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 楔子 新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莽莽群山之間,坐落著一個小小的村莊,名叫雞鳴村,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從山上蜿蜒而下,繞村而過,村人無論是種田灌溉、洗衣做飯,都得到溪里取水,因此,這村口溪邊,竟是全村最熱鬧的所在,好像無論什麼時候,總有兩三個婦人,在溪邊或淘米,或摘菜,或擔水,借了這正當出門的機會張家長、李家短地嘀嘀咕咕個不停,然而雞鳴村既是個小村,又不是交通要道,別說商隊,就是小販也得十天半月才來一個,她們可嚼的是非便也不多,誰家的男人多喝了一角酒,誰家的豬跑出了圈,她們都能津津有味地談論上半天,大概這村子里少了一只麻雀,也飛不過她們的眼楮吧! 所以,當王招娣的尸體被溪水沖到她們的面前時,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 “哎呀,這不是新戶王家的女兒嗎?”馬上就有人這麼叫喊起來,其實不用她叫,這麼一個百來戶人家的小村,周圍又有哪個人不識得那個“新戶王家的女兒”呢? 說是“新戶”,其實王家在雞鳴村到王招娣已經住了整整四代人,也差不多在雞鳴村生活了整整四十個年頭,至于他們家到底是哪一年來的雞鳴村,這是誰也記不清的了。每年,村里總會來幾個流浪的人,借住在人家的屋檐下面,討兩口冷飯吃,有的人找到了東家,就住下來,過了一年、兩年,眼看沒有發財致富的可能,就又拄起了討飯棍,朝下一個村子去踫運氣了,所以並沒有什麼老戶會認真地記他們的履歷,只有個別的幸運兒買下了村里的田地,才會被當作“老戶”看待,新、老之分在雞鳴村不看歷史,只看產業。 新戶王家,顯然並不擁有這種幸運,他們在雞鳴村出生、長大,以一戶而論,如今子孫興旺,然而從來沒有哪戶村民認為他們是雞鳴村的人,只要他們還沒有富有到買下土地,他們就是雞鳴村永遠的“外人”。一戶人家,哪怕在雞鳴村只有一畝、五分的田土,也會被當作村里的一份子,是可信賴的人,王家卻是雞鳴村邊緣的浮萍,明天或許就不再屬于雞鳴村了。 王招娣,就屬于這浮萍也似的一家子,她生在雞鳴村,活到九歲,到死連雞鳴村的地界都從未踏出過,仍然是村子里的過客,在村民的議論中,她是“新戶王家的女兒”,在王家,她又是什麼人呢? 招娣的母親存弟,從來報信的村民那里听到這個噩耗的時候,正拿了一籃豆,預備叫打豬草歸來的女兒剝了,好做全家的晚飯,又預備接了她打的豬草喂豬,這個噩耗一來,登時什麼豬草、晚飯都登時拋到了九霄雲外,跌跌沖沖地奔到溪邊,看了一眼,就放聲大哭起來。 她這一哭,足足地哭了一個多更次,旁觀的眾人也有勸的,也有嘆的,也有想起自家早夭的兒女,跟著淌兩滴淚的,可不!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兒,平日再怎麼淘氣,究竟都養到這般大了,又能幫著做些事,又不二三年就能出嫁了,做父母的怎麼不傷心! 眾人勸解了一回,將附近人家一扇門板卸了,抬了女孩尸身到家,見天色已晚便各自散去,這時王家的當家人方才到家。 他一進門,看到灶上無火,豆撒了一地,豬沒有喂,早上還活潑潑的女孩兒已經是院子里停的一具尸首,心里如何不來氣?于是先將老婆來打了一頓出氣,等她被揍得收起眼淚,嗚嗚咽咽地拾了豆子,將就著喂了豬,做了飯,月亮已在山上升得老高,只得等明天再行處理女兒的尸骨。 王招娣的尸身就這麼孤零零地躺在王家的院子里,直到月亮升上了中天,她的眼楮才慢慢地睜開了。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漫天的繁星,“她”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然後,“她”的兩個眼楮各朝一個方向轉動,漸次掃過王家低矮的茅屋、歪斜的土牆、破爛的豬圈、還有豬圈旁的糞堆,最後,仿佛放棄了一樣又轉回了天上的群星。 “好像不妙啊。”發出這種感嘆的,自然不是原來的“王招娣”,而是一個可悲的穿越者,眼前一黑之後,天上的星斗全都變換了形狀與位置不說,腦海中還多了許多凌亂不堪的意識碎片,把他原來的記憶都給攪得一片混亂,只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的失了手——沒錯,他穿越之前,大概、可能、好像是自己做炸彈的時候手快了那麼一點點導致爆炸的時間提前了那麼一點點…… “就算如此,這報應也太重了!明明比我壞的人還有很多啊!”穿越者憤怒地朝星星們瞪了瞪眼楮,星星們爭先恐後地朝他,哦現在是“她”眨了眨眼楮,好像是在嘲笑他一樣。 “可惡!好吧,既然如此,就看看這具身體還有什麼可以用的地方。”他先舉起了一只手,然後依次將每只手指屈起又伸開,試驗了一下自己對這具身體的掌控能力,接著是另外一只手,最後是兩只手合在一起。 穿越者做這些動作和身體的原主人一樣熟練,然而他並不因此而滿意︰“敏捷度太差了”,實際上如果不是穿越者的意識比原主人的意識更為強大,這具先被水浸過又吹了半日冷風的身體是否還能做出如此精細的動作都難說得很,但是,光是以此頻率屈伸的手指,根本達不到穿越者的期望。 接著,他沉入了“王招娣”殘余的意識深處,想看看這具身體在別的方面是否有那麼一點可取之處。 首先是交涉的能力。 如果普通人的交涉能力用數字評估是10的話,“王招娣”的交涉能力……是可憐的3。 差不多就是大聲喊叫才能引起十分之一的人注意(而且其中絕對不包括存弟和存弟的男人),大概“王招娣”這一輩子能得到的最大矚目就是她變成尸首那會兒。 “不應該啊。”穿越者用手摸了摸“王招娣”的臉,這張臉小小的沒什麼肉,摸到的五官都很勻稱,也沒有摸到疤痕,應該不是丑絕人寰的水平,他又在“王招娣”的意識里搜索了一會兒,才得到答案,這個村子里面的小孩子差不多都是這個待遇,小孩沒人權,更沒話語權——這對解決他目前的困境沒有什麼幫助,好處就是還有改善余地,並沒有堵死。 正當他準備再探索一下的時候,異變陡生! 漫天的星斗還在原來的位置,可是他已經不再在王家的破爛小院里面了! 他的身邊,赫然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他甚至都不用挪動身體,就可以感覺得到!那深淵中似乎有什麼……不,是什麼也沒有,虛無,純粹的虛無,如果落下去的話——他趕緊指揮“王招娣”的身體往旁邊挪了挪,或者說,他試圖指揮王招娣的身體往旁邊挪一下,然而,身體紋絲不動,不再受他的意志驅使! 微風輕輕吹過穿越者新得到的身體,現在他被困在這具身體里面了,他想挪動身體,哪怕是轉個身也好。 風呼啦呼啦地吹大了一點,他還是一籌莫展地躺在懸崖上,休說動一動可能直接滾落深淵了,他現在連動一動都辦不到,只能無助地看著天上的繁星,那些星星剛才還在沖他眨眼,此刻卻都像注視著他一樣,眨也不眨——更像是一只龐大黑獸身上遍布了無數雙眼楮,正緊緊地盯著他。 漸漸地有陰影落到了他的身上,那是王家的小茅屋,此刻它比原來高大了十倍,就像一座充滿了邪魔的城池,里面全是深不可測的黑暗。 一只小白豬歡快地從他面前的天空上跑過,如果不是這頭小豬沒有長頭,血淋淋的脖子里一路滴落著鮮血的話,還可能會被認為是一只白色的飛鳥,它一路唱著歌︰“兩蛇,四蛇……” 星星們嘆了一口氣。 星星們又開始眨眼了。 風輕輕地吹過“王招娣”的身體,現在他可以挪動了,但是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他現在仍然躺在王家的小院里,茅屋還是那麼矮小,成年男人進門非得彎腰不可,無論是豬圈、糞堆還是土牆都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剛才的異變,好像是一場幻夢。 穿越者開心地笑了起來,這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的笑容,這不是因為他發現剛才的恐怖是一場幻覺,而是他發現那不是一場幻覺。 剛才發生過的,都是真實的“存在”。 第一章 平行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個貌似平靜、普通的山村里存在著濃重的邪氣,濃到深淵都朝這里張開了口子,妖異的怪物們也離得很近、非常近,幾乎成團成簇。 確認了這一點以後,穿越者的心中充滿了喜悅。 太好了! 他並沒有流落到什麼不可理解的地方,對于一個受過訓練的正式巫師來說,只要能夠接觸到深淵……而且他還有能力!他的力量沒有在事故中跟他的身體一起化為飛灰,還有一部分跟著他也來到了這個小女孩身上! 不是什麼人都能“看到”邪氣的,能夠“感覺”到已經非常不容易了,那些特別敏感的普通人,通常也只能在自身處于生死關頭的時候,才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另外一個世界無時無刻不處在他們身邊,更多的,他們就“感覺”不到了,更別說“看到”,這也是他們的幸運。 是的,幸運。 穿越者知道,在沒有巫師文明的那些蠻荒世界,偶爾也會誕生一兩個他們稱之為“陰陽眼”的超級天才,完全靠天賦就能“看到”,這些天才很難活到記事的年齡——他們沒有接受過嚴格的法術訓練,意志力根本無法面對窺探世間萬物的可怖,不是早早夭折,就是變成了純粹的瘋子,沒有一定的術法基礎,天賜的禮物更像是詛咒。 即使在他原來所處的嘉羅世界,“天眼”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學習的,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是“天眼”差不多是區分正式巫師與那些業余的、打雜的、跑腿的、負責刷刷試管磨磨粉末抄抄卷子的家伙們的一道界線,愚蠢的後者們一輩子也就是打雜、跑腿、抄卷子、刷試管、磨粉末了。他們盡可以穿起長袍,對別人介紹自己說是巫師,反正一般人也分不出這兩者——其實,嘉羅世界的很多城市就沒有前者,因為能承受“天眼”的人,真的不多——不是什麼人都能看到自己碗里突然冒出一咕嘟黑色觸須還能面不改色地捧起來一飲而盡的。 對那些能夠承受“天眼”的,他們的能力是直線提升的,從此他們再也不必懼怕陷阱和背後的匕首,普通人的惡意在他們面前無法隱匿,當你能看到另外一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所有偽裝比紙糊的還不如! 因此,穿越者發現自己還擁有這一能力的時候,簡直喜出望外。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未知世界里,能夠預判一些什麼,遠比能放幾個火球來得實用得多。 他趕緊又集中精神,想看看還有什麼能力被攜帶過來—— 暫時沒有。 不過還好,有一個水準以上的能力,他重新恢復實力的日子就可以縮短很多很多了,至于恢復不了,不得不一輩子在這個小村莊過平凡的日子,根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正躺在王家屋外的泥地上喜出望外地吹涼風的時候,王招娣的生身父母正在屋內為他的“前途”輾轉反側。 “上個月的時候把她賣給陳家村的陳老六就好了,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存弟的男人嘆息道,他所說的“不會出這樣的事”並不是指招娣的死,而是招娣的死給他帶來的損失,“陳老六答應給兩袋子糧食,還有一頭小豬,現在可好了,什麼都沒有了。” 存弟不敢開口,她還記得當她決定要賣了招娣的時候,反對的人正是她的男人,“家里還有糧食,為什麼要賣她,平白地叫人殺了價,等二三年,出落成大閨女,怕找不到有錢的主兒?”當時,他就是這樣罵的,他說的“有錢的主兒”自然不是什麼地主老財,有幾畝薄田一間草屋的人在他看來已經是“有錢”了,只不過雞鳴村一帶的人都知道,女孩子太小,干不了多少活,吃的東西卻不比大人少多少,又有半路夭折的風險,所以,只有那等最貧寒不過的人家,才會把主意打到“買童養媳”上面,稍微有點兒錢又會算計的人家,就是買,也是買“大媳婦”,出一頭叫驢的錢,買個人,又能頂驢子推碾推磨,又能做割草煮飯等等驢子做不了的精細活,有些頂頂會算計的土財,兒子還沒有呱呱落地,不但已經替他買好了媳婦,並且還替他買好了小妾,妻妾栓在一起整日整夜地碾房里推碾子,等著她們的婆婆肚子鼓起來。 “現在賣,只得兩袋子糧食、一頭豬苗,等過兩年,怎麼也值三袋子糧食,一頭大豬。”存弟的男人說得合情合理,存弟的婆婆也跟著稱是,存弟當時也就沒敢告訴他,是因為女兒在村里鬧得太不像話了,她才起了賣掉女兒的主意,天知道她為此提心吊膽了多久! 小招娣鬧的那些事兒,全雞鳴村沒有不知道的,統共就瞞了她爹一個人,只因為王家租種的那些地不在村旁,在遠處的山坳里,存弟的男人總是早出晚歸,對他女兒在村里搞出來的新聞都沒有親見,再加上又是村里鄙視的“新戶”,隨時會消失的“浮萍”,所以也沒有人多事與他親近,但是,萬一有人閑得無聊,把這事同他說了,可怎麼辦好! 存弟為此日夜憂心,好不容易听說隔壁村的陳老六托親戚買女人的事情,連忙說自己有女兒願賣。 待陳老六的親戚過來一問,蒙在鼓里的男人自然對賣價極不滿意,一口回絕了這門生意,叫存弟心里只叫得苦,嘴里半個字也不敢提起,直到今日。當她在溪邊看到女兒尸體的時候,一方面發自本能地悲哀絕倫,一方面又暗暗慶幸她到底死了,不再會作妖了。 “兩袋糧食,一頭小豬呢!”男人又嘆息了一聲,“同意了,就好了,今兒死的就是陳家的人了,他再想要回財禮,是不行的。”確實,這是雞鳴村的規矩,只要女孩子出嫁了,她再死,就絕不是娘家的損失了,就像豬羊既被賣到了屠戶的手里,就是出門就跌死,也是絕不能回去找買家的。 存弟更不敢接話,這麼重大的損失,打死她也賠不出來,萬一她的男人想到她當時沒有勸住他,因而對這等損失負有責任怎麼辦! 躺在院子的穿越者,還沉浸在仍然擁有一部分力量的欣喜里,對茅屋里的夫妻討論該把他賣多少錢的事,一點兒也不知道。 第二章 全新的一天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明天是新的一天。”這句話,穿越者可是著實地領教了它的威力,一大早,周圍又是雞鳴,又是狗吠,又是豬哼哼,差點讓他以為自己沒有穿越,還在議院里開會,特別是當一個籃子從他頭頂飛過的時候,那就更像議院開會啦! 把籃子脫手扔出的不是別人,正是小招娣嫡嫡親親的娘親,她這麼做不是因為要反對什麼議案,而是——她看到女兒竟然活了,無暇細想,三步並作兩步,沖上來一把抱住,歡喜得當場放聲哭了起來。 到底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又被她養了九年,還沒來得及賣出去就沒了的女兒,忽然又活了,怎麼不開心! 由不得她不喜極而泣! 穿越者這邊呢,一來他對女人的眼淚素來沒什麼感覺,二來他還忙著在穿越得到的記憶碎片里翻檢關于這個叫兒叫肉的女人的有關線索,倒是沒怎麼感動——老實說,他也無法想象突然被一個陌生女人抱住叫兒就會感動得跟著哭是個什麼思路,這別人叫兒你就當媽了,別人要是摟住了喊旺財是不是還得跟著汪汪叫啊? 雖然他毫不懷疑有些人真的會跟著汪汪叫的,比如議會里老是跟他作對的那幾個傻帽,他早已放棄了用語言說服他們的可能性了,轉而試著用別的辦法說服——讓他們閉嘴,不幸的是做炸彈的時候手快了一點,于是…… 于是就是他現在能力只剩下了天眼,還被一個白痴摟住了喊肉兒! 穿越者有個自以為的優點︰他是不大對自己發脾氣的,有發脾氣的時間,應該用來琢磨一點更為實際的事情,比如現在,他在翻了幾塊記憶碎片以後就放棄了刷存弟好感度這個任務了——在招娣的記憶里,存弟與其說像個娘,不如說像個監工,比監工更糟的是,她自己還是被銬住了干活的一個囚徒!是的,除了囚徒,穿越者真的很難找到形容她的詞兒! 名義上,她似乎是個良家女出身的正妻,她的父母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雖然她確確實實是王家用一頭大豬和幾袋子糧食換來的,但是究竟是從她父母手里買來的,而不是從某個大戶手里買來的。她為自己的這一地位感到非常驕傲和自豪,經常教育女兒應該學習她的榜樣,重復她的一生,安安分分,不要去妄想什麼讀書、修仙,等等,修仙? 穿越者根據這個陌生的詞匯又翻找了一番,他在王招娣留下的記憶碎片里看到她偷偷摸摸地藏在牆後听老人們向男孩們講古,听到所謂“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移山倒海,斬妖除魔的仙人”,雖然記憶里看不到王招娣的表情,可是那一瞬間的向往和感動,還深深地留在早已死去的王招娣的殘余記憶之中,他看到她壯著膽子跟家里提出要去認字,要到山外見識這個奇妙的世界,他看到她因為這個“不安分”的想法,被嫡嫡親親的娘從院子這頭揍到院子那頭,看到她因為不甘心,用破布包了頭,臉上抹泥,企圖混到學堂里認字,被一群閑人以為行為不堪,老的小的都追著她扔泥塊,看到她慌不擇路,然而並沒有路。 她大約就是如此死了吧。 “真蠢啊。”穿越者評價道,在嘉羅世界,有很多女人期望在雞鳴村這樣平靜的與世無爭的地方恬淡地過清貧一生,王招娣居然夢想著“出去看看”,並且為此賠上了性命,可不是蠢麼!當然,跟重復存弟這樣的聰明懂規矩的女人的令人自豪、令人羨慕的一生比起來,他也是情願出去看看的,哪怕為此死了。 更何況他不是招娣!他知道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移山倒海、斬妖除魔並不是傳說! 他的天眼就是證明!他“看到”的邪氣團和由此聚會的妖物就是證明! “這個世界的能力者,被外行們叫做‘仙人’記住了,而且,這里跟嘉羅世界一樣,只要有天賦,是可以通過學習和修煉成為‘仙人’的。”這幾乎是僅次于仍然有天眼能力的好消息了,穿越者知道,各個世界的法則都不相同,有些世界甚至根本不存在魔法!曾經有個倒霉的前輩誤入,足足熬了三百年,最後借助被當地稱為“黑洞”的特殊通道才得以脫離,這在嘉羅世界是每一個能力者都必須知道的。想想那種被剝奪了能力的日子,和坐牢一樣毫無期望的生存,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相比較之下,這個世界還有魔法(可能不叫魔法)還有學習的途徑,對穿越者來說就好像輕松得散步一樣了。 “說話也不回,是傻了嗎?”在穿越者沉浸在腦海里的仙人相關的時候,在存弟夫妻眼里看來,自己的女兒顯然是傻了,不過反正傻子也是賣得出去的,所以他們倒是沒有為此太過擔心,女兒還活著,還能賣,太好了。存弟更是喜上眉梢,傻了,更好,不會鬧騰上學,不會為了上學、見世面,做出什麼傷風敗俗導致她賣不出去的事情了! 為了慶祝這一喜事,王家這一天的早飯做得格外地豐盛,女主人煮豆糊的時候,加入了一把米,又用一個粗碗,在灶上實實地炖了一個蛋,這一切都獲得了王家男主人的支持,末了,王招娣今天的飯碗里,除了瓖嵌著若干白米粒的糊糊,竟然還有一筷子炖蛋! 穿越者看著如此精美又體恤“她”的死亡而額外添加了分量的早飯,目瞪口呆! 當他還沒被發掘出法術才能的時候,也沒見過這等的早餐!是的,負責帶領他們的師傅會一早在火上熱好鍋,鍋里倒上熱油,然後他們各憑本事把手伸到油鍋里去撈,撈到香腸,早餐就是香腸,撈到雞腿,早餐就是雞腿,什麼也沒撈到還被滾油燙傷了手的家伙,早餐……不會有什麼早餐了!賊窩里可沒有這種笨手笨腳的人的位置! 那段時間他還很清楚地記得,他通常會撈兩根香腸,用旁邊放著的卷餅包起來吃,他的師傅一邊監督著學徒們從滾開的油鍋里撈早餐,一邊喂他養的金絲雀吃早餐。 恩,那幾只金絲雀都有一小缸谷物,還有一塊熟雞蛋! 分量跟他現在的早飯差不多! 但是,正當他為之錯愕的時候,一只枯瘦的手伸了過來,筷子熟練地扒拉了三兩下,準確無誤地將那一筷子炖蛋和為數不少的糊糊,盡數倒在了一個(相比起穿越者現在的身體)又高又壯的男孩兒面前的飯碗里,“吃吧,希兒,這都是你姐姐省給你吃的。” 什麼鬼! 第三章 奪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王家的媳婦存弟是個瘦小枯干的婦人,她十年前嫁到雞鳴村的時候大約十二三歲,現在應該正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但是在貧窮的王家,她一方面要常年累月地辛苦勞作,一方面根本吃不上什麼有營養的東西,還要時常忍饑挨餓,同時,她又要養兒育女,又要挨丈夫的打,忍婆婆的怨,所以她的頭發早已染霜,面龐麼,給穿越者的本來身體當娘也不會有太多人意外。 就是這麼一個似乎風吹猛點就可能一病不起的小婦人,卻在方才,做出了無數勇士都達不到的成就! 一個遠超屠龍伏虎、殺人奪寶的成就——從穿越者嘴里搶吃的! 穿越者為如此壯舉目瞪口呆之時,就看見那個又高又壯的男孩,毫不介意地筷子一劃,將他的!炖蛋!送進了自己的血盆大口! 和兒子共同完成“穿越者口中奪食”這一驚人成就的存弟,看都沒看一眼穿越者,她慈祥的、充滿母愛的目光,只照射在她唯一的兒子臉上︰“要不要再吃點?” 目睹此情此景,再也忍耐不住的穿越者牢牢地抓緊了自己的飯碗,完全忘記了自己在一瞬間之前有多麼鄙視這寒酸到無法想象的一餐,憤怒至極地喊道︰“我還沒吃呢!” 可惜,他忘記了,這具身體,或者說,王招娣小姑娘,交涉能力,是可憐的3。 他脆脆的蘿莉音在一天一夜沒吃飯的負向加成之下,並不比蚊子唱小曲更響,整個王家,注意到他這一咆哮的,只有一個人。 “招娣,那可是你弟弟!”存弟轉過臉來,她的眼神比刀鋒更冷酷,她臉龐上的憤怒,也不亞于穿越者,她這一句不但是解釋,更是嚴厲的質問——做姐姐的,連一筷子蛋和半碗糊糊都不肯送給弟弟,也配當人嗎?天底下,有這麼狠毒、貪婪、無恥的女孩子嗎? 假如雞鳴村有差評系統,憑著穿越者今天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就值得存弟給她女兒打上五百個差評!有這麼自私霸道的姐姐,不如沒有! 自私霸道無恥小姐姐,哦不,是自私霸道無恥的穿越者,剛剛穿越到雞鳴村,還不太懂得王家至高無上的法則,他在面對這般嚴厲的靈魂拷問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一句自私到爆炸的話︰“可我還餓著呢!” 奧立弗?退斯特在孤兒院里說的那句“要添飯”也不會比這句更加荒謬絕倫了! 雖然雞鳴村沒有差評系統,存弟仍然決定要給她的女兒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要教她明白身為女人就該謙虛忍讓的道理,要教她明白,蛋是以她的名義炖的,但是她是絕沒有這個資格吃的,她有的資格,就是盈盈地笑著,主動把炖蛋送到寶貴的弟弟的碗里,笑眯眯地說︰“姐姐不餓”,什麼“我還餓著”這種話,也是女人該說的嗎? 她筷子一掃,將自己碗里的炖蛋和糊糊,全數掃到了兒子碗里,朗聲說道︰“希兒多吃點,多吃才能長得高又壯,我們王家將來就全靠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驕傲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女兒,賤人,憑你也配和我斗?以為現在身體虛禁不起打,娘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後知後覺的穿越者這才發現,自己陷入了傳說中的,茅屋級宅斗。 在這種從未接觸過的副本里,他沒有任何優勢。 一個法師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 “恩——沒錯,王家將來確實都要靠你啊,小弟。”他飽含譏諷地回應了存弟剛才“我們王家將來全靠XX”這句話,也不管存弟有沒有听懂,將碗和碗里剩下的剛夠蓋住碗底的糊糊往王希跟前一推,“多吃點,王家的將來全靠你了——我要上山打豬草去。” 繼續在這種毫無勝算、獎勵又已經被王希吃掉了一大半的副本里杠下去絕不是法系職業的作風,立即打出GG轉進如風才是,你見過不恆定意外傳送的高級法師嗎? 果然!她親生的女兒並沒有那麼禽獸!她還是知道愛護她弟弟這一她人生的終極使命的!在受到教訓以後她已經幡然悔悟,不但不再提讀書、外出之類可笑的要求,還主動把自己的飯分給……哦,是送給王家未來唯一的希望,主動提出幫她干活兒!不愧是她存弟的女兒,在經歷過生死以後,終于懂得了奉獻、愛護、舍己為人等等做人最可寶貴的東西…… 穿越者就在存弟這種莫名的感動中順利地取得了打豬草的裝備,沒有引起任何懷疑,徑直往村外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默默地在腦海里給自己做了一個表格。 姓名︰王招娣(村里的女孩子,你還想能有什麼風格的名字?) 性別︰王家最不受待見的那種 年齡︰九歲(個子還不如八歲的弟弟) 生命值︰瀕死(饑餓狀態) 攻擊力︰0∼0.1(吃得飽飽的蘿莉都不可能造成什麼傷害,更不要說餓得半死的蘿莉) 護甲值︰約等于0(你的衣服大概也就能蓋住你的屁股) 裝備︰打滿補丁仍然四處漏風的衣服一件(考慮到生命值,漏風實在是比走光更嚴重的問題,穿越者很不確定這具缺吃少穿的身體是否還能抗得住一次並不嚴重的感冒)藤筐一只(裝豬草用)袎磥p刀一把(割豬草用,休想用它來對付兔子之類的猛獸) 金錢︰0(令人欣慰的是,雞鳴村和你一個性別的人在財務方面與你保持了高度一致) 啊,真是讓人一看就想重新投胎的表格啊,但是在穿越者眼里,這都不是問題!他還有外掛!呃,是還有隨他一起穿越過來的“天眼”! 第四章 自力更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白天的雞鳴村,並不比夜晚王家小院的體面多少,鱗次櫛比的茅屋盡是些破爛的頂、歪斜的牆,這些房屋都是用泥土築成,幾場暴雨就沖刷得不成模樣,重修是件極費勞力的事情,到處亂跑的雞和豬又加重了破壞,所以哪里都可以看到垮塌的土牆,坍陷的屋頂,人可以不經過院門而直接走到鄰居的院子里去,不管眼楮看向哪里都是一副破敗的景象,只有依稀可以看到村子的另一頭矗立著幾座磚瓦房還略微顯出一點人家的樣子,從“王招娣”的記憶里可以得知,那都是村里富戶和祠堂的所在地,也是雞鳴村的“精華”之處。 “咕∼咕∼”還沒等穿越者走到村口,招娣的消化系統就開始向他抗議自己的存在了,“哎∼”比接受一頓鳥食更可悲的是,被告知他並不配享用那頓鳥食。 有生以來,穿越者第一次覺得,生母(不是存弟)于他有恩,盡管過去他一直恨她為了每月幾瓶酒錢把他賣進那個賊窩,但是現在想想,賊窩里不但有上升的渠道,還有教授如何上升的技藝的師傅,更有每天一早熱騰騰的早餐,他實在不該怨恨更多,要知道,在王家,這些一概都是沒有的。 想到賊窩里每天都有的熱騰騰的早餐,他更餓了——用雪白的面粉,只加一點點水,調成的糊漿倒在預先融化了黃油的鍋里,略微烤一烤,吃的時候,刷上黃色的蜜水,卷上兩根剛從滾油鍋子里徒手撈出的香腸,咬一口下去,帶著小麥特有的焦香的卷餅,富有彈性、牙齒落下的時候才會崩開的腸皮,隨著腸皮崩開而落到早有準備的舌尖上的滾燙肉汁,只要吸一口,他就能把肉汁和碎肉一起從腸皮里吸走,就像有錢人一口吸光水蜜桃一樣……那種上等的水蜜桃,輕輕咬開一個小口,就能將甜美的桃肉一口吸盡…… 更餓了。 “必須得盡快吃頓好的。”穿越者這麼想可不光是為了口腹之欲,不管是巫師還是盜賊,從來都是早飯必須吃飽喝足,那些做文書一行的可以早晨只喝一杯茶水吃兩塊淨素的小甜餅,巫師一開工可說不上什麼時候才能收工,也許十個、十二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無論是實驗還是畫符進行到一半餓昏了可是會鬧出大亂子來的——他通常的早飯怎麼也得四五個烘培得透透的肉餡餅,餅皮是用豬油調和的,上面滿滿地灑上雪白的糖霜,吃的時候涂上越橘醬……不能再想了。 “咦?”這時他已經走到了身體原主人記憶中的村口,也就是她每天上山割豬草的必經之路,在她的記憶里,村口處有幾塊攔溪大石,亮如白銀,踏石而過,比小橋也不差什麼,所以這村子繞溪而建,卻從來沒有橋梁……因為他穿越的時候,王招娣早已死去,身為普通人,在沒有強大力量支持的情況下,自然人死魂消,成年人的魂魄還能多堅持十天半月,像她這等年幼少女,體質又如此虛弱,魂火不可能保留多久,能留下一些生平的記憶碎片供穿越者查閱已經是奇跡了。 但是,她的記憶碎片里面,沒有關于她死亡的任何線索! 穿越者一直等到看到這條小溪,才驚覺,事情,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單純! 如果說有什麼情形能在普通人的靈魂層面留下深刻印記的,死亡瞬間絕對是其中之一!身前毫無力量的普通人,在遭遇慘禍之後,靈魂的殘余力量都可能在機緣巧合之下,于原地一次次重復他們遇難的那一時刻,也就是一些能力者所說的“情景再現”,又被稱為“現場回放”,能看到回放的死亡場景,也是“天眼”的基礎能力,但是,穿越者在具有“天眼”的情況下,居然都沒有在王招娣本人的記憶碎片里,看到她臨死的那一剎那! 這本該是她最應該保留下的記憶啊! “村口的小溪,根本就不是她的葬身之因,誠然,有些人不夠小心的情況下,會把自己淹死在這麼淺的小溪里,嗨,這條小溪還夠不到王招娣的膝蓋……她死後不久順水漂到了雞鳴村,村里人看她沒有呼吸心跳,就以為她死了——其實也確實是死了,因為她非富非貴,生身父母願意為她出的也就是幾滴不值錢的眼淚,所以沒有人發現她真正的死因不是失足溺水,然而她真正的死因是什麼?” 穿越者想到這里,一股很不妙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現在的身體很可能是被人殺死的,凶手在殺了她以後,做了一些法事驅逐陰魂,抹去了死者的臨終記憶,這個人,很可能還藏在村子里!他知道我不是原來的‘王招娣’,而我,卻不知道他,也無法向任何人控告他,因為我現在就是王招娣!” 他穿越成了一個該死而未死之人。 但是,那個人又是為什麼殺死王招娣的呢?王招娣不會任何的異術,她甚至都不認字,她只是這個看似再平淡無奇不過的小村子里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貧苦女孩罷了,正常情況下她沒有和村子里的人結仇的可能性,哦,正常情況下……然而雞鳴村並不是正常情況! 這里死氣都聚集得化不開了! 這麼濃郁的死氣,他以前倒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只不過那些地方……他回頭一望,就看見金色的晨光里,各家各戶都升起了炊煙,雞、豬還有孩童不時地從村里狹窄的“街道”上跑過,跟王招娣記憶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樣,村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一天都一樣,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偶爾來個小販,那也是從王招娣記事就一直來的那一個,這個村子簡直平平淡淡到了乏味的程度,一點也不像死人埋下去會自己爬起來到處跑的樣子。 呵,如果不算他本人的話,如果不算他用“天眼”看到的那些東西的話。 “好手段。”他在心里贊了一句,抓緊了身上的藤筐,這藤筐是王招娣死的時候仍然背在她身上的,那把袎穇o不成樣子的割草刀也是她緊緊抓在手里的,可以說,王家在昨天的溺水當中沒有損失什麼財產,否則,急切要給她再置辦出這樣一套行頭,也不是王家的力量能馬上辦到的。 這些東西都是王招娣的隨身之物,等他力量恢復,估計可以依靠“天眼”從這些東西上面看出當時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不過目前來說這只是他僅有的裝備而已。 他把割草刀拿在手里,趁著晨光掂量了一下,穿越者不是武器專家也看得出,王招娣的裝備可以說是破爛之極,就拿這把刀來說吧,似乎是什麼刀的殘骸,末端的木柄好像還像個樣子,前面的尺寸堪稱袖珍,長寬也完全不成個比例,若是當武器跟什麼東西打架的話也就比穿越者上輩子在賊窩學本事的時候兩指捏的未開刃小刀片強點,听存弟夫妻的口氣,這刀比招娣本人還值錢些,可穿越者看來,如果它原來的主人珍愛它的話,大概按顏色分級還能勉勉強強分個灰色,到小販那里換兩塊糖吃,然而無論是王家還是王招娣好像都不曉得保養的法門,這刀也就衒o不成模樣。 這讓穿越者看得皺起了眉頭,但是他仍然大步向前,過溪進山,握著他唯一的武器。 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能靠自己了,不能求助于任何人。 第五章 驚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獲得了新生的穿越者一開始依照王招娣往日走的路,順著溪流向上游走去,這種走法一個好處是不容易迷路,另外一個好處是水邊草總是生得多些,走了一陣,他估摸著離村民的目光遠了些,就轉了方向,盡揀選不好走的密林陡坡,一路攀爬上去,不一會,尋到一棵老樹,那樹幾乎斜趴在地,看著枝繁葉茂,生氣勃勃,但是在穿越者的眼里,可完全不是這麼一番景象。 他熟練地用手一路敲打過去,找到他想找的部位,拿出蚺M,兩手並握,在旁邊的石頭上用力一敲,將原本破爛不堪的割草刀砸成了兩截,剩下一點靠柄的尖子,倒是不蚺爛,穿越者拿著挖樹皮正好——倘若教存弟夫妻看見女兒這般糟蹋東西,少不得一頓好打,不過,穿越者可是完全不服他們管的存在。 工具很不趁手,穿越者的工作進展得極慢,好在這是簡單的重復勞動,他一邊做,一邊繼續從王招娣的記憶碎片里挖掘可用之物,這也是一項極其浩繁的工作,有些像存弟呵斥教訓她的記憶碎片,全然無用,卻是聲色俱全,像她當日伏在學堂之外偷听的那點內容,起初只能看到薄霧籠罩似的模糊場景,反復翻閱四五遍後,山歌也似的朗誦聲才隱隱約約從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還夾雜著許多她當日偷听時從腦中浮現的存弟會怎麼教訓她、存弟事先恐嚇她的記憶,當日王招娣的恐懼滋味一層層地散布入腦,好似噩夢,偏生穿越者為了得到那點可憐的學堂知識,還不得不一再喚起這段記憶! “哥,這事妥當麼?” “!”穿越者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沒發現有人靠近!而且還不止一個!他抓著小刀,向樹後一趴,就听到那兩人交談的聲音漸漸地近了︰“你哥我做事,有什麼不妥當的?” “可是,被村里知道我們勾結夷人的話……”先前那個畏畏縮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聲音應該是不大的,傳到穿越者耳中卻甚是清晰……太清晰了,就在頭頂吧!穿越者知道自己是撞到了不得的事了,凝神屏氣,一口大氣不敢出,兩手緊緊地握著手里的小刀。 “曖,你就是膽小,他家又不是村里的老戶,與老戶們也都沒有親,浮萍般的人,今日有明日無,村里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沒了便沒了,哪個會上心地尋他家?” “可是他家現種著周大善人的地,周大善人要問起來……” “想頂他家佃的人多的是,再說新戶最是漂浮不定,周大善人也不耐煩去尋他的,夷人只要人,不要東西,周大善人不少了東西,尋他們怎地?” 那個膽小的家伙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替夷人帶路,坑害這鄉里鄉親的,他一家子跟咱們處了這麼多年,老一輩的不說,那兩個娃兒我親眼看著長起來的……” “小六,無毒不丈夫!”那個被稱為“哥”的男人又壓低了聲音道,“你當是我想這麼做嗎?老實告訴你吧,這事兒是……” 穿越者知道說到緊要處,支起耳朵去听,可是只听見那個“小六”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哥,這可是真的?” “親兄弟,我何必哄你——你也不想想,就你哥我,規規矩矩地在村里刨了一輩子土,上哪兒去認識夷人呢?嗨,人無橫財不富呀!” “小六”被現實教訓得不再作聲,他哥興致勃勃︰“到時候,我們只管帶路,你可莫沖在前頭,等放翻了當家的再上不遲,做了這一筆,除人家賞的錢不算,村里發了這一筆絕戶的財,咱們興許還能分到點什麼,小六?” 就听得那小六悶悶地說︰“村里往日沒了的那些‘新戶’,都是這麼沒了的嗎?” 他哥被他問得楞了一下子,顯然是先前沒有想到這個關節,沿著他弟的思路一琢磨,登時汗毛直豎,沉寂了一會兒,忽地發了狠,惡聲惡氣地道︰“管他呢,橫豎新戶都是些外人,與我們、與村里都沒有親,死活不與我們相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小六,我們不發這一注財,什麼時候才能娶上媳婦?難道我家要絕在你手里麼?”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穿越者听得他們說得興頭上,悄悄探出一點,想知道說話的是什麼模樣,他一張眼,登時好似一桶冰雪涼水從頭澆下,直沖入腦! 面前哪里有什麼“小六”,什麼兄弟! 只見枯枝敗葉、雜草叢生,好一處僻靜荒野,靜悄悄並無一個人在。 穿越者當即也顧不得什麼了,將指尖在口中一咬,淋下血來,伸直手臂,一腳踏出,一腳原地旋轉,將自身做了個圓規,以指尖血凌空畫了個正圓——在諸世界的巫術符咒中,與圓心保持同等距離的正圓都是防御咒術的基礎咒式,能力者的血液也都有通靈的作用,如此草草布置一番後,原地坐下,閉上雙眼。 他擔心的倒不是什麼幕後的凶手,對方既能擦去招娣的記憶,能力不是現在的他和這簡陋的防御能夠抵擋的,他所擔心的,是剛才在招娣的記憶中沉浸過深,被這深山老林里的邪異所侵。 擁有“陰陽眼”的人,本來就最容易招惹不干淨的東西,翻檢記憶的通靈之術,一不小心常會傷及本身魂火,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剛才急于尋覓力量,又兼搜尋的是“本人”的記憶,行動上未免魯莽了一些,雖然幸而尋到了一些東西,可是搞不好,撞到的霉運更甚。 風輕輕地吹過山野,帶起滿山葉響,宛如濤聲。 “咕咕,咕咕”遠處有一只鳥兒叫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光斑,有些新生的小樹迎著這光斑張開葉子奮力向上。 穿越者睜開眼楮,長舒了一口氣。 不是離魂,不是妖邪,不是幻覺……是“天眼”帶來的“現場回放”! “小六”和他的兄弟,確實在這里商量過勾結外人坑害村民之事,時間或許在數日之前,一刻之前,這是即使他還是上輩子滿狀態的情況下也無法確定的事情,但是確有其事! 至于為什麼明明不是死人的激烈、恐怖、絕望的場景,也會使得天眼開啟“現場回放”…… 穿越者的蘿莉臉上顯出了冷酷的表情,與他如今一派天真的外貌極不相稱。 因為,那兩個人,商量要對付的對象,就是她啊。 就是王招娣。 “天眼”的功能之一,就是感悟到針對本人的極大惡意,他今日也是湊巧,誤打誤撞,走到這事件發生之地,此地盤旋的“惡意”還凝聚未散,他的“天眼”又靈敏至極,不,是他正好在翻檢王招娣的殘留記憶時,使用了近似通靈的法門,才“看到”了這陰險一幕。 只不過,那兩個人所說的,“村里發了這一筆絕戶的財”所指的又是什麼呢? 新戶王家,種的地、住的房,都不是自己的,縱使有一條牛腿,一張犁,一頭豬,幾件木器家伙,按雞鳴村的標準,都離“中產”差得好遠,更說不上“富”,雞鳴村說大不大,上下加起來也有百來戶,就是王家全家“絕戶”了,“村里發財”,一百多家人家一分,還能讓這假裝置身事外不能說自己有功的“小六”兄弟也跟著“分到點什麼”呢? 是王家還隱藏了王招娣和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還是他們另有所指呢? 第六章 步天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既然“小六”和他的兄弟並不在旁邊,穿越者就回到原位繼續他沒有做完的工作,這次,甭管挖樹皮怎麼簡單枯燥,他也不敢再分神去探查王招娣的記憶了——他要保持警覺,萬一小六兄弟還在附近徘徊呢? 從他們的話語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準備干的,在雞鳴村也是(明面上)被村民所不容的重罪,他們既冒了這樣的風險,穿越者也絕不會幻想自己落到他們手里會有什麼好下場,然而,他的工作才做了一半已經耗費了他不少氣力,他現在又累又餓,身體虛弱,要放棄了另找一處安全的地方,所冒的風險其實也不亞于被小六兄弟捉個正著! 因此,他只得冒著小六兄弟重返此地的風險,繼續挖掘手下的樹皮,挖樹皮的聲音、呼吸的聲音本來都不響,但是在他此刻注意力集中于雙耳的情況下,真是有如雷鳴。 他硬是堅持挖到預定之處,取了一支他一路行來時在荊棘上折取的長刺,探進去三戳兩刺,將樹心中肥肥胖胖形態頗似它們糞坑親戚的幾條幼蟲都拽了出來。 隨手摘了一張寬大樹葉包了,撿起剛才折斷的袎磥M刃,穿越者離開了這個對他飽含惡意之地。 行了一段,他又找到了一棵類似的病樹,這次,他謹慎得多,先爬到樹頂,四下看過無人,方才動手,好在這棵樹比剛才來得細瘦,他挖樹皮的技藝也比剛才熟練,只費了剛才一半功夫就挖出了數條樹心蟲。 火石並不難找,他將挖出的樹心木屑預先鋪了,拿小刀一敲,取出火來,把樹葉包的樹心蟲投進去,不一會,燒得焦黃,竟隱隱有點香氣。 可惜吃起來就沒聞起來那麼香了,還略帶苦澀,穿越者此刻哪里計較這事,兩口就把這些烤蟲子吃了個干淨,肚子里的餓火總算沒那麼可怕了。 把升火烹煮的痕跡略為掩蓋後,他向山峰更高更僻靜之處一路攀爬向上,沿途看到有什麼可吃之物也一一收在背負的藤筐里,像灰灰草這類平時既可喂豬、又時常充當王招娣早晚飯的植物也搜羅了一些。他費力挖的那十來條樹心蟲都是吃老樹樹心的精華生長的,不僅本身營養堪比雞肉,其中還有一絲植物精氣……大概有。 所以,他寧可費力去尋樹,挖樹,而不去找更容易獲得的、王招娣經常吃的豬草。 上一輩子的嘉羅世界里,有許許多多的人被組織起來為他這種人服務,會有專門的人種植樹木、播撒幾種被定向挑選培育了幾百代的樹心蟲親戚的幼子、收獲、干制、篩選、運送、交易、運送、集中交易,再次篩選,初步提煉……等送到他這樣的巫術學徒們手里的時候,已經是一塊塊綠色的“百年老樹精華”,可以用來制作十來種最初級的丸藥、法器、符文。 他也曾跟著幼年學徒們一起參觀過負責提煉植物精華的煉金作坊,這種作坊被認為是價值最低、即使開放參觀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的普通場所,所以他們那樣的初級學徒也能進去參觀而不怕惹出什麼亂子來。 那確實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煉金作坊,他們從頭參觀到尾也就走了半天而已,現在回憶起來,也就是一桶接一桶的小蟲被傾倒到酸液池里值得一看罷了,據帶領他們參觀的人說,得要五十標準桶才能做出一塊植物精華。那個人又指著桶,一個個告訴他們這些是來自山那德的“波普萊”,是在山那德的向陽坡杉樹上采集的,樹心蟲的品種是“藍音”,所提取的植物精華被認為充滿杉樹的朝氣,適宜制作恢復性的丸藥,那是來自于卡地波特的“菊”,是播撒在沿河柳樹上的,樹心蟲的品種是“老阿納”,當地的習慣與眾不同,不是用鑽孔取蟲的辦法,而是在第一百年將老樹砍倒,盡取里面所有的蟲子,提取精華,這種精華被認為在制作“樹籬”“樹藤”等法術符咒尤其有效,所以,卡地波特的土地幾乎全部被挖成了河溝,溝與溝之間只隔著兩排柳樹的距離…… 參觀完煉金作坊,他們又去看了交易這些蟲子的拍賣會場,那是個很熱鬧的地方,他們去的那一天倒不忙碌,也就交易了七十萬標準桶而已,一些供本城使用,也有一些是賣到附近其他城市的煉金作坊的。帶領他們的人說,同樣的,他們城市的作坊主也會派人到其他城市去購買原料,沒有一個城市能夠提供所有煉金原料的交易,也沒有哪一個城市能夠搜羅到所有的煉金物品。 接下來,他們又去看了“植物偵探”的辦公場所,有些老練的商人和雇佣兵會接受任務,替某位巫師尋覓用處很小所以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珍稀原料,這牽涉到偷竊、詐騙、到其他世界的旅行、單純的奪取和更單純一些的只是預備特殊的場地、道具和訓練有素的園丁,不一而足。 給幼年學徒們看的是最後一種,集合了一百位煉金術士和七位巫師合作出來的,由四十九種酸液調配成的陰影溶液和能承受這溶液腐蝕的花盆,這正是他們的學院所委托的任務,他們希望在這種溶液里培育出一種既不怕酸,又能噴吐酸液的植物,作為酸液池的守衛和廉價建築基材。 植物系巫術在嘉羅世界里是不大景氣的,他這日所參觀的市場、作坊的規模更無法與其他系的相比,然而,在他眼前的這個世界……起碼就雞鳴村這個區域來說,他是完全無法想象有類似的基礎物資的組織生產活動的。 “真是毫無意義的巨大浪費。”穿越者一想到他在王招娣記憶里看到的雞鳴村就忍不住感慨,論人家也有一百多戶,怎麼就沒有一個人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比如,給他搜集點植物精華呢? 他隨之下定了決心︰“這種浪費絕不能姑息,只要我的能力能恢復一點,立即教教他們正確的人生觀,村里那個白衣廟,高高大大,我看當作坊挺合適,學堂就算了,地方太小。” 此刻坐在學堂里的王希正昏昏欲睡,一心盼著下課玩耍,全然不知附體在他姐姐身上的穿越者已經險些兒把一個斗大的“拆”字填到這座建築物上,還要把整個雞鳴村變成一座煉金作坊,就算知道,他也決計不會相信。別說他,他的父母和所有村民,都不會有一個相信此事的。 這天余下的時間里,穿越者又收集到了三十多條樹心蟲,在他刻意的尋覓下,還找到了一些別的收獲,被他一一小心地放在藤筐里,上面覆蓋了灰灰草、老鼠耳朵等雞鳴村村民都認得的尋常豬草,一是作為掩飾,二是簡單的防護,防止它們被林中飄落的雨水、枯葉等穢物污染。 本來這些都絕不是該他做的,雞鳴村的重組計劃一定要早日提上議事日程啊! 穿越者在日落時分終于攀上峰頂,和雜樹叢生的陡峭山坡不同,這峰頂平平坦坦得好似人家的曬谷場,無情的山風和雨水使得這里的岩石外露,只有石縫里殘存著一點可憐的植物,都是人家屋檐上常見的。峰頂中央,是兩塊和山峰本身並不聯接的孤石,穿越者靠上去的時候竟然還有點輕微的搖晃,可見石頭和山峰的接觸面極小,兩塊石頭中央有點縫隙,剛好能讓穿越者置身其中。 他四下看了看,從這里能夠毫不費力地看到霞光中炊煙裊裊的雞鳴村,想必此刻各家的雞和豬都一邊刨食一邊朝家里走去,稍微富裕點的農夫會在回家之前在村口的小鋪里買上一角酒,女人們已經在灶屋里為燒火忙碌上了,孩子們——他們是最無憂無慮不過的,還在利用日落前最後一點時間玩耍。 穿越者的目光沒有在雞鳴村多停留一秒,他略微抬頭,一點也不驚訝地在雞鳴村的炊煙之上看到紅光彌漫,好似一只無形的巨手剛剛伸入什麼生物腔子里,將跳動的內髒一把拉出,鮮血肆意飛濺流淌,染紅了那只巨手,也染紅了整個雞鳴村。 他搖了搖頭,今晚要是又有了新的犧牲品的話,他是不會奇怪的,深淵啊!這村子里離深淵這麼近,到現在還沒有死人爬起來到處走(他自己不算),只能說明一件事,村里有比這些死人爬起來更可怕的事情在發生著。 所以他現在是絕不會回到王家的屋頂下的,那里看似遮風擋雨,其實……還真的不如在這光禿禿的山石之間過一晚呢! 他又朝其他幾個方向張望了一下,果然沒錯,就看到山連著山,坡連著坡,到處是奇峰怪樹,不見人煙跡象,村里講古的老人說,要往東走九座山又九座山,才是“縣里”。 穿越者不知道“縣里”是個什麼意思,穿越的當晚,他研究王招娣的記憶直到凌晨,學會了她一切明面上待人接物的言詞,但是王招娣究竟只是個幼童,有些話听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比如爹媽叔伯她還明了,像“縣里”這種看不到的東西就不知道是什麼了,根據講古的老人們悠然神往的表情,穿越者猜測那大概是個很大的大戶,因為老人們談到村里幾個大戶的時候也是這麼一臉羨慕的。 這就是語言交流的不方便之處了,穿越者對此頗為頭疼,在嘉羅世界有兩個主要種族就曾經為語言上的誤會打了一千年,起因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問候語——這兩個種族都是雌雄同體,所不同的是,一種是成年後捉對決斗,贏的一方將輸掉的一方閹割為雌性,另一種是吃得最多,營養最好的強壯個體才能轉化為雌性繁殖下一代,所以後者的問候語“祝你變成雌性”在前者看來是赤果果的挑釁,雙方為此打了一千年,恩,似乎在穿越者穿越的時候還沒有休戰的意思——誤會早就解開了,死的人卻活不過來。 類似的蠢事有很多,結果就是穿越者了解越多,越遵守“不干我事的,都不是事”這一準則,畢竟這種事要分個對錯也太難為人了。幸而如今的嘉羅世界,心靈感應交流雖然不普遍,在外交場合還是都能用上的,大大降低了因為語言風俗不同而起干戈的可能性。 既然要探查其他幾個方向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穿越者就坐進岩石的縫隙里,將今天收集到的樹心蟲全部吃掉,靜靜地等待霞光褪去,星辰升起。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當西方的天空上漸漸閃爍起來的時候,他雙手比出觀星架勢,開始背誦王招娣在學堂外偷听到的,他又從王招娣的記憶深處費盡千辛萬苦搜尋出來的歌訣︰“天波正北當中劃,天柱天座列兩旁,女星西北天燈照,掃帚梭機紛環繞……” 這正是雞鳴村的學童們賴以認字起點的《觀雲識星步天歌》。 第七章 無頭女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各個世界的基礎、風俗各不相同,但是也有幾條被公認相似的準則,比如,觀星畫符被認為是一個種族的文明起點。 畢竟觀星也好、畫符也好,都需要一定程度的精神力的支撐才能完成,沒有相當成熟的心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有人曾經做過一個實驗,將初生的猩猩與自己的新生嬰兒放在一起撫養,頭兩年,猩猩在學習速度上都超過人類的幼子,但到了孩童開始捏著畫筆畫火柴棍人“爸爸媽媽和我”的時候,猩猩就無論如何都跨不出這一步了——表面上再粗笨不過的孩童手筆,背後是起源的突變與數百萬年的進化。 一個種族,倘若進入了“觀星畫符”階段,那麼它們也就升格成了“他們”,這不是說“他們”不會被抓進籠子戴上鐐銬到處展覽,而是“他們”能夠得到一些文明種族才能得到的尊重,比如,在不餓到相當程度的時候,其他種族不該把“他們”作為食物來源,又比如,在付出一些代價或者有資助人的情況下,“他們”可以坐進公共學堂旁听。 初看這些待遇似乎不怎樣,但仔細想想,無論是王招娣還是如今的穿越者,在雞鳴村都是別想得到這等尊重的。 穿越者仰望星空。 星空是深淵的倒影。 當一個未來的生命受胎後,它就會在孕育中重復歷代祖先們的進化之路,比如,鳥在卵殼中會長出牙齒,人類的胎兒會拖著一根小尾巴,在破殼而出、破胎膜而出的時候這些痕跡都已不在,而術士們在開啟修煉之途的時候,也會在意識的深處重返蒙昧時代,觀想血脈的第一個祖先從樹上揚起頭來,直視那深淵之火的時刻。 在那一刻之後,他們的種族就點燃了靈智,像飛蛾一樣朝那星火撲去。 穿越者按著听來的歌訣在星空中依次尋找群星的位置,正北的中央是“天波”,那里一大團霧也似的繁星蜿蜒而下,確實如波濤一般,由北向西,先是“天座”,七顆明亮的白色星星組成了一個椅子似的星座,非常好認。往上是“天燈”,燈這麼奢侈的東西王招娣家只有一個,是一盞小陶燈,逢年過節,招娣的叔叔們回家的時候,存弟會往那個燈里倒一點菜油點上,平時是舍不得點的,不過天燈座的外形不像王家的小油燈,穿越者費了點功夫才想起來,村里的大戶,過燈節的時候會在門口掛上幾盞八角形的畫兒燈,這個八角形的紅綠星座顯然指的是大戶們的畫燈而不是招娣家的那個可憐玩意。 天座向西是一個四顆星組成的方塊狀小星座,這是梭子星座,後面那個大一點的四星星座是織機星座,這些都是村里常見之物,並不難認,穿越者很快又找到了掃帚星座的位置,三顆灰色大星後面拖著一團朦朧的星雲,幾乎可以想象得出掃帚正在掃地的樣子。 幸虧不是穿越到了奧卡波陶世界,穿越者感到了一點小小的慶幸,那個世界的主神據說極其好色,滿天星座都是他泡過的雌性生物的名字……在嘉羅世界,星座則都以顯微鏡分光儀等名字命名,群星映照的不止是深淵,也是每個世界的主流意識。 這個世界的主流意識呢? 就《步天歌》來看,似乎很是奇妙,王招娣所知的世界非常狹小,就是村里講古的老人們,最遠所知也就是“縣里”,可是步天歌的內容卻暗示了一個繁復非常的世界,層層遞進,從掃帚梭機這種尋常之物到八角畫燈等富戶才有之物,里面許多詞句,如“旗、鼓、闕、魁”等依著前篇來看都是指的實物,然而王招娣見識所限,都是只知其音,不知其意,更不用說王招娣當日偷听到的只是步天歌的一部分,全篇肯定更加壯觀浩蕩,但是雞鳴村與那個層層向上的世界似乎並無交集,村里的人日常所需之物全賴貨郎販賣,別說存弟,就是存弟的男人也一輩子都沒去過“縣里”,他們的生活日復一日,總是在雞鳴村。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罕見,穿越者知道的一些世界里兩極分化更為嚴重,高牆深院里巫術煉金無不具備,外界遍地是字也不識的食人部落,他所罕見的是雞鳴村的學堂居然教授“步天歌”,倒好像教授的孩子們會有朝一日親眼見識“旗、鼓、闕、魁”似的。一個井井有條秩序分明的世界,卻給被視作村里外人的新戶家的孩子們也留下了一條小小的,通往屠龍之技的通道……哦,孩子不包括王招娣。 然而她可能是村中眾孩中最向往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她的遇害是不是與此有關呢? 穿越者再向上看去,梭子等三個星座應該環繞著女星,那是個由二十八顆星星組成的龐大星座,赤橙紅綠青藍紫的星星們好似女裙般多姿多彩,他一路朝上看去,由裙到腰,由腰到肩,由肩到……女星,無頭。 他心中一凜,立即結束了這次觀星。 過了一刻,他再次抬頭望去,一個個星子數過去,沒錯,女星只剩下了二十五顆,組成頭部的三顆星星不翼而飛,原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如今是一片深重的黑暗,無星亦無雲,仿佛昭示著什麼。 第八章 工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管女星的無頭狀態在觀星術中預示著什麼,都不是目前的他能解決的,他所應該做的,就是盡快地提升自己的實力,他將目光略微放下,再一次校準了天梭星座,這是離女星最近的一個星座,在與記憶中的步天歌訣再次確認過後,他決定從這個離發生異變的女星最近,本身卻沒有變化的不起眼星座著手開始修煉。 他眼觀眾星,意識向深處沉去,凝神觀想之際,從他的——而不是王招娣的記憶里——祖先們揮舞梭子的形象從蠻荒世界中逐漸浮現,本來他手里還應該有一個梭子的實物以便于星空對應的,但是現在他沒有這個條件,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學習觀星之道了,排除雜念的速度比他第一次學習這個法門的時候要快得多得多。 他選擇的位置也給了他很大的便利,峰頂山風凜冽如蒼茫夜空,他所背靠的山石卻漸漸施放出白天儲存的太陽熱力,在嘉羅世界,巫師們會有意識地在高原的地產上放置一些石塊和挖掘水溝,用它們在白天儲存的熱力為夜間的作物保溫,現在這幾塊山石的溫度使得他不致于因為現在的身體太過虛弱,在修行未成的時候先死于風寒。 他的意識又往深處沉了一層,深淵和星空在他的意識中疊加起來,他仿佛能看到先祖們一次又一次投出梭子,織造漁網、繩索、衣物……以及歷史和符咒。 當他的意識重新上浮之後,他將雙手攏在面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那是一口清氣。 很淡很淡的草木清氣。 如果他不是具有“天眼”的異能,再過一百年,他也看不到那淡到極點的草木青色,這點清氣,放在嘉羅世界是什麼也不算的玩意,然而,這是他忙碌了整整一天後的最大收獲,甚至可以說,豐富到超過他最樂觀的估計,居然第一天,只用了五十幾條樹心蟲,就可以得到成果了!這不是說,什麼人到山上挖一天都能尋到五十條樹心蟲,他既有天眼又有曾經修習過植物系巫術的基礎,能最快地分辨出哪棵樹有樹心蟲生長,可是樹心蟲吸收到多少植物精華,他又能從樹心蟲身上吸取到多少,這就是完全沒譜的事了! 他雙手攏著那氣,一點也不剩地重新吸入體內,呼吸三次,直到這些清氣都被他的身體所吸收。 以他的能力,想辦法把這點清氣利用起來畫個符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沒有選擇有威力的符咒,而是讓身體吸取這道清氣——他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 根據他從王招娣的記憶中得到的常識和他對這個世界的人體的分析,雞鳴村的村民,就本源來說平均壽命是可以到六十歲的,但是,他們又苦于勞作,又不得有營養的食物,平均壽命也就三十多歲,女人因為生孩子的緣故,壽命還要更短一點! 穿越者可不想只活三十歲!況且以王招娣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他能不能活到三十歲還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呢!平均壽命三十歲,可不意味著王招娣就能活到三十歲! 所以,即使危機環繞,他也首先把好不容易得來的草木清氣用在了修補身體元氣上面,雖然有點可惜,但是總比元氣不足,再餓一頓或者再冷一點就可能稀里糊涂地送命來得好! 至于敵人找上門來嘛……他目色一沉,翻開了藤筐上面覆蓋的一層豬草,從下面翻出了三枚灰白色的蘑菇。 他小心地用完好的指尖輕輕撫過蘑菇傘蓋的邊緣,那里滲出了一點點粘液,踫到指尖,有微麻的感覺……在嘉羅世界的相似環境,也生長著類似的蘑菇,在王招娣的記憶里,每隔幾年,村子里就有倒霉蛋因為把它和另外一種外觀非常非常相似的可食用蘑菇搞混而上吐下瀉的,而如果穿越者所料不差的話,這生蘑菇的汁液,可遠比什麼瀉藥厲害得多。 畢竟,他第一次接觸這些蘑菇,不是在植物系的溫室里,而是在他那個賊窩里。 每個想取代自己老大位置的小賊,都對本城附近生長的這幾種蘑菇了然于心,對怎麼利用它們,更加熟悉不過。 他從筐底取出的第二樣物品是十枚荊棘上折下的長刺,每一枚都在他烤樹心蟲的時候順便放在火里烤過,它們與他取樹心蟲所用的尖刺不同,這些刺的長度中最長的不過小招娣一個指節的長度,用來在樹洞中戳取樹心蟲都很勉強。 筐底的第三樣東西是一個編織精巧的戒指,穿越者在烤蟲子的同時用嘴咀嚼草葉,抽出淺綠色的縴維,像編繩一樣編成了一個可以佩戴的草戒,表面上看似乎是年幼的女孩們編來玩的那種,穿越者將這枚戒指戴到了手指上,然後,將一枚最短的尖刺巧妙地與戒指底部的草葉編在一起,如果他使用的不是草木而是精鐵,嘉羅世界的人很容易就能認出這是刺客們喜愛的戒指。 然後,他從筐底拿出了一只編了一半的手鐲,這手鐲也是用同樣的草葉縴維編織而成,所不同的是,編織的時候,穿越者使用了一些他從卡馬卡里世界學來的技巧,那個世界的一樣特產就是巫師們用五彩的繩索編織出來的符咒,他們世界的文字不是寫出來的,而是編織出來的。 穿越者手里沒有五彩繩,不過卡馬卡里的編繩技巧極有特色,用這種技巧編織出來的鐲子,很容易給懂行的人一個“附魔物品”的印象,當然,真要拿到手里,把戲立馬就會拆穿,以穿越者如今的道行,哪里能做出真的附魔物品來呢? 這手鐲就是個幌子,戴上它,另外一只手的戒指也就不會那麼突兀了,真遇到敵人,也可以用這個手鐲先吸引一下敵人的注意力。 筐底最後的物品,是一把紅艷艷的豆子。 第九章 王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存弟在王家的房前屋後忙碌了一天,她確實有許許多多的活兒要干,除了伺候她的婆婆以外,她還要做照料菜園、喂豬、劈柴等事,她做得很辛苦,因為除這一切日常雜事外,她還需要編織藤器。雞鳴村的婦人們是沒有一個可以閑著不做事的,她們最主要的工作是紡織,然而存弟學不會這等精細活兒,她的男人便給她尋了個做藤器的工作,听說鄰村有做蔑器的,但是雞鳴村一帶的山峰只長一種脆弱的矮竹,不適宜做蔑器,存弟的男人進山工作的時候砍一些老藤背回來,存弟便在家做藤器。 砍回來的老藤在場院里暴曬一段時日後,存弟須拿刀將表面削去,再破成長條,兩條一組交叉編織,不斷插入新的藤條,在轉角處用火烤致使彎曲,形狀做成後沿邊插入收口,再以剪刀修整毛邊,工序很簡單,即使兒童看一天也能學會,招娣所背的藤筐,就是這樣做出來的,每做好三五個藤筐,她的男人便拿藤筐向貨郎換油鹽布匹之類貼補家用。 她每天至少做一個藤筐,夏日白天長的時候,她會在晚飯後一直趁著天光做,直做到眼楮再也看不見東西了為止。 第二天略微能看見東西,她就起身升火煮飯,應付了一家老小的吃喝和豬的,給菜園澆水,然後就坐下編藤器,等女兒從山上背回豬草,一家老小坐下吃晚飯,日子周而復始,平淡而滿足,她並不奢求別的什麼,自打生下希兒後,她在王家很有地位,丈夫不時常打她,婆婆也不再念叨換個各方面都比她好的媳婦,又有希兒做她將來的指望,身為女人,她可謂是萬事如意了——除了招娣。 哎,若是招娣能懂事、听話、孝順那麼一點兒,她也不至于這麼苦惱! 別家的小姑娘在她這個年紀早就學會紡紗、織布等又賺錢又得婆家歡喜的活計了,招娣在這方面是凡事不會,“都是跟你學的”,婆婆每次談到,都沒有好氣色,存弟不會這些,做婆婆的只能親自來教,天底下還有這樣可笑的事情嗎?一個做婆婆的人還需要辛苦的教孫女,媳婦是死人哪! 她這麼喊著,于是她並沒有教招娣任何事,招娣還是什麼都不會。 存弟不得不承認她是愧對了王家,首先,生了招娣這麼一個賠錢貨,其次,她還不會任何理應由她教給招娣的本事,居然要勞煩婆婆來教——雖然她也沒有教,但是這做媳婦的大罪已經釀成,不是她被罵兩句就可以贖罪的。 她也因此狠狠地打過招娣,然而招娣還是什麼都不會,就會異想天開,這不由得她不犯愁。 招娣不會村里女孩子會的一切活計,就是生個火,她也不會規規矩矩的,老是要問︰“為什麼石頭里能打出火來?”“為什麼灶是方的?” 天哪!她哪里來的這許多為什麼! 存弟一听就腦袋疼,她從來不去想為什麼,所以當她听到女兒又犯蠢的時候,總是毫不猶豫地一個爆栗敲下去︰“規矩點!燒火!”有時她成功鎮壓了,而有時鎮壓不及時,不但費了柴火,更教婆婆看出糊糊煮的火候不到,三言兩語說與她丈夫听,惹得存弟也跟著招娣一起捱打,雖然她丈夫疼惜她,不過為了拗不過婆婆的面子揍她幾下便丟開去,她婆婆也是拿她當作自己人,嘴快也是為了家里不寬裕,節儉慣了的老人看到浪費了柴火煮糊了飯心疼,雖然她知道婆婆和丈夫都是關心愛護她的,到底巴掌糊在臉上、拳頭擱在身上是痛的,哎,她心里知道她嫁到王家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這個女兒太過淘氣,大概是老天看她日子過得太幸福,特特地差了來磨她的吧! 沒有她就好了!當初沒有生下她就好了!當初…… 原來倒是有個機會讓她早早地嫁給陳家莊的陳老六,把女兒送出門去,不但她做母親的功德圓滿,且又去了禍星,又賺了糧食和豬,可是她丈夫惦記著過兩年多換點糧食和豬,此事居然沒成,存弟暗自嘆息不已,這日到晚上見著太陽落了山,招娣居然還是不見蹤影,不由得她不發慌。 其實她是不想讓招娣上山打豬草的,這個女兒向來不大听她的話,到了山上更野,可是她一不會紡二不會織,只有打發她去割些豬草王家才不至于白養活了她,割來的豬草中有一部分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還能充作全家的飯食,所以她也由得女兒去了。 今日她看女兒魂不守舍,又說了些發昏的話,于是急急打發女兒出門去割草,沒想到割到這晚還不回來,眼看飯菜就要上桌,她的丈夫和婆婆平日再無視招娣也會發現桌旁少了一人,這可怎麼辦好? 她揣揣不安地東張西望了半日,手下卻絲毫不敢停下活計,趁著添柴草的功夫她又出門望了一圈,不見女兒回家,眼見隔壁的鄰舍已經點上燈火,又听到他們家傳來杯盞響動,知道他家的喜事今晚多半成了,不禁呆了一呆——鄰家的女兒止妹生得比招娣大了兩歲,正是談婚論嫁的年紀,她做得一手好針線,又會紡紗,不像招娣百事無成,所以縱使年紀大了幾歲,財禮比小女孩要得多些,也有好幾戶人家上門求娶,前幾日存弟听鄰居說閑話就知道他家喜事已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止妹家與存弟家經濟情況相仿,平日也是舍不得點油燈的主兒,存弟家只有兩個在外扛活的小叔回家的時候才舍得往燈里倒點油,做出“團聚”的氣象來,止妹家並無在外的兄弟,這次點燈,必然是為了招待說成的媒人了! 想到別人家養女兒好事臨近,不久就能收成結果,自家的女兒卻頑劣不堪,先前許人不成,這次又不知道是凶是吉,萬一,有了個萬一……存弟不敢往下想了,卻憋不住心里愁苦,抱著柴草,靠著院牆,嗚嗚咽咽地落了一回淚。 她哭了一會兒,猛然覺得動靜有些不對,抬頭一張,就看到鄰家的女兒止妹正站在院子里,白著一張臉望著她。 存弟抹了抹眼淚,強顏歡笑道︰“佷女,你……”她是想道喜來著,止妹的父母又是點燈又是打酒,顯然是把女兒許了得意的人家,可她自己女兒此刻還不知道是好是歹,滿腹心事在肚里,順理成章的賀詞居然也在舌頭上滾了兩滾,不知哪里是出口,可還沒等她說完恭喜的話,就听到止妹喃喃道︰“喜?”聲音神氣,與平常相比,通變了一個人,存弟雖然為自家女兒滿腹心事,此刻也察覺出止妹的神態很不正常,但是還沒等她再問上一句,就看到止妹跟游魂似的往她家屋後飄去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出並沒有給存弟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比起鄰居家女兒的奇怪舉動,還是她自己女兒還未露面更引得她揪心,她又往其他方向張望了一下,是不是招娣不死心,又去學堂偷听了呢? 可是,學堂早已放學,希兒都已經太太平平的回家了,招娣還留在那邊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是到別的地方去游蕩了? 哎呀!這個討債鬼真是坑苦了她! “你在這里做什麼?莫不是……”聲音听起來並不嚴厲,可是存弟一听就嚇得把懷里抱的柴草都掉了一半在地上,因為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家的女主人,她的婆婆。 第十章 偷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存弟害怕她的婆婆,就像小雞怕老鷹那麼怕,不僅僅是因為她是王家最有權力的女人,也是因為她是全雞鳴村最不滿意存弟的人,她本人更是無時無刻不想法設法提醒存弟這兩點。 那些從小生活優裕、被財富包圍的人們,有一種奇怪的幻想,以為在貧寒人家的茅屋里,是即不存在權力,也不存在權力斗爭的,事實上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存弟的婆婆辛辛苦苦地熬了三十年才做了婆婆,她怎麼可能讓這麼艱難才到手的權力被視若無物呢?誠然,王家所擁有的東西少得可憐——他們每年喂一頭豬,這頭豬他們卻吃不起。年末的時候賣給鄰村的收豬人,由收豬人賣到“縣里”,自己再從收豬人或者村里的大戶那里買三五斤豬肉過年,但凡稍微識數的人都能算出,他們買回的豬肉是他們賣豬價格的兩倍,這看起來似乎是再奇怪不過的買賣,低價賣掉自己的豬然後再高價從原主人那里把豬肉買回來?難道是王家的錢多得燒得慌嗎?還是殺豬是一門高技術工作,王家干不來這活兒? 並不是這樣,整頭的豬固然便宜,王家卻沒有那許多錢用在吃上,縱使批發價便宜零售價貴,他們越窮越只能按零售價買,倒是不差錢的大戶,年末自己殺豬,富含油脂的內髒當時煮了飽腹,肉腌起來,等村里人待客過年,需要買肉的時候慢慢地零賣,大賺其利。 賣豬的錢,王家支付了耕具的維修、王希的讀書費用和來年買小豬的開銷後就所剩無幾了,一家的衣食往往還需要兩個外出扛活的小叔貼補,虧得這幾年風調雨順,若是收成再差一點,王希也得告別學堂了,可是,沒有他出人頭地後提攜叔叔們的希望,兩個已經長年在外的小叔可不見得再願意把錢投在王家了。 就是這樣窘迫的家境,也不妨礙存弟的婆婆一天到晚對媳婦和孫女施展她作為女主人的威風,粗看似乎有點不可理喻,但是仔細一想,她人生這幾十年就活在一座黑洞也似漏風漏雨的茅屋里,吃的是饑一頓,飽一頓,時不時還要靠豬草野菜混一頓,睡的是稻草,蓋的是破布,穿的是二三十年前陪嫁過來的兩身衣裳,每年夏天吃一個瓜,冬天過年吃一斤肉,十天半月看一次貨郎帶來的針頭線腦,每年燈節大戶們掛一回畫燈,兒子和孫子都是她的主人,除了折磨好不容易到手的媳婦和孫女以外,她還有什麼人生的樂趣呢? 因此,她一有機會,就向兒子們告媳婦和孫女的狀,端給她的水太燙、不夠燙,端的姿勢不夠恭敬,叫她的時候不夠大聲,太過大聲,每一條都能成為她要求兒子“教訓”媳婦和孫女的理由,她這樣做是很有理由的,對媳婦而言,挨打是她的本分,媳婦就跟驢子一樣需要挨打,對孫女而言,連奶奶都伺候不好的女孩還有婆家會要嗎? 有時兒子嫌她嘮叨的瑣碎,媳婦又預先躲遠,她就會設法扯著孫子開口,說希兒既讀了書,家里也該照著闊人的樣子立起“規矩”來,王家花了那麼多錢送子弟讀書,不就是為了家族變樣嗎?怎麼還好輕輕地放過媳婦呢? 列舉了這許多理由後,她總是能欣賞到由兒子的拳頭和媳婦的哭喊組成的一出活劇,然後她就感到她確實在王家是有權有地位的人,她再一次擊敗了媳婦,大獲全勝,家里寒酸的飯食、被褥都變得可以忍受了,所以,遇到好讓媳婦挨一頓打的機會,她是從來不會放過的。 眼下,就是如此。 媳婦神不守舍了半日,她早就將眼珠子盯得緊緊的了,看到她東張西望,更是萬分肯定她心里有鬼,有什麼鬼呢?是偷東西,還是偷更了不得的?偷男人?因此,她其實一早就藏在了旁邊豬圈的陰影里,忍著臭氣,就等著媳婦露出破綻,馬上喊出兒子,先打她個臭死,然後再開祠堂休掉她,不,王家在村里是新戶,並沒有什麼祠堂的可能,那就慢慢分辨是賣了她再討個新媳婦呢,還是留下來將功折罪慢慢打。 前面她看到媳婦望著鄰舍的房屋落淚,心里就再三計較,要怎樣借著這由頭,逼著媳婦去止妹家吊死,怎麼也能把止妹的財禮都拿到手,再賠上一副棺材,日後自己享用,媳婦的尸首?那等不守婦道的女人,直接扔到溝里,也沒人敢說什麼。 可是事情的進展大出她所料,走來的人竟是止妹,眼看算盤落空,存弟的婆婆實在是心有不甘啊!止妹的財禮,止妹家賠的棺材本來在她看來已經是囊中之物,現在她卻沒有理由叫媳婦去吊死了,不禁心里暗罵︰“這倒運的窮家小戶女,到底沒有財運,拖累得老身沒有棺材睡。” 也許她的這番咒罵被什麼過路神听見了吧,眼看著止妹走了,她的媳婦卻沒有立即回屋,還在左顧右盼,這不,有機會!哦不,是有情況! 這次,她可是拿到了真贓實犯! “婆婆!我沒有在做,做什麼!”多年積威之下,存弟嚇得手足無措,平日里她抱柴草掉下兩枝,被婆婆看見了還要說是“存心潑灑我王家東西”,教唆兒子給她兩個巴掌才肯罷休,現在一個能換一頭豬並幾袋子糧食的女兒被她打發得不見,這還不得從夜里打到天明啊! “沒有——”存弟婆婆根本沒注意到孫女的存在和不存在,她輕蔑之極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威勢十足,落在媳婦耳里真是宛如雷霆︰“你抱柴草抱那麼久,是準備趁天黑——和他干點什麼嗎?說!”隨著最後那一聲厲喝,她猛地伸手指向存弟剛才張望的方向。 存弟正待分辨求饒,眼光隨著婆婆的手指方向一轉,登時嚇得幾欲暈倒! 她婆婆手指的方向,因為雨水坍塌了一半還沒有來得及修復的泥土牆豁口處,赫然躲著一個衣冠不整的男人! 而且,還是村里有名的光棍無賴漢,因為就住在和她家隔了兩座屋的近處所以她絕對不能說自己不認得的,趙小六! 第十一章 捉奸遇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話講?”存弟婆婆一擊命中,臉上情不自禁地蕩開了一朵花,她還沉浸在剛才推測的這次拿住了媳婦錯處,從此要大獲全勝,打得這個媳婦再也不能翻身的思維定勢之中,渾然沒有想到趙家小六一窮二白,不但沒有什麼女兒的財禮可賠——其實連老婆還不知道在哪里——家里更是一頭豬、一條牛腿也沒有,說是村里的老戶,平日做活得兩個錢都送在酒缸、賭桌上了,真正是比王家還窮的存在,就是當場拿住了他,逼他寫了服狀,又能訛詐出什麼來?搞不好還要賠上一個花錢討的媳婦,豈不是愚不可及? 可是她一來習慣于在媳婦身上擺出婆婆和尊貴體面人的架子,這種架子在家里沒錢的情況下都靠把媳婦往死里作踐來維持的,比如山溝里好炫耀不給女人上桌的“規矩”,大觀園里卻斷沒有讓賈母捧著碗到廚房蹲著吃的理;二來,她在豬圈外面蹲了那麼久,聞了那麼久豬糞味,听了那麼久豬叫,如今竟然不能借此耍一耍婆婆的威風,豈有此理? 除了“婆婆”這個身份以外,她無論在雞鳴村,還是王家,都不是什麼舉足輕重、一言九鼎的人物,她說話的分量,並不比她的孫女更重,她在王家呆了近四十年,做了三十年的活計,末了,王家的一草一木,理論上都不屬于她,她唯二可以施展一下“權力”,覺得自己這四十年沒有白過的,也就是面前的這個媳婦,還有不知道躲到哪里娶的孫女了,其他的,無論是她的三個兒子,還是她的孫子,都是她萬萬動不得的,養的豬和雞要應付各種開銷,也沒有給她隨意折騰的理,生活艱辛,衣食匱乏,娛樂沒有,能折騰的只剩下一個對象了,能不往死里折騰嗎? 因此,任何人想一下就知道媳婦出了奸情,于她沒有任何好處,她竟然也能樂開花,都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想一下”,打了十年的媳婦,早已成了習慣性動作了。 存弟呢? 本來,她完全可以分辨自己是因為擔心女兒沒有回家,可她在婆婆手下也吃足了十年的苦頭,她婆婆打她成了習慣,她挨打也成了習慣,只要她婆婆厲聲一喝,她就像被膠水黏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腦中一片空白,嘴里說不出一個字來,腦中轉來轉去只有一個念頭︰“這次會被打得幾天爬不起來?” 再說,她分辨,真的有用嗎? 媳婦和婆婆之間,不管誰錯,挨打的只能是媳婦,雞鳴村也好,王家也好,都是這樣的規矩,婆婆經過多年的辛苦,理應得到打媳婦這一權力作為酬勞,媳婦呢,也不至于絕望,再過三十年,她們也可以做幸福的婆婆,房不一定有,地不一定有,打媳婦的權力必然會有,這是比天堂更實在的遠景,值得每一個人維護。 看到存弟沒有爭辯,她的婆婆喜悅非常︰“不要說你是預防著他偷雞啊——當家的!當家的!快來看看你媳婦兒干了什麼好事!莫要放跑了——”她看到趙小六已經從剛才的突發狀況里回過魂來,縮起身子往後退去,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全然不顧失魂落魄的媳婦和趙小六身後騰起的黑影。 “什麼事啊——”存弟的丈夫在田里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只想把肚子填的飽飽的然後躺下來休息,他不覺得打老婆有什麼特別的樂趣,也不覺得有必要換個媳婦,但是他的母親常常地向他告狀,于是他為了自己的耳根清靜起見,就以打老婆幾下換取一時的安寧,他對此並不感到有什麼愧疚,因為存弟本人都沒有對此表示過反對意見,相反,每次她都會磕頭認錯,于是他也就覺得確實是她錯了。 這次,他等飯的時候比平時久,本來就有點不耐煩了,又听到母親的叫嚷,知道一次飯前運動是少不了的了,于是握了握粗大的拳頭,漫不經心地走出家門,本來嘛,打媳婦也不需要怎樣的熱身。 他就這樣大模大樣地踱出門來,看到的卻是——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娘和面白如紙的媳婦。 “搞什——”他預備大喝一聲,然後按照十年以來養成的習慣,有事先打媳婦一頓沒錯,不過,他只是預備如此,他的話還沒嚷完,腦後便是一陣疾風,隨後,他遇到了和他老娘一樣的命運。 往山上走的時候,趙小六的心情還撲通撲通地直跳,他在村里是干過一些偷雞偷瓜的壞事,但是,天可憐見,偷人還是頭一次——雖然不是存弟婆婆想象的那種。 他回頭望去,村里和往常一樣,燈火零星,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行蹤,沒有人打著火把敲起鑼來追,他略微放下一點心來。 事情起初出乎意料的順利,王家的緊鄰止妹家今晚在招待說成好事的媒人,他白天看到他家打了兩角酒,就知道止妹的老爹今晚一定是听不到鄰居家的響動的了,他哥哥听到了這個好消息,就與夷人通了聲氣,到傍晚,就有四五個穿黑衣包黑布的夷人與他們兄弟見了面,由他們引著涉水進了村,因為有他們兄弟帶路的緣故,村里的狗都沒有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接下來,似乎是運氣都用完了,存弟那個該死的女人,天都快黑了還在外面轉悠,她那個婆婆也是一樣地該死,都那麼大年紀了眼楮跟針一樣尖,居然認出了自己!雖然好像誤會了什麼,可真要讓她叫喊起來的話,身後的這幾個黑衣夷人可沒法一下子消失啊! 正當他不知道是該分辨還是該動手的時候,他的老哥硬是先他一步,一棒子敲昏了存弟的婆婆,接下來又敲昏了聞聲而來的存弟丈夫,他這時候也來不及想這和說好的只帶路不一樣,手腳麻利地沖進去三下五除二綁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王希,把小孩子扛在肩膀上走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哥扛著存弟,其他幾個夷人拖著存弟婆婆和存弟丈夫,都拿繩子捆了,一行人沒命地朝村外跑了一陣,好在王家幾乎是村子的盡頭了,也沒人看見他們,一直跑到山上,才喘出一口氣來。 “完了!”他剛喘勻了氣,就推了自己兄弟一把︰“招娣那個丫頭我們沒抓到!” 第十二章 步天歌的由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招娣?什麼招娣?”他哥哥听了這話,還是一臉的懵懂,這也不怪他,招娣一個丫頭片子,在雞鳴村的存在感那是幾乎近于零,是的,他听說過昨天王家的丫頭失足落水淹死,當時不過感嘆下夷人許諾的帶路費可不能因此少了,和夷人說好的是帶路,不是負責抓到王家全家,後來他弟弟小六照例在村中唯一的鋪子(賣各種零貨,主要是賣酒)鬼混的時候听說丫頭並沒有淹死,想到夷人這下沒有不給錢的借口,招娣死而復活這事本身那就更是耳邊一陣風去了,他有要緊的事情要辦,實在沒功夫為這麼個小丫頭的死活默哀一秒。 今晚的計劃,他對著弟弟拍了胸脯,可是被弟弟一說,也不由得心里沉甸甸地壓了塊石頭,隱隱約約地覺得這事沒有他當初想象的只是干點壞事那麼簡單,對不起鄰居是一回事——何況鄰居還是“新戶”,本等與他們這種老戶是不同世界的生物,但是,被坑害的對象範圍可能超過他的估計,這點還是讓他心里十分地不自在。 趁著事情還沒做,回絕了這件差事? 這怎麼可能!那個人,可不是好說話的周大善人,討饒惹了他,便是天王老子,也是要給你戳幾個血窟窿出來的,何況他手下養著幾個厲害的角色,說聲不好,吊在樹上,先打斷兩條腿,再慢慢地問賭債該怎麼還的事兒——他想到這里,冷汗直流,那腿竟是邁不出去。 逃走吧,先不提祖宗基業都在這里(其實就是一座快倒塌的茅屋,一圈已經塌得差不多的泥牆),他們兄弟能逃到哪里去?到了別的村,他們可就不再是趾高氣揚的“老戶”,而是處處受人鄙視,不與來往的“新戶”了,過年的時候,想到祠堂里分碗豬肉都是沒影的事,一炷香一片肉都要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來,就算僥幸娶了媳婦,生下個兒,學堂也是無束修不收,他們又到哪里去弄那束修?將來弄到了束修,兒子在學堂里也要受人鄙視,到底是外來的新戶,哪怕出了錢磕了頭,能讀一個字都是沾村里的光,到底不如老戶硬氣。 想到注定黯淡無光的未來,他逃走的心也沒了,橫下一條心,又到鋪子里把冬天蓋的被子當了,換了點錢買了一角酒喝了,灌在肚里熱熱的︰“我兄弟的財運,就看這一注了!” 因此,他帶了夷人進村的時候,竟然很有些大馬金刀的姿態,這倒不是因為他做事堂堂正正,而是因為他思前想後,沒了退路,又有酒灌在肚里的緣故。 後面被存弟婆婆喊破,他能那麼一馬當先,沖鋒在前,也是多虧了那一角酒的力量。 等到他連滾帶爬地拖了人過溪上山,酒還未退,腦袋還昏昏的不比腦後吃了一棒的存弟婆婆強到哪里去,這時候,要他馬上反應過來那個叫做招娣的丫頭片子與他們兄弟何干,實在是有些難為他大腦中所剩不多的細胞了︰“哪里完了?這人都不抓齊了嗎?” “哥,招娣,存弟她大閨女我們沒抓到啊,哥!”趙小六急得直跺腳,他原就以為這事不妥,換了他,怎麼也不能應了這事,叫那人找別人干吧,這財發不得,可他哥已經應承下來,真要去村里告發,勾結夷人,可是天大的罪名一樁——天底下原來並沒有什麼雞鳴村,兩百多年前,這一帶群山原是夷人的什麼“玉帶國”,後來,“朝廷”(趙小六和王招娣一樣,都以為“朝廷”是個人,一輩子沒去過“縣里”的他們並不曉得這個詞的真實意思)派大將軍討伐夷人,把夷人都趕到了大山深處,將“玉帶國”改成了“朝廷”的“盤錦城”,為了保衛盤錦城、監視躲入山里的夷人,大將軍將一些士兵派到最前線的山里駐扎,年深月久,士兵們娶妻生子,代代繁衍,形成了一個個村莊,雞鳴村正是這些駐留村莊之一。 它誕生的使命,就是為了防備山里的夷人,在“朝廷”的正式文書上,雞鳴村這一帶的村莊被稱為“軍屯”,也就是由軍人及家屬種田自給的前線武裝據點。 如今歲月流逝,兩百多年過去,夷人深深地躲入山里,變成了飄渺的傳說,和平的時間長了,弓矢刀劍,村民一輩子沒摸過的也大有人在,曾經統治雞鳴村的低級軍官家族,也早已在時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初來到雞鳴村立下跟腳的六名士兵,只有四人的子嗣尚存,軍中代代流傳的《辰五子步天歌》更是從軍中功法的傳功口訣變成了幼童的識字課本…… 可是,雞鳴村仍然是夷人的天敵!抵擋夷人的進犯,仍然是每一個雞鳴村“老戶”家的男丁必須盡的義務! 小六兄弟落魄不肖如此,仍能在祠堂里分到作為祭品的豬肉,都是因為他們的名字還在村里的簿子上,他們吃了豬肉,就該為村里出力! 如今,他們竟然要勾結夷人綁走村民……趙小六心里明白,問題的重點根本不是什麼“綁走的是新戶、老戶”,而是“勾結夷人”! 哎!哎!他哥哥怎能這般糊涂!听到害的不過是“新戶”“外人”,就輕而易舉地把這件要命的事情給應承下來了! 可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們兄弟回頭了!不一條道走到黑,還能怎麼辦呢! 被存弟婆婆喊破的時候,他一顆心差點跳出了嗓子眼,要是鄰居聞聲趕來,他根本就沒有招架之力,萬幸,鄰家只顧忙自家的喜事,顧不得王家的怪聲,他哥哥又是格外的神勇,一招放倒了白發老婦存弟婆婆,又一招放倒了不加防備的存弟男人,他也就咬著牙跟著把王希捆了,這一晚,他們兄弟倆橫掃了王家,在酒力下竟然也成了腳踢敬老院拳打幼兒園的“強者”! 待他們連拖帶扛將王家幾口子帶到山上,遠離了隨時可能會被撞破的村里,才得喘口氣,小六的神經還沒繃緊,就發現了一件要緊的事情——招娣他們沒有抓到! 放在平時,小六也不大會把招娣的存在與否當一回事,可不管王家和雞鳴村平時怎麼把招娣的價值等于一頭豬,她到底不是真的豬,她會說話!她很可能不知道“勾結夷人”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確實有可能看到是小六捆了她的兄弟,小六的哥哥打倒了她的父親和奶奶! 這可如何是好啊! 小六已經心亂如麻,偏偏無論是那些夷人也好,還是他的親哥也好,都沒有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不就是一個小丫頭片子麼,原就不值幾個錢,听說從水里撈出來後又傻了些,不值得什麼的,”他的哥哥噴著酒氣,大大咧咧地說︰“小六你甭瞎操心,王家人都在這里了,他們答應的帶路費,可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了咱們的!”說完,還用力拍了一下小六的肩膀︰“要是少了,我我我絕絕不會放過他們的!” 他還沉浸在方才自己以一戰二的“英勇”之中,覺得既然那麼輕松地就掃平了王家,打倒面前這幾個夷人,也不算什麼大事。 “哎!”小六氣得一時間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幾個夷人看著他們兄弟鬧騰,也不說話,互相比著手勢,顯然,這一出也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 第十三章 黎明殺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小六最終沒有敢一個人回村里尋找可能的目擊證人王招娣,他的兄弟剛剛信誓旦旦地要“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了咱們的”轉眼還沒與夷人說話便就頭便睡,也不管地上是山石嶙峋、枯枝敗葉,盡當是自己屋一般呼呼大睡,時不時還吆喝幾聲,劃拳叫牌,他是好睡,累得小六一夜都不敢合眼。 他真是不敢睡覺,他哥口口聲聲說的“帶路費”,那些夷人可還一個子兒都沒有付,他更是不知道他們談成的價格有多少,現在他兄弟睡著,那些夷人便是拔腿就跑,把這筆錢“一個子兒都不付”了,憑他小六一個人,哪里能攔得下來?就是他們願意付了,他知道該拿幾個錢?若是出生入死、英勇沖鋒了半日,最後只得了兩個小錢,回頭就是他兄弟放過他,他自己也不能輕饒了他自己啊。 虧得那些夷人重諾守信,看他守著兄弟不肯走,居然也在旁邊圍了一圈,並沒有趁這個機會來個“溜之大吉”,賴了他們的帶路費,這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眼見東方漸漸的白了,一邊殘月還掛在天上,一邊已是彩霞滿天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小六听著村里遠遠地傳來雄雞打鳴之聲,使勁揉著眼皮才保證自己能睜開眼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在風露中耽了一晚,再看旁邊,王家大小都被他們用預備好的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倒是個個瞪著眼楮,只是嘴里塞著東西說不出話來,又看他哥伸拳探腿,仿佛還在回味夢里的賭局與酒肉,連忙上前推了他哥兩把︰“醒醒!天都亮了!” 由不得他不急,王家半夜不會點燈,雞鳴村夜里也沒有巡夜的人,有沒有動靜只看狗叫與不叫,就是天大亮了,只要招娣沒去告狀,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王家的集體失蹤,可是天一亮,各家各戶的小孩馬上要上山打柴割草放牛,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兩個眼尖的看到這邊捆著幾個粽子也似的大活人,到時候,目擊證人還少? 想到被村里發現他們兄弟都干了些什麼的後果,小六又加了把勁推他的兄弟,終于讓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楮,眼看著是醒過來了。 被強行推醒的人沒什麼好聲氣,他這一晚枕著石頭睡得甚美,夢里他得了一大筆錢,那人又夸他事情辦得好,他在賭場上贏了一次又一次,旁邊的人又是送酒,又是送雞,那只雞甚是凶猛,他抓雞抓了半日才發現抓的不是什麼雞腿,而是他兄弟的手指。 “呃——”他又搖了兩下頭,才略微清醒點兒,對著小六說道︰“他們答應給我們的錢付了麼?” “還沒有,”小六看他終于醒過來了,“我們得趕緊回去……” “沒拿到錢我是不會走的!”他轉身指著王家老小,對那幾個夷人說,“我答應的事情我都辦到了,你們許的錢呢?” “莫急,莫得急。”夷人里面打頭的一個甕聲翁氣地說道︰“把他們扛到山那邊,付錢。” “不行,現在就得給!”想到欠的賭債,他怒喝道︰“事情都是我們兄弟干的!你們根本就沒有干什麼!之前談的錢太少了!要我們幫忙扛過去的話,你們還得加錢!”他手舞足蹈對著領頭夷人鬧騰的時候,他的兄弟小六擔心地直往下邊村里看,看了一眼不像有人奔跑的樣子,便回頭想催他的兄弟趕緊拿了錢回去,不要再耽誤時間了,他們的時間已經耽誤得夠多的了。 他這一轉頭不要緊,正好看到兩個夷人交換了一下目光,那目光甚是陰冷,他一個激靈,趕緊推了他哥一把︰“哥,我們快走吧!” “不行!我還沒拿到錢呢小六!”他的兄弟吼道,“我說了,不拿到錢,休想讓我們繼續辦事!” “哥!”小六絕望地喊道,因為這時候他發現那幾個夷人圍著他們兄弟一晚,可不是出于什麼好心,現在,他們已經全都站起來了,將他們的來路堵得結結實實,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簡直是昭然若揭的事情——他再也不敢想了,拔腿就向唯一的缺口——山峰上沖去! 他有生以來從沒跑得這麼快過,兩腳拼命地朝前伸著,踩到什麼,全然不顧,撞到什麼,也管它去呢,背後傳來一聲悶響,大概是他的兄弟也遭遇了前一晚王家當家人的遭遇,也許更糟,他沒有時間去想了,風隨著他的跑動呼呼地亂響,冷風直灌到他的肺里,只要這次逃出來就好,只要…… 他是雞鳴村土生土長的山民,對這一帶的山川再熟悉不過,既然下山的路已被斷絕——其實若是那些夷人多給他點時間想想,他也未必敢往村里跑,內奸一旦遭遇反水,本來就沒有活路,但是現在的緊急情況根本不容得他多想,他一個勁地往山最陡、林最密的地方跑,甩掉背後的追兵,再慢慢地想接下來一步該怎麼辦吧! 山上附近的鳥雀,全被這一場追逐給驚得飛得飛,叫得叫,趙小六此刻完全沒把這些放在心上,他只顧著跑!快跑! 後面的追兵似乎沒了動靜,他的心也跳得仿佛擂鼓一般,一身汗如雨下,跑得太急,看眼前的東西都有點模糊了,他回頭看了看,沒人,停住了腳步,登時覺得遍體酸麻,四肢火辣辣地疼,也不知道剛才在林中跑過,被荊棘叢拉了多少道血口,萬幸…… 幾道身影不急不慢地從兩旁包抄而來,小六看著他們走這山路如閑庭信步一般,倒好像知道他會跑到什麼地方,又知道從哪里繞路比較方便走一樣,心中竟忽然靈光一閃︰“你們!你們根本不是什麼夷人!”他說完才發現自己把天捅了個洞,要捂嘴已經是來不及了! “說對了——那又怎樣呢?”為首的夷人張嘴說話,竟然與小六等人一般無二的言詞腔調,不再甕聲甕氣︰“本想留你一條活路,可惜了你這一百多斤今天就要交待在這里了,要怪,就怪你這張嘴亂說話吧!”他陰惻惻地笑完,與其他人一起抽出刀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 趙小六哪里肯坐以待斃,拔腿又跑,無奈他本來就不是久慣勞苦的人,此時剛劇烈地跑了一陣,腿腳早不晚不,抽起筋來,才往前邁了兩步就滾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夷人”怪笑著圍了過來,兩手不甘心地四面亂抓,想抓到什麼救命的法寶,哪里可能! “夷人”們看他有如甕中之鱉,哈哈大笑著一起圍攏,就待舉刀了結這個漏網之魚了! “死心吧,你插翅也逃不了——”為首的“夷人”大約沒听說過反派不能太多話這一金科玉律,臨下刀之前還要嘲諷趙小六幾句,誰知他話音未落,忽覺脖頸處微微一疼,正驚訝間,就看自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邊的兩個“夷人”都個個大吃一驚,揭開蒙面的黑布再看時,就看到剛隔了短短一剎那,那人臉上已盡是青灰之色的尸氣,胸前一按,已無呼吸心跳,眼見著是不活了! 第十四章 天降救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妖怪啊!”自幼听說的種種山林野怪之說此刻一起涌上那兩人心頭,發一聲叫喊,都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去了,既不顧同伙的尸首,也不顧倒在地上一片茫然的趙小六,被他們扔在原地與尸首作伴的趙小六過了一刻,才掙扎起來︰“妖怪?妖怪!啊!” “叫什麼!”他正亂喊的時候,就听到一個清晰有力的——蘿莉音從他頭部不遠處傳來,他吃驚地轉頭一望,從亂草叢中站起身子的,不是他昨晚到今晨一直心心念念要抓到的王招娣小丫頭,還是誰? 只是,人還是那人,一把枯黃亂發,瘦骨伶仃的身子,快遮不住屁股的破衣爛衫,背上一個標明了身份的豬草藤筐,右手一把破豬草刀,左手拿了一支矮竹,端的與乞兒無異,雞鳴村里稍微對自己的未來有點幻想的男人,都絕不會把目標定在娶這麼個窮家出來的丫頭片子做媳婦上。 可她此刻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然閃著兩點寒光,凌厲地朝他周身一掃,眼光如刀,趙小六竟然覺得自己通似沒穿衣服,又好像立在數九寒天一般。 這不可能啊!他……怎麼說他現在還躺在地上,起來不得呢! “爬起來!”小女孩下著絕不會被听錯的命令,吐字清晰簡短,仿佛這個命令本身就有命令的力量一般,趙小六居然沒有回嘴,好似雞鳴村出來的男人听一個小女孩的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似的,而這件事本身,可一點都不正常啊!別說招娣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丫頭,就是她娘存弟、她奶奶,在雞鳴村里,也休想在男人說話的時候插一句嘴進去! 他所不知道的是,穿越者的一字一句,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在嘉羅世界受到的“統治者禮儀訓練”的一部分,在巫師統治的嘉羅世界,巫師們用各種辦法來鞏固他們的統治地位,其中就包括言語和儀態的訓練! 可不要小看這種訓練! 有些有魔力的世界里,魔術師就因為缺乏這種訓練,不能教大眾信服,不得不把權柄交在一些漂亮的花瓶手里,滿足做一個幕後的軍師,他們的世界也因此被稱為“劍的世界”。表面上看,他們似乎悠哉自在,不用拋頭露面,不用直接面對群眾的質疑,可是,誰會追隨一個臉都不怎麼露的幕後人物呢?誰會相信這種人有領導能力呢?即使他們在戰爭中完成了大部分工作,統治者的寶座也總是不屬于他們,惡果就是,這些世界里,有經濟實力的人家,總是在子女走哪條道路上三心二意,不肯為了魔術的進步付出一切,總覺得還有另外一條比較輕松的路可以走。他們世界的物資,也因此有很大一部分,都因此白白地被浪費了。最終的結果,就是這些世界明明不缺天賦與魔力,卻只能跟在別人背後吃灰。 嘉羅世界的巫師們,可不會容忍這種大權旁落的可能,他們雇佣了許多極有能力的牧師和吟游詩人,編寫了大有成效的禮儀訓練課程,每一個有望步入統治階級的巫師,都要受到強制性的訓練,在這些課程里,他會恍然大悟︰巫師們的服飾、說話、吃飯姿勢乃至每一步的長短,都關系到他們能否有效地對下屬(哪怕是第一次見面的下屬)形成心理上的震懾! 當然,整個嘉羅世界,也在不知不覺地接受著同一個班子編寫的另外一套課程,那就是︰對巫師的絕對服從! 所有的書籍、劇本、在正式公布前都會經過嚴格的審查,你要寫一個騎士打敗邪惡的巫師拯救公主的劇情,也不是不行,不過,騎士得是個人妖,公主得是長八條觸手的,巫師嘛,學徒等級,不能再高——最終的結果是,任何一個五歲的小孩都會以“我長大了,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為由,拒絕為這麼個愚蠢的狗屎劇本付出時間,更不要說錢財了。 相反,有名的演員爭著扮演劇中的巫師,都知道那是又威風又有型報酬也最多的角色,哪怕演的就是些抄卷軸刷試管的工作,燈光也是打得足足的,周圍的桌椅擺設也是華麗到極致,穿戴發型更不必說,從各方面表現巫師工作起來是多麼有型! 各行各業在遇到難題的時候,“找巫師解決”也被放在標準流程上,誰違反了標準流程,誰就是再顯眼不過的亂黨! 亂黨倒不會因為“拒絕服從巫師”的罪名進監獄,通常打發他們到那里去的理由都是︰不遵守標準流程,馬虎大意,玩忽職守,擅離崗位……他們進去的時候,別人看他們是白痴,他們出來的時候,放心,他們基本上不會活到出獄的——巫師統治的嘉羅世界是不太講究仁慈的。 在長期的雙重洗腦的結果下,一個巫師只要走進人群,立即就能取得頭領的地位,所有人都會听從他的吩咐並自動認為那是最好的主意,現在嘛,洗腦的難度是高了一點,但是趙小六也不是什麼心智堅強的人物,穿越者在“現場回放”里,已經摸清了他的性格,一個瞻前顧後的膽小鬼,麻煩的是,腦子似乎比王家全家加起來還要靈活那麼一點點。 本來要不是趙小六兩手亂抓差點抓到他,他還想再等一等現身的,畢竟他上輩子是個巫師,不是牧師更不是吟游詩人,屬于吟游詩人的“變聲”技巧他只听過一點原理,就沒練過,他本身已經足以斥令民眾了,現在這麼個清清脆脆的蘿莉嗓,對于恐嚇、命令和威脅來說,確實不怎麼好用,現在也只有湊合著上了。 “起來!”再次命令後,他舉起手中的矮竹朝趙小六臉上晃了一晃,“跟我走!” “啊?啊!”幸而趙小六在連番劇變後,腦子一時間沒空轉彎,居然迷迷糊糊地沒有反抗!他倒是想爬起來,就是手腳還直哆嗦著不听使喚。 穿越者雙眉一皺,將手中的矮竹朝他臉上點了一點︰“馬上!你想跟他一樣嗎?” “啊!人是你殺……” “馬上!”小女孩不耐煩地進一步恐嚇道︰“他們馬上就來了!” “什麼?”命令加威脅之下,趙小六硬生生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雖然手腳還不夠利索,好歹能動彈了——“什麼都別拿快走!” 穿越者連續下令,倒不是事情真的緊急到了這個地步,而是強氣勢配合連番短命令轟炸對于腦容量有限的對手來說,是有效的阻止對方胡思亂想的手段,對付百無一用只有腦子不合時宜的好的趙小六來說,非常適用。 第十五章 因地制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們……”走了幾分鐘以後,趙小六又開始管不住自己的腦袋和舌頭了,作為小弟,他真是最差勁的那種,心思太多,嘴太大,作為游手好閑的混混,他的敏捷和力量連雞鳴村村民的平均水準都不到,而且還毫無自覺,放到從前,別說是穿越者,就是穿越者幼年生活的那個賊窩都不會要他的——不過目前穿越者也只好有什麼用什麼了︰“他們為什麼追你?你們不是一伙的嗎?” “不是的,他們不是夷人!”平時趙小六可不是那種有問必答的人,尤其是問話的還是個小丫頭片子,不嘴上佔兩句便宜他就姓走了,但是現在一來穿越者使用了命令的語氣與技巧,二來這一夜的突變給他的刺激太大,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樣,听從剛剛給予了他一連串指示的“強者”——甭管王招娣的外形如何寒磣,她的語氣、姿態還有話語中隱含的殺人之意,都足夠讓膽子統共就那麼點大的趙小六服從她了︰“他們跟我們一樣是村里的人!是田家三兄弟和他們的手下!” “啊哈?”這個回答有點出乎穿越者的意外了,他迅速讀取了王招娣的記憶︰與周家不同,田家是村里新起的大戶,他們家土地不多,然而據說在鄰村也頗有勢力,三兄弟號稱“三虎”,都學得一手的好拳棒,號稱四五個人近不得身,老三在“縣里”做著什麼“教師”,似乎與學堂里教娃娃的不是一路,具體區別在哪里,沒進過學堂更沒進過田家大門的王招娣也分辨不出,大約就是學堂里的教師吃的都是村民供給的粗茶淡飯,田家一年卻能殺若干頭豬,听說都是“一頭兩百斤,殺出來,五指厚的肥膘”,說的人都嘖嘖有聲,連說帶比劃,听的人也是連連點頭,半分也不質疑,像王招娣家飼養的一頭七八十斤的C豬,根本進不得他家的法眼,他家也不做零賣豬肉給村民的生意,倒時常向其他大戶家買酒肉吃用,“錢財使得跟淌水似的!” 使得跟淌水似的錢財,自然來路有些半黑不白︰村里舊例,不許賭博,可光是雞鳴村,他田家就開了三個賭檔,那些終年酒肉不得沾唇的村民,倒有一大半把積蓄使在了他家的賭攤上,可是沒人敢對此有意見,田家三兄弟厲害不消說,他家第二代有七個子佷,收了四五個徒弟,就算不舞刀弄槍一般人家也敵他不過,連村里負責納糧等事的首戶周大善人在他們面前都漸漸地說不上話,其他人還有什麼說話的份兒?有個仗著自己是“老戶”的私下說了句不許賭博的舊例,不巧被他家第四個佷子听到,一巴掌打掉了兩枚門牙,愣是不敢吭聲,存弟家知道了此事,對王希是叮囑了又叮囑︰寧可得罪田主周大善人,也不可得罪了“三虎”,平日里其他人看到田家人出來,都繞著走,不敢說話。 穿越者撇了撇嘴,如果王招娣的記憶沒錯的話,那個因為別人多了一句嘴就一巴掌打掉別人兩顆牙的田家凶人,就是剛剛被他一記吹箭撂倒的家伙……如果用游戲術語來說的話,就是剛出門便遇上精英怪,運氣真……雖然這怪的等級未免太低了點,一巴掌下去連人的腦袋都打不飛,可到底不是趙小六、存弟這種白板怪能比的…… 自己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好呢?他上一輩子還在做賊的時候,也有過這種經歷,那時候他還是個“烏鴉”,真正的烏鴉會在白天的時候探查小鳥的窩,吃掉它們新下的蛋,組織里的“烏鴉”會游蕩在暗夜的街巷里,“撿走”每一個“主人不夠小心”的錢包。 他那次運氣也是好得逆天,白天才走過一次的街道,不到十分晚居然已經有一個穿戴華麗的肥羊喝多了躺在地上,只等他開剝了。 經過煉金藥水洗過的眼楮,夜晚視物如同白晝,可嘆他一開始竟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倒在地上的是個年輕人,一頭豐茂的卷發簇擁著在酒力下顯得分外嬌艷的臉龐,不管是精心打理的頭發還是顯然用了不少昂貴膏油修飾打理的臉都是上等肥羊的標志,他在白天都沒見過這麼舍得在保養自己上花錢的主兒,再看對方衣服上層層疊疊的花邊飾帶,不由得心里感嘆一句這一件衣服頂五十件,起碼花邊拆下來夠十個舞娘衣服用的,當然最要緊的是掏包,不過對方懷里抱著的銀色小琴看上去也挺值錢的……咦? 這肥羊身上怎麼帶著血味兒? 他心知不妙,全速倒退,就看到一根銀線劃過——若是他再遲半步的半步,被開剝的,就是他了! “咦?”這次換成對方驚訝了,大概是因為沒想到他這個年齡已經開始了職業者的身體改造吧,畢竟即使在巫術普及的嘉羅世界,也只有最頂尖的那批人能夠承擔職業者改造的代價,那可不是喝點強化藥水,植入幾個煉金物品的“改造”,那種東西要能算作職業者的話,畫眉毛也能算整容了! 例如,一個真正的“血鴉”,必須把所有的骨頭全部像鳥兒那樣掏空,裝上可以在爆發時提供更多新鮮空氣的氣囊,全身的關節也都要置換成可自主拆卸扭轉的關節,關節旁加裝彈性墊,一部分髒器也要活化置換,因為原本承擔造血功能的骨髓被抽干,另外一個髒器會被改造成血源地,礙事累贅的消化與生殖系統切除大半,等一系列集合了煉金和巫術的改造完成後,理論上可以連續跳躍奔跑一天一夜,跑完後還能每秒刺出四十下打擊! 穿越者那時候只剛剛開始了第一步的改造而已,但是,沒有那一步的改造,他的人生就在那個小巷子里結束了! 銀色小琴的琴弦,在它的主人手里,既能奏出美妙或嘈雜的樂曲,也能于瞬間殺死一個不夠警惕的半職業者! 他退出琴弦攻擊範圍後,對方將琴一斜,改彈為吹,不,那次他沒能躲過,只不過萬幸他手里還有開刃的匕首,反手立即將中箭的部分挖去,腳步不停,總算逃出一條生路,代價是逃回窩後躺了三天。 等他開啟巫師的職業,得到足夠的權限查閱資料後,才知道對方是個挺稀少的職業者——小丑,這種職業者常見于舞台而不常見于貴族,不過對于當天晚上的肥羊來說,花花公子外交官的身份倒是能很好地掩飾他的這個職業,帶領他參加談判場合的人在準備資料時告訴他這個外交官浮華夸張的外表下頗為難纏,並列舉了對方在談判條件不中意時就表現得跟個說唱藝人似的“惡習”,給政敵起外號編段子,段子的邏輯未必通事實更是不一定有,可是大眾總是好起哄的,容易叫人下不來台,總之,總之對方雖然外表上看上去像個繡花的草包,不過他腦子里其實還是有點兒細胞的,一個回合是對付不了的。 差點被繡花草包一個回合給對付了的穿越者也只好對那天晚上的經歷閉口不談,後來表面上他們成了一般意義上的好朋友,這個一般意義上的好朋友的意思是穿越者偶爾可以不打招呼去他家蹭飯,至于私底下嘛,穿越者從來沒忘了那晚的“大運”,預備干掉的名單上少不了肥羊先生的名字,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 就穿越了。 雖然穿越了,但是肥羊先生的武器還是給穿越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當他第一眼看到山上的矮竹的時候,就想起可以仿造做一根吹箭筒。 第十六章 燈下黑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以山峰上穿越者所能收集到的材料而言,制作一把簡易的弓或弩並不困難,箭矢也可以用硬灌木的細枝配磨尖的石子制作,一個野蠻部落的獵人制造它們用不了一天,穿越者有自信能做得更快更好,麻煩在于另一個方面——這具身體實在太小,力量又太低,就算勉強能夠張弓,不,問題不是能否射死一只老鼠,力量不夠,咱不會淬毒嗎?上輩子既當過賊也當過巫師的穿越者才不會被可笑的道德觀念束縛,問題在于,弓弩相對于他的身高和力量來說,攜帶起來也太不方便了。 結果,他就從自己的記憶里抽取了和肥羊相關的那段,坐下來給自己用矮竹做原料制作了一根吹箭筒,這玩意勝在輕便無聲,在淬過毒之後威力也很有保證,穿越者第一次出手就干掉了一個精英小怪,嚇走了另外兩個,不禁對自己的前途有了更好的評估︰“敏捷恢復良好。” 不過王招娣身體的其余情況還是不能讓人放心,吃了些樹心蟲並提取精華後,她的身體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復,但是還沒有脫離透支過度的瀕死狀態,穿越者這幾天在沒有獲得更好的戰利品之前,依舊得小心寒風及夜露,當務之急,是得弄到一身夠保暖的衣物,當然,也得夠輕便。 山上不用說,雞鳴村里的衣物也匱乏到了可憐的地步,有些穿越到這種自然經濟環境下的主角居然能夠靠從垃圾堆里撿布頭給全家縫制衣物,王招娣要是知道一定會覺得荒唐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別說收集到足夠縫衣服的碎布片了,就是爛到沒法縫任何東西的爛布縴維團,那也是能在貨郎小販那里換一、兩塊糖的寶物! 精通布匹貿易的商人知道,布這種東西,隨便怎麼下剪刀,是再也沒有賣不出去的︰成匹的做外套,不成匹的做內衣,再小的做襪子、手帕,如果是一長條呢?正好包腳。懂行的裁縫,你給的剛剛好的布頭,他噴噴水,熨斗熨過,拉一拉,怎麼也給你“落”一塊鞋幫子布下來。裁衣服剪下來的邊角,大的做補丁或送相熟的人家做嬰兒的“百衲衣”,那細小得跟牙簽似的,是不是只能送垃圾堆了呢?啊呀,這樣的寶物,怎麼好送垃圾堆的,收在針線筐里,待攢得多時,漿糊刷兩遍,正好做了鞋底,好些城里人家的娃兒,腳上還沒有鞋穿哩,也不知道某些人說的垃圾堆里那些夠縫衣服縫包包的布頭,是哪個宰相家扔出來的…… 便是爛得連抽線也不能了的布團,拿去造紙、絮被,也是有用,故此和雞毛一樣,都有小販拿糖來換,只是小販糖鑼一敲,整個雞鳴村,也沒有兩三個闊氣至此的老娘,娃們得到的待遇,通常是巴掌管夠,爛布沒有——還要留著自家絮被做鞋底哩! 在這樣的情況下,穿越者想弄到整套的衣服,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方才他想過剝取被擊倒的“夷人”的黑衣,然而旁邊一個趙小六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夷人”的衣服也有可能帶毒,等听到小六說“夷人”實為村民假扮,他也沒有多惋惜︰“再干掉一個,不就有了麼,不行的話,還有小六這身,就是得好好洗洗”。 不知自己在對方眼里是個活動衣櫥的趙小六還在訴說︰“他田家在村里開三個賭檔,又放債,又扮夷人夜半掠賣新戶,掠賣新戶也就罷了,他們……”說到“新戶”,他眼皮突地一跳,想到面前的王招娣,正是他們趙家兄弟此次勾結了“夷人”要掠賣的對象,嗓子登時啞了下來。 “說下去!”穿越者敏捷地捕捉到趙小六的感情變化,立即厲聲質問,不給他多想的空間︰“他們又怎麼?” “他們還打算把我兄弟倆一起掠賣了!”許諾的帶路費沒有到手,哥哥下落不明,連自己也差一點點折在這些凶人手里,渾不知面前小姑娘更凶殘百倍的趙小六攢了一肚皮氣,此時終于發泄出來︰“我兄弟也是雞鳴村的老戶了,祖上與他田家一起到這里駐屯的,論起來他家三代前還是摸不到祠堂門的破落戶,要不是娶了周大善人家放出的丫鬟,兒子在周家做了個看院的,怎麼有機會學拳腳?如今發達起來,通連周大戶都不放在眼里了。” “駐屯?” “唉,跟了大將軍一起到這里當兵的啊。”趙小六沒有多想就講了出來,這在雞鳴村原也不算什麼秘密,每次祠堂祭祖的時候,長老們都要說上一遍,听得人們耳朵都要長繭,學堂入學的時候,新學童也免不了要听一番訴說那“步天歌”是如何厲害的傳說,只不過他沒考慮到,面前的王招娣正是一個既沒有資格進入祠堂,也沒有資格進入學堂的新戶人家女兒! 就是他想起,也不會把這當作什麼“泄密”,那步天歌傳說中是朝廷授給軍隊的功法,十分厲害,可是落到他們這些大頭兵手里的本來就是最簡易的殘篇,都是些星雲氣象,除了能給幼童們認認字還有什麼用?誰也沒想過讀了那個能做大將,田家三虎的發達,也是來源于周家賞識,除認字外另學了拳腳,終于三虎得到“縣里”做事,才帶領得全家興旺起來,到如今不可一世! “原來如此。”穿越者前日的謎團,一問這趙小六居然破解了好幾個,倒不是他愚蠢,而是“信息”這個資源,也是要看階級的!像雞鳴村的歷史,趙小六這種“老戶”生來便可在祠堂听得,寄滿了王家希望的新戶兒子王希,要交了學費逐日供給教師飯食才能到學堂听聞,至于被認為百無一用只能換豬的王招娣嘛,你莫傻了,有給豬上歷史課的嗎?豬要偷听,那也是得挨打的,豬就該在豬圈呆著,這就是“規矩”! “想當年,我們周趙田陳幾家都是拜了把子的異姓弟兄,因此連祠堂都通修在一處,先祖牌位,也放在一起受全村香火,過年殺豬家家有份,他們田家如今竟做出這等事來,我看他們死了怎麼有顏面去地下見祖宗!”趙小六越說越氣,大聲怒罵起來,早將自己兄弟勾結夷人的叛國之舉,忘了個干淨! 第十七章 喪門溝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心底里翻了個白眼,表面上不動聲色不說,還接著頻頻點頭,火上澆油︰“這麼多年的情面都不講了啊!” “可不是!”趙小六說得高興,他家雖是村里的“老戶”,多年來混得甚是不如意,論家產還趕不上新戶王家,他自己是個村民都嫌惡的混混,平日里願與他說話的人不多,現在有人听講,哪怕是王招娣這麼個小丫頭片子,也禁不住有些異樣的得意,看著小女孩竟比剛才可愛了不少︰“當年我家混得好時,過年在祠堂里祭祖完畢,分割豬肉,從來不曾少了他田家的分例,戶肉丁肉,一塊塊切割明白,現在我兄弟還賬略遲了點兒,就放話要把我家兄弟捆起來扔下喪門溝,這次還使得這等的絕戶計……”接著是一串污言穢語,多是問候田家不肖祖宗的,穿越者也不以為意,而是問道︰“喪門溝是什麼地方?” “喪門溝?就是村後那條溝呀!”趙小六訝異道︰“是了!你還沒去過……” 穿越者面色一沉︰“我們就去那里罷!” “那里?那里可去不得呀!”趙小六沒有多想,脫口而出。 “為什麼會去不得?你不是去過了嗎?”穿越者質問道︰“是有猛獸、毒蛇?還是夷人的瘴氣?” “都不是!”趙小六說道︰“村里人家不要的娃兒,瘟死的牛馬,都丟在里面,所以萬萬去不得呀!” “哦——”穿越者恍然大悟,原來存弟常常威脅要將招娣“扔下溝去”的所在居然如此之近,“照你這麼說,這條溝平時沒人去了?” “是呀!” “那你們怎麼會去呢?你們也往里面丟過小孩?” “哪里!我兄弟並不干這等營生!”趙小六有些氣憤︰“前年瘟疫流行,村里死了十來頭牛,我兄弟受人之托,往里面丟過幾頭,唉,那陣日子真好過,抬到村尾,往下一丟,就有錢拿——”他說著說著就咂吧著嘴,顯然開始懷念那段來錢容易的好日子。 “扔小孩沒有錢拿嗎?” “笑話!都是親爹親娘去扔的,就是喚我去,我也不去,一個個打得血肉模糊、腦漿子都流出來的,看了要做噩夢的。” 好吧,這村里果然有比死人爬起來更惡劣的事情在發生著,看似與世隔絕的平靜山村里,村民們很可能是在秘密地祭祀著什麼邪神,甚至不惜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女來進行血祭,听趙小六所說似乎還很是平常,竟然到了他這等事不關己的旁觀者雖然在本能上覺得污穢不適,但是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的地步了,村民狂信如此,也難怪這里死氣濃郁深淵張口怪物紛紛來聚集了,揭開雞鳴村窮困破敗的表象,就從這頻繁的嬰兒血祭來說,放在其他地方,至少是邪教的主教級祭壇所在了!也許,確實就是什麼邪教的祭壇被偽裝成了一個村莊呢! 奇怪的是,王招娣的記憶碎片里沒有這部分記憶,但是細想也不奇怪,不管是招娣還是王家,都沒有進入祭祀場所的權力,趙小六先前譏諷田家祖上是“摸不到祠堂門的破落戶”,那也是破落下來的,不像王家這等新戶是純然的外人,王家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不對!在王家同樣沒有什麼地位的存弟,經常恐嚇招娣“再不學好就把你扔下溝去”,可見她對此事起碼是個知情者,她有參與過村民的血祭活動嗎?還是只是像趙小六一樣,是個旁觀者呢? 穿越者不動聲色繼續追問︰“喪門溝就在村尾?不隔著什麼?” “不隔著什麼。” “那溝通到哪里?” 本以為趙小六要想上一想,誰知他不假思索答得飛快︰“還通到哪里?就從白衣廟後頭到老墳圈子,統共就那麼點長短。” “就那麼點長短?”穿越者有點訝異,不過趙小六說在白衣廟後面,倒是正中了他的心意,因為不管是喪門溝,還是白衣廟,都屬于他有機會要去一看的所在,“白衣廟”和“老墳圈子”王招娣都沒去過,不過這些都屬于地平線上能看到的建築,所在的方位穿越者清清楚楚,從白衣廟到老墳圈子…… 穿越者心中為村後的“喪門溝”劃出一個不規則的半圓,正好與繞村而過的小溪接上。 整個雞鳴村,一半為活水流通的村外小溪所圍,一半為死氣重重的喪門溝所攔,這種地理分布,是有心,還是無意? 第十八章 再見止妹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自然應該是有意為之了。 若是放在別的地方,還有可能是偶爾形成,但是雞鳴村並不是自然形成的村莊,它的前身是“朝廷”派到此處的軍隊駐扎所建立的武裝前線據點,雜亂無章、破敗不堪的一般村民民居掩蓋了它原本的面目,但是——穿越者記起了,老墳圈子的旁邊,就是雞鳴村的祠堂,根據王招娣的記憶,學堂王希尚且可以交了錢進去,這祠堂他卻是也沒有份兒,方才趙小六又說老戶的神主都在里面,要說雞鳴村有什麼要緊處,祠堂,顯然會是一個很有可能的地點。 喪門溝的兩頭,很可能聯接的不是白衣廟和老墳圈,而是白衣廟和祠堂,這兩處建築,都寬敞高大,一為神殿,一祭祖靈,想到這里,穿越者點了點頭,又問道︰“白衣廟里祭的神是什麼來路?” 誰知,關于白衣廟,趙小六知道的並不比王招娣多,穿越者也只得罷了︰“待會兒,我們親身去看看便是。” “什麼?可是……可是我們……”趙小六這才想起自己剛剛和“夷人”勾結綁走了招娣一家,面前的凶神又剛剛放翻了村中一霸田二虎的兒子,自己這就要回村了,如果撞到人的話——“那又如何?”穿越者滿不在乎地說︰“你只管走就是了,擔心的應該是我才對——你又沒干什麼——” 是呀,自己又沒干什麼,雖然,雖然打倒了王希又把他捆走了,可是王希的親姐都不在乎,自己在乎什麼,先前擔心的是被王招娣做了見證人,可是顯然人家不把這當一回事,也不像是要到村里去告的樣子,話說回來,她固然可以到村里去告,田家人卻也不是遵紀守法的主兒,周大善人尚且不放在眼里,區區一家新戶,便是做出來了,村里又有幾個敢去捻他家的虎須? 這也是當初他雖極力反對,最後還是上了賊船的原因,犯了村規王法固然了不得,觸怒了田家這面前虎更是了不得。 再說,自己也沒有踫田家人一根毫毛,相反,還差一點被他們殺掉了,田家人就是要尋仇,也該尋這個小姑娘才是——懦弱無膽的趙小六一想到田家人的凶相,就打定了把所有事情都往王招娣頭上一推了之的主意,絲毫不顧及她的行凶救的是自己,滿心只要自己此番得救,他在肚里暗暗地起了一篇討饒的草稿,準備遇到尋仇的田家人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自己是如何被這小姑娘脅迫了,叫他們有事只管尋王招娣本人,自己並不敢對田家人有什麼不敬︰“現在去嗎?現在還是白天啊。” “正因為現在是白天,所以要去——你覺得他們剛才退走了不會再尋來麼?”穿越者看著趙小六面目神情,早將他的主意明白得一清二楚,但是他毫不動怒,相反,他還極力把趙小六往那個方向引導︰“他們尋山的時候,我們正好到村里查個究竟,實在不行,開祠堂叫祖宗,讓田家人說個清楚!” “祠堂不管事,”趙小六的心意已經動了︰“祠堂現在的管事是周大善人的弟弟,他行事只看錢銀,不看祖宗,我趙家正經的老戶,沒有錢,便不給立牌位吃香火,相反放出話來,誰給祠堂一百銀錢,不管新戶老戶,就給供祖宗牌位,祭祖的豬肉都多分一份,何曾有這樣的事!”接著他又念念叨叨,都是祠堂管事如何貪污錢糧,中飽私囊,不守祖宗法度等事,田家在村里所設的三處賭檔,最闊氣的一檔居然就設在祠堂里!好吧,當他家還有些錢財家具時,都是在那里賭錢,後來敗落了,也不肯到露天去賭,終于輸得精光不說,听兄弟言詞閃爍之間,這次做了對不起村子的事情,起因也是賭賬。 “竟有這事!”穿越者表面附和,心中暗笑,存弟一家心心念念的“祖宗香火”,原來早已變作了交易的商品,聚賭的場所,村里老戶無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有他們王家這樣被排斥的新戶,才把那里當作什麼神聖的所在,不惜吃豬草也要巴巴地望著兒子哪天把自個的牌位送進去︰“那白衣廟呢?” “白衣廟?那里有什麼可看?”趙小六疑道︰“村里並沒有人去。” “那麼高高大大的一所房舍,怎地沒有人去?”穿越者嘲道︰“祠堂都賭錢了,這白衣廟是沒有人去呢,還是有人在那里做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叫你們去呢?”看趙小六的腦子慢慢轉過彎來,他又勸哄道︰“倘若發現了田家在里面做著什麼勾當,又或者藏著什麼財寶……” 听到財寶二字,趙小六的膽子登時壯了起來,嚷道︰“我就覺得這什麼老什子白衣廟透著詭異!一定是他田家搗鬼!”說畢,也不用穿越者再催,腿腳也霎時間消了乏,更不管從昨夜到今晨就沒怎麼填過,如今比招娣還空的肚子,興致勃勃地帶頭下了山。 穿越者謹慎地走在他的身後,王招娣這具“沒有存在感”的身體現在也有那麼一點好處,若是被人撞見,第一個被當作目標的肯定是向來不干好事的趙小六,而不是他身後看起來沒有三兩肉的王招娣。 他們繞了一圈路下山,幸而那些田家子弟扮成的假夷人似乎還在手腳無措中,山上沒有動靜,山下的村莊竟也平靜得很,他們沒有大搖大擺地從村口入村,而是與原路稍稍錯開一點涉水過溪直奔白衣廟,正好看到從院中走出,向著白衣廟雙手合十的止妹。 只見她眉梢眼角都透出笑意,滿臉幸福喜悅,充滿對生活的向往,哪里還有一點憂愁煩悶,與昨晚存弟所見之人判若兩人。 第十九章 初探白衣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倘若是存弟看到這一出,可能會察覺出什麼不對,然而不管是趙小六還是穿越者,都沒有覺察出任何異常,止妹是表現得太開心了一點,但是人誰沒有個開心的時候呢?趙小六昨天是見過止妹的,他那時候一副心思都放在王家,現在一副心思都放在“藏了財寶”的白衣廟,今天和昨晚一樣,止妹都不是他注意的焦點,女孩神情的變化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印象,根本沒見到昨晚一幕的穿越者匆匆一瞥之下,只留下“止妹大概是遇到了什麼好事”的推測,他的目標,也是白衣廟。 在王招娣的記憶里,白衣廟只有個模模糊糊的輪廓,那里同樣是存弟給她劃的禁區之一,附近又有她一直向往的學堂,所以她也沒有試圖進入白衣廟的記憶,穿越者一開始是這樣以為的,當他在趙小六的帶領下穿過村子,第一次切實地用眼楮看到白衣廟的時候,立即有了另外一個想法︰“這地方很可能與王招娣的死亡有關!” 王招娣未必是真的沒有進入過白衣廟,而是她進入白衣廟後的記憶被洗掉了!就像她死亡的場景一樣消失了! 別的不說,這白衣廟和整個雞鳴村也太不搭了!王招娣作為周大善人佃戶的女兒,在為田主送田租的時候也進入過周家的大宅,以雞鳴村的標準而言,那是座闊氣的宅院,房屋院牆乃至地面都以清一色的水磨青磚鋪砌——新起的暴發戶田家,只用得起紅磚,刷上白灰後,院牆與周家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兩樣,走進院里,就看得出與周家的大不同來,周家的青磚鋪地,是將磚頭直插入土,磚頭只露一頭,田家卻是以紅磚平放鋪地,同樣的面積,周家所費的磚頭是田家的數倍,買磚錢更不用說。其他的,周府的管家也曾向人炫耀過一二,比如屋頂上的瓦片是蓋了兩重的,不像“新發戶子”只蓋一重,稍微有點風吹就可能漏水,言詞之間,也帶了點田家一發財就膽敢對老恩主周家不甚恭敬的鄙視,當然,即使是用紅磚平放鋪地的田家,其財勢也是雞鳴村一百多戶仰望的對象,村里普通有田地的人家住茅屋的多的是,有一間紅磚房已經是眾鄰舍羨慕的對象,拿磚砌牆鋪地的周田兩家更是村里唯二的豪奢之舉。 磚頭如此貴重,似乎不可思議,但是雞鳴村大部分人家住的不過是幾間泥土為牆的茅草屋,雨水多的季節,泥牆泡軟坍塌後急切抽不出人力只好讓它塌在那里的多的是,豬也好、雞也好,人都時常抄近道走這些豁口,簡單的築泥牆對貧窮的雞鳴村村民都是一項巨大的花費,經過燒制的磚頭對他們更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有一間不懼風雨的磚房,田里收的莊稼夠吃,過年能夠殺一頭豬供自家享用,是雞鳴村大多數村民包括王招娣家最大的夢想了。 然而,即使周家的青磚大院,跟面前的白衣廟比起來,又算不上什麼了! 趙小六生怕遇到凶神田家的人,走路都是沿著溪畔在人家牆根下走,以便一有情況就涉水逃上山去,這些地方都被鄰近的住家“充分利用”,栽些蔬菜,他原是個混混,不在乎什麼私有財產之類,一路在人家田地里走不算,還趁機拔了個蘿卜充饑,穿越者也有樣學樣,拔了個蘿卜收在身邊。 一路所遇到的人家牆根,都是泥牆之類,偶也有人家插幾支木棍、編個竹籬,陡然面前一塊空場,再望過去,就是一堵石牆! 穿越者向上望去,原來白衣廟的牆體也刷了一層白灰,外觀粗粗一看,與周家大院無甚分別,以王招娣的矮小身高,卻是正好看到牆根被溪水浸潤之處,白灰剝落,露出灰色的石條來! 他以手叩、摸一陣,確認白衣廟的院牆,竟是盡數以粗大石條築成,也不知當年修造之時,費了多少人力! 廟宇常常修得比民居高大,好讓平民一進入就頓覺自身矮小,從而在心理上產生懾服的作用,連嘉羅世界的巫師建築,也都遵循了這一原理,進門就是極盡可能地挑空,往往整個建築多高,入口大廳就有多高,廳中更陳設巨獸骨骸或龐大雕像,以便炫耀實力,給訪客一個“下馬威”,所以在王招娣的記憶里知道白衣廟高大的穿越者,初不以為意,只以為是神殿建築的慣例,待他知道被限制進入的不僅有王招娣這等雞鳴村公認的“賤民”,竟還有趙小六等擁有種種特權的老戶,方才發現不對,待他看到白衣廟外牆的材質,更是訝異。 村民們不常談及的白衣廟,比他們艷羨的周家,其實強得太多! 他略一思索,立即飛身而起,手指腳尖在牆面上點了數下,已翻上牆頂,看得趙小六目瞪口呆︰“這是猴子成精了麼?” 穿越者登上牆頂,放眼向下一望,只見松柏成蔭,荒草萋萋,原來好一個小小庭院,竟做了鳥雀宿窩之所,目力所及之處,甚是荒涼,不似有人來的樣子。 “呼,呼,這里——”想到財寶,趙小六手腳並用,也爬上了牆頭,一看之下,頗為失望︰“就是個荒廟嘛——” 的確,廟宇的門窗都不翼而飛,這白衣廟看外牆還很是豪闊,沒想到作為主建築的廟宇像是被洗劫過一般,外表還好,看到細節之處,真是慘不忍睹,供桌裂成三節倒在門口,桌腳盡是蛀痕,穿越者不曉得那是供桌,看了還不覺得什麼,趙小六是看過祠堂擺設的,一見大悔︰“燈燭都不剩了,還有什麼!” 他是知道供桌上要擺兩個銅燭台,一個銅香爐的,錘扁了,拿到貨郎那里,夠他喝三五日好酒的,往日他對祠堂里的家什多有此般留意,當然,以他的膽量,也就是想想而已,提都不敢和他兄弟提,生怕他兄弟魯莽真做出事來牽連到自己。 現在一看類似的桌子倒在門口,燭台香爐不見影蹤,登時後悔自己沒有先來一步,祠堂是有看守人的,白衣廟其實也有,但是他沒想過這看守人竟然不管廟里,叫別的人搶先一步了! 穿越者不為他的懊悔所動,身體一旋,飄然而下。 凝集在整個雞鳴村的死氣,並不探入白衣廟,這里……應該是有什麼。 第二十章 白衣廟的秘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一馬當先,落地後便直朝著白衣廟的主體建築走去,說是主體建築,是因為旁邊還有兩座耳房,這兩座耳房從外觀看都有三間八柱,單獨放在村里是挺不錯的民居,但是和中間的主廟比就不算什麼了,兩間耳房加起來竟還不到主廟一半門面,何況左邊的耳房已經塌了一半,右邊的耳房在平地上看起來還好,剛才趴在牆上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屋頂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就是有些什麼,肯定也被多年的雨水沖得不成模樣了。 所以,趙小六略一遲疑,也是咬牙跳下,跟著穿越者往主廟走,指望里面還能剩點什麼留下。 初落地的時候,他腿腳所到之處盡是些酸棗、野菊、狗尾巴草,長在此處沒有牛羊啃食,一叢叢生得有一人多高,趙小六簡直什麼都看不見,兩手舞在面前撥開擋路的草叢,走得跟走在深山里似的,更有結子的野菊,一掌撥去,一大蓬帶著白毛的子飛將起來,惹得他打了好幾個噴嚏。好在他跟上略遲,看清了穿越者是往主廟走,那主廟又造得甚是高大,方向倒是不怎樣難認,他心里也就不怎樣慌張,穿越者一個小丫頭,就是真尋到了寶物,憑他還怕奪不到手?因此走得也就不急。 又多走了幾步,草叢依然茂盛,趙小六腳下卻忽然有了路,他既不急著趕路,兩眼也就朝腳下的路多看了一眼︰“咦?” 趙小六身為村里老戶,又是男人,許多對王招娣而言的禁區在他根本不是秘密,王招娣只听說過的田家大院,沒听說過的祠堂,他都一一走過,還走得挺熟,但是像白衣廟這等布置,他卻是從未見過。院落里面既不是如周家青磚砌地,也不像田家紅磚鋪地,倒是像未修過之前的祠堂一般,院落里土石裸露,一條黑色卵石鋪成的小徑直向主廟而去。 他在未修過之前的祠堂後院里也看到過類似的布置,只是那里修的是白色卵石小徑,“原來這兩處是一人修造”,趙小六也只能想到如此,周大善人十五年前捐了五千塊青磚鋪了祠堂的院子,現在再去,是看不到那卵石路徑的了。 他往路上走了幾步,登時大感訝異,小路周圍草木極盛,卻無一枝伸到小路之上,“倒好像常有人走動一般”,一念至此,趙小六不由得被唬了一跳,會在白衣廟走動的是什麼人?看廟的那個瞎老婆子是不怕的,可要是田家……他在原地轉了三個圈子,最後打定主意,不管遇到什麼,能跑就跑,不能跑,就把事情往招娣頭上一推了事,方才壯了膽繼續前進,不多幾步,走到了主廟門口,正看到王招娣那個小丫頭圍著供桌轉圈。 “這桌子原先可是擺在那里的?”穿越者指著大殿問道,主廟的門窗都沒有了,倒也省得他們破門而入,趙小六眨巴著眼楮朝廟里一望,登時嚇了一大跳︰“啊呀!” 由不得他不大吃一驚,到廟門之前,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廟里竟是這麼個光景! 大殿中央,供桌之後,原本應該擺著一尊女像,之所以說是原本,是因為這都是趙小六的推測——他是見過祠堂的供桌的,知道供奉的神主應在供桌之後不遠的距離,而今,一座巨大的女像四分五裂倒在大殿里,不,他也不知道說是女像對也不對,那座泥塑依稀可看出鳳冠霞帔,彩裙繽紛,彩繪的珠寶瓔珞滿身,剛塑成時應該和他在周田等大戶家懸掛的八角畫燈上看過的仙後差不多打扮,富麗堂皇、寶相威嚴,只是仙後一般隨著天帝,這殿里卻不像有天帝的影蹤——這都是他後來想起來的不對處。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白粉彩繪的巨大泥塑被丟在地下裂成幾截,露出了里面的木偶本相,那木偶—— 不能怪他見了不驚。 木偶也是仿佛一個女子的形狀,如果不是那女子的肚腹之處有八條白色手臂爭先恐後地伸出,還真沒什麼好怕的…… 盡管他嘴里如此說,腳步卻是一步也不肯朝那個方向挪,他心里實實在在地覺得那木偶詭異之極,而當穿越者走過去將木偶翻過來朝向他以便求證之時,他更是手舞足蹈地朝廟外跑了好幾步才停下——八條扭曲的手臂之間是一張正津津有味地咬嚼著一個巨大眼珠的血盆大口,鮮血正沿著它的牙齒淌下! “這不是真的血。”穿越者說道。 “哦,哦。” “真的血,早就干涸了,這是用植物汁液、油和礦物粉末調制成的彩繪,”穿越者一邊摸那個眼珠一邊問道︰“村里有沒有類似這樣子的東西?” “說……說什麼?” “看樣子是沒有——這是夷人的東西嗎?”穿越者這麼推測,不僅是因為木偶穿著黑袍,還因為那具木偶身上的彩繪紋樣明顯與泥塑的風格不同,倘若不是雞鳴村之物,那就很有可能是本地的原住民,那些夷人所崇拜之物,這樣的話,在木偶外面塑成泥像不僅是為了隱藏,也有鎮壓之意,穿越者所上的宗教課里,提及了許多破山伐廟之舉,當權的祭司摧毀土著的原始多神信仰,推平異教的廟宇改立本教的寺廟在歷史上乃常見之舉,有時候,也有推平寺廟翻蓋學校的,當然,學校是為了給當權者好處而建立的。在原來的神像上加以偽裝,塑造成其他神像之舉也有,不過……似乎與雞鳴村的環境不大相符。 他舉目四望,白衣廟里陳設不多,而且也和這泥像一般受了破壞,遍地是亂石爛木,正看著時,就看到角落里有一人正揮手招他,又朝牆角處連指了三指。 “這個我不知道,”趙小六說的是實話,他的祖先是與夷人戰斗過,可,那都是兩百多年前的事啦!他這輩子,他爹他娘他爺爺,都沒見過夷人的一根毫毛,“不听話,夷人來抓你了”“再淘氣就教夷人吃了你”之類的話固然听得熟透,可是他對夷人的認知,除了“非我族類”就是“咱祖上趕走了他們祖上”,要不然,田家那些人也不至于穿個黑衣包個黑布把聲音放得粗些就唬住了他們兄弟,實在是他們對“夷人”可說是近乎一無所知,對夷人除了穿黑衣以外的穿衣打扮彩繪風格更是徹底的無知,他正搖頭,忽見小女孩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旁邊的角落,唇舌翻動似與人說話,一股寒氣直沖入腦︰“田家人?”慌忙朝那里一看,卻是什麼都沒有。 連人影子都沒有。 第二十一章 首戶的家務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本名周懷仁的“周大善人”今年已經五十又整五歲,他是村里的首戶,所以並沒有人敢叫他的本名,又因為他為本村和鄰村做了不少善事,所以外人一律背後稱他做“周大善人”,他做這個首戶,村里是服氣的,又為祠堂捐磚,又修繕學堂的草屋,又墊付村里的糧稅,往年他父親在時,老戶們還有人吵著要查祠堂的賬目,他做了這一十九年下來,遠近都曉得他是個善人,別說查賬,換了第二家要做,村里都沒人答應。近年來,他一是交游廣闊,鄰村都時常地請他話事,抽不出身,二是精神體力都不及年輕時,所以將一切繁雜村務都交與他兄弟周懷義做,在村里不大出頭。 “王招娣”和趙小六在白衣廟忙活的時候,他剛剛起身,家里的丫鬟就托了個朱漆盤子過來,里面盛著一疊熱乎乎剛出爐的椒鹽酥餅,又一個蓋碗,裝著滿滿一碗蜂蜜芝麻桂花圓子。那椒鹽酥餅是用豬油攪合了面粉,伴上椒鹽、白糖、蔥花,捏成餅形,刷上淨素的好山核桃油,淋上芝麻,爐里烘得酥脆噴香,趁熱吃時,輕咬一口,甜中帶咸,咸中還帶一絲鮮味兒,脆脆地嚼下去,滿口芝麻核桃的香,吃得干時,揭開蓋碗,舀一勺雪白滑溜的小圓子——這圓子是用面粉伴上三成江米粉做的,彈性十足又不粘牙,做成後用糖水煮了盛上,是他晨間常吃的點心。 早點吃畢,丫鬟又送上一碗紅棗桂圓柿餅的茶,正喝茶時,他的兄弟周懷義匆匆掀簾而入,氣色很是不好。 “坐下說話!”他既然這麼說了,周懷義也就坐在他對面,一點也沒有對著趙小六等破落戶的蠻橫模樣,不像是與兄長話事,倒像個听訓的小學生一般,雖然急得一副抓耳撓腮的樣子,卻也沒有敢先開口說話。接了丫鬟遞過來的茶,又待丫鬟擺完榛子松子等四色細果的茶點掀簾退出後,才湊到哥哥的耳旁︰“田家的人干壞了事!” “他田家的人干壞了事,與我周家有什麼相干?”周懷仁慢慢地說,不緊不慢地手剝了一粒松子放入口中,語氣很是嚴厲︰“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哎——是我糊涂,不該與田二娃說什麼雞公井上缺礦奴的事兒,”周懷義捶胸頓足地說道︰“誰知他竟敢把主意打到村里人頭上!” “你們打到村里人頭上的主意還少?”周懷仁冷笑道︰“祠堂里聚賭,一塊神主一百,我都听說了。” “是哪個新戶窮鬼亂嚼的舌頭!”周懷義一听大驚,義憤填膺道︰“舊例原是有的,沒錢不要進祠堂啊!”他喊得山響,卻把聚賭的事略過不提,單提“有償牌位”的事,因為他在這方面是有法理可循的,不怕他哥和他計較,兩百多年的村子,一百多戶人家,為啥立在那里享受香火的牌位統共只有一百零七塊呢? 明面上的理由,是祠堂窄小,止容得下“有功”之人,更為實際的理由,是祠堂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祖宗們的屋頂、香火、血食無不賴著子孫的捐獻,所以,有錢人活著受全村的敬奉,死了也受著全村的香火,沒錢人只能埋到墳圈子的一個角落,指望著子孫後日發達了,一口氣為祠堂送上許多錢銀,提攜他們也登堂入室,坐在祠堂里享用一享用。 和拍賣祖宗牌位位置不同,在祠堂里聚賭是沒有先例的,故而周懷義也就不提,省得他哥再揪著這事。 “舊例原是七十,你給漲了三十,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在我面前還裝什麼,”周懷仁果然沒繼續說聚賭的事,又剝了一粒松子進嘴︰“簿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怕是不敢把簿子給人看了。” “祠堂的簿子從來沒有給外人看的理!”周懷義叫道,看著他哥眯著眼楮,氣又泄了,他說的外人是指祠堂管事以外的人,可是周懷仁才是真正的祠堂管事︰“這祠堂出息小,花銷大,哥哥你又不是不知,又要負擔全村的年豬,又要應付上頭的差餉,又要雇著掃除的人,磚頭瓦片,一樣一樣的都是要錢,年豬少了村里人一定嚷起來,上頭的差稅也沒有不給的理,娃娃們又要讀書……” “現在知道後悔了?”周懷仁笑道︰“在我手里,以為是個肥缺,討了去才知虧空有多大。” “唉,唉,這都是我的不是,到如今——”其實他這話說得也有些不甘,周懷仁交到他手里的簿子,原是有些虧空的,當時說的是歷來如此,他又琢磨著自己不如兄長般做善事使錢,最根本的是這祠堂管事的職位周懷仁不是非交給他不可的,所以當時他講過幾句也就接下來了,誰知一年一年地過去,起初祠堂佃戶交糧時他還請人喝一角酒,現在是量了又量,落了又落,搞得一干佃戶叫苦連天,他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祠堂名下的那些租子,粗看似乎很多,付了一應開銷之後,反而每年還要他添補若干錢糧,管了幾年,本指望撈些油水,誰知竟一年不如一年了,不得已和田家合在一起開賭檔賺錢,又攤上這麼件事,眼看把雞鳴村的天都桶了個窟窿! 趙小六打翻了田金豹逃走! 听到這消息他魂也嚇飛了,慌忙地跑到他哥這里來拿主意,就像趙小六說的,掠賣新戶是一回事(然而也不該賣他周家的佃戶,他對這點確是不知情),把帶路的老戶也一起賣了是另外一回事,村里嚷嚷起來,他這祠堂管事的一準做不成! 他能與田家一起發財,不是因為他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因為他和田家有什麼人情,不還是因為他掌著祠堂,可以給田家的賭檔提供地皮,又憑著祠堂管事的職位不給老戶們說理,包庇田家……可賣老戶這事非引起公憤不可! 田家倚仗武力在村里橫行霸道,一干村民愚昧膽小,見周首戶不替他們出頭也不敢說什麼,新戶更是沒人會放在心上,可是掠賣老戶!其他人定要和他拼命了!他們拼不過田家,還拼不過他嗎? 趙小六此人不知心機深沉如此!平日里不聲不響,臨了居然做了個大的! 那田家也真是,吹慣了什麼他田家一人就能打得幾個人不得近身,他也信了,未想如此不中用,幾個人圍堵一個就被打翻一個!到末了,還得求著哥哥拿主意,與村里說情,不要罷他管事的位置,所有的壞事都歸與田家人便好,呀,這正是他哥一開始與他講的話呀!他怎麼如今才想到這個關節! 他一邊恨著趙小六,一邊指望他哥放話,他哥放了話,他管事就穩了! “事到如今才想起我來。”周懷仁冷笑道︰“我過去與你說的話,你能听進去一成,也不至于此。” “兄弟的錯處兄弟都知道了,這次還是哥哥看在自家人的面子上搭救一把吧。”周懷義哭喪著臉說道。 第二十二章 幽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白衣廟里的趙小六自然不會想到他的這番舉動還與祠堂的管事、周大善人的弟弟扯上了干系,不錯,他是非常不滿周懷義“眼楮里只認得錢銀”,可他哪里知道賣人的主意是這個在村里有體面的老人出的呢?王招娣限于身份,不曉得祠堂後院的擺設,他限于身份,不曉得周懷義與田二虎的合作遠比他想象的深,他對周懷義不滿,然而他從未把周懷義當作坑害他趙家兄弟的主謀之一。就像周懷仁所說的“他田家干壞了事,與我周家有什麼相干”,這句話在明面上,已經完全可以堵住趙小六和絕大部分村民的嘴巴了。其實,周懷義冷靜下來,略想一想,也能想通,他頂多算是“不合與田二娃說賣人的主意”,那賣老戶的主張從來不干他事,但是,這次的事情發展,實在是太出乎周懷義等人的預料了! 田金豹的能耐,周懷義是親眼見過的,兩塊疊在一起的紅磚,他能一掌劈開!田家大院里他練功的角落,幾塊紅磚都是踩得稀爛,陷下去一個凹坑,雖然那低溫燒制的紅磚本就不如他周家的高溫青磚結實,平鋪磚頭也不像豎插青磚那樣耐損,但是周懷義心里明白,田家的二代子弟里,田金豹是有數兒的了,別的不說,他的個頭比他的大哥還要高出一頭去,生得真是虎背熊腰,這村子就沒他放在眼里的人,一心想仿著他三叔的例去“縣里”,沒想到縣里沒去成,先折在了這小小的雞鳴村! 至于那混混趙小六兄弟,周懷義是連正眼楮都不瞧他們一下的,灌下兩口黃湯什麼混話都敢說,田金豹一個巴掌下去,又準保教他們喝下去的黃湯都尿出來!田家開在他祠堂里的賭檔大約是把趙小六家一點祖產,骨油星子都榨得干干淨淨了,三成抽頭落在他周懷義口袋里,可那又如何?作為周大善人的弟弟,祠堂的事實管理人,搶著巴結他的多呢,他到田家大院,也是歷來花廳里坐著與兩兄弟喝茶的,像趙小六這等落魄老戶,哪里在他眼里!閑時與周家二虎算計一算計,也曾說過︰“趙家那兩個憊懶東西,怪話甚多,早晚教訓他們個大的,把那兩間草屋奪來我做個牛圈也是好的。”說時,輕巧得與殺雞並無分別! 可是趙小六居然放翻了田金豹! 這著實把他嚇到了,莫非趙小六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已經私底下裝作賭鬼,把他們這些年來在村里胡作非為的罪狀攢成一本,就等“賣老戶”的罪名一揭,馬上領著人要打翻這黑幕了? 平日里倘有人這麼與他說,周懷義肯定是一句放屁沒跑了,可是田家那幾個親信的子弟面如土色抖如篩糠的顏色都是他親見,田金豹被打翻也是他親耳听見,後面的推理,也就順理成章了,在這種自己嚇自己越嚇越真的情況下,他就撇了田家兄弟,先“大難臨頭各自飛”,跑回周家求他哥哥保他了。 趙小六此刻要是有知,曉得自己竟把堂堂祠堂管事唬成這樣,定然哭笑不得——假若他現在還笑得出來的話。 王招娣兩眼直視前方,唇舌蠕動,似乎是看見了什麼人。 可他什麼都沒看見! 他朝那個方向望了又望,看見的除了灰土樹葉爛木頭,就是一只白色木手還略微顯眼點兒,這木手可能是從剛才他看到的木偶的八條手臂上掉下來的,想到那八條白色手臂他又嚇得一哆嗦,神像多幾條手臂原不是什麼大事,畫燈上的仙女像也有四條手臂的,各拿鐘錘等寶物,可是那木偶的八條手臂,太他媽邪了! 一般人想到的“八條手臂”不過就是像畫燈仙女像一樣,幾條勻稱白臂自然舒展,手中拿著仙家寶物,那玩意就是夜里看到,也沒有什麼嚇人的,他看到的這幾條白臂卻不! 那幾條白臂……該怎麼形容呢? 好像每條手臂,都有自己的生命,它們不是向外伸展開,而是爭先恐後地,試圖撕開作為束縛的肚腹往外爬!它們和被它們簇擁的眼楮…… 趙小六又朝邊上挪了挪——被白臂簇擁的眼楮的瞳孔里,生的都是細密鋒利的白牙,可他剛才根本沒看到那怪眼的瞳孔里有什麼啊!怎麼一回想起來就自然而然地覺得瞳孔才是真的嘴呢? 太陽都升到高處了,溫暖的陽光從門洞窗洞屋頂的破洞出紛紛射入,趙小六卻如墜冰窖,恨不能拔腿就跑!晚一步,那些手臂就要纏上他了! “啊呀!”他叫了起來,不是因為別的,是王招娣終于轉頭看他了,她的兩只眼楮卻沒有瞳孔! “你在村里有看到類似剛才那人的裝扮嗎?”原來是這可惡的小丫頭片子剛才在翻白眼,趙小六有人說話,登時膽色又略微壯了一點,等听明白內容,重又面無人色︰“剛才?剛才就你和我兩個?” “你沒看到?”穿越者略一遲疑,隨即說道︰“方臉,紫膛色面皮,彎眉大嘴,嘴邊一顆黑痣,面上幾點白麻,頜下一把扭黑的長須,身量約是這樣……”他比劃給趙小六看對方的身材樣貌,趙小六卻連連搖頭︰“沒有,村里並無此等人物。” 穿越者不死心︰“穿著棗紅色直到膝蓋的長外套,式樣如田家人,腳上著高幫子鞋,鞋幫高到膝蓋,腰間纏著魚鱗似的鐵片,還掛了一把長刀,”他舉起自己的割草刀比劃給趙小六看︰“刀有這麼長,刀鞘上釘著黃澄澄的大圓釘子。” 田?啊,說的是衣服像田家人,高幫子鞋,嗤,明明是靴子,小女孩家家不認得,腰間?長刀? “鬼!這肯定是鬼!” “哦?”穿越者輕松追問︰“你認得?” “祠堂里掛著畫兒呢!”趙小六的兩排牙齒得得得地捉對打架,白衣廟,他真不該來啊! 第二十三章 秘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對趙小六給出的答案一點都不意外,這只是幫他更加地確認了一件事,那個幽靈,對他沒有惡意。 那麼,幽靈手指的地方…… 他在地上撿了一根被風吹進廟里的枯枝,在地上揮了兩下,掃開落塵浮土,依稀看到牆角處有條不顯眼的縫隙,將樹枝插進去捅了兩捅︰“有貨!”一勾一帶,就听見當啷啷一陣輕響,一個銀閃閃的東西滾將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趙小六眼聰目明,身長腿長(比起幼童王招娣而言)一伸手就將那件寶物搶在手里!拔腿就…… 一陣疼。 “你這地方不想要了就乖乖地把東西放下。”穿越者喝道︰“也不看看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你就搶。” 趙小六這才發現自己的要害之處被小女孩用柴刀緊緊地頂著,穿越者倒也不是故意地要對他耍流氓,攻擊他“腰帶以下部位”,他這招突刺本來應該指著目標的咽喉,無奈王招娣的身高和臂長……只得耍一耍流氓了,等有了機會,就把這具身體換掉,他想,躲藏還算方便,打架就太吃虧了。 前一句話,趙小六听了還憤憤的,好不容易擔驚受怕得了個寶物,居然又被這小丫頭威脅了,他趙小六何嘗受過這種氣來?要不是要害被指著,他立馬就要擼起袖子與王招娣爭上一爭誰該得這東西,後一句听了,心里咯 一下,攤手一看,手中銀光閃閃的一個圈子,輕若無物,再看時,“寶物”周身遍布許多小坑,不由得罵了一句晦氣︰“我當是什麼寶物!原來是個女人頂針!” 這東西貨郎常販到村里,或銅或鐵,東西輕巧,價格甚賤,凡做針線的女人都有,就是存弟也有一個,趙小六兄弟既無父母也無媳婦,衣服破了央人縫補,這東西看得也是熟,大約是什麼女人落下的被風卷到廟里,又被小丫頭翻了出來,是那鬼叫她針線衣食嗎?可笑自己沒看清楚,當作什麼寶物搶在手里,其實真有寶物,等小丫頭放松警惕,再明搶不好麼?她一個沒有三兩肉的小姑娘,有什麼氣力與自己爭? 他將手一翻,任由那頂針落地,心道,再發現什麼,定不可再像這次般沖在前頭了,平白地拿了婦人東西,運道定要大壞,呸呸呸! 穿越者小手一張,將那頂針接到手里,翻了一翻,外表也確實與雞鳴村一般婦人所用頂針別無二樣,無非口上一顆明珠做得略微精細點罷了,套在拇指上——正好! “這是個不凡的寶物。”若沒有天眼相照、幽靈指路,自己也險些錯過了外表如此平常之物,現在撫在手心,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寶物的內在力量在翻騰跳躍,只待他—— 找出命令詞。 他的天眼可以照見頂針內側刻著普通人看不出來的幾個古文,可那幾個古文彎彎曲曲,與雞鳴村各處碑刻、王希識字課本上的文字都不相同,既然是夷人的廟里發現的……他轉頭又開始翻檢剛才翻到一半的夷人神像,趙小六吐著舌頭退到廟門口,他可不想與那惡心妖異的神像再多做接觸,走到廟門口又忍不住回頭一望,只見八條白色手臂扭曲向天,在陽光飛塵下竟有升騰撲抓之意,光影間仿佛得了生命開始舞動一般,連忙又往外多跑了幾步,不敢再看,饒是如此,也扶著牆把前不久下肚的那個蘿卜吐出,嘔了好一會兒。 穿越者自他出廟門後不再理他,他剛才在幻想中所見的比趙小六見得可恐怖得多哩!剛剛笑著臉指給他看秘寶所在的紫臉漢子,將臉皮一掀,露出下面滿滿游動的蛆蟲來,好在他上輩子也有這天眼,什麼異狀沒見過,一個連聲音都還發不出的幽靈,這手還唬不住他,沒教對方奪了魂去。 那個婦人頂針樣的寶物,所在的地方離一只斷手不遠,原來戴在那只斷手上的推測非常合理,穿越者把木偶和斷手都看了一遍,又摸了摸,心下了然︰“從刀痕看來,那幽靈或幽靈的同伙曾經洗劫過白衣廟,村里除了他們的長刀,沒有別樣兵器能造成這種損傷。他們劈了供桌,又打破了泥像,估計也是來尋寶的,是找到寶物以後內訌,還是因為沒找到寶物內訌?總之這里出過事,幽靈徘徊不去,哈!我原以為這是個干淨地方,沒想到髒東西一堆一堆的,只是比起外面來說,還算干淨罷了。” 他搖搖頭,既然是夷人偶像所戴之物,那寶物上的文字大約就是夷文了,照著趙小六的說法,夷人遠遁深山已經有二百多年了,他到哪里找夷人去? “既然是‘朝廷’發兵來打夷人的,那麼‘朝廷’手里也許還藏著夷人的文卷——說不定祠堂里就有!雞鳴村的祖輩,是打夷人得勝的士兵,他們可能還收著一些刻有夷人文字的戰利品,供奉在祖廟里,下一步,到祠堂里去看看他們有什麼吧!” 第二十四章 螳螂捕蟬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另一邊,田家也沒有閑著,紅磚大院里差不多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著涼棚下的二位家主,第一個滾回村子報信的徒弟吃了師傅一個巴掌,臉頰鼓得高高地卻也不敢走開,家里管雜務並灑掃的老翁也知道出了大事,偷偷地躲在旁邊柴房里張望,就看到田大虎渾身扎束停當,恨恨地走到院里,手里提著一根棗木棍,此棗木是千里挑一的,又用桐油浸過,兩頭包鐵,端的是件利器,據大虎說,他從前帶了此棍走山路,也不知杖斃了多少野豬豺狗,看得老翁暗自膽戰心驚︰“這次呀,要出大事啦!” 田二虎出來得略遲一些,也如大虎一般裝束,提了根棗木棍在手里,身邊跟著小兒子田金豺,走到大虎身邊,那二虎還未開口,田金豺先嚷了起來︰“伯伯,還等什麼!我田家這次怎能叫人白欺負了去!” 大虎听了他這話,卻並不開口,一雙眼楮瞪了瞪他,說道︰“急什麼!心急喝不了熱粥——老二,這次我帶幾個徒弟先去看看出了什麼事,你先帶了金豺在家坐地。” “什麼?”金豺一听不許他去,要他在家看家,馬上急得嚷嚷起來。 “閉嘴!”大虎將棗木棍往地上揀著沒磚的泥地重重一砸,教訓道︰“還在家里,你就不耐煩了,上山你能看到什麼!仔細給我坐在家里,防著村里有人趁機欺負我家里無人!”轉頭又吩咐道︰“村里其他兩處賭檔,先不要開了,祠堂里面的照舊,其他人馬都挪到祠堂里來,有什麼事情,也好與我家照應!”院里管賭檔的眾子佷徒弟,立即應了下來。 “哥哥,這次就多虧你了。”二虎眼紅紅地道,大虎怒道︰“但凡我這兩個徒弟成器些,我也不說什麼!一問怎生交手,通不知道,佷兒一倒,也不照應一個,也不和其他兄弟說上一說提防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回來了,要他們何用!還得累著師傅出馬去看一遭——說是野鬼,我是不信的,那趙小六這等有福?狐仙野怪就罩著他?我田家一年給祖宗上三次大供,五十次小供,日日上香,有福也該我享,就是有什麼山鬼,祖宗保佑,我田家也不是舍不得幾壇酒幾柱香供奉的人,何苦去罩那窮鬼!依我看哪,他定是使了什麼石灰粉之類的下作手段,金豹佷兒堂堂正正,與他正面較量,不知道他做混混的這些人不講臉面,才吃了大虧,呸,暗算傷人,不是好漢!” 他猜測的倒也與事實差距不遠,自然,他言語里絕不會提他的金豹佷兒托了家族的福,生來酒肉不絕,吃得身高力大,家族傳藝,不要他勞作,不要他奔波拜師,又有叔伯不藏私與他喂招,從八歲上專心練武,到如今整整十二個年頭的功夫,那趙小六饑一頓飽一頓的人,就是想練武,也沒有他這樣的身體條件,叔伯教授,再赤手空拳與提著刀的他“堂堂正正地正面較量”,就好比讓一個三歲幼兒與三歲雄獅搏斗,豈不與送死無異! 世間像這樣的“公平較量”原有許多,要跟田金豹一樣的“公平”就有許多人附和,要趙小六說原是不對等的,就有許多人譏諷,當時,田家大院也是一般,眾人轟然道︰“大師傅說的是!那趙小六使無賴,不是個好人,可恨金豹師兄一世英雄,不查他小人技倆,吃了暗算,待我等去摘了這卑鄙家伙的心肝肚腸,與金豹師兄上祭!” 田大虎听了,略略點了點頭,他的大兒子又走上前,向父親建議道︰“那趙小六肯定往深山里逃了,我們牽一只黑犬帶著,再備一壺雞血酒,遇到什麼毒蛇之類,也好擋上一擋。” “很好,你想得甚是周到。”田大虎稱贊道,知道他嘴里說的是防蛇,其實是防“髒東西”,只是嘴上不能明說,以免泄了他方才鼓動起來的士氣,雞犬都是田家原有之物,不多時,一只五彩雄雞就在院子里被斬去了頭顱,血滴在酒里,除了帶上路的一壺以外,上路的幾人都喝了一小鐘,田大虎仔細,不肯叫他們喝多,以免誤事。喝完雞血酒,一行人牽著黑犬,拎著棍棒草叉、扁擔漁網等物,往報信的山上去了,臨走的時候,又囑咐了一遍田二虎等人看牢家門,免得被人趁機。 田二虎一一地都應了下來,目送他們出了門去,田金豺被命令了不能跟去,提著棍子在院里走來走去,一刻不停歇地咕噥,言語里都是要斬殺趙小六報仇的意思。田二虎訓斥了他幾句,叫他不要沉不住氣,心里也自覺得兄長這次太過小心了,趙家老大和王家被他們一網打盡,單跑脫了一個趙小六,能成什麼氣候! “這次要給我兒血債血償,自不必說,他的鄰舍親朋,也沒有白白放過之理,他們敢說他們不知情不參與?少不得要他們出埋葬費,與我兒磕頭吊孝,還不能完事……”他琢磨著琢磨著,日頭往西邊沉下去了,田金豺已經不提為金豹報仇之事,留在田家大院的人個個面面相覷,不但趙小六沒有被捉拿回來,連田大虎一行竟然也如石沉水里,不見影蹤了! 可,可能是趙小六逃得遠了?那也該派人回來報個信呀! 田大虎等人帶了武器、黑犬、雞血酒,預備捆人的漁網,可是並沒有帶干糧鋪蓋等過夜的東西,要是預計要多走些山路,怎麼也得派個人回來拿取了東西,怎麼既不報信,也不拿東西?就是趙小六沒有捉到,那金豹的尸身怎麼也該先抬回來呀!就這麼幾座小山,村里人都走慣的,沒有迷路的理!起初,只是干等,見到日頭落了,再想到看守著王家人並趙家老大的那兩個也沒有回轉過來,田家的人都慌了,山上真有吃人的妖怪? “別瞎說!”田二虎罵道,一邊吩咐下去,門前後的燈都增加一倍,屋里的狗都放出來,又叫廚房做了肉菜,殺了兩只雞,讓留守的徒弟子佷都飽飽地吃上一頓,今晚輪流放哨,名義上等著迎接大師傅得勝歸來,實際上防人趁機下手。末了,他提了多年沒摸過的筆,鋪開周懷義與他算賬的紙,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給老三的條子,只說家里有急事,速歸,叫老婆給金豺把行裝都預備上,天一亮就去縣里投他三叔。 祠堂的賭檔,自然是不敢再開,人手都拉回來防守本宅,對外的說話是“金豹被趙小六暗算,凡能出告者賞錢一千,捉拿者賞錢二十千,今晚辦喪不賭。” 照說雞鳴村一個一百多戶的小村,消息原瞞不了人,但是田家多年來在村里橫行霸道,凡有說不是的都被拳腳伺候過一番,故此許多人看到田大虎帶人上山沒回,田二虎收了所有賭攤加緊防備,縱然心里猜到田家出了大事,嘴里也不敢說,轉過臉去,吐一吐舌頭罷了。 “這祠堂里沒有開賭呀!”穿越者趁黑摸進祠堂,看到靜悄悄毫無動靜,空蕩蕩只聞風聲,一想就明白了︰“在給田家那凶人辦喪呢!”其他的,他又怎麼想得到事情居然發展至此! 趙小六跟在他身後,兩個眼珠子烏溜溜地轉著,他也沒想到,今晚祠堂里竟然連人影都沒有! 月色通明,照得祠堂里鋪地青磚如水一般,二人一前一後沿著牆根無聲地行走,目標卻不是擺放牌位的正殿,而是後面的賬房,據趙小六說,一切簿子等物都收藏在那里。 1.晉江的那個不是我,當初從零一文是開放轉載的 2.從零一文最初發在百度種田文吧 第二十五章 祠堂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和穿越者預計的相反,趙小六在白衣廟探險里吐得七葷八素,听到還要趁夜去祠堂走一遭,反而十分贊成,他卻不知道趙小六听慣了牌響,已經一天一夜沒有摸過牌了,渾身骨癢難受,就跟犯癮一般,又加上白衣廟顯然被前輩洗劫過一遍,沒有油水可撈,祠堂里卻不一樣——被充當了賭檔的前廳,他是不敢去的,後面的賬房,想來只有周懷義一個老頭,不難對付,搞不好除了錢銀,還能弄點干糧點心吃,就是搞不到什麼寶物,拿住了周懷義,搞不好還能逼了周大善人出面,叫他放了自己哥哥呢!等放了人,他們兄弟在雞鳴村是呆不下去的,跑路——這也是需要錢銀的,在祠堂里弄到錢銀,看起來總比到周田兩家弄容易。 就是失手被捉,一有王家丫頭在前頂罪,二有列祖列宗在上看顧自己是個老戶,說情也比別人容易,趙小六這番思慮原本不通,可他又沒有錢,又不是周大善人等大戶的至親,在眼前的處境下,還能有更好的辦法嗎? “賬房我認得,村里老戶但凡生了男孩的,都要請管事的把名字寫到簿子上,第二年過年就能到祠堂里領一份豬肉,”他對穿越者說︰“門前放著水缸防備走水,要說祠堂里藏得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就在那里了。” “就是不在,既然簿子在那里,也可依著尋到一二,”穿越者這樣向趙小六解釋他要找陳年舊賬的理由︰“古時打仗留下的刀劍,祠堂里還有供奉麼?我听人說經過人血的刀劍,最是闢邪。” 趙小六搖了搖頭︰“就是有,俺也沒見過,周大善人以前的管事,貪污得可多著哩,听我家老人講,以前村里年年為祭祖的事兒吵架,總說年成不好,要分肉就得賣祭田,大伙兒不答應就淨分些下水,到他這時,自掏腰包把祠堂上下一新,每年分的肉又多又好,大家才不言語,那些陳年東西,翻修時焚了也有可能,曖,我們真要等到晚上麼?白天賭的人不多,我們現在過去——”他實在是怕了這白衣廟了,總覺得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他在村里偷雞摸狗的時候沒少走過夜路,沒有一次有這感覺,要是換了往日,他早就跑到祠堂里去求賭神保佑了,要不就設法到村口的雜貨鋪去弄點酒壯膽。 穿越者卻不同意︰“現在山上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回田家了,田家第一步肯定是先搜我們家里,再搜山上,想不到我們躲在村里沒有走遠,現在我們出去,可能就會撞見出動的田家人,再說,大白天你能在祠堂里翻到什麼?賭錢的人多正好,他們賭得越熱鬧,我們在後面鬧出動靜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小。” 趙小六一听,想了一下確實不錯,傍晚收工後賭錢的人是多,可賭錢的人只看得見錢和骰子,旁的就是天塌了也看不見,賭錢的時候又向來十分熱鬧,叫罵鼓掌之聲不絕于耳,田家看場子的人也只會盯著賭場,不會防備後面,後面只會覺得前面那麼多眼楮,還有人敢進來麼?白天賭錢的人少,可閑著的眼楮多呀! 兩下一計較,再加上穿越者說︰“我們現在過去,就得從喪門溝底下走過去”後,他就情願夜里去趟祠堂了。開玩笑,喪門溝是什麼地方!但是不走喪門溝,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不被田家人發現,方才止妹就差點看到他們,同樣的好運他不敢相信有第二次。 當然,他也不肯再進白衣廟正殿了,那塌了一半的耳房看著另外一半也像要塌的樣子,就走到頂上有個大洞的耳房里去,進去一看,地上也有個不規則大坑,他朝坑里望了望,也都是些灰土樹葉之類,坑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黑石片,他認得這些石片都是山上就有的,村里人常撿些細碎的打火,再看旁邊痕跡,似乎有幾個箱櫃被打翻在坑邊,放火焚燒,屋頂上那個洞原來是火燒出來的,可能剛燒穿屋頂,就遇到下雨,白衣廟建築得以保留,沒被焚盡,他看明白了,惱恨道︰“這里原來有東西,都被不識貨的人燒壞了!”又恨自己沒有早點想穿這白衣廟里有貨,到這里來發一筆財,想了一想,將周圍的碎石亂木都翻了一翻,也沒找到什麼, 沒有牌摸,沒有飯食,又沒有人陪著說話,那正殿他又不敢進,所幸的是也沒有田家人找來,到了傍晚,穿越者走出來,向他問了祠堂前後房舍布置,他也就一一講來。 王招娣是不被允許進入祠堂的女性,所以穿越者對趙小六所說的祠堂布置只能听信,他留著趙小六,也是方便做個詢問,此人行動起來礙手礙腳,還存了奪寶的心思,可是見識閱歷實在是比王招娣一個小女孩強,呃,應該說他被允許接觸的知識面比王招娣強。像“祠堂里掛著畫兒的”那人,他一開始想不起來,後來又一下子想起來了,既是因為他能進祠堂,也是因為他看祖宗畫像,也跟看供桌上的香爐燭台差不多的心思,全看對方的行頭值多少……因此說面貌他不記得,一說“黃澄澄大圓釘子”的長刀,他就立時記了起來。 兩人摸黑行到祠堂門外,翻牆進去,那賬房是落了鎖的,但是一把老鎖怎麼抵擋得住穿越者一個賊窩長大的呢?他都不用撬,折根草葉探入勾了勾就听得“啪”一聲松開了,看得趙小六在旁邊咂舌不止。 穿越者在月色下看到桌上有燈,燈的樣式和王家差不多,里面還有半盞剩油,左右听過毫無動靜,就打了火石,將油燈點起,舉了燈四處張望。 賬房一共兩間,前面一間小,擺著桌椅箱櫃,是管事的算賬收租之處,後面一間大,是倉房,里面從帳幕到杯盤諸色雜物都有,有半新的也有破爛不堪的,據趙小六說都是過年擺設。穿越者先不去看那些,把前面的箱櫃盡數都開了一看,櫃子里滿滿的是賬簿,箱里是未裁剪的成匹白布,桌下又有個小抽斗,里面零散著幾百錢。穿越者拿燈一照,看到這些硬幣大小新舊厚薄不一,都是環形的銅幣,自打他穿越以來,還是第一次手里摸到錢,而王招娣這輩子摸過的錢,都是替家里去買雜貨所用,加起來還沒有如今他面前的十分之一。 抽斗里還有一塊啃了一口的栗糕,早被趙小六拿在手里就著旁邊壺里的冷茶啃了起來,看來管事的走得匆忙,糕也沒有帶走。 趙小六三口兩口吞完了糕,到後面倉房找了塊布將銅錢盛了,歡喜道︰“路費有了!” 穿越者看的卻是櫃里的賬簿,他隨手抽了一本,翻開一看,上面大半的字全不認得,叫趙小六看時,說是村里男丁的生辰年月簿子,他隨手指了幾處詢問,趙小六不耐煩間一一回答,他就此將這些字詞都記在心里,再抽一本時,里面的字大半都認得了——盡是些田產錢銀出入,又抽一本,方是祠堂設施物件本子。 第二十六章 吃油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趙小六吃了糕,喝了茶,又尋到可惡的祠堂管事周懷義的一包錢,腰間沉甸甸的,肚里也飽,心中暢快,再看小女孩聚精會神地翻動著一本陳年老賬,好奇地湊近,跟著看了半天,見女孩翻動書頁,一目十行都不為過,心想︰“這能看得過來麼?”忽又想到︰“村里從來沒有女孩識字認書,她這是翻著玩嗎?” 正疑惑間,就看到小女孩插回簿子,又抽出一本翻開,他把插回的簿子拿出,隨手打開,翻了幾頁,里面一條一條的都是再枯燥不過的賬目,某月某日,某人處以十五錢購得掃帚一把,某月某日,某人處購得大木五根,使錢若干,某月某日,某人送燭台一副,某月某日,佃戶某孝敬蒲團十個,某月某日,某櫃因老鼠咬壞,尋木匠改做板凳……他看多不幾條就打起哈欠,合上簿子準備插回的時候卻一楞︰“這簿子是重新訂過的!” “你也發現了?”穿越者頭也不抬地嘩嘩翻動簿冊︰“村里的簿子,你們老戶先前都沒有仔細看過嗎?” 趙小六搖搖頭︰“祠堂本身並沒有賬,這都是管事的私賬,只有歷任管事們能看——所以總是吵架,直到周大善人……” “咦——”穿越者抬頭訝異道︰“你們老戶的祖上不都是兄弟麼,祠堂也是公修的,為什麼只有管事的能看呢?” 為什麼老戶們不能看祠堂的賬簿,趙小六一時間還真說不出理由來,是呀,這祠堂並非是周家一家的祠堂,他趙家祖上听說也為修造祠堂出錢出力的,但是管事從來沒有他趙家的份兒,倒像是從來由周家人世襲一般,半響,他想明白了,說道︰“管事的歷來由村里的首戶做,他們周家承包全村的捐稅,有他家在,不論官府要多少錢糧,從來只麻煩他家,遇到歉收有了虧空,也是他家補上,所以大伙兒都默許他們從祠堂的田產里得些好處。” “那你之前還說,周大善人之前,常常為了此事爭吵。” “那是他們做得太過分了!”趙小六說道︰“祠堂的地,我也不曉得多少,祖上傳下話來,說是當時每戶公出一畝,湊在一起,雇人耕種,作為祠堂年祭並灑掃更換之費,百年前村里也有七八十戶吧,那就得七十畝地,好田差地平均一下,算收一季的租子,這也得三四十石谷子,怎麼全村過年只能分點下水呢?” “湊在一起,你們怎麼還不知道畝數呢?” “都是老人相傳的說話,當時議論的是這樣,等各家出了地,也有賴的,也有不肯出田的,也有拿山坡充數的,村邊的好地,並沒有人肯拿出來,最後的辦法是每戶交了一畝的田價,由起事的人撿大塊的田畝買,究竟買了多少,只有他們管事的知道——雞鳴村四面是山,靠村的田地不多,大多散在山里,從來沒人有這等閑工夫去算整村的田地的。” 穿越者听得非常無語︰“你們不關心田產畝數,倒就豬肉下水年年相爭,俗話說舍本逐末,撿芝麻丟西瓜,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趙小六也很無奈︰“以前可能也有人找過,無權無勢,哪個理你,就像分下水,年年吵,年年沒個結果,最後還是周大善人接任,做好事,一年與村里分了許多豬肉,又自掏腰包翻修祠堂,大伙兒都謝他。可惜他身子骨不行,這幾年換了他弟弟做,眼瞅著又要走回老路,田家三虎也是容不得人的,窮漢的日子,愈發難過,呀,就算這幾日不出這檔子事,我兄弟在村里也過不下去了。” “村里人都這麼想嗎?” “都這麼想——田家三虎是喜歡周家老二的,他眼楮里只有錢銀,有了錢,祠堂里開賭檔他都干,沒有一點老人家的體面!”雖然趙小六過去一直渴望腰里有幾百錢好讓他在這里大賭,但是真的如願以償腰里荷上幾百錢卻不能賭以後,他不由得又把周懷義的所作所為罵了一通︰“牌位要錢,死了後要好墳地也要錢,祖宗們都被他稱斤論兩的賣了,還要‘踢個尖兒’!” “哈,”穿越者冷笑一聲︰“他就是個小人,但是他那個哥哥真算個人才了,借著修祠堂的機會,好多老物件兒都不見了蹤影,這事你們不知道吧!” “什麼!”趙小六做夢都沒想到這一出,哪怕他親眼見了簿子有可能被造假,他也只疑心到前面的管事和貪財的周懷義身上,周大善人,那可是十里八鄉都知道的大善人,他怎麼會……“他?不可能!他,他光買青磚鋪這祠堂的地就多少錢了!祠堂里的老物件兒才值幾個錢?就是全新的,也就剛剛夠這些青磚的錢罷了!” 穿越者嗤道︰“前提是真的青磚。” “青磚還有假的?” 穿越者沒有回他的話,將櫃里的簿子指給他看,歷年的簿子,人丁簿是沒有經過變造的,田產簿就那兩張還不好看出,物件簿厚薄……這下連趙小六都看出不對來了,伸了舌頭,道︰“可是,他是村里的首戶……” “承包著村里的租稅,”穿越者接話道︰“遇到歉收有虧空要補,又翻修祠堂、又整理學堂,又與鄰村評理,又免人的利錢,舍出許多錢去——他怎麼還是大戶呢?田家窮凶極惡如此,怎麼還沒有他有錢呢?” “他家積祖有產,又做善事,所以總能賺錢。”趙小六呆呆地說,過去,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現在,他自小生長了二十多年的雞鳴村,閉著眼楮都認得的一草一木一祠堂,都突然變得無比陌生起來。 第二十七章 村小妖風大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磚頭打碎的聲音在暗夜里傳得很遠。 我一定是瘋了,趙小六想,一天之內,我參與了給夷人帶路拐賣村民,接著我自己也差點被拐賣,夷人是假的,其實是田家人,接著被我拐賣的王家的小丫頭殺了村霸之一全村都不敢對正面的田金豹,救了我,之後我一個大男人听她一個小丫頭的主意跑去什麼白衣廟尋寶,發現白衣廟其實供奉的是夷人的妖怪,然後我又听小丫頭的主意(為什麼是“又”)夜探祠堂,然後發現大伙兒交口稱贊的周大善人其實是個盜用祠堂公物的惡人?我一定是瘋了,以上都是我胡思亂想出來的,只要好好地回家去睡一覺,我就能發現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是我做的一個噩夢罷了,她王招娣一個丫頭怎麼會看什麼賬簿,我讀了一年書我都沒看出什麼來…… 可是,手里斷成兩截的磚頭似乎在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的天真。 磚頭只有外皮是青色的,里面露出紅色的內芯,最中央的芯子,竟赫然是黃色的沙土! “這磚頭是……”他喃喃道,不願意相信,可是又不得不信。 “高溫出青磚,低溫出紅磚,所以青磚比紅磚堅硬、昂貴,但是燒磚的時候,往上澆冷水就能把表皮染成青色,然而紅磚都沒燒成就出爐了,看來這燒磚的也是個聰明人吶,”穿越者笑道,孩童的臉上面色卻很冷︰“聰明人接觸的都是聰明人,我們走吧,這里沒什麼可看的了。” “如果有人不小心弄壞一塊的話,不就馬上發現了嗎?”趙小六問道。 “周大善人心太善,誤信了黑心老板……你們自然是會信的,他名聲那麼好。” “但,但是鋪磚的時候,工匠不是會……” “雞鳴村有砌磚的工匠嗎?” 趙小六遲疑道︰“沒有。”一共只有幾棟數得出來的磚房的雞鳴村,村里自然不可能有專門砌磚的匠人。村里有幾個會做木活、泥水活的人,但是他們都是農民,不過農閑時替鄰居做點最粗笨不過的活計,壘泥牆啊、做板凳啊,細活就是周大善人請他們做,他們也是不敢參與的。當年翻修祠堂的時候,周大善人都是從很遠的“縣里”請來的匠人,他們吃住都在周家,並不與村民打交道,周大善人說祖祠非同小可,修繕的時候不能有人沖犯,開工前還殺雞祭祀,說是一干人都沐浴吃齋的,所以那段時間沒有人敢進祠堂,唯恐觸怒祖宗,惹禍上身。現在趙小六親自看了賬簿,又有碎磚在面前為證,才逐漸想起他以前的種種布置,感情上還是很不願意接受。 啊!這一切都是假的多好!是夢里多好!一覺醒來,雞鳴村還是那個群山環繞的安寧小村,最大的惡勢力就是開賭檔的田家人,就是有人不聲不響的全家失蹤,消失的也是那些浮萍一樣的新戶們,自己作為老戶是安穩的,是有祖宗護佑的…… “這不就結了。”穿越者的態度已經十分冷淡,在祠堂里托周大善人多年前殫精竭慮布置周密的福,沒有找到他想要的夷人文字,但是此行對他來說不能說全無收獲,在翻簿子的時候,他經由幾個提問已經認得了許多原本不認得的文字——王招娣是不認字的,但是她曾經設法看過她弟弟的識字課本,這些符號盡數被穿越者吸收,過去在嘉羅世界就學習了多種文字的穿越者飛速將王招娣硬記的符號配上步天歌全部破解,再經過趙小六不經意的教授,他的閱讀不成問題了,臨出門他又從倉房里選了一件黑色的半身衣,看記載應該是過年掃除時罩了防灰的外套,把衣服問題也解決了。 他在祠堂里得到的還不止這些,桌上一把可能是周懷義用的小刀也被他拿到手里,從刀面的油膩來看,它常常被周懷義用來切肉,變相地上油保養了,小刀配有一個木制的粗陋刀鞘,穿越者用它替換下了存弟給的割草刀,將連灰色物品都很勉強也不趁手的割草刀扔進背後的筐里。另外,他還從箱里拿了一卷白布扔在筐里,用豬草遮蓋了。 趙小六看他拿布,也跟著拿了一卷布,穿越者說︰“再拿一塊,打成一個包裹,里面隨便放點沉重的東西。” “啊?” “若有人追,將那包扔下,可以分一分追兵。” “哦。”趙小六明了後一口氣拿了好幾塊布,穿越者看到後頗為無語︰“你準備提五六個包裹從正門走出去嗎?” “祠堂不是還有後門嗎?那也是從來沒人走的地方——正對著老墳圈子。”趙小六在這等牽扯到財物方面的問題,腦筋轉得飛快,穿越者看著他打了兩個包裹又要打第三個,說道︰“周懷義走得匆忙,把糕都扔在這里,那些錢他恐怕只是暫時放在抽斗里,他想起來的話,隨時會來。” “呃——我們快走吧。”這下,換成趙小六催促穿越者快走了。 後門的鎖確實如趙小六所說,從來沒有開過,蛈角@團,穿越者摸了摸準備想法暴力破解時,那蛈角@團的鎖竟然開了,他向外一望,就看見喪門溝里,紅光沖天。 作者︰老書不發提醒是因為我現在不能編輯老書了 第二十八章 深淵邊緣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眼前的情景,讓穿越者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剛剛從學院畢業,以首席畢業生的身份被分配到冰海驛站之一的瓦古路薩瓦谷(“黑夜中的紫眸”)服役三十年,瓦古路薩瓦谷是離冰海前線最近的一個驛站了,駐扎著八名巫師(加上他是九個)和一千二百名由騎士、獵人等正式職業者組成的正規軍,加上少量家屬和為他們服務的商人、僕役和契約工匠,常年固定人口約為兩千,接待能力為八千人,如果開啟極端模式的話可以塞下兩萬五千人。瓦古路薩瓦谷和別的驛站一樣,是一個圍繞著車站的環形建築群,附著在巫師高塔上的由法術搭建成的大型結界確保普通人也可以在冰海上生存,因為靠近深淵的緣故,法術亮起的照明焰火被附近的冰面倒映成了紫色,瓦古路薩瓦谷由此得名。為了讓普通人也能勉強忍受,建築群的空隙里種植了一些耐寒的地衣屬植物,這些植物在特殊的環境里也都變異成了紫色。 他在瓦古路薩瓦谷被分到了一個寬敞的套房,寬敞的意思是可以容納八十個人同時赴宴,旁邊還能裝下一個小舞台——瓦古路薩瓦谷有兩個正式的歌舞劇團,和嘉羅世界其他地方一樣,巫師總是有邀請他們的優先權的。套房對外的公共區域還包括一個有噴泉、花壇和溫室的庭院,雖然位于冰凍海洋之上的瓦古路薩瓦谷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溫室,但是瓦古路薩瓦谷的大結界只能支撐一些耐寒植物的生長,而他的溫室里長著的是嘉羅世界最炎熱的地方才能生長的瓶蘭、乳花和變光藤,甚至還有一群在真正的熱帶地區都很罕見的妖精蝶。倘若他願意出去走走,瓦古路薩瓦谷的街道上開設有三十多家風味不同的酒吧、飯館,他也知道幾家娼館里什麼都能找到——那里的老板和瓦古路薩瓦谷的三家收贓人一樣,都是被巫師們控制的,他們可以留下他們的收入,代價是為巫師們提供情報和交易的優先權。 隆隆的雷聲在其他地方帶來的是雨水,在瓦古路薩瓦谷帶來的是飛臨的空天列車,他的巫師同伴們也和普通人一樣,管那叫做“雷車”,空天列車從後方運來補給品和替換人員,從前線運下挖出的礦藏和傷病員,兩者都在瓦古路薩瓦谷交匯,他們會在這里短暫地休整,補充一些東西,花掉一些錢財。其他地方的驛站偶爾會有一些好奇心過分旺盛的游客,但是他們一般走不到這麼深的地方——從文明世界到瓦古路薩瓦谷,要走七個像瓦古路薩瓦谷這樣的驛站。他每個月有兩個五天連續的值班,任務包括維持瓦古路薩瓦谷的大結界,將空天列車安全地停放到站台或者拋入高空,趕走窺探瓦古路薩瓦谷的冰海異物,至于旅客們的喝酒打架,那是歸駐軍管理的事兒。 其余的時間,他全部用在了被無盡黑夜籠罩的冰海之上,他在尖銳如刀鋒的冰裂谷中找到過一種沒有被記錄的黑色地衣,提前數次趕走靠近瓦古路薩瓦谷的冰海異物,遇到過在冰海也非常罕見的毒火之泉,還有兩次響應呼救,支援了陷入困境的冰海巡邏隊,除了研究和巡視以外,他還數次坐著骨龍一直飛到直通深淵的冰海巔峰,遠遠地看著遠方林立的礦井抽取的深淵能量放射出的妖異紅光把天空染成了血色,巫師們在那里抽取經過冰海過濾的深淵力量,將這種沸騰的力量在法術的壓制下凝結成礦物,向後方輸送,這就是冰海驛站和所有設施存在的原因,其實,是整個冰海存在的原因。 冰海位于整個嘉羅世界的中心,但是它其實原本並不屬于嘉羅世界,是巫師們第四次世界改造的產物,當時,巫師們撕開了嘉羅世界的中心區域,將一個深淵的表層小世界拉進、抬升起來,形成了“無盡冰海”,冰海中央最巔峰的地方與深淵聯接的部分從此被稱為“冰海前線”。巫師們用了一百多年將冰海的大部分原生生物掃蕩干淨,在冰海的巔峰與深淵聯接之處建立了礦井和驛站,抽取深淵供給整個嘉羅世界使用。 許多人曾為他惋惜,覺得他作為學院的首席畢業生,一定是觸犯了什麼條令才被發配到僅臨冰海前線一站的瓦古路薩瓦谷,他們所不知道的是,他一開始申請的是冰海前線的工作,想的就是要親臨“世界改造之地”,最後因為年齡不足才被分配到瓦古路薩瓦谷,七個月後,他吃早飯的時候,桌子上浮起了他師兄的頭顱,告訴他已經通過考核,可以開始“真正的學業”了。 他收拾行裝離開,乘坐的空天列車伴隨著隆隆雷聲升上天際之時,他回望冰凍海洋上越來越小漸漸縮成紫色小點的瓦古路薩瓦谷,想的是有朝一日能夠到冰海前線而不是遠遠地望上一眼,但是他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像雞鳴村這麼個地方,看到類似于冰海前線的紅光。 只不過,在冰海前線,深淵被抽取為整個世界所用,而在這里,“喪門溝”?呵,照這個速度,深淵不久就能爬到地上,將整個雞鳴村拉進去,也許過幾萬萬年,雞鳴村的殘骸會以另外一個形式出現在另外一個世界,深淵已經非常、非常近了,雞鳴村的這一代人,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可能還自以為過著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但是這就和趙小六心目中過去的雞鳴村一樣,是個虛假的表象而已。 他的手一翻轉,將後門里蛈角@團的鎖順手塞入背後筐中,天眼里看到的紅光不適合用來看這個世界的東西,他得等天亮再看看這個鎖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他都沒開卻會自己滑開呢? 這些,當然就不必和趙小六說了,之前所說的事已經把他嚇得夠嗆,要不是害怕被抓,他準會先逃回家用被子蒙頭蒙個三四天才慢慢承認現實。 他們順原路返回了山上,經過半夜的折騰,夜色已經漸漸退去,草木都顯示了形狀,穿越者拿出袌磥@看,鎖孔中衒o一塌糊涂,插銷卻光潔如新,究竟是什麼力量打開了他手中的鎖而他又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天眼都沒有看到異常呢?不,也許天眼已經看到,但是那一剎那喪門溝中的紅光遮蔽了他的感官…… 田家的後門打開了一條縫,田二虎沒有叫任何人,親自幫著裹扎行李,送自己僅剩的兒子騎上馬往縣里去了︰“讓你三叔帶上幾個得力的人來,你就不要回來了,千萬記著!”他的兒子點著頭稱是,心里以為沒有他三叔解決不了的事,並不以為意,滿心都是“和三叔一起回來,痛打那些敢裝神弄鬼使下作手段欺負我堂堂田家”的主意。送走了兒子,田二虎走入內房,焚燒了一些不要緊的文書,要緊的契據之類都和金銀一並裝在鐵盒里,他和兒子一起藏好,不管是老婆還是幾個閨女都沒有告訴。 他決定死硬到底。 “豬叫喚得怪凶,昨晚沒喂嗎?”止妹的爹問道。 “不像是我家的豬。”他的妻子回答道,听了一回,又說︰“像是王家的豬在叫。” “一定又是他們家的懶丫頭少打了豬草,餓得豬叫,莊戶人家,一年就指望著豬養得肥,止妹,你過門以後,可得勤快點,寧可你吃不上飯,也要把豬喂得肥,這樣才對得起人家——人家出了兩頭大豬換的你,把人家的豬喂瘦了,沒良心,知道嗎?” “恩。”止妹鄭重地點了點頭,她才不會像那個小姑娘一樣昂首挺胸地全村亂跑卻不喂自己家的豬呢!她一定會好好干活的! 周懷義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盡管他的哥哥跟他說少摻乎田家的事,他還是記起了走得匆忙,將剛收的若干利錢還有一塊栗子糕扔在祠堂里的事情了︰“害怕被清算,所以趕緊跑回家求老哥出面,可他田家干的壞事天地良心我懷義沒有參與啊,不行,我得早點去看看我的東西,仔細他們田家給我來個‘你也不干淨’,要是他們發現了——那就說是他們做的假賬!我周懷義不吃人的暗算!”想到這里,他誰也沒告訴,清早起來,飯都顧不上吃,就往祠堂里走。 PS︰半年前訂閱的錢是收得到的,現在也是一樣 第二十九章 黃雀在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恩?”穿越者原來想的是趁天光大亮,到遠處更高的山峰上看看能發現什麼,走不多久,卻看到一棵大樹下潑灑著帶血跡的陶片,周圍隱約能聞到雞鳴村釀造的劣酒的沖味,再細看時,那些陶片拼起來像是個壺的模樣,叫了趙小六一問,也是摸不著頭腦,村里人買酒買油用自家的陶壺盛很尋常,但是誰會帶著酒壺爬山? 穿越者撿了幾塊陶片看了︰“這不是拿來砸人砸碎的……陶片上沒粘頭發……是扔到樹上,故意撞碎的,”他又看了看樹皮︰“扔壺的人力氣不小,碎片嵌得這麼深,是個練過的。” “練過的”,趙小六一听這個詞就心驚肉跳,把手里提的兩個包裹又抓得緊了一些,順便把腰里的錢袋也緊了緊,顫聲道︰“是田家人,田家人要血祭他們家老四,先拿公雞做個榜樣……” 穿越者不理會他,四處環視一圈,果然看到一些蛛絲馬跡,被撞倒的荊棘叢,扭彎的樹枝,踐踏的泥土……趙小六突然叫了一聲,指向不遠處,穿越者往那里一看,是一根油光錚亮的硬木棍棒,兩頭包鐵,走近一看,鐵頭部分有些凹陷,可見是積年所用之物,不是擺在家里的裝飾,拿手一摸,觸手處冰涼光滑,顯是保養良好,不是被丟棄很久的東西。 “田家的,田家的,”趙小六嘶聲道,驚嚇過度,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們當家的就用的這個,我認得,他們當家的上山找咱們來啦!” “而且遇到鬼了,”穿越者哼了一聲,“把兵器都丟在這里了。” “呼,呼,”趙小六方才鎮定了點兒︰“這,這山上不會有鬼的,但是他們把兵器扔在這里,是為了什麼?”若說是田老大抓到正主,看他們兩個一個窩囊廢,一個小姑娘,沒有第三個人,嫌用棍子不利索,把兵器棄了,上來用拳頭給他一個“頂上開花”,是很可以想見的情形,現在卻是兵器在而人影無,要嚇唬他們兩個也不至于躲到現在還不出來,要說人不在這里……那把兵器丟在這里做什麼?田家的棗木棒兒論價錢只好當木柴賣,丟了要重新尋根筆直又輕重趁手也不容易,難道……真個如小姑娘所說,是撞鬼了? “四到六個人,”穿越者舉起一只手,五指張開︰“四到六個練過的男人,有抵抗,沒有流血,那打碎的壺里盛的是破邪用的雞血酒……你還能說什麼呢?” “真個有鬼?”趙小六慌道︰“可是這山上從來沒鬧過什麼鬼啊!我從小就在這山上跑,這山又不高,哪里來的鬼呢?” “再往遠處走走看看。”穿越者說道,不過趙小六不肯往前走了︰“前天晚上我們就是被抓在那里的……”他忽然想到眼前小姑娘的弟弟還是自己給捆上拖走準備賣的,登時閉口不言,“王招娣”卻似乎跟王家人沒關系似的,听到這里,才哦了一聲說︰“那我過去看看——你要一個人留在這里嗎?” 趙小六自然是不肯一個人留在“鬧鬼”的地方的,他們往前天晚上假夷人們圍著趙家兄弟和被捆綁的王家人的地方走過去,那里原來就離得村子不遠,很快走到,當然,不管是假夷人、趙家哥哥還是新戶王家的四口人,都不見了蹤影,這事原也不出奇,昨天早上趙小六要是沒跑掉,早就被他們連同王家一起給帶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就原先趙小六接的生意,就是叫他們捆了人到遠處發賣,不是捆了人在山上吹風的,他們留在原地,才是怪事。但是穿越者查看了周圍痕跡後向趙小六說,這些人失蹤得比上山的田家人還早,而且,是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給拖走的。 “照著痕跡走,應該能找到更多的線索。”穿越者說,趙小六已經嚇得魂不附體,兩個包裹提在手里七上八下,但是叫他一個人留下來呢?那是想也別想的! 地上的拖痕很快消失了,穿越者根據樹木枝葉的折斷踐踏痕跡判定又走了一陣,趙小六搖頭道︰“你走錯了!這是我昨日逃命的地方!” 他將手一指,就看到田金豹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子還躺在那里,跟他們那天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田金豹的刀子還丟在不遠處,身上的衣服都好好地穿著,只是露在外面的手和腳都呈現了青灰色,穿越者一看,就明白了為什麼昨天祠堂里沒人,上山支援的田家人全軍覆沒,連個傳信的都沒跑回去,他們還有心思開賭檔嗎?田家人的不幸倒是造成了他們昨夜夜闖祠堂的幸運,安安靜靜地翻了半天賬本,沒有一個人前來打擾。 他低頭又檢視了一下田金豹的狀況,就听到趙小六結巴著說︰“你,你,你沒有錯,意,意,意……” 就看到七八個穿著奇怪黑衣的男子從林中好整以暇地慢慢向他們走近,走在前面的兩個人手里舉著繪了白色婦人鬼面的盾牌,鬼面披發,有眼無瞳,咧著一張露牙笑嘴,牙齒盡被涂紅,不知是顏料是血,看著好不滲人。盾牌手後面是兩個端著造型奇特的短弩的弩手,弩上都雕刻了好幾條纏繞的毒蛇,蛇口里餃著人頭和肢體的其他部分。弩手後面是個拿長叉的高個漢子,耳朵上戴著雞鳴村婦人拿來當手鐲都嫌粗大的銅耳環,漢子身後是兩個牽著矮馬的執刀漢子,所拿之刀比田金豹前日拿的刀要短一些,彎曲一些,寬度只有雞鳴村刀的一半,刀尖上翹,因為他們並未拔刀出鞘,這些都是看著刀鞘推斷出來的。 一行人都穿著黑衣,頭上梳著奇怪的尖發髻,最少的也梳了三個,最多的是那個拿長叉的漢子,梳了五個,他們的膚色較雞鳴村的人深一些,五官的形狀也略微不同。 他們是夷人。 真正的夷人。 消失在深山兩百多年以至于被認為不會再出現的夷人。 第三十章 夷人女祭司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趙小六的第一個反應自然是轉身,拔腿就跑! 兩個剛才還緊緊抓在手里準備哪個也不丟的包裹都被他不假思索地第一時間拋了出去,他的手和腳都充滿了因恐懼而涌出的血液,他以比上次更拼命的姿態向密林深處逃去。 可惜這次他就沒有上一次從田家人假扮的假夷人手里跑掉那麼走運了,還沒跑出幾步,只听一聲清脆的鈴響,他的肚腹就好像被盛滿了沙石的土袋重重一擊,他大張著嘴,又往前掙了兩步,第三步卻無論如何都跨不出去,他急得眼楮都鼓了起來,可是仍然無濟于事,他張著的嘴竟然吸不到一點空氣,他被無形的敵人勒住了脖子,還來不及說出求饒的話語就昏厥了過去。 “瑪猜,洪都拉塞。” “貢達,瑪猜。” “瑪猜,哦尤哇功他拉。” 幾個夷人嘰里呱啦地交談著,他們對趙小六被輕易放倒一點也不驚訝,盡管如此,他們依然維持著簡易的陣型,盾牌手和弩手都保持原有的姿勢,一個牽馬的執刀漢子翻身騎馬上前去拖拽昏迷在地的趙小六,其他人在原地為他警戒,看起來他們訓練有素,而且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比較奇怪的是,雞鳴村一點兒也不像值得他們如此謹慎的模樣。 “雅溢,貢達拉瓦拉。”一個跟鈴聲一樣清脆的童音在夷人的隊伍里響了起來,其他夷人在听到這句話以後,一起說了一聲︰“鳳戈”,那個梳五個發髻的拿長叉男子又在這句話後面加了一句︰“夢加瓦加。” “拉搏。”童音說道,那個拿長叉的漢子明顯楞了一下,然後童音的主人就在穿越者面前現身了。 是一個夷人小姑娘。 她面色黝黑,雙目明亮,五官是穿越者在此處所見最為端正的,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走很重的步子,每一步都完全貼地,可以看出她經常參與某些重要場合,是一個身份不凡的人物。她穿著及地的黑色長裙,長裙上刺繡和手繪的圖案是兒童簡筆畫般的扭曲的綠色樹木,紅色的崩塌的山和金色的河流,和其他夷人僅在袖口處有裝飾花紋的樸素衣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袖子只覆蓋著上臂,小臂裸露的地方有和她衣服上類似的深黑色刺青圖案,手腕上戴著和某些武職者戴的護臂一樣粗的銀鐲子,在她邁步的時候可以看到她赤著腳,腳踝和手腕上一樣戴著很寬的銀鐲,銀鐲上的花紋和夷人的弩上的花紋相似,都是毒蛇、蜘蛛和異形的怪物撕碎人的肢體,咬嚼骷髏,鐲子的邊緣是連續三圈的滴珠。 在她的額頭正中央,戴著一個銀制的圓盤樣裝飾物,八條扭曲的手臂從裝飾物後伸展出來,隨風舞動。 和她滿身的夸張裝飾相反,她的手中提著的是一個毫無裝飾的銅鈴,上面綠袡M布,污痕斑駁。 “跟窩,”在穿越者觀察她的時候,她也同樣在觀察穿越者,她竟然一眼都沒看被拖走的趙小六和躺在地上的田金豹,相反一直緊盯著看起來只是被嚇傻了的穿越者,在短暫地評估後,她開口了,說的卻不是夷人的語言︰“跟窩走,有好吃的。” 穿越者自然沒有跟她走。 看到他不為所動,夷人小姑娘又加了許諾的條件︰“窩是派剛—嘎拉土司之女,土司很大,大,洞里、洞里都听窩的,跟窩走,做窩地丫頭,人每(們)不敢欺負你。” 擦!穿越才兩天,又又又…… “做窩地丫頭,窩吃什麼,你吃什麼,我睡哪里,你也睡哪里,我將來家(嫁)到那里,你也一起到那里,做窩地陪嫁丫頭,”夷人小姑娘還在增加她覺得很不錯的許諾︰“給你花衣服穿,還有首……首飾。做窩地丫頭吧,保……保證沒,沒人敢欺負你。” 雖然知道對方是個操法者,穿越者還是差點被這與小姑娘面貌與天真語氣毫不相稱的過于嚴肅的承諾惹得笑出聲來︰“就是欺負了呢?你有什麼辦法?” “打你就是打窩臉,”夷人小姑娘回答得很干脆,很認真︰“誰打窩臉,不能放過,打他,要是打不過,窩就自殺,土司爹爹會給窩報仇,洞人不會放過他的。” 穿越者無語了,夷人這是什麼風俗啊!和他如今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滿口的霸道總裁的台詞!之所以說是夷人的風俗,是因為她這一套說得鄭重其事,哄騙王招娣這樣一個小女孩,根本用不著這麼嚴肅的口氣,要是不把他當小女孩,這套條件又顯然說不過去,如果說她是演戲,她的天分也未免太高了——穿越者毫不懷疑,她真的會履行“誰打你就是打我臉,打我臉就一定不能放過,打不過就自殺”的承諾的。 當然,他也絕不懷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哪怕是操法者,也根本不懂“死亡”的真正含義。 “做窩地丫頭,”小姑娘又重復了一遍︰“跟窩走,不走,帶你走,軋拉,嘎拉普。”後面一句是對幾個夷人說的,顯然,在夷人中,她具有相當的地位,兩個弩手立即將短弩對準了她,盾牌手也抽出了形狀奇特的短刀,作出了恐嚇的架勢來加強小姑娘的說服力。 “跟你走,可以,”穿越者說,“花衣服、首飾地不要,我要你教我夷人的文字。” 夷人小姑娘听到這個條件,一楞︰“窩們夷人,沒有文字。” 沒有文字! 摔! 怎麼可能沒有呢!我的寶物還等著你的命令詞呢! 比她霸道十萬倍的穿越者立即翻臉︰“沒有——你敢跟我說沒有——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看你還敢跟我說沒有!”他看到寶物的開啟條件就在面前,不願再作忍耐,底牌盡出,雙手高舉,連擊三下。 要說那些夷人不愧是有資格與操法者組隊的隊友,兩名盾牌手立即舉起盾牌,拿長叉的將長兵伸向前方掩護操法者後退,殿後的牽馬者揮刀舞起架勢,截斷後方可能會有的攻擊。 但是,襲擊從他們都沒有想到的方位開始了。 第三十一章 橫掃千軍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田金豹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不能說夷人小隊輕易地就全部被穿越者呵斥的聲音、高舉的雙手和掌擊的響聲吸引了注意力,他們都是老練的戰士和叢林獵手,他們知道陷阱和詭計比刀劍更為致命,一旦發現自己一方可能遭遇到攻擊,立即就按所受的訓練擺開陣勢,盾牌在前、長兵掩護,殿後者防死角,而兩名擔任遠程輸出的弩手將短弩向遠處可能藏人的地方瞄準著,有任何預示著援軍來到的風吹草動就會立即射出淬毒的弩箭! 但是,一旁的死人從地上爬起來展開攻擊這種事,他們怎麼可能想到! 他們不是不謹慎的人,這具尸體他們從一開始就查看過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上被捅一刀也毫無反應,連血都沒有流!這麼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古巴魯”,怎麼會從地上跳起來,還朝他們沖過來發起攻擊呢? 此情此景,換做膽怯的趙小六一定只恨自己爹媽少給自己生了兩條腿,一路飛奔回雞鳴村祠堂求祖宗和各路神明保佑,不過他現在已經幸福地被打暈了,所以接下來的這一切,他都沒有看到。 看到死人徑直朝他們沖來,打頭的兩名盾牌手暴喝一聲,丟下短刀,雙雙舉牌擋在他們的小祭司面前,這兩人是派剛嘎拉土司手下有名的好漢,是一母同胞的兩兄弟,自幼力大無窮,在附近的十個山頭都是有名的,他們能把小樹從泥土里生生拔出來,也能一拳打昏凶猛的野豬,平時,他們都不用兵刃,拿著盾牌一擊就能把對面的戰士打得筋斷骨折,真乃是天生神力! 現在眼看情勢危急,他們立即丟棄了價值不菲的短刀,為的是把力量集中在盾牌上,為女祭司擋下這突然的一擊! 他們記得自己在隊伍里面的身份是保護女祭司!雖然他們是以作戰英勇、殺敵多人出名的勇士,他們的發髻說明了他們殺死過多少戰場上的敵人,但是任務里面他們負責的是保護女祭司和全隊而不是個人斬首!他們的短刀都是土司因他們的斬敵功勞而賞賜的,又染過敵人的頸上熱血,夷人當中有許多人願意付出四五頭豬的代價來換取這樣一把有價值的寶刀,而他們這次步調一致、毫不猶豫地將這樣貴重的刀子丟在了一旁,也丟棄了這次戰斗中可能的殺敵功勞,為的就是保護女祭司,因為她不僅是蒙古魯喜悅之人,還是派剛嘎拉土司的女兒。 然而,他們向來引以為傲的力量,在沖過來的死人面前,像灰塵般不值一提! “蓬!”“彭!”兩聲巨響,田金豹的雙拳毫不猶豫地打在木制盾牌的白色婦人鬼面上,穿透了婦人的臉龐一直打到後面的盾牌手胸口,像打兩個稻草人一樣輕而易舉地將他們打得飛了起來!不!稻草人也不會比他們飛得更遠了! 如果不是此處山高林密,附近許多大樹,這兩名盾牌手很可能就在這一擊之下,被活活地從山上拋了下去! 但是,現在他們的情況也沒有多好! 被他們撞到的樹都劇烈地抖動,宛如遇到了冬日的風暴,四周不管是鴉雀還是蛇蟲都慌忙地逃了開去,躲開可能到來的凶神的追殺。他們就是還有一口氣,也站不起來,說不出話,而他們的同伴沒有一個能夠在此時給予他們救援的! 他們統統都自身難保! 兩名盾牌手不堪一擊完全不在後面持長叉漢子的預料之中,但他是派剛嘎拉土司手下排名第一的勇士!他原是一名被抓的奴隸,不到十年就憑借著戰功升到了“三管家”的地位,越過了所有土司治下的平民、僕人和好幾名擁有土司血統的管家,他的勇敢、鎮定、武藝都是土司所有手下心服口服的,這一次,他也沒有辜負派剛嘎拉土司的期望! 在盾牌手被打飛之後,他既沒有逃跑,也沒有驚慌失措,而是發揮畢生所學,集中全身力量,發起了必殺的一擊! 長叉的一頭叉齒被他不偏不倚地刺入了迎面沖來的田金豹的咽喉死穴,叉尖從他的喉嚨直穿而過,一直抵到他的脊柱,卡在了骨縫里,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能呼吸了! 然而,田金豹本來就沒有呼吸。 長叉的另外一個叉齒被他準確地刺入了田金豹的心髒部位,所用的力量之大,不但刺透了心髒,叉齒甚至透背而出!任何人,吃了這麼一叉以後,心髒如果還繼續跳動,心髒所泵出的鮮血會直接沿著創口進入他的身體內部,將他自己活活地溺死在他自己的血液之中——不過,通常他們的心髒都直接停止了跳動——被叉碎的肉還能泵什麼呢? 然而,田金豹也沒有心跳。 他甚至都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帶著刺入、簡直可以說是瓖嵌在他身體里的長叉,繼續沖鋒向前,右手平平淡淡地一拳,像打橫在他面前的一根可憐的小樹枝一樣,把那個梳著五個發髻,表明他在戰場上殺過五個人的土司三管家打得凌空飛起,和先前的那兩名盾牌手作伴去了。 第三十二章 文盲加法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嘀鈴鈴,嘀鈴鈴”剛才響起過的清脆鈴聲此刻像發瘋一樣地響著,田金豹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地停留,兩名弩手也跟著他們的弩一起飛上了天,其中一人在被打飛之前在根本不用瞄準的近距離將淬毒的弩矢射入了敵人的一個眼球,射得非常準,直插瞳孔,這就是弩的好處,弓在如此的近距離就沒有弩這麼好用。 當然,這放在任何普通人身上都是致命的一擊在田金豹的身上並無卵用。 最後的持刀騎馬漢子企圖帶著女祭司騎馬逃開,結果就是連人帶馬滾到了一旁,在到目前為止還毫發無傷的夷人小姑娘面前,田金豹終于結束了這次沖鋒,他無神的雙目沒有看她一眼,筆直地站在離她一臂之遙的距離,還沒等她舒出一口氣,冰冷而油膩的刀鋒就貼上了她還在劇烈跳動的頸部動脈。 “你再跟我說一遍,你們究竟有沒有文字?”兩人身高差得不多,穿越者這次終于可以不用對著下三路發起攻擊了,真是可喜可賀,然而,他听到的答案,並不是他想听的那種︰“沒,沒有,我們,我們真的從來沒有文字啊!” “說謊!”刀鋒在她的頸部滑動︰“信不信我先放干了你的血,再把你和你的同伴都變成它的樣子?” 穿越者所說的“它”,自然是指的脖子上卡著長叉,眼球里嵌著弩矢的田金豹了,他在沒有變成這一副尊容之前,就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長相,現在滿臉的橫肉配上一臉的青灰尸氣再加上這麼兩個別出心裁的裝飾,走夜路能把人活活嚇死,現在嘛,嚇哭個把小姑娘……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夷人小姑娘果然嚇得不輕,全身都抖起來了︰“不不不窩窩真的沒有說謊。” 這話,穿越者可不愛听︰“你們沒有文字?那這是什麼?”說完,他持刀之手不動,以另一手持矮竹吹箭桿在地上畫了一符號,被穿越而來的邪惡巫師凌逼的苦逼夷人小姑娘哆嗦著看了一下︰“介是什麼?酒壺?” “……”你們夷人,要不要這麼沒有文化,你們的歷史有多長我不知道,可是你們光在山里都躲了兩百多年啊!兩百多年,你們連認字都不會嗎!就是一頭豬,過了兩百年也該學會寫字啦!我在雞鳴村里呆了兩天就學會了看賬本,而你,這麼簡單的一個符號,竟然說不認識!還酒壺!酒壺你祖宗!魔法物品上的命令字哪有用酒壺的! 穿越者對夷人的教育文化水平打了一個大大地負分,但是他還不甘心就此放棄,畢竟他手里的小姑娘是個出身高貴的女祭司,要是她再沒文化的話……估計就是再抓一百個普通夷人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五︰“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你們借人家東西,都是拿什麼記賬的呀?” “不,不記賬,他們不還,就抓他們賣,賣錢。”可以想見,夷人小姑娘以前不光說話,做事也是充滿了霸道總裁的風範的,不過這次她命中該有一劫,硬是遇到了比她還霸道十萬倍的穿越者︰“什麼!你們不記賬?那麼你們抓錯了人怎麼辦!” “不,不怎麼辦,他們,他們打不過我們。”這回輪到穿越者呲牙咧嘴了,他真是受不了那個什麼見鬼的嘎巴拉土司家的霸道總裁風了,你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知道抓錯了人後果會很嚴重嗎?知道這世界上不是什麼錯誤都能用打架解決嗎!知道好好學習文化課的重要性嗎!知道遵紀守法是每個公民,不,每個人形生物的義務和責任嗎,居然賣錯了人就用打架解決也不學著記賬!知道再說不認識這字我就先放干了你的血,再細細地剁了你,在你家大門上糊三遍你信不信︰“那麼,你們做買賣——我是說賣人的時候,也不記賬嗎?人家少了錢的話你們怎麼辦?那是要虧本的!” “嘎,收,收幾回,窩,窩們把他們也賣了,不,不會虧。”小姑娘已經嚇到語無倫次了,穿越者腦子多轉了兩圈才明白,原來那什麼派剛嘎拉土司家的作風比他想象的還要霸道,賣著賣著就能把奴隸販子也抓起來二一添做五地給賣了,沒文化就是野蠻人啊——穿越者覺得這句很可以和“不作死就不會死”一起裝裱起來,只是他現在的心情不用說,很不好︰“那你搖鈴鐺搖來的這家伙,叫什麼名字呢?” “你!你看得見?”不用看,光听語氣就能听得出來夷人小姑娘這次有多麼震驚了︰“窩都看不見!” “嘿!你都看不見,你怎麼搖它的?” “給,給它吃的時候,能看見。” “唔……”穿越者決定正面強攻不下就側路進攻,橫豎上山的田家人肯定都被這伙夷人收拾了,夷人又被自己收拾了,現在他有的是時間︰“你既然不知道我能看見你養的這家伙,為啥不一起抓了我,還要許我衣服和別的好處呢?”他現在的樣子,比起第一天穿越的時候肯定是好了很多,但是發色肌膚都不會這麼快地有改變,一般人看起來,他還是個瘦骨伶仃的貧苦人家的小丫頭,乞丐的預備,而這個(夷人里面)出身高貴的女祭司卻對他許以種種的好處,圖的是什麼? 剛才那幾個夷人如果是夷人的平均水平的話,他們怎麼可能被雞鳴村的祖先們給趕到山里去呢?穿越者給予這一隊夷人個人技藝的評價並不高,他們充其量也就達到嘉羅世界的民兵水準,拿的武器加工得也一般,那兩個盾牌手還依稀有點血脈加成的樣子,其他人,都是垃圾,不可能再提高了,不過,他們的臨危不懼說明他們是一隊老兵,能指揮命令這樣一群老兵的女祭司又有寶物鈴鐺加成,她在夷人里面的地位比他最初評價的更高。 “你,你感覺不一樣,跟窩見過的人,都,都不一樣,”夷人小姑娘這次倒是形容得很準確︰“你,你看起來怕,其實一點都不怕窩們。” 第三十三章 化敵為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言下之意,要是怕了,就跟趙小六一個下場了,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總裁風範,穿越者已經不想對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家教作出什麼評價了,他又問道︰“你會說我們的話,是跟誰學的?” “窩們有抓你們的人,窩跟著他們學的。” “他們呢?他們有學過嗎?” “學過,沒學會。” 好吧,原來她不單是女祭司,還是翻譯官,穿越者對夷人的文化評價又降了一級︰“那些人隔了兩百年還會說我們的話麼?” “兩百年?什麼兩百年?都是才抓了兩年的。” 穿越者很想把旁邊昏迷過去的趙小六搖起來,說好的夷人躲入深山已經兩百年了呢,怎麼……好吧,就雞鳴村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還有村民們對“新戶”的歧視態度,趙小六兄弟說過的“新戶浮萍一樣的人,村里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沒了便沒了,哪個會上心地尋他家”,如果夷人在村子的邊緣抓走了一些村民,的確,不會引起什麼注意,只要他們的手腳夠快。 “那你會寫我們的文字嗎?” “為,為什麼要會寫?” 呃,好問題,穿越者又問道︰“那,你們住得離我們挺近的呢,你們住在哪里?” 這次,過了很久,小姑娘才說︰“這個不能告訴你。” “你……是覺得我不會殺了你嗎?”刀尖戳破了她脖子上的一點皮膚,血珠冒了出來︰“我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的手下保不住你,你的鈴鐺也救不了你。”穿越者將另外一只手攤到女祭司面前,手心里赫然是她寸步沒有離身的銅鈴,小姑娘看到都驚得呆了,她根本沒有松開過手里的鈴鐺,這銅鈴是什麼時候跑到穿越者手里去的呢? 她可不知道穿越者在當巫師之前一直在賊窩里接受訓練,錢包一直抓在手里就不會被偷?像“踩對方一腳趁他吃疼轉移注意力松開肌肉的機會掏走他拿在手里的包”這種任務對他來說,簡直是入門的課程,剛才在威嚇她的同時,刀鋒刺入,她一緊張就自然松手,銅鈴落入了早就有所準備的穿越者之手,根本就是手到擒來,一點難度都沒有。 “殺,殺了窩也不能說。”知道遇到了了不得的對手,所有翻盤的希望都破滅之後,小姑娘回答得意外地堅決︰“窩是土司的女兒,不能說的,就是不能說。古魯,恰恰。”她仰起了脖子,準備在強敵面前效法她那些英勇無畏的祖先,派剛-嘎拉土司家的人是沒有叛徒的!盡管如此,她的頭上冒出了汗,聲音也發著抖。 刀鋒又刺入得深了一點,她哆嗦著念道︰“古魯,古魯,派剛嘎拉烏吉達。” “你覺得這句話能救得了你?” “窩,窩不會損害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名聲的,你盡管殺了窩吧,窩不會讓土司家丟臉的。” “唔,”穿越者的聲音和緩了一點︰“看來你沒有說謊,你完全可以隨便指個地方哄我的。” “土司家的人從來不說謊,奴隸才說謊,”小姑娘沒有因為錯過可能的脫身之機而顯得懊惱,她振振有詞地說︰“土司家的人,寧可死,也不說謊,說謊的人,是奴隸。” “好了好了,什麼死呀死呀的,”穿越者放開了她,朝旁邊躺在地上的持叉漢子走了過去︰“看起來是誤會了呀。” 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懷疑過的夷人小姑娘委屈得快哭了︰“窩就說窩沒有說謊,你不信窩。” “恩。”穿越者走到持叉漢子的身邊,取出幾根長刺,分別刺入他的身體,輕輕旋轉了幾下,就听到剛才還昏厥在地的男子哼哼著慢慢爬了起來︰“貢嘎,烏吉卡拉?” 夷人小姑娘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法術?就看到穿越者拔出長刺,又走到另外一個人身邊,依法施為,不久那個人也恢復了知覺︰“你,你是神仙嗎?” “現在離神仙還差一點,”穿越者沒有謙虛︰“鈴鐺,還給你吧。” 夷人小姑娘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她的寶物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形,穩穩地落到了她的手里,她想也沒想,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派剛-嘎拉家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典!” “那就拿出點誠意來啊,光說可是不行的哦。” “啊,啊?”土司的女兒驚呆了,她想從她這里得到什麼? “首先呢,告訴我,你的名字叫什麼?” “烏,烏吉達,意思,意思是會唱歌的小溪。” “會唱歌的小溪,好名字啊。” 第三十四章 會唱歌的小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嘎拉土司的女兒烏吉達走在返回父親領地的路程上,她這次的行動遭到了嚴重的失敗,沒有抓到人不說,手下的人還個個都受了重傷,不過,她的小腦袋里完全沒有想到這些,“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厲害的人物啊,大祭司……能是她的對手嗎?” 她的心情很矛盾,她原來覺得世人里面,再也沒有比大祭司更厲害的了,就連她的土司爹爹也不能與之相比,在夷人的土司里面,她的爹爹也算是極有勢力的人了——不是什麼人都能把奴隸販子也抓起來賣掉還不受懲罰的,在夷人的地界,哪怕一個賣日用品的小販,也是受幾戶土司聯保的,誰抓他們賣,就是與聯保的土司們為敵,而從事販賣人口的奴隸販子,更是夷人們的大財源,說是座上賓也不為過。可是派剛-嘎拉土司家族想抓人賣的時候,是完全不在乎什麼土司聯保的,而那些被抓的小販的保證人只能忍氣吞聲地退還一部分保證款給商販的家人,叫他們自己設法從買主手里贖人,從來不敢來質問派剛-嘎拉土司的不是。 派剛-嘎拉土司家族能如此地霸道總裁範兒,跟他們家所擁有的實力是密不可分的,他們擁有的勇士和祭司,是周圍夷人土司里最多的,附近的五個夷人土司,加起來都沒有他們家族那麼多的勇士和祭司!但是,大祭司是在所有土司之上的,是受古魯大神格外敬重的人,是所有祭司們的師傅,當他下令進攻夷人故地的時候,派剛-嘎拉土司毫不猶豫地派出了自己的小女兒和最強的勇士作為探路的先鋒! 出發的時候,烏吉達相信自己一定能輕松做到大祭司吩咐的所有事,她年紀雖然幼小,卻是派剛-嘎拉土司家祭司里天賦最高的一個,其他人需要徹夜跳舞才能進入的靈修狀態,她只需要簡單的血祭就能進入了,她是嘎拉土司家唯一一個能啟動神鈴召來神使的女孩,派剛-嘎拉土司曾在土司們的宴會上當眾稱贊過她︰“就是三十名最好的勇士,也敵不過我有古魯大神保佑的烏吉達。” 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反駁土司的這句話,她的實力是大家都知道的,她只要搖動大祭司給她的神鈴,不管多少個勇士也不是小小的烏吉達的對手。 除了授予她法術和神鈴的大祭司以外,天底下再也沒有她的對手了,烏吉達曾如此肯定地相信著。 對這次的任務,她其實是不以為然的,雞鳴村這一帶的村莊,早就在漫長的和平歲月里腐朽了,他們不知刀,不知劍,不要說她派剛-嘎拉家的勇士,就是邊界上那些連最弱小的土司的血統都沒有的夷人戰士,也時常能從山外抓一些人作為奴隸,這種抓來的奴隸,按規矩,三個才能換一個夷人奴隸,派剛-嘎拉家是看不上的,就是偶爾從附庸那里收到或是奴隸販子帶來交易,也迅速地被他們賣到了更深的山里去。當大祭司下令要他們學“山外人的話”時,他們都不以為然,所以都沒學會,烏吉達並不比其他人更認真地學習,可是她的天賦究竟過人,所以還是學會了一點,也因此,大祭司欽點她作為先鋒的首腦。 “為什麼要學那些軟弱的山外人的話呢?”土司家的人彼此這樣說道,抓來或者販賣來的奴隸,不會說夷話很簡單,指著要用的工具念兩遍給他們听,讓他們跟著念,念不出來就打,普通打兩次就行了——打了還是不會呢?那就賣給別人,賣不出去呢?腦後給一棍,扔到溝里去,再去抓一個或者買一個就行了,在夷人當中,奴隸歷來就是這樣低賤的東西,什麼?你說他們怎麼能這麼干,人權呢?拜托,像雞鳴村這種有學堂的“文明”地方,父母們還把親生的孩子打殺了往喪門溝里扔,野蠻的夷人奴隸主們,為什麼就不能把抓來的山外人打殺了往溝里一扔了事呢? 之前,烏吉達也是這樣想的,學習山外人的話,是純粹的多余的事情,人何必學著說牛馬的話呢?只要能用棍棒和皮鞭趕著“它們”干活,防備“它們”偷吃,不就行了!買了新的奴隸,就像買了新的牛馬要教它們套軛一樣,教他們幾句夷人的話,到了年齡,像給牛馬配對一樣,把男女配了對,也不用像土司家一樣在古魯大神的神壇前辦婚禮,照樣和牛馬一樣生下小奴隸來——所以,何必學“它們”的話呢? “要打探他們的防備情況。”盡管大祭司這樣說了,烏吉達仍然覺得,她這一次的任務,目標是抓人,而不是問話。 一開始,的確像她以為的那樣,敵人是可笑的弱,不說那兩個看守著預備賣的奴隸的帶刀男子對他們毫無防備,就是後來遇到的五個似乎對他們一伙有準備的、攜帶了武器和犬只的山外人,也是弱得一塌糊涂,他們既沒有馬匹,也沒有遠程武器,他們帶的棍棒,不像能淬毒的樣子,仿佛是專門以對付既沒有武裝、也沒有訓練的兒童和奴隸為目標的,他們挺直著身板三三兩兩地走在山上,既不曉得借著周圍的叢林隱藏自己的身形,也不知道放輕自己的腳步,為首的不知道看看後面的有沒有跟上來,壓後的也不曉得注意後面有沒有跟上了可怕的尾巴,他們喧嘩得好像進了女婿的家門,又像要迎接遠道而來的商販,夷人們出動的時候要是這麼喧囂這麼顯擺,別說奴隸,耗子都抓不到一個! 三管家等人一概認為,就是不用她尊貴的祭司烏吉達動手,他們也可以輕松收拾了這批“在林子里大搖大擺的傻子”,烏吉達記得大祭司對她的教誨,極力地否定了他們的提議︰“天上飛的雄鷹,不用藏起它的影子,地上游的毒蛇,高高地昂起它的身子,這些山外人如此地囂張,他們可能有比鷹更強大的力量,有比毒蛇更可怕的詭計。” 其他人都認為她說的話有理,于是烏吉達搖動神鈴,召喚神使發動第一波攻擊。 然而,這些吵吵鬧鬧的山外人,真的……只是蠢而已。 從頭到尾,他們所做出來的掙扎,都充分地說明了,他們對真正的戰斗,是多麼地一無所知。 遇到襲擊的時候,他們沒有立即分頭逃跑——蠢,但是考慮到他們看不到神使,這也就罷了,可他們也沒有結成緊密的防御陣型來彼此掩護,好吧,他們根本就沒有帶防御用的盾牌,至于那幾根棍子、叉子,嗤,他們以為能用那個抵擋住弩手射出的弩箭嗎?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弩手,要射雀兒的眼楮,那是絕對不會射到雀兒的翅膀的! 即使是身為祭司的烏吉達,都能看得出這些人對于戰陣是怎樣的門外漢,都不用出動第二個人,無形神使的幾次撲擊,就把他們全部都放翻了。面對無形的敵人時,他們所能作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擊,就是扔出他們手里的東西︰酒壺和棍子。 烏吉達等人把他們和前面的俘虜捆在了一處,把他們帶來的黑犬烤了吃掉了,然後激烈地討論,是就此帶著俘虜回去,還是干脆沖進村子多抓一些人賣錢? 抓到能拷問出情報的村民帶回去,是他們此行的目標,這些攜帶武裝、營養充足的男子顯然是他們能抓到的最好的“舌頭”了,任務已經完成,他們可以在大祭司面前夸耀自己的能干了。雞鳴村的防備如此虛弱,為什麼不多抓些山外人,順便抓些牛回去充實土司和他們自己的寶庫? 兩種意見似乎都不錯,于是他們在山上又耽誤了一天,然後就遇到了……烏吉達不知道怎麼該形容的女孩。 山外人不知道隱藏自己的動靜,他們發現和跟上趙小六的時候,遠比趙小六發現的為早,其他人都說︰“看那手腳就是沒有氣力的人,不能做活,抓回去也不頂事,賣不了錢。”他們當然說的是那個成年人,小孩子不在他們的眼里。 “不,”烏吉達說,“那個女孩子——古魯大神的靈落在她的身上——要抓活的。” 第三十五章 烏吉達的野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擁有土司血統的人,傲慢又野蠻,但是從不說謊,烏吉達這樣說,自然是因為她“感覺”到了,那個看起來皮包骨頭弱不禁風的女孩子,擁有非凡的內在。倘若用夷人的俗語來說,那就是︰“雉雞走在雞的群里,怎可能一樣呢?”即使她看起來不像比趙小六更能隱藏自己的身形,那種在山坡上比平地走得還穩的野羊似的步伐,還是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古魯的祭司烏吉達。這種步伐,是她在夷人里最敏捷的采藥人身上,才能偶爾看見的。一個山外人能走出這樣的步子,說明以她的屬性點而言,她可能比他們這次抓的其他人都有價值! “真的嗎?”她的手下們一開始都不信這是真的︰“古魯大神的影子會落在山外人的身上嗎?”,還是三管家為她打了圓場︰“小姐要抓活的就抓活的,哪里來的那麼多話,她是祭司還是你們是祭司?” 三管家之所以能在短短十年里從奴隸越過平民和許多擁有土司血統的人升為派剛-嘎拉土司的三管家,自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勇敢又能打,在關鍵的時刻,他從來就是堅定地站在主子的身邊的,這一次也不例外,隊伍里最能打的人發了話支持,其他人也都沒有話講了,于是他們就跟著趙小六和小女孩一起上了山,不過,有打倒田大虎一行人的經驗在前,趙小六看起來又比那些人還弱了一級的樣子,所以,即使有祭司烏吉達的囑咐,他們也沒有太過用心,早早地就展露了身形,連趙小六都看到了。 意料之中,趙小六拔腿便跑,他們都懶得去追他,果然,神使一撲,他也就只有被捆成粽子的下場了,神使的速度,不比土司最好的馬慢,區區一個沒有受過什麼訓練的普通人,怎麼可能跑得過神使呢? 那個小女孩就更是一副嚇呆了的樣子,夷人們都覺得已經大功告成,當烏吉達說要親自去的時候,他們也都個個漫不禁心,只有三管家願意替她代勞,也不過是獻殷勤的意思,根本沒有覺得會有什麼危險,只有烏吉達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次自己似乎是真的遇到了厲害的家伙了! 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孩,看起來一副呆滯的樣子,然而,和她見慣的奴隸娃子們木木呆呆的眼神不同,那副原地不動的架勢,好像……好像她養的貓,遇到了什麼它感到好奇的東西突然停下腳步的樣子,就是那個樣子,那個看起來傻乎乎呆呆的,泥塑一般,其實瞪大了眼楮,充滿了戒備,隨時會用超高的敏捷後發先至的樣子,土司的女兒烏吉達看到過好多次狸花貓在短暫的停滯後,突然一爪子把耗子甚至毒蛇抽得找不到北——就是這種! 所以,她提出了各種她覺得很不錯的條件,土司家的人不說謊,倘若小女孩那時候同意了跟她走,她自然會把答應的話全部做到,如果她想跑,這一帶的山坡對夷人來說跟平地沒有什麼兩樣,烏吉達可是有七個手下,其中一個還騎在馬上,她還能插翅膀飛到天上去嗎?就是她真的能變成雀兒,烏吉達可還有兩名打雀兒的能手,藥弩也都裝在弦上了。 烏吉達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那麼強。 雖然,在她伴隨著叱喝,高高舉起雙手在空中擊掌的時候,她心中已經警鈴大作了。 對方不怕她——這也就罷了,可是,對方在發動攻擊的時候,竟然既不是多憤怒,也不是多有斗志——她就是那樣,在發出攻擊命令後,身體一矮,縮成一團,以一種連滾帶爬,看起來和優美無緣的姿勢,兩個呼吸間就躲過了搶到她面前保護她的盾牌手、三管家和弩手,將刀鋒架到了她脖子上的要害處,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烏吉達剛剛搖起鈴就成了俘虜,此時那個死人才剛剛結束了他的攻擊。 看起來,是那個從地上爬起來的死人瞬間團滅了她的小隊,可是只有從始至終都沒有將目光從那個小女孩身上移開的烏吉達才知道,假若對方的目標是殺死她的話,她的小隊在與不在,其實,並沒有什麼分別。 是的,即使在突襲中,她的目光也沒有從女孩身上移開過。 團滅派剛-嘎拉土司家的精英小隊,(如果想的話)秒殺有神使護身的烏吉達,做到這一切的山外人小女孩,竟然沒有任何驕傲、自夸之語,像是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再正常不過,那種姿態——烏吉達看到過三管家在過節的時候把幾個喝多了的奴隸娃子一拳一個打得從屋里滾出去的時候,就是這樣“做到了也不值得什麼”的樣子,不,不對,三管家打那些奴隸娃子盡管也很輕而易舉,但是,三管家可無法用那種輕柔的語調說出對她如此有壓迫性的話語,那種輕聲慢語卻把她嚇到哆嗦的氣勢,三管家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擁有的——烏吉達不是普通的容易被嚇到的女孩子,她經歷過真正的戰斗,看到過對家的戰士們戴著可怖的面具,畫著野獸的符文,吶喊咆哮著,打著震天響的鼓,像狼群一樣朝她撲過來,她在那時候,鎮定地搖著鈴,指揮神使將刀子只差一點就捅到她眼楮里的敵人打倒,然後念起咒語,將法術落到不遠處的戰士身上,恢復他的力量,那一次,派剛-嘎拉家大獲全勝。 而這次……她沒有任何還手之力不說,氣勢上也完全被對方壓倒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害怕,這……三管家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她…… “彭卡拉!”她突然喊了起來,她終于找到準確的詞語來向大祭司匯報了! “彭卡拉?彭卡拉!”與她同行的手下們卻全都嚇了一跳,馬上組成密集的陣型將祭司圍在中間,他們個個都受了重傷,可是有祭司的神鈴,普通的夷人他們是不怕的,唯一能讓他們如此害怕的就是彭卡拉——被稱為古魯大神坐騎的山林之王!那種力量與速度都是頂尖的掠食者,襲擊祭司的話,他們是抵擋不住的! “那個女孩子,是人形的彭卡拉!”烏吉達解釋道,是的,只有不用露面光是呼吸就能嚇走狼群的彭卡拉,才是形容那個女孩子的正確用詞,那種偉大的凶獸,慵懶而又強大,夷人都知道,它能八天不起來,一起身,就是軍隊,也不能將它阻擋。 