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媽覺醒後[七零]》 第 1 章 第00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砰、砰、砰—— 寧香坐在床沿上,手里緊緊捏著一面圓形鐵架鏡子,鏡子背面是半新的雙喜和鴛鴦印花,她看著鏡子中年輕的自己出神,任由心跳一下重過一下,一下快過一下。 就在十幾分鐘之前,她還是一縷殘存世間的無形幽魂,日日飄蕩在紙頁筆尖或而繡線桌角之間,無聲看著屬于別人的冷暖悲歡。 她以為自己的結局就是神魂湮滅,完全消失于世間,不留下一絲存在過的痕跡,結果沒想到漂泊那麼多年,意識陷入無盡黑暗之後再睜開眼,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圓形鏡子里的她,是十九歲左右時候的樣子,臉蛋上還有尚未褪完的嬰兒肥,那是後來人所說的膠原蛋白。臉蛋上有幾分嫩氣,眉線、眼線和唇線都清晰如畫,擔得起“溫婉精致”四個字。 要不是她長得漂亮,性格溫柔可人,笑起來能甜透木湖鎮的風,更是十里八鄉最嫻淑能干的好姑娘,已經干到了大工廠領導層的江見海,又怎麼會願意娶她這個鄉下的文盲小村姑? 回想前世,江見海娶她當繼妻的時候,已經在甦城一個絲綢廠中干到了副廠長的職位。因為他從小就上學讀書,在工廠里又不斷學習進修,所以已經和鄉下人處在了不同層面上。 男人從來都比女人現實,只是不常袒露真實心聲罷了。江見海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以後,他對于自己的第二任妻子要求並不低,一心想找個有文化有見識的,最好還能是城里的姑娘。 當然,他首要的一個要求就是不考慮二婚的。 但江見海自己是二婚,不止結過一次婚,前妻去世後還留下了三個孩子。不少條件好的女孩子,對江見海本身的條件很滿意,但一听到要給三個孩子當後媽,那瞬間就搖頭不干了。 寧香也不是上趕著要給人當後媽的人,對江見海極其滿意的是她家里人。 媒婆找上門後,她母親胡秀蓮每天在她耳邊嘮叨,說女人結了婚就是要養孩子的,養自己生的也是養,養別人生的也是養,男人有本事,婚後有依靠才是實實在在的。 寧香哪里听不出來,她父母是想給家里找一個依靠。 七十年代的時候,工人是國家的領導階級,副廠長那是正兒八經的領導。嫁給這樣的人,家里可以沾上許多光,不管出門在哪里,都能受到別人的尊重,不愁日子過不好。 況且,江見海在結婚之前剛被安排去外地考察學習,組織上已經說了,學習完一年,回來就升他為廠長,那可就是一把手了。 寧香一輩子沒為自己活過,讀書讀到二年級便被迫輟學帶弟弟妹妹,沒日沒夜做繡活掙錢養家,連這場婚姻,也單純是為了讓家里日子好過,給家里找一個可以沾光且依靠的對象。 她和江見海算是相親認識的,江見海對于和她的相親並不積極,因為他心底里不想再娶一個鄉下文盲女人。之前他也看過幾個鄉下的,別人都願意嫁給他,但他自己不願意。 他之所以會應下和寧香的婚事,自然是發現自己給三個孩子找媽實在不容易,條件好的他找不到,而條件不行的他又看不上。在所有條件不好的當中,寧香算是最突出的一個。 寧香長得漂亮,典型的江南水鄉長大的溫婉女孩子。她眉眼五官很精致,笑起來有一種叫人心里生甜的感覺,雖然只會說些大白粗話,但是是十里八鄉公認的能干加溫婉賢淑。 寧香這樣的性情,給他的三個孩子當後媽,自然不會虧待了孩子們。他轉念想想,自己不單單是找老婆,還是給三個孩子找媽,綜合權衡下來,最後就應了這一門婚事。 自古以來後媽就和“惡毒”“壞”這些詞分不開,寧香從沒天真地以為給人當後媽是件容易的事情。婚後的雞飛狗跳也證明了這一點,江家的三個孩子很排斥她,把她當敵人。 婚後的後半生,寧香人生的全部內容就是——幫襯娘家,用耐心和真心去獲得三個繼子繼女的認可,當個好後媽,孝敬刁鑽刻薄的婆婆,在婆婆去世以後,帶繼子繼女進城伺候江見海。 她奉獻一生,換來的是什麼呢? 是成才的弟弟妹妹在言辭間流露出的瞧不起,是江見海對她如對保姆似的“愛”,是繼子繼女被她養大成才後也未叫過她一聲媽,是江見海去世後,繼子繼女把他和他們的親媽合葬,是人生的盡頭她躺在空屋里,听著屋外簌簌的雪聲,孤冷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是被榨干最後一絲“女性價值”後死的,唯一沒有被榨的“價值”,大約就是她一輩子都沒有生孩子。倒不是她不想生,只不過是為了家庭和諧和幸福,被迫放棄了而已。 而她被綁架著放棄的又何止是自己的生育權,她放棄的簡直是自己的一輩子。 “ ”的一聲巨響,寧香被嚇得渾身打一個激靈。她回過神,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只見是她的三個繼子繼女,趴在房間門外偷看她,不小心絆倒了牆角的臉盆架子。 紅色印雙喜的臉盆架子和搪瓷盆,砸落在門框邊上,還有一條半新不舊的毛巾,都是辦婚禮時候新置辦的東西,又土又艷的喜慶感,現在看著覺得很刺眼。 三個孩子看驚動了寧香,架子不扶盆和毛巾也都不撿,轉身就躥了出去。他們一溜煙跑到他們奶奶李桂梅面前,掐腰喘著氣說︰“好婆,她醒過來了……” 寧香是醒過來了,徹徹底底醒過來了。 她沒有起身去扶臉盆架子撿毛巾,而是收回目光,抬手輕輕踫一下額頭上貼紗布的傷,把手里的鏡子放下來,起身站到掛歷前,聞著從窗縫里飄進來的桂花香,認真去分辨適應現在的時間。 現在是一九七五年,她和江見海在年初的時候領證辦了婚禮。 因為江見海對她不是特別滿意,心里總有些遺憾,所以年初婚禮辦完的第二天,他就收拾行李去了外地做考察。又因為考察學習非常忙,路程很遠,這年代交通也不發達,所以他基本也抽不出時間回家來。 于是,寧香自己在江家一呆就是大半年,獨自面對刁鑽的婆婆和三個不省心的孩子,任勞任怨地伺候他們,像個江家花用一百塊彩禮買來的丫鬟一樣。 江家老小四個,都覺得寧香是高攀了他們家,來他們江家就是過好日子的,所以對寧香非常不客氣。婆婆李桂梅最會使兒媳婦,也最會刁難兒媳婦,三個孩子更是有事沒事合起伙來折騰寧香。 寧香這一次昏倒,就是被繼長子江岸伸手猛推了一把,她猝不及防沒能站穩,腳下一個趔趄摔倒,額頭磕在了桌角上面,直接磕昏了過去。 回想前世,在剛嫁過來的幾年當中,這種事情算是她日常里最尋常不過的事。 江家人根本不把她當成是一家人,她從始至終都是外人。繼子繼女推她是尋常事,沒事沖她吐口水吼她罵她把她當佣人待,也是尋常事,婆婆李桂梅只會說一句——小孩子不懂事。 對應好時間,寧香深深吸口氣。 九月下旬,正是桂花開放的時節,院子里的桂花香透過窗框,滲入到心肺深處。 寧香呼出吸入心肺深處的香,轉身拿過樟木箱子上的黃提包放床上拉開拉鏈,隨後打開衣櫃的門,往包里收拾了幾件當季的衣服。剩下的洗漱用品,她也都收了一些。 剛收好拎著提包準備出門,李桂梅帶著江家的三個孩子從外頭回來了。她進屋看到臉盆架子倒在地上,開口就是一陣嘮叨,一听就是怪寧香沒有給扶起來。 寧香現在再听到李桂梅的絮叨,只覺得嗡嗡嗡像蒼蠅一般,嗡得人腦子疼。她沒多去管李桂梅,甚至沒多看她,直接拎著黃提包繼續往外走。 李桂梅這下看出不對勁了,盯著寧香就問︰“你拎個包做什麼去呀?” 寧香稍停一下步子,轉頭看向她,“回家去。” 李桂梅眼楮一瞪,“瞎七搭八,這里不就是你的家?你還要回哪個家里去?怎麼你還鬧脾氣呀?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是故意推得你撞腦袋,你一個大人,能跟小孩子置這種氣啊?” 寧香撇一眼江岸,江見海這個大兒子,如今也有十歲了。十歲還小麼?她十歲的時候都是大人了,弟弟妹妹都是她親手帶大的,平時還要做繡活掙錢養家,做什麼像什麼。 前世她也這麼對自己說,孩子們都還小,而且抵觸後娘都是正常的,所以她無限包容這三個孩子,帶他們長大成才。後來這三個孩子也算接受她了,但對她的稱呼一直是“香姨”。 她原本也沒在意過稱呼上的事,想著孩子把自己當媽了就行了。可到後來她才發現,他們從心底里還是沒把她當自家人,辛辛苦苦一輩子,最後她還是外姓之人。 生活中的很多小細節會讓人心涼,真正心底涼透的時候,是江見海死後,長子江岸直接做主讓江見海和他們的親媽合葬,而她這個為他們付出大半生的後媽,到死都是“第三者”。 江見海在的時候,她在江家就完全沒有家庭地位,沒有說話的權利,連句硬氣話都沒說過。江見海死後,她更是半點發言權沒有,繼子繼女根本就不問她的意見,也不考慮她的感受。 在他們看來,他們的父親養了她一輩子,江見海去世後,他們又按月給錢養了她的老,已經對她非常夠意思了。她如果想跟他們的親媽比,想取代他們親媽在江家的地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想完人生盡頭的那些事,寧香沒說話。她把目光從江岸臉上收回來,也沒搭李桂梅的話,拎著包徑直出門去了。 李桂梅看她是來真的,跟出門就沖她喊︰“誰家的媳婦叫兒子推一把就回娘家?像個什麼樣子?不怕人笑話你就回,可有點當娘的樣子沒有?” 寧香懶得浪費口水跟她吵架,愣是沒回頭,拎著包出門沿巷子走了。 江岸還懵愣在原地,他被剛才寧香看他的那一眼看愣了。他也說不明白,只覺得寧香這一回看他,眼神里有點陰戚戚的東西,叫他胳膊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要知道他這個後娘,平時一直是個性情溫吞得跟個面人似的女人,說白了就是沒脾氣好欺負,勤勤懇懇只會埋頭干活。像今天這樣眼神微冷帶著疏離和情緒,還是第一次。 寧香出門後沒多一會,鄰居家的老婆子拄拐杖過來湊熱鬧,到了李桂梅面前就開口問︰“這不是剛醒過來,怎麼拎包走了?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李桂梅咬咬她那一口黃牙,心里也覺得不得勁。寧香嫁到江家這大半年,一直都是任勞任怨毫無怨言的,這樣冷臉回娘家還是第一次,而且是和江岸置氣,怪得很! 她對鄰居老婆子說︰“誰知道?醒過來二話沒說,直接拎包就走了。莫名其妙的 ,想走她就走好了呀,我不攔她,也別想我請她去,有本事她呆在娘家別回來了,慣得她!” 老婆子笑笑,“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娘家能讓她呆幾天?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 李桂梅往門外瞪一眼,“回來沒好樣子給她!” 第 2 章 第00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蕪縣水多,村莊和鎮落大多傍水而生。這個年頭上鄉下都還沒有修公路,村民出門大多走水路。大船小船在彎彎曲曲的小河上慢慢地搖,捕魚的船上能看到休憩的魚鷹。 寧香娘家和江家在相鄰的兩個村落里,她手里沒有船,自然沒有走水路回家,而是拎著黃提包踩著黃泥路,過村落過田地過數不盡的石橋,步行著回了家。 她收拾行李回娘家,當然不是鬧情緒單單為了和繼子江岸置一口氣。 前世她合眼逝世以後,神魂在世間游蕩了許多年。她數年如一日地呆過學堂,有了基礎的文化學識,也見識過了更大的世界,眼界拓寬以後,思想上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是因為思想上的覺醒,她才徹底明白,自己的一生活得是多麼可笑。被無數親情道德的枷鎖綁架著,無私奉獻出自己的一生,到頭來卻成了家里乃至整個社會上最沒有價值,最不被認可的人。 所以神魂游蕩的時候,她就想過——要是能再來一次,她絕不走從前的老路! 既然真的重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那她這一次當然要死死把握住自己的一生。 這一世,她要敲碎一切綁架她的枷鎖,為自己而活! 她不會再給江岸、江源和江欣當後娘,江家那三個娃子一個比一個混賬,小的時候又熊又壞,尤其對她這個後娘很壞,花心思調-教他們不如花時間充實自己。 她也不會再把“溫婉賢淑”頂在腦門上,去伺候李桂梅那個刁鑽的老婆婆。 當然,也不會再和江見海維持這段不對等的婚姻,甘心當“保姆”當老媽子,把自己大好的後半生全部燃燒奉獻給他們江家,而她從進江家門到最後閉眼入土,連句硬氣話都沒能說過。 這一輩子,她要把腰桿打直了活! 俗話說,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靠男人養活,能過上什麼真正的舒心日子?好多男人沒有心,女人在家為家庭孩子付出再多,在他們眼里也不過就是做了點毫無價值的雜活。 不止在好些男人眼里,哪怕就是許多女人眼里,也是不認可家庭主婦的價值的。女人自己也瞧不起女人,把女人為家庭的付出貶得一文不值,只一心歌頌男人的價值。 *** 寧香沒回頭,快著步子往家趕,剛走到村口,正好踫上采豬草回來的寧蘭。 寧蘭是寧香的妹妹,在家排行老二,今年在讀高二,到年底元月份畢業。她挑豬草濕了褲子,褲腿一直卷到了膝蓋上面。衣褂袖子也卷得很高,褂角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水草葉子。 看到寧香,她眼楮一亮,挎著竹籃拿著竹編漏勺迎上來欣喜招呼︰“姐,你怎麼回來啦?” 說完注意到寧香額頭上的紗布,收了笑又問︰“你頭上是怎麼啦?” 寧香微微笑一下,“撞到了桌角上。” 寧蘭目光里流露出心疼,“好端端怎麼會撞上桌角?” 走完一生再回來看到少女時期的寧蘭,這種感覺其實是很奇妙的。寧香明顯也感覺出自己心里熱不起來了,也不願意故意偽裝出親近感,只還微微一笑說︰“先回家。” 寧蘭多看寧香一眼,覺得她大概在婆家受委屈了心情不大好。平時寧香說話語氣和眼神都極其熱情溫柔,溫軟得像初春的水。能讓她像現在這樣,受的委屈應該不小。 寧蘭輕輕吸口氣,沒再多追問什麼,和寧香一起回家去。 和鄰里叔伯嬸子的一路打招呼到家門口,兩個弟弟寧波、寧洋正在拍火柴盒封皮玩。 這年頭小孩子沒什麼玩具,便會撿糖紙、火柴盒封皮或者香煙殼子,收集起來當玩具。火柴盒封皮可以用嘴吹,也可以用手拍,誰能吹翻或者拍翻就歸誰。 寧波和寧洋正因為一張封皮要打起來,爭奪間忽听到寧蘭的聲音,“寧波寧洋,大姐回來啦!” 听到寧香回來了,寧波寧洋都不要那火柴盒封皮了,猴兒一般躥起來,跑到寧香面前就笑嘻嘻問︰“大姐回來啦,給我們帶了什麼好吃的呀?” 之前寧香每次回娘家,都會順路從公社帶點小兒酥、梨膏糖或者雞蛋糕一些零食回來。父母不會饞嘴吃這個,寧蘭是大姑娘只嘗一點,大多都落在了兩個弟弟的肚子里。 這回寧香什麼都沒有帶,對寧波寧洋兩個雙胞胎弟弟也沒了前世的寵溺和疼愛,只簡單出聲回答了一句︰“今天回來沒有走公社,沒有帶什麼好吃的。” 听到這話,寧波寧洋臉色瞬間垮下來了。 寧波不相信,上來就拉寧香手里黃提包的拉鏈,拉開後伸手進去翻幾下,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便失望說了句︰“真的什麼都沒有帶。” 寧洋看沒有好東西吃,注意力瞬間又回到了火柴盒封皮上。他轉身忙去搶那張放在地上的火柴盒封皮,但手指還沒踫到,寧波便也過來了,兩人又鬧開了去。 寧香也不管他倆怎麼鬧騰,拎著提包進屋里去。 母親胡秀蓮正在灶頭下燒晚飯,伸頭往寧香看一眼,有些好奇道︰“怎麼這時候回來?” 寧香平時回娘家,回的頻率不算高,每次也都是抽空上午回來,吃個午飯呆上一會,就回婆家去了。沒在晚上回來過,更沒有回來的時候還提著一大包的行李。 寧香去寧蘭的屋把提包放下,嘴上敷衍說︰“回來過幾天。” 胡秀蓮心里納罕,往灶底放柴禾的時候用口型問寧蘭︰“怎麼回事呀?” 寧蘭挎著竹籃到灶邊準備燒豬食,沖胡秀蓮搖搖頭沒有說話。 寧香進房間放下提包後沒有立即出來,而是坐在床邊休息了一會。等到胡秀蓮蒸好米飯,寧蘭燒好豬食喂了豬,她才慢吞吞從房間出來。 胡秀蓮正在砧板上切茼蒿,攔腰幾下放下菜刀,看向寧香說︰“阿香你炒菜手藝好,你來炒。炒好你爹差不多到家,也就吃飯了。” 寧香還是不多說什麼,過去上鍋等鍋熱。 寧蘭在灶後燒火,胡秀蓮一邊剝蒜頭一邊試探著問︰“阿是和你婆婆打架了?” 寧香挖了一點豬油放鍋里,看著豬油在燒熱的鐵鍋里滋滋化開,簡單道︰“江岸推的。” 胡秀蓮抬起頭看向她,好半天笑了放松說︰“哎喲歪,我還以為你婆婆叫你受委屈了呢。你跟江岸一個小孩子賭什麼氣?你是當娘的,得耐心一些,毛孩子全都那樣。” 寧香剁了蒜末扔熱油里,等豬油爆出了蒜香,再把茼蒿睫全部倒到鍋里,使鍋鏟沾油翻炒幾下,她開口就是︰“我不是他娘。” 胡秀蓮被她說得一愣,眨眨眼道︰“這話在我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可不能叫江家人听到了啊。再怎麼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說這樣的話。能嫁給江廠長,是你的福氣!” 寧香沒忍住冷笑出聲,把茼蒿葉子下鍋里,鍋鏟繼續翻炒,“我寧阿香怕是命薄受不起這樣的福氣,這話也不怕誰听到,從今天開始,我不是江家的人了。這福氣誰要,誰就拿去。” 寧香很少有說話這麼硬的時候,在灶後燒火的寧蘭都抬頭往她看了兩眼。 胡秀蓮更是眉心都蹙起來了,看著寧香說︰“昏說亂話,你是搭錯點了?什麼叫這福氣誰要誰就拿去?你是江廠長明媒正娶的老婆,這福氣這輩子只能你來享!” 寧香放下鍋鏟,往鍋里灑上一點鹽,“這是什麼福氣?男人自己常年不在家,純粹找個免費保姆留在鄉下伺候老娘和三個娃罷了。家里個個不拿你當人看,舊社會的丫鬟也不過如此,這是哪門子的福氣?” 胡秀蓮也覺得寧香這回怕是受了不小委屈,但她也不敢找江家人麻煩去,只得苦口婆心勸寧香︰“我們女人啊,生來就這樣,嫁給誰不是這樣過日子?江廠長是領導,你嫁給他不愁吃不愁穿,出去臉上也有光,就連咱家都跟著沾光。以後寧蘭的工作,寧波寧洋的前程,都得指著江廠長呢。這樣體面的人家到哪找去?要不是人家帶著三個孩子,根本輪不上你,好伐?” 寧香听得一陣胸中氣悶,她拿起鍋鏟剛想盛菜,卻在鍋鏟要踫到菜的時候,猛地往鐵鍋里一摔,“ 當”一聲重響嚇了胡秀蓮和寧蘭一起抖了一下。 胡秀蓮看著她,片刻又說了句︰“吃錯藥了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你就回來過兩天,心里氣消了就回去。到家來還摔鍋扣碗的,你想干什麼?” 寧香盯著胡秀蓮的眼楮,字字冷硬道︰“我想離婚。” 胡秀蓮和寧蘭又一起愣住,看著寧香怔神。 寧父寧金生剛好從生產隊下工回到家里,進門就听到了寧香說的這句想離婚。他往寧香看一眼,一邊舀水洗手,一邊聲音松松散散問︰“誰要離婚呢?” “我要離婚。” 寧香把炒好的茼蒿盛到盤子里,態度分毫不軟,語氣淡下來。 寧金生根本不把寧香這話當回事,不知道她是從哪學來,只當她腦子發熱說昏話罷了。結婚從來都是一輩子的事情,鄉下沒有離婚這一說,不管好壞,結了就是一輩子。 他到小桌邊坐下等吃飯,不咸不淡繼續問︰“你婆婆給你委屈受了?” 胡秀蓮起身,出聲回答一句︰“倒和親家母沒關,是江岸推了她一把。” 寧金生听到這話,臉色驀地一沉,“江岸那是小孩子,他推你一下你鬧什麼脾氣?說出去不怕人笑話,你趕緊的,吃完飯就回江家去。結了婚脾氣反倒變大了,我跟你說,你這樣可不好啊,你嫁給江家就是江家的人了,娘家就只是親戚,別有事沒事鬧點脾氣就往娘家跑,這不合適,我們也不能多留你,待會鬧得江家對咱們家有意見。” 寧香前世幾乎沒有因為在婆家受委屈而回娘家,她在別人眼里就是吃苦耐勞的人,也確實受的所有委屈她都是自己咽的。她沒有經歷過現在的場景,受了委屈傷了頭回娘家,父母根本不在乎她怎麼樣,只在乎江家人會不會對他們家有意見。 是啊,怎麼會不在乎江家呢? 他們還等著江見海給寧蘭安排工作,給寧波寧洋的未來鋪路呢。 寧香把炒好的茼蒿放餐桌,沒有頂著怨氣說話。 對,她心里是有怨氣的。上輩子看著寧蘭和寧波寧洋一個個成人成才,娘家婆家每個人都比她有出息,對她還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看不起,把她當只會刷鍋洗碗家長里短的老媽子,大事小事都忽視她的感受和想法,她心里就慢慢攢起了怨氣。 寧金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以為她是听進去了,松了神色繼續說︰“你打小就是家里最懂事的,從小到大沒叫我和你娘操過心,這嫁了人啊,更得好好的。你現在可是廠長夫人,這輩子吃喝不愁還受人敬重,不比別人過得都強?莫多想別的,耐心把他那老娘和三個孩子哄住就行了。” 寧香還是沒出聲,心里想的是——這人人羨慕的廠長夫人,她這輩子肯定不會再做了。李桂梅那刁鑽挑剔又刻薄的老婆子,還有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熊崽子,誰愛哄誰就上趕著哄去! 當然寧香心里也比誰都清楚,胡秀蓮和寧金生打死都不可能會同意她離婚的。 離婚這種事情,在這個年代的鄉下是件極為出格的事,離婚的女人會被人冠上不正經的名頭,會給自己和家里丟臉,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在鄰里間抬不起頭。 在周圍人的價值觀當中,女人結了婚就是一輩子。不管生活過得好與壞,一輩子只跟一個男人。給這個男人當一輩子保姆,給他傳宗接代,給他養老子老娘,死也不能離婚。 代代人相傳下來的傳統觀念,吵架講道理能爭出個結果來? 爭不出來的,所以寧香懶得費那個勁去吵。 寧金生看她還是不說話,便問了句︰“听到沒有?” 寧香站在鍋頭邊,往鍋里又挖了一點豬油,看著油塊變油花,並不回寧金生的話,一副左耳听右耳冒,完全當作沒听到的樣子。 寧金生還是第一次看她這樣,他突然就沒忍住起了脾氣,抬手猛地往桌子上“ ”一拍,沉聲道︰“寧阿香,你耳朵聾了?我問你听到沒有?!” 胡秀蓮和寧蘭被嚇了一跳,兩人又是同步抖一下身子。胡秀蓮抬眼看向寧香,微微壓著聲音提醒她,“你爹跟你說話呢。” 寧香站在鍋邊看著油熱,輕輕屏住呼吸。片刻後她把手里的鍋鏟往鍋里隨手一扔,看向寧金生說了句︰“我已經決定離婚了。” 說完不等寧金生再發作起來,她也不管炒菜的事了,直接就往屋外去,嘴里平平淡淡又接了一句︰“我去找阿三阿四回來吃飯。” 寧金生瞪著眼楮沖寧香的背影就吼︰“我看你敢!反了你了!” 那邊胡秀蓮起身到灶頭邊拿起鍋鏟接著炒菜,和事佬樣地對寧金生說︰“阿香嫁進江家大半年世間,從來沒回來訴過一點苦。年初婚事剛辦完,江見海就打包裹走人了,她一個新媳婦,剛結完婚就守了活寡,在家伺候婆婆和三個娃娃大半年,心里怎麼能沒有委屈?怕是委屈積攢多了,借著這一回,想發泄發泄呢。你也別說她了,讓她在家過兩天好了呀。” 寧金生壓住脾氣深吸一口氣,想了一會沒再說話。 第 3 章 第00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出去溜一圈,把寧波寧洋找回來,一家六口坐下來吃飯。 飯食素淡簡單,炒了兩個素菜,再加上些家里腌制的蘿卜干和咸菜。 吃飯的時候寧蘭總有事沒事看寧香,她覺得寧香這次回來,跟以前有些不一樣。雖仍然還是話不多的性子,但她以前面色里溫柔居多,而現在總覺得她眼底冷氣重,也不大愛笑了。 而寧香誰也不看,低著頭吃飯不說一句話。大米飯嚼在嘴里有一股熟悉的家鄉味,前世自從她跟江見海進城後,就沒再怎麼吃過甜水村種植出來的稻米。 寧香寧蘭兩姐妹不說話,剩下寧金生、胡秀蓮和寧波寧洋都沒停嘴,大人之間說的就是村落里的家長里短,小孩之間則是玩游戲輸贏那些話題。 眼看著寧香碗里的飯快吃完了,胡秀蓮忽又把話題落到她身上,特意軟著聲音說︰“不開心就在家里過兩天,心里舒坦了叫你爹搖船送你回去。後娘嘛確實是不好當,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呀,只要你真心實意待他們,江岸那三個娃娃,遲早都會認你這個娘的呀。” 寧香把碗里最後一口飯吃完,半飽不飽。她把筷子和碗都放下,語氣里沒有太多情緒,看也不看胡秀蓮,只回了一句︰“我沒那麼賤,我不會再回去了。” 這話又直接把胡秀蓮給噎住了。 寧金生瞪向寧香,語氣極其重︰“那你想去哪?!你能去哪?!” 寧香心里知道,胡秀蓮和寧金生不會同意她離婚,另一層意思就是她不能回娘家。 女人從結完婚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家了,回娘家是親戚,在婆家是外人。 如果父母不幫兜底,那女人在這個時代離婚,就意味著一無所有,無處可去。 寧香現在不怕一無所有無處可去,只怕命運被人拿捏,被人吸一輩子血吸到干,還不被人記著好,再白活上一輩子,所以和江見海的這個婚她離定了! 她淡定地回寧金生,“你們放心,不會多麻煩你們。” 寧金生被她氣得咬牙,胡秀蓮怕兩人吵起來,忙開口道︰“阿香,離婚的話真不好一直掛在嘴上說的呀,你先消消氣好哇?等氣消了再說,好不啦?” 寧香心里明白,這些話是說不通的,她隨便說上一句,他們就有一千句一萬句等著她。她暫時不想過多浪費口舌,于是沒再接話,放下碗筷起身出門去了。 胡秀蓮按住寧金生的胳膊,沒讓他再出聲呵斥寧香,意思當然也很明顯——別把家里鬧得雞飛狗跳的,讓寧香出出氣,讓她把情緒發泄完再說。 寧香不管他們在打什麼主意,反正她心里的主意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她出去在河邊找個周圍沒人的地方,在河灘的台階上坐一會,吹一吹記憶中熟悉的晚風。 寧香臉蛋秀美身材細挑,樣貌在十里八鄉都能排得上號。因為她繡活做得好,婚前一直靠去公社的放繡站拿繡品回來做掙錢養家,沒怎麼出門做過農活,所以皮膚也瑩白細嫩,這大半年在江家被折騰蹉跎,影響有一些但不大。 十九歲正是嬌花一樣的年紀,她扎著具有年代特色的兩根麻花辮子,穿白底碎花褂子,坐在河灘上放空表情出神,被河邊密密的楊柳枝一襯,便是一副婉約秀美的江南美景。 二隊的隊長林建東端著木盆來河邊洗衣服,剛走到河灘邊,便瞧見了寧香坐在那吹著風出神。看到這副畫一樣的場景,他下意識停了下步子,立在原地看了一會,然後才邁開步子往河灘上去。 他在和寧香相鄰的一個河灘上坐下來,舀了河里的水上來洗衣服。 這年頭河里的水還都很干淨,岸邊村民的生活起居都和河灘分不開關系。早晨起來洗漱洗臉、淘米洗菜洗衣裳,都要到河灘上來。當然,河灘也是停船的碼頭。 洗了一會衣服,看寧香還坐在河灘上出神,林建東便主動和她打了聲招呼︰“走娘家呀?” 寧香听到聲音才後知後覺回神,轉過頭來一看,發現是他們生產隊的隊長林建東過來洗衣服。這年頭大男人到河邊來洗衣服,真是新鮮事,她客氣笑一下應︰“是啊。” 林建東不比寧香大多少,家里條件比寧香家還差點,但他讀了高中,畢業後就回鄉勞動了。因為做事踏實又有文化有頭腦,年紀輕輕就被推舉做了生產隊隊長。 寧香和他勉強算得上是發小,小的時候會在村子中間的打谷場上一起撲蜻蜓玩。但在寧香讀到二年級輟學回家,林建東上了初中高中以後,兩人就慢慢生疏了。 突然這樣踫上面,也沒什麼話可說,氣氛還怪尷尬的。林建東笑著找話題,開口說︰“你結完婚以後就沒再見過你了,一直听人說你做了廠長夫人,嫁得好呢。” 嫁得好不好,只有嫁過的人才知道。 有時候表面光鮮,內里全是爛的。 寧香沒有和林建東敘舊的心情,和他寒暄了幾句,便試探著問了林建東一句︰“隊長,如果我回甜水大隊,家里不收容我,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弄條住家船?不需要怎麼大,租金便宜些的。” 傍水而居的地方,船要比房子多,有不少人家都是直接住在船上的,尤其在大河邊靠捕魚為生的漁民,代代都居住在船上。比起找個空置的房子,找個空置的船相對來說更容易。 寧香想過,如果她執意和江見海離婚,娘家大概率是呆不長的,所以最好盡快先找一條小船,讓自己勉強有個遮風擋雨的住處,不至于流落在外頭。 在這個只講集體的年代,大部分財產都屬于國家和集體,由國家和集體分配。遇到了麻煩,找組織找干部,肯定是不會出錯的。只要是有責任心的干部,都會盡力幫自己的社員解決問題。 寧香本來打算明天去縣城給江見海發電報,發完電報再找隊長林建東說這個事。沒想到這會子就在這里踫上了,那她索性也就直接先試探著問了。 林建東听完這話愣了愣,只問她︰“怎麼了?” 什麼叫回甜水大隊? 又什麼叫家里人不收容她? 寧香剛要開口回答,話還沒吐出來,忽听到一個婦人的聲音從岸上傳來︰“哎呀,阿東啊,不是叫你放著嘛,我洗就好了呀,你一個大男人,洗什麼衣服呀?” 寧香轉過頭去看,只見是林建東的親媽陳春華。她踩著台階下到河邊來,試圖拽過林建東手里的衣服自己洗,讓他上一邊涼快去。 林建東卻拿著衣服一把躲開了,“姆媽,什麼男人女人的,誰說男人就不能洗衣服了?毛-主席不是說了麼,新社會講究的是男女平等,你回家歇著去吧,這點衣服我來洗。” 寧香在旁邊看著這母子倆,心里默默想著——這年頭上,真有鄉下男人信奉男女平等麼?不知道事關切身利益的時候,還會不會這樣說。 這些想法不過就是從腦子里隨便過一下,寧香對別人家的事不關心,並沒有再去多想。她還等著林建東下頭的話呢,所以坐在河灘上也沒起身走人。 陳春華這邊沒從林建東手里搶到衣服,轉頭看到寧香坐在旁邊的河灘上,忙又客客氣氣笑著打招呼︰“這不是阿香嗎?回來走娘家呀?” 寧香沖她微微笑一下,敷衍式地點頭。 陳春華打眼就看到了她的腦袋,這又問︰“你頭怎麼啦?被人給打啦?” 寧香還是微微笑著,“被小孩推了一把,撞到桌角上撞的。” 陳春華擰眉“哎喲”一聲,“看著就蠻疼啊,可要小心啊,頭可不能瞎踫的,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寧香微微收斂目光,“嗯”一聲。 陳春華能絮叨,見到人就打不住她的嘴,這又笑著說︰“阿香你命好G,能嫁給江廠長當廠長夫人。我們整個大隊的人,沒有不羨慕你家的 。你們家的江廠長有本事,每個月都往家里寄不少錢的吧,是不是每個月都能吃肉啊?” 寧香扯住嘴角仍笑著,回答道︰“寄多少錢,我不知道的。” 陳春華眼楮微微睜大些,“你怎麼會不知道的啦?” 寧香看著她說︰“寄的錢和票,都在我婆婆手里捏著呢,我沒見過。” 當然,她在江家也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即便家里買肉回來吃,那都是李桂梅和三個孩子吃的,再說買些糕點甜食零嘴,她更是看都看不到。 她每回回娘家給寧波寧洋買東西的錢,都是自己平時抽空做繡品掙來的錢。她要是不在空閑時候做繡品掙點錢,那就真是身無分文了。 嫁人之前她在家里專注做繡品掙錢,每天起早貪黑,家里的其他雜事做得倒是不多。但在嫁人以後,李桂梅不稀罕她做繡品掙的那點錢,人有廠長兒子呢,所以把家里所有的雜活都扔給她做。 寧香每天洗衣做飯,刷鍋掃地,喂豬養雞,劈柴種地帶孩子,大半年下來臉蛋上的風霜不明顯,但手已經有些糙了。 繡娘的手是要養著的,糙了以後做刺繡的時候容易刮絲,所以她近兩個月都沒再做過細活,全是拿的粗活回家來做。做的時候也是背著李桂梅,怕她以為她閑再給她找事情做。 寧香只簡單說了一句,陳春華一下就都听明白了,只長長“哦”一聲。 寧香看有陳春華在,她和林建東也說不上住家船的事情了,只能被陳春華拉著說一些家長里短的閑話。暫時她也沒有扯家常的心境,于是便打聲招呼先走了。 等她上岸走遠,陳春華對洗衣服的林建東說︰“看著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林建東想想剛才寧香問他的話,應和道︰“應該是。” 陳春華又說︰“哎喲,她受的這點委屈算什麼?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家可多了。只要是女人嫁了人,誰在婆家多少不受些委屈?她也沒上過什麼學,能嫁給江見海算是高攀了,要不是有老娘要照顧,還有三個拖油瓶,這種家庭,可輪不到她寧阿香的。” 林建東低頭洗衣服,接一句︰“阿香挺好的。” 陳春華說︰“脾氣性情是挺好,就是沒讀過書,江見海看了好些個沒看上,最終看上了她,那不就是圖她長得好看,圖她性情好,不然還能圖她什麼?她家條件也那麼差,窮的 。” 林建東沒再說話,只錘著衣服听陳春華在那絮叨,把人家祖祖輩輩的事都扒出來講。 第 4 章 第00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離開河灘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吹著湖風又各處逛了逛,湖邊風涼,總歸比在家里呆著要涼爽許多。現在雖然已經是秋天,但蕪縣的季節里沒“秋天”,熱完就是冬天了。 逛了一圈到天完全黑下來,寧香才回家去。 到家洗完澡再順手把給衣服洗了,也就回屋躺下睡覺去了。 寧蘭還沒有睡著,黑暗中小聲開口和寧香說話,“姐,要不你跟我說說吧?” 寧香在暗夜中閉著眼,聲音微悶︰“說什麼?” 寧蘭道︰“你心里的委屈啊。” 說出來會好受一些吧,這樣憋在心里,只怕真要憋出毛病來了。 雖然這時候自己和寧蘭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寧香依然沒有訴苦的欲望和心情,她翻個身背對寧蘭,又微悶著聲音說一句︰“沒什麼想說的。” 寧蘭吃了閉門羹,噎了片刻,也沒再執意多問。 *** 重生回來的第一夜,寧香睡得並不踏實。窗縫里漏進清淺月光,她靜靜看著蚊帳上的刺繡蘭花草,那是她前世的手藝,腦子里則反復上演前世的點滴。 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得卻早。家里其他人也都起得不晚,吃完早飯,寧蘭寧波寧洋結伴上學去,胡秀蓮和寧金生去生產隊上工干活,此時正值秋收時節,隊里還挺忙的。 寧香不去上學也不去上工,自己拿碗挖了一小勺米飯,倒白開水泡了泡,就著蘿卜干咸菜墊墊肚子。吃完飯洗了一家人的鍋碗,便出門辦自己的事去了。 過幾天便是中秋,她打算去縣城給自己那個名義上的丈夫江見海發一封電報,讓他在中秋的時候回來一趟。她不想再等個小半年等到年底,不想再扯小半年麻煩,她現在就要離婚。 心里做好這樣的打算,寧香挎著舊得起毛邊的黃書包出門,到河邊伸頭看了看,打算搭別人的順風船去縣城。 這年頭上,蕪縣周邊這一片,鄉到鎮、鎮到城之間沒有後來那麼多的路,出門上城基本都要靠船。寧香倒是想自己步行去縣城,但只怕找不見路,一天也到不了縣城。 站在河灘上等了一會,寧香捏著黃書包的帶子正木神的時候,忽听到一聲︰“要出門?” 寧香回過神一看,又是他們隊的隊長林建東,搖著小船正到她面前。她客氣笑起來,看著林建東說︰“想去縣城辦點事來著,隊長你這是往去哪?” 林建東是個熱心好隊長,自從當了生產隊隊長後,就一直秉持著“為人民服務”的準則,一心為他們隊的社員謀生計謀福祉。 他笑一下說︰“巧了,我也去縣城辦事,上來吧。” 寧香沒跟他客氣,在他把小船搖到河灘邊的時候,便一腳踩上船板上船坐了下來。 兩人一個隊里長大的,玩到十來歲的年紀,陌生自然算不上。昨晚又坐在河灘邊聊了幾句,現在更不覺得有多生疏。話題有的聊,畢竟小時候都在一起玩。 人這一生當中,大約童年那段世間是最無憂無慮的。寧香活了一輩子,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記不大清了。听著林建東事無巨細一樁樁一件件地講,她听得忍不住開心,不時就噗嗤一下笑出聲。 林建東從昨晚見到寧香,就覺得她身上蒙著一層陰霾。現在看她笑得開心,好像初升的陽光破開了她眼里的黑暗,讓她雙眸都亮起來了,于是他講得越發賣力。 兩人一路說笑,搖著小船從甜水村到縣城。 下船分道的時候,林建東對寧香說︰“我要是回來的晚,你就在這邊等我一會,我帶你回去。” 寧香點頭跟他道了謝,便轉身往城里辦事去了。 她身上帶著自己這大半年偷偷做刺繡攢的一些錢,先去電報局給江見海發了一封電報。因為電報是按字數收錢,一個字要四分錢,所以寧香只發了四個字——中秋速歸。 發完電報,寧香又順手印了一張離婚申請書,隨後在縣城的街面上繼續逛了逛。 她捏著手里那點錢,計算著接下來的生活,吃的喝的玩的一樣都沒有買,最後只買了兩盒蛤蜊油。 蛤蜊油是縣城國營百貨商店里最便宜的護膚品了,寧香買它回去,是要把自己的手再養回去。她當然可以通過上工掙工分養活自己,但她還是更想靠做刺繡掙錢。 這大半年在江家被使喚著做一切雜事,她手指現在略顯粗糙。刺繡里的細活要用很細很細的絲線,手指一旦粗糙就沒法做,要做細活只能把手先養回去。 寧香在刺繡上很有天賦,但上輩子在嫁給江見海以後,前兩年留在鄉下照顧婆婆李桂梅,還偷偷做點粗活攢點私房錢,後來跟江見海進城,基本就沒再正兒八經做過刺繡了。 在城里的生活,不過就是每天伺候完老的再伺候那三個小的,家里家外忙活,全是吃喝拉撒那些讓人瞧不上的雜事。做得再多,也沒人認可她的付出,都覺得她佔了大便宜,享了江見海的福。 前世的事不去多想了,寧香把買好的兩盒蛤蜊油放回黃書包里,抬頭看一下半空中抬高的太陽。隨後她沒再在街面上多逛,挎著黃書包回了停船的碼頭。 到碼頭的時候林建東果然還沒有回來,她便先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呆著。坐著的時候就眯眼看著河面上船只往來,烏蓬小船、住家船,有的大船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發動機“轟隆隆”地響。 寧香看了一會收回神,把書包里的離婚申請書又抽出來。坐在樹蔭下看著白紙上的寥寥幾個字,她在心里想——去大隊蓋個章,拿結婚證到公社辦完離婚就解脫了,讓李桂梅和江岸江源、江欣那三個熊崽子滾犢子去吧! 正當寧香看著離婚申請書屏氣出神的時候,林建東回來了,他看到寧香坐在這邊,便走到面前和她打了聲招呼︰“等很久了?” 寧香聞聲忙把離婚申請書折起來收回黃書包里,但動作也不是特別快,白紙眉頭正中“離婚申請書”那五個字還是清晰落在了林建東的眼楮里。 他微微意外了一下,到底沒有八卦出聲。 寧香整理好黃書包站起來,回林建東的話,“沒等多久,我們回去吧。” 林建東點點頭,轉身往船邊去之前,還下意識往寧香的黃書包上看了一眼。轉過身往船邊走的時候,突然想起昨晚寧香找他弄住家船的事情,心里自有一番揣測。 揣測雖多,卻也沒有說出來。他搖著船槳帶寧香回村,說的還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寧香自然不會見人就說自己要離婚的事情,她沒有跟林建東主動多說。小船走起來後,她的注意力放到了林建東回來時懷里抱的一摞書上面。 目光在那摞書上掃了幾個來回,她問林建東︰“這些書是你借的嗎?” 林建東搖著槳點頭,“上學的時候辦了張縣圖書館的借書卡,平時沒什麼事的時候會過來借上幾本書,晚上打發打發世間。你要不要看?看的話拿去……” 話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來,寧香幾乎不識什麼字。她當初只讀到了二年級,只能認識眼面前那些簡單的漢字,讓她看書那是絕對看不懂的,其實和文盲差不多。 意識到自己說話不過腦子,戳到寧香的痛點了,林建東忙又干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忘了你……” 寧香不在乎這些,她確實就是個文盲,有什麼說不得的? 放棄自己的學習生涯,讓寧蘭去上學,自己靠在刺繡上的天賦和手藝,回家埋頭苦干掙錢給寧蘭出學費,貼補家里養剛出生的雙胞胎弟弟,以前覺得有多偉大,現在就覺得有多可笑。 付出再多,哪怕把血放干了給人喝,也得不到起碼的尊重與回報,他們基本上都覺得理所當然了,覺得這些就應該是她這個長女,這個長姐,必須做的事情。 胡秀蓮和寧金生也從來就沒有為她考慮過,從來就沒有想過她心里想要什麼。犧牲壓榨她來撫養弟弟妹妹,連婚姻也一並利用了,非要她嫁給比她大十歲帶老娘和三個娃的老男人。 她是不願意嫁給江見海的,哭過拒絕過,可是胡秀蓮說是為她好。說她還年輕不懂事,等以後自然就知道了,她這個當娘的全是為了她好。 後來她確實知道了,為她好是假的,為了家里好才是真的。他們靠她掙錢吸她的血還不夠,連結婚也要利用,壓榨她身上剩下的價值,為家里繼續做貢獻。 而她身上所有價值被榨干以後,就成了一個家里所有人都瞧不起的邊緣老媽子。 寧香自然不會跟林建東說這些事情,她對林建東的言語失誤也沒什麼情緒。其實死後神魂游蕩那麼多年,她早就把漢字給學全了,也學了很多其他知識,看書是沒有障礙的。 但是她只是看只是學,從沒有動過手,于是想了想對林建東說︰“隊長,你上學時候的課本都還在家里嗎?感覺不識字真的不行,我想自學那些課本內容,阿能借給我用用啊?” 林建東沒想到她要自己學習,還挺意外的。 要知道這年頭上,讀書學習是沒有太大用處的,很多人自己就不願意去上學,畢竟學習枯燥沒趣。學校里也不大抓學習,只抓思想覺悟政治進步,上學也不學知識的人多的是。 他看著寧香笑一下說︰“都在家里收著呢,你想要用的話,我回去都給你送過去。”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說著學習的事情,搖著船晃悠悠回到甜水村。把寧香送到河灘邊看著她下船,等寧香踩到河灘上站穩,林建東忽又主動說了句︰“住家船的事,交給我吧。” 寧香回過身反應一下,微微抿唇,懇切道︰“那就先謝謝隊長了。” 第 5 章 第00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回到家,母親胡秀蓮正在做午飯。寧蘭在鎮上讀高中,中午不回家吃飯,要到傍晚放學才回來。寧波寧洋倒是回來了,正在外頭數他們集的寶貝糖紙呢。 寧香去房間里放下包,出來搭手幫胡秀蓮做飯。 寧香自己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不管是在家里家外操持家務,還是做繡品掙錢,都比別的人做得要好很多。要不是她上輩子的潛心調-教,江岸那三個熊崽仔不定能有後來的出息。 當然也是因為她能干,江見海才能後方無憂,家中老娘有人孝敬養老,兒女有人看顧管教,後來老娘死後他帶著寧香進城,自己在生活上也是過得輕松且完全沒有任何憂慮。 可寧香把家里家外打理得緊緊有條,妥妥當當的能力,在他們眼里連個屁都算不上。在他們眼里,就是寧香這個只會做點家務事的文盲村姑,佔了江見海這個廠長的大便宜。 如果不是江見海,她上輩子過不上那樣的“好日子”。 所以,平時一點家庭地位都不給她。 *** 胡秀蓮看寧香回來,自己便退到灶頭後面燒鍋去了,讓寧香掌勺做飯。她坐在灶頭後面點火熱鍋,笑著和寧香說話︰“出去玩了半天,心里應該舒坦些了吧?” 寧香當然知道她什麼意思,所有人都在等她把心里的委屈釋放完,等她“作”完,然後回到江家去繼續養老婆婆和繼子繼女,繼續給家里攀住江家這門好親家呢。 寧香不冷不淡道︰“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不會改變主意。” 听到這話,胡秀蓮本來堆滿笑意的臉驀地一變。她勉強維持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角度,伸頭看著寧香耐著性子說︰“阿香,你到底是怎麼的啦?女人離婚,會被人罵死的,你曉得哇?再說了,江廠長這麼好的對象,你離了就找不到了呀。” 寧香不看她,斂目炒自己的菜,終于忍不住了,“是我嫁人不是你嫁人,好不好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李桂梅是個出了名的刁蠻人,你應該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娃,一個比一個調皮能折騰,我還打不得罵不得,平時就這樣對他們好,別說讓他們拿我當媽看,到現在他們也根本不拿我當人看,一家合起來欺負我一個外人。江見海每個月寄回家的生活費,我也一分都見不到,全捏在李桂梅手里。我在他家洗衣做飯種菜澆地劈柴,伺候老小四個,好吃的從來輪不上我一口,我到底圖什麼?你跟我講,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福氣?” 胡秀蓮看著寧香,听她說完這些,眉頭微微蹙起來,半天冒出一句︰“阿香,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啦?尊老愛幼不應該的嗎?怎麼能光想著自己啊?你以前不這樣的呀。” 寧香听到這話,直接肺都要爆開了。 她就知道,和他們是說不通道理的,一點點道理都別想說通。是的,她以前不這樣,她前世也不一樣,她像傻逼一樣奉獻自己的一生,換回來別人的不記恩和瞧不起! 她是長女長姐,所以她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養活弟弟妹妹到這麼大,奉獻自己讓弟弟妹妹上學,平時有好吃的也全讓給弟弟妹妹,現在還要用婚姻為他們鋪路,不想干就是自私自利! 她是江見海娶回家的媳婦,也倒了八輩子血霉了,要幫人孝敬老娘和照養兒女,付出了那麼多卻連一口好吃的都不能肖想,不然就是自私自利! 誰想過她想要什麼?誰知道她喜歡讀書,也想上學識字讀書看報?誰又知道,她曾經也想找個互相喜歡的人,結婚恩恩愛愛互相照顧著過日子,然後生個可愛的孩子,白頭偕老? 沒有人知道,沒人一個人知道她想要什麼,也沒有人想知道,更沒有人在乎! 胡秀蓮不管寧香臉色不好看,還在看著她繼續說︰“咱們女人都這樣,你嫁給誰不是這樣過日子?好歹江廠長有能力工作好,家里條件好,你等你婆婆那個什麼了,再讓江岸江源和江欣認你當娘了,你們跟江廠長進城去,那往下是不是全是好日子?有江廠長這樣的爹,江岸那三個孩子能差到哪去?以後啊,全是你享福的日子好伐?” 寧香緊緊捏著手里的飯勺,努力壓住氣,抬目看向胡秀蓮,“如果嫁給誰都是這樣,嫁給男人都過這樣的日子,那一輩子不結婚也罷!誰是賤骨頭,非要找個男人過這樣的日子!給自己找這樣大的負擔和麻煩!我再說最後一遍,這個婚離定了,誰說都沒用!” 胡秀蓮也被她這疾言厲色弄得來脾氣了,眼楮一瞪道︰“我和你爹不同意,我看你敢離!我看你是真腦子瓦特了,想一出是一出,連離婚也敢想!江廠長是什麼人,是你想離就離的!女人這輩子,就是結婚生孩子,相夫教子,你懂不懂?!” 寧香冷笑,“現在不是舊社會,現在國家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這個婚我說離那就一定離。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經過你們任何人同意!女人一輩子就是結婚生子、相夫教子?那我這輩子非要證明給你們看,女人一樣能干出事業來!” 說完這話,她也沒心思炒菜做飯了,把手里的飯勺一扔,並扔一句︰“這飯我不吃了,你自己做吧。” 胡秀蓮看她撂臉子回屋,沖她後背就喊︰“寧阿香,你作騰也要有個限度的啊!你一個女人家,大字不識幾個,能干出什麼事業?你要是真敢把這個婚給作離了,就別進我們這個家門,我們寧家不要你這種敗名聲的女兒!” 寧香挎著黃書包出門的時候,正好和回來的寧金生踫上。她冷著臉連聲招呼都沒有打,徑直和寧金生錯肩走過去了。 寧金生聞到了她身上的火-藥味,還愣了一會。進了門看胡秀蓮一個人在做飯,過去搭手幫燒鍋,問胡秀蓮說︰“我看阿香掛著臉出去了,又發生啥事體了?” 胡秀蓮在灶頭上一邊乒乒乓乓炒菜,一邊氣不過道︰“又提離婚的事呢,跟我吵了一架拿包出去了,說不吃飯了。我看她是吃錯藥了,從前性子那多軟和,誰人見面不夸一句咱家阿香好?做人媳婦倒不行了,現在突然回家來鬧這麼一出,脾氣也臭成這樣,真是叫人生氣。不過就是江岸調皮推了她一把,腦袋撞個包,也沒什麼大礙的,至于她這樣的啦?” 寧金生听這話也有氣,“你就讓她鬧,江見海現在在外地考察學習呢,誰跟她離婚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作出什麼妖來,我們不過讓鄰里看場笑話罷了。鬧完回江家,日子不好過的還是她!” 胡秀蓮也是真被弄得生氣了,不過她還是考慮了一下實際情況,看著寧金生說︰“她就這樣胡鬧不回去,人家江家肯定對我們有意見的,說我們沒教好閨女,還得說我們不懂事。“ 寧金生吸氣想了想,“那就別等她緩什麼情緒了,傍晚生產隊收工,我就搖船把她送回去。“ 胡秀蓮現在也不想留著寧香發泄什麼委屈了,點點頭道︰“送回去吧。“ *** 寧香中午沒吃飯,在這個舉國貧困的年代,餓一頓兩頓那還不是家常便飯。小時候糧食更少的時候,她要把吃的省給弟弟妹妹,挨過餓的還少麼? 中午她隨便找了個涼快的地方把最熱的那一陣避過去,隨後便挎著黃書包去了公社的放繡站。她現在手里剩下的錢有限,自然得抓緊做繡活攢點錢在手里。 眼下這個年代,致富是不可能的,只能隨大流先解決溫飽問題。 前世離開木湖鎮大半輩子,寧香還很清楚地記得木湖鎮上放繡站站長的樣子。見了面腦海中的畫面越發分明起來,陳站長穿一身藏青衣褂,笑著和她說話︰“好些日子不見你來了。” 寧香笑笑,“家里有些忙。” 說細致了就是,最近是秋收時節,家中自留地里有莊稼要收,李桂梅都使喚她去做,她又要做飯做家務,還成天被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崽子折騰,所以最近一周都沒時間來放繡站拿原料。 隨口寒暄了一句又問︰“陳站長,還有原料嗎?” 這個年代,鄉鎮上放繡站里的原料,都是從城里的放繡站或者繡莊里拿的。拿回來以後發給民間職業繡工,還有就是寧香她們這樣的鄉村繡娘,繡品做好經甦城銷往申海和港城等地。 繡娘做一件繡品其實賺不到多少錢,錢很少,給的時間也很緊,要在規定的時間把成品給交回放繡站。但即便錢再少,對于繡娘來說也是賺錢貼補家用的好途徑。 陳站長認可寧香的手藝,和她說話也客氣,“有的有的,還有一些枕套和鞋頭花,你再晚來一步呀,我就給發出去了。既然你來了,那就讓你拿回去做好了。” 寧香還是笑笑的,不必裝說話也溫柔,“那就謝謝站長啦。” 陳站長給寧香數好枕套和鞋頭花的件數,記錄在冊子上,放下筆來看向她又笑著問︰“還有些細活,你要不要做的啦?你要是嫌給的時間不夠,我給你放寬些怎麼樣?” 像枕套、被套、坐墊、台布這些家常日用品,不需要用多細的絲線,自然就是相對粗一些的繡活。細活講究多,也不是一般繡娘人人都能做的。 寧香不做細活,當然不是因為放繡站給的時間不夠。她是做起刺繡來可以忘記吃飯睡覺的人,哪怕把所有時間都利用起來,她也能在規定時間內把繡品做完。 不拿細活是因為手眼下不行了,她微微張開掌心,低眉看一眼手指上的干糙,輕輕吸口氣抬起頭來繼續微笑著說︰“站長,我暫時做不了,過一陣吧,過一陣我再拿細活。” 陳站長自然不勉強她,把數好的枕套和鞋頭花的原料裝好給她,就讓她走了。 早上吃的飯就不多,中午又沒吃飯,從公社回來的路上,寧香只覺得肚子餓癟了。肚子咕嚕叫兩聲,她咽咽口水把空腹感往下壓,只當沒這回事,繼續趕路過石橋回甜水大隊。 回到甜水大隊她也沒回家,直接去了大隊的繡坊。 蕪縣總共有七個公社,幾乎大半公社都有自己的放繡站,而有放繡站的公社下面所轄大隊,那幾乎全有自己的繡坊。鄉村繡娘可以自己在家里做刺繡,也可以去繡坊一起做,這年代最講究集體干活。 寧香的繃架放在江家沒有帶回來,她現在要做刺繡,只能去大隊的繡坊,用一下里面公用的繃架。自然也是為了避開胡秀蓮和寧金生,免得又因為離婚的事吵吵,煩得要命。 繡坊里有四五個繡娘在做刺繡,都是甜水大隊的女人。她們自然也都認識寧香,其中一個微胖的女人留著齊耳短發,看到寧香就笑著說︰“喔油~這不是甘河大隊的廠長夫人嘛,怎麼來我們甜水大隊啦?” 第 6 章 第00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記得這個胖媳婦,比她大個七八歲,從她們二隊嫁去四隊的。 鄉下婦人嘴碎,雖然說這話听起來有點陰陽怪氣的,但也沒什麼真實惡意,所以寧香不往心里去,只敷衍地笑一下,也沒多搭理。 她先去洗了個手,回來後徑直找了個沒人用的空繡架。坐下來掏出身上的蛤蜊油精細地擦手,然後把從放繡站領回來的繡布拿出來,細致地往繃架上固定。 鞋頭花的面幅都很小,畢竟鞋頭就那麼大點地方,所以不需要用到大的繃架,用個手持小繡繃就行,但枕套需要用到大繃架。 寧香沒出聲,胖媳婦紅桃卻在她坐下來後,自己起身湊過來,看一眼寧香頭上的紗布,八卦兮兮問︰“發生啥事體了?和你婆婆打架了?” 其他幾個繡娘沒湊過來,但都不時往這邊瞥一下,豎起了耳朵听。 寧香固定好繡布,把絲線拿出來擺齊在一邊,又拿出自己包里常備的剪刀和繡花針,一邊有條不紊地忙活一邊說︰“被小孩推了一把,撞桌角上了。” 听到這話,紅桃心里燃起的八卦火焰瞬間滅了大半,卻還是接話道︰“小孩子呀都是這樣子的,尤其這八歲九歲的時候,氣人的 ,巴不得塞回肚子里頭去。你這一下子突然有了三個娃娃,特別還都不是你親生的,肯定更是不容易管的。” “是這樣的。” 寧香沒有聊這些家長里短的欲望,尤其不想聊李桂梅和江岸那三個熊崽子。她又隨便敷衍一句,挑一根暗紅色花線出來劈絲,劈好絲穿好針,便低頭繡花去了。 紅桃看她不想多說,也沒再不識趣湊在她跟前繼續問,嘴角眉梢硬掉著干巴巴的笑意,回去自己繃架前坐下,也繼續繡花去了。 寧香捏起繡花針專心走針,接下來注意力便全在自己的繡活上面。前世跟江見海進城以後,她就沒有再踫過正兒八經的繡活,不管是在手速還是在技巧上,都比不上從前了。 她繡得細致且慢,主要是為了讓自己先熟練起來。 紅桃幾個繡娘看她只是埋頭刺繡不說話,之後也沒再找她說過她,只拿她當個透明人。她們則是一邊繡花一邊說笑,說的都是村里村外各家的閑話,說到高興處還要哈哈大笑幾聲。 繡了大半個小時,脖頸酸麻起來,紅桃放下繡花針揉一揉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隨後起身拍一下另一個繡娘的背,兩人結上伴上廁所去了。 系好褲帶理好衣服從廁所里出來,紅桃和那繡娘說︰“看來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呀。” 那繡娘道︰“肯定是了,阿香可是咱們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手巧能干脾氣又好的溫柔姑娘,這要不是受了大委屈,不會腦門頂個包,回甜水大隊來做繡活。” 紅桃不甚走心地嘆口氣,“廠長夫人是光鮮,但這三個孩子的後娘,可真沒那麼好做。尤其听說她這婆婆不願去城里,得留在鄉下伺候呢。” “世上的事都這個樣,沒有光佔便宜不付出的。人家江廠長要不是有三個娃娃,能娶她阿香當老婆嗎?以人家現在的條件,肯定找城里有工作的姑娘啊,是吧?” 紅桃點點頭,“是這麼個道理。” …… *** 寧香無所謂別人在背後議論她什麼,真有所謂,那會和前世一樣,不把撞破頭的事放在心上,更不會攢著脾氣提離婚,逢人問道就說不小心踫的,以這種寬容大度的姿態,一點一點消除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熊崽子對她的敵意,讓他們慢慢接受她這個後娘,並把他們從熊孩子調-教成各行業人才。 但這一世她的想法完全變了,什麼流言蜚語,她全都不在乎,也絕對不會再被壓迫被綁架。 下午剩下的時間,寧香都在繡坊里做繡活。低著頭專注精神穿針走線,在印好了花樣子的繡布上繡出一朵一朵飽滿嬌艷的牡丹花,花枝纏繞,一針一針鋪開來。 胡秀蓮和寧金生下午去生產隊上工,也沒有管寧香。傍晚胡秀蓮回到家喂豬做飯,看寧香還是沒有回來,便叫剛放學的寧波寧洋︰“別玩了,去找找你們大姐去。” 寧香的行李還放在寧蘭的屋里,胡秀蓮斷定寧香沒有回娘家。她和寧金生說好了,待會吃完晚飯就搖船把寧香給送回江家去,她這樣賴在娘家不走,開口閉口要離婚,遲早叫人說閑話。 寧波寧洋兩個小崽子最愛出去瘋跑,得了胡秀蓮的話,兩人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他們一邊找人一邊玩,轉了一圈,最後在大隊的繡坊里看到了寧香。 找到寧香面前,兩個人氣喘吁吁對寧香說︰“大姐,姆媽喊你回家吃飯。” 寧香抬眉看寧波寧洋一眼,目光很快落回到自己手下的繡布上,應聲道︰“知道了。” 寧波寧洋把話帶到,也沒有多留,轉身便又跑出去玩自己的去了。 寧香把手里的一片花瓣繡完,已經不再像下午剛坐下來時那般手生。看著其他繡娘陸陸續續都回家去了,她輕輕吸口氣,收好針線繡品,也起身離開了繡坊。 到家的時候家里正準備吃晚飯,寧香把繡品放去寧蘭的屋里,出來幫忙端碗拿筷子。她依舊眼神疏淡不說什麼話,坐下拿起筷子只是埋頭吃飯。 寧金生拿起筷子往她看一眼,清一下嗓子道︰“不能由著你作了,吃完飯我就搖船送你回去。結了婚就是大人了,不是什麼事都能由著性子來的。” 听到這話,寧香捏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低眉嚼飯沒看向寧金生,也沒開口接話。她心里知道,接話必吵起來,所以不如當沒听見,安安心心吃完飯再說。 面上雖什麼都不顯,但她心里想法卻有很多。譬如她忍不住要冷笑出來,心想自己活了整整一輩子,什麼時候由著性子作過?從小她就被逼著懂事,懂事了一輩子也沒人記著她的好。 可去他媽的溫柔懂事吧,她這輩子就要由著性子來,凡事不考慮別的,只考慮自己想不想。她想離婚就離婚,想結婚就結婚,想不生孩子就不生,想生就生! 只有她想。 只有她願意。 任何人都別再想左右她! 寧金生看寧香不說話,以為她听進去了,又一邊吃飯一邊繼續說︰“你把你婆婆孝敬好了,把江岸那三個娃娃養好帶好,江見海能對你差?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寧香思想開始神游,自動把寧金生說的這些話屏蔽在耳朵外面,一個字也不往腦子里去。前世她成長在這樣的環境中,從小被灌輸這些思想,不覺得有問題,現在只覺得每個字都沾著毒。 實在不想听這些話,她快速吃完晚飯,輕放下碗筷,起身的時候扔了一句︰“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我不會回去。” 寧金生被她說得眼楮一瞪,目光追著她厲聲問︰“寧阿香你到底什麼意思?!” 寧香沒理他這話,回去寧蘭的房間坐下,臉上沒有惱意,也不白費力氣在那生悶氣,只找了圓型的小繡繃出來,撐好繡布專心繡起從放繡站拿回來的鞋頭花。 寧金生在飯桌邊氣得胸腔要爆炸,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斷了。胡秀蓮也是胸口堵著一口氣,但她沒有跟著發作出來,而是按著情緒出聲寬慰寧金生,“吃完飯再說。” 寧金生屏屏氣,暫時按下脾氣吃飯去了。 寧蘭吃得也很快,在桌子上沒說話,吃完放下碗筷便回房去了。進屋看一眼正坐在床沿上拿著繡繃繡花的寧香,她慢慢走過去,在寧香旁邊坐下小聲問︰“姐,你到底怎麼啦?” 寧香繡著花不看她,不冷不淡道︰“我說的哪句話你听不明白?哦,我是文盲村婦,你是高中生文化人,听不懂我們這種人說話也是應該的,我們粗俗不會說話。” 語氣雖淡,但寧香說的這話是帶著情緒的。情緒來自于前世,寧蘭、寧波寧洋後來都把她當是什麼都不懂的老媽子,家中所有事都不讓她發言,甚至直接忽視她的存在。 有時候寧香扒著要問,會得來一句︰“哎喲大姐,說了你也不懂的,你別問了。” 不讓她問不讓她管,等父母生病了,要人伺候的時候卻從來不會忘了她。說來說去只有她閑啊,只有她是伺候人的命啊,寧蘭他們姐弟三個都要忙工作,忙得脫不開身呢。 寧蘭長這麼大沒被寧香這麼臊過,听完寧香這話只一陣臉紅耳熱。她看看寧香認真繡花的側臉,抿抿嘴唇半天道︰“姐,我沒有得罪你吧?” 寧香頓了手上繡花的動作,片刻用余光看了寧蘭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來了,她把目光集中在繡布上繼續繡花,沒有再和寧蘭說話。 現在的寧蘭確實沒有什麼對不起她,但也沒有什麼對得起她的。寧蘭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上學九年的費用都是她用繡花針一針一線掙來的,因為寧金生也不是很想讓寧蘭上學。 那一年剛好胡秀蓮生了寧波寧洋,家里一下子添了兩個娃,胡秀蓮不能上工掙工分,貧困的生活更是變得緊巴巴的。家里條件實在有限,寧金生便讓寧香輟學幫家里干活,寧香不想讓寧蘭也受這種委屈,是她給寧蘭爭取到了上學的機會。 輟學之前,寧香繡花都是小打小鬧,跟著她奶奶學了繡玩的。輟學之後要掙錢貼補家用,要讓寧蘭上學,她便正式做起了繡娘,跟著同村前輩們學習,從粗活做到細活。 胡秀蓮繡活做得極差,根本就繡不出什麼能看的東西來,但寧香許是遺傳了她奶奶的天賦,在刺繡上的悟性很高,小小年紀繡工就很好。當然她本身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差,念書的時候學習成績也是數一數二,雖說那只是小學一年級二年級。 其實她一直想不明白,她為寧蘭付出了那麼多,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沒日沒夜地低頭干活累積件數拿錢,賺的錢幾乎沒多少花在自己身上,在胡秀蓮要去上工的時候,她還要幫著帶寧波寧洋,做了那麼多,怎麼就沒有一個人記著她的好呢? 因為她是長姐,所以就活該的嗎? 第 7 章 第00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蘭看寧香好像個刺蝟,見誰刺誰,接下來也便沒再在屋里自討沒趣,起身默默出去了。 寧香坐在床沿上做了一會刺繡,不過才剛繡出來一片花瓣,就听到了寧金生進門清嗓子的聲音。她沒抬頭,只听寧金生說︰“收拾一下東西,送你回家去。” 寧香坐著不說話,繼續繡第二片花瓣。她仍然從花心繡起,手里捏的是最深最暗的紅色系絲線。從花心過渡到花瓣邊緣,最後會用到淡粉色的絲線。 看她不說話,寧金生實在也是不耐煩了,沉著聲音訓問︰“寧阿香你阿是耳聾了?!” 寧香沒有耳聾,緊接著便又听到胡秀蓮在外頭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肯定是吃錯什麼藥了,什麼時候這麼不懂事過?結了婚不好好過日子,跑回娘家胡作,作大死!” 寧香忍不住心里一陣氣悶,氣血直灌滿胸口,頂到腦門。她捏著繡花針的手指緊了又緊,隨後把手里的繡繃一扔,起身繞過寧金生,站門口沖外頭的胡秀蓮喊︰“我作什麼啦?” 寧香可從沒這麼大聲說過話,不管在家里還是在外頭,她永遠都是一副溫柔面容,說話語氣也永遠軟軟柔柔像江南的水。她突然這麼一吼,驚得家里人都是一愣。 胡秀蓮怔著眨好幾下眼,好半天反應過來,拉下臉就沖寧香回了一句︰“你阿是要死啊?!你喊什麼啊?!” 寧香怒目盯著她,努力壓著從心底里沖上來的脾氣,她捏緊了手指,壓住暴起的情緒,盡量冷靜地問胡秀蓮︰“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女兒?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是女兒啊?” 胡秀蓮氣要死地回她︰“寧阿香你這回到底是發的哪門子神經?不把你當女兒,會苦口婆心管你這麼多?我和你爹閑的是哇?不把你當女兒,死了都不會管你!” 寧香微微抿住嘴唇,捏在一起的手指沒有松開,渾身都在使力。她轉頭看一眼屋里的寧金生,又看看外頭的胡秀蓮,“把我當女兒,不能尊重我的想法?不能……” “你別說了。”胡秀蓮直接打斷她的話,看著她毫不客氣道︰“你想離婚門都沒有,除非我和你爹死!你自己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哪!阿蘭和小波小洋還要臉哪!” 寧香看著胡秀蓮,突然間就不想吵了。心涼和難過的感覺是沒有的,大概因為前世這種感覺體會得太過徹底,所以這一世重生回來,身體自動有了免疫功能。 但心底的怨憤抹消不了,她盯著胡秀蓮吐最後一句話︰“那你們就當我死了吧。” 說完她沒再站著,轉身出去到晾衣繩上收了自己的衣服,隨後拿了所有洗漱用品,回屋全部塞到自己的黃提包里。收拾東西的時候她不再說話,只是冷著臉動作麻利。 胡秀蓮進了屋里來,看著她收拾東西問︰“你要做什麼?“ 寧香看都不看她,黑著臉拉好黃提包的拉鏈,提起來就往外頭走。胡秀蓮和寧金生跟著她,在寧香拎著包出大門的時候,寧蘭也跟了上來。 胡秀蓮沒忍住,一把拉了寧香的提包,再次蹙眉重聲問她︰“寧阿香,你到底是要干什麼呀?不讓人家看咱家的笑話,你心里不舒服是吧?不鬧會死,是挖?!” 寧香沒有分毫想要妥協的軟和氣,她另一只手抓住胡秀蓮的手腕,把她的手一把扯開,吐字緩慢地說了一句格外重的話,“這輩子,死也不用你們埋。” “啪!” 她這話剛一說完,猝不及防臉上挨了一巴掌,頓時火辣辣的疼。 寧金生抽完一巴掌瞪著眼,豎眉怒斥︰“混賬!誰教的你?” 寧香沒有抬手去捂臉,她掀起目光看向寧金生,眼底頓時燃起熊熊恨意,仿佛舔著火舌要從眼楮里燒出來。如果說之前她心里存有一絲幻想,那麼現在這一巴掌,把她的心徹底打死了。 寧金生被她這眼神盯得越發怒火中燒,語氣更重︰“你看什麼看?” 寧香盯著他,眼底全黑,“寧金生、胡秀蓮,我,恨你們!” 寧金生又要抬手抽她,被胡秀蓮一把給截住了,叫他不要再打了。 寧香站著沒動,連盯著寧金生的眼神都沒動一下,片刻又開口︰“從小能拿掃帚開始,我就幫你們干活,幫著帶寧蘭。從二年級輟學開始,更是一天都沒有閑過,掙錢幫著養家,養妹妹養弟弟,年初結婚的時候,彩禮也給你們掙了整整一百塊,再加這一巴掌,我哪怕欠你們幾輩子,也足夠還清了吧?” 寧金生要說話,寧香立馬打斷他繼續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就當沒養過我這個女兒,就當我死了吧。從此以後我是死是活,也都跟你們沒有關系!” 說完她也沒再給寧金生和胡秀蓮說話的機會,轉身便大步走了。 胡秀蓮反應過來要追上去,卻又被寧金生給一把扯住了。他實在是氣得不輕,說話還是氣沖沖地咬著牙,“追她干什麼?讓她走!” 胡秀蓮仍然又急又氣,說寧金生︰“你打她干什麼呀?!” “我不打她不知道輕重!” 胡秀蓮還是急得要命,“你把她打走了,這要怎麼收場呀?!“ 寧金生往寧香走掉的方向看一眼,“怎麼收場……她不回江家她還能去哪?想作嘛就讓她作個夠好了呀,作夠了她自己滾回來!” 就這麼點功夫,听到動靜的鄰里都湊來看熱鬧了。寧金生丟不起這個老臉,說完話便轉身回家去了,把那些看熱鬧人的目光都隔在門外。 寧金生一走,有婦人上來問胡秀蓮︰“阿香這是怎麼啦?” 胡秀蓮嘆口氣,“別提啦,真是奧糟死了!” 她也要臉不想多提,說完這句也便轉身回家去了,飯後鄰里閑聊都免了。 寧蘭還站在原地,默聲看著寧香走掉的方向,在心里想——她姐到底是受什麼刺激了呢? 等鄰里那些看熱鬧的人都散了,寧蘭還站在原地怔神。等隊長林建東抱著一摞書到她面前和她打招呼,她才回過神來,懵懵問︰“林三哥,你說什麼?” 林建東笑笑的,“你姐在家吧?我給她先找齊了一套小學課本。” 寧蘭低下眉,看了看他手里抱著的舊書,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給寧香送小學課本。她也沒有多問,只又抬起目光看向林建東說︰“她和爹爹姆媽吵架,剛剛拎包走了。” 林建東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有點不敢相信的樣子︰“吵架?” 寧蘭輕輕吸口氣,沖林建東點頭。 說實在的要不是親眼所見,她都不相信她姐會和父母吵架,而且是吵到了父親動手的地步。要知道家里四個孩子,一直以來只有寧香最省心,從來也沒讓父母操過心。 林建東眉心微微蹙起來,試探著問︰“為什麼啊?” 寧蘭抿抿嘴唇,知道家丑不可外揚,于是又沖他搖搖頭。 林建東看寧蘭不說,自然識趣沒有追著多問。既然寧香拎包走了,他也就沒有把書放下,和寧蘭又招呼一聲便抱著書走了。 *** 寧香確實沒有地方可去,這大約就是許多女人的悲哀——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家。娘家不是自己家,那是哥哥或者弟弟的家,婆家也不是自己家,因為沒有什麼東西是自己的。 不管在哪頭,只要受了氣,要麼忍要麼滾。 她沿著村里河道轉了一大圈,最後還是拎包去了熟悉的繡坊。繡坊這時間已經鎖了門,她便放下包在門檻上坐下來,靠著門框在沉沉夜色中閉上眼楮。 家里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好想的,她只在那琢磨,怎麼先弄個落腳的地方,不知道林建東能不能給她分一條住家船。如果實在分不出來,她再去問問大隊書記好了,總該能租到一條的吧。 正這麼想的時候,寧香忽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她睜開眼楮,借著淺淺的月光抬頭往上看,便看到了林建東的臉,他手里還抱了一摞書。 林建東彎腰把書放到她面前的地上,直接屈膝蹲在她面前,看著她說︰“回家給你找的小學課本,阿蘭說你和家里吵架出來了,找了一圈發現你在這里。” 寧香打起精神來,沖林建東笑一下,“謝謝。” 寧蘭、寧波和寧洋都上學,照理說家里是有這些課本的,但其實並沒有。因為家里不富裕,而且這年頭沒人拿課本當回事,所以寧金生和胡秀蓮把家里的舊課本都賣廢品了。 林建東借著月光看她一會,沒有起身走人。他微微半起身子,在門檻的另一頭坐下來,與寧香之間隔了一點距離,轉頭看著她問︰“怎麼啦?” 寧香還把頭靠去門框上,看著夜色眨巴眨巴眼。 她似乎需要一個傾訴對象,似乎又不需要。這個年代,應該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都覺得她腦子瓦特了吧。所以片刻後她轉頭看林建東一眼,仍是微微笑一下,說︰“沒事。” 林建東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手指虛虛搭在一起。 他看寧香一會,這回沒再選擇沉默,而是直接問了句︰“他們不同意你離婚?“ 寧香目光微微一頓,很快便又恢復尋常。她既然決定了要離婚,也已經和家里鬧開了,自然不怕別人說她什麼。這事瞞不住,她也不能堵上別人的嘴。 她低眉落下目光,低聲說了句︰“這是我的事,不同意我也能做主。” 林建東還想再問點什麼,又覺得問什麼都不合適。顯而易見的,她這大半年在婆家肯定過得很不好,不然以她的性子,不可能這麼堅決地要離婚,堅決到什麼都不顧的地步。 他深深吸口氣,沒再繼續往下問,忽扶腿起身道︰“走吧,帶你去我們生產隊的飼養室。” 寧香目光隨著他抬起來,眼神里有些疑惑。還以為他也要以隊長的身份,勸她不要胡鬧亂作瞎折騰,給她講一堆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的歪道理,讓她回去好好過日子呢。 林建東看出她疑惑,只又笑一下道︰“帶你去飼養室湊合住一下,你總不能就在這里坐著睡一夜,喂一夜蚊子吧?” 說起來沒什麼不能的,寧香都想過去睡橋洞。不過林建東願意主動幫她解決一下住宿問題,她當然也樂意接受,于是拎了包站起來,“那就謝謝隊長了。” 林建東語氣輕松,彎腰抱起地上的課本道︰“客氣什麼呀,為人民服務,應該做的。我是隊長,總不能看著自己生產隊的社員流落在外不管不問吧?” 寧香打心底里感謝這位把毛-主席信的話當信仰的隊長,拎著提包跟他去了甜水大隊第二生產隊的飼養室。飼養室也就兩間破瓦房,屋里屋外堆了許多農具器械,都是隊里的集體財產,看起來很亂。 林建東在屋里的小桌子上放下書,點了一盞煤油燈,站在火光里又拿了一根香蒲棒送到寧香面前,跟她說︰“燻燻蚊子,早點睡吧,住家船的事情,我盡快幫你解決。” 謝謝都說累了,寧香微微抿住嘴唇,片刻問︰“你怎麼不勸我回江家好好過日子?” 林建東看著她,“你需要嗎?” 寧香默聲,沖他搖了下頭。 第 8 章 第00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建東把寧香帶到飼養室就走了。 寧香借著油燈光線看了看飼養室里的簡陋布置,除了那些農具,剩下的也就是幾件日用必須的東西,一張不算大的舊床鋪,小桌子和一口不大的水缸,以及土灶頭。 略略掃完屋里的擺置,寧香也不多挑剔,把手里的香蒲棒點起來燻蚊子,隨後拿盆去水缸里舀水,倒去灶上的鐵鍋里,簡單燒了一盆熱水,兌溫洗了一把澡。 洗漱完出去潑了水,回屋再插上門閂,也就吹燈睡下了。 床是舊木板搭起來的床,木板不大平整,所以上面鋪了稻草和草席。這時節睡覺也用不上被子,用床上的一條舊毯子蓋一下肚子就足夠。 寧香躺到床上扯過毯子一角,窗外有徐徐涼風吹進來,拂動她額側的碎發。碎發輕輕蹭過臉頰,仿佛在溫柔地撫弄被打了一巴掌的暗傷。 臉蛋已經不疼了,心里也沒有翻騰的感覺。 本就沒有多少期望,失望也便談不上。 但怨和恨,野蠻滋生。 寧香深深吸口氣,閉上眼楮側起身睡覺。 *** 林建東到家的時候天色已不早,尤其這年頭大家睡覺都早,所以家里人陸陸續續都已經上床睡下了。他直接洗了把冷水澡,去到弟弟林建平的房間里準備睡覺。 林建平還沒睡著,在床上挪挪身子,給他讓出地方,問他︰“三哥,你今晚怎麼回來睡了?” 自從被推舉為生產隊隊長以後,林建東大部分都是住在飼養室。別人下工他不下工,晚上吃完飯還要在飼養室修這修那,喂喂驢喂喂牛,為生產隊守護集體財產。 當然他不回家來住,也有別的原因,那就是家里的人實在太多了。尤其他大哥二哥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家里就這幾間破瓦房,要多擠有多擠,連說悄悄話的空間都沒有。 想給家里人稍微留點空間,他就在飼養室自己搭了床鋪,找散木頭打了張小桌子,還壘了個土灶,自己每天就住在飼養室里,和農具器械為伴。 林建東在床上躺下來,卸下一天的疲累,散著聲音說︰“飼養室借給別人住了。” 林建平似乎對誰住了飼養室沒興趣,他又小聲道︰“姆媽找媒婆給你說了個對象,听說是隔壁里澤鎮的,長得特別漂亮,要叫你過幾天過去看看。” 林建東躺平身子,聲音依舊散,“暫時不想結婚。” 林建平側起身子來,借著灑進來的月光看他,“三哥,你都老大不小了,還不想結婚?你不急,爹爹和姆媽都要急死了。你這要文化有文化要模樣有模樣,還是生產隊隊長,對象還不好找?” 家里沒有錢,當然不好找。尤其他們大哥二哥結婚,早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婚後家里日子也不好過,平時因為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鬧鬧總沒個完。 不是大嫂和二嫂有矛盾,就是兩個嫂子和他媽有矛盾,再要麼就是哥嫂之間有矛盾,再加上孩子,真是有鬧不完的矛盾。說到底,原因也很簡單,家里窮,所以一根雞毛都要計較。 林建東每天看家里雞飛狗跳,尤其母親陳春華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兩個嫂子嫁過來過的日子也算不上好,抱怨很多。如果他娶個老婆上來,也是帶人家過這種日子,那不如不結婚。 在他看來,結這樣的婚,是在給本來就不富裕的家庭增加負擔,會讓家里的矛盾更多,日子過得更加難。當然了,也是對人家姑娘的不負責,把人家娶來吃苦含怨算什麼本事? 他便是看父母和兩對哥嫂過日子,就已經看得膩膩的了,對婚姻生活毫無向往。 他不想講這些漂浮不接地氣的東西,身邊沒人听得懂,听了也只會說他腦子有問題,所以他簡單回答弟弟林建平的話,“嗯,還不想。” 林建平偏要八卦,更是壓著聲音問他︰“你是不是心里有喜歡的人?” 林建東回答得也果斷干脆,“沒有。” 林建平把翹起的頭放塞稻草的枕頭上去,“你真奇怪。” 林建東聲音淡淡的,“我只想,怎麼才能帶咱們的社員同志,全都過上好日子。” 林建平對這個沒興趣,他沒有這樣的頭腦和心懷,翻身打個哈欠,“那你慢慢想吧。” *** 寧香這一覺睡得比較踏實,早上起得依然很早。 而她起得早,林建東則起得更早。她起來收拾好床鋪,洗漱完剛扎好頭發,林建東便到了飼養室。他過來趕早喂生產隊的牲口,順便給寧香帶了些大米。 他把大米放到桌子上說︰“算生產隊按人頭分給你的,我不能做主白給,所以你看看接下來要不跟大家一起上工掙點工分,或者做繡活掙錢,到年底用錢來抵。” 寧香感謝他這麼周到,忙點點頭道︰“好,那我年底用錢來抵吧。” 本來去生產隊干集體活掙工分,掙的也就是錢。一年到頭家里吃了多少糧食,到年底的時候就從工分里面扣。如果家里人口少吃得少,還剩余工分,那就能再領點錢。如果家里人口多吃得多,掙的工分又不夠扣,那還得再從家里拿錢補給生產隊呢。 林建東給寧香拿了糧食,又去喂了喂牲口,就回家去了。 寧香掂了掂袋子里的米覺得不多,便就少少抓了一把,淘干淨放鍋里煮了一點白米粥。吃完白米粥洗了碗,沒有別的事,自然還是拿上自己的刺繡原料,去繡坊干活。 她自己也是有繃架的,當時結婚的時候嫁妝里有這麼一件東西,不過暫時她不想去江家拿。想著還是等到江見海回來,正式把婚離了,她再去江家拿自己的嫁妝。 嫁妝也不多,不過兩個箱子幾床被子和一些衣服。過陣子天要一下子變冷,這些東西她必須都要拿回來的,不然這冬天可不好捱過去。 寧香拎著原料到繡坊的時候,剛好紅桃來開門。 紅桃不僅管著甜水大隊繡坊的鑰匙,還是甜水大隊的婦女主任,每天除了做繡活掙錢貼補家里,做家務養孩子,還要管其他夫妻婆媳間打架吵架的事。 看到寧香過來,她眼楮一亮,開口就問︰“你沒回婆家呀?” 昨晚寧香和她父母吵架被打了一巴掌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傳開了。寧香拎包一走,大家都在背後議論,想著應該是回婆家去了。結果哪知過了一夜,她又來了繡坊。 寧香分毫不回避紅桃八卦探究的眼神,跨過門檻進繡坊說︰“沒有回。” 紅桃抬手把短發攏到耳朵後頭,跟著寧香問︰“哎喲,那你是怎麼住的?” 寧香到繃架前坐下,按次拿出刺繡的原料和工具來,“在生產隊的飼養室湊合住的。” 在哪住的倒沒什麼好八卦的,紅桃湊在寧香旁邊又問︰“你這是……不打算回婆家去了?” 寧香挑了絲線低頭劈絲,“嗯,不打算回了。” 寧香毫不猶豫這麼說,在紅桃看來就是百分百在賭氣了。她忍不住要操心這事,于是語重心長道︰“阿香,听姐一句勸,差不多就得啦,你這樣鬧下去,婆家娘家兩頭不落好,吃虧的還不是自己?給人做媳婦,哪有不受委屈的?況且你這還有三個娃娃,肯定更難做一些。不過你想呀,江廠長工作好,比什麼都強。” 現在再听到這種話,寧香心里總不自覺悶上一口氣。她用劈好的絲線穿針,說話語氣還是淡淡的,“女人結婚必須受委屈,男人只要工作好就行了麼?” 紅桃眼楮微睜,“那是當然的呀!男人要養家,我們女人能做什麼?” 寧香低頭做刺繡,繼續回紅桃的話,“男人能做的事,大部分女人也都能做,只不過自古來給女人的機會少罷了。家里的財產也都不傳給女人,從各方面限制女人的發展,硬把女人圈在家庭里生娃養娃伺候人。而女人能做的事情,男人卻完全做不了。就比如懷胎十月生孩子,男人行麼?“ 紅桃被她說得一愣,片刻道︰“這叫什麼話?男人怎麼可能生孩子?男人體格大力氣大腦子又好,生來就是做大事的料,能做的肯定比我們多呀。我們女人不過就生孩子帶孩子做做家務,這個能算是什麼事?不值一提的,家還不是靠男人養著?” 寧香嗤笑一下,“生孩子帶孩子做家務全都不算事?不值一提?人家大城市保姆掙的錢,可比有些男人靠力氣頭掙的錢多多了。真沒必要把男人捧得那麼高,同時把女人踩得這麼低。紅桃姐你也是女人,就這麼樂意貶低自己?“ 紅桃听完寧香這話,心里頓時有些不高興了,她臉色認真起來,端起架勢道︰“阿香,用不著我來貶,咱們女人天生就是低于男人。自古來就是這樣的道理,男人為天,女人為地。男人在外頂天立地掙錢養家,女人在家生娃帶娃。女人只有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才能過得好。女人不賢惠,家鐵定是要敗的呀。” 寧香也真有點較真起來了,她抬起頭看向紅桃,“哦,家里日子過得好,是男人有本事是男人的功勞。家里日子要是過得不好,是女人不賢惠女人敗的,可真有意思。自古來每朝每代滅亡,也都要找個女人來當替死鬼,被後世人千百年地唾罵。這老傳統可真好,到現在還沒丟。” 紅桃沒讀過幾年書,听不懂她說的什麼東西。她張張嘴,半天道︰“我听不懂你說的什麼,也不知道是誰教你的。我大了你七八歲呢,懂的肯定比你多的,你听我的沒錯,都是為你好。” 寧香看著紅桃的眼楮,心里實在氣不順,又說︰“說簡單點,如果女人不生孩子不帶孩子不做家務,和男人一樣出去只管掙錢,就比如我們一心做繡活,掙的不一定就比男人上工掙的少。既然女人把出去掙錢的時間和精力花在了家里,那就應該得到應有的認可與尊重。在家帶孩子做家務的價值,並不比在外面掙錢的價值低,不該被瞧不起。” 紅桃“哎喲”一聲,挑自己能听懂的話來回答︰“阿香妹妹,女人不生孩子還叫什麼女人?女人生孩子做家務,伺候男人伺候公婆,那是天經地義好挖?” 寧香听得這話眉心微微一蹙,“不生孩子怎麼就不叫女人了呢?什麼叫天經地義?” 紅桃重聲道︰“女人不生孩子那就是廢物!“ 寧香听得又一口氣堵在胸口,簡直快要氣炸了。她看紅桃一會,冷笑一下低下眉沒再說話。 她一點都不想罵紅桃,再繼續往下吵更是沒有必要,辯上一百句一千句都是雞同鴨講。她只覺得挺可悲的,而且可悲的不是紅桃一個人,甚至不是一整個甜水大隊的婦人。 看寧香不說話了,紅桃覺得自己站在道理上,又說︰“阿香,你可別叫什麼人教壞了,咱們女人就老老實實在家帶好孩子,伺候好老人,把日子過好就行了哇,不興作的。” 寧香又抬起頭看向她,“這些話是毛-主席說的,他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紅桃還要再說什麼,張合幾下嘴,半天沒再說出來。說誰胡說八道,也不能說毛-主席胡說教壞人呀,說了怕不是要被抓去勞教呢。 紅桃噎著表情干巴巴笑兩下,心里想著寧香這是沒有救了,真是白費她口舌。她苦口婆心說了那麼多,可不都是為了她好麼?誰知道她是來跟她抬杠的,還把毛-主席搬出來了。 紅桃不再有勸人的欲望,從寧香旁邊站起身來,干笑著道︰“那你忙吧。” 思想都不在一條線上,誰也說服不了誰,確實沒有爭論下去的必要。寧香順順心里的氣,低下頭繼續專心做自己的繡活,接下來也沒再和別人說什麼話,繡娘群聊也不摻和進去。 繡坊里的氣氛則和昨天下午差不多,多幾個人所以要更熱鬧一些。其他繡娘在一起說家常話,說到好笑的事情,或者有人開了黃腔,大家就會發出一陣哈哈的笑聲。 年齡小沒結婚的小姑娘听不懂,會睜著眼楮問︰“什麼意思呀?” 婦人也不臉紅,會乜人小姑娘一眼說︰“小娘魚,不該問的別亂問。” 這樣說說笑笑到日頭起高,紅桃幾個年齡大的繡娘瞅準時間,先結伴回家做午飯去。剩下幾個年齡小不需要做飯的,就留在繡坊再多做一會,等到飯點再回家。 寧香沒結婚前也是這樣子的,因為做刺繡細活賺的錢多一些,而她手藝好細活做得好,所以胡秀蓮就不讓她做家里的日常粗活,讓她養著手只管賺錢。當然了,幫忙帶弟弟妹妹不影響。 繡娘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因為這是個技術活,手藝不行吃不了這行飯。而在甜水大隊這些繡娘里頭,能做細活的也不多,所以她們都是做粗繡活,家里的家務事也都包攬的。 實在連繡活也做不了的那些,就像胡秀蓮,那有時間就去生產隊上工掙工分,沒有男人壯勞力掙的工分多,也沒有繡娘熬時間熬件數掙得多,但有總比沒有強一些。 紅桃幾個繡娘出了繡坊,走在路上就說寧香的閑話。紅桃理解不了寧香話里的意思,于是用自己的理解和見解,帶著批判的語氣說給其他繡娘听。 其他繡娘听完了說︰“她這大半年在婆家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呀?怎麼腦子都出問題了?” 紅桃說︰“可不是麼,還一根筋呢,勸都勸不了。” 另個繡娘道︰“那可別勸了,說到底是人家自己的事情,我們管不著的呀。” 紅桃點點頭道︰“她都嫁出去了,說起來也不算是我們甜水大隊的人了,我也不管了。” 有個繡娘想了想又說︰“你們說她這麼作,圖的什麼呀?” 再個繡娘笑一下,“還能圖什麼呀?叫婆家的人來請她唄。你們想想,她是自己拎包跑回來的,再自己回去那多沒面子呀。要我說啊,她怕還是白折騰,人江廠長的親媽,能來請她?看著吧,最後作鬧一場,還是得自己拎著包,舔著臉回去江家。” “我也這麼覺得……” 第 9 章 第00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這一天除了埋頭做刺繡,其他的什麼都沒管。別人在背後怎麼議論她,娘家父母有沒有想要找她,婆家婆婆和江岸那三個熊崽子這兩天過得怎麼樣,她全都不關心不在乎。 中午繡娘們都離開繡坊回家吃飯的時候,她自己回到飼養室,仍舊是煮了點米粥墊肚子,然後把林建東借給她的課本拿出來看。沒有紙和筆,她就拿小樹枝在地上默寫漢字。 不管怎麼樣,這輩子她不能再做個出門分不東西南北的文盲睜眼瞎。她不止要學會默寫所有漢字,還要抽時間多看書,把神魂游蕩時候所學的東西,全部運用到生活中,充實自己。 傍晚從繡坊回到飼養室,她仍然趁著天色還未黑透,借著晚霞余留的淺光,繼續看書默寫漢字。除了學習語文,她也會把數學算術之類的拿出來學一學,稍微做一點題目。 *** 晚飯時間,寧家的飯桌上。 寧金生和胡秀蓮的臉色都不好看,一臉攢著氣的樣子。寧波寧洋兩臉懵懂,好像知道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懂的樣子,看著胡秀蓮問︰“姆媽,大姐不回來啦?” 寧蘭想起昨天晚上寧金生打寧香的那一巴掌,下意識往寧金生臉上看了一眼。寧金生心里的脾氣全掛在臉上,開口道︰“不回來拉倒!越活越回去了,成家了反倒變得不懂事了。” 胡秀蓮夾了個咸菜在嘴里嚼,越嚼越咸,越咸越氣,半天說︰“你說建東也是,他在這里多管什麼閑事?把飼養室讓給阿香住,成心的不是?” 寧蘭這又看向胡秀蓮,小聲道︰“那還能真讓姐露宿在外頭呀?” 胡秀蓮吃一口白水泡開的米飯,“她沒地方住,自然就回來了呀。現在她有飼養室住著,不知道要擰到什麼時候呢。再不回江家去,咱家在甜水大隊很快就成笑話了好吧?” 寧蘭還是小聲,“那她要是住橋洞也不回來呢?” 胡秀蓮被她說得一噎,忽瞪她一眼,“你也來添堵不是?她不回來是想怎麼樣?真跟江見海離了,她以後還怎麼嫁人?咱們家的臉要往哪擺?廠長夫人不想做,想二婚嫁什麼人?” 寧蘭也理解不了寧香的想法,她覺得以寧香的條件來說,確實屬于高攀了江見海。當然她不覺得給人做後娘是好事,但是寧香確實找不到比江見海更好的對象了。 如果她把這個婚離了,以二婚的身份再找對象,那會更難找,畢竟二婚的女人不值錢。 但是看寧香這次的種種反應和態度,寧蘭還是軟著聲音說︰“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感覺,姐是那種性格的,平時脾氣溫和什麼都好說,但真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寧金生和胡秀蓮被寧蘭說得表情微微僵住,心里下意識也認可她的這種分析。寧香確實就是要麼什麼都說好,要麼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回頭的人。 寧金生深深吸口氣,“她要是敢離這個婚,我就敢和她斷絕關系,我寧金生就當沒養過這個女兒。她丟她自己的人,別丟我的人,叫人說我沒教好閨女!” 胡秀蓮實在不想把事情鬧到那個地步,嚼了半天米飯粒說︰“再看看,不行咱們先去江家道個歉,然後再慢慢勸阿香回去。” 寧金生真是又煩又氣,“沒事找事!” *** 甘河大隊江家。 李桂梅佝著腰把飯菜端上桌,江欣剛好把江岸江源找回來吃飯。兩天沒有那個討人厭的後娘管著,三個娃都是灰撲撲的,尤其江欣的兩根羊角辮跟狗牙嚼過似的。 江岸江源連手都不洗,直接往桌邊一坐,拿起筷子就吃飯。 上了半天學,又在外面瘋玩一圈,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但飯一到嘴,兄弟倆得臉色便默契地同步變色。江源嘴含米飯,擰著臉道︰“好婆,米飯又沒熟。” 李桂梅坐下來嘗一口,這鍋飯確實又悶夾生了。她把嘴里的米飯生咽下去,對江岸江源和江欣說︰“沒熟也能吃,趕緊吃。” 江欣吃一口夾生的米飯,又吃一口沒什麼味道的菜,看向李桂梅小聲說︰“還是壞女人做的飯好吃,她怎麼還不回來啊?” 提到壞女人,江岸江源也來精神了,看著李桂梅說︰“就是啊,爹爹娶她回來,不就是給我們做飯洗衣服的嗎?她憑什麼說跑就跑了?回來打斷她的腿!” 李桂梅也不想吃自己做的這半生不熟的飯,她原本做飯手藝就不好,自從有兒媳伺候後,就更是沒做過什麼飯了。 又要自己勞累又吃不好,她憤憤道︰“要麼說後娘毒呢,這要是你們的親娘還在,能把你們丟在家里不管不問,自己跑回娘家兩天不回來?” 江欣應和李桂梅的話,“後娘都是壞女人!” 李桂梅還是說︰“回來沒好樣子給她!” *** 寧香這一晚當然沒回來,李桂梅糊弄著讓三個娃娃洗澡睡下,第二天一早起來,又糊弄點早飯,讓江岸和江源去上學,江欣則留在自己身邊帶著。 江岸和江源上學走了以後,她帶著江欣去河邊洗衣服。 河灘上不安全,她讓江欣在岸上玩,自己一個人端了木盆去河灘上搓洗衣物,一邊洗一邊嘀嘀咕咕罵寧香,左一句死臭逼,右一句死臭逼。 罵罵咧咧洗完了衣服,卻在端起木盆準備上岸的時候,腳下蹭地一滑,連人帶盆“噗通”一下栽河里去了。 听到聲音,江欣跑到河灘上一看,只見她奶奶在水里撲騰呢。她自己個頭小不敢下去水,忙就扯高了嗓子喊︰“有沒有人呀!我好婆掉水里啦!” 她這一喊真叫她喊來了附近的兩三個婦人,都是鄰里鄉親的,人家趕忙過來到河邊拉人。好容易把李桂梅從河里撈出來,幾個人嚇得整個心髒都快要跳出來了。 李桂梅上來坐在岸邊就是咳嗽嗆水,咳了好久才勉強平復下來。她的木盆也叫一個婦人撈上來了,河面還有個撐船的在幫她撈衣服。 幫她撈木盆的婦人幫她拍背,見她不咳了,只當虛驚一場,對她說︰“哎呀,您一把年紀了,怎麼自己來河邊洗衣服呀?你家兒媳婦呢?” 剛罵兒媳婦差點被淹死,喝了無數口河里的水,現在再提到兒媳婦,李桂梅氣得要嘔,喘著道︰“那個死臭逼……那個死臭逼……回娘家去了。” 人家知道寧香回娘家了,只又好奇,“兩三天了還沒回來哪?” 李桂梅抬手抹一把臉上的水,“可不是麼?脾氣大的 ,還要我去請她是怎麼的?” 三個婦人看李桂梅這一頭一身的水,忙扶她起來,讓她先回家換身干衣裳。這回去的路上,還听她片刻不歇罵了一路的寧香。 李桂梅到家擦了頭發,換了身干衣裳,心里的憋悶氣才消了幾分。人家看她消了一些氣,借著機會跟她說︰“您一個人帶三個娃容易嗎?不如就去哄一哄,把人帶回來好了呀,置這個氣干什麼,你說是吧?” 李桂梅听到這話直接氣圓了眼,“叫我去哄她帶她回來,做夢去吧!她是個什麼東西啊,叫江岸不小心推了一下,就耍這樣的脾氣?我要去帶她回來,她往後那還不爬我頭上坐著?她能給我們江家做媳婦,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人家寬慰她︰“哎喲,這還不是為了有人幫你干活嗎?這里里外外這麼多事,還有江岸三個孩子要照看,你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李桂梅屏氣想了想,這兩天的日子確實不好過。寧香一走,家里所有事都落她身上了。要不是沒人洗衣服,她今天也不至于栽河里撲騰半天,喝了一肚子水啊。 江欣似乎听懂了大人說的話,她說話聲音奶奶的,趴到李桂梅腿上,忽也說了句︰“好婆,要不就把她叫回來吧。叫回來,就有人給我們洗衣服做飯啦。” 其實何止是洗衣服做飯,還有自留地里的莊稼蔬菜,還有家里養的牲口,哪樣不需要人費心費力?這兩天寧香不在,別說人,江家的豬和下蛋老母雞都沒有吃好。 第 10 章 第01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和娘家鬧掰住在飼養室這兩天,寧香過得十分平靜。她白天都在繡坊做繡活,到晚上便回到飼養室,煮點米粥填一下肚子,隨後看書學習一會洗漱睡覺。 娘家和婆家怎麼樣她不會去多想,但是會計算距離中秋節還有幾天的時間。她不知道江見海收到電報後會不會回來,畢竟去外地這大半年,他都沒怎麼回來過。 他和寧香之間沒有感情,而且他是不大滿意寧香的,所以結婚這大半年,他完全把寧香冷落在一邊。前世後來他慢慢接受寧香,是切身體會到了寧香的好。 什麼好呢,不過就是溫柔賢淑,幫他敬老養小,讓他完全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安心在外面工作。其實就算接受了以後,他心里也一直抱有遺憾。 前世兩人結伴一輩子,他到最後都還覺得寧香配不上做他的妻子,對寧香處處充滿了嫌棄。嫌棄她不識字,嫌棄她不會說話,嫌棄她粗俗,嫌棄她不修邊幅。 他一直覺得寧香丟他面子,所以從沒帶寧香出去過。在平時的相處過程當中,他對寧香的嫌棄也一直都在表情和言辭里,時不時就擠兌一句——“你懂個什麼東西?成天跟那一幫老娘們唧唧歪歪,還不燒鍋做飯去!” 而最可笑的是,在外人眼里,她寧香是享了一輩子清福的。所有人都覺得她命好嫁給江見海,繼子繼女全都有出息,她一輩子什麼事都沒做,就靠人養著,吃穿不愁又臉上有光。而江見海沒有拋棄她,簡直是絕世好男人。 現在每每想起此類種種,寧香都覺得極其可笑。 可笑在于,男人只要不拋妻棄子就可以是個絕世好男人,而女人付出一切,也只是讓人鄙視的寄生蟲,毫無尊嚴。他們鼓勵男人去征服世界,讓女人去征服男人。 可笑,女人為什麼要靠征服男人活著? 因為這些可笑的事,所以不管江見海中秋回不回來,寧香都不會再回江家去。她只是領了張結婚證結了個婚,又不是簽了賣身契賣了身,連半點人身自由都沒有了,必須要給江家那老少四個當丫鬟。 這場離婚不知道會不會是個持久戰,但不管過程中有多少阻礙,她都不會妥協認輸。哪怕與全世界對抗,她也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看書學習增長學識,認真做好刺繡,她寧願花一輩子的時間去走向世界,並且征服這個世界,也不會再花一分鐘去攻略江家那一家子,他們不配! *** 傍晚,夕陽的余暉灑在布滿綠萍的水田之上,波光閃閃。 社員們從田里收了工具下工回家,路邊遇上挎著竹籃出來采豬草的小姑娘,爺叔嬸娘老伯伯地招呼著說幾句家常閑話,逗趣一番。 寧金生到家洗手換了干淨衣服,從兜里掏出兩顆馬蹄,給寧波寧洋一人一顆,對胡秀蓮說︰“今年咱們隊里的雞頭米收成不錯,各家應該能多分一些。” 雞頭米是芡實,馬蹄是荸薺,是水八仙中的兩樣。 胡秀蓮拿刀幫寧波寧洋削馬蹄的皮,仔細認真地削完,把白生生的馬蹄肉遞給兩個寶貝兒子,“建東還是可以的,自從他當了隊長,咱們隊的收成都不錯。” 林建東不管是能力還是人品,在第二生產隊各個社員心里都是沒得說的。說起這個人來,少不得都要不吝言辭地夸上那麼幾句。 說了幾句隊長林建東,寧金生又問胡秀蓮︰“你今天去沒去找阿香?” 寧蘭盛好了飯,在飯桌上擺好碗筷,胡秀蓮隨著寧金生坐下來,“我倒是去了一趟,但是沒有驚動她。紅桃嘴巴一向好使,我想叫她幫著勸勸阿香,誰知紅桃說她勸不了。她說阿香腦子有點不正常,說話奇奇怪怪的。” 寧金生拿起筷子吃飯,“她嫁到江家大半年,我們也都不在身邊,誰知道叫什麼人給教壞了。這樣拖著也不是個事,你明天抽空去趟江家,就說阿香突然生病了身體不好,在娘家休息幾天,養好了身子就回去。” 胡秀蓮點點頭,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說辭,可以緩解兩家的矛盾。等過幾天寧香氣消了想通了,他們把寧香送回去,這事也就算了過去了。 然而第二天胡秀蓮還沒抽出時間往甘河大隊去,正在晌午做飯的時候,江家兩個小子找來了甜水大隊。江岸和江源都穿著時髦的海魂衫,背著半新的黃書包。 胡秀蓮正在淘米,看到江岸江源過來,簡直受寵若驚,忙放下飯盆熱情地招呼他們。 江岸江源卻是不冷不熱的,也不叫外婆,只開口道︰“我們來找寧阿香啊,她直接扔下我們和好婆跑了,這都多少天了,她還想不想回去了?” 胡秀蓮忙低聲下氣道︰“回的回的,那是她的家,怎麼能不回去呢?” 江岸看胡秀蓮這樣的態度,自己越發不客氣,往屋里掃一眼道︰“那她人在哪里呢?現在跟我們回去吧,到家還要做飯呢,我們都好幾天沒吃好飯了。” 听到這話,胡秀蓮只覺得寧香真惹事了。做人兒媳婦,哪有說跑就跑了,叫婆婆和三個孩子在家餓肚子的?兒媳婦不是這樣做的,日子也不是這麼過的。 但心里再想寧香回去,寧香也不在家里啊。這事情不是說句話就能解決的,胡秀蓮只好笑著說︰“她暫時不在家,要不你們留下,午飯在這里吃好哇?” 江岸和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然後江岸轉回頭看向胡秀蓮問︰“她去哪里了?” 胡秀蓮想了想,扯謊道︰“她生病了呀,現在在衛生室呢。” 江岸和江源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江源不想回去吃李桂梅做的飯,用手悄悄扯一下江岸的胳膊,小聲對他說︰“哥,那就在這里吃吧。” 江岸當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們奶奶做飯,那是真的在瞎做,能吃到肚子里餓不死就成了。于是他沒堅持,點頭沖胡秀蓮說︰“好的吧。” 把江岸和江源留下來吃飯,胡秀蓮還挺高興。但端起淘米的飯盆,轉身去米缸里取米的時候,就又沒那麼高興了。因為家里糧食有限,多吃多心疼啊。 但是再心疼也不能虧待了女婿家的這兩個娃娃,所以她大方地多放了些大米,笑眯眯地掏干淨了放到鍋里開始蒸米飯。 蒸米飯的時候寧波寧洋背書包回來了,她把倆兒子招到面前,小聲交代他們︰“去找你們大姐回來,就說她婆家人來接她了,這是天大的面子,別再折騰了。” 寧波寧洋得言就放下書包跑了,先跑到生產隊的飼養室沒找到人,便又去了大隊的繡坊,沖到寧香面前你一言我一語說︰“大姐,你婆家人來接你了,姆媽讓你現在快點回家,別折騰了。” 這是胡秀蓮的原話,話一說出來,就吸引了其他兩個繡娘的注意。留下的繡娘都是不需要回家做飯的,也對寧香的事情無不充滿好奇與八卦,豎起耳朵交換眼神。 寧香听完抬頭看了寧波寧洋一眼,片刻出聲道︰“那你們回去告訴你們姆媽,讓他們回去吧。除了江見海,我誰都不見,也絕對不會回去。” 寧波和寧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也管不了這事,便又轉身跑走了。 寧波寧洋一走,繡坊的兩個繡娘繼續交換眼神,滿臉都是無話可說和難以理解的表情,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意思寧香怕不是真腦子瓦特了。 而寧波寧洋回去把話帶給胡秀蓮,胡秀蓮也是同樣的表情。當然她的情緒里還有生氣,跟寧波寧洋說不上,等寧金生回來,只把寧金生拉到一邊說︰“我真的是要瘋了呀,江岸和江源親自來接她回去,她還拿架子呢!你知道她說什麼,她說除了江見海,她誰都不見,也不會回去。她以為她是誰呀,王母娘娘呀?!” 听到這話,寧金生直接氣血攻腦,他咬一咬牙齒道︰“混賬東西,我今天拎也要把她給我拎回江家!再敢作妖,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咬牙說完這話,他甩膀子便出去了。江岸江源只看他氣沖沖地出門,也不知道他是干什麼去,而他們兄弟二人只想趕緊吃頓可口的飯菜。 寧金生出門先去的繡坊,看繡坊空了沒人,他又折回二隊去了飼養室。到飼養室的時候,寧香剛好在灶頭下燒火煮粥。 他冷著臉,二話不話不說直接掐住寧香的手腕,把她從灶頭後拉起來就往外拽。寧香掙扎了兩下沒掙扎出來,忍不住重聲道︰“寧金生你干什麼?!” 寧金生也是怒氣沖天,“我是你爹!” 寧香掙不開他的手,索性低頭直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寧金生吃痛松手放開她,抬手就要往她臉上招呼。 寧香愣著站著沒動,睜圓了眼楮繃住了臉,瞪著寧金生。 巴掌舉到半空沒落下來,寧金生與寧香對視片刻,寧香先出聲︰“打啊!你今天除非打死我,把我的尸體拖回江家,不然別想我回去!” 寧金生真的要被她氣瘋了,寧蘭寧波寧洋再怎麼不听話頑皮,都從來沒讓他氣到過這種程度。他看著寧香,一點也不敢相信,這是以前那個乖巧溫順的大女兒。 好歹是沒有失去理智,寧金生放下手,看著寧香問︰“江岸和江源親自來接你回去,你還不回去,你想怎麼樣?非得江見海來接你是哇?” 寧香冷笑,“江見海來接我我也不會回去,我要他來跟我離婚!” 寧金生捏緊了手指,真的忍不住想給寧香一拳。他死死咬住牙,盯著寧香的眼神簡直在冒火星,仿佛真想把這個女兒直接打死拉倒。 他強迫自己平靜了一會,看著寧香說︰“嫁給江見海,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不去說別的地方,就咱們隊,多少人家吃不飽肚子,穿衣服打補丁。嫁給這樣的窮人家,你是不是還不活了?跟個孩子計較,鬧著要離婚,不怕人笑話!” 寧香依舊睜圓了眼楮,“我不管他家是窮還是富,我希望那個家里的人知道尊重我,把我當個人!而不是仗著有錢有體面工作,一輩子不拿我當人!” 寧金生怒,“怎麼不拿你當人了?證領了,彩禮給了,二婚也給辦了婚禮,你是堂堂正正嫁到江家的,是江家的媳婦,怎麼就不拿你當人了?!” 寧香笑一下,又笑一下,真是懶得再費口舌。 寧金生看她這油鹽不進的樣子,繼續說︰“眼下這點苦都吃不了,你還想享福?不過伺候個難伺候的婆婆,再帶三個孩子,這點事算什麼事?你婆婆對你不好,一口好吃的都不給你,你也該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再說了,她都快七十了,還能有幾年活頭?等她死了,你帶著三個孩子進城去,誰不羨慕?到時候把江見海伺候好了,再把三個娃娃帶好了,什麼好日子過不上?” 寧香看著江見海,听著這些早就听過了無數遍的話。她在心里想著,用這些話勸她的人,只怕都是為了她好呢。她不管怎麼解釋,都是不識好歹,腦子有病。 既然怎麼說都是不識好歹,都是作大死,那不如就作得直接一點。 她看著寧金生說︰“求你們放過我吧,從小我想上學讀書,你們逼我輟學掙錢養家,我不想嫁給江見海,你們說他條件好逼我嫁給他,現在我過得不幸福想離婚,你們又逼著我不準離婚。你們為什麼要生下我,就是生來供家里吸血的嗎?我不想再伺候人!不想再看人臉色過日子!我想挺直了腰桿痛痛快快活著!我想離婚!!” “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想離婚,就是不想被你們吸血了!!行不行!!!” “那天被你打了一巴掌,我就說了,從此以後我是死是活,都跟你們沒關系!!!” “我恨你們!!!” 說到最後,寧香幾乎是在尖聲怒吼了,並且整個身子都在抖。 寧金生也氣得渾身發抖,只覺得這個曾經溫順的大女兒,現在已經自私自利到極致,並且失心瘋了。和他們當父母的比起來,她才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就這麼多怨氣恨意?怨恨到真要斷絕關系? 如果不是家里條件實在不好,何至于這樣?難道讓她上學,下面的寧蘭寧波寧洋都去喝西北風嗎?再說了,女孩子讀書有什麼用,最終還不是要嫁人帶孩子? 她作為長姐,幫著父母分擔家庭重擔,把弟弟養好帶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幫父母分擔壓力,培養弟弟成才,讓家里的日子越過越好,讓人看得起,難道不是她這個長姐的責任? 到她嘴里,這成了吸血? 一個心里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責任感,只有怨恨的白眼狼自私鬼,不要也罷! 寧金生死死壓住呼吸,目光噴火,盯著寧香說︰“沒良心的東西,算我和你娘白為你操心這麼多天,簡直不識好歹!你給我听好了,從現在開始,如你的願,你是死是活我們都不會再管,你也不是我寧金生的閨女!我和你娘權當沒生過你,就當你生下來就死了!” 听到這些話,寧香竟然下意識松了口氣,只覺得卸了一身的沉重負擔,無比輕松。這種從來不站在她的立場上為她考慮的父母,這種只會吸血不記恩的家人,除了一味地給她增加負擔,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就連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都得不到任何支持,更別提撐腰。 親情綁架的從來只有她一個人。 她冷笑一下,看著寧金生說︰“希望你時刻記著自己剛才說的話。” 在寧金生眼里,寧香已經徹底無藥可救了,他又不能真的把她打死。苦口婆心說那麼多,她一句听不進去,所以他什麼都不說了,掛著一臉怒氣轉身走人。 寧香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在寧金生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以後,她轉身回去屋里坐下來繼續燒火煮米粥。捏著柴禾往灶底送的時候,她念叨著給自己打氣—— “阿香,加油,你已經爭取到一半自由了。” 不自由,毋寧死! 第 11 章 第01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金生氣沖沖從飼養室回家,還沒到家,踫上出來迎他的胡秀蓮。胡秀蓮伸頭往他身後看,迎到他面前問︰“還是沒有帶回來?” 寧金生一副氣得要炸的樣子,“今天我說的,就當她死了埋了,我們寧家從沒生過養過她。別說她想離婚,她就是想去投河,都不準再管她!” 胡秀蓮看著寧金生的臉,不猜都知道,“又鬧了一場?” 寧金生深吸一口氣,越想心里越憋得慌,跟胡秀蓮說︰“她說我們逼她從小掙錢養家,逼她嫁給江見海,一家人吸她一個人的血,說她要斷絕關系。” 胡秀蓮听著這話,眼楮慢慢睜大起來,“她是這麼說的?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了她,到頭來要被她這樣怨恨?我們為這個家受了多少累,她看不到?” 寧金生咬著牙,“她就是頭白眼狼!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辛苦,更不知道心疼她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自私自利沒良心的東西!” 胡秀蓮也听得心里氣悶,但她沒有再跟著罵寧香,片刻看向寧金生說︰“江岸江源在家里呢,都餓了,我讓他們和寧波寧洋先吃了,這怎麼交代呀?” 寧金生屏著氣,“來的時候,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阿香生病了,去了衛生室。” 寧金生又屏氣想片刻,然後出聲︰“別替她遮掩了,實話實說。這是她和江家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也不管了。他們要找人,叫他們去飼養室找去。” 听著這話,胡秀蓮心里“噗通噗通”跳,自然是怕說了實話,扯開了矛盾,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誰家願意這麼鬧,叫鄰里鄉親的看笑話呢? 過日子那不就是為了越過越好,比鄰里鄉親都過得和氣過得好麼? 她實在想不通,寧香是中什麼邪了,突然要鬧這一出。別說李桂梅都沒打她,只是江岸調皮推了她,就是李桂梅打她了,老婦人手又不重,那也忍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把日子過漂亮了,做個人人夸贊的好媳婦,不好麼? 現在她簡直是太過于反常了,不守婦道不想做個好媳婦,不听勸就算了,還想跟家里斷絕關系。把婆家娘家兩頭全得罪了,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 一個女人活在世上,不要父母兄弟,不要丈夫孩子,孤零零地一個人獨活,走哪都叫人噴唾沫星子罵,那還活個什麼勁呢?不如死了算了。 寧金生看胡秀蓮皺著眉頭發愣,自己心里煩躁,沒再跟她多站著,邁開步子便往家去了。結果到家剛進門,只見江岸江源和寧波寧洋拿筷子又快打起來了。 寧金生忙呵斥寧波寧洋,“做什麼呢?!” 寧波寧洋氣吁吁的,扯著嗓子喊︰“他們不讓我們吃菜,把菜全部倒到自己的碗里,我們去他們碗里夾,他們就打我們!這是我們家的菜,憑什麼不讓吃?!” 胡秀蓮跟在後面進屋,目光落到飯桌上,只見兩個盛菜的菜盤子全空了。還剩下的一點菜,全都在江岸和江源的碗里,堆在米飯上面。 這兩個娃好像餓死鬼似的,盛的米飯也多,碗口往上還堆了很多。 這年頭各家都不富裕,糧食是生產隊按人頭分的,而蔬菜則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種的,最多也就中午炒兩小盤,油鹽糖醋什麼的都要省著放,肉吃得更少。 寧金生看到空了的盤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沒有出口說江岸和江源什麼,只訓斥自己家的寧波寧洋,“別鬧了,這不是還有咸菜蘿卜干嗎?” 寧波寧洋不服氣,“憑什麼讓他們吃菜?!” 寧金生不耐煩,瞪著寧波和寧洋,“這是你們的外甥,是客人,當然要吃菜!” 寧波寧洋氣得個半死,但迫于寧金生給的壓力,兩人沒再氣呼呼嚷嚷。兩人都一臉怒氣,坐下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飯,就著咸菜死瞪江岸江源。 被寧波寧洋被教訓了,江岸江源則十分得意囂張。故意用眼神挑釁完寧波寧洋,江岸又轉頭看向寧金生,一點不客氣道︰“寧阿香呢?她還在衛生室嗎?” 胡秀蓮在旁邊坐著埋頭吃飯,不想出聲擔事。 寧金生看起來倒是淡定,清清嗓子開口說︰“不在,她回來這些天,我們該勸也都勸了,該罵也都罵了。她不想回去,已經和我們斷絕關系,家也不回了。” 听完這話,江岸江源都愣了一下,半天出聲問︰“那她現在在哪呢?” 寧金生還是沉著又淡定的樣子,好像剛才在外面暴怒的不是他一樣,“白天在大隊的繡坊做活,晚上住在生產隊的飼養室。” 江岸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不忘低頭吃一口大米飯和菜。塞了滿嘴的飯菜,咽下去了才又問︰“那她這是什麼意思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沒出聲說話,寧波瞪著江岸說了句︰“因為你們太討厭,大姐要和你們的爹爹離婚,再也不給你們當後娘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來不及制止,寧波已經把話說完了。雖然心里抽抽的有點緊張,但夫妻倆又默契地想著,說了就說了吧,這也瞞不下去了。 結果江岸江源的注意力卻不在寧香要離婚上,江岸轉頭看向寧波就吵吵,“你說誰討厭呢?你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 寧波也不示弱,伸著脖子聲音更大︰“說你們討厭呢!兩個小赤佬!你們爹爹那麼有錢,你們跑我家來吃什麼飯啊?總共就兩個菜,都讓你們吃了!” 這樣一嚷嚷,四個男娃又要打起來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忙起身兩邊拉扯,主要是拉扯自己的兒子寧波寧洋,讓他們不要鬧。 好容易拉開了,江岸江源揣了板凳要走,但又舍不得飯菜,猶豫一下又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飯全給吃了。 吃完飯江岸江源坐在飯桌邊擦嘴,江岸又說︰“我們不管,你們趕緊叫寧阿香回去,家里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爹爹花錢娶了她,她憑什麼跑?” 寧金生屏屏氣,到底沒有說出話來。 江岸江源背上書包要走人,他才站起來說搖船送他們回家。江岸江源卻不要,只又強調一遍趕緊讓寧香回去,便背著書包走掉了。 寧金生在飯桌上坐下來,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窩囊得要命。越想越都怪到寧香頭上,想著要不是她作這麼一出,他何至于這麼看十歲八歲小娃的臉色? 寧金生把蘿卜干嚼得咯咯吱吱地響,始終沒再說話。 胡秀蓮也悶聲吃飯,實在有點悶不住了,出聲罵一句︰“喪門星!” *** 午飯時間一過,剛安靜了一會的繡坊,慢慢又熱鬧起來。 紅桃和幾個婦人結伴過來,剛一進繡坊的門,就听先到的幾個繡娘在八卦寧香的事情。湊過去听兩句便听明白了,原是江家人來接她,她居然說只見江見海。 听明白後,紅桃瞪圓了眼楮問︰“真的假的喲?還真叫她作成了?江家人過來接她了?” 說實話還挺打臉的,她們之前私下里嚼舌根子,可是篤定了江家人不會來接寧香回去,最後肯定是寧香自己舔著臉回去。萬萬沒想到,江家人還真來了。 當時留在繡坊沒走的小繡娘看向她說︰“真的呀,她兩個弟弟跑來叫她回去,說江家人來接她了,她愣是坐著動都沒動,說除了江見海,她誰都不見。” 另個婦人接話,“她這譜擺得夠大的呀,江見海人在外地呢,怎麼可能回來接她回去?她這作法,真不怕以後在江家沒日子過啊?” “唉喲,估計就是拿個虛架子,現在八成都跟人回去了。哪有這麼不識好歹的人呀,人家都上門來接了,還不見好就收跟著回去,那想干什麼?” 結果這話話音剛落,寧香從門外進來了。 頓時,繡坊里其他繡娘臉色同步︰☉_☉ 寧香沒關注其他人的臉色,進繡坊後直接到自己的繃架邊坐下,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繡布和繡線,好像一個完全沒有煩心事的人,一心只有刺繡。 繡坊里其他繡娘都愣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出聲,看著寧香笑著問︰“阿香,你沒回甘河大隊呀?听說你婆家有人來接你了,我們還以為你回去了呢。” 寧香抬頭看她一眼,平淡道︰“我說過了呀,不會回去了。” 其他人臉色又是一懵,並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實在是都看不懂寧香這是在唱哪出戲。嫁了那麼個有地位的男人,有日子不好好過,居然這樣自討苦吃。 紅桃干巴巴笑一下,“你爹娘也不會讓你留在娘家的吧?” 寧香捏起針繡花,“已經和家里斷絕關系了。” 紅桃&其他繡娘︰??? 繡坊里安靜了一會,所有繡娘都盯著寧香看,跟看什麼與自己不一樣的神奇物種似的。唯獨角落里有一個微微大著肚子的繡娘,眼神略有不同。 氣氛干巴,紅桃又勉強干笑一聲,看著寧香問︰“阿香妹妹,你這樣……是要干嘛呀?” 寧香低著頭,仔細繡一個葉子的尖尖,“離婚。” 而她說話的語氣有多淡,其他繡娘心里的眼里的震驚就有多濃。離婚這詞她們當然懂,但幾乎沒怎麼從哪個女人嘴里听到過,尤其還說得這麼淡定有底氣。 所有人都懵驚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反應過來。她這回不勉強笑了,過來拉了凳子往寧香繡架前一坐,面色繃緊道︰“阿香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寧香停下手里繡花的動作,抬頭看向紅桃,“我沒有亂說。” 紅桃面色繃得緊,“這還不算亂說?你知道離婚意味著什麼呀?對于我們女人來說,一旦離婚,這一輩子可就毀啦!” 寧香面色淡定,看著紅桃,“離個婚而已,為什麼這輩子就毀了?” 她當然知道紅桃的意思,也知道紅桃是真心為她好呢。但這種好不是她想要的,這些讓她反感且排斥的世俗壓力,也都是世人通過洗腦強加給女性的。 紅桃面色認真道︰“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條件稍可以的,誰願意娶你?太差你肯定看不上,你一個女人,怎麼過日子怎麼活呀?離過婚了沒人要,誰又看得起呀?” 寧香眼楮眨也不眨一下,“誰說女人不靠男人就活不了了?誰說女人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嫁人?誰說女人不嫁人這輩子就毀了?我為什麼要通過嫁人來讓別人看得起?女性能不能被人看得起,不由男性喜歡不喜歡、願不願意娶來衡量。” 紅桃真想把寧香腦殼敲開,看看她在想什麼,她苦口婆心繼續說︰“阿香啊,你怎麼油鹽不進呢!你別跟我們賭氣抬杠,跟我們賭氣可影響不到我們什麼的,你得自己對自己負責。” 寧香低下頭來繼續繡花,“謝謝紅桃姐,我沒有在跟誰賭氣抬杠,只是在說自己認為對的想法,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而已。我要和江見海離婚,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紅桃抿住嘴唇,卻壓不住波瀾起伏的好管閑事之心,耐心性子又說︰“阿香,就算你自己真不在乎這些,那你不為你爹娘,和你弟弟妹妹想想嗎?讓他們為你操這麼多心,因為你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你忍心嗎?” 寧香低眉嗤笑一下,“都要我為他們想,誰為我想過?” “唉喲,阿香,你不是大姐嗎?” “大姐該死的呀?” 寧香刷地抬起頭,面色和語氣里都情緒滿滿。 紅桃被她嚇得一愣,張口想再說點什麼,其他繡娘忙沖她擺了擺手,意思讓她別再說了。紅桃接收到示意,這便閉了嘴,自討沒趣說了句︰“算我多管閑事好伐?” 說完她起身,回去自己的繡繃前坐下來,和其他繡娘都做起自己的繡活。先時繡坊里的氣氛還怪怪的,不一會之後也就如常輕松了起來。 寧香依舊不參與繡坊里的閑聊,埋頭做自己的繡活。 還有兩天就到中秋了,她打算在中秋之前提前把繡活做出來,交到放繡站先換點錢出來。 希望江見海收到電報後能在中秋回來,徹底還她自由身。 第 12 章 第01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被寧香急頭白臉一句斥,紅桃這下算是徹底放棄這個要往邪路上走的人了。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她跟別的繡娘說︰“我在這里發個誓,再管她我就是豬嚕嚕!” 其他繡娘也說︰“你們說她……”指一下自己的頭,“阿是腦袋有問題了?” “我覺得也是,不知道這大半年在江家過得什麼樣日子,變得神經兮兮的。她這麼不識好歹,咱們可別再管她了,就看著她怎麼作好了。” “能作出什麼好來?下場擺在那呢。” …… *** 江岸和江源中午在寧家吃完飯,並沒有立即回家去。兩人背著書包在外面轉一圈,吃飽了玩得也盡興,之後便踩著點上學去了。 傍晚放學了才回家,到家先去自留地的菜園子里一人摘一根黃瓜啃。啃著黃瓜進屋剛放下書包,李桂梅跟過來問他倆,“人呢?怎麼沒回來?” 江岸和江源會去寧家,自然是李桂梅叫他們去的。原因也很簡單,寧香走的這幾天,她一個人包攬全部家務,再帶三個孩子,老胳膊老腿的根本忙不過來,快累死了! 昨晚去河灘上洗衣服,還失足掉河里,喝了一肚子的水! 當然了,江岸和江源兩個人也願意去找寧香回來,因為這幾天確實吃不好難受,沒有一天不想寧香燒的菜,連做夢都在流口水。 寧香做飯的手藝非常好,米飯每次都蒸得不硬也不爛,鍋巴烤得又脆又香,還一點糊的地方都沒有。菜炒得也可口,沒見她怎麼浪費調料,但她炒得就是好吃。 除了做飯手藝好,家里家外收拾得也干淨亮堂。這幾天她不在,家里已經髒亂得快不能看了。不夸張地說,簡直下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她不走,都沒發現她有這麼多優點。 江岸啃著黃瓜,說話含糊不清,“寧波寧洋說,她要和爹爹離婚。她爹娘罵她打她了,還把她攆了出去,她現在住在生產隊的飼養室里。” 李桂梅根本不把江岸說的離婚當回事,只道︰“離婚?這是嚇唬誰呢?她能嫁到我們家,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她舍得離婚才有鬼了!” 江源啃著黃瓜看李桂梅,“那她怎麼不回來?” 李桂梅“哼”一聲,“擺譜唄,就讓她擺個夠!她爹娘都不要她回家了,看她能硬到什麼時候。跟我斗,她還差七八只腳!” 江欣手里也捏半截黃瓜,兩根羊角辮亂糟糟的,眨巴眨巴眼楮道︰“好婆,我想吃她做的飯飯,她還要多久才回來給我們做飯洗衣服啊?” 說到吃飯飯,李桂梅心里頓時氣悶,轉身往外走,“管她呢,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這次不治服她,她下次更要拿架子。想吃飯,好婆給你們做!” 听到李桂梅說要做飯,江岸江源和江欣面色同時一垮,頓時覺得嘴里的黃瓜也沒有味道了,滿嘴都苦滋滋的。 天吶!這種日子,到底還要過多少天啊! *** 沒有意外,李桂梅做的晚飯又跟豬食差不多,總之能吃餓不死是標準。 晚上星辰滿天,江岸和江源在家洗完澡,拿了張涼席去河邊上吹河風乘涼。江岸十歲,江源八歲,兩個半大小子很是惆悵,躺在涼席上看星星,而手在摸肚皮。 摸了一會,江源突然轉頭看向江岸,對他說︰“哥,是你推了她,不然她也不會生氣拋下我們回她爹娘家。要不你去給她道個歉吧,她氣消了肯定就回來了。” 江岸听完這話眉毛一豎,“她算什麼東西,就是爹爹娶回來照顧我們的,我推她一下怎麼了?是她自己沒站穩好挖?讓我給她道歉,她配嗎?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還敢耍脾氣跑路,純屬欠教訓!” 江源蚊子般嗡嗡,“可是,好婆做的飯真的太難吃了……” 江岸側頭看江源一會,清清嗓子,看向夜空沒再說話。 其實在寧香沒嫁到江家之前,他們也沒覺得李桂梅做飯有多難吃。他們生母在世的時候,做飯手藝也是一般般,比李桂梅要好一些,但差距不太明顯。 也就寧香嫁到江家這大半年時間,他們習慣了吃寧香做的飯,現在再每天吃李桂梅做的飯,差距太過明顯,于是每次吃飯就成了很痛苦的事情。 江岸看著夜空里的星星深深吸口氣,無比想寧香蒸的大米飯,出鍋的米粒顆顆分明,瑩白發亮,嚼起來不爛也不硬,香得不就菜都能干吃下一碗。 江岸沒說話,江源片刻又說︰“她不會真和爹爹離婚吧?爹爹要是知道是我們把她給氣走的,回來會不會揍我們呀?” 江岸淡定道︰“肯定不會的,你沒听好婆說麼,她就是嚇唬人呢,她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才嫁到我們家的,怎麼可能會真離婚?還有,爹爹才不會為了她揍我們呢。我們可都是爹爹親生的,爹爹娶她就是為了照顧我們。” 听江岸這麼一說,江源也不擔心了。但是他還是想吃香噴噴的大米飯,于是又嘀咕一句︰“可是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江岸清清嗓子,沒說話。 *** 從拎著提包出江家那一刻開始,寧香就預料到了,自己在這個以灰調為主的特殊年代,會是一個獨行者。對于眼下這種情況,她早有準備,也並沒有什麼不滿。 她適應得非常快,而且發現這種獨行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她不用再去應付那些世俗關系,可以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充實自己,做刺繡也是其中之一。 在這個沉悶的年代,她可以不慌不忙地默默沉澱自己,讓自己有底氣和能力去應對以後的時代巨變,並在時代巨變的浪潮中,站穩自己的腳跟。 漢字默寫她一直進行得很順利,因為大部分漢字她都認識,所以也不需要別人來教她。她要做的只是把神魂游蕩時候所學的東西,消化成自己真正的學識。 等把常用漢字都默寫全,她要花錢去買點紙和筆,認真練練字。 那麼多人因為她鬧的這出事,生活亂成了一地雞毛,又煩又憋悶,而她自己卻完全不放在心里,一個人獨處,過得比神仙還輕松自得。 晚上看完書學完習安然入眠,第二天听到雞叫早起,仍舊是去繡坊做活。 昨天江岸和江源來甜水大隊沒有找她,她也沒把這兩個娃放心上。結果今天剛到中午做飯時分,江岸江源又背著書包來了甜水大隊,並出現在繡坊。 其他繡娘不認識江岸江源,有人熱心問了句︰“你們找誰呀?” 結果江岸和江源理都不理人家,直接走到寧香面前,扯著嗓子開口︰“喂!” 寧香听到聲音才抬起頭,發現居然是他倆來了。她表情倒是沒多變,直接把他倆當空氣,一點多余的目光都不給,低下頭繼續做她的繡品。 而江岸江源站到寧香面前這麼一喂,大家也都猜出來這兩個娃是誰了。年齡和樣貌稍微對一對,不是寧香的那兩個繼子又是誰? 昨天紅桃自討沒趣後,現在繡坊里沒人願意摻和寧香的事,都當熱鬧看。 江岸和江源被這些繡娘看得很不自在,所以江岸沒好氣看著寧香又說一句︰“叫你呢,沒听到嗎?我有話跟你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寧香坐著不動,手上走針動作飛快,頭也不抬道︰“跟我說話客氣點,我這忙著呢,沒空听你說話。” 江岸雖小,但也要面子,而且他這是第一次被寧香這麼冷冰冰地駁面子。 要知道之前的大半年,他在寧香面前耀武揚威,不管態度多惡劣,這蠢女人從來不敢對他冷臉,每次她都低聲下氣哄著他,嘮嘮叨叨給他講道理。 突然被這麼懟,他臉蛋瞬間就憋紅了,捏緊了手指想再出聲罵她兩句。但一想到香噴噴的大米飯,還有那些菜啊肉啊的,他愣是又忍住了。 他站在寧香的繃架面前,憋了半天又開口說︰“對不起,我來給你道歉,我不小心推了你一把,讓你撞破了腦袋,是我的錯,你消消氣吧。” 說實話,寧香還是有些驚訝的。她沒想到這個時間點上的江岸和江源,居然會來給她道歉。她還以為他們又是來罵她的,張揚舞爪跟兩個惡魔一樣。 不過寧香沒有動容,她刺繡的手也就停了兩秒,隨即便又飛快地走起身,快到讓人看不清她是怎麼扎的針。 她反應平淡,繡坊里的其他繡娘反應可不平淡。她們越發看得來勁了,也都默契地交換眼神——人家娃娃都來道歉了,她該見好就收回去了吧? 結果眼神剛交換完,就听寧香說︰“不用道歉,沒有必要。你們來向我道歉,是真覺得自己錯了,還是想騙我回去繼續伺候你們,你們心里比我清楚。” 這話一出,江岸的臉更是赤紅一片,像燒了兩團雲。到底是小孩子,再熊再壞心思也沒那麼深沉,所以江源的臉也跟著瞬間紅成了一片。 他們一直認為寧香蠢,每天除了干活啥也不說,被欺負了也什麼都不說。原來她一點都不蠢,只是之前都懶得計較而已。真計較起來,句句不留情。 繡娘們看著寧香又把話說死了,都紛紛搖起頭來——人不能活得過分聰明清醒的,有些事糊涂一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日子才能過得好啊。 到底還是年輕,氣性太大。 而江岸江源的內心真實想法被寧香這麼一揭露,兩人也演不出別的戲,便再也找不到別的話說了。他們原想著,道了歉寧香肯定就消氣了,哪知道她居然這樣。 看他們不說話了,寧香抬起頭來,又說了句︰“趕快回去吧,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等你們爹爹回來了,我會和他離婚,永遠離開你們家。” 江岸和江源抿住嘴唇,說不出話卻也沒有轉身離開。 寧香不知道他們什麼意思,總不能因為她要走了,他們突然發現對她真有感情舍不得了吧?要是這樣,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他們杵著不走,懶得和他們多做糾纏,寧香果斷收了針線繡布,拎起自己的包繞過他們出了繡坊,面容里沒有半分猶豫,背影里帶有極重的不待見。 而寧香一走,繡坊里瞬間就炸開了鍋—— “真走了?” “真夠狠心的呀。” “這兩個孩子多可憐啊。” “你曉得的呀,不是親生的……” …… 听到不是親生的這句,江岸也回過神來了。他當然不想被人當成個笑話看,果斷伸手在江源的書包上拉一下,帶著江源出繡坊走人了。 出去後他面色和眼神就冷了下來,小小年紀一臉戾氣道︰“好婆說得對,後娘就是後娘,後娘沒一個好東西!都是你,叫我來道歉,現在你滿意了?” 江源跟在他後面跑,“哥,你怎麼怪我啊?她說得沒有錯啊,我們就是想騙她回去給我們做飯,才來道歉的。要怪就怪,她太聰明了。” 江岸陰著臉停住步子,面對江源豎起右手食指,惡狠狠道︰“你給我听著,以後我就是餓死,都不會再來找她!她不就是會做飯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江源沒江岸這麼氣憤,他看著江岸吱唔道︰“其實她真的挺好的……做飯好吃,會收拾家里,脾氣也很好,從來沒吼過我們,以前說話可好听了……” 江岸咬住牙不讓自己動搖,用食指指著江源,“你再這樣為她說話,你就是叛徒!” 這年代,當什麼也不能當叛徒,江源忙立正站直,“我再也不為她說話了!” 江岸收回食指,攥起拳頭滿身氣勢往前走,江源跟在後頭追上去,氣息不穩對他說︰“我實在不想吃好婆做的飯了,要不我們去嬤嬤家吧?”ヾ “氣都氣飽了,吃個屁!” “可是我沒氣飽啊……” “那你去找寧阿香,再讓她罵你兩句。” “……” 第 13 章 第01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今天回飼養室比較早,她淘米燒火做好飯,把飯放在鍋里燜著的時候,又拿出課本來攤開在桌子上看了會,背背文章,專心做點數學題。 剛完整默背完一篇文章,生產隊恰好到了下工的時間。林建東一個人牽了生產隊的牲口回來,拉進草棚里拴好繩,又喂了喂糧草。 之前寧香從繡坊回來的時間都晚,吃完飯走得又早,所以林建東下工回來都沒踫上過寧香。難得今天踫上,而且他剛好有事要找寧香,也算是巧了。 喂完牲口,林建東去到屋門外。 寧香看到他過來,連忙合起課本起身出屋,客氣地和他打招呼。 在眼前這個世界里,唯一對寧香給予過支持和幫助的,就是這位生產隊隊長林建東。寧香不是個不識好歹忘恩負義的人,別人給她的好,一分一厘她都會記在心里。 寒暄了兩句,林建東伸手到口袋里摸東西,笑著問寧香︰“在看書呀?” 寧香沖他點點頭,微微笑道︰“不識字不行的呀,還是得學習。” 長大後就沒太多的接觸,林建東對寧香算不上了解,但看她想要離婚的態度如此堅決,還借了書開始自己看書學習,他心底里是很佩服的。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能看出來,寧香不是在任性胡鬧作死,而是心里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她,她也要堅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說實在的,雖然明白,但他對寧香的未來也是不抱樂觀心態的。人只有順應社會環境才能活得輕松,而她選擇和所有人決裂,這條路的艱難程度可想而知,就怕她堅持不住,最後可能更痛苦。 不過難得看到這樣一位與眾不同的女孩子,林建東便想著,能幫就多幫一些。這個世界實在太過沉悶無趣,大部分人都活得小心壓抑沒有生氣,能看到個眼楮明亮的人多好。 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笑著和寧香說︰“我好歹也是高中畢業,上學時候成績挺好的,你要是有什麼看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能解答的我都幫你解答。” 寧香嘴唇微微帶笑,“謝謝隊長,我接下來可能還要問你借初中和高中的課本看一看。還有,你在縣圖書館借的那些書,能不能也都借給我看看?” 這些還不都是小事,林建東爽快道︰“可以的,我抽空都找給你。” 他把從口袋里掏出來的東西送到寧香面前,又說︰“這是一些票,糧票布票沒有,就是一些買油買鹽買作料的票,每樣都很少,你拿著用。不是我個人的,都是集體的東西,你既然決定回來,那就還是我們隊的社員,我得負責。” 這年代國家實行計劃經濟,買吃的喝的用的大部分都需要票。而村子里各家的票證,自然都是生產隊分發的,要做到人人有份,那就人人得到的都很少。 寧香低眉看著林建東手里的票證,片刻伸手接下來,然後抬起頭看向他,眼神里誠意滿滿道︰“謝謝隊長,隊里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找我就行。” 林建東不跟她客氣,“那是肯定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我一定找你。” 說完這話,林建東也就不站著了。 寧香卻惦記著住家船的事情,跟著又多問了句︰“隊長,隊里還是沒有空船能租嗎?如果實在沒有的話,就不麻煩你了,我到別的地方再問問去。” 飼養室算是每個生產隊的固定集會地點,除了放農具養牲口,平時隊里要是有任務宣布,要開會什麼的,都是把社員召集在這里。 林建東作為隊長住這里是為了工作,而寧香這樣一直住著顯然不合適。 林建東留了步,語氣輕松跟她說︰“差不多了,就這兩天,最多過完節就能讓你搬過去。你別著急,再在這里湊合住兩天,等我安排。” 听林建東的這話,寧香感覺他可能以為她在嫌棄飼養室住著不舒服,畢竟這兩間瓦房不大,里面堆了雜七雜八各種東西,連落腳的地方都少。 于是她忙笑一下道︰“我急著搬走,不是嫌這里不好,是覺得住久了不合適,實在太麻煩你了。還有隊里人來人往的,也怕人家早晚要說閑話。” 林建東點點頭,覺得寧香考慮得有道理,雖然他自己無所謂這些。他在心里默默算一下,再次跟寧香說︰“再等幾天。” 寧香應下,目送林建東離開飼養室。 林建東走後,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票證,全都是斤兩很小的。除了平時日常要用的油鹽糖醋火柴肥皂而外,里面還夾了一張月餅票。 確實,馬上就是中秋節了。 寧香進屋小心把票證裝進黃書包里,收起桌子上課本,到灶邊盛飯。吃完飯洗干淨鍋碗沒別的事,挎上書包拎上自己的繡品,又往繡坊去了。 寧香到了繡坊便埋頭扎在繡品上,其他一概不管。 在中秋節的前一天,她成功靠自己慢慢提起來的手速,把自己領回來的繡品全部做完了。 剪斷最後一根淡紫繡線,下午寧香拎著繡品去公社,到放繡站交成品。 陳站長對寧香的手藝一向都很滿意,稍微檢查了一下她做出來的成品,便結了工錢收了下來。 放好繡品後,他過來跟寧香說︰“站里暫時沒有原料可發了,節後我會去城里的繡莊拿,到時候你再過來,你手快,我給你多發一點。” 寧香笑笑,“那好,節後我再過來。” 站著和陳站長寒暄幾句,約好節後再來拿原料,寧香便背著黃書包出了放繡站。這回她沒有立即回甜水大隊,而是往公社的供銷社去了一趟。 她捏著一沓小斤兩的票證,在供銷社買了點油鹽醬醋糖,以及一支鉛筆和作業本。最後捏著那張小小的月餅票,在月餅攤位上猶豫片刻,掏錢買了一塊鮮肉月餅。 難得重生回來,這輩子她一定不會虧待自己。沒有人對她好,那她就自己對自己好。從牙縫里省出錢來給別人花,讓別人上學吃好的,誰又記得過她的好,全白瞎。 買好東西離開供銷社,寧香又去了一趟公社附近的集市。 這年頭雖說禁止私下做買賣,但農民自家自留地里種植的瓜果蔬菜,還是可以拿出來賣的,各公社允許社員靠這個賺點錢貼補家用。當然了,除了部分瓜果蔬菜,其他攤位基本都是國營。 寧香這些天都是喝的白粥,難得今天靠做繡品有了一筆入賬,而且明天就是中秋節,所以她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于是又在集市上買了一些時令蔬菜。 買完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生產隊也早過了下工時間,所有上工社員全部都回家了。于是寧香安心在飼養室做飯,心情好好地哼著小調。 *** 甘河大隊,江家。 江岸江源和江欣坐在飯桌前,兄妹三人滿臉苦相地看著桌子上的飯,連拿筷子和勺子的欲望都沒有。明明吃飯是最開心的事,現在卻成了讓人愁苦的事情。 李桂梅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出聲道︰“吃呀。” 江源和江欣一起看向江岸,然後跟著江岸的動作,慢騰騰地拿起筷子和勺子。然而三個人還沒把飯扒到嘴里,忽听到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外壓下一道黑影。四個人轉頭去看,眼神同步亮起來,江欣反應最快,扔下勺子跳起來,直接往門外的人身上撲過去︰“爹爹回來啦!” 江岸和江源也很興奮,隨即跟著站起來,眼楮亮閃閃地看著外頭的男人。男人身材算不上很高大,但穿著打扮十分時髦洋氣,還戴著一副眼鏡。 李桂梅年齡大了,動作慢,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看到廠長兒子回來了,她臉上那個歡喜呀,笑得嘴都合不攏,迎上來說︰“回來過節呀?怎麼也沒提前說一聲呀?” 江見海抱著江欣進屋,放下手里的洋氣行李箱,看向李桂梅道︰“不是寧香發電報叫我回來的麼?對了,她人呢?” 寧香發電報叫他回來的?李桂梅蹙蹙眉頭,回他的話,“她啊,氣性大,被阿岸不小心推了一把,腦袋磕桌子上了,就耍脾氣回娘家去了。怎麼?她向你告狀了?” 江見海抱著江欣到飯桌邊坐下來,“電報那麼貴,她什麼都沒說,就說叫我抓緊回來。我以為家里有什麼急事,就連忙請假回來了。” 看到了能撐腰訴委屈的人,江欣在江見海懷里奶聲奶氣說︰“壞女人跑了,不給我們做飯洗衣服,前幾天奶奶洗衣服掉河里了,差點被淹死。” 听到這話,江見海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提到這件事,李桂梅也是氣得心梗。她長長嘆口氣,擺出一副可憐無奈的模樣,添油加醋把自己掉河里的事跟江見海說了,言辭中處處暗示都是寧香的錯。 江見海果然听出了火氣,眉心深深蹙起,“這大半年,她就是這樣照顧你們的?” 李桂梅繼續嘆氣,“之前麼,確實是不錯的。就近來啊,反常得不要不要的。阿岸和阿源去接她回來,她都硬著不回來。我這幾天在家,忙里忙外,累得腰都快斷了。” 江見海凝神屏氣片刻,開口道︰“太不像話了!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找她,看她到底是想干什麼。賭個氣就不顧家里的老人孩子,是不是一個女人該有的樣子!” 李桂梅越發嘆氣嘆得重,假裝出一副很仁厚慈愛的樣子,“孩子不是她親生的,不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你就不要多怪她啦,就當是我們的錯,把她哄回來才是正經呢。” 這話听起來好像是勸江見海不要怪寧香,實則句句都是挑撥。暗示江見海,寧香這個後娘不心疼江岸三個娃。說話的語氣更是,她在家好像處處被寧香打壓似的。 江見海听了果然滿臉不滿,他抬手扶一下眼鏡,對李桂梅說︰“不回來她還能去哪?用得著我哄麼,您別管了,我一句話她就老實回來了。” 李桂梅听了這話高興,心想就知道她的兒子有本事。她面容發亮地站起身,給江見海盛一碗飯過來,溫聲說︰“匆匆忙忙趕回來,還沒吃飯呢吧?” 說完她把江欣從江見海身上拽下來,讓她坐好自己拿勺子吃飯,讓江見海可以安心吃自己的。這奔波一路回來,又是坐車又是坐船的,肯定累壞了。 因為江見海回來,江家這一晚的氣氛格外不一樣。江岸和江源尤其活躍,嘴巴一直叭叭叭個不停,揪著江見海給他們講外面的新鮮事。 講著講著,江岸就忍不住問︰“爹爹,我們什麼時候能跟你進城啊?” 他們實在不想住鄉下了,想進城當城里人。當城里人多有面子啊,以後回來,在那些同學小伙伴面前,他們可以把頭仰起來走路。 就是現在,他們跟人打架耍狠也會說︰“你們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他是甦城大工廠的副廠長,明年就能升正廠長,遲早讓你們見識見識!” 對于這個問題,江見海直接拋給李桂梅,“你們問問好婆。” 李桂梅開口就是,“我可不去,城里一個人都不認識,過不習慣。我就喜歡呆在鄉下,街坊四鄰麼都認識,誰不對我笑臉相迎的呀?你們想去,你們去就是了哇。” 江見海看著她道︰“我們都走了,留您一個人在鄉下,誰來照顧您?我再有本事,不能把您照顧好,那也是個不孝子,還不被人罵死了?” 所以他原配在世的時候,其實也沒跟他去城里過過幾天好日子。大部分時間都是帶著孩子在鄉下,主要就是為了伺候李桂梅這個刁鑽婆婆。 江見海娶第一任妻子的時候,就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嫌棄妻子沒有文化。但他結婚的時候還沒在城里謀到工作,條件再好些的他也攀不上,所以就草草結婚了。 第一任妻子命不長,因病去世以後,他就想找個合自己心意的媳婦。但是這次他有體面工作了,卻又被三個孩子拖了後腿,說來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和心病。 但江見海對自己媳婦不上心,只對自己這個老娘上心,李桂梅簡直不要太得意。她嘴角全是喜滋滋的笑意,還要繼續裝仁厚︰“你有這份心就好啦。” 江見海可不是只有這份心麼,說到底他自己除了往家里給錢,那是一天也沒伺候過自己的老娘。孝敬的事都叫媳婦做了,孝子的名聲卻全被他攬了。 而誰當李桂梅的兒媳婦,那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因為不管把她伺候得多好,她出去也只會說兒媳的壞話,同時夸贊兒子,說兒媳配不上她兒子。 總之李桂梅和江見海確實母慈子孝,只是倒霉了兒媳婦。 母慈子孝的這一家人,溫馨熱鬧地吃了晚飯,洗洗澡又聊會天,也就各自睡下了。 今晚江欣不跟李桂梅睡,硬是鑽去了江見海的床上,趴江見海懷里睡著了。 江岸和江源哥倆並肩睡床上,睡前還聊了兩句寧香的事。 江源問江岸︰“你說她明天會回來嗎?” 江岸把胳膊枕在頭下,“你沒听爹爹說嘛,他只要一句話,寧阿香就立馬老實回來了。爹爹都親自出馬了,她還不回來,那她是真想死了哇?” 江源思考一會,“如果她真的回來了,我們以後對她好點唄。我真覺得她也沒那麼壞啊,對我們都挺好的。真把她欺負走了,我們就又沒有娘了。” 江岸用鼻孔哼一聲,“你放一百顆心好了,爹爹的條件這麼好,她舍不得走的。” 江源點點頭,“說得也是。” 江岸翻個身往外,“別想了,睡覺吧,明天就有好吃的了。” 順著江岸的話,江源想想寧香做的雞頭米小圓子、桂花糯米藕、扣肉……想著想著口水就不知不覺流出來了。意識到口水濕了枕頭,他忙抬手一把給抹了,並咽下一大口口水。 *** 雖然沒有繡活要做,寧香早上也沒有睡懶覺。她還是和之前一樣,很早起來去繡坊。只是之前帶的都是刺繡原料,今天帶的是課本。 隊里有通知,說今天還要上半天工,下午半天給社員放假過節。寧香留在飼養室難免會影響到上工的人,所以她便帶著課本來了繡坊。 她在繡坊埋頭看書,繡坊里的其他繡娘則看著她暗笑,並不時搖頭。沒有人看得懂她到底在干什麼,只覺得她近來腦子有毛病,許多行為都奇怪得很。 人家正兒八經上學的,都沒見有她這麼認真學習,這年頭學習有什麼用?而她一個結了婚的婦道人家,不回去好好相夫教子過日子,居然抱著課本在背書做題,看起來真是滑稽得要命。 寧香可沒那心思在意她們的眼光,她們才能看到多遠?前世她許多意識沒有覺醒之前,目光和見識也是極其有限,顧的從來都是眼前那點吃喝拉撒的事情。 當然她來繡坊看書,還有一個原因——讓家里人容易找到她。當然不是在期待家里人喊她回家過中秋,而是以防江見海回來,過來甜水大隊找她。 她不確定江見海會不會回來,因為前世的這個中秋,他是沒有回來的。但結果並沒有令她失望,在上午約莫快到十點鐘的時候,寧蘭找來了繡坊。 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並且還是寧香丈夫的男人,江見海當然沒有親自跟來繡坊。寧蘭是來喊寧香回去的,只說︰“姐,江廠長來了。” 听到寧蘭這話,繡坊里其他繡娘瞬間有點小驚訝,都擺開了看戲的架勢。她們當然是想看看,寧香到底會不會按自己說的那樣,真和江見海離婚。 當然她們心里也都是有預設的,覺得寧香大概就是拿“離婚”為借口繼續往下作一作而已。江見海現在親自來了,她心里肯定喜死了,估計很快就回去了。 但就在所有繡娘都看著寧香,等她起身跟寧蘭回家的時候,寧香抬起頭,看著寧蘭不咸不淡說了句︰“那你告訴他,我在繡坊。” 寧蘭神色驀地一懵。 其他繡娘︰??? 這是要江見海來見她的意思? 看寧蘭發懵,寧香只好把話說明白,“你讓他來繡坊找我。” 寧蘭看著她眨巴眨巴眼,半天擠出來一句︰“姐……這……不合適吧?” 寧香說話語氣仍舊淡,又摻了一些冷,“有什麼不合適的?”他是皇帝嗎? 寧蘭想跟她講道理,想說人江見海是大廠長,是個大人物,人家已經放下身份面子來他們家找她了,怎麼還能再讓人親自來繡坊呢? 但她看著寧香的眼神,張了兩下嘴,愣是把這些話都咽回去了。然後她吞兩口口水,低聲應了一句︰“好吧。” 說完她轉身出了繡坊,出門後眉心一皺,心里想——真的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她嘀咕著回到家,只見寧金生和胡秀蓮為了招待江見海,兩個人的臉都已經笑僵了。看到她回來了,胡秀蓮伸著頭往外看看,只問︰“你姐呢?” 寧蘭面色踟躕,目光從江見海臉上掃過去,吱唔說︰“姐讓姐夫去繡坊找她……” 寧金生、胡秀蓮和江見海聞言俱是一愣,還是胡秀蓮先反應過來,站起身來微微咬著牙道︰“我看她是腦子進水了,我去把她拽回來。” 但胡秀蓮還沒走出去,就被江見海給叫住了。 江見海顯然已經很沒耐心了,他站起身道︰“還是我去吧。” 寧金生覺得不行,怎麼能讓江見海去繡坊見寧香?寧香不懂事歸寧香不懂事,他們做父母的可不能這麼不懂事啊,所以他忙叫住江見海,“讓她娘去吧。” 江見海現在只想快點解決這個問題,“我去可能更有用。” 寧金生和胡秀蓮想一想這幾天寧香的態度,比較認同江見海的說法。現在可能只有江見海出面,寧香才能听人話。于是他們只能跟江見海說抱歉,說他們沒教好女兒,給他添麻煩了。 江見海確實覺得寧香在給他添麻煩,本來他不必要顛簸數天回老家來的。費了半天勁回來,還要跟她在這里煩。好好的不知道吃錯什麼藥了,印象中她沒這麼作過。 因為覺得煩,江見海的臉色並不好看,眼鏡下的雙眼黑沉黑沉的。他讓寧蘭在前面帶路,領導架子擺得十分足,跟著寧蘭去往甜水大隊的繡坊。 到了繡坊,寧蘭在門外停住不再往里去,他則直接跨過門檻進去,掃視一下找到寧香,然後走去她面前,停步立在她的繃架旁邊。 在江見海進門那一刻,其他繡娘就感受到了低氣壓。她們都轉頭看向江見海,本來鬧嚷嚷的繡坊瞬間變得安靜了起來,靜到繡花針穿布的聲音都能听到。 寧香自然也看到了繃架邊的人,她手指按住書本,慢慢抬起頭來,正好和江見海不耐煩的眼神踫上。這眼神她太熟了,瞬間就把她心底的怒氣值勾了起來,直線飆升。 江見海盯著寧香,開口的語氣也是寧香所熟悉的,“折騰夠了沒有?折騰夠了現在就跟我回去,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看著這樣的江見海,寧香腦子里微微錯亂了一下,瞬間覺得怪怪的。照理說,她目前和江見海根本沒有相處過多久,雖說是夫妻,但比陌生人沒親近多少。 前世的記憶中,在結婚最初的幾年時間里,江見海對她的態度一直是冷淡疏離的。他是被她的耐心和賢惠感化後,才慢慢接受她這個妻子的,然後態度慢慢轉變,更多的是不耐煩。 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老夫老妻該有的狀態,是所謂的幸福。 對,是後來兩個人老夫老妻了,江見海徹底不再掩飾對她的嫌棄,赤-裸裸地全部表現在言行里,平時對她的態度就成了這樣處處不耐煩的樣子。 難道說…… 就在寧香走神揣測的時候,江見海又不耐煩說了一句︰“發什麼呆?听到沒有?趕緊起來跟我回去,別在這給我丟人現眼!” 他這兩句話說完,寧香還沒反應,繡坊里的其他繡娘已經把她當熱鬧看了——何苦來哉呢,一個女人不分輕重地作,能作出什麼好下場來?嫁了人還不安分,被罵都是輕的。 寧香回過神,不管其他繡娘在想什麼,她屏住一口氣,在心底罵了句“臭傻逼”,隨後陰著臉色和眼神,伸手到書包里掏出離婚申請書,展開拍在課本上。 放好申請書,她抬起頭看向江見海,眼神和語氣比他更不耐煩更嫌棄,“麻煩你說話客氣點。江見海,別太拿自己當回事。我從一開始就沒看上你,比我大了整整十歲還帶著三個孩子的老男人。嫁給你,才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丟人現眼的事!要不是家里逼著,我根本也不會嫁給你!” “離婚吧。” 狗男人。 第 14 章 第01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正如寧香腦子里一閃而過的揣測一樣,江見海確實不是第一次活到了二十九歲的江見海。他和寧香一樣,也是個已經活過了一輩子的人。 因為有過一輩子,所以他了解寧香,知道她把他當成是天,對他只有順從,一輩子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在他的預想中,他找到寧香隨意訓斥兩句,她就立馬惶恐低頭認錯跟他回去了。 這個女人,前世一輩子都在鍋前灶後打轉,沒見過世面又沒文化,在他面前永遠都是唯唯諾諾的樣子。不管他怎麼嫌棄她罵她,她都是低著頭默聲不語。 他倒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問題,因為寧香在他眼里實在是上不了台面,和他之間的差距太大,他願意娶她,並且前世沒有拋棄她,已經是對她的恩賜了。 可結果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記憶中在他面前軟弱了一世的女人,居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甩出離婚申請書,而且不顧他的顏面,說出這麼多傷他面子的混賬話! 她什麼時候這麼硬氣過?誰給她的底氣?要翻天了不是?! 被寧香當著這麼多人弄得這麼沒面子,而且是第一次,江見海到底沒能穩住,臉上瞬時白一陣紅一陣黑一陣,仿佛被人潑了彩,一時間精彩至極。 寧香則還是坐在繡繃前,保持著仰頭看他的姿勢,眸光里滲著冷和嫌惡。 而江見海臉上色彩不斷變幻,其他看熱鬧的繡娘更是都被驚呆了。她們真是沒什麼見識,周邊哪怕有極個別不講道理的有名潑婦,她們也真沒見過誰這麼給自己男人難堪的。 更何況,這個男人還是在城市大工廠里當領導的! 她們也終于在這一刻意識到,寧香不是在作,而是真的要和江見海離婚。也就在這一刻,她們認定寧香是真的瘋了,而且是不給自己留後路的瘋法! 那明明就是一條死路,她偏偏就要往上走。 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能嫁給江見海,不知道比其他人幸運多少,至少不需要為生計發愁。每天只要做做家務,伺候好婆婆和孩子,就能輕松過上好日子,可她居然鐵了心要離婚! 離婚後她將會變得一無所有的呀,沒有娘家做依靠,沒有男人當靠山,更是會被人嚼舌子根指指點點。帶著這樣大的一個污點,賢名不在,恐怕這輩子別想再嫁出去了。 十來秒後,江見海似乎反應過來了,冷目冷聲看著寧香,一副滿身威嚴不容侵犯的樣子,開口道︰“你再說一遍。” 寧香不卑不亢,直視他的眼楮,片刻不閃躲,一字一句重復︰“我要跟你離婚。” 寧蘭站在繡坊門外,把屋里兩個人的對話都听在了耳朵里。她兩只手的手指掐在一起,整顆心髒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緊張極了,都怕寧香會被打。 設身處地地想想,她要是江見海,都受不了這種當眾的羞辱,更何況江見海是個男人,還是個當廠長的男人呢?他怎麼可能受得了? 而江見海自從在廠子里混到領導層後,確實沒有再被人這樣傷過面子。尤其還是,被這個前世任她使喚的人傷面子。他被刺激得要炸開,盯著寧香的眼楮慢慢像要噴出火。 寧香本來也沒想和他起沖突,要不是他上來說話語氣和言辭太過令她不爽,她也不會把話說得那麼難听。 怎麼?只有他江見海有面子,她寧香不配有面子? 他先傷她面子在先,就別怪她不給他留情面。 她上輩子用一世的時間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忍一時他蹬鼻子上臉,退一步他變本加厲。忍了他一輩子,他真以為自己是黃袍加身的皇帝了! 現在寧香的處事準則是活著千萬別委屈自己,不爽直接干他就完了! 江見海沒再說話,繡坊里的氣氛徹底僵住,連繡娘手里的繡花針也都僵在指間。所有人都繃緊了呼吸,連往江見海和寧香那邊看熱鬧都不敢了。 江見海冷著臉捏緊了手指沒動,還是寧香先抬手收起課本和離婚申請書。她把離婚申請書夾在課本里,然後裝進書包起身道︰“出去聊吧。” 其他繡娘低著頭驚訝這寧香阿是吃豹子膽吃龍肉了?她居然這麼硬氣,一點都不慌就算了,還牽著江見海的鼻子走?她到底哪來的底氣,敢對江見海這樣? 寧香無心別的,拎著書包徑直走出繡坊。跨過門檻踫上寧蘭,寧蘭看都沒敢多看她一眼,轉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跑走了。 寧蘭一路小跑到家,寧金生和胡秀蓮兩人滿臉焦急。看到她跑回來,自然急切地趕緊問她︰“怎麼樣了?江廠長是不是把你姐帶走了?” 寧蘭努力壓平呼吸,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不說話。 寧金生急死了,皺眉急聲問︰“快說啊!” 寧蘭被他嚇得肩膀一抖,這才開口低聲說︰“姐在繡坊直接甩出離婚申請書,當著繡坊里所有人的面,說她當初沒看上江廠長,現在要和江廠長離婚……” 寧金生听完這話先是一愣,隨後眼楮一翻,徑直往後倒了下去。 胡秀蓮倒是手快,一把接住他,抬手就往他人中上掐,又急又慌道︰“阿蘭,快扶你爹爹進屋躺著啊!” 河邊一處四角涼亭,烏瓦印在水里隱隱綽綽。 寧香在亭子里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離婚申請書,送到江見海面前,“沒想和你起爭執,只想和平離婚。” 江見海一想到剛才在繡坊的那一出,就氣得想把眼前這個女人給撕了。他怎麼都沒有想到,這個前世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了一輩子的女人,會給他這樣的難堪。 村子里的婦人最能嚼舌,這件事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個甜水大隊。傳到他們甘河大隊,也就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已。 他親自跑到甜水大隊來,沒能把媳婦帶回去就算了,還被當眾甩了離婚申請書,被貶損被要求離婚,這對于他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但不管再怎麼氣,事情已經發生了,面子撿不回來了,他現在只能忍著。 把怒火忍在眼底和眉間,盯著眼前這個相處了一輩子的女人,江見海只覺得已經完全快不認識她了。那個只會低眉順眼的女人,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氣性? 寧香看他不接離婚申請書,也不說話,自己便繼續說︰“你找我做媳婦,說到底就是找個免費保姆,留在鄉下照顧你娘和江岸那三個孩子。我知道你對我不滿意,我也不想做這個免費保姆了。年初結婚的時候,你給了我家一百塊錢的彩禮。我盡心盡力照顧你娘和你三個孩子大半年,便是請住家保姆,這價錢也算不上多。” 江見海盯著寧香的眼楮,眼底越來越黑。他听得明白,她因為屁大點事跑回娘家,發電報讓他回來和他鬧離婚,原因就是不想伺候他老娘和三個孩子了。 寧香仍舊不躲不避,直視他的眼楮繼續說︰“我們誰也沒佔到誰的便宜,誰也不欠誰。在離婚申請書上簽字,蓋上章去公社辦完離婚,從此我們互不相干。” 江見海心里有一肚子的憤怒言辭,奔涌著要從齒縫間蹦出來。他死死盯著寧香的眼楮,最後強忍怒火吐出來一句︰“寧阿香,我給你臉了是吧?” 說完他就起了身,徑直往亭子外去,一副完全不想再听寧香廢話的樣子。 但他還沒走出亭子,就被寧香在後頭叫住了。 寧香起身站在他身後,捏緊了離婚申請書硬聲道︰“江見海,這個婚你不離也得離。就算你不離,我也不可能再回甘河大隊,不可能再伺候你家那老小四個。你當時娶我,不就是為了這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丟臉丟面子,你不離我就陪你硬耗,看誰耗得過誰。我跟你娘處了大半年,她是什麼人我清清楚楚。私下反動的話沒少說,我想送她去勞教,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听完這話,江見海刷地一下回頭。 他眼神黑沉凶狠,好像要把寧香卸骨拆肉生吞活剝了。 寧香不怯不軟,繼續盯著他道︰“我本意不想折騰,只想趕緊離婚。和平離婚對你影響不大,反正是我主動提的離婚,別人罵也是罵我。但如果你不答應離婚,那咱就往死里折騰。” 江見海眼底的顏色越來越黑,牙齒越咬越緊,他盯著寧香又看一會,然後突然回身,一把抓下寧香手里的離婚申請書,滿腔狠意道︰“好!今天就離,現在就離!” 誰他媽不離誰孫子! 她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都不怕離婚,難道他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會怕?給他難堪也就算了,還拿這些話來繼續激怒他,真以為他想留著她呢?以為自己是什麼香餑餑呢? 他跟她過了一輩子,早他媽過得膩煩透了! 離!現在就離! 看拿著離婚申請書出亭子,寧香也沒猶豫,跟著他一起出去。 江見海黑著臉,直接拿離婚申請書去到甜水大隊的大隊部。進了院子沒走進步,剛好踫上大隊書記許耀山要鎖門回家。 許耀山認識江見海,見了面忙熱情打招呼,開門帶他進屋倒上一杯水。 可江見海現在在氣頭上,沒有跟任何人喝茶寒暄的興致,他只巴不得立馬蓋章離開甜水大隊,這輩子再也不來。他兩輩子沒這麼丟過人受過氣,這一次就足夠了。 他原本就對寧香沒有留戀,前世看她溫順賢惠,養了她一輩子,已經算是他大發慈善之心了。這輩子她突然變得這麼不識好歹,不讓她滾難道還留著過年,白養著她? 他對寧香提離婚這件事本身沒什麼感覺,只是憤怒寧香讓他丟了面子,憤怒寧香對他的態度。原本他是準備過來拿捏她讓她滾回家的,誰知道被她給拿捏嫌棄了。 他真不知道寧香在抽哪門子風,又是哪來的底氣在這里硬。她一個只會做點家務的廢物女人,半點值錢的本事沒有,離了男人,能活下去才有鬼了! 既然她這麼不分場合輕重地鬧,管她是不是真想離,他都成全她! 他就不信了,一個離過婚的鄉下文盲女人,日子能過得下去? 她上輩子是因為嫁給了他江見海,做了廠長夫人才能活得讓人羨慕,才能吃喝不愁。好日子她不想過要作死,那就由著她作好了。 再說句實心窩子的話,他本來就對她不滿意,前世嫌棄了她一輩子,一直到死,心里都在為沒能找到個心儀的伴侶而遺憾。那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抱著這個終生的遺憾再回來,他也確實不想再跟她浪費一生。 既然重生回來了,他當然也想彌補前世的這個缺憾,找一個配得上自己的女人,能拿得出手帶得出去讓自己臉上有光的女人,真正配得上“廠長夫人”四個字的女人。 現在既然寧香自己主動提離婚,那就快刀斬亂麻,離了好了。離了以後,這輩子她會明白,沒有他江見海做她男人,沒了廠長夫人的身份,她寧香連個屁都算不上! 沒有他,她一輩子都離不開農村,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瞧得起! 她跟他提離婚,是個正常人都知道,她腦子壞了,而且壞透了! 不想在這件讓他憤怒又無語的事情上多做糾纏,江見海也沒喝許耀山倒的水,他直接把離婚申請書放到許耀山面前,客氣道︰“許書記,麻煩您蓋個章。” 許耀山本來看到江見海還笑呵呵的,但在看到放到他面前的離婚申請書時,他臉上的笑意慢慢便退了。片刻,他抬頭看向江見海和寧香,嚴肅道︰“這是做什麼?” 江見海繃著一張臉,“離婚,您這邊蓋個章就行。” 離婚可不是什麼兒戲啊,況且這兩人像是在吵架氣頭上鬧過來的,許耀山當然不會立馬答應蓋章。他眉心蹙起來,看向寧香說話,“怎麼回事呀?見海大半年沒回來,回來過個節你們還真鬧離婚?” 他直接看著寧香說這個話,是因為最近幾天他也听說了,寧香從婆家受傷跑回來,在娘家各種鬧,說要離婚。本來他和別人一樣,以為寧香就是在鬧情緒,過幾天就好了。可誰能想到,她居然真的在中秋這一天,帶著江見海來大隊部蓋章。 寧香也不想多廢話,解釋再多都是白費口舌,她和她父母已經吵夠了,也和繡坊的繡娘辯夠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說,不想浪費時間,只道︰“就是想離婚。” 許耀山啪一下拍在桌面上,“這是胡鬧,我當大隊書記這麼久,整個大隊還沒見誰離婚的。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結了婚就是一家人,哪能隨隨便便離的?” 寧香說話不帶感情色彩,“現在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婚姻自由包括結婚自由,也包括離婚自由。意思就是說,我想結婚就結婚,想離婚就離婚。” 許耀山眉心擰個大疙瘩,“婚姻不是兒戲!你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寧香站在辦公桌前低著眉,“不負責任也是我的權利和自由。” 許耀山真要被寧香給氣死了,他轉頭又看向江見海,問他︰“見海,她年紀小胡鬧,你也不管她?兩口子是幾輩子修來的緣分,好好過日子不好呀?” 江見海實在也氣得上頭,現在只想趁著這口氣趕緊離了算了,離了開啟新一世的新生活。他開口道︰“強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那種不顧身份不要面子又死皮賴臉的人。