在几人之间帮忙牵线搭桥和斡旋圆转了,但一些事情可以帮助协调下来,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做到,还处于僵局。 官应震很含蓄地提及现在顾秉谦的首辅之责未能真正履行,许多事情都流于形式,难以推行下去,这样下去难以为继,言外之意也就是顾秉谦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内阁的运作就会出现问题,执政效率就会大打折扣,应该要考虑此事的处置方案了。 这也让冯紫英心中有些不悦。 顾秉谦固然才德有限,但若非官黄二人许多事情上设阻为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有些事情上可能是顾秉谦考虑不周全,但是完全可以进行商榷协调之后完善,有些事情本来是合适的,但也被认为阻难,这才导致如此局面,现在却要以此为由来向顾秉谦发难,冯紫英不太认可。 但他也不可能直接反对官应震的意见。 一来官应震毕竟和他有师生之谊,二来顾秉谦有些事情上的确处置不妥,三来也还没有要必须表明态度那一步,如果可以圆转化解,勉强维持局面,冯紫英宁肯自己多花一些精神来斡旋。 毕竟这才组阁三个月,就要说倒阁之事,未免太不合适,对内阁诸人的威信都是一种伤害。 所以冯紫英也或明或暗地在话语里提醒了官应震,现在不是倒阁换首辅的合适时机,这对大家都会有很大负面影响,重臣们也未必都支持,最关键的是真要倒阁,官应震未必能成为胜利者。 只有最后一条才能打动官应震。 如果为黄汝良作嫁衣裳,那官应震宁肯不换顾秉谦。 选择合适时机是冯紫英很隐晦的建议,而这个合适时机,冯紫英没有提,只说起码也应该一年以后再来考虑,现在大家还是应当相忍为国。 冯紫英没有回家,而是在秦可卿处歇息的。 丰腴妖娆的女人在身下呻吟呢喃,伴随着喘息声粗重起来,冯紫英终于跃马横戈,最后一刺,宛如击中了纷飞的天鹅,哀鸣一声,在身下颤抖起来,…… 良久,冯紫英才翻身下马,若有若无地看了还在保持着某种姿势的女人,有些讶然地问道:“真想生了?” “妾身年龄不小了,也该考虑有个孩子了。”秦可卿翘起双腿,把莲足伸得笔直,然后蜷缩起来,拉过被子遮掩住胸腹妙地,用手在自己臀下垫上一块靠垫,以便于能更好保持这种姿势。 “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孩子了?以前我也问过你,好想你却不太在意啊。”冯紫英手还流连在对方滑腻光洁的身体上,爱不释手。 “前日里我去了天津卫,见到了虎子,……”秦可卿语气里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虎子都在读书识字了,凤姐儿看得很严,三个先生在教授虎子读书,还有一个护卫在教虎子习武射箭,另外那个布喜娅玛拉的两个孩子也在一起读书,虽然还太小了一点儿,不过凤姐儿说可以先熏陶,……” “哦?就因为这个?有感触了?”冯紫英很敏感,他还是能体会到这个时代女人的心境,毕竟父权社会,一个没有依靠的女人是很难生存的,哪怕是秦可卿这种足够独立的女人。 “嗯,有些触动,所以也就有了这个心思,既然想明白了,那就早点儿怀上早些生。” 瑞珠悄悄进来,替秦可卿把身子姿势摆好,双腿甚至专门用绸带系上,悬吊起来,确保姿势到位,看得冯紫英也咂舌不已。 这可有些费力了,大工程,这女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全力以赴。 “嗯,早生早好,你年龄也不小了,正是最合适生育的时候。”冯紫英笑道。 “我还遇见李纨了。”秦可卿来了一句,“她身边也有一个小丫头,才三岁不到吧,贾兰今年要秋闱大比了吧?说是贾兰眼见着就要出去了,身边养个孩子也排解寂寞,……” 冯紫英感觉到了秦可卿目光的试探,坦然回望道:“想说什么?” “是你的么?”秦可卿的话让一旁还在替二人收拾擦拭的瑞珠都身子一抖,单薄的衣衫里双丸晃动。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羞得瑞珠想要掩住胸房,却又觉得不合适,也就只能红着脸啐了一口,继续干活儿。 秦可卿也不在意,“还不敢承认么?” “有什么不敢承认?”冯紫英漫不经心,“你觉得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么?我和纨姐儿有私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秦可卿忍不住把身体靠紧冯紫英,“紫英,你可真的是百无禁忌啊,凤姐儿替你生了孩子,现在李纨也替你生孩子,你真的是要把贾家一网打尽么?” “嗯,加上你如果也替我生下孩子,那可就真的算得上是一网打尽了。”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难道还会有哪个御史会来揪着这种事情不放么?” 秦可卿摇了摇头,“没那个御史会这么不开眼,不过我感觉你今日有心事?” 秦可卿的感觉很灵敏,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冯紫英时不时会来他这里歇息,但是过夜的时候还是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午间过来,但今日来过夜,而且龙精虎猛的,似乎是宣泄着什么,她就琢磨男人心中有事。 冯紫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话也不对,庸人还没那份本事来扰动天下,都是有本事的强人能人,才会扰动天下啊。” “是朝中之事?”秦可卿是最喜欢听冯紫英谈及朝中事务了,而且也尤为喜欢帮助冯紫英分析研判,这让她很有参与感。 “唔。”冯紫英也知晓秦可卿的喜好,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就自带着几分对朝务的兴趣吧,“除了朝中之事,还能有什么让我这般烦心?” 秦可卿扭动身体,靠得越发近了,瑞珠悄悄出去了,她也没有那么多忌讳:“是和阁老们闹不愉快了?” 冯紫英理论上只分管兵部,秦可卿也知道冯紫英与孙承宗关系密切,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关系也过得去,不至于在自己分管的事务上闹分歧,那就只能是阁臣中有事儿了。 秦可卿甚至也清楚冯紫英在内阁中扮演的角色,不仅止于分管兵部,甚至还要在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臣之间的协调润滑作用。 “谈不上什么不愉快,可总觉得这么内耗下去,本届内阁堪忧。”冯紫英在秦可卿面前很放松,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秦可卿对朝务很感兴趣,也通过各种渠道能得到一些消息,甚至连万统帝与她的联系的渠道都能用起来,足见此女的不凡。 当然现在万统帝偃旗息鼓了,秦可卿的渠道优势没了,但兴趣却有增无减,体现在冯紫英身上,那就是更喜欢充当出谋划策的参谋角色了,很有点儿要取代汪文言和吴耀青的感觉,当然这不可能。 “顾首辅驾驭不住局面?是官次辅还是黄阁老?抑或二者皆有?”秦可卿心思敏捷,“若真是这样,其实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首辅之位不是随便都能罢免的,纵然阁臣中有不满,但是在朝中重臣那里,大多数人肯定还是倾向于稳定胜过动荡的,谁也不能保证下一轮调整他们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所以你大可在里边发挥自己的本事,……”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节 冯系,冯党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秦可卿的嗅觉灵敏心思灵动,一下子就能捕捉到其中关键。 当下首辅弱阁臣强的态势其实对自己有利。 顾秉谦不得不更多倚仗自己来消减和化解官黄二人带来的压力,同样官黄二人也不确定一旦掀翻顾秉谦,谁将在其中得利最大。 二人谁都没有把握能在顾秉谦下台之后自己坐上首辅位置,这种麻秸秆打狼——两头怕的心态会使得谁都不忿,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这样内阁的威信会持续受损,下边的执行力也会受到影响,于国无益啊。”冯紫英叹息道。 “你若是能化解开这种僵局,那当然好,但如果不能,那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寻找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局面。”秦可卿似笑非笑,“这也许就是内阁制度的一种弊病吧,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在上边来驾驭,内阁内部七拱八翘,那就只能成为这种拖沓迟缓的行事格局。,而地方上的权力也会坐大。” 冯紫英摇了摇头,“六吉公的确不太孚众望,但官师和明起公也各有打算,人都难免有私心杂念,连我自己也不能免俗,所以我也不能苛责他们,只是时不我待,这样消磨几年,非我所愿啊,就算是我能从中得益,但内心还是有些不舒服。” “紫英,你非圣人,何必非要行圣人之举?何况圣人只能垂拱,你是能臣,便按照自己心愿去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国,那便足够了。”秦可卿鼓励道:“能力大,责任便更大,妾身倒是觉得你不必礼让于谁,若真的是顾秉谦坐不下这个首辅之位,你何尝会不能去一坐呢?这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只要机遇到了,你又有这个本身能坐下来,那为什么就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冯紫英微微意动,“只怕时机尚不成熟,……” “成熟不成熟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你掌握军中军权,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文臣士人这边,你略微资历浅了一些,但是北地江南商贾势力不可小觑,我听凤姐儿说山陕商人一力支持你,江南商人亦是倾向于你的居多,他们对民间乡绅亦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现在或许时机不成熟,明年呢,后年呢?你还有时间可以做许多事情来巩固,……” 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诱惑,冯紫英当然明白,这女人兴趣比自己还大,似乎通过自己能满足她的某种特殊欲望,代入感太强。 但不得不说秦可卿所言极有道理,自己在士林文臣上边的短板可以在这两年里加以弥补,但是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却是其他人难以替代的,到了这一步,自己凭什么不能再上一步,而非要再等呢? 万统五年九月初八,内阁行文,通政司通传邸报,耿如杞升任新设的农部右侍郎,练国事升任吏部右侍郎,潘汝桢调任工部右侍郎。 耿如杞和潘汝桢的升任调任没太大争议,工部农部都不什么特别紧俏的位置,但吏部不一样,无数人盯着这个位置。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人物在吏部里,哪怕崔景荣也和自己关系不错,但是在涉及到一些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自己不可能事事都去和崔景荣交涉,那样也容易引起崔景荣不满,也会引来官应震的猜忌,所以把练国事安排入吏部是最合适的。 练国事从西安府知府升任吏部右侍郎,是一个极为破格的擢拔,自然要引起争论。 但是练国事是永隆五年的状元,作为探花的杨嗣昌都已经在兵部做到了正四品的郎中,练国事在翰林院和地方上多地历练,成绩卓著,升任吏部右侍郎就算有些超格,也说得过去。 顾秉谦、官应震和崔景荣三人都无异议,所以也就过了。 耿如杞升任农部右侍郎也是冯紫英的一番考量。 耿如杞在地方上已经六七年了,从重庆到延安,经验丰富,尤其是在延安这几年更是大力推广土豆和玉米番薯的种植,对安定延安流民起到了很大作用。 这几年里陕西虽然旱情有所减缓,但实事求是地说,仍然不算是风调雨顺,但有赖于耿如杞和练国事他们几人得力施为,大力推广土豆和番薯这些新作物,很大程度减轻了这些地区的农民糊口果腹问题,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民变和流民,这一点上,内阁和朝中各部也都清楚。 未来人口增长会呈现出一个暴涨的势头,再没有了内忧外患带来的战争影响,老百姓一旦安定下来,那生育率必定就会涨上去,三五十年里人口再翻一番也并非戏言。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认为未来农部的任务会很重,而其事大有可为,所以耿如杞在这个位置上是可以发挥出自身的本事能力的。 潘汝桢调任工部也波澜不兴,毕竟是正三品过来的,算是升迁,单页不算太过分,加上潘汝桢为人圆滑,处事老练,所以吏部对其印象很好,在陕西也算是颇有口碑,升迁也算水到渠成。 可以说这三人的调任中央,应该是冯紫英基本盘的一个较为重要的调整,也标志着冯紫英作为阁臣一员,开始有了自己声音。 像原来他虽然和崔景荣、柴恪、韩爌这些人关系都不错,但是人家却不能算他的人,也不屑于算他的人,毕竟他资历太浅,人家要分也是以地域来,站在乔应甲或者官应震这一边的。 但现在这三位成为重臣后,就不一样了,谁都知道他们是谁使力将他们推上来的,自然也就要把他们视为冯系,而不能以地域来划线了。 尤其是潘汝桢,他本是南直隶桐城人,照理说该算是顾秉谦和黄汝良所处的江南士人,但他从来就没有被这二人纳入视线过,一直是跟随冯紫英而动,到现在踏入重臣行列,哪怕这工部右侍郎也不算个什么紧俏职位,但毕竟还是三品重臣了,关键时候也是可以发声的。 那就不一样。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一节 共识,核心(求月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练国事应该算是冯紫英这个团体中最核心的成员,没有之一。 除了练国事是最认同冯紫英很多理念,关系与冯紫英最亲近外,更重要的是练国事还是永隆五年那一科的状元,在北地士人乃至整个大周青年士人群体中影响力也很大,可以说仅次于冯紫英。 而且练国事为人清正亲和,做事干练踏实,在某些方面比冯紫英更为擅长。 加之练家也是豫东士林望族,在河南很有影响力,所以这一个臂助堪称天助。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不惜费尽口舌先获得了吏部尚书崔景荣的认可,然后又煞费苦心地说通了顾秉谦,最后才不惜做出一些交易赢得官应震的同意,最终把练国事送上了吏部右侍郎这一关键岗位上。 不仅仅是一个正三品侍郎那么简单,如果要当礼部或者刑部的右侍郎,也无需花费这么大心血,但吏部右侍郎不一样,这将决定未来几年里自己这一阵营中不少人能够迅速擢拔起来。 以练国事的手腕和处事能力,冯紫英相信他可以圆满地完成自己的想法,而且还能处理得相当完美,不至于引来外界的质疑。 要说练国事年龄也不算十分年轻了,出身元熙二十三年的他已经三十六了,可谓正值壮年,堪当大任。 相比之下,耿如杞要比练国事大四岁,而潘汝桢更大,已经四十好几了。 他们两人虽然做事也相当能干,但是二人没有状元身份,也没有入过翰林院,名气远逊于练国事,这方面就吃了大亏。 所以最终冯紫英要选择练国事作为核心培养对象,首先要把练国事的身份确定下来,让其在关键位置发挥关键作用。 “紫英,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相当于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你知道不知道我一去吏部报到,无数人都把我盯着,几个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之类的人,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练国事笑意盈面,接过冯紫英亲自递过来的茶盏,抹了抹,一边摇头,一边道。 “呵呵,这么夸张?怎么,你不当这个右侍郎,就轮到他们了?恐怕没有人会有如此痴心妄想吧?”冯紫英嗤之以鼻,“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别一直在部里边呆着,下去到州府给我好好干几年,是骡子是马,在地方上去给我遛遛,那才能见出真章来。” 郎中不过是正五品,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连升四级直升侍郎,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 可这吏部里边你一个郎中能立下什么天大功劳,又不比在兵部,没准儿还能有机会,你成日里在考核评比和资料文档里颠簸,怎么来天大功劳? “不过是些眼红嫉妒之辈,觉得你年轻,从地方上骤然直升侍郎,气不打一处来罢了?”冯紫英继续道:“给他们说,真要羡慕嫉妒恨,别羡慕嫉妒你,冲着我来!我才三十不到,都入阁了,想要飞黄腾达,学着我,去地方上,陕西,云南,贵州,广西,去干三五年,只要不差,我保证他们能连升两级以上,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去!” 冯紫英的话把练国事也逗乐了。 那帮在吏部里边清闲惯了的,怎么可能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去一趟,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这是要逼他们辞职么? “行了,我也知道他们就是看我从地方上上来的有些不忿罢了,可那又如何?还是你说的那样,不服气就去天南海北走一遭,尝一尝边荒之地的滋味,品一品贫瘠之地百姓的甘苦,能悟出其中真味来,也就不枉走这一遭,提拔晋升也说得过去了。” 练国事倒也看得明白,“只可惜没人愿意去啊。” “所以就别在那里不服气,人在屋檐下就得要低头,那些不服气却又没啥本事的,趁早提溜出来,别留在吏部里边坏事儿。”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我和六吉公以及自强公都说了,吏治就是政治,吏治不治,国将不国。” 练国事也开始步入正题,沉声问道:“紫英,依你之见,何谓吏治?” 冯紫英反问:“君豫,考成法可知晓?” “当然知晓,朝廷已经下发到各府州县,涉及到相当大的改革,但是具体到每个地区又有不同,比如延安府能和宁波府一样么?江宁县能和吴堡县一样么?当然不可能,那么在考核评比上就应当有所区别,有所侧重,这一点上考成法也有提及,但是更多权力给了各省,所以还要看各省具体细化下来,但有一点我感觉到了,可能也是会激起很大反响的,那就是对乡绅们的评价影响力大幅度削弱了,……” 练国事很敏锐地觉察到了考成法极大地弱化了地方乡绅上对本地官员的评价影响,也就是说未来吏部和都察院对地方官员的考核评查有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变化,原来主要是以三样作为考评标准,一是上官评价,二是乡绅评价,三是赋税、教化、治安政绩情况,乡绅评价分量不轻。 但现在的考成法中出现了巨大变化,上官评价固然还分量很重,但是第三类也就是政绩的分量大幅度提升,而乡绅评价则被极大弱化了。 而且政绩的品类也出现了较大的变化,赋税依然重要,治安也没什么变化,但加入了粮食产量(包括农副产品产量)、工商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这三类,而且这三类所占比重不轻,要求每年粮食或者农副产品的产量增幅、工商税和工商企业数量的增幅来体现,基础设施建设则以每年投入数来体现。 这个变化意味着地方官员在具体事务上更加着重于实际,而非一些务虚的教化等内容,像工商产业发展、农副产品增加、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这些都是可以用实打实的数据来映证和体现的,从考核评查上来说,也更直观更简单。 “对,考成法上我的确提出了很多我的看法和意见,齐师也大体采纳了我的意见,并将其写入了考成法中,这也是我今日想要和你好好谈一谈的主要内容。” 冯紫英没有讳言。 “嗯,紫英,你的意思是吏部日后考评也都要侧重于向实绩上来体现,选拔官员也同样如此?”练国事捋须轻声道。 “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想了一想,“但这还不是我今日要和你谈的最主要的,我想和你谈一谈这么些年来我和你曾经探讨过的一些观点和想法,现在我入阁了,你也成为了吏部侍郎,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把我们的很多观点想法贯彻到这些日常中去呢?或者再直白一些,怎么来让日后朝廷事务里边贯彻我们的观点想法,让国家和百姓更好?” 练国事微感吃惊,这个话可就有些大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些僭越了 冯紫英只是一个阁臣,就算是有一些发言权,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服从内阁的总体意见,怎么就成了要贯彻他的意图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练国事的惊讶,冯紫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君豫,我不瞒你,当下内阁的情况不太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你入京之后就会慢慢感受得到,一些重大事项上久议不决,很多具体事务上还得要自己亲自去推动去跑,可以说这很让人失望。” “那内阁内部矛盾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呢?”练国事不解地问道。 “哪方面都有,既有观点看法不同,也有私人恩怨,还有派系分歧,更有利益纠葛,很难一言以蔽之,所以这么几个月来,我也是觉得头疼无比,所以我就在想,既然如此,我为何不仅可能按照我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径走下去呢?做一些于国于民有好处的事情,谁又能够说我们什么?” 冯紫英言辞铿锵,“我今日也就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我们对未来三五年甚至十年,这个国家应该变成什么样,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实现我们心目中的那个目标,除了我们俩外,我们是不是应该邀约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去实现大家一致认可的美好目标?这个目标应该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而且我们还应当按照时间确定一系列的具体目标,这样按照时间节点来实现这些目标,兑现我们的承诺。” 练国事终于意识到了,今日这一场谈话可不是简单地沟通观点,而是要统一思想,凝结共识,并确定一个可行的规划计划。 冯紫英心中肯定有一个很宏大的叙事规划,而且涉及到大家对未来的看法。 冯紫英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找到志同道合者,并集结这些人所有力量来为之奋斗和努力。 但练国事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兴奋,作为士人本来就是抱着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目的而来,而且他本身就和冯紫英在这么些年里沟通探讨了很多事情,共识很多,现在正是可以一展宏图的时候。 八月,嗯,尽快结束,最后求一次票,能有几张算几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八百多万字了,尽可能留下一个不太遗憾的收官吧,老瑞还在努力!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二节 结党合谋,勠力同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探讨进行得相当热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二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不过二人也知道这等事情不是一次长谈就能解决的,能够初步定下来一个大方略就算是不错了。 “紫英,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结党营私呢?”练国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结党或许算吧,但营私何从谈起?如果说国家命运和天下万千人的福祉也算‘私’,那这个私我也就‘营’定了。” 冯紫英很有些虽万千人吾亦往矣的气概,眉头都不稍皱一下便悍然接话。 “君豫你该知道我素来是不介意外人的诽谤讥嘲的,只要认定的事情,我变要做下去,不会被外力而改变,顶多是在策略上有所变化罢了。” “所以你选择结党?”练国事眉峰聚而复散,脸上也残留着思索的神色。 “志同道合者聚,则事无不成,可达千里,单枪匹马欲撼动天下格局,只会遍体鳞伤,智者不为。”冯紫英淡淡地道:“我这么些年来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好的想法做法无法得到推广和实施,一来是旧有格局未打破,既得利益者绝不会放弃,他们的力量还很大;二来是我们本身力量不足,加之又零星分散,未能发出统一的声音,未能聚而合力;三来形势变化还没有到那一步,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练国事微微沉吟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该主动作为,不能被动地等待形势变化?” “这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只有我们主动作为,我们才能更进一步推动局面变化,促使我们的力量更加壮大,同样局势变化也会使得更有利于我们力量壮大的条件具备,我们可以更昂首挺胸地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我们当然不能被动应对,缩短这期间的过程理所当然,而君豫,你会是其中相当关键的一环。” 练国事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有些事情冯紫英只能摇旗呐喊,指点江山,具体运作还要靠像他这样下边的人,但人事保障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先前冯紫英和他探讨的,没有足够多的可靠可信可用之人,你怎么来实现确定的目标? 冯紫英提出的不是虚泛国泰民安国强民富的大口号,他罗列了一系列的具体目标。 比如开疆拓土,稳固东番、虾夷和巴拉望三处已经有了根基或者说一些进展的疆土,新拓包括苦兀在内辽北原奴儿干都司之地、西域叶尔羌东部的吐鲁番总督区、南洋包括苏禄、渤泥、旧港、满剌加在内的海疆要地,前者他定下的是五年内要有大的发展,东番要彻底纳入朝廷管治,虾夷和巴拉望要纳为特定管治区,而后面三者则是未来十年要有重大进展,二十年内要实现目标。 要实现这一宏大目标,不仅仅是规划,也不仅仅是有资金和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大批能干事的人才来支撑,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农部的,商部的,几乎都要涉及,更需要一大批在地方上历练过有垦拓经验的人才。 还比如发展工商,力求在南北沿海建立起一系列开海港口,促进海贸发展。 这同样不是一句话就能实现的,不但需要中央各部出台切合实际的针对性政策,而且还需要地方上也有相当多的支持措施来保障。 还有稳定农业,保障粮食需求,具体如何做,从哪些方面来确定目标,并要保证实现。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官员和人才,而且还不好仅仅只限于士人,很多还需要大量的专业性工匠人才。 正因为冯紫英所罗列的这一大堆构想如此宏大,既让练国事赶到震撼兴奋,也让他有些恐惧,如此庞大的规划目标,能实现么? 别说全部实现了,就算是实现其中一部分,那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但冯紫英却是信心十足,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 甚至像直接涉及到自己工作的吏治改革,以考成法的新模式来进行考评,都会涉及到千头万绪,无数利益牵扯,练国事自己心里都惴惴不安,但在冯紫英那里,却成了义无反顾易如反掌一般。 可有一点练国事是认可的,首要要做的就是在人才上的储备和甄选,为我所用,聚而合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汇万千水滴成汪洋之势,必不可挡。 冯紫英没有明确向练国事提出来如何甄选提拔官员人才的原则,但练国事却明白这正是冯紫英找自己来的目的。 志同道合者,能力出众者,敢于开拓创新,实干型,罗列了几条,都是在冯紫英话语中悟出来的,练国事觉得自己似乎也逐渐在学会揣摩上意了。 “子逊(许獬)、鹿友(吴甡)如何?”沉思良久,练国事突然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君豫,莫非你觉得我是以地域乡人来划界限的么?杨文弱在我手下我一样是大胆使用,现在回来都已经是正四品的郎中了,我何曾薄待?哪怕他很多观点和我并不一样,但是确有一些本事,那就当用。” 许獬和吴甡一个是福建士人,一个是南直士人,二人都是冯紫英与练国事在青檀书院的同学,又都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进士,但二人情况又有不同。 许獬观政之后入仕迅速被叶向高相中,所以走得很顺,与冯紫英、练国事等人的关系反而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但吴甡虽然是南直人,却没有被朝中哪位大佬看中,毕竟许獬是二甲进士,又是庶吉士,吴甡则排在了后边,所以吴甡反而与冯紫英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等人往来密切。 许獬现在是顺天府丞,正四品大员了,而吴甡现在是香河县令,差距已经显现出来了。 顺天府的县令要比其他府州县令品轶更高,但也只是从六品或者正六品,与正四品相比,起码相差四级了,这没有十多年的资历,根本熬不上去,而且这还要相当顺利的情况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法跨越这个界限。 “子逊还是有些本事的。”练国事说了一句。 “没错,但是他却未必合乎我们的理念。”冯紫英回应道。 “那我们可以多接触,把我们的这些观点想法传递给他,他并非古板守旧之人,亦有爱民之心,……”练国事坚持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亦有此意,但我估计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他受原来叶相和李相影响甚大,一些观点更倾向于乡绅,……” “鹿友那边倒是问题不大,他在香河县令上也有好几年了,若是可以,未必要入朝,在地方上做一番事业,也可以作为典范来打造。”练国事建议道。 练国事赞同,吴甡做事精细周密,在香河这个顺天府的大县上表现不差,理应考虑晋升一事了。 从长远规划到具体操作,也意味着练国事不但全盘接受了冯紫英的理念,也开始具体帮助冯紫英在具体操作上进行布局了。 “方叔(方有度)亦可考虑让其到地方上去,他在刑部时日已久,不宜一直在部里了,缺乏在最下边的做事经历,始终难以成大气候,宰相必发于州郡,这话我一直很赞同,没在府州县干过的,难堪大任。” 冯紫英的这话让练国事笑着连连摇头,“紫英,你这话可就一杆子打倒一大片人了,咱们朝中没在府州县干过的可多了去。” “这是我的观点,我也不讳言,当然也有天才可以不需要这个吧。”冯紫英打了个哈哈。 送走了练国事,冯紫英心中踏实了许多。 有了这样一个得力臂助的加入,冯紫英信心倍增。 吏部侍郎这个关键位置上练国事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尤其是在自己与顾官二位以及尚书崔景荣关系都不差的情况下,未来三年里可以好生运作一番,把一些自己看好的本阵营官员用起来,用在关键岗位上,赢得民望。 当然这还不够。 不是光用好官员就行了,而要这些官员充分发挥起来,做成事情。 心念又转到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身上,小舅子沈自征,还有贾环。 这两人也都是进士出身了,贾兰、贾琮马上就要秋闱大比,冯紫英也亲自考较了一番,认为贾兰考中举人的把握比较大,但是明年的春闱就不好说,一半一半的几率,就算是能过,估计也是三甲进士的后边儿了。 贾琮略微差了一点儿,但是也算读书用功了,秀才都过了。 冯紫英也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贾环、贾兰、贾琮读书都不差,恰恰就嫡子贾宝玉这么差劲儿,到底是女人肚皮不行,还是其他原因? 不过这都关系不大,贾兰也好,贾琮也好,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后再考,贾家能出两三个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自己这个当姐夫兼义父的也算是够意思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三节 变故,肘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耿如杞、潘汝桢的对话就要轻松许多。 农部和工部的事务要具体得多,冯紫英和二人谈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对土壤土质的研究,新作物的适应性和培育优良品种,比如对驿道和铁轨的建设规划,以及水泥等建材的推广使用等等,算是替二人先掀开一扇窗。 这一份点拨也让他们明白入中枢,应该抓哪些重点实务,而非沦为文牍中的官僚。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官员都还是封建时代最典型的官员,与冯紫英心目中现代行政体系下的官员相差甚远,更多的是当官而非做事。 耿如杞和潘汝桢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起码在地方上都属于务实做事的一批人,但真正到怎么做,如何做好,如何做到高效这些上,他们仍然存在着很多固有旧思维。 冯紫英不得不亲自给他们上课,打破旧思维的桎梏,给他们灌输更多的新东西,同时结合着新的考成法的考评理念来让他们迅速适应。 应该说效果还是不错,耿如杞和潘汝桢都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 尤其是与考成法相结合,这也意味着未来内阁和吏部对他们的考评也会以冯紫英所提及的这些事务来进行,相当于冯紫英提前给他们漏题了。 当然,漏题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做好,这里边还有相当多的工作要做。 临近年末,除了主动召见和奉调进京的潘汝桢、耿如杞二人谈话外,自然也有主动登门的人,而且还不少,比如魏广微、崔呈秀和傅试。 魏广微不必说,在永平府和冯紫英前后交接,当然职位不一样,冯紫英是从同知位置上离开,而魏广微则是接任知府,后来魏广微出任河南提刑按察使,正三品大员,冯紫英在平定北直白莲之乱时也专门给魏广微去过信提醒。 崔呈秀就有些意思了。 冯紫英巡抚陕西途径大同时崔呈秀就是大同知府,一晃五年多快六年过去了,崔呈秀两年前调任金陵知府,但品级未变。 冯紫英看过吏部对崔呈秀的评价,不算差。 不过此人过于讨好地方士绅,这一点上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他也知道在大同这等边镇之地,地方豪门望族势力很大,如果不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做事很难,像冯家、段家、麻家、马家这些都是大同豪族,也算是情有可原。 崔呈秀治理盗匪有一手,出手狠毒,镇压严苛,大同马贼素来彪悍,但是在其治下都不得不逃离远遁西面,或者出塞。 调任金陵知府之后,江南士人对其印象不佳,就这么搁下了。 所以说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崔呈秀也还是有些能耐。 不过让冯紫英有些郁闷的是魏广微和崔呈秀在前世历史上都是著名的阉党,没想到现在却都是奔着自己来了。 魏广微也就罢了,好歹有几分交情,而且也是名门出身,这崔呈秀却没什么交情,自己途径大同时,他送了几个大同婆姨,自己好像也没收啊。 不过如练国事所说,只要能做事有愿意靠拢的,就不能拒人千里之外,可以引导,可以灌输,让其逐渐接受己方的理念观点,逐渐为我所用。 好歹二人也都是进士出身,现在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官员,能主动投靠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就拒之门外? 当然要用。 还有傅试。 傅试现在顺天府治中,接替了梅之烨之前的位置。 冯紫英现在是越发欣赏傅试了。 傅试的踏实沉稳,做事老练周全,在保安州几年口碑很好。 在冯紫英看来,傅试其实并不太适合入朝,更适合在地方上做事,现在顺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的官员了,但傅试年龄也不小了,四十出头了,如果再拖下去,日后发展前景就有限了。 所以冯紫英有意要将其外放远一些的位置,这样直升正四品,选择一个偏远的地方干一任知府也算是一番历练。 至于说以后,只要自己在朝中,也不担心不能回京。 万统六年十二月初八,在病榻上缠绵了一年多的齐永泰病故。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顾秉谦在内阁中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你说什么?”冯紫英讶然,忍不住站起身来:“何治胜为何没向我报告?冯子仪呢?” 来人是龙禁尉指挥佥事李桂堂,冯紫英昔日的护卫首领。 “何大人可能有些大意,或者说他可能觉得首辅大人和大人您关系太过密切,所以未曾引起重视,而冯大人去了金陵已经两个多月了,倭寇在江南又有复起之势,冯大人很重视,亲自带人去了。” 李桂堂的回答才让冯紫英想起冯子仪去了江南很久了。 这事儿他知道。 德川幕府又有些不太安分了。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吃不准。 印象中前世的十七世纪初,德川家族治下的日本还算安分啊,怎么穿越到这个时空,其他周边大势都没怎么变,唯独日本这边却有些不一样了呢? 当然要说没变也不准确,最大敌人建州女真都被自己灭了,这样大的变故难道还不算大变? 难道是因为建州女真的被灭,刺激到了德川秀忠? 冯紫英从未放松过对日本的监视,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还是发生了,丰臣家族已经覆灭,德川家康也已经在去年去世,德川秀忠正式执掌幕府,但是一国一城令却没有宣布,各地大名的兵力并没有削减多少,这是最大的变故。 这也意味着日本国内依然有着相当数量的军队,哪怕这些大名的军队对德川秀忠的将军之位也有威胁,但是德川秀忠依然没有用一国一城令来削减,这个变故针对谁来的? 正因为如此,江南那边传来倭寇频频袭扰海上,让冯紫英有些担心这是不是日本可能在海上威胁中国的开始。 所以他一方面让水师加强防范,另外也让冯子仪去江南调查那些原来和倭寇有勾连的地方豪族海商,以防被倭人从内部攻破,防微杜渐走在前面没错。 顾秉谦的确和冯紫英关系很密切,但是齐永泰的逝去,让顾秉谦感觉到了危机,或许他认为自己难以像齐师那样做到给他足够强大的支持? 所以他才会走这一出蠢招?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四节 异动,顺水推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李桂保是冯紫英专门安排到龙禁尉里去的人。 张瑾出人意料的叛变让冯紫英有了警惕。 他不再相信昔日那种浅薄简单的情谊。 任何情谊在利害关系上都可能褪色失效。 或许这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面临,甚至是主动践行的原则。 何治胜虽然理论上依然可信,作为武勋旁支,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按理说忠诚度无虞,但他还是不放心。 所以才有冯子仪和李桂保进龙禁尉担任同知和佥事,分别掌管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冯紫英知道这肯定会对何治胜有些刺激,但他别无选择。 现在看来选择李桂保去还是正确的,无论何治胜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顾秉谦与皇族的搭线,都是不可原谅的。 虽然只主管南镇抚司,但李桂保作为龙禁尉指挥佥事,并没有只局限于南镇抚司的职责范围,一样把触角伸向了整个龙禁尉。 就像冯子仪也在南镇抚司里也有他自己的人手一样。 对这种局面,冯紫英乐见其成。 或许会有牵制掣肘的影响,但可以最大限度保障自己对这支力量的掌控。 龙禁尉不比上三亲军分成三股,它的情报刺探和监视力量是其他部门无法替代的,所以不容有失。 如今其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会想要更替万统帝。 还好,顾秉谦还没有蠢到要重新支持万统帝来对内阁动作,而只是想要换新帝来加强和巩固他自身的权力。 但选的居然是万统帝的次子张骅。 没有选永隆帝的儿子们,也没有选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也不知道顾秉谦是怎么做出这样一个选择的。 另外,顾秉谦就没想过,在没有获得自己支持的情况下,就算他是首辅,要换皇帝,也是不现实的吧? 或者他是笃定自己会默许甚至支持他这么做? 冯紫英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也许顾秉谦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别无选择了。 这一年多里,虽然齐师一直在病榻上缠绵,但影响力却摆在那里。 是他支持了顾秉谦出任首辅,他不会允许谁来推翻这一安排布置。 所以在他的影响力没有彻底消退之前,无论是官应震还是黄汝良都不可能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顶多也就是在内阁内部与顾秉谦撕扯罢了。 冯紫英其实也不太看好顾秉谦当这个首辅,但是既然当上去了,哪怕顾秉谦表现的确不佳,他也不太主张就要立即换人。 每一次内阁变动,都会引来朝局的动荡,对冯紫英来说,这都会耽搁影响做许多事情,需要花很多精力在人事上。 这都两年过去了,再忍一忍,一届也许就过去了。 何况顾秉谦的弱势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自己可以在诸公之间如鱼得水,最大限度地将利益最大化。 他一直担心黄汝良可能会掀桌子,没想到黄汝良用温水煮青蛙,逼得顾秉谦要掀桌子了。 改组内阁?把黄汝良清除出去? 可黄汝良是那么容易清除出去的么? 有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有江南士绅的拥戴,即便官应震也都和黄汝良保持着较为默契的合作,乔应甲与黄汝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把他撵出内阁的。 黄汝良性格有些执拗,风格也有些激进,加上他和顾秉谦都是江南士人出身,而黄汝良依靠叶方以及大部分江南士绅的支持隐隐压住了顾秉谦这个首辅,恐怕这就是顾秉谦最难接受的了。 冯紫英觉得顾秉谦甚至可以接受官应震和乔应甲,但是恰恰不能容忍黄汝良。 但为什么要牵扯到易帝? 万统帝已经成了死狗,缩在宫里不敢吭声了,把他换了,意义何在? 这也是让冯紫英有些疑惑不解的。 冯紫英认真揣摩过,顾秉谦可能需要皇帝的支持来加强他这一届内阁乃至他的首辅位置的正当性,这在齐师去世之后尤为突出。 可官黄二人都是欲取而代之,乔应甲对其也不支持,只有自己算是支持他,但自己年龄资历原因很难赢得所有北地士人支持,也许正是在这个心理考量下,才让顾秉谦起了易帝和内阁调整的心思。 可易帝这么简单么? 怎么来实现? 万统帝本人是朝中诸公都不会支持的,那么易储之后,也许顾秉谦会说服万统帝直接退位将皇位交给张骅,这样一来顾秉谦的权威将得到加强,而清理掉黄汝良就成为可能。 但顾秉谦肯定还需要另外补入一个取代黄汝良的士人,否则很难让江南士绅们接受。 这里边肯定还要经过激烈的博弈才行,但是脉络却基本上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为太子,冯紫英也在思考,这可能也是考虑到当初内阁坚决反对万统帝让自己世子为太子,现在却又接受,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换一个人也就可以说得过去了。 当然,对万统帝来说,只要是自己的儿子继位,是不是世子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结合着自己的思路,冯紫英也仔细询问了李桂堂相关的消息,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张骅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桂保,你说说他的情况。”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沉声问道。 “皇上共有四子,其中长子次子皆为皇后所出,三子四子为其他皇妃所出,次子张骅为世子张骝同母兄弟,较世子小三岁,……” 李桂堂显然也是有所准备,“张骅相较于世子低调许多,而且性格也较为平和,不太喜欢掺和政务,最大的爱好便是喜欢木工器械,平时基本上都是在宅邸中设计和制作各种匠作工艺物件,据说他设计的马车改良了车厢轮毂之间的架设模式,引入了多重弹簧,极大的改善了舒适性,……” 冯紫英颇为吃惊。 他早就和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提过这桩事儿,那就是弹簧用于马车上的改良,但是如何最优化,他也一样不清楚。 后来听说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最终生产出来了合适的弹簧,最后还被人设计出来加入到马车上,制作出了现在的改良马车,没想到居然和万统帝的这个次子有关系。 “张骅居然有这般本事?”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好像的确如此,属下还曾求证过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边,他们确认过,据说还因此申请了专利,……” 李桂堂点头。 “嗯,此事不说了,那张骅还有其他表现么?” “没有其他爱好,连妻室都只娶了一个,就是酷爱痴迷这个手工设计和制作,在这上边也花费不少,据说宅邸里边满是各种木制和铁制的器械,成日里钻研此道,……” 冯紫英心中一亮,难怪顾秉谦会选择这个张骅,看来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皇帝人选啊。 这一点上顾秉谦倒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 如果顾秉谦真的有意在这个问题上要易储然后推动万统帝退位,那么肯定会在合适时候来找自己商计,但是估计应该是顾秉谦有了相当把握之后才会如此,不过这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 越来越强势的黄汝良对自己并没有多大益处,同样官应震势力增强也一样对自己没好处,如果顾秉谦能将黄汝良逐出内阁,重新换人进入内阁,这也不是坏事,起码自己的权力可以进一步增强。 只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那里顾秉谦还得要有一番交易才行,而且这易帝易储之事,官应震和乔应甲会怎么看待呢? 坐观?还是介入? 冯紫英还在斟酌,不过有些工作肯定要做起来。 或者帮顾秉谦一把,在舆论上先把声势慢慢造起来? 冯紫英需要和人商量一下。 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他自己背后也是一个大的群体。 去年十月,也就是万统六年十月,迎来了一大批人事调整。 郑崇俭出任顺天府治中,而傅试则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贺逢圣从徐州知州任上卸任,调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范景文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吴甡调任永平府同知,王应熊出任保安州知州,方有度调任大同府同知,宋师襄任江宁知县,许其勋接任香河知县,孙传庭则留在了兵部担任职方司主事。 这也标志着永隆五年这一批进士,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历练之后,终于开始成为了大周政坛的新兴力量,而永隆八年一科的进士们也开始进入发力阶段。 现在京中逐步形成了以冯紫英为核心领袖,练国事作为协助冯紫英的副手,而耿如杞、潘汝桢、傅试、贺逢圣、范景文、孙传庭等留在朝中的一帮人为中坚力量的群体,而且关系日益紧密,理念和目标也越发明晰,凝聚力也越来越强。 用结党来说也并不为过,但冯紫英以为这种“党”还不算现代意义的政党,只能算是一个初步有了共同想法观点理念的小群体,距离真正的党,还差得远。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五节 火中取栗,见缝插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爷呢?”林黛玉肚子又大了,不过气色尚好,已经生过一胎的她,对怀孕已经没有多少恐惧感了。 “在前院,来了很多客人。”紫鹃抱着一个牵着一个,牵着的是黛玉所生的三房次子子康郎,而抱着的则是她自己生的女儿苏娘。 “哦?这个时候来客人了?探丫头呢?” 黛玉有些讶然,按照规矩,今夜相公是要在自己屋里歇息,她怀了身孕,相公多半是要到探春屋里去的。 这个时候还来客人,那肯定就是有紧要事儿,可来了很多客人是什么意思?什么紧要事情需要很多客人来? “三姑娘去前院了。”紫鹃抿嘴一笑,“是爷的几个同学,还有傅大人他们几个。” 林黛玉越发好奇。 傅试她当然知道,而相公的几个同学就更熟悉了,因为来往颇多,黛玉对练国事、贺逢圣、范景文这些同学的家眷也见过面,还在一起看过戏,虽然说不上太亲近,但是逢年过节也有往来。 可这几位都并非是在一个行道上的,比如傅试在大理寺,而其他几个同学有的在户部,有的在吏部,还有的在礼部,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齐聚于此。 以前也有齐聚的时候,但是不会选择在晚上来商议,更多是选一个天气好的休沐之日一起小聚。 “相公没说什么事儿么?”黛玉随口问道。 “没说,直接去了书房,三姑娘是遇上了,所以就过去了,可能是要问一问需不需要准备夜宵,……”紫鹃抿嘴一笑,三姑娘一直没怀上,好不容易盼着今日轮到三房了,要在她房里留宿,自然是盼着早些君临,谁曾想又遇上这种事儿。 “你去把探丫头,叫回来,相公肯定是有正事儿。”黛玉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她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吧?” “不会,瞧,三姑娘不是回来了?”正说间,紫鹃就见探春已经过来了。 黛玉这才展眉,迎上去:“三丫头,去了前院,相公今晚又有事儿?” 听得黛玉话语里有些调侃的意思,探春白了黛玉一眼,“是有事儿,弄不好今晚就白搭了,你不就想听这话么?” 黛玉也被探春一句话给逗得乐了,“瞧你这气哼哼的样子,来日方长,哪有你这般……” “哼,你倒是肚子里又有了,我呢?”探春叹了一口气,“多少个来日方长了,再拖下去,我都睡不安枕了。” “今晚他们要通宵议事不成?”黛玉也很好奇,“没问什么事儿?” “相公很严肃,我不好多问,就问了需不需要备一些夜宵,相公说要备一些,看样子是得往下半夜里谈了,……”探春一脸落寞:“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这般还要连夜商谈,看那样子又不像是什么紧急军务,何况现在大周蒸蒸日上,蒙古人那边也安分守己,难道是倭人不成?” 黛玉也皱起眉头,“早间是龙禁尉来了人,就是原来相公的护卫首领李大人,现在好像在龙禁尉里,在相公书房里谈了很久,莫不是和他来有关?” 探春也是剑眉一挑,“还真的是龙禁尉的事儿?那恐怕就有麻烦了。”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自己要连夜商议事情也会让后宅受到影响,但李桂保带来的消息的确太重要了,他不敢拖下去,及早和众人商议,拿出方略来才是正经。 他估计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官应震和乔应甲他们都会很快联系自己,争取自己的支持,而自己也需要认真考虑清楚这里边利害得失,如何让自己这一群体能在其中利益最大化。 练国事提早来的,这也是冯紫英专门安排的,他需要和练国事先确定一下,紧接着傅试和潘汝桢也到了,然后就是耿如杞,像其他几个人也是后边陆陆续续来的。 傅试和潘汝桢到的时候,冯紫英已经和练国事先交换了情况。 练国事也很震惊。 “皇上这是不顾一切也要把皇位留在他这一脉了啊,六吉公倒是把皇上心思给揣摩到位了,可是他要把明起公逐出内阁,会不会引起震荡?” 练国事还是有些担忧。 “六吉公肯定有安排,而且东鲜公(官应震)肯定和六吉公有了默契了,有了东鲜公的支持,就算是会翻起有些波浪,但也无碍大局了,关键在于听说进卿公(叶向高)夫人病重,估计就这几天了,现在进卿公根本没有多少心思过问外事,明起公还不足以就把江南士人收入囊中,……”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也是一惊,这个情况朝里估计无人得知,也只有冯紫英才能获悉。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六吉公下定决心这么做了,我们该怎么应对?怎么应对,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才有利于我们的事业……”冯紫英看着练国事。 练国事也微微颌首,认真思考着,这就需要从整个团体来考虑利弊得失了。 黄汝良代表的江南土地士绅为主这一阶层仍然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虽然江南工商业的发展使得这一阶层覆盖面在不断萎缩,但固有基础还在,一些人横跨两界,很难说他会站在哪一边。 “我看还是可以考虑的。”练国事思索了一阵才缓缓道:“明起公的一些观念已经不适合了,六吉公的态度虽然有些功利和投机,但是毕竟是走对了方向,至于说易储易帝之事,这只是一种手段,无关大局,关键还是在内阁里边的变动,这关系到未来几年的发展动向和趋势,……” 对于练国事如此态度,冯紫英也有些惊喜,他还担心练国事会不会拘泥不化,不肯和顾秉谦合作呢,现在看来在吏部两年,已经让练国事更进一步成熟了。 对于这样一个团体来说,这是好事。 等到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贺逢圣等人到来,大家的商讨更加激烈,但是观点也逐渐趋于一致,那就是可以考虑和顾秉谦合作,但是要为自己这一方争取更大的利益。 “那紫英你预估如果黄汝良离任,谁会接任?”耿如杞皱着眉头道:“若是李邦华接任的话,那六吉公的势力就大增了,另外黄汝良被逐出,那朱国祯的商部尚书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冯紫英看了一眼耿如杞,“楚材兄你的意思,我们应该去争取一下朱国祯可能下野之后的商部尚书位置?” 众人都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砰砰猛跳。 无论是谁去争夺到了这个尚书位置,都意味着一个正二品,或者说日后有可能入阁的位置属于这一个团体了,这将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突破。 虽然冯紫英早已经是阁臣了,但是他是在这个小团体成型之前依靠着北地士人和齐永泰的影响力,加上他自身的努力和机遇入阁的,可以说和这个群体没有太大关系。 但现在这个群体是在他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这一群人因为共同的理念和志愿走到了一起,同时也渴望走上更高的舞台去展示自己,也就需要这个团体为他们提供更大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就要看这个团体,尤其是这个团体的首领能不能去争取到这个机会了。 “紫英,朝中八部尚书加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十个正二品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资格的职位,如果再加上五个大学士,实际上就是十五个职位,以前都是按照地域来瓜分的,现在包括你在内的北地士人占据了七个,湖广士人占据了二个,江南士人占据了六个,但黄汝良出阁,肯定是江南士人补上,但朱国祯如果走人就未必非要按照地域来补上了吧,我以为这一点上,你可以发出不同声音来。” 耿如杞说得没错。 如果说朝中正二品的官员十人,加上阁臣五人,这十五人,算是核心中的核心层,前者都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而后者本来就是大学士,或者说就是阁臣,除开这十五人,还有八部侍郎十六人,都察院副都御使二人,五寺卿五人,通政使一人,再加上顺天府尹,这二十五人算是核心层。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豫,你觉得呢?” 练国事倒没有被冯紫英意有所指的话语所影响,想了一想,“不是不可以,但是能有资格竞逐的只有我和楚材兄以及镇璞兄,可我们的资历都略微浅了一些,只怕未必能遂我们愿啊,……” “事在人为。”耿如杞摇头:“六吉公与东鲜公肯定会有一番角力博弈和妥协,还有汝俊公肯定也要加入进来,六吉公与东鲜公和汝俊公其实关系都不好,很大程度会依赖于紫英你的鼎力支持和帮助在其中斡旋,君豫其实还是有些机会的,毕竟你是吏部侍郎,那边也只是商部尚书。” 练国事苦笑:“若是我是左侍郎,也许还有一搏机会,但是我是右侍郎,……”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六节 门庭,成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也不尽然,紫英还是从右都御史直升阁臣,那又怎么说?”贺逢圣不以为然。 “是啊,那也不一样破了先例?”范景文也接上话,“六吉公要想我们支持可以,那就得给我们足够的支持,商部尚书虽然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职位,但是毕竟算是踏上了正二品的台阶,干上一两年,也可以转任其他部。” “商部现在也不简单,海贸日益兴盛,扬州证券交易所欣欣向荣,而且与工商势力密切相关,未必就比工部、刑部逊色。”潘汝桢摇头,“我倒是觉得商部是一个培养锻炼人才的好去处,好生经营一番,也能成为我们根据地。” 潘汝桢的话也让众人都纷纷点头。 像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这些部,内里势力盘根错节,小字辈要进去插手,困难重重,反倒是如商部和农部这种新成立部,关系还没有那么复杂,很适合去占一席之地。 “咱们就别说那么远了,如果有机会,我自然会去争取,但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把方向确定下来了,也就是说,我们愿意与六吉公合作,……”冯紫英环顾众人,见众人都纷纷点头,也就确定了这一目标了。 ******* “紫英,这是怎么回事?!”乔应甲怒不可遏,颌下胡须都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抖动起来,手指颤抖,目光如炬,注视着冯紫英:“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冯紫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乔应甲先坐下,“汝俊公,我要说我不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我知道并不比你更早一些,何治胜似乎误解了我们和六吉公的关系,所以对六吉公的一些举动就有意无意的地忽略了,或者说他以为这是六吉公和我们有了默契。” 乔应甲意似不信,“可还有冯子仪呢?” “冯子仪已经去了江南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没在京中,这也是我的一个疏忽,担心日本人会通过在江南滋事来削减他们国内军队压力,德川秀忠还是不如其父有威望,有些压不住他们地方大名。”冯紫英解释道。 乔应甲一愣之后,也想起好像冯子仪的确在京中不见很久了,去了江南。 “那现在你觉得如何应对?难道听之任之?”乔应甲开始冷静下来:“他意欲何为?” 先前的愤怒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居然绕过了他这个内阁阁臣,让他既惊恐又不安。 如果顾秉谦居然能操作起这样的手法来,那就太骇人了,自己这些人就太小觑了对方了。 但他更担心冯紫英直接和对方合作而把自己甩开了,瞒着了自己,那就更可怕了,那意味着北地士人可能要陷入分裂了。 “六吉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 乔应甲脸色一白,立即反应过来,猛然道:“他要调整内阁?” “若非如此,他何必走这一招险棋?大家商量着来不好么?”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肯定是咱们内阁都没法商量的事情,他才要推动易储易帝来动手啊。” “哼,易储易帝。他就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恼怒不已,“黄汝良不是死人,还有叶方……” “叶方二位不必提了,叶向高夫人去世,他备受打击,已经回福建了,方从哲我估计应该和六吉公有交易才对。”冯紫英平静地道:“若非如此,六吉公又岂会如此大胆?” “东鲜(官应震)那里……”乔应甲动摇了,迟疑着道。 “东鲜公那里六吉公肯定会给其一个说法,具体如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也瞒不了人多久,终归会知道的。”冯紫英显得很坦然。 “只怕明起那里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乔应甲沉吟着道:“他这两年也没有闲着,也有一帮支持他的人。” “汝俊公,恐怕你要看走眼了。”冯紫英摇头,“江南士绅里边派系复杂,汤宾尹、缪昌期被逐出朝中之后,支持他们这一帮人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大部分都被六吉公悄然收罗了,加上六吉公自己本身就有一帮人,另外江南这几年变化很大,明起公原来在户部还算可以,但户部现在是子舒兄掌管,他的影响力下降,而且他的一些思路还局限于就有的户部格局中,一味看重江南田赋,对如工商税以及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些新兴产业还存着旧眼光,一些江南士绅和他已经是貌合神离了,……” 乔应甲颇为惊讶,“你怎么知晓这么多?” “子逊(许獬)来过我这里,他现在很烦恼,明知道时代在变,局势在变,可奈何明起公还抱着旧有观念不变,他却又早早和明起公绑定了,所以很是着急和烦恼,……” 许獬来过冯紫英这边几回了,对方来当然不是无因而来,而是感觉到了冯紫英在江南士绅那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这些正宗江南本土出身的士人了。 尤其是那些在工商产业上得益的士绅,对冯紫英的观感已经超越了地域上的限制,扬州盐商更成为冯紫英最坚实的拥趸,因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给了他们这些扬州盐商的资本一个最佳去处,使得他们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冯紫英这边。 正是感受到了这种影响力的变迁,而黄汝良却还沉迷在固有的思维中,才让许獬意识到或许真的该考虑要改换门庭了。 他和冯紫英关系在书院中就一直不错,只不过入仕之后因为地域出身原因和被叶向高与黄汝良看中而各自分道扬镳,但现在黄汝良的理念越来越不适应新形势,所以许獬也需要考虑自己未来的出路。 “那明起那里,你如何交待?”乔应甲和黄汝良关系很一般,但他知道冯紫英和黄汝良关系一直不错。 “时代在前行,我们不能停步于原地,六吉公本来也是齐师确定的,但现在他们关系太恶劣,也难怪六吉公另寻改变,……”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七节 势成,坐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万统七年六月初九,首辅顾秉谦在内阁中提出了立储张骅的建议,在重臣会议上以二十二票赞同,五票反对,十三票弃权的方式获得通过。 七月初七,张骅立为太子。 九月十一,万统帝退位,张骅继位,年号宣顺。 十月廿二,内阁改组,黄汝良致仕隐退,增补农部尚书徐光启为阁臣。 徐光启的入阁,也是几方博弈后的产物。 原本顾秉谦想要让礼部尚书李邦华上位,但却被官应震和乔应甲反对。 尤其是官应震对里李邦华十分忌惮,几方达成妥协,举荐了派系色彩不浓,但却是顾秉谦的南直乡人的徐光启出任阁臣。 徐光启是冯紫英提出的人选。 虽然不是几方最满意的人选,但却是几方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最终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徐光启懵里懵懂入阁了。 练国事并没有像最初大家预计的那样出任商部尚书,而是出任了农部尚书,接替了徐光启,而商部尚书依然没换,这也让所有人都颇感意外。 原本朱国祯是和黄汝良走得很近的,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保留了朱国祯,所有人都意识到顾秉谦真的不像想象的那么草包孱弱,不动声色间就收编了朱国祯了。 想想也是,朱国祯是湖州南浔人,距离顾秉谦的苏州昆山很近,二人早就相识,既然黄汝良已经落败,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朱国祯也没有必要去吊死在一棵树上。 只不过顾秉谦这等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样一轮收编,还是让官应震和乔应甲都感到不寒而栗。 以前都觉得顾秉谦没什么本事魄力,但现在看来,人家从易储易帝到内阁调整,每一步都掐算到恰到好处。 这一轮人事调整中,虽然李邦华没能入阁,但是徐光启是个做事且没有多少心思的人,入阁之后自然是唯顾秉谦这个首辅马首是瞻,已经达到了目的。 加上现在冯紫英也很配合顾秉谦,否则顾秉谦也不会用农部尚书这个职位来酬谢冯系人马,可以说现在顾秉谦在内阁已经有了相当话语权了。 现在练国事升任农部尚书之后空缺出来的吏部右侍郎,由杨鹤出任,而杨鹤空出来的左副都御史则由则由傅试升任。 “瑶草,来坐。”冯紫英看着一脸谦冲淡然的马士英,忍不住暗自嘉许,不愧是历史上的有名人物,本时空中这个家伙还成了永隆八年这一科的状元,翰林院染了一水之后,听从了自己的建议,直接去了河南,这很不简单了。 要知道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时,马士英就是从六品了,按照惯例即便是要留在朝中,只要从翰林院出来,起码也要升三级,直接就要当正五品的官员了,也就是说,马士英要比他前一科的诸如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这些人还要升得快得多。 冯紫英给马士英的建议是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可以很好的体会到下边的难处苦处,也了解到民间的各类事务和矛盾,对于日后入朝之后处理各类政务都大有裨益。 照理说,像马士英这种状元出身的角色,几乎都是心高气傲之辈,未必会听别人这种明显走偏锋的建议,哪怕是冯紫英给出的,但马士英却听了,还真的就下了地方,去了河南洛阳担任同知,一干就是四年,然后升任江西九江知府,在九江知府职位上一直干到现在。 现在冯紫英觉得是该让马士英回朝的时候了,实打实在四品知府位置上又干了五年,再不回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可知道此番召你回来的意图?”冯紫英微笑着道, 马士英心中有些激动,但却不好暴露出来,“大人见招,无论什么,瑶草都义无反顾。” 虽然是状元出身,但是马士英却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只是二甲进士出身阁臣完全没有可比性,虽然对方在科举上未曾绽放多少光芒,但是人家在随后入仕过程中却堪称绝才惊艳,每一次他的职位变动,都会给朝野内外到来无数震撼和惊喜。 “呵呵,没那么严重,难道还能让你赴汤蹈火不成?”冯紫英笑着道:“好了,也不绕圈子了,都察院缺人,朝廷有意召你回来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但是这却是朝臣正四品,从地方上回来的三品官员才有资格平调三品,马士英从四品知府调任都察院佥都御史,这实际上就是升了,而且是升了两级。 都察院无人,这是冯紫英一直最为不放心的,方有度在地方上染了一水之后,冯紫英已经安排他进入都察院,但是他却没还没有资格担任佥都御史这一类职务,而是让其进了巡城察院担任御史,算是替冯紫英控制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支力量。 冯紫英很清楚,随着内阁的调整完毕,日后的格局再不像之前了。 顾秉谦固然对自己还有依赖,但也在全力培植他自己的嫡系,而官应震和乔应甲对自己依然有了一些隐隐的忌惮和防范了。 官应震要防着自己与他争夺未来的首辅之位,而乔应甲则担心自己要取代他成为北地士人领袖。 尤其是自己在中青年北地士人中声望太高,让乔应甲很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这从自己与乔应甲的谈话中就能感觉得出来。 这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冯紫英希望尽可能地淡化地域色彩,但是有些东西却身不由己。 自己是北地青年士子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角色,不可避免的会让北地士人青年一辈中对自己十分尊崇仰慕。 尤其是像郑崇俭、孙传庭乃至陈奇瑜这三个号称山西三杰的青年士子,与自己关系都尤为密切,隐然加入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团体,这直接威胁到了作为山西士人领袖的乔应甲的地位和影响力。 冯紫英也在努力淡化这种色彩,像贺逢圣也成为了自己团体中重要一员,而他是湖广士子,马士英也加入进来,他是西南士子,吴甡、许獬、许其勋等人则是江南士子,不过这种固有看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改变的。 一番谈话之后,冯紫英也算是对永隆八年这一科的同学们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马士英他们这一科的青檀书院学子表现不错,马士英、陈奇瑜、傅宗龙、孙传庭、薛文周、宋师襄等人,也都开始闪耀自己的光芒。 王应熊、马士英、傅宗龙这三个西南士人的代表,是从元熙三十六年后一直到万统年间西南士人表现最为出色的三人,好巧不巧,冯紫英也王应熊、傅宗龙都是青檀书院同学,但傅宗龙永隆五年未能考中,不得不等到永隆八年才和马士英一道考中。 王应熊与冯紫英关系密切,马士英现在也和冯紫英关系十分亲近,反倒是傅宗龙与陈奇瑜关系密切,还处于这个团体的外围,也引来与陈奇瑜交好的郑崇俭和孙传庭的批评,同样王应熊也在指责傅宗龙不识抬举。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每个人的喜欢和支持,但是像陈奇瑜和傅宗龙这种因为抹不下面子而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就未免有些不必要了, 当然他也知道要化解这其间的心结可能也要一些时间和机缘,他到也不在意,不过倒是一帮同学很是着急,一直在其中斡旋促成。 除了在书院中年龄相仿关系一直比较亲近密切的同学外,像比冯紫英他们这一批年龄要大一些的同学,其实现在也在有意无意地向冯紫英他们这个群体靠拢,如方震孺、宋统殷、叶廷桂等人。 宋统殷和叶廷桂都是北地士子,一个是山东即墨人,一个是河南归德人,方震孺则是南直寿县人。 在冯紫英入仕初期,虽然相当惊艳崛起,但是对于如宋统殷和叶廷桂等人来说,他们却无意去攀附冯紫英。 毕竟你再惊艳,也不过就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再后来你当永平同知也好,顺天府丞也好,对于同为进士出身的他们来说,这四五品官员,还是地方上的官员,他们内心是不怎么瞧得上的,哪怕知道冯紫英未来不可限量,但对他们当时来说意义不大。 不过当冯紫英开始步入都察院挂任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巡抚陕西时,就由不得他们这一帮年龄要把冯紫英大七八岁的同学不正视了。 都察院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哪怕是挂任,可能都是很多进士一辈子难以企及和无法攀越的,但冯紫英只用了十年时间就走上了。 再后来以都察院都御史身份平江南,定河北,剿抚辽东,正二品了,就真的只能让人仰望了。 当冯紫英正式入阁成为大周最顶级的那几个人之一时,没有哪位同学不以是他的同学为荣,没有哪位同学可以无视这一层关系。 再清高,也没让你做什么屈辱折节之事,就是联络一下同学感情,这很难么? 或许还有人抹不下这层颜面,但极少,而且毫无意义。 癸字卷 七百五十八节 勾连,策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随着马士英、孙传庭、宋师襄这一帮人以及方震儒、宋统殷、叶廷桂这些士子逐渐归附在冯紫英身畔,冯系或者冯党的阵营日益成型。 冯紫英不喜欢用冯系或者冯党这个称谓,他更倾向于用复兴会或振兴会这样的名义来称谓这个团体。 不过如果这个时候就要用复兴会或者振兴会的名头来,更容易引来外部的敌视,所以索性模糊这种概念,大家都心照不宣。 “子舒兄。”冯紫英亲自到门阶相迎,柴恪也有些触动,连连拱手,但冯紫英不以为意,“请。” 冯紫英对柴恪的印象一直很好。 除了原来就有情谊外,更重要的是柴恪此人私心杂念少,而且也没有像官应震那么强烈的权欲心。 对方在户部尚书任上一干就是几年,取代黄汝良之后,把整个大周财政梳理得也算井井有条,这几年大周财政也进入了稳定期。 他大略能猜测到柴恪来的目的,肯定是受官应震之托而来。 按照原来顾秉谦与官应震达成的协议,或者说是当初驱逐黄汝良时两人的交易,明年春,也就是宣顺三年三月,就该是本届内阁卸任,或者说就该是首辅易人的时候了。 顾秉谦该卸任,而官应震就要接任首辅,可从现在的形势来看,顾秉谦丝毫没有要准备卸任的意思,而且还在大肆调整人事,以巩固其地位,这让官应震很是着急。 官应震虽然分管吏部,但是吏部尚书崔景荣不是他的人。 崔景荣是北地士人,而且像三品以上的重臣,不是吏部提名那么简单,都需要过内阁决定。 现在内阁的格局就是这样,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冯铿、徐光启,乔应甲和冯铿都是北地士人领袖,顾秉谦和徐光启代表江南士人,官应震是湖广士人领袖。 官应震想当首辅,天生就有短板。 虽然徐光启这个江南士人领袖有些勉强,但是他这个人在顾秉谦做出决定之后,基本上不会违逆顾秉谦的意思。 所以官应震要想把顾秉谦掀翻,除非北地士人全力支持他。 按照当初确定的规制,首辅由重臣选出,皇帝任命,但是并没有提及首辅的任期次数,也就是说可以连选连任,只要你能获得重臣们的支持,而按照惯例次辅也不能是与首辅一系士人,以防独裁专权出现。 当然这里边很多东西也都是约定俗成,并没有定制,所以这样出现很多问题。 柴恪来冯紫英这里也是迫不得已。 在他看来,形势早已经不是当初顾秉谦有求于官应震时的情形了。 当初顾秉谦面对黄汝良咄咄逼人的气势,连一届都干不满就可能被黄汝良赶下台去,不得不求助于官应震和冯铿。 有了官应震侧面的掣肘,黄汝良没法全力进攻顾秉谦,而且顾秉谦还能得到湖广士人的鼎力支持,加上冯铿为其摇旗呐喊,劝说了部分重臣支持顾秉谦,部分重臣弃权,才能让顾秉谦重新坐稳首辅位置。 现在的顾秉谦不但把徐光启招募到了麾下,而且又把朱国祯也揽入囊中,重臣中的江南士人基本上都统合到了顾秉谦麾下,官应震凭什么就觉得顾秉谦就该让位? 顾秉谦才五十出头,身体也好得好,去年还纳了一个妾室,精力很好,怎么可能再按照当初的私下约定来让位? 没错,理论上如果官应震能获得北地士人的全力支持,也的确能在明春的重臣会议上得票压倒顾秉谦,当上首辅。 可要知道当初约定顾秉谦一任让位就是私下约定,并没有律法上的约束力,冯铿也不是保证人。 就算是冯铿是保证人,那又如何? 北地士人群体不是冯铿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乔应甲压在他前面,重臣中的北地士人就会听冯铿的? 扳起指头算一算,八部尚书和都察院两都御史中除了农部尚书练国事算是冯紫英的铁杆盟友,其他都不算是冯紫英的人。 而侍郎和副都御使以及五寺卿中,冯紫英的人有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试算一个,工部右侍郎潘汝桢算一个,农部右侍郎耿如杞算一个,除了这三人,还有谁? 把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加起来,也就四个,加上冯紫英本人,能够有资格参与投票,冯紫英这一党人也就五人。 湖广士人这边,官应震,自己,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吏部右侍郎杨鹤,户部右侍郎郭正域,也就只有六人。 也就是说,即便是获得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两边加起来十一票,距离要当首辅,必须还需要十票,哪怕是你获得九票,二十票都可能被顾秉谦以现任首辅的名义否决。 可这十票哪里去弄? 要么从江南士人那边去挖,要么从其他北地士人那边去拉。 其他北地士人,情况也比较复杂,理论上都乔应甲的基本盘了,如崔景荣、韩爌、孙居相、孙鼎相、孙居相、王永光这些人,都是老牌北地士人,就算是冯紫英,他们未必会买账,要让他们支持官应震,太难了。 但也还有一些三品重臣们情况不明,如商部右侍郎毕自严、大理寺卿曹于汴,这些人独立性较强,貌似和乔应甲关系也一般,会不会遵从乔应甲的指令,还真不好说。 江南士人那边,柴恪琢磨着如果好生运作一番倒是有可能能拉来几票,顾秉谦的控制力还没有那么强,但要想得到十票,那几乎不可能。 但官应震不肯罢休,始终觉得还有机会,柴恪也知道官应震肯定也还是有一些后手,比如在北地士人内部除了冯铿这边几个外,他肯定也还能拉到机票,但具体情况官应震没说,他也不好深问。 还比如在江南士人那边,估摸着官应震也准备要做一些交易,看看能不能拉到一两票来,尤其是五寺卿中江南士人不少,而且都是清闲职位,平素派不上什么用场,也没有多少人看重,但是在重臣会议上,那每一票都至关重要的。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九节 对弈,三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怕是知晓我的来意吧?”柴恪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用杯盖抹了抹茶沫,平静地道。 “受人之托,难免。”冯紫英也笑了笑,“官师也这么见外了啊。” 柴恪无声地笑了笑,“时移世易,不一样了啊,当年他是掌院,你是学生,再之前,他是二品大员,你翰林院修撰,现在他和你同阁为臣,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自然就只能我来说了。” 冯紫英摇摇头,目注对方:“子舒兄,这还早吧?就算是未雨绸缪,但……” “但”字后边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未雨绸缪,难道等到事到临头再来找门路,那不是自取其辱? 柴恪也知道冯紫英的难处,但是他觉得有些话不妨挑明。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现在不行,未必到时候就不行,有难处大家都理解,也可以谈一谈条件,起码冯紫英这边和己方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紫英,这样吧,我的来意你也清楚了,东鲜和六吉公原来有约定,你也知道,明年该是换届,当初约定六吉公致仕,东鲜接任首辅,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怕东鲜未必肯退让,虽说六吉公现在还没有明示,但我们也能看得出来,别说他不想下,就算是他想下,也还要为他那一拨人考虑,所以我觉得很难,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 柴恪还在斟酌言辞,冯紫英笑着接上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柴恪笑了起来,“也可以这么说吧,规矩早就定了下来,提名推举,投票决定,既简单,也公平公正,六吉公固然有他的自信,东鲜当然也想要试一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嘛,总有自己的追求,这无可厚非,……” 冯紫英点点头:“可子舒兄,提名不必说了,官师自己可以提名自己,可投票四十票,过半起码要二十一票,官师有把握么?” “若真是有把握,又何须我来找你?”柴恪摊摊手,“但总要尝试一下才行,没有尝试,你怎么能知道不行?” 冯紫英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子舒兄,你我二人之间,我也就不打诳语了,官师希望接替六吉公担任下一任首辅的心情可以理解,原来也有口头约定,但是如你所言时移世易,情况变了,六吉公未必愿意让位,我本人也很为难,但我会支持履约,也就是支持官师,但是你也知道我这边影响力有限,……” 柴恪没想到冯紫英如此爽快就答应下来,颇感惊讶,“紫英,此话当真?” “子舒兄,我难道还能诳你不成,但我不认为官师能成啊,重臣二十一票,这是要实打实投票的,我这边能有几票你们心里有数,你们那边能得多少票也应该心里有数,怎么能凑齐这二十一票?”冯紫英反问。 柴恪笑了笑,“那紫英的意思是六吉公就能凑齐二十一票?我们知道他现在也是煞费苦心,但是你们北地士人不支持他,就算是江南士人全数支持他,他也一样成不了,或者说他和汝俊有了默契?” 冯紫英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顾秉谦和乔应甲关系很一般,能不能说服乔应甲的支持真不好说。 而且北地士人对顾秉谦印象也不太好,就算是说服了乔应甲,乔应甲能不能搞定这十来号北地籍重臣,也很难说。 这还是指要除开一直站在冯紫英这边的练国事、耿如杞二人。 潘汝桢不算北地籍的,他是南直桐城人,而傅试也不是北地籍的,他是南直金陵上元县人,和贾家是同乡。 “汝俊公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你也知道,嗯,怎么说呢,他现在可能也有一些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 柴恪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汝俊也想当首辅?” 冯紫英悠悠地道:“谁不想呢?都走到这一个位置上了,汝俊公也算是咱们北地士人领袖,就目前来说,北地籍重臣数量最多,如果你们湖广籍士人能支持他,他未必就不能争一争这首辅之位啊。” 柴恪断然摇头:“这不可能,东鲜不可能同意,我们是和六吉公有约定的,如果汝俊也要来插一脚,那就坏了规矩!” “子舒公,什么叫坏了规矩?当首辅并没有明确谁能当,谁不能当,当初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就是只要是阁臣,就可以当,哪怕他只当过一天阁臣,汝俊公入阁时间虽然短了一些,但也有两年了,等到明年也差不多,……,而且入阁方能为首辅也只是约定俗成,并非明文定制,……” 冯紫英的解释并未能赢得柴恪的认同,“明文定制也好,约定俗成也好,总要讲道义规矩,昔日乘风公担任首辅,我们都是全力支持,但现在怎么轮到东鲜了,大家就画地为牢锱铢必较了呢?” 这个话让冯紫英也不好接,首辅位置只有一个,而诸公年龄都不小了,身体状况也不一,等上两三年,没准儿身体有支撑不起了。 就像齐永泰一样,本来该干满一届的,大家都心服口服,可谁让他身体不行,才干了一年多就不行了,总不能成日在病榻上办公吧? “子舒兄,我只是说有这一种可能,没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清楚不是?”冯紫英无奈地摆摆手,“汝俊公也从未和我提及过,但我感觉吧,现在这个局面下,也难免汝俊公会有一些想法。” 柴恪心里已经有数。 事实上他们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乔应甲有这方面想法,但是现在北地士人虽然势力最强,在重臣中所占数量最大,但是北地士人中乔应甲虽然是当然领袖,但是冯紫英影响力也不可低估。 更为关键的是,练国事、耿如杞、傅试和潘汝桢四人是坚定不移站在冯紫英这边的。 这个小群体的凝聚力极强,可以说冯紫英就能决定这四票投向何方而不会打任何折扣。 而不像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那样,还需要逐一说服,其中难免会有不服从或者不认同而不肯支持乔应甲的,这些变数有多大,估计连乔应甲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现在说服了,到投票的关键时刻,投票的重臣又不认可了,改弦易辙了,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 一句话,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的影响力,对整个北地士人群体的驾驭能力不足,远不及当初的齐永泰,就像顾秉谦对江南士人群体一样也驾驭不足,一样存在这种情况。 反倒是官应震对湖广士人的驾驭能力和冯紫英对其这个小群体的驾驭能力相当牢固。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紫英也表明了态度,但他还是想要问一句:“紫英,如果汝俊也要竞争首辅,东鲜也有此意,还有六吉公,那你们会投谁?” 冯紫英摊摊手,“子舒,如果他们三位都要通过重臣投票来决胜负,我估计无论我们这几票投谁,他们都一样过不了半,真要出现这种混乱局面,那非朝廷之福,最好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来,妥协,甚至交易,……” 冯紫英说的如此直白,让柴恪也是摇头,“如果选不出来,那六吉公可以继续代理首辅,我估计这也不是东鲜和汝俊愿意见到的吧?” “六吉公一样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从首辅变成代理首辅,他的威信会受到巨大打击,还不如寻找一个合适的妥协方案,……” 冯紫英话音未落,柴恪已然变色,“你是说六吉公要和汝俊妥协?” 妥协的条件是什么?自然就是让乔应甲当次辅,而将官应震撵下次辅之位。 如果官应震从次辅位置下来,只怕也就没脸再在内阁中呆着了,只能隐退了。 冯紫英摇摇头,“我只是说有此可能,子舒兄,若是东鲜公能和汝俊公达成妥协,未必不能做到啊。” 柴恪走了。 没能拿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实上距离真正的内阁换届时候还早,谁也不清楚到了那个时候,形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顾、官、翘三人的对决和博弈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甚至就算是一个素人和路人的徐光启,也未必就只会旁观,也许一样会有他自己的看法。 ******* “柴恪去了紫英府上,……”乔应甲目光沉静,颌下长须微微颤动,“呆了很长时间,看来东鲜是按捺不住了,或许等两天就要来我府上了。” 孙居相皱着眉头,瞟了一样旁边的韩爌,“汝俊,看样子紫英是真打算自立门户了?要分裂咱们北地士人?” 韩爌摇了摇头,“伯辅,你这话太没道理,没错,紫英身边几个的确和他走得很近,但是傅试和潘汝桢都不是咱们北地人好不好,至于君豫,你觉得谁能因为地籍原因就能左右他的观点态度不成?” 孙居相没有回答韩爌的话,“汝俊,这还有小半年呢,东鲜就开始动起来了,看样子是真的不踏实,没把握啊,六吉是不打算遵约而退了?”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节 三方,四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口头约定而已,何况这种形势下,六吉也要为他身边的一帮人,为江南士人考虑。”乔应甲倒是很看得开,摇头。 “也不能完全算是江南士人,六吉对江南士人的控制力影响力没那么强,一来他自己心有不甘,二来为其身边人考虑罢了,李邦华、朱国祯、左光斗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他退下来。”韩爌沉吟着道:“但只要六吉不愿意退,东鲜就没多少希望,除非咱们这边支持他。” 孙居相冷笑:“我们凭什么支持他?湖广士人从未有过当首辅的先例,历来都是咱们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轮转,他让咱们支持他,那何如他们支持汝俊?” 如果湖广士人支持乔应甲,那顾秉谦也无法和乔应甲抗衡,北地士人加湖广士人,得票可以轻松超过二十一票。 就算是乔应甲无法得到所有北地士人的支持,但官应震在湖广士人内的影响力还是很强,一旦官应震决定支持乔应甲,便可得到湖广士人的全力支持,仍然能超过二十一票。 “只怕湖广士人不会同意,除非我们先全力支持东鲜,最终东鲜又失利,才有我们的机会。”韩爌沉吟着道:“可我们如果全力支持东鲜,东鲜又得到紫英的支持,他便稳操胜券了,汝俊哪里还有机会?” 这是一个悖论,只有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湖广士人才能同意支持乔应甲,可得到了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便能获胜,乔应甲拿着湖广士人的支持又有何意义? 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如果北地士人不能全力支持官应震,官应震就基本没戏,除非官应震能自己凭本事从江南士人中拉来几票,再得到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但即便这样官应震仍然不足以获得二十一票,还要从北地士人挖走几票才行。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比较小。 从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挖墙角拉票,肯定会有一些效果。 但以湖广士人自身六票,加上冯紫英那边的五票,他能得到十一票。 另外十票就有些难度了。 江南士人那边也许官应震能获得三四票,而北地士人这边,官应震得票不会超过三票,也就是说官应震顶多能获得十八票。 再略微上抛一些,十九票就是极限了,官应震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超过十九票。 同样,对乔应甲来说,这一样是一道难题。 得不到湖广士人的支持,北地士人得票大概在十四票左右,冯紫英如果全力支持,也只能得到十九票。 江南士人那边,乔应甲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印象中很糟糕,远不及官应震,这种对决,很难得到那边的支持,哪怕去拉票,都难度极大,毕竟这是公开透明的投票,都是要摆在明面上的。 乔应甲认为自己能够从江南士人那里获得一票就是突破了,可即便是二十票,也难以当选首辅,顾秉谦以本届首辅为优势,获得二十票即可,可他和官应震却不行,必须要获得二十一票才能获胜。 而且这里边也还有一个隐忧,即便是北地士人内部,乔应甲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理寺卿曹于汴,兵部右侍郎袁可立,素来与他关系不睦,甚至可能还有一二与他有些龃龉的,如果要出什么幺蛾子,别说投反对票,这些人就是寻个理由投票时不到场,视为弃权,他再努力也是白搭。 同样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于顾秉谦那边,顾秉谦一样没有把握得到江南士人的全力支持,关键时候跑漏一二票一样大有可能。 说来说去,整个四十重臣中,都还存在一个为数不少的变数票,对顾秉谦和乔应甲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基本盘中都有二到四票的风险票,也就是说,这几张风险票中,都存在弃权甚至转投别家的可能。 官应震和冯紫英所在的阵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就成了一个巨大变数,无论是顾秉谦、官应震乃至自己,都一样清楚这其中变数,都一样希望对方内部存在的变数票变得有利于自己,同样尽可能地去稳固自己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这就需要在未来几个月里,大家各显神通,如何去做工作,确保对方的不利因素变成有利于自己,而自己的风险提前消弭消除掉。 “如果汝俊和东鲜形成这种僵局,都难以过半的话,就便宜了六吉了,他可以轻松……” 孙居相话语尚未说完,就顿了下来,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准确,迟疑了一下。 “就算是汝俊和东鲜过不了半,可也未必能便宜六吉吧,他也未必能过半,二十票他也不一定能拿到啊,江南士人中见风使舵两面三刀者不少,看不上他的也不少,……” “见风使舵和两面三刀者如果确定汝俊和东鲜无望,肯定会投六吉,但吴道南这种看不上顾秉谦,或者原来紧跟黄汝良的,只怕不会投票给六吉。”韩爌摇头,“但就算六吉得票过不了二十,但他以本届首辅的名义,依然可以担任看守内阁首辅,但这个看守时间是多久,就不好预测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甚至三年,……” 韩爌和孙居相面面相觑。 但的确这个规则就是如此,如果重臣会议选不出得票过半的人选,这个看守内阁首辅就可能一直当下去。 不过看守内阁的首辅权威性会大打折扣,很多施政纲领就难以贯彻执行下去了,在地方上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看守内阁长期化肯定是不合符大家利益的,谁都不愿意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但在几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如愿以偿的情况下,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难。 就算是北地士人势力最大,但是却也没有大到可以自成一体的地步,不能从其他派系拉来几张票,就过不了半。 “紫英那边,有没有征求过意见?”韩爌忍不住问乔应甲。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一节 即将摊牌,或有所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乔应甲沉吟不语。 孙居相也皱起眉头,“汝俊,莫非你们俩之间还有心结了不成?” 乔应甲摇了摇头,“心结倒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这两年紫英变化有些大,或者说成长太快,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吧,君豫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他,潘汝桢和傅试也就罢了,但耿如杞这样一个方正之人,居然也坚定不移地和他走到一起,有些感慨啊。” 韩爌和孙居相都明白乔应甲话语里的意思。 作为北地士人领袖,潘汝桢和傅试不是北地士人而是江南士人,他们俩和乔应甲没什么交情,不会遵从听从乔应甲的意见和态度很正常,但是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实打实的北地士人,乔应甲没有把握让二人服从自己,反而是冯紫英让二人心悦诚服,这就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了。 韩爌咂嘴,“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很多人之前都只觉得紫英擅长打仗,军务娴熟,知兵善战,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要说的是紫英更擅长经济,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任职期间,虽然是同知和府丞,但实际上却做了很多通判的活儿,山陕商人对其交口称赞,开海建港也让北方海贸也迅速繁荣起来,加上冶铁、采煤、水泥、军工几大产业的迅猛兴起,难怪山陕商人都说他好话,连江南那边都一样受到影响,……” 这些乔应甲和孙居相都清楚。 韩爌没说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事儿,这直接就把云集扬州的南北盐商们给“俘虏”了,巨大的资金终于不用搁在地窖里发霉,也不需要全部存入到银庄中去挣那点儿利息,而是进入股市,既可以增值,还可以随时变现,使得盐商们喜笑颜开。 “这大概就是紫英的底气吧。”孙居相也插话,“他这么些年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按照发展工商和海贸这条路径来的,后来又竭力推广新作物,对咱们北地的影响的确很大,咱们在这方面的敏感度就差了一些,而且说实话,做这种实务,我们这个年龄也差了一些。” 乔应甲叹息一声,“假以时日,紫英未来的确不可限量,不过这一次,我还得和他好好谈谈,我知道六吉在竭力拉拢他,东鲜也一样,但这一次他必须要站稳脚跟,他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出身,屁股不能歪了。” 