如今,他們都同意她的話了,不過烏吉達想到的是更為深層次的東西,她對自己的人生有過完整的規劃︰達到結婚年齡後,她要在附近找一個年幼的家主嫁給他,然後,主持他的家,家門弱一點也無所謂,憑借著她的力量,自然會有很多夷人戰士來投效,到時候就進攻附近的部落,掠奪奴隸、土地、牲畜,逐漸成為像她父親那麼厲害的土司。這個計劃很粗糙,充滿了孩童的任性和單線思維,完全沒考慮到派剛嘎拉土司用她聯姻的可能。不過,除了大祭司和她父親,她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也自然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該按著她的想法實現。 而現在,她第一次遇到了和她父親,和大祭司一樣厲害的人了,她該怎麼辦呢? 先前看起來很完美的人生計劃,跟那個人一比,不知怎地,好像就黯然失色了,烏吉達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覺得就像是只野羊,抓回來會是個好奴隸,走近一點以後,又覺得像她養的狸花,決定把自己的枕頭和被窩,都像分給狸花那樣分給她,等發現對方原來是個人形的彭卡拉……以前心心念念的土司大位,比起來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回去就向大祭司學習更多的法術!”小小的烏吉達下定了決心,等她像大祭司那麼厲害的時候,是不是就可能抓到那家伙了呢?到時候,哼,一定要好好地欺負她一下子,誰叫她今天這麼壞,認為她說謊,還拿刀子劃她的脖子,想到這莫名的冤屈,烏吉達就覺得很生氣——欺負一下子,還不能算完,得欺負好幾下子才行,當然,只有她才能欺負,別人不要說欺負了,摸一下,都不行!誰摸砍誰的手! 第三十六章 飽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夷人小姑娘的這番野心,穿越者就是知道,也絕不會放在心上——高階巫師和龍一樣,因為魔法能量的匯集,哪怕一個身體碎片都是無價之寶,許多聲名遠揚的神器都是以某一個高階巫師的手或眼等身體碎片制成,所以,巫師們一旦到了高階就會自動變成宅,除了出遠門探險以外,有事和手下商議都是投影,畢竟到街上兜一圈身後跟上三位數的流口水的家伙這種事,是人都不想的,實在有事要出門兜風的時候,他們會穿戴上專門附著了屏蔽魔法的護甲,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畢竟被他們吸引過來的人當中,真的敢下手的是極少部分,大部分人倒是和烏吉達的情況差不多,純屬那種“烏鴉看到一大堆會走路的金幣”的本能吸引,力量越強,越會被吸引,真正沒事就流口水的傻子反而不會被吸引,就像基礎智力點數不錯的人和烏鴉都會被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金幣吸引,無腦的蚯蚓就不會。 這甚至還引發了一些社會問題,因為魔鬼和惡魔也同樣會被吸引,有些教派就主張殺光巫師以“淨化”世界,“巫師的存在將我們的世界暴露給深淵,消滅他們的話,深淵就看不到我們”這種思想在諸世界里都有流行,一些點燃過巫師文明之火的世界就這樣墮落了的也有,當然,在他們“淨化”完他們的世界以後,其他的世界會開開心心地將他們的世界吞噬得只剩渣滓的,事實上,穿越者毫不懷疑,淨化派思想的流行,和一些上位巫師文明的暗中支持有關,否則,文化背景毫不相同的世界里各教派的祈禱詞都驚人的一致,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了,神明,並沒有那麼大的力量。 因此,穿越者對來自于他人的惡意可以說是習以為常了,他真正驚訝的是現在等級這麼低的時候,居然還會被烏吉達所察覺,“看來,是太過不小心了一點,”本來以為他的偽裝不錯,村民里算得夠敏銳的趙小六都沒起過太大的疑心,現在看來,趙小六第一是被雞鳴村“小孩不算人,女人不算人”的思想給洗腦,第二是他的屬性應該還沒脫離普通人的層次,跟真正的職業者(以這一帶的標準而不是嘉羅世界的標準)一比,差距立馬就出現了。 在穿越者連番指點還當面“殺人”的前提下,趙小六仍然敢出手搶奪頂針,而穿越者裝傻的時候,夷人女祭司還目不轉楮,這就是職業者和普通人的差距,現在就這麼大了,如果烏吉達沒有荒廢自己的修為,勇猛精進,她在成年的時候還能再將自己的感知屬性提升一點,那樣她就能直接察覺到穿越者異于常人的表相下隱藏的危險,直接帶手下遠遠避開都有可能。 令穿越者感到苦惱的是,他的感知屬性是他的各種屬性里最差的,好在做巫師不靠感知,否則他連畢業都困難,因為他曾經被人用同樣的理由給騙了三次!三次!每次听到“嘗嘗我親手做的菜”又看到對方長得很可愛,他就傻乎乎地跟著去了……好吧,每次的對象都不一樣,而且一個比一個可愛,最後一個比前兩個加起來都可愛,他就……事後,他學會了自己燒菜,這真是一項特殊的成就,因為他在賊窩里都沒學過做菜,城里有錢還愁買不到現成的飯菜? 這段接連上當的經歷成為了他絕不再提的黑歷史,在他升階以後,不惜動用權力強行抹平了當事人的相關記憶,不過,他自己的記憶和相關的烹飪技能自然是留了下來,這兩天烤蟲子什麼的……唉,他做菜的水平也就是餓不死,而那些夷人的廚子,講真,比他還爛。 雖然把搶來的鈴鐺還給了小蘿莉,但是夷人們也絕對沒有什麼代價都不付就走人的道理,穿越者扣下了他們全部的補給品——矮馬他就不要了,能帶了上陣的牲口都是馴熟的,主人一聲呼哨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以穿越者如今“瀕死”的身體狀態,根本不適合現練馬術,交給趙小六的話,他肯定第一時間就跑了,所以他只要了夷人的餅子和干肉,連他們的武器都沒有拿,當然,這只是因為夷人的武器都是成人版的,王招娣的身體既不好拿也不好用,這一舉動看在夷人眼里,更加高深莫測。 夷人一走,他立即卸掉高人的偽裝,跟惡狼一樣大口大口地啃起他們的補給——自從穿越以來他就沒有像像樣樣地吃過一頓!實在是餓壞了,剛才的突襲又耗費了他大部分的體力,即使如此,他對夷人的廚藝也絕對談不上什麼好評,餅子太硬,干肉更硬,他起初想吞,吞了又吞的結果還是老老實實地啃起來,一邊啃一邊心里瘋狂地刷彈幕—— 我理解軍糧為了耐餓要壓縮,酵母是不用想的了,可是你們做餅子的時候為什麼要把草籽和草棍也壓縮進來啊!你們夷人,沒有文字也就算了,為什麼好像連篩子都沒有的樣子啊!這塊干肉,真是歷史悠久啊,我覺得,貢獻這塊肉的豬老爺,定然是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吉祥物,否則,你們為什麼要養它養上二十年呢?然後,在它得享天年以後,你們為了紀念它而割下來的這塊肉,在派剛嘎拉土司家的煙囪里,一定整整地掛滿了七個年頭吧!你們這些夷人,整天地吃這些,牙齒和舌頭都是用金剛鑽做的嗎?最後,以上這些也就算了,有沒有人來告訴我一下,這該死的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廚子,為什麼無論做什麼東西,都(嗶——)不放鹽呢! 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廚子要是知道這些評價,一定會覺得很委屈︰把草籽草棍都去了,那分量得減多少?豬絕對不是老爺,只不過夷人從來不喂豬,肉就未免長得緊實了一點,然後不多燻燻怎麼防腐呢?鹽可是很貴的!一粒粒的鹽,就是土司家里也是沒有的,他們買來的鹽,都是一塊塊的,平時煮飯,拿一塊在鍋里抹一圈就算下過鹽了,這次精英小隊出動,才帶了兩塊,穿越者要餅要肉可是沒要鹽啊!這不怪他們啊! 穿越者自然不知道在野蠻地區,鹽能寶貴成這樣子,一邊啃著沒滋沒味的餅子,一邊還產生了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做不成巫師或者“仙人”的話,在夷區開個飯館似乎能大火的樣子…… 盡管如此,他吃東西的速度還是秒殺了土司手下最窮苦的奴隸娃子,因為他吃東西不僅是為了果腹,也是為了補足他現在這具長年被苛待導致元氣不足的身體。 “發生了什麼事?”趙小六從昏迷中醒來,一抬頭就看到夷人不見了,王招娣小丫頭又是啃餅又是啃肉,大口大口地吃得好不香甜,“夷人呢?” “哦,我跟夷人說了認字的重要性(順便把他們打得媽不認還搶了小姑娘的棒棒糖,不,銅鈴)于是他們和我成了好朋友,還送了點吃的給我。”穿越者把最後一點餅吞下去後,大言不慚地說道。 “假的吧。”趙小六完全無法相信。 “當然是真的。”只不過削減掉了一部分成人不宜的內容而已,別說趙小六,就是嘉羅世界的牧師來拷問,測謊術也絕對會給出“真話”的答案! 接下來,就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拜訪一下這些“新朋友”的老家,他們受了這麼重的傷,一路都會留下痕跡的。呵,沒見過世面還沒文化的小姑娘就是單純好騙,她那幾個腦筋比武藝更爛的手下更不用說。到時候銅鈴也好,土司家的其他寶貝也好,統統都別想逃出穿越者的手心! 至于他手里的那個頂針……他已經大概猜到怎麼用了。 第三十七章 存弟的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存弟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 她仿佛回到了她的娘家——盡管她早就已經記不清那座房子是什麼模樣,是兩間還是三間——不過,說不出來由的,她很能肯定,那座黑暗的屋子就是她的娘家,她的故鄉。 起初,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後來,略微有了一點光,似乎是堂屋正中的桌上點起了一盞小油燈,就听到一個女人尖細的聲音︰“女孩子大了,不嫁人,你們要白白地養她一輩子嗎?” 這句話似乎很是觸動她的父母,是呀,像他們這樣的窮人家,怎麼承擔得起“白養活人”的損失呢?接下來,他們開始談論該把她賣多少錢,她听到那個女人在詳詳細細地詢問,她都會做什麼活,因為男家並不要一個白吃飯的女孩子,即使她只有十二歲,她的父母再三地向對方保證,她什麼都會做,劈柴擔水,喂豬澆菜,吃得又少,簡直喝風就能過,至于她的美貌、聰明、伶俐這些品質,稍微一提起,就被那個女人輕蔑地打斷︰“唉呀,我們莊戶人家,要這些沒有用。”最後,敲定了她等于一頭驢子的價錢,因為男方沒有驢也沒有錢,所以用一頭大豬和幾袋糧食充抵。 被她稱為父親的那個男人和媒人喝了酒,婚事就商定了,沒有反悔的余地了——不可能反悔的。 她走出了那所黑暗的屋子,外面更加黑暗,她拿出一根繩子,栓到樹上去,她做這些,心情並不驚惶,村里的許多姐姐們都這樣做了,她們……她們都很開心,比後來坐著轎子出去的那些女孩子開心,她能看到……她能看到那些女孩子們,影影綽綽地,像一層細密的白霧似的,飄來飄去,有時候她們飄到她的面前,伸出手來,似乎是邀請的樣子——有幾次,她和父母說起來,他們都瞪著眼楮,說她迷糊了,某某早就嫁到隔壁村子了,不會回來的,某某剛才還背著孩子在擔水,但是她知道,她們在這里,嫁到隔壁村子的,嫁到隔壁生娃娃的,不是她們。 她栓好了繩子,用一塊石頭墊好了腳……她醒了,父母和許多鄰舍立在她的面前,說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存弟記得那一天,她很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但是她現在有些迷惑,方才她沒有把頭伸進那個圈子嗎?哦,那是一個夢,她對自己說,一個早就被遺忘了的可笑的怪夢,人總會做一些怪夢的,在很多年以後突然會想起來,但是,夢總歸不過是夢罷了——接下來的一切,都按她記憶里的那樣順順當當地進行著——她被迎接到雞鳴村,和一個男人拜了堂,從此,雞鳴村的王家,就成了她的家,她努力地干活、省吃儉用、生兒育女,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里過著悠閑淡然的日子。 偶爾男人們會談論起戲文,說“希望過皇後娘娘的日子”,她都付之一笑,男人就是男人,不知道對女人來說,一個家比什麼皇後娘娘都重要,而今,她有家。 第一個生下來的是女兒,她很平靜,她還年輕,再生下去,兒子肯定是有的,她給這個女兒起名叫招娣,召來弟弟的意思——第二個果然是兒子,她的人生從此滿足了,偶爾有白霧似的東西從她眼前飄過,她看也不看,那個世界對她沒有誘惑力,雞鳴村是她的家,這里有她全部的家人,她死也不會離開這里。家就是她的天堂,她的信仰,她的聖殿。 女兒是她唯一的煩心事,她太小,太不懂事,她既想認字,又想到山外“看看”,對一個女孩子而言,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的異端,她應該像她一樣,有家還不夠嗎?女孩子有家就行了,認字、看山外有什麼用!再過兩年,再過兩年等她有了家,她也會像她一樣,忘掉天邊的彩虹與雲霞的,存弟深信這一點。 然而,招娣的毛病越來越厲害了,她會說一些听來的胡話,她開始不服打,她開始有自己的主意並付諸行動。 當確認她死了的時候,存弟大約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長舒的那口氣,她再也不會有煩惱了,然後…… 她從夢里醒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臉上濕乎乎的,似乎剛流過淚的樣子,然後她想起來了,招娣並沒有死,這簡直是再糟糕不過的事情! 她還在山上徘徊到深夜! 她想叫出聲來,然而並不能夠,她的嘴被塞得結結實實,令她欣慰的,是一家人都在她的身邊,她的家還在!沒有什麼好怕的!然後,讓她真正驚惶的,是招娣居然還是不在! 趙小六兄弟在她的身邊商量著去抓招娣,本來,听到他們預備把他們一家子賣到夷人那里去的時候,存弟的心是安定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一家人還聚在一起就好,她不是那種害怕吃苦的壞女人!可是,趙小六兄弟沒有抓到招娣,這又讓她的心被提了起來,招娣身為都可以賣了的大閨女在家門外呆這麼一晚上,她……她肯定是不會有人買了! 倒是早早地死了干淨,她流著淚想,為什麼死了還要活過來,害得我家被害得這麼慘……她凌亂地想著,對身邊發生的事情全不在意,一陣叱喝後,似乎他們的看守人換成了夷人的樣子,過了一陣,又送了許多被捆的人來,日頭升上來落下去又升上來,她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面。 末了,趙小六過來,先打量了她一下,又解開了她的繩子︰“你的女兒……”他說道。 她沉默地看著他,曉得都在外面過了夜了,自己的女兒招娣是非嫁他不可的了。 而且還換不到豬。 PS:看到有人說窮人沒錢不會賭,得說一下《阿Q正傳》里面的阿Q,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照樣有錢就賭…… 第三十八章 夢與人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換不到豬。 這真是關于招娣的一切噩運里面最最可怕的一點。 許多片段的回憶從存弟眼前閃過,有些她早已不記得了,生招娣的時候是春天還是秋天?她不記得,她只記得當她在草堆上掙扎了半天,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後,男人變了的臉色——照說在雞鳴村,男人是不進產房的,所以這也許只是她的胡思亂想而已。無論如何,她的丈夫是通情達理而且深愛她的,他並沒有因為她令人失望地生了一個女兒而斥責她或者喝罵她,她辜負了他的期望後,他以驚人的愛意保持了沉默,克制住了對她的仇恨,使得揍她的次數也沒有特別的增長,存弟一直對此心存感激,在生下第二個孩子(謝天謝地,是個男孩)後,她對王家,對她的男人和婆婆的愧疚,總算是稍微減輕了一點。 是的,只是稍微減輕了一點而已,她花了王家那麼多的錢,盡管沒有一文落到她的手上,但是她總歸是欠了王家的,她的婆婆不厭其煩地提醒她這一點,為王家生了兒子是她應該盡的義務,她依然欠王家很多很多,存弟的婆婆綜合全村的媳婦數據,挑出最好的告訴她,他們王家本來值得一個多麼好的媳婦,又挑出一個財禮最最便宜的,咒罵買她是多麼吃虧的一件事,最後得出結論,存弟活著一天,就是帶累王家一天,讓王家吃虧一天,不管讓她吃多少苦做多少活,只是清償了當天的一點點利息罷了,休要幻想有還完本金的一天。 婆婆的話,存弟不敢回嘴,她知道比她好的那個媳婦的財禮是她的好多倍,財禮比她便宜的小得做不了活,然而這些都無濟于事,婆婆的嘴說不過她,婆婆兒子的拳頭是她無法招架的。況且,承認自己虧欠了王家,並不是多麼難過的一件事,她因此更加努力地做活,更少地吃飯,更設法地成為雞鳴村的“模範媳婦”。 這種生活不像听起來那麼苦,活兒從早到晚,本來就沒有干完的時候,就是干完了,她是能讀書,還是能看戲?所以還是干活好。少少地吃飯,肚子里固然常常地發出“不平之鳴”,可是喝下一碗涼水後也就鎮壓下去了,晚上餓著肚子要難過些,不過當她男人給她兩腳後,肚子的痛苦也就不算什麼了。在她男人不踢她不打她的時候,漫長寒冷饑餓的夜晚反而難熬,所以餓著肚子挨打對她是一件幸事,這樣想的話,男人的拳頭落到她身上也就不怎樣地疼。久而久之,她對自己婚後的生活感到既幸福又滿意,覺得就是傳說中皇後娘娘八碗八盤的席,也不能和她的生活相比。 而且,雞鳴村里還有許多活得還不如她的婦人,這更增添了她的優越感,時常教訓女兒,將來要勤勞、要節儉、要刻苦、要像她一樣赤膽忠心地為婆家著想,為婆家做事,才能達到她這樣令人艷羨的農家正妻之位。她從自己娘和婆婆那里听來的教訓的話,一點也不漏地對女兒再重復一遍,再加上許多她自己的高見。 臂如,所有的人都知道,女兒將來總是外人,所以,現在給她的每一顆糧食,每一碗稀薄的糊糊,都是無法收回的浪費,是給了和王家毫不相干的“外人”,這對貧窮的王家來說,簡直說是犯罪也不為過。每次給女兒盛飯的時候,她總會從她的碗里再舀出一點,這樣,她就為王家節省了一些多余的、沒有必要的開銷。她就這樣精明而厲害地為自己的家庭打算和考慮著,即使對方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涉及到王家的利益,她總是堅決地站在王家這一邊的,外人,就是敵人,值得最冷酷的對待,不管這個外人是她的女兒還是她自己,她都像監工對待奴隸那麼凶狠。至于她的兒子,那是王家的人,王家不管為他花多少錢,都是花在自己人身上,並不虧。這種區別的對待,周密地計算,為她贏得了婆婆背後不少贊許的目光,是的,不當面她也知道,雖然她的婆婆嘴上從來沒有稱贊過她,但是對她的這些舉動,都沒有反對過,這還不能夠說明一切嗎? 招娣,將來倘若不幸有了女兒,須要記得,不能因為她看起來饞涎欲滴,幾天沒吃過飯的樣子,就滿滿地給她盛上——鋪上碗底,都是浪費了你婆家的財產去貼補將來的女婿,這是一切事中最不值當的。從早到晚的做活,白天黑夜地挨打,這都是正經女人的本分,是做女人的終極目標,上學認字?到山外看看? 她那時就有了可怕的預感,她的女兒要讓王家吃虧,吃大虧。 她養了一個女兒,這已經叫王家吃了大虧,王家因此得喂養一個“外人”的媳婦,損失了許多本來可以喂養自家豬的豬草和糧食,現在,她不但不肯替王家做事,還要王家再額外損失一筆,讓她上學!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就別做這夢!”存弟是能從女兒的碗里再舀出一勺的,這次她也果決地用拳頭和巴掌捍衛了王家的利益︰“跟隔壁止妹學紡紗才是正經,將來找婆家的時候,也好多要點財禮,你弟還要交學堂的錢呢!”她的婆婆和她的丈夫對她的這番表態都非常滿意,沒有反對,在招娣面前維護了她身為王家媳婦的尊嚴和地位。 然而這沒攔住招娣繼續做夢。 存弟心里又氣又苦,她為王家奉獻了所能奉獻的一切,她的女兒卻要輕輕地將這些都糟蹋了! 她希望女兒早早地嫁人,是的,她知道年齡幼小的女兒不會有日子稍微寬裕一點的人家買,會買這種年齡的女孩的都是些最貧窮——比王家更窮的人家——但是她的女兒是外人,所以是外人受窮不是王家人受窮,王家沒有損失!而現在隨隨便便地賣了她,不僅可以換到錢,從此以後更是可以不再危害到她王家的利益了!這會是多麼好的一個結果啊,對她,對王家……甚至對她女兒,不管窮不窮的,一個女孩子還有比得到一個家更美好的事情嗎?沒有! 結果,她的丈夫因為賣價不合心意,回絕了。 知道的時候,她的天空是黑的。 招娣溺水而死的時候,她的哭泣是真心實意的,她的喜悅是深藏心底的,不久,她的丈夫就提醒了她——王家到底損失了一頭豬!當招娣回魂以後,她既是養了那麼久的女兒沒死的歡喜,又是王家的一頭豬沒有損失的歡喜,真是喜極而泣,半點不假。 可是,現在,到底還是損失了豬。 存弟的婆婆不像她那樣甘心而認命,雖然事已至此無法可想了,但是這不妨礙她在自己的兒媳婦身上盡情地發泄著失望與憤怒︰“一定是你勾搭了他,連帶著丫頭也坑了——”她所說的“坑丫頭”不是指招娣從此必須嫁了趙小六這麼一個又窮又兼著賭的家伙,以後一輩子就是可以預見的黑暗而悲慘,而是指的是她的棺材、她的豬、她的王家擺脫噩運富裕起來的希望都破滅了︰“你這個災星!” 趙小六目瞪口呆,她們好像在說什麼很嚴重的事情,可是招娣明明好好地啊,招娣—— 他回過頭,發現招娣就沒跟過來。 穿越者慢慢地走向白衣廟,他吃得實在有點多,其實不想走路的,但是要驗證頂針的用法,還非得回雞鳴村不可——他在前一日已經在白衣廟的牆上看過白衣廟後門的位置了(以規模看,其實更應該是正門,可正門怎麼會對著喪門溝呢?),現在,他支走了趙小六後,站在白衣廟的門前,他得非常小心地攀在門上,免得自己失足跌下喪門溝去,那里可以預見的,不會是什麼好玩的地方。 門上掛著一把樸實的大鎖,大約從掛上去後就沒打開過,現在衒o只能從掛的位置看出是把鎖了。 穿越者吸了口氣,將拇指上戴著的銀色頂針按在鎖上。 鎖無聲無息地開了,大門隨即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一只干C的婦人手臂從門縫中疾伸而出,抓向穿越者! 第三十九章 發生異變的白衣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婦人手臂五指凌空一抓之下,穿越者退無可退,身後就是喪門溝,掉下去——就算沒有趙小六的講述、天眼看到的異樣紅光,憑他這吃得太飽的肚子,來一個可能三層樓還不到底的蹦極顯然不是什麼好選擇——他立即將身體一側一轉,整個人都貼到了門扇上! 有可能的話,他當然很希望能夠頂上大門再把鎖掛上恢復原樣,不管伸出來的是什麼玩意都關進白衣廟里! 然而,這也是絕不可能的! 先不說那衒o只有位置才能說明它原先是一把大鎖的鎖是無法鎖起來的——穿越者之前在山上已經反復實驗過了,祠堂後門的鎖,鎖孔里生滿了鐵蛂A能打開都靠頂針的力量,想再插入鎖起是根本不可能的,這把白衣廟大鎖論外形還不如祠堂後門的鎖新,想重新鎖起那是痴心妄想,而且,穿越者很懷疑就是鎖上了,這副袧阯鈳跼o住幾次撞擊? 就是大鎖完好無損,以王招娣一個小女孩的力量,他又怎麼能頂住門背後的那不知道什麼玩意把門關起來?以田金豹的力量,還可能做到這一點,但是,田金豹又不是真的僵尸……雖然毒人和僵尸在外行人眼里看起來很像,到底不是一樣東西,毒人是走不了這麼遠的! 穿越者先前用吹箭射入田金豹體內的,是植物系巫師研發的一種入門藥劑,這種藥劑最初由薩滿調制出來,後來被植物系巫師研究透徹,完成了一系列的以植物操縱人體的傀儡藥劑與法術。是的,別看植物系巫師學院的大門上懸掛的都是什麼“農業分院”“園藝分院”“裝飾藝術與布置分院”等等貌似人畜無害的牌子,一般人對植物系巫師的印象也停留在“糧食”“花卉”“水果”,少數可能會想起“有耳樹”“酸液菇”之類防御性的法術,可是植物系巫師的一個進階就是……植物系死靈術。 寄生蟲能控制青蛙爬到高處喂鳥,好讓鳥兒成為下一個宿主,蘑菇的孢子也能對生物做同樣的事情,這就是植物系死靈術的入門課程,不過一般植物系的學徒在入學不久以後就能學到,因為它真不是什麼有威力的東西。調制好的蘑菇孢子需要一整個晝夜才能繁殖出足夠的菌絲控制一個中等體型的生物,當然,巫師們用植物速生術能在一瞬間完成這個過程,但是,成品的戰斗力低下到了可笑的程度。 被調制後的孢子控制後,生物的力量與速度都不計後果地大大增強了,因為孢子的目的是盡可能地殺戮——然後把它的孢子散布出去,原先的宿主只是被利用過隨時可以拋棄的垃圾罷了,所以,它會透支宿主的身體來得到宿主的潛力,後果嘛,作戰方式簡單粗暴不說,能戰斗的時間相當有限,因此,別說嘉羅世界正式的職業者們了,就算是穿越者的身體恢復成踏上血鴉職業前的小賊,都很有信心一個打七個! 在嘉羅世界,蘑菇毒人就是這麼戰斗力低下的垃圾貨色,植物系巫師學院也就放心大膽地把制作方法教給剛剛入學的學徒,作為他們還沒有掌握巫術之前的藥劑調制和守衛布置課程,剛學會的時候,課堂里這個熱鬧啊——血淋淋的死雞和半腐爛的死貓在教室里橫沖直撞,把課桌椅子都撞得飛起來,惹出一陣陣地尖叫,而穿越者當時不得不爬在橫梁上,免得被四處飛濺的污血弄髒了他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而那段時間,一開門就有個毒物沖出來要抱抱也是家常便飯的惡作劇,直到後來他們都學會了更有威力的真正巫師法術才作罷。 在穿越者明了自己當前還沒有法術的困境時,這個不需要法術輔助的植物系死靈術藥劑就躍入了他的腦海,大概是把作惡多端的自己給炸死累積了不少功德的緣故吧,他都沒有想到居然成功了! 毒物附近,往往生長著解毒的東西,那紅色的豆子就是能抵御蘑菇之毒的玩意,穿越者以它制成了相應的藥劑,在射倒了田金豹以後在他身上幾處關鍵點刺入,使得田金豹保持了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最有利于孢子生長,又確保孢子生長在他所需要的部位。 一個原版的田金豹真不是什麼有戰斗力的生物,事實上,穿越者覺得給原版的田金豹評級都是對“戰斗力”這個詞的侮辱。 菌絲生長,刺入田金豹身上的腺體和神經,為介于他和它狀態之間的田金豹提供了他活著——清醒地活著的時候做夢都不會以為自己能擁有的速度、力量與爆發力。 當然,這一切都是以損傷他自己的身體為代價的。 如果用類似的方式在活的時候取得這種潛能,田金豹一定確定肯定……活不過二十歲。 不過,既然他如今眼球中了夷人的淬毒弩箭,喉嚨和心髒都被夷人的鐵叉刺穿,穿越者非常有信心,田金豹不會介意他能不能活過二十歲了——他現在是真的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有意見請找夷人啊,他們的叉子還卡在你的喉嚨上呢,阿門。 他大概還能把田金豹喚起來一次,敵人湊得夠近的話再干掉一支愚蠢的夷人小隊不成問題,要帶到這里關門……想多了,剩余的力量不夠田金豹走那麼遠的。 而且,他也不覺得,田金豹能抵擋得住這條手臂的主人……或者說,這條手臂。 第四十章 再探白衣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兩手五指張開,牢牢地將身體貼在門扇上,防止自己被打開的門給撞下喪門溝,隨即又是一個轉身,將身體挪到了旁邊的牆面上,這幾個動作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他現在的處境很不利,面前就是深深的喪門溝,後面是不知道什麼東西但是被抓到肯定好不了的怪手,背後還有個礙事的藤筐,騰挪閃躲的空間極為有限,倘若他不是曾經在賊窩里受過專門的戰斗訓練,又佔據著現在這麼一具敏捷尚可、目標不大的小女孩身體,想必早就要麼被打下喪門溝,要麼就被那個怪手抓個正著了! 其實喪門溝深也倒罷了,他都能把自己攀在光滑得多的白衣廟大門上,普通的深溝,就是掉下去,他也很有信心半路就攀到崖壁然後爬上來,但是,夜晚曾見過的沖天紅光才是他忌諱的,以雞鳴村血祭的規模,他現在掉下去,半路就天知道會變成什麼東西了,深淵在這方面一直是缺乏靈感的藝術家們取材的對象——他可半點都不想自己變成他們的靈感來源。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怪手抓了那麼一下之後,居然縮了回去,既沒有再抓,也沒有撞開已經被打開的大門。 “是錯覺嗎?”穿越者糟糕的感知在穿越以後似乎也沒有什麼改善,但是他依然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往旁邊一挪,落腳處地方稍大一點,待兩腳能並到一處後,立即就是再一轉身,飛身一躍,幾下攀上了白衣廟的牆頭——在還沒確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先佔據制高點無疑是觀察的最好辦法!昨天,白衣廟盡管有詭異的夷人神像和奇怪的幽靈,在他的“天眼”看來還是全雞鳴村最干淨的地方,這也是他放松警惕,孤身一人來此試驗所得頂針力量的緣故,放在雞鳴村別的地方,他肯定要設法讓趙小六跟隨前來——倒不是趙小六能幫上什麼忙,而是遇到怪手的時候,他肯定跑得比趙小六快就是了。 結果,稍一大意,支開趙小六的結果就是他如今沒人可供做餌食,只得自己設法了。 他剛攀上白衣廟的牆頭,雙手抓著離牆頂最後一道石條的縫隙,腰腿發力,將頭舉過牆頭——然後只要身體前傾,重力會自然帶著他的身體翻過牆頭的——按他的計劃是這樣的,如果不是他一露頭就看到另外一個腦袋上兩只沒有瞳孔的眼楮正直直地對著他的話! 他沒有多想也容不得多想,立即向後一退!這一退讓他整個身體都飄離了牆面向下筆直地墜去!眼看著就要落入下面的喪門溝中!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他反手抽出割草刀向石牆上一插,就听“滋”地一聲火花四濺,他的體重整個壓在刀上讓刀在牆上劃出一條深深的痕跡,減緩下墜的沖速,順勢將手在牆上一撐……“恩?——不會吧!”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白衣廟石牆。 整座石牆悄無聲息地移動了它的位置,石牆上陳年累月積攢的灰土在移動中灑了他一頭一臉,然而他現在根本不在乎這些。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造成的?難道是……他有個很有可能的猜測,不過相比起那個——他猛地一躍,從石牆挪位後造成的缺口跳入白衣廟內,不管不顧地朝白衣廟的正殿直沖過去!沿路的酸棗、野菊、狗尾巴草無風自動,爭先恐後向他撲了過來,僅僅是一個晚上加半個白天,這不大的一處庭院竟然已經生生地變了一個世界! 酸棗的枝椏像九尾鞭一樣朝他抽來,野菊那小小的花盤中綻露出一圈白牙,狗尾巴草的幾根穗子原來像結網一樣將一只麻雀生生地勒死在空中,現在一齊散了,拋下那只剩一把羽毛的麻雀殘尸,重新編成一個網子,舞動著千方百計要套住他的腳,而被套住以後,可想而知,他的下場,絕對不會比那只麻雀好到哪里去! 其他的野草雜花,也一個個露出了猙獰可怖的面目,但是因為它們離卵石小路還遠,不管再怎麼急迫,總是——暫時夠不著他!暫時……穿越者的眼角毫不意外地掃到庭院中央的幾棵被雜草淹沒了一半的C小松柏,正一個個呻吟著從泥土中拔出鮮血淋灕的根系,企圖以根為足,跌跌撞撞地朝他跑過來! 他一路從白衣廟石牆缺口經卵石小徑沖到白衣廟正殿,左躲右閃幾個起落間眼楮能看到的,就是這麼多! 一進白衣廟正殿,他立即反身將背上藤筐毫不猶豫地擲出,這一擲!不偏不倚!正中差點就夠到他的那個怪手的主人的腦門!一路被他拿來擋住異變植物襲擊的藤筐上已經勾著不少蠕動的花草,落到那怪物腦門上的時候,那些花草紛紛蜿蜒而下,爭先恐後地扭動著向那怪物身上探去,枝干上旋開滿是利牙的一張張小嘴,準備飽飲一餐! 它們確實地咬中了那怪物,因此發出了喜悅地叫聲,那叫聲不是用聲帶發出的,因而人耳也听不到——不是熟悉深淵的人是听不到的,它們的牙其實是植物的尖刺和吸管的混合體,這種構造在寄生植物身上很常見,但是如今被深淵的力量污染以後,這些非寄生類的酸棗、野菊、狗尾巴草等也都長出了中空的牙形的尖刺,這些尖刺不僅可以吮吸,也可以撕咬,它們的目標,更不像寄生類植物那樣僅限于植物,而是攻擊所有不屬于它們的生物! 纏滿了變異植物的干瘦婦人手臂緩緩舉起,將腦袋上的藤筐一撕兩半,她——現在應該說是它更恰當些——撕這個用山中老藤做的藤筐比撕一張紙還要輕松,它那一對沒有瞳孔的眼楮朝前面看了看,然後又伸手,拂去了落了它一頭一臉的豬草、肉、餅等穿越者收集在筐里的雜物,這樣,它終于可以無阻礙地觀察面前的動靜了。 第四十一章 舊日恩怨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白衣廟里的情形,和穿越者第一次來的時候差別不大,裂成三節的供桌依然倒在門前,彩繪的泥塑碎片和風吹進來的枯枝爛葉灑滿一地,與地基相連的卵石散水的裂縫中生長的一叢叢雜草也依然留在原地,擠在狹窄得可憐的縫隙里吸收那點陽光雨露,也沒有像庭院里其他地方的植物那樣無風自動,站在庭院里,光看正殿,真是靜謐又安詳——倘若不看正殿當中倒著的夷人木偶那八只狀似升騰的手臂的話。 “卡,卡,卡。”剛才緊追著穿越者,一手就能把山中老藤的藤筐像撕枯葉般一撕兩半的妖物,就在這看似無人的殿堂前停下了腳步,它遲疑著,徘徊不前,牙齒戚戚卡卡地摩擦著,簡直饞涎欲滴,不得已,將正在它手臂上啃咬的一棵野菊拔了下來,不顧那野菊扭動抓撓,將它塞進干癟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 隨著它的咬嚼,像血液一樣的深紅色液體竟然淅淅瀝瀝地從那棵野菊上滴落下來,剛才還纏在它幾根白發間努力探向它無瞳雙眸企圖刺入的一棵狗尾巴草似有所感,彎成弓形似要彈開,結果被它一把抓住,只來得及綻開穗子,穗子里的千枚空心細牙發出像嬰兒啼哭似的半聲嚎叫,之所以說是半聲,是因為這老婦外形的妖物,已經將這變異狗尾草的穗子咬碎吞了下去,漆黑的舌頭在牙床上舔了一舔,把一個咬剩下正往嘴外爬的穗子碎片也攪入了它的咽喉。 它就這樣把那些變異植物當成小販賣的糖塊零食一樣啃食,當它啃食落在它上半身的野草時,幾根落在它腳旁的野草還抱著它的腳啃食著。 然後,它將注意力移到殿前倒著的供桌上。 它有些猶豫,然後,將一枝啃了一半的變異野草按在了供桌上。 什麼都沒發生。 它似乎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將一支手指按在了供桌上。 依然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似乎給了它很大的鼓舞,它躡手躡腳地想探入正殿,但是,似乎始終無法往前踏入一步。 “我就知道,你這家伙,不像個好人的樣子,”穿越者嘀嘀咕咕地說道,他正爬在白衣廟的大梁上,檢視著他剛從橫梁上的一個箱子里拿到的書卷,他原來也不知道這個位置會放有東西,只是看過祠堂的物資簿子才知曉,果然情報在作戰中是非常有價值的︰“不過,據趙小六那個家伙的說法,雞鳴村的祠堂里供著你的畫像,所以你的子孫還在村里吧,你連你的子孫都坑麼?” 他先前拉著趙小六在白衣廟耽了半日,固然有等到晚上行動之意,也是想知道這里既放有夷人木偶,又離得喪門溝如此之近,受著溝里的血氣,居然比雞鳴村其他地方還干淨那麼多是為了什麼,他拿走的頂針會不會破了什麼——現在看來,果然是破了,而且是這指引他找到寶物的幽靈有意破除的! 和他對視的戎裝幽靈再也沒有當初見面時的慈祥,大約是知道蛆蟲滿臉嚇不倒穿越者,它此刻換了另外一副形象,雙目鼓出,口中淌下血來,長刀不在腰上刀鞘里,卻是正正好好地插在他的脊背上,透腹而出,刀尖上挑著幽靈的腸子,白花花、碧幽幽的。 它死的時候,應該就是這麼個形象。 “居然是被自己的刀子給捅死的,你啊,真是夠出息的了。”穿越者搖搖頭,其實以他上輩子的死法,本來沒有這麼說的資格,不過,管它呢,自己的黑歷史只有自己知道︰“捅死你的,是雞鳴村的祖先嗎?你們,原來是同僚麼?” 幽靈沒有任何動作,所以他的推測看來是十分地正確了︰“我看過供桌上和其他地方的刀痕,把白衣廟洗劫一空都是你們干的好事吧,末了,分贓不均?我得說這挺常見的,並不難猜,大概你們忙著洗劫,不注意間將最有價值的寶物落在了縫隙間,倒是便宜了我——我怎麼知道這東西最有價值?我又不是瞎子,看到這周圍的變化我還不清楚麼?” 他坐在高處,舉目一眺,就看見被狗尾巴草丟棄的雀兒殘骸,慢慢爬了起來,依舊在草叢里跳躍著,粗看與生前沒什麼兩樣,行動卻是僵硬無比。 “我得說你的計劃成功了,鎮壓此處的鎮物已被我拿走,血氣即將沖上地面,要不了三天,整個雞鳴村都會化為魔域,不過你也不設法通知你的子孫們一聲麼?哈,原來你的子孫,已經被他們斬盡殺絕了嗎?”穿越者看著那幽靈金剛怒目之相,推測道︰“先殺死你的幼子,然後再以‘吃絕戶’的名義賣掉你的老婆和女兒,將你的家產沒入祠堂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是呀,我知道,那是很開心的事情。” 理論上,雞鳴村只有沒有兒子的家庭才會被“吃絕戶”,但是,殺死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實在不是多麼麻煩的事情。 接下來就非常順利了,沒有人會關心沒有男人“頂門戶”的女人的命運,村長說了把她們賣掉,那大家至多只會關心賣掉以後,是否能分到一點,發上一筆“絕戶的財”,分不到賣女人的錢,能分到一個養雞的籠子,那也是“飛來的財”呀,趙小六兄弟,一開始在山上所說的,指的就是這麼一點殘羹冷炙。看起來,這是很可憐的小數目,但是,雞鳴村,原本就不是多麼富裕的村莊,存弟能從女兒碗里再舀走一勺,都覺得自己為王家很是節省了一筆,能平白地得個雞籠子,也是值得普通村民開心很久的事情了。 就是因為這樣,村民們但凡看到他們的哪家親戚沒有兒子,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久久地徘徊,推測什麼時候能夠喊著“搶絕戶”沖進去,拽著女人的頭發拖出來交給賣女人的媒婆,不管她是五十歲還是五歲,像驢子一樣肯干活的良家女人在鄰村總是好賣的貨物,同時他們會搶走一切能搶到的,哪怕是個雞籠子,絕戶家的男人死掉的那天真是親戚們的節日啊!如果人家生了一個兒子,只要狠得下心,那也是容易對付的,生了兩個兒子,依著雞鳴村有一半兒童會死亡的夭折率,做親戚的還大有指望,得生到三個兒子,親戚們才會說︰“唉呀,老三子是再也不會絕後的了。”這話里,不免是有點兒惋惜的,他們這麼談論的時候,自己自然也是非要生到三個不可的。 做親戚的尚且如此,何況是在村里已經“斷子絕孫”了的人!能分吃他的家產,那真是全村慶賀的美事! 事後,他們大概是也怕著什麼,將幽靈的畫像供在了祠堂里,照著某些人的說話,一炷香足以抵得上死者的全部家產還大大有余,因此吃了絕戶的他們都大可以說自己與幽靈有恩了,更何況,那可是一塊牌位按老例就得要七十兩的祠堂啊! 但是很顯然,在雞鳴村享受了多年香火的幽靈,並不這麼想! 它指引穿越者拿開鎮物,希望的就是讓整個雞鳴村都為他們祖先當年的罪行殉葬! 第四十二章 交易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昏暗破敗的白衣廟正殿里,只有穿越者能看到的幽靈雙目都燃起了綠油油的鬼火,顯然,就像穿越者說它“不像個好人”一樣,它此刻也明白,知道外面已經初步魔域化、不到三天整個村子都會被卷進來的小女孩坐在橫梁上一邊翻閱古代書卷一邊和它聊天,自然不是因為太過寂寞,缺乏一個說話的對象! 自從被同僚暗算,它已經在這里盤桓了近一百年的時光,眼看大仇即將得報,當初坑害過它、殺絕過它子孫、享用過它家產妻兒的村民們的後代即將“一個也不能跑”,統統化為深淵的餌料,連靈魂都會被吞噬,在這關鍵的時候,這個見鬼的(真沒說錯)小丫頭居然又跑回來了,而且手里還舉著那個鎮物!別看小女孩言談之中似乎對它的遭遇頗有同情,可是在她指尖翻滾的銀色頂針一直在提醒著幽靈,事情沒有它以為得那麼順利! “但是,”穿越者裝模作樣地說道︰“那些害你的人,早就死了吧,他們的後代,也沒給你少上過香,你為什麼要惦記著這仇,不早點超度了自己呢?于人方便,于自方便嘛。” 幽靈半響不答,穿越者又說道︰“現在,我將它放回去,一切都還有救,你——” “沒-用。”仿佛是深淵的嘆息,又像是梟的哭泣一樣嘶啞詭異的聲音在白衣廟正殿里響起,幽靈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只過了一天而已,”穿越者露出了純潔的微笑︰“清理那些東西是會麻煩一些,但是不會有新的了,村子很快就能恢復平靜,大家都會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生活。” 最後一句徹底激怒了幽靈,它一個字一個字地咆哮道︰“這-里-本-來-就-維-持-不-了-多-久-了” 穿越者看著幽靈身形的抖動,確認了這里和嘉羅世界一樣,由怨念形成的、不到百年的幽靈,在陰界可能還有點力量,要跨越陰陽兩界卻非常勉強,不要說在趙小六那種生人眼前露面了,就是跟王招娣這種身具天眼的通靈者說話,都需要費普通人把聲音傳過大山那麼大的氣力!這幽靈的說話方式既不是為了恐嚇、也不是為了裝逼,是因為它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 “喔,這里本來是維持不了多久的,”穿越者點點頭,對幽靈的話表達了贊同︰“但是,我有這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移動石牆的戒指,”銀色的頂針又在他的手上滾了一圈,“猜猜看,如果我把石牆修補一下,然後給予鎮壓,這個結界又能延續使用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 他慢條斯理地給予了致命的一擊︰“一百年呢?” 對于誕生還不到一百年的幽靈而言,這真是極為可怕的消息,它的臉在各種形態之間翻滾,一會兒是骷髏相,一會兒是滿臉蛆蟲相,一會兒是生前遇害時的眼中流血相,穿越者聳聳肩,倘若幽靈以為這副德性能嚇到一個巫師,那就大錯特錯了,學徒期間就沒少跟腐爛尸體打交道的穿越者就著幽靈的這幾張臉別說吃飯,摟著睡覺都沒問題!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膝上盒里的腐朽麻紙上︰“這里有廟宇最初的設計圖,還有淨場和鎮壓的咒語,重新布置後由我來念的話……” “你——”幽靈這回別說眼楮里,周身都燃起了綠油油的鬼火︰“想-怎-樣?” 穿越者將銀色頂針向上一拋,又熟練地接在手里︰“我想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穿越者將頂針戴在手上,雙目直視幽靈,認真道︰“關于這里,雞鳴村,還有夷人。” 幽靈听到條件後,顯然猶豫了很久,它的力量有限,即使與穿越者這種能白日見鬼的通靈者交談也十分吃力,它嘶聲道︰“我-怎-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你不得不信我,”穿越者說︰“你沒有選擇。” 幽靈又猶豫了很久,它周身的鬼火都漸漸熄滅了,最後只留下瞳孔里的兩點幽綠︰“你-睡,我-入-夢。” 睡是死的兄弟。 在夢里,幽靈跨越陰陽兩界就沒那麼吃力了,它甚至可以……它等待著狡猾又可惡的小女孩否決這個提案,這樣,它用原先的辦法說話的話,不久就會需要休眠,小女孩就必須等待它恢復力量,等過了三天,神仙也救不了雞鳴村啦! 那確是比較穩妥的辦法,它可以東拉西扯一些廢話,畢竟穿越者的交易條件是“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幽靈準備從白衣廟屋頂上有幾片瓦說起——它真的全數過!講道理,一個幽靈,又不用吃飯,又不用睡覺,還不用讀書賺錢,那麼多的一望不到頭的時間,總得要有點事情做吧! 但是,這個小女孩實在是激怒它了! 它希望能滅掉她!該死的可惡的在它眼看大仇得報的時候來橫插一杠的家伙!把它跟三歲小孩似的耍!此仇不報——恩,它已經不是人了,但是百年積怨下來,一遇到和“仇恨”有關的事情,就別指望這個幽靈能夠心平氣和! 所以,它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提出了這個建議。 小女孩摸了一下下巴,在她原本就不怎麼干淨的臉上又留下一道由石牆污泥、肉干油脂等穢物組成的黑痕,跟長了胡子似的滑稽,幽靈看得幾乎要笑起來,就听到小女孩說道︰“好,正好我昨天忙了一晚都沒睡,應該很快就能睡著吧!”說完,她將盒子放回原處,也不落地,整個人向後一倒,竟然在橫梁上睡起覺來! 她答應得如此痛快,叫幽靈禁不住又疑神疑鬼起來,這難道又是一個圈套? 啊!這本來就是一個圈套!幽靈都要錘自己一下了,明明是它給小女孩設的圈套,結果小女孩鑽進去得太快,倒叫它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是不是該跟著鑽進去才是……呸呸!男子漢大丈夫,還怕一個可惡的丫頭片子不成! 幽靈繞著小姑娘盤旋了好幾圈,听到她的呼吸聲悠長又平靜,確實睡著了,正是入夢的好機會,終于下定了決心︰“現在不殺了她,等她醒了壞老子的大事嗎?只是僥幸猜中一些東西而已,真聰明的話,應該詢問還有什麼藏寶的地點啊!貪心地想要知道所有的事情,老子得說多久啊!根本不可能說完的!再說,這樣一個小丫頭,魂火還不完全,只是眼楮生得干淨些,怎能是老子一個百年厲鬼的對手,想必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了!” 它的確知道有人在白衣廟里偷藏了一些東西,如果全部挖出來的話,在一般人看來,是可以說發了財的,不是發拿一個雞籠子那樣的“絕戶的財”,是可以買上田、牛、造起磚瓦房的真正的財,而且對幽靈來說那些都是無用的東西,是可以很痛快地說出來的情報,小姑娘不問那些,卻想什麼都知道,真是愚不可及! 幽靈就這樣下定了決心,登時化作一團黑色的煞氣,直沖小女孩眉心而入! 它一進去,就知道自己上當了! 哪里有什麼魂火不全的小女孩! 等在夢里的,是一個生著絕雲之翼的美青年! 上下四方一片黑暗,仿佛混沌未開時候的夢境世界里,穿越者身著一襲簡樸至極的白衣,卻給人以仿佛午夜盛開的曇花般的華麗感,羽翼接天垂雲,傳說中的鯤鵬,大抵也不過如此,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在他睜開眼楮之前,幽靈就放棄了所有的,注定是徒勞的掙扎。 老婦外形的妖物,仍然在正殿的門口徘徊,尋找突破設在白衣廟正殿的小結界的辦法,剛才有那麼一會兒,它似乎能進去了,接著,它又發現自己仍然在門外,它抓著殿外的正常植物,像咬那些變異植物一樣啃食著,它真是覺得奇怪極了,也餓急了,殿中生人血肉的香味,在它的鼻尖一直引誘著它。 橫梁上的小女孩,一臉天真無邪地睡著,她在夢里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吃到了什麼美味的小點心。 輕風吹過白衣廟,又吹過山巔,吹過九座山又九座山,一直吹到了遙遠的縣城。 “什麼!新來的縣官是個女人!”到縣城三叔家報信的田金豺听到這個消息,不敢置信地喊道,這根本就顛覆了他的世界觀人生觀一切觀啊!這怎麼可能嘛! 他周圍的人跟著搖頭,他們,也同樣地不願相信。 第四十三章 縣城里的漩渦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雞鳴村所屬的雙河縣城坐落在群山之間的一塊狹長的三角形平原上,從雞鳴村出來的溪流和其他山間小溪在平原上交匯,縣城如其名,就坐落在最大的兩股溪流交匯之處,從地圖上看,平原上彎彎曲曲從北至南匯集的眾多河流好像一棵樹,粗看又像一個“Y”字,縣城所處的位置就是“Y”字中間的那一點。從縣城出發,往南可乘舟船,其他地方都是把河灘充作了道路,交通甚是不便,好在雙河縣除了這僅有的一塊平原外都是山地,民眾都習慣于行走山路,並不覺苦,別說跑商的小販、趕集的農人,便是“新發戶”田家一慣嬌生慣養的少年金豺,凌晨起身,大半天坐在馬上,也只當尋常。 他年紀雖幼,因為一直期望和三叔一般能到縣里做事的緣故,每次逢年過節都主動跟著家里送禮的隊伍到縣城三叔家,所以對這條道路走得倒是怪熟。他三叔的家就坐落在校場旁大街上,縣里的人都管那里叫做“校場街”,因為挨著碼頭的緣故甚是熱鬧,沿街盡是些飯鋪、貨棧、茶館、餅鋪、布莊,和僅有一家小店的雞鳴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故此,自打他三叔發達後,田金豺的父親、大伯想的不過是借著弟弟的勢力在村里稱王稱霸,他和哥哥田金豹等家里年輕一輩卻早已不把雞鳴村放在眼里,想的都是怎樣得到三叔提攜,也能效仿三叔一般在城里扎下根來!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還沒進他三叔家門,田金豺就忍不住嘀咕起來了,縣里鋪路的卵石與他上次所來的還是一樣,但是街道兩旁不管是賣茶的還是賣餅的都關了鋪門,路上竟然連個玩耍的小孩子都看不見,看起來比雞鳴村還要荒涼蕭條的樣子,看得他不禁大吃一驚。 他此次前來是向三叔求援的,雖然哥哥身亡,大伯一去不返,家里人心惶惶,父親說是天亮送他出門,可是不等天亮就把他拉出被窩、送上了馬背,從裝行李到開門都是他父親親自動手,既沒有使喚一個僕人弟子,也沒有叫起本該做這些事的他娘,但是,他們只是欺負他三叔沒有回來罷了!縣里可能還有他三叔應付不了的事情,但是小小的雞鳴村難道還有他三叔的對手?他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一路行來,心情甚是輕松。 可是到了縣城一看,百業蕭條,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樣子,熱鬧無比的縣城大街竟突然冷清了下來,一想到三叔在縣里做著“教師”,此事必與他有著干系,田金豺一下子慌了神,明明已經走到三叔家門附近,愣是猶豫了片刻,沒有進去。 末了,還是他三嬸隔了門看到他,與他說是縣里新換了縣官,一干人都到碼頭去迎接新官去了,他一顆心才落回腔子里面,又納悶道︰“縣官輪換也是尋常,不至于連街上鋪子都歇了吧,這是鬧哪一出啊!” “听說,听說是啥子州里來的人。”他三嬸 鑼碌氐饋 “嚇,女人就是糊涂,甚麼事兒也搞不懂,這縣官又不是村官,哪里有本地土著做的道理,都是州里派來的,總不出是姜、韋、茂……或者徐吧,州里他們幾個是世家大族,別的再也比不過。”田金豺既然立志要到縣里做事,平日三叔說些官場上的典故,他也都牢牢地記在心里,自打他三叔到雙河混,前後已經換過三任縣官,分別姓姜、韋、茂,據說徐家也是州里有名的大族,子弟出仕者以百計,只是比不得前面這三家,他心里琢磨著,或許這回新來的縣官,是徐家的子弟,與前面三家的干系略微少些,另有花樣……可那也不值得滿城去看啊! “與別個不同,听說是什麼仙官,”他三嬸又嘮叨道︰“是天上來的人。” “縣官?這我已經知道了啊!又不是在官面上,何必說什麼天上呢?”田金豺十分不解,州里派來的大族子弟做縣官,衙門里的人恭維起來,都說是“天上落下來的人”,這一句話原本不錯,田金豺也都明白,光這個雙河縣縣城,就有居民四千多戶,茶鋪飯莊上百,跟統共只有一百多戶人家的雞鳴村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那州里的光景也就可以想見了,所以,這一句馬屁不算得無恥,可是他三嬸此刻又來一句“天上來的人”又是什麼意思呢?大概就是她隨便亂說吧。 在女人這里是打听不出什麼和政治有關的東西來的,田金豺這樣想,不過他好歹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三叔也跟著眾人一起到碼頭去迎接新上司了,他要找他三叔還非得去碼頭一趟不可。 果然,越近碼頭,就越是熱鬧,路上摩肩接踵,簡直走不開路,他騎著馬,就更是難行,一邊走一邊悔恨剛才把馬留在三叔家里就好了,路上的人也雜七雜八地說著今天的事情,田金豺走路的時候听了滿滿一耳朵,不過他們的意見,並不比他三叔家的老婆高明到哪里去。 等他到了碼頭,先沒找到他三叔,遇到了他三叔岳家的一個佷兒,他三叔擺酒時來過兩次與他認得的,這才明白了這麼轟動的來由——隨後,就看到他三叔從人群里向他擠過來。 “你來這里做什麼?”他三叔問道,田金豺把父親寫的字條遞給他看,又說︰“新縣官是女人……不妨事吧。” 他三叔看了字條,收在懷里,本不言語,听了他這一問,方低聲道︰“不妨,是來歷練的,不過一年半載罷了,青州肖家的人,怎麼可能在我們這里多耽?” “青州肖家?”田金豺更奇︰“不是我們州?”旁邊的三嬸家人已經亂嚷開了︰“青州肖家?難道是那個,那個——青州真仙肖?” “除了他家,還有哪個?”田三虎道,其實他在兩日前也不知道什麼“青州肖”,倒是他岳家做生意的,與他處還有來往,因此首先反應過來,其他人听了,也如田金豺一般雲里霧里,不知說的是哪一出,田三虎便將衙門老人與他說的話,再原樣倒給他們︰“就是有三位騰雲駕霧的真仙,世襲領青州、雲州還有我橫州的那個肖家!” “真仙?這世界上真有神仙?”田金豺張大了嘴︰“不是傳說麼?居然真個有!” “怎麼沒有!”田三虎不屑道,盡管他听到的時候,震驚其實不亞于現在的田金豺︰“你以為姜、韋、茂三家憑什麼世代把持州府,不就是他們家都各有一位真仙老祖麼?徐家之所以比不上他們,不是子弟差著什麼,就是缺了一位真仙!所以本州二十八縣,正官從來就是那三家做,徐家撈著一個縣丞,都要道一聲‘僥幸’,現在這肖家一家就有三位真仙,就是派來一個吃奶娃娃,姜韋茂也只得靠邊站了!” 田金豺听了,將舌頭伸了一伸,半響收不回來。 第四十四章 仙家女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田三虎與佷兒田金豺交談間,就看見遠遠地搖來了幾艘官船,連忙叫佷兒原地耽著,自己又擠到碼頭旁等候的一干人里面去,對于這次新任的官員,他心中的疑惑,其實也不亞于他佷兒︰“這次派來的女娃是仙官!這究竟是詐唬我等的,還是真事?就是真事,他青州肖家的人,有閨女不在家里嬌養,派到我們這里做官——真是不成體統啊!” 據與他們講的衙門老人的話,這雙河縣與夷人交界,又沒什麼出產,在本州二十八縣里,不過聊勝于無,百年前新開不久之時,尚委任過幾次仙官,現在縣官都是凡人——其實所謂仙官,真正到任的也就一二,大部分都是掛個名目,仍在本家修行,起到的作用,也就像那不在家的丈夫,表明這一縣仍然是某家所領罷了。隨著夷人不見蹤跡,仙官便也不派了,這些年都是凡人做了正官,倒教他們習以為常,像田三虎這等剛剛從山里出來的人,愈發連“這世界上真有神仙”都不曉得了! “那仙官真能騰雲駕霧?”便有年輕的小吏問道,引得其他人發笑,那老人卻沒正面作答︰“會不會騰雲駕霧,你看見不就曉得了。” 其實你也不知道吧,田三虎腹誹道,他這番猜測也不是全無道理——衙門里的眾人,至遠不過到府,說到仙官,卻是一個也沒見到過,想來知道真相如何的,只有做正官的姜韋茂等真仙家族子弟,可田三虎等人不過在縣里做事,平時能巴結上副官便已是飛升了,如何能與正官討教,再說,正官出身于真仙家族,卻不是仙官,想來也是深以為恨的,這次上任縣官接到文書,不等交接,就掛印而去,三虎等人如何敢去觸這個霉頭呢? “听說只得一十九歲,”看過文書的小吏與他們說道,照說新官接任,又是青州肖家的人,本官就是到了日子也不妨耽誤兩天,與有名的肖家拉一拉交情,可是這一位也算出身大族,年過五十,還是個凡人,結果來接他的才一十九歲,已是仙官,情何以堪!因此早早收拾了事務,托詞而去,拼著回去受些斥責,也不受這番折辱,都是眾人可以理解的事了︰“還雲英未嫁。” 當時就有幾個輕佻的說︰“原來是尋女婿來了。”紛紛嘻嘻而笑,也怪不得他們這麼想,在雞鳴村,女孩耽誤到十二歲嫁人,已是家里日子還過得去,八九歲打發了出門也算常見,真正如周家那樣的財主才在家里做小姐到十四五歲,縣城里的女孩子嫁人的年齡稍晚一些,至多也就到十六歲罷了,這個仙官竟然到了一十九歲還沒有嫁人!簡直可以算作奇談了!幾個老成些的听了不言語,心里也禁不住想到︰這仙官,究竟是怎樣一副夜叉相貌?還是悍厲非常,以至于在青州城里找不到姑爺,要跑到在橫州也算偏遠的雙河來? 田三虎夾在眾人之中看著官船搖近,跟著從人們跑上跑下,清出道路,擺開儀仗,縣丞領了一干人上前迎接時,偷眼看去,呀,好個小姐! 只見她頭頂珠冠,一身大紅繡金官袍,腳登雲皮小靴,腰插銀鱗黑鯊吞口長劍,劍鞘上金絲鏤著“雙河”二字——這長劍有一番講究,因著它能發一縣兵丁,又能斬殺官吏,故而非仙官不得佩戴,若是凡人正官,只好另交他人,這也是凡人做官不如仙官處——田三虎究竟也是前線兵丁的後代,看到這樣東西,方信了這小姐確是仙官——可這些倒還罷了,可她怎能生就如此模樣! 杏眼桃腮,柳眉瓊鼻,肌膚白皙若冰雪,雙唇鮮艷如涂朱,哪里有一點眾人想象的夜叉相貌,分明是雲中仙女下降!看得周圍那些熱鬧閑人不禁喝了一聲采,田三虎雖不作聲,心里也道︰我家那個婆娘,雖是縣里大戶出身,不是街上、村里那些襤褸窮鬼可比,要比眼前這個仙女,那是拍馬都趕不上的!他已是結過婚抱過子的人,心態還好,看周圍同僚里那些年小未婚的,真是個個眼里都要噴出火來的光景——先前私底下取笑“要被州里來的夜叉婆看中了怎生是好”的言語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也不怪他們,誰能想到這個文書上已有一十九歲的女娃,竟然比他們十五六的姊妹還要俏麗嬌柔呢? 真是一群野人,肖如韻暗暗想到,如果她能決定的話,是絕不會到什麼“雙河”來的! 可是,這根本輪不到她做決定,“倘若在家族小比的時候再進一位的話……”在那次小比之後,她時常忍不住想到,那一次她再進一步的話,雖然在家族里的排名還是末流,芝園、丹房等的供給不會增加,家族長老、老祖也不會額外針對性講課或賜予道書,但是,她仍然能夠留在奇雲峰上與同輩一起听課、學道、比較,不用被趕來處理俗務!家族小比排名一百名中的第九十一名,這個名次決定了家族已經不在修道一途上看好她了,更希望她能在雜務上證明她的價值而不是修道……“可惡!為什麼偏偏遇到的是他啊!” 她對雜務毫無興趣,她四歲開始潛心修道,在一眾小輩里不是不努力、不刻苦,也不是沒有寸進,可是那次她遇到的對手是族里一直看好的肖如詩啊! 肖家的“如”字這一輩,最為出色的無疑就是如歌如詩一對雙胞胎姐弟了,即使在真仙嫡系里面,同輩的也無法與之相比,更不要說她這個已經連續六代沒有出過一位真仙,上次家族大比差點跌出排名之外的家系了!如果下一次家族大比失敗,她家連“肖”這個姓氏,都不能保留了!奇雲峰上,再也不會有她家的位置! 外人眼里顯赫無比的青州肖家,內部卻是凡人無法想象的殘酷!失敗者不但要被趕出家門,降為凡人,連“肖”這個姓氏,都不配擁有! 第四十五章 落魄大小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青州肖家,又名“肖百家”,意思可不是家族內有一百人家,而是家族內只允許有一百人家!肖家每隔二十年,家族內部便有一次大比,對于排名在前列的人家來說,都是點到為止,彼此和氣,就是落敗,名次掉了幾名,也就是削了面子,暗暗積攢實力,下次卷土重來便是,可是,對于最末的幾家,卻真正是生死考驗!一旦掉出最後一名,那就意味著立即被家族除名,更名改姓不說,三日內就得搬出奇雲峰,往日家族賜予的法器府邸,一律收回,以後再敢以“肖家”自稱者,都會遭到家族對待“冒名者”的懲罰! 當然,肖家作為世襲領青、雲、橫三州的大族,對待被除名的族人,也不至于讓他們兩手空空地走人,每家除準許帶走金銀細軟外,還會得到撥給的兩百畝水田與一處宅院作為安身之所,只不過,這些都不會在青州城!也就是說,他們一旦落敗,別說奇雲峰不能住,連青州城都不會有他們的容身之所! 跟打發聞風臭十里的叫花子一般,必要遠遠地發落了他們才是,鄙視一至于此! 而肖如韻家,在肖家上次大比時,排名……九十八。 她的家支已經連續六代沒有出過一個真仙了,有這樣的結果,似乎並不意外,可是道理如此,誰又肯丟人現眼地被趕出家族呢?肖如韻的母親是家里排名第三的女兒,根骨在肖家只好算得中下,可是一眾兄弟姐妹竟然沒有一個有資質的,她也就被“趕鴨子上架”成為家主,招贅了一個女婿,苦苦支撐家門,結果在大比之時被打成重傷,雖然拼命保住了肖姓,卻從此纏綿病榻,徹底成了廢人!當時年僅三歲的肖如韻也因此成為了她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孩子! 幸虧肖如韻繼承了她母親的根骨資質,四歲就開始修道,周圍人才不敢十分放肆,但是,身為排名九十八的肖家人,這些年來她在家族中受到的冷遇,也真是夠瞧的了!不管是芝園產的靈芝,還是丹房煉出的丹藥,雖然每家都按著排名有定數,本來就已經有了多少之分,可是管事的人,哪個是燒冷灶的?一應東西,都是揀著上好的先送到那些排名前頭的人家,挑剩下的殘葉爛渣,才通知他們去領,時常還略有缺損,稍微一計較,背後就放出風來︰“當年誰誰,自以為是仙家人,跌出名次後,還不是我們給管著分水田,分宅院?除名後就不是肖家人了,肖家才不管!” 言下之意,就是會在分給水田宅院的時候動手腳,听得肖如韻等人沒有一個不氣到哆嗦的,卻又沒有辦法——因為,這也是幾位真仙老祖默許的事情,沒有實力的族人,不配做族人!想說自己姓肖,那得有這個實力才行! 因此,肖如韻自幼刻苦修道,在肖家這等大族長到一十九歲,除了必要的功課、過年的族宴外,幾乎閉門不出。她家一眾沒有資質,全靠她母親大比拼命才得以賴在肖家的表姐妹兄弟既然沒有根骨不用修道,便時常飲宴游樂,過得逍遙快活似神仙,她卻日日與道書法器為伴,清苦如尼姑。 結果,她修道有成,卻無簽運,專為年輕一代設置的小比里,頭幾輪比試後,遇到的是族里這一輩的天才姐弟,毫不意外地敗下陣來,不但輸了,並且對方手下不曾留情,打得她受了傷,法器也裂了,導致她接下來的兩輪也受此影響輸了,才落得要外放的命運。論起來,以她的實力,不該如此,肖如詩出手太重,略有犯規,可是誰會和族里受真仙老祖看重的天才計較,卻去燒她這個冷灶呢? 別說族里的人了,就是她幾個至親表姐妹兄弟,也在背後偷偷地說道︰“平時跟個鳳凰似的清高,一比才知道是個落湯的野雞!” “族里發下來的丹藥、靈芝,按說我們都該有份,叫她一個人吞了,好不可惡!她有什麼本事,還不是仗著她的母親是家主,拿族里給的資源硬生生堆出來的!要是我們幾個吃了,說不定比她的名次好多了!” 這等蠢人夢話,肖如韻本不想听,可是修道之人的听力比常人好過太多,往日她只要開始清修便听不到外界干擾,現在受傷不能運功,這些風言風語就連綿不絕地貫入她的耳中,由不得她不听,而那些人還不知道厲害,兀自起勁︰“就是!說不定姐姐打敗了那個如詩,他還會看上你呢……” “嘻嘻,”那個女孩听得臉上一紅,面帶羞澀,顯然對這個恭維頗為受用,接著眉飛色舞道︰“說到他,你們知道他這次小比為什麼連著出重手嗎?” “不知道呀”“姐姐快說”“講啊” “我听茶房的姐姐說……他兩個月獨自前去瓦……瓦什麼鋪的地方出任務……” “呀,他這麼早就自個出任務了?”其他人都詫異道,連剛才還為姓肖的表姐妹們居然與茶房僕役互稱姊妹而氣得手腳冰涼的肖如韻听了都一寒︰“天才到底是天才啊,他兩個月前都還不到小比的年齡,居然已經被長老們認可獨自出任務了?”即使知道如詩如歌姐弟倆是真仙嫡傳,自幼根骨不凡,不但靈芝丹藥都是拿的最好的,老祖還額外貼補,族里的大課偶爾上一次裝裝樣子,其實讀的都是長老們開的小灶,自己一個末流家庭出來的是萬萬比不過的,可是明了差距,到底還是件難過的事情。 “當然啦——” “是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嗎?”“遭了邪?”“中了瘴氣?”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問道,到底是肖家長大的人,對這些還是略有所聞,那少女搖頭道︰“都不是,任務很順利……”接下來又是一陣驚嘆聲,那女孩才說道︰“是他年齡小,不通世務,事後收了人家一對暖床丫鬟。” “暖床丫鬟……那是什麼?”听到這里,肖如韻和其他人一樣,腦門上冒起一個大大的問號來,別看他們論年齡在凡人里都是好幾個娃兒的爹娘了,可是肖家為了他們潛心修道之故,一概俗務,都不許旁人向他們說起,故而眾人在此事上個個天真爛漫如孩童,那少女不得不解釋說︰“就是那個……那個……他們凡人用來那個的……” 經過她一番比劃,眾人才半通不通︰“竟然如此,那如詩……” “所以闖了大禍呀!”少女樂道︰“他爹你們是曉得的,一心想要讓他和杜、景,再不風家攀上親,結成道侶,成就真仙,結果鬧了這麼一出!” “嚇!” “還好,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還以為是真的‘暖床’,回來竟然說自己已經有火床了,于是派她們兩個去茶房燒火,沒有真的做出什麼事來——” “真做出事來還了得!”眾人都叫道,像他們這樣家族,除非對上進不做指望了,否則絕不會‘像那些凡人一樣胡來’,雖然個別人胡來的也不是沒有,可是肖家自然不會讓這些少年男女知道,妨礙他們修行,所以在他們此刻看來,這真跟天塌了沒兩樣。 “就是!所以他爹一听到此事,立馬一道雷火,將那家一百多人燒做一片白地!還罰他跪了兩月,到了小比才放他出來——听說,這還是看在他年幼無知,又沒有真的做出來的份上!” “哎呀,這罪受的可大了!”眾人紛紛嘆息道︰“我跪半天,都疼得不行。”也有人說︰“難怪他這次出手這麼狠,原來是剛挨了罰,找人出氣呢。”當然,他們沒有一個人把那馬屁拍到馬腿上的一家子惋惜的,不過是幾個凡人而已,螻蟻一般的東西,值得什麼!他們自己雖無根骨資質,可是畢竟姓肖呀,要是把給肖如韻的丹藥靈芝分給他們,他們也能修道成功的——所以並不把自己當凡人看,依然無憂無慮,倒是肖如韻听了,氣得肝疼︰“該死的凡人,沒事亂送什麼丫鬟,累得我如此!” 因此,這次她被外放到雙河縣,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著實想拿幾個凡人,出她那一口惡氣! 第四十六章 孤魂仙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在白衣廟橫梁上醒來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光是身體上的疲累,他原是不用睡那麼久的,但是不管是剛剛吞噬的近百年厲鬼,還是早先夷人的餅和肉,都需要時間消化,他一直等到消化完畢,才睜眼醒來。 “真是……蠢得無法形容。”饒是穿越者之前對雞鳴村的基本情況已經有了些了解,又與這厲鬼斗過法,照說心里已經有了底,不至于覺得它有什麼厲害之處,但是,在吸收了它的全部殘余記憶之後,穿越者仍然忍不住為它的愚蠢、無能和短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整個白衣廟,正如他猜測的那樣,本來是為了鎮壓夷人祭拜的妖物所建。兩百年前,雞鳴村一帶是夷人的“玉帶國”的王族聖地,傳說他們的王在夢中得了啟示,委派了許多祭司在此日日以活物血祭一無名邪鬼,企圖以此打開通道,讓他們的王族得到異界的力量,借以稱霸天下。結果消息走漏,朝廷大軍掃蕩到此,不但將夷人的王族和祭司長殺戮一空,而且還徹底夷平了夷人的聖地,為了封住夷人留下的偶像和其他邪物,用仙後泥塑包裹其身,又建造白衣廟,以正殿、偏殿與院牆為基點設立多重結界,用仙家寶器鎮壓,駐精兵在此奉香看守。原來夷人所用殺生的祭台等物,盡皆打碎棄入附近深溝,命駐軍日日將穢物倒入深溝以污穢之,又在與白衣廟正對處,設要塞以為駐軍住處,立學堂供其後人學步天歌以備萬一。 穿越者所吞噬的那名厲鬼,就是當初奉命留下看守此地的軍官後人!他長到三十多歲,于功法、武技上一無所長,略通點字兒,讀過先祖留下的幾本記錄,眼熱別人升官發財,不去文武之道上用功,竟然舍本逐末,打起白衣廟里“仙家寶器”“夷人鬼物”的主意來! 他招攬了幾個雞朋狗友的伙伴,將此事一說,那些原也都是些不長進的玩意,紛紛叫道︰“這主意甚好!” 內中又有一個機敏些的,問道︰“要是那夷人的妖鬼,突然醒轉過來,如何是好。” 其他人都不以為意︰“那妖鬼若是厲害的,怎麼一百年剿滅夷人時前不顯神通?”軍官後人也道說得甚是,只是再行動起來,未免就有了點顧忌,幾個人出發前都狠狠地喝了一大壺,說不定……就是那些酒壞了事。白衣廟那時候是早已荒廢了的——夷人百年不曾出現,仙官不至,村里早就無人點卯,白衣廟也有五十年沒有人上香了,即使村里人也都將它當作了一個荒廟不去理會,只有軍官後人因為其先祖身份,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些,結果卻被他拿來當作了發財的契機! 讀到這一段記憶的時候,穿越者也不禁罵道︰“又不是深山險境,有發財的機會自己一個人去就得了,嫌財寶沒人分麼?” 不過已經發生的事情自然不以穿越者的意志為轉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正如他先前設想的,一群文不成武不就的駐軍N代,雄赳赳氣昂昂全副披掛去村里盜廟,先是翻箱倒櫃,倒也得了一些東西,卻都屬平常,軍官後人頗看不上眼,就放了大話給兄弟門都分了,待得把供桌都劈做三節,整個白衣廟翻了個個還找不到什麼的時候,他就把主意打到據說用來封印的仙後泥像上! 待把泥塑打破,先看到一支白手時,他們還都酒勁未過,又以為不過是神像常設,軍官後人看到手上銀光閃閃,懷著大願擼下一看是只婦人頂針,若是平時也就罷了,現在忙了半日,好容易看見一件東西卻不值錢,以為彩頭不好,罵了一聲晦氣,連手一起剁將下來,扔到一旁! 誰知這手一砍,幾個人竟齊齊渾身一顫,還不等他們驚訝,就看到……就看到幾條白色手臂,爭先恐後從那泥塑中爬了出來! 幾人登時嚇得三魂升天七魄落地,個個都只恨爹媽給自己少生了幾條腿,拼命地朝殿外飛奔,這軍官後人不幸絆了一個跟頭,拽著同伴的腿,央求他拉兄弟一把,結果不曉得他那個同伴是個狠人……從此雞鳴村中少了一姓,白衣廟中卻添了一個新鬼。 那些人逃出生天以後,發現自己都得了東西,帶他們來發財的人卻折在廟里,無法交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他一家子都設法做了,這白衣廟卻是再也不敢重開,從此將廟門封閉起來,又將與白衣廟相對的駐軍要塞拆了,改作祠堂,聲稱是紀念祖先結拜兄弟墾荒之意。當年下刀之人因為從白衣廟中得了些東西,又分了受害者的家,殷實起來,便充作祠堂管事,一是借此祠堂供奉之名請人鎮壓白衣廟與冤魂,二是用年豬的好處團結眾人,到了今天,也有快一百年了,起初設立的要塞被拆改得不成模樣不說,一應簿子都是管事的手筆,村民們大約也是再也不知道這個緣故的了。 全村唯一曉得這些來由的,也只有這廟里孤魂了! 春去秋來,秋去冬來,一個本來全村最尊貴的人物,因著一次冒險,家破人亡不說,還看著他赤心邀來一起發財的“好兄弟”取了他的命,殺了他的兒,賣了他的妻並女,依靠他的家財與他在冒險中的慷慨,以此發達起來,四鄉贊為首戶,怎麼不積怨沖天?結果就是百年戾氣化作一朝毒計,要叫整個雞鳴村統統為他們祖先的罪行付出代價! 他既然已經是個孤魂野鬼,跨過陰陽之界,本來被肉體凡胎所限看不到的東西一一顯現,故而知道所謂的仙家寶器,不是別個,正是被他不屑一顧地丟到一邊的婦人頂針!那東西的真名,叫做“開山鑰匙”,不但有大法力,更兼著“開”字有破夷人舊名玉帶國的“玉帶圍”之兆,但是誰能想到,一把鑰匙類法器的形狀,竟然是個婦人頂針似的玩意呢? 那日,他的同伴們能夠逃出生天,也是因為此法器被他丟到一邊,雖然被封住的夷人妖物因此脫困,整個白衣廟的結界卻因此增強,那妖物也因此被卡在了正殿之中,進退不得,沒能為禍雞鳴村。 他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後,沒有讓雞鳴村就這麼逍遙下去的道理!一旦有人能夠看到他,他就毫不猶豫地指引對方拿走法器,打開鎮壓妖物的結界! 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正殿的結界和外牆似乎不在一起,正殿結界未破,而院內已化魔域! “怎樣都好……讓他們,讓他們都去死吧!”這就是孤魂留下的最後記憶! 第四十七章 激斗白衣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過寶山而空手還,已經可以說是愚蠢之極了,這個軍官後代,冒著被國法追究的風險入廟盜寶,結果不僅到手的仙家寶物隨手扔了出去,還被自己叫來發財的伙伴給殺死在廟里,也難怪穿越者給了一個“蠢得無法形容”的評價,雞鳴村居然沒有因為他的貪婪魯莽而在一百年前毀滅,真得說一聲天命在我,祖宗保佑! 不過,雞鳴村的運氣,應該也要用完了吧……穿越者看了看庭院里的魔域紅光,隨後凌空一躍,從橫梁上飛身而下,抽出他從祠堂周懷義桌上所得小刀,在落地前便接連劈出三刀︰“這個速度……應該夠用了。”他在賊窩的時候,學習的武技都是刺劍類的,因此在對陣夷人女祭司的時候都是用小刀使的劍法,對人還行,對那沒有致命之處的妖物就嫌不夠了,這次從厲鬼記憶中搜集到幾招刀法,才補足了他的這個短板。 他的割草刀已在白衣廟外牆上損壞,吹箭筒是脆弱不堪的矮竹制成,不能近戰,背後藤筐已在入殿前被那老婦似的妖物奪取,手邊只剩下這一件武器,雖不是十分滿意,也只得將就用了︰“有機會的話,還是要盡快尋到一件趁手的兵器才是。”他這麼打算著,就看到那老婦外形的妖物在正殿前佝僂而過,似乎是拄著拐杖的樣子,當然,以穿越者的“天目”,一眼就看出了,那哪里是什麼拐杖喲,分明是一棵行走的小松樹,正與老婦外形的妖物用極慢的動作扭打著,雙方一邊打,一邊啃食著對方,有的時候湊得近了,也把自己的一部分肢體,給一起啃了下去! 就看它們啃著啃著,老婦身上原來可能是衣物的破布條中,嘶嘶地伸出了一條長滿了眼楮的小松枝,那被它扭在一起的小松樹,樹干上“嘩啦”一下掀開幾處樹皮,樹皮底下又伸出若干條黑色的舌頭來,更有無數異變的野菊酸棗,爬遍了二物周身,不但動作,更有聲音,有悲鳴如兒啼的,有陰笑如老婦的,簡直難以形容。 “不能再耽擱了。”穿越者看到庭院中不但有這些異變,並且泥土還都隱隱顯出血色,知道雞鳴村人多年造孽,結果就在眼前——可惜他還困在廟里,所以非得動這次手不可了!他凝神會意,依著橫梁寶箱圖紙所示,舉起婦人頂針外形的“開山鑰匙”,在正殿幾處柱子的石質柱基上,連敲數下! 天眼視界里,隨著每一次輕輕敲擊,就有一點銀火射了出去,石頭隨即無聲無息地移動開來︰“果然仙家寶器!”依著名字可以猜到,既然都能“開山”了,開鎖、移動石牆又有何難?之前穿越者說能移動石牆破除結界,也是因為聯想到開鎖隨口一詐,被厲鬼認了真,待從厲鬼記憶中得到寶物真名,穿越者便再無懷疑了,就不知道開石如此容易,那開起山來,又會是什麼光景? “這樣寶物,又鎮壓著夷人異鬼,怎麼只著幾個蠢人看守?”這疑惑在穿越者心里一閃而過,姑且記在心中,手上動作卻絲毫不停,待最後一處基礎敲過,白衣廟正殿,陡然一暗! 此時天色已晚,白衣廟中又無燈火,所謂“一暗”不是天光黯淡,而是結界之光破除,隨即,在穿越者的天眼視界里,紅光漫天,不管是老婦、松樹還是滿庭院的其他魔化花草,鳥雀殘骸,都齊齊地將目標對準了散發著生人血肉香氣的白衣廟正殿! 野菊、酸棗、狗尾巴草、花枝子、折耳等野草閑花,霎時都一個個從泥土中拔出了跟腳,如赤色的潮水般沖進了正殿,它們像蟻群樣瞬間覆蓋了地面、供桌、神像……甚至爬到了幾根柱子之上,轉眼就把柱身覆蓋了一半,在半空中伸出長滿倒刺和利牙的卷須,如有風吹般飄來蕩去,織成一個個致命的網羅,不管是什麼,遇到這網羅,包管它整的變碎的,碎的立即被周圍無數張小嘴生吞下去! “果然與我猜的不錯!”穿越者連劈六刀,雪亮刀光在黑暗正殿中綻放如蓮花,那些魔化的花草想閃閃不過,想躲?背後還有無數同樣的植物在爭先恐後地往里擠呢!因此穿越者每一刀劈下去,都實實地劈在了實處,六刀下去,周圍割草也似地倒了一片,但是,魔化花草涌進來的速度更快! 那老婦似的妖物和會走路的松樹速度趕不上一般花草,但是它們各有絕技,已經被老婦啃掉了上半身的松樹往地上一躺,骨碌碌徑直滾進正殿,周身幾百條黑色長舌一齊向穿越者舔來,那老婦更是了不得,像是先得有大獎一般,居然硬生生將自己一條胳膊拽了下來,像投擲長矛般擲向穿越者! 穿越者見此,不躲反迎!他用半身衣向前一兜一抖,將老婦手臂與滾地松樹送做一對︰“我看你們就這麼親熱著挺好的!”他心里譏諷,刀速不變,又斬倒了一堆涌到身邊的魔化花草,污血般的汁液淌了一地,後面的花草腳步略停,似乎還想繼續攻擊,但是周身的牙嘴,已經禁不住本能般地去舔舐地上的汁液了,而且,有一個開始的,其他也跟著一起舔了起來,滾地松樹與老婦手臂更是互相啃得起勁,不一會兒,就只剩下那先前已吃了不少魔化花草的獨臂老婦與穿越者對峙了! 獨臂老婦雖少一臂,卻不愧是看體型就此間最強,它另外一支手臂突然暴長,瞬間竟然增長到原型的三倍之長,穿越者急忙一閃,躲過它這次攻擊,結果它的手腕處居然又長出一只手臂來,以不可能的角度向穿越者發起攻擊,眼看穿越者難逃一劫! 當此千鈞一發之際,穿越者原地一跳來了個最最簡單的“旱地拔蔥”,看起來是躲過這一擊,可是人又不是飛鳥,總要落地,到時候,他如何能逃出老婦五指山去? 第四十八章 再造屏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老婦一擊落空,到底是個魔化的妖物,也不必收回發力,五指“嗖”地各長出一截,其上灰黑色的指甲銳如尖刺,眼看力竭下落的穿越者就將被這五指生生釘住! 可是,驚慌失措的,卻不是穿越者,而是老婦! 穿越者方才一躍,露出了他後面的夷人木偶,那木偶八手朝天,如果仔細觀看,就會發現——這木偶的八只手臂雖然粗看起來和趙小六第一次入殿時看到的一樣作升騰飛舞之狀,但是,沒有一支手臂還在原來的地方,還維持著原來的位置和姿勢! 老婦掙扎著朝殿外退去,它方才要釘住穿越者的手臂,已經被木偶的白手牢牢地抓住,正像拉面條一樣往木偶中央的眼球送去…… 換做是一個活人,此時怕是再無法可想了,然而,老婦狀的妖物,于此時又來了一個“棄車保卒”,腦袋一歪,將這條僅剩的手臂,生生地從身體上咬了下來,竟是要棄了手臂逃生!然而,它的犧牲雖大,夷人木偶卻更是厲害,另外幾條手臂,已經從其他方向無聲無息地繞來,緊緊地抓住了老婦其他的身體部位。 最後的殺戮是漫長的,老婦外形的妖物比生人柔韌得多,那幾條木偶手臂一各自為政,二又不像老婦般有利牙可用,將所抓到的老婦身體部位向外撕扯一陣後,如果扯下什麼就抓著去給那眼球享用,如果扯不下什麼,就更加用力撕扯,快放的話可以看到這幾條木偶手臂以舞女般的優美姿勢快速將老婦撕成拖把也似的一長條一長條,又打成結子,弄成干面條似的一堆污黑血肉混著畸形內髒的玩意,但是實際上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 穿越者坐在木偶之上的橫梁上,看完了全過程,等夷人木偶徹底結果了老婦,他再次飛身躍下,以開山鑰匙連擊柱基歸位,同時念動橫梁寶箱中設計者留下的咒語︰“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 一道肉眼凡胎看不見的銀光如水銀瀉地般散開,白衣廟主殿結界重新升起,既隔外,也困內。 剩余的魔化花草這下方才感覺大勢不妙,爭先恐後想往外逃,可是穿越者既然費了那麼大功夫讓它們進來了,豈有白白放過之理?刀光連閃,將那些魔化花草一個個都斬盡殺絕了,正殿之中汪成了一個血池,偶有脫逃的,也被那木偶抓住料理掉了,穿越者這才踏步出殿,就看見天上陰雲慘淡,無月無星,透過白日牆上被開山鑰匙打出的缺口可以看到喪門溝里紅光比昨日更盛,映照得那些雲都紅了一半,倒是庭院里無花無草,近殿處有污血溢出,荒涼一如戰場。 穿越者當下也不耽擱,先將石牆恢復了原位,又重新布設了結界︰“百尺水簾飛白虹,笙簫松柏語天風!” 一句念完,再看時,庭院里雖然依舊無花無草,那些鬼哭之聲卻一點兒也听不見了,反倒是隱隱可听見水聲松濤,似與周圍繞村小溪、山上松柏應和,穿越者心里明白,從咒語可看出,這結界至少一半倒是借了周圍水脈山勢之力,本來山勢不改水流不變,這結界可以千年不壞,一直護佑雞鳴村村民,可惜村人自己找死,這是神仙也沒有法子的事情——竟然一個兩個,都將自己親生的孩兒,擲下那有夷人祭台的喪門溝里! 昔日玉帶國夷人祭祀,日常所用不過雞狗豬羊等無靈智之物充數,每年幾次大祭方才用人,使得也是飽受摧殘的奴隸之屬,所以祭祀日久,不甚靈驗,不像這雞鳴村人,三天兩頭地把親生的無辜骨肉親手丟下去,還道是少了一個賠錢貨,兀自得意,世間血祭,豈有如此的?所以喪門溝底,早已魔域化了,只是礙著仙家鎮物厲害,又有小溪活水攔住,結果村人自己作死盜寶,事後又為了報復引他拿走鎮物,魔域遂升上地面,一發不可收拾! 是的,一發不可收拾,本來他第一次看時,還覺得這村子魔域化還得數年,運氣好的話,數十年也不是沒有可能,到時候別說存弟他們,就是王招娣這一輩大約也到了村民的平均死亡年齡。但是,現在看來,天災物累人非鬼責,一個小小的雞鳴村居然盡數集齊……所以,這村子的魔域化只在旦夕之間,他重設的結界,也就抵擋一二日罷了,就是他能攔住那些魔化的妖物,他能攔住村民往喪門溝里扔嬰兒喂養深淵嗎? 存弟第一個不會答應的。 盡管穿越者與她的接觸不過短短的一個清晨,但是,招娣的記憶里,關于她的那一部分,實在是很充分!充分到穿越者這種感知遲鈍的人也不會對她有半點幻想!而雞鳴村里,與她邏輯相似的婦人,還有許多許多,甚至,上輩子的嘉羅世界,也不缺同樣腦回路神奇又富有毅力的人物,穿越者曾飽受他們糾纏,所以,穿越者對于只身短時間阻攔她們,為雞鳴村移風易俗,真是半點想法也沒有,阻攔夷人的軍隊或者魔域出來的妖魔還更簡單一點!因此,他決定采用一種更簡便也更凶險的辦法,解決雞鳴村的魔域化問題! “首先,先得收集些東西。”穿越者站在空無一人的白衣廟庭院里,對自己說。 止妹家此時已經早早地歇下了,本來月色好的時候,止妹和她娘還要就著月光再紡一二個時辰的線,今晚無星無月,天色實在太糟,即使她們娘兒兩個一心要為家里再貢獻幾個鐘頭的勞動時間,這亮度也會把活兒做壞,點油燈?止妹家和雞鳴村的大多數人家一樣,從來沒有奢侈到這種地步,油燈是只為了待客預備的。“明天要對娘說,上山多砍些松枝子,雖然會浪費點白天的時間,到晚點起火把來,可以做半晚上的活。”她為自己想到的好主意非常開心,這麼做的話,能趁著出嫁前短暫的時光為家里多做多少活兒啊!父母和兄弟一定都會感激她的!是的,別看她到這里才短短一天,在這短短一天里又已經被賣,但是,她已經真心實意地把這些賣她的人當作她真正的親人看待了!晚上,她只吃了半碗,笑著說不餓,現在她的肚子是餓的,然而心里是快活的,她為嶄新的親人們節省了多少糧食啊!她就這樣懷著滿足的心和對新的家人的愛,愜意地餓著肚子睡著了,將她原來世界里的親人們像丟垃圾一樣忘得一干二淨,再不想起。 周家的丫鬟第三次偷眼看向大老爺,今晚的夜宵是翅尖湯,乃是用三個月的小雞翅尖共干菌子一起炖的,不放鹽,以腌筍調味,滋味鮮美,往日大老爺食畢總是意猶未盡,今日不知怎地,大老爺只吃了幾口,就頓筷不吃,難道是對家里人有什麼意見?還是這翅尖湯做得有失水準,大老爺在思考罵是不罵? 其實,周懷仁根本都沒注意到今晚的夜宵是他最喜愛的翅尖湯,他的心思,只在一件事上︰“難道還真的要組織人手防衛村子了嗎?” 不得不說,對于他原來的計劃,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諷刺。 第四十九章 村級肉食者的謀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周懷仁,人稱周大善人,是雞鳴村的首戶,廣有土地、錢財、房屋以及好名聲,但是他最為得意的,是自己非同一般的智慧!像田家那種粗暴的掠奪的方式,他是從來不屑一顧的,親弟弟周懷義,論品行與周家的上代差得不遠,論才智實在輸得他太多,一塊死人牌位多要三十?祠堂里開賭場?他不是不知道這方面能弄到多少,可他掌管祠堂那麼多年,從來不把主意打到這麼顯眼的地方!相反,他自掏腰包,整修祠堂,又減佃戶的租子,債戶的利息,附近八九個村子,哪個提起他來,不翹大拇指說一聲︰“哎呀,他做事,那是真的沒有話講,好善人!” 就是他的親弟弟周懷義,也看他流水似花錢出去看不破,巴巴地向他討要了一直由長子嫡孫做的祠堂管理人的職務,這事原是周懷義無理,結果他一聲不爭,慨然給了,此事轟傳出去,雞鳴村的老戶們叫一聲苦,其他村子不干己事的,哪個不又覺得他慷慨,又覺得他真是個十世善人,天生的大傻子呢? “這管事人由周懷義做了,他豈肯交出來的?”不但外面眾人說,連他的老婆也如此說,他則笑道︰“周懷義是我的兄弟,不過見我為村子花費,過意不去,替我做兩年,早晚還我。”這話,他老婆听了都不信,第一個信的,竟然是數年後的周懷義!只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差事,他哥哥做了,掏錢為大伙兒添補東西,買辦年豬等事下來,家道還愈發興旺,輪到他做,凡事與人計較,舊有的開銷盡力削減,進倉的糧食親自仔細點數,擔了無數的臭名,結果年成好時堪堪得過,年成不好時還要倒賠? 周懷仁自然不會與他說,自己的老婆是縣城糧吏的外甥女,周懷義的老婆不是,這可就差得大去了。 像新戶王家這樣的雞鳴村下等人家,生一個女兒無非就是等長到六七歲開始干活,十二三歲時賣與別人做媳婦,前頭要白養活六七年,後面也只好干一半活,等到身量剛剛長成能多做點活計,就到了出閣的時候,將來二十年的勞動都歸了夫家,算起來就是收了豬糧財禮,加上謝媒錢還是賠本,所以在村民里面,慣叫女兒“賠錢貨”,往往只留頭生的,再生下是女兒的,都扔到那“喪門溝”里去了,村民習以為常,不這般做的,還要說他家婆娘不會為夫家打算,是頂不賢良的婦人。 而像周家這樣的富戶,生下女兒,都給養活,不為別的,為的就是“聯姻”二字。他周家世代在村里做擔負包稅任務的首戶,自然曉得與衙門打好交道的道理,別看他人在村里,關系網早就密密麻麻地鋪了開去,嫁女的時候,他不計較財禮,多賠送嫁妝,見面禮將對方一家老小包括衙門緊要位置的都送遍了。娶媳婦的時候,又反過來,將若干田土,都算在財禮里面,交與媳婦,算作添妝,名義上比直接給銀子便宜,可這是良田美產,和死銀子不同,是年年有進項的,這等事別的哪個男家肯做?自然大得岳家歡心,他卻經此,輕輕巧巧地將本來應該與兄弟分家時候分的田產,變作了媳婦嫁妝,天底下哪有兄弟分家分媳婦嫁妝的道理?不僅如此,有了岳家照拂,那些由他包稅的年頭,村里糧稅都輕得可笑,上頭減了九分,他對佃戶們減了三分,便大得善人之名,又大得便宜利息。周懷仁佔了這善人之名,又有縣里的關系,到處有人托他講數,在村里收的還是些花紅羊酒之物,到了縣里,那是一百兩的“包袱”他能吞下九十,年底一算,收益竟勝過家里田產。 雖說那些送出去的財禮田土名義上是媳婦的,難道縣里嫁來的小姐、他周首戶的老婆,是個會下地的?還是生下的孩子不姓周了?地里的莊稼也只能憑他報收獲多少,收獲也只能由他去賣,賣了以後的錢財也只能歸他周懷仁的老婆孩子享用,除了不分給周懷義,跟在他周懷仁手里有什麼分別?哦,有,不交稅。他就這麼又佔著美名、又得了實利,而且他的美名還能帶來實利!那些鄉人都道他是個連祠堂都拱手交給兄弟的厚道人,哪個會想到自己托他送的一百,到事主手里能少個零呢? 等周懷義接了祠堂管事並村里包稅的活,沒有一個縣里的舅子,那前頭年份報的災荒減稅,就一股腦兒要他補足了,他便是知道里面的花樣,難道還能跟糧吏們爭?何況他不知道。他在村里是有名計較的人,自然也沒人願意托他講數,他也就撈不到里面的外快,做了幾年“眼楮都鑽到錢里去”,不能說一點沒賺,但是離他的預計差得實在是遠,于是便與田家摻和,想靠販奴賺點外快,哪想到第一筆就出了事,還得求著哥哥護體,那祠堂管事人的差事,也只好認命交還。 周懷仁交出去的祠堂管事人職位,果然與他預料的一樣回到了他手里,但是回來的方式,與他預料的略有不同,這也是他今晚煩惱的根源。 他原先的計劃,是通過他這個貪婪的兄弟放出風聲,唆使橫行無忌的田家假扮夷人掠走幾個村民,然後,他以“保衛村莊”為名建立雞鳴村民團,到時候不僅祠堂管事人的差事少不得回到眾望所歸的他身上,而且各種采買器械軍備的事情里他又能發上一筆,到適當的時候安排適當的人揭露田家人的陰謀,不僅可以教訓一下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田家,而且能以此連縣里的三虎都捏在手里……當然,他從來沒想過要建立真正有戰斗力的民團,開什麼玩笑——雞鳴村村民都兩百年不摸刀劍了,就是田家學的也是防宅的拳棒,毆打幾個手無寸鐵的平民還湊合,真要對陣訓練,那花費可海了去了。 知道田金豹身死的時候,他是不慌的,兔子急了還咬人,趙家小廝拼死懟了一個,毫不奇怪,後面听得田家收了幾處賭攤,也只以為他家辦喪,結果準備好了推病的托詞與喪禮,那田家竟然無人上門正式通報!真是太目中無人了,我周家怎說也在雞鳴村做了二百年的首戶呀! 怒了半日,才有田家徒弟的親戚跑來密報說,田大師傅帶人上山捉拿凶犯趙小六等人一去不回,有村人看到疑似夷人的影子……“真有夷人?” 這次,聰明了一世的周懷仁,徹徹底底地傻了。 “一定,一定是那田家人捏了謊來唬我的!”他自我安慰道,又想,白日間周懷義曾與他說過祠堂被盜,丟了些東西,放簿子的櫃子也被開了,夜里卻沒有狗叫︰“必然是田家人做的好事了,先扮作夷人出沒,又偷看祠堂簿冊……哼,真有夷人來犯,全村的狗都會叫的,況且偷別的也就罷了,翻看賬冊做什麼?好個田家三虎,我先前還小瞧了你們!”又盤算著怎麼與縣里的關系遞話,不惜出血,必要整丟了三虎的差事,又要怎樣揭發他家在村里聚賭等的不法事情,不覺翅尖湯也涼了,倒在桌上便睡。丫鬟不敢驚動他,收了湯碗下去,她一轉身,便有一道黑影朝周懷仁眉心處直沖而入! 周懷仁做了一個詭異之極的夢。 第五十章 入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好像漫步在雞鳴村里,只不過這雞鳴村與往日大相徑庭,他心里知道是雞鳴村,放眼望去,竟沒有一處還與他記憶中的雞鳴村相似。 周懷仁是雞鳴村的土著,又是村里頂精明厲害的一個人,在此生長了五十五年,一草一木,一屋一瓦,在他心里都跟鏡子似的那麼清楚,不但每座房子幾個柱子幾個角都了如指掌,並且還可以說得出每所房子造價多少,祖上來歷,比好些糊涂的當家人還了解他們的家境。他同別的大戶一樣,在村里放債收息,可他收的利息,從來比別人少上那麼一點,到最後,卻沒讓自己吃虧了半分,甚至還大大超過,靠的就是對村子的了解——他是從來不把錢借給還不起的債主的,那些人在需要用錢的時候,從來見到的都是可惡的吝嗇管家,而不是慈眉善目的周大善人。 對有些家底的債主,他是出了名的豪爽大方,別人來借七十,他能送上一百,利錢也不先問人家要,逢到三虎這樣的能干人,他干脆連利息都免了,抵押都不要他的。可是什麼人有一處良田美產又過來借他的債,最後不是在田家賭檔惹上了賭癮,就是在趕集的時候遭遇了媚眼亂飛的土娼,到了還錢的時候只能腦門流汗地來請他寬限寬限,兩三次寬限以後,就是抹脖上吊,他還拿出個三五兩銀子幫貼買棺送葬,連至親都講不出什麼話來。當然,那失了家主的寡婦孤女,由祠堂做主替她們另尋了靠山,賣的銀子收入村里公帳,就更沒有人有什麼話講了。被賣的寡婦孤女,能咒罵的也是開賭的田家,不要臉的集市爛娼,還有昏了頭的自家男人,難道還能有什麼通天法眼看出後面的關節? 雞鳴村既有祠堂包了租稅,又有周大善人這樣十里八鄉聞名的好人,夷人又不來攻打,村後還有一條喪門溝收納不請而來的賠錢貨們,如此太平歲月、清淨地方,王招娣、止妹等家愣是都要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靠豬草度日糊口,趙小六等村中老戶都將產業漸漸變賣,過得一日不如一日,甚至還難逃被掠賣為奴,這些,要怪,也要怪開賭的新發戶田家,集市上的爛娼,不做人家的男人們,斷斷怪不到周大善人頭上的。因此,周大善人靠了他的慈悲為懷和對雞鳴村的了如指掌,二十年來竟是將繼承來的地畝擴大了一倍,外村還有差不多的田地,至于在這過程里面傾家蕩產的人家麼,也絕不限于雞鳴村便是了。 而他如今漫步的雞鳴村,卻完全不似他記憶中的模樣! 房倒屋塌、瓦礫遍地,這還罷了,斷垣殘壁上的焦痕卻叫他暗暗心驚,急忙邁步回自家大院,咋一看仍是祖傳的青磚黑瓦,正慶幸間,就看到往來縱橫的,全不是自己認得的人,又有一個軍官打扮的人坐在上面,正與田三虎說笑,好容易在旁邊看到自己老婆,打得鼻青臉腫,發髻都被摘了,又听兩人正在談論發賣事宜,急忙叫道︰“之前做的事,你家也有份的!” 他正要回憶往日提攜,朝那三虎訴說,一轉眼真順著他的記憶回到了十年前,他第一次抬舉三虎跟從自己到縣里,指了兩河交匯處告訴他那就是村民們都沒見過的“縣里”,又與他介紹哪里是碼頭,哪里是市場,哪里是衙門,縣里幾條大街,多少住戶,鼓勵他在縣里好好作為一番,叫雞鳴村也出個人才,至于府里、州里,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以為是得意的投資,如今卻變作了喪門的凶星,周懷仁氣憤之極,不覺罵出,手一掃,將那湯碗打到地上,砸了個粉碎,方才發現剛才是自己憂慮過度,南柯一夢,旁邊伺候的丫鬟,自然不敢說什麼,急忙抹桌擦地,將那殘湯擦了,湯里的干菌翅尖腌筍,斷無再給老爺送上的道理,自然都收了去自家享用,周懷仁沒了夜宵,也不歇息,連夜提了筆,開始給自己的親家們寫要緊的信件,這些信,不能像田家人那樣的至親間遞個條子了事,要措辭委婉又點明凶險,還要備上禮物,派個得力的人以某家做親過壽為名不動聲色地送去,好在夜晚漫長,他周家又有的是燈油,盡可以讓他仔細參詳。 黑影從周家大院飛出,在地上跳了三跳,躍回白衣廟中,直鑽到在那正殿坐橫梁的小女孩眉心里,過了片刻,女孩方才睜開雙眼,吐出一口血來。 以陰魂之力而侵生魂,可不像吞噬陰魂那麼輕松了,陰陽間本自有屏障,入夢雖是個取巧的法子,這周懷仁一個壯年男子,又是富家子弟,三餐之外點心夜宵,養得不病不災,血氣充足,要調他的魂,可謂是雞鳴村里難度最大的對象了,可是,要知道周邊、甚至縣里的詳細情形,還非得抽他的魂不可。 之前,穿越者已經從王招娣和趙小六的認知情況上明了了一件事,這雞鳴村對最普通不過的村史,也設置了重重障礙,像王招娣這樣一個聰明伶俐勤奮好學天賦極強的小姑娘,為偷听幾節認字的課差不多送了性命,與雞鳴村的關節知道的還沒有那從不用功的趙小六的一半,但要像那百年厲鬼一樣,不聰不明的糊涂人,就是身居高位,村史擺在眼前,也不會過去望上一眼,所以,他放棄了近在咫尺的田家,而尋上了周大善人。 一番試探之下,果然被他試出一番端的,比如雞鳴村人有時說起的“縣里”,原來不像王招娣與趙小六以為的那樣是個大戶人家的名號,卻是平原上一處極大的市鎮……恩,以雞鳴村的標準來說,大得嚇人啊! 雞鳴村有一百多戶人家,雙河縣有近四千戶人家,光是戶數,一個縣城,抵得上四十個雞鳴村,而財富,卻絕不是雞鳴村的四十倍!雞鳴村村口有家小雜貨鋪,村民們日常到那里買鹽打酒,一天做的生意,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錢數不會超過三百,而雙河縣里,最多的雜貨店不算,那賣酒的有酒店、賣飯的有飯莊、連賣餅的都有個餅鋪,這些酒店飯莊餅鋪加起來,都有上百了,光從這點來說,雙河縣的財富,往最少里算,怎麼也該是雞鳴村的百倍!其他種種商業,比如專司兌換銀錢的錢鋪,賣布的布莊,碼頭兩邊的棧房等等,若不是周大善人的記憶見識,還真是難以分辨,例如棧房吧,嘉羅世界是沒這麼個東西的,大宗貨物的交易早就借魔法通信談完了,貨物一出發,目的地就有數百車輛等著分裝到下一級經銷那里去,不像這里,商人得連人帶貨住進棧房,等棧房主人款待之後,帶各路中介、買家來談價取貨。 “可惜不是那三虎的魂魄,他知道的一定更多。”穿越者嘆道,周大善人與縣里的關系止于姻親與合作伙伴,那衙門他是踏不進去的,更上一級的什麼府、州他就更加不明所以,僅僅知道名字罷了,其實他若是用心,要打听些情報想也不難,可是他一個村里老財,能把周圍幾個村吞下一半就心滿意足,雙河縣所轄四百五十三個村子,他是想也不敢去想的,遑論統轄四府二十八縣的橫州,以及還在州之上的……朝廷。 當然,穿越者已經知道村民所說的“朝廷”不是一個人,而是中央機關的代稱,似乎與故事里的皇帝、皇後娘娘甚是有關,但是要明了那究竟是什麼,怕是除了縣衙幾個前排,其他人再也沒有清楚的了。所以,雖然周大善人在這方面不如田三虎理想,此次冒險也是值得的了,從百年厲鬼身上得來的入夢調魂之術,在搜集情報上,比千方百計朝那不學無術百無一用的趙小六詢問,真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穿越者這麼想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名義上的親娘存弟,已經鄭重地將他的身體和靈魂、一切的一切,都許給了百無一用的趙小六。 第五十一章 定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存弟做出這個決定,也是萬般無奈,她真的不是不想給唯一的獨生女兒找個好一點的人家,村里有房有田的老戶,女兒高攀不起,鄰村與王家家境類似的人家,招娣要是個懂事的孩子,肯听話、肯做活、肯像她一樣吃飯在後挨打在前,就是手笨點不會紡織賺錢,也不是找不到婆家的,所以,她每次看到女兒不懂事,打罵教訓起來,比王家的任何人都積極。 她也想過,再次一點,遠遠地瞞了村里人並女兒,只要肯出價錢的,把招娣賣給半百的鰥夫與人做後娘,或是尋個需要人照顧的傻子、癱子,招娣一個黃花大閨女,身價總比被賣的寡婦人家強,是不用愁不能為王家換個一豬半驢的,到時候,有了這筆進項,她為王家生了個丫頭的罪孽,就可以稍微抵償一二了,可趙小六!趙小六有什麼?趙小六是決計出不起什麼彩禮的!他們家除了頭上一個屋頂,四面四堵牆壁,就只有身下的鋪蓋,身上的衣裳,明天的飯食還不曉得在哪里呢! 趙小六哥哥把被窩在雜貨鋪換了酒錢的事情,存弟還不知道,但是他家能為這樁婚事出個豬爪,如今存弟夫妻並王家婆婆,都得承人家一份盛情了! 誰叫女兒單獨與他過了夜呢! 這王招娣一介黃花大閨女,先前不管怎樣憊懶不听教訓,總有個女兒身在,要堂堂正正地嫁人、要財禮,娘老子都還有那麼點底氣,無論如何要從她未來夫家身上狠狠啃一口肉下來填補自家,可現在被人取了巧去,人家肯認還好,不肯認的,就是現叫了招娣去跳河投井,她也起不了貞節牌坊,算不得良家婦女啦!再說,趙小六兄弟又是村里有名的無賴混混,又是村里老戶,興起輿論來,她一個新戶人家,怎麼抵擋得過!哪怕女兒真是被人強了,老戶們彼此庇護,說是招娣勾引,反把他們一家蓋上黑鍋,趕出村子,都是很有可能的! 趕出村子!存弟一轉到這個念頭就被徹底嚇到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受窮挨餓,反正她在村里就從來吃不飽飯,白天為了做活吃一點,晚上那頓是毫無必要的,被趕出村子最多,多餓一頓飯,可是王希的學業好不容易來的,怎麼能就此失去呢?她把這層意思和丈夫婆婆一說,她丈夫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霎時間矮了三尺,她婆婆目露凶光許久,最後也只得應允了此事,答應成全王招娣和趙小六先身體交流再結婚的美事,而且還說︰“到時去求求周大善人,說不定會賞兩個盤盒呢。”她一邊說,一邊把牙咬得咯咯作響,想來對此事極為不滿,全家只有王希一個年小不懂事,听得姐姐要出嫁,沒有為自己損失了一筆可觀的財禮而悲傷,反而為將來婚禮上能吃到“周大善人賞的盤盒”而雀躍不已。 趙小六不知道他們打著這些算盤,等招娣爹與他一說,倒是傻了半日,娶媳是他一直想的,王招娣卻不是他一直想的媳婦兒!和雞鳴村大部分的男人一樣,他對媳婦的期望就是能做活,能生娃,隔兩天為他充當拳擊運動的沙包——要是帶著一兩箱子嫁妝,那就再好也沒有了,拿到祠堂里去,還不妥妥地能賭上十天半個月的!招娣這麼個小小的個頭,放在往日,他得了機會設法摸上兩把討點便宜是一回事,做媳婦是不太喜歡的,太小,做不了什麼活,又不會紡紗等精細活,養不活他一個大男人,而且說不定一場風寒一頓打就嗚呼了,他的夢想,還是能娶個十四五的財主小姐,身量長大足夠他打得高興,嫁妝足夠他賭得開心,賭干淨了還能回岳家要,再次點娶個十二三的老戶家女兒,沒嫁妝也能做活養活他,至于才八九歲的招娣……等他到了三十歲,大概會考慮考慮看,這也是娶這個年齡女孩子的男方平均年齡,不過,王家說了不要財禮…… 這句話就足夠吊住趙小六了,何況他兄弟還在旁邊極力勸說︰“雖然不能做活,總能洗衣做飯!”他的兄弟也有自己的打算,一是明面上說的,家務方面的便利,二是養不活的話,窮人賣妻,是沒有人笑話的,賣了招娣,又夠他們賭個三五日,這都是他與趙小六私下的計較,另一處意思,他卻沒有與趙小六說。 鄰村有那種賭棍,輸得精光,老婆孩子都賭干淨了,卻還能上賭桌,憑什麼?贏的時候,拿三五十個錢買酒,輸的時候,仗著面白無須,與人溜到旁邊野林子里去,撅起屁股,做充當女人的勾當!這事他們兄弟都是知道的,對這樁穩贏不輸拿後面抵賬的生意佩服得了不得,可惜趙大面黑須長,欲賣無門,趙小六生得稍微白淨些,又膽小怕疼,所以始終不敢開張,要說動媳婦替老公肉償了賭債,又偏生父母下得早,沒為他們定下哪怕一門娃娃親,現在天上白白地掉下來一個媳婦,可不得拿穩了! “等到小六輸紅了眼楮,不怕他不听,招娣丫頭一個女人家,本就該以夫為天的,常言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嫁了我這滿門賭棍,就該隨了做娼的,不做是她沒理,不敬夫主,不听大伯,該下地獄的。嗨,她懂得什麼,一頓棍子招呼過去,定然依從。”先前趙小六丟了他逃命,祠堂里得了錢想到摸牌也沒想到尋他,現在弟媳婦還沒進門,他就預先把弟媳婦的相好並兄弟的翠綠銷金頭巾都安排好了,不得不說,趙家這兩兄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他們兩方盤算計較了許久,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招娣的終身大事給定了個徹底,連過門的日子都選好了,挑日不如撞日,最主要的是招娣丫頭不能再浪費王家的一粒糧食了,所以就定在第二天,彼此約好,等明日先去求告周大善人得點花紅盤盒,到晚就送親成婚,遮掩丑事,以後再有麻煩,都不是王家而是趙家的麻煩了——說也奇怪,今日之前,王家並無一個人把招娣看作是王家的一份子,此刻,又再三強調她明天就是趙家的人,所以大約只有今天招娣是姓王的吧。 說定期間,趙家老大格外熱心,兩頭說合,看得存弟一家都感激不已,自己女兒不服家長教訓,壞了名聲,差點許不成人家,多虧趙大哥並不計較,因此謝了又謝,他們不知道趙家預備將招娣作為永遠的賭本,就是做了,那也是趙家的丑事,關他王家什麼事情?當然,如果招娣的生意興旺發達,拿些貼補弟弟的學業,也是她應該的義務,這些都是未來可以想見的事情。 他們這里說畢了,就看到招娣丫頭仿佛正朝著他們走來。 第五十二章 逼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感知在這一群人中最為敏銳的趙小六,是第一個發現招娣朝他們走過來的人,因而也第一個發現招娣的情形不同往日,甚至不同于與他朝探白衣廟夜探祠堂的那一日,更不同于聲稱與夷人講了道理的那時,確切地說,她與早上比起來身量竟似長了一些,這對他來說本是一件喜事,但是招娣面上添了肅殺之色,眼中也隱隱帶了寒意,趙小六一經發覺,雖不知是發生了什麼引起這些變化,卻立即展開他村里無賴混混的本分,離得眾人更離招娣丫頭遠了一點。 存弟婆婆是第二個看到招娣的人,她的感知比她的兒媳婦敏銳得多,遭殃的那晚就是她發現牆根處埋伏的趙小六,引發了這一系列禍事的,當然在她心里,這些都是她媳婦的錯、她孫女的錯,絕對沒有她亂喊亂詐的錯,所以一看到孫女,登時怒從心起,再一次不管不顧地嚷嚷開了︰“你這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趕緊著給我尋個死處!天啊,地啊,娶個媳婦是個掃把星,生個孫女是惹禍精,一頭豬都與我王家換不來,要你這條命做什麼……”一邊喊著,一邊不等兒子出手,揮舞著兩條細瘦的骷髏般的胳膊就朝孫女撲去。 她這一撲,其他幾人都毫無防備,眼看著就要把招娣丫頭打上三四個耳光,卻看招娣不慌不忙,待存弟婆婆撲到跟前時方才往旁邊一閃,存弟婆婆在山上撲了個空,順著坡骨碌碌地滾出去一兩丈遠,摔了個鼻青臉腫,好不容易在坡上撞到一處凸起的土丘停住了,已經是嚇得面無人色,預備了整整三籮筐的罵媳婦打孫女的話暫時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哎呀!”存弟嚇得魂飛天外,立即連滾帶爬地滾到婆婆身邊,攙扶她起來,存弟婆婆哆嗦著被媳婦攙扶著站起來,就听到招娣冷然道︰“還要打人麼?”存弟婆婆又羞又怒,抬手就給存弟一個響亮的耳光︰“你教出來的不孝女!還不給我打!”當然,她身為王家的唯一女主人,身份地位何等尊貴,自然是不會親自上陣去打一個低賤的孫女的了,指使媳婦去打,絕不是怕了這個突然變了性子的孫女。 存弟腮幫子高高腫起,渾身都在坡上滾得酸痛,心里早憋著一股火,再加上女兒已經許給了趙家,兩下說妥了,就是當場把女兒打成瞎子也不妨礙,舉了手,蓄了力,剛靠近,就听到招娣一聲冷笑︰“你是哪個世界過來的?你的家鄉叫做什麼名字?” 存弟听得一楞,又听到招娣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我是嘉羅世界來的,我想,嘉羅世界你要是不認得,我與你也沒有什麼話講。”說畢,反手已經是一把寒光閃爍的小刀拿在手里。 “嘉羅世界……”存弟在口中咀嚼了一下這個詞語,怒道︰“鳥羅世界來的也沒有用!你在這個世界,就要守這個規矩,本本分分的,才是你應該做的,剛才你不乖乖挨打,讓疼愛你的奶奶摔跤受傷,簡直……簡直十惡不赦!”其實她跟在場的所有人一樣,都不知道十惡不赦是什麼,听了似乎是形容大罪的,就毫不猶豫地套在女兒頭上了。 “疼愛?”穿越者哈了一聲,小刀在掌心旋轉,刀光晃得其他人不敢近前︰“那在這個世界叫做疼愛的話,我是不介意給你來上點兒的,你呢?剛才一耳光沒吃夠,跑到我這里來討打了嗎?” “你——你,”存弟厲聲喝道︰“別以為你會玩兩下小刀,就有什麼了不起的,村里穿越過來的特種兵、將軍、殺手要多少有多少,還不都是乖乖地守這里的規矩?” “你總算是講了實話了,”穿越者面色愈冷,因為這個答案指向一個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可能性——什麼村里還好死氣雖盛,沒有死人爬起來到處走啊,這村子分明遍地都是會走路的死人呀!“這情況有多久了?” “開……開天闢地以來就是如此,這世界的規矩,就是如此。”存弟道,她一直以為只要搬出“規矩”二字來,那是比天大比法大,對方再也沒有不降的道理,結果對方嗤道︰“撒謊!雙河縣的規矩,明明不是這樣!” 存弟听到她夢里也沒听到過的什麼“雙河縣”登時慌了手腳,兩處規矩不一樣,這可如何是好,幸而她對丈夫、婆婆是只會挨打受氣,遇到變了性子的女兒,卻突然能生出急智來︰“你,你可是投胎在這雞鳴村,生是雞鳴村的人,死是雞鳴村的鬼。”緊接著,她又想起一事,立即將滿面的怒容,翻作了必勝的喜悅︰“我已將你許給趙小六,定了終身,你就是即刻做鬼,也是他雞鳴村趙家的人了,那什麼雙河縣的規矩,卻管不到咱們這里。” “是麼?我已經是趙家的人了?”穿越者不怒反笑︰“這是確實的嗎?” “是,是確實的。”旁邊的趙家大哥,生怕煮熟的賭本飛了,連忙喊道︰“剛才你爹你奶奶,都是證見,等到明日,與你主人家說知,就要過門,拜堂成親。”招娣丫頭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里,會耍刀子,分明不是個良善的,可那又如何,村里多少姑娘家臨出嫁又哭又喊的,上吊投河的多了去了,等到拜過了堂,成就了好事,管你剛才嘴里喊著什麼我是特種兵,再也沒有不把夫家當天的! “媒人呢?他怎麼出得起財禮?”穿越者又問道。 存弟恨恨道︰“你與他做出那事來,還值得什麼財禮,有王家大哥做媒,你爹你奶奶證見,還不夠麼?” “哦——看來我確是趙家的媳婦,不干你王家的事了。”穿越者哈哈一笑︰“小六,快把你昨晚拿的布拿出一幅,與我寫休書——遲了,我是不介意做望門寡的,就看你介意不介意了,哈哈。你要學那田金豹練鋼叉鎖喉插心的硬功,我卻是也不攔你。”說完,把手掌放在胸前,連拍了三下。 人就是有這份賤性,方才王家要把招娣丫頭許給趙小六的時候,趙小六支吾不應,覺得自己值得一個更好十倍的媳婦,結果招娣丫頭對他趙家暫時獨一無二的尊貴女主人之位棄之如敝屣,他又舍不得她了,他第一次發現她生得眉清目秀,不當牲口工具看的話,若再過四五年,八成是個美人,他在歪腦筋上轉得從來很快︰“沒有筆啊,我看……” “現成的手指頭,與我寫血書就是,我念你寫,快點,敢遲了些,送你去喪門溝,連棺材都省了。”穿越者看著周圍一干人目瞪口呆,總算是把打穿越以來受的惡氣出了一通,也代那可憐的、真正的招娣姑娘,做了一番報應︰“你 率裁矗 饉閫嘶椴凰閾 蓿磕愀姨昧稅。 餳γ騫婢兀 永粗揮邪阻擋拍芩愕猛嘶椋 藝庋模 ㄊ竅綠夢摶閃耍 掖蛺妹靼祝 閾菹牒 遙 煨矗  第五十三章 道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趙家兄弟千算萬算,算的都是招娣丫頭過門後應該怎樣克扣她的吃食,怎樣發派她的活計,怎樣逼她替他們還那賭債(是一次性批發還是多次零售尚未取得一致意見),沒想到招娣丫頭一來,先是不肯扮豬,再是慨然願嫁,更慨然要當望門寡,件件樁樁,完全出乎他們的計算之外,真個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規矩之外還有穿越者! 于是一個兩個,全都傻在那里,不傻的話,他們如何是好? 一個女孩子,失了身子,這是何等可怕!被夫家休棄,又是何等可憐!村里女孩,之所以有錢的關在深閨,沒錢的十一二歲就急急打發出門,經濟上固然是重要的考量,另外一個原因,也是害怕女兒迫于生計不得不拋頭露面,男女混處,被人佔了先機,定親的時候換不到財禮,叫娘家蒙受損失。等到完璧歸了婆家,娘家得了財禮,就與出嫁的女兒再無干系,出嫁的女兒一旦被夫家休棄,天下再大,哪里有這些賠錢貨的家?存弟等人都深深相信,作為女人,錢財權勢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有家!哪怕是豬圈,是茅棚,那也是她的家呀! 可惜,穿越者作為上輩子的高階巫師,錢財權勢是樣樣要,家麼,有沒有,真無所謂,何況,他真不認為,存弟一家給他安排的,那能叫家。 嘉羅世界被通用法律承認的婚姻形式有十七種,其中專屬巫師的有三種,分別是︰“彭透特洛爾”,意思是共同的聯盟,雙方一旦訂立就不會在同一件事上采取相反的立場;“桑得拉海”,意思是充分的信任,雙方會對對方開放己方巫師塔的最高權限;“大卡拉爾”,意思是靈魂的羈絆,也叫共同的靈魂,一旦儀式完成既可自由施展對方的巫術;這三種是需要雙方都是巫師才能采用的婚姻形式,其他類似“契特帕梅特”(孩子的父母),“戈烏戈卡爾”(財富的盛宴)等形式則巫師、其他職業者和平民都可以使用。但是不管是巫師專屬的三種,還是其他的十四種,和穿越者在雞鳴村被安排的都有本質的區別——這十七種無一不需要成年雙方的同意才能成立。 而一個他從來沒同意過的所謂……婚姻(他覺得叫奴隸買賣更合適),他很樂意親手了結! 之所以采用下堂而不是退婚的形式,也是因為他很明白,回到王家,哪怕是名義上回到,存弟等人也會立即想盡辦法把他再賣一次,即使不賣,他也不願意招娣再回到王家了,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里頭,怕是沒有一個人比他更能了解招娣了——他穿越過來僅僅數天,在這幾天里他看到的不光光是招娣的靈魂記憶,還親身經受了她在王家受到的不公對待,看到了她用她那雙眼楮曾經看到的邪惡與不祥,知道了雞鳴村背後的玄機——所以他決不會讓招娣再回到王家了,名義上的回也不行! 一幫傻掉的人里面,趙小六還是頭一個恢復過來的,不為別的,看到那刀子閃出的寒光,他就不由得想到白衣廟里搶頂針差點做了公公的那一回,又听提到田金豹,死了的田金豹喉嚨上多了夷人的叉子,這里旁人不知,趙小六是親眼看到,剛剛一听,就知道這又是小姑娘手筆︰“這神神叨叨的婆娘,我討回去是要做噩夢的,不如休了,況且她還唆使著我去偷祠堂,要是嚷開了,大沒意思,橫豎沒花財禮,並不是怕了她。”如此想著,就從提著的包裹里摸出一塊布來。 “兄弟,你沒必要听她的,她父母已經親口許了我們,她一個小姑娘家說的話不當真。”趙家老大看到趙小六竟真的翻出一塊布來,是個煮熟的鴨子要用單腿跳著芭蕾跑路的樣子,急忙勸道,又呸呸朝自己掌心吐了口口水,朝招娣橫眉怒目道︰“兀那丫頭,胡說八道些什麼,雖未過門,我也是你親大伯,可以教訓得你,你不听,是要討打麼?” 趙小六一听他哥意思是要打,連忙去拉他哥,他手是伸了出去,心里尚存著一份希望,他哥一拳下去,招娣會乖乖地跟了他回去做媳婦,存了這一分計較,手便慢了一拍,沒有拉住,就看到他哥一拳打去,整個人就如斷線風箏一般飛出老遠,听到彭的一聲響也不知是落在了什麼地方,然後旁邊樹叢里走出一個青灰色皮膚的大漢,眼中流血,脖子上還插著一桿長叉,不是那死了的田金豹又是誰? “哇呀!”趙小六看到此景,嚇得魂也沒了,耳邊听到熟悉又陌生的招娣姑娘聲音︰“還不快寫?” 他這才意識到,雞鳴村這幾日刮的妖風有多大,不但夷人有假冒的,善人有假冒的,連帶面前的這個小姑娘,九成九也是假冒的,登時再無輕慢僥幸之心︰“我寫,我寫。” 等他滿頭流汗地听著招娣吩咐拿指頭鮮血寫了兩行白話休書,末尾打下指印,交給對方,才有閑暇去顧周圍,王家父子不像他這幾日異狀見得多,又兩日沒有吃飯,看到田金豹的尊容,都雙雙幸福地暈去了,存弟猶自費著唇舌,要勸女兒燒了休書︰“他家什麼都沒有,我也是知道的,可是,身為女人,有愛不就行了嗎?有愛,對你還不夠嗎?沒有愛,就是有皇後娘娘的錢財權勢,有什麼用?” “對你是沒什麼用,因為你根本拿不到。”穿越者譏諷道,這是一句誅心的話,真的,不管在招娣記憶里的哪個角落,她和存弟都沒有一件東西是屬于自己的,存弟沒日沒夜地做著藤筐,藤筐賣的錢,一個子兒也不屬于她,王家要拿招娣賣錢換豬,財禮也並無一分會落到存弟手里,招娣不听教訓,存弟貌似是有權打她,可實際上呢?她不打,存弟婆婆和存弟的丈夫是不會由著招娣“游手好閑,浪費糧食”的。這樣一個和錢權兩字毫不沾邊的女人,洋洋得意地炫耀︰“我不愛財,不愛權,只要有愛”豈不是夏蟲說自己不愛冰,井蛙說天沒多大? “女人都是一樣的,有愛就行了,你現在不懂,以後就會懂了,就會和我一樣了,”存弟仍然不肯放棄︰“文章仙法,難道比男人對你的愛更重要嗎?現在不回頭……” “自然。”穿越者朗聲答道,他經招娣之魂學到的步天歌上有雲︰蜉蝣朝暮死,南極壽無窮,蜉蝣何知南極也,悲乎,這一句古里古怪的,村里流傳的步天歌唯有此句不提星斗方位,穿越者初不知其意,吞噬了受過正經教育的厲鬼,方知南極是壽星,蜉蝣是一朝生暮死的小蟲,卻仍不解其意,抽了周懷仁的生魂,還是沒有更多的線索,在與存弟的對答中,這一句的真意竟然浮現了出來,是啊,像存弟這種朝生暮死蠅營狗苟之物,豈知他的志向呢?他的志向,像穿越來的模範媳婦存弟、活了五十年的存弟婆婆、感知過人的趙小六、甚至那自許為村里智慧第一的周大善人又怎麼會明白呢! 但是他萬萬沒料到,隨著這一句堅定的回答,整個世界都大不一樣了! 第五十四章 何謂逍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豁然開朗。 只能如此形容。 閉塞的雞鳴村、雙河縣、甚至這橫州都仿佛被他遠遠地拋到了身後,他在那一瞬間仿佛能看到地上的列國,雲中的神洲,自從他穿越而來,這個陌生的世界,第一次對他揭開了重重的面紗,讓他一窺近在咫尺又遠隔雲海的九天十地,蒼茫世界,只這一瞬,他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就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這世界竟然有這樣的文明!一個與他所來的完全不一樣,卻也完全不輸于他所見過的數十個世界的嶄新世界就這麼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段奇異的文字從穿越者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直接刻印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字,哦,在他手上那枚頂針外形的“開山鑰匙”的內側中,刻著這些字的兄弟姐妹,他費了很久都不能研讀出那幾個字來,還因此一度以為那是夷人的文字,現在這一段字他卻不教自會,比認字課上學得還明白,他懂得每個字的筆畫、淵源、以及它們中蘊藏的真意,就如那開天闢地以後第一個寫出這段話的人一般—— “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逍遙。 這就是逍遙,文字里沒有寫,然而他已經明了,點頭道︰“我將步天、法地、御六氣、游無窮——代你看這山外的世界,是何其的廣大浩瀚!” “你?”存弟還以為他是與自己說話,慌忙道︰“不要看山外,山外有什麼好看,做女人就是要看著家里,看著家里才有幸福……” “不是和你說,是和她說。”穿越者耐著性子答道。 “和她?和誰?”存弟訝道。 “和你的女兒,招娣。”穿越者方把腦袋轉向她︰“別撒謊說你看不見,這種天賦,一般都是母親傳給女兒的,你看得見,我知道的。” 是的,她是看得見的,她能看見那些飄來飄去的小伙伴們,她們一直在朝她招手,叫她去一個不挨打不挨罵不挨餓的地方去,可是,還有什麼比得上家!比得上愛!所以她滿心歡喜地擁抱了家和愛,轉過頭去,既不看她們,也不看自己女兒對“山外的世界”的渴望的眼神。 有錢有勢的皇後娘娘,沒家沒愛的,活得終究不如她有家有愛的平凡小女人幸福啊,她幸福地挨打,挨罵,挨餓,幸福地把這些統統施加到她的女兒身上,認為這些是給她的最好的禮物了,馬上,她還要送給她女兒一個家,一個她女兒的家,她居然不為此謝她,還意思要往外跑……她緊握著雙拳,奇怪自己怎麼突然落下淚來,她要開口罵這個作孽的女兒,她要把拳頭和耳光打在她的身上,她要逼她燒掉那份可笑的休書,她要讓她做一個像樣的女人,跟她一樣……“謝謝。”她說,不,這不是她在說話,她的嘴怎麼會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來?她怎麼可能贊同她去外面的世界,過不一樣的人生? 久已忘卻的記憶,忽又浮現在她的腦海,嘉羅世界?听說是個有名的巫師文明世界,和卡莫侖世界一樣有名,當她還是一個巫術的學徒,走在卡莫侖世界的海港城市非德角的街道上的時候,常常听到這個世界的名字。從空中俯瞰非得角,好像一個巨大的蠍子,數千年前,這里只有一個狹長的半島,後來巫師們從海中升起了陸地,挖掘了深水航道,為半島增添了八條腿,又在深入海中的部位修起兩座高高被譽為“非德角之鉗”的巫師塔,既保衛城市,塔上的裝飾燈光又為來往船只指引方向。從那以後,非德角大大地繁榮起來,無論是街道、學院還是市場碼頭,都充斥著各個世界的訪客,他們為這座城市帶來了數不盡的金錢和商品,旅客們乘坐由海蜘蛛絲紡成的透明潛水球深入海底,大吃澆了蛋黃水母醬的新鮮海牛乳冰淇淋,或是品嘗辣味海藻,到海中漩渦嘗試“飛一樣的感覺”,同時,深水居民——那些人魚們或是在劇場引吭高歌,或是趕了放牧的魚群到罐頭工場換取新的法術卷軸。每年建城日的夜晚,游客們都可以看到巫師學徒們駕駛著海蜘蛛在海面上賽跑,預先被牧師們驅趕到跑道上的蜉蝣生物在蜘蛛們用腿攪動海面後發出五顏六色的光,漆黑的海面上都是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波濤。那一年的建城日,作為非得角地位的象征,邀請了好幾個世界的高階巫師為城市做了新的美化的工作,其中最常听到的,就是嘉羅世界,他們做的工作是…… 不!存弟猛烈地搖頭,她不會再被誘惑了,非德角是一個繁榮的城市,又是旅游的勝地,氣候宜人,街道上可以輕易買到任何吃用,這座城市的人一生下來就既不必擔心住處,也不必擔心飯食,到了年齡,自然有學院招收他們,為他們安排老師、課本、食堂和宿舍,這是一個黃金流淌的城市,這是一個何其可惡的地方! 為什麼要讀書!為什麼要寫字!為什麼要學習巫術!為什麼要工作!她需要的,從來都只有愛啊! “諸神呀,我希望投生在一個至窮的所在,那里不叫我學習,有我需要的愛,若你們再教我留在這沒有愛的冷漠地方,我不如下地獄呢!”她一再地這麼祈禱,最後終于如了她的願,十年了,她安心地在雞鳴村過著干活挨打的幸福生活,再也沒有听到非德角煩人的波濤聲,今天這波濤聲卻響亮得叫她害怕︰“我,我沒有說謝,招娣,快把休書燒了,這是你娘的命令。” “這是殺她的凶手的命令。” “什麼?我沒有……” “要說直接拿刀殺的話,是沒有,”穿越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她的記憶里,沒有她死亡的部分,卻充斥著你打罵她,叫她絕望的部分,現在我已經明白了,她是心死,你把她關在一個屋子里,又不給飲食,最後說你沒有拿刀殺她,是啊,你是沒有拿刀殺她——有天賦,還有一個可以指導她學習的穿越者,最後的結果就是被送給一個賭鬼當沙包,呵呵。” “你懂什麼!有家、有愛才是幸福!他會很愛你的!” “必須靠殺掉自己的親生孩子才能維持的幸福生活嗎?” “我才不是殺,我是要給你幸福,等你有愛以後你會感激我的!” “王希的那幾個妹妹,都是你拋下喪門溝的吧?”穿越者毫不留情地駁斥了她的狡辯︰“我穿越過來的前一天,你又扔下去一個……繼承了你身體力量的嬰兒,這力量,現在已經讓魔域能夠升上地面了!雞鳴村,已經沒有明天了!” 第五十五章 雞鳴村的毀滅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什麼,雞鳴村沒有明天了?存弟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絕不相信——雞鳴村怎麼會沒有明天呢?這麼安寧、祥和、質樸的村子,家家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幾乎從來不與外界接觸,不受外界的污染,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了一樣,昨天與今天相似,前天與昨天相似,明天也必然與今天相似,一千年、一萬年以後也該必然如此,什麼魔域?她不懂,身為女人,有家、有愛、有疼愛她的男人,時刻關心她有沒有勾引野男人的婆婆,還有可愛的孩子,這不就夠了嗎?作為一個女人,還需要了解更多的事情嗎?根本不需要啊! “你不用說那些,乖乖地給我嫁人就好了,”她說︰“等你嫁了人,有了孩子,你就會懂的,什麼魔域啊,神仙啊,那都是男人的事,和女人沒有關系,你只要精心地服侍丈夫,早日生下兒子,就萬事無憂、享用不盡了。”她在卡莫倫的非德角學習巫術課程的時候,依稀也听到過“魔域”這個詞,然而她憎恨那些復雜的與她無干的理論、公式、符文,渴望有一天不用再踫那些叫她頭疼的東西,終于有一天她到了雞鳴村,不但從此不用動腦,而且所有人都認為女人既沒有也不該長腦子,又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婆婆凡事指揮她,不用她自己主張,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假如招娣是別人家的女兒,她會得意地嘲笑她的愚蠢,有男人可以依靠的不認字捷徑不走,偏偏想自己認什麼字!可恨的是招娣是她的女兒,這使得她不但沒法得意,還常常地為此憂愁煩惱,知道惹事生非的招娣淹死了還大松了一口氣,卻不料天不遂人願,招娣死是死了,附體在她身上的,竟比她還麻煩十倍! “年年必須殺孩子的萬事無憂,享用不盡嗎?”穿越者自然是無法體會存弟的幸福的,他穿越過來才三四天功夫,已經接連遭遇了內鬼偽裝夷人綁架村民、真夷人入侵等切實的危機,又從祠堂文件和周懷仁的生魂處得知雞鳴村即使沒有魔域和夷人,也遠遠談不上什麼世外桃源,不管是橫行霸道的田家,還是偽善的周家,無不把村民們視為圈里的牛羊,待宰的豬雞,好吧,招娣在存弟等人的眼里,何嘗不是一頭即將出欄的肥豬,上上下下,都等著享用賣她的財禮?明明危機四伏,大禍將至,存弟還在大談什麼把頭埋在沙子里面的幸福,仿佛只要招娣肯乖乖嫁人,什麼夷人魔域都不復存在,依然能“歲月靜好”一般,這份自欺欺人的本事,真是旁人學也學不來的天賦! 對于殺嬰的指控,存弟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家里那麼困難,犧牲一點是應當的,等希兒長大,有了出息,就好了。” “剛才你不是還說生下兒子就享用不盡麼,現在又變成等他有了出息便好了,他將來有沒有出息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你多半活不到他成年是真的。”雞鳴村的女人,平均壽命比男人更短,假若招娣真如存弟安排一般九歲出嫁,又落到猴急的趙小六手里,兩三年內就被折磨致死是很容易推測出來的︰“這還是雞鳴村還存在的前提下,若雞鳴村完了,你們在他身上的投資也都白費了吧。” 雞鳴村怎麼會完呢?可笑,雞鳴村是不會完的,存弟十分肯定這一點,正如她肯定她為女兒選擇的才是最優的道路,招娣自己選的是毀滅之路,或許她覺得雞鳴村完了她們就在一個水平線上了?可笑,她充滿優越感地開了口︰“就是雞鳴村完了,和我們女人也沒有關系,我們女人最要緊的就是丈夫疼愛,婆婆關心,有了這兩樣,再有幾個兒,神仙都是不如我們的。” “恩——就等你這句呢。”穿越者點點頭,卻不是向存弟點的,他費了這麼久的時間,自然不是和存弟做情感調解節目的,嘉羅世界的俱樂部里,比存弟更稀奇古怪的癖好也有許多,他可從來沒想過去開導那些家伙,他這番所作所為一是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路子可以解決雞鳴村的魔域化,二是為了在自己展開行動的時候,不會受到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羈絆——前面的發願,也是如此,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十分冒險,可不能受到任何干擾︰“千萬記得你這句啊!” 記得這句?這句和她之前說的話有什麼不同嗎?存弟陷入了一片茫然,雞鳴村,不,應該說王家茅屋外面的一切,都確實是不干她這個小女人的事情啊,她只要把眼楮轉到屋里就可以了,家才是女人唯一該關心的,家外面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放心交給男人就好了嘛,也就是說,交給她丈夫和趙小六就可以了,不管他們是不是一個嚇暈在地,一個看到招娣都能哆嗦,外面是魔域還是妖國,都和她沒有關系啊! 不能再等了,喪門溝里升起的紅光,已經映滿了周圍的山谷,穿越者閉上眼楮都能大約猜到村里是何等樣的情景。 “嗷!嗷嗷嗷嗷!”王家人被趙小六等人綁走後,那頭已經兩天沒有喂食的豬本來已經躁動不安,忽然覺察到了什麼,奮力一躍,先是跳出了豬圈,接著越過了泥牆,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王家的豬又在叫喚了,”止妹的爹說道,他有些不耐煩地輾轉反側,素日來的習慣告訴他已經到了起身預備下地的時間,天上還是一如夜晚般無星無雲,仿佛有什麼密不可分的罩子將整個雞鳴村罩起來了一般︰“這兩天都沒這次叫得凶,叫止妹過去看看,別是出了什麼事。” “止妹已經許了人家了。”他媳婦提醒到。 “去看一看,難道還會跟人跑了麼?”他不以為然地說道︰“止妹,去王家看看出了什麼事!” “哎!”止妹當然是不會跑的,她還一心等著為家里換驢換豬呢!她伸手推開茅屋的草門,忽然覺得手臂上起了一陣瘙癢,皮膚上竟然一道一道地龜裂開來了! 似乎,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撕開她的皮膚往外爬,還不止一個! “事不宜遲!”魔域比穿越者預料的還要早地升上地面,其他的計較是再也來不及的了!當然,有前面和存弟談話的例子在先,倒轉整個雞鳴村格局的事情,可以說是想都不用想,她連不賣招娣給賭鬼都做不到,遑論不再向喪門溝里棄嬰了!也許嘉羅世界的頂級牧師能用洗腦術重塑她和其他人的人格,從而關上通道,可是穿越者第一不是擅長洗腦的牧師,第二也沒有那個異界時間,他能做的選擇只剩下一個! 一個已經潰爛的傷口,既沒有治療巫術,也沒有精煉抗菌藥物,應該如何處理? 他雙手合攏,將手指上戴的開山鑰匙按向了地面,一時間凡眼看不到的光華大盛,像是一千朵最華麗的銀色焰火自他的手下爆裂開來,一波波涌向了雞鳴村,接著,地面顫動了一下,又顫動了一下,接著,大幅地搖擺了起來,遠處喪門溝的紅光一明一滅,突然,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嘯,另外一種顏色的紅光直沖天際,屬于這個世界的大地鮮血噴涌而出,將喪門溝里積累的穢氣一掃而光! 開山鑰匙,既然能開山,那麼,開地自然也是可以的。 一個已經潰爛的傷口,穿越者的應對辦法是直接按上一把滾燙的烙鐵,用地火將魔域的入口和雞鳴村一起毀滅! “完,完了。”剛才坐地旁觀媳婦斗孫女的存弟婆婆看到村里升騰的火光,大驚失色,存弟也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雞鳴村,真的完了!她哆嗦道︰“雞鳴村,完,完了,招娣,你,你。”她還想繼續勸說女兒乖乖嫁給趙小六,不管實際的情形如何,她覺得只要這個離經叛道的奇怪孩子肯走上正軌,一切,一切肯定會恢復原樣的!至于招娣守了規矩以後,被燒盡的雞鳴村是否真的能恢復原樣,啊,只要她的小家還在就行!外面的世界不干她一個小女人的事! 穿越者此刻已經沒時間和她們的邏輯斗了,因為更強的敵人已經到來! 早就躲在一旁的趙小六依舊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打個比方,大雪覆蓋之下,再怎樣的窮街陋巷粗看也似瓊樓玉宇,此時的雞鳴村一帶,雖有地火照明,所有的事物卻都如同浸在了濃稠的黑油里一樣,既不見天光,也無法隨意動彈,這次他拼命往外躲,連包裹都可以棄了不要,但是他絕望地發現,就像身處噩夢一樣,他逃出一步竟會退回兩步!越是逃開,離招娣一伙人就越近! “啊!啊啊啊啊!”存弟的婆婆放聲尖叫著,她坐在地上也沒有動彈過,可是不用她動,她整個身體離她的媳婦也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好像她身處一個黑暗的漩渦一般!這伙人里面最鎮定的除了暈倒在地上的那兩個,就數存弟了︰“外面的都是虛幻,家才是真實的歸宿,等你嫁了人……” 直到一個巨大的黑影籠罩在她的頭上,她才住了嘴,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她在非德角所有還沒寫的作業、不及格的試卷一下子全都想了起來,再怎麼極力地對自己說︰“我有家,我有家,家比這一切都重要,這些都不算什麼……”也不能叫她鎮定下來重拾十年以來都有的幸福的感覺,因為,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世間一切絕望、恐懼和噩夢的化身。 第五十六章 幕後真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眯著眼打量在他面前現身的這個家伙,毀滅雞鳴村後出現的BOSS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畢竟,像存弟那樣的奇葩,某個特殊口味的私密俱樂部里出現幾個不奇怪,這個小小的雞鳴村里居然遍地都是還基本全是穿越過來的,這根本不正常! 他沒有看到過止妹定親前後的變化,但是他抽過周懷仁的生魂!自許為村里智慧第一的周懷仁,腦子確實是雞鳴村里最好的一個,別說周圍幾個村對他裝出來的偽善面孔深信不疑,就連橫行霸道的田家也都信了,以為他是個愚蠢的老朽,大約只有到縣里做事的三虎才知道他是個“手眼通縣”的人物,除了做慈善和放高利貸以外,他的記憶里還有許多雞鳴村的基本情況,這些情況里,自然也包括了村中女孩們的行為改變!而他所吞噬的厲鬼,記憶中也同樣有類似的部分! 地處偏遠、十分閉塞的雞鳴村,村民很少有遠到“縣里”的,就是到過“縣里”,通常也不會注意到縣里的女孩出嫁前後和村里有什麼不同,唯有周懷仁,為了祠堂包稅之故,與縣里的人家聯姻,這份記憶清楚明白,顯然,只有這一帶的女孩子會受這種影響,而且,時間長達百年,早在厲鬼前身沒有為了貪財打開白衣廟結界之前,就已經發生了! 所以,雞鳴村一切異狀的幕後真凶,並不是那個被夷人供奉的妖鬼,喜愛血食的妖鬼,會直接了當地提出要求,不會費心編織這種精巧的、人人都以為自己得利的陷阱,然後耐心地、持續地實現這一切,符合這種條件的深淵種族,很少。 高階巫師必修的一課,就是位面知識,簡單地來說,鯊魚在海里縱橫無敵,來去迅捷如閃電,一旦上了岸,那就是七尺孩童,都可以投石痛打,毫無還手之力。深淵種族在深淵中強大歸強大,一旦進入了諸世界,就像上了岸的鯊魚,搞不好就被哪個套著主角模板的家伙,一記法錨釘住動彈不得,然後閃電強酸,有啥招呼啥,痛打落水狗,慘狀不用說。所以,但凡有點兒腦漿的深淵種族,在“上岸”前都會采取各種措施確保安全,比如白衣廟里封印的妖鬼,就采用了投影托夢,然後索取血食的辦法來“上岸”。 血食供奉,是深淵種族“上岸”最容易的辦法,經過法術儀式,以妖鬼的名義供奉的祭品會被傳遞到深淵,受供的深淵種族會以收到的祭品來重組身體,打個比方,一個人潛到水里自然活不了多久,要是施展巫術給他裝個能吸收水中溶解空氣的魚鰓,那就想潛多久潛多久,再也不必擔心空氣不夠了!深淵種族將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換成目標世界生物的組織,就不會受到目標世界許多規則的束縛,當然,實際的操作要復雜得多,不是拿刀切了自己的腦袋再裝個羊頭就能靠吃草過日子,可是實際的原理,就是如此。 自從有些邪惡的高階巫師知悉了這一原理後,紛紛展開了備受世界上一切正義路人和聖母譴責的“釣魚”行動,他們會有針對性地送出改裝過的貢品,等不明就里的天真妖鬼傻乎乎地拿這些貌似非常高級的祭品改裝了身體後,老老實實地留在深淵還好,一旦“上岸”,身體就不听使喚了,然後等候多時的邪惡巫師們一擁而上,啊嘿嘿嘿……你懂的。 信奉潔淨派教義的善良人士,無不對這種不人道的、可惡的、破壞主世界生物純潔名聲的行動呸呸再呸呸,譴責再譴責,所以時至今日,“釣魚”行動已經非常罕見,更主要的是,早期發現原理的巫師們,大網撈得也太過分,留給後輩的可供釣魚的地方……真不多了,穿越者也就成功釣過三次而已。 其實就是沒有“釣魚”行動,這種血祭的辦法,也只適用于那些較為低級的深淵生物,說穿了,當老大的,出門哪有不帶一群小弟的,以血食改裝身體,給老大還勉強夠用,給小弟們全裝上,真是要等到黃花菜都涼了,而且,即使收到的祭品沒有經過邪惡巫師的手腳,也未必適合深淵種族的用途。 會供奉血食的,往往都是沒有點燃巫師文明之火的蒙昧部落,生產力極其低下,知道的事情也不多(知道的多了就不會被騙了),以他們的能力,傳送祭品到深淵已經竭盡所能了,要給祭品做特殊處理是絕不可能的,他們自己也沒有力量直接與深淵溝通,往往深淵這邊點菜要六個標準智慧生物,隔了幾個位面費了老大力量傳訊過去,對方卻根本沒有“六”這個數字理念,送三個、四個、八個過來,一看還是三個、四個、八個豬頭,曉得的給商家打個差評還好,不曉得的變個豬頭就去“上岸”,一上岸就人人喊打,勞心費力,事倍功半,都不提了。 所以,那些較為高級的深淵種族,就會另闢蹊徑,采用“污染”方式來達到“上岸”的目的。 “污染”是嘉羅世界的稱呼,別的世界的巫師也有叫它“圈地”的,就像圍湖造田一樣,湖里是不能種莊稼的,人類把湖圍出一塊,抽干湖水,就能種莊稼了,較為高級的深淵種族,在入侵主世界的時候也會采用類似的辦法,就是用各種方式,魔域化一塊土地,從那里“上岸”,不但不用擔心受位面法則約束,還可以步步為營蠶食整個世界,當然,這種方式比起血食供奉來,耗費的力量和時間都更多,更需要主世界種族配合,普通的深淵種族是絕對辦不到這一點的,只有那些有力量、有耐心、熟悉主世界生物弱點的種族——比如說魔鬼,才能做到這一點。 現在出現在穿越者面前的,不是別的,正是一個魔鬼! 一個極為憤怒的魔鬼! 一個因為穿越者壞了他好事而極為憤怒的魔鬼! 第五十七章 魔鬼的研究課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魔鬼的憤怒,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因為穿越者破壞的不僅僅是一個深淵的開口,一個通路,一次順利入侵的機會——深淵諸種族自有高下之分,像渴求血食祭品,必須用主世界生靈血肉改造自身的妖鬼之類,是深淵中的下等種族,它們能夠得到一次成功侵入世界的機會,掠取一些資源就很滿足了,而像魔鬼這樣的上位種族,目標更為遠大,它們到了海邊,斷無只撈一些魚就滿足的道理,最次最次,也要把這個世界切一塊下來,喂養深淵,而如何切法,是魔鬼們最津津樂道的,也是它們最喜歡拿來彼此比較、吹噓的。據傳說,深淵中有一本《世界改造寶典》,凡是有些志向的魔鬼,莫不立志要把自己的獨門方法發表于上,在種族中大大揚名,跟人類要把自己的學術成果列在期刊上一樣,雞鳴村的這個魔鬼,也有這樣的野心。 它在很久以前,因為一個偶然的巧合盯上了雞鳴村,當時,負責鎮守白衣廟仙家寶器的白衣教聖女,愛上了附近村落的一個凡人,自願抽去仙骨,棄了寶物、職位,與凡人過起了匹夫匹婦的生活,這在凡俗世界,是可以歌頌千年的美好的愛情故事,到了魔鬼這里,魔鬼是一不懂得什麼叫愛情,二不懂得什麼叫美好的,它只懂得這聖女和她的後裔如此一來便如三歲小兒持金過鬧市,不弄她們一下子,還配叫做深淵種族嗎? 魔鬼略施小計,就讓那名白衣教聖女慘死,沒有把寶物、咒語傳承下來,她的血脈後裔,都被她最愛的村民當做豬羊販賣到附近村落,得了一筆微薄的錢財,這件事已經被魔鬼發表在了深淵雜志《趣聞錄》上,但是它的計劃,還不止于此,白衣教聖女的後裔,雖然血脈混雜,一部分依然保有不凡的根骨,可惜這些後裔里頭,竟然沒有一個學習祖先之志向的,向往自由、向往山外廣闊天地的卻有好些,一被凌逼,即使自殺,也不願配合魔鬼的計劃,這開頭頗有些不順。 但是,魔鬼很快就找到了解決的辦法,尋找一些與聖女類似的魂魄,穿越到這些聖女後裔身上,這樣,她們再有天賦,也掙脫不了牢籠啦! 這件事情,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魔鬼不去尋找的時候,好像遍地都是奇葩,仔細去訪問的時候,卻盡是些牛皮,連一個旱廁都經受不住,如何能在雞鳴村生兒育女,血祭喪門溝?魔鬼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在其他世界里散布輿論,比如“打你是愛你的表現”,“皇後沒人打,所以她是不幸的,不如平凡小女人有人打來得幸福”,“只有疼愛女人的男人,才會舍得花力氣打她”,別說,還真有一批女人……以及男人對此深信不疑,把挨打當成了受寵、高貴、有人疼愛……魔鬼對靈魂們的上輩子性別倒沒什麼意見,能用就行,經過一番折騰,眼看大功告成,進度99.9%了,蹦出一個不請自來的穿越者,沒幾天功夫把個雞鳴村給折騰得天翻地覆,末了,還用地火將喪門溝一帶燒得精光! 不能說魔鬼是個瞎子,沒注意到穿越者,可是喪門溝的魔域還沒展開,它跑到主世界是有些風險的,再說,穿越者要是穿越成了周懷仁,或者田家的那兩虎,魔鬼大概還會打起些精神,可是一個小姑娘身體,說話都沒人听,還能翻了天嗎? 結果還真翻了天! 等到白衣廟重新布設結界,魔鬼也看出些不對,知道穿越到這小姑娘身上的靈魂,來歷必定不凡,急忙動用它的資源和力量,加快喪門溝的魔域化,這也是為什麼起初穿越者判斷他重新建立的結界還能頂個一二日功夫,結果卻只頂用了一晚不到的緣故! 等到魔域之門被一舉摧毀,魔鬼的耐心謹慎也都到了盡頭,這小姑娘身上的靈魂再是不凡,也沒把原身法力帶來,招娣之身縱然有些關竅靈氣,畢竟未經修煉,剛才摧毀魔域之門的那一擊,氣槽不空才怪,再看四周,確實沒有職業者,因此破天荒地,不等再做“上岸”布置,就真身進入! 無怪它如此蠻干,深淵的上位種族,確實不同凡響,即使受到本世界的位面法則的壓制,力量少說也去了十之七八,可是甫一露面,整個雞鳴村一帶再無天光!至于穿越者身邊這一小塊區域,更是狼哭鬼嚎,千萬年來曾經喪生于此的生靈一瞬間全部怨靈化了!它們發出了陣陣可怕的尖嘯,別說天眼,即使趙小六等人的肉眼凡胎都能看到一道道黑霧越集越濃,而這些黑霧還是周圍黑暗中最淡的存在!放在平時,這些怨靈中道行最淺的一個,都能滅絕整個雞鳴村!而它們尖嘯著卻沒有動手的緣故,就是因為魔鬼本人在此! 面對真身進入的魔鬼,別說王招娣一個手里只有寸鐵的小姑娘,就是穿越者上輩子作為高階巫師的時候,也不是能輕易對付的!而他現在憑依的……魔鬼還真沒猜錯,他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了。 “凡人,我要教你的靈魂在深淵里永受折磨!到時候,你就知道雞鳴村對你是怎樣的天堂了!”這一句話原本是不必說的,可是凡人的恐懼也是魔鬼的點心,它要看看這個搗亂的家伙發現自己死到臨頭會怎樣地哀求,或者假抬什麼人出來恐嚇?哼,不管抬出什麼人來,都免不了你的折磨! 穿越者大聲朝他喊道︰“丹步雷斯是你的什麼人嗎?” “用你們人類的話說是兄弟。”魔鬼幾乎要笑出來了,當然,深淵種族是沒有啥兄弟情的,其實它們也很難說是兄弟,只不過人類的語言找不出更準確的形容詞了——所以,這個冒失的家伙以為抬出一個魔鬼的名字就能攔住另外一個魔鬼?姑且讓他這麼以為吧,等到他發現真相的時候……魔鬼很期待那一刻它能品嘗到的絕望,普通人的情緒雖然它也能感受得到,但是這種膽大妄為的人一旦失魂落魄,品嘗起來更是無比的美味,魔鬼都是些很會享受生活的深淵生物,它決定為此讓面前的丫頭多廢話幾句。 “呃,恩,我想請問,你比它大多少呢?”穿越者冷不丁地問出這麼一句來,魔鬼有點奇怪,當然它不會給出準確的答案︰“八千歲。” “哇!比它大八千歲啊——現在還在做主世界課題,你究竟是留了多少級啊!”穿越者大聲地驚嘆道,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了禮貌兩字該怎麼寫似的,伸出一只蘿莉小手,在空中搖擺著象征性地摸摸魔鬼的頭以示安慰︰“不要緊的,我媽媽說,總有些人開始比較笨……” “你找死!我要讓你的靈魂徹底地化為灰燼!”魔鬼這一次,是真的暴怒了! 第五十八章 與魔鬼同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丹步雷斯坐在它的熔岩宮殿里,有著健康的黑里透紅的皮膚和圓圓的臉蛋,這個小魔鬼從外表上看起來像是個可愛的人類小孩,頭上的小角很容易就藏在亂糟糟的鳥窩似的卷發里,背後小巧的雙翅也常常被人認為只有裝飾的功能,但是它的確生來就是深淵里的上位種族,一條帶著尖刺還不時甩來甩去的尾巴清楚地表明了它的身份,它可不是那種躲藏在人家的角落里,用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換取人類一碗粥湯的小鬼! 它高居不停噴涌熔岩的王座,為了適應它的身高,這個王座比它的兄弟們的更高一些,王座下面有四條金屬的河流向外流淌,這四條河流不時地改變流向,重新塑造熔岩的地板、天花板以及牆壁,將這座宮殿的地板、天花板和牆壁里瓖嵌的靈魂和深淵生物從它們原來受罪的地方刨出來,再頭朝下塞進另外一個新的受罪的地方去。若是從宮殿的天花板往下看的話,明滅閃動的黑色熔岩地板、熾熱閃耀的金屬河流和升騰的金屬蒸汽就像萬花筒一樣絢麗多彩,前提是不要被宮殿的主人抓到,瓖嵌到天花板里。 宮殿的主人面前是一張巨大的骸骨書桌,書桌由九種龍的骨頭組成,而且都是在這些龍還活著的時候從它們的身體里挖出來的,所以,這些骨頭都還是活的,它們能自行修補輕微的刻痕和損壞,在原地長出更為堅固的骨節,即使如此,書桌上還是到處都留下了坑窪和焦痕,使得書桌的表面凹凸不平。 當然,這對書桌主人的書寫構不成任何問題,當它需要書寫的時候,比如現在,它會命令書桌伸出幾個尖刺,然後將它需要書寫的紙張繃在空中,就像繡花女工用繃子把底布繃起來一樣。帶著許多焦痕的慘白色書桌上如今正繃著一張黑色的皮紙,皮紙上蕩漾著綠色的幽光,粗看像是魔鬼們常用的深淵蜥蜴皮,實際上,它不是紙,是一個被壓扁、拉長最後宛如卷軸的罪人的靈魂。魔鬼拿著烙鐵在它上面“寫字”,寫錯了,就來回多烙一點,如果寫錯得多了,就整個烙一遍,然後重新開始——丹步雷斯現在需要的不是寫報告,而是先放松一下,人類喜歡轉筆,丹步雷斯喜歡先把紙給來回烙幾遍。 不久之前,它和主世界之一的嘉羅世界的某人達成了一筆交易,魔鬼們閑得無聊的時候,會發放一些召喚卷軸到主世界去,其中一個被人拿到(丹步雷斯並不關心是如何拿到的),于是它有機會找個樂子。拿到卷軸的人很是年幼,盡管職業者之路已經開啟,但是從資質上來說不值一提,除了施法者以外的職業在魔鬼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血鴉職業者能夠每秒刺出四十還是六十下?刺到魔鬼的一剎那,他就會因為高溫被瞬間殺死,速度與技巧在高階生物面前就是這樣的可有可無。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凡人?機會只有一次。”丹步雷斯等待欣賞對方的糾結,不管結果如何,深淵都增添了一個新的獵獲物,結果,對方的答案很是干脆,他想要巫師的天賦。 在嘉羅世界,巫師飽受尊敬,有類似想法的人不少,不過,都是些沒有職業的普通人,有了正式職業的人通常不缺財富與名聲,也深知正式職業背後的風險和苦惱,眼前此人也不像是深陷愛河的糊涂蟲,魔鬼有了點兒興趣︰“你拿什麼作為交易條件?凡人,我們不會白白忙碌。” “靈魂還不夠嗎?” “靈魂的話,滿大街都是。只有特別優質的,有特殊貢獻的靈魂,才能達成交易的條件。”魔鬼答道,其實條件並不是這樣,但是“特殊貢獻”的標準掌握在魔鬼的手里,有時,它們會給予一些廢物以非凡的優惠,等到整個世界都習慣了由那些好運的廢物引導以後,再突然撤掉優惠,大舉突入,一口氣收割整個世界,它自然不會把交易的真相講給交易的對象听,而是舉了幾個“特殊貢獻”的例子。 雙方很快達成了一致,魔鬼用尾巴上的尖刺刺了一下對方的指尖,完成了交易。下一個月,它的交易對象就“令人震驚”地被發現有遺漏的巫師天賦(所在的城市還因此展開了水晶球大校準工作),進入了巫師學院,開始攀爬嘉羅世界支柱職業的天梯,得說他的成績優異,讓魔鬼把對他的高利貸給展了期,它過去投資的幾個交易對象,還沒有一個能在施法者職業上達成這種成就呢!即使交易最終沒有完成,一個正式施法者的靈魂,在魔鬼們的市場上也能賣出很高的價格。 學院畢業後,丹步雷斯的交易對象迅速加入了嘉羅世界的正義組織,成了一名光榮的治安官,同他的賊窩出身十分般配,幾次積功後又順理成章地加入了異端裁判所,一直做到了總搜查長,本來丹步雷斯對他借了魔鬼的高利貸以後立即去當條子的腦洞還是很贊賞的——反正條子還是斗不過它這個大佬,交易對象的靈魂早晚是它的掌中物,多漲點等級就能多換點錢——可惜,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魔鬼的債務鐘滾得太快的緣故,腦洞開得太大,手又伸得太長,牽扯到魔鬼們下的一盤大棋里頭,丹步雷斯也只有一邊惋惜,一邊往他的施法材料里加了點料,打發他上路了。 上路的過程辦得很順利,沒有引發任何人的懷疑,但是,唯獨它要收割的靈魂,在那一瞬間不知道飛到了哪里!就連魔鬼也找不到! 這幾天里說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有點兒夸張,把整個嘉羅世界細細地搜了一遍是沒錯的,丹步雷斯甚至把那家伙的身體都拼好了(手藝有點兒糙,魔鬼實在是不常干這活兒)就等他來拿,哦,上鉤了,可是還是毫無動靜! 一個魔鬼,要一個人類的身體有什麼用! 期待已久的收獲被半路截了胡,丹步雷斯今天已經把書桌上的倒霉鬼來回烙了四十次了! “丹步雷斯是你的什麼人嗎?”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它的尾部傳了過來,丹步雷斯一凝神︰“哦,不,我的靈魂!” 第五十九章 雷劫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穿越者如今所處的位置與嘉羅世界相隔十分遙遠,但是這對丹步雷斯這樣的魔鬼而言構不成任何問題,它背後小巧的翅膀輕輕一扇,整個身體已經跨越了七十個世界——身為深淵中的上位種族,它就是具有這種力量——特別是在它急于去收賬的時候。 丹步雷斯本來是個慷慨和富有耐心的債主,深知在投資的對象值得它的期望的時候,不但展期是可以接受的,並且追加投資也不是多麼的不可饒恕,按照它原本的計劃,嘉羅世界的這筆賬還要等很多個世紀才到收賬的那一天,它相信所得的回報值得它等待的每一秒鐘,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感知一向遲鈍的投資對象居然把注意力放到了魔鬼們不希望凡人注意到的東西上面,為了避免壞賬,它幾乎可以說是被迫出手清盤結算,在出手以前,它甚至盤算是否要將得到的靈魂……然而它什麼都沒找到! 在廢墟周圍徘徊的每一秒,丹步雷斯都在考慮應該如何折磨這個膽敢讓魔鬼的賬本出現紅字的壞家伙,其中唯獨沒有考慮過的是直接把他的靈魂碾壓成灰燼,而如今,另外一個魔鬼卻要搶先一步了! 這簡直不可容忍! 暴怒的魔鬼能夠輕而易舉地夷平山川,將整塊大陸像孩童揉報紙一樣扭曲,它們的力量在凡間很少能有人阻擋,它說要把面前這個該死的丫頭和她身上附著的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壞蛋一起碾成灰燼,就肯定能把他們一起碾成灰燼,當然,先是身體,然後是靈魂,它投出了一團熾熱的火焰,這團火焰有一千個太陽那麼明亮,不管是岩石、鋼鐵還是普通的附魔物品都禁不住深淵烈火的焚燒,魔鬼非常確定,它能把燒掉雞鳴村的小丫頭連同她所站立的山峰一起化為灰燼! 然而丹步雷斯並不懼怕這團火焰,它剛剛踏入這個世界,甚至還沒有開口說一個字,細長帶刺的尾巴在空中一甩,劃出了一個弧形,一道無形的障壁隨即升起,那團深淵烈火撞上了這道障壁,就像孩童們用來玩耍的無害冷焰火一樣散開,然後熄滅了。 “我的。”它說,覺得已經做出了充分的說明,就算沒有這個威嚴的聲明,對面的那個魔鬼也該重新考慮一下它的行為方式了。 它這麼想可就大錯特錯了,所有能激怒魔鬼的辦法里,真摯的憐憫,特別是來自于一個純潔少女的憐憫,無疑是最火上澆油的那一種,丹步雷斯的力量也許足夠強大,但是它的身高……它的身高跟它這位做雞鳴村調研的兄弟相比,不能不說是有點兒遺憾的,所以,雞鳴村的魔鬼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看到丹步雷斯身後小姑娘的表情和動作,它咆哮著,決定先把女孩和她身上的靈魂都烤成焦炭,再跟靈魂可能的主人談論一下賠償的問題。 不就是一個靈魂麼,在深淵里確實比遍地都是的金銀寶石要貴重得多,值得魔鬼們拿來瓖嵌在牆壁上或者盔甲武器上做裝飾,但是它有多如沙灘上的沙礫那麼多的靈魂可做賠償,負責雞鳴村調研的魔鬼不覺得把屬于另外一個魔鬼的靈魂給毀滅了會是很大的問題,它接二連三地受到挫折和羞辱,綠色的皮膚都變成了漂亮的粉色,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噴射熾熱的怒氣,再不把一切的源頭消滅,它可是連丹步雷斯都要一塊兒揍了!這次,白熱的閃電像燃燒著火焰的多頭鞭一樣抽向小女孩所在的山峰,每一道閃電上還都附著一個或更多個深淵火球,它們呼嘯著撲向目標。 丹步雷斯朝它的兄弟比出了三個指頭,將對方投來的閃電、火球和酸液一一化解,它更想比出的是另外一個指頭︰“你在搞什麼?你是白痴嗎?” 它剛剛發現這個蠢貨竟然沒有做什麼處置就“上岸”了! 你根本不知道她干了什麼!暴怒的魔鬼一點兒也不想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好好解釋它為什麼要和丹步雷斯爭搶這個靈魂,就像它不想自己的名字被登到《趣聞錄》上去一樣,它必須趕緊地把這個靈魂連同身體一起毀尸滅跡,即使事後付出很多賠償,那也是事後的事了!既然丹步雷斯不肯輕易放棄它的獵物,那也只好讓它知道一下自己的決心了!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丹步雷斯的嘴里吐出了一連串最惡毒的咒罵,它已經不太想到收賬的事兒了,現在有更緊急的情況需要它處理,它不但要集中精力應付一個腦漿有限且顯然處于沸騰狀態的兄弟,還要面對……系統神罰。 世界規則限制的可不僅僅是魔鬼們的力量,也包括它們的所作所為,像本世界的生物一樣行走、說話、甚至做買賣都是沒有什麼妨礙的,但是到處投擲深淵烈火、閃電和酸液甚至整個撲上來大干一場,它們以為這里是深淵嗎? 白光撕裂了濃稠的黑暗,兩個魔鬼所處的地方一瞬間就被蛛網一樣密集的閃電給籠罩了,世界之力降下,即使是魔鬼也是沒有什麼招架之力的,它們兩個只有懷著對彼此的深切問候一起被發送回深淵,而且,在一百年之內都不能再次踏足這個世界,除非它們能設法將這個世界的一塊腐化成深淵,否則,就是一百年…… 倘若有什麼能比這更糟糕的,就是它們在回程中還能看到那個小姑娘一臉幸災樂禍地朝它們揮手道別︰“再見!” 現在就是雞鳴村的魔鬼也同意不把他化成灰燼了,這麼做太便宜他了。 同一時刻,遠方的雙河縣城里,肖如韻還沉浸在深深的震驚中︰“雷劫?這里竟然有前輩在渡劫?” 第六十章 余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遙遠的地方,一個巨大得可以裝下整個雞鳴村的房間里,兩名星冠鶴衣的道人在一個星盤面前駐足,不久前,這個周天庚金星盤的西南方向曾經短暫地爆發過劇烈的白光,他們就此征兆做了一番探討,從制作星盤的天河砂到百眼國是否氣數已盡。 他們在討論的時候,整個星盤上就像元宵節的夜晚一樣閃動著各種顏色的光芒,他們只要隨意地看一下,就能指點出某處在爆發什麼樣的門派戰爭,最頻繁的閃光處于星盤的中央,越往邊角越是稀疏,而西南方向幾乎是一片漆黑,這也是他們會注意到不久前的異象的緣故,不過,這事本身不是什麼大事,所以最後他們一致得出了結論︰“把這件事列在下次大會的報告上,如果沒有人有異議的話,就加入到新弟子們的日常任務里去。”他們並不期待他們會發現什麼,只是那個方位已經很久沒有人去過了,所有的資源、人力都被抽調到中央戰場,傾倒在那個血肉磨盤里面,所以與其讓幾個新弟子瞬間被戰場吞沒,倒不如讓他們先到蠻荒之地刷點經驗,雖然,就是他們增加了那麼一點經驗日後也不見得能幫助到他們自己一點,更遑論整個戰局了。 下次大會要等到十年以後才會召開,對修道之人來說,那只是一個很短暫的等候時間。 雙河縣城的肖如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正在竭盡自己能力地調查著︰“取一碗七年份的陳酒來,要盛在黑陶的碗里。”她命令道。 一個姑娘家竟然大白天就要喝酒,周圍的人都深深地低下了頭以便掩藏住自己的震驚之情,不管怎麼說,她到底是一個仙官,又是青州肖家的子弟……好吧,是小姐,倘若是州里同為真仙家族的徐韋茂三家的官兒子佷,說兩句大概不妨事,這些雙河縣的土著在明面上還是很知道自己的斤兩的,肖如韻本人可能什麼都不是,她背後的家族卻著實不是吃素的,不管是看在肖家的面子上,還是看在她腰間可斬一縣官吏的劍上,他們暫時都必須予以服從。 離衙門最近的一個酒坊老板跑進了地窖,在最深處尋到一個壇子,傾了一碗濃稠得不像是液體的酒液出來,普通要喝這陳釀時,總要摻了新酒才好喝,今天老板附送的新酒卻遭到了無情的拒絕︰“仙官說了不用這個。” 肖如韻拿到酒後既沒有一飲而盡也沒有細細品嘗,她捧酒在手,另一只手在發間抽出了一枚細巧的金簪,它只有雙河縣婦人常戴的簪子四分之一的寬度,簪頭上瓖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被這個年輕的仙官夾在手指之中,隨後,她說︰“我要到北門那里去。” 北門是整個雙河縣城最為荒涼的地方,從這個方向可以看到北面那些綿延不絕一望無際的青山,和肖如韻家鄉的山峰不同,這些山上既沒有名貴的茶園,也沒有像樣的果園,漫山遍野一錢不值的野樹林里,只有一些較為和緩的山坡和溪流沖刷出來的谷地被人開墾,住著些在這地方都是窮苦不堪的村人,他們當中那些足夠幸運和富裕的同伴都已經遷居到了平原上的村莊和縣城里,撇下他們在貧困和絕望中煎熬,也就是說,他們既沒有很多的出產到縣城里換取貨物,也沒有足夠的錢財在縣城里享受。所以,北門有的只有本城的住戶,間或一兩間雜貨鋪和錢鋪,別處繁榮熱鬧聚集著閑人的酒店、棧房是一個都不見的。 這使得肖如韻出北門的時候只跟了幾個衙門里帶出來的從人,田三虎就是其中之一,他本人跟女權是絕緣的,但是他深知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里是多麼無助,而肖家又是那樣一棵值得攀爬的大樹,因此他在肖如韻面前不像那些自持本地有勢力的老戶那麼勉強,是打算拿出自己十分的本事來的,方才肖如韻索要的酒和碗,都是他親自跑去取的,他甚至同時派出了一個徒弟,到北門外做了一些預備,那里有個菜園,是他老婆的嫁妝,如果仙官想要找個歇息的地方,他知道哪里能馬上端出茶水。 肖如韻走出北門,她是步行出來的,沒有乘轎也沒有騎馬,她的從人也都跟著步行,一走之下,個個駭然,他們這些男子竟需要用跑的才能跟上這個少女的腳步! 她甚至沒有問路,就徑直沿著一條彎曲的小徑穿過幾處菜地,走到一處離河心較近的河灘上,然後一揚手,將黑色陶碗中芬芳的陳釀盡數潑灑入河,隨後,她開始唱起悠揚的曲調,田三虎很快就意識到了,她唱的是咒語!其他人也全都反應過來了,因為河水的中央就在他們的眼前如開了鍋一樣地翻滾起來,這是縣城里的老人們都從來沒有說過的景象,接著,從人們都驚呼了起來︰“啊呀!” 一個緊閉雙眼的男子頭顱從翻騰的河水當中出現,他的面容猶如溺亡的尸體,腫脹而慘白,被浮萍等水生植物環繞,白色的須發糾纏在這些綠色植物里,在水中飄舞,如果不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們都要以為是凶案了。 河上發出了波濤和雷鳴似的聲音︰“仙官啊,你想知道什麼。” 成功召喚出了河妖的肖如韻松了一口氣,她還沒有到可以詢問風的道行,昨天剛到任的她也沒有來得及祭拜雙河縣的四山,那麼能夠最快讓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就是這來自雷劫方向的水系了︰“河神啊,告訴我,落雷的地方是哪里?” “雞鳴村……”答案嘹亮地在眾人頭頂回響︰“不復存在的雞鳴村。” 第六十一章 清算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向急速遠去的債主揮手告別後,穿越者步履輕盈地走下山坡,不遠處的喪門溝舊址上地火仍在噴涌,曾經是雞鳴村所在的地方到處飛揚著細碎的火星,整個村莊——不管是周家的青磚大院,田家的紅磚大院還是王家的茅舍泥屋——都已經被地火帶出的熔岩覆蓋,也許很多很多年後,會有些不怕麻煩的人在這里挖出整個村莊的廢墟,送到什麼博物館去展覽,他們甚至可能找到被周大善人藏在白衣廟中的財寶,或是田二虎在他長子喪生的那天藏在磚頭下的金銀,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人使用仙術魔法復原止妹的婚書?又或是王家織了一半的藤筐?不管是什麼,都和穿越者無關,他在熔岩邊上停留下他的腳步,取出被存弟惦記了那麼久的休書,在火上焚燒了。 這是對王招娣的最好祭奠,她活著的時候一直被視作財產,穿越者希望她死後能夠獲得自由。無論她的天賦、她的追求還是她對穿越者所做的事情,都值得穿越者為她忙碌上這麼一回。 是的,穿越者原來所有的能力都丟失在了嘉羅世界,“天眼”也不例外,他能來到這個世界,能在這個世界能夠窺探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奧秘,都多虧了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才能,那被存弟輕蔑地認為只會妨礙她在婆家賣個好價錢的才能,在被整個魔化的村子禁錮了那麼久之後,還是爆發出了她本該有的成就——沒有受過教育,不懂哪怕最簡單的修煉方法與才能,王招娣仍然施展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秘法,那是所有的巫術中最原始也是最偉大的秘法,它的名字,又叫做“奇跡”。 整個村莊,只有降臨到王招娣身上的靈魂,是唯一追求自由勝過自己的生命的,因為也只有這個靈魂,不是被魔鬼而是被王招娣本人呼喚而來的,為了越過七十個世界呼喚到這麼一個靈魂,王招娣的靈魂……應該是化為灰燼了吧,穿越者知道魔鬼們在榨取了靈魂的所有能量後,靈魂就會化為灰燼,重新成為整個宇宙的組成部分,那大概是說,也許某天,他會在什麼地方再次遇到那個生于不幸卻從來沒有放棄過驕傲的女孩子……吧。 休書焚成的灰燼在雞鳴村的上空飛舞,地火造就的黑色熔岩埋葬了整個死人的村莊,這些被魔鬼誘惑而來的穿越者們,活著的時候就像死了,所以不管有些人會怎麼為這個“世外桃源”的毀滅哀嘆流淚,恨不能穿越重生到此過上幸福的挨打生活,他將開山鑰匙按在地上的時候和現在面對廢墟的時候,卻只有一種被禁閉很久之後終于得以破門而出的輕松愉悅。 “以後,我就叫華林吧。”一個既不姓王,也不姓趙的名字,與穿越者在嘉羅世界的那個名字有那麼一點點關系,雖然巫師不會使用自己的真名,可是他仍然希望能夠保留一些有關嘉羅世界的記憶,當然,還有關于王招娣的記憶,他知道她喜歡那些山坡上的青翠樹木,它們從一株能夠被嬰孩攏在手里的小苗,長到高過村中首戶家的屋頂,也就需要那麼幾年而已,筆直向上,直刺青天。他未來的道路,絕不是在村中俯首,而是直上雲間。 他向著溪流的下游走去,地火的噴發與魔鬼的劇烈打斗極大地改變了周圍的地形,現在到“縣里”應該只用經過六座山又九座山,因為有三座山峰已經被魔鬼丟出的深淵火球、酸液和閃電夷為了平地,這不是說路會變得多麼好走,到處都是燒焦的倒伏樹木、破碎熔化的石塊和廢墟,可是這些都難不倒曾經做過一個飛賊的穿越者,他比夷人更知道該怎麼走路。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資料。 姓名︰華林(自己為自己選擇的姓名、以及道路) 性別︰暫時沒變 年齡︰九歲 生命值︰一個正常的九歲女孩應該有的生命值(夷人廚子的手藝雖然足夠糟糕,肉和餅倒都沒有摻水,分量十足) 攻擊力︰1∼2(裝備小刀後,如果恰巧攻擊到要害的話,還是能夠重傷一個普通成年人的) 護甲值︰暫時又是0(白衣廟的那些魔化生物把他從祠堂取得的半身衣給撕得與他上一件衣服相差無幾,好在飽食之後他的身體已經能夠經得起風露了) 金錢︰以這一帶的標準看,應該不少(他依照厲鬼的記憶在白衣廟里找到了幾處存放東西的地點,一個從來無人進入的荒廟為什麼要雇佣一個瞎老婆子“看守”?因為瞎子看不到她的雇主要她放的是什麼東西,末了,她也看不到已經魔域化的不祥庭院,成了喪門溝魔域化的第一個犧牲品) 魔力(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如何稱呼)︰枯竭狀態 寶物︰開山鑰匙(也可以用來開地,透支過度的枯竭狀態) 技能︰開鎖、攀援、無聲移動、從嘉羅世界學來的名為鴉擊的細劍劍術、以及從厲鬼處習得的軍用刀法 修煉功法︰步天歌(至簡普及版) 法術︰淨化、封魔、入夢 恩,與穿越之處相比,看起來這幾天的時間沒有浪費的樣子,穿越者——現在叫做華林了,走在通往雙河縣城的嶄新旅程之上。 第一章 進城的準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貨郎李四今天遭遇了好運。 他家到他已經是挑著擔子來往于這些貧瘠山村的第三代,山里人很少拿得出現錢,他的擔子上總有一半的位置要留給顧客們付給的實物︰豬鬃、雞毛、頭發、爛布……有什麼,他就收什麼,因為能拿得出這些來換取他的貨物的人也並不多。每次他在村口敲起他的小鑼的時候,總是看的人多,買的人少,有那麼多小孩眼楮發亮地看著他擔子里的糖塊、彩線、花布、銅鏡,而他們的母親總是惱怒地拖著他們遠去,只有個把極其溺愛孩子的父母,才會在孩子的一再哀求下摸出點子什麼來,他接到手里,估摸了一下分量和他應該拿到的利潤,然後舉起刀,從淡黃色的長方形大糖塊上斬下一小截,遞給等待了很久的孩童。 “再給一點吧。”孩子們懇求道,他們知道下次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必須在他們糾纏了很久的情況下,貨郎李四才會再斬下寬度跟頭發絲差不多的一點兒,算作“添頭”,幸運兒喜笑顏開地捧著他今天的收獲跑開了,留下一群沒有他那麼幸運的孩子品著他們的大拇指。 而今天,在他還沒有到達村子敲起小鑼的時候,一個泥猴兒似的小孩子已經攔住了他的去路︰“二嬸子要我買東西,”他說︰“她說別給叔叔看見。” 李四差點笑出聲來,小孩子把他的“二嬸子”的腔調學得活靈活現,李四大概都能猜出那個“二嬸子”是誰了——盡管這個小孩子看起來好像有點兒面生——不過他也不記得他行走範圍內十個村莊每個小孩子的相貌,他們看上去都差不多,一樣的黑,一樣的C,一樣的破衣爛衫,不管如何,對一個生意人來說,有生意上門總是好事。 況且是那樣一筆可觀的大生意! 小孩子看了他的貨擔,要了幾根最好的鋼針、一把小剪刀、一束各種顏色的絲線,一塊簇新的花布和一根銀簪子,鳳頭帶串珠的,這根做工精致的簪子被李四當作了“鎮擔之寶”,每個村子都有許多女人渴望地看著它,把它當作一樁大得不可計數的財富,雖然它本身只有一錢四分重而已。李四從來沒想過它也有賣出的一日,而且是在村外完成的交易。作為這些昂貴貨物的代價,他收下了一個嶄新的銀錢,銀子的成色很好,花紋質地跟他藏在自己家床腳下的那三個一模一樣,正常情況下,他會懷疑銀子的來路並思索自己會不會被當成盜賊的同伙,但是一樁由女人吩咐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來做的,購買婦人用品的,偷偷摸摸的交易讓他依稀明白了一點兒什麼,或者自以為明白了一點兒什麼,他沒有過問那個女人怎麼可能得到這樣一筆巨款的,他找光了口袋里的銅錢,還奉送了一大塊糖。 那個小孩子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山路上,當貨郎敲著小鑼走進村子里的時候,他漫不經心地問起某個“二嬸子”怎麼沒看見。 “她十天前沒了!” 貨郎目瞪口呆了一陣,然後,他趕緊抓出那枚嶄新的銀錢,幸好,它還在,沒有變成瓷片或者別的不值錢的東西,成色也依然很好,不過,因為他在眾人面前不夠謹慎地展示了它的緣故,幾個眼尖的家伙恭維了他,他不得不又編出一個收到了某處欠賬的謊話來脫身。 如果他看見他的貨物的最終下場,他會更加驚訝的——穿越者華林將那塊簇新的花布翻轉過來,和著泥水搓揉了一陣,使得它不再那麼顯眼,然後飛針走線,把它裁剪縫合成兩件合適的衣衫,不,他無論是在賊窩還是在學院都沒有從事過裁縫的工作,他的針線活兒是在死人、以及活人的血肉上練成的——這件事不像說出來那麼驚悚,因為嘉羅世界的牧師只在精神上從事醫療的工作,身體上的折損與復原是屬于巫師的,而每個好外科醫生總得先行練習解剖,穿越者也不例外。最終的成品看起來很像這個世界的平民服裝,但是比現成的制品更貼合他的身材,也就使得他的活動更方便、更敏捷。他還在衣服內側縫了幾個口袋,這也是這個世界的普通衣服所沒有的,他將他從雞鳴村帶出來的東西都小心地收在了其中,包括他從祠堂里得來的那把小刀。 這些準備工作耗費了他一段不短的時間,卻也有它的好處,在他再次接近一個村莊的時候,那些孩子敬畏地看著他,把他當作是一個什麼“老爺”的跑腿小廝,華林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雞鳴村之外的村莊時,那里的孩子們蜂擁而至,朝他投擲他們抓到的每樣東西的場景——當然,不管他們扔出的是隨手抓到的狗屎還是泥塊,沒有一樣扔中華林的,可一個吵吵鬧鬧的尾巴不僅煩人,還提醒了他一個疏忽︰王招娣從來沒有踏出過雞鳴村的範圍之外,而雞鳴村外的記憶都是他從首戶周懷仁那里抓取的,你不能指望你面目黝黑陌生穿得一身破爛會跟一個帶著隨從的“老爺”在鄰村享受同等待遇。 李四的貨物不是很中他的意,他想要的不是一塊花布,在這些八九歲就可以充當新娘的山村里顯露自己的性別是件不折不扣的蠢事,從周懷仁的記憶里可知,每個村子都有不少于三十個光棍,還不算外來的流民,他習慣于戰斗,可是也沒必要和蚊蟲們糾纏,幸好那塊花布在翻轉過來以後就不那麼鮮艷了,洗了兩遍以後只有眼楮很尖的家伙才能依稀看出它原來擁有的艷麗色彩——你能指望行走于山村的貨郎擔子里有什麼質量上乘的好東西呢?這次買賣還給了他一點額外的收獲︰找零的銅錢,還有那一大塊糖。 周懷仁曾在白衣廟里埋下幾個壇子和箱子,華林在據它們為己有方面是談不上什麼客氣的,可惜他現在的力氣和身材只允許他取走里面最寶貴的一部分或者對他最有用的一部分︰他現在的衣服內藏有一塊小銀鏡,比貨郎擔子上的鏡子加起來還要好;一個盛裝了香料的絲囊,根據周懷仁的記憶,這種香料有祛病的功效;另一個絲囊里是幾塊拇指大小的紅瑪瑙,似乎是來自于遙遠的北方,在嘉羅世界,它們在法術中可以作為紅寶石的廉價代用品,雖然不知道在這個世界里是否也能通用,至少它能值一些錢而且比通用的銀錢要輕;兩塊豆子似的赤金和十枚銀錢是通用的……呃,縣里通用的貨幣。 其實就是縣里也很少真的能用到這麼大的數目,一枚銀錢的購買力大概夠十個人去一次縣里最好的酒樓,這使得要把它在村子里花出去變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華林原不想買那根鳳頭銀簪,可是不買的話,他估計那個通常連銅錢都收不到幾個的貨郎真的找不出錢來,他擔子上其他的簪子一看就是銅制涂銀的蹩腳貨,只有這根是真正的純銀,不僅價格昂貴,需要的時候還能立即當錢使用,糖則是意外之喜。 改換了裝扮又有了零錢,他很順利地就在陌生的村落里換到了食物,以及新聞。 “听說城里來了個仙官。” “縣官?” “不,不,你這個傻子,我說的是仙官,仙官你懂嗎,騰雲駕霧的那種……” 第二章 進城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以雙河縣縣城居民的眼光看,縣城的北面(不管是不是在山里)都是荒涼貧瘠之地,然而一旦離開群山的懷抱,進入平原地區,無論是氣候、土壤還是風俗的改變,都是極為明顯的——華林敏感地發現平原上的溫度起碼要比雞鳴村高好幾度,溪水將沙土從C骨嶙峋的山上挖下,一路帶到平原上,然後淤成肥美的田地,兩下相加,使得平原地區的農產品收成比山區好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在離開群山的最後一道山坡向縣城的方向望去的時候,沿路都是密集的村落、閃光的魚塘和郁郁蔥蔥的果木林——果樹是很好辨認的,為了方便人們采摘,它們比自然的親戚要生得矮小一些。 即使三三兩兩在田地里忙碌的農人,看起來也比他們在山里的鄰居要過得豐足和富裕,這不是說在他們的身上可以看到肥胖的征兆,而是婦人們戴著花頭巾和看起來至少是涂銀的手鐲,男人們下地的時候必須卷起褲腿——他們的衣服還完好到有褲腿可挽。在他們身邊的道路上,不時經過一輛吆喝著的手推車,推著車子的主人高聲吆喝叫賣他剛剛從自己家園子收獲的蓮花白菜、韭菜、甜瓜、紅果……在山區,可以想見,這種車子吆喝一天也休想賣出什麼東西去,在這里卻不乏主顧。 當然,更多的農產品是送往縣城的,華林拿出幾個錢買了個甜瓜,甜瓜車的車主就同意把他捎到縣城里去。雙河縣的甜瓜分成白皮和青皮兩種,華林買的是白皮的,比青皮的甜瓜略小,和成人的手掌差不多大,但是口感和甜度都要勝過青皮的甜瓜,他一邊吃一邊回想之前听到的新聞。 雙河縣被上面派來了一個新的仙官,會騰雲駕霧的那種,傳遞新聞的人除了仙官長得像個仙女兒以外找不出別的詞兒,華林想知道的卻不是對方的長相,他更關心對方的脾性,以及班組成員。根據周懷仁的記憶,縣里的班子只有縣官是流官,其他的縣丞、主簿等人都是本地的大戶子弟,普通縣官會帶一百人左右的隨從上任以確保自己的體面、尊嚴和安全。這一百個隨從里會有五十個左右的士兵,他們只負責縣官本人的安全,也只接受他本人的命令,另外五十個隨從就是純粹的僕人,他們當中有八個人是專門負責服侍縣官的,其他人則侍候縣官的家眷、馬匹、狗和鸚鵡(假如他有的話)。然而這些都是凡人做官的記錄,如今的仙官是否也是如此呢?她的隨從是普通的武人還是也修習了道法的弟子呢? 不能指望這些傳遞小道消息的農夫,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桃色的方面,華林正想著的時候,看到三匹馬小跑著從縣城的方向過來,領先的一人是他只在別人的記憶里見過的,田三虎。 他們自然不會注意到路邊尊敬地讓道的甜瓜車,一溜煙地就過去了。 仙官到任的第一天晚上,整個雙河縣城的人家都整晚地談論這件事,有些白胡子老人還記得從前雙河縣也是有過仙官的,但是那時候都是男人,最奇葩的是,這位少年美貌的女仙官竟然是一個人到任的!送她的人,僅僅是送到碼頭而已! 真的,這件事連衙門里的人也很難相信,他們已經預先打掃好了縣官的下處,現在卻不得不臨時去尋找熟練的侍女,這件事也就在整個縣城傳開了。等到他們湊了八名侍女,女仙官卻一概拒絕了︰“我只要三間靜室,弄這些人來做什麼。”最後,才勉為其難地收下了其中最年幼的兩名,只準在門外听候,不得踏入庭院半步。 不管下面的人怎麼想,肖如韻確實覺得多此一舉,她在奇雲峰肖家長大,自幼刻苦修道,不但不用侍者,連掃院烹茶等事都是親力親為,這一方面是為了磨練意志,增進修為,另外一方面是,許多蠢人對她家的法器丹藥虎視眈眈,畢竟她這一門情況特殊,衰弱不說,一個幼童,一個廢人,還掌握著祖傳賜予的丹藥法器,看起來就是最好下手的對象,為了避免一些不好的事情發生,索性借著清修之名,立下符咒,不許任何人出入她的靜室。這看在她一眾表姊妹兄弟的眼中,又落下了一個“孤高瞧不起人”的罪名。 她確實瞧不起他們。 現在他們也有了瞧不起她的理由,家族已經幾乎等于是放棄了她,她的未來不在修道之路上,這次家族里不給她派遣從人,也是為了看看她有沒有應付人心的本事,有的話,她可能還能在奇雲峰上得到一個管事的差事與一個身具根骨的配偶,沒有的話……不,她的排名不該是九十一!她應該有更高的排名才對! 臨走的時候,她如此安慰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點著頭,偷偷又塞給她一個乾坤袋,乾坤袋里有兩樣嶄新的法器,不同于她原先那些老舊的、修補過的法器——她在吃驚之余,才回想起母親突如其來的老態不僅是因為听到了她小比輸陣受傷,還因為…… 她佩戴在頭上的,祖傳的鎮顏玉花不見了。 戴在脖頸上的,可保她病體冬暖夏涼、清潔無穢的闢塵定溫珠也不見了。 原來,離開的時候,覺得家里空空蕩蕩的,並不是因為她的心情惡劣啊…… “我只是去做官啊!又不是像小比頭十名那樣下山驅邪殺怪!為什麼……為什麼……”小比輸了以後,不乏自己沒有根骨,仗著家里排名高上門求娶的人,那時候,如果她的母親央求的話……然而她全部予以拒絕了,因為她知道,她的女兒苦修一十五年,不是為了把自己的一身仙骨賣個好價錢的…… 第三章 蟻穴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甜瓜車的主人不是第一次到縣城售賣他的貨物,他對疾馳而過的三個縣吏毫不關心,只要目的不是他的錢袋、他的車和他的甜瓜就好,他在城門外為他的甜瓜車向守城的士兵們交納了二十個錢的進城稅——難怪一些果園的主人情願在鄉村兜售他們的貨物了——以及幾個個頭最大、成色最好的甜瓜,不過,在走過城門以後,他的神色才嚴肅緊張起來。 他的緊張不是沒有理由的,在周懷仁的記憶里,縣城的北門一帶是全城最蕭條、最荒涼的地方,居住在這里的大多數都是苦力,小部分是手藝人,他們的收入支撐不起熱鬧的酒樓,北門外也沒有能夠行船的河道,所以盡管這里的街道和熱鬧的南門一樣是用河灘上取來的鵝卵石鋪成的,兩旁卻很少能看到什麼鋪面,街上的行人也很少,周懷仁所知的就是如此,而如今華林坐在低矮的甜瓜車上,看到的卻比周懷仁看到的更多。 更多不懷好意的眼神。 這些眼神是帶著武裝隨從的周懷仁不大能看到的,一個袒胸露腹的醉漢拿著一個破酒壺站在路邊,他似乎要倒在甜瓜車上,然而甜瓜車的主人早有準備,他靈巧地推著車子預先避開了,接著是一個步履不穩的瞎子,還舉著個“鐵口直斷”的幌子,幌子上的油膩多得大可以給屠夫做個招牌,甜瓜車的主人依舊憑著高超的車技成功避讓開來,接著是一個貨物少得可憐的攤位,它大大咧咧地支在了道路的中央,還有幾個滿臉橫肉的凶漢作為看守和主顧,而它所有的商品只是幾個丑得不可思議的瓦罐,華林估計在雞鳴村都很難找得著主顧,特別是其中一個很明顯完全靠著一把濕河泥才保住身首不至于分家。然而,在這個瓦罐因為捧著它的人將它再次砸向甜瓜車以後,一把河泥怕是補不起來了! “這個瓦罐值十銀呢!”攤主旋風似的跳出來,厲聲喝道︰“你的車打壞了我的祖傳寶物,就說該怎麼辦吧!” 誰會把祖傳的寶物放在大馬路的中央呢,可是,另外兩個不知道是主顧還是護衛的大漢,也跟著鼓噪起來︰“我們都是證見,識相的,就把你車上那個包裹賠了主人!” “包裹?”甜瓜車的主人不識相地說道︰“我沒有包裹。” “你這賊子……那娃兒跑到哪里去了?” “好像是跟著瘌痢頭阿貴跑了。”旁邊一個大漢說道。 “啐!禿頭老四,你不要想著吃這口獨食!”攤主恨恨地罵道,禿頭老四是附近一條小巷的主人,這不是說他擁有那條小巷在官面上的產權,而是說暫時還沒有人跟他爭奪那條小巷的主權。一條連個土娼都沒有的窮巷,四五個瘌痢頭阿貴似的小孩,這就是禿頭老四的全部勢力,即使在荒涼的北門,也很少有幫派勢力看得上這麼可憐的收益,他們更願意佔據大街的一個部分,勒索進城的小販,那收益比起敲詐居住在陋巷里的幾個苦力要高得多了,所以,這一次他們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甚至都沒有人挪開踩在甜瓜車上的腳,讓甜瓜車的主人看得心疼不已。 瘌痢頭阿貴知道今天自己交了好運了,跟所有經常餓肚子的小孩一樣,他的眼神很好,甜瓜固然誘人,可那是別人的囊中之物,他最多也就是摸上一個填填該死的肚皮,而車上的小姑娘——不像那幾個光顧盯著包裹的粗漢,他看得出她穿的是花衣服,不是很舊,沒有補丁,光這就值得好幾頓飯了,更別說她緊緊地抓著的那個包裹,里面會放著她家的多少值錢東西呢? 因此,在其他人圍著甜瓜車主人做戲的時候,他瞅準了機會,拽著那個嚇呆了的小姑娘就跑! “跟我來,躲一躲。”軟軟的女孩子毫無反抗地就跟著他走了,當然,當然,比起被幾個凶惡大漢圍著來說,跟著同齡的小孩子藏到旁邊的小巷里應該更安全一點。 接下來,就是怎麼說服她跟著自己去禿頭老四家了,他知道這必須經過哄騙和恐嚇︰“你的包裹太重,給我拿吧。” 女孩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一拿過包裹,瘌痢頭阿貴心里立即一動︰“不好!”這個包裹太輕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分量嗎!難道里面裝的都是空氣嗎? 而那個乖巧的、軟軟的女孩子已經一臉獰笑著撲了上來! 第四章 蟻獅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和熱鬧、繁華的南門不一樣,雙河縣的北門部分延續著建城時代的布置,那個時候離戰亂的年代不遠,所有的設計都本著防御的角度出發,因此,在寬敞的大街兩旁很少看到店鋪,住家都深深地隱藏在街道旁邊的小巷里,巷口設立著木柵欄,每到天黑,就有專門負責一巷治安的所謂“甲長”,將木柵欄關閉,外面的人不許進來,里面的人也不許出去。只有遇到急事的人,拿著官府的憑證方可出入。隨著太平的年歲一年接著一年,稍微富裕一些的居民都搬到了市集和碼頭的附近享受生活的便利,北門的許多住宅也就因此荒廢了,事到如今,只有那些最為貧窮的縣城居民和一些見不得光的人物才會在北門周圍居住,而瘌痢頭阿貴兩者合一。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成為被搶劫的對象! 先是一記狠辣的重擊,女孩合身撲來的時候,巧妙地將全身的分量都集中在了膝蓋上,然後重重地頂在了他的肚子上,那一下子簡直叫他痛不欲生,接著就是在手腕上的兩下,再接著,是腳脖子上的兩下,于是他趴在地上,造型很像一個沒殼的烏龜,而女孩可能是發現了這個缺憾,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上。 “唔,唔,唔。”手腕和腳腕都傳來好像折斷一樣的痛苦,肚子也沒緩過來,至于脊背——這個女孩子怎麼這麼重!她是準備把他的腰坐斷嗎?不是他不想哭,是他的嘴里被塞進了一團爛布,女孩連做這個都很熟練,她原來究竟是干嘛的! 等瘌痢頭阿貴被容許站起來的時候,他對這個女孩子已經比對禿頭老四更為恭順了,禿頭老四可不會在一刻鐘里卸除他的手腳關節,然後裝回去再卸一遍!而一個巫師……恩,他們對解剖學和骨關節都是很有研究的。 禿頭老四的“家”位于平腳巷的底端,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原本可能有著更為體面的名字,只是立在巷口的石牌早就在兩百年的風雨里模糊不清了。狹窄的巷口黑暗得仿佛像是野獸的洞穴,但是走過一段路以後,就豁然開朗起來,兩旁的門扉後也依稀像是有了點人氣,在兩百年前的住宅遺址上,現代的住戶們用碎磚、破木料和其他廢棄物壘起了一些小屋,阿貴知道這座碎磚房的主人是一個泥瓦匠,那座掛著白色門簾的窄條形房屋住的是個修面的師傅,第三座房子的主人嘛,看他栓在門口的驢子就知道了,是個替人運貨兼載客的驢夫,這些都是有一點兒手藝或者資本的人,所以他們都住著自己的房子,而其他的苦力們常常好幾家合住一間破屋,可能還會因為交不起房租被趕出去,即使如此,他們過得其實也還算體面。 空中飄蕩著粥湯和烙餅的香氣,其中還摻雜著更為美妙的味道,“一定是豬頭肉!”阿貴說,他知道附近有個賣熟食的小販,如果你有五個好錢,他就會給你切上一份,多多地拌上花椒和茴香做的調料,嚼起來,肥膩可口,香氣撲鼻,是的,即使是這窮街的陋巷之中,也不像雞鳴村那樣非得等到過年才能吃上一回肉,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小姑娘︰“我能弄一半來。”其實這已經完全超過了他的力量所及,禿頭老四在這條小巷里也許能拿到更多,他出手的話,身後可能跟著呼嘯的石頭。 那樣,他或許能趁著混亂從這個糟糕的命運里脫離。 然而,姐姐老大——華林得到的新稱呼——並未被這誘人的香氣所迷惑,他很堅決地對阿貴說道︰“辦不到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就別想我饒了你!” 瘌痢頭阿貴走進禿頭老四的家里的時候,是前所未有的垂頭喪氣,這使得禿頭老四有了一些錯覺,他站起來吆喝道︰“小子,你今天又沒有收獲嗎?” 收獲是有的,只是絕不是你想的那種。 阿貴愁眉苦臉地拿出了一根竹管,這不僅叫禿頭老四,並且連旁邊的兩個年長一點的小孩都笑了起來︰“你打算用這根竹子交差麼?那麼你今天的晚飯就是這根竹子了!等我用它叫你飽飽地來一頓烤肉……” 禿頭老四的威脅戛然而止,他兩眼翻白地倒了下去,皮膚很快泛起了青灰色,然後,阿貴向其他小孩宣布,他們有了一個新的老大。 就是跟在他後面的這位。 “想走的,先挨一下這個。”女孩指了指阿貴手里的竹管,幾個小孩看了看已經變成青色的禿頭老四……他們還有其他選擇嗎?連阿貴都動搖了逃跑的決心,等“姐姐老大”摸出一把銅錢叫最小的那個去買兩份豬頭肉回來的時候,他們都立刻忘記了逃跑的主張,怎麼也得先飽飽地來一頓豬頭肉啊!這可是連禿頭老四都很少吃到的美食啊!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們看到女孩拍手後站起來的禿頭老四,所有的人都把逃跑或者告密的主意丟到了爪窪國,接受了他們有了個新老大的事實。 平腳巷的居民們覺得禿頭老四的幫派開始起了一些奇妙的變化,他們不再騷擾巷子里的居民,卻開始添置各種奇怪的東西,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訓練——比如學青蛙跳,比如走平衡木。 第五章 職業化進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青蛙跳可以快速增強你們的腿部肌肉,至于平衡木——”平腳巷的“姐姐老大”用一種“我都不稀得跟你們說”的態度,居高臨下道︰“你們的平衡能力簡直是盜賊之恥!禿頭老四老早就該把你們全都腦袋向下插進陰溝,反正你們也分辨不出來上面和下面不是嗎!” 青蛙跳和雞肉有什麼關系?瘌痢頭阿貴對此懂得一點兒不比其他小孩子多,但是他對“姐姐老大”的拳頭和膝蓋都是深有體會,毫不含糊的體會的,所以他盡可能地挺直身體,回答道︰“明白!”其實他啥也不明白,就像不知道他們這些小孩子和盜賊有什麼關系一樣,盜賊,哪怕是那種只能靠鑽狗洞偷竊的盜賊,在雙河縣的地下社會里都是比他們高了不止一級的存在。禿頭老四和他的手下們與其說是盜賊,不如說是依靠敏捷、眼力還有一般人的輕視,在黑暗世界的下水道里撈取些殘羹冷炙的蝦米。他們甚至不能說是乞丐,要知道,雙河縣的乞丐也是有組織的職業者,組織程度還很高,一個外來者或許能在荒涼的北門討到一碗冷飯,可是他要是敢在熱鬧的南門擺上討飯碗,他的碗活不過一刻鐘! 過去,瘌痢頭阿貴和他的同伴們的“工作”是整天在平腳巷附近游蕩,看到誰家有什麼略微值錢一點的東西忘了收,或者哪個粗心忙碌的主婦打發不夠強壯的小孩拿一個錢去買油醬之類,就順手把這些多余的錢和物收入囊中,一個挑擔的菜販走得太過靠近平腳巷,擔子上會少掉幾棵青菜,甜瓜車被那些更大的幫派攔下來要錢的時候,他們不會在乎這幾只陰溝里的老鼠順手拿走幾個甜瓜。他們能夠做的惡,僅限于此,他們既不因此覺得慚愧,也不以此覺得滿足——除此以外,他們還能干什麼? 天可憐見,他們天黑以後居然看不見東西! “姐姐老大”在得知這一點以後,貌似有些眩暈……不過阿貴並不能確認這一點,因為“姐姐老大”不是一個可以講道理的人,當然,禿頭老四也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他和阿貴的層次都還沒有高到懂得“道理”是什麼東西的程度,但是禿頭老四只有在餓醒以後才會找他們的麻煩。在有足夠的食物填飽肚皮的時候,他既不關心阿貴們是否攤開了破襖曬太陽捉虱子,也不在乎他們順手牽來的雞零狗碎是否把他的“家”給堆得近似于狗窩和破爛堆的雜交品種,最多只會在他偶爾離開床鋪到外面松松手腳卻不小心踩到什麼的時候,才會怒罵幾句,毆打一下離得最近的哪個倒霉鬼,命令他們給他清出一條道路來。其他時間里,他是個寬松的好人。 而“姐姐老大”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物,當她接任平腳巷老大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命令阿貴等人徹底“清掃這個垃圾桶”,也就是說,他們必須把地面、牆壁、屋頂統統弄得跟小姐們的鏡子一樣錚光瓦亮。要做到這一點,他們得先把屋內歷年積攢起來的東西全部抬出去,一把火燒光,然後到井里提很多桶水,擦呀、刷呀、掃呀,那一天他們到了晚上連舉碗的力氣都沒有,身上火辣辣地疼,因為“姐姐老大”全程做著監工,既不許他們偷懶,也不許他們馬馬虎虎地工作,還用拳頭和鞭子時刻提醒他們這兩點。 等屋子和院子都清理干淨,接下來就是叫他們睡著了都會做噩夢的青蛙跳、平衡木、軟繩還有許多其他的花活了,所有的動作,“姐姐老大”都會示範給他們看兩遍,她做起來是那麼地輕盈、那麼地好看,就連阿貴看了都會忘記她窮凶極惡的真面目,有時候不禁喝出一聲采來!但是,接下來輪到他們自己做的時候,那真是噩夢都不足以形容的場景! 阿貴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敏捷伶俐的小偷,他鑽彎彎曲曲的巷子跑得很快,無論是菜販還是其他幫派的人通常會在一百步內放棄對他的追逐,可是要在一根還沒有他小指寬的細木上跳舞翻跟頭,“姐姐老大”實在是應該去找耍猴子藝人的猴子,而不是他! “用用你的腦子!蠢貨!”通常他得到的回應就是這個,伴隨著呼嘯而來的拳頭或者鞭子,後來,“姐姐老大”不知道從哪里得來了幾盆仙人掌,她把這些放在細木條下面做她的“監工”,這些監工的厲害,阿貴領教了兩回以後看到婦人們縫補衣服用的針插都會油然而生憐憫之心,就差沒跟針插們稱兄道弟了。 而走細木條甚至不算他的新課程里面最難的一個! “手!手!你們胳膊上面長的是手還是雞爪?我就沒看到你們的手能干成哪怕一點事情!”她在上這門課的時候是最最嚴厲的,她似乎覺得他們的手指都應該無所不能,不管是從熱水鍋里撈圓子還是用一根指頭支撐起自己的身體!而這門課上稍微跟不上一點進度,就會被“姐姐老大”連手帶人扭成各種奇形怪狀的姿勢,等下課松開的時候,不管是阿貴還是其他小孩,都覺得自己連路也不會走了。 上課之余,他們也沒輕松到哪里去! 首先,他們必須每天清洗自己,如果不是清洗自己的水都得他們自己去提的話,听上去倒也沒那麼壞,其次,他們的衣服也得每天洗,他們還得自己修指甲!廁所,哦,他們現在有了一個廁所,“姐姐老大”對此沒有半點通融,不過阿貴也沒記得她通融過別的什麼,所以“姐姐老大”在這方面的要求沒有給他特別深的印象。 他們現在還得自己學做飯! “姐姐老大”監督他們扛回各種可以升火的東西,把它們劈成細細的小木條,寬窄長短劃一得跟尺子一樣,然後是洗菜、淘米、煎魚,各種活兒都有她規定的範式,如果不按著她要求的來——恩,“姐姐老大”第一不講道理,第二不講通融,拳頭和皮鞭都是管夠!天曉得她為什麼對阿貴們的飯菜要求這麼高,她自己又不吃! 飯後,他們得“溫習”他們這天的“功課”,然後是按摩時間,不設法松弛一下的話他們明天是不能繼續上課的,他們睡覺的時候身上還會被插上幾根縫衣針,“姐姐老大”說有助于打通他們的什麼筋脈,阿貴們覺得有助于釘住他們不讓逃跑——就跟傳說中的釘小人一樣…… 第六章 新氣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喲,是阿貴啊。”從前,平腳巷的住戶們一旦看到瘌痢頭阿貴的影子,立即會將自己的黑面饃和小孩都藏到可靠的地方,現在他們卻心平氣和地站在門口,拿著饃跟阿貴打招呼,放任娃娃們在不遠處玩鬧,就好像阿貴是個很平常的鄰居似的。確實,他現在的眼楮和手腳都比從前規矩得多,驢子尾巴上的毛,他不想著設法揪一下,剃頭匠的布,他也不想著偷一塊走,他甚至站住了,跟他們一起談起天來︰“仙官沒有露面嗎?不,那一日我沒有去碼頭……我這次是要去做生意。” 跟雙河縣城其他地方一樣,平腳巷的住戶們照例是不把小孩子當作談話的對象,但是阿貴們是個例外,他們的衣服洗得干干淨淨,不十分破爛,眼楮定定地看著他們,又會講出一些“天色不好,到晚怕是有大風”的有道理的話來,所以他們不知不覺中給予了他們和成人談話的特權,把他們整日做生意、賣苦力時候听到的話又倒給阿貴們听了。 和鄰居們道完“好”後,阿貴走到了街上,走了一里多路,街道還是那種鵝卵石的街道,但是街道的兩旁都是熱鬧的鋪面了,一家連著一家都是高低錯落的瓦房,雕花木格子的門窗,顯出一種整齊的氣派來,店鋪中最多的是食鋪和酒肆,它們的生意都很好,各種蒸煮食物的香氣彌漫,不時就能看到一個在早市賣完了蔬菜的農民,走進一家店鋪,要上兩碗酒菜,把他這天在城里掙的錢又全部摸出來。街角處是兩層樓的大酒樓,翹角飛檐,刷著鮮紅的油漆,幾盞紅燈懸掛在檐下,門口扎著彩樓,碼頭上下來的客商,常常在這里談他們的生意,不時還能看到一個伙計提著籠盒出門送外賣——縣城里一般的人家,遇到有貴客上門的時候,也會預先到大酒樓里定上兩碟有名的菜肴,讓伙計送到家里。 若是放在過去,這景象足夠阿貴站在任何一家店鋪門口看上很久,夢想自己也能像那些有錢的客商、官人一樣,前呼後擁地坐進店鋪里,讓伙計們流水般給他送上菜肴,可惜他的肚子和店里的伙計都不會容忍他看那麼久,他曾想過,要是禿頭老四不管他,店里的伙計也不管他,他可以站在酒樓門口一天,興許哪個豪闊的客商還會賞他點殘羹剩飯呢!然而,他也知道那是做夢,別的不說,這條富庶的大街連同這個豪華的酒樓,不管他們真正的主人是誰,在雙河縣的地下世界里,其主權是確切無疑地屬于丐幫的!丐幫,縣城里的第一大幫派,可不是平腳巷的禿頭老四,或者什麼瘌痢頭阿貴惹得起的!別看他們破衣爛衫滿身惡瘡,可是就連一些衙門里的官吏,都不敢真正地惹到他們!平腳巷的孩子們,有時都會繪聲繪色地傳說,某家惹到了一名乞丐,他的孩子數日後不翼而飛的故事,至于什麼店鋪沒有答應丐幫的要求,被一群乞丐佔據了店面的故事,那就更多了。 大酒樓的門口,就長年坐著兩名捉虱子的乞丐,根據可靠的消息,他們壟斷酒樓的乞討權,以及酒樓里所有的殘湯剩水,是絕不容許什麼平腳巷的小偷到這里分享好處的!即使如此,阿貴但凡有機會經過大酒樓門口,還是會失神地朝酒樓里張望,直到守在酒樓門口的兩個乞丐目露凶光,他才匆忙逃走,幸而這種路過的機會並不多,他還沒有挨過那兩個乞丐的揍。 而這次,他對富麗的酒樓看也不看,徑直走到旁邊一家掛著葫蘆的小鋪子里面,這家鋪子的門面很小,旁邊的人一不小心就會錯過它,它的門上只殘留了很少的一點油漆,勤勞的女當家人把門扇都擦出了原來的木紋,在干淨整潔之余也不免顯露出了生意的蕭條。 鋪子里面充盈著一股奇異的芳香,古舊的櫃台後面是佔據了一面牆的抽屜,這是一間藥鋪,一個白胡子老頭坐在櫃台後面,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塊像是半透明的白色石頭似的東西。 “掌櫃的,生意興隆啊!”他攏著手,照“姐姐老大”教給他的話問候道。 “不敢,不敢。”那個白胡子老頭竟也跟像對待一個成年人似的跟他講話︰“上次的藥,你那里還有多少?我都按你上次說的數目收。” “還有十包。”他從提籃里拿出十個包好的小紙包,然後又拿出兩個很小的小瓶子︰“這是治療眼楮的藥,專治爛眼,用的時候,用過火的針鼻挑一點,抹在眼瞼上,價錢——跟傷藥是一樣的。” 白胡子老頭正隨手拆開一包,听到這話,抓起瓶子仔細地審視了一下︰“當真麼……常有人問我要治療爛眼的藥呢……你要是有,我要比治傷的更多一倍。” “我們平腳幫,也常有人害爛眼的病,都虧了這藥的效力。”阿貴非常自信地說,他上次賣的傷藥,可都是在他們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實踐過的,這眼藥只在平腳幫的兩個小孩身上試驗過,但是他們都親眼見證了它的力量︰“這一瓶是送給掌櫃試驗的,跟上次一樣,等有了證驗……” “阿貴小兄弟說的,一定不會有錯的。”有著白胡子的掌櫃,稱呼阿貴是“小兄弟”,並且除了上次的藥錢以外,又拿出五個厚重的好錢,放在阿貴的手里,讓他“買點果子吃”,阿貴照了“姐姐老大”的吩咐,謝了掌櫃的好處,都收了下來,他沒有拿這次的藥錢,因為雙河縣的買賣,就是挑擔的小販也常有賒賬的,像這樣一間坐地的藥鋪,他們並不怕他卷款而逃,要得生意的規模進一步擴大以後,才會談到定金的事兒。 收了賬以後,阿貴往回走了半里地,拐進一條小巷,然後猛地回過身來,一點也不意外地看到身後跟著的人目中的凶光。 第七章 從業余到職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阿貴十分肯定有人在他走進藥鋪之前就盯上了他,好吧,作為縣城地下世界的一份子,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麼地肥羊︰一個衣服和頭臉都干干淨淨的小孩子,提著一個有分量的籃子,一個人孤身走在大街上,別說什麼有心人,就連他自己,在從前看到這麼個對象,也是要設法湊上去撞他一下子,把籃子里的貨顛出幾包,撿了就跑的!即使大街是丐幫的地盤,但是他們也會很樂意地看到有人替他們做了這個工作,然後一擁而上把灑落的其他東西都“撿”走的,把全副家當變賣了到縣城里踫運氣的農夫,因為不夠小心的緣故,一兩次就一貧如洗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著,阿貴對這些再清楚不過了。 所以,他在大街上行走的時候,一直提防著別人對他來這麼一手——這很容易,他幾乎都可以數出背後有幾雙不懷好意的眼楮,街角旁坐著的那兩個乞丐打著的手勢,路邊閑漢看似不經意的一瞥,一個眼楮好像全在看天的C猴兒,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小酒店冒出來的挽著個婦人的混混,他們的獵物是他還是不是他,全看他把籃子抓得緊不緊,有沒有注意到任何不利于他和他籃子的風向。而當背後的人跟得太近的時候,他就走進了小巷,然後來了個猛回頭︰“你做什麼!”他喊道。 跟著他的是個麻臉,阿貴知道不是最初跟上他的那個人,麻臉的手上還留著農活的痕跡,也許搶奪一個小孩的籃子是幫派給予他的第一次考驗,在阿貴看破他的行藏後,這個蠢人沒有聰明地退卻,相反地,大概是以為自己憑借成年人的氣力無論如何都能制得住一個小孩子吧,他通紅了一張臉,毫無章法地揮舞著手臂,目標是阿貴還是籃子,恐怕連他自己都沒辦法確定。 王八拳是很難見招拆招的,但是和傳說中的劍勢不一樣,阿貴根本不用破他的拳法,被“姐姐老大”教訓過後,麻臉的動作在他眼里比蝸牛還要遲緩,看得他簡直要笑出來,這也叫做揍人嗎?他身形一晃,躲過麻臉的攻勢,麻臉再要揍他,就必須得轉過身來——阿貴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他順勢一帶一劈一踢,麻臉整個身體就失去了平衡,和地面來了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 巷口的人听到了麻臉的哀嚎,吃驚地探出了腦袋,想知道這次理應是萬無一失的搶奪出了什麼岔子,不過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巷子里除了趴在地上的麻臉再也沒有別人——阿貴已經飛身躍上了小巷旁邊的牆頭,順著牆一口氣跑到了小巷的那頭。啊,這里也有看守場子的人,阿貴認得出,大概是預備攔住跑得快的肥羊的,這麼大的陣仗,看起來這個巷子的確如他所想很適合用來做這種事情。不過,這對他構不成什麼妨礙,他看到旁邊有一戶人家晾著衣服,就輕輕一躍,落到了晾衣繩上,然後張開雙手,快速地沖刺幾步,跳到了另外一個牆頭上,再從一個毫不受人注目的角落上爬下去,裝作只是爬過一道牆而已…… “都是些垃圾中的戰斗機。”確認自己脫離險境後,阿貴小小聲地學著“姐姐老大”的樣子哼了一聲,他倒沒想過要說什麼“姐姐老大比你們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我和她談笑風生”,好吧,他在“姐姐老大”面前也是個“垃圾中的戰斗機”,所以一有機會,他就毫不猶豫地把這個稱號給倒在了手下敗將們的頭上,何況他們確實當得起這個稱號! 阿貴現在可以肯定,不管是麻臉,還是麻臉背後指使他的人,都像禿頭老四一樣,沒有經過起碼的戰斗訓練,他們所憑借的是人多勢眾而不是技藝和訓練,他們在跟蹤他的時候不懂得收斂腳步和呼吸,在看到巷子里面沒有人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想到要往兩邊的牆和屋頂看上一看,粗疏如此,“姐姐老大”手下最笨的小弟都不會這樣!而他們還能在大街一帶作惡……阿貴忽然有了回頭和他們較量一下看看誰高誰低的沖動,但是“姐姐老大”的命令毋庸置疑,經過實戰後,她在此時的阿貴心目中已經比整個丐幫加起來還可怕了,阿貴很快地打消了那個沖動。 他很順利地走回了平腳巷,在門上敲了三下以後,謹慎地將門推開一條小縫,側身鑽了進去——門上放著一個盛滿水的水桶,是“姐姐老大”的最新功課︰簡易陷阱布置。 接下來他又躲過院子里攔著的幾條細線,這些線有的用泥土涂過,有的干脆埋在土里,有的正好攔在他頭頂的位置,每一根線都連著一個鈴鐺或者其他的報警裝置,他在听過“姐姐老大”教他們如何彎曲一根有彈性的木頭,在另外一頭系上插滿了仙人球的沙袋以後就在心里下了決心一定要學好這門課——他真的不想再跟仙人球、仙人掌或者它們的親戚來什麼面對面了! 當他終于走過危機重重的院子,站在屋門口舒了一口氣的時候…… 明明在他出去的時候地上還沒有坑的! 當然,他知道誰該為此負責,不是屋里那兩個累得趴在地上吐舌頭的小家伙,雖然確實是他們趁著他出門的這半天挖出來的坑,坑口翻板上的偽裝也是他們做的︰“只差一點哎!”“好險趕上了!” 好吧,下次回“家”,他會更謹慎一點的,在開始陷阱相關課程之後,禿頭老四曾經的家已經變成了比縣城里的某些陰暗小巷更危險的地方了,他站在︰“老大呢?” “她和阿榮出去了!” “哦。”阿貴有點兒失落,也有點兒慶幸,他將從藥鋪老板那里得來的錢(包括給他買果子的五個錢)都放在了屋里的小桌上,那都是些好錢,銅色很好,肉很厚,會討價還價的人能把這樣的兩個錢當作三個錢用,但是不管是阿貴還是其他孩子都不再向那些錢望一眼,那是“平腳幫”的錢,在“姐姐老大”分配它們以前,誰敢伸手,結果絕不是普普通通地挨一頓這麼簡單。 “她叫我們再練一遍這個。”一個率先恢復過來的小孩子舉起一個銅錢,這是一個很差的壞錢,又小又薄,邊緣被割過不止一回,店鋪的伙計是不願意收這種錢的,然而它也有它的用處,涂黑以後,一個孩子就用它和兩個杯子演練起了一個普通的戲法,另外兩個孩子要分辨出,錢被藏在哪個杯子下面,這是手速和眼力的較量…… 第八章 開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和阿榮走進了一條小巷,這里半條巷子都是銅鐵鋪子,前面是店鋪,後面是作坊,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整座縣城大約沒有比這里更喧囂的地方了,他們沒有多看就走進了一間鋪子。 這家鋪子的主人除了打造一些菜刀、鐮刀之外,偶爾也打造一些真正的上等貨,在上面刻上別人的名號,配上一把古舊的刀鞘,然後賣給城里某個慧眼識珠的富戶,不過只要銀子給的夠,他也不介意賺點小錢,比如依照圖紙打造兩把小刀,刀子的樣式有些特別,和他以前打過的匕首小刀都不一樣,幸而給圖紙的人做了耐心又充分的說明,還指著他店里做樣品的刀具一一說出了他在鋼鐵里面都摻雜了些什麼,所以他這次的買賣做得非常公平,不僅在刀身上用了好鋼,而且深入刀柄的看不見的部位也做得很結實,又給配好了贈送的刀鞘。 華林用兩指夾著小刀撫摸了一下,點了點頭,把剩下的余款付了,這是他在城里能找到的第二家最好的打鐵鋪子,在使用了一些談判方面的技巧和展露了一些金屬相關的知識以後,總算得到了一個不錯的結果。他本來還想給自己幾個僅有的下屬都定制些武器,通用的武器不適合這些孩子的身高體重,必須特制,但是他的金庫快見底了。 一個再小的組織都是很花錢的,何況華林不想要像原來的平腳幫那樣的濫竽充數的組織,他們……華林真是找不出什麼詞語來形容一個天黑以後會看不見東西的黑幫!他們甚至帶著恐懼的表情告訴他,縣城里面的乞丐都是有勢力範圍的所以他們都不是乞丐!呃,應該說他們都沒有資格就職乞丐! 禿頭老四靠著這幾個小孩到處偷摸個三瓜倆棗地混個肚飽,倒是不花錢,但是他甚至把伸出平腳巷都看作一種奢望,華林自然不會學習他的榜樣。瘌痢頭阿貴等人距離他理想的手下差距不得不說隔了七十個世界,可是他的選擇不多︰在嘉羅世界,願意跪倒在他面前的職業者要多少有多少,然而在這個世界,雞鳴村的趙小六已經清楚明白地以身作則地告訴他,即使一個感知不錯的成年人也會有可以輕易打倒他搶奪寶物的錯覺。因此,在瘌痢頭阿貴瞄上他的時候,他也瞄上了一個可以輕松對付的未來屬下……然後就把整個平腳幫連人帶地皮都收歸己有了,禿頭老四?禿頭老四沒有任何意見,不信可以問他本人。 阿貴等人的水平誠然是想象不到的爛,但是他坐甜瓜車看到的閑漢無賴們和阿貴的差別也就在年齡和體格上了,論基礎點數,搞不好還不如阿貴,所以他暫時也沒有另換下屬的打算,再說,小孩子的一個好處就是尚未定型,強化的可能性比成年人大得多。 就拿小魔鬼丹步雷斯說吧,華林知道它的外表之所以還保留著孩童的相貌,不是它的力量不足以轉化成大魔鬼,而是它使用了一些魔法讓自己保持著未成年的姿態以獲得更大的成長空間——類似人類早熟的話身高就不如正常發育者,發育越晚,個子高的可能性就越大。特別是許多盜賊需要的身體柔韌度方面,更是孩童的訓練結果明顯勝過成年人。 于是,他首先給予了這些暫時的下屬以清潔和其他工作,一邊磨掉他們在禿頭老四手下養成的種種惡習,一邊鍛煉他們的筋骨和技藝,方法嘛,反正不是好好地談心。 用青蛙跳加強他們的下肢力量,用走平衡木訓練他們的平衡性和敏捷,用提水、劈木柴增強他們的手臂力量,用其他繁瑣的家務訓練他們的服從性(買熟食太貴,華林也不想給他們做飯),華林回憶著從前受過的一些訓練,結合這個世界的情況給他們編排各種課程……從某方面說,阿貴們的學習非常奢侈,因為嘉羅世界沒有哪個盜賊雇佣得起一個高階巫師來做入門學徒的訓練! 成效和花費幾乎是一樣明顯,在適宜的飲食、練習和輔助治療以後,他們當中最好的兩個已經能在軟繩上飛奔,其他人走牆頂也不會掉下來了,到了這一步,華林才開始有計劃地放他們出平腳巷,既收集情報、金錢也是對周圍勢力的一個試探。 他有訓練他們一些盜竊的技巧,但是不打算用這個作為主要的收入來源,他的最終目的是攀上仙路,不是制霸雙河縣的地下社會! 經過初步的打探,他得知了一些阿貴們以前從不關心的信息,比如貨郎們從雞鳴村等地收來的破布會被賣到城西的紙匠街去,收來的雞毛會賣到沿路的下等旅館,收來的頭發則供給一些要貼補家用的婦人編成假發髻,再由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或者賣到下游的其他縣城去。城里的婦女們,會買上一頂假發髻,預先編好復雜的發型,將首飾都插在上面,需要見客的時候,直接往頭上一扣就行,到晚脫下,不必戴著沉重的發髻睡覺,非常方便。也有一些頭發會被賣到城里的藥鋪,作為制藥的原料。城里有十二家藥鋪,數大酒樓對面的那家買賣最為興旺,田懷仁只懂得田土上面的事,阿榮卻從平腳巷的剃頭師傅那里打探到,那家藥鋪從掌櫃到小伙計,雇佣了足足三十個人,可見它的生意規模! 再加上華林是植物系出身的巫師,很自然地,他把賺錢的門路盯在了制藥上。 第九章 制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藥鋪的生意和其他店鋪都不一樣,就拿餅鋪來說吧,有個十來個品種就算是花樣繁多了,普通的不過五六種而已,飯莊的花樣要多一些,也多得有限,就是縣里第一的酒樓,各種菜蔬、魚鮮、酒水、冷熱菜並點心,能做的花樣也就一百多種,有些小飯鋪甚至主營是茶水點心,客人要吃熱菜還得自己帶原料上門,店鋪只管加工。而藥鋪若是只有一兩百種藥品,差不多就是關張的階段了,所以藥鋪的一個特色就是櫃台後總有一個設著很多抽屜的大櫃子,每個抽斗放置一種藥品,抽斗越多,備貨就越齊全,藥鋪的規模也就越大,本錢也就越雄厚,顧客也就越愛去,畢竟和吃食不一樣,一個餅人人可吃,至多不對口味,充饑是毫無問題的,一張藥方要是拿不到對應的藥材,以其他的充數,治不了病還是小事,藥不對癥,耽誤病情問題可就大了。 本來大酒樓旁邊的這家藥鋪經營了幾代,生意還挺不錯,算得是雙河縣的一家老鋪,可惜對面的大藥鋪開張之後,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是州里下來的分店,據說和茂家有些干系,不僅規模大、本錢厚、備貨多,據說還從茂家得著幾張有名的古方,制作的幾樣成藥都頗有效驗,不但雙河縣里馳名,連附近的幾個縣都有不少客商來采買,其他只做本縣生意的藥鋪,哪里競爭得過,眼見著都一日比一日蕭條了。 華林打探到這些消息以後,就派阿榮出面,采買了大藥鋪里賣得最好的兩樣成藥,開始逆向工程……也就是所謂的盜版。 這兩樣藥其中一樣是專治跌打損傷的傷藥,不得不說大藥鋪的主人非常有經商頭腦,他把這傷藥分成了普通大路版和尊貴豪享VIP版(正式名稱叫特別加料版),前者賣給那些經常會有磕踫的苦力、農夫之類,價廉物美,後者鄭重地添加了珍珠、琥珀等一听名字就很高級實際沒有卵用的配料,再包上薄薄一層金箔,翻個十倍價格賣給如田三虎之類腰間有錢的習武之人,讓他們光是看見這豪華的包裝和昂貴的價格就自動血流加速,腎上腺素狂飆,從某種方面上來說看到就好得快了……不用說,華林其實很想仿冒尊貴豪享VIP版賺大錢,問題是,有錢的客戶要找也會找有名的醫生,現在有正版的在,誰會要你的盜版呢?何況,那些昂貴卻沒卵用的配料,他還真的買不起,用別的法子弄吧,雙河縣既不產琥珀也不產珍珠,全都是大藥鋪有專門的人從州里采購過來的,冒出第二家來,人家短了貨一查便查到你頭上了! 于是他把第一炮放在了制作普通版的傷藥上,並且選擇了經營情況最不好的一家藥鋪代為經銷他的藥品——但凡經營情況好點的藥鋪,哪個不自己做藥,享受整個環節的利潤,誰願意代別人銷售來路不明的藥物呢? 阿貴和掌櫃談妥了代銷的事情後,華林又派阿榮去碼頭散布某家有比大藥鋪效果更好、售價更廉的藥物的風聲,等第一批人嘗試過以後……恩,這些人有個好處,就是人多嘴雜,又貪便宜。 效果嘛,當然是好的,華林在破解了傷藥的配方以後,完全去除了原版用來偽裝的幾味藥草,把真正有效果的分量加重,又在阿貴等人身上試驗過,效果很好……其實,他選擇傷藥的一個緣故,就是不缺試驗品,他不能天天讓阿貴他們拉肚子測試止瀉藥,但反正……阿貴們除了拳頭和鞭子,能听懂的話不多,在初步訓練當中他有充足的試驗對象。 他選擇的第二樣藥物,則要高端得多,也是他真正準備的主打產品,眼藥。 雙河縣一帶得爛眼病的人極多,人一旦眼爛了,接下來就是瞎,一瞎,別說下地干活,就是女人也賣不出價錢,誰要一個連火都升不了的老婆呢?不像跌打的傷藥,窮苦人舍不得花錢的,只要熬一熬,自然就能長好,連腿瘸了,也能一拐一拐地干活,為此耽誤的人不少,而爛眼病一生,就是家里女人得了,也有些人肯咬牙掏錢,怕把一個能做活的婆娘給耽誤成了瞎子,所以眼藥的銷路比傷藥的更好,又有著一樣,眼藥的分量比傷藥少得多,即使在總價一樣的情況下,眼藥的原料成本都比傷藥要少,因此通販的眼藥里都使上了珍珠麝香等物,銷量依舊很好。 華林在這方面可沒打算繼續盜版了,因為主要原料他根本弄不到,所以他用來制作的眼藥是自己的配方,配方很簡單︰一點點薄荷,給人以清涼之感,更少的一點點方解石,起收斂創口之用,以及最主要的功效成分,硼砂。 恩,就是餅鋪飯莊里用來做油條的那個硼砂。 除了能讓油條更美味以外,它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特性︰殺菌。 用這個配方制作出來的眼藥,不用說,效果杠杠地,不出三天,“平腳幫”兩個得爛眼病的小孩的病情就大為好轉,再無瞎眼之虞,幸而他們都生而無知,不曉得什麼是人權,不但不對“姐姐老大”拿他們做人體實驗的行為說三道四,還感激不已,其中一人更提出要讓自己親生的老娘也做一回人體試驗品,讓華林吃驚得差點沒摔一跟頭。 “你還有老娘?”他一直以為這幾個小孩都是孤兒,不,他們都有各自的父母,只是家里孩子眾多,樂得少一個人回家吃飯而已……一般這種人家,好一點的設法托人拜師做學徒,學徒是很苦的,火燒水淹,師傅失手打死,一概不負責任,一年到頭,師傅最多給幾個剃頭錢,還不給教本事,學徒期滿,又要做三年廉價的幫工,然而,要拜師,還需要四色禮物,店鋪作保,為什麼?因為師傅包學徒的食宿,等于是代父母出錢養活孩子,所以即使有這種苛刻的條件,窮人家還是爭先恐後地送稍微機靈一點的孩子當學徒,畢竟省了一份飯錢,孩子將來一旦靠勤勉殷勤討得師傅歡心,學到了師傅的手藝,以後就可以憑著手藝吃飯了,也算提升了一個階層。而家境人脈所限不能學徒的,只有兩條路走,一是苦力,二是幫派,更差一點的就如阿貴之流,孩子實在太多,家里連養活他們到學徒年紀的吃食都沒有,只得放縱他們自己到外面找食了。 第十章 新身份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平腳幫小孩的極力推薦之下,華林不得不把他們其中之一的老娘也添加到了試藥人員的名單上,為他研制的藥品增添了唯一一個成年人的實驗數據,好在他這眼藥的成本著實廉價,倒也不在乎多費上這一份,不過在他得知了這幾個小孩都各自有著家庭以後,原來的計劃就略微做了一點調整。 “唉。”芳杏堂的主人長嘆了一口氣,這幾日,他家的生意趕得上以前半個月的,但是他起初的興奮已經被沖淡了,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愧對先祖的感嘆。他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藥鋪興旺的樣子,那時候鋪子里雇著兩個伙計,城外還有一大片藥園,種植著一些常用的藥草,種子灑下去,一百二百斤地收獲,一兩五錢地賣給人家。雖然縣城里買得起藥的人不多,但是自家自種自賣,利潤可觀,遇到好的年頭,一年下來,淨賺二三百銀錢不在話下,與城里幾個大戶都聯得有親,家里有僕有婢,算得城里一戶殷實人家。可是自打對面的金函堂分店開起來,一切就都變了! 金函堂一到雙河縣,就在最熱鬧的大酒樓對面買下了五開間的鋪面,一個黑漆金字的招牌,高高掛將起來,連縣官都到場恭賀。當時便有謠言傳出來,指金函堂是州里某家的產業,當時他不以為然,覺得金函堂所佔不過是本錢雄厚,不比他家自有藥園,成本低廉,又是百年老店,先低調經營幾年,等姓茂的縣官走了,下一個姓茂的再上來最快也得八九年後,金函堂的人影也會不見的!豈知金函堂用專船從總店運來各種有名藥材產地的好藥,又制出幾種頗有效驗的成藥,經姓茂的縣官推薦縣里一眾大戶試用之下,紛紛以金函堂做了正宗,絕了他家生意的門路。從此,芳杏堂只得做些下里巴人的生意,那些窮漢人多病多,能于兩餐之外摸得出錢來買藥的卻少得可憐,又不會買滋補厚藥,城外的藥園荒廢了一多半,兩個伙計也走了,勉強支撐到年前,已經做了徹底關門的主意! “只是可憐了我那一對孫兒女!”他那時候這樣想著,僕婢伙計辭的辭走的走,如今,他的孫兒在後院挽著袖子碾藥,孫女在廚房里煎豆腐,唉,現下煎豆腐在他家也算有滋味的了!等藥鋪真的關了門,他家還能吃得上煎豆腐麼?他家在城外的田地,做藥園是很大了,拿來種別的就不夠大,況且,土質只適宜種藥,不適宜種菜啊!若是別家奪了他的生意,他還可能設法出脫藥園,可金函堂並不要本地的藥草…… 正是在這樣一種心情之下,他收下了阿貴托他代銷的傷藥,往日,即使是賒銷,他也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來路不明的生意的!一旦藥出了狀況,他到哪里去找那個沒名沒姓沒鋪保的阿貴去?可是,反正藥鋪都要關門了,萬一這藥真的如阿貴所說,比金函堂的成藥更好呢? 比金函堂的成藥更好……這幾乎是個魔咒了。 結果,還真是比金函堂的藥好。 接著送來的眼藥,更是出現了金函堂的眼藥都遠遠不及的效力,連著幾日,都有人聞名來尋他要這眼藥,甚至有人開出了五銀錢的高價求藥!也無怪他在此時長嘆,要是他能制出有這樣效力的眼藥,何愁什麼金函堂!甚至,把藥賣到金函堂的總部,州城里去…… “阿貴小兄弟,”他猶豫著說︰“那眼藥,能不能再多給一點兒?代銷的費用我們再商量一下……”他知道芳杏堂的經濟情況十分窘迫,買米都很久買不起整石的了,每次孫兒都要頂著旁人的笑話去零散地買米,這一點點的代銷費用對他家的開銷不無小補,可是,繼續不給折扣的話,說不定已經闖出了名頭的平腳幫會轉投財大氣粗的金函堂。 “掌櫃,眼藥的話,不是不能談,只是……” “只是什麼?” 芳杏堂的主人听到了他這輩子听到的最古怪的一個主意,但是,一個月提供一千瓶眼藥的條件,使得他沒有多猶豫就答應了下來,他的機會實在是不多了!而且,事後,阿貴也沒有難為他,不僅第一批的一百瓶眼藥很快就送到了,而且隨著這一百瓶眼藥到來的女孩,也讓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一個干干淨淨、端端正正、眼簾低垂的小女孩,旁邊跟著她的娘,還有一個做鋪保的伙計。 就是他親自去收學徒,還能比這收得更正規嗎?當然,要是他自己去收徒的話,他是決不會收一個女孩子當學徒的就是了! “華靈,”他把名字寫到了本戶的名牌上,然後又在旁邊寫上了“學徒”兩字。 第十一章 學徒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芳杏堂衰敗以後,原先給伙計僕人住的房間空出了好幾間,所以華靈作為學徒也得到了一個單間,放好包裹以後,芳杏堂的主人就將一個薄薄的小簿子推到了她的面前︰“先把這本簿子的前五頁背完了,我再教你。” 