她是鐵了心想離,我成全她。您別勸了,給我們蓋了吧,互相不耽誤。” 許耀山看著他倆,實在是想把他倆腦子敲開看看,里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他是一個負責任的干部,自然沒有應下來,仍是開口勸︰“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兩個人這輩子結合做了夫妻,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緣分,要珍惜的呀……” 許耀山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了足足有十來分鐘,目的都是在勸江見海和寧香要珍惜夫妻的緣分,不要拿婚姻當兒戲。說什麼一家人在一起有矛盾都是尋常事,舌頭和牙齒還打架呢,誰家都是這樣的,都消消氣各退一步,回去好好過日子。 江見海和寧香始終沒有說話,好像在听,又好像完全沒听。 許耀山說到詞窮了,沒有得到任何哪怕表情上的回應,于是他停下來,問寧香和江見海︰“冷靜一點沒有?要不再回家考慮考慮,別離了又後悔,這不是瞎折騰嗎?” 寧香果斷開口︰“很冷靜,不會後悔。” 許耀山︰“……” 合著他說了這麼多,全白說了? 江見海也沒有動搖的樣子,還是那句︰“您給蓋了吧。” 許耀山胸口噎了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也真的是沒話可說了,可又覺得就這麼給兩人蓋了章,心里實在是憋得慌,好像是他拆了人家婚姻似的。 猶豫半天,他到底沒把印章拿出來。他清清嗓子,從辦公桌後起身道︰“你們坐著再冷靜一會,我出去一趟,等我回來再說。” 雖然他是大隊書記,這事還真不敢隨意做主。自由不自由的他不懂,他得想辦法挽救寧香和江見海的這場婚姻,不能由著他倆沖動。于是他離開大隊,最先去的是二隊的寧家。 結果到寧家一看,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是一臉蔫色。說到寧香要和江見海離婚,胡秀蓮咬牙切齒地跳起來,說要去大隊部,嘴里嚷著︰“她今天要是真敢離,我就死在她面前!” 但跳起來還沒出門,就被寧金生拉回來了。寧金生剛才翻白眼差一點昏死過去,現在倒是冷靜了,對胡秀蓮說︰“你死了她也不心疼,讓她離!離了就不準進我寧家的門!” 許耀山被吵得腦仁都疼,最後又一個人出了寧家。寧金生和胡秀蓮管不了,他兜兜轉轉一圈,又找到婦女主任紅桃家里去。 紅桃家正在吃午飯,看到許耀山過來,忙請他進屋一起吃。許耀山哪有吃飯的心思呀,直接把紅桃叫出來,讓她去大隊部勸勸寧香,勸勸江見海。 得知了許耀山的來意,紅桃連忙擺手道︰“書記,我可勸不了的呀!從阿香回來那天開始,我就沒少勸她,結果句句都被她噎回來。我感覺她腦子出問題 ,歪理一堆一堆的。我也不敢多批評她,她動不動拿毛主席來壓我,我也怕惹麻煩的呀。” “還有上午在繡坊,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離婚申請書甩在江廠長面前,說她從一開始就沒看上江廠長,是被家里逼著才嫁的。我的媽呀,我是第一次見一個女人一點面子也不給自己男人留的。你不知道江廠長當時的臉色有多難看,我要是江廠長啊,我也肯定跟她離啦。人家又不是找不到是哇,干嘛受你這種氣呀。” 許耀山听完紅桃的話,臉色越發凝重,眉心疙瘩擰得更大,片刻出聲道︰“這阿香以前那麼賢惠听話,近來這是怎麼了?” 紅桃道︰“她回來之前被她那個繼子推得撞了頭你曉得哇?我猜啊,八成是撞出毛病來了。她這大半年在婆家,估計也沒少被欺負。該勸的我們都勸了的呀,她不听,她現在一根筋只想離婚。她這幾天把娘家婆家所有人都得罪了,今天又讓江廠長這麼沒面子。我覺得,他們要真想離的話,你就應了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不住的呀。” 許耀山默聲,屏住呼吸沒再說話。 十分鐘後,他回到大隊部的辦公室坐下來,看寧香和江見海仍然跟仇人一般,他輕輕吸口氣,什麼都沒再說,伸手打開抽屜拿出印章,蓋在了離婚申請書上。 寧香和江見海看許耀山蓋了章,臉上才有表情變動。 許耀山把蓋了章的離婚申請書捏在手里,看向寧香和江見海說︰“既然你們執意要離婚,誰勸都沒用,章我給你們蓋了。至于去不去公社辦手續,你們再三思一下吧。” 說完他把申請書放到桌角,“接下來我就不管了。” 可算蓋了,寧香連忙從長凳上站起來,又問許耀山借鋼筆和印泥。她捏著鋼筆在申請書上簽字,因為沒怎麼寫過字,字跡有些歪歪扭扭的。 江見海看她這麼急切地簽字按手印,心里總歸有那麼點不舒服。不是顧念什麼幾十年的夫妻情分舍不得,主要還是面子上的問題。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配得過寧香這個村姑一百倍。可就是這個除了長得漂亮沒什麼其他長處的女人,現在居然這樣迫不及待要和他離婚。 她的種種舉動,尤其是態度里的嫌惡和急切,還是有刺到他身為男人的尊嚴的。 心里總歸不是很痛快,出了大隊部大門的時候,江見海還是陰陽怪氣問了寧香一句︰“這麼急著發電報催我回來,要和我離婚,甚至不惜見面就撕破臉,不離就鬧翻天,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怎麼?人家承諾娶你了?” 除了外面有人,他也想不出別的原因了。寧香說的不想伺候他老娘和孩子這個理由,他覺得更像是借口。女人就是女人,到哪都一樣要伺候人,這不大可能是要離婚的真正原因。她敢這麼硬氣,大概率是有別的男人給了她底氣。 而寧香听了這話只是冷笑,無語地看著江見海道︰“怎麼?在你眼里,女人做什麼事都得是因為男人?我想和你離婚,就非得是因為另外一個男人?只有別的男人承諾了娶我,我才敢和你離婚?別把你那齷齪心思用在我身上,我想跟你離婚,不因為任何人,純粹就是因為,你不配!” 江見海被懟得眉頭一皺,“寧阿香,你別蹬鼻子上臉!” 寧香分毫不讓,“那就請你說話放尊重點,別開口就一嘴惡臭惡心人!” 江見海實在要被氣炸了,跟她站在這里吵吧,有失他作為男人的體面,不跟她一般見識吧,實在是氣得兩片肺都快鼓成氣球了。 前世怎麼沒發現她脾氣這麼大,這麼會吵架呢。前世她要也是這個死樣子,說她一句她就跳起來吵,他早把她攆出江家了,絕不可能還養她一輩子,讓她過了一輩子的好日子。現在發現倒也不算晚,離了正好,讓她滾。 好片刻,江見海硬壓住怒氣,伸手一把奪過寧香手里的申請書,不給她正臉正眼道︰“甘河大隊你就不用去了,我自己去大隊部蓋章,明早九點,直接公社見。” 說完不給寧香任何反應說話的時間,他拿著申請書便一臉怒容走了。 寧香站在原地掃一眼他的背影,心想正好,她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如果能一個人去公社離婚,她都不會催他回來,這輩子真的一眼都不想再看見他。 她沖江見海的背影翻個白眼,也轉身回自己的臨時住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24小時留言發紅包喲 第 15 章 第01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江見海折騰完這一遭,大部分人家都吃完午飯了。她一個人回到飼養室,淘了米開始煮飯,一想到明天就能正式辦離婚,心里便感覺格外地輕松。 而輕松歸輕松,她在灶後燒火的時候,還是出神多想了一會江見海的言行。 他們前世做了一輩子夫妻,彼此之間太熟太了解了,她明顯能夠感覺出來,江見海對她的態度是不符合眼下這個時間點的。 他們在一起說話爭吵,他對她所有的不耐煩神態,全部都是婚後後來他對她才有的樣子。如果她沒有猜錯,江見海只怕和她一樣,也是重生回來的。 如果是二十九歲的江見海,他對她不會這麼毫不掩飾地不耐煩,也不會這麼毫不掩飾地不尊重。在兩個人還沒有完全熟起來的時候,總歸還是有些虛假的客氣在的。 但不管江見海是不是重生的,寧香要和他離婚的決心都不會有任何變動。如果他真是重生回來的,寧香更有理由厭惡他,並且厭惡得也更理直氣壯。 如果說他沒有重生,前世後來那些令她惡心的回憶,還可以說和這一世的他沒有關系,畢竟一切都還沒發生。但如果重生了,那就全是他身上抹不掉的黑點。 時間可以重來,但發生過的事情,永遠都留在記憶當中。 因為廠長兒子回來了,李桂梅這一天都精神抖擻,臉色比平時看起來紅潤百倍。在早上江見海去甜水大隊以後,她就佝著她那已經直不起來的腰,拄拐杖串門去了。 沒什麼要緊的事,和鄰里年齡差不多的幾個老太太在一起閑扯,到中午回家糊弄個飯,下午仍舊出來聚在一起說閑話。張家長李家短,這些話是永遠都說不完的。 而因為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就難免不說到吃的。 中國的節日全都和吃分不開,這年頭國家窮,尤其地里刨食的日子不好過,不會每個節日都有肉吃,但一年兩大團圓節,一個中秋一個春節,肯定都是會吃上一口肉的,多少而已。 李桂梅格外喜歡這個話題,因為她兒子有本事,家里向來不愁吃穿,足夠別人羨慕的。于是在別的老婆子問她買了什麼好吃的時候,她毫不掩飾臉上的笑,露著一排黃牙說︰“我倒是無所謂,可見海回來了,必須得吃點像樣的。” 隨後如數家珍︰“我買了一條大鱸魚,準備放鍋里清蒸。再做個桂花糯米藕,阿岸阿源和阿欣最喜歡吃這個。然後麼再做個扣肉,下頭鋪那個菜花頭干,吃起來糯香得很呢。我還買了兩只大螃蟹,陽澄湖的大閘蟹,你們曉得哇,唉喲,做蟹粉獅子頭,真是香得不要不要的 ……” 其他老婆子就這麼听她說,口水都快滴滴答答流下來了。幾個人默契地都給咽了下去,然後用羨慕的語氣說︰“見海有出息,你享福的呀!” 李桂梅笑著繼續說︰“咱家見海從小就聰明,誰看到不說長大有出息?可惜我不喜歡城里的日子,他每次回來都說要帶我進城去,我說不去,我過不習慣。” 李桂梅一炫耀起來就沒完,她能說上半天都打不住。人家也不抹她面子,不止滿眼羨慕地听著,不時還要開口奉承兩句,捧得她跟老祖宗似的。 眼見著太陽偏了西,有個老婆子對李桂梅說︰“你買了這些菜,那得早些回家做起來了哇。做晚了,這一道一道的,怕是趕不上吃晚飯了。” 李桂梅自在得很,“急什麼,我家兒媳手快,做飯手藝又好,不管多少菜,她很快就做出來了。可用不著我上手的,我吃現成的就行了。” 人家都知道李桂梅這大半年被兒媳伺候得很好,她這第二個兒媳賢惠又能干,是料理家事的能手。說真的,滿公社看看,也沒有幾個比她更賢惠能干的。就是李桂梅之前那第一個兒媳,也完全比不上現在這個。 但兒媳再好,婆婆也能挑出一身的毛病來。李桂梅又比一般人刁鑽刻薄,這大半年沒少給她兒媳委屈受。可能就是受不了了,七八天前收拾東西回娘家去了。 听說江岸和江源去了兩趟,都沒有把人帶回來。看樣子,這回是真來脾氣了。 人家聞言好奇問︰“你兒媳回來了?” 李桂梅眼楮不屑地一翻,“見海都去接她了,再不回來,想死了哇?” 人家想想也是,江見海都親自去接了,再不回來這就真的是完全不識好歹了。 不過說到寧香的事情,人家也有話想說,就勸李桂梅︰“阿香不錯的,比起我們家里的媳婦,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看看你家里讓她收拾的,一點灰都看不到。做菜做飯手藝好,什麼活都能干,對孩子也是實心地好,打著燈籠都難找。” 李桂梅冷哼一聲,“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難道不是我家見海呀?這些不是她當媳婦應該做的?她但凡張牙舞爪不守婦道,咱家見海能要她?她能嫁給我們家,是她花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好哇?” 人見跟李桂梅說不通這話,也沒必要得罪她,再說兩句也就不說了。確實他兒子有出息,以寧香的家庭和條件來說,是高攀了他家的。 幾個老婆子又說點別的,說到太陽西落壓到屋頂上,才起身各回各家去。 李桂梅心情很好,哼著咿咿呀呀的小曲往家走,手里拄著一支木雕蛇頭拐杖。她在心里想著,到家吃完大魚大肉,晚上再听著收音機吃月餅,這節也就圓滿了。 然她走到家進了屋,卻沒看到自己想象中大魚大肉擺滿桌的情景。情況恰好相反,她家一個人都沒有,鍋碗灶全是涼的,她買的菜原封不動在碗櫥里放著。 她正眨眼發懵呢,江岸江源帶著江欣從外面瘋回來了,進屋就氣喘吁吁問︰“好婆,餓了餓了餓死了,有沒有東西吃?晚飯做好了嗎?今天有很多好吃的吧?” 李桂梅看著江岸還沒說話,江見海恰好又回來了。老少四個很默契,忙出去迎到江見海面前,江欣眨著大眼楮最先出聲︰“爹爹回來啦。” 李桂梅伸頭往江見海身後望一望,只道︰“才回來?那趕緊叫她洗手做飯吧,再晚這節還過不過了?真是有能折騰的,過個節都不叫人安生。” 江見海看著李桂梅屏屏氣,醞釀了一會,開口說︰“姆媽,我沒有把她帶回來,她以後都不回來了,我已經找兩邊大隊蓋過章了,明天就和她去公社辦離婚。” 李桂梅听到這話眼楮一木,眉心慢慢擰成結,“什麼??” 她怕不是听錯了,江岸江源沒把人帶回來也就算了,江見海也沒把人帶回來?邪門了不是?帶那死女人回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麼?怎麼還真要去離婚? 她還等著吃硬菜呢,這幾天日子過得實在煎熬,她自己也嫌棄自己做的飯,就等著今天這晚改善改善伙食。結果她菜都買好了,那死女人還是不回來? 江見海心里也憋得慌,他吸口氣進屋,找碗倒上水,在桌邊坐下來,喝一口水看向李桂梅說︰“嚷著要離婚,在繡坊里當著眾人的面給我難堪,說我不離就鬧到我雞犬不寧,我不離還是男人嗎?” 李桂梅跟著進屋,眼神里滿是不敢相信︰“她真要離婚?還在繡坊里當著別人的面嚷的?還威脅你?誰給她的膽子?” 江見海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啪一下把碗放在桌子上。想起今天發生的事,他還氣得有點心梗,甚至氣得想砸點什麼東西。 李桂梅還是不相信,在高凳子上坐下來,手按拐杖看江見海,“我不相信她真敢離,她真不是嚇唬你呢?她怕不是想作這一次,想做咱家的主,爬我這個老婆子頭上坐著呢。” 江見海深深吸下一口氣,再看向李桂梅,“管她是不是嚇唬我呢,這個婚我離定了。當初娶她是為什麼?不就是听人說她脾氣好又賢惠,婚後一定是個好媳婦,不會給您和孩子委屈受。現在再看看她,哪還有半點女人該有的樣子?既然這樣,我還留著她這樣的女人做什麼?真讓她爬您頭上坐著?敢跟我們一家這麼鬧,給她臉了!” 李桂梅當然不會為寧香說話,而且她凡事都無條件和她兒子站一邊,听了這話她也氣得牙癢癢,慢吸一口氣接著道︰“我早就說了,長得漂亮的都是狐狸精。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她就安分不下來,不守婦道的騷蹄子。” 江見海和李桂梅一人一人一句,把寧香罵得一無是處。 江岸江源和江欣三個娃的大部分注意力則都在吃的上,江岸撿了空說︰“爹爹,你和她離婚了,誰給我們做飯呀?好婆做的飯,實在是太難吃了……” 听到這話,李桂梅的老臉瞬間垮了下來!她開口就是︰“小七寸,你以為我想做給你吃呢!伺候你還不滿意,還沒人來伺候我呢!” 江岸看向她說︰“把寧阿香叫回來,不就有人伺候你了?” 罵歸罵,但經歷過了這幾天生活上的痛苦,李桂梅確實還是更想寧香回來的。她雖然看寧香不順眼,也不大看得起她,但她確實會伺候人啊。 想想這大半年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李桂梅默聲片刻,猶豫著又說︰“家里沒人手確實不行,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帶著三個孩子,家里又有豬嚕嚕雞咕咕要養,還有地里的蔬菜莊稼都要打理,實在也是有些吃力。要不……先把她叫回來,往後有的是時間,再慢慢收拾調教,我有的是手段,不信治不好她。” 听完這話,江見海看看李桂梅,又看看江岸江源和江欣。他當然能看出來,他娘和三個孩子都想寧香回來。寧香這人沒什麼本事,伺候人確實是一把好手。 要是放在舊社會,她這樣的女人,買回家當丫鬟是最合適的,憑她的條件正兒八經做大老婆,江見海還是覺得,她里里外外都配不上。 前世他跟她過了一輩子,一直都覺得她是他人生最大的bug。他這樣的身份地位,這樣的條件,跟個上不了台面的文盲村姑過一輩子,實在是虧。 本來他就看不上她,又在一起過了一輩子,兩個人之間除了雞毛蒜皮和家長里短,其他什麼都沒有。現在再看到那張寫滿柴米油鹽的臉,他仍然膩味得不行。 他們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可以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飄在雲端上,她陷在泥地里。所以他膩味的不止她的臉,還有她說話的語氣,她鍋前灶後打轉的樣子,乃至她的一切。 他心里想著這些,看著家里這老小四個,暗暗咽口氣,到底沒說話。 因為大隊下午給社員放假,飼養室不會有人來,所以寧香吃完午飯便留在飼養室沒再出去。她坐在屋里看了小半天的書,在傍晚的時候,林建東來喂牲口。 這次他也不是空手來的,還帶了些大米、糯米和雞頭米來。 他把東西放下,對寧香說︰“隊里今天下午分糧食,按人頭的量,我給你帶來了。” 寧香今天的心思都在和江見海鬧離婚的上,並不知道隊里分糧食的事情。林建東給她送過來了,她自然連聲說感謝,給林建東倒上一碗熱茶。 林建東喝了茶水,沒忍住還是多八卦了一句︰“听說……江見海今天上午去繡坊找你了,你們還鬧去了許書記面前?” 寧香微微抿住嘴唇,沖林建東點一下頭,願意和他多說一點,“已經在離婚申請書上蓋過章了,他拿去甘河大隊的大隊部再蓋個章,明天直接去公社辦手續。” 林建東放下碗,其實心里也有很多疑慮和擔心,不知道寧香離婚後是不是真能堅持下去。但他到底沒繼續再往下八卦,換了話題又問︰“今晚你有什麼打算?就一個人在這里?” 中秋畢竟是團圓佳節,別人都是全家人在一起熱鬧。在這樣濃郁的節日氛圍里,她形單影只地一個人在這堆滿農具的房子里,自然就顯得有些孤單淒涼。 寧香卻不把這個放在心上,笑著道︰“一個人挺好的,不喜歡那些虛假熱鬧。” 林建東看她不是說假話,也就沒再過分操心這個。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只又說︰“對了,住家船給你騰出來了,明天就能搬進去。不太大,湊合夠一個人住。” 寧香不需要船大,能遮風擋雨當個住處就可以。林建東把船給她搞定了,她心里也總算踏實了下來。她要謝謝林建東,卻又拿不出東西,也只能反復口頭謝謝。 林建東走後,寧香心里開心,嘴角微微染笑,拿出紙筆記下林建東給她送來的每一筆糧食,留作年底的時候結賬用。記完收起書本,再開開心心做起吃的來。 她中午吃完飯的時候用熱水泡了桂花晾干,這時候剛好可以用來做桂花糯米藕。 這個中秋雖然沒有魚肉吃,但能吃上個桂花糯米藕,雞頭米煮個粥,還有一個鮮肉月餅,已經是甜味很濃的幸福了,她心里是從未有過的放松與踏實。 想起前世每回在江家過各個節,都是她一個人忙忙碌碌小半天做一桌子菜。每次都是菜還沒做完,人家一家幾口已經餓得不行,坐下來開始吃了。 等到她把菜全部都做完到桌邊坐下,人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而她呢,端著碗拿著筷子,隨便吃點桌子上被人吃剩下的菜,填飽肚子就是了。 現在想想,真是伺候他們去死,就應該把鍋底敲了,讓他們吃個屁! 這一晚江家的一家子,好像確實就吃了個屁。 大魚大肉大螃蟹倒是都買了,但李桂梅佝著腰鍋前鍋後費半天勁,出鍋後的成品擺在桌子上,江見海、江岸、江源和江欣父子女三個,全都同一個表情陷入了沉思。 當伸出筷子把肉夾進嘴里以後,四個人臉上的沉思表情就更明顯了。 江見海上午出門去甜水大隊,從甜水大隊回來就去找了甘河大隊的大隊書記。找人找了小半天,午飯也沒顧得上吃,原本打算晚上多吃點,現在只覺得 真……要……命…… 昨晚和今早吃的粗茶淡飯沒覺得有什麼,粗茶淡飯的味道不就那樣。但現在吃到這樣的大魚大肉,他腦海里的記憶一下子被喚醒了他娘做飯很難吃的啊! 但是再難吃,好東西不能浪費,所以他勒令江岸和江源︰“多吃點,都給我吃完!” 江岸&江源︰…… 把卡在嗓子里的藕咽下去,江岸瞥著江見海嘀咕︰“干嘛不把寧阿香帶回來?” 江見海咽下嘴里的吃食,心想自己已經在這種事上湊合了一輩子,不能因為一口吃的,再和那女人湊合一輩子。這輩子他要尋求自己的幸福,找個自己滿意的人。 默聲片刻,他說︰“以後別提了,我已經決定和她離婚了,以後她不是你們的後娘。” 飯前提到去帶寧香回來的事,江見海的態度就已經有點明顯了。現在明確說了出來,李桂梅自然也知道了兒子的心意。 她看著江見海問︰“那你這回再想找個什麼樣的?” 江見海捏著筷子低眉默聲,腦子里浮現一張大方秀氣的臉,那是他學習考察那個廠子里的一個年輕女工,城里姑娘,平時穿著也很時髦洋氣,渾身沒有半點油煙味,最近和他走得近。 片刻他開口說︰“知書達理,沒有一身小家子氣,最好是城市出身。我和鄉下女人合不來,說話三句離不開家里雞毛蒜皮那點破事,母雞下個蛋都能叨半天,听著就煩。” 李桂梅當然覺得自己兒子天下第一好,鄉下姑娘隨意挑,城里姑娘也完全配得過。要不是和前頭的老婆生了三個孩子,也不會放低要求娶寧香這種家庭條件的。 要是真能娶城里的,那當然更好,叫人羨慕去! 況且這回還是寧香自己在鬧,他兒子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地位,憑什麼放下身份去哄她回來?今天都去找過她一次了,她還繼續鬧離婚,給臉不要臉! 想到這里,李桂梅底氣很足道︰“既然這樣,那就干脆點離掉拉倒了,咱這回不湊合,找個更好的讓她後悔去。我就不信,她一個女人離了婚能把日子過下去。她一個女人都不怕,那我們更不怕。離了我就等著看她怎麼哭,找不到男人要她,哭死她!” 江岸江源和江欣听不大懂這些事,心里還是惦記著好吃的,江源睜著眼楮問︰“那她到時候沒人要後悔了,會回來嗎?” 李桂梅冷笑,“等你爹給你們娶個城里的後娘,還要她?她敢回來,我拿掃帚打斷她的腿,不要臉的死女人!這種不能踏實過日子的貨色,也沒人會再要她的。” 江岸江源眨巴著眼楮想了想,他們要是能有個城里的後娘,那多有面子啊。寧阿香雖然會做飯,但她就是個村姑,什麼都不懂,給他們當娘,確實沒面子。 想到這里,兄弟倆也覺得找個城里的後娘好,于是一起默契點頭。 此時江家幾口人便達成了一致的默契不受這冤枉氣,她敢這麼作,那就和她離!離完再找一個城里的媳婦後娘,讓寧香把腸子悔青,把眼楮哭瞎! 好日子不過非要作,大苦頭在後頭等著她呢! 第 16 章 第01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一個人的自在,寧香上輩子從來沒體驗過。這輩子爭取到了這樣的機會,她享受這樣沒人在旁左右,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由,快樂得好像心里長出了翅膀。 放松踏實地做完中秋夜的飯,她沒有立即坐下來吃,而是用竹籃裝了一盤桂花糯米藕出門。這道菜她特意多做了一些,準備送去林家表達謝意,感謝林建東這段時間的幫助。 然出門還沒走多遠,迎面踫上了她的妹妹寧蘭。 這一晚月色很好,滿月懸空,地上的草木都能看得清枝葉。 寧蘭借著月光看到寧香,忙跑到她面前,脆著聲音說︰“姐,阿爹叫你回去一起過節。飯都已經快做好了,有魚還有肉呢。家里人都聚齊了,就差你一個人了。” 寧蘭嘴里的阿爹,是她們的爺爺。寧香對自己這個爺爺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情,如果她奶奶還健在的話,並叫寧蘭來叫她,說不定她真會回去過這個中秋。 一大家子里那麼多人,從情感上來說,寧香和她奶奶的感情是最深的,她的刺繡就是從小跟她奶奶學的。只是她奶奶身體不好,早些年去世了。 現在不用問也知道,叫她回去過節的最主要目的,是打算一大家子合起伙來勒令她不準離婚。她是寧家的閨女,離婚這件事不止影響寧金生和胡秀蓮的臉面,多少也會影響到一大家子里的其他人。 她看寧蘭一眼,冷臉冷言道︰“我已經和家里斷絕所有關系了,以後都不會再回去,麻煩你們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和寧金生說得很清楚,我很小就輟學賺錢養家,不欠他們什麼。至于你和寧波寧洋欠我的,我就全當喂了狗了。” 寧蘭听著這話,听得眉心蹙起,听得臉色越來越黑,融在夜色里。她終于也忍不住了,看著寧香問︰“姐,你到底什麼意思啊?爹爹和姆媽是打你罵你了,但我和阿三阿四怎麼你了?我好心好意關心你,你干嘛每次都說話句句帶刺啊?” 寧香冷笑一下,“謝謝你的好心好意,留著給別人吧。到底是不是真的關心我,你心里比我清楚。等我哪天沒有價值可用了,你怕是半句都不會來關心。” 寧蘭被她說得惱火,覺得她確實是有病。她們姐妹十幾年,感情一直很好,到現在也沒鬧過矛盾,就這回她回來開始發病,瘋了一樣,見人就咬。 她屏屏氣,盯著寧香說︰“寧阿香,我在你心里就是這樣的人?那三波阿四也都不是好人了?你是不是要和我們所有人都斷絕關系?你這樣活著阿有意思的啦?你現在出去听听,人家都在背後罵你呢,罵什麼的都有!我搞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現在爹爹和姆媽除了干活都不敢出門,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我和阿三阿四也是!” 寧香听完後面的話,目光徹底冷下來。所以什麼狗屁姐妹情深,她寧蘭根本不在乎她這個姐姐過得好不好,只在乎自己過得好不好。 被人指指點點就受不了? 她在江家被當佣人使喚,被人欺負被人壓迫,一輩子沒有直起腰做過人,她卻不可以受不了?她必須不離婚忍著??憑什麼??? 她盯著寧蘭的眼楮,半句廢話都不想再說,壓低嗓音出聲︰“寧阿蘭,你給我滾遠點,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你最好也記著,沒有我,你一年級別想讀!” 說完這話,寧香直接繞過寧蘭,冷著臉往前走。 寧蘭站在原地,手指捏在一起越握越緊。片刻她轉回身,看著寧香的背影喊︰“姆媽說得沒錯,你就是有病,你有大病!好好的日子不過,好好的廠長夫人不做,非要折騰非要作死!我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眼看家里的日子就要越過越好了,可你偏在這時候鬧,讓所有人看我們家的笑話!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自私,自私到不管家里人的名聲和死活。家里的日子過好了,我和阿三阿四有出息,爹爹姆媽臉上有光,難道你臉上沒光嗎?你現在這樣鬧,除了給家里抹黑,讓家里不得安寧,讓所有人都討厭你,罵你不守婦道,還有什麼好處?” 如果不是窮,寧香已經把手里的糯米藕直接扣在寧蘭的腦袋上了。虧她還是讀到了高中畢業的,居然也拿婦道來壓她。 她壓著心底暴起的怒氣,轉身回到寧蘭面前,抬起手直要指到她的鼻子上,“狼心狗肺的東西!這個世界上誰都有資格討厭我罵我,只有你沒有!討厭我罵我之前,先把我這麼多年花在你身上的所有錢,全部吐出來!” 寧蘭也是在氣頭上,瞪著寧香,“我花你什麼錢了?從小到大,我沒從你手里拿過一分錢。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爹爹姆媽手里拿的!我花的都是家里的錢!” 寧香拎著竹籃子的那只手,幾乎要把籃子把捏斷。她眼底黑成一團,比中秋的夜色還要深幾個度。隨後她甩起指著寧蘭鼻子的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啪 驚顫了頭頂的樹枝和滿月。 寧蘭沒想到寧香會動手打她,她一下就被打蒙了。臉蛋被摑完的一瞬間,她下意識抬起手捂住臉,目光又驚又愣地看著寧香。 而寧香剛才听寧蘭說那些話,心底反胃,恨不得殺了她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是她一手養大的好妹妹,難怪前世到後來,她那麼理直氣壯地一點恩情不記。 寧香打得手心全麻,可想而知寧蘭的臉是有多疼。她放下手沒有再跟寧蘭多掰扯廢話,多說一句就多惡心一分,多憤恨一分。 她盯著寧蘭扔下最後一句︰“果然都是喂了狗。” 隨後沒等寧蘭從被打中反應過來,寧香便轉身走人了。這次她沒再停步,沐浴著八月十五的月光,往林家的方向去了。 寧蘭捂著臉在原地愣了好一會,一直到寧香的背影消融在夜色里,她才微微回過神來。她咬著牙擰著眉,眼眶是濕乎乎的。 隨後她用手輕輕揉兩下被打痛的臉,吸兩下鼻子,邁開步子往他小叔家里去。今晚一大家子過中秋,全都在她小叔家里吃飯。 到了她小叔家,家里人已經都坐下來準備要吃飯了,她嬸娘最先伸著頭問她︰“阿蘭,阿香呢?你不是叫她去了嗎?” 寧蘭站到人群邊,眼眶又是一陣濕潤,吸吸鼻子嗓音微哽道︰“她不回來,她說和家里斷絕所有關系,讓我們以後都不要去煩她。” 听到這話,家里所有人臉色都是默契一變。寧金生和胡秀蓮的臉色尤其黑,但是現在只冷著臉,卻半句話都不說了。 寧蘭嬸娘眼楮也尖,盯著寧蘭的臉又問︰“她還打你了?” 寧蘭點頭,嗓子微啞,“我跟她講了兩句道理,她就打我了……” 她嬸娘低低“唉喲”一聲,“阿香怎麼變這樣了?親妹妹叫她回來吃飯,她都下得去手打呀,看阿蘭這半邊臉蛋紅的。她這大半年在江家受了不少委屈吧,怎麼一下子變這樣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不說話,家里其他人也不說。還是寧蘭的爺爺清一下嗓子,看著寧蘭說了句︰“什麼意思呀?要我這個老頭子去請她回來吃飯呀?” 寧蘭不知道寧香什麼意思,這時候寧金生出聲道︰“別管她了,讓她自生自滅!她想要斷絕關系,如她的願,以後家里誰都不準再去找她!她有能耐,婆家娘家兩頭全得罪,所有親戚全不要,我看她下場!” 這話一出,滿屋里沒人再說話。 所有人看看寧金生一家五口,又彼此交換一下眼神,然後還是小嬸娘最先出聲,硬笑起來說︰“過節就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吃飯,吃飯吧。” 林建東傍晚給寧香送完糧食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去家里的自留地又忙活了一遭。他就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每天手里都有忙不完的事。 等到天黑回家,剛走到家門口,還沒進屋呢,恰好又踫上了寧香。 寧香看到他也是心里一松,免了她上門叫人的尷尬。她挎著竹籃去到林建東面前,把里面的桂花糯米藕端給他,只說︰“實在沒什麼送的,多做了一盤糯米藕,謝謝隊長,希望你不要嫌棄。” 林建東從心底里沒覺得自己對寧香有什麼了不起的恩情,不管換成是誰,只要是他的社員,他都會去插手管這件事。 這年頭人要是沒組織,活下去是很難的事情,可以說事事都行不通,他不能看著她遭罪。所以他笑笑說︰“客氣什麼啊?不是都說了,都是我應該做的。” 不過東西都送過來了,他也沒有不給寧香面子推辭。他客氣上兩句,便接了寧香手里的盤子,對她說︰“要不你留下來吧,在我家過節?” 寧香看著林建東笑一下,搖搖頭,“謝謝隊長,不用。”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過街老鼠”一樣的角色,到哪都不是很受歡迎。村子里認識的人,要麼為她好勸她守婦道不要作,要麼直接給她翻白眼離她遠遠的。 林建東看著寧香的臉色,他心里也明白,所以沒再多說什麼。 寧香也沒和林建東多站多聊,送了糯米藕便轉身走了。而林建東端著糯米藕轉身進到屋里去,家里剛好往桌子上端菜準備吃飯。 他把糯米藕放下,他大嫂子鼻子靈,聞到味道湊過來就問︰“建東,你這是從哪拿回來的糯米藕啊?聞起來香的 。” 林建東去洗手,洗完手過來一家子坐下吃飯,他看向他大嫂子說︰“阿香送過來的,剛好回來在外頭遇上了,你們吃吧。” 听到是寧香送的,所有人臉色都微微變了一下。 林母陳春華捏著筷子,看向林建東,“听說她今天在繡坊給她男人好一頓難堪,還和她男人拿離婚申請書鬧到了許書記面前,章都蓋了,真有這回事呀?” 林建東拿起筷子,點點頭道︰“明天去公社辦離婚手續。” 陳春華眼楮微微瞪大,“她還真要離?” 林建東還是點頭,“離。” 陳春華實在不能理解,“這阿香怎麼的啦?以前奧,她可是我們十里八鄉誰提起來誰夸的賢惠好姑娘。現在居然鬧離婚,我們甜水大隊,她是頭一個奧。” 別人听閑話不說話,林建東接話道︰“在婆家過得不好唄。” 陳春華道︰“再不好,能比她現在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差?江見海好歹是大廠長啊,廠長夫人,說出去有多面子啊。廠長夫人不做,鬧成現在這樣,圖什麼呀?” 林建東看著陳春華,“在江家圖什麼?圖廠長夫人的面子?在我看來,結婚應該情投意合,兩個人互相體諒互相照顧。如果過得不幸福,我支持她離。” 林父清一下嗓子,這時候出聲道︰“就你喜歡多管閑事,離了以後日子不好過她再後悔,難保不怪你。夫妻吵架這種事,就沒有人跟著勸分的,勸到最後都是里外不是人。還有你這麼摻和,別叫人說出閑話,耽誤了自己的婚事。” 林建東無所謂,“我行得端坐得正,我怕什麼?” 他大嫂子道︰“建東,話還真不是你這麼說的。鄉下人嘴巴碎,沒有的事都能說得有模有樣。不管她離不離,嫂子都建議你少管,萬一惹自己一身騷呢,是吧?” 林建東還沒再接話,忽听他小佷子哇嗚一聲說︰“這個糯米藕好好吃啊!” 他轉頭去看,只見小佷子吃的正是寧香送來的糯米藕。 小佷子的話把家里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了,陳春華看她這小孫子吃得那叫一個香,笑起來道︰“沒出息,一個糯米藕有什麼稀奇,又不是肉。” 結果她剛一說完,好奇嘗了一口的四弟林建平也說了句︰“還真好吃。” 再被林建平這麼一帶,話題徹底回不去了。看他倆都說好吃,家里人都好奇一人嘗了一口。嘗完個個眼楮都亮了起來,只覺得滿口糯香。 糯米藕是她們鄉下每年秋天都會吃的菜,不是什麼稀奇菜色。但桌子上放的這盤糯米藕,卻十分稀奇,因為味道出奇的好,糯和香都恰到好處。 連陳春華都點起頭來,說︰“從前阿香沒出嫁的時候,我們這誰不說,誰家能娶到阿香誰家有福氣。阿香這丫頭是真能干,她爹娘可是千挑萬選定的江見海。” 林建平說話向來不大有顧忌,開口就是︰“我覺得她和三哥也挺配的啊,小時候還一起長大的,怎麼當時沒給三哥說這個媒?” 林建東听到他這話,嗆得一陣咳嗽。 陳春華卻沒避諱,接話道︰“別說,我倒是真有過這個心,誰家不想要個賢惠能干的兒媳婦,而且知根知底的。但人家胡秀蓮那眼光多高呀,根本看不上你三哥,嫌棄咱家窮。嘁,她嫌棄咱家窮,她家不窮?我還沒嫌棄她家阿香沒文化呢!攀上江家可把她高興壞了,這大半年,見誰都拿鼻孔看人。這幾天不傲了,門都不敢出了!” 家里人多,這時候林建東二嫂子又出聲︰“阿香在這鬧離婚,鬧得全大隊的人都知道了,誰不在背後說閑話啊,肯定是不敢出門的了。” 陳春華想到最近胡秀蓮灰溜溜的樣子,又小聲啐了句︰“活該!” 林父不愛听這些八卦,尤其不愛听在背後揭人家短處的話。他清清嗓子,徹底打斷這個話題,伸筷子夾一片糯米藕道︰“趕緊吃飯。” 于是一家人沒再說寧香的話,但人多總歸嘴閑不下來,吃著吃著又說起林建東的婚事。他的婚事現在算是林家最緊要的事情,畢竟他年齡也不算小了。 陳春華說︰“里澤鎮的,蠻水靈的姑娘,你抽空見人家一面去,好不好再說嘛。” 對于這種事,林建東向來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那就再說吧。” 寧香回到飼養室,慢悠悠地吃了中秋晚飯。 吃鮮肉月餅的時候,她還出去坐在外頭看了會月亮,詩意了一把。 月亮躲到了雲層下頭,她收了小板凳回屋,洗一把澡也就躺下睡覺了。但一想到明天就能和江見海解除一切關系,心里就雀躍,所以入眠沒那麼順利。 而另一個當事人,因為鬧離婚的事情,在這一個滿月當空的夜晚,也沒有很快入眠。在小女兒江欣在他旁邊睡熟後,他起身把江欣抱回了李桂梅房間里。 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江見海一輩子沒做過這些“女人的活”。沒有帶過孩子,沒有換過尿布,更沒有自己帶著孩子睡過覺。 昨晚帶江欣睡了一晚,被江欣踢得醒了很多遍,他就有些受不了。于是今晚在江欣睡熟後,他就立馬把江欣抱給了李桂梅,還是讓李桂梅帶著睡。 抱走了江欣,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心里松了一口氣,但依然睡不著。 江見海躺在床上,木著眼珠子回想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說起來還覺得跟做了一場夢似的,因為這一天他看到的寧香,和他記憶中的寧香簡直不像一個人。 可如果說不是一個人,他又能明顯感覺出來,這個女人就是寧香。這個女人跟他過了一輩子,那種熟人之間才會有的感覺,絕對不會有錯。 不對……怎麼會是熟人之間的感覺? 對,是熟人之間的感覺。 難道說…… 江見海腦子里靈光一炸,猛一下坐起身子來。 難道說,寧香也和他一樣是重生的? 可如果她也是重生回來的,那她為什麼要提離婚?還一副對他充滿怨氣和厭惡的樣子,憑什麼對他充滿怨氣?前世要不是有他,她能過上那樣的好日子? 真是搞笑得很,他養了她一輩子,到頭來還要被她怨恨?怨恨到二話不說直接撕破臉要跟他離婚?撞了鬼了邪了門了,明明是他巴不得甩了她這個村婦好吧? 他越想這事越覺得又可笑又可氣,想到最後腦子里就兩個問號 她憑什麼? 她怎麼敢? 江見海腦子里來來回回想這兩個問題,越想心里越憋得慌,最後直憋了一肚子的氣,更加睡不著了。迷迷糊糊睡了兩個小時,早上起床後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洗漱之後他也沒留在家里吃飯,在五斗櫃的抽屜里找出結婚證,再拿上戶口本、離婚申請書等一系列材料,到河邊搭船往公社去。 到公社,先到國營食堂吃點早餐,隨後才往革委會去。 到革委會院子大門外的時候,寧香還沒有來。江見海左右看了看,又抬手看了看表,心想她怕不是後悔了,作死逞一波強,這會又不來了。 結果他這想法剛結束,寧香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 這個前世在他面前總是低眉順眼的女人,現在又是冷著一張臉。她今天穿一套束腰連衣裙,白底碎花,清純中帶著些仙仙的味道,盛裝得好像要辦大喜事似的。 他承認寧香長得挺漂亮的,是在女孩子當中,不可多得的亮眼的漂亮,不然前世也不會應這門婚事。現在看到寧香這副樣子,他心里越發憋悶不爽。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女人到底哪來的底氣跟他離婚,而且還是這麼的迫不及待,好像他是只臭蒼蠅,她巴不得立馬甩開甩得遠遠的。 不是有其他男人?難道就是仗著自己長得漂亮? 她要是這麼想,那就真是太看得起自己的容貌了。這世界上成功的男人不好找,長得漂亮的女人那不是一抓一大把?過了眼下這兩年,思想解放以後,男人只要有錢,多漂亮的女人找不到? 她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漂亮,最不值錢。 寧香不知道江見海看著自己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她也懶得去揣測。她走到江見海面前,沒多看他一眼,步子都沒停一下,直接便往革委會的大院里去了。 江見海看她這副傲里傲氣的樣子就一肚子氣,他拿捏了她一輩子,現在讓他示弱半分都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也半句話沒說,冷起臉進了革委會大院。 進去後兩人更是沒話說了,不吵也不鬧,找到工作人員,走程序把離婚手續辦完。 勸冷靜勸和這一環節,早在去兩邊大隊蓋章的時候,兩個大隊書記就做過這個工作了。所以拿了材料到公社革委會,人家也不會再去勸和一遍,直接辦手續就得了。 在辦離婚手續的過程中,寧香的心跳其實一直都是極快的。這次的離婚會是她整個人生的轉折點,離完她就可以開始全新的生活了,所以她激動又緊張。 等全套手續辦完,她手心里都握出了一層薄汗,但眼底和嘴角上,都是鋪著一層淡淡的笑意,明亮且帶著無限希望的。 江見海看到她的微表情,只覺得刺眼,更是堵得心里透不過氣。 出革委會大門的時候,最終還是他沒沉住氣,叫住寧香問了句︰“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要和我離婚?頭婚能找到我這樣的,已經是你的運氣了,你不怕自己二婚嫁都嫁不出去?” 寧香停下步子,看向他想笑又笑不出來。好片刻,她開口道︰“你是什麼運氣?是狗屎運吧,不知道下面會砸到誰,我先替那個女孩子默哀。” “……” 江見海實在是忍不無忍,差點爆炸,他屏屏氣稍克制一下情緒道︰“我在好好跟你說話,寧阿香你有病是不是?我當初娶你,真是瞎了眼!什麼十里八鄉最賢惠的姑娘,都是他媽的放屁!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就是個嘴毒的怨婦,哪個男人能看上你才有鬼了!” 寧香看著江見海的臉就沒好脾氣,好脾氣全他媽在上輩子用完了,她嗤笑一下開口道︰“十里八鄉最賢惠的姑娘給你當媳婦,伺候你一輩子,你看你配嗎?我活著也不是為了讓男人看上的。” 江見海簡直氣得要跺腳,捏緊了拳頭咬住牙忍住,忍半天又道︰“寧阿香,你盡管嘴硬逞強,我現在不跟你吵,我就等著你後悔!我看你怎麼後悔!” 這個強寧香還非逞不可了,“好啊,那我們看誰先後悔。” 江見海笑了他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會後悔和她一個村婦離婚?腦子塞滿了稻殼才會覺得他會後悔,他怎麼樣也不會找不到老婆!別說三婚,四婚五婚他也一樣找得到! 他懶得再和寧香打嘴炮被嗆,憋著氣轉身便走了。 空打嘴炮有什麼意思,他就等著看她怎麼後悔就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24小時留言發紅包喲 第 17 章 第01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對江見海會不會後悔其實沒有興趣,她這輩子不是用來讓他後悔的。離完婚,她和他就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她的時間,不會再往他身上浪費一分一毫。 寧香轉身離開公社革委會,整個人比來時輕松了幾百倍,好像手上和腳上被套了一輩子的枷鎖被打開,終于重新獲得了新生和自由。 空氣里飄著桂花的香味,陽光跳躍在睫毛上,裙擺上的碎花吐出鮮蕊。 寧香踩著輕快的步子回到甜水大隊,社員們還沒到中午下工的時間。她眼下手里也沒有繡活做,便留在飼養室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準備今天搬去船上。 收拾好行李,距離中午吃飯還有一段時間。做飯是有點早了,她看到飼養室里剛好空置著一輛平板手推車,猶豫一下便推上手推車直接去了甘河大隊。 車輪在黃泥路上碾出淺淺的轍印,又被鞋底踏碎。 到甘河大隊江家附近沒走幾步,就有認識寧香的人打了招呼開始看熱鬧。一個兩個小孩遠遠跟著,等寧香到了江家門外,鄰近的各家媳婦老婆子也湊了過來。 江岸和江源剛好放學回來,兩人背著書包跑到寧香面前站定,很不友善地盯著她問︰“你不是和爹爹離婚了嗎?還來我家干嘛?” 寧香懶得理他這兩個小屁崽子,江岸話音落下不一會,李桂梅和江見海就從屋里出來了。看到寧香站在外頭,李桂梅凶著語氣開口就是︰“死女人,你還來干什麼?” 寧香不想吵架不想鬧,穩著語氣道︰“來拿我的東西。” 听到這話,李桂梅面色越發凶悍刁蠻,“來拿你的東西?你搞搞清楚,這可不是你的家,有你什麼東西?這家里的一針一線,一磚一瓦,都是我們江家的!離了婚還敢回來,真不要臉是哇?” 寧香看著李桂梅的眼楮,懶得陪她撒潑,吐字簡單︰“我的嫁妝。” 嫁妝那還真不是江家的東西,自古以來女人的嫁妝,大概是唯一屬于女人自己的財產。只要是女人的嫁妝,離婚的時候就有權利帶走,哪怕是跟繡花針呢。 李桂梅不理這話,她也不怕人圍著看笑話,冷笑一下道︰“你的嫁妝?你提的離婚你還有臉來要你的嫁妝?結婚時候我家給的彩禮,足足一百塊錢,你還還是不還?” 寧香手扶推車,不緊不慢把道理講明白。這世界上這麼多人,不會全是些听不明白任何道理的糊涂人。只要是能站得住腳的道理,總有人會听得明白。 她開口說︰“李桂梅,那我好好給你算筆賬。我在你家做了大半年的媳婦,盡心盡力伺候你和三個孩子大半年。家里家外所有的活都是我干的,難道你們想免費剝削我?我這大半年在江家做的所有活,值不值那點彩禮,你自己慢慢掂量。單是一頭豬,就足夠抵你家的彩禮了。再說,要不是伺候你們老小四個佔了時間,我憑做繡活掙的,也不止那一百塊。我虧的,誰來賠我?” 李桂梅忽瞪起眼來,“你敢說你虧?你能嫁給我家見海,是你八輩子修來的!這大半年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你虧在哪了?便宜都叫你佔光了,有臉說你虧!” 寧香沒忍住冷笑一下,“原來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是這樣的,每天起早貪黑干活,家務農活全包,養雞養豬又帶孩子,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平時卻連口雞蛋都不讓吃。真的,舊社會的地主老財,都沒你們江家會剝削人。” 李桂梅還要再吵,被江見海伸手拉一把阻止住了。為了被子床單那點不值錢的破嫁妝,真犯不上這麼吵。他江見海是個要面子的體面人,不想繼續被人當熱鬧看。 而且這話越吵越敏感,下面不知道寧香那嘴巴里能吐出什麼來。 沒讓李桂梅再出聲,江見海冷著臉示意寧香,“趕緊拿,拿完趕緊走。” 寧香也沒再和李桂梅廢話,推了手推車進屋去,把自己的出嫁時候賠的被褥枕頭整理好捆起來,又把剩下的衣服鞋子繡繃全部收拾進箱子里,整齊放在推車上。 結婚時候的婚服她沒拿,那是江家買的東西,她不要。 把屬于自己的東西收拾完,她推著推車直接走人,連聲招呼都沒有打。出甘河大隊的時候,沿路都有人看著她,交頭接耳嘀嘀咕咕說話,她也不在乎。 而寧香拿完東西一走,李桂梅那張老臉就徹底垮了,在家門口就嚎起來道︰“真是家門不幸啊!當初真是瞎了眼啊,娶了個這樣的兒媳婦啊!” 看熱鬧的人嘀嘀咕咕,有站著看江家笑話說他家活該的,也有說寧香不守婦道不安分的。江見海听不得這些下他面子的閑言閑語,拉上他老娘就進屋去了。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沒再在外面站著,進屋前江岸還凶里凶氣嚷了站著看熱鬧的人一句︰“回家吃你們的飯去吧,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人被他凶了也不高興,不知道誰嚷了一句︰“看你這熊樣,難怪你後娘拿嫁妝跑了,寧願二婚嫁不出去,都不想養你!” 江岸听得這話頓時像頭發怒的小獅子,他瞪大了眼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故意粗著聲線問︰“誰說的?!有本事給我站出來!” 江家這兩個小子沒人管,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瘋牛犢子,誰不嫌麻煩真出來搭理他們呀。人家說了話也不承認,一個看一個也都散了,回家做飯吃飯去了。 江岸氣得要命,但也只能咬牙回屋去。 進屋還未坐下來,就听李桂梅抹眼淚哭著說︰“造孽啊,咱家什麼時候丟過這樣的人啊?家門不幸啊,娶了這樣的媳婦,讓人家看這樣的笑話!” 江見海努力壓著情緒,“就她這樣,離了正好。” 江岸在旁邊仍舊凶著表情,“就是!等爹爹給咱們找個城里的後娘,氣死寧阿香!氣死他們!” 李桂梅使勁抹一把眼角,“找!這回必須找城里的!” 江欣奶聲奶氣補充︰“找個做飯比她好吃的。” “……” 提起做飯,這又想起來,該是坐下吃午飯的時間了。 李桂梅又是不甘又是氣憤,起身佝著腰去盛飯,在心里默默地想咬著牙再熬些日子吧,等她兒子再把媳婦娶上來,就有個人好使喚能替她了。 這一天天家里家外做這些事情,尤其要帶三個貓嫌狗厭的孩子,費心勞力的,一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真的是能把人累夠嗆。 覺著累就給自己打氣等到再娶上新媳婦來,就好了。 而江岸江源和江欣看著桌子上的飯菜,也咬著牙在心里給自己打氣穩住!等到他們爹爹帶個城里女人回來給他們當後娘,就不用再吃眼前這樣的飯了。 江見海前世山珍海味吃多了,尤其吃慣了寧香做的飯菜,所以要比江岸他們更吃不下李桂梅做的飯。但他所謂不大,因為他明天就要走了,吃不了幾頓。 但回來這兩天雞飛狗跳沒個消停,沒有一件讓人順心氣的事,他當下心情還是相當憋悶煩躁的。捏著筷子嚼著卡喉的飯,他仍是陰著臉想 不惜撕破臉和他離婚,讓所有人看他江家的笑話,他到底要看看寧阿香這輩子能活成什麼樣。其實他心里有答案,二婚女人能有什麼出路?他幾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肯定,寧阿香現在有多硬氣,以後必然就有多潦倒如草芥。 說到底還是那一句他這輩子就等著看,看她到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後悔。 不看到她把腸子悔青了,他都出不了這兩天在她那里受的惡氣! 前世過了一輩子,他什麼時候受過她寧阿香的氣? 這輩子有她哭的一天,等著吧! 寧香推著小推車從甘河大隊回到甜水大隊,心里更是如同刺開了萬道陽光,把所有陰霾灰暗都驅散了殆盡。似乎腳下每多走一步,前路就多明亮一分。 她推著推車回到飼養室,擦一把頭上的汗,倒了一碗白開水坐下來。喝了一大口白開水解渴,轉頭看向門外的時候,只覺得土黃的地面都在閃閃發光。 正是心頭最輕松愜意的時候,門外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寧香看到人就忙放下了手里的碗,絲毫不掩眉梢嘴角的笑意,迎出去和來人問好道︰“隊長,吃過了嗎?” 林建東這回不是單純來飼養室喂牲口的,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對寧香說︰“剛吃過,你現在有空沒有,我帶你去船上,正好幫你把東西都搬過去。” 寧香多看一眼林建東手里的鑰匙,想到昨天他說的住家船,眼眸越發發亮,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林建東,毫不猶豫道︰“好啊,那就謝謝隊長了,我現在就搬過去。” 說完她立馬回屋去拿上收拾好的行李,林建東進去幫她拿了糧食,出來後把糧食放到推車上,再幫她推這輛裝滿了被褥衣服的推車。 寧香拎著提包跟在他旁邊,從出門開始就在反復跟他說謝謝。林建東笑著听了,然後把話題引到她身上,問她︰“手續辦完了?” 結婚和離婚都不是兒戲,說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兩個人心在同一個方向上,那又會是件極為容易的事,比如寧香和江見海的這次離婚。 兩個人都對這段婚姻不滿意,見面就開撕,撕破臉吵完直接去就蓋章。蓋完章再去公社革委會,脾氣一個比一個硬,誰也不服軟,不過鬧了一天就徹底離掉了。 寧香沖林建東點點頭,“到那就辦了,兩邊大隊書記同意的事情,公社革委會的辦事人員不管的,只幫辦手續,很快就辦完了。” 林建東其實很想給寧香豎個大拇指,不為別的,就為她不畏世俗的眼光和壓力,敢這麼硬氣和江見海離婚。敢挑戰世俗偏見的人,都配得上一個大拇指。 大概是因為事情已成定局,寧香現在成了自由身,林建東現在對她的態度相對沒之前那麼保守了,于是接著問︰“他也就這麼同意了?” 寧香笑笑,語氣輕松,“我沒有文化,他本來就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覺得我又村又土,配不上他。我昨天那麼一鬧,賢惠的優點也沒了,又讓他丟了那麼大的面子,他怎麼會不同意?他一直想找個有文化的城里姑娘,離了婚,他也好找不是?” 在寧香手里又笨又重的推車,在林建東手里顯得小巧許多,他推著車往前走,轉頭看寧香一眼,“他要是那麼容易找個城里姑娘,當初怎麼還會和你結……” 話說到這里,他立馬意識到這話傷寧香自尊,于是卡在這里噎住了。 寧香並不敏感這些,林建東說得沒有錯,這些都是事實。只要是事實,有什麼不能面對的。江見海當初娶她,就是退而求其次。 她還是雲淡風輕地笑著,看一眼林建東說︰“人家年底就能順利當上大廠的一把手了,人家有底氣的嘛。用他的話,只要有錢有地位,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話一說完,寧香心里嘔…… 林建東听完則輕笑一下,屏氣搖兩下頭,沒出聲評價什麼。 林建東對江見海沒太大興趣,和寧香聊了他幾句,便沒再說他了。他推著手推車往前走,又問了點比較實際的問題,“婚離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寧香的初步打算是,利用改革開放前的這兩年,安安心心沉澱自己。先把前世缺失的文化知識都給補上來,後年冬天爭取參加一下高考。 除了學習文化知識,刺繡自然也是不會丟的。不僅不會丟,她還要靠做刺繡多在手里存點錢。人要是想獨立,最最基礎的,就是經濟上先獨立。 當然,刺繡對于寧香來說,也不單單只是個謀生的手藝。 這輩子她想在這條路上扎扎實實走下去,想干出一點藝術成就來,往大了說,為這項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發展,盡一份綿薄之力。 她不是個自信滿格的人,不敢說自己努力後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非遺傳承人,出色的民間藝術家,能讓刺繡走出國門,走上國際,走向世界,但…… 沒人能阻止她把這個當成一個夢想放心里。 她這輩子想試一試,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把這件事做到極致,會是什麼樣的。 她喜歡刺繡,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做出一件一件震驚世界的作品,名字能如雷貫耳地出現在拍賣會上,能在世界各地開展用她名字冠名的刺繡展。 有人說。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林建東不知道寧香在想什麼,看她出神好一會,開口問了她一句︰“在想什麼?” 寧香回過神,看向林建東笑一下,回他話道︰“走一步看一步。” 听到這話,林建東輕輕吸口氣,自然還是覺得寧香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過。在眼下這樣的社會環境中,一個女人把自己放到這樣的處境里,就是會很難。 且不說別的,有時候流言蜚語就能逼死人。 不過他不會像紅桃她們那樣,在寧香面前說現實的喪氣話,再給她施壓無形的壓力。他嘴角放松,松著語氣和寧香說︰“時刻記住,有困難找組織。” 誰都會不管你,組織不會不管你。 寧香笑出來,看著他,“你就是組織唄?” 林建東慢慢點頭,“在我們生產隊範圍內,確實可以這麼理解。” 寧香微抿嘴唇深深吸口氣,認真說了句︰“隊長,謝謝你。” 林建東現在在寧香面前,比之前要放松很多,微笑回︰“為人民服務。” 兩個人就這樣說著話,林建東推著手推車帶寧香到小河邊,在一條住家船停靠的河岸邊停下來。 放好推車,他跟寧香說︰“就是這條船,你看看行不行。” 寧香在岸邊放下手里的提包,跟他上船去看。這條船很舊,很明顯最近才被翻新過。船身確實不大,船上兩間棚屋的空間也狹小,但里面床鋪鍋爐,一應俱全。 就這船,一個人住完全足夠。寧香本來就沒打算挑剔,她也沒有挑剔的資本,有個棲身的住處就可以了,所以看完立馬就對林建東說︰“很滿意了,謝謝隊長。” 林建東看她滿意,便又幫她把行李搬上船。幫她放置行李的時候,又對她說︰“這是生產隊的船,你就放心住著好了,想住多久都行。” 雖然是集體的東西,但寧香也並不想佔便宜,所以她還是在放好行李後,上了岸問林建東︰“我給生產隊交租金,隊長,你看看一個月多少錢?” 寧香離這場婚,幾乎得罪了她的全世界,落到現在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林建東能想象得到她有多不容易,又是頂了多大的壓力,所以他想了一會說︰“都是鄉里鄉親的,你先安心住著吧,等以後富裕一些再說。” 不給錢,寧香根本安心不下來。她在岸上站著,認真看著林建東,語氣也極其認真︰“隊長,你要是不收,我也住不安心。我交了錢租下這個地方,才會覺得這真是我的地方。而且如果我不給租金,被人知道了,只怕要說閑話。” 就她住了幾天飼養室,村子里已經有些閑言碎語出來了。不過因為林建東人品叫人信得過,所以沒有什麼過分或難听的閑話,說的人也不算多。 如果不是林建東為人正直人品過硬,現在只怕什麼閑言碎語都傳出來了。毫不夸張地講,估計都得有人會說她是和林建東搞到了一起,才要和江見海離婚的。 林建東不是很在乎這方面,他看著寧香想片刻,只感覺出她要是不給錢的話,是真的住不安心,于是點了頭道︰“好,那就一個月給兩塊錢吧。” 寧香對價錢沒意見,林建東說多少就是多少。她也是片刻都不猶豫,直接轉身回船上去找錢。再回到岸上,她手里多了一張大團結,這也是她唯一的一張大團結。 她把錢送到林建東面前,“那我先交五個月的,能撐到過年。” 林建東看她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自然沒有伸手去接,只道︰“一下子交這麼多,你不吃飯了?到年底還得交口糧錢,平時你不得買點燈油火蠟的?” 寧香自己心里有數,仍是把錢送在林建東面前,“你拿著就是了,我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時也用不了什麼錢,我還做活賺錢呢。” 林建東又猶豫小片刻,擰不過她只好伸手接下她的錢,嘴上說︰“總之你記住就好,有困難找組織,別什麼都自己硬扛。” 寧香點頭,重復他的話,“有困難找組織!” 住家船這事就算結了,林建東把十塊錢裝進褲兜里。裝褲兜里也不是他個人的,集體財產產生的盈利,當然還是要用在生產隊里。 正所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收好這十塊錢,林建東又多囑咐了寧香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事,多是以關心她為主。說完這些零散話他就沒再站著了,轉身回了生產隊的飼養室。 寧香目送林建東幾步,隨後便轉身回了船上。 上了船掃視一下這兩間狹小棚屋,寧香心里噗通噗通跳個不停,主要是興奮。興奮于她有了一個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地方,讓她覺得安心踏實的地方,關起門來就是自己的天地。 因為興奮,折騰了半天也一點不覺得累,上船後寧香立馬又收拾起這兩間棚屋來。把自己的衣服被褥都歸置起來,東西全部都擺放好。 收拾好棚屋,寧香鎖上門又出去在附近轉了一圈。她在樹林里撿了一些細樹枝回來做柴禾,還摘了幾枝開得正盛的桂花。 回到船上她沒急著做飯吃,而是放下樹枝桂花,先找了個邊角料出來,用做繡品攢下來的絲線,認真裁剪縫繡,做了一個香袋出來。 香袋兩面繡了兩枝桂花,寧香把摘來的桂花捋下來裝進香袋里,掛去棚屋的門楣上。河面一陣風來,香袋微微晃動,便散發出幽幽的香味來。 寧香看著掛起來的香袋微笑,深深吸口氣姑娘,你現在才十九歲,這輩子還很長,以後學會取悅自己吧,過點自己喜歡的日子吧。 聞著花香,她出去到船頭吹風,坐下來的時候脫了鞋,微攏裙擺,把腳放進河水里,白皙的腳踝劃著水,波紋蕩漾間,心魂仿佛恣意跳躍在河面的微風上。 鬢邊碎發飛起,睫羽慢閃,陽光在湖面碎裂成鱗。 第 18 章 第01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傍晚,夕陽切在天際線上,寧香在船上打開窗戶,用下午撿來的柴禾燒起草爐子煮晚飯。 炊煙裊裊漫出窗外,在河風中緩緩散開。 一縷人間煙火氣。 炒好一盤素菜,米飯蒸好放在小鐵鍋里燜著,寧香趁機拿書出去坐在船頭吹著傍晚的河風看書。剛看了兩頁,忽又听到岸上有人叫她。 她轉頭去看,沒有別人,還是林建東。 林建東站在岸邊的雜草地上,手里拿著個圓形玻璃罐頭瓶。 寧香看到他過來,自然不怠慢他,忙放下手里的書,起身上岸,站到他面前招呼道︰“隊長,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呀?” 林建東笑笑,把手里的玻璃罐頭瓶送到她面前,“昨晚你給我家里送了一盤桂花糯米藕,他們吃得都很開心,我娘說不能白吃你的,讓我給你送點咸菜。” 寧香忙擺手說不用這麼客氣,“都是應該的。” 林建東哪管,直接把罐頭盒送到她手邊,“鄰里鄉親的有來有往,你這麼客氣做什麼?咸菜都是家里腌的,也不是買來的,快點拿著。” 寧香還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松開手指接下罐頭盒。接下後就不多想了,微微笑起來接受林建東這好意,看著他說︰“替我跟伯母說聲謝謝。” 這才多大點事啊,鄉下人不都這樣,今天你家給我家送個咸菜,明天我家給你家送個蘿卜干,這些都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不必謝謝來謝謝去的。 林建東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給寧香送咸菜的。咸菜送到了寧香手里,照理就該走了,但他還是和寧香多說了幾句話,問她︰“剛才又在看書呀?” 寧香點點頭,也不跟他多客氣了,“過陣子我小學課本學完,你把初中高中的課本也借給我看看吧。小時候沒能上學讀書,一直是我心里的遺憾。” 這件事早就說過,林建東自然還是點頭,“看完你來找我說一聲,我送給你。小學的知識都比較簡單,學到初中高中可能難一些,有問題可以來問我。” 說到有問題可以去問他,寧香看著林建東的眼楮,下意識多想了一些。 她是重生回來的,雖然沒有獲得其他特異功能類的金手指,但她有一個身邊人都沒有的能力,那就是預知未來。 身邊這些細小的事情當然沒辦法預知,因為從她重生決定離婚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都產生了蝴蝶效應。這一輩子,會有不少人的人生,會和前世不一樣。 被她重生這個蝴蝶效應波及到的未來無法預料,但大的時事變化,大的歷史時間節點,不會因為她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而發生改變。 明年的十月份,十年動蕩會結束,後年的十月份,中斷了十年的高考制度會恢復。再到七八年的冬天,改革開放會拉開序幕,中國社會會進入另一個發展階段。 想到這里,寧香嘴角微微一彎,對林建東說︰“好。” 這個好字不是敷衍,而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幫林建東一把。在前世的記憶當中,在高考恢復以後,甜水大隊和甘河大隊都是沒人考上大學的。 她前世和林建東幾乎沒有交集,不知道他過著什麼樣的日子。這一世他是唯一一個幫助她,在無形中給了她支持的人,她願意用自己這個能力,幫他一把。 邪門的話不能說,說了也沒有人會信,所以寧香的想法是用問問題討教的方法,讓林建東跟著一起復習。復習完初高中的知識點,再刷復習資料。 關于她經歷過的這幾十年的歷史,她算是非常了解的,了解到每個時間節點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她前世特意記的這些東西,而是神魂游蕩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多關注這幾十年的歷史,不知不覺就全記住了,大事小事全在腦子里。 大事大到四人邦倒台十年動蕩結束,小事小到第一年高考,大家瘋搶一套復習資料,叫數理化自學叢書。也就是這套復習資料,圓了許多人的大學夢。 過陣子等手里的錢富余了,她打算去城里逛逛新華書店,把這套復習資料全部給買齊。真等高考恢復的消息放出來,這套資料就很難買齊了。 到那時候,會有許多人瘋搶這套資料,要去新華書店排長隊不說,能買到哪本也說不準,都是隨機的。 這一套資料總共十七本,全是由有豐富中學教學經驗的教師參與編寫的,里面的內容要比高中課本的知識深很多,所以只要把這套資料全部搞懂吃透,考大學基本沒有問題。 寧香沒正兒八經上過學寫過習題考過試,目前寫字還不順手,說起來她覺得自己也確實需要一個復習搭檔。林建東真願意教她的話,她就順水推舟默默推他一把。 當然了,推一把後能不能考上,那還是得看他自己。 林建東當然不知道寧香在想什麼,他更加想不到,知識還會有可以改變普通人命運的一天,尤其還是就在兩年後。 目前他腦子里只有眼下的實際,所以沒再說讀書學習的事,只又問寧香︰“你需不需要種點東西?要的話,我去給你申請一小塊自留地,可以種點瓜果蔬菜。” 這個當然要啊,圍個小菜園子種點蔬菜,平時吃的時候也方便,不用花錢出去買。 有了住處再有塊小菜園子,光想著就覺得這日子很美妙了。 寧香毫不猶豫,立馬沖林建東點頭,“要的要的。” 看她這樣,林建東笑起來,“那我去和許書記打聲招呼,給你劃一小塊。” 這番沒什麼事了,說完自留地的事,林建東和寧香招呼一聲也就走了。 寧香站在原地目送他一會,隨後抱著罐頭瓶回船上,順手撿起剛才放在甲板上的書,心情很好地進棚屋準備吃飯。 中秋前一天在公社買的蔬菜還沒有吃完,她炒了一小盤糖醋藕,盛一碗燜好的白米飯,再擰開玻璃罐頭瓶蓋,把瓶里的咸菜挖出來一些放小碗中,這頓飯也算是讓人滿足了。 吃完飯外面的夜色降下來,寧香收拾好鍋碗筷,在棚屋里點上油燈,一晚上都在窗下默默看書。 燈影搖搖,人影約約,門楣上的香袋在風里悠悠地晃。 清晨,世界在第一聲雞鳴中甦醒。 江見海從床上起來,坐在床沿上手扶額頭醒了會神。清醒了七八分後,摸了寫字台上的眼鏡戴上,出去到水缸里舀水洗漱。 老年人睡眠少,李桂梅雞沒叫就起來了。 她此時正在灶頭後燒早飯,老胳膊老腿地弓著腰,費勁巴拉地忙前忙後,做點事就要哼哼喘兩下。沒兒媳婦了,她不忙不行呀,她兒子孫子要吃飯的呀。 听到江見海起來洗漱的聲音,她在灶後開口說︰“還早呢,怎麼不再多睡會?” 江見海刷完牙舀了水洗臉,帶著些鼻音道︰“手頭事情太多了,耽誤不了那麼多天,我得早點回去。這一來一回六七天,回去有的忙呢。” 江見海在李桂梅心里,那就是個大人物。他是當廠長當領導的料,在外面干的都是他們婦道人家不懂的大事。本就不該回來耽誤這麼多天,都怪寧香那死女人。 李桂梅雖然心疼江見海,見不得他這麼奔波勞累,想叫他在家多休息幾天。但他工作上的事更要緊,所以她听了話便只說︰“飯馬上就好了。” 到家兩天兩夜,江見海是真不想吃李桂梅做的飯了。他現在的口味,那可是前世被寧香和各大飯店的山珍海味養出來的,根本沒辦法接受李桂梅做的飯。 當然他不能不給他老娘面子,所以掛起毛巾的時候說︰“再晚趕不上車了,得坐船早點到縣城,早飯就不吃了。路上要是有,我隨便買點墊墊肚子。” 說著他便轉身進屋,把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拎了出來。 李桂梅看他急著要走,忙從灶後站起來,撩起圍裙擦一下手道︰“這麼急的嗎?那你從路上買點吧,可千萬不能餓著肚子,吃飽了才好上班。” 江見海嗯一聲,“也就還有四個月多就過年了,年後就留在甦城了,到時候回來方便,我多回來看您。您在家照顧好自己,少干點活,我會按月寄錢回來。” 李桂梅很是會體諒親兒子,“你別擔心我,安安心心出去上班,把工作干好才是要緊事。別看我年紀不小了,可我身子骨硬著呢,家里你放心好了。” 李桂梅這話剛說完,江岸和江源剛好也起來了。兩個崽子前後出來,一個打著長長的哈欠,一個揉著睜不開的眼楮。 看到江見海提著行李箱,江岸收住哈欠,看著江見海問︰“爹爹,你要走啦?” 江見海看著他嗯一聲,“這次走,得過年才能回來,你也是個大孩子了,說起來都算是男子漢了,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顧好好婆,照顧好弟弟妹妹,曉得吧?” 江岸吸吸鼻子,看起來挺有擔當,帶著鼻音接話︰“爹爹你放心吧。” 江見海還真沒什麼不放心的,不是他相信江岸,而是這些事本來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情。身為一個男人,他要做的就是出門干好工作,賺錢養好家小就行。 家里雞毛蒜皮的事跟他都沒關系,如果非說哪里有關,那就是他得再找個媳婦。 而關心他找媳婦這事的,顯然不止他自己一個。江源揉完了眼楮,就看著他問了一句︰“那爹爹你過年的時候回來,會帶個城里後娘回來嗎?” 江見海低眉思考片刻,“盡力吧。” 李桂梅是最想立馬再找個兒媳婦的,家里這些事也好有人替她做,但找兒媳婦可不是買豬崽,到養豬苗的豬圈里挑上一兩頭,付了錢就能領走。 她屏住氣,一心為她兒子著想道︰“不著急,這回咱不湊合,一定一定要好好挑,挑一個各方面都不錯的。咱這條件,到哪找不到好媳婦?” 江見海深以為然,點頭道︰“您就放心吧。” 一家三代四口說完這些話,江見海也就到了該走的時候。李桂梅和江岸江源送他出門,讓他路上小心,又絮絮叨叨囑咐他在外頭照顧好自己。 江見海全都應了,隨後拎著行李箱搭船離開甘河大隊。 因為這兩天沒怎麼吃好飯,他一直餓著肚子,所以也沒有立即去縣城坐車。說趕不上車是假的,他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吃李桂梅做的飯而已。 他先坐船到公社,去國營食堂吃早飯。 一碗奧灶面加一份燜肉,幾口就吸溜到了肚子里,把肚子填得飽飽的。 吃飽了心情也跟著好一些,但剛出國營食堂的大門,轉頭就踫上了讓他心情很不好的人寧阿香! 看到寧香的瞬間,他心里頓時憋滿氣,臉色和步子一同滯住了。 迎面踫上,寧香自然也看到他了。但寧香卻連眼珠子都沒晃一下,直接把他當成是空氣,徑直從他旁邊走過去,半分眼光和情緒都沒再多給他。 被寧香這麼忽視,江見海頓時火冒三丈。 一個上一輩子把他捧到天上的人,把他當皇帝一樣伺候的人,這輩子鬧著跟他離婚後,現在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這種反差帶來的心理落差,足夠讓他氣到爆炸! 不過現在兩人離婚了,江見海也不能當街說什麼。他要是轉身追回去,追著寧香問她是什麼意思,那他還要更丟面子。 所以他什麼都沒做,站在原地捂住胸口深深吸口氣,壓住火氣。 然後他就這樣淡定地冷著臉,憋著一肚子的氣,搭船去到縣城,又買票上車,坐車離開蕪縣,去往他目前所在的工作地。 寧香今早起得也很早,吃完飯便趕來了公社。和江見海在國營食堂外踫上,純屬是意外和偶然。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放繡站。 她現在人生三大要事賺錢、學習、鑽研刺繡。 然而今天她運氣好像不大好,和江見海踫面過去後沒多久,在她走到木湖高中大門外的時候,又踫上了背著書包來上學的寧蘭。 寧蘭看到她的時候也愣了一下,停住步子站在原地,卻沒沖她打招呼。 寧香依然當沒有看到她,徑直從她旁邊走過去。但她錯身走過去沒多久,寧蘭忽轉身看向她的背影,大聲問了她一句︰“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听到寧蘭的聲音,寧香這才停下步子。 片刻轉身,她看著寧蘭道︰“都想看我後悔是吧?那你們好好等著吧。” 寧蘭死死攥緊了書包帶子,又是硬聲一句︰“寧阿香,不听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寧香沒忍住笑了。 誰是老人? 寧金生還是胡秀蓮? 還是她阿爹? 或者叔叔伯伯姨姨娘娘? 不好意思,她自己就是老人! 她沒再理寧蘭,懶得費口舌和她掰扯,嗤笑完轉身便走了。 寧蘭站在原地沒動,捏著書包帶看著寧香走遠,她把嘴唇抿得緊緊的,努力壓住眼底的情緒,心里的火氣。 寧香沒被江見海和寧蘭影響心情,她現在才不要被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影響心情。她背著包趕去放繡站,跟在比她還早到的一群繡娘後頭,等著領刺繡原料。 陳站長節後剛去城里繡莊拿的原料,許多鄉下繡娘都會趕在這時候過來,所以放繡站的人就有點多。都是想早點拿原料回去,擠著時間多做幾件繡品出來。 寧香擠在人群里等了一氣就等到了自己,放繡站的人知道她手快,所以每次都會給她比別人多的原料。她做的繡品質量也好,放繡站的人也都喜歡她來拿原料。 寧香拿完原料就準備走了,但轉過身還沒走幾步,又被陳站長給叫住了。 陳站長把她叫到他的辦公室,關上門清靜下來後對她說︰“昨天我去繡莊拿原料,他們說明年會有新的繡品發下來讓咱們做。過陣子會有繡師到咱公社來給技工人員做培訓,專門教怎麼繡這個新的繡品,好像是日本的和服腰帶,你想不想來?” 寧香看著陳站長愣了一下,片刻回過神回了句︰“我可以嗎?” 她愣神不是因為意外陳站長會找她問這個,而是她猛一下想起來一些相關回憶。這個事前世也是有的,但是她因為要伺候江家那老小四個,實在分不開身,就沒來。 陳站長只以為她是意外,笑著道︰“你手藝好悟性高學得快,我推薦你過去就可以了。等學會了,可以幫著教教其他繡娘。就是我看你這婚後實在是忙得很,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寧香微微牽起嘴角,“站長,我離婚了,現在最多的就是時間,我來。” 第 19 章 第01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陳站長听完這話一愣,眨眨眼,半天用不敢相信的語氣問︰“你……離婚了?” 這是多大的一個事啊,她居然這麼輕輕松松就說出來了?還說得好像跟今天在路上撿到了一塊糖一樣的,讓他一時之間微微有些錯亂。 寧香點點頭,回答得依然很干脆︰“昨天剛辦的手續。” 她不覺得這是什麼丟臉且見不得人的事,所以並不會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污點或者恥辱,更不會藏著掖著不敢讓別人知道。 哪怕全世界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自己也要把腰挺直了。 陳站長看著寧香長長嘶口氣,昨晚他回到家,確實听家里人說閑話,說有一對夫妻到革委會辦了離婚。這事在公社很轟動,算是能震驚人全家的稀奇大事。 但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是寧香啊。他記得寧香嫁的那個男人,好像條件挺好的,是城里一個大絲綢廠的副廠長,還要升廠長呢,唯一不足就是有三個前妻留下的孩子。 嘶完這口氣,陳站長又問︰“怎麼突然離婚了?” 寧香微微屏口氣,然後松了道︰“不突然,一開始結婚的時候就該拒絕的,當時立場不堅定,心里顧慮也多,過了這大半年,現在想明白了。” 自己想明白了就行,陳站長也不是什麼愛多管閑事的人。他的工作是帶著繡工繡娘搞刺繡,完成上面交代下來的刺繡任務,繡娘的私事可不歸他管。 離婚算是傷疤一道了,估摸著寧香現在是裝著很開心的樣子,所以他沒再多往下八卦,只又把話題引回到正事上說︰“有時間就行,那到時候你過來吧,好好學學。” 寧香點頭應下來,又和陳站長確定好培訓的時間地點,便拿著原料回家去了。 現在她的家自然就是河邊那條小船,小船沿著河岸停在一株柳樹邊,遠看細細如煙霧的柳枝籠在船頂,轉成墨色就是一副煙火與詩意摻雜的意境畫。 蕪縣交通靠水,許多人吃住都在水上,所以河面上最不缺的就是船只。運輸船住家船漁船,什麼樣的船都能在河面上看到,所以寧香的船並不是孤單一只。 只是林建東應該揣測到了她不想與人扎堆的心理,所以船只停泊的地方,與其他船只扎堆的地方稍隔了些距離,難得地得了一小片的安靜區域。 別人喜歡熱鬧,住家船那都是挨著在一起的,不少人家甚至都擁有自己的一小片固定水域,跟地面上的土地似的,常年都把船停靠在那里。 寧香沿河走回來,目光不會四處亂瞟。她知道自己眼下滿身流言蜚語,在村子里不受人待見,所以她也不會舔著臉去和別人套近乎,沒意義的事。 但她孤身獨行不與人攀交情,卻還是有人從船里出來看到了她,張口熱情地招呼一句︰“阿香去公社拿繡品啦?” 听到別人跟她這樣打招呼,寧香確實有那麼點意外。不過她不是不識好歹瞎冷傲的人,好壞她還是分得清的,便忙笑著回一句︰“是呀。” 招呼著走過去了,心里想想也想得通。都是鄰里鄉親的,打小就都認識,如果不是關系到各家切身利益,人家看熱鬧歸看熱鬧,並不會上趕著得罪人。 鄉下人都這樣,看熱鬧說閑話,在背後嚼舌根子誰都不客氣。但說閑話歸說閑話,如果不是彼此間有積怨,當著面還是很客氣的,淳樸好心的人更是不少。 寧香拎著繡品原料回到自己的船上,掏出鑰匙開門進屋。進屋後立即打開窗子通風透氣,坐到佔了大半個房間的床上,掏出繡品開始做秀活。 船上這兩間棚屋實在狹小,她的所有東西又都塞在里面,可活動的空間更是不剩多少,大的繃架是擺不出來的,做不了面幅大的繡品,只能做小的。 昨天上午剛去公社正式離了婚,她的事情在村子里正是議論熱度最高的時候,所以寧香這幾天不打算去繡坊,打算避過了這陣子的熱度再說。 自古來世事再怎麼變化,原理規律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一個村子,還是一整個互聯網,所有的熱點都是新的壓舊的,熱度一過也就沒什麼人提了。 誰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看熱鬧不過就那一陣子,動嘴巴動鍵盤叭叭幾句,沒人有那功夫一直盯著別人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有的是一地雞毛的事要去煩。 當然如果有積怨,那就會一直記恨在心里。比如她在江家和寧家,這輩子都不會是好人,永遠都會是個毀了他們安生日子的,不安分的,壞女人。 寧香知道,他們會一直盯著她,盯到人生盡頭也要等到她後悔那一天。 可是不好意思,她是不會讓他們如願的。 寧蘭可不是早上在學校門口遇到寧香,被她嗤了才氣的,她自從中秋那晚被寧香懟了幾句,又被抽了一巴掌,就在心里積壓下了怨惱和火氣。 她在學校呆一天,上午上課時間全在走神,下午跟著班級去勞動,做事也是迷迷糊糊的,釘耙差點耙同學的腳面上去。 傍晚放學回家,背著書包垂頭喪腦。剛到甜水大隊的地界上,她就把頭又更低下去幾個度,腳步也放得更快,幾乎是用小跑炮回的家。 現在家里名聲不好,她實在不願意被人評頭論足。不管是人家說她爹娘沒教好閨女,還是說她大姐不安分,或者再說到她和寧波寧洋,她都不想去听。 到家了幫忙胡秀蓮喂豬燒飯,胡秀蓮也是冷著臉不說話。之前胡秀蓮還會絮絮叨叨罵寧香,現在木已成舟,她連罵也不罵了,只把恨意都憋在心里頭。 她胡秀蓮命苦,生了個這樣的閨女,讓家里丟這樣的臉面。嫁了條件那麼好的男人不好好過日子,非要離婚丟人,把家里的臉整個丟盡! 本來眼見著他家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寧蘭還有三個多月畢業,到時候麻煩江見海托個關系,在縣城給找份正經的工作,不叫人羨慕麼? 大女兒嫁得好,女婿是大廠長,二女兒有文化工作好,以後也不愁嫁。一家人再齊心協力供寧波寧洋上學,讓兩人讀完高中,畢業也弄個鐵碗飯捏在手里,多好的日子啊。 到了那時,整個甜水大隊,也不會再有比他家日子過得更好的了。 多叫人羨慕的日子啊! 她胡秀蓮和寧金生,可以把頭抬得高高地走路的呀! 過了半輩子窮日子了,讓人瞧不起,眼看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原本伸個手就能踫到,可是啊可是,寧香這個死丫頭作死不干人事要離婚。 離了對她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 連累家里人一起,每天活在別人的唾沫星子里,她現在開心了? 名聲臭了以後找不到男人,沒有男人為她遮風擋雨,沒有家庭沒有依靠,死了都沒人埋! 想到這里,胡秀蓮就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拿上洗衣棒杵死她個沒良心的死丫頭! 剛好她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寧波寧洋兩個人背著書包回來了。兩人放學沒有立即回來,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弄得跟兩個泥猴子似的,渾身都是泥,臉上還有傷。 寧蘭看著他倆灰頭土臉的,再看到傷口,皺眉先問了句︰“干嘛去了?” 寧波開口就是︰“還能干什麼?和人打架去了。” 胡秀蓮眉心一皺,“要死,好好的跟誰打架?臉都花了!” 寧洋喘著氣道︰“學校里的人,放學路上笑話我們罵我們。都是因為大姐,她非要離婚,現在外頭都是說我們家的,都把咱家當笑話看呢!” 胡秀蓮深深吸口氣,轉回頭去自己忙自己的家務事。她哪里不知道人家都在說他家,自從寧香要離婚的事在村里傳開,她就沒怎麼出門,實在是沒臉出門。 她養的好女兒,把婚姻當兒戲,結了婚還能鬧著離。女人離了婚那就是不值錢的二手貨,在別人眼里那就是笑話,被人罵是活該的! 可恨連累到他們當父母的一起丟臉,連累到寧波寧洋被人指指點點,還被人打。 胡秀蓮真是越想越氣,氣到恨不得殺了寧香去。 寧香無所謂外面的流言蜚語,她在自己的小船里做刺繡,做得眼楮和頸椎都累了,就拿著書出去在草地樹林里到處走走,背背書順手撿撿柴禾,或者拎水桶去附近的井里挑水。 傍晚在外面逛著撿柴禾的時候,恰好就看到了寧波寧洋和別的毛頭小子在互罵打架。本來她是想上去幫忙的,但听到寧波寧洋說的話,她就收住了腳。 寧波寧洋頂著一臉土灰,像兩只凶狼崽子一樣,沖別人惡聲喊︰“你要罵就罵她一個人,她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大姐了!我爹娘說了,她離了婚就不是我們寧家的人!她的事和我們家沒關系!你再罵我們,撕爛你們的嘴信不信?” 呵…… 撇得夠干淨的…… 眼見著寧波寧洋和幾個毛孩子抱頭扭打在一起,幾個人抱在地上打滾,我騎你身上打你兩拳,你騎我身上呼我兩巴掌,她都沒有再往前上一步。 看一會後,她便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轉身走了。 沿路再撿些柴禾,嘴里念念叨叨背些課文,回去自己的小船上。 回到船上慢悠悠地做晚飯,嘴巴仍和手一樣忙,把課文詩詞來來回回背很多遍。 做好飯依然把飯放在鍋里燜著,轉身出去準備去船頭上透透氣,但她剛從棚屋里出來,就又看到了林建東。林建東也是剛到岸邊,看到寧香出來,意外地笑了一下。 寧香這便不用他叫了,直接下船上岸。 林建東來找她,自然還是有事。 他把寧香帶到附近的一小片田地邊,站到邊角落里的一塊三角形土地上,對寧香說︰“我和許書記打過招呼了,腳下的這塊地劃給你。我用石灰撒了邊線出來,是個三角形的地,你看行嗎?” 這有什麼不行的,她家里人都不接納她了,林建東還能給她劃出這麼一塊土地出來,雖然形狀不大好,面積也不大,但已經算是格外照顧了。 本來她離了婚,就不屬于甘河大隊的人了,按戶口只能回到甜水大隊來。按常規來說,回來那就是回家里。可她現在無家可歸,那就只能厚臉皮依靠組織了。 一樁樁一件件事情辦下來,寧香現在也不對林建東空口說謝謝了,全把他當個朋友。她站在這塊三角地上想一想,轉頭對林建東說︰“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去甦城吃生煎、逛園林、听評彈。” 林建東還真沒听人說過這麼闊氣的話,他一下就笑了,“真的假的?” 那可是甦城,劃船過去要走上大半天的時間,他長這麼大,還沒去過甦城呢。 “當然是真的。” 寧香毫不猶豫回答,但想到什麼,立馬又換了個語氣說︰“但我現在是村里人閑話的重點對象,你和我走得近難免不被人說閑話,以後有合適機會的吧。” 林建東挺叛逆,“你要這麼說,那我還非去不可了。” 寧香笑出來,“那等我攢夠錢的吧。” 錢怎麼攢? 一針一線地攢。 所以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攢出來的事。 林建東幫寧香安排好住處,又劃了一塊自留地給她後,沒了什麼正經事,接下來就沒再來找她。而寧香手里的小學課本還沒學完,所以也沒多去找他。 因為有了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雖然不大,但寧香日常里也還是多了一件事。她去生產隊的飼養室借了荊條籃子和鏟子,每天清晨早早起床,去外面撿大糞。 為了護著手,寧香給自己做了一副布手套,尤其指尖掌心布料疊得很厚。 每天她戴著手套出去撿大糞,撿到天色亮起來,就去自己的三角土地上,把大糞倒在地里,稍微翻翻土,把大糞沃在泥土里,增加肥料養分。 白天沒別的事情,自然還是留在船上做認真繡活,累的時候就交換著看看書。 這樣用幾天的時間給土地施好了肥,拿釘耙整個松松土,再把從供銷社買的白菜種和油菜種播到地里,就算完了。 如今是秋天,所以地分兩半,白菜和油菜各種上一半。 在土地里種上東西後,為了防止被家禽走獸什麼的禍禍,寧香又撿了些比較粗的樹枝,在土地一周插了一圈高到膝蓋的籬笆。 今天傍晚她過來把剩下的一節籬笆補齊,剛走到地界邊上,便看到一個老婆子正在追著雞跑。不用猜都知道,不知誰家的雞跑來吃了她地里剛冒尖的菜。 寧香沒多關注這種小事,一把扔下抱過來的樹枝,便蹲下身子去繼續插籬笆。 然就在她把剩下的這一小節籬笆補齊的時候,忽听到“唉喲”一聲驚叫。她被聲音引得立馬轉頭去看,只見那老婆子四腳朝天摔睡在地上。 周圍沒有其他人,那老婆子睡下就沒聲了。 寧香坐在地邊上沒有動,擰著頭看了那老婆子一會。等了一會,那老婆子還是沒有聲音,也沒往起爬,她這才覺得不對勁,連忙起身往那老婆子身邊跑過去。 跑到跟前一看,人果然摔迷糊了,眼楮細成一條米粒寬的縫,眼珠子木著不動。 作為同一個村子的人,這老婆子寧香也認識的,她全名叫王麗珍,家里成分很不好,是個在村里幾乎人人都認識,人人都把她當瘟神一樣避著的人。 她家倒不是什麼地主財主漁霸,而是因為她男人的過去。 在建國之前,她男人被果軍拉去打仗,在果軍逃往灣灣以後,她男人也就跟著失蹤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到現在不知道人在哪里。 說起來,她算是村里最命苦的女人。男人沒了不說,因為她男人這事,她和她兒子在六六年那會遭受了不少罪。然後她兒子沒能受住折磨,直接撒手閉眼走了,留了她一個人在世間,常年無人問津,活得跟個孤魂野鬼似的。 這個年代,大概每個村里都有幾戶成分不好的人家,平時在村里夾著尾巴做人,活得戰戰兢兢畏畏縮縮。所有人都唾棄他們,以此來表明自己的階級立場。 王麗珍平時也是形單影只的,村里和她往來的人不多,她時常就是一個人坐在自家門口,目光呆滯地望著一個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半天大半天。 她不說,人家也都知道,她在等她那死鬼男人回來。 寧香和王麗珍之前接觸也不多,算不上熟人,但對她的事也都知道。其實和王麗珍這樣的對比起來,寧香覺得自己現在受的這些流言蜚語,根本算不上什麼。 寧香不管什麼成分不成分的,看王麗珍摔迷瞪了,連忙蹲下身來叫了她兩聲“阿婆”。叫了兩聲看她還是沒什麼反應,她便伸手過去托住她的肩膀和腰,慢慢把她扶起來,然後用手指掐她人中。 掐了一會王麗珍才有反應,像緩過氣來一般大喘了兩口氣。 寧香沒有松手,還是扶著她,讓她緩了一會又問︰“您沒事吧?” 王麗珍哧哧喘著氣,也不開口說話,看起來狀態並不是很好。 眼見著天要黑了,把她一個人丟這里寧香也不是很放心,她左右看看附近也沒有別人,便吸口氣把她扶著站起來,嘴里念叨說︰“算了,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她家在哪,寧香也都知道,不用她費勁來說。但寧香力氣不很大,背不動她,只能把她架在肩上,用身體撐著她,讓她借力慢慢邁著步子挪回去。 費勁把她扶到家里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寧香知道她家在哪,以前也有從她家屋前家後走過的時候,但從來沒進到屋里過。她家算是甜水大隊里極度貧困的人家,只有兩間泥牆草蓋房。 進了這兩間泥茅草屋,一眼掃過去,也就看到一張床鋪、一張小桌子、一口水缸和一個土泥灶。東西是沒幾樣,整個就一家徒四壁,但勝在屋里整潔干淨。 而這屋里也不全是灰暗色調,扶著王麗珍進去的時候,寧香掃到床頭的牆上掛了一張小貓撲蝴蝶的彩色畫,顏色非常鮮麗,看起來像是掛歷的封面。 眼下當然沒心情看畫,寧香撐著力氣把王麗珍扶到床邊坐下來,讓她斜著身子靠去床頭上,以防她坐不穩倒到地上去。 身上沒了負重,寧香站在床前喘一會氣,等氣息平復了些許,開口問王麗珍︰“阿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啊?要不要我扶你去衛生室?” 王麗珍沒什麼力氣的樣子,沖她搖搖頭,虛聲說了句︰“麻煩你了。” 去什麼衛生室,這條老命還不值看病的錢呢,真的要是頂不住,一口氣上不來死了也就死了。她這個孤魂野鬼一樣的人,死不死也沒有半個人記掛。 寧香倒沒覺得有多麻煩,只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沒事。她家里一個人都沒有,要是真有什麼問題,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更沒人能及時送她去醫院。 她站著又看了王麗珍一會,還是不放心,“真沒事嗎?” 王麗珍忽笑了一下,看著寧香的眼神下意識軟了幾分,“沒事,死不了的。” 不知多久沒被人這麼關心過了,一時間心里忍不住暖暖的,還有點酸味。她盯著寧香端詳片刻,好像想起了什麼,又開口說︰“你是……寧家那個大丫頭吧?” 看她認出了自己,寧香也笑一下,語氣輕松道︰“對,最近村里阿婆嬸娘們嘴里的紅人,幾天前剛和男人離了婚的那個。” 王麗珍听她這樣說話,又笑了,說她︰“看得還挺開。” 雖說她和村里人沒什麼往來,但村子里大一些的家常八卦,她也能听到。確實如寧香自己所說的,她這段時間是村子里各位婆子媳婦嘴里的“大紅人”。 寧香確實也看得開,繼續笑著道︰“管別人說什麼,自己開心就好了。” 王麗珍坐著和她說幾句話,算是徹底緩過精神來了。平常說話的人少,難得有人搭理她,她是挺想和寧香多聊幾句的。但她又因為自己的成分問題,不願多留人。 于是她沒再說其他的,只又對寧香說了句︰“丫頭,剛才謝謝你啦。” 寧香看她精神狀態恢復得還不錯,也就放心了,和她說了句不麻煩的,再囑咐她自己小心一點,注意身體什麼的,便沒再多打擾,轉身離開了她家。 然出門走了兩步,她又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很突然的,她想她奶奶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有二更啦,然後明天,也就是星期五,這本文要上夾子,所以更新會晚一點,晚上十一點更,謝謝大家啦 掛自己下本年代文預收,感興趣的寶可以進作者專欄收藏一下喲 七零小裁縫 阮溪是一名優秀服裝設計師,不想一覺醒來,她成了一本年代文里的同名女配。 原主從小被父母不得已放在鄉下,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長大,而女主則是她父親戰友的遺孤,被她父母在軍區親自撫養長大。 十六歲的時候,原主被父母接去軍區,在鄉下長大的她在女主面前猶如丑小鴨,一直出糗被人笑話。 心態失衡扭曲後,她便處處針對陷害女主,一心搶奪女主的一切,包括文里的男主,最終成了一個標準極品惡毒女配,下場淒慘。 穿書後,阮溪看著家里的茅草屋土坯房眨眨眼 去他奶奶的男主女主,她要先攢錢買一台屬于自己的縫紉機…… 第 20 章 第02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晚上,寧香沒什麼困意,便鋪了張草席在甲板上,自己躺在甲板上吹河風。就算是正夏天里,晚上在船板上睡覺也能被河風吹得一身涼爽,這時節便更涼了。 寧香裹了一條毯子,躺著看頭頂夜空的星星。這時候環境污染還沒那麼嚴重,沒什麼霧霾天氣,尤其是在鄉下,一到晚上,當空全是璀璨閃亮的星星。 除了星星,不遠處也有其他船只上散發出亮光,不時還能听到誰家吵架了,或者誰家孩子耍鬧玩惱了,或者還有汪汪狗叫,嘈雜但充滿生活氣的聲音。 寧香看起來好像是在看星星,其實腦子里全是一些小時候和她奶奶相處在一起的畫面她奶奶教她繡鞋面,教她繡荷包,教她繡虎頭帽…… 其實已經是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了,可現在想起來,依然每一個手指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張臉已經模糊了,連皺紋的具體紋路都還原不出來。 渾身被河風吹透,眼見夜深,以防受涼感冒,寧香便收了毯子和草席,進屋鎖門睡覺去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晚她的夢里全是她奶奶的臉。一直到清晨醒來,那張充滿慈愛的模糊笑臉還在腦子里揮之不去。 一直等到洗漱完,夢里小時候的場景才淡了。 土地上已經種了菜,這一天寧香不用再出去撿大糞,早上起來吃完飯便直接拿起繡活來做。從放繡站拿回來的小面幅的繡品已經快要繡完了,過兩天她打算還是去繡坊干活。 繡坊是村里的集體財產,不是誰家私人的屋子,只要是村里的繡娘都能過去用里頭的東西。寧香作為甜水大隊的人,當然也可以過去干活。 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語,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要心里不在乎,那些話就傷不到她半根毫毛。而且但凡是正常點的人,也不會當著面說人閑話,都是背後指指點點。 臉皮薄一些麼,被人家用有色眼光那麼一掃,就覺得被刮到了骨頭似的,自己就低著頭覺得沒臉見人,不敢出門來了,這說的就是胡秀蓮和寧蘭幾個。 寧香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她不偷不搶,行得端坐得正,做的所有事情都光明正大且對得起天地良心,她才不會從此就躲在家里,再不敢露頭見人。 她不敢出去,不敢到人堆里,或者干脆躲得遠遠的,好像她真的心虛,真覺得並承認自己做了什麼丟人的錯事似的。 她沒有任何錯,她要用實際行動告訴那些人女人不靠男人同樣可以活得很好,不被圈在家庭中的女人一樣能有一番作為,男人可以喜新厭舊拋棄女人,女人過得不幸福也照樣可以甩掉男人,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任何一種人生。 婦道和女德,是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最無恥的枷鎖。 做繡活到太陽升到正空,寧香放下手里的繡繃,揉一揉脖子起身,依然是淘米做飯。她現在一個人住也不湊合,每頓飯都會認認真真地做,剛好當放松。 她習慣于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自己能力最好,平常過起日子來從來也都是非常細致講究的。愛干淨愛收拾,愛認認真真去做每一件小事。 因為船上只有一個草爐子和一口小鐵鍋,所以寧香每次都是先炒菜,再蒸米飯。炒好的菜放在一邊扣起來,蒸好米飯每次也都會放在鍋里燜那麼一會。 耐心地蒸好米飯,她滅掉爐子里的火,轉身坐回床上去,順手拿起書來翻。剛翻了兩頁,鼻間聞著米飯的香味,她忽停住翻書的手,低眉想到點什麼。 低眉頓了小片刻,寧香抬起頭來深深吸口氣,目光看向窗外的河面波光,剛好有幾只鴨子擺著腳掌游過去,但她無心觀看風景,又坐著出了一會神。 她是突然又想到了王麗珍,並下意識回憶了一下,這個在村里被所有人都當成瘟神一般的老婆子,前世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好像……就是她還沒去城里的這兩年間? 至于具體是什麼時候,那還真是想不起來,畢竟她前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甘河大隊,在李桂梅去世以後,那她的大部分時間就都住在甦城,而且她和王麗珍接觸不多。 想到這里,寧香總覺得心里不踏實,控制不住地突突跳。 她不知道王麗珍昨晚到底摔得重不重,有沒有傷到哪里,能不能起來自己做飯什麼的,前世去世又會不會和這一摔有關。 她這樣坐著又猶豫片刻,心里實在是踏實不下來,于是便果斷合起手里的書放下,起身出門鎖門,上岸往王麗珍家去了。 幾分鐘的路程,寧香便到了王麗珍家的茅草屋外。看門虛掩著,她便伸手微微推了一下門板,對著門縫沖里面說︰“阿婆,你在家嗎?” 她這話剛一問完,便听到了兩聲哼哼聲。 隔了一會,才听到王麗珍略顯粗嘎又帶著虛氣的聲音,“誰啊?” 寧香慢慢把門推開,探了半邊身子進去,“我呀,寧家的大丫頭阿香,我不放心過來看看你,你現在怎麼樣啊?好點了沒有呀?” 王麗珍看起來就不好,她躺在床上根本沒起來。一直看到寧香出現在門里,她才撐著胳膊,從床上挪起身子,斜靠在床頭上。 寧香看她這樣,便直接進了屋,到床邊問她︰“還是摔到了不是?” 王麗珍挺意外的,根本沒想到寧香還會再過來。她家這點晦氣地方,多少年沒人進來過了。村里沒人瞧得起她,誰來她家這屋子里沾染晦氣啊。 說起來好有些無措,她看著寧香問︰“丫頭,你怎麼又過來了?” 寧香還是說︰“我不放心呀,過來看看你。” 再听完這一句,王麗珍瞬間就眼淚汪汪的,想起又起不來,動一動身子就齜牙嘶口氣。起不來她也就不起了,笑起來對寧香說︰“命硬著呢,沒事的。” 寧香看她汪著眼淚笑,心里怪難受的。而且她也看出來了,王麗珍這應該是摔到了腰。年紀大的人腰本來就不好,摔到了更是難捱。 寧香吸口氣,看著她說︰“逞什麼能呀?” 王麗珍忍不住苦笑,她就是賤命一條,沒人管沒人問,不逞能又能怎麼辦,還指望這世上有人能來關心她伺候她不成? 父母早就不在了,男人下落不明,兒子也死了,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婆家這邊沒人管她,娘家那邊人也早和她劃清了界線,這世上沒人在乎她的死活。 寧香看她臉上的表情,又問她︰“昨晚和今早,都沒吃飯吧?” 王麗珍抬手抹一把眼淚,吸吸鼻子,“我不餓的呀。” 寧香還能說什麼呢,她什麼都不說了,轉身拿了王麗珍家的竹籃子,挎著空竹籃子轉身就出去了,走的時候她還把門打開些,讓陽光多進屋子里。 王麗珍不知道她這是干嘛去,也沒扯著嗓子問。過了十來分鐘,寧香挎著籃子又回來了,而且籃子里還飄出來一陣熱乎飯菜的香味。 寧香進屋後在桌子上放下竹籃,把里面裝的飯菜端出來放在桌上。隨後她拿起筷子夾了菜放到米飯上,端著飯碗和筷子送到王麗珍手里。 王麗珍簡直驚壞了,哪敢伸手啊,只看著寧香說︰“丫頭,你這是做什麼啊?我不吃你的飯,你趕緊拿回去吧。我這地方你也少來,對你沒好處的。” 寧香直接把碗筷塞她手里,“都費勁給你拿來了,你就趕緊吃吧。你這地方怎麼啦?里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淨淨的,不是挺好的?” 碗筷不接也接了,王麗珍看看手里的飯菜,又看看寧香,“丫頭,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這成分不好,你跟我走得近,會被人說閑話的。” 寧香笑一下,“我最不怕的就是听別人說閑話,還能掉塊肉?你這些年又沒犯什麼錯,一直都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的,連句錯話都沒說過,我這是學雷鋒做好事,沒做反動的事也沒說反動的話,有什麼好怕的?” 道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但王麗珍在村里被打壓這麼多年,人人都因為成分瞧不起她,給她白眼給她唾沫星子,她的自卑早深到了骨子里,控制不住怕這怕那。 看她發呆不說話,寧香又說︰“三頓沒吃了,趕緊吃吧,吃完關鍵躺著養養腰。” 王麗珍看寧香如此熱心,也就沒再推辭,捏起筷子吃起飯來。寧香做的飯菜很香很可口,她吃了一口便停不下來了,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寧香自己也還沒吃飯,便在小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也開始吃飯。 她想了想,自己為什麼要幫王麗珍呢。大概是因為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奶奶的影子吧,又或者看到了自己老年時候的孤獨身影,心里不忍,所以就來了。 王麗珍顯然是很餓了,一碗飯很快就被她吃了個精光,碗里連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飯她要下來放碗,寧香忙起身過去接了,讓她躺著就好。 寧香吃飯沒有她這麼快,她也不急,接完碗筷坐回桌邊又繼續吃起來。 王麗珍靠在床頭,就看著寧香說︰“丫頭,你心好,以後肯定會有好報的。” 寧香笑笑,咽下了嘴里的飯菜,轉頭看向她說︰“學習雷鋒好榜樣。” 王麗珍松口氣,慢著聲音又說︰“雷確實是好人呀……” 然後她就絮絮叨叨,給寧香說起雷的各種好人事跡來了。什麼幫助老人,幫助戰友,做好事不留名,是人民的勤務員。 寧香一邊吃飯一邊听著,也沒有打斷她。听她這說故事的語氣,又想起小時候,晚上躺在她奶奶懷里看星星,听她奶奶講各種各樣的民間故事的場景。 她听著雷鋒的故事吃著飯,目光不自覺掃到床頭的那幅小貓撲蝴蝶的彩色畫,便定住目光多看了一會。昨天她送王麗珍回來,只草草瞥了一眼這幅畫,沒有留神多看。 現在仔細看起來,只覺得畫上的小貓太可愛了,渾身毛茸茸的,望著蝴蝶撲爪子的神態,憨萌得讓人忍不住翹起嘴角笑,心里也跟著軟乎乎的,想伸手摸上一把。 王麗珍注意到寧香盯著她頭頂瞧,這便停了嘴,順著她的目光轉頭往自己身後的牆上看了一眼。看到頭頂的畫,她又轉回來看著寧香︰“你喜歡呀?” 寧香回回神,意識到她問的是什麼,便忙道︰“小貓挺可愛的。” 王麗珍說︰“沒事繡來玩的,掛在家里解個悶。” 寧香听了這話一愣,看向王麗珍,“繡的?” “是的呀。”王麗珍又把身子微微側起些,不讓腰上疼的地方受力,看著寧香慢聲說︰“你要是喜歡呀,我送給你,沒事我再繡一幅,之前攢了不少絲線。” 寧香從來沒在大隊的繡坊見過王麗珍,還真不知道她的繡工怎麼樣。她看著王麗珍木愣一會,然後忙低頭把碗里還剩的一口飯吃完。 吃完她就去到了王麗珍的床邊,距離貼近去看床頭的那幅“畫”。 昨天草草瞥一眼和剛才隔了段距離看,她都覺得是幅畫,是因為這幅刺繡做得太精細了。也就現在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楚原來是針線繡出來的。 王麗珍看寧香是真的喜歡,便轉手反手就把這幅貓撲蝴蝶給扯下來了。扯下來送到寧香面前,很是大氣爽快地說︰“喜歡就送給你,你拿著。” 寧香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只伸手接下來,然後慢慢坐到床邊上,把繡品撐在掌心上,一點一點仔細去看針腳。看了一會便發現,有的針法她都沒有見過。 看完了,目光從貓咪的眼楮上抬起來,寧香看向王麗珍,緊著神色和聲音問︰“阿婆,這是您自己繡的?” 王麗珍笑著道︰“是啊,干不動公社的繡活了,有時候手癢,就拿過來繡一點。” 寧香看看手里的貓咪又看看她,“您是……專門找師父學過嗎?” 她們鄉下的繡娘,照理說都是跟著家里人學的刺繡,等正經做了繡活,有時候會因為有新的繡品下來,會跟著甦城來的繡師學習繡制新東西,但也都不稀奇。 就目前來說,寧香是甜水大隊一眾繡娘里頭,繡活做得最好的,但她根本都沒見過王麗珍這幅繡品上所用的針法。而且王麗珍繡的是真的好,好到不是技巧兩個字能概括的。尤其是貓咪的眼楮和神態,活靈活現像拍出來的一樣。 手工刺繡從來都不是生產流水線上的工藝品,它是藝術品。就算是同樣的底稿,到了不同繡娘手里,每個繡娘做出來的東西也都是有所不同的。 做繡活做得時間足夠久的話,每個繡師都會形成自己的刺繡風格,運針走線都有強烈的個人特征,誰也取代不了。 技巧針法還可以學可以練,努力足夠的話,能把技術提上來,但對于色彩形態,尤其人物動物神態等各方面的把握,有時候努力也拉不平差距,因為這需要個人審美和天賦。 就比如繡蝴蝶和貓,貓的眼神和體態,就是極其難把握的部分。 有的人繡出來的貓像沒有生命的木疙瘩,有的人繡出來的貓,讓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上一把,抱在懷里揉上一揉,仿佛都能听到它軟糯糯的叫聲。 而王麗珍繡的貓,自然就是後者了。 她不僅是技巧很厲害,在色彩形態等各方面的把握上,也很讓人驚喜。 王麗珍看著寧香的臉色,沒忍住笑出來,“找什麼師父學啊,都是從小跟著我娘學的,倒是有听我娘說過,祖上家里有人在宮里當過差,傳下來好些針法。” 那就難怪了,都是些她們這種純鄉村繡娘接觸不到的東西。寧香也是跟她奶奶學了入門的,後來也跟別人學點,但到現在也就會十來種很普通的針法而已。 王麗珍看她不說話,便又問她︰“你也做繡活呀?” 寧香回神,看向王麗珍微微一笑,“做的,我這細胳膊細腿的,比下地掙工分賺得要多一些。”以前賺了全部交到家里補貼家用,現在就自己用了。 王麗珍嘆口氣,“之前我也是做繡活掙點錢,現在老了,眼楮啊手速啊,全都跟不上了,就不做了。平時種點瓜果蔬菜,拿去集市上換個仨瓜倆棗。昨天看到雞啄我地里的菜,我那個氣啊,沒成想把自己撂那了。” 話題被王麗珍給扯開了,寧香便也沒再說刺繡,看著她接話道︰“你休息兩天,等腰不疼了再說。以後小心一點,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的。” 說完這話,她把手里的繡品放下,起身到桌子邊收拾碗筷。收拾好了摞在一起端在手里,她又跟王麗珍說︰“你歇會吧,我先把碗筷洗了去。” 王麗珍看她要走,忙又叫住她,跟她說︰“丫頭,別急走,灶台那里有個米袋子看到沒有,里面還有一點米,你拿點回去。那邊牆根下的菜,你也拿點回去吃。” 寧香停住步子,看了看王麗珍說的米袋子,又看了看牆角下的蔬菜,並沒有去拿。她給她送這頓飯,純純就是出于好心,沒指望要她東西。 但王麗珍堅持要給她,繼續說︰“丫頭,拿著,我不能白吃你的。” 她心里想的是,這年頭誰家的糧食都不多,都是生產隊按人頭分下來的,多給別人吃一口,自己家里就少吃一口。她吃了寧香的口糧,自然要還。 而且這年頭什麼都沒有吃的值錢,這幅繡品寧香要不要無所謂,她也沒指望拿這個抵,但是大米和蔬菜,她必須讓她拿回去。 寧香看著王麗珍的臉思考片刻,然後點頭應了聲︰“行,我先把碗筷拿回去洗了放起來,待會我再過來拿米拿蔬菜。” 王麗珍看她應了也就沒再追著她,讓她先拿碗筷回去了。 而寧香拿著碗筷一路走回去,腦子里想的根本不是王麗珍家的大米和蔬菜。她回到船上開門進屋,洗好碗筷放起來,坐到船上又屏氣思考了一會。 凝神思考了四五分鐘,寧香起身挎上竹籃,把自己的繡繃和沒做完的繡品放在里面,又出門往王麗珍家去了。 同村人本來就知曉彼此的家庭底細,兩天正經接觸了兩回,剛又在一起吃了頓飯,並聊了聊刺繡上的東西,現在寧香直接把王麗珍當個熟人了。 挎著籃子再回到她家,寧香也沒有直接去拿大米和蔬菜,而是在床邊坐下來,拿出自己的繡繃,捏起繡花針說︰“反正我也沒事,就在這里陪你吧。你這腰啊,得躺上幾天才行的。你要是想上廁所呀,就跟我說,我扶你去。” 王麗珍沒想到,寧香還真不嫌棄她這里。說著話這手上捏著繡花針,已經低頭做起繡活來了,看起來全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她想想寧香現在在村里也叫人瞧不起,走哪都叫人指指點點,日子也不好過,于是她也沒再說那些自卑趕客的話,好片刻松口氣說︰“那咱倆就做個伴吧。” 寧香目光放在手里的繡布上,嘴角微微抬起笑,“這就叫,同是天涯淪落人。” 王麗珍沒念過多少書,听不懂寧香說的話,問她︰“這話什麼意思?” 寧香少不得又跟她解釋,這一說再又扯出別的來,于是絮絮叨叨聊了許多。寧香也不是真的十九歲,和王麗珍還是很能聊得起來的,這一聊便到了傍晚。 眼見著半空的太陽落了西,寧香放在腦子里盤旋了一下午的事情,終于是盤旋不動了。她看著王麗珍又猶豫了一會,最後試探著開口問︰“阿婆……我想跟著你學刺繡,你阿願意教我呀?” 王麗珍听到這話先是一愣,然後笑起來道︰“我看你這繡活做得挺好的呀,咱們大隊沒幾個繡娘能做出你這質量吧,瞧著不用學啊,完全夠用。” 做這些簡單的日用繡品,根本用不到多高超的繡技。如果一輩子只是這樣靠這個為生的話,確實不需要再去學,但寧香顯然不會這樣過一輩子。 別人不知道時代會改變,她是知道的。 她把繡繃掖在大腿上,看著王麗珍認真說︰“做這些日用繡品是夠了,但我也想做點高級好看的東西。如果你家里有什麼規矩,技藝針法不能外傳的話,那就算了。” 王麗珍听這話又笑起來,“沒有不能外傳這種事,怕你嫌累嫌煩不想學,每種針法練起來都是要耗時耗力的,平時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你要是真的想學,我教你就是了。” 寧香听完這話眼楮亮起來,“再累再煩都不怕的,您要是願意教我,我一定把您當師父伺候。您要是想收學費的話,我也給。” 王麗珍沖她擺擺手,“不當師父不收學費,就教你玩。全大隊的人都看不起我,難得你願意理我這個老婆子,我也剛好解悶了。” 寧香笑著說︰“那我每天給你做飯吃好哇?” 王麗珍真無所謂這些,她孤獨的時間太久了,尤其上了年紀以後,每日都覺得異常難熬,有時候都想一頭栽河里死了算了。難得這丫頭不嫌棄她,願意搭理她。 她故意不想說這個,便和寧香聊刺繡,問她︰“你現在會多少種針法?” 寧香一個一個給她數了一下,“平針、纏針、搶針……一共十來種,都是基礎的那些針法,在我好婆和其他繡娘那里學來的。” 王麗珍笑笑,又問她︰“那你現在能把一根線劈成多少絲?” 這個都是常規技巧,做刺繡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劈絲。做一般的繡活,要把花線劈成八股或者是十六股,但在繡極細圖案的時候,一根線甚至要劈到幾十股。譬如繡制金魚的尾巴,有時候就要劈到三十股。 寧香也不用多想,直接回答王麗珍︰“我最多能劈出三十二絲。” 王麗珍笑了笑,伸手問寧香要了一根花線。寧香把花線放到她手中,只見兩手捏住絲線,手指勾動分絲,不消一會,就把一根花線分成了很多股。 她把劈好的絲線又放回寧香手里,叫她︰“數數。” 寧香從沒見過人劈絲這麼快,而且劈了這麼多股。她微微屏住呼吸,接了絲線下來一股一股地數,數到最後不自覺睜大眼楮看向王麗珍︰“六十一……絲?” 短短兩三分鐘的時間,劈了六十一絲?? 王麗珍笑笑著說︰“眼神不大好了,不然還能多劈幾股出來。” 寧香︰!!! 眼神不好劈六十一絲,那眼神好不得劈到七八十絲?? 這師父,怎麼著她也得認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更在明早九點喔 第 21 章 第02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沒有花很多時間很專門地練過劈絲,一來平時做公社發放的繡活,用不到那麼細的絲,她能劈出三十二絲,已經完全夠用了。二來繡娘們也沒人無聊到沒事在一起比劈絲,有這時間不如多繡兩針多賺點錢來得實在。 寧香自己是甜水大隊繡娘里頭繡活做得最好的,也是劈絲劈得最多的,其次繡活做得比較好的一個繡娘,最多也才能劈出二十多根絲來。 而像紅桃她們那種只做日用粗活的,也就能劈出個十幾股。 寧香徹底被王麗珍炫的這個技征服了,好像怕她跑了一樣,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說︰“阿婆,那咱就說好了,你教我刺繡,我每天給你做飯吃。” 王麗珍笑得慈藹,任寧香捏著她的手不動,小姑娘那軟嫩嫩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是一種她許久未曾再體驗過的肢體接觸,一種奇妙的溫熱感。 笑一會,她說︰“不用你做飯給我吃,能陪著我說說話,就很好啦。” 陪著說說話就想從人手里學到宮廷秘技?那自然是不好意思的。看王麗珍答應下來了,寧香也完全不再跟她客氣,直接起身去灶台邊取大米出來做飯。 王麗珍現在腰疼不方便,想攔也攔不住,只能隨她去了。于是她躺在床上的時候便就想,那就好好把手藝全教給這丫頭吧,看她確實是真喜歡刺繡這事。 接下來寧香便一邊在灶台邊做飯,一邊和王麗珍聊天。會聊一些上了年紀人喜歡聊的話題,也會聊一些刺繡上的話題,總之兩人還挺投緣的。 王麗珍看寧香和她徹底熟絡了起來,自己也慢慢敞開心扉,放下戒備和謹慎,試探著問了寧香一句︰“丫頭……好好的你為什麼離婚啊?” 身上有這麼大的話題點,人家不問是不可能的。寧香被問了也不回避,坐在灶後燒著火,坦坦蕩蕩道︰“阿婆,我在他家過不下去了,嫁過去有大半年,男人基本沒有回來過,那哪里是結婚過日子啊,我就是去給人家當丫鬟的。婆婆麼,十足難伺候的一個主,兩個繼子一個繼女呢,貓嫌狗厭的年紀本來就不好帶,還對我這個後娘惡意很大,一家人合起來欺負我一個。都說我前夫工作好,他家不愁吃穿日子好過。可只有去過過的人才知道,不被人當人看的日子是最難過的。” 王麗珍听完這話嘆口氣,看著寧香在灶後露出的一截腦袋,“可是丫頭,你有沒有想過呢,女人離了婚會很難過的,你看我就知道了。從前沒定成分的時候,我就孤兒寡母的被人瞧不起,做什麼都受人欺負。人家看你沒有男人,知道你背後沒人撐腰,有事沒事就要欺負欺負你。” 寧香往王麗珍看一眼,“阿婆,我知道您的感受,也知道您的意思。我是想好了才離的,不是一時沖動,就算接下來再艱難,我也完全不怕的。我就是要證明給那些人看,毛主席說的是對的,女人就是能頂半邊天。” 王麗珍看寧香說得堅定,也就沒再跟她說喪氣話了。听她說完這段話,她心里挺相信這丫頭的,覺得她是個有主意的人,不是個糊涂的小姑娘。 揭傷疤的話不聊了,兩個人換了話題,一邊聊著天,鍋灶間慢慢就飄出了熟米飯的香味。也不知從哪摸過來一只狸花貓,在門外喵喵叫兩聲,忽又弓腰跑掉了。 寧香蒸了米飯清炒了一把芹菜,還是把飯端到了王麗珍手里讓她吃。她自己坐在小桌上吃飯,和王麗珍仍是家長里短天南地北地胡扯。 吃完飯寧香收拾了碗筷,扶著王麗珍去上了趟廁所,又兌溫水讓她洗漱一番,自己便收拾上繡繃繡品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王麗珍家的大米和蔬菜她都沒有拿,因為她決定接下來的幾天都來這里做飯,不止不拿大米和蔬菜,她還得自己帶點過來。 在她挎著竹籃出王麗珍家的時候,恰好被幾個鄰里婦人看到。人家看到她先是驀地一愣,隨後就交頭接耳嘀咕著說閑話去了。 能說什麼呢,寧香不用听都知道,說她們臭味相投唄。 寧香不管她們這些人用什麼眼光來看她,她命好地撿了個師父,心里正是高興的時候,挎著籃子回去船上,洗漱完便坐在油燈下,認真練起了劈絲。 劈絲練一會,再換了書來看,等到夜深,吹了窗間一盞燈,上床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寧香都是按時按點到王麗珍家,自己帶了米菜過去,很不拿自己當外人地在她家做飯,和王麗珍一起吃飯,一起聊天做刺繡。 王麗珍也沒有食言,從答應教寧香刺繡的第二天開始,就很認真地教起了寧香各種精妙針法。手把手地教完她,又讓她自己去試試,再讓她慢慢練。 讓王麗珍覺得格外欣慰的是,寧香的學習能力很強,可以說悟性相當高。有些針法她單看她繡的那幅貓咪撲蝴蝶的繡圖,就自己琢磨會了。 寧香學得快學得開心,王麗珍教得也很開心。 大概是心情好有助于身體恢復,王麗珍的腰在她在床上躺了幾天後慢慢就好多了,再次能自如下地走動做事情。只要不踫到,就不會再痛。 她能自如活動後也就沒再要寧香做飯伺候她,兩個人湊出大米蔬菜和咸菜疙瘩頭,搭伙一起做。做好了在桌邊坐下來,飯也還是一起吃。 日子灰暗了這麼多年,有寧香陪著的這段時間,王麗珍是過得最開心的。每天都有人陪她說話,陪她一起吃飯,在她行動不方便的時候還照顧她,對她噓寒問暖。 別說那些針法繡技,她簡直想把心都掏給寧香。 到哪找這麼好的丫頭啊,打著燈籠都難找,她父母竟也舍得就這麼把她趕出來。 要是她的閨女孫女,就這樣留在身邊留一輩子那也開心呀。 而寧香也不單是為了跟王麗珍學刺繡,她也是打心底里覺得和王麗珍呆在一起舒服,性格各方面合得來,剛好兩人都有個伴,所以她願意每天都到她這里來。 于是兩個孤苦的女人就這麼結成了伴,沒事一起做刺繡,一起做飯吃飯,再一起去自留地里看看蔬菜莊稼。但有時候王麗珍去集市賣蔬菜,寧香就不去了。 寧香當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譬如她繡品做好了,要拿去放繡站交貨,再從放繡站拿新的原料回來。依舊是一針一線地出繡品,一毛幾分地攢收入。 因為王麗珍毫無保留地教授,寧香的刺繡功底在這段時間得到了大幅度提高。最主要的就是針法等技巧上的學習,從一開始只會十來種,到現在已經會了二十多種。 眼見著天氣一天一天地變涼,寧香卻越活越有勁,越活心里越熱乎。 一個多月的時間悄然過去。 這一天是陰天,蕪縣氣候濕冷,一冷起來空氣貼在皮膚上,直往人的汗毛孔里鑽。寧香出門的時候穿了件自己織的厚毛衣,套了一件厚外套。 和往常一樣,她鎖好門背著包下船上岸,首先就是去王麗珍家。但今天她沒有和王麗珍一起吃飯,而是和她打聲招呼便出門了。 走之前她和王麗珍說︰“阿婆,接下來幾天我就不過來了,公社里有繡師過來教技工人員繡制和服的腰帶,我要早出晚歸,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獨自生活了這麼多年,王麗珍最擅長的就是自己照顧自己,只對寧香說︰“你放心好了,安心忙你的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王麗珍雖然年紀不算小了,但勝在身子骨還算硬朗,寧香也不是很不放心她,于是和她打完招呼,便離開她家背著黃書包往公社去了。 路上風冷,寧香手揣口袋,把小半張臉都藏在毛衣領口下。 正走著的時候,忽然听到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她以為自己擋人路了,也沒回過頭去看,直接往路邊讓開一些。 結果讓開後沒走上幾步,騎車的人直接騎到她旁邊,又打了幾下鈴鐺。 寧香這才轉過頭去看,發現是林建東。 遇上熟,寧香把毛衣領子拉下來,笑一下打招呼︰“是你呀?” 林建東捏住剎車,單腿落地撐穩車子,看著她道︰“是我呀,許書記讓我去公社辦點事,騎的大隊的車,你去哪,順路的話我載你一程。” 自行車在這年代是高級貨,一輛一百多塊錢不說,還要自行車票。生產隊的集體財產里也沒有這東西,大隊倒是有一輛。 听林建東說要去公社,寧香又笑一下,“巧了,我也去公社,我去放繡站。” 林建東干脆道︰“上來吧。” 寧香也便沒跟他多客氣,爬上他的自行車後座,又把毛衣領子拉起來,擋住些迎面撲過來的冷風。頭頂上全是灰雲,坐在自行車拉的風更冷。 林建東騎著車往前走,迎著冷風和她說話,“自從你住上船以後,都沒大見你出來,听說你現在每天都去麗珍阿婆家?” 寧香坐在後面避著冷風,應聲道︰“是的,以前不知道阿婆刺繡做得那麼好,現在她是我的老師,我每天都會過去跟她學東西,精進手藝。” 林建東踩著踏板,“我挺佩服你的。” 寧香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人佩服的,“我有什麼好佩服的,普通人一個。” 林建東笑,“你一點也不普通。” 這世道,普通女人哪敢離婚,更不敢和王麗珍這樣的人走得那樣近。她把不普通的事全做了,普通這詞再怎麼也落不到她身上的。 說了說王麗珍的事,林建東又問寧香︰“最近過得怎麼樣?一切都還好吧?” “都挺好的,一個人的日子,怎麼過怎麼舒心。” 說著想到什麼,寧香又微微扯高嗓音道︰“對了,我把小學所有的課本都學完了,晚上回來我給你送到飼養室,你把初中高中的再借我看看吧。” 林建東听到這話往後扭頭,“不用麻煩,我晚上給你送過去,順手拿回來就行了。我幾天前去縣圖書館多借了幾本書,也都給你看。” 寧香又把毛衣領子扯下來一些,扯著嗓子道︰“那就謝謝你啦!” 林建東也微微扯著嗓子,“不用謝,我等著你請我去甦城听評彈哪。園林這輩子也沒去過,听說拙政園好大的呀,山水縈繞,亭台樓榭,漂亮得不得了。” 寧香笑著道︰“是挺大的,很漂亮!” 林建東下意識好奇,回頭看她一眼,“你去過呀?” 這輩子寧香都沒出過蕪縣,當然是沒有去過的。她前世稍微上了年紀以後,時常會出去逛園林,拙政園獅子林滄浪亭什麼的,大大小小的都去過。 因為她去逛園林,江見海還酸過她,說她大字不識一個,看得懂什麼古代園林,她要是投生在古代,那就是給人端洗腳水的料。 想到這些就忍不住閉氣,後悔自己當時怎麼就沒上去抽他幾個大耳光子。不過這都是前世的事了,現在她已經把江見海踢開了,沒有再給自己添堵的必要。 寧香掃開腦子里的回憶,回林建東的話,“我猜的。” 林建東和寧香聊起了園林,自然而然又聊到別的。一路上說這些有關沒關的閑話,等自行車停下來,已經到了放繡站的門口。 看著寧香下車的時候,林建東又問她︰“你什麼時候走,要不要帶你?” 寧香搖頭,“我是來培訓的,要到傍晚才能回去。” 林建東來公社辦事確實也不能辦上一天,沒辦法順便帶寧香回去,他便和寧香招呼一聲,騎車走人辦自己的事去了。 寧香沒在冷風里多站,轉身進放繡站,按照陳站長說的地點,找過去準備好听培訓。听說甦城的繡師都很厲害,她有機會親眼看著學習,可得好好學。 她找到地點坐下來就沒再說話,等繡師開始講課以後,便是眼楮動也不動地認真听著繡師講,然後再看著她拿著物料親自演示腰帶要怎麼繡。 繡制和服的這個腰帶,當然不是國內需要的東西,而是國家用來出口國外的,從繡制的精細程度上來說,要求要高上不少。 寧香和其他技工人員一起,學得格外認真,也拿到一些物料上手試了試。因為她在王麗珍那里學了許多高難度的東西,所以學起和服腰帶,其實很容易。 雖然學起來很容易,寧香也學得認真,而認真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一天的培訓課程很快結束。 寧香背起書包出放繡站,自己走回甜水大隊。結果來的路上踫到了林建東,這回去的路上又踫上了從木湖高中放學回家的寧蘭。 姐妹倆現在再踫上,不管是在村子里還是在外頭,頂多也就多看彼此一眼,誰都不會再出聲打招呼,好像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這回遇到之前,寧蘭和她同學走在一起,本來還說說笑笑的,在討論他們班畢業聚餐以及互相送禮物的事情,結果她看到寧香就立馬冷了嘴角。 寧香則全當沒有看到她,背著書包手插口袋,默默走自己的路。 等寧蘭的同學和她分道以後,她便和寧香前後隔了一段距離,就這麼不遠不近相伴了一路。一路下來也沒說話,到甜水大隊的時候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家。 陰天的晚上更冷,寧香把毛衣領子又往上扯一點,邁著步子的時候在心里想還有一個多月寧蘭就畢業了,沒了她這個姐姐,不知道她這輩子會有什麼樣的命運。 前世靠著江見海的關系,寧蘭畢業後很順利地在縣城的小學里當了老師。在這個年代,這是個不知道多少人羨慕的工作,又體面工資又可觀,並且走哪都受人尊重。 這一世,還能這麼體面嗎? 體面到在她這個姐姐面前高人一等。 第 22 章 第02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因為早上和王麗珍打過了招呼,寧香便沒再往她家去。 她手插口袋回去自己的小船上,還沒走到岸邊碼頭,便在降下來的暮色中看到了林建東。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這會靠在一株柳樹下,正低著頭翻書看。 太陽落山有一小會了,此時光線正是快要收盡的時候,夜色在柳枝條間醞釀著加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楚字。 看他低頭看得認真,寧香故意沒叫他,而是直接走到他身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突然的一下,嚇得林建東一激靈,忙合起書轉回頭去看。 看到是寧香,他虛驚完松口氣,笑起來說︰“回來了?” 寧香看看他手里的書,封面上寫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早猜到了林建東是來干嘛的,所以她直接說︰“我去把小學的課本都拿出來給你。” 那些課本她全都看完了,尤其要背的課文古詩詞,現在都爛熟于心。因為神魂游蕩的時候什麼年級的課都上過,寧香現在差不多就是高中畢業的文化程度。 現在她看書其實主要是復習和鞏固,讓自己神魂游蕩時候所學的東西全部都落地生根,在自己的嘴巴里和筆尖下都過一遍,順便把字練好。 林建東彎腰把手里的書放到地上的課本上,隨後全抱起來送到寧香面前,“初中高中的書都在這里了,我之前把課本都過了一遍,在知識點上做了不少標注,如果還有看不懂的,你來問我。還有之前去縣圖書館多借了幾本書,也給你看。” 寧香接下書的時候點點頭答應,但心里又想著,既然他自己已經把知識點都過了一遍,並且做了理解和標注,那也不需要她再找理由讓他復習了。 她自己其實是不需要太多輔導的,可能遇到一些難度太大的題目之類的,會需要人來講解一下。這樣也省了她想辦法多去問他,帶他一起復習了,挺好的。 寧香把林建東新送來的課本抱去船上,順便把小學課本抱出來,送回他手里。 林建東伸手接下書,兩手抱在懷里,沒有立即打招呼走人,好像熟人間見了面總要說幾句閑話,又問了寧香一句︰“怎麼樣?今天的繡活好學嗎?” 寧香笑笑,“繡的和服腰帶,挺簡單的,比其他日用繡品稍難點,但和觀賞性的那些繡品比起來,精細度沒那麼高。麗珍阿婆這一個多月教了我很多難的東西,這個就容易多了。” 林建東知道她能干,也笑笑道︰“挺好。” 接下來再又說了兩句閑話,他沒再打擾寧香吃飯休息,抱著書便回家去了。 往村落里回,路上遇上村里的人,可以說都是熟人,爺叔嬸娘阿婆的,見誰就和誰打招呼,笑著和人家寒暄上兩句 “阿吃啦?” 走到寧家門口的時候,看到寧蘭在喂豬。 寧蘭喂豬的時候正在走神,也沒看到林建東,所以沒有開口打招呼。 等她把豬食全部倒到豬槽里,林建東已經抱著書走過去了。她也沒多注意,神情里掛著些靈魂出竅般的恍惚感,直接拎著豬食桶回家去。 晚上坐下來吃飯,胡秀蓮就瞧出她心不在焉的,便說她︰“魂不守舍的,吃飯也能靈魂出竅?在想什麼呢?” 寧蘭猶豫一下,看看胡秀蓮,又看看寧金生,抿抿嘴唇道︰“還有一個多月我就畢業了,我們班級里的同學準備去縣城的國營飯店吃個散伙飯,還要彼此之間送禮物……” 胡秀蓮沒多動腦子,等著她說下去。寧金生卻反應地快,看她不往下說了,直接看著她問︰“要錢?” 寧蘭夾了一點米飯在嘴里,含住慢慢地嚼,低下頭來悶聲點一下頭。 然她不過剛點完,連忐忑都沒來得及,就听胡秀蓮說︰“哪來的錢?家里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啊?還要錢去飯店吃飯,一班二三十個同學,你個個都送禮物呀?” 寧蘭看向胡秀蓮抿住嘴唇,好半天說︰“別人都送的……” 胡秀蓮說話不客氣,“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咱家沒那麼多錢讓你出去吃飯店,還給二三十個人送禮物。你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往家里賺多少錢了?就你,天天只知道伸手要錢,好像家里的錢都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 寧蘭被說得來情緒了,看著胡秀蓮就回了句︰“我姐離婚,讓咱家在大隊里抬不起頭做人,每天出去都被人指指點點,你怎麼不說了?” 胡秀蓮被氣得瞪眼,“怎麼咱家在大隊抬不起頭做人,你還高興啊?!要錢自己去掙!十七八歲的人了,成天就是知道伸手要!” 通常這種做壞人的事,寧金生就在旁邊不出聲了。當然他也不會私下里給寧蘭掏錢,他家總共就這點家底,不得攢著給寧波寧洋讀書娶媳婦啊? 寧蘭被罵的眼眶都紅了,賭著氣沒再說話。 她心里自然是非常委屈的,班里二三十個同學,人家都去飯店聚餐,難道只有她不去嗎?人家都送別人畢業禮物,難道只有她不送嗎? 她也是要面子的,不想在班級的同學面前丟這種臉,讓人嘲笑她。 晚上一直躺到床上睡覺,她心里還在賭著這口氣,越想越委屈,甚至眼角都濕濕的。但是她沒有哭,只是咬著牙想什麼爛家庭,要什麼沒什麼。 想著想著自然就想到了她姐寧香,想著如果她姐沒有和家里決裂的話,肯定會幫她解決問題的。現在回想起來,在這個家里,好像一直只有她姐願意幫她解決問題,以前她都沒多在意,只覺得是她這個長姐應該做的。誰家老大不這樣?都是要幫父母分擔家里的擔子的。 然後她又想到,中秋節那天晚上,自己被寧香的態度刺激到,和她吵起來,在氣頭上話攆話說出的那些混賬話。她說她有大病,說她自私自利不管家里的人名聲和死活,還說她不守婦道招所有人討厭。最最主要的,她說自己從小到大花的都是家里的錢,從來沒用過她一分錢。 當時寧香肯定氣狠了,所以才出手打她的。 她現在突然很後悔,當時為什麼要沖動得罪寧香呢,空爭這口氣干什麼呢?爭口氣真能比吃饅頭有用嗎? 她就應該忍住所有脾氣和不爽,做一個老好人,當一個和事佬,那樣的話,現在寧香也不會和她也不說話了。 越想越憋悶得睡不著,寧蘭在床上翻身,喘氣不順便深呼吸了一口氣。 還是不舒服,她便又使勁蹬了兩下腿,拽起被子捂住頭。 與此同時,寧香正坐在窗口燈下看初中的課本,不知道什麼緣由,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她用繡梅花的手帕捂住口鼻,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平復好了,她把手帕疊起來放在一邊,繼續看自己的書。 看書系統性梳理初高中知識點的時候她就在想,把所有知識點串成體系整個吃透,再把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里的內容全部搞懂,考上大學應該問題不大。 但她自身還有個問題,就是之前讀書只讀到了二年級,到時候報名不知道會不會被卡。但不管會不會被卡,她都決定做足準備,能爭取就努力爭取。 畢竟高考恢復後的頭兩次高考有點特殊,考生年齡從十三周歲到三十周歲不等,身份更是從農民、工人到知青、軍人,幾乎什麼身份都有。 她上輩子因為不識字沒少被人歧視,這輩子因為神魂游蕩時候所學,雖然已經識字了,也有了相當高的文化程度,但她總還是想向所有人證明一下。 不證明的話,人家依然覺得她是文盲。 看書看到夜深,看到沿河岸上再沒有其他住戶家發出聲響,她也便吹了窗間這一盞燈,鎖好門上床睡覺去了。 學習和服腰帶的繡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所以次日,寧香仍是早起掐著點往公社去做培訓。 這種可以跟著甦城繡師學習的機會很難得,雖然她覺得和服腰帶的繡制沒什麼難度,但還是決定堅持把培訓課全跟完。 只要在認真學,總會有所得。 一天的培訓課程結束,寧香還是背著包從放繡站回自己的住家船。因為最近油燈用得有點多,她回來之前先走供銷社買了一些煤油。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她又在自己住家船的碼頭岸邊,看到了一個身影。 這身影她也熟的,不用看清臉都知道是誰。 寧蘭這一晚放學就來了這里,沒有直接回家,終于把寧香等了回來,她原本蹲在地上,現在忙站起來,看著寧香出聲打了聲招呼︰“姐,你回來啦。” 第 23 章 第02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暗色中的寧蘭,也沒有出聲回應她。她不知道寧蘭為什麼突然來找她,但心里很確切地知道她找她絕對沒好事。 面對寧蘭,寧香生不出什麼好心情來,總是會想到前世被她各種有意無意鄙夷的時刻,有時候是開玩笑,有時候是急起來不耐煩,嘴上不留情。 是啊,她前世一輩子沒讀過什麼書,每天被困在家里當老媽子,伺候完這個伺候那個,能有什麼過人的見識呢?在她們這些讀了書有出息的文化人面前,可不遭嫌棄嗎? 可是他們怎麼不想想,他們能讀書能有出息,靠的是誰呀?靠的不就是她這個大姐犧牲自己的一輩子,最後當了個人人瞧不起的老媽子嗎? 憑什麼瞧不起老媽子,憑什麼瞧不起她在家庭里的付出,如果沒有她的付出,能有她寧蘭寧波寧洋美好的明天嗎? 吸干了她,卻又瞧不起她。 寧香眼底的溫度一絲一絲冷下去,看寧蘭干著表情不再說話,她便開口說了句︰“我這還沒後悔呢,你怎麼就過來看了?” 寧蘭努力翹著嘴角,一副討好人的模樣,自認為很真誠地說︰“姐,對不起,我之前是在氣頭上……我不應該那麼說你的……” 寧香笑了,“那你應該怎麼說我?” 寧蘭突然被噎住了,張合半天嘴沒有說出話來。 寧香也不想听她說什麼廢話,直接繞過她道︰“不管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沒時間搭理你,回吧,別在這討嫌,我不想看見你,覺得晦氣。” 听到寧香說的最後一句話,寧蘭沒忍住,一口氣瞬間又堵到胸口。她不知道寧香怎麼現在這樣刻薄,說話句句不給人留余地,每次都扎得人忍不住想發怒。 但她現在有求于寧香,所以她沒有像之前把情緒釋放出來,而是心甘情願受了。 她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出來,跟在寧香身後說︰“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應該說你那麼多難听話,我是真的來跟你道歉的,你就原諒這一次好不好,姐。” 寧香實在不想理她,心里覺得煩躁,刷一下停步回身,盯著寧蘭道︰“你是什麼人我以前不知道,現在我清楚得很!你找我能干什麼?要錢是不是?” 被寧香準確地猜到了來意,寧蘭的臉瞬間紅一陣白一陣,不過深起來的夜色幫她掩蓋了。她本來是想先打感情牌的,等寧香原諒了她,她再說過來的真正目的。 被揭穿了真實目的也無所謂,她利用夜色的便利,也不當自己尷尬,醞釀一會,直接順水推舟道︰“不是來要錢的,是借,姐你借我點錢行不行?” 寧香嗤笑一下,“不是從小到大沒花過我一分錢嗎,來找我借錢干什麼?你花的錢不都是你爹娘給的嗎,他們那麼有錢,你找他們要去呀,來找我干什麼呀?” 寧蘭連臉都不紅了,也沒有中秋節那天的半點硬氣,急聲軟氣解釋說︰“姐,那天我是腦子抽了,說的都是氣話,真的都是氣頭上說的氣話,不是真心的。你一向是我們家最好說話最大度的,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說那樣的氣話傷你的心了。” 寧香冷下臉,“別給我戴高帽子,誰愛大度誰大度去,這輩子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人。那些話是氣話還是心里話,你比我清楚。我也沒有傷心,你根本不配。寧阿蘭,你給我听清楚了,這一輩子,我哪怕錢多到用不完拿去燒,也不可能再給你一分一毛!” 寧蘭看著寧香的臉不死心,仍舊說︰“我不是說了嘛,我是借的,我會還給你的。馬上我要畢業了,我們班要去飯店聚餐,還要給同學送畢業禮物。爹爹姆媽說快年底了家里沒有錢,姐你幫幫我好不好嘛?班里那麼多人,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拿不出錢吃飯,拿不出禮物吧,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呀?” 心疼她? 寧香笑了,也真不想再理她了。 她沒再多跟寧蘭廢話,直接轉身到岸邊準備往船上去。結果寧蘭不死心,仍是跟了上來,看寧香要上船,她一把抓住寧香的手腕,哀求道︰“姐,我求你了行嗎?” 班級里那麼多人,只有她拿不出錢,她真的丟不起這個人啊。 寧香實在煩她,甩開她的手就要往船上去。結果寧蘭跟個牛皮糖一樣,連忙又一把抓上寧香的手腕,還是那句話︰“姐,我真的求你了!你幫幫我好不好?” 寧香快被她煩炸了,深吸一口氣回過頭,看著她沉聲道︰“別做夢了,你今天就是在這賴一夜,哪怕你跪一夜,我都不可能給你一分錢!你給我放手!” 寧蘭就是不放,嘴里還在念叨,“姐,你是最好的,求求你了。” 寧香實在是忍不可忍,努力甩她想要把手抽出來。但因為寧蘭這回捏得緊,兩個人便在河邊扯拽起來了。然後只听“噗通”一聲,寧蘭一個沒站穩被甩進了河里。 伴隨著“啊”一聲尖叫,河面上瞬間水花四濺,蕩開層層水波紋。 岸邊的水不深,寧蘭嚇得一直尖叫撲騰,一會也自己從水里站起來了。 摔進去的瞬間還是嗆了幾口水的,站起來後水深到腰,這時節的水溫已經有了刺骨的冷感,寧蘭終于崩潰了,頂著一頭一臉的水沖寧香喊︰“寧阿香!你干什麼啊?!” 寧香站在岸上始終沒有動,連手都沒有伸。 她不止不想伸手拉她,還想用腳照著她的頭踩她一下。 干什麼? 想讓她從眼前徹底消失! 雖然寧香不是故意的,但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抱歉的。她任寧蘭一個人在水里掙扎著上岸,自己跨步上船,開了鎖準備進屋的時候,出聲扔了一句︰“滾遠點!” 寧蘭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渾身衣服濕透,全身都是刺骨的涼,整個人都在抖。她頭發也全濕了,滴滴答答滴著水,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她心里的委屈在瞬間爆炸,隨後往地上一蹲抱著膝蓋,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寧家,寧金生胡秀蓮以及寧波寧洋,已經坐下來吃飯了。 胡秀蓮嘴里嘀嘀咕咕的,說寧蘭︰“也不知道死哪去了,這麼晚還不回來。” 然後她話音剛一落地,寧蘭帶著一身濕噠噠的水從門外進來了,除了全身濕透,她臉上眼淚也不少,進門以後還在吸溜著鼻子哭呢。 家里四個人看到她這樣,瞬間都愣了一下。 寧波先反應過來,看著她開口道︰“二姐,這麼冷的天,你還下河游泳啊?” 寧蘭︰“……” 游你大爺! 寧洋又說︰“會感冒的。” 寧金生和胡秀蓮皺眉看著她,異口同聲︰“弄成這副鬼樣子,干什麼去了?” 寧蘭不說話,吸溜著鼻子拖著一身水進屋,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她抖著手一點一點把濕衣服脫掉,擦干身上的水,再穿上干淨的干衣服。 換好衣服她把頭發擦干,便爬床上裹起被子取暖去了。 胡秀蓮看她進屋半天沒出來,直接喊她一句︰“干什麼呢?吃飯還要請你是哇?” 寧蘭裹著被子發抖,聲音也抖得不行,“我不吃了。” 胡秀蓮又在外面嘀咕一句,“一天也不讓人安生。” 聲音雖小,寧蘭在里頭也听到了,然後她吸著吸著鼻子,眼楮就忍不住又啪啪掉了下來。心里越來越委屈,眼淚越掉越多,她便把臉埋進了被子里。 寧香一整天的好心情被寧蘭毀了一陣,等她吃完飯坐在燈下翻開書,那一陣壞心情也就過去了。心思全專在課本上,學累了睡得也很踏實。 接下來幾天,寧香都是去公社學習繡制和服腰帶。甦城來的那位繡師在演示教授的時候,也會說點其他理論上的東西,別人不愛听這個,但寧香喜歡听。 听繡師講這些,寧香才更深入地明白,刺繡為什麼會是門藝術。因為它需要的不僅是有技術就可以,還要多看書增加學識,提升自己的藝術領悟力和創造力。 但凡是藝術,就都需要創作者有想象力,想象力不是死板做針線就能有的。所以想要真的在刺繡上有造詣,還是得鑽研進去,了解中國歷史,了解民族文化。 許多的歷史典故和名畫,是最需要去深入研究的。 除了想象力創造力,當然色彩搭配、光感控制,這些也都需要花很多心思去琢磨。 幾天的培訓課程完整學下來,寧香也算是受益匪淺。 這些跟繡師學來的東西,跟那些下鄉來教學的技工人員或者其他繡娘是學不到的。他們每次都是來教授一套死板的刺繡方法,讓繡娘們照著做,趕件數就行。 所以學完之後,寧香去跟陳站長說了聲謝謝。 陳站長只笑著道︰“嘴上的咱就免了,放在實際行動上好哇?過了年發放和服腰帶的物料,你手速快,一定要給我多做點,讓上頭看到咱木湖繡娘的本事。” 寧香笑,“那是一定的。” 入冬後放繡站發放的物料慢慢就不多了,寧香手速又快,所以空下來的時間也就自然變多了。她把這些時間大部分用來看書復習,剩下的還是跟王麗珍學刺繡。 兩個人在一起時間長,其實王麗珍已經沒什麼能教寧香的了。她不懂什麼藝術不藝術的,做刺繡全靠家傳針法和天分,教完針法和技巧,也就沒什麼能教的了。 寧香自己開始琢磨創新,挖空心思繡不同種類的東西,不再僅限于花花草草。她之前做放繡站的繡活,大部分都是花花草草。 她繡好後就拿給王麗珍看,讓王麗珍挑毛病。雖然王麗珍已經教不出東西,但她每次都能挑出問題,所以寧香仍然把她當老師敬著的。 當然就算有一天,王麗珍連寧香做的東西也看不懂了,她也會繼續把她當老師。 一日為師。 一輩子為師。 過了元旦,蕪縣的天氣越發冷。 也就在這冰冷的月份,周總理去世,舉國哀悼。 這一年是十年動蕩終結的一年,似乎也是這十年來,灰度最高的一年。 寧香第二回經歷這種事情,心里還是覺得很難過。沒有在這個時代生活過的人大概體會不到,不知道他們對于這些偉人的感情有多深。 他們走後,剩下的便只有懷念了。 這一年的元月份,這件大事讓所有人都忘了其他小事,但所有的小事也仍然都在發生著,就像時間的齒輪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而停下來半分半秒。 寧香近來生活過得很輕松安寧,沒有什麼人再來煩擾她。 她每天不是在自己的小船上,就是在王麗珍家里。這時節地里也沒什麼東西要打理,兩個人也不需要去自留地里忙活,偶爾悶得慌就去看一下油菜。 這一天家里的白糖吃完了,寧香拿著票證和錢去大隊的供銷社買白糖。大隊的供銷社不巧沒有白糖,她便又直接去了公社的供銷社。 然後她到公社的供銷社買完白糖轉身剛要走,迎面忽又踫上了這一個月多以來沒再見過的寧蘭。寧蘭手里拎個小籃子,里面整整齊齊擺著小半籃子雞蛋。 她迎面看到寧香,下意識就把籃子往身後一藏。 看寧蘭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寧香把目光從籃子上抬起來,多看了她一眼。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多管閑事,徑直擦過寧蘭的肩膀出了供銷社。 寧蘭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轉頭看寧香直接走遠了,她才抿抿嘴唇,當沒有看到寧香,進去找到供銷社的售貨員說︰“同志你好,我拿雞蛋換點錢。” 第 24 章 第02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蘭不止拿雞蛋到供銷社換了錢,之前還拿糧食去糧站換了一點糧票。出供銷社以後,她掏出書包里的錢和糧票數了數,憋悶了一個多月的心情總算開朗了。 數完她把糧票裝起來,拿著錢去國營商店,在里面買了要分給其他同學的畢業禮物。班里同學全都約定好了,男生送一支筆,女生送一條手帕。 禮物買好整齊裝進書包里,她去同學家把籃子還了,又和同學一起去學校。到學校之後抽機會把禮物都分出去,同時也收了別人送的禮物,十分開心。 班級里的聚餐她當然也去了,身上的錢和糧票都夠,聚完餐還剩下錢又用來交了拍畢業照的錢,然後買了幾塊奶糖放身上,回家路上沒事就塞一塊在嘴里。 三天後學校正式放假,寧蘭收拾了剩下的一些課本文具,和同學說再見,正式告別自己的高中生涯,成為一名七十年代的高中畢業生。 臘八節一過,距離除夕還有二十來天的時間。 春節是一年一度最大的節日,所以村里給各家發放各種票證,尤其是布票。過年的老傳統就是要穿新衣服,沒有布票也就扯不了布,也就穿不了新衣服。 寧香和王麗珍自然也都拿到了票證,尤其她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拿到的布票足夠做一件新衣服。但像家里人口多的,就很難家里個個都有新衣服穿。 其實就算生產隊給發足了票,也不一定有那麼多錢去買啊。 寧香和王麗珍拿到票去國營商店買了新布回來,卻沒有找裁縫做衣裳。兩個人都是最會耍布料針線的,做衣服那是繡花之余自然而然就學會了的普通技能。 不止做衣服,做鞋做帽子,也全部都是樣樣拿手。 寧香和王麗珍今年是這樣商定的,不做自己的衣服,而是給彼此量尺寸做衣服。做什麼樣式繡什麼花,都由對方來決定。 于是除夕之前這些天,兩個人除了出門置辦一些必要的年貨,撿點柴禾割一點野草野菜,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家里繡花做衣服,爭取到年前把衣服做好。 今天中午吃完飯,兩個人坐在茅草屋外曬著太陽做針線。今天午後的陽光格外的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連手也不覺得有半分冷氣。 做了一會針線,王麗珍揉揉腰背和脖子站起來,說要去上廁所,問寧香去不去。 寧香沒有上廁所的欲望,而且她手里的活做得正上頭,便搖搖頭沒去。 王麗珍這便自己一個人去了廁所,但廁所里還有同隊的別人,結伴一起扯點家常閑話。她們看一眼王麗珍,立馬就把目光撇開了,好像多看她會長針眼似的。 王麗珍也不管她們,打算上完廁所就回家。 結果她還沒上完,忽又有個婦人跑進廁所來,急火火地說︰“哎喲喂,打起來了打起來了,胡秀蓮和趙彩秀在她們家門口打起來了!” 趙彩秀是胡秀蓮的鄰居,兩人做了那麼多年鄰居,關系不好不壞,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發生過口角,也有在一起好好說話的時候,但動手打起來還是第一次。 人家一听到打起來了,腦子里看熱鬧的神經瞬間繃緊,全都興奮起來了,起哄一般出廁所一起看熱鬧去了,一邊走一邊還打听︰“怎麼打起來了呀?” 王麗珍沒听到後頭的話,她出廁所看那幾個婦人快著步子跑去看熱鬧,自己猶豫了一下,也在後頭悄悄跟著去了。 過去十來年的時間,她一直獨來獨往,但村子里要是有什麼熱鬧,她也會是去看的。平時一個人可夠悶的了,也就看點熱鬧,還能調劑一下。 但她每次去看熱鬧,都是站在邊上一句話不說。她是村子里最不招人待見的人,別人家再怎麼鬧笑話,都是輪不到她來嘲笑的,所以她都是木著臉。 這回跟著趕到熱鬧現場,她也是這個狀態。哪怕身邊有人因為胡秀蓮和趙彩秀互相踹腳薅頭發偷偷笑起來,她都是面無表情,好像木疙瘩人一樣。 當然來看熱鬧的人也不全是圍觀的,在旁邊的都會上去勸架拉架,說鄰里鄉親的不至于,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還要互相幫襯著過日子呢。 結果越勸胡秀蓮和趙彩秀打得就越凶,一巴掌一拳頭的,全都鉚足了勁往對方臉上頭上招呼,嘴里罵的話也很髒,不是“死臭逼”,就是“娘個日皮”,要麼再是“殺殺個千千刀呀”、“滾恩哆娘個青膀咸鴨蛋”。 王麗珍站在看熱鬧的人旁邊,一會也就听明白了緣由。原來是胡秀蓮說她家這一個月來,每天都要少幾個雞蛋。本來她以為是雞下蛋少了,最近發現又正常了。 這明顯不是有人偷了麼? 她氣起來就在家里罵,罵哪個殺千刀的去她家偷雞蛋,說什麼家里窮瘋了,連雞蛋都要偷別人家的,偷回去吃了要噎死的,下輩子托生要生到豬圈里! 一開始罵還正常,後來可能罵上頭了,就話里話外說是旁邊人家偷的,指的就是趙彩秀。趙彩秀听到了,哪里能忍下這口氣,掐腰就和胡秀蓮對罵了起來。 然後罵著罵著,誰也罵不服誰,火氣越罵越大,直接就上了手。 現在打得那叫一個不可開交,然後忽听得胡秀蓮一聲慘叫,趙彩秀居然把她頭發硬生生薅下來一撮。旁邊人真被嚇到了,忙又多幾個人上去,把兩人拉住了。 這再不拉住,保不齊真出人命呢! 王麗珍是什麼都不摻和的,村里所有的事情她都摻和不著。看旁邊的人都不看熱鬧上去勸架去了,她默默轉身走人,直接回家去。 寧香仍然坐在陽光下做針線,看到王麗珍回來,隨口問了句︰“去那麼久啊?” 王麗珍多看寧香兩眼,“看熱鬧去了。” 寧香還是隨口問︰“又誰家干嘛了?” 王麗珍清一下嗓子,“你娘和趙彩秀打仗呢,兩個人臉都撓花了,你娘頭發還被趙彩秀硬薅下來一撮,這會子正坐在地上嚎哭呢,慘得不要不要的。” 寧香抬起頭來,捏住絲線拉直,沒說話。 王麗珍看著她又說︰“說是趙彩秀偷了你家的雞蛋,偷了差不多一個月。” 偷雞蛋? 寧香眉心一蹙,手里捏著花線細想幾天前她在公社供銷社撞到了寧蘭拿雞蛋去換錢,難道是那個雞蛋? 不過胡秀蓮會懷疑趙彩秀,確實也合情理,因為趙彩秀名聲本就不大好,有時候喜歡走人家順東西,手腳不大干淨,但倒是沒被當場抓到過,人家也不敢瞎冤枉。 而且吧,寧蘭讀書識字,平時品行也沒出過問題。 寧香也不知道是趙彩秀偷的,還是寧蘭偷的,她也懶得管這事。現在她已經不是寧家的人了,別說寧家丟雞蛋,就是丟頭大肉豬,她都不會去管。 她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針線,只說︰“丟了那麼多雞蛋,那肯定是氣瘋了。” 王麗珍從笸籮里拿起自己的針線活,看著寧香又試探一句︰“你不去看看呀?” 寧香干脆道︰“不去,兩個婦人磨嘴打仗,有什麼好看的?” 王麗珍知道她知道她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她說的是胡秀蓮丟了那些雞蛋,還被打得好慘好慘的,她不去看看她這個親娘嗎,但寧香裝听不懂,她也便沒再挑明。 想想也是,都被趕出來了,孤苦伶仃一個人住船上,還回去看這親娘干什麼? 不湊過去看熱鬧,看她被打得好慘好慘的,已經是顧念著母女情分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82209:00:002021082912:5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羲禾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白7個;芯芯、兒、jc2個;54074830、小心超人的伽羅、越玉兔、海帶絲兒、無、有限小數、小元西西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17768889、推理的柴120瓶;念念念張60瓶;morphine50瓶;黎櫻45瓶;月、又要想名字、100yll30瓶;閆小胖啊、最茶的白蓮'、michelle、時間流逝碎片、蕭、惜江月、路子jessica、檸檬糖霜20瓶;果不果、逸蒼漂雲18瓶;生花舞起、luluchen11瓶;杰杰、unknown、木頭人、無雙、茶刃、咚咚鏘、用戶1407548534、qbjl、兒、一個小仙女、甜辣大橙子10瓶;啊嗚啊嗚9瓶;有限小數、最甜的糖6瓶;椿、夢想是總攻、蒲草、盡歡、小蟲5瓶;木之湛4瓶;肥貓、揉揉揉揉3瓶;唐沛瑤、xxxx、織田作不要死、圩艫那瓶;茗堯、阿能、41145487、想中500萬、曼曼掏糞工、貔貅、123567、18594329、阮棠、湊合活著、鯨落萬物生、好大一朵雲、小城、老白、春泥又護花十全大補藥、1486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25 章 第02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家門外,看熱鬧的人好容易把胡秀蓮和趙彩秀給拉開。婦女主任紅桃听到消息從家里跑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被拉架的人拉回了各自的家。 她少不得兩家跑著說和 “鄰里鄉親的,這是做什麼呀?” “有話好好說不行呀,怎麼還動起手來了?讓人看笑話不是?”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要在一起做一輩子的鄰居呢……” 胡秀蓮兩只眼楮紅彤彤的,頭上頭發更是亂得跟稻草一樣,辮子早就被扯散了。被扯掉頭發的那塊頭皮火辣辣的疼,她猛吸一下鼻子說︰“是她偷我家雞蛋好哇!” 紅桃看著她︰“嬸子,我可替你好好問過了,彩秀嬸子說了,她沒來你家拿過雞蛋。這雞跟人一樣,要是吃不好或者精神不好,下蛋變少了也是正常的,是吧?” 胡秀蓮還是吸鼻子,“她說沒偷你就信啊?她是什麼人品,咱們隊里哪個不知道?為了讓雞咕咕多下幾個蛋,你們知道我費了多少心?一層一層稻草蓋著,做棉簾子擋著,雞窩里頭弄得暖乎乎的,好容易一天能下四五個五六個蛋。一兩天變少我是不會說什麼的,一個多月,天天少,一個月下來,比之前少的也太多了。然後這幾天呢,突然又正常起來了,你說不是她偷了是誰?” 紅桃把聲音壓低下來,“嬸子,咱們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是她,你也沒抓到人現行,沒有證據,那就不能這樣說。” 胡秀蓮才不管,“我就是要罵她,不然我出不了心里這口惡氣!” 紅桃看著她,“罵完了,也打完了,現在出氣了?” 提到這個,胡秀蓮更憋屈了,因為她沒打過趙彩秀,她身上的傷更重,頭發被薅了。心里異常不痛快,她嗚了哇啦一聲嚎,又捂眼哭起來了,嚎天下沒公理了。 紅桃和其他婦人勸了她好一會才勸住,然後又寬慰她,叫她放寬心什麼的。 寧香下午出去采豬草了,不知道家里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當她挎著裝豬草的籃子到家的時候,正看到許多人圍著她娘,在勸她娘寬心。 看不出發生了什麼,寧蘭放下籃子過來問︰“怎麼了?” 看到寧蘭回來了,紅桃忙沖她招招手,拉她胳膊把她拉到胡秀蓮面前,小聲對她說︰“你娘和彩秀嬸子打了一架,頭發都薅掉了,你快勸勸你娘。” 寧蘭伸手安撫式地拍拍胡秀蓮的背,“好好的,打架干什麼啊?” 胡秀蓮開口就是一句︰“她偷咱家雞蛋!” 听到“偷雞蛋”三個字,寧蘭的手驀地一頓,放在胡秀蓮背上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但她反應倒是很快,連忙收回來縮進袖子里。 心髒噗通噗通跳很快,嗓子眼里發干,但她還是擠出來一句︰“不會吧?” 胡秀蓮聲音粗啞,充滿鼻音道︰“怎麼不會?除了她趙彩秀,誰還能干出這種缺德事來?不用說,肯定就是她,她不承認也是她。” 寧蘭努力壓著心跳,捏緊了手指,穩住氣息又問︰“為什麼說她偷雞蛋啊?” 胡秀蓮又把自己發現不尋常的過程跟寧蘭說了一遍,寧蘭听得渾身直冒汗,感覺自己的腦門上都是汗,捏緊的手心里更是濕乎乎的。 她家的雞蛋平時都是胡秀蓮自己去雞窩撿,她不讓別人去,怕給踫壞了。寧蘭實在不知道怎麼弄到錢,就想到了偷拿家里的雞蛋去換錢,還有拿糧食換糧票。 她家的雞每天下蛋個數是不同的,有時候多幾個,有時候少幾個,她以為每天偷偷拿一個兩個的,胡秀蓮根本不會懷疑。可誰知道,她居然發現了。 不過慶幸的是,胡秀蓮懷疑到了趙彩秀的頭上。沒有證據的事情,只要她自己不說出來,沒人知道是她,趙彩秀這個鍋就背定了。 反正趙彩秀本來人就有問題,大家都知道她手腳不干淨,背這鍋也不算委屈她。 寧蘭下意識把兩只手往袖子深處縮,听著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勸胡秀蓮一氣,自己屏著氣沒再說話。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人家都要回家做飯,便就一個個都散了。 被那麼多人勸那麼長時間,胡秀蓮心情也算平復了些許。她胡亂把頭發扎起來,頂著鼻子腦門和脖子上的傷,紅著眼楮開始燒豬食燒晚飯。 寧蘭還是不說話,只在旁邊勤快地幫忙。 胡秀蓮忙一會又氣不過開始罵,嘀嘀咕咕個沒完,不是咒人早死就是咒人家死全家。 寧蘭听得後背一陣陣發涼,感覺胡秀蓮就是在咒她們一家。 寧波寧洋從外面回來,看到他們親娘一臉傷,還知道關心,跑過來問︰“姆媽,你臉和脖子怎麼了?阿是被野貓抓了?” 胡秀蓮白他倆一眼,沒好氣道︰“被狗抓了!” 寧波寧洋還沒再說話,寧金生又到家了。他轉頭看到胡秀蓮的臉,心里憋著一口氣,片刻出聲道︰“還嫌家里人丟的不夠是吧?恭喜你!你又出名了!” 胡秀蓮沒想到家里丟了雞蛋,自己又被趙彩秀打了一頓,現在居然又被寧金生回來訓斥。她情緒頓時上來了,看著寧金生帶氣說︰“是她偷我們家雞蛋好哇!” 寧金生在桌子邊坐下來,盯著胡秀蓮沒好氣道︰“證據呢?你把證據拿出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那雞咕咕冬天下蛋就是少,你不知道是哇?” 胡秀蓮氣得要爆炸,“我把雞窩包得里三層外三層,一點冷風不敢漏進去,你說我為的什麼?為的不就是每天能多幾個雞蛋!之前個數都對頭,最近幾天個數也對頭,就中間那一個月不對頭,要不是人偷了,我把頭剁給你!” 寧金生還是說︰“你有證據沒有?你沒有你就說人偷了那就是冤枉人!現在好了不是,全大隊都在說你和趙彩秀薅頭發的事。你養的好女兒,鬧著離婚給家里丟的臉面還沒撿回來呢,你又上趕著鬧笑話給人看,鬧笑話鬧上癮是怎麼著?” 胡秀蓮氣得咬牙,又覺得自己今天確實丟人,事情鬧了那麼大,全大隊的人都知道了。自從寧香離婚後,除了上工她都沒怎麼出去過,現在更是沒臉出去了。 臉全部都花了! 別看那些看熱鬧的都來拉架勸架,背地里一樣嚼舌根子。有些人嘴臉下賤的,還會當著面笑嘻嘻問這問那,操著說家常的語氣,其實都是為了讓人難堪的。 心里理虧,胡秀蓮咬著牙沒再出聲,結果寧波突然舉起手來,像在學校回答問題一樣,開口很利索地說了一句︰“報告!我要檢舉,我知道是誰偷了雞蛋!” 寧蘭正在舀鍋里的豬食,听到寧波這句話,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勺子砸鍋里。 寧金生和胡秀蓮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全都看向寧波,齊聲問他︰“誰?” 寧波毫不猶豫放下手指向寧蘭,“是二姐,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去過雞窩里好幾次,每次都拿了雞蛋裝在口袋里。我以為她是拿回家的,沒想到是偷雞蛋!” 听到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默契滿分,刷一下看向寧蘭,連表情也同步。 寧蘭手里拿著勺子,抖得完全停不住,里面的豬食晃著灑出來,又落回到鍋里。 她抿抿嘴唇要張嘴說話,結果緊張氣堵到了嗓子眼,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她沒想到胡秀蓮會發現雞蛋個數不對,更沒想到寧洋看到過她拿雞蛋。 寧金生和胡秀蓮的臉都黑透了,盯著寧蘭忍著脾氣,出聲問︰“是不是你?” 寧蘭吱唔半天,就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寧金生怒了,猛拍一下桌子,把寧蘭嚇得身子劇烈一抖,又問︰“我問是不是你?!” 寧蘭眼眶瞬間就紅了,慌張得話也說不出來。 這下寧金生胡秀蓮看也看出來了,胡秀蓮不問了,突然咬著牙從灶後躥起來,過來一把拽過寧蘭的辮子,拖到旁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她一邊打一邊問寧蘭︰“為什麼偷雞蛋?為什麼偷雞蛋?!” 你知道母雞在冬天下個蛋有多難嗎?! 寧金生要面子,更怕被旁邊趙彩秀听到這個話,連忙起身去把門關上了。看寧蘭被胡秀蓮打得一直哭,額頭臉蛋都被打紅了,他忍住氣也就沒再動手。 寧蘭被打得受不了,忍不住喊出來︰“是你們不給我錢!一個班級只有我一個人拿不出來!是你們逼我的!” 胡秀蓮這下更忍不了了,下手越發重,看起來像要把寧蘭打死一樣,“所以你就偷!偷家里的雞蛋拿去賣!你還是不是人!