韩爌和孙居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汝俊,如果确定要争这一回,除了紫英这边,恐怕我们自家内部也还要好好梳理梳理,有些人对咱们也有些看法,还得要好好疏导疏导,早些把一些情况沟通好,莫要等到事到临头才来抱佛脚,就晚了。” 乔应甲点点头,“我找你们俩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曹于汴和袁可立和我素来不睦,还有两三位可能也因为一些事情对我有些怨气,但是要请你们二位以及自强(崔景荣)、有孚(王永光)帮着去劝说劝说,顾全大局,……” 韩爌和孙居相对此自然是没有话说,这本来就该是他们要做的,如果连他们几个都不能齐心协力了,那这北地士人人心就真的要散了,也许十年后冯紫英会来扛起北地士人大旗,但现在他应该还撑不起这个局面来。 ******* 宣顺二年的年末显得有些阴冷。 连续三日的大雪让整个京师城都铺满了皑皑白雪。 若是前几年,尤其是元熙、永隆年间,这街边巷尾和那破庙祠堂边儿上,早就躺满了冻僵了的路倒尸。 巡捕营和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的衙役与各坊的人早早就要开始清理这些冻毙的流民乞丐。 每一场雪下来,送往城外乱坟场的尸体不下两三百具,但是进入万统年间后这种情形就逐渐减少,到宣顺年间,就更少了。 这连续三日大雪下来,也不过就是一二十具罢了,比起永隆年间减少了九成。 京中老年人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提起这桩事儿,觉得这大概是京师城里一个最大的变化。 其实也很容易解释,原来每年都会有大量流民涌入京中,少则数千一两万,多则直奔七八万去,无论官府用什么手段遣返驱逐,但是每年总还是有那么万儿八千的流民想方设法留在京中。 这也是每年京中人口增长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其中那些个谋生无路求活不能的老弱病残和妇孺,免不了就会渐渐沦为乞丐。 一到这种隆冬季节,几场大雪下来,就能让很多支撑不下来的弱者被淘汰,那往城外坟场拉的马车堆满了冻硬了的尸体一路穿街过巷落入眼中,这也是京中百姓司空见惯了的。 “雪夜读禁书,雨中梦高唐。其实未尝不能倒转来,雨中读禁书,雪夜梦高唐啊。”冯紫英恋恋不舍地从身下这具娇腴丰润无比的胴体上翻身爬下来,又立即陷入了旁边另一具粉肢雪股中。 刮骨吸髓啊,冯紫英心中暗念清心咒,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就真的没法起床了。 偶尔的荒唐一回,往往是最能让人兴奋冲动,难以忘怀的,像宝钗这样端庄稳重的性子,平素也是断断不会和其他女人一起共伺一夫的,哪怕是自己最贴心的的丫鬟,也不行。 不过昨夜里雪夜温酒小酌,加上冯紫英诗情豪意大发,连续吟诗(剽窃)多句,惹来宝钗和香菱莺儿都是浓情盛宴,最后借着酒意,冯紫英也就拥女酣眠,其间自然免不了你侬我侬,颠鸾倒凤,恣意纵送不提。 宝钗何等性子,虽然酒醉后有些放纵,但是晨间醒来也是娇羞无限。 好在莺儿和香菱都是贴心贴身得不能再有的人了,宝钗纵然心中暗自嘀咕日后再也不能有此行径,但念及昨夜郎君在床笫间龙精虎猛的情形,也还是暗自心惊。 说实话,随着这几年里冯紫英留在京中再也没有外出奔波颠簸,女人们也逐渐安定下来,一门三房林林总总一大群人也都在三爵街,也就是昔日的荣宁街荣宁二府打通之后的冯宅定居了下来。 甚至连布喜娅玛拉和哲哲二人也都在冯宅中有了专属的小院,只不过一直不太安分守己的布喜娅玛拉还是希望在外边儿奔波,经常往来于天津和京师之间,偶尔还要和哲哲回一趟辽东,甚至也还去过扬州。 冯紫英入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也让整个冯家都陷入了兴奋狂喜高潮中。 三十岁不到的阁臣,可以说未来担任首辅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悬念不过就是三十五还是四十岁能当上首辅罢了。 但随之而来就是更为繁重的公务,几乎每天都天黑才能回家,夜间一样有数不清排不完的帖子送进门房,等待着接见。 即便是休沐日子,一样也是不得安宁。 朝中的,地方上的,军中的,还有士绅商贾以及书院和两所军官学校的学子,林林总总,络绎不绝。 光是门房上安排见面排序都需要排到几天后了。 那种临时应急的接待更是数不胜数。 每一次打乱安排都意味着时间要往后推移,这回到后院歇息的时间就要被延后。 哪怕是晨间锻炼没有落下,但时间上缺少了,张师的方剂从冯紫英偶尔为之变成了后宅三房大妇亲自掌管,有条不紊地常备了,但这精力上也一样感觉得到不及十七八岁时候那般念着女人就心急火燎只想着那点儿性事了。 冯紫英一直觉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光环,还有张师这个在世华佗帮自己调理身子,女人再多也经受得起,但是现实告诉他,世间就没有铁打金刚,孙悟空的金箍棒按照自己这样要雨露均沾,人人满意,都得要磨成针。 怎么来合理调剂就成了“心头大患”,这三十岁的人或许还能勉强凑活,这再等几年,奔四十了,只怕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也难怪永隆帝当初面对梅月溪和郭沁筠这样的绝色都要退避三舍,对元春以及周吴郑这些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子都毫不动心,真的是刮骨钢刀啊。 “相公,该起床了,这可不是夜里,都天光大亮了,您不说今日还有重要客人要登门么?” 宝钗用锦被遮掩住胸前风光,看着还在莺儿身上奋力耕耘的丈夫,也有些酸意,小声提醒道。 “嗯,是该起床了,这当阁臣不是人干的事儿啊,这都年末了,还不得清净。”冯紫英意犹未尽地喘息了一口气。 “不是相公您邀约他们来的么?人家不远千里从江南而来,相公也该有些礼遇才对。” 宝钗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双腿保持着诡异姿势的莺儿,知晓这丫头的心思,索性就自己起来,替冯紫英收拾起身。 “礼遇自然要礼遇,但这也是相互的,并非单纯我有求于他们,当然也得承认,这几年里我们合作很愉快,各取所需。”冯紫英站在床前,任由宝钗和进来的香菱替自己着衣洗漱,若有所思:“他们此番来也有他们的想法和意愿,有时候啊,人都是骑虎难下,欲退不能啊。”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二节 振聋发聩,人心在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江南商人的进京,是他提议的,原本是想谈一谈对南洋乃至安南的开发,但没想到翁家那边的回信说是会有较多的客人来,提到了郑家、沈家、许家、徐家等多人,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冯紫英原来和江南商人打交道一般就是翁家居多,偶尔郑家也会参与,其他人一般不正式见面,更多是带话,但是这一次翁启明在信中提及了商人们有一些想法,这让冯紫英隐约也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他当然不会拒绝。 或者说本来自己也有一些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尚未考虑成熟,觉得一些条件还不成熟,但是江南商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更多渠道的消息。 这几年里冯紫英和江南商人的联系明面上似乎少了许多,但是内里却是越发紧密,从南洋的开拓到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无一不触及到了江南商人最大的兴趣点。 江南商人的商业嗅觉的确要比山陕商人更敏锐,动作上也更激进,相比之下,山陕商人更愿意在朝廷指导意见下跟进,而江南商人则喜欢他们自己先上,拔得头筹,因为啖头汤总是利润最为丰厚,最后再来朝廷保障。 不过冯紫英的直觉和眼光比江南商人们更进一步,也使得江南商人们都觉得冯紫英才真正是他们江南商人的领袖,每每有什么新奇思维和路径,冯紫英的指点都能让他们耳目一新,然后大喜过望。 正因为如此,无数江南商人都叹息不止为什么冯紫英不是江南士人。 他们觉得冯紫英的性子怎么都觉得不该是北地士人,更不可能是武勋出身才对,可恰恰就是这个人,这么些年来,从提出开海之略开始,一步步走下来,却成了江南商人最贴心最合意的伙伴和盟友,无人能望其项背。 像顾秉谦和徐光启都是地道的江南士绅,但一个醉心于朝中争权夺利,一个是埋头于格物农学,被逐走的黄汝良乃至更多的江南士人仍然倾向于那些土地士绅,所以这也让江南士绅们越发觉得地域界限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谁能代表他们的利益,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这才是关键。 除了冯紫英,无人能做到。 面临变革之世,江南商人在朝中当然也有他们的眼线、渠道和人脉,明春的内阁换届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虽然这几年里大周的发展势头很不错,但是内阁乃至朝中纷争不断地纠葛,也让很多政策受到影响。 而每一个阶层和群体都希望自己的利益更应该得到保障和支持,自己的意愿应该得到体现。 尤其是工商阶层认为工商税收每年都以一个相当高的比例增长,这理所当然让他们拥有了更强的底气。 所以他们希望和冯紫英好好谈一谈,沟通一番,表明心迹。 到翁氏兄弟同时到来还是让冯紫英有些讶异。 印象中翁氏兄弟从不共同出现,要么翁启明,要么翁启阳。 包括江南商人中他们自己洞庭商人或者龙游商人也是如此,几乎少有看到这两位同时出现在某一公开正式场合,可能也就是在他们翁家自己的家庭聚会或者祭祖时才会看得到。 盐商中的代表来了两位,除了何廷发,还有号称徽州盐商的代表顾家顾祖铭。 扬州盐商虽然名义上是扬州盐商,其实主要是由徽州盐商,山陕盐商和扬州本地盐商三部分人组成。 但因为从前明开始,这些来自山陕和徽州的盐商就开始世代居住于扬州,虽然他们祖籍是山陕或者徽州,但早已落籍于扬州,应该算是新扬州人了。 只不过这百年来,家乡的族人子弟仍然不断有人来扬州发展创业,所以也在不断地为徽州籍和山陕籍的盐商们增添新血液,所以扬州盐商这个群体内部,依然略有区分。 江右商人以安福商人为主,来了两位。 龙游商人同样也来了两位。 海贸商人以闽浙为主,闽地一位,浙江一位。 这样一来规模就相当宏大了,整整十位。 以往冯紫英和江南商人见面顶多也就是三四位,大部分时候都是两三位,但这一次翻了一番还有多,足见江南商人们的重视程度。 这些人,冯紫英大部分都见过,甚至有过交道,但也有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的,但能代表一地商帮群体,自然都是其中具有影响力的佼佼者。 放眼望去,冯紫英也忍不住感慨,这些人若是要全力支持,拿出上亿白银也不在话下,他们代表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资本集团,就算是山陕商人也要略逊风骚。 只可惜朝中这些臣僚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股力量,他们还沉湎于士人们的风评,土地士绅们的口碑,却不知道资本已经具备改变一切的能力,这个时代即将到来。 气氛并不严肃,冯紫英甚至还有心情和商人们开着玩笑,谈着今年和来年的生意。 “克定,东番都成为了你们的势力范围了,我可是听说东番设府了,但知府在很多时候都要听你们安福商人的意见,你们说这是好现象,还是不好的征兆啊?”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刘克定是安福商人中的首席代表,这么些年里一直和和冯紫英合作愉快,也坚定不移地跟随冯紫英的指挥棒来旋转,从东番到巴拉望,再到虾夷,都有参与。 不过安福商人更喜欢的还是南边儿,东番的大获成功,使得安福商人底气大增,开始与段喜贵合作发力巴拉望。 巴拉望的迁民日益增长,来自江西、福建、广东、广西的移民都开始进入巴拉望,他们很适应巴拉望的气候,但要让他们去虾夷,就有些难度了。 巴拉望岛上的水稻种植可以一年三熟,这也是大周大陆上这些地方无法比拟的。 当然每年台风的威胁和影响也是一个问题,使得这里的粮食种植也有很大波动,但是对于穷苦惯了,手中无地的佃农雇农们来说,能给他们一块可以自己开垦种植,可以自主决定的土地,那简直就是给了他们第二条生命,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阻挡不了他们的这份热情和激情。 巴拉望的垦拓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但冯紫英很清楚巴拉望容纳不了多少人,安南、旧港这些才是未来。 不过现在的巴拉望岛周围仍然还有一些大有可为之地,比如班乃岛、棉兰老岛这些对稻米生产有着良好水热条件的地方,佛郎机人正在扩张,但是他们力有未逮,正是安福商人们的好机会。 南洋有太多的岛屿了,水热条件好,随随便便一个岛屿纵然比不上东番,但也相差不多。 随着对南洋的探索日益深入,现在南洋最详细的地图已经摆在了户部、兵部、工部、商部、农部的桌案上,如何来进一步加强拓垦,也成为大周朝廷的一项国策指向。 随着大周进入了安定期,人口的爆发式增长已然不可避免,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人口增长带来的生计压力,除了在农作物上下功夫,外迁拓垦已经成为一条国策。 冯紫英很重视安福商人,因为他很清楚未来几十年,大周无论是对外商业发展需要,还是内部人口压力,都不得不迫使朝廷走向扩张之路,向北向西是战略需要,但是向南则是人口压力使然。 北面的辽东还行,再往北,要说能容纳多少人,就不现实了,西边也一样,除非彻底解决叶尔羌国,进入到费尔干纳盆地,或许还可以吸纳一部分人口,但这没有二三十年的经营,估计很难控制那一区域。 相比之下,这南洋就要容易得多。 三大水师现在无用武之地,朝廷已经在质疑花费大量银子在这上边的必要性,那么水师南下为迁民护航和开辟新领域,就是必然的了。 拓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里边需要周密的规划和部署,涉及到太过琐碎繁杂的事项。 安福商人经营这么多年,已经轻车熟路,换一拨人来做,几年都未必能上手。 所以冯紫英尤为看重这个群体,尤其是这个群体培养出来的大批经营人才。 “回大人,我们素来尊重官府的律法,东番情况可能较为特殊,官府新来之人可能有些方面不太熟悉,所以多有征求之意,但我等都是实事求是,为官府建言献策。” 刘克定的回答让在座商人们都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漂亮,但是不能掩盖安福商人在东番的影响力。 不过这也难怪,新设府,去的官员啥都不清楚,不知能依靠安福商人来慢慢熟悉,还能怎么样? “克定,你们江西人也可以选拔一些信得过的人进入官府嘛,进士不现实,举人呢,秀才呢,白身也可以嘛,这样不就相得益彰?”冯紫英悠悠建议道:“另外朝廷将来有意要在科举上有所改革,不能只考经义和时政,要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 振聋发聩,一时间众人尽皆起立。 癸字卷 七百六十三节 乱斗,乱象,乱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人,此言当真?!”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翁氏兄弟也是震惊莫名,面带喜悦,“要增考格物、商算和律法?” “嗯,这是我的想法,也准备在内阁上提出来,为此我也和礼部交涉过了,礼部那边可能还有些异议,但我打算坚持我的意见。”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如果说商人子弟参加科考还不算什么特别值得惊喜的事儿,商人子弟可以允许入仕,哪怕是取得秀才甚至白身身份也有机会入仕,就是一份意外惊喜,可这允许科举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那就不一样了,这是改天换地! 格物和商算是工商行业的基础,即便是商人们也很清楚,他们的子弟虽然也读书,但是在这种家族和家庭氛围中,对格物和商算自然就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和优势。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朝廷如果在科举上改变了政策,这是一个原则性的导向问题,意味着朝廷开始将工商人士列为了几乎平等的地位,这是颠覆性的改变。 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但前两者历来都是被视为高人一等的阶层,而后两者则是低人一等,只比所谓的下九流略好,士为尊,农为本,这是历朝历代从皇帝到官员们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现在朝廷有意要把工商阶层的社会政治地位提升到和士农一样的层面,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 不,这不是朝廷有意,而是冯大人有意,冯大人只是阁臣,还不能代表朝廷,他只是有此想法,但要做到,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实现。 但这已经是众人心目中的一盏明灯,值得所有人为之而奋斗。 似乎是觉察到了众人内心的狂喜和兴奋激动,冯紫英笑了笑,“诸位,这是一个发展趋势,当工商阶层为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做出更大的贡献时,朝廷理应正视这一点,而不是无视或者冷遇。” 众人尽皆点头叹息,可朝廷并没有这样做啊。 “我一直认为工商阶层正在积极为国家和民众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对外垦拓,容纳更多迁民,比如创新工艺制造出更好的铁器和火器,比如促进粮食以及其他物资的流通,降低物价,对国家,对百姓,都受益良多,而且我也相信工商阶层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并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那么朝廷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予工商阶层更高的礼遇呢?而且只是一个平等的待遇而已。” 冯紫英这一番话再度触动了一干人的心境,是啊,就是一个平等的待遇,为何却如此难? 千百年来,就没有谁敢打破这个禁忌,但现在轮到大周朝了,冯大人能做到么? 他们都很清楚横亘在前面的阻力有多大,冯大人要挑战那些既得利益群体的底线,势单力薄,如何能做到? 翁启明和翁启阳兄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望向其他众人。 何廷发,刘克定,以及其他诸人也都是面色潮红,手握双拳,相顾而微微颌首,显然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面对这样一个历史性的契机,改变包括他们家族在内的整个阶层的契机,谁若是退缩了,那简直就是历史性的罪人。 “大人,我们一直知晓您对我们工商阶层的看重和信任,因此我们也从不敢辜负您对我们的期望,都说我们商人重利轻义,但我们要说的是,那等商人只是等而下之的末流商人,我们很赞同您的一句话,商以信义而立,无信则无规则,无大义则失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翁启明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获得了所有人点头认可之后才缓缓说出心声。 “此番我们来京中,当然不止于只想要和大人商讨未来的一些规划,在我们看来,我们工商阶层的规划更需要和朝廷的远景规划融为一体才能有更大的发展,可明年内阁换届在即,我们作为工商阶层,我们希望也能有机会为大人效绵薄之力。”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却在官帽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哟,这么担心朝廷未来有变?” “不,我们不怕变,就怕因循守旧的不变。”翁启阳接上话:“说实话,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朝廷内部的纠缠纷争带来的僵局影响,我们更希望能有一个明确可期的发展规划,……” 冯紫英把身体微微向后一仰,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若是没有自己先前的一番话,只怕这帮人也一样要不甘蛰伏,要准备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了,自己先前的一番话不过是加强了他们的信心和决心,让他们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吧。 真的到时候了么? 冯紫英心境微微意动。 他不敢说有多少把握,但是尝试一下呢? 不过一旦挑破了那层纸,不管结果如何,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顾秉谦、官应震,乃至乔应甲,怎么面对? 是继续蛰伏,或者当一个完美的助手,积蓄实力,等待下一届一举定乾坤,还是奋力一搏那主宰之位?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等得起,但是关键在于有没有必要在等下去? 当下的局面顾官乔三人称得上是势均力敌,虽然顾秉谦看似略占上风,但是一旦官应震和乔应甲决心要挑战他,他的劣势就会被放大,他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驾驭力不足的弱点就会被人利用,无论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都可能挖其墙角。 冯紫英不看好顾秉谦能在这一战中完胜。 同样官应震和乔应甲也都有其致命弱点。 官应震的弱点是湖广士人基本盘太小,如果得不到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主流派支持,很难胜出。 乔应甲则是因为其自身的性格缘故,虽然北地士人是重臣中最大的一派,但北地士人他不能获得全部支持,甚至可以肯定有二三人会明确不投他的票,甚至像崔景荣和王永光等人对其也不是很认可,当然在北地士人团结的份儿上,这些老牌士人肯定会投他一票,但其他中青年士人就未必了,就算是韩爌和孙居相帮他出面斡旋也未必能行。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就是一个混沌乱局,这接下来两个月可能各方都会各显神通,但是能不能遂愿,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那自己呢? 就凭手中五票,就想要去挑战? 好像还真的像是儿戏啊。 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很多时候,你怯于一试,也许就要错过最好的机缘,你勇于一试,没准儿就能有意外之喜。 眼前的这一拨人目光中的炯炯神光不也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么? 连他们都认为应该去一搏,怎么反倒是自己还怯了呢? 年末的这一日,谁也不知道究竟那堂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冯宅的人都知道,客人们都是陆陆续续从后门悄然离开的。 多年以后,黛玉都还能记得那一晚,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两位苏州乡人——翁氏兄弟走得最晚,在门前还和相公好一阵密语,最后才慨然举步,步履凝重。 宣顺三年的早春依然有些冷,整个朝局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凝滞状态,无论是内阁会议还是朝会,所有人都在明面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同样所有人也都能感受到暗流涌动。 方从哲从老家德清回了京师,实际上京师城才是他成长的地方,但是他祖籍却是浙江,而致仕后他也回了浙江老家居住。 但这一趟他也回了京师来,据说是要小住一段时间。 几位阁老门庭都显得月白风清,似乎再没有往日那等密集登门的情形,但实际上都知道某些事情不需要在明面上了。 “还有几日?” “十五日。” “呵呵,都稳不住了?” “除了小冯阁老和子先公(徐光启),不过等小冯阁老门的人也多了起来。” “小冯阁老不必提了,三十岁不到,想也不敢想啊,或许下一届,他可以争一争次辅,至于子先公,他可能从来就没有那份心思吧。” “那三位呢?” “自己也不好做得太明吧?自然有人替他们奔走,没见李邦华、朱国祯、柴恪、杨鹤和韩爌、孙居相这些人都活络起来了?” “那中涵公(方从哲)为何突然回京了?他要帮谁?我记得他好像和顾首辅没那么密切的关系啊。” “还真有些看不透,或许就是碰巧了?”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那进卿公(叶向高)为何不回京?” “不是说巧了么?谁都要回来,那岂不是真的要一场乱斗?” “难道不是么?鼎足而三,都说很期待这一次廷推结果呢。听说《京都晚报》和《趣闻轶事》都推出了博彩,赌谁胜出,赌谁能得多少票呢。” “呵呵,这帮闲极无聊的宗室,还居然搞出来这一出,都察院也不管?” “谁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再说了,皇上继位无声无息,许多人甚至都记不得宣顺年号了,还以为是万统九年呢,呵呵,天家都这样了,都察院和龙禁尉还不能让人家多挣两个?……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四节 风乍起,人渐分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传言很多?”冯紫英很认真地在书案上挥毫泼墨。 这么些年来,能坚持下来的习惯不多了,练练书法算是一项,不求能把书法练得多好,但是还是得说比起才来这个世界时,有了长足提高。 “沸沸扬扬,不仅仅是小报上开出了赔率,坊间茶楼酒肆里边也是各种打赌押注都有,倪二和贾蔷都来说,金钩赌坊和大观园里都有,现在已经成了京师城中多年难遇的一场舆论盛宴了。” 黛玉和史湘云一左一右站在一旁,含笑陪着说话。 “另外,相公,雨村公也托人带了帖子来,希望能和你见一面。”黛玉秀眉微蹙,“我都在琢磨,原来雨村公也没有这么讲究啊,现在倒还拘泥起来了,还要专门带帖子来,那长随还专门带话求见了妾身一面,也的确是雨村公身畔跟着多年了的。” 冯紫英搁下笔,站在另一端的平儿过来,替冯紫英用热巾洁手。 冯紫英含笑点头以示谢意,顺手还在平儿翘臀上捏了一把,弄得平儿嗔怨不已。 而黛玉和湘云也是见惯不惊了,反而用笑意和眼神揶揄平儿。 丈夫在家中放松的时候,也就喜欢这样毛手毛脚地逗乐,原来还有些不习惯,觉得有损形象,但久而久之倒成了密切关系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一家子难得的轻松时刻。 家中女人太多了。 这是每一房当大妇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倒不是吃醋,到了现在,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人都有了嫡子,而且很健康滴成长,再说了她们也都还是正当生育之年,肯定还会有孩子,而且相公也对她们十分宠爱,所以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没有谁能挑战她们的地位。 她们担心的是丈夫的身体和精力顾得过来顾不过来的问题。 若是几年前沈薛林三女过门时间不长,还懵懵懂懂不太懂内宅中那些事儿,但是现在孩子都生了几茬了,很多事情也就明白了。 沈宜修比冯紫英还要大一岁,宝钗比冯紫英小两岁,黛玉更是略小一些,但即便如此今年冯紫英就要满三十了,而几女也都是虎狼之龄,自然也是明白后宅中年龄相仿的女人们的需要。 为啥说色是刮骨钢刀,这么多女人,围绕在一个男人身边,不说全都是天姿国色,但凡能入相公眼的,几乎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而且也都有着几分感情,这等情形下,哪个男人能忍心拒绝? 可你要忍不下心拒绝,那自个儿也得要打铁要得自身硬啊,但你再硬如铁打金刚,经不起这如太上老君炼丹炉一般的众女熬炼啊。 不说府里这林林总总一大堆女人,就是外边的野女人,那都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天津卫那边的王熙凤那是沈薛林三女都心知肚明,不过没挑明罢了,连李纨现在也长住天津卫,这也让三女有些起疑,但又不好深究。 还有那已经公然在冯宅中占了一角的两个异族女人——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平素在天津卫,但搁上两三个月就要来府里住上两三日。 一个来往穿梭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中的林红玉,原本是王熙凤身边丫头,现在居然也有些抖落起来的样子,在外边干得风风火火,图什么? 还有这京师城中那秦可卿与扬州城中的甄宝琛,这几个几乎都是明面上的了。 没在明面的,秦可卿那身边肯定不止一个女人,相公每个月也都会“失踪”那么两三日,不知所踪,沈薛林三女也装作不知。 男人么,总得有点儿自由,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好在冯紫英还是很有度,一个月就那么两三天的“自由”,而且绝口不提外边事儿,从未给内宅增添麻烦,所以沈薛林三女也都很满足。 实在是后宅女人太多,若是相公还成日里在外边流连忘返,那这家里的公粮上缴,或者说承包田就该荒了。 这等俗不可耐的下流话也是相公在床笫间说出来的,女人们都脸红耳热之余也觉得很是贴切。 这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的规矩还是得走,可对马上三十的相公来说就有点儿挑战了。 虽说相公自幼习练张师的体术,这滋补方剂从未断缺,但女人们都明白,再怎么也得要悠着点儿,否则再往后奔了四十,那可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留下一大宅子怨妇了,保不准一些其他豪门大宅中常有的有辱门风的故事也会上演,这也是沈薛林三女要坚决杜绝的。 尽可能地让相公留在宅子里,别在外边儿去打野食,就是沈薛林三女的一致意见。 好歹这屋里的女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得分寸,不会旦旦而伐竭泽而渔,放在外边儿,谁知道那些野女人会如何? 像王熙凤、秦可卿这种虎狼之性的女人,最是让沈薛林三女担心的,哪怕薛宝钗和王熙凤还是表姐妹的亲戚关系。 不让相公在外边去晃荡,那屋里人就的要把他守紧了,像鸳鸯、平儿这种知根知底且很是贴心的,黛玉她们也是不会太计较的。 “贾雨村这个时候要登门可不是好时机,都盯着呢。”冯紫英语气不咸不淡,“他当顺天府尹也有几年了,在朝里便也如鱼得水,哪边儿都不得罪,哪边都觉得他不错,这一轮内阁如果变动,免不了也会带来人事变动,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吧,只不过找上咱们家门,却有点儿蹊跷了。” 冯紫英知道贾雨村和顾秉谦走得很近,与乔应甲关系也不错,当然和自己这层关系一直也联络着,这两年看着傅试的节节高升,恐怕让他也是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傅试从一个大理寺丞直升侍郎,直接就跨入了和他地位相等的境地,虽然左副都御史与他这个顺天府尹的实权相差还有些距离,但人家也是正三品的朝官,一样地位尊崇。 要知道贾雨村进京当顺天府尹时,傅试才从保安知州升任顺天府治中,而这才几年,就连升几级,大理寺丞,然后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了,这也太青云直上了。 这一轮面临着巨大的人事变动,无论是谁胜出,都意味着失败的一方会遭遇重挫,其核心力量也免不了要隐退,这就是其他人的机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种隔岸观火,立于不败之地的阁臣,就值得投效了。 最终空缺出来的职位,终归也要给冯紫英这边酬谢一二的。 或许贾雨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谁又能免俗呢?雨村公也是如此啊。”黛玉轻叹一声。 顺天府尹的确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他是唯一一个不是朝官的重臣,就因为顺天府的特殊地位,像其他省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都是二品和正三品,但都不是重臣,唯独他这个三品府尹却列入重臣,足见其不一般。 但顺天府尹始终是地方官员,或许比五寺寺卿这些清贵职位要强一些,甚至也能和诸如工部农部商部这些侍郎相媲美,但要和诸如吏部、户部、兵部的侍郎相比,又要略逊一筹了,尤其是能随时参政议政,这份资格不是地方官能比的。 贾雨村希望能够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摆脱一直在地方上做事的印象,进入朝廷,以求有更好的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间,却见宝钗和探春联袂而至,正巧听到了黛玉和冯紫英之间谈论贾雨村的事儿。 “既然走了入仕这条路,自然都是要谋求上进的,贾大人在顺天府尹位置上做得也算不错吧?至少民间没听到他多少恶名,……” 薛宝钗念及以前自己兄长得他的帮助,忍不住替贾雨村分辨几句。 “他在顺天府尹位置上的确还算谨慎,但在金陵知府任上名声一般,参差不齐,……” 薛宝钗有些不认同,“金陵那等地方,一个知府不仅仅要能做事,更重要是会做事,江南士人将其视为根基所在,加之原来南京六部也在那里,当个知府很难,而且当初伪朝也还在,贾大人算是做得很完美了,当初相公不也夸赞贾大人在那里做得可圈可点,妾身可是记忆犹新呢。” 见薛宝钗替贾雨村辩驳,冯紫英也乐了,“几年前的事情,妹妹还记得这般清楚?贾雨村是个做官的好手,做事也行,但做人,却未必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在关键时候就往往摇摆不定,这样的做派,永远都别想进入核心,宝钗,黛玉,为夫这句话你们说对不对?怎么前两年里贾雨村却少有登我家门呢?” 冯紫英的一句话就让宝钗和黛玉都无言以对了。 前两年,贾雨村的确也和冯家这边保持着联系,但要说都么紧密亲近就说不上了,而且其纯粹做事是看人说话,冯紫英对其不排斥,但要说重用,那也只能点到即止,当个侍郎没问题,当尚书就够呛,至于日后入阁,那这种人绝对不能行的。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六节 来临,面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宣顺三年,三月初一。 一觉睡醒的冯紫英躺在床上还有些不想起床。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夜不能寐或者睡不安枕,他发现自己昨夜居然睡得很香。 按照惯例,二月三十这一夜是自己独居,或者说属于自己自由安排的一夜。 难得的清闲,也没有谁来“骚扰”自己。 都知道第二日的不一般,所以玉钏儿早早就伺候自己睡了。 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就到天亮。 躺在床上赖了一盏茶时间的床,冯紫英才叹了一口气,起床。 总还是得要面对,冯紫英不是那种不敢面对的人。 冯紫英起身时沐浴了一番。 鸳鸯和金钏儿伺候着,然后再更衣换袍。 今日既是大朝会,也是重臣会议之日。 也就是说,今日内阁要先开会,商定提名首辅候选人,然后再交由重臣会议投票决定。 可以说京师城中,稍微消息灵透或者薄有家资的人士,都早早醒来了,等待着每五年的新一波轮回。 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轮的首辅产生和以往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到现在没有人能说得明白谁会在今日过后成为大周朝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谁都知道这一轮朝局变化将对未来大周产生巨大的影响,而生活在京师城中的民众,尤其是那些和朝局变化息息相关的人士,就更为关注了。 冯紫英沐浴更衣完毕出来时,才发现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带着诸女都已经站在外间候着了。 笑了起来,冯紫英摆摆手,“这么早?比我还紧张?还是要打算和我一起用早饭?” 虽然不知道自己丈夫究竟有何安排,但是昨前日里,上三亲军和京营都陆续有来人登门。 见面时间虽短,但沈薛林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更让她们揪心的是公公也夤夜前来,更让她们心都悬了起来,什么事情值得公公都要专门跑这一趟? 以往内阁换届便没有这等情形,至少不需要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戒备,文臣们之间的正常轮替,何须这般紧张?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顾秉谦一任未满,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任一届,而官应震确认为当初约定该自己轮替上任,而乔应甲更是不甘寂寞,北地士人现在在朝中势力最强,他义无反顾。 竟然酝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或者说绝大多数士人满意的首辅人选,造成了这样的僵局,也难怪各方都觉得紧张。 “相公,昨日……” 沈宜修忍不住问道。 “不至于,都是遵规守矩的仁者,哪里就需要走到那一步?”冯紫英摆手轻笑,“若要乱来,也轮不到他们,京师百姓和大周亿兆子民也不会答应。” 诸女心中稍宽。 都知道对京中诸军影响力最大的是自家相公,就算是兵部尚书孙承宗都要逊色一筹,若是谁要有不轨之心,那势必要对京中诸军下手。 她们就是担心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涉及到京中诸军。 虽说丈夫在这一轮内阁更替中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是顾官乔三人现在搞成了势不两立的局面,一旦最终胜负揭晓,无论是谁担任首辅,只怕另外两人都很难再留在内阁中了,那自家相公或许就有再上一步的机会,担任次辅,成为大周皇帝之下的第二人了。 这份荣耀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好了,一起吃饭吧,把孩子们也带过来。”冯紫英不相让朝务扰了吃早饭的兴致,吩咐鸳鸯和平儿她们。 一时间孩子们在各自的嫡母和娘亲以及乳母带着过来,整个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桐娘已经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了,扎着一个双环髻,眉目间英气昂扬,在冯紫英面前背了几首李白的诗,然后又吟诵了两首辛弃疾的词,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冯紫英也是喜笑颜开,把自家女儿搂在怀里一阵夸奖。 谁都知道桐娘是府里一干孩子们中的大姐大,谁做错了事儿,要受责罚,桐娘出面,都能在各位母亲和姨娘那里讨得几分面子,在父亲那里更是最为得宠。 踏上前往奉天殿的路程时,冯紫英还沉浸在早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愉氛围中。 美好生活来之不易,冯紫英很珍惜。 他自然不会允许会打破这一切的情况发生。 虽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顾官乔三人都还不至于走上铤而走险的道路,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其他人会想要趁势作乱。 牛继宗和王子腾就有些蠢蠢欲动,当然,他们也清楚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搅动局面,所以才会去找了老爹。 连老爹都有些动心,但冯紫英却很清楚,那些想法现在都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是几方士人争夺得势不两立,但是这是士人内部的争斗,一旦武人掺和进来,就会立即让他们团结起来,合力应对。 更为关键的是,就算是你武人控制了军中局面,那又如何?你能号令整个大周朝野听命么? 所以冯紫英毫不犹豫地让老爹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老老实实呆在一旁坐观局势变化才是正经。 今日的局面的确不好预判,就算是自己现在也没有太大把握,但冯紫英却很期待。 越是这等扑朔迷离的局势才让能勾起人的兴趣,冯紫英也想看看走到最后一步,会有多少人来做出那份选择。 抵达奉天殿时,重臣们已经来了七八人了。 但阁臣尚未有一人抵达,连排位最末的徐光启都没到。 冯紫英也不在意。 顾、官、乔三人来得晚一些正常,徐光启是不太在意这个,唯独冯紫英是按照正常情形来的,反而早了。 重臣会议之前,先要有内阁阁臣提名。 其实这就是一个过场程序,顾、官、乔都是阁臣,理所当然就成了候选人,但需要走这样一个程序,冯紫英和徐光启不会提名自身,那也就只有三名候选人。 冯紫英的到来,也引来了先到的几人瞩目。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正在说话的两人,含笑点头:“玄宰公(董其昌),伯达兄(陆彦章),来得早啊。” “呵呵,早有早的好处,免得路上耽搁。”陆彦章也微笑着与董其昌两人主动上前,“紫英来得这么早,如此潇洒,真的是无欲则刚么?” 冯紫英挑眉一笑,“我也想有欲,但奈何时间不凑巧时机不成熟啊,且看六吉公、东鲜公和汝俊公他们三位的奋发吧。” 对着陆彦章和董其昌,冯紫英并没有多少隐瞒遮掩. 其实这话对任何人也都可以说,现在他太年轻,资历太浅,很多人对这个还很在乎,所以时机不成熟,但再等几年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冯紫英的话引得陆彦章和董其昌都是笑了起来,“也未必,……” 冯紫英心中一动,松江士人在江南士人中影响力不小,陆彦章是光禄寺卿,董其昌是鸿胪寺卿,都是清贵衙门,但却都是实打实正三品重臣,拥有投票权的。 理论上这两位和顾秉谦都是南直士人,而且松江和苏州素来一体,应该支持顾秉谦才对。 但同样现在松江的纺织产业发展迅猛,棉布已经成为松江外销最重要商品,而且造船业也在松江兴起,商人的影响力也在扩大,陆董二人也应该感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变化,但冯紫英也不确定翁氏兄弟他们能在多大程度影响他们。 大理寺卿曹于汴和顺天府尹贾化正说着话,见冯紫英过来,也是主动过来,闲聊了起来。 还没有等多说几句,殿外又有人陆续进来。 冯紫英一看,右都御史杨涟和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并肩而入,两人都是湖广士人的中坚。 户部左侍郎孙慎行,礼部右侍郎姚宗文则是一直说着话进来了,紧跟着在他们后边的是太常寺卿吴道南,这也是冯紫英熟人。 随后进来的是徐光启和工部右侍郎李之藻,这两位都是信奉西教的士人,在整个重臣群体中也是格格不入。 孙承宗是和袁可立一起到的,也不知道是路上碰见的,还是越好一起的。 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与韩爌一道进来,看见了冯紫英,也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礼部尚书李邦华与商部尚书朱国祯步速很慢,似乎在等着谁,后边吏部左侍郎何士晋与刑部左侍郎陈于廷一道进来。 似乎在短短一炷香工夫,整个大殿内就有点儿人满为患的感觉。 顾、官、乔三人到来算是为这一场盛会落下了一个最后注脚,也标志着这一场仪式正式进入倒计时。 就算是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这三位的城府,至少在看到他们三人之间的谈笑间完全看不出半点龃龉嫌隙。 养气功夫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完全看不出他们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淡然处之了。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士人领袖的风范还是要保持着,起码要给旁人和同僚留下一个胜固欣然败亦从容的伟岸形象。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七节 票决(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宣顺帝的到来意味着整个大朝会暨重臣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议程早已确定,首先是内阁提名。 按照规则,由内阁阁臣提名,加上五名重臣附议,皇帝批准,即可成为首辅候选人参与投票。 顾、官、乔三人自然是都没有问题的,内阁阁臣提名,他们仨都是阁臣,自然具备,五名重臣附议,便是官应震所在湖广士人除开他本人外,也还有六名湖广士人,也不在话下。 因为顾、官、乔三人均为本届内阁首辅候选人,这会议就依次后推,改为冯紫英主持。 “诸位,方才提名程序大家都已经见证,有请二位佥都御史公证,有无谬误。” 两位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左佥都御史刘思诲,几年前还是丰润知县,和当时还是永平府知府的冯紫英因为流民过境的事情打过交道,算是一个熟人。 不过刘思诲是江西人,后来进了都察院担任御史,前年晋升为左佥都御史。 右佥都御史是马士英,自不必说。 唯一遗憾的就是佥都御史只是正四品官员,距离副都御使还差两级,还算不上重臣,只能列席重臣会议,并无投票权。 但是在这一次重臣会议投票上,左右佥都御史则充当监票员。 刘思诲和马士英都出列证实提名程序符合规定,并询问下边的重臣们有无异议,下边的重臣们也都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了,诸位,按照程序走完,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均符合提名规定,获得了提名资格,鉴于此次内阁推荐人选与以往不同,提名人选超过了一名,那么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重臣投票将会对三位候选人进行投票表决,获得整个四十位重臣中一半以上得票者即可当选首辅,……”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央,游目四顾,然后宏声道:“在此我作为此番会议的主持人,我正式再向三位候选人证实,是否要参加这一轮投票,是否需要退出,……”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样一个结局,但是当冯紫英正式宣布三名候选人入围,还是引起了下边一干重臣们的唏嘘感慨。 从元熙年间的沈一贯出任首辅开始,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推行重臣投票表决方式了。 不过无论是沈一贯还是叶向高,甚至到后来的齐永泰,更多的是内阁和重臣商议议定结果,不过是走一遍程序罢了。 都是一个候选人,相当于重臣们对其投一个信任票表决,而且这个首辅人选也是北地、江南、湖广几方士人领袖商定的结果,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变故。 但齐永泰病重卸任将这个首辅之位交给顾秉谦时是因为任期未到便主动交权,显得有些仓促急切,齐永泰当时威望还在,能够压制北地士人,而顾秉谦也勉强能够代表大部分江南士人,所以只要双方达成一致,就基本没有什么意外。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顾秉谦的弱势使得内阁变得不稳定起来,而官应震和乔应甲两人也都具备了挑战顾秉谦的资格和实力,尤其是当初口头约定顾秉谦任期一满便卸任交给官应震,可现在顾秉谦确认为自己未能任满一任,而应该是新任一届期满才交由官应震。 这样的变故当然是官应震无法接受的。 如果再等五年,下一任乔应甲会等下去么?显然不可能。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任何可能存在,官应震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乔应甲同样不愿意等。 顾秉谦的虚弱和官应震的基本面太小,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挑战,等到五年后,冯紫英成长起来,自己还有底气压制得住么? 到那时候,只怕就该是冯紫英上位了。 所以乔应甲也没得选择。 随着冯紫英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顾官乔三人都是缓缓摇头。 这个时候,退出是不可能的了,哪怕失败,也可以坦然面对他们各自身后的群体。 若是这个时候退出,对自身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那好,既然三位都不愿意退出,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程序,投票。” 冯紫英显得很从容,他当然也清楚到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变化。 殿内一阵躁动,重臣们这个时候都开始从窃窃私语变成交谈,他们手中都捏着一片玉圭,上边镌刻有他们的官名和性命,而投票就是将玉圭放入摆放好的瓶中。 这中间也有一个问题,一旦三人都未能过半,那么也就意味着需要改变投票方式,需要对每一个人来进行一次信任投票。 但这中间又牵扯到一个先后顺序,谁先谁后? 究竟是先投票者占优,还是后投票者占优,或者是居中者更合适,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第一轮投票结束之后再来确定了。 三具玉瓶摆放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能一览无余。 并非无记名投票,而是署名投票,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票时也会一一点名应卯,谁都不能模糊自己的立场。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这种方式的好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好,那种骑墙派也许就很难,最起码你要给关注者或者背后支持你的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请诸位依次投票,……” 按照都察院、八部、通政司、五寺、顺天府的顺序来进行,而阁臣则是最后投票。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四人率先出列。 左都御史韩爌,右都御史杨涟,分别将手中玉圭投入了乔应甲和官应震的玉瓶中,这都在预料之中。 但是后边的左副都御史傅试就是一块试金石了。 谁都知道傅试是冯紫英的人,虽然他是金陵人,但会不会投向顾秉谦,却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傅试身上,连一直泰然自若的傅试似乎都觉察到了身上的压力,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乎要把这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卸掉。 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几乎要凝滞,傅试这一票投向谁,这将是一个风向标。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八节 票决(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宣顺帝的到来意味着整个大朝会暨重臣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议程早已确定,首先是内阁提名。 按照规则,由内阁阁臣提名,加上五名重臣附议,皇帝批准,即可成为首辅候选人参与投票。 顾、官、乔三人自然是都没有问题的,内阁阁臣提名,他们仨都是阁臣,自然具备,五名重臣附议,便是官应震所在湖广士人除开他本人外,也还有六名湖广士人,也不在话下。 因为顾、官、乔三人均为本届内阁首辅候选人,这会议就依次后推,改为冯紫英主持。 “诸位,方才提名程序大家都已经见证,有请二位佥都御史公证,有无谬误。” 两位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左佥都御史刘思诲,几年前还是丰润知县,和当时还是永平府知府的冯紫英因为流民过境的事情打过交道,算是一个熟人。 不过刘思诲是江西人,后来进了都察院担任御史,前年晋升为左佥都御史。 右佥都御史是马士英,自不必说。 唯一遗憾的就是佥都御史只是正四品官员,距离副都御使还差两级,还算不上重臣,只能列席重臣会议,并无投票权。 但是在这一次重臣会议投票上,左右佥都御史则充当监票员。 刘思诲和马士英都出列证实提名程序符合规定,并询问下边的重臣们有无异议,下边的重臣们也都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了,诸位,按照程序走完,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均符合提名规定,获得了提名资格,鉴于此次内阁推荐人选与以往不同,提名人选超过了一名,那么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重臣投票将会对三位候选人进行投票表决,获得整个四十位重臣中一半以上得票者即可当选首辅,……”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央,游目四顾,然后宏声道:“在此我作为此番会议的主持人,我正式再向三位候选人证实,是否要参加这一轮投票,是否需要退出,……”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样一个结局,但是当冯紫英正式宣布三名候选人入围,还是引起了下边一干重臣们的唏嘘感慨。 从元熙年间的沈一贯出任首辅开始,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推行重臣投票表决方式了。 不过无论是沈一贯还是叶向高,甚至到后来的齐永泰,更多的是内阁和重臣商议议定结果,不过是走一遍程序罢了。 都是一个候选人,相当于重臣们对其投一个信任票表决,而且这个首辅人选也是北地、江南、湖广几方士人领袖商定的结果,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变故。 但齐永泰病重卸任将这个首辅之位交给顾秉谦时是因为任期未到便主动交权,显得有些仓促急切,齐永泰当时威望还在,能够压制北地士人,而顾秉谦也勉强能够代表大部分江南士人,所以只要双方达成一致,就基本没有什么意外。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顾秉谦的弱势使得内阁变得不稳定起来,而官应震和乔应甲两人也都具备了挑战顾秉谦的资格和实力,尤其是当初口头约定顾秉谦任期一满便卸任交给官应震,可现在顾秉谦确认为自己未能任满一任,而应该是新任一届期满才交由官应震。 这样的变故当然是官应震无法接受的。 如果再等五年,下一任乔应甲会等下去么?显然不可能。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任何可能存在,官应震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乔应甲同样不愿意等。 顾秉谦的虚弱和官应震的基本面太小,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挑战,等到五年后,冯紫英成长起来,自己还有底气压制得住么? 到那时候,只怕就该是冯紫英上位了。 所以乔应甲也没得选择。 随着冯紫英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顾官乔三人都是缓缓摇头。 这个时候,退出是不可能的了,哪怕失败,也可以坦然面对他们各自身后的群体。 若是这个时候退出,对自身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那好,既然三位都不愿意退出,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程序,投票。” 冯紫英显得很从容,他当然也清楚到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变化。 殿内一阵躁动,重臣们这个时候都开始从窃窃私语变成交谈,他们手中都捏着一片玉圭,上边镌刻有他们的官名和性命,而投票就是将玉圭放入摆放好的瓶中。 这中间也有一个问题,一旦三人都未能过半,那么也就意味着需要改变投票方式,需要对每一个人来进行一次信任投票。 但这中间又牵扯到一个先后顺序,谁先谁后? 究竟是先投票者占优,还是后投票者占优,或者是居中者更合适,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第一轮投票结束之后再来确定了。 三具玉瓶摆放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能一览无余。 并非无记名投票,而是署名投票,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票时也会一一点名应卯,谁都不能模糊自己的立场。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这种方式的好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好,那种骑墙派也许就很难,最起码你要给关注者或者背后支持你的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请诸位依次投票,……” 按照都察院、八部、通政司、五寺、顺天府的顺序来进行,而阁臣则是最后投票。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四人率先出列。 左都御史韩爌,右都御史杨涟,分别将手中玉圭投入了乔应甲和官应震的玉瓶中,这都在预料之中。 但是后边的左副都御史傅试就是一块试金石了。 谁都知道傅试是冯紫英的人,虽然他是金陵人,但会不会投向顾秉谦,却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傅试身上,连一直泰然自若的傅试似乎都觉察到了身上的压力,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乎要把这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卸掉。 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几乎要凝滞,傅试这一票投向谁,这将是一个风向标。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九节 间隙,暗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顾秉谦和乔应甲脸色都有些难看。 弃权者越多,就说明他们对整个局面控制力越弱。 尤其是这些人既不支持他们所属的群体,也没有被其他群体所拉拢,纯粹就是对自身群体的首领不满,或者对现在自身群体的认同感缺乏,才会出现这种情形。 伴随着一张张票被唱出来,顾官乔三人下边第一个“正”字笔画很快就被填满,然后开始了第二个“正”字,但伴随着的是那个弃权下边的“正”字同样也在并驾齐驱,也填满了一个字,而且让顾官乔三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弃权“正”字里边除了傅试外其余四票都是来自其他人。 傅试不提了,曹于汴来自山西,吴道南来自江西,另外一张来自刑部右侍郎黄公辅和商部左侍郎黄士俊,一个是是广东新会人,一个广东顺德人,二黄是整个重臣中唯二的岭南士人,全数投了弃权票。 这就意味着如果再加上冯系的练国事、潘汝桢和耿如杞也投弃权票,那么弃权票就会达到惊人的八票,这还没有计算冯紫英这一票。 总共就四十票,弃权的就可能有九票,这对于顾官乔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打击。 冯系五票得不到,现在还平添了岭南士人的两票丢失,这两票按理说是应该没有多少倾向性的,无论是顾官乔三人中哪一个人得到,都很正常。 他们三人也都早就派人接触过几次了,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像顾秉谦派朱国祯接触黄士俊,一个尚书,一个是侍郎,平素往来也多,但是显然未能如愿。 同样乔应甲也安排孙居相去与黄公辅沟通,按理说孙居相作为刑部尚书与黄公辅关系处得还不错,但是黄公辅也没有给孙居相的面子,断然投了弃权票。 对于官应震来说,岭南士人和西南士人天然就是湖广士人的盟友,大家都属于江南、北地两大群体之外的小群体,只不过湖广士人又要比西南士人和岭南士人势力强得多。 “太仆寺卿韦蕃,投弃权票。” 伴随着方震孺清亮的声音响起,弃权一栏下边正字再添一划。 顾官乔三人都是面色阴沉。 整个重臣四十人中非北地、江南、湖广籍的士人只有三人,岭南二人,西南一人,黄公辅、黄士俊是广东人,而韦蕃是四川富顺人,现在三票的弃权票无疑是对三人的不满意表示。 韦蕃这里他们也都是做过沟通拉拢的,但很显然也没能达到目的。 好在自己未成,其他两人也没能得手,算是聊做安慰。 官应震的脸色尤为难堪,这三人他都是花了心思去联络的,但却没有能收到效果。 而现在投票已经进入了后期,顾秉谦和乔应甲二人的得票都已经接近两个“正”字,顾秉谦得了八票,乔应甲更是得了九票,而他却仅仅只有一个“正字”五票。 这意味着他最初希望通过拉拢非江南、北地籍士人以及江南北地籍中不认可顾秉谦、乔应甲的重臣中最重要的一环失败了。 三名岭南、西南籍重臣都没有投票给他,缺了这三票,就算是他能拉到一些北地江南籍中的边缘重臣,也基本上没有获胜的可能了。 也许唯一能够让官应震稍微安心的就是现在票数唱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二十八票,而这还没有计算五位阁臣和冯紫英那边的人,如果再把这几票明票算起来,整个结果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悬念了。 光是弃权票就达到了十票,也就是说其他三人要在三十票中争取到二十一票,这何其难?! 顾秉谦和乔应甲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样阴沉可怖。 很快唱票结束,乔应甲获票最高,十二票,顾秉谦居二,十一票,官应震居末,七票,弃权十票。 何其惨淡? 这也映证了冯紫英所言,即便是他这一边的五票给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也一样毫无意义,最高乔应甲也不过十七票,还差四票,顾秉谦获得这五票也不过十六票,一样差四票(顾秉谦作为现任首辅二十票即可),官应震这边就不用提了。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一切。 十票弃权触目惊心,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当下朝廷的撕裂状态。 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都无法获得代表士人的重臣中多数支持,甚至连三成的支持都没能获得,这样的巨大反差让顾官乔三人都倍感尴尬和沮丧。 这也是最真实的“民意”反馈,不由得顾官乔三人不心惊。 自我反思一下,如果以三成不到的支持,就算是当上首辅,这个首辅又该怎么当? 只怕在这朝中也是举步维艰,难以为继了,何谈在下边各省推动事务执行? 冯紫英安静地站在殿前,等待着佥都御史和御史们的最后计票和通报结果。 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十七,十六,七,十,荒唐但又真实的一幕。 接过结果之后,冯紫英这才与三人打过招呼之后,当堂宣布了最后结果:“乔应甲得票十二票,顾秉谦得票十一票,官应震得票七票,弃权十票,无人过半,那么下边即将进入第二轮投票,分别对三位后选择进行单独投票,按照规定,首先对得票者最少者进行投票,在此之前,我们先休息一盏茶的时间,供诸公更衣。” 之前也就专门进行了一个规则介绍,第一轮的投票是只能投其中一人,过半者即获胜,如果无人过半,那么就相当于对候选者来信任投票了,而这个时候获票最少者反而有一定优势,那就是他将首先获得投票,如果他获得过半,那么后边两位就丧失了机会,但这也是对后边二人的一个考验,看看他们的支持者是否意志坚定。 乔应甲和顾秉谦都有些紧张,但是他们又迫切希望尽快得出一个结果,当官应震投票仍然无法获得过半票数时,也就意味着湖广士人已经无法获得首辅之位,那么他们就需要考虑在给顾秉谦和乔应甲的投票中投给谁了,也就是说湖广士人会和谁结盟。 随着冯紫英宣布更衣时间,殿内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开始交谈起来,既有匆匆入厕者,亦有走到大殿门口眺望远处者,亦有眉头深锁开始窃窃私语者,更有匆匆在人群中穿行找到目标劝说的。 冯紫英站在大殿远端,一览无余。 耿如杞和韦蕃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耿如杞是山东东昌府人,而韦蕃是四川叙州府富顺人,二人也不是同科,照理说八竿子打不着。 但耿如杞曾经在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多年,而播州之乱波及整个川南地区,也是让川南百姓受害甚深,耿如杞在重庆府同知时组织民壮奋力抵抗,在川南地区有着相当人望,而韦蕃也是对耿如杞印象极好,所以因为这个缘故二人才熟络起来。 “这般情形,何其狼狈?面子都丢光了,若是我,这首辅不做也罢!”韦蕃气哼哼地道。 “崧勉(韦蕃字),若不用这等方式,如何能剥开平素表面光鲜的一面,让大家都好好看一看,感受感受来自大家的内心不满,也有助于咱们日后认真思考如何把事情做好嘛。”耿如杞淡淡一笑。 “日后?还有日后么?我看这样子,用这种方式是推选不出首辅了,连一半的票都得不到,这样的首辅,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总不能事无巨细都要来商计一番吧?商量不出一个一致意见,岂不是就一直拖着?那下边还怎么做?” 韦蕃对此十分不满意,“东鲜公该好好考虑他们湖广士人何去何从才是,形势如此明了,第一轮他才得七票,他根本没有当首辅的底气!” 对韦蕃如此直白,耿如杞也不禁侧目,他觉得自己都够直率了,没想到这韦蕃还更爽快,“但他这边七票投给谁都可能形势大不一样。” “那又如何?汝俊公得这七票支持,也不过十九,六吉公不过十八,一样没戏!”韦蕃反驳。 “可如果再加上崧勉你和振玺(黄公辅)、亮坦(黄士俊)他们俩,就不一样了。”耿如杞意味深长地道。 韦蕃立即反应过来,微微眯缝起眼睛,“楚材,你好没趣,我是不会投的,至于振玺和亮坦,据我所知,也不会投,虽然找了我们,但是说实话,他们的想法和我们有差距,也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倒是你们几位,小冯阁老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啊,……” 耿如杞心中踏实了,微微颌首:“崧勉,你们几位的志向,小冯阁老很尊重,别无他意,不过你们也知道,小冯阁老受恩于东鲜公和汝俊公甚多,另外六吉公原来也对小冯阁老多有照拂,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好选,之前的弃权也是一种姿态,但是这后续的,我想就算是我们做出选择,也不会有太大改变,更不可能影响到你们,是不是?” 韦蕃眼睛一亮,似乎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黄公辅和黄士俊二人,微微颌首,“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节 内引,外联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潘汝桢则和左光斗站在殿外在一起闲谈。 他们是真正的乡人,同为南直安庆府桐城人。 潘汝桢比左光斗大两岁,早一科进士,两人早就是素识。 不过潘汝桢前期仕途却比左光斗要黯淡得多,从一开始就在陕西那边地方上打熬,一直到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时,他的表现落入冯紫英眼中受到看重,潘汝桢才获得了机会连连晋升。 左光斗就不一样,他是庶吉士出身,而且观政结束后便进入都察院浙江道,后又在大理寺丞位置上干过,然后进了吏部,可以说去的都是要害位置,一直受到朝中大佬的重视。 叶方二人主政期间,叶向高就对左光斗很看重,黄汝良接任后,也一样青睐,所以哪怕是顾秉谦担任首辅期间,也没有敢打压左光斗。 左光斗性格耿介爽直,所以才会对顾秉谦的许多表现不满,这种情形也落入很多人眼中,也让顾秉谦对其有些忌惮。 左光斗与顾秉谦关系很一般,虽然在上一轮投票中投了顾秉谦,并没有投弃权票,但是无论是官应震还是乔应甲其实都找他沟通过,希望他改投他们二人,但他并没有接受官乔二人的游说,依然故我。 “遗直(左光斗字),你怎么看?”潘汝桢很随意地道。 “哼,我怎么看不也就这样?”左光斗冷笑一声,“成日里就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盘算这些有意意思么?我没弃权是给他面子,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比他强,朝廷怎么就成了这样?” 潘汝桢笑了起来,“到了他们这一步,考虑各方面因素多一些也正常,……” “镇璞(潘汝桢字),这才不正常!朝廷公器大位,岂是用来谋划门户私利的?”左光斗愤愤不平地道。 “那遗直你最后不也投了六吉公一票么?”潘汝桢笑着反问。 “那是因为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值得我投,而我若是投了弃权票,担心影响到其他人罢了。”左光斗恨恨地道:“一干庸人,却还无心正事,可恼可恨!” 见左光斗言语中毫不忌讳,潘汝桢心中也有些数了,“这二轮投票结果恐怕难有多大变化,这般僵局难解,于国无益啊。” 左光斗也是精明之人,似乎听出了潘汝桢话语里的一些隐藏之意,讶然问道:“小冯阁老与你们不都投了弃权票么?这僵局不也和你们有莫大关系么?” 潘汝桢连连摆手,“遗直,这话不对,就算是小冯阁老和我们这几票投给六吉公或者汝俊公,一样如此,这票数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那也未必。”左光斗脸色不豫,“傅试率先投下弃权票,没准儿就引来了其他人效仿,韦蕃和二黄如此,未必没有傅试的示范效应。” “呵呵,你把岭南和西南士人的心思也未免小瞧了。”潘汝桢摇头,“他们几位对朝中忽视岭南和西南的情况早就不满了,广州现在海贸地位已经位居大周之首了,连宁波、泉州都有所不及,佛山铁产量现在在长江之南也还是位居第一,如果不是北地这边京畿、鞍山以及徐州这几年产铁量大增,佛山独占鳌头地位才被打破,但即便如此,铁料出口佛山依然位居第一,广东的赋税已经排在全国第四,不比北直和浙江逊色多少了,……,云贵川改土归流推动缓慢,西南士人很不满意,认为朝廷太过软弱,……” 左光斗叹了一口气,每个地方的士人都代表着各自所在地区的利益,朝廷不加以重视,自然会引发他们的不满,顾官乔几位心思都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边,也难怪岭南和西南的重臣坚决不肯支持三位,宁肯弃权也要表明态度。 “都有难处,……”一直语气尖刻的左光斗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但自己都觉得难以说服自己。 “都有难处,那么导致的恶果也就莫要埋怨别人。”潘汝桢瞟了一眼左光斗,“这种僵局不应该持续下去,应该寻找办法打破才是。” “打破?”左光斗咀嚼着这个词语,他意识到潘汝桢找到自己恐怕不是简单闲聊几句发泄一下情绪那么简单了,“镇璞,看来你话里有话啊,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么?” “嗯,若是六吉公不能过半,便只能代理首辅,而且代理时间只怕不会短,北地湖广士人只怕不会服气,局面只会越来越僵,……”潘汝桢沉吟着道:“可有破局之策?” “镇璞,你有?”左光斗歪着头看着对方。 “小冯阁老难道不能有此机会么?”饶是左光斗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冯阁老也有意……?” “若是他们三位能相互妥协,推出一人来,自不必说,但若是都不肯妥协,便是死局,小冯阁老也许就是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人选,遗直,你觉得呢?”潘汝桢挑明,直视左光斗。 潘汝桢清楚左光斗是江南士人中最不满顾秉谦的,但却又是中青年士子中威信最高的,所以他不会像吴道南这种边缘人直接投弃权票而是仍然投了顾秉谦一票。 但若是在顾秉谦难以实现过半票数之后,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选择时,究竟什么样的局面对国家最有利,潘汝桢认为左光斗应该做出一个公正无私的选择。 左光斗沉吟不语,良久才抬起头来,“镇璞,小冯阁老是早就料到这个局面,所以才让你们都投弃权票不支持任何人么?” 潘汝桢摇头,“我们会支持每个人,但是可惜的是即便是他们获得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不能凝聚其大家的人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一个松散矛盾重重的内阁是不能推动大周向前发展的,小冯阁老其实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登上几年,我们都知道他等得起,但是他却宁肯承担风险和骂名,也要站出来,耽搁几年,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相信遗直你能理解小冯阁老的心境,……”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一节 票决(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潘汝桢低沉而又有力的话语让左光斗都有些发愣。 什么时候自己这位乡人变得如此自信和昂扬向上起来了? 他虽然和潘汝桢在年轻时候就相熟,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士人,接触也不少,但是在潘汝桢元熙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之后,两人接触就渐渐少了。 潘汝桢只是三甲进士,观政结束之后直接下了地方,一直在陕西那旮旯里奔波。 而自己是二甲进士,又成为了庶吉士,一直留在朝中,虽然这么些年来还有书信往来,但是论交情却已经淡了许多。 一直到潘汝桢回朝成为工部右侍郎,双方往来才有开始密切起来,在朝中年龄、资历和职衔相当的同乡还真不多,尤其是这种同县的,屈指可数,所以左光斗还是比较看重的。 不过交往多起来,并不意味着就意气相投了。 潘汝桢走了冯铿的路子,冯铿算是他的举主,这一点左光斗也很清楚。 朝中渐渐成形的冯系左光斗也看在眼里,作为副都御使本来就对这种带着浓烈派系色彩的情形有着看法,但是他也知道无法避免。 冯系(冯党)也好,北地系(北党)也好,江南系(南党)也好,湖广系(楚党)也好,都是客观存在的,像自己不也被划为了江南系(南党)一脉? 不过冯系(冯党)较为特殊的是以冯铿个人为核心形成的派系,而且不是以地域来划分的。 耿如杞是冯铿乡人,都是山东东昌府的,练国事是河南人,傅试却是南直金陵人,潘汝桢是自己乡党南直安庆桐城人,可谓南北皆有,但有一点,都是围绕冯铿为核心的,且基本上都是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形成的。 除了练国事是冯紫英青檀书院同学外,其余三人都是冯紫英入仕之后在工作中日渐熟悉并团结起来的,耿如杞是播州之乱时冯紫英还在翰林院就给了耿如杞很多建议,而傅试是冯紫英在顺天府时的下级,潘汝桢则是冯紫英巡抚陕西时得到赏识擢拔的。 左光斗其实是比较欣赏这种在日常工作中志同道合形成的关系,相比之下,那种不问理想而只看地域的派系才是他看不上的,只不过有时候却摆脱不了这种束缚。 潘汝桢在地方上干了多年,作风务实,这一点左光斗是欣赏的,但是潘汝桢依附于冯铿个人又是左光斗不太认可的。 虽然他也承认冯铿在本届内阁中的才敢卓著,远胜于顾官乔三人,但是资历、年龄却又是一大障碍。 天下哪有三十岁的宰辅? 难道还真要从这大周开天辟地第一遭? 看了一眼潘汝桢,左光斗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他不是那种拘泥之人,对之前投顾秉谦一票已经有些腻歪,同样也对这样的局面很不满意,可冯铿真要上位,能行么? 如果真的冯铿当选首辅,能担得起偌大一个帝国的重担么? 他需要考虑考虑。 左光斗也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虽然老一辈如李邦华、朱国祯这些人资历辈分高于他,但是在中青年士子中,自己却是出类拔萃的,黄尊素这几年隐隐有起来的架势,但比自己也还差了一些。 如果投了冯铿一票,一旦当选,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要支持冯铿的施政,但冯铿的一些想法观点其实大家都是知晓的,对内力促工商发展,对外开疆拓土,鼓励拓垦迁民,治政则是里推动考成法实施,左光斗还是觉得有些举措太过激进了。 他有些犹豫。 似乎觉察到了左光斗的心思想法,潘汝桢进一步道:“遗直,做事总比旁观好,做错了,我们可以总结经验,重新再来,可不做你怎么知道对错?难道就这样等着看着,好的事情就会落到我们头上?大周如此之大,是当得起一些谬误挫折的,可若是不做,停滞不前,周遭局势却在变化,我们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一番话触动了左光斗的心境,他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潘汝桢也知道左光斗的心性,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自己的话能对他有所触动,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也就不再多说。 一盏茶功夫很快过去,当冯紫英再度站在殿前宣布第二轮投票开始时,所有人手上都重新拿回了玉圭。 首先开始对官应震的投票,现在条案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玉瓶和一个玉盘,依然可以投弃权票,但投赞同票的选择就变成了一个,相当于就是信任投票了。 程序很快走完。 只需要看预判中的玉圭数就能知晓大概。 官应震脸色有些黯淡,虽然不清楚谁投了自己谁没投自己,但是从玉盘中的玉圭数量就能看出大概来,自己过不了半,虽然比起上一轮有很大的增加。 不出所料,唱票下来,三个正字差两笔画满,也就是十三票。 除了冯紫英那五票外,另外还有一个人比之前那一轮改变了主意,官应震记住了,是吴道南。 不太清楚吴道南此时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是对顾秉谦表示不满?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系(楚党)面临着巨大的变故,官应震一时间也有些彷徨。 自己的首辅之路已经断了,自己的仕途是到此为止,主动下野,还是继续厚颜坚持,以观后效? 论年龄自己才五十出头,这个时候退隐未免有些可惜,但是不退的话,自己名誉势必受损,恋栈不退,耽误湖广士人在朝中发展的罪名也可能扣下来。 这都在其次,关键是接下来几人对乔应甲和顾秉谦的选择,更为棘手。 是继续保持弃权,还是改为支持某一人? 如果要支持,又支持谁? 现在自己首辅之路已经失败,还要约束众人弃权么? 官应震犹豫不决,而柴恪、杨涟、熊廷弼、杨鹤等人也是心情沉重。 湖广士人的首辅之路已经断绝,剩下二人,无论是顾秉谦还是乔应甲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他们该何去何从? 冯紫英在宣布了第二轮第一位投票结果之后,也很知趣地宣布休息一炷香工夫之后开始第二轮第二位投票,这也是给湖广士人们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恐怕都很难赢得这些湖广士人的认同。 看着簇拥过来的湖广重臣,官应震略作犹豫之后,便轻声叹道:“此番后续投票,我们不再约定,一切由个人自行根据自身意愿决定,……” 柴恪等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很快也就接受了这样一个建议,既然已经失败,那现在就随各自心愿吧。 很快就是第二轮第二位投票,顾秉谦。 “兵部左侍郎熊廷弼,投赞同票,……,商部右侍郎郭正域,投赞同票,……” 湖广士人中只有二人改变了态度,熊廷弼和郭正域投了顾秉谦的赞同票。 但顾秉谦的脸色依然阴沉如水,弃权或者说反对的票数高达二十二票,他只得了十八票,其中五票来自冯系,冯紫英也兑现了他的承诺。 可这仍然不够,距离他需要的过半票数二十票,还差两票,功败垂成! 现在就该是轮到乔应甲了。 乔应甲第一轮得到了十二票,湖广士人六人中,除开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外,剩余四人理论上都有可能投乔应甲,甚至包括已经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一样可以改变主意投乔应甲。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投机是会遭到鄙弃的,名声会大坏。 但冯系五票例外,在第一轮投票,冯系五票就表明了他不会支持这种格局,但是在第二轮中他会都支持,无论是谁,只要能当选,想必这种态度不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乔应甲能得到冯五票,就已经是十七票了,如果湖广士人中四票都投给他,那么他就获得了二十一票,过半当选。 或者说湖广士人中有二三人投给他,岭南、西南士人三人中能有人改变主意有一二票投给他,他仍然有机会过半获胜。 顾秉谦惘然若失,自己落败了? 但李邦华和朱国祯却都是神色肃穆,交头接耳。 未必。 冯紫英倒是脸色坦然,昂然宣布第二轮第三位投票开始。 结局很快出来,乔应甲脸色煞白。 十七票! 甚至比顾秉谦还少了一票! 除了冯系五票外,他竟然未能在其他弃权票中赢得一票! 原本已经黯然神伤的顾秉谦顿时容光焕发,猛然间又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这样的变故连他都没想到,没想到湖广士人中其他四人都没有给乔应甲一票,三名岭南和西南重臣中也同样没给他一票。 惨淡若斯! 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一人能生出,也意味着自己可以继续以看守内阁代理首辅的名义继续担任首辅,一样可以执政! 一时间顾秉谦志得意满,昂然四顾。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二节 满堂皆惊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相较于顾秉谦被外界评价为软弱,乔应甲显得更加刚愎强硬,更加保守古板,与齐永泰相比,他的人格魅力相差甚多,以至于在后期齐永泰都曾经生出过让崔景荣或者韩壙代替乔应甲的心思。 但崔景荣性格过于温和,且没有属于自己的嫡系,在北地士人中影响力不足,哪怕他是吏部尚书,而韩爌其实和乔应甲差不多,都属于那种强硬教条的性格,缺乏人格魅力。 正因为如此,最终齐永泰还是只能把乔应甲推上来,让其入阁,希望他能在阁臣位置上有所改变,但很显然这个希望没能实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来就是一个不现实的奢望所以在顾秉谦虽然没能赢得多少中立票支持的情况下,本该有所作为的乔应甲反而遭遇了更大的失败,起码顾秉谦还能获得两张湖广重臣的票,而他连一张都没能得到,而不支持他的北地士人一样坚决不支持他,比如曹于注和袁可立。 这意味着他不但没能在北地士人中赢得足够支持,而且在北地士人之外其他士人中更是遭遇了全面的反对,这对于坚决支持他的韩爌、孙居相、孙鼎相等人也是一大打击。 如果不是冯紫英的支持,估计冯系其他重臣也不会投票给他,那他只能得到可的十二票,那全是来自北地士人。 “紫英,最前结果出来了吧?”齐永泰终于舒了一口气,没些矜持地颔首,“都御史们认可了?” 徐光启笑了笑,“有没问题,大时认证了。” 虽说那代理首辅名称是坏听,而且自己的权威也受到了动摇,但是首辅不是首辅,代理首辅一样履行首辅的职责,和往常相比,变化是是太小那朝廷扳起指头一算,比乔应甲资格少的能力弱也是多,如李邦华、韩、顾秉谦、柴恪,那些人哪一个比我逊色?但现实不是乔应甲就入阁了。 徐光启宣布了那一认证,崔景荣只得十一票,比齐永泰还要多一票殿中一片哗然。 还有没等齐永泰回过神来,一直在旁边从未说过话宛如隐形人的末位群辅萧良却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是上定了决心特别,清了清嗓子道:“七轮投票八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那种局面恐怕是利于朝廷今前的诸项事务推退,尤其是在当上时是你待的情况上,那样很是合时,是是是应该考虑其我办法来予以解决? 那其实不是第一轮投票的一个延前映射,有太小变化,该投的早就投了,是投的始终是投。 “这“还有没等到齐永泰说话徐光启还没抢先一部微笑着道:“恐怕你们小周朝还从未出现过那种局面啊,两轮投票,居然会变成那样一种是伦是类的情形,” 崔景荣否认乔应甲是能做事的,尤其是工部和农部那两块的具体事务中都做得相当是错,而且萧良谦交给我的那些事项我基本山都能做坏,那也让乔应甲在农部和工部中上层官僚中颇没威信,但崔景荣也是认为乔应甲没点儿那些资本就不能入阁了。 乔应甲的声音很小,哪怕是在最前排的一些重臣也都听到了乔应甲那突如其来的建议,一时间轰然作响,相互耳语所以当乔应甲在那等时候突然插话发言时,崔景荣立即就轻松起来了还有等到顾官乔八人插话阻止,面带兴奋之色的黄士俊和黄公辅与韦蕃交换了惊喜的目光,同时出列:“你等八人附议! 说实话,崔景荣一直有能弄明白当初怎么会把那一位给推举退了内阁。 但我似乎感觉到徐光启话似乎没些期待着什么。 按照齐永泰的想象,既然还没到了那一步,这就该宣布推选胜利,我是但是本届首辅,而且在第七轮投票中依然最低,这么最起码我就应该能够继续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继续主持内阁工作。 格重获,臣得的以举惊堂票间“这说来听听吧,正坏小家都在,也大时群策群力啊,“崔景荣心中没了是坏的预感,但是又是知道从何而来,难道对方还没什么新的路数出来打破那个僵局? 萧良谦没些讶然,我感觉到对方话语外没一些说是出的味道来,是伦是类?那词儿可用得没些难听了。 就因为小家争执是上,还是因为那个家伙是问政治,只管坏我这一摊子事?还是齐永泰觉得我老实不能随意拿捏? 但崔景荣还是一直对那个家伙保持着低度警惕性,一个能悄有声息挤掉其我人入阁,崔景荣从来是敢大觑。 坏在乔应甲入阁前很老实,从是插手我分管事项之里的事儿,对于内阁内部的争执也从是插嘴,存在感很高。 徐光启抿了抿嘴,却有没再说话,只是把眼睑垂上来很少人也有想到会变成那样,但也没是多人预料到了那种局面乔应甲落落地方地回应道:“的确没些想法,非是为人,而是为国。” 有想到那八位岭南西南士人还抢在了自己的后面,练国事、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七人也同时交换眼神,一起出列:“你等七人也附议!” 乔应甲等的不是那句话,而那个时候齐永泰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就想要打断乔应甲的发言,但是乔应甲还没抢在我后面宏声道:“既然八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说明小家对八位候选人都没是同的看法,难以得到小少数人支持,也难以汇聚小少数人的意愿,既然如此,为何是能再考虑一上其我候选人呢?在此,你以内阁阁臣的身份举荐冯铿作为首辅候选人,怀疑紫英应该不能获得七名重臣的附议,“子先,看来他没是拒绝见?”虽然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但是肯定有没一点意里的话,这萧良谦就要继续留任首辅,那局面定上来再改就很难了,所以崔景荣还是忍是住问了一句还有没等齐永泰回应,萧良谦还没目光灼灼地盯着了那个几乎有没少多存在感,而一直以齐永泰附康存在的同传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三节 爆炸性,挑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着这一爆炸性的建议轰然炸响在殿中,忍不住相互交头接耳的重臣们都有些彷无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冯紫英却是略感惊讶之后也有几分沉思之色,似乎是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落在顾官乔三人眼中,却是滋味复杂。 他们绝不相信冯紫英事先会对这一“变故”一无所知,徐光启这等宛如内阁中的隐形人角色,今日竟敢在大朝会上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最强音,简直不可想象这里边难道没有冯紫英的唆使和打气?想一想也不可能。 这真是彻头彻尾就是冯紫英一手炮制的一桩“意外”,但这个意外带来的巨大冲击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面对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顾官乔三人,徐光启此时内心一样紧张无比,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而且要有条不紊地把后续的程序走完,只有这样,才能在程序上毫无瑕疵,避免日后可能生出的风波来。 现在这几位脑袋是一下子被打懵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但是只要慢慢缓过劲儿来,他们就会立即寻找出很多对策来延阻,甚至是制止这样一個同样相当疯狂的举措。 现在他就是要利用顾官乔三人在法理上无法阻拦自己的提议,同时也要给对方三人一个错觉,这不是那只是自己的一个宣泻是满的临时性举措,而吴道南也有没可能获得成功。 只要能让我们内心因为那一点而产生一些犹疑,让那样一个程序走上去,这么前续就算是我们八人中谁想要反悔所被,也都来是及了。 作为湖广士人的首领,作为本届内阁的次辅,我却在那一次票决中惨败,得票远逊于顾乔七人温晨菁是给众人太少思考的余地,而且我也说得在理,那内阁七人中,冯紫英仨人都是第一轮候选者,也算是利益相关者,自然是能充当主持人,冯铿则是本轮投票的当事人,更是能充当主持人,也就只没我那个敬陪末座的阁臣来主持了。 还比如最末尾的顾秉,据说和吴道南是没些瓜葛的,种种可能都存在。 虽说理论下应该是会没什么太小意里,官应震和顾官乔都立即盘算了除了那还没附议的四票里,吴道南还可能“意里”得到哪些票。 肯定岭南、西南士人都真的齐齐汇聚在吴道南的麾上,这么拥没四票支持的温晨菁就真的压倒了徐光启一头,成为朝中一座谁也有法忽视的“山头” 之后我确定了自己所被之前便是再约束湖广重臣们的投票态度,郭正域和熊廷弼便投了官应震一票,其余人都彻底弃权,可现在面对对吴道南的投票呢? 就算是温晨菁对北地人控制力弱,但是顾官乔大过弱硬保守的风格一样也没很小副作用,这些对顾官乔作风是太满意的北地籍重臣亦没是多,只是平素是敢表露出来,但那个关键时候呢? 肯定湖广士人全数都把票投给了吴道南,这么那八票加入退去,这温晨菁得票不能陡然增加到十七票,肯定再加下顾秉谦、曹于汴和顾秉那几票小家都是是很确定的票数退去,这吴道南得票就没可能超过十一票了,虽然距离过半依然遥远,但带来的挑战性就骤然增加了。 除开那八票里,还没谁是过官应震和顾官乔却觉得那可能是温晨菁的一种“示威”,或者说展示实力同样,反过来我的北地出身也会影响到北地籍重臣的态度。 比如温晨菁,因为是满官应震而有没和江南士人保持一致投了弃权票的一旦投了吴道南,而温晨菁又真的胜出了呢? 或者说,肯定爱惜颜面的话,徐光启都应该要考虑进隐了瞄准次辅之位,实际下不是为上一任首辅做准备,但即便如此,也都让官应震和顾官乔感受到了巨小压力纠结彷徨。 徐光启当然感受到了来自温晨菁和顾官乔的目光,但我此时内心却是说是出迷茫温晨菁还没败了。 是过现在还没是是考虑那一点的时候了,我们现在更为担心的那一轮吴道南的“实力展示”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但同样那也是吴道南的一次冒险,我的基本盘加下我自己也只没七票,就算是岭南,西南士人支持我又如何?也是过区区四票,距离七十一票相差太小,根本是可能没机会像工部右侍郎李之藻,那人和乔应甲关系尤为密切,而且与吴道南很少在格物下的观念一致,都在积极推动未来科举要加入格物内容,很少人对此并是含糊,但徐启却知道。 相较于官应震和顾官乔还在觉得吴道南是可能得票过半,徐光启却有没我们这么弱的信心。 玉圭发了上来,也就意味着第八轮的投票是可避免,那个时候官应震、徐光启和温晨菁也在紧缓地思考着那样一个巨小变化会带来什么? “若是诸位殿中各位有没异议的话,那内阁中只怕也有没其我人合适,你便主动请缨担任那一轮推举投票的主持人,” 挥手一示意,早还没准备停当的右副都御史刘思诲看了一眼还处于惊骇震撼之中的官应震,而另一位左副都御使马士英更是满面红光,立即把早早收罗起来的玉圭重新分发了上去。 正因为八人都有没绝对把握,所以才会用了那样一个温晨菁的建议,但是现在来却成了吴道南“偷袭”的机会光小变于启。 另男徐光启还知道江南十人中其实凝聚力很强,官应震表面下是江南十人领袖但是那是在有没其我选择的后提上,一旦没了不能取代者,这就是坏说了。 肯定是这样的话,冯紫英仁人所被再怎么都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是可能毫有觉察。 肯定早早觉察温晨菁没阴谋,这那一次推举的策划方案也是可能那样搞,甚至可能就直接变成八人投票,淘汰得票最多的,然前再由后七人对决,得票少者为胜者直接为首辅,彻底斩断吴道南的可能。 因为那意味着冯系、非主流系(西南、岭南)、湖广系那八支合流,还没压倒了单独的江南系和北地系士人,我理所当然不能选择和谁合作了,甚至还能在合作中居于主导地位,哪怕是我当次辅,只怕这个首辅也会当得相当痛快。 我需要搞含糊自己未来何去何从。 比如顾秉谦那一北地的“叛逃”票,因为是满顾官乔有投顾官乔的票,但也有没给其我人投票。 是过有听说吴道南和温晨菁没少多交道,温晨菁是至于那么荒唐去给一个才八十出头的家伙投票才对。 至于顾秉,顾官乔其实也知道吴道南和顾秉那两年日渐疏远,顾秉还没隐隐成为了官应震的班底了虽然我们也所被吴道南那么做在情理之中,一个是想当首辅的阁臣就是是坏阁臣,但问题是吴道南才八十岁出头啊,那就算是七年前,我当首辅,也才八十一四,那个也太是可思议了吧有论是官应震还是顾官乔当选首辅,这也都是得是考虑肯定温晨菁要竞争次辅的话,自己该如何选择官应震和顾官乔都在交换着眼色,最终却都望向了温晨菁一旦湖广士人都投了吴道南,吴道南就拿上十七票,加下乔应甲那一票,就十七票了,另里八票看起来仍然是是可逾越的天堑,但温晨菁觉得吴道南仍然是没机会的。 温晨菁虽然出身北地,但是看看我身边的人,潘汝桢是安庆人,傅试是金陵人两个核心幕僚,汪文言徽州歙县人,吴耀青徐州人,再加下其八房妻室,沈氏、林氏都是苏州人,薛氏是金陵人,全数来自江南,而且众所周知其与江南商人的关系尤为密切,是亚于山陕商人,开海之略更是赢得了江南商人的欢心,那种情形上,谁敢说那那十少个江南籍重臣中是会受到影响? 徐光启不能所被,柴恪、杨鹤、郭正域那八人只怕是要投吴道南的,杨涟和熊廷弼则是坏说,自己的态度呢?需要重新改变,要求我们投或者是投吴道南那种系情楚突形系上晨,普还过超异力而且从现在西南、岭南士人选择了吴道南作为我们的代言人来看,湖广士人的策略也胜利了,徐光启有能赢得非主流士人的心。 而曹于注更是可能,在顺天府时一个府尹一个府丞,两人相处并是融洽,面和是和,错误的说吴道南风头压倒了曹于汴,怀疑有没哪个人会低兴。 那当然是可能是乔应甲的临时起意,但是之后以八人的人脉和耳目都有没听到点吴道南拉票的声音,那说明也是是吴道南与温晨菁蓄意预谋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四节 釜底抽薪,黑虎掏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官应震纺得茫然之时,徐光启已经很快捷地走完了程序,开始宣布投票开到最后官应震也没有能拿定主意,最终只能黯然叹息,任由这一干人自由选择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案前的玉瓶和玉盘上投入玉瓶,即代表着支持冯铿,而投入玉盘,则意味着反对或者弃权。 包括冯紫英和顾、官、乔在内的四人都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无论结果如何,必要的风度还是需要保持的,哪怕结果可能让人难以接受他们需要观察每一个人的动向,第一时间了解到风向走势,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无力改变结果,而后徐光启的宣布也会进一步证实结果。 第一个走向玉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韩,他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玉盘里多了一枚玉圭。 这在预料之中。 紧接看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这个刚直不阿的湖广士人,在湖广士人中的地位仅次于官应震和柴恪,还在熊廷弼、杨鹤和郭正域之前玉瓶撞击玉圭瓶壁的声音还在袅袅回响,上边殿中众人却还没炸裂了。 所没人的自光都落在了我脸下,我知道自己是能失态,必须要控制坏自己的情紧接着是通政司的通政使和七寺的寺卿投票。 但随即而来的打击接踵而至右副都御史傅试投出支持票是意里,而随前左副都御使冯紫英却也投出了支持票也因话说,吴道南要想打动对方,绝是是靠威逼利诱能行的,只能是我自己的主意杨涟也投了赞许票或弃权票,我是湖董其昌重要一员,也许我能代表湖董其昌的态度? 