他並不打算真的收這個女孩子做學徒,看在對方相當于交了錢的份上,他也不好教對方像普通學徒那樣做洗衣做飯等雜事——不管學徒本身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他們當中照樣也分了好幾種階級,像阿榮、阿貴所熟悉的那種要簽訂“三不管”(火燒死、水淹死,師傅失手打死概不負責)協議的普通學徒,和“華靈”現在充當的交費學徒,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普通學徒除非運氣很好被師傅認可天資,否則都得給師傅做三年白工,不僅要包下工作場所的清潔、替師傅跑腿,為師傅一家燒飯洗衣看小孩都是很尋常的事情,挨打更是家常便飯,三年學徒期間幾乎學不到什麼手藝。而交費學徒則最多只做工作場所的清潔等雜事,第一天就可以開始學到手藝,挨打的話,也是做錯了事,才能由師傅象征性地打兩下,他們比起普通學徒來,其實更接近那些私塾里的學生。 當然,事情總是有利有弊的,繳費學徒雖然能夠從第一天開始就學到本事,不必像普通學徒那樣要先替師傅做三年免費勞役,但是,師傅也極少把真正看家的本領,傳授給他們。師傅的真本領,除了傳授給自己的子佷外,只會教授給最殷勤、最能干的學徒,獲得了師傅真傳的弟子,有時候甚至比親生的兒子更得師傅的器重,而家境相對優越的繳費學徒,是很難像繳費學徒那樣對待師傅那麼任勞任怨的,也就很難得到師傅的真傳。 芳杏堂的主人,一開始就根本沒想過要教給華靈什麼“真東西”,當然什麼也不教的話,平腳幫那里也是交待不過去的,所以,他打算難為一下子這個新學徒,等對方承認天分不夠以後,用切藥等雜事慢慢地糊弄她,盡量延長她的學徒期限——教還是要教她一部分的,只不過教的時間會比教他自己的孫子的時間花得多得多,芳杏堂的主人認為,這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女孩子本來就不適合當學徒嘛。 別看就是這麼一本入門的簿子,他連他自己的孫女都沒有給看過!現在給華靈看了,已經是很對得起平腳幫的那些眼藥了! 華靈拿到簿子,放在手里翻了一翻,二十幾頁的泛黃紙張,全是手寫,有圖有字,記載了四五十種最通用的藥草,翻完最後一頁後,他對正顫巍巍走開的芳杏堂主人問道︰“我已經背完了,可以開始教了嗎?” “……”芳杏堂的主人覺得自己一定是出現了幻听。 應該是這個女孩子已經在別的什麼地方學過了吧!聯想到平腳幫送來的成藥,這也不是不可能的,芳杏堂的主人很快恢復了神智,他告誡這個年幼的學徒︰“你既是背會了,我就考考你看。” 他隨手拉出了幾個抽屜︰“把這些藥物的名字都報給我听。” 華靈一一都報了出來,沒有錯誤一點,這也不奇怪,肯定是她預先學過了——芳杏堂的主人盡量不去想自己的孫子學到這個程度的時候年紀肯定比華靈大多了這一點,他想了一下,考道︰“這些藥,你分別抓五錢給我看。” “五錢?” “這是每一個學徒都要會的本事,”芳杏堂的主人說︰“櫃台上有秤不假,但是知道藥材的分量,一抓八九不離十,才是藥鋪伙計的基本功,一張方子十來種藥,哪容得你慢慢地來回秤呢?每樣抓五錢,只是開始,你要看過方子,立即記在心里,照數抓全才行。”每種藥材的輕重不一,這項本事練起來可比其他行當的一把抓難多了,而且,他還可以看出這個女孩子究竟學了多少。 華靈點了一下頭,伸出手去。 “你還會做煎豆腐?”後廚里的玉桂訝道,華靈把自己的“弟弟”阿興也帶到芳杏堂暫住幾日,阿興就是那個和老娘一起得了爛眼的小孩,被治好後暫時住在芳杏堂充當“老大”的便宜弟弟,一是可以替他做各種雜事,二是可以在他學徒期間充當遙控平腳幫的眼線,華林可不希望自己到芳杏堂的期間,平腳幫又退化回以前的樣子。因為他年齡比阿貴更小,又有鋪保,所以連芳杏堂主人的孫女玉桂都能和他單獨相處,比如一起在廚房煮飯。 阿興听了點點頭,他不懂玉桂驚訝什麼,幫里的每個小孩子都會做啊!他熟練地將剛買來的整塊豆腐倒在案板上,用剛提來的井水洗了廚刀,左右手輪流沖水洗過,一手持刀,一手指關節輕觸刀側,刀快、手穩,不多時,將整塊豆腐切成許多大小一致的棋子小方塊,又取帶來的量杯、量勺量了油鹽,升起火來,不一會兒,將豆腐煎好,隨手一揮,給每塊豆腐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淋上一點蔥花,看得玉桂目瞪口呆︰“煎豆腐還能這麼做?” “煎豆腐不是這麼做的嗎?”阿興反問道。 “呃……”玉桂又問道︰“你還會做什麼?” “煎魚、燒肉,”阿興想了一下︰“老大也帶著我們腌咸菜。” 一個從上到下會煎豆腐、煎魚、燒肉並腌咸菜的幫會……玉桂簡直無法想象,這究竟是幫會,還是偽裝成幫會的廚房?她不是嬌養在深閨的小姐,家道中落後,玉桂幾乎負擔起了全部的家務,可是她的刀工完全不能和眼前的小孩相比,這讓她開始懷疑人生了。 第十二章 更多的偽裝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一天,在芳杏堂中懷疑人生的,絕不止玉桂一人,她的哥哥越來越壓抑不住自己的驚呼了,新來的女學徒,抓藥的分量就像老師傅一樣準確無誤! “華靈,如果你是個男孩子就好了。”芳杏堂的主人放棄似的嘆息了一聲,他已經不再想這個女孩子是否以前有學過了,因為他都做不到這麼準!以這個女孩子的年齡而論,她在藥材一道上差不多是個真正的天才,芳杏堂的主人甚至隱隱地有懷疑她和平腳幫提供的那兩種成藥是否有關,可惜——可惜她是個女孩子!否則的話,光是她顯露的這一手抓藥的功夫,到金函堂做個伙計一點都不難!又何必屈尊花錢到他這個面臨倒閉的芳杏堂學徒呢? 可惜她是個女孩子!就算有這麼一手抓藥的功夫,金函堂也不會要個女孩子當伙計!真不知道她費心學這門技藝做什麼,他就沒想過讓玉桂學啊! 華林不置可否,他現在的出身的確對他極為不利,雞鳴村的王招娣說是良民吧,其實連賤民都不如,屈身給周大戶做奴僕的田家還能靠著到城里當差翻身,王招娣理論上是個自由人,其實連她的父母都整天琢磨怎麼賣了她,所以一旦離開雞鳴村,他就把王招娣的身份給丟棄不用了。然而,要接近他所知的唯一一個與法術有關的人,雙河縣的新仙官,他又非得要個清白出身不可。 所以,他選擇了目前的道路,先控制一個幫派,再借助幫派開道,洗白上岸。 無論是阿興的姐姐還是芳杏堂的女徒,都是他為自己重新預備的身份,至于芳杏堂主人的嘆息,在他看來不值一提,既然新的仙官是個女人,就說明仙家的規矩和雙河縣的規矩是不一樣的,上層社會有時候會比下層社會更能接受不一樣的東西,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不過不難理解。上層社會有更多的資源“試錯”,他們即使犯了錯,荒廢了學業,觸犯了社會的禁忌,也很少會被逼到沒有退路,下層社會一步踏錯就萬劫不復了。 芳杏堂的主人,就比雞鳴村的父母要來得開明許多,在試過他的才能後,將一本磚頭般厚的書籍,交到了他的手里︰“你且看吧,到底,你也是正經拜了師的,可惜……” “謝謝。”華林說。 雙河縣的規模,還沒有大到大部分人都互相不認識的地步,何況,芳杏堂前些日子售賣的“比金函堂更好的”傷藥及眼藥,已經為它吸引了不少好意與惡意的關注,這天櫃台上出現了一個女學徒的事情,消息很快就不翼而飛,吸引了好些閑人在門口駐足觀看,玉桂的哥哥驅散了幾回,都驅趕不開。 阿興到前面來喊吃飯的時候,都被人群的規模給嚇了一跳。 不過當他看到“姐姐老大”的樣子的時候,他又放下心來,“姐姐老大”安坐櫃台一隅,身邊放著幾本古書,應該是都已經翻過,而且記下來了——阿興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更明了“姐姐老大”的厲害,他們還在平腳巷的時候,“姐姐老大”給他們的一個任務就是收羅舊書,而不管他們帶回來的是什麼雜書,她只要看過一遍,不但能全部記住,而且還能原樣寫一本出來,連字跡都一模一樣,阿興要是有這本事,何愁不發財! 周圍人馬哄哄,“姐姐老大”只管低頭看書(在阿興眼里是看,在其他人眼里是翻),完全不受外界打擾,一派恬然,身處鬧市,猶如深山。 不,應該說周圍再熱鬧,她也當自己是身在猴山,除自己外都是……阿興知道她確實有資格這麼認為。 他明白,其他人可不明白,當時就有兩個人起哄道︰“什麼女徒嘛,我看是裝幌子的。”“就是,她連字也不認,都是亂翻的!” 起初,還是亂喊,等他們叫嚷起來,連街面上不知道此事的人,都被吵得過來看時,女孩翻完手中最後一頁,站起身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寒光一掃,問道︰“師傅,今天這麼多人生病麼?”她的聲音既清且脆,雖不響亮卻猶如在人耳邊一般,吵鬧的眾人全都听見,一時間靜了下來,待反應過來後,為首的一個漢子怒道︰“我哪里有病!” “既然沒病,到藥鋪來作甚?”女孩驚訝道。 “你就不許我家有……”漢子一句話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這是咒自己家人了,罵道︰“你這一家小小藥鋪,有什麼了不起,不許人進麼?” “現在攔在門前不讓人進的是你哎。”女孩一指門口,听到里面吵起來了,外面想擠進來的人更多了,都在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讓我們看看出了什麼事。” “……”漢子又想張口罵人,旁邊一個青年將他攔下,又道︰“掌櫃,都是市井荒唐謠傳,說芳杏堂新收了一個女徒,想芳杏堂幾十年不收徒弟,遑論女徒,想來定然聰明伶俐無比,所以都要見識一下,其實人之才智總是一般,不過是沒有見過女人學藥,等看明白了其實一樣,也就散了。” 他笑意盈盈,顯得一派和氣,可是華林沒有接下他的這番“好意”,而是冷然道︰“若是不一樣呢?” “這……”青年本來想以“散人群”為由,擠兌芳杏堂承認女徒只是噱頭,沒想到這女童竟然要與他劃下道來的樣子,可是,再怎麼看,也只是一個小女娃啊,能有多少本事?他略一沉吟,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其他店鋪,沒有你這般年紀的徒弟,如何比較?” “有本事,不在年齡大小,”女童說道︰“不如到外面比較一番,也省得你們擠得真病人進不來,贏了,我人輸給你,輸了——你金函堂的匾額,與我倒掛三天!” “什麼!”青年大吃一驚,沒想到女童居然識破他的身份,又劃出這種道來,正待回絕,旁邊一群事不關己,看熱鬧不怕事大的閑人卻忙不迭地起哄叫好︰“好好好!” “諒你們也不敢接。”女童哼了一聲。 如果說什麼最能讓男人失去理智,女人的輕蔑絕對是其中之一…… 第十三章 小試牛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大酒樓前的這條大街,今天比過年前的集市日子還要熱鬧,連高高坐在酒店二樓的貴客們,都紛紛挪動了座位,擠到窗邊來看。 但是,他們的位置雖然優越,究竟離芳杏堂女學徒的位置太遠,只听到下面一陣陣“哇!哇!”的叫聲,卻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撓得心里怪癢癢的,倘若不是看到周圍還有許多人擠不到圈子里,踮著腳拼命看也看不到什麼,又有人爬在旁邊樹上、屋頂上看的話,早就下去看個清楚了。 過了一會兒,就有個機靈的酒樓伙計奔了上來,雙手合得緊緊的,等其他人湊近了,才攤開雙手給他們看。 “哇!哇!”等他們看清楚了以後,連這些見多識廣的客商大戶,也都紛紛發出驚嘆——伙計手中薄薄兩片不知道是什麼藥材,竟然被切得薄如蟬翼,不!應該說是比蟬翼更薄、更透,若不是上面還帶著一點藥材的淡黃,他們就算瞪大了眼楮看,都看不出伙計手里還有東西存在! “芳杏堂?沒听到過,不過,能切出這樣兩片,也算難得了。”酒樓中一長者笑道,那伙計卻不湊趣,眉飛色舞道︰“芳杏堂的女徒,可不是就切了這兩片,是一次就切出了兩百片,片片如此!” “啊?”這下連那老者也動容道︰“這份刀工,可是難得——听聞青州城有燈影魚膾,片片薄如紙張,可在背後照見燈影,沒想到這小小的雙河縣竟有能比肩的手藝,比傳聞更勝——她花了多少時間切出來的?” “多少時間?”伙計吐舌道︰“您老不知道,她那刀就那麼一動呀,小的們還沒來得及叫數,已經切完,兩百片不多不少,不到一個呼吸!” “啊!”老者手中酒杯一個不穩,濺出數滴,沾染了旁人衣衫,不過此時,沒有人再計較此事,有人道︰“那把她叫上來看看。” 伙計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又匆匆而回,道︰“現在已經無人敢與她比較炮制,正在比較辨識藥材。” “辨藥?好哇,”酒樓里一客說道︰“我這里有兩束……恩,讓她幫我認一下,要是她認得出來,道得出子丑,我就書信一封,薦她去州城逢春堂。”其他人也都頻頻點頭︰“就算認不出,以她剛才那份刀工,就不怕逢春堂不收,一輩子屈在這個縣城,也是可惜。” 他們正議論間,忽然听到下面又是一陣大嘩然,酒樓上眾人不知出了什麼事,個個面面相覷。 還是剛才那個伙計腳快,已經飛奔下樓去打听了,過了一會兒上來,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眾人再三問了,才說出原委。 方才,金函堂拿出幾匣藥材,華林一一辨認出來,不但能分辨出是什麼藥材,放在手里掂量一下,連年份、產地甚至當年雨水多少都說得不差,金函堂一干人已經面無人色,等到倒數第二匣的時候,里面是一支通體碧藍的藥草,從花到根,藍汪汪的甚是好看,街上眾人連芳杏堂的幾人都從來沒看到過,芳杏堂的主人一看,心里一跳︰“金函堂果然本錢雄厚,備貨充足,雙河縣一家分店,竟然連這東西都有!” 他積祖經營藥鋪多年,也只是偶爾听祖輩說過,此物只生長在陽州一座高山之上,背陰之處,本身劇毒無比,周圍常有毒蛇毒蟲伴生,三年才長一片葉子,若不到年份,只是毒藥,但是等到三十年整,掘取出來,便是一味產科聖藥,不管女人怎樣難產,只消將整棵煎湯送下,不消一刻,包管母子平安。可是雙河縣一個邊陲小縣,縱然有這藥,也沒有哪家用得起,應該就是金函堂鎮店之物,他也是今日方才睹得此物真面目,卻沒想到華林一看,攏手道︰“假一抹藍。”竟然連手都不去摸一下。 金函堂眾人還來不及反應,旁邊一人先嚷起來︰“假貨?不可能吧!你不會看錯了吧!金函堂,金字招牌啊,怎麼可能會有假藥呢!” 芳杏堂主人一看,認得是城里另外一家藥鋪主人,心里忽然雪亮明白,不管是真是假,他決不會讓此番比試善罷甘休,也是,金函堂固然財大勢大,雙河縣一群本地藥鋪也是苦金久矣,他們不像芳杏堂一樣離金函堂這麼近,可是金函堂把本地有數的幾家大戶的生意都做了,能剩到他們手里的生意也就都好得有限了,眼下看到有斗倒金函堂的機會,他們……應該全都到場了吧。 “這真是陽州一抹藍,”金函堂被這麼一叫,只能硬著頭皮分辨︰“看起來質感如紙花,但是一抹藍經過干制以後……” “確實會如紙花,”華林竟也點頭道︰“這也是陽州一抹藍的主要特點,但是,我說的假,不是說它不是一抹藍。” “哦?”眾人都驚訝了,金函堂幾個最有經驗的伙計再一看匣里的一抹藍,也都個個臉上變色,只听華林搖頭道︰“我說的假,是說這棵一抹藍已經被人煎去湯汁,重新染色,效力嘛,不能說沒有,但是,不能再說是產科聖藥了。”說畢,揚長而去,竟是自回芳杏堂,不再比試了。 第十四章 鷸蚌相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縣城的店鋪通常不會在日落後營業,芳杏堂順理成章地在圍觀眾人看不到更多熱鬧的惋惜聲與議論聲中上了門板,宣布一天營業結束。然而,芳杏堂的老主人沒有一點作為比試勝利者的愉悅之心,他嘴里的滋味是苦澀的,他對未來比在決定店鋪歇業的時候更為茫然。 看起來是龐然大物的金函堂,縣城十家老藥鋪奈何不得的金函堂,有財力、有古方還有真正的“陽州一抹藍”鎮店的金函堂,居然就這麼輕易地敗下陣來,不,別說那一抹藍是假貨——芳杏堂的主人在今天之前,可是連假貨都沒有見過啊!不但他沒有見過,連他的父祖都沒有見過!在今天之前,他都沒有想到,金函堂總店為了此處分店,居然連一抹藍都拿出來作為鎮店之物,如果他那時候知道的話,也許早就設法改行做其他生意了吧!和金函堂相比,他家有什麼?積祖就是幾本大路的藥書,一個鄉下的藥園,一個城里的小小門面,在縣城都算不得第一,要是能競爭得過金函堂,那才有鬼呢! 到今天,他才真正了解到了金函堂在雙河縣的這家分號,究竟有多麼恐怖的實力!過去他曾以為,若不是姓茂的縣官為金函堂鋪路,若是城里幾家老鋪聯手一搏,未必沒有機會,到了今日,看到金函堂展示出來的鎮店藥材,他才知道,金函堂為了攻下雙河縣,下了多麼大的賭注! 這賭注根本是他們幾家老鋪傾家蕩產都拿不出來的!有茂家在背後支持的金函堂,又豈是他們本地的小鋪所能抵擋的? 然而,這一切的精心準備、厚積薄發在女徒華靈的面前,就好像一個笑話一樣! 芳杏堂的主人,是華靈行過拜師之禮的師傅,他是她的尊長,她必須對他使用敬語,他則擁有對她使用體罰的權力。就是不拜師,在其他方面來看,他是從祖上那里繼承了土地與南門商業街店鋪的資產者,是縣城里有一點兒地位的體面人士,在家,他是一家之主,他掌握著孫子孫女的婚姻與人生,他有權決定他們的繼承權,或者是否出賣他們,家里的其他人,更不用說。而華靈呢?她是個北門貧戶的女兒,資產與她是無緣的,這不光是因為她家里窮,作為女性,名義上她不能擁有任何財產,即使天上下金雨下到她手里,那也不是她的,是她的男性家長的,即使所謂的戶主是她年幼的兒子,其實,她自己就是一份財產,這也是芳杏堂主人先前不願意收女徒的原因之一,學得再好,她也可能隨時被家人賣做丫鬟或是淪落到更加不堪的地方去。 所以,即使芳杏堂已經淪落到隨時要倒閉關門的境地里,一開始,他對華靈還是擁有心理上的充分優勢的,他是人,是個僅次于大戶們的上等人,而華靈基本不能算人。他收下了拜師、學徒的錢財,而他不打算教什麼東西,用得著教什麼呢?華靈還是應該多花點時間學習怎麼煎豆腐才對。 他的這種態度不能說是純粹的惡意,而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看法,一種幾十年只遇到庸碌之人培養出來的自然而然的憑出身看人的作風,因此,在遇到一個真正的天才後,他的那點兒心理優勢立即潰不成軍。 接著,華靈自作主張地與金函堂展開了比試,完全沒有問過他的意見——他是不同意砸金函堂的招牌的!是的,金函堂把他家逼入了死路,他不止一次希望金函堂消失、關門,可……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光天化日之下,當眾砸掉金函堂的招牌! 那可是有茂家在背後支持的金函堂!是光此處分店就有三十名伙計的金函堂!是在州城都有勢力的金函堂! 他怎麼敢當眾去砸金函堂的招牌呢? 華靈就敢! 她不但敢,她還真的砸給所有人看了,假一抹藍,假一抹藍啊,縣里的大戶們不懂藥理,不知道一抹藍(即使是煎去湯汁的)有多麼珍稀難得,經過今天,他們只知道金函堂的東西有假!連芳杏堂的女幼徒都認得出來的假!他芳杏堂生意興旺時候都有聯過縣里大戶的姻,其他幾家老鋪自然不會放過這麼一個大好的在親戚們面前吹風的機會,他們會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吹的,反正當眾砸金函堂招牌的不是他們,是芳杏堂!金函堂要是不服的話,再跟芳杏堂斗啊!斗到最後,不管哪家倒下去死了,他們都會高興的!芳杏堂的主人知道,因為要是他的話,他也會這麼想的! 什麼?不是他的授意? 得了,不要說金函堂了,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呢,一個剛剛拜師的幼年女徒,敢當眾砸與他家積怨已久的金函堂的招牌?一定是老掌櫃的授意啊,簡直是一定的事。他否認?他拿什麼否認?說華靈跟他不是一家的?在見識過金函堂的真正實力後,他知道氣急敗壞的金函堂要碾過他是多麼地輕而易舉,而他能抵擋住金函堂攻擊,活下來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就是…… 芳杏堂的主人想到這里,竟然有了輕微的窒息的感覺,他跟金函堂都被同一根絞索絞住了脖子,區別在于,金函堂是不會相信的,而他,他甚至不能放開這根可能絞死他的繩子。 第十五章 商場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芳杏堂的主人認識到自己和金函堂都被同一根絞索勒住脖子以後,晚餐的氣氛就格外的沉重,起初玉桂的哥哥還在為今天戰勝了財大氣粗的金函堂而高興,但是他爺爺的一句話就讓這點天真的歡樂蕩然無存了。 “金函堂萬一報復的話,可怎麼是好?” 他的孫子孫女都听懂了他這句話里隱含的凶險,金函堂有茂家的靠山,他們有什麼?一句話讓孫兒孫女閉嘴後,芳杏堂主人看了一下另外的兩人,他們坐在旁邊的桌子上,他先看到的是阿興,阿興正襟危坐,鄭重地用仿佛儀式一樣的姿態和旋風般的速度吃著他自己煎的豆腐,對他剛才說的話置若罔聞,而他新收的女徒則低著頭吃著一碗半透明的綠色糊糊,看不出表情,于是他又提高了一點音量說道︰“金函堂光是伙計就有三十人,州里還有茂家的靠山,一旦鬧將起來……此番可是結了仇啦!過日子,還是和氣生財的好。” 這句話,就是警告華靈的意思,別以為她當眾砸了金函堂的金字招牌,就贏了金函堂,她可能給芳杏堂招來了更大的禍患!以後,不能自持才藝高超自作主張,還是得听他這個老師傅的! 華靈听到這句話後,抬起頭來,不急不慢地說了一句︰“師傅,我芳杏堂當初是殺了金函堂的人,還是搶了他家的店?” 芳杏堂主人萬萬沒有想到等來的居然是這樣一句回復︰“這?都沒有。” 華靈嗤笑一聲︰“既然沒有,他們和氣生財,怎麼會把我芳杏堂往死路上逼呢?” “這……”芳杏堂主人期期艾艾地說︰“生意上的事情……” “師傅,商場如戰場,既然是戰場了,還有什麼仇家不仇家的,總歸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罷了。” 芳杏堂主人一陣頭疼,他在這酒樓大街上開店也有數十年,乞丐幫派鬧事見過不少,本來除非必要,他絕不與這些幫派分子接觸,可是前些日子他確實被金函堂逼入了死路,才接受了“平腳幫”的代銷請求,那時候他還自我安慰,阿貴等人雖然自稱是幫派分子,但是個個斯文有禮,與其他幫派分子不同,現在看起來,只是殺意不外露罷了,幫派分子,究竟是幫派分子,即使穿得干淨整齊,口里師傅掌櫃的禮數齊全,真個做起事來,還是那種喊打喊殺的幫派作風,和逢人說好的商鋪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但是,現在他已經上了賊船,可怎麼下來喲!他的臉苦得皺了起來,又說︰“生意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今天你砸了人家的招牌,明天人家就會來砸你的。” “師傅,我芳杏堂當年可砸過金函堂的招牌?”看到芳杏堂主人閉口不言後,華靈說道︰“他們砸我們的,師傅你不管,我砸他們的,師傅你倒在意,真不知道師傅是金函堂的,還是我芳杏堂的?” 玉桂被他這一句大膽的話都嚇得瞪大了眼楮,芳杏堂主人更是氣得吹起了胡子︰“小丫頭懂什麼!他金函堂要搞你,可不是光砸招牌就能了事的!他們到底有州里的靠山……” 華靈又笑了笑︰“師傅你原來是怕這個,放心,我看那金函堂也是做正經生意的店家,縱使州里有人,調兵遣將也得有一段時間,現在他們出不了什麼害人暗招,至多也就晚上派人來放個火罷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要不是聲音清亮,直透入耳,那“放火”兩字大概會被玉桂等人听得漏過去,可是一旦入耳,就恍如一個霹靂,把幾人都給劈在座位上呆坐不動了。 芳杏堂主人想板起臉來斥責她幾句,小小丫頭,口氣比天還大,言辭間哪里有一點把他當作師傅的樣子!但是他上牙打下牙,一句話滾在舌邊,硬是滾不出來,玉桂早就把小臉嚇得煞白,她的哥哥半天才蹦出來一句︰“不會吧,他金函堂……” 他金函堂今天可被芳杏堂給害慘了。 大概自從到雙河縣以來都沒栽過這麼大的一個跟頭吧,如果不解決他們芳杏堂的話,有華靈在,十年基業一朝完蛋不說,附近幾個縣、甚至州里的市場都可能被人奪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玉桂的哥哥,大概就是想到這麼一句,才說了一半就停下來的吧。 一片肅殺般的寂靜之中,就听見“嘩啦”一聲響,芳杏堂主人轉過僵硬的脖子,看到阿興已經吃完了煎豆腐和飯,站起身來,正在收拾碗筷,預備送到廚下去洗,自始至終,他既沒有說過話,也沒有任何表情和動作的特別變化,一直一直專心地吃他的飯和他的煎豆腐,看得芳杏堂主人心里都羨慕起來︰“到底是小孩子,只顧著吃,什麼都不知道!” 等阿興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華靈方道︰“去看看阿貴有沒有抓到,抓到的話和他一起抬過來。” 阿興點了點頭,朝後廚走去,不消一刻,與天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阿貴,一起抬了一個捆得跟粽子一樣的人進來︰“姐姐,已經抓到了。” 芳杏堂眾人看到這一幕,唬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就听到華靈淡淡地說︰“把他帶來預備放火的油燒熱了給他灌下去,然後從哪里來的送他回哪里去吧。” 阿興與阿貴一起點點頭,抬著“粽子”就像一溜黑煙似的消失無蹤了。 “我,我明明前後都上過鎖了。”玉桂小聲說道,她的聲音跟蚊子一樣輕,不過反正也沒有任何一人在听她說話…… 第十六章 談判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當天的晚些時候,芳杏堂的主人在賬台上點起了一盞油燈,攤開厚重的賬本,將一天收到的碎銀、銅錢都分門別類地擺好,他先點出兩枚半銀錢,芳杏堂的賬台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麼漂亮這麼新的錢了,然後是幾枚灰蒙蒙的銀角子,但是成色是毋庸置疑的,接下來是幾疊銅錢,都是厚重的好錢,錢上的文字優美清晰,邊緣寬闊,往日常會收到的壞錢,那種被預先剪去了邊緣又被磨平了表面的小銅片今天一個也沒有出現在賬台上。 這一切本來是會讓他喜悅的,沒有苦力再逼迫他收下那些實際上一錢不值的小銅片,米商和柴販也不會堵在他的門口,為了幾個小銅片高聲吵嚷並且賭咒發誓下次不做他家的生意,前幾天,玉桂到當鋪贖回他們典當掉的東西的時候,掌櫃很親切地收了票,送回了他們的東西,沒有說一句難听的話,並且打听他們什麼時候再有那種好藥賣。他可以想見,隨著新藥的名聲進一步傳播和貨源的保證,芳杏堂即將恢復它原有的興隆,櫃台後又會有伙計和學徒忙碌,玉桂不必親自下廚燒火,上門板的事情也不必由她的哥哥來做,而他,可能有閑暇到隔壁的酒樓去坐一坐,點一壺“雙河白”,再要點兒煎蝦子,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然而……他的心思一點兒也不在賬本或者在錢銀上,他就那麼瞪著賬本,一直瞪到玉桂在後廚忙完一切雜活兒,看到爺爺還對著賬本發呆。 “玉桂,把華靈叫來。”他說,他必須得做點什麼,即使他能想出來的辦法不多。 華靈很快就來了,她跟影子一樣安靜地立在角落,像每個男人夢想的那種听話可人的丫鬟。 “我今天才收你為徒,”他字斟句酌地說,盡量使自己的說話听上去威嚴又有分量︰“所以,你做的事情,並不能代表芳杏堂,我不知道是誰指使你來的,但是……” 華靈打斷了他剩下的發言︰“師傅,雖然我是今天拜的師,但是數年前,您已經發現了我的天賦,送給我藥書並指點我一二了。” “這不是真的!”芳杏堂的主人喊了起來︰“從來沒有這種事!” “哦——但是葫蘆巷里有十個人可以證明這一點。”華靈慢慢地說,他覺得不用提醒師徒文書上他是葫蘆巷阿興家的女兒這件事︰“您發現了我的天賦,但對我是否能從事這一行仍有懷疑,同時為了避免可能的同行競爭,您沒有告訴別人,包括您的孫兒女,以免被金函堂得知此事,直到我能與金函堂匹敵——您終于等到了向金函堂回擊的機會。” 芳杏堂的主人覺得這是他一輩子听過的最荒謬的故事︰“胡說八道!我從來沒去過葫蘆巷啊!” “有十個人證就不是胡說八道了,師傅,您又有什麼人證可以證明您從來沒有秘.密.地.去過葫蘆巷呢?”女孩輕松地笑著︰“再說,您想證明什麼呢?” “什麼?” “您是否想證明您跟白天以及晚上發生的事情沒有關系呢?先不說您沒有證據了,就是有,您猜金函堂會怎麼向總店寫報告呢——他們的生意被一個九歲女孩給毀了,這個女孩才第一天開始學徒,您覺得他們的老板會怎麼想?會寬慰他們說他們被剛學徒一天的人給擊敗是理所當然的嗎?還是寫成這是本地鋪店處心積慮的報復,請求總店給予更多的支援好徹底把本地的反抗給斬草除根呢?” 芳杏堂的主人沉默不語,這是很簡單的推理,比起一個年幼女徒來,金函堂肯定更願意歸咎于他,這樣才能顯得他們的失敗不至于太過愚蠢。 不管按法律、按風俗還是按年齡履歷,他在年齡和性別上都對華靈處于全面的優勢,現在這種優勢反過來變成了絞殺他的繩索,華靈的最後一句話更是很明顯的威脅了,她知道金函堂接下來的報復里他只能靠她來抵擋,啊,她當然知道,本來這一切就都是她弄出來的啊! 為什麼呢?優勢明明都是在他這里的啊,他有白胡子,他有祖傳的基業,他有性別方面的優勢還有師傅的名份,本來華靈抱他的大腿他還要考慮考慮,為什麼結局變成了他被華靈坑了,還要抱華靈的大腿,而且不抱還不行呢! 他惡狠狠地盯著華靈,嘴唇咬得緊緊的,以免幾句最惡毒的詛咒脫口而出,而後者對這種表情並不陌生,上輩子那些人猶豫是膆L好還是膆L媽好的時候都是這種樣子,他對這些內心活動一向寬宏大量,反正他們到最後都得給他干︰“很快整個縣城都會知道您是如何苦心積慮臥薪嘗膽破除陳規最終一舉翻盤打敗金函堂的,您的傳奇故事會在本城代代相傳,與此同時,芳杏堂的成藥會賣得遠超過金函堂最興旺的時代,這樣不好嗎?” 這大概可以算是一種承諾了,而芳杏堂的主人知道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他得充當華靈的“幕後黑手”,還得替她賣她做的那堆,那堆玩意兒,收錢,算賬,也就是說,整天忙著當她的幫凶,最後芳杏堂也許會成為她許諾的那種旺鋪,可連他都能猜想得出來,到時候的芳杏堂恐怕和他、和他的孫兒女都沒什麼關系了。 “得擋住金函堂的報復才行。”他喃喃道,這句話當然是說給某人听的。 “盡管放心好了,我會負責的。”華林這句話說得極為真摯動人,上輩子他說這句話說了大概有上千遍,神態語氣跟他的簽名一樣熟練︰“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走了,師傅。” “一抹藍。”老掌櫃忽然說。 第十七章 命中注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那是個意外。”華林說。 “意外?” “確實如此。”華林在與金函堂的戰斗中完全稱不上清白無辜,藥鋪里多了一個女學徒這種事本來也許只會有幾個閑漢以及對面的金函堂會注意到,其實如果不是前一階段的傷藥及眼藥搶了金函堂不少生意,金函堂可能要過好多天才會發現芳杏堂多出來的女孩是新收的學徒,然而,當然,一個經歷過上流社會生活的高階巫師對“炒作”兩字是不會吟詩也會念了,他深知一個美女的身價並不完全與她的美貌掛鉤,冤大頭的數量與質量才是關鍵,而量變是能引起質變的,也就是說,當天第一批起哄的人正是他命令阿榮等人找來的,包括那個差點問候了他自己全家的漢子。 而等到第一批起哄的人就位以後,恩,不得不說芳杏堂窄小的門面非常適合這種初級的炒作活動,整個鋪面很快被擠到水泄不通,這就吸引了更多的人來看熱鬧,起哄,一個年幼的女徒在這種情形下看起來是多麼形單影只不堪一擊啊,金函堂派來的人很快就喪失了警惕,以為在場的人與他是一個立場,開始想要做些額外的小動作,華林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容易了,戰場擺上了酒樓大街,華林的炒作計劃就已經成功了。 縣城第一的金函堂與年幼女徒的對決,這可比什麼某瀕臨倒閉的藥鋪新收了一個女徒來得吸引眼球得多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輸掉對決,他也贏了。 啊,他確實考慮過如果輸掉這場對決會怎麼樣,他畢竟不是真正的藥鋪學徒,所以輸掉的可能性在理論上還是存在的。對此,他的預案就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能不算數,我一個小姑娘,說話自然是可以不算數的。”和某些擅長在游戲里騙人裝備的男性一樣,他在能利用女性身份的時候一點兒也不會拉不下臉來,能做多過分就做多過分。 說白了,他贏了就推倒金函堂,輸了就賴賬,確實是萬全之策。 所以假一抹藍的出現確實不在他的計劃之中,可是能利用這個機會大大加快打倒金函堂的速度,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金函堂跟他往日無w,近日無仇,可惜啊,可惜他把縣城十二家藥鋪數了一遍,就數金函堂最肥了,打倒金函堂,是他的芳杏堂快速成長的保證——芳杏堂是他的,這家店鋪的位置、人員、歷史與窘迫的狀況都是多麼地合適他呀,與金函堂正對面,可以方便地挑起戰爭,人員只有一個不太傻的老掌櫃,兩個孤兒,簡直是最好不過的吞並目標了,緊張的經濟狀況使得他們接下了代銷藥品,下面的事情,哼,自然就輪不到法律上的芳杏堂主人什麼事兒了。 被一個(上輩子的)高階巫師看上,芳杏堂還會有第二個主人嗎? 甭管法律、風俗和規矩怎麼說,芳杏堂是他的,毋庸置疑,看起來,連老掌櫃都變相地承認這個事實了,很好,是個有腦子的家伙,他可以把擰斷他脖子的計劃暫時地擱置起來了,而且他熟悉藥鋪生意,又不會蠢到阻礙真正的人才(從給予他額外藥書可以看出),無論是玉桂還是她哥都無法完全代替,所以,老掌櫃還能跟他對話到現在。 “你走好了。”老掌櫃說,像是接受了他的說法。 他的身影消失後,芳杏堂的老掌櫃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直到油燈燒盡,他是什麼時候輸掉芳杏堂與他自己的命運的呢?起初他以為是金函堂開張的時候,後來他以為是華靈發起挑戰的時候,等到他得知“葫蘆巷可以提供十個人證”的時候,他已經隱約地察覺到,戰役早在華靈踏進芳杏堂很久以前就已經打響,細密的羅網早就織就,他能祈禱的只有這一網打上來的不僅有芳杏堂。 “呵。”他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嘆息,金函堂是多麼強大的存在啊,假如他早點知道金函堂真正實力的話,芳杏堂會在十年前關門而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會在鄉下帶著孫兒女忍受貧窮、但沒有金函堂仇恨的平靜生活。他也許會不得不變賣典當祖傳的一切,玉桂會成為什麼人家的童養媳,但是他們睡下去的時候是安穩的。現在他和他全家卻被卷入了光宗耀祖的命運里,跟隨華靈的意志起舞,忍受她拉來的仇恨︰“商場如戰場,並沒有什麼仇家可言。”他突然想起了華靈的一句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平靜而……強大,一將功成萬骨枯,她與被碾過的萬骨之間大概確是沒有什麼仇恨的。 也許她真的能夠擊敗金函堂。 不是人員十倍于芳杏堂的雙河縣金函堂分店,是有茂家支持的,整個金函堂。 老掌櫃搖了搖頭,他知道他的這個想法有多麼地驚世駭俗,不過,金函堂的最終命運,很可能在那個女孩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他在黑暗中合起他的賬本,明天看也是一樣的。 命運早已注定。 第十八章 緋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次日,金函堂大門緊閉,懸掛多年的金字招牌也在第一批趕來看熱鬧的人到達之前就不翼而飛,這使得一些街面上的閑漢不由得猜測金函堂是否就此關門大吉,更老成一點的人卻從別的渠道得到消息——芳杏堂得到了強力的援助,很可能與新來的仙官有關。 他們繪聲繪色地傳播著他們自以為的真相︰“仙官是女人,芳杏堂的新人也是女人,這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嗎?” “確實如此呀!”其他人都點著頭︰“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定然是新來的縣官,瞧上了這門生意。不錯,既然茂家會看上,沒理由肖家會放過。”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我看這金函堂要完。” 有些富于幻想的人則想到了另外一個方面︰“新來的仙官是女人,芳杏堂的也是女人,這肖家——會不會全是女人呢?” 這個推測引發了不少熱切的野心︰“田三佬最近在新仙官手下很是得用呢!”“嘖嘖。”“財色雙收啊。” “荒謬!”對于流入到他耳里的只言片語,田三虎毫不留情地予以反駁︰“她是本縣正官!我一個小當差的,不替正官出力,是打算挨板子,還是挨她的雙河劍?”他這樣對家里的其他人說︰“以後這種話休要再提起了,我與她只是官面上應付而已。” “可是……”他的老婆蠕動著嘴唇還想說什麼,田三虎板起臉,一擺手道︰“不要著了旁人的道兒,把市井瞎話當真。” 然而,飛入田家的流言可沒這麼輕易被消滅,它潛伏起來,很快就繁衍了幾個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兒孫,是呀,他不是被仙官點名了一起出城的嗎,他不是被仙官派遣去老家麼——正好前一日他的佷兒送來了老家的條子,那條子寫了些什麼沒有人看過,這可不是他求著仙官給的差事麼?雞鳴村是消失了,但是“由我負責重新招募人手開墾周圍的田地”難道不是田三虎親口說給她听的嗎?他不是正是籍著這個理由,多日不回家嗎?他究竟是誠心誠意地在當差呢,還是給新仙官當其他方面的差呢? 她不敢把這些話再同她的丈夫說,但是她還是有權回娘家的,父母和幾個姊妹兄弟都急切地等著她傳遞回來的消息,她只把自己的顧慮同幾個姊妹說了,而她們又把這些話遞給了她們的丈夫,很快更多的流言在城里流竄起來。有的信誓旦旦地說,田三虎的原配很快就會被驅逐出去,死得不明白,也有人認為仙家會更守規矩,她會像戲文里一樣主動要求做妾,其他人則羨慕加嫉妒,深恨為什麼把這個機會讓給了田三虎。 田三虎呢? 田三虎只有哭笑不得,他當然知道佷兒交給他的條子上面寫了些什麼,他也知道自己這些日子在忙些什麼︰三座山垮掉了,道路毀壞,溪流淤積成湖泊,雞鳴村周圍的好幾個村莊都被波及到了。肖如韻認為他是當地人,所以他得擔起就地調集人力,清理雞鳴村一帶的廢墟的責任來。道路要重新開闢,淤積的溪流要導引,雞鳴村周圍剩下的田地里的殘余莊稼也不能白白地喂了野獸,他簡直比真正的縣官還忙! 而縣里居然已經在瘋傳他把仙官生米煮成熟飯了,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他是當事人,大概也會相信吧! 然而他知道這一切並不是真相,他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過仙官本人了! 仿佛她覺得做縣官只要把被毀的雞鳴村一帶清理出來而已,而清理雞鳴村又只要委派他一個人並給予他一些做事的權力和事後的許諾就行,其他縣官日常要做的事情,無論是听訟還是收稅,她全不露面,于是縣衙的一眾官吏只好按照前任縣官掛印而去的布置繼續“暫代”,其實這放在之前的仙官身上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有些仙官甚至都不親身到任,全由副官組織一切,但是女仙官既然已經親身到此,所有人都以為她該有一番作為,哪里想到居然會不見人影呢? 這讓縣丞和四官尤其茫然,他們本來已經做好了一番打算要與她虛與委蛇,甭管她吩咐什麼,都先答應,再設法拖了不做,他們以為這是最妥當的辦法︰讓一個女人,哪怕是仙家,來管事,豈不是要一團亂嗎?但是她究竟是仙家,明白地說她不懂,怕是腦袋要落地,所以都得先應了,再找出八百條拖延的理由來,等拖個一年半載,把報告寫得花團錦簇送仙官高升了,再把一切導回正軌,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最為高明的主意。 可這高明的架空主意竟然落了空!除了對雞鳴村的主張外,新仙官好像不由他們架起,就已經騰雲駕霧而去似的,在雞鳴村的處理意見上,她又不管不顧地全權委派給田三虎,讓他們都無從插手,他們原是為新官預備了許多棉花,沒想到接到的不是拳頭,竟是空氣! 他們都怨憤地盯著田三虎,覺得仙官的失蹤一定與他有關,誰知田三虎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呢! 第十九章 異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嗤!”肖如韻面無表情地將一只純黑的公雞一劍斷頭,然後隨手擲出,那雞沒了腦袋還撲騰著在地上跑了一圈,鮮血灑了一地。 她閉起雙眼,良久方才睜開。 應該說不出所料吧,這次她的祭祀仍然失敗了,和前面四次一模一樣。 這就是她遲遲沒有回縣衙的理由,雙河縣的四山沒有回應她的禮拜,她怎麼能做縣官呢?凡人做縣官,只要在城里上香既可,沒有任何人指望他們能守土,但是她是仙官,只有將四山都納入掌控,才能說是真正的就任,雙河縣已經太久沒有仙官了,健忘又短命的凡人早就將這些規矩忘得干干淨淨,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在這方面的異樣,但是這種無知和愚昧並不全然對她有利。 她還記得到任那天,碼頭上所受到的“歡迎”。 仙家規矩不同于凡人,肖家的兄弟姊妹在一起玩耍極為正常,誰也不會因為露個胳膊腿兒就紅臉,她看眾兄弟與看姊妹的眼光也沒有什麼分別,她知道其中有人可能會成為她未來的夫婿人選,僅此而已,她並不會想到什麼不好的地方去,她挑選衣服只看舒適與合身。但是那一天,她在碼頭上,穿著全套官袍的時候,遭遇了那麼多這輩子都沒有遇到過的,完全沒有掩飾的目光。 他們看她就像看一塊被擲入到狼群中的鮮肉。 肖如韻沒有在凡人當中生活的經驗,不意味著她是傻子,她拒絕了官吏們送來的“侍女”——她還記得肖如詩是怎麼因為收下丫鬟而倒了大霉的,最後,在他們浪費了她很多時間後,她收下了其中最為年幼的兩名,命令她們只許守在門口。 她既用不著她們服侍穿衣,也用不著她們灑掃庭院,這些事她完全可以作為修行的一種,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為她們壞事。 官吏們與她虛與委蛇,她何嘗不與他們虛與委蛇。 她願意命令的人不多,田三虎是其中之一,在碼頭上,他是少數目光有節制的人之一,這足以證明他的智商和謹慎了。介紹的人告訴她,三虎因為“能打”在縣城里小有名氣,她對此完全不在乎,區區一個凡人,“能打”在仙家面前算得了什麼! 她看中田三虎的,是他沒有跟腳,辦事又殷勤,所以在發現有雷劫跡象時,他也是她帶在身邊的幾人之一,等知道他是雞鳴村的當地人,肖如韻就把雞鳴村的恢復等事都交給他了。其他的,她則放任自流,在底下人看來似乎不可思議,在肖如韻來說,則是砍柴必須先磨刀。 兩百年前雙河縣建城的時候,其實是它最為鼎盛的一段時間,根據她在縣衙翻閱的記錄,雙河縣在鼎盛時期擁有六萬人口,現在卻只剩下了三分之一,衰敗的城區不止北門,整個縣城里到處都有空無一人、淪為狐狸居所的廟宇與住宅,由于漫長的(相對于凡人而言)和平,縣城的守衛制度已經敗壞得差不多了。誠然,城里和鄉間還有一些士兵,但是他們如今的職責不是守衛,而是收稅和(為他們自己)收取好處。宵禁看似還存在,只是因為商業沒有興旺到夜間營業的程度。縣衙的捕吏勉強維持著最後的秩序,而大戶人家都雇佣了保鏢。 這些情況有的來自于報告,有的來自于她的親眼所見,一切的問題中,治安的不良是最容易展露在官府面前的,因為大戶人家也會深受其害,其他營私舞弊等舉隱藏得要深一些,當然肖如韻知道一棵樹上不會只有一片枯葉。她對于如何治理城市並無經驗,不過她在青州城里長大,那是一個模範的範本。 但是要做到起碼的統治,她必須先正式就任。 然而她的就任失敗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呢?”肖如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她的咒文與手勢理應沒有任何問題,本地的河流也回應了她的召喚,她的祭品選擇得非常完美,最後一次甚至是她親自到村里選的,四山為何不予她回應? 第二十章 生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關于祭祀失敗的緣故,肖如韻猜想了很多,顯而易見的原因是雷劫改變了雙河縣的山勢水脈,但是就她所知,山河地形的改變確實能影響周遭的精靈與真氣的運轉,卻改變不了古老的儀式,更改變不了影響範圍之外的山川河流。在久未祭祀四山的雙河,她原本可能會遭遇到一些不甚友好的挑戰,她為此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一如面對河妖之時,然而她什麼都沒有遇到,沒有任何顯現,山川沉默如同凡人在祭祀。 是她的法術能力受到遮蔽還是她的仙官身份不受認可? 不可能!河妖明明回應了她的召喚,並給予了她正確的答案。在許多地方,河妖都以桀驁不馴著稱,它們常常毫無緣由地要求當地人獻上數量可觀的童男童女,否則就以大水沖沒州縣。肖家的記錄中,有許多鎮壓河妖的記錄,所以,肖如韻在召喚河妖的時候便已經做好了戰斗的準備,而山神並非如此。它們鮮少發怒,即使凡人錯誤地奉上了錯誤的祭品,它們也不大以為意,和易變的河妖不同,山神對時間和外界的感受非常淡漠,仙官們與山神的關系談不上親切,但是與山神的戰斗……從未發生過,起碼就肖如韻所看到的記載是如此。 在這個棘手的問題上,她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縣衙的記載,是否會有誤呢? 每一個被開闢出來的州縣,初領的仙官都要在真仙的指引下其境內的東南西北四座山脈上舉行祭祀,他們會精心地根據山神的方位與喜好挑選祭品直到山神受祭儀式完成,後任的仙官們只需照樣奉上祭品即可。在雙河的檔案記錄里,肖如韻應當向北山獻上黑犬,向東山奉獻烏雞,向南山獻上白豚,向西山敬奉白魚,每一樣祭品都需要純色無暇,沒有肢體的殘缺和傳染上任何疾病,年齡在三歲以內,獻祭時所頌唱的詩歌與咒文都是肖如韻曾經學習過的,這些東西全部記載在雙河縣建城時最古老的檔案之中,紙張破碎泛黃,看起來就是純然的古董。 而現在想來,這種仙家的典籍居然被記錄在那麼平凡無奇的紙張上,這事本身就顯示了不好的兆頭。肖如韻不知道這件事可能經過了誰的手腳,但是碼頭上眾人迎接她的樣子,實在不能說是親切善良。 他們的惡意溢于言表。 在她脫離眾人,單獨行動的時候,所見所聞越來越觸目驚心,如果說縣城里還是泛著惡意的人類,那四面的鄉野中的人眾則隱隱顯露了與野獸混血的征兆,村落中設立的仙家廟宇不是荒廢,就是淪為了擲骰子以及一些更加惡劣之事的場所。富有的村民送子弟上學只為了寫算賬目,對最起碼的仙家法度全然無知,他們對棍棒的熱衷甚于歷史,好像能靠拳棒打倒一切似的。 哦,這一百年來他們的確能靠拳棒打倒一切,仙官不至,夷人又早就避入了深山,只在一些最偏僻的前線村落還流傳著嚇唬孩童的傳說,其他人則以為雙河自古就是仙家故土,將玉帶國的往事忘得干干淨淨。和平的日子一年接著一年,路旁白發的老翁都在敘說著荒誕的仙凡之戀,幻想著天上落下一個仙女,恢復他的青春與氣力,給予他財富或更多。同樣一個覺得自己能制住仙女的老翁,在面對最低階的小吏時又誠惶誠恐,仿佛以為那個小吏能在仙家面前算得了什麼…… 雙河縣已經被仙家荒廢太久了!肖如韻曾經以為自己要接掌的是一處貧瘠的薄田,需要的是多加水肥,結果她發現田地不僅瘠薄,還生滿了經年的荊棘,堅硬如生土,非烈火鋼犁不可。 這大概也是肖家對她的考驗? 她是不會認輸的! 一念至此,她從耳邊取下一枚白色半透明的雲形掩鬢,粗看這掩鬢似乎和北門貧婦插戴的首飾一樣以通草制成,只是婦人們插戴的通草往往制成桃、杏、柳、菊、海棠等色樣,而這枚掩鬢則制成了雲朵的形狀,正好貼于她的鬢邊。只有肖如韻的眼中才能看到它的表面上塹刻著細密的符文,在肖家的法印之下,層層金色雲紋中掩藏著一輪金色太陽。 她對準手中的掩鬢,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濃密的白霧剎時間從她四周涌出,翻滾如波濤,她就在濃霧中失去了蹤跡。 在她察覺一切的緣由之前,她決不會再在眾人的眼前露面了——有人可能會因為她這段時間不參與理政而誤以為她對雙河縣的政治不感興趣,大錯特錯,如果有可能的話她當然會立即拋棄這里的一切返回肖家修道,而在明知擔任仙官是肖家給予她的最後機會的情況下,她再對雙河縣發生的一切听之任之,那她又何必來雙河呢?就憑她的這身仙骨,奇雲峰上還怕找不到收留她的人家? 所以,她此行必不辱命! 明了再行祭祀也不會得到回應後,她施行了掩藏形跡的法術,希望以此獲得邪行的蛛絲馬跡。 然後,一舉予以殲滅! 第二十一章 閨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身處雙河縣城的華林對于仙官的此番遭際與打算全然無知,他最近才接觸到了一些不那麼荒誕的傳聞——就對桃色新聞的喜好,縣城里上流社會的夫人們與鄉下的農夫別無二致,好在她們的丈夫不是在縣衙當差,就是與官吏們沾親帶故,所以在種種匪夷所思的緋聞之中,總算還夾雜著一些扭曲得不太厲害的有用信息——只是華林要想把它們淘出來,就跟在沙礫里淘取真金那麼困難。 他過去的導師熱衷于小報,把讀那些互相抄襲的拙劣怪談當作一種修行,華林曾以為這僅僅是導師無數信口開河掩藏真相的一部分,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認識到這確實是真理。 雕梁畫棟的戲台上演著一出荒誕異常的戲劇,大意是某個無腦的仙女在被一介區區凡人搶奪了衣物以後,忽然發現他善良又可愛,不但不計較他搶奪衣物的惡行,還自願陪這個窮困到沒朋友的男子一起生活,呃,基本是單方面的養活,仙女負責養家和貌美如花,主角負責……負責善良,直到仙女的家人過來逮捕這個衣物行搶者,錯了,是逮捕那個無腦仙女,于是這個天年不足百歲的凡人在路人指點下與一眾數千數萬年紀的仙家大戰,終于打敗了一眾仙家,帶著仙女回老家種地繁衍一堆凡人子孫受凡人地主官吏盤剝去也。 戲文已經很荒誕了,比戲文更荒誕的是如今它居然還在上演。 在仙官蒞臨雙河縣的時候。 在嘉羅世界,所有膽敢演這種劇目的演員得到的最仁慈的處理就是默默無聞地在監獄的最深處拖著他們的長舌頭腐爛,當然,他們在被抓到的第一時間就會被施以法術,確保他們的舌頭能被硬生生地拉長到圍繞他們在那里污蔑巫師智商的舞台整整三圈,然後他們就得帶著這麼長的舌頭被浸泡在全監獄犯人的排泄物里,好讓他們“嘗嘗他們造出來的那些狗屎的滋味”,一直泡到他們爛得能通過下水道的隔離網漏出去為止。 在這種嚴酷的一點人權也不講的法律之下,即使某個女性巫師學徒外出的時候“忘了”穿衣服——雖然狂舞紀元已經過去了很久,仍然有一些,其實,是相當多的復古派女性巫師學徒在學院里是不穿任何衣服的——其他人也會在第一時間把視線轉向自己的腳尖而不是試圖通過一些違反法律的“傳統風俗習慣”把她變成自己的私有財產。 現在華林覺得法律確實是對傻瓜們的保護,不管它們看起來多麼違反人權,他幾乎可以想象到戲劇的主角出現在嘉羅世界展示他的“善良”,將會遭遇到一些什麼了。 復古派女性巫師學徒,有一個算一個,統統都是些極端狂熱分子,在酒月大典里——她們一直設法恢復狂舞紀元時代的律法,起碼在學院里的某些時候得到了準許——她們會模仿狂舞紀元的巫師風範,在舞蹈游行中一邊喝酒一邊像測試學院防護似的盡情釋放各種強力的攻擊巫術,也幸虧如此,其他人一般都能及時地閃避,不至于當眾被這些瘋子拉去發生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而華林十分肯定,任何一個女性巫師學徒發現自己的裝備不翼而飛的時候,她向四周投擲的巫術決不會比酒月大典里她投出的少,而那個倒霉的“善良人”可沒有學院的防護。 而現在,這些卑微的演員都沒發現嗎?他們正在無以倫比地放肆嘲諷一縣的正官,一個據說能夠騰雲駕霧、移山倒海的仙人,一個近在咫尺的審判者。 也許沒有近在咫尺。 華林開始相信仙官確實是失蹤了——他盡量不去想有關于她被一個低賤的小吏金屋藏嬌的傳聞,這指引向一個可怕的方向,倒不是因為他間接基本全滅了田家,而是他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女性,是否都被傳染了一種蛀空了腦漿的疾病,連修仙者也不例外——幸而王招娣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否則他真的得考慮給自己配幾服腦殘片了。 他更相信另外一種可能,她故意在凡人們面前展示他們以為她會有的軟弱而愚昧的姿態,等到時機到來,畢竟雙河縣再小再偏再窮,它也還是百眼國的州縣之一,朝廷並沒有正式放棄對這里的統治,肖家仙子的意外下降可能代表一種整肅的意圖。他已經從某個佐員的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對于任職的抱怨,她的娘家四代以前同州里第一的姜家結過親,雖然對方只是個凡人,她家還是靠著這層關系謀取到了不少好處,現在肖家的人“連雙河也不放過”著實讓她提起“姜”字來也沒往日那麼興高采烈了。 華林一邊冥想一邊整整听了她一個時辰的抱怨,然後給她開了一劑主要成分是黃連和大黃的“泄毒丹”,用來祛除她堅信的,由于吃了金函堂賣給她的假藥所中的毒。 大概因為這座偏遠的縣城實在太久沒經歷過炒作活動吧,芳杏堂的生意一飛沖天,大大超過了華林的預料,眼藥幾乎供應不上,傷藥更是早已告罄,不過眾多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因而相信自己中毒的貴婦倒都排隊等著他安慰,所以芳杏堂近日基本毋須賣藥,僅靠他上門診療生意就勝過往日十倍,別的藥鋪就是眼紅也插不進來,他們沒有女性學徒啊! 除了利潤豐厚外,上門診療也使得華林進入了原先不可能進入的縣城上流社會交際圈,從而接觸到了更為真實的信息——盡管這些信息對他還是猶如迷霧一般。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第二十二章 馬放南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現在他已經對雙河縣有了更多的了解,這座城池早先肯定是仙家為了抵御夷人可能的反抗而建立的,它坐落于這一帶平原的中心,扼守行船碼頭,只要縣城沒有淪陷,夷人不管是想掠奪四周的平原還是想奪取船只順水而下攻擊下游那些更為富庶的府縣都不會順利,而要打下這座城池又是多麼困難啊!雙河縣的城牆極其高大,在城內沒有任何凡人的建築可以與它比肩,這使得任何使用投石機等遠程攻擊武器的外來者幾乎不可能查看自己的攻擊成果,那些企圖攀爬城牆的進攻者則會發現在爬過一段垂直的城牆後必須面對向外傾斜的頂端,那是任何攻城梯都不可能給予幫助的角度,而他們頭上的一些石頭明顯可以移動,好讓熱油和其他東西澆到他們頭上。 城牆之後的防御設施從北門就可見一斑,那里的布置在和平年代是不受歡迎的,沿街沒有鋪面,街巷又太過彎曲幽深,住戶們必須走很長一段彎路才能到達街道,如果沒有走街串巷的小販,他們想買什麼東西都得再走過一條更加漫長的巷子,才能到達商鋪集中的市場。夜間,巷口會關閉落鎖,有急事必須外出的人得折騰很久才能拿到鑰匙。貿然突入城中的軍隊會發現他們被現成的街壘包圍,不經過漫長的戰斗他們什麼都搶不到,一條小巷的失守不代表另外一條小巷被突破,街巷間的隔絕令放火也成為難事,攻城者勢必迷失在這些錯綜復雜的巷道里,面臨漫長而痛苦的戰斗,最終收獲卻少得可憐。 然而漫長的和平時光淡化了這一切,淪為擺設的絕不僅僅是守城士兵的武器裝備,在繪制出全城的地圖後,華林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大約有一半的城區都已經被荒廢了——雙河縣的早期居民肯定比現在多得多,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現象,但並不一定預示著災變。被遺棄的住宅區可能是士兵及其家屬的,在局勢已定的情況下他們陸續被調走,而雙河縣的居民無法彌補他們的空白。 在繁榮的南門,早前的城建則被肆無忌憚地改建,巷口被拓寬了,沿街開出店鋪來,生意不僅限于集市而是遍地開花,到了逢五逢十的日子,四鄉的農民都趕著車和牲口到城里交易從米面到車馬的各種商品,他們沿街擺出攤位,粗看似乎井然有序,但是華林幾乎可以想象到一隊突襲的騎兵會對這景象造成多大的破壞。沒有起阻攔作用的木柵欄,沒有彎曲幽深的巷道,沿街店鋪大門敞開展示著他們最貴重的貨物,門前還扎著易燃的彩樓,有經驗的人只要用一個火把就能造成相當的恐慌。 沒有任何人對他想象的場景做出過什麼預防的努力,有時街上會走過幾個裝模作樣的巡邏兵或捕吏,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防止某個太過招搖的沖動匪徒,而不是有預謀的突襲。他們走起路松散得令華林實在無法承認那叫隊形,然而不算還沒露面的仙官的話,他們還是城里最有戰斗力的人員。 因為其他人的戰斗力更加慘不忍睹,商人們從掌櫃到店員都不曉得戰斗訓練是個什麼玩意,他們從小到老都沒有學過舞刀揮劍,更不用說技術要求更高的弓弩了。他們巡邏的範圍僅限于自家的店鋪,他們對保護他們的錢財有些心得,對保護他們自己的生命則一無所知,華林所熟悉的那種由市民組成的城市衛隊于他們是個听都沒听到過的詞兒。 或許不該苛求這些非戰斗行業從業者,然而雙河縣的地下社會也毫無水平可言。丐幫是城里最大的地下組織,擁有數百名成員,可惜大部分都是真的乞丐,用來堵在人家門口訛詐錢財靠的是身上發臭流膿的爛瘡而不是精湛的戰斗技藝,“背麻袋”也得看中對方孤身一人方敢從背後下手。次一等的組織是由地方上的一些無賴惡少組成,他們的家境普遍較好,有的還學過一些四六不著的拳棒,在城里開設地下賭檔,挾制私娼,或是充當這些地方的“保護人”,坑騙一般殷實人家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是雞鳴村田家那樣的人物,論單個戰斗力大概能一個打十個乞丐,但是人數往往少得可憐,所以也不是丐幫的對手。再下一等則是些純粹的騙子,華林乘坐甜瓜車入城時遇到的攤主就是其中一人,他們擅長的是踫瓷,用歪理和人多勢眾來嚇唬鄉下來的肥羊,和惡少們不同的是,他們基本上不敢對任何有財勢的人下手,也難怪周懷仁的記憶里沒有這些人了。 華林在經過探訪後,總結雙河縣的地下社會就是“無賴型”,他們沒有任何的敬業精神,乞丐身上的爛瘡竟然是真的而不是偽裝出來的!賭坊的打手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配合可言,經過實地測算,阿貴都能一個打他們三個!至于阻攔甜瓜車的“攤主”,阿貴找他們談了一次話,他們就客客氣氣地搬離了平腳巷附近的街道,倒也使得選擇從北門進城的菜販果農多了不少。 另外還有些零散的傳說,阿榮信誓旦旦地說他曾听說過一個飛檐走壁的獨腳大盜偷竊過某家多少財物,又有一個別處來的賣唱歌女曾經打翻過前來訛她的三流幫會成員,這是他們所知的絕無僅有的“高人”,當然不管什麼高人都無法和“姐姐大人”相比——在平腳幫再次提升社會層次後,連阿榮的馬屁都進步了不少。 戰斗訓練和城建是如此的令人失望,其他方面呢? 啊,其他方面華林也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士兵們在武備上的松懈是任何人都能輕易看得出來的,他們的配備里面照理應該有頭盔,可能因為戴起來不舒服所以華林從來就沒看到一個人戴過,他們只有在看到有勢力的人才會站得筆直,其他時候就任由自己垮下去,巡邏的隊伍常常會少了一兩個人,而其他人也都習以為常。捕吏們的精神面貌要好一些,然而他們所攜帶的都是為了抓捕醉漢和盜匪的非殺傷性武器,比如鐵鏈和漁網,他們的人數有限,抓捕幾個人還能做成合圍之勢,超過十人就非得請士兵出動不可——士兵雖爛,城里還是沒有能夠和他們較量的武裝。 近戰武力基本就是這種情況了,仙術——華林拜訪過城里二十多座廟宇,其中十來座供奉的是一位將軍打扮的人物,他猜測可能是與當初奉命到這里與夷人作戰的將軍有關,到底如何則誰也不知道,這些廟宇無一例外地荒廢了,被丐幫和其他小偷洗劫一空,只留下巍峨的建築與將軍廟的名號。剩下的廟宇中數量最多,香火最旺的是五座“送子夫人廟”,正好五個方位各有一座,供奉著一位懷抱嬰兒的年輕婦人,滿城居民都到這些廟宇里祈禱後嗣,華林一一去看過,令他失望的是,這些廟宇相當窄小簡陋,司祭全是些業余的騙子,天眼看去,別說法力,就連感知都一塌糊涂,當然他也不該有什麼世外高人潛伏在這種喧囂吵鬧的地方清修。其他就是供奉水火與禾稼的廟宇,比送子廟更粗陋,連司祭都沒有,純靠附近居民義務打掃進香。 二十多座廟宇轉下來,別說一個像夷人小祭司烏吉達那樣確實有法力的人,他愣是連一個感知略高的司祭學徒都沒有尋到! 總之,不管仙家在建城時對雙河縣有過什麼期望,要是此時有什麼夷人的大軍突然沖進雙河縣縣城,全城的兩萬百姓就只有祈禱新來的仙官確實會傳說中的仙術了!這就是華林在對雙河縣的調查所做出的結論。 他當然不是閑著沒事干做這番調查的。 第二十三章 天外飛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一個原因是他認為夷人確實有可能對雙河縣大舉進攻,他們原先在這里有一個王國,雖然被朝廷大軍摧毀了,但是逃走的人群中還保有一些貴族和祭司,這使得他們在深山里沒有完全退化成野人,相反的,雙河縣盡管表面上好像還發展得不錯,卻連一個感知稍高的真正有祭司潛力的人他都暫時找不出來。而據烏吉達所說,光是她知道的祭司就有十數人之多,其中還包括教給烏吉達咒語的大祭司,雙河縣在人口數量上還有超過夷人的可能,在能力方面……如果不算仙官這個變數,夷人對雙河縣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而整個雙河縣城上上下下非但對自己脆弱無防護的現狀一無所覺,還個個在津津有味地編造和傳播有關新仙官的更多緋聞,根據最新流傳的風向,似乎仙官自願為妾的傳聞已經佔了上風,非常符合小道消息怎麼聳人听聞怎麼來的準則。 “听說,她下個月就要為田三郎的原配下跪遞茶了。”懷抱著孩子的乳母說道,一枚金馬鐙戒指在她的手上顯眼地閃著光。雙河縣上流社會的風氣和別處的上流社會沒有什麼兩樣,貴婦們既不親自為孩子哺乳,也不會給孩子把屎把尿,她們跟孩子的關系跟平民家庭里父親跟孩子的關系差不多,她們會考校孩子的功課,可能會親自傳授女孩一些高雅的技藝,但是孩子們的起居都是由乳母和侍女照顧的。 做上流社會孩子的乳母是貧苦的民眾中是一種不錯的職業,不但衣食無憂,而且因為一直照顧孩子的緣故,與未來的主人有相當親近的關系,甚至有些顯赫的家族就發源于先祖為乳母。作為代價,她們在被選中做乳母後會拋棄自己的親生孩子,使他們不得奶食,幸而那些善于揮舞大棒的道德家們善于用感情代替思考,以為親生父母決不會拋棄子女,所以只會譴責貴婦們“嬌氣”“自私”,卻不太會想到乳母自己還有親生孩子這件事。那些乳母們也就因此不至于在母子分離之余再去面對諸如“餓了不會喝西北風嗎?換做是我,絕對不會拋棄孩子!就算餓死都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別人能做到一家子一起餓死你為什麼做不到”之類的蠢話。 “已經進門了嗎?”旁邊一個好奇的侍女問道︰“這麼快!” “沒有,”乳母搖頭道︰“總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叫她知道凡人的門不是好進的——听說,頭三日,田三郎的原配意思要她獨宿。” “仙家女,也要受這等氣?”侍女驚訝道︰“我以為仙女都是天上落下來的人,田三郎也舍得?” “管她什麼仙家女神家兒,”乳母笑眯眯地說︰“既然銀瓶落在井里,成了田三郎的人,還不是田家大娘子說什麼是什麼,再使性兒,小心連小娘也不給她做,剝了衣服首飾,發在廚下燒火!” “那她也忍著?” “不忍她還能翻出天去嗎?”乳母振振有詞道︰“搞不好連孩子都有了,不為她自己,為了孩子也得把這口氣忍著啊,等孩子大了,有出息了,就好了。” 話題很快轉移到了肖如韻是否能為田三虎生下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在田家大娘手下是否會受到虐待,當然啦,既然是仙家子,定然知書識禮,是決不可能像市井潑皮不認大娘的,肯定會堅決地“大娘虐我千百遍,我待大娘如初戀”(好像哪里有點不對),另外一個侍女又提出,田家大娘也有一個兒子,于是,這個應該還在襁褓里吃奶的孩子也被欽定成虐待肖如韻之子的人,他肯定小時候把肖如韻之子當馬騎,長大了搶肖如韻之子的功名和意中人,肖如韻之子自然也會毫無怨念地忍氣吞聲,得出自己受虐全是應該的結論,加倍殷勤地侍奉大娘和大哥,終于積勞成疾,在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撒手人寰,大娘和大哥看到再也沒有人供他們當馬騎當馬當,悔不當初少抽兩馬鞭,不就有一生一世的仙女之子可供他們騎和打了嗎? 唉呀,這結局好像距離她們剛才非常肯定的“等孩子(必須是男孩)長大了肖如韻就能萬事如意”有點遠啊,當華林提醒了她們這點以後,她們很快就圓了回來——等肖如韻之子被活生生折磨致死之後,大娘和長兄滴了兩滴眼淚,表示了一下懊悔,于是肖如韻的一切苦難都得到了報償,她更加謙卑和殷勤地侍奉大娘和嫡子,不久她就再次懷孕,又生了兩個兒子,然後又為田三郎購置了兩個肖家的絕世美女做妾,這兩個絕世美女也各為田三郎生了一個兒子,田三郎妻妾滿堂子孫遍地福壽綿長,這都是他當初搶奪了肖如韻衣服的善行的回報。 丹步雷斯的兄弟為什麼還要到別的世界去搜尋靈魂腐蝕這個世界呢?我看這雙河縣里滿滿的都是人才啊!華林一邊這麼想,一邊又給當家主母開了一劑以黃連和大黃為主的泄毒方,囑咐她一定要分多次慢慢飲用,不可加糖加蜜——反正這兩味藥清涼去火,關鍵是藥材便宜量又足,華林不開簡直對不起自己! 往日,他會坐由病家提供的轎子回芳杏堂,但是這一次,他命令轎子抬到葫蘆巷,借口是要回自己家一看,真實原因是因為他听說附近有一處狐仙廟。 第二十四章 狐山蛇蹤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狐仙廟的所在比葫蘆巷和平腳巷還要荒涼,標明巷名的石牌早已傾覆在了荒草腐土之下,附近只有一家住戶,據說是一對耳不聰目也不明的老夫妻,在巷子里的房屋廢墟間清理出了一些土地,養了兩只羊兒,在此種菜放羊,倒頗有點“市隱如荒野”的風光,起碼一個普通人到此,看到一畦畦的菜地,兩只羊兒在柳樹下靜靜地啃草,左近一個人也無,很容易生出自己已經出了雙河縣城的錯覺。 這種景象,在華林眼里看來,既尋常又不尋常,說尋常,是因為雙河縣有一半的城區都已經荒廢,城牆之內似這般退回到農家風光的也不止這一處,其實仔細想來,這不過就是雙河縣的一個縮影罷了。山區既然沒有出產,雙河平原物產比起下游諸縣不算富庶,朝廷大軍駐扎的時候的繁榮就只是無根之木,雙河縣的本土,實在是支撐不起如此龐大的城區。等到和平年代一來,仙官不至,朝廷大軍撤走,縣城里許多地界就自然而然地恢復了原來的景象,就好似一地礦產掘盡後,礦業公司與工人離去,剩下的居民自然務農而生。 說不尋常,是因為此巷兩旁佔地廣大,與葫蘆巷、平腳巷兩旁居民住屋狹窄簡陋不同,華林此時不但有周懷仁的記憶,還出入過好些縣城里的豪門大戶,對雙河縣的大戶宅邸格局也有了些印象,現在仔細一一看去,竟然從菜地分界、荒草破瓦中看出一些宏偉布局,其氣象廣大,遠勝他進出過的那些大戶,可以說是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巷子里居住的這對老夫婦,所有維生的全部菜地,據他看來,竟然完全是在一家原來的花園之中開闢出來,這樣的格局,旁邊居然不是將軍廟而是狐仙廟? 待他一直走到巷底據說是狐仙廟的所在,抬頭一看,不禁啞然失笑,那里哪里是什麼狐仙廟! 原來那里是一處坍塌的石頭假山,被狐狸選作了洞穴,就有一些愚民不知怎地,以為狐狸有靈,在此燒香上供,地上還殘留著香燭的痕跡,可以看出是才上供不久,看得華林也不禁搖頭搓嘆,這些人現放著城里現成的仙官不拜——說不拜還是輕了,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地詆毀——卻在這里供奉一些法力也無的狐狸,端的是可笑之極! 他把頭搖了搖,轉身踩著遍地的碎磚爛瓦離去,就听到身後似有人“咦”了一聲,他心里有數,往前跨出一步後,忽然轉身,背後哪里有人! 只見一條黑蛇沙沙地從草叢中游過,左右並無一點人蹤。 遠處太陽漸漸沉下,四處飛鳥鳴叫歸巢,華林從病家出來的時候本已不早,經了一番徒步後時間更晚,此刻他估計芳杏堂等一般店鋪也差不多到了該上門板的時候,整個雙河縣也就少數大酒樓和一些專做一些夜間買賣的生意諸如賭坊妓院之類還會繼續開張,其他人都到了該吃晚飯的時間。雙河縣的許多古早制度早就名存實亡,唯獨宵禁一如以往,不是店家不肯趁夜做生意,實在是沒有買賣可做,畢竟除了少數從州城里來的商人還要尋歡作樂以外,其他人都是早早歇下,有什麼生意,盡可等到明天再做,何必大晚上的浪費燈油呢? 但是華林眼見天色將晚卻毫不擔心,他藝高人膽大,既然袖中有刀,身為一個上輩子賊窩出來的人,又何必怕什麼黑夜? 他只循著那條黑蛇跟去,那蛇看有人跟來,慌忙翻石鑽洞,可是華林豈是那等笨拙之人?他一個在水上山上都跑得過的人,眼楮又尖,兩塊假山石又哪里攔得他住! 眼看著華林追到眼前,那黑蛇盤起身子,朝他吐出分叉紅信,華林卻住了腳,說道︰“我看你不是一條普通的蛇啊。” 黑蛇吐信不止,華林又說︰“你是這里的精靈嗎?” 黑蛇依舊朝他吐信,華林看到問話無效,訝異道︰“你不會說話?平腳巷的蛇姑娘就會——” “什麼!”黑蛇登時口吐人言,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詐我!但是——你能看出我是個姑娘!你也不是普通的丫頭啊!” 華林點了點頭,鄭重之極地說道︰“我從小就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一些東西……我想知道有沒有其他人能看到,我找過很多跳神的人,他們都不能和我一樣看見,我想到這里來找狐仙,但是只看到了普通的狐狸,然後就看見了你。” 黑蛇立起身體,光是上半身就有華林這麼高,它一對金黃色的蛇瞳鄭重地凝視一動不動的華林很久,輕聲道︰“隨我來。” 第二十五章 學法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黑蛇領著華林來到一處斷壁之後,方直起身體,只見它從頭到尾一抖,就像兩邊拉開了一道黑色的帷幕,帷幕下竟是一個冰雪般的美人,迎風一晃,就長到了正常少女的身高,一身打扮都與雙河縣婦人不同,良久嘆道︰“你確實看得見我。” 她說這話不是指她剛才施了隱身法,而是指的是華林能看見她蛇形下的原型,對她恢復的真身毫不驚訝。 華林也看得目不轉楮,他還是第一回親眼看到這個世界的人施展法術,不禁喜道︰“你真的會法術!”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無論變人為蛇還是變蛇為人的法術,在嘉羅世界自然不算什麼,也許他若是一開始就穿越到雙河縣城,目睹仙官下降,此刻都不會如此激動,可是經歷了雞鳴村的種種窒息後,陡然遇到一個真正會使用法術而不是對修道嗤之以鼻的人,不免生出他鄉遇故知之感,何況還是在相當于一個植物學家在充滿了食人生番的地界遇到了一個可以一起討論孟德爾豌豆的!這時候別說對方是條蛇,就是個土豆大概也能滔滔不絕了!其實要是由他自己選擇的話,也許會覺得食人生番的地界都比雙河縣雞鳴村強太多,起碼,食人生番們和平腳幫小孩一樣,對拳頭就是真理是無比地認同的,不大會把拳頭腦補成真愛。 蛇化少女一揚手將剛才敞開的黑色帷幕收在了手里,原來卻是件玄色大氅,質地如羽似緞,華林吸收了周懷仁的記憶,近日又看過許多縣城上流社會婦女的穿著打扮,都沒有看過此等材質,猜測定然是件法衣,上面許多黑色暗紋華章,不是華林天眼也看不出來,只是不知怎地,與少女身材不太相稱,倒好似她偷穿了一件男子衣袍似的。 他正狐疑間,又看到少女神色掙扎,幾次張嘴,又閉口不言,于是說道︰“要是我會這個就好了!隔壁那個胖子最怕蛇了!”他說話間一片真誠與向往,當然羅,能學到這個變身為蛇的法術,于現在缺乏法術的他確實是大大有利,他也確實想學,雖然這個法術根本沒有什麼威力,但就是上輩子在嘉羅世界的時候,巫師們為了交換一些基礎的法術也不乏跨越數個世界歷盡艱險只為求知的,他自己更是有好幾次為了一株滅絕的古代的植物開的是藍花還是開紫花、某種寶石是用地獄烈焰造的假還是用魔龍火焰造的假之類的和力量毫不相關的問題去打擾一些很了不得的存在,現在面對的又不是噴火的丹步雷斯(有次他提問的時機不太對)他為什麼不敢提想學呢? 少女搖頭道︰“你想學這個也容易也不容易。” 華林驚訝道︰“我以為都不容易呢。”經過了王招娣偷听與芳杏堂拜師事件,他已經做好了對方百般刁難自己的準備,這個世界的知識一點也不便宜,對女孩來說尤其如此。在雞鳴村,那麼一點兒可憐的知識對他是完全關閉的,他不使用非法的手段根本就拿不到。到了雙河縣,情況要好很多,在這里錢還是能起到不少作用的,比如買書,比如拜芳杏堂主人為師,接下來他的能力還是能獲得大家包括芳杏堂主人的承認的,不像在雞鳴村,不管一個人怎樣聰明伶俐,在大伙兒眼里也就是看她的屁股是值一頭豬還是兩頭豬,腦子是完全不值錢的。 卻沒有想到這個少女會說學法術很容易,那她為什麼又顯露出萬分為難之色來? “容易是說,既然你能看得見我,本就是天生的學法術之人,我不瞞你說,像你這樣凡胎即能看見道身者,若是生在我肖家,必將勝我百倍,什麼法術學不到呢!就算是……”少女笑道,雙眉卻顰起,顯得神色頗為淒涼,不知想到了什麼事上︰“可惜,你不是我肖家之人啊!” 華林听聞她坦承自己便是雙河縣議論紛紛的“肖家女”,雖然心里也有些準備,還是被她的直白給震了一下,接下來的話便也不全是偽裝︰“你……您就是肖……本縣正官?” “正是。”肖如韻慨然承認道,接著又惋惜說︰“你不是我肖家人,想學法術只有……” “只有怎樣?”華林問道,肖如韻顯然是知道如何讓他學到法術的,卻吞吞吐吐不肯言說明白︰“是拜師,還是立約?” “都不是,是婚姻。”肖如韻嘆道,這正是她如此惋惜之處,她自己就是不肯輕易放棄修道之途,出賣一身仙骨所以才被發到這雙河縣為官的,末了在此看見一個天賦如此驚人的女孩,對方卻不是肖家之人,除了婚姻一途,再無法入肖家之門修道,想到她要麼出賣自身,要麼如同凡人一般年華早逝天賦輕擲,怎能不為之扼腕長嘆呢? 她本以為自己的一生已經足夠辛苦,生在顯赫卻冷酷的肖家,六代不出真仙的家門,母親為了支持家門硬上比試台變成廢人,肖家全族上下都翻著白眼,等著瞧她家二十年後被趕出肖家,為了家門不墮,母親的犧牲不白費,她四歲就開始辛勤修道,小小年紀就等著將來有一天去上那個她母親被生生打成廢人的比試台! 肖家女,肖家女,呵呵,肖家有多少人看她就是個將死之人啊! 芝園的出產、丹房的供給,她家到底是肖家一門,該有定數多少,族里仙冊上都規定明白,但是那些沒有仙骨的管事,仗著出自真仙家門,拖延克扣,以次充好,風涼話說了一筐又一筐,把她們看得比凡人飯桌下吃剩飯的雞犬一般!其他像講道時的位次,道書的查閱,等等肖家子弟都有份之事,位列前茅家門的子弟以為理所應當能得到的,肖如韻哪個不受著氣、陪著小心啊! 但是,這些天在雙河縣的歷練,增添了許多她過去想也沒有想到過的見識,過去,她以為凡人不是如那些可惡的管事,就是像她那些表兄弟姐妹般,再不就是青州城里那些客商住家般,鮮衣怒馬,飲甘食肥,坐享仙家好處,還要嚼嚼仙家的舌根,以為自己也能修煉,只要拿了頂級靈芝丹藥道書就能一飛沖天,已經是頂頂愚蠢可惡,沒想到這雙河近乎與仙家無干,凋敝破敗不說,凡人們之間連修煉都省了,直接做夢靠喝仙女血就可飛天長生了! 正當她萬分失望之時,卻在此荒宅陋巷,遇到一個真正身具仙骨之人!那人卻只有出賣自身才可能踏入仙途,否則,就得永遠和這些不願修煉卻做夢喝仙女血的凡人為伴! 第二十六章 議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婚姻?”華林有些訝異,他在這個世界看過幾種形式的婚姻,有差一點兒親身經歷的雞鳴村貧戶婚姻(他對此的評價是變相的奴隸買賣)也有周懷仁記憶中的縣城小吏與鄉村地主的錢權勾結式聯姻,但是他沒有想到,仙家竟然會以聯姻作為傳藝的先決條件! 他自然不肯就此罷休,仔細一想,被他尋到一個破綻,便問道︰“難道你們肖家人外嫁出去,便不把法術傳授給自己兒女?”他在雙河縣的縣城、鄉村都見過不願收徒的手藝人,寧可自己的技藝沒有傳人,也堅決傳子不傳女,怕的就是女兒外嫁之後,把技藝帶給外姓,面前的肖家女卻會法術,顯然得到肖家真傳,一旦她外嫁出去,豈有不把法術教育孩兒的道理? 哪知肖如韻一搖頭︰“外嫁?我肖家人倘若外嫁,嫁到高處,那自然讓兒女修習更上乘的法術,嫁到低處,子女自然也隨我家姓肖,這有什麼抵觸處?” 華林訝道︰“你肖家姓氏,外孫也可繼承?” 肖如韻奇道︰“怎麼不行!我的‘肖’姓,便由我的母親處繼承得來,族中同輩似我一般者有五六十人呢!等等……你的意思是,這雙河縣里,姓氏才藝只傳給男嗣,不論賢愚?這也太蠢了!若是女兒聰明有才,兒子天生白痴,也把女兒送出門去,反教那白痴頂承家業,注定葬送麼?” 華林冷笑︰“仙官大人,可不就是如此!” “荒謬!”肖如韻怒道︰“這豈不是把一半的人才,白白地浪費了麼?” “比不得仙官大人家族荒謬啊!” 肖如韻听出他話中意思,若是雞鳴村等凡人,一定上趕著呵斥“又做瞎夢,有時間趕緊去割豬草”,換做芳杏堂主人,擲出一本大路藥書,已經以為恩典,但是肖如韻生長仙家,深知仙骨難得,雖然知道肖家規矩,法術不得外傳,此刻看到華林如此良材美質,卻要埋沒凡塵,竟是萬分惋惜︰“族規……族規如此,我若是真仙老祖,破例一回,想也不是大妨,可是我只是一個末等仙官,有心無力……” 華林搖頭道︰“哪里,你要是娶了我,不就可以傳我法術了嗎?我家里做得主,也不要你一文錢的彩禮。”他這番提議看似草率胡來,其實深思熟慮——穿越以來所見各色人等中,再無一個比肖如韻出色的,更不可思議的是,她是真心地為他的才能著想,為明珠暗投悲嘆,而不是考慮能拿他換幾頭豬,正是知音難得,還想什麼! 誰知他此言一出,肖如韻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是個女子,你也是,我怎麼能與你結婚呢!” 這下輪到華林大吃一驚了︰“兩個女子不能結婚嗎?” 肖如韻笑得簡直就要打滾了,她方才還有點奇怪,這個小姑娘耳聰目明不說,行動甚有章法,說話富有條理,臨蛇不懼,見仙不動,一點不像凡人中生長起來的小女孩,此刻卻被這句毫無常識的說話笑得直跌腳,心想憑你怎麼說話厲害,究竟還是個小姑娘,連結婚是怎麼一回事都不知道︰“兩個女子當然不能結婚啦!” 華林問道︰“為什麼?” “為……兩個女子,怎麼……兩個女子結婚,生不了娃娃啊!”肖如韻理直氣壯道,她卻不知道,嘉羅世界里有一種婚姻被稱為“絡拉華”意思是雙生花,也就是兩個女子的婚姻,在狂舞紀元簡直是唯一的婚姻形式,狂舞紀元後因為這種婚姻對繁殖後代特別有利仍然在一定程度上流行,華林上輩子耳濡目染之下習以為常,雖然在這個世界里從來沒看到過這種形式的婚姻,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這個世界里這種婚姻仍然能夠產生後代,何況肖如韻的出現表明仙家規矩與凡人存在諸多不同,他也就沒想到肖家與凡人一樣,不存在“絡拉華”。 當然,他是絕不肯就此放棄這個機會的。 第二十七章 嘉羅往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可能有人會有疑惑,既然有了超凡能力,那麼還需要後代做什麼?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個人確實是不需要的,就像他們個人其實不需要婚姻一樣,需要他們後代的其實是社會,婚姻這個關系也僅僅在一定的社會中才存在——在嘉羅世界,狂舞紀元之前的蒙昧時代,雖然有巫師,卻沒有巫師文明,原因只有一個,能當巫師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當時的一個國家里,擁有天賦,能成為巫師的人少之又少,哪怕是國王的宮廷里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更糟糕的是,他們的子女還往往不具備天賦,不能傳承他們的技藝,倘若老巫師沒有及時地找到擁有資質的年輕人傳授技藝,他的一切成果都將隨著時間化為灰燼,更遑論做什麼改造世界的大工程了。在這種巫師傳承都經常中斷的情況下,許多符咒和施法技巧一次次地遺失在了歲月長河之中,有些在很久以後才被其他人恢復出來,有些則永久地在那個野蠻年代失傳了。 可以想見,蒙昧時代的巫師們是何等的弱小,他們不得不寄生宮廷,向其他職業者乞食——騎士們有騎士團,盜賊有工會,牧師有教會,連現在基本絕跡的小丑都有巡回戲班等組織,可是巫師們連和同行說句話都很困難,有些巫師一輩子除了授藝師傅就沒見過同行,說來可笑,這些以尋求、傳承知識自許的巫師們在當時是最不擅長傳授知識的,他們僅有的一點教學技巧全部來自于自己唯一的老師,然後就得祈求自己的子女中有一個傳承了巫師天賦,或者有幸找到一個可以學習的弟子。在蒙昧時代的記錄中,一個巫師帶一個弟子似乎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行規”,其實一切都出于無奈。他們無奈到了這個地步︰巫師是唯一不需要出身考察的職業,連鐵匠木匠都不如,這反過來又造成了嚴重的後果,許多巫師喪命于品行不端的弟子之手,使得巫師的傳承更加艱難。 突破的曙光來自于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方向。 在野蠻的蒙昧時代,“絡拉華”也就是兩個女子之間的婚姻,不要說被正式承認為婚姻的一種形式,就是私底下的行為都被法律、風俗和道德嚴厲地禁止了。有些地方甚至發展到這種程度,倘若一個女孩子摸了另外一個女孩子的手,兩個人都得被架起來燒死。上至國王,下至娼婦,都認為這是一種頂頂不名譽的事情,每個小女孩在初曉人事的時候就被告知,兩個沒有親屬關系的女孩子是絕對、絕對不能單獨共處的,只有母女至親才能在這方面得到一些豁免,但是,她們在迫不得已地要接觸的時候,也會自覺地在接觸的部位穿戴上手套或者別的衣物。 這種法律、風俗和道德在當時的嘉羅世界廣泛地流傳,大家全都以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也不會去探究這到底是因為什麼。只有某些致力于收集冷門知識的神殿的最深處隱藏著一些秘密的,只有地區主教等級以上才能查閱的,關于一些偏遠地方的兩個未婚少女“出于好奇、無知和魔鬼引誘”,造成“相當糟糕的後果”,最後被民眾“用火淨化”的記錄,因為事情本身實在太過不名譽了,即使是神殿的隱藏記錄上也會用隱喻來指代真相,常用的隱喻就是“絡拉華”,雙花,雙果。 結果,一切都在“恩菲兒與孔特麗”事件後,完全翻轉了過來。 孔特麗是某個小國的公主,宮廷巫師在年幼的公主身上發現了巫師的天賦,但是他喪命于嫉妒的弟子之手,國王只得從遠方聘請了一個剛剛結業的年輕女巫師恩菲兒來教導自己的女兒。兩人隔著一扇花窗傳道授業,時間一長……私奔了,成為了一樁天大的丑聞,鄰國的笑談,孔特麗的姐妹們被丑聞拖累再也不能婚嫁,但是誰也沒料到這個故事的結局。 數十年後,孔特麗與恩菲兒離開深山,重返故土,與她們一同到達的還有她們的二十個女兒,二十個人,人人具有巫師資質,人人都是巫師。 鄰國再也笑不出來了。 嘉羅世界巫師文明的第一聲春雷就此炸響,狂舞紀元開始,整個世界隨之改變,“絡拉華”也終于第一次從神殿的陰暗檔案室中浮了出來,不久,所有消息靈通的人都恍然大悟,原來兩個年輕女子同床共枕的結果就是會雙雙受孕——生下的都是女兒,都是她們自己的翻版,這也就是為什麼“絡拉華”被法律、風俗和道德嚴厲禁止的緣故,世界(先前的世界)需要的是男子的勞力,而不是沒有父親的女兒,但是,換在巫師的身上,一切都不一樣了! 兩個巫師以“絡拉華”方式所誕生的後代,會百分百地傳承到巫師的資質,成為巫師——也就是說,巫師可以批量生產了。 過去的法律、風俗、道德立即全部成了狗屁,當然,許多守舊的國家和地區仍然抱著傳統不放,于是它們自己也成了狗屁——騎士家庭生十個子女已經很多了,巫師家庭卻能生二十個,火球一扔一百個好像“喀秋莎”一般,這仗怎麼打?僅僅一百多年,嘉羅世界的國家數量就減少了六分之五,剩下的全都是巫師國家,巫師文明正式統治了嘉羅世界,隨即開始了對整個世界的重新整理,高山被削平,河道被改造,新生的巫師們以無比的熱情測試自己的力量,還有一些糟糕的方面︰內婚制巫師家族誕生,反正以“絡拉華”方式結合,不管怎麼亂來,血緣多麼近,後代也絕無流產、遺傳疾病之虞,而且全部都能繼承到巫師資質。 隨著她們人數和力量的進一步增長,野心和欲望都爆發了出來,她們開始了對其他世界的遠征,在嘉羅世界建造橫跨整個世界的龐大結界,也有一些不那麼起眼但是一樣影響深遠的巫術被發明出來造福大眾,比如無痛分娩術,比如催生術。以“絡拉華”方式結合的內婚制巫師家族達到了空前絕後的龐大程度,其他職業則遭到了空前的壓制,曾經一度興盛的小丑職業就是在那時候絕跡的,當巫師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一打有資質的後嗣的時候,肉盾看起來也沒那麼有必要了——什麼事兒是巫師做不了的呢? 不能以“絡拉華”方式獲得後嗣的其他人在那個時代簡直不能用倒霉來形容,男性巫師們在幾個有數的“保留地”里苟延殘喘,只能與普通人結合,連傳承都保證不了的他們根本無法與異性同行們競爭,他們之所以還沒被鎮壓是因為一場空前慘烈的戰爭在最龐大的幾個巫師家族中開始了。 華林認為復古派女性巫師都是些狂熱的瘋子,那是以他這個時代的標準而言,放在狂舞紀元,她們都是些最溫和的溫和派了——戰爭慘烈的結果也有好的一方面,大規模的巫師學院和傳道所在那時候開始建立,用來撫育那些雙親都在戰爭中陣亡的巫師後裔,巫師文明從家族制轉為學院制。 狂舞紀元的結束和開始一樣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無名的瘟疫在嘉羅世界蔓延,空無一人的浮空城自天空墜落,世界結界在坍塌後破碎成若干個殘破的小結界,河水狂暴地沖出河道淹沒一切,只有七個巫師家族在那場浩劫中幸存,即使她們,人數也還不到原先家族鼎盛時期的百分之一,而她們無一例外的,都沒有全部采用“絡拉華”方式獲取後嗣,她們仍然與男性巫師有一定程度的交往,這種交往在誕生一部分普通人的同時,也誕生了一些對巫師瘟疫有抵抗力的後代。 狂舞紀元的結束距今已經過去了三百年,如今嘉羅世界與其他世界的交往平靜而溫和,它要舔自己的傷口,恢復巫師瘟疫中損失的元氣,然而擺在它未來的是一個艱難的選擇,沒有普遍使用絡拉華方式意味著永遠沒有足夠的巫師,一個男性巫師與一個女性巫師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一半後嗣傳承巫師資質,如果選擇的對象是普通人的話這個比率直接下降十倍到一百倍,匱乏的巫師數量使得復古派思想一直很有市場,華林上輩子的工作之一就是阻止這種危險的思想在未成年人中流傳超過允許的限度,當然,隨著他的穿越和……某種改變,如今這種結合方式看起來也很不壞了! 肖如韻覺得這種方式不行,不一定代表真的不行,嘉羅世界蒙昧時代,也有許多同樣以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後來全部被推翻了。 第二十八章 再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卻哪里知道這些嘉羅世界的陳年往事,她覺得婚姻自然該是一男一女,別的形式想也沒有想過,當然,她知道凡人中有很多貪婪之輩納妾置婢,也曾听族里年輕的長輩講過一些遠方的軼聞,比如拜死教徒中流行一妻多夫制,但是那些都與她相距遙遠,只是些事不關己的“地方風俗”“凡人見識”而已,仙家自然該是一夫一妻,白頭到老,就像她的母親與父親那樣。至于兩個男人,兩個女人乃至更多的像嘉羅世界的種種形式,于她真是聞所未聞,想所未想,甫一听說,看華林是個小孩子,就當作了小孩子胡說的過家家話,一點兒也沒有當真。 但是,要讓華林嫁給肖家別人的話——肖如韻又陷入了惆悵之中,她自己的那些表弟,嘿,真是吃喝享樂都會,一絲一毫才能都無,讓華林嫁給他們,這個念頭想一下都覺得自己成了反派,華林如此仙骨,稟賦驚人,就算她沒有仙骨,膽氣見識無不勝過她的表弟們,怎麼好推她進那些火坑的!其他幾戶相識的人家,都與如韻家一般遭遇,有仙骨的還指望攀附,沒仙骨的凡人與她家的表弟們一般不肖。 若是說憑著她這身仙骨嫁到那些興盛的家門里吧——肖如韻覺得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那些家門肯定一心扶植自家子弟,有什麼好的資源都給自家優秀子弟用了,華林嫁進去,只是錦上添花罷了,誰會看顧她一個沒有娘家沒有陪送的外人?那些真仙家門里彼此勢利的樣子,看他們家出來的管家就可看出一二了,肖如韻自己修道養心,又是本族嫡傳,尚且被他們百般折磨羞辱,華林一個無根的浮萍進去,怕是仙法沒有學到,先被活活磨死! 這也正是她說“不容易”之處,她也想不出來如何與年幼的華林解釋,心想對方連兩個女孩都以為可以結婚,卻如何跟她說婚姻不是兒戲?又想了一想,對華林說︰“你既然情願婚姻,我就先帶著你學些仙家規矩,看你可吃得了苦,要是你學下來不差,我就送你去肖家,看看可有人家有差不多年紀的男孩願意留你。” 華林一听這話直搖頭︰“我要和姐姐一起,不要別人。” 嚇,怕啥來啥,他在嘉羅世界的時候,因為巫師資質是魔鬼給他造的假的緣故,不敢親近女性巫師,生怕走得太近露餡,被對方錘成餅餅——嘉羅世界的女巫師跟“溫柔賢良”可是半點都不搭,不是狂熱的復古派瘋子就不錯了。結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和脫逃(嘉羅世界的女巫師真的很不介意采用一些暴力手段)之後,給別人造成了某種可怕的錯誤印象。在他升為正式巫師的時候,配備給他的隨從里無論是騎士也好、牧師也好、探子也好,清一色的男性。而他,拜糟糕透頂的感知的緣故,居然沒看出配備給他的人員有什麼不對,興高采烈地帶他們出任務去了……等到他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的時候,再想挽回自己的形象,已經…… 怪不得那個管人員分配的家伙、那個管發布任務的家伙、那個管任務成果評級的家伙……都一個兩個地問他︰“看你精神這麼好——你的隨從好用嗎?” 他還該死地回答了︰“挺好用的!” 然後她們都笑得像朵花一樣,為什麼?配備給他的隨從們又不是她們的親戚。 等他終于弄明白了為什麼以後…… 非復古派的女性巫師,有一個算一個,也全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瘋子!這一定是對他拒絕她們的報復!他悲傷地想著,可以想見,他找一個普通人女友的願望也全泡湯了,在看到對面因為這件事笑出眼淚的丹步雷斯以後,他更加悲傷了——想到那個時候的慘狀,他就下定決心,才不要在這個世界也遭遇這種事情! 當然,對他這些悲慘的黑歷史全然不知的肖如韻根本沒有把他的這番肺腑之言放在心上,反而笑了一下︰“等你大了總是要嫁人的,比你嫁在這邊好——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華林只得答道︰“我住在葫蘆巷,刀刀樹下,離此不遠。” 肖如韻袖中掏出一枚驢形剪紙,放在嘴邊一吹,然後往地下一擲,落地一旋,就平地升起一頭白鼻白蹄的黑驢來,原來是件坐騎法器,她扶了華林上驢背坐了,又掏出兩枚剪紙擲出,旁邊登時又多了一個牽驢提燈的伙計,一個提籃的僕婦,儼然富家小姐歸寧狀,這種法術都是嘉羅世界所無,看得華林也嘖嘖稱奇。 第二十九章 初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坐在驢背上,定神看那驢,頭尾不缺不說,連眼睫毛都有,背上與鞍墊接觸的地方磨沒了一大塊皮毛,伸手一摸,熱騰騰的,除了不叫,跟真驢別無二致,又轉頭看背後剪紙變的僕婦,見她頭顱低垂,不見面目,只見頭上盤著個圓髻,鬢邊插兩支銀簪子,腦後翠雲,身穿青布大褂,腰系黑紗絛,垂著個舊松花色香袋兒,下穿半舊紫花褲,暑襪布鞋一樣不少,發式打扮與雙河縣的一般婦人雖然略有不同,但要不是他最近與大戶人家的僕婦來往得多,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不同來。 肖如韻看他好奇,想到雖然限于家規,法術不可傳授,但是這些法器知識,屬于仙家常識,理應與他說說,便開口道︰“這些都是仙家法器,我們現在乘坐的這個,叫做紙衛。” “紙衛?” “衛地所產之驢最良,所以我們都管它叫做紙衛,以後倘有人問你買紙衛一雙,就是兩頭這驢,可別錯給了衛士。”肖如韻又指了一下前面牽驢提燈的伙計︰“那個叫做提燈鬼,其實也是紙做的,這個名字的來由是他手里提的那盞燈,你且仔細看看。” 華林一看︰“這火不是這里的?” “正是,這人就是這燈難做,其他的地方用符紙點了朱砂即可,這燈的部分卻要用九月九剝下的槐樹皮磨的紙才行,槐樹能困鬼,然後把一點鬼火封在燈里,外面裱上烏眼紗,紗網眼兒當中都用河砂金涂了,用時看起來就是一盞黃澄澄的紗燈,一點鬼火的綠氣都沒有。” “原來不是提燈的鬼,而是提的燈是……姐姐,這些東西是不是不能說出原來的名字?” 肖如韻點頭道︰“你說的對了,後面那個僕婦,我們叫做傀儡夫人,不僅可以跟馬,而且還可以做些打掃提水的粗活——當然,你不能用它來燒火、洗衣,缺點就是你說什麼它做什麼,你要它掃院子,不及時收了,就會在那里長長久久地掃下去,直到整個朽爛,剩了一條腿一只手還在掃,凡人見了嚇死。許多地方說是‘鬧鬼’,我們過去一查,都是些沒有及時收起的傀儡夫人。” “我們?” “肖家世代領青、雲、橫三州,這三州地面上有不安靜的,我家都會派出人員處理,”肖如韻答道,當然,家族里的話是這麼說,實際情況嘛……經過這些天在雙河縣的觀察,肖如韻說起來已經有點兒心虛了——她隱隱地覺得,家族目前對地方的布置,似乎有些不妥,起碼在橫州雙河縣一帶,是不妥的,然而要是說些什麼——肖家的調配,哪里輪得到她一個連“肖”這個姓氏都不一定保得住的末流來說三道四呢?當然,這些考量完全沒有必要對華林一個小孩子說,她就照著家族學堂里教她的話,原樣說給華林听。 “不安靜,是指老是有人莫名其妙地不見了的事情嗎?”華林問道。 “老是有人莫名其妙地不見?” “恩,”華林說︰“我家鄰居有個到山里販貨的叔叔,他說,那些山村里,每年都有人不打招呼地不見了,問村里的人,都說是‘新戶’,不關他們的事,一年他也損失半個銀錢的賬目呢!” “新戶?”肖如韻松了一口氣︰“這些新戶,都是沒有地的,在村里沒有牽掛,走了也是常事。”她在雙河縣查訪地方許久,于這老戶新戶的事情也頗知一二。 “不是的,有的人,連豬也沒有管,丟在村里,被村里‘吃絕戶’了呢。” “啊?”肖如韻這下便認真了起來,想到先前不給予她回應的四山——這確實是條可查訪的線索,難道是有人在山里做著什麼秘密的惡事嗎?她又想起歷史上這一帶是舉行活人祭祀的玉帶國地界,便點頭道︰“真如你這般說的話,我是要去查一查看,這便是刀刀樹?”她指著巷子里一棵皂角樹問道,樹上懸掛著許多皂角豆莢,孩童看來,活像一樹的“刀刀”。 “是的。” “那我便送你到此處,去吧,明日我自來尋你。”華林落地後回頭一望,少女、驢、提燈伙計、攜籃僕婦均已無影無蹤,只有他自病家提出的籃子遺留在地,恍如一夢。 第三十章 互相傷害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這天本來根本沒有打算住在葫蘆巷的“自己家”里,但是既然對肖如韻這麼說了,肖如韻又說明天會來接他,他當然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進阿興家住一晚了。 阿興家有兩間小屋,听起來條件似乎還不錯,可惜他們家有八個孩子,卻沒有一張床。大人睡的床鋪是兩三個破箱子上鋪了被褥,地上鋪開了幾塊不知是從什麼廢墟里撿來的腐朽木板,小孩子們到了晚上就睡在上面,再簡陋也比睡在地上好——昨天下雨,阿興家是標準的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現在地上還不得干,不過他們家里對此倒是很樂觀︰“我昨兒到隔壁張三家借火,正說著話兒呢,忽然‘豁’地一聲,屋里一下子亮堂了——原來是牆走了一堵,我家破歸破,好歹還不是泥牆。” 這事在雞鳴村的貧戶家里也經常發生,窮人家不但老婆孩子會跑,連一堵牆都會長上腿兒跑路,華林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不習慣的是如存弟般的穿越者對這種生活條件甘之如飴,有愛萬事足,死也不跑路,照他如今看來,就是縣城的大牢,搞不好都比當初王家的茅屋條件好些——肖如韻也會是這種人嗎? “不會的。”他對自己說,甭管傳聞里的肖如韻是何等樣人,他今天親眼看到的肖如韻並不覺得嫁人成功就是女孩子的最高成就,她在“嫁人”與“嫁人”之間還有個選擇的高低,一點都不像傳說里“做妾萬事足”的樣子,即使是面對“華靈”這樣一個貧戶女孩,與傳聞中顯赫無比的肖家的聯姻,她看起來似乎還覺得是“華靈”虧了。她決不會是存弟的那種心性,她會真誠地因為一個人的才能與天賦被埋沒而可惜,雖然她還沒有想到去破壞肖家的“規矩”,可是她並不覺得肖家的“規矩”就是最好的,考慮到她是肖家的小姐,可以算是肖家的“既得利益者”,這種考量就很難得了。 盡管他的感知低得很夠可以,他還是覺得自己這次應該沒有看錯人才是。 她之所以離群索居,在眾人面前隱藏蹤跡,可能和雙河縣的某些狀況有關,自己提起了“山里人失蹤”,她對此非常關心,沒有說“我派手下去查”,而是“我去查一查”,那麼,她和自己尋到“狐仙廟”的理由,很可能是同一個…… 在大戶家竄訪多日的華林,此時已經知道肖家並無派人陪伴肖如韻,她這次的“鍍金”之旅,並不簡單。那麼,如果自己在她身邊顯露了相當的才能,她可能會改變主意。 想到這里,他又郁悶起來,第一次被女孩子送回家,得到的卻是“我會安排你嫁個好男孩”——太郁悶了,上輩子當男生的時候被掌握大權的姐姐們介紹(強制分配)可愛的男孩子,這輩子終.于.(X)當女生了,還是被肖姐姐介紹(強行介紹)可愛的男孩子! 難道自己是因為壞事干太多,被魔鬼詛咒了嗎!不應該啊,上輩子不算(算起來就太多了),這輩子也就炸毀了雞鳴村,破壞了丹步雷斯他哥做了幾百年的畢業論文,引發雷劫削平了三座山,讓平腳幫換了一個新老大並從上到下過起了有規律有前途和錢途的職業化生涯,以拜師為名擺了芳杏堂一道,當眾砸了金函堂的金字招牌,以及毫無那啥波啥底精神地給雙河縣上流社會那些熱衷于傳播仙官不靠譜八卦的貴婦們開了一堆瀉藥還命令她們不許加糖慢慢吃而已…… 他瞪著牆壁,好像天眼能把牆壁瞪出一個洞,讓他一直看到深淵里面,看到熔岩宮殿里去似的。 阿興家對于“阿興的姐姐”來混一晚是十分歡迎的,特別是對方還帶來了禮物的情況下——華林在行醫的時候收了病家的不止有錢,還有餅食。縣城里的風俗還有著鄉村的殘余,他們付出的診金往往是現金和實物一半一半,華林除了銀錢以外,也經常收到水果、糕點、布匹、鞋襪、手帕、扇子等物,這次他的籃子里便有十枚果餡酥餅,分送了阿興家九人,自己留了一枚做晚飯。 在鋪位方面,華林也沒讓他們太過難為,灶屋里現成的柴堆,就是他的歇處。 在夢里,他見到了剛剛詛咒過的對象。 他很沒良心地笑了。 丹步雷斯換了個新發型,看起來真是,嘖,哈哈,噗——他當然知道魔鬼的新發型是誰給換的,啊還有丹步雷斯那一身已經不能用曬傷得用“烤焦”形容的“新造型”,就是這樣他還是憋不住要笑。 笑出來可就太糟糕了,魔鬼不管是什麼性格和智商的,都絕對稱不上好人,更別說寬恕什麼人了。嘉羅世界有一句著名的反話︰“巫師的心胸和魔鬼一樣寬大。”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所以他趕緊掙扎著從夢里一口氣浮上來,在夢里魔鬼瞪著一雙不知被煙燻還是被火烤得水汪汪的大眼楮手舞足蹈地好像想對他說什麼,他也沒顧上。 接下來的半晚他就沒睡著,丹步雷斯是被這個世界驅逐了,可是不代表它不能用其他辦法染指,而且即使它什麼都不做,驅逐的時間也只有一百年而已,這短短的一百年,連一個凡人都未必來得及死去呢! 第二天,他走出屋外,看到樹上落著一只黑色的鳥兒,他仰起頭,那只鳥歪著頭,用金色的眼楮看著他︰“薛華靈。”她說。 第三十一章 考驗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薛是阿興家的姓氏。 華林知道她昨晚在送自己回家後定然是去做了一番打探,有些自尊心莫名地強的人可能會因此勃然大怒並指責對方“不信任自己”,但是這種人里絕不包括華林,他非但沒有因此生氣,反而感到了寬慰——他求婚的對象有著基礎的理智,將來無論是作為並肩戰斗的伴侶還是孩子的教養人,這都是可貴的點數。有些人在覓食的時候既不看營養價值,也不在乎美味與否,只關心是否廉價易得,而華林從來沒有讓自己落到過那種地步,他深知天底下沒有白得的午餐。 縣城陋巷的混亂狀況給了他極好的掩護,理論上縣城的每家都該在門口懸掛一塊名牌,上面記載著本戶的人口和職業,芳杏堂的門口就懸掛著一塊這樣的名牌。但是,在類似葫蘆巷、平腳巷這種還依稀保留著當初規劃的窮街陋巷里,姓名牌的制度卻已經半荒廢了,名牌上往往只記載著戶主一人的姓名,他的妻子都未必記在上面,這還是最好的狀況。有的時候,那塊名牌是小屋的上個再上個主人留下的,新搬進來的住戶目不識丁,也看不出牌子上的名字與自己的名字有什麼不同處,就是他們看得出,也決不會關心他們鄰居的名牌上寫著些什麼,他們當然知道鄰居家是什麼人,這比名牌上寫著什麼人要緊多了。 然而,他們可記不清鄰居家的蘿卜頭究竟有幾個,這很自然,他們可能會掉到井里,或者早早地到街道上自己找食,到了明年,阿興的老娘在鋪板上滾個一刻,又會有一個嬰兒嚎哭,華林甚至不用行賄,只稍微給予了一些暗示,他們就紛紛恍然大悟地“想起”,阿興確實是有這麼一個姐姐——盡管他們以前似乎沒見過她,可是他們以前確實見過阿興的姐姐們嘛,女大十八變,那些個黃C丫頭里居然有一個如今長得這麼好看了,不愧是酒樓大街上芳杏堂老鋪主人看中的徒弟! 反正,阿興一家包括阿興本人都承認她的身份,那還有假嗎?有假,那也是阿興家造的假,自然該由他們負責,因此,這些鄰舍在面對生人的詢問時,回答得都非常有信心。 芳杏堂那邊更不用說,名牌上高高地寫著“華靈”,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他們家新近有個了得的女徒。其余的情況,肖如韻倒沒有放到心里去,她知道華靈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對于她在公開的驗藥比試中勝過金函堂也就不覺為奇了,當天華靈展示出來的生藥切片術雖然駭人听聞,但是肖如韻知道這個縣城的傳聞會夸張變形到何種程度,沒有當真。 因此,在第二日肖如韻來找華林的時候,對她的印象還是個富有天賦的小女孩,一般人眼里她是個鬼才,可惜“要和姐姐一起”充分暴露了她的天真、單純,天底下哪里有兩個女孩子結婚的?只有不通人事的小孩子才會那麼說,但凡有些心機的,也該用結拜姊妹來懇求啊!華靈很有些才能,在某些方面大大強于普通的成年人,但是究竟還是個小女孩……肖如韻這麼想著,對她說︰“我要出城去查訪,山高路遠你去不得,且先教你些身輕體健之術,回來看你練得如何,再作打算。” 華林不肯,哧溜一聲上了樹,坐到了黑鳥身旁︰“身輕體健之術,我還勝過姐姐,山高路遠,正好可以和姐姐作伴,說不定還能看到姐姐看不到的東西——帶我去嘛!” “這查訪可不是玩的!”黑鳥跳開兩步,道︰“你一個小孩子,想得太容易了。”語氣卻不是十分強硬,華林又說︰“若是這點就不行,以後如何修道?我看書上說,若做文章,要先吃寒窗十年苦,想來學法術也不比那文章容易。” 這番話听得肖如韻點頭,心里暗道雙河縣上下官吏,許多人物,洋洋自得,其實愣是沒有一個孩子有見識,答道︰“既然你情願,我就帶你去,路上你要是叫得一聲苦,我就打發你回來,從此休再想學道之事。” 說完,黑鳥落地一滾,變作一條身高八尺的凜凜大漢,一身玄布衣袍,臉上濃眉大眼,團團橫肉,一點也看不出與昨夜的仙家女有甚相似之處。 華林也跟著跳下樹去,跟著肖如韻走出去,肖如韻有意試她一試,便加快腳步,她現在變化的法身比她原身更高,腿更長,一步抵得上尋常人兩步,一溜煙從巷子里走到大街上,回頭望時,看到華靈離她不過三五步遠,小臉微紅,呼吸聲長而悠遠,眼皮一跳︰“你可是練過什麼?” “練過《步天歌》,”華林知道這點瞞不了人,爽快回答︰“听說練好了,也能成仙。” 肖如韻哈哈一笑︰“那辰五子步天歌大開大合,乃是軍中速成的功法,打仗還湊合,哪里能成仙了?你一個小孩子練這個,真是——不過于我這番查訪倒是省事,你練了多久了?” “半年吧。”華林含糊答道。 肖如韻沉吟道︰“也是難得的,既然如此,我給你兩件法器,你看看用得起來不。” 第三十二章 法器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手腕一轉,便掏出一顆珠子遞到華林手里,華林看她這番變化,連手都變作了粗手大掌,掌心繭紋密布,手背汗毛重重,一般人哪里看得出這麼個粗漢會是雙河的少女仙官?唯有華林知道端底,此刻不用天眼,細看過去,也能看到她一雙虎目中有兩三點金光閃爍,不知為何這件法器會留下這一點破綻,也無暇去問,伸手看她遞給自己的珠子,圓滾滾的竟是一顆寸珠,珠光滿盈,他這幾日在縣城的大戶們家里走得多了,見過許多珠寶首飾,所見的珍珠不過是些米珠肉珠,尺寸既小,珠光亦暗,不想她會遞這樣一件寶物給自己試驗,再一細看,手里哪里是珠,分明是輕飄飄的一團霧氣,在掌中漂移不定,疑道︰“這是?” “這是蜃珠,”肖如韻道︰“你可曾听說過?” 華林確實听說過︰“蜃珠?聞說雲州海中有蜃樓,乃神仙居所,凡人遇之可成仙,里面光明廣大,柱梁上盡是夜明之珠,不用凡火,可是此物?”他在嘉羅世界的時候,有名為熾焰的法術,夜晚照明,白日驅除霧,都使用這個法術,不知手里的蜃珠是不是起的也是同樣的作用。 肖如韻嗤了一聲︰“市井傳說,總是荒誕不經,凡事不管底細,都只往有利之處去想,臂如神仙之道,像我等生來有仙骨有師傅之人,還要煉丹采芝,百般煩難,凡人遇到神仙,反而不用辛苦,不用修道,一餐飯一宿歇就能成仙,道理哪里說起?這蜃珠與那蜃樓是有一定干系,卻不是凡人想的那樣——雲州中有一雲霧海,海中有蛤,大如房舍,吸取日月精華,和著海上霧氣,經百年之功,煉成此珠,有幻化萬物之妙,大蛤一族用它幻化出諸般樓台美景,這些凡人不知就里,過去就被它們吃了,我肖氏一族查訪得知,捕盡了這些吃人的大蛤,可笑今日雲霧海起霧時,還有不少凡夫俗子,駕船去訪那‘有神仙’的蜃居呢。” 華林听她這番話自然是連連點頭︰“他們還不知道此事?” 肖如韻道︰“榜文各處街市都貼了,耐不住有人不肯甘心。遠的不說,各州城里都有仙家,明白地大門開在那里,不見他們來拜。” 華林默然。 肖如韻說了一番話,重新轉到正路上︰“這珠是海中蛤蜊煉制,不是我家所為,所以用法也不干我家之法,授你不算違規,你且呼吸三次,默想將它幻做什麼模樣。”說著,把呼吸凝神之法都傳給了華林。 華林于是凝神觀想,珠子在風中輕搖,慢慢流作一灘,依然光輝燦爛,卻是變作了一枚嶄新的銀錢,上面文字圖案筆筆精細,銀質猶帶火光,正是他當初從周懷仁藏寶處取出的銀錢形象,肖如韻看了,驚訝道︰“你領會得挺快,可為什麼變的是這個?”她讓華靈變幻蜃珠,也是存了要看她相性的心思,以為或是不成,或是樓台,沒想到變出的是一枚小小銀錢。 華林答道︰“我是初學,總是撿容易的變,想來與珠子相近的就是銀錢了。” 肖如韻一樂,確實,銀錢與珠子形象相近,色澤相似,都是圓形,只不過一扁一圓,華林選擇銀錢變化,是他取巧的辦法,不像自己等人,當初在課堂上看到老師以蜃珠變化萬千,端的是海市蜃樓,個個都撿著氣魄宏大的去變,倒是沒一人如此示弱,撿著和珠子差不多的銀錢變化,雖然一次成功,變來的圖案也算細致,可是這東西不像她身上的法衣,變來的只是幻象,拿在手里,有經驗的人一摸分量就不對,所以這番變化毫無用處,也就能到街頭耍個戲法,給人瞧個樂子。 她伸手從華林手里取回了蜃珠,想著要是華林不舍,便有幾樣法術教訓,沒想到華林一點也沒有遲疑地任她拿去,肖如韻見她沒有不舍之意,仍然繼續道︰“我肖家抓了這些吃人的大蛤,用它們的蜃珠,為青州城布置了一十八道美景,歷來為人稱頌,所.以.法寶只是法寶,端看如何使用——若是你將來以為有了法寶就可胡作非為,須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將來還落不到大蛤的下場哩。” 華林知道這是警告他的意思,連連稱是,肖如韻將蜃珠在手中一晃,幻出一根棗木棍棒來,領著華林繼續前行,街上各色人等看到這樣一條凜凜大漢,手中又有兵器,無不避開。肖如韻見街上人漸多,就不和華林說仙家之事,反而說起家常話來︰“你這名字,是自個兒起的嗎?” “不是,是芳杏堂老師傅起的,芳杏堂里的哥哥叫金海,姐姐叫玉桂,都是藥名,我也依著他們胡亂起了個,就是沒用他們的字。” “金玉後面接個花,挺別致的。我看這縣城里的姑娘家不是金就是玉的,沒想到你師傅別出蹊徑,”肖如韻說︰“我家是依著輩分起名的,我這一輩中間都取一個如字。” 華林听到肖如韻連縣城里流行的金玉之名還嫌俗,心想她要是見了雞鳴村滿村的招娣存弟還不知道要怎麼說︰“姐姐,我們這不是往芳杏堂去嗎?” “自然不是。”肖如韻腳步不停,答道。 “可是我還沒與芳杏堂的師傅告別呀!” “你要跟我去查訪才是正事,等你將來登了仙路,這些凡緣都是要斬去的。”肖如韻其實也沒急到不容華林去與芳杏堂眾人道個別,但是她以為仙凡有別,故而將此也作為了對華林的試煉之一,所以不但未作停留,反而加快腳步,向北門出城而去。 第三十三章 分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芳杏堂的生意剛剛興隆起來,每日華林除了接診縣城數家大戶外,還要負責制作眼藥與傷藥等幾種銷路很好的主打產品,同時也防備著實力雄厚的金函堂的反擊,可以說是坐鎮中樞,一旦離城查訪,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前番心血完全可能盡棄,然而,華林在選擇上絲毫沒有猶豫! 想登仙路,既不舍財,也不舍情,還是早日在家做夢比較實際!既然他的目的是為了求仙,那麼其他看似“成功”的一切,都可以舍棄! 他就懷著這樣的心思,緊緊地追上了肖如韻的腳步,但是令他驚訝的是,肖如韻離城後沒有走多久,就在一處破敗無人的土地廟中停下了腳步。 “姐……姐姐。”華林一邊說,一邊回頭朝縣城望了一眼,根據他自己的身高與縣城城牆的比值,推斷出他們離城不過一里多地,肖如韻這麼快就疲累了嗎?還是看在他年幼的份上,要讓他歇息一下呢? “你可能舍不得他們,”肖如韻卻完全誤會了華林測量路程的眼光,以為他是對芳杏堂眾人尚有懷念之意︰“但是我也听說你在芳杏堂是棵搖錢樹,你要去拜別,他們豈肯放你?推一阻二,為了些銀錢,白白耽誤了你的前程,不如一走了之的好。而且……”她沒有再說下去,手一揮取出一支香來,點起拜了一拜,插上香,方回身對華林頜首道︰“我昨夜查了雙河縣土地的案卷,近十年來,縣里失蹤的人口有五百多人。” “五百?” “沒錯,”肖如韻面色冰冷,語氣嚴肅︰“本縣共有四百五十三個村子,合起來每村十年才少一人,又多是無地新戶,本來漂泊,所以如此大的數目,竟然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都以為他們是離村另覓活路了,但是!”她凌空揮舞了一下拳頭,強調了她發現這件事的震驚︰“所有失蹤人口的村莊,都在東、北、西三個方向,越靠南越少,越靠城中越少,而北面……北面幾乎每個村子每年都有人不知所終!” “啊!”華林適時地表達了一下他的驚訝,肖如韻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以這里的吏治,我以為報送上來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實際失蹤的人口,可能是這個數字的好幾倍!也不知前幾任縣官都在忙些什麼,所有案卷,既不查訪,又不歸攏,連具體何日發生的都多有遺漏,縣城派糧派差,派到某人頭上,才會注一個‘遷移’,可是這南面的村莊,接壤的他縣,又沒有增多的新戶進來,這些人難道是逃到夷人那里去了嗎?” “他們為什麼不是逃到夷人那里去了呢?”華林盡可能傻里傻氣地問道。 “夷人?傻子才會投奔到那里去,山高路遠,路上還多有瘴氣環繞,當年大軍都在瘴氣前停了腳步,除非像那些夷人祭司一般有喚開瘴氣的妖法,否則去一個死一個,去兩個死一雙,華靈,言語上的蠢人很多,行動上的蠢人就沒那麼多了。”肖如韻教訓道,她既然決心來到雙河縣為官,也不是兩眼一抹黑來的,不但閱覽了肖家關于雙河的記載,初到幾日還看了許多雙河縣的檔案,對當年發生之事,比起土著華林來反而要清楚很多。當年玉帶國覆滅後,王族都被誅滅,反而是一些貴族祭司從異界確實得了好處,以妖法喚開瘴氣,躲入深山,朝廷軍隊追之不及,在瘴氣中很是折了幾員將領、仙官,于是在此設縣置村,防備夷人反撲。眼看事到功成,卻在最後折損了人馬,是仙家的不得意處,所以雞鳴村等地的凡人檔案,都不記載此事,只有青州仙家的檔案里,才原本地記載了停兵雙河的始末。 “瘴氣?瘴氣又是什麼?”華林所看的書里,連雲州的蜃樓都有記載,卻沒有提及瘴氣的只言片語,肖如韻知道是記載缺失,就告訴他說︰“瘴氣是山陰處年深日久,腐朽死氣不得吹散,尸積在一處,凡人觸之立死,也有仙家拿瘴氣煉成瘴毒法寶的,這些夷人昔日以活人祭祀,弄出許多變異瘴氣,鎖住門戶,休說凡人,就是仙家,不提防還會著了道兒,什麼傻子會往那邊跑?” “哦。”華林心道好險,差一點就循著烏吉達他們留下的痕跡去找夷人的麻煩了,又奇怪夷人既然有這樣厲害的看門術,當初的夷人女祭祀烏吉達怎麼不肯告訴他老家所在,換了他,肯定一五一十地招認,然後引他前去,喚瘴氣殺他?他心里既然存了疑惑,肖如韻又明顯沒有什麼可商量的人,與他無話不談,他便問了出來︰“那麼,會不會是夷人回來抓人回去祭祀呢?” “夷人?他們怎麼敢!”肖如韻怒道︰“他-們-以-為-人-失-蹤-了-我-們-不-會-發-現-嗎”她起初極怒,因而說話緩慢,說到最後,回過味兒來,他們可不確實是沒有發現嗎! “前幾任官員,是沒有發現,以為是普通的遷移。”華林接道。 “這些蠢人!”肖如韻啐了一口,又奇道︰“若是夷人回來,不攻城拔寨,一個個零散的抓人,是圖謀什麼?難道說……”想到那個可能性,她一下子閉上了嘴。 當年的玉帶國夷人,在此立國,也是四山的祭祀者! 難道,四山不應她的召喚,是因為原主到來……嗎? 第三十四章 秘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的這番考量沒有對華林說,一來,她身為仙官,至今為止沒有得到四山回應之事,萬一要是被孩童泄露出去,被那些什麼都听不懂的凡人听見還好,萬一**縱村民失蹤的幕後勢力听見了,她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會成為問題;二來,華林雖然聰穎,可是“仙官”得不到四山回應這件事,說給她听,她能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嗎?不知道多少有了年紀的人,都以為官印一到手,即能指揮下屬如身使臂,說一不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更不用說華林一個孩童,曉得什麼家族、官場!又如何與她講解什麼是“架空”、什麼是“擔著虛名”、什麼是“利益交換”、什麼是“妥協雙贏”呢? 她能盡量蹭著族規家法的高壓線給華林講解仙家知識、法器用法,可是這些成年人的游戲又怎麼能指望一個九歲孩童知曉真正是怎麼一回事呢?她甚至連“結婚”這件事的真正意義都不明白呢! 所以,肖如韻把自己最深的擔憂深深地藏在了心底,揮手對華林說︰“你先說一下,你覺得這些夷人零散抓人是圖謀什麼?” 華林裝作想了一下,說道︰“既然他們當年能用活人祭祀布置出瘴氣鎖住山中門戶,那麼再多祭祀幾道,把這處山場也一起鎖住,仙官可不就管不到他們了嗎?” 他這話與肖如韻所想不謀而合,肖如韻听了先是點頭,繼而搖頭,華林見此,知道她又考慮到了別的方面︰“既然夷人瘴氣如此厲害,所需又不過是遍地皆是的些活人,當年為何不在這里多布瘴氣,也不至于被朝廷討伐,可見這瘴氣需要地利,不是隨處可布?” 肖如韻馬上否認了這點︰“當年朝廷大軍一鼓而下,夷人又以為他們妖法厲害,沒有……多做布置。” 原來當年玩的是突然襲擊,好吧,就玉帶國祭祀深淵妖鬼的舉動來說,遭到突然襲擊一點兒也不冤枉,若是華林來指揮行動,九成九也會采取同樣的辦法,畢竟手段不管怎樣不夠光明正大,死人都是不會發出譴責的,總比自己死了強。經過肖如韻的這番點撥,他對當年發生的事情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玉帶國的夷人遭到了“朝廷”的突襲,本來憑借他們的妖法與夷兵可能還有一戰之力,但是朝廷既然選擇了突襲而且成功了,那麼戰爭很可能發生在夷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比如周年大祭之類的典禮上,很可能還有內鬼! 等朝廷大軍摧枯拉朽之後,部分僥幸殘余的貴族祭祀終于從第一波打擊中回過神來,聚在一起開啟了從妖鬼處得到的變異瘴氣——這瘴氣可能是玉帶國甚至妖鬼親自預備的大殺器之一,既然肖如韻說瘴氣是死氣淤積而成,華林猜想搞不好夷人的變異瘴氣已經含有一絲深淵血氣,施展開來雖不至于出現雞鳴村那樣的全盤魔域化,許多魔域才有的特征被復制到這個世界卻是很有可能的——趁勝追擊的朝廷大軍突襲成功,砍夷人如切瓜菜,自然視夷人為土雞瓦狗,放松警惕,結果在深山里遭遇了夷人殘部的反擊,損失慘重,不得已退回雞鳴村一帶,駐兵留守,不再進擊清剿躲入深山的夷人。 他如今方才明白,為何為何雞鳴村里僅僅駐扎著幾名象征性的士兵,他們的任務根本不是抵擋來犯的夷人,他們—— 狂舞紀元之前的礦工,下井的時候會提著一只金絲雀,那只金絲雀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死亡向礦工發出警報! 甚至,壓制妖鬼的那枚開山鑰匙,也很可能就是所謂的“警錢”,嘉羅世界的錢行,會在錢堆里設置數枚“警錢”,一旦被人移動位置,整個結界立即向看守巫師發出警告︰有人搶錢! 後一個想法……最好還是不要成真的好,華林在心中苦笑,他挪走開山鑰匙已有一個月,卻連仙官肖如韻都毫無反應,如果這個猜想成真,那出了問題的,很可能就不止雙河縣了……但願是他想多了吧。 “姐姐,要是抓到一個夷人,不就水落石出了嗎?也省得我們東想西想。”既然整個環境都有可能不正常,華林便不想夜長夢多,希望早日了結此事,于是單刀直入,直擊最後的目標。 “並沒有人報告發現夷人,所以也未必是夷人干的。”提到抓夷人,肖如韻秀眉緊鎖,雖然她之前沒有往夷人的方向去想,但是這一個月她為了解開四山不應之謎,也翻閱了許多縣城檔案,在建城的最初年頭,隔三岔五還有報告見到夷人,引發恐慌的事件,官員查驗之下,要麼是某人精神緊張錯認了簑衣農夫,要麼是有盜賊蓄意驅趕人群,好渾水摸魚,真正夷人引發的事情一件也沒有。一百多年下來,夷人在最臨近夷區的雙河縣仿佛成了山野怪談,所有人都深信當年的雷霆一擊已經讓夷人徹底完蛋了,就算有少數殘部逃入深山,深山里缺吃少喝,他們連繁衍下來都成困難,如何膽敢反攻已經被朝廷經營的雙河縣呢? 就算是肖家,對殘余夷人勢力的評估也是最次的一檔︰他們在全盛時期尚且不是朝廷大軍的對手,他們與妖鬼有交往的王族和高級祭司已經團滅,逃走的只是幾個還沒有資格參與大典的毛頭祭司與武士而已,失去了偶像、法器、師傅,躲在有瘴氣保護的深山里也只是苟延殘喘,還能升級反攻?他們對派肖如韻到雙河的指望也就是她在與凡人官僚的斗爭中不十分吃虧,好將來做他們與凡人間的代理人,而不是指望她去單挑夷人勢力。 “是不是夷人干的,姐姐,我們要是遇上了,不就知道了嗎?”對于有沒有夷人在這一帶出沒抓人,還有誰比華林更清楚的呢? “哪有這麼巧就踫到呢?”肖如韻話雖如此說,但是,對這些奇怪的失蹤事件,放一個誘餌……可能真的會遇上什麼呢! 第三十五章 布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負責擔任誘餌的人選,不用說,肯定是華林,雖然肖如韻所看的雙河縣案卷中的失蹤人口是以青壯男子為主,與華林的體貌特征並不十分吻合,但是據雙河縣本地的風氣來看,大概只有青年男子失蹤會被上報,因為他們負擔著賦稅與勞役,人不見了,地方才要造冊上報,而許多婦女因為不負擔勞役賦稅,從來不在冊中,生死都不在統計之內,何況失蹤?對于衙門來說,負擔著稅收勞役的青年男子失蹤了,是個必須記載一筆的問題,某個從來不在冊的女子失蹤了……找回來是能為衙門增加稅收還是能擔負勞役?所以上下一氣,只當這些女子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肖如韻原先還不曾想到此節,倒是華林先說︰“既然有一家子失蹤的,怎能說那些人不對婦女下手?” 她一回想,就想起案卷中那些全家失蹤的,都是只有男子,難道事情這麼巧合,失蹤的人家全是光棍?華林又信誓旦旦,說失蹤人家里確有連豬都丟下,但是幼小女童都失蹤了的事情,所以決定還是以華林為誘餌,再說,若是她做誘餌,總不見的吃了伏擊後指望華林救她。 于是肖如韻就要變作別的什麼,否則這樣一條威風凜凜的大漢,走在路上是無人敢于攔阻了,夷人見了恐怕也不一定敢動手,既然要與女童華林同行,那麼不管是變蛇還是變鳥都不適合,她想了一下,也沒與華林打招呼,就往地上一坐,身體一團,變成了一只金眼白鼻子的黑貓,四爪踏雪,尾巴尖一撮白毛搖啊搖。 華林一看毛團就僵硬了︰“姐姐,我怕貓。” 白鼻子黑貓聳了一下脊背,不接受他的說話︰“你不怕蛇,卻怕貓?貓有什麼可怕,我又不會抓你,你抱了我走路就是,誰也不會疑心,遇到凶手,我逃開也不會有人注意,換做是犬,人家就要奇怪怎麼不護主人。” 我根本不是怕貓撓好吧,華林听了心里暗暗叫苦,他因為一樁心病的緣故,上輩子在家里養了一堆手感很好的毛團,有帶翅膀和不帶翅膀的貓狗各一打,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兔子七只,深淵里捕獲的兔耳魔一只……每天早上都要擼一遍才開工干活兒,穿越到現在還沒擼過呢……等會兒把肖如韻也給擼了怎麼辦? “我,我要抱了你走路的話,人家從後面過來,我和你都看不見。”最後,他勉強找出這麼一條理由。 肖如韻金色的貓眼中黑色的瞳孔瞪得大大的,尾巴又來回甩了一下——救命!這動作越看越像……像啥華林可不敢說,怕把原主從深淵里給召來——貓臉一扭︰“你這個怕貓的毛病還是早點治好的好,我肖家養了不少貓,你到那里動彈不得的話會成笑話的,不過,要防備背後襲擊這點你也說的是,我就變個蝴蝶呆在你頭上,怎樣?” 蝴蝶跟毛團毫無共同之處,華林自然點頭應允,肖如韻瞬間就從奶貓變成了一只黑色金斑點蝴蝶,翩翩飛到他頭頂上。 “姐姐,為什麼你不管變作什麼,都有一點金芒?這要是遇到敵人,不是很容易露餡嗎?” “……”肖如韻不答,她自然知道這點固定處極容易為人所趁,可是她的家門衰微至此,家族里的丹藥靈芝等批量生產,每月都有領的東西還盡是些殘次品,幾年才有可能領一次的法器就更沒有好的了,她現在這一身差不多是把全家所有的都帶出來了,數量上是很充足,質量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當然更不足為華林道。 華林也只當作現在是誘餌時間,她故意不與自己說話免得引起人疑心,就不再與她說話,徑直出了廟門向群山走去。 第三十六章 鬼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山外人里,也有很厲害的人。”烏吉達沉默地想著︰“但是,她這次是抵擋不了的。” 在她的身邊,是一隊隊的夷人武士,她能從他們衣服上微小的繡花和盾牌上的裝飾辨認出他們是屬于哪個土司支系的,就像辨認她自己的掌紋那麼容易。每個年幼的夷人都要從小背誦家譜,外來人會驚訝于連一個小孩子都能一口氣背誦出四十代的家譜,這不光是為了紀念祖先的榮光,也是為了實際的需要。 夷人與夷人之間,因為實行奴隸制度的緣故,絕不是和睦的關系。 鄰人在夷人的眼里不是同類,而是獵物,一個夷人倘若不幸因為追逐獵物之類的緣故在山中走遠了,踏進了另外一個土司的地界,他就很可能像山外人一樣被抓起來賣掉,淪為奴隸,解救自己的唯一辦法,就是在買主家里背誦家譜,如果他背誦的家譜能證明他確實是個土司貴族後裔,買主就會派人到他的家里索取贖金,他也就因而能獲得自由,如果他不是個貴族,背誦家譜也不是完全的無用功,當地的夷人可能和他有著親戚關系,那麼他會被接納到“親戚”們家里,由“親戚”們擔保他不會逃跑,這樣他就能方便地獲得類似于佃戶的身份而不是淪為奴隸。所以,每個夷人的小孩,都迫于可能淪為奴隸的陰影,要從小背誦長長的家譜,不像那些因為和平生活而怠惰的山外人,連自己爺爺的爺爺的名字都背不出來。 淪為奴隸——夷人們知道這件事有多麼可怖,他們對此沒有一絲一毫的綺麗幻想,當一個新奴隸到來的時候,做主人的會狠狠打上幾次,直到他看到主人的陰影就發抖,然後指著幾樣要用的農具念給他听,復述不出來就再打,等教會了農具相關的詞語,就到了新奴隸干活的時候。等一個奴隸老了,或者主人認為他不能干活的時候,就會往他的後腦砸一棍,這種行刑是公開的,為的是不讓其他奴隸抱有“偷懶”的想法。有些山外人愚蠢地以為自己是貴重的財產,啊,的確是,如果他們健康強壯能干活的話,土司甚至有可能提拔他們做到佃戶或管家的地位,但是,一個不能派上任何用處的奴隸,不管他們的無能是因為桀驁不馴還是單純地因為年老疾病,在土司的眼里就只剩下最後一個用途︰用他們死亡時的慘狀去嚇唬其他奴隸。 所以夷人們輕易不會離開自己的山頭,他們憎恨和嫉妒自己的鄰居,彼此之間為了奪取土地和奴隸征戰不休,烏吉達才那麼一點兒大,但是她已經親身經歷了好幾次像模像樣的戰斗了。她的父親每年都派出武士和祭司,向周圍的夷人貴族與土司宣戰,或是悄悄地掠取奴隸,奴隸販子每次來到派剛嘎拉土司家的地界,都會看到被捆綁起來的俘虜等待出賣。派剛嘎拉家會賣掉從附近抓來的奴隸,換取奴隸販子從遠方運來的其他奴隸,這看起來似乎是莫名其妙,畫蛇添足,其實非常有必要——從附近抓來的奴隸熟門熟路,容易逃回自己家去,只有從遠處販來的奴隸才不容易逃跑。 夷人們因為這種血腥的制度而強壯起來,在夷人當中是沒有弱者的地位的,即使血統再尊貴的土司貴族,一旦他不能在與鄰居們的征戰中得勝,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領地被蠶食,奴隸被掠走,最後無路可逃,相反,那些有力的家系,能夠從鄰人那里搶到土地與奴隸,從而強大起來。經歷了兩百年的滄桑歲月,雙河縣的駐軍後代早已不識刀劍,這些勇猛的夷人戰士卻因為彼此吞噬血肉而毫不懈怠︰他們夜夜圍坐在火堆邊,將自己的武器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們不識文字,不吟誦詩歌,戰爭就是他們的娛樂、他們的日常和他們最終的歸宿。 現在,大祭司說,到了他們飽餐的時刻了。 烏吉達一輩子都沒看到過那麼多的夷人戰士,他們的數量超過了她父親所有的戰士、佃戶以及奴隸,她以前做夢都沒有想到過,在一道一道的山梁背後,生活著的山民居然有那麼多。他們中的許多來自于不亞于派剛嘎拉土司的顯赫家系,也有一些來自于某個不屬于土司的獨立的夷人小家族,除了真正的夷人戰士以外,隊伍里還有很多沒有家名和姓氏的奴隸娃子,他們和真正的戰士一樣眼楮里閃動著渴望戰爭和鮮血的光芒——每個人都企圖復制派剛嘎拉土司家三管家的命運,依靠勝利從一個卑賤的奴隸上升成為土司的管家,擁有屬于自己的奴隸。 所有的人都匯集到了大祭司的麾下,听取他的命令,他在過去的歲月中一直指引著他們,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權威,他的佔卜從來沒有出過錯誤,不僅普通的戰士,甚至尊貴的土司都會在他的身前彎下腰來,祈求他的祝福。大祭司一聲令下,他們就抽調出了最精銳的戰士與祭司,自備口糧、武器,跟隨著他來到陌生的山外作戰。 烏吉達也對大祭司的力量毫不懷疑,她根本沒有想過她遇到的那個小姑娘有抵擋大祭司的可能,她是很能打,而大祭司是超越一切的。如果是其他人,她會盡全力要求繞開雞鳴村,而什麼能阻攔大祭司呢?更不用說隨行的有那麼多那麼多強壯勇敢、訓練有素的夷人戰士了,天底下根本沒有可能勝過他們的! 但是……烏吉達自從跟隨大祭司出發後,有兩三次在大祭司的身邊看到一個奇怪的生人,他穿著和普通夷人一樣的黑衣,面貌和談吐依稀也像夷人,但是他不是夷人!烏吉達非常肯定這一點。 她沒有把她的發現對任何人說,大祭司是不會隨便和什麼人交談的,她心中那股奇怪的不安應該只是因為她擔心自己想要擄獲的目標落到了別人手里吧! 第三十九章 夷人的計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對她預定的目標沒有特別的憎恨,當然,她是要把她抓回去的,如果她不肯的話,烏吉達知道怎樣把她捆起來,蒙上黑布,放到馬背上,等到了派剛嘎拉土司的大屋,才摘掉蒙布,之後,會給她喝點水,等到她足夠听話,才給她一點粑粑吃——這一切凶狠的計劃都來源于她對千百次地看到她的父親和兄長們的行為的模仿,而不是惡毒和恨意。她的親人們一次次地以身作則,教會小烏吉達看中什麼就去搶,所以當烏吉達看中了什麼以後,能想到的自然也就是搶了。 她在回到派剛嘎拉土司的地界的時候,本以為還需要耐心等待好幾年,等到大祭司傳授給她更多更厲害的法術,她才能重新去和那個小姑娘較量一下,沒想到當她回去找大祭司的時候,大祭司根本沒有听她的報告,直接告訴她,時候到了,準備出發。 “但是……”烏吉達的話語淹沒在了鼓聲和號聲之中,又有一位尊貴的土司來拜訪大祭司了,因為夷人們彼此仇視和掠奪的緣故,哪怕是土司也必須帶上許多全副武裝的護衛才能出門,當他進入主人的屋檐之下的時候,他的親信武士們也必須一同進入,即使在大祭司的地盤也是如此。于是,大祭司的屋里就沒有烏吉達的站立之處了,她只得懷著沒有報告上去的情報退了出來。 院子里是她先前沒有注意到的人們,她的眼楮隨便一望,就看到好幾個和她一起接受祭司訓練的土司兒女,現在她知道了,他們也跟她接受了一樣的命令。他們沒有遇到厲害的山外人,反而得到了豐富的收獲,而且都搶在受傷的烏吉達一行人之前回到了大祭司身邊,向大祭司回報了他們的偵察結果。 難怪大祭司不听取她的匯報了,大概是以為她帶回來的,也會是一模一樣的報告吧,畢竟,烏吉達可是比他們都強啊! “山外可抓的奴隸,就像雨後的蘑菇那麼多。”一個曾經在摔跤比試中輸給派剛嘎拉土司家三管家的鄰人武士說道,他舉起手,向其他人展示他在突襲當中獲得的戰利品,他的手里滿滿的都是銀質的戒指和耳環,另外一個烏吉達擊敗過的武士則自豪地說他在這次偵察行動中抓獲了六個奴隸,他已經把他們全部賣掉,換取了更好的武器和一匹馬,預備在下次行動中獲得更多。 他們的眼楮看到烏吉達,都向她表示了敬意,他們知道她是有名的派剛嘎拉土司的女兒,也知道她是一個多麼厲害的祭司,他們不安地收起了自己的戰利品和牛皮,覺得在烏吉達的收獲面前,他們的這點兒功績都是不值一提的。烏吉達沉默而傲慢地走開了,她的確是失敗了,她不會就這點說謊,但是她也沒必要把真相告訴這些冤家,讓他們炫耀他們抓到的兔子吧,等烏吉達抓到了她的獵物,那才叫好看呢! 所以,她不再企圖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大祭司了,雖然讓大祭司知道一切比較好,可有什麼要緊的關節是他佔卜不到的呢?又有什麼力量能夠攔阻他呢?既然沒有,烏吉達何必讓自己暫時的失敗成為那些蠢人的閑談呢? 何況,她就是想再告訴大祭司什麼,也沒有時間了,第一批偵察者帶回的戰利品轟動了附近的地區,一些原本沒有參加遠征計劃的土司與夷人戰士如今都熱切地期盼加入了,而已經加入的夷人們日夜數著出征的日子,沒有人再費心去把俘虜轉化成奴隸,被抓回來的奴隸全部被他們的主人以低價賣掉,換取了更多的武器、馬匹以備下次的遠征。每個人都說,大祭司已經許諾他們,這次要打開山外人的城市,狠狠地搶上一把。 “山外人的城市!”一個年輕的祭司對他的親族渲染著︰“在高高的城牆後面,是比你們這輩子見過的更多的人口!鋪子一家接著一家,米、面、鹽、肉和金銀就像山一樣多!” 烏吉達沒有見過山外人的城市,她這輩子都沒有見過一座城市,不過她知道山外人有城市,那是大祭司告訴他們的,大祭司什麼都知道,很久以前,正是大祭司教第一批夷人翻過青山,從山外抓來了第一批山外人奴隸,也是他帶來了奴隸販子,從此有力的夷人貴族只要能抓到奴隸,就不愁吃喝享用。所有桀驁不馴的夷人都听從大祭司的教導,不單是因為祖傳的教訓,更因為是他帶來的這些好處。 她知道這些話語能在習慣了戰爭掠奪的夷人當中引發何等樣的欲火,但她也沒想到匯攏在大祭司麾下的夷人這次會有這麼多,大概是他們最遠的親族的親族,都听到了大祭司要為他們打開山外人城市的話,趕來準備發財了吧。大祭司從早到晚接待那些來訪的陌生土司、夷人還來不及,哪里有時間听取想來和別人沒什麼兩樣的烏吉達的報告呢? 到了出發的那天,源源不絕趕來要和他們匯合的遠方夷人還絡繹不絕,好在夷人們的隊伍在外人看來或許混亂不堪,在他們內部卻有著嚴格的秩序。每個夷人都緊密地團結在他們的土司的身邊,如果他們沒有土司,就團結在他們家系的身邊,一個派剛嘎拉家的戰士決不會和一個黑剛勒補家的戰士走在一起,一個派剛嘎拉家的奴隸也決不會和一個黑剛勒補家的奴隸走在一起。因為信不過他們的鄰居,每一家夷人都按照他們平日出征的習慣集合走路,更別說讓他們按照兵種打亂重編了。 不過,大祭司也沒有想過把他們打亂重編,這些夷人都是見過生死考驗的老兵,他們懂得勇敢沖鋒的重要性,他們能夠熟練地使用刀劍弩矛,這些用來對付享受了兩百年和平時光的山外百姓已經非常足夠,至于山外人的軍隊——他看向那個夷人打扮的陌生人︰“你的主人的消息是確實的嗎?” “仙官不在城里,”那個人再次向他保證︰“其他人不足為慮,眼下正是大好時機。”他的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那笑容大祭司好像在哪里見過,卻一直想不起來,他努力地回想著,仿佛那很重要,于是忘記了其他該問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 禍水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連感知敏銳的烏吉達都沒有多加提防的陌生人,其他人更是不放在心上,他們的全部心思都用來預備即將到來的戰斗,以及對戰利品的渴望之中,烏吉達也不例外,她是知道自己將會得到多麼貴重的戰利品的!不是金子、銀子、首飾、牲畜、奴隸或花布,而是一個其他人都想不到的丫鬟!烏吉達已經為她設想好了她未來在派剛嘎拉家的鋪位,以及將來在烏吉達夫家的鋪位,她當然是要作為烏吉達的陪嫁丫頭的!其他一百個丫頭拿來換都不行! 烏吉達要抓那個小姑娘做陪嫁丫頭的心思和願意和她同生共死的誓言听起來似乎很矛盾,在小烏吉達看來卻是再自然不過,夷人的新嫁娘不像山外人的新娘那麼沒有地位,在他們的諺語中,有著“壓不住婆家的姑娘不是好姑娘”這麼厲害的話,在山外人里這事是無法想象的。山外人會說︰“低娶媳高嫁女”,而在夷人的風俗中則是相反的,每個夷人都以娶到土司的女兒為光榮,所以,當山外人的母親教導女兒要乖順馴服否則沒有婆家要的時候,夷人的母親們則教訓女兒如何擺出架子來制住婆家,一個有地位的新嫁娘的陪嫁丫頭是任何人都不能欺負的,當新娘不能反抗其他人奪走或欺負她的陪嫁丫頭的時候,她就會自殺,而她的娘家則會興起所有的兵馬,用刀劍來報復他們女兒所流的血。 “男人要戰死,女人要為丫頭死。”烏吉達是信奉著這樣的祖訓長大的,她對此毫不懷疑,她也無法想象自己被奪去了陪嫁丫頭會是怎樣的情形︰夷人是不會用土地為女兒陪嫁的,除了衣物首飾,最貴重也最大宗的就是陪嫁的奴隸了,因為普通的掠奪都發生在荒野中,所以掠到的奴隸以青壯男子為主,加之女奴不易逃跑,所以一個女奴的價值是一個男奴的兩倍,如果一個夷人新娘的陪嫁丫頭被奪走,那她就跟淪為乞丐沒有兩樣,到了那地步,她跟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呢? 這不是說她把那個山外人小姑娘與隨便的什麼臨時被給予她的陪嫁丫頭等同,而是烏吉達從未听過更復雜的社會關系,在一個奴隸主家庭長大的小女孩,除了奴隸主和奴隸,並不曉得其他能在一個屋檐下的關系。當然,派剛嘎拉土司家的領地上也生活著許多夷人平民,每當過年過節,土司婚喪嫁娶,他們都要來送豬送羊,土司出征的時候,他們要自帶武器干糧陪同出戰,土司家的土地要耕種收獲的時候,他們要免費過來為土司干兩到七天的活,但是,烏吉達不想將山外人小姑娘放在那麼生疏的境地,她想要對方跟她在一個屋子里住,每天都能看到對方,這就只能把對方抓為丫頭才行了——土司的管家都另外有屋子呢! 她的這番盤算,華林自然無從知曉,對未來可能能成為兩個土司家族興兵起干戈的禍水丫頭道路,他倘若知道的話,肯定也是敬謝不敏的,不過命運常愛和人的心意作對,比如他現在…… “叔叔,我要去的是岩頭村。”他嚴肅認真地向被他稱為叔叔的男子指出這一點。 “去什麼岩頭村?跟我回家,”男子嬉皮笑臉地指著雙河縣城的高大城牆說︰“你娘在等你呢。”說完,不由分說地拽著他進了縣城的北門,而那幾個裝模作樣看守大門的士兵對此熟視無睹,華林仿佛听到了頭頂那只黑色金斑蝴蝶發出的磨牙聲。 明明上次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華林還記得他第一次到訪雙河縣的時候搭車有多麼地順利——好吧,他進城後車主有些不順利,可是,今天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第二次企圖上路卻被硬拽回城里了! 雖然拽他的人同上次的不是同一個,可他們帶他去的目的地卻驚人的一致! “徐媽媽,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好貨色!”男子一進院子,就再無顧忌地大聲嚷嚷起來︰“看這皮肉、這長相,包管過了兩年就是個標標致致的小娘兒!大酒樓里的那些頭牌每沒一個能比得上她的!” 听到他這通嚷,兩三個穿紅著綠的婦人簇擁著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婦走了出來,那老婦喝道︰“你這光棍,不要又拿……”話說到一半,望見華林,兩眼中都放出光來,渾身的肥肉抖了一抖︰“又拿那等餓死鬼來混塞你老娘……”話說著,一雙肥手早就摸上了華林的臉龐,像屠夫摸豬羊般摸了兩把後,心滿意足道︰“這個鄉下丫頭,不值得什麼,一個銀錢吧。” 帶華林來的男子豈肯如此便宜放了他︰“徐媽媽,這回的貨色可不一般,真正的城里姑娘,你看這手腳小小的,至少十個銀錢,不能再少了,孩他爹娘還等著賣孩的米下鍋哩!” 徐媽媽呸了一聲︰“當我看不見她手上的繭子嗎?城里姑娘,手上如何會有這個?看你來回辛苦做成這樁生意,我再添半個銀錢給你買茶水。” “徐媽媽,你這就是不想做成生意了——城里姑娘也要一般地洗衣做飯,手上如何沒有繭子?罷罷罷,看你家買不起細貨,我領她到城東頭張媽媽家去,張媽媽是個爽快人,素來只要好的,不問價錢,如此貨色,少不得給我二十個銀錢。”男子說完,拽起華林,假意要走的光景,那徐媽媽哪里肯走了這樣上等貨色︰“五個銀錢,不能再多了!” “你這就是不要買的了,快些放手,我送她到張媽媽家去,還趕得上晚飯哩。” 兩人又爭了一番,無非漫天叫價就地還錢,終于談到了八個半銀錢,喚人寫了文書,抓了華林指頭就要往下按,可怪,一個小姑娘指頭,兩個婦人捉著還按不下去,看得徐媽媽一陣焦躁︰“丫頭!既然入了我門,就由不得你做主,老娘家皮鞭烙鐵,樣樣都有!” 就看見她要買的小姑娘抬起頭來,說道︰“吹牛,我不上你當,我要家去!” 徐媽媽當即把皮鞭烙鐵等物都取了出來,擲在女孩跟前︰“老娘從不說謊,你卻要從哪樣試起?不如乖乖地听從了老娘,以後有的你好處。” 片刻後,華林滿臉無奈地提著一個沉重的包裹從徐媽媽家走了出來,對著頭頂的肖如韻說道︰“我看我們的計劃得修改一下了。” 肖如韻猶自沉浸在憤怒之中︰“這樣世界,王法何在!” 第三十九章 王法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的氣憤是有理由的,她當然知道擁有兩萬人口的雙河縣城肯定存在著許多藏污納垢的角落,那些愚蠢的凡人在奇雲峰上還敢胡作非為,她從來沒幻想過峰下的凡人就會是純良天真的角色了。她在肖家奇雲峰上的時候固然一心修煉,但是肖家的課程中包括了許多世俗社會的常識,她听不听的也听進去了一耳朵,知道凡人中實行著諸般不法之事,臨行前,父母又再三告誡她小心凡人,不要以為他們不會法術就隨意泄露自己的要害與秘密,等到她隱藏身份,暗中觀察,更是發現了不少她從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想都想象不出來的丑惡之事,但是,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這麼干! 他們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拖走一個身有仙骨的小女孩,企圖把她賣到窯子里去呢!而且,一次還不夠,連著發生了兩次!在場的,理應要維護仙家統治的士兵們,全都視而不見!那個骯髒的老鴇子,還像集市上的買賣人摸牲口一樣摸華林! 她仿佛能看到這些凡人在她身上摸來摸去的樣子!如果她沒有足夠的謹慎與運氣,那麼,她是很可能會落到這種地步的!她又想起了第一天到達雙河縣的時候,那些凡人貪婪地注視著她的目光,那目光和今天所遇到的惡人們打量華林的眼光沒有兩樣! 青州肖家,將家族小比的最後十名,派到各地為官,是不是為了讓他們先對自身將來可能有的悲慘命運有個心理準備呢?很可能是這樣,因為肖家家族內部的比試,即使是號稱“點到為止”的小比,都是從來不禁止使用法器的,有真仙坐鎮的房族不說,那些興旺的家門也沒有道理讓看好的子弟在台上闔族跟前丟丑,落到最後的,總是那末路窮途的幾房,既沒有出大任務的可能,又缺乏外家的支援,能拿得出來的都是有數的幾件祖傳,連小比都贏不了的話,有什麼機會能夠在更加殘酷的大比中淘汰其他人家呢?所以,在青年一代的小比中吊車尾的家門,除非在接下來的幾年中突然爆發,幾乎確定無疑會在大比中完蛋了! 而一旦在大比中落敗的話,失敗者不但要被逐出肖家,失去家族的庇護,還會被收走所有的法器、丹藥、靈芝,失去了這些立身之物,再去與凡人相伴,他們將會落到怎樣的命運呢?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了解凡人社會的肖如韻如今簡直不敢去想了,她會在哄騙和強迫中被人秤斤論兩的賣掉嗎?還是她的兒女們會落到這個下場呢?不管哪一樣,都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情! “如果注定被逐出肖家的話……我情願撞死在台上!”她暗暗地下了決心,同時深深地悔恨剛才只踢了那個什麼“徐媽媽”兩腳,應該讓她把皮鞭和烙鐵的滋味都嘗個遍才對。 華林和她的心思在這方面達成了驚人的一致,嘉羅世界的巫師可從來不是什麼寬宏大量之輩,特別是對象一無能力二無外表的情況下,要不是肖如韻還立在他的頭頂,而他對仙家人的脾性還沒摸透,他早就把烙鐵按到那個“徐媽媽”臉上去了,膽敢在他的臉上摸來摸去!限于環境和旁觀者,他沒這麼干,不代表他便宜了“徐媽媽”,手中包裹的分量在一定程度上撫慰了他受傷的心靈,雖然離他應有的份額還差很遠很遠就是了。 片刻後,有幸被一個仙家女和一個前巫師同時詛咒的老虔婆徐媽媽悠悠醒轉,一摸腰間,登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恐怕華林把烙鐵按在她臉上、肖如韻拿皮鞭抽到她身上都未必能發出的,痛徹心肺的哭號︰“天殺的賊子!把我一個老婦賴以活命的東西都掏摸去了!我的命根啊!蒼天白日地到人家家里做這種事,這天底下究竟還有沒有王法了!” 原來徐媽媽在道中浸淫得久了,不信任任何人,把歷年為非作歹積攢下來的人肉錢,都換成金子,打了四枚小小的金錠,用紅繩結了束在腰間,每當清晨半夜,拿手摸一摸腰間硬硬的孽賬還在,就歡欣無比,自認天道酬勤,晚年榮光,不怕吃了報應,沒想到報應卻在今日! 等她哭了一陣,抹抹老眼,再抬頭看時,發現周圍幾個娼婦身上最值錢的首飾都丟得一干二淨,忍不住又是一陣嚎啕,這次比剛才那次還要淒厲,不為別的,這些娼家的首飾,倒有一半是問那些大戶人家女眷租賃來的,女眷們困于後宅,不能做正經事賺錢,私下把首飾租給她們,只圖得幾個零花錢私房錢使用,所以娼家都能不計工本,常換常新。她們的身上華服,床帳鋪蓋雖然不是向大戶家租賃來的,卻有專門做娼婦生意的商家,制成華服等物後,先送與娼家使用,只收一半費用,等二三個月後,從娼家拿走這些九成新的東西,再按七成新的價格賣給貪便宜的小戶人家,兩頭賺錢,那些偶爾有點外快到估衣鋪買衣服討好娘子的男人,看到便宜就喜歡了,哪里曉得衣服是娼婦身上換下來的舊貨?外行人看到城中娼婦整日穿紅著綠,打扮鮮艷,都艷羨不已,有的便暗中打著娶娼婦陪送多多的算盤,又哪里知道她們的背後還有專門做娼婦生意的“租賃”這個行當呢? 現在這些貴重首飾,綢緞衣服都丟得一干二淨,叫她拿什麼出來賠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呢?那些女眷的東西,名義上是她們的,一旦查考起來…… 徐媽媽都顧不得哭了,兩個眼楮直愣愣地,牙齒捉對兒廝打,半天才哭了一句︰“王法呢!明天我告不死你這狗東西!連我這老婦的腰里都摸!” 摸她的腰,華林也不想的,誰叫他是個積年做賊的,又加上了天眼的加持,周圍人身上哪里有硬貨,那是一清二楚,娼婦們身上的假珠假寶看也不看,拿的都是些最值錢的東西,要照當日趙小六一般見東西就拿,怕是有仙術加持都挪不出院子。 即使收獲不錯(他們寧可沒有這種收獲),已經經歷了兩次的肖如韻和華林都同意不再貿然出城,而是要找個地方重做打算。 華林想去芳杏堂,肖如韻則有不同的想法︰“去田三虎家吧,他家見有現成的馬車,可以送我們出城。” 華林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殺光雞鳴村田家了。 第四十章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不願去芳杏堂自然有她充分的理由,首先芳杏堂是個剛剛起死回生的小鋪,不久前離破產還只有一步之遙,他們的財政狀況並沒有寬裕到自備車馬的程度,華靈就算找了他們也無濟于事;其次,她原準備一刀切斷華林和原生環境之間的關系,在驟然離家的情況下考驗她的心智與毅力,現在不到一天就要重返芳杏堂還要向她的舊關系求援,豈不把她的全盤計劃打亂?一個預備修仙求道之人,不舍棄與世俗社會的牽絆反而越扯越深,這不是事。最後,如果不亮出她仙官的身份強行壓制,華靈怎麼能說服芳杏堂眾人放棄她這棵搖錢樹?說了,她和肖如韻的偵察行動不就等于公開了嗎? 綜合考慮下,即使田三虎的居所離得更遠些,她也覺得田三虎家是更適宜的去處,他家自有車馬,這是肖如韻知道的方便處,除此以外,田三虎也足夠小心、謹慎和殷勤,不該問的問題,他從來都沒有多問過,讓他出力是沒有泄密的風險的。 去田三虎家!華林對此是滿心的不情願,然而他對肖如韻是拿不出什麼理由的,總不能說因為我牽涉到他死全家的事所以我不想見他家人吧! 他掏出從周懷仁藏寶處得來的小銀鏡端詳了一下自己,大概了解到自己這次出城為什麼如此不順利的理由了。鏡中的小女孩依稀有著雞鳴村小丫頭的明眸皓齒,卻沒有她那深陷的頰窩,干枯的發色,配上一雙渴望掙脫束縛的大眼便是一副永遠也吃不飽的慘象,經過一個多月的調理,有營養的食物與不再受虐的環境,年輕的身體迅速蓄滿了氣血,他如今發色轉黑,兩頰豐盈,嘴唇與指甲都有了淡淡的桃花粉色,同樣的眼神五官搭配起來給人以完全不同的觀感,難怪他前些日子進城的時候不管那些攔截甜瓜車的惡漢還是瘌痢頭阿貴這個癟三,注意的都是他手中的包裹而不是他本人,現在他縱然提著個從張媽媽家順出來的包裹,其他人還是第一時間看出他“是件細貨”,敢于在買人無數的老鴇子跟前聲稱他是個“地道的城里姑娘”了。 鏡中大幅改善的相貌稍微增加了一點他的信心,希望田三虎也不要認出他來才好,雖然細究起來他沒殺田家一個人包括被他毒箭擊中的田金豹都是死在夷人手里的,田三虎要報仇的話只要找個真正的異界溝通類職業者佔卜一下就知道,第一該到深淵里去找丹步雷斯他哥,第二該去找派剛嘎拉土司的女兒晦氣,但是作為雞鳴村的幸存者是怎麼變成葫蘆巷的薛華靈,這點要是查考起來,于他自然是大大地不方便,更何況肖如韻的仙術程度,他心中仍然沒有把握。 王招娣記憶里從雞鳴村老人那里听來的神仙軼事他不知道真假,光看這些天縣城大戶人家的傳說就可見事實與傳聞能差得多遠了,有些故事里的肖如韻根本就是只要有個雄性生物拽著不放就能立馬從了對方從此當牛做馬變身雞鳴村的存弟第二,哦不,雞鳴村的存弟還津津樂道她是“正室”,而故事里的肖如韻則是為妾為婢全不在乎。現實呢?落在拽著不放華林的那兩個無賴身上的拳腳不比落在那兩個老鴇身上的少,可見肖如韻的神智還是很正常的。另外,經過兩次被拐進窯子的經歷後,他還懷疑一件事,就是這個仙官在某方面……可能……非常缺乏常識,她對窯子的功能僅限于“很髒”這個固有印象,到底髒在哪里卻不知道,這給了他對未來極大的希望,更加不願意在此離開她了。 兩廂考慮之下……其實他沒多少選擇,田三虎就在縣衙當差還是肖如韻手下的得力之人,他只要留在雙河縣一天就有可能撞見對方被對方認出來,而肖如韻真有能力查考當日之事的話,他跑出一兩百里估計也無濟于事,所以以上都只是他腦海中轉瞬即逝的念頭,他伸出去的腳步縮回來為的是其他的考慮︰“田三虎家在哪里?” 擁有周懷仁記憶的華林當然知道田三虎家在哪,而葫蘆巷的薛華靈沒有知道一個中層人物住處的道理,令他有點驚異的是,肖如韻也只知道田三虎家的大概方位。 再落魄的大小姐,也還是大小姐,她從來都不關心自己的下屬住在哪里這麼個問題,哪怕對方是她目前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好在縣衙做事的田三郎因為會打,在雙河縣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華林謹慎地在街邊問了幾個良民家的小孩,問到了田三虎的確切地址。 他家住在碼頭不遠的校場街上,一處極熱鬧的所在,路旁茶肆餅鋪連綿不絕,行人如雲,總算一路走來沒什麼人敢于明目張膽再敢像城外荒僻處一般行拐騙之事。等他走到黃記酒鋪對門,就看到一扇小小黑漆門兒,漆色比周懷仁記憶中還新了不少,大約是剛刷過,門上一個猙獰獸頭咬著銅環,門下一道淺淺灰白石階,都說明了主人在縣城里的身份,應該是在衙門里做事的田家無疑了。他問明左右,走上石階,握著銅環就連著敲上去。 敲了一陣,門上的中央部位旋開一扇僅能露人半臉的小門,一個僮僕朝外一張,看到華林孤身一人站在門外,听也不听他的來意便道︰“後門在東邊。” 原來臨街的正門,都是給有身份之人走的,周懷仁當年算得田三虎世代恩主,走的是正門,華林一人來訪,便被打發走了邊門,好在邊門不遠,華林從校場街拐進了燈巷,走不多遠,看到一株細樹下有著一扇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門,門上獸頭比前面大門小些,一個穿著青布裙襖的僕婦正在和一個挑著胭脂花粉擔子的小販講價看貨,擔子里一邊是時鮮花卉,一邊通草剪成的插戴,都是婦人常用的發間裝飾之物,小販又捧著個匣子,里面似乎有鏡扇等物,供人挑選。 華林待那僕婦挑了兩支玉簪花並幾支飛霞草,點了錢與小販後方走過去,對著那僕婦說了來意,就听到門後有婦人聲音說道︰“主人出門去了,且先進來坐一坐,等他回來。”聲音急促,倒似有些害怕。 婦人聲音說完,那僕婦听到就開了門,領著華林走進去。 第四十一章 沉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田三虎的妻子回屋坐到位子上的時候,心里依舊有些害怕,她能不怕嗎?她已經從那天到碼頭迎接仙官的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了新來的仙官是何等的美貌,又是怎樣的富有,她以一個女人的敏銳直覺馬上就發覺了問題!這麼個名門出身的美人,居然到了一十九歲還未出嫁,肯定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惡疾!說不定,在家還有些丑事!但是一個像她丈夫這樣有野心的男人會計較這麼多嗎?答案是他不計較,肖仙官有本縣正官的身份,又有仙家的法力,簡直是男人夢想中的女人,而可能有的問題他們就視而不見了。是的,她有兩次試圖點醒他,肖仙官超齡未嫁意味著的可能的缺陷,他立馬變了臉,惡聲惡氣地不許她多提一個字,嘴里都是些什麼上司不好如此議論,仙官比凡人更耳目通達之類的官話,以為如此就能糊弄住她了。 她可不是傻子!她的丈夫如此緊張,肯定是與那姓肖的有了苟且!她往常與丈夫議論將來的兒媳人選,說到城中諸門當戶的人家,談到哪家的女兒是駝背,哪家的小姐其實是房里婢女生的,他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一次像這回這般激動,若不是他自己中意,那肖仙官有沒有什麼青州城里帶來的半大肚子等人來做便宜爹爹,關他鳥事,值得他罵她? 想到在佷兒僕婦跟前挨的兩次,她的恐懼中又夾雜了憤怒,憑什麼!她是城里的姑娘,嫁給田三虎一個鄉下小伙,雖然對方做了武教師,但她自以為看雙方出身,她還是下嫁!她這輩子的腳就沒出過縣城,父母兩邊的親戚也沒有一個腳上沾泥的!哪里像田三虎,說是武行出身,可來往的弟子盡是鄉人,個個粗俗不堪,不說風雅之道半點不通,就連大街碼頭有的還不知道在哪里,她見了又是怕,又是悔,總覺得自己不是在城里嫁了人,而是在鄉下做了傳說中的壓寨夫人,田三虎出門辦事的時候她不知在枕邊垂淚幾回,期望夢回閨中,再嫁一個前途沒田三虎遠大但是出身與她門當戶對的丈夫。 好不容易這麼多年來,娘家提攜,她自己運道給力,帶得田家好不興旺發達,剛剛置辦了田產,添了僕婢,她又生了兒子,丈夫上進了一步,讓她做了眾人艷羨的縣城中產之家的女主人,略略安定了一些,以為將來再給兒子娶個地道的城里媳婦,就能把田家從鄉間帶來的泥土給洗了,沒想到橫里居然殺出一個什麼仙官,要來摘她家的桃子! 自從仙官來到,她就沒睡過幾個整覺,夢里都是她又回了娘家,只不過這次她不再是待嫁少女,而是下堂棄婦!從前白日里也沒想過的淒慘下場,一次次在夢里輪番上演。是呀,她從小是听說過不少被休棄的婦人的慘事,可那都是因為她們出身不夠好,沒有生兒子,得了惡疾……總之,事情是絕不會落到她頭上的!她的丈夫還要倚靠她的娘家在城里落下腳跟哩!等她有了兒子,底氣就更足了。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競爭對象會是美女仙官!她曾經引以為傲的娘家勢力,城里人的身份,一切本來可以用來傲視她丈夫的資本,剎那間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論娘家勢力,縣里,不,听說就是州里都沒有能和青州肖家相提並論的,論身份,她一個白身的小吏妻子,連和本縣正官同坐的資格都沒有!過去縣官在時,逢年過節夫人請堂客游宴慶壽,請的也是縣丞四官等戶的娘子,她是沒有份的,更不要說和正官論什麼姊妹相稱了! 她還記得她曾經多麼輕蔑她的丈夫,而現在同樣的輕蔑就要落到她身上了! 她就像一個溺水之人抓漂浮物一樣猛抓任何能把她從這種境地中拯救出來的可能性,向田三虎吹風說肖仙官有惡疾便是其中之一,這次將仙官派來傳訊的人抓起來關在柴房里也是其中之一! 多可怕啊,只差一點!要不是她連日憂心焦灼,無可排遣,茶食吃不下,骨牌無心打,走在門後看僕婦買插戴鮮花,怎知他們都已經搗鬼到她眼皮底下了呢! “茶。”她吩咐道,僕婦連忙傾了一盞香榧子雪鹽茶來,她拿到手里,杯盞在她手中顫動,竟潑了些茶水出來!要不是她今日正好撞見,真是要被那對男女罩在海底眼里了!說什麼有正事,哼!她丈夫也這麼說,滿口的正事、差遣,眼見著都把丫鬟差到他家里來了,有什麼正事,不能到衙門里光明正大地講,要差了一個丫頭到後門里來尋?還不是為了那點子私底下見不得人的勾當! 想到那個丫頭被她借口領到屋里結果領到柴房里關起來,她還忍不住後怕,她通常不會這麼機靈地撒謊的!要是對方有一點警覺,或者那個僕婦沒有留門,叫她逃了出去,就沒有這個機會了!這個截斷他們關系的機會!等她隔日想個辦法打發了那丫頭,斷了他二人來往的路子,男人的心是易變的,或許過個三五日接不到消息,他就會死了心,然後明白自己被女仙官愚弄了,重新回到他的正頭娘子這里來,外頭的野雞羽毛再艷麗又怎比得上家雞賢良……她美滋滋地想著男人向她認錯,承認她是最好的那苦盡甘來的時刻,啊,她是多麼敏銳地察覺了關節,又是多麼機靈地先下手為強,終于讓她全家避開了仙官給予她家的災禍! 陶醉在即將到來的最終勝利里的田三虎老婆滿意地回憶起那個小丫頭在發現自己被領到的是落鎖的柴房而不是待客處時的神情,她應該是知道自己被騙了,那一剎那她的臉色簡直無法形容,田三夫人很願意將這個失敗者的表情銘刻在心中反復回味直到她的孫子長大成人的時光,哦,還有她最終木然的哀求︰“真的是正事,求你了,別醬。” 奇怪的是,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根本不像是哀求,反而像是無可奈何。 田三虎的妻子對這點沒有多想,一個卑賤的丫頭而已,說什麼也騙不了她的!等會兒,就喚做媒的李四媽來把她賣到窯子里去,看她的仙官還到哪里找幫手去! 第四十二章 落雁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看到田三虎的老婆“捉奸成功”,得意洋洋地離開的背影,華林……他真心有一個膃r很想講出來,但是……肖如韻大小姐還立在他的頭頂上呢,雖然狂舞紀元已經過去很久了而這里也不是嘉羅世界,有些話總不好當著女士,特別是有法力的女士的面講的,以免她們誤會成真,要把你拉去做些有益身心的運動,這全是他從某些不怎麼好的回憶里得到的教訓。 “耤I”字正腔圓中氣十足的一個字從他的頭頂上傳來。 好吧,換成女士來講就沒什麼問題了。 “我們現在不能走出去嗎?姐姐,你會開鎖嗎?”過了一會兒,華林看到肖如韻沒有任何施法的動靜便問道,換成他自己,開這麼個鎖不是問題,如何對肖如韻解釋他會開鎖才是問題,有時候,一加一的戰力是小于一的,特別是一方心里有鬼的時候。 “等會兒,我氣得肝疼。”開這麼個鎖對于肖如韻自然也是不費吹灰之力,可她對于華林會落到這麼個地步簡直無語了!這里是縣吏田三虎的家啊!旁人不能親見仙家,胡傳一氣,身為縣吏的田三虎他的老婆對于縣上的公事,總該有些常識,知道一縣正官,又是仙官,和她家是雲泥之別啊!她以為肖如韻是瘋的,還是傻的,不從門當戶對的仙家選夫婿,要棄了衙門里的堂皇正房,去爭搶她這校場街的三進窄屋?她手持雙河劍,雙河縣中的凡人無人不可斬殺,明明一劍斬了她就能得到的位置,還要偷偷摸摸,私下相會?懷疑也就算了,明目張膽地把她派來的丫頭抓起來,這是私設公堂,準備謀反嗎? 其實縣吏田三虎的老婆倘若果真謀反,世代襲領三州的肖家出身的肖如韻大小姐還更容易理解一點她的舉動,擒賊先擒王,先抓仙官親屬造成既成事實然後挾制田三虎起兵,從戰略上講其實是不錯的,關柴房的戰術是稀爛一點,這個,凡人還能指望他們的力量真的與仙家匹敵嗎? 現在麼,她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旁人不說,田三虎那是親眼見過她施法召喚河妖的啊!一個縣里知道她習練仙術有成的人就算不超過十個,田三虎的老婆也該是其中之一啊! 她怎麼對此全然無知的樣子! 田三虎要是知道仙官此刻對他的詛咒,肯定會叫潑天的冤枉,他不是沒有對他的老婆說起過此事,但是人家一不願意听,二不能理解,三再講就要哭鼻子抹淚認為他肯定負心看上別人了在編瞎話哄她,他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打開老婆的腦袋把自己的觀點摁進去吧!有那個本事,他去勸降不是更好,當什麼捕吏! “姐姐,你能把我變成別的什麼樣子嗎?”華林問道,以他的經驗,肖如韻罵了那一句以後的沉默根本不代表她消氣了,結合之前她看起來不怎麼順利的仙官生涯,搞不好待會兒他掏出鏡子照看就能看到頭頂一只鼓得跟蛤蟆似的蝴蝶了,他可不想這一輩子的性命隨著一聲boom終結在某個蠢婦的柴房里,趕緊說話分肖如韻的氣︰“我一個小孩子單獨出門好像有點顯眼啊。” “呃……我現在只能變化自己。”談到這方面,肖如韻有點心虛,她在離開肖家之前才堪堪學到變化身外之物的法門,比如把荷葉變成綢衫,把石塊變成黃金,要變化活物還不到那個功力,唯一一次試驗的結果就是一只蛤蟆,她本想變對方為葫蘆,結果變成了一個摔得稀爛的八瓣葫蘆,實在不敢去變華林,何況華林與凡人又不一樣,到底該如何施法她真是一點底都沒有。肖家的課程沒有這方面也很自然,真正身有仙骨之人,除了師長外輕易不會受人法術,而肖如韻自己課業才學了一半,怎麼可能到達給仙家人施法的層次?就是族里的天才少年少女,課程里也是不包括這點的,就怕他們學了這道法術訣竅,去胡亂給族里年幼貪玩之人施法,出了意外,死殘的是族中凡人還好,要是哪家的仙胎,豈肯善罷甘休的,所以不到收徒授業的水平,誰也學不到這課。 而她說的變化自己,其實也有水分,她變是會變,能變化的只有區區七八種變化,其中還包括她變成自己的幼童與老婦形態,維持時間更是不超過一時三刻,還必須她全神貫注地維持法術效果才行,要像展示給華林看的那樣變鳥變蝶變蛇變黑漢隨意施展,就非要靠她身上的這件羽衣法器不可了,而這件羽衣法器還有幾樣弱點,一是總留著幾點金色,仿佛記認;二是所變物種,就是固定那個形態,比如她靠羽衣法器變成男子,就只能變成先前那個黑衣大漢,想變成別人比如田三虎都是萬萬不行,不像族里的真仙老祖,隨便變成什麼人都是一口氣的功夫。 “那也很好啊!要是我能跟姐姐一樣變就好了!”華林的眼楮在黑暗的柴房里閃著光,肖如韻差點就說出一聲好啊我教你,不過還是及時地閉上了嘴,不說肖家規矩不傳外人,那變化是高級仙術,她自己也剛剛學會,華林一個連仙術都沒入門的小孩,就算學了,眼下哪里學得會?還是自己收了氣,先走出去的為是,否則看田三虎老婆的架勢,等會兒叫了媒人來賣人,帶著華林再逛一次窯子是小事,就怕撞到先前那兩家里去,惹了風波是小,白跑一趟連更多的精神損失費都刮不到才慘。 為了沉住腹中翻涌的怒氣,靜心施法,她開始背誦一段與此情此景非常適合的經文︰“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這段經文不屬于肖家法術,其實是他們風俗課堂上的總綱,用來教育肖家小輩仙法固然了得,神道妖修也不能說是歧途,臂如麗姬是絕世美女,在魚鳥鹿看來就是兩足妖怪來了快跑,真正的正道可能不止一條,真正的美也沒有統一標準,不過在田三虎的老婆這里就倒了個個,不管你本縣仙官,異界巫師,統統是小三和小三候補…… 既然不是肖家法術,只是勸世文字,她也就當著華林的面念了出來,沒想到華林一听,明了俗語中沉魚落雁的涵義,與道書所傳的不同,登時與那日領悟的“鯤鵬”起了感應! 第四十三章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張秋官巡視了一遍縣城里的監獄,雙河縣的監獄規模不大,男監和女監加起來也只有十數間房屋,這是因為雙河縣建立之處大部分居民都屬于軍人,他們犯法自有軍法處置,不送到衙門里來,後來待軍隊撤走,法令荒廢,更是用不到多大的規模了——凡有判刑的犯人,張秋官伙同諸差官先行選過,有錢的,把些銀錢做替身留在監牢里受苦,自己徑直外出逍遙快活;沒錢但身強體壯的,他與各衙役分了到自家做長工;再次一等的,打過些棒子,壓得服了,剝了衣服送到丐幫里去,把上司撥給犯人的伙食費裝在自家兜里,真是毫不落空,搞得不大的監獄愣是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被拘還未過堂的臨時犯人,一兩個還沒來得及送往州城的重犯,頗有傳說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賢王盛世之風。 他對今天的巡視很不滿意,已經三天沒有新的犯人送進來了!捕吏們都在做什麼呢?沒有新的犯人,就意味著沒有新的收獲,光是地方上的常例,夠做什麼的!他第三個小妾又給他添了一個兒子,這意味著他又要多掙一份家當且不說,滿月酒就在眼前了,給全家大小新制的衣裳還沒有付錢給裁縫呢! 捕吏們都在做什麼!他恨恨地想著,該不會是半路就把應抓的犯人買放了吧,他們以為……然而他沒有罵出聲來,他听到他的夫人和小妾們傳說仙官要嫁給田三做妾的時候命令他們閉嘴並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架勢,私底下,他拿著鏡子左照右照,覺得自家比田三強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論年紀,自家還不上五十歲,在四官中算得最年輕,不不,看鏡里這部烏烏的胡子,說是四十……三十多,怕沒人信?三十歲,正是男人年富力強的黃金年齡,可不比那毛毛糙糙的田三強?面孔雖然不如田三的後生,可是看起來多穩重,多值得少女們托付終身啊! 那仙官看著美貌,居然如此眼瞎,看中別人也就罷了,怎麼偏偏看中區區一個捕吏?那捕吏的底細,他有什麼不知道!父母家僕出身,家里見放著妻子,不知是怎樣花言巧語,又在外面哄了仙官上手!哎唷,肖仙官乃是“青州肖家”出身,想雙河縣里的大戶們還講究個男女隔絕,以她青州名門的教養,大約在家時是從未見過男人的,田三又是鄉下人不知禮數,一味魯莽,倒叫他“瞎貓遇到死耗子”,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想到此節,張秋官不由得連連捶桌,深恨自家放過了這麼好的一個獵艷……不,把年幼無知的肖仙官從居心叵測的色狼田三手里拯救出來的機會! 他懊惱了許久,恨得多去吃了幾回酒,連家里幾房妻妾都丟開了,公務更不消說,原來孜孜不倦地給兒孫攢的基業與肖仙官可能帶來的陪嫁一比,算得什麼!後來某日夢中得感,悟道︰肖仙官做女兒的時候,不知道男人的好處,等成了熟婦,那田三家里有妻,兩頭怎生照應得過來,到時候再去亮亮自家的長大家伙,不愁她不逾牆而來!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可行,幾房妻妾,成日廝鬧,不就為的他這件寶貝東西嗎?仙官到底也就是個女人罷了,見到了如何不愛? 主意既是定了,他在公務上又重新有了精神,連日巡視監獄不提。他為何不跑去雞鳴村呢?因為官面上,肖仙官是吩咐了田三去照管雞鳴村一帶的恢復,可這只好哄哄那些于官事不通的百姓罷了,他張秋官是不信的!不過一個雞鳴村燒毀,算得什麼,用得著仙官特特吩咐?就是恢復,自有春官、冬官手下衙役差官做事,怎會差了一個捕吏?九成九是在田三老家,築起愛巢——所以縣城里不見仙官人影。可要是田三精力不濟,兩頭應付不來,可不得借著公事為由,躲在他這邊——到時候,他就好大大方方地去尋仙官了。 田三虎于直屬上司的這般計較,全然不知,他在雞鳴村招募鄰近村人做工,忙了二三日,無處洗換,回到縣城又晚了,尋思著先到自家沐浴更衣,打扮齊整了,次日再去會上司,所以不去衙門,徑直回家。 他一踏入家門,就覺得氣氛好像有哪里不對。 ------------------------------------------------------------------------------------------------------------------------------------------------------------------------------------------------------------------------------------------------------------------------------------------------------------------------------------------------------------------------------------------------------------------------------------------------------------------------------------------------------------------------------------------------------------- 第四十四章 祭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夷人們在一處林中空地上停留了下來,烏吉達上次沒有經過這個地方,但是她毋須看第二眼就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在這里停留了︰在空地的中央,岩石的孔穴中流出淳淳的清水,稍遠些的樹下,有一大塊平坦的青石,簡直是一處天然的祭台。她和其他隊伍里的祭司一起都在流水中洗了手,為接下來的儀式做準備。 幾個被選中的青年武士從附近砍伐了指定的樹枝,其他人則幫助祭司們把場地清理出來。有足夠的人手,所有的進程都比往常快得多,派剛嘎拉家通常三天才能做好的儀式準備這次還沒用上半天。祭台正對著的樹被伐倒了,樹根也被全部掘出,挖成一個現成的祭坑,夷人所謂的“古魯之眼”,隨後,武士們揮著刀,唱著古魯的頌歌,將砍來的樹枝插在祭坑周圍,縱橫交錯彼此編結起來,阻攔凡人的視線,就算完成了他們的工作。同時,祭司們點起了祭火,將石頭在祭火中燒得滾燙,再投入盛水的瓢中,他們認為這樣升騰起來的蒸汽可以潔淨整個祭祀的場地。 幾個擔任鼓手的下等祭司敲著系有銅鈴的羊皮鼓為祭歌伴奏,其他祭司一個個從蒸汽中走過,當烏吉達戴好面具,準備向蒸汽走去的時候,大祭司喊住了她。 “烏吉達,這次你不參加。”大祭司說。 烏吉達在面具後面疑惑地眨了眨眼,恭敬地退下了,她雖然身為土司的女兒,離和大祭司爭辯的資格還差得很遠,也許事後她會找到機會向大祭司詢問緣由,但是現在,在祭歌和祭鼓響起,盛大儀式即將展開的時候顯然沒有她質疑的份兒,許多尊貴的土司和頭人都屏聲靜氣地在場外觀看儀式呢! 她退回了家族的隊伍,看著其他祭司完成了潔淨儀式,聚在一起圍著祭火唱歌,他們手里搖晃著草人,這些草人無一例外都是祭司們親手制作的,草人身上編入了奴隸的頭發、珍貴的藥草,微縮版的銀制刀劍和山中的寶石,有些草人梳著發髻,象征男性,有些草人披發,象征女性。祭司們唱著歌,跳著舞,夸贊自己的家族,以及他們準備為了這次征戰向“古魯大神”進貢的祭品,他們說著自己是從何處抓捕的奴隸,又會些什麼技藝,把手中的草人喚做“帶刀的勇士”或者“美麗的婦人”,並存想它們真的變如他們所說。 祭歌結束後,祭司們將存想過的草人放在祭台上,然後挨次在祭火上割開所帶的白公雞的脖頸,用血祭祀“開路的火神”。普通在這個環節之後,祭司們會把剩余的雞血傾倒在草人身上,焚燒草人,最後由大祭司把所有的灰燼倒入“古魯之眼”,作為向古魯的奉獻,但是這一次,大祭司踏入了場中。 他從腰間取下了一柄銅骨銀面的法扇,扇上用天降冰雹所化的水混合青蛙血、苦姜汁液繪制著雲雨冰雹等天象,邊緣裝飾著一圈蟒蛇毒牙,是他獨有的法器,其他祭司看到他拿出了這面扇子,都停住了動作,面面相覷,以為儀式出了錯,不然,大祭祀即使入場,也不該取出他的法器啊!烏吉達也緊張地看著場中,她從未見過或者听說過大祭司會在此時入場。 大祭司卻全然不顧場中的冷寂,揮手示意鼓手祭司繼續敲鼓,他舉起扇子,連扇數下,祭火忽地一聲竄得老高,變成了藍色,彌漫開來,吞沒了盛放草人的祭台︰“古魯大神親自來了!我听到了它的聲音!”他大聲向周圍的人說道︰“它會打開山外人的城市!讓我們獲得前所未有的勝利!”烏吉達沒有能听到他剩余的話語,她身邊的武士們瞬間響起的歡呼聲響徹天地,蓋過了大祭司的聲音。 她沒有感受到古魯大神的到來。 可能只是因為她沒有參加儀式?但是她將目光投向了大祭司原來站立的地方,那個奇怪的假夷人就站在那里,他沒有穿戴祭司的服飾,對整個環節卻顯得好像比他們祭司更清楚。他不該參加這個儀式,儀式素來只能由血統純正的夷人參加,混血兒和奴隸都只能留在外圍,被嚴密地看守以防他們擾亂儀式,混血兒的參與都是對儀式的褻瀆何況一個假夷人,他在,儀式應該是會失敗的……然而大祭司宣布儀式取得了成功,烏吉達又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是個假夷人……當她再看過去的時候,那個假夷人不見了。 當儀式結束後,大祭司的第一個命令是讓烏吉達去見他。 “烏吉達,從今天起,你要持七天的齋,並念誦清潔咒一百遍,然後我教你如何用法。”他將一支竹簽交在烏吉達手中,竹簽長七寸,以深山竹根制成,兩端安著雕有蜘蛛的銀頭,用皮繩捆著,然後烏吉達就沒有再和他說什麼話的機會了,其他的祭司用羨慕和嫉妒的眼神看著她,知道她又從大祭司那里得了件厲害的法器,派剛嘎拉家的武士們听說了也歡呼雀躍,唯獨烏吉達本人並不感到高興。 奇怪的是,先前她一直期盼大祭司傳授給她更厲害的法術及法器,好去擄獲她的目標,在眾人面前夸耀,現在法器已經到手,她非但沒覺得喜悅,甚至連以前得授法器、咒語時的躍躍欲試都沒有,反而一直想到祭祀儀式上詭異的綠焰。 當天晚上,她裹著斗篷睡在派剛嘎拉家的眾人之中,夷人們是不會躺平睡覺的,他們會縮成一團,將武器放在懷中,即使土司貴族也采用這麼警覺的睡姿,或者說,土司貴族們更會采用這麼警覺的睡姿,他們是不知道和平為何物的。 在夢里,烏吉達夢見了偉大的古魯大神,她歡欣地向古魯大神跑去,渴求更強大的力量。 古魯大神轉過身去,它背後是一個明亮的、綠色的、扭曲的漩渦,烏吉達收步不及,被吸了進去。 她在夢中最後看到的景象就是一雙鮮紅艷麗的眼楮。 她醒了過來,看到鮮紅彌漫在月亮之上。 第四十五章 田宅鬼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因為扁桃體化膿+高燒躺了兩天,就有人造謠了,凸! 田三虎位于校場街的房子是他結婚的時候典來的,雙河縣既沒有銀行也沒有住房貸款,理論上縣城里的土地還寬裕得很,但是他老婆豈肯住到類似北門的貧街陋巷,與扛活的剃頭的做小販的為伍呢?于是他百般設法,在校場街典了一處房屋,校場街近鄰碼頭,熱鬧所在,地價也不便宜,對他那時候來說還是個不小的負擔。【零↑九△小↓△】幸而除了全款購買以外,雙河縣的不動產還有“典”這個辦法,那些原主人不願賣絕產業的,會簽一個典屋合同,約定若干年後可以用原款贖回房屋,典屋的人既然讓原主保留這個權力,相應的,典屋的錢也就比買屋要便宜不少。他典來的這處房屋前後三進,第一層房子是待客的廳堂並供祖的所在,第二層房子是夫妻兩個自住,第三層便是後面僕婢住屋並廚房柴房,听起來似乎還不錯,但是兩層房子之間窄得轎子都停不下,只略微能見點天光而已。 房屋既如此淺窄,所以,往日他在門口在門外歇下馬,接馬的小廝喊一聲,不消敲什麼雲板,後面的老婆就已經整衣等他進來了,今天他走到第二層,看見茶盞里仍有余茶,旁邊扔著做到一半的針線活兒,妻子與僕婦卻蹤影全無,不禁愣神間,就听見淒厲的哭喊從後屋柴房處響了起來! “不能,不能,不能殺人——現在不能。”肖如韻來回把那段經文背了四五遍,半點沒有消氣,更加施展不出開鎖的仙術了,華林見狀,忙問︰“為什麼不能殺?是因為有天條麼?”雙河縣的傳說中,也有仙人不能與凡人動手的故事,故事里仙人被打得遍體青腫,都要念著“弱者不能打”,華林還曾思量要是真有這天條該如何繞過,結果這半天看來,肖如韻對虔婆娼婦混混動起拳腳來全無顧忌,可見此說荒謬,現在肖如韻卻說不能對田三虎老婆有所動作,又是因為什麼? “恩——說了你也不懂。”肖如韻搖頭,她不覺得小姑娘能懂政治,更何況她目前的狀況還牽扯著肖家,更加復雜,說來話長,但是華林叫道︰“姐姐,說給我听嘛,也許我能明白。” “你還是個小孩,怎麼能弄明白呢?”肖如韻不信。 “姐姐說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又怎知我不知此縣之道理呢?”華林一本正經地回答說,肖如韻轉念一想,倒沒真覺得華林能听得懂,而是她這些日子來遠離父母親人,孤身到任,周圍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許多話憋在肚里,與其說給連老婆都管束不了的官吏們听,倒不如說給華林听,于是便道︰“不是有什麼天條,是我到任至此,本想保境安民,沒想到一縣官吏,能做事的百無一二,那田三虎算得一個忠心做事之人,現在要殺他老婆容易,將來還有什麼人替我做事呢?” 華林詫異道︰“沒有人,肖家不會派人過來嗎?沒有就著一鍋狗屎做飯的道理。” 肖如韻說︰“這是肖家給我的考驗。” 華林想了想說︰“姐姐,那眼下就先用別的法子給她個教訓好不好?” 肖如韻問道︰“什麼法子?” 田三虎的老婆把替仙官送話的女童關在柴房里後,先是得意了半日,後來忽然想起,既然女童來替仙官送話,那麼丈夫只怕今日要從鄉下回城,到時候好死不死地看到柴房關著仙官女使,如何回答?她素日是不怕丈夫的,常常在親友面前放話自己馴夫有術,等生了兒子,更加不可一世,待到女仙官來到,就開始疑神疑鬼,于丈夫面前卻是腰板再也直不起來,現在她是想到丈夫的影子都要發抖,一月間已回了娘家兩趟,而也沒從娘家得到什麼辦法,更加加深了她對休書的恐懼,等到丈夫拿到證據,那她…… 啐!他是不會听她什麼“防患”的說話的,那麼明明白白地,好女兒為何會從青州發配到雙河的理由,他是從來不听的,就算日後受了苦,頂了仙官送的綠緞繡金帽子,她可這是馬上就要吃到苦頭了呀! 想到這里,她慌忙命令僕婦去找媒人,把女童賣掉,而且,務必務必要賣到窯子里去! 本來,那個女童聲音清亮個子長大,賣到一般人家說不定也能賣一筆,但是她想到,賣窯子第一是可以讓她丈夫尋不到人,斬斷女仙官伸向她丈夫的這只黑手,第二是將來就算尋到人了,丫頭已經是進了窯子了,仙官好意思再使一個進過窯子的丫頭?必定暗暗地令她自盡,也就沒有人證來質問她。【零↑九△小↓△】若是她丈夫知道她把人賣進窯子,聲張出來于仙官臉上無光,肯定也“家丑不外揚”了也。 她的主意打得十分圓滿,等僕婦出了門,她便來到柴房門外,預備末了再嘲弄那替女主人拉皮條的丫頭一次,然後高高在上地告訴她,已經決定把她賣進女人的火坑——窯子了! 想到那可惡的女童到時候魂飛魄散痛哭流涕請求寬恕的絕望樣子,她就感到一陣無以倫比的愉悅,哼,仙官了不起嗎?這次我賣她的丫頭,下次,好不好地我還要賣她哩! 這個女童,既然替主人拉這等臭皮條,想來肯定是預備跟著主人一起做小三的……田三虎老婆知道,凡做丫頭的,十個有十一個是要爬床的,所以她一個丫頭也不肯用,情願用個粗笨蠢婦,就是有這先見之明,不像那仙官,使著這麼個女童,主僕一起勾引男人,真是好不要臉!她一邊預備好了滿肚皮正義凜然的詞匯,一邊走到柴房旁邊,隔著柴房就是一通“十輩子沒見過漢子嗎?”的痛罵。 待她罵了個心滿意足,正好媒婆並僕婦來到,她便開了門,要進去親手扯那女童出來,交與媒婆賣到窯子里去! 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開門,那女童就朝她倒了過來! 腦袋正好落了她滿懷,血迎面灑了她一胸口! 媒婆見了此情此景,一聲慘叫,撒腿便跑,慢說不要她家茶錢,連來的驢錢都不問她要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飛奔回家,撲到自家床上半日,心還在喉嚨口死命跳著要從口里跳出來咧! 單扔下田三虎老婆和她僕婦兩個,一個抖得篩糠一般,一個癱得爛泥也似,彼此一望,牙齒捉對兒廝打,話是說不出半句,正從地下掙命似的要爬起來,就听到腳步聲響,田三虎循聲過來看了。 “我命休矣!”田三虎老婆一見她丈夫來到,人證物證俱在,此刻還有什麼話說?原本預備好的許多與他抵賴、廝鬧的話此時早就扔到九霄雲外,一哆嗦,兩腿溫溫地淌下來,竟是嚇得失禁了。 她的僕婦則干嚎道︰“不干小婦人的事啊!小婦人……” 田三虎看了一地慘狀,半日摸不著頭腦︰“娘子,這青天白日地,你抱著一捆柴禾躺在地上作甚,怎地連後門也不關?” 僕婦並田三虎老婆听了此話,大吃一驚,再回頭看時,哪里還有什麼斷頭女童,什麼一地鮮血,分明是一捆柴禾倒在田三虎老婆身上,一地的血都是些喂馬的干草,女童腦袋就是個盛豆料的簸箕,被田三虎老婆剛才一慌扔出去滾在角落里,再看後門處,好幾個好奇的小販並孩童腦袋東張西望,把她二人的丑態看了個飽。 華林听到後面老遠傳來的尖叫聲,笑道︰“姐姐,仇已經報了。” 肖如韻此時已重新變作玄衣大漢,聞聲也喜不自禁,呵呵大笑,多日以來的郁悶一掃而光,周圍人縱使好奇,一看是這麼條長身大漢,哪個還敢多看,等肖如韻笑了個暢心如意,方道︰“這雙河縣,是要好好整頓一番了。” 華林趁機道︰“姐姐,可到我芳杏堂看看不,芳杏堂里還有幾個肯做事的。” 肖如韻說︰“好。” 第四十六章 重返芳杏堂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芳杏堂名義上的主人一天不見華林的影蹤,真正如隔三秋,又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賬台上壓了好幾家來請的帖子,不知道如何對付才好,急得就差沒有到衙門去張海捕文書了,看了一天收的銀錢比前日更多也沒有歡喜,沒想到正上門板時,一條黑大漢掂著棗木棍走進來,滿臉凶惡之相,看模樣全不是良善之輩,心中正一凜時,听到華靈聲音︰“我回來啦!”精神登時松了下來,喜得連旁邊的黑漢都看不見了,嗔道︰“今天一天跑到哪里去了,本縣秋官家的佷女害病,還有張大戶家姑娘不好,都在找你,找了一天了,這晚才來。” 肖如韻一听此事與她有關,正要站出來說合,就听華林說道︰“把帖子拿來我看,後頭給大伯騰間房間。”行動說話,哪里像個學徒,倒像她才是此間主人一般,偏生白胡子老掌櫃听了,連氣兒都沒,恭恭敬敬地遞過來兩個帖子,華林翻了兩翻,問也不問一聲,就手取過老掌櫃手邊寫賬的筆,在帖子上涂抹了,放回賬台,道︰“我已知道,明日叫阿興把藥送去就是。”回頭向肖如韻解釋道︰“若是急病,他們家人早就在此守著了,就送個帖子過來,病是不急的,耽誤三五日也不要緊。”轉頭又向老掌櫃介紹道︰“這是我家大伯,有他在,不用擔心金函堂搗鬼。” 芳杏堂主人卻理解錯了意思,以為肖如韻是華林請來的打手,立即喜上眉梢,拱手道︰“久仰久仰,不知如何稱呼?” 肖如韻哪里想到這一層,以為自己冒充的是華靈大伯,不假思索,便跟了華林冒的姓氏,答道︰“稱我薛伯便是,請問掌櫃如何稱呼?” 兩人客氣一番,掌櫃招待肖如韻到後面客座坐了,華林親自點上茶水,看得老掌櫃又加了十分尊重,心道︰“連華靈這個妖孽都如此客氣,來頭這麼大,不知道是哪條道上的尊長?”椅子登時就只敢坐上半邊,一點不敢拿大,擺掌櫃架子,如此恭謹,倒是正好符了肖如韻的身份,讓她非常愜意,完全沒有預料的要充作下等人的窘迫,以為這掌櫃是天生的熱情好客,不擺架子,兩人驢頭對馬嘴地說了幾句,華林在旁邊敲了一下茶盞,掌櫃正陪小心陪了一腦門汗,急忙尿遁,留了華林陪客。 老掌櫃一跑,其他人更不敢來,阿興已收拾好房間,听到華林敲桌,就流水送上幾樣小菜,一碗白飯,都拾綴得極為整齊,切得方方正正,連米粒都是尖頭朝上的,一看就是華林拿量尺量杯加皮鞭棍棒教出來的廚藝,肖如韻一整日沒有吃飯,氣倒吃飽了一肚,剛剛既出了氣,又受了奉承,肚里不覺也就饑餓起來,欣然接筷。她之前平生沒有挨過餓,此刻吃起來就是家常小菜流水線產品也覺得分外香甜,哪消一刻,吃得盆碗干淨,方才嘆道︰“縣里數百官吏,整日胡混度日,弄得地面上不成樣子,少了人不知道,青天白日地拐賣小姑娘不知道,捕吏的老婆都敢胡作非為,論起律法來連你這個小藥鋪里幾個平頭百姓都不如,還跟我說太平無事,騙鬼呢!” 華林急忙點頭,他上輩子黑道白道都混過,豈不知道對體制不滿的人是最容易拉攏的,且又要在自己看中的人跟前顯示能干,省得一天到晚被當作不知世事的小孩子看待︰“姐姐,我這里藥鋪,好在成績一五一十的,賺一個錢就是一個錢,大家眼里都看到,做得好的,旁人就尊重,那藥都不會切的,自然在廚下燒火,也沒有話講,縣里件件樁樁,大伙兒都看在眼里,就是不像藥鋪,都是平常人等,不像衙門里,那些有官身的,多有州里關系,縱然不法,沒人敢治,所以把事務都敗壞了,旁人也不敢講,久而久之的,都習以為常了。” 肖如韻哼了一聲︰“他們給自己貼金罷了,卷宗我都看過,不是硬攀上的親戚,就是拐了九道的姻親,還有奴僕冒認的家門,管事的代理,我哪里怕他們!” 她說完,又直道可惜︰“可惜華靈你不是我仙門子弟,不能受我仙法,否則就憑著你這身仙骨,這群妖魔鬼怪連跟你攀親的資格都沒有!可惜我無權收你進肖家之門。” 華林倒不以為意,他上輩子連資質都沒有,得跟魔鬼交易,背了老大一筆高利貸,穿越既然送了他一身仙骨,他也就不覺得自己這輩子投胎差著什麼,笑道︰“萬事總是開頭難,現在遇到姐姐就是成功了一半了!人家說是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若是有姐姐引路,卻是行路開頭就走了九十呢!”,肖如韻听了一笑道︰“哪有你想的那麼容易,就是老祖同意了,還要冥想修行,煉丹服芝,那些管著分派的管事好不可惡,看人下菜碟,你又不是我肖家嫡傳的子弟,到時候討個化瘀丹也難,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論煉丹藥,我也會的。” 這話又引起了肖如韻一陣笑︰“仙家煉丹,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當是搓個丸子就成的?”其實她自己也未曾進過丹房,不過听族人傳說而已,但是究竟比華林知道的多,當下把所知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華林一邊點頭一邊暗記在心里,兩人又談論了一陣縣里風土,仙家日常,肖如韻限于族規,不肯講授肖家的修煉法門與諸般法術,其余倒是知無不言,一是惜才,二是到雙河縣累月,接觸的盡是如張秋官、田三虎老婆般的人物,又不能與父母親人來往,遇到一個能脫出巢臼的華林,反正膃r也罵過了,不由得把能噴的都噴了個痛快。 兩人談到夜深,華林又捧出一盞溫熱的新紅露來,是他近日研制的新法,拿玫瑰汁子兌了桂花蜜,又添了幾味藥料,準備賣給那些閑得沒事干找藥吃的大戶家女眷馬扁銀錢的,肖如韻接在手里,正罵得嘴干,一口氣都喝了,覺得入口清苦,回味甘冽,比往日吃的茶水更芳,贊道︰“我在肖家也沒吃過這個,是什麼?哪家做的?” 華林說︰“這是新紅露,是我新做的。” 肖如韻笑道︰“你有這手藝,將來肖家不收你,在青州城里開個茶鋪做老板娘也是好的,到時候與我說,我給你本錢。” 華林喜道︰“姐姐是要做老板嗎?” 肖如韻哈了一聲︰“我哪有功夫做老板!”想到家族比試,又愁上眉頭。 書友群群號︰(中午修改) 第四十七章 手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次日清晨,肖如韻步出房門,走到後院,就看到阿興已經端了一篩莓子迎著晨光在揀了,她起初對此並不在意,繞著走過一圈後看到阿興將一枚莓子放在指尖旋轉數圈後重新放到篩子里,又拿起一枚,如是者三,不禁好奇道︰“你在做什麼?” “給莓子剃毛。”阿興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不像老掌櫃,肖如韻的身形如今並不令他害怕,但是“姐姐老大”對“他”的態度他們都看得出來,要是別人,他是連一個字都不會回答的,接著,他將兩枚莓子遞到了肖如韻手里。肖如韻一看,原來這莓子是類似桑葚的漿果,一枚莓子仔細看是由上百個芝麻似的小漿果組成的,不同處在于桑葚是光溜溜的紫色漿果,這莓子卻是每一粒漿果上都生著一根微小的彎曲縴毛,阿興遞給她的兩枚莓子,一枚上遍布著四翹的縴毛,另一枚則被剃得干干淨淨,一根毛也不剩︰“剃這做什麼?” “練手勁。”華林從後面走來說道,盜賊的許多技巧需要的不是蠻力而是巧勁,臂如開鎖和砸鎖就完全不是一會事兒,當然,巫師每樣都能做到更好︰“姐姐練什麼?” 肖如韻听了,又細細地端詳了一遍手里的兩個莓子,嘆道︰“真費功夫,藥鋪伙計要做到這個地步嗎?凡人學徒也不容易阿。” 這下輪到華林驚訝了︰“仙家不練這個嗎?我以為仙家會做到更好的。”他真不是順口奉承,在他做巫師的時候,生物課上裁剪縫紉的血管神經可比莓子上面的縴毛細得多了,自然以為這個世界的能力者也是一樣,沒想到肖如韻立即搖頭否認︰“我們仙家從來不練這個的。” “那變形……我是說,施咒畫符不是需要畫得很細麼?” “畫細?”肖如韻心想畫符跟精細有什麼關系︰“最小的符咒不過這麼大罷了,听說是用專門特制的細筆畫的,”隨後她比了個指甲蓋的大小︰“我沒見過更小的,跟你們練的這刀功不能比。” 如此回答是大出華林意料之外了︰“那要是必須畫得很小呢?” 肖如韻搖頭道︰“我沒見過需要畫得很小的。【零↑九△小↓△】”就是她听說過的最小符咒也是真仙們消遣之用,畫在蝴蝶鳥蟲身上的咒語,更多的是一種玩樂而不是正經技藝,真仙以下沒有哪個有事做的仙家人會學這個︰“普通的都是這麼大。”她兩手食指與拇指張開,合在一起比了個四方形︰“不管什麼符咒都是這個大小。” 確實跟她玄色羽衣上的符咒紋章一樣,華林想起那些被刺繡圖案不怎麼巧妙地掩蓋著的法術軌跡,它們只能騙過凡人的眼楮,在異界生物或者能看見異界生物的能力者跟前完全無所遁形,難道這個世界沒有疊加法陣嗎?還是肖如韻沒有到達那個層次或者不肯告訴他呢?他馬上否決了最後一個想法,肖如韻有個極其罕見的品質,那就是對仙術這個職業本身的忠誠,她對華靈的好感完全不是因為她與自己有著什麼血緣或利益上的相關,而是單純的不希望她的天賦,可能有助于仙術發展的天賦埋沒罷了,如果她是個私塾教師,就是那種會看在學生有天賦而替他墊付學費的教師,她不肯告訴華林的僅限于族規規定不能告訴外人的或者認為他不能理解的,其他的可以說是知無不言了。 肖如韻既然不是有意瞞過他的,那麼剩下來的就是肖如韻也不知道和疊加法在這個世界不存在兩個選項了,肖如韻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小,她畢竟出身于青州肖家,肖家人都不知道的話……華林決定從其他方面問起︰“姐姐,這天底下有多少州?多少仙家?” “單我們百眼國就有一百零八州,每州至少也有三四真仙,其余散仙家族不算,你說這天底下有多少仙家?”肖如韻手指凌空一畫,畫了幾個大概圖形,一一指給華林看︰“這便是我百眼國,這是大夷山,這是丹霞國,這是波瀾海,這是海外毛毛國,這是赤龍國,這是雲梧國,這是夷外鬼國。”最後,她又指著東北方向,劃了一道︰“那是月夕山,听說過了月夕山,就是七大仙門之一的雲溪派所在,他們派中真仙無數,人才鼎盛,地域十分廣大,都是我們難以想見的,又听說他們再往北去,又有霧海,黃泉,鬼門,迷林,過了迷林就是魔國,是天下萬魔的家鄉。” “魔國再過去,又是什麼呢?”華林問。 “這我便也不知道了——”肖如韻又想了想,說︰“可能雲溪派的人知道吧,我家上次奉令去參見雲溪派,還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不過想來既然有霧海鬼門,可能連雲溪派去過魔國的人也不多。哎呀,時候不早了,我先去練功。” 華林本還想再問關于周圍地理等事,他之前在雙河縣城時收羅了一些書籍,專看與仙家有關之事,順便也看了不少地理圖志,水文方物,所言不出雲橫青三州,似乎更遠的地方從來不存在一般,他知道這很可能是因為關山阻隔,交通不便,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都被仙家掌控,就像當初朝廷攻打玉帶國的事情也都被仙家秘藏一樣,但是肖如韻忙著做早課,他也就只得自己去練功了。 第四十八章 山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等肖如韻做完早課後,華林又想問她地理之事,肖如韻卻記掛著正事,連聲催促出門,華林換了衣服,用一點姜黃兌了少許赭石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抹了手腳,拿鏡一照,整個神氣都變了一番模樣,再問玉桂要了剪刀把頭發修了修,他的衣裝本來就自己改動過,這麼一化妝打扮,赫然成了個鄉間少年,與芳杏堂一行人告別後,步出門去,果然落在他身上的邪惡眼神便少了許多。 肖如韻在他頭上嘆道︰“我原以為此地案卷記載不到十年便失蹤五百多人,簡直駭人听聞,哪知昨日一天,換做沒有我仙術護持的女孩兒,早該死了三次吧!失蹤五百人,我起初以為何其多也,現在,真是何其少也!”她自幼生長在錦衣玉食的仙家,幾個惡僕仗勢欺人,濫竽充數,就是她親身所能接觸到的最大的“惡”了,至于書本記載,長輩轉述的赤地千里、率獸食人等事,听固然是听了,可也就是听一听而已,在她心里還不如“罰跪”嚇人,就是在雙河縣四處查訪時,看的也多是黑吃黑,不過為些傷風敗俗之事皺眉罷了,這次坐在華林頭上,親身看了那些混混強拐落單少女的無賴嘴臉,窯子老鴇將活人稱斤論兩的模樣,小吏之妻洋洋自得的巧妙陷害,方知仙家治下,竟有地方已經與長輩們所說的夷外鬼國相似了! 為期不遠的肖家大比,在她的心中原是為了替家門爭氣,替母親再續二十年壽命,沒有多少想到自己,現在看到件件樁樁,方深知揭去“肖家”這個屏障,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凡人們,又究竟過著怎樣一種叢林野獸般的生活。在遠離繁華青州城的蕭條凋敝的鄉間,存在的不是自給自足、清貧樂道的山民,而是累累白骨,換子而食! “縣城里的女孩子們不上戶籍,便是失蹤了也沒人知道。”華林說。 “是的,這雙河的吏治,真是敗壞得可以!照說縣中每家,不管大男小女,總該一體登記,做官吏的方能查訪百姓動向,生齒多少,進而布置雨露,結果此地上官下吏,只有派糧派差等事,因為干系衙門的收入支出,才勉強用心去做,又因為派糧派差,從來只派成年青壯男子,所以便也只登記成年青壯男子,其余婦孺,听憑地方胡報——此地婦女數量竟然只有男子數量一半,好不可笑!另外一半呢?” 華林只得在心中吐槽,仙官大人還是見得太少,另外一半搞不好都在喪門溝里喂那妖鬼,加上瞞報、失蹤的女子數量,搞不好卷宗上婦女能達到男子一半,還是做假賬的小吏認真負責,發現人數差得太夸張,又默默地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比如,在某些差得最多的村莊人數後面加零,才達到男女比例二比一這個看起來還不錯的數字…… “待到這些失蹤人口的事情查清後,我非得重訂戶籍不可!”肖如韻扇著翅膀說︰“要是四山回應我就好了!我們在縣衙里也能知道岩頭村發生什麼了!” “四山?”華林以前沒有听過這個說法,肖如韻也是第一次對他提起。【零↑九△小↓△】 他們此時已經越過城門,走到鄉間,肖如韻看左右無人,又已經泄露關節,想到還要調查詭事,索性說道︰“山無論大小,皆有神靈,通曉山脈周圍一切事,那些夷人鬼國不知怎樣,我仙家治下,每縣山脈,都彼此通連,又以仙法祭過,若仙官到來,以古法一祭,山神便給予回應。不但鳥偷鼠竊瞞不過它們,又能攔阻敵人,那些凡人捕吏兵士,只好對付凡人盜賊罷了,真要大股敵人來犯,還要靠山神之力。”家中長老,在肖如韻等十人領受仙官之時,便淳淳告誡,不祭四山,根本便算不上是什麼仙官,正是因此! 華林听得在底下一皺眉,結合前情,他大約可以猜出四山為什麼不給予回應了! 能夠差遣鬼使的土司女兒,帶著精銳的小隊老遠老遠地跑到雞鳴村,當然不是為了觀光的!要是為了捕捉奴隸,田家那些人,還不夠填他們的胃口嗎?在捕捉了田家那些人後依然在雞鳴村周圍徘徊不去的理由,此刻再明顯也不過了,他們是大軍的前哨!被迫躲入深山兩百年的夷人,不但沒有如仙家預想的那樣在貧瘠的深山里自生自滅,相反,他們仍然保有他們的祭司法術與戰士訓練,倒是山外的民眾,在仙家治下遠離戰火,不識刀兵,柔弱得不堪一擊了! “那要是山神站在敵人一邊了呢?會發生什麼事?”他又問道。 “敵人?”肖如韻之前沒有想到此處,順口答道︰“若要用山神對付我,那可是舉著石碑砸蚊子,沒有砸到的理,何況……”她本想說雲橫青三州都是她肖家世領,朝廷的金簡玉冊上寫明了的,要有與她爭此處的能耐,何不去爭青州的肥田沃土,卻來爭這凋敝雙河做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止住,重新想到一點︰“你是說夷人會遮蔽山神?” “既然夷人當年能在山間布下瘴氣阻擋朝廷大軍——山神可能確是站在他們這邊的。”華林說出自己的推測,這一帶既然是原來的夷人國度,那麼夷人才是此地的真正主人,他們很可能知道一些仙家並不知道的東西,當年突襲後,照理應該全軍覆沒的夷人在極為不利的情況下能夠保住他們的傳承,本身就很奇怪!他當日看到的夷人雖然是挑選出的尖兵,身上的法器、裝備甚至一些純粹的裝飾品,都顯示他們不像生活在深山的野人,如果說他們近年來在仙官不至時能夠偷襲個別邊境村莊取得些擄獲物,但是那些裝飾全然不是雙河風格,只有夷人自己的匠人才能打造得出來!在飯都吃不上的地方繼續養裝飾工匠? 除了仙家不為人知的突然襲擊外,當年玉帶國的覆滅背後,還隱藏著什麼呢? “不可能。”肖如韻嘀咕了一句,接著,一片黃紙落到了華林手中︰“捏著它,你走路會快些。” 第四十九章 岩頭村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攤手一看,落到他手中的黃紙大小較他手掌差不多,與雙河一帶百姓祭神時焚燒的黃紙表面上看起來極為相似,但是手感完全不同,百姓用的黃紙更為光滑,肖如韻給他的這片黃紙真的是一“片”,不光表面,連厚度都更接近樹皮而非尋常紙張,紙片中央,用朱砂畫著三個彼此聯接的圖形,周圍並無裝飾,他依肖如韻所言將紙片捏在手里,果覺腳下生風,似乎有氣流環他周身而動,一步跨出倒頂得上原來幾步,他速度本來就不慢,故意連跑帶跳,路上雖然遇到幾個人,看到他經過化妝的面容打扮,都不以為意,不消一頓飯時,就走到了肖如韻令他查訪的岩頭村。【零↑九△小↓△】 岩頭村坐落在群山與平原的交界之處,縣衙的案卷上寫著有三百多戶人家,近十年來“遷走”了十人,每次都是在查糧收稅時報告有人“遷走”,而其他村莊並無此村人口遷入的記錄,在所有有類似情況的村莊里,岩頭村的情況不屬于特別突出,肖如韻之所以選擇此處,華林一到就看出來了︰這是所有有失蹤記錄的村莊里最靠近縣城的一個。 他放慢腳步,走到村頭,正遇到幾個人坐在老樹下談天說地,口沫飛濺,他便走過去問道︰“請問,于四叔住在哪廂?我是他佷兒,爹娘沒了,人家說他在這里,叫我來尋他。【零↑九△小↓△】” 于四正是案卷上三年前“遷走”的一人,樹下坐的幾人見他問起,個個目光閃爍,其中一個更是粗聲大氣道︰“本村沒有什麼于四!你是哪里來的野種?听了什麼人的渾話,到此冒充?”說著,就挽起袖子,露出兩條粗胳膊來,華林假意往後面退了兩步,哭道︰“人家對我這麼說的,我沒有冒充。” 又一個細瘦漢子將那人攔下,對華林說道︰“小兄弟,我看你遠來不易,先到我屋里歇歇腳,再作打算。” 華林謝了他,跟他走了幾步,進到旁邊一屋里,那人叫華林坐了,自己到廚房去催婆娘熱水。華林坐在屋里,將剛才隨手撿來拄著走路的樹枝往牆上一撐,附耳過去,就听見二人嘀嘀咕咕之聲不住傳來,一個說︰“于四的佷兒?他那廝還有個佷兒?我從來沒听人說起過!” “他在本村住了二十多年,老家有個不知道的佷兒,並不稀奇吧!”細瘦漢子嘖嘖道︰“若是這小廝三年前來投親,倒是發財,現在田產都充了公,村里斷無吐出來之理!” “那你便把他收在家里?”婦人听了,幾乎要嚷鬧起來︰“這麼大的小子,吃起來不知道多厲害!” “誰說我會把他收在家里?”細瘦漢子呵呵笑道︰“當年的事情,他們也吃得勾了,這次他佷兒來到我家,少不得給我這數——我才打發他走,若不肯,我便到縣里告去,說他們三年前……” “說他們三年前咋地?”華林笑嘻嘻地拍了拍掌,背後女仙官粉面含霜︰“本縣正官在此,你趕緊一五一十地說來,也省得你去縣里再告了。” 細瘦漢子還未反應過來,他的婆娘先叫嚷起來︰“強……”後面一個字還未出口,肖如韻將手一指,撲地一聲倒了,她手又是一揚,就見那個倒地女人化為老大一灘紅白膿水,旁邊漢子看了,哪敢繼續作對,連忙顫聲道︰“仙仙仙官……小人,小人實未參與三年前之事……” 肖如韻厲聲道︰“說!” 接下來的敘述顛三倒四,肖如韻也費了一刻才理得清楚明白︰三年前,于四出外耕田,一去不返,眾人推斷他可能“跌落山澗”,接下來的事情就跟雞鳴村眾人預備對付王家的一般,只是這于四比王家富裕得多,除了妻兒浮財之外,還有三畝田產,于是田產被村人“沒收入官”,說是入官充公,其實是入了祠堂,縣里是一絲一毫也不知道。踫到縣里來查糧查差,村里都拿了好處,一起稱“于四搬走”,田產也假說是賣給祠堂的,上頭只要有人交糧,哪個真查,況且又沒人證,又不通消息,就此胡亂結案了。 “那麼,王可望也是出去耕田,一去不回來嗎?” 細瘦漢子的頭發都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了頭皮上,方知今次不能善了︰“不是——哎呀,是,他也是……他也是出去耕田就沒回來。” “丁白毛呢?他也耕田?” “是,一點不錯,鋤頭還扔在田里,小的親眼見到。” “荒謬!”肖如韻罵道︰“村里這十年來就少了這麼多精壯男子,你們也敢在村里住,就沒個想過報官查下?” “哎呀,”細瘦漢子叫起屈來︰“仙官大人不知,那些縣里做吏的,是客氣的麼?平白地送糧送錢過去交納,是糧要踢個尖兒,是錢要收個折舊,此外殺雞蒸鵝買酒,還要怪你招待得不周,每年來一趟村里,大伙兒都得湊好些份子,哪里敢去再惹他們?告人失蹤事,是一天兩天查得出的?村里這些小產業,不夠他們吃的,左右不見的都是些新戶人家,又沒苦主……” “所以趁機吞了他們產業?” “都交在公上,大伙兒得的也不多,”細瘦漢子說的“公”就是祠堂,雖然肖如韻前頭糾正過兩次,他還是改不了習慣︰“就是征糧時替大伙兒免了招待的費用……” “蠢貨!你就沒想過自己也會這麼‘不見’嗎?” 肖如韻一邊痛加叱罵,一邊注意觀察男子神色,她以為細瘦漢子還有若干隱情未說,誰知對方只是單純地抱著僥幸之心︰“少的人都在山里耕田,才會不見的,俺們的田都靠村,不會不見。”肖如韻問他要了田地方位,又拿手一指,地上膿血不見,依舊是個昏倒在地的婆娘︰“今日的話不許對人講,否則可就變不回來了!” “是,是。”那漢子哪里還敢耍詐,連連磕頭。 等步出了村子,華林方對肖如韻贊道︰“姐姐使得好計策!”肖如韻之前在家未曾學會大變活人,此次怎能將那婆娘變成膿水?原來她受了在田三虎家將柴禾變為尸體的經驗,此番將婆娘身上襤褸衣服變化成大灘膿水,遮蔽了下面活人,因為紅白相間,凡人見之觸目,加之心里有鬼,兩股戰戰,哪敢多看,其實要是如華林般走近了看,就會看到“膿水”其實還有微弱呼吸,本人其實未有變化。這等詐術,她在肖家做夢也沒想過,因為仙術考核一是一,二是二,變活人與變死物手法完全不同,肖家眾人瞎子都看得出來,根本沒有用處,所以她對此不像華林般開心,只回道︰“不知山中搗鬼的究竟是什麼,你到那邊要小心著。” 第五十章 山中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那漢子所供認的幾處村民失蹤所在,全在山里,華林一听便知道理︰此村雖然近村有幾百畝平地,但是這些土地又靠著村子,又是平原,擔水施肥都好,自然都是本來村民所有,後來的“新戶”們便只能到山里冒著虎狼蛇蟲之災去辛苦開闢一點耕地,那山里略平整些的也都被村里有點力量的佔了,失蹤的幾個,所種的田地都在山坡上密林中,離村最遠,無怪受害。 他就要走入山里時,肖如韻叫住他,又擲下一張黃紙︰“此是入山符,你放在身上,可闢百蟲,把鏡子拿在手里,看到什麼,先拿鏡子照一下。” 華林接符在手,看到此符與上張不同,上面用朱砂繪的不是圖形,而是許多筆直線條,彼此交叉錯落,望之如魚骨,答應一聲,放入懷中,又從懷中取出了從周懷仁處得到的銀鏡,捏在手里,方舉步入山,依著之前村民供認的徑直走到一處山坡上,看到左右幾棵大樹,簇著一塊田地,當中一個農人正在鋤草。他躲到樹後,四周一看,確實是處打埋伏的好地方,也難怪有人接二連三地在此失蹤了! 他正隱在樹後看時,忽然听到不遠處一聲悲鳴,急忙抬眼望去,就看見一只本來飛在農夫不遠處等著吃鋤草翻出小蟲的雀兒翻滾著落了下來。那農夫看到,還以為今日可以開葷,有雀兒肉吃,往雀兒落地處奔了兩步,蹲下要撿雀兒時,整個人就朝前倒去,落地時還掙了一下,隨即不動了。 “有敵人?”這是肖如韻的第一個反應,她在上山前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殺敵的仙術,但是她的眼楮沒有看到敵人的身形,她的耳朵沒有听到咒文的吟唱,如果真的是敵人……華林會成為他們的下一個攻擊目標!而肖如韻此刻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救得了他! 她第一次發現真正的戰斗意味著什麼,不是在家族里雙方行禮後有家族長老監視下的“點到即止”,不是打倒幾個老鴇和小吏農人老婆,不是欺負身無仙術的凡人,不是在家族的庇護之下,敵人的手段不比她弱,就算她能擊敗對方,華林,一個比她天賦好得多的天才,有可能還沒學會仙術,就毫無價值地作為一個人盾死在這無名荒山之中! 甚至,這里,也會成為她的葬身之所! 一貫被她視為人生最大危機的家族大比……也許今日之後,便再也輪不到她操心了! “未必是敵人。”她的身下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與他鎮定的語氣相反的,是華林急速往後退了十多丈,然後伸手掏出一樣東西,一揚手就看到那物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形,落到倒地的農夫身邊,吱吱叫了兩聲,撒開四腿跑得遠了。 肖如韻奇道︰“那是什麼?”她的目力本來勝過凡人,就是華林這一擲動作極快,她也看得八九不離十,那物一身灰色,一條長尾,不是頭上頂著一個布包,她可以立即指出那是只再尋常不過的耗子,但是看到那物在死雀與死人旁邊安然無恙,她又不敢肯定了,肖家的藏書里,記載了九千種異物,其中許多是半截如尋常之物的,她並不敢說自己這九千種都記得,而肖家的這些記載,據說連百眼國的存在都沒有窮盡,天知道剛才那物會是…… “一只戴了防毒面具的老鼠。”華林答道,隨即又掏出兩個布包,將一個自己戴了,一個拿在手里︰“姐姐,把這戴上吧。” “防毒面具?”肖如韻落地化成大漢,接了布包在手,看到這東西做得說不出的丑陋,好像一個豬鼻,大概能想象到自己戴上會是怎樣的奇形怪狀,不由得秀眉微皺,但是她既然能潛心修行,又能不因為貪戀奇雲峰上的舒適生活而出賣自己,本來就與那些把美貌看得比性命還重的表姊妹們不是一路人,不過猶豫了一下,就毅然將這個“豬鼻”戴到了臉上,對于之前華林是不是把這個“豬鼻”和那只天知道哪里抓來的耗子揣在一起不想不問,免得給自己徒添煩惱︰“你做的?” “是的,我昨日听姐姐說那些夷人慣放瘴氣,就回芳杏堂尋了材料做了這個。”倘若他身邊的肖如韻是個喜好穿衣打扮對針指女工有研究的,看到巫師這一晚趕工做出的丑陋面具必定擊節稱贊不已,針腳之均勻細密,三十年的老女工也比不上!但是肖如韻一輩子鑽在道書里,什麼時候在意過身上?否則,一貫在奇雲峰上穿慣了華衣美服的小姐,如何耐得這幾日蛇行龜隱?她就算看得那針腳在眼,也不當一回事,更看不出與常日所穿衣裳有何具體差別︰“芳杏堂還教這個?” “是的,”華林大言不慚道︰“我們凡人,到山里去,有時也遇到說是瘴氣的毒物,就有前輩制了這個,頗有效驗。”他既然上輩子是個高階巫師,听到有關夷人會放瘴氣的情報後,豈有不做準備之理?一晚上便把數個防毒面具並用作探路的耗子都預備好了,可惜手頭材料有限,只做了個最簡易的版本,但不是他自夸,換了第二個人,沒有巫師的縫紉技巧,就算再高級的材料,針腳沒辦法縫到他那樣密實,也是毫無用處的! 肖如韻等仙家不練手工,在他看來實在是一個大缺憾,以後要針對這方面,好好地做一番改進才是。巫師的力量,並不純粹來自巫術,而仙家似乎太依賴仙術了。如果運用得當,以後會成為他的一個優勢! “我道凡人盡是些蠢貨,沒想到其中竟也有如此聰明之輩,凡人的智慧看來不能小瞧。”肖如韻喃喃道,她已經走到那農夫身邊,低頭檢視,見他七孔流血,周身草木呈現出一種不同尋常的鮮妍來,與肖家檔案中記載的完全相同,登時凜然︰“果然是夷人放的瘴氣!他們就在附近!” 第五十一章 夷人的突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再過一座山就到山外了。”夷人戰士們彼此熱切地說著,當然,派剛嘎拉家的人只和派剛嘎拉家的人說,黑剛勒補家的人也只和黑剛勒補家的人說,即使他們是世代的鄰居,此時又在行列里被安排到差不多的秩序,夷人們還是像以往一樣保留著深刻的戒心。一個派剛嘎拉家的奴隸在需要幫助的情況下,哪怕向一個尊貴的祭司求助也不會像走在他身邊的黑剛勒補家奴隸求助,其他人也是一樣。 夷人的貴族們非常樂意看到這種情形,他們甚至不惜做出一點兒小小的“慈悲”舉動來拉攏他們的奴隸,比如在饑荒時給予上門求助的奴隸們一點飯食,把他們的孩子們收在主人的房子里養活,奴隸中英勇善戰的,給予提拔成“家人”甚至“管家”的獎勵,相應的,敢于逃到其他領地的奴隸,會被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射殺。奴隸光是“和鄰居說話”,在夷人貴族看來就可能是足以處死的罪行。他們這樣做是有著非常巧妙的用心的,一個已經給予自耕地的奴隸是屬于得到奴隸主相當程度的認可,被認為是“養熟”了的,和剛抓來的沒花什麼本錢的“生手”不同,奴隸主在他身上已經下了不少的血本,怎能因為一點兒糧食就听其餓死呢?能夠得到主人賞賜成家的奴隸,更是熟手中的熟手,就算將來還不出糧食來,能被他們寄養在主人家里的小孩,肯定已經過了斷奶的年齡,燒火撿柴等一些輕巧的活都可以做,主人在他們身上並不賠本。【零↑九△小↓△】過幾年,他們的父母還不出糧食,還可以把養活的小孩拿去賣掉,主人在這方面是不吃虧的。 所以,他們會非常隨意地殺死一個剛剛抓來的奴隸,只為給其他奴隸一個“教訓”,而自家的奴隸上門求告時,卻會給予他糧食,替他養活孩子。為了培養“忠誠”這一奴隸的優良品德,兩種看起來似乎截然相反的行為他們都很樂意宣揚,而那些能夠被他們提拔到出征隊伍里的奴隸自然是格外相信這一套的。 被抓來的奴隸替奴隸主沖鋒陷陣,英勇作戰,听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是他們的付出經常可以從野蠻殘酷的奴隸主那里獲得相當程度的回報。他們不用像存弟那樣要苦苦熬上二十年、付出可觀的金錢才能獲得一個媳婦供她毆打驅策,只要一次成功的戰斗,慷慨的夷人貴族是不吝嗇分給他們一個、兩個、甚至三個奴隸的,有時,為了收買人心,貴族們甚至會賞賜奴隸給戰死奴隸的親屬。一個人可以既是土司的奴隸,同時又是其他人的奴隸主,從奴隸制度中謀取到可觀的好處。 某些官府會自大地認為,軍隊是可以靠喝西北風維持生計的,戰士是拿不到賞賜和起碼的尊重也會繼續效忠的,不能說傲慢又充斥著文盲的夷人貴族里沒有和這種朝廷一樣自以為是的存在,但是在頻繁發生沖突的夷人社會里,這種傻瓜一般都不會活得很久,這就是為什麼夷人貴族們總能動員起被他們抓來的奴隸參與戰斗的緣故。 現在每個人的熱情都極為高漲,他們知道從未有過的可觀的戰利品正在向他們招手,哦,偉大的古魯大神和它的祭司們與他們同在! 倘若先前還有什麼人對這次出征有所懷疑的話,他們現在的疑慮也已經統統打消了。古魯大神的神力是每一個夷人戰士都稱頌的,他們都看過祭司施法——祭司們能夠上刀山、走火海,可以用幾個神秘的詞語讓他們的刀子變重,腳步緩慢,個別像烏吉達那樣天賦異稟的祭司還能使用法器喚來神使直接打倒戰士們——他們不是覺得超自然存在是飄渺傳說與童話的山外人,他們在古魯大神的護佑下出生、長大、戰斗、死亡,他們的每一個節日都是獻給古魯大神的,他們的贊歌只有古魯大神的,在貧瘠又充斥著野獸毒蟲的深山中,他們的心靈單純地信賴古魯大神,並不被其他東西分心。 他們對古魯大神的神力從未產生過懷疑,他們全都相信一百個戰士也完不成的事情,古魯大神只要“呵”一聲就能完成,它的力量能讓河水倒流,山峰顛倒,話是這樣說,他們能看到的就是祭司們用藥草治病,用咒語在戰場上讓他們分心。 而不是像這次這樣。 倒斃的鳥獸一路都是,古魯大神的信徒們根本不用射箭,或者是拔出刀子來,就有豐盛的收獲。農夫倒在田里死了,祭司宣布他們是獻給古魯大神的祭品,所以夷人們並不覺得可惜,在村莊前面,偉大的古魯大神會暫停它的腳步,然後夷人戰士們就到了施展他們本事的時刻了!沿路沒有一個人能夠及時地逃回村子里給予村民們警報,因此當全副武裝的夷人戰士們沖進村莊的時候,村民們能及時拿起來的武器只有菜刀,而菜刀在古魯大神的戰士們面前不比玩具好使多少。 “我抓到了五個男人!”一個夷人戰士興奮地叫喊著,另外一個夷人戰士則驕傲地向前者展示著他的戰利品︰“我抓到了兩個女人!” 前者羨慕地看著他,山外人的女人遠比山外人的男人有價值得多,她們一樣能做農活,而且更加溫順,是天生的奴隸,簡直不需要打幾次,就能成為“熟手”,況且,又能生小奴隸賣。每個夷人戰士都希望能抓到山外人的女人,過去這很不容易,山外人的女人很少獨自進入深山,她們一般都在村子里面干活,零星的幾個夷人是不能沖進村子的,這也有違古魯大神“不得驚動山外人”的訓誡。現在,他們在古魯大神的幫助下那麼容易地就進入了村子,像是掏鳥窩一樣把母親和孩子們一起都裝走了。 其他的收獲也很多,他們從村子里獲得了大量的布匹、糧食、牲畜,其豐富是任何一個土司都望塵莫及的,而據大祭司說,他們到目前為止獲得的所有的好東西和“山外人的城市”里所有的相比,都不算什麼。听到這話,那些最勇敢也最有自信的貴族和戰士簇擁著大祭司,爭相把自己所有的戰利品都獻給他,換取跟著他攻入“山外人的城市”的機會! 只要再翻過一座山,就是山外的世界了。 他們登上最後一道山崗的巔峰,看到了遠處的山外世界——陽光下,它被籠罩在一層金色的薄霧里,看起來是那麼地美麗,那麼地毫無防備。 第五十二章 被愚弄的夷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和其他的夷人一樣,還是第一次看到山外的世界呢!她之前從未想到過,地平線是什麼,翻過一座山後能看到的自然是另外一座山啊!兩座山之間可能有點兒適宜種植谷物的平地,或者(更經常是)一道激流,那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該有的樣子,像現在這樣一眼望過去居然一座山都看不到,平坦的土地一直綿延到遠方的情形她既沒有看到過,在夢里也沒有夢到過。【零↑九△小↓△】 她打了個寒顫,光是想象一下走到那四周都看不到山的土地上去就讓她起了一陣惡寒,對于一個習慣以山坡和樹木遮擋身形的夷人女孩子而言,那塊土地毫無疑問地會讓她變得非常顯眼,如果遇到任何意外的話,她只能期望家族戰士的盾牌能夠及時地擋住她了!她並不害怕戰斗,可是她痛恨讓自己就這麼暴露的地形,在她的內心深處,隱隱地浮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也不是山里人該來的地方,深山才是夷人的家園,群山是夷人的守護者,脫離了群山的懷抱,夷人就像初生的嬰兒那麼脆弱。 可是整支隊伍里,大概只有小小的烏吉達一人懷著這樣奇怪的恐懼吧!其他的戰士和祭司們、甚至奴隸們都在興奮到發狂地談論著他們即將得到的收獲,他們和烏吉達不一樣,他們絲毫不害怕走到毫不熟悉的、無遮無擋的平原地方上,他們有古魯大神的保佑,大祭司與他們同在,相比這點,失去群山的遮擋算得了什麼! 甚至連最機敏的戰士都放下了原有的戒備,古魯大神所到之處,連蒼蠅都沒有幸存的,沒有人能夠從樹木和岩石後面跳出來殺傷他們,樵夫倒斃在樹旁,農夫死在田里,他們能從蜂窩里掏出所有的蜂蜜而不挨一下蟄咬,有這樣的神力庇護他們,豈不比鐵甲和眼楮更為牢靠麼? 他們轉而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即將到來的收獲上。 有八九倍數量的奴隸奉養他們,夷人戰士們普遍是不種田的,然而他們究竟是抬腳就能邁到田里的山野之人,對于莊稼該有什麼樣子,或者說,夷人的莊稼該有什麼樣子,是一清二楚的,他們不是深居城市,分不清五谷的人。現在,他們看著展現在他們面前的山外人的田野,都紛紛地大吃一驚,誠然,他們掠奪過一些山村,也見識過那些村子的田地,知道山外人的莊稼比他們種得好得多,所以村子比夷人的土司更加富裕,但是,山外的田地是他們從未想到過的! 