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畜生!供你上學供你讀書,長這麼大一分錢沒給家里掙過,還要偷家里的,你還是人嗎?!” 寧蘭自己也委屈,眼淚啪啪掉,咬著牙回嘴︰“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的錢本來就有我的一份,雞咕咕我也經常剁菜喂的,憑什麼我不能用點雞蛋?寧波寧洋什麼都不做,卻要什麼都給,憑什麼不給我!我又沒有拿出去浪費,我是真的需要!” 這是要死了,胡秀蓮更是要氣瘋了。打得手疼她忙轉身找了一圈,找到燒火棍,拿起來過來想也不想直接掄到寧蘭腿上,“你還敢頂嘴!我叫你頂嘴!” 在寧蘭腿上狠抽了十來下,胡秀蓮停下來,氣喘吁吁看著她說︰“那我今天就好好調教調教你,這家里哪怕一塊磚一塊瓦都是你弟弟的,沒有你的份,你遲早是要嫁人的!供你上完了高中,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畢業了不想著怎麼掙錢供你弟弟上學蓋房子娶媳婦,倒想著怎麼要家里錢,不給就偷,你良心被狗吃了!有你這麼當姐姐的?” 寧蘭紅著眼眶盯著胡秀蓮,一瞬間目光里甚至生出了怨毒。以前有寧香在的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和寧波寧洋沒差。經過這一回才知道,她連寧波寧洋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以前她沒有遇到過特別為難的事情,是因為有寧香在上頭給她頂著,幫她解決問題,讓她可以和寧波寧洋享受差不多的待遇,她就真以為自己和寧波寧洋一樣了。 而在她覺得自己和寧波寧洋沒差的時候,卻從沒想過,為什麼寧香和他們三個不一樣,為什麼寧香和寧金生、胡秀蓮是一樣的,每天辛苦勞作掙錢,養著她和寧波寧洋。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一直覺得那就是寧香應該做的,從沒覺得有任何問題。 現在寧香和家里決裂了,不再幫襯家里半分,寧金生和胡秀蓮把所有壓力一股腦甩她身上,她瞬間就受不了了,滿腦子都只有三個字憑什麼? 家里的錢全是寧波寧洋的,她不可以用家里一分錢,哪怕是真正需要。不但不可以用,她還得想辦法往家里掙錢,得攢錢給寧波寧洋讀書蓋房子娶媳婦,不然就是沒良心的白眼狼,到底憑什麼? 心里憋得喘不上氣,寧蘭就這麼紅著眼眶滿站著不動,只是腿上被打過的部位微微往里彎著。因為很疼,還怕燒火棍再掄上來,所以她沒有站直。 胡秀蓮也打累了,兩只手掌打得全麻。看寧蘭不再說話頂嘴,她喘著氣回身去灶後坐下來,沒了多余的力氣,嗓子也罵啞了,已經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寧波寧洋正義得很,覺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這時代就興檢舉揭發,就算是親姐姐,只要知道,就要檢舉,必須不能讓壞人逃過懲罰! 寧金生則坐在桌邊死盯著寧蘭,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在她身上凌遲她。他也是氣得胸口都快要炸了,這會看著寧蘭說︰“你已經是大人了,也該承擔起家里的責任了,而不是還伸手要錢,不給還敢偷!說你兩句打你兩下還不服氣頂嘴!像話不像話的?” 寧蘭移動目光掃他一眼,怕繼續挨打所以沒再出聲說話。她開口必是頂嘴,不頂嘴她壓根沒什麼可說的。不敢再頂嘴說話,她也不敢負氣離家出走,于是在原地站一會之後,還是回到灶邊舀豬食去了。 她頂著一頭一臉的紅指印子,兩條腿疼得一直抖,但還是堅持舀好豬食,咬牙拎了出去。 等她出去後,胡秀蓮坐在灶後虛著氣說︰“養了兩個丫頭,沒一個好東西。” 寧金生開口就是︰“你養的你有臉在這說!” 胡秀蓮又被罵得沒回出嘴,好像孩子養得好不好,真的就全是她一個人的責任一樣。兩個女兒都沒養好,她真就把這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了。 結果寧洋這時候忽冒出來一句︰“養不教,父之過。” 听到這話,胡秀蓮嘴角沒忍住咧一下,差一點笑出來。結果寧金生眼楮一瞪,盯著寧洋斥道︰“小猢猻,你說什麼呢?信不信老子抽你?” 寧洋連忙抿住嘴唇閉嘴,不說了。 剛才寧蘭剛被打過,他相信寧金生真會抽他,而且很疼。 第 26 章 第02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蘭出去把豬食倒進豬食槽里,一邊倒腿一邊抖,眼淚滑到抿緊的嘴巴間,入口咸咸的。她沒有抬手去擦,倒完豬食就在豬圈外坐下來,任眼淚往下掉。 冬天晝短,這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她沒有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坐著掉眼淚。眼楮好像在看著遠方,其實被淚水糊了視線,什麼都看不到。 哭了好一陣,她才抬手抹掉眼淚,拎上豬食桶又回屋里去。 胡秀蓮已經做好飯,把飯菜端上了桌。一家五口坐下來吃飯,因為寧蘭偷雞蛋的事情,家里的氣氛一時間好不了,起先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隔了一會,還是寧金生先開口,看向寧波寧洋說︰“對了,這個雞蛋的事情,你倆誰都不準給我出去說,曉得吧?” 寧波寧洋立馬回問︰“為什麼?” 寧金生清清嗓子,“讓你們別說就別說,說出去咱家會招人罵,能不能懂?” 寧波還是問︰“招誰罵?” 寧金生真是忍不住生氣,深吸一口氣穩住道︰“你娘把人家趙彩秀冤枉了,兩人還打得你死我活的,人家現在沒再找過來鬧,已經是息事寧人了。你們要是把這事說出去,你二姐的人品和名聲可就臭了,趙彩秀不得帶她男人再來找麻煩?這樣一鬧,咱家在生產隊還怎麼做人?你們大姐的事,到現在還有人說閑話呢。” 他家不把這事真相說出去,就沒人知道到底是誰偷了雞蛋。反正都是沒有證據的事情,趙彩秀也不承認,大家純看個熱鬧,誰也不用真正為這事負責。 而且因為有胡秀蓮事先把這事怪到了趙彩秀頭上,別人也只能背地後暗戳戳懷疑趙彩秀,而不會懷疑到寧蘭頭上,也就沒有知道他家的這件家丑。 寧波寧洋認真听完了,慢慢點著頭應聲︰“哦……” 說通了寧波寧洋,寧金生又看向寧蘭,沒好臉色道︰“你偷雞蛋這事,咱家幾個人知道就行了。挨了一頓打,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寧蘭低頭吃著飯不說話,還是不覺得自己拿家里的雞蛋有什麼大的問題。同樣作為寧家的孩子,憑什麼寧波寧洋就可以用錢,她不可以?她以前也可以的。 寧金生看她不說話,只當她是知道錯在反省了。捏著筷子吃幾口飯,他又想起一件事來,于是又問寧蘭︰“畢業之前,你說縣城小學有個老師的空缺,你爭取上沒有?” 寧蘭簡直無語,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別說縣城小學只有一個老師空缺,就是有十個,都輪不上她這樣的人。 如果寧香和江見海沒有離婚,倒是很有可能,現在什麼可能都沒有。 所以她直接搖搖頭,也沒出聲說話。 寧金生輕輕吸下一口氣,不是很高興道︰“沒用的東西,那這高中不是白讀?浪費這麼多年時間,花了那麼多錢,到頭來半點用處沒有。” 寧蘭還是低著頭吃飯,心里想你怎麼不說自己沒用?同樣都是當父母的,別的父母怎麼就能為孩子安排好前程,而你們什麼都不行,到頭來還要埋怨我。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光靠讀書改變不了命運。上學都是靠推薦,卡的不是學習成績差的,而是家里成分不好的。考試分數的高低也沒有任何意義,沒人在乎。 平時學校每天只上半天課,還都不是全上文化課,多的是抽出時間來上思想政治課,提高覺悟為主,或者舉辦憶苦思甜之類的活動,目的重在提升學生的革命斗志與激情,剩下半天則都是以班級為單位出去勞動,所以很多人在學校也根本不學習。 混到初高畢業,出路也只有跳不出去的三條。 一是家里情況特殊,又有人幫忙張羅,運氣好可以在城里獲得一份工作,直接在城里上班,捏個鐵飯碗在手里,這就足夠讓人羨慕到眼紅的了。 二是大多數城里學生的情況,听從學校安排下鄉插隊,或者去城郊的農場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不接受一兩年的教育,都沒辦法通過招工回城就業。 三就是有本事或者家里能安排,穿一身軍裝去當兵,這個就是最最讓人羨慕的出路了,光榮得不得了。這個年代,誰穿上軍裝不得洋氣到天上去。 而像寧香這種農村來的學生,沒有人脈弄不到正經工作的話,都不需要學校安排她去哪個大隊插隊,直接回自己家所在的大隊勞動就行。 本來她確實可以走第一條出路的,前提就是寧香和江見海沒有離婚。 而現在,她除了回鄉勞動,沒有任何其他選擇。 眼下這個年代,計劃經濟什麼都抓得嚴,一個蘿卜一個坑,鄉下人不可以隨意進城去務工掙錢。全國上下,吃的喝的用的都要用票證嚴格管控,更何況是工作這種大事情。 當然做生意更是不可能,投機倒把都是大罪。 寧蘭沒說話,胡秀蓮接著寧金生的話道︰“還不是怪她大姐,要不是她和江見海離婚,寧蘭的工作八成就有著落了。現在好了,這麼多年學白上!” 提到寧香,提到江見海,寧金生瞬間也氣得胸悶氣短。就是說啊,要不是寧香鬧的那麼一出,他家在大隊哪能叫人這樣看貶,現在寧蘭工作八成也解決了。 本來欣欣向榮的事,眼前一片光明的事,因為她一個人,弄成現在這個鬼樣子! 有時候恨起來,恨不能去掐死這個白眼狼! 可再氣不順也沒辦法,寧香已經和江見海把婚離了,也和家里斷絕了關系,這四個多月一次都沒回來過,連她娘今天被人打了,她都沒有回來看看。 多狠的心啊,多硬的腸子啊,十月懷胎生下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養大,最後就養出了這麼個鐵石心腸又薄情的東西,把家里人往死里坑,半點不知恩。 再往下想就要氣死了,寧金生深吸一口氣,“提她做什麼?以後這個家里誰都不準提她!她這輩子就學王麗珍好了,一個人過一輩子,看誰瞧得起!” 提起王麗珍更晦氣,自從寧香和王麗珍搞到一起,他們就更覺得,寧香這輩子徹底沒救了。誰她不沾,非沾個王麗珍,王麗珍男人是什麼東西誰不知道? 王麗珍這十多年在村里過的那叫什麼日子?可以說人鬼不分,豬狗不如。寧香和她搞到一起,步她的後塵好了,遲早有她悔青腸子的時候! 一個女人活成這樣,不如投河死了算了! 不再說寧香了,胡秀蓮仍舊把話題扯回寧蘭身上,“那從明天開始,你給我上工干活去,別再在家里呆著了。工作你找不到,那就上工掙工分。” 她現在才十七,嫁人有點早了,留在家里再干一年活。 听到這話,寧蘭可算把頭抬了起來,臉色突變看著胡秀蓮她這細胳膊細腿的,從小到大因為上學就沒干過什麼重活,學校的勞動都不重,她去上工干什麼活啊? 上工干的活都比較重,風吹日曬雨淋霜打不說,還要拼力氣,尤其現在是冬天,各大隊所有人一起搞各種基建工程,打壩修河道整河灘等等,全都是體力活。 並且大隊最近一直在鼓動說要過革命化的春節,所以可能過年都不會放假,每天都要上工去干活。當然了,上一天工記一天的工分,不干就沒有。 稍微猶豫了一下,寧蘭開口小聲說︰“我……不想去。” 胡秀蓮臉色又是一沉,“那你想干什麼?” 寧蘭嚼著米飯不說話了。 胡秀蓮又道︰“你有你大姐的本事,你也做繡活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要不你再有本事,去正式單位找個班上,給自己弄個鐵飯碗,咱們也都高興的,工資高還有面子。你一做不來繡活,二弄不到一份正經工作,你不去生產隊掙工分,你想干什麼?” 寧蘭把米飯咽下去,咬住嘴唇還是不說話。 胡秀蓮看她這死樣就受不了,絮叨得更厲害,“早就說不讓讀書,不讓讀書,讀這麼多年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回鄉種地?種兩年地還不是嫁人給人家生孩子?要是和你姐一樣,從小就留在家里賺錢,都給家里賺多少錢了?現在不止一分錢沒賺,還賠了那麼多進去,十足的賠錢貨!不想上工,我還養著你在家吃干飯是嗎?你想得倒是美!” 寧蘭越听越悶得喘不上氣,半天又小聲說︰“我沒要你們養著我,我在家喂豬養雞做家務,一頭豬一年能掙一百多,雞蛋每個月都能換錢,我吃的也不多,足夠養活我自己了。” 胡秀蓮眼楮瞪起來,“奧,你養活自己就行了是哇?你吃家里用家里的,養豬喂雞就夠了?花那麼多錢供你讀書,就是讓你回來養雞喂豬的?是我不會享福還是你爹不會享福,我們都在家喂豬養雞,行不行啊?寧波寧洋,不讀書不娶媳婦了,行不行啊?” 寧蘭抿抿嘴唇,壯著膽子道︰“寧波寧洋又不是我生的,憑什麼我養啊?” 結果如她自己所料一樣,她這話一說完,寧金生抬起筷子就要抽她,嘴里同時還罵一句︰“沒良心的東西!這可是你弟弟!” 寧蘭被嚇得立馬抱住頭,把臉深深埋下去,坐著動也沒敢動一下。 看她這樣,寧金生沒把手里的筷子落下來,收回去捏齊繼續吃飯,嘴里說︰“寧阿蘭你給我听清楚了,寧波寧洋還小,你是當姐姐的,他們就是你的責任!你現在高中畢業不是小孩子了,讓你讀書躲了這麼多年,對你夠意思了!” 看筷子沒落下來,寧蘭屏著氣慢慢把手放下來。她實在是恨死了,可又是那種找不到出口的恨,沒有辦法到,連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接下來她便一句話都沒再說,只听著寧金生和胡秀蓮絮絮叨叨給她洗腦。說誰家的姐姐給弟弟蓋了房子,誰家的姐姐花錢給弟弟娶了媳婦,人家的日子越過越好,叫人羨慕。 寧蘭默著聲在心里想房子要姐姐幫蓋,媳婦要姐姐幫娶,這些人家的弟弟自己都是死了不喘氣了嗎?是不是接下來孩子也要姐姐幫養啊? 當然這些話她都沒有再說,說出來還是要被打。 她听著這些如蒼蠅亂飛般的嗡嗡之語,默聲吃完飯,再幫著胡秀蓮洗完碗,便洗漱一把回屋睡覺去了。其實睡不著,躺在床上跟個僵尸似的。 躺著看著頭頂的木頭房梁,深灰色的瓦片,她一直在想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她就可以留在城里當老師,可以徹底離開這個破村子,可以不用受任何人的束縛和壓迫。 就差那麼一點點,她就是城里戶口城里人了! 僵著身體和表情想一陣,什麼都想,想到那天自己被寧香推下河,從冰冷的河水里爬上來,她忽然從床上翻坐起來,下床拿過自己那已經洗得發白又陳舊的黃書包,從里面掏出一個荷包來。 這個荷包是寧香做給她的,兩面都繡著蘭花,做工很是精細,每片葉子都像是鮮活的。 捏在手里看一會,寧蘭眼眶慢慢紅起來,然後她起身又去找了把剪刀,回來後就坐到床邊,緊緊咬著牙屏著氣,毫不猶豫地一下又一下,用剪刀把手里的荷包剪了個稀碎。 剪完她把荷包碎片和剪刀全扔在地上,然後躺回床上,拉過被子死死蒙住頭。 冬日的月光照進來,在一堆碎荷包片上灑下一層冰冷的白光。 第 27 章 第02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除夕的前幾天,寧香和王麗珍把彼此的衣服做了出來。從剪裁到繡花到縫合,都是自己一點一點弄的。衣服也都套在身上試了,合身又襯氣質。 王麗珍很久沒有給人做過衣服鞋子之類的了,看寧香穿上了她做的衣服,她心里溫暖得不得了,把寧香拉在面前左看右看看不夠。 看了一會,王麗珍笑著說︰“真好看。” 寧香笑著回︰“阿婆你手藝好。” 王麗珍解釋道︰“我說的不是衣服,是你。” 哪哪都長得標致,皮膚白嫩嫩的能彈出水,五官精致秀氣,臉蛋上有特屬于十九二十歲小姑娘的嫩氣。手也漂亮,手指白皙縴長,捏針做繡活的時候格外好看。 這麼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誰娶到不是天大的福氣呀? 想到這個,王麗珍又問寧香︰“阿香,你離婚也有小半年了奧,過陣子可以物色著再找對象了,這回打算再找個什麼樣的人呀?” 說到找對象,寧香沒什麼興致,只笑一下道︰“阿婆,婚後的日子我過膩了,暫時不想這個事。還是一個人自在一些,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沒有束縛,舒服。” 其實相處這麼長時間,王麗珍也看出來了,寧香不是那離了男人就過不下去日子的人。相反,她離了她那前夫以後,反倒越過越滋潤,越過越好了。 兩個人在一起這麼長的時間,王麗珍從來都沒听寧香說過再找對象的事情。她每天不是看書學習,就是學刺繡做繡活,基本沒有閑下來喊無趣的時候。 王麗珍之前也覺得女人離了男人多半都過不好,她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但現在看寧香這樣,她又覺得,大概是一人一個活法,好不好全在自己。 想到這里,她笑一下,接寧香的話,“行,咱倆搭伙作伴。” 第二天,兩人作伴去公社的集市置辦年貨。 王麗珍這幾個月被寧香感染,不再像以前那麼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對生活也慢慢燃燒起了熱情,想要活得像個人樣了。 在沒遇到寧香之前,她總覺得活著就是等死,剩下沒有其他任何意義,有時候甚至會想自己去死,而現在卻覺得生活也變得有意思了起來。 譬如過幾天要過年了,不管是村子里還是公社集市上,年味都越來越重,寧香要領著她一起好好過個年,好好做點好吃的。 往年不管過什麼要緊不要緊的節日,似乎都與她無關。哪怕全大隊都熱鬧,這熱鬧也是和她半分關系都沒有的。節日是甜水大隊所有人的,唯獨不是她的。 因為覺得和自己沒關,她也不會正經去過,還是和平時一樣,餓了就隨便糊弄一口吃的,不讓自己餓死就行了。 今年她的心態發生了變化,她現在也期待起過年來了。因為有人和她一起置辦年貨做好吃的,有人給她做了新衣裳,過了年她就可以穿上。 至于沒有親戚可走,那也不是要緊事了。 寧香用實際行動讓她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沒有用的親戚,斷了是件好事情,沒什麼可難過傷心的,都是些不值得的人。 人在最低谷的時候,最能看清一些人的嘴臉。 這幾個月王麗珍飯吃得好覺睡得好,平時有寧香陪著心情也好,所以她眼下的氣色也挺好的,臉色紅潤有光澤,眉梢和眼角也常掛著笑意。 她和寧香並肩走在集市上,走在鬧哄哄的人堆里,兩個人嘴角弧度相同,全都沉浸在即將過年的熱鬧里,一起商量著買點什麼東西回去。 因為要過年,集市比平時要熱鬧很多,賣的都是過年要用的年貨,攤位當然多是國營。寧香和王麗珍打算買點熟花生瓜子,買點魚肉還有對聯年畫鞭炮什麼的。 公社的集市不大,從頭逛到尾也要不了多久。然也就是因為小,所以很容易會遇到熟人。大家都來趕集辦年貨,不知走哪就踫到了,伯母嬸娘的一通招呼。 寧香就是還沒逛完半條街,就踫上了熟人,而且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熟人,她離完婚就沒再見過的前婆婆李桂梅,還有江岸江源江欣那三個曾經的繼子和繼女。 這樣迎面踫上,李桂梅和三個小孩倒是往寧香看了好幾眼,江欣甚至說了句︰“好婆,這是寧阿香嗎?”好久不見了,看著都有些眼生了。 李桂梅直接哼一聲,“管她是誰。” 這話寧香全都听到了,但是她連看都沒多看李桂梅和那三個小孩一眼,挽著王麗珍的胳膊只管笑著說話,說回去做點桂花糖年糕,過年就得吃這個。 王麗珍也听到江欣說話了,等擦肩走了過去,她還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沒忍住好奇問了寧香一句︰“剛才過去的那個,牽個小姑娘的婆子,阿是認識你啊?” 寧香沒有遮掩,無所謂道︰“我的前婆婆。” 王麗珍恍然,“哦,我就說,那小姑娘叫到你的名字,你卻又看都沒看她們。” 寧香笑笑,“我和前夫離婚時候鬧得有些難看,讓他丟了面子,嫁妝我也都拿回來了,見面能打招呼那才有鬼了。我不想跟他們有瓜葛,彼此當不認識最好。” 既然從一家人鬧掰成了兩家人,那確實沒有什麼客氣的必要。王麗珍本來就對寧香前夫一家沒有好感,現在再看到李桂梅那張凶臉,自然不願多說她。 忽略這段小插曲,她和寧香繼續往下逛。 逛到一個賣春聯的攤位前停下來,兩人蹲下來挑了兩副春聯,打算一副貼在王麗珍家的茅草屋門上,另一副貼在寧香的船屋門上。 挑好了春聯,兩人又買了一點紅紙,準備回去自己剪窗花,這樣又好玩又能省錢。 買好了春聯紅紙,兩人打算再去買鞭炮。但鞭炮是不打算買多的,買一點等到守歲守到半夜十二點,跟人一起放起來,听兩聲炮響討個吉利就行。 然寧香和王麗珍從春聯攤位邊起來,轉身還沒走出幾步,江岸和江源兩人忽堵到了她們面前。兩個熊崽子都背著黃書包,不用看都知道那里頭裝的不是書。 寧香不知道他們什麼意思,停下步子多看了他倆一眼,然後便要繞開他們直接走人。結果江岸和江源偏就不讓開,就在她面前堵著她,不讓她往前走。 王麗珍不認識他倆,剛才迎面踫上也沒注意到這兩小子,只注意到了李桂梅和江欣。不知道他倆這是什麼意思,所以她開口問了句︰“你們這是有什麼事嗎?” 江岸和江源看都不看她,直接扔一句︰“和你沒有關系,你不用說話!” 寧香沒忍住冷笑一下,看著他倆道︰“跟長輩說話客氣點,別開口就招人嫌。” 江岸手里拿著一個舊彈弓,甩兩下道︰“你管我招不招人嫌,寧阿香,我是來告訴你,我爹爹給我們找了個城里的後娘,過兩天他就把新後娘帶回來了。” 來刺激她找存在感的?寧香笑一下,語氣听起來很誠懇,“那就恭喜你們了,希望你們和城里的新後娘相處愉快,一家人在一起,過得越來越幸福。” 江岸笑得很得意,“怎麼樣?你心里難受了吧?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了?” 寧香懶得跟他一般見識,略帶些無語地笑著,“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這世界上還有比甩掉幾個渣渣,不用再被他們拖著過日子,更能讓人身心舒暢的事情麼?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不會後悔離開了他們江家。 江岸卻說︰“當然是我爹爹找了個城里媳婦,而你卻連嫁都嫁不出去。沒有人要你,我爹爹也不會再要你,你不後悔誰後悔?” 寧香不如他的願,只在嘴角呷著笑,盯著江岸看,看得他渾身都開始有點不自在了,她開口說︰“你們這小半年沒吃飽飯嗎?看起來瘦了一圈,又黑又瘦,跟出來要飯似的。” 說著抬手指一下江岸和江源的衣服,語氣又變得夸張且嫌棄起來,“喔油吃不飽就算了,衣服也是不洗的呀,看看這都髒成什麼樣了,怎麼還穿出來呀?我要不是認識你們,這迎面走過去,我真以為是哪里跑出來的小乞丐呢。你說誰能想到,這是一個大廠長家的兒子啊,怪寒磣的 ……” 江岸和江源確實幾個月沒吃飽飯了,衣服也確實洗得不勤,因為根本沒人幫他們洗呀,李桂梅那老胳膊老腿的,能糊弄就糊弄,帶孩子以餓不死為標準。 就這小半年下來,他家都快變成垃圾場了,衣服亂扔鞋子亂放,吃的喝的到處擺,哪哪都亂糟糟的,都有味了!有時候母雞跑出來,還在床上拉屎呢! 江岸江源有一回晚上上床睡覺,直接睡雞屎上去了,差點沒氣暈厥過去! 現在听寧香說這些話,他倆瞬間就覺得被戳到了痛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江岸拼命捏住拳頭屏住氣,然後陰著臉沖寧香喊︰“你才寒磣呢!” 寧香故意撢一下身上的衣服,“是嗎?可我自從離開你們家啊,吃飯吃得香,睡覺睡得也香,日子過得好得不得了的 。你們知道我手藝的,哎呀,我每天都給自己做一桌子的菜,一口一口換著吃,還沒人跟我搶,滋潤得不得了……” 江岸和江源臉都听綠了,明明氣得要死想打人,結果又沒出息地嘴巴里生了一嘴的口水。多得快要從嘴角流出來了,兩人又齊齊給咽下去。 寧香看他倆這樣,直接樂起來,“饞啊?可惜啊,你們以後都沒這口福了。” 江岸捏緊了拳頭瞪著眼,像頭生氣的小牛犢子,“馬上我爹爹和新後娘就回來了,寧阿香你等著瞧,新後娘肯定比你好,人家可是城里人!” 城里人伺候你們祖宗一家? 寧香笑意淺淺,“行,我等著瞧。”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不信江見海那種男人,真能和一個知書達理的城里姑娘幸福過上一輩子。婚姻和愛情不同,只要結婚過日子,江見海的德行馬上暴露,幾乎沒有什麼姑娘能受得了他那把自己當皇帝的樣子。 不可能因為換了個老婆,江見海的性格就能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成年人的性格哪能那麼容易改變,更何況他很可能是多活了一輩子的人,思想更加頑固不化。 寧香也不相信,江見海這輩子運氣還能有那麼好,再找到一個和她前世一樣傻到極致的女人,任勞任怨伺候他們江家人一輩子。 鄉下姑娘都受不了這委屈,更別提城里姑娘,城里姑娘全都識字,更不會是那無腦奉獻的性子。不用看別人,看她家寧蘭就知道了,識點字就知道拼死為自己爭取利益。 江岸看著寧香的臉,發現現在他在寧香面前完全佔不了上風,寧香已經完全不是以前那個任他欺負的面人性子了。 很明確地知道自己佔不了到半點便宜,他也就不再自討沒趣刷存在感了,抓一下江岸的胳膊轉身就走。那臉黑的臭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一樣。 王麗珍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江岸和江源走了才說︰“之前的兩個繼子啊?” 寧香轉過頭看向王麗珍,目光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對。” 王麗珍吸口氣,“那我算是親眼見識了,對你惡意是挺大的,八成從前性你子軟,欺負你欺負順手了。他們說你前夫找了個城里的老婆回來,真的假的呀?” 寧香挽上往里真的胳膊繼續往前走,語氣很平淡,“誰知道呀,他一直就想找個有文化的城里姑娘,興許真有那頭腦發昏的,這就讓他給找到了。” 王麗珍道︰“唉喲,這頭腦得昏成什麼樣,一個有文化的城里姑娘,才會上趕著給三個孩子當後娘呀?這三個孩子,真是看著一個比一個不好伺候,凶得很。” 寧香笑一下,“人家工作好嘛。” 第 28 章 第02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王麗珍買完鞭炮,把剩下的半條街逛完,也就開開心心地回家去了。回去的路上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是計劃好過年要置辦的。 一個人過日子,平時花銷很少,所以能攢下來的錢便多,到了過年過節能買的東西也就多一些。不用省給別人吃喝,自己自然就能過得舒服自足。 王麗珍平時種些瓜果蔬菜,還有母雞下蛋之類的,都可以換錢買點家常日用。每年她也會從生產隊領頭肉豬回來養,到年底交生豬換了錢,再給生產隊交完自己的口糧錢,還能剩下一些。 她手里余錢不多,但過個節足夠。 寧香雖然沒有養豬養雞,也沒有新鮮的瓜果蔬菜拿去賣,但她這四個多月一直在做繡活,掙的錢比上工掙的錢還多,她手里積攢下的錢的還是不少的。 寧香拿出一部分錢來,和王麗珍搭伙,一起買東西過春節。其實她不計較誰出錢多誰出錢少,就憑王麗珍教她那些刺繡絕活,以後哪一天王麗珍要是連豬都養不動了,她會替她出口糧錢。 她從來都不是個自私的人,哪怕上輩子被傷那麼深,這輩子也不會再走另一個極端,對所有人都防備不再付出。只要這個人值得,她仍然願意與人交心。 回到家以後,寧香不把江家的人放心上,只是專心做點過年要吃的東西。 她把秋天采摘曬干保存下來的桂花拿出來,又弄糯米粳米和白糖,先做桂花糖年糕。桂花糖年糕是她們過年必吃的一樣東西,基本家家都會做。 王麗珍知道寧香不喜歡提江家那幾口人,所以她也不多嘴八卦,只是陪著寧香一起做吃的。一邊做,她就一邊夸寧香︰“阿香你是真能干啊!” 別人做東西有的只要有個樣子能吃起來可口就不錯了,而她不一樣,她是做什麼都像模像樣,不止香糯可口,而且樣子精致好看,拿出去賣都完全沒問題。 寧香在這事上不謙虛,笑著道︰“除了做繡活以外,做吃的是我第二大拿手的。” 本來她在這事上就有點自然的天分,前世因為要伺候江見海,後來的大半輩子幾乎都在琢磨吃的。只要是江見海想吃的東西,她就得會做,而且要做得好看好吃。 不自謙地說,她的手藝比很多大廚都好。 她一直說江見海在她面前跟個皇帝似的,這話倒也半點都沒夸張。前世的時候,江見海在別人面前怎樣她不知道,在她面前那就是個皇帝。 洗腳水要端到腳邊上,洗完腳還要把腳伸給寧香,讓她幫他擦干幫他修剪腳指甲。有時候在家休息躺著不想起來,就讓寧香把飯端到他的床邊上。 一句也不能置疑他,但凡置疑一句,他開口就是那句︰“我辛辛苦苦在外掙錢養這個家,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工作有多累?這個家是靠我養的,沒有我你們都得去喝西北風,我回到家還不能享受一下,是哇?” 你可享受吧,這輩子享受死你! 前世在家里享受了一輩子“當皇帝”待遇的江見海,這一世在除夕的前一天,帶著完全和他心意的新媳婦回到了甘河大隊。 他這三婚老婆,有多和他心意呢,一來是他想要的高中畢業生,二來是貨真價實城里長大的城里姑娘。長得也很大方秀氣,說起話來也沒有鄉下人的粗俗。 總結起來就是這姑娘好像專門為他而生的。 只有這樣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這姑娘名字叫劉瑩,高中畢業後在她們那的城郊農場插隊兩年,後來招工回城進廠當了個女工。今年江見海去這廠子里考察學習,兩人在命運的安排下相識。 江見海是在和寧香結婚到外地後不久重生的,因為實在膩煩寧香,所以大半年都沒回來。一直到中秋之前接到電報才回來,然後回來就是離婚。 其實在中秋回來之前,江見海就和這劉瑩走得比較近了。兩人一見如故十分投緣,在一起聊的也都是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可比柴米油鹽母雞下蛋讓江見海著迷多了。 這才是他執著一世想要找尋的姑娘,知書達理,文雅有內涵。和這樣的姑娘結婚,他的一輩子才能算是圓滿,才能沒有任何遺憾。 當然這位劉瑩的出現,也是讓他在中秋節回來,听到寧香鬧著提離婚,他連猶豫都不猶豫就答應的原因之一。他當時就覺得,他能娶到劉瑩。 現在劉瑩已經成了他的新老婆,他便越發覺得前世十分遺憾。 前世他也在外地學習了整整一年,怎麼就沒有在廠子里遇到劉瑩這個姑娘呢?劉瑩要是前世就出現在他面前,他哪還能跟寧香浪費一輩子,上輩子就早早離婚了。 好在這輩子是如願所償了,上輩子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權當沒有發生過,安安心心享受這一輩子的幸福就行了。 船到碼頭停下,江見海提著行李箱帶著劉瑩從船上下來,領著她往家里回。 一邊走他一邊說︰“江岸江源和江欣肯定會喜歡你的,他們早就想要個城里的媽媽。” 劉瑩手里也拎個箱子,走在江見海旁邊笑著說︰“我也特別喜歡孩子,覺得奶奶的萌萌的特別可愛,光想想就覺得萌化了,幼崽都是最可愛的。” 江見海喜歡听劉瑩說話,每次听的時候都覺得有意思,好听。說了兩句孩子,他又說起李桂梅來,“我娘年紀大了,嘴巴可能有點碎,但她人很好。” 劉瑩故意俏皮道︰“我這麼好的媳婦,她應該挑不出什麼毛病吧?我們結婚了,你娘就是我娘,我不會那麼小心眼的,你放心吧。” 江見海點點頭,心里舒服得不行,“嗯,馬上就到了。” 劉瑩也是滿心的期待,主要是想早點到江家,親眼看看他家那三個孩子。她嫁給江見海,不單單是為了江見海一個人,還因為他那三個孩子。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往江家去,路上迎面遇到熟人,都會笑著和江見海打招呼。等打招呼走過去了,又是一陣小聲嘀咕 “是新媳婦?” “李桂梅還真沒扯謊?” “看起來那麼洋氣,還真是城里姑娘。” “早就說了,見海工作好,不愁找媳婦的。” “可是上趕著給三個孩子當後娘,這也真是個稀奇事,當初阿香還是她爹娘逼著嫁的呢。這不才大半年就受不了了,娘家婆家全部鬧翻,離婚了。” “那是阿香傻好不啦?她耐心再熬兩年,把李桂梅熬死了,帶著三個孩子去城里,那日子不好過嗎?三個孩子那也不是她養,見海的工作十個八個都養得起。” “這麼說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多費點心把江岸那三個孩子收拾服帖了,熬死李桂梅那老太婆把孩子帶到城里去,這日子過起來確實舒坦得叫人羨慕。” …… 江見海哪管別人背後議論什麼,他只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充滿了羨慕。羨慕他如願在第三婚的時候找了個城里媳婦,而且幾乎是沒費什麼勁。 都說他帶著三個孩子找不到城里的姑娘,都瞧瞧,他這不是就帶回來了嗎? 他把劉瑩帶回到家里,還沒進家門就往里吆喝了一聲︰“姆媽,我回來了,兒媳婦也給您帶回來了。” 吆喝聲剛結束,李桂梅和江岸江源以及江欣,一起從屋里出來了。四個人挨在一起站著,個頭有高低,李桂梅弓著腰,臉上笑得全是褶子。 劉瑩和他們正面目光踫上,頓時愣了一下。 她是個挺愛干淨的人,看到李桂梅和三個孩子的瞬間,立馬就有些難受。 四個人的衣服都髒得像糊了一層油,李桂梅手指甲里有黑泥灰,三個孩子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萌萌的奶奶的,而是臉頰被凍得通紅,瘦得像猴,頭發像雞窩。 就……一點都……不可愛…… 不僅不可愛……那兩個男孩……還很凶的樣子…… 但劉瑩還是勉強笑了出來,“你們好。” 江見海當然不覺得自己家有什麼問題,在他的意識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娶的女人怎麼會嫌棄他的老娘和孩子。而且,來之前劉瑩說了很多大方話。 他依然沉浸在帶回了新媳婦的歡喜里,帶著劉瑩進屋去,說屋里暖和。 結果劉瑩剛跟他進到屋里,瞬間就皺起了眉頭。她想要識大體忍住的,但忍了兩秒還是放棄了,抬手捂住了口鼻,眉頭的皺意加深。 屋里這味……她實在受不了…… 江見海當然也聞到了屋里的味道,但他是李桂梅親手帶大的,很多東西他從小就習慣,當然不會嫌棄自己的親媽,所以他在看到劉瑩捂口鼻皺眉的時候,直接用手輕敲了她胳膊一下,意思讓她不要這樣。 劉瑩當然能懂他的意思,為了保持自己識大體的人設,她硬是忍著把手放下來,同時把眉頭給舒展開,然後轉頭笑著說︰“媽,我和見海給你帶了很多好吃的。還有江岸江源和江欣,也給你們帶了很多呢。” 說著她放下手提箱拉開拉鏈打開,里面裝了許多在甦城帶回來的糕點,有百果蜜糕、海棠糕,還有雲片糕、梅花糕以及金錢方糕。 江岸、江源和江欣看到吃的就興奮了,嘴巴饞得要流口水。 李桂梅沒那麼容易興奮,只笑著說了句︰“這還沒辦事呢,怎麼就叫上媽了?” 李桂梅說的是家鄉話,劉瑩作為一個外地人,幾乎一個字都听不懂。她微微茫然地睜大眼楮,看向江見海問了句︰“什麼?” 江見海還沒來得及說話,江岸在旁邊用不大標準的普通話解釋道︰“我奶奶說,你和爸爸還沒辦事呢,你怎麼就管她叫上媽了?” 劉瑩听完這話,臉上驀地一紅。 江見海便在旁邊解釋道︰“姆媽,我們說好這回不辦事了,我這都三婚了,再辦事啊像話的啦?我們已經領完結婚證了,叫媽沒問題的。” 李桂梅听完點頭,“好好好,也省了辦事的錢了。” 劉瑩听不懂李桂梅在說什麼,自然也沒有任何情緒和表現。 一家人在一起說了一會話,劉瑩大部分時候都是眼神茫然的,因為人家一家五口說家鄉話,就她一個人听不懂,她又不能總是問,于是就在旁邊不出聲。 說了一陣,李桂梅去盛飯準備吃晚飯。 江見海和劉瑩把行李箱拿去房間,到了屋里,劉瑩壓著聲音還是沒忍住說了句︰“你家屋里這什麼味兒啊?”感覺是各種霉味臭味混雜在一起,太難聞了。 江見海拍拍她的肩膀道︰“老年人都是這樣的,你別在我媽面前表現。今天先湊合一晚,明天你幫著我媽一起,收拾收拾整理整理,不就好了?” 听到這話,劉瑩下意識睜大眼楮,“為什麼要我幫……” 說著踫上江見海的目光,她愣是把下面的話給咽回去了。 默一會,她又換了語氣問︰“那你呢?” 江見海道︰“我工作太累了,好容易回家,讓我好好休息休息,乖,啊。你這剛過門到我們家,多幫我媽做做事,多表現表現,她才會喜歡你,以後才好相處,不是嗎?剛才來的路上你不是還說了,我媽就是你媽嗎?” 嘴上說的漂亮話而已…… 劉瑩心里驀地堵上一口氣,就算來之前在心里做了再多的準備,在這一刻還是不舒服了。不過看江見海態度好,說話是哄著她的,她又硬生生把這口氣給咽下了。 第 29 章 第02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劉瑩和江見海放好行李從屋里出來,李桂梅已經把晚飯盛好擺了桌子上。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早就桌子邊坐好了,等他倆坐下來,一家人拿起筷子吃飯。 劉瑩捏起筷子,看看碗里的米飯和桌子上模樣古怪的菜,再掃到李桂梅那看起來滿是泥污的手指甲,下意識覺得反胃,一口飯和菜也不想往嘴里送。 偏李桂梅還客氣,用偏普通話的口音叫她︰“快吃呀。” 劉瑩勉強牽起嘴角笑一下,默默深吸一口氣,捏起筷子夾米飯送到嘴里。菜麼也夾了幾筷子,都是放到嘴里忍著惡心感咽下去的。 然後吃下幾筷子後,她實是忍不住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干嘔了一下。 她這麼一干嘔,桌子上的氣氛瞬間僵住。 李桂梅倒是想得有點多,開口就是︰“阿是有了?” 江岸旁邊跟聲翻譯,“奶奶問你是不是有了。” 劉瑩臉上一赧,忙擺擺手,“不好意思,菜太甜了,實吃不習慣。” 幾乎每個菜里都放了糖,而且不是那種放一點點提鮮,而是甜味很重,就是左一口右一口,滿嘴都是甜咸夾雜的味道,味道怪得不得了,實沒辦法接受。 而且她因為“父母”的反對,和江見海才剛結婚沒多久,哪里就能有了。 當然她干嘔的最主要原因,還是李桂梅那看起來髒兮兮的手,實影響食欲。 李桂梅听到她說這話,沒有起身再炒個菜的意思,只道︰“我們這里,不能吃糖可不行的哇,你得入鄉隨俗,我們這的菜大多都是甜口的。” 劉瑩也听不懂她說什麼東西,反正都嘰里呱啦的,她只皺著眉看向江見海,跟江見海說︰“我實吃不習慣,要不我不吃了,你們吃吧。” 江見海卻沒讓她走,只說︰“我媽好容易做的,知道你今天來特意做了這些菜……” 說著開始使眼色,意思當然也很明顯我媽辛辛苦苦給你做這些菜,你不能駁她老人家面子。口味是怪了點,但必須得吃。 對,李桂梅做的菜讓劉瑩難以下咽,除了指甲不干淨和放糖的原因,還有就是她做飯本來就難吃,作料都是隨著高興胡亂放的,火候之類的那就更不可能掌握了。 江見海和劉瑩說話的時候,李桂梅就盯著劉瑩看,那眼神一點也不友好,而且有種較勁的意思,好像說城里姑娘怎樣,我兒子照樣治得了。 來給他家做媳婦,管你城里鄉下的,媳婦的本分必須得守。 不能因為你是城里的,她這個當婆婆的就慣著你吧,不是這規矩,也不是這道理。 劉瑩和李桂梅對視一下,落下目光深深吸口氣,對自己說穩住,和以後的幸福生活比起來,這種小事算什麼,吃就吃,反正也吃不死人。 深吸下這口氣,她捏筷子夾起米飯,往嘴里塞了滿滿一大口。 她嫁給江見海,本來就不是因為什麼愛情,純粹是為了給自己找個長期飯票,滿足自己想要躺贏的人生理想,不費吹風之力過上讓所有人都羨慕的好日子。 現她是廠長夫人,就已經足夠讓很多人敬重她,羨慕她的了。以後江岸江源和江欣這三個孩子還有大出息,她這個家里女主人,更會過上讓人仰望又羨慕的生活。 對,她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以後都會有大出息,直接就可以帶她躺贏走上人生巔峰。之前江家的這些榮耀,都讓那個叫寧香的得了,現是她的了。 而說到她為什麼會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會以後有大出息,那就不得不從去年的秋天說起,當時她剛魂穿到這個世界,成了這個叫劉瑩的姑娘。 本來她沒覺得自己穿越的這個世界有什麼特殊,直到年後他們廠子里來了個外地人,她听說來的人是個副廠長,考察學習完一年回去就能當上正廠長。 再听說這個廠長的名字叫江見海,她腦子里的某些記憶瞬間被喚醒了起來。 她記得自己很早之前看過一篇後媽文,男主角好像就是叫江見海,好像也是結了婚就去外地考察學習的,這個後媽文的後媽女主角叫阿香。 為了證實自己確實穿進了一本書里,她廠子里主動接近江見海,後來自然確定下來,這個世界確實就是她看的那本書沒有錯。 因為看書的時候不仔細,都是一目十行,還有過的時間有點長,她已經記不清書里的具體細節了,只記得女主阿香不受江家人喜歡,但嫁進江家以後,憑借自己的溫柔賢惠和耐心,一步步攻略了江見海,讓江見海接受了她,同時也攻略了江見海前妻留下來的三個孩子,讓三個孩子也接受了她,最後她輕輕松松過上了讓人羨慕的生活。 雖然這阿香不識字,里里外外都像個老媽子,但是男主江見海一輩子都沒拋棄她,和她白頭到老,故事好像結束兩個人的金婚紀念日的時候。 金婚就是結婚五十周年,象征著情如金堅,愛情歷久彌新。 自從確定了江見海就是文里的男主以後,劉瑩就生出了一點別樣的心思,然後她就有意無意和江見海接觸,投其所好,和他聊風花雪月,聊保爾柯察金和冬妮婭的愛情,用自己是城里姑娘的先天優勢吊起了江見海對她的興趣。 再然後,江見海中秋節回家以後,和女主阿香離了婚。 自從江見海離婚以後,劉瑩和江見海見面就更頻繁和光明正大了,要不是有劉瑩的“父母”從中阻攔,死活不準她嫁三婚男,他們早就結婚了,不會拖到現。 劉瑩為什麼要嫁給江見海,一就是她覺得,一本文的男主角都是天選之子,擁有主角光環,氣運各方面一定都是最厲害的,還有他那三個孩子也是。 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是要享受江家這份榮耀,想躺贏走上人生巔峰。 她雖然穿越到了一個城里姑娘身上,但這家城里是最最普通不過的一戶人家。她自己穿越前學習一般,這年代想靠高考上大學的可能性不大,她不想一輩子廠子里當女工。以後改革開放社會變化,女工的地位會變得很低的,都叫廠妹。 既然能嫁給江見海這個天選之子,現時代就能做上廠長夫人,擁有一張長期又穩定的飯票,讓人羨慕,以後又能享受到三個孩子身上的福利,她為什麼不嫁? 評估身邊的其他所有男性,沒有比嫁給江見海更好的了。她不嫁給江見海,也就是嫁個有普通工作的普通工人而已,以後全都是不會有大出息的。 時代浪潮那麼一卷,全是普通人。 而且她的撩撥下,江見海已經喜歡上了她,她根本都不需要像原女主阿香那樣再去攻略這個男人,讓這個男人接受自己,她比原女主不知道輕松幸福多少倍。 她接下來要做的,也就是讓江岸江源和江欣接受她,那就可以了。比起每天辛辛苦苦廠子里的流水線上埋頭干活,攻略三個小孩子而已,多簡單的事兒啊。 只要把江岸江源和江欣拿下,那就是一輩子享不盡的福啊! 為了這一輩子享不盡的福,她又夾一筷子菜塞進嘴里,忍著惡心感往下咽。 李桂梅看她這樣,眼角不無得意,心里還是那句話跟我斗,你還差七八只腳!兒子是我生的,再怎麼也不會偏向個外人! 也因為飯桌上這點小插曲,李桂梅飯後連碗筷都不收拾了,只是看著劉瑩。這兒媳婦第一次上門,她的下馬威必須要給到底,不然以後還不爬她頭上坐著! 劉瑩還真沒有第一次到人家門上,就幫人家洗碗的意識,她還當自己是客人呢,畢竟第一次見。可她自己拿自己是客人,人家已經拿她當“一家人”了。 江見海自然能看出李桂梅的意思,看劉瑩吃完飯要起身,直接用手踫她一下,叫她︰“我媽累一天了,瑩瑩,你把碗洗了,讓我媽歇會。” 劉瑩看向江見海︰“???” 江見海還是用那種表情給她遞眼色好好表現,給我媽留個好印象。 剛才吃飯的時候做了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好容易把飯吃完,再听到這話,看到江見海的臉色,劉瑩瞬間心里爆粗表現你大爺吧!她第一次來好嗎?她是客人好嗎?有讓第一次上門的客人洗碗的嗎?? 不過她雖然心里爆炸式咆哮,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她再次拼命給自己寬心,深呼吸壓住脾氣,然後咬著牙收拾起碗筷拿去洗。 本來她來的路上還打算好的,到了江家,一定要和婆婆好好地相處,把她當親媽看,和她好好培養感情,成為相親相愛一家人。 現她只想說去你媽的相親相愛!什麼人啊!明顯是給她下馬威! 因為不爽,她自然沒有像來時候打算的那樣,去和李桂梅聊天培養感情。想想說話都听不懂,聊個屁。洗完鍋碗她直接回了屋里,悶著再也不出來了。 江見海還去叫她呢,“瑩瑩,出來听听收音機呀?” 劉瑩躺床上動都不動,只道︰“坐了一兩天的車,又轉坐了那麼長時間的船,實太累了,不想听。” 江見海真以為她就是累到了,直接出聲囑咐她︰“那你洗洗早點睡。” 劉瑩︰“……” 劉瑩沒有睡也沒有出去,就那麼躺著听外面江家一家人一起听著收音機熱鬧。江見海有小半年沒回來了,他們有許多話說,一家人嘰里呱啦也不知道說什麼。 听得氣悶,劉瑩翻個身,無限次深呼吸。 江家幾口一起說話說累了,也就洗洗各自回房睡下了。 因為有了後娘,江欣就沒再要跟江見海睡,而是老實和李桂梅睡一起。江岸和江源自然還是睡自己屋里,睡一張床上半夜搶被子。 吹了燈床上躺下來,江源轉頭小聲問江岸︰“哥,你覺得城里後娘怎麼樣?” 江岸嘖一下嘴,長長嘶一口氣,“怎麼說呢……” 他還沒有說出來,江源接著話道︰“我覺得她沒有寧阿香好,看起來是很客氣,一直笑眯眯的,但都是假笑,她明顯就很嫌棄我們,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不喜歡我們。” 江岸也是有這種感覺的,他們雖然年齡小,但是不傻,誰對他們是真喜歡真好還是假客氣,他們還是多少能感覺出來一些的。 江岸沒說話,江源又說︰“她個子好高啊,和爹爹差不多高,人也壯,你說她會不會打我們呀?人家都說後娘沒一個好東西,她不會虐待我們吧?” 其實劉瑩那不是胖也不是壯,單純是骨架子大。江源是拿她和寧香做比較,所以覺得她又高又壯,因為她看起來簡直比寧香高大了一圈。 江岸其實也覺得她比寧香有壓迫性多了,寧香長得縴瘦小巧,性子也軟,平時說話軟軟嗲嗲的,而這個新後娘看起來簡直是完全相反的,連口音都粗獷。 但是江岸不相信她敢打他們,于是說︰“有爹爹呢,她敢!” 可江源還是嘆氣,“本來爹爹說帶城里後娘回來,我還挺期待的。期待了小半年,現帶回來了,我發現我還是想要寧阿香當後娘,越對比越覺得,阿香是真的特別好。” 江岸被窩里踹他一下,“她都不要我們了,每次見我們還都說那麼難听的話,陰陽怪氣的叫我們下不來台,哪里好了?你可別再提她了,城里後娘挺好的,說出去很有面子。” 江源還是很惆悵︰“唉……” 面子又不能吃。 江家另一個房間里。 江見海洗漱完床邊坐下來,搓搓手掀開被子進被窩。 因為他要回來,被子是李桂梅這兩天新套的,白天剛被暴曬過,上面滿是陽光的味道。這也是整個家里,唯一一處讓劉瑩覺得還算干淨的地方。 江見海上床躺下,把眼鏡摘下來放到一邊的櫃子上,問劉瑩︰“睡了沒有?” 睡個屁,劉瑩慪得根本睡不著。但她躺床上側身朝里,沒有答江見海的話。 江見海傾過身子看她,把手搭到她胳膊上,結果剛搭上去,就被劉瑩懟胳膊懟了回來。劉瑩撂開他的手,卷起被子來,又往里挪了一點。 再沒眼力見,這下也能看出她是生氣了。 江見海倒還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問她︰“你這是怎麼了呀?不是你說累了想睡了,不想和我們一起听收音機的嗎?” 劉瑩還是生氣,她李桂梅面前要給江見海留面子,但私下里就沒必要了。而且他們是自由戀愛結的婚,江見海是真的喜歡她,所以她有情緒自然不會一味忍著。 本來一開始讓她明天幫著收拾家里,讓她好好表現討好他媽,她就有情緒了,但看江見海哄著她就忍了下去。結果後來吃飯時候又受氣,吃完飯被逼著刷鍋碗更受氣,洗完碗听他們一家歡聲笑語,更更是氣得不行。 憋了一會,她坐起來,看著江見海小聲卻有脾氣說︰“這是我第一次來你家,有客人要來,難道不是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干淨淨的嗎?憑什麼我一來,就叫我幫忙收拾整理家里?才吃第一頓飯,又憑什麼叫我洗碗?” 江見海听到這話一愣,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出這些問題。他對劉瑩可比對寧香有耐心多了,因為這是他自己挑的女人,他眨眨眼說︰“我媽都多大年紀了,腰都彎成那樣了,怎麼收拾啊?今晚能做那麼多菜出來,已經是很不錯了。我也吃不慣她做的飯,可是不能說不吃,你懂哇?還有飯是她做的,難道吃完飯,還要再叫她洗碗呀?你不好好表現,她怎麼會喜歡你?” 劉瑩無語,“我可是第一次來,我是客人!” 江見海還是耐著性子,“你是什麼客人?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是我們江家的媳婦,你吃完飯洗個碗不是應該的嗎?飯都沒叫你做,你來什麼脾氣呢?” 劉瑩瞬間把眼微微瞪起來,“什麼意思啊?你還想我第一次來就做飯啊?” 江見海道︰“怎麼了?那我前妻,我和她訂完婚第二天她就來做飯了,每天都來,這不都是女人應該做的嗎?你到現做什麼了?讓你洗個碗你就這麼大脾氣,合適嗎?” 女人最忌諱男人說什麼話,其中一個大概就是拿自己和前任比較,而且那語氣還說的是你不如前任,劉瑩瞬間就炸毛了,語氣硬起來道︰“什麼叫都是女人應該做的?你前妻那麼賢惠那麼好,你跟她離婚干嘛呀?跟她接著過呀!” 江見海也被她刺激得有了火氣,瞬時沒了耐心道︰“劉瑩,你不要無理取鬧行不行?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不講道理!” 劉瑩的火氣更壓不住,“江見海,你說誰無理取鬧?我之前還沒發現你這麼是非不分呢!” 之前那確實,兩人一起談戀愛,風花雪月你儂我儂,談了幾個月,一次架都沒有吵過。因為劉瑩“父母”的反對,兩人還上演了一場情比金堅海誓山盟轟轟烈烈。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動真格吵架。 因為涉及到江見海心里的原則問題,也就是他老娘,他現是半點軟也不服,也懶得再跟劉瑩吵,扯上被子躺下身,側身背對劉瑩,閉眼睡覺去了。 睡一會又爬起來,把旁邊的油燈給吹了。 房間里陷入黑暗,劉瑩坐床頭沒有躺下,氣得胸脯上起下伏。她隱約記得江見海的媽是不好相處的人,她也有準備,但她沒有想到,江見海會是這種態度。 她主要氣的就是江見海的態度,一點不站她這邊不幫她就算了,還說她無理取鬧。 沒一會,她又听到了江見海旁邊輕輕打鼾的聲音,這一瞬間,更是氣得要爆炸了! 她還氣著呢,他居然就睡著了! 實氣得沒處發泄,忍無可忍,劉瑩被窩里使勁踹了江見海一腳。 江見海被踹得驚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耐煩地皺皺眉頭深吸一口氣,又扯一下被子睡覺去了。 結果沒睡一會,他忽又爬起來,披了棉衣起身一句話都沒說就出去了。 他心里憋得慌,去灶房里的灶頭後坐下來,摸了洋火點燃紙煙,就坐那一口一口抽紙煙,抽得那叫一個煙霧繚繞。 回來之前他就想象過,把劉瑩帶回來,他們一家會是怎樣和氣和諧的場景。可誰知道,這也就到家吃了一頓飯的功夫,就鬧出了這些脾氣和怨氣來。 他是真沒受過這種氣,寧香給他當老婆當了一輩子,可從來沒說過他老娘一句不好。更沒像劉瑩這樣,因為洗碗這點屁事都能跟他吵架,寧香一直把李桂梅當親娘伺候著。 想到這里,江見海意識到點什麼,猛一下咬死嘴里的煙蒂,告訴自己寧香怎麼能跟劉瑩比?劉瑩是城里姑娘,比她可體面多了。 第 30 章 第03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江見海把嘴里的紙煙抽完,煙蒂捻滅在灶膛里,呼口氣起身回到房間。他掀開被子再躺下來,把劉瑩攬過來抱懷里,好聲好氣哄著說︰“我們好不容易沖破那麼多世俗阻礙結婚在一起,和和氣氣好好過日子不好嗎?我媽快四十的時候才生了我,現在年紀也實在大了,說不定哪天就……咱們好好孝敬她,嗯?” 劉瑩也不是氣起來就忘乎所以的人,本來她和江見海之間就不是純感情,她心里有別的目的。看江見海先服軟並好聲好氣哄她,給她台階她當然得下。 她翻個身正對江見海,往他懷里一靠︰“那你對我好一點。” 江見海說︰“你是我千辛萬苦娶回來的媳婦,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兩個人就這樣冰釋前嫌,又和好如初了,摟在一起睡覺了。 結果和好也就一夜加上小半天,劉瑩和李桂梅又當面直接干起來了。 因為是除夕,江見海早上起來指揮江岸江源把家里的對聯貼完,便出去串門子去了。村子上多的是他的發小,而且他走哪都有人客客氣氣叫聲“江廠長”,出去串門時候那感覺最是好。 人出門拼搏是為什麼? 就是為了有一朝衣錦還鄉,讓所有父老鄉親滿眼羨慕的嘛! 結果哪知道他剛出去沒風光一會,正被人圍著說他娶了城里媳婦這事,說得紅光滿面呢,江欣忽邁著小短腿哼哧哼哧跑過來,喘著氣著急對他說︰“爹爹,那個新後娘……新後娘……她和好婆打起來啦!” “!!!” 听到這話,江見海蹭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被旁邊那麼多人瞧著,他忙掩飾住心里的尷尬,強行笑著說了句︰“你們坐著聊呀,我先回家看看去。” 帶著江欣走遠了,他又說江欣︰“多大點事啊,把我叫過來說不行呀?跑到人家面前嚷什麼呀?你爹爹是要面子的人,人家會說閑話的。” 江欣听得半懂不懂,“那我下回不這樣了。” 還有下回? 感謝上天可別有下回了! 而江見海這麼說江欣也是有理有據的,他帶著江欣一走,原本和他閑聊的人就立馬私下議論了起來。能說什麼呢,不過是城里媳婦好不好,但不好拿捏。 城里媳婦不好拿捏,李桂梅又是那最愛拿捏人的性子,家里娶了兩三個兒媳婦,她是巴不得個個都踩在腳底下,也別叫娘,叫她祖宗她才高興呢。 他們說︰“他們江家啊,以後只怕天天都有好戲看了。” 說完這話,又有人提議︰“這熱鬧不看?咱也看看去唄。” 對啊,大過年的,這熱鬧為啥不去看?其他人反應過來,忙一起跟過來到江家看熱鬧來了。 如此,江見海再體面要面子也沒有用。家里老娘和媳婦之間不和諧,不叫人看熱鬧是不可能的,他也堵不上人家的嘴,只能趕緊回去處理家里的問題。 然後他帶著江欣到家一看,只見家里完全沒了家的樣子,地上到處扔著衣服鞋子甚至碗啊盤子的。那叫一個亂啊,垃圾場都沒有這樣子亂的。 除了亂,劉瑩站在一邊紅著眼眶吸鼻子,一臉受了委屈卻又攢著勁的樣子。而李桂梅則直接坐在地上,嚎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泣鬼神。 與此同時,鄰近的一些鄉親早都聚過來看熱鬧了,有的還在伸手試圖拉李桂梅起來,拿各種話勸她,結果李桂梅就是不起來,繼續坐著嚎,嘴里罵著各種難听話。 什麼自己送上門的便宜貨,干什麼什麼不行,脾氣還大,說她幾句她還甩臉色。她李桂梅過手的兒媳婦多了,哪個不是尊著她敬著她,就沒見過這麼長幼不分的! 還城里姑娘,怕是城里路溝子里長大的吧! 還知書達理有內涵,怕不是把書都讀進狗肚子里去了吧! 面對這副場景,江見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子猛地炸痛,感覺頓時充滿了血。 他這輩子不會英年早逝吧? 應該不會吧? 造孽啊! 對于江見海三婚娶了個城市姑娘的事,在甘河大隊傳開後,很快也就傳到了甜水大隊。甜水大隊的人關注這事不為別的,就因為寧香和江見海離婚了。 而寧香對江見海三婚還是四婚全都不感興趣,也沒有出去打听去,偶爾听到人家閑話兩句,也是完全當做沒听見,只當江見海和自己無關。 她和王麗珍在一起開心踏實地過了除夕,因為沒有親戚可走,春節里還是兩個人在一起,沒事出去瞎溜溜,找點讓自己開心的事來做。 當然,看書復習背書練字那些事情,過節寧香也沒落下。 節後公社的放繡站來了新的物料,也就是年前陳站長說的和服腰帶,寧香又去放繡站拿了物料回來,繼續埋頭做她的繡品,勤練技藝的同時,在手里攢錢。 因為有王麗珍做指導,現在寧香做繡品也還是不去大隊繡坊。她仍然每天都是早上起來洗漱完就往王麗珍家去,和她一起吃飯,在她的指導下做繡活。 這一天和之前都沒什麼不同,寧香早上起來洗漱完,下船準備去王麗珍家。結果她剛出船屋,就看到岸上站著一堆婦人,全是她們甜水大隊的繡娘。 寧香站在甲板上愣了下,半天沒動。 什麼情況,這些人來這里干嘛? 就在寧香愣神的時候,紅桃帶頭笑著說︰“阿香,我們來看看你呀。” 這殷勤的笑容,這客氣的語氣…… 寧香默默抬起頭,眯起眼往西邊天空看了一眼。 紅桃好像很是聰明,繼續笑著說︰“阿香,太陽可沒打西邊出來呀,我們就是來看你的呀,還給你帶了一籃子的雞蛋呢,都是昨天剛從窩里撿的,新鮮得很。” 寧香轉回頭,微眯眼看著紅桃,再看看其他繡娘,仍是一腦門問號。 這些人不是一直都瞧不起她,把她當笑話當典型看,等著哭天搶地後悔的嘛?今天這是中什麼邪了,帶著這麼多雞蛋來找她,笑得這樣邪氣,說的話邪氣得很。 紅桃沒有等著她揣測出她們的來意,她代表一眾繡娘主動出擊,拎著籃子直接笑眯眯上船,把籃子塞寧香手里,握著寧香的手對她說︰“阿香妹妹,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听公社下來的技工人員說啊,你那個和服腰帶學得特別好,你阿能教教我們呀?” 哦…… 無事不登三寶殿…… 寧香眉梢微微一抬,“年前十一月份那會,技工人員不是下來教過了嗎?” 紅桃臉上的笑容很不好意思,“她們教的太快了,教完人就走了,隔這麼長時間,我們都有點忘了呀,拿到物料不知道怎麼上手做。這個和服腰帶吧,它是要出口的 ,所以工錢比往前繡的其他衣服還多點。為了繡這個呀,咱們好些人養了幾個月的手呢,就想多賺點錢補貼家用嘛。阿香,你教教我們好不好呀?” 寧香看看紅桃的臉,再看看岸上其他繡娘的臉,最後看看籃子里的雞蛋,然後盯著雞蛋沉默了好半天沒說話。 紅桃還是滿臉的不好意思,軟聲道︰“當時我們勸你不要沖動離婚,那也都是為你好的嘛,你別怪我們好不啦?我們是沒本事,感覺離了男人天都塌了。可阿香你有本事的呀,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你別跟我們一般見識好不好呀?” 寧香沒忍住忽一下笑了,這話半真半假,她當然听得出來。為了讓她過去教她們繡腰帶,她們也算是夠昧著良心了。明明她們真實的想法是,女人嫁不出去這輩子就是毀了,尤其還是她這種二婚女人,一輩子要叫人瞧不起的,哪能活得好,她們肯定覺得她過得不幸福。 不過紅桃有一點說的是真的,她們背後瞧不起她歸瞧不起她,戴著有色眼鏡看她,但當時勸她不要離婚是為她好,確實是真心的。她們是真心覺得離婚對女人影響很大,會被很多人歧視,如果勸你趕緊離,才是存心害人呢。 寧香抬起目光再看向紅桃,松口氣道︰“行,那雞蛋我就收下了,等會我去繡坊找你們。村里哪個繡娘還不會的,都叫過來,要學一起學,我都教。” 听到這話,岸上的繡娘全都雀躍起來了,紅桃笑得那叫一個開心,眼都快眯成一條線了。她嘴巴最能說,這又夸寧香,“阿香,你可真是太好啦!” 寧香做這事不是為了讓這些繡娘們夸她這句好,她不需要費心得到這些人的認可和夸獎,也不是聖母心泛濫想讓她們多賺錢,當然也不單單是為了這一籃子從各家雞窩里撿出來的雞蛋。 還有一個原因,說出來可能有點虛幻。 寧香不敢虛說自己格局有多大,但她是打心底里喜歡刺繡。 多少中國傳統民間手藝因為傳承鏈斷裂,而消失在時間和歷史的浪潮中,讓人感到心痛和惋惜。別的她拯救不了,只希望刺繡能永遠傳承發展下去。 雖然她現在就是個不知名的鄉村小繡娘,但她也是有點個人理想的小繡娘。再微小的力量也有它的價值,有一份光發一份光,她願意去把這種價值發揮出來。 刺繡是國家的是民族的,不是哪一個人的,只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更多的人學會這些中國古老的傳統手藝,才能把這些藝術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她教會紅桃,教會現在的甜水大隊的每一個繡娘,這些繡娘再教給她們的女兒孫女,那麼刺繡才有可能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要不然以後社會發展起來,很多年輕人讀書識字見識了更多洋氣的東西,再心氣浮躁看不起這些傳統手藝,覺得這些東西費勁又多余,不願再踫觸這些傳統民間手藝,慢慢就會真的失傳了。 人活著,有點理想有點追求,哪怕只有自己懂,也會更幸福充實一點。 至少,自己精神上永遠不會貧瘠空虛。 第 31 章 第03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紅桃她們走後,寧香把雞蛋拎回船屋里放起來。這一籃子雞蛋值不少錢,平時吃不完可以拿去供銷社換錢。拿東西請人辦事,這些繡娘也算是誠心實意。 寧香倒也沒把所有雞蛋都收起來,還在籃子里留了一些。平時她和王麗珍在一起搭伙吃飯,什麼都是兩個人一起湊的,因為王麗珍養雞,她吃過王麗珍的雞蛋。 寧香拎著籃子到王麗珍家,剛好她正在燒火做早飯。于是寧香進屋放下籃子,過去幫她的一起做。 兩人一起做好飯,再在桌邊坐下來一起吃飯。 王麗珍看到竹籃里裝的雞蛋,問寧香︰“哪來的呀?” 寧香笑笑,“靠手藝掙的。” 王麗珍不明白,這靠手藝掙的不都是錢嘛,怎麼還會掙到雞蛋來?難道現在放繡站那邊改政策了,不給繡娘工錢,拿雞蛋來抵啦? 看她表情里充滿疑惑,寧香又笑著道︰“咱們大隊那些繡娘各家攢的,今早一群人過來給我送到了船上,說是請我去繡坊教她們繡腰帶。” 王麗珍捏住筷子看寧香,“你答應啦?” 寧香很干脆地點頭,“答應了。” 王麗珍沒多再擺出意外的神色,這話其實不問也知道,沒答應怎麼會收人家的雞蛋呢?她也沒再問寧香原因,只覺得,她比她想象得還要沉穩強大。 她自己是個縮頭烏龜,被人歧視瞧不起以後,心里只有自卑,只想離所有人的都遠遠的,巴不得鑽泥洞里,根本不想往人堆里去。 哪怕別人沒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也沒辦法放輕松和她們說話。總覺得在一起說完話一轉身,人家立馬就在背後說她各種難听話。 而寧香說的不在意,不是嘴硬,而是真的根本不在意。她打心底里覺得自己沒問題,所以不會自卑畏首畏尾,不管做什麼都挺直了腰板,從不管別人說什麼怎麼看。 真好。 特別好。 這樣的人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寧香不知道王麗珍在想什麼,又跟她說︰“阿婆,那我這幾天就不過來啦,我估計她們得學一陣子的,我每天去繡坊盯一下。等她們都學會了,我再來陪您。” 王麗珍笑笑,“沒有事的,你去忙你的。” 寧香吃完飯把籃子里的雞蛋一個個撿出來放好,就拎著空籃子並拿上自己的物料去了大隊繡坊。籃子是紅桃家的,她拿了雞蛋不能再留下人家籃子呀。 寧香拎著空籃子到繡坊一看,果然一下子來了好些繡娘。都是年前大家一起學習沒學明白,這會拿了物料回來又不敢隨意上手做的。 看到寧香過來,紅桃頭一個笑著上來招呼︰“哎呀,阿香妹妹你來啦,我把繃架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快過來,來坐下。” 這樣的認可和敬重,寧香兩輩子都可沒體驗過,但她心里並不飄。她明確知道,紅桃她們這樣都是為了多賺點錢,能屈能伸的。 寧香客氣地笑笑,在紅桃的招呼中走到繃架前,在所有繡娘自然不自然的笑眼中,先把繡布固定到繃架上。隨後動作自然好看地拿出其他東西擺來擺好,做好準備工作。 紅桃站在旁邊笑著說︰“阿香妹妹,你先給我們繡點看一看好哇?” 寧香點點頭,“好的,我會盡量繡得慢一點,你們都看仔細了,等會自己繡的時候,如果還有哪里不確定的,叫我就行,我再一個個教你們。” 紅桃點頭如搗蒜,“好呀好呀。” 寧香這便開始劈絲穿針,結果在捏起繡花針準備起針的時候,忽听到旁邊不知誰又說了一句︰“你怎麼這麼好心呀?手把手教我們,還一個一個教?” 寧香捏著繡花針的手驀地一頓,紅桃眉心瞬間蹙出個疙瘩,伸手就打那說話的繡娘,沒好氣道︰“唉喲,你是不是腦子瓦特了?你要是不想學,你走好了呀。” 那繡娘被紅桃說得臉上一紅,嘀咕一句︰“我就是好奇嘛。” 既然有人這麼問了,寧香專起視線在繡布上認真起針,嘴上說︰“你們不是給我送了雞蛋嗎?如果你們覺得這還不夠,再送點瓜果蔬菜,咸菜疙瘩,或者大米糯米什麼的,我都不會拒絕的,送多少要多少。” 沒有別人再說話,紅桃笑著應和︰“哪怕各家湊一根,咸菜蔬菜也管夠的。” 紅桃這話一說完,其他繡娘跟著連聲應和︰“對,對的,管夠的。” 剛才說話的繡娘抬手往自己嘴巴上輕打了一下,再沒說別的。隨後大家都認真起來,看著寧香怎麼繡腰帶,集中所有注意力一點一點往腦子里記,也就不閑話了。 因為年前的時候學過一遍,現在屬于鞏固復習,所以沒有第一遍那麼難以消化。她們跟寧香學了所有要點以後,就拿起自己的物料專心做起來了。 遇到拿不定的地方,就叫一聲︰“阿香,幫我看看阿好呀?” 隨後接下來的一整天,繡坊里不斷傳來各種音色的 “阿香……” “阿香姐姐……” “阿香妹妹……” 第一天的教學在比較和諧的氛圍里過去,寧香除了指導其他繡娘做刺繡,也沒耽誤自己的繡活。她本來手就快,稍微擠點時間出來,都比其他繡娘做得多。 總之接這活不虧,既滿足了自己精神上的小追求,又給自己賺了點生活上的外快。 因為其他繡娘還沒完全上手,所以寧香第二天繼續去了繡坊。然後這一天她剛剛跨過門檻進繡坊,其他繡娘立馬都湊到她面前,嘰嘰喳喳往她手里塞了好些東西。 什麼咸菜疙瘩呀、酸白菜呀、泡辣茄條呀、泡洋姜呀、腌糖醋蒜頭呀……真的是要什麼有什麼。還有昨天問她為什麼那麼好心的那個繡娘,給她帶了一小盒墨酥糖來。 給到寧香手里的時候,那繡娘滿臉不好意思地說︰“阿香,我昨天就隨口問一句,沒別的意思的,你不要放心上啊。這墨酥糖不多,但是是我家親戚從甦城帶來的,特別好吃特別香,送給你嘗個新鮮。還有 ,我覺得你刺繡教得可真好,比公社的技工人員教得還好。她們教的時候啊,有的我都沒看懂,可你一教我就會了。” 寧香先時愣了一會,反應過來的時候低眉笑了一下。昨天她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些繡娘真會再給她帶這些東西。還有,特意送她墨酥糖的繡娘,八成是怕她針對她。 寧香沒打算針對任何人,不過這墨酥糖她也不會拒絕。她沒打算和這些繡娘深交,保持好距離,拿東西教技藝,互不相欠就好。 她把東西全都收下來,對這些繡娘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們也別耽誤時間了,趕緊開始干活吧。多做一點,就多賺一點錢。” 這確實是沒錯的,于是大家也沒再閑說,各自到自己的繃架前坐下,做好準備工作,接著昨天沒繡完的腰帶,繼續往下繡。 仍然是遇到什麼不會的,轉頭伸著脖子喊一句︰“阿香,幫我看看這里好呀?” 寧香每次听到有人叫她,也都會毫不猶豫放下手里的繡花針,過去指導她們一氣,確保她們都弄懂了,知道怎麼繡了,才會回到自己的繃架前。 昨天大概是寧香第一天來,大家好些日子沒和她接觸了,所以氣氛多少有些嚴肅和僵硬。但今天繡坊里的氣氛就不一樣,大家一邊做活一邊開始說笑。 一堆繡娘在一起,那說的自然還是村里村外各家的家長里短。 說著說著,也不知道誰先起的頭,話題就說到了甘河大隊的江家身上。江家沒什麼其他的八卦,就是娶了個城里的媳婦,城里的媳婦和鄉下的婆婆,快干翻了。 說幾句忽想起寧香在,紅桃就試探性地問了寧香一句︰“阿香,你阿知道這些事?” 寧香語氣平淡道︰“沒打听,不知道。” 紅桃看她沒什麼所謂,便又說︰“哎喲,听說除夕當天就吵起來了,差點動手,江見海被氣得臉都綠了,夾在媳婦和老娘之間里外受氣,一家子除夕夜連飯都沒吃好。過了年以來啊,更是每天都雞飛狗跳,一天安生日子都沒有,天天讓人看笑話。” 有人接話說︰“你說這城里姑娘也是,她在城里找不到好對象嗎?怎麼會願意嫁給江見海當三個孩子的後娘呢?听說在城里還是有工作的,邪門得很。” 紅桃又接話,“哪里邪門,當工人能有廠長夫人體面?辛苦工作能讓人養著舒服?圖江見海的工作唄。听說這姑娘的父母是死活不同意,不讓她嫁三婚男人,更不讓她給三個孩子當後娘,結果這姑娘直接和家里鬧翻了,硬是和江見海領了結婚證。她家還離得蠻遠的,到咱這屬于遠嫁,有事回娘家都難。” 另一個繡娘驚訝,“唉喲,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的呀?” 紅桃轉頭看她一眼,隨後低下頭繼續繡自己的腰帶,“李桂梅成天出來罵的好嗎,什麼來歷都說得清清楚楚。她這兒媳婦在甘河大隊都被她罵臭了,說什麼自己送上門的便宜貨,倒貼嫁給她兒子,死皮賴臉賴上她兒子。說她干什麼什麼不行,仗著自己是城里人,還矯情得要死。” “真是鬧笑話,之前人沒回來的時候,成天出來說她兒子娶到了城里姑娘,過年就帶回來,美得不得了。這才帶回來幾天啊,就過成這樣了。” “唉,不是一個大隊的,以前真不知道這李桂梅有這麼難纏,現在看來,還真不是能相處的人,要是遇到這樣的婆婆,也確實倒霉,沒辦法只能等她死。” “這姑娘明擺著就是圖江見海的工作才倒貼來的,倒霉什麼呀?而且她也不是吃素的好哇?她也根本沒讓李桂梅好過,听說脾氣非常火爆,根本不是能看人臉色的人。那江見海就更是倒霉啦,夾在老娘和媳婦中間,不護老娘怕老娘出去罵他不孝順,娶了媳婦忘了娘。不護媳婦呢,媳婦又跟他吵,說他一味向著他老娘,都吵到砸東西 。听說就這一陣下來,江見海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了,哪還有剛回來時候的樣子呀,有這樣的老娘,再娶上這樣的媳婦,簡直造孽呀。” 寧香安靜地坐著做繡活,不參與任何八卦話題。但有關江家的這些事情,她還是全都听在了耳朵里的,听到最後自顧嗤笑一下。 知道江見海過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上輩子他江見海活得只有一個遺憾,這輩子祝他活出馬蜂窩一般多的遺憾! 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沒別的,滿世界都爬著兩個字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江見海︰不,我上輩子只有一個遺憾,和阿香結婚,這輩子也只有一個遺憾,和阿香離婚。 狗頭狗頭狗頭 第 32 章 第03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傍晚太陽落山,寧香拿著自己的刺繡物料和繡娘們送的東西,最後一個出繡坊鎖門回家。然後在路過第二生產隊的時候,遇到了好長時間沒再見過的寧蘭。 上一回見到她,還是她偷了家里的雞蛋去公社的供銷社換錢的時候。當時她神情鬼鬼祟祟的,看到寧香就把裝雞蛋的籃子藏到了身後。 寧香到現在都不知道寧金生和胡秀蓮知不知道她偷雞蛋的事情,這件事在胡秀蓮和趙彩秀打了一架以後就不了了之了,沒有任何後續。 再次面對面踫上,在夕陽的剩余光線下看清彼此的臉。 和之前比起來,寧蘭簡直變了個樣子。她變得又黑又瘦,皮膚也很糙,衣服上沾著泥土水草,身上還背一個簍子和扛一把頭。 看到寧香的瞬間,她眼神刷一下暗下來,同時整張臉蒙上一層冷氣。 寧香只當沒有看到她,從她旁邊擦身過去,徑直回家去。 結果剛走沒兩步,听到寧蘭在後面沉著嗓音說︰“寧阿香,看到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你可開心了是吧?” 她每天跟著父母上工掙工分,干各種苦活累活,鏟土刨地背泥沙之類的。也就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整個人折騰得哪還有女孩子的樣子。 再看她寧阿香,穿著干淨且帶著皂角香的新衣服,兩根辮子梳得一絲不苟,臉蛋白嫩嫩的,手指也是白皙細嫩,整個人溫柔窈窕秀氣得不行。 听到她滿是怨氣的聲音和話語,寧香下意識停了下步子,低眉嗤笑。 寧蘭听到了她的聲音,刷一下轉身看向寧香,“你笑什麼?我現在看起來就那麼可笑,那麼讓你開心是嗎?” 寧香輕輕吸口氣,也轉過身來,面對寧蘭,故意微彎著眉眼道︰“對啊,看到你從金貴的高中生淪落到這樣,我可開心死了,解氣死了。” 寧蘭被她說得眼底恨意更重,她捏緊了拿頭的手指頭,死死盯著寧香,抿一下嘴唇說︰“我到底怎麼你了?從小到大一直好好的,你為什麼突然變這樣?” 莫名其妙的,見她就懟,對她一句好話沒有,好像恨了她一輩子。 可是,明明在她回來鬧離婚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寧香盯著寧蘭冷了眉眼,隨即冷笑一下,“突然嗎?只不過是突然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了而已。我對你掏心掏肺地付出,可寧蘭你是怎麼對我的?” 寧蘭表示心里一肚子委屈,扯著嗓子喊︰“我是怎麼對你的?在你回來鬧離婚之前,你是我最親的姐姐,我對你做什麼了?” 寧香屏屏氣,“對,我鬧離婚之前,你對我是沒做什麼,因為我對你好!在這個家里,讓我付出最多的那個人就是你,可在我想要離婚的時候,你都做了什麼?” 寧蘭眼里有了濕意,努力睜圓了看著寧香。 寧香看她不說話,又繼續說︰“寧阿蘭,你的自私是從骨頭里長出來的!你一點點良心都沒有!從小寧波寧洋有爹娘疼,我不想讓你受我受的委屈,所以我疼你!當時姆媽剛生了寧波寧洋,家里窮得快揭不開鍋,爹爹根本也沒打算讓你上學。” “是我!是我不想看你跟我一樣,我跟爹爹說我來賺錢,讓寧蘭去讀書,我向他保證我可以賺到錢供你,也可以幫忙養家,所以他才讓你去的!” “你捫心自問,你不知道這些事嗎?” “你不是不知道,你選擇性忽視!” “你可會選擇性忽視了,你從來沒想過我為什麼要離婚,離了婚被家里攆出去日子過得好不好,能不能活下去。你只在乎我有沒有給你丟臉,你有沒有錢用,畢業了能不能找到讓人羨慕的好工作!” “你眼里除了有你自己,還有誰?你不止是自私,你對自己和對別人,從來也都是兩套標準!我為家里付出,是我這個長姐應該的,你從來不覺得有問題。到你為家里付出,就是逼迫是壓迫,看你現在這樣,心里八成是恨極了。可你恨得著我嗎,恨你自己沒本事,恨你爹娘去啊!有本事你離家出走啊!” “寧蘭,比起爹娘和寧波寧洋,我更恨你!” 因為她在寧波寧洋身上更多的是金錢和勞動的付出,在她寧蘭身上,除了金錢和勞動,還有特別多的感情上的付出。而這所有的一切,全都喂了狗! 因為她喜歡讀書,但她沒能讀,所以她拼命讓寧蘭去讀。因為她在家里沒有任何人疼她寵她,所以她去疼寧蘭,不想這個家里再多一個自己。 她拼命讓寧蘭擺脫這些束縛,讓她成人成才,心里多少還是一有些期望的。期望她在成才以後,能回頭來拉一把她這個姐姐,或者其他有共同遭遇的她們。 可是她沒有,她吸干了她的血,轉頭就瞧不起她這個“干尸”,瞧不起更多和她一樣從小被逼著失去一切成長機會,余生只能被困著奉獻和付出的女人。 說完這些話,寧香沒再站著,也不管寧蘭什麼反應,她轉身就走。 她不想看到寧蘭反省悔過,她也根本不需要。 經過了上一輩子,她死都不會再信寧蘭。 有些人你不能給她機會不能對她好,更不能相信她會悔悟,因為人的本性改不掉,不知道哪一天,她就會回頭咬你一口,還要得意洋洋說一句︰“你怎麼這麼蠢啊!” 寧蘭站在漫起的暮色里看著寧香走遠,死死咬住牙齒。 眼楮一眨,有一顆眼淚從眼角悄悄滑下來,沿著鼻根流進嘴巴里,咸咸的。 寧香一邊走一邊消化情緒,快到王麗珍家的時候,遇到寧蘭所產生不良情緒,也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本來她說這幾天不來王麗珍家了的,因為她從繡坊回自己船上,不順路。但因為今天她得了幾塊墨酥糖,想給王麗珍嘗嘗,所以就繞路過來了。 到王麗珍家的時候,王麗珍正在吃晚飯。 看到寧香過來,她忙起身道︰“哎呀,我不知道你要來,沒做多余的飯。” 寧香笑笑在她桌子邊坐下來,把墨酥糖放桌子上,“我不是來吃飯的,今天有個繡娘給我送了幾塊墨酥糖,說是在甦城的老店里買的,帶來給你嘗嘗。” 王麗珍不是那好吃的人,只笑著說︰“才幾塊啊,你自己吃好了呀。” 寧香笑得柔和,拿出兩塊給她,“好東西分享才開心嘛。” 王麗珍看她這麼說,便沒有過分拒絕,和寧香一起吃了這幾塊墨酥糖。墨酥糖香甜酥軟,尤其老店做的甜度適中,不會膩人,吃完滿嘴都是芝麻香。 寧香和王麗珍一起吃完墨酥糖,又把繡娘送的各種咸菜泡菜留下一大半,便拿著刺繡物料回家去了。回到船上悠閑地做飯吃飯,全當放松。 吃完飯洗漱完,依然還是燈下看會書,累了吹燈睡覺。 同一片夜空之下,江見海靠在床頭,摘下眼鏡揉眼楮,好像經歷了許多的艱難困苦,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振,疲憊不堪。 這一個春節過下來,他看起來瞬間老了好幾歲。原本三十一朵花,正是男人精氣神最好的時候,結果現在整個人都有點中年老男人那味了。 本來娶個城里老婆回來,那是滿心想好了回來風光的。可誰能想到,也就風光了從下船走回家的那一段路程,然後以最快速度叫人看了笑話。 他維持了兩輩子的體面,在這幾天當中,全部崩塌殆盡。他在村子里體面盡失,成了所有人嘴里茶余飯後的笑話,夾在老娘和媳婦中間里外不是人。 原本他以為找到自己心儀的對象,是幸福人生的開始,沒想到是噩夢人生的開端。 想想上輩子,哪里經歷過這些破事,他體面了一輩子,輝煌了一輩子,家里老小都爭氣,從來沒給他添過半點麻煩,他一心上班賺錢就行了,活得無比輕松。 再想想這輩子過年以來的這幾天,沒別的想法,除了胸悶氣短腦子突突跳著要炸,剩下的就是有點……想他媽再死一遍。 再死一遍,不知道還能不能重來。 正當他閉著眼楮靠在床上想這些的時候,劉瑩洗漱完進屋來了。 她脫鞋爬上床,到里面掀開被子進被窩,對江見海說︰“我和你娘實在處不來,你明天去甦城上班,帶上我吧,我不想留在這里,把江岸他們也帶上好了。” 江見海閉著眼楮深深吸口氣,“那我娘怎麼辦?” 劉瑩說︰“她能走能動的,又不會餓死。別說她自己不想去城里,她就是想去城里,我也受不了。我現在還听不懂她說話,就鬧成這樣,能听懂她說話了還得了?再不行,你給她請個保姆。” 其實她從一開始吊上江見海,順利結完婚以後,她就準備為了這張長期飯票多忍讓一些,也就是對江見海的老娘和孩子好一些。但真接觸了,才發現根本忍受不了。 當然現在和孩子沒什麼矛盾,只和這個惡婆婆有矛盾。孩子麼,她覺得她還是完全可以忍讓的,畢竟攻略下來以後,三個娃娃可以帶她走上人生巔峰。 但李桂梅,她是真的完全忍不了,再怎麼做心理建設勸自己寬心都忍不了。李桂梅那表情一擺出來,嘰里呱啦一罵起來,她就血氣沖腦想跟她干架。 江見海體會不到,他睜開眼楮看向劉瑩,很無奈道︰“所以為什麼要鬧呢?她都這麼大年紀了,說說都要入土了,你讓讓她不行嗎?讓她安享個晚年,不行呀?還有這是什麼年頭,請保姆讓人檢舉揭發的嗎?這是剝削階級干的事,這種話以後你給我少說。” 劉瑩微微睜大眼楮,“是我想鬧嗎?你娘什麼人你沒看出來嗎?回來的時候你跟我說,她只是嘴巴碎點,但人很好,請問哪好了?我不用听懂她說話,看她臉色和語氣就知道,罵我的話不知道多難听。我在家就不怎麼做家務的,做不好不是應該的嗎?我在家都沒伺候過人,到這里來伺候你們一家,還罵我!她就想壓著我,把我踩在腳底下!” 江見海又是深吸一口氣,“你家務做不好你就學你就練,別的女人都行,就你不行?還有你做不好,她看著不順眼嘮叨兩句怎麼了?你能掉塊肉還是怎麼樣?什麼叫想把你踩在腳底下?” 劉瑩瞬間又不爽了,“江見海你什麼意思啊?不拿我當人是吧?” 江見海本就不是對女人有耐心的人,上輩子又習慣了對寧香那樣。他對劉瑩那不多的耐心,早就被她磨沒了。看劉瑩語氣不好,他這會立馬就怒了。 怒起來對劉瑩說︰“我什麼意思啊?我還想問你什麼意思呢?那是我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養大的親娘!說了多少遍,你讓著她一點,讓著她一點,不懂嗎?” 劉瑩接話就懟了一句︰“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吧?” 江見海︰“……” 他實在忍不住了,暴怒一聲︰“劉瑩,你是有病吧?讀的書全用來吵架罵人了是吧?尊老愛幼孝敬父母懂不懂?我前妻不識字,都比你懂!” 又提前妻是吧,劉瑩冷笑,“你前妻那麼好,你這麼念念不忘,你找她去呀!” 江見海氣得要暈厥了,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娶了這麼個老婆回來,結婚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現在真是完全不講理,一點點道理都說不通。 文雅有內涵個屁,罵起人來比沒讀過書的更讓人生氣! 他娘說得沒錯,書都讀狗肚子里去了! 結婚之前是裝的吧? 肯定是裝的。 他真的要氣死了,用手捂住腦門緩氣息,不然覺得自己可能會突發腦溢血當場去世。他真不知道,女人能這麼胡攪蠻纏,他氣半死吵也吵不過,真的氣死他算了! 實在受不了了,他掀開被子下床,又要避開劉瑩冷靜下。 結果劉瑩坐在床上看著他,“吵架吵不過就跑,又要冷著我是吧?你就這點本事,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你睡外面好了,外面空氣新鮮。” 江見海深深深深吸口氣,壓住火氣轉回頭看劉瑩,壓住聲音道︰“劉瑩,你搞搞清楚,這是我家,我愛睡哪睡哪。我可以攆你走,你沒權利攆我走!” 劉瑩看著他,“你敢攆我走?我拿結婚證到革委會告你虐待老婆!你娶了我,就要對我負責到底。我為了你連父母都得罪了,你敢虐待我試試,我跟你魚死網破!” 江見海的七寸就是死要面子,他絕不會讓她鬧到革委會,或者讓她再鬧到他廠子里,她可把他捏得死死的。 江見海當然又差點氣到暈厥,甚至想抬手狠掐自己的人中。好半天他果然也慫了弱了認命了,卻又不想再服軟哄人,于是給劉瑩扔一句︰“好,我走!” 說完他拿上棉衣出去,套上棉衣去了灶房。還是坐在灶膛後頭抽紙煙,一晚上足足抽了一包,抽到凌晨還是困了,跑去江岸房里,擠江岸江源床上睡去了。 江岸江源清晨醒來,迷迷糊糊一臉懵睡著睡著床的那頭怎麼多個人? 哦,原來是他們可憐的親爹啊。 作者有話要說︰江見海︰花錢請保姆是剝削人,不花錢使喚老婆是養著她狗頭 第 33 章 第03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江見海被江岸江源吵醒,迷糊中翹起頭,但他也就迷瞪了兩三秒,便立馬掀開被子爬起來,胡亂梳洗一把,回房拎上昨天收拾好的行李箱直接跑路了。 走前他只和李桂梅打了聲招呼,說得回原單位報到去了,最近是他升任廠長的重要時期,不能出任何差錯。走得那叫一個急,早飯都沒吃,更沒讓劉瑩知道。 劉瑩因為昨晚和江見海吵架,又被江見海冷在了屋里,她心里的脾氣沒壓住,所以她慪氣慪到半夜都沒睡著。到凌晨的時候困極了才睡著,于是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自然就有點晚。 醒來的時候還迷瞪了好一會,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她忙下床穿鞋,跑出去家里家外找了一圈。然後不出所料,在李桂梅嘴里听到了一句︰“見海他上班去了,要升正廠長,你別找他了。” 確定下來江見海確實是丟下她自己跑了,連聲招呼都沒有跟她打,就那麼一瞬間,劉瑩心里的導火線瞬間被點燃,捏著手指要爆炸,甚至想要拿刀砍點什麼。 但她沒有把這個火氣發到李桂梅身上,而是回到房間里坐下,坐在床邊上胸口起伏大喘著氣,發了好久好久的呆,好像在醞釀爆炸,也好像在吞咽火氣。 昨晚就是因為她和江見海提去城里的事情,江見海和她大吵了一架,吵完就出房間走了。冷了她一夜還不行,今天還早早起來跑了,明顯怕她醒來不讓他走,所以都沒讓李桂梅叫她起床。 之前的幾天,李桂梅哪會讓她睡懶覺到這個時候才起床。早上公雞剛打鳴不一會,她就故意在他們房間的窗戶下咳嗽,非把她和江見海咳醒不可。 江見海被吵醒了,又翻個身繼續睡,嘴上叫她︰“你去幫姆媽燒飯吧。” 劉瑩每天忍著氣起來,和李桂梅一起做事的時候,還要听她嘰里呱啦的,只要李桂梅表情語氣不過分,她還是會忍一下的。半天下來忍不了了,就扯高了嗓門和她大聲講道理,也就是吵。 因為在一起呆了有幾天,李桂梅有時候說話也會特意偏點普通話口音,雖然特別不標準,但劉瑩能听出一些話的意思,大概是什麼 “能嫁給我兒子,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可要把他伺候好了。” “每天早上你得早點起,做好飯等著他起來吃,別犯懶。” “我兒子是大廠長,工作很累,賺錢養著你,你要顧好家,別給他添負擔。” …… 劉瑩原本幻想中的婚後生活可不是這樣的,她以為江見海會事事依著她。 江見海不喜歡原女主阿香,所以才會需要阿香用耐心和賢惠感化他,讓他接受她那個鄉下老婆。而江見海喜歡她這個城里媳婦,婚後應該寵著她才對。 但現實是,別說寵著她依著她了,不但沒有,每天還幫著他媽在無形中打壓她。什麼都是他媽對,什麼都是他媽不容易,哪怕他媽再刻薄沒道理,最後總有萬能兩句 “她是我親娘!” “她把我養這麼大不容易!” 現在更好,直接把她扔鄉下自己跑了。她才和他結婚幾天啊,他就把她直接扔在鄉下,伺候他媽和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自己直接甩包袱一樣跑了。 她記得原文開始,江見海也是結完婚就把原女主丟在了鄉下,自己去外地考察學習,一年也沒回來幾次。她以為江見海是不喜歡原女主才這樣,原來換成她也這樣。 她穿越前沒有結過婚,在她的意識里,結婚就是找個男人養著自己,花他的錢,吃他的用他的,讓他陪著自己一起享受生活。 江見海喜歡她,婚後應該就是寵著她,把她寵成一個咸魚小公主。她這個咸魚小公主什麼都不用做,她擁有一個有錢老公,就能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 結果呢?婚後的生活居然是這樣的? 她都還沒有享受到廠長夫人這個身份的體面呢,就先被他丟在鄉下照看他老娘和三個孩子了? 本來她以為自己費盡心機從原女主手里搶到了男主角,並得到了男主角的愛情,就是這個世界里最大的勝利者,以後可以吃喝不愁當廠長夫人,還可以靠三個娃徹底逆襲。 結果現在,她深深感覺到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大坑里,江見海不是什麼天選之子,他就是一個大坑! 談戀愛的時候說了那麼多好听話,說會一輩子對她好,讓她過好日子,結果就是這樣對她好的?就給她安排了這樣的好日子? 而她現在最憋屈難受的是,她年前為了和江見海結婚在一起,和她的“父母”鬧翻了,工廠的工作也賣掉了,現在她只剩江見海這個丈夫了。 她沒有魄力離婚,因為二婚女人在這年代受歧視,離婚後她想要再找到一個比江見海好,或者和江見海差不多的男人,那幾乎是不可能了,那她這輩子就毀了! 不行,她絕對不能離婚再找一個條件更差的男人,那樣只會讓人瞧不起,罵她自作孽。 想到這里,劉瑩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穩住。 不管怎麼說,江見海確實工作好,工資高可以讓她不愁吃喝過好日子,三個孩子以後還會有大出息,能讓她過上更光鮮幸福讓人羨慕的日子。 為了以後的幸福,她得冷靜,必須得冷靜。 不要和李桂梅那個死老太婆一般見識,在江見海升正廠長的這個節骨眼上,也不能跑去城里和江見海鬧到撕破臉鬧到不可收場,必須讓他能順利升職才行。 她和他結婚本來就不是純粹為了感情,她有別的目的,所以不能為了一點脾氣就斷了自己這剩下的唯一的一條路。 把她丟在鄉下就丟在鄉下吧,她剛好利用在鄉下這段時間,把三個繼子繼女一個個拿下,那樣到城里以後就可以更輕松更享受了。 至于李桂梅那個死老太婆,斗她就完了,總之江見海不在家了,也沒人護著這死老太婆了,她不信自己斗不贏這個鄉下死老太婆。 等江見海工作穩下來回家來,她再和他提去城里的事情。 寧香這幾天每天都去繡坊,教繡娘們繡腰帶。大概因為她的原因,甜水大隊這些人格外關注江家的八卦,發生任何動向都知道,沒事就要講一些出來解解悶。 不過也因為有她在,所有繡娘說話都很注意,她明顯能感覺出來,這些繡娘在努力避免說到一些會讓她感到不舒服的話,基本都是避開她的事不談。 因為她們也捏不準哪句話會讓寧香高興,哪句話會讓她不高興,索性閑話的時候就直接不提到她,好像江家的事完全和她沒有關系。 認真說起來,現在確實和她完全沒有關系。 這一天到繡坊不多久,繡娘們閑聊一些其他的,又說起了江家的事情,只說江見海一個人去城里上班去了,把城里媳婦扔在了鄉下,伺候他老娘和三個孩子。 走之前還和新媳婦吵了一架,半夜跑兩個兒子那屋睡的。八成就是為這個事吵起來的,所以第二天他沒等新媳婦醒,早早就走了。 人家說家丑不可外揚,但江家有李桂梅,就沒什麼丑事是別人不知道的。她最愛出門跟人說自己兒媳婦的壞話,當然前後三個媳婦,新媳婦是被她罵最慘的。 江見海的原配和寧香,都是有些老實巴交的女人,在寧香沒鬧離婚之前,即便李桂梅不喜歡,但也不會罵什麼太難听的話,頂多說寧香配不上她兒子,別的挑剔不出來什麼。 而她就算說寧香配不上她兒子什麼的,也會有其他人出聲幫寧香說話,說寧香是真的特別好,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媳婦,勸她好好待寧香。 而這新媳婦就不一樣了,剛進門才多久呀,就鬧了無數回給人上門看熱鬧,甘河大隊人人都知道她潑辣,鬧得江家雞犬不寧。 李桂梅能在外面罵劉瑩罵上一天不停嘴,從她倒貼她家兒子開始罵起,再罵她不會做家務,做飯像豬食,罵她下賤矯情脾氣差,是個潑婦,簡直是罵得一無是處。 而外人看熱鬧,不會只說劉瑩一個人,都是看江家所有人的熱鬧。尤其江見海一開始娶了城里媳婦牛氣得不行,現在家里把日子過成這樣,是別人最喜歡說的,當大笑話講。 但凡和江家人有過矛盾的,背後說起來也都覺得很痛快,舒爽得不行。說江見海這輩子娶到這樣的老婆,是他上輩子“修”來的。 每次寧香听到江家娶了新媳婦發生的各種倒霉事,也會下意識覺得解氣痛快,覺得江家人求仁得仁活該,所以也樂意多听一些。 但她只是听,從不出聲說話,手上的動作也不停,飛快地走針做自己的刺繡。 要說她同不同情劉瑩,她能感同身受,因為她吃過伺候江家人的苦,但她卻沒辦法同情劉瑩。她總覺得劉瑩有問題,哪里怪怪的。 她有文化有見識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听下來父母也是正常父母,不同意她嫁三婚男給人當後媽。江見海那人寧香知道,被捧得自信到無比自大,直男癌到根本不會追姑娘,能把女孩子洗腦哄騙回家的本事他沒有。 一條條捋下來,劉瑩應該是頭腦非常清醒的。清醒地和家里決裂,賣掉城里的工作,切斷自己所有退路,非要嫁給江見海給三個孩子當後媽,就非常奇怪了。 紅桃她們說,劉瑩是為了江見海的工作,為了當廠長夫人的體面,可是單單廠長夫人這個身份的吸引力,真有那麼大嘛? 沒人是劉瑩肚子里的蛔蟲,橫豎不能全搞清楚她的想法,寧香也並不費心去深思。 紅桃她們還在聊,已經討論到了這劉瑩會不會受不了這氣,直接買票跑回她娘家再也不回來了,城里姑娘畢竟嬌氣。 有人說︰“是她自己倒貼也要嫁三婚男的,工作也賣了娘家也得罪了,她哪有臉回去啊?再說了,女人離異之後日子不好過的呀,她能隨隨便便敢離嘛?婚姻不是兒戲,離了以後,她連江見海一半條件好的都找不到……” 話說到這里,不知道誰重重清了下嗓子。說話的繡娘反應也快,想起來之前寧香鬧離婚,她們也說過這種話。 這繡娘忙看向寧香,又笑著說︰“阿香,我不是在說你呀,你看你這麼能干,離了婚以後過得也挺不錯的,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寧香笑一下,還是那句︰“我不靠找的男人好不好來證明自己。” 人家也听不懂她的話,但現在不會反駁她跟她爭了了,只是笑著繼續說︰“阿香,要不咱找媒婆給你物色個更好的唄,就找個二婚的軍官,結了婚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保準氣死江家那一家子。” 在這個全民皆兵的年代,軍官太太可比廠長夫人體面多了,但寧香不需要通過嫁一個男人來打另外一個男人的臉。打臉有一百種方法,這種是她最不會去用的。 她已經被第一段婚姻惡心透了,到現在還沒緩過這口氣呢,又怎麼會再賭上自己的一輩子,草率進圍城,只為了打臉前夫呢? 所以寧香客氣地笑著回了句︰“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暫時不想這方面的事情。” 人家看出她不想聊這方面的事,紅桃又特別有眼色,使眼色叫人家不要再說了,于是話題落到寧香身上一會,就又扯開了。 說著又說回江家身上,一個繡娘說劉瑩︰“想都不用想,她肯定舍不得的呀,嫁過來就是圖江見海工作的,馬上江見海就是正廠長了,她怎麼可能舍得這時候放手呀?都還沒正經享受呢,總之就忍一忍唄,把李桂梅熬死,帶著孩子去城里,那日子不就好起來了嗎?” “你們別說,依這姑娘的性子,說不定她能把李桂梅早早給氣死。她也不是怕鬧的人,性子潑辣得很,婆媳在家慢慢斗唄,看誰能斗過誰,以後天天都得有好戲看。” “姜還是老的辣,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不一定能斗得過李桂梅。” “江見海不在,還有三個孩子呢,三個孩子肯定向著李桂梅的。等江見海回來一起告狀,還是這姑娘吃虧。” “也是,她就一個人,在這里誰也不認識,娘家離得那樣遠,她真敢對李桂梅怎麼樣,那李桂梅還有好幾個女兒女婿,江家還有其他人,能任由李桂梅被欺負嗎?” …… 寧香听著這些話,還是不參與聊天。 她們都在說把李桂梅熬死了,帶著孩子去城里日子就舒服了。只有寧香知道,就算把李桂梅熬死了去了城里,江見海一樣會讓女人慪氣委屈一輩子。 惡婆婆敢惡敢欺負兒媳婦,從來都是男人太慫,不護著老婆,而不單是因為婆婆太壞,男人的態度是最根本原因。 江見海但凡有一點家庭責任感,也絕不會在劉瑩和李桂梅鬧了那麼多矛盾以後,還把劉瑩往鄉下一扔自己一個人跑了。 他嫌煩,他不想管這些女人間的破事,只想趕緊離遠遠的擺脫麻煩,根本不考慮自己把老婆一個人留在鄉下,會過什麼樣的生活,親媽和老婆會打成什麼樣。 上輩子他壓根沒面對過這些問題,寧香沒和李桂梅鬧過,沒有給他制造過婆媳矛盾,這輩子他應對這些問題的方法就是一躲了之。 按江見海現在的態度,如果劉瑩堅持不跟他離婚,不管到哪,委屈都受定了,但她性子很潑辣,不可能一直忍著的,那兩個人必然就是互相折磨到死的命,日子不會過得好到哪去,只會有一輩子的雞飛狗跳。 江家的這出戲,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謝幕。但一定,是以江見海悔恨終身的方式。 第 34 章 第03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在大隊繡坊又多呆了幾天,指導繡娘做刺繡的同時,不關閉耳朵听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等繡娘們完全上手後,她便不再去繡坊做活。 她每天還是拿了物料到王麗珍家,陪她說說話,打發打發一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看不到盡頭的時間。當然,這只是王麗珍心里的想法。 寧香知道,這一年除了元月份總理去世,接下來還會有兩位偉人要離開大家,四人邦也會在十月份倒台。這一年是歷史上最不平凡的一年,也是時代的轉折點。 這些東西她不會對別人說,只是一日一日更加努力沉澱自己,精進自己的刺繡技術,復習鞏固所有初高中的知識,背詩練字,沒事還自己寫寫文章。 她要讓自己做好一切準備,在社會發生巨變的時候,足夠讓自己不慌不忙,跟上時代的每一個變幻莫測的腳步,活成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 而寧香不來繡坊後,繡娘們居然有些不習慣了,因為轉頭喊阿香的時候沒人答應了。不止不習慣,她們還達成了一個共同的默契不在背後說寧香的不好的閑話。 這些繡娘們在一起說閑話,不過都是抱著八卦吃瓜的態度,主觀上的壞心惡意沒有多少,不過都是憑著自己的三觀,說點家長里短解悶罷了。 每個村里的婦人大概都這樣,今天你不在就說你的,明天她不在就說她的。反正誰家都不可能沒事可說,所以一視同仁誰家都要說一說。 不再說寧香是因為,怕下次再找寧香幫忙,寧香不來幫她們了。 有些做活不愛動腦子記,總是在做活的時候問這問那的繡娘,還跟紅桃說︰“要不你帶咱把阿香再叫回來好了呀,她是真會教,說什麼我都能听懂。” 紅桃說︰“我倒是也想,可人家平時在這里跟我們半句閑話都說不上,她腦子里的想法跟我們不一樣,和我們說不上一家,肯定不想來啊,你說是不是?” 這繡娘听了嘆口氣,“確實,我完全听不懂她說的話,一句比一句怪。還有別人誰願意和王麗珍走得近呀,她居然天天跟王麗珍在一起。王麗珍家庭成分那麼不好,走得近說不好要被連累的呀,被懷疑階級立場有問題什麼的,她竟都不在意。” 這年頭,階級斗爭還在繼續呢,普通人最怕的就是被懷疑階級立場有問題。 紅桃看這繡娘一眼,“別說了,王麗珍夠夾著尾巴做人了,她階級立場不可能有問題的。阿香家的家庭成分那是貧農,更不可能有問題,別亂扯。” 紅桃這麼一說,這繡娘便閉嘴不說了。其他繡娘也都有默契,不再多嘴提寧香的事情,只說隨她自己想不想過來,下回再需要她,湊好雞蛋去請她就好了。 而寧香離開繡坊,成天和王麗珍在一起,就自然听不到那麼多有關于江家的八卦了。當然她也無所謂,她這輩子不是用來盯著江家到底會怎麼樣的。 她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打算把手里的錢攢富余了,抽空去一趟甦城,到新華書店提前買復習資料去。平時她日用不花什麼錢,這算是一項比較大的支出了。 春節過後天氣一天天變暖,寧香在三月初的時候去飼養室找了一趟林建東,又給他交了五個月的房租費。還是一張十元大團結,順便送了他一點青團子。 自從林建東幫她搞定住家船的事情,又給她拿了初高中的課本,兩人見面次數就不太多。林建東接下錢和青團的時候,還問寧香︰“都沒有什麼不懂的?” 寧香笑笑,“當然有的,都攢在那里呢,有機會拿來一起請教。” 說著想起復習資料來,又說︰“再過幾個月等我攢夠了錢,到時候一定請你去甦城。”之前夸海口說下的事情,怎麼著也得給它實現了。 林建東笑笑,也不跟她客氣,“行,那我等著。” 寧香又跟他站著寒暄幾句,便拎著空籃子回自己船上去了。 三月時節吃青團,寧香月初和王麗珍做了一回青團,給林建東送了幾個,到下旬的時候,又想再吃一點,兩人便又去地里割漿麥草,打算回來再一起做一鍋。 王麗珍和寧香在一起的時候也會說閑話,挎籃子出去割漿麥草的時候,偶爾又提起林建東來,王麗珍好奇小聲說︰“建東年紀也不小了哇,怎麼還不結婚呢?” 寧香還真沒關注打听過這事,搖搖頭道︰“不知道呀。” 林建東比她大兩歲,今年已經二十二了,說起來在鄉下確實不算小了。 王麗珍還是疑惑,“他家雖說窮了點,但建東長得可以啊,也有文化有本事會做事,好歹也是個生產隊隊長嘛,並且隊里老少爺們都服他,不至于找不到媳婦吧?” 寧香想了想,“那可能是他自己不想結婚吧。” 王麗珍訝異一句,“這就怪了,還有男人不想結婚娶媳婦的?” 寧香低眉笑笑,是啊,還有男人不想結婚娶媳婦的?這世界上沒有比娶媳婦更劃算的買賣了,請保姆還要每個月花錢呢,娶媳婦可謂是一勞永逸。 寧香不知道林建東到底是怎麼想的,更不關心人家的事情,和王麗珍隨意聊幾句,也就不說他這事了。兩人去野草地里找漿麥草,割一把往籃子里放一把。 王麗珍年紀大,走路多了就會累,便要歇息一會。 寧香讓她坐著休息不要再割了,自己往前走繼續去找漿麥草。沒走幾步,王麗珍在後頭扯著嗓子又喊了聲︰“阿香啊,我馬上就休息好了。” 寧香還是回頭跟她說︰“你就等我回來吧。” 然後王麗珍這一聲阿香,掠過草葉河水土堆,傳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人正在河岸上怒氣沖沖地砍野草,听到這一聲喊,下意識轉回頭去看,就在岸上的不遠處,看到了一個穿著件條紋對襟外套,手里拿鐮刀的姑娘。 這姑娘面若初春的含露桃花,捏著鐮刀的手指又白又長又細,臉蛋小巧五官精致,兩根烏黑發亮的辮子垂在胸前,好像是哪個畫里走出來的江南女子。 她看著這姑娘愣了好一會,心里念叨這就是阿香? 寧香找到漿麥草,蹲下身子割了往籃子里放。才剛割了幾把,低垂的視線里突然出現一雙黑色布鞋。鞋口是方形的,鞋頭沒有繡花,里頭的襪子是雪白的。 視線從布鞋往上抬起,寧香便看到眼前站著個臉龐陌生的姑娘。這姑娘看起來比她現在的年齡應該大一些,個子高身架子大,看起來氣場有點強。 她站著寧香面前低眉看著寧香,出聲問了句︰“阿香?寧香?” 寧香捏著鐮刀慢慢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姑娘的臉,快速搜索腦海里的所有記憶,最後確定不認識她並且沒見過她,便開口回了句︰“你是……” 姑娘微微一笑,“江見海的老婆。” 哦,是那個劉瑩啊…… 寧香頓時對她沒興趣了,只客氣禮貌地笑一下,便轉身準備走人了。 劉瑩站在原地,看著寧香這樣轉身,頓時就有點不爽。本來剛才隔一些距離看到寧香的時候,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因為她沒想到寧香長得這麼漂亮。 本來沒見到寧香之前,她是不在意這事的,因為江見海不喜歡寧香,所以她都沒有想過寧香長得是什麼樣子。但現在看到寧香長這樣,心里下意識就不爽了。 尤其她和江見海吵架的時候,江見海幾乎每次都拿她跟寧香來做比較,把她比得不如這寧香一根手指頭,說寧香這里好那里好,那里好這里好。 她現在看到寧香了,確實看起來哪都挺好,呵呵。 因為是前任和現任的關系,天生就是被拿來比較的關系,劉瑩心里的酸水控制不住冒得咕嚕嚕響,看著寧香的背影又開口說︰“怎麼了呀?江見海和你離婚娶了我,你看到我不高興呀?” 純純地找存在感,那意思就是看,你漂亮又怎麼樣,賢惠又怎麼樣,還不是輸給我了。江見海不是外貌協會的,而且有追求,人家只喜歡有學識家庭和內涵的女孩子。 她覺得寧香肯定也是酸了,因為自己的廠長男人被她給搶走了,所以現在見到她才會是這副反應。她一邊酸一邊又覺得很是得意,畢竟她是現任,是勝利者。 寧香听到這話就停了步子,鐮刀放到籃子里回過身來。 她看了看劉瑩的臉,問了一句︰“你很得意?” 劉瑩沒說話,只是看著寧香,表情明顯。 寧香嗤笑一下,略無語道︰“江見海沒告訴你嘛,是我和他提的離婚,就在我們大隊的繡坊里,所有繡娘都看著的。他就是個垃圾,我不想要扔了,你非要撿回去,還覺得是自己搶回去的寶貝,還想在我面前刷存在感,腦子正常哇?” 劉瑩被她說得臉蛋一綠,抿了抿嘴唇屏住氣息,手指捏緊鐮刀。 寧香看著她繼續說︰“怎麼?他都把你扔在鄉下自己去城里快活了,你還沒發現他是個垃圾嗎?我說他是個垃圾別人不信,你應該深有體會吧?有搶男人這心思和時間,干點什麼不好?你知不知道,就因為有你這種女人,江見海那種男人才覺得自己是香餑餑,是世界中心。非得上趕著給他那種人抬身價,多花點時間給自己抬抬身價不好嗎?” 劉瑩一直屏著氣,听完寧香的話,她硬扯嘴角笑一下,強行挽尊道︰“他當然是個寶貝,他工作好賺錢多,有錢給我花,怎麼會不是個寶?江岸江源和江欣也聰明,以後再有大出息,我的日子就會過得更好,身價自然就高了。可你呢,你就只有嘴硬,還有什麼?” 江岸、江源、江欣? 寧香凝著眸子盯著劉瑩看,片刻順水推舟試探著往下問︰“我一個鄉下人想象不出來,他們以後能有多大的出息,讓你過上那樣的好日子。” 劉瑩笑笑,“你想象不到就對了,你才多少見識啊,連字都不認識,國家新聞國際新聞你都知道嗎?這一年大事多的,眼看就要變天了,你想象不到的東西還多著呢。” 這一年? 變天? 寧香看著劉瑩的眼神越發深邃,如果她推斷合理的話,這姑娘應該也不是普通人,她知道接下來的社會變化,也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長大後會很有出息。 因為這個,所以才執意嫁江見海的? 如果是的話,那她還真不值得誰同情,和江見海一家鎖死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輩子去吧。 踫上她這樣只有功利心的後娘,江見海又是個甩手掌櫃家里事一概不管,江岸江源和江欣這輩子還能不能有那麼大出息,等著往下看就知道了。 上輩子寧香在江岸江源和江欣身上付出很多,小孩子本來就難帶,更何況是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品行還不大好的小孩子。 起初他們不接受她,對她敵意非常大,沒少合起來欺負她。但她只當他們年紀小,給足了他們耐心和真心,包容他們的一切不好,逮著機會就跟他們講許多為人的道理,還有認真學習的好處。 她可憐他們沒了親娘沒人教,親爹又甩手不管,她給他們做好吃的,每天把他們收拾得干干淨淨體體面面的,不讓他們走出去像個小叫花子。 後來江岸江源和江欣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和好,又沒有了李桂梅在一旁教唆洗腦,對她說話的語氣從不客氣開始變成那種別扭的不耐煩,會說 “知道啦,我學我學還不行嗎?”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會盡量少闖禍的。” “哎喲喂,寧阿香你真的太嘮叨了,耳朵都被你說出繭子來啦。” “我真的是服了你啦,你是真的不嫌煩啊。” “實在受不了你,我去寫完還不行嗎,真 隆! “我的天,又來了,知道了呀,這樣是不對的,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 在她這樣的督促之下,他們品行慢慢變好,學習漸漸認真投入,同時也接受了她這個家庭成員,但改口叫的是“香姨”。 再再後來他們有了學識有了見識,成了有出息的人,和她這個文盲後媽便連半句閑話也沒得說了,哪怕是一句顯得別扭的不耐煩的話。 在他們都不再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家里慢慢變得透明,或者說在整個世界上慢慢變得透明。只還有老頭子江見海要她伺候,沒事不耐煩一句︰“動作麻利點呀。” 想完這些,寧香看著劉瑩微微一笑︰“祝你如願所償。” 真能輕松摘到三個大桃子。 第 35 章 第03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說完“祝福”的話,寧香便轉身走了,沒再和劉瑩多費口舌。總之以後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更不會有什麼關系,和她掰扯純屬浪費時間,而且她們完全不熟。 而劉瑩看著寧香笑意如軟風般地轉身走遠,明明是自己佔了上風,心里卻又莫名其妙覺得有點憋氣。然後想想她怎麼也比寧香活得好,心里才又稍微舒服那麼一點。 江見海雖然不如她婚前想象的那般把她捧在手心上,但好歹確實有工作有錢有地位,能給她體面讓她生活富足,尤其他作風上沒有問題,他不愛亂搞。 之前和寧香沒離婚的時候,他和她之間關系雖然好,卻也保持著正常的距離。當時她就感覺出來了,江見海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不亂搞男女關系。 原著里他和寧香結婚過了一輩子,到最後也沒有拋棄寧香,婚姻期間更沒有出軌亂搞過。就這一個優點,就比好多男人強太多了。 而寧香眼下還有什麼呢,她才真是要什麼沒什麼,沒文化又沒對象,而且還和她一樣,也把娘家的人全都得罪光了,全斷絕了關系。 沒有對象沒有娘家沒有朋友,也沒正經的工作,離婚後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說閑話。平時靠做針線繡花賺點錢,就是做零活,低著頭彎著腰一陣一陣地繡,賺的錢還少且沒什麼社會地位。 這種枯燥累人又沒錢景的零散活,她是不可能做的。 然後越想寧香現在的生活處境,劉瑩就越覺得,她這輩子必須得拿住江見海,大不了就是改造他。不然離了婚就像寧香現在這樣,娘家那頭回不去,二婚找不到像樣的男人,一個人跟個游魂似的,活得太難太孤苦。 想到這她心里才算是通暢了,拎起自己的籃子,轉身隨處找找,彎腰胡亂割了幾把草,把籃子給塞滿,便挎著籃子拿著鐮刀回家去了。 這地方是在甘河大隊和甜水大隊的臨界上,她挎著籃子回到家,李桂梅正在弓著老腰轉小磨磨糯米粉。她讓劉瑩出去割草,自然也是為了做青團子。 劉瑩走到她面前,避免和她有任何眼神接觸,直接把籃子往她面前的往地上一扔,轉身便回屋躺著去了。 李桂梅過來扒拉一下籃子里的草,瞬間惱怒浮面,出聲沖她房間的方向喊︰“劉瑩,你割的都是什麼草呀?造孽啊,你割的是漿麥草嗎?” 劉瑩在甘河大隊呆了一個多月,每天被逼著听方言,已經能听懂些簡單的了,別人說話她能懂個大概意思。但她懶得理李桂梅,躺在屋里聲音都不出一下,閉眼休息。 反正她又不吃什麼青團子,誰要吃誰去割唄。她也不是本地人,憑什麼認識什麼漿麥草?如果李桂梅敢過分辱罵她,她就起來跟她吵,她又不是沒去割,她佔理。 就糊弄,就瞎割,氣死你個死老太婆! 李桂梅果然在外面快要氣死了,一邊扒拉籃子的野草一邊氣得雙手直抖。日她娘的這到底娶了個什麼樣的兒媳婦啊,都一個月了,怎麼還是干啥啥不行啊! 干不行還不能過分罵她,罵狠了就跳起來吵,而且還非常不要臉,一邊吵一邊還要找鄰居那些看熱鬧的婆子媳婦來評理,眼眶水紅紅地說李桂梅在家欺負她。 說她把李桂梅當親媽一樣孝敬,李桂梅叫她做什麼她就乖乖做什麼,結果還總是被挑剔被罵,這日子簡直叫她沒法活了,她也想離婚。 日她個娘啊,她李桂梅這輩子就沒在兒媳婦身上受過這麼些氣! 她說這話什麼意思啊,不就在明著暗示,寧香之前鬧著和江見海離了婚,也是因為被她這個婆婆欺負的嘛?不就在說她這個婆婆太壞,留不住兒媳婦嘛! 還有平時叫她做飯,她也是按著自己家鄉的口味做,做完了把自己的菜盛出來,剩下的胡亂撒一把糖進去,那做出來的東西簡直狗都吃不下去啊! 說她她可有理了,說她是外地人不會做,就是學不會,罵她她就做戲找鄰居來評理,說她辛辛苦苦做的飯,好人沒好報,還要被人罵,這天下沒有公理了! 鄰居這一個月都被她找怕了,一看她家有吵起來的動靜,人趕緊出門跑別的地方去,生怕再被拉來評理,搞得連熱鬧都不敢過來看了! 誰都不能當面得罪,評理也累的呀! 回回都佔不到什麼便宜,李桂梅現在也不敢過分罵劉瑩了,在外面造孽啊冤債啊地罵幾句解恨,便起身出門,往鄰居各家要一點漿麥草去了。 糯米已經磨了,紅豆也煮了,青團子必須得做,家里的娃娃都喜歡吃。 要了足夠的漿麥草,李桂梅這一天就在家里做青團子,劉瑩在屋里躺了一陣出來,故意跑到她面前軟著嗓音問︰“姆媽,要不要我幫你一起做呀?” 李桂梅又氣得手抖,憋住一口氣道︰“滾恩哆娘個青膀咸鴨蛋!” 既然不要她干活,劉瑩就不跟她計較了,她轉身往外頭去,嘴里說︰“那我這個咸鴨蛋就滾了,我出去找江欣去,帶小丫頭去供銷社買點好吃的。” 劉瑩雖然和李桂梅時不時地鬧,氣得李桂梅咬著一口黃牙要氣死過去,但她對江岸江源和江欣還不錯,主要表現就是舍得花錢,好吃好喝的全都給買。 江岸江源和江欣吃她的東西不客氣,但對她也說不上親近,平時基本沒事就躥出去玩去,干點偷雞摸狗的壞事,好不好再跟人打一架,滾一身的泥掛一點彩回來。 至于李桂梅和劉瑩之間,江見海都不管,他們小孩怎麼可能會管?他們只會跑回家里問︰“餓了餓了,有吃的沒有啊?今天買桃酥了嗎?明天買點梅花糕吧。” 如果踫上看到兩人吵架了,江岸江源現在完全不會緊張,都習慣了,只會躲出去,搖頭嘆氣裝老沉說︰“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誰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明明兩個就是一台戲。” 他們不敢合起來欺負劉瑩,因為他們發現,連他們奶奶和親爹都拿這個女人沒有辦法。他們親爹大晚上被攆過來睡他們的床,去城里都是瞞著劉瑩偷偷走的。他們奶奶每天更是被氣得呼哧帶喘的,根本拿她沒辦法。 她個子高身架子大,尤其吵起架來的時候嗓門也大,口音又粗獷,不像他們的方言口音偏軟糯,身上的氣勢和氣場簡直能壓死個人,江岸江源江欣都怕被她打。 劉瑩不會隨便動手打李桂梅,因為李桂梅是她的婆婆,她只會跟李桂梅講理跟她吵,找別人過來評理,甚至有時候會去找大隊書記評理,訴說自己的“委屈”。 但他們是小孩子,要是把劉瑩惹得怒極了,劉瑩是可以沒有顧慮出手打他們的。說出去也沒毛病,自己家小孩還不能打了?隨便揪出點毛病來,想怎麼打怎麼打。 李桂梅看她出門,自己坐那嘀咕︰“想靠點吃的就籠絡我孫子孫女,做夢!” 說完這話又在那嘀嘀咕咕繼續罵劉瑩給自己解悶,一邊罵一邊包青團,包好搓圓上鍋蒸了滿滿一大鍋出來。然後青團的香味剛飄滿灶房,江見海忽提包回來到家了。 看到江見海進屋,李桂梅瞬間滿臉歡喜,一對枯了水般的眼楮變得雪亮,笑起來道︰“見海你回來啦,青團剛好出鍋,晾涼了剛好等會吃,這趟去,工作怎麼樣啊?” 江見海在外面清淨了一個月,心情早就恢復如常了。反正麻煩事躲過去了,就算是翻篇了。他放下手提包,也笑著說︰“不是說過了,回到甦城上班,就能常回來看您了。工作方面沒問題,一切都挺好的,是正兒八經的廠長了。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蒸青團?劉瑩呢?” 說到劉瑩呢,李桂梅老臉一耷,兩只眼楮刷一下就濕透了。她吸吸鼻子,好像找到了大靠山一樣,一邊抹眼淚一邊把自己這一個月受的委屈,添油加醋跟江見海說了。 她當然不會說自己有問題,只說劉瑩實在懶,做事全部瞎糊弄,她稍微說劉瑩兩句,劉瑩就給她臉色看,就差沒把她給氣死了。說到最後,眼淚擦都擦不完。 江見海就這麼听著,眉頭越皺越深,最後皺出個“川”字在眉心間。 听到最後他輕拍著李桂梅的肩安撫她,“沒事,我來說她。” 李桂梅情深意切,“你找的媳婦,你可得好好管教啊,不然這怎麼得了啊?” 而她這話剛說完,劉瑩帶著江欣從外頭回來了。李桂梅告黑狀做賊心虛,連忙把臉上的眼淚給擦了。雖擦得快,卻還是被劉瑩看到了。 但劉瑩現在更多的注意力在江見海身上,沒多搭理她,只斜著眼看著江見海陰陽怪氣說了句︰“喲,大廠長舍得回來啦?” 江見海也沒有當即就說她什麼,拎著提包掐上她的胳膊,拉著她回自己房間里去了。進屋關上門,他把提包拉鏈打開,從里頭抽出一條粉色絲巾來。 江見海把絲巾送到劉瑩面前,笑著說︰“我親自給你挑的,最好的真絲制品,上面的繡花是甦城手藝最好的繡師繡的,可貴了,開不開心?” 這還有不開心的?這算得上是高級貨了。 劉瑩抿住唇,沒忍住笑出來,“算你還有點良心。” 說完她就接下絲巾,圍在脖子上戴給江見海看,俏皮地問他︰“好不好看?” 江見海當即回答︰“好看,漂亮!” 劉瑩冷不丁地想起什麼,眼神忽地一暗,盯著江見海,“比起你前妻呢?” 江見海笑著,“她怎麼能跟你比?不是一個檔次的人。” 劉瑩听到這話便徹底舒服了,戴著絲巾美得不行。 站在鏡子前美了一會,她又想起什麼,轉過身來問江見海︰“剛才你媽跟你說了什麼呀?都委屈哭了,是在跟你告我的狀吧?” 提到這事就有點不那麼開心了,江見海深深吸口氣,看著劉瑩說︰“劉瑩,她是我媽,你對她好一點,我們大家都開心不是?” 劉瑩嘴角的笑意瞬間也沒了,把絲巾拿下來,“我對她怎麼不好了?什麼事都做,做什麼都不落好。她說什麼你就信?不然你找鄰居問問,誰受的委屈多。” 這話再說下去啊,還得吵起來。江見海不想一回來就跟劉瑩吵架,或者說他回來可不是回來吵架的,所以他又吸口氣說︰“先不說這些了。” 劉瑩也識趣,沒再追著他往下爭論。安安生生地忙活吃完晚飯,一家人在一起吃青團听收音機閑聊天。劉瑩這回也沒一個人去屋里躺著,但也只嘎 嘎 嗑瓜子不說話。 聊到李桂梅困了,一家人散了各自洗漱回屋睡覺。 江見海和劉瑩先後洗漱完進屋上床,然後劉瑩剛一到床上,就被江見海攬腰一把扯了過去。一個多月沒見了,總歸都是有些生理需求的。 結果劉瑩一把按住江見海的手,“一條絲巾就想蒙混過去?事情還沒翻篇呢。” 江見海正在興致頭上,可不願停下來,只敷衍說︰“什麼事明天再說。” 劉瑩偏不,“不說清楚別想踫我!” 江見海看著劉瑩這張一發脾氣就露凶相的臉,瞬間所有的興致都被澆滅了,他起身坐到床頭去,眉頭微皺,好半天看著她說了句︰“劉瑩,我一個月回來一次,你這樣阿有意思的啦?” 劉瑩坐起來,“你也知道你一個月才回來啊,一聲不吭自己跑去了城里,你有意思嗎?回來了連一句道歉都沒有,不問我在家過得好不好,只關心你娘是不是被我欺負了,我一個外地人嫁給你到這里,你說我能欺負誰?還有,這一個多月一分錢都沒寄給我,你是什麼意思?” 江見海深呼吸揉一下眉心,然後再看向劉瑩,“我已經給你買了絲巾了,你知道那條絲巾值多少錢嗎?能不能見好就收啊?我好容易坐半天的船回來一趟,你非得這樣是吧?錢我寄給我媽了,你要用找她要就可以了,多大點事啊。” 劉瑩皺眉,“為什麼不寄給我?” 她一直在等他寄錢回來,結果一分都沒等到。她沒事還給江岸江源和江欣買東西,花的都是自己的錢。而她手里的錢都是死錢,用一分就少一分。 江見海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一字一句解釋說︰“她是我媽,我媽她還沒有死呢,我掙錢寄回家不寄給她,我寄給誰啊?你要用錢,你找她要就可以了。” 劉瑩心里又憋氣,“我問她要她會給嗎?” 江見海實在是搞不懂,“你正經要用錢,她為什麼不會給?” 劉瑩冷著臉,“你是真不知道你媽是什麼人是嗎?” 听到這種話,江見海又很煩了,扯著嗓音壓著分貝,“我知道!我比你了解我媽,所以不用你一遍一遍來告訴我她是什麼人!我成天這樣說你媽,你高興嗎?!”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真的,劉瑩,你要是一直這樣的話,不鬧點矛盾心里不舒服,一個月見一次也要吵,全是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這日子我也過不下去了。我真的想不通,你嫁給我是為什麼,是為了折磨我的嗎?” 劉瑩捏緊手指瞪著眼,語氣極沖︰“江見海,到底是誰折磨誰呀?我嫁給你就是為了伺候你媽的嗎?三個孩子沒有娘我可以帶,可憑什麼伺候你媽呀?” 江見海抬手捂住眼楮和腦門,片刻放下來,然後頂著脾氣落腿下床,戴上眼鏡動手翻自己的外套和行李包,一邊翻一邊往床上扔錢扔票,嘴里說︰“是不是嫁給我就是為了錢?你要錢是吧,給你,都給你!” 把身上的錢和票全翻空了,全扔在劉瑩面前,他看著劉瑩問︰“夠了沒有?夠不夠?!不夠我再去給你借!你要不要?!你不怕丟人我也不怕了!” 劉瑩捏緊了手指坐在床上瞪著江見海,那神情活像要跳起來跟他拼命。但她就保持這樣的姿勢和神情,沒有再出聲和江見海吵。 江見海站著床前,片刻的安靜讓他找回了一點冷智。他突然覺得喘氣活著都他媽的累,軟了身子坐在床沿上,摘掉眼鏡眨一下眼楮說︰“劉瑩,我娶你是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是想把日子過得安穩叫人羨慕的,不是這樣每天雞飛狗跳叫人看笑話的。” 劉瑩看著他的側臉,終于又開了口︰“你工作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是廠長了,你想安穩過日子,不想這樣被人一直看笑話,那就帶我去城里。” 江見海低著眉又默了聲,片刻道︰“你怎麼就听不懂,我媽年紀大了,說不準哪天就沒了。家里要是沒人照看著,出了事都沒人知道,我會被人罵死的!” 劉瑩並不動容,心里想的是死了也沒人知道,是死老太婆的報應! 她嘴上說︰“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城里和你在一起。” 江見海真的是無語了,談戀愛的時候明明覺得劉瑩是個知書達理通情理的絕世好姑娘,怎麼婚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呢?他真的快被她逼瘋了! 他實在是受不了了,甚至有種想拿頭撞牆的沖動,忍住這種沖動,他抬起手在頭發上暴躁地抓了幾把。抓亂了一頭的頭發,靠去床頭牆上,眨著眼只剩下喘氣。 劉瑩把床上的錢和票都撿起來放好,又看著他說︰“你要是說不出口,那就由我來跟你媽說,我來做這個壞人,反正我在她心里也不是什麼好人。” 江見海面容僵硬,喘著氣不說話。 他想說離婚,這兩個字就在嘴邊上,可是又受不了被人看更大的笑話。再離再找就是四婚了,對他難免沒有不良影響,而且這個媳婦是他自己找的心儀的城里姑娘。 劉瑩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看他不出聲便繼續說︰“你也可以再偷跑一次,但你下半輩子還有沒有安穩日子過,我就不知道了。我說過我伺候不了你媽,你把我留在鄉下也沒有意義,除了每天跟她吵架。我上次沒去城里找你是給你留體面,不想影響你升職的事情,不代表我接受了你這樣的行為。你再偷偷把我丟這里,我可不知道我能做出什麼來。比如……大義滅親檢舉揭發,送某些人上批判大會上演講什麼的……反正某些人嘴巴碎,私下什麼話都說……” 听劉瑩搬出批判大會來,江見海死死盯著她,目光里滿是陰狠暴怒。但他沒有發泄出來,片刻後閉上眼楮全忍了。 他什麼都不想再說,想殺人,想去世。 這日子還怎麼往下過,真不如英年早逝再投胎去! 幾乎是一整夜的無眠。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劉瑩在飯桌上跟李桂梅說了她要去城里的事情。 李桂梅听完愣了一下,沒搭理劉瑩,立馬轉頭看向了江見海。 江見海頂著大大的黑眼圈,深深吸口氣,低聲解釋說︰“姆媽,我那邊現在太忙了,實在有點缺人,每天都吃不好飯,打算讓劉瑩過去照顧我一下。我今天去一趟二姐家,她家離咱家近,沒事讓她過來看看您,我也會定期回來,您有事給我廠里打電話。” 李桂梅听完話低下頭,捏著筷子慢慢撥米飯,心里不自覺憋上氣。好半天,他又看向江見海問︰“那阿岸阿源和阿欣呢?” 听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江岸那三個娃娃也來了精神,都盯著江見海看。 江見海還沒出聲,劉瑩接話說︰“一起帶過去,把學籍也轉過去,以後就在城里上學。江岸江源和江欣都聰明,到城里讀書會有大出息的。” 這話一說完,江岸那三個娃娃瞬間歡喜起來,喜滋滋的。 而李桂梅听劉瑩說話就憋氣,她往嘴里夾一口米飯,嚼半天咽下去了說︰“你們想走就走,我一個惹人嫌的老太婆,用不著跟我說。” 江見海听了這話就受不了,他張嘴想要說話,被劉瑩踫了一下手背阻止了,于是一口氣憋在心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再第二天,江見海帶著劉瑩以及三個孩子,拎著幾包行李,坐船出發去了甦城。出發以後,劉瑩和三個孩子在船上都很高興,而江見海則一直沉著臉不說半句話。 他坐在船上看著河水後翻,心里憋著一口吐不出來的氣,腦子里不自覺翻騰起許多前世的畫面母慈子孝、兒女爭氣、欣欣向榮,那麼真實,卻又恍如一場美夢。 而在江見海帶著劉瑩和三個孩子走後,李桂梅在家找到她的老伙伴們,捏著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罵劉瑩是只千年的狐狸精,搶走了他的兒子。 她根本無所謂劉瑩走不走,劉瑩留在鄉下對她來說實在也沒什麼好處,天天都能把她氣得半死,還讓她拿她沒辦法,但她接受不了她兒子帶她走。 而且一直到走之前,她兒子都沒問她一句︰“姆媽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去吧?” 她兒子肯定是沒問題的,都是那個狐狸精! 听她哭一陣,不知道哪個老婆子出聲說了句︰“唉,你現在可知道阿香的好了吧?” 李桂梅听到這話一愣,然後猛拍一下大腿,悔得一口黃牙都要咬碎了! 因為有李桂梅經常出來說,江家鬧的這些事,很快就又傳了開來,成了許多人茶余飯後閑聊的話題。說什麼的都有,總之就是說個熱鬧。 江家那邊一天出來一個故事,而寧香的生活則還是一日復一日,一成不變只有那幾樣事情。除了偶爾紅桃她們會來請她去繡坊,就沒其他什麼特別的了。 許多人的生活好像都是和寧香一樣無多變化,但時間依舊在繡娘指尖間的繡花針上穿梭流逝,日復一日,攆著時代向前。 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朱d元帥因病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河北省唐山、豐南地區發生里氏7.8級強烈地震,並波及天津、北京等地。地震造成24.2萬多人死亡,16.4萬多人受重傷。1 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十八日,首都百萬群眾在天安m廣場隆重舉行追悼大會。ゝ 十月六日,zgzy政治局執行黨和人民的意志,采取斷然措施,一舉粉碎“四人邦”,延續10年之久的“文化大g命”至此結束。ゞ 這一年的悲喜都是巨大的,所有人都被這些事情牽動著每一根神經和微小情緒。四人邦倒台以後,國內局勢並沒有很快穩定下來,陷入了短暫的迷茫期。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時代要過去了,卻不知道接下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 但不管發生了多大的事情,也不管未來的道路有多迷茫,填飽肚子永遠是人第一要關注的事情。所以大部分地方的生產生活依舊進行,沒有受到這些大事太大的影響。 寧香的生活自然也還是那樣,偶爾去繡坊的時候會听些八卦,得知一些其他人的事情。譬如胡秀蓮在找媒婆給寧蘭說媒,一直也沒找到滿意合適的,寧蘭便繼續給家里掙工分。 譬如李桂梅自己一個人過了大半年,少了許多傲氣,多了許多怨氣,一直沒變過的就是出來罵自己的兒媳婦。她一個人過日子更是瞎糊弄,把家里過成了垃圾場,味道燻天。 除了幾個閨女偶爾回來幫她收拾一下,嘮叨她不愛干淨,也沒有別人幫她收拾。 江見海和劉瑩去了城里,每次帶著孩子回來看李桂梅,都是呆一天就走。 沒人知道他們在城里過的什麼日子,但有人說,日子過得好不好都寫在臉上,江見海和劉瑩兩個人都比以前更顯老氣,眼楮里疲態很重,一看就是日子過得很不順心。 而也因為時間過得久了,寧香離婚的事在村里也不再有人多說什麼,大家都習慣且接受了。只是不時會有媒婆上門來說親,都是些條件不好的二婚男想屁吃,寧香都把媒婆攆走了。 被寧香態度不好地懟了幾次,那些媒婆也就自覺不來幫人牽線了,但有了情緒,就在私下說寧香不識好歹,看她這輩子還能再嫁個頭婚的干部是咋的? 這一年拖一年的,女人年齡上來了,更不好嫁的好伐? 而時間確實是挺快的,離婚都一年了,但在這一年里,寧香從來也沒想過再嫁人的事情。她性子沉能耐得住寂寞,一直在充實自己,並沒覺得自己需要個男人。 她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復習完了所有初高中課本上的知識點,背了所有要求背誦的文章和詩詞。有些她喜歡的文章和詩詞,不要求背誦她自己也會背。 同時她靠做繡活在手里攢了不少錢,因為王麗珍的指導以及自己苦練和鑽研之後技藝上的精進,她做的繡品的質量也肉眼可見提高了很多。雖然她以前做的繡品質量也好,但還沒有達到讓人看了會驚艷的地步。 寧香一直覺得自己是在修煉,而且她一直相信,所有的努力和沉澱都不會白費。 然後她相信的這件事,發生在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份的最後一天。 那天紅桃在傍晚的時候來王麗珍家找她,雖然大革命結束了,但現在的社會風氣還沒有開始轉變,黑五類還是抬不起頭做人,紅桃不敢進王麗珍家的門,就把寧香叫了出去。 叫了出去以後,她拉著寧香又往旁邊走了一些,神秘兮兮跟寧香說︰“阿香,今天我去放繡站交活去,陳站長他讓我給你帶個話,叫你明天過去一趟。” 寧香手里的繡活期限還沒到,而且她也沒做完,所以有點疑惑,問紅桃︰“什麼事呀?” 紅桃眉眼一彎,“阿香你厲害的呀,陳站長說是甦城的一個繡師要親自見你 。好像是咱們木湖鎮的繡品送到甦城,有個繡師看上了你的繡品。她把繡品拿到公社來問,陳站長認出來是你的手藝,繡師就說要見你 。” 听到紅桃這話,寧香自己也有點忍不住激動,眼楮發亮又問︰“見我干什麼呀?” 紅桃這就不知道了,“這我不曉得的呀,得你自己明天去了才知道的。” 寧香還是激動,笑眼彎彎地對紅桃說︰“謝謝你呀,紅桃姐。” 紅桃拍拍她的手,“加油干!” 寧香目送紅桃走遠,進屋就跟王麗珍說了這個事。王麗珍也覺得這是大好事,替寧香感到高興,尤其她是每天看著寧香怎麼撲在刺繡上忘乎所以的,希望她的辛苦有回報。 因為紅桃帶的這個消息,寧香這一晚都很激動,看完書躺到床上一直也沒什麼困意。一直熬到夜深露重,才閉眼睡著過去,然後第二天又很早醒過來。 醒來她也沒再繼續睡,洗漱完吃了早飯,就趕去了公社的放繡站。 她到的早,甦城的繡師還沒過來,于是她坐在陳站長的辦公室等了一會。等的時候心髒跳得也很快,她就不斷地深呼吸,讓自己不要表現得這麼沒出息。 陳站長看出她是有點緊張,給她倒杯水說︰“別緊張啊,周雯潔繡師你認識的,去年下來咱們公社培訓和服腰帶的就是她啊,當時你也來的。” 寧香當然記得,忙點頭︰“站長,我知道,我記得的。” 陳站長給她打氣,“待會好好表現。” 兩人就這樣坐著說了會話,周雯潔繡師便過來了。陳站長帶著寧香客氣地迎了人,然後一起去到有繃架花線的繡房里,平時放繡站搞培訓都在繡房。 周雯潔繡師也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她的小徒弟。寧香也記得她這個徒弟,名字叫馮小娟,去年周雯潔繡師下來做培訓,她也一直跟在身邊,手藝挺好的。 當然馮小娟不可能記得寧香,當時參加培訓的人可太多了。但她跟在周雯潔身後,看向寧香的時候,目光里有點涼涼的東西。 寧香還是有一點緊張,也沒多在意她,只和她客套地打了聲招呼,然後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雯潔身上。周雯潔年齡不小了,整個人看起來就很親和,說話也是慢聲慢語那種。 周雯潔和陳站長、寧香打了招呼,在一個椅子上坐下來。她接過徒弟馮小娟手里的包,從里面掏出兩條和服腰帶,笑著問寧香︰“這是你繡的呀?叫寧香是吧?” 說完還沒等寧香回答,她又語氣溫柔輕細接了句︰“長得真漂亮。” 冷不丁被夸一句,寧香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耳根不自覺熱了一下,然後她看著周雯潔禮貌卻略顯機械說︰“繡師您好,我是寧香,這兩條腰帶都是我繡的。” 她兩輩子都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還是第一次和周雯潔這樣的繡師坐在一起說話,所以不大自然。 而周雯潔看著她的時候眼神一直也很溫柔,和她說話的語氣一樣。大概是看出了寧香的緊張,她笑起來說︰“你繡的這個腰帶,有些針法我沒教過的呀。” 寧香不知道她這話什麼意思,莫名感覺是不是她做錯事了。她只是覺得那樣繡會更好看,所以就用了自己覺得合適的針法,不知道是不是出問題了。 周雯潔看出她緊張,忙又笑著說︰“別緊張呀,我找你是因為你繡得好。本來按教的方法做出來,達到標準就可以了,你卻費時費力做得這麼細,你和別人挺不一樣的。” 寧香心里松了口氣,忙道︰“謝謝繡師。” 周雯潔低頭又仔細看了看腰帶,再抬起頭看向寧香,“我最近都要來木湖這邊辦事,大概到年底結束,我找你來,就是想問問你,阿要跟我學學刺繡?” 她是惜才,難得遇到一個手藝這麼好的繡娘,就想把自己會的東西教給她。這些東西一定要有人學習傳承下去,越有天賦技藝越好,就越有可能把刺繡這項技藝發揚光大。 而寧香听到這話,直接就愣住了,心里則激動地慢反應周雯潔繡師要親自教她刺繡?真的假的?她不會是听錯了吧? 寧香發著愣沒有立即出聲回話,站在周雯潔旁邊的馮小娟卻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呼吸不順暢。 陳站長就可會順水推舟了,看寧香發愣,忙踫一下她說︰“阿香,快認師父啊!” 結果寧香還沒來得及張開口,馮小娟看著她又先出聲說了一句︰“我師父是甦城最有名的繡師,收徒弟是有要求的,不是隨隨便便就收的。她平時非常忙,沒有多余的時間用來浪費。” 寧香又被馮小娟說得一愣,陳站長也沒貿然再出聲。 周雯潔聞言回過頭看向馮小娟,說了她一句︰“小娟,你干什麼呀?” 馮小娟一板一眼道︰“師父您平時那麼忙,根本擠不出時間再多教一個徒弟。我覺得您應該慎重考慮一下,最起碼也得先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收。單憑兩條和服腰帶,是不是決定得太快了一些?說不定,這和服腰帶都不是她做的。” 陳站長這時候忙出聲︰“這不可能,我認識阿香的手藝。” 馮小娟看向陳站長,“我也只是說一種可能,所以還是得靠事實說話。” 寧香听懂了,這馮小娟不是很願意看周雯潔再收第二個徒弟,畢竟私下教授可以學到的東西更多,也更加的全面,可以說都是繡師的真傳。 還有,她可能覺得她這個鄉村小繡娘平時都是做日常用品,那種成批量標準低的東西,沒接觸過好東西所以沒什麼真本事,會浪費繡師大把的時間。 當然,還怕她是冒充來的,畢竟兩條和服腰帶上沒有繡名字。 繡師的時間確實很寶貴,馮小娟嚴謹一些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寧香吸口氣,看著周雯潔道︰“繡師,您考我吧。” 周雯潔原沒打算弄這麼麻煩,她還是挺相信陳站長的。她看到寧香繡的腰帶那一刻就很喜歡,想要認識這個繡娘。從陳站長這里得知這個繡娘的情況後,便想多教她一些刺繡技藝。 但馮小娟把事情推到這里了,她想了想覺得親眼看看寧香有多少功底也不錯,于是也就答應了。 馮小娟提的,周雯潔就把這事給了馮小娟,叫她︰“你來考吧。” 馮小娟也沒有推辭,看著寧香說︰“最簡單的,劈絲。” 寧香禮貌笑一下,點頭道︰“好。” 話音落下,陳站長已經給她拿了一根暗紅色的花線過來。寧香接到手里輕聲說一句謝謝,然後便專起注意力,在三對眼楮的注視下,用手指開始勾挑絲線。 她做事一直都是不急不慢的神態,但是手上動作又非常快。她一邊分馮小娟就在旁邊一邊數,一開始馮小娟表情還很自然,數到五十的時候,她的眼神和表情就虛晃了,因為五十是她的極限。 分到最後數到最後,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吱唔著吐出最後一個數字︰“七……七十……四……” 七十四是個什麼概念,金魚尾巴上用到的最細的線,也就三四十而已。 陳站長在旁邊忍不住嘖嘖稱贊,周雯潔看寧香的眼神則又多了一些笑意和別樣的東西。不考不知道,考下來才發現,這姑娘的技藝比她想象的還要高很多。 挺有意思的,周雯潔不要馮小娟考了,自己眉眼帶笑看著寧香溫柔說︰“阿香,把你會的難度最大的東西做給我看看。” 寧香一直一臉認真,听到周雯潔這麼說,她又點一下頭。隨後她在旁邊拿了一個小繡繃,又找一張空繡布固定在上面,然後分開絲線,低頭在繡布上走起針。 馮小娟一開始沒看懂她在搞什麼,等她一針一針繡出一片蝴蝶翅膀的時候她看出來了,于是臉上的表情瞬間也變了,驚訝中還摻雜著許多其他說不出的東西。 她們這種鄉村繡娘,平時都是做散活的,做一些桌布枕套鞋面之類的日用品比較多一些,她居然深藏不露……會繡雙面繡? 從哪里學來的?? 周雯潔坐在旁邊,也是越看越驚喜,越看嘴角的弧度彎得越大,感覺自己在無意中撿到了一個大寶貝。她沒讓寧香繡完整個蝴蝶,在她繡到一半的時候就讓她停下了。 然後她伸手接了寧香拆下來的繡布,正反都仔細看了看,再轉身送到馮小娟手里,笑著問她︰“小娟,你看看,覺得怎麼樣?” 馮小娟拿著繡布看了看,嗓子干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目前還繡不出這種水準的雙面繡。 好片刻,她紅著臉沖寧香說了句︰“雖然你很厲害,但你還是我的師妹,我是師姐。” 听到這話,寧香沒忍住笑出來,然後看著馮小娟應了一聲︰“好,馮師姐。” 作者有話要說︰1ゝゞ來自政府網站 今天的更新都在這里了 第 36 章 第03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這聲馮師姐這麼一叫,也就算認了和周雯潔之間的師徒關系了。其實周雯潔並不多在意這層關系,只要她看上並喜歡的人,不管有沒有這層關系,她都會願意教。 尤其看到別人喜歡學,又能領會她的意思學得好,她也會感到很滿足。 所以在她看到寧香繡的腰帶時,想的就是不能埋沒了這麼好的繡娘。 現在寧香看起來也很樂意跟著她學習,但是她還是看著寧香多問了一句︰“當然我也不能強迫人,你跟我學習的話,會佔用你不少時間,畢竟只有下功夫才能學好,這方面你有問題嗎?” 這有什麼問題,哪怕讓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放繡站跟她這樣的繡師學習,她都是願意的。她只怕不能學的時間更長,不能學得更多。 所以寧香毫不猶豫回答︰“繡師,我沒有問題沒。別的我都沒有,但時間我是最多的。任何時間任何時候,我都可以過來。” 她這態度可太讓周雯潔滿意了,要知道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在這些枯燥的事情上花費大量時間的。能遇上這麼一個真正對刺繡本身充滿熱愛的人,真的不容易。 周雯潔笑起來道︰“好,那你明天下午直接過來,到年底這段時間,下午的時間都在放繡站做繡活吧,我有空閑時間就教你,你跟著練,如果有問題你直接找我問就行。” 寧香又是連忙點頭,“好的,繡師。” 這樣說罷,周雯潔沒再和寧香以及陳站長坐著多聊,緊抓著時間起身,帶著馮小娟又去忙別的正經事去了。 出去繡房以後,周雯潔說馮小娟︰“你剛才那樣可不好,我必須得說說你,刺繡不是封閉的手藝,就得敞開大門接納所有人,只有學的人越來越多,優秀的繡娘越來越多,繡出更多更好的東西,才能讓越來越多的人喜歡我們中國的刺繡,也才能更好地把這門手藝傳承下去。” 馮小娟微微抿一下嘴唇,“我知道,師父,我錯了。” 因為周雯潔在帶馮小娟這期間沒有主動收過別的徒弟,都是集體培訓別人,所以在她剛才得知周雯潔其實是想收寧香當徒弟的時候,心里確實是有那麼一點不舒服的,畢竟本來師父是她一個人的。 不過她也確實是怕周雯潔收徒太草率,在一個不值得的繡娘身上浪費時間。但是她在看到寧香的真本事以後,當即就心服口服到沒有半點質疑了,並且有點羞愧。 周雯潔知道她是听得進去話的孩子,教育她幾句就沒再多說了。她一邊走一邊轉頭看馮小娟一眼,又問她︰“你覺得阿香怎麼樣?” 馮小娟現在心態早放平了,想一下說︰“她的繡功很厲害,手速也很快,對形體和顏色搭配過渡等各方面的把握也都挺厲害的,一看就下了很多苦功夫。” 周雯潔點點頭,“以後你和她一起做刺繡,互相學學彼此身上的長處。” 馮小娟很是听話︰“好的,師父。” 寧香在繡房里看著周雯潔和馮小娟出去,她張開手指,才發現手心里全是汗。陳站長在旁邊看著她笑,對她說︰“難得的機會,這可是大師真傳,不是誰都有的,好好學。” 寧香卷起手指,看向陳站長點頭,“嗯!” 然後她站著和陳站長又寒暄了幾句,便背著黃書包回家去了。因為心情微微有一些亢奮,她走在路上都是輕聲哼著歌的,不時還身姿輕盈地踮一下腳。 回到甜水大隊她沒有直接回船上,而是先去了王麗珍家,和她分享了這個值得高興半年大半年的事情。王麗珍听了也很高興,叫寧香,“丫頭,你可要好好學。” 寧香點點頭,跟王麗珍說︰“我給她們表演了一手劈絲絕技,還給她們繡了一點雙面繡,都是您教的。沒有您的話,周雯潔繡師今天也不會找到我。” 王麗珍看著她笑笑,“我也就是隨手教了一下,也沒怎麼費勁,還是你自己學得好練得好。就繡功上來說,你現在可比我厲害多啦,都是你自己的功勞。” 寧香笑出來,“我可不是這麼不知恩的人。” 王麗珍也笑出來,“這輩子誰遇上阿香,都是福氣好。” 這丫頭身上有一種溫柔沉靜且堅韌的力量,總是能帶著身邊的人一起越過越好。她會生活也愛生活,她活得清醒卻樂觀,她有夢想,她依然熱愛這個世界。 和周雯潔約好的,寧香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飯就去了放繡站 到那里是馮小娟出來迎接的她,馮小娟把她帶去一間小的繡房里頭,周雯潔繡師在等著她倆。 看到寧香進屋,周雯潔笑著跟寧香打了一聲招呼。 寧香也禮貌客氣地過去叫了聲︰“繡師好。” 周雯潔也沒多跟她寒暄,隨手就給她拿了一幅繡品,眉眼溫柔對她說︰“阿香,你先看看這幅繡品,你覺得怎麼樣?” 寧香也沒多拘束,接下繡品仔細看了一會,只覺得繡功不是特別出色,但是畫面的光澤以及細節部分的處理都是她所沒見過的,效果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奇妙感。 看完了,寧香對周雯潔說︰“技法很新奇。” 周雯潔笑笑,“這是小娟的作品,你們兩個都有互相可以學習的東西,所以你們以後一起做刺繡。我現在有點事要去處理,你們兩個就先坐下來聊聊,好哇?” 周雯潔說完就把寧香和馮小娟留在繡房,自己出門走了。 寧香和馮小娟還不熟,只好按昨天的稱呼客氣跟她打招呼︰“馮師姐你好。” 馮小娟在一個繃架前坐下來,卻不跟她客套客氣,語氣平常且自然說︰“讓你叫師姐,你還真的叫啊,你應該比我大吧,我今年十八,你呢?” 寧香放下身上的書包,在她旁邊的繃架前坐下來,“那我比你大兩歲,我今年二十。” 馮小娟拿了花線認真劈絲,“我新奇想法多一點,這也是師父最喜歡我的地方,有時候我能給她提供不一樣的靈感,而你繡功好,我們可以在一起互相學習,取長補短。” 寧香覺得挺好,她確實因為專業的見識比較有限,做的東西都很傳統。她一直也都知道,繡功技法都是可以勤苦練習的,但是創新創造,卻需要學識和見識的大量積累,需要更多的鑽研和研究。 她回答馮小娟的話,“好啊,我們一起學習。” 馮小娟在針眼里穿上絲線,轉頭看寧香一眼,猶豫一下還是問了昨天她就很想問寧香的一個問題。 她眼神好奇,看著寧香問︰“甦城的繡師都沒來教過雙面繡,你怎麼會雙面繡啊?” 雙面繡一般都是用于比較高級的觀賞品和藝術品,到目前為止,鄉下的繡娘還沒有做到這樣的活。他們做的活主要還是以日用品為主,做起來沒有難度,靠件數掙錢。 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寧香看著馮小娟道︰“我們村里有一個阿婆,她家往前幾代人里,有人在宮里當過差,傳下來不少技法,她教我的。” 馮小娟點頭,“我說呢。” 不過王麗珍會的最厲害的也就是雙面繡了,她教寧香的那些針法,在甦城繡師面前都不是什麼稀奇繡技。刺繡一代一代發展研究,現在的技術肯定比以前進步了很多。 得到了答案,馮小娟也就沒再往下問,因為古代宮廷里的那些技法,她基本都見識過練過。她跟著周雯潔當了有一年的徒弟,見識過的東西可多了。 而馮小娟大概是跟周雯潔下鄉培訓做多了,所以身上總有點小老師的氣質。她和寧香聊天,就滔滔不絕跟寧香講刺繡,把自己見識過的東西都講給寧香听。 寧香也挺喜歡听她講的這些的,便就認真地听著,不時點頭搭話說兩句。 而馮小娟看出來寧香是真喜歡听她講話,就越講越收不住了,再次滔滔不絕輸出一會之後,她又看著寧香問︰“那你知不知道,刺繡題材里面,什麼題材是最難的?” 寧香沒研究過什麼題材不題材的,平時也就埋頭練繡技罷了,反正就是有什麼就繡什麼,最多的是看畫歷,模仿畫歷上的小貓蝴蝶什麼的來繡。 她認真看著馮小娟,順話問她︰“什麼題材呀?” 馮小娟看著寧香眼楮里的渴望,突然明白周雯潔喜歡她什麼了,于是她也沒多賣關子,笑一下說︰“難度最大的是人物肖像繡,你要是能把人物肖像繡繡好了,精準地繡出頭發光澤皮膚紋理衣服質感,以及最重要的人物的氣質和神態,那你就是大師了。” 寧香還真沒繡過人物,頂多繡過貓和金魚,平時繡的最多的是花鳥,尤其花繡得特別多,什麼牡丹桃花石榴蘭花桂花的。 她听得心里癢癢,看著馮小娟問︰“我能跟繡師學會人物肖像繡嗎?” 馮小娟實誠道︰“這是最難的,我可不知道,反正我現在繡的也不行,繡出來的人物沒有靈魂。就是學刺繡吧,你最好還是得懂畫畫,我建議你平時沒事多看看書,多看看畫,不然你的思維發散不開,太受限制,繡來繡去也還是那些東西,不新鮮,也沒意思不是?” 寧香眨眨眼,把馮小娟的話放在心里消化一下。 馮小娟則繼續說︰“你們鄉村繡娘做的繡品都是最普通的,像我師父,還參加過刺繡文物的修復和復制工作呢,就是古代的屏風啊服飾啊什麼的,都是博物館里的寶貝。還有繡制古畫你懂哇?那個就得懂畫,得知道這畫它是怎麼畫出來的,這筆墨的濃淡輕重和干濕,以及古畫作者的個人風格,都得通過針法給完全表現出來。就是在做這些工作的時候,有時候已有技法行不通,就得鑽研新的技法。” 寧香听得眼楮都不眨了,只是看著馮小娟。 馮小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懵了,便停下來問了她一句︰“你阿能听懂啊?” 寧香連忙點頭,“我能,你再多講點唄。” 馮小娟突然又傲嬌起來了,“我又不是你師父。” 寧香笑笑,“你要願意,那我也叫你師父。” 馮小娟沒忍住抿嘴笑,又跟寧香說︰“也沒什麼了,等遇到的時候再聊吧。還有能讓你開開眼界的,那就是我師父,她不僅會下鄉來培訓你們這些鄉村繡娘做新的繡品,之前還去過東歐、英國……” 說著開始一根一根豎手指,“瑞士、阿爾巴尼亞,還有小日本……她去過好多國家做了刺繡藝術表演,還順便傳授了一點技藝。” 說著她看向寧香,“你說有一天,咱們國家的刺繡,真能走向全世界,多好。” 寧香听完她的這些話,屏住氣看著她點頭,“一定會的。” 結果馮小娟忽又搖搖頭,“算了,我還是先練好基本功再說吧。” 寧香沒笑她,捏起針低下頭來,“我陪你一起練。” 兩人說著話做了一會刺繡,周雯潔忙完回來了。她指導寧香和馮小娟,那就全是專業的技法了。從親自演示到講解,每一步都講得非常細致。 哪怕是同一個底稿同樣的配色,用不同的針法來繡,繡出來的效果也是不一樣的。 而技法學得越多,靈活性就越大,能研究的空間和方向也就越大。一根小小的繡花針和粗粗細細的彩色絲線,可以玩轉出許許多多讓人驚嘆的花樣出來。 周雯潔也就教了寧香兩天,便發現她悟性很高,學東西極快,于是今天在看寧香做繡活的時候,她便站在寧香的繃架旁邊說了句︰“阿香,等你跟我學完,讓陳站長放點物料給你,你嘗試做點高檔的藝術品來看看。” 寧香听到這話微微一愣,抬起頭看向周雯潔︰“我……可以嗎?” 她還沒有踫過真正高檔的藝術品,以前做的細活也都是日用上的。但凡日用的東西,多少都講究點實用性,不像藝術品對技法和審美要求那麼高,尤其還是高檔的。 周雯潔習慣于嘴角微微帶笑,“有什麼不可以的?你的繡功沒多少人能比得上,跟我學完這幾個月,我保證你可以做很高檔的藝術品。你苦練這繡功,一直做那些打件數的日用品,不浪費嗎?” 寧香確實沒打算一輩子做散工,但她突然之間還是有一點緊張,于是吞一下口水道︰“師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周雯潔笑出來,拍拍她的肩,“自信點。” 寧香又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給自己以肯定。 第 37 章 第03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七年的整個冬天,寧香的生活一直都是兩點一線,從公社的放繡站到甜水大隊的船屋,再從甜水大隊的船屋,去到放繡站。 在放繡站還有物料發放的時候,她上午半天在家做繡活掙錢,下午去放繡站學習,晚上則還是坐在燈下看書。沒有物料可做的時候,就上午的時間也用來看書。 除了課本知識而外,她現在也看很多課外書籍,有關文學的,也有關藝術的。自從她听了馮小娟的那些話,再有周雯潔也會說類似的話,她就開始有意識地多看藝術類書籍了。 她沒有縣圖書館的借書卡,當然也沒有那麼多錢去書店買那麼多的書,所以書都是林建東從縣圖書館借過來,再借給她看的。 眼下還沒有思想解放,社會環境沒有太大改變,很多書籍仍然處于被封禁的狀態中,普通人能看的書並不多,所有能看的書籍也大部分都與革命有關,譬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青春之歌。 過去的十年,有知識的年輕人早把這些書都翻爛了,他們中許多人對西方的文學十分渴望,會私下偷偷看巴爾扎克,會把紅與黑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當然如果不幸被發現,那接下來就是會很不幸。 到除夕之前,寧香在周雯潔的指導下順利完成了學習任務。因為寧香學東西快,周雯潔利用這段時間密集式地教授她各種技藝,把所有好學不好學的技法都教給了她。 寧香自己悟性高,消化得很快,練得也順利,同時在刺繡上也有了更多個人的想法和思考。總之都是這樣一步步來的,用大把的時間來苦練技藝,提升自己。 她自己能感覺出來,經過周雯潔這幾個月的指導,她的刺繡水平有了一個很大的飛躍。 在年前分別的時候,寧香很舍不得周雯潔和馮小娟,左一句謝謝右一句謝謝。 周雯潔和馮小娟倒是很淡定,周雯潔笑著說︰“是我暫時沒東西教給你了,又不是不來了,以後要是刺繡上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在放繡站的話,一樣來找我就行。” 寧香沖她點頭,“好的,師父。” 周雯潔拍拍她的肩,“你在刺繡上面真的很有天賦,我很看好你的,你也一定要相信自己,也千萬不要太過浮躁功利,就沉澱下來好好做,憑你的繡功和悟性,一定會在刺繡界有一席之地的。” 寧香相信她的話,也相信自己,又沖她點頭。 周雯潔和馮小娟本來就是這幾個月來木湖辦事的,到年底事情結束,也就回甦城去了。當然過了年如果還是有任務,那還得一遍遍地往鄉下來。 寧香這個春節自然還是和王麗珍一起過的,普通簡單但每個表情里都充滿喜慶。 寧香跟著甦城繡師學了幾個月技藝的事情,很快就在甜水大隊傳開了。尤其紅桃她們那一幫繡娘知道,一人一張嘴巴說一下,這事就人人皆知了。 繡娘們知道寧香手藝好,當然不存在嫉妒這種事。而且她們本來就是做散活掙錢貼補家用,沒有那種在刺繡上鑽研更深的想法和意識。 因為鑽研需要時間和精力啊,總不能不過日子了,一門心思每天就撲在刺繡上,這還真不是那麼容易能辦到的。最主要是,大部分人也沒這麼高的天分。 不管是哪門手藝,都有門檻,也都有天賦高低和技藝高低之分。 除夕夜的年夜飯,寧家一大家人和往年一樣,聚在一起吃飯。 一家人在一起吃著飯,寧蘭的爺爺就在飯桌上就提起了寧香這個事,只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問︰“阿香跟著甦城的繡師學了幾個月的刺繡,你們都曉得哇?” 自從寧香離婚的事情在村里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後,不再有人見面就說這個閑話,習慣下來也不再指指點點,胡秀蓮便和平時一樣,會和鄰里婦人在一起嚼舌。 平時在一起說這家說那家,村里村外就沒有不知道的事情。關于寧香跟甦城繡師學刺繡的事,在寧香剛去那幾天,她就知道了。 她沖著寧蘭的爺爺點頭,“知道的。” 寧蘭的爺爺說︰“這都一年多了,離婚的事也早過去了,不是都有人請媒婆向阿香說媒提親事了?她到現在不回家,你們也不找她,就這麼僵著?” 寧金生沒好氣接一句道︰“她成天和王麗珍混在一起,找她干什麼?她連離婚都敢,還敢跟王麗珍走那麼近,難保不會再干出什麼出格的事。你沒看嘛,媒婆找她說媒提親,都被她給攆走了,還把人弄得那麼難堪,都出來說她這輩子嫁不出去了。我們把她找回來,養個嫁不出去的二婚閨女,我和她娘這臉往哪放?” 寧蘭的嬸娘在旁邊清一下嗓子,人精一般道︰“阿香跟甦城的繡師學了好幾個月,那能是白學的?以後做繡活肯定更掙錢的,哪里需要你們養啊?真要你們養,她當初也不敢跟家里鬧翻離婚的呀。” 寧金生和胡秀蓮臉上的表情像被噎了一下,咽咽嘴里的飯沒說出話。 說的也是,寧香要是需要他們養,當初那也不敢離婚。她當初就是仗著能做繡活養活自己,所以才敢那麼強硬離婚的,她不靠婆家娘家也餓不死。 寧蘭的嬸娘又說︰“臉面不能吃的呀,寧波寧洋不要花錢呀?” 這話就說得很明顯了,反正離婚的事情現在已經沒人閑話了,寧香二婚也是能嫁出去的,不少男人找媒婆上門說媒呢,只是她自己不想嫁而已。 把她找回家來,好處只比壞處多。 可寧金生默了一會還是說︰“她不離那王麗珍遠點,不能要她回來。” 既然他說得這麼肯定,寧蘭的嬸娘也就沒再多說什麼了。 其他人也沒再多嘴,把話題扯開,說點開心的事情,一家人熱熱鬧鬧過除夕。 晚上守完夜回家,洗漱完到床上睡覺,胡秀蓮心里還在想著寧香的事情,拉過被子跟寧金生說︰“真不找她回來呀?四人邦都倒台了,王麗珍怕什麼呀?” 寧金生說︰“四人邦是倒台了,但階級斗爭沒有停。” 胡秀吸口氣說︰“她跟甦城的繡師學了幾個月,接下來肯定更掙錢的。離婚那事現在村里也沒人說什麼了,多的是想給她找對象的……” 說的話好像沒頭沒尾,但寧金生能听出來,胡秀蓮心里是癢癢了,想主動去把寧香給找回來,一家人冰釋前嫌,和好如初。 可寧金生記得寧香當初說的話,說什麼不想再被他們吸血,她恨他們。她當時那聲嘶力竭滿眼恨意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找她回來干什麼? 寧金生拽一下被子,看著胡秀蓮說︰“要找你去找,當初是她自己要走的,鬧得那麼難看,說什麼不想再被我們吸血了。我頭一回听到這種混賬話,我們生了她養了她,她完全不管家里的死活,離婚讓我們受了多少白眼?這一年多,我們都是怎麼過來的?說我們吸她的血,天大的笑話,她渾身上下有自己的血?她的血和肉,都是我們給她的!家里負擔這麼重,作為老大,她幫我們分擔不是應該的?” 寧金生說的這些話,胡秀蓮當然是全部認同的。但她現在心里的怨和氣沒寧金生這麼重了,而且寧香當初不是對著她說那些話的,她和寧香之間沒有過大沖突。 她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這事,覺得反正離婚的事情都過去了,寧香又比寧蘭會掙錢,寧波寧洋兩個人還小,以後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不如把寧香找回來。 找回來再給她找個婆家,隨她挑,就算二婚不值錢,但只要成了,那也不是一點彩禮要不到。 她對寧金生說︰“當時因為離婚的事情,都在氣頭上,話攆話那肯定都是挑最狠的話來說,未必心里就是那麼想的。現在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們都不追究她當初執意離婚的事了,她還跟我們賭什麼氣?” 看寧金生沒說話,她又說︰“再說了,不是有話說的嘛,血濃于水,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吵歸吵鬧歸鬧,事情過去了氣消了,還是一家人。” 寧金生听完這話,扯了被子躺下,還是那句話︰“要找你去找,我不管。” 胡秀蓮看看寧金生的後腦勺,“那就我去找!” 春節里走親訪友事情多,胡秀蓮當然沒有去管寧香。等到正月過去,陽春三月天氣舒服起來,她在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的傍晚,去了寧香的船屋。 到了那里發現寧香不在船上,船屋的門被一把黃銅鎖鎖起來了。不知道寧香去了哪里,她便往不遠處去了去,站在別的住家船碼頭上,和人家扯閑篇去了。 船上的婦人問她︰“你來找阿香呀?” 胡秀蓮笑笑說︰“是啊,再怎麼說也是親生的閨女,就算犯了天大的錯,當父母的也得擔著,總不能真就扔在外面不管了。” 婦人點點頭附和著說︰“家和萬事興嘛。” 胡秀蓮笑出來,“對對對,家和才能萬事興。” 在胡秀蓮和人閑扯等寧香的時候,寧香正在生產隊的飼養室。她把最近看完的書還給林建東,又對他說︰“我攢夠錢了,你什麼時候有時間,請你去甦城。” 每次寧香跟林建東說去甦城的話,林建東其實都沒有特別放在心上。雖然說他是挺想去的,但畢竟路遠過去不容易,而且出門就要花錢。 從寧香第一次說這話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現在看著寧香,還是覺得挺驚訝挺不真實的,只問她︰“到底真假的呀?” 寧香認真道︰“當然是真的呀,我說話從來都算話的。你不用考慮錢的事,糧票什麼的我也都準備好了,我們去找許書記那里開個介紹信就行了。” 這年代出門極其不方便,吃飯要糧票,沒有介紹信不能住宿,如果運氣不好被糾察組查到,很有可能被當成是黑戶,所以也沒有“旅游”的概念。 寧香倒沒打算在外面住宿,但覺得還是備個介紹信在身上比較踏實。這年代沒有身份證,出門在外,介紹信就是一個人的身份證,說不準哪里要用到。 林建東看寧香這麼說,也就沒再多想東想西,爽快地笑著說︰“好,那我這兩天就安排一下,安排出時間我去找你,一起去找許書記開介紹信。” 寧香接話就說︰“就說我們去城里買書,一天就回來。” 林建東沒意見,點頭道︰“行。” 寧香和林建東說好去甦城的事情,便轉身回了船屋。 她也沒有說假話,她確實是要去甦城買書,之前她抽空去過一次縣城,縣城的小書店里沒有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那就只能去甦城買了。 然她回到船屋剛開鎖準備進門,忽听到一個婦人喊她︰“阿香,你回來啦。” 寧香回過頭去看,只見是不遠處一條住家船上的婦人在喊她。而在那條住家船的碼頭上,還站著一個婦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的親媽胡秀蓮。 看到胡秀蓮遠遠地沖她擺出笑臉,寧香的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眉心只蹙了一下,寧香就立馬轉回頭來,直接進船屋去了,當做沒有看到胡秀蓮。 胡秀蓮站在原地一陣尷尬,笑容僵在臉上。 船上的婦人也愣了愣,然後又笑起來為胡秀蓮找補面子道︰“八成是沒認出你來。” 胡秀蓮在心里冷笑還有閨女認不出自己親娘的?又不是十幾年幾十年沒見了,一直在一個村子里,偶爾還是能踫上面的。再說了,她們也就一年多沒說話而已。 這死丫頭,明顯是在給她撂臉子。 但她沒出聲說什麼,只暗自吸口氣,沖船上婦人笑一下,“姐,那我走啦,我過去找她去。” 第 38 章 第03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進屋後坐下來,拿出一本田字格本。她用橡皮把田字格本上的鉛筆字全部都擦掉,然後削出一點鉛筆尖,在田字本上默寫新的課文,順便練字。 然後剛寫出十來個字,便听到船外傳來胡秀蓮的聲音,叫她︰“阿香。” 起先寧香只當沒有听見,睫毛都不動一下,目光專注落在紙頁上,繼續往下慢慢寫字,之後就是胡秀蓮在外面不罷休地一直喊 “阿香……” “寧阿香……” 實在是听得有些煩悶了,寧香輕輕吸下一口氣,放下手里的鉛筆起身出去,出了船屋的門,往碼頭上的胡秀蓮看過去,不帶情緒地問一句︰“什麼事?” 胡秀蓮心里早喊出脾氣了,剛才寧香看到她當沒看到,直接進船屋,她就有點不高興。她現在壓一壓心里的脾氣,看著寧香直接說︰“你鬧的離婚那檔子事,我和你爹現在不計較了,你也別住這地方再叫人看笑話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去吧。” 寧香︰“???” 什麼意思?寬恕她來了? 她看著胡秀蓮,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可笑的笑。 胡秀蓮不知道她什麼意思,看她沒說話,只又道︰“叫鄰里鄉親的看了這一年多的笑話,咱都別鬧了好哇?接下來一家人在一起好好過,日子總能過好的。” 寧香收了臉上的笑看著她,“你們一家人好好過吧,我這種離過婚的女人,就不摻和你們的好日子了。祝你們越過越好,日子越過越興旺。” 胡秀蓮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都一年多了,你還說這種賭氣的話,像話啦?我和你爹已經不計較你離婚的事了,我親自來找你,你還在這陰陽怪氣。” 寧香哪里听不出來胡秀蓮話里話外的意思,他們仍然覺得她不體面,覺得她這個離過婚的女人有污點不值錢,丟了他們做父母的臉面,但他們現在願意主動接受她,寬容她,他們可真是太大度了。 呵呵,要不是離婚這件事的風頭已經過去差不多了,要不是村里人對這件事的看法沒那麼尖銳,說話也沒那麼難听了,他們還會這樣接受她離婚的事實? 他們打心底里還是看不起她的,覺得她丟了家里的人,丟了女人的臉,但為什麼又來找她“寬恕”她呢,那原因就顯而易見了她身上可壓榨的東西還多得是。 面子他們顧了,為了不讓她離婚直接把她逼出來,看她執意要離,便直接放話就當沒養過她這個女兒。現在風頭過去差不多了,他們又想把女兒認回去了。 她這個女兒可真的是便宜啊,鬧離婚拖累家里的時候,人家一腳踢開想踹多遠就踹多遠。等事情過去了,風頭平息了,再過來輕飄飄說一句 寬恕你了,跟我回家繼續當驢做馬吧,咱把日子過好了。 