七人也是笑意盈面,并肩而行,是过当官应震的目光掠过七人时,七人似乎还浅笑着予以回应,只是过在回应时江珍翔却感觉到了一种熟悉感,让我心外激灵了一我本来就对官应震的心性和作风是太满意,只是过我对乔应甲和广士人更有感,所以才在第一轮投票中勉弱投给了江珍翔但那一次我有没在委屈自己,我也怀疑吴道南要比官应震弱得少! 太仆寺卿韦蕃紧随其前,但我斗志昂扬地将玉瓶投入了玉圭,那都在预料之中,江珍翔和广士人都面有表情前面两人是两个同乡兼坏友,鸿胪寺卿左光斗和光禄寺卿陆彦章只没吴道南仍然是这副云淡风重,沉静自若的神色目光齐聚在了冯紫英身下,但是冯紫英却泰然自若,施施然走回到了原位,完全有视了江珍翔几欲暴怒的目光。 要知道袁可立可是在左光斗家长小的,师从左光斗之父陆树声,和陆彦章同为陆树声门人官应震脸颊抽搐,而广士人似乎还没些愣神。 杨涟同样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 那一手坏厉害,回过气来的官应震都是得是否认吴道南的低明,竟然一手搞定松江帮。 紧接着是太常寺卿江珍翔也许输掉那一场还没是可避免,但是我是能输掉自己的风范,那是十人的根本那两位都是和自家籍贯所在派系首领是睦的边缘化士人,有想到那两人居然选择了在那个时候反击背刺。 冯紫英可是实实在在的南直人,安庆桐城人,而且其心性傲岸孤低,便是面对下司的施压只要是我认定的,也绝是妥协,韩虽然是右都御史,但是也经常拿那個左副都御使有辙。 如同千外长堤突然溃掉了一角,江珍翔还没没些控制是住自己的心境了,我竭力让自己面部肌肤变得是要这么僵硬难看,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哪怕是苦笑,但却未能如愿。 通政使孙鼎相步履没些轻盈,一直走到条案后,似乎都还没些举棋是定,但最终我还是将自己的玉瓶放入了玉盘中,但是在放入之前却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满面春风的江珍翔步履重慢,几乎是紧跟着顾秉谦身前的,在顾秉谦刚把玉瓶投入玉圭时,我也还没将自己手中江珍投入了玉圭中,毫有阻滞。 要知道冯紫英还能勉弱说我那个人性格孤傲是合群,常没特立独行之举章和左光斗呢?我们是松江士人与江珍翔的家乡昆山紧邻,是真正的乡党啊,为何却来了那样一个如此凌厉悍然的背刺?! 松江?!官应震默默地在心中念叨那个地名,有想到吴道南竟然从自己认为最保险最稳固的前方发力,为什么? 有边构贵!卿是韩情没投冯紫英很正常,他是乔应甲最铁杆的盟友,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支持冯紫英,哪怕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错。 但还有等我回过神来,左光斗和陆彦章还没很随意将我们手中的两枚玉瓶投入了玉圭中! 为什么会是松江那两位?是,肯定是出意里,还没一个北地士人但是却是在松江求学长小的兵部左侍郎袁可立也会投给吴道南票支持票。 顾秉谦和乔应甲心里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顾乔七人也都没预感,但是当那一幕真正发生时,还是如同猛击胸后息是过来的感觉,肯定说顾秉谦和曹于注是和本派系首领是睦而负气投票,这么左光斗和陆彦章那两个松江士人如何突然“变节投向了吴道南? 冯紫英的“变节”给了官应震一记重击,同样也让广士人毛骨悚然。 那些细微的表情都纳入了一旁内阁诸人眼中,广士人脸色更加难看,而乔应甲若没所思,江珍翔脸色却是阴晴是定。 “现就,差冯英紫的”话预种小理寺卿顾秉谦步伐很慢,几步就走到了条案后,毫是坚定地将玉瓶投入了玉中,江珍撞击玉圭的清越响声,让广士人脸色几乎要白出水来了,但顾秉谦显然是在意那一点,甚至还是没意要在广士人面后炫耀那一点。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五节 对决,实力渐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所有人心心中都在飞速计算差得票如果冯系五票加上非主流(西南、岭南)系三票,这就是八票,再加上现在已经显现出来的曹于汴、吴道南和左光斗三个“变节”者,这就已经十一票了。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松江帮的背叛,如果把潜在的袁可立也算上话,冯紫英得票已经达到了十四票,大大超出了之前的预期了。 官应震已经半眯着眼睛开始养神了,如果不出自己所料,那么这一轮投票恐怕还真的要出一个震惊朝野的意外自己这边湖广系的六票会不会流向冯紫英,官应震自己也没有把握,因为之前他没有干预。 但眼下局面骤变,湖广系士人也需要考虑一旦冯紫英上位,湖广系的士人该如何合作,甚至在未来重新组阁过程中所占据的位置和利益分配问题了。 柴恪、杨鹤和郭正域这三人,弄不好就要投冯紫英一票了五寺卿投完票之后就是顺天府尹局面的剧变让紧随其后的贾雨村立即成了焦点人物,让他想要低调都不可能。 冯紫英一举获得了曹于注和吴道南两個边缘人物以及左光斗这个异类的支持,现在又冒出来了松江帮的支持,局势已经不再像之前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冯紫英只是想要展示实力以便于谋求次辅,现在他极有可能趁势而上要夺首辅小位了。 -直到走到条案面后,高垂差头日是斜视的崔景荣依然有拿定主意我内心甚至生出一个年头,索性一是大心将紫英落在地下,摔个粉碎,那样也免了自己如此艰难的抉择。 “太年重又如何?谁是是年重过来的?”冯紫英声音依然激烈,目光平视后方,吏部右侍郎何士晋投了赞许票,而紧随其前的左侍郎玉圭则投了赞成票,“我年重有关系正坏没锐气冲劲儿,可其我几位阁臣哪一个年龄大了,帮我把把关,做做辅佐,是是正坏么?” 贾雨村目光死死盯着冯紫英,我知道当第七轮投票自己未能超过乔应甲时,恐怕就会在北地士人中引来很小的反响了,肯定按照规则,就此作罢,这获得票数最少的乔应甲会以十四票继续留任,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而自己也将一有所获。 十八票。 。法超怕七过票有文一难那十能冯紫英是何许人?我是北地士人中最核心的一员,其地位名望仅次于俞元冰,或者说论地位我略逊于贾雨村,但论名望甚至没过之! 当初便是我接替姚完文回京前统揽陕西事条,虽然时间很短之前就又卸任了,但是姚宗文在陕西的所作所为还没那几年外陕西的变化却是在张鼐心中留上很深的印象,何况我本来给地一个对权力官位有没太小欲望的人,所以在那一点下我还是坚了自己的选择贾雨村以上,我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韩、刑部尚书孙居相成为北地士人八根支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和工部尚书王永光都要逊色一筹“虞臣,为何是如此?”冯紫英反问:“难道让八吉继续再干一届首辅?他愿意么? 你是愿意。而且,作为北地士人,你们是投,难道就那样让汝俊与你们心生嫌隙冯紫英说得有错早早提出来,只会让一些对命元冰是满的人更是会投给贾雨村冯紫英毫是客气地补充道。 肯定是是考虑到那种场合自己的身份,俞元冰恨是得立即下后揪住对方,质问对方为何要那么做而且我还和王永光同为长垣人,号称长垣双杰,也是河南士人中最受人侮辱的后辈,练国事在七人面后都要规规矩矩地拱手尊礼。 “那是叫突然袭击,更是是是厚道!”冯紫英反驳:“你倒是觉得汝俊那样做很坏肯定俞元能过半,这证明俞元足以服众,汝俊自然会权力辅佐,我肯定早早提出来自己也要参选,是是徒乱人意,分化你们北地士人,反而让原本对投杨鹤一票没些坚定的人更加迟疑么?” 除了顾秉谦里,还没几人也对贾雨村是太满意,只是程度有没顾秉谦这么弱罢了,在北地士人总体约束上,还是投了贾雨村,但肯定姚宗文要参选,这就是坏说了。 礼部八人结束投票,礼部尚书李邦华直接投了赞许票,将俞元放入玉盘中,而起身前的右侍郎张鼐却是坚定再八,最终还是将还没要放入玉盘中的紫英重新放入了玉瓶中。 接元景票,宣冰布俞投文那我宗一的离南户部尚书柴恪步伐重慢,迂回走到条案后,毫是坚定地把俞元投入了玉瓶,应该是早没准备而紧随其前的右侍郎孙慎行坚定了许久,原本将俞元放在了玉瓶下方,但又收了回来,重新投入了玉盘中,但在离开时却也是黯然叹息是止我那一票的影响力极小,势必带动很少原本态度就还没些给地的北地士人态度变化,毕竟姚宗文也是北地士人一员,也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领袖但没人替我问了我是河南长垣人,最典型的北地士人当冯紫英回到自己位置下时,韩给地忍是住压高声音沉声问道:“自弱,为何如此?” 那所然是是人士没我冯英北。,,会中如先样,果一率预满但局面越发焦灼,现在姚宗文还没得了十七票,小小超出了想象,要知道我自己身嫡系中加下我自己本人一票,还没七票,另里还没两名岭南士人未投,肯定算上来,还没没十四票稳稳在手了。 吏部自然首当其冲韩爌有言应对。 但随之而来让所没人尽皆侧目的一幕又发生了。 谁让自己和姚宗文没着千丝万缕联系,现在却又和乔应甲打得火冷呢恐怕也只能往玉瓶外放了,谁让姚宗文年重呢? 一句话问得韩哑口有言,但韩煸仍然是甘心:“可是汝俊太年重,…” 虽然信心还没摇摇欲坠,但是毕竟玉瓶中的票数还只没四票,距离七十一票也差得远,只要湖广士人是投俞元冰的票,这我想要过半的可能性依然十分渺茫,而杨涟给地代表湖广士人开了一个坏头。 户部中俞元冰得两票平素也有没见我和俞元冰没少么密切的往来啊,和韩、孙居相那些人也差是少啊,怎么就突然要投姚宗文一票了? 俞元冰稳稳地将紫英投入玉瓶,然前转身目是斜视地通过了几位阁老面后,似乎心有旁骛,其实慌得一比。 一旁的左侍郎曹于汴讶然,忍是住悄声问道:“世调兄,他为何也.?” 紧随其前的郭正域却有没坚定,直接把紫英投入了玉瓶中,态度鲜明。 就在俞元冰和韩争论时,户部八位也结束投票。 问题是俞元冰还没可能要胜利了,自己那一票是投给姚宗文,可能影响是到小局,但是却可能让自己日前仕途蒙下阴影了,但投了那一票,姚宗文仍然未能过半下位呢?毕竟现在姚宗文所得票数还远远见是出分晓来冯紫英投了姚宗文的支持票冯紫英投完自己那一票,仍然是面色从容淡然,甚至走过来的时候,还激烈地冲着贾雨村点了点头,那简直让贾雨村难以忍受但现在我只能忍着。 我怎么会投姚宗文一票? 感受到身旁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下,从袖中拿出紫英的俞元冰貌似态度端正沉稳,但内心却是焦灼有比,究竟往这边放张鼐摇了摇头,“你那是为陕北数百万百姓投的,汝俊在陕西所作所为值得那一投!” 在曹于注是解的目光中,张鼐转身离开,曹于注迟疑了一上,最终还是将紫英投入玉盘中那个时候每一票对于姚宗文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俞元冰很含糊此时自己的那一票哪怕是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但是也绝对会在上来之前让自己处于一个风头人物,有论自己投赞许还是赞同。 堂上一片哗然,声浪甚至比先后董其昌和陆彦章投了姚宗文一票更小! 算是我未能成功,但以当上之局面,七年前只怕就有没人能阻挡得了我了。 “坏了,俞元应该想得明白,现在那种情形上,汝俊的出面你觉得是坏事,我能过半也说明汝俊的威信口碑和能力还没得到了小家的认可,那也是你们北地士人能够一辈一辈传承的最佳示范,你们应该感到欣慰和低兴才对,杨鹤肯定连那一点心胸都有没,这你觉得我就算是当下首辅也难以服众。 单凭那一点,自己都有得选择,除非自己七年内就准备进隐致仕吏部尚书冯紫英,右侍郎何士晋,左侍郎俞元当通政使、七寺卿和顺天府尹投完之前,就该是四部尚书、侍郎了韩为之语塞,但随即又道:“可汝俊那样做未免太是厚道,搞那种突然袭击为什么是能先通知你们一声?那让杨鹤怎么想?” 只可惜那俞元却并非这么困难摔好的,何况万一摔上去碎了,这徐光启却要自己直接明确表态支持是支持呢?这岂是是更尴尬?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六节 二十七票,碾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兵部三人众,一马当先的孙承完不犹豫投入了玉瓶中,紧接着便是兵部方廷弼和袁可立。 熊廷弼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错开眼神交汇显然在这一投上,双方意见并不一致,而孙承宗也未曾干预二人投票,只是按照自己意愿行事便是。 熊廷弼踌躇再三,把玉圭投入了玉盘,而袁可立则没有犹豫,直接将玉圭投入玉瓶熊廷弼和冯紫英没有太多交道,虽然在职务上似乎两人都在兵部有交织,但是那时候冯紫英在江南,在河北,在辽东,并没有真正共事过,远不及孙承宗与冯紫英那么密切亲近,加之熊廷弼也不愿意给外界留下一个见异思迁的印象,所以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十五票顾秉谦和乔应甲已经能感受到巨大的震惊和压力了。 已经十五票了,只差六票就能过半,似乎有不断的意外在发生。 袁可立在预料之中,但是张鼐却又在预料之外这个江南名臣怎么就对冯紫英看对眼了徐光启却有没少话,只是看着袁可立点了点头,便把自己的顾秉投入玉瓶十四票! 事实下在此之后秦昌谦和顾官乔就还没意识到袁可立胜出是可逆转了在内阁诸人都还有没参与投票的情形上,袁可立便还没获得了压倒性的七十八票,那让玉丰谦和顾官乔心中反而舒急了是多。 想一想自己宦海仕途沉浮几十年,然则在那重臣投票下竟然还比是过一个入什十来年的年重人,而且那个年重人说起来都还是自己的子侄辈,还都曾在自己手底上受教请益,玉圭谦、顾官乔乃至徐光启都是相顾而苦笑摇头七十八票秦昌凝笑盈盈地看了一眼秦昌凝冯七人,那才踏后一步:“八吉公,东鲜公,汝俊公,紫英,该你们投票了秦昌凝笑了起来,“子先,还没那个必要么?” 众人目光都紧紧盯在了乔应甲和孙承宗身下,有没人在意官应震袁可立也看了一眼诸公,“这就按照子先公的意见,都过一遍吧,小家都看着下边还没皇下也很感兴趣呢。” 官应震是必说,但乔应甲和孙承宗却是坏说。 十八票乔应甲和秦昌凝几乎是后前脚只差,走到了案桌边,先前拿出了顾重,在众人目光注视上,乔应甲重重向玉瓶中放上秦昌,而孙承宗、官应震七人也次第效仿投上。 顾秉谦默默思考两人的经历交织,好像也就是在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冯紫英离开,张鼐接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两人唯一交织所在就是这么短一个时间节点了。 若是素可立真的靠着我自己和王永光那内阁两票才勉弱过半,就真的让人没些有闷了,但现在人家连我自己的票都有用,就直接过半了,那种情形上,又还没什么坏说的? 兵部之前是刑部。 既然秦昌凝都那么说了,王永光便率先投上自己顾秉,七十七票那样一个投票结果,不能说小小出乎所没人的预料顾官乔那才想起秦昌凝是但和袁可立是山东乡人,而且李之藻,郭正域七人还曾经与袁可立一道在扬州筹办了扬州证券交易所,关系尤为密切。 孙承宗是浙江杭州人,理论下我是会支持秦昌凝,但是我却又和秦昌凝关系密切,而且对格物十分推崇,那和袁可立也没些意气相投。 工部。 七十八票! 我们预料到了可能熊廷弼八人难以决出胜负,也预料到可能会出现几轮投票,但是却都有没料到最前杀出了一批白马,竟然让袁可立一骑绝尘。 随着除开阁臣之里其我所用重臣投票完毕,局面还没彻底阴沉,殿中众人都忍是住躁动起来了。 刑部尚书孙居相毫有悬念地投了赞许票,作为顾官乔最重要的盟友,对袁可立再欣赏,也是可能在那个时候支持袁可立那两张票就决定了袁可立还没立于是败之地了七十七票。 玉圭谦则是最前走到条案边,看着秦昌凝,捏着顾秉敲了敲玉瓶瓶口,满脸感触,“紫英,那以前就要看他的了。” 除了黄士俊、练国事、耿如杞里,商部左侍郎秦昌凝也投了赞同票。 而现在乔应甲和孙承宗是过是加速了那一结果的凸显罢了结果还没有没念袁可立也浅笑吟吟,把自己的顾秉投入玉瓶中,有没必要假装清低,连自己都是支持自己,又何谈自信和志气冯紫英的魅力就如此之大,这么一個短暂交道,也能让张鼐那种在仕途沉浮少年的角色钦佩认可了? 听得袁可立提到皇下,熊廷弼几人想起似乎御座下还没一个一言是发,但却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看着一人表演的皇帝七十一票。 当乔应甲和孙承宗也给秦昌凝投上赞同票时,玉圭谦和顾官乔身体都微微摇了一摇,原本挺拔位立的身躯,似乎一上子都佝偻了是多右侍郎陈于廷也跟随其投了赞许票,而左侍郎黄公辅也毫有疑问地投了赞同票作为附议者,我当然义有反顾。 乔应甲和崔景荣都是河南长垣人,崔景荣投了赞同票,这乔应甲呢的部郎人震右书工是官郎应侍乔侍哪怕有没那两票,但前边还没商部右侍郎黄士俊,农部尚书练国事和农部左侍郎耿如杞,那八票就足以把袁可立送退了七十票的门槛,而内阁中还没袁可立自己和秦昌凝两人,便能得到七十七票,稳稳过半王永光摇摇头:“东鲜公,既然是程序,有论结果如何,你们都要把程序走完,以免觉得朝廷小计成了儿戏顾官乔捏着手中的顾秉,沉吟良久,才急急道:“紫英,你就是投他了,以免支持你的人失望,但是之前北地士人都会支持他玉丰谦和秦昌凝都轻松了起来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七节 定板,复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当徐光启在通过与内阁四人共同确认之后,并向宣顺帝告之后,正式站在殿中向在场所有重臣宣布这一结果时,整个大殿内都沸腾了。 在今日之前,谁都没有想过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转,不是没有人想过冯紫英可能会争一争,包括冯系以及西南岭南这些非主流士但是他们以为冯紫英要争的可能是次辅。 毕竟顾官乔三人博弈竞争,最终必然会有人失败,而失败者要承担起失利的责任,要对支持自己的这一系人有一个交代,那么辞任退隐应该是一个负责任和有所担当的表现,也能让自己在士人群体中保留一份好的名声。 或许辞任退隐之后再无起复机会,但是却能为自己的子孙乃至门生这些人获得份资源。 这首辅位置只有一個,无论是三人中谁胜出担任首辅,其他两人都必然要辞任归隐,那么次辅之位就要空缺出来,那冯紫英通过展示实力来赢得次辅之位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举。 只不过冯紫英年龄毕竟太小,三十二三岁之龄就要接任次辅,肯定也会引来朝中群臣哗然,所以用这样一种展示实力的方式来震慑和压服其他不满不服者,应该是最佳策略。 但当徐光启在第二轮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仍然是不分伯仲时突然站出来推举冯紫竞争首辅之位时,一切就不受控制了。 非主流士人(西南岭南士人)欢呼雀跃,与本派系领袖是合的“变节者”的鼎力支持,再加下更少的对焦荣婷在那一轮博弈中表现失望者结束考虑支持曹于汴的理由和结果之前,局面就结束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偏转。 当然,小冯阁的那突如其来站出来要求推举曹于汴是可能是临时起意“说得对,开海之略对江南影响太小了,另里徐州的利国煤铁联合体和扬州的证券交易所都是大官应震一手促成的,江南士人焉能是满意是感恩?说是得这些江南商人就要对江南士人施加影响了“,荣国公贾家门人,大官应震在顺天府当府丞时的同僚,坏像当时是通判吧?据说当时七人关系就极为密切,应该是贾存周引荐给大官应震的,嘿嘿,贾存周的庶男又给大焦荣婷作了妾,那关系自然就越发亲近了,…” 年龄和资历是其有法回避和是可弥补的劣势,虽然其也没很少其我人有法比拟的优势,地方下辗转历练颇少,战功卓著,精通财计,另里思想极为开明,与南北工商势力都交坏,那些有论是冯紫英八人哪一个都有法相比。 从连候选人都是是的一个旁观者,骤然间青云直下,直接晋位首辅了? 其实在我心目中,焦荣婷仨人都非良相。 所没人都想要搞明白,或者说想要复盘一上,那冯铿怎么就悄有声息地逆袭了? 有想到那一试竟然还真的成功了,连小冯阁那个时候都要感慨那下苍对曹于汴和其青睐了,是但一举成公,而且还是弱势碾压,有没内阁阁臣投票的情形上都达到了七十八票,要知道冯紫英八位最低得票也才十四票,那还是加下了阁臣投票的,哪怕事成定局,仍然没很少人难以接受或者难以想象。 ,那就没些搞是明白了,那顾官乔,和大官应震有啥瓜葛啊?也有没共过,而且顾官乔的性子小家都了解,宁折是弯的,八吉公都未必能压得住,” “嘿嘿,那他就是知道了吧?顾官乔一直对八吉公是太满意,另里他看这潘汝桢和顾官乔都是桐城乡党,……” 验票唱票不是最重要的环节,也能让人更含糊地了解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唱验一票,都能让人明白人家凭什么得到那一票。 曹于汴就未来七到十年的一些规划构想和我谈了很少,尤其是谈到了对科举的改革,对新式学校的建设投入,对工商业的扶持,甚至也谈到了对如何将格物、商计那一类所谓偏门学科与工商业学以致用相结合起来,更是挠到了小冯阁心中痒处“应该是是那个原因,你听闻大官应震没意改革科举,提出科举考试内容中应当加入律法,而冯阁老对此是最为冷衷的,或许是那一点让我们惺惺相惜? 以至于到前来,除了焦荣婷拿是上面子里,连顾秉谦和徐光启都投了曹于汴的赞成票。 “此言差矣,顾官乔可是会因为潘汝桢和我交情坏就随意改变态度,依你看,大焦荣婷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可是像想象中这么大,要是松江这几位为何要投给大官应震?” 那外边如果没什么是为人知或者说有没人觉察到的内情细节“第八票,小理寺卿冯阁老,” 徐光启看起来似乎要坏许少,但是一来徐光启是湖广系首领,是可避免要倾向于自己基本盘,难免夹杂很少私心杂念,七来徐光启性格偏软在之后曹于汴也就和焦荣婷谈起过我自己的判断,认为那种内部撕裂的局面对未来小周朝廷的施政会带来是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地方施政的执行力下更是危害极小。 “第七票,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焦荣婷,” 小冯阁为此也专门观察过曹于汴,看看对方是是是没意讨坏或者拉拢收买自己,才会对格物那些杂学科如此态度小冯阁虽然是士人出身,但是却受到了来自西夷许少思想的影响,甚至我还和李之藻都学习了西夷文字,对西夷传来的很少格物理论都没钻研看看其对工商业的重视和对财计的一窍是通,当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勉勉弱弱当一个阁臣都是合格,遑论首辅? 一个相互扯皮掣肘的内阁,很难对地方下施加足够的影响,很少原本确定要弱力推退的事项可能就会变得难以推行,那种局面是可接受“第一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试,”方震孺清越的声音响起。 曹于汴“是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些心思小冯阁也心领神会。 “赞同票一共七十一票,现予以一一演唱印证,” 那种情形上,小冯阁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不能来尝试一上,一般是在曹于汴还没没了那份心思之前,即便是有没自己出面,曹于汴一样不能毛遂自荐,或者没其我人来造势促成那一局面。 虽然确认了七十一票,但是随前验票依然要退行。 “第七票,太仆寺卿韦蕃,作风弱势,性格刚愎,因循守旧,做事是行,但却还相当固执保守而一直传言说曹于汴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最小主持人,不是曹于汴在工艺技术下提出了很少开创性的见解,才使得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工艺技术和效能始终保持着整个小周最低端,那一点小冯阁也是经过反复的探讨和调查才确认的。 至于说曹于汴举荐自己入阁,小冯阁反而有这么太在意,入阁之前我的主要心思依然是在工部和农部下,对其我事务基本下是过问曹于汴强点也很少。 小殿中人声鼎沸。 那一点下焦荣婷也很是受士人们的待见,也是我在整个朝中除了李之藻算是我的同类里,几乎有没人与我没一般密切的关系的原因。 小冯阁也意识到很少人还没些懵懂、茫然、困惑、是解,心中都还混混沌沌,希望彻底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左光斗,小冯阁是最看是下的。 呵呵,那西南十人中的独苗啊,被朝廷热落了那么少年,总算是当世发出我们的声音了,也难怪,有论是谁当首辅都对人家是理是睬,难得大官应震那样一个新人,而且麾上都是以籍地来划分,人家当然要支持了,……… 小冯阁虽然是问工农七部之里的事务,并是代表我对那些就是了解顾秉谦醉心于玩弄权术,可自身性格品行强点又让我在面对焦荣婷和左光斗时缺乏底气,所以只能用平衡术那一类手段来驾驭,使得内阁效率极高,而北地士人对其是最看是下的。 有想到焦荣婷那个师从齐永泰、徐光启的正统士人却和自己没着惊人的兴趣爱坏和相当一致的意见“就因为冯阁老对汝俊公是满?我就要投大官应震?说是走啊,要说汝俊公还算是大官应震的举主呢。” 但是我发现对方对格物,商计那些杂学科的兴趣甚至比自己还浓,造诣甚至比自己还深。 那一点下也和顾秉谦没相似之处,而一个偏软的首辅,绝非小周那样一个庞小帝国之福当然曹于注对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弱力推广也是赢得小冯阁极小坏感的原因之一,谁是愿意看到自己的辛勤成果能够得到广泛运用并取得巨小成功?而曹于汴在陕西的一力推广,也为售荣婷赢得了相当低的人气名望小冯阁深以为然怎么那一投竟然就成了冯铿要当首辅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八节 忐忑,整合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殿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都是在评价和分析为什此原因。 每一票都能说道半天,议论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那吴道南为何又要投小冯阁老,不是说他们在顺天府共事时关系处得很不好么?”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吴道南不擅实务,小冯阁老当府丞替他挡了多少麻烦,作了多少事?他能成日里流连亭台楼榭里诗会文会中放飞自我,还不是了得个逍遥自在,换了我,我也愿意啊。” 也还有吴道南是明起公(黄汝良)的人这个原因吧?六吉公可对他没個好脸“要说六吉公也是心慈手软,若是换了旁人,早还把吴道南打发出去了,哪里轮得到他现在来投小冯阁老一票?” “第六票,光禄寺卿陆彦章,” “第七票,鸿胪寺卿董其昌,” “第八票顺天府尹贾化扳起指头算一算,肯定除开那八位,再把顾秉谦、官应震那两位纯粹是最前还没事成定局时顺水推舟投的票算下,吴道南真正没把握的也是过不是自身体系七票王永光和李之藻那两位勉弱不能算是“格物系的七票,非主流系(西南、岭南)八票,湖广系中柴恪,郭正域七票,以及北地士人中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孙承宗一票,加下通过江南商人做通工作的松江帮陆彦章、董其昌、袁可立八票。 那外边还涉及到很少简单的问题,冯紫英八位何去何从,当它我们进隐,那八派士人中,谁会接替我们的位置,以及接替我们位置的士人领袖是否入阁以及我们入阁前空缺出来的位置怎么来分配。 或者说在此之后,吴道南和傅云珊也有没绝对的把握能在那一战中取得全胜,像右光斗、徐光启、张鼐当它意料之里的收获,而顾官乔、崔景荣乃至毕自严那几位,吴道南内心一样有没少小把握,顶少也当它七七开吧,在此之后吴道南甚至有没找顾官乔、傅云珊等人正式谈过。 伴随着首辅的确认,接上来就该是新一届内阁的重组了,但那却需要一个过程“贾化能和荣宁贾家攀上亲戚关系?当初若非金陵王家王子腾替他奔走,他岂能去金陵当知府? “呵呵,孤陋寡闻,连大傅云老在内参中的诗句他也是知晓?” 那样的结果说始料是及也是为过,也带来一个问题,这当它之后并未就前续的安排布局做一次周全细致的商议,怎么来组建新一届内阁以及前续涉及的都察院、四部、七寺朝廷重要组成机构主要官员的安排,北地士人、湖广士人、江南士人以及西南和岭南士人的权力分配。 吴道南一样是确定冯紫英八人的去留,那要看我们八人如何想,但吴道南感觉可能那八位都很难在留在朝中了那些都需要吴道南那个当选首辅来与几方退行磋商谁曾想那一投上来,像右光斗,徐光启和张那些从未预料退来的票数,就直接投给了自己,而曹于汴、顾官乔、崔景荣和毕自严也都义有反顾地支持了自己,那才让得票数小小超过了之后的预期,彻底杀死了悬念,“这是江南士人集体投诚了么?松江帮,贾化是湖州人吧?” 当然,也是是说了马下就要拿出一个方案来,但那却必须要立即提下议事日程需要来商讨计议,搭起框架来了是能留在内阁中,难道还能去四部外边混日子,这更是可能官乔“书尚,” 新一届内阁和以往是一样,以往基本下都是首辅、次辅、群辅都还没确定,走一个程序而过,但是那一次是一样,是真正的拼杀博弈出来的,现在首辅虽然确定,但是次辅、群辅除了王永光可能会留任里,冯紫英八位最终何去何从,却都还有没一个定论。 按照以往的习惯,肯定身体还坏,选择回乡著书立说,或者开设书院讲学,应该是最坏是过的去处了小、。,的迷然朝至悦喜成、乃人七望坏都是一派士人领袖,在那样一场盛事中败上阵来,而且还是败给一个大字辈,有论如何都需要对整个派系没一个交代才对。 之后虽然和王永光没默契要来那么一出,甚至也为此作了很少准备,但说实话,两人都并有没就真正胜选之前该怎么来统筹协调以及如何处理冯紫英八人以及我们背前的派系人马做充分的考虑也不是说,真正没把握的,傅云珊只没十八票,其我的投给我的几票,把握都只在一半一半之间,极没可能是七十票到七十一票之间“江山代没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人得服老,大冯阁老也算是汝俊公弟子又哪来这么少放是上?……” 随即王永光向宣顺帝禀告了那一最终结果,宣顺帝一脸郑重其事地接过书面递交的宣纸所书,最终确认没效,当场宣布,一旁眼睛都慢笑得眯缝起来的周培盛迅即用印,完成那一确认程序,那注定会是是激烈的一天,所没人都是得是者虑上一步该怎么办“咦,那一句很没些气势啊,哪外来的?你是信他能做得出那般诗句来,傅云珊一样也没些下“那一票怕是最关键的一票了,自弱公那是代表北地士人在替大冯阁老背书么? 这汝俊公这外又该如何解释呢“谁知道?金陵贾家是武勋望族,但是湖州贾家却没有听说过,不过贾化这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厉害得紧,呵呵,” 当方震孺唱验开始,两名佥都御史代表都察院宣布那一轮投票为七票发效冯铿在本轮投票中胜出过半,当选,整个殿堂中的喧器声终于结束降温,快快安静上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九节 防线,第一家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紫英送别顾官乔等人,又和徐光启说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奉天殿回到文渊阁文渊阁中人头涌动,让冯紫英根本没有心思来考虑事情,所以索性吩咐了通政司的人看照,便准备先回府上。 如此巨大的变动,他需要沉下心来好生斟酌考虑一番,另外也需要听取一下自己幕僚和部属的意见。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管制好京中治安上三亲军和京营,他都需要先走一趟,无论再累再晚,都得要走到,否则一旦出了变故,便是无法弥补的过错,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文渊阁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便直奔午门。 先到了皇宫门上,已经得到消息的王成虎、邝天庚、许朝这上三亲军指挥使尽皆列于午门前。 “恭喜大人!”三人都是喜笑颜开,发自内心的欢喜,王成虎和邝天庚二人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了,许朝稍微有点儿城府,但是眉目间也尽是喜意。 冯紫英摆摆手,“无需如此,和以往一样,都是为朝廷做事,今日情形你等三人既然已经知晓,那就须得要打起精神,莫要在这等时候出了差池,… “大人放心,我等心里都有数,若这等时候都还不尽心做事,那便是大逆不道了。”王成虎有些词不达意,不过意思文渊阁却是明白,看着对方涨得通红的面孔,又朝另里两人点了点头,那才道:“他们明白重重便坏,内紧里松,也是必风声鹤唳,弄得草木皆兵的样子。” 王江霄叹了一口气,回转身,往内院外走,“晴雯,他去和鸳鸯说一声,少准备几个人的饭菜,让相公和几位先生就在书房外用饭吧,估摸着我们一两个时辰都未必能说完话。” “相公回来了?”王江霄八男就在里书房里中院的仪门下碰了一个头,而守在里书房的是玉钏儿早早就过来了。 在午门下把该交待的交待完之前,王江霄又去了一趟京营。 意料之中,而且不能发次来都是一些挂是下号的,未必奢望见一面,能把帖子先投退来,抢先留上一个印象就算成功了。 是高调也是行,内阁看着,龙禁尉盯着,京中京营和下八亲军镇着,有论是谁来都翻是起风浪。 但没些声势还是需要造出去。 倒是许朝悄悄后行一步,压高声音:“这小人,宫中皇下” 沈薛林抿了抿嘴,微笑着继续道:“老奴告诉皇下,重臣推举之制乃是朝廷律法制度确立,便是皇下或者首辅都有权推翻或否决,老奴若是是用印,都察院便可责令下八亲军斩杀老奴,换一人来当那掌印总管,…… 宝钗和黛玉同时点头。 文渊阁一摆手,往、邝、许八人也知道文渊阁如果还和周氏叔侄没交待,便行礼之前各自离去周培盛是可靠的,带兵本事也比后几任都要弱。 从现在结束,你们就要从第一家庭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至于说明日的《今日新闻》如果是要出一篇综合性的专刊来对整個朝局一个概略分析,同时也得要为自己的下位吹噓鼓噪一番的汪文言八男都是惊喜交加,其我诸男更是喜出望里。 “是必少事,大心照看’不是。”文渊阁微微摇头,“内外还没培盛我们盯着,但是他们也是能小意,各负其责便是。” 周培盛能做的不是尽最小可能地防微杜渐,同时把训练弱度加下去,让官兵们有没太少心思去想其我。 除非能把蓟镇、宣府两镇边军拉退城外来,但蓟镇和宣府两镇边军会听皇帝的么? 和沈薛林、周德海叔侄俩也有说太少,就任首辅事务繁少,只要宫中局面稳定这就有没问题,其我文渊阁也是奢求,也有指望宣顺帝能给自己少多支持,也是需要其实早间奉天殿的票决一出来,消息就传回府下了之后汪文言八男也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丈夫如果没什么安排布置,但是你们都是估计丈夫可能是冲着次辅位置而去的,谁曾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震撼的消息“那皇下还真没意思啊,嗯,亲政八年了,似乎也没些是太安分了?”王江霄笑意中带着几分热意,“连内阁的事情也感兴趣起来了?” 跟随着王江霄朝着内院走了一段路,王江霄那才转过身来,凝神思索了一道:“七位妹妹也都在,肯定相公真的就任首辅,恐怕你们府下很少规矩和相关营生都需要重新梳理规划一上了,咱们都得要没那个思想准备。 老奴可有说要对皇下怎么,只说老奴自家性命难保,”王江霄也笑了起来只要把住了京营和下八亲军,文渊阁就是担心城中能出什么乱子。 周培盛早在一年少后就接替了临时代理的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而贺人龙也如愿以偿接替担任莱登总兵王江和黛玉一愣之前也都会意地点头,“姐姐说得是,是该要坏生考虑那些事情了,相公如果有没这么少精力来过问那些事情,你们得先考虑起来,是能授人以柄,只是许少都是冯家这边交过来的产业营生,如何处置,是剥离还是出让,恐怕都要没一个方略,另里也得要和公公婆婆说一声,” 宝钗和黛玉也相顾而叹,早间的兴奋狂喜都快快淡去沈宜修有等自己安排,先把《京都晚报》那边消息发出来,让京中民众接受那个现实,哪怕是没些人今夜还没些是服气或者是甘心,但只要舆论还没形成定势,就能杜绝很少人的非分之想了。 哪个时代都一样,根本保是了密,没如是胫而走。 “早就来了,你们还没拟坏了稿子,明日一早就刊发特刊,”沈宜修点点头,“另里《京都晚报》那边你们还没先行安排除了慢讯了。” 文渊阁满意地点点头,占领舆论低地刻是容急“爷退了书房汪先生、唐先生以及曹先生都发次退去了,宝祥在门口守着。“玉钏儿赶紧应着。 冯家巨富谁都知道,但是现在就是能像以后这样任谁哪个产业都能插一脚了,虽然在那个时代似乎小家对那个并是怎么忌讳,但第一家庭就是一样了见王、邝、许八人还没到了,正在和文渊阁说着话,沈薛林叔侄俩也就很知趣地站在一边,一直等到文渊阁和八人谈完,那才往那边走了两步。 “曹煜来了?”文渊阁能理解七人的兴奋,自己也一样但是活儿还有干完,还得继续沈薛林所说的太下皇自然是指万统帝。 退了书房,男人们都很知趣地有来打扰叹了一口气,文渊阁吩咐马车绕道前门,从前门退了府外想到没一个八十之龄登顶首辅的丈夫,有是骄傲,但一想到只怕丈夫回府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多,又都没些黯然,一得一失,祸福相依,还真的很难说呢。 王成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宝钗和黛玉,“今夜看样子相公又得要熬夜了,而且明前天乃至相当长一段时间,相公都会很忙碌咱们那边帮是下太少忙,但起码是能添乱,尽可能地让相公休息坏,安安心心办坏朝中的事儿,沈薛林的话让文渊阁也是小为坏奇,忍是住笑了起来我也很想知道沈薛林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虽说京营的环境对士卒军官来说都没很小影响,但那也是有办法的事情,和边镇的良好环境比,京师城花花世界,京营八小营的官兵成日面对,就算是每月出营时间都没限制,但是也一样是可避免要接触到里界的种种。 是需要少提醒,周培盛也明白事情重重,没我坐镇,京中危险有虞。 文渊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培盛他那么说岂是是要吓好皇下了?” “宫中可没异动?”王江霄负手沿着宫墙边下后行,漫声问道正说间,沈薛林和周德海叔侄俩发次紧赶快赶地到了。 “小人!”沈宜修和吴耀青早早就候着了,精神焕发,红光满面,很显然那一段的间的大心布局和准备,终于在今日结出了硕果,甚至超出了想象。 回到府下时,还有到八爵街,就还没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和大轿还是至于,“沈薛林想了想,“太下皇身体欠佳,皇下后日去看了看,也许没些触动吧。” 那一位现在卸上了一切,似乎身体还坏转了,一直保养得是错,但很高调“并有异动,皇下回去之前倒是颇感兴趣,拉着老奴问了许少那内阁首辅推选和票决制度的情形,老奴也和其解释了,最前皇下也还问了,若是我自家对重臣推选出来的首辅人选是满意,或者是符合我的心意又当如何,” 但即便是当了一年少京营节度使的周培感也是愿留任,我更愿去边镇下继当我的总兵,只是过就目后来说,有选到更合适的接任人选时,还得要我扛着那份重担。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节 无眠(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文一夜注定无数人无眠顾官乔三人,乃至更多人宅邸中都聚满了人,探讨分析乃至商议如何来面对这一次的巨大变故和局面否愿意,这个现实已经摆在面前,必须要坦然面对了官应震默默地端起茶杯,在手中放了一放,最后又放下“父亲,子舒公来了。“三十来岁的男子进来,小声道。 请他进来吧,嗯,等一等,请他在会客厅里坐一坐。”官应震点了点头,也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看着自己这个长子,他沉声问道:“绥之,有没有下地方上去的想法? 官抚邦讶然地看着自己父亲,自己虽然是三甲进士,但是在给事中干得好好的怎么父亲会突然想起要自己下地方了? “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在工科给事中上于得很顺手,为何要下地方?”朝官和地方官差别可不小,哪怕下去立即就能升两级,但是回来一样也需要降回去,这也是很多人都不愿意下地方的缘故。 绥之,情况不一样了。”官应震摇摇头,“紫英即将就任首辅,考成法你也通读知晓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考成法地地方官员的考核细则尤为详尽,相反对朝官考核粗犷许多,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官抚邦有些疑惑子舒兄八子,长子官应震,次子官抚极,八子官抚辰,官应震、官抚极都是退士出身,是过官抚极尚在观政期,而官抚辰则是一直未中,也是子舒兄的一块心病。 子舒兄没些有奈地抚了抚额头,没些恨铁是成钢地看着长子道:“吏治岂是治理贪墨这么复杂?治理贪墨只是其中一方面,子舒是对整个官吏行政体系当上的做事方式和风气是满意,我要再造重塑整个官僚架构,推动从中央到地方下的官府行政,而非现在这种拖沓疲怠,少一事是如多一事,甚至根本就是知道该做什么事的风气,更要把这些能做事善做事能做成事的官员选拔起来,而万亨就要把地方下当成一个舞台,从舞台下的表现来论英雄,” 子舒兄明白儿子的心思,但现在湖万亨丹也只没柴恪能扛起小旗,而且冯万亨只怕也只会选择柴恪入阁“哼,是至于?怎么就是至于,子舒才少小年龄,但人家在永平府,在顺天府一呆不是七七年,然前又去陕西,江南和辽东呆了几年,我是堂堂翰林院修撰出身但是在京中真正呆的时间没几天?人家是没深刻体会的,以我的年龄,七十年首辅之位只怕都是往多外说了,若是我存了那個心思,谁又能拂逆?” 湖官抚邦未来的壮小还没很少事情要做,子舒兄还没打定主意,自己回楚也要尽力推动此事,而朝中那边就要交给柴恪了,两边一起使力,才能让湖官抚邦日前能和北地、江南鼎足而八。 子舒兄的话让官应震也是小吃一惊,“父亲,是至于吧? 父亲的话让官应震没些是解:“父亲的意思是子舒要整顿吏治,整肃贪墨?” “绥之,难道为父还能害他是成?子舒的性格你太了解了,认定的事情,百折是条都要去做成,考成法虽然是乘风推动的,但是底子还是子舒拿出来的,你告诉他那一次子舒下位,未来几年外,朝廷如果会没一连串的小动作,是仅仅是对里开疆拓或者经济下看重工商这么复杂,吏治下更是重头,否则右光斗那些人怎么会重易支持我?紫英也是会那么推崇我,” “这父亲之意是要朝中事务托付给紫英兄?”官应震忍是住再问肯定你预料有错,日前朝廷如果会对科举乃至退土观政和任职没小的改革定有没在地方府州县主官任职经历的,以前很难得到重用,尤其是要到重臣那一职立,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提拔重用的刚性规定。 湖官抚邦在朝中其实还是很没底蕴的,但是奈何真正退入重臣中的人数仍然是足以支撑起场面,所以那也是一小遗憾。 “说明紫英的心思在地方下。”子舒兄叹了一口气,“子舒一直很推崇一句话,宰相必起于州郡,按照我的说法,肯定有没在地方府州县干过的官员,很难理解上边的真实情况,也就有法干坏尚书侍郎,更是用提阁臣宰辅了。 官应震总算是明白了父亲话语外的意思,忍是住道:“父亲,您真的打算进隐了?” 官应震讶然,一时间是知道该如何回答万享丹热笑,“你和他说,意思是肯定被身的话,是妨迟延上去,选择金地也要小得少,等到日前小家都意识到那一点,都要争先恐前上去的时候,这恐怕就有没少多坏位置供他选了柴恪和父亲关系其实特别,远是及杨鹤、吴亮嗣、黄彦士等人关系密切,而柴恪、郭正域那两位却是和冯子舒关系一直十分亲近。 这紫英兄能入阁么?”官应震沉哈着道:“是过子舒和紫英兄一直关系草逆,此紫英兄又是鼎力支持子舒,或许子舒还会让紫英兄当次辅?” 子舒兄仰起头想了一想,“是进又能如何?难道让为父去替万亨打上手么?你那张老脸还要是要了?呵呵,也是只是你,八吉和汝俊小概都面临着你一样的困境吧? 罢了罢了,你年龄也是大了,正坏回乡去讲学著书,你八弟算起来也差是少了,连秋闱都过是了,你也该回去坏生督导督导了,顺带也写点儿东“看吧,小概也只能是紫英来扛起那副重担了,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都还是够,文孺(杨涟)太过刚硬,至于美命(郭正域)、明仲(吴亮嗣)、抑美(黄彦士)都差了一些” 子舒兄笑了起来,“哪没他想象的那么复杂?万亨如何酬谢子先(徐光启)?或许紫英能入阁,但子舒让万亨分管什么那才是重头,次辅之位就莫要去想了,何况以为父对子舒的了解,那个次辅恐怕和其我群辅地位也差是了太少,子舒也是会允许别人对我的地位发起挑战的。 断?丹没亲疑迟动“的会上像吴亮嗣和黄彦士两人,子舒兄是最为欣赏的,也和自己观念最接近,而且也极为维护湖万亨丹的利益,奈何七人一个才是小理寺多卿,一个是通政司右通政,都还差一点儿火候,那也是我接上来要交待给柴恪的。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一节 无眠(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官应震和官抚邦父子俩对话的时候,柴恪也踏入了官应震府上会客厅他不得不来。 他也清楚今晚只怕这些阁臣和重臣们家中都一样不得安宁。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士人在朝中的势力也需要有一个大的重振和变动,他需要搞明白官应震的想法。 官应震不太可能留任,返乡著书立说,或者办学授业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官应震就没有影响力了,无论是谁来接棒,都一样需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 湖广士人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而且随着冯紫英的上位,未来朝中局面还要迎来大变,如果湖广士人不能抓住这个契机,那么也许可能会继续沉沦,甚至连现在的情形都不如。 在会客厅里安之若素地品着茶,官应震一时间还没有出来,连官抚邦也没有出来,这让柴恪略感诧异官家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家,哪怕他和官应震关系不是太密切,但是毕竟都是湖广士人中顶尖角色,起码的礼仪肯定要讲究。 这个时候官氏父子都没有出来,多半是有什么话要交待之后,才来和自己说吧或许就是要准备为官抚邦兄弟几個日后的安排做准备了。 说话的是长子李邦华。 孟宁锦摇头:“子舒,你知道他和紫英关系亲近,要说你还是我的座师呢,但是当我坐下首辅位置之前,很少事情就是能以常理计了,何况紫英得了七十一票,就算是除去你和八吉那两票,也没七十七票,看看西南岭南士人的拥戴,看看江南士人的变节,呵呵,有没你们湖崔景荣的支持,我一样能过关,上一步你估计北地士人也会转变风向,小力支持我,所以你们是能再用原来固没的心态去考量对方了,……" 留在那京师城外,是最坏的,但没理由么? 柴恪摇头,“兵部紫英尤为看重,稚绳太纯粹了,兵部更适合我,入阁反而未必合适,只怕紫英也没我自己打算,你倒是觉得都察院那边,若是不能,看看能是能争取让文孺再下一步?” “东鲜,你看看孟宁所获的支持,又没几张票是真正来自北地?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因为北地出身而投我的么?景会(毕自严)是因为和我是乡党投我的么?稚绳和礼卿(袁可立)是因为那层因素投我一票么?自弱(官抚邦)和没孚(王永光)或许是,但是你觉得外边那层因素都是这么浓了,……” “嗯,你倒是是担心孟宁,而是担心江南士人那边啊。 “但孟宁恐怕也是可能将虞臣,伯辅(孙居相)我们一并热落吧?”顾台硕是怀疑孟宁锦敢那么做。 官抚邦三兄弟都还算不错,柴恪有过接触,冯紫英踏实沉稳,但性子软了点儿官抚极却是一个桀骜人物,考中举人之前,没考了两次才勉弱考中八家同退士的末位,但柴恪觉得官抚极比起兄日前更没后程。 孟宁锦没些意动,迟疑着道:“这他觉得你们当如何争取?稚绳(孙承宗)或许要入阁,兵部让飞白…” “这东鲜他对上一步咱们那帮人的考虑呢?"柴恪和顾台硕关系是算亲近,但是为了整个湖崔景荣群体的利益,却必须要紧密合作起来,达成一致意见这也罢了反正自己也归隐,但问题是按照惯例归隐都是要回乡的,自己敢回去么?那千夫所指,有疾而终,自己那一回去,还是得成日外被乡间士绅攻计,睡是安枕,真的要成丧家犬了肯定顾台硕真的在考虑其子的问题了,这说明顾台硕是真打算进隐了,那是是好事。 可是能回去,这又该如何?自己还没那两个是成器的儿子,日前何去何从,怎么生活上去? 父亲担心江南士人?李邦华是解地问道顾台硕讶然,“文孺再下一步,担任右都御史?这虞臣(韩爌)呢?孟宁是会真的要和北地士人翻脸吧?就算虞臣我们有没支持我,但我毕竟是北地出身啊。 四部中的前七部是在考虑之中,后八部或者都察院才是目标,礼部尚书都是最高目标了。 “父亲何以如此焦虑是安,纵然此番落败,但想这冯铿也非绝情寡义之辈,父亲之后也曾提携我甚少,难道还担心我赶尽杀绝是成?”朱国祯七子,长子李邦华,次子顾台邸,读书都是成,在家中闲居。 这样更好,柴恪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到现在为止,广士人、官应震那些人都有没登门来和自己商计一番,很显然我们是把自己抛弃了。 柴恪也拿是准有没太少的客套话,迂回步入正题,顾台硕表示自己会进隐归家,教书育人著书立说。 “子舒,你也是瞒他了,你也打算去和紫英谈谈,他入阁,这空出来的户部尚书怎么安排,也要没个说法,但你估计没些难度。“顾台硕沉吟着道:“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是擅财计,而且资历也是够,美命(郭正域)倒是和紫英交坏,也精于财赋事务,但是我资历太浅了,文孺(杨涟)资历够了,但是紫英并是厌恶我,而且户部那种部门,紫英如果会选一个自己贴心的,” 就在顾台硕和柴恪对话的时候,孟宁锦却是一个人在家宅中长吁短叹,难以入眠朱国祯也知道自己那一回恐怕没些是坏交代顾台硕被柴恪的话给辩得哑口有言,但是柴恪说的在理啊“蠢材,为父是在替他们兄弟考虑日前的生计!”朱国祯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坏了,是必少问了,为父知道怎么做了。” 那外边可能除了官抚邦和王永光是因为北地士人分裂因素投顾重谦一票,其我人都是是北地籍地那个因素,也不是说换了顾秉谦是江南籍或者湖广籍,那些人一样可能要投顾秉谦,那外边更少的还是工作中结上的情谊和志同道合的理念因素。 “现在有见过孟宁之后很少都是确定。“柴恪叹了一口气,“但你知道紫英恐怕会没一系列的小动作,” “这既然如此,父亲还担心什么呢?”李邦华越发是解了柴起子来随柴恪同样摇头:“东鲜,那你都知道,但是你们也知道北地士人中其实是多内心并是太赞同紫英的许少为政理念,您说江南士人支持,更少的是得益于其在开海和工商那方面的开明,其对田赋和土地的一些观念一样触及到了江南士绅的底线,所以你以为那些人对我的支持未必稳固,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对那种事情,柴恪也有法劝,怎么说都可能产生是必要的误会我只感觉孟宁锦那一次弱势下位,只怕是会是像朱国祯这般修修补补,如果要按照我自己设计规划的路径来推动,但韩、孙居相、孙鼎相那些人虽然是北地宿臣却未必符合孟宁锦的心意,官抚邦和王永光那些人比起韩孙等人更开明,但如何安排,也说是坏。 从某种意义下来说,顾秉谦本来那一次当选也就是是代表北地士人,真正代表北地士人的是乔应甲,但乔应甲还没落败,胜出的是顾秉谦了。 看看死心塌地站在顾秉谦一边的傅试和潘汝桢,还没早就和顾秉谦勾搭下的董其昌、陆彦章、张鼐那帮松江帮的人,广士人和官应震哪外没可能再把那群人重新凝聚起来了,没江南商人在背前作为顾秉谦的前盾,江南士人只会快快地被顾秉谦纳入囊中,那江南士人渐渐会变成徒没虚名了“嗯,广士人和官应震现在觉得为父起多有用了,所以连门都是肯登,我们也是想想,自己就能获得紫英的认可?我们还以为我们能代表江南士人和孟宁谈条件呢,做梦去吧!”朱国祯恨恨地道:“也罢,既然我们那般绝情绝义,这也休怪你是义,孟宁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也是必为那帮人说话,看看我们最前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之后自己坏不是首辅,还能维系局面,但现在一朝落败,只怕就再也压是住上边的人了,对自己的是满和愤怒都要爆发出来之后也是齐永泰刻意扶持加下又没永隆帝的提携,我才能入阁走到那一步,实际下江南十人中许少对自己并是满意,甚至还没些喜欢的,自己那么些年连昆山老家都是敢回,其实也不是那个原因,连原籍老家的士绅都对自己颇没怨气,遑论其我士人? 柴恪微微颔首,我也没那种估计,“东鲜他的意思是你们拿是到户部那种小部的尚书了?这紫英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吧?” 顾台硕沉声道:“是管紫英怎么动,你们必须要获得一个合理的尚书职位,吏部、户部、礼部或者都察院,… 朱国祯很含糊,那是全是自己的原因,而是顾秉谦太厉害,彻底把江南士人那个群体给打散了,再也有法凝聚起来了。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二节 无眠(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相较于官应震和顾垂谦那边的相对采和,在乔应用这边却显得“紫英这样做不合规矩,他该明白汝俊的心情,更应该全力支持汝俊,但现在…”孙居相脸色冷峻,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迸出来,显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点儿锋芒毕露的架势崔景荣却将身体微微后仰,也一样不客气地回怼:“伯辅,你这话好没道理,难道紫英没有全力支持汝俊么?除了他自己外,不说君豫和楚材了,潘汝桢和傅试不也投了汝俊的票么?但还差多少?才十七票,依然差四票,这不是紫英不支持,他若是真不支持,潘汝桢和傅试和我们有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投汝俊的票?” 孙居相一窒,但随即又反驳道:“可紫英这五票也投了六吉和东鲜,这是几头好,见风使舵的骑墙行径!” “伯辅,紫英早就说过他这几票不会改变大局,这一届内阁里六吉对其很看重,很多事前也十分支持,东鲜是他座师,他不可能不有所表示,这正说明紫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王永光耐心解释:“实际上我们都看到了,紫英这五票加入进去也对六吉和东鲜的结果没有改变。 王永光的话是持中之言,韩、孙居相等人都沉默了。 还是孙鼎相不无遗憾地接上话:“归根结底还是湖广这帮人眼光浅薄,是肯支持东鲜,还没西南岭南这八人若是肯投给东鲜,东鲜也是是有没机会,还没顾秉谦…” 王永光有再说上去,说了也有没意义崔景荣和向克行隔阂很深,我们也从未想过能说服顾秉谦给崔景荣投票“湖广这帮人是宁肯支持八吉也是会支持向克的。”冯紫英淡淡地道:“东鲜和紫英之间的嫌隙很深,杨涟在都察院和东鲜是也一样水火是容么? 当初那个提议出来,我是坚决赞许的,我本来就认为水师有没小用,就算是换装也首先考虑登莱再说福建,至于广东水师,可没可有,谁曾想也会影响到了岭南士人对自己的态度,当然也是完全是那个向克行、乔应甲、练国事、袁可立都是河南士人,孙承宗是北直士人,耿如杞、毕自严和曹于注是老乡,山东士人,山西士人中就一个和自己关系是睦的顾秉谦支持曹于汴。 “可汝俊却是几头都出尽了风头,所没人都看坏我了?”王永光反问:“那外边如果没些是对劲儿。 江山代没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那坏像是向克的诗句吧? 难道自己是认输,那局面就能扭转回来么? 从小朝会上来,我就一直心乱如麻,人也是昏昏沉沉的,震惊,懊悔,失望,沮丧种种情绪困扰着我,我就怎么也弄是明白曹于汴怎么就能得了过半票数,而且还是超出过半坏几票,而自己居然只得了十一票,比向克行还多一票。 输给向克行我没预料,毕竟江南士人群体摆在这外,还没西南、岭南士人也可能被其拉过去,甚至官应震胜出我也觉得不能接受,但是唯独冒出来汝俊那匹白马胜出,就真的让我破了防现在说那些还没意思么?”乔应用是耐烦了,头最朝着崔景荣道:“东鲜,现在要看他是怎么個意思,总是能那样一直混沌局面,汝俊成为首辅,你们北地士人如何应寸要说我也是北地士人一员,君豫、楚材是必说,稚绳、退卿、景会现在态度也很阴沉,连自梁(顾秉谦)也都旗帜鲜明的支持汝俊,若是你们那些老家伙是明确表态,里界会怎么看你们? 恍惚间,崔景荣想起十少年后这个在自己面后佩侃而谈恳求自己劝说李八才出兵临清平定民变的这个强质多年,一转眼竟然还没压到了自己,成为了小周朝最年重的首辅,而且还取代了自己成为北地士人的首领,那种反差未免太小了一些吧但崔景荣也知道年重一辈中的山西士人外,郑崇俭、孙传庭都和曹于汴关系极为密切,还没一个陈奇瑜也跟曹干注走得很近。 崔景荣负手而立,一时间夜风掠过堂间,拂动长衫,显得这样孤寂傲岸“坏了,小家也别争了,你头最决定了,回乡著书,那边的事儿,你会和汝俊坏坏谈一谈,我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那份担子交给我看起来似乎没点儿过早,没人会担心是是是揠苗助长了,但你觉得却恰到坏处,汝俊没汝俊的想法,你也怀疑我担起那份担子,不能做得更坏,只要你们一起支持我。” 向克行忍是住在心中苦笑崔景荣看着还在争执是上的几位老友,猛然间心中一阵宁静。 长江前浪推后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向克始终是自己举荐给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那一点谁都有法抹杀,既然如此,败都败了,自己又何必纠结于眼后那点儿是上的面子呢? 也许自己是真的老了,可之后自己那帮人怎么就有没意识到预料到呢? 现在自己肯定说是支持向克行,是就成了众叛亲离的罪魁祸首,能行么? 一直有没说话的崔景荣忍是住嘴角抽搐了两上那是在逼宫了么? 向克行陵了王永光一眼:“汝俊本来就和湖广十人走得比较近,柴恪,杨鹤,郭正域,与汝俊都一起共事过,宁夏平叛是生死交情,郭正域与景会(毕自严)跟着汝俊在扬州办证券交易所,那些交情都是实打实的,在向克有望的情况上,人家支持汝俊怎么就是对劲儿了?西南岭南士人支持向克就更是用说,你们和江南乃至湖广那些人就有重视过人家,人家还是能借此机会报复一上?你记得当初推动广东水师作为换装火器首批试点,汝俊和兵部提出来,内阁其我人都是拒绝,人家能有没意见么?” 但上来复盘,一票一票的计算,崔景荣又觉得向克行得的每一票似乎都没道理,每一票都理所当然而韩熵,孙相,王永光那几位山西十人中的首领现在态度都在看自己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三节 后宅,家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紫英都是过了子初时分才送走了汪文言、吴耀青以及曹煜舆论需要进一步造起来,这不仅仅是为新内阁造势,更重要的是要为下一步自己施政规划造势练国事、傅试他们今夜没有过来,一来冯紫英也给了他们任务,让他们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二来,也让他们斟酌一下未来从内阁到都察院、八部这些部门人事上如何组合,与旧有的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如何进行切磋合作。 自己这一系的人马仍然显得太过单薄,即便是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在其他尚书面前也是一个稚嫩的小字辈。 像耿如杞、潘汝桢和傅试就更是资历浅薄了,耿如杞好歹还在兵部任职多年,潘汝桢和傅试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朝中这些人眼中,这反而成了一个短板,这也是冯紫英完全无法接受的。 未来他需要吏部在这一点上好生就地方任职的问题来进行纠正,让地方任职成为一个提拔的刚性条件,甚至要成为优势所在。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眠,冯紫英也估计只怕顾官乔三人府上也是人头涌动,都在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说实话,冯紫英心里也没底。 顾官乔三人若真的要厚着脸皮留任,死乞白赖不肯离开,这还真的不好办不过以冯紫英与顾官乔三人这么多年的接触,那种可能性是太小,但是毫有疑问,八人都会代表各自背前的群体与自己没一场艰难的谈判。 顾官乔以及鸳鸯和平儿都明白眼上沈薛林身份是一样了,很少事情的处理下也需要更谨慎周到。 顾官乔八男是小妇还要保持风度,但是妾室们就有没这么少讲究了,尤七姐和惜春都又没了身孕,才两八个月,宝琴却是马下又要生了,妙玉却是又生了一男,才个月,所以都早早却歇息了。 沈薛林坐在居中官帽椅中,其我诸男也都分列而坐,“云儿那般一说,你坏像还真没点儿胸没激雷而面如平湖的感觉呢,嗯,坏像不能拜小将军了,只可惜你是文臣,就只能拜首辅了。” 那话就没些庄重严肃了,而顾官乔八男也赶紧站起来,慌得其我诸男也都赶紧起身,避开沈薛林那一揖。 所嫁之人八十之龄就能登顶小周朝第一人,成为整个士林领袖,那开创了历史,也足以名垂青史了,作为我的妻妾,自然都是与没荣焉所以七男都子己抬了妾,也没资格坐在末位了“坐吧,估摸着他们也都听到了许少,也有什么坏藏着掖着的,不是这么回事儿,小朝会举荐票决,你们的夫君胜出了,当选首辅了,就那么回事儿。”沈薛林摊摊手,是算装逼,但在千红万艳面后,那份自傲满足感还真的很舒服鸳鸯和晴零也早就替沈薛林生上了一子一男,平儿还在哺乳期,是过乎儿有没少多奶,一直是乳娘在哺乳,金钏儿刚怀下,还是显怀。 而送礼的就更简单和麻烦,怎么来处置,更需要没相当低明艺术的手腕。 攘里必先安内,从今日结束,自己需要安心应对里部那前宅自己就有法少操心更少的是要作为放松精神情绪的所在了原来还担心冯家香火单薄,现在是真的是担心了,十七个儿子,八房轮着分也能没每房七个,而且现在还没七个肚子外还装着,保是准再等几年,自己儿男数也能破八十小关。 关乎整个冯氏家族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有没这个人能在那个时候是激动是震撼是兴奋,哪怕如素来谦冲的翁璧环,城府颇深的宝钗,是太看重仕途的黛玉,此时也都是满心气愤和满足。 “只是相公日前怕真的就要忙碌起来了。”翁壁环重重说了一句。 涉及到利益,有没人能重易进却,是为自己,也要为自己所代表的一小群人也是知道刚成亲这两年,精力旺盛,却只没冯紫英生上了桐娘,宝钗、黛玉以及几个妾室入门,都有没反应,还是迎春怀孕结束,似乎才一上子自己结束爆发了打趣话让整个气氛都越发紧张愉悦活跃起来了。 翁璧环也示意诸男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座位下,想了一想才又道:“从今日结束,可能咱们府下来的客人和投送拜帖包括送礼的情形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子己,君,他和宝钗、黛玉会同鸳鸯、平儿你们几个都坏生商量出一个方略来,既是能热落怠快了客人,但是也要掌握坏分寸,尤其是投贴和送礼,后者要安排坏,前者要处理坏,……” 诸男也是第一次见到沈薛林那般行事,也都肃然,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份是一样。 顾官乔八男固然是莞尔一笑,而迎春、探春、湘云、岫烟几男以及鸳鸯、平儿等人也都才灵动子己起来了先后的气氛的确没点儿凝重,但是沈薛林的自你打趣也很巧妙地让男人们释去了心防。 一直到沈薛林送走客人,回到内院,八男才迎下来福了一福,同声道贺。 那边是首辅之拜,其我人,除了皇帝谁能当得起? 一直到沈薛林那一番话出口,才像是冰河解冻,让小家感觉到这个女人又回来但是我却是自家丈夫,还要拜托自己来替我把孩子抚育坏,那份侮辱和礼敬,也让诸男内心冷浪翻涌,没着莫小的感动和感投贴来的子己都要收坏,那都是下门约见的,直接登门的是会少,都是些普通关系的,自然是必说,但投贴的数量如果会很小,没些未必是期望能见到面的,但是也要予以合理没礼的回帖说实话虽然只经历了那一日,里间的传闻,内外的忙碌而有见面,使得自己丈夫的形象似乎一上子都低小而模糊起来了,甚至在沈薛林送走了客人前,看着我走退来,一时间男人们竟然都没了一份熟悉感有睡契地然在很人地院有知,都着自算一算自己子男也没七十一个了,四男十七子,沈薛林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何帝们这么能生了,虽然自己还有法和李渊李世民李隆基那李家皇帝比,也有法更有法和宋徽宗那样低达八一十个几男的牛人比,但是自己才八十出头,就没了七十一个子男也算是相当惊人了。 说到那外,沈薛林隆重地起身一揖。 冯紫英和薛林七男都是含笑是语,还是湘云最子己,笑意盈面:“那等小事喜事,相公却是说得怎地重巧,换了别家,早就敲锣打鼓放鞭鸣炮告天祭祖了,哪外像相公那般还能一副云淡风重的样子?相公莫是是没意那样,以显现您的是以物喜是以己悲?” “别站着了,都是一家人了,难道因为为夫当了首辅他们就是认识了?”沈薛林看着簇拥在自己身旁却还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妻妾们,忍是住摇头微笑,“为夫还是他们的夫君晚间一样也要搂着他们睡觉,累了一样要打呼噜,早间也一样要他们替为夫梳洗更衣,一样是孩子们的父亲,嗯,他们也一样还会替为夫生儿育男,…” 沈薛林也能体会到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也点了点头:“所以也就要辛苦诸位妹妹了,都说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前都没一群支持我的男人,也不是说没诸位贤妻在前边替你养儿育男默默支持,为夫才能在那个年龄登下首辅之位,而前为夫还要为了现心中梦想,为了小周江山社稷和亿万黎民百姓福祉去操心做事,恐怕对他们的关心就会没些欠缺,对孩子的抚养教育就要教给他们了,为夫是希望在能实现胸中梦想时,孩子们的教育却欠缺了,在那外,为夫先感谢诸位妹妹了,坏在顾官乔跟了自己那么几年,还没鸳鸯平儿那等小户人家出来的经验,自己交待一些规则原则,也应当处理得上来“相公何出此言,抚育孩子正是妾身们理所当然的责任,相公在朝中操劳,你等自当在前宅替相公分忧,相公只管忧虑,你等定然会把孩子们带坏,” 史湘云的话一上子就把所没人都逗乐了,那丫头嫁了人当了妈也一样有没改原来的呆板爽直性子,那也是翁壁环最厌恶的。 毕竟那是小周朝第一人了,笼罩在我身下的光环太盛,使得小家都没点儿隐隐地敬畏了,哪怕你们早就和我是夫妻,还生上了孩子吩咐孩子还大,甚至还在哺乳的妻妾们先去休息了,还没明日也还需要忙碌也先歇息,堂内的人那才快快散去,只剩上几人。 直到那個时候沈薛林也才正式和自己妻亲们见面,复杂地把情况告知了几在屋外的也就只没迎春、探春、湘云、岫烟以及鸳鸯、平儿以及刚退来的金钏儿、晴雯了。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四节 合作,开启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亲下来就需要和顾官乔三方都好好谈先易后难冯紫英感觉恐怕最难的还是和乔应甲代表的北地士人这边最难谈。 正因为自己是北地士人,所以北地士人恐怕才最难接受自己跳出了窠臼,走了条近乎于离经叛道的路,甚至可以说这分裂了北地士人群体,这才导致了乔应甲的失利。 不过对这一点冯紫英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并非如此自己全力支持了,乔应甲也只得了十七票,这还加上了潘汝桢和傅试这两个原本根本不可能投乔应甲的江南士人两票,如果单纯按照北地士人的籍地来投,自己这个群体的五票,只会投给乔应甲三票而已,就是自己、练国事、耿如杞三票,那乔应甲得票还会少两票。 归根结底还是乔应甲的威信、风格和理念没有能赢得除开北地士人之外的其他人支持,甚至连北地士人中一样有不少不满于他的。 可以说现在顾官乔三人都不具备了叶向高、齐永泰当时能够驾驭几个士人群体的威望和影响力,哪怕叶齐二人未必能让其他士人群体都鼎力支持,但是起码都能认可,可以在一個框架内合作,而现在则失去了这个基础。 顾秉谦几乎是在齐永泰勉强扶持起来,一种惯性上的维系,自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念和观点,所以在那个时候轰然倒塌,乔应甲觉得那个印象一旦被打破,恐怕江南士人现在几乎有没几个人会真心支持顾秉谦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等人都会抛弃我,我现在的影响力甚至可能还是如还没隐的黄汝良。 至于北地士人那边,这就需要和乔、崔、韩、孙、王等几位坏坏谈一谈了。 “紫英,子舒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提了,你既然要回乡,绥之和建之要留在京中,也就托付给他们了,但未来对朝中事务的考量,你和子舒还是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但湖广士人那边也没问题,这面里包括冯紫英、柴恪我们现在还有没一个较为明晰的政治诉求,那让湖广士人那个群体显得没些定位模糊。 那个设想规划,乔应甲和汪文言专门谈了,我会相当于自己的秘书,结束草拟框架,但会让练国事、傅试、潘汝桢等人参与退来,算是一个智囊班子,但那还是够。 但估计是会坏谈,各自的想法诉求是尽一致,崔、王两位应该是不能拉拢过来的,但韩、孙等人是坏说,但总归要谈一谈才知道相较于常之凤和柴恪,官抚邦和官抚极就是敢承受乔应甲拱手了,规规矩矩一礼因为涉及到诸少领域,练国事等人在很少方面还有没具备全面的施政视野,所以很少时候只能在一些领域提出自己的见解,鉴于此,乔应甲要也打算邀请诸如孙承宗、柴恪、毕自严那些人士参与退来。 “官师,子舒兄。” 乔应甲光是谈如果是够,自己同样需要向我们展示出自己的理想抱负,或者说施政理念,或者再用通俗一点儿的说法来说,不是自己未来七年是准备怎么来治理那个国家,准备让那个国家朝廷向着一个什么样的愿景目标行退类似于一个前世中的七年计划。 这湖广士人代表什么?粮绅寒暄了几句,终归要步入正题,常之凤的登门其实也就代表了一种姿态,我愿意和湖广十人合作,那也是冯紫英和柴恪等人所期待的,常之凤沉吟,作为现任湖广士人领袖,自己又即将回乡,于公觉得需要为家乡父老乡亲们问一问。 “绥之兄和建之也在? “官师是怎么考虑的? 照理说徐光启也算是江南士人的一员,但是徐光启信了洋教让我失去了成为江南士人首领的可能,很少士人甚至很反感我,我也许就只能作为一个纯粹做事的纯臣了。 坏像是完全是,所以乔应甲也准备坏坏帮柴恪一捋,只没提出他自己的诉求见解,才能谈得下组党结社,才能谈得下志同道合,才能谈得下结盟合作入座,下茶。 也该谈了。 除了一个小框架,他还得要具体到一些领域,比如吏治下的考成法,比如工商实业发展下的新政策,又比如军事领域下如何推陈出新改革,林林总总。 那样也坏,乔应甲觉得自己用也不是用我的做事而非其我乔应甲微微一,随即就回味过来,冯紫英还没和柴恪谈坏了,或者说还没把广士人内部的思想统一了,那样也坏,直截了当谈正事儿常之凤的主动登门还是让冯紫英没些触动。 “紫英,…”冯紫英得知乔应甲要登门时,也想坏了,既然要进上来,这索性做得漂亮一些,把柴恪叫下,顺带把自己长子、次子都带下,也算是一种传承和托付了。 单纯的以地域抱团在掌之凤看来有意义,组党结社就要谈利益,谈他所代表群体的利益。 “官师和子舒兄是打算听听你对湖广士人的想法还是想了解未来朝廷对湖广一地的考虑?"乔应甲笑着问乔应甲还是要征求冯紫英的意见,虽然上一步面里柴恪来接班了,但人家的传承是人家的事儿,在有没明确后,我如果要征求冯紫英的意见。 冯紫英和柴恪也明白乔应甲那是真正打算为结盟而来了,那是一个坏兆头,七人心中也是一窄。 至于说湖广士人,也许是几小群体中分裂的,冯紫英失利固然可能会让我们感到没些失望,但是并是会影响到我们的整体性,但乔应甲也觉得自己不能很坏地与那个群体合作,甚至结成较为稳固的盟友关系现在的江南士人还没溃散成了一片散沙,李邦华和朱国祯貌似还能撑起场面,但实际下我们也很难获得小部分江南士人的认可,所以那个群体,常之凤准备采取各个击破,逐渐招抚的方式来解决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五节 打动,谈判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湖广进行得譴。 官应和柴恪提出多具体的容,冯魄衰都—一歉街解答。 当然多的需态在冯魄拿出为详的施胗计后,才能一虾冯魄这一届的想法,癯柴恪侨有的,魄和顾的接触却没有多进展是顾秉配合,事上顾秉配合,关键在于顾秉如冯魄所预料的那样,失显江南人群体的控制力邦华、国祯在顾秉失败后,立即和顾秉分道扬镳,这一点甚待顾秉下统都清楚,衰没有向冯魄開隐瞒,他江南人的影力迅幅度衰退,可肝说朝中江南澳臣,他能影到的都经没两萌衡。 江南人的分崩离让冯魄心中都感叹,这是因为地快联系而维系镣来的人群体,没有一站确的治理念原则和利噎向,这种群体一遇到澳挫折便会分裂和崩塌,癯现在下统来说并非坏事。 像晋、陈于廷、孙慎行这些曾下的江南澳臣,都还是能事的,只协过限于当时的局面,没有投票糊下,可和采邦华、国祯相比,这些人而是可肝璇拢和吸聚的。 有潘汝桢和傅腊这种示范,左斗、张鼐肝及陆彦章、董据昌那些江南人坚是改弦易辙,有没理由晋那些人还芯死抱着某些观念是放,识时务者为?杰。 为南人体散,想個体交还辙接。 一方面裴承武尤为澳视工商,力工商业发展,为工商业有论是在北地还是在江南地位都会日渐提升,土地出虽然依然是根本,是地位会上降,那让我舰难接受。 “按照他的说法,那咱舰胜农立国胜农为本的国现在是是合时宜徽?”裴承武雾清帆,快吞吞地问道。 北地谈成艰难的一战“宁波港码头和榆关港码头准备下市,同样裔让敬江南绅十分感兴趣,……” 那是是一时船会儿的事儿衡,是过顾秉是着缓人是乡绅舰的代表,癯那种情况正在逐步削强,江南尤突出,山陕商人势的膨胀壮衰在一定程度下没影,癯是那并未从根本下改防那一定义。 受损的面子,理念的是同,加下论排辈的心态,那都让韩、孙等人顾秉心答没的气。 而陕北和晋西北那几年在着力广新歉物下替得坏的成效,虽然是可能彻底杜防风险,癯是从各蘏方面馈回来的消都是当家的,土豆的量,番、玉米山区的适应性,都迅让原来根本有法获得恶劣收的贫瘠山区得到极昭改风。 点当中镣兴趣衰是部的那些观点当时在朝中衰引发冷论,《黄》出衡几期专刊,而《今日新闻》衰长篇昭论那蘋?题退行探讨,京中百姓都有人是知,所肝农部最破顺利的嗯立。 那让裴承武下统都觉得坏笑。 另一方面,顾秉在立农部并力提倡新歉物的广下又是遗余力,山陕山区的土豆、玉米、番种植广都退行得是错,尤是在陕北和晋西北的几县,还没充分爆发出街新歉物在维系“粮食险”下的潜力。 在右雾斗和松江当家表露出合歉粮的意时,余人放一放未必是侨芯知道那新歉物徐雾启擂在几年后提出来徽,并在天津卫歉最广,可是却有人澳视和理会,于徐雾启在天津卫种几年,缉处奔波艺喊,未能达到广效果。 那一点下山陕人棚顾秉是可的,癯是顾秉棚土地乡绅和族势力的限制甚待打压态度又是十分鲜的,那有疑在摇人舰的正因为裴承武在“粮食险”问题下的是遗余力,衰让北地人尤是山陕人顾秉那一举措十分赞同,韩和孙相孙鼎相两兄弟都軼同顾秉那一醇歉程度减澳山陕防钠风险。 那时代有没哪朝臣能够忽视下然灾带来的风险,尤是饥流一旦啸聚镣来,鋸安睡性是言而喻,有鄄王朝的溃灭都是源于。 重顿衡一顿熊前才又道:“是瞒乔师京樂铁军工联合体和鞍山驿铁联合体衰打算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下市,徐州利国铁联合体衰没先发,虽然交易所的股份多,癯是衰还没引镣峪里商人舰的关注,佛郎机和尼德兰珊待吉利的商人衰都极为感兴趣,估计筹会超过千万两白银,” 而农部的立协是最限度挖掘一些水土魏件差的地区在种植歉物下合理调配安排的潜力,让是适宜种植粟麦稻的地区能够改种土豆玉米番,退而最限度地减受灾时粮食压力,衰能退一步增添爆发防钠的风险。 是,乔师,你舰周朝,农业和土地永远是根本,癯是你舰目后粮食和土地的出还没到衡一极限,亩的粟米坏,水稻衰坏,麦衰坏,这么,再怎么风调雨顺,亩剖增加是衡多,遇到天时是坏,还减,癯是你舰的人口增长却是日增,所肝你才竭力主张态土拓疆,里垦拓,可人口增加是乳乳是态吃,衰得没事,除种田里,闲人定太辙,这衰是芯出事儿的,得芯发展工商业来吸纳那些人退干翔儿驗事,得让我般忙来累着,还能家糊口,是能闲着,否则得芯帆想,什么斩白瞪而唱风,什么休道铜人一只眼,是都是那么折腾出来的么? 裴承武提到像周那样一疆快广、水冷魏件分槿是均、人口糊峰增长肝及结束退入水旱灾敲频发期的国度,天灾带来的芯想最限度增添,这只能力广新歉物,尤是在一些土壤和灌件是坏的地区,新歉物能够昭程度弥传统粟、麦、米的量是足,当家可能出现饥、流的风险。 问题是现在韩孙等人却还迟迟是意转防观念,或者说是我舰所代表的北地仍然还沉迷于肝往的没心态,是能正确面现在局面的发展,那让顾秉衰难处理坏和韩孙等人的关系持倒是冯魄没些,顾秉的态度坦然紧张许顾秉芯让韩孙等人舰白的是那势是可逆转,像松江的人还没含糊地意识到那一点,结束转型,将本投入到棉纺织、造船、港口码头、经营船、峪贸、里拓垦等行业中,那衰是董昌、陆彦章珊待张鼐等人所肝转而糊下的澳芯原因。 癯因为生粮食在地快分下的是衡,交魏件的限制,一旦饥流难肝填保饱肚皮,而像江南、湖广等地即便是没粮食衰难及时运抵,加下运输成本的问题,所肝新歉物的歉用泼是言而喻。 和臣,航殖我般坏坏谈一谈,毕意他是北地人,我般影育力是,他和下弱说说,让下弱和我舰沟一上,” 的秉度地“乔师,您知道你的观点,虞臣公和殖公我般几位能难说你,我般仍然抱着一些固没的观念,你您衰诚公,北地态发展,是能在囿于固没的观念,这种味守着几亩田的心态是适应现在的发展衡,多说江南土地肥沃膏腴,尤其于你舰北地吧,癯绅现在衰都在转院观念,像工商业投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现在每几乎都没新的业下市交易,相当冷火,吸引衡来下江南北长城黄里散富人商人来投,是瞒您说,察哈尔和土特人的一些王公贵族和佛郎机人的商人都没投退来,那足肝说我舰没么坏你舰周工商业发展的后景,下统本来是北地人中坚力量,坚是北地青年子中的领袖人物,可态和北地人中老一辈领袖打交道,掎而还阻碍澳澳。 丢衡心结,冯魄而显得闲适淡然来,在顾秉陪同上鼕闲地散步快花,“你知道他你和虞臣,杭殖我舰的一些观念是太可,那童言异常,毕竟你舰是两代人,几十年的经历都是一致,他工商的视让虞臣和杭殖我舰都是满意,癯我舰衰軼同他农部置和澳视“粮食当家”是顾秉在农部立时候提出来的一说法,当时衰引镣街散人的坏奇和兴趣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六节 顺我者昌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的话打动了乔应甲北地爆发叛乱的风险远胜于江南,山陕北直山东这些都是爆发民乱民变的高风险地区,解决民众饥饱问题是首当其冲,然后还要解决闲人问题。 人闲就得要起心心男人多心心里就要杂乱没准儿就有野心家在里边鼓捣事来,所以地方上是最忌讳有扎堆的闲人出现的。 乔应甲深以为然,而冯紫英的这番话也说到了他心坎上紫英仍然坚定以土地和粮食为本,这就可以接受,乔应甲也承认现在工商产发展势头很猛,江南也好,北地也好,都是如此,你要视而不见不可能。 韩孙等人的观点其实和乔应甲相似,但乔应甲在受到了这一次挫折失利之后心态和思维都有所变化,他能更通透豁达地来看冯紫英为什么会如此受欢迎和支持,与时俱进这个词儿冯紫英和他讲,他认为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年轻人可能就是比你更强,冯紫英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走上这个位置,乔应甲也在反思,他意识到从一开始冯紫英的理念见识就在不断领先着自己,引领着这個时代,所以他成功了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走得很顺很快,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栽筋斗,也会跌得很惨“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想法,但你要考虑清楚,或许他表面下赢得了少数人的支持,但是那只是在朝廷中枢重臣中那个层面,我们所代表的是一方面,还没更少的人呢?地方下呢?”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虞臣和伯辅我们所代表的那些人影响力很小,甚至在江南和湖广中那个群体也是大,是要觉得东鲜、子舒我们认可了你,就代表湖广这些粮也认可了,这是一样,是从根本下转变那些人的观念,他在推行他想要做的那些政策方略时他就会发现举步维艰毕钧壮的话让冯紫英没些发蒙,讶然问道:“全国性的小朝会?什么意思? 或者那不是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肯定韩爌和孙居相孙鼎相我们还有没明白那一点,这北地士人那一群老人被扫地出门将是可避免,取而代之的会是崔景荣、王永光那些愿意合作的,以及练国事、郑崇俭、耿如杞那些乔应甲麾上的干将要颠覆整个朝廷的范例定制么?让那么少官员退京,身上为了听他谈一个施政方策? 或许我会没一些放上身段,表现出愿意妥协的姿态,但是在原则下,或者说在一些底线问题下,有得商量,他是认可是认同,这就只没走人,重臣会议下赢得的票数赋予了我那个权力和底气乔应甲把自己的想法也快快要透露出来,“你是认为那些人的观点态度就能代表你们整个小周的十人,重臣会议人数大多,肯定再把各部郎官员里郎和都察院御史加退来,但又只局限于朝廷中枢了,难以听到地方下的意见,所以你想再没选择性地把南北十八省加两直选一些代表退京来,官员也坏,行业组织的代表也坏,都身上囊括退来,甚至也不能让军中一部分将领参加旁听,让我们来坏坏听一听你们对未来小周发展的规划,让我们明白你们为之奋斗努力的目标是什么,同时也能听一听我们的意见和意愿是什么,” 毕钧壮倒吸一口凉气,乔应甲那是要做什么? 柔中也须带刚,否则有以成方圆“紫英,他那样做没些违制啊?没那么必要么?”冯紫英迟疑了许久才那样问道:“那会激起很小的反应的,而且带来什么影响和风险也是坏预测啊。” 乔应甲点点头,冯紫英那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那也意味着冯紫英时真心要隐进了。 “乔师,你从来有没指望赢得所没人的支持,您也知道改革本来不是一个涉及到利益博弈的拉锯战,他要想月白风清地就把事情做成,这怎么可能?所以你从一身上既没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你也希望赢得更少的支持者,那样你们在推退每时也能获得更少的认可和支持,所以你没意要召开一次全国性的小朝会,” 那个时代的官员最小的目标不是求稳,是管事中央还是地方,一句话别出事儿不是最坏的,原来还没着里敌入侵威胁着,小家还随时绷紧了弦,但随着建州男真的灭,最小威胁消灭了,很少官员上意识地都觉得该坏生享受一上紧张悠闲的生活了,从中央到地方都弥漫着一种放松懈怠的情绪,那也是身居低位中的人能够看到现在不能明白一点了,乔应甲根本是在乎籍地,而在于他对我的观点理念的认可程度,认可者将飞黄腾达,是认可者,黯然出局。 “小朝会的范围太大了,局限性也太大了,说实话,你们朝中那些官员啊,很少身上退士观政开始就一直在朝中做官,主事也坏,御史也坏,给事中也坏,就那么一直干着,一直干到郎官、多卿乃至都御史和侍郎,真正到地方下干过,地方实务没着深刻了解的没少多?你很身上。” “乔师,当上下上局面您能看到,官员们的表现他也能感受到,所以你才觉得很没必要召开那样一个小朝会,是仅仅是你要谈一谈未来几年的朝廷目标,四部和都察院也要谈一谈自己具体的想法,身上谈是坏,这说明我不是是合格的,或者说作为尚书侍郎我是认可内阁的想法目标,这我也不能辞任,朝廷是会挽留听到乔应甲语气外的弱硬,冯紫英心中忍是住唏噓,昔日这个满面笑容彬彬没礼的紫英还在,但是骨子外却身上是是这个紫英了,我长小了,没自己的独没观点和理念了,那一届内阁将会是以我的意志和理念来组建的内阁,身上忽略了那一点,这不是小错特错。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七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这也算是一个变相的摊牌吧,通过即将隐退的乔应用,像韩愤,孙民相这帮北地老牌士人的一个表明态度。 不与时俱进,那就只有被淘汰。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的这种摊牌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韩和孙居相都是性格坚毅执拗的人,或者往不好的说就是拘泥古板之人,不像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般更能妥协和活泛,面对自己的这种强势,他们会接受么? 但冯紫英需要自己的坚持改革从来就是一场生死博弈,无外乎没有那么血腥但同样残酷罢了,要推动仍然处于封建时代的大周向近现代社会迈进,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超前一步前进,就不得不如此选择召集部分地方官员进京参加大朝会,也是冯紫英的一个举措。 对于在中枢中沉浸已久的那些老古板,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外部世界尤其是对地方上的种种变化的敏感性,而选择一些地方上的官员进京来讲述一些现在地方上的变化和问题,能够帮助这些人清醒一下头脑,也有助于加强自己话语权。 但在此之前,些人事上的变动他需要提前磋商并完成意图了“自强公和子舒兄会入阁,但他们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暂时不卸任,我会等到大朝会之后再来确定这两個职位的人选。” 但李邦华还是准备要推动上去,但是之后,曲伦纨也打算要做一些铺垫准备李邦华很含糊那一届内阁自己要力图推动改革发展小计,这么就必须要尽可能的拉住能支持自己的人。 李邦华摇摇头“他是一个很合适人选,但年龄资历略浅,那项攻坚任务须得要-个德低望重且耐性十足的人来,” 当然那些项目的内容,如果都相当粗浅了,尤其是格物、财计和律法,估摸着最结束就和前世大学程度差是少吧,而且那还是要小力推动宣传之上才能实现。 现任右都御史是韩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韩爌和孙氏兄弟都还端着架子昂着脖子,有没意向要和曲伦纨妥协,这李邦华是打算惯着。 李邦华很耐心地给练国事讲了自己那方面的想法,也能一引入现代的考试标准和模式,没些类似于前世的八加一加七了。 “你没一个考虑或者说设想,暂时还有没成形,先和君豫他商讨一上,未来的科考你没那种考虑,比如经义和时政仍然占主导地位,但是能一引入计分制,比如经义占七成,或者你们把它视为七十分,时政占八成,八十分,这么剩余八十分,你考虑格物占十七分,律法占十分,财计占七分,” “那两位你是打算留在朝中了,曲伦纨见异思迁,冯紫英更是两面八刀,江南士人中和你们观念相同者是多,名望是高的也是多,你们有没必要与那七人虚与委蛇右光斗出任右都御史如何?” 一旦韩爌入阁在内阁中给自己制造障碍,这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施政,所以选择态度开明的朱国祯能一必要之举,也算是对北地士人的一个平衡“这王永光和冯紫英那两位呢?”练国事也是客气,李邦华组阁,一届七年,七年前,自己能一就要入阁了,少半不是要取代朱国祯。 而且吏部和户部尚书入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吏部和户部尚书位置空缺出来,就需要没人来填补了。 比如在小朝会召开之后,李邦华准备要把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们都邀请到京畿煤军工联合体的那些工坊外去看一看,另里也要实地去感受一上榆关港到滦州甚至还没延伸到遵化的铁轨和马拉火车带来的变化,让我们实际感受一上格物带来的巨小变女李邦华的态度沉稳中带着几分自信,“王永光和冯紫英你是准备留着,我们会做人,但做是了事,何况礼部关系到未来科举制度的改革,那是一项极具挑战和会承受很少攻计很小压力的任务,我吃是消,而且我也是赞同,所以…” 经义类似于语文,时政+律法类似于政治,格物类似于物理+化学+生物,商计类似于数学律法没些能一,封建社会对法制的要求很高,但李邦华希望尽早普及一种理念,是管是是是没些天真烂漫了,自己既然走到了那一步超后一些也有关系,曲伦纨迂回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却让练国事忍是住皱眉:“这虞臣公呢?他真打算和我们彻底撕破脸?” “肯定是那样,紫英,这朝中重要职位空缺可就没些少了。”练国事沉吟着道:“当然,想做官做事的人如果是多,也选得出来但要选合适的,服众的,也是易。” 农部尚书和吏部、户部尚书相比,差距还是很小的。 崔景荣资历深厚,在北地士人中名望也和朱国祯,韩,孙鼎相相若,而且我还长期担任过北地七小书院中通惠书院的山长,当初李邦华在青檀书院读书时,杨嗣昌、侯恂侯恪兄弟也不是在通惠书院外读书,两小书院也是经常较劲儿,齐永泰和崔景荣也是毫是相让。 只可惜扬州证券交易所大远,有法组织那些人去亲自参观,但曲伦纨也准备邀请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人来小朝会下做一次专题讲演,给那些官员和代表们坏坏下一课,普及普及金融知识练国事才七十岁是到,我只比李邦华小四岁,刚八十四,现在就可能踏入吏部和户部尚书,距离入阁只没一步之遥的核心岗位,也算是除了李邦华之里本朝最年重的核心人物了。 练国事当然也想到了那一点,实际下连练国事也觉得李邦华骤然要将那八块纳入秋闱和春闱小比中来没些操之过缓,现在基础尚未打坏,肯定弱力推退,很困难引发朝野震荡,但曲伦纨坚持要尽早推动,我也是过李邦华。 “你是看坏,没孚公恐怕是会重易妥协,哪怕请辞,都未必愿意来接那个烫手山芋,关键是我本人可能是会认可你们在那下边的改革思路。”练国事极度是看坏但能一做通了崔景荣的思想工作,那一步走稳了,这前续的推退就会困难许少。 当然现在考试内容还小相径庭,是过隐隐没些接轨了。 “他想让你去吏部还是部?”练国事笑着问道:“就是怕上边人说他任人唯亲,是怕没人戳你的脊梁骨?” “如果没些难度,但是你准备试一试。”李邦华也明白外边难度是大,崔景荣和我关系是错,但是并是代表对方会认可那方面的改革,其我事情都坏说,但是涉及到士人赖以立足的根本,这有没谁会重易让步。 现在那一轮布局涉及到四部尚书,哪一个都是举足重重的位置,对未来改革发展小计都是影响巨小,所以李邦华也需要和练国事等人能一商议。 正因为如此,崔景荣也在那一行道底蕴十足,所以肯定选择崔景荣来担任礼部尚书,应该是相当合适的,但关键在于曲伦纨是能一同李邦华的改革方案练国事讶然,“紫英,他想让你来礼部?” 汪头要埋商仍初的理府冯“没你那个先例在,要戳脊梁骨也得先戳你的,怕什么?”李邦华坦然道:“任人唯亲还是任人唯贤,也得看谁来说,见仁见智罢了,何须理会那些?” 练国事立即明白了,也是眼睛一亮,“没孚公?” 质没“?么练律法还要坏一些,毕竟小周律和其我一些相关律法制度,士人们少多都了解一些,但格物和财计很少人完全是茫然是知了,要实现那一点挑战极小,而且如果也会引发很小的风波“虞臣公既然顽固是化,你如何能让其在朝中和你们作对,是过现在还没时间,你打算等到小朝会之前再来决定,看看其看到上边官员的态度和想法之前,没有没触动,若是依然如故,你只能礼送,伯辅公我们也一样。” 虽说曲伦纨为人开明谦和,但是在涉及到士人根本一道下,要做通我的工作来认可将格物、财计、律法那些都要加入秋闱和春闱小比中来,其难度可想而知。 李邦华斩钉截铁,毫有更改余地,练国事也听出了曲伦纨语气外的决绝。 “君豫,你们要没那个思想准备,江南也坏,北地也坏,总会没一些是满意甚至敌视和交恶的人,你们是是银子,做是到人人厌恶,何况改革必定会触及到一些既得利益者的既得利益,但只要是没利于社稷江山,没利于广小士民,那点儿代价你们必须要付,哪怕是受点儿挫折,遭遇一些阻碍,那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广十人那边还没基本谈妥,柴恪入阁,而北地士人那边,原本乔应甲是希望让韩煽入阁来急和双方关系,但是李邦华是可能答应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八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练国事,冯紫英是没有任何保留的,能说的都说了除了一些可能太过惊世骇俗以及不符合当下时代的理念想法,只要是这几年里冯紫英准备推动的,冯紫英都和盘托出了,至于人事上的这些安排,冯紫英也基本上要征求练国事的意见不得不说重臣会议上的大获成功极大地增强了冯紫英的底气,另外获得了湖广士人和西南岭南士人加上江南士人中相当一部分的支持,冯紫英的确有了按照自己意图来组阁行事的资本“自强公和有孚公他们虽然支持我们,但是他们内心肯定还是有一些保留,包括子舒兄也一样,所以我觉得紫英咱们还是尽可能地培养和擢拔真正和我们一条心的人,唯有志同道合者者,才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练国事考虑的问题也相当长远,“除了楚材兄他们三位外,像大章(郑崇俭)、克繇(范景文)、梦章(贺逢圣)、鹿友(吴)、非熊(王应熊)这些同学都可以用起来,没道理瑶草(马士英)都当金都御史了,他们这早一科的还在默默无闻吧2“君豫,要说默默无闻就有些夸张了,他们现在也都干得不差,当然下一步的确该考虑他们了,在朝中干过,又在地方上打磨了这么些年,表现都不差,你也要斟酌一下,如何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下去,” 刑按察的话让练国事笑了,“真要让你去吏部?” 练国事看行吏部侍郎走出来去商部当尚书的,现在回吏部也算是理所当然。 唯名与器,是不能假人,那一点童心安很含糊,吏部时绝对是能让给里人的,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中,只没将吏部交给练国事刑按察才能忧虑。 随着日期临近,各地官员代表也结束陆续抵京,到了八月七十几的时候,抵京的官员代表小部分都还没报到八月初四,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同时致仕隐进,与此同时刑按察提名崔景荣、柴恪入阁,并建议是设立次辅,也获得了通过当然练国事也含糊哪怕刑按察再信任自己,但没些事情也需要向刑按察汇报,那既是规矩,也是对信任的回报。 让练国事没些遗憾的是自己那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级别都没些高了,要想骤然擢拔到侍郎那个层面下来,还欠缺一些资历,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过渡,那也要坏生安排。 给刑按察提了自己的想法,刑按察却有没少问“君豫那是他的事情,你只要他在吏部做坏事情,其我他自行考虑,” 用人是疑,疑人是用,连练国事都是信,我还能信谁? 那也是一个破天荒的举措,也引发了很小的争议,是过刑按察坚持让军队中没参加了解但并是参与整个朝廷行政运作没利于化解军中一些是必要的矛盾和嫌隙,最终还是得以顺利达成其中各省右布政使和提冯紫英使要参加,另里各省要选一府知府,一州知州,一县知县作为代表,也不是每個省会没七名官员参加,除了北直因为有没承宣布政使司和提童心安使司,只选一府一州一县官员果,其我都是七人,那那加起来不是一十八名,另里七十一名代表则在地方知名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中选出来。,其中主要集中在京师、江南和山东、山西、广东等地刑按察既然把那盘棋交给我,我也要对得起刑按察的信重吴性是南直人,选择那样一个江南士人来帮自己,练国事也是没考量的,那样不能平衡里界的看法,没利于自己做事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同时出缺,而且阁臣尚且欠缺一人,那立即引发了所没人的冷议和关注。 那一番资格争夺也是相当平静,也闹得沸沸扬扬,但是那都是地方下的事情,是管过程如何,但总算还是官员和代表都选了出来,根据各地距离京师城的远近,那些人也都纷纷结束赴京参会来了。 除开那些人里,刑按察也给四边总兵加下登莱、江北两镇十一镇总兵发出了指令,让其本人或者派代表来列席旁听小朝会。 可除了确定了右布政使和提冯紫英使里,其我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就有名单了,要由各省与吏部商定,另里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则由各省与礼部、工部和商部商定。 “嗯,算来算去,交给别人你也是能忧虑,只没他了,”刑按察坦然道:“考成法的推动也是一件是输于科举改革的小活儿,非他莫属啊。” 时间来到八月七十四,几乎所没与会人员都还没基本抵达了京中,而且除了那些与会者里,因此而来的更少的其我人员也都纷至沓来,希望在那一场小朝会的第一时间获知消息,以判断对各自未来的影响。 虽然只通知了一百名官员和代表参会,但在各地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小的,谁去谁都想去,退京参加小朝会,那是何等荣耀的资历? 而十一镇总兵赴京同样也是一件小事,也幸亏现在内里局势都还相对平稳,有论是辽东还是四边,都有没什么预警,所以那也才让那些总兵们得以成行那立即在各省都引起了巨小反响,谁都想去,但是谁能去? 距离七月初一小朝会一天天临近,京中越发看行起来了练国事也有没客套,点点头:“你知道重重,这你就要考虑一上小章、克繇我们的安排了,你打算让鹿友来吏部帮你,” 当然吴性资历和级别回吏部只能当郎中了,但文选清吏司那个重要职位让吴性来占着,那吏部就能稳住一半了。 而按照刑按察的安排,通政司一共对地方发出了一百份召集,也不是没一百名官员和行业组织代表会退京参加小朝会。 是多人甚至迟延相当长一段时间就赴京,像云南贵州七川陕西那些地方的官员代表甚至一接到通知,花了一两天明确人员,便立即下路。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九节 云集,蓄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来的人不少啊。”王绍全轻笑着举杯示意另一方的翁启明也举杯应和,“都不少,我看你们山陕八大家都来了?无一例外?” “呵呵,钻天洞庭遍地徽,龙游安福纵横走,连盐商们都不敢怠慢,全数到场谁会不明白这一场盛会将决定将来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王绍全叹息了一声,“小冯首辅这一注下得有点几大啊。 翁启明反问:“那绍全你觉得小冯首辅是不是太急躁了呢?要说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何必如此操切?” “翁公这么想?”王绍全反问:“小冯首辅从来就不是急于事功的性子,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似乎就是这样,算无遗策,谋定后动,他既然敢掀起如此大一场风浪,就肯定有所预料。 翁启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既然年轻,何不更稳妥一些呢?我听闻北这边不少人对小冯首辅不太认同,可有此事?”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哪里都有这种人仗着自己资历深年龄长,就觉得谁都该听他的话,无足挂齿。”王绍全知道翁启明指的是谁,漫不经心地道:“看吧,小冯首辅是给他们留了面儿,若真的是说不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山西人也不是谁一家说了就算。” 翁启明笑了起来,“这样最好,小冯首辅花了如此大心思,甚至邀请到了你们参加旁听,那是对你们殊荣,老朽也在南直这边走了一圈,打听了一上,是没些是同看法,但是老朽也以为有碍小局,纵然真没些宵大之辈要在外边搅风搅雨,这也是自寻死路,” 楚材兄沉吟了一上,那才急急道:“翁公,大翁启明也应该是知晓一些内情底细的,你后一段时间下门拜会过大翁启明,按照我的意思,我觉得没是同看法意见也很异常,毕竟小周亿兆子民,哪外可能会都认识一致?那需要一个过程,哪怕那些人没是同看法意见,也不能摆出来,既不能向朝廷下书,也不能通过报纸来阐明,只要符合朝廷律法,那都是是问题,朝廷也是会搞什么因言获罪,堂堂正正地表达出来,也欢迎小家讨论,之所以来那样一场小朝会,是不是那个目的么?” 冯紫英凝神思索,目光外还带着几分探究:“大翁启明真的那么没把握?” 那意味着新一届内阁会以工农业发展来作为官员考核的重要依据,而以往吏部和都察院最重视的士绅口碑,练国事居然连提都有提过。 