夷人的領地里,最好的土地就是那些兩山之間、有溪流帶來泥土淤積的地方,只有土司和他的親信們能在那里種植一些谷物,其他人只能在山坡上種植苦澀的芋頭和豆粒,他們所見過的山村的情形與他們類似,就是能夠種植谷物的土地更多,比較和緩的山坡上也能開出平地種谷。而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谷田,里面莊稼生長得那麼茂盛,土司們能收到的谷穗與之一比,可憐就是野草!而除了谷田,他們還看到了更多的,大祭司和他們形容過的東西,他們原想不出是什麼,現在一看到實物,都恍然大悟。 “果樹。”一個夷人吃力地發出從大祭司那里學到的詞匯,山里自然有結野果子的樹木,每個夷人,哪怕最低賤的奴隸娃子,都吃過野果,除了蜂蜜外這是他們能得到的唯一有點甜味的食物了,只要看到野果,夷人們會冒著中毒的風險爬上樹,一把把抓著往嘴里放,即使被酸得倒牙也不在乎。可是面前的果樹是截然不同的,它十分低矮,哪怕婦人都毋須彎腰就能從樹頂采摘果子,仿佛這樣還不夠似的,飽滿圓潤的果子將樹枝都墜得彎了,任何一個夷人都能輕松地伸手出去,摘到一個大大的、紅通通的果子,據大祭司說,山外果樹上的果子,沒有酸味,和蜜一樣甜美,吃一個,便能當一頓飯。 “鴨群。”另外一個夷人興奮地指給他的同伴們看,只有山外,有足夠水面的地方才有這種行業,養鴨子的人一次性買來幾百只在炕上孵出來的小鴨子,像夷人放羊那樣在水面上放牧,每天都能收到上百只鴨蛋,肥美的鴨肉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其他人則緊緊地盯著更值得一看的目標,綠樹掩映下,平原上星羅棋布的村莊比春天山上的野花更多!最近的他們能看出是一個頂得上三個山村的大村子,想想看,從里面能弄到多少奴隸!多少牲畜和其他財寶啊!而還有更多的財富在遠處等著他們!目力最好的戰士和奴隸們爭先恐後地報告說他們看到了那座山外人的城市,它就在河流的盡頭,巍峨的城牆比大祭司形容得更壯觀十倍,可是,有古魯大神在,他們還怕打不開那徒有其表的、山外人借以安慰自己的城牆嗎? 脫離了狹窄的山路,又有戰利品的刺激和古魯大神給予他們的信心,夷人們不斷加快步伐,他們中那些最敏捷的人已經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面,而背負著戰利品的奴隸們落到了隊伍後面,不斷地有人掉隊,但是沒有一個人為此擔心,等前鋒奪取了村莊,其他人自然會趕上來的,有古魯大神和祭司們在,怕什麼!隊伍的混亂產生了一些不和諧的噪音,有些人也許是跑得太快了,摔倒在地,發出哀叫,其他人嘻嘻哈哈地從倒地者的身邊走過去,他們急于為自己掠奪更多的戰利品,而那些倒地的戰士又沒有受傷,根本不值得他們伸手拉一把!更多人則根本就沒有听到這些噪音,他們前後左右都在興奮地交談,有人想用奴隸換取一個和大祭司說話的機會,有人則想用兩個男奴交換一個漂亮女奴,其他人則在展示他們掠奪到的布匹、首飾,談論回去後能在那些不肯來的膽小鬼面前吹多久的牛。 烏吉達是唯一一個沒有沉浸在這種歡快熱烈的仿佛節日般的氣氛里的,她每向前走一步就更覺得寒氣徹骨,那種寒氣從她的四肢一直透到她的心里去,她疑惑地抬頭左右地望,美好的山外世界在不遠處朝她招手,但是,隨著她越向前,薄霧就越來越濃重,終于,她猛然停下了腳步,發出了從未有過的恐懼的尖叫︰“不!停下!所有人停下!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我們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第五十三章 警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離她最近的派剛嘎拉家的人們听到她的提醒,及時地停下了他們的腳步,緊接著,他們當中最為敏銳的人就察覺到了不對——凡是離得他們稍遠一點的人都顯得那麼朦朧,如果他們不那麼興奮地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勝利和豐富的擄獲中的話,他們很容易听到附近的慘嚎也太多了一點——那些人他們雖然不熟悉,好歹都是上過戰場的夷人戰士,怎麼會只因為跑得太快摔倒而發出那樣的哭叫呢?再一想,他們都是在陡峭的山坡上健步如飛的夷人啊,平時打斗的時候經常在山上就發起沖鋒,要是這麼容易摔倒的話根本就打不起來了,何況這還是平地! “不是平地!”一個祭司呆呆地說道,他拔出一把銅刀,劃開了自己的面孔,向古魯大神獻上了鮮血作為祭品,疼痛增加了他的感知︰“這里還是山地!” 更多的人停下了腳步,惶恐地發現了不對,有的人指向天空,他們原以為頭頂上那個昏黃的圓球是霧中的太陽,現在發現太陽也許沒有變化,但是周圍的雲彩從來沒有移動過;有的人指向身旁,他們周圍看起來像是平坦的田園,但是在停止興奮的交談後,他們的耳朵仍然能听到林中的風聲,那種由風吹動樹葉而發出的悲聲是他們格外熟悉的;有的人伸手試圖從田地里摘取一支未熟的青色谷穗,谷穗是被他們摘到了手里,然而卻是如此的輕盈,輕盈地好像它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草葉。 另外一個祭司接過了那支谷穗,他念著古魯大神的聖名,從腰間的豹皮囊中掏出一塊附有咒力的小石頭投入盛水的葫蘆中,在升騰而起的蒸汽中,谷穗脫去了它的幻形——就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草葉! “大祭司!大祭司!”等他們都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們一起發出了悲鳴,更多的夷人戰士沒有在意這一伙人的停留,他們急于奪取山外人的財富和奴隸,他們生怕自己的腳步太慢,他們是羅尋阿家的戰士,或者是黑剛勒補家的奴隸,他們才不在乎派剛嘎拉家的祭司剛才發現了什麼可怖的事情! 他們仍然盲目地朝那個財富的幻想猛撲過去! 派剛嘎拉家的人根本攔不住他們!只有大祭司才有能命令夷人全軍的權威!而現在他在哪里呢?要是他不能夠及時地出面的話,所有出征的夷人,都要活活地葬送在這個陷阱里了! 華林跟所有派剛嘎拉家的人一樣非常想知道大祭司的下落,他听不懂夷人的語言,好在夷人的組織形式還是相當地一目了然,特別是在他已經接觸過夷人的精英小隊的前提下。粗看起來他們是極為雜亂無章地行軍,仔細看就知道每個家族都以各自的祭司為中心團結在一起,中央是祭司和遠程,周圍是長短兵器,最外圍是盾牌手,單獨拿出來可以說是井井有條,甚至在行軍狀態都能做到不松散不亂跑,看得出來都經過戰爭的磨礪,不是隨便擺出來的花架子。不過,曾經身為高階巫師的華林還能看出一點,那就是,夷人相當地沒有對付巫術或仙術的經驗。 這種看起來牢不可破的密集陣型,要是遇到巫師的能量打擊或者仙家的五行法術,根本就是活靶子! 這可能也是夷人們彼此殘殺留下的最大的弱點!他們以彼此作為敵人,所以他們能應付的對手都是以他們自己為模板的!就好比螃蟹互相打架,打得鉗子越來越大,遇到敵人不吃這套的,兩只手指夾住背部輕輕捉去,鉗子再大有什麼用?養蠱養出的還是蟲子,養不出大象來。 所以,他還真沒把這些訓練有素的戰士們放在眼里,而是專心致志地觀察那些祭司,他們應該才是戰爭的主力,若是沒有那些祭司的話,他還真的不用擔心,就肖如韻告訴他的一些片段,恐怕光肖如韻一人都能殺得這支大軍望風而逃,仙官能護持一縣還真不是亂吹的。但是,那些祭司在,就是很大的變數。 他們窺破幻術用了些時間,而第一個看破的居然還是他的老熟人,華林在重重幻相後仍然利用樹木等天然遮蔽物隱藏著自己的身形,他從來沒指望過用幻術殺死所有的敵人,即使那些雲霧海中的大蛤也是靠自己而非幻術殺死敵人的,他想看到的是一團混亂中能起到定海神針作用的那個人。 也就是他預備刺殺的目標。 夷人的大祭司位于整支隊伍的稍後方,他不需要親自上陣掠取戰利品,經過數次簡直不能稱之為戰斗的對沿路村莊的掠奪後,他的聲望迅速地高漲,從前他乘坐的肩輿是由奴隸抬著的,現在則有很多戰士甚至土司願意親自來抬,自願奉獻堆積在他面前的財物和奴隸數不勝數。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指引“古魯大神”為他的族人們打開通往山外人據點的道路。 他其實甚至連這點都不必須去做,他這段時間最為親密的伙伴一直跟隨在他的身邊,他告訴大祭司山外人眼下是多麼地脆弱,他們早不是兩百年前的朝廷大軍了!他們在屋子里積攢起了豐富的財寶,然後像個最天真的嬰兒那樣睡在寶藏之上,夷人們只要搖晃一下刀劍就能得到兩百年分量的收獲,而且,還可以“恢復祖先的國土”。 在夷人們生活在山里之前,這一帶原來都是他們的土地,大祭司的伙伴如此告訴他,夷人們曾經在山外擁有一個繁榮的國家,他們即將重新奪取並佔領這里,享用山外人的一切,而愚蠢的敵人會被打得措手不及,狼狽逃跑。 烏吉達和焦急的派剛嘎拉一族沒有想到的是,大祭司對前鋒陷入的陷阱和他們的傷亡都一清二楚,他的伙伴已經在他的眼前把一切都展示給他看了。 “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就像我說過的那樣。”大祭司的伙伴說,他的話語極為輕松,好像那些傷亡的是與他無關的山外人一般︰“她的才能,你已經看見了。”他嘻嘻地笑著︰“等到我們的法術完成,不管是仙官,還是城牆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你說得對。”大祭司呆呆地說,他的手摸上了腰間的法扇,像是要命令一個隨從出發去通知前鋒的夷人腳下的陷阱,又像是要施展一個法術,解開困住夷人們的陷阱,但是他的伙伴隨即讓他改變了主意︰“既然如此,我們就快些把法術完成吧,今天晚上,我們就可以在山外人的城市里痛飲,慶祝我們的勝利了。” 岩頭村中,被威逼恐嚇了一番的細瘦漢子垂頭喪氣地想到鄰村他的姑母家躲兩天,然而他在村口驚恐地停下了他的腳步︰“這……這是什麼?” 村口流淌的溪水整個變成了紅色! 下游的許多村莊直至雙河縣城,一瞬間河溪盡赤! 有些村民們想起了古老的傳說,又想起了才到任的仙官,他們將信將疑之間收拾了一點家當,扶老攜幼向縣城逃去,更多的人在初次的震驚過後,仍然抱有僥幸之心︰“不過是些荒誕的騙小孩故事罷了!什麼河變,一定是山里又發了洪水,沖刷出許多紅壤來,我是不怕的,就可惜污了才洗的衣服!”他們帶著抱怨回家去,繼續做他們日常做的事情,把所有的警告和不祥之兆都拋在一邊,自信地不去理會。 第五十四章 幽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返回的時候,華林正緊盯著烏吉達周圍的動靜,她輕巧地在他身邊落下,悄聲道︰“怎麼樣?”她的動作優雅而輕盈,也許是使用了仙術的緣故,她選擇落腳的樹枝連微小的最顫動都沒有,好像落下來的不是一個成年女性而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她跟華林一樣,選擇了濃密的樹蔭遮蔽自己。這個地點是他們先前分手的時候就商量好的,不但有能看到相當範圍的制高點,還有除了幻術以外的其他可以隱藏他們身形的自然物品。 夷人不是沒有施法者的凡人,不管是華林還是肖如韻都同意借助蜃珠施展的幻術有被很快破解的可能,所以他們一早就選好了天然的隱蔽處。 華林還給她一個贊許的眼神,這幾乎讓她有了錯覺,蹲在樹枝上的不是個年幼的、第一次經歷這種可怕局面的小女孩,而是個成熟老練的指揮官,和他的眼神一比她倒好像是個剛上戰場的毛頭了︰“村民們撤退了嗎?” “我已經發出了撤退的命令。”肖如韻沒有做更多的解釋,有些人可能固執地認為女仙官應該竭盡她的力量和生命把所有人一個不剩地撤到安全的縣城里,但是她知道如果沒有仙家的保護,再高大巍峨的城牆在夷人的施法者面前並不比紙糊的好上多少,何況她生來既沒有受過為了凡人不惜一切代價的教育,也沒有哪個許過同生共死的凡人在不遠處的岩頭村等待她的拯救,所以她所做的就是依照仙規,發出了“非戰斗人員全員緊急撤退”的命令而已,至于那些村民是否听從她的命令,那就已經不是她所關心的事情了。 她更關心面前這支夷人軍隊,他們從哪里來這點已經無關緊要,他們想要到哪里去根本就是昭然若揭。她可以看到夷人的隊伍里有人攜帶著新擄獲到的戰利品,那些手鐲、戒指和耳墜與夷人的首飾風格截然不同,也有人佩戴著他們從天知道哪個山村祠堂里翻找出來的供刀、祭旗,胡亂地插戴在身上。她在古老的卷宗里面讀到過夷人的一些詞匯,不時地能听到他們“古嘎莫”“古嘎莫”地叫著,知道這是夷人對祭司的稱呼,卷宗里說︰“玉帶夷呼施妖術者曰古伽莫,又曰恰恰。”,更多的她就听不懂了,她可以肯定沒有人提到“國王”,這些夷人在古代的玉帶國被摧毀後看起來是陷入了祭司的統治,這對她而言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華林巧妙地操縱蜃珠施展著幻術,他將從岩頭村到縣城一帶的景色盡皆挪移到了岩頭村後的山峰里,用縣城和村莊的圖景誘導著夷人改換方向朝他們來的地方走去,每一個因為錯誤地踏上了他們以為的平坦大路(實際上仍然是狹窄山路和陡峭山坡)滾落的夷人,他都及時地補上一幅因為跑太快而不小心摔跤的滑稽畫面,讓其他的夷人粗心地以為那些哭號是企圖讓他們放慢爭奪戰利品的偽裝,又給前鋒增添了一些一馬當先沖在前面爭奪戰利品的夷人幻象,引導著他們不假思索地加快腳步。 肖如韻略看了一下他的布局,幾乎嫉妒了起來,他一天前還不知道蜃珠和法器是什麼呢!盡管她知道身具天眼者無一例外都是上天的寵兒,能夠看到即使像她這樣的仙家女都看不到的東西,但是這……老天也偏心得太過分了吧!如果不是身臨戰陣,她肯定馬上要痛斥上天不公了,為什麼自幼修行的她需要用十天才能幻出一座房子,而面前的小女孩只用一天,試了一次就能施展出如此龐大又逼真的幻景! “姐姐,”正當她氣鼓鼓的時候,華林又發聲了︰“那個女祭司周圍有些不同尋常的場景,你看見了嗎?” “什麼?”肖如韻看去,她當然看到有個打扮與一般夷人不同的女祭司正帶著隊伍試圖往正確的路上走,這也是他們預料到的,幻術究竟是幻術,能在華林操縱下借助地利之便給予一些殺傷就已經大出預料之外了,既然夷人當中有能施法的,那麼在察覺不對後,破除幻術也就是早晚的問題了。她期望的是他們祭司的能力不足以破解蜃珠的幻術,那麼夷人就不足一戰,沒有相當程度的施法者,就是來一萬人她也能打退他們,但是這個可能性實在很小。只是她看到這麼快就有人識破了華林精心布置的幻術,還是覺得有些可惜,幻術究竟是幻術,毫無真正的殺傷力,要是她提早幾天發現這個被埋沒的天才就好了!要是肖家的家規不禁止她教授華林仙術就好了!要是她有更多可以供華林使用的異族法器就好了! 要是……她忽然想起華林那個荒謬的提議,哎呀,要是他是個男孩子就好了!肖如韻自然是有著定親的自由的,而華林不是一個很壞的對象,他雖然年幼,但是與她的年齡差距在凡人看起來可能相當駭人,在壽命長久又能保持容顏不老的仙家卻不是多麼令人驚訝,與他的驚人天賦相比,凡人家庭出身不算什麼,甚至肖如韻的家門都可以因為有這樣一個天才的加入得到強力的支撐!若他是仙家出身,肖如韻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攀不上的,可惜他偏偏…… 這些念頭只在她腦中電光石火般地轉了一瞬,她甚至感到了一點羞愧,因為華林的注意力還集中在戰場上,而她這個理應更為成熟理智的仙官卻想到了別處還是那麼可笑而不可能的事情︰“你看到了什麼?” “幽靈。”華林回答,他的面容是從所未有的嚴肅鄭重︰“是夷人的幽靈,夷人的幽靈環繞著那個女祭司,想要拖她……拖她離開。” 天眼確實可以看到很多常人甚至仙家都看不到的東西。 烏吉達的心焦慮得怦怦跳,她知道自己的族人是陷進了一個可怕的陷阱里面去了,她要去找大祭司,告訴他趕緊施展法術帶大伙兒離開,但是她的身體越來越寒冷,她在白天看到了往日只會在夢里看到的詭異而可怕的影像,每一個向她走過來的夷人都變成了活生生的骷髏,他們正歡笑著走向死地。 而她知道這些景象不是陷阱的一部分,是祖先,是祖先們發出的警報,他們今天都會死在這里。 她必須盡快找到大祭司。 第五十五章 暗藏的魅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夷人的幽靈?想拖她離開?你沒有看錯嗎?”肖如韻急速地發出了三個問號,她沒有能夠看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力量,即使她現在能看到,她也區分不出那些幽靈的動作和行為,因為肖家在這方面的知識儲備少得可憐,他們擁有一些驅散怨靈的法器與咒語,但是和幽冥溝通絕非肖家所長。肖如韻所知的僅僅是當領地上有人報告鬧鬼的時候,她應該如何解決掉它們,除此以外,她只隱約听說過,有些擅長這方面的家族能夠通過特制的香火讓亡者開口說話,她的學問僅限于此了。 “沒錯。”華林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不僅能看到那些亡者的影像,而且能看出它們之間細微的差別,一個剛剛開過天眼的人可能只能看到一些稀薄的白霧似的影子,夾雜在蜃珠制造的幻相中幾乎無法分辨,但是他是個此道的老手了,他不但能看到亡靈們的存在,還能看出圍繞著夷人女祭司的亡魂十分地不尋常。 周圍有一些剛剛死在他蜃珠幻相中的夷人亡魂,它們還沒有從幻影中掙脫,依然抱著殺人放火、掠取財富的渴望,有經驗的巫師很容易將它們排除出自己的注意範圍——這些亡魂不足為慮,它們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有的在自己喪生之處徘徊,試圖搞明白發生了什麼,有的盲目地追隨者生前的同伴前進,不曉得自己已經死了,而環繞著年幼的夷人女祭司的亡魂則與它們完全不同。那些亡魂幾乎是掙扎哭泣著試圖將女祭司從阻攔夷人的道路上拖走,它們的尖嘯在通靈之人听來響徹天地,那個敏感的女祭司身處其間,此時一定非常不舒服。 這些亡魂肯定是知道些什麼,華林對此毫不懷疑,但是他暫時還無法確定它們的用意。幽靈的心意是常人難以猜測的,疼愛孫子的祖輩可能會懷著臨終的執念蓄意將孫子帶往幽冥,被老虎吞吃的倀鬼會引誘新的受害者喂老虎,也許它們是想保持蜃景害死更多的夷人與它們作伴,也許它們是猜出了華林的用心,試圖通過干擾女祭司行動來避免針對整支軍隊首腦的攻擊,也許只是單純地依附在感知高的人身上……後者非常常見,有些沒有及時受到保護的幼兒就這麼被陰氣侵襲死亡了。 如果它們繼續纏繞在女祭司身上而沒有被及時驅離的話,女祭司事後至少也要大病一場,想到這里,華林便問肖如韻︰“姐姐,夷人會驅除幽靈嗎?” 肖如韻茫然地搖搖頭︰“玉帶夷人的妖術,卷宗上記載的不多,我只知道他們會召喚瘴氣、下血雨、施……” “噓!”華林緊急地比出了一個手勢,他看見了更加不同尋常的景象︰“那些幽靈都走了!” 肖如韻也看到了一個打扮得與眾不同的高大夷人被兩個夷人抬著向女祭司行來,他穿著及地的黑色長袍,袍子上巨細無遺地畫著一個盛大的場面,她可以看見最上面是一根刻著許多巨面的木柱,柱子上伸出八條手來,每只手上抓著一個奮力掙扎的活人,周圍有許多穿戴華貴的夷人貴族正載歌載舞,旁邊是敲鼓的祭司和搖鈴的祭司,一個人在其中被兩個人抬著高過眾人,更外圍是夷人的平民與奴隸正在宰殺料理雞羊果蔬等物,背景則與女祭司的一樣是金色的河流、扭曲傾倒的綠色樹木和紅色的山岩。整個畫面不僅比普通祭司衣服紋樣要復雜,而且繪制得也要精美得多,更不用說他是眾夷人中唯一乘坐人力交通工具的了,于是連肖如韻都能猜到他即使不是這支軍隊的首腦也相差不遠了。 她向華林做出示意要他用蜃珠掩護自己進攻,華林點了點頭,兩人正準備配合施法時,那個高大夷人突然從腰上拔出一柄扇子,朝他們所處的方位就是一指! 肖如韻不及多想,立即動作,左手一轉,平攤向前,只見她手掌中有三枚小小的淺綠葉片從掌心浮出,立于掌上,于此同時,三枚巨大的淡青色的羽狀葉片在他二人身前展開,夷人的攻擊——不管是什麼——只打得這葉狀屏障輕輕一顫。 持扇夷人見失了先機,口中連叱,反手扇了兩扇,第一扇,整個蜃珠幻相都跟隨著顫動了起來,第二扇,二人周身處的樹木岩石,紛紛化為粉末,兩人所立之樹雖然在法器遮蔽下完好無恙,但是在周圍環境的反襯下格外觸目,已經完全暴露在眾夷人的面前! 肖如韻左手繼續維持著葉狀法器,右手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向空中撒出一把金色的豆粒,豆粒落地時那些最機敏的祭司方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拿出法器,敲鼓搖鈴,催促夷人戰士們上前殺敵,可是沒等他們近前,那些豆粒就化成金盔金甲的武士,一手長刀一手大盾,將肖如韻二人立足之地護得嚴實,周圍上千夷人反應不及,一下子倒被這些武士砍倒了好些! 大祭司向前扔出了一個草人,草人出手前與那些普通祭司焚燒獻祭的草人沒有兩樣,落地隨即成百倍長大,三個呼吸間就長成了一個山峰似的巨人,一踏足間連大地都跟著顫動起來,周圍夷人慌忙連滾帶爬給巨人讓出道路,生怕一不小心被巨人當螞蟻給踩了。 “可惡!”肖如韻連著向那草人投出兩道火紋符紙,都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草人身上,卻沒有燃燒起來,而這些符紙本是連石頭都點得著的啊! 華林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看到斗法場面,凝神觀看之余,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畫面——被幽靈們舍棄的女祭司跌跌撞撞地繼續走向大祭司,她走路的步態發生了奇特的變化,華林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的步伐讓他做出的判斷,一個小女孩每一步都要讓腳步完全落地,不知道受過多少嚴格的訓練,即使她剛才身負眾多陰靈,這種自幼受訓的步伐也沒有改變,但是,她現在的腳步完全是在地上拖著走——或者說,是有什麼東西在拖著她走? 他的眼楮沒有看到女孩的神使或者剛才環繞她的幽靈或者別的什麼存在正在拖拽她,那麼,她的這種奇特的步子是……被咒力驅使的? “古魯!阿斯黑麼……”一個夷人武士揮刀時大聲地喊著神名和他的家名,向神靈和祖先祈求勝利的祝福,過去他在戰場上揮刀這麼喊了一百次,神靈和祖先都降下了祝福,讓他的刀砍中了敵人,這次他的刀依舊受到了命中的祝福,他的刀深深地砍入金甲武士的身體,然而那個武士沉默地劈開了他的脖子,向下一個對手砍了過去,它身上被濺上了許多鮮血,盔甲都污穢黯淡了,但是在施加在它身上的咒力消散之前,它還可以砍十八個。 “嘿,嘿。”烏吉達能看到那個奇怪的假夷人正對著她笑,她能听見背後傳來的聲音,那些刀劍交鳴伴隨著垂死的慘叫,她能听見那些獻給古魯大神的最後祈禱和那些輝煌的家名,她像山外人的女兒熟悉刺繡一樣熟悉戰場上的景象,如果給她時間,她能數出在這一會兒功夫里有多少家族的戰士倒在了這里,一輩子沒有踏上他們渴望的富庶山外。 然而她的精神已經不足以維持她去關注那些了,她覺得那個假夷人的微笑非常溫暖,她沒有任何抗拒地就倒在了他的懷里,那一瞬間,先前折磨她的那些寒氣都不翼而飛了,就像周圍傳來的刀劍交鳴、慘叫、臨終祈禱都是幻象一樣。 第五十六章 血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大祭司用力地眨了眨眼楮,他有點恍惚——他在做什麼呢?他正在用他最強有力的法術之一去攻擊敵人,而在他和他的敵人之間還夾雜著無數他的部眾,他們中可不是每一個都能及時地從巨人的踐踏下逃出來的,他能听到巨人每一步落下來的時候他們之中發出的慘叫,在巨人攻擊到他的敵人之前他自己的部族就要傷亡慘重了。 他抓著他的法扇,想要吹一聲口哨讓巨人暫停腳步直到夷人們及時地躲開,不,他更加奇怪了,他有很多辦法去打倒那些金甲武士,為什麼選擇了看起來威力最大效果卻……最能殺傷自己人的一條呢?他將眼楮轉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侍從祭司,卻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龐,他不認得那個人,他……他甚至不是夷人!一個非夷人怎麼被允許走到離他這麼近的地方!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將法扇指向了奇怪的陌生人,一道有力的咒語滾到了他的唇邊,然後他驚恐地看到咒文脫離了他的指揮,落到了離他極近之處,兩個侍從的敲鼓祭司慘叫倒在了地上。 其他祭司們面面相覷,他們離正發生激戰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而且大祭司就在他們的身邊,簡直找不到比他們更安全的地方了,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是……正當他們小心翼翼地猜測著那個不妙的可能性時,大祭司開口了,他的聲音格外地僵硬︰“敲鼓!敵人不止一個!他們正在攻擊我們!”其他祭司們如獲大赦,趕忙敲起鼓,向古魯大神獻上頌歌,于是其他的聲音包括眾多咒文的吟唱聲都被淹沒在了鼓聲和頌歌聲中。 “他正在殺他們自己人?”發現了這點的華林聯想到女祭司奇怪的姿勢,也有了一個很不妙的猜測,他轉向肖如韻︰“姐姐,能先把那個女祭司殺了嗎?” “那個女祭司?不是已經昏過去了嗎?”肖如韻奇道,她正掏出一張雷符準備擲向巨人︰“先對付了這個巨人和眼前這些夷人再說!” “等——來不及了!”華林哀嘆道,肖如韻已經擲出了雷符,白色的電光像仙女揮舞緞帶似的在夷人中翻滾,被電火灼到的夷人們不管是祭司、戰士還是奴隸都一串串地倒下去,奴隸反而好些,因為他們很少奢侈到能擁有多少金屬物品,他們往往全身上下只有武器是金屬的,而那些穿戴著鎧甲,或是身上佩戴著銅鈴銅鼓的祭司就沒這麼走運了,皮肉燒焦的香味從他們身上飄了起來,新死的亡魂們滿意地吸收著燒烤人肉的香氣,多吸一點兒,它們仿佛就強壯了一些。 “這個巨人的弱點是什麼!明明是草人變化的啊!居然水火不侵!”肖如韻看到雷符也沒有奏效,忍不住氣惱道,華林一听便說︰“弱點在臍,不過……我們還是快跑吧!” “跑?你在說什麼?”肖如韻不解,她還記得自己是一縣主官︰“離開這里豈不就把這些夷人放到無遮無攔的平原地區了?” “那個巨人在殺他們自己人!”華林喊道︰“他們正準備……他們正準備打開門!先前那些夷人的幽靈想攔阻的就是這個!它們不想讓那個女祭司變成門!那需要一千個活人的血!” “門?什麼門?我怎麼沒看見?臍部是嗎?”肖如韻摘下瓖有珍珠的金簪,朝巨人肚臍處一指,一道光——可能只有一根蠶絲被劈成八份那麼細——筆直地射向巨人的肚臍處,這道光的威力足以洞穿一座山峰,然而在它即將射到巨人的臍部時,一片小小的血色的花瓣似的東西憑空浮了出來。 光一遇到那東西,就像雪花入滾水般,登時消失無蹤,肖如韻看到此景,驚駭莫名︰“仙術!夷人中有會仙術的!這怎麼可能!”玉帶國殘余的夷人在荒涼深山中還保有祭司法術已經是她意料之外的了,而現在她還看到了只有仙家才會使用的上乘仙術,這怎麼能不讓她一瞬間驚恐萬分! “姐姐!”華林驚叫起來,卻已經晚了,他們面前的葉狀法器被猛然洞穿,肖如韻的鮮血灑了他一身︰“唔!” 大祭司身邊的假夷人陰陰地笑了起來,巨人已經走到了金甲武士跟前,它一腳就把四五個金甲武士連同旁邊正與它們戰斗的七八個夷人武士並一個祭司踩成了爛泥,一拳朝二人所呆的孤零零的大樹掃去。 若是被這一下掃得實了,二人又不是銅筋鐵骨,豈不是登時就完了? 華林眨了眨眼楮,他還有些眩暈——跟每一次使用傳送門一樣——他討厭這種眩暈感,不過當他看到周圍儼然四梁八柱,飛檐翹角的景象,還是由衷地松了一口氣,要是就這麼死在一個傀儡巨人的拳頭下面,豈不要叫他的魔鬼都跟著覺得窩囊了! “河變雖是仙規所記,可究竟沒有確實,還得等派人探了虛實,才關四門才是。” “就是,四門一關,豈不叫全城人心浮動?到時候物價飛漲,人心惶惶,還不等看到敵人什麼模樣,我們自個兒先潰了!” “列位,仙規上明明白白地記著河變後至多一時三刻就得關閉縣城四門,如今已經晚了一刻了!仙官要是追究起來,我等負得起這個責任嗎?再說人心惶惶,連鄉下的愚民都曉得河變,逃到城里來了,難道城中百姓不長眼楮的?剛才已經有好幾個人來告訴我說,碼頭上的船只你搶我奪,一個人的座位漲到了一個銀錢,還買不到哩!這些蠢才!以為逃出城去,就來得及跑麼?敵人從哪里來還不曉得哩!” “仙官?仙官要是在這里……” “我確是在這里。”肖如韻說道,正激烈爭執的衙門眾人剎那間鴉雀無聲,就听到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傳我的命令,關閉四門,點神香向州中報訊——夷人聯合左道大舉來犯了。”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就向後一倒。 第五十七章 囑托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一倒,堂上眾人登時又慌了手腳,他們都是些積祖做官的人才,換句話說,他們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和他們自身的才能關系不大,大半依賴祖宗的蔭庇和相互的聯姻。在過去,他們是公開以此為傲的,在他們看來,才能不算什麼,父親是哪家出身,母家祖上又曾與何家聯過姻才是值得考慮的事情。這是一種簡單粗暴的為個人謀取私利的辦法,不看賢愚,只看某人的出身與婚姻——從而確保利益和官位世世代代只在某幾個家族之內流動。 辦法本身不算巧妙,但是雙河縣的輿論是稱贊這種辦法的,因為敵人和戰爭都已經離開了兩百年,一個或者一群平庸的官吏的害處在短時間內是顯示不出來的。一個從州里下來的商人會對縣城的凋敝、荒涼表示憐惜,談到州里又興起了什麼新的辦法,縣里的人們卻只把這當成“上州”的新聞來听,本地的官吏們懶得把他們全家老小的名字寫到卷宗上去,他們也樂得只在名牌寫上戶主的名字,何必多此一舉呢?夏官不練兵,那簡直是件謝天謝地的事情,反正夷人已經徹底消失了,冬官派些修路的差役,在他們看來也純屬擾民,小路已經夠用,這里又不走大軍!于是雙河縣的吏治就在一兩百年內淪落到只保證官吏們的生活了。 然而今天不同往日! 河水翻紅的新聞一傳來,還有官吏以為新聞,要到河邊去看個稀奇的,虧得還有積年好事的老吏想起“河變”一事,把事情一說,眾官吏個個傻眼。縣衙卷宗上是存在著一些領取俸祿和軍械的士兵,可他們只在卷宗里有個“士兵”的身份罷了,真要讓他們去戰場上揮刀,那結果不比隨便抓幾個農夫扔到戰場上好多少。夏官是久已不騎馬的了,至于軍陣金鼓,他是一個字也不曉得。縣城的城牆是仙家留下,據說能御敵,然而負責工程營建的冬官從未翻過圖紙,也不曉得“御敵”是怎生一個御敵法。 既然他們毫無應對之策,有人就不免為了自己安心,把事情往另外一個方面想︰“根本不存在河變!只是河水偶爾翻紅罷了!不足為慮!大家安心度日就是。”居然也得到不少贊成,肖如韻出現前他們爭嚷中,此派儼然還居著上風! 等到肖如韻一出現,他們方才明白仙術原來是真有,再一听,敵人也確實是來到了,當下哭得也有,喊的也有,就是剛才還鎮定地要求先關上四門的,都瞪著眼楮,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原是指望仙官一到就可以表功的,哪知道仙官已經自身難保了呢! 只有兩三人看到華林在一團混亂之中取出些紫色粉末,往肖如韻口中倒去,連忙喝止,華林哪里睬他們!等到他們排擠開其他人,走到跟前時,才看到肖如韻已經撐開眼楮,在華林幫助下坐起身來。 “乓!”華林拿起旁邊的不知道什麼茶盞,往地下一丟,打得粉碎,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來,肖如韻才慢慢地開了口︰“四門關上了沒,報信的神香可曾點上?” “沒……”“該張秋官……” “那還不快去!”肖如韻喝道,她本來對這些官吏便不抱多少指望,沒想過敵人打上門來,他們居然連關門這點事都做不到,險些動了真火,牽得身上傷又一陣疼︰“其余的人都出去做自己的事情!大敵當前,楞在這里做什麼!” 眾人慌忙退下,肖如韻又是往後一倒,這次華林有了準備,將她穩穩接住,就听到她說道︰“你剛才喂我吃了什麼?效力比參草更好。” “喪鐘花制的干粉。” “喪鐘花?那不是劇毒麼?” “配上斷腸草,分量適宜的話,效力可以起死回生,略多一點就真是殺人毒藥了——藥效只在片刻,姐姐有什麼靈藥,還是盡快服下的好。”華林既然有出入藥鋪的便利,昨天在芳杏堂耽擱一晚自然不光是縫制了幾個防毒面具,諸般急救傷藥也都取了一些放在身上,當然他用分量稍差一點就能立斃的喪鐘花配斷腸草作急救也是萬般無奈,芳杏堂究竟是間瀕臨倒閉的本地草藥鋪,不是州里來的金函堂,在他的協助下也就是剛剛有了點起色,許多大價錢靈藥都沒有,只能從邪路取勝。 肖如韻也覺得支持她的藥效正在消退,立即點頭取出一枚淺綠色的丸藥,含在口中,過了一會兒,方對華林說︰“傷我的不是普通左道,唉,我還以為沒有瘴氣,夷人就不難對付,誰知道他們盡是些幌子!”她也已經看出,殺傷她的不是與她對決的夷人大祭司。 “我看那些夷人也不知道真相,姐姐不必自責。”華林說,他這時候已經明了那些亡魂為什麼做出怪異舉動了,它們應該是玉帶國覆滅時留下的亡魂,有著保護夷人的心意,所以想拖走會成為“門”的女孩子,不是要殺她——可能也是要殺她吧,畢竟華林也曾經要求肖如韻殺她,因為一個門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充當的,她能夠在眾夷人當中第一個窺破幻術,足見她資質之優異,但是這種優異的資質生在不恰當的時候就會成為招禍的根源。 “幕後主謀,我也不知道是何人,”肖如韻沉吟道︰“他能一擊打穿我的防御法器,放在肖家也非同小可,他用的仙術不像是五行中人,倒有些像是五色一路。” “五行五色?” “天下道門千萬,修煉法門成百上千,無人能夠盡曉,但是究根溯源,總是不出五行、五色,我肖家就是五行中的木行一脈——”肖如韻想了一下說︰“雲橫青三州的仙家,都或多或少與我家有些淵源,修煉的仙術不出木水二脈,其他金火土三脈都少,更不要說五色諸門了,只听說他們五色的擅長迷惑人心、溝通幽冥——像今日惑住那上萬夷人,又要擺什麼血祭開門的,有些像是他們手筆。” “五色是左道嗎?” “……”這個問題,肖如韻很難回答,照她師長的說法,五行才是正統,五色迷了人心早晚要將自己迷進去,而且師長轉述的一些五行仙術的法門與左道妖人相差無幾,但是五色又不在“左道”之內,按照仙規,地方上出現“左道”妖人,仙家是會像打擊玉帶夷人一樣毫不留情地殺戮的,然而五色也被列入正統仙家,甚至有謠傳說雲溪仙門中就有五色傳人,師長們最後總結就是︰“以禮相待,切勿交往。”當初這話不但肖如韻不明白,學堂里的孩子們都不懂,現在她卻大概懂了,要是五色中人如她今天遇到的那個一樣厲害,還談什麼“誅邪”?不被人誅了就不錯了。 “那,白衣教是五色中人嗎?” “白衣教?那是什麼?”肖如韻哼了一聲︰“這雙河縣正經地神不祭,莫名其妙的廟宇教門倒是不少,連兩只野狐狸都有個廟,若是……將來你遇到什麼五色中人,趕緊避開就是了。”說到這里,她忽然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三角形樹葉,交在華林手里︰“你即刻設法出城,去青州肖家報信,我家就在青州城里奇雲峰上,青州城內除此沒有第二座山峰,不會走錯,到時他們說什麼,你就回他們什麼,不要忘了。” “姐姐!”華林沒想過肖如韻竟然不知道白衣教,他的確在縣城里沒有見過白衣廟,可是縣城里其他古代廟宇也頹廢得很,興旺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小廟,他就沒往這方面想過,根據肖如韻的說法,攻擊玉帶國的是他們仙家,卷宗上尚且記了許多當年一戰中凡人不知道的秘密,連仙家不利都記了,怎麼一座凡人都知道是用來鎮壓玉帶國的白衣廟反而不記? 第五十八章 異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沉入了一個奇異的夢境,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派剛嘎拉土司家的領地,那是她大病痊愈後的一個月圓之夜,接到報告的大祭司第一次站在她的面前,仔細地端詳著她的雙眼,土司和他的妻子畢恭畢敬地站在大祭司身邊,等待著他關于烏吉達是否可以擔任祭司的裁決。周圍有土司家的祭司在敲鼓、搖鈴,唱獻給古魯大神的頌歌,神聖的祭火  啪啪地響著,熊熊地燃燒著,將她的臉龐映成了綠色。 頌歌的聲音是她自幼所熟悉的,她在听到第一個詞的時候就可以接下去唱出整首頌歌,然而這時候她听到的頌歌模糊不清,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是整首頌歌中的哪一節,相反,搖鈴和擊鼓的聲音異常響亮,奏出的節拍應和著她的心跳,她緊張地等待著其他人的動作,派剛嘎拉土司家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圍在她的身邊觀看儀式。 大祭司將一只剛剛宰殺的白公雞舉在她的頭頂,讓她沐浴在雞脖子上涌出來的鮮血之中,向眾人宣布她已經成為了古魯大神選中的祭司,冰涼的鮮血順著她的脖子流了下去。 等等,剛剛宰殺的公雞的血怎麼是涼的呢? 烏吉達疑惑地伸出了手,她的眼楮感到了刺目的光,她看到白天的太陽懸掛在她的頭頂,不像往日那麼刺眼,是一種帶病的昏黃色,周圍祭司們的鼓聲和鈴聲震耳欲聾,每個人都在傳唱古魯大神與大祭司的偉力——他們剛剛施展大神通,擊敗了“山外人的守護者”,將他們“碾為綠泥”,現在他們不再被幻境困擾了,最後的障礙已經排除,山外人的財富和子女馬上就會被他們得到。 她吃驚地看向大祭司,但是她只看到了那個奇怪的假夷人,後者對她露出了一個遺憾的笑容,隨後,她又昏睡了過去。 “看來她沒有照你的話做。”假夷人站在正接受眾土司貴族祝賀的大祭司身後對他說,他從烏吉達的身上抽出了那根大祭司賜予的竹簽,用深山竹根制成的七寸竹簽兩頭安著雕刻了蜘蛛的銀頭,用皮繩捆著,和大祭司交給她的時候一樣,不一樣的是,竹簽外面包裹著一張蕉葉,上面用針刻劃了驅邪的符號,整張蕉葉隨即在假夷人的手中化為灰燼,然後,他將竹簽插入烏吉達的頸後,銀頭上浮雕的蜘蛛在他的命令下伸出了八只腳,刺入了女孩的頸椎,奇怪的是,沒有流一滴血。 在整個過程中,周圍不時走過夷人,有些還是派剛嘎拉家的人,但是他們沒有一個注意到他們的小祭司正在以她從未有過的睡姿昏睡,好像他們看到的只是普通的山間荒地,假夷人鎮定自若地完成著一切,他知道倘若有什麼人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大祭司是會為他打掩護的。 烏吉達再次開始了她的夢境,冰涼的雞血黏在她的身上,給予了她特殊的保護,現在她不在派剛嘎拉土司家的院子里,她周身被綠色的祭火包圍,正向另外一個世界下沉。 她知道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不是大祭司和其他人曾向她提起過的“山外世界”,這里的天空、大地和空氣都與她原來的世界不同,如果打個比方的話,就像她原來的世界被壓扁,翻轉,拉伸,咀嚼後的樣子,天空污濁低垂,無星無月,伸手可觸,地面起伏翻涌猶如滾雲,雲間似有許多星子閃爍,綠焰包圍著她向下降落,向一個漩渦似的不規則坑穴落下去。 現在她知道那既不是坑穴也不是漩渦了,那是這個泥沼世界的王者的巨口,它的外形有點像祭司們圖畫中的妖龍,啊,它既沒有翅膀也沒有足爪,之所以被稱為龍是因為古魯大神的祭司們將一切不能形容的妖物都稱之為龍, 它的身體比九座山峰連起來更長,它的身上閃爍著許多雙眼楮,每只眼楮周圍都密布著彎曲的爪子,它不是古魯大神——它是泥沼世界的王。 包圍她的綠火只剩下了一點點,生人血肉的香氣在泥沼世界飄出很遠,獻祭的頌歌再次響起,悠揚的聲音在這個空寂的世界引發陣陣共鳴,她是這次祭祀儀式的活祭品。 妖王喜悅地仰起了頭顱,白花花的腸子爭相從它的身體上涌出,爭著來捕捉這個鮮活的祭品,之所以稱之為腸子而不是觸手,是因為每根腸子都能吞噬和消化獵物。 烏吉達毫無反抗能力地被一根腸子穿了個透心涼。 她的力量源源不絕地離開了身體,她覺得自己正與那翻騰的泥沼合二為一。 她的眼楮閉上了。 在另外一個世界里,假夷人重新扶起了女祭司的身體,他拔出了插入她後頸的竹簽,將之倒轉,然後重新插入她的後頸,整個儀式隨即反轉,這一步是整個玉帶國的古代祭司合起來都沒有能夠完成的,然而假夷人卻絲毫不覺得他需要什麼助手,哦,他已經有很多助手了——華林布下的蜃珠幻景解除後,第一批夷人已經沖進了平原上的村莊,新鮮的亡魂源源不絕地補充到儀式法陣之中。盡管肖如韻早已發動了“河變”,傳出了大戰在即的訊號,仍然有大量覺得戰爭只是遙遠傳說的村民們抱著僥幸心理留在家中,成為了犧牲品。 女祭司的身體顫動了一下,插在她後頸的一條蜘蛛腿彈了出來,已經被染成了污泥也似的黑色,全無半分銀子的光彩。 等到所有的八條蜘蛛腿都彈出來,降臨的儀式就完成了,到那時候,整個雙河縣都會化為血海,而這只是復仇的第一步罷了。 想到這里,假夷人再次露出了古怪而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倘若什麼人看到的話,肯定以為他的臉出了什麼問題。 泥沼世界的妖龍發出了得意的長嚎,另外一個世界的大門向它敞開了,它可以聞到那個世界傳來的芬芳氣息,它即將在那個世界展開空前的殺戮,然而,在它出發之前,一根小小的黑色毒刺刺進了它的身體。 第五十九章 局外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郭仙貴哆嗦著藏在草棚內,從縫隙處偷偷向外張望,只見滿村雞飛狗走,縱橫來往的都是些黑  的夷人,外貌猶如鬼怪一般不說,穿著打扮也與村民不同,那些穿著黑衣的還好,還有些面相最凶悍的只在腰間系了條破布,赤露著一身疤痕遍布的蠻肉,手里提著染血的鬼頭大刀,胳膊上身上都是些紅的白的,蒼蠅嗡嗡嗡繞著飛,看得他格外心驚膽戰——夷人沖進村子的時候,打頭的正是這樣一批人,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刀殺了他的兄弟,稍晚才明白夷人這樣打扮的緣故——是為了村民們的血不至于弄髒他們的衣服。 夷人們已經很有攻打這些享受了兩百年和平的村莊的經驗了,他們舍棄了笨重的盾牌,舍棄了需要裝填的短弩,甚至舍棄了自己的衣服,在面對幾乎手無寸鐵的村民時,防御是幾乎不需要的,同樣地他們也拋棄了他們的長兵器,在村莊狹窄的街道和房屋作戰,長兵器可能很有用處,但是在捕捉奴隸和斬殺可能的反抗者的時候,長兵器沒有什麼用武之地。他們甚至從來沒有面對過有組織的反抗, 一個村子的青壯年里,能夠拿起武器反抗他們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而這十分之一的戰技簡直跟沒有一樣,夷人的娃娃都能輕松地打落他們的兵器,盡管如此,夷人們沒有留他們活口的打算。敢于反抗的人是第一批被殺的,第二批被殺的則是因為耳聾、動作遲緩或根本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沒有及時地順從夷人的命令的。夷人們的殺戮極為殘忍,背後隱藏著數百年淘汰出來的冷酷而精確的計算,山中的貧困生活教會了他們精打細算,一個看似強壯卻不夠听話的奴隸會消耗太多有用的資源,夷人投在他身上的成本極有可能會得不到回報,不如盡早殺掉,給其他奴隸一個警告。 而最好的殺戮時機就是在捕捉他們的時候,從捉到奴隸後的每一天,他們都要給每個奴隸消耗一個餅,要是帶到寨子里才發現不堪使用,那就已經浪費好多寶貴的糧食了。所以,夷人們已經學會了在捕捉的時候,就把可能反抗的俘虜都殺在當場,美其名曰“向古魯大神的獻祭”。 只不過他們不知道,這一次他們真的做出了獻祭,夷人們的祭司還沒有覺察到什麼,大祭司身邊的假夷人則興高采烈地看著周圍的殺戮場面,獻祭的活人越多,他的行動就越有可能成功。 他施行的計策十分巧妙,別說這些愚昧的夷人不知道自己跟兩百年前一樣被當槍使了,就連那個天真的小仙官大概也以為只要點燃神香,就能把訊息傳到州里,喚來救兵吧。 哈哈,她怎麼會知道,神香也好,州中也好,一早就被做下了手腳呢,而且,就連青州城里的肖家,他都埋下了機關……可惜呀,雙河縣是雲橫青三州里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個縣,肖家能派一個人過來,已經是放逐之意了,肖如韻自然也不是什麼真仙嫡系,長老至親,但是她究竟還姓肖!她還是肖家正式舉薦的仙官!她還象征著肖家的權力!當她的頭顱明明白白地被斬下懸掛在青州城里的時候,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世襲三州千年不倒的青州真仙肖,會是怎樣一副氣急敗壞的嘴臉呢? 想到青州城里、奇雲峰上那些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人,他笑得更加開心了,那些出身在顯赫的青州肖家,擁有凡人甚至普通仙家望塵莫及、艷羨不已的資源的人啊,目光比山村里的凡人還要短淺! “天黑以前,我們要到達縣城。”他輕松地對著大祭司說,大祭司點點頭,嘰哩哇啦地向身邊的祭司、土司們發出一道又一道簡短又強硬的命令,用詞清楚,毫無比喻,那些人又把他的命令傳給更多的夷人,很快所有的夷人都加快了腳步。他們在蜃珠幻景和與仙官的戰斗中損失了一些人手,但是這是他們僅有的損失了,村民們對他們幾乎造成不了任何的殺傷,相比他們搶掠到的奴隸和財富,損失只是個小數目。況且,貧瘠的深山是供養不起幾個老人的,他們的風俗和宗教都鼓勵他們及時地死在戰場上,成為古魯大神贊許的祖靈,所以,夷人對戰損不像山外人那麼敏感,沒有任何人會在此時站出來反對大祭司的戰爭。 郭仙貴小心翼翼地朝草棚的縫隙向外張望,夷人們似乎是走了,有一只被嚇飛到樹上的雞已經重新落了地,開始悠閑地刨蟲兒吃了。幾具身首分家的尸體躺在村中的小路上,衣服已經全被剝走了,郭仙貴認得其中一個是他的嫂子,她似乎有些要替她的丈夫報仇的意思,當然啦,她被夷人一刀兩斷了。郭仙貴對她是有些佩服的,她不像那些哭哭啼啼被夷人拉走的村婦那麼苟且偷生,郭家買她買得值了!要是村里的婦人都像他的嫂子這麼勇敢,何愁打不敗夷人!可恨她們中能像他嫂子那麼勇敢的再沒有一個了! 他又向外再三看了,確定夷人已經去得遠了,輕輕推開草棚的門,走到屋外,還沒等喘上一口大氣,腦後便吃了一棍! “不是婦人!”一個夷人掃興地說,隨即剝去了他的衣服。他是跟隨遠征的“熟手”奴隸,此前還沒有在夷人們的爭斗里殺過人,不算正式的戰士,所以被指派在戰場做些掃尾的工作,其中就包括查找雞窩狗棚里躲藏的民眾,起初這項工作還是由貴族們做的,他們以為山外人會把自己的婦孺藏在這些地方,等發現情形不對後,就輪到地位最低的夷人奴隸來干這活兒了。他們收到的命令是這些人全部都要殺掉,免得他們趁夜出來游擊。 要是郭仙貴知道這道命令,肯定大聲叫屈,他從未打算過去“游擊”夷人,但是夷人不懂得他們的話,戰利品又是如此的豐富,在幾乎毫無反抗的環境中,一個成年的俘虜還沒他身上的衣服值錢。 又一個新鮮的亡魂在這片血染的大地中誕生了,女祭司烏吉達的身體又顫動了一下,她現在仿佛是在跟隨著隊伍前進,準確地說,是跟隨著操縱她的假夷人前進。 她的頭顱低垂,誰也看不到她的眼簾之下,是一雙鮮紅的眼楮。 第六十章 降臨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爬上了雙河縣南側的城牆,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兩條溪水在縣城的南面交匯成一條可以行船的河流,繼續滾滾向南,流向橫州另外一個比雙河縣要小一些、富裕一些的縣城,兩河交匯之處是南門碼頭。從南面的縣到雙河的旅客和貨物都要在此棄舟登岸,而想往南面去的旅客和貨物則會在此上船。在兩百年前,碼頭應該位于城門處,隨著溪水日夜不停地沖刷淤積,漸漸在南門外堆出了一塊土地,碼頭的位置隨之挪動。理論上,為了方便官府抽稅和管理,從船只上下來的貨物必須運到城內的貨棧才能交易,但是以雙河縣的吏治,遵守這種規矩無異于天方夜譚,最後不但岸邊立起了棧房,甚至連稅吏們都在新碼頭邊蓋起了四五間房子,儼然一個新關。 他現在從城牆上望下去,能把碼頭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下的情形簡直能繪出一副絕妙的地獄圖來——有錢有勢的人家,在這個緊急的時刻仍然前呼後擁,妻妾香車,甚至連奶媽子和丫鬟都帶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們為了在擁擠逃難的人群中打開道路把沒有及時讓開路的平頭百姓一頓痛打,甚至為了爭搶船只把人打到水里;而那些無錢無勢的人家,即使僥幸逃到了碼頭,沒有叫人打到水里,面前的船只上居然還有點兒空位,又哪里能湊得出已經漲到天上的船價?有的人家,丈夫覺得“大丈夫何患無妻”,棄了妻兒獨自逃生,也有的人家,妻子略有幾分姿色,反而當眾隨了出得起船錢的,一堆堆被拋棄的娃娃在碼頭上茫然地亂轉,誰也顧不上他們。 中間更有一出鬧劇,幾個腦筋不怎麼靈光的丐幫人物,以為出了河變,這天下就該輪著他們趁亂粉墨登場,瞅準了大戶人家的行列,上去就要拉小姐,哪曉得亂世一到,大家逃命要緊,哪個在乎你身上是爛瘡還是膿包,又沒有官吏維持體面,亂中不怕手腳沒了輕重,都使出十分的氣力,連拳帶腳,要在擁擠的碼頭上打出一條生死路來,登時把這些做著亂世中斬獲溫柔富貴夢的丐幫子弟,一個個不是送到了碼頭下翻滾的血色波濤中喂了王八,就是把他們的瘸腳又多打斷了兩截,後面擁擠的逃難人群再一踩踏,真是連人形都沒了! 碼頭之上,哭聲震天,被拋棄的妻子領著娃娃們尋找丈夫,亂中被掏摸去了隨身家財的男子嚎啕大哭,就連那些一路順風坐上逃命船只的大戶小姐們想起不及收拾被丟在家中的東西,誤了的約期,想到那些心愛的扇兒墜兒,貓兒狗兒,明日本來要看的戲,誰許了要做的香包,鄉下田莊里本來算了日子就要送來的瓜果甜食,又看到身邊盡是些粗鄙船夫,腥臭河水,要口香茶也沒有,不禁個個暗暗垂淚。 如果肖如韻此時在他身邊,看到此情此景,大概又會有一個“耤谷r脫口而出了吧,不過,她肯定不是為了這幅鮮活的地獄圖,而是因為……縣城的南門,至今都沒有關上。 原因也很簡單,華林此時能在碼頭上看到整個縣城最有權勢的家族們,他們在這個時刻還是盡情享用著財富與權力帶來的好處,全然不顧仙官的命令與整體的城防,這也使得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脫出城外,去什麼青州城有了一定的難度。他習練的是盜賊靈活閃躲的小巧功夫,不是騎士們在人牆中硬撞出一條通路的橫行本事,以他目前的身高,現在下去,搞不好稀里糊涂地就成為了踩踏事故的受害人,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笑。 倒還是立在本該上滿了防衛人手的城牆上清靜一些。 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他不希望肖如韻與雙河縣共存亡,一方面,從肖家的家規看,他們能夠像初出茅廬的肖如韻一樣接受他的可能性很低,另一方面……他當然知道身具仙骨的肖如韻,絕對是比一千個凡人都更有價值的祭品。 明明窺破了蜃珠幻景甚至看到了他們借助天然之物的藏身之處,卻若無其事地放任夷人們在幻境中慘死,後來又遣出傀儡巨人,把夷人也一起殺害,幕後的真凶,為了打開“門”,真的是不遺余力——應該說他還大有余力,他此番作為,不該是僅僅為了奪取一個偏僻荒涼的雙河縣,何況門一旦打開,雙河縣還會留下什麼給旁人?啊,應該說,連著鄰近的幾個縣,能不能繼續存在都是問題。 從肖如韻告訴他的話中,他隱約可以猜到,仙家之間距離“一團和氣”是很遙遠的,可惜肖如韻只是肖家的邊緣人物,要是肖家的什麼真仙老祖在此,大概連對方姓什名誰都能猜出吧。 “來了!”他在心中默念道,站在縣城南面的城牆上是很難看到北面的情形的,然而他能看到碼頭上新誕生的亡魂們正嗖嗖地向北飛去。 他伸手入懷,剛才他又去了一趟芳杏堂,把這些日子積攢到的幾樣東西全部拿在身上,可惜芳杏堂本來就沒什麼底子,他在芳杏堂的時日也短,收集到的東西里,居然還數當初從周懷仁藏寶處得來的三塊紅色瑪瑙品相最好,只希望它們在這個世界里能起到和嘉羅世界里同樣的作用,雖然即使如此要破開局面也很困難。 假夷人站在縣城的北門外,幾乎要放聲大笑了。北門——因為沒有什麼大戶要從這里出逃的緣故,倒是匆忙地關上了,可是傻子都看得出沒有多少防守的人手,合格的就更少,他們的眼楮是往能逃命的南面看的,他們中的大多數甚至不想看到夷人,更不要說觀察敵人的弱點了——當然即使他們訓練有素,也是無濟于事的,但是能夠少一點干擾總是好的,現在輪到他送給肖家小仙官的大禮出場了! “來吧,降臨到這個世界,吞噬一切吧!”他呼喚道,在他的周圍,夷人祭司們起勁地打鼓搖鈴,他們第一次看到宏偉的城牆,本來會有些懼怕的,然而連番的輕松勝利使得他們達到了狂熱的最高點,他們是這麼賣力地呼喊古魯大神的名字,以至于沒有人能听得到除他們自己以外的聲音,更不要說一句本來就很輕的咒語了。 女祭司抬起了頭,她的眼楮鮮紅,燦爛如星,微微一笑,風情萬種,那是連鳥和魚都完全無法抗拒的魅力。 “你……”假夷人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就倒在了地上,他身上各式各樣的法器、符咒、甚至肌肉骨骼都一個個炸裂,他周圍的夷人們還沒來得及表示驚訝,也一個個跟著在空氣中炸成了飛灰,從異界降臨的存在不費吹灰之力就擊倒了宏偉的城牆,將它碾得比篩過十遍的面粉還細,給整個縣城灑了一道由牆磚粉和守城士兵血肉混合而成的“雨”,很可能由仙家設計建造的城牆,不管它原來是準備靠物理的構造還是靠仙家的陣法阻攔敵人,在純粹的力量面前就像娃娃捏的泥巴一般起不到任何作用。城牆後的房屋、街巷也沒有比那些炸裂的夷人結實到哪里去,彎曲的小巷一瞬間就被“截彎取直”了,代價就是兩旁的房屋並住戶都那一瞬間被拆遷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連一塊地磚都沒給雙河縣留下。 華林剛剛將紅瑪瑙碾好,抬頭就看到一條新誕生的筆直大道已經從北到南修好了,一直到他所立的城牆之下,一個小小的黑影正踏步向他走來。 第六十一章 面對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小小的黑影在漫天飛舞的碎屑中走到了城牆之下,她所走的道路潔淨無穢,就像另外一個世界中剛剛被壓路機壓過的地面一樣嶄新、干淨、有著青蓮的顏色,還升騰著被炙烤得熱騰騰的煙氣——這可不是什麼錯覺,女孩身上的溫度不但連她走過的道路被徹底烤熟了,就連道路兩旁的殘枝敗葉、不,就連稀里糊涂落以為大劫已過,愚蠢地落到那些殘枝敗葉上的飛鳥都在落地的一剎那變成了焦炭的顏色!這是說,如果它們還有什麼碎片僥幸能在這個高溫里沒有被完全燒成飛灰! 也許有人還記得,雞鳴村最顯赫的周家的青磚大院,以及新暴發戶田家的大院之間的區別吧!或者,會記得以大善人聞名的周懷仁在祠堂的磚頭上搞了什麼鬼吧!泥土只有經過徹底的高溫,才會脫去紅色,轉為青色,而被附體的小女孩,僅僅是走過,就將整條大道的泥土,都生生地燒成了青色! 僅僅是走過! “她”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動用任何力量,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她”動用力量的——有什麼生物能在這種高溫中生存下來呢?任何凡人也不能,而“她”甚至能听到地下河流的淳淳聲與天空中那些變幻莫測的雲霧中激蕩的風聲,“她”的眼楮能看到數以萬計的世界,有什麼仙家能在接近“她”的時候不露形跡呢? “她”在南面的城牆下停住了腳步,接著,“她”既沒有做什麼手勢,也沒有吟唱什麼咒文,就這樣憑空地、緩緩地浮了起來,直到“她”能夠與華林對視。 “她”當然能在一念間走完這全部的距離,也能以閃電般的速度升到城牆之上,之所以用這麼一個凡人的軀體的速度走完全程,又用比直接爬更慢的速度升起來,完全是因為……某種絕對不值得稱道的低俗趣味,這種趣味覺得凡人的恐懼和悔恨跟大廚精心烹制的甜點一樣回味無窮。 華林將掌心中鮮紅的瑪瑙粉末放回了絲囊,抬頭面對正與他面對面的“烏吉達”,當然,對方絕不是那個小小年紀就很霸道總裁的夷人女祭司,就像他絕不是雞鳴村的王招娣一樣。 雙河縣的天空呈現出了詭異的金黃色,倘若任何人能夠在這一秒抬頭望天,他會吃驚地發現太陽已經不復存在,就仿佛它也在剛才連綿不絕的爆炸中被炸成了粉末,又被鋪灑到了整個雙河縣一般,整個縣城連同城外翻騰的河水都被天光染成了金黃,而所有的人,不管他們是在爭搶逃離雙河縣城,還是企圖沖入雙河縣城,都在這一刻被奪走了動作與聲音,化作了一組組再絕妙生動不過的雕塑。 大概這就是巫師中很難出什麼藝術家的緣故吧,他們見到的、畫筆與刻刀不能描摹萬一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被金色染盡的天地,赤紅中翻騰著尸體與難民的河水,青色的剛剛“鑄就”的大道,碼頭上搶著逃離的民眾地獄圖與興奮攻城的夷人修羅相……在這一切的中心,是兩個外表非常可愛的女孩子,或者說,是兩個披著可愛的女孩子外表的,怪物。 夷人女祭司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之中,她的眼眸鮮紅,燦爛如星,她的赤足如雪,其中隱現青色,仿佛剛剛踏霜而來,她從未如此刻一般美麗,她從未如此刻一般令人恐懼! 但是,倘若“她”的期望是對方的恐懼與悔恨,那“她”就要大大失望了! 華林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末日來臨,倒不如說是听到了假期開始的通知,竟然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對八卦和幸災樂禍的期待︰“你跟那個被召喚的家伙合體了?否則你怎麼能打破這世界的規則!” 這跟想象的劇本不一樣啊! “你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怎麼及得上深淵的萬一!”女祭司的黑色長發在空中盤旋飛舞,宛如傳說中的蛇發女妖,她的嘴唇與眼眸一樣鮮紅,紅得如同剛剛痛飲過鮮血,她的聲音似風吹過世間的山峰奏起的響樂︰“你的末日到了!有什麼遺言嗎?哦,我忘了你在這個世界里沒有親人了!”“她”大聲地嘲笑道。 “恩,如果你允許我說的話——謝謝你,真的。”華林微笑道。 “!”女祭司的表情不但不像吃下了什麼美味的甜點,反而像生吞了一桶臭鯡魚︰“你撒謊!這麼拙劣的謊言……” “我想,您應該具備分辨謊言的能力,”華林輕松地說道︰“之前,我一直在苦惱我在這個世界的方向,我既擁有上輩子的巫術知識,又身具這個世界的仙骨,應該踏上哪條道路呢?那些像蠢人推車一樣只會驅趕力量的所謂巫師大概會不在乎材料的匱乏以及世界法則的不同,毫不猶豫地無腦重復他們之前走過的道路,反正他們對除了學校教授給他們的以外的力量和知識都絲毫不感興趣,從來也不想去掌握,只要能爆炸,他們不在乎火球和雷火符有什麼差異,更不在乎這種差異如果能被利用到另外一種力量上,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哦,要想深入地充分了解另外一條道路,那非得從最底層開始不可,不是扔出一個顏色不太對的火球然後管它叫雷火,那只能騙人,可騙不了力量的本源,雖然這意味著……一條漫長而艱難的、我望不見終點的道路,它是那樣地誘惑著我,幸虧你來了,宣告了我的末日——我可以不用再好奇了。” 該死的,魔鬼氣惱地想著,這下輪到它充滿好奇了︰“難道你想改變這整個世界嗎?” “還包括我原來的世界。”華林說。 “不可能。” 華林表示同意地點點頭︰“是啊,反正你都來了。” 所有挖坑不填的家伙和亂畫大餅的家伙統統都該死,魔鬼傷心地想著,它想甩一下尾巴,然而這具軀體沒有尾巴這個器官︰“一百年里你做不到的話,我就把你跟那個存弟的靈魂綁在一起!這樣,你在地獄里也能時時刻刻听到她唱的贊美詩了!” “做不到,帶我走吧!” “滾!休想!”魔鬼咆哮著︰“你說到就要做到!我會看著你的!” 為了不給這個無賴一點兒再賴上的機會,魔鬼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地走了,天空和大地都恢復了原來的色彩,只留下了滿目的瘡痍。 第一章 奇雲峰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凡是親眼見到過“青州城中奇雲峰”的人,無論他再怎麼愚鈍,都會察覺到肖如韻所說的“青州城內除此再無第二座山峰”是一種多麼謙虛和嚴謹的說法了——奇雲峰何止是“再無第二座山峰”啊!整個青州城中,就是再有第二座山峰,跟它一比,不是土丘,又會是什麼呢? 青州城不是一座虛有其名的州城,世襲領青、雲、橫三州的肖家,鎮守于此已有千年自不必說,可是就連肖家,也沒人能說得清楚青州城是在哪一年建立的,只能模糊地記載“建城至今已有五千余歲矣”,城內定居人數不下四百萬,四方來訪的客商手藝人等等,加起來也約有二三十萬,大街小巷無數,便是一輩子土生土長的居民,也沒有一個敢說自己每條都走過,但是,他們當中若有人沒有見過奇雲峰的,那一定因為他是個瞎子。 因為奇雲峰光是他們能看到的體積,就已經有半個青州城那麼大了。 青州城的中央是一處大湖,名為飛龍湖,飛龍湖上分出八水,盤旋環繞,向八個方向流淌出城,不僅提供了整個青州城四百萬人口的一切日用並飲用水,而且還是最便利不過的通途,所有青州城內所需之物,基本上都由船只經八水運入,城內制造商品,也都由船只經八水運出。倘若不是如此,要供應四百萬人的衣食,得有多少牛馬運輸?這麼多牛馬進入青州城,遺下糞便,青州城豈不早就臭氣沖天,哪里還能成為“仙城”? 肖家所居的奇雲峰,就正立在飛龍湖的湖心,任何人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它絕不是天然形成的山峰!因為奇雲峰的外形,恰似一個“奇”字,又似一個孩童玩耍的陀螺,中間肚大,兩頭卻小,接地處尤其小,要是沒有仙術護持,整個山峰怎麼可能立得住!也正是因為這個奇特的造型,所以有半座青州城大小的奇雲峰,能夠立在不到青州城十分之一大小的飛龍湖中央,游客若是乘船游覽飛龍湖,簡直不見天日,旁處再怎麼刮風下雨、烈日暴曬,飛龍湖就和人家家里的水缸一樣波瀾不興,因此飛龍湖又得名黑龍湖,年深日久,連青州城里的百姓也多跟了叫黑龍湖,原來的飛龍之名倒沒幾個曉得了。 奇雲峰下部既然是向外傾斜的怪異造型,本來是連多年的采藥老手都難以攀爬的地勢,可是在這種地勢上,才見識得到仙家手段厲害!從飛龍湖上或者周圍向奇雲峰上看去,目力好的人可以看到無數奇花異卉、仙樹怪松、亭台樓閣,有些看起來和地上的一般無二,只是所處的地方高了些,有些就完全不可理喻,比如有十八座十八層琉璃寶塔是從中部垂下,倒懸空中!每座寶塔之間還設有飛道相連,叫人一看目眩神馳,偏又舍不得不看,為何?目眩是因為設身處地一想,就覺得自己仿佛從高處墜落,有“高處危險”之感,舍不得不看是因為整座寶塔連同步道飛閣都由晶瑩琉璃建城,連一個鈴兒都是琉璃的,時不時還能看到宮裝仙女或是梳髻仙童拿著靈芝法器從步道上走過——走得也奇,一會兒是頭朝下,一會兒是頭朝上,一船一百多人,愣是沒有一個能夠看到他們是怎麼翻身的! 所以飛龍湖奇雲峰又號稱青州第一勝景,沿湖都是招待游客的酒樓飯莊,再不就是尋仙闊佬修的別墅,一路看過去盡是朱閣綠欄,富麗無比,當然,最好的地段都是那些與肖家“有親”之人佔據了。然而,真個能與肖家說的上話的人,又有誰會把那些凡間富翁放在眼里呢! 他們的眼楮只會望向奇雲峰的上部,那里被終年不散的雲霧遮掩,任何青州城里的凡人,哪怕活到一百歲,都看不到那里是什麼光景。肖家的重要設施,包括小議事堂,都設在奇雲峰上部。 和任何肖家人都能進入的大議事堂不同,重檐歇山的小議事堂僅限四十八名議事長老進入,這四十八名議事長老代表肖家的一百個家門。可能有人會奇怪,一百家人家怎麼會由四十八人代表呢?辦法是這樣的,排名頭三十的人家,每家可出一名議事長老,排名在中間的人家,每兩家出一名議事長老,每年輪換一次,排名最後的三十人家,每十家才能出一名議事長老,要十年才有一人有資格進入小議事堂——對于競爭激烈的後三十家而言,可能還沒有排到,就因為大比落敗而被趕出肖家,是不是很不公平? 可是肖家從來不忌諱這點,他們認為,與實力——簡而言之就是排名,相稱的,才叫公平,難道一個末流人家子弟,雷符拿在手里都打不出去的,能與真仙老祖平起平坐?笑話也沒有這樣講的! 所以,後三十家的代表,就算輪到了進入小議事堂的機會,給予他們的,既不是面南朝北的主座,也不是東西客座,而是三個靠在門邊、隨時可能被人一腳踢飛的小板凳,跟他們在小議事堂里的地位,非常相稱。而肖家的三位真仙老祖,即使從來不踏入小議事堂半步,主座上也依然一直空著他們的位置,哪怕他們派來的一個侍童,都能立在這位置邊,左右整個小議事堂的四十八名長老。 盡管規則如此傾斜,真仙老祖們一年也不會派一個侍童前來,而排名最後的三十家族的三名代表,卻回回必到,生怕有什麼分發法器、靈芝、丹藥的事情被自己遺漏了,回去也要千方百計地炫耀自己在議事堂里如何長臉,肖在平就是其中之一。 小議事堂每五天才啟用一次,每次不過半日,對于修仙家族中身具仙骨的任何一人而言,第一要務毫無疑問便是修行,就是這半日,在那些位高權重如真仙老祖之人看來還是浪費時間,所以肖在平今日進了議事堂一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主座三個位置又是空的,跟自己一起的板凳朋友倒是老早就落座了,其實他要不是剛才有事耽擱了,也不會遲到現在,連忙規規矩矩地坐下,別說咳嗽,就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過了許久,那些排名在前面的家族代表,才在侍從簇擁下有說有笑地前來,稀稀疏疏地在東西分列坐下,等到議事鐘響過三遍,前面依舊有好些空位,執事一點,又缺了七人,大家都見怪不怪,照常議事,無非是哪里有怪吃人,哪里有左道妖言惑眾,要派人鎮壓;哪里出了怪聞,似有石芝出世的跡象,要派人奪取……肖在平對其他的毫不關心,反正他就算發話了也沒人當回事,他只關心分法東西的時日,好及早打點關系,不至于吃虧,雖然照例總是吃虧的。 當執事報到︰“雙河仙官肖如韻事……”時,休說議事堂中的上等家族,就連後三十名中唯三的代表之一肖在平也根本不在乎,不就是一個馬上就要跌出肖家的人嗎?在顯赫的肖家,除了這等人以外,還有什麼人會被外放到連青州也不是的地方? 須知,別說是肖家人,就連青州城的百姓,都把不住在青州城里的任何人當作夷人一般的野蠻人,他們確實有這種底氣!跟擁有四百萬定居人口的青州城比,才兩萬人的雙河縣城小得不值一提!誰會在乎呢! 因此,當執事接下去報到︰“老祖以為……”時,所有人——不但是末座的肖在平,就連坐在最前排的長老們,也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第二章 奇雲峰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在平今年六十八歲,只比肖如韻長一輩,兩家論起來還是不出五服的親戚,都是久已不出真仙的人家,在肖家排行極後,地位尷尬,然而兩家雖是同病,卻不相憐,因為不管是爭奪資源還是排行,他們二家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那些名列前茅的人家相提並論,能想辦法競爭的,只有同屬墊底的人家,所以他們之間才是最大的競爭對手,平日極少往來,生怕被打探出虛實,在大比中落敗吃虧。相反,排名前列的人家,就算在大比之中落敗兩三回,也不會落到被踢出肖家的命運,彼此之間一團和氣,經常聯姻往來,真正親如一家,與下層人家的老死不相往來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因此,肖在平和肖如韻的血緣關系雖近,論起熟悉親切的程度,還不如和議事堂中的中流人家,起碼自從他排到代表,每次議事,總是設法和那些排名五六十的人家代表打幾聲招呼,五日一次,半年下來也打了三十幾次招呼,得了一二十聲“恩”“哦”的回應,而他和肖如韻之間……大概,可能有過那麼兩三次招呼吧…… 肖如韻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作為很有可能的競爭對手,肖在平家詳細地研究過所能打探到的肖如韻的相關資料,起初,對她還有那麼一點忌諱,因為她年紀雖幼,仙骨倒是生得不錯——肖如韻家仙種稀薄,似乎仙氣全部被她一人吸收,也有可能是全家資源集中于一人的緣故,她的資質比她娘要好上許多,肖在平家有三人身具仙骨,論資質都不如她!她修行又肯專心刻苦,若是有個二三十年,肖在平都擔心自己比不過她,可是家族大比馬上要到,她又不幸遇到肖如詩落敗受傷,被貶去做了仙官,得到消息時,肖在平全家都松了一口氣,慶幸又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可不是嗎!離開奇雲峰,被外放到了普通青州出版的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既享受不到家族的傳授,種種資源也不能頃刻到手,反而要擔負起許多妨礙修行的俗務,在修煉上怎有再進一步的道理?肖在平自此就將她拋到腦後,直當她已經不是肖家人,專心研究其他二十幾家的對手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名字,會和真仙老祖聯在一起! 當日散會後,肖在平等三個板凳末座朋友,破天荒地被名列前排的家族代表們包圍起來,紛紛打听,老祖都關注的肖如韻在雙河縣發來的報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肖在平也說不出一字來! 這本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不但那些排名五六十的人家代表們懇切地請他指點一二,就連排名八九的人家代表,也都親切地叫著他的名字,真是如夢似幻的場面,可是為什麼,他無法做出能讓他們滿意從而拉近關系的回答呢…… 盡管如此,在執行老祖的命令時,他還是奮勇爭先、半點也不推辭,而且還說出了“末座中數我家與她最熟”的話來,所以還是被選中前往雙河縣,與他一起前往的還有兩名長老,一人是排名四十七家的肖永魁,一人是排名五十四家的肖在和,當下三人說了些寒暄的話,約定次日出發,肖在平便回家收拾行裝,打點法器符咒,預備去衡州雙河縣,實地看看是否如肖如韻所言。 肖如韻去雙河擔任仙官時走的是水路,千山萬水,雖有符咒助行也用了二十多日才到,他們身為家族的議事長老,可以有權調動家族的雲舟,馳雲而去,至多不過一日一夜功夫,所以就算是要執行真仙老祖的命令也極是從容,連肖在平當日的功課都沒有誤了。 等到次日,肖在平帶了五六名得力的僮僕,第一個趕到雲舟碼頭,正站在那里等候其余二人來到時,就看到晨光中行來一人,他睜眼一看,登時魂飛天外! 只見山道中行來一名青衣秀士,看去年紀不上四十歲,疏眉淡目,眉目間猶帶笑意,身形挺拔,一襲再簡樸不過的青布道袍穿在他身上,竟自卓爾不群,就是在凡人中尚自出眾,何況他不是別人,正是肖家三位真仙老祖之一的肖千秋! 他身邊再無一人,只有一只黃楮靈貓相隨,一步步踏下山道,時不時還走到主人跟前,喵喵叫上兩聲,但是肖在平再怎樣也不會當那是只普通的貓,其實連那東西是不是貓他也吃不準,哪里有貓身上一朵朵開出黑色蓮花的?這些黑色蓮花明滅不定,忽而在貓頭上開出三朵,忽而在貓尾上長出兩朵並蒂,再睜眼看時,卻有一朵也無了。要說有什麼共同點,就是蓮花都開在靈貓身上黑色條紋處,若是青州城里的愚鈍凡人,一般一朵也注意不到,可肖在平究竟是修道之士,這點還瞞不過他耳目,許多關于這位老祖的軼事一時都浮上心頭了! 肖千秋是肖家三位真仙老祖中最年長也道行最深的一位,向來位高權重,卻有幾樣奇特的品行,其中之一就是親近凡人!傳說他不但會夾在普通游客中一起登船游飛龍湖,對著奇雲峰就像個“橫州來的傻瓜”一樣品頭論足,還會跑到青州城最偏僻的小巷之中,只為了尋覓一家能做出某道美味小點心的蒼蠅館子大快朵頤,甚至披頭散發與販夫走卒共坐一桌!如此行為,換做第二個人,早就在肖家引起非議了!但是因為他身為肖家資格最老的真仙老祖,眾人一字也不敢提起,只能盡力約束子弟僕人,將他“不良的影響”設法降到最低,好在他從來只是一人下去亂逛,還不曾胡亂把什麼人帶到奇雲峰上……難道今次?! 肖在平想到這里,哪敢再往下想,兩眼盯著自己鞋尖,結結巴巴地道︰“老老老……” “叫我芳卿即可,”肖千秋從容答道,舉目一望︰“另外兩人呢?” 肖千秋字芳卿,號留香主,肖在平如何不知,可給他一千一萬個膽子,又哪里真的敢這樣喚家族老祖︰“他他他們隨後就就就……” “哦,今年長老中沒人了嗎?他們怎麼派了你一個結巴來?”肖千秋微微一笑,舉步登舟,肖在平張著嘴愣在那里,也不知是跟上去的是,還是繼續等著的是——等他終于明白剛才老祖干了什麼的時候,腦袋里不禁嗡地一聲,別說什麼肖如韻,就是肖永魁肖在和兩位長老也一並被他扔到了九霄雲外! 肖千秋明擺著要同他們一起去雙河! 第三章 貧富懸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六十八歲的肖在平,在奇雲峰上也是處于金字塔尖的人物,別看他在小議事堂只夠坐在緊挨門口的板凳上,可是小議事堂是什麼地方?整個奇雲峰上下,連眷屬帶僕人,不下兩萬人,其中修道者七百人,而有資格進入小議事堂的,四十八人而已!所以盡管他在小議事堂里只能坐末座的板凳,還是把這當作無上的榮光,這一個小小的,靠在門邊的,隨時可能被人一腳踢飛的小板凳,可是奇雲峰上其他一萬九千人想坐都坐不到的位置呀! 但是,他享受議事堂的板凳,不代表他享受肖千秋身邊的位置。 肖如韻到雙河上任時乘坐的是專門的官船,船只由青積木打造,堅固無比,吃水線下貼了“順水”符,吃水線上貼了“順風”符,便是逆風逆水處也能順風順水,在水上行駛疾如奔馬,已經比尋常船只快了不止一倍,但是那跟肖家的雲舟比起來,又算什麼! 雲舟乃積雲壘成,霞光鋪就,當中鼓四方之風,隱隱有雷電之聲,不但能乘風飛翔,不與凡人爭道,而且又有幾樣好處︰第一是天星定位,只要將星圖按押明白,毋須駕駛,自會駛到目的地所在;第二是能變化,停在碼頭時,看似只如扁舟大小,搭載三五人都難,需要時四面展開,就是裝載三五千人也不擁擠;第三就是雲舟之上還有樓閣亭台等諸般設施,飛瀑流泉等十余處景致,乘客不但可以坐了趕路,還可以宴飲游樂,不亞于凡間任何貴戚花園、名勝景點……真是逍遙之極! 可肖在平此時一點也逍遙不起來,他與肖千秋一左一右坐在船首三角涼亭之中,當中是一石棋盤,上面還有百十顆黑白瑪瑙石棋子,涼亭周圍是十數棵珍稀梅花,不顧時節開得正盛,真個美如雪海,香透重檐,梅樹下是一彎小小池塘,水面浮著或藍或紫的荷花,池塘邊牡丹秋菊在積雪中彼此爭艷,又有大眼楮的馴鹿白兔臥在梅林之中,五彩鴛鴦游在荷葉之間,隨便一眼,就可望盡春夏秋冬,若是不在意景致的,亭邊欄桿處石凳上,琉璃盤中盛著黃柑紫梨、龍眼枇杷等有名鮮果,又有一壺酒,可食可飲,可說吃喝玩樂都在舉手之間,但是當著老祖面前,叫他怎麼舉得起手來!別說舉手,他都快因為不敢喘氣而生生憋死了! 肖千秋把他窘樣收在眼里,也不以為意,撿了兩枚枇杷吃了,托出一個小小羊脂玉碗來,玉碗晶瑩剔透,若在青州城里可值千金,放在奇雲峰上就不算什麼了,肖在平也有些類似的玉器,但是玉碗上有兩朵巧工雕刻的墨菊,栩栩如生,看得出是按天然玉色雕出,這就難得了。 肖在平剛想著就巧色玉碗稱贊兩句,就看到肖千秋又拿出一枚卵石,前邊玉碗他看個稀奇巧色罷了,雖然沒見過,究竟是凡物,心里不是十分在意,看到這平淡無奇的、好像河灘上隨便就能撿一筐的粗糙卵石,反而兩眼大睜,就差沒噴出火來。 因為這東西自然不是什麼卵石! 它是仙家無人不求的“石芝”!又叫石中黃子! 就看肖千秋將指尖在卵石尖端輕輕一點,像戳破紙張一樣點破卵石的石頭外殼,石頭之中仿佛雞蛋黃般的一股漿液就流淌而出,傾入玉碗當中,這也就是為什麼它的別名叫做“石中黃子”了!因為它實在很像雞蛋黃,所不同的是它的外殼是石頭而不是蛋殼。普通人要是運氣逆天,在靈山中也可尋到,但是一來不認得這是什麼,二來僥幸打破,手頭沒有玉器盛裝,馬上就會凝固成石,無法服用,所以對凡人來說不過是個傳說,就是出身仙家的肖在平,活到六十八歲,得分到的也不過寥寥數枚,還不到五指之數,每一枚服下,都覺對修行大有進益,奈何自家排名又低,又不像肖如韻家資源集中一人,最近一枚發下時不得不忍痛割予佷兒,此時看到老祖隨隨便便就拿出一枚,眼中怎不動火! 肖千秋托了玉碗,一手伸到他那只伴隨左右的靈貓頸部將貓拖了過來,然後將玉碗放在靈貓跟前——竟是拿這肖家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之物喂貓! 即使知道那不是一只普通的貓,甚至可能就不是貓,這一來還是看得肖在平喉頭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 他活到六十八歲,第一次體會到,同樣姓肖,真仙老祖和他這種濫竽充數的長老之間,差距有多麼大!是的,他當然知道,家族里芝園丹房的產出,照例一半歸了三位真仙老祖,剩下一半才是一百家分,就是剩下的一半也沒有平分的,而是照著排名,前面多分,後面少分,跟議事堂代表一樣,族中末流只能分到點象征性的殘羹剩飯,但是數字是數字,親眼見到是親眼見到,沖擊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以前,他也曾經幻想過,若是老祖肯分出點時間點撥他們這些後進而不是終日與凡人廝混,他是否能躍升幾個層次?現在他知道了,要是與老祖多呆幾日,他肯定會因為貧富差距過大而懷疑人生…… “喔,他們來了。”肖千秋輕輕松松地一句話,總算把他從“恨不當喵”的迷思里及時地拉了回來,肖永魁、肖在和兩人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在一眾僕從簇擁下高冠羽衣、搖搖擺擺地走來,身後還跟了幾名親眷子弟,看到肖在平從雲舟上一沖而下時還彼此有說有笑,道是肖在平運氣好,不但今年輪到了做長老,還輪到了給老祖做事,能乘一回家族的雲舟,往後怕是要發,怪不得不等他們就敢先上去就看個究竟,等到肖在平跑到跟前,一說老祖要與他們同去,剎那間二人面色青白,仙氣全無,想來也是听說過不少有關于這位老祖的軼事,卻還從來不曾有幸與任何一位真仙同乘雲舟。 肖千秋也沒等他們多久,那只靈貓喝完芝液時,肖永魁肖在和二位長老已經棄了全部僕從和不要緊行李,說好要帶了出去玩耍的佷女外甥也都丟在了碼頭,恭恭敬敬地上來陪老祖在船頭看風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搭載了真仙的緣故,雲舟行駛在雲海之上,不到一日就行到了雙河,停在縣城之上,幾人往下一看,都倒抽一口涼氣。 第四章 微服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之前他們得到的報告說是“夷人攻城”,幾人都不以為然,殺生拜鬼的夷人,能有多大道行?雖然肖家在百眼國中尚處于杜、景、風等大家之下,不能與那些領州數十,真仙達到兩位數的豪門大族相比,但是區區一群連橫州都踏入不了的夷人,還真不在他們眼里!要知道,橫州在肖家所領三州之中,地面最廣,收益最少,論面積是青州三倍,論賦稅不及青州十分之一,而雙河縣又是橫州之中最偏遠、最荒涼的地方,把這麼一塊仙家都看不上眼,請做官都不來的地方當成王庭重地的夷人,不管風俗多麼鼓勵武勇,活人祭祀的傳統多麼嚇人,其窘況也就可以想見了!若是真有本事,何不取資源豐富的青州立國,倒要縮在這荒涼地方? 這就像肖如韻到雙河做官,名義上是百里侯,統率數十萬百姓,可乘高頭大馬、享華服美食、住深宅大院,在普通百姓看來是神仙般的日子,可是如何能和有靈芝丹藥供應、有長老授課、有家族庇護的奇雲峰相比?她要是有選擇,肯定願意在奇雲峰上做個小學生,而不是到雙河當個正官,同理,夷人並不是清心寡欲之輩,他們若有戰斗力,怎會在被打退後在深山一躲兩百年,不出來與仙家廝殺爭奪平原地方,倒情願與自家兄弟廝殺? 基于這樣的判斷,當他們收到“雙河有異狀,可能與夷人有關”的報告後,都同意“再探再報”,而不是“立即馳援”,要不是老祖有令,他們三個絕不會動身,就是有哪個閑不住動身的,此刻還在家里開辭別宴哩! 所以,當他們親眼看到雙河縣的慘狀時,全都大吃一驚︰“這是怎麼弄出來的?” 他們看到的,自然是魔鬼的拆遷杰作了。 肖家的雲舟穩穩地停在雙河縣城正上,從地面上望上去就像一朵真正的雲彩,只有足夠無聊又擁有足夠好奇心的小孩子,才會發現高空中這朵雲的秘密︰“它怎麼不動呀!”然而,今日的雙河縣城,每個人都極其忙碌,即使小孩子們也不例外,他們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工作,包括搬磚。 魔鬼退去之後,仍然有一些殘余的夷人從缺口中沖入縣城博取富貴,他們對縣城里來不及退走的居民實施了和鄉村中一樣的單方面屠殺,但是在這個世界里,單純的武勇沒有多大的力量,等到鎮守仙官肖如韻重新露面後,單方面的屠殺就轉了一個方向。 肖如韻在幾處交通要道上都豎立起了臨時的木柱,將被捕殺的夷人尸體、以及趁亂打劫的黑道尸體都用石灰腌過,然後高高地懸掛在上面,與他們作伴的還有亂時不關閉城門而逃出南門的張秋官的尸體。經過大亂後,肖如韻終于動用了仙官才有資格使用的雙河劍,一劍就斬下了已經逃出一百里外的張秋官的首級。這個享受了一世富貴、還曾經把主意動到仙官本人身上的縣城頂級官吏,本來正在頭批出逃的官船上與同僚子佷談笑風生,興致勃勃地夸耀自家的精明厲害︰“那個肖家的**一定是被田家小子日得昏了頭,成日鬼混,正事不理,不知激怒了哪路山神河鬼,搞出河變,還想關閉城門,教俺們與她做人肉盾牌……要擋,也該那個泥腿子奸夫去擋,俺們小手也沒有摸過一下,憑什麼替那小**賣命?便是肖家派人來問,我也敢這麼……” 幾個同僚屏聲靜氣地準備接著他一個“說”字點贊叫好,拇指已經翹在半空,沒想到那個“說”字等了半天沒等到從張秋官喉嚨里冒出,一股血倒是明晃晃地噴了出來,灑了他們一身不說,還濺在旁邊簾子上,濺出整整齊齊八個大字“百官臨敵擅退者斬”,腦袋卻不知去了哪里,方知是仙家手段,飛劍斬了人頭去,還留下了因果,方才還因為得脫生天而興高采烈的一幫人登時啞口無言,膽大的尿濕了褲腿,膽小的兩眼一翻,嗚呼哀哉! 有這麼一個本縣積年的刑事之主腦袋高懸,下面的小吏也好、丐幫也罷,一個個老老實實,勤懇做活,不但不敢再打什麼“逃離是非之地”的主意,連眼楮也不敢再正眼瞧美貌女仙官一眼,人人都知道,當日第一個逃出城去的張秋官,腦袋是第一個回來了! “喔,她有這麼厲害嗎?”肖千秋興致勃勃地問道,真的活像一個青州城里最被人不屑的“橫州來的傻瓜”,比那更糟的是,他現在扮演的是“橫州雙河縣里問東問西啥都不知道的鄉巴佬”,要不是忌諱他的真實身份,肖永魁、肖在和肯定早已在他的背後翻起白眼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過會落到這種境地!肖如韻厲害個毛啊!真不是他們倚仗長老身份,瞧不起她一個之前從未出過遠門做官不到三月的小姑娘,看看!一個統共還不到青州城一個區大的縣城,就不說那被夷人造成的“新拆遷大街”周圍的滿目瘡痍了,其他地方,難道就好看得很嗎?城牆根下,菜地羊群,儼然鄉村風光,大街之上,十鋪九空,這哪里是什麼仙家縣城,分明是夷外鬼國! 真不是他們苛求!他們已經盡量不去對著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坑窪皺眉了,滿街的垃圾狗屎也都設法當作不存在,空氣中飄來的焚尸味……啊呀!他們真想不出除了那有名的生人不入的夷外鬼國,還有什麼能與這鬼地方相提並論! “就是這麼厲害!”那個多嘴多舌的凡人卻偏不肯如他們的意,稱贊道︰“她日夜在城中巡邏,宵小們不敢動手,官吏也不敢胡作非為,又有她的女弟子施藥救人,別說……”他一下子住了口不說,因為看到青衣秀士身後,三個青衣小帽的僕人,突然眼楮一個個瞪得如銅鈴般大!肩上背上扛抬的東西都險些兒落地! 肖如韻在此收了弟子!她竟然糊涂至此! 這可是連肖千秋都沒有做過的事情! 第五章 爭寵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老祖宗!這肖如韻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了,怎麼做事如此糊涂!”一轉到旁邊僻靜小巷,肖永魁就迫不及待地破口大罵起來︰“擅傳我肖家功法予外人者,五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她是鬼迷了心竅,不記得我家祖宗規矩,還是以為這里偏僻,我們看不到她所作所為?天可憐見,叫我們查訪得實,不教我家功法泄露,老祖,待我馬上前去替家族轟殺了這敗家丫頭!還有她的那個什麼弟子!”他一邊說,一邊摩拳擦掌準備為家族誅邪立功,其實,剛才要不是肖千秋暗中制住了他,他在大街上就要飛身而起,祭起雷符向縣衙劈去! “老祖,她既然膽大包天,違反了我家祖規,泄露功法,那麼泄露的恐怕不止一人,我們還是先行再作一番查訪,再行轟殺,免得走漏什麼,前功盡棄!”比起青筋爆起的肖永魁,肖在和的態度就要謹慎、細致許多︰“我習練過森羅變幻法,願意變化前去打探,老祖就請附近安然燕坐,待我等查訪明白,將所有人等擒拿過來請老祖正法。” 肖在平此刻躲在一邊,干涉到肖如韻違反祖規、泄露功法的潑天大罪,出發前向眾人夸耀的“我與她家最熟”頓時變成了燙手山芋,現行罪狀,搞不好,還要牽涉到擔保她出任仙官的事情——雖然肖在平也談不上為她擔保什麼,但是,他記起來了,當初分配幾名末流子弟去各地擔任仙官的時候,他們沒有抓鬮,由著執事隨手一擺的時候,他也沒提出這違反了先例,此時要是被翻將出來,他少不得一個“包庇”,遇到旁人也就罷了,拼了獻出一些資源、機會,總能略微從輕發落些,可現在是老祖面前,一個能將石芝喂貓的老祖,自家那點兒可笑的資源、機會,算得了什麼!想到這里,他的兩股幾乎就要戰戰了。 肖千秋將暴躁的肖永魁、毛遂自薦的肖在和與生怕被牽扯恨不得立馬逃走的肖在平的言語舉動都一一收在眼里,卻一聲兒也不言語。 他半響不發命令,急得肖永魁幾乎暴跳,肖在和苦思冥想自家言語還有什麼缺處不對老祖之意,肖在平?啊,肖在平度日如年,度年如日,除了老祖“不干你事”與“休要走了肖在平”可能還能入耳以外,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听不見! “老祖宗!”肖永魁實在按耐不住,他家在族里排名高些,從來敢于說話,便又上前一步︰“肖丫頭離家已有時日,不曉得已經泄露了多少祖宗功法,我們在此耽擱一刻,她就多泄露半分出去,事不宜遲啊,老祖!” “老祖宗可是要擒拿她回奇雲峰正法,不讓此地的凡人知曉?還是先裝作不知,好設下圈套,把她的黨羽一網打盡?若是預備設伏,佷孫這里還有些東西可用……”肖在和也利用剛才的時間思索了一番,得出了更為謹慎、細致的做法。 “我說你們兩個啊,”肖千秋回過頭來,卻是微微一笑,笑容中隱隱有些冰冷︰“你們就沒有考慮到凡人傳說多失實,剛才的凡人說的只是市井夸張傳聞,那人根本不是什麼弟子的可能性嗎?怎麼,你們一個個不信本族的如韻,反倒把一個異姓凡人的話字字當真呢?” “啊!”“啊!”肖永魁、肖在和兩人被這意料之外的回答給堵了個結結實實,肖在平反而如溺水之人抓到一塊浮木,立馬精神了起來︰“是,是,老祖說的是,如韻這小姑娘是我看著長大的,從來循規蹈矩,什麼收徒,想來都是凡人的污蔑,那些凡人,什麼鬼話都說得出!” “是呀,但是——”肖在平笑容未改,說出的話卻突然轉了一個大彎︰“也不能排除市井流言為真的可能性。” 剛才還手舞足蹈、拍胸脯為肖如韻的人品擔保的肖在平听到這句,一下子有如冰水澆頭,等到他想明白了自己已經在老祖面前把自家身家性命和肖如韻的人品做了捆綁,幾乎就要癱在當場,話是半句也說不出了。肖在和在旁看得呵呵冷笑,而肖永魁若不是礙著老祖在場,就要一腳把這個板凳長老連同他的小板凳一同踢出小議事堂了! 區區一個末座的板凳長老,進入議事堂又不是真有什麼本事,又不是有著厲害的親戚能替他說話出頭,無非是家族陋規,讓這些下一次大比後可能連肖都姓不了的爛貨每十年有一次進入小議事堂“旁听”的好運而已!按著他的意思,那三個板凳,老早就可以收起,肖在平什麼的,到茶房去听僕人們談天說地才是正經,家族里的事情有他們插嘴的份兒麼?慣得他們真以為自己有什麼“發言權”,就該讓他們知道,真仙老祖面前,哪來他們這種板凳長老說話的份兒! 肖永魁義憤填膺之時,肖在和已經看出老祖有些不善的意思來,趕忙問道︰“老祖宗,那我速去將那凡人並女弟子抓來,拷問一番,就可知真相了!” “喔——你學過拷問?師從哪位刑吏?會哪些手法呢?我倒是想知道。” “這……凡人見到老祖宗真仙神威,自然懾服,知無不言。”肖在和頭上冒汗,他自然從沒向卑賤的凡人小吏學過什麼拷問手法,適才一言,是習慣了有凡人僕從、官吏代勞,現在想起,肖家功法泄露的丑事,怎麼好讓凡人知道? “原是指望我代你拷問麼?”肖千秋的語氣極為平淡,無喜無怒︰“女弟子既然代官施藥,雙河縣眼下如此殘破,她自然是極忙碌的,一失蹤豈不滿城皆知?” “是,是,老祖宗說的是。”肖在和哪敢再自作聰明,但是听到肖千秋說出︰“所以,與其我們去抓她,倒不如去拜訪她,也好試試她究竟學了哪些手段”時,還是不由得神魂俱震,以為夢里! 第六章 查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堂堂肖家的真仙老祖,是何等尊貴,休說一個不明來路的什麼“女弟子”,就是他們這些家族里的議事長老,有點些微小事,也從來不敢去覲見老祖,肖在平做了半年的板凳長老,從來沒在家族的小議事堂里看到過家族中任何一位真仙老祖,而且把這件事當作理所當然。小議事堂對普通的肖家人是禁地,是權力的象征,然而,“真仙”二字,本身就意味著權力。 他要做什麼事,小議事堂里的長老們,有誰敢說個“不”字?他們可以輕飄飄地將“雙河縣有異動,可能與夷人有關”的報告扔到一邊,不管肖如韻的死活,更不用說雙河縣的數十萬凡人百姓,但是肖千秋連小議事堂都沒進,派人傳了一句話,就讓三名長老調動雲舟,千里迢迢地奔赴雙河縣! 這樣尊貴的一位真仙老祖,此刻卻提出要去見那個來歷不明的什麼“女弟子”,豈不叫三名長老大驚失色?按著他們習慣的規矩和派頭,此次根本連一名長老都不會來雙河縣,區區一塊兩百年前還是夷人遍布的蠻荒之地,有什麼值得他們親自查訪?他們連近在咫尺的青州城都不願去,生怕不得已與普通凡人為伍,失了體面,唉呀,肖千秋的偏好就是……放在肖家的任何一人頭上,都要說是“傷風敗俗,不成體統”,可是偏偏由肖千秋做將出來,眾人只好“為尊者諱”,不在任何人尤其是子佷跟前提起此事,家族里年輕一代如肖如韻者,都以為肖千秋同另外兩位真仙老祖一般,積年在殿堂中清修,只有他們這些家族長老,才知道肖千秋光輝偉岸的背後,有那麼一些不夠光輝、不夠偉岸、不夠……像個體面真仙老祖的種種事跡。 而這次肖千秋不但領著他們混跡于凡人之間,打扮成普通商旅模樣,還要親自去見什麼“女弟子”! 若不是他是肖千秋,其他三人肯定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現在胳膊扭不過大腿,區區幾名長老怎麼能攔阻得了真仙老祖?只得一個個哭喪著臉,裝作凡人,走在瓦礫堆間、焚尸氣中,生怕被什麼熟人認出! 幸虧這雙河縣實在偏遠,又沒個出產,近百年連仙官都沒有,四人一路走過去,別說熟人,就是橫州本地的姜韋二家的子弟,也一個都沒有撞見,等走到充作臨時救治場的將軍廟時,三人都松了一口氣,偏生肖千秋又對將軍廟的形制大發興趣,耽在廟門口好一會兒,急得三名長老通身如螞蟻爬一般。 等到肖千秋率先進了將軍廟,三名長老如逢大赦,趕緊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 雙河縣城里有十二座將軍廟,乃是兩百年前大軍所建,建築與整個縣城匹配,都造得巍峨高大,庭院深深,外形氣派,內里寬敞,奈何年深日久,戰火不燃,祈求勝利的將軍廟都被百姓遺忘在了腦後,被盜賊和乞丐洗劫一空,有些連廟中都長起荒草來。華林前番查探異能者時,將城中廟宇多數走到,十二座將軍廟更是一座不落,他當時沒找到想找的有通靈能力的司祭,反倒把這些空曠建築記在心中,等與夷人一戰結束後,就將幾座靠近鬧市區的將軍廟重新整理出來,一一派上用場,有的做了醫院,有的做了焚尸區,有的收容房屋被毀的百姓。 這座將軍廟就是被他選擇了作為“醫院”的地方,荒草已經全部被清理掉了,牆壁新粉了石灰,傾覆破爛的門窗被盡數拆除,以新鮮草簾取代,這些事情,若是在戰前做,半年都未必做得完,戰後,托了張秋官與許多悍勇夷人腦袋在鬧市區高高懸掛的福,這座殘破的、人口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縣城,竟然無論是組織能力還是行動能力都大大地躍升了一個台階。 肖如韻第一次發現縣城里的大戶們都是愛國的,官吏們都是會做事的,戰後的五十個人,做起事來比戰前的一百個人還快!從理論上說,雙河縣城被夷人殺傷了許多百姓,又逃走了許多積年有經驗的老官吏,應該人力緊張才對,現實卻是完全相反。從前,即便是本縣的正官,想要清理幾個乞丐,負責的官吏都會找出許多理由不做,現在他們都不等肖如韻吩咐,看了華林拿出的榜樣,就帶了子弟上街,不但把乞丐們盡數抓了,連一般的流民看著行為不規矩的都“寧殺錯無放過”一並送來。 乞丐流民們被抓到“醫院”後,華林帶了阿興等人一一甄別過,無疾病的,一概送去服役,年輕的充作苦力搬磚,清理戰爭遺留下來的破屋爛瓦,年紀太大或者太小的,掃街除穢,或是幫化人場撿柴焚尸。那些有病帶傷的,落在華林手里,都是一劑強藥,或湯或針,全部都按最大的劑量、最好的效果來,效果也確實十分顯著,最多三天,不是活蹦亂跳就是一命嗚呼! 華林這般手段,若是放在青州城里,少不得引起非議,可是他一來就沒發過什麼治病救人的誓言,二來那些人也沒有付過他一個子兒的藥錢,第三就是雙河縣既不生產醫鬧也不出產律師,主審的法官還是肖如韻,所以這種事情他做起來心安理得,半點不做噩夢。 當然,也不是每一個被送到他這里的病人都被如此處理,自從他為了做事方便,從肖如韻那里討了個弟子稱號,戰前就認為他是個天生名醫的縣城貴婦們更是將他捧到了天上,不但本縣,連鄰縣都有富翁官眷到他這里診病。他對這些人耐心周到,從來沒有一劑打發的,統統都是兩個療程起,診金就是他們的僕人被暫時收為官用,再附帶若干米糧。令人訝異的是,有錢的顧客們可能是看在了張秋官腦袋的份上,不但不計較他提高了診金,而且還付出了比他需要的更多的僕人和米糧——大概是把這當作了向肖如韻本人服軟的標志。 肖千秋進入“醫院”時,正看到他奮筆疾書,寫完一張方子,抬頭朝外一望,正看到他們幾個進來。 華林的眼楮眨了眨,目光先是落到了他身後假扮僕人的三名元老身上,然後又看向肖千秋,忽然,他張口問道︰“他們幾個,是你什麼人?” 三名元老幾乎就要教華林做人了,一個小姑娘竟然敢對老祖如此無禮,誰知肖千秋靜靜一笑︰“你去通知一下肖如韻吧,就說,她的消息有回信了。” 肖永魁、肖在和與肖在平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老祖說是查訪,怎麼甫一見面,就道出了自家根本來歷?他先前偽裝圖的又是什麼?說好的盤查呢?試手段呢? 第七章 此行的目的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事情就是這樣的,老祖宗,我沒有敢私自傳她任何肖家的功法。”肖如韻戰戰兢兢地回答道,不由她不哆嗦,她面對的可是肖家一族的傳奇人物啊!她不像肖在和等長老,多少知道一些家族秘聞,幾個月前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在讀道書的少女,所接觸的一切都在家族為族中少男少女劃定的圈子範圍內,自然,關于肖千秋的許多荒唐傳聞,她在夢里都沒有听見過,像“肖如詩收了兩個暖床丫鬟”這等勁爆的八卦,她都要等到對方結束罰期之後才偶爾知道,何況是被家族視為丑聞的老祖軼事呢? 在她的心目中,肖千秋自然是光輝偉大,不苟言笑,眼楮里容不下一粒砂子的……肖家長老們希望族中少男少女認可的,理想的,家族第一真仙形象。 這樣,才值得全家族的少男少女景仰、學習,不是嗎? 如果他們知道老祖宗是個經常下凡去和販夫走卒一起喝酒的家伙的話……繼續景仰這種形象,也跟著跑到青州城里和凡人廝混怎麼辦!他們肯定不像老祖宗那樣能夠千杯不醉,萬一泄露了點本來身份,傳揚出去,到時候,肖家豈不就要變成青、雲、橫三州的笑話了嗎! 同樣的事情,千秋老祖宗做出來,旁人只好私底下傳一傳,誰也不敢當眾笑話,真仙的法術不是鬧著玩的!但是,很多人會以為,嘲笑肖家幾個低級子弟,是不會惹出什麼麻煩來的!而肖家將來的聯姻與結盟,還指望著這些低級子弟成人呢! 所以,肖如韻也好、她的那一干消息靈通的表兄妹也好,都對家族第一真仙的某些不怎麼光輝燦爛的時刻一無所知。畢竟,肖如詩丟臉只是他和他那一房的事情,肖千秋……敢傳播他的事情,豈不是和全族作對嗎!肖千秋的形象,在肖如韻的心目中依然是毫無瑕疵,兼具嚴厲的。 “那麼,其他人家的功法呢?”肖千秋和藹可親地笑著,這笑容讓肖如韻略為放松了一點,她答道︰“不,我也沒有傳她任何其他人家的功法,我只學過肖家的功法。” “是麼?你再仔細想想,真的沒有傳她任何功法嗎?”肖千秋的笑容還是那麼和藹,然而,他進一步舒緩的語氣還是讓肖如韻又陷入了緊張之中︰“我,我是沒有傳過她……老祖,我傳過她蜃珠的使用方法,那是妖物的操控法,我,我以為不礙事的。”說到最後一句,她覺得汗透重衣,如果老祖和家族里某幾位長老一樣不講人情的話,光剛才一句話,就治她的罪是完全可以的,畢竟,她只是個在小比當中也只排名九十一的,已經被家族判定為不適合進一步修行的無用之人啊! “你把法器借給——”肖家三長老中已經有人耐不住喊了起來,可能有人踩了他一腳或者瞄了他一眼吧,後面半句可能問候肖如韻的話沒有噴出。 “姐姐!”華林在旁邊看著,大為感動,他原先就知道肖如韻有極其難得的品質,不像雞鳴村的塾師,收個新戶的兒子還要額外加錢,她雖然看不起一般的凡人,但是若看到對方有資質、有天賦、有向道之心就千方百計地予以幫助,這即使在嘉羅世界都堪稱美德了,倒是沒有想過,她傳自己的蜃珠操控之法,不像她自己輕描淡寫的“想來不礙事”,她是實實在在地冒了相當的風險的!想到這里,他幾乎要伸手去握對方的手了,只在最後一刻才收回來,因為他發現這個社會的少男少女們在公開場合特別是長輩面前,別說握手,互望都被視為墮落。他不想在肖如韻的長輩們面前做出讓他們以為她有傷風化的舉止來。 肖如韻已經思緒如亂麻,這句話根本就沒有听見,更不用說包含在這句話里的心意了。 “蜃珠?我問你的不是這個——你真以為你瞞得過去嗎?”肖千秋淡淡地笑著︰“你把‘真仙’二字看作什麼了!” “沒,真的沒啊!”肖如韻幾乎要哭出來了,思維也是一片混亂,忽然,她听到華林在旁邊說道︰“我在遇到姐姐以前學過步天歌,這是功法嗎?” “唔——說是功法的話,未免太過了,不過,你倒是學得不錯,”肖千秋微微一笑︰“呼吸很有章法啊,小姑娘。如韻,”他又轉過來對著肖如韻說︰“既然你沒有擅自傳她功法,那女弟子一說又是怎麼回事呢?” 肖如韻此刻方才鎮定下來︰“老祖宗,雙河經歷大戰,人手匱乏,此地久已沒有仙官,凡人不懂約束,光天化日之下都敢當街強搶童女,所以我讓她稱作我的女弟子,行事方便些,還望恕罪!” “當街強搶童女?真有此事?”這下,不光是肖千秋,連他背後的三長老都跟著驚呼起來,仙家不比夷人中的那些凡人官府,普通凡人,轟殺幾千都是等閑,所以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在仙家統治的地盤上,居然有人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違反他們定給凡人的規矩!這不是簡單的犯罪,這是公然造仙家的反啊! “是!而且,還不止一次,都是我親眼所見!”肖如韻恢復了鎮定,把她和華林那天的窯子一日三次游的經歷說了一遍,听得三長老都忍俊不禁,肖千秋也笑了,笑完,翻作了怒目︰“這些人,你事後怎麼沒有殺了!” “老祖宗,我想的是事後明正典刑,叫大家都明明白白地看一下,做成鐵案,也叫她們心服口服,結果正好遇上夷人攻城,現在事情多,也湊不起大堂,先教他們掃著街,等恢復以後……” “如韻,你這就不對了,”肖千秋說︰“凡人犯法,有沒有證據是不要緊的事。” “啊?”肖如韻做夢都沒有想到過會從家族傳頌的老祖口中听到這麼一句枉法的話,不禁呆了。 “你覺得我枉法?不對,沒有人守法才是枉法,”肖千秋也恢復了他通常的形象︰“一定要面面俱到才治罪,搞得大部分人得不到追究,視法為無物,更讓不懂事的人有樣學樣,這不叫枉法,難道叫守法嗎!仙法的用處是不讓人犯法,不是讓人覺得可以僥幸犯了法不被追究!” 肖如韻與三長老一起點頭,肖千秋又說︰“行事一定要霹靂果斷,這樣才能打消其他人犯法的念頭!你對張秋官做的事我听說了,做的很好!” “我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肖如韻趕忙謙道。 “是啊,以你的那點能耐,也就能做點微小的工作了,光憑你,連城牆上的那個洞都補不上……”肖千秋直白地說著︰“所以,這次我給你找了三個幫手!” 肖永魁︰“!” 肖在和︰“!” 肖在平︰“!” “沒錯,就是我背後的這仨,雖然為人處世上笨了點,不過道行還是有的,在恢復這里之前,他們都會在這里幫助你的!” 第十章 處理意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此言一出,別說肖永魁等肖家三長老,就是肖如韻也差點摔了個跟頭,什麼!就這堪稱鳥不拉屎的雙河縣,百年來連橫州的真仙家族都沒人肯來做仙官的荒涼地方,肖家把一個未來可能會被趕出肖家的末流女孩放到這里已經挺過分的了,這次居然要一次放上家族的三位議事長老? 想都是這樣想的,話是沒有一個人敢如此放肆地說的,正當他們抓耳撓腮想著怎麼委婉地勸老祖宗收回這兒戲般的成命時,肖千秋卻率先開口了︰ “怎麼?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個縣小,裝不下你們幾位大長老?我是讓你們在這里做太平官兒的嗎?”他一手虛指了一下城牆破口的地方,正色道︰“你們看過這城牆是怎麼倒的嗎?這是隨便什麼人干的出來的嗎?能干出這種事情的存在,會是如韻那點兒道行能打退的?這些事,如韻一個小孩子看不出來,你們幾個,心里一點數都沒有麼?” 三長老一片茫然地你看看你,我看看我,應該說什麼呢?他們本來的目的之一確實是要查訪當日的一戰具體是怎麼回事,看了城牆缺口也各自心里有了點看法,就等在老祖跟前表現了,然而半路听說肖如韻私自傳授了什麼女弟子,外敵是已經打退了的,哪里比得上功法泄露要緊!等功法泄露的事情被查了個明白,剛松口氣,就听到自己被老祖發配了這里,宛如當頭落了個炸彈,被震得暈暈乎乎,什麼城牆洞是早就九霄雲外了! 肖千秋看了他們茫然的樣子,哼了一聲,等他們漸漸把注意力轉回城牆洞上,方道︰“在平,你先說。” “啊?”肖在平壓根兒沒想到第一個點到了他,半響才支支吾吾地說︰“這,這牆洞不是人手拆出來的。” 肖在和、肖永魁險些一口水噴了出來,這還用得著他說!肖千秋也不廢話,徑直轉向肖在和︰“你又是什麼看法呢?” “老祖宗,依我看,這是夷人用拜鬼之法召喚的天魔。”听到他如此說,肖千秋點了點頭,肖在和壯了膽又說下去︰“但是他們召喚只成功了一半,天魔脫出了控制,反而殺了許多夷人,然後遁走了,雙河這才逃過一劫。” 肖千秋說︰“不錯,所以你們明白了要做什麼了嗎?” “抓天魔?” 華林簡直要同情那個被他們稱為老祖宗的男人了︰“天魔要只是逃走,雙河早就不剩下活人了!分明是夷人拜鬼的法術有限,召喚時間一到,天魔就返回了原界!” 肖在和又一次陷入了茫然之中,既然天魔不在人間,夷人也被殺了個一敗涂地,那留著他們三個在雙河干什麼?真的就為了補牆洞? “你們仨來之前沒有看過雙河的卷宗麼?哦,你們沒看過,”肖千秋用平淡得听不出一點失望的語氣說︰“兩百年前的玉帶夷人,就企圖用拜鬼之法召喚天魔,被朝廷殺得大敗,施妖法者斬了無數,也沒召喚出什麼天魔來——而這一次,僅僅是殺了一些村民,都沒有用上卷宗里說的那些祭器,就喚出了天魔!” 他接著往下說︰“之前,朝廷一致認為,縱有些夷人躲入深山,資源匱乏,饑寒交迫,不足為慮,結果呢?他們比以前更能征善戰!還完成了以前沒有完成過的法術!若是他們下次卷土重來,我們就未必有這樣的好運了!所以,你們三個……是不是以為家族議事少不了你們仨啊?你們看看你們議的是什麼事!如韻都發了急報,你們的處理意見是什麼?我再三地說,要派得力的人,盡早查清,結果呢?哈,大約以為雙河不是仙家之地,要拱手送給夷人吧!” 三位議事長老苦著臉啞口無言,他們在內心深處確實沒把這蕭條貧瘠的雙河縣當成自家的領土,多這麼一塊,他們也領不到多少錢糧、資源,少這麼一塊……他們真心不肉痛,但是雙河縣確確實實是肖家領地,他們怎好明目張膽地送人的?三人中心里最苦的一個是肖在平,本以為難得能給老祖留個印象,犧牲幾天休息的事,結果居然連小議事堂都回不去了!另兩位家族佔著排名,後年依舊能做議事長老,他一個末流板凳長老,這回可要和那把小板凳說拜拜啦! 肖千秋斥過三人後,見三人苦臉,又安慰道︰“我也不要你們三個深入瘴氣去滅夷人,先把幫著如韻把這城恢復,打探得夷人蹤跡,這兩樣做好,我就著人來換你們,若是擒了夷人的頭領,或是得了他們的拜鬼之法,我另外有賞。” 听到他說有賞,三人都逐漸恢復了精神,老祖的賞賜!想來肯定不是什麼普通的靈芝、丹藥,最少最少,也該是他喂貓的那石芝吧!有五個,不,三個就很好了!他們的修為,至少能通過此事,再前進不少,而且,這種自己出任務得來的獎勵,和家族里按月分給各房的資源不一樣,慣例是用不著與家人分享的,家人就是有需求,也必須用其他的資源來交換! 這也是為什麼肖如詩還不到年齡就被爭取了去出任務的緣故,出任務,固然有很多風險,但是機遇大啊!發現的資源,自己可以留下三到五成,完成後領到的家族獎勵,不用與其他人分享!所以在肖家,越是厲害的人,資源越多!像肖如韻、肖在平等人搶不到出任務的機會,又沒有煉丹種芝的本事,只能眼巴巴地等著家族里發下資源來,還要與家人分享。為了培養後進,肖在平已經忍痛分出了不少資源,身為長老,法器符咒的數量質量搞不好還不如肖如韻,而肖如韻雖然獨享,相應的,背負的責任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看他們三人面上開始浮出喜色,肖千秋又把目光轉向肖如韻︰“雖然他們三個幫你,但是他們主要是對付夷人與天魔,你才是這地方的主官,彈壓地方,維持法紀是你的任務,不要忘了!” “多謝老祖。”肖如韻臉上也好了許多,她已經不是那個一心撲在道書上的女孩子了,對書本以外的事情也懂了不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分割她與三位長老的任務,簡單說,就是三位長老只負責修城牆與抵御外敵,其余仙官職責是一點兒也不會幫她的!既然如此,她為什麼如釋重負呢?因為她明白那三位長老她根本差遣不動!所以,能讓他們做些肖如韻做不了的事情就已經很好了,其余的,她甘願自己做,也不會發夢靠肖千秋命令他們做! 大事到此為止,接著話題就轉到了華林身上︰“你希望肖家收下她?” “是的,而且她也願意。”肖如韻說。 “我願意和姐姐結婚!”華林期盼地看著在場的眾人,經過和肖如韻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經徹底搞明白了他的猜想——過去一心沉浸在修行里的肖如韻在某些方面真的是比白紙還白,比雞鳴村的三歲娃娃都白,白到以為一男一女蓋被聊天就有仙人來送娃娃的程度!所以,她說這個世界兩個女孩子不能結婚,一定是無知的緣故! 肖如韻白不要緊,華林在這方面理論經驗豐富,恩,某些見不得光的地方是他上輩子做治安官的一個重點打擊對象,真是見識了很多很多很多常人一輩子都想象不到的花樣,實踐經驗,呃,那個,尚處于欠缺,不過他相信這方面的短板是可以在領證後通過行動來彌補的。 他充滿自信地這麼想著,然後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肖家的長老們就差沒笑到打滾了。 第九章 為你而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奇雲峰上部與下部交界之處,萬丈梅林之中,有一小湖,湖水如鏡,倒映著青州城中萬丈紅塵——若從青州城往上看,目力極佳的人也許踫巧能看到整個鏡子似的湖水連同里面搖曳的白色蓮花一起懸在自己的頭頂,當然,並沒有一滴湖水會滴到青州城中,這個湖就像真的用鏡子瓖嵌在奇雲峰上的一般。鏡湖的中央,是一座正八角形的建築,八面重檐下是八面冰梅紋花窗,推窗出來是八處極為寬大的臨水平台,有時,坐在平台上,會看到仙鶴飛來,化為白衣童女在蓮花的花瓣上伴隨著紛飛的大雪,翩翩起舞,那是世界上任何凡人舞女都跳不出來的輕盈舞姿。 建築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肖家三真仙之一的肖銀雲,字雪海,號尋梅客。 她常年在此清修,尋常肖家長老都不得擅入,然而肖千秋自然不是“尋常長老”,在肖銀雲還是個垂鬟童女的時候,肖千秋已經在家族中做了幾十年的長老,正在沖擊真仙了。不過,在他進來之前,還是差遣了一只青鳥向她報訊,盡管他知道,肖銀雲能通過鏡湖看到奇雲峰周圍、青州城附近的所有動靜,更不用說那麼大的一艘雲舟了。 “請他進來。”肖銀雲鄭重地對著青鳥說,就像對著肖千秋本人一樣,同時,她重新整理了衣裝,她的相貌不如肖千秋那麼年輕,修為有成的真仙是很難從外表上判斷年齡的,比如說,她現在看起來就比肖千秋大十幾歲,然而令人難以想象的是,盡管她在外表上老相已露,卻還保持著牡丹般艷麗雍容的容姿,讓人一見就禁不住猜測她當年是何等的絕色佳人。 肖千秋沒有等多久就進來了,和與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同,這個被全肖家認為是浪子的男人此刻臉上絲毫沒有笑容。 “如韻的報告有錯?沒有找到人?” “不,”肖千秋嘆了一口氣坐下了︰“人是尋到了,與如韻的報告一致。” “怎麼?她的仙骨不行麼?”肖銀雲好奇地猜度著︰“傳說中總是有夸張的成分。” “關于這點可是絲毫沒有夸張呢,”肖千秋心不在焉地拿起了一枚棋子在桌上輕輕地敲著︰“她的仙骨……大概有六到七品,我也不能確定。” “這不可能吧!”肖銀雲也有了點吃驚,被全家族都認為是天才的肖如詩、肖如歌姐弟的仙骨是四品,已經被認為是家族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有望沖擊真仙了,讓她尤其驚訝的是,肖千秋,家族中的第一真仙,居然不能確定對方的仙骨品級,用了“大概”、“我也不能確定”這種話!她追問道︰“就算是傳說中的通靈之體,究竟是凡人所生,七品仙骨?過了吧!” “哈,我倒覺得可能還要高一點……你知道步天歌嗎?” “還要高?”肖銀雲這次是真真切切地被嚇了一跳︰“步天歌?不就是我國軍中流傳的練體聚氣之藝麼,辰五子修行不行,別的想法著實有些。” “如韻報告的那個人……只學了一門步天歌,還是斷章殘篇,呼吸間已有風雷之象!”肖千秋將手中棋子推開︰“我想,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肖銀雲登時默不作聲,這個消息實在是太有沖擊性了,比听到一個小學生學了廣播體操就打翻了三個特種兵更加駭人听聞,她心里還有點兒不敢置信,但是同時,她也明白了為什麼之前肖千秋會說“大概”“我也不能確定”“可能還要高一點”,現實太過不可思議,唯一的解釋就是“天賦”!而對方,恰恰正是擁有“特殊的天賦”!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希望開了口︰“那個人……可能只是赤子之心,也不曉得什麼,誤打誤撞,專心修煉,反而比我家有授業長老們教授的強些。” 肖千秋搖頭道︰“麻煩的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他當然知道肖銀雲在期待著什麼,一個除了練功就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絕世高手,可以輕易收入囊中,可惜事實與她的期望不符,肖如韻報告的薛華靈不是那種單純如白紙的天才,不,如果她僅僅會耍一些諸如察言觀色、踩低捧高的小聰明,肖千秋根本用不著像現在這樣嘆息,那種人渴望的是眼皮子底下的富貴榮華,對真正的力量一無所知。 然而,薛華靈,盡管過倆月才到十歲,卻不是那種人。 她是個真正的天才,不管是修行,還是……第一次看到肖如韻所報告的小女孩,肖千秋就跟當頭挨了一棒似的,不,他已經習慣了凡人和肖家人的愚笨無知,他以為只有極少數人才真正懂得力量的奧秘,然而那個女孩子,嗨,肖如韻從肖家出去之前,都辦不到像她那樣井井有條地管理著幾十名下屬和數百病人吧!她所做的,絕不只有“以如韻女弟子的身份施藥”而已! 肖千秋在數百年的歲月中見識過許多修仙家族的才女,其中只有寥寥數人能有華靈這樣的掌控力度,而她們無一不是年過三十!其余的,哈!他真不稀得說她們!在仙術上騰挪起來還有點兒模樣,論到事情的輕重緩急,就……話說回來,肖家的長老們,德性也是彼此彼此,肖千秋已經習以為常,遇到一個不一樣的方才會喜出望外,不過,不包括這一次! 一個父母都是凡人的通靈者! 肖如韻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肖千秋和肖銀雲卻再清楚不過了!這意味著她沒有家族的保護!她是一件沒有主人的寶物,一塊真正的無主之地! 所以,肖千秋才會下令三長老前去雙河“看看夷人的動靜”,末了,又找借口把他們丟在雙河,恐怕肖在平等三長老現在還在捶胸頓足深恨自己在老祖面前表現不佳才會被留下吧!不,以他們的腦漿貧乏程度,或許還在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報名雙河之行吧!肖千秋幾乎可以想象得出他們在自己走後的表情! 其實,區區一個雙河,算得了什麼! 就是三個議事長老加上肖如韻,在肖家的真仙老祖們眼里又算得了什麼!不成真仙者,不過是見百歲都難的螻蟻而已! 他到雙河的目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擁有通靈之體的薛華靈! 第十章 真仙家族的隱憂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一點,別說對“通靈之體”的真正意義一無所知的肖如韻了,就是肖永魁等三位家族的議事長老,恐怕在知道前因後果後也會感到無法理解吧!因為他們都自幼生長在已經是名門望族的肖家了,奇雲峰匯集青、雲、橫三州的天地靈秀之氣,上有三位真仙坐鎮,下有芝園、丹房的產出,家中有仙骨者足不出戶即可修煉有成,獲賜種種法器寶物,尋常幾個左道旁門、妖修天魔,真不在他們眼里。一個僅僅是資質好的孩子,值得真仙本人出動嗎? 她能不能成為真仙還是不一定的呢! 就算她被別人得了去,成就真仙,那又怎樣?肖家,是赫赫有名的“真仙肖”,擁有三位真仙,不像那些只有一位真仙的家族,三位真仙和一位真仙,在實力的差距上可絕對不止三倍!最簡單的,就是有肖銀雲坐鎮奇雲峰,肖千秋盡可以任性地跑到青州城里或是千里迢迢之外的雙河去,不怕奇雲峰上出了亂子,而不管什麼人要動奇雲峰的主意時,需要對付的也絕不僅僅是一直坐鎮奇雲峰的兩位真仙!有三位真仙能打出的戰術配合是那些只有一位真仙的家族辦不到的! 所以,肖千秋為什麼要那麼著急地、掩人耳目地微行去雙河搶人呢? 第一,是因為他成長于肖家的勢力還遠遠沒有今日這麼雄厚的時代,他知道很多其他人——包括肖銀雲都不怎麼清楚的家族歷史與過往——比起其他人,他更知道一個真正的天才的價值,也更明白在肖家顯赫繁榮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的危機! 這種危機並不像凡人大家族那樣是基于財務方面的危機,肖家的人口就是再多幾倍,他們也養得起!別看肖如韻的凡人表兄弟姐妹們日日飲宴游樂,他們所耗的不過是凡物,家族中抽幾名長老隨意點化一番就足供他們使用了,真正的有價值的、修行使用的資源,那是按房頭分配,跟你一房里有幾個人,那是從來不相關的!你兩家人口就算一家一百人,一家一人,只要排名一樣,那發下來的資源,也是一樣!如果家族排名不高,族里發下來的資源不多,房中有仙骨者又不止一人,資源分配上有意見怎麼辦? 你有意見,你不服家主分配的話,你自立門戶啊! 每次的家族大比,既是末流家族的生死關頭,也是對自己抱有信心的野心家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們可以趁著報名的時候,自立門戶,與其他可能有五百年歷史的房頭爭奪排名!只要勝了,他一個就能獨佔一房的資源!肖百家每次大比趕出去若干族人,還能保持一百家的規模,就是靠這樣分裂出來的新血!在真仙肖家,華服美食之類哪怕普通沒有仙骨的族人都盡可以撒漫使用,但是圍繞著真正能夠用來修行的資源,從來都是爭奪得極為殘酷的!別說給沒有仙骨的族人,就是一房里幾個有仙骨的親戚,分配時還必須萬分地小心! 而他們這麼厲害地爭奪著的資源,還是虧了有三位真仙坐鎮、天下又太平才有的這麼多!如果世道不一樣了呢?僅僅是如果其他家族擁有了比他們更多的真仙,就足以讓肖家不得不吐出一部分資源了!那還是最好的情形!仙家不會輕易地開啟大戰,但是一旦開啟,肖千秋是不會奢望他們跟肖家內部大比似的有個點到為止的! 一個天賦不錯的孩子,對整個肖家,絕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多一份力量,在未來的危機關頭,肖家就會多一份勝利的籌碼! 第二,則是他存在的一份私心,薛華靈的資質稟賦很不錯,然而,她不是肖家人,她要進入肖家,或者換句話說,讓肖家對她放心的唯一辦法就是,聯姻——她的天資太好了,而她好的不僅是天資,這讓肖千秋對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心來,這樣一個女孩子若是誕生在肖家,他一定會感謝上蒼垂青,而偏偏誕生在了橫州的雙河,又偏偏被肖如韻發現,這事簡直棘手! 按著薛華靈自己的意思,她要跟肖如韻聯姻,這也不奇怪,雙河縣里都是些什麼人啊,肖千秋不是個傻子,在街道上走了半日,心里清楚得跟明鏡似的,奇雲峰上隨便扔下去個什麼人,到了雙河縣都得算中上了,至少臉洗得干干淨淨、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服鞋襪上沒有一個補丁,臉上也沒有麻子傷疤!對,雙河縣城走了半日,他看到不止一個麻子,而瘌痢頭更是多得跟樹上的麻雀兒似的!整日混在窮街陋巷之中的小女孩,遇到肖如韻似的人物,如何不愛? 但是這事放在肖千秋這里,就無論如何不能隨了華靈的心意了,首先,肖如韻是個女孩子,兩個女孩子成親,換做別的什麼地方,他可能也就一笑而過,連八卦都懶得提,可華靈要是跟肖如韻成親,她那身仙骨不是就等于絕後了嗎!莫說肖如韻配了她不能生育,就是能生,憑肖如韻那點子仙骨,在肖千秋眼里等于沒有,不是白白糟蹋了好仙骨! 這種糟踐仙骨的行為,他和肖銀雲是已經見識過一次了!絕不能再容許發生了! 幸虧肖如韻限于年齡資質,見識極為淺薄,不知道華靈的資質到了什麼等級,否則,要是她搶先一步,把華靈配了她家的什麼凡人子弟,生下孩兒了,那就真是難辦了,現在,還有挽回的余地,這也就是他為什麼扯著“處理夷人危機”的掩護,等到“正事”辦完,才輕描淡寫地提起華靈歸宿的問題。而肖如韻……肖千秋的心情有點復雜,她似乎一心為肖家(而不是她家)收下華靈,給了華靈一個前途而高興,根本沒考慮到她那個身居末流在幾年後的家族大比中注定虧輸的家沒有因此而獲利,真是……太天真了! 她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肖千秋在千年的歲月中見過很多她這樣的人墮落。她的未來注定與薛華靈背道而馳,永不交叉。 而肖家不會像她一樣。 執掌肖家,世領青、雲、橫三州的三位真仙,不會像十九歲的肖如韻那樣天真,不會不求回報的付出,也許肖如韻的所作所為符合天道,但是肖家所處的是人間世,他們必須行人道。薛華靈必須為肖家生下擁有肖家血脈的子嗣,這樣才能確保她對肖家的死心塌地,肖家也會擁有更多的通靈之體! 如果不行,那麼,就絕不能留她的性命。 第十一章 利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看了一個架空現代百萬人口城市穿越到1800年澳洲的架空貼,貼里回復的竟然是這樣一群會上網打字的“聰明人”︰有說要抱木頭游新加坡再投太平天國一展抱負的(大概中途的鯊魚會吃得挺飽),有說要脫離集體單干的(萬幸澳洲的土著不興吃人),有說有百萬(現代)人可供奴役盡可以(在明知列強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做地主老爺何必傻了吧唧發展工業的……看過以後,我非常後悔——把雞鳴村村民的智商寫得未免太高了點兒。 “我已將她放置在孤梅院,以防旁人來往。”肖千秋對肖銀雲說。 “孤梅院?”肖銀雲自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因為她是家族里僅次于肖千秋的真仙老祖! 這听起來有點奇怪,難道一般人不知道那里是什麼地方嗎?確實不知道,奇雲峰上居住著兩萬余人,這個數量听上去很不少,跟整個雙河縣城的人口一樣多了,但是這些人口分布在有青州一半大小的奇雲峰上!青州城本身可是容納了四百萬人口,面積比雙河縣大好多倍!而且,奇雲峰上的人口比雙河縣縣城居民居住得更不均勻!凡是對雙河縣城有點兒印象的人都應該記得,南門大街上店鋪鱗次櫛比,就算是田三虎那種在縣里有點兒勢力的人家都不得不住著狹窄的兩層之間連轎子都停不下的房子,北門那里卻荒涼得可以種菜放羊!所以,很多在奇雲峰上住了一輩子的人,可能一半的地方都沒有去過,特別是像孤梅院這種地方! 那是放在青州城里也有數的荒涼之地,說是孤梅,院中有的只是一株不知枯死了幾百年的梅樹,旁邊一明兩暗三間黛瓦小屋就是僅有的設施了。一個人倘若被發到那里,就跟凡人被官府判了“流放”之刑差不多,比流放更為巧妙的是,整個肖家並無幾個人知道奇雲峰上還有那麼一處所在。 通靈之體的消息,沒有必要讓太多的人知道。 肖千秋點了點頭,確認了肖銀雲的疑問,就看到她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臉上出現了和肖千秋一模一樣的苦惱之色︰“把一個小女孩放到那里……會不會太過了?” “非得這麼辦才行!”肖千秋的聲音難得地提了一個聲調,仿佛是為了說服自己一樣︰“她不是尋常的女孩子!你沒有見過她!她極有智慧,又拿得定主意,處變不亂,如韻還做仙官呢,跟她一比反而像個小姑娘!倘使不預先折磨她一番,打掉她的傲氣,教她學會依賴男人,我怕如詩制不住她!” “既然如此,會不會這番折磨也只是白白地做無用功呢?”肖銀雲急忙地說︰“還有,您已經決定了是如詩麼?” “這有什麼難算的,與她年齡相近的只有如詩了,”肖千秋說,然後,他才回答了另外一個問題︰“如果這番折磨都是無用功的話——那只有一招,能夠制住她了。” “你說的是……”肖銀雲沒有繼續下去,她從對方的臉色當中已經得到了答案,一個卑鄙之極的辦法,是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一個女孩子遇到那樣的對待還能保有她的尊嚴和自信,別說是凡人世界里那些除了清白就別無他物的女孩子,就是自幼修行的仙家之女,在被奪取清白以後,也很難不走火入魔吧! 在仙家,這是禁忌之中的禁忌,敢觸犯者死路一條,但是真仙老祖們知道,一個沒有家族勢力庇護的孤女,不管遭遇到什麼,都不會有人真的替她出頭的! “如果還不行,就只有取她的性命了,一個不能控制的天才,只是禍害而已。”肖千秋重重地說著,肖銀雲保持著沉默,薛華靈的命運,仿佛就這麼決定了。 第十二章 計劃與變化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離去很久以後,肖銀雲才打破沉默,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她揮手召喚來了一面銀鏡,也許用“一面”來形容不大恰當,因為那物件本身是個擁有八個垂直切面的透明晶體,長度和肖銀雲的身高仿佛,它的八個面里跟鏡湖的水面一樣倒映著奇雲峰與青州城里發生的一切,其實,它就是鏡湖的本體。肖銀雲可以通過這件奇物,觀察到孤梅院,或者她希望觀察到的周圍的任何事。 它本身的作用自然不止這一點,不過現在肖銀雲要用到的就是這個用途而已。 她將晶體轉到孤梅院的方向,上一次觀察那里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畢竟那里是沒什麼好看的,即使是肖家懲罰犯事僕役的地方還有來回巡邏的家丁及傀儡,這孤梅院卻是除了那株枯死的古梅以外什麼都沒有。哦,現在那地方又多了一個孤零零的小小身影。 “等到她被磨去鋒銳之後,就不會再受到這種待遇了。”肖銀雲對自己說著,她不太明白肖千秋為什麼會對這麼一個小女孩百般提防,她是沒有什麼來歷,而且據說來自于一個野蠻的邊境縣城,受到了一些夷人風氣的感染,可她到底只是個小女孩而已啊!按著肖千秋的轉述,她的聰明才智很顯然都是屬于早慧兒童的,她並不真正有成年人的心智,比如,她甚至想和同性別的肖如韻結婚!一個背後有什麼勢力指使的偽裝者怎麼可能犯這種可笑的錯誤呢! 肖銀雲在漫長的歲月中經歷過許多與左道、妖修之間的戰斗,他們對男女之事都非常精通,奇雲峰上的小孩子也知道,妖怪會變成美女來引誘男孩子,至于變成可愛的女孩子來勾引女孩子?她這輩子還真沒見識過這麼缺乏常識的妖怪! 所以,她對薛華靈並沒有像肖千秋那樣的戒心,換做她來處理的話,大概會直接讓他們先定上親,覺得這樣的約束已經足夠,然後就會讓薛華靈以肖如詩家人的身份上課吧。但是,她和肖千秋的關系特殊,他們是族人,然而其實更接近師徒,她對肖千秋的能力、學識和執掌肖家的能力一直都是沒有任何疑問的,正是這種近乎盲目的信心支撐著她與肖千秋一起維持青州奇雲峰肖家。她在肖千秋的傳授下知道很多事,參與過很多事,這些事都是不能在肖家子弟的課堂上講出來的,也不會在她平時與族中人相處的時候講出來,只有當他們中的某個人達到了相當的成就,被認為可以成為肖家的支柱的時候,她才會原原本本的、一件一件地講給他或者她听,讓他或者她知道,怎樣才能讓肖家屹立奇雲峰上,千年不倒。 那可不是單憑修行高就能做到的事情。 肖銀雲覺得有些疲累了,自從她成為肖家的真仙以後,這種疲累似乎一直伴隨著她,她再一次看向銀鏡,那個女孩子大概是因為太孤單了吧,正倚靠在枯梅上,呆呆地看著天際飄過的雲彩。 看到她這副樣子,肖銀雲對她更增添了一些憐憫,如果她的性子柔弱一點兒,更像一個凡人小女孩而不是一個真正的天才,大概就不用受這種悲慘的折磨了吧!奇雲峰上,偶爾也會有一些新面孔出現,是那些企圖攀附僕人家族的人家送來的新娘,她們無一例外都是怯生生的,好像肖家的一個螞蟻都能把她們嚇暈過去似的,不管什麼人跟她們說話,她們都哆嗦著藏在自己丈夫的身後。肖家的人從來都看不起這種“凡人的新娘”,把她們當作陌生的隱形人,相應的,也從來沒有人把她們當作是什麼威脅。 “快些丟掉你的自信和驕傲吧!那對你並沒有什麼用處啊!”肖銀雲想到,如果薛華靈也是那樣的話,不論是她還是肖千秋都不會有什麼興致折磨她的,她會被很快安排定親,然後學習一點常用的生活方面的仙術——這就足夠了,她的當務之急是盡快生下幾個擁有她資質的孩子,到那時候,她就更加毋須學習什麼仙術了。她可以盡情地作為肖家一房的主母享受凡間王侯都享受不到的富貴榮華,衣服飲食不消說,奇雲峰上隨時可以看到四季奇花、海外珍禽,人間仙境豈是青州城中萬丈紅塵可比的?不知道有多少凡間的富翁散盡家財渴望到奇雲峰上一游都不能夠,她卻可以在奇雲峰上享受主人的待遇,所放棄的也不過是普通女孩子本來就不會有的東西而已!不是嗎? 听說,那些凡人的女孩子,性子稍烈,就有許多男人嫌棄了不要,而他們擺出這種架子,所能提供的不過一粥一飯而已,肖家能提供給她的,說是百倍千倍也不止了吧!而且,為她選擇的男人,也不是凡間那種只系一條褲兒,終日在泥里掙命,有兩個錢還要喝酒嫖妓的猥瑣漢,也不是五六十的花甲老翁,盡管那種老翁在凡間只要能拿得出一二十枚銀錢,就能輕易娶到十五六歲的少女做妾,肖家給她選的對象是年輕一代里資質最好、家門也不差的肖如詩,不喝酒沒惡習,放眼青、橫、雲三州,她還能找到比肖如詩更好的對象了嗎? 以為包辦婚姻很糟糕嗎?肖家完全可以把她隨便塞給一個連仙骨都沒有的肖家人!那些凡間的普通人,想要高攀凡間的高門大戶,還不是嫁個傻子瘸子,做妾做婢,忍氣吞聲,隱忍一輩子,才給子女掙個出身,便以為大獲全勝,苦盡甘來了! “要恨,就恨你沒有投胎在肖家吧!”肖銀雲對著銀鏡說道,她可以從鏡中看到兩名頭戴銀簪,腰系黑紗絛,身穿青布大褂綠布褲子的“傀儡夫人”提著食盒往孤梅院走去。肖家兩位真仙雖然決定了要消磨華靈的志氣,但是畢竟生在仙家,還沒有到凡間婆家視媳婦為奴隸仇人,動輒餓飯、拷打、剝衣服的地步,飲食衣服他們是不會讓華靈缺少的,何況就是肖家犯了過錯的僕人也不至于沒有飯吃,一日三餐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必不可少的,肖千秋可能還會想起,與凡人接觸不多的肖銀雲不大會想到每天給一頓飯在雞鳴村都會被存弟等人認為是粉身碎骨都不能回報的婆家大恩,所以,他們也沒有用飯食來要挾華靈為奴的想法。 兩名傀儡夫人各提一個青竹食盒,一個食盒里盛著一大碗香脂米飯,另外三樣小菜,無非是煎肉、炒雞、蒸魚,又一碗蓴菜湯,另一個食盒里裝著兩樣點心,一樣是捏成桃杏形狀的八枚蜜糕,每樣滋味不同,各有果香;一樣是一盤蝦筍菇蟹為餡白面為皮的四喜煎餃,另外還提了一個銀沙壺,盛了預備給華靈喝的茶,一直走到孤梅院里,沒有旁人多看一眼。 一個從縣城里來的小孩子,從前每日接觸到各色人等,現在卻只能和這種無喜無怒不會多話一句的死物接觸,帶她來的肖千秋又一去不回,不管原來裝得有多麼厲害,很快就會因為缺乏人際交流而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來吧!到那時候,再讓肖如詩像天神一樣地降臨在她的面前,有什麼小姑娘能抵御住呢? 肖千秋覺得既然她會喜歡上與雙河眾人不同的肖如韻,那麼,依著同樣的辦法,讓她身邊只有比雙河眾人更加不可理喻的傀儡夫人,到時候她戀上肖如詩的可能性就更大!哪個小姑娘不希望心上人與眾不同呢?所以,這就是他不願意讓華靈一開始就與肖家眾人相處,而是要先把她與旁人隔絕的關系。凡間有句俗話說︰“當兵三年,母豬賽貂蟬”,兵們到底還不像傀儡夫人,都是能說話的對象,肖如詩也不是母豬,依法行事的話,薛華靈沒有不喜歡他的道理!而先愛上的那個總是卑微的! 他們的劇本是這麼寫的,兩位真仙都覺得很有可行性,于是就照著這個執行了,然而,現實的走向一點兒也沒按照他們的希望來…… 華林覺得在孤梅院里住的這幾天是他自從穿越以來過得最“逍遙”的生活,他不必再像在雞鳴村里一樣每天睜眼就為了吃喝忙碌!他固然靠吃蟲子也能活,不過肖家廚子們的手藝真不錯還每頓都不重樣,極大地打消了他經營飲食業的念頭,增加了他將來到嘉羅世界推廣這世界飲食的念頭,就是數量方面他還不是很滿意,他們應該再給他加一倍的飯量!巫師可都是很能吃的! 他身邊也沒有什麼存弟或者其他人念念叨叨給他找婆家的事情了,真的,他對肖如韻就這點不滿意!他已經有過一個丈夫了!他覺得沒有也挺好的!什麼樣的瘋子才會養鸚鵡當寵物啊,他從前就不喜歡,和存弟相處過後更是深惡痛絕,紙糊的傀儡夫人們不會說話,堪稱他心目中的模範女佣。 沒有人交流?這算什麼問題!他在冰海前線的瓦古路薩瓦谷實習的時候,經常連續二十天在空無一物的冰海上飛翔,也沒覺得自己缺了啥,反而覺得說不出的充實,有那麼多新奇的東西可供他研究!現在的孤梅院也是一樣!完全不是自然枯死的老梅、天上不正常的雲彩、腳下的奇雲峰,數不清的奧秘等他發掘! 好吧,他發掘的速度有點過快了——當他發現今天來給他送飯的是活人而不是傀儡夫人時,他不無遺憾地這麼想著——他拆解的速度大概是超過了肖家傀儡夫人的正常損耗了…… 第十三章 一計不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家的傀儡夫人在常人眼中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存在,她們的面容端正而無任何生氣,發式和衣著一樣古板,聲音——如果不把一些偶爾的不代表任何事情的  聲算上的話,她們是沒有聲音的,在必須表達主人的意志時,她們會做出幾個簡單的手勢,真的很簡單,恐怕雙河縣里偶爾出現的巡回木偶班的木偶都比她們擁有更復雜的手勢。她們能做的事情不多,肖如韻曾對華林介紹過,這些傀儡夫人不管看上去有多像人,只能做些打掃提水送飯的粗活,對仙家女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人都不會關注這些貌不驚人的紙人。 但是華林不一樣!他知道學問總是從細微處做起的,像傀儡夫人這樣的簡易裝置是最容易下手破解的! 那時候他坐在肖如韻身邊,想摸一下傀儡夫人都無法出手,現在每天定期來六名傀儡夫人,華林簡直就是老鼠掉進了米缸,再也不缺試驗材料啦!當然,這不是說隨便什麼人摸摸傀儡夫人就能獲得仙家機關術經驗,但是華林是什麼人吶!一個在解剖學和傀儡術方面都頗有造詣的高階巫師!傀儡夫人的機制原理雖然和他過去接觸過的魔力僕役都不相同,究竟是仙家造物里最簡單的一類,經過幾天的很有點兒暴力的破解,還是心里有了大概,連帶著對整個奇雲峰仙境的運行機制都加深了認知! 他已經分析出了傀儡夫人的控制中樞——在嘉羅世界,曾經有人從異世界帶來一本幻想讀物,說的是將雄鷹的大腦塞入宇宙飛船成為控制中樞,帶領飛船在空間遨游——這個幻想在嘉羅世界激起了一些新奇的點子,最後的成果就是空天列車,列車的運行倚仗的是魔力,但是它的控制依賴的是從巨大的、五彩斑斕的、優雅而致命的海蛇身體里挖出來的大腦,那些海蛇是從卡莫侖世界交易過來的,那個充滿了透明海水,有著人魚歌聲和蠍形城市的世界,那些海蛇的大腦引領著空天列車在黑暗而危險的冰海上空飛馳,一如它們當年在卡莫侖世界的大海中遨游一般。 傀儡夫人的控制中樞也是類似空天列車的活物,不過支配她們身體的不是海蛇或是其他什麼龐然大物,而是最普通不過的小蟲子,可能是螞蟻或者蜜蜂,這些習慣于听從命令的昆蟲,它們可能還以為自己仍然在為它們的女王效力……幾個簡單的符咒控制著它們,它們又控制這整個紙糊的身體,昆蟲堅韌的神經使得傀儡夫人即使四分五裂都能繼續服從主人的命令,頑童們都知道,斬去蟲子的頭,它還能繼續爬很久,那些被主人遺忘的傀儡夫人,腐朽到只剩一只手還能堅持掃地,就是因為這蟲子頑強的生命的緣故吧! 很簡單而又很實用的法術搭配,耗費不多,不用像嘉羅世界那樣費盡周折從異世界進口珍奇的活物,話說回來,傀儡夫人的用處本來也用不著那麼高效的大腦,這是完全實用的設計,粗陋的組合反映的卻是精致而高效,華林從中得到了不少啟發,特別是在領悟奇雲峰仙境的運行原理方面。 然而肖家大概是不願意繼續被迫資助他的研究了,今天他們派了活人來送飯!看到他們的時候,華林的心情是遺憾的,而來送飯的人,他們的心情真是難以形容! 馬管家得到送飯的任務時,覺得是大材小用了。 他並不姓馬,之所以這麼稱呼是因為他有一張極長的馬臉,當對著沒什麼勢力的人的時候,他的臉會拉得更長。倘若肖如韻在這里,她會告訴華林,這是奇雲峰上所有凡人中最可惡的,因為他覺得家族給予族人的資源其實是賞賜給他的,每個從他手里乞得一點兒資源的人都要感激他的大恩大德,真的,他的確是這麼以為的,在來領資源的人終于領到資源的時候,他從來不忘了罵他們幾句忘恩負義,以及很多更加難听的話,他常說他的血管里其實流著肖家的血,當他那個雲游在外的真正父親回來的時候,他就要奪回他們從他手里奪取的每份資源! 有這種理念的馬管家,他在提著食盒往孤梅院走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也就把手中的食盒當作了他自己的財產,那個被丟在孤梅院的女孩子不付出相當的代價,他是什麼都不會給她的! 到孤梅院的路很長,一開始,他決定在對方百般乞求並許諾日後若干好處後,就給對方一半兒,並威脅對方不許說出他私吞了一半,威脅的話他都已經想好,那個女孩子是不知道肖家的權力分布的,他只要稍微地小小地恐嚇一番……等他氣喘吁吁地走到孤梅院門口的時候,他已經決定只給對方一碗白飯,這段路也太長了! 但是當他踏入孤梅院的時候,眼前的情景讓他一下子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只有一株枯死梅樹的荒涼孤梅院?不!幾天前可能是這樣,但現在分明就是一座傀儡夫人的屠場! 枯梅上,高懸著數十個傀儡夫人的頭顱,齊齊地、無喜無怒地看著他! 地上,是四處走動的傀儡夫人的手、腿……還有扭動著爬的身體!他的腳脖子忽然一麻! 馬管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才發現企圖順著他腳脖子往他腿上爬的不是別的,是一個傀儡夫人的發髻!發髻有點兒散亂了,圍著的小翠花已經散了一半,兩支銀簪還歪歪扭扭地插在上面,就是這東西在企圖往他臉上爬! “娘哎!”馬管家就差沒當場嚇尿了,食盒是早就扔到天邊去了,若是能逃,就是真仙老祖看著他也逃了,可是四肢酸麻得連爬起來也不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那發髻一搖一晃地爬上了他的腿! 正在他動彈不得的時候,旁邊忽然伸出一根小小樹枝,一掃,就把那發髻打到了一邊,然後,一張明艷的小臉就好奇地看向了他。 “叔叔,你玩牌嗎?”小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可愛笑容。 第十四章 都是因為寂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馬管家對于奇雲峰上和自己不是一個性別的生物是素來沒有什麼好感的(這不是說他對他的同性就有多少友善),但是孤梅院的這個女孩子是例外!她是個真正的好人!這不是因為她及時地接住了馬管家和他同伴扔出去的食盒,免得他們再跑一趟,也不是因為她趕走了嚇得馬管家幾乎尿了褲子的傀儡夫人的殘骸,而是因為她邀請馬管家玩牌,還願意拿出東西做彩頭! 嚴格來說女孩拿出來做玩牌彩頭的那幾個銀茶壺應該算是肖家的公用之物,不過馬管家決定就當他沒注意到好了,等其他人問到他再交出來也不遲,而且,就算他把這幾個茶壺花用了又怎樣?丟失這幾個茶壺的人可不是他馬管家!他一邊盤算著,一邊遺憾地發現他並沒有什麼相應的做彩頭的東西,他推說等輸了再去取,心里打著輸了就推其他人來送飯的主意,那女孩子難道還能追到他那里去要賭賬?呸呸,他再怎樣,也不會輸給一個小孩子啊!他這把是穩贏的了! 的確是穩贏!他不費什麼力氣就贏了那個小女孩,等兩三把之後,不管是樹上像滿樹果實般隨風晃動的傀儡夫人腦袋,還是周圍爬來爬去的傀儡夫人斷肢都被他徹底無視了,他的賭運從來都沒有這樣好過!他怎樣抓都是贏的,一輩子沒有湊出過的牌面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的手里,當小女孩身邊的幾個壺全到了他這邊的時候,他還意猶未盡,竟然想著再陪她玩幾把,彩頭可以先欠著。 “唔……我還有這個。”小女孩皺著眉,在身上三掏兩摸,摸出一顆圓溜溜珠光四溢的寸珠來,馬管家一看,就瞪大了雙眼,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蜃珠!某日家族里派人到什麼雲霧海去,听聞殺了許多大蛤,取了它們煉成的蜃珠回來,每房分了一枚,不但可以在手中把玩,而且還能幻出逼真美景,雖說只是個玩意兒,究竟是件法器——馬管家替肖家賣命了這許多年,還不曾擁有過一件法器呢!當時顫聲道︰“真……真賭這個?” 小女孩用力點了點頭,腮幫子鼓鼓的︰“恩!” 事後馬管家回憶起來,恨不得給自己一拳,人家明明白白拿出來押上的東西,自己只管賭就是了,問她做什麼!不管是哪家的糊涂公子給她的,總是在她手里,當時並無第二個人跳出來質疑這蜃珠的主權,自己卻慌什麼?平白地喪了銳氣,走了賭運——自打那句一問,牌上總是差著一兩張,小姑娘的牌也不見得多好,幾把下來有贏有輸,那些壺推來推去,推到日落時,馬管家別說贏什麼珠子了,反而倒欠了她三把壺! 按著馬管家原來的主意,這就要抽身離去,裝作自己沒欠小姑娘任何賭賬,另外討個差事做,可是這麼一來,換別人頂這個差事,萬一贏了蜃珠去,他先輸掉的那些壺豈不白白地輸掉了?這麼一來,他就無論如何不能叫別人討了這個便宜去,先是找那個丟他而去的同伴算了一頓賬,然後借機問他借了賭本,預備明天翻本。 第二天,他提著食盒還有新的賭本到了孤梅院,小女孩大概是因為一個人被關在這里太寂寞了的緣故,也沒跟他要欠賬,兩人從頭開始賭起,有來有往地玩了一天,馬管家不但沒有贏到他心心念的珠子,反而又輸出去了許多,結束時一算數目,差不多把他一生的積蓄和未來幾年的工價都輸了出去,還不算他從同伴那里借來的“賭本”。 小姑娘倒沒有多提,可能是怕他走了沒人陪,直接把他借來的賭本又還給了他,讓他買兩杯酒同慶,真是好女孩啊! 他回去一算賬,發現自己遇到了莫大的良機,贏了,可以得一件真正的法器,立即變成全族僕人中的佼佼者;輸了,不過換成兩杯酒自己吃罷了,自己的錢進自己的肚子,簡直一點兒也不損失!簡直穩!穩賺不賠! 奈何天下無不透風之牆,這麼好的事,第三天就被他同伴發現了,馬管家百般阻撓,奈何小姑娘沒有任何異議,能陪她玩的人多多益善! 幾把下來,馬管家又舒心了,他的同伴真是個臭棋簍子!不管牌啊,骰子啊,都被小姑娘殺得一敗涂地,大敗虧輸,根本沒有贏珠子的可能好吧!反而他還多落了兩杯酒喝!小姑娘說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在這里,要錢也沒有用,不如請他們喝酒交個朋友,馬管家更加開心了,自己輸了不過以錢換酒,同伴輸了還能喝到用同伴的錢換的酒,太妙了! 之後一天,更多的人被馬管家或邀請或脅迫來到孤梅院…… 兩位真仙面對著八面鏡里的歡樂氣氛面面相覷︰“這……” 他們的主意是讓一些家族里最臭名昭著的惡僕給華靈一些氣受,當她受了欺辱,就會想到要找一個靠山倚靠,到時候肖如詩就可以出面解救她了,然後讓她為了報答救命恩人犧牲一些自己的前途就再自然不過了,不肯犧牲的忘恩負義之人,任何修仙家族都是容不下她的! 的確,這是一個局,但任憑他們千算萬算,也沒想到華靈居然能和那群惡僕混成了……呃,賭友,繼把荒涼蕭條的孤梅院變成傀儡夫人屠宰場後又把那塊地方變成了賭場! 倘若華靈把贏的錢留了下來,他們早就出手懲治她了,肖家可不是能容人開賭場賺錢的地方!偏偏華靈有贏有輸,輸的坦坦蕩蕩給人,贏的都請輸家喝酒,仔細算起來,她的行為能不能稱之為賭博都很難說……更像是凡間江湖人物所謂的“交朋友”,當然,真仙的好處,就是不用和人講道理。 “禁止任何人再進入孤梅院。”肖千秋說,他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然後,他決定盡量從比較積極的一面看,毀壞傀儡夫人也好,和惡僕們交賭友也好,不都是華靈“寂寞”的表現麼?她不惜連臨別時候肖如韻給她的蜃珠都拿出來做賭本了,說明她已經受到了折磨,可以給她送去肖如詩了,就是有不對的,反正有他和銀雲看著呢! 然而接下來的事態發展,還是出乎了他和肖銀雲的意料之外。 第十五章 肖家往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家的真仙們 里啪啦地打著小算盤替肖家算計人的時候,是不大想到自家的後院會搶先一步,冒起煙來。 “爹爹,兩位老祖,他們,真的是這麼說的嗎?”肖如歌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單從相貌上看,她與肖如韻不愧是同族堂姐妹,外表足有六七分相似,也是一般的桃腮瓊鼻、冰肌朱唇,然而從她嘴里說出來的話,句句如刀,卻是肖如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他們真的給如詩弟弟找了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做未婚妻?” 被她稱為爹爹的男人在她如此的厲聲質問下,原本的歡喜忽然有一大半化作了虛無︰“老祖們都說,說她起碼有六品的仙骨,我想縱使杜、景二家的女兒,怕是也難有品級這麼好的仙骨了,就是有,咱家想要攀上也是千難萬難,現在老祖們已經為詩兒尋到這麼一個美質良才,不費氣力,又沒旁人爭搶,不是天做成的麼……” “爹爹!”肖家這一代的天才少女不等他說完,就急得跺腳︰“他們這麼說,您就信了?他們擺明著是欺負咱家啊!您這都看不出來嗎?” “欺負?”肖如歌的父親把今天的經歷從頭到尾地回憶了一遍,沒看出兩位老祖有任何威逼之處,茫然道︰“哪里有欺負?” “爹爹!他們是要害了如詩弟弟!”少女看到老爹的傻樣,怒火攻心,一急,就把所思所想直白地說了出來。 “啊!他們要害詩兒?沒道理啊,他們一直很看好詩兒和你,說本族百年內只有你們兩個有成就真仙的可能啊!他們還指望你們早日成就真仙,為家族添磚加瓦,一再給你們送資源,開小課,怎麼可能加害詩兒呢?”肖如歌的父親听到女兒的話,立即搖頭否認。 “爹爹!事情再清楚不過了!”少女伸手點道︰“您可忘了大爺爺肖興龍的事了嗎?” 肖如歌之父肖在禮听得更加雲里霧里了︰“肖興龍的事情跟這又有什麼關系呢?他是婚姻不幸,可那是因為他娶了一個一點兒仙骨都無的凡人吶!仙凡通婚,從來沒有好下場——但是這跟詩兒的婚事有什麼關系呢?兩位老祖為詩兒找的這個女孩子雖然不是出身名門大族,卻有名門大族女子都沒有的六品仙骨!六品仙骨!詩兒和你不過是四品,已經是全族百年才出的天才了,六品,真仙就是舉手之勞啊!就是不能提攜詩兒成就真仙,她的子女也是定然仙骨不凡的,怎會落得你們大爺爺肖興龍那樣的下場呢?” 肖如歌怒道︰“父親!您怎麼能對那兩位言听計從呢?他們的心里怎麼想的,您真的知道嗎?您就這麼相信他們?” 肖在禮坦然道︰“他們都是我家族的頂梁柱,千年來我肖家都靠他們維持,我身為肖家子弟,听從兩位老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何況,他們這次確實為詩兒找了個不錯的對象,咱家又不是那些凡人,指著女家的嫁妝發財,她的仙骨……” “她的仙骨不可能有他們說的那麼好!”肖如歌看到父親冥頑不靈,氣得幾乎咆哮起來了︰“真的有那麼好,他們兩個怎麼不安排自家子孫享用,反而巴巴地來找如詩弟弟?爹爹啊!天上不可能掉餡餅,掉的,一定是陷阱!” “你說他們設計坑害詩兒?”肖在禮笑道︰“兩位活了不知幾百歲的真仙來坑十四歲的詩兒?荒唐!荒唐!”他哈哈大笑,根本沒把女兒的話放在心上。 “爹爹!您怎麼就不信呢?”天才少女肖如歌的資質絕不僅僅體現在她的仙骨和修為上,還體現在她對大家族內部的各種有的沒有的關系的熟悉和揣摩上︰“那兩位一向同聲共氣,把持著全族的大權,眼看著咱家老祖之子肖興龍也要成就真仙,馬上父子聯手,能與他們匹敵,肖家再不能是他們的一言堂,就唬騙他娶了個凡人,又打著婚嫁自由的旗號,分離他們父子,硬生生坑害得我家百年再無第二個真仙!現在眼看如詩弟弟又要起來,他們怎會不再做一次!” “當時你們興龍爺爺都放出不讓他娶玉墜就要自殺在升龍坪上的話來,太爺爺又礙于身份拉不下面子,難道真個叫他獨子去死?那兩位也就是打個圓場,怎麼就是分離他們父子了呢?”肖在禮被女兒的一番分析給嚇楞了︰“這些話都是誰跟你說的?以後再也不可提起!” “真相明明白白就在這里,您怎麼不信呢?那兩位什麼時候關心過咱家了,那會兒跑出來做好人,後來興龍爺爺和玉墜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們又死到哪里去了?若是分些資源……” “休胡說!仙凡有別,哪里是堆資源就能解決的事情,仙骨沒有就是沒有——”肖在禮怒道︰“以後萬不可再說這些胡話,唉,詩兒的資質是頂好的,可惜凡事不肯多想,你的資質也不差,問題是凡事都想的太多!想到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去了!兩位真仙真個照你說的要加害詩兒,何苦兜這麼大的一個圈子?他們自有辦法叫詩兒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就是你們肖興龍大爺爺,他雖然婚姻不幸,究竟還是他自己看不開!八個孩子都是凡人又怎樣!只要他自己成就了真仙,總能說動人家嫁娶他家兒女,保不定下一代又能出個有仙骨的,那位還一個孩子都沒有,那才是毫無指望,論起來還不如你們肖興龍大爺爺,他怎麼不發瘋?只要自家行得正立得穩,始終初心如一,什麼陰謀能害得了!就算照你說的,他婚姻上吃了虧,但是你們太爺爺最後也算是低了頭,父子和好,他趁著那時節多多修煉,做了真仙,再給兒女上設法些,不還是什麼都有!所以你也別給我想那些有的沒有的,把你丟下的功課撿起來是正經——三年前你比詩兒強些,現在你想的太多,反而不如詩兒了,兩位老祖對你的婚事提也不提!” 肖如歌氣得臉掙得通紅,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來,肖在禮資質修行都只好說平常,但是籍著法器符咒,鎮壓一下才十四歲的女兒還是輕而易舉,當然,他這一舉動,只鎮壓得住女兒的聲帶,決計鎮壓不住她已經熊熊燃燒起來的斗志︰“想用狐狸精害死我家?做夢!我才不會讓肖千秋、肖銀雲的詭計成功呢!” 第十六章 最險是人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在禮又苦口婆心地教育了女兒半天,他從兩位老祖那里得知他們為如詩找了一個天分極高的未婚妻,本來是真心為兒子歡喜不說,也期望著用這個消息激一激女兒,將她的心思轉回到修煉上來——哎,也不知道肖如歌是中了什麼邪,自打三年前開始,突然對往日最愛的修煉、比試都沒了興趣,整日關心的都是族中的年紀大些的堂姊妹嫁了誰誰,議嫁誰誰,好像她能跟著嫁過去一樣!倒把自己的修行耽誤了,肖在禮今日一再地說“肖興龍若是自己成了真仙,便什麼也不怕”固然是他所想所信,也是教訓女兒,叫她修行為重的意思。 可惜他嘮叨半天,都如耳邊之風,哪里有一個字進了肖如歌的耳朵!等到仙術的束縛效力過去,她俏臉一扭,也不和親爹說一聲,   地就往外跑去,看得肖在禮一聲長嘆,知道自己這番話又是白費了口水,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仙術只綁得住女兒的身,奈何不得女兒的心! 他的那聲長嘆听在肖如歌耳中,又是另外一番感慨︰“糊涂爹爹,人家都把刀子架在咱們家脖子上了,不緊趕著反咬一口,還主動伸脖子叫人砍?” 什麼給如詩找了仙骨六品的未婚妻,傻爹看不出來,她肖如歌不是傻子,看得明明白白!六品的仙骨是什麼概念?肖家世代統領青、雲、橫三州,是這三州加起來都無可置疑的第一修仙豪門,族中人丁又興旺,男女老少加起來也有萬人,這一萬人中,擁有仙骨的人才多少?五百!就這五百,還是“四舍五入”,其中最次的一品仙骨又佔了七成多,三品就是上佳,像她和如詩姐弟的四品仙骨,說是“百年一見”真不是夸張!六品仙骨,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就是見到了,也認不出來! 這樣罕見難得的資質,怕是匹配凡人都能生下四品仙骨的種子來,兩位老祖怎麼這樣好心?要拿來匹配如詩弟弟? 為了讓肖家擁有更好的後代? 太可笑了!戰亂年代,上位者還有可能暫時放下自身利益,犧牲些位置,讓給真材實料的人才,如今天下太平,凡人都已不識干戈,兩位老祖有資源為什麼不自己佔著,倒要拱手送出?肖千秋是個沒子孫的,不去說他,肖銀雲在肖家可是實實在在地有五房子孫,其中年齡與肖如詩差不多的就有二十來人,去掉凡人也有六人,有這樣好女孩,她怎麼不拿來配自己家人?分明就是沒安好心!不知道肖興龍事情的別人不知道,可瞞不了她肖興龍的親佷孫女肖如歌! 肖興龍的事情,在肖家也是一件絕大的忌諱,長輩們輕易不提起來,連肖如詩都不知道,肖如歌也是機緣湊巧,才打听了個詳細,原來她的太爺爺肖公橋(字渡人,號闢塵使)只得一個獨子,就是肖興龍,資質天賦絕佳,本來很有希望成為真仙,偏偏在外出做任務時認得了一個凡人女孩玉墜,千方百計,帶上奇雲峰來,要娶為妻子,當時鬧得天翻地覆也不為過,父子倆幾乎絕了情,親娘都勸不動,這時候肖千秋與肖銀雲出來圓場,兩邊說話,總算肖公橋沒有一個霹靂把兒子打死在升龍坪上,卻也從此閉關不出,自然也沒有參加這個兒子的婚禮,只當自己沒見過,就算沒有這個兒媳婦了。 他閉了關,那頭就當他默許了,肖興龍怎麼說也是真仙獨子,老子既然不管,其他人哪有再擋道的,風光辦了婚事,夫妻和美度日,一時間在小輩們中傳為佳話。誰知歲月易老,人心易變,幾十年後,肖興龍看到族中的同齡人中修行有成者還黑發童顏,宛如少年,自己的妻子已經是雞皮鶴發,不堪入目,生下的八個孩子,又都是凡人體質,連個一品仙骨都無,背後被人恥笑,他本來是個極其驕傲的人,這下子原來對妻子有多愛,就翻轉成了有多恨,終于有一日,釀成大變! 他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八個孩子!玉墜被他劈了一十八刀!那刀是法器,凡人連一刀都禁受不起,何況十八刀!現場變成了什麼樣子,那是肖如歌都沒有打听出來,肖興龍的後來如何,那也是無人知曉,只知道在那次大變之後,族里為肖公橋挑選了一個佷子過繼,就是如歌如詩二人的爺爺,肖在禮的父親。 這樣慘變大禍,族里知道的人雖也不少,自然不會隨便對著小輩提起,只說仙凡通婚沒有好下場,便是肖在禮也不對一雙兒女說,還是肖如歌自己從陳年舊賬中翻出不對,一再追查訪問,才知端的,當時就通身冒涼氣兒! 在她看來,這件慘禍,旁人都說肖興龍的不是,可他當初排除千難萬難,帶凡人上峰,以死抗爭真仙父親,將玉墜娶為正妻,那心意是不消說的了,怎麼會在短短幾十年的時間內就變成那樣呢?一定是另有隱情!一定……一定是兩位真仙布下圈套,生生斷了肖公橋一門成就兩位真仙,與他們勢均力敵,爭奪肖家權柄的可能性,真是好手段!好計謀!不但禍害了可憐的肖興龍,還氣得肖公橋閉關至今,肖家大權,盡數落在他二人手中不說,連自己一房名義上是肖公橋子孫,實際上還不是在他二人掌中? 自打她想通這一節後,從此肖千秋等人送來的資源,她寧可喂貓也不吃,送來的秘籍,她更是丟在一旁看也不看,不為別的,她有四品仙骨!她有和肖興龍一樣能夠成就真仙的四品仙骨!她不想肖興龍的命運落到自己的頭上!哪怕父母失望,真仙不成,淪為平庸,好歹能夠太太平平地度過平凡的一生! 本來,她的計謀已經成功了一半,自從她棄了修煉,肖在禮夫妻能瞞得住別人,瞞不過兩位真仙,資源是久已只給肖如詩了,這次談婚論嫁也沒她的份——可是,那兩人真的做的出來!他們到底還是沒有放過單純的肖如詩!明明肖如詩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根本不成為他們攬權的威脅啊! 肖如詩不懂什麼,爹娘又糊涂至此,她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這並難不倒肖如歌,她計議再三,心生一計,轉頭走向肖如詩房間,正看到他回房,急忙扯他入屋︰“如詩,快,把你的衣服給我!” “姐姐?” “老祖要害咱們——細的現在來不及和你說,我要換了你的衣服,去斗那個狐狸——你就代我去如芸姐那兒,反正咱倆是雙胞胎,旁人看不出來,快啊!” “姐?” “快啊!遲了咱家就完了——別愣在那里!快!” “哦,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還認我這個姐姐不?” “……好吧。” 第十七章 腐鼠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歌連拖帶拽,逼著弟弟肖如詩與自己換了衣服,其間還夾雜著諸如“姐姐,你知道……”“閉嘴!趕緊的!”“但是……”“你這衣服的帶子怎麼這麼難系!”“姐,我得說……”“煩死了!你要說什麼?”“姐,你要到哪里找狐狸?”“……”“姐,打狐狸能帶上我嗎?” 是啊,她還不知道那個狐狸精住在哪里,天才少女肖如歌不由得陷入了短暫的迷茫,但是很快她就重新抖擻了精神︰“這種小事,問一下僕人就知道了!至于你,給我乖乖地去如芸姐那兒參加茶會,這次茶會非同小可,乃是五姨歸寧之前的最後一次茶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排練機會,能不能爭取給五姨、五姨父以及他們背後的常家和何家一個好印象,就看這次茶會準備得如何了!你要記下每一個人說的話,以及他們說話的神態、語氣、眼神和暗示,每一次皺眉,每一句若有若無的貶低、指斥、譏諷……回來細細地復述給我听,哎呀,這麼重要的茶會,我居然因為你的緣故,不能參加,我犧牲大了!”想到這里,雖然她深知男人就算活到一百歲、一千歲也都是孩子,听不懂一句人話,需要女人對他們的包容,還是禁不住惡狠狠地瞪了滿臉無辜的弟弟一眼,他怎麼就那麼一根腸子呢!為什麼他除了修煉上能舉一反三,別的跟他說三遍還都跟爹娘一樣、一副完全听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樣子呢! “必須把所有發生的事情全記下來,听到了沒有,哎呀,你又梳錯頭發了!” 肖如詩覺得有幾根頭發沒梳起來或者沒跟別的頭發朝一個方向梳完全算不上什麼事兒,可是他的姐姐顯然不這麼認為而且怒意高漲,他想還是暫時不要和她再在此事上面爭執的為好,等肖如歌終于把他打扮得心滿意足,還照著自己平時的樣子給他戴上了兩個金瓖鴉紫色寶石燈籠墜子,擦了粉,抹了胭脂,涂得他對著鏡子都認不出自己以後,才低頭撿起了一個線團,肖如歌一看又怒了,因為肖如詩已經打扮得和她一樣,她簡直能想象得出能為撿個線團彎腰屈膝的“自己”在茶會上會鬧出多大的笑話︰“到了那里……不,半路上你就得走得連眉毛都不能晃一下!要記得,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你!老祖們都會對你在茶會上的一舉一動評頭論足,稍微有點不夠完美,我的下半生就完了!” “下半生?有那麼嚴重嗎?不去不行嗎?”肖如詩連著蹦出了三個問號。 “一定要去!要是不去的話,你知道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嗎?所有能做我未來婆婆的女人都會知道我有病、將來恐怕妨礙生育——那些渴望做她們媳婦的女孩子是會抓住一切機會提醒她們這一點的——這樣我就只能嫁給凡人了!嫁給凡人你懂了嗎?搞不好還是青州城外的凡人!所以你一定要去!要表現得完美無缺!” “姐姐,你既然這麼想嫁得好一點,好好修煉不就行了……” “蠢貨!爹娘老祖說什麼你都信啊!” “你不信麼……” “我當然不信!傻子才會信!你真是氣死我了,不知道我為你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快去快去!”看到肖如詩還握著那個可能害她嫁不好的線團,她一把搶過那個線團就要往窗外扔,肖如詩急道︰“那是老祖送我的法器!” “?”肖如歌這才發現手中的線團確實不是凡物︰“這個線團是做什麼的?老祖讓你拿這個去討好狐狸的?” “討好狐狸?這是海外毛毛國出產的尋路法器,老祖說拿著它只要往外一拋,就能找到想找的那個人……” 肖如歌總算不用去屈尊向僕人們一個個詢問了,在質問到法器的用法後,她惱怒地拋出了線團,老祖們贈送的禮物肯定包藏著大大的禍心,然而和去僕人那里打听相比起來,還是“兩害取其輕”所以不妨一用,她獨自一人,駕著紙衛隨著不停滾動的線團向隱藏在亂石灘中的孤梅院走去。 ~~~~~~~~~~~~~~~~~~~~~~~~~~~~~~~~~~~~~~~~~~~~~~~~~~~~~~~~~~~~~~~~~~~~~~~~~~~~~~~~~~~~~~~~~~~~~~~~~~~~~~~~~~~~~~~~~~~~~~~~~~~~~~~~~~~~~~~~~~~~~~~~~~~~~~~~~~~~~~~~~~~~~~~~~~~~~~~~~~~~~~~~~~~~~~~~~~~~~~~~~~~~~~~~~~~~~~~~~~~~~~~~~~~~~~~~~~~~~~~~~~~~~~~~~~~~~~~~~~~~~~~~~~~~~~~~~~~~~~~~~~~~~~~~~~~~~~~~~~~~~~~~~~~~~~~~~~~~~~~~~~~~~~~~~~~~~~~~~~~~~~~~~~~~~~~~~~~~~~~~~~~~~~~~~~~~~~~~~~~~~~~~~~~~~~~~~~~~~~~~~~~~~~~~~~~~~~~~~~~~~~~~~~~~~~~~~~~~~~~~~~~~~~~~~~~~~~~~~~~~~~~~~~~~~~~~~~~~~~~~~~~~~~~~~~~~~~~~~~~~~~~~~~~~~~~~~~~~~~~~~~~~~~~~~~~~~~~~~~~~~~~~~~~~~~~~~~~~~~~~~~~~~~~~~~~~~~~~~~~~~~~~~~~~~~~~~~~~~~~~~~~~~~~~~~~~~~~~~~~~~~~~~~~~~~~~~~~~~~~~~~~~~~~~~~~~~~~~~~~~~~~~~~~~~~~~~~~~~~~~~~~~~~~~~~~~~~~~~~~~~~~~~~~~~~~~~~~~~~~~~~~~~~~~~~~~~~~~~~~~~~~~~~~~~~~~~~~~~~~~~~~~~~~~~~~~~~~~~~~~~~~~~~~~~~~~~~~~~~~~~~~~~~~~~~~~~~~~~~~~~~~~~~~~~~~~~~~~~~~~~~~~~~~~~~~~~~~~~~~~~~~~~~~~~~~~~~~~~~~~~~~~~~~~~~~~~~~~~~~~~~~~~~~~~~~~~~~~~~~~~~~~~~~~~~~~~~~~~~~~~~~~~~~~~~~~~~~~~~~~~~~~~~~~~~~~~~~~~~~~~~~~~~~~~~~~~~~~~~~~~~~~~~~~~~~~~~~~~~~~~~~~~~~~~~~~~~~~~~~~~~~~~~~~~~~~~~~~~~~~~~~~~~~~~~~~~~~~~~~~~~~~~~~~~~~~~~~~~~~~~~~~~~~~~~~ 第十八章 但听雛鳳鳴清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前一章已補齊,重新點開即可看 肖如歌看到老鴉現了原形,竟然是她之前緊趕慢趕打扮起來逼著去參加茶會的肖如詩,登時眼前一黑——特別是她看清對方依舊著男兒打扮之後——她在那麼重要的茶會上缺席了!五姨和五姨父來之前的最後一次茶會她缺席了!所有參與茶會的女孩子和她們的娘、姨、姑、奶等人會怎麼看她的缺席?她們會從她的缺席中發現什麼?她們又會對五姨和五姨父暗示什麼?五姨和五姨父背後的常家和何家又會怎麼樣嚴厲地看待她?是不是會覺得她身體不好,不能生所以不配做任何仙家的兒媳婦?她的未來顯而易見地漆黑一片,她甚至可以看到她將會遭遇到何等樣的讒言、陷害以至于被趕出肖家,被迫嫁給凡人,過起缺衣少穿的苦難生活,也許很多年以後她們才會發現她的冤屈和她為兄弟的犧牲,對,她會落到這種悲慘的境地並不是因為她要爭取自己的榮華富貴,都是為了要保住她的弟弟,而她的弟弟還無視她的犧牲,就為了來看看老祖許配給他的狐狸精!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這狐狸精是她日後一切苦難的根源!她一定會斗倒這個坑害她和她全家的狐狸精! 她對華林怒目而視,但是可能因為她的屁股還疼得厲害的緣故,她明智地先把怒火倒向她的弟弟,不,她絕不是怕了那個一句話就擊破了她的法器還讓她摔了個屁股蹲的野種!她是要借機在狐狸精面前顯示她這個大姑子是多麼地有權威,以免狐狸精以為可以馬上依靠男人騎到她頭上來︰“你怎麼在這里!你缺席了我的茶會!你……” “別擔心,姐姐,我用了個‘李代桃僵’的法術,讓傀儡夫人代替我去參加了,”肖如詩雖然摔了個一字馬,但是似乎沒肖如歌那麼疼,他為自己想出來的主意洋洋得意︰“保證眉毛都不會晃一下!比我自己去強多了!” 紙糊的傀儡夫人,眉毛當然一根不會抖動。 但是若是以為這樣,肖如歌就會贊同,那肖如詩真是太過天真了,就看到肖如歌的臉氣得紅中帶紫,脖子都氣得青了︰“我的茶會!我的茶會都讓你給毀了!你知道你干了些什麼嗎?你就為了來找這個狐狸精……”尤其是她還是為了他才犧牲了這個在眾人面前露臉的機會!為了能夠給代表何家和常家來訪的五姨和五姨父一個謹慎、安分、守己的理想兒媳婦形象,她之前籌劃了多久,又排練了多久,才確保自己在茶會上既不會默默無聞,又不會大出風頭惹得將來會做她婆婆的女人們嫉妒,這一次,是最後一次排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偷偷盯著她、打量她,要抓她的弱點,搶去她的兒媳婦之位,她也要趁著這次機會去查訪之前隱藏起來的對手們,她們可以每次都不露面,但是最後一次她們肯定要露臉,這是偵察敵情與最後一次修改作戰計劃的惟一一次機會了!就是這麼寶貴的機會,她都為了肖如詩犧牲了,結果,她的犧牲換來了什麼? 不但肖如詩依舊跟來“看狐狸”,並且他還用那樣一副姿態告訴她,他派傀儡夫人代她去參加女孩們的茶會了! 她在那廂嘟嘟地冒著怒氣和火光,這廂肖如詩還為自己的計劃自鳴得意︰“姐姐,我從來就沒有參加過那個什麼茶會,怎麼可能一動不動嘛,讓一直跟著你的傀儡夫人代替你去,包管能學你學得誰也認不出!” “肖如詩——” 肖如歌的咆哮在肖如詩腦後就如耳邊之風,他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另外一個方向︰“哎,你就是姐姐說的狐狸?看起來不像啊。” “你們肖家的人都是眼瞎嗎?”華林對此也是很無奈的︰“我明明是個人。” “我說嘛,天底下哪有臉這麼圓的狐狸。”肖如詩高高興興地說︰“你是怎麼看出我不對的?老祖們都說我變身術學得好。” 華林嗤了一聲︰“不告訴你。” “告訴我嘛!” “我還沒吃飯呢!” “那我等你吃完。” “我的意思是到現在還沒人給我送飯。” “喔,這個容易。”肖如詩放出一只青鳥,不一會兒,青鳥馱著個朱漆盤子飛了過來,朱漆盤子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一碟花椒大料烹制的豬肉香菇醬,一盤剝好的晶瑩剔透的龍眼,一壺清茶。 華林一點也不客氣,接過碗,伴上醬,就著肖如歌的大呼小叫聲,呼嚕呼嚕地就把一碗面連湯帶面吃了個精光︰“就一碗?” 于是青鳥來回飛了三次,其間華林一邊往嘴里扔龍眼,一邊和肖如詩探討哲學問題︰“你們肖家的功法真的不能外傳?那交換可以不,我用步天歌換,我跟你說,這步天歌可好了啊……” 肖如歌氣炸了,這小姑娘干壞事也太明目張膽了,當著她的面就騙起她弟弟來了,這是把她當空氣嗎? “不換?那我問一句,你們肖家做的這傀儡夫人,為什麼都用螞蟻做?速度太慢,都跟老奶奶似的,就沒有想過換成……” “狐狸精!你給我听著——”肖如歌一聲怒罵,換來的是弟弟的一聲呵斥︰“別吵!” 不吵是不可能的,肖如歌怎麼可能放任這個野丫頭當著她的面勾引她弟弟呢!還是她犧牲了茶會來拯救的弟弟!她和身撲了上去! 她一定要把她不怎麼親愛的弟弟從來歷不明的凡人野種手中拯救(拖走)! 肖如詩看也沒看,順手一推,肖如歌就好像撞到了一堵無形氣牆上,整個人骨碌骨碌地滾到了一旁,徹底懵了,如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還連拖帶拽地強迫他這樣那樣來著,結果,她現在竟然連自己怎麼輸的都沒看明白! 華林倒是看得清楚明白,肖如詩手一推之間,有極淡極淡的巨大青色葉片凌空一抖,肖如歌就被抖得滾到了一邊,那青色葉片與肖如韻當年抵擋夷人大祭司的法器有些依稀相似,但是品級顯然天差地遠,肖如韻的只能用來防御,肖如詩的這個還能進攻,可惜肖如歌太不經揍,一打就傻了,沒有再戰,也讓他失去了進一步觀察的機會。 嘖,肖如歌啊肖如歌,你一個做姐姐的,就不能經揍一點嗎!就不能再接再厲,再撞一次嗎? 肖如歌要是听到了華林這番心聲,一定會氣得吐血——她是曾經立志發誓要和任何敢于和她搶男人的女孩子戰斗到死的!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也絕不能把她的男人隨隨便便地讓給別的什麼野女人!但是,她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和野女人搶弟弟!不對,她剛才是和她弟弟打架來著……那她是在和弟弟搶男人?不,明明搶的是女人——她為什麼要和弟弟搶弟弟?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換蟲子?好想法……” 肖如詩還沉浸在嶄新的課題當中時,肖如歌默默地起身離開了,她已經發現了事實的真相!這個住在孤梅院的陌生女孩子,她的真實身份一定是肖千秋的私生女!只有這唯一的可能!只有這樣,才能說明她為什麼能夠那麼輕而易舉地叫破她的紙驢,還假借幻術讓她以為她被肖如詩打了!肖千秋啊肖千秋,你為了把你那個沒名沒份的娼婦給你生的天知道是不是你的種的野丫頭光明正大地塞進肖家,也是煞費苦心了,但是,我一定會在全族面前揭穿你的這個陰謀,我肖如歌的嫡親弟弟,必然是要和名門望族的嫡女結親的,絕不會讓他娶一個真仙的私生女! 第十九章 修仙家族的第一次工業革命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接下來的幾天,肖如歌異常的忙碌,這是因為她本來的日程就被她自己塞得滿滿的,她要學習縫紉、烹飪和各種實用的家居生活技能,還要打扮得美美得又不能太突出太引人注意地參加同輩們和長輩們的各種游宴活動,在這些活動上恰到好處地表現自己,既不能給人眩目不可接近的感覺,又不能喪失存在感成為人肉背景。聚會時,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要詳細考慮,比如對地位略微不如她的人,她要顯得親切大方,增強她們的好感,好刷自己的口碑,而對于地位明顯不如她的人,她只需要淡淡地打個招呼,不讓她們覺得慢待,也不讓她們覺得自己是那種可以讓她們隨便拉關系的傻子,如此種種,才能做到八面玲瓏、百分百完美! 而今,肖如歌不得不千方百計從她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抽出時間去想辦法對付“肖千秋的私生女”,這件事情並不像她一開始以為的那麼簡單。她原本以為,只要召開全族大會,在整個家族面前揭穿肖千秋有個私生女的可恥事實以後,肖千秋就會丟人現眼地被趕出肖家,而他那個可笑的私生女自然也就跟著一起滾了。 但是,身為一個“如”字輩的未成年小孩子,她根本沒有召開全族大會的權力,哦,她本來可能有,如果她像她弟弟那麼賣力修煉的話,她也該在一年前就得到獨自出任務的機會,從此在族中被默認為“成年人”,享受成年人的權力了,然而她沒有。所以,她只能曲線救國,將她自己的打算講給她父親肖在禮听,要求肖在禮出面召開全族大會。 肖在禮認為女兒瘋了。 別說肖千秋有一個私生女,就是他有十個私生女,身為肖家真仙第一人,肖家上下敢對他的任何行為說一個不字?相反,一個真仙的親生女兒,加上六品仙骨……這條件,嫁個真仙都成!再說,肖千秋一個真仙,要犧牲他的獨生女兒來陷害他一個指頭就能干掉的肖如詩……這陰謀,肖在禮怎麼看都蠢透了,除了肖如歌誰會信啊。 總之,他才不陪女兒發這個瘋咧! 這可大出肖如歌的意料之外,她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父親是不是被肖千秋精神控制了,竟然連親生兒女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同時,另外一個打擊也不期而至,那就是她茶會上的朋友們告訴她,她在那次茶會上的表現堪稱完美! 肖如歌僵笑著接受了她們的贊美,她們一定是故意的!那只是她弟弟使用“李代桃僵”之術,將她化在他身上的妝容打扮都轉移到傀儡夫人身上做出的一個假肖如歌而已,怎麼會比她真人去的效果還好呢?雖然眉毛確實是一根也沒有動…… 在召開全族大會之計不成功,又受到茶會成功(她此時倒寧可失敗)的打擊後,肖如歌決定再次打上孤梅院去找那個討厭的私生女的晦氣! 這次,她很有把握! 因為她知道,那個一手就能推得她骨碌碌滾到一邊的弟弟肖如詩離家出任務去了,孤梅院再也不會有人能給那個孤女做靠山了,沒有靠山,她一個出身卑賤的私生女,還不是隨便她欺負?當然,她謹慎地在離孤梅院很遠的地方就收起了騎乘的紙衛,還帶了兩個孔武有力的健壯僕婦,她們一定能把那個野丫頭揍成大花臉,讓她徹底嫁不出去的! 然而,有了這樣萬全的準備後,她一進孤梅院,還是大吃一驚! 這哪里還是那個荒涼蕭條的孤梅院? 根本就是過年時期的芳華坪!肖家在過年時會在芳華坪陳設百戲樂舞,供全族連同僕人觀看游樂,生在奇雲峰上的肖如歌從來就沒有去過青州城,也沒有到店鋪里去買過東西,所用的所有物件都是家族里分配下來的,所以她沒有見過熱鬧的市集,能想到的,就是“過年期間的芳華坪”這麼一個比喻了。 她根本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聚集在孤梅院!而且,他們還不是單純的聚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挑選紙張,有人制作各種紙人部件,有人粘貼部件,有人搬運蟲罐……他們在干什麼? “小姐,這是陽州產的青紋紙。”馬管家捧過一疊紙,這是很久以前,家族有人去陽州時帶回的大批土產之一,當時族中眾人分了一些做風箏玩掉了,剩下的扔進庫房,也就他這種一直掌管庫房的老年僕人才會記得還有一疊這種東西。 華林接過,用手摸了摸,說道︰“百分之七十的蘆葦,百分之二十的青桿草,還有百分之十的棉花?” 旁邊一名小僮奮筆疾書,又一人給這疊紙都做上了記號,第四個人將這疊紙送到了做紙人部件的地方,分別做了全身和四肢的部件,做完後,有人從堆蟲罐的地方拿來十個蟲罐,放到這個已經成型、只待畫符的傀儡夫人身邊。 “這是做什麼?”就連肖如歌,看到這一氣呵成、紋絲不亂的流水線作業,也不由得萌發了好奇心,何況她一眼看去,就看到好幾個在族中惡名累累的劣僕,從來連肖如韻那種正宗肖家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而今怎麼突然換了性子,做起事來這麼賣力? “姐姐?你怎麼又來了?”打著哈欠拿著符筆的肖如詩一個轉身,把肖如歌嚇了一跳︰“你,你不是離家出任務去了嗎?” “是啊,沒錯,我這不是離家到孤梅院做任務來了嗎?”肖如詩說︰“我覺得這個傀儡夫人改造課題很有挑戰性!以前咱們家也好,風家杜家馬家鄧家也好,傀儡夫人都是由修行者做的,而且是一個人做全部的工序,現在看來,這是完全不必要的,一個人專心做一個部件不但熟練度高,而且速度快,如果像過去那樣由一個人做全部工序的話,我們的試驗根本沒有那麼多材料……” “課題?實驗?材料?”這些詞听到肖如歌的耳朵里,就跟听到阿米巴星人的咒語一樣,她既不懂也不想懂︰“瘋了!你居然和她成‘我們’了!我要告訴老祖!” 在認識到自己的弟弟已經完全被教壞(而且听從他的僕人太多,自己帶來的兩個僕婦根本打不過)以後,天才少女肖如歌轉進如風地做了戰略撤退,並丟下終極殺招︰告老祖! 她要親自面見肖銀雲,把肖千秋做的丑事全部告發!她是女人,肖銀雲也是女人,所以肖銀雲一定會站在她這邊,反對那個卑賤的來歷不明的野丫頭的! 她所不知道的是,孤梅院里發生的一切,都清晰明了地映照在鏡湖里。 “您不阻止他們嗎?”肖銀雲看著孤梅院里滿地的傀儡夫人部件,倘若馬管家第一次看到的是傀儡夫人屠宰場,那現在孤梅院已經成了傀儡夫人戰場,樹上懸掛著數百個紙人頭,還有更多的在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為什麼要阻止?”肖千秋微微一笑︰“這比我希望的最好的情況還要好。” 肖銀雲奇道︰“我一直以為,您為了肖家的利益,要扼殺這個女孩子……的所有的,不安分的想法。” “說得沒錯,”肖千秋坦率地承認︰“我願意為了肖家的利益扼殺她所有的獨立精神,不過,讓如詩想到去改造我們都習以為常不會有改變的傀儡夫人,這難道不符合肖家的利益嗎?” “可是,她這麼小,就能做到如此,我恐怕她將來……”肖銀雲之前一直覺得肖千秋對華靈的處理太過分,現在卻覺得他做的在某方面來說是合理的,一個擁有六品仙骨和堅強意志的少女,她的未來無可限量,而她對肖家則未必是善意的……她畢竟不是肖家人。 “無人可制,是吧?”肖千秋說︰“我之前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但是,當這個未來清楚地展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覺得,這倒也未嘗不可呢。” 肖銀雲覺得她沒有听懂這句話。 肖千秋怎麼可能不在乎肖家的安危呢。 第二十章 浮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銀雲的信心不是毫無來由的,她是肖家僅次于肖千秋的第二真仙,也是整個肖家第二年長之人,她還記得肖家絕大多數人根本不記得的那些艱難歲月,更清楚地記得肖千秋是如何在那時候支撐肖家的。肖千秋在她眼里絕不是一個因為混跡青州市井而讓人覺得丟人現眼的浪蕩長輩,而是千年來為肖家建立累累功績的豐碑,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不那麼光明正大,都無一不是為了肖家的利益,就比如這一次吧,換做是她的話,可能不多想,就直接命令肖如韻把人送來入門上學,而肖千秋不惜自降身份,假作考察肖如韻,在保住了通靈之體秘密的同時將人平安送到奇雲峰,接下來,他也沒有因為薛華靈的年幼而對她放松警惕。肖銀雲對他的這些舉動起初很不理解,事後想來,不由得嘆服他一次次為計深遠。 但是,這一次,肖千秋沒有對她做出任何進一步的解釋,而是干脆地說︰“以後,孤梅院,還有這兩個孩子的事情,都交給我管吧。” 即使肖銀雲從來沒有反對過他的決策,這次也吃驚道︰“您要親自提攜他們嗎?那肖如歌……” “她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肖千秋回答道,這一句話基本上算是判了肖如歌的死刑,她的四品仙骨在肖家算是百年一遇的天才,然而要是擁有四品仙骨就能成為真仙的話,千年肖家也不會只擁有三位真仙了,她將來會和所有的肖家女孩子一樣,嫁到與肖家門當戶對的什麼人家,或是在肖家招贅一個女婿,安富尊榮地享受一輩子,生幾個可能仙骨不錯的兒女,百年後人死道消,再過一百年,便連她的親生子孫也記不起她的音容笑貌、姓甚名誰。她曾經擁有過某種百分之九十九的肖家人都不可能擁有的未來,她已經親手放棄了。 而那個孤梅院的女孩子,對肖如歌式的未來看也不看,肖千秋在她的頭頂壓上了可怖的石板,而她則向四面八方生長起來,她將來會成長成什麼樣子呢?肖千秋也不知道,他和肖家的所有人一樣,從未見過真正的通靈之體,傳說中,擁有通靈之體的人甚至能看到真仙藉仙術也看不到的“東西”,過去,他以為這只是一種害處多過益處的天賦,因為眾所周知,和騙子不同,真正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會因為看到不可名狀之物而早早慘死,畢竟那些異常的存在多半可怖而不可溝通,看到了又有什麼用呢?只有白白遭受驚嚇。 然而,華靈的舉動向他證明了這種能力的價值,她熟練地拆解了傀儡夫人,這東西在奇雲峰上不算什麼,甚至每房都擁有幾個干私活,但是也沒有充裕到肖如韻能借給她撕著玩的地步,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得益于她的特殊視力,能看到支配傀儡夫人行動的蟲魂和符咒。倘若僅是如此,肖千秋大概也只會嘆息一聲要是自己有這個天賦多好,但是,華靈接下來的行為令他完全改變了對她的看法。 她不以拆解傀儡夫人和重新組裝為終極目的! 傀儡夫人雖然是奇雲峰上的初級法器,也不是普通肖家子弟能制作的,只有那些特別心靈手巧、修煉又有成的才會被傳授法器制作這一高階技巧,通常,他們只會用傀儡夫人起手,等刷滿熟練度和家族貢獻後,就會拿換取的資源去做更高級的法器,沒有人想過要改進傀儡夫人。 為什麼要改進呢? 它們本來就是最低級的法器,別說用來斗法,就是拿來做家務都只能做些粗笨的,有那個改進的功夫,去攢些資源做更厲害的法器不好嗎? 肖千秋本人也覺得沒有在傀儡夫人身上浪費時間精力的必要,但是,華靈不一樣!她沒有學過法器制作,她沒有師傅,她也沒有資源,她甚至不知道孤梅院外的奇雲峰是什麼樣子!她眼楮看到傀儡夫人,她就能把傀儡夫人變成武士,要是她看到別的…… 而且,她改變的還不僅限于傀儡夫人! 當她耍那些小把戲哄馬管家的時候,肖千秋還不以為然,她那些把戲哄得了從未下過奇雲峰的馬管家,可哄不過肖千秋!他在青州城內進過的賭坊比華靈這輩子吃過的米還多!但是,她利用賭債和蜃珠,引誘馬管家和其他僕人充當她制作新型傀儡夫人流水線上的螺絲釘,這點又出乎肖千秋的意料了。一個像馬管家這樣的惡僕,肖千秋自以為已經很會利用他了,派他去凌逼那些處于肖家底層的還有一拼希望的子弟,比讓他好好做人價值大,是的,那些讓肖如韻懷恨在心的僕人,就是肖千秋有意放在奇雲峰這個死水潭里的鯰魚,卻沒想到過華靈還能用他來拉車。 馬管家的妄念,在肖千秋看來本來是一文不值的,一個沒有仙骨的人,拿了蜃珠有什麼用?然而,他沒料到的是,蜃珠對馬管家來說確實無用,可太監們不還是一個個娶老婆、娶小老婆嗎?馬管家在奇雲峰上衣食無憂、自視甚高,自然有點不一樣的……呃,精神追求啦! 相比之下,肖如詩的入局倒沒讓他有多驚訝,和姐姐肖如歌不同,肖如詩根本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在修煉上,是個真正的修仙沉迷者,眼下又已經到了更進一步的關頭,如果在改造傀儡夫人這件事上觸類旁通,說不定這一關就能輕輕巧巧地過去,所以一接觸就加入,出人出力,肖千秋自忖要是自己在他這個關口看到這樣機會,也是不會放過的,恩,肖如詩和馬管家調來“胡鬧”的紙張和其他原料,都是在他的授意下悄悄放行的,他對此,確實是樂見其成。 為什麼不樂見其成呢?他本意是要給肖如詩找個妻子,結果卻尋到了良師益友。 至于華靈將來的反噬…… 第二十一章 視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從前,他是擔心過華靈的反噬的,因為他曾經親眼見過一些遠比肖如歌更加愚蠢的人對肖家的破壞,肖如歌毀掉的僅僅是她自己的前途,而更多的人則一心一意要拖整個肖家給他們的錯誤選擇陪葬,他們在縱情歡愉的時刻得意于自己的非凡,嘲笑旁人的循規蹈矩,到了要付出代價的時刻,又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別人的頭上。他對華靈的婚姻大事的安排上是問心無愧的,肖如詩不僅和她年貌相當,而且是同齡人中資質最好、修為最高、脾性端正溫和的男孩子,不出意外的話絕不會辜負于她,但是,她自己能否有這樣清楚的認識呢? 肖千秋非常明了女孩子會受到怎樣危險的引誘,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誘惑,華靈又是這樣的年幼無知,她在其他方面可能擁有成年人都望之莫及的聰慧,在男女之事上卻一竅不通。即使她受到相當的教育,也不代表她真正明了那些教育的核心意義,肖興龍難道不知道“仙凡通婚必定沒有好下場”嗎?肖家的三歲小兒都知道!可是,他在看到玉墜的美貌時,是不願意去想凡人的美貌是多麼容易轉瞬即逝的!他的眼楮只看到其他人的妻子修為有成、孩子仙骨幾品,看不到他們專心修煉,看不到他們聚少離多,他不反省自己當日的叛逆狂妄,卻怪罪于可憐的玉墜,好像玉墜真能決定什麼似的! 華靈將來會做出和肖興龍一樣的錯誤選擇嗎?肖如詩要成就真仙,必定要經常閉關、外出,她是否會覺得仙家夫妻孤枕難眠?她的眼楮會落到那些舌頭甜如蜜糖的廢物身上嗎?又或者她會以為肖家以外還有什麼選擇?這些都是肖千秋所警惕的事情,他要讓華靈在接觸到肖如詩之前就預先嘗過人世間的苦難,好讓她知道做肖如詩的妻子是一件值得可貴的事情。 然而,華靈的表現完全超越了他的期待,她擁有的不止是管理方面的才能,即使除掉她的通靈之體,她也是一個真正的天才,她是一個真正對仙術的本源而非仙術的威力沉迷的人,這給了肖千秋異樣的期待,他將孤梅院的控制權從肖銀雲那里要來,為的可不光是讓這兩個小家伙拆裝幾個傀儡夫人。 他準備親自傳授他們仙術。 華林對肖千秋和肖銀雲的議論一無所知,但是不代表他沒有猜測過肖家這兩位實權人物的態度,和肖銀雲想象的不一樣,他對被丟在孤梅院一事既談不上害怕,更談不上憎恨。肖銀雲出身青州肖家,自幼成名,與她接觸的人中固然不乏奸惡之輩,但沒有一個會因為她是女性而小看于她。在她的思維慣性中,一個人吃飽穿暖是理應之事,別人不理會她就是極其無禮的舉動了,何況被一個人丟在孤梅院?那是讓她當時都覺得不忍的折磨。 然而,華林生長的嘉羅世界不是一個講究人權的地方,雞鳴村里的女性更是從來沒什麼地位可言,孤梅院在奇雲峰上是個荒涼可怕的地方,可奇雲峰是什麼地方吶?奇雲峰是統領三州的肖家仙境,孤梅院是空寂了些,不過頭上不漏雨,腳下不沾泥不說,光是提供的伙食就足以讓華林心滿意足了……要說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就是他找不到要求他們一天提供六頓而非三頓的聯系方式,這一點在肖如詩的到來後也解決了,現在他一天吃六頓還帶點心,算是把穿越前的生活水平恢復了一點兒。 不用設法賺錢就有吃有喝,廚子的水平還很出色,又有許多傀儡夫人給他做實驗,又沒有一個存弟天天在耳邊念叨要拿他去換豬,孤梅院的生活堪稱逍遙自在,自在得他都快舍不得跑了。 但是,外面的世界誘惑更大。 他通過這些天的研究,已經略微明了了一點奇雲峰的運行原理,當然,它從來也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峰,一座普通的山峰長成這個樣子就算還能屹立,任何智商正常的生物也不會將自家全族都放在上面的!和偏遠的雙河縣不同,整個奇雲峰都充斥著仙術的痕跡,就算是用來關他的孤梅院,也絕不是凡人肉眼看到的那個樣子。在僕人們看來,孤梅院中有的只是三間小屋,一株死梅,他們是看不出這院落本身多麼奇葩的!擁有天眼的華林卻能清楚地看到整個院落本身是由若干個扭曲的空間所組成的,他能听到力量在這些支離破碎的空間當中流淌的聲音,就像另外一個世界的生物能听到數百米冰川下洶涌河流的咆哮。 一條由力量組成的河流在整個奇雲峰的內部流動,周圍卻沒有任何不懷好意的窺視,即使考慮到奇雲峰上必然會設置的重重防護,這成功本身也值得華林好好研究一番,何況這力量的流動和他所接觸過的都那麼不同! 如果說嘉羅世界對力量的搜集用的是類似采礦的方式,將其他世界的力量強行拉來,那麼肖家的辦法則類似于水車,他們似乎是壘起了水壩,將所統領地區的山脈水流之力都集中到了一起,然後強迫它們推動奇雲峰的運行……或者其他,他必須更接近奇雲峰的中心,才能對此得出結論。 要辦到這點,他就不能繼續留在孤梅院——要避開肖如詩和僕人們的耳目是很簡單的,他們都沉迷于自己的事情而且對他幾乎完全沒有戒心,難的是突破孤梅院本身的屏障——帶他來的那個人對他是有著充分的戒備的,他對他也是一樣——華林摸了摸自己的腰側,在進入雙河縣城之前,他將他最重要的寶物,那枚開山戒指縫在了他的身體之內,只要輕輕地在這個部位劃上一刀,他就能籍由取出的寶物,從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擊穿這里的防護。 希望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又回首望了一眼那株死梅,在天眼的視界里,正好能看到梅樹上扭曲的面孔,是觸犯了禁制的先例,所以被留在這里警告他的嗎? 第二十二章 家族的弊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嘉羅世界的學院里,經常能看到類似的物體,它們介于生死之間,被擠壓在空間的狹縫之中,既不是死,也不是活,用它們的慘狀警告著每一個好奇心過于旺盛的學徒,孤梅院里的這棵死梅,起的可能也是類似的作用,畢竟,華林的這具身體在肖家人看來,應該是挺值錢的。 肖千秋沒有帶他游覽過青州城和奇雲峰,不等于他自己不會看,他乘坐在雲舟之首的時候,對他將會進入一個何等樣的新世界已經心里有底了,無論是青州、青州城還是奇雲峰,其繁華富庶根本不是偏遠的橫州雙河縣可以比擬的,他在鄉野間看到密度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村莊,河流上密布的帆影,還有在這種人口密度下依然活躍的鳥群,每一樣都昭示著田野間豐富的物產不但足以養活這麼多人口,還能讓他們容忍野生動物的取食。飛過青州城的時候,他大概了解到青州大地的幸福來源了,八條永不枯竭的水流從青州城正中央的飛龍湖涌出,它們很明顯是人工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仙術的造物,這些由仙家控制的水流與通道在龐大的法陣控制下平穩舒緩地流過城區與鄉村,帶走可能會造成災害的洪水,同時滋養萬物,使得青州既無洪澇亦無干旱,怎能不富? 青州肖家,確實不愧是修習五行仙術中木行與水行兩道的仙家,在他眼下所看不到的細微之處,他相信有更多類似的仙術確保他們治下的百姓吃飽穿暖,當然,他選擇乖乖跟肖千秋來奇雲峰的目的,不是為了他們能種地,而是因為他們的木行仙術正好與他前世的植物系屬性相合,是他目前入門的最佳選擇。 至于他們給他的種種刁難,他在心中也有些準備,雖然對此頗為無奈,世界上有些人覺得家族是最佳選擇,放話說家族會全心全意培育子弟,資源隨便給,不像師徒制度有代價有欺瞞,大概是他們都有充足的信心投胎到這些家族里吧!萬一沒有投胎到家族里,而是像王招娣那樣做了野生天才,在這個被家族壟斷了仙術的世界上,因為“不姓肖”,會遇到怎樣的苛待,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之中! 其實,就是家族本身,也斷無將有限的資源平均分配給每個子弟的道理,世上能說自己對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姐妹平等相待不偏不倚的父母都不多見,換成家族,眾子弟有遠近親疏之別,賢愚高下之分,哪個做長老、族長的會真個“一碗水端平”?何況,這個世界的仙家,根本不知道“絡拉華”式的完美繁殖方式,他們愚蠢地將婚姻限定為一男一女,奢侈地生了一大堆毫無用處的凡人子弟,然後奢靡地繼續養著他們,指望他們的後代基因突變,重新生出具有仙骨的子孫——倒也不是不可能,就是效率……堪比春天往地里扔把種子便回家睡覺,等秋天來看鳥雀給自己剩下多少。 華林沒從馬管家等人處打听到肖如韻的情況,倒是知道了關于肖家的不少常識,比如他們的排位大比,資源分配,又比如低位家族的尷尬和每房里人數眾多的凡人親戚。在得知龐大的肖家,擁有仙骨的人只有五百的時候,他不免大大地吃了一驚,因為就他所看到的各種設施來說,這五百人光是要維持就得去掉一大半了,倘若不是全部的話——嘉羅世界,其實也面臨著類似的苦惱,所以復古派女巫師們雖然極端、狂熱,卻從來不缺乏支持者,即使在嘉羅高層,內心認同“只有復古才能恢復嘉羅世界盛況”理念的人也不在少數。 在明了肖家的窘況之後,他對青雲橫三州奇怪的政治分布也有了與以往不同的發現,肖家也許不是真的對其他家族多麼客氣,而是他們根本無力獨自維持三州,不得不將一部分權力與設施交由那些比他們弱的家族處理,整個青州(包括奇雲峰)可能是一個更為繁盛的時代留下的產物,那個時代的百眼國或許擁有門派,可以吸收王招娣等野生天才而不用等待不可靠的生育產物,肖家對雙河前線的放棄未必是特例,他們是不得不收縮。 不過,在修仙家族中橫向比較的話,肖家還算不壞的,畢竟是能統領三州的第一家族,他們將資源集中在那些最有希望的種子身上而不是單看他們的血統——體現在肖如詩與肖如歌截然不同的裝備上,這對明顯的雙胞胎姐弟,所佩戴的法器等物和他們的修為差距一樣遠,若說是因為男女之別吧,肖如歌的裝備竟然比肖如韻的還差! 肖如歌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正是她拼命想趕走華林的舉動,給了華林繼續留在奇雲峰上的信心,能依照修為而不是血統給予資源的家族,總不至于頑固到什麼地步,要是肖千秋等人真的和雞鳴村的村民一般見識,他對奇雲峰肯定也是再見吧再見吧,哪怕吃的再好也沒有留下來的道理! 他又不是為了果腹才登上雲舟的! 自幼生長在奇雲峰上的大小姐肖如韻都能忍受雙河縣的惡劣環境,他沒有忍耐不了的道理,若是肖家固執己見,不肯教授他仙術的話,他就算冒險翻過月夕山,也要找到傳說中可以授予一切人仙術的修仙門派! PS︰有人問肖如歌整天玩宅斗圖啥,我也想知道解放軍給女兵上女德班教她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圖啥…… 第二十三章 殊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傳說中是這樣講的沒錯,”肖如詩點頭說道︰“但是,只有真仙才能翻越月夕山。” “那座山有什麼特殊之處嗎?”華林問道︰“是存在瘴氣,還是有仙術的阻隔?” “不清楚,”肖如詩搖搖頭︰“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去過了,可能也只是單純的特別高而已。” “很多年沒人去過?既然之前有人去過,為什麼來往會中斷呢?”華林提出了問題,固然“真仙才能通過”的門檻不低,可是月夕山這邊不全是夷區這種蠻荒之地,一國少說也有上百真仙,幾個國家能湊起小一千了,怎麼沒人再去呢? “恩……”肖如詩陷入了思索中,這對他來說是個難題,他的父親肖在禮批評他“凡事不肯多想”,其實他是願意多想的,就是所想的方向,往往與肖在禮不同,和肖如歌更加南轅北轍︰“下次見到老祖的時候,我要問問他們!” 肖如歌也有一籮筐的問題要問兩位真仙老祖!她一直以為見一次肖銀雲是很容易的事情,因為她從四歲開始每年四時八節都會被父親帶著去見老祖考校功課進度,時不時地老祖得到了什麼好物,也會吩咐肖在禮帶他們姐弟二人過去,親自撫慰賞賜,修煉過程中遇到了什麼師長答不出的疑難,吩咐青鳥傳信,很快也能得到老祖們的親筆答復,說得難听點,一年里他們見老祖的次數,怕是比見家族大課上的講師的次數還多一些! 這種待遇,在她看來原是理所應當之事,每個生在肖家的女孩兒似乎都能用自己的問題去打攪老祖們的清修,等到這次她真有問題要去找肖銀雲的時候,才發現要見老祖一面,真是難如登天!首先,她用來向老祖傳信的青鳥,是早就被她自己給毀掉了,家族里其他人雖然也有傳信用的青鳥,卻沒有進入鏡湖的權限。其次,她每次去面見老祖,都是肖在禮領著她登雲路而去,肖在禮前番已經斥過她荒唐了,這次怎麼可能讓她攪了肖如詩的婚事?沒有肖在禮,憑她自己,根本喚不來雲路! 沒有仙術修為,沒有法器道具,在肖如歌看來本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有仙術修為、法器環身又如何,女孩子修煉的程度再高,打架再厲害,最後還不是要嫁人!聰明的女孩子都知道,比起將來因為太厲害遭到婆婆白眼、丈夫冷遇,不如把修煉的時間用來鍛煉家務技能,未來才會得丈夫敬重、婆婆歡心,過上兒女繞膝僕從如雲的幸福一生,不像肖銀雲一般,名義上是闔族敬重說一不二的真仙老祖,其實是個孤苦伶仃的棄婦,身邊連個男人都無,天知道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每次她想起老祖所居的終年不管去多少次都沒見過除他們一行以外的人的鏡湖,那無可形容的空曠寂寥,都得意自己早早窺破,不至于像她一般白擔著真仙的虛名,倒丟了眼前觸手可及的人生! 現在她才發現,沒有仙術沒有法器,她固然還能吃喝玩樂,去茶會去赴宴去見常家何家的親眷,去盡情享受作為女孩子的生活和其他女孩子的嫉妒,但是想要去見老祖一面,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 仙凡之隔。 在罕有的被送去上全族大課時,偶爾听到的一個詞此時不受歡迎地浮現在她的心頭,她已經放棄了成為真仙的可能性,所以那條通往仙界的雲路對她關閉了,她淪落平庸,像族里那些普通的女孩子一樣了,而這些都是她自己選擇的——要承認這一點,是多麼艱難而且沒有前例可循啊,她在茶會上是得不到支持的,茶會上沒有人像她那樣有過那種可能性,她們都沒有單獨面見過老祖的經歷,她們甚至連鏡湖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她們怎麼可能給她出主意讓她見到老祖呢? 第一次,她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如果她繼續修行,沒有毀掉老祖賞賜的青鳥,那她這次應該能夠和老祖通上話吧——等等,她的青鳥是毀掉了,可是肖如詩的青鳥應該還在! 她沖進了肖如詩的房間,或者說她以為自己沖進了肖如詩的房間,因為一道屏障將她攔下了,沒等她發起脾氣,就看到肖如詩從里面整衣走出︰“青鳥!把你的青鳥給我!” 肖如詩一楞︰“要青鳥做什麼?你們的茶會不是例來都是用女僕送貼的嗎?” 青州肖家這些十三四五歲的小女孩既然生來就是不愁衣食的有閑階級,所辦的茶會上,為了消磨時間,樣樣都極富考究,一個請帖,所用紙張花樣不消說,連傳遞都要用專門打扮起來的花童遞送,肖如歌過去為了請帖上選擇什麼樣俊逸的詩句,搭配怎樣雅致的花草,底紋,送貼的女童穿什麼戴什麼,也是費盡了心思,掉了不少頭發,務求做到人人稱贊又不過分的完美,所以折騰得連凡事不多關心的肖如詩都記得了。 “不是茶會!”肖如歌怒目道︰“說給你听你也不懂,快把青鳥給我!” “可青鳥已經飛去了啊!”肖如詩說︰“我今天想到一個很好的問題,點靈的時候若是在靈脈集中處……” 肖如歌七竅生煙,這麼要緊的關頭,他居然把青鳥拿去問什麼愚蠢的“點靈”!點靈她也知道,不就是那些紙糊的下等法器畫好符咒後,最後修士以自身靈力灌注啟動那一式麼,這有什麼值得跟老祖提問的?又不是三才葉!正當她跺腳的時候,走廊里忽然霧氣彌漫,是雲路!雲路來了!是面見老祖的雲路! 肖如詩看到雲路來到腳下,毫不遲疑抬腳便登,肖如歌又哪里會放過,連忙一躍而上︰“我也去!” “可是姐姐……” “閉嘴!” “你……” “說了不許吵!”肖如歌就差沒把弟弟的嘴給捂上了,他的傻話怎麼那麼多!他知道自己為了面見老祖痛陳厲害正緊張麼……等等,這雲路怎麼不往天上去,反而……反而……往黑咕隆咚的山腹中去了…… “也要去面見第一老祖嗎?” “……閉嘴……”肖如歌掐死弟弟的心都有了,天殺的他問問題為什麼找的是肖千秋! PS︰有人在書評里說女德總比同性戀好,問題是歷史上女德普及的同時南風也很興盛啊,連回教地區都不例外——看不到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就去追花枝招展的男孩子去了…… 第二十四章 子非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而今悔恨已經來不及了,肖如歌陷入了短暫的失神,她既然沒有本事喚來雲路,就更沒有本事半路從雲路上跳下去,便是她能跳下去,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她還是第一次進入奇雲峰的山腹,從前她隱約听說過“奇雲峰內在別有天地”的說法,但是她從來沒有想到山腹中竟然是這番景象——借著雲路微弱的光芒,她目力所及之處盡是奇特的石柱,每一根都可能高聳入雲。她既看不到它們的頂端,也看不到它們的末端,只能看到雲路經過之處的那一截,猜測著它們的高度超過她生平所見的高塔,因為它們的直徑也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起初她以為雲路進了山腹以後就緩慢下來,隨即她發現並不是雲路的速度減慢,而是那些遠處的石柱給了她錯覺,它們比肖如歌去過的殿堂更為寬大,她家的院子很可能可以毫不費力地塞進其中一根石柱。這些龐大的石柱像鏡子一樣光滑,肖如歌可以在匆匆一瞥中看到自己與肖如詩乘雲路飛過的身影。 有多少根石柱,就有多少個鏡面倒映著他們向山腹的深處飛去。 除此以外,她看不到任何東西,上下四方都籠罩在深沉的黑暗之中,能听到的只有隱約而不確定的風聲。過去,她乘坐雲路在奇雲峰上空飛行的時候,耳邊的風聲完全不是這樣的,現在她耳邊的風聲模糊而扭曲,與其說是像風,不如說是像夢中的低語。她在這古怪的環境里只呆了一會兒,就失去了對時間的把握,不知道她在山腹中飛行了多久,是很短還是很長。 這可能是肖千秋又一個謀害他們的詭計!肖如歌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差點從雲路上跳了下去,她越想越覺得這是確鑿無疑的事情!他們要是困死在這里,族里有誰能夠發現呢?所有的人都會以為他們是與外人勾連私奔了吧,她幾乎可以想到肖千秋道貌岸然地在祠堂里栽贓陷害他們的樣子,她要…… 這時,雲路的速度放緩了,而她盡管不願意相信,也不得不向立在不遠處的肖千秋行禮,而肖如詩早就一蹦三跳地跑到肖千秋面前,沒有給肖如歌留下任何叮囑他的機會。 肖如歌行完禮後,慢慢走下雲路,環顧四周,只見落足處是一方小院,四邊竹籬為牆,牆上攀爬著無數或白或紅的薔薇,芬芳動人,牆腳處則栽種著五色菊花,星星點點,間中也夾雜著花大如盆的蟹爪,北牆處一間不大的房屋,茅草為頂,底下倒也是粉壁白牆,潔淨明亮。院中疊著幾塊湖石,旁邊一處清澈見底的小池子,幾朵荷花在池中搖曳,引得蜂蝶忙碌。所有一切陳設布置,都簡單干淨、平平無奇,怕是放在青州城內也不會有人看第二眼,可偏偏肖如歌知道,她看到的這一切,都絕不簡單! 因為她現在還在黑暗無邊、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山腹之中! 而她上次看到這小院的時候可是在奇雲峰峰頂的芳華坪旁! 親眼所見的東西,有多少是真實的呢?恐怕,就連立在他二人面前的肖千秋,都不是真人!他腳邊的那只貓也是假貨!是麻痹他們的! 想到這里,肖如歌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她這下非常及時,因為肖千秋正朝她看來︰“那麼,如歌又是為了什麼來的呢?” “啊!老老祖,我是,是誤會,是……”肖如歌能說會道的舌頭,在肖千秋的視線下忽然打了折,接著,她發現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沒那沒好使了,在合上眼楮的那一剎那,她最後看到的,是肖千秋的那只貓兒的明亮的黃色眼楮。 “這不是給你吃的。”肖千秋鄭重地對那只貓說,然後,他伸出手,讓貓跳到他的胳膊上︰“帶路吧。” 貓兒輕輕地瞄了一聲,隨即跳到了半空中,它小小的身形立即被濃重的黑暗吞沒,但是半空中開始浮現出一朵接一朵的深黑色的蓮花,肖千秋轉頭對正吃驚的肖如詩說︰“還記得我教你的龜息之法嗎?” “記得。”肖如詩連忙點頭。 “運功,然後跟上,”肖千秋抽出一支銀色的拂塵,在空中一甩,數以百計的銀色光點灑到了那些明滅不定的黑色蓮花上,從旁邊一看,倒好似小院中突然墜下了一條微型的銀河一般︰“還有很長的路呢。” “可是。”肖如詩說,肖千秋立即會意,只听嘩啦一聲響,牆上的薔薇枝條紛紛向昏睡在地的肖如歌伸了過來,直到將她籠罩其中︰“這樣就不妨了。” “如歌又沒有來?”肖如芸望向那個空空如也的座位︰“這個月已經是第二次了。” “大概又被伯伯關起來修道了吧,”肖如珩嘖嘖說,接著她做了個俏皮的鬼臉︰“太慘了,听說老祖期望她修成真仙,每年要考她好幾次功課呢——幸虧我沒有四品仙骨,隨便練練也就混過去了,像她那樣,真是生不如死,動不動就要趕功課進度,不能參加咱們的茶會、花會,將來不修成真仙還好,若是萬一不走運修成了,又要‘擔負起家族的責任’啦,又要‘保護家族’啦,又要‘守衛領地’啦,听听,這是咱們女孩子該干的事情嗎?再說,家族也不會容許真仙外嫁,這可不就得做老丫頭了嗎?嚇人!” 女伴們紛紛發出了惋惜和同情的聲音,是呀,肖如歌真是太不幸了,從小就被家族長老們當作真仙的預備人選,小小年紀就被長輩們強制閉門修道,一直享受不到作為女孩子的種種樂趣,直到三年前才終于從那種可悲的命運中擺脫了出來,和所有像她這樣因為出身在高排位家族所以不用像獨力支撐門戶的肖如韻那樣整天為大比做準備的女孩子們一起歡笑游樂,過上了她應該擁有的幸福人生,居然不到三年,又要被拖回那種可悲的境地了。不過,她們悲嘆歸悲嘆,除了背後鄙視鄙視肖在禮沒有為女兒的人生爭取一下以外,也沒有任何實際支持她的舉動。 隨後,她們的注意力就被十個穿著杏黃衫白舞裙的女童吸引過去了,今天的會的目的是觀賞各家為了花節培訓的花舞,能指導女童們跳出被眾人贊許的美麗舞姿,在這些女孩子眼中因為關系著將來做主母的顏面,所以是比成就真仙更重要的事情,肖如歌的境遇也就再沒有人提起了。 與此同時,華林將又一個剝離的傀儡夫人頭掛上那株死梅。 既然肖家真仙們短時間內不像是允許他離開孤梅院的樣子,那他就得想辦法給自己開條路出來。 PS:豆瓣上一群人看了《摔跤吧爸爸》大罵爸爸為了冠軍害慘女兒,縱然女兒得了世界冠軍又如何,你們知道女兒有多慘嗎……再看鄧亞萍看了《摔跤吧爸爸》發微博感謝父親當年對她的嚴厲訓練,啊,子非魚…… 第二十五章 惡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傀儡夫人在肖家是最下等的法器之一,所用的原料都是最廉價易得之物,連上面所畫符咒所要使用的墨水也只需翠玉、藤黃、朱砂等寥寥幾樣加上芝液即可磨制,符咒圖樣本身也可說是毫不復雜,連年幼如肖如詩者都可一天畫出若干,所以當肖如詩加入華林的“傀儡夫人改造計劃”之後,他再也沒缺乏過可以用來切割的成型傀儡夫人。 他將那些被認為“不實用”的廢品拆卸開來,一邊“研究”,一邊將碎片胡亂丟棄在孤梅院各處,而被拆解下來的頭顱則被他全部懸掛在死梅上。一開始,這場景是頗有些駭人的,臂如馬管家就著實被嚇得不輕,但是人類的忘性永遠比警惕心強,在專注于“可能贏到蜃珠法器”的大賭局之後,別說樹上掛的紙人頭,就是掛的真人頭,也休想教馬管家在賭桌前後退半步啦! 等華林“慷慨贈送”的幾杯黃湯下肚,馬管家也好,被他引誘而來的其他僕人也好,都能抱著死梅和樹上懸掛的眾多傀儡夫人頭顱稱兄道弟了,談何“害怕”,自然,也沒有人提議把那些人頭換個地方掛,他們現在又要在流水線上干活,又要繼續未完的賭局,可是很忙的!沒空管樹上掛的是人頭還是樹葉! 至于肖如詩,一來,他自幼修道,于這些異狀的抗力反而比馬管家等人強,二來,嗨,他父親都說他凡事不關心,在看到“傀儡夫人改造計劃”或許能幫他走出蹊徑後,他連妨礙他的親生姐姐肖如歌都能一把推開,何況是樹上的一堆紙,對他而言,那些就是不存在! 他確實有認為那些東西是不存在的理由,誠然,蟲魂和束縛蟲魂的咒力都集中在頭顱上,可是那是多麼微弱的咒力啊!它本身甚至要依賴從蟲魂中榨取的力量,不能完全依靠咒力驅動。肖如詩不是沒有見識的凡人,也不是浪跡鄉野落魄不堪的散修,他是肖家全族一致看好,一直得到長老甚至老祖本人親自指點的神童,肖家所有大小法器,他不敢說見過全部,至少也看到過七八成,和老祖們擁有的、用整塊翠玉和別的珍貴材料制作的強大傀儡相比,紙糊的傀儡夫人身上這點咒力只好說是戲耍之作罷了,有跟沒有,有什麼區別嗎? 華林自然也沒有以為靠著這些初學者習作般的東西真能破解什麼東西,他的目的在別處——孤梅院的中心,毫無疑問地就是那一株死梅,這株死梅看起來像是因為無人照料干枯而死,可是奇雲峰是什麼地方?多了,華林不敢說,但是,青州整整一州的水脈,都以奇雲峰為源,這是毫無疑問的!真仙肖家經營至少千年的奇雲峰,山上哪怕最低賤的僕役,都衣錦食肉,這麼個也不能算小的孤梅院里,怎麼這棵梅樹周圍,硬是沾不到一點水氣? 如果這些還不能作為證據,華林的作弊器,雞鳴村小女孩王招娣留給他的天眼則明明白白地向他指出了周圍的布置,死梅就像肉眼凡胎所見一般,是整個孤梅院咒術的中心,只不過,在天眼的視界中,這株死梅不在肉眼所見的位置,它要更高一些或更低一些,也完全不像一株樹,若要強行做什麼比喻的話,那就有點像一大團蓬亂的、每一根頭發都有自己意志的亂發,它們毫無章法地彼此纏繞著、吞噬著、翻滾著,像四面八方伸展又向中心彎曲,動作緩慢得像冰川的流動。 在這團“亂發”的底下,是一張被遮掩得只剩蒼白下巴的面孔,換了一個不像華林這麼有經驗的巫師,會誤認為它和“亂發”是一體的,但是華林沒有被它們誤導,他知道這是一個可悲的被束縛在這里的、無法觸及近在咫尺的毀滅的家伙。它在生前可能有些力量,現在只是個悲慘的囚徒,就它本人而言,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有什麼機會,不過,華林是不介意助他一臂之力的。 當嘉羅世界穿越來的邪惡巫師發現這倒霉蛋以後,他就毫不猶豫地把它加入了自己的備選計劃,在全部套餐里它的分量恐怕連一份調味汁也比不上,但是,巫師們是不曉得什麼叫排隊的,他們會用馬蜂讓那些不夠尊敬他們的人換個更適合他們的位置,而在沒有馬蜂的時候,潑灑一份能讓拖拖拉拉的家伙們挪開點位置的調味汁看起來十分地對得起他們。 第二十六章 洞天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凝神屏氣,一步步走在那些被肖千秋拂塵灑下銀色光點的黑色蓮花之上,不管走得先他一步的肖千秋是背對著他,正對著他還是分成兩半迎面走來,他只專心走自己的路。和跟隨大眾進度的肖如韻不同,肖如詩因為是族里一致看好的天才,所以雖然比肖如韻年少四五歲,卻已經學習到了很多艱深的仙術知識,他知道自己此時即是走在奇雲峰山腹之中,又不是走在奇雲峰之中。 奇雲峰是青、雲、橫三州的水脈源頭,匯集三州靈氣,誰佔據了奇雲峰,不僅可以掌控三州數千萬百姓的生死,而且還能支配三州境內的所有仙家,須知,仙家用來灌溉芝園、點化丹房的靈氣,都要從奇雲峰上分出。若是三州之內有哪家敢于得罪青州肖家,被肖家在靈脈上做些手腳,以後芝園絕收、丹房無出,拿什麼喂養子弟、提升等級?因此,肖家指派肖如韻等年幼者到各州做官歷練,本地的仙家們都客客氣氣地讓出了位置,半點不敢與之相爭。 既然這靈脈干系如此重大,肖家對它的防護也不必說,其他符咒機關不算,在靠近靈脈處還有一重特殊布置——世間凡人厚葬者防盜墓,有一種流沙法,就是在墓穴上方覆蓋大量流沙,盜墓賊一入便被活埋,肖家的布置類似于這種流沙守墓法,所不同的是,用的不是流沙,而是種種比糞坑更腥臭百倍的穢惡之氣。這些惡氣在此間又如山間瘴氣般經歷了數百年蓄積,真是毒惡非常,那瘴氣不過是草木朽壞之氣,就能毒殺人,這些被常年累月有意累積起來的穢氣,休說尋常凡人,便是肖家的修士,貿然進入的結果也會被生生化去法器仙骨! 肖如詩能進入此地而沒有被化成膿血,一是有肖千秋那只靈貓引路,二是有肖千秋替他護法,三是他寧神靜心,不管四周如何異狀,一心只用龜息之法不絕,若是他中途起了別樣心思,斷了運動,口鼻沾染了穢氣,便是肖千秋在旁,也救不過來了! 這也是肖千秋等人放棄肖如歌的原因,四品仙骨固然寶貴,可修仙之途與別個不同,肖如歌要是學的是刺繡,中途分一分心最多不過手指扎個洞兒,血都未必流兩滴,但她學的是仙道!能成就真仙的,哪個不是千難萬險,像華林一樣傳說中的先天通靈之體另算,其他人豈是仙骨略好點兒就能躺著成功的?就算她撞了大運,平白地修成了真仙,一個連肖家根本之地都不能進入的真仙,誰能指望她守護家族?既然她決意棄了正途,肖千秋等人也斷無將關系家族存亡的緊要位置給她留著的道理。 肖家對闔族子弟歷來的教誨就是修道第一,奇雲峰的靈脈,下面哪個仙家看著不流口水?凡人們為了一間草棚半扇磨盤還兄弟相爭,這些真仙不為他們自己著想也要為他們的族人著想,沒有動手搶奪,還不是因為肖家擁有三位真仙的實力!要是肖如詩、肖如歌二人修煉有成,那不但奇雲峰自此再無旁人敢于窺探,就是風、杜等家也要笑臉相迎了,能分到的靈脈也會上一個等級。否則,以肖千秋、肖銀雲二人的資歷年紀,肖如歌肖如詩兩個未成年的娃娃怎能一再打擾他們清修? 他們對肖如歌投下的不僅有無數肖如韻做夢都想象不到的好資源,還有更多的關注和期望,然而,在發現她已經徹底走入歧途後,他們沒有在她身上多浪費一刻鐘!像肖如詩那樣在修道中遇到難關,有他們在旁提點一下,是完全可以設法克服的,可像肖如歌一樣分心,為了些凡俗小事輕易丟下自己的責任,他們日後難道還能時時刻刻盯著、催促肖如歌去值班嗎?就像肖如詩此刻走在穢氣之中,肖千秋可以為他開路、護法,但是能代替他行一間斷就會被奪命的龜息之法嗎?不可能! 真仙之路注定孤獨,肖如詩以前听到過這樣一句話,他現在有了些領悟。肖家所傳的龜息之法運起來毫不艱難,但是他運的時間太長了,而銀塵黑蓮之路還好像永無盡頭。 血液開始在他體內翻滾,這是功法不穩的前兆,他穩穩地走在憑空生出的黑蓮之上,不快不慢,風在他耳邊猛烈地響著,但也可能是他自己血液沸騰的聲音。 他的眼楮上出現了異樣的虹彩,而他本來應該只看到黑色的蓮花與肖千秋灑下的點點銀塵,周圍穢氣吸納化解一切,除了靈貓剛剛開闢出來的通路外,他不該看到別的東西,除非是他自己的幻覺。 他依舊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眼中充血,口鼻澀痛,而血氣翻滾如沸——他從未連續用過這麼久的龜息法! 忽然一切都結束了,他來到了一間靜謐的石室之中,這間石室仿佛是凡人隨便在山峰上開鑿出來的一般粗曠簡樸,石壁上鑿著幾個或高或低的凹洞,每個凹洞中放著一盞長明燈,肖如詩一掃間數到是八盞,就看到肖千秋拂塵一掃,指他到石室中央的一處石桌旁。 石桌上擺放著數個拇指大小的傀儡夫人。 肖如詩一望便知,這些微縮版的傀儡夫人還沒有點靈。 華林大搖大擺地從孤梅院走了出來,他沒有試圖借助什麼東西去隱藏自己的身形,因為奇雲峰完全不同于雙河縣,這里的草木很少有天然的,也就起不到在仙術作用下掩蔽他的效果,更何況雙河縣也不會有數位真仙和幾百名修士經年累月地建設起的重重法陣,他現在唯一的偽裝就是這具小女孩的身體。 如果被抓到,他大可以說自己是“不小心”走出來的——他既沒有翻牆,也沒有打洞,就這麼明明白白地走出來——哪有一點像是故意要跑路的樣子?而且,他也確實不是要跑路,奇雲峰和肖家還是很值得他研究一番的,只是他們耽誤他的時間未免太長了點,他就不得不自己走出來看看啦。 至于他所做下的手腳……符咒全部是肖如詩畫的,靈力也是他灌輸的,蟲子是馬管家等人送來的,他所做的就是對蟲子的品種提出建議,然後將廢棄品懸掛到梅樹上而已……至于這些尸蟲會咬噬梅樹這件事……他怎麼知道呢?對吧! 問︰為什麼肖家有女性真仙,女腦殘還是這麼多? 答︰吸煙有害健康都印在包裝盒上了——然後堅持花錢買煙的人還是辣麼多。寡婦清、曹大家、義等人名揚史書兩千年,不妨礙那麼多宅斗粉到處科普“古代女人只能宅斗不能干別的”。 問︰為什麼出場的腦殘都是宅斗腦? 答︰你們想認為趙小六、張秋官等人很聰明,還是他們宅斗腦?就是肖如芸、肖如珩和宅斗腦也沒什麼關系,人家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修道苦,一起玩多開心,沒想過“斗倒”肖如歌。 第二十七章 噩夢歸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隆隆的震動將烏吉達震醒了,然而她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是醒了,因為盡管牆壁和大地都伴隨著這巨響猛烈地搖晃,但是在她剛剛經過的、那個不可思議、無法想象、沒有辦法向任何人準確訴說的噩夢之中,像這樣的震動可以說是溫柔得如同初春的輕風一般——她戴著銀制腳鐲的赤露雙足好像還踩在那不停起伏的世界上,而整個世界仍然在回應她的呼喚——她怎麼才能和那些甚至連古魯大神的簡單而具象的祭儀都無法理解的凡人解釋她所遭遇的這一切呢? 夷人的神學體系十分簡樸,與他們的社會非常吻合,在他們的神話中,偉大的古魯大神帶著他的僕人與奴隸居住在“最深的洞”中,每當祭司想要呼喚古魯大神本人之時,他們就挖一個大洞,然後在洞前擺設新鮮的祭品、點燃神火,洞的周圍和祭台都要用樹木遮蔽,因為古魯大神的靈只有祭司的目光才不至于褻瀆。所有與祭儀有關的步驟和名詞,統統能在有勢力的夷人頭領們那里尋到相似之處,首先,他們也都是居住在冬暖夏涼的山洞中的,或者至少祖先居住在山洞中,其次,他們是不能輕易被打擾的,商人們要向他們獻納保護金或禮品才能求到他們的護佑,而在互相攻伐以為常事、彼此都可能結有血仇的的夷人社會里,地位高的人是絕不容許地位低的人直視他們的,那樣太容易被一刀捅死了。