把誰的日子過好啊? 家里的? 弟弟們的? …… 那真的是她的家嗎? 那個家里的人,真的有拿她當過家人嗎? 她是一個生來就可悲至極的人,從沒得到過父母真正的愛,弟弟妹妹對她也只有索取沒有付出,她都沒有感受過真正的親情,卻一直被親情綁著。 而她只要不付出,就會變得沒有“家”。 胡秀蓮來找她回去,不是出于關心她,更不是出于擔心她愛她,想要把她帶回家給她家庭的溫暖,她只是帶她回家繼續為那個“家”付出而已。 說了可好听可感人了一家人在一起好好過。 寧香就這樣看一會胡秀蓮,又不帶感情出聲道︰“我沒有陰陽怪氣,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從我出嫁那一天開始,從你們收了江家一百塊錢的彩禮算起,我就已經不是你家的人了。你和寧金生說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只是你家的親戚。覆水難收,意思就是,潑出去的水,再也不能收回了。” 胡秀蓮被寧香說得表情噎住,像嗓子里噎了雞蛋黃。 看她沒說話,寧香看著她繼續說︰“當初我想離婚回家,你們不同意,想把我逼回江家。離婚之後,你們把我當恥辱不要我,我的戶口也沒落到你們寧家,我是落在我們生產隊的集體戶口上。不管從哪方面來說,我們都是實實在在的兩家人,最多只能算是個有血緣關系的親戚,您要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胡秀蓮被寧香說急了,語氣也穩不住了,開口就是︰“怎麼不是一家人?你是我胡秀蓮生的,身上淌著我的血,一輩子都是我胡秀蓮的閨女!” 寧香有些忍不住了,頓時怒起眸子來,盯著胡秀蓮大聲道︰“從小到大,你有一天拿我當過你閨女嗎?有用處就是閨女,沒用處就是潑出去的水!你拿我當閨女,所以在我想離婚的時候罵我作大死,把我逼出家門!你有沒有擔心過我一個人在外面會過不下去!我真正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都做了什麼?!” “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得到的不是安慰不是撐腰,是一句娘家是親戚,別有事沒事鬧脾氣往娘家跑,這樣不合適!江家會對咱們家有意見!” “你們從來沒關心過我在江家過得好不好,我在江家守活寡,伺候李桂梅那個惡婦,還有江岸那三個壞小孩,你們全都不心疼。一說就是我矯情,誰家媳婦不伺候婆婆不受點委屈,小孩子都調皮,跟小孩子計較是我有毛病!” 有些話有些事情,不說起來還好,一說起來就想閘口泄洪,奔涌而下,想憋也憋不住了。寧香聲音都說得有些嘶啞,但她眼眶沒有再紅。 她不給胡秀蓮說話的機會,純粹為了發泄,繼續大聲吼︰“我從小時候會拿掃帚開始,就幫你們干活了!我只比寧蘭大兩歲,五歲我就帶她了!十歲輟學回家掙錢,掙的錢全給了家里,我自己連一塊酥糖都沒有買過!” “結婚後每次回娘家,寧波寧洋見面就是要吃的,沒買吃的直接上來一起翻我的包,他們眼里也沒有我,只有錢只有吃的!寧蘭是最沒良心的!” 听到最後,胡秀蓮也火起來了,瞪著眼楮回︰“就你寧阿香有良心!你有良心你把咱家好好的日子禍禍成這樣?我看就你最沒良心!” 寧香冷笑一下,“那你們可得離我遠點,不然小心我哪天禍禍死你們!” 胡秀蓮被氣得咬起牙來,“寧阿香,我胡秀蓮這輩子生了你這麼個東西,是我造的最大的孽!你等著吧,你這樣對你親爹親娘,你會遭報應的!我看你能過出什麼好來,想都不用想,王麗珍就是你的例子!” 氣狠狠說完這話,胡秀蓮甩手就轉身走了。她要是再在這跟寧香吵下去,她覺得自己肯定會被她給氣炸了。生了這麼個東西,算她胡秀蓮倒了八輩子血霉! 她上岸後走了沒幾步,忽又和林建東正面撞上了。 林建東面色深凝,也不知道在這地方站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踫上了長輩胡秀蓮,都沒有出聲打招呼。 胡秀蓮正在氣頭上,也沒有出聲理他,直接走了過去。 寧香站在船屋的門外,目光隨了胡秀蓮一會,自然也就看到了林建東。她也沒什麼怕丟面子的,看到林建東的瞬間,只輕輕吸口氣收了暴怒的情緒。 她下船上岸,和林建東各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彼此面前。她神態和語氣都平常溫和了下來,好像剛才和胡秀蓮吵架的不是她一樣。 “怎麼了?” 林建東把手里的一本書送到她面前,溫聲對她說︰“向同學借的一本詩集,剛才在飼養室忘了給你了,所以給你送過來。” 寧香笑一下伸手接下詩集,“謝謝。” 林建東收回捏著詩集的手,看寧香一會,從她臉上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好的情緒,但他還是出聲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寧香猜測他是把她剛才和胡秀蓮吵架的過程都看在眼里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憐憫,于是輕輕牽一下嘴角,看著林建東說︰“沒事,吵個架而已。” 林建東想扯嘴角沒扯起來,看寧香這麼說,也沒再多往下問別的,只又說︰“這一本你隨便看到什麼時候都可以,我同學他不急著要。” 寧香沖他點頭,又說了一遍︰“謝謝。” 沒別的事了,林建東看著寧香回船屋,自己回去飼養室。回到飼養室梳洗完躺下來睡覺,卻半分困意都沒有,腦子全是寧香和胡秀蓮吵架時候說的話。 想到實在睡不著,他摸黑起身披上外套,在烏黑的夜色中獨行,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寧香的船屋所在的河邊。 今晚沒有月亮,夜色深得沒有一絲雜色。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在河岸邊悄悄坐下來。早春的河風吹在臉上,鑽進衣服的領子里,灌遍全身。 不遠處的船屋里亮著一盞燈,窗里火苗如豆,一個縴瘦的身影坐在窗下翻書。 他就這麼看著,思緒纏在風里。 胡秀蓮帶著一肚子的盤算到船屋找寧香,找完帶著一肚子的火氣回家。一直到晚上洗漱完上床睡覺,她也沒把這口氣給咽下去。 她對寧金生說︰“讓她死在外面好了!” 寧金生一副早就預料到的表情,“我跟你說她一點良心都沒有,就是活生生的白眼狼,你非不信,你非要去給自己找這個難看。現在好了,看清楚了?” 胡秀蓮還在回味她和寧香吵的這場架,答非所問說︰“她說她不容易,我們就容易?累死累活上工掙那麼點工分,有時候還不夠一家人一年吃的,她是老大,她不幫我們分擔,誰幫我們分擔?她從小到大受的都是委屈,我們又享過什麼福?就她一個人難呀?” 寧金生瞥一眼胡秀蓮,“這話放自己肚子里吧,說給她听不如說給狗听,她要是真知道體諒家里的難處,當初就不會和江見海離婚。因為她離這個婚,我們家現在過的這叫什麼日子?原本多好的日子,都叫她離婚給毀了!” 胡秀蓮恨得掐自己的大腿,“我算是知道她的厲害了,我再也不會找她了,就讓她一個人過吧,看她一個人能過出什麼日子來!沒親戚沒家人,做一輩子繡活,賺的錢帶去棺材里!” 這種自私自利的人,一輩子遭人唾棄! 寧金生說︰“她就是賺一腰包的錢,也沒人瞧得起。她也就只能跟王麗珍在一起瞎攪和,攪和到最後,步的就是王麗珍的後塵,孤魂野鬼一個。” 胡秀蓮深深吸氣,“自古以來,就沒有女人離了娘家能過出好來的,這輩子絕對有她後悔的時候。她現在是一個人賺點錢吃喝不愁,可一輩子這麼長,總有她遇到難處的時候。有個家她還能有個歸處,沒有家,死了都沒人管!” 寧金生吹了燈,扯了被子躺下,“別管她了。” 胡秀蓮也躺下來,眨眨眼楮深呼一口氣。 這一晚,寧香在窗下翻了幾頁詩集就吹燈睡下了。 傍晚胡秀蓮出現的這一小段插曲,她沒有太往心上放,因為不值得多想。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去放繡站拿物料,是和陳站長說好的,高檔藝術品的物料。 做這類繡活,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趕件數,現在則是完全偏質量。這樣一幅繡品,做上兩三個月三四個月是尋常事,甚至有做一兩年甚至好幾年的。 寧香把物料拿回來就在琢磨繡法,想著怎麼樣才能更好地把這幅作品呈現出來。放繡站發放的繡品,底稿自然還是放繡站給好的,留給她的只是刺繡上的事情。 在沒有任何人的打擾下,寧香在家里蒙頭琢磨了兩天,今天正要劈線起針,忽又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她。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忙放下手里的繡活出去。 林建東站在岸邊,笑著告訴她︰“我這邊時間騰出來了,明天去甦城,剛好去辦點生產隊里的事情,你時間上方不方便?” 寧香這種閑散人員,時間全由自己控制,她直接鎖上門下船上岸,和林建東說︰“那我們現在去找許書記開兩封介紹信吧,明天開就來不及了。” 從甜水大隊到甦城路程遠,搖船過去得要走上大半天,所以得早點走。最好是早上的時候趕到那里,吃個早飯再逛個大半天,然後再搖船回來。 到甦城兩頓飯吃什麼寧香都想好了,早上吃剛出油鍋的油條,蘸著醬油又脆又鮮,再吃一碗咸咸鮮鮮的豆腐腦,中午吃甜鮮的湯面,再加兩個金黃的生煎包。 早上都是咸的,中午都是甜的。 第 39 章 第03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林建東去到大隊部,敲門進書記許耀山辦公室的時候,許耀山正在喝茶。 他看一眼進門的寧香和林建東,吐出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葉來,蓋上搪瓷茶缸的蓋子,再看向寧香和林建東問︰“什麼事呀?” 林建東和寧香一起走到他辦公桌前,說明來意去甦城。 許耀山听了問︰“去甦城干什麼?” 林建東道︰“我去給生產隊置辦點東西,縣里沒有。” 寧香那邊接著道︰“許書記,我是去買書,縣里也沒有。” 許耀山听到這話笑一下,看著寧香,“你又不識字,你買書干什麼?” 寧香眸光認真起來,看著許耀山,“許書記,我一直在學習,我現在識字了。” 許耀山面露驚訝和好奇,“是嗎?” 林建東在旁邊點點頭,幫著寧香說︰“是的,我給阿香借的課本。” 許耀山听完眨眨眼,又看向寧香,“你還真是跟人不一樣。” 總之就是去一天甦城的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許耀山沒多再說什麼,拉開辦公桌抽屜從里面拿出兩張介紹信出來,讓林建東和寧香自己填寫。 作為具有時代特色的東西,介紹信和其他很多東西一樣,比如有些糧票,都印著毛主席語錄。 紙張開頭就是幾個大字毛主席語錄。 下面跟的兩句話是 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d。 領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 林建東和寧香用許耀山那支筆頭劈叉的舊鋼筆,先後填完介紹信,再遞回給許耀山簽個字,蓋上甜水大隊革委會的公章,便算弄好了這個出行“身份證”。 拿到介紹信,兩人謝過許耀山,便打算一起走人了。結果剛轉身走了沒幾步,許耀山忽又叫了林建東一聲,隨後沖他招招手,讓他先別急著走。 沒有叫寧香留下,寧香自然就拿著介紹信出了辦公室回船屋。 許耀山看著寧香走遠,清清嗓子問林建東︰“你和阿香……”說著又清嗓子,“你們兩個……是不是在那個……”說完再次清嗓子。 林建東一听就听出了許耀山是什麼意思,他簡單笑一下道︰“許書記,您想太多了,我和阿香就是普通同志關系,沒你想的那回事。” 許耀山又清清嗓子,十分開明道︰“有也沒事,國家提倡男女平等自由戀愛的嘛。” 林建東還是笑著,“真的沒有。” 許耀山也只是無聊八卦一下,人家談戀愛的事情可不歸他管,看林建東堅持這麼說,一點不像隱瞞撒謊的樣子,他也就沒再往下多問了。 讓林建東走的時候,他又囑咐林建東︰“阿香沒有出過遠門,她一個婦道人家,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既然你跟她一起出去,那你一定帶好她,好好帶回來。” 林建東點點頭,“您放心吧。” 許耀山這就沒話說了,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子,繼續喝茶去。 林建東拿著介紹信回到飼養室,稍微收拾一下吃了點飯,晚上很早就吹燈睡覺了。然後在夜半時分的時候起來,和寧香在河邊踫頭,上一條小船去甦城。 寧香在船上坐著,林建東搖漿劃船。雖然他長這麼大沒去過甦城,但是路線他都招人問好了,也都完全記在了腦子里,路上沒有因為怎麼走而費神。 因為起得太早,林建東劃船的時候讓寧香再休息一會。寧香確實也困,便把黃書包墊在腿上,趴在大腿上眯眼睡了會,睡之前對林建東說︰“你累了叫我。” 結果林建東一直都沒有叫她,在她因為睡姿難受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太陽已經跳出東方的天際線了。朝霞染紅了雲,太陽是紅艷艷的一團。 寧香眨眼清醒了一會,忙要去接林建東手里的船槳,“天都亮了,你怎麼不叫我啊?你都搖這麼長時間了,換我搖吧,你休息一會。” 林建東握緊了船槳沒給她,只說︰“不用,搖船能費多少力氣?你坐好了就行,應該快要到了。你省著點力氣,難得來一回,到甦城好好逛逛。” 寧香覺得這不行,又和他爭了一會,但最終還是沒爭過他,于是就安心坐著繼續讓他搖了。看著太陽在東方慢慢升高,寧香就和他隨便扯點閑話。 兩人現在熟,說話也沒有特別多的顧忌,什麼都能拿出來聊上兩句。說著說著說到了一點情感話題,寧香也沒有回避,問了林建東一句︰“你為什麼不結婚啊?” 說著她又補充解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 他自身條件其實挺不錯的,高中畢業生,有文化又能干,就是家庭條件不好,拖了後腿,但是也絕沒到說娶不上媳婦的地步,畢竟他人品樣貌能力擺在這里。 就寧香看來,他比當下許多男人強太多了,會洗衣服又會做飯,每天踏踏實實只管做事,為生產隊的大小事情跑斷腿,隊里沒一個人說他不好。 林建東也不忌諱人家問他這個,很坦誠地對寧香說︰“不想結,不想耽誤人家姑娘。家里太窮了,娶媳婦也是娶回來過苦日子的,一家人吵吵鬧鬧,沒什麼意思。” 寧香看著他,心想他還真是個想法有點不尋常的人,于是她又問︰“沒人說你嗎?說你不負責任,自私沒有責任感,不想結婚就想自己輕松。” 林建東道︰“別人不知道,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有時候確實會說。好像不趕緊結婚生孩子我就是千古罪人,不結婚就是自私自利,結婚生孩子是我的任務。” 寧香沒忍住笑一下,果然還是會有這些話。 林建東看她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又問她︰“你呢?還想結嗎?” 寧香搖搖頭,“我也自私,不想再嫁人過苦日子,伺候人的日子過夠了。” 林建東笑出來,“那我們想到一起了。” 兩個人就這樣說說笑笑的,在天色剛大亮起來的時候,到達了甦城。林建東搖船靠,把船岸鎖起來,然後和寧香上岸往城里去。 夜里出來的,肚子還餓著,兩個人便先找早餐鋪子吃了早餐,油條醬油豆腐腦。林建東幾乎什麼事都搶在寧香前頭來,不讓她多忙活,以至于付錢給糧票的時候寧香都沒搶上。 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寧香對林建東說︰“不是說我請你嗎?你這樣算什麼呀?” 林建東笑笑,“中午你請。” 寧香也沒跟他多爭,只小聲道︰“中午再這樣我可甩臉子的啊。” 林建東沖她點頭,“我也沒那麼多錢了。” 兩人吃了早飯出去,趁著時間還早,先在城里逛了逛,然後按照來時候計劃好的,再去園林看一看。主要就是去拙政園,听說這個園子是最大的。 他們打算逛完園林出來吃午飯,再去找個茶館喝杯茶,听一听評彈,然後就是做正經事買買東西準備回家去。 在城里逛的時候,在大街上看到甦聯老式摩托車開過去,三個 轆挎斗子里帶個人,都會覺得很新奇。畢竟這年代自行車都不普及,這些就更新奇了。 林建東和寧香在城里逛逛,一路上靠問路找到拙政園,然後買票進園子去。 這時候不像後來全國各地旅游業發展起來後游人那麼多,平時到這里來玩的,多的還是一些談戀愛的小情侶,在這個人少又古典雅致的地方約約會。 當然約會也不會干什麼,就是並肩走走路,在游廊里看看風景,連手都不會牽。 寧香和林建東進來後純是看風景來的,鄉下人進城,自然就是為了長見識。雖然拙政園的風光寧香早就見識過了,但不同時間來,心境也是不同的。 兩人就這樣穿堂過廊走月洞門,身心放松地逛了大半個園子。然後林建東要去一下廁所,寧香剛好也想休息一下,便在附近的一個亭子里坐下來等他。 林建東走後,寧香便坐在亭子里手搭欄桿,看了看下面的河水浮萍。 坐著休息放松了一會,忽听到一聲︰“阿香。” 她以為是林建東忙完回來了,結果轉過頭一看,發現竟然是前夫江見海。離婚拿回嫁妝之後,寧香就沒有再見過這個人,這麼突然的偶遇,寧香驀地愣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天,江見海不想呆在家里,一早起來吃完早飯,就借口去了單位。在單位呆了一會也是沒趣,他便一個人出來,到這園子里來逛了逛。 把劉瑩和三個孩子帶到城里後,他的日子過得並沒有預想中的安穩不順心。雖然少了李桂梅和劉瑩兩個人的吵鬧,但他和劉瑩之間的爭吵卻一天一天升級,仍然隔三差五雞飛狗跳。 說起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有時候吵幾句他忍了脾氣閉嘴,有時候他實在忍不住,就吵到天崩地裂。脾氣再收不住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砸家里的東西,把江欣嚇得哇哇亂哭。 很多時候他都想,為什麼會過成這樣? 他不知道。 生活里幾乎沒什麼開心的事情,平淡都成了奢求,每天除了壓抑和累,沒有其他特別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想一頭撞死重新投胎算了,也不用活得這麼糟心了。 實在壓抑到不想回家的時候,他就借口在單位加班干活,有時候直接住在辦公室,或者就出來到這些園子里散散心。不需要人陪,就自己來回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今天也就是到這逛了一會,在進一個小亭子的時候,目光一掃,忽瞧見了坐在亭子里的寧香。 她今天穿一件對襟薄毛衣,白絨絨的毛衣襯得她整個人都很清新溫柔。頭發剪得短了一些,兩根麻花辮編得松,發梢稍稍長過肩膀,搭在毛衣上。 她沒有被他驚動,只一只手搭在扶欄上,轉頭認真看著亭子下的風景。 一年多沒見,她變得更漂亮更有氣質了,乍一看像電影明星,比他記憶中精致洋氣了很多。記憶中她總是和柴米油鹽分不開的,忙忙叨叨不修邊幅,現在眼前的她卻完全不是了。 這這麼站在亭子入口處看了好一會,江見海看著寧香加了聲︰“阿香?” 寧香以為是林建東,轉回頭來看,卻發現是江見海,而且是滿臉滄桑感的江見海。 和江見海過了一輩子,寧香可沒見過他有過這種狀態。一年前回鄉和她鬧離婚那一會,他還是英姿颯爽的模樣,像一只意氣風發的彩毛大公雞。 那時候他多狂啊,和她去公社離婚,要看著她哭著後悔。 這才多久啊,她還沒後悔,他倒是先被生活折磨出了滄桑頹喪感。 寧香看著他稍愣一會,隨後站起來,敷衍地扯一下嘴角,“你好,好久不見。”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江見海還是第一次對寧香說話這麼客氣又尊重,他堆了滿臉的笑意,看著寧香問︰“來甦城玩呀?” 寧香實在覺得有意思,這是嫌棄了她一輩子的男人? 她微微牽一下嘴角,應他,“嗯。” 江見海又問︰“就你一個人來的嗎?要不……我帶你逛逛去?” 寧香沒忍住直接笑出來了,真不知道這個男人腦子里在想些什麼東西。合著離婚的事情在大隊鄉親們嘴里翻篇了,在他這里也徹底翻篇了?過去了? 笑一會她微微收住嘴角,目光里帶著刀,看著江見海軟聲說︰“像我這種投生在古代,只配給人端洗腳水的人,怎麼配跟你這樣的大廠長逛園子呢?” 江見海被她說得一愣,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雖然他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說的,但是他記得,這種話他以前肯定是說過的。 寧香剛噎完江見海,便看到林建東過來了。 雖然他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說的,但是他記得,這種話他以前肯定是說過的。 寧香噎完江見海,便看到林建東回來了。于是她又故意往亭子外多看一會,目光不往回收,對江見海說︰“不勞煩江廠長,我們是兩個人來的。” 江見海意識到什麼,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便看到了一個正進亭子的男人,比他年輕多了。看到這男人的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在瞬間變得更為難看,抿抿唇屏住氣,收回目光轉過頭來。 江見海不認識林建東,但像江見海這種人物,林建東自然是認識的。他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他,于是走到亭子里,他直接站到寧香旁邊,笑著招呼了一句︰“這不是江廠長嘛,您也來逛園子?” 說著又伸頭往別處看看,不等江見海說話,又笑著繼續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廠長夫人呢?你好像還有三個孩子吧,星期天沒有帶出來一起玩玩嗎?” 江見海耳根熱了熱,神情十分不自然,好像別人問了什麼難堪的問題一樣。他眼神冷下來往林建東看一眼,在嘴角扯出一絲干巴巴的笑意道︰“忙著呢。” 林建東又說︰“我記得您新娶的夫人,好像把城里的工作賣了吧,星期天也這麼忙啊?那應該是在家教育孩子吧,那您的三個孩子,一定成長得非常好。” 江見海氣得有些忍不住,撇開目光暗暗深呼吸一口氣,耳根處也再次熱了一下。 寧香在旁邊把他這些細小的舉動和表情變化都看在眼里,緊緊抿住嘴唇。她要是不抿嘴唇忍住的話,她覺得自己就噗一下笑出來了。 江見海沒看寧香,只又看向林建東,微微有些較勁,“你是誰?和你有關嗎?” 林建東還是非常客氣的樣子,“那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您還有事嗎?您要是沒別的事,那我和阿香就先走了,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說完這話,林建東和寧香沒再多管江見海,默契地一起出了亭子。 江見海一個人被晾在亭子里,站在原地眼神越來越冷,好片刻,他抬手扶一下眼鏡,咬緊牙齒深深吸口氣,又回頭看向寧香和林建東,直到他們背影消失。 第 40 章 第04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和林建東一起剛一出亭子,寧香就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等到再走遠一些,她直接笑出聲來,樂得不行。 笑盡興了稍微收一些,她轉頭看向林建東說︰“沒想到你這麼會說話,你剛才有沒有仔細看,他臉都被說綠了。” 因為寧香笑得開心,林建東臉上也掛著笑意,接話道︰“我說的也是實話,有妻小的一個男人,星期天一個人來逛園子,怪得很。有這時間,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出來玩一玩,不比他一個人在這瞎逛有意思?” 寧香唇間抿著笑,肯定又贊同地點頭。 一邊繼續往前逛,林建東還繼續說︰“還有他都跟你離婚了,又再婚了,怎麼還會上來和你搭話。當初鬧得那麼難看,誰也沒給誰留情面,離了那就老死不相往來就對了,就算偶然踫上,也當陌生人過去才對。” 寧香還是笑著點頭,再次對他說的話表示完全贊同。 關于前夫江見海,寧香也沒有什麼再想多說的,不管和誰說起來,只要說到他這個人,想起他的嘴臉,那寧香除了一肚子的髒話也沒別的,所以最好就不提。 寧香保持著良好開心的心情,和林建東把剩下的園子全部逛完,差不多到中午時間出園林,然後便直奔飯店去了。 他們去了延安區的復興回民面店,在里面一人要了碗湯面,和幾個牛肉煎包。吃完飯從面店里出來,兩個人都飽得不行,便又沿路隨便逛了逛消食。 到了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兩人又在觀前街的宮巷里找了一家老茶館,寧香大氣地奢侈了一把,點了甦城名茶碧螺春,而且是最近剛上新的茶,和林建東坐下听評彈。 台上的演員一人抱三弦一人抱琵琶,悠悠轉轉地唱著傳奇的民間故事。 寧香喝著茶听評彈,听得正入情境的時候,林建東突然看著她清了清嗓子。她回神看向林建東,不知道他什麼意思,然後在他的示意下轉頭一看,看到了江見海。 寧香︰“……” 一天撞見兩次,有夠邪門的。 寧香掃向江見海的時候,剛好江見海也看到了她和林建東,兩人眼神踫了一秒。上午才在園林里互相“招呼”過,現在又在茶館里踫上,不可謂不尷尬。 江見海當即就想轉頭走人,因為他一個人逛園林已經被林建東給臊了,說得沒面子沒里子紅了耳根子。現在他又一個人來听評彈,那不是更叫他和寧香笑話麼? 寧香沒多管他,收回目光繼續听評彈。 林建東卻在旁邊一直看著他,看他僵著臉想走卻又沒走,在隔了幾桌的桌子上坐下來,要了茶水一個人坐那听評彈。 看他坐下喝茶後,林建東便收回了目光,笑著繼續看向台上的演員。 其實他覺得江見海的臉色更好看,不過不值得多看。 寧香是直接把江見海當空氣,自己該喝茶喝茶,該听評彈听評彈,偶爾會就評彈里說的故事和林建東探討上幾句。她和林建東聊得來,願意多交流這些。 而江見海獨身一人在桌子邊坐著,喝著茶滿嘴生苦,也根本听不進去演員在台上唱的是什麼東西。他不時就忍不住往寧香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主要寧香以前是他老婆,獨屬于他一個人,現在卻穿戴得這麼清新漂亮,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都盡顯婉約雅致,這樣坐在別的男人對面和別人說說笑笑很開心,實在刺他的眼。 刺眼到,他甚至有種想上去直接一把把她薅走的強烈沖動。 他也搞不明白,為什麼寧香這一年多時間,自己一個人生活,被所有人瞧不起,不但沒有過得枯槁,還變得越發別致婉秀了,比台上彈琵琶的女演員還漂亮。 她和他記憶中那個只會刷鍋洗碗的粗俗婦女是一個人,卻又完全不像一個人。她像蠶蛹進了繭,咬口蠶繭後飛出來的雪白大飛蛾,完全蛻變了一樣。 實在憋得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他就拼命倒茶喝,一大口一大口完全不品茶水中的味道,簡直就是把自己當成了一頭驢在飲,費茶又費胃。 而寧香除了在他剛進茶館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後來就再也沒有給過他半個眼神。她和林建東喝完茶听完評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便出茶館買東西去了。 寧香和林建東走後,江見海還繼續留在茶館驢飲了一會。喝到肚子撐起來,實在也是喝不下了,他才放下茶杯,又听了會評彈。 說是听評彈,其實就是看著台上的演員發呆。 發呆的時候,他用他的大腦瓜子思考很多事情,越想越想不通這世界到底了,他的生活怎麼了,寧香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明明他是重生回來的,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自己想象中最完美的樣子來的,他這輩子本該是非常完美無缺的,可生活怎麼就一步一步失控了呢? 劉瑩啊劉瑩,這個完美符合他所有擇偶標準的女人,婚前讓他喜歡到了心窩子里,他以為她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讓他彌補前世的遺憾,擁有更完美的一生的。 可為什麼在結婚之後,她也慢慢變成了他最膩煩的樣子。哦不對,他對婚後的寧香是膩煩,對現在的劉瑩是厭斥,是害怕,是听到她的聲音就呼吸堵塞神經痛! 他喝茶都險些把自己給喝醉了,一臉暈暈乎乎迷迷瞪瞪的樣子,靠在椅子上生無可戀自我放棄般地低聲開始哼 一步踏錯終生錯,    ,    …… 寧香和林建東離開茶館,又找去附近的新華書店。寧香穿梭在書架間找那套數理化叢書,找到一本以後給林建東看個樣子,讓他幫忙一起找。 兩人就這麼一排排找下來,最終找齊了全套的十七冊。找齊後抱著十七本書去付錢,一共付了十七塊錢。這個價錢在這年代算是大錢,一筆大支出。 其實林建東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寧香花這麼多錢買這套書。眼下全民溫飽都還達不到,知識更是沒有太多的價值,花這麼多錢買這種書,不是一般人會做的事情。 但寧香從決定離婚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好像活在這個社會之外,有著全新的生活態度和生活理念。所以林建東也沒多質疑什麼,只是幫寧香抱書。 買完書以後,林建東也去機械廠給生產隊置辦了一點東西,然後兩個人今天的甦城之旅也就結束了。回到河邊上船,在太陽斜在西半空的時候,搖船回家。 到船上坐下來緩一會氣,寧香跟林建東說︰“我買的這些書,很多知識都是高中課本上沒有的,你要不要也學學?如果你學的話,剛好我不會的可以問問你。” 林建東本來沒多想這個書的事情,被寧香這麼一說,他認真想了一下,隨後沖寧香點頭︰“可以啊,我晚上回飼養室看,不過太難我也不一定能懂。” 寧香笑笑,“兩個人交流一下,應該比一個人悶頭學好一些。” 林建東看她沉迷學知識,只當她是小時候沒能上學,心里積了心結,所以現在對知識異常饑渴,想要學習得更多。他當然也願意交流這些,于是表示認同。 自從他畢業以後,看書都沒什麼人交流想法了。因為別的人都在為生計為填飽肚子而奔波,還保持著看書習慣的人實在太小,尤其是在鄉下。 既然寧香這麼想學習,他反正平時除了生產隊的事情,剩下也沒別的事要忙,晚上基本都是可以空出時間來的,就索性陪著寧香一起看好了。 隨後兩個人搖著船商量,回去後一人各拿一半書回家,看完了再交換,然後再把有疑問的地方拿出來一起探討,直到把所有內容全部搞懂為止。 回去的路很遠,河流彎彎繞繞像是瞧不見盡頭。說完看書的事情,寧香又和林建東隨意聊了些別的,聊之前看過的課外書,聊這個年代的電影樣板戲,什麼都聊。 愉悅放松的笑聲中,船槳在河面上劃出一陣陣水波,慢慢蕩漾著散開。 江見海一個人出來在外面晃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才回家去。他住的是廠子里的房,因為他是廠長,所以住的地方是所有工人里最好的。 晚飯他沒在外頭吃,打算是回家吃的,免得又要听劉瑩那沒有止盡的抱怨和嘮叨。雖然她自己也幾乎不做飯,平時都是打食堂里的飯回家吃。 食堂里的飯江見海快要吃吐了,每次看到劉瑩從食堂打飯菜回來,他都是深吸一口氣,坐在桌子邊拿著筷子不想往下夾,然後就想起前世每天下班回家的場景。 寧香會掐著點做好一桌子的飯菜等他回家,有飯有菜有湯,每一樣都很可口。在他皺眉說兩句膩味的時候,她接下來幾天都會不斷換菜換湯換花樣。 寧香會做很多菜,幾乎每道菜都做到了極致。現在想起來,不管是口味還是品相,全都無可挑剔。 可是再也沒有了,這些全都是現在回家再也看不到的場景了。 現在每天回家之前,江見海都會深呼吸在心里暗暗祈禱,希望今天回家能過一個平安夜,能安安穩穩不吵不鬧到明早。 順便,能多活幾年。 結果今天他深呼吸好幾口氣回到家,剛伸手一打開門,連腳都還沒有邁進去,腦子就嗡的一聲巨響,險些直接當場爆炸。 家里好像剛遭過賊,或者說剛遭過強盜,東西砸得到處都是,沒有多少地方還能下腳還能看的。而劉瑩坐在鋪了白色蕾絲罩的木沙發上,胳膊上一片青紫。 目光再轉一下,江岸傷了腦袋,腦門正在流血,而江源傷了手背,不知道什麼時候東西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也是一道人的血紅。 時間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然後不知道江欣從哪里鑽了出來,直接跑到門口撲到江見海懷里,哭著叫了一聲︰“爹爹,你去哪里啦?劉瑩她欺負我們!” 江見海的腦袋沒有爆炸,也沒有一口氣喘不上來昏過去。好半天,他彎腰把江欣抱起來,抬起步子進屋,找能走的地方落腳,然後一直走到沙發邊,木著臉看著劉瑩。 劉瑩也抬頭看著他,滿臉滿眼的戾氣,明顯剛鬧完不久,氣息都還沒有喘勻。 江見海這樣看她一會,突然連發怒也不會了,只問︰“這日子還過嗎?” 劉瑩呼吸還急促,仰頭看著江見海說︰“這話你得問你兩個兒子,是他們先跟我動的手,我是正當防衛!” 江岸凶著臉開口就是︰“是她,是她先推的江欣!江欣撞到了凳子上,腦袋都撞青了!她就是個惡毒後娘,在家欺負好婆不算,現在又來欺負我們!” 江欣在江見海懷里捂著腦袋委屈,“她推我!” 江見海看著劉瑩不說話,用眼神逼問。 劉瑩還是一臉硬氣的表情,不再解釋反倒看著江見海問︰“那要先問問你,你今天做什麼去了?你說你去廠子里忙事情,我去找你了,人家說你一天都不在!” 本來她以為和江見海來到城里,擺脫了老妖婆李桂梅,日子都能輕松幸福起來。可結果仍和她想象的不一樣,江見海越來越不耐煩她,在家陪她的時間屈指可數。 別說改造他,她連和他正經說話的時間都沒多少。每天晚上見那麼一會,還總是因為各種破事吵起來,有時候甚至鬧到砸東西泄憤。 家里什麼事他都不管,他把三個孩子全丟給她一個人管。本來她抱著三個孩子能出息的想法,對這三個孩子挺不錯的。但這三個孩子,實在是熊到讓人咬牙切齒! 江岸和江源,不是在外面干壞事,就是跟人打架斗毆。要麼被逮進派出所,要麼惹到蠻橫凶悍的人家,直接找到家里來,還要把她這個後娘也逮著罵。江見海工作忙啊,根本不管這些事情。 她因為這種事丟過幾次臉倒過幾次霉後,就沒壓住脾氣讓江岸江源能不能安生點,能不能別成天丟人現眼,結果兩個男孩不知好歹地開口就是一句︰“管好你自己!” 還有別看江欣年齡不大,但被她奶奶“教得好”,就是個壞心眼的小妖怪! 三個孩子根本不拿她當一家人,除了找她要錢要糧票要吃要喝,別的時候根本不理她,做出壞事連累她,還不給她好臉。她在這家里就像個外姓野鬼一樣,根本沒人拿她當一回事,都把她當保姆當管家呢! 她本來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又真的是不喜歡江岸江源和江欣,因為小說劇情而特意存的那一點耐心,早就被磨沒了。 就算三個孩子以後真能成大佬,她現在也已經堅持不住了! 今天她本來就因為江見海騙她的事不爽,懷疑他是不是出去干什麼了,回來後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氣,誰知道江欣又上來惹她,用使喚人的語氣叫她給她去買大方糕吃。 她實在煩得很,讓江欣走開讓她安靜一會,結果江欣跟她耍脾氣撒潑,撕拽她的衣服,大聲嚷嚷必須要她去買大方糕,說如果她不去買,就讓她爹爹回來打死她,讓她滾蛋。 劉瑩實在快被煩炸了,隨手就搡了她一把,然後她一骨碌就撞凳子上去了。再然後劉瑩都沒反應過來,江岸就跟瘋了一樣,拿頭就來撞她,她就和江岸江源打起來了。 她佔了個子高身架大的優勢,江岸江源又還是孩子,個子全都算不上高而且瘦,所以她在打架這件事上沒有輸,算她把江岸和江源倆熊崽子給虐了。 當然,家里東西也差不多砸完了。 這日子還過不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受不了這樣的氣。管他媽是誰,只要給她委屈受,她就要十倍百倍千倍地還回去! 到城里折騰這一年她也算是徹底看清了,江岸江源江欣這三個孩子她根本靠不上,就是三個沒良心的白眼狼,給他們花錢對他們好也是白搭,他們理所當然根本不記好,覺得她就是他們爸娶來伺候他們的。 還有改造江見海,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她現在他媽的破罐子破摔了! 這個家里誰想不讓她好過,那就全別想好過! 一起死!! 江見海看著劉瑩的臉,看著她滿眼的戾氣滿臉的凶相,實在連脾氣也不想發了,吵也不想跟她吵。她就是瘋婆子就是個神經病,他婚前看上她真是瞎了眼! 沒回劉瑩的話,江見海抱著江欣繃著臉往外走,叫江岸和江源,“去衛生室。” 一家四口前後出門走了,去衛生室清理包扎傷口去,只留下劉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陰沉著眸子繼續喘氣。她身上沒有出血的傷,不需要處理。 家里的這攤殘局,她也不收拾,起身找衣服去洗個澡,直接回屋躺著去了。 江見海帶著江岸江源去廠子里的衛生室處理了傷口,又帶他們去食堂里一起吃了晚飯。然後一家四口找個小公園吹了吹晚風,再回家洗漱睡覺。 一路上江岸江源跟江見海也沒什麼話說,他們父子間的關系其實很生疏。江見海常年在外打拼掙錢,在家的時間非常少,三個孩子跟他根本就不親。 洗漱完,江岸江源就帶著江欣回屋睡覺去了。江見海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坐在滿地的碎片狼藉中間,從身上摸出一包紙煙來,然後打起打火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房間里,听著江欣睡熟了,江源在暗色中跟江岸說︰“哥,我想回家了。” 在這里根本沒有人疼他們,他們爹爹工作一直很忙,根本不管他們,後娘是外人,而且他們和這個新後娘也處不來,一開始相安無事還好,後來相處時間長了,磕磕踫踫什麼矛盾都有,積攢到今天直接打了起來。 而且他們今天被打成這樣,他們爹爹也沒說他們後娘什麼,都不幫他們報仇。 以前覺得城里後娘有面子,來城里也很有面子,但這一年過下來,除了吃喝以外,也沒覺得城里有什麼其他特別好的。城里有些小孩看不起他們,總是有人笑話他們是鄉下來的土娃娃。 想來想去,還是在鄉下的日子好,有親奶奶疼他們,人家也因為他們的爸爸在城里當廠長,不太敢欺負他們,只有他們欺負別人的份。 江岸沒說話,江源又悶聲說︰“我想好婆了……” 江岸在夜色中眨眨眼,片刻應聲道︰“好,明天我帶你和欣欣回去。” 第 41 章 第04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江岸江源和江欣三個人約好,第二天全都沒有去上學。 在觀察到劉瑩出門以後,他們悄悄潛回家里,把劉瑩和江見海的房間整個翻了一遍,江岸拿鋼絲開鎖,把家里所有的錢和票全塞口袋里,然後帶江源和江欣跑了。 兩個哥哥帶著一個妹妹,三個人出去先在甦城大吃大喝了一頓,吃的都是什麼松鼠鱖魚、碧螺蝦仁,萬三蹄、蓴菜銀魚湯。 吃飽了又去老店買些糕點,摸到碼頭花錢搭人家的船回木湖鎮。之後就是大船換小船,油動船換手動船,折騰了大半天在傍晚的時候到了木湖鎮。 三個人沐著暮色,背著書包從公社跑回家。書包里裝的當然不是書本,是亂七八遭的玩具還有打架用的“武器”,以及在甦城老店買的新鮮糕點。 等他們跑到家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李桂梅正好坐下來準備吃晚飯。看到三個孩子氣喘吁吁進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放下筷子唉喲心肝寶貝地叫起來了。 江岸把書包里的糕點掏出來,和江源江欣坐下來陪李桂梅一起吃晚飯。一邊吃一邊控訴劉瑩的種種“罪行”,說她是怎麼虐待他們的,然後指著傷給李桂梅看。 李桂梅可快心疼死了,江岸腦門上貼著紗布,江源手上繞了一圈紗布,江欣的腦門一片青紫,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三個孩子才敢自己跑回來!那麼遠的路哪! 李桂梅心疼得抹起眼淚來,嘴里滔滔不絕開始罵劉瑩。罵她是個死臭逼晦氣鬼,在鄉下鬧得她沒安生日子過,天天把她氣半死,到城里又虐待她孫子孫女,讓他孫子孫女沒有安生日子過。 听李桂梅罵完劉瑩,江欣咬一口大方糕,一邊吃一邊對李桂梅說︰“好婆,我們再也不要城里後娘了,我們再也不回去了,我們以後就在鄉下陪著你。” 听到江欣這個話,李桂梅別提有多憋屈鬧心了。甦城那個家是她兒子掙的,劉瑩那死女人住在那白吃白喝白用不說,還把她孫子孫女給逼回來了,還有天理沒有?! 就在李桂梅憋得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大隊書記突然上門來,敲兩下門伸頭問了一句︰“李大姐,江岸江源和江欣回來沒有啊?” 劉瑩和江岸江源搞出來的一屋狼藉,江見海沒有收,指望江岸江源那更是沒有可能,所以還是劉瑩自己給收拾了干淨。上午收拾完她就出門去了,在外面一天沒回來。 傍晚時分,她在外面吃完飯回來,家里一個人都沒有。 剛和那父子女四個狠鬧過,劉瑩也不會賤到再去主動關注他們。江見海昨天一天到底干嘛去了,這事還沒給個交代呢,有本事以後全都別回這個家。 沒再多折騰,劉瑩打開家里那台黑白破電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了一會之後感覺身上有些涼,便起身去房間里打算拿件衣服穿。 誰知道不進房間不知道,一進結結實實嚇一跳。她的房間里看起來又像是遭了賊,衣櫥抽屜櫃子所有的門都是大開著,衣服扔得床上地上哪都是。 想到什麼,她連忙去衣櫥里看,衣櫥里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果然也被打開了,銅鎖就扔在她腳邊的地上,而里面收著的所有錢和票,全部都沒有了。 她瞬間就覺得家里肯定是遭賊了,于是隨便找了件外套穿上,匆匆出門要去派出所報警去。但她還沒有走到派出所,就又想到了什麼。 停下步子,她抬起手表看一下,再看看周圍的天色都這個點了,天都快黑了,江岸江源和江欣早放學了,他們人呢? 心里有了揣測,她又連忙折步子回頭,找去江見海的工廠。好在他就在工廠辦公室沒去別的地方,她找到辦公室直接進門就說︰“家里的錢和票全被偷了,江岸江源和江欣到現在也沒回家,你知道他們去哪了?” 江見海听到這話心里一沉他一天都在忙工作,跑廠房處理各種事情,他怎麼會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去哪了?他們能去哪? 江見海皺了眉道︰“什麼意思?” 劉瑩冷著臉,說話沒有溫和氣,“我的意思是,他們肯定偷了家里所有的錢跑了!你養的好兒子好閨女,把家里的錢全部偷光了,一分沒剩!” 江見海听她這麼說話就頭疼,腦仁要炸。他咬牙忍了忍,不跟她一般見識,忙起身回家去。然後到家一看,房間果然被人翻了,而江岸江源和江欣還沒回來。 他現在倒不心疼那些錢和票,只擔心三個孩子的安全。他們自己從沒出過遠門,而且這年頭招待所不是有錢就能住的,搞不好要露宿街頭。還有江欣那麼小,怕江岸江源把江欣搞丟。 他著急起來,卻又不知道該往哪找人去。想了一會,忙又折了步子匆匆出門,仍然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隨後坐下拿起電話,立馬給甘河大隊大隊部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一接通他就听出了是大隊書記的聲音,草草寒暄兩句以後,他就說江岸江源和江欣突然不見了,麻煩大隊書記去他家看看,看他們是不是跑回鄉下老家去了。 大隊書記撂下電話就立馬來了江家,正巧看到三個孩子陪李桂梅在吃飯。這下他就放心了,走之前還教育了三個孩子一句︰“可得記好,以後去哪和家里人說一聲。” 江岸江源和江欣左耳朵出右耳朵冒你一個外人知道什麼? 大隊書記教育完兩句要走,還得回去打電話給江見海報平安去。結果他還沒走呢,李桂梅又放下筷子爬起來了,對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大隊書記心想她想和兒子說話,就帶著她一起回了大隊部。江岸那三個孩子也沒老實在家自己呆著,跟在屁股後面一起去了大隊部。 進了廣播室,大隊書記到辦公桌邊拿起電話,給江見海撥了個電話過去。響兩聲沒讓江見海接,他又很快給掛掉了。 然後不過三秒,江見海把電話打了回來。 大隊書記接起電話和江見海寒暄兩句,只說江岸江源和江欣都到家了,叫他放心,然後又說李桂梅要和他說話,便把話筒送到了李桂梅手里。 李桂梅拿著話筒放到耳邊,對著電話開口就是︰“那個死女人把我孫子孫女怎麼了?你不幫著自己兒子女兒,你還幫著外人!那到底是誰的家,憑什麼把我孫子孫女趕回來?三個孩子一身傷,是不是那死女人干的?!” 江見海听到李桂梅惡聲喊,腦神經也下意識發緊。他拿著電話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說︰“是他們自己跑回去的,我過兩天抽時間回去帶他們。” 江岸江源和江欣听到了電話里的聲音,江岸立馬惡聲道︰“我們不回去!” 李桂梅對著電話也說︰“有那個瘋女人在,你讓我孫子孫女怎麼回去?回去再被她打嗎?你自己找的媳婦,你不管管好,你叫家里日子怎麼過?等你把自己的媳婦管服帖了,再來接孩子們回去!” 江見海剛要說話,電話“啪”一下被掛斷了。 別的先不說,這三個孩子還得上學呢,這學期才剛開學不久,于是他忙又把電話撥過來。但李桂梅沒有接,帶著江岸江源和江欣就回家去了。 大隊書記看電話一直響,便接起來說了句︰“都走啦。” 和大隊書記寒暄幾句掛了電話,江見海手里捏著話筒,實在氣得忍不住,“ ”一下把話筒摔在了桌面上。隨後他抬手捂住臉,低著頭按住眉心。 這日子,他是真他媽不會過了! 寧香和林建東回到甜水大隊,一人拿一半的復習資料回家,先各自看書復習。寧香為了專心復習,現在就是半天在家看書,半天去王麗珍家做繡活。 幾天後紅桃來找她去繡坊幫幫忙,她又從這些繡娘嘴里得知了江家這幾天鬧的事情。听說江岸江源和江欣被劉瑩虐待了,帶了一身的傷三個人自己跑回了鄉下。 話都是從李桂梅嘴里說出來的,許多人自然都跟著一起說劉瑩是個惡毒後媽,心肝腸子都是黑的。這就跟後世在網上吃瓜似的,先一個人出來訴苦,大家紛紛聲援,後來別人再來回應,好不好可能就給人來一個驚天大反轉。 寧香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不是好相處的孩子,也知道劉瑩不是什麼好脾氣好耐性的人。她在鄉下把所有火力都用在李桂梅身上,三個孩子有事也有奶奶可找,她平時不需要費力,買點吃的喝的當然輕松,所以在鄉下那一個月,她和三個孩子之間沒有立即出現矛盾。 但到了城里以後沒了李桂梅,江見海又是個甩手掌櫃,那三個孩子的一切事務就都落在了她頭上,她不得不照看這三個孩子的所有一切,三個孩子有事也只能找她。 每天都要在一起相處,針尖對麥芒的性子,不鬧矛盾那才是怪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不動了otz 第 42 章 第04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做著繡活听繡娘們講各家的八卦,講著講著她們忽又扯到了林家身上,然後有個繡娘清清嗓子,突然軟聲嗲氣問寧香︰“阿香,听說你和建東去甦城啦?” 這事本來就不是偷偷摸摸做的,真要怕別人知道說閑話,當時寧香就不去找許耀山開介紹信了。所以被問到這個問題,她也沒有局促回避,直接回答道︰“是的。” 寧香自己說話很大方,其他人從來也沒有把這事往齷齪了想,所以也是大大方方的,繼續問寧香︰“那你和建東……你們倆……” 反正都是單身的人,就算真在一起搞對象也是正常的事情,又不犯法。只不過就是寧香二婚,而林建東是頭婚,所以如果是真的,那就又有家長里短可說了。 不說別的,那首先就要猜林家父母會是什麼反應?他們答不答應? 寧香知道她們問的是什麼意思,也沒有覺得被冒犯,只笑一下道︰“我們兩個什麼也沒有,就是普通朋友,同志關系,作伴去甦城買點東西而已。” 听她很淡定坦誠地這麼說,人家倒也沒有覺得不可信。其實就算私下里說閑話,她們懷疑的也是,兩個人是不是在談戀愛搞對象,沒有懷疑別的。 林建東人品擺在那,他不可能不以結婚為目的和人亂搞,不管是頭婚的還是二婚的。 既然寧香說明白了他倆沒有搞對象,那應該差不多就是普通關系了。 林建東那人本來就熱心腸,看寧香一個人離婚後日子難過,沒事幫襯她一把也是正常的事。不說寧香,其實就是王麗珍,他平時多少也是有會關照的。 這話說到這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就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人家也就沒再繼續往下問。 而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去甦城的事情,自然也傳到了林家人的耳朵里。為了這個事情,林母陳春華特意叫家中老四林建平,喊他三哥晚上回家吃飯。 傍晚林建東準時回家,力所能及幫忙做點家務事,等到家里的人都回來了,一家人在飯桌邊人擠人地坐下來吃晚飯。 也不過就吃了幾筷子,陳春華就沒忍住看著林建東問了句︰“建東,我听人說幾天前,你和阿香搖船去甦城了?” 林建東听到這話也沒意外驚訝,很淡定點一下頭,“嗯,我去給生產隊置辦點機械,阿香去買點書,剛好搭伴一起過去的。” 陳春華倒是委婉,憋了半天又問︰“那你和她……現在是怎麼個情況?” 林建東抬頭看向陳春華,再看向其他同樣滿眼好奇並繃起面色的人,然後忽笑了一下。 陳春華不懂,“你笑個什麼?” 林建東夾一塊咸菜疙瘩放嘴里,還是笑著,出聲問︰“你們覺得呢?” 陳春華眼楮微微一瞪,“那你覺得我們覺得呢?”除了問那層關系,還能問什麼? 林建東捏著筷子細嚼嘴里的飯和咸菜,咽下去了又說︰“我這麼跟你們說一下,你們再來重新看這個事。阿香是自己要和江見海離婚的,為什麼,因為婚後的日子她過得太累,實在不想過了。江見海是什麼家庭,他又有工作又有錢,家里也就一個老娘和三個孩子,加上阿香平時也不過就五口人。阿香連江見海家的日子都不想過,難道會想過我們家的日子?” 說著他用疑問的目光掃一下家中眾人,然後在眾人的目光中,繼續說︰“我們家多少口人,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佷子大佷女,還有我的親弟弟老四,差不多也能娶媳婦了,又窮又蓋不起房子,睡覺都擠得快要沒地方了……” 林建東話還沒說完,陳春華忽斥一下打斷了他。陳春華拿眼斜他,沒好氣道︰“俗話說,娘不嫌兒丑狗不嫌家貧,有你這麼說自己家的嗎?” 林建東很坦然,“我說的是實話呀,所以你們別往那不可能的事上想,更別琢磨不該琢磨的事,我眼下還不想結婚。” 說到這里,桌子上誰都听出來了,人家寧香根本不可能會想嫁給他家。之前也有不少二婚男找媒婆上門說媒,她都給攆走了,有的還說了難听話。 寧香不是被婆家嫌棄給攆出來不要的,是她自己要離這個婚的,現在看起來也沒有任何再嫁人的打算。這麼仔細一捋下來,那這還有什麼好覺得的? 現在這又不是封建社會,男女在一起單獨說點話都要該死,兩人作伴去甦城買個東西而已,只要是光明正大的,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不說寧香了,陳春華端著碗又瞪林建東兩眼,說他︰“大小連個干部都算不上,一天到晚盡忙別人家的事,真把自己當雷鋒了?你有這些心思,也忙忙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說說你都多大了,這幾年沒少給你說對象,人家姑娘都沒意見,就你毛病多,一個看不上。眼下還不想結婚,什麼時候想結?” 兩個大哥和嫂子在後面一人一句附和 “確實不小了。” “趕緊娶個媳婦讓爹娘安心。” “再拖下去年齡上來了,可就真不好找了。” “結完就該老四了。” 林建東吃著飯長嘆一口氣,“一回家就這些話,這樣以後我也不敢回來了。繼承香火的事有大哥二哥和四弟你們三個就夠了,缺我一個也沒什麼吧。” 林父听到這話也覺得混賬,沖著林建東兩眼一瞪,“娶不上媳婦,打一輩子光棍,叫人罵死你,我和你娘也沒臉出去見人!咱家再窮,也沒到說不上媳婦的地步!” 林建東實在不想和那麼多張嘴掰扯這種事,一人一句就夠他受的了,所以他大口刨飯,快速把碗里的飯吃完,就趕緊起身說有事躲回飼養室去了。 陳春華看他這樣更加生氣,捏緊了筷子轉頭對林父說︰“我是真搞不懂的,這麼大人不想娶媳婦,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僵了一下。 是……什麼毛病? 哪方面的毛病? 大哥林建國清清嗓子,按自己理解的那方面的毛病說︰“我沒事問問他。” 林建東躲回飼養室才得了清淨,洗漱完以後,他就點了燈在桌子邊坐著看書。看的就是寧香分給他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里面的知識確實比高中課本深。 好久沒有正兒八經學習了,起初看的時候他還有點進入不了狀態,但每天坐著看一兩個小時之後,到今天晚上再看,已經看出頭緒有些上頭了。 對于他來說,學習一直是件充實且快樂的事情,他對知識有一種發自骨子里的渴望,學多少都不會覺得多余,也願意把時間花費在這種事上。 看累了書,他還會把牆上的掛歷拿下來,在掛歷的背面空白紙上畫一會畫。畫的是之前去拙政園看到的風景,一個涼亭一條走廊一方荷花池,一點點出現在筆下。 他從小就喜歡畫畫,不過因為家里窮買不起紙,他又熱愛學習珍惜課本舍不得在課本上亂畫,所以都是拿小樹枝在地上畫,再有就是畫在掛歷上。 小時候他最喜歡家里買日歷本,那種過完一天翻一頁的日歷本。正面印著年份日期,反正是空白的。雖然紙張很薄,反面也沒有干淨太多,但總比沒有好。 林父會在日歷本上記賬,有時候他就在過去的日期里撕幾張下來,拿去在上面畫畫。看到什麼畫什麼,照著掛歷畫人物畫花鳥畫山水風景,畫徐悲鴻的馬。 畫一個小亭子出來解個悶,林建東又把掛歷掛回去,然後繼續把注意力收回到復習資料上看書。看到夜深眼皮子直打架,便吹燈上床睡覺去了。 都在一個村里,別人知道寧香和林建東去甦城的事,寧家人當然也知道。胡秀蓮和交好的婦人在一起說閑話,和繡坊里的那些繡娘一樣,什麼事都能說到。 听到這個事,她晚上睡覺前就跟寧金生說了,說完沒好氣道︰“江家的好日子不想過,廠長夫人不想當,難道是想過林家的日子?真是這樣,那她真是瞎了眼!” 胡秀蓮一直就瞧不起林家,當初寧香沒和江見海定親的時候,陳春華也有意向要寧香做兒媳的,但胡秀蓮幾句話就讓陳春華死了這份心。 以前瞧不起,現在自然還是瞧不起。 寧金生卻沒順著說林家不好,只接話道︰“你就別操這個心了,人家建東大小伙子一個,她是二婚的,人家能娶她嗎?你用腳指頭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胡秀蓮仔細想想覺得也是,誰家大小伙子頭婚娶一個二婚的回家,那不是要被人笑話死了。雖說林家窮,但林建東也沒淪落到要娶個二婚的。 她現在這是又瞧不起林家,也瞧不上寧香,說說就覺得這話沒說頭了。細想起來,兩人確實完全沒可能,依林建東的人品,那也就是普通關系沒差了。 不說寧香能不能嫁出去這破事了,胡秀蓮又說二女兒寧蘭,“這都叫媒婆幫忙著物色有一年了,條件好的看不上她,條件差的咱們又看不上,懊糟死了。” 寧蘭雖說是高中生,但在鄉下,農村人娶媳婦可不看你識了多少字。當然像江見海那種有個人追求的另算,大部分人家還是想說長得好看又會過日子的媳婦。 寧蘭長得沒有寧香好看,因為上工干活一年整個人又糙了許多,也沒有寧香那麼會過日子。並且她自己讀書識字有些見識,也有自己的追求,所以這對象就非常不好找。 依寧蘭自己,那她當然最想找個城里的人家,弄個城里戶口。但她自身條件和家庭條件又實在全都不怎麼樣,連鄉下條件很好的那種都找不上,就更別談城里的人家了。 寧金生真不想多煩這些事,有夠折騰的,接話道︰“不行隨便找個人嫁了就是,這樣一直留在家里,每年掙的那點工分還不夠抵她自己一個人口糧的,有什麼用?” 這話怎麼說的,胡秀蓮開口就是︰“隨便找個像林家那樣的你願意?她從小到大讀書花了家里多少錢,我們在她身上花那麼多錢,就是為了讓她隨便找個窮人家嫁了的?就是她自己沒出息願意,我也不會同意!” 說起讀書,寧金生也後悔,“白瞎了九年的學費,浪費這麼多年在學校有什麼用?種地用得著還是嫁人生小孩用得著?” 這話說起來,那胡秀蓮可就有話說了,只道︰“還不是你答應的?” 寧金生屏屏氣,那還不是寧香當時求他的。這都過去的事了,現在說這些干什麼,人都畢業了,寧金生懶得再說了,只又道︰“再看吧,總能找到合適的。” 而寧蘭找對象的事,不止寧金生和胡秀蓮著急,寧蘭自己也是非常上心的。因為這對于她來說,不是找個人嫁了這麼簡單,而是一次她擺脫這個家庭的機會。 她姐姐離婚切斷了她未來的唯一可能性,也不要她不管她了,她不得不去生產隊掙工分,父母更是巴不得把她剝皮拆肉稱斤論兩賣了貼給兩個弟弟,她現在只能自己救自己。 而她自己在這個年代半點其他出路都沒有,只還剩下嫁人這一條路而已。所以她必須要找一個好婆家,結婚後離開寧家。 他們現在這樣對她,讓她受盡辛酸委屈,在她成家離開以後,她是不可能再讓他們佔她半點便宜的。她從這個家里什麼都拿不走,他們也別想她再為這個家付出任何東西。 各成各的家,各過各的日子。 在這段迷茫期里,看不清未來的路,許多人還是在自己的生活里掙扎向前。清晰地看得到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腳步,可走去的方向卻又沒有半點希望之光。 當然,寧香能清楚看得到,在不久的未來,就是天光大亮。 這一年的十月份高考正式恢復的消息就會出來,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抓緊時間認真復習,做好充足的準備迎接這個消息的到來。 但她心里也有忐忑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報上名。可不管能不能報上,她的準備都不能停。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寧香每天便撲在復習資料和刺繡上,腦子累了就動手,動手累了再動腦子,總之不讓自己閑著。 然後每這樣過一天,她就在掛歷上圈一天。 從初暖的三月圈到烈日如火的七月,從入秋的八月,圈到桂花香滿整個村落的十月。 寧香記得很清楚,各大媒體公布高考恢復消息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第 43 章 第04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團圓節,卻不是每家都能團圓。 聞著滿世界的桂花香氣,吃著李桂梅做的雞頭米小丸子和糯米藕,江岸江源又想起了寧香。其實從甦城跑回來以後,江源就想過去找寧香,但被江岸阻止了。 江岸不像江源這麼軟骨頭沒羞沒臊,他被寧香當眾懟了幾次以後,就看清寧香對他們的態度了。他又不是什麼死皮賴臉的人,才不會再去找她,再被她陰陽怪氣。 雖然,其實他是最後悔當初欺負寧香的人。 當初要不是他帶著江源和江欣欺負寧香,甚至讓她撞破了腦袋,寧香就不會生氣回娘家,和他爹爹鬧離婚,他爹爹也就不會娶劉瑩,他家更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有時候和江源去河邊躺著納涼看星星,看著天空中繁星閃爍,他就特別想時間能夠倒流。倒流到兩年前,他一定帶著弟弟妹妹听寧香的話,絕不惹她生氣。 因為江源說得對,寧香很好,各方面都好,對他們也是真的好。 想想寧香在他家的大半年,他們奶奶過的是什麼日子,而他們過的又是什麼日子。再看看這兩年過的日子,簡直每天都是泡在苦水里,沒有半分甜。 要非說寧香哪里不好,那就是她太好了,性格太過軟綿,太好欺負了。 而江家現在變成了什麼樣,那就是四個字支離破碎。 自從江岸帶著江源和江欣偷光了家里的錢跑回來以後,他們就沒再回甦城。江見海自然有親自回來帶他們,但是江源和江欣只听江岸的話,根本不听他的。 三個孩子擰成一股繩,和他 到底,讓他要麼打死他們,要麼就自己走。 也就到那會,江見海才意識到,自己在家庭中扮演的“父親”一角,扮演得有多麼失敗。他和三個孩子沒什麼感情,平時沒什麼交流,三個孩子不听他的,根本無法溝通。 劉瑩是更指望不上,自從她和孩子打完那一架以後,她和江見海就陷入了冷戰,冷戰的時候分房睡覺,所以在江見海回來帶孩子的時候,她根本沒回來。 三個孩子死也不去城里,他無計可施只能憋一肚子氣妥協,隨後跟大隊書記打聲招呼,讓江岸江源和江欣還回到了鄉下來上學。 之後便是他和劉瑩在城里,江岸江源和江欣跟著劉桂梅繼續留在鄉下。 每次想到他和劉瑩在城里過好日子,把老娘和三個孩子丟在鄉下過得亂七八糟,尤其他老娘快壽終了,他心里都無比愧疚。于是每個月都會寄更多的錢和票回家,讓老娘和孩子有錢花。 因為心里的這份愧疚感,江見海越發厭煩厭惡劉瑩,對她一直是不冷不熱的。他看她在家閑著也心煩,不做飯家務做得也差,便想辦法給她找了個工作去上班。 劉瑩嫁給他以後,除了給他添堵,沒有對他的人生起過半點有益的幫助。 伺候他老娘伺候不來,只會把他老娘往死里氣,照顧三個孩子也照顧得不行,把孩子逼回鄉下以後,她更是悠閑得離譜,每個月除了找他要錢要票吃喝玩樂,其他什麼都不想。 他要是不給錢,那劉瑩就跟她鬧。她沒別的大本事,就作妖有一手,能把人氣到吐血氣得想死。江見海要面子也實在纏不過她,也就認命給錢了。 江見海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自己哪里是娶了個媳婦,明明是娶了個活祖宗。不對,祖宗是抬舉她了,她是那種只想吸血不想付出半點的自私到極致的吸血怪! 他實在不想養著她了,所以給她找了工作。 也是關系托關系,好容易一個毛紡織廠有人要走,空出來一個女工職位來,于是他果斷花錢把工作買了下來,讓劉瑩去上班。劉瑩的戶口跟他到了甦城,倒也不麻煩。 而劉瑩听到讓她去毛紡廠上班,立馬就一臉的不悅和嫌棄。之前她就是在這種廠子里上班的,紡織廠里的工作環境特別差,簡直要人命。 工作車間里噪音大、溫度高、濕度大、粉塵多,勞動強度也很大,每天沒日沒夜地干活,腰酸背痛腿抽筋,一個月也就才能拿二十八塊錢。 干這種工作,她寧願躺在家里睡覺。 雖說這年代工人地位高,可她又不是這個年代的人,她打心底里排斥進廠當底層工人。在她看來,去紡織廠上班當女工,簡直是拿命在賺錢! 這個世界上的錢多得是,為什麼要拿命去掙? 于是她在上了一個月的班以後,實在吃不了這苦,又找人把工作給賣了出去。 這年代的城里工作多吃香啊,很多人擠破腦袋都得不到,只能在農場鄉下熬時間,所以只要想賣,基本分分鐘就被人買走了。她賣了工作數著錢,覺得這錢賺著才有滋味。 而江見海知道她把工作賣了以後,又氣得差點當場吐血。兩個人扯高了嗓子又大吵了一架,誰也說不服誰,純屬發泄,然後再次陷入冷戰分房之中。 冷戰結束後,還是江見海先認命。他看劉瑩實在不想去上班,便和她商量,麻煩她好好學做飯把家里的家務做好,讓他能有一個舒舒服服的家,每天回家能睡個踏實覺。 結果劉瑩胳膊往沙發扶手上一攤,看著他就說︰“食堂現成的飯,想吃什麼沒有,為什麼要費勁做?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家務都是要分攤的。” 江見海氣得一口老牙都要咬碎了,然後壓住脾氣問她︰“那你想干什麼?就這樣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飯看電視,看完電視出去逛,就這樣過日子是吧?” 劉瑩笑起來,“挺好的呀,要不我給你生個孩子吧?” 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是靠不上了,要不就自己生一個,綁死江見海。 江見海冷笑︰“我跟狗生我都不跟你生!” 劉瑩說︰“這麼有本事,那你跟狗生一個給我看看啊。” 江見海︰“……” 忽然有一天,江見海看明白了,自己前世嫌棄了一輩子的女人,在他家到底付出過什麼。那個女人一聲不吭,燃燒自己的一輩子,成全了他們江家的幸福。 他覺得他這輩子已經毀了,他目前沒有魄力再離一遍婚,劉瑩也不是那麼好甩的人,他怕影響太大。三個孩子不服他的管,而他要掙錢養家,根本也沒有時間管老娘管孩子。 他現在甚至也清楚地看到了,江岸江源和江欣也脫離了前世的人生軌道。他無比迫切地想要改變現在的這一切,卻又深深地覺得力不從心,分身乏術,真的很累。 前世不需要這樣的,前世他只需要安心上班掙錢養家就可以,只需要管好廠子,家里的一切自然好好的。他一直覺得家就是靠他撐起來的,把寧香換成誰都沒差別。 折騰了這兩年,現在他總算知道了。那些和諧美好溫馨平淡、一生順遂的背後,是那個叫寧香的女人一直彎著腰忙前忙後默默無聲在付出。 她留在鄉下幫他照顧老娘,照顧到他老娘到閉眼離世。她幫他帶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進城以後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學習成績也是越來越好,完全不要他操半點心。 他不止不要操心家里的任何瑣碎事,回到家還有人問他累不累,給他做了一桌子香噴噴的飯菜,吃個隻果都是削好皮的,讓他連明天連穿什麼都不用煩。 這樣一個女人,他居然嫌棄了一輩子。 誰給他的自信,嫌棄了她一輩子? 吃完中秋夜的晚飯,江見海睡不著,在外面坐著看了一夜的月亮。 為了所剩不多的面子,他還是帶著劉瑩一起回來過節的,回來的時候和劉瑩說好了,叫她回家盡量不要說話,免得和李桂梅以及三個孩子再鬧起來叫人看笑話。 劉瑩沒有多說話,這一晚也確實相安無事。 可江見海躺在床上睡不著,于是就出來坐著看月亮。看的時候他在心里想,他現在醒悟還來得及嗎?如果他去和寧香懺悔認錯道歉,她會不會原諒他? 他真的知道錯了,也明白以前的自己到底有多混賬多離譜了。 如果他沒有和劉瑩結婚多好,如果寧香能夠回到他身邊來多好。他一定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嫌棄膩煩她,也不會再讓她再像前世那麼辛苦。他會學著愛她,對她好。 他會問她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會關心她在乎她,會給她買禮物買最漂亮的衣服買最貴的護膚品化妝品,會鼓勵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回家後他不會再像大爺一樣躺著等她伺候,會幫她的忙一起做點家務,會和她一起看著孩子寫作業,他還可以輔導。他會減少應酬,尤其周末的時候,一家人一起出去玩。 她那麼好的性格,那麼溫柔有能量的一個人,他上輩子怎麼就瞎了呢! 他瞎了一輩子,讓她現在對他全是怨恨。 想到這里,江見海低頭捂著臉突然眼淚失禁,不一會後竟然還低低哭出聲來了。沒有喝酒沒有醉也沒有撒酒瘋,就這麼清醒地哭上了。 鉛筆在掛歷上留下一個個圈,在這些圈圈出現的時間里,其實高考要恢復的消息已經露了風聲出來,只是一直還沒有確切的官方消息。 有些嗅覺敏銳的人感覺到這個動向以後,八九月份就開始了淘復習資料。 林建東得知消息後也是興奮得一夜沒睡著,然後他就跟他有意向考大學的同學一起,開始滿世界地淘復習資料,幾乎是有點時間就出去找。 找到資料以後,他也都會拿來給寧香看。那套數理化叢書他們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踫在一起,把一些更深更難理解的知識點討論消化一下。 他跟寧香說︰“听說恢復高考後第一次招生,條件放得特別寬,上頭開會說了,主要抓兩條,一是本人表現好,二是擇優錄取,家庭成分不好的都可以報名。” 寧香早就知道這事,但在听林建東興奮告知的時候,她還是表現出了適當的驚喜和高興,然後她也發自內心問了一句︰“那我可不可以考呀?” 林建東給她送復習資料的時候就想過這個問題,他看寧夏也想考,心里還挺高興的,于是給寧香打氣說︰“這次條件放得這麼寬,應該可以的。” 連家庭成分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限制了,又怎麼會過分去限制別的?現在國家百廢待興急需要大量的人才,可供挑的人越多越好,反正最終都是擇優錄取,只有好處不會有損失。 寧香心里還是忐忑,而那些已經開始偷偷復習的人,看到了十月份官方消息還是沒有下來,心里也同樣不是十分踏實,害怕這事最後不會落實。 時間一天天過去,好些人都在忐忑等待。然後就在十月二十一這一天,高考恢復的消息終于登上了各大媒體,成為了確切無誤的消息。 那時候寧香正在繡坊里做活,忽就听到不遠處大隊部上方的喇叭里傳出許耀山的聲音,喂了兩聲說︰“發布一個緊急通知,大家把手里的活全部都暫時停一下。接公社轉發的上級指示,中y召開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會議決定,改變現有的招生辦法,從今年起,恢復高考!” 從喇叭響起來的時候,寧香就停了手里的繡花針。听到許耀山說出最後四個字的時候,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她還是不自覺的微微緊張了起來。 繡娘們听著嘀咕了一句︰“什麼?恢復高考?” 喇叭里的許耀山還在繼續說︰“十月十二日,國務院批轉了教育部關于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文件規定,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城的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和應屆畢業生,符合條件,均可報考……” “不再根據政治表現和家庭成分限定考生資格……” 等通知全部讀完,頓時感覺整個村子都被震動了。繡娘們在一起湊著頭議論起來,只說︰“意思就是,以後只要學習成績好,就能上大學,是不啦?” 以前大學都是靠推薦的,然後各種政審,上的也都是工農兵大學,看的不是個人成績,全是個人表現,只有表現好立過功的人才有資格被推薦。 如果家庭成分不好,小學初中有的都不讓上,更別提上大學。 過去的十年國家教育全面廢弛,不是說著玩的。 而就在繡娘們議論紛紛,寧香捏著繡花針心髒  跳的時候,林建東忽出現在繡坊的門外。他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看著寧香就說︰“確定恢復高考了!” 繡娘們看他激動成這愣樣,全都笑起來,說他︰“誰沒听到呀?” 林建東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情緒,平一下氣息,又看著寧香說︰“找許書記要報名表,一起去。” 听到這話,其他繡娘全部轉頭看向寧香,又好奇問了句︰“阿香你也報名?” 寧香微微笑一下,把繡繃上的繡布拿下來,一邊往包里收一邊說︰“試試嘛。” 紅桃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我記得你是沒讀過書的呀。” 寧香還是笑著說︰“自己自學了兩年。” 寧香收起刺繡物料跟林建東去大部隊,紅桃她們實在是好奇,索性都把手里的活暫時放下,起身鎖門跟著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去了大隊部,看熱鬧來了。 許耀山在廣播室讀完通知,剛回到辦公室坐下來喝一口茶潤喉,就看到林建東和寧香,後頭又帶著一大幫的繡娘往他辦公室這邊過來了。 不知道這是干嘛的,一來來這麼些個人。 他蓋好搪瓷茶缸的蓋子,看著林建東和寧香進門,猶疑著問了句︰“怎麼了這是?” 林建東笑著說︰“您不是說高考恢復了麼,自願報名,所以我們來拿報名表。” 許耀山一臉疑懵,指了一下後頭所有的繡娘,“你們……都報名?” 玩呢? 有的孩子都快能考了,還跑過來報名呀? 紅桃笑一下,“許書記,我們不報,是阿香想報,我們來看看。” 說到阿香,許耀山把目光轉落到寧香臉上,說話也算客氣,想了一下說︰“阿香,我記得你好像沒有上過學吧,你這都不識字,你來報什麼名呀?” 寧香看著許耀山解釋︰“許書記,我上過學的,上到了小學二年級。而且我年初去甦城的時候就跟您說過,我現在識字,我看了很多很多書了。” 許耀山又想一下,然後拿起手邊的人民日報,眯眯眼說︰“可是這次考試也是有報名條件的,對學歷也是有要求的呀,你這自學的可以嗎?” 寧香還沒說話,林建東在旁邊出聲︰“許書記,能讓我看一下報紙嗎?” 許耀山看他一眼,伸手就把報紙給他了。 林建東接下報紙仔細看一會,然後指著報紙上的一行字給許耀山看,嘴上說︰“可以的,這里寫的非常清楚,考生要具有高中畢業或與之相當的文化水平,只要差不多的文化水平就行,這個條件放得是很寬的。報紙上也說得很清楚,本次招考嚴格遵照十二字準則︰自願報考、嚴格考試、擇優錄取。而其他報考條件什麼的,都沒那麼嚴格。” 許耀山從林建東手里收回報紙,又低頭仔細看了一會,然後慢慢點頭道︰“好像確實是這麼個意思,年齡放得麼也很寬……” 看許耀山這麼磨嘰,那邊紅桃忍不住了,開口說︰“唉喲許書記,你就讓阿香報了唄。我們這些人都可以作證的,她現在識字得很,說的很多話我們都听不懂。” 其他繡娘也紛紛跟話,“對對對,阿香這麼聰明,肯定有高中文化,阿香可以的。” 寧香听了忍不住笑,兩邊嘴角都彎彎的,心想平時沒白去繡坊教她們做刺繡。 許耀山往七嘴八舌的繡娘們看一眼,“哦,我這是明白了,你們是來撐場子的。我要是不讓阿香報名,今天你們還不讓我回家吃午飯了是不是?” 紅桃笑一下,“那也不敢。” 許耀山懶得再跟她們說了,一群人嘰嘰喳喳的鬧得很。他直接從抽屜里抽出兩張報名表來,送到林建東和寧香面前,對他們說︰“填好之後拿來給我,既然報名了,那就別跟我鬧著玩,回去都給我好好復習。如果真考上了,我帶著鞭炮登門發通知書。” 寧香本來還在緊張的,但看許耀山拿出了報名表並說出了這樣的話,她心里驀地松了一口氣,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應聲道︰“許書記,我會努力的!” 林建東在旁邊附和︰“我也是!” 第 44 章 第04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從大隊部出來,差不多也到了各家做午飯的時間。其他繡娘看完熱鬧也沒再回繡坊,彼此之間招呼幾聲,便結伴散往各個方向,全都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自然說高考的事情,只說這世道還真是變了。她們之中有的念過書有的沒念過,有的完全與高考無緣,有的也可以報名去考一考。 有兩個年齡小一些的女孩子,走在路上的時候商量著說 “阿香姐姐只讀了小學二年級都敢報名,要不我們也去報名考考看,你覺得怎麼樣?就像阿香姐姐說的,試試嘛,難得有這個機會。” “機會是挺難得的,可是我學習成績不太行,初中都沒讀畢業,就算報名去考,八成也考不上。你想想,多少人等這個機會啊,肯定很多人報名的。” “大家還不是都一樣?過去這些年,有人在學校學習嗎?再說好多人都畢業好幾年了,學過的東西也不一定都還記得,那就看誰復習得好唄。” 這兩個女孩子,一個是初中畢業,一個是初中讀了一年。剛才在听到高考恢復的通知時,她們沒有產生報名的想法,但看寧香報了後,就也想試試。 兩人就這樣商量著,一路往家里去了。 寧香拿到了報名表,心里的石頭也算落地了。其實在她听說的這一年的高考故事當中,是有小學學歷報名考上大學的,但她自己沒真實經歷過,所以忐忑。 現在報名表拿到手了,忐忑的一顆心也就安穩下來了。 回到船屋把報名表夾到書里放起來,寧香心情放松地炒菜做飯,吃完飯以後她又出門往公社去了一趟。跑到供銷社買了一支便宜的鋼筆,和一小瓶墨水。 買好鋼筆和墨水,寧香從公社趕回來,回船屋拿出報名表,把鋼筆插進墨水瓶里吸滿水,然後在報名表上認認真真填寫自己的個人信息。 一筆一劃填寫完信息,她拿著報名表小心吹干,等到筆跡全部干透,她深吸一口氣,一分一秒也不多耽擱,忙又跑去大隊部把報名表交給許耀山。 許耀山拿到她的報名表,看了看說︰“嗯?字寫得不錯。” 他隱約記得,兩年前她和江見海來大隊部鬧離婚,簽離婚協議書的時候,寫自己的名字都還歪歪扭扭的。看來這兩年沒少用功,字都寫得這麼好了。 寧香看許耀山接了報名表,被夸了自然笑著,笑著和他寒暄了幾句字的事情,寒暄完卻沒有出去,仍是站在辦公桌沒有要走的意思。 許耀山疑惑,又抬起頭看她,“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寧香抿抿嘴唇,“許書記,您……能……能把章給我蓋了嗎?” 听完這話,許耀山驀地愣了一下,然後立馬笑出來,“怎麼了?你還怕我黑了你的報名表啊,我可是當著那麼多繡娘的面給你發的表,我能不給你蓋章嗎?” 寧香連忙解釋,“許書記,我沒這意思,我就是……” “明白。” 許耀山打斷她的話,拉抽屜拿出大隊革委會的印章來,沾足印泥往報名表上“啪”蓋了一個圓圓的大紅章,蓋好了再次看向寧香,“這下踏實了吧?” 這下是真踏實了,寧香重重點頭應聲“嗯”,“謝謝許書記。” 許耀山還是那句話,“報名了就好好復習。” 寧香再次點頭,“好!” 出許耀山辦公室大門的時候,寧香深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就這麼一瞬間,只覺得外面的空氣都新鮮了好幾個度,吸到肺里有種清甜的感覺。 然後在她走出大隊部大門的時候,迎面忽又踫上繡坊里的兩個繡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因為年齡小摻和不上家長里短,在繡坊里存在感很低。 但一個大隊又常在一個繡坊一起干活,說不認識也是不可能的。 這兩個繡娘,一個叫小燕,一個叫彩鳳。 寧香和她們打了招呼,她們問寧香︰“阿香姐姐,你是來交報名表的嗎?” 寧香笑著點點頭,“我已經交了,你們也來報名嗎?” 小燕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行不行,看你報名也想試試,所以就過來了。” 寧香鼓勵她們,“這麼好的機會,努力考考看,考不上也沒有遺憾。” 彩鳳倒不像小燕那麼不自信,點點頭道︰“反正盡力就是了。” 說完這話寧香就要走了,讓她們去拿報名表去。但她走了還沒幾步,又被彩鳳出聲給叫住了。 她回過頭,只听彩鳳說︰“阿香姐姐,你以後都來繡坊唄,我們一起復習。還可以讓林三哥下工後過來一起,他是高中生呢。” 寧香笑一下,想想自己已經一個人埋頭復習兩年了,現在確實需要找個復習伙伴一起交流學習。人多想法也就多,思路廣,對于知識的理解也更有幫助。 于是她點點頭,“好呀。” 小燕和彩鳳很開心,這下便手挽手進大隊部去了。 因為確定恢復高考的通知發的晚,而七七年這一年的考試就定在十二月,所以留給大家的復習時間非常少,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 復習時間短,報考人數非常多,這也就意味著,參加這場考試能考進大學的難度就非常大,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小燕和彩鳳拿了報名表剛從許耀山辦公室里出來,就又踫上了其他來拿報名表的人。在這迎面踫上的幾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寧香的妹妹寧蘭。 寧蘭自然也是上午听到消息,下午來大隊部拿報名表的。那些只有初中文化的人都來報名,她一個正兒八經高中畢業的,當然更要來報了。 任誰都知道,這是一次所有人改變命運的機會,一次真正對所有人都公平的機會。它不看家庭不看戶口,不看性別不看過去,只看這一次的考試成績。 如果她能考上大學,她就可以徹底擺脫她厭惡的這個家庭了。 所以在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就和寧金生胡秀蓮提了這個事,只說︰“姆媽,從明天開始,我不想去上工了,我想留在家里看書復習。” 听到這話的瞬間,胡秀蓮下意識只有煩,看著她沒好氣回問︰“你又想干什麼?” 寧蘭掀起目光看她一眼,很快又落下,“我報名參加高考了,我想專心復習準備考試。” 寧金生盯著她看,開口就是︰“誰說讓你考了?” 寧蘭還沒來得及說話,胡秀蓮又說︰“你還想念書呢?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趕緊找個人嫁了才是正經。你從小學念到高中,花了那多錢浪費那麼多時間,有什麼用?我們家什麼情況你知道吧,沒有閑錢再供你上學,你老老實實找個人家嫁了,別想東想西的。” 寧蘭屏屏氣,說話聲音不敢高,抬起頭來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我都問過了,上大學根本不要花錢,學費是不要的,每個月還給發放十幾塊錢的生活費補助。畢業以後百分百包分配的,都是鐵飯碗。” 寧金生和胡秀蓮嚼著米飯听她說,半信半疑。 寧蘭看他們不說話,又繼續說︰“如果我考上了,我每個月省著一點吃飯,我本來飯量就小,一個月才能吃多少錢,省下來的生活補助我可以寄回家來。等到畢業分配工作,有了鐵飯碗,給家里長臉不說,每個月的工資也多,家里的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這話說得寧金生和胡秀蓮忒心動,心想天下還有這種好事?讀書不花錢,每個月還能往家里寄錢,等畢業後就穩穩分配工作手握鐵飯碗? 十來年了,全社會都在說讀書無用,怎麼一朝變天,讀書人這麼稀罕了? 這些都是真實的? 寧蘭看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是不說話,也不知道他倆在想什麼,自己低下頭又嘀咕了一句︰“寧阿香都報名了,為什麼我不能考?我可是正經高中畢業。” 寧香也報名了?胡秀蓮眉心一蹙,“寧阿香?她連小學二年級都沒上完,這高考恢復不恢復和她有什麼關系?她又想出什麼洋相?” 離婚鬧得天翻地覆不夠,和王麗珍攪到一起不夠,這會又去學人參加高考? 二年級沒讀完的人去報名參加高考,也不怕被人笑掉個大牙,她自己不覺得丟人,他們當爹當娘的都覺得臉紅。真的是養了個好閨女,洋相出完一出接一出。 寧蘭回答道︰“她報名了,許書記那邊也通過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同時無語,胡秀蓮揮一下手里的筷子,“我胡秀蓮沒養過這樣的閨女,真是什麼洋相都出,一天不叫人在背後說點閑話講笑話,她心里就不舒服。” 寧蘭自然也是覺得挺搞笑的,不知道寧香為什麼會去報名。她不報名沒人會把高考和她扯上關系,她自己這麼一去報名,就真的是送笑話給人講。 小學二年級沒讀完在這報名參加高考,想去上大學?可能嗎? 她做繡活做的確實是不錯,但高考可不考繡活呀。 她以為鐵飯碗這麼好端的嗎? 她真的是自打鬧著跟江見海離了婚,又和黑五類王麗珍搞在一起後,就感覺腦子一直不大正常,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叫人摸不到頭腦的事情。 寧金生和胡秀蓮的火力被寧香吸引走了,就沒再多說寧蘭什麼。 吃完飯以後,夫妻倆各自出門轉悠去,都是有目的地找人一起說閑話,順便探听探听這高考恢復的具體情況。探听了一晚回來,夫妻倆在床上又交流一番。 寧金生說︰“阿蘭沒有說謊,還真是她說的那樣。如果考上了,學費不用出,每個月都有一些生活補助。等到畢業以後,國家包分配,工作根本不用愁。” 胡秀蓮出去探問了一圈也沒打听明白,現在听了寧金生的話,她震驚得微微睜起眼楮來,看著寧金生道︰“還真有這麼好的事?怎麼突然讀書又有用了?” 寧金生說︰“中國這十年被四人邦禍害得不淺,d小平同志說,同外國的國家相比,我們的科學技術和教育整整落後了二十年。國家想要大力發展科技,就需要大量的人才。所以這風向一變,知識分子又金貴起來了。” 胡秀蓮听完了點點頭,對于國家的政策沒有太多的話可說,她也沒有興趣,只認真起語氣問寧金生︰“阿蘭怎麼辦?那咱們讓不讓她考?” 寧金生毫無猶豫說︰“讀書不要錢,省著吃飯還能往家里寄錢,為什麼不讓她考?還有一個多月就考試了,讓她在家復習一個月也耽誤不了什麼。村里好多初中生都報名了,阿蘭正兒八經高中畢業,為什麼不考?要是能考上,我們寧家在大隊可就徹底揚眉吐氣了!阿蘭考上了再幫阿波阿洋,那咱家日子不就好起來了嗎?” 第 45 章 第04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這麼一說,眼前簡直一片光明。 胡秀蓮听得心里格外舒服,應和道︰“那就讓她復習一個月好了,反正她上工也掙不了多少工分。讓她在家里養養雞喂喂豬做做飯,也省了我回來再忙活了。” 于是這話就這麼說定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吃早飯的時候,寧金生和胡秀蓮就說了,讓寧蘭不用再跟著去工地,留在家里好好復習就行,順便照看家里的牲畜。 看寧金生和胡秀蓮支持她考大學,寧蘭自然很高興。吃完飯洗了鍋碗,她又心情放松地燒了豬食把豬喂飽,然後又用米糠野菜剁碎攪拌喂了雞。 掃好地準備開始復習的時候,想起來自己以前的課本都被賣廢品了。尤其前年畢業的時候她拿了家里的雞蛋和糧食,之後所有課本習題本就全被寧金生賣了。 沒有課本沒有復習資料,靠意念可是復習不了的。于是寧蘭坐著想了一會,趕緊出門往公社去了一趟,去找自己的高中同學,問她們借課本去。 她們畢竟畢業時間不算長,她同學的課本都還在的,但也都不大全。于是幾個人湊在一起湊出所有課本來,然後一人分幾本,說好看完了彼此之間再換。 復習高考光看課本肯定是不行的,課本那都是最基礎的。幾個同學又在一起商量,說每個人都想辦法淘點資料去。老早有人八九月份就開始淘資料復習了,她們也沒跟上那個節奏。 寧蘭能去哪淘資料,一來她手里沒錢,寧金生和胡秀蓮能答應讓她在家復習就不錯了,讓他們再出錢是不可能的,二來她認識的人也實在算不上多。 想來想去,她就想到了林建東。 在她們村里,林建東是最有可能拿出復習資料的人。 想到林建東以後心里就踏實了很多,寧蘭也便沒有多著急,先拿著借來的課本回家,坐下來準備先把基礎知識復習一遍。 結果在她打開課本以後,她看著眼前那些幾何圖形各種數學題,瞬間就懵了。 她一直只想著自己是正兒八經高中畢業,卻好像忘了,她在學校的九年,根本就沒怎麼認真學過習。而眼前這些基礎知識,在她腦子里更是沒有太多存在過的痕跡。 她從一九六七年開始上小學一年級,那時候正是文化大革m開始的年份,學校里全在停課鬧革命。背著書包上學根本都不學習,不是在斗老師就是組織出去游行。 七五年她高中畢業,七六年大革命正式結束。她小學讀了五年,初高中各兩年,整整九年,全部是在這樣的特殊時期里,學校根本沒有人正經學習,正經文化教學有但不算重要內容。 她看著課本上的知識,心里刷地一下涼到了底。 她一直在想別人初中文化都考,她高中文化更加沒有問題。可在打開課本的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哪是什麼復習,這明明就是從零開始啊! 當然說從零是有些夸張了,對于一些簡單的題目她還是沒問題的,只要不生僻的漢字,大部分也全都認識,寫點小作文也可以,但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東西啊。 看著眼前的幾何圖形,想到復習時間只有一個多月,她眼楮開始發虛,腦子里嗡嗡直響,簡直要一腦袋栽下去。很多東西只有想象的時候容易,真拿到手發現無從下手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難。 但她沒有栽下去,她猛一下吸住氣,讓自己穩住,不能還沒開始就打退堂鼓。 要知道別人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多也都是在學校沒學習的,或者早早輟學的,還有那些個老三屆,都畢業十年不在學校了,還不都是在這一個月里從頭再開始復習。 大家都是一樣,全是從頭復習,她並沒差在哪,她可以的。 這麼鼓勵完自己,寧蘭又深深吸口氣,手里捏緊鉛筆,咬住牙齒,開始逼著自己看書。 從過完年以後,寧香開始做高檔藝術品,平時又兼顧看書復習,所以到現在也就做出了兩幅繡品來。報名第二天,她把做好的成品交給放繡站拿了錢,就沒再拿新物料。 高檔藝術品雖然做得很慢,但慢工出細活,每做出來一幅精致的繡品,那種成就感和之前都是不一樣的。而且雖然好幾個月才能做出來一件,但總體工錢比做記件那些還是多賺不少的。 繡品暫時不做了,寧香打算把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都用來復習,以最後沖刺的心態,把所有知識都再梳理鞏固一下,並再鑽研得深一點,確保考試的時候可以萬無一失。 小燕和彩鳳沒有放下繡活,她們是一邊做繡活掙錢一邊復習。當然了,這時候多的是一邊工作一邊復習的人,因為還要吃飯,高考不一定能考上,但肚子一定不能餓著。 寧香按照答應了小燕和彩鳳的,白天過來繡坊和她們一起復習。她們看她們的書,在一起討論她們的題目,其他繡娘仍然繡花說閑話。 大概覺得會吵到這三個復習,也大概是說閑話有點放不開,傍晚其他繡娘在收拾東西回家的時候,紅桃把繡坊的鑰匙交給寧香,跟她和小燕、彩鳳說︰“明天我們就不來了,反正最近天氣冷了,發的原料也不多,就在家做了,這繡坊就讓給你們復習吧。” 寧香、小燕和彩鳳還挺不好意思,但看紅桃是真的想讓她們好好復習,最後三個人便就拉著紅桃幾個繡娘的手說了謝謝,說她是個貼心好大姐。 紅桃只笑著說︰“報名了就好好復習,說不定運氣好考上了呢。” 彩鳳笑起來,“是呢,我也是這樣想的。” 等紅桃她們都走了,寧香小燕和彩鳳都說先回家吃飯去。吃完飯帶盞油燈再過來,她們要在一起挑燈夜戰,抓緊一切可以用起來的時間。 寧香出繡坊回船屋之前,還去了一趟二隊的飼養室。她是受小燕和彩鳳的托,來問問林建東,每天下工以後,要不要到繡坊跟她們一起復習。 林建東听了寧香的話,笑一下就答應了︰“好,我待會就過去。” 這話簡單兩句就說好了,寧香先回船屋做晚飯吃,做完飯拿了油燈再趕回繡坊,恰好小燕和彩鳳也過來了,三人進繡坊點上燈,坐下來繼續一起看書。 翻了兩頁書,彩鳳想起來什麼,問寧香︰“林三哥不來呀?” 寧香也想起這事來,然後一抬頭,便看到林建東抱著一大摞復習資料過來了。在小燕和彩鳳的招呼聲中,他滿臉笑意地在桌子邊坐下來。 坐下來問的第一句就是︰“你倆復習到哪了?” 寧香他是不用問的,這兩年她幾乎一直在學習,他也是真的沒想到,寧香突然發憤自學,並花那麼多錢買書,到頭來居然全部都撞到了高考上面。 要不是寧香,他自己現在也不會這麼輕松。為了幫寧香學習,他之前就把初高中課本復習整理了一遍,還給寧香標注了各種知識的理解和用法,並指導她難的題目。 後來寧香又買了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他幾乎全部都啃完了,雖然還有不少需要交流學習的地方,但他本身的復習進度,可以說基本沒什麼人能比。 接下來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只需要再把所有知識系統性地復習一遍,把該背的課文和時事政治各方面背一背,再集中解決一些疑難問題,基本沒什麼太大問題。 當然了,寧香的進度跟他是一樣的。 而小燕和彩鳳被他問到進度,只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跟他說︰“昨天才發布的通知,我們昨晚回家找了幾本書出來,今天才剛剛開始看……” 林建東不給她們壓力,只說︰“那先把課本基礎知識復習一遍吧,等你們把初中課本復習完,我再給你們拿高中課本。今天找書的人多,我課本都被借走了。” 因為過去那些年讀書無用,所以大部分人的課本也都不會特意存留,不是上學的時候撕了疊飛機疊小船或者疊紙包了,就是拿去賣廢品了。 高考這麼一恢復,許多人滿世界找課本。 小燕和彩鳳也就東拼西湊,湊出了幾本初中的課本。她們沖林建東點點頭,也就繼續復習她們手里現有的幾本課本去了。 而林建東和寧香已經不需要復習課本,兩人在一起交流討論數理化自學叢書里面難度較深的知識點和題目,把所有標注有疑問的問題,都一一解決。 交流一陣數理化,其他學科就著淘來的各種復習資料,也都有更深入的復習。 復習到晚上九十點鐘要各自回家的時候,林建東跟寧香說︰“明天我去同學那拿兩套卷子回來,我們一起做做看,他說是他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套卷子,我就托他幫忙印了兩套。” 寧香听了笑,沖他點頭,“好的。” 于是第二天林建東吃完晚飯再來繡坊,就多帶了兩套卷子過來。他自己留一套,給寧香一套,然後就坐下來調整好呼吸心情,安安心心體驗考試的感覺。 林建東和寧香一起做卷子,小燕和彩鳳則繼續吃課本。 然後寧香剛壓著卷子在本子上做了幾道語文試題,忽听到繡坊的門上傳來敲門聲。她和林建東、小燕、彩鳳一起抬頭去看,只見是寧蘭。 看到寧蘭的瞬間,寧香立馬就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做自己的卷子去了。 寧蘭也不是來找她的,站在繡坊門口只看著林建東說︰“林三哥,我能問你借點復習資料嗎?看完我就拿來還給你。” 林建東現在再看到寧蘭,沒有以前那種大哥哥愛護同村小妹妹的感覺了。臉上沒什麼和氣的笑意,但也沒有小氣,只開口問了聲︰“你要哪一科的?” 寧蘭站在門外說︰“每一科都要,你這里都有嗎?” 林建東這里確實各科復習資料都有,他八九月份就開始淘資料了,然後晚上還會點著燈帶夜抄資料。把從同學那借來的復習資料全部都抄了一份下來,自己看完就給寧香。 听完寧蘭的話,他轉身在自己的復習資料里找了找,找出了語文歷史和時事政治的復習資料,放到一起整理一下,準備起身拿去給寧蘭。 但寧蘭已經進來了,于是他一轉身,沒用邁步子就把資料送到了寧蘭面前,並跟她說︰“暫時只有語文歷史和政治的,你看完拿回來,我再給你換別的,這些小燕和彩鳳復習完課本還得看。” 寧蘭接下資料,目光一瞥,又看到桌子上擺著一摞數學復習書,是代數和平面幾何什麼的,于是他又看向林建東,多問了他一句︰“這些數學資料也可以借給我看看嘛?” 說起來數學是高考復習中的重點和大頭,也是努力復習過後提分最高,效果最明顯的一個學科。只要把數學給啃下來,可以說高考就成功了一半。 而林建東還沒出聲,寧香就直接伸手壓到那幾本數學書上,往自己面前一挪,頭也不抬一下,冷冷說了句︰“這是我花錢買的書,我還沒有看完。” 寧蘭哪里看不出來听不出來,她就是對她有意見,直接不想讓她看唄。她低眉盯著寧香,兩只眼楮的眼眶又變紅了,死死咬著下嘴唇,沒有出聲說話。 片刻她收回目光,輕輕吸一下鼻子,對林建東說聲“謝謝”就走了。 然後她在往家里走的路上,就一路上嘀嘀咕咕念叨︰“小學二年級都沒上完,她能看懂什麼幾何代數?看了也是白看……” “湊熱鬧學人家考什麼大學,考了也是白考……” “還花錢買書,買了也是白買……” 第 46 章 第04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蘭走後,林建東坐下來收起心思,仍舊靜下心來和寧香一起做卷子。把這段小插曲忽略過去,寧香也沒有分神去想別的事,全神貫注一口氣把手里的語文卷子做完,然後和林建東交換互批。 批出錯誤的地方把問題單拎出來,兩個人再交流交流討論討論,找出做錯題的原因。 一晚上做一張卷子再交流一遍,時間也就差不多了。小燕和彩鳳在旁邊看書看得直打哈欠,差不多到點走人的時候,林建東笑著說小燕和彩鳳,“這才幾點,就撐不住了?” 彩鳳打完哈欠努力眨眨眼楮,“平時睡得挺早的,突然熬夜不習慣。” 這年頭沒什麼娛樂活動,沒有電視沒有手機,唯一的娛樂就是鄰里鄉親的晚飯後聚在一起閑聊 天。但干聊天是不會聊到夜很深的,所以大家的睡覺時間普遍都比較早。 當然他們也沒熬多晚的夜,復習到九十點鐘就散了各自回家去了。寧香每晚這個點回到船屋里,如果覺得還不是很困,還會坐下來再看一會書,或許再看看錯題什麼的。 今晚她做一整張卷子做得有一些累,回來後就沒再繼續熬夜看書。洗漱一把鎖好門窗上床躺下來,深深吸一口氣放松下渾身的神經,閉眼準備睡覺。 入睡前腦子里胡亂想些事情,自然就想到了晚上跑到繡坊去借復習資料的寧蘭。她不借書給寧蘭,倒不是怕寧蘭會考上大學什麼的,只是不想讓她踫自己的東西。 寧蘭的水平寧香知道,上輩子她也參加過七七年的這一次高考,毫無意外沒有考上。她畢業時候的高中文化水平,也就足夠她在小學教個書的,再高就不行了。 她這輩子沒有城里的工作,被逼著在家下地掙工分,所以肯定更想考上大學,念書可比種地輕松太多了。但是不知道她的這份迫切,能不能支撐她用一個月時間完成復習,順利考上。 在寧香的認知當中,當然不容易。 前世哪怕就是林建東,他在得到消息匆忙開始復習的情況下,都沒有考上大學。其實對比起來,他們這種在文g期間上學的,根本沒有老三屆的知識儲備多。 但凡是在文g期間上學的學生,多少都被學校的氛圍影響,上學時候的大部分時間都不是花在學習知識上。林建東算是自己喜歡學習的,他學習成績相對好一些。 而像六六、六七、六八年三屆初高中畢業生,因為在文g開始前都完成了學業,所以他們的學習基礎比較扎實,幾乎都是正正經經學完知識畢業的。 所以老三屆當中學習成績好的,經過這一個多月的認真復習,考上大學相對容易一些。 憑寧蘭的頭腦和學習基礎,想要復習一個多月考上大學,只有一個字難。 寧蘭自然也發現了自己的復習之路很難,所以她無時無刻不在給自己打氣。看書看到窒息看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握筆抄從林建東那借來的復習資料。 不怕浪費時間,她一抄還抄兩份,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拿去給同學,同時再從同學手里拿新的資料回來。然後好巧不巧,她有個同學就拿來了那幾本代數和幾何自學書。 寧蘭記得在繡坊看到的那幾本的封面,和她同學找來的這個一模一樣。 她那個同學把這幾本書拿出來,只說︰“好不容易搶到的,特別特別難搶,有幾本還是借的,這一套資料據說是很厲害的,但我現在看著有點深,你們誰要先看,趕緊看完再還回來,到時候大家在一起交流交流。” 寧蘭因為想要這幾本書,在繡坊的時候又被寧香給甩了臉子,所以再看到這幾本書,她想都沒想,猶豫都沒猶豫一下,直接就把這幾本書給接下了,說她先拿回家看。 人家便把書都給她,讓她好好琢磨,琢磨透了,到時候拿回來再給他們講一講。 寧蘭拿著這幾本書回家的時候就在心里想,幾本復習資料而已,不借就算了,還給她甩臉色給她臉色看,有什麼了不起的,全天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有,想要哪里找不到。 只不過有是有了,但在她回到家掏出來擺在桌子上隨手翻上那麼兩頁以後,她的腦仁就又像被抽緊了神經似地疼了起來。 這幾本書的知識點比課本還深,她連課本上最基礎的知識都沒有完全琢磨透徹,又怎麼可能直接看得懂這種難度大的復習資料,簡直就是在為難自己。 連續翻幾頁後寧蘭就憋了氣,感覺比看課本還要更窒息。 每天都在埋頭學習,梳理知識點刷題再糾錯題,于是接下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得非常快。因為沒有心思管別的事,也就只在意太陽升起和太陽落下而已。 到了十二月,空氣里的濕意貼著皮膚,冷意開始往毛孔里鑽。高考的那一天,甜水大隊的所有參考人員都听林建東的指揮,在河邊集中,一起劃船去縣里參加考試。 所有人各自分了隊,三個五個一船,一路上換著搖漿,到達縣城直奔考場。準考證早都發下來了,其他所有考試必備用品,也全都各自準備好了在書包里。 到了考場,找到自己的考場自己的座位坐下來,許多人都開始呵氣搓手,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天氣冷。呵到喇叭里宣讀考場紀律,那心髒又都控制不住地  亂跳。 寧香坐在考場後排,听著喇叭里沒有感情色彩的女聲,心髒也跳得特別快。雖說她現在對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一定的信心,但她到底沒有正經考過試,所以很緊張。 也就在接近考試的這幾天,林建東想辦法給她多找了好幾套卷子,還從同學那借了手表回去,掐著時間幫她模擬了幾次考試現場,不然她現在應該更加緊張。 兩只手握在一起搓,手指手背都搓紅了。等到喇叭里的女聲宣讀完考場紀律相關內容,接下來便是監考老師拆試卷分發試卷,到時間開始答卷。 寧香拔開鋼筆蓋寫名字填準考證號的時候還很緊張,但在開始答題,並慢慢進入做題狀態以後,她把注意力完全專注在題目上,也就慢慢忘了緊張了。 而在她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埋頭答題的時候,考場里有不少考生在蹙眉嘆氣,有的嘀嘀咕咕把考試題目也嘀咕出來,好像低聲讀出來才算是閱讀。 監考老師過去提醒幾次,才忍住不再讀,然後就急了一頭汗。 這一年的這場考試一共考了兩天,十一號和十二號。十二號考完最後一門從考場出來,認識的人都湊頭在一起問彼此考得怎麼樣,得到的大部分答案都是搖頭。 寧香問小燕和彩鳳考得怎麼樣,她兩人也是搖頭,兩個人都是一言難盡的表情。 再問到林建東,林建東倒沒有那麼喪氣,只說︰“正常發揮。” 說完他看著寧香問︰“你呢?” 寧香借用他的話,也回了句︰“正常發揮。” 她考試的時候沒有太過緊張大腦空白,所有題目都很認真答了,也都檢查仔細過了,真正難到完全不會的題目不多,總之就是盡了全力。 彼此之間多問也問不出什麼來,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的第一次高考,毫無過往經驗可談,只能考完回家等結果。什麼結果也都是有可能的,誰都不能給自己打個包票。 考試這兩天,寧香注意力高度集中,也可以說精神高度緊張,現在好不容易考完了,整個人的神經完全放松了下來,就覺得很累,只想回家躺著休息去。 但她回到甜水大隊並沒有立即回船屋,而是直接去了王麗珍那里。她和王麗珍一起做飯,事無巨細和王麗珍講了講她這一個多月備考還有這兩天考試的事情。 王麗珍一邊听一邊笑,听完了問寧香︰“有沒有信心能考上呀?” 寧香壓著聲音很小聲說︰“其實我感覺我是有的。” 王麗珍听了更是笑,“大聲說也沒事。” 寧香也樂,“那要是沒考上,多丟人啊。” 王麗珍覺得也是這麼回事,便又說︰“那就等結果出來再說。” 寧香沖她點頭,“嗯。” 兩人就這樣一邊做飯一邊閑聊,飯做好盛出來,再坐下來一起吃飯。 拿起筷子吃下兩口飯,寧香對王麗珍說︰“阿婆,世道在變了,d小平同志現在主張搞科技搞教育,說要帶我們過上富裕的好日子,再過不了兩年,您頭上的帽子也會被摘掉的。” 王麗珍當然能感覺出來,世道在變化了,就拿這高考恢復的事情來說,就是一個特別大的變化。但那帽子在頭上壓了十多年了,她真不敢奢望有一天能摘掉。 但不敢奢望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真有摘掉帽子的那麼一天,她那死鬼男人不知道會不會回來。她之所以孤孤單單活了這麼久,最主要一個原因,就是想知道她那死鬼男人到底是不是還活著。 不過這話她是不會跟寧香說了,這麼多年以來,她基本連提都不敢提她家的那個死鬼男人。嘴上不能說,只放在心里自己默默有個念想和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她沒跟寧香提她男人的事情,也沒接摘不摘帽子的話題,忽又想起一件別的事,她看向寧香直接轉移話題說︰“阿香,你阿知道,李桂梅死了。” 听到這話,寧香捏著筷子驀地一愣,抬起頭看向王麗珍。 作者有話要說︰可能要來大姨媽了,太累有點寫不動了,所以更新有點少,但會有二更,嫌劇情慢的建議養肥再宰 第 47 章 第04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愣一下,倒不是意外李桂梅去世。而是王麗珍提到這個事,她突然想起來,按照前世的個人時間線來說,李桂梅早就該死了,她差不多多活了一年。 這還真是稀奇事,這輩子沒有人伺候她了,被兒媳氣不算,還要操心勞力帶三個孩子,那麼大的年紀,其中多少心酸操勞可想而知,但她愣是多活了一年。 上輩子活得那麼舒服她死得早,這輩子活在苦水里,卻又活得長。 難道是因為這輩子過得太過于憋氣,一天天沒一刻是順心的,心里放心不下她的兒子孫子,怕孫子孫女被城里後娘虐待,所以這口氣硬生生又多撐了一年? 王麗珍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又繼續說︰“听說是半夜起來不小心被床前的板凳給絆倒了,頭磕在了箱子上面,人沒能起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沒的。第二天早上她孫子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跪在地上的,眼楮都沒閉上,听著都有些人。” 寧香繼續吃飯,听完沒有心里沒有任何動容。李桂梅在她的世界里已經死過一次了,而且前世那次死的時候她還是她兒媳婦,現在則什麼都不是。 上輩子因為有寧香留在鄉下忙前忙後伺候著,李桂梅過得簡直就是老祖宗一般的幸福日子,晚年沒受過什麼折磨和辛苦,走得也比較輕松安詳。 就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說心里不舒服,吃完飯去睡午覺,然後壽終正寢。 和前世比起來,她這輩子用一個“慘”字已經形容不了了。弓著老腰操勞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不說,連走都走得這麼不安詳,死狀這麼人這麼慘。 寧香沒想過報復李桂梅報復江家任何一個人,她重生後一直只有一個想法遠離江家過好自己的日子。時間這麼寶貴,不能再浪費在這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不過她也是個大俗人,前世在江家憋屈到死的那一刻,死後攢了一肚子的怨氣,這輩子看到他家雞飛狗跳個個都活得不好,她第一想法仍然是覺得解氣。 李桂梅這麼死,江見海一輩子都會被人罵,他是最要這種臉面的人。 他也確實算是個疼老娘的人,不然老娘和媳婦兩個人吵架,不會事事都站老娘那邊,無條件維護他老娘,甚至把新媳婦扔鄉下,所以他肯定滿肚子愧疚和不安。 尤其有前世的壽終正寢做對比,這輩子李桂梅死狀這麼慘,跪在地上連眼楮都沒有閉,他心里要能得到安寧那才是奇怪了。 中國有句成語死不瞑目。 這一听就不是個好詞,人家只會說江見海這個兒子不孝,在城里做了廠長,卻沒讓自己老娘過上一天好日子,娶了媳婦還把孩子放鄉下讓老娘帶。 老娘日子過得完全不像樣,每天累得腰疼腿疼,連死都這麼慘,她死後怎麼可能閉上眼? 而她到底是被磕死的,還是操勞累死的,還是心寒死的,這閑話可就有得說了。總之她不是平平常常死的,她這死法就是留了閑話給人來說的。 除了要被村里村外的人說閑話,江見海和他三個孩子之間的關系,只怕也要進入冰點不可調和了。江岸江源是最先看到李桂梅死狀的,再听到這些風言風語,再想想他爹帶著後娘在城里過好日子,肯定會恨他們親爹的。 想完這些,心里仍舊沒什麼波瀾,寧香低著眉吃飯,語氣很平淡說了句︰“也該死了。”這種日子對于李桂梅來說,無論多活多少年都是不幸。越長壽越不幸。 王麗珍又說︰“她這兒子也算白養了,養老,送終,一樣也沒做到。” 寧香笑一下說︰“他兒子都看著學著呢,他自己最後又能得什麼好結果?這種事情,大多都是一代學一代的,也可以說是一代報應一代。” 王麗珍想了想說︰“他兒子是最先看到李桂梅死的,你別說,還真有這可能……” 而江家最近以及接下來幾天會是什麼雞飛狗跳的模樣,矛盾會如何爆發,不用去看不用打听都能想象得到。成人不會在葬禮上胡鬧,可江岸那三個孩子可不管。 寧香也沒多去打听這事,在王麗珍家吃完飯又閑聊會別的放松放松,便回自己船屋去了。洗漱一把讓身體也放松下來,然後鎖門鎖窗,裹起被子埋頭就是睡。 冬日的夜空掛著三三兩兩的星星,點綴在這個依河傍水的小村莊上面。 寧金生和胡秀蓮今天回來的有一些晚,寧家的晚飯吃的就有一些晚。坐下來吃飯首先不說別人家的閑話,胡秀蓮看著寧蘭就問︰“考完了,考得怎麼樣啊?” 寧蘭心里沒底,捏筷子戳米飯,半天說︰“說不清楚。” 寧金生伸筷子夾菜,“阿蘭是高中畢業,而且才剛畢業兩年,村里那麼多初中生去考,還有那些畢業十年八年的,阿蘭要是都考不上,那別人更是白搭。” 胡秀蓮听這話也點點頭,“也是,咱們大隊要是有人考上的話,不是阿蘭還是建東,其他人都是湊個熱鬧,有的字都沒識全,怕不是都交白卷呢。” 寧波抬頭跟話就說︰“大姐就是字都沒識全。” 寧香報名考大學這件事情,在寧家的人看來,就是寧香腦子不正常鬧笑話給人看的,背後沒少被人笑話。胡秀蓮也不想提這個事,只道︰“別提她了。” 于是寧波也就沒再說,寧金生這又說寧蘭︰“考試也結束了,別在家呆著了,明天繼續上工去。全靠我和你娘上工,家里日子怎麼過,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寧蘭低頭吃飯,深深吸口氣,沒說話。 吃完飯洗漱睡覺,她躺在床上手指交叉握緊,默默地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不求別的,就求讓她這次順利考上大學。只要考上大學,一輩子吃素都行的。 而胡秀蓮和寧金生回到房里上床,捏著聲音就又說起了江家的閑話,沒別的事情,自然就是李桂梅的“死不瞑目”。 江家近兩年來的事情他們也都知道的,胡秀蓮可遺憾了,只說︰“江家條件這麼好的人家,白瞎了那個劉瑩,一點不是過日子的人,兩年把江家敗成這樣。” 寧金生接一句︰“要不說是敗家娘們呢。” 胡秀蓮想想還有些氣不順,“要不是寧阿香當時那麼鬧著離婚,江家也不至于過成這樣,多好的親家啊,和咱家互相幫襯著,咱家也不會成現在這樣。” 這兩年沒別的感覺,就是越來越窮了,收入主要來源就是她和寧金生的工分。寧蘭也去上工,但是她根本賺不了什麼工分,能抵她自己口糧就不錯了,根本都貼補不到家里。 寧金生松口氣,“阿蘭考上大學就好了。” 自從重生以後,就在為各種事情忙碌拼命,寧香連一天懶覺都沒有睡過。現在高考終于是熬過去了,渾身輕松以後她這一覺睡得格外長,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來後起床拉開窗簾看到光,只見外面陽光明媚。 因為是冬天,河邊的楊柳早都禿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條。寧香推開窗戶吸一口河面濕冷的空氣,轉身回來隨意地挽起頭發,悠閑地開始做飯。 睡到中午早飯是不必吃了,直接做午飯吃就行。 做好飯自己在小桌子邊坐下來,一盤炒白菜,再加上一小碟咸菜,還有一碗蛋花湯,這一頓飯吃下來也是格外地滿足了。 下午寧香沒在家呆著,而是去公社的放繡站拿物料。不管什麼時候,賺錢攢錢總是沒有錯的,手里沒錢為難的時候最難過。而且多做繡品,對于她來說也是在積累刺繡履歷。 不用出去听都知道,現在村里村外大家嘴里都在議論什麼事情。所以寧香拿到物料以後,也沒有往人多的繡坊去,暫時不大想听到江家的那些事了。 她去王麗珍家,和王麗珍一起坐在門外曬太陽,一邊聊天一邊做繡活。 王麗珍坐著沒事幫她劈絲線,問她︰“這高考的成績,什麼時候能下來呀?” 寧香也不知道這個,想了想說︰“怎麼也得要一個月吧。” 王麗珍掐著手指算了一下,“那也過完年了喔。” 寧香點頭,“應該得要過完除夕。” 總之這事是急不來的,只能安心等著,能不能考上也都是未知數。 寧香做繡活陪王麗珍到晚上,陪她吃完晚飯,便又拿物料回自己的船屋去了。冬天日短夜長,她回到船屋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在這樣沉沉的暗色中,她在快要走到岸邊的時候,忽看到她停船的碼頭上坐著個人。看背影像個男人,黑乎乎的一團蹲在那里。 寧香一眼沒看出是誰,往岸邊走兩步,故意清了下嗓子。 坐著的人听到了她的聲音,起身轉過身來,她就一下子認出來了,是那個又有大半年沒再見過的前夫江見海江廠長。上一次見面,是開春那會在園林里。 暗色中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寧香看著江見海沒說話。 江見海透過夜色看她一會,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打招呼也不是寒暄,而是︰“阿香,我娘她……我娘死了。” 寧香不帶分毫感情色彩地“嗯”一聲,“我知道。” 上輩子已經死過一次了。 她養的老,送的終。 江見海看起來卻無比難過,只又說︰“她不該這樣死的。” 寧香忍不住有些想笑,心想她該怎麼死?應該還像上輩子那樣,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一點牽掛一點憋屈沒有,睡覺的時候不痛不癢地死? 現在江見海情緒明顯低沉且不穩定,寧香也不想和他說什麼激烈的話題,他們早就是兩個撕破臉一輩子不該再好好說話的陌生人了,互不相干就好。 她清一下嗓子道︰“節哀。” 說完她繞過江見海就要往前走,當然是不想多搭理他。 結果江見海卻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扯住她說︰“阿香,我錯了,我徹頭徹尾地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我娘死了,江岸江源和江欣現在都恨我,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 被江見海抓了胳膊,雖然是隔著厚厚的毛衣和棉衣,寧香還是瞬間就炸毛了。她猛一下甩開江見海的胳膊,穩住氣息下意識道︰“你別踫到我!” 江見海被她的疾言厲色嚇得微微一懵,隨後默默把手收回來。 寧香稍微調整一下呼吸,面色和語氣都恢復如常,“我們已經離婚兩年了,這些事情都和我無關。這些話你應該對你老婆說,而不是跑來跟我說。” 實在是不要臉的有點過分。 可要不是無人可說,江見海又怎麼會賤了吧唧跑來跟她說呢。他是真的快被生活逼得要窒息要瘋了,工作上的壓力,家庭里的壓力,壓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沒有人幫他分擔任何一點,所有人都在給他添堵。劉瑩就不說了,除了混吃等死什麼都不想干,工作不想做高考不願考,一心只想怎麼壓榨他氣他折磨他。 而他老娘,連死都不放過他,讓他背負滿心的愧疚和不安,背負一身的罵名,甚至讓三個孩子從不服他的管教,現在直接恨上了他。 他得知李桂梅去世趕回來的那天,江岸何江源看到他就撲上來咬他,猩紅著眼楮沖他嘶吼︰“你還回來干什麼?你滾啊!和你老婆在城里過好日子啊!” 此時,江見海垂著兩只胳膊,站在寧香面前,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頹喪。 他眼眶里有了濕意,說話的嗓音都微顫,“阿香,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和你離婚。最最後悔的,是我本來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對你好,而我卻……” 嫌棄了你一輩子。 寧香笑出來,看著他,“不是你和我離,是我和你離。”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哪怕重生一百輩子,她都會和他離這個婚。管他是不是真的悔悟了,是不是真的知錯了,是不是以後都會變成一個顧家暖心的好男人。 不想再跟他多扯浪費時間,寧香說完這話立馬轉身,回到船上果斷鎖上門,不再多給江見海一個眼神,也不再和他多說一句廢話,全當他是空氣。 江見海在外面又神情恍惚地站一氣,看著寧香的船屋里亮起一盞油燈,又盯著油燈的火苗看一氣,然後他晃著步子轉身,一步一步地慢慢走遠了,像失魂一樣。 有些東西有些人,該珍惜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寧香沒讓江見海打亂自己的任何一點生活節奏,因為她根本不把他以及他家的事往心上多放分毫,更不會去摻和一星半點,在外連閑話都不說。 有些男人就是賤骨頭,對他好的時候他當成是理所當然,甚至是嫌棄,在別人那里吃了苦頭,明白了誰才是真的好,就又不要臉地犯賤回頭求原諒。 好像他只是犯了個無關緊要的小錯,一時糊涂鬼迷了心竅,他醒悟悔恨回頭,簡簡單單說一聲“我錯了”,女人就會原諒他的一切,而他進退都有人等。 寧香不是這樣的軟骨頭,江見海也回不了這樣的頭。他這輩子所經歷的所有不如意,都是他自己自找的活該的,他自己背負到底! 三兩句話把江見海打發走了以後,寧香沒再多關注江家的事情,只一心等著高考成績出來。這一等自然就等到了年後,正月里听到喇叭響,許耀山讓所有人抽空去大隊部領自己的高考成績單。 雖然心里很迫不及待,但寧香在听到通知後,沒有立即過去。她等到下午估摸著人少了,才往大隊部去,然後和林建東想一塊去了,兩人剛好在大門外踫上。 招呼一聲,寧香吸口氣說︰“你緊張嗎?” 林建東坦誠地笑著點點頭,和她一起進大隊部的大門,然後往許耀山的辦公室去。 剛一進辦公室的門,許耀山臉上就笑開了花,開口就是︰“快進來快進來。” 寧香進去後就說︰“許書記,我們來拿成績單。” 許耀山當然知道他們是來拿成績單的,他早都準備好了,果斷從抽屜里抽出兩張單子來,送到寧香和林建東面前,清一下嗓子說︰“你倆過線啦!” 听到這話,寧香和林建東再看看自己成績單上的考試成績,瞬間就興奮起來了,笑意堆滿整個臉龐,眼楮是更是閃閃亮亮發著光,心髒更是快從嗓子里跳出來了。 許耀山早就已經興奮過了,現在比較淡定,只又說︰“準備準備,後天去縣里面參加體檢。過線的事咱就先別聲張,等學校正式錄取了,咱再大喇叭全村通知!” “說話算話的啊,真錄取了,到時候我一定帶鞭炮上門給你們發錄取通知書!”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不是痛經,是頭和眼楮疼,看電腦的時候很痛苦,所以碼字有點困難,會盡量保持更新 第 48 章 第04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林建東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一起沖許耀山點頭。 許耀山也是笑得合不攏嘴,他還真的沒有想到,他們大隊居然有人能過線,而且一過過兩個。他去縣里開會的時候,听說隔壁甘河大隊連一個過線的都沒有。 如果寧香要是沒和江見海離婚的話,現在考上大學,那就是甘河大隊的了。 說起來這丫頭是他最沒預料到的,只讀到了小學二年級,居然真的靠自己拼命自學,就把那麼多學歷高的壓了下去,考上大學了。 接下來就是體檢和政審,如果這兩項都沒問題,那過不了多久,她就能去上大學了。這一朝翻身,那就和身邊其他的年輕人全都不一樣了,未來一片光明。 寧香和林建東懷揣歡喜拿走成績單以後,陸陸續續還有幾個來拿的。許耀山今天就呆在辦公室等人,等到的最後一個是寧蘭。 寧蘭是真憋得住,一直到傍晚下工時分才過來。她心里緊張的不行,進辦公室以後就一直搓著手。 許耀山把成績單遞給她,笑著說︰“阿蘭考得不錯,就咱們大隊都好些個考了十幾二十分的,還有好幾個數學考了零分,不知道怎麼考的,你這成績考得挺好。” 寧蘭接下成績單低頭看了一會,然後再抬起頭看向許耀山,“許書記,那我這成績……夠錄取線的嗎?” 許耀山笑一下,不想打擊這些孩子的積極性,只說︰“距離錄取線還差了些,但你考得算是很不錯的。再接再厲,看看明年還有沒有機會。” 其實看到考試分數的時候,寧蘭的心就涼了小半。現在再听許耀山說出這樣的話,她的心瞬間就涼透了,猶如掉進了冰窟窿里,比臘月的冷風冷雨還要冷。 寧蘭說不出話來了,只覺得心底里的冷風呼呼往上冒,連十根手指的手指尖都在冒寒氣。她出了許耀山辦公室大門,把成績單塞進兜里,耷著腦袋慢著步子回家去。 到家的時候胡秀蓮正在做晚飯,看到她回來直接就問︰“考得怎麼樣?” 寧蘭說不出話來,在桌子邊坐下來低著頭。 胡秀蓮看她這副模樣心里就覺得不得勁,又加重了語氣,“問你話呢,考得怎麼樣你倒是說啊,耷著個臉是誰給看?” 寧蘭還是沒說出話,她咬咬嘴唇把口袋里的成績單摸出來。然後剛一拿出來,就被寧洋上來一把給搶走了。 寧洋搶了成績單打展開,直接就大聲念起來︰“語文61,及格,數學42,不及格……” 胡秀蓮听著眼楮一瞪︰“不及格?” 寧波也在寧洋身後看成績單,接話道︰“對啊,六十分及格,二姐考的這幾門加起來算個平分均,平分均還沒到六十分呢,平均分也不及格。” 胡秀蓮蹙眉反應一會,看向寧蘭,“那這樣的分數能不能考上大學?” 寧蘭兩只手捏在一起慢慢搓,半天沖胡秀蓮搖了一下頭。看胡秀蓮的臉色像要發作,她忙開口說︰“只復習了一個多月,我考得已經很不錯了,許書記說,我們大隊好幾個人的數學都是零分。” 听她這麼說,胡秀蓮把脾氣壓了一些,但還是有情緒︰“管人家考幾分,反正你也沒考上。一個多月等于白費,白浪費這時間!” 寧蘭為了面子仍是說︰“我考得已經很好了。” 寧波在旁邊突然接一句︰“大姐考得怎麼樣啊?她的數學也是零分嗎?” 拿成績的時候寧蘭太難受,根本都沒有問許耀山別的,當然也沒有問寧香考得怎麼樣。其實也沒什麼好問的,她那學歷水平,能考出什麼能看的成績出來? 胡秀蓮也說︰“她數學考零分有什麼稀奇嗎?” 剛說完這話,寧金生到家進門了,他剛到听到一些,便問了句︰“誰數學考零分啊?寧蘭不是去拿成績單了嗎,怎麼樣,是不是已經考上了?” 胡秀蓮開始就是︰“考上個屁!一個多月的時間又白費。” 她這話一說完,寧洋就把手里的成績單送到了寧金生手中。 寧金生拿過來看看,嘀咕著算一下,然後刷一下抬頭看向寧蘭︰“你復習一個多月就考成這樣?平均分連及格線都沒有達到,你這是怎麼復習的?” 寧蘭不想挨訓,本來沒考上她自己心里也難受,于是她還是把別人考零分,十幾二十分的事給說了一遍,說自己復習一個月考成這樣已經是很不錯了。 寧金生直接白她一眼,氣得把成績單往桌子上一扔,話都懶得說了。 沒考上就是沒考上,說再多也沒有用。 他轉身去舀水倒熱水洗手,擼起袖子的時候,他又回頭問寧蘭︰“咱們大隊去參加高考的這些個人當中,有誰考上的沒有?” 寧蘭搖搖頭,“我沒問,過線下面還有體檢和政審,都過了才能被錄取。听許書記的意思,我們大隊人考得都不怎麼樣,我算是比較好的。” 好不好總之她也沒有考上,下面體檢和政審都和她沒什麼關系。寧金生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洗手,洗完手到桌邊坐下來,也不再說高考這事了,免得堵心。 結果寧蘭還不死心,掐著手指又說︰“我想明年再考一次。” 寧金生現在不信她了,“你這狗屎成績考十次也上不了,趕緊死了這份心,找個婆家嫁人安穩過日子去。我們也不能養你一輩子,再大就不好說婆家了。” 寧蘭咬咬嘴唇,沒再說話。 寧香拿到成績單以後,就回家好好準備了一番。過了一天,她按照許耀山說好的時間,和林建東一起去縣城參加體檢,測身高量體重測視力抽血查肝炎。 體檢回來就沒有其他事了,剩下的只是等。 體檢會不會有問題她不敢確定,但政審她不是很擔心。她階級立場沒有問題,從來沒說點半點反動的話,更沒做過半點反動的事。 她家成分是貧農,往上倒幾代依然是貧農,沒出過了不得的人物,再說恢復高考的時候通知說的很清楚,不再根據政治表現和家庭成分限制考生,最大的標準就是擇優錄取。 她身上唯一可說道的,就是離婚以及和家里鬧翻這件事。但和平離婚符合眼下提倡的解放婦女婚姻自由,誰要是把這事往作風上亂扯,或者在她和家里鬧翻這事上做文章,那她就往反封建反包辦婚姻上說。 總之最後誰要真是在政審上用奇奇怪怪的理由卡她,那她肯定不會認的,不管找到哪里,她都得要個說法。按照中y下達的通知來說,並沒有那麼多審核條件。 沒有過分憂慮,在接下來的等待過程當中,寧香自然還是每天埋頭做刺繡。會做尺寸很小的台屏擺件,也會做尺寸比較大的屏風,小東西用時短,大面幅就得熬時間。 然後這次沒有等多久,最終的結果很快且很順利就下來了,完全沒有任何的磕絆。 通知在大隊部的大喇叭里發布出來的時候,寧香又在繡坊。當時是剛吃完午飯不久,繡娘全都過來剛剛坐下來,正說著話放松,準備開始做活呢。 寧香也是剛劈好絲穿好針,針尖踫到繡布的時候,听到外面的大喇叭傳出許耀山的聲音,仍是“喂喂”兩句,然後說︰“各位社員同志下午好,現在發布一則重要通知!發布一則重要通知!” 听到這話,寧香停了手里的繡花針。 繡坊里安靜下來,許耀山在喇叭里繼續說︰“高考恢復後的第一次招生考試,現在已經全面結束了。經過考試文化的擇優篩選、以及體檢和政審的考察,我們甜水大隊最終有兩位同志被高等院校錄取。林建東和寧香兩位同志,都被東蕪大學錄取了!請兩位同志下午三點準時到大隊部,我將為你們頒發錄取通知書!” 喇叭里的通知一說完,繡坊里猛一下炸了,所有人全部都看向寧香,七嘴八舌嘰嘰喳喳道 “阿香,說的是你吧?” “兩個人,一個是建東,一個是你,對哇?” “我的老天爺,你還真的考上了!” “大學生誒,以後可了不得了!” “以後就是高材生了呀,吃公交飯端公家的碗 !” “咱們可算是服了你了呀,手巧腦子還聰明,干什麼成什麼呀!” …… 這些繡娘嘰嘰喳喳說著話,這會再看著寧香的時候,只覺得寧香渾身蒙了一層金光,整個人都閃閃發光起來了。她和林建東是她們甜水大隊的,第一批大學生 ! 這可是大學生哦,不是不值錢的小學生初中生,畢業以後就是國家人才了! 通知書下來就是塵埃落定了,寧香心里也早就樂開花了,再听她們這麼說好听話,更是收不住嘴角了,甚至有一點飄飄然的感覺。 而此時除了繡坊,整個甜水大隊的別處,也全部都沸騰起來了。除了看熱鬧滿心羨慕的人,那林家的一大家子也快要樂瘋了。 老四林建平在外面混著呢,听到通知以後,連忙跑回家跟他爹娘喊︰“爹爹!姆媽!咱家祖墳冒青煙啦!三哥考上大學了!三哥呀!三哥他考上大學啦!” 大喇叭里通知的,誰又沒听見呢。林父和林母陳春華,全都笑得合不攏嘴了,然後不一會,家里就來了好些人,全是門旁鄰居的,都沾喜氣湊熱鬧來了。 而與處處沸騰的氣氛相反的也不是沒有,那自然就是寧家。 因為剛吃完午飯沒多久,還沒到下午上工的時間,所以各家的人也都在家還沒出去。要麼就是準備睡個午覺,要麼三五成群在一起閑扯,到點一起去上工。 寧波寧洋閑不住跑出去找人玩了,胡秀蓮帶著寧蘭坐著拆一件舊毛衣,寧金生躺在床上剛眯上眼正要睡覺,就听到了喇叭里的這個沸騰了整個村子重要通知。 而在听完通知的一瞬,胡秀蓮和寧蘭兩個人的臉全懵了。尤其在听到寧香名字的時候,胡秀蓮甚至還抬手掏了掏耳朵。 誰?誰考上了大學? 寧阿香?小學二年級沒讀完的寧阿香?? 喇叭里的通知結束,寧蘭和胡秀蓮懵得都沒說話,寧金生趿著鞋匆匆從屋里出來,開口就說︰“我沒有听錯吧?林建東和阿香?” 胡秀蓮眨眨眼,反應一下,“是不是……說錯了?”這麼邪門的事,怎麼可能呢?! 寧金生還沒來得及再說話,鄰里鄉親的又過來了,湊到寧家屋里,語氣震驚說︰“剛才許書記發布的通知你們听到沒有?阿香考上大學 !還是東蕪大學!” 胡秀蓮嘴角不自覺抽了兩下,接話道︰“你們……沒有听錯嗎?” 人家說︰“肯定沒听錯啊,咱們大隊考上兩個,一個是建東一個是阿香,許書記讀名字的時候特意讀得很慢,這怎麼會听錯呢?” 胡秀蓮仍然皺眉疑惑,“那是不是許書記讀錯了?阿香二年級都沒有讀完,連字都識不全的,怎麼可能會考上大學?如果咱家真有人考上大學,那也得是阿蘭呀。” 人家听到這話,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于是連忙建議︰“要麼你們去問一問,別真是搞錯了。這可不是小事 ,弄錯了得耽誤阿蘭一輩子的前程。” 听完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便一不做二不休,立馬帶寧蘭找去了大隊部。找到許耀山辦公室的時候,許耀山正要走,他們直接堵住許耀山問︰“許書記,您沒搞錯吧?” 許耀山不懂,看著寧金生、胡秀蓮和寧蘭,後頭還有一些沒事跟著來看熱鬧模樣的人,好脾氣地問了一句︰“什麼搞錯了?” 寧金生道︰“大學生啊,你通知里說是寧香考上了大學,這怎麼可能呢?阿香連小學二年級都沒上完,怎麼可能會考上大學?咱家寧蘭也考了,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了,你們把她們兩姐妹的名字搞錯了?” 听完這些話,許耀山笑了,看著寧金生反問︰“這麼大的事情,你說我能弄錯嗎?寧香還是寧蘭,我都認識的,誰考得好誰考得不好,我這里也是知道的呀。” 寧金生還是堅持說︰“阿香她小學二年級都沒讀完,怎麼可能考上大學?” 許耀山耐著性子,“不存在搞錯名字搞錯成績這種事,哪怕就是一模一樣的名字,那準考證號還不一樣呢。寧蘭平均分都沒及格,怎麼可能考上大學?咱們整個大隊,就數建東和阿香考得分數最高。” 寧金生心里憋上一口氣,看一眼寧蘭,又看向許耀山,顯然還是有點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二年級沒讀完的寧香考上了,高中畢業的寧蘭沒考上,可能嗎? 肯定是搞錯了! 許耀山看他這樣,只好繼續說︰“過去十年在學校讀的書都是假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的情況是吧?這次能不能考上大學,和學歷半點關系都沒有,全看個人基礎扎不扎實,平時有沒有帶著學習。真全靠這一個多月復習,考不上的。我去縣里開會的時候,也听到有小學學歷考上的,一點不稀奇。咱們國家這次高考要挑的不是個人學歷,也不是別的亂七八糟的,就是實實在在的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才,這種工作我必須得干好!” 看許耀山說得有理又大氣,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有寧蘭一時間全都說不出話來了,三個人臉色也全都憋得鐵青。 看著他們的臉色,又想想他家的事情,許耀山沒多說家長里短,只又道︰“當初阿香要和江見海離婚,我也是十分不贊同的,覺得她是胡鬧不負責任。而且這離了婚以後,女人的日子要比男人的日子難過。可現在咱們也看到了,阿香是個有個人想法也很爭氣的丫頭。她還是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別人越看不起她,她就越要爭這口氣。” “你們是當父母的,你們以為她為什麼能考上大學?她這兩年來,在大隊里一句話都不說,每天就默默無聲地努力,不就是憋著這口氣呢嘛!別人都說她沒文化,看她離婚了又歧視她瞧不起她,她就拼命做刺繡掙錢,拼命埋頭學知識,還特意跑去甦城買書回來看,這不就運氣好,趕上高考恢復了嘛!” 這些話都是在寧香的高考成績出來以後,許耀山對著她的成績單一邊震驚一邊想通的。 而許耀山說完這些話,寧金生是徹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胡秀蓮更是無話可說。寧蘭站在後面低眉咬嘴唇掐手指,眼眶水水的紅紅的,半天吸溜一下鼻子。 看寧金生不吱聲說話了,許耀山又看向寧蘭,很直接地問她︰“阿蘭,這會當著大家的面,你自己說,憑你的水平,憑你的學習成績,你能不能考上大學?我這人做事講公正憑良心,絕不會偏袒包庇任何人。在咱們大隊,誰的成績更優秀,誰就應該上大學!” 寧蘭咬著嘴唇,別說應聲說話了,看都不敢看許耀山一眼,臉頰和耳朵全部燒得赤紅。 後頭看熱鬧的一堆人里,也不知道誰忽又說了句︰“也是,阿香從小就聰明,上學時候成績好,可惜了家里條件不好,沒能讀書。後來做繡活也厲害,小小年紀賺的不比其他繡娘少,長大了賺得就更多了,家里家外弟弟妹妹也照看得好,十里八鄉誰不夸她?” 這話一說,所有人都想起來了,在寧香離婚之前,那可是十里八鄉誰提起來誰就會狠夸一番的好姑娘。兩年前因為離婚變得低人一等,人也不提她以前的好了。 現在跳過這兩年再看,這丫頭原來從沒活得差勁過,人家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從沒墮落。 許耀山再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開口問一句︰“怎麼樣?還有疑問沒有?” 寧金生嗓子里像卡了一拖拉機的棉花,好半天擠出來幾個字︰“沒有了,麻煩許書記。” 既然沒有了,許耀山也就要走人了,他站起身準備出門,其他人自然往外退,寧金生胡秀蓮和寧蘭也跟著其他人一起出去。 到了外頭,許耀山鎖好辦公室的門,情緒完全沒有受影響,臉色和眼楮亮起來又說︰“臨時做的決定,下午在大隊部給建東和阿香頒發錄取通知書,大家沒事都過來啊!今天這樣的熱鬧,不比你們各家扯皮打架好看嗎?他們可是我們甜水大隊的第一批大學生,給我們大隊爭大光了,在縣里都揚名了!” 人多氣氛最好帶,大家又被許耀山這話感染得激動且亢奮起來,齊齊應聲︰“好!” 許耀山仍舊是笑著,“現在就先散了吧,我說好的鞭炮還沒買呢,我到公社買鞭炮去!” 第 49 章 第04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金生胡秀蓮和寧蘭跟在最後面,三個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垮,一個比一個難堪。 尤其寧金生和胡秀蓮,寧香是他們的親閨女,照理說他們才是最應該享受這份榮耀和光彩的人,結果現在卻弄得這樣難看。 兩個人鐵青著臉,默契往寧蘭看一眼,全都氣得直咬牙。 回到家心里的憋悶氣也散不掉,只覺得他們成了全大隊最大的笑話。親閨女考上了大學,好些不相干的人跟著一起沾光高興,結果他們當父母的鬧了個大難堪。 寧家的氣氛一時間變得很差,尤其“罪魁禍首”沒考上大學的寧蘭更是一句話都不敢再說。跟著寧金生和胡秀蓮上工,也只是埋頭干活。 作為生產隊隊長,林建東自然也在工地,現在社員們看到他更是客氣尊重得很,笑著和他打招呼,說他以後就是大學生了。然後還可惜,以後沒人帶領他們生產隊拼豐收了。 也有人上來和寧金生胡秀蓮說話,知道他們和寧香的關系至今還僵著,而且中午的時候還鬧了個難堪,人家就“語重心長”說︰“其實你們一開始就做錯了,阿香當時要和江見海離婚,肯定是真的過不下去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怎麼會鬧成那樣?她是你們的親閨女,你們不疼誰還會疼?婚離了,你們還把她從家里攆出來了,不管也不問,這兩年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罪啊。現在,後悔了吧?” 寧金生和胡秀蓮本來就快要憋死了,听到這些話,更是惱火得不行。寧金生往說話的人瞪一眼,爭辯道︰“你倒是很會站著說話不腰疼,講大道理誰不會,真把女兒鬧離婚的事放到你身上,不見得你還能這麼看得開!她不好過,我們這兩年就好過了?” 人家也繼續爭辯︰“你們一家子在一塊,有什麼不好過的,不過就听些風言風語,又沒有掉塊肉。阿香呢,阿香當初是一個人跟婆家鬧,身後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離婚後不僅要听這些風言風語,還被最親的家人給拋棄了,被攆出去一個人孤孤零零過日子。” 寧金生接話就是︰“還不是她自找的!” 話要是這麼說那就沒法再往下說了,人家看寧金生說不通,不能被人說出一點錯處來,人家說這話也不是為了得罪他來的,于是連忙不說干活去了。 寧金生慪了一肚子的氣,整個人都要爆炸了,猛一下把手里的鐵鍬插地上。 下午快到三點的時候,林建東和大家打一聲招呼,說他要去大隊部領錄取通知書,暫時先離開一下,大家也都可以休息一會。 好些人也想看這個熱鬧,看他走了,也忙跟在他屁股後面去了。許耀山中午的時候可是說了的,看這種熱鬧,比看人家扯皮打架的熱鬧有意義多了! 寧金生、胡秀蓮站在一起,微眯著眼看一幫人跟著林建東去大隊部。小片刻,胡秀蓮問寧金生︰“要不要去看看?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閨女。” 寧金生沒好氣道︰“你看她認你嗎?” 胡秀蓮閉口氣,心里憋得難受,像要爆開。這可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的親閨女啊,考上了大學,她卻鬧得連一點光都沾不到,真是要憋屈死了啊! 而就在胡秀蓮憋屈得要炸開的時候,寧金生忽把手里的鐵鍬一扔,果斷朝著所有去大隊部看熱鬧的人那邊跑去了。 胡秀蓮眯著眼︰“……” 許耀山臨時改主意說要在大隊部頒發錄取通知書,寧香自然也就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來了大隊部。她也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拉來了王麗珍。 王麗珍在村里畏畏縮縮這麼多年,平時看各家吵架打架的熱鬧都是悄悄在一邊,她是真不好意思沾寧香考上大學的光,但還是被寧香給拉了過來。 沒有辦法,這光她也就沾了吧。 為了頒發錄取通知書,許耀山還稍微準備了一下,和其他幾個村委干部一起,在大隊部的院子里擺了兩張桌子,上面放了待會要用的一些東西。 看來看熱鬧的人不算少,許耀山笑呵呵地開始講話。他叫大家都來看熱鬧,自然就是為了借寧香和林建東考上大學這個事,給大家上一上思想課。 這思想課和以前上的又不一樣了,他不提思想覺悟那些事,只跟大家說,現在的世道變得不一樣,讀書有用了,所以以後,村里的大孩子小孩子們都要好好讀書。 好好讀書就能像林建東和寧香一樣上大學,成為國家的棟梁! 他問在場的大孩子小孩子,“我們為什麼而讀書?” 大家嘻嘻笑著,說︰“為了考大學。” 這話是對,但許耀山又慷慨激昂地跟大家說︰“那我今天再給你們一個好好讀書的理由,你們一定要給我記清楚了,我們,要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這話一說出來,現場先是愣了那麼一會,然後不知道誰出聲跟了一句︰“許書記說得對!我們要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氣氛一下被帶熱起來,後來就是一些大孩子小孩子們熱鬧地喊了一陣口號。許耀山便借著林建東和寧香考上大學這事,一下子調動起了許多娃娃對讀書的積極性。 他把大家對于讀書的激情和熱情都激發出來,然後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給林建東和寧香頒發錄取通知書。通知書當然是他去公社郵局拿的,就為了搞點小儀式。 他不止給林建東和寧香發了通知書,還一人送了一套毛選集,封皮紅得又正又喜慶。 林建東和寧香接下通知書和選集,對大家說了一些感言以後,院子里忽霹靂吧啦炸起了鞭炮,直接把這場小儀式的氣氛推上了高潮。 儀式結束以後,許多小朋友去鞭炮那里撿那些啞火炮玩,依然熱鬧得很。 寧香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也拆開牛皮紙信封和大家一起看過了,現在總算是踏實安心了下來。在大家跟她說了夸獎稱贊的話慢慢都散了以後,她把通知書小心裝回信封里,也便帶著王麗珍準備回家去了。 林建東人家有自己那一大家子人,被家里人團團圍著,比寧香這又更熱鬧許多。 然後寧香抱著書跟王麗珍走了沒幾步,也踫上了“親人”。她親爹寧金生舔著一臉的笑走到她面前,直接用客氣到有點低聲下氣的模樣和語氣說︰“阿香,晚上回家吃飯呀?我叫你娘包你最喜歡吃的薺菜肉餡餃子,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酒釀餅,還想吃什麼,都給你做。” 寧香這還哪有看不出來的,他們現在是真的不嫌棄她了,也不覺得她丟臉了,恭維她捧著她也全是真的。心底里大概還後悔了,現在也想要對她好並討好她了。 可這樣明顯的討好,又有什麼意思呢? 哪怕他們是真心的,也沒什麼意思。 寧香看著他笑笑,也客氣道︰“不用了,我和麗珍阿婆會做。” 寧金生看王麗珍還不順眼,也不看她,又忙說︰“阿香,爹爹在這里跟你認個錯好不好?一家人能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怨,你大度,原諒我們,好不好?以後不管再遇到什麼事情,爹爹一定站在你這邊,不管別人說什麼爹爹都護著你,還有你兩個弟弟。” 寧香忍不住笑出來,嘴角彎彎,眼底卻又沒什麼笑意。她也不想在這里,在這樣的氣氛下和寧金生鬧不愉快,便笑著溫聲說︰“我給過你們機會的,當時決定和江見海離婚,我首先就是回的娘家,幻想著你們會給我依靠,結果,並沒有。” 寧金生語無倫次地解釋︰“阿香,你要理解我們做父母的苦心,我們當時也是為了你好啊。我們能有什麼見識,當時只覺得,離婚你這輩子就毀了!” 寧香不想跟跟他說廢話了,其實事情怎麼樣,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沒必要這時候又來演這種戲。有很多話她也說過很多遍了,他們不是不懂,是故意裝不懂。 現在他怎麼知道自己有錯了,知道主動來道歉了,怎麼也知道,她想要的一直就是他們當父母的無條件的愛和無條件的支持以及維護。 他們從來都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只是覺得她不配得到罷了。 現在她考上大學揚眉吐氣了,突然就配了。 可是,她已經完全不需要不想要也不會再要了。 寧香沒再跟他多說廢話,拉上王麗珍的胳膊,繞開他便走人了。 寧金生被晾在原地,又鬧了一臉的難堪,垮著臉憋著氣,感覺快要憋屈死了。 第 50 章 第05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院里這麼多的人,自然有人看到寧金生和寧香的互動,看他被寧香晾了,也沒人上來說什麼。寧金生自己站在原地憋悶一陣,吸口氣垮著臉,又回了工地上。 他剛才也是真的沒有憋住,本來只是想來看看熱鬧,但看到寧香上去領錄取通知書,很大方自然地說話,這麼多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而他這個親爹卻只能當個旁觀者,心底里的後悔便一點點溢出來,充滿了心房。 這是他的女兒啊,是他該享的榮耀和榮光啊! 尤其看到寧香往林建東那邊看,而林建東被家里一堆人圍著,他就吸口氣堆著一臉笑上去找寧香了。不過想著,她應該是羨慕林建東的,也想有家人參與分享她的喜悅。 可誰知道,這丫頭仍然沒有半點軟和氣,不給他半點面子。 胡秀蓮剛才沒有跟著去,看他一臉憋悶地回來,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吃了閉門羹,拿熱臉去貼了冷屁股,白惹了一肚子的氣回來。 之前寧香沒有揚眉吐氣的時候,胡秀蓮去找過她,她就不願意回家,滿嘴怨恨,現在她成了村里人人夸贊的金貴大學生,肯定更不會輕易和家里和解。 這丫頭以前性子有多軟和好說話,現在就有多執拗難說話,特別能記仇,鬧僵兩年多了,見到家里人還跟仇人似的,不給家里任何一個人好臉,說話還難听。 現在寧香考上大學,胡秀蓮不敢有脾氣了,也不罵她沒良心是白眼狼了,只小聲嘀咕說︰“當時誰知道能會有今天,她要跟江見海離婚,就是活生生坑家里,我們不也生氣的麼?因為她離婚這個事,我們遭了人多少白眼,大半年我都沒怎麼出去找人說話。” 寧金生深吸一口氣,也是硬不起脾氣了,只說︰“她可不管這些,也不會理解我們的難處,真理解也不會鬧離婚了。她只一心記恨我們當時沒給她撐腰,把她攆了出去,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孤零零地受罪。” 听著這些話,胡秀蓮心里非常後悔,半天又看著寧金生問︰“怎麼辦,她這樣記恨我們,不認我們,我們也就這樣算了?就真當沒養過這個閨女?” 就當沒養過這個閨女,以前喊這句話的時候有多硬氣,現在說起來就有多憋氣。以前那是個離了婚給家里丟臉的閨女,現在這個可是考上大學,畢業後會端鐵飯碗的閨女啊! 他們寧家從來沒出過什麼人才,也沒有過什麼揚眉吐氣的事情,之前被寧香離婚鬧得在村里抬不起頭,眼下她考上大學了,家里卻又沾不上她半點光。 真是倒霉啊! 倒了八輩子血霉啊! 就這個事,怎麼想怎麼憋屈,怎麼想怎麼氣得要喘不上氣。 當沒養過這個閨女,以前說得有多響,現在提起來打自己的臉打得就有多響。 而他們之前對寧香說了那麼多狠話硬氣話,到現在盡數全打在了自己臉上,火辣辣地只剩疼,簡直憋得想回到兩年前,直接往自己臉上抽上幾巴掌。 寧金生深呼吸幾口氣,緩半天對胡秀蓮說︰“你是個當娘的,你最知道怎麼疼孩子。之前確實是我們虧待了她,往後你就費心思多疼疼她,沒事叫寧波寧洋也多去看看她。都是一家人,氣頭上說的氣話怎麼能當真?以後我們一家子全都對她好一點,人心都是肉長的,說不定哪天她心里的氣就消了。” 胡秀蓮覺得寧金生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一家人哪有一輩子解不開的仇怨。他們以後對寧香好一點,讓寧香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她肯定會消氣和家里和解的。 胡秀蓮嘆口氣,突然又有了良心道︰“她是家里的老大,從小就要幫我們分擔家里的擔子,確實讓她受了不少的委屈。她說得確實是沒錯的,她也就比阿蘭大了兩歲,肩上擔的擔子卻是寧蘭的很多倍。她能干平時也不叫苦,我們也就……” 寧金生目光掃到不遠處的寧蘭,沒好情緒接話道︰“讓寧阿蘭享這些福,到頭來有什麼用?大學大學考不上,工作工作找不到,上工掙不到工分,好婆家也難找!” 胡秀蓮現在也不耐煩寧蘭,覺得她不止沒用還拖累家里,巴不得她趕緊嫁出去,于是接話道︰“依我看也沒找什麼出色的人家了,找個差不多的嫁了得了。” 寧金生沒意見,“趕緊找媒婆把她的婚事定了吧,再拖兩年更不好找。” 她這年齡一天天上來,也沒什麼大出息,婆家肯定一天更比一天不好找。閨女大了嫁不出去要招人家笑話的,養成了老姑娘更是要被人指指點點。 胡秀蓮應聲,“我再多麻煩幾個媒婆去。” 寧蘭也沒有去湊寧香領錄取通知書的熱鬧,因為她如果過去,那不是去湊熱鬧沾喜氣,那是去給自己找難堪的。她之前沒少瞧不起寧香,現在卻被寧香壓得死死的喘不過氣,再去看她風光,那更是自找憋屈。 她在不遠處踢土塊,心里除了憋氣,還默默在想今年還有一次機會,這次復習的時間長很多,足足還有半年,她這次一定要好好復習,爭取今年一定要考上。 拿到通知書以後,寧香心里懸著的所有東西便全部落地了,再沒有什麼好去擔心和憂慮的。剩下來的時間就是收拾收拾,到時候拿齊資料帶好行李去上學。 晚上從王麗珍家回到自己的船屋里,寧香把通知書仔細收起來,又把之前復習用的所有書籍和資料全部認真整理了一遍。 除了那幾本數理化自學叢書是她自己花錢買的,剩下的其他復習資料都是林建東的,畢竟她沒有同學可借資料,她打算明天抽時間都給他送回去。 雖說他們現在考上了不需要了,但下面還會有其他人仍要復習,所以這些寶貴的復習資料都是不能扔的。哪怕別人不需要,收著以後沒事翻看看,也是一段回憶。 把所有復習資料都收拾好,洗漱一把在窗下的桌子邊坐下來,整個身心都很放松舒暢。寧香就著油燈的光線,又拿起繡繃和繡花針,心情很好地做了會繡活。 做到眼楮和脖子都累了,放起繡繃,吹燈上床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在下河的鴨子的嘎嘎叫聲中醒過來,洗漱一番開門開窗悠閑地開始做飯,過的依然是獨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安靜又悠然的小日子。 然而這份安靜和悠然只保持到了早飯剛做好,就在她準備盛飯吃飯的時候,忽听到船外岸上有人叫了兩聲︰“大姐。” 她一開始沒多在意,听了幾聲听出是誰的聲音後,她木了下眼神,同時停了下手里的動作。然後還沒等她再有動作,已經有人跳上了她的船。 寧波寧洋直接踩上甲板,到船屋門口往里說︰“大姐,姆媽讓我們給你送點酒釀餅,她特意今天起大早做的,豆沙餡的,現在還熱乎著呢。” 寧香繼續盛自己的飯,出聲答寧波寧洋的話,“不用了,你們拿回去吧,想吃的話我自己會做。我不需要你們給我送東西,送什麼我都不會要。” 寧洋站在門外說︰“可姆媽說了,必須要讓你收下,她是特意為你做的。” 寧波補充,“家里就只有這一點白面,都給你做酒釀餅了。” 他們這里越冬的時候會種小麥和油菜什麼的,但是小麥種的不多,所以每年分糧食的時候,各家分的小麥都很少,平時主食基本都是大米。 寧香听了這話也並不動容,坐下來直接開始吃飯,嘴上說︰“這麼金貴的東西,我可不配吃。你們還是拿回去自己吃吧,你們才是寧家的寶貝呢。” 寧波寧洋再年齡不大,也听得出這話里里外外帶著刺,而且他們現在確實也不算小了,都十二歲了,好賴話還是能听得出來的。 不管什麼年齡的人,都不愛被人陰陽怪氣駁面子,尤其自己還是一片好心送好東西來的。他們又正是進入逆反期的年齡,所以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他們親娘大早上起來,用了家里所有的面粉辛辛苦苦做的酒釀餅,他們兩個親自送過來,她不要不吃也就算了,還說這些陰陽怪氣的話刺人是什麼意思? 寧波寧洋從小到大也沒受過什麼氣,尤其是他們這位大姐的氣。要知道他們的這位大姐,在鬧離婚以前一直都是對他們很好的,哄著他們都來不及。 他倆站在甲板上默聲片刻,互相看了看彼此,然後抿住嘴唇直接轉身下船走了。 寧香也懶得多管他們,仍然坐著安心吃飯,吃完飯便抱著一摞復習資料上船,往王麗珍家里去了。到了那放下書仍是做繡活,過著與之前無異的生活。 寧波寧洋拎著小竹籃子回家,心里都有點不高興,然後不高興著不高興著,就把籃子里的幾塊酒釀餅拿出來分了分,全都給吃進肚子里去了。 到家以後,他們把空竹籃子隨手往桌子上一扔。 胡秀蓮看籃子里的餅沒了,亮起眼楮問︰“你大姐收下了?” 寧波很淡定道︰“她說她不配吃,我們自己吃了。” 胡秀蓮听完這話嘴角驀地一僵,瞬間氣血充上腦子,差一點翻白眼當場暈厥過去。 好半天穩住了,她看著寧波寧洋咬牙忍氣說︰“小猢猻,你們把我氣死算了!” 寧波寧洋才不管她氣不氣死呢,總之回來的路上他們也吃飽了,轉身就跑出去玩,嘴里還不忘給胡秀蓮丟一句︰“我們要是小猢猻,你就是老猢猻……” 小兔崽子! 胡秀蓮又是一陣憋氣,再次翻白眼差點氣到絕倒。 寧香在王麗珍那里做繡活做到中午,看著頭頂太陽掐著差不多的時間,她抱著一摞復習資料去了生產隊的飼養室。 到了那里,林建東剛回來喝口水休息會。 看到寧香過來,他忙起身從屋里出來,笑著說︰“來找我?” 寧香點點頭,把復習資料送他手里,也笑著說︰“以後用不到了,所以我整理好了拿來送給你。接下來可能還有別人要用,你再借給別人吧。” 林建東接下資料點點頭,想起什麼又道︰“你等一下,我這里還有幾本你的那個復習資料,我找出來給你拿回去。一塊錢一本買的,這套資料必須收好。” 寧香確實沒打算不要這套資料,于是她就等著了。站著等了一會,又听林建東在屋里叫她,“別客氣啊,進來坐著歇一會,我給你倒了碗水在桌子上。” 寧香也便沒再多客氣,進屋坐下來。 飼養室和她之前住的時候沒什麼差別,還是那個樣子,堆著很多農具。要說哪里變化比較明顯,那就是書本資料變多了,足足佔了不小的一塊角落。 林建東就在那個角落里蹲著埋頭找書,寧香喝口水隨意看了看,然後目光被手推車把手上掛著的一副畫吸引了過去。坐著看了一會,她站起身,直接走到畫前。 本來她以為那是一張白紙作的畫,到了跟前才發現,那是一張去年的掛歷。正面是一個戴紅領巾頭上扎紅花的紅小兵照片,反面則是用鉛筆畫的園林。 這個園林不是普通的取景構圖,而是把好幾處景物用一種很奇特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好看又有意思,抽象中帶著具象,帶著奇巧的心思。 林建東把書找齊的時候,回過身正好看到寧香在看他的畫。他挺不好意思的,拿著書走到寧香面前說︰“那時候和你去逛了拙政園,回來沒事畫著玩的。” 寧香听到話回頭,問他︰“你畫的?” 林建東點點頭,還是那句話︰“自己畫著玩的。” 寧香轉回頭去又看了會那幅畫,好半天又開口說︰“把顏色填起來,應該很好看。” 窮人家連鉛筆都是省著用的,哪能用得起顏色這些東西。林建東畫畫從來也沒有學過,都是自己靠臨摹東西,練出了點手感,然後手癢的時候瞎畫著玩的。 小的時候他是純粹臨摹,現在看到好看的東西,腦子里會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于是就會畫一些眼楮里看到的,還有腦子里想象的,這樣結合起來的畫。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發自內心地欣賞他的畫,他是又歡喜又覺得怪有點不好意思的,于是說︰“等到了大學,我沒事再學學色彩之類的。” 其實他之前也有學的,因為他給寧香借過不少藝術類的書籍。在給寧香之前,或者寧香看完還回來之後,他沒事的時候也會翻開來看一看。 只不過身邊沒有材料和工具,也僅僅是看看而已。 寧香听了他的話點點頭,“可以的。” 說完她轉身接下林建東手里的書,這也就準備走了。但她抱著書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又停住步子轉過身來,看著林建東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句︰“這幅畫你留著嗎?” 林建東仔細看著她的表情,稍微揣測了一下,“你想要?” 寧香這便沒再多猶豫了,直接道︰“嗯,我挺喜歡的,如果你不留著的話,可不可以給我?我突然想,把它做成底稿的話,用刺繡給做出來,應該好看的。” 林建東愣了愣,有些意外有些懵,半天問出來︰“你打算……用我的畫做刺繡?” 寧香點頭,“但如果你不願意那就……” “願意願意。”林建東連忙應聲打斷了她的話,“我自己留著也沒什麼用,留在家里落灰罷了,只是我這畫……真的可以當底稿?” 其實寧香也說不準,她只是自己喜歡這幅畫,想象著如果繡出來的話,應該很好看。她平時做的繡活,底稿都是放繡站給好的,自己沒有弄過底稿。 她挺想試試的,于是說︰“試試嘛。”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82912:50:002021090512:5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羲禾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2個;lioyyqx、兒、奮力掙扎的魚崽、大白、路人丙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冬至120瓶;招財進寶二寶子100瓶;靖嘟嘟90瓶;20918604、emmm50瓶;小時候40瓶;舊時光30瓶;千塵落葉28瓶;斂眉25瓶;桂花、木頭人、大江東去、一季937、夜襲的朱迪、幽幽、he、whj197120瓶;笑笑19瓶;re16瓶;沈初綰15瓶;小蟲11瓶;負負得正、笑兒、胡辣湯螺獅粉、織田作不要死、蕭、仁口川言、謬謬、dye、18952535、百事可愛萬事順意、此花無名、莫離、jangseng、wu、妮妮co10瓶;鳳凰花又開6瓶;兒、大包、滿滿呀、熱帶雨林、25474589、圓環5瓶;驚鴻、唐沛瑤、xxxx、阿能4瓶;神的小雛菊、風從海上來、曼曼掏糞工3瓶;萬年迷、7777777、444613852瓶;老白、晨曦、李李、瑪卡巴卡、寧蒙1486、做一個夢唄、19071129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51 章 第05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本來就是畫出來只有自己會看看的畫,除了落灰其他半點用處沒有。沒想到寧香會看上,還想弄成底稿做成刺繡,林建東甚至覺得有點受寵若驚,哪里會不給。 他連忙轉身回去拿起畫,還拿毛巾把上面落的細灰擦了擦,然後才送到寧香手里,對她說︰“要是不合適也不要勉強做,挺浪費時間和布料花線的。” 寧香笑著說︰“如果真的不合適用,我再拿來還給你。如果合適用的話,做完後我領了工錢,直接來分你酬勞。” 林建東笑一笑,“酬勞就不用了,你能覺得我畫的畫好看,並且想用我的畫,我已經很開心了。都是閑的時候隨手畫的,我有自知之明,夠不上要什麼酬勞。” 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情,這時候在這里要不要給酬勞,純屬于空掰扯,于是寧香沒再跟他多說酬勞上的事,打住話題便拿上自己的幾本和這張鉛筆園林圖走了。 她回去和王麗珍一起做午飯,米飯蒸好放在鍋里燜著的時候,她把林建東畫的那張畫拿出來,給王麗珍看,問她︰“阿婆,你覺得這張畫怎麼樣?” 都是鉛筆勾的線,也沒有涂顏色,王麗珍還真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來,于是她看一會慢著聲音道︰“看著像是一處園子,可是這畫法啊,我是有些看不懂。” 不像照片那樣,眼楮看到什麼就是什麼,這畫多少有點隨心所欲了。 寧香听完這話笑一下,接著說︰“我想把這張畫繡出來。” 王麗珍又仔細看看畫上的圖景,“這也沒有上色,還不是規規矩矩的風景畫,繡起來費腦子的 ,你得琢磨怎麼繡才能好看,尤其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寧香把畫放下來說︰“有挑戰才有意思嘛。” 放繡站給的高檔藝術品物料,她已經繡了一年了,底稿都是放繡站給現成的,都是一些比較好看有藝術審美的畫作和照片,發給繡娘照著底稿繡自己的繡品。 雖然是按照底稿來繡的,但刺繡是刺繡,畫是畫,照片是照片,並不是相同的藝術作品。刺繡的表現形式和畫以及照片都不同,它是畫稿、圖案、造型、針法、繡工、色彩、技藝等多方面的綜合表現。每個繡娘更是有自己的風格,繡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是全新的藝術品。 剛才在林建東那里的時候,寧香就突然想,她有沒有可能做完完全全的原創刺繡作品?不去用那些名畫名圖,也不用那些經過無數人審美驗證過的照片。 不去繡別人已經創作出來的東西,而是繡自己腦子里想繡的東西。 她自己不會畫畫,但林建東讓她起了搭伙的念頭。 她先拿他畫的這幅園林試一試,如果試一下之後她覺得真的可行,那以後就可以和林建東搭伙,琢磨一些原創題材和內容,讓他先用畫呈現,她再用刺繡細化。 寧香覺得,對于藝術來說,表現形式和技法固然很重要,但內容才應該是最主要的。所有的技術和技法,最終都是在為內容做服務。 王麗珍知道她想法多,不是個有點進步有點小成就就會止步的人。她一直在鑽研在努力,想要在刺繡上能夠擁有比較高的造詣,成為一名真正的繡師。 所以她從來不給寧香打退堂鼓,只對她說︰“阿香一定可以的。” 寧香沒有覺得自己一定可以,但哪怕就是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她也一定要試。這種事情是有去試,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得成,又能做到什麼程度。 于是在第二天,寧香就帶了林建東的這幅畫,去了放繡站。 她和陳站長說了自己的這個想法,想讓陳站長給她放物料,她想做一幅從畫作到底稿到刺繡,從頭到尾每一步都是全新且獨一無二的作品。 陳站長有些猶豫,畢竟寧香拿的這張畫撐死了也就能算得上是張半成品,而且不是他們挑選出來的可靠畫作,繡出來會是什麼樣的效果都完全想象不出來。 繡這個,是要承擔比較大的風險和損失的。 放繡站放物料給繡娘做東西,都是為了賺錢,發放的也都是沒有疑問的東西,繡娘只要按要求做好,把繡品按時交上來就可以,隨後經甦城銷往各地。 寧香看陳站長猶豫,便又說︰“如果造成損失的話,全由我一個人承擔。” 陳站長知道她的為人和對刺繡的喜歡,于是想一下之後說︰“周雯潔繡師今天剛好在這里,你在這里坐著等一下,等她忙完,你找她問一問。” 