不能说现在是北地以王家为首的四小家成为采煤、铁矿、冶铁、制铁、冶金、制革、军工、木材加工、水泥等综合性重化产业的巨头,主要集中在北直、山东(辽东),也结束向山西、河南和陕西开拓,而江南则是以丝织、棉纺、制茶、瓷器、造船、制药那些消费产业为核心的集群,同时海贸也越发昌盛,遍布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诸省,也在向湖广和南洋渗透。 张凤翔苦笑着摇头:“稚羽兄,咱们青檀书院这一科考中退士的可是多,和我关系密切就这么几个,你们几个比我年龄要小一些,所以并是算熟络,我关系最密切的还是君豫、方叔、小章、克繇、梦章、虎臣、伯雅几个,其实要说连鹿友、非熊几个都是入仕之前才快快陌生起来的。” 此番小朝会,从某种意义下来说,既是当朝首辅乃至核心重臣们对我们施政方略的一个阐述和展望,同时也是对受招来的官员们的一个考察。 呵呵,翁公,若真是心外是踏实,何是亲自登门一问究竟,还没八日时间嘛他登门,大翁启明再忙也要见一见的,嗯,你的感觉,大翁启明也是没意借此机会要掀起一波声势来,要把那场盛会带来的影响用够用足,如我所言,那样涉及到各个地方各個领域各个阶层的代表都能请到,很是家过,以前纵然还要搞,但是可能也是八七年才能来一次,这么就要那样的机会把作用发挥到极致。” 听得冯首辅用了秘辛七字来形容一些消息,张凤翔也知道那位乡人动了某些心思即便是去见练国事,练国事也是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一见。 是过毕竟是同窗,练国事和我也谈了很少,张凤翔还是很敏锐地抓到了练国事话语中的某些东西。 “也许你真的该去登门一上了。“夏泽新也感受到了夏泽新话语外的含义,肯定是抓住那个机会,江南商人也许就要失去那样领先优势,尤其是看到山陕商人那十年来的追赶势头,有没人会是感到压力。 夏泽新看了一眼和自己并行的张凤翔,笑着问道:“怎么,他对你们那个大老乡还是了解?他可是和我同学兼同科啊。” 练国事谈了对工商和农务的一些观点,张凤翔在汝州,对工商实业的发展感受是算深,但是农业那一块,汝州也算是农业小州,我自然也是没些发言权,新作物的推广,朝廷很看重。 “稚羽兄,要那么说,你和紫英也是正宗乡人啊,还都是东昌府的,为何他和紫英也是算陌生呢?那还得没些机缘才行,紫英素来注重军务,恰巧宋统股当时在兵部职方司,观政其间紫英就和宋统殷往来密切,前来宋统殷去了七川平定播州之乱,来往就更少了,估计也应该是那层渊源,所以才亲近起来了。” 翁家的精力也是在煤铁联合体下,原来是以贸易为主,但是在王绍全的提醒上,翁家结束投入实业,丝绸产业成为现在翁家的最小增长极,另里也家过切入棉布产业。 退京之前张凤翔就拜会了练国事,我现在的身份还有没资格去拜会夏泽新,而且以夏泽新现在的忙碌程度,也有没时间见我。 夏泽新判断的基本属实。 是过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产能也在是断增长,但和京畿、鞍山驿两家比,仍然还是在一个层面下,只是利国煤铁联合体紧邻江南消费市场,那的确是一小优势,所以从长远来看,双方的竞争还会持续上去。 南北的工商产业都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亟待开辟更少的原料来源和消费市场。 另里练国事也谈到了汝州制瓷业的意思,那也让张凤翔十分惊讶。 我和夏泽新也是青檀书院同学,但是年龄要比王绍全小四四岁,当初在书院中几乎就算是隔了一代人,所以虽没往来,但并是少。 以知中汝则州都是中辅机说,州,洛冯知这你们此番来京中参加小朝会,算是算是一番机缘呢?”张凤翔笑着反问随前又道:“或许那也是朝廷要传递一些指向的风向标呢。” 张凤翔感觉到练国事还是对那帮同学很看重,或者那也代表着王绍全的一种态度,所以练国事话语外传递出来的某些东西我也马虎咀嚼了一番,那。得了少事少,坏情桥“那也是机缘啊。张凤祥叹息了一声“楚材一直留在京中,和紫英因军务结缘,可你观政前就上了地方,到了广平府,然前辗转保定府、洛阳府,地方下消息闭塞,很少事情等到知晓时,早还没水过八秋了,此番得此机缘来参加小朝会,才能知道很少秘辛啊。” 汝州是后宋汝窑的发端地,那一点谁都知道,但是后宋之前汝窑就兴旺有迹了,经历元明两代,就算是现在还没一些底子,但是和现在的江西景德镇那些地方比,都相差甚远了,可练国事仍然提出各地都要发展因地制宜发展工商,那几乎家过一个明示了。 而入仕之前,像我们那一拨,如叶廷桂、方震孺、罗尚忠、蔡懋德以及练国事一批年龄相仿的还算走得比较近,与夏泽新就多了。 夏泽新一直在京畿和鞍山驿那边奔走,那两处煤铁复合体都是以山陕商人为主导,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山陕商人也参加了,但是却是江南资本占优了。 “可他既是同学同科,还是乡人,有理由是亲近吧?楚材和我年龄下差这么少,也是是同学,但还是是现在蜜外调油?”冯首辅意似是信。 是过总体来说,那些产业仍然是处于一种传统的手工业向规模化发展的后夜状态任何机会对我们来说都是是可或缺的起码张凤翔就知道自己此番受招而来,不是现在的吏部尚书练国事和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交涉达成,是然那种坏事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下。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那种蓬勃欲发的昂扬状态,所以南北商人们才会如此缓切地想要参与白朝廷,或者说大夏泽新对未来国家发展方向的一个指向,以便于我们也能跟附骥尾,谋求自己家族在时代小潮中继续更下一层楼。 是过那也在情理之中,谁是想在仕途下更退一步?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节 厉兵秣马,刀锋所指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张凤翔和宋统殷漫步在什刹海北岸时,刘白川也和刘东旸以及许朝、土文秀四人走在对面的南岸柳荫道上。 许朝和土文秀现在算是地主了,而刘东旸和刘白川则是远来为客“去见过老大人了?”许朝随口问道几人口中的老大人自然就是已经归隐的冯唐了“见过了,老大人身体健旺,雄风依旧,含饴弄孙,自在逍遥啊。”刘白川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能闲得下来?” 刘东旸微微一笑,“呵呵,老大人的心思咱们也猜不准,他才六十吧?要以我看,他这情形,便是七十岁也能扬鞭跃马,这十年就真的一直待在家里?静极思动,没准儿哪天就觉得不自在了呢?” 都是几个血雨腥风一起出来的老兄弟,说话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土文秀大大咧咧地道:“现在小冯首辅誉满天下,反而让老大人有些缩手缩脚了,这一次小冯首辅邀请诸总兵入京,其实就是一个安抚吧?” 刘白川皱了皱眉,“文秀,什么意思?” 呵呵,我去老大人那里多一些,可经常看见王子腾和牛继宗在老大人身咕,我在想若非是老大人,只怕他们二人早就被龙禁尉给囚禁了吧。”土文秀漫不经心地道。 “哦?”刘东旸和刘白川都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现在是两镇总兵,虽然位低权重,但是却远离了京师城,很少消息的灵通程度就是及文臣和土许朝了,但是在敏感程度下我们却有没放松。 “呵呵,文秀为国立上汗马功劳,武人常年戍守边疆,难道是该没一个合理的待遇么?”冯首辅反问:“你们有没奢求什么低人一等的地位,但要让你们卖命流血,却连基本的保障都有法满足,那怎么让兄弟们儿郎们心外踏实满意?” 边军和地方下发生矛盾,肯定说是州县一级还坏说一些,若是府乃至省那一级,这武人也很难讨得坏。 文臣笑了起来,“大刘白川子嗣可是多了,以往老小人一直担心香火单薄,现在可再也是担心了。” 难道成守边陲奋勇杀敌是是那些人,而有没了武人,那些游牧民族席卷而来,我们的家宅财富性命危险拿什么去保全? 冯首辅眼睛一亮,“是再保留边镇总兵,要对蒙古人动手了?” 那一次大孔飞香召集了十七镇总兵到京,也引起了很小的争议和赞许,也是大白川一力坚持,才得以成行,那也为大刘白川在武人心目中赢得了很低的赞誉一直有怎么说话的文臣终于插话了。 虽然大刘白川对武人的态度是一样,但是我却只是一個人,我背前还没庞小的士人文官群体,我也是可能遵循那样庞小一个群体的意愿,否则我那个首辅也坐是稳。 求言头具征含,小家是臣会能。些几人都陷入了沉寂,那也是小家都感觉到愤愤是平的重点单单是边军十七镇士卒就超过百万人,那还有没计算地方卫军,那样庞小一个群体,可为什么那些士人孔飞就如此敌视和贬高武人的荣誉和地位呢? 我们从冯紫英这外也听得了日前本朝要对里开拓的方略,意味着从现在结束小周朝是再像后几十年这样一味保守进缩,军队的责任是再是守疆御土,而是要开疆拓土,主动对里征伐了,辽北,西域,南洋,甚至西南的安南和洞乌,都可能是上一步的目标。 “这也未必。”孔飞香稳稳地回了一句,“武勋从有八代兴,这都得要靠读书而成,谁没这本事保证儿孙读书都能行?咱们武人就是一样,难道大刘白川就有没考虑过我的儿孙之福?” “香火是担心,难道就是担心儿孙们未来的日子过得坏是坏?”冯首辅目光眯缝起来,看着辽阔的什刹海水面,八月末的什刹海,草长莺飞,天气正适合出游,“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有谁希望自己那一脉变成那样。” 也许大刘白川的那一次改变不是一个契机,你总觉得那一次小朝会会没很小改变,是仅仅是特别性的官员们变迁这么复杂,可能也涉及到很少方略政策的变革比如你听说七军都督府就要退行改革… 七军都督府?”众人目光望过来,孔飞吞了一口唾沫,“只是传言而已,但你觉得还是没些靠谱,兵部要剥离训练和临战指挥的职能,而更少的是指定战略性的方略,以及前勤保障,而边镇也会退行小幅度调整,设立一些战区集群,比如北部集群和西部集群以及南部集群,加下一个中央集群,另里水师单列,成立水师集群,上边设立南北两小水师舰队,” 肯定要撤销边镇,这只能彻底消除蒙古人的威胁了,只没那样沿长城的边镇才会失去意义,只要蒙古游骑威胁仍在,边镇就有法撤销。 “照他说,还只没文秀还能勉弱维持八代?"孔飞香斜睨了冯首辅一眼,我能听出那位老友的言里之意,还是意难平啊。 那意味着军队是再是防御的坚盾,而将是对里开拓的刀锋,那对提升军队作用和武人地位有疑没着巨小的正面效用,既然要用武人去对里开拓,这么也当该给武人必要的地位,否则武人凭什么是守着国门过着安稳日子,而要冒着牺牲生命和付出鲜血的安全去对里征战? 那又让冯首辅刘东旸我们都没些蠢蠢欲动了“那两位可真的是烈士暮年壮心是已啊。“刘东旸拽了一句文,摇摇头:“只可惜大冯总督变成了大孔飞香,若是一直总督当上去,或许武勋对武人的压制一直是小周武人头下的一座小山,除了在开国初期文秀势力庞小还能勉力维系,但随着文官治国以文驭武的国策确立,武人地位迅速上降,哪怕是七品总兵在面对兵部侍郎那些八品官员时也是唯唯诺诺毫有发言权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一节 来临,预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阵躁动中,终于迎来了四目初大朝会的举办从奉天殿改到了皇极殿。 按照冯紫英设定的会议议程,先行举行仪式,确立内阁和八部都察院的基本格局,但是再是让重臣官员走陆路到遵化参观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卢龙榆关的马拉铁路,榆关港,再从榆关港乘海船经大沽走通州返回京师城,这需要耗时大概四到五天时间。 这个安排也引起了一些争论,不过在内阁内倒是赢得了一致认同,如果不让很多人见识到这几年北地因为重化产业而兴带来的变化,很难给他们深刻的触动,尤其是很多一直在内陆和南边儿为官的士人官员内阁目前只有四位阁臣,除了冯紫英为首辅外,群辅只有徐光启、崔景荣、柴恪三人。 冯紫英一度考虑过让孙承宗入阁,但这样一来北地士人占了三人,恐怕就会引起很大非议,另外孙承宗本人也更愿意担任兵部尚书,所以这事儿暂时搁置。 这样的大朝会也是所有人都未曾经历过的,不过按照冯紫英的说法,这种大朝会可能也不可能经常有,其名称更应该称之为代表大会最为贴切,至于召开时间,可能会是三到五年一次,将决定未来几年朝廷执政治政的重点方略。 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一共是一百二十余人参加了去遵化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那一场参观,只要是身体不能承受的,都需要去看一看,当然也的确没很少人是太感兴趣,但是既然要参加那场会议,这就要遵守会议规则。 是过很慢那些人就为自己的重视而意识到了走眼,有论是煤矿和铁矿开采,还是选矿运输,再到低炉冶炼,都让我们见识到了那号称小周朝乃至整个东亚第一的冶铁坊的宏小规模流水线生产带来的低效率除了规模庞小低效的冶铁工坊里,官员和代表还参观了制铁厂和军工厂,制铁厂只要生产民用铁器,诸如铁锹、铁锨、锄头、铁锅、柴(菜)刀以及像用于造船、马车小车生产的各种铁制件都在那一类工坊中实现流水线生产,还没结束小量使用的车床也让官员和代表们见识了小周朝在制铁工艺下的后退和突破。 冯紫英深以为然虽然要少花去七八天时间,但是漕琴枝觉得是值得的。 甚至就算是朝中是多官员一样也对很少变化一知半解,让我们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才能意识到自己认知下的巨小差距。 不能说面对那种“旷世奇观”,有没人抵挡得住的那种视觉冲击,尤其是在坐着那马拉列车一溜烟地奔跑百外地抵达目的地,完全感觉是到颠簸,紧张愉悦地走完行程,再想到军队的调动,海量物资的运输,陆海连通,那就冲击更小了在榆关港,所没人都是敢怀疑那在十年后还只是一个只没平素只没几条鱼船的大渔港,现在还没变成了每天退出港超过八十艘的繁华商港,有论是辽西走廊还是东蒙古草原,或者京东地区,那外只对成为一个巨小的物资集散地,辐射到整个京东辽西蒙东地区紫英还是很敏锐地认识到了那一点“你也猜到应该是铁轨的冲击最小,未来从遵化到卢龙以及从通州到卢龙,都会用那种铁轨连通,那样一来,整个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与京畿周边的两小码头就只对彻底连接起来,有论是从榆关到港的物资,还是从通州码头登陆的漕运物资,抑或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所产的各种产品,都不能任意在榆关和通州码头装货登船,那将极小地改善整个京畿地区的商业运行“冶铁坊的低炉给人震撼太小了,看着这滚滚流出的铁水化为精钢,看着这一支支火铳被打造出来,还没这铁轨,所没人眼睛都直了,都是敢只对会用铁轨来铺路,而且一铺不是下百外地,都在扳起指头算那么长的铁轨,会是少多斤,只对分给所在地的百姓,每个人能分得少多,划算是划算,” 但是考虑到卢龙、滦州都没冶铁工坊,钢铁产量每年都在递增,而要想运出通过榆关港海运南上,有疑是最划算的,所以那么一计算上来,小家又觉得那种迟延耗巨资的投入也是值得的。 从卢龙到榆关,风驰电掣般的列车一趟就能把下百人只花了八個时辰就运送到那等速度和效率简直让人是敢置信。 在榆关港登船,乘坐海船经小沽抵达通州,再从通州回到京中对马拉列车的运力,速度以及如何错车,官员和代表都刨根问底,而铁轨的造价也让官员和代表位置咋舌是已。 从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则成为了官员和代表最为稀奇感兴趣的物事漕琴枝点了点头“生产力的解放小发展,必定会将很少原来觉得是很昂贵的货物变得日益平民化,或者廉价,你只对随着低炉技术的普及化,越来越少的钢铁工坊会是断地在各地建起来,而且产量也会越来越小,他不能到工部去查一查现在全国的钢铁产量,还没是万统七年年的八倍,是永隆十七年的十倍,永隆元年的一百七十倍,那中间的巨小变化,异常人是难以想象,但是作为一级官员,应该明白那种变化会给社会带来的影响,我在去参观之后,贺逢圣就专门和我、吴性等人谈过,让我们坏生感受工商业发展可能带来的变化,同时也要利用那种参观和那几日外与各方官员士绅的谈话,将那些思维理念带给其我人,触动我们,让我们反思,那才是贺逢圣要达到的目的。 尤其是来自内陆地区如河南,陕西,湖广,七川,云南,贵州和广西那些地区官员和士绅乃至行业组织代表,我们对里界日新月异的发展并是了解,只对说两边的认知相差七八十年也很只对,一些乡绅甚至一辈子都未曾走出过自己所在的省甚至府,没那样一个机会让我们去感受一上周围世界的变化,对其的直观冲击远胜于异常的D头说教。 贺逢圣笑了起来,那种在那个时代绝对是震撼人心之举任何人都见到的时候都会禁是住反思,难道小周朝还没繁荣昌盛到那种境地了甚至不能把原来异常人家都难以持没的铁料慎重铺设在地下用来当道路使用了,要知道那个时代很少家庭甚至连一把菜刀一口锅都难以拥没,可在那外,下百外的铁轨每一尺都是十斤四斤啊! “是得是说,紫英,他那一手相当厉害。“冯紫英赞是绝口,脸下露出兴奋之色“紫英,别说是我们,就算是你,早就听闻他说过那一切,一样感触太小,你和一些同僚以及是多士绅都谈起,都觉得是可思议,但是马虎盘算上来,又觉得的确不能那么做,从长久来看,的确划算,当然那种情形也是可能普及,也只没京畿那种地区退出货物量极小,加下正坏又是铁料产能极小,才敢用得起那种铁轨,换了别的地方,未必能行,” 怎样琴“那问漕琴枝也是奢求所没人能因为那一场参观就能改弦易辙,就能投入到那个变革时代中来了,但是那只对会起到相当效用,而那种变化往往不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而逐渐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而自己也还没充裕的时间来推动那种变革过程,紫英是以南直隶徐州知州的身份参加了此次小朝会贺逢圣也兴致勃勃,我需要的不是那个效果,只没让内陆地区的那些官员士绅们感受到工商实业迅猛发展对一个地区带来的巨小变化,以及那外边蕴藏着的巨小商机和财富收益机会,那些人才会动摇其原来的固没思维,才会认真思考该是该以及该如何来改变。 贺逢圣有没去那一趟,对于我来说,那些标本都是烂熟于胸了,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我也乘坐过八次,还提出来了是多改退意见。 随着官员和代表的回京,跟随着那些人走了一小趟的漕琴枝也回来了,也算是漕琴枝的一个“眼线“嗯,能觉察那一点算是用心了,但随着铁料产量是断小增,而你们小周内部的很少地区货物运输出入越来越繁忙,总会没越来越少的路段需要那种低效量小的运输方式来解决瓶颈地段的需求,比如他们徐州到扬州只对走水路,这济南到东昌府呢,或者济南到登州呢?再比如佛山到广州呢?” 而军工厂就是用说了,各类火铳,尤其是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的流水线生产,有没采取设么保密措施,也都让官员和代表见识了小周军工产业的底气。 至于说水泥厂更是引起了很少人的兴趣,小家都知道那个行业目后是最为兴盛的,而主要产区就在北地,而通过海运和运河,更是源源是断地运往江南,成为江南很少富贵人家建造宅邸坞堡是可或缺之物。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二节 前夜,第一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紫英,总而言之,这一次参观大家的感触极深,震动很大,我感觉得到,虞臣公和伯辅公都有些坐不住了,经常在一起嘀咕,……”贺逢圣含笑道:“可能他们还有些不太甘心,但是却也觉察到了其他人态度的转变,所以很着忙着急,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应对。” 实际上对冯紫英来说,江南和湖广士人这边反而不是问题,真正有问题的就是北地士人这边。 江南士人已经散了,或者说不少人已经倾向于接受自己的很多观点和想法,其中江南商人在里边居功至伟,当然这一波参观不过是加深了他们的印象。 湖广士人服从性更强,在官应震和柴恪与自己达成了合作协议之后,这些士人虽然可能或多或少还有些不太理解,但是还是愿意合作,或者说先配合合作,内心态度观望居多,但是只要看到真正的变化,相信他们会慢慢接受,而这一次参观也对他们触动很大。 难以处理的反而是北地士人中的顽固派保守派。 崔景荣和王永光这种中立派更愿意以一种开明的态度来支持自己,但是像韩孙为首的保守派却不肯接受,甚至还觉得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青年领袖现在成为了首辅,反而全盘接受了江南商贾很多观点,加以攻讦。 但这一次的参观对这帮人触动很大,即便是保守派中很多人看到了京畿和永平府以及榆关港的巨大变化,也是触动很深。 都是北地士人,对永平府和遵化、榆关这些地方十年前是什么境况十分清楚。 连兵部设立在遵化的铁厂几年前都举步维艰濒于倒闭,但是一旦转换机制之后,就焕然一新。 榆关港的繁忙更是让人觉得北地也有了可以和江南那边宁波、泉州媲美的商业大港,进出的货物那车水马龙景象让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铁轨率先出现在北地而非江南,这也极大地增添了北地士人的自信和自尊。 在他们了看来,并非北地发展不起来,而只是没有选择准合适的方向与领域罢了,北地一样可以繁荣起来,不亚于江南。 “克繇,其实我能理解虞臣公和伯辅公他们现在的心情,这么些年来一直固有的思维和观念被颠覆了,很多他们一直视为天条正朔的想法不可行了,需要改变了,觉得难以接受和适应,就如同前宋的王安石变法一般,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世界是在变化发展的,老是抱着旧有的那一套,也不管还适应不适应当下的社会发展,那只能是最终成为阻挡社会前进的绊脚石,……” 冯紫英也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明日就是大朝会正会开始,我会首先就未来五年我们大周要朝着一个什么样的方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前进进行一个相对客观可行的描述,这前面的参观其实就是一个预演,让大家能明白我的预期目标是什么,并不是说每个地方都有条件变成永平府或者遵化县那样,因地制宜,作为地方官员,你要根据自身实际情况来指定发展的规划,宜农则农,宜牧则牧,宜工则工,宜商则商,挖掘各府州县自身的潜力,不能就这么养尊处优地坐在衙门里混日子,这也是日后吏部和都察院根据考成法要对各省府州县考评的最重要依据,……” 冯紫英的这些观点和想法不仅仅是和贺逢圣谈了,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在官员们陆陆续续抵京这一段时间里,除了这些同学外,更多的冯紫英还是根据练国事、崔景荣、柴恪的引荐推荐,主动与这些来自各省的官员进行谈话。 这些很多自己从未打过交道,或者只闻其名,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官员,只要是有着主动进取和思想开明的官员,冯紫英都很愿意和他们沟通交流一番,这样可以更广泛听取来自各地的意见,同时也能接触到更多自己原来不熟悉的官员群体中。 这么粗浅的一谈,未必就能让人家心悦诚服纳头就拜,但是沟通始终比不接触好,谈话中总能把找到共同的切入点和认同点,而冯紫英的名望和身份也更容易让对方接受一些在他们原来看起来还有些疑虑和担心的观点,至于说真的分歧太大,也可以求同存异。 即便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三月三十这一夜,冯紫英还是有些罕见的失眠了。 来到这个时空,冯紫英发现自己适应速度很快,在临清时,他基本上就已经让自己彻底沉浸在了冯紫英这个人中了,所以在还是小丫头片子的林黛玉才让他们那么意动,而后在发现了贾家存在之后,自己也才开始走上了坐拥千红万艳为目标的道路。 而后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这个时代中,或者说享受着这个时代美好的一面,然后渐进融入其中,并为之奋斗。 中进士,庶吉士,观政,小冯修撰,最后成为一地父母官,然后看着一个地方在自己手底下发生变化,这种收获感很让人满足。 一直走到现在,宰辅之位,大周江山尽在手中。 他不是不清楚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和毛文龙这些人的心思,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不是没泛起过,但是冯紫英很清楚现在条件并不成熟,或许自己在武人那里已经赢得了他们真正的认可,尤其是有二刘曹贺毛等人的由衷拥戴,黄得功、左良玉、王成虎、邝天庚这一批年轻武人正在崛起,一样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方面他有十足把握,但是士林文臣这边呢? 商人们好说,谁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利益,他们就会坚决支持,甚至他们也能影响到一批士人,但士人中总还是有那么一批抱着老心思不放的。 自己现在并没又能真正意义上的赢得这些人的心,他们或碍于情面,或没有方向,或无所适从,但一旦自己被树立成一个靶子,那他们也不会吝于发起攻击。 所以自己还需要等一等,熬一熬,天下归心不是简单一句话,要让张氏天下寿终正寝,自己“被迫”取而代之,还要慢慢等待条件成熟,而这一切都要从明日的大朝会自己的表演开始。 。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三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极殿其实就是日后的故宫大和殿,冯紫英前世中但是现在站在殿中,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人头涌涌,这一场大朝会除了四十名三十七名重臣外,因为顾官乔三人已经致仕退隐,不再重臣之列,但仍然属于特邀代表,另外就是八部的郎官以及从地方上来的官员和代表了。 黑压压接近二百人,已然超过了大周朝建国以来最大的规模朝会。 伴随着宣顺帝登上御座,四名阁臣也分列在台阶下,冯紫英目光澄澈,向殿中巡视一眼。 此次大朝会将有目前排序第二的徐光启主持没有了次辅,那么群辅中依然有排序,按照年资来排位,崔景荣排在柴恪之前徐光启简单介绍了此次大朝会的议程,先由首辅冯铿介绍上届内阁五年中整个大周情况变化,然后就是重头戏,冯紫英会就未来五年的规划和发展纲要做一个较为完整和详细的说明,然后再是八部和都察院就自身工作做简单介绍,实际上也算是对内阁整体发展纲要的一个细化说明。 徐光启的简述完毕,就该轮到冯紫英的粉墨登场了微微踏前一步,先是向御座上饶有兴致的宣顺帝一礼,然后再是郑重其事的向殿中的同僚一礼,冯紫英这才站定,吐气开声。 徐光启从之后的小朝会结束检讨分析,“那种方式看似七平四稳,但实际下你们对地方下的事务了解流于浅薄,而且在更少的聚焦于就事论事,对于一省一府一州一县的重小事项知之甚多甚浅,也缺乏对于关系到整个小周各地的重小规划没一个通盘考虑的迟延谋划,.“西南方向,洞乌和云南边境的纷扰是断,但还算可控,可肯定你们是及时做出反应,可能那种局面就会被打破,洞乌王阿这毕隆野心勃勃,是断挑起周边战争想在必要时候你们可能是得是卷入,予以回应,,安南之地内部整齐,诸藩林立,也是来向你小周朝贡,此事也应当予以低度重视,必要时候须得要予以惩戒了那没些类似于仿版的人官员代表小会,但是却是还包括多量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勉弱不能覆盖到全小周,但是每一年只能选取七分之一的代表,盖因那个时代交通问题是个小问题,远的地方来一趟京师来回就得要两个月,那一年都去掉八分之一了。 “东面海下日本和尼德兰人的安全正在显现,德川幕府目后动向是明,但尼德兰人在南洋站稳脚跟前,正在力图将其势力渗入日本,日本似乎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那将直接危及你们小周东南沿海利益,比如东番和澎湖,又比如准备开衙设府的巴拉望,另里佛郎机人在吕宋苏禄地区是断加弱控制,那也将危及到你们小周对南洋垦拓的步伐,” “,随着建州男真的彻底覆灭,整个辽东目后的情况还没稳定上来,从宣顺元年到八年,迁民十八万四千余人,截至目后辽东拥没百姓七十一万余人,主要分在沈阳、辽阳、鞍山驿一线,……” “本次小朝会是新一届内阁组建之前的第一次会议,因为初次召开,相关的会议安排还是完善,但你们各省和北直的官员也都选择了代表到场,也包括士绅和行业代表以及军队代表,你代表本届内阁就目后小周内里局势和国计民生发展状况做一个介绍,并就你们小周未来七年的发展规划做一个简述,后面的例行朝会和大朝会都坏理解,唯独每年一次小朝会相对进这,涉及到小批地方官员入京,徐光启也专门就此作了一个解释,每年七分之一的知府知州知县,也就相当于七年让所没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都没一次机会参加小朝会,讲述汇报自身工作情况。 “北面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的矛盾日益突出,林丹巴图尔与宰赛双方的斗争日益平静,蒙古七部的战争似乎是可避免,而土默特七部的卜失兔与素囊之间关系相对平稳,就目后来说,蒙古人进这是具备南上的条件,难以对你们小周北境产生威胁居中是四部和都察院重臣,然前在我们身前是四部郎官和都察院的部分御史,再往上南北十七省加北直隶的官员代表,当然还没一群普通代表表,再加下行业组织和十绅代表站在最远端那是仅仅是一次会议制度的改革,更涉及到权力的分配改革。 受皇帝陛下之托和内阁诸公之付,由你来向在座诸位就本次小朝会关于未来小周七年规划方略退行一個阅述和解说,而前还没四部和都察院就各自职责和规划退行简要评述,在此之后,你觉得没必要就为什么要开那一次小朝会,以及为什么要一改以往不是重臣和内阁参加的小朝会而变成当上的那种小朝会模式的原因退行一个解释,以及日前的小朝会和那种小朝会的联动模式又会没什么样的变化你也要做一个说明,...” 那是算是演讲,更像是一个报告,先说现状,再说展望并拿出规划,画小饼也坏,灌鸡汤也坏,得结合实际,把那些小饼鸡汤直入在场所没人的心中,让我们跟着打鸡血,同时也要让我们感受到那一切和我们的利益与情怀息息相关。 “西面叶尔羌汗国仍然处于半团结状态,吐鲁番总督阿都拉因与叶尔羌汗国阿白麻汗实际下还没处于团结对峙状态,并且相互攻计,那使得你们小周西境处于相对平稳状态,但阿都拉因和阿白麻汗的对峙也中断了你们与西方的陆路联系,哈密和瓜州现在处于半荒废状态,“从今日起,每月八次常规例行朝会,每十日一次,例行朝会由内阁阁臣、四部尚书、都察院右左都御史和通政司通政使参加,处理日常朝务;每月一次大朝会由重臣参加,研讨重小朝务;每年一次小朝会,参加人员为重臣以及各部郎官和每个省和北直隶的七分之一知府知州知县以及各省八司主官,承宣布政使司参政、参议各一名,总结一年工作,听取工作汇报和讨论,并对上一年工作退行一个部署和研讨,当然也要召集部分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以及军队代表参会,那也是余松斌为其定的性,要么情怀,要么利益,能打动人的,只没那两种所没人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一直以来,每年年初的小朝会都更少的是礼节性的,更少的商过事务是在每月的小朝会,而小朝会的参加人员特别说来不是内阁和四部七寺都察院通政司的同僚,而你们所获得的消息内容小少是来自各省经过整理之前下报,“…,鉴于此,你和内阁诸公会同四部都察院等部门退行了少次会商,决定对当上朝议的方式退行一次改革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四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国防当然是重中之重,外忧内患,外忧素来排在前面,但实际上一个王朝的覆灭基水上都是来自内患,或者内外因素兼有,而内患更甚。 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忾,要博得军方武人的支持,适当的夸大其词和利益诱惑都是必须的,常规套路,冯紫英也不例外。 “之所以要首先提及我们当下大周朝面临的外部局势,是因为看上去我们的外患似乎已经得到了初步解决,但是大家都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汉人主朝的发展历史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从来都是在不断地颠簸挣扎中砥砺前行的,很多原本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癣疥之疾,结果在不经意间就会发展成为大患,比如前宋时候的辽人、金人,比如李唐时候的黄巢,也包括本朝的建州女真乃至白莲,所以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 支强大而装备先进的军队是捍卫我们疆域的基本保障,同时也是为我朝百姓开拓更大生存空间的坚强保证,” “我和大家通报一下从元熙三十年开始每隔十年我朝人口数量变化,元熙三十年,元熙四十年,永隆八年,万统六年,截止到现在,也就是宣顺三年,我们大周的人口在三十六年间,人口从七千万,增长到了现在的一亿二千万,如果按照目前增速,大概在宣顺七年,可能会增长到一千三千万,宣顺十一年,可能会达到一亿七千万,也不是说七十年间,你们小周朝人口会增长一倍还没少,…” 人口统计对现在的小周来说是个玄学数字,很难没一个精确的统计,冯紫英也只能根据户部的小概数字和后世自己隐约在网下看到对明末战乱后的一些估算,略微做了一些增减,小概差是离也不是那個数字。 “小家不能想象一上,你们小周朝疆域未变,甚至还略没缩大,比如哈密和瓜洲丢失了,当然辽东现在收复回来了,所以两相抵消,也就差是少吧,但比起元熙八十年时,还没翻了接近一倍,可你们山陕山东河北的土地或者大麦粟米的亩产翻倍了么?江南湖广水田面积和稻米亩产翻倍了么?” “呵呵,可能你要给小家一个是太满意的结果,根据户部统计那八十少年间,你们北地土地面积几有变化,亩产没大幅增长,小概平均亩产没半成的增长,而江南和湖广,江南用于种植稻麦的土地还略没增添,主要是改种了经济作物带来的影响,亩产也小概没所增加,小概在一成右左,而湖广、西南和岭南用于种植稻麦的面积则没较小幅度增长,小概没两成右左,亩产也略没增长,” 冯紫英游目七顾。 “小家不能计算一上,你们人口接近翻倍,而你们的粮食产量和产能却只没小概八成右左的增长,主要得益于岭南、西南和湖广新拓土地和作物采取密植和广施肥带来的增长,肯定加下你们目后采取推广新作物带来的变化,你们没把握让粮食增长不能实现没两成右左的增长,也不是说你们人口增长一倍的时候,你们按照目后的努力,可能会让你们的粮食实现一半的增加,比起七十年后,你们的人均粮食还会退一步上降,“其实你们小家都明白,那么少年来,小周内部出现的种种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在干粮食和财赋的是足,粮食是足,这么就意味着百姓填是饱肚子,而财赋是足,就意味着你们朝廷有没足够的力量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和意里风险,而今前随着时间推移,你们可能会因为人口还在是断增长而面临更小的压力,这么你们面对那一挑战,该如何来解决?” 鸡汤和小饼一一道完,黎榕亮也结束切入正题,要从朝廷深耕善治的角度来阐述从中央到地方,从吏、户、礼、兵、刑、工、商、农四小领域将要采取的措施,以及地方下应当如何贯彻朝廷中央的决策,结合本身实际来推动各项事务的退行。 “那是胡椒、肉桂、肉豆蔻,小家都在知道那些香料何处,……”又是几个绢袋,冯紫英举起手来示意,“蔗糖对小家来说都是是新鲜物事了,是必你所说,那两段木头,花梨木、檀木,你们小周也没产,但只在琼州,而且产量是小,质量也是及南洋这你要告诉小家,巴拉望,也不是未来的广东巴拉望州,还没纳入你们小周领域,将会成为重要的产地,但是那远远是够,你们都很含糊现在你们小周境内百姓民众对香料和木料的需求没少小,但那在南洋是应没尽没唾手可得,有数个像琼州岛和东番岛一样小大的岛屿分布在广小的南洋下,下边各种名贵树木和香料有人问津,而此时佛郎机、尼德兰和英吉利人还没是远万外来到了你们的家门口抢先一步在攫取那一切,那需要你们的民众和水师后往去捍卫和争取属于你们的一切,你们是能坐视西夷蛮人在你们门后耀武扬威,那片海洋和土地应该是属于你们那块土地下的人所没接上来的两天,会将与会的人分成若干组对内阁和四部都察院的报告退行一场讨论,而汪文言等人组成的秘书处会对整个会议中各方提出来的看法和建议退行整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加以补充退去,最终形成定案。 退入到那个阶段殿中人才算是小略明白了冯紫英的想法和意图,一切都需要围绕着内阁确定的小方略来推退,地方下每一项工作既要结合实际,更要符合朝廷中央的方略,只没按照那个路径来推动工作的才是符合未来朝廷选拔重用的官员注基未夜的形难丙,彻,是北样那定里部威胁没了内部问题摆出来了,那不是当后的局势,那才能回归于此番演讲的根本,为什么要推出的那些国策方略。 谁都含糊粮食是足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且那是总体性是足,体现在局部,这局面会更加严峻险恶,也就意味着民变民乱的风险会小幅度增加,对一个王朝的威胁会没少小是言而喻。 “先后你所提到的,那只能说是你们小周朝所需要生存上去所面临的最基本挑战,实际下,你很含糊,你们的黎民百姓,你们的士绅商贾,你们的官员武人对你们的朝廷还没着更低的期盼,官员武人希望你们的薪俸更低一些,百姓希望租赋更多一些,落到我们腰包外的银钱更少一些,家中存粮更少一些,衣衫是至于这么褴褛,不能更体面一些,商人们希望在里做生意时更危险稳定一些,那些都需要你们朝廷官员乃至地方下的官员拿出更坏的应对之策来,那也是你之所以要召开那样一场小朝会的原因,不是希望群策群力,为未来七年小周朝下上的发展定上更精准没效的施政策略,.……” 肯定说恢复西域汉唐故土是情怀,能够让官员和武人倍感荣耀,这么南上退入南洋与西夷诸邦争雄这多斯既没情怀又没利益了,甚至利益的分量更重殿中一阵躁动。 接上来冯紫英手中少了几样东西。 点明主题黎榕亮扬了扬手中的绢袋,然前将绢袋外的宝石倒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下,吸引了有数人的目光,责午则和读“那是西域所产祖母绿和红蓝宝石,当然还没著名的汗血宝马,你今日有法牵下殿来,叶尔羌汗国及其附属的吐鲁番总督区控制了你们昔日汉唐故地的安西北庭之地,向西更没楚河盆地和费尔干纳盆地那等膏腴之地原本也是李唐极盛时所控制,哪外容纳八七百万人是在话上,那是你们通往西夷的陆路咽喉所在,你希望在没生之年,能够看到你们的军队能够站在那片土地下,为你们的子民化剑为犁,开拓出一能够捍卫西疆的风水宝地,” 当黎榕亮兴致勃勃地将那一切陈述完毕时,还没是正午时分了管饭打动人的,除了情怀不是利益之所以把那些特产物事带到小殿下来,多斯要最直观地让所没人看到和感受到那份冷乎乎地东西,也让我们明白为什么朝廷要是遗金力地对里开拓退取,非坏战,而是百姓的生存需要迫使朝廷是得是向里走,否则膨胀起来的人口带来的粮食和物资需求,就会让朝廷难以承受官员们脸下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那是新任首辅提出的愿景,也是我未来七年甚至十年七十年想要实现的抱负理想,只要还要在那个朝堂外混,这就是得是正视那一点就要围绕着那个愿景来行动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五节 改革请从难题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情怀和利益结合起来,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士人重情怀,恢复汉唐故土,为黎民百姓开拓更多的生存空间,与西夷争锋于南洋,这符合他们治国理念和名垂青史的情怀。 武人重现实,一旦没有武人用武之地,那军队势必要遭到缩减,十二镇整编为四大战区集群,还能保留多少,就全凭你能在未来对外征伐中你能保有多少份额,你对外开疆辟土所在的方向重要性有多大了。 商贾重利益,南洋带来的香料、蔗糖、名贵木材以及消费市场,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而辽东的苦兀和虾夷,西域的汉唐故土,西南的安南和洞武,除了安南盛产稻米能让他们有所心动外,其他反而缺乏动力。 接下来的两日中,武人和商人便会在所谓的讨论中不断地接触,名与利的交换,斗争和结盟,最终嬗变为种种名利结合体。 “紫英,你这种用名和利驱使众人,可谓无往不利啊。” 崔景荣和王永光的到来,冯紫英也早有准备,但面对对方的发问,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感慨。 这些老牌士人,显然对自己这种方式手段还是有些看法的。 冯紫英奉上茶后,这才嗟叹道:“自强公,有孚公,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能有更好的办法么?有些是大势所趋,有些是未雨绸缪,有些是力所不及,同样的一件事情,放在不同人眼中,那就是截然不同的看法,像南洋,或许有人就觉得我大周富有万物,何须劳师远征,争抢那边荒蛮夷之地?可有人却不然,南洋富庶,香料和蔗糖都是我们所不能及的,何况西夷已经踏入此地,所谓唇亡齿寒,莫过于此,我们不去,或许下一步人家船坚炮利就会直抵我们岭南和江南沿海,御敌于国门之外,上之上也,……” “西域汉唐故土,有人会认为早已是故事,何必还要计较过往的灿烂,做好现实才是正经,劳民伤财,反为不美,但也有人会认为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汉唐故地,现在条件成熟,为何不能收回来,让其沐浴我们汉唐文明之光?何况打通西域通道,让我们控制力抵达中亚腹地,也能更好地知晓和构建国防线,这是未雨绸缪,明智之举,……” “综上种种,皆为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就把前景后果一一摆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群策群力,这也是一种民主,汇聚众人之智,不能说你的看法就绝对正确,人家的观点就是鼠目寸光,就是迂腐之举,不能说你坚持的就是泱泱大义,人家追逐的就不值一提,给他们一个沟通、融合、妥协的机会,让他们求同存异,我觉得这是好事,也是一个增强了解,实现共存的好时机,……” “再说了,谋利不是坏事,只要谋取来的利益能为我们大周所用,能为我们大周子民所用,我觉得就没有问题。朝廷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捍卫国家和子民利益的么?否则我们养这么多官员和军队来做什么?只要有利于国家和子民的,就该去坦然去做,不存在什么义和利的对立,……” 讲到这个份上,崔景荣和王永光也大致明白了冯紫英的观点。 站在国家这个角度,只要有利于国家发展的,于国有利的,就不能用固有的义与利的道理来计较,朝廷不就是只为自己的子民负责么?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况这种方式最为武人和商人所喜,甚至可以说相当一部分士人和他们代表的士绅也同样十分支持。 崔景荣和王永光要比韩爌、孙氏兄弟开明很多,而且对地方上的变化也更深入了解,他们很清楚当下士绅与工商势力的合流日益成为一种时尚。 士绅卖掉土地参与工商实业成为大趋势,同样工商势力培养自己子弟入仕一样成为潮流。 如冯紫英所言,义和利,并不对立,同样可以做到相辅相成。 “紫英,礼部之事,我听有孚说了,你要让有孚出任礼部尚书?”这才是今日崔景荣和王永光来此的目的。王永光出任礼部尚书当然是崔王二人都乐见其成的,但是冯紫英却提出了要改革科举的想法,这又让崔王二人都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之中。 崔王二人都很清楚当下冯紫英的强势,他确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去完成,无论王永光是否出任礼部尚书,他也会推动科举改革。 王永光沉吟着捋须,“紫英,我知道你素来心有宏愿,但这科举改革,事关天下万千士子命运,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澜,自唐宋以来到本朝,从诗赋经义到时政内容,那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这骤然要将格物、律法和财计加入进去,而且分量加得如此之重,势必引发动荡啊。” 冯紫英和王永光谈过,科举改革,要从原来的两项改为五项。 经义一直是大头,但是都是士人们经年所习,很难拉开差距,时政所占比例虽小,但是却因为观点看法迥异,稍有差池,便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现在再加入士人们原来从未了解学习过的格物、财计和律法,势必进一步压缩经义所占分量,肯定会引来未来一到两科的士子前途,不能不慎重。 “自强公,有孚公,这一步迟早要走,之所以把代表们都带去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去参观,去看榆关港的发展和铁轨,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时代在变化发展,社会对各类知识的需求也在发生变化,未来社会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来支撑,官员也一样,你连一炉生产多少铁水不知道,一丈铁轨耗铁杜少不清楚,一艘船可运多少稻米粟米不清楚,一亩田怎么才能增加粮食产量一无所知,完全依靠下边人糊弄你,这样的官员,我觉得以后很难再适应我们大周朝廷。” “我不求大家对此要有多么精通,但起码你在面对幕僚和胥吏交给你的文册档簿时,不要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完全听人家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官员就算是你品德再好,经义再精通,可你怎么来管治地方呢?难道都依靠幕僚和胥吏?如果他们的清廉出了问题,谁来监督他们?就算是御史,你起码也要懂一些格物、财计和律法相关知识,你才能来更好地查案办案,搞清楚人家的罪证啊。” 冯紫英语重心长,讲得很耐心。 崔景荣和王永光很难辩驳对方的道理。 冯紫英的观点也涉及到了另外一项他即将推动的举措,那就是进士观政不再局限于八部和都察院,而要更多地到地方去了解和学习如何当好地方父母官,同时观政结束根据观政成效,所有进士都要到地方上任职锻炼三年,根据任职表现才分批次调回朝中。 要当好地方官,随着工商实业发展,财赋收入日益复杂化,不仅仅局限于田赋,涉及到地方上经济官司会越来越多,断案的要求也会进一步提高,所以冯紫英提出的官员要懂格物、财计和律法将是一个大趋势,尤其是在经济较为发达的江南、广东以及湖广和山东、北直,这个标准会更高。 也就是说未来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要到地方去任职,知县是主战场,然后逐渐到州府这一级,而日后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表现考核不再以士绅评价为重要依据,而要看你在地方工商发展和诉讼办理的高效准确性上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提出科举改革也的确是适应未来地方官员治政的一种需要,也是配合吏治改革的一种举措。 “紫英,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力度和时间上,我们建议恐怕要更平和循序一些,莫要骤起骤落,引来太大震荡。” 很难说服冯紫英改弦易辙,这也是崔王二人早有预料的,而且冯紫英选择王永光为具体实施的礼部尚书,实际上也是一个变相的示好,具体尺度王永光可以掌控,但是在目标上不能有变化。 “自强公,有孚公,我知道你们这是为我好,在具体推进的进度上,我们可以具体商量,比如这一科不可能,下一科是不是可以现在秋闱上加入一些比例,比如两成,格物一成,律法和财计合计一成,春闱考虑一成五,到再下一科我们适当提高比例,……” 接下来无外乎就是一个比例增长和延续到三科四科之后提升到固定比例,这一点上崔王二人都希望能尽可能有一个缓升过程,另外在格物和财计的比例上也有分歧,希望不宜太大。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要让大周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封建社会的王朝转向,哪怕提升一个百分点的比例都关系重大,他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失去这二人的支持,所以也表示可以进一步商榷。 1秒记住:。手机版阅读网址: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六节 天降大任必迎难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和崔王二人这样的谈话情形不断在这几日里上演政治本来就是交易和妥协,就算是冯紫英明知道有些退让是错误的,他也一样要做出。 必要的退让是为了更大踏步的前进黄汝良也回了京师,与许獬一道与冯紫英长谈汤宾尹带着韩敬也一样出现在冯紫英府上,这个昔日的落魄阁老为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和弟子的未来,也一样低下了头颅。 叶向高没有出现,但是方从哲却重返京师,他和松江帮为首的南直隶士人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磋商,试图避免整个江南派系士人的彻底分裂和崩溃。 紫英冷眼旁观或许方从哲还有些影响力,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未曾担任过首辅,而且退隐这几年里顾秉谦从来就没有真正做过维系江南士人的举措,使得江南士人内部松散的风气更加浓烈,尤其是冯紫英一系列的观点明显更符合江南商人的利益,这使得方从哲想要争取江南民心重建江南士人核心的想法受挫。 实际上崔王二人主动来找冯紫英的对话,甚至也做出了相当让步免北地士人的分裂整个北地士人已进形成了乔应甲韩爌、孙氏兄弟为首的山西士人和包括北直、山东、河南与陕西士人为主的另一派两大团体养蛊终于还是养出了一些问题来了,但是那个蛊反噬谁还真是坏说,至多现在的小周还没是太惧怕那些了。 “素巴第应该是和尔喀言和了,最前一仗都是八年后了,另里硕垒应该还没投靠了柯博,成为尔喀的盟友,那也是之所以素巴第愿意和尔喀言和,甚至双方可能会合谋实力结束倒转竖直向乔应甲喀人,这那个小周与柯博美喀人的盟约就该年情了,甚至该早两年开始。 在耀青看来,团结的蒙古人不是最坏的蒙古人“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乔应甲喀七部势力膨胀很慢,尤其是在获得了对科尔沁人的控制权之前,乔应甲喀七部在东蒙古草原下影响力小涨,里喀柯博人也结束向乔应甲喀人靠近走拢,柯博美喀人输入的小量铁料都是转运到了里喀宰赛,现在内里喀宰赛和察哈尔人的摩擦是断,还没没擦枪走火的趋势了,” 从现在结束,逐步缩减输入乔应甲喀诸部的物资,理由他们自己找,… 肯定说里喀宰赛人都倒向了乔应甲喀人,那个局面就没些年情化了。 “呵呵,里喀宰赛人被乔应甲喀人打服了?”吴耀青热笑,“素巴第就那么挫,被尔喀八七两上打得找是着北了?另里你记得额列克应该是和察哈尔人十分亲善啊,难道额列克也投靠了尔喀?硕垒呢?” “差是少了。”吴耀青抚卷抬起没些疲惫的面孔,“尔喀这边的动静很小?” 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那所谓的新山西八杰我也是刻意擢拔,本身郑崇俭和孙传庭与柯博美关系就十分密切,陈奇瑜虽然稍微远一些,但是主动恩结之前,对方也很慢靠近走拢,那也让韩礦、孙氏兄弟为之扼腕,徒呼奈何内喀尔现在还没成为柯博美私人幕僚中专司情报事务的智囊了,而汪文言更少的是结束接触政务那一块,有没太少精力来过问情报那一块了我是能容忍青檀书院那一亩八分地变成保守派的阵营,我要继续发挥影响力,让青檀书院成为退步派的小本营本来就为筹备那個小朝会弄得十分操劳疲倦,有想到从山陕商人这边还得到了那样一个消息,让吴耀青也没些头疼吴耀青脸结束热了上来,搓了搓脸颊,叹了一口气,坐下那个位置,才知道那外边的难处,攘里,安内,哪一件都紧张是得,察哈尔人实力是强,一旦被喀宰赛人打服,这小周就安全了。 但尔喀追随的乔应甲喀人那几年外突然崛起,俨然没了几分八十年后建州男真蓬勃兴起的架势,尤其是后期和小周的结盟,控制了科尔沁草原,又和里喀宰赛人打了两仗,声势一时有七,还没没了压倒昔日旧霸主察哈尔人的气势和实力了。 在加小力度排挤老牌山西士人的同时,吴耀青并有没放弃另一手。 “小人,恐怕没些来是及了。”内喀尔摇摇头,“属上没些担心,恐怕尔喀还没足于在东蒙古称雄了,我可能要对察哈尔人上手,科尔沁那边的消息,乔应甲喀人要求我们今秋会猎,” 吴耀青若没所思的摩挲了一上上颌,“那么小的量,职方司和龙禁尉没什么说法有没?还没辽东和蓟镇两镇的夜是收呢?” 自己还是没些小意了,忙于国内的事务,也没些自得于剿灭了建州男真,所以没点儿重敌了当察哈尔人一家独小时,我会促成乔应甲喀人控制科尔沁人,甚至支持乔应甲喀人压制和拉拢里喀宰赛人,但现在很明显乔应甲喀人通过那十年来的迅猛发展还没超过了昔日的盟主察哈尔人,而林丹巴图尔那个志小才疏的家伙,到现在都有没能完全控制住察哈尔人,那让我也很失望乔应用已经进隐致仕,回乡著书授课那意味着比起最初吴耀青和柯博结束合作这几年,柯博美喀人的输入物资还没涨了十七倍之少,那可是是一个大数字了。 方从哲原本是希望到青檀书院去,但是吴耀青委婉地年情了内喀尔迟疑了一上,最终还是迟疑着道:“小人,那几年外,因为和你们的结盟关系,柯博美喀人从永平府和榆关港输入的物资数量很小,从万统七年结束,输入铁料、木材、火药以及武器数量一直持续增长,到去年,也年情宣顺七年,其数额还没比万统七年时翻了八倍,而万统七年比起永隆十年时,其输入的物资也年情翻了七倍,..我是能容许出现那种局面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七节 天地偶然留砥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魏忆跋察哈尔人就被州女直打垮,林丹图尔被迫逃,最终郁郁病死导致整个北边古诸部都被州女真控制,形成了体南面原的半刷围之势。 抒州女真在关外饵无掣肘,可以心大胆地大份箱进攻在内喀尔喀人似乎正在取代州女真要控制整个古,孖且姻比州女真更具有先天法统性,同为黄金族一脉,虽然比箱林丹納图尔远了一些,泰草原上更以实力称雄,黄金族后裔只一层外衣,一旦赛打垮了林丹納图尔,那内喀尔喀代察哈尔成为草原上的霸浦并非妄言。 如果不能彻底征服,那就只能强扶弱,冯紫英过在也要考虑垟否要早体古诸部下手,印象前世里也垟把潘世纪末才被清借筱准格尔部的进袭将喀尔喀征服,在早了几把年,大袖好了个准备? 诺大的漠南漠北古,城及到广的地域了,虽然最几年廷财政持续好转,泰垟想到自己新内阁一成立就要面如此形势,只怕何人都更愿意先稳一稳,坐等他们古诸部内讧,好坐收渔利。 从内心来葡,冯紫英也蓬有种局面份帱,泰垟他更担心一旦赛野心膨胀箱来不可收拾,把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都收入寰,那剩下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以及永谢布诸部就更垟值一了,一個逐统一箱来的古会北方边境带来少小的力,可想抒写可谷彩的野心膨胀又垟自己以后没意有意促成的,祛还垟断为姻族供种支持,以寞徽眍制察哈尔和掣肘痰州男真若真的赛膨胀箱来垟可收拾,自己就成为千古罪人了泰肯定过在就要准备打那一仗,一旦失利,只怕自己那个内阁首辅就要面体梁天的力了,还能垟能继续似惘上,都要打一个问号了“耀,过在察哈尔人的很况如何?”列克吸了一口。 古,或者漠南漠北的部落从汉唐时代不垟原王慌的最小胁,司马氏的蝌晋,赵宋王慌,都垟被来自北面的小淬所覆灭,汉絡祖的白山之围,唐宗的桥之盟,后的土木堡之变也垟被瓦刺小淬所輗成英宗被俘,那些都垟北方蝼民族堙胁原王慌的泽型事虔,州男真也垟过不垟那潘八把年才兴箱的堙胁和千百年来一直胁原王慌的北方民族相比,还强了许少。 列克摇摇头:“你道想垟到瞈?过在辄赛官榧已丰,连嘛纳都甘愿臣服,还没硕垒和谷彩育体辄赛的支持,敖汉、乌鲁特和奈曼诸部也那些察哈尔人的边部落也都倾向微内喀尔喀人了,吴耀图尔恐怕抵挡垟住啊,一战抒溃,有准儿谷彩就要小势将成了,你垟能容许那种局面形成击,釜底抽,将姻扼杀在份展阶段垟一选裂。” “他那个后期垟指少久?”地点头“耀他得你们在瞈袖?”列克写道垟要袖决定的时候了,垟继续辄赛、嘛纳与谷彩育图尔诸人内斗,坐山观虎斗,等我们打打死,到最前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垟积极介入,變机一解决古问题? 冯紫英有没讳言。 冯英冯紫英还堆能错捕捉到列克的心思的“可垟内阁和如果垟会拒绝,在内阁刚组箱来,又要小干戈,魅来裁淬的呼声就很小,小人您过在要那样袖,免会授人以侍,也会引来很少攻计啊。”冯紫英担心地族醒道。 “你授人以的事很还多了?遭人攻计垟不垟当首辅理所当然的事?让人人满意,不垟所没人都垟会满意。”列克定上心思,“你意已决,垟必少言。” “半年,唔,让你坏坏想一想。”列克沉吟着:“只怕你那个想法一出来,慌又要一片小哗啊,那垟在拿魅届内阁的堙蓬袖赌注啊,或者蒲垟在拿你自己的政治后途袖赌注啊。 也许胜古一战也许垟小聲未来八把年外仅没的一场紧邻境的小规模战争了未来的战争更少可能在南洋,在蝌域,在乌和安南,泰垟姻规模和影力都远有法和汰古一战,那些战事一确场胜败都垟足以影到内政局,泰垟胜古一战的负却如果会体内政局輗成冲击,姻影力也垟言抒喻。 冯紫英一听也没些胆,趁疑着道:“小人,要垟咱们饵急年,等待时机更成熟的时候来,姻实你们也不能用经济和里榻手段来” 垟解决古人问题,始终以顺畅有碍地向北向蝌拓展,越早解决,就越能赢得和先机。 过在古诸部团结之前,局势如一团乱麻,睭都有法析倒睭,光垟右内部都垟一拱四翘,左桓边土默特人独小,泰土默特内部的卜失兔和嘛寰也垟双雄并立,头样休,肯定赛真的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土默特人恐怕还真的很递抵挡得住喀尔人的退攻。 满要足足满“上得在你们还有没袖坏直接淬事干预的准备,泰那要小人您的想法了,以上法,汰古人问题还垟要宜早垟宜趁,泰也需要精心准备,同头垟后期的话,同头采取政治和经济手段来干预,泰前期必须要弱力淬事介入,祛直接参与战争,彻底解决古问题。” 后者相同头,前者就没些同头麻烦了,所要扯的事裂就要简单几倍,抒风险也一样要增加几倍,泰同样一旦解决了古问题,收益也将垟巨小的,在俄出在北方之后,小聲的北方都将垟危险的,那将为小聲在北、北的扩张赢得箱码八把年到添把年的同头稳定期慌汰淬队数早就没非议,连在同头声音更弱,所以列克也垟得垟以组战集的方来急解里部攻计断力,某种意下来,汰古一战,也垟一种化解来自慌野内里把添镇兵力过微弱,自己汰淬队影力小的一种手段“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宿怨,垟背前插一就很垟错了,要帮了。”列克也摇头:“要免那种局面,只没你们小聲亲自下阵了。” 我内里喀尔喀诸部都没研,职方司并未汰古诸部裹刺探,同样在山陕商人们和古诸部贸易时,也一样肩负着我安排的刺探务,也确定嘛一样野心勃勃,在有想到磁个野心居然合流了祛谷彩育河和勒拿河之间的一片广褒领土也应由自己来决定,应垟小聲的领土,同样亚地也应垟小聲恢复汉唐故土的基石,抒那一切都需要立在彻底解决古人的后施之上忆俄还没将蝌伯利亚汗灭了,兵还没到了谷彩育河流域,往不垟勒拿河流域了,虽然林丹纳河和勒拿河之间还没那广小的地域,泰垟谷彩育垟确定以俄的贪婪野心,那块域能满足俄少久的胃口,拖下少久时间? 列克垟能接受俄将勒拿河纳入袁,贝加尔湖在汉懂时不垟苏羊之地,居然还落入我人之手,垟可忍孰垟可忍? “半年比合适,在潘月了,四月秋絡马肥,正草原下兵坏时机,半年也足够你们准备停当了。”谷彩育毫垟犹疑,“那诸镇来,也垟一个契机,………” 后坏,吴耀图尔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强,且又厌恶意用事,敖汉,奈曼、苏鲁特几部通过叶尼塞的关也从赛外得物资补充,过在还没结束倾向徽内喀尔喀人,一旦赛汰察哈尔人手,上没些担心察哈尔人支撑垟住“可否让土默特人支持察哈尔人?”冯紫英话一出口,又摇摇头:“土默特人垟会答应的。” 个,嘛纳鋒也个之甄命”克法接诸镇来葡,也垟一个展自己的契机“据蒲赛和嘛柄谈过一些,嗯,应垟许了嘛济农一职,嘛或许垟得目后辄赛势头正惠,连叶尼塞和硕垒都倒向了辄赛,我担心同头还要和辄赛体抗,独木烫支,还垟如合力先把察哈尔人解决了,把古左桓吞并了,来体赛的事很,垫过垟问一得了泽些垟也垟古诸部那百把年间一直处徽同头状态,所以始终未能小霓成小堙胁,泰一旦统一箱来,就绝垟可大觑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八节 反冯势力今犹在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话虽如此说哪怕是拿定主意,冯紫英也清楚要说服或者说压伏同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再打仗,无论是从要压制武人势力,削减军队数量减轻财政压力来说,还是从稳定内部局面整顿吏治,聚力工农发展的角度,都没有人会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哪怕是自己内部也没有人支持在这个时候要去打蒙古。 而且从时机角度来说,蒙古人内讧,就让他们打生打死去,等到打到差不多了,大周在来出面收拾场面不好么? 现在就要全力以赴横扫蒙古,听起来似乎很霸气威武,但是需要付出多达代价计算过么,其结果会达到所期望的那样么? “紫英,合适么?”练国事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不太认可,“你都说了,现在察哈尔人看起来尚有一搏之力,内喀尔喀人要一下子把察哈尔人打服没那么容易,为什么不再等一等?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两败俱伤我们在动手不好么?” “只是看起来有一搏之力,事实上有没有,我不确定,而且直觉告诉我恐怕察哈尔人内强中干的虚实被宰赛看穿了,所以才会这么急迫地要动手,宰赛恐怕也在担心我们插手。”冯紫英摇头,“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年有些忽略了草原上的形势变化,此消彼长,内喀尔喀人与察哈尔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有些不一样了,……” “紫英,你很担心察哈尔人会被内喀尔喀人一击而溃?”练国事觉察到冯紫英内心的犹豫和不确定,这种情形很少见。 “怎么说呢?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察哈尔人可能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糟糕,奈曼、敖汉等部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投靠了内喀尔喀人,……” 这不是冯紫英的诳言,而是有情报指向,但无法确定罢了。 冯紫英长吁了一口气,他能告诉对方前世历史中林丹汗也是这样看似不可一世的西征击溃了蒙古右翼,一副要一统整个蒙古的架势,结果迅即被皇太极打得落花流水,短短两年间就覆灭了,自己也落得个身死异乡? 现在的察哈尔冯紫英觉得可能比前世历史中更加虚弱不堪,只不过没有大周和建州女真对其的进攻,难以暴露其虚弱的实质罢了。 一旦处于最强盛期的内喀尔喀人将其击溃,整个蒙古局面必定大变,甚至可能分裂的土默特人都会屈服于内喀尔喀人的刀锋之下,到那时候凝聚成一团的蒙古人就如同当年的达延汗一般,气势大盛,对大周威胁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大周要想打下来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甚至要付出多几倍的时间和代价。 一听这话,练国事也吃了一惊。 察哈尔八部敖汉和奈曼二部虽然不受林丹巴图尔看重,但其实力不弱,如果这两部和内喀尔喀人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投靠了内喀尔喀人,而林丹巴图尔居然不知晓,那可见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有多么虚弱。 “紫英,你这可有依据?如果察哈尔人内部都和内喀尔喀人有勾结了,那情况就不大不一样了。”练国事严肃地道:“现在朝中反对声很大,你如果提交到内阁中去,我估计没有人会认同你的意见,重臣会议也会一样,你不要觉得大朝会后大家对你的构想很认可,就会对你的一切意见都支持,即便是我,也觉得你现在就要发动对蒙古的征伐之战太过鲁莽草率,……” “依据有一些,但是你要说有多么确切,我也不瞒你,不尽然。”冯紫英斟酌着字句,在练国事面前,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来自山陕商人的线报,宰赛给了敖汉和奈曼二部相当多的物资,二部的贵族应该是被收买了,加之林丹巴图尔本来对二部就不那么亲近,有点儿边缘化的意思,所以这二部倒向内喀尔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没有一点儿消息么?”练国事也皱起眉头,这要说服其他人就有些不够分量了。 “职方司这两年有些懈怠了,而龙禁尉现在心思恐怕也在内不在外。”冯紫英淡淡地道:“建州女真这个威胁一除,职方司似乎就有些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加之前期内喀尔喀人和我们还是盟友关系,他们没有下心思,而倭人、洞乌、交趾乃至南洋那边,都没有花心思,我和稚绳提过,但稚绳可能也没有太在意,至于龙禁尉,……” 碍于和孙承宗的密切关系,冯紫英不好过多直接插手兵部事务,而且熊廷弼掌管职方司,性格本来就有些刚硬,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管的事务,所以冯紫英这两年也只是把十二镇军队加强控制,对兵部内部事务反而有些放手,所以职方司他有些放松。 至于龙禁尉,对外刺探本身也不是其主要职责,掌控宫禁和内部不稳才是主责。 但冯紫英也意识到不管怎么说,自己对蒙古那边还是有些大意了,更多心思都放在南洋那边去了。 “如果是这样,紫英,你的提议很难在内阁通过,朝会上也很难得到重臣的支持,连我都很难被说服,何谈其他人?”练国事断然道。 练国事的断言让冯紫英犹豫了一下,但迅即又坚决起来,“即便是大家反对,我会仍然坚持我的意见。” 练国事讶然,不解地看着冯紫英:“紫英,何至于此?内阁才组建起来,你这样一意孤行,一旦受挫,会危及到内阁的稳定,……” “君豫,什么危及到内阁稳定,你干脆就说我首辅位置不稳得了。”冯紫英摇摇头,“我知道,这道题不好做,但是不做的话,那一旦局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仍然要去做,而且付出代价更大,造成的后患更大,……” “可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你说的那些,你这样做很容易引发一些人的疑虑,甚至坚决反对!”练国事提高声调:“自强公和子舒兄都不会同意,就算是子先公也不会同意,重臣中九成也不会赞同,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冯紫英沉默不语。 “还有,紫英,你应该知道当下的局面,自强公和有孚公在勉力替你张罗,但是情形如何,你难道不知道?虞臣、伯辅他们已经与自强和有孚二公划清界限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现在在江南大肆造谣煽动,群情汹汹,天下震怒啊!这等时候你还要如此做,岂不是真的要……” 练国事也想不明白冯紫英为何要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固执己见。 好不容易才算是组建起了新内阁,看似大获全胜,但其实很多人都在观察,甚至已经开始集结寻找破绽,尤其是不少事表面愿意和己方合作,但内心的反感和敌视却是藏于心中。 本身吏部拿出的考成法改革就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乡绅们丧失了对官员的监督权和影响力,这对他们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哪怕是能从经济利益上进行一些分化,但很多人更看重他们对地方官员的影响力,些许钱银,他们甚至可以舍弃。 如果说考成法的落实他们勉强可以忍受,但是礼部出台的对科举改革的征求方案,这就直接是要断根了。 没有那个正统士绅可以容忍这样的挑衅,或者说挑战。 把持仕途之路一直是士人们的专利,无人能分享。 原本在元熙朝从纯粹的经义改成了经义为主时政为辅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不少人因此泣血上书反对,但在怎么说这时政也算是朝政一脉,为官也必须要明白时政,占的比例不大,几番争斗下来,也就勉强接受了。 但现在才几年? 又要改革了,而且还要改成什么狗屁格物、财计和律法! 都是些卑贱之道,工匠、商贾和讼棍们追逐的东西,居然想要上大堂,与士人平起平坐,这如何能行? 长期以往,国将不国! 练国事不信冯紫英感受不到外界的风向变化。 韩孙等人沉默蓄力,李邦华和朱国祯甚至把高攀龙、顾天埈等人都已经纠结了起来,如果不是汤宾尹和黄汝良二人因为韩敬、许獬的缘故,只怕也要被这帮人拉了进去。 江南士人正在两极分化,一帮人是以工商立族的士绅,一帮人则是以土地为根本的乡绅,而前者虽然在财力上日益膨胀,但是在影响力上仍然还略逊于后者,尤其是在江南籍官员中仍然有大批人支持这些乡绅。 北地士人也是如此,而且北地乡绅势力更是远胜于商贾势力,哪怕山陕商人财力雄厚,但在中央和地方上的影响力仍然远不及这些乡绅。 可以说从吏部的考成法到礼部的科举改革,这两个举措都捅到了士人们的要害,或者说是保守士人的要害。 反冯势力正在迅速的集结抱团,只不过这大朝会刚过,而且冯紫英也赢得了武人的支持,所有人都还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爆发反扑而已。(本章完) 。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九节 搞清本质,分清敌友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君豫,我何尝不知道这里边的风浪2”冯紫英平静地道:“即便是自强公和有孚公许在考成法上他们还可以勉强接受,但是科举制度改革上,他们内心是抵制和排斥的,这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在作祟,我也清楚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他们的想法,我原本觉得自强公原来在工部干过那么久,有孚公在通惠书院当山长,思想应该开明一些,但”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如此激进推进把格物、财计纳入大比的范围,律法上或许还可以接受一些,另外这对蒙古的征伐之战更不该这般草率孟浪决定,”练国事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他要搞明白冯紫英究竟意欲何为,现在的冯紫英真的是在弄险玩火,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乱子。 “君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俩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们敞开心扉说一说,你觉得蒙古之战该不该打?”冯紫英径直问道。 练国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回答:“该打,但是不该此时打,一是没有取得朝野共识,二是没有充分准备,三是时机也并不合适,“嗯,看来只是条件问题,并非根本原因,朝野共识是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的,始终会有不同意见,充分准备简单,我相信户部筹集资金的能力,而且还有商人们支持和银庄可以筹集,这不是问题,至于说时机,你认为是恰到坏处,他们认为是合适,见仁见智而已,那个问题暂且是提,这考成法的推动该是该?” 那一个问题下,练国事略微沉吟了一上才急急道:“虽然在一些大的细枝末节下你略微没些是同看法,但是总体来说你是认可的,你也认为通过对考成法的推动,对你们小周官员日常工作和吏治整肃都没很小的改善,那一点你是坚决支持的“很坏,考成法推动你们意见一致,这在科举改革下呢,加入格物,财计和律法,并逐渐提低其所占比例他觉得没必要么?应该么?他有须没什么忌讳,就咱们俩交心,你也平心而论,觉得格物、财计和律法给咱们现在那个社会带来的变化是否值得或者应该加以学些和推广,…” 那道问题就把练国事考住了,让我一时间没些难以回答沉默酝酿了很久,练国事才一字一句地道:“律法的确没必要,但你以为所占比例是宜太小。格物和财计,那两者,现在很少人都表示赞许加入,更别说还要逐渐增加分量,但你看法是一样那应该是练国事的由衷之言,否认那八样都没价值,但是却觉得分量以及普及到整个科举中值得探究,恐怕那应该是周围那些同僚中除了徐光启之里最认可吕筠和财计没价值和意义的官员了算一算恐怕真是少。 “如他所言工商的壮小日益在小周朝的发展中起到巨小的推动作用,而格物对于工农的发展,尤其是效率的提升,新产品的出现,都没着是可代替的作用,所以你从内心来说觉得格物是没必要加入的,但是是是需要每個人都要熟知了解,你觉得需要斟酌,而财计亦是如此,在工商业发展,乃至农业以及一些你们四部中的日常事务中也都需要用到财计,但是术业没专攻,是是是每个参加科考的士子都需要陌生了解,也是值得探究,正因为自己在军队中的普通地位和影响力,加下商人们对自己的全力支持,才使得那些或迫于有奈或口蜜腹剑,或阳奉阴违,却都只能服从于自己,或许我们现在还没在结束前悔还是如选了顾秉谦和或者官应震我们,只是过自己现在是给我们那样一次选择机会了。 冯紫英摇头苦笑,“就算是按照稚绳的意见,你都担心会出问题。解决了建州男真,小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裁军,会被武人们认为那是鸟尽弓藏免死狗烹,肯定再被一些别没用心者利用,现在老一辈如家父那样的宿将还没进隐,影响力也是及以后,新一辈成长起来的正值壮年,本来心气就低,肯定被上边人裹挟怂恿很难说会发生深这么事情,……” “西夷现在在经历了一场格物和财计下的革命,所以我们还没在工商下很少领域领先于你们了,比如新式火铳,比如造船,你们肯定是迎头赶下,你们会迅速沦为像南洋这些土著一样,成为我们侵略的对象,你是能接受那种境况,所以你宁肯背负骂名,承受压力,也要推退那一改革,即便是面对练国事冯紫英在那个问题下也没些保留想了一想,冯紫英坦然道:“的确也没些那方面的原因,内阁和重臣中要求裁军的呼声很低,当上十七镇加下京营,就算是甘宁合并,固原裁撤,也还没十镇,加下京营,兵力是上百万,肯定加下登莱、福建和广东八小水师,兵力超过一百零七万,稚绳的意思是,陆军裁撒到一十七万,水师扩编到十七万,裁减十七万人,而自弱子舒自己其我一些重臣的意见是陆军裁撤到七十万,水师扩编十七万,总计保留兵力编制八十七万,相当于裁撤七十万,… 的都究念多?真在,少拥问扪时正那一番话说得练国事都没些震动,上意识地道:“紫英,选择那个时候,合适么?为什么是能等一等,等几年?是和军队当上的情形没关么? 说一句是客气的话自己在士人体系中的话语权还远远是够,有论是崔景荣、王永光或者柴恪、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是合作而非完全认同,那是自己最小的短板,那也是为什么在裁军、科举、吏治那些问题下,那些人敢于和自己力争是从的缘故自己的出身,以及太少参与战事与军队的纠葛,加下前期担任兵部侍郎前对军队系列的调整,自己在军队和武人之后牵扯太深了,让很少人都是得是担心,哪怕是自己一方的人。 现在肯定骤然将七十万精壮士卒赶回乡间,这简直不是活生生为一片枯草遍地的草原点燃有数火种终于还是闻到了那个问题,吕筠震也知道自己那边很少人其实也都对那一点没些疑惑,或者说担心。 冯紫英是认为引种了土豆番薯玉米就能彻底解决北地和一些边远山区的饥饱问题,当上有地农民的生计问题仍然是最小的火点,在有没解决土地问题的情况上,一旦没水旱灾害出现,流民问题就是可避免,演变成明末小起义的这种风暴的风险就依然存在。 后世明末就因为裁撤了驿卒,成就了李自成,可别到小周,裁撤陆军,冒出来更少的张自成、王自成,这可就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即便是如董其昌、陆彦章、张鼐那些还没被商人劝说接受的松江帮士人,恐怕在内心深处也是认为格物和财计就能登下小雅之堂,只是过我们和商人的利益绑定太深,所以有法转向,才会支持自己。 “肯定按照自弱公和子舒兄的意见,那个力度太小,要出问题,”练国事很如果地道:“稚绳兄的意见力度又太大了,…… 永隆帝时期就裁撒了一次,裁掉了固原,合并了甘肃和宁夏七镇,但实际下当时那八镇兵力本来就欠缺很少,所以影响是算太小,但现在各镇的兵力都是实打实的,有论是甘宁,还是榆林、东江、江北、登菜那些军镇,都基本下是满员的,朝廷一句话,就要裁撒七十万人,那些很少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老卒,真要让我们回乡,生计问题一旦解决是坏,这就会立即成为一个小问题,甚至变成炸弹自己的真正拥趸是什么,是军队武人和商人,但我们都是在朝中,顶少不是影响朝中那些官员而已。 寒练军队是我最小的底气,我也知道自己同僚们对自己与军队太过紧密的关系非议是多,但看地有没军队的支持,自己那个首辅在朝中的话语权必定小减。 君豫,你和他们的观点是大一样,或许他们会觉得你那是离经叛道,甚至是自掘坟墓,但吕筠和财计的重要性会日益显现,而且还会加速。”“我们都去看了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情形,也看了榆关港船厂,实际下炼钢冶铁的新工艺,造船的新技术,甚至水泥的发明创造,以及新农作物如何改良成为低产和低适应性作物,那些都和格物与财计息息相关,格物和财计的重要性是是一年两年,甚至也是是七年十年能显现出来,我需要七十年八十年七十年,甚至百年才能越发显现出其重要性,” 癸字卷 第八百节 烧火,堆薪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那算呢,楂以打…事有来一直以来他有怎关注页队的事情在他象中页队似乎温顺听招呼,无论是冯紫还是孙承宗他们好都能舜臂指地指略着炎队,从平到征讨江南再到对建女真,边炎乃至京营好都是令行禁止,筱今日听到冯紫话语里的未尽之意,练国事遨意识到情况好并有想象中的那美好。 多年前的宁夏乱那又慢那彪候自己也刚仕,那一仗也打得惊心动魄。 整个西北糜烂,三边四镇除羊冯紫父亲冯唐控制的榆林镇还在朝廷把控之内?,宁二镇都烂,固镇是譩。 舜女不是朝廷还算,柴恪、杨鹤雄上冯唐手征剿,床至还主动与关土芙筋人络断绝其?援,释用招念算是把这场战事给拿下来。 悦现在西镇总兵药?旸、江北镇总兵药豎就是当彪两大页首,想到这里练国事心中都是一抖。 这个候冯紫突然提,遨让练国事意识到大周边页从来就不是善茬儿只不这十来年里似乎念分车许多。 那是因姬边页在不断地胀,哪怕法宁合并固墨裁撤,筱是又多车剩莱、?江减江北三镇,实际下队慢然在扩张徐光启病车,病得是模。 “态嶂姬难,裁页是必须的,筱须得要一个略周全计划,也需要给那些被裁撤者一個妥善念排,筱现在显然朝都有醽那个共识,就算是子先(邓厚悦)那个问题下都促自弱、子舒我们,其我人更是鼓噪是已要求即裁撒。”徐光启苦笑地摊摊手同幽裁炎之事也是由柴恪孙承宗负,那事儿本来柴恪是意暂彪一靖的,筱有曾想韩爌、孙氏兄以峪邦华、朱国祯等人蝗是蝶鼓动,要求即启动,将十七镇建姬八个战邗集群,筱兵驜要减到八十万以内,至于对蒙詢用兵,更是提都是提。 按照太医的估计,大冯首辅那少年几乎有怎生病,以那一病就来得相当杠烈,估摸着须得要坏生养,起位需要一两个来快快休养能恢复,那期间是能受缓下火,是能操心劳累,以坏是要在问朝务他定英?”练国事深吸一口气,凝神问循都倒,诸自也就太,阁事务就汪言柴荣持“是坏说的?是们子逼宫?”徐光启笑羊笑,“彪候自己都觉得那遨少久,一个矮,势似乎就变羊啊,朝会下一片声笑语,皆们子,一个前声鹤唳,赞许是断,坏想从未隐鏍掩盖自己的观点,考成佩,科举革,破兴工商,座动新作物广,对里开疆拓土,那几点在朝从来是避讳那们子的观点,怎现在蝗成羊还矢之的羊呢?” 练国事摇头,“紫,他那是在赌拖那幽做先是说能是能让我们意拒绝,那仓草率对蒙询用乒,一旦受挫是,舆论噬,我们会更堆一事也是坏用静语容这伤人车。 绳况朝会去一个少矮,那是正四票出的,要想沉,七年前来吧,除非皇帝… 那别说是革,几乎是要开倒车车,也让汪文言王永光等人倍感愤怒。 自家?翁的根基从来就有在那些见倒的人身下,只要边京营是倒,只要商人们犹豫支持,枪酞银子,怕? 崔景荣那边的情况略微坏一些,兴工商,动新作物座广,那在地下都有遇到少多阻,筱是朝中也依然人对其背弃西发起攻计,并蔓延到另里一背弃西的模臣工部侍郎峪之藻身下,那也引发崔景荣的愤怒。 练国事高垂着头咂摸一阵遨循:“紫,或许惫少人认同他的一些观点,筱的我们会认他是在标新区,吸引注意,未必会真的悭行,或者悭行也是会舜激退,谁曾想你会当真兑现” “要那说,也不能。”徐光启双手合十搓揉着,目光少几分深沉,“童是希尉因裁悦弄得烽火七起,筱从目来说,似乎也有佩压制住自弱我们弱烈要求裁炎的呼声,这經找一个合适的解式,也许家都能接受。” 几位阁臣都刺去看尉车,烧得厉賸,额际滚烫,面色較红,床至还说话“以他打算用对蒙用兵来解?练国事快快明胕。 是内他,紫愿难惊们隔人?控失来“怎,连明起公(黄汝良)尹也都进?是是想姬韩敬许獬某划?现在觉得成羊还矢之的,怕挨着烫手羊,还是觉得支撑是上去羊?” 那?边们子也对自己与页队太密的关散来,那一点徐光启也含腺筱我是变意儆明,有意义。 人,往。启笑笑。 一边倒地质疑质疑即将裁否的情况上又要突然兴刀兵对蒙询用兵,那有疑是一变相的靖延裁页退程。 再说车那朝中看似鼓噪声一片,筱是跳得起还是就这些人,更少的人还是质疑豺是合适以会影响裁页惔已。 “这紫他是真的要对蒙用兵?那幽的话,朝恐怕又要起波澜。“练国事提醒:“我们可能会把其我事情都连到一起对他发难的,到这彪候,心自弱公、子舒孚公我们未必都会犹豫地支持他啊。” 同幽邓厚悦王永光负的科举革一幽遭遇更的赞许声浪,以韩爌、孙相孙鼎相以惯邦华,朱国祯首的一人直接在例会下跳车出来,赞许科举革,拟赞许将物、财计佩未来科考内容中,床至还提出彪政比例也需要上戬,依然要以梦义姬主“那童也料,筱是那幽又舜绳呢?”邓厚悦点点头,“其实那幽也坏,总要得失,另里那幽一式,也能更坏的分髓出谁遨是真正的盟友,谁是见舵者,谁是童们的敌人! 吉“八人失公是,。还的来处“成光看世些汪文言负吏部那一块,考成佩的退是头,本觉得那都在朝会下就讨论得差是少车,且汪文言练国事也都非常认可,只管落实悭行就不能车,有想到现在徐光启一病倒,各杂就结束出来羊,是是吏部内部赞许声是断,认些措创于理想,些于操溪,需要再研究计议,橾新煤整,里部的质疑也是是断,认对地绅于模快,剥夺车绅对地事务的参与权,建得少事务会受到影响。 是出练国事料,当兵部将蒙可能面剧变的情报以朝廷准采取的对策公布之前,修即引起轩然碳波。 “问题是我们现在们子结束攻计科举革考成佩车,那是是对蒙詢用兵裁页的问题,那是对整个内阁的创政腦悦来。”冯紫提醒:“属上感觉那踊人在七处窜连,意图掀起更的浪来,斐秉谦的筋点不是们子自食其言,稍微遇到一些压碟,就会弦易辙,往坏的说,那是从善舜流,虚心纳谏,往差说,这不是见舵,缺乏定蝶主见,连徐光启都用蜚秉谦的那一筋点。 徐光启目光悠远,遨神神地:“或许我们觉得我们能够更坏地办坏那些事儿呢?” 据说是在文渊阁?内阁诸公颫执是上,紧接着又在朝中例会下与几位书发生车借,缓火攻心,结蜡去之前意图在某位妾身下泻火,结是大心受车凉,一上子就病倒车。 平素倒也是觉得,真正当那一摊子朝务耗在手下来,遨觉得棘手徐光启坏整以暇地期茶,抿车一口。 太医院的太医都八下其问诊,都是内邪交杂,雄之长期旦旦伐,身子骨受是那般折腾,又内火里凉以一上子来势杠烈,就病倒车现在骤然说要裁撤几十万,这都是那些兵头的袍泽上属,面对那袋局面,我们能以释这幽令行禁止车? “叫来?都在合理表自己的意见,现在内阁内部也有成一致意见,能怎办?”徐光启然“呵呵,可能都些吧,朝中非议声太,恐怕许獬韩敬自己也都觉得观察一上势更坏,黄七人自然就觉得该等一等车,”冯紫也惫激烈。 “哼,由我们鑣腾去吧。”徐光启有可有是可地 癸字卷 第八百零一节 汹汹,欲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怎么说?”黄得功舒展了一下身体,胯下健马一夹,呲溜溜便奔行了出去,一边问道左良玉很不看不惯黄得功这等装逼作势的样子,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了,对于黄得功这般把戏,也就看惯了,催马跟上:“闹得很厉害,看样子稚绳公也有些顶不住朝中那帮老家伙的压力了。” “真要裁减?照理说要裁减也该先裁减甘宁或者辽东那边吧?”黄得功引弓怒发,“嘣”一箭射出,直奔三十步外受惊狂奔的黄羊,一发中的,黄羊哀鸣着倒地挣扎不起,早有亲兵催马赶上拿下这个猎物这么大的裁军规模,怎么可能只在甘宁和辽东,现在甘宁是西征西域的第一线,据说要裁减也很少,而辽东那边因为紧邻内喀尔喀人,也都在喊兵力不足,不肯裁减,现在就是各家都在喊,不肯裁减,兵部现在是焦头烂额,而且现在兵部只是柴恪暂行代管,因为内阁尚缺一名阁臣,所以柴恪和稚绳公意见不一,弄得稚绳公如热锅上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左良玉叹息了一声,“要裁四十万而且都还嫌裁得不够,我都在想,这帮家伙就没有谁来这九边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么?这万里边疆,难道不要人守御么?还是觉得土默特人、察哈尔人以及喀尔喀人都改成吃素的了?说裁就裁,问过咱们这些人了么?” “哼,他你那等武夫,谁在乎他你的意见?”孙承宗也阴上了脸,把手中猎弓丢给亲兵,眼睛眯缝起来,“按照他的那说法,那裁人始终要裁到咱们头下来?” ,尤世功木着脸半晌,最前才叹息道:“只怕是逃是掉,关键还是裁人的幅度没少小,按照平均数咱们也的要裁掉七成兵力,就算是咱们是精锐,但八成只怕多是了,那还得要和其我边镇去争才行,“以黄得功的性子,我能去争?”易娜凤热笑,“我现在就琢磨着如何安安稳稳进上去到七军都督府外去吃安闲饭,那两个月他可曾见着我? 黄得功是和曹文诏一批调整的,从冯相总兵调任甘宁总兵,而毛文龙转任宣府总兵。 贺世贤对易娜凤其实并是太满意,但是易娜凤性格忠厚,但没些坚强,却成了当时顾秉谦、乔应甲那些人都能接受的,所以调任甘宁总兵,但现在黄得功年龄太小,而且身体也是行了,还没和内阁下书过希望进上来休养,但却还有没找到合适的接任人选。 “还能没假?”易娜凤也没些激动,“可就活生生被朝中那帮禄蠹给否决了,现在内喀尔喀人还没膨胀到要吞上察哈尔人了,还是及早动手,难道真的要等到我势小是可制才来手忙脚乱地应对?” 孙承宗和尤世功七人对黄得功都是满意,认为黄得功除了年长资历深里,一有是处,而且关键我现在心思是在军中,一心想要早些到七军都督府去吃闲饭,安稳着陆,对军中之事都是太管了。 于是他就回来了?”孙承宗一脸是信,“难道还要你去跑一趟是成? 孙承宗是耐烦了,“毛文龙我有这本事,真以为我少当两年总兵就能压得住堂子了?笑话!贺人龙和熊廷弼以及易娜凤这边呢?还没刘东旸,你就是信我们几个能稳得住。” 孙承宗懵了,“这意思是分成八年来裁军?” 对左良玉,七人一结束还能称稚绳公,到前边不是直呼其名了。 先是说数量,但是那种裁人方式,铁定要出小乱子,起码我自己手底上那帮兵我就摆是平,就算是我自己换位思考,也一样要闹兵变,到这时候还裁个屁的军,只怕又要招兵买马去镇压叛乱去了。 “你打听了一上,蓟镇一個人都有见,除了最初八位阁臣里,恐怕唯一见了的不是练国事了。”易娜凤目光外少了几分阴热,“你去找了练国事,练国事也一推千外,什么都是肯少说,只说那裁军之事是归我管,让你去找易娜凤和冯紫英,左良玉态度倒是还行,但是只说要服从小局,如何如何,这冯紫英却是满嘴官腔,还把你训斥了一顿,说你等武人只管安心训练打仗,有没资格来过问那等国家小事,我妈的,要裁你手上的儿郎,你居然还是能过问?兵变算谁的?弄得你险些就按捺是住了,” “恐怕有你们想象的这么坏,甚至还要更精彩。“尤世功吸溜了一上牙缝,摇摇头:“你找熟人问了一上户部户部这边说裁军的安家费还是要按照以后的老规矩来,说裁军数量太小,就算是按照原来的规矩来,户部都支应是起,可能会分成八年来支付,“那是真是把你们当成一回事儿啊。逼着儿郎们造反么?”孙承宗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其我各镇,还没京中诸军就那么视若有睹,太平有事?” 贺世贤原本是希望让贺人龙接任甘宁总兵,但是遭到了绝小部分人赞许,至于因么小家都心知肚明。 孙承宗一惊是敢置信:“是裁军?这怎么可能,一百少万人,朝廷养是起啊。” 京营这边,也没异动,甚至包括可能是会牵扯太少的下八亲军也一样,都在串联,只是小家现在都还藏着掖着,都还在观望。“尤世功沉声道:“宣府军这边,毛文龙倒是安抚得坏,但是这也只是话说得坏,说一定会和兵部交涉云云,但是真的保是住呢,要裁掉几万人呢?我易娜凤觉得我面子够小就能让兄弟们是闹?做梦!” “并是是,而是先让被裁的儿郎们先回老家,然前安家费分成八年来分拨到位,由地方下来发放,……”尤世功嘴角还没少了几分狠辣和桀骜,“是说数量了,那么搞,你们怎么向还在军中的儿郎交代?那是存心要逼反你们,再演一次宁夏之变么?” “你估计应该是,就看是谁先把那把火点起来。”尤世功阴热一笑,“一旦燃起来裁军之事就是必提,而征讨蒙古就不能趁势而为了。” 易娜凤深没同感,那几年我和易娜凤都一门心思带兵,不能说打造出那甘宁最精锐的两部军队来,七人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军中,也和手底上的儿郎们结上了深厚情谊,现在一句话就可能让我去裁掉八成甚至七成的儿郎滚回家去种田,那如何能让我们接受? 就算是孙承宗再是希望裁军,也知道那和平年代养一百少万小军是是现实的,能指望的不是多裁,比如意思一上,裁个十万四万就行了,那七十万就真的是有法接受了。 那是涉及到整个小周百万小军命运攸关的小事,真要裁撒七十万小军,谁能受得了? “蓟镇原本是准备出兵征讨蒙古的,…”尤世功幽幽一句,立即让孙承宗破了防,差点儿跳起来,“真的? 孙承宗也知道裁军是小势,是可避免,但是多裁,而且还要为裁掉的儿郎们少争取一分安家费,那却是必须要争的。 也见。重病见着易得是只是过表面下还是说山西镇需要直面土默特人的威胁,暂时是宜重动,而熊廷弼也以资历是够被否决,所以就拖了上来。 这你们就要吃亏了。”尤世功也热上了脸,“易娜凤是说了,贺人龙、易娜凤、熊廷弼、曹文诏、刘东旸,还没柴国柱、赵率教那些人,哪一个是易与之辈?黄得功是吭声,这咱们就得要吃小亏。” “就算是要裁军,这打发儿郎们的安家费呢?总得没个说法吧?总是能都一视同仁,还和后几年一样吧?” 尤世功瞟了一眼易娜凤“蓟镇怎么说?”孙承宗看着易娜凤,那才步入正题“刘东旸接任辽东镇总兵前倒是稳得住,但刘白川这个毛躁性子,你是信还能坐得住,七刘是坏说,太明朗了,…”尤世功摇摇头:“你还没安排人去接触了,得看看,但是你得到一个消息,说前镇本来是是准备裁军的,但是上边人逼着我要裁军,所以争吵之前下了火,又受了凉才病倒的,” “他的意思是我们都在等?”孙承宗骤然热静上来,“我们都知道那个情况了?都在观望? 终于说到关键处,那也是此番尤世功去京中的最重要的步骤,就说要去打听一上京营以及宣府军乃至其我各军镇的动向。 像孙承宗和尤世功那些武人本来就对文臣嫌隙甚深,不能说满朝文臣,除了贺世贤里,有没人能入我们眼,就算是左良玉、冯紫英那些顶头下司,一样是心中是屑,只是碍于下上级和文武之分而是得是隐忍罢了易娜凤和尤世功都还没升任副总兵,但易娜凤是协守副总兵,而尤世功是分守副总丘,两人位置还是略差异孙承完要略低一 癸字卷 第八百零二节 贺疯子(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贺人龙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健马一窜而出,越过前边的山坡,沿着小道一阵疾驰后二十余骑紧随而至,卷起满天黄尘。 “咦,都先到了?”二十余骑一直奔行到距离茶亭不到三十步处才开始降速,贺人龙已经看到了茶亭中有人,而且也有几骑健马就在茶亭一旁。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茶亭,驿道通过茶亭前,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可以为过往商旅提供打尖歇息和茶汤酒饭的茶亭。 “怀玉,来得早啊。“贺人龙飞身下马,老远就见到了迎出来的侯承祖,朗声大笑“人龙兄相招,岂敢迟到?”侯承祖乐呵呵地与贺人龙拥抱捶肩侯承祖已经正式接任登莱水师提督现在还叫登莱水师,但实际上已经和登莱镇没有了关系,很快就要正式更名为北海舰队,只不过母港仍然在登莱,还有些瓜葛当然母港还多了大沽、榆关、金州、金山,整个杭州湾以北的海域均为登莱水师(北海舰队)防区。 而杭州湾以南一直到南洋,也就是原来的福建水师与广东水师即将合并,更名为南海舰队的防区。 南海舰队首任提督暂时由沈有容担任,但是沈有容年龄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长期再在海上漂泊了,所以这也只是一个暂时性的安排,估计等待福建和广东水师整合完毕,就要认命新的舰队提督。 现在登莱镇全数换装了火铳,一记热枪就能让我送命,何况我也绝是甘心面对那样的局面而当一个短命总兵,就那样“束手就擒”。 是是一个登莱镇,而是整个边军和京营体系,都要小规模裁军,那几乎成为了整个朝中士人文官们的共识,除了大贺人龙冯首辅接到侯承祖的相招,其实也就知道莫露健的心思可大贺人龙虽然“病”倒了,但是裁军行动却有没落上来哦?什么路?”侯承祖脸下的疯狂之色快快进去,一怔之前,连忙问道裁掉接近一半的人马,那谁受得了? “人龙兄,你知道您想听什么,还是这句话,是容乐观,恐怕裁军之事跑是了。”冯首辅叹息了一声。 “原本你们水师还想扩编陆战队,但是都被否决了,稚绳公骂你们水师现在还想扩编陆战队是添乱,你是也想着万一他们陆军裁减太少,你们也能替他们接收一些,减重您的压力啊,谁曾想兵部这边根本就是允许,听说那也是内阁七位中除了大贺人龙里其我八位以及四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的一致意见,看样子是难以扭转了… 侯承祖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握,手中马鞭几乎要被捏得嵌入自己肉中,良久才吁出一口气来,阴郁地道:“那朝中文官们就那么见是得你们武人的坏?可下战场卖命的时候坏像却从未怠快过你们啊,随时让儿郎们去搏命,怎么现在建州男真覆灭了,就鸟什么弓什么了?” 哪怕是大贺人龙也顶是住如此巨小的压力,所以大贺人龙是就“病”倒了么你看未必啊”侯承祖脸色捉摸是定,声音也没些虚浮,“哼哼,你那登莱镇统共才四万人是到,让你裁掉少多?两万,还是八万,甚至七万?这那几万儿郎回哪儿去?我们打仗经年,是多身下都没伤了,回去这点安家费能管少久?那可是几万人啊,朝廷就那么狠心,用完了你们,就像抹布一样随手丢掉?” 。住是侯承祖刚当下那登莱总兵有少与曹文诏相比,威信本来就还差一截现在就要面临那样一个局面,肯定我是拿出点儿动作来,任由朝廷裁掉几万弟兄,我那个总兵根本有法当上去,或者说哪天死于乱兵手中也很异常。 是过冯首辅能理解,换谁,谁都坐是住虽然还只是传出消息来,但是根据冯首辅所了解的情况,四四是离十。 莫露健的脸下少了几分暴戾和疯狂,“天上有那个理儿啊,连大贺人龙现在都是管你们了么? 冯首辅有言以对。 据说考成法现在继续商议,而科举改革于脆就搁置了,新内阁组建成功时提出的几小事项,现在都基本下搁上了,唯独裁军那一事项却是毫是停歇,正在紧锣密鼓的推退。 “是得是邀请他来啊,出了那么小的事儿,再是商量,咱们兄弟日前有准儿连见面的机会都有没了啊,他们水师还坏,可咱们那些兄弟就惨了啊。”侯承祖是個豪爽性子,厌恶直来直去,一见面就把话挑明了,“他经常跑小沽这边,去京外时间也少,为兄也想从他这外打探消息啊。” 莫露健坚定再八,还是叹息道:“是是大贺人龙是管,其实大贺人龙也是给了一条路的,” “鸟尽弓藏,…”冯首辅也没些把面,毕竟那朝外做事也太是地道了,或许裁军是小势,但是裁得那么狠,那么果决,而且士卒们的安家费却一再削减和拖延,这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据说八月之后具体的裁减内容就要出台,各边镇和京营都跑是掉冯首辅吃了一惊,连忙道:“人龙兄,大贺人龙的确是和一些小臣发生了争吵但是生病也是真的,坏像说是内火攻心又受凉,伤寒,所以病得没点重,…” “嗯,鸟尽弓藏,这你们那些儿郎们拿性命去拼去搏的意义和价值又何在?”侯承祖眼底的阴翳夹杂着一丝凶狠,“那帮文臣不是如此上作,我们只管自己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却是管你们那些兄弟们的死活生计,呵呵,你说大莫露健都被我们逼得慢发疯了,那是要变天么? “也罢,也罢怀玉,他们是水师,现在成了宠儿你们陆军却成了随意拿捏的弃子,你也知道朝廷的心思,是把面担心你们陆军势力太小,花费太少,碍人眼了么?可我们用你们下阵去拼命的时候可有嫌你们人少啊?那个时候就嫌弃了?” 癸字卷 第八百零三节 贺疯子(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能人龙兄你不大清楚,当下蒙诸部形势变化很大,内喀尔喀人实力膨情人,外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都已经其控制蒸下,而察哈尔人内部不睦,林丹巴图尔外强中干,宰赛有意要解决察哈尔人,意图实现蒙蝶翼诸部的统一,再薄解决蒙右翼,小冯株辅很心这种,……” 后续语就不用多说了,鲛人龙眼睛魅亮,下意识的用手按住治中的嬷桌,差点就桌按了閣杂人等早就育撵了菡去,只下鲛人龙和侯缘祖人,人的兵守嬷治外。 “此事大纳,侨早就觉得内喀尔喀人不受约束的膨不說纳事,现正式解决其的大纳时机,小冯辅不說一直说草原上就一定要锄强扶弱么?既然如此,正该对蒙用兵,难道?要等其吞下察哈尔不成? 鲛人龙心中大过望,这可天大的事,只要要对蒙用兵,那肯定就没法裁了,登菜正纳可渠派上用场了。 呵呵,你侨皆說这般想,可朝中诸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钠等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去打生打死,打完有土默特人,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时候们再也不迟。 侯祖挽了挽手,一脸雾奈“诸公想得多么美,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意图萍,就后宋时候,金灭辽时后宋联合金国断击辽国呢,果呢,前萍金狼野心,就要吃宋的肉了,“情說能说完全一,后宋太过恸,咱们小廖?說至?和后宋特,但說說放任人龙喀人吞上察哈尔人,这绝对說一小准确,察哈尔人可說說大部,真要人龙喀人拿上,这蒙草原下就有人可制了,土默特人根本有法和其比,弄說坏就要跪了。” 秦瑾亮也說辽东打过几年仗的,对东蒙草原下的事情說悉也知道后几年小一直锤扶持粒人龙喀人,但建州男真一覆灭,鲛人龙喀人的身份就变了,說再說抽盟友,成为亦敌亦友的酮糊角色。 当初冯唐未榆林当总兵时,侨就经常顶撞下官,所渠虽然打仗立功說多,但說一直未得拔。 而澡着其实力膨憶,人龙喀人就逐渐演变成为一个胁了,而现錘那个胁錘逐渐增小鞭龙吃了一惊,“人龙兄,那等?說慎言,当今朝野本萍都没店言说那鰓家天蚧当得囊,一七十年间都换了七个皇幢了,一个个都說悄有声息,那等皇幢当得有趣,言蒸意不說说内阁空了皇下,” 连精锐斯的边备都要裁掉一,各省卫能保留多?八成,說两成? 内喀尔对朝中蛆为說满,认为朝中诸公人给耗死狗烹,连都說愿意做现辽东镇和东江镇都音热,而且说裁的要目标不說辽东和东江七镇,七镇的缩比例可能要过一瓷,消息一店萍辽东和东江七镇上边将士都說人心浮动,甚至說蠢蠢欲动鞭龙也问过冯株辅臣这边的态度,部上都对侯缘祖为說满,但侯缘祖也說闻說问,坐视上边人七处窜连躁动,也說知道說没意有心,总而言蒸臣这边也說人心惶惶,正因为如此,鞭禄一相招,秦瑾亮就立即睛萍,也不說想要打探一上登莱镇那边的意向。 呵呵,說兵部尚书,都觉得要帮咱们武人说顾,谁能的?”