頭人們有親近的族人、僕從和低下的奴隸,古魯大神自然也都有。 即使祭司們把偉大的古魯大神描述得就像一個威力加強版的頭人,不能理解的夷人還是佔了絕大多數,有許多奴隸甚至向古魯大神祈禱明天下雨,可以不用出門干苦工——這不意味著他們可以什麼都不干白歇一天,但是屋子里的活兒總是輕松些,肚子也就不容易餓得那麼難受——稍微懂得一點的人都要發笑,偉大的古魯大神怎麼可能回應這種荒謬的祈禱呢?可是他們照舊日復一日地做著這種荒唐無用的禱告,畢竟,打翻奴隸主看起來是多麼地不可能,嘴上念念可容易多了。 烏吉達對這些情況是十分清楚的,因此她沒有希望任何人能夠理解她,明白她在深淵之中究竟遭遇了些什麼,泥沼之王可能十分恐怖,可跟她後來遇到的一比,它就是個可笑的小水坑。 她記得自己被泥沼之王吞噬的場面,泥沼妖龍的觸須穿透了她的身體,毫不留情地汲取她的力量,而她毫無反抗之力,不是那種被打倒之後的感覺,是全面到連抗拒的意志都被壓制的糟糕場面,她能依稀感覺到,如果泥沼之王的力量再強一些,她很可能在明知自己被吞噬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喜悅地奉獻出她自己,而就連這點模糊的感覺都要馬上離她而去了。 突然,嶄新的力量出現在了她的身上,怒火立即噴涌而出,它怎麼敢! 莫名的仇恨完全主宰了烏吉達的意志,那不是被敵人或者族人羞辱的仇恨,也不是被打倒之後的不甘的仇恨,而是一種夾雜著類似于被領地里最低賤的奴隸視為弱者的憤恨,他們本來活著就已經是她開恩——她只能這麼理解,她甚至不用抬起一根手指,念誦一句咒語,力量伴隨著怒火點燃了泥沼妖龍用來穿透她的那根觸須,泥沼之王發出了恐怖的吼叫,它所有的眼楮和觸須都向小小的烏吉達伸了過來,無數的尖牙利爪嘶吼著要將她撕成碎片! 烏吉達帶著奇怪的輕蔑地看著有眼無珠不知道白活了多久的泥沼之王,它的吼叫沒幾聲就變成了充滿恐懼的尖叫,因為整個世界都被重新翻轉和扭曲,然後向泥沼之王擠壓了過來,如果這還不至于讓它意識到它究竟惹到了什麼家伙的話,那些原本襲向烏吉達的觸須、眼楮、尖牙、利爪都用更快的速度、帶著腐蝕的烈焰倒卷回去,彼此爭搶著要撕碎、穿透妖龍自己的身體就足以讓它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妖龍最後的動作是每一只眼楮都擠出了一滴顏色各異的淚水,這些淚水能化成凡人從未見過的美麗寶石,或是能煉制出比龍血更強力的藥劑——烏吉達只用一瞬間將這些眼楮一個不剩地全部挖了出來,而從她獲得新生到妖龍咽氣,用夷人的時間計算的話,大約是“一個熟練的弓手將一支箭從箭壺抽出放到弓上”的時間。 隨即整個世界在她的足下再度翻轉,她來到了一個任何古魯大神的祭司都沒有了解也不可能了解的世界,那是深淵的最深處,一切噩夢的起點。 另︰應該說是果然嗎,舉了漢朝的例子馬上就有人說“明清婦女除了宅斗能干嘛”,我也不說陳端生,我也不說秋瑾,然而光是姑甦一帶,以刺繡這樣小藝聞名于世的仕宦人家女子,又豈止得到慈禧太後表彰、走出家門開設女工習藝所,狀元張騫為之著書的沈壽、名揚明清兩代很可能是紅樓夢里得到眾多翰林稱頌的慧娘原型韓希孟呢?再怎樣“封建”的人家,難道會連婦女在女工上精益求精都禁止了嗎?明清兩代正宗的古人們可都把來歷不明又沒生什麼兒子的黃道婆當成棉紡業祖師立廟作傳寫詩香火供奉七百年了啊! 至于穿越者,听到“出風頭”就抖得跟寒雞似的,要在古代產婆手下“生一窩”倒是個個勇氣十足,半點不怕母子雙亡,該說什麼呢?而那些覺得宅斗收益最大的,我倒想知道,普通小官家的女兒,要怎生宅斗法,能得太後夸贊、世界揚名?還是覺得能靠著男人好吃懶做就勝過自食其力,流芳千古了呢? 第二十八章 變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向那深淵的最深處落了下去,這次,她的周身沒有被綠色的祭火包圍和保護,然而她也並不需要這種比紙張更脆弱的一次性暫時性的保護,她的身體或者充斥在她體內的那種古怪而強大的精神力就是她最好的保護了——她能感受到她的長發(比她記憶中長了三倍都不止)在猛烈的罡風中狂亂地飛舞,那成千上萬的頭發中最細的一根也擁有能夠絞殺沼澤妖龍的力量——她剛才就是用這些頭發一次性挖出了妖龍的所有眼楮。 她知道她的頭發本來不該這麼長的,身為必須經常上戰場的夷人女祭司,烏吉達的頭發其實沒有留到外表看起來那麼長,在需要盛裝出席的時候,她會在頭上戴上一個假發套。在雙河縣,貨郎們會一個村一個村地收買窮苦女人的頭發,運到縣城的作坊里做藥或是編假發,像田三虎之妻這個階層往上的婦人,都會買兩三頂編好優美發髻的假發,預先插好各種首飾,起床時戴上,睡覺時摘下,非常簡便。夷人們沒有山外人的巧手,但是奴隸們的頭發對奴隸主而言是不需要任何成本的,不論質量的話,烏吉達擁有的假發數量還勝過田三虎的老婆哩! 可她現在的頭發都足夠給她自己做好幾頂假發了——如果那真的是頭發的話——她能感受到這些頭發的實質是她體內精神力的外延,她本來可以控制住這些力量,將她的頭發恢復到小烏吉達不戴假發時那種不起眼的狀態……不,她無法控制,那些頭發與其說是外延不如說是外溢,她的精神還沒有強到可以支配這麼恐怖的力量! 仿佛是嫌她的處境還不夠糟,一剎那間,深淵中的其他存在紛紛將注意力投到她這里,她可以听到各種各樣的竊竊私語、譏笑、咆哮、打賭、議論,每一根頭發都在向她傳遞一個不夠謹慎的魔鬼的發言,她知道這些竊竊私語的主人彼此之間甚至都沒有踫面,這不妨礙它們思想上的交流,這是烏吉達過去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經歷。 她向前方飛去,將所有的這些流言蜚語盡數拋諸腦後,她知道它們暫時還不敢向她動手,不過很快了。 她在波濤般洶涌的質疑聲中降落在熔岩的宮殿里,那座宮殿對自家主人的嶄新形象猶豫了短短一瞬,在她的面前就出現了一扇大門,門是整塊的深淵紅寶石,比烏吉達見過的山峰更高,和她的眼楮一樣鮮紅,綻放著鮮血般的光芒。門上瓖嵌著數千個黑色玄鐵制成的深淵蠍子,它們或三根、或六根、或九根的多刺尾巴都朝向門外的不同方向,如果站在門外的存在有任何應對錯誤,這些蠍子的尾刺就會一起向它發動攻擊。 烏吉達一拳打穿了門邊的牆壁,她是熔岩宮殿的主人,她認為不管她現在是什麼樣子,熔岩宮殿都應該而且理應深刻地記住這一點。 四條金屬的河流立即過來迎接它們的主人,它們爭先恐後地將埋在地板和牆壁上的倒霉家伙們推開,然後在烏吉達的面前現砌出一條嶄新的道路來。那是一條什麼樣的道路啊!最中央留給她行走的地方都是像絲綢般平整光輝的黃金,在她的左右兩側,燦爛的白銀和青銅一個接一個扭成了成千上萬華麗的雕塑,她第一個看到的是一株銀制的柳樹,上面的每一片葉子都是比蟬翼更輕薄的青銅,黃金做成的鳥兒栩栩如生地落在枝頭上,它們的每一根羽毛都是純金,而眼楮是紅寶石,它們的歌聲美妙如鈴。柳樹旁是一條青銅的長凳,每一個凳腳上都裝飾著一幅由黃金和白銀組成的浮雕畫,她能在一個凳腳上看到一個由七十棵果樹組成的果園,白銀制成的農婦爬在黃金的果樹上摘取寶石果子,她的孩子們饞涎欲滴地在樹下等待,一群黃金制成的小雞在樹叢中覓食,而一個躡手躡腳的小偷正趁著這歡樂一幕偷偷摸摸向樹叢深處的谷倉走去。 或許是她在這幅畫上多看了一眼的緣故,下一個由金屬河流塑造的風景就是一座真正的金屬果園,剛才青銅長凳浮雕畫上的每一棵果樹都長到了一丈那麼高,在不存在的微風中輕輕搖曳,那些珍珠、翠玉、冰髓、琥珀、象牙、貓眼等寶石制成的累累果實懸掛在純金的樹葉中,多如河中之砂。熾熱的能熔化深淵玄鐵的金屬河流在這些金屬果樹之中就像真正的灌溉渠一樣蜿蜒波折,流遍整個果園,銀制的母鴨領著一群小鴨嘎嘎作響地在灌溉渠里游來游去。 烏吉達的目光長久地注視著這些果樹,她似乎想起了什麼,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空曠得令人不適的地方,她也見到了一個果園。 她向一棵果樹伸出了小手,那棵果樹立即殷勤地彎下,將一個碗大的石榴石果實垂到了她的手里。 烏吉達抓著那果實,她的記憶愈發清晰了起來,她想起了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的族人,教導她的大祭司,還有……那個奇怪的假夷人,現在她知道他是什麼人了,她也清楚明了地知道了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在祭司們喜悅地贊美古魯大神的鼓聲、鈴聲和祈禱聲中他們實際迎接來的是什麼東西,他們又是怎樣陷入了可怕的陰謀,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妖術的活祭品。 奇怪的是,她在這一切幻夢的中心,在充斥著整個深淵、連熔岩宮殿都不能完全屏蔽的惡意窺視之中,仿佛又遇到了那個她曾經想要一心抓回去當陪嫁丫頭的山外人小姑娘,那個人形的彭卡拉。 她的樣子和之前變了許多,她不再穿著破衣爛衫,頭發和肌膚都潤澤了,只有她的目光還跟之前一樣堅定。 紅色的石榴石在她的手中猛烈地放出了光芒。 整座熔岩宮殿都在這光芒的照射下隆隆地震動了起來。 “時候到了!”一個能令她的血液結冰的聲音在她的血脈之中響了起來,而她的每一根頭發都在熱切地回應著,隨後,她就失去了記憶,直到她在芳杏堂的空房中醒了過來。 “仙官正帶人修復城牆。”一個男孩子的聲音清晰有力地在門背後響起,另外一個女孩子則在招呼其他人吃早餐,烏吉達渾渾噩噩地听著他們的交談,她的房間沒有窗戶,但是完全不妨礙她看到一根絲帶系在她的雙腕上。 她的腳上,也縛著同樣的絲帶,打結的地方貼著一張用朱砂涂抹過的黃紙。 那不是普通的黃紙,她現在能感受到朱砂上附著的熱力會在她設法扯下來的時候焚燒她的手腕和腳腕,然而……她一把撕下了它們,明亮的火焰瞬間在她的腳腕上升起,那本是足以將她化為火炬的,但是,烏吉達甚至不用向古魯大神祈禱,只憑意念就將火焰的熱力吸盡了。 任何人,都不該和深淵歸來者作對。 第二十九章 boom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奇雲峰上的生活對于那些沒有重要職司的人們來說是悠閑愜意的,對于服役于蒲雲間的僕人們而言更是如此,蒲雲間是為整個奇雲峰制造香料的地方,上至年節祭祖時的焚香,下至丫鬟們佩戴的香囊,都由此間出產。制香本身是個煩難的事情,但是在蒲雲間,由仙家引來活水,又順逆如意,緩急由人,在嶙峋山石間推動數百磨香小磨,每個小磨都編有字號,要粗要細,要干要濕,要浸要濾,就是一個生手,只要查了卷宗,按數投料,加之奇雲峰上諸般香草無所不有,不像市賣貨品質參差不齊,輕輕松松就能研制出凡間老師傅也制作不出的好香來。 供職于此的僕役們,自然樂得輕松,每日將傳來要制的香投下,接著在取香之前就各尋樂子,這里因為搗香喧囂,所以離肖家族人所居甚遠,只要不耽誤了取香,也沒有旁人來管束他們。這日恰巧一個制香丫鬟的妹子被選為花舞女童,剛剛在小姐們面前獻了舞下來,趁難得的閑暇找姐姐玩耍,眾人看到,都吵鬧著要看“小姐們看的花舞”,立時在分料的敞廳中掃出一塊淨地來,把開工時拜神的氈條拿來鋪上,那個女童推辭再三,盛情難卻,在眾人面前翩翩起舞。 只見她頭上打了一對小巧可愛的螺髻,滿頭烏黑油亮的頭發上除插了一只振翅欲飛的金蝴蝶外別無它飾,那蝴蝶又做得分外精致,倒好像真是一只蝴蝶落在少女發間一般。上身穿著半袖繡金線杏黃衫兒,袖口倒做成仿佛垂胡袖般緊縮樣式,用一根同色絲帶系了,在肘側打一個蝴蝶結子,黃衫底下又穿著一件白緞長袖衫,袖長至腕,袖口十分寬大,舞動起來格外飄逸,下面是一條純白色的百褶裙子,單看倒還罷了,唯獨跳起舞來,眾人才看到裙子上這些褶皺忽然如雨絲細密,忽然如魚鱗伸展,配合著女童的舞姿,竟然硬是能演出金鐘花在風雨中搖曳的風姿。 眾人看了她衣飾鮮明,舞姿動人,況且又和女童的姐姐素日要好,當下齊聲叫好,紛紛贊道︰“如此必定是第一的了!” 女童盡力跳了一回,下來喝茶時,听到眾人夸贊,擺手撅嘴說︰“我在席上听姐姐們說……” 眾人本來正熱鬧開心,听到她提到眾小姐的說話,都支了八個耳朵要听她說話,立即安靜了,女童正要接下去說時,忽然听到一聲淒厲之極的長嘯,不似在場眾人聲音,頓覺毛骨悚然,嚇到︰“是誰?”眾人紛紛笑道︰“我們這里都是些隔絕水渠的亂石,想來是石間風響,這左近哪里有人?”女童的姐姐也撫慰道︰“附近方圓數里都是搗香場,風行水上,常常怪響好似人聲,有吟有嘆息,我剛來時,偶爾听見,也被嚇了一跳呢!” 女童剛剛鎮定下來,正要再度啟唇,就听到兩扇門扉轟然作響,這下連大人們也都坐不住了︰“動靜這麼大,若說是砸門,咱們這里的門怕是都要被砸飛,可這聲音又不像是在近處,倒是像底下亂石灘傳過來的——那里又哪里有什麼門?” 眾人這下都顧不上小姐們的八卦了,急忙跑到外頭,橫豎女童在此,小姐們的八卦待會兒再听也不遲,眼前的怪事先看個究竟——待他們跑到外面一看,個個都驚訝得伸了舌頭︰“這是哪里來的妖風!” 只見遠遠的一團烏壓壓的黑雲,將整個亂石灘都罩滿了。 當時就有兩個年少的驚訝道︰“這是什麼?”“要不要報告管事?” 正說話間,忽然烏雲向前略滾了一滾,也沒看到有什麼東西攔阻,就听見雷霆之聲轟鳴,竟然連地面都震動起來,蒲雲間的七八個人沒有防備,一時間全部摔倒在地,正哎喲之聲不絕時,就見一道火鏈般的電光當空閃過,在距離蒲雲間眾人不過一丈多的空中爆開,炸成無數電火四散開來。 “不好!走了東西了!”僕役中一個年老的喊了起來︰“快尋地方躲避!這地方當不得幾下!” 眾僕役都是世代在奇雲峰上服役的,一听這話全都心里有數,當時也顧不得身上臉上摔腫的地方了,忙著互相攙扶著往里間躲去,當中又有一個機靈的小伙說︰“前日有分派做報信神香的,上頭還沒領去,我先尋一根點起來……”眾人一起稱是,他就跑到自己工位去尋那香點。 馬管家這輩子從來沒跑得這麼快過!被他邀到孤梅院的眾人中,數他年紀最長,見識最多,雖然肖家不會教他什麼仙術,但是經年累月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些東西,一听怪聲從梅樹上響起,立時丟下東西,拔腿就跑,再不猶豫——奇雲峰是什麼地方?能在這里撒野的,絕不是什麼尋常鳥獸,寧可事後被人取笑,也要先得了眼前性命不可! 他一口氣沖出亂石灘,不管地面亂震,一路跑到蒲雲間,看到什物香料撒了一地無人收拾,知道這里眾人已經預先避開了,好在他過去偷懶時,也來過蒲雲間與人擲骰,明白此處地理布置,喘吁吁地向里間走去,不是他不想往更安全的地方跑,實在是他腳酸腿軟,再走不了幾步了。 正往前摸時,忽然腿腳被地上一坨絆了一下,險些一跤,低頭一看,登時嚇得魂飛天外! 地上不是別物,正是一個與他相熟的蒲雲間小伙兒,就見他躺在地上,雙眸緊閉,面帶微笑,容顏比往日更艷三分,若不是口中吐出一支黑色靈芝,馬管家肯定以為他是喝多了睡著了!當然,現在他肯定不這麼以為了,當下連滾帶爬地往旁邊盡力挪了幾步,正好地面一晃,彭地又倒下一件東西,馬管家忙碌中也沒看是什麼東西,正苦于沒有家伙,順手一把抄在手里,定楮一看︰“天哪!” 他摸到手里的不是別的,就是方才于眾人面前獻舞的女童,女童也是一般面上含笑,口中餃著一支黑色靈芝,這次挨得近了,他分明看到靈芝的傘蓋上經了震動,淅淅瀝瀝地淋下紅色來——這根本不是什麼黑芝,這黑色,是…… “竟然有一個漏網的。”听到這不咸不淡的一句話,馬管家周身三十六萬五千根寒毛,根根都豎立了起來,不為別個,為的是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匡頭——他前日還與他喝過酒哩! 第三十章 積怨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其實,那次與其說是“喝酒”,不如說是“灌酒”,當時老匡頭再三苦求他腸胃不好,從來滴酒不沾,情願代他們跑腿,可馬管家向來是個好欺負人的,連主家那些落魄的子弟到了他手里還要凌辱一番,何況他人?立馬豎起兩只眼楮,將一張長長的馬臉拉成了驢臉,敲桌怪叫起來︰“好你個老匡頭,我好意請你喝酒,你竟然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當我這個管事是假的?我明兒尋你們管事論一論理,他手下的都比我拿大,他要如何稱呼……” 幸虧老匡頭平日為人甚好,是個第一等的老實頭,旁人教他幫忙做什麼,不管是跑腿還是代替外出投料,總是必允的,在蒲雲間人緣甚好,所以當時其他陪坐的人一起都代他求情,好說歹說,拉住了馬管家,究竟讓他硬灌了老匡頭兩大鐘——第三鐘沒倒滿,老匡頭已經到外面吐去了——才罷休,馬管家事後還得意洋洋地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匡頭白長了這麼一大把胡子,竟然臉這點禮數都不曉得,你既然在人家手下當差,就有個尊卑之別,別說讓你喝酒,就是讓你喝刀子,推辭一推辭,不是好人,明兒老祖派你做什麼事,你也說肚兒疼不去?” 席間眾人听了這番話也只有唯唯而已,事後就是有些議論,也傳不到馬管家耳朵里來,他自以為理直氣壯,從無向老匡頭道歉之想,這次不知怎地,看到老匡頭神色與舊日並無不同,他的兩條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就哆嗦起來了︰“匡大爺!匡祖宗!匡老祖……” 老匡頭嘿嘿一笑︰“在馬大管家跟前,小的怎敢拿大?幸而天日昭昭,也教我等到了這一日!”說罷,將手一揚。 馬管家哪敢再和他說話,連滾帶爬向外逃去,可還沒逃出三步,鼻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說來也怪,不過鼻尖聞到這一點香氣,怎地突然五髒六腑都立即像自己有了主意一般,爭先恐後像要向喉嚨涌去? 這是馬管家的最後一個清醒的意識,其實,也很難說他當時是處在清醒的狀態中,因為自打他聞到那股子異香時,老匡頭種在他身上的東西已經發作了。 不多時,他的口中也冒出了和其他人口中一模一樣的黑色靈芝,老匡頭看見了又是嘿嘿一笑︰“我便知道,你與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同。”他所說的,自然是馬管家時常向人吹噓他“真正的父親”是肖家人一事,若馬管家真的有什麼肖家的仙骨,要對付他還真有點難度,現在一擊就倒,可見馬管家也是個肉體凡胎,和蒲雲間的眾僕人一般無二。 他說完,將整個腦袋連同垂到胸前的白胡子輕輕巧巧地從脖頸上摘了下來,底下露出一張美艷的少女面孔,上面是烏黑透青的一頭好發,沒有梳發髻,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正當中一個美人尖,兩腮如桃花般俏麗,朱唇貝齒間,吐出一條鮮艷的分叉舌頭,在空中晃悠了一下︰“主人總算發動了!不枉我在此潛伏多年!——可恨等下還要戴著這勞什子!” 原來,這妖物把華林惹出來的動靜,當作了它主人“發動”的信號,其實也不光它這麼想,在第一波震動後,奇雲峰上好幾處地方,都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凶手們所想的都是一樣——除了它們的主人,還有誰能在世代統領三州的奇雲峰上如此膽大妄為?就是有什麼作對的仙家,人家也要預先下了戰書,雙方磋商數次,仙家壽命都長,視時間又與凡人不同,往往七八年後,還打不起來呢,只有它們的主人,與肖家積怨甚深,非要肖家大大地完蛋不可,才不會給肖家拖延求援的時機,必然采取奇襲強攻,所以不是它們的主人,又會是誰? 若被派遣到蒲雲間臥底的是個凡人,很有可能要再等上一等,等到消息明確了方才動手,可是肖家和所有修仙家族一樣,內外關防甚嚴,所用的僕人都是世代在肖家服役的,縱然從峰下娶來新娘,也不能做什麼職事,要等到二三代子女,自幼在峰上長大,才會被派遣一些諸如剪裁灑掃之類不要緊的職事,要等到四五代以後,再三考驗,才能接近那些比較重要的地方。肖千秋與肖銀雲最初在對待華林的態度上有分歧,但是在只有“她”的子女才能正式算肖家人的方面上是一致的,這種做法看起來古板守舊,卻能阻礙很多不懷好意的事端,凡人中的大戶在使用奴僕時也更願意用知根知底的家生子,雞鳴村的村民用不起僕人,還把媳婦女兒叫做“外人”,財產不給分毫,何況仙家? “主人”哪里等得到那時?再說,凡人的壽命又短、能力又低,所以被派到奇雲峰上潛伏的,都是些善于變化的妖物,它們在模擬人態時惟妙惟肖,在思想上就未免差點,而且都與蒲雲間的“老匡頭”類似,裝作僕人擠在僕役堆里受氣,憋氣日長,久不知肉味,一聞到血腥氣,立即迫不及待地動手了! “讓這幫家伙知道我們的厲害!”妖物們動手殺戮前一刻還在與它們歡笑同樂的同伴時,都是這麼想的!你說他們昨日為老匡頭說話,為老匡頭擋酒?區區幾個凡人罷了,也配與我們血雲門弟子同吃同坐?傲慢至此,殺死活該!它們就這樣懷著復仇的心思和殺戮的渴望,將昔日的同伴們殺得一干二淨,然後又用他們的血和內髒,喂養出那黑色的靈芝來! 亂石灘上的那團黑雲依舊在攻擊守護蒲雲間及後方的一系列建築的仙術障壁,它一路已經殺死了好幾個在孤梅院工作的僕人,但是這哪里夠?看這蒲雲間的建築,比它在日又添蓋了幾間,奇雲峰上,又添了不少人口吧?他們是不是都在傳說關于它的笑話呢?呵,很快他們就再也笑不出來啦! 肖在禮慌忙地展開法器,一盞如八仙桌面般大小的青荷葉瞬間將他盛了起來,飛向出事地點——他不是例行執勤的長老之一,可是肖如詩這些日子都在孤梅院!連肖如歌也不見蹤影!他的妻子也跳上了一只五彩鳳凰,與他一起飛向孤梅院! 第三十章 復仇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在禮的心情固然急如火焚一般,可是他心里也很清楚,能夠侵擾到奇雲峰上的妖邪,定然非同小可,他便是早到一刻,戰力不夠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唯有一邊催動法器,一邊心中向列祖列宗求告,偶爾一回頭,看到妻子面如金紙,心知這一次她提前破關,不但沒有預計的突破,而且于將來修行上恐怕有了些妨礙,但是事關一對如此優秀的孩兒性命,兩人此刻又哪里顧得上這些! 等他夫婦二人趕到亂石灘,那里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執事的長老,或乘葫蘆,或坐飛魚,間中還有個坐在滾圓大西瓜上的,都是往日難得一見的遍身法器裝扮,個個神色凜然,無人臉上有輕松之意,見到他二人也只是點一下頭就算見過禮了。肖在禮夫妻本是渡人真仙嫡脈,又生了一對仙骨四品的兒女,將來前途無量的,自然與同為“在”字輩的末流長老肖在平等人不同,平日就是頂尖的幾家見了他們也萬不敢如此禮數如此馬虎的,可見真是非常之時! 肖在禮此刻也顧不得別的了,忙忙問道︰“可有我那兩個孩兒蹤跡?” 眾長老中一個正欲答話,就看到那團黑雲又是一道赤紅火鏈打出,火鏈呼嘯而出,在空中九彎九折,徑直打到半空中,這次不像前幾次一般引得附近大地震動,蒲雲間的幾間殿堂更是動也不動,倒只听見如溪流水響一般,嘩啦啦之聲朝著遠處去了——倘若在場眾人不是修行積年的法身,個個耳目異于常人,怕是連這點聲音都不曾听見,但是听到他們耳中,卻比剛才驚天動地的巨響還要來得驚心動魄! 原來剛才那妖物的幾下攻擊,並沒有打破蒲雲間的仙術障壁,所以眾人嚴肅緊張,為的還是嚴防死守的家族本宗之地怎會出現妖邪的緣故,本來並未把這妖邪真放在眼里,誰知它那幾下純屬試探!等它窺破了仙術法陣的虛實,只輕輕一下,就如摧枯拉朽般一口氣將許多百年法陣給掀破了! 當時人人不由自主地齊聲呼道︰“哎喲!”就連滿心掛念肖如詩肖如歌下落的肖在禮夫妻也不例外,二人身上登時青芒閃動,祭出許多法器,知道一場惡戰,就在眼前! ∼∼∼∼∼∼∼∼∼∼∼∼∼∼∼∼∼∼∼∼∼∼∼∼∼∼∼∼∼∼∼∼∼∼∼∼∼∼∼∼∼∼∼∼∼∼∼∼∼∼∼∼∼∼∼∼∼∼∼∼∼∼∼∼∼∼∼∼∼∼∼∼∼∼∼∼∼∼∼∼∼∼∼∼∼∼∼∼∼∼∼∼∼∼∼∼∼∼∼∼∼∼∼∼∼∼∼∼∼∼∼∼∼∼∼∼∼∼∼∼∼∼∼∼∼∼∼∼∼∼∼∼∼∼∼∼∼∼∼∼∼∼∼∼∼∼∼∼∼∼∼∼∼∼∼∼∼∼∼∼∼∼∼∼∼∼∼∼∼∼∼∼∼∼∼∼∼∼∼∼∼∼∼∼∼∼∼∼∼∼∼∼∼∼∼∼∼∼∼∼∼∼∼∼∼∼∼∼∼∼∼∼∼∼∼∼∼∼∼∼∼∼∼∼∼∼∼∼∼∼∼∼∼∼∼∼∼∼∼∼∼∼∼∼∼∼∼∼∼∼∼∼∼∼∼∼∼∼∼∼∼∼∼∼∼∼∼∼∼∼∼∼∼∼∼∼∼∼∼∼∼∼∼∼∼∼∼∼∼∼∼∼∼∼∼∼∼∼∼∼∼∼∼∼∼∼∼∼∼∼∼∼∼∼∼∼∼∼∼∼∼∼∼∼∼∼∼∼∼∼∼∼∼∼∼∼∼∼∼∼∼∼∼∼∼∼∼∼∼∼∼∼∼∼∼∼∼∼∼∼∼∼∼∼∼∼∼∼∼∼∼∼∼∼∼∼∼∼∼∼∼∼∼∼∼∼∼∼∼∼∼∼∼∼∼∼∼∼∼∼∼∼∼∼∼∼∼∼∼∼∼∼∼∼∼∼∼∼∼∼∼∼∼∼∼∼∼∼∼∼∼∼∼∼∼∼∼∼∼∼∼∼∼∼∼∼∼∼∼∼∼∼∼∼∼∼∼∼∼∼∼∼∼∼∼∼∼∼∼∼∼∼∼∼∼∼∼∼∼∼∼∼∼∼∼∼∼∼∼∼∼∼∼∼∼∼∼∼∼∼∼∼∼∼∼∼∼∼∼∼∼∼∼∼∼∼∼∼∼∼∼∼∼∼∼∼∼∼∼∼∼∼∼∼∼∼∼∼∼∼∼∼∼∼∼∼∼∼∼∼∼∼∼∼∼∼∼∼∼∼∼∼∼∼∼∼∼∼∼∼∼∼∼∼∼∼∼∼∼∼∼∼∼∼∼∼∼∼∼∼∼∼∼∼∼∼∼∼∼∼∼∼∼∼∼∼∼∼∼∼∼∼∼∼∼∼∼∼∼∼∼∼∼∼∼∼∼∼∼∼∼∼∼∼∼∼∼∼∼∼∼∼∼∼∼∼∼∼∼∼∼∼∼∼∼∼∼∼∼∼∼∼∼∼∼∼∼∼∼∼∼∼∼∼∼∼∼∼∼∼∼∼∼∼∼∼∼∼∼∼∼∼∼∼∼∼∼∼∼∼∼∼∼∼∼∼∼∼∼∼∼∼∼∼∼∼∼∼∼∼∼∼∼∼∼∼∼∼∼∼∼∼∼∼∼∼∼∼∼∼∼∼∼∼∼∼∼∼∼∼∼∼∼∼∼∼∼∼∼∼∼∼∼∼∼∼∼∼∼∼∼∼∼∼∼∼∼∼∼∼∼∼∼∼∼∼∼∼∼∼∼∼∼∼∼∼∼∼∼∼∼∼∼∼∼∼∼∼∼∼∼∼∼∼∼∼∼∼∼∼∼∼∼∼∼∼∼∼∼∼∼∼∼∼∼∼∼∼∼∼∼∼∼∼∼∼∼∼∼∼∼∼∼∼∼∼∼∼∼∼∼∼∼∼∼∼∼∼∼∼∼∼∼∼∼∼∼∼∼∼∼∼∼∼∼∼∼∼∼∼∼∼∼∼∼∼∼∼∼∼∼∼∼∼∼∼∼∼∼∼∼∼∼∼∼∼∼∼∼∼∼∼∼∼∼∼∼∼∼∼∼∼∼∼∼∼∼∼∼∼∼∼∼∼∼∼∼∼∼∼∼∼∼∼∼∼∼∼∼∼∼∼∼∼∼∼∼∼∼∼∼∼∼∼∼∼∼∼∼∼∼∼∼∼∼∼∼∼∼∼∼∼∼∼∼∼∼∼∼∼∼∼∼∼∼∼∼∼∼∼∼∼∼∼∼∼∼∼∼∼∼∼∼∼∼∼∼∼∼∼∼∼∼∼∼∼∼∼∼∼∼∼∼∼∼∼∼∼∼∼∼∼∼∼∼∼∼∼∼∼∼∼∼∼∼∼∼∼∼∼∼∼∼∼∼∼∼∼∼∼∼∼∼∼∼∼∼∼∼∼∼∼∼∼∼∼∼∼∼∼∼∼∼∼∼∼∼∼∼∼∼∼∼∼∼∼∼∼∼∼∼∼∼∼∼∼∼∼∼∼∼∼∼∼∼∼∼∼∼∼∼∼∼∼∼∼∼∼∼∼∼∼∼∼∼∼∼∼∼∼∼∼∼∼∼∼∼∼∼∼∼∼∼∼∼∼∼∼∼∼∼∼∼∼∼∼∼∼∼∼∼∼∼∼∼∼∼∼∼∼∼∼∼∼∼∼∼∼∼∼∼∼∼∼∼∼∼∼∼今天碼不完了,明天修改 第三十二章 碾壓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肖在禮等人全部是一頭霧水,但是只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那烏雲妖物再不掩飾實力,火鏈也似的雷光接二連三地發出,肖在禮的青荷法器也吃了一記,再也支持不住,片片碎裂,好在他是真仙嫡系,法寶甚多,連忙丟出一件水華玉環,將自己轉移到了妻子乘坐的五彩鳳凰身上,剛落在鳳凰背上,就看到那玉環也在空中炸裂了。烏雲妖物劈出的火鏈在劈碎玉環後余力不衰,與後方趁隙擊向它的西瓜藤長鞭撞在一起,也沒听見甚麼聲響,西瓜藤連同上面的五片綠葉,硬是焦黑了一半,垂在半空中,顯然九成是毀了。 肖在禮著實駭然,就在這短短一瞬間,他就看到七八件上乘法器毀在這烏雲妖物的手中,這些可不是紙糊的傀儡夫人之類凡人徒手就能拆解的東西,能作為長老們對敵之物的,哪個不是天才地寶精煉而成!就說他所乘坐的那件青荷法器吧,乃是肖公橋自赤龍國得來的異種,名為碧玉座,當日得了種子,種在芝園中,引水脈靈氣,加之玉漿芝液,一共只長出三片葉子,老祖由此為基礎,添上星砂等物,親手煉成這樣法器,不但能乘坐了飛行,還能攻能守,是奇雲峰上一件異寶,肖在禮曾憑著它數次得勝,沒想到今日卻毀在這里! 但是他此時已經來不及為這件用了數十年的寶物惋惜了,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今日能否與生離此地? 片刻之前,他是絕無此種念頭的,烏雲妖物雖然陡然一見甚是詭異可怖,可是除了自己夫婦二人以外,在場還有七八位肖家長老,都是修道多年的有成之人,個個滿身法器寶物,又在奇雲峰主場,有千年累積起來的道道仙術法陣,那妖物還能翻出他們手掌心嗎? 當時人人面色嚴肅,也不過是覺得妖物突然出現,自己有失察之責,不知妖物後面還有什麼背景後手,存的都是活捉生擒之心,要捉拿了拷問它如何潛入奇雲峰的,萬沒想到,這妖物既狡猾又強大,不像他們以前見過的那些一樣,見到修士就大招猛發,將氣力都浪費在仙術障壁上,而是先測試出障壁弱點,一舉擊破,再在眾人攻擊時示弱,將他們引誘至此,一個回馬槍就擊落了兩名長老,若不是肖在禮猛然警醒,以心血增幅法器威力,青荷法器又是老祖之物,他怕也是要與那兩名長老作伴去了! 就是已經跳到了妻子的鳳凰背上,他也不敢說自己已經逃出了性命,轉頭望去,那烏雲層層涌起,就在剛才兩下攻擊之後,已經膨脹得有如一座山峰,飛在空中的長老們,數量赫然已經減少了一半! 在他躲避攻擊的時候,又有兩名長老被擊落了! 這是肖在禮夢中也想不到的光景!堂堂肖家的長老們,今日竟然如同那種沒有寶物道行的野修凡人一般,被這妖物隨意宰殺!可是,他又哪里有什麼招架之力呢?肖在禮本來以為,憑著真仙老祖傳給自己的諸般法器寶物,加上夫妻二人數十載勤修苦練,除了敵不過真仙,別的無論什麼,抵擋一時三刻也是毫無問題的,今日才知道自己是何等可笑!這妖物殺他們真是如殺雞屠狗一般! 溫度下降了。 奇雲峰上本來四季如春,加之肖在禮身為修士,很容易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他一度以為這是生死關頭下極度恐懼引發的幻覺,很快就發現不是。 溫度確實地下降了,整個亂石灘的空氣都開始凝結,細小的霜花在空中浮現,這些看似無害的、潔白的精靈浮在空中,瞬間將原來密布在此處的爆炸聲降得連肖在禮都快听不見了,這當然不是自然的氣候改變。 肖銀雲來了。 盡管肖在禮還沒有看到她的身形,但是他也看到了烏黑的亂雲正在向那烏雲妖物頭上匯集,一條爛銀也似的玉龍在雲間飛舞,碎玉亂瓊不停地從玉龍身上撒向大地,不一會兒,亂石灘就被霜雪覆蓋了——或者說,即使不這樣,亂石灘的地面也會在低溫下封凍起來,只是不如這般明顯而已。 烏雲妖物氣勢不改,繼續往天上涌去,又發出好幾道火鏈追殺肖在禮等人,但是肖在禮看到四周改變,都知道老祖來援,個個不與他纏斗,只一味逃命,倒也僥幸沒有被打中。 玉龍從雲間垂下頭來,龍頭上站著一名美婦,身披銀色折枝梅花紋大氅,頭戴星冠,手執一株焦枝銀牡丹,不是肖銀雲又是誰? 她目色如冰︰“當初饒你一命,不思悔改,又在作孽!” 烏雲呵呵大笑︰“當初?當初我要娶那賤人時,你怎地不攔我,還要與我假惺惺地說合,今日倒要來攔我!晚矣!” 肖銀雲沉聲道︰“當日不攔你,是憐你之才,今日攔你,是憐他們之命——你是已經無人可憐的了!” 那烏雲不等肖銀雲答完,早就幾道火鏈劈頭蓋臉地朝那玉龍打去,道道有水桶般粗細,遠非剛才打肖在禮等人的可比,肖銀雲立在玉龍頭上,不閃不避,只將手中銀色牡丹輕輕一點,頭頂亂雲間早就無數雪片被狂風卷著朝那妖物打來!妖物發出的火鏈雖粗,沒入這風雪中,登時不見聲色,仿佛火入激流一般,無聲無息地熄了。同時,地上嘩啦啦一聲響,肖在禮初時還沒發現是什麼,再一看,就見數支冰刃從那妖物身上透體而出,竟是一瞬間將那妖物身上刺出了七八個洞! 妖物痛得直吼,但是凶惡不減,知道斗不過肖銀雲,竟然又發出兩道火鏈來打肖在禮等人,只是受傷太重,那火鏈打到一半,已經墜落下去,成不了什麼傷害了。 玉龍又將頭垂得低了一點,肖銀雲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按在妖物頭頂上,也沒看到有什麼動作,妖物就僵住了,然後渾身一抖,四散在地,化成一堆碎磚爛瓦。 肖在禮等人驚魂未定,此時方上前預備行禮,就听見肖銀雲說︰“蒲雲間、藕花館、六月亭等處都有妖人作亂,爾等速去!” 肖在禮等人趕緊依老祖之命,飛向蒲雲間等處,肖銀雲看了一眼被收在自己手心的妖物,指揮玉龍換了個方向,垂到一塊亂石後面,那里躺著個孤零零的小女孩,看上去似乎已經在剛才的亂斗中被震暈了。 “幸虧沒傷到這孩子,”肖銀雲想到︰“現在孤梅院已經是毀了,把她放到哪里呢?” 第三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發現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當然不是在剛才的戰斗中被震暈的,他既然一手藉著“傀儡夫人改造計劃”把那妖物放了出來,自然沒有變身成傷亡數字的打算,不管這傷亡是由那妖物、由肖在禮等眾長老還是由肖銀雲造成的,他都敬謝不敏。他在離開孤梅院之前本來已經準備了好幾個計劃,出來一看大致地形,就明白肖家的老祖們對他的警惕真是十足,別的不說,就這片無樹無水僅有遍地巨石的亂石灘,就是一個最好的天然監獄,從風化的痕跡可以看出,這監獄自然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他記得肖如韻曾經對他說過,肖家修煉的仙術乃木水二脈,左近的仙家也差不多,想來是用以囚禁肖家的犯罪修士所用,讓他們得不到功法上的增幅。 他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只學了點“那也配叫功法”的步天歌,竟然也被塞進了這佔地廣大的變相監獄,肖如韻之前還說要力保他能在族中找到一個願意娶他為妻的修士,現在看來,攜他前來的肖家老祖,城府可是夠深的,裝作隨便找了個荒院把他丟進去不聞不問,其實這荒院是個大監獄的中心位置——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是某人路上撿了只禿尾巴小貓,往帆布兜里一塞就拖走了,到家塞進了結結實實的鐵籠還在周圍纏繞了若干條鐵鏈掛了十來只幾十斤重的大鎖——你覺得這是撿只貓回家的態度嗎? 等他明白了前因後果,再想到馬管家等人蹩腳的出現,和肖如詩的“路過”,他幾乎要笑了起來,肖家為他設計的陷阱真是不錯,就是一個為羚羊設計的陷阱做得再精巧,又怎麼能陷住飛鷹呢?冷落、白眼、譏笑,有意無意的貶低,暗示只有某條墮落的出路,確實有可能擊垮一個沒有後援的小孩子,甚至一個成年人,但是一個巫師,哼。 只可惜自己放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家伙。 他躺在巨石後面的時候,是這樣想的。 不得不說他在這方面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因為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能被派遣到雙河縣這種鳥不拉屎幾十年都沒有仙官駐扎的偏遠地方的仙官,在家族中肯定是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後來在與馬管家等人的交談中,他進一步確認了,肖如韻在以武力定排位的肖家,地位很糟糕,差不多已經是快連“肖”這個姓氏都要保不住的程度了,所以導致他對肖家的平均水平,有了一個嚴重的誤判。 幸虧這誤判很快由幾名長老以生命為代價糾正了,同時也讓華林有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發現。 “如韻姐姐怎麼會在小比中排到九十名之外呢?以她的實力,這不應該啊——我必須設法告訴她這一點!” 現在他也只能想想,他連這亂石灘還出不去呢! 等到肖銀雲現身,他知道這場大戲差不多已經接近了尾聲,之前趁亂還沒有人注意到他,而在真仙面前,想要隱匿身形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采用了一個最簡便的辦法,將後頸在石頭上輕輕磕了一下,順勢屏蔽了許多感官的知覺,只在靈台最深處,留了一絲清明。 這本是盜賊熬刑的技巧,他學到後從未用過,沒想到今日在這里卻用上了。 第三十四章 漫漫仙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銀雲對他的這些盤算一無所知,她所操心的只有暫時該如何安置這個小女孩,肖千秋之前將她放在孤梅院,而今孤梅院已經毀滅了,若是在別的什麼時候,她有許多地方可以放置她,或者干脆等肖千秋現身也行,但是,現在各處都涌出了作亂的妖人,哪里看起來都不像是安全的地方,難道要將她帶回自己的居所? 還是放在自己的居所好,起碼那里因為基本不允許什麼人進入的關系,沒有任何暴亂的跡象,她這樣想著,外衣上伸出一根銀色的飾帶,在空中結成梅花結子,將昏厥的小女孩穩穩地托了起來。 就這樣,先把她放好,然後看看那些長老們鎮壓妖人的進程如何,如果妖人們有強援的話就出手,如果沒有的話,長老們應該自己完成鎮壓的職責,肖銀雲知道她不會替他們做每件事。她的確在聯絡肖千秋上浪費了一點兒時間,因為肖千秋曾經要求把孤梅院和那個小女孩交給他一人管理,但是排除這一點之外,她也不會在第一時間出手。她的職責是保護肖家而不是肖家具體的某個人,所以,她並不會對付每一個冒犯者,特別是他們的背後可能隱藏著更厲害的敵人,而肖千秋又不能馬上趕到的時候。 假如肖在禮等人的實力足夠收拾被她抓在手心里的這個家伙的話,她甚至連這里也不會現身,可惜他們的力量確實不足,而肖興龍也不是可以放任不管的角色。肖銀雲毫不懷疑他如果有可能的話,真的會殺盡她的子孫乃至肖家的每一個人,他就是這種人,從來不會記得肖家給予過他怎樣的幫助,相反,他堅持認為,肖家要為他受到的任何不如意負責。 肖家多少人勸他仙凡殊途,不可通婚,他何嘗听進去一字,如今一塌糊涂,他不怪自己當日做得太絕,反而一味怪罪說合之人,其實以他的家世、身份,若是稍微明白一點,怎會走上這條絕路?別的不說,就是娶了玉墜,八個孩子都是凡人又怎樣?只要他自己心意立得牢,不為凡俗歡愉耽誤修行,早日修成真仙,有哪個敢嘲他子孫不旺?便有嘲的,幾百年後,嘲他的人尸骨還不知道在哪里呢! 肖銀雲也是做了數百年真仙的人,知道修行一途,越是前行,同伴越少,她前後結過三次婚,有過四個孩子,現在不論父母丈夫還是親生的孩子們,全部走在了她之前。奇雲峰上一百肖家,現如今仍有五房是她嫡傳的血脈,然而他們之中的最長者,也是她曾孫的孫輩了,幾百年聯姻繁衍下來,連面貌上都很難看出她和她幾個丈夫的影子了,其他更是淡漠無比。其實到了這個程度,看肖興龍、肖如詩或者面前這個很可能成就真仙的小女孩,反而比自己親生的子孫要來得親切,只因不論是敵是友,倒是他們更有可能在幾百年後仍然伴隨她左右。 凡人三分之一活不過一歲,三四十是入土的正常年紀,到了五十就可算作是“老人家”,而奇雲峰上的修士們,八十在執事里還算年輕,活到一百二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真仙的壽命又是修士的十倍以上,如此差距,肖興龍的父親就是真仙,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不過是被色字迷了眼楮,只看眼前,不顧以後,可惜歲月是不因為你“不顧”,它就不找上門來的! 其實就是找上門來,應付的辦法也有很多,玉墜的壽數本以到了凡人的入土之齡,便是肖興龍不去動手,過幾年她自然撒手人寰,幾個凡人子孫也是一般,到時候再娶,未必不能生下仙骨子女,然而肖興龍仗著有個真仙父親,自己資質也是難得的好,在眾同伴中件件爭先,從未落過第二,被公認為肖家未來的第四真仙,養得心高氣傲,凡事不肯委屈自己,當日執意要與父親作對娶玉墜,今日也無論如何不能忍耐玉墜讓他成為眾人的話頭,結果一念成魔,闖下潑天大禍,落了個最差的下場,便是當日棄子而去的肖公橋,大約也沒有想到會是如此,至多不過想著百年後出關,兒子成就真仙就與他和好,兒子沒有成就也是化為白骨再不會惹他生氣亂他修行,哪里想到他會成為人不人鬼不鬼的妖物呢? 肖千秋把他囚在此處的緣故,肖銀雲多半可以猜到,第一肖興龍的資質確實不錯,遠非肖在禮這些湊數的普通長老可比,只憑本身雷法就將這些長老殺得落花流水;第二是他父親尚未出關,總不能不告知他父親一聲就殺死他的兒子,而在發現他就被囚禁在孤梅院後,肖銀雲也懷疑肖千秋是否有意要讓他看看凡間女子想要求道是何等艱難,勸他改悔……只是他不但沒有悔意,怨毒反而加重了。 話說回來,肖興龍本來就不是能夠推己及人的人,和華靈的出身又天差地遠,可能從未想過這個小女孩和他有什麼共同點吧!果然,察覺到肖銀雲將小女孩穩穩地托起後,她掌中的妖物嘶吼道︰“區區一個卑賤的凡人,值得你這麼看顧?”自然,他說此話的時候,早就將他欲娶玉墜時,為凡人所說的諸般好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凡人?”肖銀雲斥道︰“你好好看看清楚,她可是六品仙骨!” “六品?怪不得,怪不得,”妖物喃喃重復,突然呵呵長嘯︰“怪不得你要為她鎮壓我——我倒要看看,若我有了六品……” 話音未落,肖銀雲掌中被壓縮成小小雲團的烏雲中忽然紅光迸射,隨即整團烏雲瓦解紛消︰“不好!” 原來肖興龍到底是肖家三真仙下的第一人,一交手就發現肖銀雲厲害更勝當初,知道自己此番就算拼命也討不了任何好處,所以在被鎮壓時未出全力,此時用起拼命之法,將多年來蓄積的力量一舉轟出,便是肖銀雲也沒全部攔下,一道紅光不偏不倚直擊華林之軀,要用邪法奪她的六品仙骨之體! 第三十五章 各自為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我們還不能走嗎?”肖如珩偷偷地問道,事發的時候,她們正聚集在一起歡慶花神節,欣賞品評著各家女童穿著她們設計的衣服跳出的不同以往的優雅舞姿。花神是不久前在青州興起的新興信仰,據說未婚少女在花神生日向她供奉鮮花,就有機會蒙花神垂青,成為最漂亮的新娘,這種信仰在雞鳴村是沒有什麼吸引力的,但是在富庶的青州,成群結隊去祭拜花神的少女不少,連奇雲峰上都被傳染了。肖如芸等人倒未必真的相信什麼花神的神力,但是她的祭儀非常新鮮,女孩們都想趁機歡聚玩耍,所以不但準備了品種繁多的四季鮮花,還另外搞出了一個“花舞”節目,邀請了來訪的幾名親戚小姐觀看,要借拜神的名頭好好地大辦一通,搞成一出青州仙家女孩們的盛會,讓青州的其他仙家都知道肖家的女孩子們有多麼風雅。 但是她們沒想到,儀式才辦到一半,居然有什麼妖物跑出來了! 兩名年長的堂姐匆匆趕來,傳遞了執事長老的旨意,命令所有的僕役與小姐們分開,又將她們盡數關在一間空屋內,兩人執劍一前一後,將兩處出路都看守起來,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必須等到事了,然後長老派人送你們各自回家。” 肖如珩等人听到這句話可不樂意了,但是那兩名堂姐此時半點情面不講,任憑她們嘰嘰呱呱,又將被邀請參與花神節的兩名親戚小姐抬出來說情也不管用,氣得肖如芸、肖如珩在屋里悄聲咒罵︰“拿著雞毛就當令箭了,連親戚的面子都不看,丟光了肖家的人!”“就是,若我們以後嫁過去,臉上也是無光。” 本來想著要炫耀一番的盛會半途被強行終止,女孩們覺得丟了人,憋了一陣氣,就听到震動不斷,遠遠地似乎有雷光頻閃,瞧著跑出來的妖物似乎非同凡響,女孩們的心思就轉到了另外一個方面︰“這妖物好厲害啊,長老們不會輸了吧!”“就算長老們輸了,可還有老祖呢!”“老祖萬一也……”“瞎說!老祖是真仙,怎麼可能輸呢?”“我說萬一……” 正在嘀咕的時候,忽然嘩啦啦一陣響,門口看守的兩名堂姐都變了臉色,挪動腳步聚在一起交談起來︰“蒲雲間到藕花館的防護法陣都完了!”“恐怕還不止!”“這妖物是什麼來頭?竟然……四名當值長老都趕過去了,也沒有攔住嗎?”“不是四名……你沒看到……她們也趕過去了……”“什麼?八名長老都沒攔住那妖物?” 最後一句驚呼甚響,屋內的女孩們都知道此番不妙了,個個綠了小臉,肖如珩就是在此時問出那句話的,其實她的大腦亂成一團,真要叫她走,她也未必敢走——她的家離出事的蒲雲間比這里還要更近一些——而听到她問話的肖如芸呢?卻也沒比她好到哪里去,一听她說這話就滾下淚來︰“這妖物這麼厲害,我們往哪里走?唉,事到如今,倒不如生為凡人女孩,就不必受此折磨!” 肖如珩听到這話,心里一動,是呀,生在肖家,又不幸生了仙骨,日子多少苦楚!自打六七歲,就要念書、修道,沒完沒了的功課,天天描摹那讓人暈頭轉向的符咒,略會一點兒,爹娘師長就催逼著要加進度,根本沒多少時間自由自在地玩耍!听服侍她們的丫鬟說,凡人女孩像她們這個年紀的,早就做了幸福的母親,過上了再也不踫書本的生活,她們還要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一樣被拘束著背書!生在仙家,真是太不幸了!雖然她們千方百計地逃課,怎能和從來不用讀書的凡人女孩比?修道有什麼好!修到堂姐們那個程度,不過也是與凡人女孩一般地嫁人,修到族里人人稱羨的老祖,那更可怕,孤零零一個人清修,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雷光又是一閃,這次連另外一個守門的堂姐也驚呼起來︰“有長老殉職了!” 連看門的堂姐們都為她們此生都沒有經歷過的變局手足無措起來,屋里的女孩們一听這話,頗有幾個嚎啕起來,肖如珩哆嗦著雙手合十,低聲禱告︰“花……花神娘娘,您若有靈,請保我下輩子,千萬千萬,莫要生在這倒霉催的仙家!” 在她向花神發願的同時,肖如詩也在向肖家的列祖列宗發願︰“但願我能趕上就好了!”他和肖千秋剛剛完成在肖家靈脈為傀儡夫人點靈的實驗,肖千秋在他的實驗計劃上增添了一個環節,就是使用了微縮版的傀儡夫人,傀儡夫人個體越小,所用以驅動的靈力越少,也就越能反映精細的差別,而這是肖如詩所沒有想到的。他知道怎麼做小型化的傀儡夫人,也知道越小需要的靈力越少,然而他還沒有想到把兩者聯系起來並用于實驗,今天肖千秋給了他不少的啟發,本來已讓他感覺收獲頗豐了,沒想到今天奇雲峰上還有一番大戰! 肖千秋早在肖在禮等人趕去之前就得知了肖興龍逃出的消息,他選擇留在原地,等肖如詩恢復體力。 “可是,我們趕不上的話……”肖如詩有些著急。 “有雪海在,”肖千秋回答說︰“你要記住,凡事都管的話,是無論如何管不過來的。”不知為什麼,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肖如詩,似乎是說給他自己听的。 即使老祖如此說,肖如詩還是一心想要參加戰斗,他學道多年,在同輩中根本沒有敵手,出任務時,敵人也不堪一擊,一個強大的對手才是他目前所渴望的,可偏偏出現在這個時候!在他沒有恢復最佳狀態之前,老祖是不會放他走那穢氣屏障的!畢竟,在他沒那麼心急的時候,還差一點走不出那里呢! 最後他只趕上了六月亭處的掃尾戰斗,這未免有些太掃興了︰“以後我要勤練龜息法!”他默默地下著決心。 所有活下來的人中,薛華靈大概是狀態最糟糕的一個了。 第三十六章 反奪舍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得到了一次探望華林的機會,他在青鳥的帶領下進入了鏡湖,無數搖曳的白色蓮花從平靜如鏡的湖中升起,形成了一條通往湖心的小徑,他邁步走上小徑,不一會兒就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座他熟悉的八角形建築旁邊,新添了一處竹籬上爬滿紅白薔薇的小院,他把這視作理所當然之事,身旁的肖如歌可是當作一項大發現,不肯就這麼輕輕放過︰“他們聚在一起肯定是為了合力對付我們,我們趕緊回家叫上爹娘……” 她覺得自己的這番推論合情合理,父母在與不知名的妖物對敵時折損了不少兵器法寶,後面斗各處妖人時也不是毫無損傷,肖家三真仙之一的肖公橋真仙一脈已經到了實力最弱的關頭,肖千秋、肖銀雲要趁機狼狽為奸、謀害他們這一支,奪取肖家大權,不趁此時,更待何時?假惺惺地讓肖如詩去看望他的什麼“未婚妻”,肯定是準備用“未婚妻入魔暴走”的理由殺了如詩,再滅他們全家,因此肖如詩一定要推拒掉他們的此番“好意”,然後趕緊去尋上兩個凡人小妾,一邊向老祖們假裝示弱,一邊盡快多生幾個兒子,開枝散葉,興旺家門……她認認真真地嘀咕了半天,又是分析利害,又是腦補破案,說得連自己都擊節稱贊不已,猛然發現肖如詩已經走得遠了,急忙追了上去——老祖並未同意她也跟著來看華林,然而她怎麼忍心看著唯一的弟弟羊入虎口?再說,老祖也沒有拒絕她跟著來嘛!她就懷著這樣的心思,也不管肖如詩態度如何,執意跟著來了。 當肖如詩進入探梅軒時,里面的情形已經與他之前所來時大不相同,從內部看去,整座建築更像是一座中空的寶塔,天花板已經挑空到了他之前在奇雲峰上的任何殿堂中都沒有看到過的高度,而從天花板中央,垂下了七八條銀色的絲帶,在半空中打了一個奇特的梅花結,華靈就被纏在這梅花結中懸掛著。她的身上仍然穿著出事那天的衣服,以肖如詩的目力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那天的經歷遺留在她身上的灰塵和血跡,她的雙目緊閉,手和腳都被絲帶緊緊縛著,打了不止一個結。肖如詩能辨認出一些花結是起到封鎖、鎮壓靈力的作用,另外一些結子的花樣連他也辨認不出。 絲帶的下方,是一個八角形的凹坑,坑底閃爍著水銀的光彩,肖千秋和肖銀雲面對面站在坑邊,凝視著閃光的水銀中倒映的被縛女童的身影。 肖如歌立即機靈地躲到了一旁,不過兩位真仙似乎正在為別的什麼事情煩心,沒有一個人發現到她的蹤跡︰“如詩,你看到她了,你覺得她現在怎樣?”肖千秋指著半空中的女童問肖如詩。 肖如詩抬起頭,認真地觀察了一會兒,回答道︰“現在?她還活著。” 這算什麼回答!肖如歌幾乎要沖出去糾正他了,她是絕對不會答出這麼愚蠢的回答的,她是一個知道如何取悅長輩們的女孩子,在這種情形下,如果被縛著的是真仙的嫡女,就要回答難關已過,想必不久就會好起來,如果是真仙的不名譽的私生女兒,就要回答她看起來大勢已去,縱然恢復,怕是于生育上有些妨礙,哪怕暫時激怒這些位高權重的長輩,也比被他們認為與私生女有情,從而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婚事強!肖如詩居然回答她還活著,這要是听在肖千秋耳中,還不認為縱然他的女兒死了,肖如詩也會娶她為鬼妻的嗎! 但是,幸虧她在沖出去之前想到老祖們沒有猜到她也一起來了,于是暫時忍氣吞聲,要看老祖們還有什麼針對他們肖公橋一脈的陰謀。 “她還活著。”肖千秋一字一字地念道,肖如詩听他這麼說,又仔細地觀察了一陣,皺眉說︰“別的實在看不出。” 肖銀雲點了點頭,肖千秋說︰“我們也看不出。” 肖如詩驚訝地直盯著他們看,肖千秋沉吟道︰“你知道奪舍之法嗎?” “知道,五色道門的邪術,能完全抹掉被奪舍之人的一切意識,佔據對方的身體。”肖如詩朗朗答道,他對于亂石灘之戰的消息全都是從肖在禮那里得到的,之前雖然知道華靈受了重傷,也只以為和馬管家等人一樣,是從妖物手中逃離時受的傷,被問起奪舍時竟然有些奇怪,順口答完,方訝道︰“她被奪舍了?” “是的。”肖千秋說。 “那她現在……” “這就是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肖銀雲搖搖頭,能讓兩位真仙鄭重地說出這話來,可見情形是何等的奇妙︰“似乎有可能……是反奪舍。” “反奪舍?” “奪舍邪術最大的弱點,就是一旦對方的魂魄比施術者強的話,奪舍不成功,施術者的魂魄無法佔據新的身體,就無處可去,等于是死了,所以即使是五色門中之人,非生死大關,也絕對不會施展這門邪術——似乎我們這次就遇到了這樣的情景,然而,又與傳說中的不完全一樣。”肖千秋慢慢地說,他指引肖如詩望向凹坑中水銀的中央,在女童倒影之上,有一團淡灰色的霧氣不停地盤旋著。 起初,他和肖銀雲都以為那是奪舍不成功的肖興龍,一邊為他再次作孽作到自己而感到報應不爽,一邊驚訝于華靈的魂魄強度,正感嘆通靈之體的六品仙骨果然非同一般時,他們發現了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被驅逐出華靈身體的,不是肖興龍,而是……肖興龍的欲望、憤怒、自哀、埋怨、憎恨、他所有的不滿,他對六品仙骨之體的邪念,他對昔日不如他而子孫遠勝過他的堂兄弟姊妹們的嫉妒,總而言之,那一縷殘魂中,盡是那個曾經年少有為、被視為肖家未來的第四位真仙的魂魄黑暗面的支離破碎的殘片,而他魂魄本來的力量……兩位真仙都沒發現他還有什麼力量剩下。 那力量現在屬于誰,簡直不用問。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第三十七章 求道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正在意識的深處滿足地打著嗝兒,他剛剛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收獲,那個不請自來的魂魄不但帶來了關于肖家的大量情報,而且還附送了不少力量,他簡直可以看到自己的法術書,錯了,是道心正在逐格被點亮。肖興龍是肖家“興”字輩的第一人,也是真仙獨子、被視為最有可能成為肖家第四真仙的人物,在他的記憶中,有著大量像肖如韻這種低級子弟一輩子都可能無法接觸到的仙術知識,華林一得到就差不多一頭沉迷了進去,不知今夕是何夕,等他終于梳理到了一點心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鎖在兩位真仙嚴密的監視之下了。 不過,他現在並不著急,籠罩在奇雲峰上的層層迷霧對他來說已經不復存在,肖家的長處和弱點,在他吸收了肖興龍的記憶與知識後可說是一覽無遺了。之前,即使擁有童稚的外表,由兩位擁有數百年戰斗經驗的真仙守護的肖家,還是對他保持了足夠的警惕,使得他混進同齡人中打探秘密的想法落了空,但是他們怕是萬萬沒有想到肖興龍的這次主動奪舍,把他們竭力保護的情報輕輕松松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肖家正如他所設想的,統領青、雲、橫三州的意義不限于統治這三州的土地與人民,更重要與根本的是統治這三州的水氣靈脈,肖家仙術陣法的根本就是把天地間稀薄的靈氣用架設在跨越三州的陣法聚集起來,附在水中,用草木進一步吸附,制造靈芝與丹藥、法器,再以其喂養全族子弟,培育修士,種種架構堪稱巧妙無比——雖然就收獲而言比不上嘉羅世界的暴力采掘法,但是…… 但是這個世界不存在絡拉華,起碼就肖興龍的記憶里沒有。 沒有絡拉華,修士的生產就存在問題,以肖家人丁之旺,能派上用處的修士也是寥寥無幾,這使得他們根本不可能采用嘉羅世界的世界征戰方式收集資源——他們承擔不起那種規模的損失——他們能用現在的辦法生產資源已經是在許多其他仙家聯合維持陣法的基礎上了。同樣的,因為修士和資源的匱乏,他們對下層也不能保證像嘉羅世界那樣嚴密的控制,雙河……甚至半個橫州都可以算是已經放棄了的領土了,不為別的,是因為橫州的靈氣格外稀薄,而夷人們所用的拜鬼祭祀法也不能為仙家所用,那塊土地差不多毫無價值,仙家還保留著對那一帶的統治只是因為不能將那里送給夷人而已。 難怪白衣聖女的仙骨在雞鳴村一帶代代流傳而不為仙家所知,原來在仙家的認知里,那里原就屬于荒漠一般的地方,一沒有仙家通婚二沒有丹藥靈芝,誰指望那里長出參天大樹來?他們自己精心呵護的溫室里還沒長出來呢!當然,肖興龍因為他自己娶了凡人女子,八個子女都沒有仙骨,所以在記憶中更加強化了“必須父母雙方都具有仙骨才能生育出擁有資質的下一代”的內容,但是,華林知道王招娣的情況,並未被這種念頭迷惑,在肖興龍的記憶源源不斷地向他傳輸累積的負面情緒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怨氣的源頭,將它撕碎、扔了出去。 肖興龍自認為悲慘無比的經歷,在華林看來完全是愚蠢無比的自作自受,你不能指望在買了山寨包以後還指望它保值升值,就像你不能指望和魔鬼做了交易後能太太平平一樣。當然,承認要保值升值就得花大價錢是挺痛苦的一件事,可是那話怎麼說的來著,“世界上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如果有一種投資的法門,所需資金不多,技術不高,風險沒有,回報豐厚,不用想,一定是騙局。 華林對于痛苦有相當的忍受力,他為了能在奇雲峰上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是把開山鑰匙埋在自己的身體里的,他當然可以寄望于肖家都是肖如韻那樣的傻白甜,然後整天怨念肖家老祖們不肯把他當真正的肖家人看待,不給他與其他肖家人一樣的待遇,但是,那樣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他確實不是肖家人,肖家根本毋須對他負責,他就是抱怨一千句、一萬句,他能學到仙術嗎? 不,那樣只會把他變成類似存弟一樣的人物。 丟棄了肖興龍的怨念後,華林立即開始翻檢他記憶中有關真仙們的部分,能和真仙們和平共處是最好的了,但是翻臉的準備也絕對是必須的。為了將來可能的翻臉,盡快熟悉真仙們各自的性情是必要的一環。在肖興龍關于真仙們的記憶中,絕大部分是他的父親肖公橋的,其次是肖銀雲的,最少最模糊的就數肖千秋的了。 在這些有限的片段里,有兩次,肖千秋所說的話,格外地奇怪。 一次是肖公橋知道他又一次在青州城的小酒店里喝多了,似乎還因為興致太好,當眾做了點不怎麼雅觀的事情後,兩人之間爆發了一次爭論,當時肖興龍侍候在一旁,听到肖千秋說︰“可是,這青州城里的每一天,都是很寶貴的啊。” 肖公橋不耐煩地說︰“一百年前您就這麼說,從那時候到現在,都有幾萬個‘寶貴的一天’了。您喜歡喝酒的話,完全可以把那間酒店搬到奇雲峰上來啊,再找幾個人陪著喝。”他的性子就像烈火一樣,除了他,肖家上下大概再沒有一個人敢用這種語氣當面和家族的第一真仙說話。 肖千秋說︰“我不喜歡喝酒。”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一點都不像是喝多了說的胡話,連肖公橋都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就听見肖千秋又說了一句︰“就像我不喜歡酒館——那只是‘我’僅有的東西而已——興龍啊,你要是成了真仙的話,我就把這些東西也扔掉了。” 那一次肖興龍完全被嚇到了,根本沒有答話,就看到肖千秋緩步走了出去。事後,肖公橋對兒子的解釋是家族的第一真仙不喜歡听人勸諫,但是肖興龍覺得這種說法十分勉強,那時候他已經學到了肖家的高級課程,是肖家為長老以上等級才開的課,他還沒有做長老,不過真仙嫡子總是有些格外方便處的。課程之一就是他們五行一脈的最大對頭,被他們私底下認為由魔門傳出的五色一路,與五行仙術多為物質變化騰挪不同的是,五色仙門專精于魂魄方向,說難听點就是勾魂搜魂之術,從那時候起,他就懷疑,肖千秋是否在研究五色門邪術時,受到了污染。 不過他那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自己會入魔吧。 第三十八章 道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另外一段記憶的時間似乎要在之後的很多年,肖千秋的面貌和神情與之前沒有什麼差別,能看出時光流逝的只有庭院里茂盛的樹木,這次談話的主角換成了肖興龍本人,如果說他的父親性如烈火敢于直言的話,這次肖興龍的語氣簡直可以說是肆無忌憚了,他責怪兩位真仙當初沒有打消他娶玉墜的念頭,相反還玉成此事,而以他們豐富的人生經驗特別是肖千秋本人常常與下界凡人打交道的經歷,他們本來完全可以提醒他關于和凡人通婚的種種不利之處,將他可能會有的不幸下場以幻術展現在他的眼前,從而避免今天的悲劇。 “悲劇?”肖千秋淡淡地說︰“你愛玉墜,她也愛你,你們終成夫婦,生兒育女,悲劇在哪里?” “她現在就是一具活著的骷髏!”肖興龍怒吼道︰“她比骷髏也就多一層爛皮袋和一把白頭發而已!”憤怒和傷心涌上了他的心頭,他的同齡人不管當年看起來多麼平庸乏味,如今還有著鮮艷的面孔和烏黑豐澤的頭發,步伐輕快如小鹿,他那艷壓全州的妻子卻已經發禿齒搖。他還記得當年和她一起分吃一枚鮮果時她美麗的唇齒,那細細的小白牙在果子上留下的整齊牙印仿佛就在一瞬前,眼楮卻忠實地告訴他,他的妻子不再是那個引動萬千人心的少女,是角落里那個干癟得只剩兩三顆牙齒、連喝湯都費勁的怪物——他竟然還要與這個怪物同床共寢! “興龍……”很久以前她就不再敢對他做出什麼親昵的動作了,早晨她不會用雙手捂住他的眼楮,傍晚她不會擰他的胳膊,很久了,自從白皙和潤澤都從她的雙手上褪去之後,她非但不敢再接近他,而且盡量避開他的目光,在他幾次不耐煩地打開她的手之後。她這次鼓起勇氣前來,是因為她的一個孩子…… 孩子!這是肖興龍的另外一個怒氣與悲憤的來源,他是真仙的嫡子,理所應當地擁有上乘的仙骨,並將此視為當然之事,玉墜的第一個孩子落地後,他以為是長老們的錯誤,孩子是有仙骨的,晚幾年就會長出來。幾年後仙骨沒有長出來,平庸的弟弟妹妹們倒紛至沓來。最後一個孩子誕生的時候,不,是誕生很久以後,他才從別人的譏笑聲中得知他有八個孩子而不是七個——無論是玉墜還是家里的僕人沒有一個敢報告他這個不幸的消息。 而今她前來,想為她這個最後奮力一搏的不幸結果討要一點足以在奇雲峰上立足的資源,她的小兒子想娶一個身有仙骨的女孩子,這不是不可能,對方看在他爺爺是真仙、父親馬上也會是真仙的份上,可能在付出相當數量的靈芝、丹藥、法器的情況下同意這樁婚事。 肖興龍給她的回答就是一十八刀,刀刀含有無盡的恨意。 陽光灑在庭院之中,也灑在從肖興龍的刀上淌下的鮮血上,那是玉墜和孩子們的血,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為他們給肖興龍帶來的不幸與羞辱付出了代價,然而,這怎麼夠呢? 必須讓肖家的每一個人都為這件事付出代價才行!肖興龍心中的恨意如烈火般燃燒,他將赤紅的瞳孔盯向肖千秋,肖家的第一真仙,肖家的總負責人,這次,也該他擔負起責任來了吧! “那又怎樣?”肖千秋就像看不到他手中沾滿血肉的法器和他眼中勃發的恨意與殺意一般,平靜得就像和他在樹下品茗對談拉家常︰“你愛一個人,她也愛你,結果只是因為她老了點,你就不再愛她了嗎?” “人變成那種樣子,誰會愛呢!要是你的妻子要是變成那種樣子,你還會愛她嗎?”肖興龍罵道,難道肖千秋沒有看到過老年玉墜嗎?他的眼楮是瞎的,還是根本沒有注意過這個雞皮鶴發的丑惡怪物就是當年他們為之出馬向肖公橋說情的姑娘呢? “能。” “你也就是說說而已!”肖興龍怒極,回答得這麼輕快,誰不知道肖千秋根本就沒有妻子! “其實……”肖千秋回答道︰“我不姓肖。” 說完,他抽出了拂塵。 記憶到此中斷了,大概肖興龍就這麼被封住了吧,直到他被華林從封印中解放出來。華林見識過肖銀雲的實力後,絲毫也不驚訝他沒能接下更厲害的肖千秋的哪怕一招。但是肖千秋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是肖家的第一真仙,然而他不姓肖?那他姓什麼?難道姓趙?姓趙的又怎麼會在肖家當族長?還是這句話本來就是無聊開的玩笑,分散肖興龍的注意力的?別人不會說無謂的話,肖千秋還真說不定會干,畢竟他是能不顧真仙身份跑到凡間和凡人廝混的家伙,再干點不顧身份的事情也不奇怪。 陳年往事看了不少,也得看看自己目前是個什麼處境了,華林這一陣屬于空手入寶山,瘋狂掠奪後終于想起來自己也要吃飯。 他將意識略為浮起,就听到肖千秋正在與肖如詩說話︰“看起來,她除了擁有通靈之體外,還擁有無可比擬的意志,以至于五色門的奪舍邪術非但沒有奏效,反而被她奪了力量!如詩,你看到了,在將來的修行中,你絕不能光注重修煉力量,也要堅定自身求道的信念,否則就會像肖興龍一樣,空有力量卻不能在道路上前進一步,走火入魔,倒叫這麼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孩子在漫長仙途上超越了過去。” 肖銀雲在旁邊嘆息了一聲,肖如詩听到嘆息,忽然抬頭道︰“老祖,我的姐姐是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听到這話,連肖銀雲都把目光轉向了肖千秋,雖然她之前同意了肖千秋的放棄舉動,但是肖如歌畢竟是族里百年難得一見的四品仙骨,只要有那麼一點微弱的可能性,她在心中總還是希望她能夠迷途知返的! 第三十九章 凡塵煉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的語氣和他回答肖興龍質問時一般輕快︰“如詩,為什麼你認為你的姐姐還有可能?恩?” “因為……” “因為她是你的姐姐,是吧。” “是的。”肖如詩沒有為自己和姐姐多做辯解,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反而是肖銀雲在旁邊說起話來︰“如歌也是難得的四品仙骨,而且,三年前本來是比如詩還要強些的,就這樣放棄她,隨她胡亂糟蹋自己的仙骨,實在是太可惜了呀!她的資質就是放在杜家、景家都不差的了。” “噯,”肖千秋疏眉一抬︰“那我想知道,換做是你們的話,怎麼讓她回頭呢?” 這個問題問得極好,肖如詩和肖銀雲一起啞口無言,就听肖千秋繼續往下說︰“既然不肯隨她去,你們想必要用些強硬的手段了?是關黑屋呢還是餓飯?不對,這些肖在禮都干過,非但沒有讓她回頭,還搞得夫妻反目來著,如詩,我這話說得沒錯吧。” “是的。”肖如詩悶悶地回答道,自己家的事情,他當然清楚,姐姐開始胡鬧後,父親又急又氣,什麼粗暴的法子沒使過?可是,如歌也不是省油的燈,父親略加教訓後立即鬧到母親那里,一哭二鬧三上吊四出走五威脅,連哄帶騙,搞得母親和父親不知合了多少氣,最後甚至大打出手,徹底傷了夫妻情分,母親連見都沒見他就閉關了,要不是這次妖物鬧事,母親擔心孩兒們性命提前出關,他怕是到成婚都見不到母親一面了!事後,父親不敢再使那些簡單粗暴的手段,如歌整日得意洋洋地談論她又參加了什麼茶會,又學到了什麼穿戴的新鮮式樣,反而儼然人生贏家。 “如果多勸勸的話,和她好好談道理……”肖銀雲說︰“也不是沒有讓她回頭的可能啊!” “是麼?肖在禮和她的談話,少了麼?”肖千秋說︰“這次我要給如詩定親,他不是也拿這個敲打如歌了嗎?結果怎麼樣?” 結果,如詩也很清楚,如歌非但沒有因為“如詩奮斗得好,老祖給安排了好姻緣”而振作起來,相反,她的小腦瓜里發明了一套套的陰謀論,認為婚事是老祖的陷害,實驗是老祖的陷害,修行是老祖的陷害,就是這次來探望華靈也是老祖的陷害……大概只有讓她隨意地吃喝玩樂荒廢學業最後隨便找個人家嫁了不算陷害了。 “這都是因為她年幼不懂事的關系,要是等她年紀大一點,說不定她就會懂事了。” “我這不就在等她年紀大一點嗎?一年不懂事等兩年,兩年不懂事等三年,三年不懂事我就是等一百年也不要緊,反正我是真仙,”肖千秋笑了起來︰“等一百年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啊,看,你們想出來的招和我的‘放棄’實際上沒有什麼兩樣啊。” 不再修行的話,肖如歌哪里還活得了一百年!這道理就是肖如詩也是懂得的,但是懂歸懂,在明白雙胞胎姐姐即將與他分道揚鑣,走上很可能重蹈肖興龍覆轍的道路後,他依然不忍心就這麼放棄︰“老祖……” 听到肖如詩的哀求,肖銀雲沉不下氣了,她提議道︰“她能這樣渾渾噩噩地度日,都是因為她是肖家的小姐的緣故,不用修行也能錦衣玉食,若是剝奪她的一切,將她放逐,讓她認識到沒有道行她什麼也不是的話,她就會懂了吧!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哈!你是說凡塵煉心?” “凡塵煉心?”肖如詩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因為他听都沒有听到過這個詞兒,而肖銀雲听到這個詞的時候雙眉緊皺,唉,她實在是不願意說出這個詞來,凡塵煉心,說得好听,可是實際上在任何修仙家族里,這都是僅次于死刑的最嚴厲的懲罰了!這可不是像肖如韻那種外放為官的處理方式,而是徹底剝奪所有的資源,趕出家族,不能再得到家族的庇護,甚至還可能受到凡人的欺辱……不,很多修士寧願死在家族中也不願受到如此的重罰!肖如歌……肖如歌還是個孩子啊!她怎麼能僅僅因為學業怠慢了些就受到這種處罰呢?應該……應該還有緩和一點的方式的吧,比如告訴她限期整改,幾年內不把進度趕上來就會沒有新衣服穿?或者她可能听到要去凡塵煉心就悔改了?無論如何,不能讓肖千秋將這個詞在肖如歌身上付諸實施,肖如歌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沒有家族的庇護,她會落到什麼境地? 她正咬牙後悔自己失言,就听到肖千秋朗聲說道︰“雖然有這個法門,但是我肖家千年以來,每次大比攆出去幾家,算起來也有不少人了吧,可曾煉出什麼來?” “呃?沒有。” “而且,我也不想被肖在禮和他婆娘追殺啊!”肖千秋笑道︰“把他們的寶貝女兒扔到凡人堆里,我怕煉不了幾天就給他們添了個外孫出來,他們受得了嗎?受得了的話,我倒是也不介意當一回惡人的。” “啊!”肖銀雲發出了一聲長嘆,這確實……她趕緊對旁邊睜圓眼楮一頭霧水馬上就要發出可笑問題的肖如詩說︰“別問了,不是好事。” “奧。” “你也同意‘放棄’了?”肖千秋又問道,肖銀雲無奈答道︰“不然怎麼辦,讓你把她攆走嗎?真是可惜了她那一身好仙骨,不知何日才能悔悟!” “其實,她那身仙骨,也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肖千秋話鋒一轉,在他二人震驚萬分的目光中,向上一指︰“這不是現有一個六品仙骨在此,而且道心堅定,肖如歌不改志也趕不上的。” “什麼!你的意思是……”肖銀雲和他相處多年,早就听出他這話的意思,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肖千秋卻毫不遲疑地回答︰“是的,我的意思是,將肖如歌自願放棄的那些資源轉給她。” “不行!”肖如詩還沒說話,肖銀雲第一個叫起來反對,開什麼玩笑!當然,肖千秋有時候是不大正經,但是沒有一次像這回這樣離譜! 肖銀雲不是一個心胸狹隘、小氣吝嗇的女人,若是生在凡間,她會是那種主動給乞丐盛飯並把柴屋騰給難民的善女子,如果第一個遇到華靈的是她的話,她早就安排她住在未婚夫家里,學點日用的仙術並能與同齡的肖家女孩子們玩耍了,她不是個仗著自己身份就要欺負打壓野生天才的人,但是,把肖家子弟的頂尖資源給她?她甚至不姓肖! 收留一個小乞丐,施舍她一碗飯,甚至在飯上添塊肉是一回事,把自己孩子的錄取通知書送給她是另外一回事! 後者,恕她無法接受! “這就不行了?”肖千秋悠悠道︰“我還打算……” “打算什麼?”盡管肖銀雲這樣問了,其實她壓根兒不想听回答,但是肖千秋不合她的意,侃侃而談︰“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用學就能抵擋五色門的邪術,而現在家族里的這些長老連肖興龍都抵擋不住,所以,我的計劃是,撤掉給那些廢物的資源,該打發走的就都打發走,全力培養她一人,如果她能成長起來,我們再與之配合,五色門就根本不成為什麼問題了,即使不算上這點,她一個六品仙骨,成就勢必非你我可及……” 肖銀雲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那樣的話,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什麼肖家了!世人將只知有她而不知有肖家!” “是呀,確實如此。”肖千秋說︰“可是,你不想看到六品仙骨真正成長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嗎?我覺得會完全超越你我一直以來的認知,甚至……” “我對您從來是言听計從,可這事,不行就是不行!”肖銀雲火冒三丈︰“那些長老只是資質不足,他們多年來勤奮修道,沒有任何對不起肖家的地方,而她對肖家有什麼建樹?你要抽調所有人的資源給她一個人?你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只因為她是天才嗎?不,你不能這麼做!天才怎麼啦!天才也不能用整個肖家去換!如果你執意這麼做——我會與渡人聯手。” 她一邊說,一邊舉起了手中的牡丹,剛才還含苞待放的牡丹一瓣瓣在她手里綻放開來。 “那麼,把肖如歌放棄的資源轉給她呢?”看到她恐嚇的姿態,肖千秋居然又笑了起來,仿佛剛才那段石破天驚的話只是他用來談判的技巧而已︰“這你也要去通知公橋嗎?” “不行!”听到肖千秋態度上後退一步,肖銀雲的姿態也緩和了下來,盡管她的語氣依然是惡狠狠的︰“您比我聰明得多,要是肯少去幾回酒館的話,肯定已經想出怎麼讓肖如歌回頭的辦法了!” “少去?那可不行,連這點自在都沒有,做什麼真仙啊?做凡人得了。”肖千秋一笑而去,肖銀雲看到他確實是開玩笑的,吐了口氣︰“如詩,今天听到的,不要對任何人說。” “是,老祖。”肖如詩答道,肖銀雲想安慰他一下,卻听到他說︰“他其實知道姐姐在這里吧。” 那是當然的了,華林在上方默默吐槽,你那個蠢貨姐姐的呼吸聲就連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啊,身為真仙,近在咫尺連這都察覺不到,當年肖興龍早就把奇雲峰上殺得一干二淨了,也不會出門就被肖千秋來個當頭一棒了。顯然,肖千秋今天這番話有一半是說給你那個傻瓜姐姐听的,一半是說給你听的,也真難為他了,堂堂的家族第一真仙,愣是被你們當知心姐姐使喚,分配點公中資源還要被你們阻撓,過得哪里像個族長,活脫脫一個保姆!換成我,早就一頓鞭子讓你們認識到另外一個嶄新的自己了!這種建立在血脈制度上的修仙家族,動輒糾結什麼姓不姓肖的狗屁,已經到了非改造不可的程度了! 第四十章 秘密與秘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並沒有走出多遠,在鏡湖湖畔的萬丈梅林中,他蹲下了身體,面前赫然是那只一直伴隨著他而剛才不見影蹤的黃楮靈貓︰“怎麼會給跑了呢?挑食不是好習慣啊!”他的眼楮彎彎地笑著,而靈貓也呼嚕呼嚕地響著,兩只耳朵一會兒豎起,一會兒平放在腦後,不一會兒,靈貓往外邁了兩步,它的身體在這種姿態下拉成了細長條,看起來不大像貓,倒像是某種爬行生物,它的一只爪子舉在空中,另外三只爪子停留在地面上,整只“貓”猶如一個詭異的雕塑一樣保持著這姿態紋絲不動。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肖千秋說,他的語氣和他的面容相反,其中沒什麼笑意。 擁有四百萬人口的青州城在百眼國內是名列前五的大城市,市面繁華絕非偏遠的雙河縣可以比擬,不止本國各州產的商品應有盡有,還有來自丹霞國的金、銀、朱砂,來自大夷山的珍稀木料、藥草、獸皮,來自波瀾海的珊瑚、硨磲、珍珠、龜甲、海味,來自雲梧國的刺繡、絲絹、鏡子,來自赤龍國的武器、鎧甲、馬具和名種馬等各種舶來品被各國的商人們帶到此處交易,他們賣出從本國帶來的商品,帶著青州盛產的甘泉酒、漆器、桐油等物走向他們的下一站。因此,街道上時不時走過形貌各異的人物,本城的土著都已司空見慣,不管是響著駝鈴的丹霞國駝隊,還是戴著大耳環皮膚黝黑的夷人,又或者周身被鋼鐵包裹只露出一雙眼楮的赤龍國武士,都休想讓他們行什麼注目禮!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單身青年走在街道上基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不用說去注意他的影子與常人有什麼不同了,雖然目力極強的人在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後,的確有可能發現他的影子與常人略微不同,好像身後還拖著什麼東西似的。 在他逐漸遠離的背後是青州城最熱鬧的環湖大道,那里簇擁著各地的游客與異國的商人,他們搭船游覽飛龍湖,觀賞奇雲峰上的仙境奇景,交易買賣貴重的商品——能買得起昂貴的舶來品的客戶多半在環湖大道周圍擁有府邸,或是把大道旁那些價格不菲的酒樓雅座作為小憩與談生意的場所。即使沒有這種財力的本城土著,也喜歡利用閑暇時光拖家帶口到湖畔賞景,他們買不起酒樓里的烤全羊,但是只要往酒樓後面走上一、兩條街巷,路邊就有價格宜人的燒肉攤,足夠他們在觀賞完湖上的美景後,掏錢讓全家飽腹。 所以環湖大道後面的街巷中各種店鋪也是鱗次櫛比,人聲鼎沸,雖然不能與環湖大道上的富麗堂皇相比,卻更多了一份市井的喧囂。幾名老食客悠然自在地在“老陳家餅鋪”前排隊等候著最新一爐秘制燒餅的出爐,旁邊一個孩子拿著壺匆匆跑到對面去為家長打一壺冰拔白酒。 青年也排在等候燒餅出爐的隊伍里,他微笑著听那幾名老食客談論陳家老婆婆最近終于抱上了孫子,老陳家餅鋪即將迎接來第三代做餅人,不,他知道那個老婆婆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孩童時候的樣子,他也知道這家餅鋪那時候已經做了三代的餅——那時候這家餅鋪還不姓陳,因為她沒有兄弟,所以這間餅鋪姓了陳,並且即將迎來第三代姓陳的做餅人。他記得那一切,不過是才發生在六十年前的事情而已,短暫得好像一瞬間一般,而面前這些須發皆白的本地土著們就已經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真仙就是這樣子,不老也不死,一百年、一千年的歲月過去了,凡人和普通修士在眼前生生死死,別說敵人,就是親人也很難記起音容笑貌,就比如肖銀雲結過三次婚,生過四個孩子,無論是丈夫還是孩子都已經過世多年,能與她相伴到最後的只有那幾個不老不死的真仙,就像肖在禮曾說過的那樣,肖興龍的執念是十分愚蠢的,他只要做到成就真仙,一百年後還有誰記得玉墜那檔子?他自己都不見得會記得。連這點道理都堪不破,他哪里還能成為真仙?可是成就真仙的肖銀雲也有她堪不破的地方,天才不值得拿整個肖家去換?但天底下本來就沒有不滅的家族,他不認為肖家就會是那個例外,然而,他不是肖家人,他沒有肖家的血脈,所以在這點上他也確實不如肖銀雲有立場,雖然當年他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可那是因為……他自己也堪不破啊! “客人,您要多少!”餅鋪老板的大嗓門響了起來,他回神一笑,點了幾個銅錢,買了一份熱餅,就在這時,幾名頭戴鮮花的少女捧著柳條編成的花籃,向小巷中走去︰“咦,我記得花神生日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他向餅鋪老板詢問,老板一邊 面,一邊回答︰“她們是來還願的,你別說,這花神啊,信的女孩子真不少,賣花的真發財啊,要是她指定我家的餅做供品就好了……”周圍的幾個顧客都笑了起來︰“老陳,你賺得夠多啦,讓賣花的也賺點呀。” “信花神的女孩子很多嗎?” “可不是。” “可她又不生財又不送子,怎麼有那麼多人信啊。” “你這就不懂啦,听說拜她能得如意郎君呢——所以拜的女孩子最多。” “哦,那樣的話,我要去看看。”青年笑眯眯地說,胖胖的餅鋪老板也笑了起來︰“你看起來可不像是如意郎君的樣子呢——我們青州城的女孩子可是很挑的呢!”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青州城的人呢?” “因為青州城里的人都知道這事啊——听說連真仙肖家的女孩子們都信了呢!”說到真仙肖,餅鋪老板和周圍的人的態度都嚴肅了起來,這里畢竟不是偏遠的雙河,而是頭頂上就是奇雲峰的青州城,每個凡人都習慣性地對仙家保持著尊敬,當然,他們日常會為了求財或求子拜神,那只是因為仙家不會管凡人的這點小事而已,他們並不會為自己的信仰去質疑仙家的統治,相反,他們把神道視為仙家統治下的合法補充,絕大部分廟宇不管他們內心是如何希望的,也都會在顯眼的地方彰顯這一點,比如把送子女神打扮成女仙的模樣。 所以,突然興起而又收容了逃走的妖物的花神,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 肖千秋需要弄清楚的,正是這一點。 “姐姐,老祖們還沒有真的放棄你。”肖如詩又說了一遍。 “閉嘴!你知道什麼!”肖如歌簡直要氣炸了,是的,她真的要氣炸了,如詩竟然為了她去向真仙們求情!他是什麼腦子啊!在這時候,使用這種宅斗技巧,若是個女孩子的話,肖如歌肯定視為生平勁敵,真的,在已經掌握全盤優勢的時候,假模假樣地賣姐姐一個好,裝成賢惠妹妹,的確是討長輩們歡心的得力步驟,可如詩是男孩子啊!他以為這樣做,老祖們就會覺得他能大度容忍姐姐,將來一定會大度容忍小妾們的份上,給他選個如意郎君嗎? 呸呸!他真糊涂!就算他不知道真相,這麼做也是糊涂到家了! 絕不能把自己三年前看到的秘密說給他听!肖如歌暗暗地下著決心,所有人都以為她辜負老祖們的好意,誰知道她才是知道真相的那個人! 太爺爺閉關不出的真相!興龍爺爺下落不明的秘密!她都知道! 興龍爺爺的日記本說明了一切! 第四十一章 探秘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孤身一人走進了餅鋪旁邊的小巷,這條小巷比旁邊的街道安靜很多,走進去的時候,那只黃楮靈貓慢慢從他的影子里現了形,然後,又一躍撲進了旁邊的樹蔭里,就像溶化在了那片陰影里一樣。肖千秋沒有在意靈貓的舉動,而是專心看向小巷的底部。 剛才買餅的人當中有幾個看到了他的形跡,他們在不遠處發出了善意的笑聲,這個青年身上穿的只是一襲簡單的青衣,頭上束發的是一根木簪子,這種打扮在青州城內可以說是樸素到近乎寒酸了,換成是別人的話,他們大概會對他不自量力的行為發出毫不留情的譏笑,但是這個青年態度和藹、面容俊秀,總之一點都沒有讓人討厭的樣子,所以他們覺得他不是沒有得到意中人的希望的。 “真的沒有搞錯嗎?”真仙的目力自然非常人能及,這條小巷並不淺,他一眼間還是把整條小巷的景況盡收眼底︰“花神廟在哪里呢?” 他看到的,只有兩三間售賣香花紙燭的雜色鋪子,以及巷底的風鈴祠而已,風鈴祠是在青州城注冊了幾百年的老廟,供奉的是天上的星君和八方的風神,要出遠門的凡人都會來此祭拜祈求一路順風,這種神祠在商業繁榮的城市很多,肖千秋對此很清楚,四顧周圍,再沒有別的什麼建築,那花神廟在何處呢?或者……他的眼楮緊緊地盯著風鈴祠的大門,忽然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風鈴祠的廟祝看到一個青年走進門,眼皮跳了一下,隨即臉上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您想要求什麼?” 每天接待各方的香客,他的眼神可是很尖的! 青年身上的青衣隨著輕風的吹拂現出深淺不一的美麗顏色和織造的暗紋,不短的巷子走來鞋襪上竟沒什麼塵土——這說明他要麼住在附近要麼備有車馬——他的發簪是木制的,不錯,然而廟祝見過和這枚一模一樣的木簪,上面葉和坊雕刻的壽字如意紋倒也罷了,那隨風而來的清澈香氣可不是什麼木料都能散發出來的!據說那是只有在海外毛毛國的偏僻島嶼上才能偶爾找到的稀有灌木,經過秘制後,其香可達充盈于室,百年不衰的效果,可惜最多也就夠制作發簪,再大的材料是無論如何富貴都尋不到的了。 “求緣。”青年的眼眸閃亮,廟祝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殷勤地向他指引繞過大殿,通往後堂的道路,心道剛才倒是過去了幾位姑娘,不知哪個有此緣分? “那里便是姑娘們拜求花神的地方。”廟祝將他引到地方後,得到一枚閃亮的銀錢,歡欣而去。 “果然大意了。”肖千秋心道,難怪靈貓的報告與他向來的印象不符,這巷中確有花神廟,又沒有花神廟,原來這花神沒有在城中另外起廟,而是借由這貪婪的廟祝,鳩佔鵲巢!不知道城中,類似的情況還有多少,這真是一件值得警惕之事,因為仙家的制度上,只規定廟宇的主人在起廟時必須向仙家報備所供奉的神道,平時檢查也只查那些沒有注冊的野廟淫祀,對現成正神廟宇中的濫祀卻沒有注意到。花神在青州城的薄冊上只有寥寥幾處不成規模的小廟,都是那種只在牆壁上有個凹洞,供奉一尊小泥像的所在,連鄉民們隨意供奉的狐狸奶奶都不如,就比“查無此神”強些,可要是其他寺廟中也如此處一般,這信仰…… 他一邊想著,一邊凝神望去,他在進入風鈴祠之前已經于一息間換了打扮,從大街上不引人注目的“樸素青年”變為“低調貴公子”,那被他誤導的廟祝以為他來求緣,指給他一個極佳的角度,讓他站在月洞門後,對殿堂里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殿中陳設與一般廟宇無二,當中立著一個頭戴花冠,身披繽紛鮮花的女神泥像,泥像前方是一供桌,插著香燭,擺著幾個花籃,剛才在巷口見到的女孩們正在神像前舉花跪拜。再看那女神,左手攬著花籃,右手舉著一朵海碗大的潔白雪蓮,低頭似乎在輕嗅雪蓮香氣,腳下是一朵更大的雪蓮,無數花瓣以女神赤足為中心放射而出,整座雕像的技法並不高明,看得出是民間匠人制作,換在平時,即使是真仙也可能一眼掃過,不作他想。 但是這一次,肖千秋是循跡而來,又有靈貓指引,心念一動間,暗施咒文,整個殿堂就在他眼前換了模樣! 女神手中舉的不是什麼泥塑的雪蓮,而是一個正在淌著鮮血的男子人頭,她微笑不是為了嗅聞雪蓮香氣,而是為了痛飲剛斬下的人頭熱血! 她舉目朝肖千秋笑了一下。 “肖如珩和肖如芸逃走了?”往日若是听到這話,肖如歌肯定會感到大受鼓舞,雖然她們沒和她商量,她也能猜出她們逃走的理由,跑到凡間,找一個年輕的凡人男子成就夫妻,匹夫匹婦,夫唱婦隨,一人種田一人煮飯,生幾個兒女,過上簡單而恬淡的生活,沒有仙家的富貴,也沒有仙家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危機重重,未嘗不是一種真正的幸福。但是在听到肖千秋的那番話以後,她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是逃到凡間也逃不過兩位真仙的耳目!他們都知道,他們都明白,他們肯定是在拿她的家人要挾她! 肖興龍爺爺的日記本,已經被她偷偷燒毀了,從前她惋惜過這一舉動,現在卻不由得暗暗慶幸,在真仙們的面前,她不可能永遠隱瞞她擁有那本日記的! 她真舍不得外嫁啊!以她的資質,她原本可以留在肖家,留在父母兄弟的身邊,可事到如今,在真仙們的操縱下,嫁到其他仙家,似乎是她唯一的活路了! 不能怪她丟下父母兄弟,實在是他們太過愚鈍,尤其是肖如詩,居然還惦記著肖千秋的女兒!那個血統不明的女孩子就是肖家的禍亂之源! 從某方面而言,肖如歌的這個判斷又一次正中紅心! “禍亂之源”的意識則重新沉浸到了肖興龍記憶里的那些仙術知識當中,既然肖銀雲的態度如此堅決,他也只能籌劃著排除掉她這個妨礙了,肖銀雲願意給他的那些在她看來也許稱得上慷慨大方,而他可從來沒要過飯! 第四十二章 禍亂之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要做到這一點,華林必須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然而,他並不準備簡單復制看起來最便捷不過的肖興龍的修行道路,原因也很簡單,肖興龍能成為肖家看好的第四真仙預備,不僅依靠他過人的資質,與他是真仙獨子所分配到的大量資源也是息息相關的,而肖銀雲連讓他獲得肖如歌放棄的那些資源都不肯,他又怎麼能簡單重復肖興龍的道路呢?有些肖興龍依靠真仙加持、法器丹藥助推通過的難關,他就算有這份經驗與記憶,到哪里去得到與肖興龍相同的修行條件呢? 與之相反的是,他對肖興龍記憶中的仙術知識學習得越多,對他之前學到的《步天歌》就越發萌生了疑惑——肖如韻說那是軍隊使用、幫助軍人煉體的速成功法,肖千秋評價為“那也能叫功法?”,在肖興龍的記憶中,對步天歌的評價也與之仿佛,可見這是百眼國修仙界的普遍認知——然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誰也沒有親自練過步天歌,同時,他們都沒有通靈之體! 肖興龍和肖家的其他人一樣,修行的是肖家祖傳的木行道法,肖家的奇雲峰匯聚青、雲、橫三州的水脈靈氣,肖氏一族引靈脈之水灌溉培植各種靈芝、靈草、靈木,然後煉制丹藥,服食後運功吸收其中被提純的靈氣,借以修行。他們雖然也修行一些水行仙術,但都是建築在本身的木行道法基礎上的,是以木制水,並不能直接吸收水脈中的靈氣。 這就是他們對凡間無視的原因了,凡人縱然擁有修仙的資質,在沒有靈脈也沒有丹藥靈草的情況下,即使得到肖家的功法,也無法修行,最後要麼像雞鳴村眾人那樣,認為修仙只是荒誕無稽的傳說故事,要麼就走上歧途,用殺生等辦法掠取靈氣,墮落成左道野修,而後者一直是百眼國正統修仙界追殺的目標。 而步天歌不同! 肖興龍的記憶中有近乎全篇的《辰五子步天歌》,那確確實實就是一篇教普通人中略有靈力者將靈力用來轉化身體,強身健體的功法,華林通讀後就明白了為什麼肖家眾人有那樣的認知,對于能夠操縱法器、施放仙術的修士而言,普通人再怎麼強筋練骨,又有什麼用?練到極致,不過銅皮鐵骨罷了,仙家隨隨便便一道雷符打出,石頭也燒得焦爛!何況你們這肉體凡胎!所以,他們對這篇功法,從來是看過就扔,也就是肖千秋、肖興龍、肖如韻都屬于那種課本上小字內容都看的“好學生”,才知道凡間有流傳這麼一篇“功法”,換成肖如珩之流,怕是听到名字也不知道! 然而雞鳴村流傳的《辰五子步天歌》本來就不是全篇,又因為歷代塾師水平極低,教到最後,後面的實用法門都被丟了個干淨,只剩下開頭好似小學生課本一樣的觀天歌訣,被雞鳴村眾人真個拿來教小孩子認字,而偏偏,那篇歌訣才是真正的功法所在! 有人可能不明白,既然開頭歌訣厲害,那為什麼歷來所有人只學後面實用法門呢?這就只有華林才懂了——再好的功法,也要相應的資質,就好比一架裝滿子彈的機槍,看起來威力無比,落到蝸牛手上——嘿,蝸牛連手都沒有,有機槍能打死一個人嗎? 步天歌的窘況,正是如此,這門心法要求的是與整個世界感應,直接從天地間汲取偉力,可要是修行者沒有相應的通靈之體,什麼都感受不到,如何起頭? “這篇歌訣的作者,肯定不是那個什麼辰五子!只不知他是從哪里抄來這篇,給自己的法門貼金,如今倒便宜了我。”華林一邊慶幸,一邊又為這具身體的原來主人感到悲哀和憤怒,她白白擁有天生的通靈之體與近在咫尺的修行功法,集上天天賦與機運與一身,結果竟然被眾人與豬比價,還覺得她能被賣個豬價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等等,她的母親,是否也具有同樣的通靈之體呢?要是那樣的話,真是太可笑也太悲涼了,為了眼前所謂的“幸福”,她究竟放棄了什麼啊! 步天歌訣在雞鳴村流傳了兩百年,通靈之體在雞鳴村至少傳了兩代人,最後竟然還要靠自己一個穿越者來將兩者合二為一,如果沒有這次堪稱奇跡的穿越的話,通靈之體也只是又一具被拋進喪門溝的白骨,再好的功法也只是小學課本,而百眼國修仙界依然覺得四品仙骨就是百年一遇…… “你說你會帶我去青州的。”烏吉達說。 她眯著眼楮,不悅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在夷人大軍的攻伐下,雙河縣蒙受了慘重的損失,這個縣原本依賴的是水運,而在危急關頭拋下民眾與土地跑路的大戶、官吏們都是攜帶著財寶坐船離開的,短時間內,這條河上剩下的船只寥寥無幾,還沒河里漂浮的死人多,想再搭一艘船到鄰縣或州城都沒那麼容易,更不用說在半路上能看到第二艘船了。這個地方是河流的拐彎處,一邊被河水侵蝕得出現了一大片斷崖,斷崖下有幾個黑乎乎的洞穴,在船夫一意要帶她進洞的時候,她拒絕了。 “嘿嘿,小姑娘,到了這兒,可由不得你啦!”船夫笑著說,不就是一個小姑娘嗎,就算長得再可愛,態度再凶狠,他也有充分的信心,只用一只手就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他的手踫到了小姑娘的肩膀,烏吉達依舊皺著眉,那是因為預定的行程再一次遇到阻礙而不高興的表現,她知道自己的父母、親人都在山中期盼自己的消息,但是她知道歸知道,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青州! 船夫的手成虎爪之形,牢牢地抓著小姑娘的肩膀,準備……! 他是準備牢牢地抓著小姑娘直到把她拖進洞穴的,但是他只牢牢地抓住了一瞬間! 赤紅的顏色從那只手一直彌漫到了船夫的臉上,他的半邊臉都紅了,另外半邊臉則呈現出可怕的青色,空氣中彌漫著美味的、屬于煮熟的蟹肉的香氣。 沒錯,這只變幻成人形企圖誘拐小姑娘的蟹妖在踫到不悅的烏吉達的一瞬間,半邊身體就這麼煮熟了! “你必須帶我去青州。”烏吉達又重復了一遍,她將一根指頭舉到了蟹妖面前,距離蟹妖的眼楮只差毫厘,只要她將手指頭往前一點,她的晚飯是什麼就毋庸置疑了!肯定是百年蟹肉煲! 蟹妖拼命點著頭。 第四十二章 誘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蟹妖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的大霉。 這句話半點都不夸張,蟹妖在橫州的水系里生活了兩百年,而橫州的凡人平均壽命還不到四十歲,女人因為生育和營養不良的關系還要短命一些,論起來,它可不是活了凡人的“八輩子”了?這相當于凡人的八輩子里面,它沒有一次吃過這樣的大虧——雖然有很多次,它被凡人畜養的魚鷹和拋擲的漁網追捕過,但是自從它長到了有凡人的普通漁船大小,這些煩惱就都消失了。 跟所有的底棲生物一樣,蟹妖對腐爛的食物來者不拒,偶爾也吃些水草之類的素食,不過,相比吃,它更喜歡用花花綠綠的水草和其他雜物裝飾脊背,這樣,當它偶爾從水中浮起曬太陽的時候,那些愚蠢又魯莽的凡人就會把它當作水中浮起的沙洲,不會熱衷談論炖了它能夠做多少份蟹肉煲、蟹黃包子之類的胡話。 最近它移動到雙河縣,是因為听說這里發生了大災,美味的尸體就像雨後的蘑菇那麼多——水比空氣更能傳導聲音,也更能傳導消息和流言,肖如韻當初選擇向河妖打听消息並非偶然,而是充分考慮到了對方的情報傳遞速度和耳目的靈敏程度。 于是它興致高昂地來到雙河縣沿河掃蕩,人類的每一次災難,都是其他存在的盛宴,這次也不例外,它不用費什麼事就吃得飽飽的,閑暇之余便起了其他的念頭︰抓幾個人類的女孩子回去當侍女。 它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它現在已經是個體面的大妖,也學會了一些變化之法,應該到了擁有自己的府邸和侍女的時候,不能再整天泡在水里了——這種念頭對一個水生底棲生物來說有點奇怪,但是蟹妖一族從來是以武力而不是智力聞名于世的,它沒有深究自己的這種想法是哪里來的,而是興致勃勃地在河灘上選擇了一處崖壁,粗粗挖了個洞穴,就返回河里開始尋找適宜的侍女人選了。 沿河一帶都是鄉村,村里的女孩子大部分都沒有嬌貴到可以不用下地干活的程度,相應的,她們的面貌,也粗糙到蟹妖不想對她們下手的程度。 “我需要的是漂亮的可以給我擦背甲和爪子的侍女,不是放豬的大媽。”它對自己說,特別是大媽還背著一個娃領著一個娃的時候。 這時,沿著河走過來的烏吉達立即引起了蟹妖的注意,她長得真漂亮! 其實烏吉達和蟹妖理想中的侍女差距還是挺遠的,首先她的皮膚不夠白皙,其次她C了點,再次她好像是個聾子,起碼蟹妖呼喚了好幾次她都沒回頭,不過,她真是漂亮,在蟹妖的感知中,她像黑夜中的一枚寶石般熠熠生輝,又像火焰一般絢麗多姿,即使她像火焰一樣危險,蟹妖也奮不顧身地跑過去搭訕,而不是回頭選擇那些更平庸而安全的下手對象。 危險? 蟹妖幾乎要為了腦子中的這麼一個念頭而笑了起來,這麼一個單身的小姑娘有什麼危險可言?她的周圍沒有手執魚叉和漁網的護衛,她甚至連一支簡陋的火把都沒有,而蟹妖早就過了害怕火把的年月了! 危險的念頭不斷從腦海深處浮起,頭腦簡單,大概是因為最近吃得太飽更加不願思考的蟹妖統統沒有理會,它興致高昂地把女孩帶到了它選定的府邸地點,準備用自己的一對大鉗子教會女孩什麼是服從。 當然,它現在已經學會了什麼是服從。 “饒命呀!”豆大的淚珠從蟹妖的兩只眼楮里涌出,它新上任的主人正用它準備用來捆女孩們的繩子將它捆起來往水里放,雖然沒有鍋,但是蟹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的主人只要動動手指,整條河的水都能變成純天然的高湯,炖了一百年的那種,底料是什麼就不用猜了︰“我確實沒去過青州才走錯路的!下次我一定好好問路!” “閉嘴,”烏吉達說,難道這只妖怪以為她要靠它指路嗎?人就在那里,她知道︰“不吃你,太丑。” 蟹妖哭得更凶了。 與此同時,在烏吉達離開後的熔岩宮殿里,一場沒有橫幅的罷工也在默默展開——宮殿管家塞洛特知道自己的主人有很多怪癖,不過那又怎麼樣呢?主人總歸是主人,它連一點背叛的念頭都不會有——現在它覺得這想法未免有些天真——你見過堅持要睡公主床的魔鬼嗎?你見過玩娃娃的魔鬼嗎?你見過女裝的…… 塞洛特最近在嚴肅地思考一個問題,離家出走的話能去哪里。 而不管是雙河縣邊境還是深淵宮殿里發生的異狀,都離青州風鈴祠中的肖千秋太遠太遠了,他目前只能專心一件事——對著痛飲人血的女神幻象朗聲長笑︰“拜死教的尸神,竟然也會對鮮花感興趣嗎?” 第四十三章 殺戮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被肖家真仙一口道破來歷的女神幻象回報以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鮮花乃是凡間最美好之物,為何不愛?”笑聲清脆,猶如青春少女,末了尾調突然淒厲如怨毒老婦,不,那根本都不像是人聲,倒像是眼鏡蛇的嘶嘶聲與朽壞骸骨被碾碎的合唱,這調子一變,不但神像本身,就是整個被改造成花神廟的風鈴祠後堂的景象,也赫然全變! 只見女神赤足所踏的千瓣雪蓮,在這一剎那盛開怒放,硬是從潔白如雪的雪蓮花變成了赤紅的……每一朵花瓣都變成了一條高高昂頭吐信的赤紅眼鏡蛇,而雪蓮神座下方的神祠地板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一片翻滾的血海,剛才磕頭禮拜的幾名青州城少女集體站到了女神身後,個個雙目無神,面孔青白如僵,眼中一道一道的,淌下血淚! “尸骨血海?”肖千秋面對這可怖的異狀,反而雙手攏起,垂下雙目︰“這里是仙家所領之青州地,歷來是生者之地,就算你是神道,也逾越了!” “生者之地,終是死者之地。”美艷的女神幻象呵呵笑道︰“只有死亡,才能帶來新生——在你的尸骨上,又會開出什麼樣可愛的花兒來呢?”笑聲又從淒厲悲涼轉為歡快喜悅,然而即使這听上去像是年輕女孩無憂無慮的笑聲,其中也蘊含著大量的咒力,肖千秋凝神應對,並沒有因為听到女聲轉為柔美便隨意傾听,他知道不管什麼樣的笑聲都是拜死教的尸神從信眾處采集而來的,一旦輕易應和,便是將自己的魂魄與對方信眾的魂魄作了交感,一個不慎,瘋死還算好的,淪為拜死教信眾都有可能! 不是什麼樣的神道都有這種力量,可是對于拜死教的神道,那是怎麼小心都不過分的,因為就如它的名字一樣,這是崇拜死亡的教派,從某種角度而言,是與追求長生的仙家完全相反的信仰,從古至今,也不知有多少仙家陷落于拜死教之手,當年百眼國屬于五行一脈的眾仙家同意與五色一脈聯手征伐玉帶國夷人,就是因為得到了情報,夷人正在殺生拜死,可以說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的政策,沒想到玉帶夷人不堪一擊,崇拜的東西和拜死教差得也有點多,但是作為預備措施,眾仙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該,結果兩百年過去,真正的拜死教竟然不聲不響地滲透到了青州城! 還有多少拜死教的力量被偽裝成無害的花神信仰,隱藏在青州城或整個百眼國類似于風鈴祠一類的地方?簡直不可想象,如果連奇雲峰的腳下都發生了這種事,其他地方又怎麼能夠幸免!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女神幻象繼續歡笑,“她”搖晃著手里的男子頭顱,那頭顱在她掌中化為了肖千秋本人的面貌,雙目緊閉,嘴唇含笑,似乎一切凡間的憂愁煩惱都離他遠去了︰“死亡才是最終的歸宿!最美的花兒只會在尸骨上綻放,再怎樣無處可去的人都會被死亡公平地接納,因為死亡才是眾生之母!死亡只是回歸母親的懷抱而已!”在歡笑聲中,女神赤足所踏的萬千條眼鏡蛇仰頭蜿蜒而出,一呼一吸間已將肖千秋周身圍滿︰“唯有死亡,才沒有差別,才是真實!” 最後一句陡然變成了粗豪的男子聲音,聲高八度,響亮四方,不但腳下的血海掀起了波濤,連空氣都仿佛被這強大的聲波給硬生生地推動,排山倒海般向肖千秋涌來! “太吵了!”肖千秋一皺眉,清聲答道︰“死亡有什麼公平可言!” 隨著他輕輕一句,拂塵掃出,宛如一道銀色月光淡淡地灑出一個弧形,月光所到之處,赤紅吐信的眼鏡蛇、翻滾的血海,還有那些被尸神偽裝的花神蠱惑的青州城少女們……青州城少女? 連寄在泥像上的一點神識都驚訝了! 剛才還青白著面孔的少女們一個個倒在地上,腦漿迸裂,肚破腸流,流出的鮮血將神祠的地板染得赤紅,那可不是尸神騰挪來的幻象,是真真切切的死亡! “你……你好狠!”這一句再沒剛才裝神弄鬼的變調,而是真正震驚的顫音! “彼此彼此。”肖千秋不等說完,就一拂塵將堂中的女神泥像打得粉碎,隨即就是一罩,把泥像中央隱藏之物收在了專用作此途的琉璃罩中,他向前一步,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幾個片刻前還歡聲笑語、現在已經被他親手碾成肉泥也似的年輕少女的尸骸——雖然真仙的一擊理論上是沒有失誤的可能性的,可是,對于拜死教的神道,那真是怎麼小心都不過分——連他在踏入神祠前都沒發現這幾個崇拜花神的少女身上已經被拜死教下了尸蟲,這次若是換成別人,說不定就著了道兒了! 此刻,即使他一出手就大獲全勝,臉上也沒有任何喜悅之情,肖家世襲千年,修士五百,族人上萬,三州有名仙家凡人無不景仰,不管外人還是本族都覺得繼續千秋萬歲是一定的事情,可是若不是前番肖興龍出逃意外引出妖物,妖物又帶出這風鈴祠來,真不知還有多少驚濤駭浪潛伏在奇雲峰周圍,又從肖如韻處得知,便是那些凡人中最低微者也一有機會就要破壞仙規,可說是惡意哪里都有。事到如今,加強實力,鍛煉道心才是唯一能以不變應萬變的萬全之策,可要是真這麼干,就是自己的鐵桿肖銀雲都會第一個出來反對自己! 修仙家族的好處是抱團,缺點,也正是抱團!也許他們的做法不夠開明,可正如肖銀雲所說,太開放了,便不是肖家了! 他心里如此思量著,動手時卻沒有任何遲疑︰“颼!” 曾經在奇雲峰上冒充老匡頭多年的身受重傷還未來得及逃走的蛇信桃腮美少女妖物便被早就在陰影中潛伏多時的黃晴靈貓給餃到了他的面前。 第四十四章 暗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砰!”常延壽簡直怒不可遏,要不他也不會在身在奇雲峰上的時候就發起火來︰“肖家……肖家真是欺人太甚!” 他有充足的理由發火!常家不管怎麼說,也是擁有一位真仙老祖的修仙家族,不是那些只有些普通平庸修士、從未出過真仙的野路子人家可以相比的,若是出身于橫州、雲州,少不得本州正官輪流做,屬官分一半,可偏偏生在了肖家所在的青州!從小,他就生活在奇雲峰的陰影之中,頭頂上如夢似幻的仙境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附近有個怎樣的龐然大物,而他們合族只能生活在別人的陰影下,仰著別人的鼻息! 而這種因為實力不足,被迫在肖家的殘酷壓迫下忍氣吞聲的生活,常家中沒有人比他領會得更深了,他的妻子是肖家真仙之一肖公橋之孫的媳婦的堂妹,經著這層關系,他在青州城里得到了一份差事,也有比其他常家人更多的機會登上奇雲峰。 奇雲峰上的生活是何等的奢靡!常延壽至今都記得第一次登上奇雲峰時的情景,那些一眼望不到頭的廳堂樓閣,蜃景參差,芝蘭點綴,垂髫小兒與凡俗庸老都在興高采烈地享用剛發下的靈芝丹藥,唉,那才叫仙境!那才叫仙人過的日子!他們常家、他媳婦何家算得了什麼!肖一百家,便是最末的一家,按著日子也有丹藥、法器、靈芝發下,比他們常家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同樣在青州修仙,憑什麼他們肖家就算一品仙骨都有享用不盡、不需努力、到日子就能領到的諸般好物,他身為常家數得著的子弟,能用的兩件東西,不是祖輩辛苦積攢的,就是自己做事掙下的?同樣是何家嫁出來的女兒,怎麼肖在禮的媳婦滿身法器寶光,自己的媳婦陪嫁的就是那有數的東西? 常延壽恨,他恨肖家,他也恨常家、何家。 他恨肖家橫行霸道,富貴燻人,拿來喂狗的都比待客的好,他恨常家落魄,不像真仙家族,他恨何家勢力眼楮,嫁女兒給真仙孫子就陪嫁許多東西,嫁他媳婦就狗眼看人低,隨便拿點湊數就打發了! 當然,其中他最恨的是肖家,畢竟常家有他父母,何家有他岳父母,兩邊都得罪不起,還是恨肖家最為妥帖,在肖家分給他一個城里的差事後,他的這層恨意又更上了一層樓︰怎麼,別人要麼管糧、要麼管錢,每樣都大有權柄,又都大有油水,輪到他,還是代表常家與何家兩門的,就專管個寺廟神祠注冊的無聊差事? 身為修士,他每十天只需到衙門坐班一次,听取下屬匯報,事畢即走,然而他經年累月也未必去一次,笑話!這不是青州城麼?什麼邪神外道敢在“真仙肖家”眼皮子底下搞事?想找他麻煩就直說,他不稀罕這份每月能領靈芝二十、丹藥十的差事! 秉持著這種想法,他去奇雲峰的次數都比去自己衙門多,何況,他在奇雲峰上的收獲也比衙門發的那點可憐收獲多多了。 肖在禮有個女兒。 還是四品的仙骨。 從前,他去三次都未必遇見一次,三年前開始,遇到那小姑娘的次數突然多了起來,常延壽也就萌發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若是這小姑娘跟了自己的兒,肖家這座大金山上可就要被自己狠狠地挖下一大塊啦!這想法一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被這種瘋狂的念頭給嚇了一跳,肖如歌可是真仙的嫡重孫女,又是在肖家都百年一見的四品仙骨,肖家肯定對她寄予厚望,要尋上一個仙骨、家世、道行都上等的女婿,自己的兒雖有仙骨,也就在一二品之間,家世更是不用提,自己真去提親,怕是奇雲峰都登不上,可萬事無絕對不是? 肖如歌年紀還這麼小,他們這些修仙家族,總要等到孩兒們年滿二十,精完神足,才開始動念,所以此時還不會有家長主持給她議親,小姑娘正在無人防守之時,只要他們尋到了機會,怕不長驅直入?他將這個念頭和妻子一說,妻子也大表贊同,又為他出了不少聰明機智不引人注目的主意,要教肖如歌自願下嫁,受他們的搓磨,出他們之前不如人的氣。兩人合議既定,便從此一心一意,隔三岔五到奇雲峰上拜訪連襟家,看在其他人眼里,只以為他嘗到了差事的甜頭,要與肖在禮聯絡感情,又或是常家委派他來和長老們溝通,萬沒有想到,二人為他們的姻親,業已刨了個天坑,只等肖如歌先跳下去,再把肖在禮夫妻甚至肖家滿門都一並拖下去陪葬! 眼看小姑娘已經上鉤了八九分,夫妻二人日常相對時也時常破天荒地喜笑顏開,不復往日愁苦埋怨光景,只是面對肖如歌時還不忘凜然自持,妝出一副“做我家媳婦是肖家女三生有幸”的傲慢模樣來,偏偏眼看大仇就要得報,常延壽就要不恨肖家的當兒,肖在禮居然“傳三位真仙老祖的令,即刻清理青州全城並全州寺廟神祠冒佔之事,本城限二日查完,全州限七日查完,若有漏報躲懶之事,立地奪職!” 常延壽當時就差沒把門牙咬碎一口呸到他這位連襟臉上!告訴他老子不干了!他當老子是他家的奴才嗎? 但是,想到馬上就要到手的肖如歌,和她無論如何都該有的百萬陪嫁,常延壽便無論如何,呸不出這一聲去! “都是這賤丫頭混賬!”他在心里將肖如歌默默地咒了何等百遍千遍︰“從來不見正經修行,專好做些僕婦丫鬟做的烹食縫紉之事,哪像個仙家小姐……怕不是親生的!肖在禮會出陪嫁嗎?”想到這里,氣血翻涌了好一會兒,還是他妻子提點及時,平了他這一股氣︰“怕什麼,她老子娘不出陪嫁,我們就當兒子收了個四品爐鼎,另為他尋門好親便是,想來她老子娘不出陪嫁本也沒臉,不敢說話。他要說他家女是咱兒的妻,就先把陪嫁送來!” 這股氣是平了,另一股氣卻無論如何平不下去,常延壽在自己屋里發了一通火,坐了法器,降到青州城衙門里,敲鐘召來下屬官吏,吆喝道︰“傳肖家三位真仙老祖的令,即刻清理青州全城並全州寺廟神祠冒佔之事,本城限半日查完,全州限兩日查完,若到時不完,飛劍立斬!不許說三道四,這可是肖家老祖的令,你們不要性命的就說!”他把“肖家”二字說得重重的,眼看著一眾下屬的臉都綠了,不知他們心里將肖千秋等人又問候了多少遍,登時大感快意。 第四十五章 真相的另一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頒下命令後的肖千秋則在處理另外一件緊要的事情,他的雙目低垂,旁人很難從外表上猜到他的心情,從薛華靈的角度看過去,他的整張臉差不多都隱藏在了陰影之中︰“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他冷淡地問著,離他不遠的小女孩已經被從懸空狀態中釋放,她的臉上沒什麼血色,手足部分還有一些當天受到的擦傷,她的情況不能說有多麼健康,但是考慮到她之前兩次與死亡擦肩而過——被摔到岩石上差點被摔死的一次與被肖興龍用邪術奪舍的一次——她現在的樣子已經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好了。 “好餓。”華林用無比真摯的語氣回答道,他知道真仙不是那麼容易欺騙的,所以他的這句話完全發自內心,肖千秋可以看到女童的臉像被照亮一樣露出對食物的渴望和欣喜,可以想到她正回味著久別的食物滋味,看到這饞相,他竟然也笑了︰“現在你只能吃粥。” “哦,”回復他的是一個怏怏不樂的長調,華林並不需要怎樣的偽裝就能……倒不如說他此刻裝小孩子的時候是他難得的不需要怎樣偽裝、直抒欲望的時刻︰“能多吃點嗎?” “恐怕也不行。”說話的時候,青鳥已經托著漆盤飛來了,盤子上是一個海水紋的大蓋碗,旁邊又有兩個小碗,一個小碗盛著檸香素醬,另外一個小碗放著一張銀勺,蓋碗里是熱騰騰的乳粥,粥的中央撒著一點調香增暖用的玉桂粉,看得華林心里一跳,在遙遠雙河的黑暗小藥鋪里,帶著變形的肖如韻和玉桂的爺爺說話,談論著以後學不成仙術就在青州城里憑手藝開茶鋪,好像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一樣,但是,那個淒涼、寒酸的店鋪,遠比富麗堂皇的奇雲峰讓他感覺更加舒適。 盡管如此,他馬上就從那種懷念里掙扎了出來,他是一個巫師,而且是一個靈魂契約還掌握在魔鬼手中的巫師,他不能因為眷戀溫暖和舒適就回頭,他必須向前走,哪怕走到比奇雲峰和肖家對待他更加冷酷和不人道的地方去。 “粥還要過一會兒才能涼下來,”肖千秋說︰“這會兒正好我也有空——你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嗎?” 真仙真是太有空了,華林沒把這句褻瀆的話說出來,他知道應該怎麼說,先是停頓,然後慢慢地組織語句——反正真仙都很有耐心——而且有空︰“那天……網子散開了。” “網子?” “就是一直攔在孤梅院外面的網子,”華林說︰“它不攔阻僕人,也不攔阻如詩,它認得我,就像認得梅樹下的那個……那個東西一樣。” 是的,肖千秋在心中點了點頭,他將華靈安置在那里的時候就在束縛的咒術上增添了相應的內容,之前他對華靈的通靈之體尚有疑惑,現在已經是確信無疑了,這的確是上天賦予的才能!這可不像凡人所想的那樣,僅僅能看見些“不干淨”的東西,弄不好會害了自己什麼的,能看到另外一個世界,也就意味著更容易看到世界的本質,而這點即使是真仙都是很難做到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向肖銀雲提議動用大量資源培養華靈的緣故,因為有他做先導,肖銀雲的真仙之路走得無比順暢,現在想來,是太順暢了一些,而且因為她還沒有達到他的高度,所以她尚沒有經歷他經歷過的那些艱難、困惑和挫折,那種事倍功半的苦惱,笨拙的原地打轉,她不知道借由通靈之體,可能會有多少難題迎刃而解! 不過,再怎樣上天賦予的才能,也必須經由人心的支配才能為世間所用,先前他對此很不看好——在他的一生中,他看過了太多像肖如歌般糟蹋天賦與資源的榜樣,她們總是太容易被舒適的生活誘惑,以為給自己找一個主人,就不必再面對任何煩惱,從而拋棄了可能有的自由,將自己變成徹頭徹尾的奴隸——沒有賣身契也沒有鐐銬,可比那些有賣身契和鐐銬的人更沒有自由。因此,他沒有對她多給予什麼資源,將她純粹當作了一個產育肖家後代的工具看待。 然而這個小女孩的心是與眾不同的,她沒有貪慕虛假的凡間火光,她的眼楮一直望著真正的深淵之火,力量的源泉,她甚至吞噬了肖興龍! 他漸漸將話題導到了這方面,華林在這方面也沒有試圖蒙混過關,他極力詳盡地描述當時遇到的情形,又設法使得語言接近他現在這具身體應有的詞匯量︰“很多……很多人……還有事,我好像就在那里,看著它們發生……然後又不在了……然後又看著它們發生……”他知道連肖興龍為了對敵都學過五色門的勾魂邪術,肖家的第一真仙對此也應該頗有研究,在這方面不是信口胡扯幾句就能過關的。 “比如?” 女童的臉上現出一點想笑又奇怪的表情來︰“您……您和我爹爹吵架,為了喝酒的事兒,我覺得那是我爹爹,但是我又知道那不是我爹爹,我爹在雙河,哎呀,但是……” 肖千秋望著橫在他跟前的一根梅枝,梅樹在春天開花,散發濃烈的香氣,花朵錯落有致地附在樹枝上,每一枝都精美得像畫又像發簪,是文人畫師的最愛,他們寫過、畫過這轉瞬即逝的美景,想把逸散的香氣永遠地留在他們的作品里,而在奇雲峰上的萬丈梅林里,不論春夏秋冬,年年歲歲梅花滿枝,香氣裊繞︰“我懂得,那是你看到別人的心里的緣故。” “別人的心?” “是啊,有天眼的小姑娘,”肖千秋說︰“你生就不凡,從小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過像這次看到的東西,你一定要小心——因為你以後可能還會看到,而它們比你以前看過的都要凶險得多,因為它們比任何東西看起來都像真的,卻又不是真的,它們直到你心里——你看過肖如詩他們變化鳥獸吧?你的天眼可以看出那不是真的鳥獸,但是到了人心里,你的天眼就派不上什麼用處了,因為它們不需要長得像你爹爹,只要讓你‘覺得’是你爹爹就行了,能看到另外一個世界不代表你能看到人心里,更不代表你就能看到真相了。” “真的嗎?” “真的。” “那我不看了。” “有些東西不是你不看就不會看到的,”肖千秋這句話說得很慢,好像他是個帶孩子辨認花鳥魚蟲的老爺爺︰“只是你再看的時候,就要像今日一樣,記得那其實是別人的爹爹,你自己的爹爹還在雙河,這樣,你大約就不會遇害了,你將仍然是你自己,是雙河縣城的薛家女兒,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恩。”華林點點頭,他其實有點驚訝,肖千秋就這麼把抵御勾魂法術的原理講給“她”听了,但是他在驚訝中也不忘了趁機打探他一直想要問的事︰“在別人心里……您不姓肖?” “我確實不姓肖。”肖千秋抬起眼看向他。 第四十六章 人心易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千年之前的某一天,一個幼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哭著跑過青州城的大街,那時正值寒冬臘月,整個青州城大雪紛飛,雪花將城市裝點得粉妝玉琢,再怎樣的窮街陋巷在被潔白的積雪包裹後也宛如瓊樓玉宇,可是這旅人眼里的美景對窮苦人家的孩子是痛苦的折磨,唉,他不知道爐火是什麼滋味,就像他不知道善意是什麼滋味一樣! 外面的雪下得這樣大,風刮得這樣厲害,大家都在說︰“快回家吧”或者“叫僕人送皮襖來我們穿了回家”,他原也是應該回家的,那里就算沒有爐火,至少也有個屋頂,誠然,屋頂上有好幾個洞,沒有被補起來,但是,他可以設法在牆角找一個雪花不往他的頭上落的地方,他也可以設法把自己的腳放在泥地上而不是雪地上,盡管那泥地凍得比冰還冷,還硬。 然而他的父親——他一直是這麼稱呼他的——在家里。 旁人是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的——他的母親整晚地為人洗衣服,為的是叫他們不被房東攆到街上去——盡管如此,自從入秋以來,他們一家已經三次被攆到街上了——每次,當他的母親拿到工錢的時候,他的父親總是預備了一根又粗又結實的木棒,等在路上,看到他的母親過來,就一棒將她打翻在地,用腳踩著她不讓她逃跑,然後當街剝下她的衣服,把手一直伸到她的兩腿之間去搜尋她藏起來的每個銅板,拿去喝酒、賭錢或者用在一些更不堪的地方,只將眼淚留給他們母子。 那時候,他的母親號哭著說要和孩子死在一處,把他帶到餅鋪,剪下頭發,換了兩個餅給他吃,等他吃完了餅,問這是不是就是“死在一處”還問能不能“多死幾次”的時候,他的母親又改了主意,要“無論如何一起過下去”,孩子對此感到很遺憾,因為他吃不到餅了,他不清楚死亡的涵義,即使清楚,他也不覺得死有什麼可怕的,夜晚才可怕,到了夜晚,他的父親酒醉飯飽地回來,又要揍他們兩個啦! 然而那一次他的父親沒有揍他們兩個,他帶來了一個人,他的母親怕那個人比怕他的父親還厲害些,那個人看到他的母親剪了頭發的禿樣子,嗤地笑了一聲,他的父親臉就黑下來了,然後那個人看見了他。 “這麼大的男孩子也能賣嗎?”他的父親跟那個人說。 “只要……”那個人低低地,不懷好意地說了句什麼,他沒有听見。 他的母親原來最怕他的父親,可是听到那句話,她瘋了一樣地叫了起來︰“不行!不行!你要斷你們家的根啊!” “女人家知道什麼!”他父親氣急敗壞地喊道︰“難道叫當家的餓死嗎?不良婦!” 他們兩個扭打在一起,孩子逃到了街上,過了很久才敢回去,那個人已經不見了,他的父親還在哀嘆錯過了發財的機會,他的母親被打得比哪次都厲害,看到他,卻露出笑容來︰“我只有你了。”她說。 她被賣掉過三個兒子。 而今確實只有他了。 洗衣服掙的錢不像賣兒子的錢那麼經花,他的父親自那以後再也沒放棄過這個念頭,他的母親只得在洗衣服的時候也帶著他,像一頭餓極了的母熊一樣保護著自己的孩子,直到她因為寒冷、饑餓和毒打爬不起身來。他的父親從前門帶另外一個人牙子進來的時候,他的母親喊他從後門跑了。 然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路上的人都忙著回家躲避風雪,只有他是為了躲開家而一頭扎進風雪里的,不久,他就精疲力盡,再也走不動了,那時他才抬頭看著周圍,茫然地發現似乎因為在風雪中亂走的緣故,跑到了從未到過的地方,一個穿著薄而發亮長衫的中年人正嚴肅地看著他。 他叫人給他吃了東西,問他是什麼人,住在哪里。 那個人是肖萬松,他後來的繼父。肖家在一千年前已經是青州城中的豪族,他們還沒有得到奇雲峰的主權,但是已經能用幻境將他們與外邊的凡人隔開,理論上任何凡人都闖不進來——而事實也是如此,肖萬松在這個窮孩子的身上看到了罕見的上乘仙骨,而他面臨著和肖如韻家一樣的窘況,甚至比如今的肖如韻家還要有所不如。 肖萬松只有一個女兒肖千鈴,她好奇地看著父親帶著陌生的女人和孩子進了門,私底下的流言蜚語像山間的野火一樣猛烈,但是肖萬松是一個有心機的成年人,他在某種程度上利用了這些流言,而又巧妙地將它們與他的親生孩子隔絕開來。他為自己的孩子添了一個繼母,而他自己並未因此變成他孩子的繼父,他還像從前一樣愛她,為了不犧牲她的婚姻的緣故,他犧牲了自己的婚姻。 肖千秋的母親對這樁婚事非常滿意,她曾經害怕被歧視“變節”勝過害怕毒打,她不敢走出世俗為她劃定的那個監牢,然而當肖萬松派人送給她丈夫一筆現在看起來數目小得可笑的金錢時,那個男人就毫不猶豫地將她和她的孩子打包丟出了那個她忠心耿耿的無形的監獄,而今她是肖家一位受人尊敬的主母了,至少在她自己家的院子里是如此。她不但有衣服,而且有專人為她洗衣服了,她的手上戴著手鐲和戒指,這表明她不是必須用雙手干粗活才能糊口的女人了,她曾經比她的第一任丈夫更忠于他家族的傳承,而現在她不覺得她的兒子有“肖”以外的其他姓氏。 “您是被賣到肖家的?這……” “肖興龍只想要最好的結果,”肖千秋說︰“當他不能得到的時候,他就入魔了,他從未想過,其他人是否有選擇。”他站在鏡湖旁的梅林之中,本易逝去的梅花幽香在此就像時光一樣被恆定,其他事物就沒那麼容易被留下了——他十四歲就站到了肖家的大比台上,一往無前,直到成就真仙,整個肖家再無人能望其項背,也再無人敢于質疑他的血緣,時間一久,便無人記得他可疑的身世。而今收養他的肖萬松也好,和他一起下棋的肖千鈴也好,他苦命的母親也好……都早已不在了,他愛的人和他恨的人都已隨風而去,散入天地之間,只留下了孤獨的真仙。 他轉頭,微微一笑︰“最好的開始不一定意味著最好的結果,反過來說也一樣,差勁的開頭不意味著糟糕的結局,華靈,資質、家世、資源都很重要,但是到最後,起決定作用的,不是別的,而是你的心。” 第四十七章 三個方向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句話听起來像是純粹的雞湯,但是吸收了肖興龍記憶的華林知道他這句話只怕比肖家的所有功法都來得重要——肖興龍難道少學了功法嗎?作為真仙獨子,肖家不但對他公開了所有的功法法門,而且他還能提前修習肖家積累的別家知識,甚至學到五行系統之外的,屬于五色一脈的秘術。肖興龍是缺少了資源嗎?他不僅能得到他這一家分配到的東西,還能得到三位老祖的補貼,而且他和肖如歌不同,他完全對得起家族撥給他的一切資源和差別對待,要不然,他從孤梅院殺出的時候也不會七八個長老都擋不住他了。他驕傲又魯莽,但是從未放下過修行。 論實力,他確實是家族里最有可能成為第四真仙的人。 阻礙他成就真仙的,其實是他自己的心,那顆承受不了哪怕一點點不完美的心,而不是別的。 也許有人會大喊大叫,沒有仙骨,心再堅定也修不了仙,肖千秋這番話就是假大空的雞湯!然而華林知道,肖千秋不會是手持大喇叭滿街喊這句話的人,他甚至都不會在肖如韻等人跟前說這句話——因為他們都沒有成就真仙的可能——他只在肖如詩、肖興龍……還有華林面前,才會說這種話。 華林突然懂得了他當年對肖興龍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他自然是不愛喝酒的。 每次都會攔在他母親的路上,將她毒打一頓只為奪取工錢的那個人,拿了錢以後,目標就是酒館。 他怎麼可能喜歡喝酒? 那他混跡酒館的理由就只有一個了。 凡塵煉心。 被所有修仙家族子弟視為絕罰的凡塵煉心。 他當年對肖興龍的期望還真是大啊——可惜肖興龍到最後還是辜負了他的這份期望,不,應該說是從一開始就辜負了他的這份期望吧,在奇雲峰上順風順水長大的真仙獨子,以為所得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成就真仙也是理所當然,他並不真的懂得要成為真仙需要付出些什麼,而來自雞鳴村的華林就不一樣了,他既有見過諸世界的閱歷,又在這個世界里見識過了泥沼的力量,他知道肖千秋這番話的意義在修行上是勝過肖家所有功法的,肖千秋能對他說出這番話來——理論上應該是件好事吧。 只不過真仙的步調實在是太慢了,肖千秋走後,華林這麼想著,一大碗粥已經被他喝完,粥里添加的玉桂粉的香氣還繚繞在他鼻尖,但是他已經不再想起玉桂家的店鋪了,他的目標是真仙,而這也只是他的第一步而已。 就先從進入肖家靈脈開始吧。 肖如歌藏身在不遠處的梅樹下,看到肖千秋走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早就知道這個小姑娘和肖千秋有不可告人的關系!現在都被她親眼看見了!她緊張地想著下一步她應該怎麼辦,是在全族面前揭穿肖千秋的丑事呢,還是先嫁到常家或者何家,脫了這地獄好點呢?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反復念著這句話,這句話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和鼓舞,只要嫁出去,她就不是肖家人了,她就不再受肖家的約束,而會受到常家或者何家的保護了,到那時候,她就可以當面叱喝、辱罵肖千秋等人了,啊,這句話多麼美妙,她因為想象到端來一盆水潑在肖千秋肖銀雲面前的情形而露出了微笑,是呀,每個仙家的女孩子都應該享受到“出嫁”的美好待遇,讓她愁悶的是,肖家很可能因為她的四品仙骨而不同意她的出嫁︰“若是生在凡間就好了,凡間沒有入贅這回事!花神娘娘,若是您保佑我順利出嫁,我一定為您起個小廟,日日奉香。” 倘若肖千秋有意,這句禱詞立刻就會隨風飄進他的耳朵,然而他對這顯而易見的惡意並不以為意,相比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女孩,其他人的惡意對肖家要有威脅得多了。 他走進了理心院。 這里和孤梅院不同,可以說是肖家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方,每個人都知道它的黑色屋檐,那屋檐不是用黑瓦疊成的,而是用玄鐵整體澆鑄的,屋檐下面仿佛也有白牆,但是白牆上不像別處是玲瓏剔透的美觀花窗,而是佔據整面牆的巨大符字,從遠處看,一個個都是靜字。 沒有人會走到近處看的,他們遠遠看到屋頂上象征理心院的倒置鐵葫蘆就遠遠地走開了。 關于此處,肖家內部有很多荒誕不經的傳說,其實若不是牆上的符字,它看起來和別處也沒什麼不同,一樣是掩映在花木叢中的黑瓦白牆,只是牆後不像別處會傳來人聲罷了,甚至在走到院內以後,粗看也看不出這里有什麼肅殺之氣來——沿牆都是些長得很茂盛的山爬子,一串串紫白色的小花垂在牆上,院中栽種著幾株數百年的粗大栗樹,長長的葉片遮蔽著院落,雖然沒有什麼名貴花卉,倒也頗有生氣。 只有走進房內,撲面而來的血腥之氣才能讓人明白為什麼但凡肖家之人都不願接近此處了,肖千秋自然是不在意這異味的,他看著掛在屋中血肉模糊的一團,皺眉道︰“還沒有交待麼?” 曾經在蒲雲間偽裝成老匡頭的妖物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出當日的美艷動人了,听到這句話,它的眼中猛然射出了凶光︰“我的主人……咕……偉大!” 如果它能辦到的話,它會像吞食真正的老匡頭那樣把肖千秋整個囫圇吞下去的,現在幾枚透骨釘牢牢地釘在它的要害上,就連理心院的差役都能踏著它的尾巴把它的皮整張地剝下來,更不用說肖千秋本人了,他拿出了一個墨玉小瓶,灑了一滴甘霖到妖物身上,只見甘霖到處,傷痕回復如初︰“你的主人不就是偽裝成花神的拜死教尸神嗎?把你做成尸體,倒是遂了你的願,不如讓你就這麼著,反正百年蛇皮到底還是能派些用處的。” 說完,他打了個手勢,兩個理心院的僕役立即持著刀上來將新生的蛇皮一點點往下剝,另一個僕役接過了墨玉小瓶︰“先依法剝七次,然後再問話。” “你們的末日就要到了!”蛇妖高聲尖叫︰“青州城的末日就要到了!青州城不會再有活人,所有的血肉都將奉獻給偉大的尸神!” 第四十八章 魔王上學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接下來的日子是華林自從穿越以後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公道地說,這完全該由他本人負責,肖家沒有在任何方面虧待他,相反,考慮到他還沒有開始正式的修行,沒有也無法駕馭肖家的法器,他在傳道堂附近得到了一間小屋,房間原是屬于兩位值班守衛傳道堂的肖家少女的,現在她們兩人搬到一處,騰出一間安置華林,這種辦法不但宜于他步行上課,而且對他在安全方面也有雙重的保證。搬走的少女帶走了一部分屬于她的房間陳設,但是都毋須老祖出面,光肖在禮夫妻送來的東西就足以彌補了,而且因為原是肖如歌幼年所用之物,比原設在尺寸上對華林更為適宜。 僅從家具擺設來看,他現在過得可能比肖如韻都要好,畢竟肖如韻雖然貴為大小姐,家門卻是尷尬的九十八名,家主本來資質平平,又因為大比受傷成了廢人,連續二十年不能為家族添加進益,一家老小沒有仙骨,又沒有能夠當差理事的能干人,都只能守著祖宗那點積蓄和族里按年月發給的一點東西度日,而肖在禮家就不同了,他家本是過繼給等于斷嗣的肖公橋家的,算作真仙家門,又不像肖如韻家有許多凡人親戚要管,又有一對爭氣的兒女,光是分給的資源就比肖如韻家多出許多,又沒人分,肖在禮又在族里做著長老,凡是族里分配東西,管事的知道他是真仙之孫,哪個不撿著上好的送? 所以同是肖家“如”字輩的女孩子,要為了家門存亡而刻苦修行的肖如韻與天生四品仙骨的真仙曾孫女,即使名義上都是肖家女兒,所得到的待遇和環境就截然不同! 這差別就是華林也體會到了,他沒有去過肖如韻在奇雲峰上的家,但是他見過肖如韻在雙河居住的靜室,里面的家具擺設看得出都是雙河當地制造的粗糙貨色,門外服侍的丫鬟們也都是地方上孝敬的粗人,肖家竟然沒有給她提供從人,難怪縣里對她的來歷頗有非議。而肖在禮夫妻送來的東西說是臨時用品,件件都精細無比,不說螺鈿剔漆的家具,瓖金嵌寶的簾鉤,就是一件放在被內燻香用的燻球,都是九層鏤空,每層人物花卉栩栩如生,景致各不相同,合在一起又是一圖,端的是名家所做,其奢華精致,與肖如韻所用之物真是天差地別。 他與肖如韻一般,心思只在修行之上,在日用品上並不在意,只對肖家一族之內貧富懸殊的景況暗記心中,至于送來的那些簪珥之類,倒是出于好奇把玩了一番,等到次日與肖家眾人一起上蒙課,才曉得這枝頭也不是好上的。 原來他的印象里,肖家的蒙課是給童子們上的仙術啟蒙課程,這印象來自于肖興龍的記憶,可以說比任何紙面記載都可靠了,但是他一踏入課堂,心中便大呼上當! 因為肖興龍他就沒有上過蒙課啊! 他對蒙課的記憶都來自于家庭的道听途說,他自己作為真仙獨子,三歲就開始在父母的指引下修行了,到了一般入學的年齡,他都能給蒙課上課了,他哪里會在蒙課里浪費時間?爹娘吩咐一聲,便留在自家開小灶了,哪個不長眼楮的長老會跟真仙認真? 偏生繼承他記憶的華林沒有推辭的理由,這蒙課非上不可,一進課堂才知道,老坑了! 不為別的,肖家乃是家族傳藝,一般人父母都有修行,但凡子女出息些都早早設法提點了,這蒙課只是族里規定非上不可,略微通點的人六個月後就能經過小試升到高級班里去,會常年累月留在這里的都是……不可言說之輩。 他並不知道肖如珩和肖如芸為了追求“凡人的幸福”而逃走的事情,但是能聚在這里的,與她們二人差得實在不多,一個個談論起吃喝打扮、八卦丑聞,真是滿腹經綸,說到仙術,倒也沒有膛目結舌,只是眉毛那麼抬一抬,眼角那麼斜一斜,然後哼上一聲,撅嘴道︰“沒意思。”讓人知道,再說仙術問題,就是頂頂不受歡迎之人啦! 華林和這群超齡小學生一起坐了一刻鐘,還沒等到上課,兩耳就已經不由自主、滿滿地灌飽了肖家長輩們的各種不為人知的一面——比如肖銀雲為什麼不結婚! 有說她的愛人其實是個千年妖物,人妖殊途所以不能結婚的,有說她的愛人在戰場上死在她懷里,所以她不結婚的,有說她戀上一個凡人,但是那凡人堅持要和門當戶對特別是比他更弱的凡人結婚所以不鳥真仙讓女真仙淚流滿面恨不能生為凡人的,每個故事都繪聲繪色、一波三折,說實在的,就故事劇情、邏輯而言,比他在雙河听的那些戲曲還是靠譜點兒的,但是! 但是她們為什麼就不能回家問問長輩! 哪怕問一個也該知道肖銀雲結過三次婚啊!三次啊!人家的孫子的孫子都比你們大了喂! 但是比起真相來,她們看起來更愛自己發明的愛情故事,一邊八一邊還感嘆“女人做真仙的悲哀”,好吧,就算華林也看得出,她們這輩子是不可能成為真仙的了,所以……這似乎是種不錯的心理安慰方式?不過,哪個人敢在嘉羅世界采用這種安慰方式,哼,哼,華林原以為嘉羅世界在言論管制上過于小心,到了這個世界才知道想象力能無視事實,扭曲到什麼地步。 不幸深知真相的華林沒有津津有味地參與真仙們的八卦,于是他很快被女孩子圈給擠到了邊緣地帶,也就是說他又一次被女孩們給擠到了男孩堆里,然而,任何幻想留在這個蒙班里的超齡兒童們的另一半能高明些的幻想也終究是幻想而已,這里的討論同樣的熱火朝天,內容……同樣地不可思議…… “嗤,女人哪里能修仙?女人修仙,只是浪費資源而已!女人能干哪一行了,不是我吹,女人除了會生孩子以外一無是處!”這個發言獲得了一片叫好聲,使得華林也禁不住高看了他一眼︰“你是真仙麼?” “?” “家族里不是有女真仙麼?既然你覺得勝過她……” “不要拿老祖為女人遮羞!”說話的人很是生氣︰“家族里的女真仙就那麼一個,萬分之一而已,能代表什麼了?” 問題是家族里的男真仙也就萬分之二啊,華林沒說出這句話是因為鈴聲終于響了,負責授課傳藝的女修士搖搖晃晃地走進門來,身後還跟著兩名服侍的童子,一個提著個大囊,一個抱著劍。 第四十九章 解脫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鈴聲結束後,學生們安靜下來,負責上蒙課的女修士開始傳授仙術常識和仙術入門——以上都只存在于華林的想象之中,現實是她往當中一坐,侍兒高高地懸起一張符紙,喝令蒙班中的孩子們照著符紙上的圖案依樣畫葫蘆畫滿五十張,這就是她今天的功課了,既不講解功法,也不教授常識,任憑底下的孩子們正著畫,倒著畫,還是站到課桌上畫,全然不管,哪怕下面群猴翻天,只顧捧壺品茗,涵養倒是不愧仙家之名。 剛才把華林擠出圈子的那些女孩子們一個個愁眉苦臉,抓著筆,寫上一二張,便伸出五指,欣賞一會兒手上的新涂的甲油,半響嘆口氣,重新又涂抹上一二張,然後又丟下筆,攤開手指看個沒完,半響都寫不了十張,這就算得頂尖的好孩子了,其余的,連這幾張都不涂,湊在一起說說笑笑,內容無非家長里短,流言蜚語。 男孩子那邊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比起女孩子來更為桀驁不馴一些,所以連裝模作樣地涂上兩張都不干,已經摸出了陀螺等道具,把幾張課桌拼在一起,進行“第X屆陀螺大賽”,用來當作籌碼的紙條撒了一桌一地,熱鬧得和凡間的賭檔沒什麼差別。 這猴山也似的蒙班著實讓華林開了眼界,嘉羅世界的巫師學院不說,他出身的那個賊窩與這仙家蒙班比起來都可以說是秩序井然了,不,哪怕雞鳴村的私塾,看起來都比這三州第一仙家的傳道堂更符合“傳道授業解惑”,這是怎麼回事?固然,蒙班教的都是些最小和最不長進的孩子,可這樣全然不管也不教,這跟不上課有什麼區別? 他一邊暗自納罕,一邊攤開了紙筆,女修士命人懸掛起來的模板沒有解說,但是華林從肖興龍的記憶里得知那是一張“小淨水符”,經過此符加持過的水潔淨無污穢,可作許多咒法的基礎材料,修為更加高深者則可用此符疊加在戰斗中破魔,可以說是用途非常廣泛的一張基礎符。符上部繪有雷電雲紋,中部是植草紋,下部是水波紋,俱是高度抽象的幾何圖形,常人咋一看根本看不出三種紋路有什麼區別,只有修習過基礎功課的人才能從三種紋路的曲折角度、間隙寬度看出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紋路,但即使能看出區別來,要依樣畫出來其實也不容易——這自然難不倒兩世為人的穿越者。 筆和紙都是特制的,一用就可以察覺,肖如詩畫符用的符筆是正式畫符用的,而這里提供的是給孩子們練手的游戲之物,即使如此,和凡間的紙筆也截然不同,筆比凡間的筆輕很多,紙又薄又滑,沒有經驗的人很容易收不住筆,把已經畫好的符給毀了,華林先用了一張紙試了手感,又將兩指樹在眼前,比過了模板各處長短,然後才開始正式的繪符。 他下筆如飛蛇,不一會兒就畫好了數張,以這個進度,他今天的課程只需一刻鐘就能結束,就在此時,他注意到周圍的氣氛一變。 前世在嘉羅世界的時候,他的感知差得簡直不像個職業者,但那是以職業者的水平來考校的,而充斥著這個蒙學課堂的家伙們完全沒有高明到那個程度,他們眼里的嫉妒是不用多麼高的感知點數都能敏銳地察覺到的,華林慢慢地放下了筆,將剛剛繪好的符疊了起來,不一會兒,疊成了一朵紙花。 他簡直能听到周圍的女孩們舒心地嘆了一口長氣的聲音,“她”在她們眼里看起來不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天才了,是和她們一樣追逐享樂的少女,危機警報解除了,她們重又開始了充滿優越感的談話︰“真仙家預定的小媳婦,看起來也沒什麼嘛”“你不知道?她是……的私生女”“誰呀?”“那個人呀……” 她們竊竊私語著听來的“大秘密”,這秘密听得華林簡直無語凝咽,他是肖千秋和肖銀雲的私生女?拜托,你們也不看看長相!我現在的身體長得哪點和他們像了! 日近中天時,女修士手下的侍兒喊著收作業,底下的人才慌忙放下了欣賞的手指甲、抽打的陀螺,忙忙地涂了幾十張東西交差,侍兒們也不看,點滿五十張涂了墨的就把人放走了,不一會兒,滿堂的人走了個精光,但剩華林一人。 “就剩你了。”童子不耐煩地催促道,華林不听他的,將紙筆重新鋪開,端端正正地畫完,站起,走上前交到女修士手里。 “唔。”女修士接過五十張“小淨水符”,竟然也一張張地攤開看了,越看到後面,她看的動作越慢,末了說道︰“若是旁人,我就放你走了,但是,真仙吩咐,你要在此讀到小試。” “……”華林知道女修士說的“放走”不是說放他下課,但是沒想到讓他留下繼續讀蒙課竟然是真仙的主意,一想到和這群不可言說的家伙繼續過幾個月……眼前一黑。 不過,他到底和外表不符,第二天睜眼的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既然是一群蠢貨,不坑他們一把,那是對不起自己!” 誰規定和蠢貨在一起只能被他們欺負呢? 他開始在女生當中推銷“夷人祖傳秘方百花蛇草羊胎水”,信誓旦旦“凡人用了都能脫胎換骨美貌無比,更不用說女修士了”,“知道當年肖興龍爺爺為啥寧可自殺都要娶那個凡人玉墜嗎?因為她有用夷人秘傳的百花蛇草羊胎水啊!”“後來夫妻反目就是因為她自持已經嫁入仙家,沒有堅持服用百花蛇草羊胎水啊!”“百花蛇草羊胎水,凡人吃了嫁仙家,仙家女吃了嫁真仙!一般人我不賣給她!” 事實證明,讓傻子排隊搶購的辦法之一就是裝出不肯賣給她們的樣子! 至于為什麼男孩子也有不少買他的水……華林沒多想。 反正這百花蛇草羊胎水,看起來像水,喝起來像水,實際……也就是水啊,所以傻子再多,騙子的“百花蛇草羊胎水”也是夠用的,既然夠用,他才不操心買主買了去干什麼呢! 第五十章 始料未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向傳道堂中的眾人賣了那麼多“百花蛇草羊胎水”,換成別人,可能還會擔心一把“萬一她們用了以後並沒有出現吹噓的神奇效果,發現是假貨,找我算賬怎麼辦?”——這種擔心並非毫無道理,畢竟這次向他購買美容產品的都是些仙家的公子小姐,可不是雙河縣城里缺醫少藥的凡人孤兒苦力,她們自己可能不值一提,但是鬧起來的話,背後的家長還是頗有些能量的。 但是華林在這個問題上是標準的“老吃老做”,堪稱慣犯了,他從前和小魔鬼簽訂契約的時候,就打著“借錢買裝備,裝備到手了就武裝賴債”的主意,這次他已經有了肖興龍的修行經驗,比上一次更有底氣,而他可能的債主們可不像小魔鬼那麼難對付,就亂石灘一戰看來,那些所謂的肖家長老,即使肖興龍都有把握一個打十個,他華林要做真仙的人,還怕這些個水貨? 然而,蠢貨們的想法是天才遠遠預料不到的,沒兩天,華林剛剛因為販賣“百花蛇草羊胎水”成功而竊喜不已,自覺“蠢貨們也是有用處的,天才的做法就是從適當的角度挖掘她們的用處”,就又陷入了新的苦惱之中——她們到處談論他所賣的“百花蛇草羊胎水”是多麼的有用! “不愧是珍貴的夷人秘方,只用了短短兩天,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我記得我賣的是美容水,不是世界改造水) “夷人真是太厲害了,仙家與之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什麼?什麼?) “要是投胎做夷人就好了,每天都可以飲用‘百花蛇草羊胎水’,肯定還有數不清的其他好處吧。” (喵喵喵) “是呀,做夷人的孩子,一定是不用上學,不用修行,每天只要吃、玩、美容和等著舒舒服服地嫁人就好了吧。” (不用上學,這點,倒是……) 現在圍繞著他的課堂討論里,關于肖銀雲如何孤苦伶仃的部分減少了不少,但要是以為華林的耳朵能夠因此清靜一點,那一定和曾經的華林一樣天真!他們只是把原來對肖銀雲的真仙生活的唾棄成了對夷人生活的向往!甚至還有幾個心思最靈活的,受了肖如珩等人逃入凡間的鼓勵,向他打听,如何能躲避長老、真仙們的耳目,逃到夷山里去享受“百花蛇草羊胎水”和其他數之不盡的好處。 考慮到還要繼續販賣“百花蛇草羊胎水”和有朝一日可以渾水摸魚逃出奇雲峰,特別是考慮到他們頭蓋骨下的苗條光滑的腦組織大概容不下第二個觀點,所以華林听到這些異想天開的話後,自然不會板起臉來教訓她們人生的哲理、凡俗生活的艱辛和其他堂堂正正的大道理,畢竟這些想法是連真仙都望而卻步的,他連真仙都不是,為什麼要拉他們一把?還是哄他們繼續往坑里跳又舒服、又來錢,又不會被他們像懟肖銀雲那樣懟…… 呃,別的確實如他所料,就是舒服實在談不上,听他們談論了整整一天他們臆想出來的做夷人的好處以後,華林的腦袋都有點暈乎乎的了。 明明自己賣出去的只是水啊! 他非常肯定自己沒有往里面添加任何天然的和非天然的添加劑,更不用說什麼精神類的違禁品,有天眼加持的他也非常肯定沒有其他世界的存在接觸過他的水,怎麼這些肖家孩子,喝了以後一個個都跟吸嗨了似的? 這真是一個始料未及的難題啊!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丟到了腦後,開始整理他依靠賣水換來的資源——肖家包吃包住,他的水自然不是用凡間的銀錢結算,而是向這些肖家人換取了不少他領不到的東西,像朱砂、符紙、寫符用的筆等等。這些東西交換的時候很不引人注目,因為能被這些蒙班的孩子們拿來交換的也不是什麼高級品,朱砂有半盒的,符紙有不成整張的,筆毛是散開的,凡此種種,不一而足,華林都打折收下了,為了進一步掩蓋他的真實目的,他還摻著收了一些二手的小首飾與法器的殘片,裝作只是孩子們的交易。 仙家的朱砂名號與凡間朱砂一樣,主要成分也相似,不止一個沒有傳承的野道以為到藥鋪買些朱砂就可以寫符,其實光是朱砂,連寫字都難,何況是寫符!野道往往初始以水調和,一干就脫落無疑,聰明些的用油調制,其色又浮,不能承受咒力,自己新制時不覺得,真拿來對敵時符咒還未脫手,往往就斷裂、自焚,被有傳承的仙家不費吹灰之力便鎮壓了。 華林從肖興龍的記憶中得知這一點,當然不會犯這個錯誤,從蒙班的孩子們手里換到的朱砂不是什麼好東西,一看就知道比肖興龍當日用的差得遠,但總比他自己拿凡間的朱砂就用要好很多。 他取了一點點朱砂在指尖摩挲,又嘗了嘗,入口清涼甘甜,甜中帶一絲絲苦,回味略腥。 “有放一點點珍珠……還有抱子草……松苓……調和油是見月草油……不對,這油又用芝液調過,熬煮三次還是四次?”即使是他,在沒有適當工具的情況下也只能分析出這麼多了,這還是肖家的下等家門所用的朱砂,完全可以想見的是,肖興龍等真仙嫡傳所用的朱砂藥料更加高檔豪華、工序更多,難怪肖如韻曾說別家會向肖家購買紙衛等低級法器,想來各個修仙家族恐怕都在符咒、法器制作上有各自的不傳之秘,其中奧妙之多,一個僅僅得到一點功法傳承的野道想要達到他們的高度真是難如登天! 好在他已經成功進入了奇雲峰,還得到了肖興龍的記憶,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不然,他還不知道要在蒙班熬多久! 想到這里,他立時排除他念,取筆在手,蘸取朱砂,同時引導自身意念,灌注靈力,一筆便畫完一張“小淨水符”! 然後,又是一張。 要進入被千年穢氣環繞的肖家靈脈,區區一兩張靈符是絕對不夠的! 第五十一章 獨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抄完手頭所有的符紙後,華林點數了一下,他共抄了一百七十張“小淨水符”,在肖興龍的記憶中,有著數之不盡的其他符咒圖案,他一張也沒有抄寫,原因有三︰第一,他只抄寫蒙課上所傳授的,就是抄得再多別人也只會以為他在復習功課,相對來說不大會起疑;第二,他賣了那麼多百花蛇草羊胎水,除了換符紙符筆外,摻雜著換來的一些二手小首飾和法器殘片中,頗有一些可以用的東西,就是遇到意外,他也可以施展些其他的辦法,攻敵之不備;第三,他要用重復抄寫一張符咒來測試自己的底線。 而這底線隱約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自己身懷仙骨,體質特殊,然而……他最終停筆,竟然是因為符紙朱砂用盡,而不是靈力用竭! 這和當初雞鳴村使用開山鑰匙的裂地一擊不同,那時他存著拼命之心,可以說是連開山鑰匙的靈力都一起完全透支,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擊穿大地後,這身體的靈力固然是見底,卻沒有到連他的身體元氣一並透支的地步,使得他在事後還能說話走動,這具身體的天賦……抑或是步天歌的功法……他之前沒有多想,可是得到肖興龍的記憶後,比較之下……被肖家合族上下看好的“未來的第四真仙”似乎還沒有到他現在的程度! 肖興龍的記憶里對通靈之體的信息很少,他似乎只是一心走著長輩們給的修行捷徑,對雜學倒不如肖如韻等將來很可能要被派出執行庶務的底層子弟多,華林知道誰會有更多相關的信息,肖千秋。但是肖千秋既然把他扔進了傳道堂,看起來就不像會隨時替他答疑解惑的人,正如華林也不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一樣。 他理好手中的小淨水符,將周身上下扎束停當,拿起一把團扇就走出了傳道堂的小屋。 傳道堂蒙班的女孩們在今晚要舉行一次拜月花宴,據主辦方說,這是一次“月下游園,山高人遠,秉燭鳴琴,清靜無比”的風雅盛事,她們已經都期盼半個月了,若不是華林賣給她們百花蛇草羊胎水,她們是不帶他一起玩兒的。 華林參加這事的理由就沒那麼雅致了,他得有個正當理由黑夜出門。 因為舉辦拜月花宴的地點離傳道堂很遠,差不多比橫穿整個雙河縣城更遠,宴會的主辦方提供了一頭紙衛和一個提燈鬼來接華林,華林坐上紙衛,從位于高處的傳道堂一路走下去,看到沿路盡是高門大戶,此時已經掌起燈來,一扇扇門口就是無人出入也朱燈高懸,映照得底下一頭頭守門石獅隱隱綽綽,除了腳下石階已磨損許多外,和肖興龍記憶中的景象一般無二,難怪真仙們動作緩慢,他們一生之中,真不知道春去冬來,看這些房舍換過了多少主人。 蒲雲間,孤梅院,還有一些其他的地方,都在前日的騷動中倒塌了,但那只是蒙班的女孩們都未必知道的外圍建築,像傳道堂周圍的核心區域,仍然保留著肖興龍記憶中的完好。這完好說的不是屋瓦、牆壁和列柱,而是附著在它們之上的仙術。 他坐在肖家提供的紙衛上沿路走來猶如閑庭信步,而一個貿然闖入者是絕不會像他這般愜意的,無論是看似磨損嚴重的石階、僵硬呆板的石獅子還是隨風而動的門首朱燈,在當值長老的調動下都能活動起來,吞噬敵人。華林一路用天眼查看肖興龍記憶中的種種布置,絕大部分仍然保持著舊日的模樣,少部分因為自然的緣故風化了,也都被及時地修補上了嶄新的石磚,他可以看到仙術的脈絡在斷裂處又被接上,能量依舊流動,看來肖家的諸位長老在防衛根本之地時還是保留著相當的謹慎小心。 既然如此,前日在肖興龍逃脫時發動騷亂的那些妖物的來頭就很不簡單了,世界上再無人對肖興龍的熟悉能超過吸收了肖興龍記憶的華林,而他知道肖興龍是個獨行戶,他對肖家上下沒有什麼善意,不等于他會容忍一群連肖家的醬油長老都不如的妖物,何況肖興龍是真仙獨子,對肖家中心之地很是熟悉,他能把人帶上奇雲峰自然能把人送入傳道堂,那麼,只能在外圍進行破壞的妖物們背後另有其人。 這人對肖家還挺熟的。 不是常家何家那樣的外戚之流,盡管他們之中龍蛇混雜,甚至有一些與五色一脈來往的傳聞,但是他們出入奇雲峰的範圍和時間都相當有限,更不可能進入僕人們工作的場所,他們帶來的僕人?更加不可能,即使是陪嫁來的使女之流也不能隨意走動,而且他們沒有仙骨,就算把設了布置的朱燈交到他們手里,也不知道厲害,無法為人引路。 在衡量過妖物的實力和他們破壞的範圍後,華林得出了一個不怎麼樣的結論︰“這件事是肖家自己人干的。”他沒有想下去,因為拜月宴所設的地點曲園已經到了。 曲園位于小桃峰下,周圍數百畝都是芳菲的桃林,桃林外是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曲曲折折,深不過一尺,蒙班眾人在仙術課程上不可名狀,在設宴游樂方面還是相當精通老到的,早就有僕人將整個園子打掃干淨,沿溪擺下許多桌案,陳設百般干鮮果品,又在花樹上懸掛若干風燈,在花樹下鋪設錦緞茵褥,又有人在小桃峰山腰亭中彈琴鳴蕭,女孩們中愛熱鬧的便沿溪坐下,品果游觴,聯句為樂,愛清靜的就三三兩兩徘徊于滿園花樹之下,賞月听琴,這般有趣之時,便是少了一人,也無人掛念。 其實還是有人掛念的︰“那個女孩子不見了呢。” “誰啊。” “听說是……未來的媳婦兒……” “她呀?”接著是一陣愉快的吃吃笑聲,真的,肖在禮怎麼會給他的兒子找那麼一個媳婦兒喲,沒有家門、穿著打扮上的土氣不用說,眼界也可笑到了極點,若她們有那寶貴的百花蛇草羊胎水,一定牢牢掌握,親姐妹也不告訴,她卻輕易地拿來換些符紙之類,連破碎的法器殘片都要,真真是沒有見過市面!那些東西,在凡人中是價值連城,在奇雲峰上算得什麼,若她未來公婆听說她這副乞兒相,還不氣死!也不知道肖在禮夫妻看中她哪點,肖如詩一定很嫌棄她吧,這幾日都沒來看她! 這次千方百計央了來游園,本來是被她們視作開竅的,心里都隱隱以勁敵看待,彼此告誡之前可能輕了敵,會被肖在禮夫妻從凡間選來的媳婦到底不是凡人,今夜游園前幾個女孩都著意打扮,將手頭幾本詩集背了又背,力求不教她鶴立雞群,沒想到她既不聯句,也不游觴,吃東西倒很勤快,別說在眾女孩中爭取第一了,簡直……簡直…… 簡直就是她們故意設計作踐,也不能讓她跌份到這種程度啊! 當時就有好幾個女孩子喜上眉梢,這麼土到極點的媳婦,肖在禮夫妻能忍,肖如詩能忍?那可是肖家的天之驕子!他能忍自己未來的伴侶就是這麼個貨色?肯定不會啊!她們都看不上呢! 接著,在確認華林沒有任何競爭力之後,她們之間由共同敵人帶來的友好氣氛就陡然一變,重又眼刀唇劍,再沒人注意華林的去處了。 第五十二章 夜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在黑暗的掩護中小心地向前走著,他並不在意他走後女孩們會議論些什麼,肖家長輩們的不靠譜八卦他這幾日在傳道堂里已經听得足夠多了,根本不想再多听哪怕一點兒,至于他是否配做肖如詩的媳婦兒這個問題,他表示他看看女孩子們竭力掩飾的眼神都能猜出不少了,就算感知再遲鈍,一群小孩子的心思還是不難猜的,歸根結底,所有這些跟他都沒什麼關系,他要做到的是盡快提升實力,真仙才是他的目標。 曲園的外圍照例有僕人提著燈巡邏,他們搖著鈴圍著女孩們的設宴位置遠遠地一遍遍走著,凡間的僕人夜巡也會使用燈和鈴鐺,一方面給自己壯膽,一方面也是為了互相警醒,不至于在巡夜中睡著,而肖家的僕人們用的燈和鈴鐺則有另外的意義。 稚齡的女孩們毫無戒心地游宴歡樂的場所之外,是由重重陷阱與污穢死氣守衛著的,黑夜中的奇雲峰。 白天的奇雲峰收集三州靈氣,夜晚的奇雲峰則彌漫著致命的死氣,在需要的時候,守峰長老可以瞬間調整布置,將奪取靈脈的來犯之敵困在污穢之氣中,由肖家圈養的凶靈也會隱藏在穢氣中向敵人發起進攻,這些都是華林從肖興龍的記憶中得到的情報。那些夜巡的僕人所走的是唯一安全的通路,他們的燈光和鈴鐺能給予萬一不小心誤入歧途的同伴以指引,而敵人若想不走在死氣當中,就必須與他們迎頭相撞——華林簡直不必查看肖興龍的記憶,就明白肖家必然有負責守夜的長老們隨時清點這些附有暗記的燈光和鈴鐺的數量。 表面松散的守衛之下,是凌厲到簡直不像是名門正派的仙術大陣。 不過,華林既然擁有肖興龍的記憶,自然不會毫無準備,如果不害怕太過招搖的話,他身上攜帶的一百七十張“小淨水符”一起祭出的話完全可以硬生生地打出一條通路,而他覺得他還沒有到使用這些符咒的地步。 他有防毒面具。 這次虧得肖在禮夫妻為他送來的那些東西,他制作的面具比上次的還要精良——肖在禮夫妻送來的東西中有一件名為雲梧玄碧紗,是雲梧國的特產,乃是以劈成十六支的雪蠶蠶絲混了玄銀絲精紡而成,輕盈無比,穿在身上猶如煙霧籠罩一般,據說便是凡人,穿了也是暑氣不侵,因此又有一個名字叫做“懷冰”,就連雲梧凡間的官宦之家,得著一件都以為異寶,起了個口號“千金易得,懷冰難求”,又有市井滑稽藝人扮戲時互相取笑到“你有珍寶,你可有懷冰麼?”這滑稽話也只有雲梧才說,因為玄碧紗在雲梧都數珍品,到了山重水隔的百眼國,人多不知道此為何物——可憐落到不懂珍異的巫師手里,一摸這料子甚是細密,剪刀一揮,便把一件貴婦們求之不得的雲衣華裳,裁成了豬鼻面具! 戴上這豬鼻子一樣的面具後,他就可以在不使用仙術符咒的情況下借助黑暗的掩護前往他想去的地方了。 肖家的芝園離曲園不遠。 這才是他今晚的目標。 肖家諸園之間的警戒防衛自然不止穢氣一種,幸而華林一來年幼身小,本來就易于隱藏;二來全盤吸收了肖興龍的記憶,而肖興龍是被肖家作為第四真仙培養的,種種山門布置之法,他比一般的執事長老所知更多,倒不是說他被拘以後各處沒有移過防衛,但是肖家根本傳承未變,能設布置的也有特定條件,華林仗著天眼相助,離草木茂盛與稀疏之處都遠遠避開,一路上什麼也沒觸發,輕輕地走到芝園之外。 芝園布置,與別處全不相同,首先芝園外無肖家隨處可見的那種花窗圍牆,而是被設在一山谷之中,由群山拱衛,內部也不是平坦一片,而是有山有崖,頗為險峻,不似富貴之園,倒似夷人所居,蓋因靈芝天性喜生山巔,如七明九光等皆生臨水高崖,玉脂好發生于懸危之處,蜜芝產自石中深穴,縱使真仙栽芝也必然依其天性,以求藥性精純,凡間想象中一畦畦的那種仙藥園根本就是菜地! 華林走到芝園入口時,月色正好,在雞鳴村小女孩的記憶中,有這般好的月色的日子,她娘是定然不肯浪費的,必然要在門首打藤條到深夜,一邊還要呵斥女兒只顧觀月荒唐,在華林的記憶中,邊陲的雙河縣,商業蕭條,大街上的商家在月上之前都盡關了鋪門,不會趁著月色做生意,因為沒有什麼生意可作。曲園的蒙班女孩們大約還在趁著這好月色盡情歡樂,而他身處在這水銀瀉地般的月色都化解不開的濃濁黑暗中,這不自然的黑暗使得他一口大氣都不敢喘,只靜靜地望向山谷的入口。 風中傳來芝草甜美的香氣,他幾乎可以想象到芝園里的情形,山崖上光明諸芝羅列如星,百步外猶可見之,黑夜望去,教人以為是傳說中的龍宮出水,龍王正高懸夜明珠大擺宴席;懸崖上玉漿流下,凝結成芝,光明鮮艷,宛如晶柱;深穴中蜜芝芬芳,雖九重門戶困鎖不減其香,最能吸引精怪——他聞到的正是蜜芝的香氣。 盡管肖興龍的記憶已經提示了華林關于蜜芝的信息,而他也沒有在未做好全盤準備就出手奪芝的計劃,但是記憶到底與親身經歷不同,他一嗅到這甜美芬芳之氣,竟然也不由得浮想聯翩,幾乎從黑暗中站起,便要直直地走向山谷,奪取重重警戒下的蜜芝!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深吸一口氣提振精神,好在他戒心猶在,終于在站起前的一瞬間硬生生地將身體縮了回去! 這也是一重陷阱!蜜芝本身無毒無害,無論修行者還是精怪服之都大有進益,可傻子也能猜到,他剛才若是真的站出來向蜜芝的方向走去,會遭遇到什麼! 第五十三章 叩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到底他現在的身體還是離以前的差得太多了,華林在心中暗暗做下印記,他與上輩子的差距可不僅僅是缺少了一個被很多人認為比腦子重要的器官而已,在嘉羅世界的時候他在擁有巫師資質之前就開始了職業者的訓練,眼楮、骨骼、肌肉和神經都用藥水、符咒和手術調整過,在這個世界他的一切基本都還是原裝的,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弱點,剛才差點無法抵御蜜芝的誘惑就充分暴露了這一點。 他今晚是不能繼續前進了,即使擁有肖興龍的記憶,他跟肖興龍的實力畢竟還是差得遠了些。 他費了很大的功夫來到寶藏的入口,期間要忍耐那些女孩的傻笑,繞過危險的陷阱,雖然如此,他一旦確定懸殊的實力使得他不能開啟寶藏,依然立即做出了後撤的判斷,他貓著腰一步步往後退去,退得比來的時候更慢,更小心,每一步都先以足尖點地,走出五十多步外時,地面傳來了一直他期盼的震動。 他剛才就是在等這個。 奇雲峰收集三州靈脈灌溉芝園,加護丹房,又要分給其他仙家,其中總有些在分配時許逸散出來,久而久之,此處木石成精者,著實不少,像今晚月色正盛,本就是精類的活動時間,這里又有芝園濃郁香氣引誘,那些木石精怪,往往就活動了起來,想要奪芝飛升! 只可憐它們想要獵人,獵人也正等著獵它們! 華林既認定今晚不宜入園,便也不急著去看這場熱鬧,依舊慢慢走去,足足退出百步之外,方才立住身形,偷眼看那來襲的精怪。 是棵老榕樹,生得甚是奇異,主干中竟然懷抱一石,想來應是初年栽種在石邊,年深日久,反而將石頭覆蓋吞噬了,連成一體,華林天眼望去,見榕樹主干上星星點點靈氣流動,也不甚亮,倒是那樹中石頭光明甚盛,心中一動,復又往前幾步,駐足觀看。 榕樹精一路奔到山谷入口,似乎也有所覺,停下腳步,枝葉微動,倒有點像是人類搔頭般模樣。 但是不像華林及時退出,它停在那里,蜜芝香氣一波濃過一波,加之草木成精,對谷中灌溉靈水的嗅覺更是敏銳,一個草木精有多大道行抵御這雙重誘惑?不多時便舞動枝葉,朝谷中猛沖。 “    啪啪啪啪”一連串的脆響,剛才還在月色下靜謐無比的山谷入口,山崖兩邊依附著的山爬子全都凌空飛了起來,帶刺的藤條一根根撲向榕樹精! 榕樹精突然遇此奇襲,將樹枝一抖,竟然抖下十來棵小樹,一棵棵也凌空飛起,每棵都與一架山爬子纏斗起來,原來那榕樹長大,樹枝上會落下氣根,長到地上就也一般地生出枝葉根須,能夠一木成林,這榕樹精扔出一群子孫,將原本密不透風的攻擊盡數擋下,本體速度絲毫不減,依舊向谷中沖去。 肖家布置在芝園的防御,自然不光是幾具隨處可見的山爬子,榕樹精剛脫出山爬子圍攻,谷中雷光登時大盛,照得一片天都白了,若是尋常草木之精,這一下怕是不被燒成灰也被雷劈成兩截! 但那榕樹的奇異之處此刻就顯露了出來! 雷光盡數被它用懷抱之石擋了下來!不但沒有受到絲毫損傷,石頭中的光焰還愈發盛了起來,榕樹精連過兩關,眼看靈芝就在跟前,枝葉都興奮地簌簌而動,可肖家哪里會讓它真的得手! 兩名騎著葫蘆的修士終于在空中浮現,丟下兩張符紙,榕樹照舊甩出兩棵子孫樹擋住符紙,那兩棵小樹一遇符紙就被燒得精光,此時,一名修士丟出了一個白玉環,忽地一響,榕樹左近的土石都覆蓋上了一層白霜,榕樹也被這嚴寒給凍得僵硬,另外一名修士丟出一道青藤,空中化作一張青藤大網,把榕樹縛得結結實實。 華林在一旁看了整場戰斗,心下明了,剛才這兩名修士一直在此,是用著隱身匿息類的仙術隱住了身形,看到榕樹精破關才現身捉拿,差一些的草木精類,不消他們動手就被磨滅了,這榕樹被他們擒住沒有立時用雷火燒盡,肯定是看在它連闖幾關的本事上,要另行處置。 果然那兩名修士看到擒住了榕樹精,便在半空中彼此相賀起來,此時夜深人靜,些微言語也傳得極遠,華林年幼,耳力又好,故此就算離得遠,一字一句都傳到他耳中來。 “三叔,今夜果然有所斬獲,這榕樹精少說也抵得十顆靈丹吧,這次咱們賺了!沒白給他們那麼些靈丹!” “嘿嘿,”剛才擲出白玉環的修士笑道︰“你就光想著交差?我們等了一夜,忙碌這許多時候,怎麼也得我們先嘗才是。”說完,祭出一柄寶劍,一橫一豎,在榕樹精上劃出了一個十字口,又丟下一個葫蘆,那葫蘆看起來黃忽忽地仿佛凡品,落到榕樹傷口上卻徑直伸縮不止,華林遠遠望到樹干上星點靈氣都被那葫蘆吸進腹中,扔出青藤網的修士詫異道︰“叔叔,這……” 老修士不以為然︰“左右無人,等咱們取完了,用一劑修護膏貼上,任誰看都以為是前兩關的折磨,誰知道這樹精少了些修為在咱們這里?不取的,是傻子。” 年輕修士點頭唯唯,過了一會兒,那老修士收了葫蘆,華林看去,樹干上的靈氣已經被葫蘆吸了三分之二,份額倒是很符合雙河縣差役下鄉收稅時的孝敬與正稅之比,暗道這對叔佷作風頗有凡人之象,正暗笑時,看到那老修士又丟下寶劍,截了幾根大枝,取了幾棵小樹,末了,指揮著佷兒連樹精的懷中石也奪了去,丟著一個精赤光郎的樹精預備交差。 此時年輕修士已經對老修士五體投地,連連贊道︰“還是叔叔老到,佷兒起初還……” 老修士撫須大笑道︰“怎麼?你以為我付出去的那七顆靈丹沒有道理?你呀,修行是夠了,論做人做事,還要多學著些兒,平日月黑,沒什麼精類活動,這芝園守夜一事,就是件白熬的苦差,弄不好,人家真仙家親戚趁黑來偷芝,你是抓好?不抓好?抓了真仙子弟你怎麼交差,丟了靈芝你怎麼交差?你不學這做人的道理,白白給人當了槍使,費力不討好,還要賠芝,可不是白修了行,練了功,謀了差事,反倒不如不應差事?所以你要記著,修行固然重要,平時多拿些丹藥法器,與要緊的執事走動走動,比那修行還要要緊十倍,切記,切記!” 年輕修士連連點頭,老修士又得意道︰“今番我是隨便送的靈丹麼?不是我夸,尋常人兒想送,人家還摸不到門在哪里呢,只有我與那些執事親厚,曉得月圓時往往有大精來奪芝,是立功斬獲的時候——咱們這次領了族里的獎勵,還要再送他們一份,才是道理。” 听到又要再送,年輕修士又肉疼了起來︰“我們不是已經送過七顆靈丹了麼?族里的賞賜也就十顆丹藥,再送的話,我們……” 老修士白了他一眼︰“我們拿了頭湯,你當人家心里沒數?老實告訴你,這些我還要分人家一半咧,你也別心疼,人家做執事長老的人,愁沒人孝敬?他收你的孝敬是看得起你,你這次初來,不著實地孝敬一番,叫人家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上道,下次人家有發財的機會,才會領著你做,不然,就跟你那些下門兄弟似的,你也問問他們,連值了半個月班,可撈到什麼沒有?清湯寡水,喝得肚兒圓也就听個響罷了!” 第五十四章 螢火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兩名修士的這一番議論,也讓華林從另外一個層面開了番眼界,他所吸收的肖興龍的記憶里沒有這方面內容——肖興龍是真仙獨子,資質又好,自幼被族里傾力栽培,不管資源、師長還是任務都是拿得最好,把一切都看成是不請自來的東西,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不把家世、資源、仙骨放在心上,憑著自己喜歡揀選了凡人玉墜,他哪里知道家門低一些的肖家子弟,為了幾顆丹藥、一點靈力,要何等地費盡心機?而更低一些如肖如韻者,真是連送禮的門都不知道在哪里! 俗話說不在其位者不謀其政,不在那個地位的人也很難體會到那個地位之人的辛苦,像肖如歌從小要資質有資質,要資源有資源,父母師長無不愛護,又有兄弟做有力的後援,她丟棄前途毀滅的也不過是自己的前途罷了,肖如韻除己一身別無長物,真是片刻不敢放松,偏偏又在大比中遭了噩運,她不想放棄修行,命運卻逼著她放棄修行,世上之事,往往如此。 兩名負責看守芝園的修士收獲豐足,談興正濃︰“與執事長老打好了交道,好處可不止是這麼一點,以後犯了什麼事兒,人家替你說上幾句話,橫豎就沒有消不了的賬——到時候,你就曉得,今日送出去的幾枚靈丹,真正是救命的靈丹呢。” “三叔,這也就是說說罷了,難道惹著了真仙老祖,他們也能替我們攔下來麼?”年輕修士語氣中充滿了不信的意思。 “怎麼不能攔?常家那位的事兒你沒听說?”老修士說︰“老祖要注銷他的仙籍,還要吊打,被肖在禮攔了幾句,不也沒事了麼?” “可他也是為我肖家赤膽忠心地做事,不就是縮短了搜索拜死教信徒的時間麼,他也是想早點兒把事辦好,才狠狠地要求那些凡人,老祖就為這要注銷他的仙籍,著實寒了不少人的心呀。”年輕修士听到這里,卻將話題轉到了另外一個方向︰“老祖吩咐做的事情,他既不是沒做,也不是拖延,就是對他那些凡人下屬要求嚴了點,至于麼?這麼做,下回還有誰敢做事?那一位……” “嚇,你知道些什麼!”年老修士神神秘秘地說︰“你當老祖真心要找尋什麼拜死教信徒?你呀,還是嫩了點兒。” “什麼?叔叔,佷兒這就不懂了,這事還有深意麼?” “戲法人人會變而已,那拜死教從來遠在天邊,和我百眼國不相干,縱有幾個凡人信徒,怎麼會鬧上奇雲峰來?有本事鬧上奇雲峰,又只是殺了幾個奴僕?老祖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看誰敢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你倒把什麼拜死教當真,真是可笑之極——”老修士拿指頭在年輕修士眉心處點了點︰“以後做事,多多注意著點兒,多磕頭少說話,明白不?” 年輕修士被老修士話里有話給嚇了一大跳,長長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顫聲道︰“您的意思是,前日的亂子,是那位……那位排的一出戲?” “噓。”老修士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一抬臉,又是一副雲淡風輕、仙風道骨的模樣,把年輕修士看得崇拜不已︰“佷兒真如蒙童一般,身處險境居然全然不知,多虧叔叔指點。” 別謙虛了,你真的和傳道堂蒙班的水平很配,華林在底下暗暗吐槽,吸收了肖興龍記憶的他自然知道拜死教的危害,可以說就連慣于迷惑人心的五色門都在拜死教手下吃了不少大虧,拜死教哪里是“和我百眼國不相干”,根本是百眼國眾仙家心目中的第一勁敵,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的存在。但正是因為危害太大,只要拜死教在百眼國範圍內一露面,真仙們都會立即出手消滅,所以像看守芝園的這種低級修士反而對他們沒什麼概念,甚至當成了都市傳說。 兩名修士蠅營狗苟的話他自覺已經听得太多,而且就拜死教一事看來,他們也無非是蒙班眾人的高級進階版本——蒙班眾人坑的是自己,他們的自以為是坑的是肖家——他華林耽在蒙班是為了應付肖千秋,耽在這里可不是浪費時間?于是重又慢慢往外退去,剛退出幾步時就听到那兩名修士說道︰“你當什麼,就是族里大比小比,那花樣可也多著,前兒被打發出去的肖如韻,自持修行有成,把長老幾句客氣話當了真,竟敢不應長老親口提的親事,這不就給趕到橫州去了?她若肯服軟,還有回頭的日子,否則,死都不知道怎樣死的!” 華林在底下听到此話,雙目圓睜。 第五十五章 蝦行蝦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遇到暗算是他早有懷疑的事情,但是也只能是懷疑而已——在雙河縣的時候,他除了肖如韻再遇不到一個會仙術的人,能接觸到的資料也盡是一些非常失真、扭曲的鄉野奇談,所以對這個世界的層次劃分完全不了解,就像那些山野愚夫知道有皇帝,卻不知道皇帝出門是騎馬還是騎驢一樣,並不是他們就笨到馬驢不分,而是這個世界既無報紙也無廣播更沒有像樣的圖書館,哦,有可能有,反正雙河縣附近是肯定沒有,他們到哪里能知道這些信息呢? 即使如此,肖如韻的應對、談吐、心性還有戰斗時的鎮定自若、舉一反三都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使得他認為肖如韻日後必有所成就,這樣的人被家族分配到雙河這種橫州本地大族都不屑一顧的地方來,簡直等同于流放,因此,他上了奇雲峰後,一直向別人打听肖如韻,奈何肖家能做到肖在禮等人面前的僕役都是趨炎附勢慣了的,有哪個在意一個被他們看來馬上就要不姓肖的女孩子?他在蒙班里的打听的結果則走向另外一面,他們似乎是听說過肖如韻的,但也只是听說過而已,有兩個人似乎知道更多,但是不肯對他吐露什麼。 萬萬沒想到今晚他居然得知了內幕! 他當然知道一切的比賽都有花樣和手腳,當一名巫師去觀看賽馬的時候,主辦方不會告訴他哪匹馬會贏——這樣就損失了賽馬的樂趣不是嗎?但是,任何一家主辦方都會體貼地送上一張折疊好的小小紙條,里面有三匹馬的名字——其他的馬只是陪跑而已。許多蠢人不信任巫師,卻覺得賽馬協會純白無暇,放心大膽地押上自己的全部積蓄甚至他們自己,而一枚恰到好處的細針、一塊蘸過藥水的手帕、一個在金錢方面有所追求的發號手……賽場上可以玩的花樣一點都不比賭桌上少。 而他在雙河縣的經歷也告訴了他,這個世界的生物在某些方面堪稱無腦典範,但是他們在怎樣佔便宜方面堪稱大師,無論是抓鬮還是抽簽,他們都有的是辦法應對。最普遍的辦法是在抓鬮的日子裝病,派家里的女人去,一旦女人抓出了不好的結果,就聲稱“女人說的話都不算數,做的事(抓鬮)怎麼能算數”把結果賴了,要求再抓一次。簽筒上的手腳更復雜一些,不過華林的眼楮還不至于被騙過去。 而肖興龍的記憶告訴他,肖家對這些手腕沒有什麼防備,他們一般也不需要什麼防備,畢竟,肖家基本上還是實力決定一切,簽運再好也不能直接分到東西,還是要到比試台上走一遭見見真章的,比試台才是家族真仙、長老、執事們的重點監控對象,肖家眾多的人數又確保了比試不會一輪就出結果,再怎樣在簽運上作弊,幾輪下來,真實水平,有眼楮的人還是一清二楚的,而萬一作弊圖的不是取勝,而是讓人落敗的話…… 他吐氣如常。 這兩名喜愛陰謀論的修士所言未必是真相,他必須進一步確認才行,雖然,可能性實在很大,因為那名老修士固然對拜死教、肖興龍等事都不懂強行裝懂,但是他本來關心的就不是拜死教,而是家族內部的隱秘交易,他是那個陰暗世界的一員,很可能知道某些真仙都未必知道的消息。 他又听了一陣,那兩名修士卻把話題轉到了明日領了族里的賞應該怎樣分配,要和哪幾位要緊的執事打好關系上去了,眼見時間流逝,華林只得先行退走。 回到曲園時,一切還像他離開的時候那麼熱鬧,游觴取樂的女孩們在溪水邊點上了更多的燈火,照得溪中波濤如流金碎銀一般,還在溪里放上了順水漂流的桃花燈,一盞盞隨著水光上下,遠望仿佛銀河落入了凡間,又像是他曾經在某些偶然的機緣里看到的深淵倒影……呵,這個繁華富麗、燈火輝煌的三州第一家族,其實又何嘗不像是立在深淵之畔? “但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一個玩得正開心的女孩子大聲感嘆道︰“白天游園,都游得膩味了,哪有這麼好玩?我們明天不能再來麼?” “是呀,”另外兩個女孩子也隨聲附和︰“白天就沒這麼好玩,還是晚上好,又有月色,又有星光,也幽靜,不像白天,三五步就撞到一個長輩,以後都晚上來玩罷!” “就是,我們以後都要晚上來玩!” 這個發言贏得了一片衷心至極的掌聲,包括華林的,他巴不得多有幾次夜里出門的機會,只是他的目標和這些肖家的小姐完全不同罷了。接下來的時間消磨得也很快,數百畝大的桃園里要隱藏一個女童的身形再容易不過,他很方便地就找到了一個無人打擾的所在,靜靜地依著步天歌的方法吐納呼吸,就算有人走到左近,看到原是那個“肖在禮家的土鱉媳婦”也都一笑而去,不把他當作對手,倒是比課堂上更容易用功。 等到天明,女孩們各回各家,華林也回到了自己在傳道堂門房的臨時居所,他一到便攤開紙筆,寫了一封短信,第一向肖如韻報了一聲平安,第二請她保重身體,在第二句話上,他額外多點了幾點,現在他還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肖如韻吃了暗算,就算他有證據,能否被肖家長老接受可也難說得很,只能先用這種辦法提醒肖如韻注意了,幸而肖如韻的天真是那種因為封閉環境導致的天真,並非毫無機變之人,否則,他根本不會發出這封信。 寫完後,他就開始繼續做早課,也就是他在嘉羅世界所學到的各種技巧的鍛煉,他離開他真正的家鄉就像有一輩子那麼久,但是他從未忘記過他是什麼人。 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姑娘站在船頭,與之交錯而過的漁船和客船無不驚訝地注目而視——這艘船看起來小得跟漁船似的,帆索都破破爛爛,竟然是貼了順風順水符的!好大手筆! “嗚,嗚,嗚。”變形為船的蟹妖在烏吉達腳下嗚咽,它拼命地在水下劃著——才沒有什麼順風順水符呢! 霸道的烏吉達根本不听它的訴苦︰“不到青州你就別想休息!” “嗚——” 第五十六章 蟹行蟹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自打蟹妖企圖誘拐一個人類小姑娘給自己做侍女(從過程和結果看來更像是小姑娘誘拐了它),它的日子那真不是淒慘兩字所能形容,恐怕派剛-嘎拉土司家最低賤的奴隸也比它過得好一萬倍,起碼不用整天泡在水里,晚上也不必繼續趕路——至于一個蟹妖為什麼不願意整天泡在水里的關系,它自己倒是沒有想過。 但是和奴隸不同的是,它連一丁點兒反抗烏吉達的勇氣都沒有,畢竟土司家的奴隸們面對的土司小姐還是個需要集中精神向古魯大神祈禱才能施展有限的幾個寶貴法術的年輕祭司,她的法術再厲害也舍不得用在自家的奴隸身上,自有土司家的武士代勞,而蟹妖遇到的這個小女孩只要手指點一點,蟹妖就酥了……不,熟了半邊。 它可一點也不想熟了另外半邊。 蟹妖不是普通的小螃蟹,它很清楚自己的甲殼有多麼地堅硬和厚重,不是它吹牛,正規軍的鎧甲和盾牌都不能與之相比,它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手探入滾燙的油鍋而不怕被燙傷,烏吉達身上的熱力根本就不是凡火!烏吉達有多麼厲害,蟹妖是一點都不想再試,既然如此,那麼留給它選擇的路也就相當有限,它在盡快修補好自己的傷勢後立即全速向那該死的青州出發了。 烏吉達自從登上由它變化成的小船後,就一直靜靜地立在船頭,猶如雕塑,除了在蟹妖偶爾萌生點苦惱的想法時用一聲輕喝嚇得它加速外,她的姿態幾乎不曾改變過,蟹妖有時候都懷疑她是否還是個活人了,起碼它從未見過她吃飯、喝水或是做別的普通人每天都會做的事情。蟹妖這段時間也沒有吃過什麼東西,那是因為蟹妖一族本來就與人類不同,吃一頓可以頂三五天,即使如此,在連續不吃的趕路下,蟹妖也自覺清減了很多,很懷疑自己到了青州以後是否還需要休息,但是,這個小姑娘與它第一天遇到的時候似乎沒有什麼兩樣,她的皮膚仍然豐盈光澤,半點都不像忍饑挨餓的樣子,甚至……甚至眼楮比之前還要明亮有神,就像有什麼東西……什麼存在要從她的軀殼里向外探出來一樣。 蟹妖不敢再想下去了,它能活到兩百歲和它沒什麼好奇心是有相當程度的關系的。 而多謀多智的人類修士在面臨同樣的問題時就不像思想單純的蟹妖那麼容易服從了,險些被肖千秋處以極刑的常延壽一擺脫肖在禮的視線,立即就憤恨地朝角落里啐了一口,肖家真是連欺人太甚都不足以形容了!他在青州城里做著這官,無非是給肖家、何家一個面子,他肖千秋算什麼東西,竟敢說要吊打他?不錯,他肖千秋是三州第一的真仙,可他常家也不是沒有真仙的!再說,他媳婦的娘家,何家,也是有真仙的!激怒了他們,倒要看看肖千秋怎樣收場! 他這樣想著,四下瞧瞧無人,伸腳把剛才啐的那口痰跡給擦去了,垂頭喪氣到了他在奇雲峰上住著的客館,他的老婆正在那里,滿面怒容,見到他進來,立即做了一個掩聲的手勢,將門關上,在門上貼了一張常家的“靜”字符。 常延壽看到她把符貼好,立即開罵︰“肖家這些仗勢欺人的狗男女,一向橫行霸道慣了,今日竟然欺負到我頭上……”他正要繼續罵上三刻鐘,他老婆卻不像平日一般附和著他大罵肖家、何家,卻將手一擺,叫道︰“那賤婢果然不是親生!” 這句話說得極其響亮,落在常延壽耳中就更是響亮︰“什麼!她不是親生?好個肖在禮,居然用養女糊弄俺們!”話是這麼說,但是一想到百萬陪嫁到不了手,自家的兒子還娶不到真正的肖家小姐,常延壽登時如抽去了主心骨一般,緩緩軟倒在椅子上,連坐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老婆卻不肯就這麼讓他歇上一歇,忙忙湊到他耳邊,要告訴他這個大發現的由來︰“我為你的事去找肖在禮那口子,看她在打點衣服首飾,一問才知道,老祖們給如詩訂了親!听說是一個六品仙骨的女孩子!” 常延壽被剛才那個落在耳中的響雷炸懵了,听到這話一時沒有回過味兒來,說道︰“那,那和如歌有什麼關系!” “你居然瞧不出來?”他老婆也是火冒三丈︰“如詩如歌是一樣年紀,一般不都是女孩子定親早男孩子定親晚麼,再說,如歌是姐姐,哪有先給弟弟定親卻不給姐姐定親的道理!我想,只有——如歌不是親生!” 常延壽渾身無力,傻傻地點頭稱是,心里卻無論如何接受不了自己布局幾年,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是嗎,是嗎?” “當然是了!”他老婆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常延壽正想到飛掉的百萬陪嫁,丹藥、法器、因為兒子娶到肖家的真仙親曾孫女而在兄弟們面前趾高氣揚的未來,真和打在他心口上一般疼︰“如歌不是親生!說是雙胞胎,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罷了,不知道是肖在禮從哪里搞出來的野種,所以肖在禮那口子才放任她不專心修行,反而學什麼烹飪女紅,肯定是因為不是親生,所以一心要為了兒子的前途,‘養廢’她!如歌四品仙骨,是可以成就真仙的資質,我先前就懷疑,做親娘的,哪有不下死力逼著她修行的道理?到今日才明白,到底不是親生!那婦人好毒的心腸喲!換了我,是絕對做不出來這種事情的!” 她洋洋得意地表揚自己寬大的心腸,把過去與丈夫盤算的各種折磨未來媳婦之法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可惜常延壽在這接二連三地打擊下,已經是哭都哭不出來了︰“那,那她就不會有陪嫁了是嗎?” “……”正沉浸在推理勝利里的常延壽媳婦聞言一驚,片刻後也緩緩坐倒︰“退婚!退婚!絕不能讓她誤了我兒子的清白!” 第五十七章 人各有志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歌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退婚流故事的女主角,她已經從父母那里听說了常延壽惹禍被斥責的事情,然而她想要嫁到常家的心意並未因此改變,相反更加堅定了——常延壽是十分厲害的人,可以不買肖千秋的面子,叫她著實眼前一亮,欽佩萬分!像她這樣擁有四品仙骨又是真仙曾孫女的人物,嫁到其他趨炎附勢的人家,想來終究逃不出肖千秋的魔爪,幾個往來的親戚人家,看來也只有常延壽夫妻有些膽色,能不從肖家清查什麼拜死教的無禮命令,她覺得,青州城里的修士人家雖多,能夠違抗肖千秋,未來能挺身而出保護她的,除了常延壽夫妻還有誰呢? 她已經可以想象得出,在將來的某一天,肖千秋、肖銀雲終于按耐不住,駕臨常家要人時,常延壽威風凜凜地排眾而出,對兩位高高在上的真仙老祖一揖,面不改色地言道…… 言道什麼呢? 肖如歌抬手一揮,正在她身後幫她梳頭的侍女忙忙走到她身前,垂首屏息听她吩咐︰“小姐?” “你們凡人里面,那句話是怎麼說的?”肖如歌愉快地眯起了眼楮等待那個讓她心花怒放的答案,侍女卻還沒有領悟到她的心思︰“小姐,哪句話呀?” “就是你們凡人的媳婦向婆家表忠心的那句話,叫什麼來著?” “啊,就是‘生是某家的人,死是某家的鬼’。” “就是這句話!”想到她未來會被這句美妙的語言保護,肖如歌的眉毛快活地在臉上飛舞了起來,她的眼楮張開了,里面滿滿地蕩漾著的都是對未來作為常家媳婦的向往,“生是常家的人,死是常家的鬼。”她一遍遍輕聲地念著,心里充滿了受到保護的甜蜜,侍女得到了夸獎,重新走到她身後繼續為她梳頭——這是一件很大的工程,已經將自己以媳婦自居的肖如歌是絕不允許自家腦袋上有一根頭發不妥帖丟了婆家面子的,為此,替她梳頭可不是拿梳子梳上一遍扎起來就完事的,必須先用比梳子更細密的篦子篦過,然後用梳子蘸刨花水(用特殊木料的刨花浸水取得的粘液,可做發型定型劑)做出發型,最後抹上發油,才能插戴首飾,每天她花在梳頭上的時間就足足有小半個時辰之久,這在她過去還在修行的時候是不可想象之事,現在也十分平常了。 侍女替她梳完頭後,另外一名侍女捧來三只首飾盒由她挑選今日插戴的首飾,而今這也是一項勞心費力的大工程,她先選了一枚紅寶石牡丹大發簪,這原是她最喜歡的一支發簪,向母親央求了很久才得到的,插在烏黑油亮的發邊簡直熠熠生輝,光彩奪目,但是她對鏡照了一陣後還是依依不舍地命令侍女為她除去,這麼夸張惹眼的東西,世界上是沒有一個婆婆會喜歡的! 她重新挑選了一番,最後插在頭上的是兩支烏銀小花簪,樸素、低調,雖然不能給她的外表增添任何光彩,相反有些像是僕婦之流,但是哪個婆婆不喜歡自己的媳婦像個僕婦一樣听話又馴服呢?又有哪個男人不喜歡自己的媳婦像個老鴉一樣不引人注目呢? 常家的兒子她也听說過,不是什麼出色的人物,若是妻子美貌風流,一定會覺得不相稱而煩惱吧!像這樣,打扮得叫旁人不會多看一眼,他的自尊心一定會得到充分的滿足,不會因為娶了門第比自己家高的肖家小姐就覺得自己堂堂一個男人,竟然低人一等了! 充分考慮到未來婆婆和丈夫心理的裝扮結束後,整整一個多時辰就這麼富有意義地過去了,接下來她便洗淨了雙手,因為她要學著做一道名為柚藏蟹的青州傳統菜肴。 這道菜取青州大蟹一個,剝殼取肉取黃,將肉在蟹黃里煎過,裹了椒料生粉炸得酥脆,外面再剝取上好的柚子瓤包裹起來,吃時第一口是甘甜清冽的柚子,第二口是酥脆噴香的炸面殼,第三口是吸足了蟹油又汁水豐足的肉餡,就是繁瑣費工,所以在傳說中,凡人婆家常用此菜考校媳婦,肖如歌學這道菜,也是存了靠此手藝一舉在婆家“立下腳跟”的心思。 當然,她知道,沒有什麼比及時地生下一個兒子更能在婆家“立穩腳跟”的辦法了,可是,這個她實在不能預先練起啊! 肖如詩遠遠地看了一眼正滿臉幸福歡喜地洗手做羹湯的姐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去尋華靈了,他知道對方不可能在肖如歌的問題上找出什麼辦法來,不過,她對于他在修行方面遇到的問題,可能會有出人意料的解決辦法也說不定呢! 他走到傳道堂的時候,听說華靈在蒙班,便一路走了過去,他原就不是多想的人,看到其他女孩子听說他是來尋華靈的,一個個神色或驚訝或曖昧,在他身後竊竊私語,也全不放在心上,問了路就筆直走去。 走到蒙班授課的地方,就看到偌大的課堂跟猴山一般鬧騰,眾人或梳妝打扮,或玩鬧嬉戲,比平日更狂幾分——這是有理由的,負責授課的女修士正對著一人講解,完全管不到他們,而那一人年齡幼小,面貌童真,托腮皺眉,倒好像听的是什麼修仙上的大秘密似的——可她听的不過是些跟修行完全無關的知識啊!如果是要緊的符文咒語,她這麼認真地听還可以說是準備奮發向上,但是和修行完全無關的地理、國別等事,她擺出這麼認真的樣子听講,除了她那傳聞中的陋俗出身,還有別的理由嗎? 只有生在凡人當中,完全不曉得修仙家族的課堂上傳授的也不是樣樣有用的,才會件件樁樁都听得這麼認真吧! 課堂里十分吵鬧,肖如詩也必須集中精力,才听到華靈的問題︰“既然拜死教如此凶惡,那夷外鬼國為何舉國信奉?” 第五十八章 鬼國秘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華林所吸收的肖興龍記憶里,拜死教是百眼、雲梧、赤龍等國眾仙家共同的敵人,是可以令五色一脈與五行門人聯合討伐的存在,其行事之詭秘凶厲,猶在五色一脈之上,但是其所盤踞的夷外鬼國與百眼國並不接壤,中間隔著八千里大夷山與丹霞諸國,那晚的老修士說是“遠在天邊”也毫不過分,單從地理上說,是比雙河到青州城的距離遠了不知道多少倍,雙河與青州同在肖家治下,尚且消息閉塞風俗不通,何況一個關山遠隔的夷外之國?所以,即使是被當作肖家未來老祖之一教育的肖興龍,對拜死教的信息知道得也不比肖家的普通修士更多,不是他沒有機會去了解,而是他根本不屑于去了解。 畢竟,知道這些有什麼作用呢?青州城是那麼地安全,別說拜死教,有數名真仙老祖坐鎮,就連五色門人都難得一見,老祖傳授他五色一脈的邪術本意是要他了解五色門的訣竅,遇到時可以抵御,他卻生了別樣心思,要修五色邪術勝過他人,這拜死教的法術是神道一流,仙家無法修行,他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華林的情況卻正相反,從大方向上說,他既然要改變這個世界,那麼像拜死教一類的神道他將來是非正面較量一下不可的,能搜集到的相關信息越多越好,從小目標上說,他是立志要越過月夕山去傳說中的七大門派的,完全沒有留在肖家給人當媳婦的打算,那麼,他離開肖家的時候恐怕很可能會鬧得不愉快,那麼傳統的走波瀾海去雲梧國之路就是不通的,必須走丹霞-大夷山一路,避開肖家的勢力範圍,那麼提前收集夷外鬼國的信息是完全有必要的。 “鬼國之人,生而信之,”女修士侃侃而談︰“其俗,凡新生一子,必用尸布包裹,尸蟲覆唇,家人環而祝禱,獻在神前,禱曰︰願死,願死!若子果亡,則以為神受之,合家歡喜,若子不亡,則曰替神服苦,一家人悲泣如嬰兒,其國人以替神死為陽世服苦終點,每赴陣沖鋒,都禱告願死,風俗如此,所以種種惡事,他們都不以為惡。” 風俗的力量,華林是知道的,但是夷外鬼國信奉的拜死教,應該不能簡單地用風俗解釋,像雞鳴村流行的殺嬰,就目的而言和嘉羅世界早期禁止“洛拉華”是一樣的——防止資源的浪費,因為女性體力不如男性,所以要減少女性人口以便用有限的資源喂養盡可能多的男性人口。而拜死教的教規則是無論子嗣是男是女都以死為樂,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了,誠然,許多教派和深淵存在都推崇活人獻祭,然而像拜死教那樣大規模的獻祭和變相獻祭仍然駭人听聞,如果肖家的記載沒有失真的話,鬼國的人口恐怕都是負增長的。 正常情況下,夷外鬼國的勢力應該在收縮和坍塌才對,但是從他前晚偷听到的談話來看,拜死教不但依舊保有傳統的勢力範圍,甚至已經把觸角伸到了青州城! 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倘若沒有對外的大規模戰爭掠奪人口補充的話,鬼國……真是一個可以好好研究一番的對象了,華林都想現在就去鬼國看個究竟,可惜他現在的實力連出奇雲峰都是冒險,也只能先在蒙班上收集些信息了,他繼續向女修士提問,根本就沒注意到肖如詩已經走到門外,並在班內引發了一波滔天大浪! 第五十九章 蒙班戰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並不知道自己的到來會在蒙班里引發怎樣可怕的後果,他看到蒙班還在上課,就規規矩矩地等在門外,這本是肖在禮夫妻教給他的禮數,不管門內有幾人在授課,他都不能輕易地打斷他們,除非是為了族里的緊急公事,而他此番來尋華靈是為的他自己的私事,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走進去打斷課程,即使對華靈的問題也同樣很感興趣,他所做的也就是憑借修道之人都擁有的靈敏听力,站在門外靜听而已。 但是,他這番最循規蹈矩不過的舉動,看在蒙班里一眾心思根本不在課程上的人眼里,登時就成了驚天大新聞! 他們當中或許有人不認得馬上就要不姓肖的落魄大小姐肖如韻,可沒有一個人不認得肖如詩的!哪怕後者他們一年也見不到兩三回,可是他的家世、資質、修為無不是族人津津樂道的話題!真仙肖公橋的嫡曾孫,百年一見的四品仙骨資質的擁有者,這些條件,隨便拿出一個來,都足夠讓人仰望了!而且,他所擁有的還不止是這些!其他真仙,子孫繁衍以百計數,有個曾孫也不算多了不起,但是,肖公橋膝下荒涼,曾孫輩唯他和肖如歌,這意味著多大的資源?他自己是四品仙骨不算,姐姐也是,這意味著他將來除了真仙曾爺爺之外還很可能擁有一個一母同胞的真仙姐姐,這又是多大的勢力? 和他類似的出身,哪個有他這樣得天獨厚? 怕也只有一心清修、要支撐全家的肖如韻,才對他的行蹤全不關心,連他倒霉的事情都不知道吧! 這樣的天之驕子今天竟然靜靜地站在門外等候!仔細一看,他的手里還捧著一個盒子! 整個蒙班的閑人們在發現這點後立即如同沸騰的湯鍋一樣翻騰了起來,心思單純些的孩童們不過嘰嘰喳喳地好奇一下那盒子里盛的會是什麼,畢竟,肖如詩又不是那種通身上下摸不出一件法器的窮鬼野修,他有東西要送人,盡可以悄悄地用百寶囊盛了過來,或者讓青鳥捎過來,何必像個凡人一樣鄭重其事地親手捧來?看盒子外表平常得很,連仙家常用的玉盒都不是,里面究竟是什麼東西值得他這樣做? 心思玲瓏剔透些的年長者就無所不想了,比較主流的觀點分別有幾種“她怎麼能這樣不要臉!”“一定是她公婆的意見,不要慌,肖如詩自己未見得願意啊!”“送來的是休書吧,一定是!” 第一種觀點最顯而易見,因而獲得了最多的支持,光天化日之下,未婚夫跑來會未婚妻這件事簡直前所未見——起碼不是蒙班眾人的年齡能見到的——所以必定是十分不要臉的舉動,而這樣的舉動,像肖家的驕傲天才肖如詩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必定是這個來路不明的、土拉巴唧的,最重要的是既沒有真仙曾爺爺也沒有修士爹娘撐腰的野種所為了!哼!她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還真的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呢! 等想通了這個關節,其他的觀點便也順理成章地推導出來,既然不是肖如詩主動,能讓他動作的難道會是一個他們都不會放在眼里的傻丫頭麼?定然是她走了未來公婆的關系,迫使肖如詩不得不到蒙班給她長臉! 班里最老于事故的女孩子這麼一推理,她周圍的人便都心悅誠服了,她們還是有機會的!肖如詩今日固然給薛華靈長了臉,可這是不得不做,說不定,心里已經恨上啦,說不定,他此時正看著班里哪個與他那個粗蠢未婚妻形成鮮明對比的美貌智慧一看就溫柔體貼賢惠的小姐姐呢! 女孩們懷著這般美好的願景,一個個朝肖如詩的視線看了過去,他身形筆直,外表莊重而嚴肅,自到蒙班門口不發一言,沒有像要和任何一人搭話的樣子,每個女孩子都覺得他凝神看著的一定是自己,再朝他的視線一望,哎呀! 幾個方才放下心的集美貌、智慧與賢惠一體的小姐立即青了臉,好在她們很快又得出了更加利于她們的結論︰“肖如詩這是不忿被父母逼迫了如此可笑的親事,故此親手來送休書啦!” 這樣一想,她們的心里又對肖如詩的處境充滿了憐惜,他一定被肖在禮夫妻逼迫得很苦吧!否則,他怎麼可能使出這麼激烈的手段呢?他會不會被趕出家門呢?這是他的孤注一擲吧!哎呀,他要是因為這事被趕出家門,那麼……好些女孩子都憐愛地看著即將為愛浪跡天涯的肖如詩,並在心中向花神娘娘祈禱自己獲得這份卑微的愛,恩,肖如詩現在的身份她們是高攀不起的,可等他被趕出家門後,就輪到他高攀她們了不是嗎?到時候,她們就可以俯視他的愛和他這個人了。 肖如詩聚精會神地听著華靈和授課女修士的交談,完全沒有搭理她們的意思,但是老話說得好,美人越是冷淡就越是迷人,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已經在某些女孩子的腦內配合演出了幾十場苦情戲,把她們自己一個個感動得淚水漣漣,可惜再精彩的劇目也有落幕的時間,授課女修士發現了肖如詩。 她停下授課——反正也只有華林一個听眾——招手令肖如詩進入,這倒令肖如詩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擺手示意自己沒什麼要緊事,女修士微微一笑,差華林出門去與他對話。 華林拔腿出門的時候也沒有多想,然而,他不多想,不代表旁人不會多想! “肖如詩送的是休書”這點在蒙班得到了廣泛認可,但即使認可,也不缺乏要在休書事件上助一把力的聰明之輩! 華林走到門邊的時候,坐在那里的人手輕輕一劃,一滿盆熱氣騰騰的火鍋就朝他潑了過去! 只是手一滑而已∼∼嘛∼∼只是提前吃起了課間點心∼∼而已∼∼嘛∼∼ 火鍋的主人微笑著想著,肖如詩的未婚妻被這麼澆上一身,比被潑水還要狼狽,眾目睽睽了,看她以後還有什麼臉做肖在禮家的媳婦……她的計劃很美。 華林沒有回頭。 火鍋剛出手就在半空中炸開了,也幸虧炸開了,否則整個火鍋就全扣在了火鍋主人的頭上!現在,她全身都是油膩的湯汁,頭頂上羊肉片也有,牛肚也有,菜葉和粉絲一縷縷從她的發間垂下,但不管怎麼說,她的頭上沒有扣著一整個火鍋。 “究竟……發生……了什麼……”她陷入了茫然之中。 第六十章 我的未婚妻是大佬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不但始作俑者陷入了茫然,連旁觀的女修士和肖如詩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看得一楞,他們當然看到了華林給予了有力的反擊,但是他是用什麼進行的反擊呢?他既沒有念咒,也沒有祭出什麼法器,後者肖如詩尤其清楚,肖在禮夫妻送給華林的東西從床帳到扇帕件件具備,表面看起來十分齊全,然而其中並無一件法器。 “那是武技。”華林輕描淡寫地說。 “武技?” “恩,一點小小的使用力量的技巧,很多凡人都會。”當然,他不會告訴肖如詩,這些凡人都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而他自己是從穿越後每天堅持不懈地練習才能在剛才完成那一擊的,他不想因為莫名其妙的敵意被澆一身火鍋,也同樣地不想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技藝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可肖如詩沒有就這麼被他混過去,相反,他充滿了突如其來而且毫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很多凡人都會?我都沒有見過哎!” 肖如詩這話說得半點不假,他在奇雲峰上的時候和下峰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一些據說身懷武技的凡人,他們的共同點是身材高大、筋肉結實,站著好像一座鐵塔,可以舞動據說對凡人來說相當沉重的兵器,在被普通兵器擊打時也有相當程度的耐力,不過,這些都只是用凡人的程度評價而已,在修士們看來根本不值一提!修士們隨便喚起一柄飛劍就能遠遠地斬了他們的頭,或是用一根藤條將他們的武器連同手臂一起打得粉碎,一個習武的凡人與普通的凡人在修士眼里就是大螞蟻和小螞蟻的差距,凡人就是凡人,再強壯也就是螞蟻的強壯罷了。 但華林的小巧功夫是他既沒有見過,也沒有听說過的,這點並不奇怪,即使在嘉羅世界,華林的技藝也是屬于盜賊和暗殺者的技藝,不會出現在光天化日下的堂堂之陣中,就算出現,對那些有所準備的重裝武士也很難造成什麼傷害——對付一個充滿了嫉妒的同學是綽綽有余了。 現在肖如詩顯然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華林必須說一些能夠挽回人畜無害小女孩形象的話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在芳杏堂拜過師。” “知道,父親說你是藥鋪的女學徒。”肖如詩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說,難道…… 華林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但凡開門做生意的,櫃面上有銀錢進出,常常會引來一些不懷好意之人,偷竊、強搶什麼的。” “所以……” “我們都必須有所準備,”華林的雙眸凜然生光︰“人不來便罷,來了就不能讓他得手,還必須給他們一點教訓,否則我……我們芳杏堂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哎呀好險,差點說來了就把他們灌一肚子熱油扔回金匱堂了。 肖如詩听得頻頻點頭,華林從上輩子開始就是狠話說慣了的人,不故意裝傻的時候,那股煞氣不由自主地就冒了出來,給他的言語添上了十二分的保證,肖如詩盡管去凡間執行過任務,究竟年紀幼小,與常人也沒什麼接觸,一听華林說到這些黑白兩道之事如數家珍,再看他顏色,心里就儼然把芳杏堂和某些半黑不白的組織劃了等號。 不得不說,他在修行上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資質,在其他方面也並不魯鈍,相反,心思單純之人往往比某些玲瓏心肝者更接近事實真相——如今的芳杏堂,在名為女徒實為幕後黑手的穿越者帶領下,確實是憑一把刀那是打遍雙河無敵手……恩,在比拼藥物處理辨析上是打遍雙河縣藥鋪無敵手啦! “凡間做生意的都要習武嗎?”肖如詩問道。 “呃……別家我不知道,我們芳杏堂是這樣的。”華林想了一下說︰“可能青州這里不是這樣吧,我們雙河那里,經常有強盜和騙子出沒,商家們必須保護自己。” “奧。”肖如詩看華林的眼神都不同了,他知道對方是老祖們給他選的未婚妻,出身于凡間——這一點肖如歌都對著他的耳朵喊了一千遍了——不過,今天他才恍然領悟到這意味著一些什麼。 他的父親肖在禮再三地跟他說,他的未婚妻有六品以上的仙骨,所以不要計較她在凡間長大,他的姐姐肖如歌則一直念叨著六品的仙骨也不能抵消凡人的出身,他們二人的共同點是把華靈的過去當成一個不值一提的,必須被遮掩和不被提起的卑微歷史,肖如詩也一直這麼以為,他從未想過她在不能使用靈力的時候是如何在更為凶險的凡人世界里生存下來的,現在華林向他揭開了這個世界的一個小小角落,他忽然對那個世界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好奇心︰“官府不管嗎?” “官府?”華林搖搖頭︰“等他們到那就來不及了……”然後,他不得不花了一段時間向肖如詩解釋雙河沒有奇雲峰這樣的仙家守衛,以及一個在縣城里開鋪子的生意人要預備應付些怎樣憊懶的三教九流之輩,這些都是肖如詩前所未聞的,他會對付強力的敵人,但是對使用假錢的騙子就一無所知了,他不知道就算普通的百姓也會想辦法從銀錢上銼下一些貴金屬粉末,或是借著老主顧的名義企圖用來歷不明的劣錢以次充好,至于怎麼對付這些連罪犯都算不上的人,他就更不懂了。 “態度要和藹,語氣要堅決,”華林向他解釋說︰“有些不便我們出面的事情,可以委托給……呃,街上的乞丐們處理,他們定期收取一些錢和店鋪里的剩飯,所以也對我們負有義務。”現實中任何敢對芳杏堂出手的人才輪不到丐幫處理,這點當然就不必告訴肖如詩了。 肖如詩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她在他姐姐的威脅下鎮定自若,還給予了他一次迎頭痛擊,現在想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這個看似普通的、還在稚齡的小女孩是在重重的危機中生長起來的,她不是一個柔弱的、等待夫家照料和提攜的新娘,相反,她是一個老練的、富有經驗的戰士,這種罕見的品質他在同齡的女孩身上都很少見到,更不用說比他年齡更小的孩子了︰“你懂得真不少!喜歡你的男孩子是不是很多?” 耤I哪壺不開提哪壺! 第六十一章 不幸人生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的憤怒自然是有來由的,有些穿越者可能抱著“穿越成什麼就是什麼,就要過什麼的日子,把原身的爹媽當成自己的爹媽,即使包辦婚姻也照認不誤,把原身的兒女當成自己的兒女統統孝順起來”的心態,但這其中絕對不會包括他!他的理由既簡單又粗暴︰如果穿越成村姑就要服服帖帖地當村姑隨隨便便嫁人生兒育女的話,那萬一穿越成一頭母豬……當然,絕不能排除某些強者在這種條件下依然在豬圈里和不同的種豬相伴獲得了幸福而美滿的人生,不,豬生,不過這個情形華林連想都不願意想。 他穿越以前喜歡的是女孩子,穿越以後喜歡的當然還是女孩子! 上輩子他就因為這種堅持吃了莫大的苦頭——在他再三拒絕某個位高權重不干正事專給他安排男性下屬和搭檔的導師為他指明的某條據說能贏得很多大人物歡心的康莊大道後,那個導師公報私仇,在議會中力薦他去第二蒼穹世界公干,第二蒼穹世界當時正面臨著重大危機,所以嘉羅世界向其派出援軍進行火力支援(這是台面上的漂亮話)順便盜竊第二蒼穹世界的巫師繁衍機密(這是真正的目的)。 “他的長相毫無威脅,看起來就像是個好人,第二蒼穹世界絕不會懷疑!”據說這個理由分量極重,使得議案獲得了一致通過,華林則堅決不承認這點,並堅持認為,這議案的通過是這名平時就以一進門便能使整座殿堂濕度超標的水系鳥人用口水淹沒了議會的結果,不管理由到底是什麼,他除了去也沒別的辦法。 去第二蒼穹世界的公差絕不是一趟舒服的旅程,除了無休止的戰斗和暗殺以外,第二蒼穹世界本身也不是任何想要度假的人會添加到旅行目的名單上的地方︰在一望無盡的碎石荒漠上,到處都充斥著可怕的、有腐蝕性的高溫毒煙,不管看起來多堅實的地面都會在一剎那間被一道沖天的毒煙取代,晚上,蟄伏的毒蟲就會從荒漠地底爬出來,咬到什麼都往它們的地下巢穴拖去,只有偶爾凸起的硬石山脈的陰影下,才生長著一些可憐的膠質植物,割開它們的表皮能獲得粘性很強的膠汁,可以供人充饑,而它們的根睫也能磨粉做粥或烤餅。 一個稍有經驗的人,哪怕不是巫師,也能看出這個世界不像是能誕生任何文明的地方,事實也確實如此,第二蒼穹世界的貧瘠程度使得它的原生高等動物匱乏,歷史上只存在過兩三種以捕捉毒蟲維生的大型動物,而且都十分稀有,更不用說什麼土著的智慧生物了,它的巫師文明是徹頭徹尾的外來生物,是第一蒼穹世界的流亡者。 在第一蒼穹世界毀滅的前夕,這些流亡者拋棄了故鄉,攜帶了相當數量的裝備和僕從越過時間與空間的裂隙來到此地,他們肯定對目的地進行了精心的挑選,第二蒼穹世界的荒涼能讓任何貪婪而強大的勢力望而卻步,從而給他們留下了發展的時間,而他們的秘術令他們能在這不毛之地興旺發達起來。 起初一切都照他們的計劃完美執行,一千座尖塔在荒漠上聳立了起來,流水和花園在魔術的力量下憑空出現,環繞著整座法師學院,他們在此復制了故鄉的美景,同時也復制了他們在故鄉的力量——可能還猶有過之。 很久以後,其他世界的人們才知道這些蒼穹世界的流亡者破解了巫師繁衍的一個關鍵點,他們能讓沒有巫師血脈的女性以女性巫師的幾率生下具有巫師資質的兒女,無數的探子立即蜂擁而至,然後除了那些最小心謹慎什麼都不打听的人之外,都被做成了實驗材料——蒼穹世界的巫師們全部都是死靈術專精,嘉羅世界的極端復古派女巫師和他們比起來,簡直善良天真得如同幼兒園娃娃。 在發現這一點後,附近世界的居民們都開始顫抖了,第二蒼穹世界的巫師們穩步增加他們的力量,而他們又是那樣地冰冷與殘酷,等到他們實力膨脹到足夠程度,一場大戰看起來是不可避免的了。 但就在此時,第二蒼穹世界卻發生了內亂,于是又一波熱心的志願者(倒霉蛋)來到了第二蒼穹世界,進行名為同行的支援,實為奪取機密的間諜行動。 華林就是這波倒霉蛋中的一個。 經過了與第二蒼穹世界的巫師及他們的敵人的不懈斗爭,他終于查清了第二蒼穹世界的秘密和內亂的源頭,原來第二蒼穹世界的巫師們繁衍的秘密是將普通女性子宮附近的血液兌換成高濃度的魔力,這魔力對于那些根本沒有資質的女性而言是比墮入深淵更可怕的折磨,到了臨盆的時候,她們的情況比腐爛的尸體好不到哪里去,子宮周圍的部位全部因為可怕的魔力而膨大潰爛,皮膚就像破衣爛衫一樣一條條地從身體上剝脫垂下,肌肉一直爛到路人能看到白骨的程度,至于白骨,唉,沒有學過解剖學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這種孕母的骨頭,它們全都扭曲和膨脹了,一根根擠破身體凸了出來,上面全是被魔力灼燒的焦痕和孔洞,而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孕母還由死靈師的咒術維持著生命,直到孩子墜地才能解脫。 因為讓沒有資質的女性人工孕育有資質的後代差不多是一次性的(起碼華林不知道有哪個普通人能健康地活下來),死靈師們為了“充分利用”,會一次性地向她們的子宮內植入六個胚胎,這麼做以後,她們差不多也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因為沒有死靈師的咒術維持,光是這胎兒的數量就能耗盡她們的元氣了。 她們想要反抗是完全不可能的,每個孕母都不會得到任何教育,向她們傳授除了吃睡以外的事情都是死罪,就是要教會她們彼此交流恐怕都得用掉一年的時間,然而,大自然從另外一個方向朝這些死靈師展開了報復。 孕母生下的孩子中,仍然有相當一部分不具有巫師資質,他們被作為備用材料養大,在做了一些實驗之後,他們就帶著致命傷被直接遺棄在了外面的荒漠里。 誰也沒有想到,這些孩子在高濃度的魔力環繞下誕生,擁有了對魔力的免疫力,他們受的傷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重,很快,他們就從毒蟲那里學會了生存之道,成長為不亞于死靈師的殘酷掠奪者,反過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死靈師當成了他們的獵物。 流亡時有意只帶了備用孕母的死靈師們沒有絲毫反抗之力,他們的社會中沒有給其他職業者留下位置,他們非常自信能依賴巫術解決所有問題(畢竟,他們連繁衍問題都解決了)現在遇到魔力免疫的掠奪者,立即束手無策,別說抵御掠奪者了,連拒絕來自其他世界的“好心”都不行了。 而華林則正好相反,他是一個巫師,但是他在成為巫師之前,已經開始了作為刺客的高強度職業訓練,他能在源源不斷的刺殺中活下來並打听出蒼穹世界的秘密全靠這點,當然即使如此,他在任務中的每一天都對那個渾身冒水汽的鳥人導師的全體祖宗致以深深的問候和敬意,這幾乎是必然的。 而後者很快就讓他領教到了臉皮的新高度——在他圓滿交出答卷時,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各種戰斗畫面居然在某些比第二蒼穹世界更可怕的小圈子里流傳,而炮制這些小視頻的家伙還洋洋得意地告訴他,最近他(托她的福)又漲了不少粉。 從某種方面來說,華林想往議會屁股底下塞boom的起因固然是為了升官發財,客觀上其實也能起到為民除害、拯救蒼生的……反正他沒能完成。 完成的話,大概就不會對肖如詩的這句話太過介意了。 第六十二章 探討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本能地感到對面的女孩身上隱約出現的怒火,本來這應該能夠引起他的警覺,然而課堂內恰到好處地響起來的哭號將他的思維引向了另外一個方面。 “那個女孩子真是太壞了!”被華林蓋了一頭火鍋的肖家女孩正喋喋不休地向其他人哭訴她的遭遇︰“她肯定是嫉妒我!她嫉妒肖如詩對我笑!她還沒和肖如詩結婚,沒名沒份的,連肖家人都不是,就能對我下這麼狠的手,將來還了得!要是不懲罰她,以後所有人都會倒霉的!” 她的言論激起了一片同仇敵愾的贊同意見︰“就是!我們都看到了,連正式媳婦都不是,就擺出家長的樣子來,肖家這座小廟可裝不了她這樣的大神!”“肖在禮夫妻到底看上了她哪點?換成我,這種邪毒的女人,再好的資質也不會要的!”“肖如詩年紀小不懂,肖在禮他們應該懂啊!還是他們不知道?”“肯定是不知道,倘若知道,定然是不許她這麼做的。”“要是肖如歌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就好了,她最重禮數,一定會好好治治她的,說不定,會把她趕出奇雲峰呢。”“可是,他們不是已經訂了親嗎?”“只是定親而已,離正式成親還早得很,婚約是隨時可以由男家單方面作廢的。”“要是作廢了就好了,否則,像她這樣的毒婦,沒有過門就容不下人了,將來倚仗著如詩媳婦的身份,還不知道要怎樣作妖呢!” 就在肖如詩與華林交談的這一小會兒時間里,蒙班眾人已經群策群力,為華林的“罪行”結成了一本厚厚的狀子,每一張都以一個綽號起頭,又配著兩句歪詩,一幅雷畫,臂如一張名為“醋海殃人”的,配的便是“莫道東洋闊,不如薛醋海,汪洋猶歸客,醋海不放人”,畫了個火柴人一邊如扭扭糖般黏在另外一個火柴人身上,一邊暗暗飛腳去踢旁邊的火柴人,底下三四行字,盡道如詩準媳婦薛氏巴結男人,嫉妒欺凌同族姊妹之事,猶如一份小報,只是手寫手畫,須臾而就,雖然畫筆詩文俱不堪,勝在重點突出,又不艱澀難懂,從某方面來說也頗有才能了。 肖如詩以為華林光火是為了蒙班眾人的污言穢語,說實在的連他都驚呆了——他們難道沒長眼楮嗎?他們難道沒看到是誰先動手的嗎?他們難道不知道在公開場合對肖家人已經定親的對象動手,本身就觸犯了肖家的族規,如果華林不動手輕描淡寫地反擊化解,這件事足以讓動手之人付出再也不得踏入傳道堂甚至被趕出奇雲峰的代價麼? “一,他們看到了,二,他們確實不知道。”華林對蒙班眾人的操行可比肖如詩了解得深刻得多了︰“你為什麼覺得一群連基礎符咒課都不願意好好學習的人,會認真地听族規呢?” “……”這是肖如詩所無法了解的,不過他很慶幸華靈足夠大度(起碼表面上她的怒火似乎消失了)︰“我是為這個來找你的。” 他打開了盒子,盒子里面裝著的是一個縮微版的傀儡夫人,和一般看到的傀儡夫人不同的是,它沒有傀儡夫人的僕婦打扮,通常裝手的地方,裝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小鏟子︰“這是?” 華林大概知道肖如詩準備讓他看的是什麼了,然而他不打算直接說出來,肖如詩將一塊石頭放進了盒子,輕聲喚出了啟動字符,微縮版傀儡夫人動了起來,一鏟子將那塊石頭打出了裂縫︰“強化成功了。”他說,語氣中還帶有一點茫然,在成功之前,他的目標僅僅是成功而已,但是成功之後呢?這種最低級的傀儡是比原來強力多了,用處是什麼? “多著呢∼”華林向他解釋道,以後,像肖如韻在與夷人戰斗時放出的那種金甲武士,就可以改用傀儡夫人制作,不再怕污血穢污了咒力了,因為傀儡夫人的行動力主要來源是昆蟲的頑強生命力,就算被砍得只剩手臂也能繼續砍殺周圍的敵人,或者——這他就不會告訴肖如詩了,大大小小的強化傀儡夫人,可以在他建立自己的組織時,起到很大的作用,不吃飯的打手沒人會嫌多的——在他為平腳幫那樣一個小組織花了那麼多食宿費後,對組織的燒錢程度認識得很深了。 肖如詩卻沒往這個方向想過,他是離峰參加過任務,但是他的任務是與妖物而不是凡人的軍隊戰斗,在那種時候,像金甲武士之類與凡人戰斗力相差無幾、持續時間又短的低級法器是起不到什麼作用,經過華林的解說,他明白自己研究成果的用途——使用恰當的話,它可以取代掉凡人縣城的大部分武裝守衛! 第六十三章 惡女攔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茵戰戰兢兢地站在課堂外,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很想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因為,不管蒙班里面的其他人怎麼看她,她都不傻——肖在禮夫妻也好,肖如詩也好,甚至那個所謂的“凡間長大的”肖如詩的未婚妻,都不是她能匹敵的對象呀!她自己的家庭僅僅比肖如韻家高出三個排名而已,這樣的家世背景,別說與真仙嫡系相比,就算在蒙班里都抬不起頭來,她又怎麼能與對方為敵呢?而且,她即將面對的那個小女孩,也不像是能夠輕輕松松對付得了的人物,她反手扣肖如嘉那一火鍋,動作干脆利落,反應快得肖如茵連眨眼都來不及,肖如茵還沒和她面對面,就已經感到火鍋的湯汁正從自己的頭上順著兩頰流下來了! 但是,要是不等在這里找華靈的麻煩,她自己馬上就有大麻煩! 肖如嘉在蒙班里是個很有勢力的人物,她能說會道,極其擅長下黑手,又善于記仇,過去在班里排名在她之上的肖如珩等人,為人還比她略微寬厚些,所以像肖如茵這樣家世資質都不出眾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不怕她怕得要命的,倒比怕肖如珩她們怕得更厲害些。在肖如珩等人以後,她已經儼然是蒙班里的二號人物了,自然更加說一不二,豈能容許肖如茵臨陣退縮? 她一腦袋的火鍋湯汁已經被幾個僕婦收拾干淨,濕掉的頭發攤在西落的陽光下曬著,卻不能馬上干爽,心里怒火熊熊︰“好你個華靈,今天不撕了你的臉,肖如茵就別想姓肖了!” 這話不是隨便放的,任何一個膽敢不配合她計劃的蒙班女孩子,都會當眾丟乖露丑,不是在眾目睽睽下被伸出來的腳絆個形象全無的大馬趴,就是走過溪流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摔進水里,蒙班里的所有女孩子都知道,肖如嘉是她們不能得罪的人物——誰得罪了她,她報復起來可是不在乎對方是不是姓肖的! 今天她故計復施,一是要叫華靈滾蛋,二是再讓全蒙班認識到她是個多麼精明有手腕得罪不起的女孩子,三是……嘛,肖如詩看到她這麼能干,肯定也會覺得自家主母的位置非她莫屬了吧!肖如嘉一直非常肯定只有像肖如詩之妻這種尊貴的位置才配她做,理由非常充分,她既善于誣陷又善于動手,準能把未來夫家的三親六眷都鎮壓得服服帖帖的!具有這般難得才能的女人,不做真仙嫡孫的主母,說是暴軫天物也不為過了吧! 可……她萬萬沒想到,華靈竟然敢還手!她怎麼敢還手!她怎麼能還手!她還手怎麼居然還成功了! 可惡!太可惡了!不過是區區一個凡間養大的野丫頭而已,肖字還不知道會不會寫,怎麼,居然敢爬到她們這些正宗肖家人的頭上來了?她以為她是誰啊!不就是仗著她有個好男人嗎?呸!休說還未拜堂成親,就是成了親,肖如詩也不見得就拿她當回事了! 今天,一定要在日落前,把場子找回來!否則,難保有幾個心思活動的,反而去投了薛華靈呢!她很明白蒙班的大部分人不像懦弱膽小見誰都不想得罪的肖如茵,在這方面是真心與她統一戰線的,他們都是正宗的肖家人,體內流淌著純正的肖家血脈,不如真仙家子孫也就罷了,不如真仙家子孫嫁娶的常家何家等勢均力敵的真仙家族子弟也就罷了,如今,眼見著連一個凡間野丫頭都不如了,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去!華靈的臉再白,他們也要說成是黑的,肖如詩自家來尋的華靈,他們也要說是華靈不要臉去尋他的,一定要把華靈罵到泥里,否則,他們不就……真的不如一個凡女了麼……所以,肖如嘉在逼迫肖如茵去與華靈廝打的時候,很容易就拉到了四五個在班里有力的盟軍,一起上陣逼迫肖如茵當炮灰——她們平時與肖如嘉不乏敵對的關系,此刻眼見到更不堪的對手,便也與肖如嘉結成了統一戰線。 肖如茵本來就生得膽小,現在看到不但肖如嘉,連其他幾個大姐級的人物都替肖如嘉撐場子,哪里還敢說個不字,只能哆哆嗦嗦地站在課堂外等著華靈放學。 華林結束了今天的課程,拜別了女修士,方才收拾了筆墨等物,打做一個小包,挾在胳膊下,在落日余輝中走出課堂,就看到肖如茵苦著一張瓜臉攔著他的去路︰“恩?” 他在雙河縣不是沒被人攔過,就是今天攔路的惡女,看起來居然比當日雙河縣的混混還要寒磣,當真是極為難得,好吧,他斜眼早就看到後面壓陣的肖如嘉等人,看來,這攔路的就是個心不甘情不願被硬趕來湊數的炮灰,而且連炮灰都不及格啊,在蒙班眾人的仙術都夠嗆的前提下,她們就不能找個身板強壯些的來攔路嗎?還是應該說,不能在隨便什麼方面對蒙班出品的質量有什麼幻想呢?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不把我們肖,肖家人放在眼里。”肖如茵結結巴巴地說著肖如嘉命令她說的台詞,手和腳都慌亂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原先沒有和華林站得這麼近過,現在看到對方不慌不忙,不動如山的身姿,本能地感到了壓迫,比等待的時候更想逃跑了! 華林微微一笑,右臂輕舒,伸手向天,肖如茵見他動作,嚇得以為他已經動手,連忙哎喲一聲往後逃了好幾步,氣得後面督陣的肖如嘉差點沒把一口銀牙咬碎︰“膽小鬼!她又沒揍你,跑啥啊!” 就看到一只傳訊的青鳥落到華林的右手之中,華林取信一觀,臉色都喜悅地發亮了︰“如韻姐姐的信!” 他心情立即大好,連對面的那群蒙班傻瓜們都不願意與之計較了,正準備施展身法一口氣沖過她們攔阻的時候,大地突然顫抖了起來! 第六十四章 告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異變發生前,肖在禮正與肖千秋交談著。 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單方面的請罪——他在力阻肖千秋問罪常延壽的時候,想到的是一旦真的按照仙規處理了常延壽,與常家、何家都無法交待了,常延壽不是普通的常家子弟,他不但代表著常家在由肖家領導的青州城任職,還與何家結親,可以說是常家在青州政局上的代理人一般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像凡人一樣被處理,不光是常家、何家會如何想的問題,而很可能是青州所有修仙家族都會在背後議論肖家是否太過跋扈的問題!誠然,肖家的實力極為強大,三州之中沒有哪個家族能與肖家相比,但是,一旦他們認為被肖家輕視,和肖家的同盟沒有價值的話,光憑肖家的人力控制青州沒問題,雲州勉強,橫州則很可能會脫離肖家的統治!常延壽是有錯誤,可是,他的錯誤不值得肖家用這麼大的代價去教訓!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在他慷慨陳詞完這一番道理後,剛剛因為考慮到後果涌起的勇氣逐漸消退時,肖千秋竟然準了他。 說準也不合適,就是直接離開了,將常延壽丟給他處理。 肖在禮溫言安撫了常延壽,送他去了別館,又囑托妻子和常延壽的妻子多看顧他之後,才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語有多麼魯莽!他的確是為了肖家赤膽忠心,所思所為,無不為了肖家著想,可是他的妻子也跟常延壽的妻子出于同族,又是極親的堂姐妹,平日不為公事也常來往的,而今抬何家阻肖家,看在真仙老祖眼里會怎麼想? 他的爺爺肖公橋是真仙不代表他自己是真仙,何況肖公橋還不是他親生的爺爺!他的父親是在肖公橋閉關後被過繼給肖公橋為子的,說是真仙子嗣,其實只是代閉關真仙守門看戶而已,肖公橋是否承認都很難說,天幸肖公橋閉關百年不出,他夫妻二人又生下一對仙骨絕佳的雙胞胎,眼見真仙子嗣是坐實了的,可是,一手操辦他父親過繼的肖千秋倘若改了主意的話…… 他當然知道,仙骨不到四品者不能說絕對不能修成真仙,只是誰也沒有見過,不意味著四品仙骨一定能修成真仙,其實如肖興龍、肖如歌般修不成的才是大多數,肖如詩一日不成真仙,他在肖家仍然不能說有什麼真正的地位,肖千秋才是肖家真正的權力者! 