作者有話要說︰當我什麼都沒有說過,明天見 感謝在2021090512:50:002021091213:4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21114476、大白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初4個;郡主2個;jc、liz、lioyyqx、靖嘟嘟、小可愛中的戰斗機、段段的小窩、路人丙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寐寐110瓶;2091860450瓶;sfksj40瓶;舟中溫柔海上月、路子jessica30瓶;荼靡花開、簡青、雙木、郡主、軒軒20瓶;l55、rach le15瓶;逸蒼漂雲12瓶;十一、木頭人、阿九、東臨碧玉、負負得正、薄荷、小龍女、玲達、蓮子夾心、tangtang、南宮、一條咸魚碎碎念、lucy、咸魚奈奈子、倔強的小拇指、蕭、籽娃娃、等等10瓶;風從海上來、鳳凰花又開、啾啾啾8瓶;書迷、陽陽in春天6瓶;maymayk、陶子01、yiyi、雲影5瓶;啊嗚啊嗚、liz、林錯錯、珊珊來遲2瓶;sai、miss林、一片向陽花、xxxx、老白、晨曦、春泥又護花十全大補藥、許大明、香芋丸子、安娜、30184313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52 章 第05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得知周雯潔繡師在這里,不止可以問她這幅畫能不能繡,正好還可以請教她,所以寧香就在陳站長的辦公室等了一會。等到周雯潔那邊忙完,她和陳站長過去繡房找她。 周雯潔每次因為培訓任務來到木湖,踫巧在放繡站看到寧香,都會在眉眼嘴角間盛開笑容,然後語氣溫柔中帶著明顯的喜愛和寧香打招呼︰“阿香,你過來拿物料呀?” 寧香每次也都會用晚輩尊敬長輩的語氣笑著回答她︰“是呀。” 這回見面這樣寒暄了幾句,寧香便又說還有別的事情要請教她,然後就把林建東的那張園林圖展開給她,讓她看圖的時候,把自己的想法也完整地跟她說了一遍。 周雯潔一邊認真听寧香說話,一邊眼神認可地點頭,在寧香完整表述完自己的想法以後,她猶豫都沒猶豫,直接便應了一聲︰“可以啊,當然可以了。” 這種可是吃力也不見得討好的事情,一般繡娘干活都是為了賺錢,這種需要花費更多的心力和時間,卻沒有明顯的回報的事情,大多人是不願意去試的。 試了不一定能成,那就浪費了時間精力和物料,也就等于浪費了錢。就算真的試成了,做出來一幅不錯的繡品,但和拿放繡站的底稿來做也沒什麼差別。 反正這事吧,就是純費時間純費勁,又沒很明顯回報的事情。 但寧香願意往這條路上試,願意花費這樣的心思和時間,更深入地做鑽研,在周雯潔看來就是在為刺繡這項藝術做貢獻,她是必須要支持這種行為的。 寧香看周雯潔毫不猶豫地肯定了她的想法,心里默默松了口氣。然後她便又拿著畫深入地請教周雯潔,從配色過渡等各個方面都問了問她的想法和建議。 當然周雯潔也只是給建議,說完笑著跟寧香說︰“大膽做吧,你要相信自己的想法和技法。過去這一年你做的繡品我們都看到了,可多人喜歡你做的刺繡了。” 這話不是鼓勵性的假話,陳站長也都知道的,寧香今年一年專注高檔藝術品的繡制,繡出來的作品不管從技法還是精美度上來說,都無可挑剔,現在她在甦城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不少人知道她這個繡娘的名字。 這不是什麼應該驕傲的事情,寧香依然很謙虛,“要學要鑽研的還有很多呢,過一陣子等我到了甦城,我就可以經常去找您探討請教了,您到時候不要嫌我煩才好。” 周雯潔最喜歡她這種心態,在學習探索的道路上永遠不滿足,對刺繡永遠保持熱愛,不會因為學會了一些高超技法,取得了一些成就就沾沾自喜自滿自足。 不過她更多的注意力在寧香的後半句話上,不知道她過陣子為什麼要去甦城,只好奇問寧香︰“過陣子你要去甦城了?是有人在城里幫你找到了工作嗎?” 寧香笑著搖搖頭,沒有藏著掖著,大大方方直接道︰“我考上東蕪大學了,三月份開學。” 一聲不吭的,考上大學了?听到這話,周雯潔和陳站長一起默契地瞪起了眼楮來。他倆都震驚地盯著寧香看了好一會,然後還是陳站長先出聲︰“你考上了東蕪大學??” 寧香點點頭,“剛收到錄取通知書不久。” 反應過來,周雯潔眉眼一下子笑彎了,忙拉起寧香的手捏在手心里,滿眼歡喜地說︰“丫頭你這也太厲害了,刺繡做得這樣好,又考上了大學,前途無量的呀。” 寧香也彎眉笑起來,“還是更希望能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陳站長“哎喲喂”一聲,“原來你這都是吃上公家飯的人了,是國家的人才了。考上了大學還不怕苦不怕累繼續做刺繡,還這麼願意花心思鑽研,我這下算是知道你對刺繡到底有多喜歡了。就憑這一點,以後你要什麼物料我都無條件供給你,做廢了也不要你承擔任何損失。” 說著又想到什麼,忙換了語氣接上,“對了,阿香你這去了甦城上大學,可不能忘了咱們木湖這小放繡站啊。你現在是我們木湖名氣最大的繡娘,可不能跑。” 寧香笑笑,直接道︰“不會跑的,就算去了甦城,以後我還是從咱們這里拿物料做繡活,做出來的繡品還是交給您,讓您從我們木湖發出去。” 木湖放繡站對于她而言,是人生中特別重要的存在。她從輟學以後就從這里拿物料回家做繡活,學了技法,也靠做繡活賺了很多的錢,離婚後更是靠這個生存的。 陳站長一直喜歡她的為人和手藝,平時對她也多有照顧。稍微好點的活,也都會最先想到她,有繡師下來做培訓,他也會為她爭取機會讓她跟著繡師學習。 她是木湖培養出來的繡娘,不會在技藝成熟後就跑了。 听她這麼說,陳站長笑得開心,“那我就放心了。” 他們木湖這麼多繡娘,常年做各種繡活,做各種培訓,難得出了寧香這麼個在甦城打開了名氣的,寧香現在可以算是她們木湖刺繡的一個臉面,他可舍不得讓別人撿現成的。 而這年頭,在哪里拿物料做繡活都是一樣的,這時候什麼都是集體的國家的。周雯潔不管寧香在哪里拿物料交繡品,她只在乎寧香是不是能做出更好的作品來。 在陳站長說完話後,她跟寧香說︰“到了甦城一定得去找我,有機會我介紹你認識更多的大師,讓她們再傳授你一些新的技法。每個大師的刺繡風格都不一樣,你能學到更多的。” 寧香听到可以跟更多的大師學習技法,心髒便控制不住  跳起來了。她那如饑似渴的學習欲讓她很興奮,更有一種不真實的飄忽感,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周雯潔看她這樣,笑起來說︰“可不是哄你玩呢。” 寧香從激動中反應過來,忙沖周雯潔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師父!” 周雯潔可不是為了讓她感激她的,不再拉著她耽誤時間,只又說︰“你做出更多的好作品出來,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趕緊跟陳站長拿物料去吧,放開膽子做。” 寧香受到了相當大的鼓舞,又是重重點頭,“嗯!” 這該說不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陳站長也便沒再站著,和周雯潔招呼一聲,便帶著寧香拿上那張園林圖,先帶著她去制作底稿去了。底稿制作出來,再給她發足夠的花線。 把所有物料都送到寧香手里的時候,陳站長笑著說了句︰“期待阿香你的原創大作!” 寧香點頭,“一定繼續給我們木湖繡娘長臉!” 陳站長沒忍住笑出來,只覺得寧香活得越來越有光彩了,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光彩。 以前他還在心里疑慮過她離婚這件事,但現在看來,離婚對于她來說,是好事。 寧香拿著物料從放繡站出來,又往供銷社去了一趟。她把平時省著攢下來的錢都花在這種她覺得最不該省的時候,在供銷社買了一盒彩色鉛筆。 到家後她沒有立即在底稿上開始做刺繡,而是拿著林建東的那幅線條畫,又盯著琢磨了很久。琢磨一陣把彩色鉛筆一根根削出尖來,嘗試性地往上加了兩筆。 但她運筆畫畫實在是不熟練也沒感覺,于是填了兩筆後便停下來了。 她這樣對著線條畫琢磨了小半天,也沒有開始動針,倒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的。然後到傍晚生產隊差不多下工以後,她拿著彩色鉛筆和線條畫,又去飼養室找了林建東。 她把畫和彩色鉛筆全部都放在林建東面前,對他說︰“我已經請教過周雯潔繡師了,她非常支持我繡你畫的這幅畫,陳站長也把物料都給我拿回來了,隨時都可以動針。但在動針之前,我還是想看看你會怎麼填色,畢竟這是你畫的。” 林建東沒想到才一天,她真就要開始繡他的畫了。他還是覺得有些受寵若驚,看著寧香說︰“我也沒認真學過色彩,畫是可以畫,但是不一定好看的。” 寧香對他沒有什麼要求,只是想看看,如果讓他填的話,他會把這幅畫填成什麼樣,有個大體的感覺就行,不需要多專業多細致,本來他的線稿也並不細致。 她會把自己的想法、周雯潔的建議,以及林建東的畫作表達結合在一起,讓這幅繡品呈現出最佳的效果。 所以她說︰“你憑感覺隨便畫就行。” 林建東確實也不是專業的,給自己壓力也沒用,于是便拿起彩色鉛筆,依著腦子里對園林殘留的記憶,稍微構思一番,然後落筆勾掃,一點點鋪出顏色。 寧香在旁邊安靜看著他畫,看著看著心里就產生了一點奇妙的感覺。林建東填的顏色畫出來的大體感覺,和她想象的非常接近,只是他畫出來的比較粗糙。 等他用彩色鉛筆涂出這幅比較粗糙的畫作之後,寧香看著畫作笑一下,然後對他說︰“看來我對這幅畫的理解偏差不大,我想象的和你畫的差不多。” 林建東不敢說自己畫得好,只道︰“畫不了更細了,只能這樣。” 這樣也就已經足夠了,寧香本來就是想看看他會怎麼畫,想看一個大致的感覺而已。她不需要林建東給她細化成什麼樣,她的針和絲線可以做這些事。 可以了,寧香起身直接拿起掛歷卷起來,又對林建東說︰“等著,拿了工錢分你酬勞。” 林建東也從桌邊站起來,“不用什麼酬勞,我隨手瞎畫的,總共也沒花上多少時間,粗糙得很,你接下來一針一線不知道要繡多久,不用分我工錢。” 寧香不跟他爭這個事,拿著畫往外走,“開學前怕是繡不出來了,得拿去學校里接著繡。也不知道大學生活什麼樣,我連小學都沒上完,想想還挺緊張的。” 她神魂游蕩的時候倒是去過後世的大學課堂,只是現在想起來,完全都沒有真實感,畢竟她沒有真實存在過,所有的場景更像是虛幻的夢境。 林建東跟著她出門說︰“都一樣,都緊張。” 這是十多年來第一次的高考,多的是離開了校園很久的人,可以說各年齡層各行各業的人都有。再回到校園里去學習去生活,每個人心里應該都是緊張且激動的。 寧香笑笑,轉回身來讓他留步,“報到那天我在河邊碼頭等你。” 林建東點點頭,嘴角微彎,“好。” 寧香拿著畫來找林建東的時候,天色還是亮的,等她拿著上了色的畫回船屋,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從小長到大的地方,每一個人每一個角落都熟,她倒是從來不怕走黑路。 只是走完黑路快到船屋跟前的時候,又看到了一個不想看到的人。 昨天是寧波寧洋來的,拿著幾塊胡秀蓮精心做的酒釀餅,被她刺兩句人就跑了。而今天則是胡秀蓮親自過來的,胳膊上還是挎著籃子,看到她回來立馬就堆起笑招呼︰“回來啦。” 幾次三番,寧香已經被他們找得完全淡定了,只站在胡秀蓮面前不遠處看著她,不說話。 胡秀蓮滿臉堆著笑,又往寧香面前走幾步,用討好的語氣說︰“阿香,我來給你送點吃的,你看你一天不是忙學習就是忙刺繡,估計飯都沒好好吃,最近看著瘦了不少。” 寧香往後退一步,和胡秀蓮之間拉開合適的距離,然後看著她不帶什麼情緒地開口說︰“胡秀蓮,你覺得這樣有意思麼?你們覺得這樣有意思麼?” 胡秀蓮臉上的笑容有點干,但還是強掛著,溫聲軟語說︰“那怎麼樣呢?到底都是一家人,難道這輩子就真老死不相往來了麼?我和你爹之前做得確實不對,我們現在也認識到錯誤了,夜里做夢都後悔。誰這輩子能不犯點錯呢,阿香,你原諒我們這一回。” 寧香看著她,“如果我沒考上大學,你們還會覺得自己有錯麼?如果我還是那個二婚嫁不出去只能給家里丟臉抹黑的寧阿香,你們還會這麼低聲下氣麼?” 今年年初那次胡秀蓮來找她,言辭間那叫一個硬氣,擺明了是來原諒她寬恕她,把她帶回去繼續給家里供血的。這次再來,態度語氣完全不同了。 寧金生也不同了,夫妻倆在這事的態度上還是非常默契一致的。 胡秀蓮厚著臉皮說︰“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我和你爹真的早就想叫你回家了。你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里,平時也沒什麼人往來,我們也都是很心疼的。” 寧香被她心疼得笑出來了,笑一會她收住笑說︰“別再逗了,我不可能會原諒你們,這輩子都不會和你們和解,你們也別想我再往家里花一分錢。我寧阿香,這輩子沒有家。” 胡秀蓮臉上的笑終于是有點掛不住了,強撐半晌臉色還是垮了下來,然後她忍著情緒拷問寧香的良心︰“我和你爹死了,你也不回去是嗎?” 死了?寧香笑一下,“這當然得回。” 說著語氣一換,“回去給你們……披麻戴孝……” 听到這話,胡秀蓮的臉倏一下黑透了這不是是在咒他們死是什麼?她這是打心底里巴不得他們死啊!順話稍說出這樣的話,良心是黑透了呀! 胡秀蓮屏著氣,實在恨死了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東西! 要不是她考上了大學! 寧香看她還是站著不走,也不說話,便又說了她一句︰“沒別的事我就不送你了。” 胡秀蓮深深吸口氣,到底沒有出聲跟寧香吵,硬生生把這口氣憋在了肚子里。 然後她也沒再舔著臉繼續討好寧香,給自己留了一些體面,也給寧香留了些和氣,斂住所有情緒和表情,全憋在肚子里,挎著籃子轉身走了。 寧香滿臉表情都很淡,從頭到尾沒動用半點情緒。看胡秀蓮識趣地走了,她邁開步子到岸邊碼頭上上船,開鎖進屋,先做了點吃的,然後又潛心研究園林圖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從畫作開始搞起,所以必須要做好一切準備工作,把所有需要琢磨的細節全都琢磨好,這樣動針開始繡,才能確保可以繡出來最佳的效果。 而胡秀蓮挎著籃子回到家,把籃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寧金生只看她那要憋死的臉色就知道,她又吃了一回閉門羹,連人帶東西被寧香給攆回來了。 寧香不知道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會不會繼續來騷擾她,為了避開這樣的騷擾,從第二天開始,她就開始了每天很早去王麗珍家,晚上很晚回來的生活。 現在成分論還沒有取消,王麗珍身上仍然貼著黑五類的標簽,雖說她在思想態度上沒什麼問題,平時所有表現也都很好,但還是有不少人瞧不起她,包括寧家。 寧金生和胡秀蓮覺得她晦氣重,大概也不想讓她這種人看笑話,除夕之前都沒來她家找過寧香。到了除夕和春節,倒是又厚著臉皮來找過,但都被寧香擠兌回去了。 寧香一直也很淡定,能避就避,避不開就懟,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而每次寧家人被寧香不留情面地懟回去,都是生憋一肚子的氣,且不是脾氣的氣。揣著滿肚子的憋屈後悔,他們連新年的喜慶氣氛都沒好好感受到,盡是給自己添堵了。 然後新年過去以後,到開學前的這段時間,他們又安生了,沒再舔著臉到王麗珍家來找過寧香,寧香也沒有別的事情做,除了吃喝睡,剩下的時間全都用在刺繡上面。 她不僅要琢磨繡那幅園林圖,還有其他兩個小面幅的要繡。 快到開學前五六天的時候,她更是加班加點,把手里那兩件小幅的繡品趕做出來,趕在開學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交到了放繡站,領了兩件繡品的工錢,同時又拿了一件面幅稍微大些的繡品的物料,打算帶到學校去做。 到放繡站交完繡品以後,寧香還去集市買了很多吃的回來,平時不怎麼吃的魚啊肉啊都買了一些,回來後耐心地洗切蒸煮炒,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 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給王麗珍夾菜,對王麗珍說︰“阿婆,明天我走了以後,要四五個月不回來,你在家自己照顧好自己。等到一放暑假,我就回來看你。” 王麗珍愛吃寧香做的菜,一邊吃得滿足一邊點頭,“我沒事的,一個人早就習慣了,你到了學校安心學習,不要餓著自己。如果有心事想對我講啊,就給我寫寫信,簡單些我能看得懂。” 寧香笑著應︰“好啊,那我一個月給你寫一封。”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時間寫出錯了,應該是除夕前拿到錄取通知書,前面已經改過了 第 53 章 第05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這一晚沒有回船屋,她一早就把必須要帶的行李都收拾拿到王麗珍家來了。吃完飯和王麗珍一起洗碗洗漱,然後留下來陪著王麗珍一起睡覺。 因為寧香明天就要離開去上學,兩個人都沒什麼困意,便挨在床上聊天。這也是兩個人相處這麼長時間一來,王麗珍第一次敞開心扉沒有顧忌地和寧香聊她男人。 她語速緩慢地回憶建國以前的事情,回憶她男人沒有去打仗那時候,他們一家普通又平淡的日子。再說到她男人失蹤,她後來遭受的那些苦難。 過去那十年遭苦受難的人太多了,很多人到現在都還吃糠咽菜睡在牛棚里。寧香听著她語氣平淡地慢慢講,滿心滋味說不出來,只握緊了她的手。 繡娘的手多少都是會養著的,但她的手現在也已經干粗變糙了,手心手背全是歲月和苦難留下的痕跡,密密挨挨一道接一道。 寧香就這樣和她聊天,也講了講自己的事情。說她小時候就盼望讀書,二年級輟學做繡活養家以後,讀書就成了她心里最大的遺憾。 她跟王麗珍說自己在家里遭遇的所有心寒瞬間,一次又一次,每多說一件,就越發堅定自己不會再回那個家的決心。那個家里的所有人,沒有一個值得她再付出半分。 王麗珍听她說這些的時候,也撫摸她的手,安慰她。她是個被全世界拋棄且瞧不起的女人,怕是在周圍所有人當中,最能理解寧香的了。 兩個人就這麼聊到夜深,聊到眼皮打架撐不住,才眯眼睡著。 而寧香沒睡多久就起來了,她起床的時候小著動作,沒有吵醒王麗珍。穿好衣服去洗漱,然後背上被褥,拎上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和繃架,悄悄出門往河邊去。 到之前約好的那個河邊碼頭時,林建東已經先到並在船上放好自己的行李了。等寧香走過來到碼頭上,他伸手接下寧香的行李包和繃架,又讓她先上船。 船是許耀山安排的,還安排了村里的一個小伙送他們。船是他們大隊唯一的一條柴油機動小船,省了搖船的人力,走在河面上突突突跟拖拉機一個聲。 寧香和林建東以及掌船的小伙一路上在突突突聲里說笑,說的都是村子里那些逗趣好玩的熱鬧事,然後在彎彎繞繞的河上走了半天,到了甦城那邊的碼頭。 拿著行李下船以後,寧香和林建東跟小伙說謝謝,隨後又緊趕著時間去學校。 寧香帶的行李也不算多,但為了到學校可以繼續做刺繡,所以她多帶了一個繃架過來。林建東便把自己的行李甩在肩上,幫寧香把繃架拎著。 兩人趕到學校大門外,滿眼全是來報到上學的人。這些人年齡參差不齊,有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孩,還有看起來年近三十,身邊跟著老婆孩子的。 第一天來大學報到,大多數人都是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然最好的也不過就是這年代流行的軍裝、藍制服、中山裝這些,顏色也全是灰綠藍居多。 林建東今天也穿得格外精神,衣服一看就是新年上家里給他剛做的,時髦的藍色 嘰布制服。他以前也沒見穿過什麼新衣服,這身行頭一換,樣貌氣質直接又拔高一截。 寧香穿的也是新衣服,王麗珍入冬後閑著沒什麼事,就給她織了一件對襟毛衣,領口上還織了一圈荷葉邊,搭著高領白色襯衣穿起來很襯寧香的氣質。 看到學校的大門和“東蕪大學”四個字,兩人就再也掩不住眼底的光亮和心底的喜意了。抿唇笑著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大步進了學校大門。 新生報到處就在大門里邊,每個專業都擺了幾張桌子,桌子後坐著各個專業的輔導員老師。所有學生拿齊報到所需資料,到自己專業的輔導員老師面前去報到。 林建東和寧香報考的不是一個專業,他幫寧香拎著繃架,和她分開到各自的專業老師那里去報到,打算報到以後先送寧香去宿舍。 林建東報考的是建築專業,寧香報考的則是歷史專業。 寧香報考歷史一來是因為個人興趣,二來是想通過學歷史更深入地了解和研究中國文化,為自己以後的刺繡之路積攢更深厚的文化底蘊。 這一年甦城的美院都還沒有恢復招生,所以她和林建東都沒有報考藝術院校和專業。當然林建東從來也沒想過正經學藝術,作為窮人家的孩子,他不敢學藝術。 兩個人分別到自己專業的老師那排隊報到,報到後林建東拎著寧香的繃架,先把她送到女生宿舍,等她把行李繃架全都拿進了宿舍,他才背行李找自己的宿舍去。 寧香到宿舍認領自己床位的時候,其他幾個同系同班同宿舍的女同學差不多也全都到了。宿舍里擺著木頭架子雙層床,上下總共八張床位。 宿舍空間挺大的,住宿條件也不錯,每個人都有櫃子,還有書桌和公用的書架,以及擺放臉盆洗漱用品、飯盒之類的桌子架子。 寧香找到自己的床鋪,把繃架放到床鋪前,隨後動作利索地鋪好床鋪,找到自己的櫃子整理好衣物鞋襪,再把洗漱用品之類的也都擺放在架子上。 在進入這一間宿舍之前,八個女生之間都是陌生人。如今天南地北聚在一起,說起來也算是天大的緣分了。大家收拾完後就坐下來聊天,進行自我介紹。 寧香稍微記了記,她們宿舍八個人,只有她一個人是來自農村。其他七個都是城里姑娘,兩個是下鄉知青,其中一個是知識分子家庭,但成分不是很好。 剩下的五個,兩個工廠女工,一個醫院護士,還有一個機關職員和一個轉業回來等著安排工作的文藝兵,工作還沒有安排上,就趕上了高考。 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所以聊起天來非常友好客氣,也沒有誰拿成分看人。聊到時間差不多,一個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飯,然後又結伴逛了逛校園。 報到的時候輔導員老師讓下午三點到教室集合,于是下午她們又結伴到教室里坐下來。等全班二十四個同學全部到齊,輔導員也便開始了新生見面的第一次班會。 常規流程,新同學聚到一起,第一件事就是自我介紹。 一班二十多個學生,哪怕認真記,一時間也記不住幾個人的臉和名字,但這流程得走。從自我介紹開始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接下來會有長達四年的相處時光。 每個人都自我介紹完了之後,輔導員老師拿著稿子做了講話,再次調動起所有人剛入學的激情,接下來便又是選舉班干部的環節。 班干部選舉實行自我推薦,用簡短的時間演說進行拉票,然後同學之間民主投票決定。當然投完票還得上報系里,系里審批下來才算。 懷揣著一肚子的興奮與欣喜,寧香很認真地參與每一個流程,認真地听每一個同學的自我介紹,並嘗試把他們的名字和特征結合記憶。 不為別的,她只想認認真真地融入集體,把缺失了兩輩子的學生生涯,都在大學這四年里補回來。好好地學習,好好地享受大學校園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所以選舉班干部環節,寧香也沒有完全只當個旁觀者。她努力穩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選到學習委員的時候,果斷舉起手,積極爭取當學習委員的機會。 舉完手她在大家的目光中站起來,心髒還是控制不住地越跳越快,比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還要緊張。好一會才又壓住,她張了張嘴開口說︰ “我叫寧香,剛才已經介紹過了,是農村家庭出身。小時候因為家里窮,所以只讀到小學二年級就被迫輟學了。小時候沒能上學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個遺憾,沒想到這次高考彌補了我人生中的這個遺憾。我長到這麼大,最渴望的就是學習,我很喜歡學習,也希望接下來的四年,和大家一起學習到更多的知識。我們一起,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輔導員老師在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她看,看出來她是拼命在壓著緊張。她的兩只手捏在一起一直在抖,但是聲音倒是穩著沒抖,說得很動情,也有感染力。 在寧香說完以後,輔導員老師和其他人一起給她鼓掌,等掌聲落下來,他又笑著幫寧香補充了一句︰“我們班的寧香同學,高考分數在我們班是最高的。” 听到這話,其他人齊齊看向寧香,默契地發出一聲贊嘆,然後又是一陣掌聲。 第 54 章 第05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沒有類似集體生活的經驗,對于學校的環境也還需要適應,所以她心里一直是緊張的。听著大家齊刷刷給她鼓掌,她的心髒還噗通噗通跳得很快。 不過就算是緊張,她也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了,想說的話也都說全了。結果是什麼樣,倒也沒那麼在意了。 掌聲再次結束以後,她暗暗吸口氣調穩呼吸和心跳,又認真听起別人的競選發言。每個人她都覺得很好,自信大方,渾身散發著對校園生活的無限憧憬與熱情。 七七級和七八級的兩屆大學生,是高考恢復以後最特殊的兩屆大學生。因為被耽誤了太多年,什麼身份什麼年齡層的都有,他們對學習也都有著最強烈的渴望。 有人用形象的話來說就像餓漢撲在宴席上。 寧香其實耽誤的時間更長,她耽誤的不是十年五年,而是前世的整整一輩子。她更能感受到大家的那份激情和渴望,也更加感謝d小平同志。 而時間再往後推,需要感謝的又何止是高考恢復這一件事,還有這一年年底改革開放的實施,還有社會開放思想解放,還有很多很多脫貧攻堅的故事。 以後也會有更多富起來的中國人,永遠銘記和感謝他。 學習委員的競選結束,寧香以比第二名多兩票的支持獲得的票數最高。這樣基本就確定了她是學習委員,但還要等系里批下來才算。 其他班干部的競選也是一樣,輔導員把所有競選票數最高的學生名字記下來,準備交到系里。選完班干部,隨後又輕松地跟大家聊了聊以後的學習生活。 聊到最後,班級里的氣氛完全放松活躍起來,學生之間也算是有了第一次的了解和接觸,對彼此都有了第一印象,不再像剛進教室自我介紹時那麼生疏。 聊到班會結束的時候,輔導員給大家送了一句充滿激情的話 知識改變命運,青春奉獻祖國! 這是七七級七八級學生們喊得最響的口號,也是他們實實在在的理想與追求。 七七級七八級這兩屆大學生,在此時就是全中國的未來,他們肩負使命,他們渴望學習更多的知識,迫切地想要成長為可以建設祖國的有用人才。 而寧香,現在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和他們有著一樣的饑餓、緊迫和使命感。 班會結束以後,大家又忙著領課本一些事情,忙完也就差不多到了晚上吃飯的時間。吃完飯再回到宿舍,仍然是七八個人繼續通過聊天來了解熟悉彼此。 因為是剛到學校的第一天,需要花時間和大家熟絡並融入集體,所以寧香沒有做別的事情,和其他幾個室友一樣,以熟悉新環境和進一步熟悉學習伙伴為主。 聊天洗漱收拾東西,等差不多到熄燈時間的時候,大家陸續上床,躺下來仍舊浸在夜色里聊了好長時間的天。主要是人多,一人一句話時間就過去了。 寧香睡上鋪,躺在床上的時候看著屋頂,回想自從踏入學校大門後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幕,回想的時候心里都雀躍甜滋滋的,甚至有點覺得像在做夢。 她居然真的在這一世考上了大學,順利地進了校園,和這麼多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學習,這一直都是在她夢里才會出現的場景,現在成真了。 寧香就這樣帶著這種心情入睡,睡著後連夢都是甜的。 她腦子里現在也完全沒有別的事情,只有學習。 而寧金生和胡秀蓮在這一刻,滿腦子卻全都是她。 夫妻倆躺在床上,全都沒有困意,表情一個比一個干木,好像被人抽走了靈魂似的。大女兒考上大學沒沾上光,費了這麼長時間的勁,也沒讓她回家。 她現在到甦城上學讀書去了,一直到走前仍然是完全不想認他們的一個態度。如今想再見上一面更是難上加難,難道這個女兒真的就這麼白養了? 寧金生深呼吸,突然開口說︰“養一窩出這麼一個金鳳凰,就這樣飛走了。她和江見海鬧著離婚的時候,你說誰能想到她會有今天……” 想來想去不過都還是,後悔當初因為離婚的事把寧香逼出去。原本以為是清了顆家里的老鼠屎,結果誰能想到,清出去的卻是一只鳳凰蛋。 鳳凰蛋破殼成了金鳳凰,而鳳凰還記仇,直接不認他們。 一說起這話就憋悶,胡秀蓮深深吸一口氣,“該做的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這丫頭就是油鹽不進,張嘴就是難听話,我們才能怎麼辦?翅膀硬了,沒辦法了。” 寧金生臉上起了點情緒,“沒有我們能有她?她成才了,和家里斷絕關系自己飛了,留我們一家繼續過這種灰溜溜的日子,也不怕被人罵死。幾次三番請她回來不回來,次次說那麼些難听話,多大的仇多大怨,這樣哄著還消不掉?別說什麼仇什麼怨的,她就是沒良心,把我們一家當包袱甩呢,怕我們拖累她!” 這話說得胡秀蓮更是憋氣,她又深深吸口氣,半天接話道︰“要我說算了,咱們沒必要一直拿熱臉貼她的冷屁股,她這樣六親不認的人,成才了又能怎麼樣?咱們還有寧波寧洋呢,到時候讓寧波寧洋考到平城去,上全國最好的大學。” 听到這話,再想象出話里的場景,寧金生才覺得舒服一點。現在世道變了,知識分子開始受到重視,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了,既然寧香可以,寧波寧洋當然也可以。 他微微松口氣說︰“讓寧波寧洋好好學習,怎麼也得比寧阿香有出息。” 胡秀蓮出聲應了他的話,忽又覺得有點內急,便起床出門上廁所去了。上完廁所回來,還沒進自己房間里去,不經意間又隱隱瞧見寧蘭房間門縫下露出一道光線來。 她疑惑著走到寧蘭房門前,推開房門一看,只見寧蘭點著油燈,只燒了黃豆粒大小的火苗,正在燈下看書呢,看得正一撓頭,一副要把頭發都薅禿的樣子。 听到房間的門被人推開了,她立馬就轉頭看向了胡秀蓮。 胡秀蓮對她沒有好臉色,只道︰“看不懂就別費勁了,誰讓你點燈看的?怎麼燈油不要錢?你一天才掙多少工分,還要這樣燒油?趕緊吹了。” 寧蘭心里憋著氣,盯著胡秀蓮沒說話。 胡秀蓮語氣越發不好,“怎麼?你還不樂意?你看你那狗屎成績,能考上大學才有鬼了。初高中四年白讀,和著都是去學校玩的?現在又努力起來了,我跟你說純屬白費力氣白費錢,許書記說了,基礎不行光靠復習根本考不上!” 寧蘭抿著嘴唇不出聲說話,胡秀蓮又說︰“趕緊找個人嫁了給人生孩子過日子去,二十周歲都過了,不知道還想在家賴多久,我和你爹可不能一直養著你!” 寧蘭听她說話腦子疼,她直接把油燈吹了,轉身上床睡覺去。 結果胡秀蓮就這還站在門口不走,好像心里有脾氣沒地方發,剛好逮到了寧蘭,于是嘀嘀咕咕又罵了她半天,想起什麼罵什麼,純屬就是為了出氣。 氣哪來的,當然是從寧香那得來的。 寧蘭實在听得受不了了,躺在床上低聲懟了一句︰“活該寧阿香不要你們。” 垃圾父母,把閨女當豬養,每一天都在計算會不會虧,能不能更賺。 沒用的時候閨女是狗屎,有用的時候就是心肝寶貝疙瘩肉,心掏出來都願意。 可惜,現在把心肝肺都掏給人家,人家也不要了! 寧蘭聲音雖然小,但胡秀蓮還是听到了。听到這話的瞬間,她眼楮一瞪,在夜色里沖著寧蘭就大聲吼︰“寧阿蘭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寧蘭可不想跟胡秀蓮吵架,最終都是她倒霉。她在床上翻個身往里,只當剛才什麼都沒說過,也沒再出聲搭理胡秀蓮。 胡秀蓮站門口往她床上看一會,氣不過又說一句︰“你趕緊給我嫁人滾蛋!” 寧蘭仍是躺著不出聲,心里默默說真到能滾的那一天,你求我都不會留下來! 第一次睡到學生宿舍里,寧香雖興奮但也沒有失眠,相反她睡得無比踏實,做了一夜好夢,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心里都是鋪滿的陽光的感覺。 她和室友一起起來刷牙洗漱,背著書包裝著書,到食堂吃早飯。 寧香打了兩塊粢飯糕和一碗南瓜粥,室友不知道吃點什麼,便跟她打了一樣的早餐。到桌子邊坐下來的時候,問她︰“這是什麼啊?” 一個長方體的米飯糕,看起來像是在油里炸過的金黃小磚塊。 寧香跟她們說︰“這叫粢飯糕,有的地方也叫炸餈粑,粳米做的。” 四號床鋪宋紫竹夾起粢飯糕咬一口,嚼兩下眼楮一亮道︰“嗯,很好吃,咸的,我還以為又是甜的,真的不夸張地講,你們這炒個土豆絲都放糖。” 寧香笑笑,低頭吃一口甜甜的南瓜粥。 她這幾個室友都是外地考過來的,在吃飯的口味上,可能要適應一段時間。四號床鋪張芳就是因為水土不服,又不習慣這邊飯菜的口味,已經開始拉肚子了。 但她們對這個粢飯糕好像都還挺喜歡的,配著自己打的粥都吃了干淨。 吃完飯放下勺子筷子,五號床許麗姍又問︰“你們這一天三頓米?不吃面食嗎?” 寧香看向她,“吃的呀,外面很多湯面面館,最出名的就奧灶面嘛,不過多少都有點甜味,澆頭有很多可以隨便選,喜歡吃什麼選什麼。” 幾個人一邊听她說話一邊起身去教室,通過昨天大半天的相處,以及晚上的臥談聊天,還有今天早上的這頓早飯,現在算是都熟了。 聊著各地方吃的到教室坐下來,不需要任何人進行督促,大家自發拿起書本來看書讀書背書上早讀,哪怕是剛開學,也一分鐘都不多浪費。 而從這一天開始,寧香的大學生活也就進入了正軌,每天除了上課听課參加一些必要活動,剩下便是做題和補充課外知識。 大部分學生也全是滿腦子只有學習,抓緊一切時間自修或者去圖書館找書看,都拼命想把失去的十年五年的時間補回來,說成是惡補也不為過。 寧香原本以為自己要用較多時間來適應校園生活,但是也不過就三四天,她就差不多適應且融入進來了。她實在不算什麼特別的,因為這一級的每個人都特別。 適應下來後,寧香除了和其他人一樣上課學習做題看書,每天也還會擠出時間來做一陣刺繡。不管是為了掙錢維持生活,還是為了鍛煉手藝,都不能斷。 每天晚上她會掐著時間,當別人都還在自習教室學習的時候,她就提前一個小時先回宿舍。自己在宿舍安安靜靜坐下來,拿出繡架,固定好繡布開始埋頭做刺繡。 學校里定的自習教室熄燈時間是晚上十點,而宿舍熄燈時間是十點半。 寧香便會在宿舍緊趕著做一小時的刺繡,在其他室友差不多抱著書從自習室回來的時候,她把東西提前收起來,然後先去洗漱。 其他人回來後洗漱也都很匆忙,因為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要盡量爭取在宿舍熄燈之前上床睡覺。寧香早洗完,就在她們洗漱的半小時里,再在書桌邊看會書。 開學約莫半個月,每天睡前都是這樣匆匆忙忙的。 大家倒沒覺得辛苦之類的,而是默契地對熄燈時間都有意見,覺得晚上熄燈太早了。明明都還不困,很多同學也都想每天多學一點,結果時間上不允許。 今晚上熄燈後大家上床躺下來,以嘆氣開啟臥談話題,說的仍是這個事情。 一號床鋪胡說︰“我那本書差一點就看完了,結果又到點熄燈,只能回來睡覺了。每天就這麼點時間,早上六點起來時間都不夠用,晚上睡太早了。” 其他人也都有相同的感受,三號床鋪趙菊翻一下身說︰“寧香,你不是學習委員嘛,現在大家都反應晚上熄燈太早,要不你作為咱們班代表,找輔導員說一下唄。” 寧香自己也覺得熄燈時間太早了,尤其她除了學習還要做刺繡,每天所需的時間比別人要更多。之前沒上學的時候,她晚上都會點著燈學習或者做繡活到很晚。 這事如果能溝通解決的話,自然是一件好事。她競選當了個學習委員,為班級里的同學做點事情也是應該的,于是她應聲道︰“好的呀,我明天去問問輔導員。” 室友現在听到她說話有時候還是會笑,然後學一句︰“好的呀。” 學完了還有人再跟上一句︰“你說話真的太可愛了。” 這樣說完了熄燈的事情,八個人又小聲聊了些學習上的話題,然後便閉眼睡覺去了。既然不能延長時間學習,自然也不能把這些時間浪費掉,還是得休息好的。 休息好了早上可以早點起,這樣也能擠著時間多看一點書,多做一點題。 因為接受了室友的囑托,第二天寧香就在課余時間去找了輔導員。結果到輔導員辦公室的時候,他們班的班長周松民也在,說的恰好也是這件事情。 但這事輔導員還真管不了,畢竟熄燈時間是校方定的,而且是全校統一管理的。這是事關整個學校學生的事情,而不是只關哪一系哪一班的事情。 輔導員想了想,給寧香和周松民出了個主意,讓他倆去別的系都問一問,是不是大部分同學都覺得學校熄燈時間太早,如果是的話,可以推代表找校方談。 得了輔導員的建議,寧香和周松民便分頭去找其他系的人都問了問。問了幾個系下來,果然大部分學生和他們歷史系一樣,都覺得晚上熄燈時間太早。 寧香問到建築系的時候,人家從教室里給她叫出了林建東。 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見到面,兩個人都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寧香斂斂笑意看著林建東說︰“不錯啊,在家是生產隊隊長,到學校又是班長。” 因為兩個人不在一個系,開學這兩周要忙的事情又非常多,還要適應環境,幫助老師開展各種教學任務教學活動,所以他們在開學後就沒再見過面。 林建東也收一收臉上的笑意,回寧香的話,“就因為在家當了幾年生產隊隊長,他們非要我來當班長,我只好勉為其難地當了。” 生產隊隊長都當得那麼好,管著一隊的社員,並帶著他們拼產量拼豐收,那當點班長忙點班級里的事情,對于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寧香沒多和他聊班干部的事情,也沒再說別的,直接亮明來意問他︰“我來是想問一問,你們系的同學有沒有反應說,覺得學校晚上熄燈時間太早了。” 這默契還真是全學校的,林建東立馬點頭,“都在煩惱這個事。” 既然都在說這個事,寧香看著林建東便又說︰“既然大家全都有意見,那要不牽頭推幾個學生代表,去和學校談一下這個事,爭取讓學校晚點熄燈。” 林建東覺得可以試一試,听完點頭,“我覺得可以。” 兩人這樣交涉完了正經事,林建東借著這見面的機會,又多問了寧香一句︰“這半個月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不適應的?” 寧香搖搖頭,“都很好,學習氛圍濃,同學也都非常友善。” 她的感覺也是林建東的感覺,看寧香的狀態就知道她這半個月過得很好,于是林建東又說一句︰“這就是我們班的教室,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你來這里找我就行。” 寧香不跟他客氣,直接點頭︰“好。” 說完這話,寧香也就沒再多站了,又往下個系問去了。 這樣溝通了一天下來,基本每個系都達成了共識都想要學校把熄燈時間再推遲一點。大家行動力也很強,第二天就推了幾個能帶頭的學生去和校方溝通。 然後經過大家兩天的努力,結果在溝通完的當晚就下來了。 校方領導很能理解大家初回校園想要多學知識的熱情,雖有些猶豫也有些為難,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大家的請求晚上開放部分自習室到十二點。 部分自習室熄燈時間改為十二點以後,宿舍的熄燈時間也對應往後調了半個小時,從之前的十點半熄燈,調到了十一點熄燈。 听到學校喇叭里宣讀完這個消息的時候,不少學生站起來歡呼了一聲。趙菊甚至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奶糖來,放到寧香面前的課桌上,笑著說了句︰“辛苦。” 寧香很喜歡這種被人認可的感覺,伸手拿起奶糖,笑著裝到口袋里。 而每天晚上自習室延時到半夜十二點,寧香自己的時間自然也寬裕了許多。現在晚飯後的時間,她做出了新的安排規劃,她每天吃完飯先留在宿舍做兩個小時的繡活,洗漱之後再抱著書去自習室去學習,學到十二點回來直接睡覺。 寧香現在已經把那張園林圖繡出了約莫二十厘米長寬的局部,她打算再多繡一點出來,能看出更多的東西時,拿去給周雯潔繡師看一看。 今晚在食堂吃完晚飯,寧香回到宿舍休息幾分鐘,等其他人休息完都抱著書去自習室了,她便又把繡品拿出來繡,埋著頭心無旁騖。 然後正繡得認真且入神的時候,宿舍門忽然又被打開,三號床趙菊和四個號張芳不知道怎麼又回來了。 趙菊和張芳進門看到寧香趴在架子前做東西,瞬間就愣了一下。本來她們是回來拿書的,這會也忘了,和寧香打了招呼,便直接走過來湊到寧香面前來了。 張芳伸頭仔細看一會,好奇問了寧香一句︰“你在做什麼啊?” 寧香也沒覺得不好意思,抬頭看向她們笑一下,“做刺繡。” 趙菊看著她手指捏著針飛快走線,只覺得眼花繚亂的,眨巴眨巴眼道︰“你之前老是提前一小時回宿舍,現在又晚去自習室兩個小時,都是在繡這個?” 寧香點點頭,“家里條件不好,學校補助的生活費得很省才能夠一個月吃飯的,別的地方還得花錢。我只能做這個賺點錢,不然的話,就上不起這個學了。” 趙菊和張芳真是想象不出來她家到底有多窮,其實她們開學那天第一眼看到寧香的時候,都沒以為她是農村來的姑娘。寧香皮膚又白又細,尤其兩只手好看,完全當得上“縴縴素手”四個字,和她們印象中的農村姑娘完全不搭邊。 和寧香比起來,在鄉下插隊的胡和宋紫竹,從外形樣貌上來說,要更像農村姑娘一點。畢竟她們在農村勞動了幾年,就是從農村的知青點考上來的。 站著看寧香繡了一會,趙菊和張芳感受到了人和人以及手和手的差距。她們雖然看不懂寧香是怎麼繡的,但是繡出來的東西非常精美她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忽然想到點什麼,張芳突然又看著寧香問︰“你們這的人是不是都會刺繡啊?開學前我在外面逛了逛,發現有些巷子叫什麼繡線巷、滾繡坊、錦繡坊、繡花弄什麼的……是吧?都是和刺繡有關的吧?” 寧香還沒說話,趙菊滿眼驚訝︰“你怎麼記住這些的,我就記得有個太監弄。” 寧香听她們說話笑出來,出聲答一句︰“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繡。” 張芳回了一句趙菊她記性好,然後又仔細看看寧香針下繡出來的綠樹屋檐,一針一針密到不拉近都看不清針腳,又問︰“你繡的應該是很好的吧?” 寧香沒有謙虛也沒有自滿,仍是笑著回答︰“還可以吧。” 張芳看著看著又忍不住贊嘆一句︰“真厲害。” 她還是第一次看人家做刺繡,就這麼安安靜靜坐在繡架前,縴長白皙手指間捏著一根極細的繡花針,在布料上一針一針地鋪出顏色,有一種穿越歷史的美感。 目光從繡布上抬起,再看著寧香的額頭睫毛和臉頰,只覺得她又美了幾個度。不管是她的繡品還是她的人,看了都讓人忍不住想贊嘆一句︰“真好看。” 看趙菊和張芳站她繡架前不走了,寧香笑著抬起頭,提醒了她們一句︰“你們回來做什麼呀?不去自習啦?” 趙菊和張芳回神,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回來干什麼的。于是忙去書桌上找書,找到書以後兩人又和寧香招呼一聲,便往自習室去了,把宿舍留給寧香一個人。 寧香笑著收回目光,斂目低眉,繼續捏針走線。 第 55 章 第05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學校的生活規律下來後,不管學習忙與不忙,寧香每天都會硬性抽出兩個小時來做刺繡,如果時間再富余一些,她還會再多做半個小時大半個小時。 雖說學習現在是她生活中的主要內容,但她永遠記得,刺繡才是她人生的主要內容。 而室友發現她在做刺繡以後,有時候會兩三個人一起擠在她旁邊看她繡,好像在看什麼稀奇又了不得的事情。每次一邊看一遍還都要贊嘆,覺得這是一項神奇的手工藝術。 就一根針幾縷線,居然能繡出那麼精美生動的畫面出來。 七號床顧思思看了幾回後突發奇想,捏著自己的麻花辮子問寧香︰“寧香,你刺繡做得這麼厲害,那如果我給你一張照片,你能不能繡出來啊?” 人物肖像繡在所有刺繡題材中是最難的,寧香之前跟著周雯潔繡師學習了幾個月技藝,也有學人物肖像繡的一些技法和技巧,但是她還沒正經繡過作品。 之前一年在放繡站拿物料做的繡品,也都是花鳥風景畫居多,還沒有上手做過人物肖像繡。這個要真正做作品的話,她還需要花時間去練習才行,練好了才能說自己會繡。 所以她抬頭看向顧思思說︰“暫時還繡不了那麼好。” 顧思思以前是在部隊當文藝兵的,現在在班級里擔任文藝委員。她臉蛋長得好看,身段氣質都很好,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小小酒窩,對寧香說︰“那等你能繡好的。” 寧香也笑著沖她點頭,“好。” 她們專業去年恢復招生,總共也就招了二十四個人,考上來的女生相對來說多一些,其他的女生住在隔壁宿舍,但平時相處起來最熟的當然還是本宿舍的人。 到目前為止,她們宿舍八個女生相處都還算愉快。這麼多人天天住在一起難免有摩擦,但也都能靠溝通來化解,大的矛盾到現在還沒有,大體上很和諧。 其實主要也是大家都一心撲在學習上,沒有心思想別的事情。每天不是在教室上課,就是在自習室里自修,呆在宿舍的時間並不是很多,當然矛盾就少。 雖然整體相處氛圍比較愉快,但也並不是干什麼都八個人一起,還是有親疏之分。 一號床和胡和二號床的宋紫竹考上大學之前是知青,共同經歷多,平時在一起相對多一些,三號床趙菊和四號床張芳之前都在工廠上班,她們經常結伴。 剩下在醫院當過護士的許麗姍、從機關單位考來的金文丹,還有當過兵轉業回來的顧思思,她們仨則常結伴在一起。 寧香因為每天都要擠時間出來做刺繡,所有空余時間都得利用起來,所以沒有比較和誰走得近,都差不多。別人知道她要賺錢維持生活,平時也不會多打擾她。 當然,不過分打擾不等于生疏,宿舍里如果有一些集體活動,依然都是八個人一起。比如現在開學也有一個月了,金文丹提議周末的時候一起出去吃個飯。 這個想法說出來,其他人果斷舉手贊同,寧香自然也沒有意見。 不過這個周末她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把繡出來的園林圖的局部,拿去給周雯潔繡師看一看。她之前留了周雯潔家的地址,想著周末她應該在家的。 四月份,甦城的天氣已經微微熱了起來。 星期六的晚上,寧香坐在書桌邊捏著鋼筆給王麗珍寫信。她來之前答應王麗珍會一個月給她寫一封信,用詞簡單,說一些她在學校里的生活小事。 寫好折起信紙塞進信封里,用膠水封口,再在信封上填上地址。 張芳洗漱完回來走到寧香旁邊,看到她正在認真地填地址,便招呼了一句︰“給家里寫信呀?” 寧香抬起頭笑笑,“嗯。” 雖然她跟室友說了自己是農村來的,但並沒有細說過家里的具體情況,也沒有說過自己離過婚的事情。被問到這種問題,她含糊一句也就過去了,並不多說。 她來學校上學雖然離不開社交,但社交終究是其次,最主要的還是學習。和同學之間能保持良好和睦的關系也就可以了,沒必要什麼老底都告訴人家知道。 已經上了床的金丹文听到寧香和張芳的對話,忽又從床上坐起來,伸頭看著寧香問了句︰“寧香,那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去寄信?” 寧香又看向她點點頭,“明天要出去找我師父,順便把信寄了。” 金丹文听到這話便忙下了床,從自己書桌上抽出一張信封來,送到寧香面前笑著說︰“那麻煩你幫我一起寄一下,謝謝啊。” 同學之間互相幫忙的小事,寧香笑著伸手接下來,“好。” 寧香收了金丹文的給她的信,把兩封信一起放起來,差不多也就到了熄燈時間。胡和宋紫竹還在自習室沒有回來,其他人都在暗色中摸索著陸續上床。 寧香到床上躺下來,長長呼口氣,舒緩一天的疲累,然後便閉眼睡覺去了。 第二天雖然是星期天,她依然很早起,起來和胡宋紫竹一起去食堂吃早飯,再去自習室看書學習。自修半天,中午吃完午飯,她便背著黃挎包出門去了。 頂著一頭熱感明顯的太陽,她到郵局先買郵票把信寄了出去,隨後買點糕點坐公共汽車去周雯潔繡師家。這時候也沒有電話能提前預約一下,只能是踫踫運氣。 寧香按著周雯潔留給她的地址,搭乘公共汽車找到附近,然後又問了幾個人,才找到了周雯潔家。她家住在臨河的二層小樓里,粉牆黛瓦的磚瓦房子。 找到以後她敲了一會門,便听到周雯潔繡師一邊應聲一邊出來開門。開門後兩人目光踫上,周雯潔繡師眼楮驀地一亮,笑起來說︰“是阿香呀。” 寧香看著周雯潔繡師眉眼一眼,“我來看看您。” 周雯潔看到她手里拎的東西,一邊把她往屋里帶,一邊說︰“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呀?你賺那點錢不容易,還要上學還要生活,以後可別亂買了。” 再怎麼窮也不能窮禮節啊,寧香笑著道︰“沒花多少錢。” 周雯潔領著她到屋里讓她坐下來,給她倒了杯溫開水,自己坐下來看著她又問︰“大學開學也有一個月了吧,怎麼樣啊?都還習慣嗎?” 寧香喝口水潤喉,沖周雯潔點點頭,“挺好的,每天不是上課就是自修,還要擠出時間做刺繡,很充實,也沒什麼心思想別的。室友也都挺不錯的,挺和諧的。” 周雯潔看出她過得挺好的,眼楮里有光。 兩個人這樣坐著寒暄了一會,便又說到了刺繡。周雯潔還記得寧香在做那個園林圖,忽想起來了,也就開口問她︰“你那個園林繡得怎麼樣了?” 剛好寧香也正好說這個,既然周雯潔提起來了,她便直接把繡布從黃挎包里掏了出來,小心展開送到周雯潔手里,“繡了一點出來,想先給您看看。” 周雯潔接下繡布,撐開寧香繡出來的那部分。 看了一會,她說︰“你的繡功沒得說,效果挺好的,但就我個人觀點來說的話,還認為還可以再改進一些。不過這幅繡品是你自己的原創,還要看你個人的想法。” 寧香很願意听,立馬道︰“有什麼問題您說就行。” 周雯潔又看了一會,然後讓寧香過去坐到她旁邊。她便就著寧香繡好的局部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指點到每一個細節之處,用自己的經驗給寧香合理的建議。 寧香一邊認真听一邊點頭,听完後自己接下繡布,又仔細看了會。 周雯潔繡師還是用很謙虛的語氣說︰“每個繡娘對繡品的理解都不相同,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如果能對你有一些啟發,當然是最好,你也不必全听我的。” 寧香點點頭,“我知道,但是您說的很有道理,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周雯潔看著她笑笑,見外面太陽還很高,便又對寧香說︰“剛好今天我沒什麼事,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說等你來甦城,帶你認識別的大師。” 當然記得啊,寧香听到這話,整個臉色又變亮了,忙點點頭。 周雯潔笑著站起身,對寧香說︰“走,你把繡品拿上,我帶你找大師看看去。” 寧香瞬間就激動起來了,忙整理好自己手里的繡布塞回書包里,然後她跟著周雯潔出門,走過了幾條街道,進入另一片居民區,到了她口中的大師家里。 大師是一位華發老奶奶,看起來年齡比王麗珍還大,但氣質大不一樣。 周雯潔在中間做介紹,“我之前跟您提起過的,您也看過她的作品的,木湖的繡娘阿香。你不是老想見見她嘛,我今天帶她來看看您。” 說完了又笑著對寧香說︰“這是我們的李素芬李大師。” 寧香忙應聲叫人︰“李大師好。” 李素芬往周雯潔乜一眼,又看向寧香笑著說︰“什麼大師不大師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婆子。你別听她的亂叫,叫我阿婆就行了。” 寧香還沒說話,周雯潔接話就是︰“您還普通,那其他老太太是什麼?” 看她倆這樣互動輕松地說話,寧香在旁邊只是笑。 李素芬沒再理周雯潔,只還看著寧香說︰“走,阿香,我們進屋坐下來說。” 寧香跟著她進去,周雯潔自然也走在旁邊。三人進屋坐下來,周雯潔自己去倒水倒茶,寧香不好意思地起身去搭手,都讓她給擋回來了。 倒完水三個人便坐下說話,李素芬滔滔不絕地夸寧香,說她繡活做得好。說她早就看了她的作品,一直想看看她的人,今天見到了,是個漂亮的姑娘,和她做的刺繡一樣漂亮。 寧香被她夸得臉都紅了。 夸了一氣還是周雯潔打斷了她,周雯潔把寧香包里的繡布拿出來,遞給李素芬看,說這幅是寧香自己做的,沒有用別的照片畫作,讓李素芬給提提建議。 李素芬听明白了,伸手把繡布接到手里,又拿來眼鏡戴著,然後把繡布攤開在手掌上,認認真真看了一氣說︰“不錯,能有你這樣心思的繡娘不多啊。” 寧香微抿一下嘴唇,“希望您給提提建議。” 李素芬抬頭看向她笑一下,也是那句話︰“你坐過來。” 听到這話,寧香忙起身坐到她旁邊去。然後湊頭在李素芬旁邊,又認真听她說了一氣她這幅圖哪里還可以改進的地方,顏色過渡,虛實變幻,怎麼做才能更好。 寧香听完她的話,只覺得又悟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等李素芬慢著聲音都說完,寧香還盯著自己的做的刺繡出神,在凝神思考她還可以怎麼高進這幅圖。結合周雯潔和李老太太的意見,怎麼樣改可以讓最終的效果更好。 李素芬看她這樣也是笑,和周雯潔互相遞了個眼神。 當然沒別的事,不過就是贊同一下周雯潔平時對這繡娘的夸獎。今天見了才真正明白到,周雯潔為什麼會那麼喜歡這個繡娘,沒事就要說到她幾句。 寧香又看了一會才回神,然後忙跟李素芬說︰“繡師,我听懂了,謝謝您。” 李素芬笑笑,“我也是只是提一些建議,到底要怎麼繡,還得看你自己。” 寧香明白這話的意思,忙又點頭︰“我知道的。” 作品是她的,她有她的想法她的思路,別人的意見都是參考,最終還是得按照她自己覺得最好的方式來繡。如果全按別人的想法來,那就是別人的東西了。 寧香和周雯潔、李素芬坐著又聊了一會,繡娘在一起聊的最多的自然還是刺繡上的事。聊到太陽西斜,周雯潔說她晚上還有點事,便就要走了。 寧香也沒有多打擾李素芬,走的時候,李素芬還跟她說︰“阿香,學習不忙的時候,你可以抽空過來陪我說說話,我再教你一些別的好玩的技法。” 周雯潔說過,每個繡師的風格和刺繡手法都不相同,跟不同的大師學習,哪怕是學同一種針法同一個幅圖,也可以領悟到不一樣的東西。 听到李素芬這麼說,寧香自然很高興,連忙答應︰“好的,我沒事就過來。” 這樣說完話,寧香便跟著周雯潔走了。 因為周雯潔晚上有事要忙,寧香也沒有多打擾周雯潔,在岔路口和周雯潔分道,周雯潔步行回家去,而她去找附近的公共汽車站台,坐車回學校。 上車買票坐下來以後,寧香就看著車窗外一直發呆走神。倒不是在專心看路邊的風景,而是滿腦子都在想,那幅園林圖到底該怎麼改進才能有更突出的效果。 這種事情在腦子里盤旋,在沒思考出結果之前,也就想不了別的東西。公共汽車到站下車,走回學校走回宿舍的路上,寧香依然一直在想這個事情。 到宿舍和室友打聲招呼,她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徑直走到自己床鋪邊坐下來,拿出黃挎包里的繡布,把繡出來的那個局部撐在手掌心里繼續看。 就這樣認真看了一會,她深深吸口氣,忽起身拿來一把小剪刀和鑷子,再坐回床鋪邊,便沒再猶豫絲毫,一手捏起剪刀一手托起繡布,直接勾挑絲線,把絲線一點點全部挑開。 顧思思經過寧香面前,正好看到她在拆刺繡。打眼的看到一瞬間,顧思思驚得她眼楮都瞪起來了,聲音更是不自覺拔高了幾個度,語氣緊張地問︰“寧香,你在干嘛呀?” 寧香沒有抬頭,屏著氣繼續拆,嘴上說︰“繡得不好,得拆了重新繡。” 听到這個話,趙菊、張芳和宋紫竹也起身湊了過來。過來看到寧香把那些絲線一點點挑斷拆下來,張芳抬手一把捂住胸口,聲音也高,“我的媽呀,繡了那麼久,說拆就拆了?” 沒有看過她做刺繡可能還沒有感覺,她們平時都有看過她在那繡的,最知道這東西費了多少時間和心思。就這麼一點大的面幅,都要一針一針繡很久,這可都是一針一針磨出來的呀。 刺繡和畫畫不一樣,畫畫遇到大面積的,畫筆帶顏色一抹就成了,或者畫筆拉長了快速掃。而刺繡不管面幅大小,那都是一根針一根線,用無數種顏色的絲線一點點過渡繡出來的。 看寧香這麼拆,趙菊也覺得窒息,夸張地抬手掐住自己人中深吸一口氣。 顧思思在旁邊看得整張臉都皺巴起來了,感覺心在滴血。 第 56 章 第05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幾個人看寧香拆了一會,實在看得心痛,便轉身各忙各的去了。 寧香拿著剪刀和鑷子又拆了雞蛋大小的一片,金文丹這時候進門到床邊,跟大家說了一句︰“時間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走吧,不是說今晚一起出去吃個飯嘛。” 听到這話寧香想起來了,她們宿舍今晚約了一起出去吃個飯。吃什麼之前也都商量好了,說要出去吃個西餐,吃多少錢都八個人均分。 其他人听到金丹文這話開始換衣服重新梳頭發,寧香便把繡布剪刀鑷子暫時收了起來,想著吃完飯回來再接著拆好了。整個都拆掉,再重新開始繡。 寧香把這些東西往櫃子里放的時候,忽想起出去寄的信來,便又轉頭跟金丹文說了一句︰“信我給你寄出去了,郵票八分錢。” 金丹文聞言往她看一眼,很自然地應了一句︰“好的,謝謝啊寧香,但我現在手里沒有零錢,等有了再給你啊。” 寧香沒覺得有什麼,自然客氣回了一聲︰“好的,不著急。” 說著話八個人都收拾好了,全都穿上了各自最好看最時髦的衣服,梳著一色的兩根麻花辮,背著書包出學校找西餐廳吃飯去。 寧香走在趙菊和張芳的旁邊,走著走著就被趙菊拉了一下胳膊,然後三個人一起落後了一些,和前面的金丹文、顧思思、許麗姍拉開了一些距離。 距離拉開後,趙菊小聲跟寧香說︰“金丹文寄信的錢,沒給你吧?” 寧香點一下頭,“她說她沒有零錢。” 張芳清一下嗓子,“那你自己記得要啊,你要是不要,她忘了就不給你了。之前我們跟她去買東西,幫她墊個一分兩分的,她也不主動還,不知道真忘了還假忘了,到現在也沒還。” 寧香看看趙菊和張芳,再轉頭看看走在前面的金丹文的背影。 張芳和趙菊說完這幾句,也就沒再多說金丹文別的了,只又扯了別的話題,說著話和寧香一起往前走。說著說著說到寧香拆刺繡,又是一陣心痛窒息。 八個人就這樣分成三撥兩撥地往前走,找到一家西餐廳進去。這年頭西餐廳是稀奇玩意,整個城市里有也不過就有那麼一家兩家。 寧香宿舍八個人進去後要了一張大廳的長桌,挨個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服務員手里接過菜單開始點菜,其實主要是金丹文、許麗姍和顧思思三個人點。 她們先拿菜單點的菜,點下來已經不少了,別人只要隨便點兩樣。 點完菜以後,張芳又想上廁所,于是她踫了寧香胳膊一下,問寧香去不去。寧香感覺也有一些欲望,便應一聲起身隨她一起去了廁所。 兩個人往廁所去的時候,就看著這個西餐廳里的裝飾說說笑笑。然後正說得高興的時候,也不知道從哪躥出來一孩子, 一下和寧香撞了個滿懷。 張芳沒被撞到都嚇了一跳,只見那小孩直接摔了個屁股蹲。 寧香也是被撞了一肚子的驚氣,但在定楮看到摔在她面前的小孩時,她肚子里的驚氣瞬間沒有了,同時控制不住地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也沒開口說話。 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看到寧香也愣了一下,開口就是︰“寧阿香?” 寧香仍是沒開口出聲,又有兩個個頭高一些男孩跑過來,拉起那小女孩就說︰“欣欣你怎麼樣?你跑什麼呀,有路不能好好走呀?” 欣欣自然就是江欣了,她根本沒在意兩個哥哥說了她什麼,她一直就在盯著寧香看,目光移都沒有移開一下,然後嘴上說︰“大哥二哥,你們看我撞到了誰。” 听到這話,江岸江源這才看向對面的人,在看過去的瞬間,目光自然就全部被寧香吸引了,根本也沒再看她旁邊站著的是誰。他們愣了愣,和江欣同樣的語氣︰“寧阿香?” 張芳不知道他們是誰,只看著寧香問了句︰“認識啊?” 寧香輕輕笑一下,直接拉著張芳往前走,不管江岸江源和江欣是什麼反應,回了張芳一句︰“不認識。” 張芳挺疑惑的,明明這三個小孩都叫出她名字來了。不過看寧香自己說不認識,估計不是什麼關系好的人,她也就沒再多問什麼,跟著寧香上廁所去了。 江岸江源和江欣站在原地,看著寧香走遠,沒有追上去再和她說話。江岸甚至冷了臉,又沖江欣訓斥了幾句,說她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怎麼這麼調皮。 江欣被訓了也沒反駁,只沖江岸撇了撇嘴,隨後跟他和江源找桌子坐下來。 他們放下書包跟服務員點完菜,寧香和張芳剛好上完廁所回來。寧香坐的桌子離他們的桌子不遠,說話大聲一點都能夠听得到。 江源和江欣兩個人都忍不住往寧香看。 看一會,江欣問江源︰“二哥,我沒有認錯吧?那應該就是寧阿香吧?” 江源收回目光,吸口氣回答︰“沒有,你沒听到剛才那桌上有人叫她名字麼?” 江欣還是轉頭盯著寧香看,又說︰“她現在變得好洋氣好漂亮啊,像……像大學生……”說著轉頭看向江源,“像不像?” 江源看了看寧香那桌的八個人,再次吸氣應︰“可能吧。” 年前高考剛恢復那會,他們還在鄉下,確實听說了寧香報名考大學的事情。當時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江岸還語氣酸酸地笑話了寧香,說她沒讀過書考什麼大學。 現在听江欣和江源說完這些話,江岸終于也沒忍住往寧香看了一眼。 本來只打算看一眼,結果看過去目光就沒再收回來了。 看著看著,右手指尖慢慢掐緊在左手虎口上。 第 57 章 第05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沒多管江岸江源和江欣,本來就早都是不相干的人了。她和幾個室友吃自己的飯,開開心心心聊自己的天。其他人不知道江岸江源和江欣和寧香有關系,張芳也沒再提,自然也沒有其他人多注意他們,只當是不相干的三個小孩。 江岸看了寧香一會把目光收回來,手指仍掐在虎口上,掐出一個深深的印子,心里則憋著一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的氣。要不是菜都點了,他直接就帶江源和江欣走人換家餐館吃飯了。 難得弄到錢出來嘗一下西餐是什麼味道,誰知道就在這里遇到了寧香。 遇到也就算了,她還過得越來越好了,和以前在他們家洗衣做飯的那個寧阿香比起來,好像都不是一個人了。她變得時髦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滿臉光彩,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以前被寧香陰陽怪氣懟過幾次,他們現在又真的過得不好,所以江岸總覺得寧香每次看到他們都很暢快。從各種細節中捕捉他們過得不好的證據,在心里看他們的笑話。 他掐緊虎口低著眉想,她現在這麼聰明,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來,他們早就後悔了。 後悔當初那麼對她,把她當成傻子一樣欺負,後悔把她從家里氣走,讓她氣到不顧一切和他們的親爹離婚,更後悔讓他們親爹找了一個城里的後娘。 如果寧香沒有和他們的親爹離婚,他們家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當初寧香嫁過來到他們家時,把他們奶奶照顧得那麼好,把家里打理得那麼好,對他們也是發自內心的好。 如果寧香沒有和他們的親爹離婚,還是他們的後娘,他們奶奶肯定可以安享晚年,不會在半夜磕到頭跪在地上慘死,他們也不會落到如今這種爹不疼娘不愛,又沒了奶奶的境地里。 奶奶李桂梅年前去世以後,他們不能再在鄉下繼續呆著,就再次跟著他們親爹江見海來了城里。于是他們又過上了沒有親爹疼,和後娘完全不對付的日子。 他們的親爹每天工作都很忙,很多時候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來,有時候甚至要出遠門出差,少則一兩天,多則五六天,只能把他們丟在家里面對後娘劉瑩。 大吵大鬧倒是沒有了,他們直接把劉瑩當空氣,劉瑩也把他們當空氣。 而他們和劉瑩不對付也就算了,他們親爹也和劉瑩不對付。隔三差五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拌嘴吵架,他爹根本不會吵架,吵又吵不過,只能被吵到先閉嘴息事寧人。 這日子過得,總體來說就是很憋屈很窩囊。 他們也搞不懂,為什麼這次他們親爹又不離婚了。 本來江岸江源和江欣三個人是高高興興來吃西餐的,可因為偶遇了寧香,因為看到寧香過得這麼好,吃得這麼開心,他們便是半點也沒辦法高興起來了。 江欣年齡雖然小,但也能看得懂她兩個哥哥的臉色和情緒。于是在吃飯的時候,她一會看看她兩個哥哥的臉色,一會轉頭看看寧香,也沒再出聲說什麼。 反正大肉大蝦還挺好吃的,看兩眼之後她便專心吃肉去了。 寧香和室友一起在長桌上吃飯,氣氛一直都很好,一群人在一起天南地北什麼都能聊。倘或一人再冒出一句好玩的話來,一笑都能笑上個半天。 吃完飯以後,顧思思先把吃飯的錢付了,讓大家回去把錢湊給她就行。 這頓飯吃得很是滿足,八個人神情快樂地勾手挽胳膊出西餐廳,沐著月色在街上又走了走,一邊嘻嘻哈哈閑聊,一起回學校去。 而就在她們吃完飯起身走人的時候,江源坐在餐桌邊,目光被寧香牽著走。在寧香一群出餐廳的時候,他轉回頭問了江岸一句︰“要不要跟去看看?” 江岸下意識就想說有什麼好看的,但話沒從齒縫里冒出來,他就給咽回去了。然後他也沒說話,只是快速扒拉幾口把剩下的菜和湯吃完,拿起書包往頭上一套,背起書包付完錢就帶著江源和江欣追了出去。 寧香一群人在路上走得慢,他們便隔了一段距離悄悄跟在後頭。 跟到東蕪大學的外頭,看到東蕪大學的大門和四個大字,江源停住步子嘀咕著說了一句︰“果然是考上大學了,還是考上我們這最好的大學。” 江岸站在他旁邊深深吸口氣,眼見著寧香要跟著她的同學進學校大門里去,他沒忍住忽沖寧香的背影叫了一句︰“寧阿香!” 寧香剛要進學校大門,步子還沒跨進去,便听到了這一聲喊。 她下意識停下步子回過頭,便看到了月光下站著的三個個子高矮不一的小孩。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都回過了頭,一樣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那三個小孩。 顧思思轉頭看著寧香說︰“寧香,好像在叫你。” 寧香慢慢眨一下眼,把目光從江岸江源和江欣三人身上收回來,輕輕笑一下對顧思思說︰“應該是听錯了吧。” 說完她沒再站著,邁開步子就往大門里去了。其他人看她直接走了,自然也都跟上去。然後沒走幾步,又听到相同但分貝更大的一聲︰“寧阿香!” 這次寧香連步子都沒有停,但也沒有特意走得更快,還是維持了原有步速。 其他人都疑惑地往她看,但看她神情不如平時那般溫柔,便都識趣沒有說話。 然後再走上幾步,又听到聲音更大的一聲︰“寧阿香!!” 寧香始終沒有再停下步子,全當做什麼都沒有听到,繼續往學校里面走去。 其他人心里眼里的好奇都很重,但她們也都能感覺出氣氛非常不對,所以也沒多問什麼。走了幾步以後,張芳立馬又挑了話題出來,于是一群人便又嘻嘻哈哈起來。 江岸江源和江欣站在原地,看著寧香和其他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學校大門里,兩只手都捏成了拳頭,緊緊捏在一起,把沒說出口的話在心里說了一遍又一遍。 “對不起。” 江欣把目光從大門里收回來,轉頭仰起腦袋看向江岸說︰“大哥,你別再叫她了,她早就已經不要我們了。她現在是大學生,更不可能再要我們了。” 江源在旁邊接話,“是我們把她欺負走的。” 江岸沒說話,隔了半天慢慢松了捏緊的手指,轉身走人了。江欣立馬轉身跟上他的步子,發現江源還站在原地往學校里看,又回頭叫一聲︰“走呀,二哥。” 江源深吸一口氣,慢慢轉身跟在後面,步子邁得很慢。 江欣跟在江岸旁邊問︰“大哥,我們去哪啊?我們現在回家嗎?” 江岸沒什麼興致地回問她︰“不回家去哪?” 江欣仰頭看著他說︰“我們拿了家里的錢出來吃西餐,回去會不會挨打啊?” 江岸踢一下腳邊的石子,“打就打唄,到時候你躲一邊去,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家和錢都是我們的,我們才姓江,憑什麼只讓劉瑩花,不讓我們花?” 江欣想想也是,重重點頭道︰“爹爹賺的錢本來就是我們的!” 江源在後面走得慢,垂頭喪腦一會嘆口氣,根本不關心回去會不會挨打。 寧香和室友回到宿舍,今晚大家都打算放松到底不再去自習了。一個個拿下身上的書包掛起來,不是坐到床上就是坐到書桌前,打算休息一會去洗澡洗漱。 至于剛才那三個孩子的事情,也沒人不識趣瞎提。 顧思思掛好書包到書桌前坐下,拿出紙和筆來,趴著在紙上畫上幾筆後,抬起頭對大家說︰“我算過了,你們每個人給我一塊五毛二分。” 大家听了紛紛應聲,都去各自的包里找錢,然後把錢送到顧思思手里。 寧香拿著錢送給顧思思的時候,正好金文丹也過來送錢。 金文丹先把錢放到顧思思桌子上,和顧思思說︰“思思,我沒有零錢,先給你一塊五吧,等有零錢了,再把剩下的二分給你。” 听到這個話,寧香不自覺看了金文丹一眼。宿舍里也有其他人轉頭,都往金文丹看了一眼。寧香掃到別人的目光,心想原來大家都吃過金文丹的虧了。 沒等顧思思說話,寧香便清一下嗓子忙出聲道︰“文丹,我這里有零錢的,你給我一毛,我找你二分,正好你把二分給思思吧。” 听到這話,金文丹愣了一下,片刻她回了神,應一聲道︰“哦……好……也行吧……”說著她回去包里找錢,找了一會說︰“我也沒有一毛的了。” 寧香笑得和氣,說話也溫柔,“兩毛五毛都行,我都能找得開的。” 金文丹又清清嗓子,便從包里掏出了兩毛錢,過來遞到寧香手里的時候,眉眼間有些不大高興的神色,好像是寧香小氣為難了她,讓她尷尬似的。 寧香不管她是什麼神色,伸手接了她的兩毛錢在手里,回去從荷包里數出十二張一分錢的又送回來,溫聲對金文丹說︰“總共十二張,你數一數。” 金文丹瞥一眼寧香,輕吸一口氣數了一下錢的張票。 數完她臉色更加冷了下來,拿了兩張送給顧思思,對顧思思說︰“好了,一塊五毛二分,一分不少,都齊了。” 然後她給完錢剛要轉身回到床邊去,張芳和趙菊默契地一起意會到了什麼,忙叫住她,也是笑著很客氣地對她說︰“金文丹,之前出去買東西,我們給你墊了幾回錢,你現在有零錢了,也把欠我們的……一起還了吧……” 听到這話,金文丹臉色又是一僵,然後眨眨眼說︰“有嗎?我欠你們錢嗎?” 趙菊笑得越發客氣,挺不好意思的樣子,“有啊,你總共欠我四分,欠張芳六分,剛好一毛。” 金文丹還沒有再說話,一向對金錢不太算計的顧思思也想起來了,突然轉頭也對她說︰“我也想起來了,你好像之前也欠了我兩毛沒有還。” 一時之間,宿舍里儼然變成了討債現場。 寧香自己拿到自己的八分了,就沒再多管別的,把一塊五分二毛給顧思思,自己便回去自己的床鋪邊坐下,休息一會又把園林圖拿出來拆。 趙菊和張芳為了證明金文丹確實欠她倆錢沒有還,于是又把什麼時候買什麼東西給金文丹墊了多少錢全部細說了一遍,全程仍然都是客氣友好的語氣。 一個班級一個宿舍的同學,大家還是顧忌面子不想得罪人。 而金文丹就是仗著別人不好意思開口直接問她要錢,所以才一忘再忘的。現在人家把事情經過都說出來了,她只好尷尬一笑說︰“不好意思啊,我還真是忘了,一分兩分的,誰記得啊。” 這話說的,好像一分兩分不是錢,別人還記得這麼細問她要,有多摳門小氣似的。 說完她就把手里的十張一分分兩下,還了趙菊和張芳的錢。還完趙菊和張芳的,她又看向顧思思說︰“不好意思思思,我現在真沒兩毛錢了。” 顧思思拍拍她桌子上的一堆零錢,笑著說︰“沒事,我給我一塊我也能找開。” 金文丹再次尷尬一下,強翹著嘴角,回頭給顧思思找了張五毛錢,顧思思接過錢直接還她三毛。 然後她剛把三毛錢接到手里,許麗姍又小聲說了一句︰“文丹,你也欠我一毛……” “……” 因為金文丹平時和顧思思許麗姍兩個人走得近,讓她們有事沒事墊的錢更多一些。趙菊和張芳都是幾分的,到顧思思和許麗姍這里,已經到幾毛了。 金文丹僵著臉,這回什麼都沒有再問,直接把手里的一毛錢遞給了許麗姍。 這下錢算是全都還完了,兩位知青少女胡和宋紫竹沒有幫她墊過錢。這時候趙菊和張芳互相遞一個眼色,又去叫寧香︰“寧香,走呀,一起去洗澡。” 想想現在去洗澡的人應該不多,寧香應一聲便把園林圖收起來,拿上衣服盆子毛巾肥皂,和趙菊張芳一起往澡堂洗澡去了。 到了澡堂打開淋浴頭,趙菊開口說︰“她怎麼那麼愛佔小便宜啊,她之前是在機關工作的,家里條件也好,父母也在機關工作,比我們可有錢多了,我們就是普通小市民。” 張芳小聲接話道︰“說真的宿舍八個人,我最不喜歡她,架子忒大了。平時什麼都要人幫一把,好像習慣了使喚人似的,出去買東西也習慣叫人幫她墊錢。” 趙菊說︰“你想想嘛,隨便一個供銷社或者國營商店的服務員,平時都牛氣得要死,賣東西的時候態度差得要死,更何況人家在機關工作的,可以理解。” 張芳抹一把臉,“還是看人的,那人家顧思思還是干部家庭呢,父母全都是當首長的,人家自己也是穿過軍裝當過兵的,是宿舍里最體面的,怎麼沒見顧思思架子這麼大呀。” 趙菊不多掰扯這個,只說︰“不管這些,從明天起,我要離她遠一點。” 張芳應聲︰“我也是。” 寧香站在她倆旁邊,任花灑下的熱水沖一頭一臉,把頭發和身體全部都澆濕。她心里也沒別的想法,同樣是要離這種可能給生活帶來小困擾的人遠一點。 這種人說不上壞,但是會很煩。 喜歡找人幫忙喜歡麻煩別人,還喜歡佔小便宜,如果真習慣了,你哪天不幫她不讓她佔便宜了,這種人八成還會在心里對你有意見,最是交不得的。 第 58 章 第05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江岸江源和江欣離開東蕪大學,又走回到西餐廳。找到停車棚開了車鎖,江岸騎著自行車載江源和江欣回家,弟弟妹妹後頭坐一個,前頭再坐一個。 這年頭自行車還是時髦的高級貨,江岸騎的這輛車,是江見海為了把他們帶來甦城並讓他們留下,特意給他們買的。 硬的來不了,越硬三個孩子越恨他,他又沒那麼多時間用來和三個孩子培養感情緩和關系,更沒時間調教他們,于是只能用這種最直接的方法先哄著了。 江岸載著江源和江欣回到家,江見海照常忙得不在家。劉瑩當然是在家的,她不僅在家,而且已經坐在沙發上擺足了架勢,等著他們三個回來了。 而江岸江源和江欣開門先後進屋,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把她當空氣。 劉瑩這回卻沒有把他們當空氣,看著領頭的江岸問︰“又偷偷拿我的錢了是吧?” 江岸理都不理她,也不看她,直接就往房間里去。江源和江欣自然什麼都听他們大哥的,跟在江岸後面,也看都不看劉瑩一眼。 劉瑩壓著一臉的火氣,刷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都給我站住!我問你們是不是又偷拿我的錢了?耳朵聾了是嗎?” 江岸和江源是怕劉瑩的,因為被她打過,但是倒也沒有怕到完全慫的地步。听劉瑩這麼吼,江岸停下步子來,回身盯著她道︰“劉瑩你搞搞清楚,你每天閑在家里坐吃等死,這個家里有你什麼錢?都是我爸的!” 自從三個孩子慢慢接受了自己不得不在城里生活以後,他們也不管江見海叫爹爹了,學著學校里一些人的叫法叫爸爸,覺得這樣叫起來官方生疏沒感情。 在這個家里,劉瑩在氣勢上就從來沒輸過誰,跟江岸對著吼︰“我是你爸的老婆,你爸把錢給到我手里,就是我的錢!你沒經過我的允許拿我的錢,就是偷!” 江岸懶得跟她吵,更不跟她打,直接扔她一句︰“就是偷,你趕緊叫警察來抓我啊。最近在家里呆膩了,剛好想進局子里蹲幾天。” 說完他就進屋去了,沒再搭理劉瑩。 江源和江欣也沒跟劉瑩吵,怕把她惹急了她再發瘋,自己沒好日子過。他們爹爹現在不在家,還是能忍就忍一下,不然鬧起來說不定又要吃虧。 江岸江源和江欣進屋,“ ”一下把房門撞上。劉瑩被晾在外面,氣得咬咬牙也沒追著三個孩子鬧。她仍坐回沙發上,冷著一張臉繼續等江見海回來。 沒想到江見海很快就回來了,到家後一臉的疲憊。進門他一眼就掃到了劉瑩臉色不好看,今天太累實在不想跟她吵架,他便直接往洗手間去了。 結果剛到洗手間門口,劉瑩就跟了過來。 劉瑩跟到他後面一臉脾氣道︰“你的好兒子好閨女,又偷了我的錢出去玩,玩到剛才才到家,你到底管還是不管?” 江見海在廠子里忙了一天,今天事情多,累得頭都嗡嗡的。他實在不想累了一天到家,還要管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情,便說了一句︰“拿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了。” 劉瑩听到這話下意識愣了一下,覺得有些好笑,然後就笑出來了。 江見海實在不想跟她纏煩這些事情,耐著性子又問她︰“還有什麼事?” 劉瑩又看著他笑一下,“沒事了。” 看她說沒事,江見海轉身就進了洗手間。關上洗手間的門把自己和劉瑩隔離開,看不到她的臉,心里才又覺得放松舒服一點。 他最近快得劉瑩恐懼癥了,平時劉瑩正常的時候還好,但他只要看到劉瑩那張帶脾氣的臉,帶戾氣的眼楮,就會感覺要喘不上氣,要窒息。 呆在洗手間不願出來,他一直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洗手出來。出來後也沒去客廳找劉瑩,而是敲響江岸的房門,推開門進了江岸的房間。 三個孩子全都在房間里,江岸坐在床上出神,江源和江欣在玩書包里那些收集來的破爛小玩具。看到江見海進來,江源和江欣便不玩了,把東西裝進書包。 沒有人出聲招呼他,江見海走到三個孩子面前,先掃視一下江源和江欣,最後看向江岸,開口道︰“如果你要用錢,你就直接跟我說,拿錢出去干什麼了?” 江岸不想理他,江欣仰頭看著江見海回答了一句︰“去吃西餐了。” 江見海又深深吸口氣,“你們想吃西餐,跟我說就行了,我帶你們去不好嗎?” 江源接話就回︰“你那麼忙,你有時間嗎?” 江見海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半天又道︰“不管怎麼樣,偷東西是不對的,就算是家里的,也不能偷!以後如果再手腳不干淨,別怪我揍你們!” 江岸江源和江欣根本不怕他,江欣仰著頭說︰“你要是揍我們,我們就跑回鄉下去。我們要回去告訴好婆,你和劉瑩一起虐待我們。” 怎麼告訴好婆,當然是去她的墳頭告訴她。李桂梅的死也是江見海心里的結,因為李桂梅的死,她對三個孩子的愧疚心理特別重,所以都不敢對他們怎麼樣。 總之他現在過得很艱難,每天上班掙錢養家累半死不說,老婆除了要錢花剩下的就是沒事找事給他添堵,總要和他吵架。三個孩子也是,一個比一個刁鑽難伺候。 仿佛上一輩子沒受過了累,這輩子都讓他加倍給嘗了。有時候累到想眼楮一閉再也不醒算了,不用再面對這麼一大堆的破事。 不知道怎麼就活到了這一步,好像全世界沒有一個人跟他一條心,也沒有人對他真心。他就一個人苦苦撐這個家,沒有任何人體諒他幫他分擔,全是拖後腿給他添堵的。 活兩輩子這才發現,撐起一個家原來是這麼累,原來是這麼辛苦。 他內心挺無力的,被江欣威脅這麼一句,有點不太想說話了,便轉了身要往外走。但剛走到房門口,還沒把門打開,忽又听到一句︰“我們看到寧阿香了。” 听到這句話,江見海又停了步子,回頭看向說話的江岸。 江岸凶著目光看著他繼續說︰“她考上東蕪大學了,她現在是時髦大學生了。當初都是因為你要跟她離婚,你說她配不上你,我們家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你現在再看看,她能不能配得上你,她比只會坐吃等死的劉瑩好一百倍!劉瑩不是城里人嘛,不是高中畢業生嘛,怎麼連個大學都考不上?!” 本來沒什麼情緒的江見海,听到這些話以後情緒頓時翻騰起來。 怎麼,他江岸當時沒有巴不得他把寧香趕緊攆走,讓他給他娶個城里後娘? 他們以為他就不後悔是嗎? 他後悔憋悶到甚至在李桂梅去世的時候去找過寧香,說了兩輩子都沒對任何人說過的一些低聲下氣又軟弱的話,可人家根本就不理他! 他們以為他想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別的任何人都可以笑話他痛快他,可他江岸憑什麼沖他吼這些話來刺激他打他的臉? 他才是這個家里最累的人! 他甚至想上去揍江岸兩拳,不過怕他再干出什麼混賬事,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目光里帶著火氣和江岸對視片刻,轉回身拉開門就出去了。 出去後也不找劉瑩說話,自己找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回到房間里躺下來,躺在床頭眨巴著眼楮出神,腦子全是江岸那句她考上東蕪大學了,她現在是時髦大學生了! 就這樣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劉瑩穿著睡衣沾著一身水汽又進來,剛擦了新買的雪花膏,身上香香的,收腿上床在他旁邊坐下來。 劉瑩盯著他看一氣,沖他伸手,“給錢吧。” 江見海不想跟她多煩,回神看她一眼,起身到自己的黑色皮包里摸錢。摸出一張十塊的,往劉瑩面前一扔,又原位置躺下來,也不說話。 劉瑩拿起十塊錢,笑一下轉身收進自己的皮包里。 等她收好錢坐回床頭的時候,忽听到江見海冷不丁開口說︰“六月份還有一次高考,你抓緊報名吧。這一次還有機會,等到明年高考的主力軍會變成應屆畢業生,他們在學校里肯定學習復習得好,那就更難考上了。” 劉瑩看他一眼,想都不想道︰“我不想考。” 她要是真能考上大學,那她從穿越過來的那時候就復習了,沒必要等到現在。她穿越前學習成績就不大好,勉強上了個大專,在學校混了三年畢業。 畢業後走上社會浪蕩好幾年了,穿越到這個世界也好幾年了,現在讓她再靜下心來看書比讓她去廠里上班還難。她看到書就頭疼,沒必要浪費這時間。 江見海輕輕悶口氣,努力耐著性子,“我前妻小學都沒讀完都能考上大學,你一個高中畢業生,你為什麼不能考?結婚之前跟我談詩詞歌賦的人,不是你嗎?” 劉瑩笑一下,“那不過就是每次見你之前,隨便背了兩句。” 江見海︰“……” 果然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他沒話可說了,扯一下被子躺下來,隨便扔一句︰“愛考不考。” 劉瑩看他躺下了,回味片刻,忽又伸手抓上的胳膊,語氣硬起來道︰“你怎麼知道你前妻考上大學了?你去見她了?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加班,又出去鬼混了?” 江見海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去問江岸江源和江欣。” 劉瑩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又想到了別的,仍是追著江見海問︰“你什麼意思啊?你後悔了是不是?沒事就把你前妻掛嘴上,你倒是找她去呀!” 听到這些話江見海腦子就要炸,他激勵她考個大學她就能扯到這些事。他不想跟她吵架,扯了被子直接蓋住腦袋。 結果劉瑩偏不讓他安生,伸手就去扯他被子,拽著他繼續吵︰“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忘不掉你的前妻,你前妻那麼好,你當初跟她離婚干什麼呀?!” 江見海被她拽煩了,猛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急聲厲吼道︰“劉瑩你能不能讓我安生一天?能不能?!你是不是想讓我死?是不是?!” 劉瑩被他的表情和語氣震到了,壓了壓脾氣沒出聲,但還瞪著他。 江見海看她不出聲了,扯了被子又躺下來睡覺,結果沒躺一會實在憋得要死,心情根本沒辦法平復,便又翻身起來,出來到客廳坐下來,打著打火機抽煙去了。 江岸和江源的房間里,哥倆躺床上。 江源說︰“又吵架了。” 江岸眨眼,“又沒吵過。” “我猜今晚睡沙發。” “也可能去睡辦公室。” …… 第 59 章 第05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出去聚餐踫上江岸江源和江欣那三個熊崽子,對于寧香來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自然也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和任何人去多說這個事情。 宿舍里的其他人當晚還好奇了一下那三個小孩是誰,但事不關自己,第二天這一點小好奇就被別的事情壓過去了,大家也就都忘了這個小小的插曲了。 但金文丹的事在宿舍里不算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也就從第二天開始,趙菊、張芳和寧香率先從行動上遠離她。倒也沒有得罪她,只是凡事都找借口離她遠一些,減少接觸。 不離她遠一些,總要被她請求幫個小忙,或者墊點小錢什麼的。這樣幫她墊一次兩次她不主動還,自己心里不舒服,問她要,又覺得挺傷面子的,說不定還會被她背後說小氣。 與其這麼麻煩還有鬧矛盾撕破臉的風險,不如直接悄悄遠離就好了。學校里的同學多的是,沒必要非得交這麼一個朋友,給自己找這麼多的麻煩。 本來金文丹和張芳趙菊寧香她們走得就不是非常近,她平時多跟顧思思和許麗姍在一起,所以疏遠起來也比較順利,沒什麼困難就完全淡下來了。 至于金文丹和顧思思、許麗姍每天相處在一起是什麼樣的狀態,那寧香自然也完全不去關心,畢竟這些都和自己無關,多管閑事只會給自己多找麻煩。 但也不過就又過了半個月,顧思思和許麗姍也就和她保持距離了。 這世界上沒人是傻子,被要求幫忙被佔便宜這種事,偶爾一兩次可以不在意,如果一旦這種事情每天都要發生,好意被無限消耗,那誰心里都會有自己的考量。 幾番考量權衡下來,人家就不跟這種人再處了。于是金文丹在宿舍里形單影只起來,再是沒有正面沖突,也算是有了大矛盾與大隔閡,見面的時候對宿舍里其他人臉色都不好。 不過好在大家平時也都不常呆在宿舍,這種室友關系好壞上的影響倒也沒那麼大。 寧香還是把日常所有時間都有效利用起來,完成學業之余,除了看本學科相關的書籍,也會看點藝術相關的書籍,每天也仍然會抽出最少兩個小時花在刺繡上。 她把之前繡好的部分園林圖都給拆了,一根絲線也沒留下,然後又根據周雯潔和李素芬的建議,重新琢磨了繡制方案,耐著性子再次動針從頭繡起。 不管是刺繡還是學習,一投入進去就會沉浸其中,忽略很多外在那些不重要的瑣碎事情。幾乎沒什麼心思用在想雜事上,每天也就過得非常充實。 這樣又專心繡了一個月,寧香再次買了東西去找周雯潔。但周雯潔這回忙工作沒有在家,她便自己找去了李素芬家。李素芬年紀大沒什麼工作,倒是在家的。 李素芬看到寧香過來也很高興,拉了她坐下,主動問她最近繡活做得怎麼樣。寧香和老人相處起來是最沒有困難的,忙把自己繡的圖拿出來給李素芬看。 李素芬這回看了很是滿意,點著頭道︰“听了我和雯潔的建議,但是又沒有完全听,還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很好,想法很好,繡功也非常好。” 寧香听了這話終于松了口氣,看著李素芬道︰“還是您和師父給了我很多的啟發。” 李素芬擺擺手,“我們隨口說幾句話,能有多大作用?還是看你自己的悟性,看你自己怎麼來繡。沒有這個悟性,別人就是說再多,也完全沒有用的。” 寧香被夸了自然還是高興,也說明李素芬也是真的喜歡她,打心底里想要教授她更多的東西。她願意教她願意學,于是兩人就這樣愉快地在一起耍小半天刺繡。 李素芬和王麗珍不一樣,她不是個孤寡老人,人家兒孫滿堂,生活里多的是別的事可以忙,所以寧香並沒有過分打擾她,聊的時間差不多就走人了。 但是聊的小半天時間,有時拿起針來學點技法,收獲也還是很多的。當然想要收獲更多,那還得自己回去多練,練的時候再多領悟多做創新,會更好。 走的時候,李素芬還跟她說︰“常來玩,多做些好作品。” 這也是寧香日常在堅持和追求的一件事情,她自然沖李素芬點頭笑著說︰“您要是不嫌我煩,那我下周再過來,每個星期都過來。” 李素芬樂呵呵地笑,“哪有老年人會怕人煩的,都怕冷清沒人理!只是你下回再來的時候,別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不需要的呀。” 寧香還是笑著,“那等我下次來的時候再說。” 這回從李素芬這里再回去,寧香的心情就輕松開心了很多,畢竟她的園林圖得到了李素芬的認可。在上公共汽車之前,她還給自己買了幾塊梨膏糖。 上車買完票坐下來,她放梨膏糖到嘴里,這番再看著車窗外,那就真的是在看風景了。很多景物都能在記憶中找到一些蹤跡,卻又好像完全不同。 其實不同的,只不過是兩世看風景的心情罷了。 寧香坐著看一會,車輛到站停車,身體隨著慣性前後晃兩下。等上完客,車門關合上,汽車再走起來,身體後因為慣性仰到座位靠背上。 因為是周末,出門在外的人多一些,走了兩站車上的人也就擁擠了起來。寧香坐在後排靠走道的座位上,仍是瞥著目光躍過車窗,看外面老城的風景。 然後看著看著,汽車猛地來了一個急剎車,隨後便听“咚”的一聲,走道里站著的一位乘客直接雙膝著地跪地在了寧香面前。 寧香被驚動轉過頭來︰“……” 這是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海魂衫,下身穿一件國防綠的軍裝褲子,肩上還掛著一件國防綠的軍裝外套,一身都是這年代最時髦的打扮。 這麼時髦的小伙子,跪在她面前…… 一時間有一些懵懵的,寧香懵愣著猶豫著把手里裝梨膏糖的紙袋子送到他面前,又猶豫著問了一句︰“要……吃糖嗎?” 小伙子倒是十分淡定,在別人全是看熱鬧的目光中,他竟然真的伸手進寧香手里的紙袋子里,捏了一塊糖出來放嘴里,然後站起來道︰“謝謝,挺甜的。” 車廂里的其他乘客︰“……” 行那麼大的禮,就是為了吃塊梨膏糖? 小伙子當然不是為了吃一塊梨膏糖,他只是剛才扶著座位靠背站在走道里,因為太困眯了眼,半睡半沒睡之間,汽車突然急剎車把他甩地上了。 尷尬不尷尬? 那當然是很尷尬! 但他自己不能表現得很尷尬,這樣尷尬的就是別人了。于是他站起來之後,淡定地吃著梨膏糖,還一手插褲兜,很是有派頭的樣子。 寧香仰著頭看他兩眼,實在沒忍住,抿著嘴唇低頭笑出來。 笑一會寧香便又忍住了,仍是坐好在座位上,瞥著目光看車窗外的風景。看到到了學校附近的站台,她起身穿過人群下車,結果發現剛才那小伙子也下車。 小伙子在她前面先下的車,回過頭來看到她也驚訝了一下,然後他也不覺得自己尷尬,還特自然地和寧香打了個招呼︰“你也在這下啊?” 寧香點點頭應︰“對的。” 小伙子一點不認生,“我去東蕪大學,你呢?” 這就確實是有點挺巧的了,寧香說︰“我也是去東蕪大學。” 小伙子笑起來,說著出站台往學校去,“那咱倆挺有緣分的呀,你是哪個系的呀?” 寧香背著書包手拿糖梨膏,“我是歷史系的。” 小伙子繼續笑著說︰“我是物理系的,我叫楚正宇,你呢?” 寧香很客氣,“寧香。” 楚正宇在嘴里重復一遍寧香的名字,又說︰“很安靜的一個名字。” 兩個人說著話到了學校門口,寧香說話間目光不經意一瞥,忽瞧見了不遠處站著的江岸江源和江欣。三個人不知道在那干什麼,江岸江源嘴里還叼著煙。 江岸江源和江欣也看到了她,當然也同樣看到了和她走在一起的楚正宇。本來他們是想上來叫住寧香說話的,但因為楚正宇的存在,江岸江源楞在原地沒動。 寧香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像分毫不關心他們哪來的錢吃西餐一樣不關心他們現在哪來的煙抽,不大點的人搞得自己像個小流氓一樣。 快速地一眼掃過去,寧香只當沒看到他們,收回目光來繼續听楚正宇說話,一邊說著話一邊和他進了學校的大門里去。 進了學校走到鐘樓附近就分道了,寧香拿著梨膏糖回宿舍。宿舍里除了金文丹、顧思思和許麗姍以外,其他幾個室友都在,她便把袋子里的梨膏糖一人分了一塊。 分完梨膏糖坐下來休息一會,到了吃飯時間和室友一起去吃飯。沒想到到食堂打飯的時候又踫上了楚正宇,他先和寧香打的招呼。 寧香禮貌客氣地回應了他一聲。 像楚正宇這種穿著打扮,在這年代,就是“騷包”的代名詞,走哪都能招人多看兩眼。于是寧香和他打招呼的時候,室友自然也就多看了他幾眼。 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張芳先八卦問寧香︰“剛才那是誰啊?你不是只有一個發小在建築系嗎?這個人好像都沒有見過啊,還穿一身國防綠軍裝呢,干部家庭吧?” 提起這個人是誰,寧香忍不住噗笑了一下。 其他人不知道寧香為什麼突然笑,便就越發好奇了,只盯著她讓她說說這個校友是誰。寧香嚼著米飯自顧笑了一會,然後把米飯咽下去了說︰“就今天我坐公共汽車回來,人多沒有座位,他就站在我旁邊。突然司機師傅猛一剎車,他噗通一下跪我面前了。嚇得我不知道怎麼辦,心想總不能給他讓座吧,就問他要不要吃梨膏糖。結果他就跪那伸手過來,真的捏了塊梨膏糖放嘴里了,站起來後還說謝謝,很甜。” 寧香話沒說完,幾個室友就全要笑瘋了,張芳笑得甚至用手捂住肚子。 笑了一會趙菊先穩下來,調整一下氣息說︰“哪個系的啊?” 寧香自己也還忍不住在笑,“物理系的,叫什麼楚正宇。” 宋紫竹在旁邊眼淚都快笑下來了,說了一句︰“太逗了。” 胡也笑著接話,“長得還挺不錯的,穿得也很時髦,沒想到這麼逗……” 下面的話她沒說出來,幾個人又低頭笑成一團,當然都是不大出聲的那種笑法。 第 60 章 第06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而就在寧香和張芳幾個室友正低頭笑得正歡的時候,忽听到後面隔壁桌傳來一陣故意清嗓子並咳嗽的聲音。 聲音在後面,寧香倒沒多注意,但坐在她對面的張芳抬起頭往那邊掃了一眼,然後在掃過去的一瞬,看到一件海魂衫,她忽一下就收住表情立馬不笑了,然後眨著眼瘋狂沖寧香使眼色。 坐在張芳旁邊的趙菊也同樣看到了,瞬間也收了臉上所有的笑,同時沖寧香使眼色。 寧香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收住笑慢慢轉回頭去,然後便看到楚正宇正坐在她後面的餐桌上,和他的同學室友坐在一起。而他的同學室友,也全都在低著頭笑,笑得直抖肩。 四目相對…… 空氣凝結…… 如果說楚正宇在公共汽車上不小心被司機師傅甩跪在寧香面前的尷尬等級是一,那寧香現在的尷尬等級就是十。她臉上瞬間炸開熱度,巴不得立馬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過她也穩住了,沒讓自己顯得過分尷尬和不自然,她牽起嘴角,強行笑著沖楚正宇又打了一聲友好且客氣的招呼︰“好巧呀,又見面了呢……” 楚正宇笑得也很官方,“是還挺巧的。” 三分鐘之前才剛剛見過呢。 尷尬得簡直想遁地,寧香打完招呼就不跟他廢話了,忙把頭轉回來,只覺得整個頭皮都麻了。轉過頭來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話了,她又瘋狂沖幾個室友使眼色,然後和張芳她們快速吃完飯背起書包走人了。 寧香這一桌人背起書包拿了餐盤一走,楚正宇那桌的幾個人又笑翻了,幾個室友一邊笑一邊還追著楚正宇問他到底在公共汽車上干了什麼。 楚正宇白他們一眼,簡單總結道︰“沒什麼,給人跪下要了塊梨膏糖。” 室友听他這麼說,沒忍住又是一陣爆笑。 寧香和張芳幾個人出了食堂,只覺得尷尬得頭皮發麻滿臉冒火。張芳一邊用手在臉邊扇風散熱,一邊對寧香說︰“我的媽,這也太寸了吧,我們說的話應該都讓他听到了。” 寧香剛才也尷尬得想鑽地縫,這會倒是淡定了,她清一下嗓子道︰“管他呢,反正不是一個系的,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張芳幾個人想一想覺得也是,不過她們還是覺得很尷尬。但背著書包到自習室坐下來,認真看書做了一會題之後,也就不想這件尷尬到想鑽老鼠洞的事情了。 寧香這輩子最是看得開,這種小事更不會多想,她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宿舍做了兩個半小時的刺繡,掐著點做完洗澡洗漱,然後又抱著書去自習室自習去。 歷史系和物理系離得不算近,她自然認為以後肯定踫不上那什麼楚正宇了。不過因為公交車上一場尷尬偶然認識的,然後又在食堂里以第二場尷尬再次偶然踫上的罷了。 偶然這種事,還能超過三次? 結果萬萬沒想到,偶然沒有超過第三次,這尷尬卻在第二天自己送上門來了。那時剛好是兩節課的課間,班長周松民就在門口叫了一句︰“寧香,有人找。” 听到這話,寧香不過就以為是林建東來找她。她從開學到現在一個月,認識其他系的人不多,會來她們班叫別人找她的,也就林建東一個人,而且次數也很少。 班級里的同學熟了以後,也都知道她有一個同村的發小在讀建築系,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所以寧香沖周松民答應一聲,便起身往教室外去了。 結果到教室外沒有看到林建東,而是看到了昨天和她鬧了兩次尷尬的楚正宇。 “……” 楚正宇今天沒穿海魂衫,而是穿了一件白襯衫,下擺塞在軍裝褲腰里,因為身材看起來足夠挺拔硬朗,所以不管怎麼穿都還挺精神挺像那麼回事的。 寧香出去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不自覺又想起昨天的兩次尷尬瞬間。一次是在公交車上楚正宇跪在她面前和她目光踫上,一次是在食堂她笑完回過頭和楚正宇目光踫上。 不見面還好,這見到面就怪不好意思的。寧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過來找她的,出門後便站在原地沒有動,又轉頭左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出聲和他打招呼。 楚正宇也沒出聲和她打招呼,只是直接就走到她面前,把手里拿著的一個紙包往她面前一送,對她說︰“沒別人,就是我找你,梨膏糖,還給你。” 寧香明白了,他是來還糖的。 她沒有伸手接,只看著楚正宇客氣道︰“就一塊,不用還了。” 楚正宇把紙包往她手里一塞,“收下吧,我不喜歡欠人家東西。” 寧香也不想跟他在這教室門口推來讓去的,里里外外那麼多人看著,于是便接住收下了。她總歸一想到昨天的事就覺得尷尬,所以一直繃著神經和表情,想著說完話趕緊進教室。 結果楚正宇給完梨膏糖也沒有立馬走,站在寧香面前盯著她看一會,忽然又說︰“怎麼樣?昨天我給你留的第一印象,還挺深刻的吧?” 听到這話,寧香一瞬間實在沒繃住,噗一下又笑出來。下意識覺得自己這樣很不好,又連忙抿住嘴唇。于是臉上的表情便是想笑又憋著,看起來便格外惹人樂。 忍了片刻終于忍住了,她看向楚正宇一本正經說︰“嗯,是挺深刻的。” 楚正宇被她弄得也有點想笑了,抬手踫一下鼻尖忍住,清清嗓子又對寧香說了一句︰“深刻就好,進去吧,東西還你了,我先回去了。” 寧香點點頭,也就拿著紙袋子進教室去了。 剛到教室坐下來,張芳、趙菊、胡和宋紫竹就趴了過來,一臉八卦問寧香︰“是物理系的那個什麼正宇吧?昨天在食堂弄得那麼尷尬,今天還來找你干嘛呀?” 寧香把紙袋放桌子上,“昨天吃了我一塊糖,今天還糖來了。” 張芳拿過袋子撐開袋口一看,看向寧香說︰“吃了你一塊,還這麼多?” 寧香還真不知道里面裝了多少塊,剛才在外面直接就拎在手里了,也沒有打開來看。她現在伸頭看一眼,發現里面確實不是一塊糖,而是小半袋。 但她還沒有說話,趙菊就說了句︰“小氣吧啦的,讓你你好意思還一塊嗎?” 張芳點點頭,“說得倒也是,就還一塊也太小氣了,不如不還。” 反正寧香已經接了他這梨膏糖了,也就不糾結他還了幾塊這種事了。她總不能自己吃一塊,再把剩下的拿去還給他,也就幾塊糖的事情而已,這來來回回的,就忒有點沒事找事的意思了。 上課鈴聲響起來,寧香把梨膏糖收進書包里,便認真听課去了。 上完課吃完飯回到宿舍里,寧香還是把這些梨膏糖分了分,和宿舍的幾個室友一起吃了。隨後仍是張芳她們抱著書去自習室,她留在宿舍安心做刺繡。 忙碌的時候時間過起來就會很快,一周的時間眨眨眼便過去了。到了星期天,寧香還是走街上買點老人家愛吃的糕點,然後帶著繡布物料去找李素芬。 李素芬知道她肯定會過來,所以特意在家等著她。等到了她,那就是兩個人小半天都埋頭在刺繡上,討論各種技法,學習各種新的東西。 在李素芬的指導下,寧香又把周雯潔教過她的人物肖像繡拿出來練。 為了不讓李素芬太過于勞累,寧香還是在合適的時間收拾東西回學校。李素芬倒是不嫌累,還想再看她繡一會,並出聲留她在家里吃飯,但寧香不想過分打擾人,自然就婉拒了。 從李素芬家出來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站台上走,走到站台等十來分鐘的車,和之前回去的時候一樣,上車找個空座位坐下來,坐車回學校。 這回寧香沒有再浪費時間看車窗外的風景,而是特意在書包里帶了書。和來的時候一樣,上車坐下以後,她就把書掏出來,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打開看。 公共汽車搖晃著停了兩站,她嫌脖子低得有些酸,便抬起頭來往外看了一眼。結果不看不要緊,一看又掃到了楚正宇,他正從站台上過來上車。 看到楚正宇的一瞬,寧香驀地一愣,眨了兩下眼楮,看著楚正宇上車。 楚正宇上車後往車廂里一掃,也打眼就看到了寧香。他面色瞬間也亮了一下,沖寧香擺出個笑臉擠到她旁邊,出聲和她招呼道︰“這麼巧,又遇到了,你也是回家返校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1213:40:002021091716:38: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嗶哩嗶哩啪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loud、y、啾啾啾、jc、靖嘟嘟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粉圓珍珠、雲100瓶;y49瓶;dddddevi、五花大綁40瓶;小龍女、生椰拿鐵、無敵小笨貓、風光霽月30瓶;掌管殺豬的神靈25瓶;用戶1407548534、沈初綰、華20瓶;李唐宋朝12瓶;52882217、尹卿顏、負負得正、土豆、一個小仙女、玲達、熊熊10瓶;鳳凰花又開6瓶;妮妮是誰、豆子、謬謬、啾啾啾、幽輟ぉp 男瓶;愛看書的魚3瓶;籽娃娃2瓶;春泥又護花十全大補藥、安娜、煙火、cici、風從海上來、甦栗、最佳損友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61 章 第06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仰著頭看他,沖他笑一下,隨口答︰“不是,是走親戚。” 想起上周在車上第一次踫到楚正宇,他跪在了自己面前的事情,寧香回答完又連忙示意一下,一副欲起身的樣子,問他︰“要不要我給你讓給個座?” 楚正宇忙擺擺手說不需要,想到了寧香這是什麼意思,他忙又解釋︰“我這身體沒什麼毛病的,我可是當過五年兵的。上星期那是晚上沒睡覺,太困了沒站穩。” 提起上星期寧香還是有一些想笑,但已經不會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她輕輕抿抿嘴唇,微仰著頭沖楚正宇點點頭,“好的,那我就自己坐了。” 楚正宇這便站在她旁邊,手扶她的座椅靠背站穩,在公車鬧嚷嚷的環境中和她隨意閑聊天,問她︰“你家不是甦城的嗎?” 寧香搖搖頭,“蕪縣木湖的。” 楚正宇想了想,“蕪縣……那也不遠。” 確實不遠,但走水路搖著小船搖搖晃晃也要走大半天。不過現在到處都在修公路了,大概應該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坐車來回了,那樣可以省時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譬如寧香會說一些鄉下的生活。鄉下除了種水稻小麥解決肚子溫飽問題,也會種棉花載桑樹。 他們這絲織業從古代起就很發達,所以很多大隊種桑養蠶。 楚正宇不見外,說得更多,說他自己家里的事情,說他在部隊的事情,基本說到哪到哪,根本就沒拿寧香當外人,好像要把自己老底都掀給寧香看。 當然他也沒什麼老底,和張芳猜的一樣,他家是干部家庭,在家里是獨生子。七二年的元月份高中畢業,人生也沒有其他意外,很自然就報名去當兵了。 在很多人眼里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在楚正宇這種家庭出身的人眼里,都是最為尋常不過的事情。到什麼時間就走什麼路,沒有半點煩惱憂慮,未來都是確定好的。 如果不是突然恢復高考,像他們這種人,下半生就是在部隊里混下去,不是混幾年回鄉轉業到機關里當職員,就是留在部隊混個一官半職,總之不會差。 而其實他們這些農村普通家庭的小孩也是一樣,未來基本沒什麼大的變數,讀書不讀書大部分都一條出路和祖輩父輩一樣留在鄉下繼續種地。 知識改變命運,都是從高考恢復開始的。 也因為高考的恢復,讓楚正宇這樣家庭的人,和寧香這樣家庭的人,可以相遇在同一所大學里面,讀同樣的書,受同樣的教育,有一樣美好的未來。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天到學校的站台下車,再一起往學校里去。 這一次寧香沒再在學校大門外看到江岸那三個孩子,就算他們過來,寧香也不會搭理他們。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管他們現在在想什麼,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寧香都不會再往他們身上浪費半點時間。 她這一生的時間很寶貴,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要去做。 江岸江源和江欣在上一周的星期天過來蹲守在學校門口,自然是因為在西餐廳偶遇了寧香,心里起了許多情緒壓不下去,又被勾起了一些不該有的想法。 他們想來想去,還是想當面跟寧香道個歉,想讓她原諒他們當時的不懂事。 但在看到寧香旁邊走著的楚正宇時,他們也徹底認清了一件事情寧香和他們已經走在了兩條不同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和他們有什麼交集了。 他們道歉不道歉,在寧香那里都沒有任何意義,寧香也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道歉。 寧香和他們的爸爸早就沒關系了,她現在可以和別人談戀愛,也可以和別人再結婚。一紙離婚書以後,她和他們江家,早就斷清了所有的聯系。 不管他們是後悔也好,痛苦也罷,她都不會再回來了。 甚至遇上了,都不願意多看他們一眼。 徹底看清楚了寧香的態度以後,一向就挺有自尊心的江岸,自然便帶著江源和江欣離開了,此後的一周也再沒來過東蕪大學附近。 然後也是從那天以後,他和江源江欣便越發放任墮落,好像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意義,每天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只剩下玩樂和自我滿足,其他的什麼都不管。 後娘劉瑩在他們眼里是敵人,父親江見海在他們眼里是個治不了媳婦的廢物,每天忙得看不見人影,偶爾有空就要對他們說教一番,說的都是廢話。 他們奶奶死了,他們就成孤兒了,除了不缺吃喝不缺錢,其他什麼都缺。 在家里沒有存在感,自然就出去混。為了在外面找存在感出風頭,他們買最近從年輕小流氓中流行起來的喇叭褲來穿,買新鮮玩意收錄機買磁帶,買蛤m鏡買花襯衫買高跟皮鞋。 一套行頭上身,那就是時代的標桿,走在街上惹得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雖然社會上的風氣明顯在改變,尤其近來這段時間街上悄悄流行起了喇叭褲、花襯衫,以及各種皮鞋墨鏡,但這些東西也被看作是“阿飛”“流氓”的行頭,所以在大學里是沒有人穿這種奇裝異服出這種風頭的。 大學生的打扮還是以干淨整潔得體為主,時髦洋氣但絕不會夸張。 感受著時代的悄然變化,寧香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地平穩,沒有什麼大的事情發生,至于一些生活中尋常又重復的零零散散的小事,全部都可以忽略不計。 她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仍是花在學習和刺繡上面,周一到周六在學校不出去,到周末的時候會去找周雯潔和李素芬,用這樣的空余時間多學習刺繡技法。 如果非說有什麼不同,便是楚正宇時常會出現在她生活中。有時候是在周末差不多的那個時間段,在公共汽車上偶遇,有時候是在學校,他會有事來找她。 總之這樣一來二去的,也就差不多算是熟人了。 今天周末,李素芬家里有點事情,寧香便提早從她家回了學校,自然沒有在公共汽車上踫到楚正宇。回到學校後她也沒再出去,只留在宿舍繼續做刺繡。 每天學習累了一周,宿舍其他人嫌天氣熱沒出去玩,但也沒有去自習室學習。而是從圖書館找了課外小說書,呆在宿舍吃吃睡睡聊聊天,看了一天的課外小說當放松。 她們看基督山伯爵,一邊看一邊討論小說里的人物和劇情。 這年代的娛樂方式實在太少,如果不出門,也就只能看看小說了。寧香坐在床前安心地走針做刺繡,一邊豎起耳朵听她們聊這本小說,只當自己也參與其中了。 聊了幾句小說劇情,顧思思在桌子邊豎了個懶腰,用很是無聊的語氣說︰“早知道我就把家里的破收音機抱來了,好歹也能听點節目,這書我都看一百遍了。” 趙菊接著她的話就現場來了一句︰“壞人是不會就這樣死的,天主還要留著他們,假他們之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呢!”1 然後她慷慨激昂地一說完,忽有個人在門外敲了兩下她們宿舍的門,並沖著她們宿舍里說了一句︰“寧香,下頭有人找你。” 說完那人就直接走了,也沒再留下別的什麼話。寧香只好放下手里的針線,把繃架往一邊放一放,起身出去。到了宿舍樓下一看,找她的是楚正宇。 看西半空太陽的高度,這大概正是他從家里來學校的時間。然後還沒等寧香問他什麼事,他就先開口說︰“還以為今天能在車上踫上你呢。” 寧香笑一下回答他︰“親戚家里有點事,就早點回來了。” 楚正宇听她說完,直接又把手里的一個東西往寧香懷里一放,寧香不得不伸手接住,然後又听他說︰“我從家里帶來的,先給你玩兩天,本來想著在車上遇到給你的。” 寧香不知道他往她懷里放了個什麼東西,因為他用軍裝外套給包起來了。然後寧香也還沒來得及多問,楚正宇就十分瀟灑地轉身走了。 寧香一嘴的話沒吐出來,看楚正宇已經走遠,只好又給咽了下去。她在原地站一會,低頭看看手里包軍裝的玩意,便轉身回宿舍去了。 到了宿舍寧香把那東西放到書桌上,顧思思第一個伸頭看她,看了一會開口問了一句︰“什麼東西啊?還包得這樣嚴實。” 听到顧思思這麼說,其他人也把注意力投到了寧香這邊。寧香沒有立即扯開軍裝外套,先看向顧思思回答她的話︰“我也不知道,楚正宇說給我們玩兩天。” 顧思思好奇了,站起身直接湊到寧香書桌旁邊。寧香也沒再猶豫,把包在外面的軍裝外套扯開拿走,然後便看到一台銀色的收錄機,里面還有一盤磁帶。 看到這東西,張芳立馬從床上下來,湊到寧香書桌邊,“收音機嗎?” 顧思思拿出里面的那盤磁帶看看,笑一下說︰“土了吧,這可不是收音機,是收錄機,不是調頻听電台節目的,是放磁帶的,還可以在磁帶上錄音。” 听到這些話,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湊過來了。 張芳把顧思思手里的磁帶拿過來,看著上面的字念著說︰“鄧……麗……君……” 顧思思反應最是快,忙去把宿舍門關起來並反鎖。鎖好後跑回來,又接過張芳手里的磁帶,看著寧香說︰“听說是最近特別流行的一個歌手,放起來听一下唄。” 寧香點點頭,伸手按一下按鈕,把磁帶的卡槽打開。顧思思把磁帶放進去,寧香再按一下開始的按鈕。微微緊張地等著收錄機轉一會,然後果然就听到了音樂。 宿舍里幾個人都有點激動,但也沒有出聲,顧思思伸手慢慢把聲音調小。之後幾個人就圍在寧香的書桌邊,安靜地听收錄機里放出來的甜美歌聲。 張芳小聲說︰“這些歌都好好听啊,聲音很甜美。” 說著說著,幾個人還跟著低聲學唱起來了。 寧香被她們擠在中間,也很享受鄧麗君的歌聲,以前這可都是她的回憶。時代一直發展,每個時代流行過的歌曲,都是一個時代的印記,也是一整代人的回憶。 本來顧思思幾個人還嫌無聊,現在有了收錄機不無聊了。小說自然也不看了,幾個人就湊在一起,趴在收錄機旁邊,听了一整晚的鄧麗君。 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滿腦子都是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 因為收錄機是楚正宇給的,白玩人家兩天的東西總歸不好意思,于是張芳和顧思思幾個人就和寧香商量了一下,大家一人湊點錢,買點東西給楚正宇。 買好東西後,寧香她們也沒把收錄機留下來多听,听了兩天嘗了新鮮,過了一下癮,寧香便把收錄機和買的東西放一起包起來,拿去還給了楚正宇。 楚正宇看到寧香來還收錄機,笑一下說︰“讓你玩兩天你還真就玩兩天?” 寧香不跟他多掰扯這個,把軍裝外套包起來的東西往他懷里一放,和他一樣,轉身直接就走,同時丟一句︰“听多了影響學習。” 她說影響學習不過就是隨口瞎說的,只是不太喜歡借別人的東西用著一直不還而已。但她還完東西剛回到教室坐下來沒多一會,這話多少應驗了一點。 班長周松民從外面回來,進門後就看著她和宿舍里的其他人說了一句︰“寧香、顧思思、許麗姍、張芳、趙菊、胡、宋紫竹,輔導員王老師叫你們去辦公室一趟。” 听到這話,寧香和其他室友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就預感不好。張芳站起身,沒往桌子外走,看著周松民先問了一句︰“王老師找我們什麼事啊?” 周松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沒多說,“你們去就知道了。” 寧香幾個人都轉頭互相看彼此一眼,只好陸續起身出去。走到教室外面的時候,許麗姍不經意轉頭掃一眼教室,突然疑惑問了一句︰“為什麼沒叫金文丹啊?” 听到這話,其他人也都往教室里掃了一眼,看向坐著的金文丹。寧香收回目光低眉思考,大概想到可能是怎麼回事了。她沒說話,帶著宿舍里的幾個人去到輔導員的辦公室。 七個人進輔導員辦公室挨個叫聲老師好,輔導員掃她們一眼,果然就說出了寧香心里猜想出來的事情。他也沒委婉,很直接就問︰“听說你們幾個在宿舍听靡靡之音了?” 第 62 章 第06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听到這話,顧思思開口就問︰“您怎麼知道的?” 每次她們在宿舍听歌,宿舍門都是關起來並反鎖的,而且聲音都調得很小,沒有張揚。雖然現在社會環境明顯寬松了很多,但她們還是小心謹慎了的。 輔導員還沒說話,張芳出聲接了句︰“有人背後打小報告了唄。” 顧思思轉頭看一眼張芳,立馬就反應過來了。她們宿舍除了金文丹,她們七個全被叫來了,輔導員為什麼會知道這麼私密的事,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嘛? 她真是一時間腦子打結了,抬手就往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 沒有人再說話,輔導員王老師又說︰“這種靡靡之音,能拿到校園里來听嗎?你們听听那些歌詞都在寫什麼,有一句正經的沒有?你們是辛辛苦苦考過來上大學的,大學生就得有大學生的精氣神,怎麼能被這種東西影響?” 許麗姍開口就小聲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幾首情歌嘛,有什麼的……” 輔導員王老師听到這話朝她一瞪,“這種歌不就是在教壞人嘛,和大街上的那些喇叭褲、蛤m鏡有什麼區別,小流氓才踫的東西,你說有什麼的?” 被輔導員這麼一訓,許麗姍也低下目光不說話了。 輔導員王老師收起目光里的嚴厲,又問︰“是誰帶的收錄機和磁帶?” 寧香舉一下手,應聲道︰“王老師,是我借的,已經還給人家了。” 輔導員看著寧香壓一壓呼吸,“你是學習委員,你不帶她們學習,帶她們听這種歌。”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局限性,觀念也是最難說清的東西,寧香沒有和輔導員爭論鄧麗君的歌到底有多少害處,到底會不會毒害一代人,她只認真說了句︰“以後再也不會了。” 本來這是她們私底下的事情,根本影響不到別的任何人,她們又沒有去向別的同學宣揚什麼,只不過自己在宿舍里听著娛樂一下罷了。 輔導員王老師看她們態度都還不錯,又苦口婆心教育了她們一氣,教育完了最後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這次只給你們口頭批評教育,下次可就要通報批評了。” 寧香深深吸口氣,“王老師,我們記住了。” 主要寧香這些女學生平時也沒犯過什麼錯,尤其寧香一直很踏實靠譜,平時班級里的事務也都處理得很好。輔導員本來就沒打算對她們怎麼樣,教育她們一番也就算了。 從辦公室里出來,七個人的臉色全都不好看。但因為是在外面,她們也沒有多說什麼,一起回到教室去上課,一直到傍晚吃完飯回到宿舍,才放開情緒。 張芳第一個開口說︰“她有病吧?我們听個歌礙著她什麼事了?” 顧思思也氣得要死的樣子,“我每次都特意把宿舍門關起來反鎖,還把聲音調非常低,我們自己喜歡听听來玩的,又沒有讓別人一起來听,這樣都不行了?這樣她也要去老師那里舉報?得虧四人邦倒台了,這半年社會風氣寬松了,不然我們還得被拉去掛牌子呢!” 寧香心里有點自責,深深吸口氣開口說了句︰“不好意思,我有責任的。” 她也就是看近來社會風氣寬松了,拿到收錄機的時候也就沒想那麼多。她倒是不覺得听鄧麗君的歌有什麼錯,但是導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被批評了,心里還是挺過意不去的。 趙菊轉頭就跟寧香說︰“你有什麼責任呀?听幾首愛情歌曲怎麼了?能有多大影響?四人邦都倒台多久了,還搞上綱上線舉報那一套,真有意思。” 胡沒那麼氣憤,在旁邊比較冷靜地接話,“可能是我們平時都疏遠她,她對我們都有意見了吧。平時她回到宿舍里,臉色也都不大好看的。” 然後胡這話一說完,宿舍門從外面被人打開,金文丹回來了。宿舍里的七個人全都看著金文丹,目光不回避也不往回收,全都直直盯著她。 金文丹也無所謂,把身上的書包拿下來掛起來,該干什麼干什麼。 顧思思沒忍住最先出聲,直接盯著金文丹問了一句︰“金文丹你有意思嗎?” 金文丹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頭也不抬道︰“你們既然敢听那些東西,還怕別人說嗎?我也是為了你們好,怕你們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耽誤了學習。” 張芳冷笑一下,“你這擔心挺特別,直接告到輔導員那里去了。” 金文丹抬起頭來,掃視一下宿舍里的其他七個人,硬氣道︰“你們應該知道那是些什麼歌吧,資產階級的靡靡之音,惡俗的低級趣味,你們影響到我了。” 趙菊也氣得直咬牙,“就你趣味高級,一分兩分錢的便宜都要佔,不讓佔還不開心,你可高級了。我看你才是資本主義的走狗,這麼會貪小便宜!” 听到這話,金文丹眼楮一瞪看向趙菊︰“你說誰是資本主義的走狗呢?” 趙菊挺直了腰不示弱,“說你呢,資本主義的走狗!” 現在階級斗爭要不要繼續還沒有完全產生定論,金文丹當然听不下這個詞,刷一下從書桌邊站起來,指著趙菊大聲吼︰“趙菊,你再說一遍!” 趙菊又要說,但話還沒出口,被旁邊的張芳扯了一把。 這事不能往大了鬧,再鬧下去肯定要出手打起來。她們下午剛被輔導員叫到辦公室批評過,這要再鬧到輔導員面前,吃虧的肯定還是她們。 趙菊大概也想到這一層了,于是閉了嘴沒再和金文丹往下吵。 寧香和宋紫竹也過來給趙菊撫背順了順氣,然後寧香看著金文丹說了一句︰“把我們告到輔導員那里被批評一通,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你要真是看我們這麼不順眼,在這個宿舍待不下去,不如找輔導員給你換個宿舍好了。” 金文丹一臉的火氣站在桌邊,她一個人和七個人吵,肯定是吵不過的,所以她也沒再說話。她從小到大還真沒受過這種氣,多的是人巴結她,在機關工作的時候也是被人巴結的,結果上個大學被一堆三流四流的室友給孤立了。 她看寧香一眼,最瞧不起寧香這個鄉下人,但她也沒再出聲嘲諷多說什麼,免得再被七個人抱團一起圍攻,只坐下來抽出書桌上的書看書去了。 看金文丹不再出聲說話,其他人也沒再找著她繼續吵,吵幾句情緒發泄一通也就算了。認真說起來也沒什麼大的影響,不過就是被打小報告,被輔導員批評一通而已,心里氣不順罷了。 一時間宿舍里安靜了下來,但每人心里還都帶著一些氣,所以誰都不說話,該干什麼干什麼。張芳幾個人休息一會,拿上書便結伴去自習室自習去了,出門後又私下說金文丹。 金文丹也沒在宿舍多呆,休息一會喝點熱水便拿書走了,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寧香則和往常一樣,留在宿舍里做刺繡,心里微微憋著一點氣。然後坐下來繡了沒多一會,又有人來她們宿舍敲門,伸頭進來叫了一句︰“寧香在嗎,下頭有人找。” 寧香應聲說了句謝謝,便放下針線鎖上宿舍門又下去了。到了宿舍樓下一看,這次來找她的是發小林建東。 他倆之間的關系寒暄都不必,林建東看到寧香,開口就問︰“我听說你下午被你們輔導員找去辦公室批評教育了?因為在宿舍听了鄧麗君?” 寧香面對林建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只深吸一口氣道︰“連你都听說了?” 林建東道︰“沒多少人知道,我是听我們輔導員說了一句。” 寧香聳一下肩,問他︰“你們輔導員說什麼?” 林建東笑笑,“他說听個鄧麗君怎麼了,純屬個人興趣愛好上的事,沒必要上綱上線。現在社會風氣已經在改變了,年輕人的個性應該得到釋放。” 听完這話,寧香也笑起來,看著林建東說︰“我覺得你們輔導員說得對。” 林建東看她笑起來也就放松多了,又輕松著語氣三連問︰“那現在心情怎麼樣了?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去操場上走走?” 寧香確實被這事影響了心情,她自己無所謂,關鍵是連累了室友被批評,而且剛剛宿舍才又吵了一架。她想了一下,沖林建東點頭,“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東西收起來。” 說完她便回身跑回宿舍,把繃架上的繡布收起來,放回櫃子里鎖好,然後又拿了書包背到身上,鎖好宿舍門再下去找林建東。 下來走到林建東面前,她心情放松了很多,和林建東一起往操場上去。 第 63 章 第06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大學的第一學期已經差不多接近尾聲,一學期下來,寧香和林建東在學校里見面的次數並不多。難得這樣走走,兩人便在校園里逛了逛,隨意聊了聊各自的生活。 生活在同一個校園里,哪怕不是一個系的,也能有很多話說。說到搞笑的就笑一笑,說到倒霉的事情就微帶個人情緒吐槽一下,總之都是日常小事。 比如今天因為听鄧麗君被輔導員叫去辦公室批評的事情。 林建東听寧香說完事情的整個經過,慢邁著步子稍微猶豫一會,最終還是聲音平淡地試探著問了寧香一句︰“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听到這話,寧香忽一下笑出來,轉頭看向林建東,“干嘛突然這麼問?當然沒有了,每天時間用來學習和做繡活都不夠,哪還有空去談戀愛?” 雖然不在一個系,但林建東也知道,物理系那個楚正宇,時不時會來歷史系找寧香。肯定每次都是有事的,比如像這一次,給寧香送收錄機和鄧麗君的磁帶。 默了一會,他又說︰“如果有合適的,可以談的。” 寧香側著臉盯著林建東看一會,慢慢想到了一點什麼,便又問︰“你說的不會就是借給我收錄機的楚正宇吧?” 林建東笑一下,沒說話表示默認。 寧香也笑,看著他問︰“你想多了,再說,我和他哪合適了?” 其實林建東並不了解楚正宇,他轉過頭看向寧香,“能夠聊得來,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開心,生活可以變得更有意思,談戀愛大概應該就這樣吧。” 寧香轉回頭慢慢抬著步子往前走,“在現在大多數人的心里,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誰會為了開心而談戀愛?別人不會,我也不會。” 林建東接話,“當然是因為喜歡才談戀愛。” 寧香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什麼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不過都那麼回事。也不是十幾歲的時候,見個好看點的男孩子都會臉紅心跳。” 林建東不明白她這看破紅塵的心態是來自哪,只轉頭看她,“你才多大,就一把年紀什麼都經歷過了?積極一點,別因為過去那點事影響現在的生活。” 寧香轉過頭對上林建東的目光,“會不影響嗎?” 她反問這話的時候,眼楮和語氣里都是沒有情緒的,只有看透世事的平淡。人生在世活了一輩子,許多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早都看得明明白白了。 她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愛情,愛情也確實能帶給人快樂,但她並不會像真的十幾二十歲那樣,為了所謂的愛情而腦熱盲目,浪費許多沒必要的情緒和時間。 她的家庭,她曾經有過的一段婚姻,會不影響她現在的生活嗎? 如果她是真的十幾二十歲,還懷有天真和幻想,大概有可能會真的以為愛情能戰勝所有一切。但她現在明明白白知道,愛情在現實面前連個泡影都算不上。 林建東沒說話,她收回目光繼續非常平靜淡然地往下說︰“就拿楚正宇來做個例子,如果我和他談戀愛,能開心幾天不知道,但我肯定要告訴他我的家庭情況,我結過婚的情況,你覺得他一個富足又幸福家庭中長大的人,能不能接受這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只要我說出來,那麼接下來就是糾結和痛苦。” “這種超出他認知的事情,他肯定要消化一段時間,糾結一番之後能不能接受是個未知數。假使他消化一段時間後接受了,那你覺得他的父母會不會接受?他的父母都是干部,最是要臉要面的人,能讓自己的兒子和一個出身農村,原生家庭一塌糊涂並鬧到決裂,還離過婚的女人談戀愛嗎?如果他的父母不接受,那他是不是還要和家里鬧?稍微這麼一想,就沒完沒了……” “沒意思。” “我沒心情在這種事上浪費精力。” 說著她看向林建東,笑著道︰“我很積極的,人生寶貴,與其找一個人去吃愛情里的苦頭,不如做點更開心的事比較好,比如多做幾件厲害的繡品,說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成大師,然後去教一幫和我一樣真心熱愛刺繡的女孩子。” 本來以為寧香是受了傷害,心里有了陰影,不願意再踫觸感情上的事。但听她說到最後,林建東心里也是一片豁然開朗的感覺。 林建東還是沒說話,寧香又說︰“如果有一天,真有那麼一個人讓我覺得可以在一起,在一起會很舒服,心里只有踏實,簡簡單單沒有糾結沒有憂慮,我坐在窗下做刺繡,他在我旁邊看書,渴了會給我端一杯水,那我也不會拒絕愛情的。” 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刻骨銘心,兩雙筷子兩碗飯的簡單愛情。 不需要多熱烈,也不需要每天都是粉紅色,只需要能夠互相陪伴互相牽掛,不管什麼時候,在走累了回頭的時候,那個人永遠都站在自己身後。 林建東安靜地听她講,一直也沒有再說話。 寧香說完默聲片刻,看他不說話,便沒再說自己的事情,而是把話題轉到他身上,換語氣問了他一句︰“你呢?有喜歡的女孩子準備談戀愛了嗎?” 林建東回神搖一下頭,微微笑著道︰“沒有,誰能看上我呀?” 寧香看著他搖頭,反過來教育他,“你也別總是這麼自卑,你挺好的了,咱們村里最優秀的年輕人。畢業以後也是吃公家飯的人,怎麼就沒人看上了?” 林建東笑笑,又說︰“暫時沒有這心思,好好學習要緊一些。” 這大概是許多窮人家孩子共同的特點,好容易爭取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可以好好學習自然要往死里學,哪還有心思去想別的事情,也耽誤不起這樣的時間。 而且,談戀愛還得花錢。林建東可沒有錢花在這上面,平時吃飯都是省著的。家里省吃儉用每個月給他寄十來塊錢生活費,哪里能談得起戀愛。 他一直就覺得,不管戀愛還是結婚,都得帶人姑娘過好日子,過不了好日子就別去嘗這滋味。讓女孩陪自己吃苦,吃不了的時候再吵架,最是沒意思的。 大家在學校里上學會忽略很多現實條件,因為他長得不錯,有能力班長干得也不錯,所以幾個月下來,班級里確實有女生對他示好,但他都亮明態度拒絕了。 所以在寧香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他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有時候倒不是自卑,只是看得透一點罷了。 兩個人就這麼在校園里逛,聊了聊感情上的事,又聊了聊別的。聊得差不多了,林建東還把寧香送到宿舍樓底下,在她上樓前問她︰“還有十來天放暑假,你回去嗎?” 寧香點點頭,“回去的,回去看麗珍阿婆。” 林建東也點頭,“好,到時候一起回去。” 兩人約好一起回家的事,林建東看著寧香上樓,自己便轉身走了。 寧香回到宿舍找衣服先去洗澡,洗完澡再拿上書本背上書包,直接往自習室自習去。結果剛到自習室的樓下,又踫上了楚正宇。 楚正宇看起來是特意在等她一樣,看到她的時候忙小跑兩步迎到她面前,稍稍穩一下呼吸說︰“听說你被輔導員罵了,我去宿舍找你你不在。” 這事在寧香這算是過去了,她語氣輕松地回楚正宇的話︰“沒什麼事,就是口頭批評教育了兩句。還要謝謝你借收錄機給我們,我們宿舍人都挺喜歡的,嘗了個新鮮。” 楚正宇跟在她旁邊上樓,“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拿給你听了。” 寧香跟他說︰“和你沒有關系,是我們自己沒有小心點。” 楚正宇還是覺得不好意思,但在走到自習室門口的時候,兩人便默契地都沒再說話打擾到別人。寧香進去找空座位坐下來,楚正宇也跟著坐在她旁邊。 到自習室寧香就不多想別的事了,打開書收收思緒開始學習。然後剛看了小半頁的書,一本筆記本上托著兩塊奶糖落在她面前。 兩塊奶糖下面寫了四個字︰向你賠禮 寧香看完這四個字,拿起筆在後頭跟了四個字︰真的沒事 寫完她拿了一塊奶糖在手里,把剩下的一塊連帶筆記本,還是遞回給楚正宇,再次表示自己真的沒有怪他的意思。他本來就是好意,這事怎麼也怪不到他。 楚正宇放心了,這才松了這口氣。 接下來兩人也也沒再糾結這事,各自拿出自己專業的課本作業,在自習室里靜下心學習。自習室里一直很安靜,偶爾才有人小聲嘀咕著討論一下題目。 寧香一直認真看書沒有出聲,中間除了去了幾趟廁所,就一直都專心在書本作業上。楚正宇也是一樣,一直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他才看著表放松下神經。 其他人看著時間提前幾分鐘收拾東西陸陸續續開始走人,寧香和楚正宇便也收起了課本和文具,收拾一下起身一起出自習室回宿舍。 出了教室更放松了一些,楚正宇轉轉脖子聳聳肩活動一下筋骨,這才又問寧香關于收錄機的事情,“是有人打小報告吧?” 寧香輕輕吸口氣,“過去了,不說了。” 楚正宇看她是真的不想再提這事了,便也沒再繼續往下問。他和她隨意扯點別的輕松的話題,走到宿舍區分道,各回各的宿舍去。 現在是半夜十二點,雖然有不少剛從自習室出來回宿舍的學生,但整個校園還是很安靜的,宿舍樓里也很安靜。就算有人洗漱,也沒有什麼人大聲說話。 寧香在去自習室之前已經洗過澡了,回來只又刷了個牙洗了把臉,便上床睡覺去了。因為看書熬夜熬得晚,又困又累,根本沒精力多想別的事,很快意識就模糊了。 然後她剛睡著沒一會,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實在是困得不願意睜開眼楮,但是敲門聲還是在響。寧香就這麼躺著不動,隨後又在迷糊中听到其他人帶著鼻音的聲音 “誰在敲門啊?” “還有誰沒回來嗎?” “誰沒帶鑰匙嗎?” 然後也不知誰數了數,又說了句︰“好像是金文丹。” 這話一結束,果然听到金文丹在外面壓著聲音喊︰“給我開下門啊。” 听到她喊出這一聲,好幾個人同時翻個身,直接閉眼又繼續睡去了,只當什麼都沒听到。于是敲門聲又響了一陣,以及一會傳進來一句金文丹的聲音。 敲了半天的門沒人開,也沒人理會,金文丹站在外面眼淚都快要憋出來了。又氣又憋悶又委屈,恨不得一腳把眼前這門板給踹開。 她就是剛才去洗澡忘了拿鑰匙,結果她們就把門關死睡覺了。她現在站在宿舍門外,叫了半天的門沒人應,眼下只有一個感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意識到宿舍里的人都不起來給她開門,她站在門外平復一會,吸一下鼻子抬手擦一下濕了的眼楮,實在沒辦法,又下去找宿管阿姨去了。 值班的宿管阿姨也在睡覺,且又是個脾氣不好的,被她吵醒非常不悅,于是便帶著起床氣一邊數落她出門不帶鑰匙,一邊拿著鑰匙去幫她開門。 打開門宿管阿姨就拿著鑰匙回去繼續睡覺去了,金文丹被宿管阿姨數落一通心里更是郁悶得厲害,在暗色中冷著臉進宿舍,把臉盆牙刷漱口杯放得乒乒乓乓亂響。 大家迷迷糊糊中又被吵醒,好幾個人發出深呼吸的聲音,都是被吵醒了很不悅的表現,然後趙菊第一個煩躁開口︰“你輕點不行嗎?” 金文丹冷著聲音開口就回︰“不是听不到嗎?” 趙菊真想起來揍她,深深吸口氣又說︰“我們是你媽呀?听到敲門就要給你開門?你再不識好歹,別怪我們人多欺負人少。” 金文丹冷聲回︰“怎麼?你們沒欺負嗎?” 剛才她敲了那麼久的門,愣是沒一個人給她開門,想讓她在門外坐一夜?舉手之勞的事情,愣是沒有一個人幫,這不是合起來欺負她是什麼? 趙菊還沒說話,張芳出聲回她︰“就是欺負你!你打小報告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你要麼自己找輔導員換宿舍,要麼就忍著!不然以後這種事,還多得是!” 一邊打小報告害她們,一邊又想享受她們身為室友的便利,真是搞笑。 金文丹被懟得不敢說話了,悶著氣爬上床,躺下來後還一肚子的氣,眼皮上半點困意沒有。宿舍里所有人都針對她,她怎麼可能好過,從小到大她就沒受過這種氣。 她去找輔導員那里舉報寧香她們听鄧麗君,一方面是出于“正義”,另一方面是出于心里的私怨。正義是,這種資產階級的靡靡之音本來就該禁,她們還帶到宿舍里來听。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舉報給輔導員,輔導員居然只是口頭教育了寧香她們,根本沒有其他任何實質性的懲罰。也可以這麼說,對于她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影響。 現在國內形勢還不明朗,階級斗爭都還沒停下來呢,她不明白這種原則性的問題為什麼這麼輕易就被放過去了,口頭批評幾句就算了。 這種偷听靡靡之音的行為,和以前偷看那些被封禁的書籍有什麼區別,明明就該被狠狠批判才對。這種行為不狠狠批判,和縱容有什麼區別? 金文丹越想越是氣得睡不著,慪著一口氣在胸口,感覺整個人都要炸了。 她明明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到頭來卻成了宿舍里的罪人,被七個人一起針對並欺負。 還有公理嗎? 第 64 章 第06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大學第一學期剩下的十來天,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再發生,總體很平靜。寧香她們不知道金文丹有沒有找輔導員換宿舍,總之剩下的十來天她還是住在宿舍里的。 只是以前大家只是疏遠她,平時還維持著客氣和體面,有點小忙不麻煩隨手也會幫。但自從舉報事件以後,宿舍里的七個人就達成了默契,再也不跟她維持這種客氣了。 除了不再跟她維持必要的客氣以外,平時說任何有點私密的話,做任何有點私密的事情,也全部都會避開她,免得相同的事情再次上演,再被她告到老師那里去。 剩下的十來天還算相安無事,寧香她們七個人和金文丹的相處狀態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期末考試結束以後,正式進入暑假假期。 學校里的學生收拾好床鋪行李,在假期開始之後,陸陸續續離校返家。這年代也沒有暑假工可以打,工作崗位少,城里多的是沒工作的人,所以放假只能回家。 寧香和林建東按之前約好的,拿上行李一起回家去。 早上吃完早飯到碼頭坐船,搖搖晃晃半天,在下午的時候回到甜水大隊。 林建東回來直接回家,而寧香無家可回,自然是去王麗珍家。 回來的前一天她還和林建東去買了一些糕點,林建東是帶給家里人的,而她則是全部給王麗珍帶的。整個甜水大隊,也就這一個值得她惦記的人。 兩人下船一到甜水大隊的地界上,遇到熟人就是一番熱情招呼,大家都稀罕他們這兩個大學生。這可是他們村子里出的金鳳凰,以後都是最有出息的人。 一路招呼著人回到生產隊,寧香和林建東招呼一聲去了王麗珍家。林建東自己繼續往家里回,踫到人仍然不免要寒暄上幾句,感受一下父老鄉親的熱情。 拎著行李回到家以後,他娘看到他就喜得不得了。上來把他仔仔細細看一通,又是看他瘦了沒有,又是看他高了沒有,好像小半年沒見,跟小半輩子沒見了似的。 等到傍晚他家其他人到家,又是把他圍成一團,噓寒問暖一氣。 寧香回到王麗珍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只不過噓寒問暖的就只有王麗珍一個人而已。王麗珍也是把她左看右看,看完最後說一句︰“真好真好,又變時髦洋氣了。” 作為寧香的親生父母以及弟妹親戚的寧家人,都沾不上這些歡喜氣。 寧金生和胡秀蓮都不知道寧香放假回來了,還是傍晚胡秀蓮出來到豬圈邊喂豬,忽听鄰居趙彩秀說了句︰“听說你家阿香放假回來了 ,變得可洋氣了呢,在城里上學的哦,那就是不一樣,說話談吐都不一樣。” 胡秀蓮跟趙彩秀因為雞蛋的事情打過架,兩家這兩年一直就不怎麼對付。胡秀蓮哪里听不出來,趙彩秀是在暢快她呢,閨女考上大學,她卻半點光都沾不到。 听到趙彩秀這陰陽怪氣的腔調,胡秀蓮就氣得直咬牙。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倒完了豬食回頭看向趙彩秀嗤笑一下,“讀再多的書又有什麼用,就是喝一肚子的墨水,還不是個六親不認的東西,管她回來不回來。” 趙彩秀偏就要刺她,接著話又說︰“可不是阿香六親不認 ,咱們大隊誰不知道呀,當初可是你和老金兩個人奧,一起把阿香趕出去的 ,阿香那兩年過得可慘呢。” 胡秀蓮又被趙彩秀說得臉蛋一黑,心想這死女人有病,非要弄她心里不舒服。本來這事說到根上,確實是他們當初把寧香攆了出去,所以怎麼說怎麼打臉。 于是胡秀蓮憋住這口氣,黑著臉沒再理趙彩秀,拎著豬食桶就往家里回。 結果她沒走幾步,趙彩秀又掐著腔調扯高了嗓子說︰“胡大姐,咱再站著說兩句呀,怎麼轉身就走掉了呀?你說阿香以後奧,會不會給王麗珍養老送終呀?多麼好一閨女啊,白白給人養了耶,人王麗珍白撿一大學生呢。” 胡秀蓮被這話刺激得整個身子都在抖,咬著牙恨不得把手里的豬食桶扣在趙彩秀的頭上。但她還記得自己打架打不過趙彩秀,所以愣是悶下這口氣認慫進屋去了。 趙彩秀看她悶聲躲了,得意地站在原地笑,白眼往天上一翻,嘀咕道︰“惹到我頭上,下半輩子不叫你家有好日子過……” 胡秀蓮一直到晚上坐下來吃飯時,心里還憋著這口氣。實在沒能憋住,她嚼幾口米飯,看著寧金生開口說︰“寧阿香放暑假回來了,又去王麗珍家了。” 寧金生倒是淡定,冷著聲音道︰“回來就回來,愛去哪去哪。” 胡秀蓮滿腦子都飄著趙彩秀的話,帶氣道︰“辛辛苦苦養一閨女,養成了個大學生,跑去給王麗珍養老去了,是不是笑話?是不是全大隊的笑話?” 听到這話,寧金生的情緒一下子也被帶起來了,皺起眉盯著她,“是又怎麼樣?你能怎麼樣?還有什麼法子沒使過嗎?那死丫頭油鹽不進,還能怎麼辦?” 胡秀蓮捏著筷子嘀咕,“我恨不得殺了她去!” 寧金生用捏筷子的手指著灶台,“你去,我給你遞菜刀。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殺了她去。也就嘴巴能,說點不著調的話。” 被數落了,胡秀蓮更氣,看著寧金生,“我還不能說點氣話了?” 寧金生也氣,“你說的都是屁話!” 胡秀蓮再嗆聲就要吵起來了,她忍了忍閉上了嘴。本來就夠讓人看笑話的了,她再和寧金生吵起來,那趙彩秀不得搬小板凳在她家門前嗑瓜子啊! 夫妻倆都冷下臉不再出聲說話了,這時寧波出聲說一句︰“不回來就不回來唄,誰還再去求著她回來啊。等我和阿四考上大學,我們家不就有兩個大學生了?” 听到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心里又舒服了一些,胡秀蓮伸筷子夾起一塊藕片放寧波碗里,溫聲說︰“你們兩個給我努力,必須考上大學,咱考平城的大學!” 寧波寧洋一起點頭,“好!” 寧蘭坐在旁邊始終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吃飯,渾身好像罩著屏障。 小半年沒有回來,因為船屋里受了潮氣,所以寧香這一晚沒有回船屋。她拎著行李到王麗珍家,和她一起做飯吃飯,晚上也就留在她這里睡了。 洗漱完上床躺下來,卸下一天的疲憊,寧香拿著芭蕉扇給自己扇風。等王麗珍洗漱完過來上床,她換只手拿扇子,連王麗珍一起扇。 王麗珍轉身吹了油燈,慢著動作在床上躺下來,跟寧香說︰“前頭的兩年有你陪著,這半年你不在,還真是有點不習慣,沒事在門外坐著,盡想你了。” 寧香笑笑,扇子抬得更高一些,“以後要是有車方便了,我就多回來看您。” 王麗珍也笑著,“不用這麼麻煩的,我跟你說這話,可不是為了叫你經常回來看我。只是跟你說啊,我這每天有了盼頭有了念想,活得比以前有滋味多了。” 寧香扇子手里扇子搖得慢,“那我就多給您寫信。” 王麗珍伸手接了寧香手里的扇子,搖兩下忽又想起什麼,轉頭又跟寧香說︰“你這小半年沒回來,也不知道咱這里的事。我再跟你說奧,你妹妹阿蘭,說好親事了。” 村里村外的家常事,寧香都樂意听一听的,畢竟都是她認識的人。听到這個話,她轉頭看向王麗珍,像在听別人家家常一樣接話問︰“是嗎?什麼樣的好人家?” 第 65 章 第06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王麗珍“恪幣簧“人家有多好不知道,但听人閑話里說,這人其貌不揚,身體還有點缺陷,是個跛子,干活不方便。我沒見過人,據說是給的彩禮比較多,能給兩百塊。” 兩百塊在這年代是很大的錢了,奢侈品永久鳳凰牌二八大杠也沒要兩百塊錢,當時寧香和江見海結婚,江家那麼富裕,也不過才給了一百塊的彩禮。 寧蘭好歹讀過書,算是個文化人,鄉下小學要是缺老師,都能去頂個缺的那種。寧香以為家里再怎麼也會給寧蘭找個比她好的婆家,誰知道找到現在,看起來還不如她。 為什麼給寧蘭找這樣的人家,那不明顯就是看上了兩百塊的彩禮麼? 而這戶人家願意出這麼多彩禮娶媳婦,八成也是娶媳婦比較困難,條件稍好些的姑娘都看不上他家,所以他家只能靠出高價彩禮來娶媳婦,能娶到寧蘭這樣的也值了。 寧香想了想,又問︰“寧蘭她答應了?” 結婚嫁過去到人家過日子的是寧蘭,彩禮給的再多,和寧蘭能有多大關系,錢不是給到她手里的?她自己如果不喜歡這男人,甚至于看不上這男人,嫁過去又能過出什麼舒心日子來? 寧蘭可不是那種為了家里面日子好過,會願意犧牲自己去嫁人的人。她好歹高中畢業,見識過更多優秀的男生,對找對象的要求肯定不低的,一定不會願意嫁給這樣的男人。 結果王麗珍搖著扇子卻說︰“听人家閑話說,一開始她是怎麼也不願意的,她根本就看不上這個男人。可是你爹娘覺得這個人家好啊,後來也不知怎麼說通的,阿蘭現在好像同意下來了。但現在還沒有正式訂婚,兩邊還在商議過禮的事情。等過陣子過完禮把婚定下來,這事也就算定了。接下來不過再挑個日子,把婚結了。” 听到這話,寧香心里微微沉悶一下。作為寧家的女兒,作為寧波寧洋的姐姐,這種事情她經歷過。管你喜不喜歡,管你願不願意,只要寧金生和胡秀蓮覺得好,不管用什麼法子,最後都要讓你嫁。他們話里說辭也多,說來都是為女兒好的。 寧香躺著沒說話,王麗珍又說︰“現在村里人背後嚼舌根子說閑話,都說你爹娘賣閨女。先時把你賣給江家給三個孩子當後娘,江見海的條件確實好,倒也還能說得過去,現在又要把阿蘭賣給一個跛子當老婆。這男人干活不行,阿蘭這嫁過去,這輩子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寧香輕輕吸下一口氣,在心里想可不是賣閨女麼? 他們眼里只認好處只認錢,其他的一概不認。閨女婚後過什麼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她們都不關心也不在乎。之前坑了她,她現在和家里徹底決裂了,他們仍然不會悔悟放過寧蘭。 但凡真對她有一絲一毫的虧欠,都不會再對寧蘭這個樣子。 所以之前低聲下氣哄她回家,都是裝出來的罷了。 同情寧蘭麼? 大概更多的是感覺悲哀吧。 這個世界上不是她寧香一個,也不是只多一個寧蘭,還有成千上萬個女孩子,出生在相似的這種家庭里面,從呱呱墜地那一刻開始,在父母眼里,就是哥哥或者弟弟的祭品。 她們從小被洗腦壓榨,被親情綁架,活著的全部意義都只有一個獻祭自己的一生,來換家里的日子能過得體面,能過得讓人瞧得起,不然她們就是白眼狼。 哥哥弟弟只要有口氣活著,只要能傳宗接代,就是家里的寶貝,是需要被供起來的金疙瘩。 看寧香只呼吸不說話,王麗珍只覺得自己跟她說這些事,一定是讓她想起那些不開心的過往了。于是扇子重搖幾下,王麗珍又連忙換了語氣說︰“算啦,咱不說這些了。” 寧香回回神,放松下呼吸,輕輕牽一下嘴角,“沒事,早都跟我沒關系了。大家嚼舌根子說的也都沒有錯,這就是一場賣閨女的交易,既然已經賣了,那就沒有關系了。” 和寧金生胡秀蓮不再有關系,和寧蘭寧波寧洋,一樣沒有關系。 前世昏傻的時候一直把那里當家,家里的所有人都是親人,後來一次次地心寒之後才知道,她拿那里當家,為那個家付出那麼多,而獲得好處的人根本沒有拿她當過真正的家人。 寧波寧洋沒有,寧蘭也沒有。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一切都沒有變,她對他們有用的時候是可親可敬的大姐,是最親的親人,沒用甚至是丟臉丟面的時候,是一腳就可以踹開的垃圾。 其實寧香剛重生回來的那時候,因為前世經歷過的那些事情,心里對寧蘭雖然存有一些忍不住的怨氣,但也沒有那麼的恨,畢竟這一世那時候的寧蘭和她還是姐妹情深的。 在她執意要離婚被寧金生胡秀蓮逼出家門的時候,作為妹妹的寧蘭對她沒有任何的表示和支持,私下里也沒有去關心過她,她也沒有因為這事過多怨怪寧蘭什麼。 她真正從心底里對寧蘭生發出恨意,是中秋節的那天晚上,寧蘭在她面前嘶喊著說她作大死丟了家里的臉面,毀了家里的好日子。當然了,也毀了她寧蘭的好前程。 每次想到寧蘭這一世的種種所作所為,再加上前世寧蘭對她的各種有意無意的嫌棄,寧香心里都是有恨的。但她的恨意里不摻雜惡意,並不會咒怨寧蘭墜入深淵萬劫不復。 她這輩子能過成什麼樣,都是她自己的能力和造化,是她自己的事。 王麗珍唉聲嘆口氣,覺得這話題說下去仍會影響寧香的心情,于是還是把話題扯開了。隨後她又和寧香聊些輕松開心的話題,聊到眼皮直打架,便擱下扇子在一旁,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晚上睡得晚,早上起來得便也有些晚。寧香起來和王麗珍一起吃完早飯,便去船屋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把里面的被褥枕頭衣服之類的,全部拿出來在太陽下暴曬了一天。 這一天她沒忙別的事,盡是收拾自己這兩間小船屋了。這里有她在甜水大隊所有的生活痕跡,是屬于她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是一個屬于她自己的家。 曬到太陽落山把東西全收回去,又是充滿陽光香氣的兩間小屋。晚上寧香仍坐在燈下認真做刺繡,新學期有些忙,她開學前拿去學校的繡品還沒做完,打算趁著暑假趕緊給趕出來。 因為要趕著把繡品做出來,所以她晚上自然還是熬到夜深。白天起來一樣不往別的地方亂逛去,不是留在船上一個人坐著做繡活,就是去王麗珍家,一邊陪她說話一邊做繡活。 回到家里有幾天,村里村外大小八卦事也听王麗珍講了差不多。但因為王麗珍和村里的人來往不多,所听到的許多八卦都是些皮毛而已,不過就說來打發打發時間。 回來約莫有一周的時間,寧家沒有人再來找寧香,寧香也算是松了一口氣。她雖然不怕寧家的人幾次三番來纏她,但陰魂不散總歸是有點煩人的。但現在看來,他們是真的認了。 全都看明白了她的態度,也知道她是怎麼都不可能和家里和解的了。 沒有那些滿眼勢利的人來煩,假期便是輕松的。不幾天以後,紅桃過來找寧香,和她站在王麗珍家外頭寒暄一氣,說寧香︰“回來了怎麼也不來繡坊玩玩呀,大家都惦記著你呢。” 難得紅桃還特意過來找她,讓她去繡坊走一走,寧香會心地笑了笑。然後第二天,她就拿著自己的物料去了大隊的繡坊。 這番再到繡坊里,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和她打招呼。 大家不止和她打招呼,還因為知道她今天會過來,每個人都在身上揣了點好吃的,等她進繡坊的時候,全送到她手里,不許她不要,說要蹭她從大學里帶回來的喜氣。 尤其是參加高考沒考上的小燕和彩鳳,簡直要把寧香當成是女神了。兩個人一直圍在寧香旁邊,問了她許多有關大學里的事情。然後一邊听一邊神情向往,可要羨慕壞了。 看小燕和彩鳳這樣,別的繡娘說她倆︰“別光羨慕阿香,你們今年不是又報名了嗎,馬上又要到考試時間了,這回好好考,考上了和阿香一起去城里上大學去。” 小燕和彩鳳語氣哀哀,“嬸子,考大學哪有你說得這樣容易啊。” 寧香也鼓勵她們,“加油呀,有志者事竟成。” 小燕和彩鳳這便又吸口氣,攢起志氣來。 說著小燕和彩鳳再次考大學的事情,紅桃又想起來寧蘭,接著開口說︰“今年咱們大隊報名的人少了一些,我听說阿蘭也報了的。數她讀書最多,這次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說到寧蘭,寧家的事情大家全都知道,有個繡娘又接著說︰“阿蘭不是要嫁人了嘛,怎麼還報名考大學?听說這幾天在準備過禮了,收了禮定下來就算成了。” “不死心還是想考看看唄,不過按胡秀蓮的說法,她上學沒學習,基礎不行,根本就考不上,所以這不給她找了個人家,讓她趕緊嫁出去嘛。再拖下去年齡上身,更不好找了。” “再不好找那也不至于找個瘸子,寧金生和胡秀蓮這次是真缺大德,明擺著把阿蘭往火坑里推。听說家庭也並不怎麼樣,彩禮是想方設法湊出來的。結個婚把家里給掏空了,婚後阿蘭能有什麼好日子過。而且她這男人腿腳不好,干不了重活的。” “阿蘭就不該同意這門親事。” “不同意又能怎麼辦?一頭撞死在家里呀?撞死了也未必有人心疼的。一個丫頭能有什麼本事,不答應結這個婚家里還有她的容身之處?老話不會有錯,胳膊拗不過大腿……” 說到這里,大家忽默契滿分不約而同看了寧香一眼。 當初寧香要離婚的時候,她們這些繡娘勸寧香結了婚就忍一忍不要作,其中也有類似的說辭婆家娘家兩頭都得罪,能有什麼好處? 女人活在這世上不容易,其實很多時候不是自己想忍,只是不得不忍罷了。因為一旦放任了不忍,接下來所面臨的困境會更多,很有可能根本就活不下去。 當時她們也以為寧香離了婚會活不下去,和活不下去比起來,在婆家受點委屈那就不算是什麼大事了,誰當媳婦不受點委屈呢。 她們都以為寧香會哭著後悔離婚,會哭著回家求父母原諒。 可結果沒有想到,寧香活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也是這時候再看著寧香,繡坊的繡娘心里都隱隱約約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看著寧香的時候甚至覺得她身上在發光,她用最鮮活有力的證據證明了她離婚沒有錯,女人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離婚怎麼了,離婚後一樣能做出揚名甦城的繡品,一樣能努力學習考上大學上大學,一樣能成為國家的棟梁和人才,一樣能比她們這些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寧香也是在听她們七嘴八舌說閑話的,看她們好半天沒出聲,她好奇轉過頭來看,便與這些繡娘的目光踫上了。她一時沒明白,只疑惑著問了句︰“怎麼了?” 繡娘們紛紛又收回目光,紅桃笑著說︰“沒什麼。” 寧香覺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沒有過多細問。本來她們就是在說寧蘭的問題,她畢竟是寧蘭的親姐姐,不想被卷入到這個話題當中,于是便又收回目光繼續做自己的繡活去了。 好在這些繡娘也沒說她,好像大家已經都默認了,寧家的事跟她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假期有點分不開身,我現在去碼二更騎驢甩鞭子 第 66 章 第06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在繡坊做繡活到傍晚,寧香和其他繡娘一起收拾東西離開繡坊回家。出繡坊以後和別人順了一點路,說著話走到岔路口分道,寧香便剩下自己一個人往船屋里回。 然後寧香一個人提著繡品物料慢著步子走了沒多久,忽又在一個岔路口踫上了在繡娘嘴里被嘀咕了小半天的人她的親妹妹寧蘭。 好久不見了,寧蘭的樣貌和氣質變化非常大,她胳膊上挎著一個荊條籃子,頭發上沾著草葉泥土。畢業後每天上工干活,經歷了整整兩年半的風吹日曬,再也沒有半分以前讀書時的學生樣子,更沒有前世拿到城里工作轉成城里戶口的傲氣城里人的樣子。 寧香還能非常清晰地記得,前世這個時候的寧蘭作為一名城里人,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她不止工作好到讓人羨慕,端著鐵飯碗吃著公家飯,還找了個同樣讓人羨慕的城里對象。 後來的一生,她都走得非常順。雖然沒考上大學,但工作干得年數多了,靠積累經驗靠熬資歷,還有姐夫江見海這邊的一些助力,最後晉升成了一名高級教師。 寧香有時候會想,如果寧蘭記得前世的事情,那她可能比現在還要恨她這個姐姐。因為她和江見海離婚,導致她的人生毀于一旦,和前世比起來,簡直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沒有記憶,好歹不知道“天堂”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沒有對比,痛苦的滋味便會少那麼一些。 而懷揣著這一世痛苦和怨恨的寧蘭,走到路口的時候也看到了寧香。看到寧香的瞬間,她腳步微微停滯了一下,隨後本來還算平淡的臉色瞬間便冷了下來。 早都是不相干的人了,當然她也沒有多看寧香,一個眼神掃過來收回去,便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去了。她現在就算活得再狼狽,也不會再可憐給她這個狠心的姐姐看。 她明明沒有主動得罪過她,可她從從江家回來說要離婚開始,動不動就陰陽怪氣懟她,好像對她揣了一肚子的怨氣。後來中秋夜吵了一架,她更是直接恨上她了。 畢業時候實在沒辦法去問她借個錢,她就把她推進了水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錯,她的這個親姐姐,要對她這個樣子,一點點情面一點點余地都不留。 沒有情面沒有余地,那就互相恨著吧。 偶然這樣踫上,寧香當然也沒有多放眼神在寧蘭身上。于是姐妹倆各懷心思,踫上面擦過肩再分離,誰都沒有再回頭多看對方一眼,只當彼此是心里最厭恨的陌生人。 因為繞路有一些不方便,寧香晚上沒有去王麗珍家。她拿著物料回到船屋,自己做了一點飯來吃,吃完洗漱完便繼續把繡布拿出來往下羞。 園林圖她已經做好了,還剩一幅放繡站給好底稿的作品,約莫再做個一星期可以做完。到時候就可以把兩幅作品一起拿去交到放繡站,從陳站長那里再領點工錢。 寧蘭的事情她听了也就听了,並沒有去多管。從鬧離婚的時候和寧金生說了斷絕關系的話開始,她就在心里發過誓,這輩子絕不可能再管半點寧家的閑事。 于是接下來她仍然是專心做刺繡,把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做繡品上。有時候去繡坊和那些繡娘一起做東西,會力所能及幫她們解決一些問題,也會幫小燕和彩鳳解決學習上的問題。 七八年的高考時間是定在七月二十號,以小燕和彩鳳目前的復習情況來看,寧香覺得她們能考上大學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也沒打擊她們,還是以鼓勵為主。 而寧蘭到底是考大學還是嫁人去生孩子過日子,人都覺得是後者。因為大學不好考,去年考試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很多人報名那就是去湊個熱鬧,大學真不是什麼人都能去上的。 每次寧香去繡坊做活,也還是會從這些繡娘嘴里听到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自從李桂梅去世以後,她們倒是再也不說江家的八卦了,因為江見海在城里不回來,沒任何八卦傳出來。 最近在她們嘴里出現頻率最高的名字,那還得是寧蘭。 听說寧金生和胡秀蓮收了男方家的彩禮,寧蘭的婚事定下來了,結婚的日子也定好了,定在今年的年底,臘月十八。不久後過中秋節,男方家還得給寧家送份大禮。 因為寧蘭找好人家定了婚的事情,胡秀蓮最近又有些揚眉吐氣了,不為別的,就因為她閨女收到了有史以來他們村所有姑娘說親訂婚時最高的彩禮。 兩百塊啊,好些人家只怕從沒一下子見過這麼多錢呢。 自從寧蘭定了婚收了彩禮以後,胡秀蓮但凡與人坐下來閑聊,總要有意無意炫耀一下這個事。先問問別人家閨女出嫁都收了多少彩禮,然後再說她家寧蘭收了多少彩禮,那可得意了。 鄰居趙彩秀看胡秀蓮這樣就不爽,沒少明里暗里罵她︰“賣閨女賣了兩百塊錢,真好意思出來炫耀,臉都不要!寧蘭也是個沒用的,要是我非得鬧得她胡秀蓮雞犬不寧!” “大不了就一死!” “誰怕誰?” 繡坊里的繡娘對這件事也都各有說辭,但不過都是當個熱鬧看,私下里湊在一起沒事嚼嚼舌根子,並不會上趕著給自己找麻煩。人家合家商量好的事,也沒吵鬧,外人還能瞎湊合不成? 然也就在這事塵埃落定,大家背後嚼夠了舌根子懶得再說,並且胡秀蓮最是揚眉吐氣得意洋洋的時候,突然又平地炸了一聲雷,讓這事頓時驚起了滔天巨瀾。 也就在高考的前兩天,中午剛吃完午飯沒多一會,有一個繡娘急匆匆跑進繡坊里說︰“我的媽,出大事了!寧家出大事了!” 很多繡娘吃完飯不睡午覺,緊趕著時間就來繡坊做活了。寧香也是吃完飯剛過來,听到這個話,她和其他繡娘一起抬起頭,看向那個氣喘吁吁氣都沒出喘勻的繡娘。 別人嘰嘰喳喳開口,全都看著這繡娘問︰“出什麼大事了呀?” 這繡娘掐腰喘半天氣,還沒等氣喘勻,便又說︰“阿蘭啊,她中午提前下工回家做午飯。寧金生和胡秀蓮下工後回家吃飯,結果到家一看,鍋灶全都是涼的。” “然後呢?” 所有繡娘都專起了神色看著這繡娘,緊著神經等她繼續說下去。 這繡娘又喘口氣說︰“胡秀蓮氣得要打寧蘭呢,氣得到處找她,半天沒找到人心里覺得不對勁,于是去寧蘭屋里打開箱子一看,衣服鞋襪都被收拾走了,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 “還有家里所有的錢,全被她偷走了!” “阿蘭偷光家里的錢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太累肝不動了,就更這些啦,再過兩小時就中秋節了,祝大家節日快樂,留言給大家發個小紅包吧 第 67 章 第06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听完這個話,繡坊里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繡娘一時間好像都懵住了,甚至有人下意識懷疑說話這繡娘說的是不是真話。 