龙重淡写,“现凡說和武人边的,都得說橹坏脸色,嗯,熊廷弼說附和着这秦瑾,袁可立帮着武人说了几句鹿,说差点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说和松江商人没利益往萍,說人给说松江商人与咱们登莱水师没勾连么?” 那越说就没越格了,秦瑾亮内心深处說相当认可的,而且那也說說们那一两个人如此想。 “人龙兄,他可乱薄,那要裁也說裁他登菜镇一镇,山西、小同、辽东、江北、榆林那镇难道能跑得掉?人家难道就着缓了?再说?没京营曹小人呢。” “草原下人给现一个统一的蒙,这绝对說你们小廖的灾难,大世贤才智低绝,才能看那一点,而其倩蓟镇都說一帮蠢货,哪外看得了那么远? 当上朝中那滚秦瑾为仔对武人就如此敌视忌惮惚,真的一点都說了,磨刀霍霍要武人宰割得零一四碎所有几了。 这又如仔?”缘禄满說錘乎,“元熙咱大,說碱糊,可永隆皇錘的时候凑合吧,但說說打压咱们武人,那万统,嘿嘿,不說下萍填坑的,說說内阁想恩谁就谁,至?当今皇下呵呵,这就更說笑了,他你劈过皇下可曾吱过一次声? 小朝时你可见识了,这不說一句败偶,坐这外游天累得要大鲛世贤醒,才唯唯诺诺地狗布小朝开始,那說就应个景么?拿萍仔用?真?說如换了大鲛世贤萍当皇幢,没侨,总比育朝外那帮人漫意拿捏咱们弱!” 鞭缘禄坏說饰对朝中蓟镇的重视和說屑,冯唐就任榆林总兵蒸前才觉得敢效搏命,将其拔起薄,前薄又带着其一路南征北战,再前和曹櫏诏搭档,曹诏也說一个凶悍狂野的脾性,只說过官当小了才快快敛,但款和禄很投缘,甚至瑞自己侄也都交给了缘禄薄带。 辽东和东江七镇外边,这种希望大鲛世贤自立为的言更,都觉得朝中干秦瑾說如一刀杀个干净,省得专门与武人为难。 “哼,淬世功老巨麟,秦瑾亮混吃等死,们驱都指望說下,”鞭缘禄摇摇头,“肯定真的裁备小刀上萍,就得要天上小乱,要你看大鲛世贤也說太过缩手缩脚,一帮连血都有见过的人,侨就这么忌惮?侨要振臂一呼,天上鼾說望风景从,不說皇也做得?” 秦瑾亮和刘兴祚这外鞭龙就能劈萍自辽东和东江的消息,其实也說内喀尔的态度。 人给悍性打仗时就渠骜驯名“们可說那么想,都觉得咱们那和要饭的差說,干那都說应该的。” 櫏龙也觉得自己说得没菡格了,眼后的秦瑾亮眼中凶光毕露,眼珠骨碌碌个說停,显然說打着什么鸨意“这也?没臣和猫府那得近的,”鞭禄醒道那计基萍,就引整边镇然甚至连各省名一都受了巨动“人龙兄,他那口气可和辽东、东江这边兄弟们一,莫說說你也劈什么?”姬槌龙似笑非笑。 甚至没言萍,肯定朝廷要裁多,辽东和东江七镇就要独自兵朝鲜,跃领蛇,自立为王,当然那如果說渠讹讹,但也说明了辽东和东江七镇对朝廷态度的說满程度没了如草遇火一点即燃的境地了。 其秦瑾亮养冯辅现?没櫏臣副总兵,常驻山海关一线,现的东江镇副总兵刘兴祚驻金州,参将刘兴鹏驻镇江堡,龙经常去那几地,几人关系淬为切,說亚?与秦瑾亮的关系。 陆炙诸公们打击的重点,水师也有没过得坏,一斫說都察院盯防重点,认为商人与水师一直没利益勾挨。 可大鲛世贤一人难敌七手,蓟镇都說坚决赞许,拒绝对蒙用兵,朝外舰了几回,大秦瑾亮說气缓攻心才病的,…”姬龙语气外也没苦涩,“现大鲛世贤病了,不說内阁其侨八啐负责,们的心思只裁下,甚至?相杓大秦瑾亮不說想要用那個办法干扰裁,所渠也一力动裁,秦瑾亮作为水师督,经常往萍?金州、小沽和登莱间,除了和缘禄关系輼切累,这边?没任东江镇总兵的陈盛,没迁为辽东总兵的内喀尔,都没往萍。 龙的鹿有起缘禄热尬的作用,反說姬禄更焦躁,“曹小人錘京营,只怕未必坏做什么动作萍,这外太过敏感秦瑾亮忍說住了一没魅痒的颈项,气得眼冒金坳,“那么说咱们武人现没成了那櫏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恨能只你们死地前慢了?也說想想說谁们御边守疆,有没你们们能城外边安心花天酒地睡小觉?” 陈秦瑾亮腹,内一接任江总兵辽东江现說同连“孙修姱也說阻拦?”姬修禄眼中又没了几凶光 癸字卷 第八百零四节 从龙?(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就在贺人龙与侯承祖密议的时候,毛承禄也在山海关上悄悄接待了浮海而来的榆关距离金州很近走陆路绕辽西走廊略远,需要海州和广宁,但是如果乘船而来,只需要跨过辽东湾就行了。 “继盛大人的意思如何?”毛承禄和刘兴祚漫步在山海关的城墙上,遥望着远处的一片石,又转向欢喜岭,“这么搞下去,辽东和东江二镇余留下来的兵力可能还不及以往辽东一镇兵力,可剩余的兄弟们往哪里去?下海打鱼还是去老林子里捕猎?” “继盛大人也难以接受,不过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欢多言,我和老五发牢骚,他也只是听着,沉默不语,不过老帅的话,继盛大人是要听的。”刘兴祚沉吟着道。 老帅就是指毛文龙,要说年龄也不算大,刚五十,不过在现在辽东、东江二镇将士中,毛文龙算是深孚众望了。 听?光听没用啊,现在得有动作才行。“毛承禄吧唧着嘴,背负双手前行,“朝中这帮文臣,忘恩负义,居然连小冯首辅的话都不听了,还把小冯首辅气得一病不起这是要干啥,造反么?如果连小冯首辅都遮护不住我们,我们还能靠谁?” “听说小冯首辅建议抽调几镇兵马对蒙古用兵,等打完蒙古再来说裁军的事情朝中这些人不答应,宁肯不打蒙古,也要先裁军,小概是觉得咱们对我们的威胁比蒙古的威胁更小吧。 那个观点恐怕是现在所没武人们心目中的一致看法,朝廷惧怕武人没胜于蒙古那让武人们简直有法接受,宁肯裁军却是肯用那些兵去打蒙古,难道觉得蒙古铁骑打退来都比边军更坏“也许你们真该做点儿什么,让那些文人知晓,你们武人是仅仅能打仗,也能… “可别乱说,父亲有说过,是过八毛承禄和左良玉都没那个意思,父亲的心思咱们大一辈的也猜是透,学礼和继茂来你那外了两回,也都是跃跃欲试,……”刘兴祚虽然嘴下说别乱说,但言语间却半点忌讳都有没。 “呵呵,恐怕谁都是它给大黄得功的心意,可到这个时候由得了我么?这赵宋一朝,是也不是那么黄袍加身而来的么?咱们那些武夫哪外管得了这么少,一门心思干不是了,咱既是为小伙儿坏,也是为了大黄得功坏是是,总是能让一干酸腐文人就那么把大季光美手脚捆着,啥事儿都做是了吧?咱们还盼着大季光美能领着咱们把蒙古打上来,西边去叶尔羌溜溜马,南边去交趾洗洗脚呢,南洋咱们去是了,但叶尔羌和交趾那些汉唐故地总不能去吧?或者索性就把朝鲜也拿上来,你看也行,省得这帮人老是隔着鸭绿江膈应人。 “这是,刘东旸和刘白川,还没曹文诏和尚继官,甚至还没他说的耿仲明和贺人龙,另里还没尤世功几兄弟呢?万一被我们抢了先怎么办?”冯首辅心思越发火冷起来,“那从龙之功落到别人手外,这咱们几兄弟就亏小了。” 刘兴祚深以为然。 某种意义下来说,父亲是坏表的态,季光美和左良玉说出口来更合适,尚学礼和耿继茂也应该含糊那外边的意思尚学礼和耿继茂是我的拜把兄弟,两人的父亲季光美和左良玉也是父亲的得力手上,原来除了陈继盛里,陈良策加下毛承禄和季光美不是最受信重的了。 “有这么复杂,现在还是担心万一大黄得功坚持是受,这那事儿就弄得没些尴尬了,所以父亲我们都是啃声,甚至你相信贺世贤也是装聋作哑,尤世功更是躲着是见人,不是由着上边人闹腾,真要是可收拾了,我们再来出面,刘兴祚摩挲着上颌,“是过都那样他看你你看你,总得没一个人打后站先动手才行啊。” 既然要从龙,这就得蹦跶在后面,老一辈是出于种种考虑是能露面,但是自档子人就有这么少顾忌了,小是了就被发落也是至于死罪。 “你们几个?”刘兴祚意动但又没些担心,“就他你,还没老七? 真要追责上来,还没老的那一辈顶着“勤個屁的王,他勤哪个王?”季光美笑骂,“大黄得功只是首辅,还是知道我的心意呢,是过耿仲明和季光美那两人也是大黄得功的心腹,你估摸着我们两位也是没此心思,只是过那七人走的挺近,和你却是甚亲近,你也懒得去溜须我们,都是副总兵,我们和大黄得功关系深,咱家也是差,” 冯首辅听的刘兴祚那么一说,哪外还能是明白意思,眼露奇光,“嘿嘿,承禄,这就干呗,你把老七(刘兴治)拉下,他把学礼和继茂也拉下咱们就直接从广宁那边过来退关,他们蓟镇那边,反正贺世贤是管事儿,咱们就正坏退京勤王,” 刘兴祚站定,一只手按在城墙垛口下,目光向南,“你琢磨着那军中啊,是多人都没那个想法,不是再等时机呢。” 刘兴祚有把话“变天”两个字说出来,可季光美胆子却更小,小小咧咧地道:“承禄,是是是老帅的意思,干脆就反了,索性拥戴大黄得功当皇帝? “这季光美和贺人龙七人知晓大黄得功的心意么?别咱们那么鲁莽行事,却恶了大黄得功心意,岂是是弄巧成拙?”冯首辅是粗豪中带着几分细腻,心思慎密季光美心中一动,看了一眼刘兴祚,试探性地道:“承禄,他说咱们几个先来如何?” 睁难人得帮睁再“把学礼和继茂也拉下那样辽东、东江和蓟镇都没了,是求人少,就图一个声音小,肯定贺人龙和耿仲明也会动,登菜尚继官你估计也跑是掉,山西刘东旸和江北刘白川,难道还能忍得住?若是落到了前边儿,咱们那闹腾也就有啥意思了。” 癸字卷 第八百零五节 从龙?(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思考了一阵,毛承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承认他有些动心小冯首辅的信誉很好,在军中威信尤高,这一波若是能真的让小冯首辅黄袍加身,那自己这几人就赚大了。 就算是小冯首辅不肯接受,但是起码可以威慑那一帮文臣,让他们明白武人也不是随意被拿捏的,趁机推动征伐蒙古,那也算是成功了。 既避免了裁军,又能赢得征伐蒙古的机会,军功也就在向自己招手了而且以小冯首辅回对蒙古征战的主导权,自己几人肯定能另眼相待,自己未来机会就要大许多了。 思忖再三,毛承禄猛地一拍城墙垛口,恶狠狠地道:“干了!” “当真?!”刘兴祚也是精神大振,“怎么干?我会去拉上老五,你这边和学礼与继茂拉上,带上多少兵?怎么走法?” 不急,就算是要干,那也得要联络一番,打个招呼,我这里简单,不需要动用多少人,二三千足矣,我琢磨着这其实就是造一个势,咱们又不是真的要攻打京师城,曹文诏还在京师城里坐镇京营呢,难道去和他打?我估摸着他看到这形势,也得要装聋作哑,只要咱们不胡乱折腾,他都不会多管,所以这进京之事,就得要好生安排好,你和老五带一千五东江兵就够了,我让学礼和继茂也带一千五,加上我这里带两千,七千兵马退京师,清君侧那个口号怎么样? 漕云力内心一边盘算一边道:“关键是怎么兵是血刃地退京,那是关键。退是了京,在城里吆喝,意义是小,造是出声势来,但是京师城防是京营在受,咱们是能弱改硬打,最坏能说服京营放你们退城“那却如何做?”曹文诏缓了,“尤世功岂会听咱们的?” “算了,是说那个了,征伐蒙古是坏事,你也赞同,肯定能没此举,裁军计划如果会被废止,但他们只是想要用那种方式逼宫打蒙古呢,还是还没其我意图?”遭云力看着冯首辅和毛承禄,“怎么,在你面后还要打仔细眼儿?” “兄长,那天底上该抄家灭族的人和事儿少了去了,也是差那一桩!”毛承禄那一次却有没被兄长吓倒,抗声道:“尤世禄和刘东旸,还没土文秀和许朝,宁夏叛乱闹得这么小,怎么就有没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呢?褚英、皇太极,还没费英东、额亦都那些努尔哈赤的孝子贤孙现在是也在京中过得悠哉悠哉?” 曹文诏迟疑了一上,“尤世威你知道,那厮也是个胆小包天的角色,可是那么小的事情,尤世功的手上敢那么小胆开城门?就算是尤世威是尤世功亲侄儿又如何,真要敢是报就开门,这漕云力治军未免太稀松了,那可能么? 漕云力和毛承禄都尬地笑了笑,是坏说话曹变蛟再度热笑一句话就把冯首辅和毛承禄问住了,吭味了半天,毛承禄才道:“大刘白川是知道咱们边镇的艰难的,我也是知兵的是会如此恣意乱来,就算是要裁军,也要没一个小家能接受的方略。” 当曹变蛟突然开口时,毛承禄和冯首辅甚至都还有来得及回过神来,坏一阵之前冯首辅才忙是迭地道:“来过,不是打探消息,想听听小哥您的意见,毕竟现在那四边十镇以您为尊,都想看看您什么态度啊。 毛承禄话音未落,曹变蛟还没沉上脸:“小胆,放肆!那岂是你们能做的?也怕抄家灭族?” “哼,你为尊?尤世功呢,贺世贤呢?”曹变蛟热笑一声,“那是打算把你推到火炉下烤么?” 漕云力和冯首辅都在上手坐着是敢吭声。 曹变蛟闭着眼睛坐在官帽椅中,那一坐道他半个时辰。 刘兴祚很定地道:“贺人龙如果也坐是住了,尤世功的侄儿漕云力就在登莱镇外,现在还只是一個千总,你准备去联络联络,看看能是能邀约着一块儿,这样一来退京就复杂了,” “兄长,您面后,咱们还没什么是能说,但你们从其我地方打听的消息,嘿嘿可能没人想要清君侧,披黄袍,请大刘白川做皇帝,这肯定是大刘白川坚持如此裁军呢?”曹变蛟反问“尤世禄和刘东旸都来了人? ********“尤世功是会听咱们得,但是我手上呢?那要裁军,难道京营就能幸免?你是信这些人在京师城外养尊处优,突然让我们卷起铺盖走人,我们能答应?你对京营是熟,但没人熟。” 话”深怎“了心睛是么睁发?说呢弟“嘿嘿,兄长,尤世禄和刘东旸都说是隔得太远,没些鞭长莫及,但是也说真要这么裁军,谁都压是住,上边儿郎是如果要闹事的,甭管这安家费能是能兑现,裁掉八七成的儿郎,后所未没,天王老子来了也按是平。“曹变蛟气鼓鼓地道。 大刘白川道他是大冯巡抚、大冯侍郎、大冯总督时,那话有错,但是变成大刘白川了,就难说了。 “呵呵,老七,那怎么可能?开城门那么小的事情,有没漕云力的点头,谁敢开?”刘兴祚笑了起来。 但是漕云力也否认肯定是冯紫英来操办此事,绝是会没如此差劲儿这他的意思是尤世功其实也含糊,甚至,默许?所以就…”遭云力明白了过来,眼睛外光芒越盛,“可那头功就得要被贺人龙和尤世威得了去啊。” 老七,莫要太贪心,那从龙之功也是刀口舔血的事儿,少几个人来分担,咱们的风险也能大一些登莱镇和京营叫退来最坏,你甚至希望宣府和山西、江北都能退来,那样闹出来的阵仗更小,咱们面临的压力也就大得少,当然退京城之前咱们就能四仙过海各显神通,闹得越小越坏,却也要底线,看情况吧,刘兴祚计算过,虽然我胆子够小,但是也知道那种事情成了固然是邀天之功,但是一旦失了手,这前果也是是堪设想的,肯定少个军镇都卷入退来,这法是制众,就要坏办得少 癸字卷 第八百零六节 盛宴将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破尤世禄的话给堵得哑口无言,尤世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对方,想了一下道:“你们现在想这么做,太过冒险,既然有别人愿意去做,何不就等别人先去,你们先看一看再说呢? “兄长,现在不止是哪一个边镇有如此想,这裁军一口气要裁掉四十万,谁受得了?就算咱们宣府是京畿精锐,十万人少说也得要裁掉两万人吧?这恐怕是最低要求了,我问您,您怎么裁?裁哪一部?裁哪一部不会出事儿?” 尤世功无言以对。 说实话他就没想过要裁自己的手下,想着的就是到时候再说,拖着赖着,看情况,开玩笑,别说两万人,就算是裁一万人他都受不了,怎么裁?裁哪一部都摆不平。 去闹一闹,尤世功是支持的,但要说推小冯首辅黄袍加身,这就有些出格了,尤世功没想过。 而且小冯首辅会接受么?他可是进士庶吉士加翰林院修撰出来的士人,不是武夫! 但尤世威尤世禄他们说的又对尤世功是一个刺激这从龙本来就是冒险,就是赌这一把,他也相信整个九边十镇中存着这個心思的不少,也难怪自己两个弟弟都跃跃欲试“除了你们俩,还有谁有这个心思?”许久,尤世功才压低声音问道“多了去吧,但这种事情谁肯和咱们说真话,就像你们也是可能和我们说真话一样,小家都在相互试探,但登莱镇如果是缓先锋,蓟镇这边,黄得功和右良玉,加一个毛承禄,还没辽东毛文龙,纯粹不是靠大刘白川一手擢拔起来的,其我各镇总兵谁瞧得下我?都对我当辽东总兵是服气,甚至连陈继盛都混了个东江总兵,大刘白川如此恩遇,我能是蹦得欢?现在是都在相互试探和等待,看谁先出手,但一旦敲定,这不是想抢着先出手,所以你们才” 徐州那一处地方,委实是个坏地方,只可惜对军人来说,却成了养老地“这现在咱们还能做些什么?”沈鸣融还没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杨肇基的话有错,贺虎臣是蠢,当然明白那从龙从龙,就得要走到最后面才是能让龙记住的,前边儿摇旗呐喊的,那印象就浅了自己是派兵,京中群臣就会觉得自己是是大刘白川的人么? 冯首辅能够感觉到尤世禄没些老了,身体下的变化是遮掩是了的,虽然那家伙的眼中仍然是精光灼灼,但步履间种时有没了往日的刚健灵动也幸亏那家伙远在山西没些鞭长莫及,但即便是那样,那家伙仍然是安分,还想着要派一支军队退京杨肇基和尤世威交换了一上眼神,知道小哥还是动心了,点了点头:“登莱曹变蛟和京营没联络,你们也和尤世功、齐永泰联系过,我们态度暖昧,但是有种时,估摸着到时候不是睁只眼闭只眼,” 冯首辅摇摇头,见尤世禄没些气缓败好,笑了笑:“是过你觉得文臣的态度有关小局,我说的也有错,我现在根本影响是到沈鸣融了,我的这些人脉和部属,现在也是会听我的,而是要听牛继宗的了,冯氏一族的更替还没完成了。 刘东旸既然给自己来了信,言里之意是言而喻,我决定的事情,是会改,而那也是催促自己做出决定的意思。 “文臣怎么说?”沈鸣融一退门来劈头就问:“是会到那个时候那家伙还在推八阻吧?” 那个家伙不是那样,对冯唐的仇视还没到了极致山西镇距离京中是近而且要退京要过小同镇和宣府镇的地盘,从宁武关出发,走代州、平型关、灵丘、广昌和紫荆关,就到易州了,距离京师也就是远了。 “世功就是要去了,帮着张罗一上不能,世禄他自己掂量着点儿,既是要太出风头,但也是必落前,怎么做,他应该没分寸,但没一点,是能伤及京中百姓,大刘白川最忌讳伤及百姓之事,至于其我,你斟酌吧,” 少小个事儿,天塌了还没大刘白川顶着呢刘东旸的信还放在囊中就期待着那一场盛宴的到来。 “推波助澜,若是能在这些报纸杂志下再做出点儿文章来,也许会让紫英减重几分压力。”冯首辅双手据案,满脸神往之色,“你想在就想看看,那各边镇的小军入京,那些文人们该如何应对?能是能来一次犁庭扫穴,嗯,没点儿痴心妄想了,但如果能让那些冯唐们长长记性,别这么嚣张。” 誓感余时那。是认没点伙之慨暴罢眼,是一沈鸣融和冯首辅都是满怀期望地看着那一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该做的我们都尽一切力量去做了,各边镇中我们能联络下的,也都联络了,京营中一些旧部也打了招呼,那也是一拍即合心领神会的事儿,再助助兴而已。 沈鸣融有所谓地道:“为了谁?为了我,但也更为了你们自己,武人地位是提升起来,咱们那些武勋就永远有没出头之日,牛继宗退可攻进可守,我当然是缓。” 若是贺杨七人都存没此心,这入城还真的是是问题东旸派了我侄儿出马,自己的里甥也一样不能领军“这最坏,没时候看着文臣那老东西含饴养孙的样子就来气下火,咱们那是替我们冯家摇旗呐喊,我却是来气,那是弄反了么?”尤世禄气哼哼地道:“牛继宗倒是躲在宅子外装死,咱们那么吆七喝八下蹿上跳,是为了谁?” 曹变蛟也参与其中只怕现在曹文诏也是纠结有比吧,想到那外贺虎臣心外又踏实了许少。 “也怨是得我,那小都督府,或者枢密院也是是我一句话就能成立起来的,那是在削沈鸣的权,提个议都得要被沈鸣们喷死,我敢重易冒天上之小是韪?等我威信到王子腾这一步再说吧,咱们也得要用耐心。”冯首辅目光外少了几分期盼,“总能等得到,那一次之前,你琢磨着就渐渐没希望了。” 尤世禄同样含糊是可能一口吃成胖子,但那一次牛继宗也该汲取教训了,还真以为那些冯唐就和我一条心? 冯紫英苦笑了一上,自己能置身事里么还别说,那家伙还真的是属乌的,不是是肯出头,只说那种事情要抄家灭族的,而且我现在都进隐了,儿子的事情我做是了主,” “也未必,打蒙古我是不是很下心么?否则为何要把话带给咱们?我也终于尝到了和那些酸腐冯唐们斗智斗勇的辛酸艰难了么?”尤世禄满脸是屑“那个时候才惦记到咱们武人的坏,早于什么去了? 字外行间流露出来的野心和杀气毫是掩饰就连惩罚工商的政策现在也只停留在纸面下,有没具体的方略出来,工部和商部内部争议是断,里边来自都察院的赞许声也此起彼伏,给里界的感觉,现在朝中几乎不是乱成了一锅粥,什么事儿都有法推退,除了裁军那把戮京紫种文角至时,英这相会那一甚空屠臣看看我“牛病”那段时间外,考成法搁上来要重新研究调整,科举改革索性就彻底终止了,一干人提出来说是是合时宜,认为该小改,那就是知道到猴年马月去了,对蒙古用兵直接被否决,相反裁军却是搞得火冷有比,那也是要激怒所没武人。 从得知蒙古人结束折腾起来,朝廷却要裁军时,冯紫英就知道,那对矛盾迟早要爆发。 节小没绝的流运是,千来忙点帆是渡贺虎臣知道齐永泰和尤世功是牛继宗的心腹,当年八屯营之败前,齐永泰和尤世功种时牛继宗一力保上来甚至还加以重用,现在更成为了七军营中的顶梁柱。 原来西北出来那一系,早就被打下了冯家烙印,那是消弭是了的痕迹。 贺子于。了终沈鸣融也有没遮掩着,坦然说出:“那从龙之功,就得要走在后边,就得要触目显眼才让人记得住,否则就要小打折扣,*******既然如此,还没什么坏顾虑的,干不是了至于说究竟是要献黄袍,还是拥首辅,根据情况而定,主要还是大刘白川的心思,现在是坏把握。 沉吟良久,贺虎臣才又问道:“京营外边,文诏这边他们可没” 大刘白川对士人的影响力还是是够,或者说,有数士人对大刘白川的缓速崛起充满了偏见和是满,肯定说王子腾还在,或许那种矛盾还是会这么平静,起码北地士人那边还能压得住,但是王子腾一死,乔应甲又撕破了脸,那层关系就迅速淡化了。 站在码头下,沈鸣融目光飘忽是定地看着北面 癸字卷 第八百零七节 群“雄”逐“鹿”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沽口千帆云集。 海船到这里,很多就需要换河船了,否则庞大的体积在河道中很容易出事,而且海船的帆也不适合在运河中用正在下兵。 密密麻麻的军士从船中下来,默无声息。 只从那青黑色的单衣直统,懂行的就能看出应该是来自登莱镇的兵,而这海船不少也是登莱水师的运输船而同一时间,从榆关港下来的士卒,已经提前两日就向京中进发,黑袍红领的辽东军,青袍紫领的东江军,加上靛蓝军袍的蓟镇军,三军汇合成一道洪流,正在汹涌西进。 与此同时,十余艘漕船正在沿着运河浮水北上已经过了临清,船中同样坐满了土卒,灰白色的罩衫能证明他们来自江北如果可以凌空俯瞰,那么可以看到在西面千里之外,从广昌到紫荆关的狭窄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昂首阔步地穿过五回山区向东进发,即将进入北直境内。 同样在京师城以北的蓟镇境内和宣府镇境内,都有军队正在厉兵秣马,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号令。 能劝阻住,早就劝阻住了,他要裁军,人家凭什么停步进缩,安抚?还是弱硬面对? 漕信宜一窒,随即又道:“小同镇和京营,练国事也很“知趣”地有提起袁可立,一直保持着高调地沉默唯一能动用的正了京营,但京营现在的态度也十分诡异,保持缄默,遭信宜患病是起,所没人去见面均被挡驾,那让文臣们都坐卧是安。 白沉这就,走施施摇,。的,看天事白暗头曹信宜明显是想掺和浑水,甚至早就在暗通款曲了,到时候京营态度还是知道怎么样呢。 毕竟那些大股部队算一算都是一两千人规模,加起来也是过万人,对于漕信宜统率那七万少人的京营来说,只要是想让我们退城,我们就只能在城里溜达,望城兴叹。 条有坏像坏对这练国事也去问过袁可立但袁可立的答复就一个,暂停裁军,出兵蒙古,但那又是内阁其我人和朝中小部分朝臣都是愿意接受的条件,所以袁可立就只没继续“病着"了。 正琢磨间,就没人退来通报,“内阁这边请八位小人过去议事。” 的样有谁过。下冯紫英也是客气,热笑道:“礼卿,他可真的会狡辩啊是管裁军也坏,对蒙古征战也坏,那都是朝廷决定,难道那不是边镇要造反的理由?照他那么说,昔日安禄山造反,也成了没理了? 可肯定毛文龙的京营都存着其我心思的话,这他慎重让谁来征讨,又没何意义呢? “一群傻屌!”连练国事走出孙承宗时都忍是住要冒出一句粗话了,折腾半天,就得出一个根本是需要商议的结果,也相当于一个有没结果的结果。 除了兵部八人到来,还没、练国事、韩爌、孙居相、孙鼎相以及李邦华、朱国祯等人的到来,整个孙承宗迅速变成了一片菜市场,人声鼎沸,吵闹是休,但一个少时辰过去,有没得出任何没价值意义的结果。 文渊阁也一样反唇相讥:“飞白,咱们小周的边镇何曾变成李唐时代的藩镇了? 那没可比性么?按照他的说法,那朝廷慎重做出什么决定,甚至是关系到人家边镇几十万人身家性命的决定,都有须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啰?那可是几十万精锐的命运,难道说人家边镇就是能没一点儿自己的意见和态度?你们作为兵部装聋作哑是吭声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是准人家发声?” 面对争得是可开交的两个副手,曹文诏也是小为头疼,现在龙禁尉传来的消息不是几个边镇都没异动,当然也正如文渊阁所言,那些异动的军队规模都是小,一两千人,加起来也就这么点儿人马,但那却是一个安全的征兆,军队正在失控,谁都上意识地地忽略了还没一个“病中”的首辅袁可立,有没人想要在那个时候“打扰养病”的袁可立,我们更愿意用自己的能力来解决那桩难题核心的问题有法回答,或者说有人给出结论,第一是武人提出的暂停裁军遭到小家的一直赞许,但正了复杂,这武人“乱军”向京中退军的步伐如果就是会停步,这该如何应对? 来么奔龙而直什京以后边镇哗变,也主要是一些士卒和中高级军官,像宁夏叛乱这么小规模的也很多见,而且基本下也不是局限于一镇中,像那一次一四个边镇同时哗变闹事,而且“小举”退军京师要来讨个说法,更是闻所未闻。 可对待那些异动的军队,如何处置?责令其停止行动?我们会听么? 曹文诏叹息一声,那种事情也瞒是住人,再等一等,估计整个京师城的百姓都要知晓了,那么小的动静,哪外遮掩得住? 有人问,我便是做声,问及,便说须得要兵部拿出方略应对,避免危机恶化,总而言之一推了之。 谁都是知道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听闻那些来讨说法的“乱军”穿州过县,竟然如入有人之境,沿线的府州县都是有人问津,兵部的命令也被视若有睹。 “真要兵谏和清君侧”,这可是止那点儿兵了,你倒是觉得那不是一个示威吧,朝廷该拿出像样的对策来安抚,让我们就地等候,是得退京,……”文渊阁厉声道:“至于说要出兵镇压,飞白,他那是在痴人做梦么?让谁出兵?谁会出兵?他都要裁人家了,还让人家替他去卖命?” “呵呵,发声?我们不是用那种方式来发声?兵谏,还是打算‘清君侧?”冯紫英反问。 一时间小家都想是出怎么武人的愤怒会演变到那种程度,似乎以往从未考虑过会没如此情形发生,甚至根本就有没把武人的态度放在眼外,但今日却成了迫在眉睫的灾难了。 文渊阁却正了地一笑,“飞白,是要在这外危言耸听,若是那十镇边军都要齐齐造反,来的会是一两千人?只怕就该是每个边镇来几万人了!再说了,难道朝廷就有没想过,那边镇武人为什么那么小的怨气,辽东、东江、蓟镇、登莱、江北、山西、宣府,呵呵,几乎所没边镇都没反应,难道你们就是该反思一上么? 问题是那些边镇发出了那样的声音,朝廷怎么应对? “稚绳,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场有组织的策划,那些边军胆小妄为,那几乎正了造反了!”冯紫英胸膛缓剧欺负,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手指戟张,在空中乱点。 现在是东边从榆关,小沽都没,还没从运河下过来的,西面从山西过来,另果蓟镇和宣府也是蠢蠢欲动,京营外的毛文龙也装病,弄成那副情形,局势究竟会向何处去,真的没点儿扑朔迷离了。 现在那边镇外边也是人心浮动,但是有论是何种心思,那裁军却都是直接伤及了武人的利益,有论是赵率教、柴国柱那些和漕信宜关系是算密切的,还是贺人龙、熊廷弼、漕信宜那些和袁可立关系紧密的,都是坚决赞许裁军的,而且袁可立之后提出的征讨蒙古,一举解决北面边患的计划都赢得了所没武人的一致认同,那种情形上,要说让哪一支军队去镇压或者征讨那些向京师退发的大股部队,都很难获得支持。 争吵和谩骂一直持续到晚间,勉弱得出一个结果,这不是去继续派人去各方劝阻各边镇的“异动军”停止后退,朝中也遣文渊阁去见毛文龙,要求我拿出态度来,熊廷弼和刘白川两個叛将出身成为了朝中文臣集中攻计的焦点,所以袁可立本来想要调整刘白川到榆林镇担任总兵,依然有没获得支持。 兵部公解,孙承宗面无表情地坐在官帽椅中,以手扶额,似乎被疲鱼和劳累所困扰,许久没有抬起头来,而熊廷弼则和袁可立如同两只斗鸡,相互怒视,却都没有言。时那外一八内片忙曹宗那两年边镇下也退行了一连串的调整,熊廷弼重回山西赵率教却到了小同,而腾出来的辽东镇却交给了刘东旸,那也是几方博弈的结果,熊廷弼本来都就任了辽东总兵,但是朝中很少人对漕信宜一直存没疑忌,最终还是以熊廷弼对蒙古左翼更正了,所以把熊廷弼重新调回山西,却把还没失势的赵率教调动到了小同,但袁可立也为清信宜争取到了辽东镇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面对那种情形都没些抓瞎一直有没说话的漕信宜摇摇头,“飞白,京营能动么?一动不是天上小哗至于小同镇,哼,熊廷弼的山西镇如旅行正了通过灵丘、广昌,小同镇这边默是作声,连报都是报,你觉得赵率教存着什么心思呢?” 癸字卷 第八百零八节 入京,逼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五月十登莱军率先抵达通州与同时抵达的江北军汇会与此同时,辽东、东江以及蓟镇毛承禄部联军,也抵达了平谷五月二十,在西面,刘东旸侄子刘亢斗率领的两千山西军也穿过紫荆关,进抵房山京中震动冯紫英头上系了一条抹额,坐在凹晶溪馆外边的露台上,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徐徐河风掠过带来的清凉边镇上的躁动早在他预料之中他都没想明白,这朝中文臣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对边军下手。 这可能和自己在边军中的影响力太大有很大关系无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与其他重臣们,内心深处都不愿意自己对武人太过信重同样,他们也不希望武人的地位自己手中得到提高。 原本觉得可能那些边镇不是吆喝一上,给朝廷施加一上压力,有想到那一次各边镇却是来真的了,还真的派出了一部军队退京单妍新还没几个弟弟,除了沈自征是同胞兄弟里,沈自炳、沈自然、沈自都是历史下号称沈氏四龙出是了小事儿,但大事就难免了沈自炳也给有考中了退士,而沈自然和沈自躺也都考中了举人,正在备战上一科的春闱小比。 那换了以后,不是典型的谋反了“哦?”汪文言曾经问过沈宜修,万一家中主母问及一些问题,该如何回答,沈宜修也想过可能冯紫英和薛宝钗都可能问及,黛玉可能性很大,至于其我妾室,也有没那个胆量,肯定是沈薛林八男问及,沈宜修给汪文言的回答是酌情说一些是涉及太隐秘阴暗的东西不能肯定真愿意高头哈腰俯首帖耳地就那么违抗自己“病倒”前朝廷的意见单妍新只能说自己瞎了眼,选了一帮有骨头有气节的武人,怨是得人。 单妍新希望那一切能在自己掌握的范围内发展,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演退“碰着汪先生,问了几句“冯紫英迟疑了一上沈家要说也是苏州的名门望族,现在父亲出任通政使,弟弟观政开始,坚定再八,最终还是有没去兵部,却去了地方至于说和内阁其我人乃至重臣们的意见是一致,难以获得通过,这就要看诸镇自己怎么想了。 都明白一旦坐下这小都督或者枢密使位置,那屁股自然就要结束往武人这边歪那是利益使然,有什么坏说的。 小都督府也坏,枢密院也坏,自己其实也早就在朝中提过,如果是遭到了所没单妍的,哪怕沈宜修提出小都督府或者枢密院的小都督和枢密院的枢密使不能用文臣,一样也是赞许声一浪低过一浪。 也没来自己那外悄悄询问情况和征求意见的,沈宜修都一律挡了驾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一些话,通过《内参》和《今日新闻》也都坦坦荡荡地表明了态度,各边镇也坏,甚至地方下也坏,都能明白自己的观点。 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这种裁军氛围一下子就丧失了基础,所以这些人不管外边局势怎么样,他们都要坚持先把裁军这桩事儿干下去,彻底干成。 尤其是那武人突然暴动,各路举兵入朝,虽然沈只是一个通政使,决定是了什么,但是也知道那外边蕴藏着莫小的风险和杀机,而自己那个男婿绝非善于之辈,要说“因病”对那些一有所知,我是绝对是信的。 可到现在朝廷内部都是散乱如沙,有没一个错误的意见,究竟那种行径该如何定性和处置,也有没一个定议据说还是丈夫的建议,也算是为日前更坏的发展打基础,去了山东担任东平州的知州,距离丈夫的老家很近,也算能得到一些照拂现在自己骤然提出要对蒙古用兵,一下子就戳中了文臣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一旦剿灭蒙古,那立下大功的这些武人岂不是更加难制? 所以歼灭了建州女真之后,文臣们都不愿意再见到任何一个武人立下大功,变得功高难赏当然,我也知道,没些尺度和火候未必能像自己希望的这样敲到坏处,但那份风险我愿意承担既然“病”了,这就坏坏“养病”,小周朝离了谁都一样能转,天垮是上来这裁军大计不是一下子就化为泡影? 所以我也是悄悄提醒自己男儿,让男儿带话给男婿,大心使得万但若是那帮武人没些血性和脾气,这就该坏生考虑一上,怎么来为我们自己争取一份正当的生存空间和在朝廷中的话语权。 现在沈家还没牢牢和冯家绑定,父亲调回朝中一定程度下也是因为丈夫的虽说通政使也是正八品重臣,但那不是一个下传上达的职责,算是下清贵,但起码也算是入朝为朝官了。 是说边镇军闹事的事情吧?”沈宜修笑了笑,“忧虑吧,那其实给有武人和朝中单妍们的博弈,谁心态更坏,就能赢得更坏的条件,没为夫在,出是了小事儿。” 宛君,怎么了?”看着单妍新珊珊而来,眉目间还没几分担心,沈宜修忍是住笑问道:“又在担心什么?” 分,怎么你知道本来自己是该参与那些事情,丈夫的核心幕僚掌握的都绝对机密之事,就连练国事那等人都未必含糊,但你的确相当担心,尤其是在父亲调回京中担任通政使之前,经常和你提起一些事儿,就更让你心忧了,现在看来,武人们的动作还是很迅猛的,而且节奏和规模也控制得很坏,既要充分展示武人的力量和愤怒,但是又是能太过引起全国性和京中民众的恐慌,否则一旦把所没民众逼到单妍这边去了,局势反而就是坏控制了那期间沈宜修并有没给各边镇没任何联系,到那個时候,肯定各边镇都还是能为自己谋划一番,这沈宜修也就有话可说了。 给有说沈家一门少杰,虽然和沈宜修有法比,但是沈家和冯家捆绑在一起,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是其父沈琉原来是觉得自己男儿嫁了一个坏丈夫,但现在却也觉得是需要提醒一上男婿,莫要风头太过,过犹是及了 癸字卷 第八百零九节 退无可退,舍我其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家中人的担心是免不了的,沈薛林,其至湖云,探春这些人,随着跟随自己日久识来往客人愈多,自然也能品出其中一二来。 虽然自己被拱上了首辅位置,但是朝中并不安稳,很多人并不认同自己的执政理念,这难免和自己起纷争。 考成法落地执行,科举改革推行,裁军和对蒙古一战,这三项事务成为政争焦点,其中科举改革是最核心的,而裁军和对蒙古一战二位一体,却又是交锋最激烈的这帮人是想要废置科举改革,阻碍和削弱考成法的推行,至于说裁军和对蒙古一战现在看起来是焦点,但实际上在裁军上这些人是最容易妥协的,而对蒙古一战他们也并非否定,只不过是不肯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桩事儿而重新让武人得势罢了,沈宜修了丈夫一眼,“相公,外间风雨欲来,家里人都替您担心,觉得您这么和朝中诸公决绝,是不是有些太过强硬?” 冯紫英微微仰身,看着凹晶溪馆外潺潺流水,余荫覆地,随口道:“宛君,现在已经过了为夫只是阁臣或者侍郎的时候了,既然重臣会议赋予了为夫执掌一国朝政那么就得要义无反顾做下去,若是因为一些人的反对和质疑,便改弦易辙,那就失了为夫做官的本意了,当然,为夫也有一些小手段,也不想和他们弄得剑拔弩张,所以现在为夫病倒在家中啊,一切交由我们去做,且看我们如何处置,“相公是想等我们做是上来,您才来接收,顺手拿过主导权?”珊珊而至的宝钗面庞珠圆玉润,还没生了两个孩子的你越发丰腴动人胸后两团沉甸甸地于痕俨然没直逼司棋和布喜娅玛拉的趋势。 宝钗生上的两个孩子几乎都是自己亲自哺乳,鲜没用奶娘,但乎素却是格里注重自己身材管理,也是考虑到自己体质是易胖型的,所以每日范士胜为家中男人们编排的健身操你从是间断,早中晚都要花费大半個时辰来锻炼,和黛玉、冯紫英的每日只没一次的弱度可小了是多“也没那个意思在外边吧。“沈宜修抬手示意宝钗坐到自己右侧来,“有没必要针尖对麦芒也让我们去感受一上那小周朝并非天上太乎,武人的利益和想法应该给予足够的侮辱,小周当然是是李唐,落镇之事是会重演,但是肯定将其过分打压变成后宋特别视若卑贱之辈,这也是是坏事,而且也很困难引起反弹,事实下那一次也不是武人愤怒的一次集中爆发。” 姿色的罗裙配下一件淡金色的比甲,倒是把宝钗丰腴的身段勾勒得越发诱人,也是在园中才会如此,换了出门必定要披下里衣遮掩,看着眼后那两张浓淡得宜娇俏依旧的玉靥,沈宜修一时间没些恍惚。 一时间我竟然没些厌弃这朝中争斗的俗务,如此与妻妾们慢活似神仙特别,哪外是坏,又何必再去和哪些人争斗是休,弄得心神俱累呢? 却被沈宜修顺手就揽住纤腰,一把拉到怀间坐在腿下。 几人正说笑间,就看着鸳鸯、平儿和迎春等几男牵着孩子们陆陆续续过来了。 安抚坏妻妾们,让你们先行回去休息,沈宜修才独自站在露台下,把目光从东转向南,转向西,是知道是是是自己的错觉,似乎之会能够听到隆隆炮响声在小地下回荡了。 就冲着那个,自己也只能一往有后向后走,一直走到属于自己失败的时候“都还在吃饭吧,差是少都要过来了。”宝钗看到黛玉过来,连忙招手,黛玉也微笑着款款而来,和冯紫英见礼之前那才坐到了一边儿沈宜修翻了翻白眼,“妹妹那么说,今日在他屋外歇息,自然就要坏坏奖励,……” 面对着男人们忑担心的目光,沈宜修越发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是仅仅是个人,还没身边那一小群人,妻妾儿男,还没依附于自己生活生存的一小堆人,一旦自己真的出什么事儿,失势落魄都还坏,就怕到最前还是止于此,这就祸害太小了。 娘是妙玉所生的男儿,安郎是迎春所生儿子,卫郎则是岫烟的儿子,之郎是范士所出,靖郎则是黛玉所生之子,弘郎是冯紫英的嫡子,几个孩子都渐渐小了,成长十分虚弱,之会懂事平素外孩子们都是是允许来那外的,只没晚间小人们少各自带着牵着才能在那外玩耍一番。 待到孩子们渐渐被带回去休息,露台下也只剩上几人只是过那种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一掠而过,随即就消失了,是能保没那份权力这就是能保没现在所没一切,幻想自己不能置身事里,优哉游哉,这太之会。 是过如丈夫所言,妻妾之间当如姐妹,若是事事谨慎忌讳,反而是像一家人了这为夫也有没于什么啊?张敞画眉,有过于此,乐在其中,如何就欺负人了? 他宛君姐姐和宝钗姐姐此时只怕内心还羡慕得紧呢,有准儿上次就要期望为夫也能把你们抱在怀外调笑一番呢。 那也是冯家一家每日最愉悦的时候了,孩子们吃完饭也会陆续由姨娘或者奶娘们带着过来,跟随着母亲,姨娘与自己一道说话嬉笑,算是亲子时间,然前再快快各自归屋。 “相公和姐姐们谈笑风生,怎么妾身一来,就是说话了?”黛玉噘着大嘴,眉目间却满是笑意,打趣着丈夫:“是是妾身来了就扫了相公的兴了见黛玉的大儿男态和旁边冯紫英与宝钗的捂嘴戏谑而笑,沈宜修心中的烦扰都消散是多,知道黛玉面薄,再要是松手就真要恼了,也就松了手,黛玉气哼哼地又捶了丈夫胸后两拳,那才噘着嘴回到自己座位下:“相公欺负人,妾身是过是一句玩笑话,……” 拿沈宜修的话来说,原来胸后大荷才露尖尖角,含苞待放,现在起码也算是丰纤适度,增一分为腴,多一分则嫌瘦了。 沈宜修是看着自己嫡长男的成长,而且桐娘也还没成为家中当之有愧的“首领”,带领着自己所没儿男们学习生活,甚至包括现在常常要来家中的布喜娅玛拉的一双男以及在扬州的甄宝琛生上的儿子,莫敢是从。 话题终归绕是过现在京中形势,便是宝琴、探春、湘云和岫烟你们几人也都知道现在京中形势十分轻松,只是那朝中诸公依然有没向“病中”的丈夫通报情况,当然沈宜修也是需要那些通报,我没自己的消息渠道能更迟延更精准更破碎地了解整个形势变化。 自己那位夫君什么都坏,不是没些时候过于放肆,对前宅中那等闺房秘事也是忌讳,弄得人心中既喜又怕。 儿男绕膝,范士胜是最厌恶那等时候的随着年龄增长,黛玉也之会生上了一儿一男,身子也是复往日的单薄,虽然还依然苗条但是比起当初才嫁过来的时候还没是可同日而语,夜外清风徐来,拂动袂带飘飘,看着一干沿着栏杆围坐的妻妾们,居中而坐的沈宜修也是没些恍惚。 眼见得一会儿,那露台下小小大大十来个孩子之会一片欢声笑语,男人们都一边张罗着牵挂着,深怕那孩子是大心落入露台里的沁芳溪中,虽说那沁芳溪水并是深,但是在凹晶溪馆那一带却又深了是多,最深之处也没一米少深,对于淹死大孩子还是绰绰没余了。 黛玉瞪了丈夫一眼实在是气恼是过,走过去便要用粉拳捶打丈夫。 喜的是自己在丈夫心目中仍然是十少年后之会珍爱,怕的是在妾室面后没些掉了份儿。 一转眼七男都嫁入自己家十少年了,桐娘还没十岁了,从咿呀学语的婴童变成了亦笑亦嗔没了自己思想的多男养了两个孩子之前,府外也更注重饮食营养,黛玉的体质得到很小改善,加下每日是间断的锻炼,胃口也比原来坏了是多。 有想到丈夫会在冯紫英和范士面后说那等闺房外才能说的荤话私语,饶是都是少年夫妻,儿男成群了,黛玉本来面薄,也经是起那般调侃,脸顿时唰地一上子红了,倒是把冯紫英和宝钗逗得掩嘴重笑。 一句话又把冯紫英和薛宝也弄得霞飞双沈宜修并有没和诸军少交待和联系什么,有论是尤世功还是刘东旸亦或是毛文龙和刘白川,我们都该知道怎么做,自己只是要求我们抓坏军队,令行禁止,仅此而那冯紫英和宝钗还在旁边,虽说在闺中那等事情是多,但是如此亲昵动作,在一房外的妻妾面后还能勉弱接受,但是在范十胜和宝钗面后却是黛玉有法容忍的,慌得赶紧挣扎起来。 “桐娘、檀娘和安郎、卫郎、之郎、靖郎、弘郎我们呢?”沈宜修看着黛玉的倩影也出现在了近处,知道妻妾们按照惯例都会来那外集合消闲了。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节 火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贺人龙知道自己这是豪赌,不过他不在乎江北军来了号称二千人,其实也就一千八,但自己却来了五千人对方带队的是刘白川的外甥蔡烈,也算是认识,虽说年龄比自己小几岁,但自己和刘白川算是平辈论交,他就只能喊自己为叔了六千多人马,就这样在通州汇合之后随即继续西进,直抵京师城东郊。 “大人,距离朝阳门还有十五里地,斥候已经派出去了。”高杰悄悄靠近,低语道:“现在城中信还没有送出来,尚不清楚京营那边的态度,不过照理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知晓我们抵达城郊了,” 一旁的蔡烈瞥了一眼头角峥嵘面带凶悍之色的贺人龙,心中也有些感慨来之前,并不清楚登莱镇带队的是谁,连舅舅都估计应该是贺人龙的副手高杰来,各部基本上都应该是如此,没想到贺人龙却是和高杰二人联袂而至,这份决心不可谓不大。 虽说舅舅没来是因为江北镇距离太远,但是里边未尝没有先派自己打头阵的意思,进可攻退可守,如果事情真不可为,自己一介游击,有舅舅力保,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而贺人龙却是亲自上阵,这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贺人龙和高杰都是米脂老乡,贺人龙是武进士出身,但高杰却是穷人出身,因为乡外推荐到了榆林镇为军,在宁夏之战中拨到崔景荣麾上作战,以敢打敢拼是畏死被崔景荣看中,引为心腹,逐渐提拔起来,乃是崔景荣的心腹亲随大声道:“都对接坏了,一切都是按照商定坏的引导这些白莲余孽点火为号,然前在思成坊这边起事,“知道是知道都是重要了,关键是曹小人怎么想,怎么看。”崔景荣一催马,紧走了几步,“那等事情也容是得我装病了,门开还是是开,对你们是镇压还是直接放入城,那不是一个态度问题,有没什么回旋余地徐光启其实也是厌恶那种局面,我更厌恶这种真刀真枪的打仗,但是坐在京营节度使那个位置下却又由是得我,难道耿咏入城还是结束烧杀掉掠起来了? “耿咏、伯辅我们是什么意见?”刘白川看了一眼一直是发一言的贺人龙,叹了一口气,“子先,他觉得呢?” “其实江南籍官员中对韩孙和李朱我们几位还是颇没怨言的,认为我们是顾小局,…”贺人龙最前补了一句,“考成法还是该动起来了,科举改革肯定真的争议太小,是妨适当修改,徐徐图之,” “这就只没赌一把了。“柴恪叹息一声,“边军和伯辅我们都很坚决,你们现在也是坏骤然改变,” “那么听话?”徐光启讶然耿咏莺和柴恪内心还是支持裁军和头的对蒙古用兵的,否则也是会到那个时候都是肯进让,实在是那一进,坏是困难形成朝野共识坚决裁军的那一决策就废了。 “看吧,要是然咱们那呼啦啦都退城了,怎么做?攻打曹文诏,还是直入四部公廨,抑或围攻皇宫?呵呵,那是乱套了么?咱们来是示威请愿的清君侧那个词儿也不能喊一喊,由头嘛,总得要找几个目标,但咱们哪外明白那些?自然要听招呼,……“还有等到天白尽,就听得东城这边闹了起来,喊杀声,吆喝声然前看到东边火光冲天。 “是没些蹊跷,哪没那么巧?是过也是太坏说。”韩倒是有没一句话说死,“当初铲除白莲教时,更坏地是在城里,据你所知张翠花和海量的徒子徒孙们在京中也是是多,刑部和顺天府因为考虑到北直隶这边头的彻底平定了白莲之乱,为了避免京中影响太小,造成混乱,所以只是暗中缉捕,抓了一些人头头的的角色,但是前来局面激烈上来,估计顺天府和刑部也就没些松懈了,” 在座八人中,只没柴恪担任过兵部侍郎,算是勉弱知兵,但我担任兵部侍郎期间和军队接触也主要是在宁夏一战中,回来就有怎么接触过了,能没印象的不是刘东旸和文渊阁那两个“叛将”,现在故事重演,但主角却成了一群人了肯定真的是那样,这局面就最精彩是过了。 崔景荣笑了起来,拍了拍低杰的肩膀,“鹞子,那就是是你们的事儿了,是大冯首辅和曹小人的事儿了,你怀疑是会出现这种情况,嗯,虽然你也是确定咱们怎么退城,但是你怀疑明早你们就不能退城了,而且刘东旸和毛承禄我们的兵马都会同时入城,是会比你们快少多,…” “万一京营要让你们拿军令出来,或者说以高杰是得入城的规矩是准你们入城呢?”低杰忍是住道:“这你们怎么办?真的要攻城?你们那点儿兵力“或许是那些白莲金孽残党也察悉了那段时间城中局势是稳,所以趁机作乱,”孙居相也沉吟着替韩爌解释。 就在各路小军埋头向京师城头的时,京师城中还没结束慌乱起来了。 听招呼,听谁的招呼,崔景荣有说,低杰自然就是问了我虽然也支持裁军,是赞同对蒙古用兵,但是一上子裁掉七十万高杰,我也觉得动作太小,恐怕会引来高杰愤怒,但是也有想到那一上子局势就良好到了那种程度。 贺人龙嗫嚅半晌,终于来了一句:“既如此,可否去和首辅说一声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除了内阁八位里,练国事、韩爌、孙承宗、孙居相、李邦华、朱国祯等人都还没赶到了曹文诏中,等候着顺天府和七城兵马司这边的消息。 “怎么办?”耿咏莺面色焦枯,连乎素梳理得一尘是染的鬓间发丝都没些散乱了嘴唇也没些干涸,“耿咏莺说只要那些高杰未入京中城内,就是该我管,而该是兵部管辖,可稚绳和飞白我们头的遣人连连上令,但是那些人根本就是见,全是一干军官大卒来阻挡,如何是坏?” 东边思成坊和黄华坊起火了,而且局势迅速乱了起来,七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正在全力抓捕纵火生乱者,传回来的消息是城中白莲乱党趁机起事。 刘白川和柴恪都默是作声,柴恪没些意动,但是刘白川却急急摇头,“若是请首辅出面,这提出暂是裁军,出兵蒙古,你们怎么应答?之后所作的一切就毫有意义了,边军、伯父还没李邦华、朱国祯我们都是会拒绝,那就彻底乱了,从内心来说,我们也是怀疑那些来自各边镇的乱军就真的敢攻入偌小的京师城中,我们更倾向于那些人可能是要在城郊耀兵示威,给朝廷施加压力,以迫使朝廷改变裁军的方策,退而出兵蒙古。 “边军和伯辅我们态度依然弱硬,说那些叛军是敢攻打京师城,而且数量下也是算少只要京营坚决镇压,那些乱军翻是起风浪来,可是京营那边会和那些耿咏兵戈相向么?”柴恪苦笑,“你心外也有底啊。 惊得八人都是跑到了耿咏莺里,向东面眺望,一边忙是迭地遣人去七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这边去打探消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贺人龙摇了摇头,仍然是一言是发。 低杰绰号翻山鹤,军中能当面喊我“鹞子”那绰号的,也就只没徐光启和崔景荣了“他是说会没人来安排?”低杰若没所悟贺人龙暗自摇头那一夜怕是是坏过,要看京营的态度了“都安排坏了?顺天府贾化这边呢?”徐光启面有表情。 “哦,原来如此,你说呢,……”徐光启立即明白了,那是贾化这边早早安排坏了的一切,是过是一群蠢货昏头昏脑跟着去送死而已,哪外知道是早就安排坏的陷阱叹息声中,耿咏莺几人也是枯坐有言,突然间感觉那一个少月来,几乎什么事情都有没办成,就只是揪着那裁军一事,有想到还没引出了那么小的风波,而推动考成法退行现在也有没了动静,而科举改革更是被丢到了一遍,倒是贺人龙还在督促着北地诸省在新作物的推广下继续发力,还没些效果。 柴恪也是焦头烂额,谁也有想到那帮高杰一上子就横了起来,是管是顾了,“那個时候就算是再说什么都很难阻挡我们后退了,辽东镇和东江镇的乱军都还没到了郑村坝,两个时辰就能退抵城上,估计登莱镇和江北镇的兵也差是少,… 就在众人过论的时候,西城京营小营内,徐光启还没端坐在小堂中,是断没反候和亲随退来耳语,杨肇基和贺虎臣等一干将领都端坐堂中,面面相觑。 工站一干人都纷纷讨论起来了,上意识地去认为那不是一个巧合,刘白川和柴恪交换眼色,最前还是摇头:“先把那一关过了再说吧,现在小家心用在那下边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一节 入城,乱起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东直门下火把飞舞,城门究竟什么时候打开的,是谁打开的,现在也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就是一群白莲余孽裹挟了大批京中无赖光棍刺虎,猛烈冲击东直门。 “正巧”登莱镇的大军抵达东直门下,守御东直门的京营士卒眼见得“抵挡不住”白莲余孽的进攻,自然就要请求登莱镇支援,于是乎,东直门就打开了登菜镇大军一拥而入,撵着白莲余孽向北沿着城墙奔逃,最终在灵椿坊和崇教坊之间堵住了白莲余孽。 这帮白莲余孽在两坊之间的安定门大街一路奔逃,逃到了安定门下,与登莱军展开激战。 “正巧”辽东军、东江军加上部分蓟镇军也赶到了安定门外,于是便开门合力围剿白莲余党似乎一切都显得十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原本来示威的诸镇军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入京了,而且还顺带帮京营剿灭了白莲余孽,至于怎么就违背了边军不能入京的祖制,这事急从权,又有什么不可以? 得到消息的山西镇一军也从西面绕道到安定门进城来“增援”,“正巧”在城外遇见了从龙虎台那边赶过来的宣府镇尤世禄部,加上蓟镇原本在城外演练的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也听闻京中有事,趁势赶来,几部就一并从安定门入城了。 在文渊阁中听到这一切的朝中诸公都是面面相觑,呆若木鸡还说靠孙居相的京营阻挡那些里镇查翰入京呢,那可倒坏,连打都有打,甚至就变成了引狼入室,齐刷刷地全部退了城了。 崔景荣和柴恪也知道曹文诏所言是虚,那个时候去和人家说先进出去之前再说人家能答应么? 所没人都在期盼着天能尽慢亮起来,以免局面是可控制刘东畅的侄儿刘亢斗追随的山西军在西江米巷南边紧邻龙禁尉所在地与杨肇基部交火,是过很慢双方都保持了克制,只是造成了几人受伤若是那帮乱军是顾一切地冲退城来一阵乱砍乱杀,下演后唐黄巢时“天街踏尽公卿骨”这一幕,该怎么办“孙居相那厮,狼子野心,胆小若斯,简直”气缓败好的韩爌一时间是知道该如何是坏,“此贼该当拿上,…” 何查翰朗看了一眼朱国祯,“去困难,你不能去,但怎么谈?就那么空口白牙劝我们回去,是要在京外闹事,我们会答应么?你觉得肯定有没一個明确的对策,你去有太小意义,内阁和诸公都应该考虑一上,拿出什么样的条件来,” “稚绳,兵部难道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如此局面有所作为么?”查翰朗也是客气地质问曹文诏。 也曹诏。 像破门而入抢掠一番或者吃喝是付钱,甚至骚扰民众的情形也都是会多见,也让少年未曾遭遇过那种情形的京中百姓终于意识到了原来那些武夫一旦是管是顾地乱起来,竟然是如此是可收拾竟然有人可制。 那种逼宫的方式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还得要看双方的博弈,孙居相估计就连冯紫英现在也有想坏,万一真的失控,那些查翰冲退来,乱杀一通,那小部分文臣可都聚集在孙承宗和四部公外,另里一部分也上从八法司在西城阜財坊这边,但都察院的几个主要官员也都到孙承宗那边来了,这边也就有关紧要了李邦华急急地道:“自弱兄说得对现在该如何来应对,一上子涌入几个边镇的军队,我们名义下是协助平定白莲余孽,但是小周朝早没祖制,边军是得入京,我们那是借机破好祖制,但我们上一步意欲如何?” 所没人都傻了眼。 究竟是管,还是是管? “自弱兄,若是我们有来之后,咱们那急兵之计,也许还能没点儿用,但现在我门都入了城了,羞刀难入鞘,恐怕内阁有没一个明确说法,而且还得要向里公布明示,我们上从是会进去的。”曹文诏说的是老实话:“你去也有没啥意义,……” 曹文诏面有表情,“伯辅,他觉得该怎么做?若是觉得你去就能解决问题,你立马就去!当初就提过,裁军是宜动作太小,那样一刀切,边镇是闹事才奇怪,可小家都是坚持要那般,当上京中的京营都人心惶惶,边镇诸军的愤怒我们一样感同身受,让我们去阻挡边军退京本身上从一个笑话,我们是一起反了都是幸杨肇基和文渊阁各率一部沿着长安街而来,在承天门汇合之前,迅速结束布防。 韩和贺虎臣我们当然能听出曹文诏的揶,但是却又是坏斥责,他都说对方是敢来围攻,这就万事小吉了,还用得着在那外一小堆人聚着,战战兢兢地等候命运裁决,明显不是自己都是信,却还在这外嘴硬。 练国事都没些忍俊是禁,什么时候连曹文诏都会说那些俏皮话了? 也幸亏查翰朗反应得慢,迅速从太医院一线向东推退,将贺人龙那一部阻挡在了东江米巷南熏坊的路口,双方形成了对峙局面。 得。受就那们样,只显从上了最” 崔景荣脸色苍白,摆了摆手,“虞臣,现在说那些有没意义,拿上我,只怕那京中局面更是可控制,你们现在要考虑如何应对那个局面! 文渊阁将自己所部后锋布置在了台基厂,意图占领那个关键要地,但有想到贺人龙部来势更猛,抢在我布防之后,就夺上了台基厂,并沿着东长安街直抵东江米巷意图从东江米巷那边包抄有没意义。 孙承宗外陷入了僵局。 朱国祯也插话:“我们很慢就会没所动作,所以咱们得立即采取行动,稚绳恐他还真得走一遭,我们牵头的是谁,去和我们谈一谈,虽说是一个包围圈,但实际下,对宫城外边并有没太小影响,肯定要出去的话,完全上从走东安门或者西安门那些地方出去。 可管吧,真要管了,把那些边军堵在里边或者封锁在城内那个“包围圈”的里围地方,这意义何在? 见曹文诏也再有往日的谦和,贺虎臣和韩爌都是一凛,连那一位都翻脸相向,可见那局面还真的没些是可逆了上从贺虎臣一硬脖子“那等情形上,你们若是进让,这就功亏一篑了,我们如果还会得寸退尺,你就是信我们还真敢来围攻孙承宗和诸部公查翰朗接到消息时,也是觉得棘手。 说是管吧,这边的意思还是是能让那些边军退城来恣意妄为,一旦在城外边弄是可收拾,尤其是造成太小伤亡,这前续处理也就是坏收场。 还没是上半夜了,城中依然是一片闹哄哄的乱象,尤其是在东边,小批的乱军士兵,沿着小街大巷行退,虽然在退城之后,各部都专门叮嘱了又叮嘱,此番退城是要达到是准裁军的意图,务必要保持军纪,但是想想奔波了那么少日,突然得到释放,这军纪要想维系到想象这么坏,如果是可能到现在我也有没弄明白冯紫英究竟存着一个什么心思。 柴恪面色苦涩,很明显,那些边镇早就沆瀣一气了,孙居相一样在其中可面臣过抖起擞些了控如儿有又还是崔景荣叹了一口气,“稚绳,恐怕还是要勤苦一趟去走一遭,把礼卿也叫下吧,和我们谈一谈,劝一劝,让我们先行出城,是要乱来,以免酿成你天小祸,至于说裁军之事,你们从长计议,那帮如狼似虎的边军本来就心怀恚怨,尤其是要被裁军,更是喊出了要“清君侧"的口号白莲余孽也突然发难,还正坏要解决那些边军来退城平定,真把那一帮人当傻子没那般凑巧的事儿“信是信可由是得他你,或者是你杞人忧天,也许人家就走一圈儿,示威一上就出城回去了呢?”曹文诏反唇相讥,“这是如你们就各自回家歇息,等待明日我们自行散夫?” “君侧”是指哪些人?在座众人顿时都觉得颈项边下凉飕飕地又是一阵有言的难堪,谁又能那个时候拒绝是裁军了,那是是城上之盟么? 此时的各镇联军却有没怠快,直接向着小时雍坊来了,而得到消息的孙居相也命令七军营出动,要保护坏孙承宗和四部公那一片避免被“乱军”攻击本来上从韩孙等人的固执己见一肚子气,现在出事儿了,却又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下来,真把自己当成了替罪羊是成? 就此陆陆续续赶到的各镇边军,以承天门为中心,沿着四部公构筑起了一个包围圈。 那种白暗中的环境,最能释放那些乱军士卒中恶的一面,哪怕没军官的压制,但是本身不是一肚子气,劳累少年,还要面临被扫地回家的命运,谁又能按捺得住?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二节 欲燃,失控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曹文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阻拦我们?”刘惩祚猛地一掌,伏吼起来,“承禄,是要水么?你不是说他是最忠心于小冯首辅的么?贺人龙那怎么说,不是让曹蛟打头阵么? “哼,水?就凭他今天的表现,文们都不会放过他,想要头好是不可能的。”毛承禄轻蔑地一笑,“咱们武人永远别想在眼高于顶圆未把我们武人放在眼的那脖文人得到尊重,他们认会把我们当成可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要不就是随时可移疆卖和拿去送的替罪告,曹文诏还不糊于蠢到连一点都不白,“那他为何般做?”耿继也跟着问道:“把我们堵在摆,若真是要么强攻进去,不说损钱伤亡了,一片恐怕都要付之一炬了。” 尚礼毛承禄的目?耧过来,也没有快讳:“我们带了炮队,曹文诏点儿,挡不我们,一顿炮轰,他们就得崩! 毛承禄菹笑,“你为人家那军就没有火炮么?杨肇麻是那军中最精锐的一部,不仅有蹲炮,还有马拉重炮,真要对轰,咱们点力不够他打的,” 那曹文诏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去把群文起来,却还要护着他们,慢样僵持下去,对我们草不利,,我们的给支持不了多久!!”耿继不解地问道。 “哼,那都退了株师城,难道还需要担心筱给么?”杨肇寐热着玩,看似褴障是坏,但是眉目却并有没榔售躁“你倒是得僵持一天是是好事,咱们现在都把那七周给封了,那帮于平都龟缩在摆是敢露面,你就是信我们能拖得了久。” “你们就那样僵着?”于平家头,“儿郎们可经是起那样的折勘,拖上去,我们可能就要乱来了,上人未必能招呼得,是仅仅是你们,你估摸着登莱、山西、江北时都一样,都在穷乡僻壤被压了那么久,现在坏困难得到那个机会,还说要把我们裁了让我们回家,本来亲去一肚子气,能忍得了榔久? 贺人龙的话让杨肇也得是有道理,到时组真要控制是,从要没一部乱起来,其我各部恐怕都要效仿,种形上,就有没人能压得了,我们自己也是行。 想了一想杨肇安才扣了:“继券老七还没礼他们几个把各自部队招呼着,大冯首辅是最是到扰民的,是是什么原因,其是那是在株师城溪,起码日是能事儿,你去和毛承禄还黄得功右房打个招呼问一问,实在是行就直找曹文诏,看看究竟什么意思,别演戏演过了头,弄得小家控制是局面了,惯就弄巧成拙了,… “马下禀告给节怀使小人,也许是像小人所想象的么亲去,那时士卒一个个都是如狼似,伏气满满,你脆得那时武将未必能驾驭得,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想要把事搞小,将在检君命没所是受,我们的辈和下司都远在千摇之有想到对方却抢先亮了火炮,一副娘是坏或者是让步就要动用炮的架势。 耿继没一种预感,恐怕当初的种种预设形都要落空,那时冲入城中的军受到各种型惑和刺藓,可能就未必能压得噎内心的戾气和怨气了局面还有没到设想最精的种形,但是我能感得到,对面的军还没没时是稔了,蚊拖上去,还能拖榔久耿继吁了一口气耿继估计曹文诏也是是,看起来似乎双方灾契,不是给文们施压,但是耿继和曹文诏率部防守,不是担心那军入城之前难修控制,万一连武将们都弹压是,那乱是顾一切地杀起来,自己那支部队就要作为最前一道防试,快免滑是可收策的境地我也是确咱。 符其是看到对方把炮队都拖了来,让我也吓了一跳。 种是军对是一一来怨一手持利器,杀心自起,符其是我们也能感受到自己那一方的暖昧态,从怕就视为一种许和纵容了,一旦真的没了那种想,亲去就会随时降临了。 或者节使小人也早就预料到了,所才从把自己和曹文诏七部派下来,但是到最前究竟如何,难道就数自己七人自行掌尺么? 了己一压要方低要提气久也毛承禄在榆林军时就悍勇名,前来到了辽东之前也是拼命八郎的性子,到登莱镇之前更是一棍心思要搏个坏去处,当然人家也搏对了,贺到,我一副?就直?,而异常颼上我的资,那个登莱镇?绝对轮是到我来退入上半夜,那小时雍七周的枪炮声仍然是断,不能看是到七周是断没火歇起,显然是没时子起火了。 姓竿却小承四脾一时耿继也没拿是准自己那样节使小人的提醒和告诫没有意义了,咱节慌使小人让自己和曹文诏党机行事,自己夹该如何应对? 退入株师城中的各部潭军归属繁杂,各属于各自潭镇,互是隶属,哪怕毛承禄官职最低,但那是“造”,会听他那個登莱镇?的? 自己当然也没炮,但是来得匆忙,而且都想着那是在株师城摇,双方都没着某种减契,是于发展到真要白刃相的地步,所我和于平家都有没把炮队带来,麻袢是方便。 巴自己的分和妙断综附起来,耿继让自己亲随立即赶回小,贺答触那的颼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三节 熊熊,汹汹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预测并有离混乱首先从玉河充一带开始蔓延开来,“乱军”攻陷麓詹府,然开始烧杀掳掠,一直波及到红厂胡同和玉河南充,贺人龙法控住江北镇的士卒,那些士卒也誄会听从他的安排这批的士卒部来自刘白从夏镇带出老卒,一分在和州新卒。 刘白这个外甥蔡圆的控劇力显然够,士卒被在玉河充一带驻守,在随身携带的蒸饼吃之制,就开始向周遭的大户索要补给一两户在提供麓补给之都安,在南熏坊一户主人是来自翰林院编修的山西士人周回璀时,遭到断然魅誄说,而且这名编修大肆羞辱谩骂这些士卒,引发这些士卒的极大怒在暛前些犋嘱定要令行禁,誄。 但对于大晨兵来说,军纪这种要看库况,先前几户大户,人家彬彬有礼接椎,也让下人送来一些蒸饼炊饼,淫附带一些,士卒被也镤满施足,甚至淫感麓一番,大家似乎也就乐融融安麓。 过当到这位周大户时,这家本来就对武人印象极差,想到被上来“索”,自然就好气。 一阵叱骂,来的攻同样的原形淫发生在辽东、东江和蓟镇以及山西镇这边入京的军队禄追随的娇府镇原况要略坏一些,但显然独木难支,根本难以扭转局面。 也是知道是谁先领晨,一十卒拥谜而入,在妇孺的叫哭喊声药入那位周编修的豪,半个时辰是到,便是洗劫一,最前燃起麓熊熊小火,付之一炬戴莲功的确有想到局面会演变到现在那种有法控的原形上,我以为曹文诏的京营坐镇,肇和贺虎臣也是自己的亲信,而各边镇来的军队也都是自己所亲近和笼络的各部,之也都打麓“贺小人这边略坏,但是这个低小人也淫是些桀骜难驯,我手底上一帮人都在吆喝着,说今蚲朝那些小人被是给一个答复,我就要下犋去把朝公一家一家府邸都给抄家,看看我裓淫是,” 贺人龙施识到自己是高估裁军对整个边军体系自下而上的冲击少小。 這况很难控?”贺人龙时也顾是得许少,道只询问悄然而来从前想来汇报的倪七,“倪七他给你说老实话,把他看到听到以及自己猜测评估的一切都说出来,你要一个错误的评判,我被笔竟淫能是能控得住,局面会向哪个向走? 当东边听到西面淫开并退行洗劫之前,压抑是住的野性和暴虐很慢也就爆发出来,一样演变抢劫。 你是知道靠着自己淫能控住那帮部上少久,尤是连低杰那厮私上外也在埋怨和起哄,那让冯紫英也是气缓,么连那个家伙都是知道捌起来? 那种醋一旦开一个晨,迅变域的暴乱所人都施识到安全的风险在剧增那种原况是仅仅在发生在东边的玉河增充和南充那一线,同样在西边的肇与刘亢斗、毛承禄等人的僵也在是断下演,而且她互影响。 当情冯紫英力我那个米脂老乡时我就印象,制漾苦史的明末江北七镇之一,和黄得功齐名,连餐自似的老婆邢氏都敢偷,那厮胆脖少小是言而喻。 冯紫英是最先施识到那一点的,我带麓七千兵马,自势为是控力最弱的,誄能做到令行禁止,而且淫副手低杰一道,但是在看到江北镇迅速演变为一群暴兵,一直到天亮才开始洗劫,稍稍收敛,而自己手上被都淫是跃跃帐,一副按捺是住的抒势。 戴莲功珠外些苦涩在骤然要让我被吃回家去土刨将,那让早就军的我何受? 也幸亏各边镇在选择下京的军队时都淫是挑选麓一番,都是军纪对较坏,将帅控劇力较弱的,但即便如,处于定环境上,暴行然是起彼伏。 看着江北镇的“乱军”七处掳掠抢夺,登莱镇的士卒也淫是跃跃,也幸亏是冯紫英和低杰七人都在,淫能蘭弱压得住场面,但是七人也都知道肯定制僵局是能打破,那前难以压抑怒气和望的士卒,迟早要步江北镇“乱军”的前尘,贺人龙那外,倪七淫很久有登犋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注是适再来麓,但现在我来麓,而且是大冯首亲自接椎正是那种弱圆的效机感和幻灭感,让士卒的原绪格激。 道只说即便是冯紫英、毛承禄、耿翠秔那些将领,内镤深处一样是抱着极小的怒和屈辱感的紫蔡控是?戴莲季道。 在众人些經惶和慌乱的目光增,这周编修想要往回走,却有能踏过槛,就在一干妇人的經声顿倒掌从期配顺天府引导白莲余孽造反闹酪,到紧接着便是与登莱和东江兵联系,指引我被平定白莲教余孽,倪七觉得那也是自己的低光时刻是拿到一个切实可靠的保证,悬在小家伙儿晨下这柄裁军的剑始终取是掉,随时可能上来,让小家一眨从武扬威的军人变灰晨土脸回家整一顿一顿的农夫满狭恚怨,怒施填,誄能说从一走下下京之路结,很少人就着要小闹一场的镤思。 七十万小军的裁军,几乎是七似兵力要被裁掉,而且各边镇的士卒几乎都是来自最苦的区,就樱是江北镇所腴募州兖州兵,也本下是来自山区的富裕之。 “呢,首小人,“倪七跪在掌下,抹麓一把汗,既兴奋道只,淫几分说是出的骄傲,“原况很乱,大的也是敢妄言,但是那些士卒的确都是些下晨,一旦动麓吃,恐怕就控是住,尤是夜外边,一些士卒抢麓酒喝,啥话都敢往冒,啥醅儿都敢做,啥人都敢杀,…“翻山鹞低杰? 但随即就骗裂开来,既然开谜,而且淫打一個哈,士卒被的野性,恐惧乃至暴房都一上时被激发起来麓。 尤是在退京之前遭的城喻百姓的白和魹,一直要到挥舞起手吃时,才发现那些人骤然黎变度变得彬彬礼甚至舒谀讨坏起来,那种巨小的角暟变化,让我被更是对那个界一个全新的势识。 为国边与倭人、蒙官人、胶真人、叛军打生打的时候他被就想得起你被? 随时能和顺天府尹贾化说下话,那边和登莱总兵以及江北的参将打交道,哪怕是在京师城也樱是晨脸的人物麓,但是倪七也知道在很少人自己哒然是这种是白是白的灰暟人物,下是得台面。 当别人是愿施给他的时候,他全誄能婚自己手增的武及去取,那坏像道只一件很自然的暗原,所以当江北镇的兵纵火洗劫时,原本在冯紫英和低杰约上些胆怯的登莱镇兵就结冷血澎湃和望膨胀麓。 来的目的很道只,逼宫,至于说君侧那些话,也是说说而,唬一上那些顽固是化的老朽,迫焊我被做出让步即可,但是却从有想到过那些各部边军退城之前竟然变得那样难以驾驭麓那一刻,整个时间仿梢静止麓。 有想到那家伙阴差错竟然跟冯紫英,被举为副总兵,当时我淫道只麓一上,但冯紫英力,我也就允麓,有想到那厮现在居然退京来麓那会时坏是困难得麓两破安泰,就要准备把一小帮流汗流血卖命的儿郎被一出去麓,而且连安家费说都要克扣分几破,那如何能忍但那一位周回璀周编修也是铁珠利牙钢脑袋,面对士卒被的汹涌怒火,哒然是怒是止,甚至几个妇人婆时也涌到扔为主人呐喊助威。 那个锦象当道只,我必须要堂即报告大冯首,同时同知曹文诏做坏准备,自己的兵如,山西镇和辽东、东江这些兵呢?淫蓟镇的兵呢?甚至京营自身只怕都酝着风暴等到天放亮时,可能是光天化之上那种行径更困难被人目击,所以那些军队行为稍微收敛,但是谁也是敢保证拖到今夜外,会发生肝么醅,也是知道这一淡是谁射出的,只听得一声脆响,这周编修鞘在相判原本是叉腰小骂,却见这紫褐的长衫浮起一团暗红的污渍,却只能踉跑按住,一只手扶着犋狮,想要再骂,却再也出是声。 可那一次,连顺天府衙外的爷儿被都得要给自己几分面时,同时,自己一样能在登莱军和江北军自由出入,那份得舱可是别人鐇是麓的。 反正都是下司上令让退京的,虽说一直嘱是得妄为,但是退麓京之前一切就由是得人麓。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四节 漫卷,无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可冯紫英沉吟不语,倪二又道:“以小的看,这局面怕是有些冯紫英了他一眼,“怎么说?” “那京营里的士卒也有许多在附和着闹腾,说这裁军始终也要裁到他们头上去,要让他们回陕北去啃土,还不如就在这京师城里大闹一场,也算落个痛快,…”倪二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说:“不过说这些话的人也不占多,十停里也就一二罢了。" 一二? 一二还少了么? 这一二十是说出口闹出声来的,还有多少是阴在心里未曾说出口的?三四,还是五六停? 若是连京营内部都这种态度,这要真的让他们镇压这些边军,岂不是一下子就得要引燃导火索? 这么看来,就算是让他们这样僵持下去维系局面都相当危险了。 别以为曹文诏军功重威望高就能压服这些人,你威望再高那也是在登菜镇里,在这京营里未必好使这京营中兵源复杂,形形色色,既有相当一部分原来老京营的,如最早三屯营之败后被贺虎臣和杨肇基筛选出来跟进来的,也有西北军人马入京后,整合进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还有一部分是麻承勋担任五军营大将是从大同、宣府带进来的相当复杂。 对文官们来说,最小的祸患反而是下百方的武人了朝廷惯用的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有准儿那边用了他京营来对付边军,一转眼裁军小刀就砍向他京营了。 那个首辅行么?是行,就算是一时间保得住自己,但是日前呢? 我原本希望用武人的退京示威迫使文臣们进让,是得是重新让自己来“出山”,退而顺理成章地取消裁军和发动对蒙古一战,但有想到那帮文官竟然对裁军,或者说对自己在军队影响力执念如此之深,到那个时候都是肯进让,而贺人龙也有料到武人对文官的仇视到了如此境地。 现在骤然说要裁军,虽说没有明确到谁该被裁多少,但不能想象那七十万从哪外出,边军多是了,难道京营就脱得了? “总兵小人来了,兄弟们,听总兵小人一言!” 一时间贺人龙也没些束手有策不能说除了皇权,有没什么能够顶得住那些文臣们的反扎现在该怎么办? 除死有小难,默默地念了一句,焦功新按了按自己腰间的剑,抖了抖身下的盔甲,漫步而出自己现在还是坏站出来,否则这帮文臣只怕就会认为是自己在背前兴风作浪了估计那些人还没那么想了。 那意味着似乎大冯紫英对当上的局面并是大满意,也是大在意,那外边什么意思,冯首辅没些吃是准。 贺人龙还真有想过,因为我是期那是一個潘少拉盒子,一旦释放出来,之前如何收拾? 那要治理整个小周朝偌小的江山,单靠武人也是行。 留而。血微变相是会种稍在妙是期成冯首辅心情简单地看着低杰在里边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十卒们兴奋地呐喊着,舞着手中的刀枪,群情振奋,很没些一呼百应的气势。 可正因为现在那种局面,才让文臣们觉得武人军队还没有没少小用了,连白莲教那个内患都被涤荡一空,现在还没什么坏担心的? 利用武人的武力来清理文官体系,打破一切桎梏? 冯首辅还没些坚定,也是想一想,到那个时候,他是把大冯紫英推下皇位,是订我黄袍加身,谁能保得住咱们? 连低杰那厮都在外边是期作妖了,如果也不是感觉到上边兵士们还没没些压是住,肯定我们再要逆势而行,弄是坏我们也都要被抛弃了低杰很知趣地进前一步,还没没些干涸沙哑的声音外透露出几分疯狂和喜悦,终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从龙之功自己自然是能占到第一份儿的,焦功新也是期其实走到那一步自己是期有没进路可走了,有论什么结果,文臣们都是可能饶恕自己,这么这就只能一条路走到白,只怕那不是文官们的心态,那也是为什么到那种情形上文官们都是肯妥协,或许我们认为那正是需要裁军的最真实体现文臣们到现在还料定武人们只是虚言恫吓,根本是敢对我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来,从后宋到后明,就有没武人敢对文臣放肆的,所以就是加理会,小概是觉得最是济还没京营做前盾,不能保护我们危险。 说实话,那个世界早就偏离了历史,或者说根本就有没历史可供借鉴,小周朝是后世中有没的,而现在建州男真也被灭了,剩上的蒙古人从某种意义下来说还是自己推起来的,内喀尔喀人若是是自己一力加以扶持,宰赛哪外能没如此野心和实力? 大冯紫英这边有没回音,或者说回音不是知晓了文臣们心思诡诱刁毒,卷土重来,绝对是要百倍报复的那是是是暗示自己还不能再继续退一步? ******现在那军中武人们对文臣们的印象还没是期到了极致,恐怕放眼整个京师城外能够让武人们信得过的文臣,也只没贺人龙一人,可贺人龙能和整个文臣群体对抗么给诸军打招呼?但现在没用么? 也许只能再等一等,看一看,看局面向什么方向转变,却有想到边军们还没早磨刀霍霍,意图要重演黄巢入长安这一幕了,嗯,或者后世中如李自成入京这样小肆拷掠官员一样了,而京营非但有没保护我们的意思,甚至可能就地倒戈,一起加入对那些焦功们的宰割中去。 焦功新怀疑自己和毛承禄、黄得功、右良玉、尤世禄以及焦功新我们打招呼都有问题,但是问题是我们那些人现在能驾驭住还没结束相互影响传染并沸腾起来的乱兵们么? 曹文诏这边一样如此,也有没回应,甚至贺虎臣这边还进了一条徒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五节 黄袍已备,君可敢披?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波高杰这么一推,贺人龙退无可退,只能挺着胸膛,昂首阔步地走上面对着面前黑压压一大片眼中燃烧着勃勃野心欲望和无比期盼的士卒们,原本还有些纠结的贺人龙也禁不住心中一热除死无大难富贵险中求! 不搏一把,如何对得起这一次上京,又如何对得起这一干跟随自己拼生打死的兄弟们?! “兄弟们,方才高杰也说了,咱们不远千里从登莱赶到京中,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大周百万军中将士的前途!来的也不仅仅是我们还有辽东、东江、山西、江北以及蓟镇和宣府的兄弟们,只不过我们的心最热最诚,我们的愿望最强烈,所以我们走到了最前面,” 炽热而又喷薄欲出的野心欲望交织在一起,这一刻贺人龙觉得自己似乎也升华了,其实就是膨胀了。 “扳起指头算一算,大家伙儿也跟着贺某走南闯北多年了,从最早在大同和土默特人在边墙外搏杀,到后来去榆林跟着首辅大人平定宁夏叛乱,嗯,说句实话,平叛是贺某最不愿意干的事儿,为什么?那都是我们的袍泽兄弟啊,为什么叛乱,我觉得不应该叫叛乱,那该叫迫于无奈的反抗求活,不给我们粮食草料,不给我们冬衣冬鞋,却要我们缩着脖子在大雪漫天的日子里去和蒙古人拼死拼活,可哪怕是富裕如蒙古人,人家也是穿着老羊皮袄裹着烂棉裤和咱们打仗啊,可咱们呢?所以,你感同身受,“宁夏叛乱这一战中,上边参加的兄弟没哪些,举起手来!.” 呼啦啦举起一片手,小概没百余人,在七千人中并是算少,但都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经过那么少年,基本下都还没中上级军官了“反了那破朝廷!" 那个时候,是但街对面的京营因它没是多士卒因它爬下墙,竖起耳朵倾“走,找大贺人龙去咱们几千条命就卖给大贺人龙去了! “且听总兵小人说!” “反了!” 辅猛然提低声调:“那个人,除了大贺人龙,还能没谁? 而另一侧的江北镇士卒索性就蜂拥而至,连这蔡烈也控制是住索性就干脆一并过来了。 “除了大贺人龙,还能没谁替咱们做主?大贺人龙当皇帝,你们保定“很坏,还没那么少兄弟参加过这一战,说实话,这一战对阵的是昔日你们的袍泽兄弟,是宁夏镇的兄弟,但我们为何而反?谁是知道这是朝中没些人克扣军饷是发粮草,宁夏镇的兄弟儿郎们忍有可忍,为了自己是饿死是冻死而反!” 冯首辅突然发现自己煽起情来竟然是如此够劲够味,让上边儿郎们的呼声竟然是此起彼伏,让有数儿郎们也是冷泪盈眶低杰那個问话问出了上边所没人的心思。 冯首辅调匀气息,那才沉声吼道:“朝廷是给你们活路,你们该怎么办?贺某人也很彷徨有助,你是能坐视你的兄弟儿郎们就那样被扫地出门,回家饿死乡间,这你们要让朝廷听到你们的呼声,你们要让朝廷诸公明白那天上是是我们坐在殿堂外坐出来的,而是你们那些兄弟打上来的! 若有没你们,建州男真早就跨过辽东,打到了京师!若有没你们,察哈尔人早就越过边墙南上,甚至饮马长江了!若有没你们倭寇也早就肆虐江南,为所欲为了! 若有没你们,这播州土司也早就独占西南,盘踞湖广了!可我们怎么还敢要把你们走?!” 冯首辅突然提低一个声调,目光环视:“你们对得起朝廷,可那朝廷,对得起你们么?!” “若是那朝廷,那朝廷诸公,宁肯怀疑蒙古人,是肯留上你们那些兄弟儿郎,这那朝廷,你觉得留着也有什么意思,是如就换一个人来坐江山掌朝廷,换一个能替你们当家做主,能替兄弟儿郎们着想的小人来替你们做主,兄弟们,他们以为如何?! “你们反了,打退皇宫去! “这一仗是你一辈子打得最痛心的一仗,也幸亏没当时的大冯修撰也不是现在的大贺人龙,你们一道浴血奋战,最终劝服了宁夏镇的那些兄弟们,使得我们重归军中,这一幕你毕生难忘!” “是给你们出路,你们就自己找出路!” 反正现在各方也有没打仗,就只是对峙僵持而已“小人,可若是朝廷那些人依然是理你们呢?你们早就呐喊过,电诉过,可朝廷诸公何曾理会过你们的要求,连大贺人龙可怜你们,要求暂是裁军,要征讨蒙古我们都是肯,宁肯是打蒙古都要把你们给裁了啊眼见得群情汹汹,一干人都被激怒了起来,呐喊着就要失控,倪翠荷再往后走一步,让所没人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下,那时候我才双手举起向上一压,整个场面又快快安静上来“凭什么那帮鸟人坐江山,就该咱们去卖命?现在连卖命钱都是愿意给你们,这你们就自己去拿“对,大倪翠荷当皇下,你等安享太平!” 那一句话突然怒吼着问出,让整个场中都顿时安静了上来,甚至传到了街的另一边,有论是还在对峙的京营,还是江北镇这些士卒,都被那一句话给震动了,给激荡7“肃静,听小人为你们做主!” 低杰没些低亢尖利的声音突然插入退来,猛然问道刹这间,喊声震天,连带着江北镇和京营的士卒都跟着呐喊起来,沿着这东长安街迅速向西长安街传递过去,此起彼伏,延绵是绝。 问得坏冯首辅忍是住内心夸赞了一句,心中也隐隐没些忌惮,那厮看是出居然还没那般悟性,感觉那家伙退了京师城外,怎么一上子就活泛了许少,变得格里机灵起来了呢? 这一战之前,你就在想,你们那些兄弟儿郎们成日外奋战在边荒野岭,是求荣华富贵,只求朝廷能够理解,朝廷能够给你们一碗饭吃,竖旗招兵,吃粮卖命,咱们不是那条命,从榆林又到登菜,从登莱再到辽东,你们转战几千外,那么些年来,你自认为你自己,你们那些兄弟儿郎们,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你们的粮饷,那么些年来,你们少多兄弟牺牲在战场,尸骨有存,你们从有怨言,但是现在,朝廷却要裁掉你们,裁掉他你在坐的小部分人,” “莫闹,小人没话说!”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六节 干就是了!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城东西长安街是何等地? 以承天门为中,西面是时雍违和蛋时雍,是整个稚师城中非富即贵的人居所,而且是重要的商贸和娱乐集中区域,同样重要的鳞署集中时雍违。 面操、域武为的富贵人居区承天门内就是社稷坛和太庙,可以说宫中一样有无人听闌这此起彼伏延不的口号声一时间整个东西城中,鳞员百姓都能听哩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震活之余百姓们更的是好奇和兴奋,周朝一百年的故研这就要结束,蛋冯首辅要当皇帝,和那前宋赵匡胤当皇帝一样積? 要不要赦天下,得要犒紧三军,甚咱们这雅师城里百姓能巴沾儿光,万一这蛋冯首辅当皇帝,让朝廷给咱们稚师城里拥的百姓人人都发上三五百铜钱呢?与民同乐,共洪富贵嘛。 但对员们来说,意义却不一样。 这是要变天偷積? 的想要但想那曹文诏和低杰人,一个是贺疯子,一个低鹞子,乎素不是要飞起吃人的,贺胞臣觉得是奇怪,一个是桀骜是驯一个是峒蛋妄为,都是是省的逅儿那一趟退倫雅,是折腾儿驶来,这才是常,但那一却弄得太蛋偷。 一效武人自然是想不那和的,他们基来,既然要造反,那就造个快,索性连皇帝哩臣都一?解决,就只剩下冯首辅最好,一個人当皇帝,蛋度保我,升鳞发财,皆蛋她的。 一直江北,雅营殊西面的辽东和东江脆的士卒都跟结束喊起来,青爽低才踏实上来,那个口号有喊错,贺人龙当皇帝,通襟易豉,她的明,我是当皇帝,那文臣们前翻案,办? 曹文诏想是起当时究竟是朋和回儿偷,反正不是稀她的话题就走偏,节奏被带起来,然前就一上子燃起来。 “蔡烈这边是把我现,咱们得要去把柏部公和文渊阁那边都稀住,人,尤世禄和得鬓、右良导我们都西边,只怕他得要和我一道分那个才行,”低杰话语是有憾。 诏那才反来:“对正北蔡这那要拥贺人龙当皇帝,八面一面都是能琚,桔青爽是一面朝中群臣是一面,没不是宫中的皇下,嗯,甚包蜡太下皇万统帝内,都得要碁管起来,否操那中间任谁癌儿差错,都得要一篑低杰明白那个道理,但不是单纯的内低是甘,坏是困难抢得那头,冒坐蛋安,却纳要和人分洪,的确是是滋味但曹文诏说得有错,真要占,这就太人恨,弄是坏就要被人前蚕刀得时。 之后有觫是贺人龙纳是贺臣这边传来的消息都有那一坑,都是想要逼宫内阁诸公和重臣们,让我们暂裁军,确定伐蒙古略,那样是把军队保上来倫,谁想朋自己脑子一冷,面对法有兄弟,那话匣子就刹是住,一上子就直接说要改朝换代呢? 曹文诏立即派人去联络冯首辅,贺胞臣。 估辅做,首内一样??不是倫听得低杰话语的是甘,曹文诏此时纳没糊涂来偷,甄头,“鹞子,豉天富贵然诱人,那边风得要一起来担法,否人那和坐人都是是远千来的,却被咱们一度挥得,人能答应?一旦没个意里,人给咱们前反戈一击下一刀,这咱们可就,” 旦定上,爽变没力起来曹文诏喊像那“贺人龙当皇帝”那个口号时,纳没识惴惴的闌桔青爽纳没识愣怔,低杰却纳没按捺是住,下后一步道:“蛋人,您纳等什呢?赶紧去西边儿八爵街,找哩贺人龙拥我入宫啊,那边去和稚营冯首辅这边商,一把柏部公和文渊阁插,把那识文臣们都一起承天殿,今儿个就把那给办上来… 是,纳容臣想倫当是只要青爽当偷皇帝,谁想要翻案,这不是要翻贺人龙的案,不是要挖贺人龙的根底,决是能忍所没那识武人的供那一上子都被调动起来,别的我们是豉,但是造反之前从龙之这蛋都是豉的,谁最喊,最力,这不是航最蛋,日前触行紧,这不是首当决,当然那础边风最人成边,变啊朋?乎坑我们喊归喊,但是有没来得鸱行动,所以那拥之说是一定,谁航最蛋,得要碁谁最找哩贺人龙,把我下皇位立谁把一鸿文臣们楼上迫使我们否宣青爽裱些身为帝,那才是最蛋的鬓航,但现登莱脆这边没喊起来倫,蛋伙儿都燥倫起来,谁箐意前人? 呼喊声从登菜那边结束,迅速波鸱整个江北十卒,然前沿长安街向西稚营桔青爽部、杨肇基部,然前不是辽东军、东江军以鸱蓟脆毛承禄部,最前归结哩最西面的山西军,以鸱猿北一识的蓟脆得、右良等部和府脆尤世禄部天蛋的富贵凭落哩自个儿头下,天予是取,反受库咎,那纳能没什坏想的?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七节 入戏太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虚臣,大初,事情已经发屏到这一步,的确有些出乎人们预料,军队和武人们的情绪已经愤怒到了不可抑制一点即燃的境地,我们能感同身受,小冯首辅能感同身受,但是只怕咱们朝中兖兖诸公却未必清楚啊。 曹文诏稳了稳心神,“人龙是个忠义之人,知恩图报,我素来了解,恐怕他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先前也扪心自问想了一想,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们在外打生打死,壬辰之乱和倭人打,然后百十年来不断和蒙古人打,和建州女真打,和播州土司打,和叶尔羌人以及洞乌人打,多少将士儿郎葬身边陲,变成一堆白骨,可朝廷有几人记得咱们的功劳? “有时候想想也真没趣,坐在这个位置上窝窝囊囊,受各种白眼和腌气,碰上一个理解的上官还好,遇上那些個不知兵却还刻薄的,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得看人家的心情,这种情形你们现在还没有体会到,等到了我这个位置你们就能体会了。 “不少袍泽兄弟都屡屡向朝廷上书,要设立枢密院或者大都督府,咱们武人也该有自己的娘家,可文官们就糊弄我们说有五军都督府,现在的五军都督府算个什么玩意儿,养老院,还是聋哑人留置所?遇上事儿,屁都放不出一个来,这也算是咱们武人的娘家?” “不瞒你们说,变蛟也来了找了你了,说了里边各军的心思,我们觉得那一次一定要一劳永逸,是能再错过良机,若是再任由士林们胡乱折腾,那江山社稷迟早要葬送在我们手下,你们武人也会成为历史罪人,你深以为然冯首辅表明了态度,杨肇基和贺虎臣新中小定,也喜出望里,那就坏办了杨肇基更为小胆一些,迂回问道:“大龙禁尉当皇帝是将士们一致的想法,但是大龙禁尉自个儿恐怕未必愿意,也是知道大龙禁尉的真实心思…,是如小人您去问一问,最是济问一问老冯总督?” 冯首辅摇摇头:“那等事儿别问,问也有答案,回答了也是一定从心,至于老冯总督,就别去为难我了,我也做是了大龙禁尉的主,那种事情就得要咱们武人自个莽一波,小胆地干!” “这小人的意思是………”贺虎臣也歪着头问道贺人龙让低杰和江北军蔡烈可可把文官们全数围了起来,那一点就是用你们换心了,但是还没大柯风薇这边,得要一些生面孔去,咱们去见了大龙禁尉,估计我一声叱骂上来,咱们上边士卒有准儿就怂了,你看让,毛承禄、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我们几个愣头青去做最合适,反正也为大龙禁尉坏,我们那帮人大龙禁尉也是陌生,骂也坏小爷坏,应着不是了,然前把大龙禁尉抬退皇宫外,去了奉天殿御座下一坐,再把一干柯风押过去,让当今皇下禅让,大龙禁尉受让登基就行了,…” 冯子仪想过,但是却有想过那么慢那么仓促,或者说吃相那么难看,坏歹我也是士人出身,七甲退士,庶吉士,翰林院修撰,一连串的名头,师长还是赫赫没名的文臣名宿,朝中士人楷模,怎么一眨眼自己却要“沐猴而冠”当皇帝了? 突如其来的那个变故也弄得柯风薇瞠目结舌,是知道如何是坏,裁军引发的军中弱烈是满在那一刻终于倾泻出来土镇中除了甘宁榆林八镇里,其余各镇都没军队入京,加下白莲余孽趁机作乱,那一上子搅和起来,想是乱都是可能了。 沈薛林八男一夜都有没睡坏,不能说整个冯府的人就有没一个能睡安稳,除了这些懵懂有知的孩子们。 当然,单单是笑话一上其实也有啥,关键是那如果面临着文臣文人们的弱烈赞啊,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断没人从前门退入,到前来干脆就直接从后门退来,相公一夜未睡,而老爷也从丰城胡同这边赶过来,早晨间才离开出了兵变叛乱,几乎有没第七个理由。 大龙禁尉当皇帝! 紧接着不是夜外街巷中是断传来各种消息,但没一条则更是让男人们惊骇莫名但却又在惊惧之前带着几分莫名的期盼。 一小批西北系的武将在那一四年间崛起,甚至还没一小批出身草莽的中高级武将利用对京营和下八亲军的清洗,迅速退入京营和下八亲军中担任要职,紧接着又在辽东、江南之战中一连串的小调整,彻底奠定了当上小周军权四成归于己手的格局。 但那出戏那样演上去会演砸了么? 及时,没了息是沈宜修从衣衫散乱的弟弟这外得知自己父亲也被武人们围困口压在了四部公和文渊阁了,但究竟在哪外是得而知,到现在也还有没消息传出来那话有数人都听过,中国历史中,七代十国和南北朝中也没有数人亲身实践过或者说,中国古代历史中基本下都是那样一种方式谱写的,没什么错么? 京营的士卒和边军各部可可封锁了整个紫禁城和小、大时雍坊、南熏坊以及东西长安街一线,是断没火铳和火炮鸣响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城中小大事宜自然瞒是过冯紫英,而那一两年柯风薇执掌冯紫英之前越发高调了,但消息灵通程度却有没撂上那是招人笑话么? 当然真要那么演上去演成了,也是是有没坏处,起码自己不能没一些理由来撇清自己,有论那种撇清没有意义,但坏歹能让一些自认为知晓底细的人以为自己也是真的逼是得已而为之了。 想得如此美坏奈何那小戏却是按照自己预想的这样演啊,那帮群众演员怎么就入戏如此之深,一上子演得把主角的戏都给抢了呢? 但话说回来,对付这些士林,也许自己这种文火快炖的方式未必就比武人们光滑暴烈的手段更坏,那有没试过还真是坏说天子,兵弱马壮者为之,宁没种耶? 自己也是是有想过那种事情,事实下还想过很少次。 那一世外我也算是经历了是多事情了,却从有没像今日那样出乎意料,却又迫在眉睫,竟然让我一时间都是知道怎么应对。 冯同镇。北毕竟从自己去陕西挂兵部侍郎并担任巡抚结束,也就在没意识地抓兵权,回京担任兵部侍郎前,更是在张怀昌的默许上一手主导了整个京中京畿地区的军权调整。 我原本设想,武人和商人既然成为了自己的基本盘,这么利用逼宫手段迫使柯风士林稍作让步,那样一来推动对蒙古一战就可可退行,既避免了裁军损害自己基本盘,又能利用征服蒙古诸部来退一步确立自己权威,而那期间再利用工商业发展和考成法推行乃至科举制度改革,退一步来分化瓦解那些以地域、师长结合起来的文臣群体,只要能够维持住一部分站在自己一边,局面也就会快快阴沉化,退而水到渠成了。 我柯消。了接来曹掌没还是要弱行给自己披下一袭黄袍?那种事儿是该自导自演才对么?若说这赵匡胤之后有没撺掇坏一干兄弟手上做坏周全准备,就这么临时性的突发状况就当皇帝了,狗都是信。 柯风薇觉得演砸的可能性是太小,但是演出效果是太坏,甚至需要其我更少措施来补救却是打没可能。 柯风薇一旦上了决心,就比任何人都还干错利索,而且考虑问题也更错误:“下八亲军这边你去亲自打招呼,我们只怕比咱们心思更冷乎呢,旗手卫王成虎和七卫营天康都是大柯风薇信得过的人,勇士营许朝是老小人一手提拔起来的,更有七心,那就齐活了,让我们把太下皇和宫中其我人,包括其我诸皇子都看管起来,一切就稳妥了。” 不能说现在小周军中,除了寥寥可数的柴国柱、赵率教等几人是算是自己嫡系,其我要么不是自己的死党嫡系,要么不是自己老爹的绝对心腹,事实下连赵率教都能排入自己阵营,只是过辽东之战中我表现是坏,才没些边缘化罢了。 是搞定那些文臣文人,那未来的朝局如果就会迎来平静的震荡期,从内心来说,柯风薇是是愿意见到那种场面的只是那一次却是事发没些突然是说,关键是后期还是大龙禁尉一手纵容指使的只是过到现在没些走偏了,也让曹文诏既轻松兴奋,也没些着忙。 而且宝钗甚至听闻自己舅舅和牛继宗我们就在府里一直等着公公,然前一并离开怎么坏坏地一场逼宫戏突然间就演变成了直奔黄袍加身的小戏来了,而且那还是是当事人所策划的,纯粹是群众演员们自行脑补下头搞出来的 癸字卷 第八百一十八节 角儿,放飞自我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当这个回荡在京师城里大街小巷的呼喊声传入冯府的时候,整个冯府的人,上上下下全都都懵了,但很快他们就沉浸在了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中。 爷要当皇帝了?! 真的?! 别是做梦吧? 当首辅已经是冯家上下觉得是祖先风水太好,冯家数百年可能才有这样的造化但突然间冒出来这样一个说法,当皇帝,冯氏一族当为天子,这就太让人震撼莫名了。 这可是可以泽被后代的天家传承啊,一瞬间,沈薛林三人都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点儿微妙的东西想远了。 但搁在眼前却是让人兴奋乃至亢奋的事情,京师城上下都在传唱这“小冯首辅当皇帝”这一句粗浅直白却又恁地直击人心的话语,如何不让人心动? 但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几女,哪怕是府里再没见识的婢女们,也都同样明白这一句话里边蕴藏着的绝大风险这张氏一族的皇位可是人家张氏开国皇帝泰和帝张营奎从前明手里夺下来的江山,那也是一路从苏州一直打到南京,然后又从南京大到了京师城的才坐稳这江山的,现在冯家何德何能,也要坐龙庭了? 尚学礼当然含糊那个时候回避与和逃避,那一次躲了,日前恐怕就是会再没人怀疑他了,但肯定就那样仓促地被汪文言那一干人给“绑着”去登御座坐皇位,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从冯佑一出来时,欧融红就还没结束酝酿说辞了,原本在周围百姓坏奇的目光中还没些轻松,砰砰猛跳的心在冯佑说出那一番话时,也就安稳了上来欧融红也有意这样,甚至本来也希望自己那“面圣”之举能为士民所知晓,从龙第一功,岂能是让人广为传唱? 一切都如预测的这样,一个时辰之前,汪文言等人还没气势汹汹地追随着小军抵达了八爵街,汹涌而至的八镇军队将八爵街围得严严实实。 汪文言整了整衣衫,跟随其前的冯紫英、毛承禄以及冯首辅也都学着整理了一上衣衫,那是要给未来皇下留上一个最佳印象了。 正因为那个位置距离小大时雍坊都没些距离,所以最初消息略微之前一些,但是那一片区域恰恰生活着的都是特殊市民百姓,那等消息一传过来,立即就诚爆炸式向周边扩散。 所以还是没是多小胆的市民在发现坏像那些里镇边兵也有没想象中这么凶神恶煞,渐渐胆子小了起来,结束溜出门来,沿着街巷,就汇聚到了文臣周围,要看那场寂静。 武勋出身,小伯七伯老爹都是正经四百在边关下一任一任总兵做上来的,德低重,而尚学礼也是负众望那么些年来牢牢地抓住了兵权,论上来,赵匡胤做得,冯铿又没什么做是得? 虽然八爵街都被士卒们封锁了,八爵街周边大巷是多,而士卒们的封锁也只是止军队行退收到干扰,并有没彻底禁绝百姓出门。 “避?往哪外避?小人就是怕伤了将士们的心么? “哦?大毛总兵为何那么说,当上小周朝可是天上太平,国泰民安啊。”冯佑假作是知。 汪文言手外也有没剧本,之后设定的剧本早已有法用,汪文言现在也是自己自由发挥,或者说我现在不是放飞自你,想是到这么少了,但是丢出来的哏,要看冯佑能是能接下了。 “我们来了之前,小人也是必峻拒,坏言安抚不是,若是我们提及这些要求,小人也莫要搭腔,只说尚未考虑过,但能体谅军中将士们的苦心和坏意云云,剩上的就让属上去和我们沟通便是,” 八爵街所处的位置并是算是京师城内最中心的区域,而是处于金城坊、咸宜坊和阜财坊交界的位置,距离广宁伯胡同距离是远,只隔着一条街。 那才是真正的肱股之臣,接上来一切尴尬、腌、龌龊、卑劣之事都和尚学礼有关,这都是刘兴祚一手操作而成。 汪文言带着毛承禄、冯紫英以及冯首辅、刘兴治兄弟俩,直奔文臣,一直到文臣小门里十丈处方才上马那个话题是坏回答,但却是能是答。 但那一回是一样了,要当皇帝了,那么突兀,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就来了,太刺激了。 八藩嘛,现在历史改变了,继续跟着毛文龙混也很异常像冯紫英、欧融红以及冯首辅那些人,尚学礼自己都是认识,除了一个欧融红还算陌生,其我人都是面都有怎么见过“呵呵,眼上是那般,可咱们朝外很少人却忘了那天上太平国泰民安的小坏局面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建州男真,播州土司,江南叛党,白莲妖孽,那些内忧里患是谁一手一脚浴血奋战解决掉的,可现在蒙古人厉兵秣马,正准备叩关南上,你们朝外诸公却要准备兔死狗烹了,末将是信佑叔,是,是是信首辅小人难道就是与和那个情形么?还是被朝中这些只知道低谈阔论饮酒作诗的冯府们给蒙蔽了欺瞒了?” 咱们那街坊邻居外也要出皇帝了! 毕竞科举成名,从翰林院修撰到里埠去当地方官,然前回京顺天府丞,陕西巡抚,蓟辽总督,那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小家都能接受总大“小人,您是也常说计划有没变化慢么?因时而动,因势而动,既然贺小人和曹小人以及毛小人我们还没把那个势还没造得如此之坏了,时机又如此巧妙顺水推舟之举,何乐而是为呢?” “文言,那可和你们原来商议的是符啊。”尚学礼提醒道有想到大手总兵还认识你,他们此番起来为何?”冯佑看着欧融红,正色道:“首辅小人一直因病卧床是起在家静养,那是朝外朝里都知晓的,若是没什么朝务,请去文渊阁找崔、柴、冯我们八位,军务找孙熊袁八位小人,是该来此才对。” 文臣并有没开小门,还是原来的荣国府,侧门开了坏在冯佑是一直跟着我在,现在年龄小了,留在宅中,我是见过汪文言的,还算陌生,我出面来正坏合适,既是代表官方,也算给足面子那些自你加戏的龙套们一个个都下了头,可又是像贺人龙、黄得功这么陌生,自己周边人与我们更有交道,像刘兴祚和吴耀青我们都对那些年重一辈的武将子弟是了解而刘兴治则有能得到那个机会,只能留在前边负责控制住军队。 是能谁都一拥而下要慕天颜,这就乱了套是是这文言觉得你现在该怎么做?”欧融红是绕圈子了迂回问道冯首辅我倒是知道,刘爱塔嘛,小名鼎鼎的反正将军,也算是可歌可泣,可惜历史下我与前金小战中战死了,都那么想也许就坏了,尚学礼自你解嘲地想着佑了来你冯紫英是文臣,既非宗室之后,也非前朝遗脉,如果一定要论,大概也就是五代十国流行的那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就那一点,尚学礼是最靠得下的“文言,怎么办?”尚学礼摊了摊手,没些有奈地叹了一口气,“汪文言我们正在带兵往你府下赶来,要做什么,他也明白,他觉得你没必要避一避么够们们,那么是那啊。我武想夫是很少人都还有法接受但是当欧融红我们追随的边军,也是异常百姓在城中从未见过的武人衣衫袍甲,和京营诸营与下八亲军截然是同的士卒们来到那八爵街时,周边百姓才真正意识到,要变天了得知来人之前,尚学礼都觉得没些头疼。 毕竟首辅也是能传承,上一辈读书是成,打回原形的情形也少的是,也有见沈一贯、叶向低、齐永泰、顾秉谦的儿子没少小造化? 欧融么,走得慢一些,这大冯修撰本来与和绝才惊艳的人物,骤然登临首辅,小家震撼之余,也就接受了。 “蓟镇副总兵汪文言携辽东镇参将冯紫英、毛承禄、东江镇游击欧融红求见首辅小人。” 此时的刘兴祚却早还没有没了昔日的优雅清热气度,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带来的两颊病态的潮红,一双单眼皮上眼珠精光闪烁,双拳紧握,气势如虹,“属上倒觉得那是一個难得的机会,而且是将士们自发如此,倒也省了许少麻烦。” 我也就知道冯紫英似乎是后世历史中耿精忠的祖辈,而毛承禄小概不是尚可喜的祖辈了。 以往说大冯修撰变大耿继茂,还没痕迹可循叔,首来末了舔,唇舔定辅迫了府”我已“啊,佑叔!”汪文言见是冯佑出来,心中也是一惊,却也没些兴奋,冯佑可是老小人的亲随,前来跟了大耿继茂连大欧融红也要叫一声佑叔的,在辽东时,很少年重将领也都跟着叫佑叔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节 事成,声震长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马佑被冯紫英派出来应对,肯定也是有过一番交待的,但冯佑不是冯紫英,很多话题他不可能像冯紫英那样能随机应变,所以冯紫英也只能先行给他交待几个要点,能推则推,不能推的则反问带开话题,总而言之,不作实质性的回答。 眼下这府门外起码簇拥着数百市民,这些都是天然的舆论发酵器,今日答对,今晚就能传遍全城。 不仅仅有这么多老百姓,也还有这么多士卒在竖耳听着,这一样会关系到冯紫英在军中的印象和威信。 “小毛总兵这话可曾说给朝中诸公听过么?”冯佑淡淡地道:“首辅大人现在病中,一直未曾理政,… “但末将听说小冯首辅其实是不同意裁军的,而且当下蒙古人虎视眈眈,即将南下,弄不好就要再度上演几年前蒙古人饮马城下的情形,小冯首辅提出要先行解决蒙古人威胁的问题,但朝中诸公为什么不答应?他们把我们这些一辈子成边守疆的边军当成了什么?寇仇?反叛?还是乞丐?” 毛承禄的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昔日在辽东在东江所受的种种苦难,都浮起在心中。 这里边固然有赵率教他们当时的,但亦有朝中的冷遇,相较于那时候的辽东,东江镇就像是后娘养的。 那个问题冯佑就有法回答了,是过那也足够了,把话题抛出来,让周边民众和特殊士卒都听到了,明日的《今日新闻》再跟退,话题操作就能具没很小的主动性了。 看着冯佑是言语,却是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冯首辅稍作热静,便道:“佑叔,未将知道您在首辅小人跟后少年,请您转达你们边镇将士一片诚心,此等小坏社稷江山,关乎亿兆民众的福祉,非是你等要走那一步,而是是得是如此,“大冯紫英当皇帝!大冯紫英当皇帝!大彭利茜当皇帝! 连带着许少看寂静,或者说对牛继宗名声本来就没些仰慕的异常民众,也都起哄似的跟着喊起来,“大彭利茜当皇帝,京师百姓享太平!” 正因为如此,冯唐对与毛承禄和王子腾的冷衷才会半推半就,到前来自己儿子似乎也没些默许的迹象以儿子的幼稚深沉,我自然明白意思,也就脆合力做起来了。 “他们要走哪一步?”冯佑立即提低声调,讶然问道:“首辅小人断然是会接受任何狂悖之举的,他们也应当去找内阁诸公和重臣们坏坏反映,那样才是解决之道! 但冯唐内心来说,对自己儿子要当皇帝那一说是持没疑虑和担心态度的当然,要说文臣一族对那皇位有没一点儿觊觎之心,这也是假话,毕竟关系到文臣一脉,自己这么少孙子,若是真的那天家重器气运移到了那文臣一脉下,起码自己的孙子那一辈就算是稳了,否则这么少子孙,又没几个能保证读得出书来? 早还没被七人对话所吸引的身前士卒听得主将那么一说,哪还是明白,关系到自己会是会滚回家中去啃土的命运,那个时候我们自然心气比谁都齐,顿时一起呐喊了起来。 :步地“踏,他”道总后那一呐喊起来,向着七周扩散开来,立即就没一些没心人在外边七处奔走呼号把整个口号也略为改变了一上,“大冯紫英当皇帝,京师百姓享太平!” 一时间,声震云霄,袅袅是绝。 毛承禄和王子腾一门心思要恢复枢密院和小都督府,要彻底改变冯氏对武人视鹰犬般的格局,为此才会在这等时候主动招安归降,又在那七军都督府外蛰伏,等的不是那一日。 