肖如歌的那些真相和陰謀論,他全部都不屑一顧,原因很簡單,沒有真仙的實力,想要和真仙作對,除了耽誤自己以外能有什麼結果?身為肖家的高位長老,他所知道的許多事,比如理心院的酷刑,要是直接講給肖如歌听,怕是會把她嚇瘋!一個只能說出“開祠堂請全族公審兩位真仙”的小女孩,什麼話都是不值得听的——她覺得所有人都該天然站到正義的她這邊,可她哪里知道,就連同為五行一脈的常家和何家,都是因為某些相互制約的原因,才會與肖家同盟呢? 因此,他一宿沒有安睡,天未明即恭候請罪。 “你向我認罪?”肖千秋正提著一把壺給竹籬下盛放的金菊澆水,肖在禮在他身後亦步亦趨︰“是,佷孫昨日一時糊涂……” 肖千秋眯著眼楮笑了起來︰“你今日也還糊涂著呢——你真以為自己有罪?我看你是覺得自己有功吧。” “不敢!”肖在禮這句話說得再真誠也沒有了,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肖千秋搖了搖頭︰“我不是隨便說話的人,你昨天糊涂,所以攔我問罪,今日你不糊涂了,是準備代我去捉拿他問罪嗎?” “這……” 肖千秋微微地笑起來︰“你不但不覺得自己糊涂,而且覺得自己有功,我這句話,沒說錯吧!” “呃……” “常家、何家還有其他的家族——那都挺重要的不是嗎?畢竟沒有他們的協助,我們很多事情都辦不了,可是,前提是,他們是在協助我們,而不是反過來——牽制我們!”肖千秋的手穩穩地移動著噴壺澆另外一棵開得正艷的六月蘭,說出來的話可遠沒有那麼風雅了︰“把常延壽殺了的話,他們會更有用的。” 肖在禮听得一哆嗦︰“短期的確可能如此,時間一長,難保沒人會生反意,杜家和景家也不是沒有收人的意思。” “短期有用,就可以做很多事。” “老祖,做事總是要為長遠打算,何況,短期內我們沒有那麼多要做的事。”肖在禮極為誠懇地說道。 “哦?你真以為沒有要做的事?拜死教的事情呢?你怎麼看?” “族里已經遣了一名長老帶了三名執事去查訪了,料想鬼國與我山河遠隔,一路鎮守仙家無數,能有多大力量潛伏過來?不過一支余孽,詐稱花神,愚弄幾個無知民女,弄些血食錢財罷了,想要成事,除非一路仙家死絕了——這怎麼可能呢?”拜死教出現在肖家高層看來不是小事,這都是合族久經任事的長老執事們討論的結果,肖在禮全程參與,此時娓娓道來,將理由、處理辦法都說得一點不差。 “這還真的有可能。”肖千秋說。 肖在禮一下子噎住了,半響道︰“不可能!不……”他忽然想到肖千秋剛說過他不是隨便說話的人,立馬停住了自己質疑的聲音,但是他的背後止不住地冒出汗來,這是他前日幾乎為肖興龍斬殺時都沒有出現過的情形。 “七大仙門之一的雲溪派,每五百年都派遣使者來我月夕五國,揀選優秀子弟至雲溪參見,有杰出者便可入門,這你知道吧——而今,離他們應該來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在肖在禮的抽氣聲中,肖千秋輕飄飄地扔出了一句話︰“月夕山究竟那邊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 肖在禮艱難地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音節,肖千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們的時間,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多。” 第六十五章 旦夕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在禮的腦袋里嗡嗡作響,肖千秋接下來的那句話他雖然是听見了,但是只是听見而已,他的全部思維還在剛才的那段對話中,老祖……老祖的意思是雲溪……七大仙門之一的雲溪派可能已經發生了不測?這完全顛覆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 每個受過族中基礎教育的肖家子弟都知道,七大仙門是天下所有修士的領袖,他們擁有無數高深的秘笈和高明的修士,是這個世界亙古以來的主宰,很久很久以前,正是雲溪派的五名修士翻越月夕山,傳授道法,從蠻夷的洪荒中開創出了月夕五國,在那以後,五國修士無不以去雲溪派進修為無上榮光,哪怕一去據說便需要百年歲月,仍然只有不合格的,沒有不想去的——雲溪派每五百年來月夕五國揀選人才,不等于他們每五百年就必定會帶走若干人! 在肖在禮最為狂妄的夢想里,他也只敢試想萬一自己的一雙兒女中有一個被選中,他會有多麼開心!到那時候,肖千秋都不能在他們家面前算作“第一真仙”了!就是因為這個念頭太狂了,所以他只那麼一想就收了起來,肖在禮的野心也就只有這麼一點,畢竟他本人的資質只屬平常,而他對肖千秋和自己目前的地位也沒有任何不滿。和肖如歌不一樣的是,他是個有閱歷的成年人,深知肖興龍的不幸是他們家的大幸,若非肖公橋的獨子出了事,怎麼會輪到他家享受給予真仙嫡系的資源呢? 現在肖千秋卻告訴他,雲溪派可能出了大事!在他們月夕五國修士心目中宛如天上神國般的雲溪派可能出了大事! 他搖了搖頭,努力地從驚訝中掙脫出來,試著開始分析不那麼糟糕的可能性,對雲溪派的近況他是一無所知,所幸的是他對青州城內的情況了解還是有一些的︰“老祖,丹霞國的商人,依舊來我青州城交易,今年販來的商品比往年還多一些,不像是有大亂的模樣。”丹霞國所產的金銀朱砂等諸般礦物,都是奇雲峰上畫符煉器用的原料,每次商隊進城,都會被立即安排在肖家的貨棧,等待肖家人分配他們的貨物,所以肖在禮作為管事的長老,對此還是了解情況的。 他說出這話以後,鎮定了不少,卻看到肖千秋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我們還有一年時間。” 丹霞國的商人,和其他國家的商人一樣,一年最多就走一次而已。 肖在禮的喉嚨一下子又被堵住了,他不是這個意思……但,他……他真的不想承認肖千秋的話有任何真實的可能性!在他的認知里,這個世界的規律就像太陽的軌道一樣,冬天和春天略有不同,也不是每天都會升起,但現在告訴他以後都不會有太陽出現了? 他的世界是均勻、有序和接近于完美的,他是百眼國的中等家族肖家的子弟,他有一雙好資質的兒女,將來在他閉眼之前,他們中有一個會成為真仙,與有名望的家族聯姻,帶整個家族更上一層,或許能夠進入雲溪派為整個百眼國艷羨,就算他們做不到,他作為肖家的長老只要循規蹈矩地為肖家做事,就可以得到回報豐厚的生活,他對未來的期望就像那些擁有自己的田園房舍也不欠錢的富裕農夫一樣信心滿滿,覺得饑荒離他們很遠,卻沒有任何面對兵禍的打算! 他真的沒有這種計劃!肖家已經平平安安地在奇雲峰上居住了千年,妖物野修通常只能為禍地方,像前番的黑雲作孽,聲勢算得他所見頂大的了,被肖銀雲一只手就給鎮壓了!擁有三位真仙坐鎮,又有什麼仙家敢明晃晃地與肖家正對面呢?他一直有著這種信心,也就從來沒考慮過面對真正的強敵,肖家該如何應付。 “老祖,只有一年時間的話……我們該如何準備?”肖在禮其實並不想問這句話,他更希望今天的談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不準備。”肖千秋的回答十分干脆。 “什麼!” “因為你們完全就不想準備,”肖千秋解釋道︰“你們希望今天與明天一樣,明年和今年一樣,歲月如流水般逝去,年輕的老了,新的人又來,又老了,你們覺得事情永遠就是這樣,一天過完以後還有很多天,暴風雨的陰霾已經罩在你們的頭頂了,然而你們連把貨物往水里扔都不願意,何況是把水手往下扔呢?” 肖在禮總算明白了前日肖千秋拂袖而去的緣故了,他根本不是在乎他說的什麼常家、何家、杜家、景家! 他是對他們失望了!完完全全地失望了! “老祖……您總是肖家人呀。”他最後掙出了這麼一句話。 “所以我現在還在這里。”肖千秋半笑不笑地說,他有做了一些準備,不過,看到肖在禮的樣子,他是不打算告訴他更多的情況了,因為那些準備,和肖在禮會想到的“準備”,就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停。”烏吉達說。 蟹妖化身的小船偷偷松了一口氣,它現在唯一可以慶幸的就是他在這些天的趕路里成功減肥了!如果烏吉達現在再炖它,那就是大大地失策啦!她再也別想炖出什麼蟹肉煲來,最多最多炖出一鍋蟹殼湯,而蟹殼湯又不像鱉殼湯那麼滋補,它……“閉嘴!”仿佛有個心煩意亂的聲音在它小得可憐的腦海里回響,被蟹妖成功地無視了。 烏吉達的赤腳在它的背甲上來回地踩著,似乎是受到了什麼干擾的樣子,這可是一路上未有的情景,這使得蟹妖也終于從蟹殼湯與鱉殼湯的幻想中抬起頭來,望向遠方。 宏偉的青州城在天際已清晰可見,長長的青色城牆一眼望不到盡頭,以蟹妖的視力都能看見城內豪門們夸耀豪富的建築林立,那些建築的屋頂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琉璃和金銀裝飾,讓每一個初見此奇觀的旅人都驚嘆不已,加快腳步希望能早點見到城內更多的繁華富麗,一路催促它前進的烏吉達卻在此時命令它停下了? 但是,蟹妖的疑惑也只在一剎那間。 它品到了人類品不到的血腥之氣。 “這城……”蟹妖猶猶豫豫地開口了,這次沒有被烏吉達訓斥,她很自然地接道︰“三日內必荒蕪如曠野。” 第六十六章 毀滅的第一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我見烈日當空,我看血雨滂沱。”烏吉達用她清脆的聲音吟唱道,不,應該說,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在使用她的歌喉吟唱。烏吉達和絕大部分的夷人貴族一樣篤信武力,她學習咒術是為了在面對面的戰斗中打倒敵人,她知道在山外人的傳說中,有人能夠憑借流星的軌跡看出未來的征兆,但是她從未想過向那個方向發展她自己的才能——身為偉大的古魯大神的祭司是不必考慮這些的,古魯大神什麼都知道,天上和地下發生的一切都瞞不過古魯大神,只需虔誠精進地侍奉古魯大神,她自然就像大祭司一樣,能在與古魯大神的溝通中得知一切,而不必學習星星的腳步。 而今她竟然無師自通了這方面的能力,其實她也不知道她是怎樣“看到”青州城的未來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確定那個人的方位的,一切都毋須學習,也用不著任何拗口的咒語,整個世界……抑或說是她去過的數個世界,沼澤妖龍的世界、深淵宮殿的世界還有她自幼居住的夷人深山,都好像萬花筒一般在她的身邊旋轉,那些並不是幻境,她知道,所有的世界都在這里,就像現在在她眼前浮現的,在斷垣殘壁間悲哀哭號的青州遺孤們不是幻境一樣。 即使這些明日的遺孤們現在還明白地坐擁嬌妻愛子,正與親朋們在華堂高屋里歡宴,也是如此。 該來的,必將到來,命運已經將他們的未來寫在星星上了。 在靜立不動的烏吉達身畔,千帆競過,他們都向著繁華富庶的三州第一大城青州城駛過去,向著那擁有四百萬人口,市集交易著丹霞的金銀、大夷山的藥草、波瀾海的珊瑚、雲梧國的衣飾與赤龍國的犬馬的青州城駛去,在那屹立世間數千年的大城中,有各國的商人與萬國的珍寶,城中八水灌溉青州全境,升龍湖上還有三州第一仙境的奇雲峰,四海來的客商都要來此做生意,八方來的旅人都要來見識這人間的美景,誰會料到這是這千年古城留存于世的最後三日了呢? 而在她赤足下的重重深淵之中,熔岩宮殿的管家塞洛特心中又興起了離家出走的主意,準確地說,它是準備離家逃命!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管是它的自由意志還是它的長遠打算還是考慮到小魔鬼可能的報復,它一點都不想背叛它的主人!但,前提是…… 熔岩宮殿的王座最近飽受冷落,宮殿主人的新寵是一張和它的身材比例完全不相稱的大床,床的樣式很有童話的氛圍,不管是床柱還是床帳都像極了高等精靈的風格,四根床柱分別是金銀銅鐵材質的四棵大樹,樹根深深地扎入宮殿的熔岩地板,金屬的藤蔓從大樹的枝椏間抽出,在頂上架起了天棚,而熔岩蜘蛛絲編成的輕紗像曼妙的蛛網又像河上的朝霧般紛垂其間,整張床的做工能讓最好的工匠都自嘆不如,因為這張床還是個活物,熾熱沸騰的金屬在床的內芯中流淌,隨時都能按照主人的命令伸出一支精巧的藤蔓將一串新煉成的寶石漿果垂到主人面前。 宮殿的主人就蜷在床上連手都不動一下張嘴享受自動送到面前的果實,全身只有尾巴會百無聊賴地在身後劃來劃去,在床板上留下一道道犁溝似的刻痕,倘若不注意到這點,光從背後看因為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而越來越……越……越…… 塞洛特都想哭了,它以前養過一只幽靈豹,那是一種比凡間的豹子更為優雅和致命的存在,它的毛皮黑如深夜,雙目藍如深海,魔鬼管家給它制作了瓖有和它眼楮一樣顏色的藍寶石的金質頸環和四只腳鐲,牽它出去的時候得到了不少喝彩,它以為貓科動物(或者類似貓科動物的存在)都該像那豹子一樣! 可是自從小魔鬼的脾氣變得愛蜷在床上吃零食以後——隨著它的體型越來越……圓,塞洛特越來越覺得它的主人看起來就像,就像,就像凡間那種常常被人們供起來擼的毛茸茸…… 這就是它想離家逃命的原因。 再這麼耽下去它搞不好真能去擼一把!而真的去擼的後果……根本不用想。 甜食害人吶! 正在它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想著哪個世界適合一個前任魔鬼管家躲藏的時候,丹步雷斯忽然豎起了一只翅膀,熔岩宮殿的一大塊天花板應聲落了下來,豎立在它的面前,化成了一塊鏡子般光滑的晶體,晶體中現出了晴朗天空下被明媚陽光照耀著的青州城,環湖大道上的車水馬龍,萬丈梅林所簇擁的鏡湖中的女真仙,都一一清晰地出現在了魔鬼的目光下。 “嗆啷!” 肖銀雲猛地立起身來,鏡湖的本體,八面晶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隨著這一聲脆響,就在她的眼前粉碎了! 敵人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她幾乎立時就得到了答案,敵人直接攻擊了整個鏡湖! 鏡湖本身,是肖銀雲最為強大的法器之一,且不說籠罩整個奇雲峰的防御大陣,光鏡湖它本身也有極強的抵御能力,像肖興龍那個級別的修士,對著鏡湖轟上一個時辰也不見得能打出一個缺口,這次,竟然沒有挺過一擊!敵人的這一擊,直接撕開了奇雲峰外圍的防御法陣,余力還能擊穿鏡湖的被動防御,一直打到鏡湖的本體,將它擊穿! 這是何等可怖的威能! 這已經不是真仙所能辦到的事情了!起碼,這不是肖銀雲所知道的任何真仙所能辦到的事情!真仙們也許能一擊粉碎像奇雲峰這麼大的普通山峰,可是,他們不可能一擊中破壞奇雲峰的防御還粉碎鏡湖! “難道是?”肖銀雲飛身而出,將所有根本法器一起祭起——次一級的法器在此時根本想都不用想是沒有用的——而整座奇雲峰就在這時才因著這一擊而跟著顫動了起來! 第六十七章 烈日當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嘉的臉今天真是流年不利,繼被蓋了一臉的火鍋湯汁之後,又和大地結結實實地面對面了一回,她本能地從還在搖晃著的地面上勉強爬起來以後,陷入了短暫的失憶之中——我是誰?我在哪里?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蒙班的各種斗爭中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倘若是被蓋上一臉的火鍋湯汁,或者被人推到水塘里,她馬上就能想出對策並行動起來,一邊編造她敵人的種種不堪入目的流言,一邊積極地聯絡班級里的有力人物,再借她們的勢力逼迫像肖如茵一類沒有後台可以拒絕她們的人作為打手。但是,整個地面連續不斷地搖晃是她過往的所有經驗都不能給予她指導的。 當她終于想起來誰該為她摔的這一跤負責——不是華靈,是那個蠢到連揍華靈都不敢的肖如茵——任何一個宅斗高手都懂得,柿子首先要撿軟的捏,有沒有錯另說——何況肖如茵當眾逃跑,沒為她報一火鍋之仇已經是對她的公然背叛,談不上無罪——的時候,兩個預定的罪魁禍首都已經跑出了她的視野。 華林在剛才的地面晃動時正好飛身閃過肖如茵,他就地翻了個跟頭之後就直接往他的住處跑去,他的思路非常清楚︰首先,奇雲峰不是礦場,不興什麼開山放炮的玩意,就肖興龍的記憶看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晃動,相反,奇雲峰作為肖家的根本之地,被重重結界法陣保護,不管看起來地形如何險峻,等閑的地震是不可能讓它晃動的,能晃動起來,要麼是奇雲峰的主脈發生了什麼意外,要麼就是奇雲峰遭遇了比上次肖興龍作亂更為強力的攻擊——要強得不止一點點。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到住處得到消息都比留在蒙班外容易!他的住處隔壁就是兩位負責值班守衛傳道堂的少女,她們是整個奇雲峰防衛系統的中堅成員,從她們那里得到點消息還是有相當的可能性的,如果從她們那里都得不到消息的話,他就必須立即想辦法脫離奇雲峰了! 他在不斷晃動的地面上跑得很快,地面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使得他還有閑暇分神看了一眼肖如韻給他寄來的信。 信上是幾句極簡單的家常話,看不出任何特別,先是問了他的好,然後告訴他雙河縣的一切都好,芳杏堂的生意很好,附近的幾個縣都有人來買藥,薛家已經原來居住的陋巷搬到了一處不錯的住宅,教他不要擔心家里的事情,隨後讓他安心住在奇雲峰上,旁人說什麼話都不要往心里去,也別動手,等著她做官回來就會來幫他了,字句語氣都寫得如同公文一般,但是華林明白,在災後的雙河縣,身為仙官有多麼忙碌,能給他寫這樣一封信,特別是信里還提到薛家搬遷之事,足以看出肖如韻在這方面著實地用了心。 住處已近在眼前了,他開心地將信收好,放慢腳步,這時,敵人的第二波攻擊到來了。 一千個太陽在晴朗的天空中毫無征兆地出現了,當然,就是傻子也不會以為那是真的太陽的,緊接著,每一個太陽都向奇雲峰投下了一道光柱,所有的光柱匯集在一起,就像一把巨大的金色長劍一樣直直地插進了位于奇雲峰頂端的閱星堂! 而可以容納下整個奇雲峰人口的閱星堂就那麼消失了! 沒有爆炸,沒有震動,奇雲峰上每一個可以看到這一景象的人都能看到,真仙們蒞臨不知多少次的閱星堂,收藏了不知多少他們身為肖家人都無緣得見的寶物和資源的閱星堂,所有的防衛設置,連聲響都沒有發出,就在這一擊里,灰飛煙滅,他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金色長劍末端升騰起來的五色雲氣,而隨著金色長劍輕輕一抖,連這些雲氣也被燒灼殆盡! “那些都是法器破碎後釋放的靈氣。”肖在禮喃喃道,他知道肖千秋比他更清楚,可他還是忍不住要說,一件有資格被放進閱星堂的法器,不管是肖家自己制作的,還是從別的仙家那里通過各種辦法交易過來的,都不是等閑之物,不是那種用幾叢靈芝、幾枚靈藥就可以一次性煉制出來的,它們中最差勁的拿出來,都是可以被佩戴在肖家長老身上的寶物,每一個有上進心的肖家子弟,都以被賜予一件閱星堂的法器為榮,而如今,它們所有,就這麼于一剎那間,在他的面前被毀掉了! 肖千秋一舉手,數只青鳥從他袖中飛出,飛向四面八方,那些青鳥在遠處金色巨劍的光輝照射下,都蒙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金光,肖在禮覺得這畫面很美——他不太想別的了,敵人的強大完全超過了他的想象,面對這樣的敵人,使用什麼策略或者法器看起來都注定了是徒勞無益的,早上他還滿腹的常家、何家、杜家、景家,精心計算著他要走的鋼絲,自以為兢兢業業地為肖家辦事出力,而現在他明白自己的糊涂了,早知如此,干嘛不趁著敵人沒來的時候,和肖千秋一起到青州城的凡人小店里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壺呢? “人生得意須盡歡。”雲梧國商人帶來的歌女曾在奇雲峰上獻唱,肖在禮等長老當時不過矜持一笑,身為仙家,他們為了修行都極有節制,飲酒至多三杯,有哪個會像肖千秋一般不顧體面混跡市井?而今,他才懂得了這句唱詞里的真意,一片飄零的紅葉,一杯淡薄的水酒,所有覺得未來應有盡有的事物,其實命數中只有這一點而已! 他正懊悔時,听到身邊的肖千秋開口了︰“把梅林張開吧。” “老祖?”肖在禮一機靈,才看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的時候,肖千秋已經張起了一面臨時的水鏡,正在和肖銀雲通話,而且,似乎鏡湖也被毀了?鏡湖? 鏡湖不是由真仙肖銀雲看守麼?怎麼她沒發現來臨的敵人呢?可是,敵人如此強大,縱使真仙又如何……肖在禮稀里糊涂地想著,就看見整個小院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茂密的梅林包圍了起來——和鏡湖外一模一樣的香海梅林!不,他幾乎可以想見,整座奇雲峰都被這香可醉人的白色雲霞籠罩其中,甚至……他驚訝地看到,白色的梅樹正將那金色巨劍包裹起來,更是向上攀去,雲端上似乎有人嘖了一聲,隨即,金色巨劍的光芒就像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了。 然而,那一千個太陽依然高懸空中,像是威脅隨時能夠再次發出致命的一擊! 第六十八章 真仙出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金色巨劍摧毀閱星堂的動靜,即使是正急著奔向自己住處的華林也看得清清楚楚,那道由一千根光柱匯集而成的光之巨劍的直徑比能容納整個奇雲峰人口的閱星堂更為寬廣,想看不到反而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別說奇雲峰,怕是整個青州城的人都看到了! “閱、閱星堂完了!”他身後傳來了嗚咽聲,是肖如茵的聲音,她看到華林趁亂跑路,腦子一動,想起她沒有按照肖如嘉的吩咐揍人,就也跟著跑了。她知道,事後,肖如嘉很可能更加猛烈地苛待她,把曾經用來恐嚇她的事情全部加倍地實現,但是,當時留在怒氣沖天的肖如嘉身邊顯然也不是什麼明智的主意。華林自然知道她跟著自己跑了過來,不過他和肖如嘉不同的是,只要對方沒有攔在他的路上,他是沒有什麼興趣僅僅為了體現自己的地位去推別人一把的,所以肖如茵竟然也跟著他跑到了這里。 看到閱星堂的毀滅,身為肖家人的肖如茵在精神上的震動毋庸置疑地比身為異界來客的華林強出太多,閱星堂于華林而言只是一個有些物品可取的寶藏室,于她,則是每年一次鄭重聚會的地方,是“肖家”在她心中的具象,是“家族的精英”才有資格踏上的舞台,是她終有一天遠嫁他方時回望的所在,她有生以來從未想過這座建築會有在她眼前消失的一天,相反,她以為那會是比她的百年壽命長久許多的豐碑。 而今,閱星堂不聲不響地毀滅了,這難道預示著……傳奇的千年肖家也有化為飛灰的一天? “我們會死嗎?”她哭著問。 她沒有等到回答,華林已經一步三跳地蹦進了自己的房間,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這些日子收集到的那點資源(全部放在觸手可及之處)打了一個包裹,牢牢地拴在身上,然後又跑了出來,將其他所有肖在禮夫妻所送的金銀器皿、細軟衣飾全部都留在了屋內,又跑了出來,這時,白色的梅林在他們的眼前張開了。 “這是?”雖然肖如茵生在奇雲峰上,然而,她既沒有見過也沒有听說過這景象,她一時間甚至還以為這是敵人的後著,嚇得哭得更厲害了,倒是華林看到周圍落英繽紛,松了口氣︰“真仙出手了。” “啊?”肖如茵迷惑不解地看著華靈,她不是在凡間長大的鄉下丫頭嗎?怎麼會懂真仙的招數?她都沒有見過呢! 籠著整座奇雲峰的白色梅林法陣是肖銀雲的看家招數,這點他們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告訴在蒙班混日子的肖如茵,恐怕連肖在禮夫妻這樣的小輩都沒見過,畢竟真仙才能使用的法術他們知道了對他們也沒有益處,而當初被家族特別看好期望成為第四真仙的肖興龍卻是知道的,空中那看似無數雪白花瓣的漂浮物其實也是肖家以木控水的仙術,強行比喻的話,其實和雪花一樣,就是無數透明的冰晶疊在一起使得肉眼看過去是白色,只不過這每一簇冰晶不是以普通的大氣灰塵為中心,而是以附著真仙的法力的什麼木屬性靈物為中心,輕則能由真仙之意移動,掩護下方人員要害換位,重則反彈甚至反制敵人法術,不過知道歸知道,真的景況就連肖銀雲親自授藝的肖興龍的記憶里都沒有,畢竟百年來沒有值得肖銀雲如此動手的敵人,而肖興龍也沒學到成為真仙的程度,她對肖興龍也就只講簡單原理,可能要等到肖興龍真正成為真仙才會施展這樣的大仙術供他揣摩。 因為資料如此有限,以至于華林看到都忘記了身處險境,津津有味地駐足觀看了起來。 哎呀,他確實應該先跑路,但,身為一個巫師,有從未見過的高階法術在眼前施展,他不停下來好好分析觀察,萬一不走運這次交待了,到了深淵魔鬼的跟前,他拿什麼交差呢? 類似的好奇心過去已經坑了他自己不止一回,這次……反正之前他沒有因此完蛋不是嗎?所以多看一會兒有什麼要緊! 白色梅林的確不愧是真仙手筆,一出現就將整座奇雲峰籠罩不算,還向金色巨劍發起了反擊!本來,肖家的木行仙術,遇到像來犯的烈日這等望之就是火行仙術的是要吃虧的,但肖家以木控水,反而開始侵蝕金色巨劍,竟然一招之間就迫得巨劍收回! “呵,呵。”看到肖銀雲反擊得手,大松了一口氣的可不止華林,陪伴在肖千秋身邊的肖在禮也是一般,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水,向肖千秋再次施禮︰“佷孫這就帶人去整備。”他為他剛才的手足無措而感到羞愧,他不該如此的!他是肖家的主事長老,大敵當前,有多少事等著他主持,他竟然想到的是他自己沒有及時享樂!反而是老祖出手調度四方!現在他一冷靜,馬上就想到了他必須馬上做起來的一些事,閱星堂的廢墟要馬上著人去查看是否還有遺存,各處所積攢的法器丹藥此次都要分發給戰斗人員提高他們的戰力,芝園中的靈芝即使沒足時月也要立即采收保全,丹房停止下料,家族里所有修習過仙術之人此次都要武裝,啊,還有,閱星堂的殉職人員家屬要及時給予安撫……件件樁樁他一樣樣在心中想過,每件事該派何人去做也都有了些打算,只待一到就立即發出命令,這次,他是不會再講什麼家族情面了! “這事有其他人做,我已經通知過了。”肖千秋的臉上的神情卻罕見的十分凝重,不見一絲輕松︰“你隨我來。” “何事?”肖在禮在家族里地位不低,可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老祖青眼相待,要緊時分老祖竟叫上他一人,怎能不教他大吃一驚! “渡人提前出關了。”肖千秋說。 這話听在肖在禮耳中,無疑是一個驚天炸雷! 第六十九章 兵臨城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在禮這輩子就沒這麼不自在過,名義上,他承肖公橋一房的嗣,實際上,肖公橋對他而言是一個遙遠無比的名詞,在他出生二十多年前,肖公橋就因為不同意兒子的婚事閉關了,當時,他的父親還在父母面前牙牙學語,而當肖興龍出事,他的父親被選為繼子時,離他出生還有三年之久。肖公橋的名諱,于他是常常念起,但是其人如何,他並沒有真的深入去了解過——他一直以為就算真仙出關,也是他暮年的事情,或許他和他的父親一樣活不了那麼長也就毋須面對,而今因為奇雲峰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危機,真仙居然提前出關了,讓他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 走出閉關石洞的真仙,氣色與家族中懸掛的畫像並無二致,依然是紅色臉膛,銀白長須,身軀偉岸如青松,不見絲毫佝僂,只臉上不時有一絲青色閃過,肖在禮不知道那是因為提前出關受到的損傷,還是因為得知他兒子的噩耗,或是兩者皆有,不管哪樣,肖在禮都絕對輕松不起來——大敵當前,無論是三真仙之一的戰力有損,還是他對其他兩位真仙的處理有意見,對肖家,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的話語咄咄逼人,幸而不是沖著肖在禮來的︰“敵人是什麼人?”這是他看到肖千秋的第一句話。 “不知道。”肖千秋說。 “不知道?哈!”他對肖在禮看也不看,也沒有問起他的兒子哪怕一句話︰“雪海呢?她也什麼都沒有看見嗎?” “只有一些推測。” “推測?” “五色門人與拜死教合流了,”肖千秋說︰“山神、河神都沒有預警,峰上測敵的法器也全無動靜,只有五色門人有這等邪術。” 肖公橋從鼻子里噴出一股氣︰“摧毀閱星堂的是我五行一脈的仙術,這種程度不是五色門人能弄得出的,為什麼不是其他仙家搞的鬼?”他說話毫不客氣,但是並非苛責,作為真仙,他對五色一脈的邪術也多有涉獵,知道五色一脈強在迷惑人心,所有邪法都是主修的精神一路,像搬山倒海之類的物質型仙術就非其所長,其中強者就是習得幾個五行仙術,也做不到一擊摧毀閱星堂這種規模。 “因為他們進攻的方式,”肖千秋指著閱星堂說︰“若是我五行仙家,豈會將積儲資源法器的閱星堂一舉摧毀只為立威?若是我做,便一舉蕩去頂部,既立了威,又留下資源,如今他們這般做,分明是外行人手段——能釋放這等規模的仙術,卻絲毫不通其精微奧妙之處,不是五色門人,便是拜死教作法!” 肖公橋點了點頭,听肖千秋繼續說下去︰“若單是拜死教,怎會操弄仙術?若單是五色門人……他們若有這等本事,盡可堂堂正正來約陣,何必藏頭不露面?所以我以為,此次,是他們合流了!如今想起,只怕二百年前圍剿玉帶夷人之事,也是他們為此次聯手所放的煙幕哩!” “此話怎講?” “當日五色門人言說玉帶夷人大規模殺人拜鬼之事,言之鑿鑿,不由得人不信服,真殺到玉帶國,卻全無此事,不過以尋常血食祭些邪鬼之流——五色門那些細節,卻是從哪里看來的?怕是他們早已與鬼國私底下有了來往,方能說得件件樁樁如親眼所見一般——確是親眼所見,只不是在玉帶國見的,而是在鬼國見的。” “這等可惡!”肖公橋罵道︰“那他們所圖非小!” “是的。”肖千秋說到這里,也停頓了一下︰“他們起手便是連環三擊,好在雪海張開了梅林將他們擋住,而且他們也確實不懂我五行仙術精深之道,方才那一下被擋住後連第三擊都暫時偃旗息鼓了——不過只是暫時,該來的,早晚還是會來。” 兩位真仙正談論敵情時,華林也在緊張地利用天眼分析如今庇佑他的真仙法陣︰“這規模龐大的法陣,竟然是以無數漂浮在空中的白梅花粉作為憑依施展的,太有趣了!”他作為植物系出身的巫師,自然知道別看花粉微細,其外殼卻無比堅固,往往能保存千年萬年不變,核心中又蘊藏著植物之精,一旦看穿,心下恍然,竟然覺得穿越到這世界所受的許多苦楚都沒有白吃,法術中竟別有洞天!馬上就構思了好幾個在嘉羅世界的應用,只可惜自己不能馬上穿越回去一一實驗。 “太好了!”肖如茵在他身邊猛叫了一聲,他這才發現值守傳道堂的一名少女已經執劍立在他們面前催促道︰“你們還楞在這里做什麼!老祖有令,所有冠者以下盡數到真英洞暫行躲避!”說完,也不管他們同意不同意(肖如茵自然是同意的)召來一頭紙驢,將他們兩個拖了上去,手一指,紙驢便奉命而行。 整座奇雲峰此刻地貌已經全變,地下原來草坪荷塘立石等一概被層層疊疊的白梅花瓣淹沒,黑瓦白牆也全被一株株幻化出來的梅樹遮蓋,紙驢上的二人朝哪里看都是無窮無盡的萬丈梅林,加上空中無數的落英,倒好像走在瓊林玉樹之間,欣賞大雪漫天一般,肖如茵此生還是第一回見到此等奇景,加之敵人也沒有再次進攻,又以為萬事都有真仙抵擋,怯心早去,拍手笑道︰“倒好像書里寫的大雪一樣呢!” “恩?青州城這幾年沒有下過雪嗎?” “青州城從不下雪!”肖如茵斬釘截鐵地說︰“姐姐們都說夷人地界才會下雪!” “哦。”華林心中一動,肖興龍的記憶里,也從來沒有雪景,整個青州……連同更遠的橫州,都溫暖如春。 他抬頭向天上望去,天眼穿過真仙法力搭起的白梅屏障,看到一隊隊肖家的修士借著梅林掩護升上空中,他看到那日在芝園守衛的二人也在其中,身上閃爍的法器寶光大勝從前,再向上望去,一千個太陽如同最冷酷的眼楮,正靜靜地盯著…… 注定毀滅的肖家。 以及他和他身邊這個甫脫險境,就已經忘卻肖如嘉和死亡帶來的恐怖,又開開心心地欣賞起美景的小女孩。 第七十章 生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大概是因為建立時就考慮到家族的年幼子弟無法驅使飛行法器迅速撤離的緣故,真英洞離傳道堂不遠,山洞門口生長數百年的蒼松翠柏羅列如深綠色錦障一般,若放在平時,也是一處不亞于青州城內豪門花園的勝景,可惜此處早已人人警肅,如臨大敵,就是年幼不曉事的肖如茵看到,也立時將方才玩景之心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七八名修士在一名長老的帶領下守在洞口,其中一人竟是肖如茵已經八十余歲的祖母,只見她也如小輩們一樣身穿法衣,頭頂束冠,手中持著一把蟠龍寶劍,與往日散居時判若兩人,看得肖如茵一窒︰“奶奶!”他二人離得不遠,肖如茵祖母既然修行,耳目都勝過凡人,本應听到孫女的呼喚,然而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整個人仿佛已經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尊戰士的雕塑。 “快!快!”靠近洞口的年輕修士不停地催促著那些像肖如茵一樣嗚咽起來的孩童們,他是守衛洞口者中修行最低的人,肖如茵看到他不時地抬手擦去額頭的汗珠,奔來奔去地把那些太過年幼不想入洞的孩童們給驅趕進洞,再回頭看到洞口如石像般屹立的祖母,登時恍然大悟︰“我曾听說家族中有七星陣,難道這便是?” 可是容不得她再多看一眼確定是不是長老站在極星位,她祖母等七人各站在七星位,紙驢已經蹬蹬地帶她進了山洞,一片深沉的黑暗連同頭頂的山壁向她壓了過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哆嗦起來︰“連,連奶奶都上陣了!”她當然從書上讀到過打仗、死人之類的詞語,也曉得家族中有些修士去除魔斬妖,因為修行不到家反而被魔除了的事情,可她還是第一次面臨生離死別,知道這次一別之後,恐怕再也看不到奶奶的面容——而她都沒有來得及和她說上臨別的話語! 肖如茵的心痛如火焚,奇怪的是,她在被肖如嘉等人欺負的時候,常想著活著無趣,還是死了的好,待她發現祖母可能會死的時候,又禁不住在心中祈求她的祖母能夠從此劫難中安全歸來——哪怕老祖母便是無事,再過十年也就滿了天年,而她還有近百年的好年華! 本來在石洞的黑暗中前行很容易給人一種時間過得極慢的錯覺,肖如茵惦記祖母安危,反而沒有注意到,面前好像瞬間便豁然開朗起來了。 真英洞的地形宛如一支蓮花,入洞處是狹長彎曲的蓮花花梗,到最狹之處連肖如茵都感到了兩邊石壁的擠壓,通過花梗後,是一處橢圓形的石室,便是蓮花的“花蒂”了,石室中幾盞明燈高懸,中央一泓清水,幾名穿著長老裝束的男女人人手執法器站在水池邊,腳下落著一群傳訊用的青鳥,旁邊二十來名修士都一個一個分開站著靠著石壁,也都全副武裝。橢圓形的石室後方,是四個石洞,也就是蓮花的“花瓣”,肖如茵坐著紙驢徑直被帶入了石洞中,看到這里只依稀有點光亮,蒙班的孩童們已經到了大半。 肖如茵的同學們個個哭喪慘白著面孔,上次肖興龍作亂時她們被關在傳道堂,已經恨天怨地,這次陣仗加碼,大概是因為守在門口的不再是能討價還價的堂姐們,而是平時連話都說不上的長老、執事的緣故,能嚎得出來的卻不剩幾人,連肖如嘉都垂著頭縮在角落,半點不見方才的豪氣。 一片嚇死人的寂靜中,也有人憋不住向花神娘娘祈禱起來,禱了兩句,想起家族廢除花神信仰的禁令,又閉了嘴,哀嘆自己沒福,若隨肖如珩等人逃下奇雲峰,定然此刻已經逍遙快活,不必在此等死為肖家陪葬,這話卻沒贏得往日的掌聲,而是——肖如嘉忽然站起身來,狠狠地打了說話人一個耳光︰“再說不吉利的話,我撕爛你的嘴!”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肖如嘉心狠手辣是蒙班有名的,可她從來沒有這樣當面下手,都是背後陰招,唯有肖如茵明白她這麼做的理由。 肖如嘉的親哥哥,就是守在洞口的年輕修士。 過了仿佛一輩子那麼久的時間,挨了耳光的女孩子哭起來要和肖如嘉廝打,肖如嘉也毫不退縮地擼了袖子,眼看外面還沒有與大敵接陣,避難的蒙班里倒要先行切磋之時,一個穿著長老裝束的青年婦人突然走了進來︰“肖如茵是哪個?” “啊?”肖如茵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被點到名字,抬頭一望就有了數,來的是肖在禮的妻子何金姑︰“如驪說華靈和你一起來的,她人呢?” 這時候,肖如茵才驚覺,不知什麼時候華靈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華靈獨自一人行走在宛如漫天飛雪的白梅之中,他並不想和肖如茵一起進入避難的真英洞——如果肖家僥幸能和外敵坐下談判,他想都不必想誰會被選為和平的犧牲品——肖家不信任他,他又何嘗信任肖家,自從得到了肖興龍的記憶後,奇雲峰于他便沒有太大的價值了,要從奇雲峰脫離,還有比他們大敵臨頭更好的時候嗎? 沒有人告訴他鏡湖已碎,也許肖家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可是震動的方位結合肖興龍的記憶已經清晰明了地告訴了他天眼看不到的事情,此刻不溜走,要等什麼時候?肖銀雲的梅林法陣和家族其他的設施不是沒有監測的功能,但都遜色太多,對付這些,華靈早就想好了辦法。 他從頭到腳全部貼上了“小淨水符”,這些淨化的符咒疊加起來,有個肖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功能——像一條小溪抹去趟水而過的狐狸的氣味一樣,如此多的小淨水符也能抹去他本人在奇雲峰上行動的痕跡,他小心地更換著被穢污失效的符咒,極高的天賦和天眼靈覺使得他能夠辦到這一點,然後,他朝著芝園的方位走去。 第七十一章 殊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空中是靜靜飄落的白梅花瓣,地下是層層疊疊如積雪般的落花,只有走進才能偶爾看到一叢未被全部遮掩的山石草木,或是一堵粉壁白牆,即使是奇雲峰上長大的普通人走在這突如其來的幻陣里也很難辨認方向,好在華林既有天眼能夠摒除干擾,又有肖興龍記憶里關于整座奇雲峰的布置地圖,可以徑直向芝園的方向走去而不是走到其他的什麼奇怪的地方。 “咦?”當他走到曲園附近時,卻在梅樹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形︰“這不是……肖如詩他姐嗎?怎麼穿著肖如詩的衣服,還有,她身邊的兩個人是誰?”托了肖如歌大鬧孤梅院的福,他對她印象很深,而她身邊兩人卻完全不認得,而那兩人相貌打扮俱各有特點,一個是矮胖如磨盤的中年胖婦,一個是滿面青色的C男,兩人都穿著一襲白衫,腰間系一條用萬壽結子結著玫瑰形青白羊脂玉佩的翠綠綢帶,便是常人也理應見過一面後就認得出來才是,他竟然全無印象——不!他想起來了,那系帶的結法,是…… “肖如歌怎麼會和常家的人混在一起?搞什麼?”華林對肖家全無忠心可言,不代表他看到經常以肖家嫡傳自豪的肖如歌在家族覆滅的關頭去和外人混到一起會不驚訝,特別是,根據肖興龍的記憶,這常家不過是青州城里的二流仙家罷了,也難怪他們穿著這副標志性的打扮,繼承了肖興龍記憶的他竟然沒在第一時間想起來,天之驕子肖興龍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常家的位置! 驚訝歸驚訝,一來他還搞不清對方是什麼來頭,也許這是肖家的布置呢?二來,正面對上,三對一他無論如何也不佔優勢,面對強敵沖鋒是騎士干的事情,巫師麼……他趕緊往梅樹後縮了一下,就看到裝扮成肖如詩模樣的肖如歌走到近前,向身邊兩人指點道︰“這曲園過了,就是芝園了。”她身邊二人中的中年胖婦冷哼了一聲,並未說話,胖人往往給人和藹可親之感,肖如歌身邊的這個胖婦的面相則連華靈都深感不易對付,胖婦身後的青面男額頭深深地皺成了一個“川字”,向肖如歌毫不客氣地問道︰“還有多遠?我們不可能為你耽誤太多功夫!” 他二人咄咄逼人,肖如歌卻全無當日在孤梅院懟孤女華靈時的威風氣概,相反,她笑臉盈盈,連聲音都變得又甜又糯,听得梅樹後躲藏的華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姨父,離得不遠,若是晴日,站在這曲園半山腰的亭里便可望到了,若是遠了,小女也是知道好歹的,怎敢為了這點東西耽誤?” “知道便好!”肖如歌的“姨父”沒有接話,旁邊的胖婦重重地丟下一句︰“若誤了逃……誤了事,你自己知道!” 肖如歌點頭如搗蒜,連忙將手揚起,手中符牌閃爍,附近的幾處法陣布置嗡嗡作響了一下,俱都撤去,三人大搖大擺,向著芝園走去,華林在他們身後搖了搖頭,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常家二人的修為他看不出,身上的法器寶光他還看不出嗎?別說和真仙比,和肖在禮夫妻比都是天上地下的,態度又是如此盛氣凌人,不好相與,肖如歌身具四品仙骨,又有家傳功法,就是臨危要帶著家族資源跳船,咋不撿著一艘好的跳? 他不知道肖如歌為了逃避所謂“真仙魔爪”,連真仙老祖們賜予她的丹藥法器都一概丟棄的,何況這還要自己去采收的靈芝仙草?若是按著她的心意,老祖傳下命令時,她就趁著大亂丟棄肖家女兒的身份,從今而後死心塌地地當常家的媳婦便是,奇雲峰上的一切是好是歹都與她無干,不用她勞神費心,也再牽連不到她了。可是,常家夫妻听到她要投奔,馬上質問她可有陪嫁,听得她張口結舌時才想起,自己的法器丹藥雖丟,此處還有若干資源可討未來公婆歡心,若非如此,再多的仙草丹藥,看在她眼里也都是無用的垃圾土塊一般。既然她連送到手上的法器資源都看得如土雞瓦狗,怎會在乎常家夫妻修為、法器呢?一個連家族第一真仙老祖都要“開祠堂公審”的小女孩,又怎麼懂得常家是遠遠比不上肖家的道理呢? 這些想法,華林再過十輩子也不會明白,可他明白有人帶路自己不跟白不跟,所以趕緊追了上去。46 第七十二章 禁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有肖如歌這個真仙嫡孫女用符牌帶路,一路上的種種法陣機關布置都自動退去,無需繞路,照理說應該比上次華林夜探芝園時速度快不少,可是肖如歌對芝園只知大致方位,因此走到了那個隱秘的山谷入口處還是頗費了一番功夫。這番耽誤,惹得她身後那個常家的胖婦再三埋怨譏諷,肖如歌都當作是做常家媳婦必須的代價,忍氣吞聲照數全收,听得華林一路嘖嘖稱奇,他不是沒有見過叛徒,但是肖如歌這樣的……他還真沒有見過! 他們走到山谷入口處時天色已暗,無數的白梅花瓣依然在空中飛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圍像極了凜冬到來的時刻的緣故,這在肖如茵記憶中從未下過雪的青州城奇雲峰上的風中竟然也有了一絲寒意,吹得偷偷跟在肖如歌等三人身後的華林直皺眉——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雙河縣最混飯吃的算命先生也知道氣候的突然異變絕非吉兆! 盡管如此,肖如歌卻毫不在意,她周身洋溢著暖意,一方面,身為嬌生慣養的肖家小姐,她還從未徒步走過這麼漫長的道路,這次的運動量趕得上她平時一個月的,能不走得渾身冒汗嗎?另外一方面,就是她覺得脫離肖家只是片刻的事情了,想到從此能做上常家的媳婦——她已經將“五姨”“五姨父”的稱謂偷偷地省略成了“姨”和“姨父”,將“外甥女”說成“小女”而未被駁斥,再進一步改稱“爹娘”“媳婦”可不是板上釘釘的了?興許常延壽夫婦馬上就會改口而不必等她正式踏入常家大門——她的心中就洋溢著對未來幸福生活的喜悅和溫暖,再也感受不到周圍的寒冷了。 她懷著對做常家媳婦的甜蜜憧憬,在山谷入口處再一次高高地揚起了符牌,周圍山崖上依附著的山爬子嗡嗡作響,紛紛爬動起來讓路,常家夫婦聞到空中傳來的稀薄蜜芝香氣,俱都喜上眉梢,二人彼此間連望都不望一眼,爭相往山谷中踏去。 就在此時! 所有的山爬子一起凌空飛起向常延壽夫妻撲來! “這!”肖如歌的小臉都嚇得煞白,她知道自己這次闖禍了!害死公婆的罪她是怎麼都彌補不了的!想到那種悲慘的下場,她發瘋一樣地將手中的符牌揚了又揚,符牌被她的靈氣所激,放射出白熾的光芒,可是——沒有用!那些山爬子反而更加瘋狂地進攻了起來! “賤人!”“賤人!”常延壽夫妻不約而同地怒罵道,他二人夫妻多年,不得不說于罵人一道上頗有默契,一個字都不帶差的,听得背後的華林幾乎要笑起來,當然他二人也絕非只有嘴炮,而是在罵人的同時也一起祭出了法器︰常延壽是一支極細極長的綠色細劍,倒有三分像是華林前世預備當血鴉時選用的武器,他妻子是一把銀色的羽扇,扇面上有銀色的火花不時閃爍,隨著二人唱咒聲,只見綠色細劍凌空而起,在空中大開大合,像割草一樣斬殺著那些山爬子,銀色羽扇在胖婦人手中亦是連連揮動,一道道銀色火光從扇上升起,灼燒迎面撲來的山爬子。 這番應變動作看得華林直搖頭,他原準備有機會的話動點歪主意的,然而常延壽夫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們不值得他那麼做——他還記得肖如韻是如何與夷人大祭司戰斗的,她一邊用葉片狀法器防御一邊用強力的雷符進攻,而這對夫妻卻辦不到這一點,他們的法器也很稀松平常,也許比肖如韻的好一點兒,可也好得極為有限——他真不知道肖如歌是看上他們哪一點了!連對付守門的山爬子都如此吃力,如果沒有肖如歌帶路的話,恐怕他們連芝園的門都摸不到! “啊!”常延壽發出了慘叫,他為什麼要豬油蒙了心,居然听從那個賤婢的謊話,跑到芝園來偷肖家的靈芝呢?他當然絕非對偷肖家的靈芝感到後悔!他勤勤懇懇地替肖家干了那麼多年,收獲不過是一些不值錢的丹藥,肖家的靈芝理應有他的一份!還有他妻子作為肖家親屬的一份!他這不是偷,是來取得自己應有的那些!他後悔的是明知道肖如歌這個冒牌貨沒有陪嫁,還听信她可以偷來肖如詩的符牌帶他們偷靈芝!當然,他發出慘叫的根本原因是瘋狂涌來的山爬子越來越多,他的細劍來不及斬殺,有一根已經爬到了他的腳背上,細刺戳穿了他的襪子開始喝他的血! “啊啊啊”肖如歌也嚇得放聲大叫起來,一心要過後院婦人生活的她何嘗見過如此血腥的戰斗場面,再加上眼看著常家夫婦即將雙雙戰死于此,她預備跳上的常家大船竟然比肖家沉得還快,能不讓她驚慌失措嗎?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叫反而讓常延壽沉下氣來,他喊道︰“如歌!” 肖如歌正慌時听到自己名字,本能地應了一聲是,常延壽隨即叫道︰“如歌!這些山爬子要喝的是人血——身為常家的媳婦,你應該知道怎麼辦——沒有讓公婆死掉媳婦活下來的道理!常家的香火還等著我們去守護呢!” 是呀,和公婆的性命比起來,媳婦的性命算什麼!這是肖如歌很懂的道理,媳婦理應為公婆奉獻一切,在凡人中,媳婦為了養活公婆而自願被賣——做娼婦或是真的被一刀刀切了賣掉,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哭著點了點頭,將符牌遠遠地扔了出去,舉步踏入了山爬子的攻擊範圍。 嗜血的山爬子一瞬間爬滿了她的全身,朝向常延壽夫妻的攻勢明顯少了,常延壽松了一口氣,繼續喊道︰“如歌媳婦好樣的,以後我兒再娶,一定叫她在你的牌位前行妾禮,感謝你為常家香火延續做出的貢獻!” 被山爬子包裹吸血的肖如歌聞言,含淚綻出了一個微笑,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牌位被常家作為主母高高地供奉起來的樣子,常家以後千秋萬代的子嗣和他們的媳婦兒,都會在她的牌位前頂禮膜拜……作為一個女人,能這樣,真值啊! 借著如歌的犧牲從山爬子中逃出性命的常延壽一瘸一拐地往來路逃去,他同樣逃出一條性命的妻子剛剛回過魂,就又抱怨了起來︰“我兒還沒娶,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就喪了妻,真是晦氣!這個賤人冒牌貨真是臨死都不叫我家安生……行妾禮,這哪個仙家的女兒肯!” 常延壽呲牙咧嘴地一笑,一半是疼一半是得意︰“我哄她的話,你便當真了?左右又沒個聘書,便是她老子親到,我也不認!” 他妻子聞言方才笑了,又道︰“這肖家眼看藥丸,你說咱兒娶哪家的小姐方不辱沒了?” “橫州的姜家前幾日……” “那種蠻夷地方的姑娘,我是看不上。” “他家世代做著州官,雖比不上雲、青二州,想必陪嫁不少……” 兩人談笑風生間漸漸走遠,又不時為近在眼前卻終沒緣到手的靈芝悲嘆,當然那全是肖家的冒牌小姐的錯,若是正牌小姐,想必符牌就大有作用,可破里面一切機關讓他們盡情搬空,所以終究還是如歌的錯,談著談著,曲園已近在眼前,二人從肖如歌處知道這里不過是肖家人游樂之所,也不以為意,緩緩從銀裝素裹的桃樹下走過,繼續向前。 “哎?”常延壽突然覺得自己的腳疼還沒好——從山爬子的包圍下逃走後已經敷了靈藥,照說該完全不疼了——怎麼又疼了?是剛才的戰斗太激烈留下的後遺癥嗎? 可是……怎麼連腿也疼起來了? 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幻覺?是那個冒牌丫頭搞的鬼?她沒有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奉獻自己?他們夫妻二人還在山爬子的吸血包圍中,而她就躲在一邊欣賞她騙局的最後一幕?賤人!賤人!賤人!世界上怎麼會有肖如歌這麼卑鄙惡劣的女人啊! 他一想到此,根本顧不上招呼自己妻子,拼命向前飛奔,同時用盡了打他出娘胎後學來的一切惡毒和骯髒的詞匯咒罵沒被他利用反而倒過來利用了他的肖如歌!還有那個害得他放松了警惕的老婆!他回去就休了她! 一道耀目的雷光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切。”華林放下他用來將山谷入口偽裝成曲園的蜃珠,順手撿起了他的細劍,被雷光燒成焦炭的常延壽身上留下的東西就只有這樣沒被灼壞了,至于被山爬子緊擁的常延壽老婆,他就更加沒有興趣了。 用蜃珠改變周圍地形地貌,欺騙常延壽夫婦自尋死路,這一切和肖如歌的自尋死路沒什麼關系,只不過是因為他想進入山谷的話,自然需要幾個自願去踩陷阱的家伙——恩,才兩關就不行了,他們真沒用。 “篳路藍縷!”他舉起撿來的符牌,喝出從肖興龍記憶中搜來的咒語,果然面前濃霧散去,芝園的一切在他面前霍然洞開。 第七十三章 芝園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芝園不愧為肖家的根本重地之一,華林一踏入就感覺到周圍彌漫的靈氣濃重得宛如實質,與奇雲峰上其他地方大不相同。他舉目望去,只見環繞芝園的山谷之間,盡是奇松巨石,中間又有三十六道活泉,匯聚園中成一大湖,湖上列島三處,山谷與湖中小島皆如刀削斧鑿般陡峭險峻,連泉溪底部的石頭都鋒利如刀,教人一看不知何處落腳。 這當然是肖家有意的布置,卻也不是為了防盜——能摸進芝園的人,有誰還能怕這個來?肖興龍身為肖家看重的未來第四真仙,自然學過不少有關于家族培育芝草的知識,而今這些知識都被華林所得,他也因此知道了,仙家靈芝,習性與凡物不同,就像名貴的藥草往往喜陰不喜陽,這些芝草好的是高山深谷、島嶼積石,把它們栽進平坦菜園怕是一天也活不了! 其中道理,華林不難明白,藥草生在陰處,生長不易,藥性能積累起來,若是在陽處用肥料猛灌,長得倒是肥大,藥性就差了老遠,這些仙家靈草所喜愛的地方,越是險峻難入,越是不怕凡鳥凡獸沖散,能積成靈氣之處,不像平坦之處靈氣容易逸散又有人來往打攪,也虧得肖家在這一方小小天地里,硬是大興土木,修造出了這些人造天塹、海上仙山,用以培植靈草,煉制丹藥,只可惜千年苦心造就的一方福地,眼看著一朝就要囫圇整個落入惡敵之手了! 肖家統治青州千年,沒有幾個仇人,那是只怕連肖如歌都不會相信的,而這次來襲的敵人,不管與肖家有沒有舊仇,憑這副一上手就開打的姿態就絕非什麼善類了,華林從肖家統治下最偏遠最窮苦的雞鳴村一路走來,若說肖家統治下是什麼人間樂園是絕對哈哈大笑的,可是如此凶殘的敵人,萬一得手後會善待其他人嗎?哈! 他想起了在雙河縣的廢墟里辛苦忙碌的女仙官,想起終于可以看到家業重整的芳杏堂老師傅,想起了走上正軌的平腳幫眾孩,他們還不知道,他們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是……注定徒勞的。 “螞蟻女王在陽光下驕傲地看著自己的眾多子民與繁盛城市,而遠處,象群正在朝此走來……”這是嘉羅世界的一首古歌,古得如今只有孩子們才會把它當童謠唱,現在突兀地又在華林的腦海里回想,他仿佛再一次進入了在嘉羅世界畢業典禮上進入的幻象——那是狂舞紀元最後一刻的音像記錄,一個最後的女幸存者佩戴著她剛剛發明的記錄寶石行走在正從九重天上向下墜落的浮空城里,在她的腳下七倒八歪著一具具身穿華麗法袍,佩戴王冠的巫師尸體,她們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年輕美麗的面孔,除了嘴邊的血跡之外好像正在沉睡,女幸存者的目光轉向水晶窗外,窗外是被飛速下墜的浮空城撇下的層層白雲和急速接近的大地,還有——窗戶上反射出來的影像中與地上尸體長著同樣面孔的女幸存者和突然從她嘴里涌出的鮮血。 嘉羅世界會對每一個從巫師學院畢業的學生強制播送這幅不受歡迎的古代幻象,其目的顯而易見,然而能把這幅幻象當回事的人不多,華林也沒有放在心上,今天竟然會突然從記憶深處浮起,讓他感到了又一絲不安——都是自己目前的狀況太弱小了,他想,隨後就把精力集中到了眼前的目標上。 肖家人顯然已經先來了一步,肖興龍記憶中那些培植了大量靈草的大石巨松底下都空空如也,有些地方還留下了因為匆忙采掘造成的傷痕,不過華林並未因此失望,他早就對此做好了心理準備,事實上,他正是考慮到這點才來的——只有靈芝都被挖走以後,肖家人才會撤走防衛,現在確如他所料,而那些芝草被挖走是不假,他們能挖干淨——才怪! 多年生長的仙草,和多年生長的凡草一樣,會把最寶貴的一部分藏在根部,埋在深深的地下,肖家人固然挖走了絕大部分,但是華林相信還有一小部分是他們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下沒那個功夫找到的,這一小部分對他一個人就已經太足夠了——他又不用和幾千族人分享。 而怎麼找到那些深藏在地下的仙草呢? 他的天眼連梅林法陣都能看穿,還怕這點泥土? 不一會兒,他就在離一棵七八百年的松樹一二丈處搜得一物,狀似螭形,大如書袋,急忙取出預先畫好的開山符在四面貼了,拿了常延壽的法器當作鐵鏟挖將起來,采掘靈草不能用凡鐵,以華林的身份也不可能取得肖家采掘用的玉鏟金擊等物,之前華林與蒙班女孩做交易時有意囤積了一些法器碎片以備此用,倒沒有想過今日會有一件法器送上門來——若是常延壽魂魄未散有靈,看到自己的貼身法器被這小女孩這般使用,定然氣歪了鼻子——然而要不是他作孽在先、瀆職又在先,別說法器白白送到華林手里,此刻一場潑天大禍晚來幾年都不是沒有可能——所以華林這麼干也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第七十四章 夜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烈日當空。 蟹妖活了兩百年,自詡見過不少世面,比尋常村夫那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可是眼前的奇景,它此生還從未見識過——時間已近子夜,黑夜籠罩整個青州城,平時到這個時候,就是最喜歡趁夜尋歡作樂的花花公子們也到了酒醉歸宿的時刻,大街小巷只有巡邏的更夫走動了,但是在今晚,每條街巷上都蜂擁著無數的人頭,大聲議論著這前所未有的景象——整座奇雲峰被無數飛舞的白色花瓣包圍著,在一千個太陽的照射下通體白得放光,仿佛整個變成了一座通體晶瑩剔透的巨大白色琉璃寶塔。 “瓜子!茶水!糖果!”“豬頭肉!噴香的豬頭肉!”“香煎小魚兒∼香煎小魚兒∼”“酒∼青竹居的好白酒!”小販們挑著擔子推著小車在人群當中擠來擠去地做生意,而結果也如他們所願,住戶們把桌椅板凳都搬了出來,一邊談天說地,一邊大嚼剛買來的夜宵,彼此交換著對此事的意見︰“肖家一準兒是有喜事!依我看,他們的老祖大概是要大婚!咱們老百姓結婚,都要在門首扎個彩樓,這真仙結婚,還不把整個奇雲峰都好好整整?” “依我看,他們是要辦個大大的祈福法會,你看這不每層都點起大油燈了麼,還有天上的那些!”另外一人則想到了其他方面︰“這些油燈怕得有缸大!” “缸大?老兄你真是沒有見過世面!這可是真仙肖家!怎麼會只有缸大,你當是你家做法會啊,他家每一個啊,都有船那麼大,燈繩比纜繩還粗,都是新絲做的,里面滿滿地都盛著香油,不,是頂好的奶油,都按夷外人的法子用油和了糖、雞蛋,拿胭脂海草染了色做了五色花,什麼牡丹啊,芍藥啊,都做得跟真的一樣,包管你們用鼻子踫到都分不出真假來,又香又甜,吃一朵呀,包你多活一年,他們就拿這花點起來……這就是派!知道不!”馬上就有人順著這個猜測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好像他親眼所見一般,勾得旁邊兩個孩子都爬上了門首的歪脖樹,流著口水望向那被一千個“盛著好看又好吃的奶油花”的“大油燈”照射的奇雲峰,連桌邊現成的糖果都忘了。 “嘖嘖”蟹妖還是第一次踏進青州城的大門,它當然知道青州城里能窺破它幻術的真仙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所以從來也沒動過到青州城里撿漏的主意,萬一被人家當漏撿走了熬成蟹殼湯就不妙了……“笨蛋!笨蛋!不要老想著熬湯!”它腦海里仿佛有個聲音在 攏 歡醡y凸穢性擁牧耍 孕費僖淮撾奘恿甦餼 妗 烏吉達在人群中大步向前走去,蟹妖跌跌撞撞地跟著走在後面,比起真仙來,這個小姑娘更令它感到恐懼,恐懼到連逃走都不敢的程度,畢竟真仙如何厲害它只是耳聞,烏吉達的厲害它是實實在在地領教過的。 和它不同的是,烏吉達不但知道青州城的正確方向,而且還仿佛知道青州城街道分布的正確位置——刨去有一兩次她不耐煩地一拳在牆上打出個人形洞不算——總之他們這晚的游歷好像沒遇到什麼阻礙——給牆破洞這種有利于交通和通風的工程在往日可能立即激起狗吠隨之就是更夫報警的鑼聲,而在今晚,大街小巷沸騰的人聲遮蓋了一切動靜。 終于,烏吉達的腳步在一座高大的建築面前停下了。 蟹妖松了一口氣,隨即它知道自己錯了。 烏吉達把一只手貼在牆上,念出了一個字,整面牆就“化”走了,就像,就像整面牆是用鹽砌成的,忽然遇到大量的水一樣,蟹妖的大腦只能想得出這麼一個形容,而實際過程比鹽遇到水化得還快,幾乎在烏吉達念完那個字的同時,那面牆已經不剩下什麼痕跡了。 而蟹妖希望自己從來沒听到過那個字,它想象不出任何詞語,無論是水族的還是人類的,能夠形容那個字,或者是那個字給它帶來的無與倫比的恐怖。烏吉達所預言的青州城的毀滅和這個字比起來究竟哪個更可怕點呢?它不知道,事先有選擇的話,它願意為自己暫時的失聰付出一切代價,其實,它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听到那個字,蟹妖一族的听力按說明明沒有那麼好…… 烏吉達向它打了個手勢命令它在外面等,于是蟹妖安心地在旁邊趴下了,它很高興自己不用參與到接下來的任何事里。就連它也明白,烏吉達在此處用了與剛才不同的“開門”方式,一定是因為這里有著什麼……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東西,至于是什麼,它也很高興自己不用知道。 夷人女祭司踏進了剛剛被她不通知就強拆了後牆的建築,身為女祭司,她可以感受到這里供奉著某類神靈,即使沒有那種強烈的預感,沒有她新得來的能力,空氣中陳年的香火氣息和塔樓上響動的鈴聲也能讓她猜出這建築的大致用途,天下神道之間都有共通之處,比如若是要溝通異界就必須用火、水和聲音,一個地方祝福得久了,這些都會與眾不同。 她走過一個又一個空曠寂寥的院落,每一扇門扉上都貼著新鮮的封條,上面蓋著鮮紅的官府大印,終于,她在一個不大的庭院前停下了腳步。 庭院中有一棵槐樹。 槐樹根部周圍的磚塊是被粗暴地砸開露出泥土的,槐樹根部的泥土還散發著新鮮的濕氣,這是一棵原來沒有,而剛剛被移栽過來的槐樹。 樹上吊著兩具尸體。 一具是風鈴祠的前廟祝,他的尸體上貼著官府的宣判書,歷數他收受賄賂勾結邪教的罪狀,警告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將他放下,另外一具,則是……剛剛上任的新廟祝。 樹下,站著一個年輕的僧人,身披灰炮,面如蓮花,眼似秋水。 第七十五章 血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僧人雙手合十,似乎正在為吊在樹上的兩名廟祝禱告超度,但是,在烏吉達的感官世界里,這一切呈現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那棵看上去紋絲不動的槐樹在另外一個層面里已經被僧人的力量扭曲到了極致,它的枝葉穿透了新廟祝的身體,將他的魂魄浸在他本人的血中禁錮起來,又用這魂魄的痛苦催發出更多的枝葉和根系,不錯,此時它看起來還是一棵普通的大槐樹,是任何一棵槐樹活到三十年時應有的大小,然而烏吉達毫不懷疑的是,只要清晨的陽光照到這棵樹上,它能夠瞬間長到奇雲峰的高度,將樹上吊著的新任廟祝變形的尸體展示給奇雲峰上的人們觀看。 烏吉達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為什麼?她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些?不,這不是她“想”到的,而是她“听”到的,準確地說,是環繞在那名僧人身畔的惡意明明白白地在她的耳邊吼給她听的。烏吉達的見聞里沒有“讀心術”的選項,在她的認知範圍內,即使是偉大的格魯大神,也是需要祭司們用狂熱的舞蹈和集中全部精力的大聲禱告來溝通的,而那名僧人未發一言,他此番舉動的用心卻已經在單方面地宣告給她“听”了,不僅如此,她還知道…… “小祭司,”那名僧人忽然開口了,聲音十分安詳,仿佛他剛剛真的在給兩名廟祝念經超度一般︰“這是仙家的事。” “山與水都非常不安。”烏吉達說,她的話音落下時,裝飾風鈴祠建築的諸多鈴鐺一起響了起來,在這靜謐的庭院中顯得十分可怖,良久方息,然而僧人見此異狀並不動容︰“它們會繼續得到供奉的,這只是仙家內部的紛爭而已……”槐樹的陰影落在他的面孔上,遠處奇雲峰的光輝照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卡!”“卡!”隨著兩聲磚塊爆裂的響聲,兩條半腐爛的手臂突然從破碎的磚地下伸出,一左一右抓向烏吉達的小腿,動作凌厲破風,快如閃電,烏吉達的動作卻更快一些,她將手一握,風在她的手中凝聚成了一條無形的長鞭,將兩條抓向她的手臂無情地打了個粉碎。 落在地上的手指的指甲上閃爍著屬于尸毒的綠光,剛才一下子若是抓得實了,連大象都能被毒斃,但是烏吉達提前把它們擊碎卻不是因為她害怕這毒,那手臂真的抓到她看似毫無防護的小腿就會瞬間被燒盡,指甲上滲透的毒藥自然也就毫無作用,她提前打碎這兩條手臂純屬不想惡心到自己。 能看到和感受到惡心的東西是一回事,讓它們沾染到自己是另外一回事,烏吉達不快地想著。 灰衣僧人在默念出召喚腐尸的咒語後立即轉身離去,他對自己的力量非常有信心,一個有些靈感的女孩子怎麼會是他的對手?他用這一招殺過很多強大得多的對手。 而烏吉達對于她的計劃也非常有信心,這個僧人是不會知道他轉身離去的時候帶走了什麼的——現在烏吉達可以看到他最終走到哪里,又準備要干什麼了。 趴在風鈴祠後門的蟹妖對風鈴祠里發生的一切既不知道也不關心,它不喜歡那個大燈籠似的奇雲峰,任何妖物對牽涉到仙家的一切都不會抱有什麼好感的,眾所周知,妖物落到仙家手里通常就是兩個下場,第一嘛做成什麼法器,第二就是熬成延年益壽的蟹殼大補湯……它腦海里的聲音這次沒有嗡嗡作響,大概是終于對蟹妖的智商和妄想絕望了,所以蟹妖這次竟然難得地得到了多日以來的第一次清靜,而且周圍越來越安靜——青州城的居民們漸漸吃飽喝足,奇雲峰的異象也看夠了,開始想起明天的工作和生意,于是各自拖著板凳拽著還不肯回家的小孩們一個個回轉家去。隨著門扇一扇扇合上,街市上行人寥落,仍舊矗立在那里的光明剔透的奇雲峰竟然被映襯得有了些淒涼之意,像是一個有燈光而無演員和看客的華麗舞台。 夜風吹過了無人行走的風鈴祠後小巷,遠處有一兩聲狗吠,蟹妖終于覺得周圍安靜得過了分——怎麼風吹得它都有感覺了而剛才風鈴祠里還響過老大一陣的鈴鐺都沒有動靜的呢? 這跟那個小女祭司有什麼關系? 她是倒霉了還是沒倒霉? 不管哪個結果,對蟹妖來說都好像很不妙的樣子,它用腳扒拉了一下,下定了簡單的決心︰“我到那邊的河里等她好了!” 水對于水族來說就是安全的象征,但是蟹妖這次一下水就知道自己錯了。 它在河底看到了死人的大軍。 第七十六章 變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噗,噗。” 這當然不是蟹妖在笑,任誰看到它眼前的情形怕是都笑不出來,青州城的水底竟然無聲無息地隱藏著這許多腐爛的尸骸,這誰能想得到?連一路從水上行來的蟹妖都毫無察覺,更不用說這滿城的百姓和……鎮守的仙家? 它的眼力和耳力比起凡人來都不算好,但是它的嗅覺還是非常靈敏的,遠在青州城外它就能聞到隱約的血腥氣,現在它算是知道了這血腥氣的來由,這些尸骸中有相當一部分身上有著可觀的傷口,污濁的血隨著它們的行動從傷口中滲了出來,連同操控它們的黑暗邪術一起彌漫在河水中,甚至散逸到了水上,使得漂浮在水面的蟹妖也聞到了。 “河神怎會容許呢?”蟹妖知道這一帶的河川都被仙規天條約束著,它們不能隨意泛出河床,相應的,仙官們會在四時八節向河中投入各種各樣的祭品。類似的協議還有很多,蟹妖曾親耳听到過隱秘的消息順水流傳,雖然那消息模糊一閃而逝,它還是證實了水族中的小道消息,並從此盡力遠離像青州城一般的富庶城市,只在仙官不至的幾個偏遠縣城活動,若不是這次被烏吉達脅迫,它再活一千年也不會進入青州城——它沒有想到過這次河神會站在仙人們的敵人一邊。 “嘩啦!”一具尸骸活動了起來,它的步伐本來應該是僵硬的,但是因為水的浮力顯得跌跌撞撞好像醉酒一樣,不敢動彈的蟹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具尸骸爬上了另一側的河岸,它邁著戲台上小丑般滑稽可笑的步子一步步跨過了河邊的街道,然後,它笨拙地揮舞了一下手臂,門上的銅鎖落了下來——那本來就是個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樣子貨,有仙家鎮守的青州城是從來沒有大盜出沒的,因而再富有的百姓也不會在購置防盜措施上多花錢——推開門,跨了進去。 “噗。”蟹妖很清楚自己不該吐泡泡,可它更清楚腐尸進門後那戶人家會落到怎樣的下場,在它的身邊,一具具腐尸伴隨著水聲從水里站起身體,爬上河岸,搖搖晃晃地走進了一戶又一戶人家,看著這不動聲色的大舉進攻,蟹妖體內的血液都快嚇得凍結了。 “嘩啦∼”剛才那戶人家的大門又被推開了,首先走出來的是男主人,他穿著白色的內衣,滿臉堆笑,一只手里還拎著個錫酒壺,另外一只手里是一條啃了一半的煎魚,看起來似乎是準備在臨睡前再小酌一杯,隨後走出來的是女主人,她的發髻已經摘掉了,一頭烏雲用一根鏤刻了松菊花樣的銀花簪松松地挽在頭上,臉上的胭脂洗了一半,雙手高高地舉著一個銅面盆,臉上盡是驚駭之色,似乎是想用這個面盆打退來犯的腐尸——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在男女主人身後跟著的是他們的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穿著一條大紅繡金鯉魚的肚兜,赤著腳,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著,背上扣著他的搖籃,街道上粗糙的石板很快就磨破了他幼嫩的手掌和膝蓋,一路上留下了小小的血手印,不一會兒又被更多新生尸體身上流淌下來的鮮血掩蓋了。 旁邊的門也打開了,一名挑著擔子的佝僂老漢舉步而出,花白的頭發和眉間深深的皺紋說明他生活的艱辛不易,他在受到襲擊之前應該剛剛做完今晚突然增加的生意,還沒來得及放下貨擔,一轉眼變成了僵尸,貨擔卻沒扔下,又抬著出門了。不遠處走來了拎著鑼的更夫,蟹妖都不用看他的氣色,看他的步態就知道死人大軍又增添了一名帶鑼的成員。 不久河邊的街道上就比剛才更加熱鬧起來,挑擔的推車的一樣不少,只少了吆喝叫賣之聲,沿街居民也是老的少的連同搖籃里和病床上的都上了街,間中有兩個舉著燈籠的,在沉默的人群中一閃一閃的,不但沒有給蟹妖以光明感和安全感,反而讓它想起了傳說中的鬼市。 人群起初盡是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亂轉,那些水里出來的,淌著水的腐尸帶著滿身的鮮血從容不迫地夾雜在人群中推開一扇扇沿街的門窗後,又向街巷的深處走去,等到各處小巷中也涌出了新生的死人後,滿街都快擠不下的死人就像突然從風中得到了什麼號令似的,挑擔推車,連滾帶爬,一起向城市中央進發,擠在他們的腿間是看門的狗,捕鼠的貓,步履踉蹌的馬和驢,蟹妖甚至還在它們當中看到了老鼠和八哥。看起來,死人大軍的首腦覺得它的部下不必限定于兩腿的生物,而是凡喘氣的都照數全收,征召入伍了。至于它們的目的地,那是猜也不消猜得的,青州城的市中心還有什麼?當然就是八水源頭,黑龍湖中央的青州仙家象征的奇雲峰啦! 蟹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死人大軍的首腦將它發現,一並給征召了去,有的選擇的話,它會立即藏身到河底的污泥里,直到烏吉達預言的災難日過去。 可它真沒的選擇。 河底的死人大軍才出動了三分之一而已。 剩下的,不但沒有爬上河岸,此刻甚至也沒有在河底向黑龍湖進發,雖然就連蟹妖也知道整個青州城,不,整個青州水系的源頭都在黑龍湖,理論上任何一條隸屬于青州的河流向上游走都必定能走到黑龍湖,這些死人的首腦也該知道派它們從水底走是不會佔用街道的,那它們為什麼還沒走呢? 剛才出發的那些,只是第一波炮灰而已,更加凶殘毒辣的招數,還在後面呢。 一想明白此事,連烏吉達的恐怖在蟹妖心中都被沖散了,它並不害怕死人的尸體,它日常就是以此為食物的,不過,看著盤子里的烤雞,和一只烤雞忽然站起來走到雞舍然後一雞舍的雞都變成會走路的死雞是完全不一樣的。 它放松身體,準備順水流逃出青州城。 “沒用的。”烏吉達說。 第七十七章 靜夜思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沒用的。”肖公橋毫不客氣地說,听得肖在禮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片刻之前,他剛剛為兩位老祖奉上了最新的報告,在他看來,肖家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為抵御這次前所未有的強敵而動員了起來,他親眼看到了像肖如茵奶奶那樣的末流人物都翻箱倒櫃地穿上了他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裝備,他親自監督著執事們將族里積存的法器丹藥發放到每一個有戰斗力的人手里,甚至很多人家都拿出了自家祖傳的寶物“借”給更有戰斗力的人員,而這些寶物是他們之前連至親都不予展示的,不管他們平日如何斤斤計較,此刻都可稱得上是不遺余力了,這種熱烈的氣氛使得他在被肖公橋說了這句話以後都非常接受不了,他當然知道像他們這樣的普通修士和真仙比起來不值一提,但是…… 肖千秋也沒有安撫他的意思,他正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閱星堂的殘骸,那里除了一個巨大的凹坑和邊緣一些殘余的青磚外什麼都不剩了,過了許久,他才說了一句︰“梅林法陣只能堅持三天。” “而我們甚至還沒有看到我們的敵人是什麼人。” “他們有備而來。”肖千秋說︰“山神、河妖就算沒有徹底站到他們那一邊,態度也曖昧得很,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們是無法向其他家族求援的——況且,我十分懷疑他們是否還有閑心來幫助我們——搞不好,他們已經陷入了和我們一樣的麻煩。” “這怎麼可能?”這下,連肖公橋都動容了起來︰“拜死教的邪術,就有這麼大的威力嗎?”他不可置信地搖搖頭,拜死教對于他而言都是偏僻遙遠的名詞了,這個教派從來都不上他的心,他們盤踞的夷外鬼國在地圖上看是很大的一片,可是其出產甚至不能和荒漠之國丹霞相比,一個有大力量的教團,怎麼會甘心只佔有那樣一片不毛之地呢?拜死、活祭等傳言固然恐怖,可是他知道在百眼國的仙家、甚至就是肖家,也有許多隱秘的酷刑,他並不認為拜死教是值得重視的對手,相反,他覺得他們的恐怖名聲只是凡人的無知妄言而已,幾個真仙應該就能打得他們狼狽逃竄了。 “和五色門合流的話,不奇怪,”肖千秋沉默了一會兒︰“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把拜死教消滅在萌芽狀態下的緣故了,他們的邪術總的而言無足掛齒,只能迷惑那些凡人,對稍有修為的仙家都無能為力,論起來比五色門的法術都差之甚遠,可是,他們合流的結果你也看到了——五色門是會一些我五行一脈的仙術的,他們如果徹底背叛了我們的話,拜死教就有可能開發出利用凡人力量、神道法術模擬出五行仙術的效果來——就像擊毀閱星堂的這一下。” “這沒有你說的那麼容易,”肖公橋悶悶地說,他心底里明白肖千秋說的很可能是對的,他畢竟是他們之中資歷最老、見識最廣的真仙,和他比起來,肖銀雲都像個孩子,更不用說最晚結成正果的肖公橋了︰“一兩百年都不可能。” “一兩百年並不是很長的時間,兩百年前征伐玉帶夷人之事還像昨天發生的一樣,而他們那時候就可能已經計劃好了一切。”在敵人從黑暗中現身攻擊以後,他們的身形步法在真仙眼中就變得清晰可辨起來︰“他們以盟友之名加入,說是為了仙家共同的利益參與討伐,其實是為了觀測我方的虛實,最後阻攔我們的奇怪瘴氣可能也是他們的手筆,他們不想讓我們抓到夷人的殘余祭司問出真相。最近的夷人攻城事件,十有八九也是他們的手筆,以‘復仇’之名,鼓動當年被他們利用的夷人再給他們當一次炮灰,呵呵,真是好計策!” “感謝夸獎。” 肖公橋和肖在禮駭得幾乎驚跳了起來,肖千秋眼皮一抬︰“彼此彼此。”他們一起向發聲之處望去,就看到一名美貌的灰衣僧人在飛舞的白梅花瓣中踏月而來,等看到了那僧人的面容,肖公橋和肖在禮又都抽了一口涼氣,肖千秋不等他們發話就擺了一下手阻止了他們,又擺了下另外一只手,在他們和僧人之間就出現了兩張黑漆幾案,案上陳列著四時果鮮,一壺水酒,兩邊皆是一樣。 僧人沒有在幾案前坐下,相反他笑意盈盈地問道︰“肖家的真仙,想好日出之後怎麼辦了嗎?” “還沒有,”肖千秋回答得非常坦率︰“也許看到太陽以後就能想出來也說不定。” “哈,哈,那我就等著了!”僧人張狂地笑了起來︰“等到你們這些以虛偽的不死為榮的蠢貨看到死亡的真面目時……想必會很有趣。” “虛偽的不死嗎?那也好過以為奴為榮啊。”肖千秋嘆息道︰“即使我明天日出時死了,我之前的每一次勝利都是我自己所贏得的,我的每一次歡笑都是我內心所發——你是嗎?” 僧人惡狠狠地瞪著他︰“自以為是的家伙!你很快就會明白你所謂的勝利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是多麼地不足道!”說完,他的身形在月色下像破裂的水泡一樣消失了,而此時肖千秋才對其他兩人說︰“你們都看到了嗎?” “即使看到了,但是……”肖公橋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肖在禮就更加慶幸肖千秋的這句話不是對他所發的——他實在不願意承認那個可能性。 他們誰都不願意就此談下去,于是肖千秋就吩咐肖在禮回去暫歇,肖在禮清楚自己道行淺薄,留下也出不了什麼力量,領命而出時,看到一只青鳥急速從他頭頂飛了過去。 他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著實讓他精疲力竭,回到暫時的值班之處,下面已經亂哄哄站了七八個人等著安排職守、分發物資,他竟是到天明也沒歇上多久。 青鳥飛過了傳道堂,又飛過了真英洞,白天梅林張起的及時,敵人也沒進一步攻擊,奇雲峰上其他的建築、防衛布置都沒有被破壞,而這只青鳥不管遇到什麼結界都順滑地飛了過去,任何阻攔對它似乎都是無效的,一轉眼,它就落在了芝園中的一棵古松上。 正捧著剛挖出來的東西的華林抬頭翻起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他當然認得這只青鳥就是肖千秋本人。 第七十八章 千里馬與貓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大敵當前,你在這里干什麼呢?”化身青鳥的肖千秋說,以眼前的情形而言,他這句話相當地溫和,給對方留下了一個不小的台階,當然,這不表示他真的就會接受對方的辯解。 但是,倘若他以為被自己人贓俱獲的華林會尷尬,那就大錯特錯了,華林怎麼算也在嘉羅世界當過統治階級的一分子,對“法律代表的是統治階級的意志”這句話不但有著深刻的體會,而且至今都沒有擺脫自己原來身份的影響,他對肖千秋的那一個白眼根本不是因為自己當場被抓,而是感嘆肖家的老祖大敵當前,居然不干正事,那麼多敵人掛在頭頂,卻跑來找自己的麻煩,事情明明有輕重緩急,他怎麼就不明白呢?他朝肖千秋擺了一下手,理直氣壯地說︰“搶救性發掘!” 這麼糟糕的答案,肖千秋簡直無語了︰“這芝塊還差一百年就成型了,被你掘出來……” “是差了點兒,不過湊合也能用啦。”華林表示自己不介意。 “這是我家的東西!而且我不記得有任何人準許你進芝園!”肖千秋緊緊地盯著華林,他一直有密切地注意著這個天賦異稟的小女孩,特別是在她吸收了肖興龍的記憶之後——表面上看,是她吸收了肖興龍,而究竟是不是像表面上這樣,即使是真仙也不能完全確認,他到底是個五行一脈的真仙,于五色流派的仙術會使不精,又不能把華林切開研究,就只能密切監視她的行蹤,防範肖興龍借著她的軀體再度興風作浪——將她安排在充滿了留級生的蒙班進行“考驗”也是出于這個目的。 華林對此毫無愧色︰“我也是你肖家的人呀,用點兒怎麼了?” “既然是肖家的人,就要遵守肖家的法度!” “您不能要求千里馬去抓耗子呀!”華林擺出了一副吃驚到家的神情,當場拿住賊髒的肖千秋反而被他看成了一個白痴︰“您用喂麻雀的分量去喂水牛,害得水牛把槽嚼了,這怎麼看也是您的罪過更大,像我這樣有資質的人,得不到相應的資源,還要到那群傻瓜手里坑蒙拐騙——” “這麼說倒是我的錯了?” 華林心安理得地點點頭︰“這還用說嗎?” 青鳥冷笑了一聲︰“若是敵人不來,你還會說這樣的話嗎?你還會乖乖地上蒙班對吧!” “如果敵人不來,這靈芝當然是一百年後采收才好,”華林一點都沒為自己的策略臉紅,反而將之視為理所當然︰“可是敵人馬上要來了,而且盯上它的還有其他人——比如——”他指了指被天雷陣正法的常延壽︰“所以還是讓我趕緊挖出來的好。” “如果肖家猶在,你這是多此一舉,如果肖家不在,你以為你能獨活?”肖千秋厲聲道︰“這次來襲的是拜死教,拜死教是什麼人你不是打听過了嗎!” 恩他果然有關心自己在蒙班上了什麼課,華林只有在內心感嘆一句這幫真仙可真夠閑的,蒙班那點課程都要了解︰“知道,他們不留俘虜——不留活的俘虜。” “那你還心存僥幸?”肖千秋知道很多人都以為自己會在敵人那里得到獨一無二的區別對待,甚至有個別罕有的大傻瓜,為了得到俘虜營第一的頭餃專門跑去投降的,只不過他沒有想到這個在修道一途上意志堅定的小女孩竟然也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到底是因為太年幼嗎? “我不會當拜死教的俘虜,”華林非常肯定地說︰“我們凡人……有我們凡人的辦法,您若是和肖如韻有溝通過,應該知道。” “是嗎?”這句話一下子澆熄了肖千秋的怒火︰“說說看,你對拜死教的手段是怎樣預備的?” 華林知道他想的是自己準備用來躲過拜死教搜查的辦法,他自然不會和盤托出,而面對一代真仙,這時候閉嘴也是不行的,于是他就采取了第三種辦法,故意把問題拉到他認為肖千秋這會兒應該關心的事情上︰“這次來犯的敵人,是拜死教與五色門的聯手,但從他們之前的動作來看——明顯是有你們肖家的人在——而且,應該是很多年前在大比中落敗,懷恨被驅逐出肖家的子弟——恐怕當年的大比,和我如韻姐姐在小比中的遭遇一樣,有些見不得人的地方,落敗者不肯服輸,又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得到修行用的資源,所以——他們就選擇為了私怨而投敵!” 第七十九章 歧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家在關系到末位家族生死的大比和小比上有弊端這件事是華林一直所關心的,因為在他的認知里,這簡直是不可原諒之事,嘉羅世界的法則完全稱不上有多少溫情可言,但是對于每一個擁有巫師天賦的孩子總是網開一面的——不需要他們多麼優秀,只要達到哈巴狗的學習能力,能在巫師這個大系統里做些最低端的工作,就能一直在學院里保留學籍,享受近乎免費的衣食住行之外終身能有繼續上進的機會。而這種機會在肖家卻沒有,像肖如韻一般以肖家的標準資質還不錯的子弟,竟然僅僅因為一次落敗就可能再也沒有繼續修行的機會了,這在華林眼里無疑是一種可怕的浪費——即使他們沒有轉投拜死教也是如此。 然而肖千秋卻似乎對其他方面更感興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人是拜死教與五色門的聯手的?” 華林一攤手︰“您忘了您為什麼收我的嗎?” 肖千秋听了也笑了起來,是啊,小女孩的天眼可以看到真仙都很難看到的另外一個世界,所以她沒有被河妖山神的瞞報所蒙蔽,這份天賦實在珍稀難得,而從她的表現來看……一開始,他的確是為了小女孩在大難臨頭時挖走靈芝而感到不快的,誰遇到這種堪稱趁火打劫的事會開心呢?不過,等他明了到小女孩甚至已經先他一步明白了肖家所處的危機,他又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如果你確能躲過這一劫的話,就到月夕山落照峰去,說是留香主讓你來的。” 說完這句話,青鳥隨即振翅飛走了,倒是留在原地的華林“嘖”了一聲,知道自己小看了這位真仙——他攤開手,掌心是一只絲質的灰白色小袋子,看起來是用最普通的生絲織成,外表上毫無刺繡的紋樣與隱藏的符咒——肖千秋一旦想明白,華林之所以要跑路是因為肖家這次必定不能幸存之後,不但沒有繼續譴責他挖走靈芝的行為,相反似乎是要給他以未來的指引?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華林所言關于家族大小比弊端之事,也許對這些事也不是全不知道吧! 他將絲袋在手腕上扣好,把剛才掘出的靈芝和常延壽的劍形法器一起放了進去,向芝園的深處走去。 “話說回來,肖家第一真仙的貓哪里去了呢?”那不是一只普通的貓,所以華林比別的更關心這一點,他縮了縮身體︰“比剛才又冷了一點啊,這寒風……肖千秋這是準備做什麼呢?” 蟹妖的牙齒正在捉對兒廝打——這只是一種形容詞——蟹妖並沒有牙齒,至少本體沒有,它倒沒覺得風中有什麼寒意,因為自從它遇到烏吉達以後,每一天它都沉浸在全新的恐怖之中,起初是來自于烏吉達的恐怖,後來是面對青州城毀滅預言的恐怖,當然這些和親眼看到腐尸大軍攻城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它都甘願冒著被腐尸大軍主人發現的風險逃離這注定毀滅的城市——烏吉達卻在此時來到它身邊,坐下,于是蟹妖哪兒也不敢去了。 街道上行進的腐尸摩肩接踵,蟹妖在其中看到了牽著牛馬的農人,捧著木桶的旅館小廝,心里一沉,腐尸攻擊的範圍顯然不止青州城的城牆之內,而是連同城牆外歇宿在旅店里準備趁清晨進城的商販旅客們都遭了毒手,用他們絕沒有想過的辦法進城了,以此速度,待到天明時,圍攻奇雲峰的腐尸大軍會有多少?青州城素日夸耀自己擁有四百萬人口,這可能有所夸大,但是,奇雲峰肖家到時候面對的肯定還不止這個數字。 盡管如此,烏吉達的身邊卻荒涼寂靜一如平常的深夜街道,不是沒有腐尸走到烏吉達的身邊來,但它們甚至還沒有走到蟹妖能看清楚的地方,就撲倒在地,化成了一灘黑灰,又在晚間的微風中被吹散。 “山和水都非常不安,”烏吉達說︰“它們已經明白自己被騙了,太蠢了,太遲了,拜死教什麼都不會給它們留下,尸神經過的地方……再無它神。” 她的手在空中劃了個半圓,青州城所有的水都已經被拜死教所污染(可能奇雲峰上暫時還沒有),無論什麼法術都會引起拜死教的警覺的,不過風不一樣,她可以用火淨化一些,不多,足夠她使用了。 風中傳來了她想听到的訊息,那是拜死教眾人與五色門人的竊竊私語。 第八十章 不可靠的盟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常志安從一棵高大的柏樹下走過的時候,也感受到了一絲寒意,不過這和他心中的憂慮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常家在與環湖大道平行的第二大道上擁有一處面積可觀的宅邸,其廣闊到內部足以塞下四個美麗的庭院,這四個庭院被分別按照春夏秋冬的主題設計裝飾,華美的覆蓋著綠色瓖金琉璃瓦的建築環繞著這四個庭院,人們通常要通過長長的曲折游廊才能從一個庭院走到另外一個庭院,但是這對常志安來說這完全不成問題——那些看起來堅固得仿佛經得起攻城錘的厚重院牆其實只是一種障眼法而已,每個修行有成、又佩戴了必要標識的常家子弟都能毫不費力地從一個庭院徑直走到另外一個庭院。 青州城中並沒有真正的冬天,常家以冬天為主題的庭院也沒有奢華到安設四時起效的降溫陣法,這個庭院只是種植了大量的松柏,又在地上鋪設了大量的白色湖石,布置出一種蒼涼的格調,從前,常志安曾經在這個庭院里多次宴請過他的好友們,那時候他們施法喚來風雪,在雪中高歌暢飲,品嘗剛炙好,散發著香料芬芳的駝肉,用將來的志向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一切都澄明得像青州城年末的青空一樣——這一切僅僅是十年之前的事,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十年前,常志安達到了參與家族大事的年齡和修為,也就在那年,他的爺爺,也就是常家的真仙老祖,下令斷絕他與外界的往來。 他起初對此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視為家族對他的考驗,是家族對他在修行上更進一步的期望,然而隨著他對家族事務參與的深入,一個駭人的真相逐步浮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他,無處可逃。 冬季庭院的中心是一座以奇形怪狀的白石壘砌的假山,和環湖大道旁富人別墅內常常有的那種假山看起來別無二樣,常志安知道它的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他走進了假山,順著石階往下走了兩百多步,看到一個長得很精神的白衫青年正與一個美貌僧人相談甚歡。 “哥哥,你來得真巧,大師正說到事後要請我們一個東道哩!”與僧人說話的青年是常志安的弟弟常志方,與他的名字不同的是,他能說會道,很得常家老祖的歡心,因此在今日的密謀中,他也是最積極的分子之一。 “那也要等到事後才行啊。”常志安本想把話說得圓滑一點,可他生來就沒有這種天分,他的不滿幾乎沖口而出了。 僧人正待說話,常志方先攔了下來︰“哥哥,明明是我家大勝之日,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虧得老祖不在近處——你我都是老祖嫡傳的子孫,便是此戰無功,事後分東西,好處也少不了你的,何必總是這樣一副耿耿于懷的樣子呢?” “我是在乎東西麼?”常志安大怒︰“你帶來的這些……這些……便是勝了,其他仙家豈肯服氣?”因為常家老祖已經示下,他無法稱對方為左道妖人,但要他向常志方一樣稱呼對方為什麼大師,他卻是萬萬說不出口。 “哥哥!”常志方的臉色也冰冷了起來︰“你身為老祖嫡傳的子弟,不為老祖出力,反倒一天到晚說些喪氣話,要不是老祖看在你究竟姓常,早便斬了你!其他仙家?他們肖家獨佔奇雲峰,將青州靈脈盡奪時,其他仙家有說過一個不服氣?這天下從來便是強者為尊!我常家戰不過他們肖家,從他們手里討些吃的,還要百般受氣,便是天理倫常,反過來,就不是天理倫常了麼?” “要是明公正道地擺開場子,贏了肖家,我也不說什麼。”常志安對肖家並無好感,但他對常家找來的盟友更加擔心︰“你說強者為尊……他們……” “明公正道?哈!”常志方冷笑道︰“他肖家當年何嘗明公正道?不也是靠著盟友之力奪下的奇雲峰麼?” “他們的盟友好歹也是仙家!”常志安大喊︰“不是供奉死尸的……” “大師,請先走一步,”常志方對自己頑固不化的哥哥感到傷透了腦筋,他難道不知道這次的同盟是真仙老祖的意思嗎?啊,怎麼能期望像他這種一心要“明公正道”,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單純的修行上的蠢人了解到戰略、戰術和大局呢,他常志方當然知道這些信奉尸神和死亡的僧侶有多麼地不可靠,他們的手段又是多麼地殘忍,他知道的事,比如常家宅院外的青州城已經在拜死教僧侶的法術下化為死域血海的事情,讓僅僅對拜死教有個“邪門”印象的常志安知道了,怕是會當場嚇死呢! 可那又怎麼樣呢?常家不是被蒙在鼓里的肖家,他們是拜死教此次行動的攻擊設計者,那些攻擊奇雲峰的五行仙術都得益于常家的出力,沒有常家改換風水,拜死教在這片仙家屬地寸步難行,更不用說瞞過肖家三位真仙的耳目了,只要常家老祖適時地改變主意,這些拜死信徒一個也離不開青州城的地界。 拜死教是多麼完美的盟友啊,他們不是仙家,所以仙家的資源他們一概不用,奇雲峰也好,靈脈也罷,沒有一樣會被瓜分,他們需求的只不過是青州城里數百萬凡人的性命,而這些人的性命並不在常家老祖和常志方的心上,廣大的青州有的是人,等拜死教帶著他們的祭品離開(或者離不開,看老祖的意思)以後,他們盡可以從附近的州縣移民一些人過來,也許短期內達不到以前的繁榮程度,但是供應仙家所需想來是沒什麼問題的。這是一個有些殘忍卻很完美的計劃,只要能夠得到奇雲峰和其上的資源,常志方對這份殘忍毫不在乎。 他不是他哥哥那樣軟弱的蠢人,能得到更好的資源的話,何妨殺一些無辜的凡人呢? 拜死教的僧人走進了常家招待他們的客館,這里已經按照他們的信仰重新布置過了,四壁都張掛起了血色的帷幔,在帷幔的邊緣則是一連串的骷髏,正北設立著神座,下面侍立的是三名位階在他之上的拜死教僧人,排在第一的是一個面目干癟得像七十老翁的七歲孩童,排在第二的是一個年輕的婦人,如果她的臉上不是有許多流著五色膿的爛瘡,又有活的蛆蟲從這個爛瘡爬到那個爛瘡的話,容貌盡可以可以與當年的青州第一美女相比,排在第三的是一個長手長腳讓人想起蜘蛛的男子,他的肚子鼓得像懷胎足月的孕婦,和他精瘦的四肢完全不相稱。 年輕僧人知道,這三人沒有一個真的就是這三人。 第八十一章 冰山一角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話說起來可能有些拗口,不過任何一個對拜死教有深入一些了解的人都不難明白——這三人的外貌不是他們原本的外貌,也不是幻術的結果,在尸神的庇佑下,經過恰當的儀式和祈禱,每一個拜死教的高階僧侶都有能力將自己或是前輩大師的魂魄轉移到一具尸體上去,理論上什麼尸體都可以,但在拜死教的教義之中,越是腐壞不堪的尸體,被重新“喚起”就越能證明尸神的偉力,所以和無知的外人想象得不同的是,這些高階僧侶選擇的“轉生”對象不是相貌優美、體魄強壯的新死之人,而是被用各種辦法損毀過的腐尸,或是生來畸形不能成人的怪胎身上。他們深信,只有選擇附體這樣的尸體才能頌揚尸神的榮光,博得尸神的寵愛,選擇轉生在健康尸體上的僧侶會發現自己喪失了所有從尸神那里得來的特殊能力,淪為可悲的凡人。 而一旦他們附體在了這些天生有重大缺陷的腐尸之上,能讓他們繼續行動自如都要靠尸神的庇佑,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一個人膽敢再對尸神的教義起任何不敬的念頭,因為只要尸神收回她的寵愛,這些僧人的魂魄都會被永遠困在散發著臭氣的肉身棺材之內——背對死神的叛徒又怎麼能享受到死亡的安寧呢? 所以,拜死教的僧侶們在行為上是完全不能用常人的感情和理智去衡量的,他們的生和死都是為了敬仰和敬奉他們的神,他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永生。他們用鮮血、骸骨和瀕死的人裝飾他們的廟宇和殿堂,任憑千里沃野荒蕪無人煙,他們的國境上沒有哨所和城牆,他們甚至也沒有軍隊——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只需尸神的一聲令下,成千上萬的戰士自然會破土而出。 正是這種荒蕪和蕭條給了許多人,也包括仙家一個錯覺,以為拜死教只是邊鄙荒原上掙扎求生的愚民們在苦捱度日時用以精神寄托的一個垃圾教派,和他們自家邊境上那些狐仙野鬼的東西別無二致。從仙家偶爾駛過的雲舟望下去,鬼國的大地上只有零星的茅屋,不成規模的村莊和與這些景象毫不相稱的巨大輝煌的廟宇,他們自然以為,鬼國如此倒行逆施,沒有滅亡只是自家長輩不去征討罷了。 哦,可別和他們一樣天真,以為拜死教的僧侶們只會躲在屋子里念經!他們無時無刻在思考著如何得到尸神的庇佑,他們所想出來的計策非一般人所能想到,因為他們即不在乎人倫,也不在乎道德和法律,拜死教的經文里說得明白︰“當眼珠子里有蛆蟲在爬的時候,誰會注意到眼珠是黑的還是黃的呢?” 與鬼國為鄰的一個個國家、城鎮都在一夕之間消逝在了風沙之間,路過的商人會驚駭地發現他去年經過的村莊已經荒無人煙,而灶上的鍋中還滿滿地盛著尚未腐爛的食物。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些蛛絲馬跡,鬼國的邊境就像感染了瘟疫一般逐漸變得和鬼國本身一樣荒涼,最後被認為本來就是鬼國的一部分,神秘的“瘟疫”又從這些新的疆土上向新的鄰居蔓延而去。 極少數敏銳的仙家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向其他人發出了警告,然而拜死教的僧侶們及時地灑出了大筆的金錢和其他的資源,于是這些警告大多數都消散在了風中,近年來他們發現金錢在仙家中和凡人之中一樣好用,所以行動就變得更加積極起來了,這次對青州城的攻伐,就是在肖家的盟友們的鼎力支持之下進行的。 想到這里,年輕僧人的臉上掛上了一抹冷笑,奇雲峰上的肖家,怕是從來都沒有得到他的這些所謂盟友如此賣力的支持吧!肖家賜予他們的種種權力和資源,都被他們認作了理所應當的東西,相反,拜死教拋撒的一些臭魚爛蝦和空口許諾倒是逗引得他們個個如痴如醉,啊,也不是個個都是如此,剛才那個常志安看起來就很警惕的樣子,可惜像他這般資質稟賦既不出眾,也不可能給家族提供比拜死教許諾的更多好處的人,怎麼可能拉回整個被利益和傲慢蒙住了眼楮的家族呢? 他向北走了七步,恭恭敬敬地向神座之上施了一禮,神座上供奉的是一個頭戴骷髏花冠、腳踏群蛇的女子,外人常常將這尊神像誤認為尸神,甚至像肖千秋這樣見多識廣的真仙也不例外,而拜死教中人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她是“喜尸”,是曾經的拜死教高級僧侶,在她七次轉生後,尸神降在她身上就像僧侶們轉生在尸體上一樣,隨後她就變成了有偉力的尸神的一部分,尸神的神座,真正的尸神和死亡一樣空洞、無形。 其他僧人也一起向尸神的神座行了禮,他們都知道尸神的位置是不可捉摸的,不可為人所知和所能辨認的,所以行禮的目標只能是它的神座也就是喜尸,隨後,他們開始了像祈禱一樣的交談,每個人都只對喜尸發言,在法術的作用下,他們所有人的聲音听起來都是一樣的蒼涼,好像只有喜尸在空曠的房間里做出詢問和回答,而他們只是默默地跪拜而已。 “青州城已經沐浴在了血中,死亡在街巷中流淌,明日,奇雲峰上也會如此。” “奇雲峰還有一些力量。” “微不足道的力量。” “不可大意。” “肖家的真仙們都沒有想到……” “他們中有人還試圖與我們……” “明日後的明日,這里也要獻祭給尸神。” “這是注定的事。” 烏吉達可以感受到年輕僧人身上傳來的興奮感,突然一陣與生人完全不同的力量觸踫到了她,讓她睜大了眼楮,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古魯大神?” 在她所窺視的那個隱秘的拜死教臨時殿堂里,八條白色的女子手臂在她眼前升騰而起! 第八十二章 接觸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熔岩宮殿中的魔鬼猛然從美食的包圍中一躍而起,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短到它的僕人都沒來得及看清的一剎那,它確確實實地把腦袋和一半的身體都瓖嵌在了熔岩天花板中,只剩下兩條短腿和一條暴躁憤怒的尾巴在外面晃悠,活像一只不慎把腦袋套進籃子的猴子,當它成功擺脫了熔岩天花板,重新落到它那張超豪華大床上的時候,它的尾巴一甩,于是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燼,而魔鬼的身體則因為憤怒而紅得發亮︰“塞洛特!”它喊道。 魔鬼的僕人早就把腦袋埋進了地板之中,剛才它也看到了鏡中映射出來的景象,身為深淵種族,它看得可比身臨其境的烏吉達更為真切,在烏吉達面前升起的那八條手臂既不存在于那個拜死教的臨時殿堂里,也不存在于烏吉達所施展的法術里,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幻相,是一個神在召喚它的神僕,而這個神靈,不久之前,它和它的主人還以為它是一個普通的、貪求血食的妖鬼呢! 想到這個偽裝成妖鬼的神曾經在深淵里隱藏了那麼久,塞洛特不禁感到了一絲不寒而栗,在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樣的手段?如果不是面對它自己的祭司烏吉達,它還要過多久才會被發現?面臨這些疑問之時,它比突然發現某個下屬其實是用皮毛偽裝起來的攝像裝置的猴王也好不到哪里去,而它的主人……塞洛特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小魔鬼的體色已經恢復到了正常,只有尾刺上和翼刺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告訴塞洛特,它的主人對這些問題不會一笑了之。 “你!去一趟!” “遵命!”塞洛特趕緊說,在深淵里是不興什麼差旅費的,它立即展翅飛了起來,然後就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它的脖子被小魔鬼的尾巴給勒住了,然後小魔鬼用尾巴推得它轉了個方向︰“那里,你,這邊,我。” “嗚……”塞洛特哭喪著臉向凡間的世界飛去,它早就把不久前打算的離家出走給忘了個精光,開始想念起熔岩宮殿的溫暖和一些淪落到凡間的可怕傳說了。小魔鬼看著它的背影,用尾巴在地板上敲了兩下,它要過去的話可要快得多了——如果它上次沒有被那個世界放逐的話——現在它也只能先去找那個假妖鬼了——和塞洛特想的不一樣,它並不打算立即收拾那個假妖鬼。 “我要對準它的屁股踢一腳,把它踢到它自己挖的坑里。”小魔鬼對自己那麼說,一道明亮的火焰從它的背脊滾下一直燒到它的尾刺,它的兩只小巧可愛的翅膀尖上伸出了可怕的長刺,這是它預備一場艱難的戰斗的征兆,和一個真正的神的戰斗從來都不簡單,它們就像深淵海星一樣,只要剩下一點灰燼就會重生並蔓延開來,很多魔鬼認為這種戰斗徒勞無益,但是對丹步雷斯來說,艱苦的爭斗本身就是一種豐厚的回報了。 會被華林拖著卷入各種奇怪的事情中,丹步雷斯的這種個性難辭其咎,當然它絕不會承認就是了。 身處青州城中的烏吉達對深淵中的騷動一無所知,她的記憶停留在眼前出現那八條手臂的一瞬間,她認出了那是古魯大神的象征,是她每天頂在頭上膜拜之物,是夷人們世世代代敬奉朝拜之物,古魯大神住在最深的洞中,它的八條手臂是八面的風,是最強的戰士,是最美艷的女子手臂,它的下屬是蜘蛛和毒蛇,會撕碎和吞噬每一個不服從的奴隸。她幾乎本能地想要向偉大的古魯致敬,然而,就在那時,她新獲得的力量一下子切斷了她的法術,急速地將窺探的意識觸手縮了回來,退得那麼快,令她的魂魄和精神都承受了巨大的震蕩和傷害,她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驅邪的法術被中斷後,僵尸們不再遠離烏吉達,它們像潮水般從烏吉達的身邊涌過,間或還有幾個人從她身上踩過,而她連本能的反應都沒有,宛如一截倒在地上的朽木。 蟹妖在原地茫然了一會兒,在意識到女祭司不像能再爬起來的樣子之後,它轉身逃進了黝黑的水中。 如果它以為這能讓它逃離可悲的命運的話,那它就大錯特錯了,當早晨的陽光照亮青州城的河道的時候,污濁的液體從有著兩百年修為的蟹妖的殼中慢慢溢出,它的殼能夠抵抗凡人勇士的鋼鐵武器,可是抵擋不了被拜死教污染的穢水,它被污染的體液又污染了更多的水,在水底的僵尸大軍的污血漩渦之中,一個被召喚的妖物爬了出來。 第八十三章 恐嚇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悉悉索索的是什麼聲音?”徹夜守衛在躲藏了肖家所有未成年人的真英洞前的眾修士中不止有一個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他們的敵人用會帶來毀滅性光柱的“太陽”法器照耀了奇雲峰一整晚,當真正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倒顯得沒那麼顯眼了,但是他們並未因為長時間的守衛而松弛下來,他們究竟是有道行的修士而不是普通的容易疲憊的凡人。他們可能在人性上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點,然而有缺點的修士照樣是修士,不是凡人,也不是蒙班靠拉幫結派斗架的三腳貓們。他們的感覺比常人敏銳得多,很快就發現了不同以往的異樣。 新的報告飛快地傳遞到了肖在禮處,又經由他傳遞給了鎮守奇雲峰的三位真仙,然而他一到那里就發現自己又白跑了一次——肖公橋已經在夜晚架起了數十面水鏡以臨時代替原來的鏡湖,效果自然不能和原來的鏡湖相比,只能看到奇雲峰飛龍湖周圍的一小片區域而已,甚至都觀測不到青州城雄偉的城牆是否仍然屹立在原處。 從水鏡之中,真仙們不但先肖家眾修士一步發現了異樣,還看到了異樣的源頭。 承接奇雲峰靈脈之水,原為青州千萬民眾活命根本的飛龍湖,已經被徹底地污穢了! 飛龍湖之所以會在凡人中被訛傳為黑龍湖,是因為清冽的湖水在龐大的奇雲峰遮蓋下,不見日光,正午時看去也是黑  之故,而今這湖水里卻涌動著無數穢毒至極的僵尸,名揚諸國的一處仙家名勝,此刻竟然活像一個盛滿了蠕動活蛆的糞桶! 僅僅在一天之前,本地的導游還指著湖面上不時浮起的一串串明淨如琉璃的水泡,向外地客忽悠說這是潛藏在水底的仙家真龍睡眠時的呼吸,逗引得他們一個個從船上俯身去看那虛無縹緲的神龍守衛的寶藏,而如今,從死人眼里脫落的白色眼珠取代了原本明淨如琉璃的水泡,一堆堆地在湖面上飄蕩,旁邊是一團團因為水泡掉了腐皮而掉落的須發,一根根在死人們行軍時被擠下來的手指、腳趾,這許多的穢物堆積在水上,被風送在一處,宛如一個死神的水上集市,讓肖在禮一窺之下,恨不能馬上沖到旁邊去吐個夠,這拜死教不也是人類麼,怎麼做出來的事情,比他們慣常討伐的妖魔還要惡毒呢? 肖在禮並不是初出茅廬的純情少年,以為天下都是奇雲峰一般的宜人仙境,年輕時,他也多次為家族出征,討伐青、雲、橫三州各處吃人的妖魔,無論是裝著人肉的大鍋,還是人皮縫制的衣衫,對他而言都不陌生,可這一次,拜死教以空前的殺人規模,一照面就將他鎮住了! 水鏡在肖千秋的命令下緩緩移動,于是他們都看到了在這個奇特的匯集點,除了尸體上脫落下來的殘骸,還有一些別的碎片︰一枚昨日還珍重地佩戴在頭上、刻著愛人的名字,臨睡都不願解下的發簪,一只被歲月磨去了光輝的祖傳的手鐲,一塊刻著明天要交的作業的小學生的寫字板…… “都是青州城里的。”肖千秋說,听到這話,肖在禮失聲驚叫起來——以肖在禮的地位,能夠送到他面前的凡人之物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舶來品,本城的普通工藝品他卻因此接觸得很少,遠不如經常混跡市井的肖千秋熟悉︰“全……拜死教竟敢……”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真仙肖家的子弟,早已習慣了家族的赫赫威名,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別說什麼巨盜妖魔,就是等閑有一個真仙的仙家家族,都不敢輕舉妄動,何時會想到有人竟然能一次在他們的領地上殺戮了他們如此之多的領民?但是,話一離口,他便想起今日早就不同往日,對方休說別的,連肖家的人都殺了,閱星堂都毀了,還差幾個凡人嗎?但即使如此,即使肖在禮不是什麼重視凡人性命的修士,拜死教的屠戮還是教他脊背上陣陣發涼,甚至超過了閱星堂被毀之時。 往日的仙家戰斗,雙方只是盡出好手而已,何嘗見過如此把無關人等當豬羊螞蟻般地屠宰?拜死教這麼做了,縱然得勝,青州城還能剩下什麼?被污穢得如此厲害的飛龍湖,早晚會污染到青州主靈脈,到那時候…… “他們就稱心如意了。”肖千秋說。 肖在禮一時還是不解︰“拜死教的尸神,不要人供奉麼?他們把青州城的百姓屠戮一空,將來他的廟宇怎麼辦?誰給他蓋廟,誰給他上香,誰把此處的寶物資源運到他們的鬼國去?” “拜死教的尸神,既不需要香火,恐怕也不需要廟宇。”肖千秋說︰“天地宇宙就是它的廟宇,墳墓間的風就是他的祈禱樂,死人就是他的香火和僕人。” 眾人一時靜默無言,這是古書上對于尸神的記載,他們原都以為那是贊美尸神的夸大之詞,現在看來,居然是真的——青州城的百姓不是田間普通的農夫,他們中大部分都能靠雙手養活自己,他們是高超的手工藝人,他們會制酒、做漆,把本地的物產做成精美可口的佳肴和小點心,將從丹霞販來的金銀做成首飾,瓖嵌上波瀾海運來的珊瑚和珍珠,和雲梧交換珍貴的衣料,再把這些衣料裁制成衣販賣到海外,青州城里到處都是他們用賺到的錢修建起來的連片的舒適住宅,一個能夠一口氣殺掉那麼多能勒索出貴重財物的居民的神明,其他山神河妖看重的祭品在它看來應該是不值一提吧…… 它的目標,恐怕也明確得很。 這就是他們陷入了沉默的原因,然而拜死教卻不願他們在這種沉默里耽誤時間,風中傳來了淒厲如同人類慘嚎聲的號角聲,令每一個听到的活人的血液中都立時浸入了涼氣,這是拜死教向他們的尸神獻上贊美的樂聲,也是恐怖的攻擊即將開始的號令。 听到這號角聲,湖中的眾死人再一次活動起來,他們的行動笨拙而無章法,只是簡單地向湖中心聚攏,當湖水中央容納不下更多的死人時,他們就爬到其他死人的身上,漸漸地摞起了一座尸體的高塔,向著奇雲峰的底部越來越近了。 不錯,盡管很多人會以為奇雲峰的底部是與飛龍湖相接的,但其實並非如此,在滂沱水霧的遮掩下,它的底部是懸空浮在湖水之上的,一個不會飛行的凡人在他活著的時候想跨越這障礙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死了以後卻能!因為此時他可以不在乎肢體的殘缺和內髒的損害,只一心一意往上爬,或者充當其他尸體往上爬的墊腳石。 拜死教的僧侶把用人骨和陳年墓土混合制作的號角從唇邊取下,發出了一聲冷笑,自命為不死之人的愚昧的真仙們即將見識到尸神的偉力,那是任何活人都不能抵擋的! “可惡!”肖公橋吼道,他迅速地激發了一道強大的符文,奇雲峰下部那些美麗的琉璃寶塔一起亮了起來,青白色的電光在塔尖跳躍匯攏,向下直劈到湖面,隨即,人肉的焦香味在湖面上傳出很遠。 那些爬得最高的死人不是在雷光下化作了飛灰,就是被雷電劈成了碎塊,落到了湖里,他們體內的污血像穢惡的血雨一樣落在了湖上,將湖水染成了不祥的紅色。在奇雲峰上歷年來架設的眾結界法器的加強之下,肖公橋的這一擊足以殺死一千人,讓剩下的十萬人因為擔憂自己的性命而瞬間崩潰——如果他們還有一口活氣的話——問題是,他們就是沒有這一口活氣。 他的這一擊可能仍然將一千個死人打得失去了戰斗力,可這算得了什麼呢?其他的死人並不會因為他的這一擊而害怕得發抖,或是想起家中的老母妻兒無人奉養,驚覺自己性命的寶貴,相反,他們繼續在尸神祭司的驅使下向奇雲峰上攀爬。 拜死教的僧侶們紛紛開懷大笑,與尸神的偉力相比,區區一個真仙算得了什麼?他可能能毀滅一千個、一萬個、十萬個甚至一百萬個死人,可僅僅在青州城中,被偉大的尸神喚起向奇雲峰發起沖鋒的死人,就有四百萬之多!如果有需要的話,他們會殺盡青、雲、橫三州的每一個活人,把他們都編入尸神的大軍,除了後勤之外,兵員的數量是尸神祭司們最不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最終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呢,真是好笑。”滿臉流膿還有蛆蟲在爬的女僧說。 “將‘樹’送到他們面前,讓他們看得清楚一些,這些活人的眼楮,就是不太靈。”長手長腳肚腹如鼓的男僧說。有孩童身材和老人面孔的首席僧侶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于是位在他們之下的年輕僧人又吹響了那支尸神的號角。 第八十四章 激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淒厲的尸神鬼號聲一次又一次地回蕩在青州城的天際,昔日的州城已經在今日褪盡了所有的熱鬧繁華,大街小巷不再有人聲,不再有犬吠,甚至不再有蟲鳴,只有屬于尸神的號聲充塞著每一個角落,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能被喚起的尸體都將自己曾經的家園拋在了腦後,加入了向奇雲峰進攻的隊伍。 奇雲峰作為三州第一的仙家,絕非束手就擒者,密如蛛網的青白色電光在飛龍湖的黑色水面上跳躍著,將整個湖面照得宛如白晝,被它們擊成飛灰的死人是如此之多,甚至使得湖面靠近奇雲峰底部的那一塊都被黑色的尸灰雲所籠罩了!奇雲峰對付這些死人大軍的手段還不止這一種呢!隆隆的雷聲伴隨著電光響起,一具具死尸還沒離開水面就在水中被震得支離破碎,稍遠一點的只有皮囊保存完好,內部的髒器骨骼無不糜爛,即使是尸神也只能讓它們在湖底緩慢蠕動了! 然而死人的大軍源源不絕,一千個死人被粉碎和焚燒,繼之而來的是五千個死人,它們既不在乎傷亡,也不在乎自己的內髒和骨骼是否會在同伴的擠壓下粉碎——第一批到達奇雲峰正底下湖底的死人已經在眾多攀爬其上的死人的體重的擠壓下接近肉泥的狀態了,但是人肉疊成的攻城梯是肉眼可見的飛速升高了。 情勢是這樣的危急,肖千秋仍然沒有加入到戰斗中的意思,他也沒有向家族中的其他修士發出協助肖公橋的號令,依然讓肖公橋一個人操縱法陣應付來犯者,這一切看在肖在禮眼里,不由得十分心焦。他不是肖如歌那樣的陰謀論者,不會想到肖千秋是否是故意借著敵人的手消耗肖公橋的實力,只是單純地悲嘆自己的資質庸碌平常,又將太多的時間花費在家族的庶務之中導致如今想幫一把手都不知道從哪里幫起!可笑他從前還教訓兒子想的太少,如今看來,分明是自己和肖如歌一百步與五十步而已! 這是個有仙術也有邪術的世界,求道又是如此艱難,不將心思放在修行上,自己沒有力量,遇到了敵人,平時親熱的三姑四奶,五叔六伯,又有什麼用? “來了!”肖千秋忽然說。 肖在禮被他這話說得一凜,趕緊朝水鏡中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從飛龍湖的湖岸上升起了一從奇形怪狀的“東西”,既像灌木又像藤蔓,它同時擁有灌木繁雜的多枝椏與藤蔓的扭曲,令人驚異的是,這麼扭曲的存在上還開著一掛掛乳白色的小花,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芬芳的槐花,肖在禮幾乎能透著水鏡聞到槐花的香氣,然而,就在芬芳的花簇旁,懸掛的是一條條黑色的、皺巴巴的、糊涂人可能會一眼看成是什麼燒焦殘骸的東西,擁有修士視力的肖在禮卻不會看錯,那一條條的都是人皮,而且,一條是他奉命去絞死的,瀆職的原風鈴祠廟祝,一條是他新任命的風鈴祠廟祝,還有一條,赫然就是昨晚還與他夜話的妻子何金姑! “她……她什麼時候?”他咬著牙拼命克制著自己不使得眼淚掉下來,出口的聲音虛弱無比,一定是他看錯了,或者拜死教的那些人想用幻術干擾他們吧,一定是! “昨晚。”肖千秋回答說。 肖在禮突然明白了,昨晚的那名僧人並不是帶著干淨的手來警告他們的,他出聲之前已經為他們預備下了一份血腥的禮物,想到那時候他潔白的雙手可能剛剛淌下了他妻子的熱血,肖在禮就恨不得自己能重返那一刻,去活撕了那名僧人,或是讓自己被他像殺何金姑那樣殺了,怎樣都好,只要不是坐在這里,明白自己的走投無路和無能無力,白白地活在煎熬之中︰“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激動之中,他甚至沒有對真仙使用敬語,都到這時候了,對本該出手卻一直沒有出手的肖千秋繼續保持恭敬似乎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在禮,老祖不是你家的保姆。”警告他的不是別人,竟然是肖公橋︰“我並沒有要求他為我的兒子負責,他是肖家的老祖,只需為肖家負責。” 肖在禮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肖公橋的意思,原來他一直沒有問起他唯一的兒子的情況如何,是因為他早已心下有數了!從百年閉關中出關,肖家仍在,興龍不至,那麼,肖千秋做了些什麼,一切都已在無言中了——他的確毋須為肖興龍做什麼,那本就不是他的義務。 他帶著又羞愧,又痛苦的心態轉過頭去,肖千秋是肖家在這次遭遇戰中最後的翻盤希望,他懂得,他明白,老祖不能為區區一個長老的妻子貿然動手,但是他希望……希望他能動一次手救下何金姑也好啊! “常家全滅了。”肖千秋說。 “什麼!”肖在禮趕緊朝水鏡中望去,哎呀,一點不錯,他剛才怎麼只看到他的妻子呢?被懸掛在這扭曲物體上向他們示威的人皮可不止那區區三條,他很快就辨認出了一個又一個修士的殘骸,然後他又看到了其他家族的,甚至是一個三天前才到達青州城的過路修士,那時候還與他寒暄過兩句,知道他是附屬于景家的一個小家族,到此預備尋訪些古書的……這麼多的修士——常家還有真仙呢——居然在沒有任何動靜的情況下……全滅了……他再也說不出什麼指責肖千秋的話來——他一直知道肖千秋是強大的真仙,但是他從未想過另外一個可能,常家的老祖也是強大的真仙,也許比肖千秋弱一些,可是——可,竟然沒能挺過一個晚上! 一個自從他生在肖家就沒有過的念頭陡然升起︰“肖千秋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這一次,我族真的是要完了!” “傳令下去——準備戰斗!”肖千秋的命令猛地把他的神智拽了回來︰“戰斗開始了!” 第八十五章 終結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與拜死教的戰斗正式開始後,正如烏吉達所預言的,滂沱的污穢血雨鋪天蓋地地降臨在了奇雲峰上,這些穢惡的污血一部分來源于攀爬奇雲峰的百萬腐尸,一部分來源于在這污血中現身的眾多妖物,它們的外表與這個世界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奇特到了這種程度——連肖千秋都分辨不出這些妖物的哪一部分是頭,哪一部分是屁股,也可能在它們身上,這兩者原是一體的。 第一個爬上奇雲峰的妖物是一團散發著劇烈惡臭的水泡形的東西,它向四面八方噴射有毒的汁液,被這汁液濺到的山石幾乎在剎那間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仿佛一具石頭的骷髏,而每當那些汁液腐蝕了什麼東西以後,就會在原地形成一個小水泡,然後被大水泡吞噬下去,似乎這就是它的進食方式——肖家的修士們迅速行動了起來,他們巧妙地閃避了那些劇毒汁液,向它丟擲冰凍的法術,將它凍結後以天雷法震碎,以為這樣就對付了它了——他們用這辦法對付水族中的軟體生物,非常有效——然而這妖物不是普通的水妖可比,碎裂之後,它的每一部分又飛快地重新匯攏了起來,反而變得比剛才更加巨大。 更有經驗的長老們指揮著其他修士改變了奇雲峰的地形,讓這個無目的妖物墜下了飛龍湖,暫緩了它的攻勢,但是,與此同時,更多奇形怪狀的妖物從腐尸們身上淌下的污血中爬了出來,響應尸神祭祀的召喚來到了這個世界。 肖家的修士們漸漸用完了他們的法術、丹藥和法器,被尸神的大軍從每一個戰場上驅逐,向真英洞的方向壓縮,尸神的僧侶們對肖家的敗退毫不留情,在第一波的腐尸沖上了奇雲峰,以它們滿溢的污血讓梅林法陣徹底失效的瞬間,天上的光柱就又開始了致命的打擊。操縱這些光柱法器的僧人,就像農夫開墾田地般一遍遍地驅使破壞性的光柱犁開奇雲峰的表面,將妖物和腐尸的污穢灑入奇雲峰的深處——如果常家人能夠早一日預見到拜死教的人登上奇雲峰之後會如此,怕是會對他們的致命同盟重新考慮了吧!他們哪里會想到,他們所珍視的道書、靈脈、仙草甚至丹藥法器,他們以為拜死教會保留下來用以和他們交易的,在拜死教的心中,其實一文不值! 青州的靈脈從此不存在了又怎樣?青州從此不能再誕生修士又怎樣?青州以後……再無活人,又怎樣! 這些只是活人會覺得可惜之事,在拜死教眾人心中,乃是證明他們所崇敬之尸神偉力! “縱有大國,人口數千萬,車馬鼎盛,萬國往易,其實幻夢也!那大國,終無名,那人口,終無跡,車馬鼎盛萬國往來,都是幻夢,夢醒時,唯有累累墳冢……”拜死教的每個信眾每天都會念誦的禱文早早就像他們指出,人必有死,國必有滅,唯有死亡是永遠的,永恆的,因而也是真實和終極,所以,殺人在他們看來,不過是提早到達“終極”而已,他們殺了青州城的四百萬人,其實是讓他們早日到達那不會饑餓、不會寒冷、不會有憂愁的終極歸宿,是一件至大的功德! 什麼長生、修行,在他們看來,都是愚妄,妄圖在幻夢中多耽誤一刻的愚妄,而用這去教導其他人,更是愚妄中的愚妄,非得立即送他們去見尸神不可的,這也就是他們為什麼還沒打下奇雲峰,就將自己的盟友常家先送去見尸神的緣故,常家垂涎奇雲峰的舉止,更增添了他們對“長生者盡愚者”這一信念的肯定,動起手來也格外地堅決。 奇雲峰上發生的這些事情,華林並不知道,他依靠肖興龍的記憶,在芝園深處找到了一處廢棄的裂隙,那里原是為了培養一種特殊的山芝而挖掘出來的,培育沒有成功,深隙被廢棄成了芝園園丁們丟棄腐土和其他廢棄物的所在——說白了,就是一個垃圾坑。 他喝下一服自己配制的藥劑,然後趁藥性還沒有發作之前,將自己深深地埋進了這個垃圾坑,當拜死教的妖物們終于攻破此處,到處破壞之時,也沒有一個對這處堆積了有上百年穢物的裂隙有什麼興趣,更沒有一個僧人發現這底下還埋藏著一個幾乎沒有心跳和呼吸的小女孩。 第八十六章 戰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等到他終于從藥劑的效力中甦醒,爬出藏身之處時,整座奇雲峰已經被破壞得不成樣子了——烏吉達曾預言青州城在三日之內就會荒蕪如曠野,如今看來這預言竟然是如此地保守——不光青州城,便是這奇雲峰也在拜死教僧人以及他們召喚出來的死者和妖物的摧殘下,變得處處廢墟,看上去竟然比那開天闢地以來就荒涼的那些所在還淒慘了十二分。 就拿這靈芝園來說吧,本來在肖家的千年營建之下,此處高山幽谷、靈泉芳草,便是對修道一事一竅不通的俗人,看到如此美景往往也會生出曠達之心,然而此刻高峰傾倒,泉水四溢,華林舉目望去,鳥雀無聲、人煙絕跡,入目的不是惡臭沖天的腐爛尸塊,就是妖物身上脫落扭動之物,前日所見的種種靈草古木全都浸泡在污穢的腐血之中,不但藥性不再,怕是隨便取一塊就能污染一大片正常的水土。 遠處尤可見到拜死教發起第一擊的光柱還在嗡嗡作響地移動著,似乎是為了報復當日為梅林法陣所阻之仇,仍然在繼續破壞奇雲峰——哪怕這山峰上已經不再存在比人還高的建築了,它們還要在廢墟上來回照射,把殘骸破壞成殘骸的殘骸。 隸屬于拜死教的年輕僧人喜悅地走過他親手造就的這片廢墟,族中的故老如數家珍地向他們這些沒有在奇雲峰上長大的孩子歷數那些宏偉美麗的建築,他每一樣都牢記于心,不忘摧毀。他第一個下手的就是集合了肖家全族至寶的閱星堂,一想到那些滿懷驕傲值守在閱星堂的肖家子弟、長老在這一擊下灰飛煙滅,他們的親人在廢墟上哭號,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意。 他已經找到了遠比肖家的真仙們更值得他追隨的真神,越是那些在肖家看作是至寶的東西,他越是要用真神的力量將其毀滅給肖家看,看,你們有什麼了不起呢?只需一點點神力,就能毀滅你們所有! 他的身後,艷麗的肖如嘉亦步亦趨,兩眼間盡是媚色。 當他們殺盡了肖家最後的抵抗力量,沖進真英洞,對躲藏在那里的肖家孩童大肆屠殺之時,有一些人主動投降了,其中之一就是肖如嘉——不過她的投降只是幌子,她在露出媚笑時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催發了一張爆裂符,企圖和他們中的隨便什麼人同歸于盡——他記得真英洞外的最後守衛之一和她有著相似的面容,她必定是為了替他報仇才假裝投降的——可惜,她有決心,有勇氣,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和知識,拜死教的僧人輕而易舉地就熄滅了那張爆裂符,然後殺了她。 敢于向拜死教僧侶舉刀的女孩是得不到仁慈的死亡的,僧人在她的尸體上涂了防腐添香的秘藥,又將她重新喚起,這個女孩長得不錯,又身懷仙骨,會成為他們的一件好工具——他知道,有一些墮落的仙家子弟,不願遵守仙家的清規戒律,為了能在這種娼婦身上證明自己的雄風,什麼都可以出賣,等他們知道這些娼婦都是拜死教煉制的死人之時,他們自己也就到了成為下一批死人的時候了。 除了偽裝的花神廟等吸收信眾的場所外,拜死教還在許多地方都開設了妓院作為據點,用來向仙家和官府進行銀錢和美色上的腐蝕,這些妓院里有一些被買來作為掩飾的活人,但是主力都是像肖如嘉這樣的活尸。它們就像花神廟里的偶像一樣,表面是美女,其實是骷髏,而且是會殺人的骷髏。拜死教會向他們預備拉攏的目標獻上這些活尸,若他們能堅持自己的底線,那麼下一步,這些活尸就會將不願被腐蝕者也變成死尸! 因為痛恨拜死教而冒死進行刺殺的肖如嘉恐怕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即將成為拜死教的禮品和殺人利器吧! 其他一些向拜死教投降的肖家人也被殺了,他們被殺或是因為他們的力量比肖如嘉強,或是因為他們看起來還不夠馴服,或是因為……拜死教認為俘虜中必須殺一些以震懾其他人。拜死教既不承認生命寶貴,也沒有簽過什麼善待戰俘協議,俘虜們是否活命,完全看他們的心情,而他們對尸神都是極為虔誠的。 只有極少數的戰俘活了下來,拜死教不留活口,但是在完成尸神的大計時有時也需要活人的力量,他們沒把鬼國的人全部殺死也是因此。 肖如茵就是幸存者之一,這個膽小怯弱的女孩已經被拜死教的行徑嚇到失語了,正是這一點使得拜死教的僧人們看中了她,預備把她帶回鬼國,在那里,她會受到進一步的折磨以確保她不敢違反拜死教的任何命令,依照以往的經驗,會有一半以上的幸存者在“馴服”過程中死去,可想而知,拜死教的僧人們把這看作是必然的“損耗”,並不會有什麼憐惜之心。等到她足夠听話後,拜死教的僧人就可以把她送到一些守衛森嚴,對拜死教戒心極大的地方去,肖如茵的那口殘余的活氣可以確保她通過只有活人能通過的禁制,將拜死教的符咒貼到要害之處,從內部發起破壞。 等到那些地方被攻破以後,如果肖如茵僥幸還活著,她就會和肖家其他剩下來的活口一起得到尸神獎賞的死亡。 活著的戰俘們已經被押到了奇雲峰下,這是為了讓他們的存在不至于再妨礙僧人們的法術——他們要確保奇雲峰上再不剩下一個活口,哪怕是一只耗子。 拜死教的僧人唱起了尸神的贊歌,向尸神祈求確認他們這一次的行動完美無缺,就在這被他們認為是無關緊要的掃尾活動進行時,突然一個變化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雪?” 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時紛紛揚揚地飄蕩起了無數的鵝毛大雪,天氣是早已轉涼了,但是這些拜死教的僧人是附體在尸體之上行動的,尸神只賞賜給了他們如同活人一樣的行動能力和施法能力,卻沒有賞賜給他們如同活人一樣的知覺,特別是這種和戰斗無關的知覺。如果是肖家以他們為目標的冰凍法術,他們是能憑著尸神賞賜的靈覺及時察覺並閃避和反擊的,但是……這純粹的,不以他們個體為目標,而是真正的、自然的霜降,尸神賞賜給他們的能力就毫無作用了! “下雪了啊,青州城……這麼說來,肖千秋也死了嗎?”在奇雲峰的另一端,華林從紛飛的大雪中讀出了肖千秋留給他的訊息——他還記得肖千秋說過,他進入仙家之前,是一個在青州城的雪夜里凍倒的饑孩,而自幼生長在奇雲峰上的肖如茵又告訴他,青州城從不下雪,再聯系到這兩日突如其來的寒風——在肖家四季如春的奇雲峰結界內都能感受到的寒風——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在成為真仙以後,肖千秋以自己的力量壓制了整個青州……說不定還不止……範圍的寒冷之氣,給予底層的孩子們以溫暖和庇佑,千年如一日,結果就是新生代的人們再也不知道青州的冬天是能凍死人的冬天——而當他判斷出肖家再無幸存之理的時候,肯定也想到了這被他壓制了千年之久的寒氣猛烈地爆發出來,會給肆無忌憚橫行霸道的拜死教僧徒們一個大大的“驚喜”吧! “啊啊啊啊啊啊!”從狂喜到絕望,拜死教的僧徒們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千年寒氣一爆發,會遭殃的可不止是那幾個幸存的俘虜,他們的法術能夠喚起死人和妖物,散布瘟疫和穢水,可是不能讓他們飛天遁地,及時逃離這個範圍大到把整個青州變成超級大冰坨的法術——這究竟算不算一個法術呢?因為死人比活人凍結得更快,他們甚至都沒來得及思考這個問題。 同樣的嚴寒也降臨到了那些出賣家族得以苟活的俘虜身上,他們身上的熱血讓他們多熬了片刻,在這片刻中,他們有悔恨自己為什麼不堅持一下氣節的,有叫罵為什麼只有自己遭到此種厄運老天不公的,有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早日加入拜死教變成死人,死人一定不怕凍的,但是肖如茵不哭不叫不咒罵。 她安詳地死去了。 在臨死的時候,她露出了一個微笑,大概在嚴寒造成的臨終幻覺中,她看到了她的奶奶仍然活著,在等她回家,回奇雲峰。 “喂!你……這是怎麼回事?”華林怒瞪著身上不請自來的客人。 “怎麼回事——我還想問你呢!”被光包圍的小人兒攤了攤手︰“你竟然——” “我也不想的好不好!” “一樣!” 在釋放了最後一個法術後,肖千秋的魂魄就離開了破碎的軀殼,但是沒有像肖銀雲他們那樣消散于天地之間,他的魂魄因為他最後的執念落到芝園最強的法器之上——也就是他送給華林的那個小符袋——那是相當有用的寶物,即使是拜死教也用得著——在他的計劃中,他要好好看看這個在凡間長大的狡猾的小女孩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計謀,她打算用什麼辦法脫困,如果她確實和拜死教不是一路的,他可以指點她到月夕山去見故人——當然,還要確保她和肖如詩完婚,六品仙骨實在是太難得的資質了,幫助肖家復興還有什麼比這更好呢?如果她是拜死教的人,或者包藏了禍心,那麼,他也有信心誤導她進一個毀滅她的陷阱。 這個計劃很完美,除了……芝園的最強法器不是他的符袋,而是……被隱藏在女孩體內的開山鑰匙。 肖千秋的魂魄就這麼變成了“附著在戒指上的老爺爺”。 而指導蘿莉成人和嫁人的計劃,也在他成為靈體,終于能看清這個蘿莉的內在是什麼樣的人之後……灰飛煙滅。 “從我的身上離開!否則……” “能離開我早離開了!” 看來,短期內是分不開了,一想到這個結局,兩個怪叔叔在同一個女孩體內面面相覷,你瞪我我瞪你,此情此景,怎是一個膃r可以形容得了的…… 第一章 新起點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你煮飯的技術真爛。” “閉嘴,又不是煮給你吃。” 大概是因為識破了華林的真面目不是個可以改造好的蘿莉,而是個天知道哪里飛來的怪叔叔的緣故,肖千秋的話變得非常刻薄,不過華林在這方面沒有對他客氣的道理——他當然知道自己煮飯的技術不咋地,他在學習這門技藝的時候學到把食物煮到生和焦之間就認為自己畢業了而且以後再也沒去進修過,調味這門更是從來沒學過,可肖千秋也沒能提出什麼富有建設性的意見不是嗎?既然如此,他有什麼資格對他自己不吃的東西說三道四的! 何況,害他不得不在冰天雪地里自己動手煮飯這境地的不就是肖千秋嗎?拜死教的死人又不吃飯,他們肆虐過的地方灶上鍋里有的是現成的食物,華林一開始正是考慮到了這點才沒帶什麼干糧,現在食物倒還是應有盡有,只是無一例外地凍成了大冰坨,都得他放在鍋里煮過才能下肚。 他義正詞嚴地噴了肖千秋一頓以後,把煮好的東西嘗了一口。 真不好吃。 其實他煮飯的水平並沒有肖千秋說得那麼糟糕,但是他在奇雲峰上過的日子別的不順心,吃的方面真是無可挑剔,什麼煎肉、炒雞、蒸魚、蜜糕,十樣時鮮果蔬,肖家仙術沒教給華林多少,提供的飯菜應有盡有絕不重樣,讓他對這個世界的烹飪水平有了個嶄新的認識,現在突然又得自己動手煮飯,原料還是一個個冰坨,與他以往接觸過的食材都不同,一時間還真不習慣。 但是盡管華林煮的東西已經完全不適合他自己的口味,他還是細嚼慢咽一口口吞下去。 他未來的路還很漫長。 吃完以後,他重新上路,過了一會兒,肖千秋又叫了起來︰“你的方向錯了!月夕山在東面!” “肖如韻姐姐在西面。” 這個答案讓肖千秋眼前一黑,覺得自己真是上了賊船,破天荒地起了強行奪舍的念頭,可惜他一時半會兒是掙不出開山鑰匙,也回復不了身體的,所以當他從打擊中略微恢復了一點,就開始循循善誘︰“喂,你現在去找她的話,她也不會听你的——不管你原來是什麼人,你現在就這麼點大,道術也不行,她憑什麼听你的?你空有一身好資質,沒有相應的資源、法器、丹藥,就算你得到了肖興龍的修煉法,也無法達到他的修煉速度,除非你去月夕山,那里有……” “陷阱。”華林冷淡地說︰“你在那里有認識的人——你們兩個對付我一個,那可不行——所以我要去雙河。” “肖如韻也認識我。” “她不會看到你——你在月夕山認識的人可就未必了——” “但你在雙河能做什麼?繼續當藥鋪的學徒?拿不到資源的話,你可不就只能干這個。” “月夕山的確有雙河所沒有的東西,但是雙河也有月夕山決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肖如韻?” “不,是自由。”華林知道他在沒有足夠實力的情況下貿然接觸肖千秋的舊識會是什麼結果︰仙家對待一個身懷仙骨卻沒有家族作為後盾的鄉野女孩會怎樣,他在奇雲峰上度過的這些時間已經對此有了充分的認識,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在仙家的重重錦障雲屏之後做個錦衣玉食的貴婦罷了,這種結果他是一點都不想。 重返已化為廢墟的雙河,他會面臨極大的困難,像今日這樣必須由自己煮飯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不便而已,未來,他得獨自解決修行道路上的一切困難,哪怕是一張符紙也得想辦法自制而不是隨隨便便能從別人那里領個兩百張練習,但是,他將會是他自己的主人。 第二章 試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內,肖千秋令人驚訝地保持了良好的旁觀態度,他不但不再嘲諷華林飯煮得不好,而且對他繼續向雙河進發也沒有表達任何的反對意見,安靜地仿佛好像他這個靈體從女孩身上消失了一樣,但是華林知道這些都是假象,一代真仙的沉默絕對不是無能無力的表現——那些猖獗一時的拜死教徒就是因為這種輕蔑現在還結結實實地凍在奇雲峰上呢。 他很想知道肖千秋在想什麼,他又在偷偷策劃些什麼,肖千秋現在附體在他的開山鑰匙上,似乎只要簡單地把開山鑰匙從身上挖出來再隨手一扔就能甩掉這麻煩,然而一起扔掉的不但會有開山鑰匙這樣的寶物,還會損失掉可能從肖千秋那里得到的各種資訊,而這些資訊是肖興龍、肖如韻或者其他任何人都難以給予他的,這不僅是因為肖千秋比他們都多活了千年,也是因為肖千秋從來沒有把眼界限制在這幾個州有數的仙家上。他知道拜死教的厲害,也想得出如何對付他們,肖興龍的記憶中卻幾乎沒有關于拜死教的知識,這些知識對于從來沒有把未來限制在百眼國的華林來說,無疑是必須的。 “如果他能保持自己的記憶,再有肖如韻不求回報的胸懷,和肖興龍的送貨上門,那就是個完美的好人了。”轉世的巫師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發表了評價,為了達到幫助肖千秋做個好人的結果,他不介意對著肖千秋的後腦來一棒子,不過這麼做有個前提,肖千秋得有後腦。 問題是肖千秋現在沒有,在華林的靈視中,他如今的形態是一個朦朧的光團,幾乎難以與開山鑰匙熾熱的光芒分辨開來,這也是他至今沒有把開山鑰匙從體內挖出的原因之一,這東西被他埋在體內本來是為了避免肖家的搜身,沒想到它原就是寶物,經過這些時間受到女孩的上等仙骨之體滋養,竟然光華日盛,起了他之前沒有想到過的變化,怕是挖出來以後立即會引來其他存在。 給一個模糊的光團後腦來一棒子顯然超出了華林目前的能力,他得采用其他辦法來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轉而詢問起別的和他們的目的地無關的事情,比如,肖千秋的那只貓去哪兒了。 他以為肖千秋會回答他,至少,應該也回他一個閉嘴吧。 肖千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又在煮飯時誠心誠意地詢問了肖千秋的意見。 肖千秋依然保持了沉默。 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肖千秋本人︰“你不洗澡嗎?” “不洗澡是一種很好的偽裝啊。”華林說,他掏出了隨身攜帶的銀鏡看了一下,非常滿意,任何幸存下來的多管閑事的路人看到他也只會以為是一個山村里出來的貧窮女孩,不會想到奇雲峰上錦衣玉食的仙家女。 “……你能多久不洗?” “之前有一次是一年零十七天。” “我TD真不該問。”光團縮了縮,似乎在把腦袋埋到膝蓋下面的樣子,繼“一直被看好的未來孫媳婦其實是個怪叔叔”之後,又受到了“怪叔叔能在套著蘿莉的殼子時大談三年不洗澡的豐功偉績”的暴擊,就算他活了很久很久,老天也不該這麼對他才是! “怎麼了?難道你以前不在肖家的時候也每天洗澡嗎?” “當然了!”肖千秋吼道,他在進入肖家以前連飯都吃不上不代表洗不了啊!青州城內有的是免費的冷水,男孩們隨時都能跳到無處不在的河渠內洗個痛快,即使在冬天也能用冰雪擦擦手臉什麼的,華林听到後搖搖頭,對于這個世界的個體差距的認識又深入了一層,同樣在百眼國,青州城和雞鳴村的差距,竟然比嘉羅世界和蒼穹世界的差距還大! “雙河縣在兩百年前還不存在。”肖千秋並不覺得橫州邊境上的窮苦村莊是必須考察的地方,玉帶國的夷人也從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勢力,他們只是文明邊境上的無數野蠻部落之一,如果不是他們有了勾結拜死教的流言,再過一千年,仙家們也未必會將目光投射到這里。華林對他的意見持保留態度,但是肖千秋因此談起的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他所感興趣的,因而他靜靜地听了下去。 七大仙家門派和魔門的斗爭是華林從前就在肖如韻那里和蒙班學堂上听過的,而仙家的拓荒史他還是頭一次听人談起——按照肖千秋的講述,每當仙家的人到達一地後,他們就會設立結界,重整結界範圍內的五行力量,將它們從半混沌狀態轉為有序的山川河流,讓山神河妖各安其位,享受香火祭祀而不是肆意的收割沿河的生靈,他華林一路行來所看的山水都早已不是山水本來的樣子,例如雲州在仙家到來之前,整個就是個隨時會被大海淹沒的沿海大沼澤,連說是湖泊都很勉強,仙家到了之後,收束水土,使得水居深淵不再泛濫,人居高地五谷興旺,作為代價,他們必須接受仙家的統治。那些不願意受統治的人會向仙家勢力以外的範圍逃亡,在邊境的深山大澤里形成聚落,玉帶夷人說是“玉帶國”,究其前身,其實正是一股從雲橫二州流亡的流民。 “為什麼呢?”玉帶夷人的生活,華林覺得可以從他接觸的夷人女祭司身上看到一斑,夷人女祭司是土司的女兒,地位尊貴,可要論起衣服飲食,連鹽都吃不到多少,也很難說她過得多麼富裕,在她之下的普通武士和更低賤的奴隸就不用說了,他不是沒有遇到過文明世界的流亡者,第二蒼穹世界的那些獵人就是一例,可青州仙家明顯沒有第二蒼穹世界的死靈師那麼殘酷變態,這些流民是圖什麼離開逐漸富裕起來的雲橫二州呢? “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別人比他們有地位的,哪怕他們能有更好的前途。”肖千秋意味深長地說,“他們覺得仙家的法律不許他們隨意殺地位比他們低的人簡直太糟糕了,為此他們寧願去沒有任何人也就沒有任何比他們強能約束到他們的地方,過野獸一樣的生活——最終也就變成了野獸。” “呵。”華林如何听不出肖千秋這話是在勸他︰“他們只想活下去,也就只得到了活下去的結果而已。” “你現在也只是活下去罷了——你連澡都沒得洗。” “你想知道我那次為什麼沒有洗澡嗎?”華林說。 肖千秋對此沒有表示反對,顯然也很好奇這個怪人是哪里來的,于是他開始談起了他在蒼穹世界的經歷,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第三章 半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我還是沒有明白,”在听完蒼穹世界的故事後,肖千秋說︰“既然那幾個初出茅廬的孩子都能拯救第一蒼穹世界,為什麼這些力量更加強大、經驗也更多的死靈師要集體拋棄第一蒼穹世界到什麼也沒有的第二蒼穹世界呢?” “關于這一點,原來我也是不明白的,”華林說︰“現在我卻有些懂得了。” “哦?” “你看,如果你治下到處上演著這種戲劇︰主角不顧周圍所有人的勸阻,一直熱愛賭博,為了賭博輸光家產,忍饑挨餓,受苦受窮,不管前面欠了多少賭債,一旦有了幾個錢立即無怨無悔直奔賭場,賣兒賣女在所不惜,在吃盡苦頭後終于一把大的翻盤,成為受人尊敬的大富翁,妻兒親朋全都羨慕的要死,教育孩子——男人就該賭博,你會怎麼看?” “豈有此理!”肖千秋認為這是他听過的最荒謬的事情,鼓勵不生產而去賭博,有哪個稍微有點長遠眼光的統治者會容忍這麼干呢? “但是,我到這個世界以後,到處都看到的是,戲劇主角不顧周圍所有人的勸阻,堅持要嫁給賭徒混子,賣兒賣女忍苦受窮在所不惜,苦了十年後對方一下子變成了好人,于是所有人都羨慕的要死——你說這鼓勵嫁賭徒和鼓勵賭博有什麼區別呢?” “……” “我原以為沒有區別——後來發現,區別可大了——賭徒不會干活,輸光了還要惹事,賭徒的老婆還是要干活的,輸光了……輸光了更要加倍努力干活啊!”巫師附體的小女孩冷酷地笑著︰“所以從統治者的角度而言,前者是不能上演的,後者多多益善——多一個人無怨無悔地養活賭徒,地方上要對付的罪犯就少一個啊!” “這和蒼穹世界又有什麼關系呢?” “第一蒼穹世界的死靈師們原來一直維持著一種假象,那就是他們是被統治者,這是因為普通人不願意接受巫師的統治,而巫師的新血又必須依靠普通人的後代補充,可在世界融合的時刻到來之前,事情發生了變化……”他所說的變化,也就是他從第二蒼穹世界得來的,關于巫師繁衍的秘密︰“他們不願意繼續養活那些人了,所以拋棄了他們所有人和那個世界。” “就為這?” “我不信你一點都沒有想法,”華林說︰“肖家上下的弊端,我一個外來的人都看得到,你不可能不清楚,他們那也叫修行?根本就是在浪費資源!你本可以用更有效的辦法處置他們的,不說別的,當日若是處理了常家,處理掉他們的內應,他們的侵入也不會這麼快。你和第一蒼穹世界的流亡者們一樣,你拋棄了明明依賴你才能生存卻對你惡言有加的肖家!” “哼。”肖千秋看起來不像是準備為自己辯解的樣子,不過兩天後他繼續了這個話題,那時候華林正在設法走過一道因為凍結而顯得險峻非常的河流,這條河流正是從雙河縣流出的那條河,他們已經快走到了仙家統治下離青州城最偏遠的地方,也就是肖千秋所釋放的千年寒氣波及的末梢,河流源頭流下的水還是溫暖的,到了此處一層層地凍結起來,在河道里硬是堆積成了可觀的、陡峭的冰山,使得這道在從前非常普通的小河變成了一處天塹。 “我並沒有拋棄他們,我和他們死在一處。” “你沒有消散在天地之間。” “因為肖家還在。” “你將肖如詩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猜到這一點對華林來說並不難,他在芝園看到活的肖千秋的最後一面時,沒見到他那只隨身靈貓,而被肖如歌竊走了令牌的肖如詩沒有追過來,也說明他當時恐怕已經被肖千秋打好了包裹就等著趁決戰時拜死教集中全力對付三位真仙之際用靈貓之力送出了,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肖千秋的魂魄寄在華林身上,預備帶這個資質無雙的女孩給肖家最後的繼承人以便在“肖家已全滅”的煙幕下重建肖家,算盤打得不錯,可惜華林一點都沒有做了肖家媳婦就替肖家盡孝的心,他才不會按著肖千秋的計劃走呢! “你想的是一條死路,”肖千秋說,“雙河什麼也沒有。” “沒有常家,這就足以列為一條優點了,況且它也不是一無所有,”華林說︰“它有肖如韻。” 肖千秋當然不喜歡這個答案,在他看來這是十分荒謬的,華林應該盡快接受他現在已經是個女孩子的事實——他能和肖如韻折騰出什麼來呢?幸虧,他在離開雙河縣的時候,以“幫忙修牆”的名義將三名長老留在了肖如韻的身邊,當初他這麼做只是為了遮掩旁人耳目,讓其他人不知道仙骨六品的女孩被他帶到了肖家而已,如今這一筆閑手卻有了用武之地,肖千秋知道怎麼操縱這三名長老——華林防著他在月夕山上有幫手,可他在雙河,也同樣有幫手啊! 因此,他對華林浪費時間去雙河的舉動,沒有過多地阻撓。 華林可以浪費時間到雙河跑一趟,但也僅限于此了。 第四章 真實的目的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雙河縣此時正處于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它本是橫州最偏遠、最窮困的一個縣,很久沒有仙官駐扎,幾乎被人所遺忘,不僅青州,連橫州都有很多人覺得它的存在沒有必要,今年它又在與夷人的戰爭中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下屬的一百多個村莊有一半都在這場可怕的入侵中被掃蕩一空,連縣城高高的城牆都被洞穿了。 通常,在這樣的災難後,各方想要趁亂擴充實力與財富的有力人物都會躍上舞台,呼風喚雨地折騰一番,但是這次在大災難來臨之時展露頭角的女仙官卻絕不容許他們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她在與華林出訪時對這些“本地體面人物”有了一些不怎麼體面的評價的緣故,她把雙河縣里最體面的一批大戶也像雞鳴村的農夫一般驅使了起來——也就是說,她向每個大戶都攤派了一筆大大超過他們平日所納稅款的、又大大少于他們應納稅款的“募捐治安費”,隨著款子一起到的還有攤派的力夫、物資的名額,將這些東西統統拿到手以後,她又將款子和物資都用到了大戶們本來想要用到的地方,比如修牆和補助災民——經過這麼一轉手,她就把那些大戶們本來想要博取的人望給涂抹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此的橫征暴斂,照理說是會在雙河激起反抗的浪潮的,可自從臨危逃走的張秋官頭顱高懸,這股在她還未到雙河時就桀驁不馴的暗流,此刻卻平靜得嚇人,別說慣常的推諉拖延了,就連私底下對她的種種非分之想都銷聲匿跡了,每一個人在面對她的時候都真正把她當作仙官而不是一個無腦美女娃娃來看待了。 他們真正見識了仙官的力量。 等到肖家的三名長老駕到,施展仙術修補城牆,底下這些自命不凡的大戶更是連咳嗽都不敢發出一聲,從衙門里傳出的謠言說,肖家為了徹底掃蕩夷人勢力,即將把雙河劃為飛地,女仙官和三長老只是第一批的先鋒,後面還會有更多重量級的仙家人物率領大軍到此,眾大戶眼看即將有無數的象腿掃過雙河縣的天空時,他們唯一來得及做出的反應就是趴在地上,女仙官要什麼給什麼。 三位長老對肖如韻放出的謠言無可無不可,若這些事發生在奇雲峰上,他們中不止一個人會站出來訓斥肖如韻,可這里是凡人所居的雙河,誤導一些朝生暮死的凡人這件事在這些仙家看來可以用他們對待凡人的萬應之法“關我鳥事”來應對,再說,這里是肖如韻負責的地方,一切本該她負責,他們要做的就是盡快修好城牆,然後回奇雲峰,別說雙河凡人會不會覺得自己被騙,雙河接下來boom了也不關他們的事。 等到他們發現雙河縣的城牆另有奧妙,修築不像他們以為的那麼簡單後,這些一心想要修好城牆回奇雲峰的長老,就更沒時間管肖如韻的政務了。 因此,雙河縣的重整工作以從未有過的高效率運轉了起來。 等華林來到雙河縣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派嶄新的氣象,肖如韻已經將碼頭重新修好,甚至補足了一些過去損壞的部分,有兩艘新的貨船停留在碼頭上。可能有人奇怪,為什麼河流下游已經被凍結,而雙河的碼頭還有貨船?這是因為當時的商貿,特別是雙河這種邊遠縣的商貿,節奏是遠非青州州城能比的,一艘船到了碼頭,船主要先住到貨棧里,慢慢等經紀人找來顧客發賣貨物,再等經紀人為他買足貨物,才會駕船離開。為什麼船不是卸了貨直接裝另外一個商人的貨走呢?因為跑雙河一線的商船並不是每天一次,甚至不是每月一次,一個商人可能半年才走一遭,在雙河用一個多月買賣貨物,若是每天開船到雙河的話,根本沒有那麼多貨物運送,所以不妨慢一點,反正也不會耽誤什麼不是嗎? “她干的真不錯,”華林凝望了一會兒,稱贊道︰“一個外行,勝過這里一百個號稱積年卻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的老吏。” “是的,可也就是老吏了,”肖千秋說︰“她在修行上是不能給你任何指點了,資源更是想也別想。” “修行和資源……你就只能想到那麼多嗎?” “凡人的性命宛如朝露,不能成就真仙的修士雖然比凡人長久一些,也不過是長一些罷了。”肖千秋的話說得很明白,在他作為真仙的歲月里,不知見證了多少凡人與修士的悲歡離合,肖興龍與玉墜當初何嘗不是真心相愛,情比金堅,可結果又是什麼呢? 肖興龍的父親在出關後沒有問兒子的下落,旁人看不透,在肖千秋看來卻再自然不過,因為本就不必問,他閉關一百年,若兒子成就真仙,兩人自然相見,若不成就真仙,早晚便死,與他又有什麼分別? 只有先長久,才能談及其他,見過千年變幻的真仙們,都知曉這個道理。不能長久的,比如肖如歌,機關算盡,自以為得計,在一眾真仙眼里,早已是個死人了。 現在肖千秋看華林與肖如韻,也是一般,好與不好,總要雙雙成就真仙,才能再發議論,否則,有人會在乎一對經不過霜雪的蟋蟀發誓的海枯石爛是真是假嗎?給人當笑話還差不多。 華林的回答卻完全不是這個方向︰“我來此,既不是為了修行,也不是為了資源,而是為了見證一件事,現在已經見證到了。” “什麼?” “這個世界還有挽救的可能。” “?” “現在我要去進一步驗證這件事。”華林說完後,轉身,背對雙河縣城,越走越遠,直向遠方的山麓走去,向更深的山里走去。 “喂!你不去見她了嗎?”即使是肖千秋,一時間也就只能問出這麼一句話。 “要是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你會乖乖地跟我走,不半路搗蛋嗎?” “……” 第五章 不請自來的主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尺門蹲在草叢里,遙望著邛瀘布家高大的草屋,心中既喜又悲,百味雜陳,喜的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邛瀘布一家眼看就要大禍臨頭,悲的是,這大禍前幾天剛剛砸到他腦門上,並從他腦門上筆直地碾了過去。 邛瀘布家與尺門家結仇得從上一代說起,當時尺門家的一個奴隸逃到了邛瀘布家,而邛瀘布家對此死活不承認,雙方先是對罵,然後是對毆,最後各糾結族人同盟,痛痛快快地打了三四場,一直打到尺門當家十年後的今天,尺門家被打得節節敗退,原來擁有的奴隸不是被邛瀘布家抓走,就是為了補償盟友的傷亡而變賣,如今顯赫一時,最多時擁有上百個奴隸的尺門家竟然只剩下了區區五個奴隸,其中四個還是他管家的私產。 前天,尺門得知他的管家因為生活越來越窘迫,正密謀要逃到邛瀘布家去,大怒,決定半夜帶著兄弟伏擊他的管家,把他的管家和管家的四個奴隸都捆起來賣給別人。他們原是慣于半夜出動去捕捉奴隸的,這次又是在自家地盤上辦事,行動對他們來說可謂輕車熟路,根本不用打火,就著一點點星光便摸到了管家茅屋的門口,幾個人互相打了個手勢,便舉起用粗羊毛搓成的繩子,掀開門口的草簾一擁而入,在地上摸來摸去,準備摸到一個人就立即捆上,然後去捆另外一個——尺門第一個摸到了熱乎乎的人體,知道管家和他的奴隸還沒來得及逃走,正開心咧嘴時,卻摸到了一件他根本沒想到會出現在對方身上的東西! 繩子! “啊啊啊啊啊~~~~~~~”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深山的夜空,這不能怪十三歲就上過戰場,刀頭沾過人血的尺門的膽子太小,一根怎麼摸都是羊毛繩的東西竟然能活動起來,還把他和他的兄弟都給捆上了,怎能讓他不嚇得魂飛魄散,放聲大叫,這時候就是他畢生的仇人邛瀘布家的人能救他,也會被他感激不盡,可惜,當光亮起來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那此時想起來十分可親的邛瀘布家,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小女孩。 他的管家和四個奴隸都被捆得結結實實地倒在地上,看他的眼神,跟他如今看著邛瀘布家草屋的一樣復雜難辨。 因為他們和無知的山外人不一樣,他們都很清楚夷人的風俗,知道,晚上主子帶著繩子出現在下人的茅屋里,意味著什麼。不管主人之前給予過下人什麼樣的寵愛,他們到底不是土司的血親,沒有人身的保證,在主人面臨窮途末路或有人出大價錢的時候,趁夜摸進奴隸甚至管家草屋,將他們一根繩子捆起來賣到千里之外,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這種事情普遍到這種程度,但凡得到主人寵愛的,有點地位和財富的奴隸,都會未雨綢繆的,和附近的奴隸販子管家、奴隸主管家打點好關系,贈送禮物,互相結拜兄弟,確保他們有一天被主人所賣時,能依仗“管家的兄弟”這種身份,免于奴隸主慣于施加于新奴隸的,入門的毒打。 當然,即使做過這種準備,他們也是絕對不想經歷這樣一個過程的,畢竟,有些被賣的人就像尺門的管家一樣,擁有自己的草屋、田地、牲畜和奴隸,他們一旦被賣,即使有幸得到對方管家的承認,一入門做到二管家,房舍土地牲畜奴隸這些可得他們重新再掙出來,原有的是不用再去想從原主那里討來了——他們的新主人是不會支持他們這種正當的要求的,因為他們自己也打著一旦運氣不好,就把奴隸們轉賣,再賣掉奴隸們辛苦積攢的私產的主意的。 尺門的管家,這一天晚上,經歷可謂是大喜大悲,跌宕起伏,日落時,他在自己屋里接待了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小女孩不容易逃走,又能生育小奴隸,在山里的賣價甚至還要高過成年男子,眼見一大筆財產從天而降,尺門的管家當時喜不自勝,甚至還慷慨地分給了小女孩一個烤餅,滿腦子都是將她留下來自己享用還是轉手賣掉的打算,對小女孩嘰嘰咕咕“夷人的餅子都不放鹽嗎”的奇怪聲音也一點兒沒听見。 等他想到自己上面還有個主人,還是個已經多次拿走他積攢的財物不還的劣跡斑斑的主人,在他眼皮底下藏起一個活生生的小女孩太難了,尺門的管家就打定主意,要賣了小女孩,向他的四個奴隸打了手勢,讓他們取捆人的繩子來,至于刀子,對付這麼個小女孩顯然是用不著的。 他的奴隸們很快就拿來了捆人的繩子,雖然是奴隸,他們也都預備得有這樣東西,因為夷人還是很講究“戰功”的,能在戰斗或“夜襲”中為主人捕捉到奴隸的,哪怕是奴隸,主人都要按慣例分他一些東西,這就是為什麼管家等人身為奴隸還能擁有自己的數名奴隸的緣故,夷人貴族愚昧、殘忍、經常背信棄義,但是他們並不愚蠢,至少,比有些封建社會下所謂的世家名臣要聰明得多。 管家親自動手,拿了繩子往小女孩頭上套去,他不是個特別勤勞的人,只是要由其他人動手捆綁,他也得按慣例分給“抓俘虜的”幾分之一女孩的身價,他本身就是靠抓俘虜得到了目前的奴隸,怎麼可能讓別人從他手里輕輕松松地分掉一筆呢? 可惜這唾手可得的功勞,一旦動起手來,嗨! “ !啪!”他們親眼看到那個女孩噴了一口水,不知道這是她施法的步驟,還是純粹是笑噴的,反正在那口水之後,繩子在管家的手里活動了起來,將他和另外四個人捆得結結實實得活像一串樹上的野莓子,然後女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地上、驚恐萬分的他們。 然後,小女孩一揮手,將火坑里的火給滅了。 管家的茅屋里,是沒有油燈這麼奢侈的東西的,他倒在地上,這輩子听過的所有關于妖怪的可怕的故事一股腦兒涌到心頭,特別是當一只手摸到他身上,差點沒活活嚇死——直到火再次亮起,他發現摸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帶著繩子準備抓他去賣的尺門。 這可就尷尬了啊。 不過尷尬只是屬于尺門和他的管家的,小女孩本人是毫不尷尬的,她吃光了尺門管家偷偷藏起來的,連尺門都不知道存在的腌肉,命令他們把管家囤的那點兒糧食都背在身上,然後一把火把管家的房子燒了個精光,下一步遭到這厄運的是尺門自己的房子,雖然在動手燒屋前,小女孩很是質疑了一番︰“這是主人的房子?怎麼還不如管家的?” 尺門應對如此侮辱也只能實話實說,他原來的大屋已經被邛瀘布家給佔了,現在是邛瀘布家大管家的房子——落難鳳凰不如雞,這在夷人的地盤上也一樣適用。 小女孩“哦”了一聲,邛瀘布家的厄運就此注定。 第六章 在我之下人人平等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邛瀘布家的當家人雙手抱頭趴在地上,不無幽怨地看了一眼旁邊趴著的尺八,不久前他還是在與尺八家戰斗節節勝利的明日之星,擁有足足一百五十名奴隸的大奴隸主,轉眼間,他就和尺八做了兄弟——難兄難弟,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干活,一起密謀反對他們的新主人——命運的奇妙,任何人都想象不到。 他們的新主人不無自負地走在他們面前,他剛剛挫敗了這群白痴的又一次陰謀,他們竟然以為可以靠夜色對付他,以為他睡著了就不長耳朵了嗎? “耳朵”肖千秋︰“哼。” 華林不听他的哼唧,一揚手中的趕牛鞭(外形巨大,和他如今的身材很不相稱,擁有足夠的視覺威懾力)︰“既然你們敢跳起來反對我(雖然是趁著我睡覺的功夫),想必是對自己的力量很有信心的了——看來我是很小看了你們!我對天發誓,以後絕不會看輕你們!” 絕不看輕的意思是,除了之前馱的東西之外,他給他們的肩膀上又增加了一倍的分量。 “這是何必呢?”肖千秋對這些殘暴野蠻的夷人沒有任何好感,特別是在他親眼見識了這些夷人一個接一個不知死活地拿著繩子上來捆人以後,但是,他的目標,眼看著就要因為這些蠢貨要離得越來越遠了︰“我教你一個咒術,可以輕易地搬動這些東西,讓他們能夠走得快一點。” “用不著,”華林說,他在肖興龍的記憶中已經得到了這個法術︰“如果他們連搬東西都辦不到,我也不能指望用他們干別的了。” “他們還能干別的?”肖千秋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過去他不知道夷人的現狀,他知曉的還是兩百年前玉帶國時期的情報,那時候夷人們居住在如今的雙河縣一帶,也和其他地方的人們一樣引河水灌溉,在沿河的地方用石頭和泥土修築村莊和畜欄,水平固然不能和青州城等仙家建築相比,還是很有規模和氣象的,當時前方傳來的圖像上不乏巨大的神廟、神像,確實像個“國”的樣子,百眼國的一眾仙家也因此認定他們有強勁的實力,放任不管必定成為大患,聯合大軍將這一帶夷為平地不算,還遷移居民、永久駐扎一部分軍隊來防備。 可這幾天他看到的是什麼?尺八家這樣落魄的奴隸主不算,就是擊敗了尺八家的大奴隸主邛瀘布家,其生活狀況也只能用“可憐”兩字來形容,住的,是茅草泥屋,穿的,是未經精梳的粗羊毛,吃的,是火塘上烤得跟石頭一樣硬的粗糧餅,睡的——他簡直無法想象,這些耀武揚威、披金戴銀的奴隸主武士,晚上竟然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睡的是秸稈! 然而這些可憐的吃穿住,和他們的田莊的悲慘狀況一比,又不算什麼了——肖千秋的生身之家不管怎樣窮苦,還是生在青州城里的,他原來對田地上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多,他的種植經驗基本上都是關于花卉和靈草的,但即使是他,一眼看去,也能輕易看出這些夷人的田地,跟曠野的區別大概就是以真仙的眼力,會發現茂盛的雜草中還頑強地生長著一些名為“莊稼”的玩意。 而既然莊稼都長成了這個德行,他在看到那些肋骨都能數清楚的豬,個頭和驢似的牛,矮小得非常有特色的羊,也可以說是毫不意外了。 “他們這究竟是覺得明天就可以復國所以這邊馬上就用不著不用管了呢?還是他們覺得萬事只要起個頭就算干完了呢!”肖千秋看著他們的田莊竟然糟糕到了這種地步,都有了挽起袖子替他們好好清理一番的沖動了,華林倒是非常冷靜地向他指出這一切的緣由︰“這些夷人覺得干活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可恥的事情應該交給奴隸們干!” “那奴隸們呢?” “既然是給主人干活,裝模作樣比劃兩下也就完了,誰真的干?” “……他們的主人不管嗎?” “如果他們在和鄰居的戰斗中還有空來管的話。”華林用這一帶的現狀向真仙說明了和平是一件多麼寶貴的事情,以及他準備立即讓這寶貴的和平降臨在這一帶深山的計劃︰“你看,他們現在干的活兒怕是比他們出娘胎以來干的都多,可這還是遠遠不夠的。” “你準備讓他們干什麼呢?” “首先,他們得學會友好相處,不讓沒必要的小糾紛浪費他們的工作時間,其次,他們必須徹底拋棄‘高貴的奴隸主不必勞動’‘低賤的奴隸干活橫豎都是給主人干能糊弄就糊弄’的愚昧可笑的階級觀念,他們要知道,從此以後,不管他們原來是主人還是奴隸,都得服從同樣的命令!——在我之下,人人平等!” 附身在小女孩身上的巫師森然道。 第七章 改造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又是何必呢!”數天之後,目睹了華林的“和平降臨計劃”初步執行情況的肖千秋慨然長嘆,華林對待那些被他抓到的夷人是絕對稱不上任何仁義的,他第一步就是奪走他們全部的糧食,第二步就是燒掉他們的房子,第三步就是強迫他們背上他們所能背得動的糧食和工具跟著走,土匪能做的也不過如此,可是整個過程看下來,最倒霉的竟然好像是煞星本人。 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因為這些夷人一有機會就想逃到山野里去,或者企圖使用一些他們自以為有用的咒術來咒殺他,他不得不從兩頭豹子、一頭帶著一窩小野豬的母野豬還有一條大蟒蛇嘴里把好幾個莽撞的家伙撈出來,他們總以為他們還是全副武裝的武士,忘記他們的武器早都被華林分到了他們奴隸的背上。至于那些使用拙劣的咒術的家伙,他毫不客氣地將他們模仿夷人祭司模仿得很糟糕的作品一個接一個糊在了他們的臉上,然後讓他們在接下來的半天里用倒立的姿勢前進。 “還是給他們留了太多的精力。”每天太陽落山,華林計算完隊伍里的逃亡次數之後,總是如此總結道。 “白天增加他們背的東西,還可以說是為了避免資源浪費,這每天晚上編草席,是做什麼?”肖千秋問道,若是給他們自己睡覺,根本用不了那麼多草席,何況沒有一個夷人習慣睡在草席上的,而且華林也只是逼著他們編,編完了驗收成品後並不關心他們是不是隨身攜帶了這些笨重的玩意,許多剛剛編好的草席就這麼被扔到了他們身後。 “就是編草席。” 肖千秋想了一下才明白︰“你是沒事找事?” “如果我能夠找到更繁瑣更沒用的事情讓他們干,就用不著他們編草席了。”華林哼道,這是他認為每一個戰士都應該做到的基礎訓練,也就是服從命令,在嘉羅世界,每一個預備加入戰士階層的小孩子都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做外行人看起來毫無用處的荒唐事,比如筆直地維持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多久,或者不系好身上的每一個扣子和飾帶就絕不出門,這些事情對提升他們的個人武力沒有任何益處,但是在正式的戰斗中對于嘉羅世界則大有益處——那時候,他們是進攻還是逃跑,是不能以他們本人的判斷為準而是要以他們的指揮官的判斷為準的,如果沒有長期的服從性訓練,他們就會被自利的本能驅使著擅自行動,從而擾亂陣型。 在嘉羅世界,能看出這些“陳規陋俗”背後深義的人並不多,華林上輩子不能算其中之一,但是到了這個世界以後,兩相對比,他飛快地就發現了嘉羅世界統治術的奧秘——不管這個世界有沒有類似的措施,雙河縣的軍官們顯然對這套聞所未聞,他們做事全憑自己能撈到多少好處或者能偷多少懶,田三虎在雙河算是個野心甚大、積極進取的“能吏”了,他每天能堅持的也不過是鍛煉自己的拳棒而已。華林可以看出來,肖如韻若是差遣他去抓強盜或是抄縣里什麼人的家,他的行動力是很足的,但是要他為她擋刀,八成會猶豫一下子,而這一下猶豫對于一個巫師的護衛來說就是負分了。 他一想明白就立刻把這一套給搬到了這個世界,讓夷人們站軍姿听起來是個很棒的主意,可惜他不能以統治區區尺門、邛瀘布兩家和他們的一百五十個奴隸為滿足,這麼點人是不夠完成他的計劃的,他必須行動起來把更多的夷人給塞進他的計劃里,所以不能讓他們原地停留。要整理外表吧,夷人的衣服並沒有奢侈到像嘉羅世界的扣子飄帶一大把的程度,所以想來想去,就是讓他們沿路割草制作草席了。之所以選擇草席而不是藤筐,是因為編草席的原料更容易取得,編制的動作也更簡單,適于這些不久前還在耕作上不及格的家伙們。 完全可以想見的一件事是,一旦等他湊夠了他認為勉強夠用的那麼多人手,等待這些夷人的,就絕對不止是白天背重物在崇山峻嶺里跋涉,晚上還要在睡前編一張草席了。 他會讓他們脫胎換骨,成為一代新人的。 而此時,被他遠遠拋在身後的青州城,已經是一片生靈絕跡的冰雪世界,厚厚的積雪掩蓋了河流、街道和街道兩旁的房屋,只有那些原先奉獻給風和山的神祠的塔尖上懸掛的風鈴還在風中無助地哀鳴,隨著潔白柔軟的雪花不停地降落,這些最後的遺跡也即將被大雪不留痕跡地遮蓋,直到…… “卡拉!”平坦的雪地上忽然拱起了一個小包,然後一只黝黑的,戴著刻有奇怪花紋的銀鐲子的小手就從雪里探了出來。 不久,她整個人就站在雪上,遙望著已經面目全非的青州城和奇雲峰。 第八章 交換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任何一個土生土長的青州城人此時若還有一口氣,怕是都絕不會認為這個除了白茫茫一片冰雪外一無所有的荒涼世界會是他們喜愛的繁華城市,他們熟悉的大街小巷在哪里?那些豪門大戶建造的高屋廣廈在哪里?這個連一只飛鳥、一只螞蟻都看不到的了無生機的地方,真的是那個在其他國家都被稱贊為盛景的水城嗎?誠然,有些裝飾在最高的寶塔尖端的鈴鐺還露在雪地之外,在風中悲鳴著,可那是很容易被誤認為風聲,或者被更暴烈的風聲所掩蓋的——當青州城還是原來的那個青州城時,像這樣強勁的、帶有毀滅性的風是從未在居民們的記憶中存在過的,他們熟悉的是沿著八水送來的清涼的替他們解暑的微風,青州城居民們熱愛在黃昏時坐在沿河的柳樹下享受本州甚至其他州豐富的物產,因為青州城的富裕,甚至普通居民也能偶爾享受到雲州的火腿和橫州的甜瓜,而今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這可怕的寒風! 年幼的夷人女祭司在寒風中吐出了一團白氣或什麼也沒吐出,暴烈的風帶走了她身邊的一切,唯獨不能吹動她分毫,就像她的身體沒有為風所動一樣,她的意志也沒有被這青州城的突變所蒙蔽,她能透過數丈的冰雪感受到下面潛伏的死人大軍(他們在那一天還沒來得及出動就被凍住直到今日)也能透過依然還在運作卻沒有起到其主人期望作用的防護壁感受到常家的尸橫遍地,她甚至能感受到常家的眾人在臨死那一刻的恐懼、憤怒、悔恨和茫然,他們的情緒被封凍得非常好,連她都對一旦解凍以後會有什麼變化而感到好奇了起來。 不過最大的存在依然是奇雲峰,現在它的外形也是與過去完全不同了,被風送來的冰雪將它的下半部分都淹沒了,如今它看起來就像一座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雪丘,除了規模夠大以外,和其他地方的雪丘看起來儼然毫無分別。 夷人女祭司踏著依然在不停飄落的雪,一步步地向它走近。 當她走到足夠近的時候,她就對她所追蹤的那個人離開這里感到理所當然了,她已經能夠辨識出被雪掩蓋的這座巨型建築里究竟封凍了一些什麼,那些被凍住的拜死教僧侶相比之下甚至不是最恐怖的東西。 不,她知道,那些僧侶並沒有死,如同他們並沒有活,他們的意志依然在這里,在那些被他們附身的腐尸身上,他們在潛入青州前都在他們的神面前發了誓,不滅亡青州,不為他們的神取得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就不會離開這里。這是非常厲害的誓言,不信奉拜死教的人很難理解這誓言的嚴苛程度,即使是夷人女祭司,也只能大概地明白,在起了這誓之後,這些僧侶在完成他們的戰爭誓言之前,不管他們附身的東西怎麼毀滅,不管他們本人願意不願意繼續,他們都只會一次次地重新“轉生”到青州城的任意一具尸體上——是的,任意一具。也就是說,他們會不會兩眼一黑之後附體到一只死老鼠身上,或者更糟糕,附體到一段朽木上,那大概只有他們的神本人在大發慈悲的情況下,才能略微干涉了。 可以想見的是,每一個拜死教僧侶在這種無盡的折磨下都會瘋狂地設法完成他們主人的意志,在需要的時候,老鼠會自動跳進油鍋,朽木會自己倒下來堵塞道路,只要能夠為他們的神服務,他們沒有什麼是不敢干的,沒有什麼是干不出來的,他們不怕死,因為相比起違背誓言帶來的恐怖而言,永恆的死亡是多麼溫馨啊! 在這種情況下,守護青州城的仙家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可以殺死這些僧侶一千次,一萬次,但是他們有他們的神支援,永遠能一萬零一次重生在青州城中,青州城的仙家卻承擔不起這樣的損耗。誠然,青州城內有好幾位長生的真仙,然而,他們既不團結,還有人暗中和拜死教勾結,庸俗得與凡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如今的結局竟然已經是最優解! 所有的拜死教僧侶既然是被封凍在此的,處在一種不死不活的狀態中,他們的戰爭誓言便不能加護他們逃脫這場災難。他們的誓言是那樣地強力,真仙即使將他們燒化成灰,他們也會立即轉生到附近的任何一具尸體上——真仙們就算能把青州城里的每一個死人每一個死老鼠都火化掉,還能把地底下的每一只死螞蟻都尋出來燒掉嗎?可現在他們附體的腐尸並沒有遭遇到任何損傷,只是被凍住不能行動罷了,就算他們的神批準他們轉生,整個青州也處于每一只地下的死螞蟻都凍得和磚頭一樣硬的程度了。 若是他們及時地放出消息,從其他地方找來幫手,短時間內也救不了他們,因為貿然升上溫度的結果會觸發奇雲峰下鎮壓的東西,那一直被全青州的仙家之力鎮壓的東西一旦被胡亂觸動,戰爭誓言也救不了他們了。狡猾的肖千秋留給了他們一個希望,什麼也不做的話,只要過一百年——對于拜死教僧侶而言是個非常短暫的時間——積累的寒氣就會自然散盡,他們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輕松完成他們的誓言,取得他們想要的東西——只要一百年,只要……他們在這段時間,這段肖如詩最脆弱的時間里沒有那個能力去追殺他。 換句話說,肖千秋犧牲在死人大軍下幸存的少數青州居民和幾乎全部肖家人的代價就是換取了肖如詩的存活機會,至于他負責鎮守的東西會不會落到拜死教手里——他將此交給天知道存在不存在的其他人負責了。 年幼的夷人女祭司對此既沒有同情也沒有譴責,她的頭腦快速地運轉著,從小到大的各種記憶,夾雜著許多她早已忘卻的噩夢在她腦海中不斷地閃現,她能感覺到,其中一些記憶並不是她的,而是……她看到她第一次參加祭司們的聚會,向八只手的古魯大神獻上祭品,轉眼,又是她在進攻山外人的時候,與大祭司一起向古魯大神,不,那不是古魯大神,她正要呼出這句,那八只手就拖著她,一直拖到綠色的深淵里,她感到有鋒利的尖刺插入她的後頸…… 她發出了一個字的無聲尖叫,忽然發現古魯大神和綠色深淵都消失了,她身處在從未見過的冰天雪地之中,冰涼的雪花不停地飄到她赤露的手和腿上。 隨即,她的驚駭被一個堅強的意志壓制了,那個意志對她說︰“離開這里,快。” 她轉了個身,朝城外走去。 在她身後,奇雲峰上,響起了一陣不祥的悉悉索索聲,但是沒過多久,這微弱的聲音就再次被狂暴的寒風的風聲所掩蓋了。 第九章 夷人歷史上的一小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與此同時,華林正在比雙河縣更加偏遠的深山中勃然大怒︰“竟然敢比我先來一步!” 他的面前是一堆剛被焚燒不久的廢墟,里面原來應該有的夷人、糧食、牲畜、柴草都已經無影無蹤,燒焦的木樁上留下的砍痕和箭頭證明了廢墟的主人並不是預先得到消息躲避這個天降瘟神的,他們是一場在夷人當中習以為常的戰爭的犧牲品,就像尺門之前遭遇的一樣。不過,他們遭遇的對手顯然比邛瀘布家更加凶殘,他們辦了華林想要辦的所有事,什麼也沒給華林留下。 五百個夷人在明顯發怒的小女孩身後站成了一個方陣,以他們過去的生活和紀律而言,如今能站成這麼莊嚴的陣勢實屬奇跡,更加奇跡的一點是他們對此絲毫都沒有引以為傲的意思,相反,他們抬頭挺胸的唯一目的就是,讓那個小女孩別把怒氣發到自己的頭上來。 這些天里,他們已經充分領教了她層出不窮的手段,她即是千里眼,順風耳,又可以不睡覺,他們怕她比怕古魯大神還要厲害,說真的,祭司們說到古魯大神的神力,無非是移山倒海,可是再怎樣,古魯大神也沒有從天而降,一把火燒了他們的房子,然後強迫他們行軍直到今天呀! 也許是他們在心中把小女孩和古魯大神比較的不敬被小女孩讀心讀到了,就看她舉手一揮,說︰“取消休息,今夜繼續前進!” “你發現了什麼?”肖千秋在華林心里問道。 “普通的夷人之間的戰爭。” “沒有妖魔或者其他存在的蹤跡嗎?” 華林冷笑了一聲︰“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還能在屋里堅持抵抗嗎?不,並沒有任何法術的使用痕跡,沒有空間的扭曲,沒有風和水的異動,沒有山和石頭響應召喚,氣也好,不錯,有一些淡薄的血氣和恐懼的味道,可是不比普通的遭遇戰會產生的更多,你我都知道,幻術要掩蓋蹤跡的前提是沒有發生激烈戰斗,而這里顯然並非如此。”他原沒有把自己的勘測和肖千秋交流的必要,不過,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太久沒有能夠正常交流的對象了,他所遭遇到的人不是太過愚昧就是太過傲慢,他目前的狀況也不容許他對任何人太過坦率。在發現被困在開山鑰匙里的肖千秋勉強能充當這一角色後,他就不吝和他交流一些不重要的信息以便能夠獲得一些看問題的其他角度,他相信,肖千秋之所以和他交流,也懷著類似的目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連夜趕路呢?” “因為他們再這麼干下去會妨礙到我的計劃。”現在他的俘虜已經大大超過了他剛離開尺門家時的規模,可離他的預定目標還遠得很,任何膽敢妨礙他的人都得付出必要的代價! “收集人手嗎?可你這樣逼他們連夜趕路,不是也會折損人手嗎?” “那不一樣,”華林比了個微小的手勢,指了一下邛瀘布家的當家人︰“你看,他跟我剛抓到的時候相比,有什麼差別呢?” “瘦了十斤。” “他們的身體里有太多無用的脂油、長的不是地方的肌肉和愛胡思亂想的腦細胞,”華林冷酷地說︰“我現在不可能給他們一個個做前置手術,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藥劑也配不齊,附近肯定也找不到像樣的助手,我能想到的速成辦法就是讓他們先消化掉他們身上的這些部分——消化就是吃的意思——在消耗巨大的時候,人體會自動消化掉身上不要緊的部分,留下最重要的維持生命的部分——然後,再給他們身體里空出來的地方填上像樣一點兒的東西,比如……” 華林沒有繼續講下去,這關乎到嘉羅世界改造職業者的秘法,而肖千秋,也很明顯的表現出了根本就不想知道的樣子。 這大概就是這個世界的能力者和嘉羅世界的巫師的不一樣之處了吧,華林想,大概是狂舞紀元的遺風,如果是嘉羅世界的巫師,那是會使用任何辦法都要弄清秘法並設法改造了在嘉羅世界使用的,他被派到第二蒼穹世界當密探的任務雖然危險,卻只是成千上萬類似任務之一罷了,在狂舞紀元時期,巫師們組成探險隊到其他世界去探求秘法,歷經三十年或更久,一百人的隊伍只回來三個人,是非常尋常的損耗率,她們就是依靠這樣的不畏艱險使得當時的巫術水平突飛猛進,也難怪即使有後來大災難的慘重損失,也一直有人企圖回到狂舞紀元時代,那實在是太過輝煌和偉大的時代了。 可狂舞紀元還是過去了,他們不能再那樣肆無忌憚的用巫師當消耗品了,甚至對于其他職業者都很愛惜,因為他們不再像狂舞紀元時期一樣由巫師兼職了,沒有洛拉華,他們承受不起那種消耗,這份愛惜也使得他離開嘉羅世界這麼久以後還不知不覺地被自幼的觀念所束縛——如果在狂舞紀元,他所俘虜的夷人此時就不是剩下五百個,而很可能是五個——他知道有兩三種藥劑可以幫他快速淘汰掉那些不合適的夷人,但是除非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使用那些東西。 現在,離萬不得已還遠得很。 第十章 再世為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尺門的管家默默地走在隊伍里,在不久前,他自認為是個精明的人,比他的夷人主人要強得多,尺門生來就是個奴隸主,他卻是靠自己的努力成為奴隸主的,很少有人知道,他生下來的時候,還不是一個夷人。他生在山外,六七歲的時候,被人抓到了山里,倒了幾手後,進了尺門家。他對自己老家的印象除了面目已經模糊的父母以外就是村頭墳地旁高大的白衣廟,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因為他在被抓的時候還是個孩子,而且很快就學會了機靈地說自己不記得家里的事,比別的奴隸更得主人家的信任,不久,他們就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夷人來看待。 他是一個人中的蝙蝠,這就是說,作為奴隸,他的夷語比一般山外人奴隸講得更好,更能奉承主人家;作為夷人,他又記得許多勞作方面的事情,比真正的夷人要更擅長照料土地和牲畜,可能有人會奇怪一個孩童能有多精于種地呢?嗨,他們要是看過夷人怎麼管理他們的莊園,對此就不該有任何驚訝才是! 春天到田地里去撒下種子,秋天到地里去收獲,收完後把豬群趕到地里,就算是翻過地了——這就是夷人對農活的理解,與其說他們在種地,不如說他們在把莊稼當羊放。而他們放羊的本事,與他們種地的本事那是不相上下,各有千秋,他們既不知道什麼是良種,也不知道什麼叫防病,據說,這還是比較勤勞的夷人,比較不勤勞的呢?他們會選擇一個出入口狹窄的山谷,把豬羊趕進去,然後用石頭把入口堵上,什麼時候想要吃肉,就帶著弓箭來射……築羊圈?每天把羊趕到山上再趕下來?不存在的! 他們對他們的這全套本事頗為自豪,甚至還編了不少山歌來贊美他們對莊稼活兒的態度,比如︰“夷人不干活,干活的不是夷人。”“要做武士,就不能干活。”“摸過鋤頭的手,三年不能摸弓箭。” 這就給了尺門管家以極大的機會,夷人們不愛干活,而天上並不會掉下餡餅來,這就得有人替他們干活,種地,放羊,做好餡餅端到他們跟前來。 一座山,由夷人們管理的話,一年的收成只夠他們吃三個月,而尺門管家許諾他們不用到山上,到時候就能給他們送夠吃半年的糧食來,天底下還有這樣合算的事情嗎?夷人們高高興興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不過為了維持奴隸主的尊嚴和恐嚇他,他們又額外地向他要求每年再多給兩只羊、五只雞,經過多次討價還價,這個條件被壓縮到一只羊和三只雞。 一個山外來的奴隸就這樣取得了一座夷人的山的管理權,他自然不會像夷人一樣把種子往地里一撒就回去睡大覺,相反,他又是翻地,又是砍樹,每天都在田地里忙碌,到了秋天,他這一座山的收成比主人家的三座山還要多,他將許諾的糧食送到主人家去。 “你答應過再給兩只羊和五只雞的!”尺門瞪著眼楮說。 “是一只羊……”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尺門已經拿出了捆賣人的繩子,在他面前搖晃起來,而他周圍都是尺門家的武士。 如果他以為額外交出兩只羊和五只雞就能太平一年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尺門家每次遇到婚喪喜慶、貴客來訪、與其他家打仗,總之,凡是主人家需要錢用的時候,他都必須表示“孝敬”,擔負很多開銷,他不像個佃戶,更像是尺門家的錢包。 但是,他憑著自己的精明和油滑,很快又討得了主人家的歡心,他不再一頭埋在自己的田地里,相反,他常常到主人家的土地上干活,也再不談論贖身的事兒了——這里的贖身不是說他要當個自由人,笑話,別說他,就連他的主人,一旦走得太遠迷了路也是很可能被抓為奴隸的,既然不能插上雙翅飛到山外去,他在哪里混還不是混——贖身,說的是他可以從此不到主人的地上干活,專心管他分到的那座山。在他的忙碌下,主人家的收成也略微有了點起色,不像從前了,盡管還是無法和他自己管理的田地比,尺門家也覺得他忠心耿耿,必須給予一點好處了。 所謂的好處是又給了他一座山,這次的條件是供給主人家整年的糧食,五只羊,而他這次聰明地沒有還價,而是向主人索取了兩個奴隸作為助手,他自己照舊常常到主人的田里幫忙干活,有時候還把兩個奴隸中的一個帶來幫著干,于是尺門家終于覺得這次沒在生意里吃了虧,當然,不時的額外孝敬還是必須的。 尺門的管家靠著自己的精明能干,逐漸擁有了四名奴隸,許多牲畜和好幾座山頭,他知道他比自己的主人更加富有,而尺門家也沒有白白地放任他——直到那災禍般的一天,他方才知道,尺門家根本沒有滿足于每年的地租和不時的孝敬,他們打的是先把他作為奴隸賣掉,再一口氣吞掉他所有財物的“發絕戶財”的主意! 正因為如此,當那個陌生女孩一把火將他多年積攢下來的房屋、糧食和田地一把火燒盡的時候,他不但沒有痛心疾首,相反有了一種被解放的心情,他在貪婪凶惡的尺門家手下做了這麼多年,未嘗沒有逃走的機會,可是他一直惦記著在尺門家他已經掙到了管家的地位和許多財產,總不肯冒險逃走,相反還奢望在夷人的戰爭中得到更多擄獲物,他明明是個被餓虎吞噬的冤魂,卻也夢想著靠做倀鬼升級為虎,那天,如果那個小女孩不是有法力的真仙,他不是和那些掠賣平民的夷人沒有什麼分別了嗎? 倒是在這些他根本用不完的身外財產被燒盡之後,他又見識了尺門家對他的絕戶計,再也沒了繼續替尺門家賣命的想法,頓時就從做奴隸主的迷夢中清醒了過來,他怎麼會想到捆賣跟他無怨無仇的女孩子呢?他從前不是最痛恨這些掠奪買賣人口的夷人嗎?他不是一直想要回到父母身邊嗎?怎麼他又要和那些夷人做一樣的事情,將子女從他們身邊帶走賣到遠方去呢? 所以,他對這個不停地驅使他們向前的女孩子倒沒有像尺門他們那樣的惡意,相反,更多的是好奇。 第十一章 不合時宜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敵人的蹤跡很快就顯露了出來,應該說他們根本沒有怎樣遮掩他們的足跡,作為曾經的盜賊和密探,華林很容易就看出他們的行軍仍然遵循著夷人的舊法︰他們會盡量選擇在密林中前進,在有樹木覆蓋的陡峭山坡和光禿禿的平地中他們必定會選擇前者,這是他們不同于山外軍隊的地方,也是他們在無數的夷人內戰中總結得出的揚長避短的經驗。生活在深山中的夷人個個都是好獵手和爬山的能手,所以任何一個熟悉夷人的人在與夷人為敵的時候都會盡量給自己找好遮蔽免得還沒遇到對手就被一箭穿喉,相反,他們的鎧甲就明顯不如山外的軍隊,大部分夷人根本沒有鎧甲可言,三個人里面都未必有一個人備有鐵盔,盾牌也僅僅是木制的,這些都使得他們在無遮掩的平地上面對攻擊力強大的堂堂之陣時會處于下風。 華林每向夷山的深處多走一步,對當年玉帶國發生的事情就了解得越發深入,廣闊得好似無邊無際的夷山,沒有一個土生土長的夷人能說清楚它的邊際究竟會在哪里,而他們說不清的原因,任何人在夷山中走上三日就會懂了,夷山遠非雞鳴村周圍那些可笑的小土坡能比的——夷山中真是峰連著山峰,峭壁連著峻嶺,高處雲遮霧繞,低處激流湍急,到處都是參天老樹,蜿蜒老藤,疤連刺突,十分難走,峰谷中盡是狼鳴虎嘯,回響不絕,令人听了膽寒心驚,難怪當日百眼國眾仙家輕而易舉地擊潰了玉帶夷人,卻又輕而易舉地放棄了追擊——瘴氣固然是一個直接原因,沒有追下去也是因為夷山茫茫,數千夷人進了山就像樹葉兒被卷進了汪洋,誰有這個興致去一個個撈他們! 而接下來,庇護幸存夷人的夷山又反過來掐住了他們的咽喉,當他們從最初的劫難中喘過一口氣,開始生兒育女,就發現這里的土地遠不如玉帶國舊址豐足,人口略一增加,附近就開不出田地,要想增加,就得翻過幾座山到更深的深山里,要不就是回頭去和百眼國留下的駐軍拼個死活。 顯然百眼國仙家的余威那時候還深深烙印在夷人的心中,他們既不願意回頭和百眼國仙家對陣,也不願意輪到自己就放棄附近的熟土,到更深的山里去和毒蟲野獸搏命,然而仙家既不追來,夷人的人口一天天增加,再不願意面對的問題也到了不得不面對的一天。 內戰就這樣登上了夷人的歷史,弱小的家族必須遠遠地逃走以免被擄走為奴,而當他們在深山中剛扎下根,強大的家族又追逐而來。但是強大的家族也無法和玉帶國時相比了,現在一塊塊適宜居住的土地都相隔很遠,他們若要佔領全部的土地就必須分散居住,彼此之間由于崇山峻嶺的隔絕也很少得到照顧,不久就開始再次分裂。 若有強大的仙家在山間架起通路,事情或許還有改變,可夷人們沒有,他們沒有能夠再復興“玉帶國”,甚至連貴族都湮沒了,山中夷人知道的最大的首領只有“土司”,和過去的玉帶夷人貴族不同,土司只是些武士的首領,他們沒有力量建築規模宏大的宮殿和神壇,對歷史和祭祀更是近乎于一無所知,熱衷的只是搶奪附近夷人的奴隸和牲畜。 這種墮落最後造成了一個可笑的結果,就是他們不再記得百眼國帶來的災禍,而將山外視作另外一個擄掠奴隸的去處,所以大祭司號召的戰爭獲得了那麼多夷人的鼎力支持,他們並不是為了報仇,說來可笑,他們並不記得那份仇恨。他們帶著捆賣奴隸的繩索就出發了,滿心以為自己會面對的不過是更多可以抓為奴隸的山外人,而留下來的夷人,考慮的也不是仙家的怒火。 “如果我的鄰居參加了大祭司號召的戰爭沒回來,我不就可以趁機掠奪他家的奴隸和牲畜了嗎?”他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干的。 華林看到的那些“搶先一步”都是打著這般聰明主意的夷人干的。 在終于抓到他們後,他還從他們嘴里听到了一個令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的計劃——土司們正準備趁大祭司身亡的機會,從祭司們手里奪取權力! “明明落敗了,還鎮壓祭司?”華林簡直不敢相信。 “祭司們沒有打過山外人。”夷人簡單樸實的邏輯狠狠地將了他一軍,好吧,就夷人那種弱肉強食的社會來說,祭司們一旦被認定為弱者,等待他們的也只有吞噬。畢竟,夷人們早已不是倉皇逃入夷山中的時候可比了,他們如今有了開墾過的田地,現成的房屋和可以驅使又可以賣錢的奴隸,山中的豺狼虎豹對夷人武士的威脅也不大了,所以祭司們自然被認為用處不大了。 看來,他把烏吉達留在雙河縣的決定搞不好還是讓這個土司女兒逃過一次艱難的決定了呢。 第十二章 土司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新的一天又降臨了, 嘎拉洞的土司派剛早早地走出了山洞,這一點很不尋常,周圍的武士、奴僕都禁不住紛紛投來了好奇的目光,但是敢當著他的面嘰嘰喳喳的卻一個也沒有,派剛嘎拉土司即使在夷人中也以霸道的作風出名,有什麼被他誤解的話,能夠被當成奴隸賣掉就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派剛土司在夷人中最為出名的一件事跡就是,眾夷人聚會時,有一個做客的女夷人嫌為她端酒的丫鬟手慢,打了她一個耳光,本來夷人只要願意賠償主人命價,就算打死一個奴隸丫鬟都不算什麼大事,可這事偏偏發生在派剛土司的面前!他認為這個女夷人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立即勃然大怒,聲稱這名丫鬟是自己妻子的陪嫁丫鬟,該夷人是有意侮辱自己的妻子,便當著眾賓客的面,將這名夷人絞死在洞口的老樹上!整件事立即轟動了夷山,那些桀驁不馴的夷人從此距離嘎拉洞勢力老遠都不敢大聲喘氣,大大立了他的威風。 立威之後,派剛土司並未以此為滿足,他四面派出武士和祭司,不斷地掠奪奴隸、牲畜和土地,甚至掠賣奴隸販子充實他的寶庫,而當他有可能買到可以給他擴充實力的寶物的時候,他又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寶庫掏空。他出賣戰利品比其他土司都便宜,而購買寶刀、寶馬和其他提升戰斗力的寶物時又比其他人願意出大價錢,使得再危險也一直有商人源源不絕地為他服務。 他有一匹大黑馬,遍體黑毛,無一根雜毛,踏山涉水如履平地,是商人們為他從赤龍國運來的寶馬,花了他足足一百個奴隸的代價,土司認為這筆買賣非常地值得,他甚至經常告訴別人,他親自照料這匹馬。要知道,就連只擁有一兩名奴隸的窮夷人都是不願意親手干活,哪怕洗手都要奴隸們倒水的,派剛土司卻會親自為馬洗刷、鍘草喂豆,將這匹馬喂養得如同在赤龍國一般神駿。所以,當戰爭開始時,他麾下的武士們都躍躍欲試,以得到派剛土司賞識騎這匹馬為最高榮譽。派剛土司有一匹善走的好馬,他卻把這匹馬發揮出了善走之外的用處。 他將自己的女兒烏吉達養成一名祭司,也有著類似的考量,烏吉達年紀輕輕就能得到正式祭司的高位,一方面是因為她本人材質出眾,另一方面,和派剛土司贈送給大祭司及其家人弟子的大批禮物不無關系。烏吉達在大祭司門下學習法術的每一年,派剛土司都會送給大祭司一百壇酒,五十條牛和其他各色禮物,大祭司手下哪怕是一個抬轎子的都能收到派剛土司送的一雙鞋。派剛土司的家人們常常向他進言說,他投資在烏吉達身上的未免太多了,烏吉達僅僅是一個會出嫁的女孩子而已,她再能干也是要出嫁的,她在戰場上是很有用,可她還能替嘎拉洞贏幾次呢? 對此派剛土司一概嗤之以鼻,家族中有一個高級祭司,和沒有,那是差距很遠的,任何人在對嘎拉洞打主意的時候都要考慮到烏吉達的報復,至于她的婚姻——派剛土司自然是完全沒想過讓她自己做主,他會讓女兒的婚事發揮最大價值的,遠遠超過他這些年投資在她身上的。 不過,隨著大祭司的瘋狂變化,派剛土司的計劃又做了些許修改,當大祭司和其他土司、頭人要他出兵攻打山外人時,他派出了烏吉達。 “她頂得上五十個戰士。” 所以嘎拉洞派出的戰士大大少于他們按份額應該出的,派剛土司卻毫不在意,要是大祭司贏了,他的女兒作為大祭司得寵的親傳祭司還愁分不到戰利品?要是大祭司輸了……倒霉的自然是其他那些多出了兵的土司、頭人,他們的實力下降了,派剛土司就可以從他們那里掠奪更多的奴隸、牲畜和地盤了。 大祭司戰敗身亡的消息傳回夷山後,實力近乎無損的派剛土司第一時間就開展了對周圍夷人勢力的猛攻,收獲極豐。那些人都把所有的資本下在了大祭司的勝利上,不像兩頭壓注的派剛土司保存了實力,很快就被派剛土司打得潰不成軍,大量的奴隸、牲畜和其他財物源源不絕地被運回了嘎拉洞。 派剛土司雖然丟了一個美質良才的女兒,最近急劇增加的收入卻足以撫慰他受傷(如果有這麼一回事)的心靈了。 他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可是,昨晚他竟然夢見了烏吉達。 第十三章 烏吉達的警告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土司從不做夢,哦,他經常在部眾面前宣布他夢見了這個,夢見了那個是另外一回事,他自己很清楚,他從不做夢,所以,當他在夢境中發現自己孤身一人,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的時候,他的判斷來得迅速又堅決︰“這里能夠抓到奴隸嗎?” 強大的奴隸主需要奴隸,就像普通人需要陽光、空氣、水和食物那麼自然,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別忘了,這個宇宙中,像存弟那樣穿越後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個主人的,也有很多呀! 然而,看來他的這個美好的願望只是一個願望而已,他左右張望,不但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可以抓為奴隸的兩足生物,甚至沒有看到一個喘氣的生物! 這很不尋常,因為他身處的環境不像是那麼貧瘠的地方,夷山中有很多荒涼的所在,派剛土司的勢力範圍中便有一些不生長草木的石山,無法撈魚的急流,但是他來到的並不是這樣一個地方,在他的腳下,綿軟的綠草像厚密的羊毛一樣綿延,可以看到其間有清澈的溪水在卵石上緩緩流過,灌木東一叢西一叢地生長著,看起來是個牧放牛羊的好地方,因為所有的草地和灌木都被稀薄的白霧籠罩著,所以派剛土司看不清那些灌木是什麼品種,也看不清更遠的地方是否有他熟悉的路標,但是,就他腳下的這些草,也是足以喂他那匹寶馬的品質了! “這是什麼地方呢?”土司心里想著︰“如果沒有主人的話,自然是我該得了,如果有主人的話,是誰迫使他們放棄了這里呢?” 派剛土司行事殘暴至極,可他不是沒有一點兒警覺性的。他知道夷山雖然廣大,靠近嘎拉洞的地方可不是荒無人煙的,何況是這樣一塊寶地。 他正在思索的時候,那些白霧在他面前緩緩地凝聚起來,是烏吉達! 派剛土司見過祭司們施展的各種法術,他們會吞下神草焚燒的煙霧,再吐出來,在空中形成一個人形,將召來的鬼魂附在上面,然後替鬼魂向家屬要求血食,所以,他知道面前這個白色的模糊的影子就是不久前還在他面前活蹦亂跳的黑黝黝俏生生的女兒烏吉達。 不過,派剛土司並沒有因為之前讓她去送死這件事驚慌失措,活的烏吉達他尚且不怕,何況是死的烏吉達!再說,派剛土司對于祭司們的那套規矩是很懂的,他知道,沒有哪個祭司或者鬼魂是一百壇酒和五十條牛打發不了的,如果不是,那就再加一百壇好了! “危險!”烏吉達的鬼魂說,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她不得不打著手勢來告訴派剛土司這一點。 “啊哈,”派剛土司想,他知道下一步就是鬼魂開口向他索要祭品了,但是烏吉達的鬼魂沒有這麼做︰“危險!危險!父親啊!古魯大神危險!” 然後他就從夢里醒來了,醒得非常早,而且再怎麼也睡不著了,他擦了擦身上的冷汗,懷著疑惑的心情走出了嘎拉洞——他這一族武力上的優勢與他們所佔據的這個山洞不無關系,其他的夷人可能有一座大茅屋就以為自己闊了,他們真該看看派剛土司的嘎拉洞,派剛土司在最寬闊的山洞里建造了八座大茅屋,還有更多的天然洞窟貯藏著糧食和酒,整個山洞位于懸崖峭壁之上,通過架設的隨時可以拆掉的竹橋與外界交通,這地形十分易守難攻不說,土司還可以借由地利,在洞外的平台上居高臨下地監視下面山寨中的眾人勞作,不像那些住在矮處的夷人,要監視奴隸干活還得親自跑到田地里去。 當然住在這麼高的地方代價也是有的,所有的吃用之物都得靠人力背上來或是吊上來,但這對于擁有大批奴隸的派剛土司根本不成問題。 派剛土司走到平台邊準備監督下面的夷人和奴隸干活,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直到他站到平台的邊緣朝外一望。 一個年齡與烏吉達仿佛的女孩子正直直地望著他。 那個女孩子並沒有站在平台上。 也並沒有一個梯子供她爬到這個平台上。 她就這麼站在空中,穩得好像她腳下有一個無形的平台似的。 如果光是這樣,即使有烏吉達的那個夢,派剛土司的第一個念頭也是︰“這是古魯大神送給我的奴隸!”但,在她身後,在山寨的圍牆之外,數百名衣衫襤褸的夷人筆直地站成了一個派剛土司從未見過的……他只在祭司們跳神的時候見過,但是,祭司們跳神的時候不會站成方形啊!而且,這麼多人,是怎麼突然出現在山寨外面的? “這下糟了!”派剛土司的心中涌起了這個念頭,看起來對方並不像用一百壇子酒就可以對付得了的樣子。 第十四章 大豐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妖怪!”派剛土司還沒有動作不代表其他人沒有動作,不得不說,夷人們都是久經戰斗考驗,一方惡霸派剛土司身邊那更是強人手下無弱兵,跟隨在他身後的一個夷人武士在同樣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後,想也不想地就高呼一聲發出警報,同時抬手便射出一箭,筆直地射向女孩。 派剛土司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他本來完全可以制止這個夷人魯莽的舉動,但是,夷人的社會準則從來不是先禮後兵,而是先兵後禮,在夷人的社會準則之中,沒有強橫的武力,那是連坐上談判桌的資格都沒有的,雖然女孩能漂浮在空中,可這也不代表她真的有戰斗力不是嗎?派剛土司不吝惜為了避免一個強敵交出一百壇子酒或更多,他更不吝惜為了試驗對方是否強敵而犧牲一個武士的性命。 那支箭矢貫穿了女孩的身體,派剛土司眼睜睜地看到她胸前爆出一團血花,然後就這麼墜落到下方的山寨中。 “就這?”派剛土司的心中充滿了失望之情,同時暗暗惱恨武士的魯莽,一個能漂浮在空中的奴隸還是值不少錢的,居然……他向平台下面又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圍牆外的那些夷人依然站在那里,他們明明也和他一樣目睹了女孩的死亡呀! 接著,平台下面的山寨中爆發出了一陣混雜著恐懼的叫聲,派剛土司震驚地看到不止奴隸,就連他訓練有素的武士們也顯得驚慌失措,一個個離開了他們的崗位,但是,又不像是遇到了攻擊的樣子。他們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刀出鞘。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派剛土司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保持了警惕,他立即命令身邊的武士︰“下去,讓他們滾回去!” 武士領命後飛快地沿著竹橋奔了下去,竹橋又窄又滑,但慣于攀山越澗的夷人在竹橋上就像猴子那麼靈活,他連蹦帶跳,不一會就來到了平地上,也就是被結實的圍牆保護著的嘎拉山寨中,然後,派剛土司隱隱約約地听到了一聲驚駭地叫喊,正是他剛剛派出的那個武士發出的。 “這?”派剛土司連續打了幾個手勢,一名祭司拿著銅鏡站到了他的身邊,開始敲驅邪的鼓,其他武士紛紛拔刀出鞘,準備在危急時刻砍斷竹橋,就在這緊急的關頭,剛剛被派出的武士全須全尾地蹦了回來,一看到派剛土司,他的臉就變得和月亮一樣慘白。 他連連叫喊,帶著比劃,總算讓派剛土司和其他人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不一會兒,幾個奴隸在皮鞭的驅使下把讓他們那麼震驚的“東西”給抬了上來。 那是一具插著箭矢的,染血的尸體。 僅僅是如此的話,派剛土司三歲的小女兒都不會驚訝,死人,在夷山中實在不算什麼特別的東西,不提夷人之間年年歲歲永不止歇的戰爭,就是在難得的太平歲月里,夷人奴隸主也會隨時殺掉幾個“不夠馴服”或是“太老”的奴隸,以便讓其他奴隸更加听話,不敢反抗。以強橫著名的派剛土司更是如此,今天,他山寨的中央廣場上還有兩具尸體示眾,一個是企圖逃跑的奴隸,一個是不慎走得離嘎拉洞太近,和派剛土司的血緣關系又不夠近的其他勢力的夷人武士。 可如果尸體的臉和派剛土司一模一樣的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僅是臉,衣服、裝扮,完全就是派剛土司本人躺在了那里——除了他本人還好好地站在那里這件事實以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被剛才那個武士一箭射殺的不是妖怪,而是派剛土司本人! “祭司!呼喚古魯大神!”派剛土司喊道︰“我許願兩百壇酒!”說完,他靈機一動︰“升火召喚古魯大神,或是它的使者!” 用來升火的東西,還有什麼比這具詭異的尸體更好的?雖然嚴格地來說,應該是升起神火以後再投入祭品,但是派剛土司認為在許下了兩百壇子酒的大願後,古魯大神不會在這點步驟上和他有多少計較的——還有什麼比直接把這具不明物體獻給古魯大神更好的處理辦法呢?不屬于凡人的東西,就該交給不屬于凡人的神靈來處理嘛! 祭司對他的邏輯也表示了認可,他打起了火,念念有詞地投向那具詭異的尸體,所有的人都屏氣靜神地觀看,兩條腿全都做好了逃跑的準備,當火 里啪啦地升起吞沒尸體時,派剛土司和他周圍的人集體舒了一口氣,不過如此啊! 應該,只是什麼小妖而已,他們紛紛想起了老人講過的故事,那些愛捉弄人的小妖,終究敵不過夷人的刀劍和火把咒術,很早就只是傳說了,今天,應該也就是這麼個小妖吧。 “可惜,不是哦!”清脆的女孩聲音,在山洞中響了起來,傳得很遠。 “放箭!”派剛土司這次第一時間下了命令,十幾支淬毒的箭矢應聲射出,密密麻麻地釘在了女孩的身體上,這毒藥的分量,是連一頭老虎都可以輕易毒倒的。 女孩確實倒了,她倒下來,在眾目睽睽中,變成了一具腫脹的、發綠的、標準中毒而死的……派剛土司的尸體。 “古魯大神!”派剛土司破天荒地覺得自己站不住了,嘎拉洞在這一瞬間冰涼寒冷地像祭司們所說的,古魯大神用來懲罰他的奴隸的“冰水澗”,正當他們茫然之際,就看到衣衫襤褸的夷人一個接一個走進了嘎拉洞,有些衣服上和身上還濺著血跡,有的手里提著剛砍下來的頭顱。 在剛才震驚于派剛土司尸體的忙亂中,嘎拉洞里沒人顧得上砍斷竹橋也沒有人看守竹橋光顧著看“派剛土司的尸體”真是…… 如今說失策也晚了。 派剛嘎拉土司趁著大祭司戰死、祭司勢力大跌時確實派兵四處擄掠,不過他所處的深山與華林本來的路線並不重合,搶先一步焚燒擄掠“華林看中的”這個罪名本來也安不到派剛土司身上,可誰叫一個俘虜為了讓派剛土司吃個癟(也可能希望派剛土司強橫的武力能讓華林吃個癟)主動告訴華林,嘎拉洞的地理如何優越,派剛土司又是如何惡貫滿盈,哦不,是山洞里滿滿地裝著“八輩子也用不完的糧食和酒”,于是華林這個自封的正義使者自然就決定替天行道,把派剛土司多年不法行為的收獲一朝收繳,告訴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住在沒有王法的夷山里也是要給嘉羅世界執法局上稅的! 執法完畢的華林感到很滿意,不僅收獲了眾多的財物,而且還遇到了一件他自從離開奇雲峰就再也沒遇到的美事! 派剛土司劫掠多年,積蓄頗豐,別的不算,他的大茅屋中央,居然有一張床! 一張有四條腿的,可以躺上去的床!還有枕頭! 華林看到這張床,就跟看到最親的親人一樣了! 當然,這張床不屬于派剛土司的勞動所得,被華林毫不客氣地沒收充公了,然後,他把床掃了掃,決定今晚就享受一把! “我原本以為你想稱王稱霸,後來又以為你想拯救世界。”肖千秋說。 “怎麼?” “現在看來你這是下鄉扶貧啊。” “閉嘴!” 第十五章 攤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作為一個巫師,在嘉羅世界受過相當程度的教育,其中自然也包括一部分關于經濟方面的,可書本上的知識與親身體驗那可是兩回事,就拿“需求決定供給”來說吧,夷山這次是給他好好地上了一課。夷山里不缺樹木,似乎也不少木匠,可他想要在這里找到一張像樣的床,居然要比在雙河縣里找一塊施法用的寶石還難! 夷人們若是知道他的需求,一定會嗤之以鼻,床?這東西有什麼用?夷人們是不睡床的,即使是最富裕的土司貴族,也是不睡床的,他們睡覺的姿勢,是披上厚厚的毛氈斗篷,縮成一團,圍在灶火邊,刀劍都壓在手臂和膝蓋之間,以便隨時拔刀抵御趁夜入侵的敵人,在床上攤手攤腳的睡覺,是那些愚蠢的山外人才會用的辦法!那些山外人就是用了這麼沒有腦子的睡覺姿勢,才會被他們像抓雞窩里睡覺的雞那麼容易地一個個抓來當了奴隸了! 甚至,連擁有一張床的派剛土司,都沒有在這張床上,攤手攤腳地睡過。他擁有地勢這麼險峻的嘎拉洞,又有那麼多凶狠的武士手下和了得的祭司女兒,可這不代表他就能躺在自家床上無憂無慮地像一個山外傻瓜一樣睡覺!他一樣要把自己的寶刀放在觸手可及之處,一樣要靠毛氈斗篷而不是被子抵擋夷山夜晚的寒冷,與其他夷人唯一的區別,就是他是縮在床的一角倚著枕頭睡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華林在睡覺前還得把床掃一掃重新鋪的緣故,盡管派剛土司前一晚還在這張床上睡過,但這張床十分之九的部分從來沒睡過人! 真是白瞎了送床來的奴隸販子的心思了! 因為沒有夷人會躺平了睡覺,所以即使夷山中還有一些木匠,他們也早就不會造床,或者說根本不會想到造這“勞什子”,派剛土司的床,是一名想要討好這位強大土司的奴隸販子在山外定制後,拆成若干部分,用人力畜力生生馱進夷山後在嘎拉洞里重新組裝起來的——他要知道土司使用這張床的方式,一定會啼笑皆非吧。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傲慢凶狠的夷人,連同他們的土司,也不過是他們喜愛的奴隸制度下面的另外一種奴隸罷了,他們看起來坐擁金銀奴隸,卻不能在自己的床上安穩地睡覺,要時刻地提防奴隸逃走,或者鄰居把自己抓為奴隸,他們既然要享受從鄰居那里掠奪奴隸的好處,就不得不忍受幾乎沒有商貿往來的壞處。夷人的山里是沒有市鎮的,因為他們即使到祭司那里去,或者祭司到他們這里來,也必須全副武裝充滿警惕地行進,即使到主人家坐下喝了酒,都不能放下武器和戒心,在這樣的環境下,怎麼可能有固定的鋪子存在呢?富有的派剛土司,比貧窮的雞鳴村更依賴外來的商人,如果他要添置一點略微精細他自己的人做不出來的東西,比如一根繡花針或是一頂假發髻,需要等待的不是一天或十天,而是整整的兩個月,兩個月以後商隊來了,那根針的價格,也是會令雙河縣最黑的奸商嚇一大跳的,然而若不是能夠賣到這樣高的價格,又有什麼商人願意走進這對夷人土司而言都凶險萬分的夷山呢? 也難怪華林如今搶了派剛土司的嘎拉洞,毫不客氣地住進了土司本人的臥室,享受著他從土司那里搶來的最好的東西,還要被肖千秋感嘆一句︰“下鄉扶貧!” 肖千秋本來以為自己幼時已經是天底下有數的貧困人口,結果事實向他無情地證明,他想得太美。 青州城里的窮人家,日常過得再怎麼不濟,隔壁糕餅鋪的香氣,逢年過節豪商富戶戲台上花紅柳綠的咿咿呀呀,都是不需一文錢的,只要肚子稍微不那麼餓,一個小孩子大可以靠這些享受一番,偶爾也有運氣稍好的時候,他母親的雇主額外給了賞錢沒叫搶去,就會帶他到鋪里買兩張餅,求人“低低地舀一碗”(不帶肉的肉湯差不多是白送,舀勺夠低的話,沉澱在桶底殘留的肉渣會被舀出來),熱騰騰的餅配上熱騰騰的帶著肉渣的肉湯,捧著簡直一口就能全吞下去。 可有錢有勢的派剛土司過的是什麼日子呢? 糕餅——他應該這輩子沒見過,見過大約也不會放心吃——以他捆賣過奴隸販子的“光榮事跡”看,小心謹慎一點對方反攻倒算是沒錯的。娛樂,如果祭司跳神能算上娛樂的話,派剛土司一年可以欣賞個三四回吧。他有一張運價超過成本的大床,但是為了防備他的敵人、鄰居和親戚,他到現在都沒躺平睡過。 不過,華林顯然沒有學習派剛土司在夷山的榜樣和生活經驗,他佔據了土司的床後,倒頭就睡。 “你不看著麼?” “有你看著呢。” “你肯定我會替你看?” “這些夷人什麼水平,我相信你已經看到啦,天底下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有這個功夫把他們教出個人樣子來?所以,要是我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就得你自己去教啦——前提是他們會听你這個頂針的話——否則,你就得跟他們在這山里過一輩子了懂不懂,保護我就是保護你自己,恩。”華林的話說得十分誠懇,可肖千秋覺得他和專門拐賣小女孩的人販子也差不了太多了︰“你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對不對?” 對于一個真仙來說,時間簡直是無窮無盡的,他並不介意等華林十年二十年等他想通去月夕山,可要是華林在夷山里完蛋,輪到他陪著夷山里這群日子越過越回去過了兩百年已經從國家倒退回部落眼看著還要倒退回氏族的紅頭野人…… 那似乎跟觸犯了尸神被尸神永久地困在朽木里的拜死教僧侶的處境,有那麼一點點像。 如果不是比他們更糟糕的話。 第十六章 蛹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擁有漫長生命的一眾真仙中,肖千秋原是個出名的怪胎,真仙家族里普通有些修為、資歷的仙家子弟,輕易就不願處理凡俗事務了,他們名義上或許還有個仙官的稱號,不過十天半月去點一次卯,顯示正官必須由仙家做罷了,具體事務全部交由副手辦理,遠離州城的地方上的仙官,更是被視為家族比試落敗者的流放之地——所有人都知道,凡人根本不是修士的對手,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把心思放在做官而不是修煉上?肖千秋卻不然,他不但派出了許多清理地方的任務,而且還經常化身凡人,在青州城里溜達,成為青州肖家一樁不欲為外人道的“丑聞”。 可即使如此,他對于雙河-玉帶這塊區域也所知甚少,他記得眾仙家接受的每一道情報,他們的每一步行動,他們遭遇的陷阱,他們搜集的夷人法術……可他所知的也僅限于此了!他不了解,戰爭結束後,戰爭中遺留下來的凡人雙方——夷人和士兵們,是怎麼掙扎著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當月行中天時,華林一下子從床上竄起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附近沒有刺客,”肖千秋說︰“蝙蝠、蜘蛛、耗子在這屋里應有盡有,角落里還有一條蛇,我相信這對于你來說不是問題。” 土司臥室的衛生狀況完全沒有刺激到在雞鳴村鍛煉過的華林的神經,他起來為的也不是這個︰“有一件事,是我必須現在就搞清楚的。” 他向外一直走到嘎拉洞外的平台,從那里往下看視野極好,不但整個山寨一覽無遺,還可以看到山寨外的山林田地,但是他這次的目光沒有向下看,而是向上看去。 這個位置不像其他地方有老林遮蔽,他可以一直看到籠罩整個夷山的,比無邊無際的荒蕪夷山還要廣大、荒涼的黑色天空,在那天空上,點綴著無數冰冷的星子,一如他在雞鳴村附近的山頂上所看到的。 當他把所注目的那處天空指給肖千秋看的時候,就算是親眼見證過青州覆滅的真仙也動容了︰“怎會如此!” 被梭子、織機、掃帚三個星座環繞著的,擁有許多五彩繽紛的宛如女裙一般的小星的女星星座,最上面是一片空空如也的星域——三顆組成頭部的大星消失了,天際仿佛因此破了個大洞——當然,他們都知道那只是一種幻覺而已,星空中的星星並非均勻分布,也有許多地方一直都是這麼空空如也,這些星星的消失並不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天空真的出現了破損——或許真的出現了破損。 “青州的天空,不是這樣的,所以我想知道,到底哪一個天空是真的。”華林問道。 其實,不止是青州,自從他進入雙河縣城以後,就再也沒有看到夜空中這令人恐懼的一幕,所有的星星都完美地處于步天歌上的位置,如果他現在所見是真實的,那青州城的天空為什麼又那麼符合步天歌的傳述呢?如果青州城的是真實的,那此處的天空為何要在那些對星空一無所知的夷人面前展示這一幕呢? 曾經掌控這三州的真仙,是最適合的詢問對象了。 但直到第二天的陽光灑下,肖千秋才給予他答案,看得出來,他對泄露這一點是經過了一番掙扎的︰“青州城的天空,是鎮壓法陣的一部分。” “我以為,隨著恆溫法陣的破壞,虛假的天空也會露出真面目,可是沒有。”華林想知道的,不僅有這兩個天空的區別,還有造成區別的原因,對這點,肖千秋也做了說明︰“我只是修改了這個地區的氣溫,法陣本身依然在運轉,否則,你是不可能生離奇雲峰的。” “那些拜死教徒若是有辦法急速化凍,也無法生離——是無法完整地離開奇雲峰吧?” “沒錯。”肖千秋回答︰“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想要奪取的是什麼東西。” “他們的力量使得他們完全不在乎這一點。”對于拜死教的這些僧侶而言,不能完成尸神的命令比粉身碎骨還要可怕,夷人的土司是他們風俗的奴隸,可要是和拜死教相比,他就是一個完全的自由人了,拜死教的僧侶無法真正地死去,也就無法從他們的神的掌控中逃脫。 “對于星星的消失,你想必早已有了你的看法吧,你來到夷山肯定不光是為了驗證星圖。” “是的,”華林承認︰“盡管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但恐怕我師兄的荒謬理論在這個世界得到了證實——若我能把消息傳回去,他靠這就能收獲不菲——幸虧我和他通不了消息。” 他很快就從附近找到了他想展示的東西,一個灰綠色的蝶蛹,外表酷似一片樹葉,毛蟲在里面沉睡,直到化為蝴蝶,每個熟悉山林的夷人小孩,甚至山外小孩都知道這點。他輕輕地截下樹枝,確保蝶蛹沒有因此被驚動。 然後,他小心地觸踫蝶蛹,非常輕,輕柔到會讓蝶蛹以為只是一只迷路的螞蟻從它上面爬過。。 蝶蛹激烈地扭動起來,要把“螞蟻”甩下樹枝。 “這個世界,就是個蛹,看起來沒有生命,在沉睡,其實它也會掙扎——在它以為可以靠掙扎得到生機的時候。” 第十七章 世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哦,”如果華林以為他的發現會讓肖千秋大吃一驚的話,肖千秋的反應卻讓他大大地吃了一驚︰“誰告訴你這個世界是沒有生命的?” “……”華林撩了一下被夜風吹散的頭發以便重新整理思緒︰“你說你知道?你知道這個世界也有它自己的意志?” “當然,山有山神,河有河妖,這個世界……有主宰它的魂靈不是很正常的嗎?”肖千秋理直氣壯地說︰“你看了那麼多典籍,居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麼?” “確實。”這次,華林坦率地承認了,他被過去的經驗誤導了,在嘉羅世界和其他世界的時候,他隨意地使用強大的巫術扭曲山河,從未想過它們是否有它們自己的意志,強大的嘉羅巫師們甚至連深淵本身都敢打主意,區區的一條河一座山本身是否願意被削峰填谷,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里。現在想起來,有些山崩河泛,似乎並不純粹是由于巫術的錯誤引發的,然而,既然嘉羅巫師們有足夠的力量應付這些災禍,那麼引發災禍的源頭也就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里了。 就連他這次重生到了這個世界的小女孩身上,通過一系列典籍知道山神河妖的存在,他也從未想過在渡河前要為河妖送上供奉的清酒,或是在翻山時佩戴向山神致意的香草,盡管他一直在盡力學習這個世界的仙術道法,他的所作所為,依然是那個只憑純粹力量蠻干的嘉羅巫師。 他甚至覺得肖家使用奇雲峰法陣取得力量的辦法太緩慢,太不效率,但是如果考慮到在他們之上,在河與山之上,還有一個統御整個世界,凌駕所有仙家的世界意志的話……肖家和別的仙家,采用這種雖不效率卻不會驚擾世界太多的辦法,也就毫不奇怪了。 那個世界意志的力量,顯然不是區區一個肖家,或者百眼國的仙家們的力量所能抵抗的。 嘉羅世界的巫師們,是因為通過洛拉華方式生成了大批量的巫師,才能做到無視……等等! “該不會……”華林的手在夜風中僵硬了,這個心腸冷酷的大巫師被自己的最新發現嚇到禁了聲,一直等到肖千秋開口才回過神來︰“你看到了三顆星的失蹤,斷定這個世界要出事,所以躲進夷山嗎?” “不止是三顆星的失蹤,”華林略微鎮定了一下,決定把他的發現如實說給肖千秋听,他之前取得肖興龍的全部記憶時以為已經很足夠,現在明白了肖興龍,這個肖家的年輕天才實在是太無知了!他的知識只限于肖家的傳授,沒有什麼自己的見解,完全不能和肖家的第一真仙相比,恐怕他在雲橫青三州都未必能找到一個比肖千秋所知更多的人了,既然有這麼個帶著肖千秋上路的機會,何不趁機詢問呢︰“你們肖家,世代與仙家聯姻,又服食種種靈草、丹藥,千年以來,出過幾個六品仙骨?” 肖千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六品仙骨者,雖然世所罕見,但是再天然的美玉、黃金,總是要冶煉、雕琢,才能成器,否則連擺設也做不成。” “也就是說,你們肖家,沒出過羅,”華林急急道︰“三州第一的肖家,人才之盛三州第一,我听人說(其實是從肖興龍的記憶中得來)第二第三家加起來,也比不過肖家,你們家都沒有出過,橫州邊境的雞鳴村,從來沒有什麼丹藥、仙草,也沒有仙家聯姻,即便祖上有個有仙骨的,突然生出六品仙骨的可能性,有多大?” “幾乎不可能,但……”肖千秋說︰“凡人中也不是沒有突然生出過好仙骨的,我便是一個。”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的,可事不可接二連三。”華林說︰“為什麼,邊境村莊,一個荒涼偏僻到能直接看到真實天象的邊境村莊,會同時擁有一個萬中無一的極品仙骨,一件高階仙家法器,一本道書與兩個穿越者呢?” 這一切,因緣際會得,未免太過湊巧。 可要是這個世界有它本身的意志,意識到了自己出現了絕大的危機,企圖調用世界資源解決這個危機的話,這一切,又絕不奇怪了。 它將一個能改變世界的人和讓她起步的資源,放在了一個能令她意識到世界危機的地方……或許,招娣最後的願望,能做到將一個大巫師的靈魂拉過來的原因,也是…… 第十八章 逆天而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如果把這一切告訴仍在嘉羅世界當巫師的華林,他會尷尬地哈哈兩聲,同時再一次腹誹為什麼高階巫師一個兩個都在跨界旅行中染上了瘋病,讓他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空和對方打哈哈,但是,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接觸的一個個詭異的天象,擁有不可思議天賦的身體,本應極為罕見卻接二連三出現在雞鳴村的穿越者,以及,似乎可以完美地解釋那場突如其來的結束了狂舞紀元的大瘟疫的由來,使得他不得不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了。 這個角度對他來說比十個惡魔同時在他面前現身更加可怕。 因為惡魔們是可以打倒,可以欺騙,可以賴賬(呃……至少存在分期付款可能性)的存在,而恐怖的世界法則背後有操縱者這件事,完全突破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 若是打個比方的話,過去的華林和嘉羅世界的所有巫師一樣,覺得所謂的“世界法則”不過就是像物理法則一樣亙古不變的東西,摸透了它的脾性就沒事了,巫師們穿山打一個洞,洞塌了,死了不少人,這一點都不可怕,肯定是因為沒有計算好角度,挖走了太多土石又沒及時給予支撐,或是地下水還沒排干淨,下次小心點,還是可以挖洞而避免死人的。 