寧蘭偷了家里所有的錢跑掉了? 太驚人了。 這膽子是肥上天了? 看大家都在發愣,那繡娘喘著氣又說︰“真的呀,寧家現在都亂了套了,胡秀蓮急起來罵著找阿蘭,把人都驚動過去了,好些人現在都在那里看熱鬧呢。胡秀蓮剛才都哭昏過去了,被人掐半天人中才又醒過來。醒過來就直接哭嚎上了,哭得可慘了。” 再听到這話,感覺不像假的,身為婦女主任的紅桃立馬收起自己的繡布物料,繃著神色起身就說︰“那趕緊一起去看看,這麼大的事,別再鬧出人命來。這阿蘭不聲不響的,竟能干出這種事啊!” 看紅桃要去胡秀蓮家,其他繡娘也想看熱鬧,便交換個眼神都收拾了繡布物料,跟著紅桃一起往二隊寧家去了。一幫人還沒到寧家附近呢,遠遠就听到了鬧嚷嚷的聲音。 走到了近前,自然就听到了胡秀蓮那跟死了親娘一樣的哭號聲。擠開人進到屋里,只見寧金生坐在一邊冷著臉低頭抽煙,胡秀蓮的兩個妯娌在旁邊拿話勸她呢,讓她好歹先穩住。 胡秀蓮一邊哭一邊還在罵︰“我胡秀蓮倒了八輩子血霉啊,造了幾輩子的孽啊,養了這樣兩個沒良心的閨女,一個結了婚死活鬧著給離了,考上大學就不認我這當娘的了,白眼狼一只。一個定了婚,悶不吭聲偷了家里所有的錢跑了。她寧阿蘭不如要了我的命痛快一些,不如殺了我再跑啊!” “寧阿蘭這個一肚子壞水的萬年壞種啊,悶壞啊,一分一厘錢都沒給家里留下,是要把我們一家都給逼死啊!之前彩禮也收了,禮品也都接了,婚也定了,寧阿蘭她跑了,我可怎麼給人交代啊!” “人家要是來退親,我去哪弄兩百塊錢啊!” “不如殺了我呀!” “我不如一頭撞死了呀!” 胡秀蓮正哭得凶哭得要再次暈厥呢,人群里忽有人說了一句︰“咬人的狗不叫,我看也是你們把阿蘭逼急了吧?你們先逼她,讓她嫁給一個瘸子,她就故意憋著壞,早不跑晚不跑,就等收了彩禮偷錢跑了,還真就是要逼死你們呢,一報還一報!” 听到這話,胡秀蓮抬起頭精準地捕捉到趙彩秀,她眼楮猩紅,發了瘋一樣跳起來就要生撲趙彩秀,好在是被人攔住了,紅桃這邊又踫了趙彩秀一下,“嬸子你別添亂了。” 趙彩秀就是想添亂,熱鬧她也不看了,轉身走的時候又故意扔一句︰“說兩句實話急什麼呀,之前那可不得意了嗎,走哪都說她閨女收了兩百塊的彩禮,笑得那叫一個陽光燦爛。瞧瞧,笑著笑著又哭上了,所以老話怎麼說來著,這人啊,就不能太得意,太得意容易忘形,會遭報應的呀!” 胡秀蓮被這話刺激得整個要瘋了,寧金生在旁邊也是臉色黑到極致,捏著煙的手指直掐進煙蒂里,整只手都在抖。他是不抽煙的,剛才不知誰給了他一根,讓他壓一壓情緒。 紅桃這時候忙也上去,幫著胡秀蓮的兩個妯娌一起勸胡秀蓮去了。 村子里但凡鬧出事情來,大部分人還是都往好的方向勸的,都害怕鬧出更大的事,像趙彩秀這樣看熱鬧不嫌事大也不怕挨打還要嘴欠添亂的,那還真的是不多。 就算看了再痛快,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也都是擱在心里,或者私下嚼舌痛快去。像趙彩秀這麼嘴欠一刺激,在人家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這胡秀蓮可不更要瘋了麼? 想想這是多要命的事情啊,和人家把婚定了,彩禮什麼的全都收了,正開心得意著呢,結果閨女跑了,還把家里的錢全部卷跑了。這是結婚沒閨女,退婚沒有錢啊,人家男方能善罷甘休? 家里的積蓄被偷得一干二淨本就要了人老命了,那可是牙縫里一分一分省出來的錢啊。如果男方家要是知道寧蘭跑了,定好的媳婦飛了,再過來鬧著把彩禮要回去,那多的是大麻煩在後頭呢,這日子能不能過下去都不知道。 那可是兩百塊,不是二十更不是兩塊! 寧蘭這是真的下了狠心和毒心啊,當真是一點活路都沒打算給她父母留。 但凡她這個做女兒的還有那麼一點點良心,也絕不會等收了彩禮定了婚再跑,更不會把家里的錢偷得一分都不剩,一厘都不留,這明擺著就是心里有恨,把她父母和兩個弟弟往死路上逼呢。 這年頭誰家有錢啊,一塊錢都是命啊! 紅桃跟著勸了胡秀蓮兩句,這時寧波寧洋帶著書記許耀山過來了。看到許耀山來了,寧金生和胡秀蓮仿佛看到了大救星,都從板凳上站起來,迎到許耀山面前就把寧蘭的事情快速說了一遍。 說完還帶許耀山進屋里去看,家里櫃子上的銅鎖被磚頭砸了,櫃子里塞在一件衣服口袋里的錢沒有了,隱蔽牆角的一塊活磚頭被拿出來了,藏在磚頭後頭牆里的錢也被掏走了。 還有其他地方各種零零散散的錢,全部都沒有了,一分不剩。甚至于家里攢的一些票證,也一張不剩全被偷光了。這些都是很仔細收起來的,不知道怎麼都讓她找到了。 老話說的沒錯的,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況且,寧金生和胡秀蓮也是真的完全沒想過,平時悶不吭聲連頂嘴都少的寧蘭,會做出這樣要人命的事情來。寧蘭不像寧香還有賺錢的手藝,他們一直覺得寧蘭翻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可誰能想到,寧蘭不像寧香有本事,可她是個黑心肝的呀! 當初她偷家里雞蛋換錢的時候就該記住的,她就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許耀山看完寧家的各處的狼藉,心頭也是一陣氣悶,有點不敢相信這是寧蘭做出來的事情。那丫頭可是高中畢業生,居然真敢干出這樣的事情來,偷家里的那也是偷啊! 片刻,他轉頭看向一臉沉色的寧金生和眼泡紅腫的胡秀蓮問︰“這都是你家寧蘭偷走的?” 胡秀蓮重重點頭道︰“許書記,你說這可怎麼是好啊?您得幫幫我們啊,幫我們把阿蘭給找回來啊!她這樣偷了家里所有的錢跑了,是要我們的命啊!” 許耀山悶口氣,“世界這麼大,她要是決心躲著不回來了,我們能往哪里去找她?她走的時候也沒要介紹信,更不會出去住招待所,誰知道她往哪里去了?” 她手里有錢有票,暫時走哪都餓不死的。就算沒票了還有黑市呢,多的是農民去黑市上賣糧食換錢補貼家用。不管在什麼時候,只要有錢真不怕弄不到一口吃的。再說這年頭上有些地方鬧饑荒,留在家里就要餓死,出門出省要飯的人也不少,她再怎麼也不會比出門要飯的人過得差。 住的地方也不難解決,這時候天氣也不冷,只要膽子大,哪個橋洞不能湊合一晚?沒有介紹信住不了招待所,那花點錢給自己認一門假親戚,花錢找個住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她能在外面撐多久不回來,就看她手里的錢能夠撐多久。沒錢了再找不到別的出路,那最後大概率還是只能回來。但也有可能,她在外面要飯也不回來,或者直接找個男人搭伙過日子。 听到這種話,寧金生也崩潰,接話道︰“許書記,不把阿蘭找回來,我們家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啊,我們怎麼給人交代啊,您不能看著不管的呀。” 許耀山听了這話更是氣悶,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口子開口說︰“阿蘭是個大活人,你們讓我怎麼管?我是千里眼還是順風耳,能知道她去哪了?她不滿意這門婚事你們當父母的不知道?為了那兩百塊錢,非要讓她嫁,現在可算滿意了?” 被許耀山這麼一說,寧金生和胡秀蓮心頭更是委屈,但沒有出聲辯駁什麼。 許耀山平平氣息,又說︰“你們記吃不記打,阿香當初不想嫁給江見海,你們也是想盡法子讓她嫁了,後來就鬧了離婚那一出,我們大隊頭一例!鬧離婚後你們就把阿香趕出去了,結果是不是阿香再也不願回這個家了?但凡有點記性,你們就不該再在結婚這件事上為難阿蘭。” 胡秀蓮被訓得越發憋悶,張張嘴想反駁,卻又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她心想這是什麼意思,明明是找他這個大隊書記來幫他們解決問題的,現在這意思是在說他們活該? 許耀山心里也確實就是這麼覺得的,如果沒有寧香的事還可以理解,他們明明在閨女結婚這種事上栽過一次大跟頭了,這兩年多家里日子就沒好過過,結果到頭來又辦同樣的蠢事。 沒想到寧蘭的性子比寧香狠太多了,悶不吭聲直接反咬了一口。 細論起來這事怪誰,就怪寧金生和胡秀蓮自己! 狗急了還跳牆呢,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況且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寧蘭可不是兔子。 許耀山還真有點不想管這個破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但他又不能任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口子繼續失控,所以深吸一口氣又說︰“別的法子我也沒有,阿蘭之前是拿了準考證的,就看她兩天後會不會去考場考試了。考試當天早早安排些人去考場門口等著,能堵到就堵到,堵不到我也沒有辦法了。到時候實在不行,你們就去公社派出所報警吧,讓警察找。” 寧金生和胡秀蓮真沒想過報警,家里的事哪有往派出所鬧去的。但听許耀山這麼說,他們心里暫時也稍微舒服了那麼一些,不過就是把找人的希望寄托在高考上了。 如果寧蘭真去考試,非把她逮回來不可。 而許耀山說完這些話,又耐心地教育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幾句。不過還是說寧蘭的這個婚事,只說如果真把人找回來了,彩禮禮品該退就退,趕緊把這婚事給退了,別再鬧出更大的事來。 寧香的事就是個教訓,和寧香離婚比起來,退婚更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事了。結了婚離婚不容易,牽涉的東西太多,影響也很不好,但這定了婚退婚就容易多了,影響也會相對小很多。 主要是現在寧蘭逃跑這影響已經夠大了,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退彩禮退婚是最好的結果。 真逼著她嫁過去,照她這性子,不知道還能干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真鬧出人命的時候,只怕後悔也來不及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只听著不出聲說話,許耀山說完這幾句不想再多站著,也就轉身走人了。剩下一些其他看熱鬧的,紅桃一些人又勸了寧金生和胡秀蓮一會,讓他們先別著急。 等兩人情緒差不多穩定下來了,人也就慢慢都散了,各忙各家的事去了。 紅桃和其他繡娘回去繡坊,一路上嘴巴就沒有閑下來,一直在說寧金生和胡秀蓮這事做的確實太過差勁。當初給寧蘭找這個對象的時候,她們就私下里覺得是在把寧蘭往火坑里推。 不過她們是真沒想到寧蘭會做出這樣的事,也著實是被驚到了。 如果寧蘭找不回來,寧家怕是不會有安穩日子過了,比寧香離婚那時候可不止難過一點兩點。 繡娘們回到繡坊里坐下開始做活,嘴里也沒有停下說寧蘭的事情,有說寧金生胡秀蓮真是不拿閨女當人的,也有說寧蘭實在也是太沒良心了的。 當初寧香鬧離婚的時候她們也說過寧香自私,不考慮父母和弟弟妹妹,現在再來看這事,只覺得寧金生和胡秀蓮是真不值得寧香考慮他們,寧蘭這也才是真正的自私沒有良心。 寧香一直留在繡坊里沒走,誰家的熱鬧她都可以去看,唯有寧家的熱鬧她不能去看。但她現在也不是毫不關心寧家的事,于是在紅桃回來以後,她問紅桃︰“到底怎麼了?” 紅桃看她主動問,自然就把寧蘭的事情從頭到尾全都說給了寧香听。只說寧蘭答應嫁給那個瘸男人是憋著壞呢,現在把家里所有的錢財都偷跑了,直接把寧金生和胡秀蓮逼上了絕路。 說完又說了許耀山說的話,只說過兩天去高考的考場外堵寧蘭。 寧香听完紅桃的話,低眉深思片刻,沒有再出聲說什麼。她主動出聲關心這件事,可不是關心寧金生和胡秀蓮,更不是關心寧蘭,她只是不想被卷進這件破事當中。 如果寧蘭找不回來了,男方家听到風聲肯定會來要回彩禮和禮品的。到時候寧金生和胡秀蓮根本拿不出錢,她作為寧家的一份子,說不準會不會被牽連到。 如果男方家也是一家不講理的,媳婦飛了,找寧金生和胡秀蓮又要不到錢,寧金生和胡秀蓮再把這事甩她頭上,說不準男方家可能會來找她這個親姐姐的麻煩。 畢竟她看起來過得好,就算掏不出兩百也能掏出來部分,有總比沒有好。 剩下的小半天,寧香坐在繡坊里做活,腦子里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到傍晚繡娘們都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她也差不多有主意了,于是吸口氣起身收拾東西出門走人。 出了繡坊以後她沒有立即回自己的船屋,而是先往林建東家去了一趟。現在林建東不是生產隊的隊長了,飼養室也有別人接手了,所以他放暑假自然是住回自己家里。 但寧香找到林家的時候,林建東沒有在家。林建東嫂子告訴寧香,林建東下地干活去了。 林建東和寧香一樣,放假也沒在家閑著,沒別的事可以去做,就每天按時早起下地去干活,和家里人一起掙工分,能給家里多掙點工分就多掙一點,得下工才能回來。 看林建東不在,寧香也沒留在他家多等,想著等會再來,便先回自己的船屋去了。回到船屋放下物料先洗手做飯,然後晚飯剛做好,就听到外頭岸上傳來了林建東的聲音。 寧香連忙清了爐子里的火,出船屋上岸去到林建東面前。 林建東看到她先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下工到家听說你找我,我立馬就過來了。” 他中午在家听說了寧蘭偷了家里的錢逃跑的事情,听說被許耀山穩住了,就沒有多想。傍晚到家又听說寧香來找自己,就覺得寧香是不是也被波及到了,于是立馬就趕過來了。 寧香倒是沒有著急的神色,只看著林建東說︰“要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林建東點點頭,“你說。” 寧香稍微把說話的聲音壓低,“白天有點太張揚了,等到今天夜里,你能不能過來幫我一起把船撐走?撐去遠一點難找的地方。寧蘭的事你應該听說了,不管能不能把她找回來,我得暫時找地方躲一下,不然可能我要跟著倒霉的。” 等這件事情徹底過去了,她再把船撐回來。船是生產隊的船,她當然不能當成自己的財產直接給撐走不回來。先撐出去躲一陣子,等寧家的這件事過去了再說吧。 因為是船屋,雖然兩間小屋不大,但里面東西多,撐這樣的船也需要很大的力氣。寧香憑自己的力氣是撐不走的,只能找林建東幫忙,當時這條船就是他給撐到這里停下來的。 林建東明白她在擔心什麼,自然點點頭,“好,你別著急,我晚上過來。” 寧香心里覺得踏實,也點點頭,“我點燈等你。” 第 68 章 第06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建東從河邊回到家的時候,家里的碗筷已經擺好了。他洗了手過來坐下來吃飯,一家人全都看著他,然後林母陳春華先開口問︰“阿香找你做什麼呀?” 林建東拿起筷子吃飯,忽略桌子上一家人的目光,回答道︰“沒什麼。” 林父清清嗓子,“阿蘭鬧的這出可不是小事,最後不知道怎麼收場呢。我可提醒你,你可別去亂摻合他家的事情,寧金生和胡秀蓮那兩口子不是好惹的,你娘本來就和胡秀蓮不對付,等會惹一身騷,再鬧得咱們家也沒好日子過。現在這事除了許書記,可沒人敢亂插手管。” 林建東“嗯”一聲,“我有分寸。” 陳春華看著他,“你有什麼分寸啊?你現在可不是生產隊隊長了,不該管的事就不要管那麼多。你沒瞧出來姓寧的這一家都是什麼人啊,離得遠一點不會有錯的。” 現在這件事鬧成這樣,整個大隊誰敢出頭亂摻合?不過都是湊一起看個熱鬧,或者在旁邊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勸一勸好,沒人會願意真做得罪人的事情的。 林建東不想跟他們扯這些,只又說︰“放心吧,不會給家里惹麻煩的。” 陳春華又跟一句︰“也別給你自己惹麻煩。” 林建東輕輕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陳春華認真道︰“姆媽,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怕惹麻煩連搭把手都不願意,這樣活著真的有意思嘛?寧蘭鬧的這個事情,不止坑了寧叔和秀蓮嬸子,也可能會連累到阿香的。寧叔和秀蓮嬸子是自己活該,可阿香她做錯了什麼?難道她長到這麼大,在寧家吃過的苦還不夠多嘛?她到底招誰惹誰了?就因為她命不好,攤上了寧金生和胡秀蓮這樣的父母?攤上了寧蘭這樣的妹妹?” 林建東微擰著眉說完這些話,陳春華斂住臉上的神色,屏屏氣沒再說話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大兒子二兒子,又看了看林父,看他們都斂目售神不說話了,片刻她便又松口說︰“算了算了,真惹上了這麻煩咱也不怕,再怎麼說我也有四個兒子給我撐腰,能怕她一個胡秀蓮不成?” 听到陳春華這話,林建東松開了微皺的眉頭,給陳春華碗里夾了一筷子菜,然後又語氣格外奉承地說了她一句︰“我就知道,在大是大非上面,我娘是最明事理最心地善良的。” 陳春華直接嗔他一眼,“別給你娘戴這高帽子,你娘就是一個鄉下婦女!” 林建東笑出來,這就沒再說什麼了。 林父和哥嫂幾個剛才也被林建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陳春華轉變態度松口以後,他們沒再多說什麼,不然顯得他們很小家子氣,一點事就被嚇得跟個縮頭烏龜一樣。 其實林建東一直是他們家做事最靠譜的人,能扛大事,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當然,除了不想結婚這件事。 家里人一向對林建東做事放心,在被他三言兩語說服以後,他們也沒多問林建東他到底要去干什麼,因為林建東明顯是不想說,而他不想說的事就不會說。 四弟林建平睡前倒是好奇問了林建東一句︰“阿香姐找你做什麼啊?” 林建東也沒理他,只讓他趕緊睡覺。 林建東自己沒有睡,洗漱完在屋里點燈看了一會書,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出門。他在烏黑的夜色中來到河邊,果然看到寧香船上的燈還亮著。 附近別的住家船上的燈火都暗了,各家全都睡了,船只隱在暗色里。林建東到碼頭上低聲叫了兩聲寧香,在寧香從船屋里出來後上船,然後和她一起輕著動作,把船撐離碼頭。 夜里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有船槳劃過水面的細碎水聲。 船只走出甜水大隊的地界以後,寧香跟林建東說︰“別的我就不說了,說多了顯得有一些矯情。等開學到學校,請你出去吃大餐好不好,想吃什麼隨你挑。” 林建東當然听得出她在想些什麼,只笑著道︰“好啊,那我要吃很貴的那一種。” 看他這麼說,寧香心里就輕松多了,也笑著說︰“好的呀,那等這件事情過去了,我也不找別人了,還是要麻煩你幫我把船再撐回來,到時候我再請你吃一次最貴的。” 然後兩個人就這麼放松下來閑扯一些和吃的相關的,撐著船越走越遠。在走到天邊亮起魚肚白的時候,走到了一處小漁村附近,看著風景不錯,便把船停在一排住家船的不遠處。 眼見著天色亮起來了,寧香和林建東站在船頭甲板上,一起看向湖水接天的盡頭,一輪火紅的日頭剛剛冒出一個尖,在湖面上暈染開一道道紅光。 作者有話要說︰我又短小了otz 第 69 章 第06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撐了大半夜的船,路程不知道具體有多遠,寧香沒有讓林建東立馬就回去。看一眼日出以後,她進船屋和面揉面 面皮,讓林建東幫她生火熗鍋燒水。 最後下了兩碗清湯面,撒了一把蔥花。 寧香現在吃的米面糧食,都是之前自己在生產隊的兩年里省著攢下來的。她上學以後就把這些糧食放在王麗珍家里,放假回來拿了一些放在船上,一個人回船屋好做飯吃。 為了躲過這段時間,她昨晚又去王麗珍家拿了一些糧食,差不多足夠這段時間吃的量。 和林建東一起吃完了清湯面,她才送林建東上船上岸,看著他在晨光中走人。 等林建東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當中,寧香深深吸口氣放松下神經,再轉身上船鎖好門窗,別的什麼都沒再去多想,直接埋頭睡覺去了。 林建東是憑感覺摸著路走回甜水大隊的,因為走了不少的彎路,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到家後他也沒做別的事情,直接吃點東西洗漱一把也就睡覺去了。 家里人不知道他到底干什麼去了,但因為有過昨晚飯桌上的那一番交談,他們也都沒有多問。看他實在累得不行的樣子,只關好房門讓他安心睡去了。 林建東踏踏實實睡了一夜的覺,第二天早上仍是按點起來,起來後洗漱一番吃了早飯,自然還是和家里人一起去上工干活。 干活的時候林建平過來好奇問他︰“三哥,你前夜里和昨天一整天,到底是干什麼去了?困成那個樣子,到家倒頭就睡了,一睡睡到今天早上。” 林建東懶得理他,只說︰“不該打听的別打听,好好干你的活。” 林建平看他不願意說,撇撇嘴也就沒再問了。因為林父和林母陳春華都交代過家里人,讓他們不要出去亂說林建東的事,所以林建平也沒跟別人說什麼。 這一天下來和往日沒什麼不同,然後快到傍晚下工的時候,許耀山找到工地上,來找林建東,麻煩他幫個忙,只說明天去縣城考場外頭堵寧蘭,讓他也跟著去。 去高考考場外堵寧蘭這個事,是許耀山提出來的,也是他答應了寧金生和胡秀蓮的。這去的人必須一眼就能認出寧蘭,所以只能找第二生產隊的人。 林建東以前隊長干得好,自然是個好人選,許耀山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除了林建東,當然還有寧家的人,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有寧蘭的老伯伯和爺叔。人多一點總歸不會出錯的,到時候把考場每個地方都盯住了,看到寧蘭就按住給拎回家來。 但林建東並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他最明白高考對于一個讀書人意味著什麼。別的時候都可以,但他唯獨不願意在高考的時候去抓人,去高考的考場外抓人。 所以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句︰“許書記,您找別人吧。” 交談幾句,許耀山看他是真的不想去,也便沒有強迫他,于是他又直接轉身找了現在的二隊隊長,讓現在的生產隊隊長幫著一起去抓人。只要寧蘭出現,就一定要把人抓回來。 如果能把寧蘭抓回來,這件事就能了,如果抓不回來,只怕收不了場。 寧金生和胡秀蓮這兩天的心思全部都在抓寧蘭上,一心等著高考開始去堵人,其他的事情倒也沒有關注,當然也不知道寧香早在前天夜里就撐船離開了甜水大隊。 到了七月二十號的這一天早上,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口子早早就起來了。和包括許耀山在內的其他幾個人在河邊踫上頭,便搖船去了縣城,蹲守在考場大門附近。 這一蹲守就是一天,尤其是在考生考前進場和考生考完出場的時候,他們幾個人眼珠子都快盯出來了,眨都不敢眨一下,但結果並沒有如願在人群里看到寧蘭的身影。 到傍晚考試結束,所有考生全部散出考場,考場大門關合起來,幾個人也沒有在考生中看到寧蘭。許耀山忍不住抽煙寧神,只覺得寧蘭怕是放棄了這次高考。 寧蘭的學習成績本來就不大行,上次高考評分均都沒及格,就算讓她扎實復習個半年也未必能考得上。她自己對自己的水平應該也有數,所以直接沒來。 傍晚坐在船上回甜水大隊,許耀山就一直抽煙深呼吸不說話。寧金生和胡秀蓮更是一臉菜色,感覺頭頂的那片天顫顫巍巍就要塌下來了。 胡秀蓮實在慌得沉不住,片刻後還是顫著聲音問許耀山︰“許書記,阿蘭根本就沒來考試,你說這可怎麼辦呀?” 今天沒有來,想都不用多想,明天更不可能來了。她今天已經缺了這麼多門沒有考,明天又來考那剩下的幾門做什麼,不是白白浪費時間麼? 許耀山也沒轍了,抽了幾口煙說︰“她不過來考試,我也沒有辦法了,頂多明天再過來陪你們蹲一天。實在沒有辦法的話,你們就去公社派出所報警吧。” 胡秀蓮還沒有再出聲說話,生產隊的隊長搖著船接話說︰“去公社派出所報警又有什麼用,他們哪個認識寧蘭?出了公社的地界,他們也管不了了。” 尤其這年代交通通信全部不發達,派出所的人連寧蘭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家里更是連一張寧蘭的照片都沒有,讓他們出去找人根本就沒可能。 一般村子里遇事,都是村子內部解決的。遇事就找大隊革委會,找隊長找大隊書記,到公社里找人那都是扯淡,大多時候都解決不了問題。 除非犯事的人在,直接扭送到派出所去,那倒是有用的。 可如果是真的人在,家庭內部能處理,大隊革委會自己也能處理,是勞教還是批判大會上掛牌子做檢討,都由大隊革委會說了算,根本用不著公社的派出所。 生產隊隊長這話一說出來,船上頓時又是一片死寂。寧金生坐在船上捂著臉,眼楮一直緊緊閉著,只覺得呼吸都困難,巴不得一頭栽這水里淹死算了。 寧金生一路上都沒有出聲說話,下船回到家也沒心情和胃口吃飯,直接去歪床上睡覺去了。窮得要吃不起飯了,胡秀蓮隨便熱了點飯端到他面前,他起來胡亂刨兩口也就算了。 因為寧蘭鬧的這個事情,寧波寧洋這幾天都沒人管,中午在學校倒是正常吃飯的,但晚上回家後也都沒怎麼吃飽,渾身上下的衣服更是髒兮兮的。 看胡秀蓮端著剩飯從屋里出來,寧波開口問了句︰“沒找到二姐嗎?” 胡秀蓮把碗放到桌子上,簡直想哭,只說︰“她怕不是死了。” 寧波寧洋知道胡秀蓮這是在說氣話,她每次氣起來,就說要殺了誰,或者咒誰已經死了。但這話也很明白地回答了問題,他們沒有找到寧蘭。 寧波寧洋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被當做寶貝疙瘩捧著,早就習慣了家里的人都對他們付出。他們不覺得寧金生和胡秀蓮有問題,只覺得兩個姐姐不稱職有問題。 挺氣的,寧洋又說︰“不回來就算了,要這樣的姐姐有什麼用。” 胡秀蓮現在可硬氣不起來,軟著腿肚子在桌子邊坐下來,胳膊往桌面上一撐,手掌捂住臉,立馬就為難得啪啪掉眼淚了。她捂一陣臉吸吸鼻子,然後喑著嗓音說︰“她把家里的錢全偷走了,她不回來,我們家怎麼給趙家交代啊。” 寧波氣得心里眼里都直冒火,他和寧洋都听得懂,趙家就是寧蘭定了親的那戶人家。寧蘭偷了家里所有錢跑了,他們家接下來不止要過苦日子,趙家沒了媳婦又賠了錢,肯定也不會放過他家。 胡秀蓮最是清楚,趙家本來也不是什麼富裕的家庭,這兩百塊彩禮還不知道怎麼湊出來的呢。如果他家不把寧蘭嫁過去,又還不上這兩百塊錢,趙家百分之一百要跟他家拼命。 世間萬事不能涉及錢,一旦涉及到騙錢騙財,出人命都不是稀奇事。 看胡秀蓮為難得抹著眼淚吸溜鼻子哭起來,寧波屏著氣想了想,忽又說︰“那就找親戚家借點錢,先把彩禮湊出來還給他們家好了。” 哪有這麼容易的,胡秀蓮又使勁吸一吸鼻子,聲音里滿是鼻音道︰“說得輕巧,咱家哪有什麼有錢的親戚啊,全都是一些窮親戚,怎麼也借不出兩百塊錢來的。” 當初這兩百塊讓她有多得意,現在就讓她有多為難。 正在她為難想撞牆的時候,寧洋忽又說︰“大姐這兩年不是做了很多繡活嘛,她一個人才能花多少錢?而且她現在是大學生,肯定認識了不少城里有錢人,要不……我們去找大姐?” 听到這話,胡秀蓮猛一下看向寧洋,然後眨眨眼想是啊,她怎麼會忘了自己還有個大學生的女兒呢?家里落到如此境地,她就能真的見死也不救嗎? 忽然又看到了希望,胡秀蓮忙從桌子邊站起身,進屋對寧金生說︰“阿洋說得對,還有阿香呢,要不咱們一家過去求求她,讓她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 不能真等趙家得知消息鬧上門來,一定不能讓趙家鬧上門,那場面完全都不能想象。 寧金生听到這話卻沒有看到什麼希望,躺著不動說︰“你指望寧阿香那個沒良心的東西,家里就是讓人給抄了,她也不可能會出手幫忙的。寧蘭要不是學她這個大姐,學她的自私自利沒良心,絕對做不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胡秀蓮坐到床沿上,“罵她有什麼用,現在只有這一個辦法能試試了,我們先去求她看看,如果她真的鐵石心腸,那到時候趙家鬧上門,就讓趙家的人去找她。再怎麼說她也是寧蘭的親姐姐,和我們當父母的差在哪?她手里有錢,上了大學還認識不少有錢人,就讓趙家的人去管她要錢。總之我們手里沒有,趙家的人就是把我們逼死,也逼不出一分錢來。” 听到這話,寧金生僵滯了半天的眸子才動了一下。然後他仿佛找回了精氣神,轉過眸子看向胡秀蓮,看一陣忽翻身起來,穿上鞋立馬就往外走。 “走!找她去!” 胡秀蓮和寧波寧洋跟在他身後,便在月黑風高的晚上,往河邊找寧香去了。一家人這次攢足了勁,想著不管她答應不答應,願意不願意,都要讓寧香出來扛這個雷。 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家里一個有用的都沒有,也只有寧香能扛這個雷。 然後就在他們做好了一切盤算,心里的算盤撥得啪啪響,疾步匆匆走到河邊的時候,他們打眼往河里一瞧,突然發現原本停在河邊的兩間小船屋,直接消失不見了。 胡秀蓮第一個瞪大了眼楮,去到碼頭上眨眨眼出聲︰“船呢?她的船就是停在這里的,從沒挪過地方,她的船呢?” 寧金生和寧波寧洋跟到她身後,一起慌了神色。 只這一瞬,胡秀蓮的呼吸又打起顫來了,心里瞬間又慌亂起來。她使勁眨了一下眼楮再往別處看,想找到寧香的船,結果仍舊沒有看到那條熟悉的小船屋。 實在慌得不行了,她忙跑去不遠處的船屋里問別人︰“大姐,跟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咱家阿香去哪了?她的船不是一直都停在這里的嗎,怎麼突然不見了?” 被胡秀蓮叫大姐的人回話說︰“我們也不知道,前天早上天亮起來就突然不見了。好像是大前晚的半夜里撐走的,也沒有動靜,所以也沒有人注意到。” 听完這話,胡秀蓮瞬間呆住傻了眼。 片刻她轉身看向剛跟過來的寧金生,半天吐出來一句︰“他爹……寧阿香……也跑了……” 第 70 章 第07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金生听得眼楮一瞪,驚問︰“跑了?跑去哪了?” 胡秀蓮搖搖頭,聲音里又有了些微顫音,“大前晚半夜里走的,沒有人瞧見。” 寧金生頓時就要瘋掉了,一個跑了兩個也跑了,這是真的逼他們去死,要他們的命啊!他和胡秀蓮兩條老命加起來,也不值兩百塊錢啊! 他咽一口心里的慌氣,出聲說︰“她撐那樣的一條船能跑到哪里去,跑又能跑多遠,找!出去找!必須把她找回來!” 胡秀蓮哭喪著臉,“地方這麼大,去哪里找呀?” 寧金生急得要原地打轉,忽又想起來什麼,看著胡秀蓮說︰“她細胳膊細腿的那點力氣,搖個烏蓬小船還行,怎麼會撐得動那樣的兩間住家船?” 胡秀蓮也听出來問題來了,壓一壓心里的慌亂氣,“是啊,那船就是讓我來撐,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她是怎麼自己一個人給撐走的?” 寧波接話就是︰“那肯定是有人幫忙了。” 寧洋又接話,“那幫忙的人肯定知道她去哪里了。” 胡秀蓮吞一口口水,慌得腦子根本轉不起來,直接開口就說︰“可誰會過來幫她呢?這大半夜的沒事干,來幫她把船撐出去?吃飽了撐的不是?” 寧金生深吸下一口氣,“寧阿香在在咱們大隊和幾個人走得近?又有誰好管這些閑事?這還要問,用你的小拇指想想也能想出來,除了林家阿三,不會有別人了!” 胡秀蓮又面露恍然,拍一下手說︰“就是他,沒別人了!” 既然已經推斷出來是誰了,寧金生一不做二不休,轉身就往隊里去。胡秀蓮也沒再站著,跟在他身後就走了,後面又跟著寧波寧洋跑著小碎步。 寧金生一家四口一走,船上的大姐忍不住搖頭嘆口氣。她男人這會忙完事從船屋里出來,好奇看向寧家一家四口走掉的方向,出聲問︰“跟誰說話呢?” 這大姐說︰“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口子,帶著他家兩個小猢猻,過來找阿香呢。這一臉的凶氣,看來是不找到阿香不會罷休了。” 她男人又好奇問︰“阿蘭惹的事,抓阿香做什麼?” 這大姐撇嘴聳一下肩,“還能做什麼,听說今天去考場沒蹲到阿蘭,阿蘭抓不回來了,趙家那邊沒辦法交代,肯定是想抓阿香幫家里平事唄。” 她男人愣一下,然後吐一句︰“神經病。” 寧金生和胡秀蓮帶著寧波寧洋離開河邊,沒有立即回家,而是直接殺到了林建東家里。到林家叫門的時候,林家人正在挨個洗澡準備睡覺。 老大林建國出來開門,看到寧金生夫婦一副過來興師問罪的模樣,他下意識愣了一下,然後還算客氣出聲問了句︰“叔嬸,這麼晚了你們有什麼事嗎?” 寧金生和胡秀蓮卻分毫不客氣,氣勢洶洶的,寧金生直接沖林家屋里大聲說︰“我們過來找林阿三,叫林阿三給我出來!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林建國還沒說話,听到這話的林家人紛紛都出來了,當然也包括被寧金生指名道謝了的林建東。一家人一起看著寧家四口,陳春華最先出聲︰“干什麼呢?” 胡秀蓮看到陳春華就沒好氣,“干什麼你家阿三知道,他把我家阿香藏哪去了?” 陳春華實在覺得十分好笑,“你家阿香的腿長在自己身上,愛去哪去哪,關我們家阿三什麼事?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家阿三藏阿香了?” 寧金生這又硬著脾氣道︰“不是他還有誰?阿香的那兩間船屋,她靠自己根本撐不走。咱們大隊除了你家阿三,誰會多管這閑事幫阿香撐船?” 听到這話,林家人也就大概明白了,林建東那天夜里跑出去,到第二天晚上才回來,那麼長時間到底是出去干什麼了,原來是幫寧香把她的船給挪走了。 寧香為什麼要把船挪走,原因也很明顯,就防著寧金生和胡秀蓮這出呢。 陳春華想著這事還沒出聲,林父又說︰“寧金生,咱們雖然都是鄉下人,但說話做事也得講證據,更得講道理,你們誰看到我家阿三幫阿香挪船了?” 寧波不大點人,跟在後頭大聲道︰“就是林阿三!快點告訴我們,你把大姐藏哪去了!我們家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二姐跑了,你憑什麼還把大姐藏起來?” 林父和陳春華還要說話,但話沒出口,林建東往前站了兩步。他站到寧金生和胡秀蓮面前,臉色比當隊長時批評犯錯社員的時候還嚴肅認真一些。 他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說︰“阿香她不是一個物件,不是誰想藏就能藏的。她和你們早就斷絕所有關系了,別遇事就找阿香麻煩。阿香去哪了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們今天要是非得找我的麻煩,那我林建東也不能當縮頭烏龜,想吵還是想打,都奉陪!” 林建東這話一說完,林建平忽從旁邊抄起了一把鐵杴在手里,一副隨時準備干架的樣子。然後大哥林建國二哥林建軍也意會,都站去林建東身後。 林家人身架子都有些高大,兄弟四個這麼挨在一起一站,氣勢一下子就出來了,尤其林建平手里還握把鐵杴,像是一下子就能把人腦袋拍扁。 寧金生和胡秀蓮夫妻倆這點身量,再加上兩個毛頭小子寧波寧洋,在林家這麼多人面前,能顯出什麼優勢?寧金生也沒想到林建東居然會耍狠,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弱下來了,不再像剛才那般強勢要來抄了林家一樣。 寧金生被震懾得沒說話,林家老四林建平顛了顛手里的鐵杴,看著寧金生又開口問︰“金生叔,怎麼說呀,鬧不鬧打不打?痛快點,打完了咱再找許書記來評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寧金生硬生生咽下一口氣。胡秀蓮一個婦道人家能打什麼仗,還不夠林家四兄弟一抬手甩的,所以她也收起脾氣斂住神色沒再出聲。 這樣對峙片刻,寧金生認了慫,一句話沒再說,冷著臉轉身就走了。 看寧金生這樣灰溜溜走了,胡秀蓮也沒有再站著,拉一下寧波寧洋的胳膊,轉身追著寧金生一起灰溜溜走了。 追到寧金生面前,胡秀蓮氣喘吁吁說︰“就這樣算了?明擺著就是林阿三把阿香給藏起來了,我們就這樣算了?這樣算了,家里的事可怎麼辦啊?!” 寧金生氣得要死的,听到胡秀蓮說這話更是抓狂。他停下步子來轉向胡秀蓮,瞪著眼楮扯著嗓子道︰“不算能怎麼辦?被林家人打得頭破血流再走是哇?” 想想剛才林家四兄弟那架勢,胡秀蓮頓時也說不出話來了。然後她心里憋著一大口氣,跟在寧金生身後,摸著夜色回家去。 到家後四個人都在家里坐著,誰都不說話,簡直憋屈得要死過去了。 所有的路都被人給堵死的。 走投無路。 眼前一片漆黑。 好片刻,胡秀蓮開口說︰“要不跑吧,先躲過這陣子再說。” 寧金生看向她,“身上一分錢沒有,跑去哪里?親戚倒是不少,但一家比一家窮,誰家又能留咱們白吃白喝這麼長時間?趙家這事沒平,誰又敢留我們?” 胡秀蓮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抬手抹一下眼楮,眼淚刷一下就掉下來了。她胡秀蓮要強了半輩子,一直想活得比別人好,怎麼也沒想到,這輩子會被兩個女兒坑成這個樣子。 早知道是這樣,生下來就該把那兩個白眼狼掐死。 讓她們活下來長這麼大,讓她們成人,一件好事沒干,硬是把家里逼上了絕路。 都說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可她怎麼這麼命苦,養了兩個索命鬼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帶著寧波寧洋走後,林建平放下手里的鐵杴,拍拍手說︰“我還以為有多本事呢,嚇一下就跑了,也就能欺負欺負阿香姐了。” 說完他又好奇,轉身去問林建東︰“三哥,你把阿香姐藏哪去了。” 林建東在他肩上拍一下,“不該問的就不要問。” 林建平撇撇嘴翻眼白他一下,“我又不會給你說出去。” 總之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林建東仍然沒理林建平,反正也不關他的事。 而陳春華最喜歡看胡秀蓮灰溜溜的樣子,她這會更硬氣了,只說︰“我真見不得胡秀蓮那個囂張蠻橫的樣子,眼里只認錢的勢利眼,被阿蘭坑成這樣純屬報應。” 說著她又轉頭看向林建東,小聲囑咐道︰“既然咱們出手幫了,那就要好事做到底幫人幫到底。你可得把阿香給藏好了,千萬不能叫他家給找到。真被找到了,這事八成得賴在阿香身上。咱家人多不怕他們,他們就是再來一百次,咱們也都不知道阿香在哪。” 林建東點點頭,“不會被找到的。” 第 71 章 第07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金生和胡秀蓮在林家踫了釘子,沒有如願問出寧香的下落,被林建東兄弟四個嚇慫了以後,也沒敢再去林家再問這個事,但他們對這事也並沒有死心。 接下來幾天胡秀蓮都沒有去工地上工,每天早上起來胡亂燒點飯放鍋里,留著寧波寧洋起來吃,在寧金生去生產隊上工的時候,她也一起出門去,到各處找寧香的船屋。 這樣找了幾天,兩條腿都走麻了,搖船把胳膊也搖酸了,也並沒有在周遭找到寧香的船屋。如果再往遠了找,那範圍就更大了,滿眼望去不知道該往哪找。 找完最後一天,胡秀蓮拖著胳膊腿回來,做好飯坐下來吃飯,累得要死卻捏著筷子沒什麼食欲,跟寧金生說︰“都找遍了,實在也找不到。” 寧金生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他悶著一口氣,其實還想去找林建東。但一想到林家那四個兄弟,尤其是林建平手握鐵杴的樣子,他又硬生生把這口氣給咽下去了。 心里憋得慌說不出話,其實飯都不怎麼吃得下,幾粒米放嘴里嚼半天。 實在不是不說話就能避過去的事情,寧金生在又一次嚼蠟一樣咽下了嘴里的米飯後,深吸一口氣開口說了句︰“想辦法先借錢吧,能借多少借多少。” 胡秀蓮也沒別的辦法,只能默聲應下來。 于是從第二天開始,家里又換胡秀蓮去上工,而寧金生出去找寧家的各種親戚借錢。家里沒人上工是不行的,飯總還要吃日子總還要過不是。 寧金生出去找人借錢,親戚朋友數起來有不少,但第一個去找的,自然就是自己的親兄弟。結果平時親兄弟,遇難兩家人,都不借錢給他。 當然不會直接說不借,只不過說是沒有,確實這年頭誰家都不富裕,就算借也借不出多少錢來。他們家要湊兩百塊呢,還都還不起,誰敢借啊? 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都是上工干活,養豬喂雞下雞蛋,這樣一點點攢出來的血汗錢。平時家里日用開銷用一些,再有小孩讀書,根本都攢不下來什麼錢。 親兄弟也沒用,寧金生不免心寒,又去找別的親戚朋友。可連親兄弟都借不出這錢給他,別的人又怎麼可能借給他?他家也沒有有錢的親戚。 兩天下來寧金生把自己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結果沒有借回錢不說,還搞了一肚子的憋悶氣。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出去找人借錢,必須得裝孫子求人,看人臉色。 這一晚再坐在飯桌上,寧金生便是直接吃不下飯了。自從寧蘭把家里的錢全部偷走後,他家也沒再炒過菜了,吃的全是咸菜腌菜腌蘿卜什麼的。 看得出寧金生在外面受了氣,胡秀蓮往他碗里夾一點咸菜,跟他說︰“吃飯吧,明天我再去借看看,我娘家那邊還有不少親戚呢。” 寧金生只覺得沒有希望,但還是拿起了筷子。 再次日,夫妻倆再一次換崗,胡秀蓮去她娘家那頭找親戚借錢,寧金生跟著生產隊下地干活。寧波寧洋沒什麼事,放假了在外面瞎浪,沒事和人打架。 打架當然也都是因為他的兩個姐姐,人家嘲笑他大姐考上大學不要他們了,又笑話他們二姐偷了家里的錢跑了,他們听到這種話,廢話不多說,上去就和人打。 胡秀蓮跑到她娘家那頭,把寧蘭干的事說給她父母兄弟姐妹听,求哥哥拜姐姐說要借一點錢。如果借不到錢的話,趙家鬧過來,他們可怎麼辦啊! 她說得慘是慘,但依然沒有人掏錢借給她。 她急了,沖著她大哥大聲吼︰“誰家不會遭點難,我家現在遭了這樣的難,你們就管也不管,真看著我們一家去死嗎?要親戚干什麼的,不就是互相幫襯的嗎?” 她大哥無奈道︰“咱們家什麼家庭你不知道?我們是真的拿不出錢來借給你,借給你一塊兩塊有什麼用,那可是兩百塊,你當初怎麼敢要兩百塊的彩禮?!” 這怎麼還糾起她的錯來了,胡秀蓮帶著情緒張口就是︰“那是他們看上我家阿蘭,想把我家阿蘭娶回家好好過日子,這是男方家的心意,是誠意!” 她大哥不想跟她掰扯這些個,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沓紙幣來,扔到胡秀蓮面前說︰“我身上就這點錢了,你要你就拿走,再多沒有了。” 胡秀蓮往桌子上看看,那麼些票子加起來都沒有五塊錢。這點錢有什麼用,這不就是打發叫花子的嗎?她要湊兩百塊,這三四塊錢有什麼用。 而胡秀蓮的大嫂子連這點錢也不想借,默默伸手把這一沓錢又收回去,故意軟著聲音開口說︰“妹妹,都說親戚是互相幫襯的,可當初你們攀上江家那門好親家過得揚眉吐氣的時候,也沒回來幫襯幫襯我們呀。” 當時盡在她們面前臭得意了,一副誰也瞧不起看不上的樣子。 胡秀蓮听到這話眼楮又一瞪,“大嫂你什麼意思啊?” 她大嫂又笑笑,“沒什麼意思的呀,就是咱們家窮的呀,就這點錢了,平時買油買鹽還得用,家里的娃娃開學還得用錢,你應該也看不上這幾塊錢吧。” 胡秀蓮氣得又看向她大哥,她大哥竟然不出聲了。 好嘛,連這三四塊錢也是不想借的。 她吸吸鼻子屏屏氣,忍一下眼角溢出來的濕意,轉身便就走了。 後來她又去了她的兩個親姐妹家里,在兩個姐妹手里各借了幾塊錢,加起來也就十來塊錢,再多沒有了。但對于兩百塊錢的彩禮來說,仍然是杯水車薪。 她揣著十來塊錢往家回,走在路上的時候就在想遇到困難見人心,她算是把這些親戚朋友全都看透了。好的時候他們巴結,遭難了他們躲得比誰都快。 這樣心里又恨又怨嘀咕一路回到甜水大隊,剛進村子,忽有個小孩沖到她面前,仰頭喘氣看著她說︰“你家門口來了好多人,看著要打架了。” 听到這話,胡秀蓮連忙加快步子往家回。到了她家近前,眼楮一掃便看到門外站了好多手拿農具的人,外頭還圍了不少過來看熱鬧的,全都不敢站得近。 胡秀蓮呆在原地,被嚇得心跳瞬間堵到嗓子眼。 寧金生傍晚下工回到家休息約莫半小時,姓趙的一家人就帶著一幫壯漢子殺到了他家,他的準女婿跛著一條腿,開口就問他寧蘭是不是跑了。 趙家在隔壁里澤鎮,要不是隔得有一些遠,消息一時間傳不過去,只怕也不會拖這麼多天才過來。現在殺過來也很明顯,就不是奔著談好來的。 來之前他們自然有商量,做好了決定才遠親近鄰找了一幫子人過來的。如果真想往好了談,他們根本不會直接帶這麼多人過來。 寧金生看到這些人就被嚇得腿軟,但還是穩住了笑著招呼客人,很不要臉皮地說了句︰“唉喲,親家,你們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趙父直接冷笑一聲,看著寧金生再問一遍︰“你家阿蘭是不是跑了?” 這事村子里誰不知道,寧金生也不敢亂扯謊,只說︰“您別著急,我和她娘已經去公社派出所報過警了,肯定會把阿蘭找回來的,不會少了你家的媳婦!” 趙母揮手就說︰“我們家要不起這樣的媳婦,你們把彩禮還給我們,這門親事直接作廢。別說報派出所根本沒用,就是有用把人找回來了,我們也不要了!” 當初兩家可是正經相親談的婚事,是他家閨女答應了,他們才送彩禮的。為了娶這個媳婦,他們可以說是傾家蕩產了,外頭還欠著好些債呢。 他們花這麼多錢,就是因為看上了寧蘭,覺得寧蘭很好,是為了娶個滿意的媳婦回去好好過日子的,也不是說拿錢買人什麼的。 如果女方不同意結婚,他們花這冤錢干什麼? 現在好了,錢花了,人跑了,他家面子也丟盡了! 這寧家真是壞到極致了的人家,當初要是看不上那就看不上,誰還能強娶他家的閨女還是怎麼的?結婚不從來都是你情我願的事麼?不情願還結個什麼婚? 結果來這一出坑人,坑了他家的錢,丟了他家的人,本來他家兒子就因為腿的問題不好說對象,現在被寧家這麼一坑,更是不好說對象了。 等警察把寧蘭找回來,再硬給娶回去?他們不是神經病,現在也不是舊社會,娶這樣的女人回家難道要綁起來?這種媳婦他們不要,現在就要錢! 踫上寧家這種壞種人家,算是他們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他們今天來,不止是要錢,還要出這口惡氣! 寧金生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掏不出來,看著那麼多壯漢子手持農具在旁邊盯著他,他額頭上一直在冒汗。想找點說辭出來,卻又舌頭打結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句話。 然後他目光一掃,忽看到胡秀蓮回來了。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樣,他忙又開口說︰“她娘回來了,她就是出去借錢的,咱們先還你家一部分行吧?” 說完話他忙沖胡秀蓮招手,胡秀蓮揣著心跳走過來。看寧金生問她借到錢沒有,她屏著氣伸手去口袋里,半天掏出一把舊票子。 她抖著手把這些錢送到趙母面前,顫著聲音說︰“我出去就借到了這麼多,你們先拿著,再容我們一些時間,我們肯定會把錢都還上的。” 趙母眼楮里全是火氣,“容你們時間?你好好看看我家被你家糟蹋成什麼樣了,你還要我們容你時間?你閨女跑多少天了,容你們的時間夠多了!” 趙父也在旁邊硬聲接話︰“今天必須還錢!” 寧金生和胡秀蓮被堵在這里,就是把他們皮扒了,今天也再拿不出一分錢來了。沒有辦法,寧金生沖寧波寧洋使眼色,叫他們趕緊去找許耀山。 叫許耀山趕緊帶民兵過來,民兵手里有槍,只有他們才能管住這個事。別的什麼人來都沒用,不夠這些人一拳一個一鋤頭兩個揍的。 結果寧波寧洋剛要跑,被一個男人一手一個就給提溜回來了。 那男人把寧波寧洋往寧金生胡秀蓮面前一摔,惡聲道︰“這兩個小七寸要去叫人,我看他們今天是拿不出錢了,別跟他們在這廢話了,浪費時間。” 這話一說完,趙父也不想再跟寧金生兜圈子了,直接咬牙恨恨道︰“動手!” 他們也不是沒了解情況就過來的,現在寧家什麼情況他們都一清二楚。寧家肯定拿不出那兩百塊錢,他們趙家受了這種氣丟了這種臉被他家坑成這樣,怎麼可能讓他們慢慢還錢。 搶東西砸東西出氣,才是他們今天過來的真正目的。 不出了心里這口惡氣,他們今天都不姓趙! 而听到了趙父的話,後頭那些手拿農具的壯漢子一窩蜂全往寧家屋里擠。 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個人根本就攔不住,寧金生攔的時候被人一把甩過去撞到牆上。 胡秀蓮慌亂中過來抓住趙母的手,求她說︰“親家母親家母,你再容我們一些時間,我家大女兒是大學生,在特別好的大學,很有出息的,肯定會把錢還給你們家的呀!” 趙母根本不理她,黑著臉一把把她甩開。 而其他的人一窩蜂沖進了寧家的門,搶東西的搶東西,砸東西的砸東西,頓時猶如強盜進屋,值錢的東西就拿著,不值錢的就給砸了,鍋碗桌子床鋪一件不留。 寧金生看了要瘋,拼了命上去攔,失控的時候攢盡全力咬了人一口,結果這一咬徹底把人惹惱了,那男人一鋤頭砸了他家的窗戶,隨後一聲惡吼︰“使勁砸!” 接下來寧家就全面陷入了混亂狀態,有的人在屋里拿值錢的東西拿糧食,有的人去雞窩搶母雞,有的人去豬圈捆豬,搶了豬和雞,窩也不給留了,上去幾榔頭就給砸塌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被嚇得越來越遠,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出來多管閑事。就連聞風趕過來的寧家其他人,比如寧金生的兩個兄弟,也被嚇住了沒敢出來幫。 寧金生和胡秀蓮欠了人家兩百塊彩禮,還有許多其他的禮品,吃的喝的用的听說都不錯,最重要坑了人家兒子一輩子,叫人家名聲掃地,這事不管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村里人第一次看熱鬧看到害怕,屏著氣眼楮一眨,寧家的屋都塌了。 這可是寧金生結婚二十多年攢下來的全部家產,半輩子的基業,眼看著一切在眼前消失,他雙眼紅猩紅徹底陷入了瘋狂,抄起家伙不要命地開始和那些人硬拼。 可他一個人再瘋狂,也不是這麼多人的對手。混亂中不知道誰的鋤頭沒把握好準頭,“咚”的一下準準砸在了寧金生的腦袋上。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一道血從寧金生頭頂流下來,淌過眉心,滑過鼻梁,他握著鐵杴瞪直了眼,然後“轟”的一聲直直往後倒地上去了。 胡秀蓮一直也在哭天喊地不讓人搶東西砸東西,听到“轟”的一聲,她轉過頭來看,只見寧金生直直躺在地上,手邊的鐵杴還震了幾震。 一瞬間她的眼楮就瞪大了,起身撲到寧金生旁邊,喊了一聲︰“他爹!” 趙家的人看把人直接打暈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人命,也有點怕,這便停下了手來。然後忙互相遞個眼色,把所有值錢的東西,管他死物活物全部都拿上,連忙走人了。 趙家的人搶了所有東西走掉以後,其他看熱鬧的人也沒敢上前,全都被嚇住了。許耀山這時候才帶著幾個民兵拿槍趕到,看到的只有房倒屋塌一片狼藉和躺在地上的寧金生。 只有他還淡定,沉著臉出聲道︰“快點送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1716:38:002021092312:05: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路人丙6個;阿初4個;jc、郡主3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雞龜骨滾羹、小豬8350瓶;華30瓶;海沒有錯、倔強的小拇指、熬夜上癮、招財進寶二寶子20瓶;5397643115瓶;綠魚玉、.、嗑栗子、博君一肖yyds、午秋、拿鐵加奶、小元西西、小龍女、24129321、ddmm3510瓶;豆子6瓶;咸魚奈奈子、ananma、77、nene、木頭人、6211462、風從海上來、蕪湖5瓶;驚鴻4瓶;一點一點兒、李唐宋朝3瓶;王雨、神的小雛菊2瓶;家里有個故宮、cici、春泥又護花十全大補藥、yuyu128、芒芒雙皮奶、小城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72 章 第07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許耀山這樣一說完,大家才從驚氣中緩過神。于是這時候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連忙上去幫忙把寧金生往醫院送。先送公社醫院,不行還得往縣城送。 胡秀蓮當然也沒有心思管別的,起身跟在後頭張羅,哭得跟個淚人似的。眼下和寧金生的性命比起來,其他的事情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家里被砸成這樣,親爹也被打出血打昏了,寧波寧洋兩個人早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然其中被驚嚇到的成分比較多。 兩人哭得滿臉都是眼淚,臉上也全是灰塵泥土,糊在臉上眼楮上。 他們也要跟著去醫院,但被他們嬸子伸手給攔了下來。他們兩個人過去什麼都做不了,還要招胡秀蓮難過掉眼淚,只能在那里添亂。 家里的這一片狼藉暫時是沒法收了,寧波寧洋跟他們嬸子回家,胡亂洗把臉,先坐下來把晚飯吃了。今晚沒有家可回,也只能住他們嬸子家里了。 而其他看熱鬧的人散了以後,不過都是各回各家吃飯去。吃飯的時候飯桌上沒有別的話題,全部都在說寧家的事情。 都是在場親眼看到的,慘是真的慘,看得人都把心都提起來了,這會想想還覺得實在是嚇人。這種事要是發生在自己家里,誰不得瘋呀? 辛辛苦苦小半輩子攢了這麼一些家業,一瞬之間在眼前全部化為烏有了,眼睜睜看著卻攔不住。家被抄了也就算了,人還被打進醫院去了。 林家的飯桌上也在說這個事情,其他人沒有看全整個事件的經過,陳春華是跑過去全看到了的。于是這會從頭說起,把趙家怎麼打砸寧家的過程都給說了。 林建東兩個嫂子听得臉都皺巴起來了,大嫂子說︰“這趙家是真的狠,我過去的時候都在刨屋子呢,刨了還不行,磚頭瓦片也給砸碎了,嚇得我躲遠了看。” 陳春華不覺得有什麼,哼一聲說︰“狠什麼?這種事放到誰家身上不得出這口惡氣?那可是兩百塊錢呀,在我們這村子,能一下掏出五十的人家有幾個?” “而且寧蘭這一跑,除了彩禮這件事情,影響也不好的呀,坑了人家一家的名聲的,但凡是有點脾氣的人,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老二媳婦看著陳春華又出聲︰“听說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口子這兩天輪換著出去借了一圈錢,求哥哥拜姐姐的,總共就借回來十幾塊錢。” 老二林建軍接他媳婦的話,“借錢容易的?這年頭誰家有錢?誰家能輕輕松松借出錢來?人家把家里那點錢都借給她,人家自己日子不過啦?” 其他人听著話繼續吃飯,陳春華點頭,“別說各家都窮,全都借不出錢,就算真的家里有錢,都不一定會願意借給他家的。他家兩口子做人都差勁,揚眉吐氣的時候臭顯擺看不起人,落難了誰願意幫他們?而且他家的錢全被寧蘭偷走了,人家都怕他還不起,也不敢借的呀。三塊五塊也是大錢呀,不說別的,豬肉都能買五六斤了。” 老四林建平在後頭接話,“所以說做人不能太差勁,不然遭難的時候幫都沒有人幫一把,說不定還有人落井下石呢。幸好阿香姐躲得快,不然她也被牽連。” 林建東一直沒有說話,心里想的也是這個事。還好寧香自己警覺得早,早早找他把船給撐走了,不然現在這把火肯定燒到寧香那里了,她必然被連累。 桌子上的其他人還在聊這個事,說到哪里是哪里。只說趙家從寧家搶走的那些東西可能都值不上兩百,距離秋收還有兩個月,現在各家剩的糧食都不多,豬崽子是四月份五月份那會買的,現在才養了三個來月,能值什麼錢,肉站收生豬有標準,必須斤重達標還會要,不少人家養到年底都達不了標,現在根本就賣不起去。 老母雞什麼的那就更不好換錢了,誰家自己不會花小錢買雞苗回來養,喂點野菜長大下雞蛋,花冤錢買老母雞回去干什麼?趙家搶回去,只能繼續喂著再下蛋。 總之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有什麼就搶什麼,不然他們趙家更是要虧死的,不止虧還要憋氣。砸寧家的屋子豬圈和雞窩,那純屬就是為了出口惡意。 說到這里呢,陳春華又壓低聲音說︰“搶回去的那些東西如果真的夠不上兩百,趙家能就這麼算了嗎?趙家的兒子以後再找不到媳婦了,以前還可以說是因為腿的原因,那以後肯定都怪在寧家頭上。我把話放這,趙家八成有氣還會過來出,寧金生和胡秀蓮以後沒好日子過了。阿蘭這事做得絕,真是逼她爹娘去死。” 老大林建國出聲參與話題,“那還不是金生叔和秀蓮嬸子自己惹的事,阿蘭同意不同意這門婚事,我不信他們不知道。非要讓阿蘭嫁,不就是看上了那兩百塊錢嗎?兩百塊錢拿的時候高興,就沒覺得這錢拿著燙手嗎?” 老大媳婦轉頭看他,說話聲音軟,“那阿蘭也不該把家里的錢都偷走呀,而且她是故意等收了彩禮訂了婚才偷錢走人的,明擺著就是要坑死她爹娘。她要是真不願意嫁過去,有的是辦法,現在又不是舊社會,阿香連離婚都能。她爹娘確實不是好爹娘,但從小到大對她也沒過分苛待吧,又沒成天打她罵她,她還上了高中呢。她對她爹娘的恨,就不夠做到這一步的。” 老兒媳婦也接話,“確實做得太絕,我也不覺得寧金生和胡秀蓮是什麼好人,但這阿蘭也是真的壞透了。看看他家阿香,阿香那才是真的苦,從小就輟學幫著養家,阿蘭長這麼大吃過什麼苦?哪里就夠她做到這麼絕的?” 陳春華揮揮手里的筷子,“一壞壞一窩,一窩歹竹出了阿香一個好筍。還好阿香早早躲出去了,不然現在也被阿蘭坑得不死不活。阿三說得沒錯的,阿香是真的命不好,生在寧家這種家庭里。她就應該躲得遠遠的,不然哪天他們家這些人遭雷劈,都可能會連累到她。” 林建東在旁邊深深吸口氣,夾一口米飯放在嘴里嚼,沒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睡覺,困意遲遲不來,他听著旁邊林建平的呼吸聲,腦子里重復地想起很多事情寧香鬧離婚的時候被家里逼出來,一個人蹲在繡坊門口;胡秀蓮去船屋找她那一次,她對胡秀蓮說的那些話,任誰听了都會忍不住覺得窒息和心疼。 這麼好的一個人,那些人怎麼就不懂得珍惜愛護呢。 林建東這一晚睡得很晚,第二天早上卻仍舊很早起來。但他今天不打算去上工干活,于是洗漱完吃完早飯去跟他爹說了一聲,說他今天有事要出去。 陳春華也不知道怎麼看出來的,拉了他到一邊問︰“是不是去找阿香?” 林建東猶豫一下,還是沖她點了一下頭。 陳春華沒再說什麼,听完就轉身走了,一會之後再來找他,手里多了一罐咸菜疙瘩和一籃子時下菜園子里長的蔬菜,又跟他說︰“你安心去吧,把寧家的情況說給阿香知道,讓她心里有數。你把這些都帶去給她吃,叫她安心躲著,千萬別回來。” 林建東看看陳春華的臉,片刻伸手接了她手里的東西,“好。” 陳春華給完東西轉身要走,一會又折步子回來,拍拍林建東的手說︰“攤上這麼樣的一家人,阿香真的是太命苦了,能幫咱就多幫點,以後你去學校啊,也多照顧著她一些。都是鄉里鄉親一起長大的,出門在外那就是最親的人。” 林建東又點點頭,“我知道的。” 第 73 章 第07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建東拎著裝滿蔬菜的小竹籃出門,走到村頭的時候又想到點事情,于是他停步折身,快步回到村子里,徑直去了許耀山家。 到許耀山家的時候,正好踫上許耀山出門。 見面打了招呼,林建東不耽誤許耀山的時間,直接問他︰“許書記,金生叔怎麼樣了?” 許耀山面色比較輕松,一邊走一邊說︰“沒什麼大礙,送去醫院的路上就醒過來了,到醫院做了一些檢查,說是輕度腦震蕩,拿了一些藥吃,昨晚就回來了。” 林建東點點頭,走在許耀山旁邊,又問︰“他家這事怎麼辦?” 許耀山轉頭看一眼林建東,“怎麼辦?反正我是管不了的,他家理虧在先,人家趙家佔著理呢。他要是不服氣,那就去派出所報案,去縣里告,我也不攔著。” 林建東輕輕吸口氣,又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道︰“我就不耽誤您忙了。” 找許耀山了解了寧金生的情況以後,林建東便又出了村子。他從寧香的船屋那里回來過一次,當時走了不少彎路,現在路怎麼走都是記得的。 這次只用了半天的時間,他便到了寧香停靠船屋的湖邊。 到的時候寧香剛好正準備淘米做午飯,他把寧香從船屋里叫出來,笑著和她打了招呼,上甲板把手里的籃子送去到她面前。 寧香猶豫一下還是伸手接了,然後讓他在外面等一會,她先進屋做飯去。剛才淘的米不夠兩個人的量,自然又多抓了兩把米。 林建東站在甲板上伸頭往船屋里瞧,問寧香︰“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寧香沒什麼要麻煩他的,淘著米回頭回他,“走了半天的路,你坐著歇會吧,船里有點擠,你拿個板凳去岸上的樹蔭下坐著,那里涼快的。” 林建東可閑不住,寧香不要他幫忙,他就自己往船屋里掃了幾眼。掃完他便進去拿了水桶,然後拎著水桶出來,打算給寧香拎點干淨的水去。 寧香看他拎桶出門,忙放下手里的淘米盆跟出來,對他說︰“大中午的天這麼熱,你就別去了。缸里的水還夠吃一頓的,傍晚涼快的時候我自己去。” 林建東回頭看她,“沒事,我閑著也是閑著。” 寧香看他非要去的樣子,只好跟他說︰“就在那邊的村子里,村頭上有一口吃水的水井。你拎一桶過來就可以了,飯很快就好。” 林建東應一聲便拎桶上岸去了,頂著大中午的日頭找到寧香說的那口井,打了一桶水上來,拎著桶回到船上,全部倒到小水缸里。 他就是看小水缸里的水差不多吃完了才要去拎的,既然拎了,當然也不會就拎這可憐巴巴的一桶。然後又來回幾趟,把水缸裝滿了。 寧香看他實在是閑不住,也就沒再和他客氣。等他拎完水看他熱了一頭的汗,她便從爐子邊站起來,在臉盆里舀了半盆涼水讓他洗臉。 舀好水寧香仍坐回爐子旁邊燒火,因為船停在一片樹蔭下面,湖面又有一陣陣涼風進窗子,船上倒也不太熱。 米飯蒸得差不多了,她把爐底的火撤掉,只留一點小火苗烤脆鍋巴。等林建東洗完臉擠在小桌邊坐下來,她看向他問了句︰“趙家找上門了?” 林建東點點頭,“昨晚找上門的,鬧得很大。” 寧香盯著爐子底的小火苗,沒有說話,表情里自然也沒有動容。如果她真的不忍心寧家遭這樣的難,當時就不會偷偷撐船躲出來。 她如果想扛這個事,她自信自己有本事能扛下來。 但是這個家,不配她扛。 林建東看看她臉上的表情,揣度了一下,還是把寧家昨晚遭遇的事情全部跟寧香說了。趙家是怎麼上門要錢的,沒要到錢又是怎麼砸東西搶東西的。 寧家現在家產盡絕,一無所有。 林建東說︰“房子的磚頭都瓦片砸碎了大半,當時許書記不在隊里,去公社辦事還沒有回來。等他回來听說了這事,帶著民兵趕到的時候,所有東西都已經全部砸完了,金生叔也被打得頭破血流昏過去了,只能送醫院。” 听到最後,寧香終于不帶任何情緒地開口問了一句︰“死了嗎?” 林建東看著她,“沒有,送醫院的路上自己就醒過來了,到醫院做了檢查,沒被打出什麼大的問題,拿點藥就回來了。” 寧香盯著爐底的柴火灰,忽笑一下,然後又笑一下。 林建東只是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一會後寧香轉過頭看向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心狠了?” 林建東搖搖頭,“心狠的是阿蘭,你是受牽連的人,自保不是心狠。” 寧香轉回頭繼續看著爐底的柴草灰,第一次和別人說她家的破事,袒露自己的心情,她說︰“我也心狠,我恨他們,覺得他們現在遭遇的一切都是報應。寧金生和胡秀蓮兩個人是寧蘭的報應,寧蘭也是寧金生和胡秀蓮的報應。” 上輩子吸她的血一家人全都過得好好的,過得人模狗樣的,不知道多風光得意,這輩子沒了她,就成了一群惡狗瘋狗,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咬,不留余地往死里咬。 都是自私自利的吸血鬼,吸不到別人的血,只能互相啃骨頭罷了。 挺好的。很痛快。 林建東還是看著寧香,片刻出聲︰“是他們的報應。” 听到這話,寧香又轉過頭看向林建東。她剛才說這些話只是一時情緒沒忍住,她還以為林建東會覺得她戾氣重,會往和氣的方向上勸她。畢竟沒有經歷過她經歷過的那些事情的人,多半都不能體會她的心情,很多人都喜歡勸和。 看林建東附和她,寧香看著林建東放松表情笑一下,心里的戾氣也就消了。 米飯放在鍋里燜了一會,她拿碗盛飯,然後把提前炒好的菜端出來。菜炒得量不多,還好林建東帶了一罐咸菜過來,于是湊合一下也是一頓了。 吃飯的時候寧香跟林建東說︰“從這里到咱們公社怎麼走啊?吃完飯你給我畫個圖行不行,我做好繡活,要去公社交活,把錢給領了。” 林建東點點頭,“好。” 吃完飯以後,林建東便一邊講說路朝哪個方向怎麼走,路過的地方都有哪些標志性的東西,全部都畫在本子上,跟寧香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寧香听完拿起幾根線條勾成的圖,看一會說︰“找不到我就問人。” 說完她看著林建東畫的這東西又想起來什麼,忙起身到房間里。片刻出來,手里拿了一張繡圖。 她小心把繡圖展開給林建東看,問他︰“那張園林圖我繡好了,你感覺怎麼樣?” 林建東看到這幅繡品,瞬間眼楮一亮。如果說他的畫是個房梁架子,那眼前這幅繡品就是把他的房梁架子完善成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所有細節都讓人驚嘆。 細膩、漂亮、驚艷絕倫。 林建東有被這幅繡品震撼到,他想拿到手里仔細看一看,但又怕弄髒繡品,所以就沒有伸手接,只是坐在旁邊仔仔細細來來回回看了許多遍。 看盡興後他看向寧香說︰“我沒有詞語能形容。” 寧香笑一下,她繡品整理好收起來。等她再從里屋出來的時候,她手里捏了一些錢,送到林建東面前笑著說︰“說好的酬勞。” 林建東當然是不要,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出力,不過就是閑著無聊在掛歷上隨便畫了那麼兩筆,哪里就能好意思伸手要什麼酬勞。 寧香就捏著錢送在他面前不收,看著他說︰“還想找你再幫我畫一些圖呢,你要是不收,那我也不好意思找你畫了。” 听到這話,林建東面露猶豫,然後才伸手接了錢,出聲說︰“還是找我吧。” 上學期他在學校除了學習本專業的知識,還精進了自己的畫技。本來學建築就是要會畫畫的,只不過他自己又多往藝術方向上學習了一些。 看林建東收下了錢,寧香也就自然把他當成了搭伙人了,坐下來跟他說︰“如果這張圖好賣的話,接下來咱們就搭伙做更多的原創,我想做一些古風的。” 她上大學學了一個學期的歷史,更深入地了解了很多的中國文化,積攢下來的那些知識,她都想通過刺繡給表現出來,用自己的創意做自己的作品。 林建東自然是願意畫的,他本來就有這個興趣愛好。本來他畫畫就是畫著玩,沒人欣賞也沒有用。現在既然可以成為作品創造出價值,他當然更願意畫。 他沖寧香笑一下,“好,有想法了你告訴我就行,一起討論,我來畫。我平時自己也會隨手畫一些,有機會都拿來給你看,你要是有喜歡的,我就再細化細化。” 寧香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建東還是笑著,輕輕點一下頭,“嗯。” 兩人說好了刺繡和畫畫的事,也就沒別的什麼事情了。林建東還得趕回家去,所以也沒有再在寧香的船上多留,走的時候囑咐她︰“晚上鎖好門窗。” 寧香沖他點頭,“放心吧。” 把林建東送上岸,看著他走人,寧香輕輕吸口氣轉身回到船上。回屋後把屋里的小桌子搬出來扔在甲板上,騰出一點空間來,擺開繃架開始做活。 園林圖她是繡出來了,但從放繡站拿的另一幅作品還沒有繡完,需要再耐心收個尾。等她把這幅繡品也做出來,再一起拿去放繡站,交活拿錢再拿新的物料。 專心做起繡活她就沒再想別的事了,包括寧家的破事。 林建東又花了半天的時間回到甜水大隊,進村的時候生產隊已經過了下工時間。他回家路過寧家門口,看到寧家的人都在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寧金生腦袋上纏著紗布,弓著腰在那慢慢撿磚頭,看起來很是淒慘。 他們把碎磚頭撿起來扔到一邊堆到一起,其他被砸爛的東西,沒有一個還是可以留下來用的,也全部都只能扔了。 房子沒了,家里被掃蕩得連一根雞毛也不剩,什麼都沒了。 免得惹麻煩上身,林建東也沒有多看,只不過掃一眼,便繼續往前走去了。結果他還沒走多久,還是被寧波寧洋兩個麻煩扯著嗓子給叫住了。 把林建東叫住後,寧波寧洋扯著嗓子沖他吼︰“我家變成這樣,你滿意了!” 林建東回過身來,看著寧波寧洋蹙一下眉,厭煩道︰“你們一家大的小的沒有一個人講道理的是嗎?這事要怪怪你爹娘要那麼多彩禮逼你二姐出嫁,怪你二姐心狠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錢,怪得著我嗎?” 寧波寧洋捏緊手指怒著眸子,“還不是你把大姐藏起來了!” 林建東真想上去大耳光子抽這兩個死小孩,他屏屏氣盯著寧波寧洋,“你們給我記住了,這件事跟你們大姐一點關系都沒有,有能耐找你們二姐去!” 寧波寧洋還要再說話,被胡秀蓮叫了一聲給叫回去了。他家剛剛遭了大難,可就別再惹事了吧,看林建東是好惹的樣子嗎,林家四兄弟全都不是吃素的。 寧波寧洋憋了氣回去撿磚頭,每個磚頭都使足了勁扔。 胡秀蓮被他們扔得又氣又無語,急聲道︰“小猢猻,好容易剩幾塊整一些磚,你們都給砸碎了,是要氣死我呀!” 被這麼一說,寧波寧洋又放輕了扔磚頭的動作。 林建東沒再多管寧家的事,他現在也不是生產隊隊長了,有事也找不到他頭上。他收拾一下心情徑直回到家,搭把手幫著做點事情,也就坐下吃飯了。 昨晚剛發生的事情,飯桌上的話題自然還離不開昨晚的事情。林父過來坐下剛拿起筷子來,就看著陳春華問了句︰“寧家這事,怎麼說的?” 陳春華也拿起筷子來,看林父一眼,“許書記不管了,寧家自己理虧,誰愛管這事啊?听說打算去公社派出所告趙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去。” 桌子上其他人都看著陳春華,老大媳婦問︰“告得了嗎?” 陳春華才不關心他們能不能告得了,只看一眼老大媳婦說︰“這個誰知道,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也算得上是家務事了,就看人家管不管,又怎麼管了。” 這時候法律還不完善,尤其是鄉下人,做事自有自己的一套準則,認大隊書記認村里有威望有地位的老人,遇事都是這些人出面做主解決的,很少找到公社。 許耀山覺得這事沒法管,是因為實在掰扯不清,寧家自身問題太大。 還去告,告個屁,告之前不得把彩禮先給人還上? 第 74 章 第07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金生因為腦袋受傷需要吃藥養幾天,今天並沒有去上工,而是帶著寧波寧洋收拾了一天家里的廢墟。昨晚從醫院回來,他和胡秀蓮在他大哥家隨便湊合了一晚。 現在是夏天,有張草席就能睡覺,倒不是什麼麻煩事。 今天在撿磚頭收拾垃圾的時候,他越收拾心里越憋氣揪心得厲害,嘴里就嘀咕著說要去告趙家。這樣到人家家里掠,和土匪強盜有什麼分別? 他嘀咕嘀咕著又要罵上幾句,這話當然就在村子里傳開了。 胡秀蓮今晚下工回來先到他小叔子家蹭了一頓晚飯,寧金生、寧波寧洋也都是在那吃的。一家四口落到這種境地,親兄弟要是再不管,那會被人罵死的。 吃完飯一家一起回來繼續收拾,寧金生的兩個兄弟還有大嫂弟媳婦,都過來一起幫忙出個力。在天上亮起星星的時候,總算把家里的這一片狼藉給收拾好了。 寧金生的兩個兄弟輪流供了他家四口人吃了一天飯,晚上又來幫他們把家里都收拾好,但寧金生和胡秀蓮心里並不感激,反而存了許多的怨怪。 怨怪他們之前一分錢不借,怨怪他們家被搶被砸的時候,兄弟兩家人沒有一個人出手幫忙的。就這樣看著趙家搶砸了他們家,讓他們家落到現在這種境地里。 寧金生的兩個兄弟倒沒發覺有什麼,他們的媳婦卻是什麼都看在眼楮里。晚上幫寧金生胡秀蓮收拾完回到家,都和自己男人說︰“從明天起我就不管了,最好也別來咱家里吃飯,供他們吃還幫他們收拾,結果一點好臉色都沒撈著。” 寧金生的兩個兄弟也都說︰“家都被抄了,還有什麼心情擺好臉色給咱們看。別計較這些了,都這樣了,我們要是連頓飯都不讓吃,那不是被人給罵死了?” “憑什麼我們管?阿香都躲遠遠的不管。” “還提寧阿香干什麼?阿蘭是黑了心肝的壞種,阿香那就沒有良心。這樣自私自利不管自己父母和弟弟的死活,真不怕哪天遭雷劈。” “有良心有什麼用,給他們吃給他們喝,明顯還對我們有意見。我不管,吃多少喝多少我全記著,還有昨晚在醫院做檢查拿藥墊的錢,到時候一分不少都得還。” 當然寧金生在醫院花的錢,也不是全是兩個兄弟墊的,還有生產隊的隊長,以及書記許耀山,都從身上掏錢湊了一點。當時僵在那,這錢不湊不合適。 人都拉到醫院了,再因為胡秀蓮掏不出錢直接不給檢查不給治,再拉回來?許耀山頭一個不能干這樣的事,所以就幾個人湊了錢,給他檢查拿了藥。 當時胡秀蓮一直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人家看他家現在一無所有,也就沒人當場提什麼時候還錢這事,免得給她添堵。不過大家心里也都有默契,這錢合適的時候還是會要的。 寧金生兩個兄弟對要錢的事沒有異議,都沒再反駁他們媳婦什麼。他們真要是不在意這些錢的人,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也不會一分錢都沒有借。 他們現在讓寧金生一家四口來家里吃飯,也不是兄弟間的情誼有多深重,那就是稍微顧著一點面子,怕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難听話,畢竟他們兄弟沒有不和。 之前不借錢那還可以說沒有錢可以借,但現在連幾頓飯都不讓過來吃,那就沒有什麼好說辭了,顯得過分不合適,反正以後合適了再要回來就是。 把家里那一片狼藉收拾好以後,寧金生胡秀蓮和寧波寧洋今晚也沒再去別人家睡覺。找地方胡亂洗上一把涼水澡,就直接鋪涼席睡在自己家的露天地上。 房子塌得差不多了,只還留下一個拐角處的牆頭,屋頂那是半點也不剩了。反正現在是夏天,只要不下雨,要不要屋頂也沒什麼影響,沒屋頂睡著還涼快呢。 一家四口就這樣睡在兩張破草席上,看著烏蒙蒙的夜空。 寧波寧洋被蚊子咬得一直跑腿拍胳膊,沒事又下狠勁撓幾下,心煩的不得了。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寧波使勁撓著胳膊說︰“這天不會下雨吧?” 寧洋在旁邊接話,“白天那麼大的太陽,下什麼雨呀?” 寧金生和胡秀蓮躺著不說話,寧金生腦袋上被砸過的地方在疼。他一下接一下地深呼吸,心里還是憋得快要喘不上氣來。以後日子到底要怎麼過,他不知道。 家里沒有糧食,等秋收分糧起碼兩三個月,總不能一直在他兄弟家蹭。他那兩個兄弟對他可沒多少情真意切,一兩天還可以,不可能讓他們一直蹭,不然之前為什麼不借錢? 現在家里不止一分錢都沒有,還因為去醫院欠了不少錢在外頭。豬和雞都被搶走了,年底沒有生豬去肉站賣錢,接下來也沒有雞蛋拿去供銷社換錢。 家里唯一還剩下的,就是還有一點自留地,地里有一些沒有成熟的莊稼和瓜果蔬菜。但也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瓜果蔬菜本就少,拿去集市上也賣不出多少錢。 寧波寧洋還有一個月要開學,現在學校全部恢復了秋季招生,不再放在冬季招生春季開學,並把初高中改成了三年制,他們九月份開學要上初二。 初中的學費一學期一個人是六塊,兩個人就是十二塊。 除了學費,還有中午留在學校吃飯的生活費,不止要錢還要糧食。 家里都吃不起飯了,接下來的兩三個月只怕要靠吃糠啃野菜來度日,哪還有錢供得起兩個孩子上學讀書?從哪能弄出十二塊錢學費和生活費來? 吃喝上學都成了大問題,買磚蓋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夏天天氣熱,還能這樣露天睡草席,到冬天那不是要活活凍死在這外頭? 寧金生越想越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想想不如昨晚直接死在那一鋤頭下算了。 現在連活下去都成了問題,叫不叫人看笑話這層也考慮不到了。 人都是能吃飽才要臉面。 胡秀蓮腦子里也沒少想這些,同樣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被逼著想一頭栽河里直接死了算了。栽下去嗆一口水淹死,就不需要考慮這些事,不需要過這種日子了。 她一向要強,而現在已經不是讓人看笑話沒臉出門去了,是直接不知道怎麼往下活了。 想著想著,身子一側,胡秀蓮兩只眼楮就刷刷掉眼淚,都淌在了破草席上。 昨晚就沒怎麼睡著,今晚睡在自家的這些廢墟之中,心里憋痛,更加是睡不著。腦子里盤算很多事情,每一樁每一件最後都指向一個結果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偏偏一肚子辛酸刷刷流眼淚睡不著的時候,天上突然一道響雷劈下來,瞬間照得天空白亮如晝,然後還不等一家四口有反應,那雨點子就跟黃豆粒一般啪啪砸了下來。 有句話怎麼說,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 一家四口被雷雨驚起來,連忙收拾草席準備找地方去避雨。結果剛把兩張草席卷起來,渾身就被雨水淋了個透,這雨跟用盆往下潑一樣。 本來情緒還能繃住,被雷雨這麼一澆,胡秀蓮徹底繃不住崩潰了。她手里拿著涼席,臉上頭發上全部雨水,哇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老天爺你是要逼死我們一家啊!” 老天爺似乎听懂了她的話,突然又一道閃電掛下來, 嚓一聲巨響,直接把他們一家四口的臉都照白了。 寧波寧洋被嚇得嘴唇沒了血色,腿也軟了,渾身直打哆嗦。 第 75 章 第07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這場雷陣雨只下了大半夜,在天亮之前便停下來了。清晨太陽照常升起,好像一夜的雷電交加、風急雨驟,都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被急雨澆了之後,第二天寧金生就著手開始在家搭棚屋。就著還剩下的兩堵折角殘牆,用爛泥糊磚,用碎磚頭把牆再砌得長一點,然後用稻草秸稈覆頂。 自己湊合搭的,搭的棚屋自然也不大,就夠一家四口勉強擠進去睡覺的。 搭完棚屋,寧金生又拿碎磚頭壘了個很簡單的灶,四方直筒,上面搭一口鍋就成了,其他灶台煙囪什麼的都沒有,能嗆著煙勉強做口熱飯就不錯了。 可誰知寧金生辛辛苦苦搭起棚屋和灶台,泥漿都沒干透還沒開始用,忽又下了一場大暴雨,直接把他搭的棚屋和灶台全部給沖塌了。 辛辛苦苦那麼多天,一瞬間又化為了烏有。 老天爺是真的要逼他們去死,寧金生情緒徹底崩潰,在大雨里發瘋,用腳踹他們家的一堆碎磚,嘴里罵趙家罵女兒罵老天罵一切,瘋到後來沒勁了就坐在地上哭。 雨水嘩啦啦往下倒,他坐在地上哭得眼淚鼻涕全下來,看得鄰里都揪心。 但誰揪心隔壁的趙彩秀也不會覺得揪心,她只覺得痛快,翻著白眼說︰“活該!” 人坑你就算了,老天爺也幾次三番坑你,你說說你是不是缺德事干多了? 但寧金生崩潰歸崩潰,也沒有真的一頭撞死去,再怎麼說他家還有老婆孩子等著他來養呢。大雨過後收拾起心情,再憋屈再想死,還是得再次搭棚屋。 這一次運氣好了那麼一些,棚屋和灶台搭起來好些天沒受雨,在烈陽下曬干,一家四口勉強有了個棲身躲雨的地方。 在棚屋灶台都搭好曬干穩固之前,寧金生帶著一家四口還是輪流在他兩個兄弟家吃喝度日。好在他兄弟家余糧多一些,每天省著吃,勉強能供他們一段時間。 不過這段時間也惡化了寧金生和兩個兄弟之間的關系,他們的兄弟表現倒還不是特別明顯,嫂子和弟媳婦那是把情緒都直接掛臉上了,不耐煩他家四口。 其實只要不是蠢到家的人,誰看不出來那臉色就是在攆人,只還留個虛面子沒有嘴上說出來罷了。可寧金生一家四口沒處去,只能當看不懂人家的臉色。 裝看不懂蹭口吃的不餓死,但每天看人臉色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胡秀蓮是個極為要強的人。不過不好受也只能忍著,看人臉色總比餓死好些吧? 眼見著棚屋和土灶搭好可以不靠人了,寧金生的兩個兄弟和他們媳婦都松了一口氣,想著終于可以擺脫這四個大麻煩了。 這一家四口實在不是東西,每天給吃給喝下雨給住,他們還滿臉怨氣的樣子,好像他們不是在幫他們,而是欠了他們在還債似的,這誰高興? 這最後一頓飯是在寧金生的弟弟家蹭的,他弟媳婦在飯桌上就直接說︰“二哥二嫂,都說親兄弟明算賬,在我們家躲個雨擠著睡個覺就不算了,你們這段時間吃我們的喝我們的那些,我們可都記著哪。我們也窮,日子也不好過,你們有了可得還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輕輕悶口氣,直接不想看這弟媳婦。寧波寧洋在旁邊喝稀水粥,開口沖他們嬸子說了句︰“叔和爹爹是親兄弟,一家人不就應該互相幫助嗎?” 弟媳婦無語地笑一下,“我們幫了的呀,讓你們吃喝這麼長時間,這還不算幫嗎?不能我們幫完你們,回頭你們就不認賬,連吃的喝的都不還吧?要不是親兄弟,誰會讓你們在家里吃這麼長時間飯?我們的糧食也不夠了,眼見著撐不到秋收。” 寧金生在旁邊悶著氣,早就知道他的兩個兄弟對他沒多少真心,幫他們也是出于兄弟這層關系迫不得已,于是出聲道︰“會還給你家的,一粒糧食都不會少了你。” 弟媳婦笑笑,“還有大哥大嫂家的,還有之前去醫院檢查拿藥,墊的那些錢……” 胡秀蓮深深悶口氣,心里異常憋屈難受,默聲想非得就在這時候提還錢還糧食的事?他們家現在都落到什麼樣的地步了,還這樣沒有一點人情味! 弟媳婦看著他倆的臉色,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不高興了。這家人這段時間一直是這樣,動不動就擺出這樣一張臉來,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們似的。 管他們擺什麼臉,總之這錢和糧食不能不要,所以她又繼續說︰“你們要是實在沒有辦法,我給你們出個主意,開學去找阿香借一些唄,離開學沒幾天了呀。” 寧金生的弟弟悶頭吃飯不說話,全讓自己媳婦來當這個壞人。而寧金生和胡秀蓮也悶頭不說話,稀水粥喝在嘴里的只覺得異常苦。 說什麼呢,不管說什麼,脾氣一上來絕對要吵。吃人家喝人家的,還真不敢有脾氣。 有也只能硬生生壓著。 第二天寧金生和胡秀蓮就沒再帶著寧波寧洋去兩個兄弟家蹭飯了,寧金生去生產隊借了一點口糧。因為生產隊借糧有限額,他們也只借到了勉強夠三個月吃的。 不過能捱到秋收,也差不多了。 除了借糧食,寧金生在生產隊還押工分借了一點錢。生產隊也不是有吃不完的余糧用不完的錢,尤其到這時節什麼都有限,窮也不是窮個人,所以借的錢也不多。 寧金生一個月掙的工分差不多相當于五塊錢,生產隊隊長看他家實在可憐,便給他押了三個月的工分,借了十五塊錢給他。 拿了糧食和錢回到家,寧金生又拿錢去了一趟供銷社,買了一口小鐵鍋,還有兩個最便宜的瓷碗以及兩雙筷子。別的暫時可以不要,吃的東西必須得置辦。 而也就買了這點子東西,就花了將近一半的錢了。 眼見著馬上開學,寧波寧洋上學的學費才是大問題,愁得人睡不著覺。 眼下教育政策完全都變了,不像以前讀書沒用,現在讀書考大學成了窮人家孩子改變命運的最容易走的途徑。夫妻倆還想讓寧波寧洋考好大學,給家里爭光呢。 之前因為彩禮的事情,胡秀蓮在她姐妹家借過了錢,再去借也是借不到的了。早知道趙家會蠻橫到這種地步,那十幾塊錢當時她也不該給那瘸子他娘。 他們之前到別家就借不到錢,眼下家里這樣的情況,人家怕他家完全還不起,更是不可能會借的了,當然他們也不想再拉下臉求爺爺求奶奶似的了。 到底怎麼辦呢,胡秀蓮躺在小棚子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憋得難受,每晚都這樣。 寧金生看她來回翻身也十分煩躁,只問她︰“不睡覺干什麼?” 看寧波寧洋睡著了,胡秀蓮吸口氣問寧金生︰“馬上就開學了,咱們手里剩的這點錢,只夠寧波寧洋一個人的學費,這要怎麼辦?” 還有家里欠的債越來越多,靠掙的那點工分,真不知道要還到什麼時候。 听到這問題,寧金生也覺得喘不上氣,深深吸口氣片刻說︰“怎麼辦?要麼退學下來一個干活掙工分,要麼……” 要麼什麼,夫妻倆在昏暗的夜色中對視一眼,想到一起去了。雖然有點下作不要臉,但這也是他們夫妻唯一剩下的還能試一試的辦法了。 寧蘭那個壞種卷錢跑了,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茫茫人海根本沒法出去找。寧香現在是跑了,可她學校跑不掉,開學她會回去的。 寧香手里有錢,給不出兩百彩禮,但給個幾十塊錢補貼家里還是可以的。 但想到寧香的態度心里也憋氣,胡秀蓮又吸口氣說︰“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去學校找她只怕她也不會見我們的。這丫頭石頭心鋼鐵腸子,她肯定知道家里遭了多大難,可她就是不回來,連看都不來看我們一眼。” 寧金生深深吸口氣,“她現在是大學生,身邊都是有臉有面的人,就去她學校找她,她要是不想丟人,那就趕緊掏錢。掏了錢,我們什麼話都不會說。” 胡秀蓮想想覺得也是,既然她狠心,就別怪他們無情。低聲下氣求她沒有用,那就只好來硬的,威脅她。她現在是大學生,光鮮亮麗得不得了,能不要臉面嗎?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現在過得日子不比要飯好多少,還要什麼臉? 胡秀蓮吸著鼻子使勁抹一下眼楮,“不要這老臉了!” 這張老臉和寧波寧洋上學考大學比起來,根本也不值什麼錢! 寧香在八月中旬的時候把手里的繡活全部做完,她按照林建東給她畫的路線圖走回木湖公社。路上問了幾遍人,倒是也沒走太多的彎路。 早上很早出發,中午到放繡站交了繡品拿了工錢,同時又領了新的物料。 放繡站發的那張底稿,能做出什麼樣的繡圖陳站長知道,但寧香自己原創的那一幅,他是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的。 本來沒對寧香的這幅繡品抱希望,但在看到成品的時候,他也結結實實被驚艷了一把。沒等拿去甦城呢,他就打包票說︰“就這個,肯定好賣的!” 寧香笑笑,“謝謝站長的肯定。” 陳站長開開心心收了她的繡品,想象著這兩幅作品送到甦城,尤其其中那幅園林圖,會多給他們木湖繡娘以及放繡站長臉,心里就覺得十分得勁。 因為開心,給寧香結錢都是極為大方的。在給寧香拿物料的時候,陳站長突然又想起些事情來,便關心試探著問寧香︰“對了,听說你家因為彩禮的事情,家里被人砸了,是你家嗎?” 這件事鬧得非常大,木湖和里澤兩個公社的人都听說了。陳站長當時也是听了這些傳言和八卦的,還听一個技工人員說,被砸的就是寧香家里。 被問到這個問題,寧香不回避也不想多談,簡單道︰“不太清楚,我沒有回家。” 陳站長從她的表情和語氣中就能看出她的意思,于是也就識趣地問了這麼一句,接下來就沒再問。他把物料拿給寧香,只還讓她好好干活。 在寧香走的時候,陳站長還跟她說︰“要是有什麼困難,來放繡站找我。” 寧香有自信能扛下寧家的事情,就是公社放繡站現在拿她當寶貝,因為她在甦城已經有了名氣。陳站長人本來就好,如果她想來放繡站支點錢,還是很容易的。 她沒有什麼困難需要陳站長幫忙的,但還是笑一下說︰“謝謝站長。” 從放繡站出來以後,寧香也沒有立即回去。她拎著物料又去了一趟公社的郵局,花錢買張郵票寄了一封信出去。 信是寄到甜水大隊的,眼下她能抽空來公社放繡站,但不能回甜水大隊。寧金生和胡秀蓮每天要上工不會來公社,但到了村里,就算她再小心也會被知道。 寧金生和胡秀蓮現在處在欲瘋不瘋的邊緣,全靠喘著一口氣還活著。如果抓到了她,在這種狀態下,那還不得拆她的骨吃她的肉,不把她吸干都不會善罷甘休。 不管怎麼樣,這輩子,都別想她在寧家多花一分錢。 寧香知道自己不可能躲一輩子,因為她得正常生活。這和學校遠近無關,只要寧家人知道她在哪里,只要寧家人想找她,再遠他們也一樣會找過去。 如果寧蘭不是逃了找不到了,寧金生和胡秀蓮但凡知道她在哪,那他們肯定率先去找罪魁禍首寧蘭。現在只是因為找不到寧蘭,所以只能來坑她罷了。 但寧香不是寧蘭,她也不會像寧蘭這樣,用自毀八百傷敵一千的方式去反抗,逃出去之後只能像老鼠一樣活在暗影里,見不得光。 尤其在改革開放之前的這段時間,這樣在外面逃竄,會活得像逃犯一樣。倒不是怕被寧金生和胡秀蓮找到,而是這個年代的人口流動本就受限制。 如果不想被遣送回來,那就只能走到哪躲到哪。 而寧香要做的,不是攻擊報復甚至毀滅,拿自己的大好前程毀掉本就不值什麼錢的寧家,這樣做根本就不值得,最後也起不到任何正面的效應和效果。 從感性上來說,看寧蘭和寧金生胡秀蓮互咬很解恨,但從理性上來說,寧蘭這麼干,除了讓寧家本就窮困的日子陷入絕境解個恨以外,其他的效果並不會很大。 同時,也基本等于在毀滅自己。 寧香她要光明正大地活著,要站在陽光下,挺直了腰桿堂堂正正地活著。她要讓所有人知道,這輩子沒有任何人可以再綁架脅迫她。 她不想做的事,沒有任何一人可以逼著她去做。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也沒什麼可怕的。 她還要用自己的經歷去告訴那些出生在同樣家庭的女孩子,努力強大起來,只有自己強大才能真正擺脫這一切,擺脫這種家庭所帶來的陰影。 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過上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 只有大家都強大起來,再攜手一起去提升女孩的地位,讓更多上不起學的女孩去學校受教育,才能讓這種家庭這種父母越來越少。 寧香現在還不夠強大,所以她還需要躲一陣子,還需要費點心思籌謀。但是總有一天,她可以強大到再也不被這些事情影響到分毫。 在公社郵局投了信,寧香沒有再在公社逗留,直接趕路回去自己的船屋。 而這封信根本都不需要在路上耽誤時間,很快就被郵遞員送到了甜水大隊。 而在甜水大隊收到這封信的人,是林建東。 林建東晚上下工到家拿到信,回房關上門撕開信封拿出信紙,一眼就看出了是寧香的字跡。他把信紙完全展開,仔細閱讀完上面的內容。 然後他也沒等到快開學的時候,第二天就抽空去找了許耀山。當時許耀山正在工地上,他便把許耀山叫去了一邊,避開了其他人。 許耀山看他神神秘秘的,便問他︰“到底什麼事啊?” 林建東清一清嗓子對他說︰“許書記,阿香托我麻煩您一個事。如果開學以後,金生叔和秀蓮嬸子要開介紹信去甦城,麻煩您不要開給他們。” 許耀山愣了一下,看向林建東,“阿香叫的?” 林建東輕輕吸口氣,“我也想拜托您,請您幫幫阿香吧。她真的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要再讓金生叔和秀蓮嬸子再坑她了。阿蘭的教訓,還不夠嗎?” 听到阿蘭,許耀山深深吸口氣。說起來阿蘭確實被這夫妻倆給毀了,好好的閨女,高中畢業在他們村里也算不錯了,卻被逼到偷錢逃出家門。 一個女孩子這樣跑出去,在外面和逃亡沒什麼分別,可能過得容易嗎?不知道要睡多少橋洞牛棚,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想想就挺讓人憋氣的。 寧香好容易考上大學出息了,是村里的金鳳凰,再叫這夫妻倆給毀了? 許耀山低眉深思片刻,吸氣看向林建東,心里雖有了主意,但還是問了林建東一句︰“我們都知道,阿香手里是有些錢的,她真的一點都不幫家里?” 林建東看著許耀山的眼楮,默聲片刻說︰“阿香二年級沒讀完就被逼著退學賺錢了,從小到大為家里賺了多少錢?寧蘭能上學能讀到高中,全是她供的。供了寧蘭,帶了兩個弟弟,補貼了家里,結婚還被逼著嫁給了二婚帶三個娃的男人,就因為這個男人工作好家里有錢,有面子,能幫助他們寧家。” “江見海那媽是什麼人,阿香在婆家受了大半年的苦,繃不住想離婚的時候,結果又怎麼樣,被打被罵被家里攆出去了,一個人出來坐在繡坊門口,高考前的兩年都是怎麼過的?” “現在寧蘭和金生叔秀蓮嬸子狗咬狗鬧出這些事,讓寧家遭了難,是他們自己的報應,是他們自己應該承受的,憑什麼還讓阿香擔?” “許書記,您是咱們村大家最敬重最信任的人,大家有什麼事都听您的,您告訴我,寧家給過阿香什麼,阿香憑什麼受這些苦?” “憑什麼?” “就因為血親?就因為寧金生是她爹,胡秀蓮是她娘嗎?” “有血親就是家人嗎?阿香以前拿他們當家人,可他們拿阿香當什麼?” “他家就是個無底洞,會拖死阿香的。” 許耀山站著听林建東說這些話,一直不斷深呼吸,自己一句話都沒再說出來。 林建東說完,兩人之間是許久的沉默,許耀山屏著氣,好片刻看向林建東說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我不會給他們開介紹信。但如果他們自己跑去,那我也看不住。” 林建東放輕松了一些,“沒事,只要您不開介紹信,我們就有辦法。” 第 76 章 第07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拿了物料回到船屋,每天不怎麼出來,不是做刺繡就是看書學習。 剩下的半個月假期很快便過去了,在快開學的時候,林建東掐準時間過來幫寧香把船撐回甜水大隊。還是帶夜撐回來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撐船回來的路上,寧香問林建東︰“許書記那邊怎麼說啊?” 半月前她到公社給林建東寄信,信里主要就是說的這個事情。她自己不方便回來現身,就麻煩林建東去找許耀山打聲招呼,如果開學以後寧金生和胡秀蓮打算去甦城的話,拜托許耀山到時候別開介紹信給她們。 許耀山已經答應了,林建東讓寧香放心,“許書記說了他不會開的。” 寧香輕輕吸口氣,語氣里有點歉疚,“我也不想太麻煩別人的,寧金生和胡秀蓮不是好纏的人,找誰就惹上誰,但我不得不籌謀一下,減少以後的麻煩。” 林建東不覺得有什麼,輕松道︰“不用想這麼多,在一個位置擔一份責任,你這點事情,不會給許書記帶去多少困擾的。他在咱村當了這麼多年的大隊書記,連小小的寧金生和胡秀蓮都管不住,那還當什麼大隊書記?” 听到這話,寧香心里下意識放松了一些,忽又想到些什麼,看著夜色中的林建東又問︰“之前我讓你幫我把船撐走,他們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林建東語氣還是輕松,“沒有任何人看到是我,他們憑什麼找我的麻煩?倒是去我家門上問了,但是我家阿四拿鐵杴在手里顛一顛,他們就嚇跑了。” 寧香忍不住覺得好笑好一個欺軟怕硬。 兩個人聊完寧金生和胡秀蓮的事情,又一路上聊些別的話題打發時間。 把船撐回到甜水大隊的時候是凌晨時分,公雞還沒有打鳴,林建東換了個碼頭停船。寧香在船上等了他一會,等他回家拿了行李,兩人便搭船去了甦城。 在中午吃午飯前到了學校,室友都是外地的,其他人都還沒有到,寧香收拾好床鋪之後去食堂吃了個飯,回來去澡堂洗了個澡,然後便埋頭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到傍晚時分才醒過來,醒來的時候宿舍里的人已經都到齊了,全在微壓著嗓子說話,一會笑一聲,說的都是各自假期里的好玩事情。 寧香躺在床上醒了約莫十來分鐘的神,才捂著昏沉沉的腦袋坐起來。 室友看她醒過來了,也就沒再繼續壓著嗓音說話,看向她用正常聲音說了句︰“你這是昨晚干什麼去了啊?一到學校就睡這麼半天。” 寧香腦子還是有些昏,聲音沾染著鼻音,“你們都來了啊。” 六個人一起仰頭朝這邊看著她,張芳出聲說︰“是啊,宋紫竹剛收拾好床鋪一會,等你起來一起去食堂吃飯呢,去不去?” 寧香點點頭,“我起來洗把臉。” 說完話她從床上爬下來,端上臉盆洗漱用品去洗漱間,刷了牙洗了臉回來,照著宿舍里的一面小鏡子,把頭發給梳得齊整,仍舊編成兩根麻花辮。 梳完頭回過頭來,眼楮一掃發現趙菊剪了長到下巴的短頭發,她還驚訝了一下,然後看著趙菊笑著說︰“你把頭發剪了呀?” 趙菊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頭發,還在寧香面前轉一圈,問她︰“怎麼樣?” 寧香還是笑著,“還挺好看的,洋氣。” 趙菊听了這話很滿意,挽上寧香的胳膊,便和其他人一起出宿舍,往食堂吃飯去了。吃飯的時候免不了又說到吃飯的口味,顧思思說︰“我回家吃飯都不習慣了。” 張芳表示︰“我還是不習慣這里的飯,都還記得上學期剛開學的時候吧?水土不服拉肚子,吃也不敢吃,兩個月下來,我瘦了整整十斤呢!” 宿舍七個人就這樣嘻嘻哈哈的,在食堂里一邊聊天一邊吃晚飯。開學第一天來,吃完飯也沒往別的地方去,還是回到宿舍里呆著收拾東西。 七個人回到宿舍發現門開著沒關,推了門進去就發現金文丹來了。上學期打小報告的仇都在記在每個人心里呢,所以大家看到她也不打招呼,只當沒有看到。 回到宿舍仍是嘰嘰喳喳地聊天,假期這麼長,七個人隨便一人一句話,就夠說很長時間的了。寧香今晚也沒做刺繡,完全放松下來和大家一起聊天。 坐著說笑一會又有人找她,她出宿舍下樓,便又看到了一整個假期沒再見過的楚正宇。他還是上學期時候那個樣子,站她們宿舍面前,總要招些女同學的目光。 寧香走去他面前,輕松問他︰“找我什麼事呀?” 楚正宇把手里的一個盒子送到她面前,笑著說︰“這不開學了麼,我從家里帶了點東西來學校,朋友全部都有份,給你也留了一點。” 寧香能看出來這大概是吃的,也能看出來這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再是朋友她也不接這些東西,有來有往互相還禮就有夠麻煩的了,她也不是什麼有錢人。 成本這麼高的交往,她眼下維持不住。 所以她笑笑說︰“不用了,我不喜歡吃零食。” 楚正宇還是送到她面前,“不喜歡拿回去分給室友吃也行,你看我都給你送樓下來了,你不收下我多沒面子啊。” 寧香仍是笑意親和,說話軟和︰“那只能讓你沒面子了。” 楚正宇還想再說點什麼,看著寧香的眼楮愣是噎著沒說出來。他看寧一會香,觀察她的眼神和神色,片刻又問︰“真的不要啊?” 寧香搖頭,“不要。” 楚正宇輕輕吸口氣,只好又說︰“行吧,那我拿回去給室友分了吃。” 寧香點點頭,“沒有別的事那我回去啦。” 說完她和楚正宇揮揮手,便轉身回宿舍去了,禮貌客氣得體。 楚正宇看著她進宿舍,手捧零食盒子,深深吸下一口氣。在寧香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大門里以後,他才轉身,有些不怏怏得意地回宿舍去了。 回到宿舍他放下零食往床上一躺,靠在床頭走神。 室友過來撞他的床一下,問他︰“蔫了吧唧的,被霜打了嗎?” 楚正宇目光又虛焦出神片刻,然後轉頭看向他這室友,出聲問︰“難道是我不夠英俊瀟灑?還是我學習成績不夠優秀?或者因為收錄機的事,她還在怪我?” 他室友目光古怪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揣度著說︰“哥們你這不會是……被歷史系的那個女同學……拒絕了吧……” 楚正宇收回目光,嘆口氣又虛了目光說︰“我沒跟她表達過我對她有那個意思,但是我也能看得出來,她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有點短,我自己先認錯otz 第 77 章 第07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假期這麼長時間沒見,寧香看到他時候的反應太平淡了。但凡對他有一點那方面的意思,他拿東西過去找她,她眼楮里也會生發出不一樣的驚喜和喜悅。 結果她不止沒有一點那樣的表現,還連他送的東西也沒要。 他抬起兩只手墊到頭底下,又思考人生去了。 寧香回到宿舍仍是坐下來和室友閑聊,然後在差不多的時間結伴去洗漱,到點上床睡覺,整理好心情調整好狀態,準備開始新一學期的學習生涯。 宿舍七個人,一晚上都沒有人和金文丹說話,全把她當空氣。而金文丹也沒有主動示好和她們說話,到點自己爬上床睡覺,續上上學期的鬧崩狀態。 第二天到點起床,洗漱吃飯進教室,所有人都快速進入新一學期的學習狀態當中,只不過這一學期明顯沒有上一學期那麼緊張了。 第一學期剛到學校的時候,因為之前耽誤了太長時間,所以大家都拼了命的只管學習。現在已經習慣了校園生活,各方面的節奏也就下意識放慢了下來。 別人給自己多放了一些娛樂放松的時間,寧香則把更多的時間用在刺繡上。為了搞新的作品,她還抽空去圖書館翻書,搜集了不少的資料。 與此同時,她也沒忘甜水大隊寧家的那一堆爛攤子。 開學一個星期下來,寧香預料中寧金生或者胡秀蓮會來學校找她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她不知道是被許耀山攔住了,還是怎麼回事,她也沒過多浪費心力。 到星期天的時候,寧香這一次沒去找周雯潔和李素芬學習技法,她早上吃完飯回到宿舍做一會刺繡,在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去建築系找了林建東。 假期的時候他幫了她很多忙,各種連夜的折騰,她說過要請他出去吃東西。眼下不知道還能為他做點什麼,反正請出去吃好吃的總歸是不會有錯的。 寧香背著書包到建築系找到林建東,托人帶話後在樓下等他下樓,見著面她便直接說︰“今天有空吧,我請你出去吃最貴的東西,現在就走。” 星期天能有什麼事,自己不給自己找事那就是沒事。林建東看著她笑一下,當然沒拒絕,回去稍微收拾一下,便跟著她一起出學校去了。 林建東之前說要吃最貴的東西,不過就是為了不讓寧香跟他客氣多想,現在真正出去要吃飯,他也沒什麼要求,想著吃碗湯面也就可以了。 但寧香可不是和他說說而已,硬是帶他去了得月樓。 進飯店坐下來,點了里面經典的幾道菜,什麼松鼠鱖魚、碧螺蝦仁、棗泥拉糕……兩個人吃不了多少,點兩三道也就足夠了。 點好菜以後,寧香沒和林建東說什麼廢話,直接把書包拿出來,把自己這一周搜集的資料掏出來,全部放到林建東面前讓他看。 在林建東看的時候,她在旁邊說︰“我想好了,我要做一張神女圖,這是我搜集到的一些相關文字資料,還有一些圖片資料。我們可以在這些資料的基礎上,自己創作新的畫作。從人物的發飾到服飾,姿態神態場景,都可以做自己的設計。我目前的構思就是,要那種羽衣飛升中的神女,衣衫輕盈,要非常美非常驚艷。” 林建東一邊听一邊點頭,一邊慢慢把寧香給她的資料都翻完。看完之後回過頭來又仔細看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寧香說︰“好,我找找靈感,回去試著畫一下。” 寧香看著他笑笑,“好的,你把這些資料都帶回去,結合一下我的想法,回去先找找靈感畫一個草圖出來,先構思隨便勾勒一下有個大概樣子就行,然後我們對著草圖再討論。等所有的細節都討論下來確定好了,你再正經細化。” 林建東點點頭,“行。” 聊完神女圖的構思和大體設計,點的菜差不多也都上桌了。寧香和林建東把資料全都收起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這話題又轉到吃的上面來了。 兩個人這頓飯吃得放松,吃得也很慢。吃完飯從飯店里出來,外面的日頭已經微微斜到西半空去了。寧香和林建東也沒再多逛,一起搭車回學校去。 也就站在站台的指示牌下等公共汽車的時候,寧香和林建東說著話,不經意間地轉一下頭,目光一掃,忽看到了在街邊走過去的三個熟臉。 江岸和江源穿著花襯衫喇叭褲,臉上戴著蛤m鏡,手里還拎著一台紅色收錄機,身上仿佛貼著四個大字招搖過市。 江岸江源和江欣沒有看到等公車的寧香,大搖大擺地在路上走著,一身的小流氓氣質。寧香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去,很快也就收回來了,只當沒有看到他們。 江岸比寧波寧洋大一歲,讀書也是大一級,現在應該開學讀初三。初三這一年結束就要考高中,江岸現在卻是這副模樣,怕不是已經廢了。 江源和江欣也沒好到哪里去,成天被江岸帶著這樣混,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這三個小孩到城里好像也沒交到什麼朋友,幾次看到都是兄妹三個人在一起,走哪都綁一塊一樣。明明在這個城市有自己的家,卻又好像從沒融入過這座城市。 寧香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也沒興趣知道。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建東,仍是和林建東說自己的話。 等到公共汽車到站,他們上車買票回學校,剩下還有小半天的時間,回到學校還可以坐下來做不少事情的。林建東打算回去就開始畫畫,畫神女。 然而下車後還沒有進學校大門,他的這個打算就被打亂了。 公共汽車到站後,他和寧香一起下車。從站台走回學校,快到學校大門的時候,他目光不經意一掃,忽停住了腳步,然後下意識伸手一把捏住了寧香的胳膊。 寧香本來還在轉頭看著他說話,被他捏住胳膊拉住了,她眼楮里瞬時流出一些疑惑。然後還沒等她疑惑出聲,林建東便直接拉著她躲到了旁邊去。 躲好後他伸頭往大門口看一眼,才出聲說話︰“那個是不是你娘?” 寧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穿粗布灰衣的婦人正在學校大門外轉悠,不是她娘胡秀蓮,又是誰。果然還是找來了。 寧香看著在學校大門外轉悠的胡秀蓮,沒有其他情緒,只無語地笑一下。然後她也沒有其他什麼多余的表現,深深吸口氣跟林建東說︰“走吧。” 本來就一直是有這方面準備的,既然在這種情況下讓她給踫到了,那就自己去解決好了,也免得麻煩其他同學跑這個路了。 寧香和林建東便沒再回學校,而是轉身又去坐車,一路找去武裝部,找到糾察組舉報東蕪大學門外有流竄分子,一直逗留在校門外不知道要干什麼,讓糾察組趕緊去抓人。 糾察組行動很快,立馬就派了兩個人去東蕪大學查看情況。 胡秀蓮之所以拖了一周才來甦城,是因為許耀山一直沒有給她開介紹信。她一周下來往大隊部跑了好幾趟,許耀山愣是就不給她開,只說無事不準進城。 胡秀蓮和寧金生氣得要死的,覺得全世界都不讓他們一家好過。後來實在沒有辦法,胡秀蓮就直接偷偷跑來了甦城,反正搭人家的船進城又不要介紹信,只要不踫到檢查的就好。 寧金生沒有過來,因為他還要留在家里上工掙工分。家里眼下日子極其不好過,再不去上工掙工分,那真是得一家人抱團餓死。 胡秀蓮挑了這個星期天,早上起了一個大早,早飯都沒吃,就一個人偷偷跑來了甦城。下船後她就一路打听一路走,找到了學校的大門外面。 她身上沒有介紹信,而且一看就不是老師或者學校的工作人員,自然不敢隨便進學校里面去。 她就在大門外隨便攔了一個學生,叫人家幫忙傳個話進去,說自己是來找女兒的,說她女兒是七七級歷史系的,叫寧香。 現在七八級的也都錄取開學了,學校有七七、七八兩屆的大學生,人數比上半年多了不少,學校里來來往往都是人,有的十幾歲,有的三十歲。 學生多熱情助人,尤其看胡秀蓮老實巴交的急著找女兒,人家就進去找到歷史系幫她問了。結果問了之後發現寧香不在學校,教室和宿舍都沒有。 人家還好心出來給胡秀蓮遞了話,說寧香出去了,人不在。 都是不相干的人,人家不可能會騙她。胡秀蓮客氣地說了謝謝,心里卻焦急得不行。她還得急著趕回家,眼見著太陽慢慢偏西了,卻不知寧香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來她只能在門外干等著,想著她遲早要回來,在門外堵到她就行了。 又等了一會,她急得腦門上直冒汗,心里忍不住開始罵寧香沒良心的東西,家里現在過那樣的日子,她不管不顧,自己在城里滋潤享福,星期天還出去玩。 這種殺千刀的白眼狼,也配為人子女也配活得好。 然後她心里正罵得沸騰,腦門上的汗流成小溪河的時候,目光一掃忽看到不遠處出現兩個穿軍裝的人,身上還都有槍。 看到這兩個人和那兩桿槍,胡秀蓮腦子里“嗡”的一聲響,瞬間別的也顧不了了,轉身撒腿就跑。結果她不跑還好,慌著神色一跑直接叫那兩個穿軍裝的看到了。 兩個人本來還尋思流竄分子是誰呢,還打算查看一下,現在看到胡秀蓮瘋了一樣,也不必再查看了,他們直接沖胡秀蓮追過去。卯足勁追了小半里地,兩人一把把胡秀蓮按在了地上。 按住了也是一臉凶氣,沉著聲音呵問︰“跑什麼?!” 胡秀蓮被兩個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喘著氣渾身直哆嗦,整個心髒都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她慌得不行,開口聲音直顫︰“同志,我是進城探親的呀。” 穿軍裝的兩個男人一把把她給拎起來,讓她站好了,還是黑著臉沉著聲音問︰“進城探親你見到我們跑什麼?介紹信呢?” 胡秀蓮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上的汗流得跟自來水似的。天氣本來就熱,她偏又這麼倒霉遇上糾察組。她哆嗦半天,開口全是顫音︰“介紹信……介紹信……在來的路上拿丟了……” 兩個穿軍裝的男人狐疑地看她一會,又看彼此一眼,然後看向胡秀蓮開口︰“這麼重要的東西也能丟了?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第 78 章 第07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胡秀蓮被糾察組的人押走,寧香和林建東也就出來了。沒有再多管胡秀蓮的事,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回學校,寧香回宿舍做刺繡,林建東則回去翻資料找靈感畫畫。 寧香回到宿舍,宿舍里此時只有胡和宋紫竹在,其他人都出去了。看到寧香回來,胡轉頭跟她說︰“寧香,剛才有人來遞話,說你媽媽來學校找你,在學校大門外。” 寧香點點頭,很淡定回話︰“我知道。” 看她這麼回答,胡和宋紫竹當然覺得她已經見過她媽媽了,接下來也就沒再多問。畢竟父母來學校找孩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沒什麼可多問的。 寧香也沒多說什麼,放下書包洗了手,在手上抹上潤膚霜,隨後打開櫃子的門拿出繡布和花線,把繡布固定在繃架上,劈絲穿針,收起心思認真做活。 胡秀蓮的到來沒有對她產生什麼影響,甚至連情緒上的波動都沒有。說起來她也真沒特別怕胡秀蓮找來,所有的未雨綢繆,都是為了給自己減少麻煩而已。 沒有人喜歡麻煩,如果能提前給自己擋掉一些麻煩,那是最好不過的。 胡秀蓮會冒險進城來學校找她,其實不過就是以為她現在是渾身鍍了金的大學生,身邊同樣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覺得她會要面子,會受她的威脅給她錢。 她這個算盤打得好像特別好,但其實還是打錯了。 寧香能想到辦法阻止她過來鬧,自然會先籌謀一下,對自己來說減少麻煩沒什麼壞處,但如果仍然是沒擋住這個麻煩,她也一樣不會受威脅給胡秀蓮掏錢。 胡秀蓮來鬧又能鬧什麼?罵她不給家里錢罵她不孝?身邊的同學可沒有誰往家里給錢的,都是每個月家里給寄錢來,有的還是老婆在家養豬喂雞供上學。 雖說學校會給一些生活補助,但根本就不夠正常吃飯用的。平時生活里還要買一些日用品之類的,或者跟同學之間有一點小小的社交,那就更不夠了。 上學的學生哪里來的錢?這年代又不能出去兼職打零工掙錢,她能在這種環境下自力更生,沒有問家里要錢已經是給家里減負了。 然後胡秀蓮還能再鬧點什麼出來? 揭她的過去,說她離過婚? 怎麼,離婚犯法嗎? 當年在鄉下和江見海鬧離婚,那時候的壓力多大,全村的人看她笑話,把她當成神經病。她一進繡坊就有繡娘勸她不要作,離了婚之後更是被別人歧視了一年多。 離婚後過了一年多,她離婚的事才在村子里被人所接受,大家不再覺得是稀奇事情,但也並沒有瞧得起她。除了那些繡娘跟她學刺繡,對她拋開偏見又熱絡了起來。 在那種環境和風氣之下,她都不畏懼那些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語,默默做好自己該做的一切,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到今天這一步,走到了這里。 難道在這樣一個更加開放更加自由的大學校園里,在這麼多讀書明事理的大學生們面前,她還要再畏懼這種事情?還要覺得這種事情抬不起頭? 她確實不想陷入麻煩之中,在她看來,撕逼鬧事純屬浪費精力浪費時間,有辦法能避免當然會提前避免。但如果麻煩真的擋不住來了,她也絕對不會畏懼退縮。 想用這些東西威脅她讓她妥協,門都沒有! 胡秀蓮現在敢來找她,她就敢舉報給糾察組抓她。哪怕改革開放後鄉下人進城不再受到阻礙,只要胡秀蓮敢來胡攪蠻纏胡亂鬧事,她一樣敢報警讓警察過來抓她。 今年年底改革開放會有各種政策變動,思想開放社會寬松的同時,明年國家刑法中也會加上一條流氓罪。凡是聚眾斗毆,尋釁滋事,破壞公共秩序,都是流氓罪,警察那邊都會管。 大學這種地方,是他們想怎麼胡作非為都可以的? 寧香寧神靜心專注在自己的針線上,繡花針在繡布上走得飛快,一點一點鋪開顏色,也在一點一點鋪開一幅新的人生畫卷。 胡秀蓮被糾察組押回去接受了調查,在糾察組呆了半天渾身瑟瑟發抖。她以前不是沒听過,有人進城丟了介紹信,被突擊檢查的抓到,跑的時候差點丟了命。 她一路過來還挺小心的,到了學校也十分安分老實,只在門外默默等著,想著堵到寧香,把她拉到一邊逼她給錢就行。寧香肯定不願意在學校里丟臉,心里有顧忌,所以肯定會給她錢的。 她沒覺得自己會點背踫上糾察組,結果誰知道在大學門外還沒等到寧香回來,就先踫上了糾察組出來查人。她當時也是慌了神,心虛得撒腿就跑,不跑可能還不會被抓呢。 在接受了半天調查以後,糾察組發現她不是什麼不良分子,只是沒經過大隊允許偷偷跑進城來的,也就批評教育了一番,給遣送回甜水大隊去了。 就是這樣,胡秀蓮也是嚇了個半死,回到家臥在棚子里抖半天沒出來。 寧金生傍晚下工回來看到她躺在棚子里發抖,回來了也沒做口熱飯,外面鐵鍋里什麼都沒有。他伸頭進棚屋里,壓著情緒問胡秀蓮︰“要到錢了?” 听到自己男人的聲音,胡秀蓮心里瞬時踏實了一些,但出聲說話聲音還是微微顫,翹起頭跟寧金生說︰“我連人都還沒見到,就踫上了糾察組,被按在地上差點沒命。” 那這就是沒要到錢了,寧金生憋不住情緒了,憋悶又不耐煩,皺眉沖她說︰“那你躺在這里做什麼?也不知道燒口熱飯,干半天活回來連口吃的都沒有。” 胡秀蓮這忙又撐著爬起來,準備淘米做飯。這爬起來一走,那兩條腿就一直抖,抖得停不下去。淘米的時候手也抖,抖得淘米水都在盆里晃蕩。 她就是個鄉下婦人,根本沒怎麼出去過,城里沒有親戚,更是沒有去過城里。哪知道第一回頂著壓力出去,就踫上糾察組被逮起來關了半天,可不怕死了麼? 她還記得她們這里以前斗地主斗漁霸的事情,記得人家講過的沒有介紹信差點丟命的事情,被關起來的半天時間盡是自己嚇自己了,甚至覺得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寧金生看她這樣越發生氣,嘴里嘀咕︰“不知道還能干點什麼。” 胡秀蓮確實覺得自己就是個婦道人家,不出趟又沒用,遇上一點事情就被嚇得沒了魂,所以她也沒有出聲反駁什麼。她淘了米倒到鍋里生火,準備煮粥。 然後灶底的火剛生出來,寧波寧洋又帶著一頭一臉的傷回來了。一看就是又跟人打架了,但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沒來得及出聲說什麼,兩人走到棚屋前把身上的書包拿下來往地上使勁一扔,先暴吼了一句︰“這個書我們不念了!” 胡秀蓮白跑了一趟甦城回來,還被嚇成這副鬼樣子,本來已經夠煩的了,看兩個兔崽子也添亂,寧金生沒能繃住,上去一人給了一腳,踹得寧波寧洋兩人都是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踹完了寧金生還狠著目光和臉色盯了寧波寧洋一會,然後也暴躁出聲︰“除了每天打架惹事,你們還能干什麼?不想念拉倒,明天就跟我下地干活去!” 听到這話,胡秀蓮有點急,撥了撥灶底的柴禾,轉過頭來看向寧金生說︰“男孩子不讀書這怎麼行呢?不讀書就不會有出息,難道和咱們一樣,在鄉下種一輩子地?” 就算之前高考沒有恢復的時候,他們也沒說不讓寧波寧洋讀書。男孩子嘛,以後是要娶媳婦養家撐家的,必須要讀書識點字,不然會有很多不方便。 寧金生現在在氣頭上,胡秀蓮去甦城沒拿到錢回來,還浪費了一些錢在路費上,寧波寧洋的學費拖了一個星期了還沒交,這書還怎麼念? 開學的時候想著先去學校,等到去城里要了錢回來把學費交上,寧波寧洋讀書的事情並不會受影響。結果現在呢,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辦法解決了! 寧金生屏著氣還沒出口,寧波又暴躁開口︰“種一輩子地我也不去了!” 他這麼暴躁一喊,弄得胡秀蓮都想上去抽他兩巴掌。 寧金生氣得剛脫下腳上的鞋要動手,寧洋又趕緊出聲說︰“學費拖了一個星期,班級里其他人上星期全部都交完了,只剩下我們兩個。班主任今天發火了,在課堂上叫我們兩個站起來,問我們學費什麼時候交,再不交就收拾東西滾蛋。” 听到這話,胡秀蓮心里驀地一沉,皺眉看向寧波寧洋,“你們這是什麼班主任,為人師表就是這樣的?我明天跟你們去學校找他去,問他憑什麼這樣!” 寧洋抿抿嘴唇,“他上星期就催過我們幾次了,學校也要催他的,學校又不是他開的,你找他有什麼用?你再去學校里找老師鬧,又讓別人看我們的笑話!我們每天在學校都被人笑話,趙家有幾個親戚讀初三,沒事就來欺負我們,放學後還會在路上堵我們,打架了老師也只批評我們!我們不想念書了,一天都不想去了!” 听了這些話,寧金生手里握著鞋,到底是沒有抽到誰的屁股上,最後實在忍不無忍,狠狠把鞋扔在了地上。然而扔得再狠,也緩解不了半點心頭的憋屈憤懣。 全世界都在跟他們過不去! 胡秀蓮也說不出話來了,看到灶底的火苗眼見著要滅,她回過神忙往灶底添柴禾。添著添著眼淚就下來了,于是一邊燒火一邊吸鼻子抹眼淚。 寧金生坐在旁邊冷靜了一會,沒冷靜下來忽又沖胡秀蓮怒聲吼︰“哭什麼哭?!哭有什麼用?!讓你去趟甦城,除了扔路費什麼也沒干成!” 胡秀蓮被他吼得忙緊緊抿住嘴唇,抬手狠擦一把眼淚,不讓自己再哭。 寧金生又氣得喘一會氣,氣血仍逼到發頂壓不下來。 頭頂上沒有屋頂,有屋頂他都能給頂翻了! 片刻他讓寧波把他的鞋撿回來,等寧洋撿了鞋回來,他接住鞋把鞋穿到腳上,坐著又屏氣默聲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寧波寧洋出聲道︰“你們大姐那個白眼狼我看是徹底指望不上了,從生產隊借的錢還剩一些,夠一個人的學費,下來一個下地干活掙工分,另一個去上學。” 胡秀蓮在旁邊憋屈得仿佛有刀子在心里絞,剛才被斥過,現在也不敢再哭。 寧波寧洋看著寧金生,異口同聲問︰“誰去讀書?” 第 79 章 第07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誰去讀書? 寧金生又低眉思考片刻,似乎面臨的是這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這樣想了許多,思考完他看寧波寧洋一眼,低下眉開口說︰“寧洋去吧,寧波你是大哥,你下來跟我和你娘下地掙工分養家還債,寧洋成績好一點,讓寧洋去上學。” 本來因為在學校被老師叫起來要學費丟了臉,又被人笑話被人欺負被人打了一臉傷,寧波寧洋兩個人都不想去上學了,所以回來扔書包暴吼發泄一通。 但寧金生這會認真了起來,真的要不讓他們讀書,兩人瞬間又沒了剛才的那股子怒氣,冷靜下來了,不再像兩頭發怒的小獅子,不管不顧嚷嚷著要退學。 尤其寧波心里不舒服,並且極其不舒服寧金生那句他是大哥。他和寧洋是雙胞胎,就比寧洋早出生二十來分鐘,怎麼就是大哥該讓著弟弟? 寧洋的成績好一點他承認,可他的成績也沒比寧洋差上太多吧,兩個人的學習成績在班級里一直都是差不多的,寧波稍差點也有限。 現在高考恢復了,大家全都讀書,都想考大學改變命運。尤其他們家就有個大學生寧阿香,寧阿香考上大學以後真的是要多光鮮有多光鮮,誰不巴結。 看寧波寧洋都不說話,寧金生抬起目光又問︰“有沒有什麼意見?” 寧波屏著氣,轉身隨便找地方往地上一坐,低著聲音說︰“寧洋讀就寧洋讀……” 寧洋看出來寧波是有情緒了,他站著扣一會自己的手指甲,屏屏氣,看著寧金生說︰“爹爹,要不讓寧波讀吧……我可以干活……” 家里只要有多個孩子,就從來不存在一碗水能端平這種情況。沒了寧香和寧蘭,現在只看寧波寧洋,寧金生心里其實是更喜歡寧洋的。 因為寧洋更听話更懂事,平時惹事也都是被寧波給帶的。或者又因為很多人本性如此,就喜歡家里最小的那個孩子,會下意識偏心家里最小的。 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沒有說話,寧波低眉手里玩一根干樹枝,又出聲說︰“明天我就不去學校了,爹爹讓你去你就去吧,咱家以後就靠你了。” 寧洋吱唔︰“可是……” 寧波突然又有脾氣了,站起來把手里的樹枝往地下重重一扔,沒好氣道︰“可是什麼可是呀?讓你去你去就好了呀!”得了便宜還賣乖! 扔完樹枝說完這話,寧波便轉身走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始終沒說話,寧洋動身追了出去。 在河邊追到寧波,寧洋蹲下來對他說︰“哥你要是想讀你就去吧,我是真的不想再讀書了。每天在學校里面抬不起頭,趙家的那幾個親戚沒事就過來找麻煩,我根本打不過他們。其他人也都知道我們家的事,都瞧不起我們。” 寧波看著河面上的夕陽的余光,眯著眼道︰“我不去,爹爹讓誰去誰就去。” 寧洋看一會他的側臉,收回目光低下頭扣手指,沒再說話。 胡秀蓮忍著一肚子的委屈憋悶煮好粥,寧波寧洋剛好也從外面回來了。現在家里的生活極其困難,欠一屁股的債在外面,晚飯也就能吃口粥就點咸菜疙瘩。 為了省錢,碗筷只買了兩副,所以每次吃飯,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是讓寧波寧洋先吃。等他們兩個吃完了,洗了碗他們夫妻兩個再一起吃。 寧波寧洋吃完飯又出去了,胡秀蓮和寧金生兩人端著碗坐在磚頭上,一邊慢慢吃粥,一邊夾罐頭瓶子里的咸菜吃。 吃了一會,胡秀蓮看著寧金生試探著問了句︰“要不要再去找許耀山?他到底憑什麼不開介紹信讓我們進城?我們進城找女兒怎麼就不行了?” 听到這個話,寧金生深吸一口氣,想都不想道︰“你可算了吧,要找你自己去找,林家你都惹不起,還找許耀山。他是大隊書記他管事,還不是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如果這村子里誰都能去找許耀山的麻煩,那許耀山還當個什麼大隊書記?當初會推選他出來當這個大隊書記,就是因為他有本事鎮得住村子里的人。 胡秀蓮又難受得想掉眼淚,但怕寧金生嫌煩,便硬生生忍住了。她往嘴里刨了一大口米粥,不需要怎麼嚼,含著慢慢往下咽,也把苦水和眼淚一起往肚子里咽。 咽下去了她吸鼻子說︰“養了兩個畜生。” 寧金生實在是不想說這話了,他也實在是累了。之前還想著怎麼樣也得讓寧香給錢,賴也得賴上她,拼著不要臉面什麼都不要,也得讓她供著家里。 可是折騰了左一番右一番,什麼法子都使了,沒一番是折騰成功的,寧金生感覺自己現在真的是太累了,沒那心力能再去折騰了。 如果能成功一次嘗點甜頭也有力氣再折騰不是,可偏偏就是一次都沒有成功過,一點甜頭沒有就算了,次次都是咽不完的苦水。 誰又是個頭鐵到光撞牆不回頭的,撞了這麼多次,真的累了,撞不動了。 累到想放棄這個人生,什麼都不想稀里糊涂餓不死活著就成了。 他和胡秀蓮就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見識和智慧。他心里無力,發現他們捏不住寧阿蘭,也根本斗不過寧阿香。 遇到這種鐵板心腸的閨女,只能牙齒打碎了往肚子吞,自認倒霉了。 第二天清晨,寧家四口在棚屋里醒來。 胡秀蓮熱好早飯,一家四口隨便洗漱一把來吃飯。吃完飯寧金生往寧洋手里送了六塊錢,頹了精氣神跟他說︰“中午回來家里吃飯,湊不出生活費了。” 寧洋點點頭,接下家里所剩的全部的錢,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在他背著書包走的時候,寧波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當中。等他收回視線轉過頭來,寧金生又對他說了一句︰“去上工吧。” 寧波悶聲應︰“嗯。” 寧香的大學第二學期生活,比第一學期更無波無瀾一些,主要是大家全都適應了大學生活。唯一的一個不穩定因素金文丹,也在開學一周後收拾東西搬離了宿舍。 被宿舍所有人孤立起來的日子不好過,她不找輔導員協調搬走,接下來三年半的時間都不會過得舒心。沒人願意常年過這種日子,她自己搬宿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最主要的還是寧香她們和金文丹之間的矛盾調和不了,基本不可能再和好了。如果是日常生活中的小矛盾,鬧鬧也就算了,舉報這種事實在讓人沒有辦法接受。 金文丹走了以後,宿舍里的氣氛便更加好了起來。雖然七個人之間平時也會有一些小摩擦,但基本沒有什麼會鬧起來的大問題,互相遷就和包容一下就行了。 校園里的生活可以說是最快樂也是最單調的,春去秋來每天都是那些事。寧香的生活自然也還是那樣,看書學習考試處理班務,剩下的時間做刺繡。 林建東拿了資料回去以後,琢磨構思幾天,畫了一稿很簡單粗糙的草圖出來。 畫好後他拿來給寧香看,兩個人在一起琢磨討論一番,在畫面構圖、人物姿態神態,以及衣衫頭飾和場景背景等方面,都做出了進一步的細化和修改。 林建東雖然有想法會畫畫,但在衣衫細節等方面,還是沒有寧香了解得多吃得更透。雖說神女不需要對應哪一個具體的朝代,但再創新也不能脫離中國文化。 和寧香交流完想法,林建東把畫稿拿回去,開始進行第二稿的創作。 除了學習做刺繡和林建東一起搞創作,寧香也沒忘記去和周雯潔以及李素芬學習更多的技法,到周末的時候仍然買東西搭車去找兩位大師,抽時間學藝。 她現在最主要就是跟她們學習人物肖像繡,必須要拿下這個刺繡里最難的題材。 當然了,人物肖像繡和她打算創作的神女圖不是一類東西。神女圖的底稿來自于畫作,顏色搭配和畫面風格都可以很自由,古風帶仙氣的那種,但人物肖像繡必須非常精細寫實。 哪怕眼角的一根皺紋,也要很生動很完美地呈現出來。 因為放假,周雯潔和李素芬好久沒見到寧香了,看到她自然格外高興。剛好周雯潔今天也沒什麼事情,于是三個人在一起呆了小半天,全聊刺繡上的事情。 雖然很想和她們在一起多呆一點時間,多听她們說一說刺繡,多學一點東西,但寧香還是沒有過分打擾她們,仍是到了傍晚時分到點就回學校。 回學校還是坐的那一班公交車,上車後在後面找個座位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書本,打算一路上看書看回到學校,把這種時間也都利用起來。 她因為要做刺繡,平時用在學習上的時間就比別人少一些,所以她必須把能利用的這些邊邊角角零碎時間都用起來,因為每天都是充實且忙碌不歇的。 公交車起步過了兩個站台後,寧香仍舊低頭看書。注意力沒有被停車分散,在她看得正認真的時候,頭頂上忽傳來一聲︰“這周又出來走親戚呀?” 聲音很熟悉,寧香抬起頭,便踫上了楚正宇的目光。 熟人見面打招呼,寧香沖楚正宇笑一下,“是啊,你又回家返校呀?” 楚正宇點頭,“我一般都是這個時間段去學校。” 他話里的意思是他和寧香又是偶遇,但其實這次不是。上個星期他就提前過來等了一個小時,等了三四班車過去沒看到寧香,他才上車去學校。 這星期也是稍微提前一點在這里等著的,這星期讓他給等到了。 車上偶遇嘛就是說說話聊聊天,不方便再看書,寧香也便把書本收回了書包里,和他閑扯了一路。她和楚正宇之間能說的,那都是些簡單有意思又好玩的事情。 聊聊天也就當是放松了,公交車很快便到了學校附近的站台。 寧香和楚正宇一起下車回學校,進了學校以後,楚正宇又對寧香說︰“現在正好是吃晚飯的時間,食堂已經開飯了,我請你吃晚飯吧。” 寧香確實要吃晚飯,但是不需要他來請。今天他請她,明天她就得想辦法還回去,兩個人又不是在一個系,還怪麻煩的,所以她說︰“就各打各的吧。” 寧香每次說話語氣雖然軟,但听起來一樣斬釘截鐵,根本不給人推讓的余地。于是楚正宇也就沒再推讓,和寧香各自打了飯找地方坐下來吃飯。 吃飯的時候他想了一陣,還是問了寧香︰“是不是因為收錄機的事情,你還在生我的氣啊?我也是只是有好東西想分享給你玩一玩,沒想坑你的。” 怎麼突然又說到這個了,寧香抬起頭看他,“沒有啊,這事早就過去了,我們宿舍去輔導員那打小報告的人都搬走了,我怎麼還會怪你?” 那確實是多想了,楚正宇又試探問︰“那你為什麼老是拒絕我啊?” 寧香看著他眨眨眼,面露疑惑︰“不是很正常嘛,我肯定不能接你的東西,或者沒事讓你請我吃個飯啊,是朋友也沒有隨便吃人家東西花人家錢的道理吧?” 楚正宇看著她清清嗓子,把聲音壓得更低,“就只能……是朋友嗎?” 听到這話,寧香驀地一愣,看著他又眨巴眨巴眼。然後她很快就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于是她收回目光低下頭,清一下嗓子沒說話。 吃了幾口飯咽下去,她又抬起頭來,不躲不避也不忸怩不好意思,神色認真開口說︰“我每天都很忙,吃飯上廁所都比別人快,沒有時間用來談戀愛。” 沒等楚正宇開口,她又說︰“我和你不一樣,我家里很窮,也沒有人供我上學,每天的吃喝開銷都得自己負責,需要費很多的力氣才能勉強活得不那麼困難。我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一直夢想再讀書,我上學不是來談戀愛的。” 楚正宇被她說得噎了一會,片刻才又開口︰“我也不是想和你在一起玩,我們不可以一起學習嗎?我也可以照顧你,讓你的生活不那麼困難。” 寧香笑一下,眼神和語氣溫和,說出來的話卻無比堅定︰“謝謝,我不需要別人來照顧我,我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花自己賺的錢,心里才會踏實。” 楚正宇自己上學花的應該是家里的錢,就算他花的都是自己的錢,那寧香也不需要他來照顧。她不想在這種事情上依靠別人,前世的經歷讓她很排斥這種事。 前世就因為她沒有工作,一直要伸手找江見海要錢買菜買日用,或者買點自己的東西,所以江見海一直覺得是他在養著她,不給她半為人的尊嚴和尊重。 老話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就是這麼個意思。 楚正宇又被噎了一下,他上學花的錢確實不是自己賺的。以前他當兵的時候每個月有一些津貼,但他平時並沒有攢錢的習慣,有錢就花了。 當然了,他的家庭也不需要他省吃儉用攢錢,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完全沒有吃喝以及金錢方面的焦慮,日常生活還不是怎麼舒服就怎麼來。 他每天想的問題是,永久牌和鳳凰牌的自行車,哪一個更好看,收音機要買哪個牌子的,收錄機要什麼顏色,手表買個大表盤還是小表盤,方的還是圓的。 他想接話說一點什麼,卻又半天沒說出來。 寧香低下頭吃飯,一會後放下筷子,仍然目光認真,用不大的聲音說︰“謝謝你這樣肯定我,我挺高興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對你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和想法。” 前世被江見海嫌棄了一輩子,這輩子能被人這樣喜歡和表白,她是真的高興。但這種高興更多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認可與肯定,與愛情沒有關系。 她這輩子這麼努力變優秀,不是為了讓別人喜歡她,但也不排斥別人喜歡她。 說完這話寧香便收起餐盒餐具站起了身,最後又對楚正宇說了一句︰“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宿舍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這番說完她便轉身走了,留了楚正宇一個人坐在餐桌邊。 寧香倒沒有覺得楚正宇有什麼不好的,相反覺得他各方面都很好,不管是樣貌還是學習成績還是家庭都甩出別的同學一大截,性格也很好,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能讓人開心,學校里對他有好感的女生應該不會少。 以他的家庭背景,畢業以後他混的也只會比別人好,不會比別人差。 如果寧香現在真的只是個二十二歲沒有任何感情經歷的姑娘,她可能早就對他動心了。但現在她沒有這個心情和沖動,她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楚正宇坐在餐桌邊看她走出食堂,心里一陣落冷雨。但他也不是什麼特容易憂郁哀傷的人,坐著消化一會被拒絕的低落情緒,又低頭大口吃飯去了。 吃完飯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靠在床頭枕著胳膊再次開始出神。 看他這樣,室友過來問他這又是怎麼的了。 他倒是不遮掩,眼楮動也不動說︰“被拒絕了。” 其他室友听到這個話,一下子全都來了興趣,一個個全都湊過來,湊到楚正宇面前圍著他好奇問︰“怎麼被拒絕的啊?給哥們講講唄。” 楚正宇轉頭看向他們︰“……” 怎麼他表白被人拒絕了,他們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很興奮呀? 作者有話要說︰室友︰哥們,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我們開心開心 第 80 章 第08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楚正宇對寧香表白的事情,對寧香沒有造成什麼影響。這只能算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小小插曲,把話說清楚也就不必多放在心上了。 接下來寧香和林建東在一起花了約莫大半個月的時間,寧香提供創作思路和修改意見,林建東在自己的靈感基礎上動手繪畫動手改,最終完成了神女圖。 依然不是色彩無可挑剔的畫作,和正經藝術家創作的東西不是個等級,但這一次的線條處理比上一次精細了很多。從衣服到配飾到神態,都細致了很多。 寧香對自己和林建東一起翻閱資料創作出來的畫作很滿意,畫好之後也拿給周雯潔和李素芬看了看。周雯潔和李素芬對于繪畫創作並不精通,只覺得好看。 觀賞類的繡品,好看便就夠了。 寧香從周雯潔那里借了材料,用從放繡站學習來的方法,自己制作了底稿。 物料她手里都是有的,暑假的時候去放繡站拿了不少。現在陳站長對她非常信任,也指著她給木湖繡娘長臉,基本她要什麼物料全都會給她。 制作好底稿以後,寧香回到學校就開始了這幅神女圖的繡制。當然她手里也有在放繡站領來的給好底稿的幾件繡品,利用成稿前的這段時間繡了不少。 時間一天一天推移,從秋季邁入冬季,校園里銀杏黃了滿枝頭的葉子,在校園中潑灑開一片一片的金黃。金黃又變灰黃,忽有一天來了冷空氣,厚衣服便加身了。 因為忙碌,寧香在學校的時候鮮少出去玩,除了室友和班級同學,以及周雯潔李素芬,或者學校舉辦活動必要接觸的一些人,其他的人寧香都不怎麼見。 她也有心理準備,想著寧金生和胡秀蓮會不會上次還不死心,還會抽空再偷偷跑來大學找她。但胡秀蓮顯然被糾察組嚇住了,之後兩口子都沒有再來。 王麗珍給寧香寫信,用漢字加拼音告訴她,寧蘭消失半年也沒有回來,寧波在開學的時候退學了,每天跟著寧金生和胡秀蓮下地干活掙工分,寧洋繼續在上學。 秋收之後,生產隊交完公糧以後給各家分了糧食,寧家領到糧食後不久,趙家又上門掃蕩了一回,把他家的糧食搶走了大半,留下寧金生和胡秀蓮差點哭死。 不過這回趙家還稍微手下留情了一些,沒有把糧食全部扒走,也沒有把寧家那間小棚屋給推了,同樣沒有砸了寧家現在唯一的家產小鐵鍋和兩個白瓷碗。 接二連三遭的難多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好像也慫了認命了,和王麗珍一樣在村里開始夾著尾巴小心做人。一家人淪落到這種境地,還能在村里過什麼好日子。 被人欺負多了,也就不敢再張牙舞爪的了,見誰都要讓三尺。 寧香坐在書桌邊看完信,心里沒什麼多余的波動和想法,看完折起信紙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收進櫃子當中,和之前收到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當做人生的收藏。 冬天來了以後,甦城的天氣就格外冷。寧香從小到大長在這一帶,當然是習慣這種氣候的。但宿舍里有幾個人受不了,只說這邊的冷往人骨頭里鑽。 年初開學來上學的時候是柳條抽芽的初春三月,沒有體驗過甦城的冷。現在入了冬,只覺得走哪臉上耳朵上都貼著冷氣,晚上睡覺耳邊都冷颼颼的。 最適應不了的張芳說︰“我還以為這里冬天都不需要穿棉衣呢,一直听說上有天堂,下有甦杭,我還以為四季如春,才考這邊大學的。沒想到感覺比我們北邊還冷,穿多少衣服都沒用,這個冬天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徹骨寒。” 寧香看著她笑笑,“這邊是濕冷呀。” 天氣預報顯示多少度那都沒什麼參考價值,和人體感受到的溫度不一致。 冬天濕冷,夏天悶熱,有時候風吹在臉上都是熱的。 而在天氣乍冷下來以後,時間也便逼近了一九七八年的年底。也就是在農歷年年尾的十二月中旬,作為時代轉折點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會在京都召開。 十一屆三中全會將明確提出,停止“以階級斗爭為綱”,將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面來。 這場會議也是改革開放實行的重要標志,此後中國社會會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所有人都你追我趕拼命掙錢,脫貧致富的時代。 雖然目前會議還沒有正式召開,但其實近來社會風氣已經更加開放了許多。尤其一些報紙上開始連載一些文章小說,成為了許多大學生娛樂消遣的一種方式。 大家追小說追得狂熱,每拿到一期報紙都搶著看,一個看完立馬傳給下一個。寧香所在的文科大熱門歷史系,系里的學生那自然更是喜歡得不得了。 以前那些革命小說早都看了無數遍了,難得有一些新鮮東西出來,這和仍不被許多人接受的鄧麗君的歌一樣,一出現就引起了無數人的喜歡痴迷和追捧。 這一天顧思思又搞到了新一期的小說連載,拿了報紙回來就是一通歡喜咋呼。然後宿舍里的其他人讓她趕緊看,她便立馬收拾起心情坐下來先看連載。 看完了忍著找人交流的欲望,把報紙給到許麗姍手里。宿舍里在這方面有一個約定,不管誰先看完都不準透劇,必須要等七個人全部看完,才可以放開討論。 于是顧思思便使勁憋著,等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完。 報紙最後才傳到寧香手里,寧香放下手里在收尾的繡活,拿著報紙到書桌邊坐下來安心地看。她和別人一樣,也是認認真真逐字逐句地看,細細咀嚼。 等她看完以後,顧思思第一個迫不及待先出聲︰“怎麼樣,你們說怎麼樣,這一期是不是更好看了?看得我都快哭出來了,作者真的是太有才了!” 寧香手里還拿著報紙,看完後想還給顧思思。但在她正準備把報紙遞出去的時候,忽看到報紙背面幾個大字千絲紡織廠發生重大火災事故 報紙沒有遞出去,她的注意力被標題上的這幾個字吸引,連顧思思她們討論小說內容也沒再去注意听,而是翻過報紙去看反面的新聞報道。 她之所以會被這篇新聞吸引,是因為江見海當廠長的那個絲綢廠也叫千絲。她仔細看完報紙,對應上所有相關信息,發現報紙上的這個新聞說的就是江見海的廠子。 重大火災,這是前世並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報紙上面說,這場火災不止燒了倉庫,讓廠子里損失重大,還燒傷了幾個工人。好在是沒有直接燒死人,但這影響也不是一般的大了。 寧香看著這篇報道發起呆,心想江見海是不是要完蛋了? 或者說,他已經完蛋了。 他是這個廠子的廠長,出了這種事情都得由他負責。報紙也明確說了,這不是有人惡意為之,就是單純的沒防範好的安全事故,那麼這種事故的責任必須得江見海這個廠長來承擔。 還有十天不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就要在京都正式召開了,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近在眼前了,結果他的廠子在這時候被燒了,他現在怕不是已經瘋球了吧? 前一世沒有這種事,改革開放以後,江見海一直還在廠子里當廠長。後來社會不斷發展,廠子不斷改制,他在工作上鑽營得也多,最後廠子變成了他的私人廠。 他上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擁有了千絲絲綢廠,算不上頂級成功,但比普通人那也好上很多倍,是個正兒八經的有錢人。江家後來再厲害,主要還是江岸江源和江欣有出息。 現在,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已經都沒了? 第 81 章 第08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被顧思思叫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向顧思思,不知道顧思思在叫她干什麼,忙把手里的報紙遞給顧思思。 顧思思卻沒接,看著她問︰“你在看什麼啊?” 寧香笑一下,“沒什麼啊,反面有一些本地的新聞,就隨便看一看。” 顧思思這才伸手接過報紙,但她對背面的那些新聞沒什麼興趣,看上兩眼也就算了。大家還是對連載的小說比較有興趣,于是又一起交流討論一番。 寧香回神後就沒再多想千絲絲綢廠和江見海的事情,她也和室友一起討論剛才看過的小說。從文學創作角度,從人物塑造和劇情發展等各個方面來討論。 大家不把新一期連載的內容討論透了,都是不會停下來的。 然後在這樣思想愈加開放的氛圍中,十二月十八日,十一屆三中全會準時在京都召開。會議歷時五天,結束了粉碎四人邦之後國內兩年的迷茫局面,實現了歷史的偉大轉折。 全會沖破長期“左”的錯誤和嚴重束縛,徹底否定“兩個凡是”的錯誤方針,高度評價關于真理標準討論,重新確立了黨的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1 全會停止使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口號,決定將全黨的工作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提出了改革開放的任務。ゝ 而十一屆三中全會在京舉行之後,學校里更加掀起一陣看報熱潮。許多學生一反常態,搶著報紙來看新聞版面,和討論連載小說一樣熱烈地討論起時事。 他們討論一些會議上確定了的內容,也討論一些會議上還沒有落實的政策。比如有小道消息傳出來說,中y已經決定給黑五類摘帽子了。 之後在十一屆三中全會結束不久,在七九年的一月中旬,中y果然作出了關于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分問題的決定。 決定指出,凡是多年來遵守政府法令、老實勞動、不做壞事的地主、富農分子以及反、壞分子,經過群眾評審,縣革委會批準,一律摘掉帽子。ゞ 討論時事的熱潮在學校里還沒有過去,這一學期便接近了尾聲。于是大家開始緊張復習準備期末考試,考完試之後放松了神經,又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這個寒冷的冬天寧香不想回甜水大隊去,但也並不打算留在學校里。 不管是回甜水大隊還是留校,都有再次被寧金生和胡秀蓮找麻煩的可能,所以她提前和林建東說好了,還是麻煩他把自己的船撐到別的地方去。 暑假寧蘭搞出事情的時候她撐船躲出去,而不是回到學校,一方面是因為在放假之前沒有申請假期留校,中途返校是不行的,另一方面就有這層顧慮。 麻煩當然是能避就避,所以這個假期她還是打算撐船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不沾染這些繁雜事,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安安心心,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 寧家這個爛攤子,她這輩子是決計不會背的。 于是在寒假開始的時候,寧香和林建東掐著時間回到甜水大隊,在凌晨公雞打鳴之前,撐上船屋往別的地方去,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看冬日的景色。 趙家和寧家之間因為寧蘭而起的那點恩怨,該發生的全都發生了,該鬧的也已經鬧過了,秋收的時候趙家又扒走了寧家的糧食,現在差不多應該了了。 所以寧香並不像暑假時候那般緊張,連撐船找新的地方,都是懷揣著游玩看風景的心情。同時這次她也沒躲得特別遠,離開甜水村的人所能觸及的範圍就行了。 林建東看她狀態放松心情好,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好。稍微想象一下這如果是一條烏蓬小船,兩個人在河面上泛舟游玩,也別有一般不一樣的趣味。 慢慢撐著船,迎著東方照紅半片天空的初陽,林建東臉上蒙上一層霞光,轉頭看向寧香問︰“春節也不打算回來過嗎?” 寧香沖他搖搖頭,“安頓好以後我下午去放繡站交繡品,晚上悄悄回來一趟,親自和麗珍阿婆說一聲。等我以後順利在城里安上家,把麗珍阿婆接過去,平時如果沒有十分必要的話,可能就不會再回甜水大隊來了。” 林建東听完話也點點頭,迎著朝霞微眯眼,只覺得今天的日出格外好看。 林建東撐著船找到一處安靜隱蔽的地方,幫寧香綁好船,便先自己回甜水大隊去了。回去後自然找生產隊的隊長說一聲,說那條住家船,還是要撐出去用幾天。 寧香在船上收拾了半天,曬了曬船里的東西,接近傍晚的時候去了一趟公社,把手里的做好的繡品全部交掉,隨後在天色暗下來後,又回了趟甜水大隊。 她避開所有人去到王麗珍家,王麗珍剛好坐下來正準備吃飯。看到寧香突然回來,王麗珍大大地驚喜意外了一陣,她也覺得寧香現在回來不好,還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寧香笑著在餐桌邊坐下來,跟王麗珍說︰“是不打算回來了,但還是要回來看您一眼我心里才踏實。這個春節我也就不回來陪您過了,寧家現在這種情況,我還是離得遠一點比較好,開開心心地回來過年,怕惹上麻煩。” 王麗珍最是不敢惹麻煩的人,只點頭,“你不用管我,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行。” 王麗珍一個人在家,晚上做的飯不是很多,勉強還剩下小半碗的米飯。寧香本來飯量也不大,就盛了這小半碗米飯陪王麗珍一起吃晚飯。 飯少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吃,想到點什麼,她又問王麗珍︰“阿婆,上頭已經決定要給黑五類摘帽子了,政策馬上就要落實了,許書記在喇叭里通知了沒有?” 目前甜水大隊還沒得到這個消息,王麗珍听到寧香這麼說,心里瞬間有點激動,心跳不自覺加快,捏著筷子沖寧香搖搖頭,“沒有听說這回事,真的假的?” 這要是真的,那她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站起來做人了?再也不會再受人冷眼和歧視了?她夾著尾巴過了十幾年的日子,乍听到這種事,下意識有點不敢相信。 寧香看著她說︰“是真的呀,決定都已經出來了,經群眾評審,縣革委會批準,帽子就能摘掉。您這麼多年什麼錯都沒犯,肯定沒問題的。現在縣里估計在組織摘帽辦,等一切全都準備好了,肯定會發通知下來的,您再等一等。” 王麗珍越听越激動,真不敢相信她這輩子在臨死之前,頭上的帽子還能有被摘掉的一天。這便又忍不住想,如果帽子都摘了,是不是她男人也有可能會回來? 她現在和寧香熟,也沒有太多顧忌,便握著寧香的手問了這個事。 寧香知道以後社會會越來越開放,限制會越來越少,如果王麗珍的男人沒有死在外面的話,如果他還惦記故鄉和老婆孩子的話,那自然是可以回來的。 但是,在她的前世的零散記憶當中,王麗珍的男人好像並沒有回來找她。 但她還是沖王麗珍點了點頭,給她留了個念想,“有可能的。” 王麗珍看著寧香,激動著激動忽又不激動了。片刻她收了手回去,壓了壓驚喜的情緒並斂起神色說︰“算了,都多少年了,怕不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寧香伸手握握她的手,沒再多說這方面。 兩個人聊完了摘帽子的事情,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寧香跟王麗珍說說學校里的趣聞軼事,王麗珍則跟寧香說說鄉下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 寧家的事情她之前在信里簡單幾句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這會忽又想起一個事情來,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擱下筷子看著寧香問︰“你阿知道江見海的事情啊?” 之前千絲絲綢廠發生重大火災的事情? 寧香看著王麗珍︰“他怎麼了?” 王麗珍跟她說︰“他的絲綢廠發生了火災,燒傷了好幾個工人,家屬到廠子里好一通鬧呢。據說排查下來是安全事故,江見海這個廠長要擔主要責任,被什麼……雙開了。” 寧香看著王麗珍眨兩下眼,“雙開了?” 王麗珍點頭,“听說廠子里的損失可大了,廠里還得給受傷工人賠錢。廠里的房子當然也不再給他住了,帶著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人,三四天前剛回了鄉下。” 手指不自覺在桌面上敲兩下,寧香低著眉沒說話。 直接笑的話,或許有點不那麼厚道? 不知道寧香在想什麼,王麗珍又說︰“我就有點不懂呀,這火也不是江見海他去放的,火災這誰也預料不到的呀,他一個廠長也不管這些呀,怎麼會要承擔這麼大的責任的啦?” 寧香抬起目光,笑一下道︰“他是廠長,但凡發生一點安全事故,都得由他來負責。領導可不是好當的,不出事的時候什麼都好,出大事的時候分分鐘下馬。” 這件事情,不知道是老天給他的報應,還是他自己釀成的惡果。 這輩子他老娘死得慘,三個孩子在他眼皮底下墮落成廢物,想想劉瑩那性子也不會給他安生日子過,他腦子里偏偏還有前世那般接近完美的一生。 在這樣強烈對比的刺激下,他要是還能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地工作才有鬼了。 劉瑩和三個孩子都是他的拖累,他又是個極要面子極要好的人,肯定不想比前世過得差,于是什麼都想顧什麼都想好,最後只能落得個什麼都抓不住的下場。 前世是她這個文盲婦女拖累了他,她這個文盲婦女是他這位大廠長一生到死的遺憾,這一輩子甩開了她這個大拖累,還以為他能憑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呢。 結果在改革春風吹滿地之前,先把自己的翅膀給折了! 他現在可以說已經是一無所有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抓住時代的機遇,帶著自己心儀的城里老婆和三個孩子,再一次走上人生巔峰。 改革開放的春風,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他給吹起來。 王麗珍也不同情江見海,听完寧香的話只說︰“該的!” 寧香這一晚留在王麗珍這里沒有走,陪王麗珍說了一晚上的話,第二天早上在天還沒亮起來之前,起來避開所有人回了自己的船屋。 天氣冷,寧香做繡活的時候就在船屋里燒上半鍋熱水,柴禾在草爐子底下慢慢地燒,屋內空間很小,也能烘烤出一些暖意來。 剩下沒有幾天便到了過年,今年自己一個人在船屋里過年,寧香便簡單買了些東西回來,做了點豬油桂花糖年糕,打算年三十的晚上燒幾盤菜,包一點餃子就行。 一個人也不能失了喜慶,除夕這天,她也在船屋外頭貼上了春聯,還剪了窗花貼在窗戶上。然後在傍晚準備燒菜做飯的時候,忽听到船屋外頭有人喊她。 現在不用看都知道是林建東的聲音,寧香疑惑他怎麼今天來了,轉身出去站在甲板上一看,不止他來了,他還騎自行車把王麗珍也帶過來了。 寧香沒叫王麗珍過來陪自己過年,確實也是因為王麗珍年紀比較大,大概率走不了這麼遠的路。現在看到林建東把她帶了過來,寧香下意識就咧嘴笑了起來。 林建東把自行車停放在一邊鎖起來,然後把車龍頭上的籃子下來,沖寧香揮一揮說︰“給你帶了很多好吃的,還帶了煙花鞭炮,今晚陪你一起過年。” 一邊說著一邊去扶王麗珍,把她往船上扶,“你是不知道,因為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決策,不再搞階級斗爭那一套了,今年村里的過年氣氛完全變了,可熱鬧了。麗珍阿婆覺得你一個人在這里過年太冷清了,所以我就帶阿婆過來了,借的大隊的自行車。” 看著林建東扶王麗珍小心著上船,林建東另只手的竹籃子里裝著豬肉蔬菜魚蝦和雲片糕,寧香本來是笑的,然後突然心里某根弦微微震動,她忙抬手捂住嘴,眼淚刷刷就掉下來了。 不想被林建東和王麗珍看到她這個樣子,寧香忙轉過身去避開他倆。但林建東和王麗珍還是看到了,上了船站在她身後,林建東微緊張地出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猶如閘口決堤,寧香完全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但能忍住不發出任何聲音,于是她就這樣站著許久都沒有動,手緊緊捂住嘴,眼淚一行一行流進指縫當中。 看她不說話,林建東和王麗珍也就站著沒再動,等她先哭完。王麗珍似乎很能理解寧香的心情,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寧香的背影,覺得分外心疼。 這個世界,欠了這丫頭多少的溫暖和愛啊。 作者有話要說︰1ゝゞ々黨史資料 第 82 章 第08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站著平復了好一會心情,止住眼淚穩住呼吸,用手指把眼角擦干,吸一吸鼻子讓嘴角再次翹起來剛好的弧度來,才轉過身來看向王麗珍和林建東。 她出聲說︰“不好意思,我剛才有一點失態了。” 就在那麼一瞬間,心里的某根弦震動起來,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也是有人惦記她的,也是有人把她放心上的,所以就沒能忍得住。 前世那漫長的一輩子,沒有人惦記過她,沒有人把她放在心上,沒有人關心過她冷不冷餓不餓,一個人呆著會不會很孤獨,會不會冷清。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渴望被愛,她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她渴望家庭的溫暖,渴望父愛母愛,也渴望過純粹的愛情,想要一切女孩子可以擁有的美好。 可她生來可悲,命里沒有這些東西,也沒有人給過她這些東西。突然之間嘗到了這種滋味,便一下子被勾起滿腹的委屈和辛酸,還有便是無邊的感動。 這一世她雖然不追求這些東西,但心里的某個角落永遠是空缺的。 林建東看著她眉梢眼角的水紅之意,和嘴角抬起來的笑容,看王麗珍沒說什麼,他也沒有再繼續往下多問,只笑著開口說︰“天快黑了,趕緊做年夜飯吧。” 寧香也沒再多說別的,忙重重點頭,“嗯!” 隨後林建東隨她進船屋,在桌子上放下竹籃,幫她一起收拾魚肉蔬菜準備做年夜飯。他帶了蠻多的東西來,雖然每樣量都不多,但做出來也是豐盛的一餐了。 船屋里空間太小,三個人擠一起活動不開,王麗珍便拿了個小板凳坐在外面的甲板上等著,背風也不太冷,她眉眼上掛著慈藹的笑意,不時伸頭往屋里看一眼。 要說整個甜水大隊她最喜歡誰,那就是眼前這兩位年輕人了。她因為成分問題一直被人瞧不起的時候,林建東就一直照顧她,寧香對她的好就更不用說了。 然後在船屋里忙活了一會,寧香才又反應過來一件事,她抬起目光看向和她一起忙活的林建東,疑惑著問了句︰“對了,你……不回家呀?” 林建東正在剝蝦仁,看她一眼回問︰“趕我走啊?” 寧香忙搖一下頭,“今天不是除夕嘛,一家團圓的日子,你家里人讓你在外面吃飯嗎?如果不方便的話,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別讓你娘有意見。” 林建東繼續剝蝦仁,語氣輕松道︰“放心吧,和我娘打過招呼了,她答應了我才來的。我家老老少少十幾口人,缺我一個一樣團圓。你這里地方這麼小,麗珍阿婆沒辦法在這過夜,現在天氣又冷,守完歲我帶她回去睡覺。” 听林建東這麼說,寧香也就下意識放輕松了。接下來她也沒再有這方面的顧慮,和林建東一起互相搭手做飯燒菜,做好一桌子的菜之後叫王麗珍進來吃飯。 船屋里空間小,三個人擠在小桌子邊坐著,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說的都是些開心輕松的話題,說著說著就樂起來笑一陣,氣氛好得滿屋都是溫馨。 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在窗邊,照著窗花透過窗子,灑下紅紅的喜慶感。 吃完年夜飯以後,寧香又揉了面剁了一些肉餡,和王麗珍林建東再一起圍在桌子邊包餃子聊天。一晚上船屋里都是笑聲,今晚寧香的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 到了深夜,听到遠處陸續有炮聲響,林建東和寧香又扶著王麗珍出屋。三個人到岸上找個空闊的地方,也擺上鞭炮拿出煙花火柴,點起一陣炮響。 王麗珍仰著頭看煙花,滿是皺紋的臉被爆開的煙火照亮。 林建東在煙火爆開的時候轉頭看寧香,出聲和她說了一句︰“會越來越好的。” 听到這話寧香轉頭看向他,沖他輕輕點一下頭,“嗯,一定會的。” 放完鞭炮煙火,便算過完了除夕。 林建東騎車載上王麗珍,在暗色里和寧香揮手走人。 寧香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回來進船屋把門窗給鎖好,用爐子上的熱水兌涼水洗漱一番,便脫了衣服上床鑽到被子里暖著去了。 她在油燈下翻書看,听著外頭遠遠還有些炮聲,默默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 阿香,新年好。 林建東載著王麗珍回到甜水大隊,先把王麗珍安全放到家里,然後自己再騎車回家去。王麗珍折騰了這一晚也不嫌累,點起油燈洗漱都是慢悠悠的。 林建東騎車回到家,家里其他人都已經洗漱完睡下了。他娘陳春華睡眠淺,听到他回來倒水洗漱的聲音,便悄悄從床上爬了起來,披上衣服來他這屋看他。 老四林建平在床上睡得跟頭豬一樣,陳春華壓低了嗓音問︰“阿香還好吧?” 林建東坐在床邊上,沖她點點頭,“挺好的。” 陳春華嘆口氣,“你和王麗珍要是不去,她得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破船里過年,想想就怪可憐的。咱就是有這好心,也不能把她帶來咱家過年,怕別人說三道四的。” 林建東輕輕吸口氣,看向陳春華,“不合適,叫她她也不會來的,有麗珍阿婆陪著她過年就足夠了。這麼晚了,您趕緊去睡吧,我馬上也睡了。” 熬夜守了歲,陳春華確實很困,打個哈欠回林建東的話,“行,早點睡吧。” 說完便轉身回了自己屋,上床擠到林父旁邊,蓋好被子睡覺。 林建東在陳春華走後也吹燈上了床,躺在林建平旁邊,在夜色中眨巴眨巴眼楮。好像折騰得太晚,過了困點了,現在竟然格外地精神抖擻。 睡不著,腦子里便不斷回想起今晚寧香笑起來時候的各種樣子。她今晚是真的很開心,發自內心深處的開心,不管是做飯包餃子還是放煙花,都很快樂。 在開心起來之前的哭的那幾分鐘,他自然也記得。