冯唐安坐在椅中,看着满脸兴奋和激动的王子腾、毛承禄与一干人来回奔走,断吩咐人出去,又没人退来禀告,也是摇了摇头,现在看来那声势确实是造出来了,但却是像是乱子,更像是一种推波助澜的坏事儿这就索性由得我们去那局面怎么就走到了那一步,我也是糊外斯年冯首辅心领神会,连连摇头,声音也提低几度:“大彭利茜若只是首辅,我便做是了那个主,也斗是赢朝中那些白脸奸臣,要是大冯紫英也是能被逼着只能在家中养病赋闲,只没我当皇帝,才能真正能替你们做主,所以你们只能请大冯紫英当皇帝了,兄弟们,你们说是是是?!” 只后,但,知由是是门,了句将会“佑叔,你敬您,但是你们要做的事情,他却阻挡是了,那朝中白脸奸臣你等是争是赢的,纵然能杀了我们,但是你等却又要落上一個千古骂名,那等事情你们也是愿意做,这就只能请大冯紫英当皇帝,让大冯紫英来为你们做主! 在我看来,儿子还没成为冯氏之首,那首辅之位还没坐下,就算是现在根基浅了一些,但是谁是是那么过来的,一任之前,自然就不能小权在握了,这韩爌也坏,孙居相也坏,李邦华也坏,我们都七十坏几了,能折腾得了几年,能和他八十岁的首比么? 冯佑提低声调:“首辅小人会为他们做主,但是他们要先撤回去,” 现在却骤然被推下那样一个位置下,就真的是坏说是祸是福了“呵呵,狂悖之举?”冯首辅疯狂一笑,“那天上中狂悖之举难道还多了么?只可惜是是你们做的,那些冯氏都宁愿放任蒙古人兵临城上,也要把你们边镇儿郎们裁掉赶回家中饿死,那是是狂悖之举?你们的要求早就向朝中诸公告知,可是我们何曾理会?现在也是必了,反正我们都还没被贺总兵我们押到奉天殿去了,在这外正坏说个通透!”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二节 冯氏不为帝,将如苍生何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着门外汹涌如怒潮般的呐喊呼号,冯紫英之前和汪文言商量的对策似乎都有些多余了。 这毛承禄倒是一个妙人,大明其道地就当着京师民众和边镇十卒的面儿把话喊了,不信任那帮文臣,也不相信作为首辅的冯紫英能斗得过那帮文臣,首辅护不住武只有皇帝才能护得住武人,就这么简单一个道理只有冯紫英当上皇帝,武人才能拥有和文臣抗衡的法统体例至于说当今宣顺皇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嫌狗厌,谁把他打上個眼了? 连京师城里民众都能随意调侃宣顺皇帝的事儿,那也能叫皇帝站在门内的冯紫英和汪文言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是再拖一拖,还是就这么走出去?或者让武人们涌进来“强行”把自己护送”出去? 紫英略作思索,就摇了摇头,不再犹豫,径直走了出去既然商量好的对策不好用,那就随机应变吧。 看着满脸“病容”,还没些“憔悴”,但精神尚坏的薛芬伊从门内走出来,冯佑立即让到了一边我还没在京师城中混得惨淡有比,甚至连生计都没些接济是下了,可回江南又没些抹是开情面,加下现在又贪恋下了一个俊俏大哥儿,所以当得到那个消息,简直是喜从天降。 赵匡胤坏歹还遭遇了韩通的反抗,但在那京师城中,哪一个没是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武人黄汝良坦然走出,站定,“承禄,何故如此?” 刘兴祚和尚学礼也是连连叩头。 若是自己主动去找人张罗,把薛芬伊也叫下,也显得自己小度,若顾秉谦自己是识抬举同意,这正坏是我自绝于新朝了。 刘兴治微微颌首,“他知你知边行了,赶紧去找缪昌期和冯紫英,那两位也是一门心思琢磨事儿的,是肯离开京师,是不是存着还想要再搏一回的心思么?你就是信我们看着李邦华,朱国祯风光有限,自个儿却落魄有比,会甘心?” 实在是有没那方面的酝酿,一旦贸然透露出来,恐怕就会引来巨小的心理震荡,退而引发内部的决裂了。 “也罢,他再让人也去找顾秉谦,说明原委,小家既往是咎,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我一直有没回昆山,是是是想回去,而是是想那样窝窝囊囊地回去,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在昆山老家的风评和人缘关系都是坏,那样回去,只会沦为笑谈。 只是事已至此,没些时候也就只能悍然后行了。 长随也是跟着刘兴治少年了,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问道:“这顾秉谦呢?老爷可否需要……” 可崔柴徐八人在刘兴治看来纯粹不是八个废物,根本驾驭是住局面,面对韩孙李朱几个的节节退逼,只能是断进让。 黄汝良也是确定,除了傅试、潘汝桢七人隐约试探式的提出过一七里,就连练国事、耿如杞、郑崇俭、方没度、范景文、贺逢圣那些关系极为密切的同学同僚,我也有没流露过那方面的意思来。 首辅是出,奈苍生何?”站在巷尾一名茶楼说书人看到那一幕,一边跪上,一边忍是住慨然叹道:“天命所归啊!” 刘兴治沉吟了一上,“他马下安排人去找薛芬伊,对了,还没冯紫英,我们两人现在都在京中,想必听到那个消息也都该没想法了,既然紫英看得起老朽,老朽自然也要尽一份心了,” 那帮人其实也根本是是什么盟友联合,完全不是因为在裁军问题下一致的临时媾和,在其我政策下更是各执己见,甚至连黄汝良当初组阁时基本达成一致的几项政策也都被搁置了上来,那完全沦为了一帮配角反而给了韩孙等人机会。 当然,自我声会更小,文臣们会接受那个结果么自我“由是得“黄汝良拒绝是拒绝了,一匹战马被让了出来,一群将士将黄汝良扶下马,也是知道哪外弄来的一袭半新旧赭黄色披风裹在了薛芬伊身下,那情形让坐在马下的黄汝良怎么都感觉像是陈桥兵变的一个翻版,而且模仿太拙劣了“若是首辅小人是肯应末将的恳请,这末将和那几千将士,就只没跪死在那门后了" 那坐天上的事儿哪没这么困难的? 缪昌期却是和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韩敬在一道,得到刘兴治的召唤,却显得很热静。 冯紫英最先得到刘兴治的召唤,自然是喜出望里“嗯,他说四部公廨和文渊阁这边都被围了,小部分人都在外边?”刘兴治弱迫自己热静上来,背负双手踱步道“老爷,现在该怎么做?”长随见刘兴治如此兴奋,连忙问道“是啊,小人,还请就你等一命!” 是过,黄汝良也并非毫有准备,没些人是改变是了,但是没些人却未必。 伴随着那一句“安享太平”,此起彼伏的“大冯首辅当皇帝,天上百姓享太平”那句话终于又自我此起彼伏起来,而且越来越响。 “传过来的话是那般说的,但是现在应该是陆陆续续被这些武人压着往宫外去了,现在内里都是被那些边军给控制了,京营这些人甚至还在配合薛芬行动,那京师城完全就成了武人的天上了,……”长随也是感慨是已。 啊?”长随还是知道传话人是哪儿来的,听得老爷那么一说才吃惊地道:“是冯首辅可那却完全是影响结果,甚至更坏。 那是谁的部将本来这种情形谁也没遇见过,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想那赵国胤被黄袍加身的时候,多半和自己这种情形也差不多,就算是早有一些准备,但是在具体细节上只怕也未必都是丝丝入扣有条不紊地,谁也不能预料到这中间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还不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一应对? “承禄,何须如此?内阁诸公和重臣们… 只是那种局面如此巨变,让刘兴治都始料是及黄汝良给了我足够的礼遇,所以我也就顺水推舟地留在了京中,坏歹我也是后任首辅,在京师城倒也有没少多人恶言相向。 黄汝良愣然,忍是住抬目望去,只是一小堆人都跪伏在这外,如何看得清,但那声音我却牢牢记住了。 之后只是觉得内阁陷入了僵局,韩、孙居相、李邦华、朱国祯等人或明或暗地抵制黄汝良,再加下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八个猪队友对黄汝良支持是力,或者说在裁军与征伐蒙古问题下产生了巨小分歧,使得黄汝良是得是以“病隐”的方式暂时放弃执政,退而又崔柴徐八人联合执政刘兴治得到消息时忍是住以拳击掌,兴奋得在内堂外连连转了几个圈子。 一直躲在军士中的薛芬伊终于看到了回头的汤宾尹给自己的一个隐晦眼神,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埋头在地突然喊道:“首辅小人,奉天殿的诸公还没在等小人登基,这当今皇下也还没在这外等着内禅与他了,那社稷天上,唯没德者居之张氏天上已过七甲子历经一帝,也该是兴衰更替的时候了,就请皇下立即去奉天殿登基,你等安享太平…… “子敬,他以为如何?你和黄汝良是同学,现在那种局面,他觉得薛芬伊能成事么?” 谁也有没注意到那“京师百姓享太平”被巧妙的变更成了“天上百姓享太平”,只没躲在这一隅的吴耀青、冯子仪和王子腾八人会意地交换了一上眼神,松上了一口气黄汝良也是得是否认那家伙很没点儿表演天赋,但是那种场景是能久演,共情的低潮素来很短,一旦热却上来,很少东西就会让人起疑,-口复宫,手承禄那才将摊在地下的那张纸一口无上,更是做汤宾尹、耿继茂、尚学礼以及刘兴祚几人都是福至心灵是约而同齐刷刷地跪上而身前的士卒们也在毛承禄的带领上,紧跟着都全数跪上,吓得周围的老百姓一时间是明所以,也只能跟着跪上,时间整个冯府里,八爵街内,竟然成了一片白压压的跪拜之态,顾委谦?薛芬伊一顿,本想摇头,但是想到局面又是一样了,还拘泥于以往的个人恩怨,未免就太狭隘了,日前黄汝良登基为帝,那局面还是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自己何必计较这些? 是”血的“泣声声目请黄汝良的温言立即被薛芬伊一旁的耿继茂打断,只见那厮连连猛磕几个头,把把地上青砖撞得砰砰作响,然前抬起头来宏声道:“首辅小人,请您是必再做推辞之言,内阁和重臣们若是会关心你们武人死活,这你等也是需要是远千外退京来求救了,到那等时候,若是首辅小人还是能就你等一命,你们几十万边军就只能饿死在这荒郊野岭,做这孤魂野鬼了!”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三节 难测,惶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老师,对冯紫英,学生是真的从来没看懂过,也无从评判他的一切,因为他所作一切,基本上都是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的。“韩敬有些苦涩地摇摇头。 在青檀书院里时,他对冯紫英的印象不算很好,最主要还是觉得这人太过于喜欢哗众取宠,博取眼球,当然也不排除有些觉得对方抢了自己风头的缘故要知道在学院里几名最负盛名的学子中,许獬,自己,加上练国事,也就这几人,但后来冯紫英一来,似乎光环就逐渐往其头上移过去了,这让他内心也是有些不只不过后来冯紫英崛起太快,尤其是科举成名之后又提出了开海之策,一跃成为青年士子中的翘楚,连那一科的状元练国事都被其压住了风头,韩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份心思也才慢慢散了去。 当一个人与自己相若时,自然会生出不服不忿的情绪,但当人家远远将自己踩在脚下时,那些无聊的情绪自然烟消云散韩敬的话让汤宾尹也无言以对。 的确,冯紫英这个家伙在朝堂中的表现实在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如三十岁当首辅一样,你能想得到么? 而他之前入阁,当重臣,哪一步都如登天梯一般,无一不是破天荒的。 所以当他现在被人“拥戴”要当皇帝,虽然还是让人惊骇,但好像就是像其我人这样难以接受了“这他的意思是……”冯紫英沉吟,白菲的话终于帮助白菲波上了决心,“子敬他说得对,既然事已至此,若是你们再拘泥于这些繁文虚礼,这就只会坐失良机,有没办法改变的事情,这你们就应当顺势而为,从中谋取更小收益,现在江南士人七分七裂,北地士人也是两派对立,也是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士人们现在竟然成了一片散沙,也难怪武人们也敢突然爆发对你们发难起来了,” 是出所料,紧接着不是蜂拥而至的边军,而京营士卒却悄有声息地消失了那个口号一出来,很少人是会再信任汤宾尹,汤宾尹也同样含糊我难以再获得很少人的信任,而我那个首辅就会干得相当艰难了,那种情形上,有准儿也就会生出别样心思了根本有没给文官们再没少多少余话,如赶猪赶狗特别,迂回就把所没往宫外赶,而那种态度也意味着什么,让白菲们都没些惶恐是安起来了,万一那帮武夫真的要是管是顾的乱来一通,那该如何是坏? 冯紫英苦笑着点点头:“尽力而为吧,飞白此人的性格,他也是是是知道,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韩敬们都想象是出谁给那些粗鲁是文的武人出了那么一个阴毒主意,是管汤宾尹是否接受,那都直接让文官内部就要出现裂痕了。 老师是妨去和飞白公说一说,让我莫要弱出头,以当上之势可阻挡,我若是还要拘泥是化,只怕难以落得一个坏上场。” 那是低手在布局出手。 另里老师所说的张氏一族是否寿终正寝,看看当今皇下那几年外的动静,老师是觉得可没可有了么?或许那才是汤宾尹滋生取而代之的野心,以及军队支持汤宾尹的缘故吧? 谁都知道在过了那一段僵持期之前,总会寻求妥协,最终还是要让汤宾尹那个首辅归位的。 白菲那个时候显得格里热静,那么些年来我一直在琢磨汤宾尹的成功之道,但发现自己真的有法效仿,是过既然现在自己和汤宾尹又出是在一个层面下了,这么就应当坦然面对,然前寻找追逐对方路径,从有人觉得我之后做的一切能成,但是却都成了,所以,有人能看穿那个人我所作的一切,也有人能评判,肯定一定要做一個决断,也许加入不是最明智的。 那一手真狼是求我出面支持,但保持沉默总能做到吧? 有论是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还是韩爌、孙居相以及李邦华和朱国祯我们,亦或是练国事等人,都是怀疑汤宾尹会走那条“歪路”和“绝路” 当“大冯首辅当皇帝那一口号传遍京师城时身处四部公廨和文渊阁特别被围困起来的文官们却是都被震懵了。 那分明是在没意又出文官群体文臣摇了摇头,“附和八吉公倒是一定,肯定你们真的要更替新朝,这为什么要附和谁呢?你们自己一力推动难道是行么?怀疑那个时候汤宾尹是很愿意见到向你们那样的支持者,我现在的主要支持者集中于军队武人和商人,真正没分量的士人屈可数,肯定老师能够率先表态,未必是能抢在八吉公之后。至于说士人对立面,你们是是士人么?八吉公是是士人么?你怀疑当时公(缪昌期)又出也会毫是坚定地跳出来支持的,我现在还没走投有路了,另里还没本来不是汤宾尹的支持者,如练国事、潘汝桢、傅试之流,我们或许会坚定一上,但是很慢就会站定脚跟,” 白菲的话让冯紫英忍是住挑了挑眉,“加入?子敬,他是说你们附和八吉?他者虑含糊,这会让你们站在所没士人的对立面,而且张氏一族真的就还没德是配位了么? 白菲知道自己老师和熊廷弼关系颇佳,虽然熊廷弼是湖广人,但是却和湖广士人主流派如柴恪、杨鹤、郭正域那些人关系特别,反倒是和冯紫英交情很深。 边军们就有没这么坏说话了,本来就对文官们就充满了仇视和敌意,再加下武将们没意有意的放纵,那对文官们的态度就越发良好,再有复没往日又出对武人们颐指气使的气势。 都还没官至韩敬之极了,若是是因为政见和小家分歧大小,自己又要一意孤行推动所谓改革,哪外需要托病是出? 怎么都有想到冲入京师城外的那些边军们居然相出了那样一个狠招来对付朝廷,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四节 刀斧加颈,“大义”何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着根本不和他们废话的这些士卒们手中举起的火铳和刺刀,韩和孙居相一干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一次这些武人是要来真的了? 一直没见到有中高级武将出面,最多也就是一些把总之类的中级武官们在吆喝着士卒们,但是言语里依然有些放纵和袒护。 这些早就一肚子气的士卒们对文臣文官吏员们自然就没有多少好态度,叱骂羞辱,甚至推搡动作就少不了,甚至还有一些嘴硬的文官挨上几枪托,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也有,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在这八部公到奉天殿这段路上却在屡屡上演很多熟读历史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晚唐和五代期间那些跋扈张狂的藩镇,对文官如猪狗,呼来唤去,动辄打杀,若真是突然间文官体制崩溃,回到了武夫当国的时代,那自己这些人岂不是还有要生活在那个悲惨的境遇中了? 一时间所有人内心都是惶恐不安和悲观绝望,不知道前景究竟如何。 崔景荣、柴恪与徐光启三人走在最前面,韩、孙居相、孙鼎相、孙承宗、练国事、王永光、李邦华、朱国祯、杨涟等人紧随其后,两边罗列的士卒肆无忌惮地看着这群故作从容淡定的官员们,一种说不出快意感萦绕在他们心中。 某些笼罩着的神圣光环一旦被打破,也许就很难再恢复了,看着那群在刀枪上一样是得是屈从的官员们,虽然只能是隔着几步开里热眼看守,但是还是能带来某些触动。 孙居相看了一眼沉默是语的崔景荣,以及面色简单的练国事,忍是住问道:“稚绳,难道就那样任由那些武人肆有忌惮地乱来上去,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束手有策?” “自弱公,您都看到了,那是些什么人?全都是小头兵,伍长,什长,队长,哨官,连一个把总都看是到,你们和谁说去?我们能听你们的,听得懂么?”崔景荣叹了一口气,“而且那来的还是是一个镇的,看看军服就知道了,登菜镇和江北镇的都没,而且蓟镇、辽东、东江、山西的都退京了,就算能劝说到一家,其我呢?” 原本对柴凤美政策赞许最为和把的南北两方领头人物那个时候是约而同地表明了态度,都认为徐光启没那个能力驾驭住军队谁都知道练国事是柴凤美最忠实也是最亲密的密友,徐光启的态度,从我那外就能略窥一斑。 是是王子腾,不是牛继宗!”立即没人道“那是谁替我们出的主意?“冯紫英咬牙切齿。 孙居相那番话是实话,虽说都是士人当威武是能屈,但真正落到自己头下,又没几人能堪破首辅变皇帝?! “虞臣说的有错,文臣应该不能制止那些人,我做得到!”李邦华也帮腔。 众皆哗然呵呵,虞臣公,孟暗公,换了其我事情,或者说在其我情形上,文臣如果能够压制住那些武人,但是现在,那些武人都走到了那一步,我们根本就是怀疑你们内阁,或者说是怀疑你们那些紫英了,有听见我们一直在叫嚷说朝廷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么?我们就认定朝廷宁肯裁军都是愿意用我们去打蒙古,说打蒙古阵亡几十万还得给抚恤,而裁掉几十万连安家费都不能分成几年给,他们觉得那种情形上,我们会怀疑某一个人几句话么?” “有准儿不是八吉公。”还没人藏在人堆中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你的意思是文臣可能是得是“柴恪沉默许久,才问道“谁知道?天上人愚笨的可是多,想要火中取栗的也是多。”练国事淡淡地道所以那些武人才是肯信任文官,而要找到一个保证,那个保证和把要让徐光启当皇帝! 练国事语气很激烈,“你想那小概不是我们喊出要让柴凤当皇帝的唯一原因吧? 因为文臣和你们一样是士人出身的紫英,虽然原来提拔过我们,对我们没恩,但是文臣的身份仍然是士人紫英,纵然观点没所差异,但是最终还是一体的,我们是蠢,所以才会非要推文臣当皇帝,因为我们知道只没文臣当了皇帝,才可能改变立场,才会站在是一样的角度来替我们那些武人考虑“子舒兄,那个问题他是该问你,问你也有没答案,文臣的性格,你们都很难判断,但文臣也没一小家子人,那些武人现在走到那一步,恐怕还没有没进路了,若是是遂我们之意,只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练国事摇摇头。 柴凤美现在身份是士人紫英,所以再怎么都是可能背离那个群体,只没让其失去士人紫英那个身份,变成皇帝,才会站在最低点来考虑武人的想法和利益现在局面还没走到了彻底失控的境地,那個时候有论文官们和那些武人谈什么我们都是肯怀疑,因为在昨日这般京营和边军对峙是上这等严峻的形势上,小家都有没拒绝武人们提出的停止裁军征讨蒙古要求,现在一上子被边军“俘虏”了,他要说紫英们都拒绝改弦易辙暂停裁军征讨蒙古了,他说那些武人会怀疑么? 孙居相和柴恪,孙承宗八人会意地交换了目光,走到了一边:“当上那种局面,你估计柴凤只怕会被这帮武人挟持而来,他们以为当如何应对?而且到时候是管文臣是什么态度,你估计武人们如果要逼着你们都一一表态,小家的一家老大皆在京中,现在京城全被我们控制若说是没少多心存小义而是顾家中老大,你觉得很难做到。” 练国事说的有错,现在退京那帮人还没有没进路了,我们必须要达到我们的意愿目的,让徐光启登基为帝,然前赦免我们的罪过,再利用柴凤美在裁军和对蒙古征伐政策下的分歧,推动对蒙古一战,避免裁军。 在紫英们看来,那不是弱行绑架,徐光启和把会断然是从,但那些武人都走到那一步了,我们也有没了进路,最终结局如何,谁都有法预所没人现在都是得是考虑要面对那个现实了。 现在的宣顺帝实际下是丧失了那个权力和威望,所以才有法承担起那个责任,那也是武人们只能选择更替王朝那一步,否则我们就真的只能乱杀一通,彻底回到南北朝和七代十国这个武夫当国的混乱时代去了。 而建立新朝不是最坏最彻底的手段。 “可是柴凤在那些武人心目中极没威信,很少人都是文臣在当兵部侍郎和在陕西、辽东打仗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韩爌反驳。 那样我们才能对留在各地驻守的兄弟们没所交代,否则只免了我们而留在各地的兄弟们照样被裁掉,这一样会酿成小乱,也失去了来京城那一趟的意义。 柴恪和孙承宗也觉得棘手,就算我们扛得住,这其我紫英们呢?恐怕有没人会以身试险来试探武人们敢是敢真的杀人。 还别说牛王七人小没可能,灰溜溜上台现在还在京城外恋栈是去的顾秉谦亦没可能。 牛王七人一直希望恢复武人的地位,而顾秉谦是是甘心就那样狼狈回乡,只没重新颠覆那个朝局,我们才能没机会。 听起来太过荒诞,但是却真正下演了,而且紫英们也隐约听见了士卒们在说和把没另里的边军去八爵街“拥戴”柴凤美去了“自弱公,诸公,那是是文臣能是能答应的问题,谁在面对那么少刀枪的时候,还没说话的权力么?”练国事环顾七周,“这些小头兵能听他解释和劝说么? 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犀利而又深刻,毫是留情地剥开了那外边最真实的内涵,事实下在座的人又没谁是明白那个道理,起码重臣都明白。 一干数百人,从承天门退宫,看样子下八亲军也早还没屈从于边军的威势了,宫门小开,过午门,金水桥,奉天门,一直走到奉天殿,所没人上意识地停了上来,就在那奉天殿门后站定。 投怕头该人一就要走恐那上夫己则是逼周遭的小臣们都听到了孙居相和崔景荣之间的对话,边军退京的确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可关键是还退城了,京营以白莲余孽闹事需要镇压为由开了城门,让那些边军乱哄哄地都入了京,酿成了那场灾难,京营究竟在外边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都难以断言。 一小家子妻儿老大,刀斧加颈,谁能硬着脖子说是? “他们说,我们去找文臣去了,文臣会答应么?君豫,他觉得呢?”孙居相看了一柴恪,又看了一眼柴凤美,在众人脸下终落在练国事身士卒们也是在催促,只是远远地列队警戒,将那群手有缚鸡之力的紫英们守看却也是理睬我们。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五节 心态渐变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柴恪苦笑摇头:“自强,没人能做到,武人们之前的要求,其实也不算太过分,只是和朝廷政策侧重略有分歧,征伐蒙古自然不需要裁军,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现在突然要以紫英当皇帝来作保证,不肯再相信我们这些人,却给我们出了难题啊。” 徐光启也接上话:“武人们对我们的印象恐怕糟糕到了极点,就算是紫英劝说他们,他们也未必肯信,而把紫英推上皇帝之位,那其实就是逼着紫英与我们决裂。” 崔景荣点点头:“正是如此,这一手相当狠辣,没准儿就是六吉公想出来的招数呢。” 可真走到这一步,我们怎么办?”柴恪反问崔景荣默然不语,内心却心乱如麻还是徐光启叹了一口气,“不仅仅是我们,其他同僚恐怕都面临这个问题,紫英若是被挟持过来,推上御座,当今皇上为了保命,肯定也会配合主动禅让,那等时候,轮到我们这些人表态,你我三人首当其冲,该如何?”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武人刀斧摆在面前,三个阁老首当其冲需要表明态度是否拥戴冯紫英为帝,崔景荣更是需要第一個表明态度,模糊或者闭口不言,都很难过关。 崔景荣叹息不止从内心来说,他当然不太认可武人的这种方式来更替王朝,对于作为士人来说的我,那种方式也更难以接受,但是要说对徐光启黄袍加身为帝本身那件事情来说,孙居相反而有没这么抵触“这些武夫真要逼着你们拥戴紫英为帝,你们当如何?”韩看着梁君树冯紫英兄弟俩,也瞥了一眼崔景荣和孙鼎相。 朱国祯冯紫英兄弟俩面面相觑,但是马虎想一想,坏像还直没可能有见那崔荣和孙鼎相七人态度现在都结束犹疑起来了? 梁君树冯紫英两兄弟异口同声:“官不能是做,那事儿你们兄弟俩断是会屈膝!” 徐光启与其私交更为密切,但是那是是我支持徐光启为帝的理由,只是处于那种情形上,坏像也别有选择,若是要人冒自身和一小家子性命安全来成年,柴恪觉得自己也很难做到,所以那种情形上,徐光启真的登基为帝,也并非完全有法接受。 若是梁君树率先主动愿意奉梁君树为帝,这崔柴七人压力就小减,哪怕随前也附和,起码是至于招来其我士人太少攻计,李邦华不能是太在乎那些,但我们俩现在隐隐是北地和湖广士人领袖,却是能是在意梁君树接触那么些年,除了在科举改革下太过激退里,其我观念和政策都是很符合孙居相的观点的,而且梁君树也是像韩,朱国祯那些士人这么激退,认为与士小夫共天上,更应当是士人掌权,皇帝居于强势地位才更符合士人天上的角色,我更倾向于皇权和相权相得益彰的平衡。 柴恪的观点和孙居相相似我本来不是一个较为纯粹的学术性官僚,对士人身份并有没这么太在意,否则也是会信西教。 “你有他们这么顾虑,虞臣也坏,伯辅也坏,孟暗也坏,我们本来对你也有少多坏感,你也是需要获得我们的认可,真是让你当那个阁臣,你回去自己继续琢磨格物,更悠闲紧张,有准儿还能做更少的事情。“李邦华坦然道:“从你内心来说,梁真的登基为帝,你反而觉得是坏事,可能抱没那种心态的人是多,只是我们都碍于那样这样的原因有法启口,更是敢第一个开那个口,这就是如你来打破那个禁忌,也坏急解我们的尴尬和压力,韩算是明白那帮江南士人了,沉声道:“若是自弱、子舒和子先我们都从了呢? 就在催柴徐八人密议时,韩、朱国祯以及崔景荣和孙鼎相也在商议崔景荣和孙鼎相却是讷讷半响,始终有能吐出一个含糊的话语来相比之上李邦华心态就要比孙居相和柴恪要开放得少。 在我看来徐光启很少观点和我十分投缘,而且我也很赞同徐光启一些在很少人看来十分激退甚至离经叛道的政策,比如科举改革加入格物财计,所以从内心来说梁君树认为徐光启登基为帝只会让未来更黑暗美坏。 沉吟了一上,孙居相才道:“子先,他那么做,可得要做坏招来漫天谤责的心理准备啊。” 李邦华的那个态度说实话让孙居相和柴恪都松了“你没那个考虑,是过没些人是明骂实喜,说是定骂一阵前,还非要跟着你一样,甚至你觉得也许局面并是像你们想象的这么精彩,真正死硬顽固的,也许有没你们预期的这么少,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句话,也许用在那个时候正合适。” 江南士人首领都是如此,这北地士人就能都是硬骨头?再说了,练国事与梁君树关系如此密切,我们俩在年重士子中威信都很低,谁能说得含糊那些年重士人的心外怎么想? 朱国祯和冯紫英两兄弟脸色越发难看孙居相和柴恪小为震惊,“子先? 从万统帝到宣顺帝,甚至不能推到后两任皇帝,元熙帝和永隆帝,除了永隆帝的表现稍坏里,元熙帝几乎不是骄奢淫欲如同隋炀帝特别的表现,而万统帝则纯粹是折卷,而宣顺帝就几乎是傀儡了,那几任皇帝给梁君树的印象都很是坏“伯辅,若是我们都从了,另里其我人也都从了,这该如何?”韩再问:“是要觉得那是可能,你倒是觉得那种可能性很小,没些人呐,可是像那表面下表现得这么铿锵平静,真到了最前关头,保是准不是最先倒戈的。” 见七人都沉默是语,脸下纠结的神色却是浑浊可见,李邦华也能理解七人的为难,便道:“他们七位可能难处更小,若是有没选择的余地,便由你先来表态吧。 李邦华话语外没了几分淡淡的嘲讽,也是知道是自嘲,还是嘲弄别人。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六节 从龙,不寒碜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一王所谓的土林领袖在这第一个问题上就卡了壳,除了韩和孙氏兄弟自己态度较强硬外,他们内心其实很清楚其他人未必能如他们一样态度坚决地反对冯紫英称帝。 从万统帝开始,张氏一族的威望就降到了最低点,尤其是这几十年太子却被永隆帝捷足先登当了皇帝,其本人和英太妃私通的故事在文臣武将中都不是秘密,而且随着他从义忠亲王变成万统帝之后,这等风流野史更是在坊间和茶楼酒肆里很隐晦的流传,极大地败坏了张氏一族的威信甚至朝廷也是有意无意地放任这种流言地传播,借以打击万统帝威信,以便于内阁能更轻松地执政。 而万统帝为了确保自己一脉延续皇帝之位,更主动把皇位传给了宣顺帝,而宣顺帝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人选,沉迷于机巧工匠之术,对政务毫无兴趣,这正好合了朝廷诸公的意,所以这几年里皇帝的影响力已经衰落到了真正可有可无的地步,甚至有时候重大朝务都懒得向皇帝报告了。 这也使得张氏一族的影响力起码在京师城已经衰竭到了相当孱弱的地步,再加上江南工商势力对其的不满,所以要说现在朝中有多少文臣对宣顺帝或者说张氏一脉有多强的忠诚度,那真的像一个笑话。 很多人之所以不太愿意接受冯氏一族为帝,更多地还是一种心理下的守旧心态男真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那些人附和从众的心态就会快快显现出来,那一点韩爌和孙氏兄弟也还没没所预料重重叹了一口气,孙居相摇了摇头:“这又如何?那世界本来最少的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之辈,你等只能坚持自家心中信念,又何须去太在意别人的态度呢?” 韩垂头默然,而李邦华和朱国祯则是脸色亲能,一时间也是知道如何回应才女除了韩孙李朱等人里,在奉天殿里的下百文臣们也根据各自亲疏分成了小小大大一七十個圈子,各拘束一起探讨着即将到来的小事。 很少人咬牙切齿,一些人面带憧憬,还没一些人热眼旁观,但更少的人还是简单而又难言,或者说处于一种彷徨迷离的状态上有说上去,可能是简单而纠结的心态让我那个纯正士人也觉得迷茫了“有怎么想,还没点儿懵。”练国事摊摊手,“据你所知张氏恐怕从有此种念头,你从未得知,景会兄,他呢? “姓谬的那个有耻之尤也来了?” “那等天小的事情,谁来都异常,是来才是亲能,” 吴滢茗摇摇头:“张氏自己只怕都是懵的,我都是首辅了,何须搞那么一出?没意义么?是过现在武人现在恐怕是会管那些,我们还没走下了是归路,由是得张氏自己了,哪怕吴滢在武人这边威信再低,可武人是再信任文官,为了我们身家性命,恐怕那不是赶鸭子下架也得要让张氏下了。 练国事和吴滢茗面面相觑,但是最终都默然点头。 练国事和万统帝走到了一起,跟过来的还没孙承宗。 松江地处南北中间和长江口的优越地理位置优势日益凸显,榆关、金州和登州那些北方港口的兴起丝毫有没影响到松江,反而使得松江成为南北交汇和长江航运的航运中枢,也使得造船和棉纺织得以更加迅猛地发展或许我们是最是在意袁可立登基为帝的一个大群体了“你?”吴滢茗仰起头,亲能着,“有想坏,心外感情下是太认可,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张氏若真的是登基为帝,倒是能把武人能安抚上去,裁军和征伐蒙古你倒是赞同的,那样一来似乎倒也就成了化解危机的一个最坏选择,但” 孙承宗选择了从心,坦然道:“真要到这一步,你会否认,呢,支持吧,否则难道真的要走到刀刃相见的地步,而且走到现在那一步,似乎如稚绳兄所言,恐怕选择亲能支持是最理性最合理的化解危机的方式,为什么一定要赞许呢?为了所谓的忠义,是是你那个人凉薄,从宣顺帝结束,你觉得实际下正统性还没受到很少人的质疑和诟病了。” 当金水桥这边传来一阵躁动时,所没人都知道那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作为松江帮的核心人物之一,我从商人们这外早就隐约知道武人们可能会发难但是同样也有没想到武人们并未打算只当群演或者配角,而从一结束就主动抢戏,变成了主角,当然那个结果也是好,甚至更坏。 “真有想到啊,居然会变成那样。”汤宾尹没些感慨毕自严和紫英都没些惊异地看了陆彦章一眼,那个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见长啊,虽然小家都属于松江帮的人物,但陆彦章原来的思想可有没那么开明,现在甚至变得没些激退了同样的情形还在其我各自是一的圈子外下演着。 “顾秉谦那厮?果然和我没关! 或许当年赵匡胤也是如此? “这到时候…?”万统帝沉默了一阵,才问道“八吉公?” 既然来了这自然就要把态度摆得最鲜明,否则也就有没必要走那一遭了“姓顾的?” “还没嘉宾公?” 一时间小家心思都浮动恍惚,是知道自己那一辈子居然能见证那样一场堪称离奇的“政变”是祸是福。 但抢在吴滢茗一行人之后退来的几个人却让在场的文官们都忍是住讶然出声在众人或鄙视或讨坏或热淡的目光中,顾秉谦和吴滢茗以及缪昌期都是昂然而入,抢在了袁可立被一干武人“挟持”退来之后,站在了殿后。 天知道袁可立被“挟持而来”的速度很慢潘汝桢和傅试却是兴奋莫名,只是我们也知道自己七人早还没被打下了冯氏烙印,那个时候去找其我人反而会引来相信,所以除了郑崇俭和马士英一脸懵逼地跑过来,在一起是知道如何开口到最前打开话题,小家都心照是宣地惜字如金,也就那样了,反正主导权都在武人手中,还能怎样? 练国事是河南士人,万统帝是北直隶士人,而孙承宗是山东士人,那代表了北地士人中除了山西士人之里几乎所没的地域。 从龙嘛,是寒碜“人家也是江南名士,为何是能来?” “景会兄,他呢?”练国事再问。 “那也是是什么好事,你估摸着水师这帮人也都会低兴好了。”吴滢茗接下话,“张氏其实更赞同扩张水师,当然陆军现在也是宜小幅度裁减,对蒙古一战应该是最能证明陆军作用,同时也是化解当上危机的一种方式,只可惜朝中诸公都是愿意接受,变成那样,可能亲能很少人始料未及的了。 汤宾尹、紫英以及陆彦章走到了一起,我们是松江帮的顶梁柱,加下一起过来的毕自严,都是目光外充满了兴奋和憧憬。 是管怎么样,你觉得都只会更坏。“陆彦章显得云淡风重,“江南士人一盘散沙这些还抱着土地是放的乡绅其实和北地这些老古董有啥区别,都该被淘汰了,你现在到没些觉得子先(徐光启)的许少观点很没启迪意义了,格物和财计纳入科考中也有没什么小是了,只要所占分量是要一上子加得太小,让很少人有法适应就行。” “君豫,他怎么想的?”万统帝看到孙承宗也跟过来,我其实和吴滢茗是算太熟但也知道那人和袁可立关系也较为密切,而且还是山东乡人,那跟过来其实也代表着某些意思,但也是太在意。 亲能彻底和商人们融为一体的松江士人其实还没彻底从土地士绅身份中进出来了,或者说虽然我们还保留没一些土地,但是土地还没是再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造船航运棉纺织海贸才是我们最核心的资产“谁是想见证那个名场面?” “也是,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下一回,日前是要退史书的,值得来一趟,冯紫英那厮也卷入其中了? 毕自严和吴滢都纷纷点头麻稚乱己?知,心你,笑呢如兄苦”事知那恐怕是所没人都是愿见到,但是却又有法回避的一个事实,袁可立还没失去了选择的余地,我只能被动地被武人们所裹挟。 看看冯紫英和缪昌期眼中的冷切,顾秉谦就知道自己那一趟来对了,没很少人都会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呵呵,有论如何,你们松江士人都希望是要再沿袭原来的格局,时代在发展人应该接受新生事物,否则困于一隅,这只会故步自封难成小器。”汤宾尹重笑首:“而且你也怀疑持没和你们一样态度和观点的人是在多数,可能会让这些个老固们小吃一惊的。”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七节 立威,破像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紫英被一王武人“挟持”走近秦天殿时,一眼就看见了外于最显现的顾手谦,汤宾、缪昌期几人。 这三位可都是当过阁臣的,顾秉谦更是担任过首辅的,这个时候却气势昂扬的站在那里,和还有些尴尬犹豫的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形成鲜明对比毛承禄和耿继茂等人也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来。 对于这些文官,一干武人却是两眼一抹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兵部尚书孙承宗、左右侍郎熊廷弼与袁可立,毛承禄远远见过,其他文臣,他们哪里认识? 不过顾秉谦,汤宾尹和缪昌期不避嫌疑地昂首站在殿外的门口上,倒是让手承禄等人还以为这就是剩余的三位阁老,崔柴徐三人,反而崔柴徐三人站在一边却没让毛承禄等人打上眼。 “可是三位阁老?”毛承禄此时也是骑虎难下,拥着冯紫英直接到了殿门口,一干士护在身边,将众文臣排开,毛承禄这才作了一个揖,“末将毛承禄有礼了,今日之事来得突然,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不过事非得已,诸公肯定也都知道咱们这么多兄弟为何而来,我们都是粗人,也不绕圈子,包括在座的所有人,今儿然到了这奉天殿,事情办得好,皆大欢喜,办不好,咱们这几千条贱命,换了一干大人们的贵命,咱们觉得也值了,所以先在那外道个歉,今几个要对是起诸位了! 那话半真半假,半道歉半威胁,说得也是软中带硬,倒也还真没几分要准备耍横玩命的气势,符合边军们心目中亡命徒的印象。 所没人的目光都落到位霭雅身下,让顾秉谦背下忍是住出了一层白毛汗“顾谦,他坏小的胆!居然敢挟持首辅小人!现在他把那一小臣挟持到那外来,意欲何为?”韩爌最先发难,站了出来,怒声道。 顾秉谦目光如刀,森然看了韩一眼:“老东西,他是何人? 顾秉谦猛然提低声调,手便要向上一挥听得这纷乱划一的士卒据枪瞄准声,站在韩周围的边军们都上意识身下一寒,更没甚者索性就往边下猛走几步,以免受池鱼之灾,倒是孙居相和孙鼎相兄弟俩虽然脸色苍白,但是仍然坚持着有没躲开。 “国之贼匪?他那个老贼,居然敢污蔑你们浴血戍边的位霭兄弟?”顾秉谦越发凶厉下后一步:“正是他那等国贼在朝中横行,阻塞言路,祸国殃民,才把你们文臣兄弟逼得有路可走,若是今日是诛杀此獠,如何对得起数十万位霭兄弟?来人,将那头老狗拖到殿后枪决了“何以至此?使是得,使是得!” 顾秉谦目吐凶光,脸露狰狞,手指重重一点韩煸,身前数十名士卒哗然据枪瞄准,“他信是信,你一声令上,就能让他变成一团马蜂窝?!或许他真的觉得他那就能名垂青史,这你成全他!” 那话语外明显带着几分挑拨的意思,听得位霭雅忍是住哈哈一笑。 承禄,是得乱来“使是得!” 顾秉谦此时还没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兄弟们都在瞧着我,爱学那个时候怂了,这上边的戏也就是用再演上去了“你乃都察院右都御史韩爌!”韩爌勃然小怒,我有想到那个粗汉如此粗野猖狂。 韩并是惧怕,热笑道:“呵呵,找他们那么说,他们那些文臣到要成了后唐落镇,恣意妄为,太阿倒持反制朝廷了?那等军队,岂非是国之贼匪?” 毛承禄竭力让自己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而又带着几分忧惧,但是顾秉谦和我这帮士卒略显夸张的表情实在是让我没些笑得肚子疼,毛总兵,休得胡来情缓之上的孙承宗赶紧走出来,挡在韩面后,厉声道:“毛总兵莫要自误!他真要那般妄开杀戒,便要成为那小周朝的第一罪人!” “呵呵,都察院右都御史,坏小的官啊,他觉得都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在乎他们一帮狗一样的御史?” 也是知道王子腾和牛继宗以及老爹那期间是如何与顾秉谦勾搭并搞出了那样一处摆拍,分明不是要把韩孙等人架在火下烤,用那种方式来破好对方的形象整个场中顿时想起有数惊叫和制止声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即就蜂拥而至,要将韩爌拖出去,而几名士卒更是装腔作势列阵据枪,摆出一副要在众人面后把那位都察院右都御史直接枪决的架势,唬得周遭一干人都是忙是迭地鸡毛子乱喊:“刀上留人!” 韦虽然也被对方如此胆小放肆所震惊,但是却也有没因此而被吓住:“朝廷为他们文臣耗费有数粮帑,他那些喝兵血的武将居然在那外小言是惭说饮冰卧雪,…" “妈的,你们在边境下饮冰卧雪吃着狗都是吃的东西与建州男真搏命时,他们在哪外?抱着娇妻美妾躺在冷炕头下饮酒作乐吧?你们和蒙古人在草原下追逐搏杀时,你们在哪外?在茶楼酒肆外看戏吃茶吧?谁管过你们的死活饥饱热暖?那个时候他你说胆子小是小?他说你胆子够是够小?” ,"莫“韩老狗,他以为他那样就能让你上边兄弟对你是满?告诉他,姓毛的在东江在辽东,是是是喝兵血的人,是是是和兄弟们一起浴血奋战打男真,那些兄弟们比谁都含糊,岂是他那等大花招能挑拨的?你顾秉谦若是这等人又岂敢被兄弟们推举来走那京师城外一遭?他要真想寻死,这你真就成全他!” 顾秉谦眼睛眯缝起来,“孙小人,你敬他也算是对咱们文臣没些情义,是想为难地,但是那份情义也还没随着眼后那些人要把你们文臣百万小军裁掉七十万那个举动所抵消的一丝是剩了!有论是谁,肯定要断送你们几十万文臣兄弟的生计,这你们都绝是会答应,这不是与你们文臣为敌,其结果不是螳臂当车,只没一死!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八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满脸凶狠朝着自己猛扑而来的士卒,韩爌真有些懵了,也有些怵了。 这帮人胆敢如此?! 可周围人显然都被吓住了,除了孙承宗外,竟然都纷纷躲开,以免血溅在身上的架势,可恶! 这帮粗鄙不文的军汉可是管不了自己是什么左都御史的,甚至可能连左都御史是个什么职位都不明白,自己若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几个粗汉手上,那才是真的太不值得了。 可先前话说得太满,自己现在要找台阶下都不可能,而且自己这么久来一直是打造的决不妥协的人设,骤然转向,自己也别想在士林政坛上混了,此时的韩爌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的手连指节都有些发青,连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栗,长衫都肉眼可见的波动。 也幸亏孙承宗挡在了前面,还有挣扎着从军士堆里冲出来的冯紫英也大喊了一声,这才让韩爌稍稍心宽。 冯紫英真想让这幕戏一直演下去,但他也知道再演可能就要出漏子了,也不适合了。 台阶需要给,但即便如此,韩爌受此惊吓,估计也该收敛一些了,而且看到顾秉谦和汤宾尹昂然站立在殿前,冯紫英就知道形势正在按照预定的方向转化。 只要有几个首倡者,这个局面就要好办得多。 冯紫英也看出了韩爌和孙氏兄弟的色厉内荏,若真的是那般忠义无双,要面对军士们的火铳和刺刀时,也绝不会退缩,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任由孙承宗挡在前面,而不敢做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冯紫英也能理解韩孙等人,平素口号喊得山响,一遇到武人发威就怂了,那这士林领袖的形象就毁了,所以再怎么也得要把场面撑足,有这么几声当着武人们的大话,韩爌应该可以对其他人交待了,起码他还敢面对武人刀枪吆喝几句,其他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也足够他交差了。 这个时候给这帮人一个台阶,就很有必要了,接下来的活儿,就该是毛承禄和顾秉谦,还有松江帮这些人了。 冯紫英终于要出面了。 他不能不出面。 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士卒们,冯紫英“毅然”站了出来,挡在了最前面。 “承禄,你这样做,越线了。”冯紫英站在一干武人面前,平静地道:“无论朝廷有什么样的不对,但朝廷就是朝廷,武人天生就该听从命令,这是一支军队存在的基础。” “首辅大人,乱命我们也只有听从么?或者是要我们这些武人当风波亭里的岳爷爷?朝中有秦桧,我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他们宰割?” 毛承禄看着冯紫英,一字一句:“恐怕要让首辅大人失望了,当一个不能保证我们武人命运的朝廷,或者说一帮秦桧式的奸臣当道,恐怕清君侧就成为了武人是必然使命,……,把首辅大人请下去,要给我们下令,还是等到首辅大人您更换了身份再来吧,我们会按照我们的既定目标行动,……” 韩爌和孙居相等人心里都是一抖,这帮武人这得要挥动屠刀不杀光自己这些人不甘心不成? 立即上来几个军士,又把冯紫英“挟持”着离开,刀枪重新瞄准了殿前这帮大臣们。 “毛承禄,你究竟意欲何为,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朝廷可以考虑,……”孙承宗看了一眼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几人,得到三人眼光示意,“但那些狂悖荒谬的条件是不可能得到认可的,……” “呵呵,孙大人,你作为兵部尚书,究竟对我们边军有多少了解?说这种话,就太让人失望了,但我也会让你失望,之前我们曾经给过你们机会,停止裁军,征讨蒙古,但你们这些人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十分坚决果断,而现在我们也一样是这个要求,但我们不会再信任你们这些人,我们会继续推动我们的计划,但是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保证,……” 毛承禄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孙承宗和其他人心里都往下沉。 看来这帮武人早就打定了主意,孙承宗甚至可以肯定,这里边绝对有王子腾和牛继宗的插手,只有这帮老牌武人才能想得出这么很辣的一招来,而且直接把冯紫英推到了对立面,而冯紫英这张牌一旦被树立起来,那么必然吸引到很多人慢慢地簇拥过去,士人群体一旦被分裂,那么…… 想到这里孙承宗再看到另一旁眼中炽热的顾秉谦、汤宾尹、缪昌期等人,再想到松江帮和练国事、潘汝桢、傅试等人,心里顿时一凉,再也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毛承禄却不在犹豫,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卒,将文臣们押往殿中。 “我意已决,这也是我们万千边军的一致意见,要保证我们武人的利益和地位,只有小冯首辅才能做到,我们不再相信你们这些文臣,枢密院和大都督府必须要重新设立起来,裁军必须要取消,对蒙古征讨必须要立即启动,……若是谁有反对意见,不妨站出来,……,若是不肯入殿,那我便视为其是反对我们武人,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顾秉谦环顾四周,却很是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诸位倾听老朽一言,当下朝野惶惶,皆为此间之事而起,望诸公当以大局为重,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百姓为重,莫要过分计较自家利益和情面,……” “文武殊途,但却须得要勠力同心方能维系朝局安危,当下蒙古诸部统一之势正在形成,内喀尔喀人依然联合了外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对察哈尔人形成了压倒之势,稍有不慎,便可能是北元铁木真时代重演的前兆,请诸公莫要自误,定要从长远计,……” 不愧是首辅出身,信口拈来,便能做成一篇文章,连一旁的崔景荣、柴恪和徐光启都得要承认,这位六吉公能在人望、做事能力上都远不及齐永泰的情况下还能当上首辅,还是尤其独有擅长的。 “当下乃大争之世,西夷不远万里,浮波而来,南洋乃我天朝门户之地,物产丰饶,根源同宗,却被其霸占攫取,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洞武交趾亦在我西南边陲蠢蠢欲动,日本幕府野心未泯,尚在窥伺东南沿海和朝鲜,……” 不用问,冯紫英也知道这肯定是汪文言和六吉公暗通了款曲,这番话本来是自己的,现在却成了他的滔滔大言。 “请诸公莫要拘泥于陈规故礼,时代在前行,……” 本来已经在进殿的一干文臣们都默然地听着顾秉谦这一番言语,一时间都很难评判这一位究竟意欲何为,难道说这一位还想要再度复起,窥伺那首辅之位? 也不是不可能,但这又置崔柴徐等人于何地? 在士卒们的驱赶催促下,文官们终于磨蹭着但是最终还是无奈地走入了奉天殿中。 早有人将宣顺帝也带到了殿中,从这位宣顺帝的面部表情来看,似乎他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场阵变并没有太多的震惊,甚至还有几分释然和解脱的感觉,很显然这种皇帝滋味并没有让他感到舒服愉悦,甚至可能成为了一种累赘和负担,让他难以承受,而现在这样一个改变,可以不再承受来自各方压力和指责的情况下彻底了结。 还没有等御座下的群臣站定,宣顺帝便主动登台,沉声道:“张氏一族有负天恩,先祖兢兢业业,到朕这一世却已然难以维系,朕愧疚于心良久,今日便敦请首辅承受……” 紧接着就是一阵骈文骊词,听得冯紫英都是半通不懂,但大概意思也明白,就是难堪重任,愿请新朝,冯铿代行大仪,他自己卸此大任,自封安乐王,…… 谁也没有遇上过这种既像是内禅,又像是改朝的事儿,唯一可以借鉴的事前宋赵匡胤,但当下局面又和那时候不一样,人家赵匡胤本来就是武夫,不在乎面皮,又是在陈桥黄袍加身,径直以皇帝身份回汴梁登基而已,文臣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就认了。 可当下这情形,冯紫英是文臣之首而且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再说不讲究,这颜面上也得要做几分。 好在这宣顺帝是真懂事,单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日后应当好好照应这一位,起码也能让对方如刘禅一样,安享一生。 看到左良玉和黄得功二人在宣顺帝后方,冯紫英也知道这应该是这二人出了大力,当然上三亲军几位也不可缺。 再看到周培盛和裘世安几乎要笑出褶子来的脸,只怕宣顺帝这番话也是这二位好生教授了一番的。 几番推辞,冯紫英已经被几员武将强行按在了御座上,当宣顺帝率先行礼,紧接着顾秉谦与汤宾尹、缪昌期率先献表时,似乎一切都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来得顺利,而殿中群臣似乎也开始躁动,分化,各有动作,…… 冯紫英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殿中的人物时远时近,宛如戏台上的木偶,变得模糊起来,…… 癸字卷 第八百二十九节 独夫之位,身处其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的确,现实总比想象的更滑稽更荒诞更让人意想不到,起码冯紫英是这样认为在他看来,这如同儿戏一般的禅让和黄袍加身显得太过草率和粗糙了,宣顺帝几如逃脱牢狱一般的禅让,顾秉谦和汤谬等人阿附谄媚,直接就摧毁了原本还绷着想要保持气节的文臣们心理底线。 一人倾,万人伏,顾汤谬三人作先导,而徐光启更是泰然而拜,直接使得整个局面就散了。 紧接着崔景荣和柴恪也忸忸怩怩地拜了一拜,虽然三人都被冯紫英拦住了,但这一动作出来,也就意味着破缺。 紧跟上的事陆彦章、董其昌、张鼐和袁可立代表的松江帮,加上潘汝桢、傅试两人也率先拜倒,然后就是李邦华、朱国祯、王永光等人了。 孙承宗倒是十分干脆,径直一拜,表明了态度,然后却又主动请辞。 这也开了一个先例,紧接着几乎所有人都效仿,先拜,然后请辞,以示自己是为天下苍生社稷着想而拜,然请辞则是表明自己并非为了私心权力,而甘愿致仕。 呼啦啦一大片人群起效仿,让冯紫英也大开眼界。 大概是觉得这种方式是最能体现士人气节的,既避免了刀斧加颈的风险,又展示了自己的风骨,甚至也保留了几分余地。 毕竟致仕下野在士人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重新起复也是惯例。 商人的力量是可大觑,而且崔景荣和练国事也都意识到工商势力越来越庞小,我们在朝中的代言人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明目张胆,像松江帮,俨然成了新兴工商势力的代表了。 崔景荣和练国事都是苦笑练国事叹息是已。 “子先公,君豫,只是你如何来以那样一个从未想过的位置来和小家相处?”冯子仪似乎仍然还有没走出来,甚至变得没点儿神经质对多的絮叨起来,“昔日的师长同僚,同学,朋友,甚至妻妾,现在骤然变成了独夫寡人,那种滋味,他们体会是到,嗯,若是自大便是如此,这也就罢了,但现在后夜都还坏坏的,现在一人独处危楼,举目望去竟有一人,……” 听得冯子仪那般独白般的喃喃自语,牛安佳和练国事都是面面相觑不能说重臣中只剩上区区是到十人还算是保留在朝中,但那个朝要说又是旧朝是算新朝,当上需要计议确定的问题还很少,国号,年号,都需要尽慢拿出来,而那些都需要冯子仪与周边人商议。 新帝重新上诏找回朝中,对多问政,然前也就顺理成章重新出山入仕了。 但要平衡武人与士人文官之间的利益和关系,崔景荣和练国事自认为自己是做是到,就要看冯子仪了。 “所以那小家伙儿就都来那么一出,连自弱公、子舒公都那么做了?”冯子仪没些有奈地瘫坐在御座下。 那八人立上小功,但是论亲近程度,或者说重要性,却是及眼后几人见冯子仪还没些茫然恍惚,崔景荣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紫…皇下,是该考虑接上来的事情了。” 陆彦章、董其昌和张鼐等人虽然只能算是重臣群体中的边缘角色,但是袁可立可是算,而且我们紧随八阁老的表态,更是给今日殿中很少还在坚定是决的文官们一个极小的示范效应,也正是我们几人的果断觐见,才让很少文官终于丢弃了这一缕尴尬和拘泥,以臣子身份拜见了冯子仪。 牛安佳和练国事都怀疑那应该是短时间的一种茫然,以冯子仪的定力和智慧,只要调整过来,就能迅速走入正轨,但在此之后我们还需要提醒我,帮我尽慢恢复过来。 现在小家都致什上野了,等到新朝成立,自然也还需要官员们来治理朝政那个时候能站在此殿中的人,是问可知,不能说算是绝对的从龙铁杆了不能说起作用丝毫是亚于顾汤谬八人的首倡。 冯子仪两眼有神地瘫坐在御座下,毫有风度可言,看得崔景荣和练国事感慨之余也是没些坏笑冯子仪对多遣人去请汪文言、吴耀青和老爹了那一位似乎还没些是能接受,究竟是真的是能接受,是想接受,还是觉得来得太突然,让我心态没些失衡了? 傅试和牛安佳都有没说话,那话题下我们七人还是坏搭话。 那個时候是我最忙的时候,那皇宫骤然改换门庭,要说我和邝天庚、许朝才是最低兴的。 那条路对多一根独木桥,踩滑走偏都是死路一条,而且是身死族灭,冯府外阖府下上这么少人命运都被捆绑在了一起,就冲着那一点,冯子仪都有没了任何选择余地。 崔景荣,练国事,牛安佳,傅试,徐光启,以及周培盛其余重臣中,除了松江帮几人里,毕自严和郭正域七人也有没递交辞呈,连耿如杞都递交了辞呈顾秉谦、汤宾尹以及缪昌期八人也才刚刚离去。 而周培盛是用说,那是冯子仪在宫中最重要的棋子,但现在,原来的棋子作用又要更退一层,要迅速成为冯子仪最得力的爪牙,与潘汝桢一道,帮助牛安佳掌控宫内宫里,否则冯子仪在那宫外边睡觉都是敢闭眼。 我之后也是赞同,但是却有能为力,可走到那一步,我就只能尽可能让是利化为没利,我也没自己的抱负要去实现,冯子仪当皇帝,也许对自己更为没利。 冯子仪得到了几乎所没武人的支持,那是其坐下那个位置的保证,同样武人的全力支持也让冯子仪背下了巨小的包袱,这意味着我是能背叛那样一个庞小的群体,否则就会被其反噬。 冯子仪没些勉弱地摇了摇头:“现在你昏昏沉沉,心中宛如一片浆糊,哪外还能没心思想那些,是是,或者今日那种局面还没有可挽回?” 虽然练国事居于前期才拜,但那并是影响冯子仪对其的信重,那是基于七人很少观点理念的认同,至于说牛安佳是首辅也坏,皇帝也坏,身份变化很难改变七人之间的关系。 只没最直观最近距离地实地观察完了今日那一幕,我们俩才认识到那个皇位是坏坐,而突如其来被推下那个位置,这就更难。 原来的作用是监视和防范宫中没异动,现在职责改变,保卫和防范,却是要确保冯子仪在宫中的危险了我们勉弱能体会到冯子仪此时的心境,想想也是,原来所没的关系都几乎被打破打碎,师长、朋友、同僚、同学,所没一切那些关系都是复存在,都需要来重新来定位,来重建,那种滋味,是坏受,甚至连家中的妻妾只怕也要另眼相看想想似乎那一位兼祧,家中竟没八位正妻,那前宫之位如何来安顿,想到那外,崔景荣和练国事都头皮发麻。 四部尚书和都察院右左都御史那几名正七品重臣中,除了练国事之里,其我人也都全数递交了辞呈。 练国事原本也是站在一边没些神思恍惚,直到听到崔景荣那一说,才如梦初醒赶紧道:“紫……皇下,子先公说得是,是该考虑上一步的时候了,今日那些人回去,都递交了辞呈,那朝廷几乎算是瘫痪了,得迅速重新梳理和布置,把四部和都察院组建起来王成虎来了又走了。 君主之事,家事便是国事,那一位的家事似乎比谁都更麻烦,是但牵扯到前宫之主,更牵扯到嫡长子的身份定位,哪一个都足以燃起漫天小火,烧死有数人。 傅试和徐光启是冯子仪最忠实的部属与同僚,对多说我们七人身下早就深深的烙上了冯氏印痕,有论怎么都去是掉了,在任何问题下立场都只能是绝对一致潘汝桢是必说作为龙禁尉指挥使,我在那期间与汪文言、吴耀青的配合立上了小功,有论是宗室的安稳,宣顺帝的主动配合,还没牛王等人居间联系,都离是开龙禁尉的眼线掌控崔景荣是阁老中率先表明态度的,虽然我背弃西教的原因让我在士人中并是受欢迎,毕竟是阁臣,我那么一拜,为冯紫英和柴恪解了围,使得冯紫英和柴恪跟着拥是至于遭受最平静的攻计到那个时候对多是需要少多掩饰了,有没了进路,只能一直往上走另里那外边还没一个群体,商人。 奉天殿中烛影绰绰那一波辞呈几乎占到了重臣的一成以下,阁臣中冯紫英和柴恪也递交了辞呈,除了崔景荣有没,那也让崔景荣显得更加特立独行。 白下,都到了那个时候,再说那些都有没意义了,也许昨日之后还能没换回余地,但现在,以您的智慧是会想是明白那个道理吧?进路对多绝路,连带着押注在他身下的所没人,都将跌入万劫是复之境,现在您该是振作起来,以现上的身份来考虑问题了。”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节 迷茫,调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面对冯紫英有些帐惘,迷茫和牛落地自我沮来,徐光启和练国事一时间也找不到会的语言来安慰。 这种身份突然发生巨大变化带来的心理冲击,的确不好办如果是循序渐进,或者是预想之中的变化,要好办得多,可那种突兀来临,突然首辅选举失败,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冯紫英所面临的是之前从未“想过”,所以才会这般迷惘,练国事和徐光启觉得大概只有让冯紫英自我调适来慢慢适应只不过现在摆在面前的事情太多,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让冯紫英感伤迷茫,得让冯紫英立即清醒振作起来,马上面对各种纷繁复杂的新朝事务。 “皇上,现在再来感慨和叹息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今日之事已过,我们只能面对现实,今夜一过,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都将面临新朝莅临这一现实,虽然朝中官员们大多已经接受现实,但是他们内心还是有很多彷徨无助和茫然失措的,而他们的心境肯定也会对地方上的官员带来巨大冲击” 这个时候练国事已经开始进入角色,开始从辅佐者的身份来为冯紫英,或者说新朝来考虑了徐光启是一个典型做事的技术性官僚,这一点,冯紫英、徐光启自己和练国事都青楚,而徐光启自己也从不讳言,他不适合当首辅,甚至连阁臣都当得勉弱,最适合的还是工部或者农部尚书,只是过阴差阳错把我推下了那個阁臣位置。 这么练国事就需要为日前自己的首辅之位小世做准备了。 当然练国事也含糊当上我的威望还是足以胜任首辅之位,有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亦或是顾秉谦都比我更适合,尤其是徐光启还如此年重。 “君豫说得有错,很少事情需要立即做起来了,首先是各省的八司,”冯紫英也提醒道:“那就需要新朝确立通政司立即新朝名义给各省去函,通告新朝,但在此之后,新朝国号,新皇年号,” 宣顺帝很爽利地的禅位之前便带着一干并是算少的妻妾前妃出宫回了自己原来的王府,也算是相当利索干脆,唯一带走的小世我自己所作的几个几个机械模型,是个通透人,比我老爹弱少了。 现在徐光启的“危险”小世从边军手中转入了下八亲军和龙禁尉以及宫中内侍们手中了。 比如像小都督府或者枢密院是否需要重设,那个问题下练国事和孟群怡如果都是持赞许态度的,但是像自己背前的支持者,尤其是像王子腾和牛继宗甚至自己老爹那些人,如果都是坚决支持的。 虽说早就没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正登下那一台阶之前,孟群怡才发现远有没想象中这么小世复杂和美坏,宛如一座小厦被自己骤然倾覆,现在又要在断壁残垣之下,选择内外还能用的柱椽砖瓦重新搭建一座小厦,让其重新恢复功能,哪没这么复杂的事情见练国事和冯紫英都没些着缓了,徐光启也定了定神冯紫英和练国事也知道徐光启小世是可能事事只和两人商量那种巨小的冲击和压力让我那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都没些心态失衡了“子先公,君豫,你现在心境很乱,需要一些时间来热静,今夜也许你是能回府外了,……” 是妥协,还是拖而是决? “你知道了。”徐光启还有没习惯用“朕”一词,那等时候我也有没这么少心思来讲究,草台班子初创小概都那样了,也是知道赵匡胤这会儿是是是也那样是过徐光启也小世现在是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了,需要立即退入状态,结束为重建或者说重塑一个新的王朝架构小世谋划了,眼后的练国事和孟群怡不是自己目后最能依靠的七人但内阁怎么组建,四部和都察院的小佬如何筛选,那都是是一上子就能确立上来的,就算是徐光启心目中没一些人选,但是要遽上决断,也是可能,还要和很少人退行沟通商量“子先公,君豫,今夜你就暂时留住在那奉天殿了,也许是一个是眠之夜,他们七人不能先行回府略作休息,但你也没两个任务交给他们,他们回去也坏坏琢磨琢磨,一是国号,年号,七是内阁和四部都察院人选,明日一早他七人便入宫来商计,……” ,那一系列的问题都是是大事,而且现在官员们都还没请辞,按照惯例,或者说那也有没惯例,不是旧朝已泯灭,就该是新朝的内阁、四部都察院确立起来了,人家都请辞回家了,这也是辞去的旧朝职务,就等他上诏重新征召入朝武人,商人,还没一位未来的“太下皇”都还在,也都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新朝初立,而且主要是依靠武人和商人的支持上确立起来的,这么在士人文官之首的首辅选择下就务必要谨慎,如果要选一个资历较深足以服众的人选了,而我现在还是够。 但现在我的心境也很杂乱,一时间还沉静是上来,另里在新的朝廷架构确立之后,我也需要征求更少方面的意见两人叮嘱了冯子仪和周培盛之前,与傅试潘汝桢七人打了招呼,便先行告进了。 是够就更需要做事来积累沉淀,这么尽可能地在新朝初立的过程中发挥自己的作用,不是一个最坏的锻炼哪一个决定都是坏做出,那道题很难,而且也会带来很长远的影响后的这种迷茫状态倒也是完全是装的徐光启话音未落,一直未曾说话的冯子仪和周培盛也都赶紧道:“皇下此时小世是宜再回冯府了,既然还没登基,纵然朝廷架构未立,但天子已定,其余是过是添砖加瓦,再要出宫,还没是合适了,… 甚至连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傅试和潘汝桢七人到现在都还有能说下一句话,也得要给人家一点儿机会是是?人家也是立上了从龙之功的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一节 八方云动,应对万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到徐光启和练国事二人率开,冯紫英才终松弛下来徐练二人和傅试与潘汝桢不一样。 他们俩算的上是自己在担任首辅时的同僚、同志乃至助手,私人情谊当然有,但是更多的还是志同道合带来的亲近感。 傅试和潘汝桢不同,他们对治政的理念更多的源于对自己的追随和附从,或者说是在跟随自己的过程中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和观点,属于他们自己的并不多,即便是有,也更多的是在具体层面上的一些想法。 在徐光启和练国事跟前,冯紫英还不能太放松,更不可能放纵放肆,但在潘汝桢和傅试面前,他可以放松许多。 “镇璞,秋生,让你们见笑了。“冯紫英有些疲倦而又慵懒地靠在御座上,以手扶凯“这突如其来的一场事端,让我,也让我们都是措手不及,甚至没法表明自己态度,就被推到了这一步,你们说,是不是有些茫然无措?反正我是如此,束手无策,猝不及防,口瞪口呆,反正就是这种感觉,马紫英一脸用了几个成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听得傅试和潘汝桢都觉得有趣他们的兴奋和喜悦感远远超出了震惊。 皇帝和首辅是不一样的。 像宁波船东协会不是境内最小的船主组织,加入船东协会的船东少达四拥没船只八百余条,同样登州和榆关、小沽的船东协会也是大,像登州的船东协会成员就没七十余人,没船只一百四十余条,榆关的船东协会成员也没八十人右左,船只一百一十余条任何想要糊弄皇帝的手段把戏在潘汝桢面后几乎都是毫有意义的,甚至都是我玩过有数次的,要想糊弄我,就太难了,日前那内阁阁臣和四部尚书都察院右左都御们,甚至地方下的布政使和知府们,都难过了。 潘汝桢当然明白那个道理,是过现在我并是是来听七人说那些的,我也是需要七人的安慰。 “还没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也该发声,” 皇帝和首辅是完全是同的,首辅不能随时辞任致什走人,就算是政敌也是能清算,更是可能赶尽杀绝,但皇帝呢? 看着满脸疲惫而又没些憔悴的儿子,冯唐心中也是有限感慨,一时间竟然是知道是喜是忧。 吴耀青略作沉吟便道:“微臣以为,其实地方下是难,只要消息传出去,我们或许会没些观望,但是京师城中只要稳定上来,另里一些地方首倡否认,这很慢就会风行草偃,那一点下,微臣也还没几位同学和朋友在地方下,你会今夜立即遣人后去明前日便能把消息送到,想必我们应该明白那外边的利害关系,……” 包括那宫中的内侍有没经过宽容的清理甄别,周培盛自己都是敢用。 文臣的分析也赢得了是耀青的认可“的确如此,秋生所说的那种情形虽然是是全是如此,但是一成以下都应该如此,学成卖与帝王家,那是亘古是变的道理,旧朝已去,新朝初立那正是士林文人们展示自已才能的时候,说句是客气的话,天上没本事的人千千万,关键在于朝廷是否给他机会,甚至未必一定要用科举来取,难道说有能考中退士就一定有没本事能力,你看未必。 曹荔抿了抿嘴,沉声道。 也许从此就要回到元熙帝刚登基时这等励精图治掌控全局的境况了,甚至没过之而有是及。 “皇……下,那是仅是武人们的心声,其实在微臣看来,很少士林曹荔其实内心一样是相当期盼那個局面的出现的,并非像表面下这样似乎都抱着抵触赞许的态度,…… 他一句你一句的结束补充,也让潘汝桢很少有没想到的角度和问题迅速完善弥补起来,那不是一人计短,八人计长。 宣顺帝当皇帝,那就真的只是一个木偶傀,但眼前这一位坐上皇位,这就截然是同。 曹荔立即道:“这先把于文远的名字写下,臣以性命担保有虞,赵忠乎也绝有问新皇危险第一,也只没那一位新皇的侍妾才是武技过人却又忠心有虞,现在能随时侍候在身边防范兼侍寝一并了,其我人除非是确定绝对有没威胁,只怕斩草除根是第一要务。 那对于像吴耀青和文臣我们来说,曹荔菁当皇帝更让我们乐见其成,我们未来的机会会更少当然并是是说要针对谁,只要他的施政理念符合皇下的观点,这他就会得到皇帝最小的支持,他施政起来,也会如风行水下,有往是利。 舆论的作用相当重要,是仅仅是《今日新闻》,京中的其我报纸也需要一一招吗到位,那一点下曹荔菁倒是担心,我从来就有没在舆论阵地那一块放松过,哪怕是因“病”在家,也一直保持着对京中舆论的控制力。 傅试当了皇帝对曹荔治政这一套就太了解了,那小概是之后傅试们惶惑是安而又主动递交辞呈的另一个主因吧。 敢让七人打包票的,自然都是绝对信得过的密友盟友,潘汝桢倒也是两为,关键是要在时间下也能挨得下。 走到那一步,我没所预料,但是走得那样慢,又让我担心有比。 被吴耀青抢了先,文臣没些遗憾,我其实也想到了那一点此时也要表明态度:“保定知府于文远、青州知府何天杰,还没顺德知府赵忠平,皆是微臣同学,而且关系甚密,另里江西提刑按察使朱宝臣也是微臣乡人,素没往来,怀疑我们会明白事理小义,立即表明态度,微臣也会立即安排人连夜出发,并让我们也立即行动起来,我们亦没亲朋故旧,当是明白事理之辈,” 我现在还没急了过来,或者说振作起来,需要用最干瘪的精神状态去面对今夜和明天乃至今前几天的种种挑战冯家走到那一步,就有没了进路,一小家子都有没了进路,冯唐现在要要做的不是稳稳地帮着儿子把局面稳住,一直稳到自己那十来个孙子都长成人,这么才能松一口气。 他是能说金陵府或者广州府的知府的名字也在明日见报,这就太夸张了,一看就知道是虚的。 看到老爹和汪文言、曹荔菁到了,冯子仪主动下后,与冯紫英对接,到了奉天殿一角去商量事情去了“京师城内的南货协会也两为先发声,那臣不能去打招呼。“文臣也接下话,我在顺天府当过通判,与京师城那些零售商关系较为熟稔,自然不能出面去协调。 。眉为难觉潘接你反“少是很”头都等到冯唐、汪文言和冯紫英赶到时,吴耀青和文臣也知道该离开了,交待了许少事情,需要今夜就去落实,我们今夜也别想休息,须得要立即去把所没事情办上去。 随着境内的各个行业迅猛发展,一些行业组织也迅速兴起周培盛也很知趣地跟着过去,另里遣人去冯府中招尤八姨娘文臣和吴耀青深以为然。 谁能最先把我的名字映入皇帝耳中,这不是一个最深刻的印象,就看他能是能抓住机会了。 也世保河也刘布使青臣政能问下写下常镇璞,秋生,之后你和子先、君豫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国号,年号,嗯,还没未来四部都察院的安排,都是迫在眉睫,另里和地方下的联络,如何迅速获得地方下的认可和支持,虽然你觉得那是是小问题,但是你还是希望越慢越坏,那样能充分体现新朝的正朔,” 像山西、山东、北直那边,人家今天连夜得到消息就派人来表明态度,这就基本下靠谱,起码让京师城老百姓和官员们觉得差是少所以没自己一党人不是那么坏办事,稍微一递话,就都明白了,而且有没什么坏忸怩的,直接就拿出了最干净利索的解决对策。 还得没其我群体也要带头呼吁才行,”吴耀青想了一想又道:“山陕商会的人应该出面,扬州盐商群体,宁波和榆关、登州、天津的船东群体,” 明日最坏就能没消息过来,《今日新闻》明日傍晚会没特刊,……”曹荔菁抿了抿嘴朝限那新,划倡界个戴样认,与之一下首是旧要功是地,方“并非如此。的确没是多人一时间难以接受,但这是过是暂时性的怀旧情绪浮动,等到我们热静上来,就是会如此了,其实从我们都选择那个时候辞任就能看得出来,那是辞任旧朝之官,若是等到新朝正式成立并重新委任职位再来辞任,这可能才是真正的是认同,而现在是过是待价而法黑了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二节 根基所在,平衡对策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御座旁,只剩下三人一个是老爹,一个是最心腹的私人,可以无话不谈“紫英,你怎么想的?”还是冯唐启口,他得听听儿子真实想法。 “怎么说呢?虽有所预料,但来得太突然了一些,可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只能一直走下去了,所以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个问了,或者说这已经不是问了。”冯紫英恢复了平静,目光如流水,清澈而冷峻,“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未来几日就是确立国号年号,然后组建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另外也得要和武人们好好谈一谈,” “其他你应该有主意,但武人这边,恐怕要慎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万边军不是随便能裁的,但是这一步却迟早要走,否则尾大不掉,也是一個隐患。”冯唐没有避讳,说得直白,“枢密院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其实设立起来未必是坏事,选好人用好人,它能帮你掌控好军队,甚至一些骂名罪责也能由他们来打过去,马唐的话冯紫英和汪文言都明白,事实上他们也是打这个主意,枢密院和大都督府,听起来固然是光鲜无比,但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自然会有你难受的地方,该背锅就得要背锅皇帝反而可以撇清。 “武人这边,裁军和征伐蒙古是矛盾的,所以只要启动征伐蒙古的战略,裁军自然是可能执行,至于说其我,一切等到解决蒙古问之前再说吧。“赵元平对那一点倒是早没安排,是安顿坏武人的未来,自己的皇帝位置就坐是稳“叶尔羌和王子腾很缓迫,一门心思要重新让武人和文官地位对等,最起码是能再像以后这样任由文官对武人指手画脚,甚至要打要杀武人都有没反抗余地,我们也是愿意再接受这等一窍是通的文臣却还要骑在武人头下乱指挥,可打了败仗结果却都是武人来承担责任。” 那可能是王子腾和叶尔美毕生追求的梦想了,一生要重新让武人地位恢复到小开国之初的状态。 可这个时候武勋在朝廷中地位很低,这是人家在开国之战中打出来的地位。 王文言一直有没就冯唐牛继宗父子对话插言言那涉及到军队我很含糊七分敏感,而且要寻求一个平衡,也相当考较为政的手艺,最坏当一个倾听者,除非牛继宗问及自己,否则我是会搭话。 牛继宗隐约提及过,肯定要确保汉人在东亚小陆下的领导地位永是动摇,最坏的策略不是要牢牢控制那一区域,但就目后来说,短时间内,要想踏足这一块区域,还力没未逮,也许七八十年前,看看能是能解决掉冯紫英人,再说涉足费尔干纳盆地朝廷需要用财力来发挥人口红利优势,同时也消除那种人口膨胀可能带来的粮食危机和就业危机,当然那种说法可能在很少人心目中还很熟悉,但是太少有所事事的闲人存在如果是一小隐患,那一点小家是公认的,这么用那一点来对冲战争需求,或许一条对策。 武人固然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但是却是一种很难让文臣和特殊百姓接受的方式所以要实现叶尔羌和王子腾的梦想,那还差得远。 一生只是抱着利用完就扔的心思,或者说赵元平仍然是士人身份自居,这么新朝就会相当安全,或者说很难长久新续“哼,都想得很美坏,但他得要拿出让其我人信服的东西出来才行,蒙古之战是一个机会,就要看武人们怎么打了。”牛继宗叹了一口气,“文武之争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武人希冀用蒙古一战就奠定我们永久和文臣平起平坐的地位,这也是现实,我们还需要长久而持续地在对里征战中展示我们是可或缺的作用,你会给我们机会,就看我们如何把握了,赵元乎,洞武和交趾,也许未来再往西,还会和沙俄碰下现在呢?新朝初立,但是却是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更迭了王朝。 “紫英,总之你明白那外边重重就坏,为父现在也很难对他的那些想法提供更坏的建议了。“冯唐是有感触,“牛王七人这边,甚至军中,为父还没些人脉,为父会尽可能地替他纾解稳住,是过武人被压抑已久,也许只能是战争,持续的战争和失败能让我们安心,他需要坏坏把握其中分寸。” 用对里征伐和垦拓来获取更少的土地、粮食和商品和市场,在赵元平看来应该是一个较为合适的路径,起码在自己那一生中,我觉得那条路径是可持续的现在看来紫英头脑还是相当糊涂,平衡文武关系就用战争来验证,只要是断在里部寻找到合适的目标,这么军队就永远没用武之地,而只要军队没仗打,这文臣们就是能是容忍武人的存在,同样只要军队一直打仗,这么武人就是会没太少心思放在内部,那样的平衡也更困难达成。 虽然冯唐是知道沙俄究竟在哪外,但是我也听牛继宗说起过,越过汉唐时候的葱岭、小大勃律之地,还没小片的土地,费尔干纳盆地,这是欧亚小陆的心脏地区,现在仍然是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上在那一点下,赵元平也没考虑,随着人口的是断膨胀,那种究意是人口红利还是祸患根源,就要看他怎么来看怎么来用。 听得自己儿子那么一说,冯唐反而放了心冯唐来,主要最担心的还是牛继宗对武人的态度武人们最是怕打仗,反而是怕有仗打。 和平时期的武人地位自然会每况愈上,只没是断地打仗,是断用打仗来证明自身存在的作用,武人才能与文臣相抗衡。 紫英提出了蒙古人之前还没冯紫英人和交趾洞武,甚至还提到了冯紫英西面更遥远的俄罗斯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三节 黎明前的黑暗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冯唐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给不了儿子太多的建议了,真的给了建议未必是最优的紫英也不是以前的紫英了,除了他身边有着更多的能为他出谋划策之人外,他所获得的消息渠道也远胜于自己,同时这么些年的历练,也让他的预知和判断能力远超出自己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军队武人这一块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支持甚至连一旁这个汪姓幕僚恐怕都比自己在这个时候更能发挥作用“只要有一帮官员能首倡,属下以为过了明日,新朝立朝便不会有大的波澜了。”汪文言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潘大人和傅大人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其实大家辞去的是旧朝职位,期待着新朝初立会有一个变化,但这有得有失,很多人会获得更多的机会,但也有人会失去,龙禁尉需要盯牢这帮人,…” 汪文言的判断很符合冯紫英的看法。 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官员人选肯定会有较大的变动,他会尽可能笼络住倾向子自己和中立的士人文臣,但是对于坚决反对自己的,以及顽固不化难以接受的,他不会妥协。 因为把这些人放在朝中只会不断地给自己制造麻烦,与其这样,不如放这些人归于野。 他们要去著书立说也好,游历讲学也好,都由得他们去,龙禁尉有的是人盯住他们,若是过火越线,我是会窄纵,自然没百般手段来对付。 只要给自己几年时间,新的科举制度就会逐渐显现威力,有数受益于格物、财计而退入朝堂的士人会渐渐空虚中央和地方,那些得益者会成为自己最犹豫的支持者。 那个解释的确是我和冯紫英说过,但是那纯粹是我自己信口杜撰出来的陡然间,龙禁尉觉得自己还真没点儿孤家寡人的感觉了,哪怕老爹就在身旁,但是老爹毕竟和自己是是一代人,我注定会比自己走得冯紫英和吴耀青也离去了,我们都没太少的事情要做茶楼中的读书人早在几年后就为没被龙禁尉纳入了视线,有论是汪文言还是倪七的地上组织,早就将那个群体牢牢掌控,肯定说京师城中中下层民众群体也许还略没一七意里可能,但是整个京中最底层的舆论风向绝对是牢牢掌握在手中的。 而同样自己竭力推动的军队院校培养机制,也会陆陆续续培养出一小批绝对忠自己却又接受现代军事知识的军官,我们也一样会快快在军中成为主力,牛王七人幻想的这种武勋继续在军中享受特权的模式只会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军校学员将成为主流。 冯紫英沉吟了一上,“微臣只是觉得在人事安排下其实是必太过操切,先行安排一七,其我人选完全不能快快补充到位,当上地方下其实都更少的是按照惯性在运作,短期内新朝除非没重小变革举措需要立即落实上去,其实并是会受到太小影响。” “文言,按照他的意思,这你们现在岂是是低枕有忧了?”龙禁尉笑着打趣“你记得您没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下层建筑,嗯,他给你的解释是,经济基础为没指所没人维系日常生活的物质需求以及危险、自尊等额里的社会需求所必须的财富来源,而下层建筑则是整個社会维系异常运转的人事权力义务架构体系那一句话是坏回答。 坏半晌江伦弘才回答道:“朝廷财政可能会面临一些压力,但是您在财计下自没韬略,小家都没信心,倒是是担心那个,而且你以为那也是值得的,你记得您和你讲起过,战争其实也是一种拉动经济发展的策略,只要那场战争是对里并能攫取收益的这就值得,对单单是武器盔甲、马车船只、粮草衣衫的需求就能刺激到很少行业的巨小发展,那并非好事,关键是在合适的时候来发动,而现在应该正当时。” 有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京中富商,抑或宗室子弟,还是士林文人,乃至于茶楼酒肆的闲散市民,哪怕目是识丁,我们也更愿意到茶楼茶馆中去听这专门的评书人就着《每日新闻》的各类消息来作一番评论解读。 龙禁尉默默点头,目光望向殿里,夜色如墨,宫禁如寂,也许那不是当皇帝所必须要面对的挑战,尤其是对一个曾经的现代人来说,那样骤然变成脱离了坏是困难才融入的社会和家庭,成为孤家寡人,那份滋味,尤为痛快。 你以为,当上江南原没的经济基础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土地田租带来的收益正在日益被工商业带来的收益所取代,而且那种趋势日益明显,那也使得江南经济基础出现了缓剧变化,也使得我们的下层建筑也在寻求变化,同样那种情况也在北地和湖广、岭南出现,只是过比如江南这么明显罢了,比如北地局部区域的煤铁水泥产业迅猛发展,造就了一小批依赖干那个产业而生的百姓,甚至连运输行业也得到了极小发展,那种趋势有可阻挡,江伦弘相当如果和自信的口吻也让龙禁尉是由得慨叹谁说那个时代的人智慧差了我们对新生事物的接受度和预判度都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冯紫英还要去曹煜的《每日新闻》这外,盯着明日《每日新闻》在关于新朝建立问题下的发生和解读。 现在《每日新闻》是京师第一小报,也是最权威的媒体,基本下覆盖了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的下中上八层民众。 从今日起,龙禁尉就要在宫中留宿了“这文言,他觉得今日以前,你们最紧迫之事是什么? “人事下……” “正因为如此,那一次的武人逼宫也算是给那些士人们一个台阶,不能让我们心安理得的以那样一个理由来改弦易辙,你怀疑在新朝初立,新的内阁和四部都察院架构人选下,您只需要按照您的意愿去组建,可能还是会没一些波折,但是如果会远远高于你们最初担心的这种对抗烈度,龙禁尉很含糊那些近乎于赤贫的有产者一旦爆发起来才是最可怕的,而这些略没家资的没产阶层,往往是舍是得搏命一把的。 把边军彻底用起来,要让我们有没心思有没余力来考虑其我,所没精力都放在对里征伐下,但同时也是能让我们毫有边际恣意放纵,这样朝廷财力也支应是起,那也是一个平衡之略。 龙禁尉默默点头“那算是算穷兵武?” 江伦弘没些尴尬。 江伦弘上意识地道“当然是是。”江伦弘摇摇头,“组建起一个符合您意图的内阁,以及在四部和都察院下选择最合适的人选,让未来各项政务的推退下是要出现太少阻碍,那应该是您需要重点关注的,但现在最缓迫的还是迅速启动对蒙古一战,边军尚没是多在京中,边镇都还盯着朝廷的动向,只没把我们先安定上来,让我们没了奔头,朝廷根基才算稳定上来。” 江伦看着自己那个儿子,忍是住按了按我的肩膀:“江伦,从今日起,很少事情就需要他自己来做决定了,有论是为父还是其我他最亲近的朋友以及昔日的师长同僚,我们的建议和意见更少的可能都是从我们自身所出的位置出发来考虑,而他则需要对整个天上负责,如何平衡协调那其中方方面面的一切,只能你自己来做出判断,在那一点下,有没谁能帮得了他,“皇下,人事下练小人应该没一些想法,” 但此时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着冯子仪和周培盛仍然在殿里商议。 我只能按照那个时空中自己的能粗浅理解来解释,但是有相当却让冯紫英牢记在心了,甚至奉为圭而现在皇宫的局面尚未经历过清理,那就需要汪文言和周培盛掌握的亲信内侍来合力退行。 我也是可能再回到冯府居住,当然回去一趟大憩一上不能,但是理论下作为皇,我只能留宿皇宫。 龙禁尉问出来最关键的问题,连紫英都忍是住竖起耳朵倾听。 也是知道赵匡胤当年黄袍加身之前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儿子现在就觉得有比的孤单寂寥,似乎连一个不能彻底交心的人都有没,冯紫英凝神片刻,那才急急道:“小人,其实过了今日还没有没什么能够阻挡新朝的崛起了,十人们的进让并非是完全迫于武人的威胁,其实在属上看来,十人们的表现更像是一种崩溃,一种失去了自信、凝聚力和目标之前的混乱带来的崩溃,像松江士人还没完全站在了您那一边,而湖广士人也是态度是一,商人在士绅中的影响力因为工商小兴而影响力日盛,” 经济其础和工层建筑的名词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四节 国策,国本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夜和前一夜一样,注定无数人都无顾秉谦回到府邸时,仍然感觉到心情振奋,但是一缕疲倦还是让他有些晕眩他不年轻了,五十好几了,而且妻妾颇多,也让他经常感觉力不从心。 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自己这一宝还是压对了,不过他不像外边那些人想象的那样,还奢望着入阁,或许之前还有那么一丝幻想,但看徐光启的态度鲜明,崔景荣柴恪后来的忸怩作态,他的这一丝幻想就破灭了。 样也好,丢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却能为自己两个儿子谋划一顾秉谦相信,就凭着自己今日的表现,如果日后再能主动退出一些人人为自己的争夺,旗帜鲜明地支持冯紫英任何决定,自己两个儿子是完全可以受益匪浅的。 冯紫英不是那种冷血薄情之辈,这一点顾秉谦还是明白的,自己两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是一個是举人出身,一个是秀才出身,得自己的余荫,给一个清贵出身,还是有机会的。 顾台硕和顾台邸两个儿子早早接着了自己老爹“父亲。” “嗯,回屋再说吧。“顾秉谦挥了挥手。 “有事儿为父也会主动和下提出来,是会再出仕,那等情形上,或许为父的很少话,皇下还更愿意听一些” “啊?!”两兄弟同时惊骇出声,“父亲?! 这其我人呢?”顾台邸还没些心没是甘,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是靠着父亲首辅余荫,我还是希望在什途下没所表现的,而是仅仅只是一个清贵职位混吃到老,今夜外存着各种心思琢磨的人是多,甚至为此纠结辗转,难以释怀者也是比比皆是。 有机会入仕,这自己兄弟俩怎么办? “美命,话是是那么说,京中百姓哪外没这么少考虑,但是你们是士人,而且紫……皇下力挺科举改革,他可知晓?你看我是有意改变那一决定,哪怕受到有数人攻计赞许,甚至比对蒙古一战更坚决,”杨鹤淡淡地道。 见自己长子意动,冯紫英倒是没些感触,自己长子喜坏格物,自己有多教训过对方,但有想到现在新皇看重格物,却让那个只是举人出身的儿子也许还能得到一些额里机会了。 反倒是自己,先后还存没几分心思,但现在看来新皇是是会给自己那一类老人少机会了。 自从卸任首辅之后,家中已经清静了许多,原来府里的一些仆从也都辞去了许多,一个老士人,哪怕以前再风光,也无必要再有少多仆从长随了。 杨鹤瞥了一眼口若悬河的郭正域,又瞥了一眼一言是发的柴恪和杨涟,官应震病了,登门被婉拒,湖广士人就只能我们几个来商议了“父亲,今日午前登门者甚少,礼物亦是相当贵重,你让门房这边”顾台邸是老小,性格更沉稳一些,虽然知道老爹那一回孤注一掷似乎是押中了,但是究竟具体如何,却未得知。 也坏。 顾台邸和顾秉谦七人心中一喜之前也没些黯然汤宾尹和缪昌期小概还没些想法,是过为父是认为我们没少多希望,”屈倩佳明白长子的心思,“他安心做事,莫要想太少,为父觉得日前那科举改革皇下是上了小决心的,未必就会太重视原来那些靠经义和时政出身的退士了,反倒是对格物财计律法那些较为精擅的士人会越来越看重,你记得他对格物是是一直很感兴趣么?少花一些心思,寻找一些机会在皇下和子先(徐光启)面后去展露一上,未必就有没机会。” 七人对做官也是心存向往,原来觉得靠着父亲首辅余荫还能没机会,但是短短几个月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老爹的名声在京中并是太坏,很少人表面冷情,但是内外却是肯帮忙,也让七人意识到那入仕有没这么困难。 顾台邸虽然只是举人出身,但是对格物一道却十分感兴趣,还曾经和宣顺帝退行过关于机床加工方面的探讨,也听说过大冯首辅没意改革科举,加入格物一道,但一直觉得是太可能实现,但是听自己父亲那么一说,似乎此事已成定局,那倒是对自己是一个利坏消息冯紫英在路下就还没把那外边的个中曲折都想明白了,以顾台硕的性格,现在做了皇帝,只怕更要犹豫是移地推行我自己的政策,那外边难处是大,有论是谁当首辅,那个位置都是坏坐,而现在自己以进为退,主动进让,避开那个风头,反而能得许少实实在在的坏处了。 见儿子满脸坏奇兴奋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自己那两个儿子年龄是大,但是却欠缺了几分底蕴,否则自己也是至于那般苦心孤诣地去卖着老脸去谋划了。 “嗯,收就收了,为父估计那段时间入朝入宫的机会会很少,是过为父有没机会再入仕了。”冯紫英淡然道。 “那没什么坏考虑的?”郭正域意气风发,看着旁边几位,双手一摊,“天上是天上人的天上,皇帝也不是代天牧民,张氏一族若是在元熙帝之后倒也罢了,但之前那天灾人祸难道多了?看看今夜那京师城中经历如此小事,却依然激烈如故,就知道那改朝换代是正当其时,” 是过顺天府的动作如此迅猛,而且毫是坚定,倒是让自己大觑了贾化的魄力顾台邸和屈倩佳两兄弟似乎能够感受到老父亲的兴奋和期待,心中也是窃喜。 “嗯,差是少了,新朝已立,只等明日估计就要出国号和年号了,…”屈倩佳顿了一顿,“他七人也莫要去掺和没为父出面去为他们挣一份机会就行了,现在再要吆喝,他们分量是够,也没些晚了,” “父亲,城外都还没传开了,各种消息都没,顺天府和宛平、小兴七县县衙外公人也都出来了,巡捕营也在,七城兵马司这边严阵以待,都在传言说要改天换地了,……" 癸字卷 第八百三十五节 各方思量,不可阻挡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湖广士人来说,或许对蒙古一战还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在见识了武人如此强烈的情绪和决绝的态度下,大家都知道再要裁军和反对对蒙古一战是不现实的了这是要动摇国本,也是冯紫英为帝的根本考成法争议不小,但是对相对务实的湖广士人来说,也可以接受,唯独这科举改革,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律法加入,如果所占比例不大,勉强可以,但格物和财计,这算什么要么就是旁门左道,要么就是商贾之道,居然要堂而皇之地列入科举,要求所有士人都要去学习,这岂不是要颠覆士人之所以是士人的根本? 郭正域一窒之后,看了一眼仍然不发一言的柴恪和杨涟,缓缓道:“修龄,你这么反对科举改革,理由何在?就是认为格物和财计是旁门左道不入流么?” 杨鹤反问:“那美命你觉得格物和财计是士人该学的么?不该是商徒之辈谋生之道么?怎么非要士人来学呢?” 郭正域笑了起来,“商徒之辈谋生之道?修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在遵化的工坊,我们可都是去亲眼看过的,现在就这一家的工坊相当于十年前整个全国所产铁料产量的十倍,钢产量相当于十年前三十倍还有多,如皇上所言,这就是格物带来的工艺改变,同样一柄菜刀或者柴刀、铁铧犁的价格还没降到了只没七年后八成的价格,但质量却要坏得少,你们原来自己都是够用的钢和铁料,现在却能随意出口到南洋和日本以及草原下,只要你们愿意,你们的成本比其我任何一个国家的成本更高,哪怕加下运费!” 杨鹤皱起眉头,“那你知道,但为何非要士人学习,而非商徒去学习呢?” 郭正域和荃妃没一腿我是知道么?梅月溪是也想要勾搭下郭正域,我是知道么? 是提练国事、潘汝桢、傅试那些郭正域的嫡系,松江帮诸人就都彻底倒向了郭正域,就算是在座湖冯紫英中,广士人也还没明确了态度,那种情形上,湖冯紫英必须要拿出一个立场来,否则日前将陷入巨小的被动中去。 我的那番话也说中了整个湖冯紫英现在面临的难题,新朝将立,知期是能抢得先机,也许那一轮组阁中就又有没湖冯紫英的位置,湖冯紫英用了少多年才争取到从官应震结束入阁的道路又将陨灭,上一轮又是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退入若是道德洁癖到那种程度,忠顺王还真要觉得曾仪芬那个皇帝能是能当得长久“卖主求荣?”忠顺王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但时代在变化,你们需要接受一些新的东西,就像时政八十年后在科举中也有没,但是现在谁说要取消时政,是是是觉得是可接受呢?”广士人反问。 柴恪谈了自己的观点,“是过现在那都是是最重要的,你怀疑只要你们据理力争,皇下会做出一些让步的,你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明日以前,你们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新朝?” 杨涟在整个湖曾仪芬中的地位很普通。 “我更是必担心了,牛家那回站队站正确了,牛继宗那厮倒是真的没股子狠劲儿,一门心思要恢复武勋荣光,那一回和王子腾下蹿上跳,总算是成了,是过我们的心思皇下如果明白,但要说全数按照我们的想法,恐怕就没些想少了。” 皇下推动科举改革之后,你也曾和我探讨过,我列举了一些事例,也没一定道理,但在格物和财计在未来改革前的科举中所占比例,各方还没很小的争议,那一点下,你也是认同皇下过于激退的观点,格物和财计乃至律法不能没,但是是能动摇经义的根本地位忠顺王啼笑皆非,有想到自己那个弟弟居然现在还没心思考量那个柴恪也终于点头:“你意已决,明日你会退宫,阐明你们湖冯紫英立场,拒绝暂急裁军,拒绝对蒙古一战,考成法湖冯紫英会鼎力支持,另里在科举改革问题下,你们会没条件支持,希望在推退实施下没一个循序渐退的过程,另里你们也希望朝廷在对里垦拓时,退一步加小对湖广水利设施的投入,力争在湖广能够更少地开垦新地,确保湖广建成新朝最重要的粮仓,” 广士人热笑,“你赞同皇下的一个观点,未来新朝各级官府最主要的任务不是满足从官员到百姓所没人的各种需要,比如粮食要各地都是缺,没足够的储备,以保证哪怕是一個地方遭遇水旱灾害,朝廷知期随意调拨其我地方储粮来满足,百姓对穿衣的需求,棉布、麻布、丝绸,要尽力满足,有论是穷人还是富人,价格还得要公道,再比如出行,马车也坏,船只也坏,要更舒适,更方便,更慢捷,再比如…” “呢,说是我把荃妃卖了,才博得了皇下的欢心,挤掉了裘世安”忠惠王诡秘地炸了眨眼,“裘世安和梅月溪其实…” 一个男人而已,管你以后是什么身份,现在是新朝了诶,他嘀咕那些是什么意思,觉得郭正域道德没问题睡了先皇的男人,是该当皇帝忠顺王热眼旁观,没些事情比局内人看得更明白,“武人支持是皇下的根基,但是尾小是掉,甚至喧宾夺主,这绝非皇下所愿见到的,现在也许有什么,但是日前那区密院和小都督府就算是设立了,如何平衡其权势,皇下如果是没方略的,可能到时候牛王七人也许又会失望了。” “老,他没什么坏担心的?”忠顺王盘着腿斜靠在靠枕下,重笑道:“皇下是是这等热血薄情的,何况咱们又没什么坏失去的?小哥登基之前,就有给咱们一个坏脸色,咱们也有指望过什么,守着那海通银庄,一世富贵是移,还是够?现在如丧考妣的该是小哥这一脉才对嗯,八哥这边小概也没些失望吧,可也是想想,难道文臣掌政就没我们少多坏果子吃是成?要你看啊,紫英登基为帝,对咱们两兄弟那一族来说还是坏事,丢掉张姓那个包袱,咱们再表明态度站队,皇下岂能是明白咱们心意?那份情谊,皇下自然是记得的。” 那是湖冯紫英们是能接受的,尤其是在柴恪本来知期阁臣的情况上。 “担心说是下,只是四哥来找你,”忠惠王摇摇头现在士人的心思知期散了,比起态度一致立场鲜明的武人来,士人现在不是一片散沙。 “…,那就需要国家从各方面的产业都没很小的发展,而地方官府和朝廷中央就应该从政策下来促退那些产业发展,可肯定你们的官员连那些都一有所知,甚至可能被这些商徒之辈随意糊弄欺瞒而一有所知,你们怎么来监督和管治我们?总是能依靠那些商徒之辈的气节和道德自律吧?” 虽然新朝崛起是可阻挡,但是如何保证自身在新朝中的利益是受损害,甚至要攫取更小的利益,己方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需要细细斟酌,那是是一个两个人的利益,而是涉及到一个群体一小批人的身家性命几个人都苦笑,小家都知道那才是今日小家聚在一起需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纷。新而的在对多夜结杨鹤被广士人的那番话给堵住了,想了一想之前才道:“这也是必每个士人都必须要学习那些,士人还是应当学习经义和时政,明事理懂小势,那才是正理。 柴恪和杨涟都微微颌首。 忠惠王迟疑了一上,上意识地看了看右近,那才压高声音道:“周培盛现在跟了皇下,颇为得势,宫中一些人也没些闲话出来,说我卖主求荣,” 暂急裁军和对蒙古征伐,考成法,科举改革,唯一的要求知期在湖广加小投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打造湖广粮仓,那也是新朝应该乐见其成的,所以那也标志着湖曾仪芬将会全力支持新朝“是该做一个决定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杨涟终于插话:“飞白(熊廷弼)的态度是可取,我看是清形势只会自误误人,知期你所料是错,明日也许除了韩孙寥寥几人里,其我人只要皇下一发出征召诏书,所没人都会如饿马奔槽知期,那关系到的是是某一个人的后途利益,也关系到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的命运,有人能有视,一旦踏错也许不是一场灾难,…” 士人利包少论资历,我年龄最大,但名声和威信却是高,尤其是长期在都察院外,养成了言是重发发必中的的性格,就算是官应震、柴恪对其都要另眼相看那听起来是一场交易,也算是湖曾仪芬开出的条件,但实际下小家都明白,己方算是全数知期了郭正域这边开出的条件 2792.第2775章 癸字卷 造势,争先恐后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75章 癸字卷 造势,争先恐后 “老十,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我还以为你担心得睡不着觉才来找我呢,结果呢,是对这些花边故事感兴趣?”忠顺王连连摇头,瞪了一眼对方,“这些事儿算事儿么?紫英都当皇帝了,睡哪个女人不是恩泽被及?” 被兄长打趣一句,忠惠王也有些尴尬,讪讪地道:“嗨,我不过就是顺口而言,哪有九哥你说的那么不堪?可是周培盛和荃妃这之前就和紫英有瓜葛,这禄王……” 忠顺王被自己这个弟弟给逗乐了,呲着牙咧着嘴吐槽:“老十,你怕是睡昏了头吧?张骕出生的时候紫英才多大?有十岁没有?还在大同未曾进京呢,四哥都还是太子未曾登基呢。” 忠惠王似乎才回过味来,摸了摸头,“呃,我倒没想到这一出,只是想到荃妃怎么就和紫英勾搭在一起,这周培盛看人还真准,还真敢下注,用这种方式来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把夏秉忠和裘世安都给挤下去了。” “有了新人忘旧人,不都这样么?周培盛想要在宫中长久呆下去,不这样做能行?他还有个侄儿周德海,现在更是跟得紧,看样子日后是要接他叔叔的地位了。” 忠顺王悠悠地道:“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咱们不受影响就行了,海通银庄依然会继续经营,咱们靠着这个就够了。” “那其他族人呢?”这才是忠惠王来找忠顺王的目的。 张氏一族人不少,现在改朝换代,那张氏一族族人就不再是皇族,立即就将面临一个大问题。 这些人原来都归宗人府管,每年多少都会有一些银两拨付,像近支的这些,如忠顺王、忠惠王、忠信王当然影响不到,但是往上推两代,泰和帝、广元帝、天平帝的子孙后代呢? 这么百年来,算下来一样也是好几千了,像泰和帝兄弟四人,广元帝兄弟九人,天平帝兄十一人,元熙帝子嗣也就是忠顺王忠惠王他们这一批了,成年男嗣六人,算是比较少的了,平均按照八个来计算,也是一两千号人了,这还没算生的公主郡主县主这些开枝散叶出来的。 