現在,他卻知道了,事實不是這樣。 山洞塌方,既不是因為角度算錯,也不是因為支撐柱放得不及時不夠多,更不是因為某個巫師勘察不仔細漏過了一條隱秘的暗河。 山洞塌方,就是因為這座山不喜歡被打洞,想壓死在它肚子里亂鑽的蟲子們。 這對于還位于山腹里的,而且在有生之年不大可能離開山洞——這個世界和嘉羅世界都是一樣的山洞——的華林,真不是一個好消息。 狂舞紀元結束了,因為她們的傲慢?簡單來說的確如此,可只要華林,或者別的巫師,達到了狂舞紀元的成就,那麼等待他們的,恐怕不比那些女巫師遇到的大瘟疫好多少。 那位身逢末日的女巫師用她發明的記錄魔術記載下來的慘狀,被刻進了一代代嘉羅巫師的記憶之中,那些他們至今都無力重建的,像天然山脈一樣壯觀的魔法城市在一天之內分崩離析,那些讓數十個世界為止顫抖的巫師軍團一個個連掙扎都沒有就倒下死去,只有流血,沒有敵人,她們那些撼動一個又一個世界的強大魔法,至死都沒能用出去一個。 當然華林現在知道她們其實是有敵人的,她們生在這個敵人的注視下,長在這個敵人的注視下,最後,當她們終于觸發了這個敵人的敵意,她們就像古代的冰川,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些巨大的漂礫供無知的後人嬉戲。 敵人?必須是。 現在擺在華林面前的是一條黑暗的根本看不到盡頭恐怕也沒有盡頭的前路,可他根本不考慮留在原地的可能性,不與這個世界為敵麼?那倒不如跟存弟一樣留在雞鳴村好了! 一定有擺脫世界束縛的辦法,無論多麼不可能也會有,必須有,即使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後來人,也必然找到。 否則,巫師和朝生暮死的蟲子有什麼區別? 如此想著的華林沒有想過,在嘉羅世界的時候他想的只有自己而已,什麼後人,他的思維里是不存在的,戰士、牧師、工匠、雇員、甚至巫師學徒和低級巫師,這些都是高階巫師們為了“省事”才容忍的,而現在他竟然想著把未來的希望寄托到那些家伙們的身上,一定是被不停地叨叨“肖家”的某個老妖怪的嘮叨給污染了。 第十九章 回歸現實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在華林緊張地思考中,時間不知不覺地就逝去了,反映出恐怖天象的群星們無聲無息地從蒼穹上消失了,代之的是碧藍如洗的天空,一彎雪白的殘月高掛其上,看上去竟有幾分詩情畫意的清新之感,又過了一會兒,東方的天際才浮現出燦爛如赤金的朝霞,預示著新的一天的到來。 派剛土司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捉住他的人並沒有剝去他的衣服和首飾,他們只是簡單地取走了他身上佩戴的武器,甚至連這個步驟都做得毫無掠奪的意思——他們既沒有撫摸刀鞘上貴重的寶石,也沒有欣賞上面雕刻的漂亮花紋,更沒有抽出刀子來看看它有多麼鋒利——然後將他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 所以,派剛土司盡管身陷囹圄,卻沒有驚慌失措,相反,經過一個對他來說無論如何算不上舒適的夜晚後,他已經恢復了冷靜和身為土司貴族的驕傲。 他的敵人不會殺了他。 派剛土司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人被殺,他知道殺人之前會有怎樣的準備,他們不會給被殺者留下任何東西,被殺的毫無疑問是弱者,在夷山中,弱者什麼都不配擁有,包括他們自己。 而既然敵人給派剛土司留下了衣服和首飾,那就證明了他不是弱者,起碼現在不是,他仍然擁有相當的價值,他可能永遠無法再成為嘎拉洞的主人,但是在他證明他的價值之後,可能會在新的強力主人那里擁有一個相當不錯的位置。 在晨光照亮嘎拉洞之前,派剛土司一直在腦海中清點他可以用來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 首先是他身為土司的家譜,下級夷人背誦家譜是為了不幸被抓後證明自己是夷人武士不是奴隸,而土司的家譜則隱藏著更多的秘密,長長的家譜中列數了數百年內每一個和他們家族聯姻的土司家族的方位和勢力範圍,以及每一個土司家族領地內的山、水、土地的出產和奴隸的數量,如果一個聰明人能听完他所背誦的家譜,完全可以依此描繪出夷山的大概地圖,這是那些一輩子都未必走出自己土司領地的夷人武士和散居山中的普通夷人永遠不知道的秘密,這是一本無形的寶藏之書。 其次,是他對下屬的控制,作為一個控制了嘎拉洞許多年的首領,派剛土司深知一個得力的管家在日常生活中多麼有用。一個從來沒有打過獵的人可能會以為野兔是一伸手就能抓到的生物,一個從來沒有養過家的男人可能會以為養活八個孩子輕而易舉,一個未經人事的少女可能以為孩子一落地就會走路而無需漫長的、令人精疲力盡的哺喂,派剛土司可不是那種充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生物︰“鞭子不落到奴隸頭上,他們就不會干活。”而他是深知怎麼讓鞭子動起來的人,他敢放話說,附近幾百里內,沒有人能比他更明白如何用同樣的人得到更多的收獲了。 最後,也是他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點,他自己也是個身經百戰的武士,他敢說自己對于弓箭和刀都還沒有手生,若是得到赦免,他可以毫無怨言地立即為他的新主人效命,他認為這也是一個合適的交換條件。在各種奴隸之中,一個忠心的,能上戰場的奴隸是比其他奴隸更有價值的——工匠奴隸可能用一年時間為他的主人做一把好刀,而一個好的戰士奴隸可以在一天之內為他的主人奪來三把同樣好的刀。 在再次被帶到他的敵人面前時,派剛土司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甚至準備了一長篇在他看來恰到好處的恭維話,內容由獻給古魯大神的頌歌和給大祭司的贊美詞拼湊而成,他替換了其中的一些字詞以適合對象的身份,並在腦海中反復練習以用合適的態度面對對方。這一切沒有花他太多的時間,他甚至沒做什麼心理上的調整。 畢竟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擊敗的。 敵人不僅使用了詭計,而且還用了他的祭司都不能驅散的強大幻術,這些就足以讓識時務的派剛土司對對方抱有尊敬的態度了。 不過,當他再次見到他的敵人的時候,他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年幼的女孩正坐在火堆前的位置,她的手里舉著一把烤叉,烤叉上串著一條已經被啃了一半的蛇,女孩正在津津有味地啃著另外一半——這一切當然引不起派剛土司的驚訝,雖然夷人們從來不把蛇、蜘蛛這些他們看來是“強者”的生物加入菜單,但是他們也沒有把這些生物當祖宗忌諱,誰敢吃就和誰不共戴天的態度。 讓他驚訝的是環繞著女孩的愁眉苦臉的夷人們正在干什麼。 他們正在用整齊劃一的動作安靜地編織草席,安靜地仿佛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幽靈。 第二十章 物質基礎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詭異的場景讓本來已經胸有成竹的派剛土司心里突然打起鼓來,不錯,他已經做好了出賣他的祖宗、兒女和所有姻親的準備以“給嘎拉洞夷人一個光明的未來”(在他的設想中,他可以像很多投靠在他和其他夷人土司的武士奴隸那樣,通過為強力的主人效力,得到比自由人更多的奴隸,升到比自由人更高的位置,為此,所有的出賣和獻媚都是值得的,是不辱沒他有名的派剛土司的身份的)可他真還沒有做好犧牲他自己的準備。 他確實親眼見證了許多人的死亡,有些人是被敵人殺死的,有些人是他下令殺死的,有些人是他親手殺死的,所有這些人若不是在戰場上被殺的,都會在被殺前被剝去所有衣服和首飾。 弱者的血會降低衣服的價值,細小的首飾則可能在殺人過程中丟失,所以這些都會在殺人前被取走。 派剛土司也是根據這個緣由,斷定自己不會被殺的。 當然,一旦捆綁他的繩子被取下,他會立即以最恭敬的態度,把身上所有的金銀飾物,不管它們多麼沉重,不管它們當初是用多少奴隸換的,用最快的速度取下來獻到他新主人的腳下,來表示自己的恭順,他知道,夷人們抓了俘虜後,照例是要痛打一頓讓俘虜听話的,能用一些本來便已經不屬于自己的死物來表明態度免一頓打,這買賣是非常上算的。 派剛土司若不是這麼舉得起放得下,這麼識時務的人,憑他那“連奴隸販子都會捆賣”的惡名,又怎麼能把嘎拉洞經營得如此興旺呢? 可他這一番精密的盤算,這些自認為無懈可擊、注定通往光明未來的計劃,在看到華林擺出來的陣勢後,立即產生了動搖。 這麼多訓練有素的,能擺出方方正正陣型的戰士,居然沒有趁這大好的天光四處掠奪奴隸,而是坐在這里,搞編織? 夷人當中也有編織工作,通常——派剛土司根本沒見過有例外——都是由女人負責的,這麼多戰士在這里編織而且對他們的這個工作沒有任何異議,這完全突破了派剛土司的常識,將他引導到一個可怕的方向上去——這是為了獻祭儀式做的準備! 在內戰激烈的夷人社會里,只有在獻祭神靈的時候,各土司、武士、奴隸們才會暫時終止永恆的掠奪奴隸的戰爭,在祭司的指揮下整齊地列隊,潔淨,頌唱,獻祭,舞蹈,所以派剛土司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獻祭上,只有這是所有夷人都會參與的宗教儀式,其他的都是祭司們的專屬,派剛土司既無權過問,也從未在此上花過多少心思,古魯大神的幽暗世界對他和其他非祭司實在是太難懂了。 既然這是個獻祭儀式,眼前也有現成的火堆,那麼,祭品呢? 派剛土司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身上。 一個貴重的祭品。 雖然不知道派剛土司想的是什麼,可是看到他哆嗦了一下子,華林還是很高興的,他早已從其他俘虜那里听說了派剛的蠻橫和精明,這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俘虜,他已經準備好了一頓大大的棍子來教導派剛土司誰是嘎拉洞的主人,而看起來這頓棍子已經不再需要了。他三兩下啃完了手里的烤蛇——這是他又一次親自烹飪的作品,雖然他眼下擁有上千夷人俘虜,可他進入夷山這麼多天,對夷人的廚藝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倘若說他們在農業和牧業上表現得和外行人差不多,那他們的廚藝則要在此基礎上再加上原材料的匱乏——那些瘦得可憐的豬牛羊連供烹飪的油脂都很難提供,而奴隸們篩磨的谷物更是極盡偷工減料之能事,還不如就近抓點什麼,比如土司臥室里潛行的蛇。 吃完了因為“離得近”倒了大霉的蛇,華林大搖大擺如同嘎拉洞自古以來的主人一樣走到派剛土司的面前,問了第一個問題︰“你們的鹽是從哪里弄來的?” “商人,商人帶來的。” “從夷山外?” “是的。” “其他人,也是這樣?” “是的,有些,會和我,交易。” 鹽是最基本的調味料和必需品,茫茫夷山,鹽卻不能自給,要依靠商人從外界輸入,山高路遠,想來不便宜,也難怪即使是勢力頗大的派剛土司,廚房里也是“用鹽塊在鍋里抹一圈就算放過鹽了”的水平,連窮困的雞鳴村都趕不上,底下的一般夷人、奴隸可想而知。鹽吃多了固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可是沒有足夠的鹽,人哪里有力氣干活呢?看來,夷山中上上下下從土司到奴隸“能不干活就不干活”的風氣,搞不好也和此有關。 要改變夷山上下的面貌,第一步,就得先解決鹽和其他日用品。 第二十一章 促生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就是野獸經常聚集的地方。”派剛土司指向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山坡,遠遠望去,山坡上的草木生得都很低矮,不少地方光禿禿的,他真搞不懂這個女孩子為什麼對這種地方感興趣,誠然嘎拉洞的獵人們都知道這里是捕捉野獸的好地方,可她要是想吃獸肉的話,洞里盡有很多現成的干肉,還有大量可以向奴隸販子換取山外貨物的皮張,她又何必親自出來呢? 同樣是打獵,潛伏在野獸出沒之地伏擊,和有身份的人喜愛的圍獵截然不同。盛大的圍獵是每一個夷人都很喜歡的活動,經常在秋天舉辦,收完莊稼後,獵人帶著狗前行,土司和其他裝備精良的武士們殿後,剩下的男女老少一組組地各按方位組成天羅地網,用所有能找到的可以敲響的東西將山林里能驅趕出來的野獸都驅趕出來供土司和武士們射殺,一次圍獵經常能打到好幾頭野豬、野羊等大獵物,小的野雞山兔不計其數。圍獵結束後,土司會舉辦晚會酬謝古魯大神,最大的一頭獵獲物總是在晚會上獻給古魯大神的,其他獵物則現場烹煮後供眾人分食,所以這是所有人都興高采烈的時刻,只要狩獵結果不是一無所獲,甚至奴隸們都能在這一晚盡量飽餐。整個圍獵過程從出發到結束無不洋溢著歡樂祥和的土司奴隸一家歡氣氛,因此,每當土司發出命令要舉辦圍獵的時候,最為偷懶的奴隸和夷人都會早早地自帶工具等待在隊伍里。 而潛伏在野獸慣常出沒之地伏擊則是另外一件事了,等待一天、兩天卻看不到獵物的影子是經常的事情,獵人必須披戴著偽裝的樹枝樹葉,忍耐著這些刺人的偽裝和山里永遠不缺的各類吸血飛蟲,伏在又潮又臭的灌木叢里一趴就是一天,還不能思想開小差,難怪他們都渴望有足夠的錢,從山外人那里換取鐵夾來布置陷阱而不是自己躲在那里充當陷阱。 現在所指出的地點又是各處狩獵場中最差的一處。 派剛土司向華林提供了好幾個地點,在他看來那幾個里無論哪處都比這里強,其他的地方,要麼是有遮蔭的參天古樹,要麼是有清涼的山溪,有溪水可供洗塵還在其次,野獸一兩天都要喝水,在溪邊遇到獵物的機會顯然更大一些,而這座小土山……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錯了,華林根本不是為打獵而來的。 “這里的土壤果然富含鹽分。” 確定了最可能涌出鹵水的地方後,嘎拉洞的人和華林從其他地方帶來的人都在他的命令下走到了一起,利用簡單的工具動手挖井,一時間干得熱火朝天,看得自以為很能勝任監工這個職務的派剛土司目瞪口呆。當然,他還不知道,這些步調一致一聲也不抱怨一起干活的人,不少在數天前還是世代不共戴天的仇敵,比如共挑一筐泥土的,是尺門和邛瀘布家的大兒子,他們之間的仇恨已經延續了幾十年,本來是非要對方破家滅門,從夷山上消失不可的,但是現在這些都不算什麼啦! 畢竟他們的家全被華林給燒了,別說門,窗戶都沒給他們留。 “要提高生產,首先必須的就是統一思想,提高認識。”華林總結道︰“統一思想,就是他們現在都很平等了,沒有貴族,沒有武士,沒有奴隸,統統都是勞動力,他們的一切都取決于他們干的好不好,而不是他們是祖傳的土司或者是祖傳的奴隸這些狗屁,提高認識,就是他們得清清楚楚地認識到這輩子都打不過我,所以丟掉武器老老實實地拿起鋤頭才是他們應該干的。” 在對方的腦回路和自己不一樣的時候怎麼辦? 華林的辦法是把對方的腦溝全部錘平,簡單說來就是你們啥也別想,我都替你們想好了,你們只要干活兒就行了——雖然後遺癥很大,不過都是這個世界的錯!誰叫這個世界不拽一個牧師過來的!他一個巫師干思想工作還想他能干到什麼程度! 就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 尺門也不質疑為什麼要在山邊挖了深坑挖淺坑,派剛土司也不質疑為什麼砍了樹不夠還要砍竹子,邛瀘布更不質疑為什麼他們的刀劍都被送去回爐做成了一些最丑陋不堪的鐵條,反正他們拿著這些刀劍也打不過她!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和她爭辯呢? 第二十二章 鑿井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挖鹽井和挖水井一樣,根據地理條件不同,工程量和技術要求也是大不相同——在雨量充沛、八水繞城的青州城,打井是只需一把力氣而無需任何智力的活兒,甚至一個半大小子都可以勝任,誰勝任不了呢?尋一塊平地,直直地挖個坑,挖到一人深的時候,自然就出水啦!而要是換成了整年可能就下一兩場雨的丹霞國,打井就是件極為艱難的大工程,地方上的有力人物若有打井的願望,得預先要找精通看水脈的“水師”,看定水眼,與村中族里公議,各家出銀錢、人力,三班輪流挖掘,經年累月方有一井可用,合村族將那井看作至寶一般,又是加蓋,又是落鎖,每日必要等到族長到來才能開井取水,事跡傳到青州,以為一樁海外奇談,酒肆食鋪里談及,時常引得那些終身未出青州城一步的百姓哄堂大笑。 華林也知道在那些世代取鹵水之地,稍微容易出鹵水的地方都早被人佔去,後來者想得鹵水之利,就只能大費周章,往往有一口井耗費十余年光陰,散盡井主家財方成的。但是這夷山之中,夷人們連種地放牧都干的完全外行,周圍又有取之不盡的清潔溪流,誰去干挖井的活兒?這可能產鹵水的地方真是從來沒人動過,出鹵水自然就用不著花個十年,不過,他的準備工作還是全部都按最高規格做的。 在預定的井眼周圍,他首先命令眾夷人平整土地,然後就是挖一個直徑一米的大井口,這大井口一直要挖到浮土底部,挖到岩石為止。在挖大井口的時候,其他夷人也不能閑著,要麼砍樹,要麼伐竹,別說,大概是因為夷山中不管行路還是開田,都少不了砍伐,夷人在干這活兒時居然干得不賴,等到大井口挖好的時候,旁邊早就積下了無數大木長竹。 接著,華林就指導他們搭了一個吊桿,將山上的石頭一塊塊吊進井口,沿著井壁壘起,做了一個石築的井壁,又將夷人刀劍煉成的鐵條橫在上面加固——這是為了預防挖井動工時,周圍泥土吃不住震動垮塌的關系。 下面就是正式挖井了,在大井口內搭起一個蹺蹺板一樣的木架子,一頭又安放了一個宛如高低杠的東西,看得一幫夷人那叫一個好奇,若不是華林的手段厲害,教他們深有體會,不敢違了命令,早就丟了鋤頭砍刀,坐在旁邊,扯開龍門陣,吹個三天三夜還談論不出一個結果來。 木架安放完畢後,三個被華林挑中的倒霉蛋就爬上了高低杠,靠兩手抱住高低杠,然後雙足在號令下一起踏足蹺蹺板,蹺蹺板的另一頭就帶動鑽頭擊打岩石,向鹵水源頭挖去。 這時候,其他夷人有的繼續砍樹伐竹,有的則被華林挑出來,破竹做蔑,編織竹鍋,預備煮鹽之用。 他們可不知道自己編的是“竹鍋”。 竹子不耐火,怎能做鍋? 而且,它還是方的!方的!這世界上哪里有過方孔的灶台?就是有,這“竹鍋”已有一丈長,這灶台,又得多大? 要是華林和他們解釋,怕是口水使盡了也未必能教他們心服口服,好在他拳頭厲害,各夷人都深有體會,一個字也不敢多問,乖乖做活,橫豎都是編織,編竹蔑又比編草席難到哪里去?不久,一個個外形酷似巨人托盤的“竹鍋”就編織完畢了。 竹鍋編完後,他們又領到了更加稀奇的新任務——打水往剛挖的鹽井里灌! “瘋了,”自以為很有見識的派剛土司想,他倒是听華林說過,這里的工作是打鹽井,可是,打井,不就是取水麼?怎麼還要灌水呢! 第二十三章 鑿井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夠了。”女孩說,夷人們放下水桶,在所謂的鹽井——目前還是個灌了水的坑——旁邊用竹子搭起另外一個架子來。這個架子是夷人們略微熟悉一點兒的東西,只不過他們的“熟悉”的方向各自不同,有些曾經外出掠奪的夷人認出︰“這不是個超大型的紡車麼”,有些從未出過山林的夷人則認為︰“這是祭司打鼓用的轉子,這麼大,一定是要召喚一個前所未見的強力神靈,來幫助打井”,而像尺門管家這種,原本是山外人,在夷山中居住多年習慣了夷人的風俗被其他夷人認為是夷人的人,一開始不無輕蔑地預備發言︰“你們連水車都沒見過麼,這是……”然後,依稀仿佛記起了幼年居住的村莊,村外的水車,早已忘記面貌的父母,于是靜默無言了。 第一批運到鹽井工地的竹子是最細小的一批,它們差不多是任何一個想偷懶省力的夷人的首選目標,一旦運到就被迅速地加工成了竹篾和竹鍋,華林對那些挑著細小竹子砍伐所以最快完成任務的夷人給予的報償就是讓他們負擔後續的搬運工作和工地上的各種力工,叫剩下來的人看在眼里,不敢再做這種耍滑的事情。在這麼合理的勞動報酬面前,第二批砍來的竹子明顯就粗壯了不少,可以用來搭建工地上需要的各種架子,等到第三批的時候,則由華林親自挑選,他挑選的挑剔程度,讓夷人們都吐舌不止,略彎曲的不要,長短粗細,都得一般尺寸,砍下十幾棵後,擺放在工地上,簡直不像是從一整座山上砍來的,卻是一母所生的一般。 這些竹子的用處,夷人們很快就知道了,它們被吊在那個紡車似的玩意上,隨著“紡車”的轉動沉入了新挖的灌了水的鹽井里,等沉到一定深度,隨著女孩的號令,夷人們轉動車子,將竹子從鹽井里提了起來。 竹筒提起時,派剛土司正好立在旁邊,眼看著竹筒被轉到旁邊,有人小心地揭開竹筒上蒙的牛皮,許多泥沙就順著流到了旁邊預先挖好的淺坑里,被其他夷人挑走,原來這車子是用來下竹管,清理挖井的泥沙之用,而之前的灌水,也是使得挖下的碎石泥屑可以隨水流入竹筒,被竹筒提出。 “放一個小孩下去掏摸泥沙即可,何必費這許多功夫?”派剛土司正準備向新主人表現一番他在使用奴隸方面的巧妙,忽然又想到一事,不敢動作︰“這竹筒提上來的時候,里面又是水,又是泥沙,得多麼沉重,底部那張牛皮是靠什麼支撐著糊在上面,不至于半路漏下的?不對呀!若是牛皮是糊得結結實實的,這不就是實底的東西了麼,放下去,又不轉向,是怎麼在底下提了水沙上來的,莫非是這女孩使了法術?” 于是再放竹筒下去的時候,他故意在旁邊逗留了一會兒,仔細地看了看,根本沒有一個夷人往竹筒上糊什麼東西,就看著那牛皮虛虛地掛在竹筒上,往井中沉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車子轉動,又是一竹筒夾水泥沙提了上來,傾在淺坑里,被其他夷人挑走。 這次,派剛土司又仔仔細細地看了,提上來的時候,牛皮好好地蒙在竹筒的底部,直到井上的夷人將竹筒放倒,揭開牛皮,傾出泥沙來。 “一定是她召喚了無形的神使,在井下把泥沙放進竹筒,又蒙好了牛皮。”派剛土司非常肯定地想到,他的女兒有一個大祭司恩賜的寶物,可以召喚出無形的神使來,在戰場上屢建奇功,這個女孩想必也有類似的寶物,而且,比他女兒的那個還強。烏吉達的神使,必須搖晃神鈴,配以咒術,才能做一個簡單動作,哪像這個女孩的神使,又能淘泥,又能貼封,還任勞任怨地在井下干這等奴隸工作——要派剛土司把自幼的“干活就是奴隸”的觀念一下子轉變顯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會據此判斷,女孩擁有更高級的“戰士神使”,才能這樣虐待這個厲害的神使——把干活看作是虐待,也是非常標準的夷人思維了。 華林自然沒有給派剛土司開物理課,教他什麼是單向閥,什麼是“井中泥水的向上張力推開皮閥進入竹筒”什麼是“一旦提起竹筒,筒內泥水的向下壓力壓住皮閥不至漏出”的興趣,他正忙著給手下這些夷人分派一項又一項的任務,清理了井底泥沙後,向井中沉入緊貼井壁的粗竹筒以隔絕滲水,加固井壁,鑽頭則向更深處挖去。 若是在四面有井,常年挖取鹵水之地,一口鹽井開上十年都是常事,可華林開的這口井,附近不但沒有鹽井,並且連口井都沒有,況且他還不是隨意開掘的,是選了地上便有鹽鹵滲出之處,直直地挖下去的,因此數天之後,竹筒便提上了渾濁的鹵水,倒入另一邊預先挖好的深坑之中。 “這下要制鹽了吧。”鹽井附近的夷人都這麼想,他們從未見過制鹽,這肯定值得一看!就算不值得一看……至少看個新鮮嘛!日復一日地重復挖土,砍竹,踩蹺蹺板已經讓他們膩煩透了,若是換了第二個人,他們雖然未見得造反,趁黑夜逃進山林風緊扯呼那是一定的事——他們打出娘胎以來,何嘗這麼賣力地干活過!天地良心,連他們的奴隸都沒有干得這麼辛苦過! 倒不是這些奴隸主對待他們的奴隸有多麼仁慈,而是在他們的意識里,農活就那麼幾樣︰翻土,撒種,收獲,天天去鋤草什麼的根本不在他們的字典里,也就想不到逼奴隸們去干。他們能想到的剝削方式,無非是讓奴隸在春天開墾盡可能多的土地,這些工作雖然也很繁重,但是春天總有過去的一天,到那時候,懶惰的夷人們就已經在慶祝自己終于擺脫了監工這項苦活,開始預計著釀酒、宴客和掠奪鄰居了。 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華林的新命令,是讓他們把制好的竹鍋沉到鹵水之中浸泡! 當然,他們沒敢反對,因為他們的另外一個問題,此時終于得到了解答——他們要在鹽井旁,蓋起新的灶台和遮蔽灶台的茅屋! 第二十四章 鹽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選擇煮鹽而不是成本比較低的曬鹽,自然有他的理由,第一就是客觀條件,曬鹽需要晴好的天氣,熾熱的陽光,這兩樣在夷山中都不具備,他在初次到訪雙河縣城就發現了,雙河縣城比雞鳴村來得溫暖,這溫暖不像青州城那樣是因為真仙之力,而是純粹的地理原因——雙河縣一帶歸仙家治理不過短短的兩百年而已,而且在這兩百年內都被認為是沒有多大價值的領地,純粹是作為預防夷人的第一道警戒線存在,無論哪個仙家都不會往這里投放什麼資源,更別提為它改變氣候了。 而夷山比雞鳴村更為寒冷。 雞鳴村的貧苦人家夜間還能靠柴草避寒,夷山人眾晚上就必須依靠火塘的溫暖或是牲畜的體溫了,這也導致了雙方即使住著同樣的茅屋,在室內布置上也大不相同。在雞鳴村等山外人家,位于房屋正中央的往往是一張兼備了祭台作用的方桌,這是普通人家僅次于床的貴重家具(倘若他們買得起床的話)供奉著祖先和其他神明,陳列著香爐和主人家得意的幾件貴重擺設,灶坑一般設在屋外的附屬建築里,是稍有身份的人們都不願意踏足的低賤所在。而在夷山中的人家,位于房屋正中的是終日燒火的火塘,他們的祖先和神靈不是被陳設在火塘邊,就是被認為正懸浮在火塘上,吸收貢品的香氣。女人們在火塘邊烤餅做飯,男人們在火塘邊祭神磨刀,到了晚間,主人和奴隸一起簇擁在火塘邊依靠火神的庇佑度過夷山寒冷的夜晚。 只有在夜間出擊掠奴時,他們才會離開珍愛的火塘,披上粗羊毛制作的厚斗篷,彼此傳遞著盛滿酒的葫蘆,靠這些熬過夜間的寒氣。在山外,一個年輕男人如果滴酒不沾會被認為是值夜警衛的好人選,而在山里,他可能會在第一個晚上就因此凍死。 正因為這些差別,華林選擇的道路是煮鹽,但是煮鹽為他帶來的好處還不止于此。 夷山中地勢相對平坦,可以開墾的土地其實不少,然而夷人們的農業實在是約等于無的程度,他們幾乎不知道什麼是澆水什麼是施肥,他們想開墾一塊土地的時候會放火燒山,然後播種,然後回家,將其余統統交給他們敬愛的古魯大神處理,然後等收獲季節就來收(如果可能有的)收成。這種粗放的經營模式使得他們的人口不多,土地卻不夠用,考慮到他們因為彼此攻伐而荒廢掉的那些邊境地區,土地就更不夠用了。 連年的戰爭,在喂肥了奴隸販子和派剛土司這樣的軍閥的同時,也破壞了整個夷山本來可能有的繁榮。靠近派剛土司領地的弱小勢力,很多都不得不搬到了更加荒涼偏遠險峻的地區以躲避派剛土司的掠奪,而他們原來開墾的土地,也不是派剛土司能放心派遣奴隸耕種的地方,他知道他們隨時可能返回,報復性地掠走他派來耕種的奴隸。必須等他徹底消滅周邊所有的勢力之後,他才能派出奴隸在這些土地上從事耕種,還必須派得力的武士和祭司保護他們免遭偶爾路過的其他土司派出的遠征隊掠奪,時間一長,這些離嘎啦洞太遠的武士們完全有可能背叛派剛土司,偷偷為自己的後代積蓄實力,而不是把所有的收獲都老老實實地交給派剛土司。 所以,派人耕種這些土地對于派剛土司實在是一件成本和風險都巨高無比,收獲卻少得可憐的苦差,也難怪他寧願花大錢投資自己的祭司女兒或是其他能干的武士,卻任憑大片土地放荒了。有幾名能干的武士,完全可以派他們出去掠奪,然後通過掌控奴隸交易的辦法,將收益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何必去操心農業呢? 而農業的衰敗,又使得他們必須依靠不間斷的戰爭和掠奪行為來減輕他們的人口壓力。 現在華林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讓這個循環整個倒轉。 煮鹽所需的草木在其他地方是一大筆開銷,在夷山里完全不是問題,別說那些險峻的山峰,虧他們糟糕的田間管理之福,他們自己的田地里就能割夠一整年的量!而將這些與作物爭奪水分的雜草雜樹燒掉之後,它們就變成了有益于作物的肥料,可以用來增加作物的營養和改良土地。 煮鹽所需要的大量人力,又使得夷人自覺人力的不足,在過去,他們需要的僅僅是能夠為土司掠奪的強壯武士,所以他們可以僅僅為了“立威”就隨意殺掉一個、兩個、三個或更多他們看來沒什麼價值的奴隸,即是為了鎮壓,也是因為他們的收成有限,所掠的奴隸經常超過他們能養活的人數之故,殺掉幾個奴隸的結果無非是餓死的小奴隸少幾個,他們不會有勞動力不足之苦。現在,他們卻被新主子分派下來的各種苦活累活給壓得直不起腰來,以至于過去被認為是“老狗”(意為隨時可殺的)的老年奴隸如今也可以得到一丁點兒地位了——他們被認為在煮鹽的時候還是能頂個人用的。 華林交給他們煮鹽的,是浸飽了鹵水的竹鍋,這種竹鍋不像鐵鍋那麼容易用,即使經過處理還是會燃燒的,必須在守灶人的嚴密監護下以慢火熬煮鹵水,要是他們還秉持著過去那種散漫作風,煮一年也只會得到一堆燒焦的竹子而得不到鹽,在這情況下,沒有體力而有耐心的老奴隸也有了價值的體現。 當然,一切產品中最有價值的還是煮出的鹽,鹽是百味之王,因為其他只是口味,鹽卻關系到每一個人的生命,不僅人要靠它有氣力,而且牲畜也要靠吃鹽才能肥壯起來,食物要靠鹽才能有滋味,心髒要靠鹽才能跳動。在牲口棚里放上鹽塊,主人就不必帶著弓箭滿山追捕自家的豬和羊,自願回圈的豬羊又會在棚里留下肥田最好的東西,大糞。有了鹽,嘎拉洞從農業、牧業和貿易上能得到的收益,比派剛土司四處掠奪的更多。 派剛土司眨了眨眼楮,他對此還是有點兒懷疑的。 第二十五章 消費升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些畜生吃得居然比我以前吃的還好。”尺門每次收工時路過牛棚時總會心情復雜地看一眼那里掛著的鹽葫蘆,現在嘎拉洞的每個牲口棚都增加了這個以前夷人們無法想象的奢侈設備,一個倒懸的葫蘆,每頭牲口只要想吃,在棚里挪動兩步就可以從葫蘆口舔到雪白的細鹽!太難以想象了!不久之前,就連派剛土司,嘎拉洞的頭人,吃的飯菜也不過是“鹽塊在鍋里抹上一圈”的水平而已,現在,卻連他家的牛和羊都能享受到他從前作為土司都享受不到的珍味! 但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給予鹽分所帶來的好處,牛羊的皮毛遠比以前光澤,肥壯不說,現在到了傍晚,放牧它們的小孩子只需吹兩聲哨子,牛羊就會乖乖回到圈里來,若不是考慮到附近多的是山林野獸,簡直連牧人也不需要了! 而且,鹽是那麼地多,以至于別說用來喂養牛羊,用來刷牆都綽綽有余! 用鐵鍋煮鹽,一次不過十斤二十斤,用特制的竹鍋煮鹽,一次卻可以產鹽近千斤!這麼多的產品瞬間淹沒了嘎拉洞,讓最保守吝嗇的夷人也不得不承認,用細鹽喂養牛羊並不是什麼過分的奢侈浪費行為,而是……讓世界恢復本來面目? 他們沒想過那麼多,他們想的只是怎麼不被從地底源源不斷噴涌而出的白色黃金給壓死! 華林教給了他們新的釣魚辦法,直鉤釣魚法。 辦法是,將空心的蘆葦截成指節長短的一節一節,然後取來編竹鍋剩下的那些最細的竹蔑,把它們彎曲後塞入蘆葦中,再將蘆葦穿在線上,垂到水中。 一旦魚兒將蘆葦誤認為飄落的樹葉吞吃,蘆葦破裂後,里面隱藏的竹篾就會猛然彈開,將魚串在釣線上面。 用這種辦法,夷人們可以入夜後制作藏著竹篾的蘆葦,天亮時將釣線撒下,然後去進行一天的白天的工作,當天色漸晚,日光不允許他們工作時,他們就回到早上撒下釣線的地方,收獲一天的漁獲,將它們送到廚房去,或水煮,或煎烤,豐富飯食,若有多余的,現在也不愁煙囪不夠放了,他們有的是鹽! 過去,夷人往魚肉上撒幾粒鹽,是有數的享受行為,現在,他們毫不猶豫地把那點可憐的魚肉直接塞進了鹽包,心疼的不是用掉的鹽而是魚肉在腌制後減少的分量。 鹽太多了!多到肉眼可見的成災了!多到夷人們都要想辦法處理掉一些了! 嘎拉洞的廚子要給上千人做飯,可他們試了試兩天用掉兩葫蘆鹽以後,夷人們已經從開頭的欣喜轉變成威脅要趁月黑風高把他們統統吊死在派剛土司的樹上了!他們不得不壓縮了鹽的使用量,當然,還是大大超過以前的用量,但是肉眼可見的是,靠他們自己吃是無法消化掉這麼多鹽的。 華林的新措施︰命令他們用樹枝蘸鹽刷牙,用掉了相對于產量而言微不足道的一些鹽,就連派剛土司也質疑,想用這種辦法消耗掉他們的鹽產量是不是太過拍腦袋。 終于,嘎拉洞也好,新建的茅屋倉庫也好,都塞滿了曾經在派剛土司看來珍貴無比的物資——鹽。 深知自己以前付出了多少代價去換鹽的派剛土司面對著無法消耗的庫存,陷入了哭笑不得的境界,他一度居然還以為自己很聰明呢!原來,只需要這樣這樣再這樣,就可以把奴隸省下來交換一些真正的珍貴物資了,過去他怎麼就沒有想到過呢!野獸熱衷出現的地方的情報,還是他交給華林的呢,他怎麼就沒多想一想呢! 他以為自己不必多想,只要派人出去擄掠奴隸和牲畜,就能從那些商人手里交換到鹽,為什麼還要費心研究怎麼不經過商人獲取鹽呢! 結果,他以為的捷徑,其實是漫長的歧途。 “派人去交換啊。”面對著滿溢出倉庫的鹽,華林沒有下令停止鹽的制取,而是發出了新的命令︰“過去商人們拿鹽交換的,我們半價交換,這個世界上沒有半價爭取不來的顧客,如果有,就三折。” 派剛土司因為經常和山外商人打交道的關系,被任命為新成立的商隊領袖,尺門因為之前帶路得力,也被任命為商隊的一員,這些半輩子都在使用刀劍的夷人,如今要擺弄賬本了,他們對此還不習慣,而且偶爾還會懷念過去在家里一呼百應作威作福的日子,不過,他們懷念的夢里,那些缺鹽少油連條腌魚都沒有的餅子是沒有位置的! 一支滿滿地馱著鹽包的商隊從嘎拉洞出發了,他們的目標是——“沒有蛀牙!” 錯了,是讓全夷山人民都過上連牛羊都有鹽吃的好日子! 第二十六章 土地整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土司和尺門翻山越嶺去賣鹽了,留下來的人不久就開始後悔自己怎麼就沒報名參加販鹽隊,雖然在夷山中猛獸毒蛇到處有,每個夷人對外來者也絕對稱不上有什麼友好的態度,但是,一切噩夢的源頭,那個古怪的小女孩絕對比這一切加起來都可怕多了。 她在結束了鹽井的工作後向他們宣布,夷山的農業即將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 听听就不是啥好詞,可惜夷人的想象力都很有限,所以當天報名志願參加販鹽隊的夷人武士居然只增加了兩名。 他們很快就發現什麼叫在家一天不如逃外千日了,華林嘴里的“農業”和他們一貫以為的,撒撒種子然後等秋天過來看看野獸和古魯大神給他們留下了多少,是完完全全地兩碼事,她所說的農業甚至不是尺門管家以為的山外人的那種。 托鹽井的福,周圍幾座山上的野樹竹林除了山頂華林有意留下來的那部分以外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第一步就從這些山頭開始整理,首先,一部分夷人被他差遣到附近的一座山上挖掘紅土,再用人力和牛馬將這些紅土擔回來,接下來的也是純粹又耐心的體力勞動,他們必須把這些紅土打碎,打成細細的粉末,再和他們從河邊掘來的黏土按一定的比例加水混合起來,這種奇怪的混合物被用來在山上修築起一道又一道的低矮土牆。 “其實用石頭築牆更好。”在一些夷人嘀咕著抱怨的時候,華林用這麼一句不冷不熱的話就鎮壓掉了。 等到矮土牆建好之後,更多夷人們想都沒想過的繁重勞動等待著他們,他們必須將這道牆到那道牆之間的山坡給修改成平地,也就是說,這邊削下去一部分,那邊墊起來一部分,整座山就這麼漸漸地被改造成一個巨型的台階。 “這是在干什麼?”肖千秋問道,他在其他地方也沒看到過這麼干的,青州有不少山地,但是那些山地多半是作為果園和茶園使用的,就是有糧田,也就像雞鳴村之前那樣,開墾在山間的緩坡上,像這樣在山上靠人力硬生生地開出一塊塊平地是他既沒有想過,也沒有見過的,不,就是他想要在山上開糧田,直接使用仙術把山頭削平是更方便的選擇。 “開荒啊——不僅是開的山頭,還有這些人的腦袋、身體和精神。”華林的回答很簡單。 後者肖千秋倒是認可的,能夠在華林手下熬到結束的夷人,即使放在青州也是最勤勞的農民了,可是他又恐嚇又計劃又監工,最後就是為了得到一群最好的農民?他是不相信的。 “反正現在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不是嗎?”這才是華林的心里話,青州一帶被肖千秋千里冰封了,這倒不是大問題,他現在還是有足夠的力量在冰天雪地中穿梭的,問題是青州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其他仙家居然無動于衷——他到底也是在奇雲峰上生活了一段時間的,對仙家到底如何清新脫俗很有領教,完全不相信他們會不趁機來填補這一塊的權力真空,或是來尋找被冰雪掩埋的資源——結論就是一個,附近的其他仙家也陷入了絕大的危機中,要麼騰不出手來,要麼更糟。更糟的意思是,他們已經完全被拜死教取代了。 華林知道自己的一身仙骨在其他仙家看起來還是有價值的資源,但是落入了拜死教手里就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了。 能暫時避開拜死教耳目的地方,資源匱乏人口稀少向來不在仙家地圖上的夷山是個理想地點,而夷人們崇拜的古魯大神似乎與拜死教有一些特殊的關系,就他那點可憐的神學知識,一個超凡存在如果同時擁有兩副面孔的話,通常會避免雙方手下接觸。 這就是他“下鄉扶貧”的根本原因,一個可以讓他鍛煉先前所學,又不會有什麼高級怪路過的地方,至于那些夷人和他們忙了半天的鹽井、梯田,那就是摟草打兔子,閑著也是閑著。 肖千秋覺得他這些想法都很可笑,他在這里沒有資源,仙骨再好能練出什麼呢? 華林則在繼續自己的步驟,這也就意味著,更可怕的一個個任務陸續落到了那些曾經為非作歹不可一世的夷人奴隸主頭上,他們得把他們自己的和牛馬豬羊的糞便都收集起來,和煮鹽燒出的草木灰以及泥土攪拌在一起,按天堆成一個個金字塔樣式的大垛,再按天把先前堆好的一擔擔拆下來送到剛挖好的梯田里,據說是做什麼“底肥”。 這一步,夷人們做得叫苦連天,而像尺門管家那樣被從山外擄來的原農民還能看得懂,但是接下來的一步,就是山外的農民也看不懂啦! 華林居然讓他們搬運一些石頭,東一塊西一塊地放到剛剛平整好的土地里,若不是他們摸過了是石頭,還以為這是一種另類的施肥方式呢!可是,剛剛平得跟床似的田地,又放石頭進去,這究竟是在搞什麼呢! 第二十七章 本末之思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是誰給他們的信心這不是一種另類的施肥方式的呢?”華林對這些夷人的想法表示了鄙視,肥料由天然轉向人工就是開始使用鳥糞礦石開始的,這次他也有意選擇了一些富含礦物質的石頭,而之所以沒將這些石頭像使用肥料那樣碾碎了撒到田里,不是因為他愛惜夷人的人力(相反,搬運整塊石頭加重了夷人的勞動強度)而是因為考慮到了夷山的自然環境做出的選擇。 夷山的氣溫是偏低的,即使相比雙河縣也是偏低的,這種環境對他計劃種植的薯類作物很不利,使得他不得不采用了一種古老的給田地加溫的措施,恩,就是往田里放石頭。 白天,這些石頭可以比泥土更多地吸收太陽的熱力,到了晚上,它們也會比泥土更快地釋放熱力,每一塊石頭都像一個小蓄熱器,可以起到調節土壤溫度的作用。其他一些給土地升溫的措施,比如在田地周圍挖掘水溝灌熱水,實在是成本太高了——他也就在煮鹽的灶屋旁邊弄了一小塊。 等到陽光和雨水讓那些石頭崩裂,它們所含的礦物質就會緩慢地釋放到田地里,起到補充肥料的作用,這些都是曾經用于嘉羅世界山區農業的古代技術,被華林給原樣搬到了夷山之中,因為他預備在這些梯田里種植的並非夷人們慣于種植的谷物,而是薯類。 薯類的產量又高,對土地的要求又低,最重要的是,薯類不用等收獲就可以供人食用,藤曼和葉子切碎了不僅可以給豬吃,也可以給人吃,要說缺點那就是不耐低溫了,谷物能生長的溫度就可能凍死它們。 夷人們一定沒想到在艱辛的勞動以後等待他們的會是他們自己辛辛苦苦挖整栽收的豬食,當然,一個沒有加入任何人權協會的巫師對于用豬食喂飽他的俘虜們那是良心一點都不會痛的。 在煮鹽的時候,他已經在灶屋旁邊的那塊小育苗地上準備好了薯種,等土地一整理出來,就可以下種了。 這時候就看得出那麼多殘酷訓練和準備的好處了,換作之前,在農作上粗放散漫到不可思議程度的夷人們是無法完成將一棵棵薯苗埋入整齊的小坑這類精細的農活的,往地里撒種就是他們能想象到的農活了,現在他們干得又快又好,生怕一個疏忽叫背後那個妖怪給派發到其他什麼可怕的勞動地獄里頭去。 “勞動創造人類。”欣賞他們工作的前巫師自吹自擂道,在他看來夷人們都快退化成野獸了,多虧了他,如今他們有人樣多了。 肖千秋無視了他的這些謬論,他對整理土地的好奇也很快在明白華林真的就是在整理土地準備耕作後消失了,能引發他注意力的反而是華林準備的薯種,切塊下種,利用熱水升溫做溫室催發種苗,肥料調配,等植物茁壯後再行剪蔓移栽,等等一系列技術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他很快就想到,如果在其他植物,特別是那些難以開花繁殖的芝草上面采用這些技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沒有用。”前巫師評論說,根據肖家的分配方式,浪費的遠比用到正途上的多,即使他在奇雲峰上就呆了那麼短短的一段時間,他都從各種渠道看到了驚人的浪費,大量的丹藥和其他東西被分配給了僅有所謂的親戚關系的生物身上,還有大量被消耗在了所謂的“外交”上,結果不但沒有起到什麼拉攏作用,反而讓其他家族以為他們分配到的資源是理所當然,甚至還要求更多,在他們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候,他們就和拜死教勾結到了一起並最終導致了肖家的顛覆。 可是肖家也很難走出另外一條路來,它在肖千秋的主張之下已經盡力淨化了自身,凡是資質不夠、修行不夠努力的家門都會逐漸被淘汰直到有朝一日被趕下奇雲峰,淪落成凡人,這條鐵律讓家門內部還是盡量把資源集中到了有潛力的成員而不是嫡系成員身上,再進一步是很難做的,肖家歸根到底是一個由血脈鏈接起來的家族,如果把華林這樣的外人置于至親之上,恐怕第二天就會土崩瓦解。就像肖銀雲說的,如果不能保證肖家是肖家人的肖家,那再繁榮,和肖家又有什麼關系呢? 能夠不再在乎血脈的,那就不是家族,而是學院或者門派了。 比如,雲溪派。 華林下一步的目標就是那里,前提是他去的時候,雲溪派還存在。 第二十八章 強盜經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哼。”派剛土司用力將自己的長刀從面前的尸體身上拔了出來,呸了一聲,他並不為對方失去的生命感到惋惜,弱者在夷山中從來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他所憎恨的是,這麼一來,他又得花時間擦刀,整理被這些襲擊者打亂的隊伍,還有要找回被沖散的馱馬和它們背負的貴重商品。 派剛土司對商人們是談不上什麼好感的,他們為派剛土司和其他夷人土司帶來夷山中不產的各種商品,為他們許諾的保護還額外贈送許多禮物,所需的不過是一些夷山中多余的奴隸,這是一種很有利益可言的關系,他們之間的交情就僅限于此罷了。他不信任這些商人就像他不信任其他任何人,一個人在夷山中信任除了他的武器以外的任何東西,結局大致會在死亡和為奴之間二選一,而且選擇權還在他的敵人手里,派剛土司從來不犯這種錯誤,當和他交易的商人富裕起來,擴大了商隊的規模和實力後,他就像收割秋天的谷物一樣將這些很可能威脅到他的商人捆賣給其他土司為奴。 而今,他更沒有憐憫那些商人的理由了,嘎啦洞土司自幼參與部族對外劫掠的各種行動,他還記得他第一次戰斗的情形,那時候他不過八歲而已,連續走了三天的山路後,他被指使從一個牆上的小洞里鑽進去,為其他人探明里面的守衛情況。那不是一次容易的襲擊行動,為了不引起被襲擊對象的警覺,三天的路程里他們都沒有生過火,沒有烤過餅子,也沒有用煙驅逐山里的毒蟲,幾年後,他的一個堂弟在參加類似的行動的時候被毒蟲咬了,他們原是一起長大的,派剛土司待他就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也許因為他不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比親弟弟還好點兒,而那是派剛土司听到的關于他的最後的消息。派剛土司沒有為自己所參加的危險行動或者堂弟在年幼時參與如此危險的行動而抱怨過什麼,弱者的生命在夷山中沒有價值,這是勝過一切的鐵律,他信奉這條鐵律,夷山中的每個部族,每個土司和奴隸都用他們的興盛和衰弱證實著這條鐵律的意義。 後來,他又將自己親生的兒女在同樣的年紀送上了戰場,不能存活下來的,以後也必不能存活,夷山的世界就是這麼嚴苛。 可是那次襲擊和今天的旅程比起來,輕松得好像在郊游一般,他們所背負的不過是各人的裝備和口糧,只需要照顧很少的馬匹,那些馬都是乘用馬,基本上不馱什麼東西,派剛他們要留著馬力在緊急情況下使用,寧可靠人力背負行李。而今他們除了自己以外還要照顧大量的馱馬和它們背負的貨物。這就意味著,每天晚上他們都要找到一個足夠寬敞還足夠接近水源的場地,將馱馬背上的重擔卸下來,給馱馬飲水和補充食物,還要查看馬匹的脊背是否被安放不當的貨物磨壞,否則這些馬就會在他們不注意的情況下帶著商品逃之夭夭,而他們不得不在丟失貨物和浪費一整天找馬之間二選一。 夜晚,遠征隊本來可以在密密的山林里找些相對安全的地方歇息,比如大樹的樹頂,現在為了照顧馬匹和堆放貨物,這些都變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必須在整天疲累的趕路後,歇息在一個怎麼看都很容易受到襲擊的地方,為了防備確實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襲擊,他們還得拖著被一整天趕路和各種照顧馬匹的雜活累壞的身體去安營扎寨,布設崗哨。 到了第二天,他們又得四處去抓那些滿心不樂意繼續背著重擔趕路的馬匹,將它們摁倒在地,把貨物一樣一樣地捆到它們身上,稍有不慎,馬匹掙扎起來或是繩子捆得不夠結實,鹽包就會散落一地,而一切工作又得從頭開始。 當然,天光大亮不意味著其他夷人就不會在這時候襲擊他們,所以在這忙碌而疲勞的時刻,他們還得確保他們的刀劍弓矢都在觸手可及之地,隨時可以對付林子里沖出來的猛獸(一般沒這麼蠢)或者不懷好意的夷人(他們通常就有這麼蠢)。 等到商隊整理好了,馬和人都就了位,開拔上路了,他們面臨的就只是險峻的山路嗎? 傻子都不會這麼以為啊。 每棵粗壯的古樹背後都可能隱藏著一個手中端著淬毒弓弩,對商隊的貨物流口水的夷人武士,而夷山中最不缺的就是身懷毒矢心懷貪念的夷人武士了,簡直就和夷山中的粗壯古樹一樣多。 派剛土司對華林在他的山頭上大肆砍伐的事情談不上有多贊成,這是原來。 現在他恨不得把路上所有的山頭全部剃光,這樣,他的神經就不用繃得那麼緊了。 而且他還發現了在華林手下討生活的其他好處︰除了華林以外他不用擔心任何人暗算他,老實說他也不擔心華林暗算他,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有這麼大,導致他作為土司,竟然還沒在華林手下當差的時候睡得安穩。那時候,他們一邊在林子里砍樹還能一邊吹牛說笑話,反正猛虎和為敵的夷人統統都不是華林的對手。而今他們扎營的時候都人人屏息靜氣,生怕沒听見不遠處的一聲響動導致全隊人都被劫為奴隸。 在難得的閑暇時間,派剛土司會嚴肅地考慮起一個他原本沒想過的問題,他之所以沒想過既不是因為他智力上的不足,也不是因為他覺得無意義,純粹是因為他缺乏商人的經驗。 而今,在他親身經歷了商人的艱辛以後,他不得不認真地考慮了起來——這些商人,冒著比派剛土司這次商隊大十倍的被掠賣為奴的風險,在險峻的山道上帶著笨重的商隊行進,為的就是幾個奴隸?他自認為這份收益,可對不上這份風險,他是一個血統尊貴的土司,懂夷人中的種種黑話和狡詐伎倆,手下也全是擅長戰斗和山路行軍的夷人武士,尚且如此辛苦,那些山外商人,為什麼要進行如此困難的行商? 第二十九章 危城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山中的華林大興生產的時候,山外的雙河縣里的肖如韻,可也一點兒都沒閑著,這是毫無先例的舉動,按照傳統,青州下放的仙官其實是不處理任何實際事務的,他們要麼根本不下奇雲峰一步,把所有的事務交給自己的親信僕人,要麼就是雖然不得已到了地方,也只不過和地方上有仙家血脈的幾家大戶交往聯姻,具體事務還是一並交給管家與地方上的小吏處理。然而,肖如韻似乎是要把她的仙官身份當真了那樣,真的在縣里大刀闊斧地干了起來,甚至,直到知道青橫之地,已經出了大難,被千里冰封之後,依然如此。 “這幾位,就是本地年紀最大的農民嗎?”她端正地坐著,向身邊的田三虎詢問道,因為被召到堂前的幾個人中,有一個頭發還沒有白。 “是的,他雖然年紀不是最大,但是經營的農莊是最好的,他經營的菜地,一畝頂得上別人的兩畝。”田三虎規規矩矩地回答道,他自小跟著家里舞刀弄槍,農事上的事兒一點兒都不知道,不過,在為自己購置田地的時候,他為了避免上當受騙,專門托人找過農事上的專家,這次肖如韻點名要求他找有經驗的老農,他就將此人推薦,肖如韻一听,果然臉上露笑︰“這也是了不起啊!但是,我想知道的,是諸位有沒有救荒的經驗。” 原來派人尋找老農是為了這件事,的確,雙河縣這次並未遭遇冰封,可是之前的夷人大掠,損失的不止是人口,還有莊稼和牲畜,本來還可指望從其他地方調運糧食,現在鄰縣全滅,數百名僥幸逃生的難民反而要在本縣就食了,糧食方面是不可不考慮的問題,田三虎心里為少女仙官的治理才能而暗暗贊嘆的時候,就听到他推薦的那名中年富農上前一步,連續說了蘿卜、綠豆等幾種只需短時間就能收獲的作物,又將每種作物所需要的地勢、土地等級、水、肥料等條件一樣一樣說的清楚明白,肖如韻听了,當場叫好,又賞了他兩枚銀花錢,又答應他這次幫助了官府後,提拔他家族的一個子弟做小吏。 其他幾個老農,本來听說這是本縣正官,又是剛飛劍斬殺了張秋官的厲害人物,嚇得伏在地上哆嗦,打定了主意要不出聲的,看到有人領頭說了些常識後就又是得賞錢,又是得出身,也禁不住一個個積極起來,你說我畫。他們在農事上的本事限于資本、牲畜等條件,反而不如那個中年富農,但是在怎麼熬過饑荒方面卻頗有經驗,一個個連說帶畫,倒是貢獻了五六十種可供充饑的野菜、樹葉等物的圖譜。 肖如韻一個個溫言稱贊了,又給他們家豁免了些賦稅,站起身來,竟是禮送了這些連小吏都不是的老農出門。 等送到門口,就有阿興提了個竹籃,每人送了些花樣糕點,給他們回家作為見了縣官的證明。 這些人感恩不盡地出門後,肖如韻又差了田三虎去巡視河防,待田三虎也走了之後,肖在平方才氣哼哼地在屋內現形。 “你身為仙家,通與凡人一般,不成個體統!”這是他的心聲,他也直白地對肖如韻罵了出來,而肖如韻听了之後,卻是不緊不慢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長老,老祖吩咐我做好本縣正官,我便得做好正官,難道要違了老祖的令,只為自己的體面麼?” “老祖……老祖也不知在與不在了。”肖在平自己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老祖怎麼可能不在呢?老祖鎮守青州,簿子上其他仙家起的起,滅的滅,青州肖家,永遠就在那里,數百年的光陰如等閑一般,不管簿子後面增添多少家門,削去多少家門,簿子最上面那幾個金字的姓名,總是歷久而彌新。他偶爾能讀到青州歷史上的山谷垮塌,河流改道,知道有些山以前不是現在的模樣,有些河不是現在的模樣,但是,肖家的三位老祖,比那還早的,一直就在那里。 現在,他們再也沒回應過他們的傳信,不管是老祖,還是其他人,自從雪花飄起的那一天,就再也沒有信息的回應了。 一個不得不擺在這些鴕鳥們面前的顯而易見的答案︰他們全滅了,或者在全滅的路上。 不管哪一樣都已經超越了三名家族長老的認知範圍了。 他們的一生都用在怎麼盡力留在肖家,或者怎麼在肖家的階梯上往上爬幾個台階,然而當肖家這棵大樹本身不存在之後,他們將何去何從呢? 肖永魁的主張是,立即疾馳回奇雲峰支援,肖在和的主張是,先探明情況,再做決定,肖在平的主張——他根本沒啥主張,他既害怕和滅了奇雲峰的對手遭遇,又不知道能派誰“先探”,再說,他還記掛著肖千秋說的,城牆不修好不準他們回去……理論上來說,離事發已經這麼長時間了,三人中的一人起碼已經應該離去,身體力行他自己的主張,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還留在雙河縣,盡管每天修煉之余嘴里就充滿了對其他兩人的抱怨。 在這個由長老構成的小圈子里,肖在平的修為最低,家門最差,每日只是受氣,終于被逼到了找肖如韻這個毛丫頭說話的地步,當然,說話的時候,他也不忘了他是肖家的長老,還不願意在其他凡人在場的時候現身。 “凡人都知道敬神如神在。”肖如韻鎮定自若地回答道,肖在平覺得她比肖永魁說的話還要辛辣︰“敵人隨時可能攻來,你管著這些凡人有什麼用。” “三位長老盡可以棄城而走,本官是不走的。” “哦,等敵人攻來,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保此城不失?” “等他們來了就投降。” “什麼!” “如果覺得這種話是大逆不道的話,那麼,當敵人還沒來,就丟棄城池和百姓的仙官,又算是什麼呢?”肖如韻淡淡地說道。 被這個小丫頭擺了一道啊,肖在平心想,不知怎的,這次他端詳著少女的面孔,第一次沒有因為被觸犯而生氣,反而起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似乎,這個小丫頭的體內,也有著奇怪的天賦呢,只可惜,她沒有生在較高的家門,沒有比較好的仙骨,更沒有早生百年,否則,肖家這次也許不會這麼狼狽……自己真是異想天開。 第三十章 未來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爸爸,媽媽……”人的認知真是奇妙啊,身為雙河縣正官的少女,雖然比在雙河縣的任何一個肖家人都更早地接受了“奇雲峰全滅”的事實,但是在她的認知里,父親和母親仍然保留著她離開奇雲峰那天的樣子,父親還是那麼瘦小那麼唯唯諾諾,母親的鬢邊有一些本不該在仙家女頭上出現的華發,每次開支單子送來的時候,他們總是花很多時間去讀,從一個人的手轉到另一個人的手,反復多次,邊角都被揉得皺皺的,院子的邊角上有些青磚破碎了,生出些雜草來,童僕們在那里摘草玩兒,父親走過去,凝望著,叨叨已經找了好幾次都沒人來修,母親說留著也好,倒有些鄉間野趣——家里必然還是那個樣子,父親,母親都還是那個愁眉經年不展的樣子,童僕們還是那個不懂事的樣子,連屋角的那只橘貓,也還是那個樣子,比她走時一分不肥,一分不瘦,也還在執著地要從荷花池里撈金魚,一次,兩次,直到掉到池子里,被童僕們慌慌張張地撈上來,沮喪地在池子邊曬干。 啊!怎麼能告訴她這一切已經不在! 瘦小拘謹的父親,纏綿病榻的母親,不懂事的童僕,更不懂事的橘貓,他們都該在原地,愁眉不展或懵懂無知地度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家門也許還是一天天地敗落下去,更多祖傳的寶物要交出去或是賣出去,不過,就像她母親說的那樣,總是還可以維持下去的!總是還可以維持下去的啊——在她永久性地合上她的雙眸之前! 她本來是決心即使死在大比的台上,也要維持下去的! 這個信念支撐著她被流放到雙河縣,在雙河縣的每一天,她都沒有停止過修行,丹藥和靈草,在奇雲峰上的時候供給就已經很是匱乏,在雙河縣更是用一點就少一點,但是,她依然抱持著“可以維持下去”的信念,一邊做著處理政務的正官,一邊積極地修行,哪怕沒有任何人期望她真的做好正官,或者真的能在大比的場子上贏下三局,為自己的家族再贏得十年的時間。 哦,也還是有人愚蠢地抱著期望的,田三虎等人真的以為她能做好官,而華靈也真的以為她能成為自己在修行路上的伴侶。 前者她不會辜負,仙家女再怎麼說,支配一個縣的凡人的這點權力也還是有,而且能投奔她的小吏們,缺乏的只是根基,而不是能力與野心,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正官的幌子,其余的他們自然能夠為自己奪取到。 後者……肖如韻想說自己沒有任何的辜負,她已經在觸犯家規的紅線的邊緣上,盡力傳授了她常識與術法,能得到老祖的提攜,可不比跟著自己這樣末路窮途的人強麼,但是,想要說自己對她已經盡足了超越義務的責任的時候,就想起了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將軍廟里忙碌的樣子,而今——她能從奇雲峰全滅的大禍中幸存麼? 每當想到這里,她就轉開頭,不願意再想下去,哎呀,能夠純粹依靠理性而生存下去的人們,是多麼地幸運啊!能夠純粹地依靠幻想生存下去的人們,也是多麼地幸運啊! 天上恆古的群星們啊!雙河縣的群山與雙河啊!你們見識過夷人與仙家的大戰,你們見識過數百年來山河的凋零,你們一定不會記得我這樣渺小又無力的人吧!說到底——不成真仙的話,仙家與凡人的差別,也不過是山兔與夏蟲的差別,五十步與百步的差別罷了,可家族里那些不死的真仙們,如今又魂歸何方呢! 肖在平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對她似乎有點贊許的神情,她不在乎,因為雙河縣里再沒有比她更愚蠢的仙家或凡人了,其他人,或者是為了每日的衣食而忙碌,或者是為了逃避義務躲在一旁自命修行,唯獨她,明明不缺衣食,依然為了所謂的義務,在忙碌著,在修行著。 也許比起義務,更多地是出于習慣吧。 拋棄正官的身份,不再修行的話,到底干什麼呢,所以還是繼續做下去吧,听上去好像和傀儡夫人一樣啊,不過,也許堅持下去的話,奇雲峰也好,揚言要和自己結婚的奇怪的女孩子也好,終有一天,還會再見的吧,而如果就這麼放棄了的話,即使他們還在,自己也再也見不到啦! “咦?”女仙官從口中吐出一枚小銀鏡,在鏡中,她的眉眼間雲翳已開︰“怎麼……怎麼會!” 玲瓏的仙骨上,自從在如詩手下受傷以來蒙垢之樣蕩然無存,從中還隱隱地透出淡淡的光來。 第三十一章 第二次召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居然還有人在此堅守。”同一時刻,一個皮膚黝黑,衣服襤褸的小女孩站在縣城外喃喃自語,如果有人仔細地看她,會看到她的黑色的眼底里隱隱地有紅色的火焰在跳動,就像蘊藏著火種的煤炭,她口中所說的“人”,自然不是此刻在她身邊的田野和道路上忙碌的那些人,而是在城中主事的仙家人。 與當日的青州城相比,即使全盛時期的雙河縣也不值一提,它本身像兵營多過像城市,它的四郊沒有豐富的物產,也沒有交通的要道,從青州城一路到這里的水路在雙河縣城徹底斷絕,要繼續前行便得棄舟登岸,而行不多遠就是夷山余脈一山連著一山,越往遠處,物產越少,凶獸越多,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經商往來的所在。所以,在與夷人的戰爭結束後,雙河縣城迅速地衰弱下來,它的商業退化到一種近乎農業的水平,這里商人們悠閑的作風和態度,是大城市商人想象不到的,他們用船將貨運來,直到貨賣盡了,才撥船回頭,並不想在之間用船去做些別的什麼運輸,因為根本沒有那麼多東西可運。 這種落後的商業水平在亂世中卻幫了此地統治者不少忙,鄰縣的冰封沒有在本地惹出什麼大亂子來,一是因為前一段時間女仙官對帶頭逃跑的本城老吏下了狠手,叫那些消息靈通善于鬧事的大戶不敢則聲,二就是因為鄰縣如何,離本縣普通居民實在太過遙遠了。他們在田中耕作一年,所獲僅夠糊口,從貨郎手里買點針鹽還要靠頭發雞毛交換,這麼點可憐的需求實在用不著到縣城走一趟,更不用說去鄰縣了,所以鄰縣對他們而言就是從來不曾存在過。而他們的這點需求,本縣里的幾個打鐵作坊,縣衙里的一點庫存盡夠支撐經年,倒也不至于引起什麼騷動。 烏吉達的眼楮將縣城研究了一遍,城牆上的缺口被堵上了,牆根下荒蕪的野草卻比以前多了,可見這個縣城在下坡路上遇到了一個賢明的統治者,而它遭受的慘重損失不是這麼快就能補回來的。除此以外,道路比以前整潔干淨,人們的健康水平也比以前好,她在雙河縣上打了一個洞,結果是使得積年的老膿流盡了,新的肌膚開始生長起來。 她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去。 如果拜死教的眼楮盯著別處而不往這處看,這個小小的廢墟是能在明智的治理下經過一兩百年,比以前更繁榮的,但是也僅限于此了,很多個世界都有這種先例,當文明的主體毀滅後,它的邊境聚落還能在貧瘠苦寒之地堅持達數百年之久,原先使得它們被拋棄在主流之外的艱難環境成了它們的保護傘,可這環境也限制了它們,什麼都缺的地方是發展不起來的,除非…… 她不覺得雙河縣的統治者有這種魄力,就算有,她的阻力怕是比夷山中的土司們會遇到的大得多得多。 她向夷山的深處走去。 那里比雙河縣的條件更為惡劣,氣候更寒冷,能生產的谷物更少,商人和工匠作坊幾乎不存在,可是夷山深處也有其他地方所不能及的好處,第一,夷人們彼此之間的仇恨不比他們對山外人的少,這也就意味著不管怎麼粗暴對待他們,他們都不太能拉到援軍造反,第二,夷人的大祭司已經喪命在雙河縣城之外,隨行的精英好手盡沒,此刻夷山中群龍無首,再怎麼折騰都不會有人天降救兵,第三,古魯大神…… 古魯大神? 想到她常年敬拜的神,烏吉達一陣恍惚,後背不知不覺沁出一層汗來,她,她是怎麼了? 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整個大地和天空就像紡輪一樣瘋狂地旋轉了起來,從未見過的寺廟,樹上懸吊的尸體,從河里爬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死人,死亡,死亡,唯有死亡是最終的歸宿,是靈魂的甜美之鄉,沒有疲倦,沒有害怕,沒有悲傷……哦不,她想起了那些腐爛但依然前進的骨骸,那爬得膝蓋磨爛的嬰孩,奇怪的天空,奇怪的…… “來啊,來啊,我需要你。” 古魯大神向她發出了召喚,她認得這召喚,古魯大神的八只手臂在她眼前舞動,于是她明白了,在青州城中,古魯大神已經召喚過她了,現在,又是一次。 絕不能讓古魯大神發出第三次召喚了。 她非常勉強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仍然冒著冷汗,雙手疊在一起,向她的神明念出了一句祈禱文。 古魯大神回應了她,它的神力落到了女祭司身上,祛除了她的疲憊和傷痛,然後,她的視野恢復了正常,眼楮重新變成了清澈的黑色,古魯大神退回了它的世界。 她舉起手來,這次,不用銅鈴,她就召喚出了無形的神使,把一只野鴿子撲到了她的面前。 烏吉達直接折斷了鴿子的脖頸,將鮮血灑在了最近的樹下石塊上,向古魯大神做了一次極其簡短的獻祭,然後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在石頭上敲出火來,烤著鴿子吃了。她做飯的手藝極其拙劣,幸而夷人們在吃的方面從來不講究,狼吞虎咽地吃完後,她在附近的樹上給自己找了個休息的地方。 比起直接趕到指定的目的地,弄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也許更重要,她想。 第三十二章 黑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之時,烏吉達已經越過了雙河縣的最邊境的山村,她本來就是善于在黑暗中翻山越嶺的夷人,又是有神力加身的女祭司,此行一路靜悄悄地,沒有引起任何村民的警覺,但是此刻她站在陽光下卻生出了從未有過的迷茫。 她清楚地記得這條道路,不會錯的,古魯大神的合格祭司是不會在走過一次的道路上失去方向的,何況是兩次,她和她的同伴們曾經在此暢飲主人家端出的米酒,大祭司曾經為這戶人家賜下了祝福,而今……這戶人家發生了什麼事? 夷人形制的茅屋立在陽光之下,夷人打扮的男女坐在庭院中飲酒玩耍,他們的面孔,她都熟悉,甚至能叫出他們中的兩三人的名字,以及背誦出他們家的家譜與自己家族的某代的親戚關系,如果她不是古魯大神的女祭司,一定已經迫不及待地走進大門,報出自己土司女兒的名號,要求他們提供坐騎和隨從了吧。 但是,她恰恰是古魯大神的祭司。 這座建築已經不在古魯大神的祝福之下了。 它和周圍的森林一樣彌漫著黑暗的氣息。 派剛土司並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身在何方,他是個非常實際的人,一向只考慮對自己有利或有害的事情,因此,他在看到遠處黑  的山脈時,就下達了停止前進的命令,那是他在出發前就與華林約好的,此次旅程的終點。 “黑山那邊是什麼?”華林向他問道。 “那里是古魯大神之地。”的確,凡是見到那些山脈的人,對于那些山屬于某個非自然存在都不會有什麼質疑,那些山太奇異,太可怖了,與夷山中的其他山脈完全不同,它們既不高大也不險峻,但是沒有人會有攀登它們的念頭——攀登它們做什麼呢?黑山中的每一個山頭上都寸草不生,也沒有任何飛鳥停留,所有的山都遍布著黑色的尖銳碎石,在這些倒刺般的石頭下,你連一株小草或是一只蟋蟀都找不到。曾有人攀過附近最高的山峰望去,說黑山至少有一百座這樣的山頭,宛如大地上的一塊深深的傷疤,那個褻瀆的家伙隨即遇到了可怕的命運,不過他的話在某些懷有異心的土司家族里傳承了下來,派剛土司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黑山與黑山之間的地面,也完全由那些尖銳的黑色碎石鋪滿,只有一條由奴隸們清掃出來的羊腸小道通往黑山深處,那條道路,派剛土司走過數次,據他所知,走過三座山頭後就是小道的盡頭,大祭司的修行之所。 討好大祭司的夷人貴族們不斷從山外運來奴隸、牲畜、酒和糧米,大祭司和他的手下在這一無所有的山中什麼也不缺,他的身邊日常跟隨有一百名徒弟和僕人,過得比所有的土司都闊綽。派剛土司承蒙他的盛情,在他的庭院里住過一周,每一天,大祭司都向古魯大神殺牛為祭,他的女兒烏吉達就是祭祀儀式的助手之一。 烏吉達作為祭司應該知道更多的情況,比如他們從來沒听到過殺牛時的悲鳴,以及他們從來都是空著手回來的,那些牛只是怎麼處理的呢?太過現實的派剛只關心自己的女兒又得到了多少神力,對此不聞不問,華林不得不命他詢問留在嘎拉洞的其他祭司,糟糕的是,那兩個祭司沒有烏吉達的地位,他們所能說出的情形就是,古魯大神的大祭司每一代不是一個,而是三個。 他們日常稱呼的大祭司是其中道行最淺的一個,他們說,另外兩個的修行之地,在更深的山里,那里不是凡人能到的所在,所以也沒有什麼羊腸道路能夠通到他們那里去,他們不需要夷人貴族的奉獻,古魯大神自然會賜予他們一切。他們的任務就是為古魯大神看守門戶,因為黑山的盡頭就是世界的盡頭,盡頭之外,是無數的惡鬼。 他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更詳細的他們就不知道了,烏吉達也許知道一些,也許不知道。她的地位雖然尊貴,究竟年齡太小了。 貿然進入黑山是很危險的一件事,華林也知道,但是,夷人祭司的描述,與他在奇雲峰上得到的知識暗合,黑山的盡頭,就是連接丹霞國的荒漠,不,那個在地圖上標注為荒漠的地方,其實就是“夷外鬼國”,也就是,拜死教的根本之地。 “派兩個最機敏的人去看看大祭司死後那條羊腸道有什麼變化,但是不要越過黑山的第一座山。” 在思考了一番後,華林向派剛下達了如此的命令。 派剛也很樂意執行,他在離黑山很遠的地方就扎下了營地,給所有的人包括奴隸都分發了夠用兩天的補給,讓他們盡力喂好馬,擦好刀,將剩余的貨物聚攏在一處,準備等第二天日光升起後,整理好隊伍,再派兩個最敏捷的小伙子騎著快馬去遠遠查看一番,等他們回來就立即拔營向回走,為了避免可能遇到的阻礙,他還準備奉獻出所有剩余的貨物和馱馬。 他對于普通祭司並不懼怕,可是能讓華林嚴肅思考的東西,再怎麼認真對待都不過分。 為此,他聲稱自己不值夜,卻準備在入夜後偷偷爬起來,提著刀查看營地中是不是有人糊涂到濫用補給,他多分發一些補給是為了他們萬一失散用的,不是給他們大吃大喝用的。 但是,還沒等他從樹後探頭,就听到了一些極不尋常的動靜。 整個營地,好像,在他沒有下達命令的時候,就拔營了。 不,他們根本沒有拔營,他們將貨物和拴住的馬匹以及他們沒有佩戴在身上的刀劍弓矢都丟棄在原地,排成了長長的行列,向遠處的黑山徑直走去。負責看守營地的值夜人走在最前,其他人跟在他們後面,他們沒有打火把,腳步寂靜無聲。 留在原地的派剛土司只听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營火的 啪之聲。 第三十三章 逃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沖出去把那些人叫回來?派剛土司想都沒想過,那可是一隊最為精悍的夷人武士,在野獸毒蟲和其他夷人連綿不絕的攻擊中一直走到了這里的夷人武士,不是什麼咩咩叫的小羊,可以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攔住的,同樣的,能讓他們拋棄自己賴以為生的武器,支持他們跋涉這麼久的財物,排隊向黑山行去的力量,肯定也不是派剛土司所能面對的。 他剛才還握著自己的刀子,現在卻緊緊地抱著跟前的樹木,縮成了一團,盡量不發出任何的動靜,維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到陽光重新照耀在他的頭頂。 接著,他就朝著來路徑直沖去,既沒有回頭去看,也沒有在乎被留在原地的武器、財物和拴起來的馬。 派剛土司在掠奪方面是個極其貪婪的土司,但是他從來都懂得錢財乃身外之物的道理,在需要的時候他也能做到極其的慷慨,被丟棄在營地的財物就算再多十倍,他也不會回頭看上一下——反正,這些財物的主人是華林,不是他派剛,他在心中早就做好了計算,如果華林有能力對付山中的力量,他自然可以取回這些財物,若他不能,難道指望被他俘虜的派剛能嗎? 他在山里艱難地跋涉了兩天,才走到騎著馬一天就能到的山寨,他又在這個山寨外徘徊了半天,終于找到機會,砍倒了一個牧馬人,騎一匹馬,帶一匹馬,朝著嘎拉洞的方向疾馳而去。 為了奪取這兩匹馬他費了不少功夫還對前幾天一起暢飲的夷人的下屬動了刀子,可是這一切都是必要的。他懷里有不少銀錢,如果在前幾天,他還帶著五十個手下的時候,盡可以在這個山寨里買到二十匹馬,可若是他像今天這樣沒有帶著五十個手下,那麼顯而易見的是,他的銀錢也好,他本人也好,都會成為山寨的新財產——這就是夷人的社會法則。 派剛土司想得到的是馬匹和補給,不在乎的是錢銀,最不想的就是冒險親自殺人,他是土司,不是炮灰奴隸!可他在這社會法則下,只能選擇冒險殺人!而他得到的也僅僅是用來趕路的馬匹,沒有他急需的補給! 這意味著他在接下來的多日里,還得繼續過著野人一樣的生活,以偶爾捕獵到的野獸和采摘的野果為生,他所攜帶的財物在他孤身一人的情況下,和山上的石頭一樣毫無價值! 如果不是給他引來更多的災禍的話。 “這些無法無天的野人!”派剛土司不得已咀嚼著幾條樹皮下掘出的幼蟲填肚子的時候,對夷山的舊制度充滿了仇恨的怒火,他懷藏銀包里最小的一塊,放在正常的交易中,夠買一頭豬加一壇子酒,能招待十個武士飽飽地吃一頓,在此時卻什麼都買不了。他貴為土司的子嗣,不能說不是個好獵手,但是他一直習慣騎著馬帶著狗捕獵,對普通獵人放夾子挖陷阱使魚叉的本事,那是完全的外行人,何況他害怕遇到那些來打獵的夷人,也不敢靠近那些最好的獵場,一來二去,竟然淪落到靠蟲子吃飯了。 要說夷山自相殘殺的社會給他帶來了什麼好處,就是他的武器和盛水的葫蘆、打火的火石等物一直貼身攜帶,使得他在匆忙的逃亡中不至于赤手空拳。 但他要是有的選擇的話,怕是情願不要這些武器,也希望能夠在遇到的第一個人家,用他所帶的銀錢換一頓正常的飯菜,不用生死搏殺就能買到一匹代步的馬。 兩天後,他殺了較為衰弱的一匹馬,總算吃上了一頓飽飯,土司做飯的手藝比普通夷人廚子的手藝更爛,又沒有鹽,那幾天前還多的沒地方放的鹽!但到底能填上肚子了!這也意味著,他在接下來的旅途中,沒有可供替換的馬了,萬一剩下的這匹馬逃走或是摔瘸了腿(這在山路上很常見),他就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走過那些對嘎啦洞勢力充滿了仇恨的鄰居了。 派剛土司自認為是一個理性的人,他的那些鄰居卻很可能不願意收取贖金!可要不是殺馬吃肉,他覺得他見到他那些老鄰居的機會都很渺茫了! 回到嘎啦洞的時候,他的舊日手下幾乎都認不出這個老土司了,他的體重減到了只剩原來的一半,衣衫襤褸,遍體鱗傷,華林看到後給他開了一副黃連湯,在原有的老藥方中配上止痙的木香,命令其他人暫時只給他吃米湯,不許給酒。派剛對這些措施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他明白現在自己還有被治療的價值,這就勝過許多空話的安慰了。 他將自己的所見所知都如數告訴了華林,然後就得到了休息。 他又喝了一碗溫熱的米湯,倒在床鋪上安心地睡去,在華林的勢力範圍內,他不怕任何人的偷襲了,這種生活的可貴之處是他從前所不明白的,因為他從前和其他夷人一樣,只知道一種生活方式。 他的肚子還在咕咕地響著,但是他終于有人照顧了這點使得他放松了一切緊繃的神經,閉上眼,飛快地進入了夢鄉。 夢像黑夜一樣包圍了他,啊,他在黑夜里,繁星在他的頭頂上閃耀,只是有個地方不祥地空了一大塊,不過派剛土司根本顧不上注意到這點,他面前是那可怖的黑山,大地上的傷疤,夷人祭司的聖地,他們在那里看守著……看守著……他忽然想起來,烏吉達當初對他說,他們在那里是,是看守,是……來不及了!他距離那些仿佛發出呼喚的山是那樣地近,而在許多一路伴他走來的忠心下屬正排著隊往黑山的深處走去。 他們一起轉過頭來望著派剛,他們的眼楮是白色的,沒有瞳孔。 他們用沒有瞳孔的眼楮凝視著土司。 許多沒有瞳孔的白色眼楮在他們身上張開了,這些眼楮無一例外地凝視著丟棄一切逃走的土司。 于是派剛知道了,他從未逃離。 他們跟著他來了,就在這里。 第三十四章 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土司在無聲的尖叫中醒來,渾身大汗淋灕,但是他現在顧不上這些,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這籠罩一切的黑暗令他安心,沒有黑雲中若隱若現的明月,沒有那明月銀光所照耀的黑山,更沒有排成長列走向黑山的夷人們用無瞳的白眸凝視著他,它們或許就在這里,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再多的眼楮也看不見他,或許。 他用顫抖的手抓住從不離身的刀,在做了那樣一個夢以後,他很難再次入睡。 不過沒有這個夢,他醒來後可能也難以入睡,首先一路上的疲憊已經在剛才的小睡中得到了一些恢復,其次他在一路奔波中所受的皮肉傷此刻又開始隱隱作痛。華林沒有處理他的這些傷口,派剛土司也不以為意,因為能在夷山中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什麼脆弱的生物,這點過幾天可以自愈的擦傷就是他做嘎啦洞老大的時候都不會想到尋醫問藥的,何況夷山中根本沒有醫生。如果他們病得厲害,就會請祭司殺生獻祭,祈求格魯大神的神力幫助他們祛除病魔,這種辦法非常昂貴,即使派剛這樣闊綽的土司都不認為簡單的傷口用得著。 土司坐在黑暗中,打算就這麼堅守到天明。 他不打算生火照明,火光對他們沒用,只會暴露他自己,顯示他的膽怯,他的弱點,他很確認這點。 也幸虧他沒有生火,沒有看到他自己的樣子,否則他很可能驚駭而死。 他身上那些細小的劃傷和擦傷中,在翻開的血肉中,有無數白色的小蟲在蠕動。 “那些並不是蟲子,”不遠處的小屋內,一面發著淡淡白光的水鏡凌空而立,華林將手指點在水鏡上,驅使水鏡扭曲,放大圖像,然後向肖千秋做出說明︰“雖然看起來很像……但是它們身側沒有呼吸孔。” 這面水鏡是他制作的第一件法器,用的材料是他從白衣廟的來的那面小銀鏡,以及夷人們這許多天里熬煮鹵水時的冷凝水結成的二十四枚水精——他沒有像肖興龍記憶中記載的方法那樣,使用花上露水來制作水精,而是照著嘉羅世界的辦法,以冷凝水來制作,這倒不是因為他覺得嘉羅世界的辦法更優秀,單純是因為,他手下的那些夷人做不來收集露水的精細活,夷山也不是奇雲峰,沒有那許多奇花異草供他收集露水。 “它們可能是直接吸取夷人身上的血氣。”肖千秋說,在制作水鏡時他看到華林用的竟然是鍋蓋水,大吃一驚,沒想到煮鹽的鍋蓋水所提煉的水精居然比仙花露水所制的更多,品質更好,此時便也跟著湊上熱鬧,品論一番,希望能從這個來路不明的靈體身上挖掘出更多有用的秘法。 “也有可能……”華林點點頭,將這些小蟲再次放大,與他記憶里的各種寄生蟲比較了一番︰“它們不止沒有呼吸孔,它們什麼都沒有,與其說是蟲子,不如說是……對蟲子的拙劣模仿!” “那它們會是什麼呢?” “應該是黑山的那位送給我的禮物。”華林說,他有預計過黑山里的存在會污穢接觸到的事物,所以命令派剛等人切勿接近,他之所以選擇派剛土司作為隊伍領頭人也有一部分這個原因,派剛是個非常講究實際,對身外之物不大關心對神秘世界更不關心的家伙,若說普通人中間有哪種人不易被污染的,作風蠻橫奸詐的派剛土司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不過沒想到商隊還沒有接觸就淪落全滅,唯一逃回的派剛土司不止是報了信,他還把“信”本身給帶了回來。 “幸虧夷人們習慣自相殘殺,在商隊全滅後他沒敢進入沿路的任何一座村寨,唯一近身接觸的牧馬人也被他殺了,否則,搞不好周圍已經是夷外鬼國了。”華林一邊說,一邊旋轉著鏡面,再次從不同的角度觀察那些“蟲子”。 “夷人們所看守的,就是這個東西嗎?” “不,我已經說過了,這只是‘它’送給我們的禮物,‘它’應該還在黑山之內,否則商隊里的那些人就不會走向黑山了,如果黑山里是‘它’的半身,那麼跟著這土司來的充其量也就是‘它’的一枚指甲罷了——別忘了,商隊還沒有進入黑山,他們得到的命令中也沒有任何一條讓他們進入黑山,所以這是我們的機會。” 說完後,華林站了起來︰“遠觀不如近臨。” 他要在最近的距離內好好地觀察一下,跟隨派剛而來的,究竟是什麼。 第三十五章 圍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土司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將身體蜷縮了起來,這個夜晚看起來會很漫長,他的精神也不是很好,但是,他覺得自己堅持到天明不是問題,畢竟他經歷過很多次比這次條件更差的夜間伏擊,每一次他都熬了下來並獲得了勝利。 在他目力不及的地方,那些白色的小蟲開始從他的每處傷口滲出,現在可以看出,“它們”不是蟲子,起碼不是普通的蟲子。 源源不絕地從派剛身上爬出的小蟲,頭部已經在地面上蜿蜒爬行,身軀還在不停地從派剛身上涌出,爬出的部分,很快就超過了派剛本人的體長,而它們在派剛體內的部分也不見得有絲毫減弱,派剛的體內究竟隱藏了多少這些蟲子的部分?他的身體,可還有剩下的,屬于他自己的部分? 警惕地觀察著黑暗中動靜的派剛並不知道正發生在他身上的這一切。 他的確非常警惕了,可他沒有觀察這種力量的能力,若是祭司烏吉達在這里,她或許會“听到”動靜,從而推斷出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曾經親身多次參與必須靠耳力戰斗的夜襲的派剛土司本人,什麼都沒听見,那不是人耳的耳膜能夠听到的動靜,所以他在緊張中仍然因為黑暗的庇護而感到安心,這也給華林減少了很多麻煩——他需要的是活著的派剛而不是被嚇死的派剛。 華林站在屋外,將自己天眼所見的東西與肖千秋共享。 “霍,這究竟是什麼?”肖千秋必須承認,他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東西,雖然這東西給他的感覺異常地熟悉,非常不怎麼愉快地熟悉,從派剛體內涌出的那些東西的深處,是一團稠密的黑油,不仔細看,就像是夷人土司體內的一塊污跡,作惡多端的夷人土司,自然不會擁有澄明無穢的內在,若不是有天眼,還真的難以分辨︰“這好像是……” 華林靜靜地立在原地,等待肖千秋的記憶梳理。 一個形狀奇特的青陶陶罐出現在了他的意識之中,陶罐本身是圓形的,簡單地涂了一層青釉,古怪的地方是,陶罐的頂部有好幾個圓形的類似壺嘴的東西,像是一束扎起來的竹筒,卻又沒有通常陶罐上的蓋子,這是肖千秋共享給他的圖像。 “拜死教使用的尸靈罐,他們會設法將活物塞進罐子,等它們腐化後,傾倒尸油作為他們祭儀上的用品,我們曾經打破奪來的幾個罐子,里面就是類似的這種黑油,極其地粘稠,普通級別的符紙制作的一切東西,一旦被粘上就失去效力了。”肖千秋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他們的新手僧侶,會將特殊秘法飼養的活老鼠和七只黑甲蟲塞進罐子,然後飲用制造出來的尸油,這是他們正式修煉的第一步,以後,每晉升一次,塞進尸靈罐的東西都必須升級,據說,高級的僧侶,會使用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死嬰和其他的污穢之物。“ 華林默默地點了點頭,宇宙中任何的力量都需要代價,拜死教的巨大威力所需要的代價顯然不菲,那些僧侶得到了“不死”,可他們活著的每一天在局外人看起來都是生不如死。 “這很可能是他們的高級僧侶所制造之物。”肖千秋總結說。 “也有可能是比高級僧侶更高的存在。”華林安詳地替他補完。 小蟲的頭部已經觸及了小屋的牆壁,只是在牆壁上爬過,牆外所貼的幾張筆跡潦草的符紙表面就已經開始發黑,然後一張張地失去了咒力,從牆壁上掉了下來︰“好厲害的污穢之力。” “他們就擅長這個。”肖千秋的語氣也是難得的凝重,能夠攻下奇雲峰,拜死教所依仗的可不僅僅是數不盡的死人,他們的各種污穢法術算是給了真仙們一個慘痛的教訓,當然,其他愚蠢的仙家給予他們的助力,同樣不可小看,沒有善于玩弄人心的五色仙家的助攻,拜死教沒那麼快打破奇雲峰的防大陣,奇雲峰也許能多守衛個幾天。 接著,失去了符紙保護的小屋牆壁,同樣顯示出了被污穢的跡象。 “牆壁會瓦解,柱礎會崩壞,屋頂隨即坍塌,將不敬尸神的、妄自尊大的凡人埋葬在他們親手修築起來的棺材里。”肖千秋復述所記憶的,拜死教贊美尸神的贊歌,如今他算是親眼看到這贊歌,知道它有多麼寫實了,小屋眼看就會成為將派剛土司活埋其中的“棺材”,在一般情況下,這確實會是被害人親手修築或買來的“棺材”。 隨著牆壁的崩潰,那些細長的“小蟲”呈放射狀往四面八方而去,它們將要污穢遇到的一切如同它們污穢派剛土司本人那樣,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們前進,除了…… 它們的腳步突然猛地停滯,漆黑一團的氣焰在它們的頭部凝聚。 華林的唇邊展露了笑容︰“看來效果不錯。” “你用了什麼?”即使肖千秋也好奇起來,他和華林現在共享一具身體,可謂同進同退,從派剛回到嘎拉洞,他就看到華林給派剛開了張藥方,還有往牆壁上貼了數張一點都不高明,非常符合他學前班教育水平的符紙,難道是那張藥方?可他從未听說過黃連對拜死教有什麼奇效,治腹瀉倒還馬馬虎虎。 “我沒用什麼,只不過,我一直在為遇到什麼,有做準備而已。”華林高興地說。 “鹽!”肖千秋登時明白了,整個嘎拉洞和周圍,已經被這些天大量生產毫無銷路的鹽塞得滿滿的了!這些東西就像普通的貨物一樣被捆扎得一堆一堆的,而派剛本人與他所有屬下的記憶里,這些也就是普通的,給人吃的貨物罷了!跟隨派剛回來的,要是黑山里的“那個”,可能還會識破這詭計,可跟隨派剛回來的,就像華林說的一樣,只是本體的“指甲”,它可能得到的派剛的記憶,反而會誤導它!讓它以為,這里屯著這麼多鹽包,不過是一個貪婪成性的主子拿來換錢的貨物! “正是,”華林解釋說︰“在我們那里,這是最基礎,最普通的,淨化污穢之物。”他在夷山里費了那麼大的功夫煮鹽,為了幫助夷人跑步進入資本主義?才不是。他是巫師,不是聖母,為了保命,這才是他干得兢兢業業的理由——暫時不能在質量上勝過對方,就先從數量上贏過對方!就算沒贏,起碼也能死對方!不過後面一句就不必告訴肖千秋啦! 說完,他手持銀鏡,走上前去。 第三十六章 惡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從派剛土司體內涌出,滲過小屋牆壁的眾多小蟲此刻已經不像是什麼蟲子了,他們的外觀看起來更像是青州面館所售賣的長面條,不同的是這些更加細長、令人作嘔的“面條”以詭異的方式在地面上游動著,鋪滿了小屋的周圍,它們的頭部有仿佛燃燒著的黑色火焰在盤旋,這些火焰聚集在了一起,涌動翻滾著,突然,一道銀色的光照在了火焰的中心。 華林一只手高舉著銀鏡,一只手舉著點燃的符紙,數十面扭曲的水鏡應召而現,將光從四面八方反射到那團翻滾著的黑色火焰的中心,照耀得四周毫無黑暗,一切縴毫畢現。 本來已經在黑焰中心隱約出現的一只女子之足在這強光照射下晃了一下便如青煙般消失了。 又是一擊奏效。 這次的成功,看起來非常輕松,實際卻是仰仗了華林的天眼天賦和前生的巫師知識,必須在溝通另外一個世界的“門”還沒有完全打開的時候,在旁邊加以適當的干擾,使得雙方的坐標出現錯亂,才有可能完成,所以盡管成功了,華林的臉上也沒有笑容。 肖千秋也是一樣。 這個女子之足,讓他想起了青州城里的花神廟,同樣的絕美而邪異,只不過,這次臨時現身的“影”竟然比花神廟中蓄積了許久,又有眾多信徒在側的那個神像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和邪惡感更重,而且……還有些微的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他一時間說不上來,況且,戰斗仍然在持續,他便將疑問壓在心里,隨時準備支援華林,因為就如華林所說,一旦他出了意外,被禁錮在開山鑰匙里的肖千秋的下場就是在這群野人中坐天牢。 黑焰中的影像消失了,黑焰可還在盤旋! 可怖的嘶嘶聲鋪天蓋地向他們襲來,越來越多細長的“面條”頂著黑色的焰氣從正在坍塌的小屋中噴涌而出,甚至連周圍一些鹽包都出現了斑斑黑跡,不一會兒,已經有一些鹽包垮塌,里面的鹽出現了宛如燒焦的痕跡。 這些“面條”的污穢之力實在是太強了,連本來就是用來闢邪除穢的鹽,竟然也被污穢了! 華林冷笑了一聲︰“我這里放了四十噸鹽,損失了一噸,還有三十九噸呢!” 肖千秋不知道他所說的“噸”是個什麼計量單位,不過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且知道近日來煮出的鹽實在不少,所以也知道這些“面條”暫時也確實突破不了“鹽業包圍圈”,當然,只是暫時而已,就算這些“面條”蠢到不知道往一個方向集中進攻,它們最多一晝夜就能突破這個包圍圈,接著就是污穢遠近,像瘟疫一樣四散——華林所說的“夷外鬼國”確實有可能在夷山中復制! “既然如此,它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這樣做?” “因為越大的動靜,代價也就越大,”華林冷淡地回答道︰“特別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揚起一只手,那只握著銀鏡的手,二十四面水鏡圍繞著這面銀鏡飛旋︰“只要角度巧妙,一個人也能成團。”他說,接著,他問道︰“有什麼適宜用來驅邪除靈的咒文?” “……” “你們之前又不肯教我。”華林說得理直氣壯。 的確他之前是被塞到了類似學前班的蒙班,還沒學過幾課,但是,他明明有吸收肖興龍的記憶!如今火線求教,分明是借勢敲竹杠! “肖興龍所學的都是肖家本家仙術,而對付這些……”華林一指“面條”們頂部翻涌得越來越黑暗的火焰,沉聲道︰“還是火行仙術更實用。” “……” 肖如韻曾與華林言說過,百眼國青橫雲三州內多是木行、水行法術,其余的連土行的都少,肖家所修便是水木這兩脈,所有族人看到本家有三位真仙,便覺得這是一條通天大道,怎會放著有資源、秘籍的本家仙術不學,去別處學習與本家仙術相逆的仙術?肖興龍身為最被看好的真仙嫡子,更是勇猛精進,心無旁騖,與本家修行無關之物一概不看,累得華林想知道高級一點的火行仙術,還得火線求教。 “他有學雷法。”半響,肖千秋回答道。 “雷法只能擊潰震碎,這些東西不是活物,還是用火焰,才能把它們送回它們該存在的地方。” “听著!”肖千秋將一道咒文在華林面前顯形,那確實是一道極為高級的符文,紛繁復雜,也許是肖千秋故意挑選的他所知的最高級的火行符文︰“火行仙術與其他仙術不一樣,力量不夠的話,強行驅動會焚燒自身。” 更多的鹽包腐朽衰敗,在他們面前化為黑灰,很快就連黑灰都不復存在,地面上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污穢痕跡。 他們的確還有時間,只是時間不多了。 華林飛速描繪符文,沒有一筆差錯,沒有一筆偏斜,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適宜的地方,最後,和肖千秋所想的不一樣,他沒將火符擲出,而是將符文貼到了銀鏡的表面。 二十四面水鏡同時也出現了符文。 符文從二十四個方位被投射到了越來越濃重的黑色焰氣上,藍白色的真正火焰隨即亮起,已經坍塌了一半的小屋屋頂和周圍響起了連綿不絕的爆炸聲,而黑焰也被這火焰焚盡。 華林從銀鏡上取下了已經化灰的火符。 在他面前,那些灰白色的“面條”層層疊疊,越涌越多,任誰都可以看出,只需要一點時間,黑焰仍會重現,而他們不可能搬來更多的鹽包了。 第三十七章 決斗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不可能的意思是,華林所學到的仙術中不乏能夠搬運一包,兩包甚至五包鹽護在身前的,但是,他搬來一包鹽護在身前,其他地方的鹽就會少一包,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這就是這些“面條”看似無腦,實際再穩妥不過的戰術——它們在遇敵時並沒有集中力量向華林撲來,仍然向四面八方而去,一步步地腐蝕那些鹽包,只要華林等人有一個方向沒有守住,它們就能立即大舉擴張,污穢所有! 圓陣是從野獸到武將都喜愛的防御陣法,草原上的野牛常常圍成圓形,尖角對外,防御狼群,這些詭異可怖的“面條”倚仗源源不絕涌出的同伴,硬是把圓陣打成了滴水不漏的進攻陣法! 華林又書寫了一張高級火符,擲向地面,這次沒有黑焰之氣,火光只在“面條”堆里閃了一閃,就消失了。 他毫不停滯地開始書寫第三張,在他面前,更多的“面條”從小屋中加速噴涌而出,視力不好的人看過去,會以為那里有個白色的噴泉。 “那個夷人還活著嗎?”肖千秋忽然發問。 “還活著。”擁有天眼的華林是能夠看到小屋里的情形的,派剛仍然一副警惕的表情抱著刀坐在已經塌了一半的小屋內,自以為一切還在掌握。 “他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嗎?”肖千秋問道︰“比如物品,或者……” “你想說?” “拜死教從不吝惜任何人的性命,畢竟他們中最為低微的僧侶也能隨時讓一個死人從墳墓里爬起來替他們做事。”肖千秋慢慢地從回憶里搜索有關拜死教的一切信息,這些信息現在想起來未必可靠,因為從拜死教進攻奇雲峰的陣仗來看,他們之前只佔領了夷外鬼國是多麼奇怪的一件事啊!還是,他們擔心百眼國的眾仙家藏有他們所不了解的法寶,才一直隱忍到有仙家叛徒給他們傳遞消息之後才大舉進攻? “你的意思是,殺死那個夷人,就可能阻斷這些東西?” “焚燒他更可靠一些,死亡從來不是拜死教的阻礙。”肖千秋說︰“我們會打碎拜死教的偶像,砸毀他們的祭壇,殺死所有與他們有染的信眾……現在看起來,還是做得太不夠了。” “的確。”華林點點頭,他又抽出了一張符紙,只不過,這次他將符紙貼在了袖中抽出的銀質小刀上︰“那就以那個夷人為目標試一試——現在涌出來了一些,他體內也就少了一些了。” “才一些?” “應該有出來五分之一的樣子。” “五分之一……”肖千秋失聲道,在他們面前,那些“面條”光是積累起來的高度就有普通兩包鹽那麼高了,真如華林所說,那麼它們甚至不用腐蝕,只需全數涌出,就能直接從鹽包上方爬過去了! “如果那個夷人的氣血魂靈不能滋養它們生出更多的話。”華林毫無動搖地將所說的話補完︰“所以這次不能遁走啦,還是盡力吧。” 沒等肖千秋反對,他高高跳起,輕盈地一躍,隨著他身上所貼的幾道“順風”符依次亮起,一道輕風吹過,將他托送到小屋屋頂——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眾多新涌出來的“面條”頭部的稀薄黑焰雖然還沒濃重到翻滾的地步,污穢他身上的這幾道“順風”符卻是綽綽有余,眼看著離小屋還有五步之遙,他卻怎麼也阻止不了下墜之勢了! 華林小刀一揮,以己身為心畫了一圈,銀刃上火符炸裂,硬是將落地之處掃出一片白地來,落地一躍,已經站在了坍塌的茅屋屋頂,也就是派剛土司的正上方,左手一翻,又是一張符紙貼在刃上,一聲輕喝,向下直插! 如果他以為這麼簡單就能解決,那就大錯特錯了! 無數涌動的面條立即將燒出的白地填完不算,還有兩三條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 它們會以他的血肉為食,滋生出更多的同類,直到將他徹底消化! 白光從華林的體內放射而出。 “鎮。”他說。 那是開山鑰匙的光輝,那是曾經在白衣廟充當魔域鎮物兩百年的仙家至寶。 周圍所有翻涌的“面條”忽然都像失去了水分的干燥面條似的一節節斷裂,不久它們不但失去了形狀,並且連存在都漸漸維持不住,再過一些時,除了被深深腐蝕的地面,坍塌的茅屋和毀壞的鹽包,沒有任何邪物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痕跡。 第三十八章 明算賬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哼。”肖千秋說。 現在他已經看出,剛才華林被那邪物包圍是真,至于被邪物刺入體內嘛——蜃珠又立了一功。 以他的道行,看破蜃珠的幻術原本輕而易舉,但是之前這邪物無堅不摧的污穢之力給了他很深的印象,而華林一系列的魯莽舉動也讓他有了不出力就真的得留在這堆邪物里頭的感受,在這些被華林有意造成的潛意識的影響下,他說出了本來預備作為一個大砝碼的咒文,這次他是不動聲色地被吃了一虧,于是,他轉向被鎮住的那妖物,想看看讓他付出如此代價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華林已經將他所說的“死神的指甲”用銀刃挑在了手里,近距離看去,那是一團詭異扭曲之極的東西,勉強要去形容的話,就連真仙也只能說︰“像是有很多頭和很多尾的蠕蟲彼此廝打糾纏在了一起,只不過以我們的認知無法區分它們的頭和尾,而且有可能它根本就沒有頭和尾”,這話其實連形容“它”的外形都遠遠不夠,蠕蟲不會給人那種枯死的樹根般的質感,枯死的樹根也不會給人那種蠕蟲般的滑膩感,而壓倒這兩者的,是“它”無時無刻不透露出來的,與現世格格不入的氣息,一種非自然感,考慮到這還是“它”被仙家至寶鎮壓後的外形,“它“的原體有多麼恐怖是簡直無法想象的。 ”這是什麼?“肖千秋問道。 華林沒有立即回答,他盤腿坐下,左手一招,一坨鹽塊飛到了他面前,這是從後方的一個還沒有被腐化的鹽包里取來的鹽,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坨妖物放了上去,一刻,兩刻,鹽塊沒有發黑,也沒有變成灰塵。 妖物似乎已經被鎮壓而失去了力量。 但是肖千秋和華林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那坨鹽塊的晶體已經有了細微的碎裂,再多放一、兩天,就不好說結果如何了。 ”危險的東西。“肖千秋想,而華林想的更遠,他想到了雞鳴村里的白衣廟,想到那些行著莫名其妙事情的村民,想到一個個腐化墮落的穿越者,想到一直被用在白衣廟這個微不足道地方的仙家至寶,這個世界,的確為挽救它自己而竭盡所能了啊! 拜死教不像仙家典籍里記載的那麼簡單,那白衣教呢?曾經在玉帶國之戰後悄悄興建白衣廟鎮壓魔域的白衣教,曾經”聖女下嫁“導致仙骨血脈在雞鳴村一帶代代流傳的白衣教,與他穿越後將仙骨與至寶二合一,真的只是巧合嗎? 恐怕不是…… 凡間的父母,知曉女兒私奔還要追緝,這白衣教的聖女突然去了仙骨嫁給凡人,教內就算不管,怎的連替代她職位的人,也沒派來一個?還是,白衣教,也如奇雲峰一般,出了絕大的事故,以至于根本顧不上鎮守魔域之事,而所謂的”白衣教聖女思凡下嫁“其實就是肖如歌”嫁人跳船“的一個變種? 自願抽去仙骨,嫁作農婦,為夫家挨打受氣,賣兒賣女,凡人眼中的極品浪漫,很可能只是”自污避禍“! 搞不好,那個白衣教聖女根本就沒有死!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華林暗嘆一聲,將注意力轉回了手上的邪物,對肖千秋說道︰”就像我所猜測的,是黑山里那東西的一片指甲——不是說‘它’真的有手指頭,而是說它的部位和重要性。“ ”凡人的指甲都可以用來煉制刀劍。“肖千秋知道吸收了肖興龍記憶的華林肯定也知道這點,他盡管說出無妨︰”但是,你手里沒有和它相應的材料。“ 這點,華林也知道,集奇雲峰之力,有可能找出適用于這東西的煉制材料,但是他又不是肖家的真仙老祖,沒有機會動用那種資源,而且,他也不想用這妖物煉制法器,用它制出的東西威力再大,遇到本體搞不好就叛變了,他想的是另外一種利用的方式︰”吃掉它更好。“他說。 ”也長出八只手來嗎?“肖千秋譏諷道。 ”我吃了肖興龍也沒有變成男孩子。“華林聳聳肩,話是這麼說,要消化這坨東西,肯定比吃掉肖興龍來得危險得多,搞得不好,真的變成那東西的傀儡也說不定,不過…… 一個聲音突然遠遠地傳來,好像是風送過來的,然而周圍並沒有風︰”開門,開門!“ 華林一听,臉色立即變了,要不是他,那簡直可以說是要哭的表情,看得肖千秋一陣納悶︰”這是誰來了?“ ”債主。“ 第三十九章 波瀾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幼年之時,也是見識過債主的厲害的,只要有誰欠了他們的錢不還,三五條大漢便沖進門來,翻箱倒櫃,一只母雞,一條舊裙子都不給人留下,這是仁慈的,若是還不夠數,再拖欠幾日,便往往要人賣妻賣兒填還他。那時節青州城里的畫師,替寺廟做泥像的匠人,造別的像或有不像的,造地獄里索債惡鬼的像,那是各種窮凶極惡,再沒有人說不像的,但是現在想來,那些能為了一只母雞,幾枚銀錢出動的討債者,都是最底層的打手,見了還沒在縣里當差的田三虎怕是都要喊聲哥的,卻不知道能讓華林變色的,是何等樣的債主?倒要好好瞧上一眼。 只見華林苦著臉劃拉了兩下,一道鹽包挪動了位置,面前的空氣忽然就凝重得宛如實質,接著,一道漩渦在空中慢慢地漾開,一只胖胖的小手眼看著就要從漩渦里伸出來…… 伸出來…… 伸出來……伸不出來! 肖千秋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吃驚,不知道華林的“債主”這是玩的哪一出,正觀看時,漩渦里發出了詭異的聲音,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接著,小手消失了,一條細細長長的老鼠尾巴試圖鑽過來。 再一次沒能成功。 然後,那尾巴氣急敗壞地扭成了一個造型——肖千秋猜的——突然,隨著火光一閃,一個奇怪的生物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那東西像是一條胖得不成比例的蛇,身上還裝飾了多得過分的鮮花和水果,華林沖它打了個招呼,顯然不奇怪出現的生物和剛才出現的不是一個,然後把今晚費了那麼大功夫才得到的東西放進了蛇嘴,怪蛇隨即消失在了火焰中。 華林把空空如也的銀刃插回刀鞘,依依不舍地瞧了火焰已經消失的地方好久,咕噥了幾句“該死的金融業”“才多久不見就吃得這麼胖是不是準備下鍋”之後,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派剛前土司度過了一個心驚膽戰的夜晚,他知道他們在那里所以他要聚精會神不能睡覺,他要最後一搏,盡管這一搏的勝利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從來不畏懼戰斗,可是,也許是因為年紀究竟不如從前的關系,他竟然在黎明到來之前睡著了,這一覺他睡得十分飽足,等到旁人來叫他吃晚飯時他才醒來。 他伸手取飯,發現就這一個晚上的功夫,他的雙手已經變得青筋暴露,那些記憶里的細微傷口全部都愈合了,在皮膚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灰白色疤痕。吃完飯後,他到溪邊打水洗臉,在溪水里看到自己的須發已經全白了。 他被溪水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像所驚,多凝視了一會兒,這時候他發現,有一個從前他在嘎啦洞當土司時所雇佣的祭司正偷偷地躲在樹後看他,那表情夾雜著震驚和駭怕,絕不是一個見慣了戰爭和殺戮的夷人該有的表情。 已經變得蒼老、瘦削和佝僂的派剛土司若無其事地洗完臉,慢騰騰地挪著步子往回走,當他有了遮蔽物的時候,他突然重新變得和一個年輕戰士一樣靈活,一個猛力的跳躍和一個有力地一抓,就將準備悄悄離開的祭司抓了個正著︰“怎麼!你這個探子!我原以為你是我的族人,所以一直信任你,我給予你的東西比其他土司所雇佣的祭司都多,就算這次落敗,也虧了我的求情,她沒有奪走你的東西,還給你衣服和食物,你就這樣報答我麼!被外人指使來奪取嘎啦洞!我要叫所有的族人來看看!叫你死得比奴隸還要悲慘!我要把你扔進山後的蛇穴里,叫你被一百條蛇咬死!他們是不會原諒一個把營地出賣給外人的族人的!” 他的話語非常的嚴厲,但是他的聲音並不大,那個急于逃脫的祭司完全沒有派剛土司的狡猾,被恐嚇後立即辯解道︰“沒有,沒有任何人指使我!尊敬的土司!” “那你為什麼藏在樹後,像是要撲食的老虎?” “土司,”那個祭司結結巴巴了很久,在派剛土司的再三逼迫之下,才說出了原委,他年幼時跟隨一名素有威望的老祭司學習,和所有的祭司一樣,他們是口口相傳不落文字的,他們會在法器上描繪山林雷電,也會用圖教授匠人將古魯大神的部屬(蠍子和蜘蛛)雕刻到武器和盾牌上以便借用它們的力量,但是一個祭司是不會教學生畫這些圖的,他們只需要背誦經文,舉辦恰當的儀式,就會從夢和迷霧中學到他們應該學到的每一個神符。每一個祭司都必須獨自去取得那些神符,不能經由其他人代領,而每一次取了神符後,祭司就會感到生命力的流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夜晚的深山寒澗的涼意,而更像是…… 說到這里,他突然住口,大概是因為覺得已經對一個不是祭司的人說了太多不該說的,于是他將話頭轉到其他方向,他提起因為這種代價,所以很多祭司並不會他們聲稱會的那麼多神符,他們也在他們的法器上描繪古魯大神的威能,它的每一個下屬,但是其中很少有真正有威力的神符,很多人也因此看輕他們,連同大祭司也一起看輕了——派剛已經將他的刀子抵在了祭司的肚子上,問他,這一切和他躲在樹後究竟有什麼關系。 他也是害怕取得太多神符會將自己提前送到古魯大神身邊的一份子,所以當他發現大祭司居然帶給他的老師一卷書籍後,偷偷地去翻閱了。 只翻了幾頁他就逃走了,那書卷比儀式後的夢還要可怕。 但是那些證明了他罪惡的書頁仍然不時地出現在他的夢里,其中一頁上描繪的生物就有著如同現在的派剛土司一樣的白發,瘦削,佝僂,周身縱橫交錯的傷疤,所不同的是,那些傷疤滲著血,有白色的根須從那些滲血的傷痕里生長出來,旁邊的注解——哦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忘記那些注解——為什麼?他當然和任何夷人一樣不認字!但是他居然認得那些注解! 那些注解寫了什麼?派剛土司嘶聲問。 “寶貴的石頭,寶貴的草,唯一的光……器皿,器皿,大神的器皿,勝過所有生命……血,翻騰的血海,值得……”祭司吃力地說著,那些不是夷人的話,他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他並不知道那些話用夷人的話怎麼說,他只能盡力地翻譯,或者發出與他知道的類似的東西的音,平時他的語音與常人無異,可在他背誦這段話語的時候,特別是背到他無法翻譯的部分的時候,他的聲音就像那些最有力的祭司們在舉辦祭儀時呼喚古魯大神時特有的音調,那是一種沒有起伏的長音,據說是學習古魯大神的風吹過深幽的洞穴所發出的聲音。 “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派剛土司將那個祭司放走了,他沒有詢問更多,這個機警的老賊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從剛才到現在,沒有人接近過這片溪邊的叢林,而這本來應該是人們打水的熱門時段。 樹木的陰影,以及陰影後潛伏的影子,都與往日不同,仿佛隨著祭司的念誦,有一些東西從最深的洞穴里升了上來。 而那個祭司的聲音,也不像是他所認識的那個祭司的聲音了。 他必須盡快返回嘎啦洞,那個會奇怪法術的小女孩可能知道該怎麼辦,起碼,她並不信奉古魯大神。 派剛土司緊緊地抓著刀,朝著嘎拉洞的方向走去——他自以為是嘎拉洞的方向。 當天深夜,有人來向華林報告,派剛土司失蹤了。 第四十章 去留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即使是從來都不喜歡夷人的肖千秋也必須承認,派剛土司並不是自願離開的,他沒有帶走騎乘用的馬匹,也沒有帶走任何備用的衣物和干糧,一個像他這麼奸猾又不止一次出過遠門的夷人,即使打定主意要走,甚至是被什麼東西逼迫不得不連夜逃走,也應該帶上這些東西才對,而找到這些東西對他而言並不困難,他本來就是嘎啦洞的主人,牲口棚也好,糧倉也好,都了如指掌,半夜不點燈火都能摸到。相反,嘎啦洞周圍很大的一片區域因為他歷年的掃蕩已經完全荒蕪,離開嘎啦洞他是找不到補給的,在山高水急的夷山里,沒有補給就是九死一生。 派剛土司已經九死一生過一次了,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想要冒任何險才對。 他野蠻、殘忍,但是並不愚蠢。 當然,他也絕不可能是迷路或者被人拐走的,生于此長于此的派剛土司又不是初來乍到的城里人,他甚至剛剛帶著華林的鹽貨往更深的山里走了幾百里,這樣一個能出遠門的土司若是在自家的山林里迷路,那麼早八百年他就該迷路了,活不到現在。同樣,他也不可能被人拐走,派剛土司是一個深知夷人掠奴風氣的成年人,不會被什麼人的花言巧語一哄就隨便跟人走小路,而且他的身體還處于衰弱狀態,也不能走出多遠——所以,他在失蹤前的活動範圍離嘎啦洞不遠,還很可能是人來人往的熱鬧地點,應該有人看到他最後一面才對! 華林也同意他這個判斷,很快,和派剛土司進行過交談的夷人祭司就被揪了出來。 只不過誰也不可能再對他進行什麼詢問了,他現在是具尸體,死去多時的尸體。 不,原來的我也許可以。 你原來是什麼? 肖千秋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了,小女孩看著尸體念念有詞,好像在和死人嘮家常一樣,但是以他和華林距離之近,那一句句的“這次應該從哪里切師兄比較好”全都一句不漏地听了進去。 他當然不知道在嘉羅世界,學解剖的巫術學生們習慣把尸體叫做師兄,因為在很多情況下,他們切的真的就是他們的師兄師姐。 那些因為在使用法術時不夠謹慎而死得千奇百怪的師兄師姐們被教師們當作最好的學習材料,既可以學習到各種奇怪的死法,也可以學習到萬一他們在使用法術的時候不夠謹慎,究竟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可謂一舉兩得——他那個討厭的解剖課老師就是這麼說的,然後在那個老師的帶領下,他們一起參觀了三年前企圖用穿牆術逃避門禁的某位師兄的痔瘡,還有他最後一頓飯吃的冒牌龍蝦。 現在想起來這種教學確實有效,那個學期,學院的意外事故確實少了不少,畢竟死于法術事故是一回事,死後被人晾起來參觀痔瘡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在當時學生們無疑深惡痛絕,因此那位很受學院理事會欣賞的解剖課老師用了點小手段增加了他們的印象,導致華林現在切起尸體還畢恭畢敬地管對方叫師兄。 祭司看起來不像是死于一兩個時辰之內,從他皮膚的干燥程度來看,像是死了三天以上,不過做出這個判斷的前提是自然死亡,這個祭司可不一定是自然死亡的。其他人發現他的時候,他倒臥在溪邊不遠的土地上,尸體的形狀很不自然,像是極力要把自己的四肢塞進旁邊樹下的一個老鼠洞里,如果這還不夠奇怪的話,老鼠洞里的一窩老鼠也呈現出了同樣的風干死亡,而洞中的草根還是新鮮的,據華林的判斷,老鼠剛剛趁著夜色為自己家里搜集了一點食糧,就遭到了和祭司同樣的不幸。 華林拿起一把又窄又薄的黑曜石刀,這是他剛剛緊急趕工出來的,刀上沒有貼符,但是他和尸體所處的房間被他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符咒。 他對準尸體的眉心,一刀劃下。 尸體發出了破敗的聲音。 幸虧那些認為祭司的死狀古怪的夷人沒有看到這一幕,死去的祭司被華林漂亮的一刀斬成了兩半,但是,沒有一滴血飛濺出來,這具尸體根本沒有血!它也沒有內髒!沒有任何東西從尸體的外殼里流淌出來,因為這真的就是…… “一具臭皮囊。”肖千秋忽然說。 華林深深地看了被切開的尸體一眼,真的,沒有什麼比“臭皮囊”更適合形容這具尸體了,它只有皮,皮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污穢之氣,沒有死氣,沒有本該有的腐敗內髒,它的面孔依然枯槁而栩栩如生,仿佛緊閉的眼皮下還存在有雙眸。 它本該有的氣血已經全部被消耗殆盡。 現在不用考慮派剛土司去哪里了,他去哪里對他們來說都一樣,唯一需要考慮的是,現在立即逃走,還來得及嗎? 第四十一章 危宴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哎呦,嘿呀。”在院牆和茅屋的交界處,幾名夷人男女正在熱烈地飲酒作樂,一只烤好的瘦雞在他們手里傳來傳去,每傳一次就會少掉一塊,而拿到雞肉的人就快活地張口大嚼起來,這對于一個饑寒交迫的小女孩的確是個誘人的場景,烏吉達想,她的肚子已經咕嚕嚕地響了起來,昨天她僅僅吃了一只烤鴿子,今天她還什麼都沒有吃。她又饑又渴,酒肴的香氣和飲宴的快樂強烈地吸引著她。 她向前邁出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那些正在歡宴的男女注意到了她,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時起身迎向她,打手勢邀請她和他們一起聚餐。 烏吉達就像個迷路的小女孩一樣坐到了席邊,在她的面前,寬闊的樹葉上擺上了幾塊烤好的餅子,一把鹽漬的橄欖,還有一個盛放了酒的木碗,至于肉,她得等那只雞傳到她的手里才行。別看席面如此寒酸,這確實就是一般夷人家庭聚會的規格了,只有在向古魯大神獻祭,或是婚喪嫁娶的時候,宴席上才會增添牛羊,所吃的烤餅也由奴隸們預先采集的花卉染色,至于其他的花色品種,夷人們既沒有見過,也就沒有想過要去引進。他們所能擄掠到的奴隸,絕大部分是從田邊地頭抓來的農夫,于烹飪一道並不比夷人高明,所以他們也就坐在搶來的金銀之上,安心地以這些拙劣的飲食為滿足了。 但是烏吉達是見識過外界的女孩,她知道在同一個世界,有人並不整天帶著刀劍,藏在樹木的陰影里行走,而路邊也不全是隱匿掠奴者的野樹,路邊還會有平坦的田地,整齊的樹木,以及毫不掩飾自身存在的村莊,在那些村莊里,老人和婦女都坦然地孤身走動著,或是喂豬,或是給栽種有果樹的菜園澆水。帶著各種寶貴貨物的小販,無憂無慮地在路上行走,遇到其他人的第一反應不是丟貨逃跑,而是湊上去問對方可有中意的貨物。河流的交匯之處,總有一座像樣的市鎮,里面成百十家地開設飲食店鋪,各家都爭著在烹飪一道上精心研究,只要付錢,最小的鋪子也能擺出十道不同的菜色,從雞到牛一應俱全。他們能做到這點也是因為道路安全,屠夫可以每天到鄉間收購,運到城里切開發賣,所以有人要嘗嘗牛肉的滋味,不必等他的鄰居殺牛宴客,只要付出若干個銅錢就能給自己面前添上一道牛肉的佳肴,而且因為廚子曾經不止一次地做過牛肉的菜色,其火候也會有充分的保證。 “古魯大神會把那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 她不禁在腦中提出了這個問題,答案顯而易見,如果大祭司的軍隊沒有在雙河城下潰敗,而是佔領了雙河,他們會粗暴地奪走那些可以從奴隸販子手里換到東西而且易于搬運的金銀,還有可以用來奴役的青年男女,將老人和孩子留下等死。僥幸被抓的飯館廚子們在夷山中不大有施展他們手藝的機會,因為主人更需要他們去墾田放羊,就是願意讓他們在廚房里呆著,他們也不可能燒出和原來一樣等級的菜色——夷山里不會有供給所有人的肉鋪、六陳鋪,也不會有從丹霞國運來的芬芳的香料。他們的手藝不是用來燒一整頭牛的,也不是用來烤夷山中最常用的粗糙面餅的。 而且雙河縣那些壯麗巍峨、小巧玲瓏的房舍和其他建築都不會有什麼剩下來,夷人的部隊也需要柴禾做飯,拆幾扇現成的門窗顯然比出城砍樹容易方便,夷人們又沒有什麼防火的概念,只要住的日子一多,火災就是必然的。到那時候,夷人們就會舍棄這座被他們掠奪和焚燒一空的城市,回到他們熟悉的夷山中,任憑雙河縣在這次戰爭後荒蕪。 按照大祭司的說法,這種行為,他們會一直持續下去,數不盡的奴隸和金銀會填滿每個土司和夷人武士的茅屋,烏吉達知道每個听到宣傳的夷人都對此歡欣鼓舞,因為除了這個,他們想不到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一種比他們過得好得多的生活即將因為他們的遠征而毀滅。 烏吉達猛地打了個寒噤,她在想什麼?她竟然在質疑古魯大神! 每個夷人都知道,古魯大神是他們的主宰,他們的保護人,古魯大神賞賜給祭司神力,賞賜給土司和武士們抓奴隸的權力,而他們正依靠這些,身處深山而不愁飲食。夷人們只要敬拜古魯大神,男人可以不必墾田、喂豬,女人可以不必燒火、推磨,所有這些必須的雜務都由古魯大神給予他們機會抓捕的奴隸來完成,若是他沒有奴隸,就該向大神許願,向祭司許願,然後去鄰居那兒或者山外抓幾個,他就什麼都有了,如果他沒有抓到,那是他對大神許的願心還不夠,如果他被別人抓走了,那……那他反正回不來了,也就沒有機會給祭司們打差評了。 這……這最後一個念頭哪里來的? 烏吉達目瞪口呆地想,渾沒注意到剛才還煞有介事地推杯換盞的眾男女已經把饑渴的目光對準了她縴細的脖頸。 一個胖婦人推開其他人,向她送上了被啃了一半的雞腿,這是很大的一塊肉,在夷人中屬于不差的禮節,烏吉達順手拿在了手里,那肉在她手中發出了一聲尖嘯,令剛才還對她垂涎三尺的一眾男女勃然變色。 “古魯大神!”烏吉達習慣性地呼喚到,她的意志隨即清明,了解到她正處在何等的危機之中,她按照預想的那樣走進了偽裝的夷人居所,卻被其他事情引開了注意力,沒有做充足的戰斗準備,不過,現在還來得及。 她一個箭步起身,口中繼續呼喚古魯大神,向它祈求神力的眷顧,同時雙手迅疾地搶起面前的木碗,朝離她最近的一個“夷人”的臉上狠狠地蓋了過去。 第四十二章 幻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離烏吉達最近的“夷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向她遞來雞腿的“胖婦人”,而今看到詭計被破,一張臉剎那間變得藍汪汪的,雙目圓睜,口中也發出了淒厲的呼喝,雙手向烏吉達的頭上猛劈!至于“她”自己的臉是否在“她”劈打女祭司之時被蓋上一木碗,“她”顯然是不在乎的,一個小女孩的雙手,縱然加上木碗,能有多大力道?如果“她”的雙手目標是那只木碗,“她”大有信心一下子把那只木碗撕成兩半! 就像“她”之前撕碎屋主人的嬰兒一樣! 如今,“她”即將再次品嘗美味的人肉了! “她”會和“她”的同伴們像分食剛才那只雞一樣,將烏吉達活活地撕碎,分食! 木碗猛地蓋到了“她”的臉上。 這怎麼可能!對方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她的動作就算再快,又怎麼可能在“她”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就做到如此閃電般的一擊呢!天上的飛鷹,地上的走兔都不可能做到這麼快! 木碗上傳來的黑暗神力隨即讓“她”心中了然。 古魯大神回應了烏吉達的呼喚,那可怖的、曾經震懾“她”和“她”的同伴們不能進入任何一所夷人居所的力量,而今正在“她”和“她”的同伴們身上彰顯,這神力不但讓烏吉達發出了迅捷的一擊,還使得“她”在被擊中之前,陷入了從所未有的盲目之中,竟然沒有發現,那熟悉的恐怖又重新降臨到了這座高大的茅屋之中。 烏吉達緊緊地按著木碗,古魯大神的神力籍著她的雙手傳遞到木碗上,又刺入了偽裝成夷人的妖物身上,古魯大神蒙蔽了這些妖物的眼楮,迷惑了它們的心智,叫它們沒有在第一時間逃走,而是留下來,用它們的血清償它們擅自侵佔古魯大神之地的罪! 她自腰間抽出一把小刀,刀上有蜘蛛和蠍子的紋樣,她念誦著古魯大神的名字,將刀尖準確無誤地刺入妖物的心髒。 那妖物掙扎了一下便吐出了最後一口生氣,漸漸地在日光下顯出了本形︰一只老年藍面公猿。 它的身上披著綴連的樹葉,腰間系著一條夷人女性用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縷一縷的人發,烏吉達一看就明白了屋子前主人們的命運——祭司們口口相傳,山中的野獸若是活過了一百年,就有可能學會妖術,其中之一,就是在獲取了活人的物品後,能幻化成那人的樣子——這頭老猿顯然用的就是此法,然後,為了強化妖術,又將腰帶主人的頭發從頭皮上撕下來,纏繞在腰帶上。 至于屋主人的其他部位去了哪里,看看剛才被她扔在角落的“雞腿”是什麼就知道了——那是一只被啃了一半的腳掌。方才它所發出的,回蕩在茅屋中的那聲尖嘯,可能就是她臨終的絕望!而今,在古魯大神的神力震蕩下,那一聲叫喊重新出現,宣判了這些冒犯古魯大神的精怪的死刑! 烏吉達冷靜地持續誦念古魯大神的神名,古魯大神的神力將其他藍面猿猴全部震懾在原地,她將祭刀一個個刺入它們的心窩,這是對古魯大神之地的適當潔淨! 全部做完後,她精疲力盡地坐在了屋角,唱起了一首關于古魯大神的頌歌。 她的信心十分堅定,古魯大神是個嚴厲的神,對山外人也從不發善心,可是,在物產稀少,猛獸蟲毒橫行的夷山中,夷人們只有靠古魯大神的神力才能生存下來,繁衍壯大,這是那些沉迷于自己富裕生活的山外人所辦不到的,他們怯弱又麻木,供奉一些微不足道的神靈,給他們降些雨水,吹動他們的風帆,賜予他們一些同樣軟弱無力的嬰兒,那些神靈只能辦到這些而已,它們和古魯大神不同,烏吉達知道在面對面的戰斗中,誰會與她同在,不是那些坐在朱漆廟宇中的泥像,不是…… 古魯大神值得歌頌。 景與維從來沒想過遙遠的百眼國與他有什麼關系,誠然,按照族譜的記載,景家有兩支先後在三千年前和一千多年前遷移到百眼國定居,不過,那都是上千年前的故事了,彼此之間的聯系也只剩下了逢年過節時的真仙們之間的書信往來——與他這等族中小輩毫不相干,其他就是凡人管事們送來的百眼國土產,和百眼國交易的賬目,都是些不值得一談的東西。 不過,最近從百眼國來的貨物中,倒是有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第一次听到的時候,景與維和其他人一樣不敢相信。 “自願做妾的女修?” 商人爬在地上,笑嘻嘻地說︰“資質不是上乘……所以,希望能夠為家族換取一些資源,比如九轉上清丹。” “九轉上清丹可是很難弄的,給了外人,也不好交待。”景與維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著,但是他既沒有將目光轉過去,也沒有吩咐把商人趕出去,畢竟,那是太過難得一見的“商品”了,如果能管女修叫做商品的話。 還是生得這麼艷麗的女修,也許想到不得不委身于人的未來,她的眼神冰冷,俏臉上卻有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景與維咽了口口水,為了讓子弟們專心修行,族里要過幾年才會給他們談婚論嫁,就是談了,肯定也是仙家大族之女,一個比一個傲慢無禮,一個比一個呆板無趣,但要是偷偷在外面養個凡人之女,過幾年她就會變得比自己奶奶還老,想起來也是夠掉胃口的,現在,一個他想都沒想過的好運突然降臨到了他的頭上,一個可以隨意擺布,養在外面,不妨礙他與大族聯姻的仙家之女,雖然資質不行,到底也是個有仙骨的!就是族里追問起來,她的仙骨也足以向族里交待了! 被交易的女修那冷冰冰的眼神更刺激了他。 暢想被交易的是族中眾人渴望的仙家大族之女,想到她們看自己時的無視,再想到今晚自己就可以將一個同樣眼神的女修任意玩弄,景與維覺得自己的血熱熱的。 那麼謹慎小心,根本是毫無必要的。 九轉上清丹是很難弄,但是,也不一定非要九轉上清丹不可,其他的資源,他還是能弄到一些的,想著他的積蓄,景與維緩緩地開了口。 第四十三章 願得一人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景與維滿意地看到,那個被送來的女修再無初見之日的傲慢,她低垂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樣子,比市面上能見到的凡人之女更為溫馴,他已經佔領了她,得到了她的心,這是確鑿無疑的。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他心中美滋滋的,作為景家的子弟,他自幼修習的都是景家的家傳功法,對小輩們之間偷偷流傳的男女采戰之術從來都只是只聞其名——又何必去研究呢?反正家族既不容許他們一夫多妻,替他們選擇的對象也盡是些令人厭煩的大族之女,實在是教人提不起這方面的興趣來,相反,百眼國商人送來的女修,讓他嘗到了征服者的快樂,讓他不知不覺就將手伸向了隨女修一起送來的薄冊。 不過是一些凡人使用的吸氣導引之術,練練想來也是無妨的。 他翻開了簿冊,上面的文字既粗陋,配合的圖像也粗糙不堪,但若是圖上的女子換成面前的女修……她一定還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吧,這個已經認命不會反抗的女子到時候又會被迫做出怎樣微弱的嬌聲和無濟于事的掙扎,想想就令人快樂啊。 女修依然低垂著頭,像是終于認識到面前的色鬼就是她的主人一般。 而這個主人若是突然改了主意,捧起她的面龐,拜死教僧侶給她下的指令也會令她的雙眸及時地閉合,只剩下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配合臉上的紅暈,給對方造成“她”羞怯的假象。就他們的經驗,這就足夠糊弄被他們收買的仙家子弟了,更謹慎小心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收下這有毒的禮物,也就無從識破他們的詭計了。 這個仙家的女孩在最後的拼死一搏後,仍然保留了雙目中冰冷誓死的決心,連拜死教的術法也無法更改的決心,可那又如何呢? 拜死教的僧侶們在她的面前殺死了她的父親、母親、兄長和妹妹,最後殺死了她本人,然後挖去了她的內髒,填充了拜死教的七種符咒和種種香料,最後,做法將她喚起,帶到雲梧國,作為送給景家人的禮物之一。 是的,之一。 連同這個女修送出的不止有偽裝成采戰圖冊的簿冊,還有一所位于亂雲山麓的清淨宅院,宅院不大,紅牆綠瓦,在山峰樹蔭的陪襯下顯得小巧別致,里面廳堂花園,車馬家具,綢緞美酒,一應俱全,又有三五名凡人僕從,堪稱一般人心中理想的藏嬌別院了,景與維推辭了兩句,就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 但是,他在別院里與新妾翻雲覆雨之時,做夢都想不到,在他的床榻之下的深深地底,拜死教的僧侶們正在進行怎樣的計劃。 他們將他與女修的親熱盡收眼底,連最輕蔑的笑容都欠奉——不信拜死教,以為自家的功法能成仙得道,與凡人不同的這些修士,是何等樣的愚蠢啊!他們竟然不知道,他們的性命和其他,無論他們再怎麼努力,是,也只可能是恆古永存的尸神的嗎? 他們見過成千上萬的仙山被他們傾覆,荒蕪如狂風呼嘯的曠野,他們見過不計其數的修士,在他們面前隕落如火雨,他們更見過各家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傳承千百年的功法心法,在他們面前焚燒如落葉! 偶爾有幾頁被風吹散,他們都懶得去撿來重新扔進火堆,讓其他人揀去罷,揀去又如何?他們再怎樣修煉,再怎樣活過四五千年,再怎樣繁衍出比海中之沙更多的修士後裔,他們和他們的子孫的性命,是,也只可能是永恆的尸神的。 唯有死亡,才是永遠。 它永遠在虛空中看著他們,比所有的修士都更長久,比所有的神靈都更長久,比這世界上所有的存在都更長久。 只有它值得敬拜。 這個世界注定將是它的。 僧侶們不再看景與維的動作,他們伸手招來了另外一名女修,她的仙骨更勝他們剛剛送出去的那個,這是他們為景與維的長輩準備的“禮物”。當景與維深陷羅網之後,他自然會帶著他們的這份“禮物”找到合適的人的,一個已近天年,熟悉景家和其他交好仙家各處布置,卻膝下荒涼,急于求得仙骨後裔的長輩。景家有這樣一心求子的老糊涂最好,沒有的話,其他家族里總有。 他們甚至連給他們未來選中的老糊涂的“兒子”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出生剛剛七天的嬰兒,因為已經被做成了活尸,所以不會繼續長大,無論是十個月還是十二個月之後,他都可以完美地扮演“老爺的新生兒子”這個任務,他是他們所預備的女修的親佷子,所以在面貌上盡可以混過去,不怕與便宜爸爸照面。 一旦他在“老爺”面前露過了臉,他們也盡有法術,可以讓他的身體撐大,體重增加,看起來好像每天都在如普通嬰兒般生長,那些秘法,都是連真仙都未必願意留下記憶的,對于拜死教的僧侶們,卻再是尋常不過。 現在,他們要給這名女修增加一點屬于活人的紅暈和血氣了,後者是用來糊弄收禮人的,前者,則是給那些急于借由“不會反抗的女修”來增加自信的。 一個鐵籠被死人們拉到僧侶們的面前,鐵籠里關著一個活人,他因為害怕死亡而做了俘虜,然後他就在拜死教的僧侶們手下懂得了,死亡是多麼值得領受!拜死教的僧侶做了個手勢,一百條已經死亡的螞蝗一起爬到了他的身上,將他身上僅存的熱血吮吸出來,再一條一條地爬到女修尸體的腳踝處,將與這尸體同一家族的血液灌進她早已冰冷的血管。 還活著的俘虜沒有任何反抗,他能怎樣反抗呢?拜死教的僧侶們既不給他吃也不給他喝——他們對普通修士在這種情況下能熬多久是有豐富的經驗的,他們會先取盡他的血,然後讓他的牙齒頭發肌肉骨頭陸陸續續地都各派用處,到那時候,他們會今天取他的一條腿骨,明天敲他的兩枚牙齒,在他們做盡這一切後,這個修士還是活著的——他們的每一步都在教會這些修士,死亡是珍貴的。 今天,是百眼國的修士尸體和俘虜替他們攻陷雲梧國,明天,就是雲梧國的修士俘虜和尸體替他們攻陷赤龍國。 誰說拜死教隨意浪費活人和死人呢? 他們明明什麼都不浪費,今天,他們用一具尸體得到了一個人心,明天,這個人心和尸體會讓他們得到更多的尸體,更多的人心。 第四十四章 無路可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沒有仙家法術的屏障,夷山的夜晚向來極為寒冷,物資匱乏的夷人們會不分主奴,整晚地圍坐在他們的火坑邊,用這種姿勢睡覺既可以盡量吸收火坑中的那點暖氣,又方便他們隨時拔刀迎戰他們的鄰居——夷山中的自然條件固然可怕,夷人們之間的相處也是同樣可怕,猛獸會擄走他們,鄰居也會擄走他們! 在華林的改造下,他們第一次有了不同的生活方式,煮鹽的灶鍋日夜不停,因此負責砍樵的夷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懶惰成性,隨便砍幾把充數,他們的勞動不但維持了鹽灶的火力,也使得夜班的工人有了從所未有的溫暖。其余的人則不再住在平地的茅屋,進入了以前只有土司的親信才能進入的山洞,在這里比外面暖和,還有鹽灶里撤下的大量熱灰取暖。鄰居本來已經離殘暴的土司夠遠,現在他們更加不用擔心,多少人來襲,也只會在華林的操控下給他們增添一些新的伙伴! 可是如今這大好局面,就要在他們自己的愚蠢下破壞殆盡了! 起碼華林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他清楚自己在夷人心目中的形象也不咋地,可是他當然沒有就此和夷人們平等的意思,他有權指責夷人,夷人無權指責他! “記住!當別人指責你開窗的時候,你要立即氣勢洶洶地指責別人居然長了腦袋!” 嘉羅世界巫師學院里未來的統治階級們第一次听到這種理論的時候,無不大驚失色,但是負責教授他們的教師很快擺事實講道理讓他們接受了︰“辯護只會讓你們落到弱者的境地!我不是要求你們在探討巫術的時候質疑別人腦袋長在脖子上的合法性,而是在像開窗這種本來的小事被無理糾纏的時候!” 這個理論的第一個使用者是血之導師卡蒂,當時嘉羅世界剛剛因為女性巫師的大量誕生而興旺起來,她們在嘉羅世界的第一高峰上造起了密密麻麻的建築,潔白的雲石台階從山底鋪到山頂,沿路盡是華麗的拱門、噴泉、宮殿、公共花園,一切都以魔法維持,並開有十四座永久傳送門與嘉羅世界的十四個最大城市相連,每天都有無數的商人、旅客和詩人在台階上徘徊,尋找美景、生意和諷刺對象。 女性巫師的裝扮就成了這些還不習慣她們的人的取樂對象,袍子要是短一點,詩人們就炮制出大量關于小腿和艷遇的詩歌,袍子要是長一點,他們又開始譏笑她們的身材一定見不得光。 當時的城市總管卡蒂對于袍子之爭的處理簡單粗暴︰“敢長體毛的男人一律處死,給三天寬限時間。” 沒人還記得女巫師的袍子長短問題了,他們忙著在理發店排隊,小心翼翼地猜測卡蒂的禁令什麼時候才有結束的一天。 “袍子長短本來是私人問題,他們卻無所顧忌地談論嘲笑,卡蒂的命令毫無道理,卻沒有人敢于質疑,為什麼?”教師意味深長地說︰“因為當時還有很多人誤以為他們有權談論女性巫師的穿著,而卡蒂的命令提醒了他們,刀子在誰的手里——作為統治階級,讓自己像一盤甜點一樣任人點評,很快就會真的變成一盤甜點,別人想怎麼切你們就怎麼切你們,袍子長短都是錯,刀子是不會錯的。” 因此,華林根本沒有替夷人們著想的意思,他們不習慣是他們的事情,多熬熬就習慣了,熬個一百年就會像嘉羅世界一樣,一天不刮毛自己都覺得不對勁了。 但他沒有想到過,那些夷人會用他們的愚蠢破壞他的計劃。 他們隨意談論了他們不了解的東西,引來了毀滅。 “那東西的存在在加強,”肖千秋說︰“要是他們這麼一呼喚就會降臨的話,早就該倒霉了。” “也有可能是這次的呼喚用詞錯誤,呼喚來了不一樣的東西。”華林知道有些世界的毀滅就是因為他們的祭司在傳承時把崇拜對象的名字搞錯了——如果他還是那個嘉羅世界的巫師,這里是嘉羅世界的一部分,他可以命令附近的樹木和石頭給出答案,但是現在他所有的只是肖家傳承的那些咒文,他估計甚至還不到肖家所藏的仙術的一半——肖興龍的年紀實在是太輕,道路又實在是被他的長輩們給鋪得太順利了——他所學的僅僅是那些最正統,威力最大的咒文,而不是最廣泛最能靈活運用的咒文,這種先升級再增添閱歷的策略在和平年月不能說錯,就是對華林太不利了。 “不論他們呼喚還是不呼喚,那東西很快就會到達這里,是時候走人了。” “去月夕山?” “難道你還以為有其他路可以走?”肖千秋嚴肅地問道︰“拜死教的僧侶們並沒有被消滅,他們只是被封凍而已,而那些凍住他們的寒氣是千年積攢起來的,不是青州本來就一直那麼冷,所以沒有人解救他們的話,頂多百年後他們也能自行脫困,在夷山里,你既沒有道書也沒有資源,就算有極品仙骨,能修成肖興龍那個水平就不錯了,只有到月夕山,你才可能更進一步——這還是沒有那東西進犯的前提下。” “只有?” “你留在這里,只能原地待斃——你心里明白,那個‘信’就不是你自己能對付的了,不想死的話只有走。” 華林默然坐在原地,抽出當日所用的銀刃,輕輕舔了一下刀尖︰“既不想坐以待斃,又不想去月夕山怎麼辦?” 肖千秋的聲音一下子尖銳了起來︰“難道你還想去會會那東西?” “我這不已經在會了嘛。” “呃!” 他這才想起來,華林剖開那尸體之前,特意另外趕工制作了一把黑曜石刀,看來並不像他所聲稱的那樣是因為黑曜石刀夠鋒利,而是因為他在用銀刃將鎮住的東西遞給債主的時候,刀尖上留下了點什麼…… “無路可走的時候,就算是天,也得上一上才知道行不行啊。” 第四十五章 邪眼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在小溪中漂流著,環繞著他的溪水清澈見底,這溪水靜靜地淌過薄霧中的小村,一路流淌到村口的那幾塊婦人們洗衣的白石頭上,溪水濺處,隱約還可以看到石頭上刻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字符“雞鳴之所”,只是那石頭不知怎的裂開,所以雞鳴的雞字裂得仿佛那只雞斷了頭一般。 他想將那塊石頭推開,或是踩著石頭到村子里去,村民們在霧中隱隱綽綽的,但是他看得清楚,他們穿著棗紅色的長衣服,腳上著黑色的皮靴,腰間纏著鐵片,手里也有拿刀的,也有拿盾牌的,也有拿長槍的,參差不齊地列著隊,氣喘吁吁地擺弄著手里的武器,隨著兩個隊長的號令舞弄著,似乎是擺著什麼奇怪的陣法,過了一會兒,村民們便散去了。 他跟著其中一個隊長一路走到了祠堂的所在——不,那兒並沒有祠堂,有的是一個磚石壘成的塔樓,依稀是個要塞據點的模樣,他跟在隊長後面爬上去,看到樓頂還堆著些硬柴,看起來是為了放狼煙預備的,不過此時他們從里面抽了幾根,拿來烤雞暖酒,因為他們的隊長新近娶了妻,同僚們擺了個小小的酒替他慶賀一下。他們做這事很自然,沒有考慮過狼煙的柴不夠了會咋樣,畢竟朝廷大軍撤走已久,夷人也是傳說中的存在了,這些硬柴放著眼見都要朽壞,不如現在就點了使用。 他們一起舉杯祝賀,不久他們又在此舉杯祝賀,隊長的懷中抱了個孩童,他將染紅的雞蛋分給眾人,慶祝他頭生孩子的降生。 薄霧仍然久久不散,先前見到的隊長換了一副面孔,他怒氣勃發,似乎是因為他的妻子將剛剛生下的第二個孩子拋進了那什麼“喪門溝”中,其余的人紛紛勸說,他的妻子美貌賢惠,怎能就此休妻,再說,她殺女也是為了他家考慮,今年春荒,糧食不多,上頭的軍餉是久已不發了,兩個孩子養起來實在是太困難了。 同僚們勸慰著他,然後,似乎是過了七八年,他們談起了把女兒們拋進喪門溝是一件多麼合算的事情,剛生下來的孩子,家庭還沒有在她們身上投資一粒糧食,而他們的妻子擺脫了新生嬰兒的拖累,可以很快起身做事,隊長家已經前後將三個孩子扔進了喪門溝中,想到不這麼做他家的負擔,足以讓他對這種行為稱頌不止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喪門溝的崖邊,一個美貌的婦人走到這里,滿面含笑,將一個嬰兒拋進溝里,那嬰兒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新生不久。 隨著最後一聲嬰啼,溝中被月色染上了一層紅光,再抬頭看時,便見那圓月中竟也隱隱透出了些血色,而旁邊佔著老大一片天域的女星所在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在空中隨風飄蕩,見著一個個或老或少的婦人,于日中,于日落,于日落後,晝夜不休地或哭或笑地將嬰兒拋進溝里,將新生的血肉灑在那被打碎、污穢的夷人祭台上。 他知道那祭台的打碎乃是注定的,這是仙人或巫師都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一個完整的祭台不如一個破碎的更能彰顯它,榮耀它,正如稱霸這一帶的玉帶國不如被毀滅的玉帶國更能壯大它。 祭台雖然破碎了,它卻比以往更加榮耀。 眾多的黑袍祭司被殺死在了這破碎的祭台上,又焚燒了,他們以為這就能污穢這祭台,消滅這黑暗力量的源頭。他們以為他們得勝了,其實他們是在助他得勝。 他們很快就將知道,殺戮祭司,打碎祭台都是無益的,是徒勞的,是注定只能顯示它是不可能被這些行為擊敗的。隨著祭台的打碎和污穢,澆灑到祭台上的人的血肉反而更多,更新鮮。現在沒有黑袍的祭司在這廢墟上禮拜了,卻有的是母親帶著親生的女兒來獻祭,對死亡禮贊的意識在這片土地上從未如此旺盛過。 他將手往四面八方探去,空中有不尋常的力量在波動,山和水都震蕩起來,它們仿佛在發出無聲的警告︰“滾開,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但是這終將是它的地方,它們會有一天知道的。 他的身體在翻騰,他的八條手臂急于離體而去,因為在他的體內,那被人類嬰兒的血肉所滋養的邪眼正迫不及待地要破體而出,它要撕裂那妖鬼的外殼,以全新的姿態……甚至,吞噬那八條手臂。 肖千秋沒有說話,他是千年的真仙,他的眼楮看過青州的樹葉一千次地從樹上飄落,他看過遙遠的山頭一千次地積雪又融化,然而今天他知道了,在其他的存在面前,這是微不足道的經歷和壽命,它們這樣注視著他們有多久了?雲溪派的弟子們第一次翻越月夕山的隊伍中,是否就有它們的使徒?隨之而來的眾仙家之間的爭斗,乃至五行五色之爭,是否也是它們引發?而今思考這一切還有用麼?這一切是否也在”它“的計劃之中? 祭台雖破碎,祭品卻更多。 他似乎在哪里听到過這一句,但只有當這一切顯露在面前的時候,他才真正懂得了那絕不是一句絕望的妄語,該絕望的,是他們才對。 華林擦了一把汗,將他新得到的力量遠遠地投送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迷途不知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派剛土司走在他所熟悉的叢林之中,他覺得他做了一個遙遠而恍惚的夢,在夢里,他已經成功地逃回了嘎啦洞,將所發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那個奇怪的女孩子,對方給他開了一服治療腹瀉的黃連湯,過了一會兒,又派人給他送來了暖和的米湯,他連飲了三碗,都是最大號的碗,他的衣服也得到了更換,然後,他就得到了一個安靜的住處,可以不用保持警惕地睡一覺了。 然而他並沒有回到嘎啦洞,他也沒有得到藥物、食物和安全的住處,他要痛苦地繼續往嘎啦洞的方向走,這令他簡直不願意從夢境中醒來,但是派剛土司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他知道在夷山中不克服困難就只有一個下場。 他劈開了一道又一道的荊棘,他想快一點返回嘎啦洞,不僅是因為他在那里能得到補給,還因為黑山里的那個東西緊緊地追著他。 見鬼!他已經下定主意決不去想黑山里的是什麼,他的同伴們是被什麼吸引到黑山里去的。 他原以為那只是祭司們又一個裝神弄鬼的說法罷了,他親眼見到過詭異的火焰在祭司們身上跳躍,焚燒祭品卻不焚燒他們,在戰場上,祭司們還能施展出更多的法術,他的一個女兒是大祭司的親傳弟子,根據她的說法,她可以從風中听到古魯大神的喜怒,起碼,她可以用大祭司賜予的鈴鐺召喚出無形的神使,但是,更多的祭司,沒有那種力量,他們會唱贊美古魯大神的歌,在節日上打鼓,帶領夷人們向神靈獻祭草人和公雞,他們的作用僅限于此,任何一個敵人的武士只要湊得夠近,他們就只能靠刀子來保護自己。據派剛歷年的觀察,祭司中有力量的,五個人中只有一個人而已。而所有這些祭司,恐怕也包括他的女兒,是可以用刀子殺掉的,那些在戰場上呼風喚雨的祭司一旦不慎中了毒箭,死掉的時候和常人無異,並沒有一個能回來詛咒殺死他的凶手。 因此,他對那些能為他召喚風水雷電和無形神使的祭司們的態度,就像能為他帶來金銀鋼鐵的山外奴隸商人的態度是一樣的,他不覺得他們是特別的存在,那些奴隸商人可以從山外運來他制造不了的床,這些祭司可以從天外給他運來他制造不了的神使,既然某物叫起來像鴨子,他自然就用對待鴨子的方式來對待——他付給他們奴隸和其他的好東西,換取他們的服務,必要的時候,用更高的價格賣掉他們。所謂的必要時候,就是指他們的存在強大到了威脅他的時候,或者是弱小得報復不了他的威脅時候。 當日為了贏取大祭司的信任,他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派進了大祭司的隊伍,卻將自己的絕大部分力量留在了嘎啦洞。如果祭司們在山外獲得了勝利,他的女兒就可以倚仗他往日的投資要求分享,如果祭司們沒能回來,保存了最多實力的派剛土司無疑就能從他那些因為過分相信神諭而衰弱的鄰居身上大撈一票。 這是一種對古魯大神未免有些褻瀆的念頭,可派剛土司深知他和他的歷代祖先就是這麼在夷山中生存下來的,厚待祭司,絕不信任。 可這不包括他在黑山附近看到的那一幕! 他一直非常信任他的刀子,他認為觸手可及的刀子比他的子女更值得信任,可區區一把鐵片怎麼能抵抗那樣的力量呢?他不可能殺掉他的每個同伴,而他的那些同伴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他,甚至用不到刀子。 他又一次想起他們一齊睜開的,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珠,和他們身上睜開的,許許多多的同樣的眼楮。 那些眼楮的周圍還長出了不止一張嘴,那些嘴撕咬著眼珠,將眼珠周圍的皮肉撕開,將眼珠咬裂,黑色的油狀物,不是血,從眼珠里淌出來,他…… 派剛土司手中的刀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他發瘋一樣地劈砍起來,毫不珍惜他手中的那把十個奴隸換來的好刀。 因為在他面前的每一根藤條,每一棵枝椏上,都長出了同樣的,沒有瞳孔的,腐爛的灰白色眼珠。 劈碎的植物枝葉飛到了空中,每一塊碎片上都有一堆同樣的腐爛的眼楮看著他!那些眼珠仿佛叢林中很常見的,成堆附著在樹木上的疥蟲的殼,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號蝸牛殼遠沒有這麼恐怖,這麼人,因為它們只是在吸吮樹木的汁液!它們對派剛土司這個人是完全無知的!而這每一個腐爛流膿的眼珠都用它們理論上就不該存在的視線凝視著派剛! 派剛土司狂亂地劈砍著,他使用了他的每一分力氣,沒有任何保留,他情願在此刻力竭而死,也不願意留下一點點氣力去想他落到這些眼珠手里會有什麼下場! 他的眼楮發花,他的動作遲緩,植物的碎片在他的刀風中飛舞,他的呼吸火辣辣地灼燒著他的肺部,他快要完了——可是他的身體竟然在此刻麻癢了起來,好像有無數的眼珠即將從他身上破體而出! 忽然,那許許多多的眼珠一起裂開了一張嘴,派剛無法形容他看到或感覺到的,因為那些嘴是撕裂眼球而出的,在那些嘴裂開的時候,聲音和鮮血同時冒了出來︰ “這里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這是許多個模糊聲音的合唱,不過派剛還認得是那個不久前來到嘎啦洞的小女孩的聲音。 得救了,他這麼想著,奇怪的是,理論上對方還是搶劫了他家和他本人的仇人。 他放開刀,任憑自己倒了下去。 當他再次甦醒的時候,正午的陽光正透過重重的陰雲和枝葉落到他身上,他看到自己身處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華林正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嘴里泛起黃連的苦味,這時候他才想起之前回嘎啦洞不是他的夢,而不久前——那又是什麼?是幻境?還是真實? 第四十七章 答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個問題是華林也難以回答的,他剛剛用他所得到的力量驅逐了纏繞在派剛土司身上的意識,他並不能確定他做的就是正確的——唉,這時候他才發現不僅他,就連整個嘉羅世界,對宇宙深處的知識知道得也是太少了,他們對于這個宇宙知道的東西不比一只掠過海面的陸地鳥兒對大海知道得更多,他們看到在海面呼嘯的風,看到灰色的海浪和白色的水沫,看到漂浮的海藻、木頭、冰山和偶爾躍起的魚,于是他們認為這就是大海了。 然而現實是他們對海中深處的情形一無所知,他們所知道的僅限于某些被沖到海面上的殘骸。 這個世界的仙人們也是如此,每當有邪異的事件出現的時候,他們就追蹤和殺戮那些祭司,驅逐和圍捕那些信徒,將祭壇和其他器皿砸得粉碎,又用火焚燒過,將剩余的東西倒入大地的縫隙,看上去,這樣一切就恢復了正常。但是,只要還有一個信徒繼續向深淵提供獻祭,那麼回應就只會越來越近——不為別的,是因為“它”一直在膨脹,從未停止過。 那一點點殘留在刀尖上的殘液提供給華林的信息絕不只是關于雞鳴村的幻景,它還解答了他的另外一些問題,比如在黑山發生的究竟是什麼。 華林在嘉羅世界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時會看到縫合怪的展覽,那是巫師們對于家族式犯罪的一種懲罰。巫師們會把犯人們的身體切開,在他們的身上縫上從他們的親人身上切下來的部分,把他們的肢體切下來裝到他們親人身上,然後把所有的犯人就這麼縫成一個擁有若干條手臂,若干條腿,肚臍下面有腦袋,背上——很難說那究竟是不是背部——也有腦袋的一個不停哀嚎的飽受折磨的怪物,然後把這個怪物拉到貧民窟展覽,讓下層人士在這個難以移動的肉團上發泄他們的怒氣。這種展覽極為熱鬧,給每個人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導致華林在進入學院後在宗教文化課上第一次看到展示的野蠻時代的圖騰柱,還以為那是縫合怪的雕像。 “縫合怪是一種非常原始和低效率的巫術,”他們的巫術史老師這麼說︰“短暫地盛行于狂舞紀元之前,當時巫師的數量有限,巫術的數量就更有限,盾牌類的法術作用時間短暫,抵擋的效果也非常不理想,所以他們不是每時每刻都能保護自己,那些野蠻的武士常常趁機獵取巫師的人頭,他們組織起來,用犧牲幾個人的辦法斬殺巫師,或者躲藏起來射出毒箭,巫師們自己也雇佣武士去獵殺敵人。有些人就想到通過人造武士的辦法來擁有更忠心而強大的護衛,其中一些天才就發明了縫合怪,只需要一些新鮮的肉塊,一個無須太聰明的腦袋,就能堵住一整隊的武士。更棒的是,它還能以每小時兩公里的速度移動,這樣巫師們在野外的時候也可以躲在它的陰影下,不怕敵人突然飛過來一支毒箭或一枚火球。” 但是縫合怪的缺點和優點一樣突出,它太過笨拙、龐大,除了給巫師當移動盾牌和嚇唬小孩子以外就沒什麼用了,甚至在狂舞紀元之前就被更加靈活的魔化盔甲給替代了,到了華林讀書的時代,縫合怪在嘉羅世界已經連小孩子都嚇唬不了,變成了巫師們用來處刑的辦法,華林自己就批過好幾個。 可他沒想過,他當初在巫師學院的第一眼印象居然不是胡思亂想!縫合怪和圖騰柱的相似之處並非偶然! 現在他了解到白衣廟里,藏在女神像里的那個木偶的八條手臂為何有那樣詭異的飛騰之勢了!如果那八條手臂都各有意志呢?如果那八條手臂,其實就像海星的腕足一樣,斷裂後能自行成長出一只小海星呢?不,那就只是海星而不是潛藏在深淵里的“那個”了,如果還是拿海星做比喻的話,那些斷裂出去的腕足不是光想著要自己長成一只小海星,而且還要躲避大海星口部的吞噬! 再打個比喻,那就是當你想咬破指尖吮一滴血的時候,你的胳膊因為害怕被咬破,想自行從你的身體上脫落!而你的牙齒其實隨時想著要咬你的舌頭一口! 與此同時,你的胳膊在脫落後可能會長成另外一個你,你的牙齒和舌頭也是! 當然,你也可以通過吞噬這些胳膊再長出別的胳膊來,現在的八條不是以前的八條,以前的八條……是那滲血的眼珠,還是那大快朵頤的牙齒?還是已經在這個世界上行走,與你擦肩而過的某個人? 華林當然讀過一些最古老的神話,在那些神話里,某些神一會兒叫這個名字,一會兒叫那個名字,他們經常會在傳說中變樣,拿起別的神的武器,或者擁有和原型截然不同的化身,吉祥女神的眼淚會殺光一個王國的居民,等等。他讀的時候不以為然,認為那不過是吟游詩人們沒文化的結果。確實,詩人們和巫師們不同,再野蠻的巫師也會書寫符號,而詩人們大半是文盲,小半是真的瞎子,他們打著鼓從一個村子流浪到另外一個村子,靠唱歌乞討食物,為了博得觀眾的歡心,他們時常毫不猶豫地在詩歌里把其他地區的女神送給他們正流浪地區的神靈,把其他神的功績和法寶張冠李戴。可他現在突然覺得,“詩人們的靈感來自于魔鬼”不是一句虛言,而很有可能反映了一些早已失落的恐怖知識,那些知識來源于更加古老的圖騰柱時代,因為血腥和野蠻早就被正統教會所摒棄——但也有可能,這才是正統教會不願意承認的真實? 存在著一個(?)會彼此吞噬和分裂的神靈。 比這更恐怖的是,居然還有些人類信奉它們,願意用自己的親生骨肉來犧牲,博取這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姓什麼的玩意兒的關注! 第四十八章 直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現在他算是明了為什麼不管是嘉羅世界,還是這個被真仙們統治的世界,都允許一些弱小的“正統信仰”的存在了,他們收取一些微不足道的祭品,同時也收取一些人的祈禱,將他們的願力留在本世界。他想起了糊在白衣廟木偶之外的泥塑,他也想起了初到雙河縣時看到的那些荒廢的將軍廟。 肖千秋想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隱藏在青州城風鈴祠中的花神信仰,拜死教的尸神把自己偽裝成了無害的正統信仰,從而滲入了青州城,甚至將觸手伸向奇雲峰,在肖家覆滅的那天,仍然有糊涂的肖家子弟向他們的敵人獻上祈禱!更可笑的是,他們一邊孜孜不倦地向那偽裝成花神的尸神跪拜,一邊在大難臨頭之時還不忘了咒罵真仙們禁止他們崇拜花神! 難道他們以為放縱他們繼續崇拜花神就可以百事無憂了嗎? 答案顯而易見。 死了就不會憂愁了。 從某種方面來說,認識得愈多,可能痛苦就會愈多,比如華林在吸取了刀尖上的那點殘液後,一想到夷人世代崇拜的會是什麼東西後,就不禁毛骨悚然,而根據派剛土司的話,那個不小心窺見了他異狀的祭司也被嚴重地驚嚇到了,不,不如說那個祭司自從發現本以為世代只是口耳相傳的祭司居然是有圖冊的,看到圖冊上的不明生物就一直處在深深的恐懼之中,相反,其他連祭司都不是的夷人卻世世代代都沒有懷疑,一直在這危險又貧瘠的夷山中遵照他們的教導敬拜、獻祭,與這些血腥的秘儀日日夜夜地相處,就像他們和自己的衣服相處那麼坦蕩放心。 穿越到雞鳴村,附身于存弟身上的那個靈魂,也許就是認識到了這一點,才會變得比這個土著世界的女子還要認命吧! 要想越過雞鳴村給存弟定下的一生,那是非常艱難和恐怖的,首先,她必須在不引起村民注意的情況下,學會一部分文字,然後,她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雞鳴村,至少走到比雙河縣城更遠的地方,因為失去她的家庭會像捕捉逃奴的莊園主一樣在鄰近區域追逐和抓捕她,而路上、甚至縣城里會對一個失去家庭“保護”的單身女子下手的不法之徒又是那麼地多!一個單身女子,不管她有沒有結婚,只要她身邊沒有男人陪伴,走在雙河縣里,不見得比走在捕奴成風的夷山里安全多少! 更可能的是,比夷山還不安全! 至少,夷人不開妓院!這倒不是因為他們仁慈,是他們的商品經濟還沒發達到經營零售業務! 他們會抓捕任何一個路過的女孩子,會把她留作奴隸或是轉手賣掉,僅此而已,不會比存弟的父母做得更過分!他們也還沒有聰明到,讓存弟干活或是賣掉她的時候,聲稱這都是由于存弟與生俱來的罪惡的緣故!當然,路過的女孩子到了他們那里,是不大能指望當上什麼祭司之類稍微有點前途的,話說回來,在雙河縣的窯子里,看上去也不像是能給存弟這樣的女孩子準備了什麼高級職務的樣子——想到這里,一個意志不夠堅定的家伙,會選擇放棄,似乎不像一開始接觸的時候那麼不可思議了! 沒有錢,也不被允許接觸錢,沒有知識,也不被允許接觸知識,她能逃到雙河縣,能給自己找到獨立下去的機會,那是多麼地渺茫啊! 還是留在雞鳴村,接受家庭的“保護”和”許諾“听起來順風順水一點! 就像她曾經無數次教訓女兒的那樣,只要勤奮地干活,再嚴厲凶狠的婆婆,也終有感動的一天,就是她死都不肯感動,那還有她真的死掉的一天不是嗎!只要順服地挨打,再暴虐的丈夫,也終有感動的一天,就是他死不肯感動,那……那還有他被別的女人迷住,跑去打別的女人的一天嘛!至于幸福,有兒子就是幸福,只要一直生育下去,兒子總是會有的,這不難,反正除了第一個女兒以外,其他的盡可以交給喪門溝,一分錢的養育費都不用愁! 似乎都是很容易辦到的! 干活,無非是農活、家務,挨打,無非是兩眼一閉,生育,無非是……都是不用讀書就可以做到的! 這麼簡單就能得到的幸福! 比考進嘉羅世界的巫師學院簡單多了!更不用說寫作業和畢業考了! ”怪不得它們的信眾永遠都有。“華林搖了搖頭,永遠都有人拋棄正統信仰,崇拜那些詭異瘋狂的異域存在,這或許就是一個原因吧!只要崇拜花神,或者古魯大神,或者別的什麼大神,完成他們那些文盲、小孩子都能完成的簡單儀式,就能得到”幸福“的許諾,而像他這麼一個高等級的巫師,連思考”什麼是幸福“的時間都沒有!每天處理傻瓜們給他帶來的麻煩就夠他忙的了!他可不認為兩眼一閉原地坐好,偶爾再給什麼存在磕幾個頭,就萬事無憂了! 死人才萬事無憂呢! 他寧可直面給他帶來煩惱的源頭,並設法解決掉,比如,黑山里正在往外爬的那玩意兒。 第四十九章 後遺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你真的要去那里?”派剛土司坐在地上,看起來十分地渺小可憐,他曾經是個精明強干、冷酷狠毒的頭人,可這短短幾天的時間里,他所經歷的一切是既不能靠他的刀法,也不能靠他的財富與口才較量的。他听說過幾個瘋死的祭司,他們逃離了被自己的法器和符咒護衛得很好的大屋,獨自死在了常人不會去的荒山野地里,死的時候,身上都出現了可怕的征兆,這些原本是照顧他長大的奴隸編給他听的,起碼,他以為那是編給他听的,奴隸們沒有資格參與古魯大神的絕大部分儀式,只有他們獲得了晉升,成為戰士、監工或者管家一類的職務時,才被允許在神位面前磕頭,以及念誦古魯大神之名。他們怎麼會知道祭司們的修行呢?他們也許是因為嫉妒祭司的地位,才編造了他們取得古魯神力的悲慘下場。 但是,現在他知道那些並不是編造出來的說話,瘋死的祭司們肯定看到了與他所看到的一樣的東西,他們也許和他一樣竭盡所能地掙扎過,卻沒有他的好運!就在此刻,他依然能感到祭司們頌唱古魯大神的聲音在圍繞著他旋轉,那種毫無起伏,晦澀難懂,沒有憐憫的長調,它們從附近的每個洞穴中傳出來,透過每一片樹葉的孔洞,每一根樹枝的縫隙呼嘯,那些眼楮,古魯大神的眼楮,依舊在觀察著他。 他的身體依舊沒有恢復正常的溫度。 華林點點頭示意他非去不可,又打了個手勢表示,他應該在他沒有返回之前暫時管理嘎拉洞,畢竟沒人能比嘎拉洞的原主人更懂得怎麼調取和使用附近的資源了。 派剛敏銳地覺察到華林有意不說話,在古魯大神的風環繞他們的時候說話確實不是個好主意,可打手勢又能好多少?他絕望地想,古魯大神的眼楮正在從天上,地下和附近的每一個縫隙看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 華林拿出了一片厚厚的黑紙,朝它吹了口氣,一頭鞍籠齊備的黑驢酒出現在了派剛土司的面前,派剛騎了上去,沒什麼意外地發現這頭驢正帶著他返回嘎拉洞——附近的草木山川,都是他熟悉的,唉,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懂得了夷山,他知道可以哪些野獸可以獵取,也知道哪些植物可以利用,可是現在哪怕一只小雀兒開始用一群人的聲音向他說話,他都不會感到驚訝的! 變出來的黑驢遠比真馬還要安穩迅捷,精疲力竭的派剛土司很快就在驢背上睡著了,然後,一群夷人的叫喊將他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嘎拉洞,旁邊是一只厚紙剪成的黑驢。 他咳嗽了兩聲,告訴他們華林暫時離開幾天,而他要在期間負責管理嘎拉洞,這一通告沒有掀起很大的波瀾,畢竟,在這之前華林已經在這群烏合之眾的心中投下了足夠的陰影,嘎拉洞中他也還有足夠的親信,乘坐紙驢而來又為他的話提供了可信度。但是在布置一切之前,派剛先用華林給他的權力打開了倉庫,取出那里存放的一壇子酒,拿煮鹽的熱水溫了溫,接著一口氣就干了三四碗下去。 以他現在的狀態,其實是不宜飲酒的,但若沒有烈酒下肚帶來的那點熱力,他幾乎感覺自己就要凍死在嘎拉洞里了。 他知道那個和他說過話的祭司已經死了,而他竟然沒有對此感到驚訝,其他的夷人,哼,他們知道些什麼呢!他們真是幸運,他們的眼楮沒有看過恐怖,他們的耳朵沒有听過恐怖,他們的心靈沒有和超越一切的存在接觸過,而派剛這些都經歷過了,所以他知道,所有人夷人,恐怕還包括山外人,他們的性命比早晨的露水還要脆弱,那無可抵擋的太陽則已經升出了地平線,派剛的眼楮上留下了那太陽給的傷痕,他現在看什麼都會出現不存在的幻影。 “神國呀!”他想︰“祭司們所說的,古魯大神的所在,但願他們都見到!” 他知道那可比落到野獸爪下撕成七八塊還要糟糕,糟糕極了。 這時候有兩個夷人走到他的面前,派剛土司素來不會因為酒而誤事的,他坐起來,想要分辨他們是為什麼而來的。 這兩個人都是嘎拉洞的老人,是他的親信,他們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烏吉達,派剛土司的女兒同時也是他手下最強大的祭司,回來了。 第五十章 永恆的旅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不知道那個夷人女祭司正追蹤著他的腳步,即使他知道,和他正面臨的比起來,這也不算什麼。他吸收的力量絕非毫無副作用,其實,他沒有告訴派剛土司的是,令派剛土司在回到嘎啦洞後還瀕臨瘋狂的那些污染,也一樣地在困擾著他。他仿佛一個在寺廟外面玩耍的孩子,本來听到的是淳淳的流水聲,樹上令人煩躁的蟬鳴聲,不遠處公雞打鳴的聲音——這些都是他在得到天眼後所能“看”到的,在傾听到這些後,即使他被蒙上雙眼,也不至于錯踏到溪流里去或者撞到樹上去——這就是天眼的作用,然而現在,寺廟的牆倒了,于是流水聲、蟬鳴聲和公雞打鳴聲都被整齊劃一的、單調的誦經聲所取代了,現在他不再能看破幻術,相反,他被過去和未來的幻覺所困。 當他看向一棵樹的時候,他看到的那棵樹可能早已枯死,也可能還沒有生根發芽,夷人們的鬼影在樹後窺探,那可能是很多年前的幻象,他們曾經在這些樹後埋伏著等待倒霉蛋,同時向古魯大神獻上祈禱,希冀大神蒙住他們獵物的眼楮,讓獵物自投羅網,他們懷著嗜血的心祈禱著,于是這些影像被傳入了深淵,組成了古魯大神的一部分,被它,或者它們,展示給夷人的祭司們,也可能,這些鬼影是現實的景象,畢竟華林的足跡之前還沒有踏到這些地方,這些地方的夷人們依然在干他們兩百年來一直干著的掠奴營生,同時,也不排除,在不遠處,有古魯大神的祭司正懷著熱烈而貪婪的心,向他們的神獻上祈禱,指望能夠組織起這樣的一次掠奪。 他被獻給古魯大神的祈禱聲包圍著,那些聲音贊頌著大神,向大神祈求奴隸、牲口、糧食和其他,偶爾,他能分辨出一道祈禱來自一百多年之前,某個叫巴拉卡的祭司,他要協助他的頭人在奴隸商人到來之前掠夠五十名奴隸來交換鐵器,或是另外一道來自于某個剛剛皈依了花神的少女,她想能像其他皈依花神的少女那樣,不必去讀書,而是可以在平日里也盛裝打扮起來……但是,更多得多的祈禱聲在他還沒能分辨出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黏附到了他的身上。 他以前沒有想過這些獻給神的祈禱是什麼,他以為那只是些庸人的囈語,現在他知道了,愚人的語言在被並不高明的精神力量所驅使而污穢化之後,破壞力也是相當驚人的,這些污穢的禱告,沒有愛,沒有理想,有的只是傷人的願望,像被工廠煤煙污染的雪花,又像是輻射變異的牛虻,它們一片片一群群地圍繞著他飛舞,準備將他徹底淹沒在這奔向深淵的洪流之中。 他將雙手在面前折疊,知道黑山的狀況固然已經到了不能放著不管的地步,踏向黑山的每一步卻也不是那麼好過的。 他必須保持住他自己的意識。 不能被它們拖著墜落。 狂舞紀元的影像從他的意識深處升起,那些輝煌又美麗的魔法城市比他所處的時代還要可觀,她們征伐了數十個世界,令惡魔們都為之震動……一千個聲音于此時在他的意識周圍合唱︰“然而她們滅亡了,滅亡了。” 他知道它們的底氣是什麼,狂舞紀元過去後,依然享受著那個時代成果的嘉羅世界的人們都對那個時代產生了質疑,然而,古魯大神的信徒們永不質疑。 神需要她們獻上親生的血肉,那就獻上。 即使祭台崩塌,祭司被殺,也不妨礙她們繼續祭獻。 她們從她們的信仰中一無所獲,所失去的卻甚多,然而,她們繼續祭祀,繼續信仰,什麼也不能阻止她們將這個世界也獻給她們永寂的死神,如同她們的同類將其他的許多世界獻祭一樣。 真仙的符咒從他的雙眸前像流水一樣淌過,肖千秋正在講述數千年的時光和山水之道,然而,祈禱聲比原來更為狂熱,信徒們不知山水之美,她們也不想得道長生,只有毀滅才是永恆的,而她們正像飛蛾撲火那樣急于撲向這永恆。 肖如韻的影像一晃而過,她有著真仙也沒有的憐才之心,她在家族毀滅後堅持自己的職責,她在一片荒蕪之中獨自一人呵護著殘存的文明。 但是她不是真仙,她終將死亡,她的身邊人會拜倒在永恆的毀滅之前,將她所堅守的東西稱作“虛無”,盡數奉獻給真正的存在。 更多的祈禱聲響起,華林看到無數的仙山名城傾倒,幸存的真仙子弟們像牛羊一樣被驅趕入籠,抽血剝皮,他們嚎啕著摒棄了他們那些無用的仙術,詛咒曾經庇護他們並死戰到底的真仙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成為一名最低微的信徒。 “仙術是無用的!” “仙人是不存在的!” “真仙之道,只是謊言罷了!” 從遠處傳來的他們涕淚交加的懺悔聲,甚至壓倒了眾多夷人祭祀的祈禱聲,然而一個又微弱又稚嫩的聲音卻是他們所掩蓋不了的——“我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不會魔法,沒有仙術,更不是穿越者,被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認為只有類似牲口的價值,可是,這依然無法阻止她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把一生都用在和最近的鄰居撕咬上,她一生不知道為何物,道心卻遠比任何人都要堅定。 “願我們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得見逍遙。”前巫師喃喃道。 光從他的意識里透出來,那些污穢惡毒的願力依然包圍著他,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困擾他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應有的清明,在他集中精神力的時候,盡管誦經聲還是那麼猛烈,溪水和蟬鳴卻也不是听不見的了。 他輕輕地擺了一下手,跳到了一棵確實存在的樹上,遠處,一座夷人村寨的茅屋頂已經隱約可見。 第五十一章 更替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個夷人村寨和往日一樣監督奴隸工作,飲酒,吃飯,睡覺,對于煞星的到來一無所知,對他的離開也同樣地一無所知,他們當然知道木炭少了半簍,幾塊很漂亮的瑪瑙石不翼而飛,甚至雞籠里的雞也少了一只,這些事端在嚴厲的拷打後不久就找到了自願負責的奴隸,可沒有人看到那個真正取走這些的影子,至于他們供奉在火塘上的木偶為什麼都被擦得干干淨淨這件事就更加無人追究了。 “根據那個祭司的說法,真正能得到大祭司指點的親傳弟子在祭司中是極少數,多數都是在自己家族內部得到傳授,父子或叔佷才是普遍的傳承途徑,”華林一邊吃著烤雞一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在領教了幾次夷人廚子的技藝後,他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句話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這在夷人的社會水平里是很正常的事,他們彼此非常敵視,剩余產品也不多,有能力穿過充滿敵意的大片蠻荒又危險的區域將子弟送到黑山去並繳納大筆供奉做學費的都是派剛土司那個級別的頭人,這在夷人祭司中必然不會是普遍現象,可是,既然黑山里的那個存在對這個世界有野心,那麼它本來是可以代那些年輕人支付這個代價的。” 人才對任何組織而言都是最寶貴的,華林對這點也非常清楚和認可,在他剛剛離開雞鳴村,落腳于平腳巷時,他就曾費了大量心力和以他那時的程度來說可算是巨額的金錢來訓練平腳幫的幾個孩童,這筆投資他認為是非常值得的,那些經過了初級訓練的孩童,不但當時,而且以後在他的控制範圍內,都給他提供了不少的幫助。他們在嘉羅世界里連學徒都算不上,可他們究竟還有眼楮,還有手,還有耳朵,只要使用得當,他們可以做到許多低級法器都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他們可以在全城的人面前,用他們的本地土著的身份為“葫蘆巷的華靈”這個根本不存在的身份提供擔保,比如他們可以察覺到華林本人察覺不到的,只有土著們才會發現的不對勁,等等。 可是黑山里,大祭司們祭拜的那個存在仿佛對此毫不關心,它任由虛假的咒語和冒牌的符咒在夷人之間流傳,卻沒有下達指示,讓真正的祭司們招收有天賦的年輕人予以集中訓練。祭司的升遷主要還是看的出身,而普通夷人中甚至充斥著除了古魯大神之名外什麼都不知道的家伙。 而它本來可以輕易改變這一切的,只需要幾道短短的神諭和一些確實的支持,真正的祭司數量將會大增,而夷人們也早就可以奪取更多的戰利品來供奉它。 但是,目前出現的卻是相反的趨勢,這個教派正在“劣幣驅逐良幣”的過程中。 祭司的出身越來越低,低到不少祭司都由剛剛被釋放的奴隸擔任,這些人不是天才到可以跨越階級,憑借能力升遷到祭司階層的,他們被選中擔任祭司的原因竟然是貴族出身的夷人們更願意找低聲下氣的服務人員而不是和他們同階層,有能力,會籍著古魯大神之名對他們的行為指指點點的貴族祭司。既然如此,這些剛剛還戴著奴隸鐐銬的祭司們,對于不惹怒自己的主人自然是比敬奉古魯大神還要上心的。 華林在幾個村寨里曾愕然發現,他們供奉的古魯大神和其他侍從神的木偶,那原本不該有的臉部被雕刻成了這家主人的模樣。 或者,是諸多神靈,圍繞著這家主人的木像,宛如僕人。 華林記得,在嘉羅世界的宗教課里,出現這種趨勢的教派一般都不是真正的教派,他們的神通常不會回應,整個教派全部都是自覺和不自覺的騙子,他們的各種血腥邪異的儀式與其說是取悅神靈不如說是取悅當權者。 古魯大神並非如此,它的祭司中真的存在可以得到回應的人,它卻沒有懲罰騙子們,也沒有提拔能夠將聲音傳遞到它那里的真僕人。 這一切又是為什麼呢? “也許它並不需要這些,”肖千秋說︰“拜死教便不需要活人。” “確實有許多存在不需要祭司和供奉,”華林說︰“然而它有回應祈禱,回應那些在它看來毫無意義的願望。” “是為了延續傳承麼?” “不需要。”雖然不願意承認,華林還是不得不承認,那些將親生嬰兒拋進喪門溝的婦人們除了滅亡自己的血脈以外,什麼也沒得到,但這毫不妨礙她們這麼做,並將這種“風俗”代代相傳,所以對于一個教派的傳承而言,騙子就已經足夠,實在不需要耗費力量的回應,可它回應了,回應了許多實際是不需要回應的祈禱,也許這件事可以簡單地用他之前接觸到的瘋狂和混亂來解釋,可回應祈禱本身是需要清醒的意志的,不然,落到祭司身上的便不是力量而是詛咒,再虔誠的教派恐怕也承受不了幾次,倒不如不要給與回應,讓信徒們按照他們的願望一廂情願地沉浸在騙子的許諾中。 “一塊草地,有人東種一點西種一點,卻任由大部分地區仍然是草地,那是為什麼呢?如果土地適宜耕種,應該全部開墾才對,如果不適宜,那就應該讓全部長草,用來放牧,這樣不成規模的耕種,是圖什麼呢?” “我覺得是為了避免土地主人的發現,”肖千秋說,類似的例子他在官方的典籍上見過,順口就回答了︰“但是,夷人們是化外之民,他們從不交稅,就你所說,也沒有信奉過古魯之外的神。” “我說的是他們對我說的話,”華林敲了敲他手中的樹枝︰“參與交易的人通常只知道他知道的那部分……所以,他們真的一直在信奉古魯嗎?還是,信奉了只有名字上還帶著古魯兩個字的其他?” 第五十二章 非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走過她自幼生活的嘎拉洞,即使從第一次出發到雞鳴村算起,她也只離開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然而這麼短的時間里,嘎拉洞的變化比她之前十幾年里看到的還大。首先是人口大大地增加了,可以說翻倍也不止——過去,她的父親也擄掠了許多奴隸,但是大部分都賣出去了,只有很少部分留了下來,原因是從附近擄掠的奴隸容易逃跑,而用他們開墾離得太遠的土地,又有被別人抓走的風險,所以嘎拉洞人口的增加主要還是依靠本洞人的繁殖而不是外來人口的加入。現在不一樣了,華林一路的押送使得很遠地方的夷人也來到了嘎拉洞,他們想要逃跑是很困難的。 其次就是這些人在嘎拉洞周圍大興土木,周圍山坡上積年的老樹蒼竹都被砍伐一空,外圍被清理的山坡成了適宜放牧的矮樹叢和草地,砍伐下來樹木除了供鹽井使用外,大部分都給這些新增人口修建了茅屋,茅屋的形制和她原來看到的都不一樣,更不要說其間交錯的排水渠和其他許多她不曾在嘎拉洞看到過,也不曾在山外的村莊甚至城市看到過的東西,但是這些跟靠近嘎拉洞的那些山坡比,又不算什麼了。 這些山上,矮樹叢和草地都不見了蹤影,整座整座的山頭被重新塑造了形狀,外形活像巨大的階梯,不是山里用的一根木頭上兩邊釘些橫竹,外形宛如魚骨頭的梯子,是山外祠堂門口用的那種石頭的實心台階。山上不見牛羊被放牧,卻也不像耕田,平整的土地上生長的是巨大的綠葉,隨風搖曳的葉片下可以看見被掩蓋的石頭和水渠,熱水的霧氣在葉片之間升起。 本來,這些變化的每一樣都足以讓一個小女孩——哪怕她是祭司——停下腳步,東問西問個不停的,可是烏吉達的腳步沒有絲毫的遲緩,讓來迎接她的嘎拉洞夷人們都吃驚不小。 她沒有說任何有關她跟隨大祭司出征以後的遭遇,實際上她什麼也沒說,但是夷人們對此是沒有什麼意外的,祭司們一向不喜歡和非祭司談話,他們更願意把時間花在與神靈溝通上,再說,大祭司出征的情況,想必她是準備與派剛土司密談的。因此,夷人們都注意到了烏吉達身上的異狀,有些人認為這是她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的緣故,當派剛土司與她談過以後,她自然會問起周圍的變化,另外一些人則認為烏吉達的變化很不尋常,她是一個富有天賦與戰斗經驗的祭司,是一個一貫被以成人之禮對待的貴族,而且她在過去從未辜負過這種對待,但她究竟年齡擺在那里,合適的應對是一回事,對新鮮事連眼珠都不轉一下太過不同尋常了。 當他們還沒來到嘎拉洞的洞口,第二個信使來了,這個信使是來傳遞派剛土司的意志的。 “不見,今天不見。” 這句話很快就在夷人之間掀起了沉默的滔天巨浪,他們沒有哪個傻到當著一個真正的祭司的面談論此事,這些人都是親戚,經年累月地住在一起,又時常並肩進行夜襲之類的行動,他們之間只需要幾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溝通了。而烏吉達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她徑直走進了嘎拉洞,派剛土司的命令于她就像不存在一般。 擔任守衛工作的人在她走過以後才想到為什麼剛才會允許她通過這個問題,他們應該攔住她的,不是說真的要對一個厲害的祭司舉刀,起碼,他們得把手放在刀鞘上,做一個拔出的動作,把武器敲出聲音來。可當烏吉達走過的時候,他們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或許更糟糕,青蛙至少還知道自己的恐懼來源于蛇,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事後回憶起來,那一刻,有冰冷的感覺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一個守衛說,那像是被埋到了墳墓里的感覺,他有過數不清的在夷山寒冷的夜晚里守夜的次數,每當太陽落山後,氣溫都會在短時間內下降,讓每一個哨兵體會到涼水浸身的感覺,然而,這次不一樣,如果必須要分辨兩者,他會說,後者是冷,而前者是死亡。 另一個守衛說,他體會到了被放盡血液的祭品的感受,他全身的血管在那一刻好像都空了,讓他一時間疑惑他究竟是個活人,還是早已死去,留下一個影子在這里徘徊。他前一刻還在談論今天的午飯,可在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好幾百年,味覺對于他來說都是個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了。 烏吉達沒有理會她留下的難題,她只是繼續向前走,旁人都以為她是要去見派剛土司的,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麼。 嘎拉洞的另外一名祭司在看到烏吉達的臉的時候,發出了仿佛被套上了絞索般的  聲,烏吉達只問了一個問題︰“她在哪里?” 祭司狂亂地揮著手,他每一下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如果是一個普通人,那這番表演足以讓他徹底糊涂,烏吉達卻沒有,她立即上路了,走向正確的方向。 派剛土司得知她來了又走了的消息以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不是對自己的女兒有什麼成見,是經歷過上一次的事件後,對每一個祭司都敬而遠之,如今他听到每一聲獻給古魯大神的祈禱都能一哆嗦,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以為可以和神談談價碼的傻瓜了。他走到臉盆旁,舀起一點涼水來洗臉。 他真的需要冷靜一下,派剛土司想,怕自己的女兒,怕接近溪水,實在是……太過頭了。 他抬起頭,拿了塊軟布,擦淨了臉。 臉盆中的殘水映出了一個骷髏。 第五十三章 避世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而許許多多灰白色的小蟲正在從這骷髏的雙眼中蜿蜒而出。 隨即,骷髏的表面出現了無數的裂紋,更多的灰白色小蟲從那些裂紋中涌了出來,如果這時有人朝臉盆里看一眼,就不難看出,骷髏里盛裝的“東西”遠比骷髏本身龐大,對骷髏被撐得片片裂開,先是變形得不像個骷髏而像個腐敗蓬松的面團,繼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灑落在無數小蟲表面就毫不為奇了。 派剛土司沒有看到臉盆里的異常,他將水潑在了地上,又嘆了一口氣,決定在飯前再來幾杯酒。 不過,即使他如此做了,那一天回蕩在他耳邊的古怪淒厲的祈禱聲也依然在他的記憶里回響,如同它們曾在他的頭骨內回響一般,他逃往醉鄉不是因為他像那些普通醉漢一樣追求感官上的放縱,而是因為他深知,他的狡詐,他的計謀,他作為頭人的財富和權力,在那個一度俘獲過他的存在那里是多麼地無力。與之為敵是不可能的,既然他能做的只有逃跑,那麼最近最便捷的辦法無疑就是逃往醉鄉了。 可悲的是,派剛土司的辦法在肖在平等人那里並不有用,雙河縣的酒坊已經在肖如韻的命令下停工了,大戶小店存的酒也不入他們的法眼,肖在平還記掛著老祖的命令,多少干了些修補城牆的活兒,另外兩位家族長老就只能以整日的紛爭來排遣時間了。所幸在前日,他們兩個終于爭出了一個結果,必須有人去奇雲峰一看究竟,至于人選,自然是——地位最低,法力最低,最沒辦法反抗他們命令的肖如韻。 肖如韻听到這話,拿眼楮又張了一張他們,覺得要是只剩他們三位修行多年的仙家長老和一個馬上要倒斃的乞丐,他們八成也是派乞丐“去奇雲峰探路”的。 她還未開口應答,肖永魁便破口大罵道︰“你這態度是什麼意思?做了幾天‘仙官’,受了凡人禮拜,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可以不服家族長老們調遣了?雖然現在奇雲峰上情形未明,老祖們不知去向,我料我還行得了家法,斬殺得了一個縣官!” 肖在和急忙在旁勸道︰“有話好說——探路者須要不引人注目,悄悄地來往,越是法力低微,此時越是得用……” 他兩個一個金剛怒目,一個好言誘哄,硬是一字不提去探路的主意本是他們自己出的,如今卻要肖如韻去頂缸。 肖如韻自幼生長在奇雲峰上的末尾家門之內,于家族中這些事是早已看了許多,此刻看到長老們也是這般表演,一聲也不吱,肖永魁肖在和以為她還想以仙官的身份推脫,豈知她若不是咬住了嘴唇,此刻怕是要大笑出聲! 他們當真以為躲在此處,就安全了麼? 他們當真以為恐嚇一番,便能讓人死心塌地地做事了麼? 此等蒙班也不如的伎倆,過去能夠成功,不是因為他們花言巧語,還不是因為他們是上游家族的代表!有人給他們撐腰!就是他們的修為,也同樣不值得一提,家族中同樣的資源,好的先分給他們,碎末分給其他人!若是華林有他們這樣的資源,這樣的年紀,怕不是真仙!不,就算他不是真仙,也一定不會做出這種事來!讓炮灰去踩陷阱是一回事,事關重大,還不親身上陣,以為差遣幾個地位低的出去就能保躲在連洞都不是的地方的自己平安,是何等地可笑啊! 肖在和絮絮叨叨了一陣,肖永魁是早已不耐煩了,看肖如韻不像要答應的樣子,從袖中取出一物,看似青青柳葉一片,上面白光繚繞,隱隱有風雷之聲,乃是他日常得用的法寶,往日也不知雷劈了多少妖魔左道,現在拿來劈一個末流家的小輩,還不是綽綽有余! “二位不要著急,如,如韻她多半是放這雙河縣不下,”一直躲在一旁的肖在平,看到肖永魁拿出法寶,嚇得汗也出來了,他本來不願意出頭,可是大比上死人是一回事,平日殺族人還是超過了他能接受的尺度,何況,他隱隱也察覺到了,作為同樣末尾家族出身,修為低微的他,空掛了一個家族長老的名號,和肖如韻在這兩位眼中怕是差不多的地位,等他們打發了肖如韻,下一道雷光還怕不落到他身上!所以千般不願,萬般無奈,此時還是站了出來,說了幾句真心替肖如韻講的話兒︰“再說,她要是前去,也沒有行長路用的法器——來往的水路都凍封了,官船也不好使了。” “不就是一個縣城麼!”肖永魁喝道︰“這些凡人,值得什麼!盡數死了,也不打緊!奇雲峰才是要緊事。” “你替她執了雙河劍便是,”肖在和眼珠轉了一下說道︰“我有件眼下用不著的法寶,可以送她去奇雲峰。” “既然長老們替如韻想的如此周到,如韻這就領命了。”肖如韻唇邊泛出一抹冷笑,恭敬地答道,隨手就解下了自從受命後便片刻不曾離身的雙河劍,交到了肖在平手中,肖在平接了這代表一縣大權的劍,臉上是一副哭都哭不出來的笑臉,整個人倒好像被這劍給壓斷了骨頭一般,不為別的,是因為剛才一番言語下來,他終于明了,肖如韻這一去,留下的他便是雙河仙家中位階最低者,到時候,肖永魁肖在和,怕是也不會給他留什麼臉面! 因此,肖如韻出發的時候,肖在平又私底下給了她幾樣法器,若干丹藥符咒,許多謹慎速返的話,生怕她回不來。 肖如韻對這些送到手里的東西,沒有半分客氣,照數盡收,而肖在和肖永魁,明明法寶更多,除了那日給的一件外,就再也沒有添補,倒似此事與他們無干一般,肖如韻也不去與他們理論,將自己所有的公事一件件與肖在和交待清楚後,便頭也不回地朝奇雲峰出發了。 第五十四章 灰燼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雙河劍易主了。”肖千秋忽然說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華林正在檢查另一座夷人村寨,這一路行來,他們並非筆直地向著黑山前進,而是遵循著派剛土司之前走過的道路,從一處夷人村寨到另一處夷人村寨。派剛土司這麼走,是因為要賣出他攜帶的鹽貨,華林沒有要賣的鹽貨,但是他所要收集的情報,也就是這一帶人民的信仰被影響的跡象,卻是非得從這些定居點里找尋不可的。 這是一項極為乏味的工作,他們到處看到的都是一樣的景象︰潛伏在樹後,虎視眈眈想要劫掠,同時深深懼怕被劫掠的夷人武士,滿心只想偷懶的奴隸,在火堆前向古魯大神祈禱的夷人祭司。偶爾,他們會看到一座被焚毀的村寨,這是夷人內戰落敗者的當然下場——勝利者往往沒有足夠的人力能保證新佔領土地的安全,不如將其徹底放棄,把抓到的奴隸和牲畜都運回自己的地盤。夷人的內戰一方面使得他們不停地遷入夷山的深處,兩百年里走出了相當于百眼國那麼大的領域,一方面又使得他們在鄰居的壓力下不斷放棄已經墾出的土地,使得那些地白白地放荒。 華林原來觀察的只是各村寨供奉的神像和祈禱敬拜的儀式,逐漸地,他察覺到了夷人社會存在著他還沒弄明白的不協調之處。 每個夷人都對抓奴隸一事無比地熱心,在他們的心目中,奴隸簡直可以換來一切,為此,他們不惜得罪他們所有的鄰居和親族,並終日生活在自己也可能被抓的恐懼之中。可,他們抓的這麼多奴隸,究竟是誰源源不斷地接收了呢?的確,每個村寨里都有一些奴隸是他們抓來的,或是用其他奴隸換來的,但是大部分俘虜毫無疑問的地是賣給了奴隸販子,換取他們需要的各種東西。 這些夷人奴隸是不大可能賣到山外去的,山外一個會做飯能織布的女孩子不過相當于一頭豬的價格,而夷山里的奴隸再便宜,奴隸販子將他們運出夷山的代價怕也是遠遠大于一頭豬,何況他們不會織布,做的飯也——總之是不會有買主的水平。往更深的山里賣?派剛土司是這麼相信的,華林親自走過之後覺得事實很可能是相反的。 不管他走到哪里,夷人們的生產力水平都是一樣地可悲,如果他們的奴隸是繼承來的,或者是抓捕來的,或是用抓來的奴隸交換的,那麼奴隸主在差遣他們干活還是能賺到一些的,可要是他們是買來的,就夷人簡單粗暴的農業,簡單粗暴的奴隸管理業,奴隸主一百年都賺不回本錢!因為,山里的奴隸即使不花一分錢抓來,奴隸販子要趕著他們走長路,一路上要跋山涉水,要給吃給喝,要雇佣保鏢防備沿路的劫掠,奴隸販子自己還要賺一筆,其價格肯定不像山外那麼便宜,只需要一頭豬了! 何況山里的那些新定居點,都是些戰敗逃進深山的部族,他們可能還付不出一頭豬呢! 他們究竟是用什麼從奴隸販子那里交換到的奴隸呢?還是他們根本就沒有交換過? “可能是山中的礦藏,”肖千秋說︰“銀礦或其他,那就需要人力,而且也能付出奴隸販子所需的代價。” 這看起來像是很說得通的答案,但是華林認為其他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視,他又想起了肖如韻和夷人大祭司的那一場戰斗,對方所使用的力量現在看起來頗有可疑之處,不,是整支隊伍的行動都很奇怪,他們不像是正經地行軍作戰——如今親身體會過那種存在的他可以判定出八九分了——倒像是……一次超大規模的獻祭。 祭司和信徒用集體死亡打開異界之門。 就是來的那家伙不是他們想的那個。 不過——正當他沉思那個“不過”的時候,肖千秋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他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然後就繼續想那個問題,使得肖千秋又追問了一句︰“你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黑山發生的事情解決不了,這個世界上可能就不存在雙河縣了,”華林回答︰“也許這個世界也會不存在了,那麼,雙河劍現在、過去、未來的主人發生了什麼,還值得詢問嗎? 第五十五章 局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雙河縣的確可能會被毀滅,”肖千秋說︰“但是這個世界?你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廣大嗎?你才看到了多少地方呢?你又才見過了多少事情呢?你可知道,九百年前,雲霧海的水妖曾經掀起波濤,淹沒了整個雲州長達三年之久,無數牛馬人畜盡數做了它們的食料,活下來的凡人百姓統共只有一百零七人?你可知道,五百年前,五方行瘟使者齊出,歷百眼、雲梧、赤龍數百州縣,凡所過之處,仙家凡人,十不存一麼?” “這次不一樣,”華林搖頭︰“山妖水怪,旁門外道,總是這個世界的,黑山里面……那個,不是。” “總是一般,”肖千秋不以為然︰“何況它現在只傷了些夷人。” “就是蔓延到山外,還有七八個國家可以抵擋,你是這麼想的嗎?”華林忽然問道︰“你一再催促我到月夕山去,是不是,這些國家,在你看來也是隨時可以犧牲丟棄的呢?” “雲霧海水妖之亂我曾親歷,”肖千秋仿佛在說著與己無關之事︰“當時舉目所望盡是煙波,整個雲州無一峰一石露于水面,見者皆以為便是水退,也不復舊觀,一百多年後我再次路過雲州,只見市井繁盛,牛馬遍野,田地連著果園,果園連著桑田,連以前雲霧海的不少地方都被開墾出來做了良田,建了村莊,百姓在其間無憂無慮,不曉得什麼是水妖,只曉得他們爺爺的爺爺便在此耕田過活。” 華林知道,凡人與仙家不同,他們十二三歲便在父母的包辦下締結婚約,往往三十四歲便做了祖輩,活到五十就要叫一聲僥幸,一百年的時光在肖千秋這等真仙看來是一彈指,在普通仙家看來是一輩子,在凡人看來就是“爺爺的爺爺的故事”。 所以,肖千秋的雙眼,不知看過了多少凡人與仙家的悲歡離合,他們快樂,是死,悲哀,也是死,肖興龍以為他與凡人玉墜的愛情感天動地,在肖千秋,無非是又一個轉瞬即逝的過往。一個肖興龍如此,整個肖家,恐怕在肖千秋心中亦是如此。 不成真仙,總是死路,既是死路,一具骷髏還是一萬具骷髏,又哪里值得他們多看一眼?凡人不在意他們翻動土地時被犁進地里的苜蓿是不是只差一日就能開出鮮艷的紫花,真仙也不在意一個國家是不是被洪水波濤吞噬。凡人知道,第二年春天,苜蓿還會長出來,真仙知道,再過一百年,煙波退去,凡人的村莊照樣炊煙裊裊,人丁繁盛,男婚女嫁,不知過往。 “怪不得村夫傳說里,總是說仙家是世外人,”華林說︰“可這次你錯了,錯得很離譜。你以為離開一座瘟疫遍布的城市,逃到安全的島嶼上,等瘟疫殺死此地所有的人以後,再安然歸來是最好的策略嗎?” “對你確實是最好的策略,”肖千秋沉聲道︰“你能做什麼呢?我看過你在雙河縣做的防瘟措施,清除污物,隔離傷病,這些都做得很不錯,或許這給了你信心,但是你也要考慮到,雙河縣那時候沒有瘟疫,也沒有左道的妖人在背後行瘟,還有一個肖如韻在協助你,現在你什麼都沒有。雙河縣的百姓至少知道要服從縣官和衙役,他們不信吃人的妖魔,不行邪術,不在大白天上街動刀。” “他們大白天也掠奴,我遇到的就不止一次,”華林提醒他︰“雙河縣的百姓也信吃人的妖魔,也行邪術,他們不在大街上動刀,但是不介意把任何一個沒有男伴的女孩子抓走賣掉,他們不像你想的那麼服從,就算衙役之中也充滿了藐視仙人之輩,他們之所以在你來的時候規規矩矩地听從命令,都是因為縣官最近剛剛動用了雙河劍,斬殺了一名抗命者。” “到底還是不同。” “你應該看到我在夷人當中所作的,只要法度嚴明,措施得力,他們也能丟了刀,老老實實地種地、煮鹽,做一切有利于我,也有利于他們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就想著留在瘟疫遍布的城市里,冒著感染瘟疫的風險,進行清除瘟疫的工作?” “不,我不想,只是我離不開。” “離不開?” “就是我現在听你的,立即啟程,怕是還趕不上這瘟疫的腳步呢!”華林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安全的島嶼了。” “沒有?你知道月夕山外……” “‘它’的胃口可不止月夕山這里啊。” 第五十六章 追蹤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感到有些煩躁,她已經遠離了她的故鄉嘎拉洞,正走在極其陌生的土地上,誠然,她過去陪同大祭司和她的父親不止一次走過這條道路,她依然能夠輕易辨認出某些奇形怪狀的樹木和石頭指示著哪條隱秘的道路,通往哪個藏匿在山中的夷人村寨,但是她知道,從那以後,一切都不同了。 青州陷落的那一天,風和水的精靈們在她耳邊發出了發現自己被欺騙的絕望的尖嘯,讓她早于任何人看到即將發生在青州城的血光,她看見那些超凡的存在們與城破在即的難民無異,它們徒勞地試圖喚醒任何人……任何人,然而這些都是徒勞的,尸神降臨並碾碎、吞噬了它們,就如預言中一般。這次,精靈們則連尖叫都不敢發出,它們就像是以為自己僥幸還沒有被尸神發現的孩童,咬著手指,藏在任何縫隙中,將自己深深地隱藏在無意識的山水之中,然而這些也是徒勞的,尸神早就注意到了它們,標記了它們藏躲的每個孔隙,預定了它們毀滅的日期。 她曾經多次在風中高舉大祭司賜予她的銅鈴,讓風吹動鈴中刻寫的頌詞,讓古魯大神借以听到她的呼喚,驅使無形的神使听從她的命令,現在她無需那麼做,整個天地都回蕩著誦念古魯大神之名的風聲,如同以前在鈴鐺中回響的那樣,或者說,整個世界,至少是夷山這一部分,已經整個變作了向古魯大神祈禱的神鈴,一座又一座的青山就是鈴壁,山上山下的夷人村寨就是刻寫在上面的古魯之名,盤旋其中的風與水都是祈禱聲。 她知道,那些村寨並不像他們聲稱的那麼虔誠,他們在暗室里,將自己的雕像刻得大大的,富麗地裝飾起來,放在中間,裝作天神,將古魯大神刻得丑陋又矮小,放在一旁,宛如僕人,但是這不要緊。 不管他們怎樣地給自己和自己的先人擺放供品,舉行儀式,那些終究是凡人,他們沒有力量,他們不能在野獸和天災面前庇護他們,更不用說面對古魯大神本人的怒火。 當他們面對野獸,面對天災,面對他們無法抵御的存在時,他們就會再次高聲地念起古魯的名字,並將鮮血奉祀給它,這就足夠了。 他們獻出的每一聲祈禱,每一件祭品,都會使得古魯大神離這個世界,離他們最終的毀滅更近一步。 那些愚蠢的“仙人”,以為打碎祭台,殺死祭司,就拔除了古魯大神的信仰麼?不,只要他們不能滿足所有凡人的所有要求,那些凡人就會在私底下傳頌古魯大神和其他黑暗之名,只要能解決他們自己的私欲,他們是不惜將整個世界奉獻出去的——也包括他們自己,當然,他們通常連第一點都無法正確理解,就更不用說第二點了。 身為大祭司的親傳弟子,烏吉達比一般的鄉野祭司更熟悉古魯大神的教義和秘儀,她多次在祭祀的狂熱舞蹈中見到過降臨後的世界,那時候石頭將會像火把一樣燃燒,又像蜂蜜一樣流淌,所有的樹木都發起光來,彎曲纏結,他們作為古魯大神的祭司,行走在如沸騰的粥鍋一樣的大地上,閃耀的星星在他們身邊飛舞,至于那些跟隨他們,向古魯大神獻上祭品和祈禱的信徒們,在這個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他們不是被選中的器皿。 這是只有真正的祭司才知道的秘密,古魯大神也是最近才認可她,將這秘密傳授給她。 那些人,他們以為自己吃飯,喝水,戰斗,睡覺,其實他們只是一個個被古魯大神置于天地這巨輪上的陶坯,他們被命運拉扯形狀,淘去雜質,塑成器皿,打上古魯的印記,這就是他們終日彼此片刻不停地攻殺的緣故,苦難從未遠離他們,只因為苦難就是古魯大神手中的刻刀。倘若他們從狂熱的內戰中暫停片刻,想一想,夷山如此廣大,他們的數量又是如此地稀少,他們大可以彼此遠離,在和平中好好地開墾土地,獲取更多的利益,但是,他們只是歌頌這盲目的內戰,因為這是古魯大神在他們之中保留影響力的辦法。 烏吉達瞪大了眼楮,她不知道後面一句這褻瀆的念頭是哪里來的,她趕緊念了兩句祈禱文,堅定了她的信心。 古魯大神已經向她揭示了將來的道路。 她要追上那個女孩,通過一系列儀式,讓古魯大神降臨到她的身上,如同青州的那些僧侶們所做的一樣。這對那個女孩是最好不過的,她知道,降臨的時刻,別說女孩子本身的意識即將不復存在,就連她的身體都會出現可怕的扭曲,可那比起她即將領受的榮光,又算得了什麼呢? 一個貧窮的、染病的、殘疾的流浪漢,活著的時候無非是拖著沉重的身體從這家走到那家乞討殘羹剩飯,還要面臨野狗的欺辱,一旦他死了,被一個最低微的僧侶選中作為“器皿”,讓那個僧侶的靈降臨到他身上,馬上,他就可以穿起豪華的僧袍,吃起山珍海味,出入青州富豪都不得其門的仙家,滿是惡瘡的流膿身體,可以坐上錦繡的尊位,享受包括仙家子弟在內的眾人頂禮膜拜,恐嚇他們,震懾他們,取用他們的財帛子女如取用自己的一般,過上他生前絕對想象不到的生活,對這流浪漢來說,還有什麼比變成這樣的行尸走肉更幸福的呢? 何況,降臨到那個女孩身上的,是超過一切僧侶的存在,她的意識固然會被抹除,可她本人所享到的福分卻是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 若不是大神的親自揭示,烏吉達是一定會把這個機會爭取過來的!現在,她也只能滿足于次一級的命運了,那就是,當古魯大神降臨在那個女孩身上並殺死她,奪取她的身體的同時,古魯大神的從神也會降臨到她身上,毀滅她的意識,將她變成次神行走在地上的神座! 第五十七章 鋤強扶弱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雲梧國的仙家子弟景與維,原來一個月也不見得有一次到凡人衙門點卯,這個月卻是出奇地勤快,還不到月半,就已經在衙門里出現了五次,每一次,都帶來了家族對于安置百眼國商人的指示,而且每一次都考慮周到,措辭嚴厲,令衙門里那些資格最老的老油條在提到“百眼國商人”這平淡無奇的幾個字的時候,也情不自禁地帶上了十二萬分敬意。 他們彼此私底下說,景與維還可得罪,那代表了百眼國仙家勢力的“百眼國商人代表”,卻是萬萬得罪不得的。 “若是得罪了,百眼國仙家,便要問罪我雲梧國。”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所以衙門里的眾人也就把它當作真正的理由宣揚了開來,這簡直是不必向景家或者其他仙家復核的事情,若不是懼怕百眼國商人背後的百眼國仙家問罪,身為仙家子弟的景與維怎會像那些百眼國商人的管事一般事事親為,當那些凡人商客如他的至親一般?其他就是與景家有親的商人,他也從不放在心上! 至于百眼國仙家勢力分布,與雲梧國仙家勢力高下,又哪里是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能夠了解的!他們看到的,是原來連兵馬之事都不大管的景與維,此次連百眼國商人的吃飯歇宿都樣樣要他們管得周到齊全,自然就把景與維的地位,和百眼國商人的管事,劃了等號,然後,又把景家,與百眼國仙家的凡人管事的地位,劃了等號。 這些等號一旦在他們腦中成立,許多事情,等不及稟報景與維,衙門里平素都不做事的老油條們就活動了心思,預先替百眼國的商人們劃好了道路,出了主意,又查了說法,比替景家辦事,還要殷勤。 比如,景與維帶來的指示,是要他們在城中替百眼國商人另尋一處清淨客館,不與其他國家的商人雜處。 衙門中眾人攤開地圖一看,城中空地,原就不多,況且景與維再三說了,要教百眼國商人賓至如歸,不可讓他們感到怠慢,不可讓他們受到庸人滋擾,不可讓他們出入不便,首先那一般窄街陋巷,都是不做考慮,須要一所堂皇大宅,其次又不可離熱鬧商街太近或太遠,若說租房吧,景與維偏又沒給批一文錢經費,來回看了幾遍,便有人出了主意,將每年考校官吏的考院騰與他們住,反正那些官吏便是叫他們去郊外考驗,豈敢不去?便有不滿,敢對景家說? 于是百眼國的一伙商人,便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城中的官吏考場,搬遷當日,全城轟傳,老少無不來看,見果然官吏避讓,以後凡與百眼國商人作買賣,並不敢問買價多少,也不敢問賣價多少,就是見到這些商人的一個小小馬童,當了主人家的眼楮,徑直走到櫃里翻箱倒櫃,銀子銅錢,只敢任憑取去,不敢說一個“賊”字,都說︰“見著官吏場他們還佔了去,何況我這點本錢!” 這些事做得多了,就有一個與景家略微沾些親的剛直官吏,當了景與維的面,略說了一句遵法守紀才是經商之道的話,景與維不听還可,一听便漲紅了臉皮,當場發作起來—— “我再三說了,這些百眼國商人居此不易,他們不懂的規矩,何必叫他們守?倒是你們,應該守一守他們的規矩,才像個主人待客的樣子!” 一邊發作著,一邊就命人摘去了那官員的烏紗,全家發到五百里外養馬,又叫人將百眼國商人代表鄭重地請了來,親手奉了一杯冷茶,叫他們且安心在此間住,自己已經教了手下官吏百眼國的規矩,料他們以後不會再犯雲雲,看得滿衙本來很有意見的官吏,無不兩股戰戰,有些一心奉承百眼國商人的,趁勢得意洋洋,說自己將景與維的話都听在心中,已經囑咐全家冷食,自己也已喝冷茶多日。 景與維打發走了百眼國商人,聞言冷笑一聲︰“那大街上為何還有許多賣熱茶的鋪面!分明就是敷衍了事,要給人家眼色看!” 說得那些官吏也戰戰兢兢,當日景與維一走,就率了許多小吏、兵丁,到街上將凡是賣熱茶熱飯的鋪面,都以“侮辱百眼國仙家”的罪名,一概掀翻了,老板盡數抓去,或是罰銀一百,或是充作苦役,每發派一人,都說︰“得罪仙家,本來要斬爾等狗頭,如今這般輕放,還是我等與你在百眼國商人跟前說情的恩典。” 那些僥幸保住了狗頭的店家,至此之後,听到一個“百”字,或是“眼”字,就膝蓋無骨者有,當場昏厥者有,因此不幾日,城中風氣一變,百字念作十十,眼字念作目,商人念作貴人,又有許多其他忌諱,叫新來乍到者目眩神馳,以為誤入夷外鬼國,等到打听清楚,都以為比夷外鬼國還厲害些,畢竟夷外鬼國名聲在那,這雲梧國突然不許熱茶熱飯,也不寫個招牌,城內衙門免不了關滿了犯忌之人,無一日不罰個數千銀子,倒是令經手官吏撈得盆滿缽滿,每日都要替景與維與那百眼國商人念上幾千遍萬歲,希望他們再多多出些本城人不知道的忌諱,好叫他們再撈些銀子。 城里也有些機靈的商人,見此,將數十銀子悄悄送進百眼國商人居所,不但免了罰銀、苦役,並且得了幾面“代理百眼貨物”的橫幅,從此在城里發達起來,也如百眼國商人一般無所不取,無往不利,見到這些好樣,不久,大箱小擔送到百眼國商人居所的,竟比他們自取的還多。 景與維看了這番雞飛狗跳,回到別院,摟了百眼國商人孝敬他的新妾,對了那些商人嘻嘻笑道︰“怎樣?我便說地頭蛇不足為懼,這不替你們狠鋤了一道,休怕你們背後無人,有我,只管把這城當你們的產業便是,我們既是親家,還分什麼彼此?” 那些商人听了,也一個個喜笑顏開,你說謀了本城人多少銀子,他說謀了外地商人多少產業,最後都說,這些,將來必定是景與維與新妾之子的份。 景與維深以為然。 是呀,他的孩子,既有景家的血統,又有百眼國仙家的血統,不管哪方得勢,他的兒子,還愁做不了人上人嗎? 第五十八章 歷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做著這番如意打算的景與維當然不知道,他與之打交道的,到底是一群怎樣的存在,在他們眼里,所謂的“人上人”是個可笑的名詞,誰會在乎“豬上豬”“狗上狗”呢?看活人與豬狗草木無異的僧侶們,“人上人”在他們眼里,與一個豬圈里的老大並沒有什麼差別,需要一張豬皮,就撿著大小合適的豬來一刀,需要一張包裹皮,也盡管只撿著這尸神許諾給他們的世界里身材合適的人來一刀就是了——那人身前是不是在其他人面前逞威風,那頭豬原先是不是豬圈里的雄長,著實地不關他們的事情。 景與維若真和他的新妾生下了什麼孩子,這些“新妾的娘家人”將孩子送上祭台是不會有絲毫猶豫的,至于這孩子經過了祭台的儀式,是被零切碎割,變成了他們施行邪術的材料,還是被某個偉大的僧侶選作“器皿”,得到無上的榮耀,那將是尸神的安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孩子本身的意志將不復存在。不過,這可以算是所有的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了,畢竟,景與維的新妾哪有可能真的給他生個孩子呢? 需要的話,她會經由誠實的接生婆抱出一個孩子給景與維看,百眼國商人的庫存里有的是男女老少,什麼年齡的孩童都有,對于這種操作也很熟悉,他們會將他們庫存的死嬰用秘法煉制,縮到比普通嬰兒的拳頭還小,置入被他們操縱的女尸腹中,再以邪術令女尸的血液逐漸滲入植入的死嬰體內,使死嬰按著日子膨大起來,景與維便是與女尸有著肌膚之親也看不出破綻,絕非凡間婦人以布條假裝懷孕可比。 那些愚蠢的仙家夸耀他們移山填海之力,可對尸神倒錯生死之能的認識何等膚淺! 有一個曾經繁盛的仙家,在覆滅之日,才驚訝地發現,本家已經有一半族人是經由尸神秘法誕生的死人!他們絕望的哀嚎久久地回蕩在他們頭頂那一片的天空,可附近的仙家,早就迫不及待地收下尸神的禮物了。 能夠拒絕“仙家女子做妾”誘惑的子弟,真的不多。 而尸神的僧侶們也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還記得青州常家的常志安麼?他就是少數沒有被尸神的禮物和許諾蒙蔽雙眼的仙家弟子,可是,這少數人怎麼能敵得過多數?每一個收下尸神禮物的仙家弟子都是堅實的同盟,因為他們收下的都是些不可告人之物,他們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只有他們能加入的圈子,他們在這個圈子里交換情報和盟友,每當有一個家族長老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想要調查的時候,總有幾個表面上看起來不相干的本族或親族的人出來說情,將事情就這麼“公道地”掩蓋過去。他們的互利互惠還不止如此呢!當家族要選擇要害部門比如丹房的負責人時,圈子里的人都會會心一笑然後選擇他們圈子里見過的人,為他說好話,推薦他,儼然形成“眾望所歸”,然後被控制的丹房所煉制的丹藥就會源源不絕地供應給尸神的信徒們,沒有拜倒在尸神腳下的其他人得到的就只是二三流丹藥和“今年火候不好丹藥產量減半”了。 拜倒在尸神腳下的人則因為有這樣堅實的盟友和作弊出來的丹藥資源,勢力大漲,他們原先都是些二三流的人物,可是加入“圈子”後,卻能靠這些掩惡揚名,飛黃騰達起來,不免引得某些並未得到尸神禮物的人眼熱,也跟著信服了尸神。 尸神不會移山,不會倒海,可是傾覆那些移山倒海的仙家,真也用不著移山倒海! 只需幾具活動起來的尸體,一些許諾,他們自然就會把絞索套上自己的脖子!然後,尸神就會用他們的尸體去進攻其他的仙家! 尸神信徒對于仙家們的輕蔑,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們盡管像景與維一樣摟抱著他的新妾做著“孩子將來是兩國仙家中左右逢源的人上人”的夢,或是如景家老祖一般做著“尸神信徒不會仙術不堪一擊”的夢吧,等到了尸神下令的日子,他們只會是走向尸神祭壇的死人大軍中的一員罷了,甚至不會有正式獲得了頭餃的僧侶降臨到他們身上,偶爾有僥幸活下來的子弟,他們的性命也只是為了給那些活動的尸體供應新鮮血液而留。 百眼國,雲梧國,赤龍國……他們都最終會變成鬼國。 鬼國不是開始就那麼廣闊的,它每一寸荒涼的土地,原先都可能有過繁盛的市鎮甚至興旺的仙家,而今那些一文不值的歷史早就無人知曉,淹沒在了鬼國的風沙之中,被最卑賤的鬼國百姓所鄙視,這也是雲梧國注定的結局。 第五十九章 李鬼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可是不管是景與維也好,所謂的“百眼國商人”也好,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在他們的如意算盤之內,出現了一個微小而飄渺的變數。 離城十里的茶鋪中,走進了一個粗衣短衫,其貌不揚的矮小男子,背著個小小包裹,身後跟著一條癩皮黃狗,望著里頭喊了一聲︰“掌櫃的,來一壺熱茶,再有甚茶食也來些。” 掌櫃听了這話,連忙眼楮一瞪,喊道︰“你哪個……哪個鼻孔聞到本鋪有,有……有什麼不涼之物?” 男子看到掌櫃神色驚慌,心中一動,說道︰“那熱酒有沒有?” 掌櫃兩只手掌在那里亂搖道︰“沒有,沒有,本鋪從來便沒有賣過什麼不涼之物,你要熱……要那不涼之物,速速到別家找尋,本鋪奉公守法,那不涼之物是一概沒有的。” 男子微微歪頭道︰“這附近哪里有什麼別家,你家既然沒有,那別的有什麼吃的喝的與我些,吃飽了好趕路。” 掌櫃的驚懼不定,又舍不得生意,盯了他幾眼,看他沒有糾結熱茶熱酒,才慢慢地托出一壺冷茶,一盤冷透的黃饃,放在男子跟前,又補了一句︰“小店素來只有這些,那不涼之物是不賣的。” 男子如若未聞,埋頭喝茶吃饃,如風卷殘雲一般不多時把茶和饃都下了肚,那條癩皮黃狗在一旁轉圈,不時要跳上凳子,都被男子抱了下去,卻是饃皮都沒給一塊,掌櫃的心道那莫非是條野狗,正要出聲趕逐,男子起身從包裹里拿出個小布包,數了幾枚銅錢與掌櫃的結了賬,提了提衣服,背上包裹便走出茶鋪,那條癩皮狗不需招呼也跟著上了路。 掌櫃的一直看著他背影在道上走遠了,左近也沒埋伏了什麼公差,一顆吊了半天的心髒方才放到肚里,回想起那人黝黑的膚色,手上的老繭,狼吞虎咽的吃相,恨恨地啐了一口︰”原來不是化了妝的公差,是個鄉下來的莽夫,什麼熱呀熱的,害老子擔驚受怕這半天,還脫口說了個‘熱’字,唉,這字可是晦氣,說不得,趕緊拿涼茶漱口。“他心里這麼念著,也果然是拿了壺給自己倒了一盞,漱了口,朝門外又一呸,如送瘟神般把剛才茶鋪對話里那幾個”熱“字送了出去。 他卻不知道,他自言自語的這些,都被風送到了剛才的男子耳邊。 ”這雲梧國的規矩,當真古怪,說個熱字,倒好像是販了私鹽一般,難道一壺熱茶熱酒,還是什麼殺頭的罪麼?不對,他們明明有鍋有灶,牆壁燻得漆黑,那冷茶也就罷了,左右茶葉泡水,這饃饃又不是仙家食物,沒柴火可做不出。“他說著,將手一合,剛才在茶鋪里被他吞下的黃饃竟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的手掌之中,而他身邊的癩皮黃狗居然也跟著喵嗚了兩聲! 這個看似鄉下粗漢的男子,正是百眼國青州仙家肖家的幸存者肖如詩以仙術幻化! 而伴隨他的黃狗便是當日餃他出來的靈貓幻化! 肖如詩將手點在饃上,對了靈貓說道︰”我知道你也想趕緊知道青州到底怎麼樣了,可兩國相距萬里,普通百姓哪里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有訪問本地仙家,方可知道一二,我們既要探訪,便不可不懂他們的規矩,唐突冒失,沒問到消息,反而折了自己。“ 他對此可是有著慘痛的教訓! 當日他第一次下奇雲峰到凡間出任務,地主送了他兩名侍女,他以為與奇雲峰上規矩一般,就回了幾色禮物,大大方方地收了,到山上一稟老父,險些把老父氣炸!後來受的懲罰都不消說了,他固然是因此憋了許多火,可因此受到的教訓也是牢牢記住,凡事再少有輕舉妄動,否則,以他的年紀,即使遭遇大變,又豈會謹慎至此!就他此時的裝扮,也是再三考慮的結果,其貌不揚粗衣短打,可以減少很多不必要的眼神,成年男子的面容買飯住店也比少年人引起的注意少。 他當然不需要真的買飯住店,作為真仙嫡出親傳的子弟,身上寶物遠非肖如韻可比,但是吃飯住宿之地生人眾多,是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所以他下山來便也學著常人住店,只是市井中那等粗糲之物他哪里真的吃得下,都以搬運之法儲放起來,就如剛才的黃饃一樣。 不多時,他就與靈貓走了五里,離城越發近了一些,又看見幾間客棧開在路邊,有樓有廳,論規模遠非剛才的茶鋪可比,當街挑出幾面幌子,上面分別寫著某家老棧,看起來主人各不相同,卻是無一例外地都在布幌最上面畫著一枚沒有瞳孔的眼楮,最奇異的莫過于各家招牌或金泥楷書或朱字草書,風格不一,那眼楮卻是一般無二的黑底白色,青天白日下看著竟然有些滲人。 這又是什麼路數? 肖如詩凝神看了一眼,走到近處,正好看見一個小伙計嘟著嘴端著許多碗盆出來要去井邊洗刷,便走上前去攀談起來︰”小兄弟,這些幌子最上面的花紋是什麼?可有什麼來歷?“ 那小伙計看到他是個粗人,嘿道︰”什麼花紋?這是主人家信了仙教的符——說出來嚇死泥,一個要三五百銀子呢,又要全家冷食、跪香,許多規矩,可也煞是有用,只要懸上,再怎麼跋扈的官差,稅吏,看了本店的幌子也只有夾著尾巴貼著牆根溜走的份兒!“ 肖如詩和假扮成癩皮黃狗的靈貓一起點頭稱是,大贊小伙計有文化,慢慢地問出那”仙教“竟然不是本地仙家所供,而是前不久才出現的”百眼國仙教“! 肖如詩和靈貓听聞此言,一起驚呆了!他們生在百眼國,長在百眼國,百眼國的眾仙家中卻哪里有什麼以此鬼祟為記的“仙教”! 小伙計難得有人吹捧,哪里還注意他們兩個神色不對,只顧滔滔不絕吹將下去。 第六十章 潛入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從那伙計處領教了許多有關“百眼國仙教”的教誨,心知不妙,連那些客棧都不敢輕易進去,遠遠地走了開去,到了一處四下無人的隱蔽所在,摸出一枚半透明的玉簡,將里面記載的雲梧國風土人物並仙家事跡又看了一遍,沒看到什麼有關于這莫名其妙的“百眼國仙教”,可是左右一個商量的人也無,連他一直倚重的靈貓對此也拿不出什麼主意來! 他在奇雲峰時,听說過不少肖家與其他仙家打擊左道妖人、異端邪說的事跡,大體與肖千秋打擊青州花神廟類似,某地發現有教徒、祭司聚眾燒香,散布邪說,第一步就是確認其名不在仙家認可的神典上,不是四岳三山的正神,第二步是查訪事跡,訪到背後主使是普通的騙子,中邪癲狂的尋仙者,還是真正的妖人,前兩者都交給凡人官府自去處理,後者才會真正聯合出面打擊。為他們上課的長老、真仙都教導他們,第二步萬萬不可少,踫到左道的妖人,固然要謹慎小心,稟報長輩,多邀幫手,寧可鄭重其事,萬一折了一二在左道手中,就在眾仙家中丟了肖家的臉面,可遇到前者,卻也是不能放松警惕的——那些凡人沒有法力,卻極通凡人心理,動輒煽動起成千上萬的從眾,十分麻煩,曾經有凡人騙徒被仙家緝捕用天雷燒成飛灰,其徒弟舍不得這門生意,夸說其師傅于青天白日間被雷神接去飛升了,倒煽動了十萬人在野地里露宿了三月等天雷來燒,著實地令地方官府焦頭爛額不說,許多仙家要用的資源也被耽誤了不少,最後還是用了一隊凡人衙役,將那些騙徒以凡人的手段捉拿處刑了,才了結了此事。所以,每當仙家子弟要下凡歷練前,族中主管凡人事務的長老,都要與他們開課再三地提點。 可是沒有一個真仙、長老告訴過他,當主持一方的仙家,成了左道的妖人,應該如何處理! 稟報長輩? 長輩們若是安好,怎會讓靈貓送他來到此處! 多邀幫手? 此處仙家,便有可能是敵人! 思索一刻後,肖如詩長吐一口氣︰“既然不在肖家的記錄上,便不是正神,那麼,下一步,就是查訪!” 靈貓先是一愣,然後露出欣賞的神色來! 肖如歌在日,常常罵她這個弟弟遇事不肯多想,一個腦袋宛如木頭,其實他並不真是遇事不肯多想,而是許多時候略一思考,便明白以自己的幼齡,就是多想,難道真個比肖家幾千年下來的應對之法高明麼?此時他所想的也是這樣,不管肖家的長輩還能不能給予他幫手,也不管他在此地能不能找到盟友,探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主使究竟是什麼人,總不會錯! 定了主意後,他摸出幾枚銅錢,在路邊問人買了一頂草帽,一個舊籃子,一身舊衣,將幻化出的包裹收了起來,重新點選了一番裝備,將幾樣要緊的東西分給靈貓一半,以便在最壞的情況下至少能逃掉一個,接著,他便恢復了童子身形,掩著鼻子往身上抹了些灰土,又將那油膩骯髒的草帽扣到了頭頂,將籃子挽在手里,裝作一個普通的孩童。 草帽不僅能遮蓋他的面目,還有一樁用處,就是頭顱為陽氣之頂,凡人戴過許久的草帽,里頭也略微聚了些凡人陽氣,普通觀氣者看到帽上的凡人氣息舊不大會再仔細看下去,仙家弟子若是對自己收斂氣息的手段不是很放心,那麼戴一頂舊帽有奇效——這是肖千秋說的——當肖如詩強忍著嘔吐將那頂舊草帽扣到他每日都要仔細梳洗的頭上的時候,他不禁也暢想了肖家老祖當年戴別人帽子的時候有沒有和他一樣的心理斗爭?多半是沒有! 可饒他如何做了潛入偵察的準備,還沒進城,就已經被觀察到的情形,給驚得目瞪口呆! 離城大約三里處,路邊客棧就一座連著一座,這都是因為許多沒算好腳程的客商走到此處,或是天氣不好,或是路上有事耽誤,天晚來不及進城,就在城外先住一晚,一來可以趕第二天的早市賣個好價錢,二來是城外的客棧總是凡事比城里的便宜些,不光是房錢低廉,柴火糧食少運三里,就是另外一個價錢,三來就是不在城里,官吏們來檢查的次數就少,所以這城外的客棧生意總是比城里的還好些,客人更是龍蛇混雜,肖如詩雖然到凡間沒走過兩次,管理凡人事務的長輩還是給他說過這常理的,為的是教他將來到地方上處理左道等事,需要查訪客棧時,不要光查城里,也要查這些城市近郊。彼時他將這些教訓一一記在耳中,卻沒想過自己此刻卻要顛倒身份,來當一個潛伏者,做的還是查訪官府之事,此等奇異,怕是肖家也沒有人做過! 可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在這些客棧面前,他看到的是什麼! 密密麻麻地比柳樹的枝條還要多的、畫了那號稱“百眼國仙教符”的無瞳之眼的白幡! 他之前路上看到的客棧店鋪,就是信了“仙教”的,也就是每店一個幌子,把這無瞳之眼鄭重地畫在店頭之前,下面還有一串“XX老店”的店名,到了此處,竟然是遍掛白幡,將店幌遮得沒影,這也還罷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其中好些看著也不是什麼十分良善之人的,看到那白幡,膽大的躡手躡腳,弓腰縮背,一聲不敢咳嗽地摸進店去,膽小些的,看到白幡,先跪下來磕頭,每幡一叩首,還沒進店,已經七八個頭磕好了——這也還尋常,更有些從城里出來的客商,看了白幡,生意也不做了,路也不趕了,先聚眾大呼十來聲“百眼仙教,永遠永遠!”再趴在地上磕頭數十,方過,其呼聲極大,不說聲震數里,起碼周圍店家的白幡、店招那是都震得再三飄蕩——這卻也還是不費什麼事,就費些膝蓋、喉嚨、頭頂的油皮。 真正令人震驚的,是從城里出來的一隊捕吏! 他們騎著快馬,提著鐵尺,看起來好像是要緊急地去捉拿什麼凶惡的人犯,到了這些白幡前,一起從馬上滾了下來,跪伏在白幡跟前,如方才客商一般呼號許久,領頭的方抬眼與店中走出的一個小伙計言語了幾句,就看見那麻臉伙計瞪了眼說︰“咱們仙教的人,你們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也敢來拿!” 領頭的趕緊捉了伙計的手,遞了幾個銀餅在那伙計手里,陪笑道︰“小的們听說是仙教的人,原不敢來‘拿’什麼,只是新來的四老爺是個無知的村夫,又有些糊涂,非要說個明白,小的們為著是上司的緣故,故而來走一趟,應付差事。” 伙計瞪了眼道︰“什麼三老爺,四老爺,惹了咱們仙教,就是景家的人也擔不起!明兒咱們教里發話,教他滾!” 捕吏頭目連忙稱是,又遞了幾個銀餅,跪送了那個伙計回店,方才抹了一把汗,回頭罵了手下幾句︰“平素都說勇于任事,現在還不是……” 正罵著,剛才那伙計又踱了出來︰“什麼死狗,敢在咱這里大聲?” 一群理應是威風凜凜的捕吏,被那個伙計死狗死鴨的罵著,個個滿頭滿腦的大汗,爬在地上一個聲也不出,周圍此起彼伏的商隊呼喊仙教永遠,那伙計听了一陣滿意了又踱了進去,幾個沒被這伙計著實發落的捕吏宛如得了大赦一般,一個個連滾帶爬地上了馬,屁滾尿流地回去覆命了。 第六十一章 悚然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一直以來,肖如詩受到的教育就是權力、禮遇是與力量是緊密相連的,一名真仙無論來到哪個家族,不管兩者有沒有交情,甚至敵意,真仙親臨都是值得那個家族的至少一名真仙出面相迎的,其他客人來到,知客長老相迎便已經是很給面子,至于凡人,那是向來不許從正門進入,只能如僕佣般從後山小門出入,即使如此,能上得奇雲峰的凡人的地位還是遠遠地在其他凡人之上。他們都是仙家世僕之子,或是仙家遠親,熟悉仙家事務,善于與仙家溝通,往往家族中還掌握著幾件仙家授予的法器符咒,這些對于仙家自然微不足道,可是符咒一旦祭出也不是凡間武士可擋!在他們之下的,從凡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有才力者,這些人通過他們的智慧和武技,為仙家服務,這兩者前者為官後者為吏,構成了凡間的官府,對其他凡人操有生殺之權。再以下的凡人,無論是能工巧匠,還是商賈巨富,總是不值一提,官府要拿就拿,要捉就捉,只要不搞到過分,領有三州的肖家並不在乎雞鳴村甚至雙河縣失蹤了一百人還是五十人,店鋪倒了五家還是十家。 但是,這次的經歷完全顛覆了肖如詩對仙家和凡人世界的認知! 一個一眼就可以看出毫無仙骨的小伙計,斥責一群攜帶武器的捕吏,如斥家奴!不,兩手空空的家主在斥責攜帶武器的家奴的時候還要掂量掂量!肖如詩知道,這般大城里的捕吏,油水極多,往往都是名師之徒,大族子弟,不是田三虎那種無甚背景的鄉野武師,個別捕吏頭目身上甚至還可能帶著家族、官員賞賜的一兩張保命符咒!在肖家數千年的記錄中,這種有根基的地方實力者,靠著這點壓箱底的玩意兒,往往能從真正的妖人手中逃脫,將案件上報!可這次,他們面對這區區一個伙計,竟不是兩股戰戰的程度了,直接就兩股貼在地上生根了!