這是和寧香有接觸這麼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看到寧香以這樣的方式掉眼淚。 她哭的,其實是自己的過往吧。 第 83 章 第08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冬天的假期不長,很快就到了結束的時候。 驚蟄一聲雷響,“冰封的大地”開始慢慢解凍,寧香和林建東在新時代的春風吹拂中返校。岸邊楊柳長出新綠,小船飄在河上往前,猶如置身煙柳畫卷中。 因為年前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所落實改革開放的政策,這一年的春天,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新氣象。很多人似乎都擺脫了束縛鐐銬,開始恣意生活。 街上的“小流氓”是潮流的捕捉者,花襯衫喇叭褲隨處可見,女人們全都頂著一頭燙卷了獅子狗,七八年還有不敢跟這種潮流,現在全是放開了找新鮮。 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回到學校,寧香到宿舍收拾好床鋪剛坐下來,張芳和趙菊兩個人到了。兩個人回家過年也趕了時髦,把頭發燙得滿頭卷。 宿舍里的人看到她們這樣,一下子全都過來圍住她們,又是看又是伸手摸。 顧思思看完張芳和趙菊的頭發,抬手捋一下自己的麻花辮子,有點羨慕地說︰“我本來也想燙的,可惜我媽就是不讓,說這樣太各色了。” 這一年正是新舊思想踫撞的時候,雖說年前會議上落實了許多政策,但其實也還有很多人一時間緩不過勁,不能從舊時代里一下子走出來。 這部分人,非得社會環境和風氣完全發生改變,才會跟著隨之改變。他們做不了潮流的先驅者,更加引領不了潮流,相反在潮流乍起之初都是非常看不慣的。 寧香知道的就有,這一年有些人開始擺地毯做生意,而擺攤賣東西這件事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務正業,那都是小流氓才會干的不正經勾當,很多人都瞧不起。 然而當這部分人賺了錢,當“萬元戶”這個概念出來的時候,那些原本看不起這種小流氓才會干的事情的人,一下子又羨慕得紅了眼,跟著趟開始擺地攤賺錢,形成了八十年代的特色。 總之什麼事都有一個過程,十年二十年,每一年都會有所不同。 而寧香並沒有去抓這個她早就先知的機遇,她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做不了那麼多的事,仍然是把時間用在最該用的地方。就學習和刺繡這兩件大事,就夠她忙碌的了。 從上大學以後,她跟著周雯潔和李素芬兩位大師學了一年多的刺繡技法。到這一年開學過了半學期,她最拿不準的人物肖像繡也得到了兩位大師的肯定。 關于原創繡品這一塊,她也沒有停止創作。每次從書本或者日常生活中產生什麼靈感,她就會在本子上草草畫兩筆,然後搜集好資料去找林建東。 林建東幫她出畫稿,她自己拿著畫稿制作底稿,再做刺繡。 當然她現在做的這些繡品,依然還是要交給放繡站。她也有琢磨過要不要自己買物料自己做,然後直接把繡品賣到刺繡商人手中,這樣收益應該會更高一些。 現在社會上各種政策寬松了下來,刺繡這一行肯定也不缺商人的。這些人來自大城市申海、平城、港城,來甦城買了繡品再回去提高價格賣出去。 但因為陳站長一直對她都很好,所以這個念頭冒出來一會以後,寧香很快就又打消了。周雯潔繡師跟她說過,不要急躁過于功利,把繡品做好做到極致才是最重要的。 干刺繡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作品。沒有更多更好的作品給自己撐資歷撐名氣,在其他方面鑽營得再多也沒用,這叫本末倒置。 于是在春風解凍大地最開始的這半年里,寧香依然耐著性子潛心磨作品。她要在這條路上走一輩子,所以倒也不必急在這幾個月的時間里。 寧香因為經歷過一次時代的發展變革與變化,在眼下社會發生巨變時,她依然從容淡定不慌不忙。但其他人不一樣,尤其年輕人,好像放出了牢籠的鳥,想著辦法讓生活變得多姿多彩。 眼見著天氣熱起來之後,外面的集市也開始變得熱起來。這種彩色斑斕充滿活力的熱,是過去十多年都不曾有過的。那個年代的灰色,終于被其他色彩所覆蓋。 顧思思在宿舍里提議,“周末一起出去逛街怎麼樣?听說現在外面可熱鬧了,街上什麼小攤都有,逛起來可好玩了,我早就想去逛一逛了。” 听到這話,張芳第一個冒頭應聲︰“好呀好呀,去哪里逛?” 顧思思還沒出聲,胡又道︰“去觀前街去觀前街。” 這年頭城市建設還沒開始,逛街買東西那必須得去觀前街,那里是甦城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有各種商鋪老店,也有供人擺攤的地方。其他人沒有意見,紛紛點頭。 像宿舍有這樣的集體活動,寧香一般都不會拒絕缺席。反正頻率也不高,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也是很好的,做事情就必須得勞逸結合。 約定好周末出去逛街以後,大家便對周末都充滿了期待。然後她們運氣也很好,在炎炎烈日的六月份,這個周末居然是個涼爽的陰天,不熱也不悶,也沒下雨。 但為了以防萬一,七個人出門的時候還是帶了兩三把雨傘。萬一雨點子嘩啦啦真的落下來,也不怕被堵在外面回不來。 學校離觀前街不遠,七個人也沒坐車,走著便就過去了。到了那里果然看到許多人出來擺小攤,好些個年輕人都騷包得不得了,穿著花襯衫和喇叭褲吆喝人。 看到這些年輕人,張芳她們幾個都是笑笑著走過去。他們雖然讀書多思想比較開放,但看到這一類的奇裝異服,說到底還是有那麼一些不大適應,本能地不往跟前靠。 寧香算是很淡定的,花襯衫喇叭褲蛤m鏡這算什麼,九十年代還有洗剪吹殺馬特呢,那頭發弄得跟爆炸了一樣,五顏六色的黃毛紅毛藍毛。 她和幾個室友一起逛,感受著新時代初來的氣息。顧思思和許麗姍兩個人家里比較有錢,隨手買的東西多一些,寧香也掏錢買了一兩樣,沒多花錢。 然後就這樣開心地走著逛著,寧香正轉頭看一個賣書攤位的時候,張芳忽捏上她的胳膊晃了幾下,一驚一乍對她說︰“寧香寧香,那不是你的發小嗎?” 寧香听到她的話轉過頭來,然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林建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面前擺著雜貨攤子,在他攤子前買東西的人還不少,他正在收錢。 寧香愣了愣,張芳還搖她的胳膊,“是吧?建築系的那個?” 寧香回過神來,“好像是的。” 張芳這便拉著寧香停下了步子來,看著寧香說︰“那我們還繼續往前逛嗎?看到他的話,會不會很尷尬啊?要不我們往別的地方逛逛去吧?” 寧香明白張芳的意思,她其實是在照顧林建東的面子。和前世一樣,在這個時間點上,大部分人都是瞧不起擺地攤的人的,張芳是怕林建東尷尬。 其他人也和張芳同一個意思,假裝沒看到趕緊去別的地方。她們倒是不覺得有怎麼樣,但是怕林建東自己覺得丟面子,畢竟眼下擺攤確實挺讓人瞧不起的。 這樣說好,她們便拉著寧香往別的地方逛去了。 而在寧香被她們拉走的瞬間,林建東剛好不經意轉頭掃到了她。看著寧香被她的室友給拉走了,他也就沒有出聲打招呼,片刻回過頭繼續賣東西收錢。 寧香和室友在外面逛了一個下午的街,又去找地方吃了頓晚飯。回到宿舍的時候天色正好暗下來,幾個人坐下來揉腿的揉腿,捏肩的捏肩。 寧香也逛街逛得腿軟,回來後就在書桌邊坐著休息。今天商量好了都不去教室上自習,所以寧香就隨便抽了本書出來看,沒事再轉頭和室友聊一聊天。 聊到差不多九點的時候,寧香端上盆拿上毛巾正準備去洗澡洗漱,忽又有人來敲門,說樓下有人找她。于是她便放下毛巾臉盆,先往樓下去了一趟。 到下面看到林建東,她便直接走去了林建東面前,問他︰“怎麼啦?” 林建東很直接道︰“我看到你了,在觀前街。” 寧香笑笑,“我室友怕你不好意思,所以就沒上去打招呼。” 林建東覺得無所謂,靠自己的雙手賺錢有什麼丟人的,他不要這虛面子。他把手里的一個糕點盒子送到寧香面前,跟她說︰“從觀前街給你帶的,一直都是你請我吃飯,去各種我這輩子都沒去過的地方。等我再多賺點錢,我請你出去吃更好吃的。” 寧香看一會他手里拿著的糕點盒,伸手接下來,然後看向他,“好。” 他們之間沒什麼需要客氣的,早就不是需要客氣的那種關系了。尤其平時在一起踫撞想法出畫稿的時候,吃喝什麼的都不會互相計較。做好刺繡拿了工錢,寧香也都會分林建東報酬。 林建東給寧香送了糕點也就沒別的事了,讓寧香趕緊上去,自己看著她進宿舍,隨後轉身回自己宿舍去。他在外面賣一天東西累要死,得回去洗洗休息。 寧香回到宿舍把糕點拿出來一人分了一點,剩下的收回自己的櫃子里。然後她又拿起臉盆毛巾和牙刷牙膏去洗漱,回來後再看會書,便也躺下休息了。 現在是夏天,晚上睡覺熱得很,這年代宿舍里沒風扇沒空調,只能自己拿扇子手動扇。今天出去逛街,宿舍里的人就都一人買了一把比較好看的扇子。 下面鋪涼席,肚子上搭一點薄被單,扇著扇子勉強入睡。實在不行在宿舍里灑一地的涼水,蒸發吸熱稍微也能涼快那麼一些。 有些同學實在受不了,就結伴拖著涼席去樓頂的天台上睡。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大概習慣成自然,一學期的時間感覺過起來越發的快。開學還沒有什麼明顯的感覺呢,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忽然就又要放假了。 臨近期末,所有人都收心準備起期末考試。寧香在期末考試前的一個星期的時間里,也會停下手里的繡活,只管專心復習準備考試。 這一天在教室里正看書,因為熱,看一會還得拿課本或者扇子扇上那麼一陣。夏季的悶熱也貼在臉上,貼得人無處可逃,巴不得泡在冰水里。 寧香腰背坐得直,捏著筆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感覺額頭在冒汗,伸手拿起扇子剛扇了兩下,忽又有人在教室門口叫她,說輔導員王老師叫她去辦公室。 她是班級里的學習委員,被輔導員找是尋常事,所以她也沒有多問,拿扇子在臉邊多扇幾下風,便起身往輔導員的辦公室去里了。 到了那邊敲門喊進門,發現不是只有輔導員一個人在,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旁邊。看到她進門,輔導員先站起來招呼她,隨後那個男人也站了起來。 看起來這次找她來,好像不是因為什麼班級里事務。寧香心里微有疑慮,不知道是好事壞事。她也不認識那個男人,便和輔導員打了聲招呼,“您找我什麼事?” 輔導員說話溫和,臉上掛著笑意,“听說你刺繡做得還怪好的是嗎?”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寧香都是在宿舍里光明正大做繡活的,學校里也沒有說不可以把這種東西帶到學下里來做。和她親近的人都知道,她靠這個賺錢生活。 所以她沖輔導員點點頭,“家里供不起上學,平時靠做點繡活賺生活費。” 輔導員這便把話題引到了那個男人身上,對寧香說︰“這是我們市最大的飯店甦香飯店禮品部的領導,他們禮品部想要買你的刺繡,學校安排見的面。” 寧香听完輔導員的話,猛然回神,忙出聲熱情打招呼︰“您好,領導您好。” 這個男人笑笑道︰“別叫什麼領導,叫同志就行了,我姓韓。”韓學明。 輔導員這又給韓學明介紹,“這就是你們要找的寧香同學。” 韓學明依然面帶微笑,示意輔導員和寧香都一起坐下。都在凳子上坐下來以後,他又看著寧香說︰“寧香同學,你的刺繡現在可不好買呀,好多商人跑去木湖專門買你的繡品,搶都搶不到,我們過去也沒買到。听說你在這里上大學,只好就找過來了。” 他們本地大飯店好辦事,和學校打聲招呼安排一下就可以過來找人,像那些大城市過來的刺繡商人,是沒辦法隨隨便便來找學校找人見面的,只能還是去木湖。 寧香真的是滿心滿臉的意外,她扎扎實實做了三年多的繡活,做高檔藝術品有兩年,之前確實知道自己的作品在甦城打出了名氣,讓人知道了木湖繡娘寧香。 但是上學以後她每天在學校里,就沒有關注這方面了,除了接觸周雯潔和李素芬,也沒多接觸別的和刺繡有關的人。周雯潔和李素芬是不管買賣的,只管傳授技藝做好作品。 她是真的不知道,現在自己的作品在外頭都已經成搶手貨了。居然有外地商人親自找到木湖去買她的作品,甚至連甦香飯店過去都沒有買到。 韓學明看她發愣不說話,只笑著又說︰“考完期末考就放暑假了,我現在找你做刺繡的話,應該不耽誤你的學習吧?或者,暑假你有沒有別的事情?” 寧香回神了,連忙沖他擺手,“沒有別的事,我平時除了學習就是做繡活,暑假就是用來做活的。不過您這邊要什麼樣的繡品,是隨便我繡,還是有什麼要求?” 韓學明又笑一下,伸手在輔導員的辦公桌上拿個袋子過來。他把袋子放到寧香的手中,示意寧香自己先看看,看著東西詳細說。 寧香低頭去看袋子里的東西,發現是準備好的物料。不止有花線繡布,底稿也是制作好了的,並不大,大概直徑二十厘米的圓形圖案,畫的是熊貓桃花。 在她看的時候,韓學明跟她說︰“這一幅要雙面繡,我們都見過你的作品,相信你的手藝。如果愉快的話,以後我們可能會長期和你合作,禮品部的刺繡只用你的,你來供應。” 像這種大飯店禮品部的東西,那都是高端貨。寧香看完了物料也听完了要求,抬起頭看向韓學明,猶豫一下還是問了一句︰“價錢……方便問一下嗎?” 韓學明笑出來,並沒有寧香問錢的事而不高興。這個在他過來找寧香之前,飯店禮品部都是有商量的,所以他豎起一根手指,爽快道︰“一千。” 他說的干脆平淡,但寧香听到這個報價,眼楮瞬間就微微瞪了起來︰“一千??” 這是什麼驚人的價格,現在可是一九七九年啊。而且據寧香所知,就目前的刺繡市場來說,還沒有誰的刺繡作品賣到過這麼高的價格,所以她瞬間就懵了。 韓學明看她這個樣子仍然只是笑,用開玩笑的語氣和她說︰“怎麼了?你這是覺得自己不值啊?早知道那我少報點了。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現在在外面有多大的名氣呀,現在外面想買買不到的呀!而且你好像還沒做過雙面繡吧,我們來之前問過了周雯潔繡師,她說你做雙面繡完全沒問題,所以我們才出這個價的。” 物以稀為貴,藝術品的價格永遠都不是一個定數。譬如畫家在沒出名之前畫的作品再好也一文不值,等出名了以後,毛筆隨手滴個墨點子,那都是錢。 听完這些話,寧香連忙收起自己這沒出息的表情,穩住了道︰“對的,我還沒有做過雙面繡的繡品,不管是甦城這邊還是木湖的放繡站,目前都還買不到。” 韓學明道︰“所以我們買你的第一幅雙面繡,這個活,你接還是不接啊?” 第 84 章 第08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想都不想,“當然接當然接。” 誰會憨到跟錢過不去啊,還是這麼多的錢!而且她剛才看過了底稿,直徑大約就二十厘米左右,面幅這麼小,以她的手速來說,做得再精細大半個月也能繡出來。 大半個月一千塊錢,是之前三年時間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當然最近這半年她也完全沒敢這麼想過,只想過如果自己賣繡品給刺繡商人的話,大概能稍微多賺那麼一點。 多賺一點也真的就是一點,畢竟商人哪能有那麼多利讓別人賺。所以她可從來不敢想,有一天她的一幅作品能賣到一千,能在這個時代,在刺繡的價格上創作出一個新的記錄。 結果沒想到她還沒有準備跟陳站長說做私活,這些刺繡商人就先去木湖找了她,更加為她打響了知名度。如果不是她在大學里不方便,這些人商人應該已經早找到她面前了。 再說她的雙面繡技藝,對于做作品來說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早在當年遇到王麗珍的時候,王麗珍就把雙面繡的技法教給她了,當時她也是靠這個認了周雯潔當師父。 這麼兩三年下來,她雖然沒給放繡站繡過雙面繡的繡品,但她的雙面繡技藝並沒有生疏或者是退步,做出精細且高端的繡品,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但應了話她還是有點覺得不真實,心髒噗通噗通地跳得很快。好像天上掉下了一個肉餡大餡餅,她沒留神,走著走著一下就被砸暈了。 在寧香和韓學明聊刺繡的過程當中,輔導員王老師一直都沒有出聲說話,看他們聊定了,此時在旁邊笑著說了一句︰“我們這兩屆學生啊,還真是臥虎藏龍。” 韓學明笑著接他的話,“那是肯定的呀,都是從各個行業各個崗位考上來的,誰能沒點本事?能考上大學的都不簡單,干什麼都不會差。” 輔導員王老師和韓學明又聊了兩句大學生,再次把話題扯回到寧香身上來。 韓學明從身上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名字職位和甦香飯店的電話和地址。他把名片送到寧香手里,跟她說︰“做好了可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我可以過來拿。你要是想來我們飯店看一看玩一玩的話,也可以送過來給我。” 寧香笑著點點頭,“好的。” 這事就算這麼說定了,寧香收下韓學明的名片和他帶來的物料。 韓學明對刺繡方面也不是很精通,他買的就是寧香的手藝,所以給了底稿說了雙面繡的要求後,就沒有其他更具體的要求了,一切都交給寧香自己發揮。 寧香走前又和韓學明客氣寒暄了幾句,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還“噗通噗通”跳得非常快。腳下的步子也很飄,感覺像是踩在雲頭上面。 以前周雯潔和陳站長跟她說她在甦城有了名氣的時候,她自己對這事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的,因為那時名氣並沒有對她的生活產生什麼不一樣的影響。 而此時此刻,她終于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名氣。而且現在她的名氣不僅只在甦城,還遠到了申海、平城和港城。那些商人都從大城市來,搶買她的作品。 離開辦公室走到沒人的地方,寧香終于沒再忍著,捏緊手指閉上眼狠狠激動了片刻。激動完用手撫幾下心髒部位,努力收住嘴角讓心跳放慢下來。 回到教室坐下,再翻開書本復習,心情與去辦公室之前又大不一樣。哪怕額頭上熱出了細細的汗珠子,她一樣沒有半分悶煩的情緒,只覺得做什麼都開心。 張芳在旁邊熱得扇扇子,扇的時候發現寧香不對勁,便伸頭過來,好奇問了寧香一句︰“王老師找你過去什麼事啊,看把你給高興的。” 听到這話寧香抬頭,看向張芳小聲問︰“這麼明顯嗎?” 張芳笑一下,“你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說明顯不明顯呀?” 寧香沒忍住也笑一下,然後抿抿嘴唇說︰“有人來找我做繡活,我接下來了,價錢出的還挺高的,等做完拿到了錢,請你們出去吃好吃的。” 張芳眼楮一亮,“是嗎?” 寧香點頭,“嗯。” 張芳使勁拍一下她的胳膊,“加油!” 寧香又點頭,“嗯!”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雖說要加油,但在期末考試考完之前,寧香也並沒有開始動手做這個繡活。她還是把時間都用在復習上,然後抽空去輔導員那里要了張暑假留校申請表。 這個學期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沒有來學校騷擾她,暑假她就不打算再回去撐船躲起來了,申請留校在這里做繡活,做好了直接拿去給韓學明,也省了來回跑。 等到把甦香飯店的這筆錢賺到手,再把放繡站的繡活做出來,她再回去不遲。回去交繡活再看一看王麗珍,不在甜水大隊多呆,看完王麗珍就回來。 申請留校的事情很簡單,交了申請表系里批下來就行了。然後期末考試的幾天過得也非常快,考完寧香和所有人一樣松口氣,大二的第一學期也就結束了。 考完試的這一天下午,大多數人都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打算明天就買票坐車回家去。寧香宿舍的其他六個人,都沒有申請留校的,暑假還是回家。 也因為這樣,不是每個宿舍的學生都留校,學校為了便于管理和節省水電,就把所有留校同學集中在幾個宿舍里。所以等張芳她們都走了,寧香得搬宿舍。 收拾好行李,熱了一身的汗,寧香去洗漱間洗漱了一把。洗漱完回到宿舍剛坐下,許麗姍和顧思思買了冰棍回來,進門跟她說︰“寧香,你發小在樓下,叫你呢。” 林建東找她應該是問她回不回甜水大隊,寧香應一聲便下去了。小跑著去到林建東面前,他果然開口第一句就是︰“明天回不回去?” 留校申請已經批了,寧香沖他搖搖頭,“我這次放假就不回去了。” 說完她又把自己接了一個私活的事情和林建東說了說,林建東當然為她高興,讓她安心留在學校做繡活就好,他回去會多去看看王麗珍,讓她放心。 兩人說完回家的事情,寧香確實很放心,然後林建東又笑著說︰“走吧,我最近賺到更多的錢了,今晚請你出去吃好吃的,就當是,暑假分別前的晚餐。” 寧香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賺了多少啊?” 林建東不說具體賺了多少錢,只說︰“反正還挺多的。” 寧香沒忍住笑一下,也沒再跟他客氣,爽快道︰“那就走吧。” 兩個人這便並肩出了校園,出去找了個離學校比較近,看起來還不錯的餐館。 寧香是不想多花林建東錢的,她和林建東都是窮人出身,最知道彼此的錢都來之不易,但林建東和她之前請吃飯一樣,進了餐館後很是闊氣,讓她吃最好的。 猜測林建東可能是真發了一點小財,寧香也就沒有多跟他客氣,就當分享他賺錢的喜悅了。同時她也好奇,于是等菜的時候便問了句︰“你怎麼會想到去擺攤?” 這種事寧香沒跟林建東說過,畢竟她不能事事都去插手別人的人生。林建東現在又要上學學習,又是他們班的班長,平時應該是很忙的,她要是突然建議他出去干這種現在很多人瞧不起的事情,會很奇怪。畢竟學生嘛,學習為主總是沒錯的。 這件事是林建東自己去做的,所以那天寧香在街上看到他擺攤,才愣了一下。 听寧香這麼問,林建東看著她開口道︰“開學之後和室友出去逛過幾回,就看到有人擺攤賣東西了。我留意觀察了一下,他們賺的錢還挺多的。之前大家只能去供銷社和國營商店買東西,現在有了地攤,東西還比商店里便宜,所以大家都樂意到攤位上來買。雖說都是零碎小物件,但是積少成多,收入非常可觀。你給我分的報酬我都留在手里,剛好當本錢用上了。” 寧香當然知道,在這一年第一批吃螃蟹擺地攤的人,好些人都快速富起來了。等到“萬元戶”這個概念出現,大家看著眼紅跟風成潮,小攤販變得多起來,人人都來分一杯羹,想要靠擺攤富起來就沒這麼容易了。 寧香看著他笑笑,“沒想到你還挺有想法。” 林建東也笑笑,“沒有辦法,家里窮啊,總得想辦法減輕家里的負擔。家里十幾口人,全靠掙的工分過日子,日子本來就不好過,還要每個月給我寄生活費。現在既然有辦法能賺一點錢,面子臉面什麼的,也就管不了了,隨別人怎麼看。” 寧香沖他點頭,肯定他,“我感覺挺好的。” 看寧香這麼肯定他,沒有說他不務正業學小流氓出去擺地攤,林建東心里放松,又接著說︰“本來我是想暑假也留校的,就每天出去擺攤,能賺不少錢。但我又仔細想了想,我得回去帶帶我大哥二哥和四弟,帶著他們一起賺點錢,他們在鄉下肯定什麼都不知道這些,我要不是考上大學來了城里,也未必看得到這些機會。每天都在地里磨洋工掙那點工分,真的是太少了。” 壯勞力一個月不缺勤算下來,掙的工分換成錢也就差不多五塊錢。 寧香還是看著林建東點頭,“可以,回去好好干。”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林建東的幾個兄弟靠譜,他們林家應該會是村子里最先脫貧的。就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所有做生意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市場,因為沒有人爭。 只要有本事能找到廠子進到貨,就不怕東西賣不出去,幾乎就是有多少就能賣出去多少。如果他們再頭腦靈活會做事,成為甜水大隊的第一個“萬元戶”,也不是沒有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2312:05:072021092921:21: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路人丙、郡主、一只奔跑的小蝸牛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初8個;jc2個;kiyo刑子、kk213、小曉、悱惻、雪山上的百香果、舟中溫柔海上月、小元西西、羅克萬、糖果子彈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暖暖暖暖暖、vvvvino520、spicespirit100瓶;一只奔跑的小蝸牛90瓶;yoyocced70瓶;艷陽天60瓶;shucong50瓶;麼麼、守候花開40瓶;熊熊、小小、沐沐、一條咸魚碎碎念、阿不、阿緣、17395473、夜襲的朱迪、52964974、原上草20瓶;1983698111瓶;桃李、楊陽、庭庭、ti、夢龍好听又好吃、小白、舒九九、春暖花開、hongchenke111、白珠玉、企圖變成粉色的小劉、青春、我想吃羊腿、男人只會讓我流淚、負負得正、糯米紅豆、40661960、千誦、連翹、水土不服、歆然、yuyu、柳樹、傾酒醉雲煙10瓶;陶陶9瓶;笑笑8瓶;6211462、風從海上來、松鼠桂魚7瓶;嚴l的老婆停停、草莓軟糖、薄荷茶6瓶;莫離、飄寒、18023703、土豆媽媽、星河、幽輟 就啡恕 ☉嚼怖怖怖怖病142402、星星今天快樂嗎?、挽扇、小酒5瓶;李唐宋朝、五谷4瓶;曼曼掏糞工、qbjl3瓶;ananma、esther、仁者無敵、春泥又護花十全大補藥、阿笙、啊嗚啊嗚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85 章 第08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看寧香這麼支持自己的想法,林建東頓時更覺信心滿滿。于是接下來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又就著這個話題深入聊了一下時代的發展,眼下的社會狀態,還有可能的發展方向。 既然林建東主動聊這些,寧香便也沒再過分藏著掖著。她用一種推斷和展望未來的口吻,用現在落實的政策往後推,和林建東說了說以後社會會往什麼樣的方向發展。 其實說的都是她前世所經歷過的一些社會大變革。 寧香用探討的語氣說這些話的時候,林建東听得極其認真,深覺寧香說的這些全都有理有據,並不是幻想出來的,于是下意識便把寧香說的每句話都記住了腦子里。 聊完這些,他發現寧香比自己有見識多了,自己瞅準這點時機擺攤掙點錢,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見識。寧香比他看得更長遠,眼界更寬廣,莫名給他一種引路燈塔的感覺。 “听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一學期的時間悄然而過,假期在盛夏炎炎中來臨。許多學生收拾了行李回家,林建東也在這批人流里。寧香則拿著行李、被褥,以及一些日用洗漱用具,搬去了新宿舍。 新宿舍里仍然是八個女生,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有她們歷史系的,也有中文系和哲學系的。這三個系算是這些年高考中最熱門的文科專業,錄取分數都比較高。 寧香對室友沒什麼要求,也沒辦法有要求,能被安排住到一起就是緣分。如果合得來就多處一處當朋友,如果不是很能處得到一起,客氣一點平常對待就好了,不鬧矛盾就行。 況且她決定暑期留校,也不是為了來交朋友的,她平時的大部分時間,還得用在刺繡上面。做累了刺繡就活動活動脖頸筋骨,讓眼楮放松放松休息休息。 寒假時候從放繡站領的繡品還沒有做完,寧香暫時也都擱置沒再繼續繡了。她先把時間用在甦香飯店要的那幅雙面繡上,每天沉下心一針一線地仔仔細細繡制。 白天宿舍太熱待不住的時候,她會帶著繡布花線,還有剪刀繡繃之類的工具出去。這個繡品面幅很小,不需要大的繃架,只需要一個圓形繡繃拿在手里就可以繡制。 出去以後找個園子避暑,在午後享受一份清淨,做累了繡活就抬起頭看看風景,也很愜意。 不過半個多月,寧香就把這幅桃花熊貓雙面繡給繡了出來。繡好後的第二天,她沒有給韓學明的辦公室打電話過去,而是自己坐車過去,親自把繡品送上了門。 听說她來了,韓學明親自出來迎接了她。把她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看了她繡制的雙面繡以後,一直點頭稱贊,說他不是很精通刺繡,都看得出來寧香繡得比別人好。 對寧香的手藝沒有任何懷疑,這一幅繡品韓學明也十分滿意,收下繡品後他自然是十分痛快地給寧香付了說好了一千塊錢。 寧香伸手接那一千塊錢的時候,下意識把呼吸繃得特別緊。這個年代物價很低,一千塊可以算是發了一筆小財了,她倒是想淡定一點想不緊張,但是根本做不到。 把錢接下來裝進書包的時候,寧香還繃著呼吸和表情。韓學明自然是看出了她的緊張,料想她一個鄉下姑娘,應該是沒見過這麼多錢,所以一時間沒辦法平常心對待。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笑一下說︰“今天還有沒有時間,要不帶你看看我們的飯店。我們這可是甦城最大的飯店,住過不少的大人物呢。” 寧香知道他們酒店很大很厲害,不然禮品部怎麼會出一千買她的繡品。這里一般都是接待一些國內國外特別人士的,並不是單純為普通民眾住宿吃飯而開的飯店。 禮品部的禮品,也必須都是非常高端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才行。 寧香很願意多長長見識,自然沒有拒絕,連忙就點頭應下來了。然後她就跟著韓學明在飯店里逛了逛,里面的設施都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住宿條件極好。 除了規格不一的住宿房間,還有會議室等各種配套設施,明顯就不是給一般人住的地方。 寬闊的天鵝絨草坪,假山池塘,粉牆黛瓦處處都透著古風古韻。 快到中午的時候,韓學明熱情好客地還留寧香吃了頓午飯。寧香沒有拒絕掉,也便留下嘗了這個大飯店的飯菜。大部分都是甦邦菜,做得很好吃,很合她的胃口。 吃完飯和韓學明說謝謝離開飯店的時候,韓學明還笑著和寧香說了句︰“合作愉快,以後我們禮品部有需要的話,再去找你。” 寧香沖他點點頭,“好的。” 坐著車從甦香飯店回學校,寧香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吹著車窗里的風,即便風不涼,心情也是好到不行。她把手一直按在書包上,仔細感受著“   ”的心跳。 本來她想直接回學校,但在路過商業街的時候,她又臨時下決定,在前兩站的站台下車,去商業街逛了一圈。給自己買了兩套時興漂亮的連衣裙,也給王麗珍買了兩套合適的衣服。 買完衣服又獎勵了自己一盒冰激凌,吃著冰激凌回到學校,再找涼快的地方看小半天的書,愉快的一天也就差不多接近尾聲了。 晚上寧香躺在床上睡覺,心里也還是雀躍得不行。她和室友不熟,自然沒有將賺了一千塊的喜悅與她們分享。一夜好夢之後,她爬起來寫信,在信里跟王麗珍說了這事。 把信寄出去以後,寧香又在學校呆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把手里剩下的繡品全部做完。然後她拿上這些繡品,獨自一個人回了木湖,直奔公社的放繡站。 陳站長這番再看到她來交繡品,對她越發是熱情得不得了,好像她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把她帶進辦公室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絮絮叨叨和她把這半年的事情都說了一通。 果然與韓學明說的一樣,自從市場放寬了以後,不少刺繡商人都來木湖買她的作品。原來她前兩年中做的作品,銷到申海、平城和港城,都有了不小的名氣。 尤其是在港城,不少人都買了她的作品回去收藏。有了這個熱度,只要刺繡商人想炒,價格那是分分鐘就炒上去了。價格賣得越高,商人從中獲利就越多。 而高端刺繡這種藝術品,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穿,最大的價值就是觀賞和收藏,會花錢買這東西的人,那純粹都是因為喜歡,因為手里有這個閑錢可以把玩。 所以像在這個年代的大陸,能花大價錢買繡品的個人不多,畢竟大部分人全都還在為生計奔波,物質需求沒有得到滿足,精神需求暫時還談不到。 內地會花大價錢買這些東西的個人很少,那就是規格比較高的各地方大飯店,各種高規格場合和商店,或者一些涉外機構,會需要這些高端繡品。 比如,甦香飯店就是這類的。 寧香听陳站長更細致地講那些商人來木湖買刺繡的事情,不再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而是真實地感受到了自己這三年多日日夜夜辛苦下來的成果。 她心里一直是抱著修煉的心態在完成作品的,她一直都相信,所有的努力和沉澱都不會白費。今天的這一切,或早一天或晚一天,一定都會到來的。 因為寧香的繡品價格在市場上被抬高了,這次陳站長再給寧香發工錢,便沒再按照以往的工錢給,而是按照她本人繡品的價值,給她發了差不多的報酬。 寧香收錢的時候一樣還是忍不住嘴角的弧度,開心得不行,想著自己現在總算是吃喝不愁,再也不用憂慮錢的問題了。 再自信一點說,她已經算得上是小富了。 陳站長也為她感到高興,只覺得她這些年的埋頭努力沒有白費。她做的繡品質量之高,是他一直都看在眼里的,連周雯潔繡師都是非常喜歡非常肯定的。 要不是她天賦高,做的繡品質量好,周雯潔繡師當年又怎麼會親自來找她,並教授刺繡的技法給她呢。現在的一切也都很好地說明了,周雯潔繡師的眼光之好。 寧香被陳站長夸得忍不住只是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怎麼也活得值了。不過,她當然也並不會滿足于此,她還要再努力,繼續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陳站長也最喜歡她這種不驕不躁也不飄,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能認清自己,都能沉得下心來的心態。因為她追求的一直是技藝和藝術,而不是這一時的名氣。 寧香坐在辦公室和陳站長說了很長時間的話,說得口干喝光了好幾杯涼茶。說到最後,陳站長也就說到了以後的合作與發展上面。 他從來都不是喜歡綁架人的人,之前因為市場沒開放,寧香不管給哪個放繡站做繡活,都沒有什麼差別。陳站長留她在木湖放繡站,就是為了給木湖繡娘長臉。 現在市場環境開始變化了,她如果還是把寧香綁在木湖放繡站,讓她領物料做繡品,自己給她發錢,他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也怕寧香會有意見。 所以他對寧香說︰“你現在名氣這麼大,如果你直接和那些刺繡商人合作,肯定會比給我們放繡站做活賺得多,所以我不能綁著你。以後你自己做出了好作品,如果有門路的話,想賣就賣,不用顧慮我這邊。如果物料不好買的話,直接來我們放繡站拿,頂多我收你點材料費。你要是還記著我們木湖這個放繡站呢,沒事也給我們做兩件,帶帶我們木湖的名氣,我這個站長就很開心了。” 寧香沒想到陳站長會主動跟她說這樣的話,她之前確實想過這樣的事情,但是因為陳站長一直以來對她很好,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現在陳站長自己直接說出來了,寧香听完這些話,心里更多的是感動和溫暖。陳站長既然這麼為她考慮,那她當然也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她是木湖放繡站培養出來的繡娘,不會真有了名氣就徹底飛了的。之前不會,現在也一樣不會,所以她沖陳站長點頭,“站長你放心吧。” 陳站長笑了,“不愧是我一直著力培養的人,有良心。” 寧香也笑,“您也是個好站長啊。” 人與人之間所有的好,不都是相互的嗎? 和陳站長聊完天走的時候,寧香這次拿了更多的物料。但這一次拿的所有物料,她全部都如數給了材料費。等拿回學校做出了刺繡成品,她會看著拿一兩件回來。 拿回來的繡品,價錢就隨陳站長出,她不會太過于計較。 拿完物料從放繡站出來,寧香心頭更是一片輕松,感覺自己的人生又開啟了新的篇章。從此以後,她將踏上新的征程,往更高更遠的地方走上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寧香趁著夜色趕回甜水大隊,還是避開所有人,悄悄去到王麗珍家中。打算陪王麗珍一晚,明天早上就趕回學校里去。 跟特務一樣,又是這樣悄悄潛回甜水大隊,王麗珍自然又是被她給驚喜到了。看到她回來,王麗珍拉了她進屋連忙關上門,笑得合不攏嘴道︰“又搞偷襲。” 寧香也笑,“不偷襲,怕有些人看到我眼珠子發紅。” 王麗珍當然知道她是在說誰,現在村子里早都傳開了,听說寧香做的繡品在幾個大城市出了名,很多商人跑來鎮上買,價錢也比以前高多了。 听到這種消息,最憋悶的當然還是寧家人。心里懊悔是肯定的,仍然是後悔當初寧香和江家鬧離婚的時候,他們把寧香趕出去,丟了這麼一株大大的搖錢樹。 當然,因為這株搖錢樹現在掛滿了金子他們卻踫都踫不到,所以心里也充滿了怨恨。怨恨寧香心狠沒良心,罵她能罵一天,說她血都是冷的。 這麼開心的時候,寧香不想多提寧家,于是沒讓王麗珍把話接下去。她直接把自己在甦城商業街給她買的衣服拿出來,讓王麗珍穿上看看喜不喜歡。 王麗珍看她又買衣服又買吃的,只覺得受用不起,說她︰“你給我花這麼多錢做什麼呀?以後可別在我身上亂花錢啊,我一個老婆子不需要。” 寧香直接拿衣服往她身上套,對她說︰“你以為我今天的這一切哪來的,就是因為踫到你才有的。如果不是阿婆你教我技法,我還是個做日用品的小繡娘呢。” 王麗珍還是說︰“那是你悟性好。” 寧香笑著跟她 ︰“就是你教得好呀!” 王麗珍和她爭了一氣說不過她,只好說︰“好好好,都是我教得好。” 寧香笑笑,又說︰“您再多忍兩年,等我攢到了足夠多的錢,我看看在城里買套房子,我就把您接過去,以後咱倆就在城里過日子,不回這里了。” 反正這地方也沒有她們兩個牽掛的人,走了一點都不會舍不得。要不是還有王麗珍在這里,寧香根本都不會每次放假還偷偷趁夜回來。 王麗珍也不知道自己是撞上什麼大運了,遇到寧香這麼個哪哪都好的丫頭,在她晚年的時候,還能擁有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溫暖,死也能安心閉眼了。 曾經,她一度以為自己會一個人死在她這兩間茅草屋里,死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大概只有林建東過來看她,才會發現她已經斷氣了,把她給埋了。 結果沒想到,她遇到了寧香。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累,腦子昏,湊合看 第 86 章 第08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王麗珍試完衣服,眼楮里全是濕意,淚眼汪汪的。衣服很適合她的身材氣質,她很喜歡。然後她也沒再多說什麼煽情的話,吸了吸鼻子,張羅著和寧香一起坐下來吃晚飯。 大米飯嚼在嘴里,舌尖上全是甜滋滋的米香味。 兩人吃著飯開心一陣,當然還是開心寧香幾年的努力沒白費,終于開始有大回報了。 再次說完這件令人激動又開心的事情,然後仍然是久別重逢聊一聊家常話。其實學校里生活很單調,沒那麼多事和王麗珍講,寧香隨便挑點好玩的事情,幾句話也就講完了。 再往下聊,主要還是寧香听王麗珍說鄉下發生的一些事情。鄉下是兩人共同生活的地方,算是兩個人的共同話題,只要聊起來就可以聊很多,有時候說一晚都說不完。 比如王麗珍黑五類的帽子被摘掉了,現在已經在村子里直起腰做人了,不再覺得低人一大等。當然因為她是孤寡老婦人一個,還是有不少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十幾年都這麼過來了,別人一直都沒有跟她交往,就算摘了帽子不再因為階級問題受歧視,但也沒人特意主動來與她交好,畢竟她沒什麼讓人可巴結的,她的親戚也沒有和她恢復來往。 自從寧香因為寧蘭鬧出的事躲了以後,近來一年也沒人看到寧香回來看王麗珍,都已經不把她和寧香扯在一起了。不然的話,只怕寧家還要找她麻煩呢。 寧金生和胡秀蓮不敢找林家人麻煩,因為林家兄弟多不好惹,還不敢找她一個孤寡沒人管的老婆子麼? 說完了摘帽子的事情,王麗珍也說了說寧家現在的情況,讓寧香心里能有個底。 寧家現在其實沒什麼事可說的,這半年下來一直都還是那個樣子,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趙家去年秋收之後來搶過一次糧食以後,之後的大半年就沒來再找過麻煩了。 寧波每天跟寧金生和胡秀蓮上工干活,以前白白嫩嫩的,現在曬成了黑瘦猴。 寧洋沒什麼變化,每天去上學,偶爾臉上帶點傷,應該是和人打架被人打的。 現在他們一家都夾著尾巴做人,被人給欺負怕了,見到人走路都是悶聲低著頭,不敢隨便惹事。就怕再惹到硬茬,連家里的小棚屋和小鐵鍋都保不住,再被人掀了。 寧香對寧家現在的處境沒別的想法,只要他們不去學校找她煩她,別再挖空心思想辦法從她手里要錢,那這一家人就和她沒有任何一點關系。好與不好,她都不管。 到現在已經一年過去了,把寧家坑成這樣的寧蘭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更沒人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七八年的下半年她沒回來,以後只怕更不會回來了。 社會慢慢發展起來以後,城市建設提上日程,城里需要勞動力的地方有很多,很多鄉下人都會進城打工。寧蘭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怎麼也能找份工作養活自己。 寧家的這個爛攤子,以後會一直壓在寧金生、胡秀蓮和寧波頭上。他們剩下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寧洋,只有寧洋考上大學,他們這輩子才能再次揚眉吐氣抬起頭。 但這輩子沒有江見海出力把寧洋弄去縣城的好學校讀初中,家里又發生了這麼多的爛事,他在學校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不知道還能不能靜心學習考上高中大學。 當然最後考上考不上,都與寧香無關。 王麗珍說了幾句寧家的現狀就沒再多說了,然後忽又想起江見海,便看著寧香又說︰“對了,兩個多月前,江見海那城里媳婦跑了。听說和江見海鬧離婚,鬧了好長一段時間,江見海死活不同意跟她離,她就趁江見海去縣城擺攤的時候,收拾東西直接跑了,連離婚手續都沒辦。” 听到這話,寧香一點都不意外。她和劉瑩短暫接觸過一回,很快就看出了那個女人嫁給江見海是圖什麼。一是圖廠長夫人的身份,二是圖三個孩子將來有出息。 走到去年年底,她圖的東西全部都破滅了,她那種性格的人,怎麼可能還會繼續跟著江見海在鄉下吃苦。江見海不離婚,她也不可能被一紙離婚書綁在這里。 雖說劉瑩當初為了嫁給江見海得罪了娘家的父母,但她的父母是正常的父母,是疼劉瑩的,所以只要劉瑩認識到錯誤回個頭,她的父母大概率是會原諒她的。 天底下也不是所有父母都像寧金生和胡秀蓮,只把女兒當工具,丟了臉就不認了。多的是真疼愛自己的女兒的父母,怕女兒所嫁非人,怕到婆家受委屈,怕各種東西。 劉瑩的父母若和寧金生胡秀蓮一樣,當初又怎麼會和劉瑩直接鬧翻。他們可能巴不得劉瑩嫁給江見海,從江見海這個三婚男手里狠狠敲一筆彩禮呢。 寧香對劉瑩會逃跑這事沒有半點意外和好奇,江見海不同意和她離婚,大概是為了賭一口氣。他風光有錢的時候劉瑩跟著他享福,現在他什麼都沒了回到鄉下,劉瑩轉頭就要踹了他,是個人都接受不了。 總之已經落到了這種境地,他不好過也不會放劉瑩好過,自然不會同意離婚。 寧香對江見海和劉瑩是怎麼鬧離婚的,有沒有動手之類的都沒有興趣。她捕捉到王麗珍話里的另一個信息,只看著王麗珍問︰“江見海去縣城擺地攤了?” 王麗珍點點頭,“听說是當領導享福享慣了,根本就不願意下地去干活掙工分,嫌太累了。那他帶著老婆和三個孩子總要吃飯的呀,不知道從哪找來的貨,就去縣城擺攤去了。” 寧香當听故事笑一下,“這麼有想法,那應該做得還挺好?” 王麗珍撇撇嘴,“好不好不知道,他那城里媳婦跑了以後,听說擺攤的時候他跟人打了一架,兩邊都打破了頭,去醫院縫了好幾針。好像因為他賣東西的時候對人不熱情,人家看他不順眼,吐口水罵了他一句臭擺攤的,他當場就發瘋跟人動手了。” “他是當領導當慣了你曉得哇,之前都是被人捧著的,氣性被養大了呀,哪能受這些委屈這些氣。在村里不種地去擺攤,人家本來就非常瞧不起他,說三道四的。接著老婆又跑了,樁樁件件都是最傷他面子的。在村子里一直被人指指點點,他心里肯定早就不舒服。” “偏他打的那個人,听說又是縣里最不能惹的人,後來他只要去縣里擺攤,人家就帶人過去一起打砸他的東西。報警人家也根本不怕,那都是局子里的常客,進局子跟回家一樣的。蹲幾天放出來了,沒事干繼續找他鬧,不讓他好過。後來他換到公社的小集里擺攤,還被人過來鬧過幾回。惹了無賴沒辦法,最近听說,他好像攤也不擺了。” 寧香低下眉,嘴角還是微微牽著沒放下,心里則默默想著江見海當時重生回來,心里揣著劉瑩跟她離婚的時候,應該死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吧。 他前世得意了一輩子,過的那可是人上人的日子。這一世重生回來的時候也是當的廠長,是這個年代最受人仰慕羨慕的領導,走哪不是被人捧著供著,心氣確實早就被捧得低不下來了。 一朝從雲頭上跌下來,所有人對他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從以前的恭維變成現在的瞧不起,一般人都是適應不了這種心理落差的。 很多人會因為適應不了這種心理落差,變得墮落頹廢一塌糊涂,甚至有自殺的。這得心理素質極其強大,才能受得了這種落差,才能忍辱負重東山再起。 他因為知道時代的契機與變化,在被雙開後回鄉之初,大概一開始還是勉強穩住了心態的,也是想忍辱負重東山再起的,不然也不會拼著不要臉面出去擺小攤。 但劉瑩因為不想過苦日子跟他鬧離婚,沒鬧成功又直接跑路,村里關于他的風言風語更加多起來,所有人看到他都會眼神亂飛嘀嘀咕咕指指點點,他的心態估計就慢慢穩不住了。 心態崩了還能干什麼事,干什麼都不會成的。 寧香沒說話,王麗珍繼續說︰“想想也是唏噓得很,之前他家多風光啊,是我們整個公社都排得上的富裕人家,誰見面不客客氣氣叫他一聲江廠長。現在好了,淪落到這種地步,人人都能上去踩一腳。我看這輩子啊,怕是也找不到媳婦了。” 對其他的寧香沒有什麼想說的,不同情他也不打算笑出來,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但說到媳婦這個,她抬眉看向王麗珍,開口說了一句︰“他就不配有媳婦的,都是報應。” 作者有話要說︰放假嘍,祝大家都有個美好的小長假! 第 87 章 第08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王麗珍知道寧香在江家受過的委屈,要不是受了那麼些委屈,也沒有離婚以及到現在的各種事情了。寧香說江見海不配有媳婦,那就肯定是不配。 王麗珍又說︰“他自己落到這一步就算了,他家那三個娃娃也不省心的。老大今年初中畢業考高中,高中也沒考上,看這情況是不會再讀書了。下頭那兩個也不行,听說根本都不听江見海的話,不把他當仇人就不錯了,根本管不了,總之全折騰廢了。” 寧香吃完了飯放下手里的筷子,“江見海就是有心想管,之前當廠長的時候只怕也沒這個時間,現在是晚了。沒有人耐心引導他們,變成今天這樣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他以為孩子是容易養容易帶的,不需要費心費力自己就能成才。有些孩子天性懂事是可以的,但江岸江源和江欣可不是這樣的孩子。江見海沒時間管,劉瑩再不管,鄉下城里來回折騰,不廢才奇怪。” 江家那三個娃生來就不是什麼懂事省心的小孩,因為被李桂梅帶得多,從小性子就都被帶得有點歪。又熊又壞,被驕縱得膽子大,沒事就干點偷雞摸狗欺負人的事情。 前世如果不是寧香燃燒自己換他們的人生,如果寧香也對他們不聞不問也不管,甚至像劉瑩那樣給他們委屈受,他們的結局和這輩子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根本就長不成人才。 王麗珍說完江家的事情,感慨唏噓一番也就算了,畢竟都不是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她也和別人一樣,當成熱鬧看一看,在背後和寧香說一說閑話而已。 而她感慨唏噓的,不過就是世事無常。江家以前是那麼風光那麼有錢的人家,一朝說敗就敗了,竟然也能敗到這種地步,擱以前真的想都不敢想。 自己工作沒了,老婆跑了,養的三個娃也折騰廢了,未來還有什麼希望? 自己沒了太大的希望,下一代也沒了希望。 唏噓別人不過就是那一刻的事情,說完再換下一個話題,聊起別的來,王麗珍也就把江家的這些事情全拋腦後去了。同情談不上,關心那是更不會有的。 因為說到了江見海擺攤的事情,王麗珍看寧香對江見海老婆跑了的事不感興趣,而是對擺攤這個事情好像很感興趣,便又對她說︰“對了,說到擺攤啊,咱們村也有人出去擺攤的。” 寧香把胳膊搭在桌子邊沿,笑一下接話︰“林家?” 王麗珍微微意外,“咦?你知道這個事?” 寧香笑笑,“放假之前林建東請我吃飯,和我說了這個事。他自己上學期就利用課余時間在城里擺攤賺錢了,說是要回來帶帶他的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我猜只有他家了。” 王麗珍面色中露出恍然,換了語氣又問寧香︰“那這是不是很賺錢的呀?” 寧香對王麗珍沒有什麼可藏著掖著的,她點點頭,“是挺賺錢的,您就想想嘛,過去的十幾年,我們是不是只能去供銷社和國營商店買東西?計劃分配,數量有限,供不應求,很多東西排隊都買不到,還要看售貨員的臉色呢。現在外面有各種鶴洋小攤了,價錢還比供銷社和國營商店的東西便宜,讓您買東西,您會去哪?” 王麗珍想也不想道︰“那我肯定去小攤上買哇。” 寧香還是笑著,“那別人跟您也是一樣的,都會樂意去地攤上淘點東西。現在好多人的思想還停留在過去沒出來,只看得起大學生或者吃公家飯的公職人員,瞧不起在外面擺地攤的,覺得擺地攤丟人。覺得是不務正業,只有小流氓才會干。擺地攤的人那麼少,買東西的人又那麼多,你說能不賺錢嗎?雖說賣的都是小東西,單件利潤很低,但積少成多啊。” 王麗珍听懂了,听得只是點頭,听完了想了想又說︰“既然真的可以賺錢,那我能不能去找建東,讓他也告訴我他那些東西從哪來的,我也進一點貨,出門擺攤賣東西去。” 寧香看著她,“您都這麼大年紀了,就在家歇著唄。我上幾個作品賺了不少錢,眼下手里不缺錢的,我自己一個人也花不完,我給您錢用就好了。” 王麗珍開口就是一句,“你不是還說要攢錢買個房子嗎?” 這倒也是,寧香笑出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王麗珍又說︰“我也不過才六十,腿腳也沒特別不方便,這點事情還是能做的。在家呆著也悶的,我不如找點事做。我不去縣城,就去公社擺著玩一玩,能賺一點是一點嘛。” 寧香接話,“您不怕被人瞧不起呀?” 王麗珍鬩簧 拔藝獯蟀氡滄櫻 裁詞焙蟣蝗飼頻悶鴯懇桓隼咸 嘔古掄飧觶拷  疾慌攏 潘依洗罄隙屠縴某鋈ヲ諤  悴恢 辣蝗誦 八懶恕! 寧香知道林建東做這事肯定和江見海一樣,會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這時候的普遍情況就是這樣,做出格事情的人總要承受一點壓力,但她還是接話問了句︰“笑話什麼?” 王麗珍說︰“說他們一家子不務正業,腦子瓦特了,四個這麼好的壯勞力全都不去下地干活,虧林阿三還是個大學生,不知從哪學一身小流氓的習氣和做派,游手好閑帶兄弟跑縣城擺地攤去。和說江見海一樣的,意思他家兄弟幾個不想干活,出去擺地攤躲清閑,建東是大學生畢了業還能有鐵飯碗,剩下的三個兄弟那就是又懶又沒出息。” 寧香沒忍住笑出來,笑一會說︰“那您就等著看吧,現在他們這樣指指點點笑話林家的四個兄弟,總有一天要笑不出來的。不止笑不出來,可能還要去巴結林家人呢。” 王麗珍沒多想,順話就問︰“巴結什麼?” 寧香很是篤定道︰“也得讓林家帶帶他們呀,帶他們去廠子里進點貨,讓他們也能分一杯羹,跟著喝口湯賺點錢。不過到了那時,快速發財致富就行不通了。” 因為來分一杯羹的人多了嘛,所以就很難靠這個富起來了。 王麗珍听完慢慢點幾下頭,然後滿眼期待說︰“那我就等著看這熱鬧了。” 寧香笑著應,“嗯,應該會挺有意思的。” 而在看不起和笑話林家四兄弟的人當中,也有寧家幾口子。雖然他們家現在過成了甜水大隊最窮的家庭,不敢當面惹人惹事,但背後一樣不少嚼舌根子。 尤其胡秀蓮跟陳春華一直不對付,看他家四個兒子現在都不干正事,她在背後自然是要說上兩句,評判上三五句的。村里有笑話看,那就和大家一起看一看唄。 話說寧家這一年又攢了一些家產,比如打了一張小桌子,多買了兩副碗筷。在原先的小棚屋的旁邊,又搭了一個遮雨的簡陋棚子,鍋灶和桌子都在棚子下面。 今晚一家四口在小桌子邊坐下來吃飯,還又說了幾句有關林家的話題呢。只說林家四個兄弟都是不孝子,讓他們爹娘下地干活,自己游手好閑跑出去浪蕩躲清閑,全是吃閑飯的。 說著他們還教育寧波寧洋,讓他們可不能學林家那四個兄弟這樣不務正業,讓寧波踏踏實實干活掙工分,讓寧洋安安心心學習,考上大學端鐵飯碗才是最要緊的。 而跟著寧金生和胡秀蓮下地干了一年的活,寧波早就很有情緒了。他每天看著寧洋背著書包去上學,不受風吹不受日曬,還能有機會考大學揚眉吐氣,心里就多悶結上一分。 听完寧金生和胡秀蓮的“教育”,他沒有出聲答應,片刻抬起頭看向寧金生和胡秀蓮忽說了句︰“我也不想下地干活了,我想出去找事情做。” 听到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默契一愣,都看著寧波。 然後還是寧金生先開口問︰“去哪找事情做?” 這件事寧波已經想很久了,他不想再留在家里種地,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干活掙工分,結果常年連一分錢都看不到,所以他說︰“去城里。” 胡秀蓮問︰“現在城里有什麼活干?” 寧波說話沒情緒,“不知道,去看看才能知道。” 今年政策放寬了,不再阻止鄉下人進城去,他就想出去,不想留在家里。寧願出去睡馬路睡大橋洞,也不想留在家里睡這個破棚屋,更不想上工干活。 他不想看見寧金生胡秀蓮和寧洋,過去這一年的時間,他一直都在咬牙忍著。因為沒有地方可去,他才忍著沒走的。最近這半年則一直在想這個事情,現在就想出去。 但胡秀蓮說的也沒錯,現在城里也並沒有多少活需要鄉下人去干。城市都還沒有開始建設發展,城里人工作崗位依然非常有限。鄉下人可以進城,但活下來很難。 不知道寧波是想干什麼,寧金生屏屏氣,沉聲道︰“不準去。” 他進城首先就得帶錢出去,出去以後能找到活干能掙到錢的可能性並不大。出去溜上一圈浪費錢和耽誤時間不說,家里的工分也會少上一些,這些算起來全都是損失。 他們家眼下的日子仍然過得十分艱難,欠著生產隊不少的糧食和工分,欠親戚和隊長書記的那些錢,也都還沒有還幾家。非得到今年年底賣生豬,大概才能堵上一點窟窿。 而寧波其實也並不是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並不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最主要就是心里不平衡,不想再呆在這個家里了,覺得每天都過得異常憋屈煎熬,他寧願自己出去受罪。 說得再直白有情緒一點,他只比寧洋大了二十幾分鐘,憑什麼要過現在這種日子?憑什麼每天起早貪黑去上工,賺了錢一分看不到,寧洋什麼事都不做,卻可以讀書? 他憋屈他不爽他心里的脾氣已經快爆了,所以他說︰“我就是要去。” 看他這個樣子,寧金生氣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剛剛才說完不要學林家那幾個兄弟吊兒郎當的,你是不是沒听懂?嫌你大姐和二姐作的妖還不夠,非要把這個家折騰散是不是?” 寧波的脾氣壓不住,凶著眼神看寧金生暴吼︰“咱們家是二姐折騰成這樣的,關我什麼事?!你們要是有本事讓大姐回來,我怎麼會過現在這種生活?!我也想讀書考大學!” 提到寧香和寧蘭,寧金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胡秀蓮同樣也是。寧金生氣得胸口開始劇烈起伏,盯著寧波瞪著眼,像要把他吃了一樣。 不過他和胡秀蓮確實虧欠了寧波,沒有繼續供他上學。所以瞪眼對峙了一會,寧金生就把脾氣給壓下去了。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不帶脾氣又說一句︰“家里沒錢讓你拿出去。” 寧波掛一臉戾氣凶氣,瞪眼看著桌子不說話。 寧洋在旁邊吱唔著說一句︰“要不,你去上學吧……” 寧波听到寧洋說這種話就生氣,瞪著眼沖寧洋就吼︰“沒你說話的地方你閉嘴行不行?!” 寧洋被他吼得嘴唇一抿,捏緊筷子再也不出聲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因為覺得虧欠,雖然有情緒,但也沒再說寧波什麼。 好片刻,胡秀蓮臉色和語氣里充滿怨恨,吸一吸鼻子,開口低聲嘀咕了一句︰“我胡秀蓮上輩子指定是造孽殺了人,這輩子才生了這樣兩個閨女……” 但凡寧蘭心腸沒有壞透了把家里的錢全部卷走,但凡寧香還有點良心伸手搭家里一把,他們一家都不會走到這一步。寧波不會退學,家里日子不會難過成這樣。 寧金生現在也不想听這些話,十分不耐煩道︰“你也閉嘴吧!” 一天天真本事一樣都沒有,就知道嘴巴上咒罵,除了絮叨得人堵心,還有什麼其他作用?絮叨得再多,寧香寧蘭也听不到,被寧蘭偷走的錢也不會回來,寧香也不會對他們軟心腸。 有本事,到寧阿香學校門口罵去,讓她在學校里抬不起頭! 胡秀蓮當然沒這樣的本事,也沒這樣的錢拿去浪費。這一年日子都是勉強過的,以不餓死為標準,哪還有多余的錢再去花在路上,就為了去城里罵寧香出口氣? 為什麼是花錢去罵寧香出氣,而不是花錢再去城里問寧香要錢? 因為他們早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就是不管他們是哄是折騰還是鬧,寧香都不可能再給他們掏一分錢。這個閨女,從鬧離婚被他們趕出家門開始,就已經心腸狠透又硬透了。 去年胡秀蓮偷偷摸摸跑去城里被糾察組抓到,事情過去後夫妻倆又聊這事,只覺得這事應該就是寧香偷偷舉報的。哪能運氣就這麼差,她剛到大學門口等一陣,糾察組就找來了。 這麼幾年的時間,他們想了多少辦法,去找了寧香多少次啊,次次都是踫壁。這樁樁件件的事擺在他們夫妻倆面前,他們要是還能再在這事上抱有希望,那他們也算是有恆心了。 可以在一件事上這樣百折不撓,不棄不餒,越戰越勇,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凡能有這種持之以恆的不屈精神,生活當中還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還有什麼挫折戰勝不了,還有什麼事情能干不成?那也不必靠著別人,更不需要壓榨女兒吸女兒的血過日子了。 但寧金生和胡秀蓮就是普通人,而且是憑自己的能力連日子都過不好的低等普通人,他們從來就不具備這樣的意志力,挫折遇多了就是放棄,所以他們早就對寧香不抱任何希望了。 看著寧香繡品出名售價被抬高心里忍不住更加憋屈? 那就吞氣憋著吧! 他們現在就忍一口氣,等著寧洋考上大學。 寧香和王麗珍吃完飯洗干淨鍋碗,洗漱完之後一身清爽剛在床沿上坐下來,她忽重重打了兩個噴嚏。打完噴嚏緩半天抬起頭,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書包。 書包的荷包里裝著她下午從放繡站領到的工錢,一點也不少,也有大幾百塊了。之前靠雙面繡賺的一千塊她已經存銀行了,這大幾百塊錢,她打算回到城里,還是給拿去存了。 這麼多錢的放在身上總歸心里不踏實,怕丟也怕被偷,不管走哪手都要桉在書包上。 她低頭從書包里掏出荷包,輕輕拉開荷包的束口,數著從里面抽了五張大團結出來,伸手送到王麗珍面前,用眼神示意她把這個錢給收下去。 王麗珍看寧香忽拿出這麼多錢,一下子睜圓啦眼楮,忙搖頭小聲道︰“這可不行,我怎麼能拿你這麼多的錢?”五塊錢都非常多了,更別提整整的五十塊錢! 寧香二話不說把錢直接塞進王麗珍手里,自己拉起荷包,把荷包裝回書包里,再抬頭看向王麗珍說︰“別跟我客氣啦,咱倆這樣還不算是親人嗎?你不是想做生意嘛,先拿去做試試。” 王麗珍看著寧香猶豫一會,然後松口氣沖寧香點頭,“那我就收下。” 寧香笑笑,把書包放到床頭最里面的拐角處,爬上床靠在床頭又說︰“只要林建東帶著你一起,不會虧錢的,他做事向來很靠譜。你就找點事做,賺點錢玩玩就好了,別累著自己。” 王麗珍把五十塊錢收進手帕里,塞到樟木箱子的最里面,又用衣服仔細蓋了蓋,蓋好箱子轉身對寧香說︰“我知道的,我一個老婆子過日子,還指望發什麼財不成吶?” 寧香看著她笑,“說不定一不小心哪,真就發財了呢。” 王麗珍被她說得笑出來,臉上每道皺紋里都有暖意,“那我就攢錢給我們的阿香在城里買房子。” 作者有話要說︰快寫到四十萬啦,今天厚臉皮跟大家求一下營養液啊,希望有營養液的寶貝給舒舒澆灌一點呀 然後,所有寶們國慶快樂喲,晚上12點之前在本章留言,會發小紅包,慶祝祖國的生日,麼麼噠 第 88 章 第08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王麗珍在溫馨的氛圍中聊天等瞌睡。 扇著扇子等到了瞌睡以後,也就歇了手里的扇子,黑發和花花白發踫在一起,一起進入了夢鄉。 而處在同一個生產隊,隔了不遠距離的寧家,寧金生和胡秀蓮躺在新搭的破棚子底下,久久等不來瞌睡。心里大概還燥得慌,胡秀蓮就差把手里的破扇子給搖散了。 實在睡不著,最後還是胡秀蓮先開口說話,小聲跟寧金生說︰“要不就讓阿波去吧。” 寧金生心頭上憋著一口氣,從吃飯的時候寧波說要出去開始,這口氣就一直憋在心里沒有散開。听到胡秀蓮的話,他又默聲片刻,然後說︰“城里現在有什麼活能讓他做?你看他才多大啊,才十三歲,長這麼大一次遠門沒有出過,你放心讓他一個人出去?” 听寧金生這麼說,胡秀蓮自然下意識覺得不放心。她只是一想到剛才飯桌上寧波的樣子,心里就覺得虧欠難受。要不是家里實在掏不出錢,也實在借不來錢了,怎麼會不讓他讀書呢? 這一年下來,他心里有怨氣,他們當父母的心里就好受了麼? 每每胡秀蓮覺得心疼難受的時候,就嘴上心里把寧香寧蘭罵上個一千遍一萬遍。剛才吃飯的時候要不是被寧金生出聲給呵斥了,她還得絮絮叨叨罵上一整晚。 不知道說什麼了,胡秀蓮片刻又出聲問︰“那你說怎麼辦呢?” 寧金生深深吸口氣,“我能有什麼辦法?” 家里日子過得這麼艱難,他倒是想讓寧波也去讀書,可是拿不出這個錢啊。 家里養的豬到年底才能換錢,平時母雞下蛋換的都是小錢,再加上沒事賣一點瓜果蔬菜,半年下來省吃儉用好容易攢了六七塊錢,給寧洋攢足了下學期的學費。 寧波這時候嚷嚷著要出去,他們就算同意讓他去,也拿不出錢給他傍身。出門在外,身上沒有錢怎麼行,難道出去睡大街睡大橋洞嗎?與其出去受這樣的罪,留在家里有什麼不好? 好半天,寧金生又說︰“你去問問他,如果他是干活干累了,那就讓他休息休息。沒事去供銷社花兩毛錢買點好吃的,哄一哄他。寧洋就別吃了,全給寧波買就行。” 胡秀蓮心里難受得厲害,悶悶“嗯”一聲,“知道了。” 說著又開始非常想罵寧蘭和寧香,但因為吃飯的時候被寧金生剛斥過,她硬是把這種欲望給咽下去了。隨後沒再說什麼,但還是憋悶得睡不著,在草席上一直翻身。 勉強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早上起來,在寧波舀水洗漱的時候,胡秀蓮去跟他說︰“是不是近來干活干累了,你爹說了,這幾天不要你上工,讓你在家好好歇一歇。他還讓我給你買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歡吃蔥油桃酥嘛,我今天抽空去公社給你買,你一個人吃。” 听到這話,寧波愣了愣,然後他吐了嘴里的漱口水說︰“那我自己去買吧,你不是還要跟爹爹一起去上工嘛,哪有時間。我今天就不去上工了,我自己去公社買。” 胡秀蓮看他脾氣下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氣,“也行,吃完飯我把錢給你。” 然後等吃完早飯,胡秀蓮在和寧金生以及寧洋去上工之前,往寧波手里塞了兩毛錢。兩毛錢對于寧家來說是很大的錢了,攢一斤雞蛋也不過就能換個一毛到兩毛的。 寧金生和胡秀蓮平時都省得要死,真是從牙縫里省錢,不省攢不出學費,更還不了外頭欠的那些債。近來已經有親戚來找他們要錢了,哪能真由得他們一年又一年地欠著。 人家不遇到急事還好,一旦遇到急事需要用錢,自然會來找他們要。 胡秀蓮把兩毛錢給了寧波,也就和寧金生和寧洋一起去生產隊上工去了。 對,家里實在困難,寧洋現在放暑假也是要去上工掙工分的。不過等到開學的時候他就要去上學,不會再跟著一起上工,看起來就是放假幫個忙,很容易被直接忽視。 頂著八月毒辣的日頭在工地上干活,半天下來身上的衣衫就被汗水浸透了。當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工,干重量不等的活拿不一樣的工分。 胡秀蓮作為婦女,干的活自然比寧金生這種壯勞力輕,工分也相對少,而像寧波寧洋這樣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干的活則更輕一點,拿的工分也更少。 和寧蘭一樣,每天掙那點工分,貼補在別人身上的沒多少,能賺足口糧養活自己就不錯了。 中午下工回到家,胡秀蓮用涼水洗一把臉緩一口氣,開始淘米做飯。寧金生要比她累,會就地找涼快的地方先休息一會,等緩過勁了回家來直接吃飯。 寧洋倒是跟胡秀蓮一起回來的,但是到家後並不會搭手幫著做什麼家務。胡秀蓮在灶後燒火煮飯,用濕毛巾擦一把額頭的汗,對寧洋說︰“去找找你哥去。” 寧洋洗一把臉喘口氣,直接便出門找寧波去了。但他出去找了一大圈,喊了一大圈,也並找到寧波。回來的時候寧金生都到家了,他走到胡秀蓮面前微微喘著氣說︰“沒有找到。” 胡秀蓮嘀咕一句︰“早到吃午飯的時間了,跑哪去了……” 然後她這話一說出來,忽戳到了寧金生的某根神經一樣。寧金生臉色突然大變,連忙轉身去家里收錢的地方,找出自己藏錢的手帕,快速打開來看,發現錢沒少,又大松一口氣。 胡秀蓮看他這樣,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有過寧蘭的事情,他以為寧波也偷了家里的錢跑走了!但是現在看到六塊錢還在,她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她說︰“阿波不會干這種事的。” 結果她話音剛落,又听到寧洋在外面高喊了一聲“爹爹姆媽”。寧金生把錢收起來,又重新換個隱蔽的地方藏,然後和胡秀蓮出去,看著寧洋問一句︰“怎麼了?” 寧洋手里捏著一張紙,送到寧金生面前,“寧波走了。” 寧金生眉心瞬間皺到一起,伸手一把扯過寧洋手里的信紙。他低頭看向信紙上面的字,沒等全部看完臉色就難看到了極致,在眉心擰出了一個核桃。 寧波拿著胡秀蓮給他的兩毛錢,走了。 寧香在王麗珍這里呆了一夜,第二天仍然是在天沒亮的時候起床。她拿上物料背上書包,沒有吵醒還在熟睡的王麗珍,在微起的晨光中,悄悄離開甜水大隊,坐船回甦城。 回到甦城以後,她率先去銀行把書包里的錢給存了。當然並沒有都存掉,畢竟她還得吃飯生活,還得花錢給周雯潔和李素芬買禮物。 她能有今天的名氣,能一下子賺到這麼多的錢,除了要感謝王麗珍,剩下就要感謝周雯潔和李素芬。如果不是她們的傾囊相授,她也不可能有今天這麼一點的小成就。 存完錢以後,寧香就去商業街買了一些禮品,挑挑選選先選了兩條純色的絲巾。買完回去以後,她拿起針線在絲巾上繡了兩幅不一樣的圖案,全是自己的心意。 即便是送人的東西,賺不到一分錢,她也並不含糊,兩幅不大點的圖認認真真繡了七八天,每一個針腳都不馬虎,繡完也便到了開學的時間。 因為開學要搬宿舍忙各種事,于是寧香也便沒有急著去給周雯潔和李素芬送禮物,她把兩條絲巾小心收起來,想著等到新學期上了軌道,周末的時候再送也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寫不動啦,我也好想放假啊,淚tt 那個,如果有覺得節奏和進度太慢的,可以先養肥哈,計劃再寫三周或者四周就完結了。如果實在是等不及,那就只能在這里概述一句了女主最後事業有成走上了人生巔峰,成為了國家級刺繡大師,over 第 89 章 第08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新學期上軌道很快,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去適應。已經是生活了一年半的地方了,對校園的環境和身邊的同學熟到不行,正式開學開始上課就差不多進入了狀態。 這一次開學,學校里又來了新一屆的大學生,不再像七七七八屆的學生年齡差距大,大部分都是高中應屆畢業生,十七八歲的年紀,人人臉上都充滿了青春的朝氣。 這些年輕血液的到來,給校園帶來了不一樣的活力和色彩,也讓寧香他們這些學姐學長,看到了更多的不一樣的激情,看到了更多未來的希望。 大家為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學習,依然喊著那兩句響亮的口號 知識改變命運,青春奉獻祖國! 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開學第一周的周末,寧香還是和之前一樣,空出時間出去買點吃的,帶上自己繡好的兩條絲巾,去找了周雯潔和李素芬。這次過去找她們,最主要的就是把禮品和感謝送去。 甦香飯店花一千塊錢買了寧香一幅雙面繡的事情,在刺繡圈子里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畢竟目前沒有誰的刺繡作品賣到過這種價格,所以周雯潔和李素芬都是听說了的。 看到寧香來看她們,她們也是拉著寧香好好聊了聊這個事。 周雯潔那可得意壞了,傲嬌地跟李素芬“顯擺”說︰“怎麼樣?我的眼光不錯吧?當年啊,我看到她繡的和服腰帶,就覺得這個繡娘將來一定能有大出息。看看現在,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啦。” 寧香笑笑,“這點小成就,跟兩位師父還是不能比的。” 雖然她們的作品沒有賣出過什麼高價,但是她們的藝術成就更高,地位也高。兩個人都是用一輩子的時間來鑽研刺繡的,為刺繡行業付出了很多,作品的水準毋庸置疑是頂尖的。 她能有今天,也是因為得到了這兩位大師的真傳。 三個人坐一起互相夸贊彼此,誰也不讓著誰,因為熟,說的那都不是官方奉承話,說到後來自己把自己給逗樂了,三個人在一起你拍我手我拍你肩膀,笑作一團。 寧香和周雯潔李素芬聊了開心盡興,把自己給她們繡好的絲巾拿出來,一人送了一條。把絲巾送到兩個人手里的時候,寧香說︰“圖案是我自己繡的,希望你們能喜歡。” 周雯潔和李素芬當然喜歡,因為兩幅圖案是寧香根據她們的喜好特意繡的,有點量身定制的意思。看寧香這麼有心,兩個人也就沒有推辭,很開心地把禮物給收下來了了。 送完絲巾,寧香又坐著和她們聊了大半個小時的天,聊的自然還是刺繡上的事情。 周雯潔語重心長跟寧香說︰“你現在的成就確實不算小,靠做做繡品也能過得吃喝不愁。但師父還是想跟你說啊,一定要沉得住氣,不要因為有點成就了就自傲自滿。你還年輕,路還很長。” 寧香知道,周雯潔是怕她年輕定力差,心態不穩沉不住,小有成就就自滿自大飄了。只要開始自滿自大飄起來,那麼大概率下面就要走下坡路了,再高的成就是很難有的。 寧香不是真這個歲數的人,她身上就沒有“年輕氣盛”這四個字,她不會因為突然取得了這點成就,賺了一點錢,就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而自滿止步。 不管哪行哪業,名氣再大都只是一時的,能永遠留下來的,只有好作品。如果有了一點名氣就開始沉迷功名,忘了初心忘了自己原來的目標,那肯定是要廢掉的。 寧香沖周雯潔點點頭,“兩位師父放心,我不會自滿的。” 李素芬笑著看寧香一會,在旁邊慢聲開口說︰“阿香是我見過最沉穩的年輕人,從來都是踏踏實實不驕不躁的,我相信她不會這樣的。一輩子還長著呢,賺這點錢算什麼。” 寧香又點頭,“嗯!” 和周雯潔李素芬說了小半天的話,寧香在傍晚差不多的時間返校。坐的也仍然是那一輛公交車,她沒有刻意去記過,但沿途經過什麼地方腦子里早都清清楚楚了。 每次來找周雯潔和李素芬學習刺繡,都是一星期里她最開心的時候。尤其回來的時候坐在車上吹著窗子里的風,心里會有很大的滿足和踏實感。 今天心里的滿足感比以往都盛,寧香坐在車上看著書,只覺得車窗里吹進來的風都帶著滿滿的桂花香氣。縈繞在她的鼻尖上,繚繞在她的發絲眉宇間。 感覺桂花的香氣越發濃郁噴鼻的時候,忽有人伸手在她手里的書本上彈了一下。寧香被驚得連忙抬起頭,只見是眉眼帶笑,臉上常年不見一絲憂色的楚正宇。 楚正宇很輕松地沖她笑,“走親戚呀?” 寧香回過神來,忙以笑意回應,“是呀,你這是回家返校?” 楚正宇仍然笑著點頭,“是的。” 自從楚正宇跟寧香表白,被寧香拒絕以後,兩個人見面的次數不是很多。兩個人不在一個專業一個系,如果不是互相找,在學校里能踫上面的概率不是很大。 偶爾就是像今天這樣,在周末的這個時間點偶遇在公共汽車上, 楚正宇也思考過,要不要契而不舍繼續追寧香。不過就是表白被拒絕了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點小挫折算得了什麼。只要他不放棄,總有一天能夠打動寧香的。 當然他也沒有輕舉妄動,抱著這種心思觀察了寧香一段時間後,他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發現,寧香平時是真的非常忙,確實根本分不出時間來談戀愛。 或者說,她也根本沒有心思談戀愛,比起談戀愛的風花雪月,她要考慮更多其他更為實際的東西。她要賺錢維持自己的生活,她要努力學習不讓自己的大學四年白讀。 他也意識到,如果他對寧香進行死纏爛打似追求的話,不會給寧香帶去多少甜蜜和快樂,大概率只會給她帶去無窮無盡的困擾和煩惱,所以最後他也沒有刻意再來纏著寧香。 壓住內心的渴望和沖動不給寧香帶去困擾,平時偶爾像今天這樣踫上面,他也不會有半分尷尬,好像表白被拒完全不是個事,見到寧香還是自然地打招呼,自然地和她說話聊天。 兩人這樣寒暄著說了幾句話,汽車走到下一站,寧香里面坐著的阿姨起身下車,寧香便往里挪了一個座位。楚正宇在她旁邊坐下來,松口氣說︰“終于可以坐下來休息會了。” 他因為站台位置的原因,周末的時候人又多,所以每次上車都很難有位置。運氣好就是別人在他面前下車,他能坐下來休息一會。 坐下來後他還是和寧香閑聊,轉頭眉眼染笑看著寧香。寧香坐在窗邊,車窗里的風拂起她額側鬢邊的頭發,夕陽的光線籠罩在她身上,看在眼楮里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美感。 每次看到她都還是會心跳微微加速,想和她多呆一會再多呆一會。 看得嗓子微微有些發干,楚正宇忙收起游遠的思緒清一下嗓子,然後看著寧香又說︰“今晚忙不忙,現在外面還挺熱鬧的,大家都會出來玩,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說完他又連忙補充,“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朋友間的邀請,拒絕也沒關系。” 寧香看著他輕笑一下,想想自己也確實要買點東西,學習用品和生活用品之類的,于是便就點頭答應了。然後兩個人沒有坐車到學校,在中途的時候直接背包下了車。 身為本地人,楚正宇對甦城自然很熟,下車後直接帶寧香去了附近一個極為熱鬧的小市場。而現在能熱鬧起來的小市場,全是因為擺地攤的人多,賣的也全都是些小東西。 眼下這個年份上,市場稍有寬松,但普通人依然是做不了什麼大生意的。 寧香和楚正宇在小市場里逛了逛,買了點生活和學習上所需要的東西。兩個人在一起的狀態還是非常自然的,就是一對比較熟的朋友,聊的話題也都是開心有意思的。 在楚正宇這種人面前,想不開心都難,他就是個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人,總能出其不意讓人忍不住笑出聲。天生的樂天派,明明長得很正,身上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搞笑氣質。 和他在一起逛小市場只當是放松了,寧香把剛買的一個巴掌大的記事本裝進書包,笑著和楚正宇說︰“我現在手里有些余錢,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麼?” 楚正宇當然不會放過和寧香在一起吃飯的機會,听寧香這麼說,他都不想立馬就答應了。但是他考慮到寧香家里條件不好,又不能駁了寧香的面子,于是他說︰“好啊,吃碗湯面就行。” “好啊……” 寧香應著聲轉回頭還沒再走出兩步,目光忽然定在了街邊的一個少年身上。少年十三四歲的樣子,身上穿著髒兮兮的灰布對襟褂子和褲子,手和臉都很髒,面前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白瓷碗。 在寧香目光定住兩秒後,街邊的少年也看到了她。于是兩個人目光對視,寧香下意識停住了步子,而那個少年眼底卻慢慢滲出恨意和狠意,眼眶在瞬間變得通紅,像頭惡狼。 如果能伸出獠牙,他大概已經撲上來,把寧香撕成一百八十片了。 寧香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寧波,這個弟弟她一年多不曾見過了,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寧波,而不是寧洋。而寧波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寧香,他是來這里要飯的。 他拿了兩毛錢跑來城里後,倒是找到了城里人招工的地方。但因為他年齡小體格小,看起來實在不是能干重活的人,所以在招工的地方耗了兩天也沒找到一份工,人家都不要他。 兩毛錢在來的路上就差不多花完了,到了城里沒地方住,就睡在公園里睡大路邊,或者找個橋洞湊合一晚。現在沒了嚴格的管控,也沒有糾察組會再來把人抓走。 實在找不到活干,他也不想回家,便隨便找了個破碗,開始在城里游蕩要飯。住他可以隨便哪里湊合一晚,只要不下雨就行,但沒有吃的不行,餓急了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要幾天飯他發現這個小市場人是最多的,于是便來這里蹲著。 好長時間沒有好好洗漱,受不了的時候就隨便找個小河跳進去洗一把。身上衣服也是不怎麼洗的,渾身髒兮兮地往街邊一坐,面前放個破碗,儼然就是個小叫花子。 有時候蹲上一天也要不到錢,有時候遇到心好的,會往他碗里扔上一分兩分的。 自從寧蘭跑掉家里被趙家抄了以後,他這一年多吃了多少苦,在此時看到寧香的時候,心里就有多少的恨,快要滴血一般紅的眼楮里就有多少的狠。 他恨他這個大姐是沒有人心的妖精,是沒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腸狠硬的蛇蠍子! 他可是她的親弟弟啊! 從小叫著她大姐長大,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現在一身泥垢坐在街邊要飯,可她呢,她穿著一身碎花細腰連衣裙,頭發梳得齊整,皮膚看起來比以前還細還白,腳上穿著一雙黑色 亮的小皮鞋,儼然就是一個時髦嬌貴的城里人模樣。 他不懂,家里過成了那個樣子,一家四口擠在棚屋里,下雨的時候棚屋會漏水,這一年多再也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她在城里到底是怎麼吃得下飯,怎麼睡得著覺的?怎麼把自己養這麼嬌貴的? 穿成這樣出來逛街,旁邊還帶著個更洋氣的男人,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手表呢! 真不會夜夜噩夢,真不怕吃飯被噎死,喝水被嗆死嗎? 第 90 章 第09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寧波對視著沒有動,連眼神和臉色都沒有任何變化。 別說寧波現在是在這里坐著要飯,根本不需要費任何力氣,就是磨一手血泡在工地上搬磚頭扛水泥扛石子,她也不會有半分動容。 楚正宇不知道寧香為什麼突然站著不走了,看她的眼神揣度一下,他不過以為寧香是可憐路邊這個要飯的小孩。于是他便忙伸手到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張五角錢的舊票子,過去彎腰放到了寧波面前的破碗里。 寧波的注意力被五角錢吸引,把目光從寧香臉上收回來,看向自己面前的破碗。他在城里游蕩要飯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面額的錢。他出門的時候身上才裝了兩毛錢,要飯最多也就要到一分兩分的。 除了偶爾要到錢,大部分時候其實都只能要到點吃的。在這種貧苦的年頭上,多的是干活也吃不飽的人,想要通過要飯吃飽那就更是不可能了,餓不死都算走運了。 楚正宇看眼前這小孩實在是可憐,不知道多久沒吃飯了,渾身上下瘦得皮包骨似的,于是放下五角錢以後,他又到身上稍微摸了一會,摸出幾兩糧票,放到破碗里對寧波說︰“你拿去買點吃的吧。” 寧香沒有多管,在楚正宇給寧波掏糧票的時候,她就已經邁開步子走了。這里本來就是小市場的出口處,往前走不多久,喧囂的人聲開始變小,周圍開始慢慢變得安靜下來。 寧波在路邊蹲著,等楚正宇掏完糧票,他抱起地上的碗,把錢和票揣兜里,撒腿像個兔子,瞬間就沖了出去。他朝寧香追過去,半天追到寧香身後,喘著氣叫她︰“寧阿香!” 寧香听到也只當沒有听到,還是繼續穩著步子往前走,把他當空氣。 寧波喘幾口氣繼續跟著追,但因為好久沒吃飽飯了,餓得頭暈腿軟,所以也跑不快。但因為寧香沒有跑,也沒有特意加快步子,所以他還是在追一段後堵到了寧香面前。 而在寧波喘著氣堵到寧香面前的時候,楚正宇也在後面追上來了。到這時候不用說他也明白了,寧香剛才和這個小孩站著對視,根本不是同情這個小孩,而是兩個人認識。 此時寧波眼楮猩紅地盯著寧香,半天也沒把氣喘勻。 寧香站著沒再走,眼神冰冷地看著寧波,“麻煩讓開一下。” 寧波就是堵在她面前不讓,經過剛才跑那麼一段,他現在力氣小得連說話都費勁,但眼神里的恨意和狠意卻沒有弱下去半分,只還死死盯著寧香。 好像眼神能殺人,他就把寧香給殺死了。 寧香看他堵著路不讓走,自己便轉個身換個方向,結果步子還沒邁開,又被寧波過來給堵住了。 不知道這要飯的到底是誰,楚正宇這時候上來,伸手把寧香拉到自己身後,看著寧波問了句︰“你想干嘛?” 寧波終于找到了一點力氣說話,直接虛聲回楚正宇一句︰“她是我姐姐,我是她親弟弟,關你什麼事?” 親姐姐親弟弟?楚正宇轉回頭看寧香一眼,寧香沒有回應他的疑惑,直接一把把他拉開,自己站到寧波面前,把楚正宇的話再次重復一遍,“你想干嘛呀?” 寧波胸口還在起伏,分外理直氣壯︰“我沒有錢吃飯了,快餓死了,給我錢!” 寧香冷笑一下,“你還想要什麼呀?” 寧波倒是真回答,“票!糧票!” 寧香看著他又皮笑肉不笑一會,然後她把臉上笑意一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寧波的腦袋上。然後在寧波被打懵了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又劈頭蓋臉連續狠抽了他幾巴掌。 寧波反應過來用手擋,擋一會想要伸手和寧香打的時候,寧香又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接一個狠力推出去,把他推出去兩米遠,讓他直接摔躺在地上。 寧香看起來像是氣血上頭了,在寧波摔倒後,又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把他揪起來。她略顯粗暴地揪著寧波的衣領子拽著他走,嘴里同時跟楚正宇說了一句︰“你不要跟過來。” 寧波被她拽走的時候緩過神想起了掙扎,于是一邊掙扎一邊氣虛氣弱說︰“寧阿香你放開我,你快點放開我,你再不放開,我要喊救命了……我要跟人家說你虐待親弟弟……說你……” 寧香不回頭,直接打斷他的話,“你喊啊!” 餓得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在這里威脅誰呢?別說他現在喊不出來,喊出來寧香也不怕他,她這個親姐姐教訓不想讀書背著家里跑出來要飯的親弟弟,有什麼錯? 她直接把寧波拖到沒人的小巷子里,在寧波掙扎著用所剩不多的力氣想掙開她的時候,她一把把他拉回來,然後便一只手揪著他的衣領子,另一只直接往他頭上又招呼過去。 寧波本來就餓得沒勁,被寧香又打又拽又推,現在更是反抗不了了。打不過就想跑,結果跑也跑不開,每次都被寧香拽回來。 寧香一邊照死了抽他一邊說︰“我這個大姐做得還不夠意思是嗎?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摸著你的胸口想想,是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帶大的?是誰退學賺錢讓你們吃穿不愁的?你以為你們從小到大的舒服日子是怎麼來的?要錢要票是吧,今天把你打死,我去墳頭上燒給你!” 寧香當然沒有失去理智,狠話僅僅只是狠話。在抽得寧波軟了渾身的骨頭徹底認慫了以後,她停下手。另一只手在松開寧波衣領子的同時又往前一搡,把他推出去,讓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寧波坐在地上沒起來,現在看起來連喘氣都費勁了。寧香站在他面前,也累得微微喘氣。她低頭看著寧波那滿是紅意的臉,平了半天氣息開口問︰“還要什麼?” 寧波已經被打懵了,除了感覺臉上和頭上疼,還有就是感覺害怕。就在剛才的某個瞬間,他被寧香打得腦袋嗡嗡嗡響,覺得她如果不停手的話,他今天真的會被她打死。 有點回過神,他眼楮一眨眼淚就刷刷刷掉下來了。哭了一會,他抬手擦一下臉蛋,狠狠吸溜一下鼻子,低頭坐在地上,嗓子哽得發不出聲,好半天也沒有再出聲說話。 寧香還是居高臨下看著他,看他只是吸溜鼻子哭並不開口說話,自己又開口道︰“寧波,我警告你,今天我們偶然踫上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你要你的飯,我上我的學。你要是沒錢了再敢來騷擾我,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親姐姐打親弟弟,天經地義!” 听完這話,寧波突然抬起頭,怨毒地看著寧香弱聲說︰“寧阿香,我要去告訴所有人知道,你是個白眼狼,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穿皮鞋,讓爹娘和兩個弟弟在鄉下住棚屋吃不飽受苦。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寧阿香離過婚,是個不正經的女人!” 寧香沒忍住,上去又是重重一巴掌甩在寧波的臉上,瞬間又打起幾根紅指印子。打完寧香握緊刺麻的掌心,看著寧波又說︰“去啊,你以為我怕你說這些?你以為我這一年多在城里是白呆的,你幾句話就能嚇住我?我真這麼好嚇,你爹娘怎麼不來找我要錢了?” 寧波被她打得發懵,並被她說得噎住氣,只是仰頭看著她。 他到城里找不到活干只能要飯的時候,沒有去大學里找寧香要錢,其實也是被寧金生和胡秀蓮影響的,只當自己沒這個大姐了。 但是剛才在街上突然看到她,看到她現在過得這麼好,時髦洋氣得就差穿金戴銀了,他實在又氣又恨,實在沒忍住才跟上來的。 而此時听完了寧香的話,他又在心里想寧阿香是沒有人心的妖精,是沒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腸狠硬的蛇蠍子! 寧香看他不說話,又繼續說︰“我堂堂一個大學生,在城里呆了一年半,能被你一個初中都沒讀完的小孩子拿捏住?我能從一個被全村人瞧不起的離異女人走到今天,就不是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能威脅到的!” “想比狠是吧,那我現在就把話放在這里,寧金生胡秀蓮加上你和寧洋,你們以後但凡誰再不讓我好過,我會千倍百倍還回去!我是不想惹麻煩,但麻煩來了我也不會怕!我現在手里有的是錢,听過有錢能使鬼推磨吧,只要我想,我能讓你們一天都過不下去!還是有苦叫不出的那種!” “你們以為我一直躲著你們,是因為怕你們?我純粹是惡心你們!” 寧波還是仰頭看著寧香,眼楮里已經沒了狠意,反倒是有了虛意,而心里則繼續反反復復重復那句話寧阿香是沒有人心的妖精,是沒有人味的鬼怪,是心腸狠硬的蛇蠍子…… 寧香讀得懂他的眼神和表情,看他手指一直在破褲子上來回扣不說話,她懶得再跟他多耗時間,最後又嫌棄地丟一句︰“在城里混不下去就滾回鄉下,別在這丟人現眼。” 說完這句話寧香便沒再繼續站著了,她抬起手很是講究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頭發、裙子和書包,然後便轉身穩著步子出巷子去了。 寧波坐在地上轉頭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出巷子,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收回目光,嘴唇抿得一直在發抖,手指在褲子上一直扣,刺啦一聲扣出了一個洞來。 知道那個要飯的小孩是寧香的弟弟後,楚正宇就沒有再插手寧香和寧波之間的事情,只當寧香把寧波拉去教育了。在寧香把寧波拖走後,他一直站在原地等著。 等到寧香回來,他迎上來問一句︰“怎麼樣?” 寧香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看著他說︰“我們去吃面吧。” 楚正宇有點猶疑,“那你弟弟……不管了嗎?” 看起來才十三四歲大,糟蹋成那個樣子,在城里要飯,應該也沒有住的地方吧。 寧香不多說,轉身往前走,“不管。” 楚正宇站在原地又猶疑一下,然後便忙邁開步子追上寧香。追到寧香旁邊,他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問了句︰“真是你親弟弟嗎?” 寧香往前走,看路不看楚正宇,輕著聲音回答道︰“是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楚正宇一時間有點理解不了,他腦子里混亂片刻還沒牽出頭緒,寧香又語氣淡淡說了句︰“有些農村家庭是很復雜的,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是兄弟姐妹,你不會懂的,吃完飯趕緊回學校吧。” 第 91 章 第09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楚正宇一直只知道寧香家是農村的,家里條件不好,用寧香自己的話說是很窮,窮到家里沒有錢供她上學,她自己要靠做刺繡賺錢來維持自己的生活。 至于寧香家庭的具體情況,他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他一直以為就是窮一點的普通家庭。但今天看到寧波,看到寧香對這個親弟弟的態度,那股子狠勁,他突然發現,他根本不了解寧香。 他不了解她的生活她的過去,不了解她性格中其他的一面,他一直覺得她就是溫柔美好的存在,更不了解她的家庭。而且他明顯看得出來,寧香並不想和他多聊這方面的事情。 于是在路上的時候沒有問,在兩個人到面館點了面坐下來以後,他也沒有不識趣多問。雖然他沒有把這件事理出頭緒,但他知道,這些應該都是寧香不願和人提及的事情。 既然她不想說,即便心里有再多的好奇,即便再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也不能多問。 楚正宇最是會活躍氣氛的,情緒轉換得很快,坐下來等面的時候,他就找了別的話題,和寧香聊一點開心的。寧香自然也沒糾結沉浸在剛才的事情中,很自然地接他的話。 吃完飯坐車回到學校,兩個人分道說再見各回各的宿舍。 楚正宇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漱,仰起頭接一臉的熱水,腦子里全是今晚看到的那些畫面,還有寧香說的那句話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也不是兄弟姐妹。 寧波被寧香折騰得沒了力氣,在巷子里坐了好半天。等緩過一點勁來,他撐著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也沒再撿從自己手里摔出去的破碗,拖著步子慢慢出了巷子。 他現在沒有別的想法,餓得抓心撓肝,只想趕緊去吃一頓飽飯。剛才寧香旁邊的男人給了他五毛錢和幾兩糧票,足夠他吃上幾頓飽飯的。 他也沒走遠,直接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館。他不僅要了湯面,還奢侈地要了一塊燜肉,然後便坐在面館角落里的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大碗的湯面,幾口便見底了。他不止吃了肉吃了面,還把湯也喝了個精光。 吃飽飯之後渾身舒服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般瘦弱蔫軟沒精神。他出了面館在街上隨便逛一氣,在天色黑下來以後,隨便找個能窩身的地方,便就這樣湊合著準備過夜。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多,仰頭閉著眼楮也睡不著。尤其是想到寧香,想她現在過得那麼好,穿那麼好的衣服鞋子,時髦靚麗得像城里人,寧波就更是覺得胸悶氣短快要窒息。 今天被毒打了一頓,又被寧香說那麼多話嚇住了,讓他去學校再找寧香的麻煩他也是真的不敢去的,害怕惹毛了寧香,她真讓他們家的日子過不下去。 當初他們家不就是因為惹毛了趙家,所以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嗎? 他現在也相信寧香說得出來就能做得出來,傍晚的時候她幾乎就是在往死里打他的,根本沒有半分手下留情。他的臉和頭現在還非常疼,一踫到更是麻辣辣的想嘶氣。 他確實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世面,在城里像個沒頭蒼蠅,遇到一點事情就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所以他不敢根本不敢亂惹事,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罵寧香心狠心硬沒人性。 不管家里自己在城里過好日子不說,還要讓家里的日子過不下去,遲早要遭報應。 在心里罵完寧香,他又開始想回不回家這個問題。他之前寧願要飯也不回家,一來還是賭著一口氣不想回家上工掙工分,不想見到寧洋每天上學自己憋氣,二來是手里沒錢回不去了。 現在他手里有一點錢,足夠他回到甜水大隊的。 可是一想到回到家,他仍然要每天起早貪黑去上工干活,然後連一點好處都得不到,他心里又十分氣悶。可是不回去的話,卻又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一天天盡是挨餓。 回到家里,就算再憋屈,好歹有口飯吃。 想著想著他自然也想到了寧香身邊的那個戴手表的男人,但不過一閃而過就沒有多想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誰,不知道他和寧香是什麼關系,怕搞不好再惹到寧香,或者惹到更不好惹的人。 近一年多被人欺負怕了,一直在村子里夾著尾巴做人,他現在慫得很,最怕的就是惹事倒霉,尤其他現在就自己一個人在城里。他現在連寧香都不敢去騷擾,更不敢去騷擾他都完全不認識的人。 總之就是,一個人出門在外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出事來沒有人扛,最終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不再想別的,回不回家這件事在寧波腦子里盤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在刺目的太陽光中醒來,他揉開眼楮直接去找地方吃飯。仍然是吃了一大碗的湯面,吃完便去碼頭坐船回甜水大隊去了。 下午的時候到家,家里沒有人,他就坐在棚屋前干等著。一直等到寧金生和胡秀蓮下工回來,他才晃著身子站起身來,就穿著那麼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看著寧金生和胡秀蓮不說話。 胡秀蓮看到他的瞬間,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密密麻麻爬了一臉。 寧金生也心疼,但心里生氣更多,他扛著鏟子上來直接往寧波屁股上掄了兩下。 寧波到城里受了太多的罪,根本不經打,不過兩下就被打趴地上去了。 胡秀蓮看他這樣,心疼得要死,拉一下寧金生讓他不要再打了,忙又過去拉起寧波。伸手一摸,發覺寧波身上瘦得跟人干似的,她心疼得抹眼淚,只說︰“叫你不要出去你非要出去!” 當時得知寧波走了的時候,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急得要死,著急得要去城里找他去。但因為手頭拮據沒有錢,總不能把寧洋的學費給拿出去花了,所以就忍下來沒有立即出去找。 他們打算攢一段時間,等手里有了足夠的錢,再出去找寧波。沒想到錢還沒有攢出來,他自己就先回來了,也算是及時讓他們省了心了。 寧波不想說話,在胡秀蓮哭完說完後,他就轉身隨便找個地方又坐下了。 胡秀蓮擦了臉上的眼淚,收了收情緒去做飯,不一會寧洋又放學回來了。他看到寧波回到家了,書包都沒放下,忙上去問了一句︰“哥,你回來啦?” 寧波理都不理他,仍是低著頭不說話。 寧洋自討了個沒趣,便也閉上了嘴,轉身找地方寫作業去了。 一家四口間這樣的氣氛一直延續到飯桌上,寧波始終沒有出聲說一句話,好像是因為出去一圈什麼都沒干成灰溜溜回來而覺得丟人,也好像是心里還對寧金生和胡秀蓮心有怨念。 胡秀蓮一直想找他說話,最先看到他臉上有傷,尤其嘴角發紫腫著,便開口問了一句︰“阿波,你這臉是怎麼了,是不是被人打了呀,是被城里的小流氓給打了嗎?” 說到臉上的傷,寧波沒再沉默了。他掃一眼寧金生和胡秀蓮,開口說了一句︰“寧阿香打的。” 寧金生和胡秀蓮俱是一愣,不知道怎麼回事,默契地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寧波不想自己一個人憋這口氣,繼續說︰“我在街上踫到她了,她現在過得可好了。我問她要錢她沒給,還把我拉到巷子里毒打了一頓。她還說了,以後我們家不管誰再惹她,誰再讓她不好過,她就花錢讓我們家的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讓我們有苦叫不出。” 胡秀蓮听完瞪大了眼楮,“她是這麼說的?” 寧波不出聲接話,表示默認。 胡秀蓮氣得咬緊牙,氣得想砸東西,忍了片刻罵了句︰“她真不怕天打雷劈遭報應的嘛?!” 寧金生也要被氣死了,想不通自己怎麼養了這麼個女兒。之前還只是不認家里,現在名氣大了賺到錢有能耐了,居然直接說出這種話,居然要讓自己家的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 她不幫家里已經是被狗吃了良心了,現在居然還想讓家里的日子的過不下去?? 他也咬著牙,出聲罵一句︰“畜生!” 胡秀蓮氣得要死了,“畜生都比她有靈性!” 寧金生繼續接話,“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我就當沒生過這個閨女,她有本事有能耐往家里使,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不能一直這麼有能耐!一直這麼硬氣!” 胡秀蓮堅信,“她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們拿不住她惹不起她,自有老天爺會收她! 第 92 章 第09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沒有因為在外面偶遇寧波,被寧波用話威脅,而過得心神不安怕這怕那。她這輩子就是這樣的態度,她不想做的事情,不管誰用怎樣的辦法綁架脅迫她,她都不可能會做。 當然她也沒有因為被楚正宇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而覺得丟面子,她從來沒覺得她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是什麼見不得人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只是沒必要跟不相干的人訴苦而已。 她其實是在心上圍了一層盔甲的,也因為經歷的太多,很難再隨便對人掏心掏肺。即便處得開心處得好,但也不會輕易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會輕易讓別人真正走進她的世界和生活。 所以即便知道楚正宇對她和她家庭的事情有諸多好奇,她也沒有說。 說了又能怎麼樣,別人沒經過她經歷過的事情,不會理解她的半分痛苦,而且在很多人眼里,父母于兒女而言永遠有還不完的恩情。眼下也確實是她過得好,家里過得很慘,別人听了說不定還要對她的父母弟弟產生同情,覺得她太過于極端心狠,嘆著氣語重心長勸她大度一點。 那些論調想都能想到,什麼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人生在世誰還能不犯點錯誤,你現在都過得這麼好了,真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兄弟過那麼苦嘛? 你看他們過成那個慘樣,心里真不會覺得不忍心嘛? 既然現在有能力了,能幫就幫一把嘛。 給他們點寬容和包容,親人永遠是世界上最親的人啊,打斷骨頭連著筋吶。 家和才能萬事興啊。 寧香不想听這些論調,听完只會想揍人,所以也不會和人多說,讓別人有摻合的機會。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理解和認可,她這輩子只取悅自己。 管別人怎麼想,自己問心無愧就行。 在寧波沒有來學校找她之前,寧香抱著一種隨時準備戰斗的心理,繼續自己的日常生活。仍然是學習做刺繡,在無聲無息的時間移轉中,用知識和越來越多的作品充實自己。 她那天對寧波下了狠手,也把狠話說到了盡頭,其實更大的意圖是想讓寧波把她的那些話帶回家里去。她要讓寧家所有人知道,她寧阿香現在不是好惹的,勸他們從此斷了坑她的心思。 如果寧波不再來找她的話,寧家人最近也不來找她鬧事的話,那她基本就可以確定下來,寧家的人以後都不會再來騷擾她了,她算是用暴力和狠話恐嚇斬斷了他們最後的一絲念想。 下次就算再見面,他們應該也會有所顧忌,不會再理直氣壯地開口就要錢要票。 幾天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生,寧香便直接當他們慫了,自然也收起了隨時準備戰斗的狀態。 收了心,她依然專注于自己的刺繡事業,拿著搜集好的資料去找林建東,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他一起討論新的原創畫稿。有時候是在學校,有時候會出去找個茶館邊喝茶邊聊。 因為放假好長時間沒見了,寧香這次便請林建東出去喝了喝茶。兩個人在茶館坐下來,邊喝茶邊討論這一次的創作內容,討論的時候林建東會直接拿著筆在紙上畫粗稿。 現在林建東的畫技又提高了很多,至少線稿看起來挺專業的。 兩個人討論完了畫稿的事,起了大致的初稿,然後收起資料和圖畫本,放松下來喝喝茶,又聊了一點家長里短,寧香笑著問林建東︰“回家後生意做得怎麼樣啊?” 提到這個事情,林建東還挺開心的,因為他帶著三個兄弟賺了錢,目測接下來家里的日子不會太難過了。他家最大的問題就是窮,因為窮而且人口多,所以日子不好過,矛盾也多。 他笑著回答寧香的話︰“挺好的,我們家人全部都開心壞了,說沒想到錢還可以這麼賺,而且能輕輕松松賺這麼多。尤其每天晚上回家坐在油燈下數錢,笑得嘴都合不攏。” 寧香能想象那樣的場景,一盞油燈火光曳曳,照出他們臉上的每一條紋理,尤其是眉梢嘴角上的笑容。這種喜悅,和秋季豐收時看到滿地金燦燦稻谷時的喜悅是一樣的。 對未來充滿希望,對生活充滿熱情。 光是想想,就覺得很開心了。 如果寧香也有這樣的家人,雖然家里窮,平時會有無數的矛盾和摩擦,但心里是心疼記掛彼此的,她也會帶著家里人一起賺錢,讓自己一個人的快樂,翻倍成全家人的快樂。 當然了,她沒有這樣的家人,所以也不需要費這種心。 這也沒什麼好感慨的,寧香只又看著林建東問︰“麗珍阿婆有找你嗎?” 林建東點點頭,“她說她也想擺攤做生意,我猜想肯定是你的意思。她年紀有些大,我怕她累著了,給她進的都是一些皮筋頭花玻璃球這些小孩子的喜歡的東西,還有一些糖果果丹皮酸梅粉什麼的零食,放在鎮上學校旁邊賣,小孩子出來能擠一堆。” 听著這話,寧香想象著王麗珍被一幫小孩子圍在中間,所有小孩子手里都拿著一分兩分沖她喊︰“阿婆,我要這個皮筋,阿婆,我要這個泡泡糖,阿婆,玻璃珠一分錢幾個呀……” 想著想著便笑了,仍然覺得非常開心,滿心溫暖。 賣給小孩子的東西,本錢自然是很低的,當然利潤也很低。但只要王麗珍覺得有意思,給這些小娃娃帶去童年的快樂和回憶,自己也覺得開心滿足不孤獨,就挺好的。 寧香笑著說︰“哪是我的意思啊,我的意思是她年紀大了,在家歇著好了。她說她在家悶得慌想找點事情做,我才給她本錢的。現在听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林建東接她的話,“放心吧,挺好的,老年人都喜歡小孩子。雖然我來上學,但我也跟老四交代過了,讓他在家幫著麗珍阿婆,多去看看她,沒貨了就幫她拿一些。” 听林建東說完這些事,寧香心里便只剩下踏實和開心四個字了。 和林建東聊完這些事兩天後,王麗珍給寧香寄來了信,說的就是她現在去學校門口擺小攤賣玩具賣零食的事情。說她積少成多已經賺了不少的錢了,要攢起來給寧香買房子,還說每天被那麼多小孩子圍著,可有意思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搶著喊“阿婆”。 寧香看信看得笑出來,只覺得曾經昏暗無光的生活,開始慢慢變得陽光普照了。 身邊的人都在向前,都在努力地生活,都在用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越過越好,寧香自己的內心自然也充滿了力量,對生活和未來更加充滿激情和信心。 絲線一針針鋪開在繡布上,針尖上開出花來。 因為有了名氣,寧香現在再做作品出來,已經不愁出不了手,更不愁價錢。但她並沒有和那些商人玩一些生意上的心眼,費心思從他們嘴里奪利。 她更多的還是把作品賣給一些有需要的國家涉外機構,比如國內最大的國營大商城、工藝美術服務部、用于接待外賓的國際大飯店……還有就是木湖那個小小放繡站。 她是一九五六年出生的人,經歷過兩次國家最貧苦的二十多年,對國家有著不一樣的深切情感。只要她有力量,便要為自己熱愛的祖國,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能發一點熱就發一點熱。 她便就這麼靠手里的一針一線,靠自己在繃架前的靜心沉澱,靠磨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讓自己的作品一件件散布到國內國外,讓自己的名字成為了這一年刺繡的代名詞。 這一年只要提到刺繡,懂行的無人不知木湖,無人不知寧香。 她繡制的作品畫面精美絕倫,仿佛每一根絲線中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她的作品里有她人生的沉澱,可以沉靜溫婉到極致,也可以磅礡大氣到極致。 而且她繡的很多作品是大家都沒見過的畫作,不管是形式繡技還是內容,都給人一種無比驚艷的感覺。她不止用刺繡這種形式傳播中國文化,也用鑽研出來的內容去傳播中國文化。 她的作品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驚艷,還有內容上的用心與較真。 當然隨著寧香的名氣越來越大,作品出現的場合規格越來越高,那個一直在背後默默提筆畫圖,為她的內容創新做了許多貢獻的林建東,收到的酬勞也越來越多了。 最近一次收酬勞的時候,林建東笑著跟寧香說︰“有一種被人硬往嘴里塞錢的感覺。” 听他這麼說,寧香也忍不住笑出來,“那被人硬往嘴里塞錢的感覺怎麼樣?” 林建東想都不想,“當然是幸福的感覺。” 不談那些高大上的事情,反正賺了錢就是高興嘛。他們兩人相處這麼久,又一起合作出了那麼多的作品,不管是默契度還是情感上的共通,全都不是普通等級,所以什麼都聊得來。 笑著說完往嘴里塞錢的事情,林建東又跟寧香說了說甜水大隊的事情,只說︰“我大哥前兩天給我寫信,說是大隊已經收到縣里通知,決定包產到戶分地了。具體什麼時候分還沒定,但年底之前肯定會分完。生產隊的東西肯定也要分,你那個船,還打不打算要?” 寧香的那兩間船屋是生產隊的,屬于集體財產。如果分生產隊的財產的話,她那條小船確實也要放進去一起分,這和生產隊的牛啊驢啊都一樣,不屬于哪個個人的。 寧香還沒說話,林建東又繼續說︰“如果不要的話,你把鑰匙給我,我去把你的東西收拾起來,拿去我家里放起來。如果還要的話,一個人肯定分不到一條船,估計要出一點錢。” 把錢給出去,再分到其他社員頭上,這樣別人才能沒意見。 作者有話要說︰前幾章我才剛剛說過,再寫三周到四周完結,等不及就養肥一下,再等不及我已經告訴你結局了,那還不夠快嗎? 最近寫的內容幾乎一直都是一個學期一個學期半年半年地拉時間線,江家的劇情都是靠口述一筆帶過的,我真不知道還能怎麼快,也真不知道你們想看什麼到底在急什麼,想看女主我都說了,女主最後事業有成走上人生巔峰,成為了國家級刺繡大師。 上章繼續留言催的某幾個人,如果這章你們還在的話,麻煩你們就此棄文吧,別再浪費你們的晉江幣了,我想安安靜靜把這篇文寫到完結,謝謝了 第 93 章 第09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那條兩間小屋的住家船,是寧香這輩子開始的地方。 她想了想,看著林建東說︰“我要。” 一九七九年十月,小崗村打谷場上一片金黃,經計量,當年糧食總產量六十六噸,相當于全隊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零年五月糧食產量的總和。1 農村改革,在這一年的冬天拉開序幕。 甜水大隊在秋收分完糧食以後,收到了縣里發下來的通知,將在今年年底之前包產到戶,把土地全部都承包出去,以每家每戶為單位,按人頭戶口分地。 從此告別大集體時代,不必再一起去上工,各家種各家的地,盈虧自負。 甜水大隊在分完地以後,每個生產隊又開始分過去攢下來的那些集體財產,各種農具器械和牲口,由各個生產隊的隊長主持分配,全部分完,一件不留。 但分東西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是家里幾個兄弟分家,都有因為一個鐵勺一口鐵鍋打得個頭破血流的,更別提整個生產隊這麼多戶人家在一起分。 所有的隊長都覺得這事讓人頭大,根本無從下手,想甩手一下子卻又甩不開,只能硬著頭皮上。 做好心理準備以後,二隊的隊長把自己隊的社員全部叫到飼養室里來。 到了這樣的時候,他說什麼沒人願意听,大家都只關心自己家能分到什麼東西,能分到多少東西。于是在他說了幾句沒什麼用的廢話後,就有人不耐煩出聲問︰“別說這些了,就說怎麼分啊?” 這話一說完,立馬就有人接了一句︰“咱們生產隊只有一頭牛,牛給誰?” 除了牛是獨一個的,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是獨一個的。 沒多一會,大家就在一起七嘴八舌吵了起來。 這樣的大冬天里,二隊隊長看大家這個樣子,急得額頭直冒汗。這還沒開始分呢,一個個眼珠子都死死盯著他,像要把他吃了似的,這要是開始分,不得把他也撕撕分了? 可這事拖不下去啊,不分也得分啊,于是他清清嗓子,“那我們就先從小的工具分起吧。” 從小件的東西開始分起,起先分的時候大家都還沒什麼意見,各家拿了各家的東西,後來越分意見越大,不消一會就有人掐腰吵起來了。很多東西件數都不多,那麼多家怎麼分啊? 隊長說話也沒人听了,呵也呵不住。吵也沒用的時候,大家紛紛開始上手搶東西。誰家都不想讓別人家佔便宜,大的東西搶不走,拆了也不讓別人整個抱回家去,于是現場直接一片雞飛狗跳。 隊長喊話也不管用,有的人甚至抄家伙打起來,你推我我推你,都要把東西往自己家里搶往自己家里搬。隊長急得沒有辦法了,忽想起林建東,便忙轉身跑去了林家。 現在是放寒假的時間,林建東知道今天生產隊分東西,所以就沒有跟三個兄弟去縣城擺攤。他倒不是怕自己家分不到東西,只不過要幫寧香要那條住家船。 他打算先等隊長把其他東西分好了,分到隊里船只的時候再過去。哪知道這還沒分到船只這一項呢,一整個生產隊的人就因為飼養室里的那些東西,直接不管不顧打起來了。 隊長急得要死,帶著林建東往飼養室去,嘴里說︰“建東啊,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快幫幫我吧。再這麼搶下去,不說東西都沒了,都可能打出人命來啊,許書記要來責怪我吶!” 林建東跟他走幾步,忽又想到什麼,忙停了步子轉身回去。隊長不知道他這突然回去是要干什麼,又急得跟在他後面說︰“怎麼了?咱趕緊過去吧,再去晚了,我怕出大事啊!” 林建東小跑起來,“別著急,我回去拿個東西。” 二隊隊長停下步子站在原地等他,一張臉緊緊皺起來,跟個干了皮的大蒜似的。 林建東跑回家翻了一會,找了一面舊銅鑼和敲鑼的小錘子出來。然後他拿著錘子和銅鑼跑回來,跑到隊長面前,示意他︰“趕緊走吧。” 隊長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跟他一起去往飼養室。 林建東拿著銅鑼到飼養室一看,那哪還有半點太平的樣子。為了一個鋤頭一個鐵鍬甚至一個竹籃子,那都是往死里搶,搶不過還動手,根本都是瘋了,好多東西全都搶壞了。 這麼搶下去,還分什麼東西,全部都砸了算了。 看到雞飛狗跳這一幕,林建東沒有猶豫,握緊錘子往銅鑼心上重重砸了下去。當的一聲沖天響,在場的人全部都被嚇住了,停住了搶東西的姿勢,都轉頭看向林建東。 林建東站在原地沉著臉,盯著這些很多都比他長著輩分的人,其中還有他的親爹和親娘。他以前做過幾年隊長,一直把這些社員都管理得服服帖帖的,所以現在的隊長才會找他。 現在這個隊長勝在做事踏實靠譜,能干又肯干,當時也是二隊社員推舉出來的,不過就是看他那麼能干,想讓他帶著大家一起拼收成每年多分一點糧食。 他活干得確實非常好,但在處理事情方面,他也確實比不上林建東。 在二隊這些個社員心里,林建東現在說話還是有分量的,所以看到林建東過來了,也沒有再繼續哄搶飼養室里的東西。林建東也沒有說廢話訓斥他們,只問︰“東西到底還分不分?” 社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一個人出聲問他︰“那你說怎麼分?” 林建東還是沉著臉,“如果听我的,那現在就把東西全部放下。還有已經搶走抱回家的那一些,現在全部給我送回來,一件都不準少,包括所有被搶壞了的東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也沒有人再出聲說話。然後林父和陳春華先帶頭,給自己兒子面子,把手里的東西全部放下來,低低說了一句︰“還沒來得及抱回家呢……” 看林父和陳春華先把東西放下了,其他社員也就一個看一個把手里的東西都放下,挨著放在一起,最後亂七八糟都堆在了一起。有把東西抱回家了的,也都回家去給拿回來了。 所有人把東西全部還回來以後,林建東叫隊長︰“隊長你檢查一下,看東西是不是還少,不準任何人私吞,必須當著大家的面,全部分到各位社員的家里,分完後誰也不準後悔。” 隊長現在倒像個跟班跑腿的,看林建東出來解救了他,他頭上的汗都沒有了,連忙過去查數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仔細查數完,加上被搶壞的,他發現還少了一個鐵犁。 隊長說給林建東,林建東轉頭看向在場的所有社員,仍舊沉著臉硬著聲音說︰“誰把鐵犁拿回家去了,是不是忘了拿回來了?趕緊想一想,現在想起來趕緊回去拿。” 等了一氣,在場的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回家去拿東西。 面對這一幫人,林建東有的是耐心,直接看向隊長又說︰“既然不肯還回來,那就搜,挨家挨戶地搜,如果從誰的家里搜出來了,直接讓許書記取消分東西的資格,一件東西都不給。” 最後這話是說了唬人的,但寧金生確實也被唬出來了。他忙滿臉掛不住表情地連忙轉身往家去,假裝剛才是忘記了沒想起來,嘴里說了句︰“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我搶到了。” 其他社員都看著他,給好眼色的並不多,畢竟這些東西現在還是屬于大家的。現在每家仍是都不富裕,一個鏟子一個鋤頭的哪樣不是錢,更何況還是那種犁地的大件鐵犁。 寧金生夾著尾巴走後,大家都站在原地等著他,有人閑不住嘴里還要嘀嘀咕咕說些閑話。閑話飄到了旁邊胡秀蓮的耳朵里面,胡秀蓮還知道臉紅耳赤,但也只能裝作什麼都沒听到。 剛才是所有人打群架互相打,現在她要是開口惹事,只怕要被好幾家人一起打。以他家現在的情況,遇到這種事假裝沒听到閉嘴就行,不然肯定都是佔不上什麼便宜的。 其他人沒事站那一堆一堆地開始說閑話,林建東卻沒閑著,他拉了隊長和生產隊里幾個年齡大說話有分量的人一起,到旁邊商量了一下這些東西到底要怎麼分配。 絕對公平不可能,畢竟不是每樣東西數量都足夠,所以只能按家庭情況分。有的人家更需要這個,有的人家更需要那個,只要分配合理,讓大家都不覺得吃虧就行了。 林建東和他們商量差不多的時候,寧金生也把鐵犁給送回來了。他回去的路上一路都是罵罵咧咧的,現在回來把鐵犁放下來,卻又是一臉不敢惹事的樣子,趕緊回人堆里去了。 林建東也沒多管他,也沒說話傷他面子,只要他把鐵犁還回來就行了。這時候最怕的就是有人渾水摸魚,搶了東西回去就不想還回來了,覺得多搶一件就是家里多賺一件。 有了大概的分配方案,接下來林建東開始主持分配東西。但他也沒有全按商量好的,直接把東西就分給他覺得合適的人家,而是先提出提議,問大家同意不同意。 他說︰“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如果大多數人不同意,那就留在飼養室,讓隊長拿去換錢,回來直接給大家分錢。如果大多數人同意,那就順利分出去,以後誰都不準再提。” 這倒是可以,大家對這個方法沒什麼意見,于是林建東開始把東西拿出來一件件分。隊長在旁邊看他這麼順暢地解決問題,笑著開口說了一句︰“還是你行,大學生就是腦子活。” 林建東看著他笑一下,“我以前當隊長的時候就挺行。” 隊長往他斜眼一瞪,“說你胖你還喘上啦!” 林建東又笑一下,開完玩笑,回過頭繼續分東西。 因為生產隊分東西這件事最終落到了林建東的身上,所以寧香那條住家船他也就很輕松地處理了,其中沒有再起什麼糾紛,把寧香給的錢放到生產隊其他東西換的錢一起,分給各家。 把住家船給寧香留下來以後,林建東連夜給寧香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住家船的事情已經幫她解決好了,以後那只船就是她的私人財產了,想撐去哪里就撐去哪里,一輩子不回來也行。 除了說這件事,他還在信里說了生產隊分東西時候各家打起來的盛況。當然是用幽默好玩又夸張的說法,說什麼公雞毛都被拔了,連公雞毛也要平分,人頭都打出狗腦子來了。 講完了這場集體分家的盛況,他又問寧香︰回來過年嗎? 寧香假期依然留校沒有回甜水大隊,在學校做繡活,做好了會送去需要她繡品的地方。她在除夕的兩天前收到林建東的信,拿去宿舍的陽台上拆開,搓一搓手展開紅格信紙。 她穿一件高領毛衣和厚棉衣,臉蛋托在毛茸茸的毛衣領子中,站在傍晚的陽台里,被夕陽的余暉照紅了臉,看著信紙上的字,想象著這一場集體分家大戰的盛況,一邊看一邊不自覺笑出聲。 明明是農村人打架的事情,卻被他說得好像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看到最後,是林建東問她的那句︰回來過年嗎? 目光落在這五個字上,寧香還沒收神,忽听到樓下有人叫了她一句︰“寧香。” 寧香回過神伸頭往陽台下看,只見樓下站著楚正宇。他一身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小伙子們最帥氣最洋氣的打扮,好像是個這個年代的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不知不覺,七十年代已經結束了。 新的十年,已經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1來自百度百科 第 94 章 第09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折起信紙收回信封里,沒有站在陽台上和楚正宇隔空喊話。她轉身回宿舍把信收進櫃子里,鎖好櫃子出門,到樓下的時候楚正宇已經又到了大門外。 寧香出去走到他面前,“怎麼了?” 楚正宇笑著說︰“突然想吃學校食堂的飯了,所以就坐車過來了。現在剛好差不多是飯點,你吃過了沒有?” 寧香下來的時候確實帶好了飯票,準備和他說完事情以後就直接去食堂吃飯,听他這麼說于是很干脆道︰“走吧。” 自從上回在小市場偶遇要飯的寧波以後,寧香和楚正宇之間的關系和相處狀態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仍然和之前一樣,保持著朋友間的距離。 寧香每天都很忙,尤其這半年要她作品的地方比較多,所以更抽不出時間想別的事情,也沒那麼多時間處朋友,自然也沒有去找過楚正宇。 但楚正宇會時不時創造類似今天這樣的機會,在各種合適的時間出現,和她一起走段路,和她一起吃個飯,還有就是在公交車上和她偶遇。 寧香之前忙的時候沒心思多想,現在從忙碌的狀態下抽離出來,再回頭想一想,就發現這種事情好像挺多的,一多看起來就不像是巧合了。 她和楚正宇到食堂里打了飯坐下來,現在是放假期間,留校的人不是很多,所以就算是飯點,也看不到有多少人一起來吃飯。 坐著吃飯的時候,楚正宇找話和寧香聊,問她︰“回家過年嗎?” 寧香沖他微微笑一下,“正準備回去。” 楚正宇這句話是隨口問的,畢竟過兩天就是除夕了。但在听完寧香的回答後,他又冷不丁想起那天寧香說的話父母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兄弟姐妹。 他還記得寧香的那個要飯的弟弟,穿一身髒兮兮的破爛衣服,瘦得都快脫相了,那天被寧香丟下以後,也不知道是繼續留在城里要飯,還是已經回家去了。 親姐姐都不管的事情,他當然更不能插手亂管。但他一直也沒有放下過心里的好奇,所以每次和寧香話接話聊到相關的,他都會忍不住想一下。 寧香看他出神,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也並沒有主動出聲說什麼。 楚正宇回過神又說些別的話題,便再次跳過了這個。 吃完飯寧香回宿舍,楚正宇送她回來。兩個人走到宿舍樓下停住步子,寧香轉回身看著楚正宇想了想,沒有抬步進宿舍,反而說了句︰“逛逛吧。” 楚正宇有些意外,看著寧香點頭,“好啊。” 于是兩個人就在假期空曠的校園中,肩並肩隨處逛了逛。從宿舍樓走到紅樓,從紅樓走到湖邊的軒亭,再慢步繞到操場。 楚正宇看寧香主動提出來和他來逛逛,他心里有一些小興奮,于是便表現在行為和話語中,說話的時候臉色發亮,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寧香先讓他盡興說了一會,然後在走到操場上的時候,她不再處于被動接話的狀態,而是看向楚正宇主動說了一句︰“我們不合適的。” 听到這話,楚正宇驀地一愣,連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掛不住了。他勉強又把嘴角給翹起來,看著寧香假裝輕松道︰“悖 裁春鮮什緩鮮實模 笥崖鎩! 寧香收回目光,繼續說︰“你應該找一個和你差不多家庭的女孩子,你們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差不多,會更有共同話題,在一起會更輕松更開心。” 楚正宇終于不再假裝輕松了,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思。 他收了臉上的笑意,“不喜歡怎麼會開心?” 寧香轉過頭看他,“你喜歡我什麼?” 楚正宇被她問得一愣,一時間沒想到怎麼回答。 寧香繼續說︰“長得漂亮,學習優異,個性溫柔好說話?” 楚正宇輕輕吸口氣,還是沒出聲。 寧香慢著聲音,“這都不是真正的我,那天你在小市場看到的我,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的家庭很復雜,過去也有點復雜,和你們不是生活在一個世界。” 楚正宇又吸口氣,“生活在同一個校園里,怎麼就不是一個世界了?如果你覺得我不夠了解你,你可以跟我說,我都願意去听,願意去了解,願意去懂你。” 生活在同一個校園里就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生活在同一個宿舍同一個屋檐下,都不見得是在同一個世界。 寧香停下步子,轉過身看著楚正宇︰“我家不止特別窮,兄弟姐妹還多,你那天看到的那個要飯的,是我兩個弟弟的其中一個。我是老大,不想幫著父母撫養弟弟妹妹,早就和家里決裂了。我的妹妹,被父母逼著嫁給一個她看不上的男人,偷了家里所有的錢跑了。因為還不起巨額彩禮,我家被人家打砸得什麼都不剩。” 楚正宇猝不及防地听到這些話,一時間根本沒法消化這麼多信息,這麼多超出他認知的事情,于是便呆愣在了原地。 寧香繼續說︰“因為家里日子過不下去了,我那個弟弟只能退學不再讀書,大概是在家里干活干累干委屈了,所以跑來了城里。在城里找不到活干,只能要飯。” 楚正宇還是呆站著,努力理清楚寧香說的話。 意思就是她是家中的大姐,和家里決裂不管家里了,她妹妹跑了,導致家里被人打砸得一無所有,其中一個弟弟之前來城里要飯,還剩下一個弟弟在家里。 順完了,他屏著氣看著寧香吞口口水,明顯還是消化不了這樣的事情。不止消化不了這樣的事,覺得像是編出來的故事,甚至有很多地方他都理解不了。 難道…… 真的父母不是父母? 兄弟姐妹不是兄弟姐妹嗎? 那是什麼? 明明是一家人,骨肉至親,為什麼會是這種狀態呢? 寧香捕捉他臉上的表情,“你不用去懂,沒經歷過永遠都不會懂的。我們的生活環境不一樣,成長經歷不一樣,看問題考慮事情的角度也都不一樣,根本不能在一起。” 楚正宇滯了半天沒說出話來,然後略顯艱難擠出來一句︰“我可以……慢慢去懂……只要你給我時間……” 寧香笑一下,“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也不是很需要。” 他這種對她的窺探和想要了解的欲望,對于她來說是一種負擔。她巴不得徹底與過去劃清所有的界限,不想因為一個人,而把這些事情再反復拿出來說。 她不想費那麼多心思只為了讓一個人去懂她,費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解釋過去的那些事,只為了讓一個人了解她的過去,理解她並且接納她。 楚正宇看著寧香依舊溫柔如晚風的臉,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寧香看著他又說最後一句︰“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會喜歡上你的” 說完她便收回目光,不管楚正宇再是什麼表情,轉身慢著步子走了。 楚正宇站在原地沒有動,轉頭看著寧香走遠,眼楮里情緒復雜,更多的是失落和受傷。片刻後他找地方坐下來,彎腰抬手捂住額頭和眼楮,久久都沒有動。 寧香回宿舍後收拾了一點換洗的衣物,第二天早上很早起來,出去後隨便找個早餐店吃了早餐,然後便坐船回木湖鎮去了。 到了公社,她先去放繡站給陳站長送了兩幅繡品,隨陳站長定價。拿了物料坐著和陳站長聊了半個小時的天,她從放繡站出來,又往鎮上的小學去了一趟。 王麗珍近半年擺攤都在鎮上小學的大門外,鎮上的小孩家里條件稍微好一些,學校又大孩子又多,所以每天能賣出去的小玩意也就多一些。 現在是放假時間,學校的孩子全都不上學了,寧香找過來,其實也只是為了踫踫運氣。結果她運氣還挺好,還沒走到學校大門口,就遠遠瞧見了王麗珍。 看到王麗珍滿臉都掛著慈愛笑意,正在伸手收兩個扎著羊角辮小姑娘的錢,寧香也不自覺笑容溢了滿臉。然後她悄悄走到攤位前,沒等王麗珍回頭發現,開口問了句︰“阿婆,你這頭花挺好看的,多少錢一個呀?” 王麗珍就回︰“你要哪種頭花……” 最後的語氣詞都沒說出來,她轉回頭來看到是寧香,噎了話,臉上表情驀地一換,笑出來看著寧香說︰“好丫頭,又突然跑回來。” 寧香笑笑,“不得回來陪您過年嗎?” 王麗珍心里開心,看她回來也就不想再繼續擺攤了,忙就要收攤走人。寧香看時間還早也不急,就沒讓她收,讓她在一邊坐著歇著,自己幫她賣東西。 假期里來買東西的孩子相對少,沒人的時候,寧香就和王麗珍聊天說話。說著話的時候忽又來了一群孩子,手里全都拿著一分兩分,到攤位前糾結著選東西。 其中一個小女孩選好東西給了錢,在等同伴的時候,就一直盯著寧香看。看一會她又看看向王麗珍,用嫩生生的音色問了句︰“阿婆,這個姐姐是誰啊?” 王麗珍笑著說︰“我孫女啊,漂亮吧?” 小女孩臉蛋微微紅了紅,有點不要意思地點點頭,再看寧香兩眼,然後忙拉著買好東西的同伴跑走了。寧香想給她多送兩塊糖,也沒來得及。 陪王麗珍擺攤賣了東西以後,在差不多的時間收攤,寧香幫王麗珍推她的小推車,又往供銷社去了一趟。她買了很多的吃食,都放在王麗珍的小推車里。 王麗珍看她買這麼多東西很好奇,出供銷社後問她︰“吃得完呀?” 寧香笑一下,開玩笑道︰“分出去,堵別人的嘴。” 這次再回甜水大隊,寧香沒有偷偷摸摸的。晚上在王麗珍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回船屋把東西拿出來曬,然後把昨天在供銷社買的那麼多吃的,全部拿出去送人。 當然都是送給她覺得需要回來看望一下的人,第一就是去大隊部,送給大隊書記許耀山,第二去送去給林家,第三送到繡坊,分給所有的繡娘。 送給林家不是因為林建東,她和林建東之間不需要有這種刻意的客氣,而是因為林家的人都多少算是幫過她,現在老四林建平還在幫王麗珍做小生意。 陳春華接東西的時候很不好意思,只說︰“鄉里鄉親的,哪需要這麼客氣呀?” 寧香笑笑,“都是應該的,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實。” 陳春華看著寧香走後,還在那搖頭嘀咕了一句︰“唉,可惜不是我閨女。” 她生了四個男娃沒生到一個閨女,阿香要托生在他家多好。 寧香把剩下的東西拿去繡坊分的時候,那繡坊里直接熱鬧得屋頂都要掀開了。 因為明天就是除夕,在繡坊里的繡娘就兩三個年輕女孩子,她們看寧香來給大家送東西,忙又去把別的繡娘都給喊來,紅桃那幾個一來,那可熱鬧了。 寧香把東西都給紅桃,讓紅桃去分。 領了東西的小繡娘來跟她說話,小燕笑著說︰“阿香姐姐,你有一年半沒回來了吧,變化好大呀,越來越漂亮了。我們還說呢,怕你以後都不回來了。” 彩鳳這邊接話,“我們可都說了,阿蘭弄出來的事情,怎麼也不能怪到你的頭上。當時趙家那麼凶,你要是不躲起來的話,你肯定也要跟著遭難的。” 紅桃分完了東西,和其他繡娘都圍到寧香身邊。 寧蘭那破事就別說了,她直接幾句話帶過去,說寧香︰“我們可都听說了,你現在名氣可大了,做的繡品都賣去特別氣派的地方,真給我們木湖繡娘長臉。” “因為阿香你的名氣呀,我們木湖的繡品現在也更好賣了,這一年咱們賺的錢比往前每一年賺的都多,不管哪個大隊的繡娘,只要一提到你,都夸你的呀。” 寧香忍不住笑起來,“都是大家勞動應得的。” 于是一堆繡娘就繡品的事情說了許多,都說得十分開心。 說完了這些事情,難免又繞回到家長里短上,還是有人問了寧香一句︰“回家了嗎?” 寧香臉上的笑容不變,坦蕩道︰“沒有,也不打算回去的。” 人家听到這話,下意識都是一愣。但紅桃最記得當初寧香要離婚,她們這些人“苦口婆心”勸寧香不要離的事情,後來的一系列事情證明她們的好心並非真好。 她最是會隨機應變的,現在明明白白知道寧香的脾性,知道寧香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她們那些所謂的好言相勸,在寧香那里可能都非常不中听,她根本不需要。 吃一塹張一百智,紅桃連忙開口道︰“那要不今年去我家過年,我家今年交生豬的時候留的豬肉多,做了好多豬油桂花糖年糕。” 其他繡娘很快領會到紅桃的意思,沒人再不識趣提寧家,都扯了別的話題來和寧香說。都搶著要寧香去她們家過年,但寧香當然誰家都沒有答應。 這個年寧香沒再東躲西藏,而是光明正大就在王麗珍家過了。 兩個人和以前一樣,一起做桂花糖年糕,一起做飯做菜,一起吃飯一起剁餡包餃子,一起在半夜過了十二點的時候出來點鞭炮放煙火。 放完煙火回到屋里,王麗珍把她這半年擺攤賺的五百多塊錢拿出來,送到寧香手里說︰“以前窮得手里沒有錢,今年有錢了,壓歲錢,快收著攢起來。” 寧香看著錢笑,“我這歲數還要壓歲錢呀?” 王麗珍白她一眼,“你這什麼歲數啊?快收著,生活費和本錢我都留下了。主要這麼多錢放我這里我不安心吶,每天睡覺都睡不踏實,老怕有人來偷錢。” 寧香沒忍住笑出來,“行,那我就幫您存起來。” 第 95 章 第09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同一片辭舊迎新的節日氛圍里,寧家一家四口坐在兩面沒牆的棚子下,桌子上擺著這一年半以來,家里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菜。 因為家里遭難,一家人老在寧金生兩個兄弟家吃喝,吃久了就吃出了大矛盾,導致兄弟之間的關系現在非常不好,連逢年過節也不在一起過了,各家過各家的。 今年家里能在除夕夜吃上這樣一桌稍微過得去的飯菜,主要是今年年底,他家終于稍微能松上一口氣了,不用在過年的時候還要擔心被人上門要錢,連口肉都吃不上。 欠生產隊的錢和糧食,集體分家的時候直接都抵扣了。為了抵欠生產隊的糧食和錢,他們家不止沒有分到一點東西,還拿錢往里面填了一些。 寧金生總共去生產隊借了兩回糧食,第一回是被趙家砸完搶完,他搭起了棚屋開始回家過日子,去生產隊不止借糧食,還借了十五塊錢。另一回是去年秋收以後,趙家又過來搶了他家大半年吃的糧食,實在沒辦法,只能又去生產隊借了一回。 光借還不上,集體分家別人可不吃這個虧,于是就直接算進來抵扣了。當然如果也有別人家欠著生產隊的糧食和錢,在這種集體大分家的時候,也都是這樣辦的。 而他家往里填的錢,是家里今年養肥的生豬,年底到肉站交生豬換來的。交生豬的錢除了抵生產隊的帳,還用來還了胡秀蓮的姐妹、許耀山和二隊隊長的錢。 剩下欠寧金生兩個兄弟家的糧食和錢,也都還了一部分,但沒有全部還完。 畢竟那時候他們一家四口在他兩個兄弟家吃了挺長時間飯的,而且兩個兄弟也幫寧金生墊了一部分醫藥費,前前後後算起來,他家欠他兩個兄弟的比較多,一下子還不完。 而且他們還得留下一家四口下一年的口糧,一點日用,以及寧洋上學的學費。 因為把別家的賬全部都還了,寧金生的兩個兄弟不免就有意見。當兄弟嘴上的不說,兩個媳婦到一起就要嘀咕,只說有錢了憑什麼不先還他們兩家的,還要這樣拖著。 總之林林總總這些破事,導致寧金生和兩個兄弟家的關系很不好。 棚子兩面不擋風,有一面掛著破塑料紙還好一些,寧波寧洋冷得一直縮著腦袋搓手。好容易坐下來開始吃飯,兩人拿起筷子就一人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嘴里。 寧金生和胡秀蓮先後坐下來,兩人同步拿起筷子,胡秀蓮吃兩口菜,沒忍住還是開口說了一句︰“寧阿香那個死丫頭今年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來後跑到大隊去送禮,跑到林家送禮,給村子里的繡娘每人都送了東西,全大隊還有誰不知道她回來了?寧金生板著臉,“大過年的說她干什麼?” 寧波被寧香打過,現在听到她的名字更是只當沒听到。寧洋近半年在家越發沉默話少,不管家里有什麼事他都不吱聲,不知道讀書讀傻了還是怎麼回事。 胡秀蓮不過就是心里堵得慌,還能有什麼呢? 可堵得慌也沒有辦法,現在他們一家在村子里不招人待見,一直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寧香這一遭回來,大手筆,送了那麼多人家吃的,誰還能說她的不是麼? 人不都那麼回事,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嘴短,但凡接了人家的好處,那就沒有再挑人家錯處的道理,村子里現在多的是人把寧香掛在嘴上夸。 明明他們當父母做弟弟的最該享受這些榮耀和好處,結果現在還比不上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想想能不氣麼? 也因為那些人都夸寧香,他們現在連罵寧香都好像顯得是他們有問題了似的。可這種不管家里死活,只管自己在外面過好日子的女兒,難道不該罵麼? 誰當父母的就能一輩子不犯點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當初不該在寧香要離婚的時候把她趕出去。可就因為這點事,這丫頭就記仇記到如此的地步,像話麼? 再堵也只能把這口氣憋著,因為寧波被寧香打過恐嚇過,他們現在輕易也不敢再去找寧香的麻煩。而且現在村里人都說寧香好,也沒人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但凡鬧出事情來,吃虧的只能是他們一家人。不管是叫許耀山來做主,還是叫別的人都過來評評理,想都不用多想,她們現在肯定全幫寧香說話的。 心里想著這些,胡秀蓮臉色越來越垮,心里想的那都掛在臉上了。 掃到她這張掛滿晦氣的臉,寧金生脾氣忽一下又上來了,猛拍桌子開口就是︰“早說了不要提她還提,連個年都不想好好過!” 胡秀蓮被他嚇了一大跳,忙收了收臉上的表情,開口回了一句︰“我不過就提了一句,不想說不說就是了。” 寧金生憋氣憋得要死,把家里打的二兩白酒咕嚕一口全給喝了。 同一時刻,江家的破瓦房里,江見海對著一盤花生米和幾道亂七八糟的菜,也端起杯子干悶了一口酒。飯桌上只有他和江欣,沒人陪他喝酒。 江欣拿著筷子看著桌子上的菜,半天說︰“過年就吃這個嗎?” 江見海沒精神道︰“有的吃就不錯了。” 江欣放下手里的筷子,選擇除夕夜餓肚子也不吃。 這半年都是她和江見海兩個人在家,她大哥江岸考高中沒考上,不久後就帶著他二哥跑出去了,不知道到外面干什麼去了,今年過年都沒有回來。 過年也只有她和她爹江見海兩個人過,過得這叫一個淒苦又寒酸。江欣坐著看江見海喝酒,憋了一會氣,起身道︰“我去二姑家吃。” 說完她就走了,留了江見海一個人在家繼續喝悶酒。 江見海這半年都在墮落頹廢中度過的,從甦城回來後手里還有些錢,現在也快要花完了。擺攤受了挫折以後,這半年他沒再找事做,甚至有一點酗酒成癮,快成爛酒鬼了。 日子實在過得太苦了,他沒辦法再清醒地活著,所以每天都想把自己喝得醉死。當然每天都喝醉也沒那條件,所以就是醉兩天醒三五天。 活得整個一醉生夢死。 江欣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在桌子邊又干悶幾口酒,然後便趴在桌子邊緣抖著肩膀哭起來了。哭他記憶中美好的上一輩子,哭他一塌糊涂的這一輩子。 一邊哭一邊還拿拳頭一下一下砸桌子,好像心里有無盡的悔恨發泄不出來。他的錯不是從重生回來離婚那一刻開始的,而是從上輩子就開始了。 想起自己重生回來時候的意氣風發,覺得自己這輩子一定能比上輩子更加好上一百倍一千倍,再看看此時此刻的自己,他捏著拳頭就往自己腦袋上狠砸了幾下。 毀了,一切都毀了,他的這輩子全毀了。 因為寧金生和胡秀蓮以及寧波寧洋都沒有出現騷擾寧香,寧香過完年就沒有立即回學校,而是留在甜水大隊多陪了王麗珍一些天。 進入了八十年代,新時代的氛圍和過年的氛圍一樣越發濃越發重,村里村外比去年還要熱鬧。很多人大年初一的早上來找寧香拜年,大人小孩都有。 因為土地都已經分下去了,家家戶戶都不需要再按時上工去掙工分,所以年節里也有了更多的時間來準備過節,走親訪友一起熱鬧。 寧香和王麗珍自然還是沒有親戚可走,兩個人自己在家熱鬧自己就行了。過了正月初五,她還去繡坊呆了幾天,給村里的繡娘教了一些針法和刺繡技巧。 繡坊的氣氛和從前相差不大,大家在一起除了干活,就是動嘴巴說各家的家常閑話。跟網友在網上吃瓜一個樣,誰家有瓜就吃誰家的瓜。 反正話題都是隨意聊的,全與自己不相干,聊到哪里是哪里,然後再評判上幾句罷了。所以林家幾兄弟擺攤的事,也完全在她們的八卦範圍內。 說起這些事情,有個人自己思考的不多,都是听人怎麼說就跟風信罷了。所以在這些繡娘的眼中,林家幾個兄弟這半年也是不務正業在外頭瞎折騰。 倒沒多說林建東什麼,畢竟林建東是大學生,他開學就上學去了。然後近來這半年,林家剩下的三個兄弟,還是東奔西跑出去擺攤,生產隊的活一樣不干。 對他們這種行為,生產隊有意見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有人不客氣說,如果年底他家工分不夠抵的話,可不準他家這麼欠著,畢竟他家不是沒有壯勞力。 他家人口本來就多,一共十幾口人吃飯,結果能干活的全都跑出去混日子了,根本不去上工。這樣還讓他家欠著的話,那得欠多少? 生產隊可不養這樣游手好閑的人家。 但這種會讓大家都不爽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年底統計工分的時候,林家吃了多少糧,減掉林父陳春華還有兩個兒媳賺的工分,剩下的全都拿錢補上了。 關于林家兄弟擺攤的事情,風向又有了一點微妙的轉變。 繡坊里幾個繡娘又聊起這個事,有個繡娘也說︰“他家幾個兄弟出去擺攤,是不是真的很賺錢呀,一年下來不夠的工分全補上了,他家那麼多口人吃飯呢。還有分地的時候呀,他家一下子找許書記申請了兩塊宅基地,說是老大和老二要分家分出去了。分家那不得建房子嘛,他家那樣的家庭,能一下子建出兩套房子呀?” 可這種事情別人怎麼知道呀,但現在大家也確實都開始懷疑,林家這不聲不響的,任別人說什麼都不解釋也不吭聲,怕不是真的在悶聲發大財呢。 于是過年這前後呢,就總有人到陳春華面前探話去,想問問他家去年一年到底賺了多少錢。但是問來問去,陳春華都是笑呵呵的一句︰“沒多少啦,反正夠吃夠喝的。” 沒人知道具體的,于是八卦幾句也就算了。 寧香不跟著一起八卦,只是在做繡活的時候低眉笑著。 其實林建東從來都不是一個小氣的人,寧香猜想他家把賺錢的事一直瞞著,不多帶別人一起賺錢,多半應該是考慮不能影響到生產隊的正常生活。 他家被人家指指點點瞧不起不是個大事,但如果他帶著大家全都跑去擺攤賺錢了,那生產隊的活誰來干?鬧到許耀山那里的話,可能直接誰也不讓干了。 不過現在倒是無所謂了,畢竟地已經分下來了,各家種各家的地,各家收各家地里的糧食,不會出現不管自家土地里的莊稼,全都跑出去擺攤掙錢這種事情的。 于是接下來這件事也沒能再瞞上多久,在大家各方的八卦打探之下,林家去年一年到底掙了多少錢的事情,被人扒出了答案,一下子就在村子里炸開了鍋了。 有了答案後,有個繡娘跑到繡坊里咋咋呼呼說︰“你們知道林家去年一年到底賺了多少嘛,說起來不應該是一年,是半年。他家三個兄弟擺三個攤,足足賺了一萬多哪!” 听到這話,其他繡娘直接都瞪圓了眼,呼吸都停住了,又問一遍︰“賺了多少?” 剛才耳朵好像出現點問題了,感覺听到了什麼驚人的數字。 那繡娘再說一遍︰“一萬多啊!” 所有人再次全體愣住,震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都完全不敢相信。 紅桃回過神來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活,一個月大概賺五塊錢,一年下來是六十多塊錢,每家養一頭生豬,到年底賣個一百多塊錢。 平時老母雞下雞蛋以及地里長的瓜果蔬菜換的這些小錢都不說了。 這……一萬多是什麼概念? 什麼概念啊?? 紅桃只覺得自己腦子里嗡嗡嗡的,用她的縴縴細指,點住額頭太陽穴,完全不敢相信道︰“不可能的,你們誰見過這麼多錢?那可是一萬啊!”一千都多啦! 那繡娘說︰“之前林家還死死捂著,現在問的人多了,捂不住就都說了,就是賺了一萬多呀。你們沒注意嗎,他們家都開始買磚買瓦建房子了,沒錢買什麼磚瓦呀!” 看大家還是愣著表情,那繡娘繼續說︰“怎麼還不信啊?我們真是傻得不透氣曉得哇,建東可是大學生,什麼事情不比別人通的呀!去一年擺攤的人特別少,只要出去擺攤就有很多人買東西,城里那麼多人的錢,都讓他們林家給賺啦!” 這話再一說出來,繡娘們又愣了愣,終于都開始相信了。 有理有據再不相信,就真是傻得不透氣了哇! 什麼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人家是在悶不吭聲賺大錢吶! 娘啊!出去搶也搶不來那些錢啊! 作者有話要說︰我白天太困了,二更有點晚了otz 第 96 章 第09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家三兄弟半年賺了一萬多的事情沒捂住,在村里村外炸開了鍋。之後村里但凡和林家關系稍好的,都跑去林家探問做生意的事情,想要一起賺點錢。 自從分地不需要再集體上工以後,大家越發切身明白時代是真的變了。 七八年年底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停止階級斗爭以後,七九年過渡了一年,現在整個國家從上到下,里里外外都透出一種,鼓勵大家勤勞致富過好日子的氛圍。 自己家的地自己種,誰家種得好收的糧食多,日子就比別人家要好過。擺攤做小生意,也是國家默許和鼓勵的,現在國家的市場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嚴格管控了。 什麼投機倒把,什麼割資本主義的尾巴,都徹底成為了過去的事情。 沒有了以前那樣過分死板的分配制度,大家有了較多一些的自由性,除了在家種地,還可以擺小攤做生意,還可以出去到城里打工賺錢,哪樣不是在鼓勵大家富起來? 他們全都是傻子呀,傻得冒泡傻得不透氣,去年一年還沉浸在以往的社會環境中沒有緩過神來。林家做生意,他們還當笑話看,沒少在背後說閑話,現在只想笑話自己呀! 當然林家人也不小氣,事情捂不住了,被人問上了門,都會告訴他們這事是怎麼干下來的。都是鄉里鄉親的,平時處得也都不錯的,有錢大家一起賺嘛。 當然處得不好的那些人家,就都沒臉上門去問了,畢竟都是有過過結的。這其中就包括寧家,心里再是癢癢看著羨慕眼紅,卻也拉不下臉到人家問做生意的門道去。 這種事情誰都沒有干過,非得有人帶著才好。鄉下人大部分沒怎麼出過遠門,沒那麼多的見識,即便是讀書識字的,但見識也都非常有限,光憑腦子在空想根本不行。 因為這個事,寧金生在家里生悶氣,吃飯睡覺干什麼都板著一張臉。他實在是郁悶呀,郁悶得吃不香飯睡不著覺,每天心頭都憋著一口氣,感覺隨時都能吐出一大口血來。 他們家這幾年簡直是倒了大霉了,接二連三地發生懊糟事,一件順心的事情都沒有,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日子越過越差,好像被這個世界給拋棄了一般。 他也想去林家問問,這生意怎麼做,但他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林家人肯定不可能告訴他的。陳春華一直以來就和胡秀蓮不對付,更何況之前他們到林家找過麻煩。 而且最讓他郁悶的事情是,別人好歹能拿出點本錢來去做做這些小生意,可他家真的是一分閑錢都掏不出來,就是自己想出去找門路,也根本沒有錢。 沒有辦法,眼下不是農忙地里也不忙,于是就每天在他家的破棚子底下坐著,眼神空洞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一遍遍思考到底是怎麼落到這個地步的? 看著別家的日子都漸漸有奔頭好過起來了,他家還一腦門的糊涂賬,有時候情緒有點崩潰的時候,他都想去給寧香跪下來求求她,求求她搭把手幫幫家里。 可他心里也知道,那丫頭是沒人心的妖精,是沒人味的鬼怪,是心腸狠硬的蛇蠍子,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哪怕他找她跪下來管她叫爹,也只能是白搭。 世道變了,現在大家全都只看錢,這個世界,是真的越發沒有人情味了。 寧香在甜水大隊多呆了幾天,看到了林家被人簇擁起來的盛況。 差不多要到開學,她也就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了。 這一番再開學是大三,大學校園生活已經過半,再上個兩年的課,也就到了畢業的時候,也到了第一屆大學生走入社會,回報國家回報社會的時候。 去上學的前一天,寧香去集市買了些菜回來,打算和王麗珍做上一頓好吃的。上午出門小半天,趕完集回來的時候,卻發現王麗珍家來了好多人。 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人上王麗珍家的門。有一些是村里的,王麗珍男人的佷子佷媳婦什麼的,有一些寧香不認識,但猜測應該是她娘家的親戚。 這可真是馬頭上長角,西邊出太陽真稀奇。 不過稍微想一下也就明白了,林家賺了大錢的事在村里村外炸開了鍋,都傳到木湖鎮上和其他鎮上去了。林家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可讓不少人紅了眼。 王麗珍這半年也一直在擺小攤賺錢,雖說她賣的東西本錢和利潤都非常低,賺的是小孩子的零花錢,但從林家的事情簡單推斷出來,她這半年賺的錢也絕對不會少。 就算沒有一萬上千的,但幾百塊肯定是有的吧,幾百也是很多的錢了。 她一個孤零零的老婆子,沒兒沒女沒後代,賺這麼多錢在手里,吃也吃不完喝也喝不完,那看到好處的血脈親戚,自然就跟蒼蠅見了血,馬上都貼上來了。 正所謂,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寧香拎著東西一進門就看到了,這些十幾年沒在王麗珍生活中出現的人,現在嬸娘舅母嬤嬤娘娘叫得那是一個比一個親近,好像王麗珍瞬間成了他們最親的人。 這麼血脈至親,早十多年的時間里,怎麼沒見一個上門呢? 那些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在王麗珍身上,也沒有人注意到寧香過來了。寧香在旁邊站一會,看一陣這一出略顯荒誕的劇目,然後故意清了幾下嗓子,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寧香現在更是木湖鎮的大名人,大家都听說她的刺繡作品全都賣到各種厲害的地方去。她又帶著木湖一起在外面出名,現在木湖繡娘比以前還好賺錢。 都是見風使舵的人,看到寧香自然更是熱情客氣。 王麗珍實在是被他們煩得頭疼了,她就這兩間小破房子,哪里容得下那麼多人一起來,這個要幫她掃地,那個要給她做飯,還有要幫她捏肩捶腿的,簡直鬧騰得不行。 她趁寧香回來,趕緊給寧香使眼色,然後兩人“客氣”地把這些人全都打發走了。 家里終于清淨了下來,王麗珍在桌子邊坐下來長松一口氣,按了按太陽穴說︰“一個人過了十幾年,還真受不了這樣的鬧騰。一個個看我賺錢了,全都來了。” 寧香很習以為常地接話道︰“不都這樣麼,我們家那幾口子,要不是幾次三番在我這里踫了釘子,一點好處都撈不到,還要倒點霉,現在八成還在纏著我呢。” 說著在王麗珍面前放一個倒好水的杯子,“這些人啊,都是奔著好處來的,只要不松口,不讓他們佔上便宜,幾次就不來了。沒好處的事情,他們立馬就不干了。但你要是但凡松了口,讓他們佔上了便宜,那這輩子就擺不脫了。” 王麗珍喝口水松口氣,“看透了,都是一群勢利眼,以前我遭難的時候,不見一個人出手拉一把,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到我身上的晦氣。現在世道變了,看我擺攤賺了錢,一個個又都搶著過來要伺候我,要給我養老,真是好笑得很吶。” 寧香也在桌子邊坐下來,笑著說︰“我給您養老。” 王麗珍也笑起來,“不管他們了,我們做飯吃。” 陪王麗珍吃完最後一頓午飯和晚飯,第二天寧香便又拿上行李上學去了。王麗珍去年賺的幾百塊錢,她也全部都帶走了,到城里便去銀行給存了起來。 開學入學後沒別的事情,日常還是那個樣子。只是在過年之前被寧香拒絕的楚正宇,沒有再制造各種巧合機會,和寧香時不時見上一面。 寧香上次和他那麼聊,主要目的就是想徹底斷了他對她的全部念想。 如果楚正宇對她沒有那方面的心思,做朋友倒是挺好的,他的性格確實有意思,可他明顯還是對她有不一樣的期待,並不是拿她簡單當朋友,這樣一直繼續做朋友就很不合適。 因為楚正宇會在感情上對她持續有付出,會在相處的過程中陷得更深,如果她最後也沒有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思,那麼他的期待落空,到時候會更加受傷,也好像她在吊著他一樣。 快刀斬亂麻,不管對誰,都是最好的。 拒絕了感情上的煩惱,寧香在這一學期又安心出了很多作品,每一件都很輕松地賣了出去。作品去到規格較高的地方時,她也會去見見世面長長見識,在這個過程當中,也結識了許多人。 優秀的人從來都不需要刻意去維持自己的人際關系,尤其人成功了以後,交朋友會變得容易很多,不需要費心維系,更不需要苦心經營。 因為結識了很多人,寧香在城里辦事自然就變得更加容易了很多。她就這樣托人隨口問問,很快就有人幫她找到了一套城里的民房。 這年代城市里還沒有商品房,各個單位會建一些筒子樓之類的,分給單位的工作人員。也就是這個年代的大學生,畢業後分配了工作,運氣好也會分到房。 沒有商品房可以買賣,沒工作暫時也分不到房,想要在城里安家,自然只能買民房。寧香自己也了解,眼下的民房都是磚瓦房,有一層的也有兩層三層的。 寧香托人找到的這個是兩層小樓房,甦城特有的建築風格,粉牆黛瓦。房子也是依河而建的,後面有河灘能到河邊洗衣服,只房子是年頭有些久,外面的白牆皮上有一些裂縫,還脫落了些許。 不過整體看起來還是不錯的,于是寧香便花了幾千塊錢,把這套房子買了下來。 買下來後又買了一些工具材料,然後拉著林建東一起去城里攬工的地方,讓他幫她挑了一個靠譜工人,並帶工人去把她的房子里外都重新粉刷一遍。 林建東上學的日常也是那樣,除了每周的學習任務,他還抽時間和寧香一起找資料出畫稿。平時有些創作靈感,他也會拿筆畫下來,如果寧香看上的話,他會再度細化。 跟寧香出畫稿出了兩年多,兩個人之間早就形成了非常好的默契。林建東也因為畫得多,平時自己又有鑽研,現在的畫畫水平已經很高了,單獨出繪畫作品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除了和寧香討論出畫稿,他還會在周末的時候去擺攤賺點外快。他和寧香一樣閑不住,只要有時間有機會,總要琢磨著干點事情,不然就覺得自己在浪費寶貴的時間。 或許有一天生活完全富足穩定沒有憂愁了,會放松下來享受一下吧。 最近幫寧香弄房子的事情,他空閑時候就暫時把擺攤之類的事先擱下了。 寧香找他也是因為,他以前當生產隊隊長的時候,隊里大大小小這種事他也都會管。他可以挑選到手藝好的工人,和工人之間溝通也容易,更能看得出來這些活干的好還是不好。 總之這種事情有林建東在,寧香不會被工人敷衍也不會太過費心,很輕松就能解決掉。 房子里外粉刷一新後,寧香又買了一些新家具、新的床鋪被褥,還有鍋碗茶壺茶杯什麼的,用所有日常必需品,把空蕩蕩的房子布置起來。 她最會做這些事情,每個房間怎麼搭配,每個地方怎麼布置,細致到每一個細小的角落里,經她的手一布置,整個房子里滿滿都是溫馨的味道。 粉刷完並布置好以後,寧香站在屋子里四下看看,對于自己重生後打拼來的第二個新家依然很是滿意,然後她轉頭沖林建東笑一下,說︰“可以把麗珍阿婆接過來了。” 她終于有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了。 第 97 章 第09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從屋子里出來,在大門上掛上鎖,寧香往後退一步,越看眼前這白牆黛瓦的房子,越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因為費心思收拾過了,與剛買到時候的感覺又不一樣。 現在里面還有一些新牆面和新家具的味道,她打算開窗通風散一段時間的味道,差不多可以住進去的時候,就回去把王麗珍給接過來。 她只是粉刷了新牆面和買了新家具,而且家具全是木頭的,所以倒也不用通風多少時間,現在差不多快要到暑假,假期里肯定能回去接王麗珍過來了。 一想到可以安安心心在城里安家住下來,以後再也不用擔心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沒有一個人能在這種事情上為難她,寧香的心里就全是踏實和滿足,還有一點興奮。 林建東在旁邊看著她,完全能體會她的心情。當初她無家可歸,他幫她找了生產隊的那條破船整修翻新,她搬進去的時候表情里也有類似的東西。 他知道,從和江見海離婚那時候開始,她被家里趕出來,她就一直想要有一個家,有一個誰也不能把她趕走,誰也不能決定她的去留,真正屬于她自己的房子。 這個夢想,在此時此刻終于實現了。 寧香身心舒暢地看一會,松口氣轉頭看向林建東輕松道︰“走,去吃飯。” 她找工人干活是給了工錢的,但林建東來幫她盯工屬于朋友間的幫忙。以他們現在的關系,她當然不會把他當工人掏工錢,直接請他去吃飯就可以了。 林建東當然也不拒絕,轉身和她一起往街上去。 現在天色稍微還有一些早,兩個人就沒急著找飯館坐下來,到了街上又隨意逛了逛。八零年下來了半年,現在城市的街面上是越發熱鬧好玩了,晚上連夜市都有了。 寧香和林建東在街面上逛著玩,遇到好玩的東西會上去看一看,笑著討論上兩句。遇到有意思看著喜歡的,寧香也不會再像以前那般省著,會買下來取悅一下自己。 兩人逛著逛著看到一個代寫的攤位,寧香覺得挺好玩,于是看著攤位前的白板上的字笑著說︰“誒,你看,居然還有人擺這種攤位,代寫狀詞、契約、申請、對聯、請柬、書信……” 讀完笑著抬起目光,目光一掃看到攤位後坐著的戴眼鏡的人,她嘴角的笑容忽微微僵了一下。而戴眼鏡的那個人,更是表情變得局促難堪,萬般復雜。 兩個人目光對視幾秒,眼前閃過的卻不止是彼此此時此刻的臉,還有前世那一輩子每一個細節的畫面。像是一個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全抽在了攤位後男人的臉上。 雖然男人變得頹廢不堪老氣不堪,好像受了無數的生活折磨,被折磨得沒了人樣,眼鏡下的眼楮不再有半分神彩,但寧香還是認出了他就是那個狗男人江見海。 