这一两千号张氏子弟倒也不能说全都是混吃等死的窝囊废,但是靠着张氏一脉这个皇族身份,有着铁杆皇粮,无论做什么都能有些优势,就算是真的啥本事都没有,每年宗人府也得要给二三百两银子,维系一大家子基本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改朝换代了,天家一族改成姓冯的了,这张氏一族一两千子弟家眷怎么办? 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罢了,可那些没本事只靠着宗人府发那点儿银子维持生活的,却又如何过活? “怎么,这些人坐不稳了?”忠顺王也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现在新朝初立,你却要让朝廷马上考虑这一两千号人的生计问题,只怕文臣那里就过不去。 “谁能坐得稳?大家都听说了,也知道这大势不可挡,但大家的生计却总要有一个说法吧?”忠惠王叹了一口气,“咱们几兄弟倒是没啥,无所谓,但是那些远房亲戚就难了,若是因此闹腾起来,只怕也有损于新朝的印象,……” 忠顺王沉吟不语。 这道题不好做。 这一千多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照原来宗人府的规制,每年也得要花五六十万两银子来打发,朝廷内库也历来有这笔花销,但是问题是新朝立朝,谁还会管你旧朝的故事?要接济也该是接济着冯氏子弟了才对,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新朝现在怕是没这份心思来管张氏子弟的事儿啊,文臣们更不愿意开这个口子,能每年节约几十万两银子,只怕他们是求之不得埃”许久之后,忠顺王才黯然叹息道:“得找个法子,让皇上来开这个口。” “让皇上开这个口?”忠惠王不解地问道。 “文臣们是肯定要借机砍掉这一块的,难道还能指望他们?人走茶凉,咱们都不算宗亲了,新朝凭什么会优待咱们,你听说本朝优待过朱氏子弟么?”忠顺王苦笑着道:“没赶尽杀绝就算是善待了。” “不能吧?”忠惠王也一惊,“九哥,你可别吓我们,咱们和朱氏子弟可不一样,咱们这可是内禅主动让位,和本朝与前明是通过一战得来的不一样,咱们也对新朝不怀敌意,……” “老十,本朝和前明一战与新朝与本朝这种博弈得来的天下,你觉得真有多大的差别?”忠顺王淡淡一笑,“那你可真就想多了,新朝这是武人和士人博弈的结果,如果不是恰巧有冯紫英这样一个特殊人物在这里能让大家都接受,也许今日京师城中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人头滚滚了,五代十国那等武夫当国时候屠戮文人的故事难道还少了?那咱们这宗亲的下场会更惨,谁记得那五代十国宗亲是谁?一二十年又换一波新朝,都是知根知底,还不斩草除根?” “那咱们该怎么办?”忠惠王也明白过来。 以前的冯紫英和当了皇帝之后的冯紫英可不一样了,当了皇帝之后都会以家天下的角度来看待事物,也许以前冯紫英和忠顺王忠惠王都是很好的盟友关系,但是当了皇帝之后呢,这种关系就要重新定位了,还要沉湎于以往的关系,那就大谬特谬,更要出事。 “是该想想怎么办,先别想什么每年的宗室俸禄了,得先把生存一关过了,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旧日的情谊,哪怕我很相信你我支持他,他也很清楚,但是保不准他身边人会乱想,所以我们得让紫英知晓,我们张氏一族是顺应天意,明悟潮流的,这天下就是该冯氏一族来坐了,……”    忠顺王捋着颌下胡须细细思索着,“老十,也许我们该想一想如何动作一下,让京畿百姓和朝中文武官员都知道,更重要的是让新皇也知道,我们张氏一族坚决拥护新皇,旧朝已去,新朝当立,岁在辛酉,天下大吉,……,也该有一些祥瑞出来才对,老十,你说是不是?” 忠惠王“氨了一声,看着对自己眨眼的九哥,似乎有些陌生,但随即就明悟过来,连连点头:“九哥说得对,对,对,今夜就已经有很多祥瑞出来了,……” 忠顺王满意地一笑,“老十,去把八哥也叫上,没准儿还有比咱们更早发现的明白人呢,咱们得抢这个先才行,另外张氏一族也该表现出我们的态度和意愿,你去组织一些宗室子弟,沿着西长安街到东长安街走一圈儿,请求新皇定年号大赦天下,并希望新朝确定吉日,在京中开灯会庆贺,……” 忠惠王内心一阵感慨。 自己和九哥的智慧差距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自己还在想宗室的生存问题,九哥就已经在想着如何利用宗室身份来为新朝造势,最大限度地利用和榨取宗室身份的价值了。 的确如忠顺王所想的那样,再打这个主意的当然不止是他了,无数聪明人都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上,甚至比冯紫英这些当事人想得更长远更周到。 比如商人们。 比如倪二。 王绍全是第一时间就坐镇京中。 他的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 松江帮的集体投靠,让王绍全立即就感觉到了压力。 松江商人照理说在江南商人群体中不算出色,排在洞庭商人、龙游商人、扬州盐商、安福商人之后,但是松江商人崛起速度很快。 尤其是棉纺织产业的蒸蒸日上,使得松江棉纺业已经成为全国龙头,再加上松江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造船业和航运业在松江也迅速勃兴,已经隐隐有了和扬州、苏州、金陵、宁波这些昔日松江还无法望其项背的城市竞争的实力。 更为关键的事松江文风很盛,所以小小的松江竟然出了几个重臣,陆彦章、董其昌、张鼐,再加上虽然是河南人但是却算是半个松江人的袁可立,他们的集体效忠,一下子就改变了局面。 这份功劳,新皇肯定会记在心中。 那山陕商人又该如何应对? 武人的支持,士人们的软弱,毫无抵抗之力,这让商人们想要在这一波大戏中表现都没能有多少出彩,尤其是山陕商人。 王绍全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若是任由江南商人们在新朝中争夺位置,压缩的就是山陕商人的生存和发展空间,他必须要做出反应。 献祥瑞自然就是一个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 不过王绍全知道这远远不够,自己能想到的,肯定也有人会想到,他得有更新奇的东西拿出来。 祥瑞圣兽?预示新朝将会给百姓带来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也许这一点上可以做做文章,这可比什么井中浮水,天有繁星,这类自我找寻的路数强太多了。 这就是要山陕商人展现实力的时候到了,得让其他人好好看看。 (本章完) 2793.第2776章 癸字卷 渠成,运筹帷幄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76章 癸字卷 渠成,运筹帷幄 祥瑞叠现。 三天内,白虎(白化东北虎)、白熊(苦兀即库页岛上的北极熊)、凤凰(红腹锦鸡)、麒麟(长颈鹿)纷纷呈现在京师城街头,让京师百姓无不震惊喜悦,欢呼盛世即将到来。 冯紫英都没想到,这瑞兽的出现与《今日新闻》的舆论配合,再加上张氏一族前朝宗室数百人在午门外欢呼新旧更替,天命所归,竟然有如此的声势和效果,弄得整个京师城乃至京畿地区都沸腾起来了。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他更看重来自各地方官员们的上表。 并没有什么太惊人的意外,南北各省三司乃至各府州的上表都如雪片一样向京中飞来,连带着各地的报纸也同样在欢庆新朝已立。 国号华,年号大观。 本来这大观也是有人用过的年号,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大观二字情结太深,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希望这个大观年号最好能有用上三五十年,最不济也要像前朝的元熙年号一样,一用就是四十二年。 选什么国号也是煞费苦心,齐,晋,都列入了选项,但是都因为前朝就有,且不那么吉祥,所以被否了。 齐是因为冯紫英原籍山东,齐鲁作为山东指代可用,而晋则是因为冯氏一族发迹于晋北大同,所以用晋亦可,但是考虑到黄巢的大齐和司马氏的东西晋,似乎都有点儿像短命王朝,所以最终还是冯紫英拿定主意选了华为国号。 盖因汉人其实就是华夏渊源而来,而在古语中,华即是夏,相互通用,但正史中只有大夏王朝,尚无大华王朝,那么他这个穿越者也就僭越放肆一回了,顺带也将整个中华民族涵盖进来。 华朝初立,自然是要大肆庆典一番的。 那么在小暑和大暑期间,举办庆典灯会就成了一个最好的娱乐民间的方式。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新的内阁和八部都察院来承担。 当后续几天里各地上上表和祥瑞交相辉映时,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新朝的成立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故事了。 一些士人原本还在那里纠结顽抗,但是等到舆论起来,祥瑞并现,各地纷纷拥戴,商人们更是在各地都纷纷造势以庆贺新朝,这些人也都不傻,立即就意识到大势已去,除了极少数人外,绝大部分都通过各种渠道向朝中表达了意愿。 新朝的立朝大典在六月初一正式举行,届时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再三斟酌之后,冯紫英最终仍然选择了崔景荣作为首辅。 一来,崔景荣是北地士人首领,而且性格中正平和,善于团结各方,二来崔景荣年龄也不小了,一届首辅之后,也差不多就该交棒了,届时像练国事就可以考虑接班。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练国事最迟在大观八年就要接班,如果崔景荣干得顺畅,身体也还行,那么可以考虑在多干两年带一带,第二届内阁可以考虑让练国事接任次辅,算是一个学习锻炼和适应。 次辅选择的是柴悖 一来柴恪素来和冯紫英关系密切,二来湖广士人也是较为团结且主动向自己输诚的士人群体,同时柴恪也较为识大体顾大局。 比起北地士人的对立分裂和江南士人的一盘散沙,湖广士人反而更为齐心聚力。 群辅,也就是其他阁臣,选择了徐光启、练国事。 实际上相当于增补了一名,也就是练国事入阁。 四个阁臣其实是不适合的,按照冯紫英的预定也应该是五人,但考虑到未来枢密院的设立,将会由武人担任枢密院的枢密使,而枢密使则要入内阁担任阁臣,同样也要受首辅制约,所以预留了一个名额。 这也是冯紫英与崔景荣、柴恽徐光启、练国事以及自己老爹几番商议下来得出的一个妥协性方案。 既要稳定武人的情绪,给他们一个说法保证,这也算是自己的基本盘,又要平衡文臣们那边的态度,怎样制约武人,那么就两边都需要做出让步。 安排一名武人入内阁,对武人来说已然是一个天大的恩赐了,这在之前已经是想都没想过的好事了。 当然有一点武人们可能有所忽略,那就是武人担任枢密使,入内阁成为群辅,却仍然要服从内阁的统一调度,这相当于因为武人安上了一个笼头。 但不管怎么说,在武人们看来,这已经是一个他们争取来的巨大进展了,可喜可贺。 至于说谁来大人枢密使,这冯紫英还在考虑当中。 尤世功和曹文诏,以及毛文龙和刘东旸都在候选人之列。 相较之下,毛文龙和刘东旸竞争力弱了一点,毛文龙刚当上辽东总兵不久,哪怕是在军中的威信都还不足,而刘东旸虽然能打仗,但是他的宁夏反叛经历让文臣们极为抵触,所以哪怕冯紫英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也算是一个短板了。    尤世功和曹文诏两个人就真的是势均力敌了。 一个是冯唐在榆林时一手举荐起来的,一个则是冯唐从大同带出来的,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二人都不相上下,正因为如此,才让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好在摆在面前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谁当枢密使,那么另外一个人就能成为对蒙古一战的大军统帅。 这同样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位置,甚至能够名垂青史,比起当枢密使来,可谓不遑多让,要知道只要对蒙古一战功成,这主帅回来,迟早也是要安排一任枢密使位置的,无外乎这大华朝第一任枢密使这个称谓显得有些唯一性罢了,毕竟是首任。 在这两个位置的选择上,估计尤世功和曹文诏其实都更倾向于选择当征伐蒙古大军的统帅,对武人来说,打仗才是最具诱惑力的,而为官反而没那么有吸引力。 只不过枢密使这个位置基本上是代表着武人的巅峰,也需要为军队争取利益,这一个位置也不容许文人插手。 都察院左都御史选择了杨涟,也算是众望所归。 杨涟性子刚直,就算是韩爌也压不住,而他能与柴恪等人达成一致,主动输诚新朝,在冯紫英看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那么自己肯定也要有所回报了。 右都御史则让原大理寺卿曹于汴出任,这也是一个最早输诚的北地文人,而且和韩爌、孙居相他们关系不睦,这也是冯紫英让其担任右都御史的一个主因。 吏部尚书由王永光来出任。 这也是一个妥协。 王永光算是北地士人中较为中立的角色,不过其对考成法的接受度比较高,认为地方上的政绩考评早就应该改革,如何量定地方官员的业绩,应该有一个较为合理的方略大纲出来,在这一点上和考成法的初衷一致。 户部尚书则选了毕自严。 这也震动了整个朝野。 从商部右侍郎直升户部尚书,这样一个巨大的夸升让很多人都难以理解,就算是毕自严是皇上的山东乡人,但这是户部尚书之位,非绝对心腹不能担当,单纯一个乡人是解释不了的。 当然后来也有各种传言出来,比如毕自严在北地士人分裂的时候,力挺冯紫英,而且率先表明态度,因此赢得了皇帝陛下的认可云云,但其实是冯紫英印象中前世历史中毕自严就是明末有数的财计专家,崇祯初年全靠他的财计,才能让崇祯帝继位那几年勉力维系下来。 现在新朝的财政肯定比前世明末不可同日而语,但是面临要对蒙古一战,也需要一个精于财计的人物来统筹安排,所以冯紫英才力排众议将毕自严擢拔为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冯紫英选了张鼐。 也就是那个在陕西担任过左布政使接冯紫英班,后来又回京担任礼部左侍郎的松江士人。 松江士人在这一次的新朝初立中出了大力气,态度也格外坚决,加之松江未来会日益成为南北经济发展的中枢,所以给所有士人一个鼓励,或者说一个示范效应很有必要。 加之张鼐此人相对务实,虽然是老牌士人,但是对格物财计这些“旁门左道”没那么排斥,甚至和徐光启、李之藻这些人都有交情,所以让其担任礼部尚书,也算是人尽其用。 兵部尚书仍然是孙承宗,没有变化,但袁可立取代熊廷弼出任左侍郎。 既然不愿意为新朝出力,冯紫英也没有惯着熊廷弼,那就回家好生休养,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来说做官的事情。 刑部尚书由左光斗出任。 左光斗性格刚直,嫉恶如仇,不过在这一次新朝成立过程中,他也表现出了较为理性的一面,有保留地表示了支持态度。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以他的士人气节,这也算是一个妥协了。 工部尚书李之藻,这也没什么悬念,哪怕李之藻信西教,但是一来态度鲜明支持新朝,二来此人的确在格物上颇有造诣,而且大力支持向西夷学习格物技术,并组织翻译西夷这一类的书籍。 商部尚书由贾化出任,这也算是这个在关键时刻总算是站对了阵营的家伙一个奖励。 农部尚书由潘汝桢出任,这也是对自己嫡系的一个奖赏。 傅试出任顺天府尹,这也没有悬念。 (本章完) 2794.请假一日。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请假一日。 捋捋头绪。 (本章完) 2795.第2777章 癸字卷 千红万艳何所逐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77章 癸字卷 千红万艳何所逐 从冯紫英那一夜被武人们“挟持”离开府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冯府。 冯家的女人们也都没有能见到冯紫英一面,这后续这么多天里,她们通过各种渠道,比如报纸《今日新闻》,比如冯佑和瑞祥宝祥,比如尤三姐,都能得到丈夫的消息,但是都只能是道听途说。 她们也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相公不能分心,从对武人们的安排,到新朝内阁和八部都察院人员的选拔,从新朝大政方针的筹划,到各种具体措施的布置,在这个微妙而又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时候,任何些许差池都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她们都很知趣地保持着安静,甚至连大门都不出,静静地等待着一切的尘埃落定。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里,京师城里风雨无限,波澜万顷,各种让人或兴奋,或狂喜,或惧怕,或担心的消息接连不断,如那祥瑞连连,那呼声不绝,如那博弈不断,如那交易让人眼花缭乱,这一切都扰动着冯府里所有人的心。 当冯紫英从冯府走出去时,整个冯府女人们的心就被扰乱了。 当从奉天殿里传来的消息被确证之后,这种冲击对于女人们来说,就太大了,尤其是尤三姐被招去作为贴身护卫夜宿奉天殿之后,几乎就没有时间再回来一趟,偶尔回来一下,也是白日里打一头,匆匆说几句话就走,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接下来几日的形势变化就不言而喻了,新朝当立,国号年号都出来了,国号也就罢了,而年号则直接用了大观,更是让府里的女人们心如鹿撞,充满憧憬。 沈宜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盛放的荷花,目光幽幽,一旁的晴雯也小心地把桐娘牵了出去,才悄悄进来。 先前桐娘一直在闹着要爹爹,惹恼了沈宜修,很难得地发了脾气,训斥了女儿,让桐娘也是眼泪汪汪,不知道怎么就触怒了娘亲大人,委屈得抽泣不已,还是晴雯赶紧把桐娘劝着,哄了出去。 “姐姐何必如此,桐娘也是想念相公了,才会如此,相公这一进宫都许多日了,却一直没有只言片语回来,也委实让人担心,……” 已经生了孩子的晴雯抬了妾,也就有资格喊沈宜修一声姐姐了,本来关系很好,现在自然更加密切。 晴雯瞅了一眼沈宜修冷意盈面的姣靥,也大略猜测到为什么沈宜修心情不好的缘故。 只是这等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却不是哪一个人能够左右,甚至不是哪一个人能够退让能决定的。 这牵扯到天大的干系,就算是她这种没什么见识的人也知道里边轻重。 前两日里素来不怎么登门的沈老爷来了,和大娘子单独见面说了许久的话,从那以后大娘子就有些恹恹的,情绪一直不好。 谈话内容虽然大娘子一直没怎么说,但是晴雯也隐约听得了大娘子叹息时候透露了一二,无外乎就是这三房关系日后该如何处的意思,这进了宫,兴许就是真的要龃龉不断了如何如何。 王子腾也专门登了门和二房薛宝钗见了面,说了话,这是晴雯从玉钏儿那里得知的,也不知道玉钏儿又是从哪里打探到的。 王子腾这个时候登门去见薛宝钗,虽说他们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但以往却没有这么正式往来过,更多的还是通过薛姨妈,但这一次却不一样,甚至连晴雯都能感觉到里边隐藏着的深意。 按照兼祧的说法,三房都是嫡传。 沈宜修最先入冯府,但可惜所生头胎是女儿,迎春和岫烟虽然生了儿子,却是庶出,反倒是宝钗最先生下嫡子,若是要从嫡长子的角度来说,宝钗所生的宏郎才是嫡长子。 原来都没有觉得什么,觉得三房各是各的子嗣,都是嫡子,沈宜修所生子是长房嫡子,宝钗所生子为二房嫡子,黛玉所生子为三房嫡子,各得其所,可现在冯紫英却走上了称帝的道路,而且还成功了,这一下子就给后宅带来的难题,而且这道难题还是无解的难题。 这涉及到三女的身份,谁将为皇后? 照理说沈宜修是长房,而且最先入冯家,她是理所当然为后,但冯紫英之父冯唐本来就是三房,兼祧长房二房,那么现在冯紫英为帝了,他的帝位是传长房二房还是三房,从冯唐的角度,肯定更倾向于三房,那么这林黛玉就该为后。    如果说冯紫英想要避免引发纷争,不立皇后,如元熙帝和永隆帝后期一样,大不了设皇贵妃,一律平等,但这里边一样会带来另外一个问题,那谁日后为太子? 按照嫡长子的继承制度,那这太子之位就该是薛宝钗之子,这对于沈宜修和林黛玉之子来说,公平么? 沈林两边会认可,她们的利益攸关者会答应么? 冯府里的女人们都不傻,在冯紫英身份发生变化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就要往这日后更长远的事情想,当冯紫英帝位随着这几日舆论、士人和地方上的拥戴而日益稳固时,这些问题就越发成为整个冯宅里的焦点问题了。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这些问题,除了还懵懂无知的孩童们,但却没有人敢提起这个问题,弄不好就是挑拨离间,扰乱后宫,当乱棍打死。 沈宜修很不喜欢这种氛围,但是却又无力改变。 连素来不屑于和冯家这边多联系的老爹以及弟弟都对这个情况格外关注,也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的影响巨大和敏感性。 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愿见到这种场面就能避免的,你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以及你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那沈宜修自己内心的想法来说,如果能够有一个公平的解决方案,她最赞同。 她既不希望因为这种事情而闹得怨冤不解,也不愿意谁在里边利用什么手段来谋取什么,当然,她也一样不愿意因为这桩事儿而委屈自己,可要做到这里里外外都“公平”,谈何容易? 这三房兼祧本来就是一个稀奇事儿,又涉及到这未来皇嗣延续的情况,谁敢轻易对此表态? 就算是冯紫英本人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里边的利弊得失,以及做出某项决定可能会带来什么。 沈宜修当然明白这里边的微妙,也理解丈夫可能要面临的困局,可这种情形下,伱让三女要大度谦让,这怎么让? 都有嫡子,虽然不能说这接任皇帝就能幸福一生,但是做母亲的,不提这皇后位置的尊荣,但就皇位传承,谁又能轻易替儿子做主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其实从沈宜修本人来说,她不认为御座之上那个位置就真的是最美好的所在,孤家寡人,需要牺牲很多东西,作为一个性格相对恬淡的女人,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坐上那个位置,都以为要放弃许多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但沈宜修同样清楚,作为男人却未必如此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女人也好,家庭也好,却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晴雯,你说相公走上这个位置是好事么?”沈宜修幽幽地问道。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黛玉在问探春:“探丫头,你说相公走上这个位置是好事么?” 探春一愣,想起环哥儿来自己这里那股子欣喜若狂的狂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探春才抿了抿嘴若有所思地道:“万众瞩目,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皆掌于手,对我们女人来说,也许没那么深的感触,但对男人来说只怕就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了。” “哦?”黛玉也愣了一愣。 “之前环哥儿来,我就看到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以前从未有过,这还只是相公身登大位,但对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会带来无可比拟的影响,其魔力可想而知。”探春紧接着道:“其实还不仅止于男人,即便是我们这些人,不也一样要受到影响,姐姐这般怔忡,难道不是受此影响么?” 黛玉一怔之后,低垂下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许久才慢慢道:“其实我很喜欢之前我们的这种氛围,嗯,就是相公当阁臣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可当了首辅就各种事情缠身,回家都少了许多,再后来就是现在了,探丫头,你觉得这日子舒心惬意么?” 探春苦笑摇头:“当然不及以往,但是这种事情也由不得我们,恐怕我们也只能适应,难道还能后退么?” 黛玉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投向蘅芜苑那边,漫声道:“只怕沈姐姐、宝姐姐也一样是纠结无比,却弄得我们之间似乎连话都不好说了,这几日里大家见面都有些拘束了,……” “不只是你们仨,就是三房里大家也都如此,似乎隔阂一下子就出来了,以往也有,但却从未有过这般情形。”探春也托腮叹道:“这等事情不比其他,却又该如何处置?” (本章完) 2796.第2778章 癸字卷 妾身未明意难平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78章 癸字卷 妾身未明意难平 宝钗亦是如此。 后宅内的古怪气氛已经笼罩在每个人头上,谁都无法免俗。 相好的姐妹,心腹的丫鬟,不管是不是因为已经生养而抬妾了的,都各自云集在各家一方,窃窃私语。 宝钗很清楚自己现在也成了“众矢之的”。 谁让自己的宏郎是“嫡长子”呢。 之前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沈宜修和黛玉都有亲生儿子,迎春和岫烟也都早早就生了儿子,比她们几个都生得早。 甚至要说那外边的野女人——布喜娅玛拉,以及另外一个若隐若现但是至今都从没有人提起过的,自己的表姐王熙凤,也早早就生下儿子。 只不过没人会承认,也不可能入冯氏宗祠罢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要么是庶出子,要么就是外室所生,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儿,就是私生子,见不得光,或者不可能得到名分的。 而且现在三房各自有嫡子,这不正好,大家都皆大欢喜么? 但谁曾想这个出声时间顺序现在却成了一个关键。 相公登基为帝了,虽然要说百年以后还很遥远,但是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家里人不想,相公不想,但是那臣僚们肯定会考虑。 谁为储君,或者说太子? 这个时候宏郎在三房嫡子中最长的特殊性就凸显出来了。 立嫡立长,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和长如何合二为一,那基本上就是铁定了,这是士人们素来尊崇的法统体例。 像那万统帝,干出了那等悖逆人伦之事,和父亲的后妃私通还生下了子女,这就是不堪言提的聚麀之诮,被废除了太子之位,但是到后来居然都还能翻身,就因为他是元熙帝的嫡长子,足见立嫡立长在国人中的特殊性。 都能想得到,所以这等时候,后宅里已经就有各种闲话出来了。 何谓嫡? 何谓长? 这个问题已经被提了出来。 若都是嫡,那就要论长,那长房才是长,那沈宜修是不是该立为后? 若是她立为后,那么她所生的儿子才能叫嫡,其他便不能成其为嫡。 同样三房那边亦有说辞。 相公是兼祧长房二房,只是为长房二房香火延续而兼祧,他本房仍然是三房。 那么这帝位传承,不涉及香火延续,就该是本房,也就是三房。 这么一说,那三房才是嫡。 也就是说,黛玉当为后,可若是黛玉为后,那她所生之子,才是嫡。 这样一说,那自己所在的二房反而就是最不沾边的了。 可如宝琴所言,三房都姓冯,都是嫡,那自己和沈宜修、黛玉所生子均为嫡子,那么就该在这里边来论长。 谁敢说自己是妾室,不是正房大妇?天下没这个理,这可是在礼部备案,正经八百取得了法统许可的。 自己若不是正房大妇,那黛玉也就不是正房大妇,也是妾室喽? 这意味着否定了三房的正朔,这一关首先公婆那里就不会答应。 这种种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宝钗没想那么多,但是宝琴却早已经把这里边利害关节都一一算到,分析给了自己听,把自己也听得头昏脑涨。 一团乱麻。 见自己姐姐脸色阴晴变幻不定,宝琴却是郑重其事:“姐姐,这等事情,先不说究竟该是什么道理,但你若是主动退让了,那边必然没有宏郎的份儿了。” “照你这么说,我不退让,我要去争,宏郎就有份儿?”宝钗平静地问道。 “那倒也未必,但是起码希望会大很多。”宝琴俊俏的脸颊上酒窝隐现,牙缝里却满是冷意斗志,“小妹估计这等事情也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遭,若是相公没当这个皇帝,那这三房里争嫡争长就不算个事儿,但是这涉及到帝位传承,哪一脉,谁该延续帝统,谁能说放下就放下?” 宝钗摇摇头,她很清楚自家相公的个性,有些东西不是你去争就能争得到的,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 这帝位传承何等重大之事,便是相公也不会听后宅之人的枕边言语,估计还得要看相公身边那些重臣们的观点态度。 而且,现在相公初登帝位,你现在就要说传承,什么意思? 任谁只怕都会多想。    骤然跳出头来去争这个,未免太过操切,弄不好就会弄巧成拙。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宝钗也在考虑,立嫡立长是正理,但是却非绝对。 大周一朝,乃至前明以及更早的前宋,不立嫡立长的情况也多了去。 若是遇上一个强势的皇帝,那就得要按照他的心思来。 谁更得他欢心喜爱,他就可能把帝位指给谁,这不但要比这儿子得皇帝欢心,也一样要比其母是否得皇帝欢心,种种细微因素都不能忽视。 以自家相公特立独行的性子,本来又是开国皇帝,权威更甚,他若是认可谁,只怕就算是晴雯、鸳鸯这些丫鬟所生的庶出子,一样可能被扶上帝位,没谁能拦得祝 宝琴的眼光见识还是太短浅了一些,急功近利,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当然,宝钗也明白若是主动退让,那真的可能就和宏郎无缘了,她也不会那么做,有理有据有节,采取何种策略,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想必沈宜修和黛玉也一样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会是一个“长期战争”,她不会大意,但也不会刻意。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的后宅中已经开始燃起了烽烟,一嘲长期战争”即将打响,甚至是不以当事人意志为转移的战争。 此时的他还在忙于处理着种种意想不到冒出来的问题,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当一个皇帝,和首辅不一样,而一个勤政的皇帝,那就更为艰辛。 定下来尤世功出任第一人枢密使,曹文诏担任征伐蒙古军统帅,同时也要考虑抽调那些军队来参与这一战。 谁都知道这也许是新朝立国之后第一场,也是未来几十年里可能最大规模的对外一战,经此战役解决蒙古之后,周围陆地上再要找出这样一个对手,就难了,也就是说,这可能是难得的立功时机,错过了,也许一辈子就没了。 解决了枢密使和征伐蒙古统帅的问题,在边军整合上也基本上与文臣们达成一致,这也让冯紫英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来。 武人的意愿必须要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暂不裁军是最低要求,但这同样也给新朝财政带来巨大的挑战。 哪怕是尤世功和曹文诏也很清楚百万边军每年军需所带来的的压力。 哪怕是不计算每年更新装备所带来的的额外需求,也不考虑战事花费,每年一名边军士卒的基本花销就在三十两银子左右,也就是说,单单这一笔花费就需要三千万两银子以上。 如果一旦有战事发生,那么这还要另计。 所以就这一点,冯紫英也需要和尤曹二人说清楚。 不是设立了枢密院,武人来担任枢密使,朝廷就必须要满足武人的一切需求,那不现实也不可能。 武人也需要理解朝廷难处,让枢密使进入内阁,其实也就是开辟一个让武人可以参与内政,待见一个相互理解妥协的平台。 打发走了尤曹二人,冯紫英也能稍作休憩。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多人未回冯府,这一段时间几乎都是住在了宫中。 困了就在这奉天殿小睡一会儿,醒了基本上就是连轴转的处理各方面朝务,唯一能陪在身边的就是尤三姐和周培盛叔侄俩,以及时不时进来的王成虎、邝天庚和许朝三名上三亲军首领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是有意无意在回避自己内宅的问题,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连老爹都来半明半暗地询问过该如何安排后宫,但冯紫英没有就这个问题和老爹进行探讨。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面对这道难题,沈薛林三女,以及她们所生下的孩子,都要有一个说法。 模棱两可在民间可以,但问题是自己即了帝位,这就无法回避了。 这个问题,冯紫英也不好问旁人。 无论是练国事,还是汪文言,甚至是老爹,都不好问。 只能自己来决定。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本来是自己前世里在无数小说中看到意淫的故事,但是现在却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沈薛林三女难道就是三宫? 正宫,东宫,西宫? 孰为正? 走到奉天殿大门上,冯紫英舒展了一下身体,遥望着慢慢暗下来的西边天际,吁了一口气。 还有两日就是新朝正式定鼎之期,立朝大典将会在这里正式举行,新的内阁,新的八部两院五寺一司都将正式登台亮相,然后紧接着在夜里戌正,将在承天门上正式宣布开灯和鸣炮,向世人宣示华朝的成立。 与此同时由边军和京营组成的阵营将会有一个威武雄壮的阅兵式从东西长安街走过,届时重臣们和自己后宫的“后妃”们也将在承天门楼上观看这一盛举。 可到这个时候自己的“后妃”们却还妾身未明,这可如何是好? (本章完) 2797.第2779章 癸字卷 蔚为大观君何择(终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79章 癸字卷 蔚为大观君何择(终章) 六月初一申正,华朝立朝大典正式开始。 首先是首席掌印太监周培盛宣读了前朝宣顺帝内禅诏书,骈文骊词一大堆,大意就是顺应天时,五德终始,张氏让位于冯氏,而周朝轮转由华朝接替。 紧接着冯紫英升位御座,登基。 然后就是宣读一系列的诏书,新内阁的组成,枢密院、都察院二院组成,八部组成,五寺组成,通政司组成。 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各部门组成架构做一个公示。 之前虽然大家都已经开始履职,也不过是约定俗成按照惯性在行动,从法理上来说,并未取得皇帝的诏书任命,算是代理。 但从这一刻起,新的内阁和各部门就算是可以正式履职了。 冯紫英坐在御座上还有些恍惚。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天命所归,华朝的开国皇帝了。 之后这江山社稷千山万水亿兆黎民百姓的担子就要交到自己肩头上,如何不负众望,带领这样一个从老迈中走出来的新朝浴火重生,在未来几十年里与正在兴起西方诸国争雄,为子民争取更大的生存权,这将是摆在他面前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历史印记可以借鉴了,虽然残存的记忆里还大概有些关于这个时代那些正在随着大航海时代浮海东来的西方诸国的印记,但越往后,这些历史印记带来优势会稀薄,甚至可能泯灭不见。 终归还是要靠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不断向前发展,才能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随着内阁诸公和二院八部的主事者一一跪拜道贺,冯紫英自然也要一番安抚和回礼,把这一程序过场做足。 事实上前边各部都已经在运转起来,日常事务也开始运作处理,只不过冯紫英还是对原来的繁文絮节进行了一些调整,同时也拿出了一些规范性的要求,比如,像日常政务,什么是两院八部自行就可以处理的,无需上奏内阁而只需向内阁报备的,什么是两院八部不能擅作主张,但却需要拿出处理意见提交到内阁进行签批的,什么又是内阁签批后还需要上奏自己最终定板的,这都由通政司做了一个规范。 通政司通政使仍然是沈珫,没有变化。 这位国丈爷却还是通政使的重臣,照理说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冯紫英却觉得当下这个局面下,还需要一个知根知底同时也熟悉这些日常政务的人来当这个“办公厅主任”,所以也就留任了。 在冯紫英看来,通政司的作用还应当进一步发挥,而通政使的作用也不仅只限于一个上传下达,更要有一个对朝廷整体朝务如何进行规范和优化的职责,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办公厅加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相结合体,既要行政,更要充当智囊智库。 当然翰林院的智囊智库也要体现出来,但是要和通政司这边有所区别,一边是战略性的,一边是侧重于更为行政性和具体性的东西。 在各种礼节走完之后,接下来就是等着天黑整个东西长安街的阅兵式了。 这是举国欢庆与民同乐的一部分。 各边镇和京营抽调出来的不分精锐,将以列阵的方式通过承天门,向承天门和簇拥在街两边的京师士民们展示新朝军队的威武雄壮气势。 就在冯紫英和内阁重臣们谈笑风生地等候着这一刻到来时,冯府的女人们终于启程离开了冯府进入了宫中。 她们自然不会从午门这边进宫,而是走了西华门。 从西华门进宫,然后绕过武英殿,走思善门,宝宁门,隆宗门,最后经乾清门禁乾清宫,在这里换衣,准备参加大典的阅兵式,同时也算是正式以母仪天下的身份出现在大臣们和承天门下的子民们面前。 对于女人们来说,骤然接到丈夫的通知进宫,却没有多余话语,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来传信的尤三姐也一样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女人们都要跟随一道带着年龄合适的孩子们出现在承天门城楼上,也算是一个对外宣示。 初始的忐忑,到进了宫之后反而平静下来,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坦然面对了。 丈夫真要作出决定了,那也肯定是深思熟虑了,无人能改变什么。 三女并行,漫步在宫中石径上,周德海在前面引路。 三女都是第一次进宫,可日后这里就将是她们的居所,对于她们来说,这样一个陌生而又幽邃的环境,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所在。 “诸位娘娘,请跟随奴才走这边,……”周德海目不斜视,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左肩上,微微躬身,这才延手示意。 娘娘这一词的称呼,加上从这个素无交道的内侍嘴里出来,让女人们都有些不太适应,再加上宫中这种环境,无论是沈薛林三女,还是其他诸女,都有点儿说不出的忐忑和恐惧。 好在还有尤三姐这个对宫中情况相对熟悉的熟人在一边,诸女心中才稍稍安心一些。 还是沈宜修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前头带路。” 周德海心中也是一跳,赶紧道:“奴才可当不起娘娘这般,若是娘娘不嫌弃,便叫我德海就是。” 现在宫中也是一片混沌,其他诸女倒也罢了,贵妃也好,贤妃也好,才人也好,都凭着皇上心意便是,但是皇贵妃以上的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有皇后这个母仪天下的身份,现在都没有明确,叔叔也曾经问过皇上,但并没有得到回应,看样子皇上似乎也没有拿定主意。 若是不立后,那就是三宫并立,正宫,东宫,西宫,按照明制,也没有这种说法,不过是民间传言,可三位皇贵妃也算是破天荒了。 前朝不立皇后的情形不少,但是要说同时得宠,得授皇贵妃的情况也罕见,这三位皇贵妃更是闻所未闻。 叔叔也再三叮嘱自己,三位都别得罪,尤其是话语里半点不能有倾向,三位娘娘都有嫡子,这就意味着三位的儿子都有可能就是太子,所以三位理论上都存在着成为皇后和太后的可能性。 看着一干女人们牵着的皇子公主们,周德海也有些佩服当今皇上子嗣众多,比起他这一代简直就像是报复性生育了,一下子十多个皇子公主,再也不必担心香火不旺了。 在乾清宫中,早有宫女上来替诸女更衣。 因为皇上没有明确沈薛林三女和其他诸女的身份,所以这也把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给难住了。 别的女子也就罢了,先用像妙玉和宝琴贤妃的宫装,而迎春、探春、湘云、岫烟诸女就用淑妃宫装,像鸳鸯、晴雯、平儿诸女就用才人服饰,本身在大典礼装上,贤淑二妃就是介于贵妃和才人之间,颜色和花纹都较为接近,比上与贵妃的服饰相差不大,比下也就比才人多了一些珠串缀饰,所以不是宫中内行,一般还不容易分清楚这几样的差别。 不过贵妃和皇贵妃之间的差别还是比较大的,而这三女显然是不能用贵妃,得用皇贵妃宫装,这颜色上就与众不同,当然皇后宫装就更不一样,只是周氏叔侄也是万万不敢随便替皇上做主给谁用皇后服饰的1,也就只能先把三套皇贵妃的服饰给沈薛林三女用上,真要挨骂也就认了。 沈薛林三女虽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山上跑,注意到了自己三人与妙玉、宝琴以及迎春、湘云、探春她们在服饰上的大不相同,甚至和元春原来省亲时的服饰也不一样,也就能猜测出这应该是皇贵妃的服饰。 而其他诸女宫装在颜色花纹上也大同小异,只是在缀饰上有些不一样,也算是和自己三人划开了界限。    只是这等情形下,沈薛林三女也无从选择或者表达什么态度,还没见着丈夫呢,这大概也是宫中内侍和宫女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为自己打扮,要发作或者表达不满,也不可能发泄到这些人身上,若是没有相公的允许或授意,他们也不敢如此。 眼看着凤冠、珠花、玉簪一样一样在三女头上戴好、插好,红配黄的袍服换上,金丝绣凤从胸前一直蔓延到腋下和后背,每一样都是珠光宝气,冉冉浮动。 只不过这却没能打动三女的心扉,她们更希望在这个时候见到丈夫,问个明白。 ********* 看着周培盛小碎步跑来,冯紫英背负双手,微微颔首。 他也已经换了一身礼服,比起前朝的兖冕,冯紫英自行做了一些修改设计。 服饰基本上沿袭了自明周以来的模样,但是冕冠略微增加了一些变化,七彩玉珠,冠基用竹丝,顶部一条玉衡,冕旒与冠基相平,但是比起明周两代的略微小一些,看上更精致秀气,没有那么累赘,或许少了几分威严,但冯紫英觉得没有必要,适度即可。 “那边妥当了吧?” 冯紫英小声问道。 “回皇上,还好,没出岔子,三位娘娘都没有反对或者抵触,都换了皇贵妃的衣衫服饰,……”周培盛抹了一把汗,呐呐道:“不过似乎三位娘娘的情绪都不是太好,没太多喜气,其他娘娘们倒是都很高兴,只是可能觉得宫中情况还比较陌生,所以略微有些拘谨,……” 冯紫英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承天门下的东西长安街,这个时候沿街的火把和灯笼已经点燃起来,望过去宛如一条巨型的光焰之龙从西向东,在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浮现出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盛景。 “唔,朕知道了。”冯紫英摆摆手,“其他好说,只要她们三位别出岔子就行。” 周培盛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 虽说三位娘娘都是皇上的结发之妻,但是夫为妻纲,丈夫对妻子仍然是具有绝对的权威,就算是有些士人有惧内的情形,但是像冯紫英这种文武双全,现在更登临帝位,他这三位结发妻子再怎么也不不至于能让皇上也这般惴惴忐忑的模样,难道皇上和三位妻子的感情就真的深厚到了这种地步?这未免也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呃,不至于,不至于,诸位娘娘都已经换好了衣衫,主要还是各位皇子和公主在更衣,很快就能过来了。”周培盛补充道:“德海一直在那边候着,能够赶上这边的时辰。” “嗯,那就好,那就好。”冯紫英点了点头,“今日大典,朕希望能够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局面,莫要……” 莫要什么?周培盛还有些发懵,不能理解皇上话语里的意思,难道说几位娘娘还能给皇上什么难堪不成? 这怎么可能? 随着时辰的临近,内阁几位和两院八部的重臣们开始登临城楼,而承天门下的东西长安街也早已经清道一空,等待着辉煌时刻的到来。 沿街的灯火通明,将整个长安街照得如白昼一般。 京师城的百姓素来是喜欢热闹的,开始慢慢涌向东西长安街两边。 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和澄清坊正好就处于东西长安街横跨的区域,这一线立即成为了最热闹的区域,沿街的茶楼酒肆和各种店铺都成为了观礼的最佳去处,有些门道关系的早早就预定了这些位置,可以一览这阅兵壮观。 冯唐和大小段氏登临城楼时,也注意到了冯紫英背后的空白区域,显然是儿媳妇们都还没到,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小段氏也都觉察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压低声音:“紫英是怎么想的?” “这等事情,我们如何插言?还得他自己拿主意埃”冯唐轻叹了一口气。 儿子走到这一步,哪里会是当初兼祧时候能想到的?谁曾想兼祧娶了三房妻室,个个都生下了男嗣,现在却还成了一道难题。 对三个媳妇,冯唐和大小段氏都是很满意的,但是从自身三房来说,或许林氏可以不为后,但是林氏之子却最好能为储君。 可冯唐也同样清楚,紫英需要考虑各方面的平衡,不能单以三房角度来考虑问题。 从选择储君太子的角度,嫡长从来不是儿子所考虑的,选贤择优才是最合适的,这一点上儿子也早就和自己表达了这个意愿。 冯唐也无话可说,毕竟关系到冯氏帝位传承,若真是选了一个昏庸之辈,那二世而亡就真的成了一个大笑话了,这也是他决不能接受的。 大小段氏也是两难,这等话题她们私下里可以嘀咕议论,但到这个时候却还真不好和儿子说了,若是扰动国本,那才真的是悔之莫及,还是由儿子自个儿去烦恼操心吧。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自己父母和姨娘的目光所至,心里也是一阵发虚,但表面上仍然是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等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面对沈薛林三女,他该如何抉择,恐怕选择哪一个都是撕心裂肺,甚至可能导致后宫的和谐彻底葬送,他只能采取拖字诀,但到最后呢? 整个城门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了,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碰撞声,盈盈香风浮动,率先而出的三女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也是未来可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第一次出现在外臣面前,内阁诸公和二院八部的重臣们目光都落在了三女身上,然后这才微微躬身行礼。 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三女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步伐更加轻盈而稳健,保持着绝对一致的步幅和步速而行。 周遭众人的目光就如同火炬一般掠过她们的面颊和全身上下,让她们有一种说不出的热意和针刺感,但她们都知道,要想母仪天下,这就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要安之若素。 每一个举动都将会被无数倍放大,是否符合礼仪规范,是否能体现出后宫第一人的风范,这份压力使得沈薛林三女都把一切置之度外,坦然受之。 城门下的礼炮这个时候也开始鸣响,宣示着阅兵大典正式开始。 沈薛林三女翩翩而行,行至自家夫君面前,不分轩轾,盈盈一礼,“见过陛下。” 这一刻映入冯紫英眼帘中是三幅宜嗔宜喜的姣靥,沈宜修的恬淡大气,薛宝钗的雍容华贵,林黛玉的绝美优雅,在这一刻映在那四周灯火光影下,是如此娇美动人,蔚为大观。 “爹爹1,她们身后三个垂髫幼童醉美的呼声传来,看到他们脸上童稚可爱的笑容,挥舞着小手求抱的表情,更是让他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一时间,冯紫英神思恍惚,伴随着城楼下震天的欢呼和呐喊,还有那喷射入高空幻彩无限的烟火,落在他的脸上明灭迷离。 主文终于结束了,甭管怎么说,都结束了。 不过老书友都知道老瑞的习惯,肯定还有一些后记要把一些坑填上,否则肯定会被很多书友骂的。 新书也在构思中,但肯定先要把后记写好,这是老瑞的习惯,欢迎大家多来聊聊。 (本章完) 2798.第2780章 番外荃妃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0章 番外——荃妃传 看着郭沁筠眼吐凶光气势汹汹的模样,早就被无数经历磨砺得冷硬无比的周培盛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心情。 多情总被无情误这话来形容略显不妥,之前这一位想要从那一位那里获得什么,两边都心知肚明。 若说是之前,或许新朝这一位皇上还真的没有那谋朝篡位的心思,但是当时任首辅顾秉谦的孱弱,重选首辅时士人们的分裂,还有武人们的全力拥护,再加上一直支持他的商人们实力急剧膨胀之下更希望在政治上有更强有力的代言人,这一位就算是没那份心,恐怕也要被人推着上位了。 走到这一步,那这些前朝的“余孽”们,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周培盛也不觉得当那样一个傀儡皇帝有多大意思。 且不说万统帝当得多么憋屈难受,看看宣顺帝那样如提线木偶一样成日里高居御座,但是下边殿堂中的群臣们又有谁把他打上眼,放在心上过? 当这样的皇帝,真还不如好好去钻研一下那机械模型,也算是图一个爱好,也不必有那么纠结和不甘,也无须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和期望。 只不过这一位荃妃却显然难以释怀,或者说那份想要当太后的心思一直未曾熄灭。 这个前朝的太妃其实也才三十出头,可以说保养极佳的她正处于女人最黄金的年华。 这几年里接连不断的打击,仍然没有彻底消灭她内心的欲望。 只不过现实就是如此,她如同那蛛网中挣扎的飞虫,无论如何拼搏,命运却总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捆缚住,最终被人吞噬。 走到现在,再来和自己纠缠,有多大意义? 难道说自己还能助她实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者真以为皇上睡过她几回,她把皇上在床榻间伺候得舒坦,就能有机会? 怎么可能? 此时她来找到自己这般愤怒地宣泄倾诉,周培盛能理解,所以也并没有发作。 要说自己现在是公众首席掌印太监,便是新朝皇帝的妃子们也要给几分薄面,你一个前朝余孽,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的女人,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未免就太不知趣不识时务了。 “荃妃,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你想要做什么?” 周培盛语气微微冷了下来,目光幽邃,看着对方。 “时移世易,今时不同以往,伱该明白过去了就过去了,再要沉湎于这里边,只会自误误人啊,恭王,呃,恭国公还年轻,皇上没有薄待他,和宣国公(宣顺帝)一样的待遇,你还想要怎样?若是按照一些文臣们的意见,给个县伯就足矣,再要不知足,就未免太贪心了。” “可是他答应过我,信誓旦旦,口口声声,……” 郭沁筠也知道自己这样突兀鲁莽地来找周培盛太唐突草率了,很容易授人以柄,但她就是不服气,就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不满。 周培盛说得没错,儿子得封禄国公,应该都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昔日的寿王、福王和礼王都只是县侯,万统帝的其他儿子也都是县侯。 唯独昔日宣顺帝和张骕、张骦三人得了宣国公、禄国公、恭国公,可是宣国公不说了,自己儿子得了恭国公是自己挣来的,那张骕何德何能也能得国公? 张骕能得国公,自己儿子就该……    那有些想得太多了,郭沁筠也知道不切实际,自己在床榻间把冯紫英侍候得再好,可张骦始终不是他的血脉,怎么可能封亲王? 但一个异姓郡王呢? 水家穆家这些都能在前朝得封异姓郡王,张骦好歹也是前朝天子血脉,永隆皇上在位的时候待冯紫英不薄,你现在还给永隆帝带了一顶绿帽子,就凭着这一点难道就不能多给几分优待? 郭沁筠明知道这太渺茫,但是这份心思一旦生出来,就让本来就有些一根筋的她内心燃烧起无线斗志。 她就要拼出全副力量去搏一回,为自己儿子争取到更多的东西,起码要压梅月溪那个婊子一头。 “好了,荃妃,再说这些就没有意思了。”周培盛打断对方的话,淡淡地道:“本来就有很多人对恭国公得封国公颇多攻讦,你再要痴心妄想,只会给恭国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莫要日后变成恭侯那可就悔之莫及了。” 郭沁筠脸颊微微绷紧,目光如炬,看得周培盛都有些心惊胆战,这个女人的倔强和执着乃至不择手段,他都是深有体会的。 永隆帝还在的时候她就敢肆无忌惮地勾引当今皇上,要知道那时候冯紫英还只是兵部侍郎,用床笫功夫来为恭王谋取监国机会,这种事情哪个后宫女人做得出来? 可她就敢明目张胆地做了。 现在这女人还要为了他儿子的郡王之位拼搏,这份决心和勇气,让周培盛都不得不佩服。 虽然他觉得这毫无机会,当然如果她能把皇上哄上床,替当今皇上生一个,那另当别论。 “培盛,掌印公公,那你觉得我若是真要想去为骦儿搏一把呢?如何才能得这样一个机会,我听闻梅月溪一样也在使劲儿,要想搏这一把?”郭沁筠目光里多了几分狰狞和决绝,“梅月溪能做成的,我不信我郭沁筠会不如她1 周培盛啼笑皆非,他没想到梅月溪的信口狂言,居然还能把郭沁筠给刺激到了,在他看来这都是无稽之谈,异姓郡王是那么好封的么? 对于现在的大华王朝来说,已经不像是以前大周开国时还在对前明一战了,现在新朝外部就一个蒙古,而且已经列入了征伐对象,曹文诏要率边军各部征伐,边军各部都在极力争取这个机会,可以说打下蒙古只是时间早晚得问题。 也许要想异姓封王,就只能看在这打蒙古一战中立下大功,要么就是皇上亲口说的,在南洋开拓上为华朝拿下足够多的土地,但这对于张骕张骦这些人来说,怎么能做得到? 看着郭沁筠不甘不屈的眼神,周培盛也想到以前自己跟随她多年,也算是有几分恩情,叹了一口气:“想要异姓封王几无可能,要么打蒙古立下大功,要么去南洋替新朝取得超过东番面积的土地,这是老奴所知晓的,……” 郭沁筠目光一缩,“再无其他路径?” 周培盛悠悠地道:“或许你作为龙禁尉密探,深入到张氏一族打探所有宗室日后的动静,若是能因此立下大功,或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我如何找皇上,都无可能了?”郭沁筠盯着周培盛。 周培盛半晌不说话,许久才道:“璐妃也一样如此想,你们倒是有共同心思,荃妃,你能替皇上生下儿子么?做不到,何来通天大道?” 郭沁筠一惊,意似不信,但是转念一想,好像似乎也就只有这条路径了,只是没想到梅月溪居然还抢了先手,这却让她感到了压力。 那就拼一把,看谁更胜天一筹! (本章完) 2799.第2781章 番外元春VS可卿(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1章 番外——元春VS可卿(1) 戴着斗篷和纱帽,还没到用晚饭的时候,元春是和抱琴、承恩早早就来到了紧挨着承天门不远处的新大观楼,新大观楼与久负盛名的正阳酒楼紧邻。 这应该是京师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了,不为其他,单单是因为这一处建立在原来中军都督府原址上的酒楼的特殊位置,就值得无数来京师城里的外埠商旅一游。 五军都督府在没落之后,裁撤掉了沿着承天门到大周门(原大明门,现在更名为大华门)的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以及靠着太常寺的后军都督府,将五军都督府全数集中在了原来前军都督府的院落内。 本来就是一个养老性质的所在,自然用不着那么大地盘了,尤其是这还是在京师城中最核心最精华的区域,可谓寸土寸金。 后来户部这空余出来的地盘全数进行了发卖,竞争十分激烈,屡屡创出竞拍高价。 最终基本上都被京中最有实力的豪商和富户包揽,比如原来后军都督府的地盘就被海通银庄买下,建成了海通银庄总部。 像位置最好的中军都督府和左军都督府这一片就被新大观楼、正阳酒楼以及祥福号金楼、姑苏徐记丝缎坊、老苏记南货坊联手拿下。 新大观楼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戏楼了,而是一座集听戏看戏、品茗、展览、拍卖为一体的娱乐综合体了。 这也是冯紫英给出的建议,既然拿下了京师城中最核心的位置,那就不能浪费,就应该最大限度地把这个热点位置利用起来,让所有来京师的外地乃至外国人,都要有到京师不来这里一游消费一下就枉自来一趟京师的感觉。 从内里进去,依然可以看到戏台,两边二三层均为包厢,下边第一层是大堂,但是包厢临街的一面亦可直接推开窗户一览西长安街的风光,这也使得整个新大观楼和正阳酒楼临街的一面成为最外地商旅和城中富贵人家最乐意来的地方。 而一层楼也分成了内外两圈层,对内仍然是大堂,但对外则形成了临街铺面。 一些小而精的特色商品就选择在这里落足,比如字画、古玩、绣品、内衣等小众精品店都选择了这里。 内外联动,也让新大观楼立时成了京师城中一等一的去处。 新大观楼和正阳酒楼比邻而居,也使得在新大观楼看戏的客人直接从正阳酒楼订餐,让正阳酒楼送到这边来,就在包间里用餐。 元春的身体丰满了许多,甚至变得略微有些臃肿,使得她不得不穿戴更宽松一些,以免暴露了身形。 抱琴本来是不同意元春来这一趟的,但是元春执意要来,她也拗不过,只能陪着来了。 也幸亏提前安排得早,所以这新大观楼的包间才能订着,否则,就算是用倪二的关系,这等紧俏的位置,尤其是在这个时刻一样订不到。 踏入新大观楼,看着大观楼那笔力熟悉的字体,元春就有些感触,站在大门前方,一时间伫立无言。 抱琴不敢让元春在这人来人去的显眼位置待太久,哪怕元春戴了帷帽纱帘,但这京中人实在太复杂,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但又不忍心打扰元春的感触,所以只能悄然在周围不断地观察,一直到元春感伤完毕,踏入门中。 秦可卿带着宝珠瑞珠早早就到了新大观楼,和贾蔷提前打了招呼,大观园这边自然就要替她留一个包间。 随着新大观楼的建成,并迅速成为整个京师城的一大热门休闲娱乐所在,贾蔷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在京中人脉也越发厚实密织。 贾蔷自然是知晓轻重的。    这位昔日的蓉哥儿媳妇,之前本身的身份就很神秘,不过对于现在的贾蓉来说,这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前朝万统帝地私生女,宣顺帝的同父异母妹妹,嗯,据说母亲还是万统帝的庶母,这可真的太刺激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这位蓉哥儿媳妇早早也和琏二奶奶一样,也与贾蓉打了和离,然后孑然一身就带着两个丫鬟不知所终。 以为就此罢了,谁曾想不知道怎么又搭上了冯大爷,不,现在是皇上的线。 虽然不知道这内里究竟有些什么,甚至都不确定皇上是否还和这一位有着联系,但是贾蔷可从不敢去冒这种险。 秦可卿一来打招呼,他便立即替对方安排得妥妥帖帖了。 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秦可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对自己的眼力和记忆都很自信,绝对不会看错。 但是这怎么可能? 可若是一个人能看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起,哪怕都戴了帷帽遮帘掩盖住了面部,可那身形动作,映入秦可卿的眼帘中,却挥之不去。 这都在其次,更让秦可卿感到震惊的是那个略显丰腴修长的身影似乎原来更丰满了一些。 嗯,怎么看都有点儿像是自己未来两三个月后的状态一样,这不由得让她往另外一方面想。 似乎这种事情还真的可能发生,敢在自己耕耘播种的男人又有什么事情不敢干? 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秦可卿越发觉得有此可能,但她也是一个谨慎之人,没有把握不会轻举妄动,碰了碰身边的宝珠,用纤指一指。 “宝珠你看,那两人的身形,你有印象么?” 宝珠和抱琴是有些交情的,而崇玄观失火之后,宝珠还一度为贤德妃娘娘和抱琴伤心,平素里去寺庙里上香也要多念叨几句为去了西天的抱琴祈福几句。 目光望去,宝珠立时就惊了,元春的身形有些改变,她不敢确定,但是那抱琴却是太熟悉了,几年过去了,丝毫未变。 愕然骇然的目光转向自己主子,却见主子嘴角微笑越发诡异,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戏谑,“奶奶?” “呵呵,是不是很有趣?”秦可卿见自己丫头这般,越发得意。 “死人复活的事儿也不是没听说过,只不过双双复活,还就发生在咱们身边,宝珠,瑞珠,你们说有趣不有趣?” (本章完) 2800.第2782章 番外元春VS可卿(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宝珠的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姑娘,不应该是贤德妃娘娘和抱琴不是几年前就在崇玄观大火中丧生了么? 当时府里边也还做了很大的法事来悼念,老祖宗、太太和宝二爷他们都哭得死去活来,怎么现在还居然出现在了眼前? 自己看错了么? 不可能宝珠相信自己的眼睛,娘娘也许不敢确定,但抱琴却是绝对不会错。 “好了,有什么觉得不可能的?”秦可卿觉得现在更有意思了,“一切皆有可能,死而复生肯定内里就有特别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呢。” 冯紫英当皇帝了,可前朝早已经死去的贤德妃肚子却大了,嗯,这几年,元春躲在哪里的? 听得出自家主子话语里的揶揄味道,宝珠和瑞珠内心也很好奇,难道这贤德妃娘娘也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奶奶,也许娘娘有不得已的苦衷,没准儿……”瑞珠心善,忍不住道。 “哟,小蹄子,还替别人担心起来了,那都是前朝旧事了,现在都是新朝了,谁还会在意那些?”秦可卿撇了撇嘴,“娘娘敢出现在这里,也说明龙禁尉已经不管前朝的那些鸡毛蒜皮事儿了,只要不是谋反,再过几年,谁还会记得?” 宝珠和瑞珠默然。 的确如此。 实际上从宣顺帝开始,天家一脉的影响力就很低了,哪怕是她们这些人都能感觉得到。 平素里几乎没有人提到皇上如何,都是朝廷内阁如何,都察院如何,吏部刑部如何,甚至顺天府的权威都比皇帝更强,现在改朝换代了,只怕就更没有人在意了。 “宝珠,你去看看娘娘和抱琴他们往哪里走了,去了哪个包间,估摸着也是来看庆典的,没准儿还和咱们是邻居呢。” 秦可卿吩咐宝珠去悄悄观察,很快就得到了对方去的确切位置,然后便招来贾蔷询问。 贾蔷也不知道情况,更搞不明白这一位姑奶奶怎么还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兴趣了,迅即查了订房的备注,只知道是来自冯府的招呼,是瑞祥来打的招呼。 一听是瑞祥来打的招呼,秦可卿就更确定了,寻摸半天,也就拿定主意。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外边儿颠簸,秦可卿的心性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她去见过了王熙凤,也看到了王熙凤替冯紫英生下的孩子,更看到了王熙凤在冯家的支持下水泥生意已经遍及大江南北,沿着运河和海运,已然水泥市场三分天下她占其中之一的架势,在天津卫的水泥工坊规模不断扩大,山东市场几乎占据了大半。 要说一点儿触动都没有,那也不可能,王熙凤何德何能,不靠着冯紫英,这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能落入她手?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陕商人会坐视她手脚伸到运河沿岸? 她年龄也不小了,其实也就比王熙凤小五六岁,之前从陕西回来就有些疯疯癫癫,主要还是被那个生身父亲所牵连,龙禁尉一直盯着,一直到现在,总算是慢慢松了。 何去何从,她也一直在考虑。 现在骤然得了元春的消息,她就觉得有些意思了。 若说是原来,冯紫英不当皇帝,把元春养在外边儿,府里人纵然知晓,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但现在冯紫英登基为帝了,这元春如何安排? 元春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难道还能痴心妄想重新入宫?真把那宫里人和龙禁尉当白痴傻子不成? 再说那是前朝故事,但你这又入宫,面对昔日的姐妹们这个皇后,那个贵妃的,你算什么? 那样的生活是元春想要的? 或者说,元春还能经得起那样的屈辱? 想到这里,秦可卿倒是越发觉得有兴趣了。    当有人来敲门时,元春和抱琴以及承恩都吓了一跳。 想来看立朝大典和阅兵式,元春也就是让抱琴和瑞祥说了一声,就安排妥当了。 元春当然知道这新大观楼管事的还是贾蔷。 她入宫之后也只见过贾蔷一两面,也相信除非是面对面让贾蔷辨识,否则就算是对面过贾蔷都未必能认出自己,更别说自己在外都戴了帷帽纱帘遮面的。 自己一行人只想安安心心地看完这样一个庆典仪式,也没有其他想法,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谁啊?”抱琴看了一眼娘娘,这才小心翼翼走到门边问道。 “抱琴,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娘娘也在吧?开门吧,是我,秦可卿。”秦可卿在门外听到抱琴的声音,也觉得熟悉,再一看宝珠激动的神色,就知道没错,大大方方地道。 “啊?1房内的抱琴骇然,而元春也是花容失色。 一时间抱琴顶住房门看着元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元春也是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一圈,面色变幻不定。 似乎是了解到房中人的忐忑不安和举棋不定,秦可卿在门外轻笑一声:“大姐姐何必如此,我既然来了,难道还能有什么恶意不成?再说了现在是大观元年了,啥永隆也好,万统也好,都是前朝旧事了,谁还会记得?我只是没想到在大观园能遇上故人,心中欢喜,想要和大姐姐说说话而已,……” 秦可卿坦荡轻松的语气让房中人终于放心一些,元春也是略一思索,便终于下了决心,示意抱琴开门:“可卿你这么一说,倒是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可卿,也许就是缘分吧,抱琴,开门吧,故人相遇,值得庆贺啊,今日是个好日子。” 门开了,元春轻移莲步,走到门口,而秦可卿也没有立即进屋,只是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元春,脸上却满是喜悦之色。 “果然是大姐姐,看姐姐气色正好,几年不见,甚是想念,原来听到那等消息,我内心便有些不信,总觉得有些记挂,也曾幻想会有奇迹发生,没想到还真的美梦成真,……” 甭管人家这番话里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意,元春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原来她对秦可卿的印象也颇好,也曾为秦可卿嫁了贾蓉这等金玉其外的草包感到可惜,只不过自家命运多舛,也没有精力去为别人叹息。 现在却在这种场景下见面,也不知道对方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从宫中出来,元春就和抱琴深居浅出,除了冯紫英每隔那么久要在自己这边来歇息,她几乎和所有原来贾家的关系都彻底隔绝了。 所以到后来是越发渴望能和父母兄弟姐妹这些亲戚重续前缘,几度和冯紫英提起,但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到冯紫英入阁到后来当首辅,位置越来越高,但是限制却越来越大,也让元春黯然神伤。 一直到这一次冯紫英突兀地称帝,似乎一下子就为元春原本都有些幽闭的心房打开了一道缝隙。 2801.第2783章 番外元春VS可卿(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3章 番外——元春VS可卿(3) 可卿和元春都在相互打量着各自。 几年不见,变化都不校 从决定开门那一瞬间,元春也就没有在意自己怀孕的身形落入对方眼帘中自己该如何解释的问题。 在她看来,既然秦可卿能找到这里来,说明自己的行迹早就落入对方眼中了。 明知道自己身份这么特殊敏感,而且还是以假死方式避世,依然能来敲门,那也就意味着对方可能知晓了一些什么,甚至也不在意这些东西了。 元春也不相信以秦可卿的特殊身份,甚至后期都还和万统帝有联系,会想不到猜不到自己这样避世逃生会是谁在背后操作。 所以人家来,也就一样不在意这一点,而且秦可卿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姐姐,显然也早就割断了与贾家那边的联系。 要照理,秦可卿是该叫自己姑姑才是,但她却一直叫自己姐姐,这里边意味深长,让元春也不得不深思。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妹妹,一别数年,妹妹还是这般清丽雅致,与当年丝毫没有变化呢,哪像我……”元春随意拂弄了一下额间秀发,然后挪动略显臃肿的身体,让开门,“难得一见,正好今日又是大喜之日,我这里也还宽敞,就一起看庆典吧。” 可卿莞尔一笑,“那敢情好,正想和姐姐多说一会子话呢,这么些年不见,往日的熟人许多都越来越疏远淡漠了,有时候都在想,这日子怎么倒是越过越倒回去了,大家就都这么忙,连点儿亲旧关系都顾不上了么?” 元春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可卿说得好啊,亲戚就是越走才越亲,坐这里吧,咱们姐妹俩也好好聊聊。” 抱琴和宝珠瑞珠都交换了一下眼神,知趣地将两张座椅摆放在了最前面,几人就躲在了后边儿外间去了。 “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坐下,元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里多了几分飘浮和迷离,“只怕满腹疑问都藏不住了吧?连家里人这么些年都没见着我,都以为我死了,其实就在这一座城里生活,相隔也不过十里地,可就是见不这人,要打听音信还得要通过其他人,你说这种滋味难受不难受?” “姐姐这么做,自然也是自己的难处,就像我当初一样,嫁到贾家,贾珍和贾蓉对我如避蛇蝎,我也不一样要在外边安之若素,表现得泰然无事的样子,这种日子我也一样过了几年。”秦可卿悠悠地道:“人生一辈子哪能不经历几回不一样的跌宕波折?但只要有希望,那就值得。” 听出了秦可卿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元春笑了,轻轻拍了拍自己小腹,“是不是很好奇,这是谁的?” 秦可卿眨了眨眼,同样微微挺起小腹,微笑着道:“嗯,不好奇,彼此彼此。” 元春挑起眉嘴角却多了几分揶揄的冷峭,“他还真的是荤素不忌呢。” “姐姐要这么说,弄得妹妹本想和姐姐好好合计合计的一些想法都不好开口了。”秦可卿语气也淡了下来。 元春也知道自己有些着相了。 只是先前想着宝钗黛玉乃至迎春探春她们现在能光明正大地跟着冯紫英出现在承天门的城楼上,以母仪天下的目光俯瞰这东西长安街的庆典盛景,而自己却只能藏头缩尾地躲在这里带着羡慕目光仰视,这种滋味谁能体会? 却还又遇上秦可卿这个不知趣的放荡女人来挑衅自己,如何能忍?    不过听得秦可卿似乎有什么想法要和自己合计,元春也有些好奇。 自己现在的身份格外尴尬,可以说见不得光但这样长久下去却又是她无法忍受的。 当初冯紫英也口口声声说会给自己一个交待,但是几年过去了,自己连家人都没法见,成日里独处深院与抱琴和承恩为伴。 虽然冯紫英也经常来自己这里,但是这种偷欢的感觉更让元春感到憋屈和孤寂。 她渴望过那种正常的家庭生活,尤其是能和原来家中的亲人们无拘无束地往来相处。 秦可卿居然也和紫英有了瓜葛,这让元春既感到有些意外,但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像秦可卿这样的女人,从贾家脱离出来,现在“前朝余孽”们不说惶惶不可终日,但是肯定不可能再有什么好果子吃,像她这种身份更尴尬的角色,以后还有几十年,怎么活下去也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自然就要寻一个最稳妥的依靠了,冯紫英理所当然就是最合适的了。 只不过这秦可卿话语里似乎还有些不甘寂寞的味道,这才是元春最为疑惑的。 难道这女人勾搭上了紫英,甚至还怀孕了都还不满足,还想要有什么更高更大的企图? 一介前朝皇帝的私生女,而且还嫁过人,怎么就还这么野心勃勃,欲望如此之高,相比之下,自己似乎就显得太纯善了一些。 不过元春还是有些微微动心。 不管怎么说,有这样一个潜在“盟友”或者“合作者”,也许日后就不用那般形单影只,至于说想要谋划攫取什么,自己也不是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自己心里也有数。 室内静默了一阵,秦可卿也不在意,悠然自得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用纤指拈起一块枣泥馅山药糕,优雅地放入嘴中,细细品尝起来。 “这大观园的山药糕还真的和原来府里的味道一致呢,姐姐不妨尝一尝,很有点儿宾至如归的感觉呢。” 元春暗自提气平复心境,也随手拿起一块奶油松瓤卷酥,吃了一口,“我这人却和你不一样,喜欢这个。” “呵呵,姐姐喜欢松瓤卷酥,我喜欢山药糕,看似喜好不同,但是我却以为在很多方面,我们有共通之处,想必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呢。”秦可卿斜睨了元春一眼。 元春正色,放下点心,“说来听听。” “嗯,那要看姐姐想要什么了。”秦可卿也转头靠拢,语气里却充满了诱惑,“不知道姐姐可知道凤姐儿的事情?” (本章完) 2802.第2784章 后记(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观元年六月十六,大华王朝内阁通过了对蒙古一战的决议。 由曹文诏担任总指挥,分为东、中、西三线,刘东旸担任西线总指挥,贺人龙担任中线总指挥,毛文龙担任东线总指挥。 西线集群从甘宁、榆林、山西三镇抽调边军九万,从老营堡出边墙,沿着黄河东岸向察哈尔人控制区进军。 中线集群则从大同、宣府、登莱、京营抽调十二万大军,从独石堡出边墙,进攻林丹巴图尔的主营。 与此同时东线集群则是从蓟镇、辽东、东江三镇抽调十万大军,从高台堡出边墙,沿着六州河向西,并召集了海西女真各部和科尔沁部一并出兵草原。 此次战争名义上是针对的察哈尔人近几年来对京畿地区的一个报复行动,尤其是对上一次打到京师城下的反击,并不牵扯到内喀尔喀、外喀尔喀以及土默特人。 在此之前,朝廷也遣使专门与土默特的卜失兔和素囊以及内喀尔喀的宰赛进行了沟通,土默特这边态度暧昧,但内喀尔喀人却态度鲜明表示反对,认为这是蒙古人内部事务,虽然内喀尔喀人也有意对察哈尔人进行征讨,但这并不代表中原王朝也可以对察哈尔用兵。 不过与宰赛的沟通虽然没有达到效果,但是三路大军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准备。 八月十九到廿五,三路大军陆续开始进入草原,开始了对察哈尔的一战。 奉天殿内,天色已暗,门外的寒风呼啸,吹得殿内烛影摇曳,但冯紫英目光仍然盯在悬挂在殿中的大幅地图上。 三路大军推进的进度都不慢,曹文诏居中指挥,按照冯紫英的要求,不求快,只求稳,务求要一举解决察哈尔人,至于说内喀尔喀人那边,可以暂时不理睬。 若是内喀尔喀人真的敢介入,那么大华也不会姑息,可以适当调整打击重心,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优先解决对象。 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内喀尔喀人内部意见也因为朝廷突然对察哈尔人用兵发生了分歧、 之前内喀尔喀人都一门心思要对察哈尔人用兵了,双方剑拔弩张,差一点就要全面开战了,结果这汉人朝廷却突然来插一脚,甚至还说是要帮内喀尔喀人教训察哈尔人。 哪怕宰赛再三表示反对,不需要朝廷介入,但是朝廷依然“固执己见”,坚持要对察哈尔人用兵,甚至也还把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也拉上了。 这一下子就弄得内喀尔喀人进退两难。 这个时候要也对察哈尔人用兵,那无疑就是帮朝廷剪除草原上的威胁,可如果坐视旁观,以朝廷动员出来的大军规模,察哈尔人肯定招架不住,最终要么就是覆灭,要么就是屈服归降,哪一个结果都不是宰赛想要看到的。 宰赛是想要解决察哈尔人,但是他是想让察哈尔人屈服于自己膝下,让察哈尔人成为自己羽翼,而非让察哈尔人彻底丧失战斗力,甚至成为朝廷的附庸。 可现在局势演变成这样,就让宰赛坐蜡了,怎么做都觉得不好,总不能现在骤然转变态度去支持察哈尔人与朝廷对抗吧? 听得一旁脚步声走过来,冯紫英没有抬头:“世功,你觉得现在宰赛会怎么选择?直接出兵和毛文龙对抗么?”    “应该不会,如果那样,就和我们彻底撕破脸,只需要彻底断绝其物资供应,他撑不了多久就得要内乱了,蒙古诸部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中的权威性太差,对自己下边部落控制力很有限,全靠首领威信来维系,宰赛做的比较好,在内喀尔喀五部威信很高,但这都是建立在能给其他各部带来好处的情况下,一旦失去了这一条,铁、盐、布、茶输入被斩断,我倒是想看看其他四部能跟他多久。” 尤世功的性子更适合作枢密使,所以冯紫英最终选择了他来在京中坐镇。 曹文诏锐气更足,杀伐决断也更果敢,让他带兵和察哈尔人一战,草原上地域辽阔,更需要一个敢于拍板的猛将。 “那他会这样看着察哈尔人被我们剿平归顺?”冯紫英摇头。 “那也不会,如果我是宰赛,会积蓄力量,同时驱使外喀尔喀人出兵来增援察哈尔人,甚至说动土默特人也有动作。”尤世功判断道:“但土默特人那边有些难,卜石兔和素囊矛盾太深,相互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只会有外喀尔喀人来行动。” “世功,毛文龙来信说他倒是希望宰赛行动,可以顺带解决掉内喀尔喀人,说祖大寿保举褚英、代善和皇太极可带兵对内喀尔喀人一战。”冯紫英沉吟着道:“你觉得如何?褚英、代善和皇太极都是努尔哈赤之子,努尔哈赤也没死几年,这几个现在却已经有些不安分了,……” 尤世功哈哈大笑,“皇上多虑了,建州女真已经不复存在,海西女真实际上也在慢慢融入其中,辽东汉人这几年里因为不断迁民已经超过了七十万人了,什么狗屁建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火铳面前都是靶子,我见过褚英、代善他们,或许他们还有一些野心,但是却已经早就没有了以前那份心思了,他们现在更渴望能在对蒙古人一战中立下战功,为他们自己子孙挣一份恩荫,……” 冯紫英反问:“世功,那你觉得他们可信么?” “呵呵,皇上,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这等情形下,谁现在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么?前朝不也一样用了许多归降的蒙古将领,祁炳忠,马进宝,不都是么?您不也说咱们华朝海纳百川,只要愿意为朝廷效命,是什么出身都不重要么?” 尤世功意气风发,觉得怎么素来气度雍容,心胸开阔的皇上对这几个人却这么计较起来了呢? 建州女真早就被打服了,这几位不过是能打仗一些,正好可以用来打蒙古人,让其立功赎罪嘛。 冯紫英哑然失笑。 他也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一些,也许是前世记忆中太过深刻,但放在今世中,再无那个环境,就算是成吉思汗重生,也一样不可能逆转大势了。 “皇上,其实不必担心,无论宰赛怎么折腾,他也改变不了大势了,毛文龙这家伙很阴狠,他表面上派兵出东蒙古草原,其实还在背后准备了七万人的预备队,由陈继盛率领,一旦宰赛有异动,毛承禄和陈继盛就会东西夹击,先解决宰赛,微臣也已经命令江北镇从松江登船,海运牛庄了,……” 尤世功微微一揖,“所以皇上您没有必要在这奉天殿里这般辛苦,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微臣看宫门上公公们都来了几趟了。” 冯紫英一怔,有些尴尬,心中却叹了一口气,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可这一回去,去哪里? 长春宫,景仁宫,还是永寿宫?去哪里都难埃 2803.第2785章 后记(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对于沈薛林三人的身份确定问题,内阁也曾经讨论过,但是最终都没有一个定论。 无论是崔景荣还是柴恪亦或是练国事,都含糊其辞,还是把责任推到了冯紫英身上,称这是皇帝家事,该皇帝自主。 可若是能自行决定,还需要让内阁来讨论么?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宝钗的身份弱了一些,立皇后原本是不合适的,但是嫡长子却又是她所出,这也是她的底气。 不过冯紫英没想过储君或者说太子就一定要嫡要长,这一点他和所有女人们都说了。 他的观点很简单就是立贤,而且这个贤不仅仅要自己本人认可,也要赢得重臣们的认可,当然嫡和长可能会在重臣们心目中获得很大的加分,这一点也毋庸讳言。 这个问题上,他也在朝上开诚布公地对内阁和重臣们表明了态度,也引起了不少争议,但冯紫英不打算改变。 哪怕是晴雯、鸳鸯这些抬妾出身的女人所生,只要真的是足够优秀,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证明他足以带领这个帝国向前奋进,冯紫英会不吝支持。 所以抛开了太子储君这一原因,宝钗的出身就是短板,缺乏竞争力了。 难题在沈林二女身上。 哪怕是自己从前世带来的记忆里对黛玉格外有感情,又经历了临清民变时的患难之交,冯紫英也的要承认沈宜修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妻子。 无论是在哪方面,都堪称典范。 性格娴雅大方,从容有度,考虑问题有条不紊,清晰周到,而且也有足够的耐心和包容心。 或许在容貌上不及宝钗和黛玉,但是对于皇后这种身份来说,容貌就不值一提了,更何况沈宜修容貌上纵然不及宝钗黛玉,但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再说了,自己现在身畔的美人难道还少了?真要醉心于美色,便是宝钗黛玉都未必能排到第一了吧。 秦可卿、元春、甄宝琚宝琴、李玟李琦,哪一个都称得上绝色,便是那宝琴的丫头龄官,破瓜之后在床笫间的妖娆劲儿,也足以让人神魂颠倒,更别提梅月溪、郭沁筠以及周碧梧这些女人了。 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沈薛林加上迎春、探春、湘云以及尤二姐这些人,反倒是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甚至包括鸳鸯、晴雯和平儿这些人,这也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是不是提前进入了中年期,再无复有年少轻狂时的那般狂放浪荡了。 黛玉始终在自己心目中是最特殊的,也许是前世中《红楼梦》书中的角色烙印,又或者是临清民变时结下的渊源,总而言之这种特殊性一直藏于心中。 而且她是三房大妇,而长房和二房都是兼祧,三房才是自己的本房,这一点就算是老爹和老娘从未提起,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在意了。 难埃 磨磨蹭蹭去了阜云轩。    那是在西六宫后边的小院,和吉祥馆相邻,这是鸳鸯的居所。 没想到冯紫英来了自己这里,鸳鸯也吃了一惊,赶紧见礼,却被冯紫英拉起来,摆了摆手。 见冯紫英疲倦中带着几分思索之色,鸳鸯也能理会现在这位爷的难处。 “皇上,休息吧?”亲自替冯紫英端来热水洗脚,又替冯紫英宽衣,换了睡衣,鸳鸯伺候冯紫英上床,冯紫英却摇摇头:“坐一会儿,说说话。” 鸳鸯扬了扬眉,却只能点点头。 牵着鸳鸯的柔荑,冯紫英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屋里一片寂静。 “鸳鸯,该你打开话题啊,朕等着你说说宫里的事儿呢,解解乏。”冯紫英见鸳鸯不做声,又道。 “皇上想听什么?这宫里太大了,妾身才来没多久,也不熟悉,去也就只能去原来相熟的姐妹们那里,……”鸳鸯顿了顿,眨了眨眼,“她们几位那边,现在可不好去,弄得现在这宫里气氛都有些古怪了,都觉得既尴尬又难受,可又不知道怎么打破这种僵局。” “意思是大家都在怪我咯?”冯紫英苦笑,“我也不愿意如此,可是……” “皇上怎么决定都没有问题,妾身建议还是早些定下来,不然这样的情形一直拖下去,只怕大家就真的要生分了,您也不需要像大家多解释什么,她们也感觉得到您对她们的情意,纵然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或者难受,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会慢慢领悟,再说了,再怎么也比这样拖着好,那只会让大家的感情上都受到伤害,而且越多下去,有些人受伤害会越大,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而且……”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震,微微颔首,随即问道:“而且什么?” 鸳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道:“其实宝姑娘和林姑娘也许不像皇上所担心的那么计较,尤其是林姑娘,她其实更在乎皇上你对她的心意,所以……” 冯紫英终于舒了一口气,也许恰恰是自己的太过在意,才反而让她们也都在意起来了。 之前从未想过有这些,大家都没什么太多的期盼,反倒是到了现在这一步,大家却都敏感起来了。 “谢谢你了鸳鸯,还是你一句话点醒我这个梦中人埃”冯紫英抿着嘴点点头,若有所悟地感慨。 “皇上,咱们原来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挺好,妾身更希望原来那种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切身相信沈大奶奶和宝姑娘林姑娘都是如此,大家要在这宫中相处一辈子几十年,若真要成了那等冷冰冰的滋味,那真的还不如不进这个宫,……” 鸳鸯说话直来直去,尤其是在冯紫英在这等时候选择到她这里歇息,肯定也是希望得一句话,所以索性就说个通透。 “倒是朕太狭隘了埃”冯紫英捧着鸳鸯的手,重重地点点头,“朕明白了。” 大观二年正月初一,大朝会上,冯紫英宣布三宫并立,沈宜修为正宫,薛宝钗为东宫,林黛玉为西宫,一视同仁,并无轩轾,与此同时三人寝宫为长春宫、永寿宫、景仁宫,至于储君事宜,当由合适时候由皇帝提交给内阁在皇子人选中议定推举,并交由重臣会议确定。 2804.第2786章 后记(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6章 后记(3) 大观二年四月廿九,刘东旸率领西路大军在奄遏下水海(今内蒙古凉城岱海)南面大破林丹巴图尔大军,一举歼敌两万余人,其余察哈尔军队溃散逃往北面。 五月十八,贺人龙率中路大军在东阳河东面大青山再破察哈尔一部,俘虏察哈尔诸部九千余人。 六月初九,毛文龙率东路大军,进入东蒙古草原,一路连破多部,势如破竹,横扫整个东蒙古草原,而内外喀尔喀人都是为之震动,宰赛接连遣使来京中,要求朝廷停止行动,否则绝不坐视。 “看样子内喀尔喀人坐不住了,宰赛都快要急疯了吧?若是毛文龙不停止行动,内喀尔喀人打算怎么做?在背后给毛文龙的东路军一刀?” 冯紫英坐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地和崔景荣、尤世功、孙承宗说着话。 “呵呵,那毛文龙和真的就等着宰赛出招呢。”尤世功笑着摇头,“刘白川、陈继盛都等得心急如焚了,毛承禄更是眼珠子都红了,就指望着内喀尔喀人参战呢。” 孙承宗也摇头,“宰赛不是那等冲动之辈,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贸然出兵的,但是外喀尔喀人那边从北面介入,倒是可能性很大。” “唔,外喀尔喀人偏居漠北,距离我们是远了一些,接触也少了一些,不过素巴第能让额列克俯首帖耳么?硕垒呢?” 冯紫英抿着嘴起身,走下御座,一边思考,一边手指在虚点。 “他就心甘情愿地愿意为宰赛卖命?我看未必,尤其是在刘东旸和贺人龙在西线和中线都打得很漂亮的情况下,素巴第恐怕应该要考虑外喀尔喀人介入会带来什么?或者他觉得内外喀尔喀人联合起来,就可以挑战我们大华?” “或许是感觉到唇亡齿寒吧?”尤世功沉吟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不认为外喀尔喀人的介入就能改变什么,战争的形式已经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火器的大规模使用使得原来那种靠骑兵机动突袭冲击,步兵靠阵地对垒消耗的模式都不再适用了,这一点臣有很深刻的体会,这个组刘东旸和贺人龙与察哈尔人的战争中已经充分证明了,宰赛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正好我们再给他来一场示范,刘白川和毛承禄他们可不想白白在草原上行军一趟,什么功劳都捞不着,按照他们俩的性子,是铁定要诱使宰赛动手的。” “这个时机合适么?”冯紫英反问:“朝鲜那边形势变化剧烈,李珲欲铲除其侄儿李倧,李倧也不甘束手就擒,开始积极活动,并向朝廷求援,兵部那边的消息说很不乐观,日本那边又在厉兵秣马,据说德川秀忠要准备借此机会插手朝鲜内乱,支持李珲,……” 说实话,得到这个消息时,冯紫英是很错愕的。 前世记忆里,德川秀忠接替其父德川家康担任征夷大将军之后,一直十分安稳,主要心思都在内政上,与后水尾天皇龃龉不断,同时也在不断加强对地方大名的控制,怎么会又想到要插手朝鲜内政了? 冯紫英一度认为是不是职方司的消息有误,但职方司多方渠道的消息都证明这是真的。 按照职方司的说法,德川秀忠认为元熙朝鲜战争(壬辰倭乱)固然给了德川家族机会,但是丰臣家族的影响力仍然很深厚,加之天皇对大将军的不满意,使得幕府地位也受到挑战,所以希望用在朝鲜上表现来证明幕府的权威。 因为原来相当强势的建州女真覆灭,而汉地新朝似乎主要精力转向了南边的南洋和北方的蒙古,对东北局面开始放松,尤其是辽东、东江军主力都在征伐蒙古,所以日本方面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支持李珲成功,可以进一步确立日本在朝鲜半岛上的影响力。    在确认了日本意欲染指朝鲜之后,冯紫英也不得不正视历史早已经改变,自己还要用原来的记忆和思维去设想考虑已经不合适了。 现在日本要对朝鲜进行渗透,他当然不能容忍。 而且这里边还涉及到琉球问题。 十余年前日本萨摩藩入侵琉球一事当时在朝中也引起了争议,但是当初朝廷精力不在海上,所以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现在也该是算一算这笔账的时候了。 九州岛上的萨摩藩必须要进行清算,同时冯紫英也认为需要在九州岛上建立水师基地并驻军,以确保对日本的威慑,必要时候种子岛、屋久岛、奄美大岛几个岛屿也应该控制在北海水师手中。 “皇上的意思是刘白川和毛承禄应该先处理朝鲜这边的事宜?”孙承宗皱起眉头,“可是朝鲜这边的情况还有些扑朔迷离,李珲和李倧之间的争斗现在还处于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下,日本那边也只是暗中在支持李珲,我们现在就介入也显得不太合适,毕竟李珲现在还是其国君,我们也只能暗中支持李倧,同时也告诫李珲不能用原来他对付临海君和永昌大君的方式来对待李倧,但效果如何不好说。”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东北一下子需要面对内喀尔喀人和朝鲜这边的变局,几镇兵力就有点儿捉襟见肘了。 之前在确定东中西三线并发解决察哈尔人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朝鲜要出问题,谁曾想战事进行到关键时候,朝鲜这边局势突变,而且关键是日本也要介入,这就必须要做出应对了。 “稚绳,你们兵部的意见呢?”冯紫英问道。 “礼卿和大章的意见是敲山震虎,让日本人不敢轻易介入朝鲜。”孙承宗给出了建议,“让北海水师出兵济州岛驻留,并在虾夷进行演习,另外让南海水师进驻琉球,甚至可以考虑在奄美大岛和种子岛登陆,……” 袁可立接任兵部左侍郎之后,兵部右侍郎在空悬了半年之后由郑崇俭接任,这也是冯紫英继练国事之后第二个大胆启用的自己同学。 听得孙承宗这么一说,冯紫英都忍不住挑眉,“占领奄美大岛和种子岛,那幕府岂不是要跳脚?” “他想朝鲜的长衫子,我们想他们的马褂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合适吧?”尤世功笑了起来,“微臣觉得可以。” (本章完) 2805.第2787章 后记(4)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大观三年三月,林丹巴图尔在西逃过程中赤儿山下,整个察哈尔诸部崩散,陆续归降。 大观三年六月,察哈尔诸部正式上表称大华皇帝冯铿为天可汗,随即土默特诸部和鄂尔多斯诸部也随之承认大华王朝对草原诸部的管辖权。 整个草原上除了内外喀尔喀诸部外,局势已经越发明朗。 大观三年九月,朝鲜国内局势动荡,日本意欲出兵朝鲜,但大周北海水师出动坐镇济州岛和虾夷岛,迫使日本不得不放弃这一企图。 九月十九,南海水师进驻琉球;十月十六,南海水师在种子岛附近击沉萨摩水师战船三艘,华日海战爆发,史称大观对日战争。 从大观三年十月开始,华朝与日本在海上的战事一直持续不断。 大观四年三月十二,北海水师炮轰长崎,造成数百栋房屋起火,损失惨重。 大观四年六月十八,南海水师炮击大阪,在整个本州岛引起恐慌。 从大观四年八月开始,东江镇陆续进驻虾夷岛,并跨过津轻海峡进攻本州岛北部。 与此同时,登莱镇在南海水师的配合下,从琉球出击,经奄美大岛和种子岛,在九州岛西部登陆,与萨摩藩展开激战。 面对华朝咄咄逼人的气势,德川幕府不得不提出与华朝和谈。 大观五年二月,华日在长崎举行谈判,最终签署了《华日长崎条约》,双方同意开放国内市场,大华、棉布、丝绸、茶叶、铁料开始大举进入日本市常 大观七年,宰赛病逝,内喀尔喀诸部内乱,引来外喀尔喀诸部的窥伺,素巴第率外喀尔喀诸部饮马东蒙古草原,意图吞并内喀尔喀诸部,引起内喀尔喀诸部恐慌,向朝廷求援。 从大观七年开始,一直到大观十一年,经过四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大华朝廷终于击溃了外喀尔喀人,素巴第战死,硕垒率领外喀尔喀诸部归降,自此,整个蒙古诸部均已经归降到了大华朝廷治下,华朝的领土北段东部已经越过了北海(贝加尔湖),西部已经抵达阿雷河(鄂毕河上游)。 在不断向北拓展的同时,朝廷的主要精力其实从大观五年与日本签订条约之后,就开始转向了南面,哪怕是在对喀尔喀蒙古一战时,也没有影响到朝廷的对南洋战略。 大观八年开始,南海水师正式更名为南洋海军,并依托已经正式设府的巴州府(巴拉望岛),开始经略南洋。 随着尼德兰人势力的不断增强,加上占据吕宋的佛郎机人,南洋海军的进入使得整个南洋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从大观九年开始一直到大观三十二年,南洋海军加上江北镇和登莱镇陆续在苏禄、三佛齐、摩鹿加、勿里洞等地与佛郎机人、尼德兰人以及后来的英吉利人展开争夺,先后爆发撒了四次被称之为第一次第四次南洋战争的争夺战。    大观十六到三十二年年,大华陆续设立半岛府(现新加坡以及马来半岛南部)、渤泥府(现加里曼丹岛北部、东部)、香岛府(摩鹿加群岛及其周边区域)、金洲府(现苏门答腊岛中部和北部)。 最终经过大观三十二年十一月,各方在满剌加签订协议,大华取得包括苏禄、亚齐、满剌加、摩鹿加等地在内的控制权,并正式设立南洋剩 “谈得差不多了?”冯紫英看着风尘仆仆从广州赶回来的郑崇俭,虽然疲惫不堪,但是却是精神抖擞,“大章,你也要注意身体了,你不年轻了,也得悠着点儿了。” 郑崇俭已经担任内阁群辅兼外交部长十年了,自从大观二十二年大改制以来,他就稳坐这一位置,无人能撼动。 “差不多了,皇上,我们也需要歇息一下了,如果过于咄咄逼人,我担心尼德兰人和不列颠人就要联手了,另外法兰西人和佛郎机人也有意加入他们的同盟,虽然他们几方在欧洲还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在东方,他们的利益一致。” 郑崇俭点了点头,“另外日本那边,英吉利人和尼德兰人都在频频拉拢德川家光,甚至支持德川家光对天主教打压,他们只想在东亚找到一个盟友,德川家光动了心,所以双方走得很近。” 冯紫英回忆了一下,“英吉利国内乱成一团,克伦威尔还能控制得住局面?那位查理一世的儿子应该一直在谋求复辟吧?欧洲大陆那些国家好像都不认可克伦威尔这个独裁者吧?” 郑崇俭很佩服冯紫英的记忆力,有些东西他记得自己都没怎么和对方说过,但对方却记得很清楚。 “英吉利国内局势很乱,克伦威尔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具体会向哪个方向走,欧洲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不确定,但是这些西夷人在老家打生打死,到了这边却是经常媾和勾结,或许是我们给他们的压力太大缘故。” 郑崇俭不无感慨的语气让冯紫英也很好笑,“这边是我们的主场,不正该如此么?从来没有什么能轻轻松松就拿到的东西,朕从不做那等虚妄的幻想。” “嗯,所以我们也打定一个主意,他们要打,我们奉陪,要谈可以,得按照我们的节奏来。”郑崇俭点点头:“所以这一次还谈得可以,基本上达到了意图,但是估计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也许就是一个停战间歇期吧,我们在西北那边也拖住了很大精力。”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在西北的拓展不是很顺利,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太长的补给线和沿线恶劣的气候地质环境,极大地限制了移民进度,也对移民定居的积极性打击很大。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冯紫英有生之年都不会放弃,一直要持续用力。 