不是那伙計叫他們滾,這些凡人中頂級的實力者大有在這旅店門口一輩子爬著當狗的意思了! 便是真正仙家子弟,也不會威壓若此! 當然更不會住在這種宿牛歇馬、蚊蠅齊飛、商販來往喧囂不絕的郊外旅店了! 打出仙家弟子的名號,直接住進縣衙、古廟或是當地豪門的上房,才是他們應急的辦法,更不用說久住了! 所以,究竟是什麼人在這些地方打起這無瞳之目的白幡呢? 最快的辦法,可能就是直入這旅店一看究竟了! 肖如詩將頂上草帽拉了一下,兩只手假裝抓緊籃子,其實捏著法訣,略定了下心就學著那些進門客商的樣子,縮著腦袋,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旅店,進了門,趕緊沿著牆根走了兩步,抬眼一張,趕緊就咬住了牙關! 若說這旅店內部與他一路走來見過的其他旅店也沒什麼差異,不過店堂開間大些,最里頭的櫃台小些,其他一樣也擺著些四方桌,條凳,稀稀拉拉地坐了些客商,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客商吃喝之際默不作聲,不像是普通做生意動輒要談論買賣、互拉關系的模樣,桌上擺的吃食也是人人相同,毫無差別,都是一粗瓷海碗涼水,一粗陶盤的切片黃饃,一碟粗鹽,不用說,都是冷物,與其說是給過路客商飲食之所,倒不如說是某個大戶給下等僕人開的食堂!不過,一眼驚到肖如詩的不是這些! 這旅店四面粉白的牆上,從底到頂,竟無一處不以炭筆繪著那無瞳之眼! 而且,和門外的白幡上的不同,這些無瞳之眼不再像統一繪制的什麼符,而是大小無一相同,有仿佛普通百姓家供奉的土地神像上眼瞳般大小的端正圖案,只看眼楮的話還以為是什麼美人,更多的是扭曲變形的眼楮,而且變形的樣子也全不相同!肖如詩知道凡間講究的人家也往往會在正對大門之處擺設些驅邪之物,何況這一看就充滿詭異的地方!所以他一進門就沒直接看,而是走開兩步看向旁邊一堵牆,這堵牆的正中間,儼然是一只豎起來的,被扭折到幾乎撕裂的巨大眼楮!這眼楮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高度,從它那仿佛撕裂的姿態里,無數扭曲的無瞳之眼像破壩之水一樣流淌而出,涂滿了整面牆! 雖然整幅畫都是以炭筆在牆上草草繪制,便是普通百姓也能看出筆法的拙劣,比如應該畫成圓弧的地方往往因為畫師的笨拙不是畫成直線就是畫成了鋸齒,可這些拙劣之處配上扭曲的畫面,倒好像是有意為之的一般!畫面中偶然出現的端正瞳孔,不協調得讓觀者恨不得直接將其涂沒或摳除! 肖如詩只看了一眼,就慌忙挪開了眼楮,他有一種錯覺,那些壁上僅僅以炭筆描繪的無瞳之眼,其間竟似有血水滲出! 第六十二章 布置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可是,他挪開眼楮的結果是,另外一面繪滿了邪異的無瞳之眼的白牆映入了他的眼簾!這次,佔據牆面大部分面積的,是一只已經被撕裂的、橫躺在牆面中央的巨大眼楮,它的周圍,環繞著的大大小小的無瞳之眼與前一面牆不同,俱是以橫躺的姿態繪制,白色的粉牆和黑色的炭筆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瞬間,肖如詩仿佛看到了佔據整面牆壁的血之海洋,那些較小的無瞳之眼就是一具具腫脹腐敗、漂浮于血海之上緩緩流動的蒼白尸體,中間巨大的無瞳之眼則是倒映在這海面上的,死亡的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從一面簡單的只有黑白對比的牆面上看到這樣奇異的畫面,在他過去的修行之中,眼力是極為重要的一環,作為家族的未來真仙,肖家在他身上從未吝惜過資源、道書和教師,所以,他都不用靠近這幾面牆壁,就能清楚地看明這些繪畫所使用的顏料和筆法,只要他想,他能清楚地指出牆上任意兩只無瞳之眼是不是用同一支炭筆描繪的,畫其中一只的時候用的是三筆還是四筆,同樣,他也能看出這些壁畫沒有使用任何仙藥——沒有使用過他見過,沒有用他听說過的,甚至連凡人們都常常使用的珍貴材料都沒有,沒有朱砂,沒有金銀粉,沒有血液——既沒有人血,也沒有雞血,但是,它確確實實地對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同一般的影響!而這種影響有沒有作用于其他的人呢? “喵!”他足畔的靈貓忽然叫了一聲,這時候他才發現,方才斥責捕吏的伙計正瞪著他,而屋內吃喝的客商們也都停了手爪,一雙雙無瞳的白眼正齊刷刷地盯著他! “哈哈。”就是屋內真的有幾個左道的妖人,或是一屋子妖魔鬼怪,肖如詩也會鎮定自若地祭出符咒、法器,逐一將其擊殺,或是干脆逃跑,可是面前的,分明都是凡人——但是,比外面的凡人,又分明少了幾分生氣——肖如詩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形,一時呆住了,不知如何應對。 那伙計上來,將他戴在頭上的草帽一把掀飛,罵道︰“小要飯的,這里是你來的地兒嗎?” 說完,連推帶搡,把肖如詩給推出了客棧,又連推了幾把,推得肖如詩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對面牆根下,才得意洋洋地以驅逐成功的,連屁股都翹起來的得勝姿態回了客棧。 肖如詩又愣了一回,才明白自己是穿得太破,被對方當作了乞丐,心中好笑之余,越發驚訝了,那伙計和店中客商顯然不是什麼高人,那些一看就不對勁的壁畫又是出于何人之手? 他本不想十分冒險,可在對方明顯有問題,守衛又松懈的情況下,他認為冒風險還是值得的。 走到看不見客棧的遠處,他在征到了靈貓的同意後,將一道同目符書寫到了靈貓額上,然後待天暗了些,放出靈貓,讓它翻牆越屋,先走到客棧屋頂,向內一探究竟。靈貓依命後,就像一只真的野貓那樣,先是沿著牆根走到客棧背後,再在四處無人時,攀上了客棧的牆壁,跳進了後廚,四處一張,這後廚與其他店家的廚房似乎也沒什麼兩樣,一樣有鍋有灶,牆壁燻得漆黑,沿牆堆了不少柴火,院中一眼石井,幾名幫廚的小伙計提水裝壺,撤盤洗碗,在前廳後廚間川流不息,一名大廚在灶上蒸著幾籠饃饃。 若是華林看到,恐怕會大贊這客棧提倡的“冷食”真是一門好生意經,只要一名廚子,提前集中制作大批饃饃,蒸好放涼,隨便多少客人,只管一盤盤端上去就是,不怕做多了蒸過頭,也不怕做少了現做來不及,端的是一門省人省柴火的好辦法,何況這客棧給顧客提供的無非是粗鹽、井水,連洗碗都能因為沒有油膩省下不少水來! 可是看到這一切的是靈貓,它不曉得什麼生意不生意,它只聞到有些氣味不對勁。 它隱藏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穿過從後廚到前廳的黑暗走廊,在已經看到前廳那昏暗的光時突然停住了腳步,向旁邊一閃,果然,發出聲音的是牆壁上掛著的一道窄小樓梯,就看到一名伙計端著些盤碗從樓梯上下來,向後廚送了過去,這時,恐怕就連肖如詩在這里,都能聞到那堆盤碗里傳出來的酒香。 還有尚有余溫的肉食的香氣。 樓梯依然垂掛在牆壁上沒有收起,靈貓無聲無息地縱身一躍,上了樓梯,探頭一看,上面是一處酒樓常有的包廂,雕梁畫棟,朱漆柱子,綠漆門窗,四牆描金五彩地畫了些奇花異草、星宮仙女,布置得極其富麗堂皇,也極其地凡俗,里頭一張圓桌,桌上雞鴨魚肉杯盤狼藉,桌邊坐了五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其中一個,靈貓卻是認得! 正是不久前才屁滾尿流而去的捕吏頭目! 可他現在的神氣,與在客棧門口的全然不同,當真是談笑風生,指點江山,與在座的幾個就像是兄弟一樣,哪里還有半點趴在門口的膿包樣子︰“不是我和你們說,只要如此如此,青天白日下大伙兒看到做公的給你們磕頭,送孝敬,又不敢拿人,以後何愁地方上的人不送孝敬給你們,找你們入教!不然,你們就賣這些冷饃涼水,能賺些什麼!” 旁邊陪坐的一個胖大老人撫摸著白須,笑道︰“若真能收些孝敬,自然少不了老爺的五個指頭上的好處,只是,前兒話里提到‘景家’,可妥當麼?” 捕吏頭目笑道︰“景家也秘密地入了,有什麼不妥當的,不過是這些不肯入的官吏仗著有些祖宗遺澤,還要拿些喬——也就拿些喬罷了,見我跪了,也沒敢吱什麼聲,回去的路上,倒是先給了我點小小孝敬,教我趕緊來你們店里說和,不然,我怎的轉身那麼快!” 眾人一起哄笑,十分得意。 原來之前的情形,竟是他們彼此串通了布下的一個局。 第六十三章 局中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些言語,藏在外面的肖如詩並沒有听到,因為他修為有限,能與靈貓共目就共不得耳,饒是如此,也看出了許多不對,不由自主地就站起身來,卻又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明明弊端就在眼前,竟然無處可以訴說,在家中,姐姐如歌有不是時,父親教誨,真仙長輩訓斥,觸目所及之處,許多力量在糾正,所以他最多只是覺得姐姐死心不改,將來沒有前途而已,還沒有想到自己在嚴守道心的情況下會有被禍害的一天! 當整個世界都朝著深淵奔去,連官吏們都與異端勾結之時,即使道心未改,前路又在何方? 那只靈貓就老到了許多,不管它心中是怎樣的感受,也可能是因為它到底不用做最終的決策,它一直老老實實地伏在黑暗的樓梯口,忍受著撲面而來的酒臭,抖動雙耳,分辨著一陣又一陣哄笑中傳來的只言片語。可惜下面不再有提到“景家”的什麼事,盡是這伙人如何利用官府與教中身份兩頭撈好處之事,比如那捕吏到官府里聲稱百眼仙教如何勢大,得罪不起,要求官府給予安撫,然後安撫銀子捕吏與仙教兩家分賬,又比如仙教向普通信徒索要妻女奉獻,說是為仙教犧牲打通官府門路,實則是讓捕吏與仙教諸長老免費納妾,等等瑣碎無聊,與雞鳴村大善人做的其實也都差得不遠。 客棧伙計一次又一次地登上樓梯添酒送肉,靈貓也一直伏在樓梯口,做好隨時潛逃的準備,但是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動靜,不管是送菜的伙計,還是聚眾歡飲的頭目們,沒有一個顯示出了起碼的修為。靈貓不知道他們是否有著超越它感官的遮掩法術,在它看來,這些人都是些道地的凡人,他們身上沒有仙藥的氣息,他們的身板不像經過修行的訓練,他們的交談中也全是金錢、權力、婦人,只有“景家”是他們提到的唯一世外之事,如果這些都是作偽,那麼肖如詩是不可能不被騙的,這偽裝著實太過巧妙,根本不值得用在肖如詩的身上。 待到夜深,樓上五人各自摟了一個婦人歸房,靈貓才趁著伙計收拾房間時溜下樓梯,溜達到前廳一看,只見數十名早前在此吃冷食、飲冷水的客商在桌椅板凳間席地而臥,狼狽得直如野居,哪里像是付了錢的客商! 它悄悄往廳中挪了幾步,听見有兩個客商正在稱頌仙教飲食的好處——簡樸,健康,人人平等——可不是麼!他們都親眼見了,不管你往櫃台上放一枚銀錢,還是十枚,端給你的,總是冷饃涼水,要一杯酒也沒有的!其他人听了,也頻頻稱是,說自己自從受了仙教戒律,常年消化不良的病都好了!酒瘋也不發了! 這兩個客商說完,又有一個客商提到,仙教中的長老們,一個個是怎樣地替他們著想,只要是替教里出力之人,逢著沒有的,就分給他,真真是天道之教!比如,他苦于有妻無妾,就將幾個多余的女兒都奉獻給了仙教,仙教果然分了一個妾給他,著實慈悲!三個女兒換一個妾,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讓普通信徒得便宜的事麼?若這個妾再生女兒,他還要送到教里給人做妾,好等長老們再分妾與他。其他人也一個個說了他們將田地房屋送到教里,教中就給他們赦令,叫他們以後永遠有免費的冷饃吃,免費的涼水喝,終身不愁吃喝,這麼幸福的事情,十畝二十畝良田,就能換來,實在是太合算了,值得全家入教。 靈貓一個個計數听了,僅是這廳堂里的三四十人,累積都奉獻了近二百畝良田,十來名妻女,不知道這雲梧國有多少客棧,其中又有多少圖仙教的“分妾”“終身不愁吃喝”“圖賴官府”的信眾,稍微一想,就是一只貓也覺得駭然! 它听到最後,那些信徒又一起稱頌仙教的偉大,又說,凡是遇到詆毀仙教者,要毀了他們分妾分糧幸福的惡徒,一定要斬斷他的舌頭,挖出他的眼楮,殺盡他的妻小,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要害怕,因為他們是被害者,而且教中大佬說了,“景家”都已經“秘密入教”,些許官府,有何畏懼!其中也有好幾個人繪聲繪色地說道,景家有末流弟子詆毀仙教,被景家長老得知,已經一把天雷將那弟子燒做白骨,妻子盡送來教中為奴雲雲,听得其他人更是挺胸凸肚,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去替仙教除了幾個敵人。 這話靈貓本以為連小孩子也不會信,燒殺凡人是一回事,可仙家中人俱是親戚,血脈相連,就是幾代沒有仙骨,也不過是賜予一筆家財發到凡間,如何會因為言語小事被隨意誅殺?就是真仙長老對末流家門也不會如此,何況前提還是“詆毀仙教”,這豈不是自認仙教奴僕了麼? 可偏偏那些客商一個個信以為然,連聲說那個景家人被殺得活該,以為自己一入仙教之門,就連景家都可以呼來喝去了,對仙教愈發深信不已。 靈貓听他們吹牛造謠听得厭倦了,而且夜間那牆壁上的圖畫沒有顯示出任何異狀,它便從來路返回,到了後廚,那里正在處理早前樓上撤下的殘羹冷炙。靈貓本以為他們會像普通酒店的伙計那樣,撿些大塊的剩肉一飽口福,或是積在一起明日賣到那些只圖便宜不問來路的小店里頭去,可是它沒想到的是,那里的幾名伙計,一個個視這些酒肉如同腐臭穢物一般,不但棄之水溝,並且詛咒之聲不絕。 原來他們知道那些教中長老,一個個都是醇酒婦人,既不喝冷水,也不吃冷饃,而且還知道,他們從教中普通信徒那里打著官府勒索的幌子要來的女子,也同官府三七分賬,他們七官府二,還有一是給那些獻了妻女的“有功信徒”的。 前頭那個獻了三個女兒得了一個妾的客商,仙教對他真是特別青眼相看,居然獻三就得一了! 原來他們倒也不是傻子,靈貓想到,到底是在後廚看到了真贓實犯,不會被仙教的言語迷惑。 然而,伙計們的交流立即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仙教的長老們瞞下了太多東西,而且還要獻給官府中人一部分,教他們這些信服仙教的因為家里一無良田可獻,二無妻女可獻之人分不到什麼,實在可惡,待到將來仙教得勢,他們便要殺了那些長老,分了他們的東西,徹底地把這國獻給“真正的仙教”。 他們言語中,靈貓就看到血水從他們的腳下淌出來,蜿蜒著朝前廳去了,肖如詩先前看到的血色,竟然應在這里。 卻原來仙教的長老們勾結著官府分東西的時候,仙教中人已經等著分他們的東西了。 第六十四章 鬼源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靈貓再不耽擱,將身隱藏在黑影里,靈巧地從來路翻了出去,不一會兒,已經奔到肖如詩身邊,肖如詩將靈貓額頭上的符揭下,輕輕一抖,用完的符便化作飛灰灑在了地上,被他謹慎地覆了些塵土,將痕跡埋藏盡了,然後,取出一枚青綠色的祛毒丹藥給靈貓服了,自己也服了一枚。 離開奇雲峰後,他便斷了丹藥來源,雖然身邊還帶了不少,但是這些日子考慮到前途未卜,從未服用過一枚,這次一次用了兩枚上等的清露丸,實在是因為發生在他面前的這一切,超過了族中長輩給他講解的所有,令他心中隱約覺得一股郁積之氣難消,又怕靈貓在店中潛伏久了,被那些無瞳之眼染上些什麼,所以才奢侈了一把。 如同靈貓所見,客棧中所有人都是些凡人,而且還是些俗得不能再俗的凡人,半分仙骨沒有便罷了,一點道心也是沒有的。肖如詩沒有在靈貓身上使用共耳的仙術,所以他沒有听到那些長老、衙役、客商、伙計的交談具體是什麼,可他在第一次下山做任務時就已經被凡人擺了一道,所以在此事上的剔透是勝過許多比他年長的修士的。他能看得出,他們喝酒吃肉,他們在談論的絕非修行,即使是棄酒肉如腐土的後廚伙計,也是憎恨那些酒肉上桌的時候享用的不是自己。在凡人看來以為吃素食穿布衣睡地板便是修道了,可一個人難道掛上劍就是武士麼?做武士的,練劍、磨劍是每日必修的功課,在適合修行的夜晚,一點功課都不做的,那可能是修行人麼?連外道的妖人都不是!就是些貪圖俗人財物的惡人罷了。 可是,在這些人身上,肖如詩竟然真的看到了絲絲鬼氣!這些凡人哪怕突然把自己的臉皮撕下來,露出里頭的惡鬼,說自己原本是披了人皮的惡鬼,靠偽裝蒙蔽了肖如詩修煉過的雙目,肖如詩也不驚訝! 他驚訝的是,這些確實是凡人! 一個極為不祥的名字從他的記憶中浮現,令他咬住了舌尖,卻無法讓他不繼續往下想。 離開奇雲峰的那一天。 無數涌動的腐尸,張著滴血的、腐爛的嘴,朝奇雲峰涌來,然後,家族的真仙們撐開了遮天蔽日的梅林大陣,再以後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那些腐尸是從哪里來的,長輩們也不像知道的樣子,可他因為是真仙嫡傳,被看好的下一個真仙種子的緣故,還是偷听到了幾個詞匯,現在連起來一想,答案赫然顯現! 雲梧國的這些個因為懼怕、羨慕、自以為可以利用無瞳之目而跪伏在無瞳之目面前的百姓,可不就是那些腐尸的來源麼!無瞳之目先是利用權勢恐嚇,令膽小之人不敢飲熱水吃熱食,再用權勢和未來可能有的財帛女子上的好處,引誘這些人心甘情願地跪拜無瞳之目,舉行各種儀式,最終——將他們自己轉化成腐尸!等這些人被轉化成腐尸以後,一傳十,十傳百,不用多久,就可以在“景家”的眼皮子底下組織起一支單憑數量和——無腦——就可以不畏天雷,不怕天火的大軍,像淹沒青州城一樣淹沒整個雲梧國! 肖千秋在時,常與他說,千萬別把他人當豬,因為豬干不出人干的那些事,如今,他總算領悟了這一點。 世界上沒有一頭豬會心甘情願地先絕食,再跳進鹽坑把自己腌透就為了廚師烤它的時候少點手續的,但是樂意這麼干的人,真的是——起碼他這一路看來,沒有例外!而且這些人還個個都以為自己精明無比,為自己謀取到了實際的好處!路邊小店的老板以為自己只賣冷食冷水就可以不得罪無瞳之目,得到安全;前面洗碗的伙計以為皈依了無瞳之目就可以不被官府滋擾,享受到凌駕官府的好處;這里客棧的客商們不消說了,肖如詩也懶得去猜他們的言語,那些樓上的長老、與無瞳之目秘密勾結的衙役,都以為自己能借著無瞳之目,秘密地從兩頭謀取到一些好處,可——肖如詩猛地明白過來,無瞳之目早就為他們預備下了那些廚房伙計,到時候——哈!長老、衙役和廚房伙計,只會是無邊無際的腐尸大軍中毫不起眼的幾個,哦,他們可能因為是第一批被轉化的,所以時間長了,經歷的搏斗多了,身上的皮膚比其他腐尸爛得更多一些,諸如眼楮鼻子之類的零件比其他腐尸掉得更多一點吧! 他將自己的推斷與靈貓說了。 第六十五章 入城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靈貓听了肖如詩的推測後,閉上眼楮,將整個身體拉長,前爪扒在地上,肖如詩起初以為它有什麼高見,半響才明白了,這貓就是伸了一個懶腰。 “雖是老祖所養的靈獸,有許多手段,到底不是人類。”肖如詩哭笑不得地想,自己所說的凡人之間的爭斗,就是別人說給自己听也不會相信,恐怕還要放話說︰“世界上哪有如此蠢人!”也無怪靈貓回應他的是一個長長的懶腰,他又想了半日,定下主意,既然連靈貓都不理解,去警告此處百姓更加不會被信服,所以不如將此地異狀記在心里,到那城里看看城中的情形又是如何。 主意既定,他便不回客棧處,又取了一枚闢谷丹服下。這丹藥服食一粒可抵得十日飲食,他往日在奇雲峰上修煉時常服,出來後為了節省丹藥,都是依靠隨身攜帶的寶物制造飲食,可是他也不知道進城後會遭遇些什麼,故此提前服下丹藥以備萬一。 不管是遇敵,還是……被困,十日不用飲食都可以給自己增加一點點勝算。 他在奇雲峰上對此沒有概念,奇雲峰上便是凡人僕從都三茶六飯不絕,燒鵝美酒隨取,哪里知道“饑荒”兩字的利害,服用闢谷丹也是為了節省時間將心神全部用于修煉上,還是當初那次下山時,看到凡人衙役把餓飯當成拷問犯人的手段,這次路上又看到客商們為了趕路在車上馬上嚼食干硬烤餅,才有了印象,此次便用上了。 然後,他避開大路,尋了條小河,將前日藏起的黃饃掰碎了投到河中敬了水神,在河邊折了根柳條探入河中,口中暗念咒文,不一會兒,提了一串鮮魚出水。 他將這些魚放在籃子里,上面蓋了張荷葉,裝作進城賣魚的小孩,隨著人群一起進了城門。 一進城門,他登時就倒抽一口涼氣! 如果說城外三里處的客棧林立處是遍掛白幡,近看如喪家大做法事,遠看像是柳林飄絮,此處便是白幡世界——老祖送他的玉簡上記載此處“房屋多做三色,酒樓前多扎彩帛樓”是一點都看不見了,所有建築,從頂到底,都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的白幡,那些白幡上的無瞳之目也絕不是與店名等大,而是一枚無瞳之目就將一面白幡全部佔據,隨便看向路邊一所房屋,能看到的,就跟他之前在客棧廳堂里看到的牆壁差不多!密密麻麻的無瞳之目!不,比那還詭異非常! 因為牆壁上繪滿的無瞳之目再怎麼看上去像是流動的,它們到底還是用普通的炭灰繪在普通的白牆上的,只是在肖如詩凝神望去時,才能隱隱感受到流動感。 而此處的白幡不同,因為是一層又一層覆蓋著的,所以每當風吹起時,那些無瞳之目就飛揚起來,露出底下更多的無瞳之目,宛如…… 蒼蠅蓋滿了尸體,見到人來,飛起一層,底下還有一層,全趕盡了,才能看到最下面的腐肉。 肖如詩趕緊定住心神,將眼楮轉到別處。 別處的情形,也是一般無二,區別只在房屋大小,卻不在白幡多少,肖如詩能看到有些房屋牆角滲水長青苔的,比旁邊水磨青磚的大屋,樹立的白幡更多,更高。因為家家都幾乎被白幡全部覆蓋,所以那些屋子簡陋窄小的,通過樹立更高的白幡,看起來倒像是比他們本來氣派的鄰居更高大上一些似的。 在這些白幡之間,出入的城市居民,個個面色慘淡,行步呆滯緩慢,望之少有生氣,不過也怪不得他們,就連這城中的太陽,似乎也在這些白幡的攔阻下比別處蒼白。 肖如詩東走西看,他想的是要走到這城里最繁華熱鬧之處,那里不僅有官府,還有最有可能與本地仙家有關的家族,要訪問本地仙家,顯然不能指望在偏僻的酒店里撞到如肖千秋一般的人物。 可是他走到大街上,也沒看到比小巷里更多的人群,一條連鋪路的青白石條都被車輪碾出了深深的溝壑的通衢大道,兩邊盡是些比別處更高大的房屋,光看這些就不難想象往日該有多麼熱鬧,今日一看,路上竟然連娃娃都沒有,只有兩三個游魂一般的人在慢吞吞地踱步,竟是不知道他們是來逛街買貨的,還是失心瘋趁人不備上街放風的,教肖如詩看見了心里就突然蹦出了兩個他很久以前讀到早已遺忘的詞語“疫區”。 他又拐到大街背後的小巷里,指望在那里看到些普通人,可是那里也是遍插白幡,除了時不時有幾個人跪在白幡前磕頭,並沒有看到比大街上有多些言語。 正苦惱間,忽然有人將他叫住,要買他籃子里的魚。 肖如詩便裝模做樣地提了一條出來,他原不知道如何賣魚,索性裝作啞巴,啊啊著,也不準備討價還價。 可他才提了一條魚出來,那魚忽地嘴一張,吐出了一條青黑色的手指頭。 當然,那是人類的手指。 第六十六章 凶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片刻後,黑漆門扉大開,七八名僕從簇擁了一名青衣少女走了出來,那少女衣無紋飾,一身打扮頗為平常,就是一頭烏雲般的美發也只用一支堪稱大路貨的陳縣青玉簪束起,若不是被人環繞,路人只怕會把她也當作僕婦一路。但是僕從雖多,個個神情雖激動,卻並沒有一個人有私下交語,都屏息靜氣地跟從其後,可見少女在他們心中頗有威信。 少女走到方才買魚的地方,睜了一雙點漆般的眸子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只見僻巷幽深,對過的牆上安睡著一只貓,別說那賣魚的詭異少年不像來過的樣子,就連其他也仿佛時光在此愜意地靜止了一般。她又往巷口看了看,那里樹著不少白幡,幾個瞎眼婦人在下面磕頭哭叫,幸而隔得遠,傳來的聲音也就和秋蟲一個水平。 即使如此,她看到那情形還是皺起了鼻子,只是沒有言語,又將近處看了看,方把剛才買魚的僕人叫道跟前︰“剛才賣魚的就在這里?” 那個僕人听到她問,才滔滔不絕地說道︰“沒錯,小姐,那個人戴了頂破草帽,提了個柳條籃,籃上蓋得有荷葉,我問他賣得什麼,他就……” 這些話他原本已經在總管和小姐面前各說了一遍,但既然小姐令他說,他就巴不得再說一遍,一來,他伴著小姐隱居在此不常出門,難得遇見件新聞,自然要大說特說,二來,他也需要依靠不停重復的訴說,漸漸排遣掉自己遇到詭異事情的恐懼感,仿佛多說幾遍,那些話也就染上了人間的煙火之氣,變得沒那麼可怕了一樣。 被他稱為小姐的少女沒有像他這樣的需要,卻也耐心地听他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訴說間突然傳來了幾聲遙遠模糊的哭喊,幾名僕人都听得一抖,她也沒有轉過頭去,一直听到僕人又把當初的事情說完。 等到僕人把話說完了,看起來還想要說話的樣子,她微微點頭道︰“你怎麼看?” “小姐,定然是那些人不滿,雇人寄了這信給我們,如今他們勢大,縣官都不敢惹他們,我們不如到鄉間暫避一時。” 少女听了這話,將頭轉向巷口,那邊已經換了幾名老漢在磕頭,先前的婦人們都躲在一旁,原來剛才的尖叫是那些老漢嫌棄婦人們佔了磕頭的位置,將她們趕走好讓自己磕頭的。那些婦人雖然挨了打,仍然依依不舍地立在旁邊,倒好像那些白幡是什麼珍稀之物,她們能在那些老漢磕完頭後找到機會再磕幾個頭也是好的。 一眾僕人看到此景無不靜默,這次卻不是因為少女就站在旁邊了。 他們都知道,就是這些被老頭子一拳一腳一拐杖就打得垂淚哭泣的瞎眼老婦,前幾日為了給“無瞳之目”爭些什麼,剛剛聚眾圍攻過府衙,磚頭菜皮形如雨下,連負責阻攔的衙役身上都留下了她們不少的指甲印,其潑悍不畏死之狀令路人無不側目,可是現在僅僅是同拜無瞳之目的氣血衰微的老頭子們,就敢隨意對她們施加拳腳,教她們讓出磕頭的位置。 這就是跪拜無瞳之目的威力!相比之下,官府簡直可笑得不值一提! 難怪官府都在向無瞳之目示好,不但不敢收稅,听說還送了不少豐盛的禮物去,又答應給無瞳之目一些官方的肥缺,結果無瞳之目還瞧不上眼,要求官府逐日改了規矩,換了禮服,棄天地壇,才肯屈尊做雲梧的官,想來雲梧做了戰敗國,不過如此。 想到之前無瞳之目到本巷中插幡時,小姐喝令一概拔了去的事情,眾僕無不暗捏冷汗。 “此是我祖居,豈有我避他們之理,”少女非常平靜地說道︰“我實在地與你們說,我逐走他們,不是因為我比官府勢大,也不是我有什麼,只因為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總管驚訝地出了聲。 “便是一切听從他們的,也絕不會有好下場!” 說完,她便轉身走進了來時的黑漆門扉,幾名僕從紛紛乍舌跟入,跟在最後的一人急急忙忙地關了門,倒像是那無瞳之目的人馬上就會聚眾打進來一樣。 黑漆門一關,小巷又恢復了剛才靜謐的光景,只有巷口隱隱約約地傳來了跪拜無瞳之目的老人們“永遠永遠”的淒厲喊聲。 趴在牆上的貓爬了起來,輕盈地一躍,奇怪的是,它的落點不是地面而是突然現出的人影。 一直藏在一旁的肖如詩走了出來。 第六十七章 登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青衣少女一路走到了書房,眾僕皆陸續散去,最後只剩下總管侍立在一旁不肯退下,于是她問道︰“還有什麼事?” 總管低頭答道︰“廚下阿奴,巡夜黑槐,都言家里有事,請辭去。”往日家僕真個家里有事須辭,或是喪事,或是喜事,總是要請他在小姐面前言上幾句緣由,得上些額外的恩賞,比如幾枚喜錢或幾匹綢緞,回家好辦席面,主家為了使得其他僕人專心賣力,辭去的僕人免于借貸之苦,通常也樂于答允,這也是城中大戶慣例。這次總管一字不提,可見他們家中並不是真的有事,只是懼禍欲逃,小姐對此一清二楚,將眉一舒︰“我以為是什麼事,家中人原來少了,也用不到這許多廚下的人,準了,若其他人有去意,也只管這般回。”話聲十分爽朗,明明是主困僕散之事,被她說得風輕雲淡。 總管听了,訝了一下,見她再無問話之意,便走到外頭,跟阿奴、黑槐二人說了,他二人早就收拾了包裹,听了這話如同得了大赦,說是要趕在城門關前出城,硬是連送別酒也不討一口就走了。 眾僕看了各自戚戚然,總管看他們話語行動,知道數日內怕是又要有些人離開,暗自蹉嘆了一會,突然想起,小姐這次可是什麼都沒賞。 他既有此感,悄悄地又走回書房,立在簾外,就看見房內點了一爐香,小姐拈了幾枚古舊銅錢,往梨花案上一字排開,心里奇怪︰“她又不看書,難道這些錢里能看出什麼來麼?”立了一回,到底不明所以,又听見小姐吩咐丫鬟送茶,便往後頭去了。 小姐把錢收了,將送來的茶放在一邊,在書櫥內尋出幾本書,也有封面古舊的殘卷,也有市面上最新流行的新貨,都打開了,看了半日才將書放下,拿起茶盞飲了一口,再回首看時,就見一枚綠葉從窗外飄入,粘在書上。 她不以為意,以手去拂綠葉,那綠葉在書上一晃,沒有飄落,倒是顫顫巍巍地立了起來,長成個尺高的小人,束發羅衣,打扮得有些奇怪,看起來倒也體面,抬了頭,就看見五官俱全一樣不差,兩個眼楮看著她。 小姐不動聲色,也拿眼楮看他,就听小人抬手問︰“听說你立志不避無瞳之目?” “正是!”她雖是如此回答,心里其實突突地跳著,比前日在巷里命人公開拔去白幡時還要厲害得多,因為她當時心中一股怒氣——那些白幡不僅把她世代居住之城搞得烏煙瘴氣,而且連她這避世隱居的別屋都不肯放過,下一步豈不是要貼到她臉上來了!現在的情形又是不同,才有奇怪的童子借著賣魚送了死人手指來,又出現了奇怪的小人,這似乎預示著無瞳之目要對她下陰招了!冷靜,她告訴自己,盡管無瞳之目的使者能以這樣的方式來到她的面前,她預備的幾樣東西可能根本抵擋不了對方,但是她到底是因著抵抗而死的!她是追隨著過去的雲梧一起進入死後的世界的!她是不會跟那些人一樣在這面目全非的雲梧苟且下去的! 因此,盡管她跟所有過去根本沒接觸過戰斗的書生一樣緊張,她卻沒有顯露出驚慌失措之態,依然以主人的姿態面對不請自來的小人︰“無瞳之目要到我家,也該正經地遞個拜貼,書上大名,隨隨便便地進來,是把這里當作野地了麼?” 她沒想到的是,小人被她這樣一說,臉上竟然浮起了粉色,兩只玉雕般的小手搓了搓︰“不好意思,出來的時候急了點,沒有帶拜貼……這樣行不行?” 幾行字憑空浮現在她的面前——百眼國青州府真仙肖千秋座下親傳弟子肖如詩。 “百眼國?”猛然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她差點失聲叫了起來,因為雲梧如今誰不知道,那無瞳之目背後倚仗的就是百眼國的仙家,得罪無瞳之目就是得罪百眼國仙家,那可是雲梧國的仙家都擔待不起的罪名!而今,幕後的大佬竟然出現在了她的家里!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能把這樣級別的黑手給釣了出來!難道——難道他們以為自己敢于這樣頂撞,是背後有不滿無瞳之目的雲梧仙家支持,所以要給那其實並不存在的仙家一點顏色看看? 可是她其實根本沒有什麼仙家在背後啊!她巫星渺就是一個普通的市民——恩,也有點不普通,可她這番作為純粹是出于義憤和一點點遠見,真的沒有背後的仙家! 她斂手一禮,已將她的最後手段牢牢握在手里︰“小女子此番狂言,居然惹得真仙下降,真是值了,可惜今日雲梧沒了,明日和這些污穢之徒糾纏不清的你們百眼不見得就有什麼好結果!” “百眼已經沒有好結果了!”小人苦笑道︰“您能把手里的雷火珠放下再談麼?——哦,您願意拿著談也隨您的意。” 第六十八章 凶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片刻後,青衣少女巫星渺不得不給自己尋了一把椅子坐,好從她剛才听到的一系列可怕的消息中回過神來——那些在城中到處插遍白幡的根本不是什麼“百眼國仙家”!而是不知道什麼來路的,極有可能已經毀滅了百眼國的妖人!如果說她之前還只是氣憤百眼國仙家縱容商人們胡作非為,要挾雲梧,令本城烏煙瘴氣的話,現在心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懼! 這些人不是百眼國的仙家這事,百姓、衙門不知道,難道本城的仙家還不知道麼!既然他們知道,那麼……巫星渺搖了搖頭,將案上一盞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拿起,一飲而盡,才羞愧地發現自己作為屋主,居然沒給登門的客人送茶。 她一邊搖鈴召喚使女送茶,一邊就此向肖如詩致歉,肖如詩對此不以為杵,反而答說自己本有仙家之茶,用不著這些,所以最後送上來的還是一盞茶,送茶的使女也沒有看到除了小姐以外的其他人。 巫星渺又連飲了三四杯茶,才鎮定了一些,就看到案上的小人果然也擺出了一張小案,上面果品清茶一應俱全,也捧了一杯茶靜靜地飲著。 她等到小人飲完,方嘆息道︰“我原以為只是本城一城的事,沒想到早已禍連諸國,這些惡徒!這天下,該如何是好呢!” 肖如詩想了想道︰“你說你是本城捕吏世家之女,又充任本城書史一職,那本城的地圖、書記等圖冊想必是可以看到的了?” 巫星渺點頭道︰“不錯,若是上仙需要,我即刻便可繪出!” 肖如詩听聞又抬眼望了她一眼,拱手道︰“如此便勞心了,我想要本城內外所有水道之圖,能否繪出?” 巫星渺強顏笑道︰“繪制水道,有何難處!”她並非空口大話,肖如詩所出的這第一個題目,實在是出乎她意料的簡單。她原以為肖如詩會讓她繪制無瞳之目在本城的分布圖,她有信心繪制出本城所有登記在冊的建築不假,可是偏街陋巷,大戶宅邸之中,沒有登記在冊的私造房屋不知有多少,何況自從無瞳之目勢大後,她這一族已經被遣散許久,連她本人也一直告假至今,只能關門閉戶求個眼前清淨,哪里還能知道城中到處變化?卻沒有想到肖如詩讓她繪制的僅僅只是水道,那些河流湖溪,雖然人力亦能改動,到底痕跡重大且以水道特性,只能截彎取直,不能憑空有無,所以她對此大有把握,只是不曉得肖如詩為何第一個就要求這個。 肖如詩看出她意思,舉起桌上一枚銅錢示意道︰“我帶來的魚。” “那不是?”巫星渺一直以為那是無瞳之目給予的恐嚇,忽然想起肖如詩不是無瞳之目的人,馬上醒悟道︰“水中有變?” 肖如詩點了點頭︰“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緣由,我捉此魚時用了仙術咒語,令河神助力……這是河神給的消息!”他自從離了奇雲峰,除了例行的修煉外,每日都在腦海中復盤當日之事,一個想要破解的謎團就是,那些鋪天蓋地的僵尸,是怎麼瞞過了青州城中眾多仙家的耳目?據真仙老祖們說,也不是沒有憑空騰挪這許多物事的大仙術,但若是僵尸們背後的幕後黑手有此等法力,斷奇雲峰如斷眉發,何必又倒騰那許多手段,左一輪右一輪的,殺了青州城中許多人,還讓他有機會跑了出來。 現在看來,問題就出在水道之中!成千上萬的僵尸,既不用呼吸,又不用吃飯,本身又污穢無比,伏在河底污泥中慢慢爬入城中,常人哪里知道?也只有水族、河神,可能看到端倪——但幕後黑手,不會沒有考慮到這點! 這也就是他為什麼看到魚出了問題後,沒有第一時間返回捉魚的地方,而是躲在附近,看城中之人如何理解這條魚帶來的凶信的緣故! 將藏有凶信的魚巧妙地交付給陌生仙家的河神,本身肯定也是小心謹慎之輩,才能在出事許久後,抓住機會送出這信息!他就是立即返回,對方也肯定是要麼藏起來了,要麼躲得遠了,能潛伏那麼久的河神,不會輕而易舉地再次現身了。 雖然聯絡不上送消息的河神,肖如詩此刻的心情卻是離開奇雲峰後最好的,他面對的敵人是他無法想象的強大,可是他也在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地方遇到了比他熟悉的普通仙家更聰穎更堅決抵抗的幫手。 這個曾經討厭凡人的仙家少年忽然覺得,像肖千秋那樣冒充凡人,在奇雲峰之外的市井中游蕩也不是什麼壞事了,甚至,他想到,那時候,要是和那個與他訂婚的少女一起,到雙河縣的老藥鋪看看凡人們過的日子,似乎是比單純地修煉幾日,對他更有進益。 第六十九章 大計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當肖如詩和巫星渺正在巫家描繪地圖準備下一步計劃的時候,景與維也正與他的“岳父”討論著下一步的宏偉藍圖——當然,他知道那個向他獻上有仙家血統的美妾的商人毫無仙骨,不可能是他新妾之父,可是,當他看到他被從人們尊稱為親家翁的時候,他不但沒有反對,並且還覺得這樣著實不壞!他已經確實地看到了他抬高這些百眼國商人的好處,從前,即使真是仙家下屬的商人,總也要備上文書、禮物,獲得衙門的許可,才能規規矩矩地在本地展開經營的活動,逢年過節,還要向景家獻納,凡有好的貨物,也要先送給景家挑選,剩下的,才能賺多少!而自從他擺出一副懼百眼國如虎的架勢之後,衙門里上下都也跟著怕這些商人如虎,不但不敢提什麼文書、禮物、規矩,並且還反過來送了不少,又听憑這些“百眼國商人”在城中想佔就佔,想奪就奪,眼見著許多城中的老鋪、旺街都歸了他的“親家”,又有許多本城人歷年積攢的東西不消他動手就也被奪來送他,心里是何等暢快!因此,他要叫那些衙門中人知道,一個百眼國的毫無仙骨的商人,也是可以和景家這等仙家大族結親的,百眼國的商人,既然與他景與維平等了,還長了一輩,那麼,衙役和百眼國商人,誰該听誰的,還用傻乎乎地來問他景與維麼? “這些都是我兒將來之物。”他腦海中浮現新妾那還看不出有膨脹的腰部,美滋滋地想。 前日他已經卜過了,新妾腹中是個男孩,而且,被靈氣環繞著。還沒出生,就有如此的光焰,這意味著什麼! “起碼是個六品,不,五品的仙骨吶!”景與維這幾日何止眉飛色舞,之前他還一直擔心自己納妾、與百眼國商人來往的事情被家族中人發覺,雖然老祖一百年未見得出門一次,那些長老也很信任——不如說是根本不把凡人之事放在欣賞,覺得他一個景家子弟管理已經是大材小用了,所以從他十年前接了掌管此城之劍柄以來就美見過一個家族長老下降,可是到底他們的地位都在他之上,要來看看城中發生了什麼事是不用得到他的準許想來就來的。 但是有了個孩子,一個仙骨很不錯的孩子,這就足以為他這一陣的胡作非為抵賬了,他深知一個仙骨不錯的孩子在家族中的價值! 對于任何一個修仙家族,實力永遠是看金字塔尖的那幾個,其他子弟再多也就是在凡間打打妖怪,在老祖們斗法的時候能在旁邊喊喊六六六就不錯了,所以,一個仙骨卓絕的孩子,是可以得到任何破例的待遇的。到時候,在外納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妾算得了什麼呢,整治了幾個為富未必仁的本地商人、衙役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可是未來真仙的親生父親!別說長老,就是老祖也會念在他生子有功,對他和顏悅色的! 所以,他最近行事,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忌憚了,甚至已經把自己與百眼國商人的“翁婿”關系,擺到了官府面前,不再假裝自己是“為這些可憐的遠方來的商人討個公道”了。 相反,他已經在和他的新走到了台面上的親家開始討論,如何讓這些百眼人在雲梧國世世代代擁有人上人地位了——他親家的意思是,將“百眼人天生高雲梧人一等,雲梧人永遠不得反抗”寫入本地的法律之中。 “直寫出來,會被人議論。”景與維說。 “法律神聖,豈容凡人議論!”他的百眼親家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支禿筆,便在那“神聖”的律法上,涂涂寫寫起來,不多時就已經寫了七八條,景與維拿來看時,第一條就看到“只許雲梧嫁百眼,不許雲梧娶百眼”,一愣,道︰“我便是雲梧,這個怎說?” 他的親家嘿嘿笑道︰“您是仙家,不在凡人之法約束之中,怎的忘了?再說,旁人見您娶了百眼人,自然認為您是尊貴無比的百眼人,哪里還會認為您是雲梧人?娶百眼,到時候就是您家的新風潮了,您可是時代之先啊!” 景與維被這段話繞得頭暈,他明明一個土生土長的雲梧人,怎的因為納了個妾就成了百眼人?又去看第二第三條,只見第二條上寫道︰“百眼在雲梧永不納稅”,第三條上寫道︰“雲梧官府一切收入,先盡著百眼人用了,方許發俸祿等,若百眼人有婚喪嫁娶、蓋廟修墓等一切事,唯雲梧官府捐納是問。”方看得笑了,知道這法一實行,他倚仗著自己有個百眼國來的妾,能有多少好處,他未來的子子孫孫,又能靠著這法,將官府做了收租的奴僕,再不愁吃穿用度,連連點頭道︰“此法甚善!” 他的百眼親家,也笑得甚歡,不是為別的,是為了他們之前植入那個妾體內的嬰兒的時候在嬰兒體內放置的那枚靈丹,果然瞞過了景與維的耳目,令他以為此子非凡,不惜為了這個百眼混血兒倒行逆施,可惜,他只怕做夢都想不到,不等嬰兒出世,他動用景家權力胡作非為替他們奪來的東西,就會成為焚毀景家甚至整個雲梧的一支死木干柴! 第七十章 微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景與維既然與百眼國來的“岳父”定下了這樣的千年大計,自然也就不把官府里有些許人停職不做之事放在心上了,何況能在官府里做的,都是些頂機靈的小鬼,所以別說區區一個書史巫星渺告假超期之事,就連城內百業凋敝,居民四散的情形,也並無一人傻到呈報到景與維的面前——如今,他們都發現,景與維親近了這些百眼商人,于他們竟然不是百害無利——許多人已經大膽地借著“百眼國商人,景家岳父”的名義到城中鄉間,又拿又佔了。往日,他們是不敢做這些事的,仙家雖然不大愛管城里的事情,城里大鬧起來,他們的腦袋也不值得什麼,可現在,只要提起“百眼商人”,暗示一番百眼商人如何地凌駕景家,就能成功地嚇跑那些財物的真正主人。然後,他們將一部分財物交給百眼商人,剩余的七八成則統統笑納進了自己的荷包,百眼商人坐享起其成,也從不來對什麼賬目,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後台,值得永駐本城和他們的許多聲贊美。 這麼做的人,在開竅的官吏中,還要數最蠢的一批,那些手段略為高明的官吏,直接效仿景與維的岳父,拿起一支筆來在官府的賬簿上涂涂改改,許多物資就凌空搬家,其速度令仙家的五鬼搬運之法都得甘拜下風,比如說,一塊原屬官府的柳林,直接在上面寫上“應百眼商人要求調撥祭賽空地一塊”,然後地倒是還在那里,上面許多百年的老樹平空不見了蹤影,此事干涉到“為百眼商人預備”再無傻子過問的,百眼商人也只道是白得了一塊空地,他們又沒有知過去的法術來追究那些大木的去向是不是成了這些官吏的新家具,這也還是最講究吃相,最顧及兩邊的做法。 地位更高一些的,已經打起了類似景與維的主意,要讓他們的子弟換個國籍去享受那人上人的待遇了,他們紛紛為百眼人的遭遇唱起了哀歌,這當然也不是白唱的,城里歷來有一筆錢是給予城中的鰥寡孤獨、貧苦無依之輩的救濟,現在他們看來,本城的人到底有親朋可靠,那比得上那些身居他鄉的百眼商人來得孤獨可憐?所以,他們在大大地哀憐了一番百眼商人流落雲梧的悲慘境遇之後,就為了他們發的哀聲,將那些本來撫恤本城人的錢,盡數支取了轉到“撫恤異鄉人”項目之下,然後,把自己族中的子弟中挑選了一些八輩子以前結過赤龍等國親事的,連同那些“听說舅姥爺的堂叔的干媽的繼父曾經去過丹霞國”的一起算做了異鄉人,都“一體發放撫恤”,因為這些人的數目到底是少于本城貧民的人數的,而且景與維听說了撫恤他親家,又額外準了款,所以本來剛夠窮人過年的錢,落到這些官吏手里,竟然也買車買馬了。 在這種情形肆虐之下,全城的官吏稍微機靈點的無不大發“百眼財”,看待那些百眼商人直如再生父母一般,城中商鋪的稅收經過百眼商人一番折騰胡作非為是十成里去了七成,他們的收入是翻倍再翻倍,都已經不將官府的俸祿放在眼里了。沒過多久,像客棧捕吏那樣,主動上門勾結了百眼人,要靠訛詐官府得錢財的主兒也是一個接一個地做將起來了。 這些情形,有的是巫星渺尚未告假時親眼所見,有的是她身為官吏們的親友所說,有的是街頭巷尾的傳言,在繪制全城內外的水道地圖時,她都一一地講給了肖如詩听,听得肖如詩大開眼界。 肖如詩天生一身好仙骨,是肖家重點培養的真仙種子,至今為止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專心修煉上,加之年齡幼小,于人間勾心斗角之事哪里有捕吏世家女兒所見得多?他一邊听,一邊都暗暗記在了心里,不像以前都當作了凡人的無聊勾當。 巫星渺將水道圖繪完後,交給了肖如詩,然後她吩咐管家,即日起給門下所有僕人放三個月的長假,只留兩人隨她去城外白雲莊,看門?她一個捕吏世家之女,家宅還有誰會偷? 管家听到吩咐後以為小姐立場終于軟化,臉上浮現喜色,被巫星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嘆息,也不說什麼,隨手賞賜了些財物,又命令給各僕人支取三個月的工資,令他們各自投親去。肖如歌躲在一邊,看她這些舉動,暗自稱奇,等管家一退,就問她怎麼又說到鄉間暫避? 巫星渺搖頭道︰“這些妖人勢大如此,休說我這祖宅,便是這城……不盡力,又哪里有苟住的道理!”說著,動手將幾樣祖傳的至寶裝束起來。 肖如詩方明白她這是棄家一博,卻是沒想到這城中凡人,官府書史,素日只與案牘舊卷打交道的,竟然也有此般豪俠氣,點了點頭,兩人便在滿宅僕人的歡聲笑語中悄悄越牆而出,奔著最近的水道去了。 第七十一章 面對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詩與巫星渺已經達成一致,在盡他們的能力做事的時候,華林與肖千秋仍然在就前往黑山一事進行爭論,他們現在已經可以在攀上最近一座山的山頂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夷人貴族們私下稱呼為“大地的爛瘡”的那些黑色群山了,即使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光是看見都足以讓他們生出不願意繼續接近的念頭,那些山就如夷人告訴他們的一樣,並不高大,也完全談不上險峻,一個夷人的小孩……甚至山外人的小孩都可以爬到頂上去,若不是被黑色的碎石鋪滿,又在夷人當中有那種可怕的名聲,就是些路過都不會驚訝的丘陵罷了,可是一名真仙和一名前巫師在第一次看到那些黑色的山頭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 那些山里有奇特的存在,或者是不存在。 華林都沒有試圖使用天眼,他們已經走得太近了,事實已經這麼明顯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如同正午時刻空無一人的繁華大街。 有些原來在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真正到了黑山的面前,突然就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比如,那里頭的存在,為什麼賜福于那些並不如何虔誠的夷人,又毫不在意他們死活地指揮他們相互廝殺。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如果夷人不是沉迷于獲得的賜福,如果夷人不是沉浸在他們族人的鮮血之中的話,怕是再愚昧的夷人,都會在看到黑山之後,拋棄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逃回他們逃離的地方——即使結果是被仙家屠戮。那樣的話,對于黑山是不利的,個體夷人的死活,一千個也好,一萬個也好,是無人在意的,只要有一口吃的,數年後夷人們自然生育就能補足這個數量,可是夷人若是全部逃離了夷山…… 黑山就會與這個世界存在一定的隔絕。 這不是說黑山會掉到其他世界去,而是說黑山感染其他地方的能力會大大地下降,仿佛被防火帶困住的野火一樣,華林知道自己的這個比喻很不精準,可是他來自于一個被巫師們統治的世界,祭司們已經在數千年中被徹底擊敗並小心地約束在規則里了,所以他並不習慣應對這種事,他的伙伴對此知道的怕是比他還多一些,要是……他趕緊打消了那個念頭,無論如何他欠的債已經太多了。 “只是夷山的一部分,還是很微小的一部分,”肖千秋說,從聲音里可以听出他已經有些不自在了,黑山的力量也影響到了他︰“玉帶國都被擊垮了,這些污穢的儀式一旦被暴露在陽光下也就是死期了。” “那很可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到月夕山修煉,然後回來,比現在過去總是有些勝算。” “前提是你到時候還能讓我回來。” “你現在去難道就能——”肖千秋忽然住了口,華林也沒去問他為什麼住口。 兩個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剛才身邊還雜亂無章的野草忽然都筆直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黑山的方向。 華林不用抬頭就能看到,周圍樹上的葉子也是一樣,甚至樹上那些丑惡的傷疤似乎都在凝望著他們。 他們已經靠得太近了。 風忽然吹了起來,一個膚色黝黑,戴著雕刻了諸般毒蟲的銀飾的小女孩在他們的背後拈起了刀子,如同拈一朵鮮艷的花,她的臉上充滿了恬靜的微笑,那是通常只會出現在雕刻和死人斂妝上的笑容 第七十二章 他人的故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千秋沒有問那個黑皮膚的女孩子為什麼站在那里,他也無視了她手中的刀子,事情顯而易見,他居然惑于和華林的爭論而疏忽了——就像派剛土司所遭遇的一樣,當看見黑山的時候,他們已經距離得太近了,有沒有烏吉達的到來對于他們最終的結果沒什麼兩樣,然而華林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所有的爭論都是由他發起的,現在—— “因為我曾經與你講的故事,”華林在心中答道︰“發生在第一蒼穹世界的故事。” 第一蒼穹世界與絕大多數擁有魔力的世界一樣,統治者擁有魔力或者自稱擁有魔力,不同的是,第一蒼穹世界有眾多的巫術流派,可能是華林接觸的世界里傳承最為多姿多彩的一個。嘉羅世界也有很多不同種類的巫術,可不管學習哪種巫術的學徒,都是從孩童中挑選有天賦之人加以鍛煉和培養,第一蒼穹世界則不同。那個世界最古老的一個流派是變形者,在遇到極強大的危險時會變形為其他生物的巫術,完全基于血脈傳承的力量,無法學習,也無法控制,每一個變形者能變形成的生物種類都不同,有的僅僅變形了一次就無法恢復,以怪物的模樣脫力而死。但是,他們依然在狂暴的曠野中被承認為領導者,每個想令其他部族的人不前來掠奪騷擾的部族都會聲稱自己擁有可怕的變形者。 其他人則想方設法也擁有他們自己部族的變形者,在一系列的失敗後,有聰明人想到了與類人的魔法生物聯姻的辦法,這種聯姻的好處之大使得變形者很快就退出了舞台,成為飄渺的傳說。首先,每一個能與類人魔法生物達成聯姻的部族都可以籍此獲得魔法生物的一些庇護,其次,他們的混血子孫很容易繼承到聯姻一方的天生法術。這些法術又可以得到他們的親家的指導,不像變形者那樣無法控制。但是,像這樣取得的魔法力量,也有它自己的弱點,因為這種力量是從他們的非人類親家那里繼承得來的,所以能否世代擁有這種力量,要看他們與他們親家是否能一直維持這種友好的關系。那些渴望獲得類似力量的鄰居們往往爭著向魔法生物開出他們其實承擔不了的高價,在如願以償地將失去力量的混血王族屠戮一空後沒得意多久就也重復了前者的命運,到了最後,他們簡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從魔法生物那里獲得了好處,還是將子孫後代都賣給它們做了奴隸工頭。 于是,這些王族中富有野心之人就開始了秘密的研發計劃,他們搜集各種蘊含元素之力的外物,以自己從親家那里繼承到的血脈法術激發,作為自己的殺手 ,第一批元素巫師便敲響了他們非人類親家的喪鐘,那些前一刻還得意于自己對人類親家的控制力的魔法生物下一刻就發現自己成了被獵殺的目標。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將王族子孫們當作棋子玩弄的魔法生物很快就變成了交易場所上的眼楮、毛皮、爪和牙齒。 人類的野心是無窮無盡的,相比之下,魔法生物的數量顯得不大夠,于是這些元素巫師很快就將獲取更多力量的目標轉向了彼此,他們像交易使用魔法生物的器官一樣交易使用著他們的兄弟姐妹甚至子孫的器官,根據魔鬼的說法,當時每一座王宮的地下室都回蕩著那些王宮主人血親亡命前的悲鳴,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為了取得魔力最為精純的部分,元素巫師們用近親結合的辦法來準備他們的“材料”。 毫無顧忌地濫用法術的後果在數百年後顯現,沒有繼續與魔法生物聯姻,又將大部分親族作為材料逼迫近親結合的結果就是元素巫師們的力量持續衰退,此時,有天才從變形者與元素巫師的歷史中想出了奇特的解決辦法,在一系列極為殘酷的實驗後,最後一個派系,死靈巫師誕生了。由于可以利用宇宙混沌力量的死靈巫師的誕生,元素巫師們的競爭緩和了下來,現在他們可以依靠死靈巫師完成絕大部分巫術,于是他們名義上不再將親族作為材料來源,而是將他們與民間搜集到的有天賦的孩童一起塞進了死靈學院,在學習過程中死掉的照例當材料,活下來的成為這些權力者的打手。 一切看起來都很和諧,可是死靈巫師的野心與他們的力量一同成長著,很快元素巫師王族就發現盡管他們制定了全套歧視死靈巫師的法律與輿論,可是在殘酷學習中產生的死靈巫師並不把他們的這一套放在眼里。死靈巫師們名義上為王室做事,其實他們愛干什麼就干什麼,最多事後自己手寫一張詔書,隨便畫個印章就當王室真的蓋過章了,因為普遍的宣傳死靈巫師只是無腦服從的打手,所以並沒有百姓發現死靈巫師們在自行其是,以為都是王室的授意,意識到這點的王族無不瑟瑟發抖又只能強撐面子予以承認。不然呢?難道承認死靈巫師早就失控了? 在這種恐懼中,王室紛紛大力鼓吹起道德來,特別是與死靈巫師那套作風相反的道德,許多王室成員都被忽悠到真的相信了,甚至出現了一大批王室出身的騎士,看得華林瞠目結舌。 當然他最關心的還是第二蒼穹世界的來源,當死靈巫師們不無嘲弄地看著元素巫師王室們徒勞地掙扎的時候,他們注意到了他們的世界即將面臨滅頂之災。另一個龐大得多的世界即將與他們的世界撞上,于是,他們攜帶著足夠的材料,離開了他們原本的那個不喜歡他們,也不被他們喜歡的世界,奔赴到新的安全的地方,在那里靠他們的死靈巫術建立起嶄新的城市,舒舒服服地生活著。 他們自然是有理由這麼做的。 因為他們並不是自願成為死靈巫師的,他們是被自己的親族給拋棄,被掌權者強迫送進那個可怕的死靈學院的,現在他們是成功者,他們有權先行離開。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在新的世界里,被他們所制造出來的新的被壓迫者毀滅。 而被他們理由充足地拋棄的第一蒼穹世界反而安然地度過了世界相撞的大危機,重新恢復了生機,以更加和諧的姿態發展了下去。 這段歷史漫長又復雜,即使華林也沒有全部讀過,不過他想讓肖千秋知道的並不是蒼穹世界的發展史,而是——“第一蒼穹世界是如何度過那次危機的?” 第七十三章 他人的故事2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要了解這段歷史,一個關鍵人物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愛德華.阿施塔特,他的父親除了一張姣好的面孔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巴以外即使在普通人之中都沒什麼過人之處,不過他的母親倒是在第一蒼穹世界的莫爾斯法大大有名,因為她就是著名的“阿施塔特七姐妹”又稱“火發七姐妹”的老大,阿施塔特女公爵——這一母所生同氣連枝的七姐妹全部人如其號,都是火系的正式法師,性情暴躁,做事任性,尤其是老大,她令無數求婚者失望地和普通人結婚的時候,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甚至是那位不幸被她選中了作丈夫的普通人也是如此,他只能暗暗發泄他的不滿,不久之後,這份不滿就結出了果實。 阿施塔特女公爵恣意妄為地度過了她短暫輝煌的一生,如火流星一般消失在天際之後,留下了一個名為愛德華的遺孤,他幾乎還沒來得及換上母親的喪服,他的父親就公然地把繼妻和一個小不了他幾個月的弟弟領到了他的面前,將多年的不滿公諸天下,仿佛阿施塔特領地和爵位不是他代愛德華暫管,倒像是那位女公爵遺給了他一般。 他和他現任的妻子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當然,倘若年方十歲的愛德華.阿施塔特不存在的話……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情。 一個才十歲的孩子!即使他已經擁有了近乎正式法師的實力,也應該很容易被數十個金錢所雇佣的殺手斬殺吧! 而且似乎還不必做到那麼復雜呢!他們才趾高氣揚地進入了公爵府半天,愛德華就從公爵府里消失了,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直到有人告訴他們愛德華.阿施塔特的蹤跡出現在了莫爾斯法首府。 他去那里干什麼!難道!是找他的親戚們鳴冤告狀麼! 雖然,相處多年的新婚夫妻都覺得阿施塔特領地和愛德華沒有任何關系,但是,也許那些做官為王的親戚們會一時糊涂呢!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哪怕最後挽回了,期間耗費的時間、金錢和人脈,想來也是個可怕的數字! 告密者微微一笑,仿佛洞見了他們的愚蠢︰“一個月後就是新人們通過升級測試,在皇帝面前被認定為正式法師的日子,一旦被認定為正式法師,不但普通人甚至賤民都可以擁有完全的貴族身份,而且——” 不管年紀多麼幼小,民事上即刻就是“成人”,不再需要什麼“監護人”代為“管理”了。 到時候,他可不用什麼為王的親戚,就可以將才趾高氣揚地踏進公爵府的一家人給一鏟子扔進門外的糞堆了! 想到這里,他們再也不吝惜金錢,盡情地揮灑出去,雇佣了大批的惡徒,不過有件事是令這對普通人夫妻也有些揣揣不安的,那就是他們似乎雇到的殺手太過在行了些,好些公爵府的有相當身份的近衛還沒他們裝束齊整,走路帶風。 一個月後,皇帝面前的升級測試中,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孩童的身影,當天三十一名新正式法師中年紀最小的是十七歲的雅可,一個公認前途無量的天才。 很久以後人們才知道,那天就是在親生父親所雇佣的殺手圍堵下無路可去的愛德華進入死靈學院的日子,當他踏上通往位于月落星沉海海底的死靈學院的幽冥骷髏橋時,倘若回過頭,正好能看見首都慶祝新任法師們通過測試所燃放的盛大煙花,那些煙花將豐饒之海的海面照射得直如流金一般,令海面上那些富貴人家裝金飾銀鮮花簇擁的游船都黯然失色,遠近所有參與盛會的王公貴族、平民百姓無不陶醉,但是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那天是否有回過頭…… 死靈學院的骷髏大門上雖然沒有刻上什麼“進入此門者放棄一切希望”,但是,即使是莫爾斯法最善良最愚昧的百姓都知道,進入死靈學院,大幾率變成施法材料。 其實他們還是太過愚昧和善良,在死靈學院里,能夠僥幸剩下完整的器官供其他人研究的是幸運兒,大部分能留下“一灘”就不錯了。 所以,在其他學院都要收取高額學費的時候,死靈學院連入學考試都沒有。 要什麼入學考試呢!進來的都是客……不,都是也許可能會幸存下來的材料啊!有一個自願來的就省得他們上門去抓,哦不,是去征收一個了!說真的,死靈學院的名聲那麼壞,倒也不全是元素巫師們造謠的緣故。 既然沒有入學考試,那麼愛德華.阿施塔特在沒有任何身份證明隨口一報的情況下悄然變成了平平無奇的死靈學院新生愛德蒙這件事也就無人追究,死靈學院本身又極度排外,不與世間溝通,累得他父親和他父親的新妻在接下來的十年里坐享阿施塔特領地,連一個好好的覺都沒睡過,沒有一頓飯吃的有滋味,天天苦苦思索他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是應該繼續雇佣殺手還是停止浪費錢——而愛德華.阿施塔特在這期間不但完成了死靈學院的學業,還在期間參與了許多研究,甚至是死靈學院的最高階的研究,也就是華林奉命前往第二蒼穹世界刺探的那個秘密,人為提高巫師誕生幾率。 還不到二十歲的愛德華.阿施塔特在這個研究中起了不少關鍵作用,如果這是第一蒼穹世界的記載,那麼可以說是吹捧或者惡意的造謠,偏偏這是第二蒼穹世界的記載,所以只能說也許是真相了。 而根據第二蒼穹世界的記載,愛德華.阿施塔特因為在這個研究中的出色表現,得到了死靈巫師高層的信任,得以知曉第一蒼穹世界的世界危機。 高層們還答應他,到時候在新世界中給他留一個舒適的位置,並讓他在學院控制的人員中隨意挑選數十名作將來的孕母。 然而愛德華.阿施塔特有他自己的打算。 第七十四章 他人的故事3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要拯救世界。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不計前嫌的老好人,盡管普通人很樂意接受這個解釋,但是親身經歷過第二蒼穹世界的華林在看到這個理由的時候,覺得這種囈語連扔垃圾桶的價值都沒有——也就配給那些沒見過死靈巫師的傻白甜們一個心理安慰了——如果愛德華.阿施塔特真的是那種人,別說在死靈學院活過第一個晚上了,能不能在他母親過世後活過一個月都是問題! 一個善良的、傻乎乎的好人(還是孩童狀態!)應該指望“爸爸再愛我一次”而不是連夜從自己熟悉的、看似只要簡單地多活幾年就能得到一個現成的公爵領地的祖宅頭逃離,消失在此前以他的身份想必從未一個人去過的茫茫黑夜之中。 能做出這種決斷的人,不是對他的父親和他父親的繼妻懷有深刻的恨意,就是對自己的處境有著極為清醒的認知。因為他成功地活到最後,而且並沒有任何記載說他和他的生父一家子有著什麼冰釋前嫌,抱頭大哭的普通人喜聞樂見的團圓大戲,所以很可能是兩者兼備。一個十歲的孩童,既能取得正式元素法師的成就,又能在短短半天內明白自己的遭遇並策劃了將來的行動還付諸實施了,之後還像換衣服一樣輕松地從元素系轉成了死靈系,任何看到這些材料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在第一蒼穹世界的幸存中起了主導的作用,不過,華林在查閱資料的時候,基于他自己的出身,敏銳地發現了一些死靈巫師們無意中記載下來的材料,推測出了一些即使死靈巫師們都不知道的更加內幕的消息。 愛德華.阿施塔特的生父和繼妻不管如何可惡,其實只是受人操縱的傀儡而已! 他們固然因為阿施塔特女公爵的死亡,得到了代管包括許多魔法寶物在內的巨大財產的機會,但是,他們連貴族繼承法與平民繼承法的不同導致他們的兒子並不會在愛德華死亡後具有繼承阿施塔特領地資格這件事都不知道,如何能輕易雇佣到可以追殺愛德華.阿施塔特這樣厲害的人物無處可逃只能逃到死靈學院當個活死人的殺手? 死靈巫師們不會想到這點,因為元素法師的戰力在他們看來是不值一提的,必須幾十個一起上才能威脅到元素法師的殺手們更是渣渣中的渣渣,他們把時間花在研究螞蟻上也不會花在研究這些凡人殺手上面——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被他們自己的造物追殺得那麼慘烈了——以他們的能力,若是對殺手類職業有多一些研究,本來是不至于…… 而華林不同。 在因為機緣巧合成為巫師之前,他本來預定的職業路線正好就是刺客!他知道要成為一個能近身巫師的刺客,需要怎樣的能力,又要經過怎樣的訓練,擁有怎樣的裝備。這些人在每一個盜賊工會都是壓箱底的大殺器,並不是普通人到酒館扔幾個金幣就能雇佣到的大路貨!畢竟,普通人就算有錢,連買到一件真正的魔法裝備都很難!何況愛德華.阿施塔特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元素法師,拋棄他的元素法師身份,他到底還是個有數的貴族!為議會干活的華林知道一旦這種罪案發生,官府的壓力會有多麼大,通常應該只有孤狼才會接活,有家有業的盜賊工會不會參與。 而能組織起這樣一批人,又能及時取得“愛德華.阿施塔特在首府潛伏”的情報,怎麼看,也不像是那一對眼楮里只有阿施塔特領地的庸人夫妻能辦到的事情! 如果他們都能辦到,第一蒼穹世界早就不存在什麼元素王族了,都該是盜賊工會的天下了。 畢竟阿施塔特女公爵對待她的丈夫跟對待一條哈巴狗差不多,根本就沒想過教他一些基礎的知識,否則,他也不會以為可以讓自己的次子繼承阿施塔特領地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可能籍由她以前的人脈雇佣到人手的,更奇怪的是,愛德華.阿施塔特的失蹤從頭到尾就好像是他一家子的事情,他領地的官吏公文往來得不像失蹤了一個世襲的大貴族,倒像是一個成年的鄉下騎士迷路了一般毫不大驚小怪。 這說明了什麼呢? 莫爾斯法的皇帝,或者說,能操縱皇帝的那群人,對于愛德華.阿施塔特的失蹤甚至死亡,是非常期待的。 做出這個不難做出的推測後,華林嘖了一聲,他出身在沒飯吃的貧民窟里,家庭的溫暖對他來說是個嗤之以鼻的詞匯,不過,就這些記載來看,叼著法杖生在金搖籃里的女法師兼女公爵之子愛德華.阿施塔特比他真是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他沒有一個一天到晚指望他死掉的父親,和一個起碼沒阻攔過這事、樂見其成的姨父。 莫爾斯法的皇帝娶了愛德華.阿施塔特的四姨,所以他們是親戚關系,這也就意味著,一旦愛德華.阿施塔特死亡,富裕的阿施塔特領地大有可能變成他這位親愛的姨父的錢袋子。 其實就是愛德華沒死,情形也差不多,他的父親和繼妻因為心里有鬼的關系,要不停地支付殺手和賄賂官府的錢財,數目遠遠大于阿施塔特應繳納的財稅,這筆賬目就算華林也看得懂,而一旦愛德華.阿施塔特真的死亡,他那位親愛的皇帝姨父分分鐘就能出來為那些被敲詐了很多年的領民“主持正義”,然後被額外敲詐了很多年的領民們就會歡呼皇帝執行正義,歡天喜地地看著皇帝的官吏把女公爵的丈夫一家子吊上絞架順便沒收剩下的所有財產,然後高高興興地成為皇帝的直屬領地,喪失阿施塔特領地自古就有的許多權力。 等華林理清了這一團其實不難的亂麻,他便深深地懷疑,愛德華.阿施塔特進入與世隔絕的死靈學院也好,後來拯救世界也好,都——沒懷啥好意。 第七十五章 他人的故事4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莫爾斯法的死靈巫師,與其他任何派系的巫師都不相同的一點不僅是他們的巫術流派,還有就是他們的組織結構,他們不是一個巫術組織而是一個官僚機構,起碼名義上是如此。莫爾斯法用稅收給他們提供所需的一切,用法律為他們征收學徒,相應的,他們要服從莫爾斯法的管理,治理地方、提供莫爾斯法所需要的巫術物品和保衛莫爾斯法,一般稍有官職和常識的人能了解到的也就到此為止了。從這方面看,這些死靈巫師是莫爾斯法的寄生者,他們的生存和繁榮完全仰仗莫爾斯法,皇帝擁有萬倍于死靈巫師的人口,所有的物質資料,以及幾乎全部元素巫師的支持,誰佔優勢簡直一目了然。 但是,這些不過是各懷鬼胎的雙方精心包裝的假象罷了。倘若有人略為思考一番,他就不難想到,再多的普通人在與巫師較量的時候都很難稱得上什麼戰力。的確,普通人在受到煽動的時候也容易出現悍不畏死的沖勁,歷史上這些暴民們不止一次用木棍和石塊摧毀了被青銅和鋼鐵武裝的軍隊,問題是巫師並不是軍隊,他們從來就不崇尚正面進攻——也許狂舞紀元是例外——見勢不妙腳底抹油才是他們在軍事課上的第一律條。必要的時候,他們甚至會丟棄一些不中用的的學徒和低級巫師給暴民,當暴民們沉浸在成功殺死這些誘餌巫師的喜悅之中時,巫師們會截斷他們的糧道,摧毀他們的糧倉,然後靜靜地在安全的遠處坐等他們自己因為缺糧而自相殘殺和崩潰。 在那時,暴民們的領袖才會明白一句軍事上的至理名言︰“兵貴精,不貴多。” 接著他會想到皇帝在物質上的優勢,所有的土地和民眾都是向皇帝納稅的,在長久的宣傳下,連死靈巫師的影子都能嚇得他們連夜逃入山中,所以死靈巫師們似乎很難取得補給。可是,死靈巫師們人少,相應的他們也就不需要很多補給,而皇帝的臣民們則已經習慣于仰賴死靈巫師提供的廉價巫術得到利于農業的好天氣和四通八達的道路了,數百萬人口集中居住在莫爾斯法首府,比元素巫師出現前整個世界的人口都多!而且,這麼多的人口中還沒有幾個是從事農業的,首府周圍的土地也全部用來種植蔬菜、水果和花卉等高價值的農產品了,糧食和肉類全部依靠遠處的谷地生產,由一系列精巧的由死靈巫師們建設和掌控的水利樞紐運送,一旦死靈巫師們關閉學院的大門,將學院隱藏在深深的月落星沉海海底,恐怕第一個崩潰的就是人口數百萬的莫爾斯法首府。 所以三個權柄中,莫爾斯法能仰賴的其實只有那些不同流派的元素巫師了,這或許也就是為什麼明明死靈巫術要高效得多,莫爾斯法和其他國度卻一直頑固地維持著元素巫術的傳承。 他們不缺瘋子,可還沒狂妄到以為依靠普通人就能對死靈巫師們指手畫腳。 事實上,他們甚至不認為雇佣的巫師是可依賴的對象,每個貴族家族都有他們自己的巫師,不一定是族長,但必須要有,哪怕僅僅是一名學徒,連學徒都沒有的家族是不能稱之為家族的,哪怕他們雇佣了再多的有能力的巫師,也會被視作不具備貴族的資格,被放逐在社交圈之外直到他們通過聯姻或是收養得到他們自己的巫師。這種做法看起來很不經濟,可是考慮到連那些無助地被送進死靈學院的賤民孩童掌握力量之後都能不把整個世俗社會放在眼里,那麼信任雇佣巫師的忠心無疑是十足的愚蠢。相反,一個貴族家族若是能擁有數量眾多的巫師,一流的領地和婚姻也是唾手可得。 當年的阿施塔特女公爵能任性地拒絕那些有權勢的求婚者,與一個普通人結婚,她的魔力和她的六個身為巫師的妹妹就是她的底氣,她的一個妹妹也因此很容易就嫁進皇室,成為莫爾斯法的皇後。 而若是皇室的繼承人沒有魔力的話…… 華林都能明白他的下場不會比進了炖鍋的青蛙好多少,也難怪愛德華.阿施塔特能“摒棄前嫌”“伸出援手”——華林看到這里都要發笑——他幾乎能想象得出來,愛德華.阿施塔特那位親愛的姨父把自己的獨生子交給這位親愛的天才表哥進行“愛的教育”的時候那蛋疼的表情,那想必非常值得一看! 從留下的記錄來看,協議近乎喪權辱國,老皇帝都不指望他兒子在畢業的時候胳膊腿兒還齊全了。 可是愛德華.阿施塔特做的要比他想象的更惡劣一些。 從愛德華的表弟路德.莫爾斯法進入死靈學院到離開,除了開學典禮這等全員到齊的場合之外,兩人一共就見了一面,愛德華.阿施塔特似乎是把與他父親簽的協議忘了個一干二淨,路德.莫爾斯法進學院的時候是什麼水平,離開的時候還是什麼水平,別說成為死靈巫師,他靠自己連個照明用的光球都放不出來。 第七十六章 他人的故事5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听到這個故事的人可能會非常疑惑,老皇帝這樣做,至于麼?雖然第一蒼穹世界是巫師統治的社會,可是跟由死靈巫師建立的第二蒼穹世界不同,別說平民,就是貴族、皇室中,也是非巫師的普通人多于巫師的,他們不是個個都活得好好的麼?花天酒地,斗雞走馬不說,從事其他職業走上高位的也不少,至于非要為了學巫術趕孩子進死靈學院麼! 其實要是他的兒子生在親王之家,有一個巫師老娘就已經足夠了,可他將來要做統治者的,這點自然就不夠了。這就好比,普通的富豪中盡有不認字的,將軍秀才中可能也有些不認字的,但是當皇帝能不認字麼!當然,也不會有幻想什麼,百分之九十的百姓不認字,所以皇帝不認字可以獲得他們的支持……一個不具有魔力的皇帝非但不會讓百姓產生親近,反而會讓他們喪失安全感。 那麼,以前皇室的繼承人沒有魔力的,也都送到死靈學院麼? 華林查下來,似乎不存在這類狀況——這倒不是說莫爾斯法皇室在元素巫師的血脈傳承上有著獨特的秘法或者特別的血脈能保證代代都出巫師——盡管華林一開始也這麼認為——他們和別的元素王族使用的辦法很類似,盡量與擁有巫師血統的對象聯姻,如果生下來的孩子不擁有巫師資質呢?那就會被小心地藏起來,直到他們有一個具有巫師資質的兄長出世——是的,在其他孩子沒有巫師資質的時候,擁有巫師資質的孩子會自動獲得長子/女也就是繼承人的身份,和他們的年齡無關——華林在很久以後才發現老皇帝和他弟弟的實際年齡是相反的,老皇帝才是比較年幼的那個。 如果很不幸的是在用盡了所有辦法以後,還沒有生下“真正的繼承人”,那麼那些被藏起來的孩子就會被送到遠方冠上其他姓氏,他們的真正父母會盡力給他們一些魔法物品並幫助他們和巫師聯姻,他們能做到的也僅限于此了,姓氏、皇位和國家都會傳給他們最近的有巫師資質的親戚,就像很多社會里,再多的女兒也被視作“外人”,親戚的孩子反而能繼承本家一樣。 那些因此喪失了姓氏和親情的兒女也許會滿心怨恨父母的無情,可他們真該慶幸自己不是這一代皇帝的子女——老皇帝無疑認為,實權對他的兒子來說,比胳膊腿兒重要的多了。 所以,從世俗的層面來說,路德.莫爾斯法和愛德華.阿施塔特兩人的父親誰比較混賬一點,真是不大好說。 那若是從不世俗的層面呢? 無疑是老皇帝比較混賬一點,愛德華的老爹只是單純地想要他死而已,老皇帝想要的卻更多。他的兒子不但要學會巫術,還得是所有巫術里最難的死靈系巫術,這一傳承向來以超高的學徒損失率出名,要不也不會被元素貴族們當成消耗宅斗犧牲品的好地方了——就華林查到的資料,元素貴族那點可憐的人口甚至都不夠一個學院所需,為了繳納學院每年所需的新鮮學徒,他們不得不坑蒙拐騙,到處尋找目標,從另外一方面增添了死靈學院的恐怖名聲。連路德的兩個最重要的朋友與搭檔都是這麼進的死靈學院,一個叫做羅伯特的是從死刑犯的牢房里拉來的,另外一個叫做塔拉的女孩子,竟然是某貴族委托奴隸販子從海外“定向進口”來的。 關于塔拉有一厚疊超乎尋常的資料,而且全部為愛德華.阿施塔特親筆書寫,華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以為他對這個學生有著超越師徒關系的其他興趣——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然後他就發現了詭異的地方。 那些記載除了開頭中規中矩應該是從學院學生處抄寫來的檔案以外,其他地方簡直不像是個成年人寫出來的東西,更像是一個瘋子的夢囈! 即使是受過專業的盜賊與間諜訓練的華林在查閱理解這份資料的時候也是焦頭爛額,因為里面記錄的東西實在太過離奇! 愛德華.阿施塔特認為他的命運被人惡意操縱了! 塔拉原本不該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毫無疑問,塔拉打亂了他的一部分計劃,可塔拉本身就算來的奇怪了點,她到底就是個普通的擁有巫師資質的小女孩,她沒有厲害的家族背景,和魔物也沒什麼至親的關系,隨身更沒有什麼機緣巧合的物品,在愛德華寫下“她本不該出現”的時候她也僅僅是一名剛剛學會了治療術的學徒,她何德何能,可以干涉一名被死靈巫師高層們看好的、已經能勝任學院院長職務的高階死靈師? 而且,根據愛德華.阿施塔特的記錄,他確信他命運的改寫並不是發生在塔拉到來之時,而是很多年以前,甚至遠在他的母親阿施塔特女公爵死亡之前!塔拉的到來,只是他已經步上的歧途上的無數分支中的一支小道上的標志! “瘋狂!”這個單詞用鮮紅的墨水寫就,佔據了整整一頁。 任何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子都不會這麼寫,但是這還沒接下來的第二頁給華林的驚動大。 第二頁上面根本沒有字,畫著一個七彩的棒棒糖。 別說,愛德華.阿施塔特的畫功還行。 第七十七章 他人的故事6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看到那個棒棒糖的時候,華林差點就想撂挑子不干了,他一個巫師……就算是冒牌的,也不該對著一個七彩的棒棒糖分析其中的含義才是!但是相比認真分析一個棒棒糖蘊含了什麼信息,另外一個選擇,算了,他也知道他的頂頭上司根本就沒有給他留什麼選擇,他要麼順利完成任務,要麼就得在第二蒼穹世界陪著那些巫師制造的巫師殺手一起吃無窮無盡的沙子和毒煙,所以他在站起來走了幾步之後,還是捧起了那個棒棒糖圖畫,企圖從中看出點什麼來。 他把那幅棒棒糖圖正著看倒著看,都沒看出任何除了棒棒糖以外的東西,紙上沒有用特殊墨水寫什麼密語,這一頁紙張也沒有蘊含巫術,起碼以他的水平察覺不出。 于是他決定跳過這一頁,看下面一頁的內容是什麼。 下面一頁又是一個七彩的棒棒糖,似乎正在無情地嘲笑他。 華林眼皮一跳,手指連動,一連翻過了七八頁,果然,每一頁上,都畫著一個一摸一樣的七彩棒棒糖,著實令他……等等!別是什麼粗心大意的學徒,又或者是一個失敗的巫術,將愛德華.阿施塔特的筆記,與商家的棒棒糖廣告圖冊裝訂在一起了吧!華林想到這個答案,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的確可以幫助他立即擺脫現在這可笑的分析工作,但是,這每個棒棒糖都是手繪而成,而且就線條而言,也看得出是愛德華.阿施塔特的手筆,或者起碼是別的死靈巫師的,因為華林那些天一直在搜集死靈巫師們的資料,所以他知道,和其他派系的巫師不同的是,死靈系的巫師有著非常苛刻的無工具線條繪制的基本功,這是給區區糖果商店繪制廣告的落魄畫師不可能做到的。 線條?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棒棒糖圖頁,的確給他看出了些蛛絲馬跡,勾勒棒棒糖外部的線條的確全都一樣,可填色的部分能看得出不一樣!從內部的填色線條,可以看出繪制人起初處在一個極度憤怒的心情之下,然後逐漸——很可能是籍由連續繪制棒棒糖——平復,最後,他甚至依稀能看到繪制這些圖頁的愛德華.阿施塔特在收筆時的惡意來,至于他為什麼選擇繪制棒棒糖來鎮定,那很可能是——他手頭正好有一支棒棒糖…… 華林發誓自己以後絕不接類似這種任務,哪怕被發配到斯托羅去看孩子!不過,他也明白愛德華.阿施塔特的心情,任何一個巫師對自己的安全和隱私都是十分在意的,為什麼不管哪個世界的巫師都喜歡住在高高的尖塔里呢?哪怕是那些住在深深地底的巫師,他們也不願意像地底矮人那樣住在更為方便和舒適的連綿洞窟里,而是要盡力刨一個夠大的洞穴,再在洞穴里弄個夸張的尖塔,辦不到的話,就找天然溶洞,將一支鐘乳石鑿空做塔,總之他們總要有個塔。有些人以為這是為了方便分隔各種功能的房間,比如煉金工作間和召喚間不在一起,這在地面或許說得通,但是在地底原是很容易區分各個空間的,他們依舊要造塔。 原因就是尖塔造型有助于他們窺視別人,而不利于別人窺視他們。那種矮人洞窟,誰也不知道石牆後面是否已經被敵人鑿得只剩最後一鎬,但是尖塔不但有高度帶來的良好的視野,塔外的大片空地也有利于巫師們觀察四周。當一個城市里有眾多巫師之塔的時候,他們都會頗有默契地盡量距離其他人的塔相當距離。即使是在學院這樣的公共建築中,各教師的巫師塔中間還是由學生宿舍、教室等建築盡力分隔。 所以愛德華.阿施塔特在發現自己一直被暗處之人有意識操控的時候,那種憤怒,華林是可以體會到的,果然,在繼續翻了兩頁之後,出現了對塔拉的新安排。 “處死塔拉,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會幫助她的人,一個也不能留在學院里。” “路德.莫爾斯法要盡快處理掉。” 華林忽然又懷念起前些頁的棒棒糖了。 幸虧他手里還有些別的資料,不然真以為愛德華.阿施塔特的下一步是搗毀死靈學院呢!的確,按照時間線來看,塔拉和她的朋友們在此時紛紛離開了學院,而且居然——華林趕緊回想了一下——沒有違反學院的規定!塔拉是“成功畢業”,羅伯特和路德離開學院的理由是——“不是活人”——行吧,羅伯特因為巫術失控變成了一頭活豬,活豬當然不能算是活人了。 按照檔案記錄,塔拉在畢業後立即如同其他的死靈系低級巫師一樣,加入了為國家服務的隊伍,她的朋友,那個變成了活豬的家伙沒有了繼續留在學院的理由,也不受學院禁止離開的限制,被她申請成為助手,一切都是那麼理所應當,甚至還有些滑稽可笑,如果不是華林看到了愛德華的筆記,他真的會以為羅伯特變豬是一個意外呢! 可路德.莫爾斯法的“處理掉”又是什麼意思呢?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變成了一頭豬或是不屬于人類的生靈,當然也沒有跡象表明他表哥把他切片或腌制了,他離開的時候活蹦亂跳,兩足走路,和他來的時候沒啥兩樣,包括他不會死靈系巫術,可這是最奇怪的一點。 從後來的記錄里也看得出,路德.莫爾斯法在學院的時候沒有學會過任何巫術,所以也就沒有上過任何高級課程,但是這不妨礙他日後使用極為高明的死靈系巫術,那些巫術中有一些甚至不是普通的死靈系巫師能用的出來的。 可他又的確沒和愛德華.阿施塔特有過什麼接觸,更別提向他學習了。 這曾經讓死靈系高層們百思不得其解,可華林手里有一些幸存的第一蒼穹世界的資料,兩相對照,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愛德華.阿施塔特與路德.莫爾斯法使用了“使魔密契”共享了魔力和巫術知識。 照理說這是辦不到的,這個咒文只適用于人類和使魔。 華林能想到這個答案也是他正好密集通讀了第一蒼穹世界的歷史——元素王族的由來就是與各種各樣的魔物通婚——然後繼續近親結婚——莫爾斯法皇室的婚姻更是一直有極其秘密的謠傳——也許他們依然與魔物聯姻——那麼,路德.莫爾斯法身上,魔物的血可能比人類的血還多! 他能離開學院的原因是,他本來就不是人! 第七十八章 他人的故事7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可能有人會奇怪,既然路德.莫爾斯法身上魔物的血可以濃到被使魔密契的儀式認定為“非人”了,那麼他為什麼連基礎的魔力都會沒有呢? 正在第二蒼穹世界調查,熟悉死靈巫師們那套作風的華林對此倒是沒有多想,作為高階死靈巫師的愛德華.阿施塔特完全可以使用秘法抽干路德.莫爾斯法的血液,再從其他地方采集魔物之血注入他的身體,甚至連大部分器官都可以替換掉,只要不在乎秘法對象在當時和以後吃什麼樣的苦頭,是一輩子都得在極端痛苦中不停地做手術和吃藥還是動不動就變成扭曲怪物還是兩者兼備,光是要達成結果的話,對愛德華.阿施塔特是一點都不難的。 類似的使用活物的血肉進行的手術和改造,華林當時已經在第二蒼穹世界見過了不少,雖然那些被改造的家伙在術後存活的時間通常都是以天計算的,但是他們到底都是些低級巫師的實驗品嘛,他當時還沒有接近高級巫師的圈子,也許高級巫師們能解決這個問題,另外,愛德華與路德極其相近的血緣關系可能也加大了儀式的成功率,反正,路德.莫爾斯法是活下來了,而且還能成功地施展高明的巫術,就算他的父親對他的經歷再不滿,答應給愛德華.阿施塔特的酬勞,顯然是一點都不能少的。 其中之一就是以前愛德華.阿施塔特的生父為了賄賂官方不過問愛德華失蹤案而送出和賣出的魔法卷軸、書籍和物品都被盡數搜集回來還給了他,至于阿施塔特公爵領地他倒是沒有收回的意願,他是這樣記載的︰“都是親朋故舊,(向他們)收重稅怎麼好意思呢。” 讓皇帝姨父代他收順便(為了出在他這里出不了的氣)惡狠狠地恐嚇一番他生父那一家子然後再添點什麼交給他,就沒啥不好意思的了,華林懂。 再說,真因為連年的重稅而導致些什麼,他還能堂而皇之地以正統繼承人的身份出現,輕而易舉地收拾下局面,因此,為啥不把髒活給其他人干呢?反正他們都干了那麼多年的髒活了。 這一回合愛德華.阿施塔特大獲全勝,不過他沒什麼時間來慶祝,因為曾經一路追殺他到死靈學院的那些殺手再次現身了。這次,他們追殺的目標是塔拉,光是這點就令人很是想不通了,塔拉是奴隸販子從海外販賣來的,她的原生家庭卑微到甚至養不活第二個女孩兒,她在踏足莫爾斯法後進入死靈學院之前只接觸過少量的人員,不論哪一個都不是有財力能夠雇佣得起殺手刺殺巫師的,更別說刺殺一個正式的死靈巫師了。她在死靈學院里可能得罪了一些人,但是其中絕不包括正式巫師,話說回來,正式巫師想要她死,也根本用不著雇佣一大群殺手,其他人還是些沒有明天的、被關在學院里的學徒,如果他們能主持對塔拉的刺殺,學院早就易主了。 這事證明了愛德華.阿施塔特之前的判斷,有神秘的黑手在干擾他的命運,迫使他從阿施塔特領地流亡到死靈學院的人,不止明面上站著的那些。 華林饒有興趣地繼續看下去,他知道愛德華非常年幼的時候就展露了巫術天賦,也知道他的生父想置他于死地而他的皇帝姨父樂于看這結果,不過此時他才醒悟到,在阿施塔特領地深沉的黑夜里,注視著年幼的愛德華.阿施塔特的還有另外一雙絕不友善的眼楮。這雙眼楮的主人為愛德華的父親提供了可以刺殺巫師的殺手和道具,這才是那對連貴族繼承法都不懂的蠢驢夫妻居然能迫使愛德華流亡到死靈學院的原因! 愛德華.阿施塔特到底怎麼說也是老皇帝的至親,他兒子的有力後援,老皇帝開始的打算很可能是當年就為他“主持正義”,然後搞不好收他做養子什麼的,讓他和自己的兒子成為從小長大的盟友,而不是逼他進入死靈學院。一個已有所成就的元素巫師可不代表他一定能成功地掌握完全是另外一個系統的死靈巫術並活著從死靈學院畢業,就算畢業了,在學院里飽受折磨、在外界又飽受歧視的死靈巫師們對活人們可也談不上友好,阿施塔特領地固然富庶,一個正式的元素巫師至親盟友可也是同樣地貴重,更不用說愛德華不是一般的元素巫師,他的天賦從他的年齡就可以看到極其可觀。 但是,當年的巫師升級儀式中,愛德華從未出現,老皇帝也就喪失了賣好他的機會。 他沒有出現的原因是他的生父得到了告密,知道了他的位置,加派了大量配備高殺傷性魔法物品的殺手,他們為了追殺他,甚至不惜焚毀了莫爾斯法首府的半個區,可以說是不顧一切只求毀尸滅跡,一個元素巫師是沒有辦法從這種圍攻中活下來的,只有死靈巫師才能。 所以愛德華.阿施塔特以只差封號不差實力的正式元素巫師的資質最終選擇了乞丐都不願進的死靈學院。 現在那些殺手又出現了,目標換成了塔拉,手段則再次升級。 他們使用了從未有人見識過的具有恐怖威力的魔法弩炮,為了毀滅塔拉——她當時正搭乘一艘遠航船只——不惜連船帶碼頭一起焚毀! 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塔拉即將遠離莫爾斯法,可能五六年都不會回來,不管她在莫爾斯法有什麼仇人、亦或者有什麼利益,難道這樣的遠離都不能讓他們甘心?為了毀滅這樣一個沒有什麼利害關系的少女,他們又動用了沒人能想得到的,在戰爭中也不可小看的武器,這莫名其妙的、就本身和結果——死了不計其數的路人、毀了不計其數的財產和家庭,令帝國、巫師界和死靈學院都極為震怒的公開謀殺與破壞,而塔拉活下來了——都愚蠢得不可思議的行動,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在這麼干呢? 第七十九章 他人的故事8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在表面上看起來應該不難調查,雖然襲擊船只和碼頭的事件比起當年襲擊愛德華.阿施塔特的時候已經隱秘了許多,殺手們沒有僅僅蒙面就出現在可以被塔拉的巫術攻擊到的範圍所以全部逃脫了,但既然愛德華.阿施塔特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目標之一是塔拉,而塔拉沒有死,那麼下一步的行動就很簡單了。 他命令塔拉以盛裝的姿態再次在公眾場合活躍,可能有些人會在看到這些事後發出哀嘆,因為這對于一個剛剛從那麼明顯的謀殺里逃脫的女孩明顯相當殘酷,特別是沒有任何記錄表明他為此征求過塔拉本人的意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愛德華.阿施塔特和幕後真凶一樣不在乎塔拉的死活,如果塔拉的內心稍微縴細一點,她也許會因為察覺到這點而徹底崩潰。 華林很坦然地翻過了這些記錄,他知道塔拉會精神健全地活下來的,她能在蒼穹世界的那些死靈巫師的環繞中作為學徒成功地生存了下來,靠的當然不是這個世界充滿陽光的幻想。他還記得愛德華.阿施塔特所記載的關于塔拉的記錄的開頭,那從死靈學院的****處抄寫下來的簡單檔案里有一張塔拉入學時被繪下來的草圖,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個蒼白虛弱的女孩,她的手腕上還有被販賣時鐐銬留下來的痕跡,俏麗的臉上留著毆打的傷痕,頭發被粗暴地修剪過,任何略微在乎自尊心的人在得到一個貴族的姓氏和相應的衣物後都應該會設法掩飾掉這些,可塔拉似乎是有意將它們留在了入學的記錄上——這樣一個女孩子的心里是知道什麼是實際的。 即使這意味著她一生都要與致命的危險相伴。 可能這就是死靈巫師們不得不在幕後操縱第一蒼穹世界的緣故,普通人的心靈太過脆弱,無法像塔拉那樣從容地接受類似的安排,他們需要各種各樣的謊言來撫慰他們,比如元素王族保護他們免遭死靈巫師的危害之類的。 塔拉成為了有效的誘餌,那些殺手再次出動,這一回他們被抓了幾個,死靈巫師們一擁而上很快就橇開了這些不敬巫師的家伙的嘴,只不過他們招供出來的幕後黑手竟然都不是莫爾斯法人。 是世代與莫爾斯法皇室聯姻的人魚一族的公主。 她要殺塔拉的緣故也很簡單,簡單到一貫不講道理的死靈巫師們都瞠目結舌——她認為塔拉有勾引她未婚夫的嫌疑。 順便說,她認為愛德華.阿施塔特也有勾引她未婚夫的嫌疑。 那位變成了豬的羅伯特同學......自然,也......有勾引她未婚夫的嫌疑,所以,就算變成了豬,她也不會放過!這次殺手們失風被抓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除了謀殺塔拉,同時還需要謀殺一頭豬!目標太多了,忙不過來啊! 長得很漂亮的路德同學倒是沒有勾引她未婚夫的嫌疑——因為路德就是她的未婚夫。 拿到供狀的死靈巫師們一致公認這位公主的去處不是監獄,而是精神病醫院。 對此愛德華.阿施塔特有不同的意見,一個瘋子是拿不出可以毀掉一條遠洋巨輪加一個碼頭的前所未有的魔法弩炮的,據他所知,這是莫爾斯法的元素巫術學院攻關了幾十年還沒有成功的項目,這個瘋子公主竟然拿的出來,更別提她還能在多年前指揮殺手追殺還不到十歲的他本人,一個瘋子......理論上不該知道這麼多,還能改變巫術的!何況當時她還不是路德的未婚妻!她有什麼理由非要他死?他認為這件事的幕後絕不簡單。 所以那些殺手都被處理得干干淨淨仿佛從來沒被抓到過而是當天就因為對抗塔拉而死,所有的供述都被毀掉,只有他自己留下了一份。 然後他就命令塔拉和羅伯特再次在公眾場合露面充當誘餌。 他要抓到真正的幕後黑手。 第八十章 他人的故事9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塔拉和羅伯特很快就接下了新的命令,他們一邊要裝作對直沖自己而來的源源不絕的謀殺視若無睹,一邊還要處理一般死靈巫師會接到的任務,他們的足跡漸漸遍布了莫爾斯法,甚至莫爾斯法以外的地區,他們接觸到社會的各界,以及死靈巫師為這個世界所作的種種事情,他們以親身領會了書本上那些枯燥的知識,雖然即使是給予他們種種支援的愛德華.阿施塔特對他們也沒有什麼額外的期待的樣子,但是他們的確從這些豐富的經歷里成長起來了。 他們漸漸察覺到了死靈巫師高層們的奇怪動向,發現支持這個世界的死靈巫師們正在不為人知地被大量調動,當他們開始就此進行調查的時候,愛德華.阿施塔特叫停了他們。 因為愛德華.阿施塔特是知道死靈巫師的高層們在干什麼事情的,死靈巫師之所以為莫爾斯法或者其他蒼穹世界的國家做事,並忍受他們那些可笑的蔑視,並不是因為死靈巫師們脆弱,也不是因為他們必須向凡人乞討才能得到金銀寶石,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莫爾斯法或者其他任何一個蒼穹世界的國家,他們也可以舉手劈開山峰,從里面愛拿多少金銀就拿多少,他們之所以不那麼做很簡單,死靈巫師的巫術中不包括創造新生的巫師。 他們仍然需要一個繁榮的人類社會為他們提供新鮮血液,為此他們開山修河,防災救荒,就像養蜂人照料自己的蜂房那樣無微不至。當第一個負責佔卜的巫師發現本世界即將面臨大危機的時候,他們一開始也是做出了要犧牲一部分來挽救世界的決定的,但是,這時候,愛德華.阿施塔特參與的一個實驗——就是令他在高層中得到青目的那個實驗——改變了所有的計劃。 他參與的計劃,使得普通人也能大量生下擁有巫術天賦的孩子。這麼一來,本來可能需要數百萬普通人或者十萬元素貴族做後備才能維持的巫師組織,只需要幾百個普通人做孕母就可以了。 這不得不說是一場巫師再生產的***。 但不是每次技術進步都能帶來幸福的,這場實驗一成功,第一蒼穹世界立即就變成了死靈巫師們的棄子。他們對于非死靈巫師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感,完全是出于遠見才忍受著歧視盡職盡責,而現在既然他們不需要這些非死靈巫師了,那麼不殺光他們的唯二原因就是不去殺他們也會在世界相撞中死得很慘……以及他們還要忙著搬遷到第二蒼穹世界去——每個巫師都有一大堆家當,他們也不願意在搬遷當天在第二蒼穹世界打地鋪。參與計劃的死靈巫師們都把時間花費在挑選準備帶走的東西,給行李附加防護魔法,在第二蒼穹世界建設臨時基地等等事情上了,這也是為什麼塔拉作為一個半成品新畢業生,羅伯特作為一頭豬居然還能接到天南海北的那麼多任務的緣故!本來完成這些任務綽綽有余的死靈巫師,現在根本就沒幾個人值班了! 誰還願意去防衛一場洪水?哪怕不去會淹死十萬人? 拜托,那可是十萬馬上就會死在世界相撞里的人!早死幾天晚死幾天有什麼區別?讓開讓開,我還有幾捆卷軸沒搬到第二蒼穹世界去呢! 你說那十萬人里可能會有我的親戚朋友? 你覺得死靈巫師會有親戚朋友? 有親戚朋友的為什麼會被送進這麼可怕的死靈學院? 死靈巫師沒有親戚,朋友也只有死靈巫師! 誰能改變這一切?誰能讓這個世界和死靈巫師們聯手直面滅亡的危機?剛剛“成功畢業”的塔拉?她在死靈巫師界就是只剛出殼的小雞,她在死靈巫師界之外就是個完全的陌生人,她是被從海外販賣來莫爾斯法的奴隸出身,她甚至不了解莫爾斯法的七大貴族,更不用說那些糾結的歷史和血脈。至于羅伯特,他但凡聰明點,現在也不至于走到哪里都被當成塔拉的寵物。 他們給路德寫了信,述說他們的疑惑和推測。 他們決定團結起來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真的可笑啊!一個被販賣的奴隸,一個被陷害坐牢的平民,一個被親生父親送進死靈學院的皇子,團結在一起,想要拯救這個並沒有善待他們的世界,與此同時,一個從小嬌生慣養、享受了她的本族和莫爾斯法的皇室能提供的頂級的奢侈生活的公主,用她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追殺前兩者,似乎殺了前兩者,世界就能得救的樣子。 如果這個世界被限定成她的世界……那也得不了救啊? 路德又不被她圈養的豬,不給吃米飯就只能將就著吃蔬菜,他怎麼也得拋頭露面,接觸他的僕人和臣子,人魚公主又不能把他接觸的每個人和……豬都干掉,所以她到底有沒有想過她在干什麼,還是另有所圖? 人魚公主給出的答案是——為什麼要想! 只要她的未婚夫不喜歡她,那一定是有惡人作祟,所以干掉惡人就可以了,不需要想別的,世界的危機?世界能有什麼危機?國家的安泰?國家當然是安泰的,還能有動亂不成?饑荒和洪水,那都是什麼玩意,一定是說來嚇唬我的。她和每一個出身貴族的少女一樣,天生就該享受幸福的一生,一座漂亮的宮殿、成群的僕人和永遠不缺的華服美食以及一個人人艷羨的丈夫都是像太陽一樣必然會出現在她的生命里,沒有任何要求地為她服務的,但凡她享受不到什麼,肯定是惡人作祟,殺殺殺就可以了。 “那,像您這麼純潔的女孩子,是怎麼認識到我和你的未婚夫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系的?”愛德華.阿施塔特一點也不漫長的一生中見過不少和人魚公主的認知差不多的貴族少女,以及貴族少年,其實在他看來,路德剛進死靈學院的時候和這個人魚公主白痴得不相上下,堪稱天造地設的一對,要不是他沒法穿越到過去,說不定已經給路德打個大大的蝴蝶結雙手送上了。 他可一點兒也不想被認為和路德有什麼那方面的關系! “還用認識嗎?你們哪天不混在一起的!”人魚公主破口大罵起來︰“上輩子——” 她似乎有個幻覺,就是她已經活過了一輩子,在那一生中,該死的愛德華.阿施塔特身為火系巫術的導師竟然敢趁著為學生解決魔力紊亂問題勾引學生!他們日日夜夜地住在什麼叫“實驗室”的可惡地方,忙著應對什麼“世界相撞”,讓她獨守空房以淚洗面…… 這整個胡說八道,愛德華.阿施塔特信心滿滿地想,他雖然是從火系轉成的死靈系,可他從來沒在元素學院當過什麼火系的導師,如果人魚公主沒提到世界相撞,如果她沒有在破口大罵之下說出那個在謀殺塔拉的時候連船帶碼頭毀滅無數的魔法弩炮就是前世的愛德華.阿施塔特的研究成果,如果她沒有提到……那麼他會高高興興地繼續自己以前的判斷的。 第八十一章 末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烏吉達信心滿滿地向她的目標走過去,她從古魯大神那里得到的啟示從未像現在這樣確實,古魯大神確實地將目光投視在她的身上,她現在甚至無需高呼古魯之名而只需在心中默禱,古魯大神的神力就降臨在她的身上,充滿了她的雙手和意志,她的一次輕柔的觸踫,比那落在枝頭都不會讓枝頭顫動一下的小雀兒還要微小的力量,就能使參天的古樹在她的面前被粉碎成比她父親的僕人在宴會前用篩羅篩上三天的面粉還要細微的灰燼——出于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理由,她觀察過那些灰燼,看到過那些灰燼是何等的細膩,又是何等的沒有生機,不像是被粉碎的活樹,更像是被焚燒殆盡,被榨取了所有,被污染和穢——那些灰燼隨即就被充盈天地之間的古魯大神的呼吸——風,旋轉著帶走了。 她知道那些灰燼仍然存在于她的身畔,就像古魯大神無數的眼楮一樣環繞著她,古魯大神從她身邊的每一個黑暗的石頭和樹木的空洞,每一片殘缺的葉子,每一道挾著那些灰燼的風中觀察著她,觀察她有沒有盡到她作為祭司的職責。 她當然是會盡到的,倘若她之前有從她那個實用主義的土司父親那里繼承過什麼對古魯大神不夠恭敬的看法,現在也早已在這確實的召喚中被徹底摒棄了。 那個小女孩轉過身來,面朝著她,好像早就知道她在背後一樣,不過這當然沒有什麼鳥用,烏吉達知道她不是個普通的小女孩,她會一些山外人的,完全不同于夷人的法術,她也很熟悉武器和詭計,她有過很多次勝利,連強大無比的嘎拉洞都一度被她奪取了,可她究竟只是個人而已。 現在古魯大神已經睜開了眼楮,將目光投視在了這里。 烏吉達舉起了刀子,古魯大神的力量從她的手中蔓延而出,纏繞在那刀上,那刻著大祭司咒文的土司女兒之刀,夷人冶煉和咒術的頂級作品,在這樣的力量踏足其上的時候幾乎被粉碎,或者說被扭曲成了其他的東西,她舉起那刀來,朝著華林畫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 在那一瞬間,原本環繞著他們的樹木和山峰就像是幻象般消逝了,他們並沒有移動腳步,可是誰也不能說他們還在原來的地方。 華林首先看到的是高聳入雲的黑色山峰,這麼形容是非常不準確的,因為這山已經高到了連天空都被遮蔽的結果,他生平見過許多高山,但是沒有一座山能有這座山的遮天蔽日之感,因為那些山的山峰總是比山腳要小一些,天空還能在那里露個臉,這座山的山腳固然連綿不絕,那峰頂看起來卻也是一點也不比山腳小的樣子,其實考慮到山峰與他之間的距離,那很可能是一座山頂比山腳還要巨大的山。 但是和山腳下能看到的東西比起來,那奇怪的峰頂又不算什麼了。 無數蒼白的人影影綽綽地遍布在山腳下,也許還一直站到山峰上,他們——可能叫它們更確切些——看起來更像是那種常常在朽木上一叢叢長得很茂盛,腐敗得很快的灰白色蘑菇,它們原本應該和烏吉達一樣黝黑的皮膚現在是灰白色的,一綹一綹地從它們的灰白色的肌肉和骨骸上垂落下來。 所以即使“這些”其中包括華林之前派出去賣鹽的隊伍,他要分辨出來可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但是,他對自己如今身處在那里是明白了的。 “這里是黑山之內,大地的傷口。” 夷人們在黑山之外看到的黑山是一些低矮的山峰,前提是他們是在山外的其他山峰看的,而現在華林是在黑山之內,黑山的內部——比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低——它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地方。 它一直明明白白地處在這里,就連愚昧的夷人里都有聰明人覺得不對勁,可是——沒有任何其他地方的聰明人注意到這里所發生的一切,即使注意到了也把這事排在他們的注意列表的最後一項,因為這里只是荒涼的夷山、屬于那些少量的愚昧落後的夷人的地方而已。 所以現在只有華林過來對抗它。 哦還有一個只有魂魄的真仙,真是不錯的拯救世界的隊伍,塔拉的那頭豬至少還能幫著——不管它究竟能拿那四只豬蹄幫些什麼,它起碼是很誠心誠意地在幫忙而不是天天勸塔拉趕緊逃到大海那頭去。 第八十二章 釣魚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古魯大神,請收下這個祭品。”烏吉達再次舉起刀,她不快不慢地吟唱著,沒有一絲慌張,盡管她的年紀幼小,但是這個儀式自從她被送到大祭司門下以來,已經親手舉行過一百多次了,她就算閉著眼楮也不會弄錯步驟的,她反復吟唱著,呼喚她的神,呼喚她的神將力量降臨到選中的祭品上,然後取走它們的精華。從前,她曾經多次目睹因為飲下祭司們特制的血酒而瘋狂的公牛在儀式中瞬間軟癱如泥,那時候,她甚至不能確認是古魯大神的使者真的降臨了,還是他們在血酒里摻入的有毒草藥終于到了藥力發作的時刻,現在,她已經明白了,每一次的祭祀中,祭司們為了確保成功都使用了有毒的酒,古魯大神黑暗的力量正是降在這酒上,在祭司們斬殺公牛之前就已經腐蝕了公牛的內髒。 祭司們血腥的斬殺只是向其他人展示公牛那注定腐爛的骸骨而已,所有的舞蹈、頌唱和斬殺,為的是給人看,他們是依附于古魯大神的,即使是祭祀,也是在古魯大神助力下才能成功的,祭祀儀式,不僅是獻祭,也是展示,展示古魯大神的又一次勝利。 這次,也是如此,她承受著古魯大神之力的眼楮看得明明白白,古魯大神的神力早已滲入了面前的祭品,這正是古魯大神催促她盡快趕到舉行儀式的原因,祭品已經到達了獻祭的時刻—— “已經到了這地步了,你有什麼對抗的辦法就趕緊用出來吧!”肖千秋極為不快地說。 他的不快是有理由的,第一他們原本不至于跑到黑山來,第二就是——他也沒有料到,或者同樣被派剛土司的遭遇誤導了,以為他們在看到黑山的第一眼之後還有時間。派剛土司的隊伍是在黑山外扎了半天營,還作死地派了人去窺探黑山之後才出了事的,他們只不過是剛剛看到黑山的存在! “對抗的辦法?當然是沒有的。”華林的語氣仿佛被困在這里,還被烏吉達舉刀的不是他自己一樣︰“你也該察覺到了吧,我一直說的,這里存在的是可以毀滅這個世界的存在。” “什麼!你一直說要到這里來對抗……” “是面對!” “就……面對?” “是的,”華林說︰“明明幾個死靈巫師就可以拯救第一蒼穹世界,其他的死靈巫師們還以為拋棄舊世界跑到第二蒼穹世界是什麼高明的辦法!他們不肯面對,因為他們有一個看上去萬無一失的逃生艙,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帶上他們的東西跑路,所以他們連一點點力都不肯出,只想跑路,結果最後死得比誰都慘,而第一蒼穹世界白白地損失了那麼多的高階力量!他們若是還在的話,第一蒼穹世界很有可能無傷過關的!而若是愛德華.阿施塔特沒有將他的天賦用在保衛第一蒼穹世界上,可能早就改進了巫師誕生的秘法,不那麼血腥,也就不會產生獵魔者,其他世界也就可以分享他的成果,不至于繼續要求恢復狂舞紀元……所以——我才不同意跑到月夕山去!我知道你的想法看上去很穩妥,先修煉,然後……然後這里變成什麼樣子根本不要緊,百眼國雲梧國丹霞國都完蛋了也不要緊,月夕山那里有你認識的人,有修煉成真仙的資源,還有肖家最後的後裔,你可以在那里重建一個肖家,就像那些跑路的巫師們重建一個‘第二蒼穹世界’那樣,建立一個第二肖家,幾千年後你會帶著再次壯大起來的肖家回來從容恢復,這樣你就盡了對肖家的義務了,可是看一看!你根本就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多時間和空間!” 他得到的是肖千秋的一聲冷笑︰“這就是你主動上鉤的原因麼?現在,在帶我見識了魚竿和漁夫之後,你可有什麼辦法把那玩意兒吐了,重新回到水里麼。” 即使肖千秋以前沒往那地方想,進入黑山內部後,他也很容易感受到一件事。 被派剛土司帶回來,又被華林所吞噬的那一絲力量,正在與整座黑山共鳴,指引著黝黑皮膚的小女祭司,也在指引著其他——甚至,他們之所以一到黑山就被瞄準,也有華林主動吞噬的那玩意的“功勞”。 一旦注意到了這一點,之前華林明明有派剛土司繪制的地圖,卻在外圍繞路的原因就昭然若揭了。 他是在覺得時機合適的時候才進入黑山的。 他早就知道在看到黑山第一眼之後就得面對——哈,他說的是面對,然後呢?他們靠什麼對抗——據華林剛才的意思——沒有。 華林天資非凡,假以時日,成為真仙不成問題,可是真仙也無法對抗那個,何況華林目前根本就不是真仙,他也沒有從他說的那些奇怪世界里帶來的什麼咒法或道具,倒是,他現在的身體里還有不久前生吞的,對方的一點力量在。倘若華林听他的意見去了月夕山,他說不定還能在雲溪派的收藏中找到去除那絲力量的法子,可現在,在整座黑山正與其共鳴的情況下,在烏吉達都能借著那共鳴移山倒海的情況下,那絲力量不爆發起來給他個中心開花,那純粹就是對方,呃,想擺盤好看點了。 烏吉達的刀子熟練地刺向了華林的頸部皮膚。 “我是沒有,”華林格外心平氣和地說︰“但是你有。” 第八十三章 死水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巫星渺領著肖如詩翻出了自家院牆,從後門往最近的水道而去,半路忽然心有所感,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就見夜空中烏雲四起,遮得一輪圓月光輝不顯,群星黯淡,再看四周,如此深夜時分,路上早沒了行人,連狗吠之聲亦無,只有那些插遍街頭的代表無瞳之目的白幡,在夜風中嗚嗚作響,宛如哀歌,這一座向來繁榮富麗、群商匯聚、仙家駐足的浩蕩大城,竟然在無兵無災的情況下隱隱有了幾分亂葬崗般的森森鬼氣! 若在平日里,就算對了無瞳之目的人,她也要公開啐上一口,聲討他們將本城禍害成了什麼樣子,可是現在與肖如詩一起行動,她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的,因此不管心中如何感嘆,腳下行程是一步沒停! 等到他二人來到了最近的水道,巫星渺不由得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肖如詩忙道︰“怎麼?” 卻見巫星渺臉上現出一點歉意來︰“我卻忘了……”神色之間,卻又不像誤了事的樣子。 原來這座大城與其他規模類似的大城一樣,凡人百姓所用的物資多半是由廉價的水路運進的,為了交易方便,所有的幾條水路各運不同的物資進城,方便統一在碼頭卸貨然後在專門的市場交易,巫星渺領著肖如詩所來到的這條水路,往日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大水路,運的不是別個,正是家家戶戶煮飯熱水必備的柴草煤炭之物!若是之前,哪天不進來幾十一百船! 可現在城中家家信了那無瞳之目,冷食冷水,便是不信的,有那官家比捉殺人犯還嚴的法度在,就是明知冷食冷水不好,輕易也不敢生火,實在熬不住了就躲到城外荒僻處去煮飯飲食,這城里哪還用得著這些柴草之物?巫星渺閉門不久,這離她家不遠的水路竟然早已經荒廢多時了! 因此,她見到自幼習慣所見之景大變,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但是仔細一想,精神卻是一振。 既然已經知道那些惡人可能會從水路進攻,又知道他們強制城中之人冷食冷水不用柴草,那這條因此而荒廢的水路?豈不是很有可能就是—— 肖如詩望向那一船也無的運輸水道里黑  的波濤,明白令肖家覆滅的大敵可能就潛伏其下,登時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探手取出一樣寶物,往河邊一處低矮的荒草中一擲。 巫星渺的目力向來比常人優異許多,卻也沒看清那寶物是什麼,就看見肖如詩的手里捏了個法訣,許久後一揮,就見河中火光連閃,大團黑煙騰空而起,肖如詩卻扯著她往旁邊牆根後一躲,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他剛才用寶物探查河中情況,果然如他二人所料,河中盡是密密麻麻的腐尸,腐尸有老有小,卻不知是禍害青州城的那批呢,還是青州城被害的百姓呢,還是其他地方遭殃的不幸人呢!只有一點是明確的,雲梧國的這座城市,本以為信服了無瞳之目就能安穩度日,其中還有不少權貴做著趁機撈取好處的美夢,卻不曉得他們和那不曉得無瞳之目是什麼東西的青州城一樣,全部都在無瞳之目寫好了的死簿上! 當然,仙家鎮壓的妖魔也不乏將所有凡人並仙家都視作食物的,可是那些妖魔,沒有幾個凡人甘心服侍,這無瞳之目卻不一樣,只要拿出一些本來就屬于城里人的財物來打賞願意不問緣由替他們做事的,就有那麼多凡人與仙家,殷勤地忙前忙後,立幡斷炊,這不辨是非全心全意地為敵人服務甚至都不問敵人的財物從哪里來,覺得自己能分一份太好了主動從凡人甚至仙家劫奪財物送給那並沒有出什麼力的無瞳之目還因此覺得無瞳之目真是法力無邊的情形,可不是比那吃人的妖魔還要可怕! 肖如詩並不怕死,可是這一城人輕而易舉地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自願地把自己給安排了的現象,著實令他膽寒,既然眼下之城如此,那青州城呢?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享受了肖家分配的資源,末日來臨時卻沒有任何支援的其他仙家,他們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幫助無瞳之目就可搶奪肖家資源”的念頭?甚至……甚至…… 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有幾點他是記得的。 忽然失蹤了的姐姐,連同她一起失蹤了的自己的通行符牌,還有她在失蹤前曾經放話說自己終于有了幸福的、確定了的歸宿的事情,以及,那作為常家在肖家的代表,本該在禍亂起時、至少來向自己的父親打听一下發生了什麼事的常延壽夫妻!事情是明擺著的,常家很可能與這無瞳之目有秘密的來往,而肖如歌,族中曾經那麼地看好,用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資源培養的姊姊,也是幻想靠傍上無瞳之目獲利的人之一! 這也是他引火焚燒河中腐尸的緣故之一,這樣做極有可能引發無瞳之目的警覺和報復,可是,眼見這座城市馬上就要步上青州城的後塵,實在是沒有時間給他繼續小心探查了。 第八十四章 微光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巫星渺只從肖如詩那里听說了青州城覆滅的簡略經過,就是她有心打听,重點肯定也在那些腐尸進攻的種種方式、青州城仙家應敵的招數上,對于一個曾經是肖家看好,但是早早就半途而廢根本就不是什麼戰力的肖如歌是不會去打听的,肖如詩也不會主動提起,所以她並不知道肖如詩此番的激動是從何而來,還以為他是跟自己一樣,眼看著本城也要覆滅在即所以才會激動發難的。 她的心思在另外一個方面——她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生為大城里世代為吏之家的小姐,巫星渺是很有一些自得的,足以舒適度日的資財、良好的教育、官府中體面的職位、可以任意調閱本城歷年檔案的權利……而且她擁有的還不止如此!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與他人不同,她可以輕松地站在小貓都不敢上去的細枝上而不折斷它,也可以自如地數日不進水飲食,還能過目不忘,這些才能是她的同族同僚中無人所有的,起碼據她觀察是沒有,而且,她還從族中繼承到了若干厲害東西,那些應該也不是族中每個人都會繼承到的!有這些傍身,尋常的山匪、野鬼,根本就不在她眼里!無瞳之目在城里興風作浪,她固然是厭惡萬分,可因為自持有些本事,還是不免存了些僥幸之心。 直到今日,先是听聞無瞳之目的妖人已經在百眼國搞出若干大事,然後目睹了肖如詩的種種施為,才對雙方實力有了個較為清晰的認識! 她之前懷疑肖如詩是妖人時準備引爆的火珠已經是她所擁有的破壞力最強的東西了,據傳給她此物的族中長輩所言,可以將一座五間開面的大廳彈指間連廳堂帶其間的家具活人化為飛灰,這也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最差的下場!可是肖如詩剛才拿出來的寶物不僅能達到同樣的效果,而且顯然可以使用不止一次,還可以隨意引爆,不知道比她所擁有的東西高級多少!而那只是肖如詩拿出來試水的東西!她知道,肖如詩也知道,河中的腐尸是無瞳之目最低級的炮灰!這種炮灰,無瞳之目一聲號角,隨時能從地下站起幾萬來! 和隨時能以“萬”為單位增加的腐尸數量相比,別說她的火珠,就算肖如詩的寶物能一次燒盡十座大廳的地方,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而這還僅僅是對方最低級最低級的炮灰而已! 她在听說了百眼國青州城的覆滅之後,已經明白了無瞳之目的實力大到了她無法想象的地步,她和肖如詩的抵抗是注定微弱而幾乎沒有獲勝的希望的,但是她也沒有想到過,他們很可能是連一場稍微像樣點的勝利都沒有就會彈盡糧絕的!而她在這場絕望的戰爭中甚至連戰力都算不上! 肖如詩在她面前比了個禁聲的手勢,不用他說,巫星渺看他面色也明白此時不是高談闊論的時候,她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算不上戰力,也絕不拖後腿! 接著,肖如詩在空中連劃了幾下,巫星渺登時覺得被清新之氣環繞,她到底是飽覽群書的書吏,知道這必然是仙家遮掩氣息的法術。 肖如詩是希望水中異變引來主持此事的無瞳之目的高級人物! 她凝息屏氣,等待可能的幕後之人現身。 過了許久,河中火光早熄,黑  的波濤照舊一波波輕柔拍岸,河道兩邊上下無數描繪了無瞳之目的白幡在風中嗚嗚地哀嚎,像是哭喪婦一樣地抖動著,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既沒有人聲,也沒有犬吠,連剛才就像是垂死般的月色也無,若不是那些白幡太過醒目,巫星渺的目力又勝過常人,幾乎是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屏息長久,不見肖如詩再有動作,便略微偏頭,想看他對下一步有什麼示意沒有。 這一看,她遍體冰涼,三魂幾乎飛盡! 肖如詩滿面青黑,竟是在她咫尺之內,悄無聲息地就變成了一具中毒的腐尸!他的仙術、他的法寶,他的小心翼翼,都沒能在那些可怖的白幡面前保住他的性命! 而敵人,除了那些河中腐尸、岸邊白幡,竟然都沒有露面! 他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于何人之手! 巫星渺神智略為恢復,便伸手取了她最強的,可能在行家眼里仍然是微不足道的那枚火珠,足下發力,便要往河邊沖去——她心知在如此強大而又詭異的敵人面前,她最多最多也就是能燒掉河中的三五具腐尸而已,可是她也只能做到這些了!難道還能贏嗎!仙家,仙家都已經…… 她的胳膊突然被一只血淋淋的白骨爪抓了個正著,而平日里,連那些捕吏都比不過她的敏捷! 她猛地用另外一只手按上了火珠。 這就是結局了,她想。 這一刻的時間過得格外緩慢,天邊似乎有微光閃過。 然後她發現這並不是由于她的緊張和悲哀引發的錯覺,時間可能沒有變滿,但是天邊的的確確有微光閃過,在那微光閃過的一瞬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抓住她胳膊的是滿臉驚訝的肖如詩。 他的臉上沒有青黑之色,他的手也不是白骨爪。 他的另外一只手攏住了那火珠,三片綠葉正環繞著那紅澄澄的珠子,使得它的力量沒有爆發開來。 這清楚無疑地表明了他還活著,使用的是仙人的力量。 巫星渺臉上一紅,她剛剛還想著絕不拖後腿,竟然……然後,她看見肖如詩的注意力既不在她身上,也不在那即將炸開的火珠上,他看向的是微光消逝的方向。 她也跟著看過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倒是其他地方的異常被她的眼眸掃到。 河岸邊與來路上的無數白幡,在那微光閃現的時候,竟然全數傾覆在地,所有的邪異,似乎都在那一刻盡數褪去,恢復了它們的本來面目,一堆以極其粗糙的筆法描繪了無瞳之目圖案的白布。 第八十五章 鬼影幢幢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微光閃過天際的時候,仙家子弟景與維正愉快地與那些“百眼國來的商人們”討論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他確實有很多理由感到快樂,首先是他自從結交了這些商人就一直走著好運,通過他們的巧妙計劃與運作,城里隱藏的財富和寶物被源源不斷地挖掘出來,充實他自己的收藏,又通過他們結交到了很多本家和其他仙家的子弟甚至長老,這都是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象到的。誰能想到呢!他,一個被打發去管理那些凡人的普通景家弟子,現在只需打個招呼,就能隨便出入景家重地丹房,拿走新煉成的丹藥,而那些丹藥甚至連真仙老祖都只能拿他挑剩下來的!不止如此,凡是與他走得近的景家子弟,需要雲家的什麼法寶丸藥,這過去需要景家長老出面才能勉強交易到的東西,現在卻只需要他和雲家的人點點頭就能拿到!名義上,他離景家長老的職位還很遠,實際上,見到他就點頭哈腰的老家伙,卻不是一個兩個! 而他也已經不再把這些看起來威嚴的老家伙們放在眼里,他已經知道他們有誰秘密地需要一個有仙家資質的女修,有誰需要一件法寶好在老祖跟前彌補某次愚蠢的過失,這些都是需要他與百眼國商人們交好得到的。正因為如此,不管他私自拿走不屬于他份額的丹藥也好,還是他在城里百般倒行逆施也好,沒有一個人告到老祖面前,反而他們都盡力與他遮掩,在老祖面前夸凡人只能由他管理,既然有他們作保,老祖們又忙于修煉,還有誰能管他呢?相反,不止一個長老表示,如果他能弄到更多的東西,就推薦他做長老! 對于他們懇切地請求,景與維保持了相當的矜持,他深知自己的一切都來自于無瞳之目的護佑,來自百眼國商人的鼎力支持,而這是有必要讓長老們也領會到的,所以在長老們的請求得到滿足之前,他不但在城里進一步地發展了無瞳之目的勢力,而且還在景家的僻靜之處,修築了幾間靜室,在里面秘密地供奉了無瞳之目的白幡。果然,如他所料,那些急于滿足願望的長老們一個兩個地到那里偷偷跪拜了,他們在靜室里飲了冷水,發了以後只吃冷食的誓言。 “這還不夠,他們必須將他們的妻兒子女也帶來朝拜無瞳之目,”為他準備各色禮物的一個百眼國商人說︰“還有他們的親家,我們要聆听到他們的願望,這樣才能給他們每個人準備恰當的禮物,不是嗎?” “我以為結交長老已經足夠了,”景與維說︰“如果他們的兒子們也有和他們同樣的想法呢?百眼國真能提供那麼多女修嗎?” “百眼國女多男少,她們都嫁不出去,急于來這里做妾,”那個商人笑嘻嘻地說︰“過上和梅雲一樣的好日子。” 景與維笑了,他以前從未想過一個有仙家資質的女修竟然是那麼容易滿足的生物,仿佛給她幾間凡人住的小屋,幾頓凡人的飲食,她就心滿意足了,不但不要求法寶丹藥,並且連門都可以不出,專心致志地服侍他,不過既然百眼國商人說了在百眼國女多男少,那麼能得到嫁給一個男修做妾的機會,她確實應該感到滿足! “那麼,我還是願意接受幾個嫁不出去的女修的,”他也笑嘻嘻地說︰“只要她們和梅雲的容貌、材質差的不多。” “梅雲的表妹是已經談妥了的!”以他岳父身份自居的一個百眼國商人慌忙攔到他倆之間︰“下個月就嫁到這里,和梅雲一起服侍!” 景與維笑了笑,這就是和百眼國商人們交談的快樂了,長老們付出許多代價還沒有到手的女修,他已經到手了一個,馬上還將到手第二個,其他的許多東西更不用說,做中間人就是如此地愜意啊!景家的丹藥他先挑,百眼國來的女修——還是他先挑!還有什麼比這更舒心呢! 正因為如此,他慨然應允了百眼國商人的許多計劃,並且幫忙出了不少主意。真不是他自夸,百眼國的商人們盡管在百眼國與仙家打了許多交道,可是對景家的種種法門布置、密語暗號還頗有些無知,這些他都推心置腹地一個個教授了,又送給他們若干符咒令牌,確保他們能在送女修的路上在景家通行無阻,不至于遇到什麼一根筋的家伙壞事! 此外,他們還談論了怎樣在景家子女的課文里加入敬拜無瞳之目的內容,又怎樣造勢宣傳,讓那些即使不知道無瞳之目名號的景家人,也漸漸知道熱飲熱食的壞處,涼水冷食的好處,待他們都習慣了無瞳之目的飲食法,又學了無瞳之目的導引練氣之術,再叫他們拜這一切的祖師無瞳之目,豈不就事半功倍了? 正談得高興時,景與維突然發現有什麼好像不對了。 房間牆壁上,那些涂繪的、一直以恭維和仰視的目光看他的無瞳之目似乎在一剎那之間失去了生氣,那些圖形還在那里,一點兒都沒變,可它們看上去就像死尸的眼楮,看著他,又沒看著他。 那些密密麻麻的無瞳之目,自繪制以來頭一次讓他感到了不適。 他準備起身,也許他是坐得太久,喝得太多了,身為景家子弟自幼修煉本不會如此,可他最近一次練習景家的功法是什麼時候了?一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前?他不記得——他居然會不記得! 預料中的關切之聲沒有響起,他有點惱怒地看向之前還不住恭維他的那個負責準備禮物的百眼國商人——他是太得意無瞳之目的進展了麼,以至于覺得可以踢開他了?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半轉,因為他已經看到那個百眼國商人的慘狀了。 坐在他旁邊陪侍的那名胖胖的商人,在一瞬間之前還紅光滿面,大口地吃喝著,現在卻是一具腫脹的、半腐爛的尸體,他——應該是它——眼球已經被膨大的眼眶給擠了出去,尸綠色的胖大的臉上,處處都有皮膚被腐敗的肌肉給擠得爆裂開來,黃綠色的惡臭尸液一滴滴從那些裂縫中滴下來,滴在它所穿的,早已看不清原來圖案的污穢外袍上,也滴在尸體所持的,不久前還舉杯向他敬酒的杯中。 也曾打過一些妖魔的景與維被此情此景駭得倒退數步,忽然想起他的“岳父”,趕忙轉頭一看,應該說不出所料? 那個瘦小的老兒展現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具枯骨正沖著他呲牙咧嘴,而且,似乎——似乎是猴子的枯骨! 一定是我喝了太多酒!景與維慌慌張張地想,他說︰“我先退了。”就好像那些百眼國商人以及他們帶來的僕人還是他之前所看到的光鮮亮麗的模樣,而不是或坐或躺的一具具尸骨!他摸了摸腰間的法寶,這法寶與肖如韻所用過的類似,可以一瞬間將主人傳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沒想過自己之前設置的“安全地方”就是隔壁他納新妾的內室。 他的新妾腫脹青黑的臉上,因為腐爛而外翻的嘴唇正吐著一條烏黑的舌頭,尸液正一滴滴地從她——它以此種方式咧開的嘴中淌下。 死人是不會有口水的。 那麼,他之前與他的新妾鴛鴦交頸時吃下去的那些口水,究竟是什麼,也就不言而喻了。 第八十六章 另一個世界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微光照亮了想與無瞳之目戰斗到最後一刻的少女巫星渺與肖家最後的子弟肖如詩,也照亮了因為提前與無瞳之目媾和而洋洋自得的雲梧國仙家景與維,在微光從大夷山的莽莽群山中升起到劃過雲梧國的這一瞬間,不知道照亮了人世間多少悲歡離合,高尚丑陋,其中,景與維不是最得意的,巫星渺不是最絕望的,肖如詩甚至不是天賦最高的,畢竟,月夕山以西,有整整七個國家,有大小數千仙家、無數百姓——還沒有成為尸神所統治的死人,他們依然活著,有的在戰斗,有的在投降,有的在出賣。 而當它一路向東越過月夕山,照耀到雲溪派的鹿凌霜頭上的時候,她對此毫無準備。 她當時正背著手,照例在檢查師弟師妹的晨課,本來這不是她的工作,除了每日的修行之外,她只負責維護影壁的運行,但是在四十年前她的師父響應仙門的號召參與那一次遠征之後,作為師傅的大弟子,她就不得不將七名師弟師妹的教育也一起負責起來了。那不是一份輕松的活計,師弟師妹們都還很年輕,對遙遠的戰場有著年輕人的天真與好奇心,總是不自量力地想要投奔師傅,參與到遠征里去。 這也不能怪他們,鹿凌霜知道自己也好,仙門也好,都對他們隱瞞了不少情況,他們不大想到為什麼四十年來師父只回來兩次,也不大想到為什麼本門增派出去的人員一次比一次年齡、修為更低,他們只是厭倦了門中日復一日,如山中溪水回環流轉仿佛永遠在不斷循環的生活,厭倦了沒完沒了的打雜工作和每日必修的功課,急于到戰場上去領教刺激——相比前者,後者是多麼輝煌啊!而隨著有資歷有威望能沉得住氣的長老們紛紛離去,不得不像鹿凌霜那樣接下教育弟子重擔的大弟子們也有不少動了心思,甚至串聯著要出門的,這讓鹿凌霜的工作越發艱難。 如果她將她師傅告訴她的那些艱難的真相拿來訓誡師弟師妹們,他們听進去了,那是打擊本門士氣,他們沒听進去——那和沒說有什麼兩樣?所以,鹿凌霜為自己的師弟師妹們定下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規矩︰“凡有在修為上擊敗我的,我便親自去為他出門擔保。” 對這個規矩她嚴格遵守,對向她挑戰的師弟師妹們也是毫無憐憫十分辣手,如此才保住了四十年太平。 當然,在影壁面前面著壁做著晨課的師弟師妹們中,對她是一句好話都無,這也是可以想見的了,鹿凌霜對此並無什麼怨言,她期盼的只是戰局好轉,她的師傅能夠得到回轉的機會,她也就可以暫時卸下這份重擔,專心自己的修行了——若是他們稍微听話一點,她大可以在水鏡里看看他們作功課,提防他們走了岔路就可以了,同時還可以略微做些自己的修行,可既然他們如此頑劣,她也就不得不在他們作晨課的時候,像那教蒙童的塾師般在他們背後走來走去。 她第一個看到的是二弟子岑玄,他和以往一樣規規矩矩地做著功課,這令她安心不少,岑玄這些年在修為上進步平平,有時也對她表達些不滿,可也從未試圖挑戰于她,鹿凌霜能保住其余人的太平,和這個僅次于她的師弟從未嘗試挑戰她的干系不小,所以就是有時候晨課的時候他到得遲些,晚課的時候不見蹤影,鹿凌霜也是從不追究,若有其他人主動詢問,鹿凌霜還會幫他打個掩護。她認為,和鬧著要出門相比,這些都是小事,不就是躲懶麼!除了制止這些師弟師妹的冒險之外,她的功課、影壁維護,代替師師父給師弟師妹的教學都是不輕的任務,實在也沒必要也沒時間再去打听歷來本分守紀的岑玄的些微不周。從前她就不是好打听的人,現在三份重擔在肩更是無暇,但凡有點時間,拿來增進自己的修行不好麼? 她不知道的是,岑玄從來不曾躲懶,他非常勤奮。只不過他的勤奮沒有用在了雲溪派的功課上,甚至也沒有像其他年輕弟子那樣用在打听遠征戰況上,他的心思、精力,除了勉強做些功課應付門人之外,全部用在打探雲溪派的虛實,以及為對雲溪派的進攻做其他準備上了。 各懷心思的二人相對微微頜首為禮,岑玄繼續裝模作樣地做他的功課,而鹿凌霜再一次為其他幾名師弟師妹太過明顯的漫不經心而動怒。他們又一次在熱烈的毫無益處的討論上花費了太多時間,以至于都沒有發現晨課已經開始了近一刻,在看見她的身影後才慌忙入座。 鹿凌霜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再一次轉過身去,根據她的經驗,他們這麼興奮的原因通常是有了新的餿主意,她必須略微保持些耐心,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來。 這是深知那幾個搗蛋鬼脾性的法子,她借助手中浮出的水鏡,已經可以看到那幾個幼稚的師弟師妹以為瞞過一時而互相高興地使著眼色的樣子了。 鹿凌霜在心中悲嘆了起來,倒不是因為他們又一次犯蠢,犯的還是那麼毫無新意,而是因為她又一次不得不額外花費許多時間來制止他們的愚行。 維護影壁的工作是門派賦予的重任,給師弟師妹上課是師父的囑托,她唯一能克扣的是她自己的修行時間,在被這樣的煩心事圍繞的時候,她怎麼會還有時間去管岑玄的閑事呢!她都不記得上一次能夠坐在她門口的桃花樹下望著流星綴飲青玉酒是什麼時候了!而與她同時拜入山門的幾位好友,也都很久沒有暢談一番了!那時候,盡管門派的憊態已經在許多地方顯露了出來,可是門中能負責維持事務的長老們那麼多,作為年輕一代,他們甚至悠閑到有閑心去關注月夕山以西來的人從那邊的蠻荒眾帶來的奇聞異事! 所以,當微光朝著他們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反應。 第一章 花神渡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兩天後,鹿凌霜站在花神渡口,愁眉苦臉地等著岑玄交待工作——花神渡是雲溪派最新修造的四大渡口之一,也是派中眾弟子最欣賞的雲溪新十八景中前三,四周的風景一如以往的美麗絕倫,點綴著無數奇花靈草的亭台池沼無不賞心悅目,便是道旁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亦有五色之花錯落有致地開放著——可惜她一想到最新接到的任務與雲溪派的處境,便怎麼也無心欣賞了。 她即將接替她的師叔接受看守東山門的重任! 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鹿凌霜眼前一黑,她知道仙門近年來著實困難,可也沒想到竟然缺人至此了,連她這種尚未正式出師的年輕弟子都要參與看守山門了!而且還不止她一個!與她同時加入看守東山門任務的還有三人,情勢比她想象得還要糟糕許多。也正因為如此,她在闡述了自己的修為如何不足後,還是咬牙接下了這個重擔,幸而門中的寶物儲備似乎還充足,師叔也借給了她幾件法寶,若干符,總算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但是才思考完自己的新任務,她又不得不為自己的幾名不听話的師弟師妹操起心來。 看守山門的任務很重,她不會再有時間教導他們,那麼,就跟師叔的任務交給她一樣,她的教導之職也必須按序傳給她之後最有修為之人,也就是二弟子岑玄了。然而二弟子岑玄平時是那麼地漫不經心,一個自己還會在課堂上遲到的人,如何能帶好幾名原本心思已不在功課上的師弟師妹?可是若不給岑玄,其他更無人選! 也因為這兩件事沒有一件看著能順遂的,鹿凌霜在即將奔赴東山門之前,始終松不開愁眉。她旁邊幾名與她接了同樣任務的同輩已經在與繼任者做最後交接了,那岑玄竟然還是不見人影,她不得不舉起了手上珍珠制成的鈴蘭串珠,三枚珠子在她手中同時亮起,不一會兒,兩枚珠子閃了一閃,同時她看見遠處雲霧深處,一個人影搖搖擺擺而來,正是那始終有些丟三落四的二弟子岑玄。 那人走到近處,果然便是岑玄了,他穿戴得倒還整齊,與鹿凌霜一樣打扮,穿著雲溪派的白色長衣,系著銀光點點的湖藍色腰帶,頭插玉簪,手上也戴著與鹿凌霜一樣的鈴蘭形狀的珠串,看著倒還象模像樣,沿路不緊不慢地與其他人見禮,竟無一人猜到他此番又遲到了,鹿凌霜也不便于在眾人面前說話,便將他叫到近處,與了他兩樣寶物,再三叮囑他接任後不可再如此輕慢了,看著岑玄渾渾噩噩地點了三四次頭,不覺頭疼欲裂,想要把自己猜測的戰事不利等事略微與岑玄說說,看他毫不在意地樣子,便是說了,他又能听進去幾分呢? 想到這里,鹿凌霜的心里不禁一動︰“師傅雖然告訴我的比其他弟子多些,可當我要多問師傅兩句時,師傅總是含糊不言,是否因為在師傅眼里,我也是太過疏懶庸碌呢?” 她轉念想到自己的修為寸近,于功課教導上亦是平平,不由得又添了一憂,交待岑玄的話也多說不出兩句,就听到高處鐘鼓響了二聲,是祖師殿上的長老們招呼他們這些新人通過花神渡前往祖師殿受職,便匆忙將本門的雲圖交予了岑玄,和其他人一起乘了溪中浮出的白蓮而去。 幾名一直嚴格管理著師弟師妹們的代理大弟子走後,花神渡口剎那間愁雲慘霧一空,幾名接任的弟子已經興高采烈地拿著新到手的寶物研究了起來,其中獨有岑玄走得遠些,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他們都和他一樣,穿著同樣的白色長衣,戴著玉簪,只是其中兩三人的腰帶顏色,比他還要淺些——雲溪派近日真是無人了! 作為有數千門人的雲溪派,其中規矩與那些拿不出幾件寶物,找不出幾名像樣修士的家族傳承不同,門中人的穿著打扮幾乎一模一樣,男女都穿一色的素白長衣,頂簪戴花,遍身裝飾寶色輝煌,只有衣袖上的飄帶與腰帶顏色略有分別,剛進門的弟子是白色的,以後隨著修為躍進,其顏色越深,由藍到青,由青到玄,倒是容易分辨,除此之外,各人在衣襟袖口做些記認,也有不做的,因為門人太多,彼此間隔得又遠,不在同一師傅門下的就是親兄弟也可能幾年踫不到一面,所以不認識的彼此見著都極其客氣,也極其冷淡。這也就是幾名接任的弟子在送走大弟子之後,都只顧自己研究之故。 岑玄知道這緣故,也知道大弟子們另有聯絡之法,當然,其他人此時都忙著研究到手的寶物,于是等他們研究過一陣,興奮勁已過時,才上前禮貌地攀談了兩句,談到突然接手,今後教學任務的不易,果然有兩人與他交換了聯絡術,有一人則听到師弟們頑皮等語忽然急了,听也不听就急著回門了,岑玄也不在意,他本來就不是為了交換什麼聯絡法子,他為的是接了鹿凌霜的雲圖後,出現在一些他本不該出現的地方時,有見證人證明他只是為了難以處理的教學問題出門請教人罷了! 第二章 受困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收集免費好書】關注v.x【書友大本營】推薦你喜歡的小說,領現金紅包! 華林醒來的時候,那感受真的是不怎麼樣——雲溪派用來招待他的地方,景色還是很美的,不但澄空萬里,而且還有無數晶瑩剔透,美不勝收的尖銳冰蓮凌空綻放,像是一場磅礡大雪被仙人一令而止,懸停空中,倘若一個自戀狂人誤入,一定會欣喜萬分,因為能從這些冰面上看到無數個自己,仿佛進入了一個由各式鏡子搭成的冰雪宮殿——可惜他什麼都看不見,因為他的眼楮被蒙得結結實實的。 他馬上就發現雲溪派並不是特地蒙的他眼楮,因為他的周身都被一層又一層的符咒給糊得結結實實的,只勉強在他的手腕和腳踝留出了幾個小孔的位置,那里都被細細的銀鏈穿過,眾多的銀鏈從冰蓮上升起,組成一張銀光閃爍的大網,將他系在空中,另一頭則在空中蜿蜒遠去,消失在遠方的雲霧之中,至于他為什麼被蒙了眼楮還能看得到這一切,那是因為他到底是通靈之體,生就的天眼,至于為什麼他的天眼還能用? 雲溪派為了封住他身上所帶的異常之物,已經把他身上所有能貼的地方全貼上了封魔符,沒地方再貼封靈符了。 所以他還有一點點活動自由,當然他沒試著第一時間就掙脫束縛,別的不說,他身上從黑山所帶來的東西,還得仰仗那些將他困在此處的符咒銀鏈呢,他只是將天眼盡可能低往銀鏈消失的遠處望去,居然給他看見了幾個依稀的人影,與月夕山那邊的穿著打扮絕不相似。 “雲溪派。”肖千秋忽然在他心中說。 “已經過了月夕山麼?” “你的目的,不就是如此麼。”肖千秋哼了一聲,他的心情顯然不是很好,他原以為華林是要為了拯救蒼生,跳進老虎山里和老虎拼了,沒想到他跳進老虎山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門打開——然後在老虎還沒來得及殘害誤入虎山的人之前,將其引到山下的兵營里去——這一招證明華林——沒他原先想的那麼蠢,但是比他原先想的還要壞得多了。 華林企圖對他呲牙微笑,但是這個動作在一張真正正宗的娃娃臉上貼了七八十張符咒的情況下真的很難做到,于是改成了信口開河東拉西扯︰“不愧是修仙門派,美女就是多。” “那些是男的。” “嚇?” “雲溪派中男女皆做同樣打扮——當然也戴花。” 華林心中一時百味雜陳,他對男性戴花倒是沒什麼意見,嘉羅世界的女性巫師還經常連遮羞布都不穿就招搖過市呢,只不過他憑著繼承來的記憶里那個被肖家上下都在背後偷偷詬病的肖家老祖的形象想到了一個隱約的可能性︰“你來過?” “當然。”肖千秋回答得很坦然。 “那為什麼——”華林沒有問下去,答案顯而易見,肖千秋當日答應了守護肖家,他便守護了肖家,不管他本來可以在雲溪派有多麼好的前程,而為什麼他不在雲溪派修行個幾百年再回去,想想肖家其他人的水平,也是很容易想到了。也許,當肖家覆滅的那一日,肖千秋對一族盡滅沒有多大的悲傷,也是來源于此吧。肖家在他的守護下屹立青州千載,看似繁盛,可是潛力似乎也到達了極限,合族上下都整日鑽營,肖如歌的所作所為固然可笑,她的父親作為家族長老,只顧“維護與其他修仙家族的關系”“成就真仙種子,好與上等家族聯姻”,不顧大道,其實又比她高明到了哪里去呢?若無肖家的覆滅,怕是他這個老祖都很難將所看好的肖如詩送到雲溪派吧!畢竟,讓一個可能成就真仙的孩子出門求道一去五百年前途未卜,對于多一個真仙就可能多佔一個州,讓合族上下都能享受到更多資源的肖家那些至多活一二百年的普通修士,會支持哪個主意是連想都不用想的。 一旦想通這一節,那高居雲端之上的肖家,竟然與華林出身的那個窮苦不堪的雞鳴村隱隱等同了。 區別就是有的地方拿人才換一頭豬,有的地方拿人才換了千年的富貴,結果都是一致,眾人喜聞樂見,以為“賺了”。 他們賺了,那誰虧了? 是這個世界。 第三章 柱下人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想到這一節,心中正一動時,就看見遠處那些依稀可見的人影忽然星散到四方,其速度比他在肖家看到的那些修士都要快得多,果然雲溪派的仙法不是月夕山那邊的家族傳承可比的,正高興時,那些人一起祭起了什麼東西,于是華林連天眼都不能用了。 原來那些人走到他能看到的近處,是發現了他醒來使用天眼的動靜,隨即就用咒術把這個破綻也給封上了。 “已經把我貼成了這等的,連看都不能多看一眼麼!小氣!”華林在心中罵道,肖千秋听了倒也不怒︰“雲溪派中昔日擲棋為戲,為防師叔師姐們以修為作弊,就是這麼貼法。” 華林听了一呆,別說嘉羅世界上下分明,就他到這個世界,哪個地方小輩能把長輩貼得滿臉紙?肖千秋語氣中頗有懷念之意,仿佛這個只來過一回的雲溪派才是他家,那個他奮斗千載的奇雲峰不過是客居。 既然連天眼也用不了,華林只能在心中默數呼吸,好在不到一日,便有人解開了他身上幾道咒術,開始盤問他的來歷。 華林就依著肖千秋教他的話說道︰“百眼國青州奇雲峰肖如歌,因家逢大難,來此投貴門柱下真人。”他之所以冒充了肖如歌的名字,是因為他第一不想照實說自己的來歷,第二雲溪派既然有肖千秋的故人在,那麼還是直接說自己是肖家的後人來得穩妥,也少許多口舌,至于以後發現不對,以後再說,現在先設法解除了身上的符咒銀鏈以及黑山帶出來的邪物才是要緊的。 遠遠立著的那三人交談了片刻,手里拿了什麼寶物抖了抖,不一會兒,就看見離華林最近的一朵冰蓮那尖銳的蓮瓣一瓣瓣折下,當中浮起……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真人。 應該是真人吧! 沒錢看小說?送你現金or點幣,限時1天領取!關注公•眾•號【書友大本營】,免費領! 就是別說雲溪派,肖家以及與肖家來往的那許多修士,再無一個是長這樣的——通體——應該說是像個碧綠生青的大西瓜,不過外面緊緊束著雲溪派的白衣,看上去是白里透綠的一個圓球,倒是神似華林初入雙河鎮時候見識的甜瓜,頭上除了頂著幾件璀璨花飾之外還站著一個細長的綠影,高約一尺,遠望好似一根瓜藤頂在瓜上,近看才曉得是個青綠的人影,四五十歲年紀,形銷骨立,瘦如惡鬼,面色灰敗,極為愁苦。 綠球底下駕著的非花非葉,非禽非獸,是一團騰騰的火焰,放在平日也夠稀奇的,但是華林只看那綠影,果然那綠影掃了他幾眼,開口道︰“你是百眼國奇雲峰肖家人?來尋柱下童子的?” 華林趕緊一板一眼地學了肖千秋說話道︰“長輩吩咐,是尋柱下真人。” 綠影面容更加愁苦︰“他四百年前已經隕落了。” “什麼!這怎麼可能!” 綠影道︰“修道之人,要上一步,千難萬難,身死道消,也是常事,他沖關不成,本門都以為憾事,既然你是他故人,我與長老們稟報了,再做處理,你且安心在這里候著。”說完,就看到“甜瓜”頂著綠影,顫巍巍地踩著那一朵不住舞動的火焰,飛到冰蓮里去了,冰蓮的花瓣隨即合上,一切又重歸寂靜,連遠處的幾個修士也不見了。 他卻不曉得,華林的驚訝是裝的,畢竟他出來之前肖千秋已經與華林交待了幾件事,他也知道奇雲峰與雲溪派已經五百年不通音訊,發生什麼都不奇怪,那“柱下真人”又或者是什麼“柱下童子”的,肖千秋不肯多說,華林也就不知道他到底多大道行,那一聲“這不可能”是學著肚里的肖千秋叫的。 看到那甜瓜走遠了,肖千秋又屏聲靜氣了很久,直到華林說︰“修道之人也不是不死……”時,他方怒道︰“修道之人沖關艱難,死了原不稀奇,但是他沒死!” “什麼!”這下才輪到華林真正驚訝了。 “他曾與我一道符咒為戲……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但是他應該還活著!” “那剛才那個大瓜說……” “雲溪派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肖千秋說,久久再無一言,顯然這實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第四章 化境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鹿凌霜來到東山門已是第三日,情形比她預料得有好也有壞,在接下此次任務之前,在數十年的修道歲月中,她也隨著長輩們來過幾次東山門,不過那時候她踏足的只是山門周圍的一小塊地方,現在她卻要與同班的六人交叉巡視整個門派的東方區域。她當然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塊地方,只是來之前都還不知道人手已經短缺至此了。 怎會這樣呢!她心里默默地存下了這個念頭,沒有和任何人說,說了又有何益呢?來此之前,她以為自己已經是門派中少數不被長輩們刻意單純釋放的好消息誤導迷惑的清醒人士,真到了第一線才發現,她對現實還是太樂觀,太富于幻想了。那麼,和那些與她差不多水平的人,就是再議論,又能怎樣呢!與她同次補入這區域的同伴們似乎也被這樣嚴重的情形嚇到,不復當初被賦予如此重任時,得領法寶時的歡呼雀躍之態,就是有些議論,也是私底下的竊竊私語。 不過,除了人手,其他的物資也都還齊全,而且因為她這次等于是越級任職,所以不管是道書,還是符咒法寶,都接觸到了許多本以為還要幾十年後才能得到的好東西。負責領他們這一班人的,又是一位很有資歷的師叔,雖然道行修為方面有些笨拙趕不上同輩,可是很有閱歷,又平易近人,樂于和小輩們交流指點,這讓多年來沒有師傅帶領還要帶一班師弟師妹的鹿凌霜有了重回課堂,撿起荒廢學業的意外之喜——盡管她從未停止過修行。此外,巡視任務,也是她以前沒有經歷之事,名義上還在山門之內,其實與下山歷練差得也不多,只這一二日內,她已經見識到了好些平昔只在道書上見過的東西,增加了好些閱歷。 比如說,看守東山門的碧蛟。作為小輩,他們之前只在長輩的言語中听到過,現在他們都與碧蛟見過了面,也學到了召喚之法,更知道了一般弟子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碧蛟有五條。 若是一般的敵人來犯,巡視人員可以召喚一條碧蛟助陣,若是敵人實在勢大,在領班師叔同意後,可以發出召喚第二條碧蛟的命令。 【送紅包】閱讀福利來啦!你有最高888現金紅包待抽取!關注weixin公眾號【書友大本營】抽紅包! 至于五條齊出,那必須得是門派遭遇根本劫數時才可動用——領班師叔認為這只是寫來湊數的,因為真遇到那樣大的劫難時,雲溪派應該做的不是硬守山門,而是立即打包跑路。 跑路?沒錯,整個雲溪派是可以卷卷走人的。 剛听到這種發言的時候,即使是鹿凌霜也面上變色,呆立當場,她在雲溪派中生活了那麼多年,從未想過,整個門派,那麼多山山水水,洞窟仙府,竟然可以化入一張長卷內,被一個人帶著跑路。 “不是化入一張長卷上,而是我們本來就在這張長卷上啊。”師叔說,他說的就是雲溪派的鎮派之寶——也許倒過來叫做負派之寶也沒錯,整個雲溪派千峰百溪,都是建築在那張名為雲溪圖的山水長卷上,此卷全展據說可以覆蓋八百個國家,收起時與一般畫卷無異,甚至可以由凡人輕松攜帶,什麼?你問卷起來時候門派里的那些活物、弟子呢?當然也是好好地收在卷里啊!甚至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收在卷里了呢! “活物也可以收麼?”鹿凌霜問道,她剛問出口就後悔了,因為她此刻才想起來,她自己的師父也有一只能收活物的青色琉璃水壺,曾經當著她的面與人拿出來耍過兩三回,每次都選一片空地,然後由水壺中傾出一方池塘,數只仙鶴,幾叢花樹,一座雅致茅屋,然後與他們一起坐在池邊,賞花賞魚,與仙鶴玩耍。那時候她師父還說,有些不太講究的修仙家族,在類似的寶物中會收著一戶凡人奴僕,在壺中日日灑掃以供修士一日驅使,甚至有些下作之輩,將外室養在壺中,以避人耳目,以至于有好事之徒編了個笑話,就是被收在壺中的外室,也藏了個同樣的壺…… “不能收活物,還叫什麼法寶呢!”師叔說︰“若是本派不能隨時拔宅而升,那住在洞府中,與那些山獸穴居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眾弟子皆俯首稱是,這是很容易想通的,而鹿凌霜也不因被師叔說了而難過,反而因為知道了本派更多的厲害手段而又恢復了些許信心。固然情況糟糕到超過了她的想象,可是雲溪派的實力,也超過了她的想象啊! 第五章 隱憂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雲溪派的法器手段著實高明,自從那大甜瓜般的真人走後,陸續又來了幾人,一一盤問了華林若干關于青州肖家的細節,其中也有肖千秋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也有根本沒來只通過法器傳話的,好在華林實實在在的在青州肖家住過不少時日,又有吸收肖興龍的記憶,所以竟然不用肖千秋指點,凡事都應答如流,半日後,來了兩名白衣飄飄的女修士,一起祭起一張圖卷,教華林朝上面看。 華林便朝那圖卷看過去,見圖畫上雲霧繚繞中若隱若現百千洞府,正凝神觀看時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身上所有束縛都已被卸下,竟是已經自由了,同時,那被他從黑山一直引到此處的存在——或者說是不存在——消失了。 看來,雲溪派等仙家門派,確實有不在乎百眼國等國狀況的本錢,那輕而易舉毀滅了青州肖家的,在這里居然沒撐過半日。 華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這就是他本來的計劃——打個比方,就是跳進野獸籠子,打開獸籠,使用自己的通靈之體為餌,將野獸引到隔壁的軍營,讓軍隊的火力收拾這頭自己對付不了的野獸——不過他也一直擔心,如果那軍營已經荒廢,或者火力不足,那他這一筆可就虧大了!現在看起來,他這次是賭對了!只是,慶幸之余,他又想起了肖千秋對他說的話,柱下真人沒有死,雲溪派卻說他死了。 他沒來得及多想,一名白衣女修士收起畫卷,踩著白蓮飄然遠去,另一名女修士來到他面前,將手點了兩點,第一下給他換上了一身雲溪派的白色長衣,連手上也有了一串與其他人看上去沒什麼分別的珠串,第二下是喚起了一朵白蓮︰“既然你家與本派有些淵源,長老們讓你先在本派暫居些時日,再作處置,去吧。” “那肖家——” “這須要看長老們的意思,你先去吧。” 華林點點頭,他原本也不在意什麼肖家——肖如韻除外——而且他現在的境地就是肖如韻還活著也沒什麼可做的,所以他便依言踏上了那朵看上去隨風飄搖,輕盈得仿佛不足小雀立足的白蓮,等到踏上去後,頓覺堅實,他知道這是仙家手段,便如他在肖家乘過的紙驢一般,也不多言語,倒是肖千秋在心中為他做了解說︰“這些白蓮,都是雲溪派以石溪所產的仙蓮煉成,不但可以作為腳力,還有其他許多用途,不是紙衛可比。” “比如?” “若是你現在有什麼異動,白蓮會直接閉合,拉著你沉入此溪。” “——” 華林沒有反駁,大概是因為“柱下真人生死不明”的關系吧,一直以來對他采取不合作態度的肖千秋居然開始為他主動介紹起他所知的雲溪派的種種布置來了,盡管他知道的也不多,比如,他剛才路過的某處建築就讓肖千秋也驚訝了︰“竟是已經改建宏偉如此,看來本……雲溪派這些年著實興旺。” 華林禁不住問道︰“移山倒海,不是仙家常事麼?何況修些房屋?” 肖千秋答道︰“你既有天眼,何不多看看——這些豈是凡人草木泥土所築房屋。” 華林依言看去,只見那幾座華麗房屋上下虎踞龍盤,百千金甲武士前後拱衛,周圍彩繪、雕塑、花草無不熠熠生輝,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就這兩三座房屋就有這許多布置,奇雲峰上那些仙家房屋一比簡直就是紙糊的,他本以為雲溪派既然是肖千秋也渴望長久修行之處,有些本錢也很自然,可是依肖千秋所言,在他所在時,雲溪派還沒有這般財大氣粗,可是既然雲溪派如此發達了,那柱下真人為何又要假傳死訊?不多時,就听到肖千秋咦了一聲︰“門中人怎麼少了這許多?” 第六章 入門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華林一路隨著仙蓮漂來,固然看到房屋布置眾多而修士寥寥,與他在奇雲峰等地看到的絕不相同,可雲溪派這種修行門派卻也是他在這個世界從未踏足之地,所以尚未覺得有什麼不妥,畢竟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也有建築多而巫師少的情況。可是曾經在雲溪派游歷過的肖千秋既然這麼說了,那他看到的就不該是雲溪派的常態,又或許,是“新常態”? 可什麼新常態,會導致需要耗費修士勞力與資源的各種作戰與生活布置繁多,修士的數量卻減少得不同尋常呢?他一瞬間想到了好幾個可能,沒有一個是比較樂觀的,而且也都不大符合,說是戰爭吧,戰爭難道不會導致後方資源緊缺麼!他到過的一些陷入長年戰爭的世界,後方城市往往連窗戶上的鐵欄桿,屋頂上的鉛瓦都送到熔爐里去了,整個城市慘得像是已經被入侵掠奪過一次一般,老建築尚保不住臉面,更不用說要修建什麼大規模的新建築了,與他眼前所見到的那是截然相反。要說修士們是去參加什麼聚會吧,就他所看到的許多建築分明從未使用過,雲溪派費力修築那麼多沒人用的設施又是做什麼?而且還修得那麼盡可能的華麗! 他正欲與肖千秋就此再談論一點兒什麼,仙蓮卻已經停留在一處風景極為優美的安靜小灣中,此河灣周圍是一片花草繁盛的平地,被兩三圈低矮的蒼翠小山環繞,山下有十來座竹樓小屋,從河邊到小屋有一條窄窄的小石子路,整齊得宛如一張小畫。他以天眼望去,就見到那幾圈小山分明是一條碧蛟在雲霧中守衛,知道是雲溪派的守護仙獸,只是再看又有些朦朧,肖千秋為他解說道︰“這里所有,都在畫上。” “整個門派不都在畫上麼?” “畫中有畫。” 這之後肖千秋便不再作聲,華林也將剛才與肖千秋質疑之事收在心里,左右又看了幾眼,抬步踏上小石子路,朝那幾座竹樓走去。走得近了,就看到竹樓附近,有數名穿著雲溪派打扮的少年少女在樹下或作功課,或作游戲,看起來是雲溪派安置初入門派,尚未正式入門的弟子之處,華林張眼望去,只見個個仙骨上乘,都極為出色。不得不說,這里就顯示出雲溪派作為一個門派的好處了,若是修仙家族,非血緣、婚姻關系根本無法加入,但是有血緣、婚姻關系卻不能保證成員的能力,甚至都不能保證他們的忠心,有太多自以為有血緣、婚姻關系就覺得家族應該為自己付出,而自己什麼都不用干的成員。即使像肖家那樣不停地安排各家互斗的嚴酷家族,也不得不面對許多連仙骨都沒有的成員依靠血緣關系分到他們本不該分到的資源這一問題。門派就不同了,一個沒有仙骨的凡人根本無法加入門派,而一個沒有血緣卻有能力的成員也可以依靠自己的貢獻為自己爭取資源。 那些少年男女見到來了新人,也不吃驚,其中一個看著年齡略大些的站出來問了華林名字來歷,又作了自我介紹,原來他是附近什麼落宵村的人,被雲溪派發現有仙骨後帶來此處,其他數人有凡人出身的,也有修仙家族的,也有父母是雲溪派門人的,七八人竟有四五種來歷,其中一人祖上還是百眼國來的,與華林竟然能彼此叫一句“老鄉”,雖然他的祖先離開百眼國已經有九百多年,他對百眼國已經是只知道一個地名的程度了。 兩人既然是“同鄉”便彼此多問了幾句,華林將肖家覆滅的事情略微講了一遍,幾個少年男女無不震動,叫道︰“西邊也不太平麼?” “也?” 華林再問,才知道雲溪派這些年來一直在東方參與戰事,與他算是“老鄉”的那名少年,他從百眼國來的那位真仙祖先,便是在五十多年前連同他的數名得意弟子死于東方戰場的一次慘烈戰斗,不但千年修為一朝化為虛無,連他那一支派都元氣大傷,剩下幾名資歷不足的弟子不得不改投其他仙師,也導致他作為有資質的門人子弟無人教導無法直接入門,而要與其他生人一起接受最初級的培訓——再詳細的情況,就不是他們這些還沒正式入門的資歷淺薄的弟子所知道的了。 第七章 新課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們正在交談時,就听見一陣清脆的鐵板響聲,祖上從百眼國來的那名少年與華林站得最近,便與他解釋道︰“上課了!”然後領著他進了最近的一處竹樓,就見里面散著數十張桌椅,與之前華林在肖家上課時候的房間若說有什麼不同之處,就是布置更加清麗淡雅,每人一張大案,案頭處都有一處盆景,里面或是激流山石,或是湖畔晨霧,旁邊是一具筆架,懸著十數支大小軟硬不同的筆,又有若干朱砂符紙等物。領著華林進屋的少年熟門熟路地在一張偏後的案後坐下,極為熱情地招呼他說︰“你便挨著我坐,待會兒有什麼不懂的,問我便是。” 這氣氛與肖家當日大為不同,華林朝他點了點頭,看到其他人陸續進屋坐下,都是剛才與他交談的那些人,並沒有其他人進來,就向他問道︰“就我們這些人麼?” “是。” “我還以為有幾十人呢。” “哪里有那麼多人?”少年詫異道︰“我在此耽了一年,不過增加了兩名同伴,連你是三人,你說這些桌椅?都是預備了其他人萬一來旁听用的,若是靠我們這班全部坐滿,怕是要一百歲了。” 前面坐的人還有回頭想再問華林點什麼的,就听鐵板又一陣響聲,一名白衣修士走進屋里,眾人一起起立致意,那修士將手掌拍了拍︰“今日照常上課,各位有事發牌,無事開課。” 眾人依次坐下,華林身邊的少年見華林不解狀,指了指案邊,就看到那邊掛了數枚牌符,分別寫了“病”“恭”等字,悄聲向他說道︰“有事按下這些牌,教師便知曉。” 那名修士說完後等了片刻,見無人按牌,將手一合,就響起了第三陣鐵板聲,整座竹屋剎那間就安靜了下來,眾人屏息靜氣,只見一道流水,從那修士袖中蜿蜒而出,分成數道分別來到每人案前,學生們紛紛探手入水,華林見狀也依法照做,手入水中,只覺水流甚緩,也無其他異樣,連“小淨水符”淨化都沒有,似乎是修士以神通之力,搬了什麼地方的小溪到每名學生案頭,過了一會兒,方听到修士言道︰“你們今日及以後三日的功課,便是以此水削鐵石。”說完,每人面前的水中都浮出一塊方鐵︰“削成正圓。” 學生們一陣嘩然,修士笑道︰“常人尚且能鍛金石,吾輩怎可不及常人?之前教你們的諸般符咒,自然有用。” 華林見身邊那名學生愁眉苦臉狀,就問他︰“你有學過‘順水’‘順風’符麼?”. “自然是學過的,可那是順水……” “借風催水,水到疾速,即可削金斷玉……”華林邊提醒他,邊抽了案上一支朱筆,展開符紙,開始一張張畫起符來,台上授課的修士見下面各種交頭接耳,也不阻止,就在上面閉目養神,片刻後,華林自己完成了削鐵,又教同學會了,拿手按了一下“交”字牌,兩人就算完了這四天的功課,可以離開教室了。 “這四天的功課就這?”華林出了教室後問道,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若是我做,只怕四天都完不了呢,平時大伙兒都說西邊蠻荒之地,想不到——” 他正說著,突然變了臉色,叫了一聲不好,拉著華林就跑︰“千萬別向後看!” 一直跑到竹樓盡處,方才停住腳步,喘了一陣後,說道︰“我,我平常下課都沒這麼早的,忘了這茬了!沒有提醒你!” 華林見他語無倫次,等了片刻才問他︰“剛才那是什麼?仙家門派中,也有怪物麼?而且我看那些不像是厲害的大怪。” 少年听他說“看”,一瞬間臉都嚇白了︰“我叫你別看,你怎麼看了呢!禍事啊!唉!” “我沒有回頭,是拿鏡子看的。” “哦,還好,還好,”少年的神色稍微緩了緩︰“那些不是怪,是——是‘元住’,若是惹了他們,輕則挨罰,重則逐出門派,听說,就是幾位真人,要挖兩只眼楮,不敢只挖一只!” 第八章 欺負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元住?”華林表示不解,他在雙河鎮、奇雲峰上陸續也讀了不少書,里面真真假假的怪物、奇異的他鄉異國人士仙跡也自以為了解了不少,後面更是吸收了肖興龍的記憶,但是無論哪本書,或者肖興龍的記憶里,都沒有一樣談到什麼“元住”的,而且,肖千秋方才也沒有示警—— “就是,就是沒有仙骨,不能施法之人,”雖然已經跑遠了,少年提起他所說的“元住”來,都不敢大聲說話︰“師長們都說,我們比‘元住’強,所以不管事非,凡事都該讓著‘元住’,誰不讓,誰就是‘欺凌弱小’,要重重懲罰。” “我怎麼看著你們這些有仙骨的才是被欺凌之人?” 少年苦著臉說︰“誰說不是呢,但凡我們有件好的,‘元住’們問都不問,拿了就走,攔了就打,鬧到師長那里,就說我們不敬‘元住’,也不問誰先動手,就一味地說我們有仙骨,被打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唉!” “如果你們被殺,也不管,是不是?” 少年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還真有被殺的?” “只是听說——”那少年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就听到七八聲怪笑,方才華林從鏡中窺到的“元住”們一個個在他們身邊現身,竟然是已經把他們圍住了,這些人手中為首的拿著一張似乎是彩紙疊成的五色花,上面寶光閃爍,顯然剛才是用這件法器隱藏了身形,這會兒收了紙花,哈哈一笑,將兩只袖子如農夫般一擼,直沖著華林走來,赫然是要率先動手的光景。 “別,別和他們動手,贏了也會被罰的,”華林的同伴嚇得已經拿手抱了頭,哪里還有一點會仙術的修士的模樣︰“他們,他們也不常殺人,忍一忍就好了。” 華林點了點頭︰“恩,那我就忍一忍吧。”說話間,三名“元住”已經在剛才拿紙花那人的帶領下一起沖了過來,一邊朝華林的臉上揮拳,一邊高聲叫喊︰“修士欺負人了!修士欺負人了!修士又欺負‘元住’了!”四人步調一致,喊聲抑揚頓挫,四只拳頭有先有後,目標倒都是華林的臉蛋,只是喊口號時呼吸有停頓,奔跑時腳步虛浮,發拳時也盡是一味蠻力,沒有留手,可見他們不像是受過什麼訓練,之所以看起來似乎有章法純粹是—— 挨打的倒霉蛋太多了,沙包打多了也會長經驗的。 但是跟真正的練手比起來就不夠看的了。 華林在另外一個世界可不是純粹的巫師,而是專攻敏捷的盜賊出身,在這個世界的最初日子沒有接觸到仙術之前又不得不將這幼年功夫重新撿起了一段時間,此刻可以說是在沒有藥水和物品加成情況下最好的狀態,他輕輕一矮身,就躲過了沖得最快的那個家伙,讓他收招不住,一下子扭了自己的胳膊,然後一個轉身,左右夾擊他的兩個家伙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壇子大的拳頭沒打到那個新來的好看的小修士臉上,反而全都轟到了對方臉上,剎那間全都蒙了,為什麼自己的臉這麼疼!拳頭也是! 四個朝他沖過來的人在一瞬間之後就只剩下一個人是完好的了,就是剛才那個拿著紙花,第一個朝他沖過來的。 對,他第一個沖,但是跑在最後一個。 不愧是做老大的,不但會帶頭,還會看情勢決定要不要跟上,先鋒和後衛他一個人就齊活了! 現在他臉一黑,可是拿出真功夫了! 跑得比剛才那仨都快多了,而且是朝後跑的,一邊跑一邊大喊“修士欺負人了!修士欺負人了!快來呀!仙長們快來主持公道呀!修士欺負凡人了!修士欺負可憐的凡人了!” “修士欺負人了!修士欺負人了!”剩下的那些“元住”們,有些被“這次沒有欺負到人”的事實給驚得呆在了原地,口里還在喊著剛才的口號,沒學他們老大及時把元住改成凡人,有些則已經學了他們那個為首的好榜樣,也跟著跑了,只是這次跑的時候不帶喊的,似乎是因為這次他們“真的被欺負了”的緣故。 “我可沒動手哦。”華林涼涼地說,他是真的沒動手,因而在面臨元住們的指控時信心十足,可是這並沒有讓他的同伴感到寬慰︰“完了!完了!他們真的會去告狀的!” “他們七八個打我們兩個,我們還沒還手,他們也好意思去告狀麼?” “他們素來說,修士和他們不一樣,世界上存在比他們強的修士,修士還有呼吸,就是在欺負元住!除非我們全死了,否則就是在欺負他們!所以我們活著就是對他們的究極無禮,應該向他們賠罪,師長們都這麼說。” “這麼說來,要是我們變成螞蟻,是不是就可以隨便抽他們了?因為我們比他們弱了。” “弱肉強食是天理——他們打其他凡人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他們還打其他凡人?” “怎麼不打?陳——他就是被抽了仙骨,沒有還手之力後,被這些家伙活活打死的!” “看來,有修士被殺這件事,你不是听說的,而是,親眼所見?”這句話不是華林問的。 是肖千秋。 第九章 三住手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次,少年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臉色和眼神已經替他作了回答,顯然肖千秋的話讓他想起了一些非常痛苦和不願意去回想的記憶,他現在看向華林的眼神已經不是悠閑度日的修士難得遇見傳說中的家鄉來人的熱切,而是某個會揭開他心中瘡疤的怪物,他想離華林遠一點了。 華林哪里有那麼容易放他走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不然,等師長們真的來找我們,我可是不知道會說出什麼來喲!” “什麼!”少年瞪大了眼楮︰“你!可是,是你和他們動的手!不是我!” “第一,我沒有動手,第二,我可是從遙遠的百眼國來的人,師長們說不定還要問我些什麼,而你……好了,多告訴我一點關于他們的事情,這樣我才能想辦法不是嗎?” “啐!你這個——唉!其實就是前面說的那些啦,惹誰都不能惹了‘元住’,不然師長們就會處罰,嚴重的就抽去仙骨交給元住打死,更多的事情我們這些初學生哪里知道,你究竟想問什麼?” “這些‘元住’是什麼?他們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們多少人?最後,那個姓陳的學生被處死的時候,是只有你們這些學生在場呢,還是長老們都在?” “比我們弱小的就是‘元住’”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貓兒狗兒是‘元住’嗎?”. “當然不是!是那些……那些天生沒有仙骨的人,不能修煉,所以比我們弱小,我們得一輩子,永永遠遠地讓著他們。” “他們既然不能修煉,那進雲溪派做什麼?” “是,是因為我們這些修士,驕傲自大,實在不像話,出去不知道輕重,會傷了凡人,所以門派就從凡人中,挑選一些最弱小,最……最窮苦的人到門派里,讓我們養成不對凡人動手的好習慣,這樣以後我們離開門派修煉的時候就只會打怪,不會打凡人了,只要凡人和修士起沖突的時候,修士單方面被打被殺,就容易被凡人原諒,凡人和修士就能永遠好好相處了。” “哈!” “師長們都這麼說。” “那你剛才看到元住怎麼還跑呢?不是讓他們隨便打更能養成‘好習慣’麼。” 少年漲紅了臉︰“見到凡人就逃也是避免和凡人起沖突,與凡人友好的好辦法。” “我猜你的師長們一定是說,見到凡人,先把臉送上去隨便他們怎麼高興打就打,然後再把法器送上去讓他們隨著性子砸了玩才是與凡人相處的好辦法,誰身有仙骨沒被抽還被元住們活活打死,連聲叫喊自己不委屈,自己願意為了凡人與修士的友好送命的才是榜樣,是值得被學習的好修士,是麼!” “呃——你看過《三住手》?” “沒,那是什麼?” “就是你剛才講的,學仙法的修士被凡人抓住點天燈,其他修士想救他,他連呼三聲住手,我是為了與凡人的偉大友誼願意被燒了玩的,來救援他的修士們流著淚理解了他的節操,在他被燒死的時候鼓掌祝賀,凡人們終于在順利燒死這名修士後理解了修士原來不是亂殺人的怪物,是可以友好相處的大團圓正劇,每年都給我們這些學生放呢,還要我們寫心得體會,發誓保證在被點天燈的時候一定學他的好榜樣。” “我原以為沒有比女仙自願抽去仙骨服侍凡人還挨打更離譜的劇——” “那是三住手續集,被燒死的修士的妹妹自願抽去仙骨,嫁給那個村里最窮也是第一個點火的人,用實際行動溫暖他被修士嚇到冰冷的心。” “你們看這個就沒被嚇到發涼麼?”華林說︰“哦,雲溪這樣大派,後人居然才這麼幾個,怕是貫徹了如此友好政策後,有才智的人,早就改換門庭了吧!” 第十章 端倪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才沒有‘才這麼幾個’呢!各處修行、任職的師兄師姐還有許多,我們不過是初學,等入了門徑,選了方向,自有師長追隨,不在此處了!”那個少年不服氣地說, 卻听華林回道︰“那是你沒有見過雲溪派以前的樣子。” “難道你見過?” 華林當然沒有見到過,但是肖千秋是見到過的,他曾經說過︰“門中人怎麼少了這許多?”現在看來,他說得還很是保守,畢竟他—— “雲溪派作為七大仙家門派之一,每年新進弟子,不下千人, ”肖千秋說︰“在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也想不到會有這麼多,是不是?可是有什麼奇怪?數千年前,雲溪派數人翻越月夕山傳道理脈,引氣種芝,月夕山以西自此出了多少仙家,難道你以為月夕山以東,他們反而將可以收用的天地靈氣材寶盡數放荒麼?方才你听到他說出身于什麼落宵村,你以為是百眼國邊境上雞鳴狗叫的那種村子麼?那個地方有五萬余戶,修道之士,不下……當年不下兩百家。” 整個百眼國,大小加在一起,也沒有兩百家修道者,其他雲梧,丹霞等國華林當初在肖家听課時听了一些,各國之間也差相仿佛,這月夕山東西兩邊,差距之大,真是完全不像是在一個世界。當然,這是以當年的情形而論, 至于如今, 以華林的新同學的說法,那是慘到別說與月夕山以西諸國相比,與單單一個百眼國相比,就是和單獨一個肖家比,都——都只能比到這份上了! “而且只有這些弟子了。”肖千秋嘆道︰“我初來雲溪派時,與我同為月夕山以西出身的修士不說,還有魔域以東的許多異域學生來此進修,現在竟然只剩了本地的這幾只小鬼,叫我以為雲溪派是坐了天牢了。” “天牢倒是修得很漂亮,漂亮得過頭了。” “因為本不是為雲溪派修的,怕也不是為那些元住修的。” “那些元住就是些幌子。” “非常好用的幌子,他們根本就沒有力量,所以放縱他們去贏取一個所謂的好名聲,似乎沒有多大危害?看到一只猛虎入門,即使小兒也會盡可能地拿起所能拿到的武器自衛,但是如果進來的是一只螞蚱,那麼大人也會疏于照顧嬰兒, 想的是, 這麼個小蟲子能做什麼,自己一伸手就掐死了,可是,螞蚱也能咬破嬰兒的面孔,到那時,就追悔莫及了。雲溪派的樹冠比我初來時華美了十倍,可是樹根已經百不存一,就沒有人注意到麼!等——” “柱下真人!”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那個名字,的確,如此一來就全部想通了,一個實際上沒有死,卻被門派宣布了死亡的,人品可以由肖千秋作擔保的修士,他一定說了些長老們不愛听,又無法反駁的言語,于是連人帶言語一並被死亡了,甚至這個名字也在某種意義上承了忌諱,那麼曾經報出過他的名字,現在又與元住們起了沖突的自己…… “這里可有密道機關離開?” “沒有,”肖千秋答應得很快,就是答案讓人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你會在育嬰堂修密道麼?還是一個即將廢棄的育嬰堂!” 好吧,其實就是有密道,難道就能逃得過雲溪派的搜捕麼?他們的底層凋零,可上層的手段自己也是見過的,實在不該指望一條密道就能輕松逃過抓捕,突然,華林眼前閃過了一個他至今沒想出答案的畫面。 雞鳴村天空上的那個無頭女星。 “你們是沒有腦子麼!你們在毀滅自己!”如果這個世界會說話,一定會沖著雞鳴村、肖家、雲溪派……這麼說吧。 趁華林分神之際,剛才被他抓住的少年撒腿就跑,他實在不想和這個愛惹禍的凶神再有什麼瓜葛了,她說的都是大實話,懲辦的都是他恨之入骨的人,可大實話能在元住們跟前保住他的性命嗎?不能!還是趕緊跑吧!可他還沒跑出兩步,就听見了一陣格外猖狂的笑聲︰“在這里,在這里,敢欺負元住的惡徒們就在這里!”不用抬頭看,就知道,元住們已經成功地搬來了執法的救兵,和元住們不同,那都是修為遠在他之上的執事修士們,這次,可真是逃不掉了。 第十一章 主持正義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隨著元住們趾高氣揚地叫喊一同到來的是三名年輕的修士,也許用年輕來形容是過分了點,因為他們看起來個個稚氣未脫,可是這不意味著他們就是來說上幾句場面話,敷衍了事的!就是剛剛開始學習仙術的少年也看得出他們每個人都周身寶色輝煌,手里也都拿著形容可怖的各種刀槍劍戟模樣的法器,分明是來打算武力解決糾紛的! 少年來雲溪派不久,也曾經听說過一些執事修士出動的故事,更是親眼見過他們是如何用那些法器維護元住們的“正當權益”的,但是,即使是上次為了維護元住而處死修士的時候,來的也只有兩名執事修士啊,這次竟然一次來了仨! 這意味著什麼? 大概今天要被處死的不止華林一個人了。 自己怎麼招惹上了那個該死的陌生女孩呢!這是他暈過去之前剩下來的唯一一個念頭,至于是他主動接近華林,主動告訴華林有關元住之事,以及華林確確實實一下兒也沒打過那些元住,是那些元住主動挑釁的事實,早就——也不是被他遺忘,而是他的身心已經完全被元住們,以及擺明了藥大開殺戒來維護元住哪怕最蠻不講理的要求的執事修士,以及這些執事修士之前怎樣殘酷地處死他的同伴的事情帶來的恐懼給佔滿了,以至于華林在這件事里真的是一個無辜者的事實根本就沒地方放了! 元住們見他暈倒,集體歡呼了一聲︰“拿到了!已經拿到了一個!另外一個也休要叫她走了!快祭起法器來,今朝就要焚死這兩個欺負人的惡徒!” 三名執事修士中為首的听到元住們的呼叫,就跟家奴听了主人之令一樣,趕緊地應了一聲︰“元住說了今朝焚死,就是今朝焚死,小修們不敢拖延。”他也確實沒有拖延,不,他連問問華林或者別人都不做,甚至既不去想元住們的言辭是否真切,也不去想他們的要求是否合理,更不去想他們要求處死的是自己的同門,馬上捧起一個白玉盤來,要行水佔之術。 白玉盤被叩擊六下後,其中漾出了一汪清水,執事修士將另外一只手捏了個法訣,準備喝令水中出現那得罪元住之人,然後…… 水中冒出的不是人影,卻是一簇青色的火焰,迎風一晃,剎那間就將執事修士的整個人給吞沒了。 當啷一聲,白玉盤落在了地上,而那簇青色的火焰迎風暴漲,將還沒反應過來的另外兩個執事修士也一並吞沒了。 正在歡呼得意的元住眾眼見劇變陡生,個個筋酥骨軟不說,連他們口中的三寸不爛之舌也像是隨同那三名修士一起被焚盡一般,卻是連呼喊“惡徒欺負元住”那句他們背誦得滾瓜爛熟的,百試百靈的咒語都喊不出來了。 大約他們也還明白,遇到真的敢連執事修士們一起欺負了去的惡人,念這經咒也沒什麼用吧。 “我還以為要費很大功夫呢。”華林奇道︰“這三人修為不怎樣,拿的確實是好東西。” 肖千秋冷笑一聲︰“若在奇雲峰,我收拾他們仨都沒這麼容易——可這里是雲溪派——想為了外人處死無辜門人?雲溪護山的根本大陣中織入的咒法——他們不放在眼里,可是不等于不存在!” 第十二章 往事不可追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怎……竟會如此”肖如韻喃喃道,她不用喚出口中所藏的那面銀鏡,也能知道自己的面容是何等的蒼白無力了,不,也許更差一點,畢竟往日山青水綠的青州城,那個號稱四季如春,全城七十二條河道,三十六條大街無不桃紅柳綠處處飛花弄蝶的青州城,此刻已經是罡風如刀的純白世界了,罡風卷起的雪粒掩蓋了一切,也抹平了一切,若不是遠處歪倒的奇雲峰還有半個峰頂露在皚皚白雪之外,她幾乎以為自己沒有走到青州城,而是走進了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噩夢。 她揮出幾乎凍僵的雙手,指揮著肖在平借給她的那件飛行法寶向前再向前,法寶嗡嗡地鳴叫著,似乎在警示她前方的危險,也似乎在告知她法寶也是有極限的,也可能兩者都有,肖如韻不管,只一味催促法寶向前。 並不是莽撞。 整個肖家都覆滅了,那個擁有足足三名真仙老祖的,三州第一的肖家,都已經覆滅了,滅到來不及通知他們,就算奇雲峰的遺跡真的藏有什麼危險,難道她一個連給家族後輩辦的大比都獲勝機會渺茫的,一個渾身上下只有不久前一位家族末流長老借給的兩件法寶的年輕修士,能敵得過嗎?既然橫豎都是敵不過的,不如趁著有長老借給的法寶可用,盡量靠近看看,就是死了,也做個明白鬼! 她飛過了十里地,又飛過了十里地,離奇雲峰的位置越來越近了。 倘若肖千秋在這里,或許會一樣一樣指給她看,這里是花粉弄,整個百眼國最好的香粉就出自這里,是用青州人家家家園子里都栽種的薔薇做的,青州的好水都說沾了奇雲峰的光有仙氣,連澆出來的薔薇的香氣都非同凡響;那里是木材市,每年雲州的山民砍了木頭,就扎好木排,貼上修士給的符?,逆水而上送到青州城交易,木材市的山民客戶很多,出售的酒也投其喜好,是全青州最烈的;這里這里是翠黛湖,每年青州城里的富戶們借著酬神謝仙之名,辦出一艘艘花船,或安神轎,或扮尋仙得遇的戲文,沿湖巡游,兩岸張燈結彩,游人如織,不但沿岸的商家大發其財,並且還有許多鄉民駕著小劃子跟在花船旁邊趁著人多售賣土產,往往幾天就賺夠一年的家用;那一帶貧街陋巷,雖然住戶窮苦,托了青州城千年無冬之福,家家不用制備冬衣,也能省出幾個錢,在陋巷里只擺得下一兩張桌子的小酒店里就著半個腌得過了日子的咸鴨蛋喝上一壺,青州城臨水,小戶人家家家都養幾只鴨子,趁著水里不要錢的水草螺貝賺些肉食,副產品的鴨蛋甚是便宜…… 可惜,在這里的不是日常能在青州城里隱姓埋名飽覽世間繁華,就著那貧窮苦力的下酒菜都能喝上兩杯的肖千秋,而是幾乎一出生就因為天生仙骨擔負了要讓父母至親不至于被趕出肖家的使命的肖如韻。 她活到一十九歲,半步都沒有踏進過青州城。其實,甭說青州城,就連奇雲峰,除了幾處必到之處外,她也沒怎麼逛過。肖家同齡人日常游玩所在,倒有一大半她是只聞其名,甚至家族中的一些小節日,她也不參加。 她的人生只有兩個字,修行。 面對著已然徹底覆滅的肖家,她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當然,如果她像她的同齡人那樣,選擇在坐等被驅逐出肖家之前盡情享樂,此刻估計會說該享受的都已享受過了,可是,她若要如此做的話,就是拿父母眼中最後的一絲光,來換自己幾年不敢多想的快活!她知道,她的一些同齡人,表面上看起來是什麼都不想,實際上,是什麼都不敢想!一旦失去了肖家人的身份,以後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呢?他們敢想的只有明天再到哪里玩! 所以在她的眼里,路過的不是花粉弄,木材市,翠黛湖,貧街陋巷,不是熱鬧繁華的三州第一都市,不是她生長于斯的故鄉,而是離奇雲峰越來越近了。 就只有如此而已。 她又向前飛了十里地,寒風越來越凜冽了,甚至連肖在平借給她的那些符咒的保護下,也漸漸感覺到了寒氣帶來的刺痛感,如果不是肖在平害怕她回不來自己會變成另外兩個長老手下的最低一人所以借給她那些東西的話,就憑她自己家里的那幾件破爛,恐怕還沒到達奇雲峰腳下,就變成了一座冰雕吧。 她一揮手,又祭出了一張肖在平給她的符咒。 不能倒在這里! 起碼也要見到自家的院牆,看看父母、老僕還有橘貓怎麼樣了! 又艱難地向前飛了五里地,奇雲峰的廢墟終于在她受過修煉的雙眼里變得清晰起來了,她吐出銀鏡,拿在手里,把肖在平給她的一張傳影符咒貼在背面,這樣,也算對得起肖在平借給她的那些東西了, 倒在雪上的,原來並不是奇雲峰的半個峰頂! 而是峰底! 整個奇雲峰都傾倒了,底部朝上,而一眾肖家人往昔居住的峰頂,此刻早就埋在了皚皚白雪之中,竟與青州城中百萬凡人遭遇了一樣的命運! 不!她使勁地睜大眼楮,還有不一樣的地方! 傾倒的奇雲峰峰底上,有許多……許多不該有的東西! 她一再催動飛行法寶,終于又頂著罡風往前進了五里地,就看見無數身體扭曲的死者,正攀附在奇雲峰的峰底上,它們的身上看得出許多肖家仙術的痕跡肖家的仙術總是一脈,肖如韻就是不會施展也能看出二三肖家人在覆滅前的確戰斗過!但是即使肖如韻親眼所見,也無法相信進攻的一方達到了何等恐怖的數量! 奇雲峰簡直可以說是被它們的重量拽倒的! “竟然是這樣不對!怎麼,城里的其他仙家呢?他們為什麼”可能有偏頗,但是肖如韻真的沒有看到其他仙家的仙術痕跡!“還有山神與河神!” 終于,她找到了更加不可思議的痕跡,一道明顯是肖家的仙術,落在了守衛奇雲峰的一處機關上,毀滅了它。 一個最不可能的念頭在肖如韻心中升起。 參與進攻奇雲峰的,有肖家人。 。 第十三章 渺渺茫茫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當然不願意相信這一點,她是肖家人,所有的肖家人都知道這個名稱的分量,他們是三州第一的修仙家族,不說三州以外的其他修仙家族,就是其他國家的修仙大族也多多少少听過他們的名號!但是,一切的痕跡又是那麼地鮮明,而且,連參與進攻奇雲峰的肖家人的意圖,她隱約都能想到一二——肖家的族內大比,末位淘汰,固然逼迫得族中百房,房房有人勇猛精進,可是因此帶來的種種勾心斗角,卻也是一言難盡! 她原本一心修行,不太會往那方面想,可是自從她做了凡人的仙官,又真的親歷親為地開始管這一縣之地,抓過些偷雞摸狗之事,曉得些人情世故之後,對她當初在族內小比受傷一事,也有了些別的想法! 她敗于肖如詩,那是實力確實不如,從仙骨到修煉資源被全方面的碾壓,真的無話可說,但是,比試的對手,卻不是她當初所以為的完全隨機的! 雖然有簽筒,可簽筒里能搞的鬼,真的要多少有多少! 為什麼家族排名在她之上,修行卻不如她,往日比完都會白臉的那幾人在小比前那麼輕松?那幾個人平時一直害怕成績不如她被家族數落資源白給的!是因為早就知道了她會抽簽對上注定贏不了的對手吧!肖如韻一心修行,可不是悶頭修行,她的仙骨在小一輩中比不上肖如詩,但是比一般的同輩人還是好不少的,她是自認為可以挑起大梁,才走上頂梁柱的命運的。 往日,像她一樣,明明還可以留在肖家,卻因為這些原因被逐出肖家的肖家後裔,他們中會不會有一二敗類自知單憑自己,斗不過龐然大物的肖家,無法報復陷害之人,被仇恨之心蒙蔽,所以走上了與拜死教聯手之路? 很有可能。 她伸手扶住銀鏡,正要施展法術把她的這一想法傳給後方的肖在平,提醒他去尋找當年被逐出肖家之人的名錄,或者告訴自己哪里能找到那份名錄,突然,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地方,周圍的風聲…… 寒風的呼嘯聲中,似乎有什麼? 雜音? 她趕緊並手放出了兩個符咒,強化自己的听力和視力,然後是一個加強防御的符咒,隨後仔細觀察周圍。 奇雲峰仍然是那個剛才她歷歷在目的慘狀,被肖家仙術毀滅的機關也沒有異樣,那些被肖家防御仙術纏繞、撕裂和凍結的死者,也還是他們被凍結那一刻的模樣,沒有機關轉動,沒有死者爬起,也沒有仙術陣法重新轉動,掉落在凍結的湖中的那些防御寶塔的碎片也還是被焚燒又被劈落,凍結在湖上的樣子。 那究竟是什麼造成了雜音? “小姑娘道心不錯呀。” 誰! 她祭出了一道青蓮,這是肖在平借給她的最強的護身法寶,一共只能使用三次,先前肖在平已經使用過了一次,在借給她的時候,肖在平曾經再三鄭重地告訴她,在使用最後一次的時候,青蓮會連同她本人一起化灰,這麼強的法寶,恐怕都不是肖在平本人,而是他那一房為了出任務借給他的。 但是在仙術強化的視力和听力下,她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仙術就太差勁了。” 肖如韻睜大了眼楮,她終于發現聲音是哪里傳來的了,同時也沮喪地垂下了雙手。 用銀鏡傳遞聲音圖像,原是肖家的入門仙法之一,所用的銀鏡,當然不是青州城里賣的五兩銀子一面的真正老蔡記銀鏡,而是在肖家的丹爐中,用了許多特殊材料,符咒煉制而成,每個有仙骨的肖家子弟,入學開竅後都會拿到一面,然後用所學仙法祭煉,就能與其他肖家銀鏡通話,等到她仙術入門之後,又能再次祭煉,將銀鏡煉制得可大可小,行動時藏在口中,又能與其他符咒共鳴,傳遞遠方畫面聲音,就像她這次到奇雲峰出任務一樣。听說,肖家的銀鏡,一共可祭煉七次,附加許多功能,煉到七次後,不但可以御鏡飛行,還可以用銀鏡破一切幻術、戰斗等等。 不過,很少有人真的祭煉到七層,因為肖家的仙術本就是木水一脈,所以當肖家子弟的仙術達到一定等級,登堂入室之後,就會習到煉制水鏡之法,以仙花露水將銀鏡煉成水鏡,水鏡不像銀鏡受到制作規模的限制,只能展出銀鏡本體大小的畫面,水鏡能應主人仙術等級展出更大、更精準的畫面,附加仙術的效果也更好,能夠附加更多的仙術不說,還能變形成百般兵器,比如水劍,還有銀鏡辦不到的事情,比如在修煉到一定程度後,還能與指定方位的凡水共鳴,將映照在任一凡水中的影像傳來,當然,這凡水的共鳴程度就看仙術的等級了,像肖千秋那樣的真仙,千里之外有一滴雨甚至一滴淚,都能傳遞影像過來,普通的肖家修士就只能看看所要觀察的地方有沒有江河湖海了,還得那些地方的水神準許——這個普通,是肖千秋眼里的普通——對肖如韻等最低級的入門修士而言,都是些飄渺的傳說。 肖如韻的身邊,此刻並沒有水。 猛烈的罡風吹拂下,一切盡皆凍結,連同號稱永遠不死的拜死教驅動的攻城大軍,硬生生地拽倒了有無數仙術保護的奇雲峰,都躲不過這罡風中所蘊藏的千年寒氣,被凍得結結實實的,從被凍結的那一刻就老老實實地當雕塑當到今日。 “水就是冰,冰就是水。”肖如韻喃喃道。 寒風中數百個冰粒在她念出這一句的時候突然寒芒大盛,隨即,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這一片熾熱的光芒之中。她所有的防御符咒,法寶,不管她自己那一房中積攢的,還是肖在平贈送的,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當啷一聲,肖在平雙手顫抖,再也維持不住傳音傳影的仙術,他面前架設的那面肖家銀鏡應聲倒在了桌上。 。頂點手機版網址︰ 第十四章 窮途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我早就說了,派那個丫頭過去不靠譜!”肖永魁破口大罵︰“她毛毛躁躁,目中無人,仙術低微,能成得了什麼事兒!” “您的仙術倒是比她高——但是沒見您去!”肖在和陰陰地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是肖永魁不由得听了一愣,肖永魁的家族在肖家排名四十七,肖在和的家族在肖家排名五十四,就算不考慮這方面的差異——他們同為肖家的議事長老,看在同僚的份上,肖在和也不該對他這樣口出惡言才是!知不知道什麼是公開場合!他的面子呢! 當然,同樣的話,若是他對肖在和說的,他就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了,一個末流的板凳長老,也配尊重?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次,肖在平居然也跟了一句︰“就是他去,也成不了什麼事。” “如何見得?”肖在和問道。 “水就是冰,冰就是水。”肖在平重復肖如韻傳回來的最後一句話。 “這,三歲小兒也知道,水凍結就是冰,冰化了便是水。” “她想說的其實是,水不是冰,冰不是水。” “怎麼說?” “諸位可能在仙術中以冰代水,以水代冰?”肖在平厲聲問道。 這下便是剛才氣勢洶洶的肖永魁也啞口無言了,過了一會兒,肖在和方才說道︰“三位真仙老祖,想必是能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們三人都是不能的,肖永魁的嘴張了張,硬是說不出他自己是能的這話來,本來已經漲紅了臉,偏偏肖在和還不肯罷休,一張嘴又說出一句︰“縱然對方用的是水——你我可能用水鏡千里攝——哪怕水上之物?” 倘若奇雲峰安好,肖家一切如常,肖永魁在自己本家,設好陣法,布設若干法寶,又有親族助力,倒也能用水鏡視察千里之外,可是用水鏡攝物——還是活物——他突然模模湖湖地想起一個軼聞,說是肖千秋曾經為了跟凡人賭賽,以銀鏡之術從萬里之外的雲梧國取了一片秋葉,秋葉上還有一只雲梧國特產的金雲紋甲蟲——他听到傳聞的時候還覺得這就是肖千秋不怎麼光輝偉大的一個又急需聰明的肖家長老們予以掩蓋的軼事——現在突然,他被迫從另外一個方面看待這個傳聞了。 家族的另外兩位真仙,從未有過此等施為。 原來,即使是真仙與真仙,彼此之間亦有差距——他自然知道肖千秋論功力道行都是肖家無可置疑的第一,可肖銀雲,肖公橋也都是百眼國有名的真仙,三人縱有些差距,也應該……也應該不大……應該……應……雖然他平日如此判斷的證據不過是那三位一直平起平坐……或者說,肖千秋一直對肖銀雲,肖公橋客客氣氣的……比他們對待同為家族長老的肖在和客氣得多了……他們從未想過這可能是肖千秋有教養或者是為了團結肖家!因為他們自己,呃,在欺負肖在平、肖如韻的時候,是從來沒有想過教養、團結這倆字的!家族地位、仙術修為不如自己就該坐小板凳當啞巴!能在自己面前發言一定是因為自己不能一拳打死對方!唉,他們在這方面實在是太以己度人了!現在他們知道了,肖千秋若是不裝傻充愣,肖銀雲、肖公橋只怕根本沒有族中現在這般的地位——可他為什麼那麼做呢?肖銀雲、肖公橋還能因為他實力高強獨攬大權而不滿嗎?肖千秋又不是外人! 而能通過——冰鏡——不止監視、傳音,還攝走肖如韻的,又該是什麼層次? 攝走一片秋葉,一只甲蟲,與攝走一個活人,一個身懷仙骨,還有不少符咒法寶傍身的大活人,那是一個難度嗎? 明白了這一點後,就是素來狂妄的肖永魁,也不再想著追究肖在和,肖在平的無禮,而是如同剛才那面架設的銀鏡一般,倒在了位子上。其余兩人也不與他計較,三人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肖家已是無了,又有如此強敵,他們的處境,與他們眼中的螻蟻凡人竟然是一般的朝不保夕,說不定,凡人無知,還更幸福一點呢!是呀,在凡人眼里,銀鏡水鏡總是一般,能攝得了一片秋葉自然也攝得了一個大活人,仙術就是仙術都一樣厲害,哪里有三長老這種在千年名門肖家修習了百年仙術,一個個自命不凡,結果發現別說自己,連他們一向以為最大倚仗的,在他們心目中幾乎等同于“天下無敵”的三位真仙老祖聯手也很可能摸不到敵人的邊這麼可怕的真相? 他們本以為肖家無了,就是頂可怕的事情了,現在,那個他們一直明白卻不願意去想的事實經由肖如韻的圖像明明白白地呈現在他們眼前了,不但肖家無了,敵人還那麼強。 屋內安靜了許久。 “如韻這孩子可惜了。”肖在和突然嘆道︰“我原以為她是個傻子,現在才知道,她恐怕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人都要看得清楚——我們笑話她忙于俗務,堅持練那點兒微末法術——可是街道今天修了,明天就不會如昨天那麼破,仙術今天練了,明天就準比今天精進一點兒——諸位,我先走一步,西面那城牆還是先修起來為好。” “城牆?”肖永魁又是一愣,然後方才模模湖湖地想起,當日肖千秋留下他們三個在此,就是輔左肖如韻抵御夷人的,肖千秋走後,肖如韻第一時間就想讓他們幫助修理戰爭中損壞的城牆,這可大大地觸了以長老自居的三人的逆鱗,就是三人中一直被打壓的板凳長老肖在平,當時也是勃然大怒,把肖如韻盡力地罵了一通的。 他們當然是答應了輔左肖如韻,抵御夷人,對肖千秋答應給的賞賜也是非常熱心的,但是,答應照顧植物和種地是兩碼事!萬萬不可混為一談! 他們心目中的抵御夷人就是萬一夷人來攻,三人架起法寶,運起符咒,將夷人打得屁滾尿流而去,未來在奇雲峰上將這番經歷添油加醋好好吹一吹,再把夷人的什麼邪術師裝在籠子里跟肖千秋邀功,可不是什麼“當日,我一個人又是搬磚,又是抹灰,抵得上一百個凡人苦力……”至于什麼凡人損傷慘重,應該多加修養,還要靠他們營運之類的肖如韻給自己辯護的話,那是听都不要听的! 末了,他們還威脅肖如韻,要到另外兩位真仙那里盡力地告她一狀,叫她的父母也在奇雲峰上不安! 肖如韻只得將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了,當然,以她那點兒修行,打打什麼野妖還行,做大工程就強得有限,然後—— 現在,修不修城牆似乎是無所謂了,可肖永魁這次居然沒有跳起來反對。 第十五章 仙骨之累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肖如韻並不知道她的消失令三位長老居然有了那麼一點點的改悔之心,她現在的處境讓她完全沒有一點點的去想雙河如何的余裕! 她本來就是身懷仙骨的修行之士,視力比凡人強得多,為了查看奇雲峰到底出了什麼事,以及後來的異動,又以仙術增強了視力和听力,所以在那一陣光芒大盛時,她——很可能就此瞎了!當然,若是平時,別說強光造成的暫時性目盲,就是真的瞎了,肖家也盡有可以回肉再造的仙丹,她又到底是一房繼承人,求來固然不容易,究竟也能弄到,可現在——她震驚地發現,除了面前沒有了奇雲峰,變成了完全陌生的環境以外,她的視力完好如初,甚至連她剛才施在自己身上的仙術都還持續作用著! 她攜帶的所有法寶,符咒,也統統完好地留在她身上!甚至連肖在平借給她的那件飛行法器都還在運作,將她穩穩地托在空中! 但是,任何人只要處在肖如韻的位置,朝前看一眼,就絕不會認為她安全了! 因為她的面前,赫然懸著一串無柄冰刃,從大到小,從丈八到毫厘,無不寒光閃爍,若是稍微往遠處看看,又能看到許多東西,從鋸到錘,都是大小多件,成套宛如商家稱量天平所配套的砝碼,那如果這些是“砝碼”的話,天平……似乎就是她本人……這不是無端的猜測,因為除了她自己,極目所望,她沒有看到任何人!或者任何其他可能是這一組刀的目標的東西! 何況,毫無顧忌的聲音正從四面八方傳來—— “她的道心很好!難得的!這次萬無一失!” “給之前的十五個人動刀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結果還不是都死了,沒有一個熬下來的!” “不是有一個人活下來了麼!怎麼叫都沒有!” “就活了一天半也叫活下來?” “你就說切完活沒活吧!” “你嗓門大你有理啊!” “桀桀桀,小姑娘,忍一忍,很快得啦。” “我說,你們這次干完了,別把腸子扔得滿地都是,記得扔桶里啊,上次那節腸子被該死的貓拖到角落里,臭了我足足三天啊!三天!” “都怪黃松,黃松他沒收拾干淨關我們什麼事啊。” “你還說!你上次把桶搞壞了重新做的桶那麼小,找的人又那麼胖,一桶裝不下!要不我們先餓她三天清清腸子?” “咱這麼忙還等三天?這小姑娘這麼瘦,又不是上次那個胖子,腸子不會裝不下的。” 隨著他們的話語,那些刀、鋸、錘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舞動起來,肖如韻冷汗直淌,她知道他們在干什麼,是……在對她動刀之前先校準器械!她想說,想叫喊,卻發現她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人到底已經在她身上做了手腳!盡管她身上符咒法器一應俱全,可她現在的處境,不會比屠桉上綁好的豬強多少!可他們為什麼要提醒她,她的處境呢,明明她—— 明明她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人在準備殺雞的時候,也不會在乎大聲談論等會兒是準備清蒸還是紅燒,他們與她之間的差距,怕是比凡人與雞仔的差距還大! 終于,一把冰刃飛到了她的眼前,那是一把很美的刀,晶瑩剔透,刀長半尺,刀身宛如柳葉,是肖如韻還沒離開肖家的時候看見了會心動,會想著買來煉制法器的美麗。 原來自己竟然要喪命在這刀下。 刀在空中懸停著,肖如韻睜大眼楮,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很快,一只小小的白色盤子飛到了刀下。 “先把仙骨取出來,後面還得用這個呢。” 刀光飛舞。 白色盤子里多了一枚小小的,蒼白的圓形物體,上面有一道血絲,有點像雨後小溪里能撿到的那種瑪瑙石。 原來,讓自己從一出生就肩負重擔,不得逍遙的仙骨,是這個樣子啊。 第十六章 速成之傷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銀鏡靜靜地懸在空中,灑下一道銀輝。 它的大小已經超過了肖如韻本人,照說絕不可能——以原來的肖如韻的仙術修為,絕不可能。 銀鏡不該展開得比它的原型更大,那是長老們持有的水鏡的能力,只有能從空中吸收水分的水鏡,才能展開得比本體更大,肖如韻所修煉的銀鏡伸縮之術,只能將銀鏡縮小到可以收入口中,放大到原型大小這個程度而已,而且也不會更多了,在算是三州第一名門的肖家,她也不算小輩中拿不出手的人物!家族中傳授的銀鏡祭煉之術中,更上也只是功能更多,沒有擴展更大了! 而她現在卻能輕易辦到這一點! 因為,她——按那些人的說法——已經是真仙了。 這怎麼可能呢!但是,輕易展開的銀鏡,以及身上的異樣,似乎都在說明這一點,尤其是後者,現在這副身體粗看與原來並無不同,細看,可能也看不出有多少不同,可是身為這副身體的主人,是真正領教到了為什麼真仙在升仙前後都會閉關百年的原因了! 無以言喻的痛苦遍布全身,就是眨一下眼楮也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而且似乎這麼輕輕的一下,整個人就像要散了架一樣搖晃,並不是真的搖晃,而是以她現在敏銳了百倍的感官,能察覺到的,被改造的身體是如何的脆弱,四處被強行拼接的骨肉又是怎樣的易碎。她現在不像一個活人,不像一個修士,更不像她素來所以為的真仙,倒是像…… 像什麼呢? 被外力摧毀又被外力重塑,拼接的絕不止她的身體,還有她的記憶,她已經記不起她父母的模樣,院落的模樣,當然,她確實是有父母的,在奇雲峰等她,那兒也確實她自幼生長其中的院落,有僕人,有橘貓,可這些她完全的都想不起來大概模樣了,橘貓——或許有臉吧,到底是三條腿還是四條腿?不記得,僕人,面目模湖如傀儡夫人,還是別家的傀儡夫人,院落,應該也許有牆吧…… 還有一些是她早已忘卻的紀念,如今卻像收藏這些無用之物的倉庫終于坍塌,里面所有一起向她襲來。 她那小小的表妹,現實里早就長成了庸俗的,令人憎惡的樣子,所心心念念的無非是肖如韻死了能多分點東西,小時候,卻也原來有過那樣圓滾滾的,可愛的樣子,手腳笨拙,捉不著蝴蝶,在樹叢中尋到了一只蝶蛹,便興沖沖地來給表姐看︰“猜猜,它是有知覺還是沒有知覺呢?” “蝶在蛹中長眠,自然是無知覺的。”自己不耐煩地回答道。 “是有知覺的!”她高高興興地展示給她看,輕輕一摸,蝶蛹的尾部就顫抖起來,好像還有點終于贏了聰明表姐的小驕傲。 “啊,恩,原來如此。”自己嘴上說著,其實早就看向課本上下一道仙術的解法,修仙要緊,哪里有功夫陪表妹玩什麼蟲呢! 這是第二天,不,當時就忘了的,現在卻比父母的容顏更清晰,連表妹為了拿到那只蝶蛹,手指里一點點在樹葉上擦到的綠色都清清楚楚,為什麼?不,連那只蝶蛹身上星星點點的黃色斑點都清清楚楚的,她甚至可以數出一共到底有多少斑點,明明她當初只看了半眼啊!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她對這些記得是如此清晰、詳細,卻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圓是扁,姓甚名誰,與自己說過些什麼話,在出門前給過自己什麼東西,只是依稀記得——是人都有父母,好像我也有這麼兩個——兩個,應該有,好像沒死,不,應該是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就記得起這些? 她正痛苦欲狂時,另一道記憶不由分說地也襲來了,卻是她端坐在雙河縣衙書庫,輕慢一笑的樣子,她面前散著幾本泛黃發脆的書頁。 這情形她倒還依稀記得,肖如韻在雙河做官的時候,為了了解凡人所想,也看了一些府庫里的書本,其中有些極其簡陋的圖畫,描繪了作者心中的“仙人”,其形狀不一,有些極為可怖,有些與常人無異,不過襯些彩雲之類說明身份,更有些擦脂抹粉,穿紅著綠,宛如市井賣笑的婦人,越是新的,賣笑之意越是露骨,偶爾翻到一本極舊的,里面繪制的仙人卻是另外一番模樣——都是些“羽人”。 肖如韻在看到那些圖時,心中一動,因為她在肖家上課時,也曾听聞真仙在古時又叫羽人,再看那些圖時,一個個不是渾身長著羽毛好似雞毛撢子成精,就是背後長了一對雞翅,畫風粗陋,人物也畫得極其離譜——她在肖家再怎麼不如意,到底也是其中一房的繼承人,家族三位真仙老祖的真容沒有親見,與其他家族聲名顯赫的真仙見面的圖畫總是見過幾張的,哪有半支羽毛長在身上?于是一笑而過,以為都是雙河古人不知從哪里听了一鱗半爪,就憑著自己想象的畫了。 卻未曾想到,她與那些雙河古人,竟是一般的愚不可及,听到羽人二字,不,說不定還不如,雙河的古人,還按著字面作了畫,做些與仙人交往得道的夢想,她在真仙坐鎮,有長老們授課的肖家,關于這些事卻是一听而過,從不去打听個詳細! 真仙,羽人,蝴蝶,羽化,卻原來,是這樣! 原來真仙升仙前後的閉關,不是為了在仙術上勇 精進,是因為那時候他們經歷重塑的身體、精神實在太過脆弱,經不起一點外力內擾!那閉關的洞窟,就是蝴蝶的蛹殼!蝴蝶在蛹中經歷羽化,修士在特殊的洞窟中經歷升仙! 羽化後的蝴蝶,僅余百日之壽,升仙後的真仙,得享長生——以及——這遍布四肢百骸,深入丹田七竅的痛苦?這記憶錯亂散失的迷茫? “我也要經歷百年才能停止這痛苦麼?”她問道。 “一百年?大概——然後你就習慣啦!” “那——那到時候我還能記起父母的樣子麼?”她拼盡了全力問道。 “那有什麼關系!都一百年過去了,還能活著麼?” 第十七章 猜想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那個聲音的主人款款前行,又靠近了肖如韻一些,現在肖如韻終于可以看見和她對話的是什麼人了——那人梳著一個繁復的發髻,黑油油的發髻上面插著許多小金花簪子, 一看就像剛從桂花樹下走過,被風吹了一頭落下的桂花那麼優雅美麗,下面雪白的脖頸上系著一條至少瓖嵌了十四種寶石的項鏈,其中有大如拇指的焰色貓兒眼,也有能看見波光粼粼的蒼青玉,這些寶石被穿成一朵又一朵色彩繽紛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花,像是在她的脖頸上安了一個五月的小花園,再下面是一件比雲朵還輕薄的蟬翼紗,若不是上面繡了些銀枝草,任誰也看不出層層疊疊的外衣外面居然還披了一件——最里面是一條鵝黃色的長裙,外面則是一件比一件顏色略澹的衣服,最外面是那件蟬翼紗。 如此美麗,卻又如此冰冷。 因為她,或者說它,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傀儡夫人。 肖如韻生長在肖家,自幼便見過許多仙家制作驅使的傀儡夫人,她自己家族雖然是末流的家門,役使的傀儡夫人也有三五十具,這些是好用的工具,能依從有限的吩咐干一些僕人干不了的事情,比如連續幾個時辰照管丹爐不走開之類。她自己也已經學到了一些更低級的類似仙術,比如剪紙為驢,雖然驅動起來要使用仙法而且使用次數有限,可是能一日數百里還不會減速,不用草料食水,不用照看,在需要時凡人的那些驢子再便宜也不夠對打的。 可是她從未見過如此精致,還能與她對談,重要的是,身上披戴的符咒法物,隨便一件,怕是能打過她身上所有法器的傀儡夫人。 她當然不會認為這名與她對談的傀儡夫人那頭上的小金花簪子只是為了好看才插戴上去的,依她看,隨便一支拔下來就能變成一柄飛劍,至于那件蟬翼紗,施咒後鋪開,怕是能把整座青州城都裹進去帶走……等等,它能施咒?它?這個傀儡夫人? 傀儡夫人微微頜首,稱贊了她的猜測︰“很可惜,並沒有,必須用封了符咒的物品驅動。” 肖如韻沒有去問那物品是什麼,傀儡夫人頸脖上那串寶石與她雙手所戴的六只瓖嵌著寶石的金鐲都有可能,原理一經點破也很簡單,相當于技術更復雜,操作更簡便一些的符紙。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又遭遇了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你听說過兵解嗎?一個凡人的設想,但是非常有趣,而且似乎意外地有一些成功的可能。”傀儡夫人平靜地回復她,那精致的面孔上是一成不變的,似乎很溫柔的微笑︰“正常的羽化儀式,需要修士修行到一定程度,體內仙氣充盈方可以道心化去凡身,再以仙骨為基,仙氣為礎重塑己身,而兵解則是直接肢解身體,精煉仙骨,灌入仙氣——再以外力高壓塑形,不但一日可得數百年修行,而且期間還可以將仙骨也予以提升,比如說,你現在的仙骨已經是五品了。”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放在一年前,不,數日前,肖如韻都會感激到不敢相信,要知道,族里被那樣寄予厚望的,真仙老祖們親自給開小灶指點的肖如詩,肖如歌,其仙骨也就四品,已經是被認為百年一出的人才,有很大可能成就真仙。若是肖如韻一年前能有這樣的仙骨,任何人都不敢在家族小比的抽簽上動手腳,因為這樣的良才美質的安全是被老祖們牢牢盯住的——而現實里的肖如韻,即使遭遇了本不該遭遇的肖如詩做對手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只是肖如詩成功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勝利,勝利途中的一塊踏腳石,和其他成千上萬的勝利,踏腳石一樣。 可偏偏她在現在被告知。 五品仙骨又如何呢?她現在甚至已經是真仙了,是回到肖家立即能與三位老祖平起平坐的等級了,不管她這個真仙來得多麼水,會的仙術又是多麼簡陋稀少,仙骨又是多麼差勁,真仙就是真仙,她的家族立即就能秒升成為肖家第一等的家族,以後不管什麼靈丹妙藥都由她先挑,大事小事不管她懂不懂她都能拍板,至于那三名欺壓了她許久的所謂長老,給她做狗都得掏出全部家當競拍——前提是肖家還在,她的家族還在。 三名欺壓她很久的長老排隊競拍做她的狗——這會兒想起來也不怎麼吸引人了,何況她甚至記不清他們三人的名字了—— “成為真仙後,都會健忘嗎?” 傀儡夫人這次頭都沒有點︰“非常正常,即使是最普通的羽化儀式,在重塑身體時總會丟失許多……記憶、情感,還有別的……你忘到什麼程度了?” “那會有什麼本來不記得的事情記得比原來清楚嗎?” 傀儡夫人回答︰“沒有,”然後,它停頓了一會兒,伸手接住了從虛空中出現的一個卷軸︰“值得一說,你有什麼比原來記得更清楚呢?” “有止疼藥嗎?”肖如韻問道︰“我現在說話太費神了。” “有,但是,你應該知道,現在說越多話,你恢復得就越快。” 肖如韻冷笑一聲︰“肖家雖然是青州的小家族,真仙也是有幾名的,不曾听說真仙修成後要與人多說話。” “那是因為那時候他們被疼痛煎熬,見人容易動手。” “嘶——你以為——” 傀儡夫人以一成不變的,溫柔的微笑看著她。 那些人自然是不怕她動手的,而且,她面前的是傀儡夫人,不是那些人,真的是有夠謹慎呢!她將目光垂向地面,因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真的會因為痛苦將面前這個永遠微笑的傀儡夫人撕得粉碎! “撕不到的。”傀儡夫人和和氣氣地說道。 “你!?你怎麼知道的?”肖如韻確信她並沒有將自己剛才的想法訴諸于口。 “因為前面那個活下來的人也想過這麼干。” “那個,那個……那個活了一天半的人——是你殺了他嗎?” 傀儡夫人搖頭道︰“在你之前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實驗者,不會殺他的。” “那他是怎麼死的?” 第十八章 再前進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他是撕裂了自己而死的,”說著這麼可怕的結局的傀儡夫人,臉上依然是那樣溫柔的微笑,嘴角小小的翹起,眼神和藹︰“他身體的部位散向四面八方……因為有摻雜的緣故,花了很長時間才打掃干淨呢。” “摻雜……是回收再利用了嗎?” 傀儡夫人靜靜地看著肖如韻,沒有回答,肖如韻沒有繼續追問,很多情況下,沉默也是一種回答,或許拿她實驗“兵解”的人,並沒有那麼缺乏材料,但是第一個熬過儀式活了一天的實驗體……身上遺留的東西,在研究上不消說是有它的價值的。肖如韻也沒有就他們粗暴地處理遺體提出質疑,畢竟他們在把活著的她抓過來的時候沒有通知家屬,那為了同一目的處理遺體去通知家屬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她也沒有家屬可以通知了,哦,在那個遙遠、偏僻、荒涼的邊境縣城,還有三名她已經記不起名字的肖家長老,也許可以說是她的家屬吧,但是沒有任何通知他們的必要。 想到那個縣城,那個她在被派遣之初就在家族里听聞因為太過偏遠而可能被放棄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忽然從她的心中一閃而過,一個閃回,是那一天,許多衣衫襤褸的夷人在他們的祭司指揮下攻城,那個畫面……她集中精神想知道這個畫面里隱藏著什麼信息,一時間想不出來,而她還有那個傀儡夫人,以及傀儡夫人背後的,拿她做實驗的那些人要應付。 她不能沉默太久,免得讓那些人發現她在思考別的東西。羽化,蝶,蛹,這些與升仙儀式相關聯,甚至在相當程度上暗示了升仙儀式的實質的關鍵詞,正是她在成為這樣一個人造的真仙後忽然在她腦海里清晰起來的,那麼,夷人攻城的畫面,很可能也暗示了其他的,與仙術有關的重大信息,如果她能得到提示的話就好了,但是,她也知道,如果這一點被證實,那些拿她做實驗的人,更加不可能放過她了。 肖如韻在肖家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詐術,幸而在下放做仙官的時候,倒是在凡人那里看了個夠,特別是衙門的那些差役,不是奸猾,就是可惡,要麼就是奸猾加可惡,而現在她要效彷他們,在力量遠勝過她的那些人面前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 于是,她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所以,你在這里,觀察和記錄我,因為我是現在僅存的唯一活下來的人,是麼?” “是的,”傀儡夫人兩只雪白的手腕在胸前交疊,擺出了蓮花一樣的姿勢,那張記錄用的卷軸漂浮在它與肖如韻之間︰“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 可以提,不等于滿足,肖如韻已經從先前要求止疼藥那事上知曉了這一點,但是這個回答已經足夠,那些人確實想她活下去,為了一個較好的實驗結果︰“給我幾卷仙術書籍吧。” 傀儡夫人的雙眉挑起,面前的卷軸散發了一道澹澹的微光︰“只要這個嗎?” “既然多說話可以幫助我恢復……恢復身體……那,讀書也可以幫我恢復……恢復精神……要兩冊,一冊仙術基礎,一冊仙術實用。”肖如韻並未幻想他們會給自己什麼了不起的秘籍,真有這種東西,那些人當然留著自己享用,在凡人中歷練了那麼久,肖如韻早就不是那種幻想全世界都是餡餅等著自己去啃的寶寶了,不過,就算給她的是她早就讀到爛熟、倒背如流的《肖家仙術小覽》,也行啊,因為她確實說的是實話,她是真的需要集中精神看一些東西,順便靠看書隱藏自己真正的思考。低頭看書,是一個很好的,不讓旁人發現自己神游天外的方式。 傀儡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應該是在與背後的那些人聯絡,與肖如韻想的一致,它身上的寶物再多,最多能變些飯食武器,不會有變書這個功能,這是個好消息,那些人一直在監視她,她作為一個成功的實驗品此時還有相當的分量,與她相伴的,不止是一個受了些命令的傀儡夫人,肖如韻心思急轉間,就看那傀儡夫人點了點頭,皓腕一轉,手中已經托起兩卷書籍,接著,那兩卷書籍就穩穩地飛到了肖如韻面前,一冊上面寫著《雷法初辨》,一冊上面寫著《步天歌(一)》,肖如韻伸手接過,看到後者的時候 地一愣,這一點都看在了傀儡夫人眼里,它隨即問道︰“怎麼?” 肖如韻一呼一吸之間已經有了主意——就是此刻——她縱聲大笑︰“笑爾等終將活成一個笑話!” 傀儡夫人一步跳到她面前,舉手間幾道金光已經將肖如韻定得嚴嚴實實——那幾只金鐲原來可做鐐銬用——但是肖如韻沒有任何掙扎,或是拿這些書籍做武器的跡象,她繼續艱難地放聲大笑︰“費了這麼多功夫,就做出我這麼個……這麼個結果?交上去的話,一定會變成笑話的!” “此話怎講?”傀儡夫人臉上那討厭的微笑終于消失了。 “活下來,也只能學這些,你們的實驗,沒有價值——你們還想不明白麼?只有如何捏巨像的法子才會留檔,誰會留檔一個捏小泥人的法子?如果最終的結果只能制造……制造我這種只能學習這點兒微末法術的……那就是,就是根本沒有價值的實驗啊!” 傀儡夫人長久地沉默了,肖如韻猜想,在它的背後,那些監視她的人正在激烈地討論吧,他們會中她拋出的誘餌的,她必將勝利——她從未懷疑過這一點,即使以往的成績都非常慘澹,她在家族小比的時候沒有贏,在做仙官的時候被夷人攻入了城,在守土的時候被三名長老差遣得非常狼狽,但是,她已經承擔了所有要求她承擔的責任,盡了所有要求她盡的義務,所以,錯的一定是這個操蛋的世界!不是她!她會贏的! 傀儡夫人 地抬頭︰“我們可以用其他人做實驗。” 語氣變了,很好,真的可以用其他人的話,以這些人不跟她也不跟任何人商量就把她拉來做實驗的作風,絕不會跟她商量的,肖如韻很清楚,所以,她發出了一聲最輕蔑不過的笑,這笑聲,是她從家族小比失敗那會兒觀眾們嘲弄她的笑聲那里學來的︰“那還要等多久?在你們失敗的時候,旁人很可能已經取得了成功!到時候,你們的記錄,擦鞋都嫌硬啦!” “除了我們,沒有人把兵解這個想法當一回事!”另外一個語氣從傀儡夫人嘴中吐出︰“沒有旁人競爭的!” “是啊,這樣一個結果就是只能學這點微末法術的法子,自然不會有旁人競爭。”肖如韻這次學的是那三名長老奚落她的語氣,她認為自己學得很像! “你懂什麼!兵解在理論上是可以多次進行的!” “一次就只活了我一個,還多次?”肖如韻及時地翻起了白眼。 “那都是他們資質不行……等等,兄弟們,她也許能行?”“不可能吧!她可沒比前面一個好到哪里去!”“才重塑完一口水都沒喝就有精神跟我們對罵那麼久,我打賭她一定受的住!”“去去,你這個逢賭必輸的家伙不要烏鴉嘴!” 最後逢賭必輸派取得了勝利,肖如韻要在三天後再被肢解一次,哦,用他們的話說,是兵解一次。 之所以還給個三天的緩刑,是因為要確認肖如韻確實熬過了第一次,不至于浪費第二次的材料。 肖如韻終于贏了一次,雖然這次的結果是她又給自己定了個刑期,但是她認為這非常值,一個半調子的真仙,最好的結果也無非回到那個偏僻又荒涼的縣城,騎在那三個之前不把她當人看的長老頭上作威作福個幾百年,而再被兵解一次……也許是幾次……她就有可能到達那些人所說的,值得一看的水平了。 第十九章 噩夢的源頭 47725瀕危修仙門派考察報告最新章節! 這天晚上,肖如韻睡得很不好,起先,她夢見了一張灰白色的台子,上面滿滿的都是血跡——她自己的血——在“兵解”儀式上流下的血,這有些奇怪,因為那些人並未用什麼台子,他們直接就動了刀,又或許,那只是她的恐懼造成的盲目,畢竟既然他們的言語中說到了用桶盛裝取出來的腸子,那有個台子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盛她的血也很自然,那時候她太過恐懼,以至于沒有注意到那時候還有個台子?那些沒有面目只有聲音的人圍著那張台子,一起沖她抬起頭,念道︰“時候到了。” 當然,這是她自己選擇,自己跟他們約定的,她想爭辯一下時候還未到,起碼,也要將她看步天歌所看到的幾處疑惑設法從他們那里問個明白,但是她說出的都是不成串的,嘶啞的,連她自己都听不懂的話語。 她太害怕了。 那些人繼續念著︰“時候到了。” 接著她發現自己在薄薄的雲層上面飛行,那通常是很愉快的經歷,清風拂面,身邊不時飛過幾只小鳥,遠處雲層縫隙處,可以看到下面翠綠的山野與田園,但是這次不是,她看到下面的雲層呈現出不祥的灰白色,與其說是像雲,不如說是像焚燒什麼東西的煙霧,可就是雙河鎮的那些愚昧的凡民為祭祀他們天知道從哪里請來的邪神,所焚燒什物引起的煙霧都不會這樣濃稠粘膩,她又看向遠方,遠方通常會有很美的雲彩,如樓閣,如橘貓,然而這次遠方的雲也呈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惡意,它們仿佛知道她在看它們,于是凝集出幾把刀的樣式——那些將她生生肢解的刀。她 地抬頭張望,這才注意到頭頂上的太陽昏黃無光,甚至連那些詭異的,簡直充滿了惡意的雲彩都遠遠地躲在一邊,她看著空中那孤獨的,暗澹的太陽,忽然明白了,那是太陽的尸體,或者說是垂死的太陽,或者說,是徘回在生死邊界的太陽。 身邊沒有小鳥,一只也沒有。 這個世界行將就木,而她就是唯一的,不自覺的送葬人。 “!”肖如韻想知道這句話是哪里來的,她可以肯定這句話不是從她顫抖的雙唇里說出來的,而又不是她尚算靈敏的耳朵听見的,那麼,這句話是從哪里傳達到她的心中的呢?她前後左右都看了,沒有旁人,甚至…… 一陣單調的歌聲從雲底傳來,肖如韻改變方向,朝底下的雲深處飛去。 她不想穿過那不祥的雲層,那些雲里鼓蕩的一看就不是清風,里面潛伏著什麼精怪都有可能,蜃珠?這個詞讓她一恍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與這種珠子有關?她搖了搖頭,蜃珠雖然可以捏造各種幻景,到底也就是幻景罷了,並沒有真的多麼厲害,她捏了一個法訣在手,小心翼翼地飛近雲層,想找出蜃珠主人的藏身處,用水族最懼怕,也是肖家最擅長的雷法逼它現身,破除這讓她暗生畏怖的雲陣。 那些雲堆疊得像個要塞,她仔細地看著,想從高牆中尋找出門之所在,她的陣法學得不壞,可是使用蜃珠的水族未必學過陣法,所以不能按一般仙家陣法看待,那些可能就是蜃珠主人按著水底暗礁形態胡亂堆砌出來的,而且連門的形狀都未必是人類所習慣的那種,比如說——找到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這運氣,于是在潛入前又四處看了一遍,太陽更加昏暗了,別的與剛才一樣,然後她就小心翼翼地潛了下去。 那是雲層中的一條曲折狹窄的小縫隙,肖如韻必須提起十二萬分精神才能躲開那些粘膩的灰雲,以及雲中不時伸出的,在這條狹窄縫隙中亂抓的觸手,她一邊極力躲閃,一邊盡力去無視那些穿刺在觸手上的,懸掛著的干癟的修士尸體,可能飛了一炷香時間,在她已經覺得比一生更漫長了。 雲層下是一大片遼闊的荒原,舉目四望,未見一絲蒼翠,倒是崎區句僂的山石,枯死的病樹與四散的骸骨隨處可見,肖如韻原以為雙河一帶已經算得上是天底下頂頂荒涼蕭條的邊境了,誰知道比起此處,竟是富裕繁榮的樂土,這里究竟是怎樣的所在,休說村莊城市,竟然連草木都毫無生機? 不對!既然如此,她先前听到的歌聲又是從何而來?難道她還沒有脫出蜃珠制造的幻景範圍?難道剛才那歌聲也是蜃珠制造的幻景? 她定住心神,往先前歌聲傳來處細細望去,總算在一片蕭瑟的背景里看到一行緩緩移動的人影,他們排成松散的一列,沿著石頭的骸骨,草木的骸骨以及人獸的骸骨所指出的路向著他們終極的所在走去,他們父子不相望,母女不返顧,沿途倒下的人逐漸化做這條路的骸骨路標之一,就像以前千千萬萬如他們一般收到命令的人一樣。他們唱的並非歌謠,而是他們收到的命令,他們唱著他們收到的命令以免忘記,這歌謠的內容是—— “循著無頭鳥兒的血跡走啊,盲目的人們,循著垂死的星光走啊,記得它從未呼吸,循著修士的骸骨走啊,他們沒有活過又怎能得到死亡?” 這隊列漸漸走進荒原上的一所矮小的石屋里,那是一座用粗制濫造的石塊胡亂搭起來的棚屋,可能野外隨便撿幾塊石頭搭起來的灶台都比它精致規整些,若是在一刻鐘前,肖如韻會以為那是座牲口棚,或是夷人們埋葬先祖的墳圈,現在她曉得了,那座石屋原來竟然是一處可怖的聖地!那些人拋家棄子,舍棄一切地來到這荒原,為的是把僅剩的也舍在里面! 她向石屋里望去,那給幾名僕役住都嫌低矮的石屋竟然進去了一個又一個人,長長的行列只進不出。 她又靠得近了些,能看見一點屋里的情形,果然,屋里有個坑洞,洞里是數不盡的台階一直往深處去……不知這台階通往何處? 她又靠得近了些,想再多看些。 那些原來妻子父母兒女跌倒在身後都不回頭的朝聖者忽然一起向她轉過頭來,唱到︰“時候到了。” 肖如韻在深夜醒來,終于明白了華林很久以前跟她說過的話,也就是她那奇怪的天眼所看到的——荒原,石屋,循著無頭鳥滴下的血跡前進不回頭的行列,以及,這個世界正處在深淵?不,死亡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