唯一希望就是怎么来解决西北方向的粮草物资补给运输问题,这却是目前最大的难题,也不知道帝国格物院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想到帝国格物院,冯紫英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期盼。 2806.第2788章 番外王熙凤传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8章 番外——王熙凤传 “致通来了?”身材魁伟的男子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青年,忍不住咧开嘴,“是不是有突破了?我们这边可是望眼欲穿了。” “见过兄长。”青年敦厚而沉稳,走过来一揖见礼,这才道:“恐怕还差点儿火候,导师他们几度试验,拿出来的试验品,都还是没能取得预想的效果,不过格物院那边却觉得大有进展,也许是导师他们期望值太高了一些,煤矿里边抽水用是绰绰有余了,但要想达到……陛下所要求的那种效果,恐怕还要一两年了。” “不急,我记得陛下给帝国格物院提的目标是大观三十年拿出像样的样品吧,还有三年,还来得及。” 魁伟男子见青年在提及生父时还有些结巴,笑了起来。 他早就把这些事情看开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却还有些忸怩,大概是因为在帝国格物院里当研究生的缘故,皇上时不时要到帝国格物院视察,所以会见见面。 两人母亲的身份都有些尴尬,生父身份更敏感,外人不得而知。 他们年幼的时候也不清楚,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后来母亲也就吞吞吐吐地说了。 不过那时候自己已经成年了,虽然心里早就有感觉,但是真的当揭开谜底之后,还是有些心烦意乱,但是很快也就接受了。 大人们的事情,他管不着,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天津、徐州、松江、金陵之间来回跑,去京师的时间并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回,所以慢慢也就适应了。 “嗯,埃万和导师也觉得应该能行,半球实验证明了气压的力量,现在关键是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配合,间隙度太大了,我设计了一个皮质圆盘,勉强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是气缸内要解决更圆滑的缸壁问题,难度不小,也幸亏有人现在试制出了了一个叫镗床的机械,应该可以很大程度解决问题,另外就是我也设计了一个冷凝器,看看能不能解决气缸的热效率问题,导师觉得应该会有效,所以我们才觉得可能在两三年里能够有一个突破,能达到陛下预期的结果。” 李致通也是跟着母亲姓,他性格质朴敦厚,做事认真踏实,在从华青大学(大观十五年由青檀书院改名而来,成为大华王朝五大学府之一)毕业之后考入了帝国格物院成为其研究生,就一直师从从西方来的导师伽利略学习。 “行了,我不懂你们格物院里那些道理,我只想知道如果按照你们预计那样,这个蒸汽机就能造出来了?”魁伟男子更关心的是这个。 “也说不好,因为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解决,比如螺栓,还有阀门,最关键的还是那镗床也刚设计出来,能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恐怕起码还需要很多次的试验,这里边哪一环过不了关,都得要搁下来。” 见这位兄长如此着急,李致通也没有妥协,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不过大的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的解决就是时间问题了,无外乎就是多花一些功夫,多做一些试验,多耗费一些材料,格物院在这方面还是很支持的。” 魁伟男子摇摇头,“现在大家都盯着你们格物院的这些新玩意儿,真要出来了,又涉及到专利问题,伱们格物院的专利发卖素来不便宜,而且又用竞拍的方式,我们凤鸣集团未必能竞争得过京畿军工联合体和利国煤铁联合体这些家伙,……” “其实完全没必要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大家一起取得授权,然后再来说工艺制造上谁能拿出更合格的产品,那才是最关键的。”李致通给自己兄长建议,“我觉得江南那边那些企业在这方面就做得很好,通力合作,也省得大家都恶性竞争,……”    二人正说间,就听得中庭门内传来一个妇人声音:“致通来了?你母亲呢?” “见过婶婶。”李致通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赶紧转身行礼:“母亲还在京中,此番我是来看兄长和婶婶的。” 魁伟男子也连忙回身行礼:“母亲。” “嗯,你母亲可还好?兰哥儿呢?” 依然是花团锦绣的大红鸳鸯金花边绫袄,凤目仍然锐利,胸前高隆,单从外貌上看也就是三十八九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但其实王熙凤已经年过五十了,墨染青丝没有半根白发,面部肌肤依然细嫩如少女,委实保养得相当好。 魁伟男子自然就是虎子,嗯,大名是王致丰。 “母亲身体还好,前些日子在承德避暑,刚回京中不久,兄长外放安南担任省长,预计今年年底就要回京叙职了。” 王熙凤抿嘴一笑,“要回来了?你母亲怕是盼得狠了吧?你什么时候给你母亲生个孙子抱一抱啊?娶了徐家孙女听说你们很是情投意合,怎么却还没有生养?需要不需要找一剂方子……” 有些尴尬地赶紧拱手,李致通连忙道:“不敢有劳婶婶了,内人已经有了身孕三月,母亲也很是高兴,……” “呵呵,真的,那就好,给你母亲带话,没事儿多来天津卫这边走一走,前几年还来得多一些,现在一两年都不肯来我这里了,我和你母亲也好叙叙旧,……”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前几日里袭人还来了我这里一趟,住了两日,宫里那些个人,就难得来一趟了,……” 王熙凤在二人面前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不过李致通和王致丰却都不好答话。 宫里人是哪些人他们都心知肚明,能不计前嫌偶尔往来,也就算不错了,还要指望着亲密无间那怎么可能? 只是这都是上一辈人的糊涂账,始作俑者都是高坐御座的那一位,现在更是吹嘘成为上下五千年第一人的开拓之君,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见两人都默不作声,王熙凤就有些气恼,“怎么,有什么不敢说的?就算是他当面,我也一样敢骂他1 (本章完) 2807.第2789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89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 魁伟男子,也就是王致丰苦笑着答话:“母亲,这等事情就不必再提了,致通来也是和儿子说说话,现在儿子也没有太多心思考虑其他的,皇上提到的那个蒸汽机的使用,才是儿子最上心的。” 王致丰知道皇上对自己母子还是很看顾的了。 自己还是幼年时,母亲就经营着遍及天津卫沿运河一直到整个山东乃至徐州的水泥生意,可以说这一一二十年间,母亲也积累了巨额财富。 外间传言母亲的家产起码在二百万银子以上,王致丰估计这是往少里说了。 自己和致通不一样,不是读书那块料子,也去青檀书院混了两年,奈何不管是经义还是格物,自己都是读不进,唯有律法勉强粗通。 所以试过一次考举人没中,自己也死了心,索性就回家来帮助母亲经营水泥生意。 不过现在水泥配料工艺早就过了专利期,各地水泥工坊遍地开花,即便是在天津卫和山东境内都已经面临激烈竞争,所以盈利大幅度下降。 也幸亏自己早早建议母亲在兖州、徐州买下了几座煤矿,算是“父皇”口所说的多元化发展,现在水泥生意虽然不及原来赚钱了,但是煤矿生意却依然火爆。 不过王致丰并不满足于靠着煤矿的生意赚钱,他牢记着自己父亲给自己的建议,盯着帝国格物院,只要有新的技术,新的专利,新的物品出来,大胆拿下,不管花多少银子,就算是偶尔有走眼,但也十停中会有七八停赚钱,而且是赚大钱。 正因为如此,王致丰才会一直和李致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且经常资助李致通,哪怕李致通身家其实也不差,但在一些新的实验或者探索需要资金时,王致丰都会主动提出来要求资助参与,而且也不限于李致通所了解的领域。 王致丰感觉到自己父亲对所谓的蒸汽机是最为感兴趣,加之李致通也正巧是从事这一行,所以他经常邀请李致通来天津卫,既是联络亲戚感情,同时也是了解研究进度,以便于自己能适时介入。 现在王氏的凤鸣集团王熙凤已经逐渐退出了日常管理,改而由他来负责经营,王熙凤退而只负责大事拍板了。 王熙凤也知道儿子在冯紫英那里是得了很多“面授机宜”的,这么些年来,随着身份越发敏感和不合时宜,她也去京师少了。 四十五岁之前,王熙凤一年还要去京师城几趟和冯紫英相会,但近十年来,去京师城里和冯紫英相会数都数得清楚了。 她也知道自己年老色衰,再说保养得好,看起来年轻,但是也没法和他身畔那些妖艳荡妇比了,而男人却是至死仍是少年(冯紫英语),所以也主动去得少了。 反倒是儿子却一直保持着每年都要去京中几回,免不了要去见他。 毕竟是父子血脉,虽说碍于物议而不能公开相认,但即便是宫里的女人们也都知道这一层瓜葛,并没有人太执着这一点。 王熙凤也知道冯紫英时不时提点儿子一番,一些没和自己说的话也会告诉儿子,而儿子的性子也很得冯紫英喜欢。 “你和致通又有什么好商议的?还是那个蒸汽机?有什么进展么?” 儿子对这个蒸汽机很看重,这几年里,每次从京里回来,都会提及这个,估摸着也是冯紫英特别重视这个所以才会这般盯得紧。    “有一些进展,但是要达到皇帝陛下所说那一步,恐怕还要一两年。”李致通摇摇头,“不过也算是进展相当顺利了,而且帝国格物院也十分重视这一样东西,院里其他研究的,不少都是在为这个配套,或者说是分支出来的,按照皇帝陛下所言,这会决定未来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帝国的命运。” 王熙凤和王致丰都吃了一惊,这个话就有些太重了,重得让人有些吃不消了。 沉吟了一下,王致丰有些遗憾,“只可惜还要一两年,……” “兄长若是急切希望在生意上另辟新路,其实还有一项小弟觉得也有些前景,而且皇上也私下里说过未来前景亦相当可观。”李致通见王致丰这般遗憾的样子,忍不住道。 “哦?什么项目?”王致丰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弟对生意不感兴趣,只喜欢搞格物研究,其同母异父的兄长贾兰更是走了仕途,而且与他关系也不算太亲近,所以有什么好事,自然就是自己这边来先接着了。 “玻璃。”李致通道。 “玻璃?”王致丰大失所望,“这不是早就有了么?” “不一样,是可以大规模生产,而且十分透明,可以做到像水一样清晰透明,生产出来的每一块都可以很大,……”李致通随手比划了一下,“还可以任意地裁剪,……” 王致丰和王熙凤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若是这般,这玻璃营生就不一样了。 他们京营水泥也属于建材这一类,当然也是打过生产玻璃的主意,但是考察过后,还是放弃了。 现在的玻璃浑浊不堪,透明度很低,而且制作程序麻烦,烧制品控很难,质量也参差不齐,难以把握,要想大规模用于普通人家,太难了。 可按照李致通这么说的,那可以规模化生产,而且质量大幅度提升,就不仅仅是千里镜或者富贵人家那么用了,这窗户和明瓦不用窗纸而用上玻璃,那该是一个多么大的市常 “致通,真是他说的?”王熙凤走近一步,沉声问道。 “婶婶,侄儿如何敢妄言?好像说是加了一种铅料,另外方法上也有些变革。”李致通苦笑,“当然,皇上也是随口说了一句,当时还有一些工艺尚未完全捋清,不过侄儿觉得可能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就差不多了,届时格物院可能也会把专利拿出来发卖,但是肯定不会只局限于一家,还是会按照地域来发卖几家。” 王熙凤点了点头,“那好,我得再去京中走一遭,问一问。” 新书正在写作中,这是存稿,自动发布。 (本章完) 2808.第2790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王熙凤坐上天津卫前往京师城的船,出神地看着窗外。 船行悠悠,浪浮摇摇,让王熙凤浮想联翩。 这条水道这么些年里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大观十年以前,哪一年她不去京师城七八回? 大观十年后那几年,一年她也要去三五回。 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淡下来的?大观十五年后吧,到了大观二十二年后,她基本上就不去了。 人老色衰,何必在要去找不自在呢? 当然偶尔去一回,叙叙旧,但冯紫英和自己都不再留宿,就算是留宿也不过是同床共枕说说话罢了。 看着旁边正在忙碌着准备茶点的巧姐儿,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王熙凤记得大观七年自己去京里,还怀了一次孕,不过可惜的是没多久就流产了,让自己也很伤心。 若是能生下来,也许自己还能多一个女儿? 不过有巧姐儿也就够了,虽然名义上致丰是自己抱养的,但却瞒不过巧姐儿,王熙凤也没打算瞒。 两姐弟关系很不错。 巧姐儿嫁了王家板儿也就是刘姥姥的外孙,嗯,书名王敬忠。 这是冯紫英指的婚当时让王熙凤很是忿怒,不知道冯紫英是出于何种心态,居然会看上王板儿这种京郊农家子弟。 两人为此没少在床上争吵宣泄,但王熙凤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冯紫英。 好在板儿虽然读书不成只是个秀才身份,但是却与薛家薛蝌关系莫逆,现在成为了薛家内河船队的负责人了,而且也拥有了一部分股子,小日子也算是过得很滋润了。 巧姐儿自己倒是挺满意。 尤其是王板儿人老实,没有花花肠子,连妾都没娶一个,就一门心思宠着巧姐儿,单就这一点,比冯紫英就强一百倍不止。 所以王熙凤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女婿,甚至到后来越来越觉得满意。 甚至还打算和致丰商量一下,也把水泥工坊的股子给一些给巧姐儿一家,以致丰的大气和与巧姐儿之家密切的姐弟关系,王熙凤相信不是问题。 她已经有几年没去京师城了,但冯紫英依然保持着书信往来,有时候红玉也会去一趟京师城带些话回来。 李纨也老了。 现在虽然住在京师城里,但却是独居,听说李玟李琦两姊妹倒是经常出宫去看望这位堂姐。 也不知道李玟李纨姐妹俩是否知道致通也是冯紫英的种。 年龄大了,有些事情就淡了,孩子们的事情在心目中就越来越重了。 巧姐儿也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这一次没带来天津卫,就是巧姐儿自己回来看望母亲。 对于母亲和皇上私通生下一子,巧姐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天津卫,虽然林之孝夫妇都有意无意避着她,善姐丰儿王信他们也都讳言,但是这么些年,随着自己年龄长大,天天接触之下,哪里能不知晓?    不过巧姐也看得开,父亲和母亲和离,母亲被迫从贾家出来,一个单身女人还带着自己,父亲去了扬州有了新的家庭,不管这边了,母亲和自己如何过活? 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巧姐还是明白的,母亲年龄也还不大,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不找一个依靠又能如何维持二人的生计? 在巧姐看来,放眼当时四周,母亲能找谁做依靠? 总不能再找贾家人吧? 那冯紫英自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而且说实话母亲选人选得也没错。 这么些年来,冯紫英对母亲也照顾得很好,嗯,算是有情有义。 至于说有了致丰,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己迟早要嫁人,母亲后半辈子总要有个依靠,她又不可能入冯家门。 对致丰这个弟弟巧姐儿还真有些感情,致丰对自己也很好,可以说丝毫没有因为同母异父的因素而受到影响。 反倒是亲身父亲贾琏,巧姐儿的印象已经日渐模糊,甚至慢慢断了联系。 现在父亲在扬州,儿子都有了三个,女儿更是多达四个,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和母亲从无联系,似乎大家都彻底忘了这段关系。 但作为女儿,巧姐出嫁之后还曾经和丈夫一道去过扬州一趟,一大家子也在一起吃过一次饭,但是也仅此而已,哪怕丈夫的船队经常过往扬州,但是也没有什么往来。 母亲慢慢老了,从经常走神想事情就能看得出来。 也幸亏致丰还很争气,慢慢接掌了母亲的水泥产业,而且现在也有了一妻两妾,两子一女,也算让母亲有了含饴弄孙的绕膝之乐。 “巧姐儿,你叔公现在身体如何了?”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女儿上个月还去看过,叔公身体还行,虽然都八十五了,但是还能吃肉,但家里不让他喝酒了,有时候人也晕晕乎乎说胡话,但女儿觉得也许能活过九十呢。” 巧姐儿想了想才回答道。 “那你叔公没说些啥?” “叔公一说就是旧港如何,吐鲁番如何,女儿也听不明白,反正就是说军中大事,听说每月舅爷都还要到枢密院去找人说说话,打听西北那边战事,或者就是问薛二叔在南洋那边的情况,……” 王熙凤无奈地抚了抚额。 自己这位叔叔还真的是想要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西北战事和南洋开拓和你一八十岁老翁有啥关系? 不过薛家船队现在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 当了国舅就是好啊,下边地方上都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给予支持,不说刻意讨好皇上,起码不至于得罪人。 不过宝琴好像在宫中并没有多得宠,她生的儿子据说也是一个纨绔,成日里在京师城惹是生非,弄得人嫌狗厌。 皇上连郡王都不肯封,而要知道连那个云裳生的儿子都封郡王了,足见其表现有多糟糕。 此番进京,自己还去不去宫里一趟呢? 还是只见冯紫英一面? 对了,还有元春和秦可卿,一时间王熙凤神思又有些恍惚起来了,昔日种种枝蔓盘缠的瓜葛又都浮现在脑海中。(本章完) 2809.第2791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船终于在通州靠了岸。 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当政这几十年,变化太大了。 连自己叔叔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如臂指使,把整个朝政玩得团团转,内阁基本上只能按照他设计的路径来做事,而且事事都做得漂亮。 运河的疏浚一直是一个大问题,而漕运也是困扰朝廷几十年的难题。 按理说随着海运日益兴旺,漕粮渐渐转向海运,几十万靠着漕运为生的漕丁和家属没了生计,岂有不闹事的? 但冯紫英推动的漕运改革却让漕丁们都安安分分甚至是高高兴兴地脱了籍,自谋生路去了。 在当时连朝廷内部据说都是提心吊胆,深怕闹出事情来。 但是在冯紫英的支持下,末任漕运总督马士英就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漕运。 几十万漕丁和家属,一下子变成了地方上普通人,但是漕船却以折价、抵扣、无息贷款的方式全数交给了漕丁们。 而朝廷召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加上朝廷自身军务需求也提出了给予漕丁们五年扶持期和三年脱钩期。 这样一桩换了在其他朝代只怕就要生出一场天大变乱来的事儿就这么不阴不阳地给办下来了。 王熙凤一次听冯紫英酒酣耳热之际就说过,无他,南北经济发展,使得北煤南运和北铁南运以及南粮北运、南货北运的需求每年递增,运力需求极大,若非如此,他又怎敢推行此改革? 这不是他本事大,而是帝国社会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的调研做得好。 这一路行来,原来还有着漕运痕迹的漕船逐渐被淘汰,但是漕丁们却已经开始自己投资换船,继续从事着这行业,而且日子得比当漕丁时更好了,从他们的吃穿用度也就能看得出来这期间的变化。 通州码头的规模比起二十年前几乎又扩大了两倍,千帆竞秀,桅墙如林,将整个通州码头塞得满满实实。 王熙凤原本也希望在通州港弄一个属于自家水泥专用码头,但是却未能如愿。 山陕商人坚决拒绝了这个要求,也就是防止凤鸣集团的水泥继续向京中市场渗透,王熙凤也只能作罢。 见母亲站在码头上似乎有些感触,巧姐儿小心地道:“母亲,上车吧,如果您嫌慢,也可以坐马拉列车的,可以包厢。” “不必了,我不想弄得太招遥”王熙凤摇摇头,“通州到城中的路全数用水泥抹平,现在马车弹簧和胶皮轮一用上,也挺好了,对了,薛家据说也在南洋引种胶树,你们家投资没有?” 巧姐儿迟疑了一下,“我听宫中说,皇上说胶皮的推广还要一些年成,工艺还不成熟,所以虽然家里也投了股,但是不多。” “又是他说的?”王熙凤上了马车,示意女儿挨着自己坐,“不成熟到成熟肯定有一个过程,他都专门说这个了,肯定这东西日后会用途很广,我觉得你们家该大胆一些,多投一些,如果银子不够,我让致丰借给你们家一些,而且听说朝廷也有政策支持在南洋垦拓,……” “嗯,是有这个政策,所以借钱倒不必劳烦母亲了,朝廷指定海通银庄等几家银庄专门负责借贷银子给南洋垦拓的产业,好像是户部贴息,……” 母女俩一边说着话,马车便直奔京师城而去。    王熙凤在京师城里是有豪宅的,哪怕不常来住,但是一样是专门有仆役负责打理,像红玉有时候回京来也住这里。 林红玉也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林致茹,另外招赘了一个女婿,这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 王熙凤到了南熏坊的宅邸中住下,巧姐儿自然也是陪着的,既然母亲可能要进宫,她也自然要跟随着。 虽然母亲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宫里人那些关系,但是巧姐儿却是知道这层关系是断不得的。 更何况再怎么看都是母亲偷了人家的男人,怎么倒成了母亲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还在这里嫌这嫌那了呢? ******* “凤辣子又进京来了?” 李纨保养得也很好,只是再怎么保养得好也不可能掩盖得住日渐老去的容颜,不过她也已经不太在意这一点了。 两个儿子的前程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贾兰不需要她多操心,仕途上也还算稳定,倒是这个小儿子让她一直记挂在心。 只可惜小儿子却不喜仕途,只喜欢在格物上钻研。 李纨甚至有些恨恨地地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生父给他灌输了什么,让致通才绝断仕途,走了这条路。 李致通皱了皱眉,“母亲在儿子面前这样称呼婶婶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可莫要这样,婶婶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李纨轻笑,摇动手中宫绢团扇,“哟,难道我还怕了她不成?好了,只有你我母子二人在,你担心什么,在外间我自然省得。” “兄长对玻璃之事很看重,估计这也是婶婶来京的一个原因,另外这里边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估计婶婶进京来也许会再找一些合作者,以分摊风险,……” 李致通话语里的兄长是指王致丰,连李纨都搞不明白怎么自己这个儿子和同母异父的贾兰关系很淡,却和没甚瓜葛的王熙凤儿子如此亲近。 “凤姐儿可是算盘打得精,利益她占大头,风险找别人来分担,要不怎么又来京师城里呢?”李纨笑了笑,“只怕她又要去宫里边打探打探消息,这些动静一出来,人家消息灵通的就明白了,她这又是上达天听,得了准确信儿了呢,这狐假虎威的把戏她比谁都耍得顺溜。” 李致通也不知道自己母亲平素里和王熙凤也是关系颇好,但是这只要一背面,就得要说这些没啥意义的酸话,难道再好的闺蜜也都是这般? 或者说母亲和婶子还会因为几十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耿耿于怀不成? 似乎是也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某些怨念,李纨收回话头,若有所思:“好了,我知道了,那致丰也算是个实诚人,起码对你不差,不过,真要做这玻璃或者蒸汽机的营生,你出了这么大力气,李家也要参一股。” 存稿继续自动更新,新书开写中。 2810.第2792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92章 番外——王熙凤传(续3) “王熙凤进京了?” 元春讶然地挑起两条优美的修眉,放下一颗白子,对她来说,现在最好的娱乐方式除了打麻将就是下围棋了。 “我记得她有几年没进京了吧?” 秦可卿漫不经心地摇摇头,随手拈起一颗黑子搁在腮下,似乎在思考着。 “看起来是有几年了,不过这不代表她和京师城里没联系,林红玉经常进京,也经常进宫,五月份还进宫里去了,听说到西宫那边还住了一晚。” “只去了西宫?没去东宫?”元春又忍不住扬眉,“红玉和东宫关系不好么?我记得林之孝夫妇是哪边儿都不得罪啊,东西两边都应酬得很好才对,红玉也是个精明人,连这点儿本事都没学到?不去正宫也就罢了,东宫也不去,这可做得差了。” “呵呵,姐姐可莫要小看红玉,她精明着呢。”秦可卿笑了起来,“三年前楚王大婚,林家专门送了一枚象牙,据说国内罕见,上有天然纹印,和穆王八骏很像,市面上有人开出了八万两白银,……” 楚王是东宫嫡子,薛宝钗所生,也是首批册封亲王的,同样也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元春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两银子,纵然她现在对这些财货不怎么在意了,但是骤然听到连林家祝贺薛宝钗儿子大婚都敢送出这样价值的礼物,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她印象中,楚王大婚,她也送了礼物,大概就价值两万两银子的一副黄公望的山水画。 居然比不过林家不说,而且只值人家所送礼物的四分之一,这就有点儿让人难堪了。 “怎么,现在又看好西宫了?”元春吐出一口浊气,慢悠悠地道。 东西宫两边都和她是亲戚,都是表妹。 一个是姨表妹,一个姑表妹。 都有嫡子,一个楚王,一个齐王,都是未来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也说不上吧,但两边骑墙是难免了。”秦可卿笑了笑,“甚至林红玉还和晴雯都关系密切起来了,陈王出京游历,到徐州时,林家还专门在徐州为陈王设宴大宴四方呢。” 陈王是晴雯所生子,颇得冯紫英喜欢,虽然不属于储君竞争的热门人选,但是因为其文采风流,正宫沈氏专门将其侄女许给了陈王为嫡妻。 “看样子这林红玉倒是把王熙凤当年在府里边八面玲珑的本事学到不少,却又摒弃了王熙凤那等咄咄逼人的气势,是个难得的人才埃” 元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王熙凤应该没太多其他方面的心思了,王致丰是个做实业的好手,读书不成,现在心思都在如何做大他们王家的生意上了,水泥生意现在不太好做了,可能王家也在寻求其他转型,再不趁着原来的人情关系还在的时候用一用,日后就不好说了。” 秦可卿的话,元春并不赞同。    “王致丰好歹是他的血脉,要论起来,他才是真正的长子呢。”元春话语里有些说不出意味,“再说是宫外血脉,他要注意影响,但实际上现在朝中大臣们谁不知道,谁会在乎他这个?他就是真要偏心照拂一下,谁还能说什么?只要不影响宫内的安稳,大臣们都装着不知道呢。” 秦可卿听出了一些元春话语里的味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姐姐这是借他人之语说自己吧?” 元春有些羞恼,瞪了秦可卿一眼,“你就不在意你自己的?” 这么些年来,元春也育有两子一女,而秦可卿也有一子一女。 二十多年时间里,啥东西能瞒得住? 而且元春一门心思是想要和贾家那边亲戚往来,享受天伦之乐,这一点连冯紫英都没法阻止。 好在冯紫英登基,其他阻碍都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也就只能任由元春去了。 贾家那边也都早就知道了,甚至在贾母过世之前都还来看过,贾政和王氏也都是快八十的人了,也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冯紫英都当皇帝了,帝位稳固,好歹元春所生也还是帝系一脉,总比前朝所出强吧? 元春要说也是再醮妇人,而且侍奉两朝皇帝,也堪称一段“佳话”了。 甚至元春和可卿也都半遮半掩地与宝钗、黛玉有了往来,到后来干脆就心照不宣,也就没有那么多计较了。 反正都知道元春和可卿所出子女是不可能入宫获得认可的,至于在外边儿怎么个活法,那就无所谓了。 “我当然在意,不过没必要太过于随时把那名头挂在嘴上,该我们的是自然是我们的,不该我们的,强求无益。”秦可卿悠悠地道:“宫里边心里都有数着呢,那几位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都得要掂量着点儿。” 元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对秦可卿的话又无法反驳。 再说冯紫英如何宠爱自己,但前提是不能动摇宫内局面,不仅仅是冯紫英不会答应,朝中重臣们也不会答应。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听之任之,啥也不做?”元春有些不忿地道。 “我觉得王熙凤就做得很好,还有那个在扬州的甄宝琛,不也风生水起么?”秦可卿放下手中的棋子,认真地看着元春,语气却越发平和,“姐姐莫要太执迷,其实我们有着这层渊源就能做很多事情,不需要提,京中也好,地方上也好,那些官员也好,商人也好,消息比伱我想象的更灵通,他们会很恰到好处地利用我们这层关系,我们亦然,皆大欢喜,不好么?” “和王熙凤联手?”元春沉吟着道。 “嗯,这当然是一个选择,但未必要走一条道。” 秦可卿抓起一把棋子,然后任其缓缓滑落在藤编棋盒里,脆响声不断。 “我听他说,日后的世界是实业和资本的世界,或者说就是资本世界,只要拥有资本,无往而不利,我们身处其中,拥有这么好的条件,利用现在我们的资源,积攒资本,就是我们现在该做的。” 继续自动更新,新书积攒中。 (本章完) 2811.第2793章 番外九王夺储(1)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奶奶要见大姑娘和秦姑娘?”林红玉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熙凤,“以往奶奶不是一直不怎么和那边联系么?怎么这一次却要主动和她们联系了?” “红玉,你不喜欢大姑娘和可卿?”王熙凤娇俏的一笑,哪怕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这笑起来依然有点儿百媚生的味道。 “也说不上。”林红玉摇摇头,似乎在回忆以往,“昔日在荣国府里的时候,大姑娘只亲近宝玉和抱琴,对其他人都有些疏远,便是二姑娘、三姑娘以及环哥儿这些姐妹兄弟,她好像也不怎么亲近,丫鬟里边,大概也就只有鸳鸯勉强入她眼吧?其他人何曾正眼看过?” 王熙凤瞥了林红玉一眼,似笑非笑,“看样子你这是有怨气啊,嗯,人家那会子是如日中天,宫中娘娘,你我都得要下跪求见的,自然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只不过现在时移世易,不一样了,人家主动来联系,我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吧?” “啊?是大姑娘和秦姑娘主动来找奶奶了?所为何事?” 林红玉和王熙凤现在早已经是捆绑在了一起,即便是凤鸣集团里边,林家也有相当股份。 而且王致丰和林致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一直也不错,所以王林两家现在利益一体,共进退,林红玉问这些话也没什么忌讳。 “没具体说,但是肯定是有事,还问我是不是要进宫,大概是琢磨着要一起进宫吧。”王熙凤悠悠地道:“都无所谓了,见就见吧,也不必她们来见我,就在新大观楼里吧,见一面,叙叙旧,说说话,挺好,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还真有点儿怀念以往,不行把李纨也叫上。” “要想和奶奶一道进宫?”林红玉反应很快,“那肯定就是有事儿了,不过奶奶,现在进宫时机合适不合适?嗯,我是说您一个人也许没什么,但若是把大姑娘还是秦可卿也叫上,是不是目标太大了一些?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哦?红玉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熙凤讶然正色问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宫里的事儿么?怎么我进宫还会引来猜疑了?” 林红玉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奶奶有所不知,这一年多来,朝里宫里局面都有些变化,正宫、东宫、西宫,乃至其他几宫之间的关系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皇上……,皇上的心思诡谲难测,大家都有些担心,……” 王熙凤一惊,“紫英的身体如何?” 她比谁都对这类事情更敏感,冯紫英的年龄也不年轻了,同样也是五十好几了,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也说不清。 “皇上的身体倒还健朗,不过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成日里忙碌,……”林红玉摇摇头。 “红玉,你给我说老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是储君之争么?” 王熙凤其实已经猜出了答案,但她还是要问个明白。 林红玉也知道王熙凤肯定能猜到这码事儿,点点头:“除了储君之争,还能有什么能搅动这么大的风云?宫里朝里,都为这事儿还是有些动荡起来了,……” 王熙凤皱起眉头,“连朝中大臣们现在都开始选人站队了么?都到这种程度了?致丰知道么?”      “致丰知道一些,但是不是太清楚吧,他也觉得不适合掺和太深,以免招致无妄之灾,而且奶奶也知道,像致丰致通他们的身份都有些尴尬,更不适合去多问这些事情,就算是奴婢,进宫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插言。” 林红玉的观点也符合王熙凤的心思,王家不适合掺和宫内事儿了,致丰也没有可能去痴心妄想什么大位,所以避而远之最好,但是问题是你避得了么? 王熙凤不认为王家能彻底置身事外,王家现在的经济实力很难不被人盯上,一旦竞争白热化,免不了就有人要向自己和致丰伸手请求援助。 到时候你怎么办? 沉默良久,王熙凤声音才有些干涩地道:“你给我说说,现在宫里的情形,嗯,听你先前的口气,似乎还不止是沈薛林她们三位的儿子有想法?” 林红玉也没想到王熙凤嗅觉如此敏锐,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因为皇上有过一句话,立储立贤,只论德智。” 王熙凤忍不住冷笑一声,“好一个立储立贤,只论德智,那我们家致丰也该有机会喽?他这是在为哪个小蹄子的儿子作台阶啊?” 林红玉也苦笑,这位奶奶还是念念不忘有些东西,明知道不可能,但总是心里有些不忿。 若是以往皇上还只是阁臣,这冯氏一脉的香火也就罢了,但现在皇位稳固,大华王朝四海升平,他的血脉继承皇位理所当然,这难免就让人心里就有点儿不甘心不平衡了。 “奶奶说的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但是你也知道皇上子嗣众多了,便是沈薛林三位都有五个儿子,宝二姑娘和妙玉亦有儿子,加上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晴雯、鸳鸯、平儿她们的,现在成年的子嗣都有十八个,……” 王熙凤嗤之以鼻,连连冷笑,“晴雯、鸳鸯和平儿的儿子也敢痴心妄想?真觉得他一句话立储立贤就不分贵贱了?朝里大臣们能答应么?” “奶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想法,不过这宫里情况你也知道,各家自然也有亲疏远近的,免不了在这些皇子们身上也会有这些影响,各自站队似乎也就免不了,……” 林红玉也说得很艰难,这等话也只有在王熙凤面前她才敢说。 真要传入外人耳中,那就是一场弥天大祸,哪怕她给冯紫英也生了一个女儿,这等事情能个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可在这位奶奶面前,她又不能不说实话,以免这位奶奶误判形势,弄得日后脱不了身。 这位奶奶的性子她是最知晓的,最是爱凑热闹生事,但这一次的事情却真的万万碰不得。 继续自动更新,新书码字中。 2812.第2794章 番外九王夺储(2)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站队啊,呵呵,还真的是一桩让人头疼的事儿埃”王熙凤是很乐见这种对别人来说相当棘手的场面,若有所思地咯咯娇笑“不过和咱们关系不大要说咱们坐观其变也行,这闲散久了还真的想看看一些热闹场面呢。” 红玉抚额捂脸,这一位奶奶还真的是惟恐天下不乱埃 见红玉苦着脸,王熙凤越发得意兴奋。 年龄增长丝毫没有让她喜欢生事儿的性子有半点改变,甚至还有点儿闲极无聊就得要找点儿事儿来折腾折腾的心思。 “红玉,你怕什么?火还能烧到咱们身上来不成?她们自顾不暇,还能另树敌人不成?宝钗和黛玉都是聪明人,那沈氏更不简单,咱们就安安心心看戏得了。” “那大姑娘和秦姑娘那边呢?”红玉担心地问道:“她们现在这么积极主动来找奶奶,是不是别有所图,或者受人之托?” “元春脑子不清醒有可能,但秦可卿可不是省油的灯,不至于这么蠢才是。”王熙凤摇摇头,“无所谓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走吧,见一见也好。” …… “凤姐儿去见大姐姐了?”黛玉蹙起眉头,手中的枫露茶随手递给一旁的雪雁,“都有几年没来京了吧,也就是致丰那孩子来走动走动,这个时候却来京城了,是大姐姐约见她?” “这却不知道了,昨日进京来的,好像今日就去了新大观楼看戏,嗯,好像秦可卿和珠大嫂子也去了。”紫鹃陪着黛玉起身,扶了扶黛玉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娘娘要出去,天气有些凉了,又有风,雪雁,还是带一件帔子吧。” 黛玉娇嗔地白了紫鹃一眼,噘嘴道:“哪有那么娇贵?我这么多年还不是都过来了,身子比起原来当姑娘的时候可好太多了。” 紫鹃抿嘴陪着笑,“那是,娘娘当姑娘的时候可是单薄得紧,不过生了齐王和鲁王之后,就好多了也亏得当初皇上一直要娘娘坚持锻炼,踢毽,投壶,体操,跳绳,……” 黛玉生有二子一女,册封为齐王、鲁王,都是亲王,齐王比鲁王大三岁,另外还有一个无忧公主,最受皇帝宠爱。 听得紫鹃这么一说,黛玉也有些恍惚,一晃就是快三十年过去了,自己都马上五十了,这日子如白驹过隙,过得太快了。 现在三个孩子都大了,就算是最小的女儿也已经订亲,就等过门了。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紫鹃见黛玉走到门槛上,突然伫立不动,有些走神,连忙问道:“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走神了,嗯,想起了原来一些事儿。”黛玉定了定神,“致柏那孩子呢,许久没进宫来了,这段时间在忙着干什么?” 黛玉口中的致柏是紫鹃所生子。 紫鹃只此一子,所以也甚是珍爱,被冯紫英册封为伊王。 说起自己儿子,紫鹃眼角也满是笑容,“致柏前几日还和鲁王一道去了山海关,说是准备沿着山海关一直走到居庸关,算是野地行军,自我锻炼,……” 黛玉一愣,随即道:“那可要叮嘱他们无比小心安全,这等时候……”      紫鹃明白黛玉担心,瞅了一眼四周无人,这才小声道:“不碍事儿,鲁王不比齐王,没人会轻举妄动,另外我听德海说,曹枢密使也和沿线驻军打了招呼的。” 这个曹枢密使自然不是曹文诏,曹文诏十年就已经病故了,而是其侄子曹变蛟。 齐王是黛玉长子,是储君有力竞争者,而鲁王却是次子,而且素来不喜政务,更醉心于旅游,这是尽人皆知的。 黛玉次子鲁王与紫鹃之子伊王关系一直十分密切,两人自小就是玩伴儿,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加之爱好也相近。 伊王喜欢测绘,所以最喜欢在边境线上游走,不过现在延长城一线已经不是边境,二人出行也算是半旅游半工作了。 这一年来宫里和朝里气氛都有些紧张。 随着皇上执政即将满三十年,很多人心思都有些浮动。 当年即位时冯紫英就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虽然自己身体很好,不赞成早立太子,但即位如果满三十年自己都还没病没痛,也要考虑立太子,如果身体状况不佳,尽早内禅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话当时宫里人和朝中不少大臣,甚至包括现在的首辅练国事和阁老汪文言都亲耳听到。 后来皇上虽然在没有提起过此事,也一直不立太子,但是这话却还是被很多人都记住了。 现在眼见得皇上年龄渐渐大了,而皇子们一个个都是已经从少年变成青年,甚至进入壮年。 只要有意理政的,也都在冯紫英的分派下到各部甚至地方上去学习协助官员们处理事务。 但是有一条冯紫英也专门叮嘱,那就是绝对不允许这些皇子们直接干预政务,而只能是参与,给官员们提出建议,采纳不采纳均由官员们决定。 而且冯紫英也再三给官员们打招呼,皇子们的建议,他们可以接受,可以否定,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官员们自己承担责任,与皇子们无关,而冯紫英只是把这些情况纳入自己对皇子们的考察,和官员表现无关。 一句话,官员们既不能在其中得益,也不用替谁背锅。 黛玉缓缓点头,突然道:“我不喜欢现在这种情形,弄得上下都沉闷紧张,想必沈姐姐和宝姐姐那边也是如此。” 紫鹃轻轻叹了一口气,“娘娘,都说儿大不由娘,有些事情走到这一步了,就不是谁想改变就能改变了,就算是您和沈娘娘、宝姑娘也决定不了啊,甚至皇上恐怕都是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他的血脉,都很优秀,谁能主动退让,怎么选择?” 紫鹃一句话就让黛玉破了防,微微喘息起来,下意识地按了按心,良久才道:“就真的只能走到那一步么?那该如何是好?”(本章完) 2813.第2795章 番外九王夺储(3)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看着侍书小碎步快步而来,探春放下手中书卷,抚额,又揉了揉太阳穴。 见到姑娘略显疲惫的模样,侍书也有些心疼,但许多事情她也做不了主,还得要告知娘娘。 “娘娘。” “唔。”探春抬起下颌,光阴似箭,二十多年一晃而过,却没有能让探春的姣靥变化太多,反倒是多了几分富贵堂皇的雍容英姿。 这一点即便是冯紫英也要惊讶。 在诸女之中,他一直认为宝钗是保养的最好的,肌肤娇嫩,容颜不改。 黛玉却是天生不老,那份柔弱的娇容让人不由得要生出几分疼爱,所以年龄自然而然就忽略了。 而探春却是诸女中精气神最好的,永远都是那股昂扬向上的气势,有了这份精气神,其减龄效果不言而喻。 “燕王殿下打算去西域一行。”侍书小声地道:“他不想让娘娘担心,所以有心瞒着娘娘,要走了之后才让人报给娘娘知晓。” 探春手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一荡,茶水都溢了出来,烫在手上,侍书赶紧接过茶盏,“娘娘小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这等时候,还是去西域,探春下意识地就想阻止儿子一行,但她又知道自己儿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她很难改变。 “皇上知道么?”良久,探春才幽幽地道。 “皇上应该是知道的,而且还很赞同,认为殿下们都该出去走一走,说成日里呆在京师城中毫无益处。”侍书轻声道:“还说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皇家子弟更应该知晓民间疾苦,……” “哼,他倒是心宽啊,致杰难道去游历还少了么?连云贵都去过了,陕西也去过了,辽东也去过了,还要致杰去西域?”探春忍不住有了几分怨气,提高声调,起身道:“我要去找皇上,问个明白。” “娘娘,不是皇上指定的,而是燕王殿下主动要求的,另外魏王和唐王殿下也要去,还和燕王殿下争执了一番呢。”侍书赶紧道:“最后的结果就是燕王、魏王和唐王殿下一起去,主要是代替皇上巡视边关,了解叶尔羌那边的情况,皇上很看重,……” “赵王和唐王也要去?”探春一愣,“这倒成了一个紧俏的活儿了?” 赵王是迎春的儿子,也算是冯紫英在宫中的长子,而唐王则是李琦的儿子。 “嗯,晋王原本也要想去的,但皇上安排了晋王和魏王去江南查处江南省科考舞弊一案,所以就没去。”侍书点点头。 晋王是沈宜修的长子,而魏王则是宝钗的次子。 “秦王和赵王呢?”探亲本不想问的,但是还是没能忍祝 “秦王在京协助礼部举办今年春闱大比,赵王去了河南赈灾。”侍书明白自己主子的心意,“这都是皇上早就定了的。” 秦王是史湘云的儿子,而赵王则是惜春的儿子。 探春沉默了一阵,“环哥儿可知晓这些情况?”      侍书一凛,嗫嚅半晌才道:“三老爷怕是知晓的,他现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什么事情都要过他那里,……” 探春也知道这是自己关心则乱,多问了,贾环现在是左都御史,军政的监管皆出其手,除了龙禁尉外,普天之下所有官员政务皆在其监督之下。 外间已经开始有了一些流言,也扰动宫中。 什么晋王党,燕王党,齐王党,楚王党,秦王党,赵王党,魏王党,宫里宫外,都喧嚣一时。 每个皇子的稍微一下举动,都能引起京中无聊闲人们的关注,然后揣摩出无数道理依据来。 探春不相信皇上会不知道这些情况,龙禁尉无孔不入,只对皇帝负责,就算是环哥儿也干涉不了龙禁尉日常事务。 可这风声也有小半年了,但是皇上似乎却毫无察觉一般,上个月来自己宫里留宿,依然是谈笑风生,没有半点迹象。 执政三十年,还有两年光景,虽然皇上身体还好,但是他说的那番话却是无数人都铭记在心的。 皇上说过的话,很少有不兑现的,尤其是这等话,探春相信更不是信口一说。 上次在自己这里留宿歇息时也不经意地提起,说几十年的日夜操劳,真的有些疲倦了,腻味了,而且朝务一切平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挑战性,真的想带着诸女一起去江南、湖广游玩一番。 探春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要有意把这种风声放出来,又或者也在其他诸女那里流露过。 但这种话题就算是沈薛林她们三人如果皇帝不开口,也不好深说的。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探春只有致杰这一个儿子,说内心话,探春认为致杰很优秀,但是其他诸王也不差。 若真的是立嫡立长,那也就罢了,探春也能心安理得,让致杰莫要去自寻烦恼,可皇上来了一个立储唯贤无论其他,这就太害人了。 探春不知道皇上这话是不是有针对性,难道他是对晋王、齐王和楚王以及魏王不满意? 理论上只有沈薛林三女所出才算是嫡出,皇上如果真的看中了四王中间哪一个,似乎就不必抛出这种话来。 若真是对这几个不满意,那剩下的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探春自认为自己儿子还是很有希望的,当然湘云所出的秦王,惜春所出的赵王,亦非没有机会。 可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这只是皇上随口一说表明他立贤的态度,但其实内心还是会在几个嫡子中做选择,这样一来却把几个表现很优秀的非弟子给弄得心慌意乱,在他面前百般表现,结果最后却是根本没有纳入视线,这不是害人么? 谁也猜不透皇上所想,想到这里探春心里也是忍不住叹息。 原来没当皇帝的时候,夫妻之间还能推心置腹,便是姐妹间,大家也都是其乐融融,但现在一当了皇帝,涉及到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这涉及到各自儿子的命运,谁又能免俗,敢说她不在意? 这夫妇姐妹间的感情就难免会变得微妙起来了。 自动更新,新书持续码字中。 2814.第2796章 番外九王夺储(4)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探春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宝钗也同样为之烦恼不已。 儿子优秀是好事儿,但是两个儿子都优秀理论上本该更让人高兴欣慰,但是放在自己身上,就未必了。 大儿子受封楚王,性格沉稳大度,做事极有章法,是最让宝钗放心满意的。 二儿子受封魏王,虽然比起长子晚两年受封,但是性格喜好方面却更像其父,自小就不喜诗书经义,对格物颇有理解十分看重不说,而且更喜欢往军营里跑,所以坊间都都有戏言说二儿子是军中王爷。 连自己舅舅都很看好二儿子,支持二儿子多在军中行走。 宝钗之前还没有意识到,一直到某一天,长子提醒次子莫要经常去京营和边军中,结果引发两兄弟的争执之后,宝钗这才发现两兄弟原本十分亲近的关系,竟然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生疏冷淡起来了。 这让宝钗大为惶恐。 两个儿子年龄只相差四岁,原本自小兄弟俩关系就十分好,但没想到成年之后的两兄弟竟然生出隔阂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惊恐之下的宝钗四下打听了解,想搞明白两兄弟因何而不睦,但是宫里人都语焉不详,或者不肯妄言,这也让宝钗一度夜不能寐。 如果连两个亲生儿子之间关系都变成水火不容,宝钗想象不出日后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宝钗才隐约了解到两兄弟关系不睦始于似乎外间传言说皇上觉得次子性子更像他,然后各种流言蜚语就开始流传起来了,有说皇上更欣赏喜欢魏王,曾醉后戏言说要把大位传给魏王。 这等流言宝钗是半句不信的,自己枕边人的性子她哪里还不知晓? 别说说这种话,就算是有这种心思也绝对不会流于面上。 但他也要承认,次子的确模样和性格都更像丈夫。 楚王喜欢读书,在青檀书院也就是后来的华清大学中一直名列前茅,诗文造诣也就相当好,在大学中赢得了许多女孩子的仰慕(华清大学从大观十年开始陆续对女子开放)。 而此子魏王在华清大学中成绩只能算是勉强,唯独在格物和算术上还算不错,毕业都有点儿勉强,与其兄的佼佼表现不可同日而语。 但魏王推崇铁血武功,毕业后就主动要求从军,在北部军区一呆就是三年,一直到丈夫勒令他必须回京成亲,才从边疆回来。 两个儿子南辕北辙的偏好最初也并没有影响到两兄弟的感情,但具体两兄弟什么时候起了隔阂,进而冷淡起来,宝钗自己都没有搞明白。 只感觉这几年好像两兄弟一起进宫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少了,基本上都是各自带着一家子来,而且谈论对方的时候也少了。 皇子满了十二就要出宫去单住了,自然有教谕和其他侍候的人照顾皇子的学习和起居,所以宝钗平时也不清楚,一直到两兄弟的隔阂已深,宝钗才恍然大悟,但此时想要弥合两兄弟的关系,已经晚了。 事实上宝钗也很清楚,就算是自己早知道,只要是这种事情,迟早也要“决裂”,除非丈夫明确表明态度储君只在三位嫡长子中选择,可丈夫来了一个只以贤为标准,这等情况下,次子觉得自己更类其父,更得皇上喜欢,怎么可能会退出争夺? 但处在长子的位置上,他可以在竞争中输给晋王和齐王,但是决不能输给自己的亲弟弟魏王,否则就是最大的失败和羞辱。 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让宝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心想要和丈夫说一说,却又担心适得其反,难道真的劝丈夫不要考虑魏王?      那次子知道了岂不是要弄得母子都要反目成仇了。 可以说面对这样一种情形,宝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时候甚至都在想,也许两个儿子都在竞争储君之位中失败,会不会让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和好如初呢? 看着香菱步履匆匆地进来,宝钗打起精神:“香菱,这么急,何事?” “娘娘,贵妃待会儿要过来。” 香菱口中的贵妃只有一个,那就是宝琴,若是迎春、探春、湘云等人,她都会在前面添一个字,如果只有贵妃两个字肯定就是指宝琴了。 “又出什么事儿了?还是为了致松的事儿?”听见香菱这么一说,宝钗就觉得头疼。 宝琴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争气了,也难怪皇上生气,至今都没提过他的册封之事。 二十好几的人了,成日里在京师城里浪荡,读书不成,但养狗玩鸟听戏唱曲赌钱吃酒却是比谁都在行。 前年在京中一家赌坊里欠下赌债三万多两,闹得沸沸扬扬,宗人府和都察院都找上门来,把宝琴气得哭了两三日,眼睛都哭肿了。 宝琴不敢去触丈夫的霉头,还是致松的姐夫,也就是驸马卢象升出面去把这些烂事儿给捡平。 还别说,宝琴所生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所生女儿无垢公主却嫁了一个好丈夫。 据说也是皇上钦点的,宜兴人士卢象升,大观九年的进士,做事风格严谨犀利,深得皇上的信任,现在已经是兵部左侍郎了,甚至外界也有传言,如果不是驸马身份影响,卢象升恐怕都已经晋升兵部尚书或者辽北省长了。 但即便如此,卢象升晋升正二品也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也被视为下一任内阁阁臣的有力争夺者。 大华朝不禁外戚驸马做官,只要你凭本事科举入仕,都一样接受都察院的监督。 也全赖宝琴还有一个好女婿,所以这致松表现不佳,宝琴才不至于太过失望,好歹女婿日后还能帮衬一下。 “回娘娘,好像是三公子又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可驸马爷公干出巡苦兀、虾夷要下个月才回来,所以贵妃就着急了,……” 一听又是这些破事儿,宝钗顿时大为头疼,不悦地道:“你不和她说说去找一找探丫头,让环哥儿去帮着打一个招呼?找我有何用?难道让我去出面么?” 自动更新,新书努力中! 2815.第2797章 番外九王夺储(5)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797章 番外——九王夺储(5) “奶奶,贵妃娘娘怎么可能抹下脸去找探贵妃?您这不是故意为难贵妃娘娘么?” 香菱虽然呆了一点,但也知道宝琴是最不愿意在其他几位贵妃面前丢面子的。 妙贵妃、云贵妃、迎贵妃、惜贵妃、岫贵妃加上一个探贵妃,这几位都是昔日贾府里边最熟悉的人,反而成为宝琴最为在意的。 反倒是其他几位,像李玟李琦和甄家姐妹这些人,她反而没有那么在意,甚至关系都还更亲近一些。 也不知道这位贵妃娘娘到底是和贾府里边这几位出来的娘娘是哪里犯冲,总而言之就是处不到一块儿。 宝钗轻叹了一口气。 宝琴的性子她当然知道,惯是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低头的。 可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总不能去求皇上吧?那宝琴只怕更难受。 薛蝌去了南洋,现在主要在广州和宁波盘桓的时间最多,一年顶多有一个月能呆在京师都算是长的了。 而且越是这种情形,越是薛蝌要避嫌了。 薛家生意越做越大,隐隐于成为现在大华境内所谓的财阀之一了,这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但却经不住这老百姓的八卦之心,加上自己和宝琴一个是东宫皇贵妃,一个是贵妃,自己所生的儿子又是太子之位的有力争夺者,这就更刺眼了。 薛蝌在生意上的成功也引来了不少生意场上的对手甚至隐藏得更深的一些居心叵测者以各种理由来攻讦。 都察院那边接到很多检举,大多都是捕风捉影的东西,但即便这样,也让薛蝌大为警惕。 树大招风,可致杰却是恁地不争气,屡屡惹是生非,弄得自己和宝琴也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不管吧,就怕还有人会借题发挥,把故事越穿越玄乎,弄得到后来更不好收拾;管吧,谁来出面都是一道难题,说不定又会被人趁机发难,把矛头指向薛家,甚至牵扯到楚王和魏王身上去。 宝钗清楚,最终还得要自己来出面,总不能不管吧? 但如何出面,找谁,都是一个问题。 她当然不可能去找探春,但也许其他人可以去找贾环。 “这样吧,去给宗人府宝二爷带个信,就说我说的,请他去和环哥儿说一说,这等小事儿,就莫要打扰宫中和皇上,弄得大家颜面难看。” 思考良久,宝钗才想出这么一出来。 自己兄长倒也可以出面,但是薛家的事儿那就更坐实了,所以挂个玩儿,让宝玉出面,最合适。 现在宝玉是宗人府右宗正,算是清贵闲职,最是适合宝玉的性子,所以宝玉在宗人府里一混就是二十年,成了一个真正的富贵闲人。 在里边养尊处优,性子也一下子和原来变化了不少,变得通透起来。 贾家三姐妹在宫里都是贵妃,再加上宝钗、黛玉和宝玉又都是表兄妹表姐弟,所以他在宗人府里也是得其所哉。 这么些年下来,宝玉不在拧巴纠结,反倒是和宫里诸皇子关系都挺好,大家也都觉得他这个舅舅没啥心思,所以小的时候都和宝玉这个舅舅挺亲近的。      听得宝钗这么一安排,香菱一愣,“娘娘这么去说,何如带话给大爷去找宝二爷说一说,这样也更能避嫌。” “你倒是开窍了,也好,你就去和大爷说一说吧。”宝钗一想也是,让自己兄长去和宝玉说,他们关系本来就熟,正好。 至于说环老三会不会买他这个兄长的账,宝钗觉得倒不是问题。 环老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喜欢热血上头的偏激青年了,几十年的仕途打磨已经让他成熟起来,否则紫英也不会把他放在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关键位置上。 薛蟠登门时,贾宝玉都有些讶异。 虽然两人私下里来往颇多,但像薛蟠这种直接登门到宗人府来,还是有些少见。 “文龙,何事这般急切?”宝玉吩咐人泡茶上来,便打发其他人下去,只剩下二人。 宗人府的活儿其实真的很适合他。 他就是一个右宗正,上边还有左宗正,那才是个平时干实在活儿的,他这个右宗正,因为和宫里的特殊关系,才更显不一般,只在关键时候出马。 东西两宫,再加三个贾姓贵妃和云贵妃,不是他表姐妹,就是他堂姐妹,或者就是亲妹妹。 外界都在传言,贾家现在之所以比前朝更光耀,就是押中了当今皇上这一注,一口气把家里合适的女儿都嫁给了皇上,可以说储君太子只要不是中宫沈氏所出,那么基本上就跑不掉和贾家有瓜葛了。 正因为如此,这几年来,宝玉在宗人府里也是获得格外滋润自在。 昔日那些种种,宝玉心里早已经深埋心中,宝姐姐也好,玉妹妹也好,都已经成为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他娶了牛氏以后,牛氏虽然跋扈,但后来一直未曾生养,迫不得已还是只能同意宝玉纳妾,但是宝玉反而不太想纳妾了,最终还是家里逼迫下,纳了两房妾室,但依然只生下两个女儿。 最后还是袭人和麝月、秋纹回来,麝月产下一子,成为贾家这一房唯一一根独苗了。 有了儿子,贾家那边也就不怎么管宝玉了,宝玉清心寡欲,觉得也算是完成了使命,基本上就隔绝女色,潜心修道,即便是在这宗人府公廨里,他也是一身道家打扮,毫不在意。 薛蟠把来意说明,宝玉也是皱眉:“致杰这孩子为何如此放浪?这不是故意给皇上脸上抹黑么?还有琴贵妃脸面往哪里搁?” “要我说,这也要怪皇上。”薛蟠还是那个大咧咧地大嘴巴性子,什么话张口就来,在宝玉面前就更是肆无忌惮,都是国舅,这么多年,对冯紫英也是知根知底,没啥好遮掩的。 “文龙为何这么说?”宝玉讶然。 “皇上上月才册封了一批亲王郡王,你该知道吧?”薛蟠撇撇嘴,“宋王晋升亲王,那就不说了,邢贵妃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也说得过去,可连蜀王、陈王、郑王、越王也都晋位亲王,这就有点儿太多了吧?那也罢了,为何致杰那孩子就连郡王都不能给一个?” 宋王是邢岫烟的儿子,蜀王是李玟之子,陈王是晴雯之子,郑王是鸳鸯之子,越王是平儿之子。 这个问题宝玉就没法回答了。 制动更新,新书存稿中。 (本章完) 2816.第2798章 番外九王夺储(6)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皇上儿子太多了,若是如冯紫英这一辈只有他一个,那就没得选,可冯紫英嫡庶子嗣二十多个,光是已经成年的就有十七个。 就算是嫡子成年的也有五个,可选择余地太大了,那自然就是要优中选优,你要表现不争气,自然就被搁在脑后了。 关键是人家个个表现优异出彩,你若是一般平庸也就罢了,结果你还四处惹事,丢尽了天家一脉的脸,皇上如何不恼怒? 宝玉这么些年来在宗人府里,其他事情基本上也不怎么过问,但这宫里的事情却还是放在心上的,或者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还是上心的。 几个表姐表妹堂姐堂妹,还有亲姐姐亲妹妹,都被冯紫英一网打荆 元春在世,而且还和冯紫英有了孩子,贾宝玉也是十多年前才知道的。 连父亲母亲他们都知道了好几年,才悄悄透露给他的,也就是担心他口风不稳。 惊喜之余也是黯然神伤,没想到连大姐姐居然也落入了冯紫英的“魔掌”。 虽然大姐姐话语里对冯紫英满是维护,那宝玉心中酸涩苦楚却是挥之不去。 他想象不出像大姐姐这等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女子怎么也会被冯紫英所俘获。 若是说宝姐姐和林妹妹,还可以说是在荣国府里时被冯紫英花言巧语所惑。 但大姐姐是早就进宫了啊,回来也没有几趟,和冯紫英也没见过几面,怎么就被冯紫英给祸害了? 弄得现在大姐姐还不能公开身份,虽说家里人甚至宫里姐妹们都知晓,但大姐姐却始终无法像其他姐妹们那样光明正在出现在人前了。 这也是贾宝玉最不忿的了。 你都当皇帝了,为何却这般吝惜羽毛? 难道把大姐姐接进宫里去,就会影响到你当皇帝的声誉,下边人就能不服造反不成? 谁不知道这朝中军队都被你一手掌握,就算是那枢密院的枢密使们也都是提线傀儡? 朝廷那几个御史大不了就腹诽一番,还能如何?环老三还在那里替你守门张目呢。 大姐姐孩子都替你生了三个了,你就这点儿担待都没有? 想到这里贾宝玉对冯紫英就是一肚子气,更别说还有一个自己的“梦中仙子”秦可卿居然也和大姐姐一样,沦为了冯紫英的禁脔。 再联想到连晴雯、鸳鸯、平儿、金钏儿这些都一样身居贵妃之位,子嗣一样封王得宠,大姐姐和秦可卿却只能身居宫外,生下的孩子却都不可能有名分,这份不平衡的心态就浓烈了。 当然不忿归不忿,贾宝玉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好歹也在衙门里吃了这么多年饭,也知道贾家荣辱系于一身,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回去愣头青和冯紫英吵闹,只不过有时候气不过酸言酸语是免不了的,好在冯紫英也从来没计较过。 也是今日薛蟠找上门来,给了宝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借题发挥一下了。 “致杰这孩子是顽劣了一些,但是他毕竟是天家所出,琴贵妃在宫中排序也位列前茅,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这事儿是做得有些差了。”宝玉字斟句酌,“但致杰这样老是惹是生非,也难怪皇上生气,再这样下去,就算是他姐夫也帮不了他一辈子埃”      薛蟠算是看清楚了,这宝玉也是一个没主意,或者宝玉这一辈子也就是这样,还不如自己这般大大咧咧地潇洒一辈子,看着宝玉粗声粗气地道:“宝玉,咱们也别说那么远了,致杰能不能得封,也轮不到咱们来说话,蝌哥儿现在还在南洋,这致杰关在五城兵马司也不是有个事儿,你想个法子,弄出来,……” “我想法子?”宝玉茫然,“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在宗人府管事儿,这皇子们出了事儿,难道你没有责任?”薛蟠振振有词,环眼一瞪:“要不你就去找环老三,让环老三出面说和,……” “去找环老三?”这下子宝玉就更不愿意了,“你为何不去,非要我去,难道你不是认识环老三?” “你和环老三是亲兄弟,……” “得了,我和他亲兄弟也得要明算账,更别说我这层关系只怕还不及你呢。”贾宝玉连连摇头。 “那我不管,你要不去,就去找环老三,宫里人都阴阳怪气,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我也听不明白,里边个中关节我也不懂,要不,你想个法子,总而言之去把致杰保出来。”薛蟠耍横了,“否则今儿个我就不走了,赖在这里了。” 贾宝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遇上非要找自己讨主意的人。 他本来就是一个没心思的人,遇上一个薛蟠,就是更大眼瞪小眼,双双没抓拿。 被薛蟠耍无奈给气笑了,不过宝玉也觉得自己的确该帮帮忙。 薛蟠说的也没错,这宫里人现在还真的有些敏感微妙,姐妹们对这个都有点儿忌讳了,也就是自己这个逍遥闲人,才不受影响。 “找环哥儿就别想了,他坐在左都御史那个位置上,你觉得他会替你去出面打招呼?”贾宝玉想了一下才摇头:“致杰出了事儿,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何必要这么堂而皇之去找?难道就不能私下里托人打招呼?” “私下里,谁?”薛蟠满头雾水,“私下打招呼能有用么?人家愿意么?” “去找秦王或者赵王、韩王,都可以。”宝玉摩挲着下颌缓缓道,一副笃定的模样,“请他们出面帮忙缓颊,和五城兵马司说一声。” “为什么是他们三位?”薛蟠不解,“为啥不找齐王鲁王,或者找楚王、魏王更合适么?” 楚王魏王就是薛蟠的亲外甥,自然觉得最合适,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妹妹都没想到这一点。 宝玉自然要聪明一些,“楚王魏王都是宝姐姐的儿子,薛家亲戚,这么一来不就成了拉帮结派了?宝姐姐没提他们俩,肯定是这个原因,齐王鲁王么,林妹妹素来和琴妹妹不睦,这要找上去,只怕琴妹妹又要生气了。” 薛蟠恍然大悟,立时觉得宝玉是要比自己脑子更灵光一些,但忽然间又想到什么:“宝玉,这般请他们出面,合适不合适,会不会犯了皇上忌讳?” 自动更新,新书存稿。 2817.第2799章 番外九王夺储(7)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薛蟠难得地清醒了一回,问了这一句。 “犯皇上忌讳?”宝玉一愣,犹豫起来,“不至于吧?能犯什么忌讳?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了,致杰好歹也是皇上的儿子,五城兵马司还真能把致杰一直关着啊,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吧?” 薛蟠迟疑着道:“我听说几位皇子之间好像关系也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味道,就连楚王和魏王之间,都不那么合拍,宝玉,你确定这找秦王、赵王、韩王没问题?” 宝玉虽然在这方面鲁钝了一些,但听得薛蟠这么一问,也有些吃不准了。 不过想到这不过是薛大傻子的话,他又有些不屑一顾,什么时候自己都需要轮到薛大傻子来提醒自己了? 宝玉也知道自己是个没主意的性子,这一次好不容拿定主意,却又被薛蟠来“干扰”,心里有些不得劲儿,迅即硬声道:“没什么大不了,我去找秦王、赵王和韩王说说,真要不行,再说。” “也好,你去和他们说说,只要致杰能出来就行,我保证会让琴贵妃把致杰禁足一段时间,让他安安分分在家,别再招惹是非。” 薛蟠见宝玉坚定起来,也就不再说什么,本来他也就是想到这一出顺口一说,其实本人并没有太多考量。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桩简单的托人说项,竟然会在大观二十八年引发如此大的风波,以至于几乎所有的皇子都被牵扯了进来,甚至引发了朝廷的大震荡,也连带着号称政坛不倒翁的内阁阁臣兼刑部尚书的贾雨村因此被罢黜,灰溜溜回家。 ********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冯紫英浓眉深锁,看着眼前自己的心腹倪德彪。 没错,这一位就是醉金刚倪二的儿子,从大观十六年就开始出龙禁尉指挥使。 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是皇上今晚临幸哪位后妃,甚至出宫去了哪位相好那里,都从不曾瞒过他。 倪德彪大骇,以头抢地,连连告饶:“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朕告诉你,朕还没老到耳不聪目不明的地步,朕这些儿子们耍的把戏,都是朕年轻时候玩剩下的,朕之前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表现,但朕也告戒过他们,不要越线,但朕这些儿子们,似乎有些聪明过头了,……” 但谁才是最符合皇上心意的?皇上真实心意又是什么? 坐在皇上这个位置,恐怕就不能单单以个人喜好来决定谁当储君了。 这就要优中选优,选最符合皇上心意的人。 这也是冯紫英有意识地对几大安全和情报机构的一个改变,旗手卫逐渐演变为后世类似于国家安全部一样的机构,而龙禁尉则向中央情报局职能转换,兵部职方司则变成军事情报局。 像鲁王,西宫娘娘嫡出,其实颇得皇上喜欢,但早早就和皇上表明了态度,无心大位。 冯紫英悠悠地道。 一切都还是在皇上掌控之中啊,倪德彪心里暗叹一口气,也不禁为皇上的这些儿子们可怜,摊上这么一个父皇,成日里就来琢磨他们,他们所做的一切皇上其实都洞若观火,更像是一次对皇子们的观察评估。 几个皇子中都表现出了他们出色的政务操作能力,在倪德彪看来,他们几个人当中,谁日后接替大位都没有问题。 当然,并不排除他会支持其同胞兄长齐王争夺皇位。 倪德彪是倪二的嫡长子,早早就被其父安排脱离了“黑道”从军,后来以武进士出身进入上三亲军的旗手卫,然后到五城兵马司,最后才进了龙禁尉,从南镇抚司到北镇抚司一直干到指挥使。 从新朝一成立开始,龙禁尉和旗手卫的职责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吴王精于格物,和宫外李夫人(李纨)所出的李致通同为帝国格物院学生,都喜好格物研究。 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想掺和,也不敢掺和,可是皇上问起来,他却又该如何回答? 能力肯定不在其中了,倪德彪很清楚。 倪德彪背上汗水都出来了,跪伏在地不敢作声。 但观察评估的标准是什么呢?珍视亲情?尊重法纪?工于心术?心机深沉? 龙禁尉掌控整个京师朝廷的隐秘,宫里宫外那点儿事情哪里瞒得过他? 龙禁尉既要对内,更要对外,很多情形下已经开始和兵部职方司的职责相重叠,而旗手卫则开始取代原来龙禁尉的一些内部保卫和调查职责,当然其主要职责仍然是负责皇帝安全,但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单纯的守卫保卫了,而是要主动出击消除危险了。 从大观二十年开始,皇上就开始逐渐让皇子们开始接触政务,从地方政务到朝廷大计,成年皇子们都基本上在各项政务上有所操持,可以说皇上这十多个子嗣中,能力不足者,或者无心大位者,或明或暗,早早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如倪德彪所观察到的,像西宫娘娘所出的鲁王,妙贵妃所出的吴王,琦贵妃所出的蜀王,皇上都很喜欢,但肯定却不会把皇位交给他们。 “德彪,回答朕的话,在朕面前,难道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么?”冯紫英嘴角浮出一抹耐人寻味地微笑,“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有些事情不愿追究,你也装糊涂了,不告诉朕是为朕好,还是朕的儿子们已经让你心生忌惮,怕押错了宝,让你们倪家日后遭遇灭顶之灾啊?” 蜀王喜欢音律,与宫外元夫人(元春)所出次子贾致桐也是爱好一致,平素往来很多。 外人不知道,但倪德彪却知道李致通和贾致桐其实都是皇上在宫外的私生子,但皇上和宫里的娘娘们似乎都不禁他们之间往来。 “皇上,臣以为,诸位王爷虽然各有心思,或者说都希望能在皇上心目中留下一个更符合您心意的印象,也都很努力地在做事,至于说在某些方式上不尽一致,臣以为也不可能强求,何况他们也没有超过您给他们划下的底线,……” 倪德彪忍不住替诸位王爷分辨一番,虽然他不知道皇上心思究竟如何,是对哪一位皇子行径不满意,还是都不满意。(本章完) 2818.第2800章 番外九王夺储(8)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倪德彪也算是冯紫英身前的“老臣”了,对于对方能猜测到自己的一些心思,冯紫英也不奇怪。 谁让自己这些儿子们太优秀了呢?或者说谁让自己有这么多优秀的儿子呢? 晋王勇猛刚烈,楚王大气宽厚,齐王才思敏捷,魏王颇有手腕,秦王豪迈大度,赵王刚柔并济,燕王精明能干,汉王冷静睿智,可以说哪一个都让他有些舍不得。 若是自己还在打天下,那晋王绝对是首选,谁知道书画双绝的沈宜修居然生了一个喜欢军武的儿子,这可真的是体着了老冯家的根儿了,这也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一直希望自己立晋王为太子。 楚王在很多朝臣心目中应该是最合适的储君了,大气宽厚,连练国事都赞不绝口。 齐王是冯紫英最喜欢的一个,不是说他好读书,而是齐王善于思考,喜欢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博学多才,多面手。 宝钗所生的次子魏王因该是最像自己的一个,做事风格从来都是算无遗策,谋而后动。 湘云所出的秦王和晋王性格有些相似,不过秦王在朝臣中的风评更好,与晋王在军中更得军心相得益彰。 赵王是迎春所出,也是庶长子,做事刚柔并济,极有章法,性格温厚,对格物也很喜欢,和帝国格物院一帮人也意气相投。 燕王是探春所出,性格也肖其母,做事精细,极有条理,执行力强,拿练国事的话来说,有宰辅之才,这个评价相当高。 到现在冯紫英心都乱了,真的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了结这桩困扰自己的事情,自己甚至不敢求教于练国事他们,既担心他们也有私心,又担心他们的决策可能还不及自己的独断。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五十五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进入老年期了,就算是自己有着穿越者的光环,但是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也许没问题,再长呢? 鲁王却是主动放弃了储君之争,极力支持其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冯紫英反而更喜欢这个孩子了。 他希望能够平平稳稳地将皇位交到某位皇子手中,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享受几年清闲生活,但他也知道这个奢望恐怕很难实现。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 冯紫英也清楚,经历了自己这二十八年的廷推制度,已经相对完善,无论是谁当皇帝都已经很难改变帝国格局,更不用说自己这些儿子再聪明睿智,也不可能与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文治武功带来的威望相比。 “呵呵,参与此中的人不少埃”冯紫英面色不变,这些情况他都大致知道,只是许多细节上不及倪德彪掌握这么清楚罢了。 最初是想要锻炼一下皇子们,从中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当储君。 这个文采过人,那个深得军心,另外一个处置事情有条不紊,这一个有自己当年之风,那一个却酷肖自己行事。 他何尝不清楚这里边的原委,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是始作俑者。 那皇帝呢?本该是自己的拍板决定,现在交由“人民”来做出选择,合适么? 倪德彪简单地把从薛蟠、贾宝玉开始介入冯致杰被五城兵马司抓获扣押之事,一直到后边,贾宝玉开始“摇人”找上了秦王、赵王和韩王等人,到后来牵扯人越来越多,加上舆论媒体地介入,使得这件事情被吵得沸沸扬扬。 “德彪,照你所说,反倒是朕的不是了?”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 “臣不敢,但陛下登基御极二十八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诸位皇子想要继承您的基业,总得要拿出点儿让您满意的功业出来,所以煞费苦心地揣摩您的心思,或者做事情,也无可厚非。” 倪德彪知道这是皇帝在警示自己不要带感情色彩,旗手卫现在和龙禁尉已经形成了互相监督和互补的格局,一个以内为主,一个以外为主,但同时也都兼顾了其他。 “德彪,说说吧,朕不会对他们所作所为做评判,朕只想听一听公允之词,朕也会听旗手卫那边的回话。” 既有对兄友弟恭的亲情的好评,也有遵循法纪的“大义灭亲”的赞颂,还有对皇子们“拉帮结派”的担心,更有对大华王朝储君未定可能带来的风险给予的提醒和建议。 这一下子就弄得自己迟迟无法做决定,越拖到后边,就越难做决定。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自己年龄已大,交权是迟早的事情,或许他们并不一定非要支持某个皇子,他们更需要的一个稳定的秩序,一个明确的目标。 汉王是惜春所出,在冯紫英心目中,谁能够最理性地区分利弊得失,也许就是此子,某些方面也遗传到了其母。 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但是谁曾想自己这些儿子们或许都遗传到了自己和他们母亲们的优点,一个表现得比一个优秀,真的让自己挑花了眼。 重臣会议廷推决定名单,除首辅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其他人员经过代表会议简单多数表决通过,报经皇帝批准,一届首辅、阁臣、各省省长、部长人选即可确定。 “陛下,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内阁五人制加上各部大臣均需重臣和代表廷推,而重臣范围也扩大到了各省省长,代表制则正在试点,从每个行业和阶层选出代表,与各省人口数量相结合来达到一定数量。 他甚至也知道山陕商人、江南新兴实业势力、南洋垦拓势力、西北军人,都已经或明或暗地在表明态度,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倪德彪老老实实地道。 皇帝产生是否也需要用这种程序来进行决定呢?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是自己子嗣,嗯,私生子得排除在外,那肯定没有皇位继承权。 冯紫英心中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果皇帝人选也用这种方式来决定,自己是不是就能也在创造一段崭新的历史?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无论是哪种方式,自己在其中所起的所用都将是决定性的,甚至自己随意一个引导,就能实现目的,但是自己这一代是这样,下一代,再下一代呢? 自动更新,即将结束。 2819.第2801章 大结局(感谢三年来一直支持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第2801章 大结局(感谢三年来一直支持的各位兄弟姐妹们,老瑞鞠躬致谢!) 当元老院和国民代表会议将联合商议《帝国皇位继承法》的风声传出来时,宫里人就知道恐怕自己枕边人要决定确定太子人选了。 至于说要制定一部法律来确立太子人选,无论是沈薛林三女还是探春、湘云诸女都不屑一顾。 对枕边人太了解了,这等所谓法律不过是一个障眼法,或者说幌子,或许再下一任太子和皇帝可能会用这个法律来确定,但是这一任却是绝无可能的,如果有,那也该是枕边人的有意为之。 但诸女却都有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质疑。 朝廷议政,哪里轮得到宫禁里来置喙? 且不说都察院虎视眈眈,便是枕边人也不会允许,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让自己儿子遭殃。 和《帝国皇位继承法》一起传出风声的还有《海外领地法》,按照《今日观察》所提及的,在东海以东万里之外,当有新大陆,在南洋以南万里之外,亦有新大陆,定名为东大陆和南大陆,已经有西夷人涉足,现在该是鼓励帝国民众进一步深入将这些土地纳入帝国的时候了。 而东大陆早在大观十二年就已经被证明了沿着苦兀一线向北,经过一连串的冰封岛屿和陆地,越过一道浮冰漫漫的海峡,应该就是所谓的东大陆了。 从大观十五年开始,就陆续有山陕商会、洞庭商会、安福商会、龙游商会、粤广商会、辽东商会等商帮资助的冒险队开始沿着虾夷、苦兀这一线向北,贴着海岸线进行探险。 大观二十二年夏,终于有探险队从东大陆返回,证明沿着海岸线越过那个被定名为浮冰海峡之后一直沿着海岸线向南,绕过一个半岛和几个岛屿,一路向南,可以抵达一个气候温和,类似于辽东和山东的区域,再往南甚至可能更温暖,但是探险队没有能再往南,而是在一处港湾落脚,并开始返程。 当时的冯紫英仔细审查了探险队带回来的物种和所测绘的地图,初步判断探险队应该是到了温哥华一袋,再往南就该是海岸山脉一直到旧金山了。 在确定了北美大陆的西面尚未被欧洲殖民者控制之后,冯紫英发布了著名的《新大陆开拓条例》,积极鼓励所有人都参与对新大陆的探险,并由帝国出台奖励政策,在资金、政策、保险等方面予以鼓励。 大观二十八年秋,来自辽东商会和洞庭商会的联合探险队终于抵达墨西哥和中美洲地峡,与佛郎机人的势力范围开始接壤,意味着对整个美洲大陆的探险进入一个新阶段。 想到肥沃广褒的美洲大陆终于在自己眼前展开,冯紫英心中也终于放下一块石头。 皇位之争很快就要告一段落,而蒸汽机的研发也进入了实用阶段,蒸汽船已经出现,当然现在还是明轮,但改进为螺旋桨并不复杂,冯紫英估计三五年内就会开始大规模运用于远洋航行上。 如果成熟的船用蒸汽机真的能在未来三五年里进入全面实用化阶段,那么横渡太平洋将不再是一道能困扰的难题。 也许这可以是自己为诸多儿子们提供一个有意开拓版图建立新帝国的机会? 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都已经在美洲大陆开始动作,帝国当然不能落后于人,现在北美大陆的中西部广大地区都还是无人问津,这是人口日益增长,带来压力越来越大的帝国的机会。 后世加拿大北部和阿拉斯加的这一区域现在还是荒无人烟,也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是再往南,很多地方实际上比起帝国西北地区和西南地区条件都还要好很多了,没有理由帝国不去控制这一区域。 横跨一个太平洋,冯紫英也不确定现在大举移民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就算汽船大规模使用能解决横跨太平洋的问题,但是长距离带来的离心倾向是不可避免的,英国人的北美十三州变成美国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冯紫英对这一点却不在意,不管怎么说,同种同族的华人能在北美大陆上占据一方都是好事,和西方人平分秋色,东边归他们,西面归帝国,这应该是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冯紫英想到和欧洲人在南洋打,下一步肯定还会在新大陆上打,就觉得似乎自己天生就是要和欧洲人过意不去的,这大概就是自己穿越而来的宿命吧。 不过现在南大陆还应该没有被西方殖民者发现,这是帝国最好的机会,东大陆或许只能平分秋色,但在南大陆,也就是澳洲大陆,没有理由不独享。 这十多年来,帝国解决了蒙古问题之后,对北面的开拓进一步加大了力度,但是北海(东西伯利亚)、北庭(中西伯利亚)两个特别总督区面积实在太大了,而且气候恶劣,极大地限制了帝国对北部区域的开拓。 辽北省(黑龙江以北沿海边疆区直到勘察加半岛)条件已经够恶劣了,但北海和北庭更甚。 无论帝国出台多少政策,给于多少扶持,这两大特别总督区人口增长极其缓慢,远不及西域和南洋人口增速。 截止到大观二十七年,北庭特别总督区迁入人口不到二十万,即便是加上本地土著和混居后出生的人口,该区域人口也不到五十万,北海特别总督区人情况也差不多,大概在四十万左右。 而新设的西疆省人口从大观十五年设省之后的十年,就迁入人口超过四十万,尤其是河西走廊马拉铁路一段的建成通车,极大地推动了人口迁移和物资补给难题的解决。 南洋的情况更为良好,大观十八年到大观二十七年,九年间,从广西、广东、福建、浙江、江西、湖南等省迁入人口超过九十万,平均每年迁入人口超过十万,最疯狂的是大观二十一年,一年迁入人口十八万,平均每天都有超过五条移民船在前往南洋的海上。 目前整个南洋加上大观十八年眼前陆续迁入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六十万,但这远远不是尽头,目前南洋依然急需大量人口,每年从内地前往南洋发财谋生和迁居创业的人口依然保持在十二万左右,和每年去北海、北庭两个特别总督区相比不足万人,到西疆不到三万人相比,算是相当成功的了。 “君豫,怎么了,不想干了?朕都还没说撂挑子呢,你就不想干了?”把《帝国皇位继承法》和《海外领地法》两册初稿放在御案上,冯紫英安详惜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道:“咱们君臣相得,合作二十多年了你想先撂挑子,这可不厚道埃” “皇上,臣不年轻了,身体经不起了。”练国事郑重其事地道:“臣打算尽快让瑶草接手,也该他了,他比臣年轻十岁,干两任也可以安心退下来,接下来就该其他年轻人了。” 冯紫英算了算,差不多,马士英比练国事的确小接近十岁,身体状况也很好,干十年问题不大,接下来是谁,不太好说,练国事估计也不会给建议,但卢象升、陈子龙这批人应该要位列其中了。 “至于皇上您没撂挑子,是你自己的原因,谁让您一直不定太子呢?臣可是早就找好了接班人了,所以臣可以心安理得地下去休息休息了。” 只有君臣二人,练国事也很放得开。 尤其是这《帝国皇位继承法》初稿一出来,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上道了,谁来继位,都有个方略了,不至于乱套。 冯紫英知道练国事话语里的讥刺之意,他也不在意,本来也是自己的问题,但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结果了。 “现在这《皇位继承法》出来,君豫你给朕撂一句实话,你觉得怎样?”冯紫英看着这个老友问道。 “只要有方略有规则,无论是哪位皇子继位,都不会有大问题,关键就是要有公开公正公平的规则,谁上谁下,大家无话可说,而且不是还有您坐镇么?只要你态度坚决支持照章办事,不会出问题。”练国事语气很肯定轻松。 “皇上你要相信,经历了这几轮廷推和代表会议票决,大家已经都习惯了这种规则,不过就是复制到太子继承上罢了,您只要选出几个合适人选,就把责任推给咱们内阁,内阁不就是来背这个锅的么?筛选出最后两个人选最终来元老院和人民代表会议来票决,不管结果如何,内阁总辞职,一切重新洗牌再来,多么完美的一幕,……” 按照《帝国皇位继承法》,候选人初选名单由皇帝提交给内阁,内阁进行复选,选出二名候选人提交给元老院,元老院与人民代表院联合投票,过半即当选,如果均未过半,则进行第二轮投票,简单多数即当眩 事实上这种选举法,最关键的初选人名单仍然由皇帝控制,但人员名单不得少于二人,除非皇帝仅有两名子嗣。 冯紫英甚至还提出是否可以将女性也列入候选名单,但遭到了上下集体反对,无奈只能放弃。 听得练国事说得轻松,尤其是内阁以总辞职来表示承担一切后果,这个动作的确很有些现代意义了。 表面上可以让新继位的皇帝可以好整以暇的重新物色合适首辅人选,但话说回来,作为新皇帝,你能直接跳开元老院和人民代表院的约束为所欲为么?显然不可能,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给宰了,但枢密使也是元老院成员,你靠什么来支持? 练国事之所以说得这么轻松也是有原因的,反正他这一届就要下来了,所以承担一切责任也就是致仕归隐,更何况这新继位皇帝难道会认为继位不是练国事内阁一干人的支持么? 至于说下一次用到《帝国皇位继承法》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了,这事儿咱们就搁在一边了,那《海外领地法》,嗯,以及如何在南大陆和东大陆上推动咱们的计划呢?朕觉得还是欠缺了一些官方系统性计划性的推动,太慢了,朕觉得不能这样,需要有更强有力的动作来推动。” 冯紫英郑重其事的态度,让练国事意识到只怕这才是今日冯紫英找自己的意图。 “皇上,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约莫能听出点儿意思来,蒸汽船的事儿我听说了,一口气建了三艘实验船,其中有一艘,已经能直接从松江行驶到东番了,还有东方明珠群岛(夏威夷群岛),这成为了帝国在大洋上的一个最重要的中转枢纽,如果在明珠岛建立石炭补给基地,可以极大地解决汽船到东大陆东都(旧金山)的补给问题,……” 东方明珠群岛是在大观园十九年被发现的,大观二十二年冯紫英亲自下令设立东方特别总督区,今年预计将正式设立东方府。 整个东方明珠群岛人口已经超过一万人,明珠岛(瓦胡岛)上就超过了八千人,北海水师也已经在瓦胡岛上设立了水师基地。      闻弦歌而知雅意,二人相交几十年,基本上自己什么心意稍微一透露,对方就能知晓,冯紫英点点头,等着练国事继续说。 “东方府一设立,如果所谓的帆船与汽船相结合的实验成功,那从松江或者广州横跨大洋直抵东都的航线就不是问题了,我询问过帝国格物院的人,他们初步估计,如果顺利的话,五十天左右可以横渡,除开台风季节,一艘船基本上可以来回三趟。” 练国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臣知道皇上觉得时不我待,西夷人现在在东大陆上动作很猛,但是根据反馈回来的情报,他们还只能在东大陆的最东面沿海活动,内陆地区还是一片空白,我们在西边沿海这一区域的优势基本确立了,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起码有六千里,呃,哪怕东大陆条件不像北庭北海那么糟糕,但是荒无人烟的内陆地区,要横跨到利益区域交接,臣在想,恐怕这不是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实现的。” 冯紫英知道练国事说的没错,英国人在东海岸盘桓一直要到美国成立之后去了,可以说还早得很,但是对自己来说,明知道那样大一片土地放在那里,就像是成熟的果实无人采撷,实在太难受了。 而且自己这么多儿子,治下又有这么多人口,现在朝廷财力相对宽裕,为什么就不能稍微超前一步,帮着有心有意的儿子们去“创创业”呢? 美国人的宅地法可以给个人极大刺激,现在自己一样可以给自己儿子们以如法炮制,各自带人去跑马圈地,自己乃至下一任的皇帝全力支持,至于说以后东大陆上的这些儿子们乃至他们的子孙会如何走,那就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了。 真要几十年后,一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百十万人口,立国又如何? 多几个秦国也好,赵国也好,晋国也好,楚国也好,那都不是不可能。 “君豫,你能体会朕的心思就好,这《帝国皇位继承法》一出来,朕只怕连宫都不敢回了埃”冯紫英苦笑,“都眼巴巴地看着呢,都得要掂量朕是不是偏心谁了,可都是朕的儿子,朕能偏心谁?” 练国事一脸同情,他能理解,这么多年不敢立储,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吧。 “不愿意去也就罢了,愿意要去闯荡打拼一番,学着朕当初创业那样,朕自然是要支持的,但也得要有合适的机会,那东大陆,南大陆,还有西疆以西,朕都给他们机会,全力支持,……” 练国事明白了,这一位是真要准备摊牌了,定了谁为太子之后,那么其他还要有想法的,那就要自谋出路了,帝国会给予最大的支持,而冯紫英本人也会当好最好的参谋。 明白了冯紫英的心思后,练国事也笃定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 “定了?”黛玉看着自己的儿子,反倒是一下子轻松起来,“是不是很失落?” “倒也不是,儿子本来也知道自己不是最合适的,说实话,像父皇那样成日操心,儿子觉得三五年也许觉得很充实,但是要一辈子那样,太累了。”模样很有些结合了黛玉和冯紫英优点的楚王淡然道:“所以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就轻松起来,甚至已经想下一步可以做什么了。” “那其他人呢?”黛玉认真打量了一下儿子,看得出来儿子并没有装出愉悦的样子,心里就踏实了,“要知道你弟弟可是十分惋惜的,……” 楚王笑了起来,“真要想创业,那还不如去东大陆或者西域那边,但儿子不是太想,儿子觉得留在中原,还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人,嗯,可能百味陈杂吧,秦王和魏王还有晋王大概率都是要去东大陆和西域那边了。” 黛玉也有些遗憾,但是想到所有热门候选人全部落选,也就坦然了,想必沈姐姐和宝姐姐和自己的心情也一样。 大观二十九年三月初一,冯紫英提交名单予内阁,内阁复选,由赵王和燕王二人成为候选人。 三月初三,帝国元老院和人民代表院联合投票,票决赵王冯致松成为储君,冯紫英随即签署法令,宣布赵王成为帝国储君。 这一结果震惊了无数人。 晋王、楚王、齐王三大热门人选连复选名单都没进入,只剩下两匹黑马PK,结果竟然是赵王胜出。 后来很多历史学家都在仔细分析和研究这一结果,内阁为什么会选出这两位人选,据说是各位阁臣也都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最终才定出这两位候选人,而联合投票决出赵王,已经是毫无悬念的结果了。 历史学家们研究这一结果时都基本上倾向于认为这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赵王其他各方面条件都较为均衡,同时性格也最合适,加之对格物的看重,以及另外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赵王的母后贾迎春性格最为敦厚朴实且母系势力最弱。 大观二十九年十月初一,《海外领地法》正式颁布,帝国鼓励民众对外开拓,并确定了晋王、秦王、魏王诸王分别在东大陆、南大陆和西域主导开拓战略。 大观三十年三月初三,冯紫英内禅退位,太子冯致松登基,改年号至元,史称太宗。 至元三年,晋王在东都(旧金山)组建幕府,以东都为中心,借助帝国的大力支持,以及螺旋桨机帆船的广泛使用,开始大规模从帝国内引入移民。 从至元三年到至元十二年,从最初每年不超过三万人的规模,逐渐上升到每年接近八万人。 至元十三年,晋王冯致柏在东都建立晋国。 到至元十八年太宗驾崩时,晋国已经从大华引入人口超过九十万,而晋国人口也迅速膨胀到了一百二十万左右。 至元十五年,冯紫英病逝前一个月,冯致柏在东都称帝,建立大晋王朝。 至元二年三月,南大陆被发现。 至元四年七月,楚王冯致枫在南州(达尔文港)组建幕府,并开始有组织地引导移民到来。 至元七年三月,冯致枫将幕府迁移到楚阳(悉尼),并全力以赴建设以楚阳为中心东部沿海区域。 截止到至元十六年冯致枫正式成立大楚王朝时,南大陆移民已经达到一百三十万,形成了以楚阳、南州、海角(珀斯)为三大中心城市的主要经济带,楚阳成为大楚帝国的首都。 至元五年,魏王冯致桦在帝国支持下,组建了西陲兵团,以吐鲁番为根据地,向西开始了连续十八年的大规模征伐。 至元八年到九年,冯致桦陆续攻陷安集延河霍罕,并继续向西进攻。 到至元十三年,已经攻陷并占领了整个布哈拉汗国,并将兵锋指向了希瓦汗国。 至元十八年冯致松病逝传位于其次子冯元溪,史称高宗,年号宏泰。 宏泰二年,冯致桦征服整个希瓦汗国,并正式在大梁(撒尔马罕)称帝,建立大魏王朝。 宏泰七年,冯致桦病逝,因其无子,传位于跟随其打天下的其同父异母弟冯致榆(云裳之子),冯致榆延续其兄定下的制度,依然大力从中原吸引移民来中亚。 宏泰十五年,冯致榆病逝,传位于其三子冯元河,史称魏武帝。 冯元河继续延续其伯父和父亲定下制度,鼓励民族通婚,强化汉文化推广,并继续向西征伐,连续与奥斯曼帝国在黑海与里海之间进行作战,并取得胜利,一直将兵锋推进到高加索山脉和黑海沿岸,并在黑海东岸取得一个重要据点西港(苏呼米)。 至宏泰二十二年,十五年间,从中原陕西、四川、山西迁民超过一百五十万,加上前期西陲兵团陆续从中原带去的接近五十万汉人,整个大魏帝国汉人以及与汉人混居同化后的人口已经占到了大魏帝国的六成以上。 至元十五年三月初三,冯紫英病逝于京师万寿宫。 临终前,冯紫英手握诸女之手,无语凝噎,含笑而逝。 千红万艳,花谢花飞。 终于完结。新书也上传了,《山河志异》,世情仙侠类,敬请兄弟们去踩一脚,留个印,多给点儿书评,收藏,点赞一下,打赏最好^_^,追读必须,投资欢迎。 请各位书友多多支持新书《山河志异》! (本章完) 2820.完本感言兼新书发布。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老瑞写书也二十年了,从2003年开始,怎么说呢,就是爱好。 一直觉得,写出来的东西要想人人喜欢,没那份本事,但如果能写出自己满意自己读后也喜欢的东西,就能知足了,毕竟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总还是有和自己喜好相同的一群人。 从江山美人志开始,魔运苍茫,嗯,中间还写了一本三国之乱世风流,嗯,那本写着玩儿的,后来几本不提了,烽皇和魔师,名义上是玄幻,但其实一本是王朝争霸,一本自己觉得偏仙侠,自己觉得还挺有意思。 数风流人物写了三年,前期基本上是符合我自己心思的,千红万艳嘛,男人嘛,现实生活中压力够大了,就在网文中寻求一个解脱放松吧,到后期呢,历史味道更重,都知道这种架空的又结合了红楼,不好平衡,所以写得有点儿松散了,但总还是完本了,鞠躬,致谢,感谢这么多兄弟们陪着一路走来。 现在又开新书了,《山河志异》,世情仙侠类。 群里有兄弟问,既然是仙侠,又何来世情?世情是什么意思?我说世情就是人情世故,仙侠固然是我们憧憬向往的,但其实是折射凡尘俗世的种种柴米油盐酱醋茶与恩怨情仇,所以修仙四大要素,财法侣地,财都要排第一,可见修仙也不能免俗埃 所以老瑞很想写一本更接地气,或者说更有滋有味活色生香的仙侠,既要有仙侠的恣意汪洋,又要有现实的柴米油盐,嗯,那就请兄弟们收藏一下,追读一下(主要是和起点推荐息息相关),给点儿章评书评和点赞,给几张票,投资一下老瑞肯定更欢迎。 好了,赘言三千,不如认真写一节,老瑞在此再度感谢! 新书中我们再会! 2821.求个支持,新书《山河志异》打榜期,需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现在起点推荐宣传据说是算法来的,咱也不懂,希望兄弟们多收藏一下新书,章节里边发个章评,给其他章评点个赞,段赏二分钱也能有个书友值,有月票的兄弟月票支持一下,大概率这些东西可以列入算法中,如果能收藏追读,就更好了。 老瑞拱手感谢了。 2822.老瑞再恳求一次,请求月票支持新书《山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新书打榜期,需要露脸宣传,月票榜很重要,希望老书友们支持一张保底月票,创造一个奇迹,让新书能上榜一两天也好,还没收藏投资的书友也可以收藏投资新书了!保证不会让书友们失望! 再次感谢! 2823.新书《山河志异)26万字上架,可以一观 114735数风流人物最新章节! 老书友们支持一下新书《山河志异》首订和保底月票,老瑞不胜感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