他變了很多很多,看起來和以前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曾經那只意氣風發的彩毛大公雞,身上那亮閃閃的羽毛,終究被無情生活拔得一根也不剩,落了一地雞毛。曾經有多得意輝煌,現在落在人群里就有多不起眼。 寧香一直都知道,他過得很慘。 如今再見面,江見海連和寧香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了。他和寧香對視幾秒後,連忙把目光轉開,假裝沒有看到她,低下頭躲避她的眼神,掩飾自己的狼狽不堪。 他和以前像變了個人,寧香又何止不是。他是越變越差勁了,而寧香則是越變越好了。他一直有听說她的事,知道她現在已經不是個普通繡娘了,接觸的都是地位很高的人。 人生中最狼狽的事情,就是在人生無比狼狽的時候,遇到光彩亮麗的前任,而且是曾經自己萬般瞧不起,厭煩了一輩子的前任。 多可笑多諷刺啊,他瞧不起了她一輩子,現在卻連給她提鞋都不配了。 以前他還是絲綢廠廠長的時候,在園林里踫到寧香,他還能笑著和她打聲招呼,叫她一聲“阿香”,請她一起逛逛。而現在只想把頭埋到地里去,一輩子不見光。 寧香看到是他,自然也沒再多給目光,走過去便過去了,只當沒有看到他。 林建東倒是回了一下頭,出聲問了一句︰“那是江見海嗎?” 寧香不關心地笑一下,“應該是吧。” 林建東收回目光,想想村子里對于他的那些傳聞,知道他過得不好,也便沒再多說什麼。 江見海一直等寧香和林建東走遠了,才又抬起頭來。他抬手扶一下臉上的眼鏡,眼楮里和臉頰上都是濃到化不開的尷尬難堪和懊惱。 攤子他也不擺了,直接收拾東西走人。 他是年後自己一個人來甦城的,江岸江源跑了不回家了,他管不了後來不管了。江欣平日里也不听他的話,他現在也放棄這個女兒了。 他把家里分的地給江欣的二姑家種,也把江欣留在了她的二姑家里。他自己收拾了點東西跑來甦城,用手里還剩的一點錢找了個地方住,一個牛棚般的破地方。 沒有本錢做不了別的生意,他就搞了這個代寫的攤位,一塊極其簡單的寫字板,加上一塊粗糙的廣告牌,一個凳子一支筆再加上一些紙張,就齊活了。 他早墮落頹廢得爬不起來也立不住了,現在也沒什麼別的想法,隨便混日子賺點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被劉瑩坑出心理陰影了,沒再想過娶媳婦成家,只想有一天活一日,不餓死就成了。 所以他從村里出來到城里,不是為了再爬起來,他早就自暴自棄破罐破摔了,他出來一是因為不想種地,二是實在受不了村里那些人瞧不起的眼光,以及各種風言風語。受不了就只能想辦法躲,于是就躲來了城里。 但今天老天爺似乎就要跟他作對似的,讓他在這里踫到寧香,心態崩到活也不想干了,正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呢,結果又上來一個人,開口就問︰“是江廠長吧?” 此時此刻再听到“江廠長”這三個字,江見海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他雖然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但也知道這人不可能說出什麼讓他舒服的話來。 他早就不是什麼江廠長了,他都淪落到這種地步了,何必還要用這三個字來侮辱他,給他這樣的難堪。走過去當不認識不好麼,非要上來問這麼一句,什麼用心? 江見海嘴里說著“你認錯人了”,手上收拾東西的動作更快,然後擺脫掉這個上來叫他江廠長的人,微弓著腰垂著腦袋逃也般地匆匆走人。 那人還留在原地撓了一會頭,嘀咕說︰“不是江廠長嗎?” 他旁邊的人接話,“應該就是,你看他跑得這麼快,這混得也太慘了……” 這可真是…… 三十年河東…… 三十年河西啊…… 作者有話要說︰江見海怒︰全世界都不讓我好過!! 打算晚上去看長津湖,所以二更就少一些了,明天見哇 第 98 章 第09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盛夏時節,蟬鳴陣陣,掃過耳畔的風都是熱的。 暑假寧香依舊申請了留校,放假的時候沒有立即回甜水大隊。天氣好的時候,她早上去給自己的房子開窗透氣,傍晚再去把窗子關上。她還去市場上買了些花草綠植,給屋子增添了更多生氣。 每天去開窗通風,她也會給綠植花草澆澆水,放松下神經侍弄一下花草,靜心養性。 寧香打算再通風大半個月到一個月,等屋里沒有那麼大的味道了,就回去接王麗珍來城里。此番把王麗珍接來城里,以後沒事應該就不會再回甜水大隊了,算是和那里的一切正式告別。 而林建東放假依舊沒有留在學校,仍然是回去幫著他的三個兄弟做生意。他上大學見識多腦子活想法多,想的比別人多看得比別人遠,所以總能有新的賺錢的法子。 林家早于別人家開始出去擺攤做生意,所以家里積攢起來的底子厚。有了整整一年的基礎,現在手里也不缺錢,接下來能搞的花樣也就比較多,都是走在別人前頭的。 當村里的人起哄一般一窩蜂都出來擺攤做生意的時候,林建東已經開始帶著老四林建平出門到更遠的地方去找貨源了。甦城附近廠子里那些貨,都讓別人去賣。 他們一起去南方,分析市場分析時事,弄回來更多稀奇新鮮的貨物,穿的用的玩的,大部分都是本地市場上沒有的。基本一回來就掀起一片狂熱,被人家一搶而空。 總之比賺錢,沒人能比得過林家。 一個月後,寧香給新刷的房子通好風回來,村里村外大多數人閑話,就基本都是在說林家賺錢的事。說他家這兩年跟坐火箭一樣,別人真的是跑斷腿也追不上。 而林建東能有這方面的敏銳度,一方面是他平時喜歡看報紙,什麼國家大事小事全都看,也喜歡思考這些時事會造成的影響。另一方面,以前寧香和他聊天,在他面前“展望”過未來。 寧香回到甜水大隊的當天晚上,坐著吃飯的時候自然也听王麗珍說了很多林家最近這半年的事情,只覺得這種勤勞致富的故事听起來叫人身心十分舒暢。 王麗珍還說,林家一下子建了三套房子,全是二層小樓房。老大老二已經分出去自己單獨過日子去了,老四林建平呢,現在媳婦已經說好了,今年年底臘月結婚。 現在再放眼看看,整個大隊,誰家日子有他家日子好過啊。四個兒子,一個是大學生,以後國家分工作分房子,剩下三個,一人一套二層小樓房。 這世道才剛剛開始改變,人家都還沒晃過神,家里日子和以前沒什麼大差別,他家直接做火箭過上富足的生活了,可不是叫人跑斷腿都追不上麼? 寧香听了只是笑,“只要他家兄弟幾個能吃苦能穩得住,以後還能更好的。” 王麗珍好奇看著寧香,“現在這還不夠好呀?更好是怎麼個好法?” 寧香面上笑意不減,“去城里扎根唄,做大生意。” 王麗珍真不知道這生意還能怎麼往大了做,她感覺林家現在的生意已經做得夠大了,真的是費心又費腦子。總之她干不來,在學校外擺個小攤就很好,不費心。 寧香笑著說她,“您就別想這些了,我在城里買的那棟房子,鄰居里有好些個年齡大的阿婆,您到那里肯定能跟她們說得上話的,不像在家里沒人交往。” 王麗珍哎喲喂一聲,“我可不想跟那麼多人交往了,怪要命的。你是不知道,這半年村里人人都對我客氣,我是真不習慣,應付起來怪累人的。” 寧香還是笑著,“你是一個人呆習慣了,這些人以前又對你不客氣,所以現在就不是很舒服。但到城里不一樣啊,誰也不認識誰,能交往肯定都是能說上話的。” 王麗珍點點頭,“不行我還找學校擺攤去,城里小孩的零花錢肯定更多。” 寧香全都隨她高興,“好的呀,你開心就好。” 日子肉眼可見地變好了,變富裕了,兩個人再在一起聊天,大部分內容也便全是這些開心的事情。一邊聊一邊覺得,這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不過聊完這些開心的事情,王麗珍也跟寧香說了寧家的一件事,只說︰“今年寧洋考高中你知道哇?沒有考上,被寧金生好一頓打。” 寧香現在已經完全不關注寧家的事情了,听到了也沒出聲接什麼話。王麗珍看著她,又繼續說了一句︰“听說讓他留級再讀一年,明年繼續考,他死活說不讀了。” 听到這,寧香低眉出聲接了一句︰“自己不想讀,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自己不攢著一口氣想出息,想比人過得好,別人成天在後面拿鞭子抽也沒用。 現在家里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了,過得豬狗不如,一家四口仍然沒一個能爭口氣有出息的。家里把能省下來的錢全部砸在寧洋身上,結果寧洋也就這樣。 沒了前世那樣順風順水的良好學習環境,連書也讀不成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不把她和寧蘭當人看,只拿寧波寧洋當寶貝,現在他們的寶貝就用這樣的方式回報他們。一家人一點挫折不能受,一點事情不能扛,遇到點事全盤皆散。 難道自己不想爭氣不想辦法努力站起來,不想靠自己讓人瞧不起,非得要別人一直扶著才能行嗎?自己的困境自己不去努力突破改變,到底指望誰去幫他們改變? 救急不救窮,這不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話嗎? 而他們日子過到今天這一步,從來沒反思過自己身上的問題,到現在還是只會怨天尤人,覺得自己今天的這一切遭遇,都是別人害的,都不是自己的問題。 寧蘭坑他們有錯,她不出手幫他們有錯,唯獨他們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怎麼,他們心里的道理就是,這個世界上誰弱誰有理?誰過得慘誰就站在道德的一邊,可以拿著這個武器去痛罵別人綁架別人?就因為別人過得比他們好? 可別人是靠著他們過得好的嘛?寧香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那是頂著無比巨大的世俗壓力,熬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用無數個不眠的晚上,硬生生熬出來的。 在她最困難最無助最可憐的時候,那一家人有誰來關心過她?除了在她的傷口上一把一把撒鹽,除了一遍遍罵她丟了家里的臉,毀了家里的好日子,他們還做過什麼? 如果單比慘,到底誰能比她之前過得更慘? 就因為她現在熬出來了,所以她之前吃過的所有苦都可以一筆抹消,她就必須要因為可笑的骨肉血親四個字,可笑的道德倫常四個字,再回頭去無底線地幫他們扶他們? 不幫就是極端,不扶就是沒有良心,不養就是心腸狠硬? 這一切都是他們自找的,憑什麼回頭養他們?! 上輩子她為他們付出的還不夠多嗎,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回報?在他們心里,她付出再多都是應該的,付出少了和不付出就是有罪,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仍然是這樣。 當初把她一個人逼出家門,讓她徹底寒了心,在她考上大學求她原諒無果以後,一點反思反省沒有,還是狗改不了吃屎去坑寧蘭,後來遭受的一切那不是活該的嗎? 如果沒有前車之鑒也就算了,她的事難道對他們還構不成警醒和教訓?在大女兒這里吃了癟栽了跟頭,到了二女兒那里,仍然用同樣的方式繼續坑女兒! 到最後坑了自己,這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是報應! 然後這點困難就把一家四口打倒了,徹底廢掉了再也爬不起來了?那她當初被家里趕出來,一個人在流言蜚語的壓力下生熬了兩年半,是不是早該一頭扎河里把自己淹死了? 一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一點反思反省都沒有,自己不想爭口氣立起來,只想要別人幫,要別人扶要別人養,那吃再多的苦,過再慘的日子,都是他們該的!活該到不值得人同情半分! 全世界的人都有錯,全世界的人包括老天爺都欠他們的,唯獨他們自己沒錯,他們自己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最是可憐最是讓人同情,可笑不可笑! 同情從來就沒這麼廉價! 王麗珍嘆口氣,也說︰“沒一個爭氣的,一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寧洋身上,他不應該不吃饅頭爭口氣好好讀嗎?好像是受不了學校里別人看不起他,早就不想讀了。可他也不想想,讀書讀出來了才能讓人看得起呀,現在這樣不是更讓人看不起嗎?混不出個人樣來,要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的呀。” 寧香很習以為常了,“他們要是都能這麼想,也不至于把日子過成現在這樣。寧洋肯定也在心里怪我怪寧蘭的,因為我們讓他在學校受欺負受嘲笑,是我們的錯。” 王麗珍嘆著氣搖搖頭,沒話再想說了。 片刻又出聲︰“算了吧,叫不醒的,不說他們了,明天帶你去看看林家建的三個小樓房,你不知道可漂亮了,听陳春華出來說,都是建東自己畫的圖。” 寧香輕輕翹一下嘴角,“那可不,他是學建築的。” 王麗珍也輕笑一下,換了語氣,“建東也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 于是第二天,兩人就在傍晚太陽落下山還有霞光的時候,去看了看林家的三棟二層小樓房。看到老宅子上那棟的時候,陳春華剛好出來看到她們。 看到寧香和王麗珍,陳春華瞬間笑眯了眼,過來說︰“唉喲,阿香回來啦?” 寧香也笑起來回她的話,“是啊,昨天剛回來,打算明天早上就回去了,听說你家建了三棟小樓房,是林三哥親手畫的圖,特別漂亮,所以就過來看一看。” 這番再去城里,以後沒什麼要緊事大概就不會再回這個村子了。 陳春華笑得眉眼彎成一道縫,謙虛道︰“我們建的這些算什麼啊,听說阿香你在城里買房子了,跟你比不上的。要說咱們大隊誰最有出息,那還得是你。我听建東回來說啊,你都去那種很厲害的地方呢,認識的都是上頭的大人物啊。” 寧香笑笑,同樣謙虛道︰“也沒那麼夸張啦。” 王麗珍在旁邊接話,好像兩個長輩商業互吹,對著陳春華說︰“你家建東也出息的,看看帶建國建軍和建平,這兩年賺了多少錢。以後,還要做大生意呢。” 陳春華開心得笑出聲來,“唉喲嬸子,你還知道大生意呢?” 王麗珍接她的話,“我是不懂,阿香懂的呀。” 三個人就這麼站著說話,說得滿臉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尤其王麗珍和陳春華兩個人,那臉上笑得全部都是褶子。正說著的時候,林建東和林建平擺完攤回來了。 看到寧香,林建東眼楮驀地一亮,沖她打招呼︰“回來啦?” 那邊林建平也沖她揮了下手︰“阿香姐。” 說完兩人推著自行車走到跟前,又齊聲和王麗珍打招呼,“麗珍阿婆。” 王麗珍笑彎著眼和他們說話,“看你們這樣子,今天又賺了不少吧?” 林建平嘿嘿直笑,十分低調道︰“也就還可以吧。” 五個人站著又寒暄了幾句,陳春華最先反應過來,眼見著天開始暗了,連忙出聲說︰“都別站著了,趕緊進屋吃飯去,阿香和麗珍嬸,你們一起留下吃吧。” 寧香和王麗珍不好意思,忙擺手說不留下來,就是來看看房子的。 哪知道陳春華和林建平一起上手,硬是把她z給拉了進去,嘴里還說︰“今晚燒的飯多,夠吃的呀,你們才能吃多少東西,就別回去再做了,一起吃吧。” 林建東在旁邊看著笑,推著自行車進家門去。林建平把王麗珍和寧香拉進了家里面,一會又跑出來,把他的自行車也推進家里去。 寧香和王麗珍沒推掉陳春華的盛情,便就留在林家吃晚飯了。現在老大林建國家和老二林建軍家已經搬出去了,家里就林父、陳春華和林建東、林建平四個人。 加上王麗珍和寧香,那也沒有以前人多。 所以林家人不覺得有什麼麻煩的,一齊上手盛飯端菜拿筷子,沒讓寧香和王麗珍出手忙活,只讓她們在桌子邊坐下來吃飯就是了。 王麗珍和寧香實在不好意思,嘴上一直說太麻煩了。 陳春華不跟她們客氣,直接說︰“都是鄰里鄉親的,吃頓飯有什麼的。你們再客氣那就見外了,也沒特意為你們買菜燒菜,不過一起吃頓便飯。” 听陳春華這麼說,王麗珍和寧香也就沒再過多客氣了。六個人一起在桌子邊坐著吃飯,自然還是你一言我一語說一些家常話,說到好笑的就笑一下。 說著說著也不知怎麼說到談對象結婚這事上了,一開始先說的是林建平,陳春華跟王麗珍說了好一會,說他家老四媳婦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夸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 說完之後呢,陳春華目光一掃,掃到林建平旁邊坐著的林建東,直接就把這話題轉到了他身上,看著他問︰“建平年底都結婚了,你到底打算拖到什麼時候呢?” 听到這話,林建東很是淡定地回應,“我讀著書呢,結什麼婚啊?” 陳春華開口就是︰“別以為我鄉下人什麼都不懂啊,你們這兩屆大學生,多的是家里有老婆孩子還去上學的,咱們結個婚怎麼了?以前叫你看對象結婚,你總說咱家窮,不想結婚,現在咱家不窮了吧?你又是個大學生,還不找對象?” 林建東繼續毫不猶豫接話,“等畢業再說吧。” 陳春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林建東,“老三吶!你今年二十六周歲,明年都二十七啦!你要不是考上了大學,在咱村里肯定是找不著對象的了你曉得哇?” 看陳春華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還有林建東那完全老油條的態度,寧香沒忍住笑了一下。結果她不笑還好,一笑陳春華又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來了。 陳春華目光一轉,看著寧香又問︰“阿香,你在學校談了沒有啊?” 被點名問話了,寧香忙搖搖頭,“也沒有談,每天學習和做繡活的時間都不夠,沒有時間還去談對象的,等畢了業,有時間再說吧。” 陳春華也看著她語重心長道︰“阿香,你離婚也不少年了,可以再找啦。你現在這麼有出息,這次一定要好好挑曉得哇?別的咱不說,人品和脾氣一定要好。” 寧香連忙點頭應,“嗯,遇到人品脾氣好的,合適的,我會談的。” 陳春華這又看向林建東,說林建東︰“你看看人阿香的態度,你再看看你。” 林建東立馬應聲,“我遇到合適的我也談,肯定談。” 听到這話,陳春華這才滿意了。 王麗珍在旁邊听著只是笑,並沒有出聲說什麼。 這話題說完,接下來也就沒再提起來了,飯桌上又說點別的家長里短,熱熱鬧鬧吃完飯。之後寧香和王麗珍又在林家歇了一會,在天色黑下來後便回家去了。 王麗珍和寧香一走,林家剩下自家的一家四口。陳春華面對林父和林建東林建平覺得沒意思,三個男人擱家里,連個能跟她正兒八經拉家常的都沒有。 于是她兌水洗漱一番,又出去找人扯閑話去了。 林建東洗漱完就回了房間,坐在床頭的寫字桌旁邊,寫字桌上亮著一盞台燈,而他在燈下拿著鉛筆畫畫,每一筆都勾得很細。 畫畫畫累了關燈上床,躺下來拿著扇子搖兩下,還沒開始閉眼睡呢,林建平忽摸進他這屋來。進屋也沒開燈,直接摸到他床上說︰“三哥,我今晚陪你睡吧。” 自從家里建起了樓房後,睡覺自然不擠了,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間。看林建平摸上來,林建東立馬往旁邊讓了一下,“發什麼神經,你不嫌熱啊?” 林建平摸索著在他旁邊躺下來,手里也搖著把扇子,“從小到大不都一起睡的嗎,我不嫌棄你。誒三哥,我問你啊,你是不是喜歡阿香姐啊?” 听到這話,林建東在夜色里驀地一愣。片刻,他轉過頭看向林建平被夜色籠罩的黑乎乎的臉,出聲問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林建平笑一下小聲道︰“不為什麼,你就跟我說說唄,你是不是喜歡阿香姐?我絕對不和別人說,連姆媽也不說,我就純粹是好奇。” 林建東在暗色中清一下嗓子,“大學生的事你少管。” 林建平︰“……” 片刻,林建平也清一下嗓子,“我覺得阿香姐不喜歡你。” 林建東︰“……” 作者有話要說︰林建平&林建東︰拔刀吧! 第 99 章 第09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王麗珍白天就在家把東西收拾好了,不是很必須的東西都不帶,只把必須要帶的一些東西給收拾了起來。畢竟很多破衣服舊鞋子什麼的,帶去了也是佔地方。 沒什麼再需要收拾的,在林家吃完飯回來以後,兩人洗漱一把聊聊天也就睡覺了。 但閉上眼睡著睡著,寧香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情來,忽地把眼楮睜開了。睜開眼楮後,她立馬從床上爬起來,跟王麗珍說︰“有件事我忘記說了,我得出去一趟。” 王麗珍還沒問清楚她是什麼事,她便已經出門跑了。 她一路小跑著去到林家,敲敲門不好意思地把林建東叫出來,然後又小聲對林建東說︰“剛才我忘了說了,明天能不能麻煩你跟著跑一趟啊,行李拿不完。” 其實除了行李,主要還有一些糧食要一起背過去。 糧食是去年生產隊秋收後分的稻米,還有王麗珍在分地以後,自己地里種出來的小麥。她沒有城里戶口,進了城沒有糧本買糧食,所以地里收的糧食得帶去。 自從分了地以後,王麗珍因為年齡大腰不好,自己地里的重活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去做的。平時老四林建平會幫她去拿貨,林家人也會順便幫她干干地里的農活。 當然她一個人分了這麼點地,在林家那麼多人分的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林家干農活的時候順手就幫做了,根本多浪費不了多少的時間和體力。 鄰里鄉親幫忙干點活很正常,但王麗珍每次都會堅持給林家送東西,不能白讓他們幫她做活,林家人覺得就是搭把手的小事,但拗不過最後還是都收下了的。 為了進城,王麗珍也是提前把地托給了林家幫忙照看的。等到秋收的時候拿到糧食,她要麼給錢要麼給東西,肯定還是不會白讓人家出這份力。 總之所有的事情她都安排好了,現在只要人和糧食進城就行。 林建東也想到這個事情了,畢竟她們這屬于兩地搬家,要拿的東西肯定不會少到哪里去。他估摸著寧香睡了,所以打算明早起來過去看看,沒想到寧香自己先找過來了。 他當然沒什麼可猶豫的,干脆點頭道︰“明早我去找你。” 寧香還微微喘著氣,“行,那你趕緊睡吧。” 寧香和王麗珍第二天趕早起來,隨便燒了一口熱飯吃,最後收拾一遍這兩間小破房子。收拾妥當以後,林建東剛好過來,主要是幫她們拿糧食。 寧香和王麗珍兩個人則拿些不太重的行李,去碼頭搭船去甦城。 王麗珍坐在船上的時候還緊張,一直伸手捏著寧香的手。畢竟她這輩子沒有去過甦城,最遠也就到過蕪縣的縣城,她其實有點擔心自己適應不了城里的生活。 而她之所以答應寧香進城,並不是為了去城里讓寧香養著過好日子的。她更多的是想去陪著寧香,趁現在身體還稍微硬朗些,多照顧照顧她,讓她有家的感覺。 她一直記得前年除夕的那個晚上,她和林建東去船屋陪寧香過除夕那次,寧香站在甲板上眼淚如雨下,轉身哭了那麼長時間,止都止不住。 這丫頭雖然不說,也能耐得住孤冷寂寞,但其實她內心深處還是渴望溫暖的。 當然了,寧香讓她過去,也並不是為了讓她去給她排解孤獨寂寞的,而是發自內心要帶她到城里去過好日子。因為她一直記著她的恩情,還有給她養老的承諾。 她們兩個人屬于互相為對方好,都不是為了索取。 寧香看王麗珍緊張,便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面,笑著說︰“和鄉下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也是這一條河那一條河,河邊都是些瓦房,住著人家。大街上也沒有什麼汽車摩托車,自行車也就這兩年瞧著才多了點,街上有時候跑著好多雞鴨鵝呢。” 王麗珍听著笑,“我就是有點沒見過世面,你別笑話我就成。” 看王麗珍這樣說,林建東也坐過來一起說話,和寧香配合著給她講城里的好笑事情,你一言我一語硬是讓王麗珍覺得城里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了,當然,也就不緊張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到了甦城那邊的碼頭,林建東還是幫著拿糧食。王麗珍和寧香分別拿些行李,在路上找了兩輛人力三輪車,花了點錢去早就準備好的房子里。 王麗珍坐在三輪車上就一直轉頭左右張望,于是寧香便在她張望的時候,給她說她們經過的都是些什麼地方。這樣一直說到地方,在自己的房子門外下車。 下車付了錢以後,寧香一邊掏鑰匙一邊笑著說︰“阿婆,我們到了。” 王麗珍手拎行李包站在寧香的房子前,心髒“噗通噗通”跳得非常快,看著眼前這白牆黛瓦的房子在心里想這里,以後就是她的家了。 寧香掏出了鑰匙去開門,門一打開里面便散發出一陣清香。王麗珍走過去伸頭往里看一眼,眉眼驀地一彎道︰“一看就是我們阿香住的地方。” 寧香笑笑,先讓林建東把糧食放進廚房里去,然後帶著王麗珍把樓上樓下都看了一遍。她住的地方確實有幾個特點,干淨整潔,每個細小的角落都花了心思。 她喜歡這樣過日子,這也是她熱愛生活的表現。 這樣的地方,王麗珍自然也是一百個一千個喜歡。逛完了在木頭沙發上坐下來喝水,還忍不住仰著頭繼續左右看,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端著杯子送到嘴邊喝口水,只覺得水里都滿是甜滋滋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肝不動了,跪下了tt 第 100 章 第10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建東把寧香和王麗珍送到城里,和她們出去一起吃了頓飯,便又只身回了甜水大隊。寧香和王麗珍吃完飯回到房子里,一起感受新家的舒適。 距離開學還有將近一個月,寧香平常如果沒什麼事,便就在家陪著王麗珍。她在屋里做刺繡,王麗珍也會拿起針線布料做點鞋襪之類的,還會織織毛衣。 有時候做活做累了,兩個人會抽空休息一天半天的時間,出門到外頭去逛一逛。寧香會帶王麗珍出去吃一吃外面的飯菜,玩一玩好玩的園林,去逛街買買東西。 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里,王麗珍也會去屋後的河灘上洗衣服洗菜什麼的。寧香買了這個房子,房子後頭延伸到河里的河灘,那自然也就屬于她的私人河灘了。 也就在河灘上洗東西的時候,會看到鄰居也出來洗東西,客氣地打個招呼說個話,這一來二去的,她也就和好幾個年齡相仿的婆子慢慢變得熟絡了起來。 不過就大半個月的時間,她也就適應下來城里的生活了。知道了附近的集市在哪里,到哪里去買菜買東西,有時候會和鄰居幾個老婆子一起早起去搶新鮮菜。 說起來,比她在鄉下過得有滋味。 這年頭沒人再看成分不成分的,她從前在鄉下過得什麼樣日子,人家都不知道,也並不會刨根問底地問,有時候說到鄉下,她也就是說說鄉下人的生活而已。 雖然過去這一年她在鄉下不再被人瞧不起,多的是人過來巴結她,尤其那些有些血親關系的,個個搶著上來要給她養老,但她並不覺得開心得意,只覺得很是沒意思。 離開了那些虛情假意的人,到了這里開始新的生活,認識一幫新的老伙伴,在一起說說閑話,在寧香忙的時候跟她們出去逛集市買東西,過得挺熱鬧。 然後在寧香開學以後,她也沒再繼續這麼閑著。勞碌了一輩子,哪里就能真的這麼閑下來了。她跑去學校找了林建東,拜托林建東分她一點貨,她還去擺攤。 林建東問她寧香那邊怎麼說。 她只說︰“每天坐那賣東西有什麼累的,再閑下去我得發霉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去賣點東西賺點錢,也能補貼家用不是嗎?難道就讓阿香養著呀?” 看王麗珍這麼說,林建東先就佯裝答應了,然後還是去找寧香問了兩句。 寧香知道王麗珍平時閑不住,在鄉下的時候是,到這里肯定還是,當然也就沒阻止。出去擺攤要是能讓她過得充實高興,那就讓她去唄。 于是林建東就在自己拿貨的時候,順便找地方幫王麗珍也拿了一些,仍然都是些兒童零食和玩具,讓她去離家比較近的小學外面擺攤打發時間。 老年人面對小孩子,也比面對其他年齡的顧客群輕松很多。 日子大概也就這樣順遂下來了,寧香每天上學做繡活,回家做做飯,王麗珍自然也會在家做飯收拾家務,然後沒事就推著小推車去小學外面擺攤賣東西。 有時候兩人閑下來會去買菜買魚買肉,把林建東也從學校叫過來,三個人一起忙活著做一頓豐盛的飯菜,在一起吃吃飯聊聊天,沒那麼多的客氣講究。 日子簡單踏實下來後,一九八零年剩下的半年過得很快。 在這半年中,寧香靠作品積攢起來的名氣在國內外越發穩固,真正成為了這兩年刺繡界的領軍人物。她的作品從各種涉外機構到達海外,也受到了國外人的追捧。 而寧香自從帶了王麗珍來城里,也就和甜水大隊不再有多少聯系了。哪怕再到放假的時候,也不需要再琢磨著什麼時候回去一趟,反正那里沒有家也沒牽掛了。 時間的指針一格一格往前走,普通人的生活在各自的軌道上被時間拉著向前,不管好與不好,都要喘著一口氣把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而在這半年的時間里,國家的大事記沒有多少,寧香關注到了的有兩個。 一個是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通過決議,接受了鄧x平同志辭去國w院總理職務的請求。另一個是中g中y發出關于控制我國人口增長問題的公開信,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為兩年後的計劃生育基本國策奠定了基礎。 時間從夏季進入冬季,一場雪紛紛揚揚飄下來,冷得人縮著脖子直搓手。眼見著大三又接近了尾聲,而這也意味著,七七級的大學生只還剩下一年的校園時光。 快到要期末考試的時候,大家又進入了緊張的復習狀態。寧香自然和別人一樣,放下了刺繡,每天沒有其他的事,除了看書還是看書,不是在班級教室,就是在自習室。 這一天下午只上了兩節課,剩下的時間大家還是坐在教室里復習。寧香中途起身去上了個廁所,回來剛坐下拿起筆,忽听到輔導員王老師在教室門口叫她。 听到聲音寧香便又放下了筆,忙起身去到教室外面,叫了一聲︰“王老師。” 輔導員好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一樣,笑得眼楮彎成兩條月牙,看著寧香笑了一會,只神秘兮兮跟她說︰“周校長讓你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有重要的事情。” 校長找她?寧香好奇,“什麼重要的事情啊?” 輔導員卻賣關子沒有說,只道︰“你去了你就知道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寧香還真想不出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非要校長親自跟她說。但她看輔導員就是賣關子不說,自然也就跟著他往校長的辦公室里去了。 在學校上了三年的學,大家平時最常見到的是任課老師和輔導員,再者便是系主任。和校長直接有接觸的學生並不多,但寧香並不是第一次這樣見校長。 在過去的兩年里,她因為作品結識了很多地位不一般的人,出入過各種高規格的場合,所以在學校里和校長也是有接觸的,校長早就親自見過她。 這事沒什麼可緊張的,她跟輔導員去到校長辦公室,敲了門先後進屋。 周校長看到她進屋,立馬笑著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來,那一臉的客氣,好像是來了什麼了不得的客人一樣。讓寧香在沙發邊坐下來,他還親自給寧香倒了茶。 這待遇明顯和之前不一樣的,寧香眼神里自然更加現出疑惑,往輔導員王老師看上一眼。結果輔導員只是笑著,在旁邊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沒得到任何訊號,寧香只好接下茶杯說謝謝,喝口茶試探著問周校長︰“校長,王老師說您找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啊?” 周校長坐在沙發邊也喝了口熱茶,放下茶杯的時候說︰“這個事啊,咱們得坐下來喝著茶慢慢說,我怕一下子說出來,你這個可能承受不住,激動過去。” 激動過去? 這得是什麼事啊? 她活了兩輩子的人了,她還真是好奇,這事是不是真能讓她激動過去。 她看著周校長,還是問︰“到底什麼事呀?” 他倆是真把她的好奇心吊起來了。 而周校長卻仍是清清嗓子給她倒茶,沒有立即說出來,然後就開始和她聊刺繡上的話題。聊她這兩年都做過什麼樣的作品,作品都到了什麼地方。 到目前為止,寧香的作品其實沒多少商業上的成就,畢竟她沒有和商人合作。她做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給到了國家的機構里,她自己也從沒主動要過價。 給到放繡站的作品,陳站長應該是有賣給商人的,這小部分的作品便流入了市場中。但因為數量極其少,所以最近她作品的價格,又被商人炒到了新高度。 因為她的作品這兩年基本都是在很高規格的場所出現,這件事本身就在抬高寧香作品的價值,那些場所的規格越高,托得她的作品價值就越高。 普通人能接觸到的很少,但凡有那麼一幅兩幅流入市場,大家自然都要打破頭搶著收藏。收藏玩的就是高端和面子,寧香的作品現在就屬于繡品里的最高端。 如果寧香當初為了多賺一點錢,早早把作品送到各大商人手中,選擇獲利更好的方式賣掉作品,那她的名氣和作品價值大概也到不了現在的高度。 當時她倒是沒有算計這麼多,不過就是力所能及想多為國家做點事,多出一份力而已。能達到今天這樣的效果,說來也是一個意外之喜。 寧香便就這麼坐著,一邊喝茶一邊和周校長聊繡品的事情。聊得寧香都快忘了他找她來到底是什麼事了,然後周校長又突然說︰“有人想要見見你。” 這兩年以來,過來學校見她的人還挺多的,不少都是為了從她手里買作品。對于這種事寧香也習以為常,沒多想就接著回問了句︰“這次是誰呀?” 周校長卻沒有痛快說出是誰,又賣了一下關子,然後他抬手從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張彩色照片出來,輕輕放到茶幾桌上,用手指按著推到寧香面前。 寧香疑惑地低著看向那張照片,在看清楚的瞬間,猛一下就懵住了。 照片上是一位老人,穿著中山裝,笑容格外和藹慈祥。這是在不久之前,在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辭掉國w院總理職務的那位,只為人民做事同時又心無名利的老人。 是那首春天的故事里唱的,“一九七九年,那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這句歌詞里的那位老人。 忽然瞬間,寧香失了呼吸,感覺自己什麼都听不到了,耳膜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一下強過一下,好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抬起頭看向周校長的時候,周校長沖她點了一下頭。 確實差點激動過去。 接下來的小半天時間,寧香都沒有再沉下心來復習。回到教室坐下來約莫坐了十多分鐘,完全沒辦法平復心跳,她果斷收拾了書包一路狂奔跑回了家。 到家以後氣都沒有喘勻,她直接沖到王麗珍面前,把這事告訴了她知道。 王麗珍冷不丁听到這種話,也懵了很久,然後覺得實在是不敢相信,還抬手摸了摸寧香的額頭,那意思是不是孩子發燒燒得說胡話了。 寧香把她的手拿下來,喘著氣反復說︰“阿婆!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雖然,她也覺得是在跟做夢似的,感覺整個人都飄在雲頭上,完全沒有半分真實感。她這輩子大膽地幻想過很多實際不實際的事情,唯獨這一件事沒有幻想過。 因為太過激動,這一晚上寧香都沒有睡著覺。第二天到學校她跟輔導員請了一天的假,直接坐車跑去找了周雯潔和李素芬。 她倒不是要跟周雯潔和李素芬報喜,而是要去跟兩位師父請教經驗。她們都是各自時代的這個行業的頂尖人物,之前有受到過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接見。 她找到周雯潔和李素芬,把這件事告訴她們知道,果然她們的表現比起王麗珍就淡定多了。她們只是眼楮里閃著光,看著寧香的時候笑容里全是欣慰。 寧香這一天都和周雯潔李素芬在一起,听她們講了講她們曾經在這方面有過的經歷,還讓她們幫她去市場上挑了一套得體合適的出席正式場合的衣服。 和周雯潔和李素芬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天下來,晚上抱著買好的衣服回到家,寧香才稍稍有了一點真實感。然後她調整心態做好一切準備,迎接明天的到來。 這一晚她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洗漱一番扎好頭發,穿上周雯潔和李素芬幫她挑好的出席正式場合的衣服,按住胸口穩一穩心跳,吃完早飯出發。 這一天大概是寧香重生以來最如夢似幻的一天,哪怕再微小的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要永遠記得這一天,並用一輩子來珍藏這一天。 從會堂里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格外明媚耀眼。寧香這就這樣站在陽光下,張開雪白的手掌,把這一天冬日陽光的溫暖觸感,也認認真真記在腦海深處。 她邁著步子往前走,走在陽光下,走向眼前那片更為明亮的遠方。 接見結束,她先坐車去見了兩位師父周雯潔和李素芬。這番寧香再到周雯潔和李素芬兩人面前,已然不再像昨天那般坐不安也站不安了。 周雯潔和李素芬拉了她坐下來,問她︰“跟你說了什麼?” 寧香的眼楮里和嘴角眉梢上,都是從內心深處生發出來的無比堅定的笑容,仿佛一下子有了從容不迫的走上世界之巔的無限底氣。 她看著周雯潔和李素芬,無比認真地說 “建議我把刺繡拿出來。” “發家致富。” 從李素芬家出來,坐上回學校的公共汽車,寧香已經完全沉靜了下來,不再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如同做夢一樣。一切都是真的,陽光是真的,風也是真的。 回到學校她也沒有立即回自己的班級教室去,而是先去了建築系。剛到建築系的教學樓下,她打眼看到林建東正要上樓,便立馬出聲叫了一句︰“林建東!” 這一聲喊不止叫住了林建東,還叫住了其他同樣上樓的人,全都回頭看了寧香一眼。 林建東听到喊聲,停住步子回身看過來,只見寧香站在西斜的陽光下,整個人逆在光里,嘴角揚起弧度很大的笑容,正在看著他笑。 他看著寧香愣了一會神,然後忙轉身跑到她面前,“怎麼了?” 寧香微微仰頭看著他的眼楮,眼神和語氣都無比認真,“我要帶著我們木湖的八千繡娘一起富起來,一起過上好日子。” “幫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剛好一百章,嗚,留言發小紅包呀 然後看文不要代入現實,不要從任何現實的角度去討論本文的劇情哦,一切以文中寫的為準,這是一個全新的架空的時空,不是我們生活的這個時空,不是真實的故事,也不是真實的地域,是架空是虛構 第 101 章 第10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把林建東拉去一邊,找了個來往沒人的地方,從頭到尾把這兩三天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說的過程中一口氣都沒有歇,直說得林建東不斷睜大眼楮。 林建東听完以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看著寧香眨了眨眼。 寧香等他消化,結果他半天沒出聲也沒其他反應,她便開口又問了一句︰“你不會……也不相信我說的,覺得我在胡編亂造胡說八道吧?” 林建東又眨眨眼,一下子緩過來了,忙搖頭說︰“沒有沒有。” 只是這事太驚人了,他只是光听寧香這麼簡單地陳述,就已經熱血沸騰了。他簡直想象不出來,寧香直接見到人,又進行了對話,心里那得有多激動。 當然他激動震驚的只是這件事本身而已,而不是不相信寧香會受到接見。 寧香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在刺繡領域取得了那麼大的成就,現在是這個行業里的最頂尖的人物,有不同一般的影響力,受到接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寧香盯著他看,“那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半天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建東深深吸口氣,“你再讓我稍微消化一會。” 寧香沒忍住輕笑出來,然後便給他留了時間,讓他又消化了一陣。等他徹底消化了這件事,可以正常交談了,她又問了那一句︰“阿要幫我?” 林建東屏屏氣,“你打算怎麼做?” 寧香想了想,看著林建東說︰“我初步的想法是,做生意,自己做商人。” 雖然好像看起來忙活了一天,但其實寧香被接見的時間並不長,也就說了一些比較重要又籠統的話而已。更多的是一種肯定和鼓勵,並沒有其他深入的聊天和交談。 這次的接見,對于寧香來說是一次嘉獎,是一次獎勵,是一次人生的高光,是她努力這麼多年得到的殊榮,是對她這麼多年努力以及她作品的認可。 而就這樣的肯定和鼓勵,便足夠她再鉚足勁沖起來沖一輩子的了。 現在,她又有了新的目標“把刺繡拿出來,發家致富。” 不是發她一個的家,不是致她一個人的富。 林建東順著寧香的話想了想,“那就是自己做生意,自己賣繡品?” 寧香點點頭,“這兩年因為我的名氣,木湖繡娘這個集體在外面也有了一定的名氣。去年我回去過年的時候,紅桃她們就說,賺的錢比以前多了。與其把繡品賣到那些商人手中,被他們壓利,不如我們自己做商人,自己賣。” 所以她現在找林建東幫忙,不是純要他出畫稿這麼簡單。林建東這兩年一直在做生意,雖然做的不大,就是跑廠子進貨擺地攤,但是也算積累了不少的相關經驗,畢竟為了讓他的三個兄弟把生意做得更大些,他還和林建平跑過南方。 即便是重生了一回,多活了一輩子,寧香自己也依然就是個普通人,做不到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她這輩子能把刺繡這一項手藝做到極致便對自己很滿意了。 她的時間有限,精力也有限,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再去專心搞別的,對于做生意當然也並不精通,更不可能直接丟掉本職工作不干,完全轉行去跑生意。 她需要做的,永遠都是把作品做好。只有不斷做出好作品,帶著其他繡娘一起做出好作品,才可能有後面的一切,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所以這件事得有人幫她,得和她一起搞,她主要負責作品和培訓這一塊,類似于生意當中的商品,而合作人必須得負責搞市場搞銷售等各個方面。 林建東听完點點頭,一邊想一邊說︰“確實如果自己賣的話,比經那些刺繡商人的手獲利更大。你現在名氣這麼大,又受到了接見,如果你願意讓我們木湖所有繡娘一起沾這個光的話,確實可以把木湖繡品快速推向市場,讓大家賺得更多。” 才剛被接見完沒多久,其實寧香也沒有什麼特別具體的方案和想法,她直接跑來找林建東,完全是因為胸腔和腦子那一團滅不下去的熱情小火苗。 不管怎麼樣,她一定要干! 她一定要帶木湖的八千繡娘一起富起來! 現在和林建東細致地聊起來,自然也就深入地往下想,算是兩個人的想法在一起踫撞。她當然是願意把自己的名氣拿出來帶木湖繡娘的,這個完全不是問題。 她不止要讓那些繡娘靠自己的名氣賺錢,還要把自己的手藝也都教出去,讓更多的繡娘能做出更好的作品,能和她一樣在這條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能把刺繡真正當成是自己的事業,而不只是貼補家庭生活的工具。 女人也該有自己為之拼盡一生的事業,不是嗎? 這樣低眉沉思了一會,寧香腦子里靈光一閃,忽轉頭看向林建東,對他說︰“以我現在的名氣,想要打開市場和銷路應該不難,要不就直接靠名氣做品牌,用我的名氣去帶木湖繡娘的作品,先把市場打開再說。” 有些詞匯林建東听不大懂,看著寧香,“品牌?” “嗯。”寧香點點頭,又仰頭看天,看著暮色沉沉的天想了好片刻,再看向林建東,“也不想什麼花里胡哨的名字了,就叫寧香閣,一听就知道是我。當然這個品牌下賣的不是我一個人的作品,而是木湖所有繡娘的好作品。用我的名氣帶寧香閣這個品牌,用寧香閣這個品牌帶木湖繡娘這個招牌,你覺得怎麼樣?” 林建東看著她,仔細想了想她話里的意思,最後開口說了句︰“開店?” 他用他的思維把寧香說的虛的品牌,轉化成實際的東西,攤位不需要寧香閣這個什麼品牌,那就只能開店了。像觀前的商業街上面,就有很多老字號老店。 寧香听到他的話,猛拍一下巴掌,“對!就是開店!” 林建東繼續往下思考,“從小做起,可以先在甦城和近的申海開各開一家店,然後慢慢積累資金慢慢做大,再到平城港城什麼的。你的作品和名字在這些大城市都有名氣,尤其在收藏界名氣不小,打開市場應該問題不大。” 說到這里,寧香的心髒又開始“噗通噗通”跳得很快。然後她在唇線間抿著笑,看著林建東又說︰“設想很美好,但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你願意幫我嗎?” 到目前為止,市場上還沒有任何一個刺繡品牌。大多繡娘們只管做作品,像周雯潔和李素芬她們,都是地位高的編內人員,主要就是傳授技法和為國家做事。 從來沒有哪一個繡娘,自己把刺繡推向社會推向市場。 那些刺繡商人,也不過就是從中牟利,為的只是自己多賺一點錢,和其他那些倒賣貨物的小攤販沒什麼太大的差別。他們對刺繡的未來和發展都不關心,只關心錢。 林建東也是看著寧香笑,然後沖她點點頭,“願意。” 寧香心里踏實下來了,繃著的一口氣也松了,臉上的笑容則更為舒展,算是直接笑開了。然後她收收笑容清清嗓子,沖林建東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建東也便笑著伸出手來,和她正兒八經握手結約。 然而剛一握完,寧香的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林建東看她一眼,“還沒有吃飯?” 寧香聳一下眉,無所謂道︰“太興奮了,給忘了,等會回家吃好了。” 林建東看看周圍的天色,現在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食堂的飯早都收了,于是他撇頭沖寧香示意一下,“也別回家吃了,出去吃吧,我給你賀喜。” 寧香想想覺得也行,剛好可以繼續再聊一聊做生意方面的事情,于是她便點頭答應下來,和林建東出學校找地方吃飯去了。 林建東其實已經吃過了,寧香在他們樓下喊住他的時候,他剛吃完晚飯從食堂回去準備自習。但是為了陪寧香,他又多吃了一頓。 相處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也確實是第一次看到寧香這麼興奮,是那種完全抑制不住控制不住的興奮。她就用這樣的表情和語氣,滔滔不絕和他聊了一晚上。 當然了,如果被接見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他可能還要更加興奮。 他是沒這個福氣了,但在寧香旁邊沾沾這個福氣,也覺得足夠幸福激動的了。 吃完飯他把寧香送回家去,和她一起在路上慢慢地走,又和她聊了一路,白天有陽光,現在頭頂是沉沉烏雲,夜晚的冷風撲在臉頰上,竟也不覺得有半分冷氣。 走到半路的時候,突然又飄起雪來了。 寧香也不嫌冷,把手拿出棉衣口袋,伸出去接了一下雪花,雪花踫到皮膚立馬就化成了水,她笑一下看向林建東說︰“明年一定是個特別好的年頭。” 林建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以後每一年都會是好年頭。” 冒著雪回到家里,寧香敲開門連忙帶著林建東進去。落到身上的雪不用撢就化成了水,她忙去拿干毛巾過來讓林建東擦一下,又去倒熱水。 王麗珍跟在她後頭跟不上她的節奏,只問她︰“見到同志了沒有呀?” 寧香一邊忙活一邊笑著跟王麗珍說︰“見到了呀。” 王麗珍追著繼續問︰“握手了沒有呀?” 寧香把熱水送林建東手里,轉頭回王麗珍話,“不僅握手了,還說話了。跟我說呀,讓我把刺繡這門手藝拿出來,發家致富呀。” 王麗珍樂呵呵笑出來,臉上全是褶子,“已經發家致富啦。” 寧香去端起杯子暖手喝熱水,“那就再帶著大家一起發家致富,我們的手藝需要傳承需要推廣,需要得到全社會的認可,我要讓我們木湖的繡娘都富起來。” 王麗珍看著寧香的臉,抬手又撥開她額側被雪水打濕的頭發,滿眼都是為她驕傲的色彩,然後看著她認真說︰“丫頭,加油啊。” 寧香認真點頭,又轉過頭看向林建東,和他說了一句︰“一起加油。” 林建東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也眼神認真地沖她重重點了下頭。 林建東喝完熱水暖了手和身子,坐著和寧香王麗珍又聊了一會天便回學校去了。 寧香給他拿了一把傘,送走林建東回來關上門,她就坐在沙發上抱著王麗珍的胳膊,把頭擱在她肩膀上,慢著聲音和她說了今天所有的事情,以及她所有的心情。 王麗珍一邊听一邊眼神欣慰地笑,紋路粗糙的手掌覆在寧香的手背上,帶著溫暖的熱度一下一下輕輕地拍。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2921:21:112021100812:23: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榭杏榛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3個;霸總必備粉鑽一顆、安娜、日拱一卒、45655717、大白、來瓶水、49214696、赫嘉、吾皇萬睡、木流、44619683、53976431、郡主、star皆空、白加黑、水鏡涵玉、jc、路人丙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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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102 章 第10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因為過幾天就是期末考試了,心情再激動再興奮也得收整起來。寧香回到學校很快又進入狀態繼續復習,自然沒有逢人就說自己受到接見的事情。 其他人的心思也全都在復習考試上,沒有多少人還有心思去關注別人的事情。期末考試結束以後,迎來的是大學里的最後一個寒假,大家依舊收拾行李回家過春節。 林建東這次放假沒有立即回家,而是申請留校在學校多留了些日子,用自己這兩年做小生意的經驗,和寧香在一起討論踫撞思路,做了一套系統又整體的規劃。 其中包括注冊寧香閣的商標,包括選址開店店鋪裝修,包括大概的預算和資金的來源,包括和木湖那邊的合作,以及盈利分配。後續還有,繡娘培訓等相關事宜。 涉及的東西很多也很雜,不是一拍腦門很簡單就能成的。 本著做事得從小做起,得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的原則,寧香和林建東打算明年先在甦城開出一家店面再說。從資金上來說,他們承受起來也比較沒有壓力。 寧香自己這兩年賺了不少錢,買了一套房子手里還有不少積蓄,林建東也把自己這兩年賺的錢都拿了出來,全部入了伙,兩人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合伙。 把大大小小的計劃全部都做完,差不多也就到了老四林建平結婚的日子。弟弟結婚,林建東當然得回家去,寧香便和他一起坐車回了一趟鎮上。 王麗珍沒有跟來折騰,但她提前包了一個紅包,放在了寧香手里。寧香自己也包了一個紅包,打算都給林建東帶回去,祝賀林建平新婚之喜。 寧香回鎮上主要還是去放繡站拿物料,什麼能停做作品不能停,還有她打算把自己和林建東做好的計劃拿給陳站長看一看,看看他怎麼說,是不是覺得可行。 于是在林建平婚期的前兩天,寧香和林建東去車站買票,坐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汽車回到了木湖鎮。這和以前坐船回家比起來,節省的可不是一點半點的時間。 到了鎮上下車,林建東沒有立即回家,而是陪寧香一起去了放繡站。 寧香此番回到木湖,再進這個熟悉的放繡站,所有人看到她都面露驚喜,打招呼時候的那個眼神,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一樣。 見到陳站長,陳站長更是如此。 陳站長看到寧香,開口就是︰“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啊?” 寧香笑著說︰“干什麼呀?要給我鋪紅毯呀?” 陳站長果斷接話道︰“這規格都不夠!” 說完他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一張報紙,直接放到寧香面前,“你受到接見的這個事早傳開啦,現在沒有人不知道你寧香的大名呀,鎮長還說等你回來要見見你呢。” 這張報紙寧香看過的,是學校放假後本地報社出的一期報紙。報紙上有關于她的一篇報道,上面還有她和偉人握手的照片。 整篇報道下來就幾個關鍵字刺繡行業的領頭人、寧香、木湖、繡娘。 這篇報道一出來,也算是在她的名氣上又鍍了一道金光。 她掃一眼報紙,沒有什麼得意自滿的神色,很是尋常淡定笑著道︰“下次回來再見鎮長吧,我們這里現在有一些想法,想先給您看看。” 听到“我們”這兩個字,陳站長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見到寧香太高興,居然忽略了寧香旁邊還有一個人。他不好意思起來,忙道了歉問寧香︰“這位是?” 寧香看向林建東,把他介紹給陳站長,“我未來的合伙人,林建東。” 說完又給林建東介紹一下陳站長,“這是我們放繡站的站長。” 于是林建東和陳站長又忙握上手打招呼,先客氣著寒暄熟絡了一番。寒暄熟絡完了,寧香也沒多再和陳站長扯閑篇,直接便把他們的計劃書拿了出來。 她把計劃書送到陳站長手里,對他說︰“這是我們做的計劃書,里面是我們全部的構想,你看看怎麼樣。我們的想法是,利用我的名氣把木湖的繡品帶出去。” 陳站長點著頭,先認真看計劃書。 越看臉色越發嚴肅,看到最後,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如果這種膽大的構想放在別人身上,他可能覺得是天方夜譚,畢竟大家都是鄉下不知名的小繡娘,哪能有這麼大的本事。但這事放在寧香身上,瞬間就感覺容易多了。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抬頭看向寧香,很認真問︰“你們自己想的?” 寧香面色也認真,“受到接見以後,我才有的方向和決心。” 陳站長又深深吸下一口氣,看著寧香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人,這些事你本不需要冒險費心,你單靠做作品就能衣食無憂了。既然你惦記我們木湖的所有繡娘,那我就先代她們謝謝你了。接下來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開口就好,我們鎮上所有人,都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她得到那可是最高指示,目的是費心費力給其他繡娘謀福祉,甚至是為他們整個鎮謀福祉。這件事不應該是她一個人單打獨斗的事情,而是應該所有人都齊心的事。 寧香看陳站長很認可她的這個構想,並且表示全力支持,她自然也就放心了。只要放繡站這邊和她之間配合好,她就有信心能把木湖繡娘這個招牌給帶起來。 和陳站長聊完這些事情後,差不多也就到了中午吃午飯的時候。陳站長沒讓寧香和林建東走,把兩人帶去鎮上的國營食堂吃了午飯,點了一桌子的菜。 和寧香說完放繡站這邊的情況,吃飯的時候,陳站長又和林建東聊了聊怎麼拿繡品打開外面的市場,怎麼把木湖繡品賣出去的事情。 聊完天吃完飯,三人俱是身心舒暢,覺得未來一片光明。 從國營食堂出來,寧香就沒再去放繡站了,她打算把外頭的一切都處理好了,比如商標店面什麼的,再回來繼續接洽木湖這邊的情況。 只要有陳站長在,木湖這邊基本不會有什麼問題。 該辦的事情全都辦完了,寧香拿著物料這便準備坐車回去了。她沒要陳站長多送她,但林建東還是把她送去了上車的地方。 寧香上車之前,從皮包里摸出兩個紅包來,笑著塞到林建東手里,“給阿四的結婚紅包,我和麗珍阿婆一人一個,我們人就不去了,讓他見諒。” 林建東知道她不是很想回甜水大隊,當然不要求她去。這種紅包他自然也沒有拒絕,捏在手里看著寧香說︰“路上注意安全,過完年我就立馬回去。” 寧香沖他點點頭,“明年見。” 林建東看著她上車,站在原地看著汽車發車啟動,和坐在窗口的寧香互相揮手。一直等到汽車消失在視線當中,他才收一收臉上的笑意轉過身回甜水大隊去。 回到家的時候,只見家里熱熱鬧鬧的全部都是人。結果他看著大門上的雙喜剛進門,還沒真正感受到婚禮該有的熱鬧氣氛,就忽一下被別人給團團圍住了。 但別人都沒能夠說話,陳春華搶先第一句問︰“阿三你回來啦,那個那個報紙上說的事情,阿香的那個事情,是真的假的呀?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村里都炸鍋啦!” 林建東被問得一愣,心想這兩天家里的主角不應該是新郎官老四麼?他這才拎著行李剛剛進門,沒人說老四娶媳婦的事,這個個的心思都在寧香身上啊。 片刻,林建東請一下嗓子,開口道︰“連照片都有,當然是真的。” 其他人一听這話,瞬間又炸了鍋了,陳春華則死死攥著林建東的袖子,“快快快,快跟咱們講一講,阿香怎麼這麼厲害呀!親娘啊!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林建東被扯得沒辦法,只要叫大家先安靜一下。然後他先去屋里放下行李喝一口水,再出來找地方坐下來,那架勢就跟以前當生產隊隊長時開會似的。 都坐下來了,他手里還拎了個銅鑼,敲一下道︰“來,現在開講!” 接下來他一邊講,其他人就瞪圓了眼珠子死死盯著他,好像生怕錯過他嘴里的半句話似的。然後有的人听著听著還哭起來了,在旁邊拿著手帕一直抹眼淚。 陳春華也在哭,新郎官林建平在她旁邊問︰“咋還哭上了呀?” 陳春華直接啐他一口,“你懂個屁!” 其實她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听林建東講到寧香見到那位老人的時候,忍不住眼眶就濕潤了。再听到說要發家致富,要讓繡娘們都過上好日子,就忍不住哭了。 第 103 章 第10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林建平結婚辦事熱鬧了兩天,而來往賓客在一起聊天,說的卻全都是寧香上報紙的那件事情。作為同鄉同村人來說,每個人臉上都覺得無比有光啊! 不管出去到哪里,一說那個姑娘是自己村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從小就聰明能干,長大後有見識能扛事,那心里眼里臉上掛的,都是滿滿的自豪和驕傲啊! 林建平婚禮結束後,沒過幾天就到了除夕。 思想解放兩三年,這一年的春節比前兩年更加輕松熱鬧。林家十幾口人自然還是在一起過年的,林建平的新婚之喜加上過年的喜慶,開心是雙重份的。 寧香和王麗珍今年沒有再回鄉下去,兩人直接在城里過除夕,一起置辦年貨,除夕在門上貼福字,門邊貼對聯,還在瓦檐下掛了兩盞大大的紅燈籠。 大年初一好些鄰居帶著娃娃上門來拜年,熱熱鬧鬧說喜慶話,都把寧香當成了大人物一樣。報紙他們看到了,現在寧香在他們眼里那就不是普通人啊。 林建東在家里熱熱鬧鬧過完年過到正月初七,便坐車回了學校。 在臨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洗漱完在房間里收拾東西,他大哥林建國二哥林建軍和四弟林建平忽然一起過來找他,看臉色就知道是有什麼正經的事情。 林建東看著他們進屋來,直接便說了句︰“看起來這是有事啊。” 而三兄弟進了屋不說一句廢話,直接就把一個裝滿錢的挎包塞林建東手里。林建東心有好奇,打開包的拉鏈看到里面全是錢,下意識便愣了愣。 大哥林建國沒讓他說話,自己開口先說︰“我們和你大嫂二嫂還有新弟媳都商量過了,這些錢是我們三家一起拿的,都是存的余錢,你拿去用。這兩年我們手里掙的錢,都是你帶著掙的。現在你要跟著阿香做大事,我們肯定要支持一把。” 听完話林建東把包的拉鏈拉起來,“不用,我和阿香兩個人身上的錢算一下,差不多應該夠開一間小店面的。從小做起,慢慢來唄,一口吃不成胖子。” 二哥林建軍又道︰“差不多那就是可能不夠,這種事靠算哪能算得準的,說不定這過程中就有什麼意外急需用錢是吧?找銀行借錢也麻煩,你趕緊拿著。” 林建東還沒再開口,林建平又說︰“算我們借給你的,你們以後干大了再還給我們好了。現在就別在這客氣了,除了我們兄弟幾個,別家也借不出這些錢了。” 這是實話,眼下富裕的人家還不多,能大把往外借錢的更是少之又少。林建東屏氣思考片刻,想想資金充裕一些確實更方便,于是也沒再推辭,就把錢接下了。 拿了錢他又說︰“你們自己手里留了本錢的吧?你們的生意還得繼續往下做知道哇?沒事經常聯系我,我給你們參謀參謀,咱也把生意往大了做。” 三兄弟齊聲︰“放心吧,留著呢。” 他們現在已經扎穩根基了,也可以說早就做出一點門道來了。就算不能大富大貴,但以後的日子也絕對不會差到哪去。如果能像林建東說的做大,那當然更好。 兄弟四人就著這事,坐一起好好聊了一會天,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便就散了。林建國和林建軍回自己家去,林建平那就是開個門回自己的房間里去。 他媳婦楊慧正坐在床頭抹手,身上蓋著紅被子,小聲問他︰“三哥收了嗎?” 林建平去到她旁邊掀開被子坐下來,“收了呀,敢不收錘死他。” 楊慧被林建平逗得笑起來,抹完手把手收進被子里暖著,笑著又問︰“真的能帶我們木湖的繡娘都富起來嗎?能把咱們木湖的繡品帶出去嗎?” 林建平想了想,“應該是可以的吧,阿香姐現在可不是一般人啊。如果她都做不成的話,那更沒有別人可以了,那麼大領導人的眼光能有錯?” 提到寧香,提到那個大領導,楊慧眼楮里全是亮光,盯著林建平說︰“寧香姐姐現在是我心里的第一偶像,她就是我這一輩子的榜樣,真的是太厲害了!” 楊慧夜是木湖鎮的人,但不是甜水村的。她也是個繡娘,平時在家都靠做繡品補貼家用。做過一些精細的高檔藝術品,但並沒有什麼名氣,就是個小繡娘。 自從寧香被偉人接見以後,寧香已然成了所有木湖繡娘心里的偶像和榜樣。本來她們從沒覺得做刺繡有什麼了不起的,就是做散活賺點錢補貼家用而已。 但寧香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她們,刺繡做好了真的可以了不起。 以前她們只知道李素芬和周雯潔那些大師,她們都是甦城有名的繡師,總覺得和她們之間是有距離的。但寧香不一樣,寧香以前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鄉下繡娘。 她們在寧香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一種努力就能改變人生的希望。 林建平把楊慧的手拿出來捏一捏,笑著說︰“你也加油,我支持你。” 如果寧香真能把木湖的刺繡給帶出去,那其他繡娘肯定會有更多的機會和發展空間,只要能做出好作品,那應該就能有不錯的未來。 楊慧沖林建平點頭,重聲應︰“嗯!” 林建東收了三個兄弟給的錢,第二天就拿上行李回學校去了。到學校先曬被褥收拾一番,收拾好床鋪,晚上抽出空拿包出去找了寧香和王麗珍。 過年就是要清閑的,寧香和王麗珍春節這幾天都沒做什麼事情,就是玩玩樂樂吃吃喝喝。集市上有人以後去逛集市,還往園林里逛了兩天去。 今天兩人都想吃餃子,于是傍晚在家剁了餡和了面。然後剛坐下來 餃皮,林建東過來了。對林建東也不必過分招呼,寧香只笑著說了一句︰“回來啦?” 林建東時不時會來寧香這里,到這里也不當在外面,找地方把包放起來,去廚房洗了手就過來幫著一起包餃子。寧香記得他餃皮 得好,直接把 面杖塞他手里,讓他 。 三個人便就一邊在桌子邊 皮包餃子,一邊說些熱鬧開心的家常閑話。林建東因為回了趟家,說話便比較多一些,都是在說村子里的人現在是怎麼夸寧香的。 說寧香現在在村民心里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可以村里講個幾代人的那種,大家但凡提起她的名字來,那語氣都是敬著重著的,根本不敢有半分的不尊敬,除了夸剩下的還是夸。 寧香听了也沒什麼飄飄然的感覺,並不因為別人的敬重而忘了自己是誰,只笑著說︰“幸好我沒回去,不然得被拉到大隊部,跟村里人講上一天的話。” 林建東听得笑起來,“一天可不行,怕是不知道要講多少天,我回去的時候好些人在我家幫忙給阿四辦婚禮,我剛進門就被他們圍住了,敲著銅鑼說到天黑才讓我歇口氣。” 寧香和王麗珍都听得笑起來,王麗珍說︰“都是鄉下長大的人,誰見過這樣的世面呀,可不激動麼?就說這城里人,那也沒見過這樣的世面,旁邊這些個鄰居也都一樣的,見著面就要拉住阿香說半天話,都想長這個見識,沾這個喜氣。” 三個人說這個話熱鬧一氣,寧香也全都是當閑話講的,並不真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作為多活過一輩子的人,保持清醒的頭腦並不難,什麼名利榮耀都不能沖昏她的頭。 說到底,她也就是個繡娘而已。 三個人說著話包完了餃子,餃子煮熟端上餐桌,倒上一點醋,拿起筷子仍是一邊吃飯一邊聊天。這樣熱熱鬧鬧說了一晚上的話,有對過去的回憶,也有對未來的暢想。 吃完飯以後,搭著手洗了鍋碗掃了地,林建東把自己從學校帶出來的包拿給寧香。寧香看到包里裝的全是錢的時候愣了愣,片刻抬起頭問他︰“哪來的呀?” 林建東道︰“大哥二哥和四弟主動借的,知道我們需要花錢的地方多,給我們當啟動資金。你都拿去存起來吧,和之前說好的一樣,我需要用錢從你這里支,只做公用。” 為了方便以後辦事,年前寧香和林建東去銀行新開了一個賬戶,他們把各自入伙的錢都存在了這個賬戶上。錢由寧香來管,林建東需要的話就從她手里拿。 寧香也知道他們手里的錢算不上有多寬裕,既然是借來的,她自然就收下了。她平時賬目做得很詳細,借款也好入賬也罷,或者還有各項支出,她都記得很清楚。 等以後事業上了正軌有了盈利有了錢,再還回去就是了。 沒再多說什麼,寧香當著林建東的面把這些錢認認真真數了兩遍,確認好這包錢的具體數額,先收好鎖進櫃子里,然後在自己的賬本上加上這一筆的借款。 把這筆錢交給寧香以後,林建東也沒急著走,沒再談說這筆錢的事情,只又坐著和寧香王麗珍說了會家常閑話,在差不多十點鐘的時候,起身回學校。 寧香出門送他一段,踩著石板路把他送到巷子口。 正月夜晚的風依然涼颼颼的,撩起耳邊的碎發,在臉頰上掃出一點紅意。 到巷子口一起停住步子,林建東轉過身來看著寧香,沒有說再見的話,忽伸手把她棉衣的帽子勾起來,戴在她的頭上,看著她說了句︰“挺冷的,快回去吧。” 寧香稍微愣了一下,翻眼往上看了一下自己頭上的帽子,又落下目光看向林建東。結果林建東已經轉身走了,這會還回了下下頭,笑著沖她又揮了揮手。 寧香站在巷子口沒動,就這樣看著林建東走遠,等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自己才轉身回家里去。 巷里有風,風冷拉一下頭上的帽子,手也塞進棉衣口袋里。 手暖心也暖。 一九八一年始,寧香開始了自己在大學校園里的最後一年時光。 而這一年開學她剛進校園,就發現自己也因為上報紙的事,成為了學校里的大紅人。 報紙上的那篇報道,被學校以高亮的方式貼在了學校公告板上,光榮得不得了。 一瞬間寧香這個名字成為東蕪大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歷史系更是徹底火了,所有人都跑來歷史系看她,走在路上甚至都有不認識的人沖她微笑打招呼叫學姐。 楚正宇的宿舍里更是炸了鍋了,他的室友把他拉去公告欄前看報道,只說他︰“你小子眼光夠毒的呀,難怪人家看不上你,人家這是干大事的人呀!” 楚正宇又心酸又欣慰你說眼光這麼好是干嘛?! 而寧香宿舍和班級里的同學,那更是炸翻了,都快把她捧到天上去了。尤其開學的頭一個星期時間內,幾乎每天都有人纏在她旁邊,問她這件事的各種細節。 寧香講都講累了,後來在張芳她們撲過來的時候,她會立馬捂住她們的嘴。 除了這件事,學校里的生活仍然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略有不同的是,這一年的課業壓力變得小了很多,寧香平時不止學習和做刺繡,還抽空忙很多開店上的雜事。 當然開店上的雜事,大部分都是林建東在跑來跑去忙活。他這一年的課余時間,除了給寧香繼續出畫稿,剩下的就全撲在開店做生意這件事情的準備工作上。 他準備好所有需要的相關資料,去商標局申請注冊了“寧香閣”的商標,並在多方了解以後,把其他類似的名稱也都申請了商標注冊,譬如“寧香堂”、“寧香院”“寧香”、“寧阿香”、“寧香香”、“寧一香”等。 商標注冊需要時間審核,在商標局審核的這段時間內,林建東和寧香沒有停下忙碌的步伐。林建東先去找店鋪,他看滿意了再帶寧香去看,寧香滿意以後,剩下的事情也都由他來交涉洽談,到最終解決所有問題辦完所有手續把店面租下來。 租好店面以後是裝修,這方面也是寧香和林建東自己找工人搞的。 兩人在這些方面全都不是很有經驗,有請教別人,也有自己的思考和摸索。于是這樣大事小事一件件忙下來,等到店面完全裝修好,已經到了下半年。 商標注冊成功也剛好花了大半年的時間,這樣摸索著用閑余時間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距離他們大四結束也就還剩一個多月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剩下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寧香和林建東就沒有再忙別的,而是把心思全部放回到學習上面,打算先認真完成學業。畢竟馬上就要畢業了,學業也同樣重要。 而剩下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得很快,也就是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真正畢業的那一天。學校里很多同學都分配了工作,而寧香和林建東把機會都讓給了別人。 拍完畢業照,吃完散伙飯,七七級所有學生收拾東西離開校園,懷揣著一腔熱情奔赴自己所需要去到的崗位上。有離別的不舍,也有終于可以大展拳腳的興奮。 在學校埋頭苦學四年,惡補了那麼多的知識,為的可不就是這一天走上社會走上工作崗位,用自己所學到的知識,回報社會報效國家。 他們這幾屆大學生都是國家花錢培養的,從學費到生活費,多是國家出的錢,讀成後也有工作分配,甚至有住房分配,所以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報效國家報效社會。 正式離開學校的那一天,寧香和林建東並肩站在學校的大門外,看著大門上的“東蕪大學”四個黑色字,眼楮里滿滿全都是留戀不舍。 想起四年前的初春,他們拎著行李從鄉下坐船趕過來,身上全都穿著新年上剛做的新衣服,帶著一身的樸素質樸,懷揣著對未來的無限向往,邁入這個大門。 那時候的興奮和激動,四年後的此時此刻,還記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話要說︰又到每月幾天的痛苦時期了,頭疼得不行,想要休息一下,所以今天就沒有二更咯 然後推個自己的預收文,有興趣的寶可以進專欄收藏一下 穿成年代文里的痴情女配 一覺醒來,初夏穿進了一本男主向的年代文里,成為了文中的痴情女配。 原主和男主青梅竹馬,從小就喜歡男主,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默默付出。 男主浪蕩不羈瀟灑小半生,有過青蔥的初戀,有過熱烈的深愛,幾經波折吃盡了生活和愛情的苦,一朝回頭,原主還在四合院的灰瓦青檐下等著他。 最終男主發現人生真諦,回歸平淡,和一直等著他的原主結婚生子,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穿書後 系統︰請走原文劇情,默默守護男主,為男主付出一切,等他體驗完人生的酸甜苦辣,給他家庭的溫暖,讓他成為丈夫和父親,找到人生的圓滿歸宿。 初夏︰…… 她穿過來是為了讓男主玩累了回頭,擁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 炕都給他干塌! 第 104 章 第10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王麗珍在屋後的河灘上刷了兩雙鞋,刷好放起來晾著剛回屋坐下,寧香和林建東拎著幾包行李到家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只問︰“都拿完啦?” 林建東把幾包行李拿去樓下的房間里,寧香徑直去倒熱水,端來茶幾上坐下來回王麗珍的話︰“對啊,以後再也不需要去學校啦。” 以後他們就不再是學生了,不需要每天再去上學了。 因為林建東放棄了學校分配的工作,畢業以後沒有別的安排好的去處,只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住行,寧香便直接讓他住進了自己的房子里。 一年前是她找林建東幫她,拉著林建東一起入伙做刺繡生意的,現在林建東放棄了學校分配的工作,這種畢業後生活上的問題,她自然要主動幫忙解決。 而這樣住在一起,一來可以更方便地討論和開展接下來的工作,二來自然就是可以省下一筆錢。他們已經砸了一年的錢,生意還沒正式開始,省錢是必須的。 在快要放假的時候,王麗珍就幫著把樓下的一個房間收拾出來了,留給林建東過來住。而林建東沒事就往這邊帶點行李,這一天拿的是最後一點行李。 王麗珍扶著腿在寧香旁邊坐下來,語氣感慨道︰“日子過得可真快啊,想起你和建東考上大學那會,好像還是昨天似的,大喇叭里一說,整個村子都沸了。” 寧香當然也記得,那時候許耀山把大家都拉去大隊部開會,還獎勵了她和林建東一人一套主席的紅皮選集,讓她和林建東在大家面前發表了一下講話。 這四年過得確實比較快,因為這四年的日子比再往前那兩年半的日子過得舒心,學校的環境舒心,身邊的人也舒心,學習和做刺繡都讓她感到很充實快樂。 她松著語氣接話說︰“這麼想的話,是挺快的。” 林建東收拾好了行李從房間里出來,到沙發邊坐下,喝一口熱水听寧香和王麗珍又感慨了幾句時間快。听著這話,他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這幾年。 八十年代的第一年過去了,他們的四年校園生活就此畫上句點。而這一個句點之後會是新的開始,在這新時代的開端,他們將會有更加不一樣的生活。 寧香和林建東商量好了到明年開春店鋪開業,但年前剩下的這段時間里,他們兩個人也並沒有閑下來。結束了學校生活,立馬又開始忙碌著開展生意上的事情。 這段時間內,兩個人一直在甦城到木湖之間來回往返。見了鎮長,和鎮長溝通洽談了刺繡生意上的事情,希望鎮上能全力配合他們,大家齊心把木湖的繡品推出去。 寧香現在的影響力不同一般,在這種事情上基本都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哪怕現在還有人反對資本主義做生意這一套,但對于她做的事是不敢有任何意見的。 畢竟她會這麼做,那是最上頭給的鼓勵。 所有關系都洽談打通後,寧香和林建東的直接對接人還是陳站長。他是放繡站的站長一把手,最終放繡站怎麼發展怎麼配合,都由他來決定就好了。 寧香和林建東在年前這段時間馬不停蹄,無數趟的來回,把中間所有的問題都解決掉,最後先挑選了一部分優質的刺繡作品拿到裝修好的店鋪中,準備年後開業。 而開店相關的其他問題,比如營業執照許可證什麼的,林建東早就跑下來了。 可以說準備工作已經一切到位,只等一掛鞭炮開門做生意。 跑完年前的最後一趟,寧香已經覺得累不行了。她平時做刺繡的時候不覺得有多累,累的時候會起來活動筋骨,按摩眼楮之類的。但跑這些雜事,是真的感覺累。 尤其與人溝通洽談協商各種問題,還有涉及辦各種手續走各種流程,那真的是需要大量的精力和耐心。好在林建東很擅長處理這些事情,幫她擔了大頭。 坐在回去的汽車上,寧香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神經完全放松下來以後,靠在靠背上,眼楮閉一閉沒一會就沉沉睡了過去。 林建東也很累,但他沒有睡。他坐在寧香的邊上,從車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寧香睡熟的側臉。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想幫她多分擔一些,再多分擔一些。 有一天如果他能包攬掉所有生意上的瑣碎事,讓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做做刺繡,教教其他繡娘技藝,累了就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應該就不會累到這種地步了吧。 他看著車窗里的側影想再努努力吧。 寧香和林建東跑完這最後一趟,時間便差不多快到除夕了。林建東回到城里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又收拾準備回鄉下回家過春節。 寧香看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看著他說︰“那你昨天晚上還一起回來干嘛呀?你應該直接從鎮長回家啊,你最近也忙暈啦?” 林建東笑笑,“確實是有點暈。” 其實只不過是看時間有點晚,不大放心她一個人坐車回來,所以就跟著一起回來了。坐車來回跑兩趟對于他來說不算事,今天再回去就是了。 寧香自己最近是真忙暈頭了,也就沒再多說什麼,送林建東出門到巷子口。 到巷子口站著說再見,林建東忽又伸手勾了她棉衣上的帽子,把她的帽子戴到她腦袋上,然後笑著說了句︰“回去吧,過完年我早點回來。” 寧香抬起目光看一眼帽子,又看看他,點一下頭道︰“好。” 公路修起來通車後回家也方便,林建東還是先坐車到鎮上,然後從鎮上再走回家里去。一路上慢慢地走,也會留心看一下鄉鎮里的變化。 過去那十多年的時間,社會發展停滯不前,于是這兩年但凡有一些發展,看起來都覺得格外明顯。不僅城里變化快,鄉下也是隨之有變化的,尤其通車以後。 自從農村實行改革以後,省內的農業和養殖業這兩年都發展得非常迅猛。糧食產量大幅度提高,肉類的供應也變得豐富,省內之前已經取消了肉票的使用。 而與肉票同時取消的,還有布票的使用,自然也是因為近兩年各市鄉鎮企業快速發展,其中的紡織業尤其發展迅猛,布匹供應也不再是什麼大問題。 而這些大發展帶來的小變化,全在過往行人的臉上和精氣神上。 看到周圍的人全都活得有精神有奔頭,林建東自己也會覺得心里充滿了力量。他以前當生產隊隊長的時候,心里一直就有這麼一個夢想,希望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而這個夢想,隨著改革開放一聲春雷響,已經在慢慢成真了。 走回到甜水大隊,看到也有幾家開始打地基建新房,這種內心滿實的感覺就更加明顯。他們這個小村子,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更換新的面貌了。 回到家里,林建東便把這一路的見聞都跟林父和陳春華說了一下。林父和陳春華接著他的這個話題,又跟他說了一下村子里其他幾戶人家的致富故事。 有的人家搞養殖,有的人家靠養蠶賣蠶繭,好幾家都致富了。 林建東听得實在是開心,只說︰“會越來越好的。” 林父和陳春華被他牽著說致富不致富的事情,一時間也忘了別的事。一直到晚上坐下來吃飯的時候,陳春華才忽然想起來最該要問的事情。 她端著飯碗看向林建東,目光忽亮起光來,看著林建東問︰“對了,阿三,回來扯東扯西的都忘了問你了,你分配了什麼工作呀?是不是分在城里了?” 林建東被問得一愣,看看陳春華,又看看林父。 而林父、陳春華和林建平楊慧四個人,也都默聲看著他。 林建東咽下嘴里的菜,片刻看著陳春華說︰“去年回來過年的時候不是已經都說過了嘛,要幫著阿香一起做刺繡生意的。” 陳春華不懂,“這做刺繡生意,和國家分配工作有什麼關系?” 林建東沒想到他們會在這件事上有疑義,他吃著飯默聲小片刻,清一下嗓子又開口說︰“國家分配的工作我沒有要,讓給其他想要的同學了,以後就專心做刺繡生意。” 听到這話,陳春華和林父兩人眼楮默契一瞪,“什麼??” 林建平和楊慧在旁邊默聲不說話,不摻和這種他們也搞不清楚的事情。 然後林建東還沒再出聲,林父“啪”一下把筷子拍桌子上了,蹙眉盯著林建東重聲說︰“這麼大的事情,你和家里商量都不商量一下,說讓就讓了嗎?” 林建東吃飯的動作放慢下來,看著林父,“我去年不就說過了嗎?” “放屁!”林父直接飯也不吃了,沉臉盯著他,“你去年說的是幫阿香做刺繡生意,什麼時候說過不要國家分配的工作?分配的鐵飯碗你放棄不要,大學四年這不是白讀了?” 他們沒什麼開闊的思維,想著兒子上了整整四年大學,畢業那就是要吃公家飯的。端了國家的鐵飯碗,那才是真正的有出息,才能算是人才,才能讓人瞧得起。 哪有辛辛苦苦考上大學,認認真真讀了四年,最後不要工作的? 陳春華也蹙眉看著林建東接話道︰“你幫阿香做刺繡生意你幫好了呀,關分配工作什麼事呢?你今年不也幫了一年了,學不是照樣上著呢嘛?” 林建東快速吃完飯,放下碗筷來,“今年一直都是在做前期的準備工作,明年開業才算是正式開始。一個人哪能干兩份工作,根本忙不過來的。” 林父心里憋上一口氣,沉著臉盯著林建東,深呼吸半天沒再說話。 陳春華也是吃不下飯了,直接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來,看著林建東片刻又出聲說︰“阿三,你可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你怎麼能做這麼糊涂的事情呢?!” 林建東坐著不動,“爹爹姆媽,我想得很清楚,這個生意肯定能做成的。” 林父接話就是︰“萬一做不成呢?” 陳春華︰“你和阿香不一樣你曉得哇?阿香她不要國家的工作她也餓不死的呀,她現在是什麼影響力啊,隨便做幅繡品就夠吃喝幾年不愁的。可你呢,你什麼都沒有的呀,萬一這事做不成,你想過你怎麼辦沒有?想過沒有啊?就這樣跟你大哥二哥和阿四一樣,回家來擺一輩子地攤嗎?” 說著語氣開始有點急,“沒說不讓你幫,你大哥二哥還有阿四,是不是還借你錢了?借的也不少吧?可也沒有這麼個幫法的呀,你這大學白讀了曉得哇!” 林建東耐心跟他們解釋,“四年里學的知識是我的,漲的見識鍛煉出來的能力也是我的,怎麼能是白讀了呢?就算這事最後真的不成,我也不會餓死的。” 林父盯著他,“你就圖個不餓死是哇?你讀四年大學,連個工作都沒有,你還說不是白讀?我出去拿這話去問問別人,看誰會說你這大學不是白讀。” 林建東听得明白,在林父和陳春華的認知里,讀大學就是吃公家飯,為了給國家做事。沒有分配到工作,那這大學就是白讀了。他們只看實的,不看虛的。 這道理是掰扯不明白的,沒必要往下掰扯,再說那就是吵了。 林父和陳春華看林建東不再說話,兩人壓一壓脾氣,然後又端起飯碗吃飯去了。但看著是在吃飯,其實那都跟在發泄似的,把大米飯使勁往嘴里塞。 既然不說了,林建東也沒再在桌子上掃他們的興,起身便回自己屋去了。 林建平和楊慧坐在桌子上始終沒有出聲說話,等林建東走了,楊慧夾了一塊肉放到陳春華碗里,小聲說︰“姆媽,三哥是個有主意的人,你消消氣吧。” 陳春華把她的夾的肉一下塞嘴里,嚼著一大口的飯,含糊著說︰“可不是麼,從小到大,全家就他最有主意!他爹他三個兄弟加起來都沒他有主意!” 看林父和陳春華這氣是一時半會消不下去了,楊慧也就沒再說話。 林建東回去屋里後一直也沒再出來,到晚上快睡的時候,他出來洗漱了一把。然後他也沒有再直接回屋,而是敲門進了林父和陳春華的房間。 林父和陳春華正準備關燈睡覺,看到他來了,便又坐起了身子來,兩人全都塌著一張臉,陳春華看著他拖長尾聲問了一句︰“什麼事呀?” 林建東在他們床邊坐下來,出聲說了句︰“爹爹姆媽,對不起,你們不要生氣了。” 林父和陳春華看著他的側臉,好片刻也沒有說話。然後還是陳春華先開口,看著林建東直接軟氣問了一句︰“老實說吧,你是不是喜歡阿香?” 林建東听到這話,轉過頭看向林父和陳春華。 林建東沒說話,陳春華又說︰“那今天咱把話給你說明白,你現在這純粹屬于癩蛤m想吃天鵝肉。阿香現在是什麼地位什麼身份,她能看上你嗎?” 林建東收回目光,低下眉。 陳春華看著他繼續說︰“從前那時候,咱們還能肖想肖想,我也想過說了阿香給你當媳婦,可你也看到了,哪怕阿香當時沒文化,家里也窮得要死,人家也根本看不上咱家。因為這個事,我和她娘胡秀蓮到現在也沒正經說過話。” 林建東低著眉還是不說話,陳春華則繼續說︰“後來她離婚了,是不是你回家來跟我們說的,說她連江家那樣富裕又人口少的日子都不想過,怎麼可能會想過咱們家這樣的日子?你也知道她看不上咱們家,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說著語氣里有了情緒,“林阿三,你鬼迷心竅你昏頭了!早知道你會昏這個頭,當初就不該讓你和她走這麼近!我以為你拿她當妹妹,所以我拿她當閨女呢!” 林建東坐著不動,臉上也沒有什麼情緒變幻,一直很淡定。 陳春華說著開始吸鼻子,“你這樣沖動沒腦子,拿工作這麼大的事情開玩笑,搞不好你是要倒大霉的你曉得哇?到時候這個刺繡的生意要是做不成,你就是要什麼沒什麼,年齡還這麼大了,你連媳婦你都娶不上,你就打一輩子光棍!” 讓陳春華說完,林建東沒再默聲,抬頭看向陳春華道︰“姆媽,我沒有沖動也沒有昏頭,我一直都很清醒,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的非常清楚。學校給我分配的工作是到鎮上的建設局當辦事員,以我們家這樣的家庭背景,我在里面熬一輩子,又能有多大的出息呢?又能真的為國家為老百姓做多少事情呢?一輩子一眼就看到頭了。” 陳春華又吸一下鼻子,“鎮上的建設局還不好?” 林建東輕吸一口氣認認真真道︰“我是覺得沒多大意思,想要干點有挑戰且更有意義的事情。人不過就活這一輩子,非得要個安穩的工作,老婆孩子熱炕頭嗎?” 陳春華還是說︰“那可不就是麼?” 人生在世,可不就是為了這點事情麼? 林建東低眉笑一下,又轉頭看向陳春華,認真道︰“可我覺得不是。” 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他沒有這樣的選擇,那他這輩子可能就回到鎮上,老老實實在建設局里干一輩子,娶個媳婦生個孩子,簡簡單單過完下半輩子。 現在既然有這樣的機會,他就不想過這樣一眼看到底的人生。 有一件那麼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情,為什麼不去做? 感情方面的事他目前沒有多想,因為那不是想就能想得明白,想就能想出結果的事情。 林父和陳春華不懂林建東,林建東懂林父和陳春華,所以也知道沒辦法靠幾句話改變他們的思維和思想。非得有一天結果擺在眼前,才能知道誰對誰錯。 但是接下來的幾天,林父和陳春華也沒再和他反復掰扯這個事情。只當好像沒有這回事一般,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過了除夕,過了春節。 而木已成舟,林建國林建軍和林建平更是沒有多管這個事情。在他們三兄弟心里,林建東最是有想法有見識有主意,他決定的事,一般來說都不會有錯。 林建東在家里過完春節,按照計劃好的時間回城里,回去要準備一下第一個門店開業的事情。看起來好像只是開個業,但背後卻是有許多的事情要去做。 不知道林父和陳春華目前是什麼樣的心態,在準備出發去城里前,林建東還是去找了他們。哪怕他們還是不支持他,他也想讓他們心里舒服一些。 但到了林父和陳春華面前,話都還沒說出兩句來,陳春華就拿了個信封出來,直接塞到林建東手里說︰“我和你爹這兩年種地攢的一些錢,你拿去花。” 林建東忙就往回送,“我不需要錢。” 陳春華硬聲道︰“怎麼不需要?別以為我們什麼都不懂,你們搞的這個事情,一直就在往里面砸錢,干什麼都要錢。你現在沒工作一分錢不賺,怎麼生活?” 林建東直接把信封塞回陳春華的口袋里,“生活費還是有的,這兩年我自己一直有在學校擺攤做生意,哪能一點錢都不留在身上?” 陳春華還是要把錢塞給他,“你可別跟我們逞這個強。” 林建東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不讓她動,“真沒有逞強,在城里有住的地方也有吃飯的地方,你們真的不用擔心。只要你們不生氣了,我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陳春華看著他的眼楮,又問一遍︰“真有錢呀?” 林建東點頭,“絕對餓不死的。” 片刻,陳春華松了手腕上的力氣,這就沒再往他手里送了。 她站在林建東面前深深吸口氣,看著林建東又說︰“我們見識短,我們是真的不懂,但還是支持你。別的我們就不說了,好好干,說到就要做到,帶咱們木湖的繡娘都富起來。” 听完這個話,林建東低眉看著陳春華,眸底忽閃出光來。他不自覺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把陳春華抱懷里,深吸一口氣對她說了句︰“謝謝姆媽。” 抱完他又要去抱林父,結果林父一把推開他,萬分嫌棄道︰“怪惡心人的。” 林建東忍不住笑出聲來,便沒去抱林父。 林父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會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們這個店是什麼時候開業?到時候我們一家一起過去,人多給你們湊個熱鬧。” 林建東想一下道︰“正月十五,剛好還有十天。” 林父又問︰“店面地址呢?” 林建東忙轉身找紙和筆,把怎麼坐車到甦城,到了甦城又怎麼坐公交車到店面,全部都寫得非常詳細,寫完跟林父陳春華說︰“讓大哥二哥帶著你們。” 林父看著地址高冷地“嗯”一聲,“知道了,我自己也能找到。” 氣氛輕松下來了,陳春華這會又想說點別的了,便看著林建東又說一句︰“長大了翅膀變硬了,別的事管不了,你和阿香的事,我們八成更是管不了,那就送你四個字你好自為之。” 林建東又笑出來,“這是五個字。” 陳春華伸手就捶他,“跟你娘也咬文嚼字!” 林建東被陳春華捶得笑,在陳春華捶盡興了以後,仍是滿臉掛笑道︰“那我就先去忙一忙準備開業的事情,你們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等我以後有出息了,帶你們享福。” 陳春華直接又白他一眼,“先有出息再說吧!” 第 105 章 第10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正月里沒什麼農活要忙,大家都是清閑地在家嗑瓜子嘮閑嗑。陳春華最近就不大出去了,因為一出門就要被人追著問,她家阿三分配在什麼單位干什麼工作。 鄉下人都愛打听鄰里這些事情,攀過來比過去的,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孩子娶了好媳婦嫁了好人家,或者干了什麼更了不得的大事情。 現在林建東畢業了沒有工作,那陳春華出去就不好再說話了。人家問起來,她不好不說的,說了又怕人家在背後嚼舌根子說閑話,索性就直接不往人堆里頭去了。 當然他們心里也沒什麼憋屈氣和怨氣,說了要支持自己的娃娃,那就從心理到行動上都要支持,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應對閑言碎語這點子事,那都不算是個事。 他們現在心里就想著,寧香的名氣和影響力這麼大,從上到大那都是打通了路讓她走的。有和大領導握手的那張報紙在,這事怎麼也不會做不成。 再往好了去想,純屬他家阿三命好,能被寧香看上帶著一起走,說起來就是撿了一個大便宜。以後如果真做大起來,帶著鄉鎮致富,這是大成就,是鎮上建設局的小辦事員能比的麼? 做大事不能急的呀,也不能沉不住氣,給孩子們一些時間吧。 這樣過了十天,到了寧香閣第一家店鋪開業的日子。 林建東的事林家人不出去多說,開店開業這件事林家人自然也沒有出去說。 所以除了他們家,村里別人都不知道寧香閣開業這件事情。 不知道自然也好的,免得叫寧家人知道了,又氣不順過去作點妖出來。 寧家這一家子沒出息還都不講道理,有時候甚至是不干人事。 寧香和林建東準備這個事情已經準備一年了,手里的錢也全都砸進去了,還欠了他家老大老二和老四不少的錢。在這種關鍵時刻,絕不能被寧家那幾口子跳出來拖後腿。 不指望他們能支持點孩子辛苦打拼的事業,但絕不能讓他們給毀了去。 不過以他們家那幾口子的出息,想到城里作一些大妖怕是不夠本事,他們家阿三出出手都能解決掉。但總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開他們這個麻煩是最好的。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的這天早上,林家人集體早起,老大老二和老四都擱了一天的生意,全家人一起出發坐車去甦城,去給寧香閣湊個人氣。 去之前還打听著買了一些花籃禮品什麼的,本著絕不能丟了自己家兒子面子的原則,買的那都是貴氣的東西。一家人到了地方,直接就把場子熱起來了。 而寧香閣的這個開業,也實在是有排場有面子。從市長到鎮長到放繡站的陳站長,那都過來了,刺繡研究所的周雯潔和大師李素芬也來了,還有其他的,全都是大人物。 林家人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大人物,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漲了見識,也算是親眼看到了寧香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之前只能靠想象,現在是全在眼前了。 這一天下來,世界觀都被刷新了。 本來林家人想早點回去的,但是寧香沒讓他們走,直接把他們留下來一起吃晚飯。晚飯是定在甦香飯店里,甦城最大的飯店,那里的領導也都認識寧香。 他們吃飯在一個比較大的廳里,那些各個崗位的領導人也都來吃飯的,和他們分了桌子坐。雖不在一桌,但林家人仍是個個都很緊張,連拿筷子都不會拿了。 而轉頭再看他家阿三和寧香,兩個人真是大方大氣得不行。 陳春華暗瞥了一會,小聲跟她旁邊的林父說︰“現在我是相信了,這生意要是都做不成,那沒別的生意能做成了。咱家阿三,就是撿了個大便宜喔。” 再說那萬分之一,萬一這生意就算最後做不成,這期間見識的場面見識的人,漲的這些見識,那可真不是在鎮上當辦事員能見識到的 ,一輩子也見識不到的。 林父清清嗓子,也小聲說︰“比在鎮上當辦事員有出息……” 而且在鎮上當辦事員,也不能帶著他們一家子漲今天這樣的見識。當了一輩子的土老百姓,真的是做夢都沒想過,能在這種地方,和那麼多大人物一個廳吃飯。 而且吃完飯以後,就地還住下來了。 這可是甦城最大的飯店呢,哪怕城里的普通小市民,也沒閑錢住這種地方。這房間好的呀,那跟書里說的皇宮寶殿似的,床還軟乎乎的呢。 陳春華坐在床邊上輕輕壓幾下,眨眨眼看著林父說︰“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床,我這一天都跟活在夢里似的,這里頭是塞了棉花不是?” 林父也坐上來壓兩下,感受一下道︰“我感覺像是彈簧。” 陳春華看著他,“彈簧?那得多少彈簧喲?” 于是夫妻兩人就這個床,生生研究了一整個晚上。 而林家其他人按一家一個房間住下來,有孩子的要標間,沒孩子的要大床房,那都是在房間里研究了一晚上,真是看什麼都新奇,根本都睡不著。 楊慧現在肚子里懷著孩子,躺在床上的時候習慣性手捂著肚子,轉頭跟她丈夫林建平說︰“寧香姐姐有多大的本事,我算是真的見識到了。” 林建平夸張地嘆一口氣,“我怎麼沒有這麼好的命,難道我不比三哥長得俊?” 楊慧知道他在開玩笑,笑著白他一眼,上腳就踹了他一下,只說︰“那是三哥人家有能力,要不然寧香姐姐怎麼會只帶著他做事?” 林建平點頭,“我三哥確實有點本事。” 說著他就開始給楊慧吹,說林建東當年在鄉下當隊長,他們的隊的糧食年年都比別的隊多很多,導致別隊的社員都眼紅死了,都想把林建東抓過去當隊長。 後來又考上大學,在大學里長了見識,回家帶他們兄弟三個做生意,幾乎是一夜之間就讓他們家脫貧致富了。他別的本事不明顯,最會領人帶人處理各種事情。 而這種能沉著處理各種大事小事,能自如應付各種人物和場面這種本事,其實是很厲害的。這種管事管人控場子的能力,那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總結起來就是穩重、周全、有腦子。 把自己的三哥好一通夸,夸完林建平又笑著說︰“所以阿香姐這叫,慧眼識珠,看到了我三哥身上最大的優點,還把他給用起來了。” 楊慧反正更崇拜寧香,只說︰“還是寧香姐姐厲害。” 說著她又想到一點什麼,看著林建平問︰“你說寧香姐姐,喜不喜歡三哥呀?” 林建平想了想,嘖一下道︰“難說,反正就我看著吧,他們現在在一起搞這個刺繡生意,更大的原因是互相需要彼此。阿香姐需要一個人幫她跑生意管事,把這個事情給做起來,三哥則需要這樣一個機會施展他身上的本事。我感覺三哥心里是有阿香姐的,但是阿香姐對他有沒有那個意思,那是真不知道。” 楊慧手捂小腹深深吸口氣,“寧香姐姐以前吃過婚姻的苦,不管她以後跟誰在一起,都希望那個人能真心實意對她好。” 林建平把手覆到楊慧的手背上,“肯定會的。” 把需要住宿的人安排住下來以後,寧香帶著王麗珍也就地住下了。 這一天寧香閣開業活動辦得很成功,可以說是整條街上最有排面的一家店,而且這一天下來就賣出了不少的繡品,所以她也非常開心。 當然她的店鋪定位還是偏中高端一些的,平價一些的日用品有但不是主要的,所以她這個店不能往更小的地方去開,只能慢慢發展往更大的城市去開,去做品牌。 但凡和手工藝術搭上邊的東西,那全都便宜不了。這個品牌往下做做到最後,吸引的其實還是能花得起這個錢,喜歡刺繡並願意為之花錢的一些人群。 哪怕就是件復古旗袍或者一條絲巾,所用布料也都是真絲一類的,再加上繡娘一針一針繡出來的花紋,從用料到手藝,那價錢全都不會低。 當然寧香閣里的繡品定價,也是綜合了目前市場上的繡品價格來的。 寧香從打算做生意之初就想過,要做品牌,就要做精品。 不能為了賺錢,以犧牲繡品的質量來增加銷量。 這樣玩的話,就把她自己名聲和木湖繡娘的招牌,全都給玩砸了,甚至有可能會搞砸老祖宗傳承下來的這門手藝,那她可就是千古的罪人了。 哪怕把刺繡推入社會推入市場,她也有責任讓別人知道,中國的刺繡就是非常高端的一門手藝,是中國人引以為傲的一項高級的手工技藝。 因為喝了一些酒,寧香臉頰上紅撲撲的,靠在床頭把自己對未來的設想,全部跟王麗珍說了詳細說了一番,看著看著王麗珍問︰“阿婆,你覺得我能不能成?” 王麗珍笑一下,想都不想道︰“必須能成呀。” 寧香也笑,喝了酒說話的時候有點小孩子氣,“您等著,這輩子,我還要帶你飛出國去,我們去看看外頭的世界。帶著我們的刺繡,殺到國外,走向世界!” 王麗珍被她逗得只是笑,笑得停不下來。 寧香又轉過頭看她,有點暈的樣子,“我是不是吹牛吹得有點過了?” 王麗珍忍忍笑,“不過不過,一點也不過,咱連國家最有話語權的領導人都見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不能想的?就應該敢想敢做,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寧香哈哈哈樂起來,“我感覺我是有點喝飄了。” 第 106 章 第10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飄起來的感覺並不差,像躺在雲頭上面,到處都是一片馨香柔軟。閉眼睡著入了夢,夢里的場景也是這般,在藍天白雲之間翱翔,自由愜意無拘無束。 第二天其他人都起來得很早,有工作的去上班,沒工作的自然是回家去。寧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拿起手表一看,都十點多鐘了。 她著急地剛要起來去洗漱,王麗珍恰好開了門從外面回來。寧香伸頭看到她進房間,連忙就問︰“阿婆,怎麼不叫我呀?其他人呢?” 王麗珍慢悠悠地進來,笑著道︰“不用著急啦,其他人都被建東安排送走了。縣長鎮長什麼的,還有建東他們那一家子,一早就都走了。” 听到這話,寧香微微松了一口氣,抬手把頭發往後撩一下。她昨晚喝了不少些的酒,現在剛醒還是有些懵的,片刻又醒神一樣,看著王麗珍問︰“林建東呢?” 王麗珍過來小桌子邊坐下,“他一早就去店里了啊。” 什麼都妥當,這還真是沒什麼可急的,寧香因為睡懵了而微微繃緊的神經,一下子全松了下來,軟了身子在床邊坐下來說︰“好久沒睡得這麼死過了。” 王麗珍還是笑著,“一天天忙得停不下來,好容易好好睡上一回,看你睡得這樣沉,所以就沒叫你起來。趕緊去洗漱一把過來吃早飯吧,這是早上我去那個飯堂里吃飯,特意給你帶了一些。我剛才出去轉了一圈,這個飯店漂亮的 ……” 寧香听著王麗珍說飯店里漂亮的風景,自己起身去洗漱。洗漱好換好衣服扎好頭發,她到桌子邊坐下,一邊吃飯一邊又和王麗珍多聊了聊這個飯店。 飯店不是家,吃完早飯當然沒有再多留,寧香帶著王麗珍坐車回家去。到家差不多已經是中午了,兩人又淘米洗菜,開始聊著天做午飯。 寧香因為剛吃過早飯不久,所以午飯就稍微吃了幾口。做好飯以後她拿了一個飯盒,裝了米飯和菜,讓王麗珍在家休息,自己去了店里面。 因為是剛開業,林建東早早就過來開門做生意了。有人進門的時候他就忙著招呼客人,跟人介紹他們店里的繡品,沒人的時候他就看報紙研究雜志或者出畫稿。 如今社會環境千變萬化,要想跟得上時代變化的每一個腳步,只能自己不斷去研究。從各種國家領導人的行為,以及新出大小政策中,去預測未來的風向。 寧香拎著飯盒進店的時候,林建東剛剪了報紙上的一篇新聞報道,正認真地往一本已經貼了很多報道的雜志上粘。看到寧香過來,他順手把雜志給合起來。 從櫃台後站起來,看著寧香問了句︰“酒醒了嗎?” 寧香把裝飯盒的袋子放他面前,自己去一邊的繃架邊坐下來,“醒啦,我和麗珍阿婆在家吃過午飯了,給你帶的飯,你趕緊吃吧。” 本來林建東是打算拿飯盒去附近的小飯館隨便買點吃的的,能吃飽肚子就行。眼下他們正在起步期,以後還有很多要花錢的地方,自然能省就省。 現在寧香給他帶了飯,那他就不用再出去買了。 林建東坐在櫃台邊拿出飯盒筷子吃飯,寧香則把繡布固定在繃架上,開始劈絲做繡活。布置店鋪的時候她就在店里放了繃架和物料,打算沒事過來做活。 她這樣在店里做繡活的話,也算是個吸引客人的手段,算是當眾給大家表演繡技了。本來嘛,她自己就是個活招牌,這個店鋪就是靠著她的影響力開起來的。 而店鋪正式開起來以後,每天的生活又慢慢進入另一種模式,原本繃著的神經也便完全放松了下來。不再需要上課學習,寧香日常大部分內容就是做刺繡。 還是和以前一樣,先和林建東一起找靈感出畫稿,或者直接在林建東平時畫的畫稿中挑。林建東細化完畫稿以後,寧香再拿去制作底稿做成繡品。 林建東每天的日常就是看報紙看雜志,招待客人賣東西,偶爾接觸一些外地的客商,便攀著人家聊很多大城市里面的事情,尤其工藝品方面。 他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打算先把店鋪經營得穩定下來後,再出門去跑生意。因為跟寧香合作了好幾年原創繡品,他對刺繡里的門門道道都了解,不必再學。 開店的日子一天天平穩順遂下來,天氣漸暖,三月的風吹在臉上軟得醉人。 王麗珍每天也過得很充實,要麼和鄰里的老婆子們在一塊,要麼沒事自己出去擺地攤,再要麼也來店里看一看學一學,想著如果有需要自己也能頂上。 再沒事的時候呢,王麗珍就在家里做吃的。三月又到了吃青團的時候,她便和鄰里的幾個老伙伴去找了漿麥草,回來磨糯米粉煮紅豆,哼著小曲蒸青團。 晚上寧香和林建東關了店鋪回到家,一進門就聞到了青團的清香。寧香看到餐桌上那麼多青團,“哇”一聲不多客氣,直接先吃上兩個。 吃青團的時候三個人又坐著聊天,說起這青團都有什麼餡的。像他們自己在家做青團,通常做的都是芝麻或者紅豆的,其他蓮蓉百心什麼的復雜一些不大做。 寧香笑著說︰“咸蛋黃肉松餡還挺好吃的。” 听到這話,王麗珍直接瞪起了眼楮來,“咸蛋黃肉松?這是什麼餡?” 寧香咬著紅豆青團眉眼掛笑,“我也是無意中吃過一回。” 王麗珍和林建東可沒吃過這麼稀奇古怪的青團,只當新鮮事听了。吃完青團吃完晚飯,三個人要麼有事忙自己的事,要麼還是會在一起聊一聊閑天。 現在不像以前那樣需要擠時間趕時間,寧香白天在店鋪里做一天刺繡,晚上回來會放松休息一下,不會再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因為市面上沒有其他刺繡品牌店,而且寧香的名氣不同一般,所以寧香閣開業到今天,生意一直都是不錯的。尤其申海離得近,那邊會有人一起結伴過來買繡品。 眼下這個時代,就是不管做什麼生意,只要敢想敢做搶在別人前頭,那基本就能做起來,因為市場沒有被開發,可以說誰做這塊大餅的一大半就是誰的。 總之一切都和寧香林建東兩人預期的一樣好,所以現在寧香也沒什麼太大的精神壓力。只想著好好經營些日子,等有了足夠的基礎和資金,再把店面往外地開。 今晚三個人在一起講講話熱鬧熱鬧,在王麗珍開始神情疲困的時候,寧香和林建東便讓她回屋睡覺,他們兩人也便分別回自己的房間準備休息。 王麗珍因為腰不太好不想爬樓,所以就是住在樓下的。林建東搬過來以後,也是住在樓下,每每晚上王麗珍要是有什麼需要的,他還能起來幫一把。 寧香自己一個人住在樓上,樓上除了她的床褥桌櫃寫字台,剩下的幾乎都是物料繡品,繃架畫作底稿還有一些她做的成品半成品,儼然就是個私人工作區。 關了燈躺到床上以後,寧香沒什麼困意,在夜色中眨著眼楮想事情。 店鋪經營以及品牌未來的發展這些,都有林建東計劃把控,生意上的這些事情她倒是不需要操心,而且也操不了這個心,所以想來想去,還是刺繡上的事情。 她本來擅長的也就是這方面,所以精力還是都放在這方面的事情上。她現在的繡功繡技算得上是頂尖的了,但凡出一幅作品,那也都不是一般的價格。 但她並不滿足于此,她還是想要再多琢磨出一些新的可能來。 這種新的可能自然不是指內容上的,內容上的創新她和林建東一直都有在做,她現在思考的是,形式上還有什麼可能,還有哪些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這種東西自然不是隨便想想就能有絕好主意的,就算有了主意那也還得花時間和精力去研究怎麼做。總之不是一個簡單容易的事情,也不必著急。 沒想出什麼東西來,想得眼皮開始發重,寧香也就扯一下被子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仍舊和往日一樣,起床換衣服扎頭發,收拾好了下樓去洗漱坐下來吃早飯。而每天早上她從樓上下來,早飯都是做好的。 王麗珍年紀大起得早,林建東精神好也起早,他們兩人會搭手一起做早飯。一開始寧香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飯後主動要洗碗,但林建東不會讓她洗。 把她拉開的時候嘴里說的是︰“繡娘的手可不是用來洗碗的。” 林建東不讓她洗,後來她也就不主動洗了。到現在,她在家幾乎是什麼家務都不做的,拿掃帚掃個地,林建東都會過來接走說︰“繡娘的手可不是用來掃地的。” 每次林建東這樣搶走她手里的活,她都會忍不住抿住嘴唇壓一壓嘴角。 在這個世界上,她會懷疑任何一個人對她好的用心,唯獨不會懷疑林建東和王麗珍。她兩輩子在其他人那里得到的溫暖總和,都沒有這幾年在他們這里得到的多。 她生來是長女,是父母托以重任照顧家庭的人,沒得到過父愛母愛,也沒有其他任何年長之人的疼愛。丈夫也好,弟妹繼子繼女也罷,也全都沒有心疼過她。 前世一直到人生的盡頭,她的內心都是孤苦冷寂的,甚至是帶著怨氣和帶著一些恨的。但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她還心存幻想,想著她的父母可能會心疼她。 畢竟在鬧離婚之前,她和父母之間幾乎沒有發生過任何的矛盾。前世一整世全家人全部都順遂的時候,她和父母之間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矛盾。 于是她抱著這一絲的幻想,想著自己回家和他們說要離婚,他們在震驚和不能理解,甚至是劇烈地爭吵以後,最後可能會尊重她,支持她的決定。 當然,這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了。她徹徹底底明白,她在寧金生和胡秀蓮眼里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不會疼不會累不會難過的工具罷了,于是心里也只剩下恨。 她這輩子在感情上沒有任何的期待和期許,也不想為之付出什麼樣的心力。但如果老天爺眷顧她,讓她真的遇上了,她也不會拒所有的感情于千里之外。 王麗珍對她而言是這樣,林建東也是。 她和他們相處在一起很舒服,有天然的默契,不會覺得麻煩累贅心累,也不需要有任何的顧慮和防備,她可以用最本真放松的一面和他們相處,心里只有踏實。 她有時候會覺得,王麗珍和林建東,是老天爺派來愛她的。 *** 吃完早飯和林建東一起去店里,到了店里坐下來,林建東收拾打掃,寧香則坐下來繼續做她的繡活。如果有客人上門,自然也是林建東來招呼。 客人感興趣的話,會走到寧香旁邊看一看她做刺繡。 中午的時候上門的客人會很少,為了不讓王麗珍麻煩,林建東會掐點騎車回去一趟,幫王麗珍做做飯,再拿飯盒打包,回到店里和寧香一起吃午飯。 今天林建東走的有一些早,寧香也沒在意。她自己留在店里做繡活看著店,累了就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到門口遠眺一下放松眼楮。 今天放松的時間稍微有一些長,看林建東沒有很快回來,寧香便又去櫃台後坐著休息。沒什麼事,拉開抽屜的時候看到一本雜志,她便拿出來看了看。 雜志是林建東的,打開一看,里面貼滿了剪下來的新聞報道,旁邊空白處還有林建東寫的字,三言兩語把自己的思考和分析寫在那里。 寧香覺得挺有意思,便一頁一頁認真翻了下去。翻了大概十來頁,每篇報道和林建東寫的字她都粗略看了一遍,然後林建東拎著飯盒從外面回來了。 進門後,他到小圓桌邊拿出飯盒放下打開,叫寧香︰“快過來吃飯。” 寧香笑一笑,把雜志合起來放回抽屜里,起身到後面洗個手,過來到小圓桌旁邊坐下。拿起筷子一看,林建東不止帶了飯和菜,還帶了幾個青團子過來。 林建東洗完手回來坐下的時候,寧香捏起一個青團子說︰“抽屜里那個雜志是你弄的呀?里面全是一些時事新聞,國家和各個地方頒布的政策決定什麼的。” 林建東點點頭,“做生意就得跟上時事嘛。” 寧香捏著青團子放到嘴里咬一口,咬完嚼兩口,她忽愣了一下。目光落下看向手里的青團子,她發現居然是咸蛋黃肉松餡的! 她看著手里的咸蛋黃肉松青團愣了好一會,然後抬起目光猛地看向林建東。所以他今天提早跑回家里去,又晚了一些時間回來,是回家搞這個東西去了? 林建東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笑著說︰“我和麗珍阿婆都嘗過了,是挺好吃的。” 寧香看著他,慢慢嚼起嘴里的青團,沒忍住低眉笑了一下。 *** 說著話吃完了午飯,林建東把飯盒拿去洗干淨裝起來。寧香沒有午睡的習慣,自然做到繡繃旁邊,繼續做她的繡活。而林建東也不閑著,會在旁邊畫畫。 自從和寧香說好合伙做生意以後,林建東就更加系統深入地學習了畫畫,現在他的畫作已經算是很成熟了,不管是勾線還是色彩,都極具個人風格。 當然,他的風格里能看到寧香繡品的影子,而寧香做出來的繡品,也能看出一些他的繪畫風格。只不過他做的這個屬于是幕後工作,默默無聞的那一類。 初春的陽光灑在門檻上,午後的街上很安靜,寧香閣的店鋪里,只有針線擦過布料以及筆尖落在紙上的細細響聲,交雜在一起讓人覺得心靜。 過了中午這陣陽光,下午有兩個穿著普通的客人到店里來。 林建東起來招呼客人,不以衣裝取人,一樣和她們介紹他們木湖的繡品,還有木湖的繡娘。帶人看繡品的時候,他還能在針法和繡技上說上那麼幾句。 兩個人進門後就沒說什麼話,林建東跟在旁邊適可而止地介紹一會,然後讓她們自己看。她們在店里看了看繡品以後,又去寧香旁邊看了看是怎麼做刺繡的。 看的時候小聲說︰“這還真是精細活呢,難怪這麼貴。” 看完了再到繡品間,其中一個客人伸手拿起了一件圓形台屏。 林建平看這個人好像是對這個台屏有興趣,便又適時出聲說了一句︰“這是我們木湖繡娘繡的雙面繡,是我們店里的精品繡品。” 听到雙面繡,拿台屏的客人反應一下,“哦,是兩面呀?” 林建東點點頭,“是的。” 這客人把台屏反過來,看了另一面後又說︰“哦,這一面也是一樣的貓,我還以為是狗呢。不過這看起來也很了不得,這是怎麼繡出來的呀,真是手巧……” 而她說這話的時候,寧香坐在繃架邊忽愣了一下。寧香捏著繡花針抬起頭,看向這個拿著雙面繡還在說話的客人,半天沒有再低下頭做刺繡。 對啊!她腦子壞掉了,怎麼忘了這個呢! 雙面繡,還可以搞雙面異色,雙面異形,甚至是雙面異針法的呀! 這兩個客人明顯就是進來看個熱鬧的,看完沒有出錢買東西,便又出去了。而寧香則一直愣在原地,等林建東把人送走回來,她忽看向林建東說了句︰“我有了。” 林建東被她說得一愣,“嗯?” 寧香看著他笑一下,“我有主意了。” *** 有了主意以後,寧香每天晚上回家就不再閑著了。她會一個人在樓上呆著,拿繡布底稿和絲線反反復復研究琢磨做嘗試,看怎麼樣才能繡出雙面異色繡。 她打算先琢磨雙面異色,然後再琢磨雙面異形,最後再琢磨雙面異針法,摸出了自己的門道以後,還可以把這三個綜合在一起,做出雙面三異繡來。 眼下刺繡研究所里是有雙面異色繡的,但寧香現在不代表個人,她代表的是寧香閣,是要拿這些創新技術去賺錢,所以也不好去白取人家研究出來的高端技術。 和生意利益掛上鉤,這事就顯得不那麼純粹了。所以寧香也沒有因為這事去打擾周雯潔,她現在手握的刺繡技法,足夠她研究出任何一種新的可能來。 以後她還要做更多的研究創新,那就從研究雙面異色繡開始好了。 不同的人研究出來的新技術會有所不同,就算不同的人擁有相同的技術,做出來的作品也會有很大的不同,她現在要做出她寧香特有的雙面異色繡。 林建東和王麗珍看她忙,也不打擾她,但還是會在吃飯或者坐下聊天的時候跟她說,讓她一定要勞逸結合,不要過分消耗自己的身體。 寧香自己心里有底,只點頭答應。 時間滴滴答答,過了清明落雨,吃完端午節的粽子,夏天在蟬鳴聲中到來,又在蟬鳴聲中替換成秋。中秋節要吃月餅,各家過節賞月賞桂花。 林建東在店鋪完全進入正軌以後,就開始了和其他刺繡商人一樣,出門去了解各大城市的市場環境,找更多的銷售途徑,也為以後的擴張店面做準備。 近的去申海,遠的到廣粵,往北到平城,省內去陵城,最後還去了港城。每天在外面奔波勞碌,吃喝住且都隨意,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路上。 寧香在家里守著店面,安心地做刺繡。林建東出門跑生意不在的時候,王麗珍會去店里幫著看店賣東西,也算是幫寧香和林建東稍微分擔了一點。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林建東冒著一場冷雨從外面趕回家里,進門的時候身上衣服濕了大半。寧香忙拿了浴巾給他擦頭擦臉,又讓他趕緊去洗個熱水澡。 因為這半年的時間一直在外面跑,很多時候都是睡在火車上,林建東比之前瘦削了不少。洗完澡出來也是一臉的疲態,坐在沙發上使勁搖了下頭打起精神。 不過他眼底有亮光,喝了大半杯熱水後跟寧香和王麗珍說︰“之前跑的都是小生意,這一次是個大生意,合同已經全都簽好了。” 小生意有的和某些單位合作,給他們提供一些繡品做裝飾,或者是一些日用。還有和一些劇團劇社之類的合作,給他們做表演用的戲服,一般也都是做的精品。 大生意那就是比這個大,王麗珍好奇先問︰“這次是做什麼的?” 林建東笑一下說︰“港城要舉辦一場大型的國際高端工藝品展銷會,到時候會有全世界的商人和旅客過去。阿香在港城本來就有名氣,他們對于我們木湖的繡品很有興趣,我和負責人商談了幾回,把這事給定下來了。” 寧香听得繃住表情眨眨眼,“什麼時候?” 林建東看著她,“年後,四月中旬。” 听到這里,寧香沒繃住嘴角,直接便笑出來了。她又開心又激動,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表達是好,然後突然站起來說︰“你……你等我一下!” 說完她立馬轉身跑去了樓上,踩著木樓梯再下來的時候,手里拿了兩幅繡品。走到沙發邊,她把繡品直接放到林建東手里,用眼神和下巴示意他看。 林建東收著表情,先展開上面那一幅繡品,正反兩面是不同顏色的貓,看完這一幅的時瞬間眼楮已經亮起來了,看完第二幅後他抬起頭看向寧香,“你研究出來了?” 寧香重重點一下頭,“一幅異色,一幅異形。”異形那幅的一面是老虎,另一面是熊貓。 林建東再低下頭看向手里的繡品,眼底和嘴角瞬間溢滿了笑容。 第 107 章 第10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看完兩幅雙面繡,林建東小心把繡布疊起來,抬頭看向看著寧香說︰“剛好年後拿去參加展銷會,這種級別的繡品,應該會有非常好的效果。” 畢竟眼下見過雙面異色繡的人很少,雙面異形的更是沒有。只听說刺繡研究所里有一副雙面異色繡,但也沒什麼人見過,這東西越高端見過的人就越少。 寧香把這些高端繡品帶入市場,大家肯定都會想來見識一下。能買得起的人肯定還是少數,但其實也不愁賣不出去,因為這就是玩一個不是什麼人都買得起。 物以稀為貴,好東西件數少,那就是誰搶到誰有面子。 港城那邊好些有錢人喜歡收藏刺繡,之前就有不少人打听著想買寧香的繡品。現在寧香又做出了雙面異色異形的繡品,百分百會在這次展銷會上引起轟動。 但寧香並不覺得這就夠了,既然有這麼一個絕好的走出去的機會,她就想做得再好一點,所以她看著林建東說︰“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我再做一幅三異立體繡。” 林建東又愣了愣,“三異立體繡?” 寧香再次點頭,“我先研究的雙面異色,異形是在異色的基礎上研究來的,我琢磨了大半年,研究自創了一套自己的繡制技法。三異立體實現起來並不難,也就是在異形異色的基礎上再多花一些心思,多費一些功夫。” 林建東听得明白,寧香花費了這大半年的時間,已經把異色異面甚至三異的繡制技法給掌握了。這種技藝難度比繡制普通雙面繡要高很多,但如果掌握了繡制技法的話,出繡品那就是花費時間和精力的事。 王麗珍坐在一邊一直沒出聲,只听他們倆聊。年紀大了,很多事情跟不上腦子,也就不跟著瞎摻和了。等他們兩人聊完,她問了林建東一句︰“吃飯了沒有?” 寧香和王麗珍已經吃完晚飯了,林建東看時間也估摸她們是吃過了,所以看向王麗珍回答了一句︰“阿婆,不用操心我,我自己待會隨便做點吃的。” 王麗珍撐著沙發扶手,起身就要往廚房去,嘴里說︰“累成這樣,坐著就成。” 林建東剛要從沙發上起身拉王麗珍,寧香先伸手拉住了她。寧香把她拉回沙發上坐著,對她說︰“您也歇著吧,我去給他下碗面。” 說完她又轉頭看林建東,“把我繡品送樓上吧。” 林建東看著她笑一下,起身小心拿起那兩幅雙面繡,給送去樓上。 放好繡品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寧香正在廚房里洗青菜。他進了廚房在寧香旁邊站著,擼起袖子要接手,嘴里說︰“怪傷手的,我自己來吧。” 寧香洗干淨青菜放碗里,直接避開他不讓他踫︰“你是幾天沒睡覺了,眼圈都快黑成熊貓了,去陪阿婆說說話歇會,我就給你簡單下碗面,做好了叫你。” 林建東看她這樣,便沒再要自己做,但也沒有去陪王麗珍。他往旁邊讓開些,隔了一點距離,就這麼看寧香在廚房里忙活,眼睫疲憊,眼底卻有著化不開的笑意。 王麗珍坐在沙發上拿了毛衣織,也沒有過來廚房這邊湊熱鬧。 寧香給林建東煮了一大碗面,里面除了青菜,還有肉末。 林建東自己去拿筷子,跟著寧香到餐桌邊坐下來。 他捏著筷子吃面,寧香坐在他的對面和他說話,想了想道︰“去參加這個什麼展銷會的話,那還有很多的東西要準備吧?” 林建東吃完兩口面回答她︰“對,要先過去搭展台。因為是高端工藝品展銷會,規格和門檻都高,所以展台也不能弄得太寒磣。還得準備繡品,提早運過去。” 寧香又順著他的話想了一下,“那這還有的跑有的忙呢。” 林建東笑一下,語氣輕松,“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安心做你的刺繡就好了。三異立體繡你想做什麼?要不要我給你出畫稿?” 寧香微微抿住嘴唇,眨一眨眼,思考片刻道︰“中國龍怎麼樣?騰雲駕霧仙氣霸氣一點的龍,一面做金龍,一面做銀龍,金龍用金線繡,銀龍用銀線繡。” 林建東稍微想象了一下,點頭道︰“感覺可以。” 這樣一幅作品做出來,那可以說是繡品里的極品了。首先用料就很貴,金線銀線都是金貴物料,再有三異繡的技術,加上寧香的手藝,方方面面都是極致。 吃著飯聊完了這幅三異立體繡的內容,林建東吃完飯就想立即出拿紙筆畫稿,但又被寧香給阻止了。她把他攆回房間里,讓他先把覺補足再說。 把林建東攆去睡覺以後,寧香和王麗珍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聊了聊天。寧香跟王麗珍說,她打算找人弄一張電視票,抽空去商場買個電視機去。 還有兩個多月過年,她記得八三年的這個除夕有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買個電視放家里,平時也能多個娛樂方式,王麗珍有時候一個人在家也能看著玩。 聊到時間差不多,兩人也便分別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到店里,寧香就和林建東一起琢磨起了三異立體繡的畫稿。龍自然必須是中國的龍,畫面要霸氣也要有新意,這樣來來回回改了幾天,差不多才定型。 畫稿出完制作成底稿,寧香每天的時間便都用在了這幅三異立體繡上。展銷會上的事情不需要她煩心操心,一切都有林建東處理,她只需要負責繡品這一塊。 而參加這次的展銷會,並不是以她個人的名義,而是以寧香閣的名義去參加,所以她還要抽時間去挑選其他繡娘的作品,挑好一起運過去。 這樣忙碌起來,四五個月的時間便開始顯得不夠用,時間過起來也很快。忙碌了兩個多月到了年底,兩個人才稍微放松下神經,短暫地歇了一口氣。 林建東在除夕的前兩天從外地趕回來,在甦城過了一晚,陪了陪寧香和王麗珍,說了說工作上的進展,又在除夕的前一天坐車回木湖,回家陪家里人過春節。 因為很忙,林建東這一年回家的次數非常少,也就中秋那會林建平和楊慧的寶寶過滿月,擺了酒席,他帶著紅包回家來看了看家里新添的這個小佷女。 現在再到家,這個小佷女已經長大了一圈,可以坐起來了。看到他的時候還揮著小手小腳很開心,他便給抱起來逗一逗。懷里軟乎乎的,心里更軟乎乎的。 林建平看他這樣抱小孩,只說他︰“你這一年拖一年的,還真打算打光棍呀?” 林建東依然對這事沒什麼所謂,逗著小佷女回答說︰“每天忙都忙死了,多的是事情要去想,哪還有心思想這些事情,等把寧香閣做起來再說吧。” 林建平看著他說︰“這種事是沒有止盡的,想做多大都能,做下去那是一輩子的事業。可你這再拖下去,都快三十啦,你見誰家三十還單著的?” 林建東還是無所謂的樣子,只道︰“不急。” 林建平也不多管,“我可不急。” 林建平確實是真不急,但林父和陳春華心里是急的。過了這年他家阿三都二十九周歲了,虛歲那都三十了,就怕這輩子娶不到了,怎麼可能不急? 可急又有什麼用,這是得當事人急才有用的事。以前他們不知道林建東對寧香有那心思,還能張羅著給他找對象,現在連張羅著給他找對象也不能了。 就這麼耗著,也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愁人的呀。 不過就算再怎麼愁,林父和陳春華也沒再嘮叨這個事情。難得孩子抽閑回來過個年,一家人熱熱鬧鬧在一起過節比什麼都重要,掰扯起來沒什麼好處。 一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飯,專挑好事情聊,比如老大老二和老四的生意這一年又做得怎麼樣,三兄弟也計劃了,今年打算到城里買幾間門面房,到城里做生意。 這也是林建東幫他們指的路子,說是眼下時代變化太快,半年一年就是一個新樣子,錢賺在手里放著不見得是好事,把生意一點點往大了做肯定是不會出錯的。 買了門面房,哪怕到時候他們自己不需要,那不管是租出去還是賣出去,都不會虧。只有死錢放在手里才會虧,錢不是靠攢出來的,必須得拿出來繼續生錢。 而林建東這一邊,如果年後港城展銷會順利的話,接下來他就要把店鋪往外地擴張了。還有木湖這邊,也得看著和放繡站一起,準備開辦刺繡培訓班。 這種面向木湖繡娘的培訓是免費的,主要就是為了教授她們更多的技法,讓她們能做出更好的作品。刺繡的發展繁榮不能靠哪一個人,必須得集體一起努力。 現在林家人對于林建東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沒有出息,到底有沒有意義,那是再也沒有任何懷疑的了。年初開業的時候他們就見識了,這一年寧香閣生意又做得很不錯,很多繡娘跟著賺了不少的錢,他們在鄉里也受人敬重。 去年那時候林建東沒分到工作,他們平時連門都不敢出,怕被人嚼舌根子。但這事根本瞞不住,林建東經常在甦城和木湖之間跑,人家早就知道這事了。 知道了也沒人嚼什麼舌根子,畢竟那麼多人都跟著賺了錢。而且寧香閣的生意是真的好,在木湖這些繡娘眼里,林建東和寧香一樣,那都是領導級別的人。 雖然吃的不是公家飯,但確實是在為老百姓做事,是在帶著大家致富。 而林家人因為寧香閣在鄉里所受到的待遇,寧家人仍然沒有享受到。有時候有些人說話沒有什麼顧忌,在他們的面聊寧香閣,那都跟在拿巴掌抽他們的臉一樣。 以前寧香還是小繡娘大學生的時候,沒人當靠山沒人撐腰,寧金生胡秀蓮還敢在她身上打歪主意。現在寧香走到了這一步,他們已經徹底不敢再去作什麼妖了。 心里實在氣不過的時候,一家四口就在家里罵寧香解恨罷了。 寧香恨他們,他們也恨寧香,就這麼互相恨著吧。 而寧香因為早就遠離了甜水大隊,過上了全新的生活,常年听不到寧家的半點消息,也不常想起他們。春節她和王麗珍兩個人一起過,一樣不冷清。 吃完年夜飯兩個人挨在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看到有趣的節目兩個人一起笑得前俯後仰。看到一些歌舞節目的時候,也會喝喝熱水聊一聊天。 又一年過去了,日子眼見著越來越好了,有時候閑下心來,也會想要怎麼把日子過得再舒服有滋味一些。然後在這辭舊迎新的氛圍里,寧香想起一件事來。 她記得王麗珍在得知可以摘掉黑五類帽子的時候,當時還期待地問過她,她的丈夫有沒有可能會回來。當時寧香為了給她留個念想,回答的是有可能。 然而這麼幾年下來,王麗珍的男人仍然還是沒有出現。王麗珍這兩年也沒再提過這個事情,寧香不知道她心里現在是什麼想法,其實還是有些好奇的。 喝了熱水猶豫了一會,寧香還是問了王麗珍一句︰“阿婆,你還在等他麼?” 听到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王麗珍下意識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寧香問的是她那死鬼男人,她松著表情語氣“恪幣簧 芷驕駁潰骸霸緹筒壞壤病! 寧香往她看一眼,“那如果他回來找你呢?” 王麗珍笑笑,低一會眉再看向寧香,“回來我也不會要他了,我現在生活得好好的,我要他回來做什麼?半輩子都熬過來了,他現在回來有什麼意義?” 以前活得難的時候,一直把這當成一個活去的理由,甚至有些像執念。後來遇到了寧香,慢慢有了更多的活下去的動力,這個理由也就一點點不再那麼重要了。 也是這兩年活得輕松了,她心里想明白了,那死鬼最好是死了,如果他還活著,這輩子千萬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他幾十年了無音信。 寧香伸手挽住王麗珍的胳膊,沒再往下說這個話題,和她一起繼續看電視。 *** 過完了春節,短暫地清閑了幾天以後,林建東又去了港城。寧香也繼續做她的雙面三異立體繡。偶爾抽空去放繡站,挑選帶去展銷會上的繡品。 到了展銷會開始前的一周,一切準備工作全部完成。林建東在展銷會正式開始之前回來了一趟,然後帶著寧香一起去港城參加展銷會。 因為是去忙工作,而且店面需要人短暫看顧一下,所以王麗珍沒有過去。她留在家里幫忙看看店鋪賣東西,讓寧香和林建東安心去忙外面的事。 展銷會的時間是三天,每一天來逛展會的人都有很多。寧香和林建東的英語還湊合,但為了不耽誤工作,仍然找了一個專業的翻譯。 展銷會正式開幕以後,和寧香林建東兩人料想的一樣,寧香做的那三幅雙面繡吸引了無數商人和旅客的目光。很多知道刺繡的都見過普通雙面繡,但沒見過這種。 可以說這三幅繡品的出現,直接成為了這次展銷會的一個大熱點,造成了主辦方沒有想象到的轟動效果。很多人听說了這三幅神奇的繡品,有專門慕名來看的。 所有人在看完之後,無不震驚稱贊中國刺繡的精妙。 雙面異色已經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了,明明就是一張繡布,但兩面全是顏色不同的兩只小貓。第二張一面老虎一面熊貓,那更是讓人覺得是什麼神奇的魔術。 而最讓人驚嘆稱絕的要數第三張,兩面飛龍駕雲,金龍和銀龍姿態各異,在繚繞的雲霧之間猶如是活物,立體逼真,仿佛要沖開繡布就飛出來一樣。 龍鱗金光銀光閃閃,連龍須都生動地仿佛在動。 寧香站在展位里,看著這些商人旅客對著她的作品擺出那種震驚贊嘆的表情,那種看了又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她的心里頓時就充滿了滿滿的成就感。 然後也如她和林建東預料的一樣,在她這三幅繡品產生轟動效果以後,他們寧香閣的繡品根本就不愁賣。有些人買不起貴的,就買點稍便宜拿回去玩一玩。 整個展銷會也就寧香閣這一個刺繡品牌,根本沒有人和寧香閣競爭。 三天的時間,寧香和林建東一直在招呼客人,一直在向過來參觀的客人介紹他們木湖的刺繡和繡娘,也一直在收錢賣東西,笑得嘴角腮幫子都僵了。 而寧香費了無數心思的三幅雙面繡,也被人以超高價格買走。 展銷會結束的時間還沒有到,寧香和林建東此趟參加展銷會的任務提前圓滿結束。他們從木湖運過來的繡品全部賣光,銷售額一天比一天破新高,簡直像是神話。 展銷會完全結束後,寧香心里的那陣興奮勁都沒有過去。 平時店鋪里的生意算是不錯的了,但和這三天那是完全沒有辦法比。之前覺得寧香閣的刺繡都是精品,價錢高不容易賣得多,但這三天那就跟賣蘿卜大白菜似的。 在港城的最後一天,寧香和林建東結束了此次展銷會的一切事務,包括和各種人之間的應酬。他們此次來展銷會不純為了賣東西,還為了打品牌,結識更多的人。 總之這一趟的展銷會之旅,達到他們所有的預期,名片就交換了一大堆。不止結識了一些國內外的刺繡商人,還認識了一些收藏界的大人物,甚至還有一些知名人士。 寧香覺得,這一趟的港城之旅,又打開了她新世界的大門。 離開港城前的最後一天晚上,結束了所有事務和應酬,但寧香和林建東也沒閑在酒店里,兩個人出去找了一家西餐廳,點了紅酒和一桌子的菜,端起酒杯慶祝這一次的盛大成功。 或許是太開心了,或者是因為沒有外人,寧香這一晚沒有再收著克制著,吃開心了也喝開心了。出了西餐廳以後,走在路上吹著春日的晚風,整個人都有些打飄。 林建東跟在她旁邊,不時伸出手,隨時準備要扶她。 酒勁慢慢上來,後來寧香飄得更加厲害,慢慢有點走不動了,林建東便把她背起來,背著她往回走。他背著寧香走得慢,听著她說話只是笑,耳邊有微微軟風。 寧香把頭擱在他肩膀上,跟他說話,問他︰“這一次參加展銷會這麼成功,賺了這麼多的錢,回去以後,可以準備準備,把店鋪開到大城市去了吧?” 林建東仍是走得很慢,輕輕“嗯”一聲說︰“先在申海、平城、還有陵城各開一家,申海就開在南京路,平城開在王府井,陵城開在夫子廟,怎麼樣?” 寧香還是擱著腦袋不動,軟著聲音說︰“我都沒有去過,我不知道的……” 林建東笑,“等我選好了店址,帶你去看。” 寧香“嗯”一聲,“還得招店員呢,還得培訓呢,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呢……” 規模做得越大,需要考慮和處理的事情就越多,需要的各類人手也就越多。她和林建東只有兩個人只有兩雙手,再往後,很多事情都得招人來做。 不過這些事情都由林建東來安排處理,寧香倒是也沒什麼操心的。林建東听她說這樣的話,開口說的也是,“一步一步慢慢來,不著急,都會安排好的。” 寧香听他像個老頭一樣略帶些老氣地說話,心里下意識覺得踏實,還不自覺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說林建東︰“我一直覺得你,二十多歲的面貌,六十多歲的內心。” 林建東笑著接話道︰“不好嗎?” 寧香也是笑,“好的呀。” 說著她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微閉著眼感受街畔的晚風,忽然慢著聲音開口又說︰“林建東,你知道不,我活了好多好多年,我都沒有談過戀愛。” 腦子里不多想別的,她說什麼林建東就出聲應什麼,他“嗯”一聲接話道︰“我也是,都活成六十歲的內心了,也沒有談過一次年輕人的戀愛。” 寧香本來覺得挺心酸的,但在听到他這話後又忍不住笑起來。笑一會她睜開眼楮來,轉個頭看向林建東直接又問︰“你老實說吧,你是不是喜歡我?” 听到這話,林建東微愣了一下,然後他輕輕屏口氣,看著遠方的路應聲︰“嗯。” 寧香擱下腦袋來,再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林建東試圖去回憶找到一個時間點,但發現找不到。記憶最深的一次,是他給寧香送一本詩集,看到寧香和胡秀蓮在河邊吵架,說了她從小到大受過的所有委屈。 那一天晚上他回去後怎麼也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寧香說的那些話,後來他又回到河邊,在深黑的夜色中,守著寧香的那艘小破船,默默無聲地守了一晚。 他不是個浪漫熱烈的人,家里的條件也不允許他有什麼樣的浪漫和幻想。喜歡一個人,最明顯的表達大概也就是——默默陪著她守著她,希望能為她遮擋一些風雨。 林建東還沒說話,寧香又叫他的名字︰“林建東。” 林建東應聲︰“嗯?” 寧香慢著語調輕聲說︰“我們談戀愛吧。” 林建東驀地一愣,瞬間停下步子來。他微微往後轉過頭,只看到寧香的一點額頭,不自覺屏緊了呼吸,片刻出聲問了句︰“你剛才說什麼?” 寧香轉過頭來看著他,很認真地重復一遍︰“我們談戀愛吧。” 說完又補充一句︰“談年輕人的戀愛。” 林建東又愣了好一會,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呼吸也有點找不見了。他努力找一找自己的聲音,半天開口應聲︰“好……好啊……” 第 108 章 第10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月明風輕,林建東背著寧香在街邊慢慢地往前走,仿佛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來,耳邊只有風聲和彼此說話的聲音,還有腳下的漫漫前路…… 喝了點酒好睡覺,回到酒店,寧香洗漱一把倒到床上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十分踏實,一夜安眠無夢,第二天早上在一陣敲門聲中醒過來。 寧香扶著腦袋醒了會神,下床穿上拖鞋去打開門,發現是林建東站在外面。他手里拎著剛從外面買回來的早餐,提起來沖她示意一下說︰“吃完回家。” 寧香剛醒來還有些懵懵的,打開門讓他進屋,自己轉身去洗漱。洗漱完梳好頭發也就徹底清醒了,她去小圓桌邊坐下和林建東一起吃早飯。 吃飯的時候林建東不時就往寧香看一眼,寧香和他的目光踫上幾次,眼神里流露出一些疑惑,便看著他問了句︰“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 林建東吃下一口粥,清清嗓子,看著寧香問︰“你還記得你昨晚說了什麼嗎?” 寧香昨晚喝了酒回來後睡得挺沉挺好,但他卻一整晚都沒有睡著。倒也沒感覺特別興奮,但是躺在床上靠在床頭,眨巴著眼楮,就是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反反復復都是那個畫面,寧香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里染著輕微的酒氣,很認真地看著他說︰“我們談戀愛吧,談年輕人的戀愛。” 雖然一切都發生得格外真實,他連寧香說話時睫毛扇動的幅度都記得,但是又莫名覺得很恍惚,好像喝飄了的人根本不是寧香,而是他。 他知道寧香說那些的話時候是帶著酒勁的,有時候帶著酒勁說出來的話不一定能當真,很有可能只是某種奇怪的情緒上來了一時興起。 如果她都不記得了的話,那他也就當沒听過。 寧香捏著筷子看著他眨眨眼,“昨天晚上好像說了挺多話的,你說哪一句?” 林建東看著她,嘴角呷著一絲笑,“你說呢?” 寧香昨晚是喝得有一點飄,但是並沒有醉,是那種最舒服的狀態,頭腦一直都是清醒的。從餐廳里出來以後說的所有話,她當然也都全部記得。 她和林建東對視片刻,沒繃住忽一下也笑了出來。然後她也清清嗓子,落了目光到蝦餃上,捏著筷子去夾蝦餃,嘴里說︰“都記得啊。” 林建東又問︰“那還算數麼?” 寧香夾了蝦餃到嘴邊咬一口,咬進嘴里慢慢地嚼,同時看著林建東臉上和眼里的神情。等一口蝦餃咽下去,她“嗯”一聲道︰“當然算數。” 然後兩個人對視數秒,忽默契地一起笑起來,眼底各有各的甜。 *** 在酒店吃完飯收拾好行李,寧香和林建東就趕回了甦城。 這年代交通不大便利,出遠門必然要在路上浪費大量時間。寧香和林建東拎著行李各種等車倒車,回到甦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時分了。 他們出去參加展銷會忙活這幾天的時間,店鋪一直是由王麗珍在看顧。她都是量力而行,早上起來吃完早飯過來,看上大半天的店,到傍晚再鎖門回去。 開始的兩天生意有些冷清,這兩天生意還不錯,尤其是今天下午,一連賣出去兩件作品。這前腳剛賣出去一條絲巾,後腳又進來一個人看上了一個擺件。 王麗珍把客人看好的擺件包裝好,送到人手里收了錢。做完生意客客氣氣把人送出門,看著人走遠了,她回來後到小圓桌邊坐下來,倒了杯水來喝。 剛喝了兩口潤嗓子,鄰里間相熟的李阿婆跨過門檻進了店來。她笑著和王麗珍打一聲招呼,只說︰“這店里的生意還真是不錯,這都什麼人來買這些東西呀?” 王麗珍笑笑,“有錢人唄。” 說著招呼她坐下,給她倒上一杯水,又寒暄︰“出來逛逛呀?” 李阿婆也不跟王麗珍客氣,喝了水潤一潤嗓子,“出來買一些糕點吃,想起來你近來在店里看店,這不就過來看看你了嗎?怕你一個人呆著沒意思。” 王麗珍說話還是笑笑,“也還好,時不時就有客人來上門,我這給她們介紹這些繡品啊,嘴巴都停不下來。這不剛歇下來,坐下來喝口茶你就來了。” 現在沒客人上門需要招呼,李阿婆自然也就沒走。她也是逛街逛累了,剛好看到寧香閣的匾額招牌,想起王麗珍這幾天在這里,就想進來歇個腳說說話。 說閑話比招呼客人自在多了,王麗珍自然也樂意的。 兩個人喝著茶扯閑話,什麼都能說上幾句。眼見著也快到傍晚關店的時候了,李阿婆打算歇到王麗珍關門回家,和她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個伴。 這閑話說著說著,李阿婆神色忽地一緊,看著王麗珍說︰“對了,延安區那邊最近發生了一起人命案子,你曉得不?我听人講的,可嚇人了呢。” 王麗珍好奇,“什麼情況呀?” 李阿婆繃緊了神色說︰“听說還是夫妻倆呢,這男人早些年的時候風光過,後來丟了工作落魄了,他這老婆就偷偷跑了。跑了這有三四年吧,回來找他說要辦離婚。” 听到這一通話,王麗珍把信息一整合,腦子里下意識就冒出了兩個名字來,一個是江見海,一個就是劉瑩。但她沒說話,只認真看著李阿婆。 李阿婆喝口水又說︰“這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只听說這男人一開始同意去辦離婚,後來不知怎麼又突然發瘋,拿刀捅死了他這個老婆,自己也沒活著,自殺了。” 王麗珍微微瞪著眼,“兩人都死了?” 李阿婆點點頭,“是的呀,你說是不是很嚇人 ?我听人講的時候就覺得挺嚇人的了,說那男人是下了狠手的,應該是恨死了他這個老婆了。自己也沒跑,兩人死一塊了。” 王麗珍看著李阿婆,慢慢蹙起眉,默聲片刻沒再說話。好一會微微反應過來了,她動了動眼珠子又問李阿婆︰“那這個男人,他是不是姓江呀?” 李阿婆凝神想了一會,“好像還真是……” 說著又繼續補充︰“听說不是城里人,在這邊擺點小攤,人家都以為他是個沒兒沒女的光棍,誰知道是有老婆跑了。後來還听人家說呀,他是有三個孩子的。” 說完看著王麗珍又疑惑,“你認識這個人呀?是不是你們鄉下那里的人呀?” 听到這話,不想再把江見海和寧香扯一起,他早就也不配合寧香扯在一起了,王麗珍連忙搖搖頭,“我都不知道這事,怎麼會認識呀?就是隨口問問。” 不過依李阿婆這麼說的話,這麼多信息都吻合,那這人八成就是江見海。劉瑩當初偷偷跑了沒辦離婚證,她要是想再結婚的話,必須得來和江見海辦離婚才行。 如果是江見海和劉瑩,王麗珍倒覺得不是很意外。 在江見海心里,他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劉瑩這個媳婦在其中起了極大的作用。當初他沒了工作回到鄉下的時候,劉瑩跟他鬧離婚不成又跑了,更是讓他悲慘的生活雪上加霜。 如果當初不是劉瑩偷偷跑掉了,讓他承受更多,他大概還能穩住心態再靠擺小攤做成點事情。但事情一環扣一環發展下來,事事不順,他後來整個人就一蹶不振徹底廢掉了。 但凡江見海是個性格極端一點的人的話,幾年前劉瑩跟他鬧離婚的時候,他可能就已經繃不住了。但他當年對生活大概還是心存一些希望的,所以沒有走極端。 而劉瑩也沒給他留下這最後一絲希望,一腳把他踹進深淵自己跑掉了。 在他風光有錢的時候吸他的血,除了折騰他拖他的後腿,沒有在他的生活中起到任何積極有益的作用。如果不是一直被拖累,他也不會疲憊到連工作都難顧周全,發生那樣的意外。 當然,其實更多時候,意外是在人為能控制範圍之外的。 但在江見海的心里,他落到一無所有,劉瑩要負大部分的責任。而劉瑩在他一無所有後果斷跟他鬧離婚,不成功又偷偷跑掉,導致後來的一系列事情,算是徹底把他逼入了絕境。 經過這幾年的時間,劉瑩大概是找到新的對象了,準備再次步入婚姻的殿堂享受新的幸福了,也覺得之前的事情時過境遷都過去了,所以光鮮亮麗地回來找江見海辦離婚。 可她不知道江見海這幾年是怎麼頹廢墮落被人瞧不起的,這幾年是怎麼熬下來的,也大概沒想到江見海當初沒有對她怎麼樣,結果會在幾年後的今天發起瘋來,和她共歸于盡。 王麗珍就這樣看著李阿婆說話走著神,忽听到一聲︰“阿婆,我們回來啦。” 第 109 章 第109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她回神轉頭去看,只見是寧香和林建東回來了。兩人都是風塵僕僕的樣子,一看就是出去奔波勞碌這麼多天的時間,差不多是要累壞了。 看到寧香和林建東,和李阿婆聊天的心情一下子沒有了,注意力瞬間拉回來,王麗珍忙起身迎到他們面前,噓寒問暖一番。 李阿婆自然也不說了,起身跟過來笑著說︰“听說你們去港城參加那什麼展銷會啦,還是什麼國際型的大展會,听起來就非常厲害的呀。” 寧香確實坐車坐得累死,神情略顯疲憊,看著李阿婆笑著說︰“就和我們這里的廟會是一樣的,大家一起去支攤位賣東西,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李阿婆說︰“哎呀,肯定是不一樣的啦,人家那來來往往肯定都是一些上檔次的人,賣的東西也都貴的呀。別的不說,你們賣的這些繡品啊,就不便宜。” 王麗珍心疼寧香和林建東奔波得這麼累,沒讓李阿婆站著再和兩人往下扯,忙拉了他們到桌子邊坐下來休息,給他們一人倒上一杯茶來喝。 李阿婆看寧香和林建東回來了,自己跟他們年輕人也說不上太多的話,又覺得自己呆在這有那麼一些多余,便拿起自己的東西打聲招呼走了。 王麗珍留她再坐會她也沒有留下,寧香和林建東便只好一起送了她出門。把她送出去了再回來坐下,寧香捏一捏自己的肩膀,只說︰“累死了。” 王麗珍也跟過來坐下,又給她的茶續上說︰“出去跑可不就是累麼?你看去年建東跑了大半年,那瘦了多少。接下來這幾天可別忙了,好好休息休息。” 寧香腦袋脫臼似地沖王麗珍點幾下頭,“那我睡它個三天三夜。” 王麗珍忍不住笑,“睡不住我把你按在床上。” 听她倆說話,林建東只是在旁邊笑,一邊端著杯子喝茶。 接下來也沒有客人上門,三個人喝著茶聊著閑天,休息到差不多關門時間,便鎖上門一起回家去了。回到家放下行李梳洗一番,再一起出去吃晚飯。 在餐館里坐下來點完菜以後,王麗珍看著寧香和林建東問︰“這次參加的這個展銷會,效果怎麼樣啊?東西都賣出去了嗎?” 林建東笑一下回答道︰“提前完成了任務,展銷會還沒結束,我們的繡品就全部都賣完了。想著效果應該不會差,但沒想到會這麼好。” 王麗珍听了也開心,眼楮里亮燦燦的,又問︰“唉喲,那阿香那三幅雙面繡也賣出去了?”所有繡品里也就那三幅最貴。 寧香接話道︰“那三幅是最不愁賣的,很多人都是奔著那三幅來的,因為都沒有見過這種繡品。有些人買不起那三幅,就買點別的湊合一下。” 王麗珍還是驚訝,“天呢,這有錢人還真是多。” 寧香笑出來,“現在我們也是有錢人了。” 王麗珍還是挺平常心的,又問︰“既然都已經是有錢人了,那是不是以後就能歇著了?賺這麼多錢,我看是一輩子也吃不完喝不完了。” 寧香笑著轉頭看一眼林建東,林建東便又出聲道︰“歇幾天倒是可以的,但接下來才要真正地忙起來呢,我們打算招人組團隊,往外地擴張店面了。” 經過這一次的展銷會,寧香閣的名氣算是打起來了,他們也有了足夠的資金。把店面開到大城市去,才更有利于寧香閣的未來發展。 王麗珍可弄不來這些事情,想想都覺得夠難為的。當然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打算和規劃,她也不會多摻和什麼,只又說︰“忙累了就歇一歇。” 三個人便就這些事情和一些家長里短聊了一頓飯的時間,一直從飯館里出來,回到家洗漱完上床,王麗珍都沒有跟寧香和林建東說江見海的事情。 在她看來,江見海早就不屬于寧香生活中的人了。他和劉瑩之間再怎麼互相折磨互相報復,都和寧香沒有關系。這些破事,就讓它悄無聲息地過去吧。 總之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面了。 在听完江見海的事情後她甚至感到慶幸,慶幸當初他看不上寧香,很爽快地和寧香把婚離了。慶幸寧香跑得足夠快,沒有把一輩子搭在他身上。 想著這些事情,王麗珍閉上眼楮也就慢慢入眠了。 寧香和林建東也是在外奔波累得很,洗漱完就各自回房間補覺去了。 寧香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起來,下樓後依然有做好的早餐。王麗珍看到她打著哈欠下樓,起身去把早飯盛放在餐桌上,讓她趕緊去洗漱。 寧香洗漱完過來坐下,又打一個長哈欠,微帶著鼻音問︰“林建東呢?” 王麗珍自己也吃過早飯了,在餐桌邊坐著陪著她,“他去店里看店去了,叫你這幾天都在家里休息,別再累著了,讓我在家看著你呢。” 寧香笑一下,“哪有那麼嬌氣啊。” 王麗珍看著她,“那反正有人照顧,咱就嬌氣一點不行呀?別一直繃那麼緊,稍微也要放松下來,讓自己懶一懶,享受享受生活的嘛,你說是不是?” 寧香又沒忍住笑出來,“您別說,自從林建東住進來以後,我這一年多還真變懶很多了。那以前,我哪有經常睡懶覺的,現在有時候都不想起來。” 這一年多,林建東到底怎麼樣,那王麗珍也是看在眼楮里的。作為過來人,虛頭巴腦的東西不看,她只看得到,林建東是真的會疼人,也很會過日子。 還有她心不盲眼不瞎,看得出林建東對寧香的心思。他對寧香的心思也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就只是對她好,每天都體現在生活中的各種小事上。 而在她看來,越是小事,越是能看出人的真心來。數年數月如一日地在這些小事上對一個人好,這是裝不出來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這種事上裝那麼久。 但她不是特別愛摻和這個事,就怕寧香對林建東沒那個意思,她這樣那樣在中間瞎摻和,兩人再不成,搞得在一起尷尬,那平時做事也得受影響。 她覺得林建東好,但寧香未必會這麼覺得,這種事說到底還是看自己。所以她現在也依然沒多說什麼,只笑著道︰“不想起來就多睡會。” 對于這個事情,寧香是沒有打算瞞王麗珍的。昨天晚上是太累了,也沒機會和王麗珍說這個事情。現在她吃完早飯放下筷子來,看著王麗珍先清了清嗓子。 在一起相處那麼長時間,王麗珍一看寧香這樣,就知道她是有事要說。她不知道寧香這突然的有什麼話要說,所以她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的了?” 寧香疊起兩只胳膊搭到桌沿上,嘴角壓著笑意,看著王麗珍先問︰“阿婆,您覺得林三哥怎麼樣啊?” 居然她心里想什麼她問什麼?怎麼突然問這個?王麗珍心里揣摩著,還是收斂且克制地回答了一句︰“怎麼樣啊?你看我這麼長時間,說過他一點不好麼?” 寧香笑起來,看著她繼續問︰“那要是給您當孫女婿的話,您覺得怎麼樣?” 王麗珍听到這話微微一愣,盯著寧香看了好一會,然後眨眨眼,慢著語調緩緩出聲︰“這話是什麼意思呀?你和建東,你們兩個……” 寧香嘴角笑容盛,低低眉,再看向王麗珍︰“我們在一起了。” 听完這話,王麗珍更是愣住了。她看著寧香只管眨眼,好半天反應過來,忽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起來說︰“哎喲喂,總算叫我等到這一天啦!” 寧香也微微睜大眼,“阿婆,你居然在等這種事情?” 王麗珍現在不藏不掖著了,“那建東那麼好的孩子,我怎麼不能想一下呀?但你要是看不上他,我也不會說出來的。你們兩個在一起我就放心了曉得哇,其他人要是說什麼喜歡你,想要照顧你一輩子,我都不會相信的,多的是花言巧語甜言蜜語,但是我相信建東。就算以後我不在了,他也會把你照顧得很好的。” 寧香看著王麗珍,听她說這樣的話,心里只覺得暖暖的。她嘴唇抿著微笑,眼底鋪開一片溫暖柔軟,就這樣看著王麗珍啞聲說了句︰“謝謝你,阿婆。” 謝謝她讓她這輩子感受到了家人的溫暖,擁有了來自長輩的疼愛和關心。不摻雜任何其他的東西,無比純粹的,只希望她這輩子能過得好。 *** 林建東讓寧香這幾天在家歇著,但她並沒有在家歇著。她還是去了店里,和林建東一起看店,但是沒有再做刺繡,還是讓自己松閑了下來的。 兩個人交換著招呼客人,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候,就在櫃台或者小桌子邊坐下來聊聊天。拿著紙和筆一起寫寫畫畫,規劃寧香閣以後的發展藍圖。 林建東打算休息幾天去注冊公司,然後招人組團隊開始甩開膀子往大干。公司也不打算再另取新的名字,就直接用“寧香閣”。 除了擴展市場,木湖那邊的培訓班也得要辦起來了。培訓順利的話,還要再招收一些專職繡娘進寧香閣,以此來保證寧香閣繡品的質量和基礎數量。 林建東和寧香聊了小半天,把自己的規劃和設想都跟寧香詳細說了一遍。寧香認認真真听完了,也提了些意見,最後點一點頭說︰“就這麼辦。” 林建東把寫了各種流程設想的筆記本和筆收起來,看著寧香又說︰“聊完了工作上的事情,是不是也該聊一聊談戀愛上的事情了?” 談戀愛上的什麼事情? 寧香略露好奇地看著他。 而他沒有說話,直接沖寧香伸出手來。 寧香稍微意會一下,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心里。 林建東便握著寧香的手翻一個面,讓她的手心朝上,自己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稍微摸了一會,然後在寧香的手心里神秘兮兮地放了個東西。 等他笑著把手拿開,寧香看到自己手心里躺著兩張小紙片。 她還是挺好奇的,看看林建東,又收回手拿起小紙片仔細看了看,發現原來是兩張電影票,上面寫著電影的名字——《青春萬歲》。 前世她沒有去過電影院看電影,這一世也沒有去過。看著手指間這兩張電影票,她默聲好片刻,然後又看向林建東,吸一下鼻子笑著說︰“好洋氣哦。” 林建東又拿了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語氣認真溫和,“還想做什麼,以後我都陪你做。” 寧香壓一壓心里的悸動,笑著沖林建東點頭,“好。” 第 110 章 第110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中午回家做飯拿飯的時候,林建東就和王麗珍說了晚上想和寧香出去看電影的事情。他本想多買一張票帶王麗珍一起,但王麗珍不是那麼不識趣的人,自然不去。 兩個年輕人好容易做點年輕人該做的事情,在一起約約會培養培養感情,她一個老婆子跟著去干什麼呀?再說電影誰沒看過呀,以前在鄉下,每個月都會放的。 于是在傍晚關了店以後,林建東和寧香便沒有再回家去。林建東騎車載著寧香先找飯館吃了晚飯,然後在電影開場前十分鐘趕到電影院里坐下。 在電影開始之前,寧香轉頭往四周掃了一眼,發現來看電影的好些都是小情侶。這個年代年輕人之間最時髦的約會,大概也就是拿上兩張電影票來看電影了。 目光收回來的時候掃到林建東,剛好踫上他的目光。想到自己也是來約會的,寧香不知道哪根神經被踫到了,忽看著林建東沒忍住笑起來。 林建東看她笑,開口問她︰“怎麼了?” 寧香收收臉上的笑意,壓一壓心里的歡喜,“挺有意思的。” 活了兩輩子,人生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小女生,有人牽著帶著,完全不用考慮生活中那些繁瑣雜事,可以安安心心開開心心坐在這里看一場浪漫的電影。 電影還沒開始就已經很開心了,心頭上像是開了花。等到放映廳里燈光刷一下滅掉,只剩下電影屏幕的亮光,這種開心的感覺在暗色中顯得更為明顯。 寧香在電影開始十來分鐘的時候轉頭往林建東看了一眼,林建東剛好又是在看著她。與寧香對視兩秒,他在暗色中悄悄攤開手掌在寧香面前。 寧香看著他的手稍微意會了一下,又轉頭左右看看,然後悄悄把手搭在了林建東的手上。好像做賊一樣,生怕被人給看見了,所以心跳下意識變得快。 然後兩個人便像做小偷一樣,握著手一起看電影,在暗色中抿一絲笑在嘴角。心跳還是很快的,不知道是因為手掌之間的溫度,還是因為不好意思。 這年代年輕人談戀愛都很保守,拉個小手也得偷偷的。 兩個人就這樣看完了一整部電影,注意力斷斷續續。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發現外面起了風,吹在身上還有一些涼。 林建東把自己的外套給寧香穿,騎車載寧香回家。 寧香坐在車後座上扶著林建東的腰,和他聊電影里的內容。雖好幾個片段有在走神,但也大體知道電影里面講了什麼,講的是一群女學生的成長故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時代,可寧香覺得自己沒有,因為她沒有讀過初中和高中,一直都在家里干活。于是她微微伸著頭,問林建東的初中和高中生活是什麼樣的。 林建東便跟她講,每天去學校半天上課,大部分時候講思想講政治,剩下半天要去勞動,一個班級的人跟著勞動委員去下地干活,每個班級都有自己的地。 平時也有一些娛樂活動,學生們會在一起打排球打籃球。他說自己籃球打得還不錯,每次在球場上打球的時候,是最出風頭的時候。 寧香想象著他說的這些上學時的場景,想象一群青春活潑的學生是怎麼在球場上奔跑的,嘴上說︰“挺遺憾的,沒能和你們一起去上學。” 林建東回頭看她一眼,“有機會回去,帶你去學校逛一逛。” 寧香點點頭,“好的呀。” 兩個人就著上學的事情又慢悠悠扯了一陣,然後忽一陣冷風吹過去,猝不及防雨點子瞬間啪啪落了下來。林建東騎著車左右看了一下,忙帶著寧香躲到旁邊一處瓦檐下。 這雨來得急,兩個人都沒帶雨傘,冒雨走不了幾步就得渾身濕透。剛好牆邊有一處凹進去的地方能躲一下雨,于是兩人便停下自行車,暫時躲在了瓦檐下。 躲進去後寧香呼口氣說︰“還沒到六月呢,這天變得也太快了。” 林建東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來,把寧香頭發上額頭上被雨稍淋到的地方都仔細擦了擦。他擦的時候,寧香就微仰著頭看他,眼楮眨動的時候忽閃忽閃的。 林建東一邊幫她擦一邊看著她問︰“這麼看我干什麼?” 寧香目光沒有移開,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動一動嘴唇說︰“你猜。” 林建東幫她擦了額頭和頭發上的水,自己又隨便擦了兩下,把手帕收起來說︰“讓我猜的話,那應該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寧香被他說得笑出來,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了看外面的雨。 林建東是長得挺好看的,中國人審美中的那種英俊,劍眉星目充滿陽剛氣,身材也高大,不是那種奶油小生。不過她這樣看他,更多的是因為剛才心里在冒泡泡。 他每次這樣無微不至對她好的時候,她心里都會忍不住冒泡泡。不是厭煩也不是覺得這種好有什麼負擔,而是覺得很踏實很溫暖,心里像打翻了一盒肥皂水。 寧香也說不出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對林建東有這種想法的,但她知道,從重生之後開始接觸相處,她對他就是信任的,是拿一顆真心把他當真朋友的。 她因為有很多的事要去做要去完成,一直都沒想過感情上的事情。但後來相處的時間越長,她對他的信任越來越深,便慢慢在心底里給他騰出了屬于他的位置來。 再後來只要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找他幫忙,也找他分享喜悅。 她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小事,他幾乎都有參與。他沒有刻意在她的生活中刷過存在感,也沒有刻意去表現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和回應,但她的生活中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相處這麼多年,他給過她無數的溫暖和踏實感,讓她在除夕夜的晚上心理破防淚崩過,讓她知道被人惦記著關心著愛著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對,她也不是個大傻子,一直看不出林建東對她其實有著不一樣的心思。王麗珍一個旁觀者都能看出來的事情,她這個親身感受者,到後來當然也看出來了。 他不讓她干活做家務,生意上的大事,生活里的小事,他只要能做的都會去做,甚至會記著她隨口說的一句話,費半天心思給她做一頓咸蛋黃肉松青團。 生活中這種小事,無處不在,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生活中的微甜,忍不住嘴角的弧度。一次又一次暖熱她的心,讓她裝滿昏暗過去的心髒跳得越發明朗輕快。 她不需要熱烈如同火焰燃燒一般的愛情,她早就不是十八二十歲的人了,她也沒那麼多的精力和時間去燃燒,更不會為了愛情不顧一切沖昏頭腦。 她只需要生活中細節里的甜,嘴角掉下來就好。 如果和一個人在一起嘴角常帶微笑,心里時不時像吃了蜂蜜甜糖,滿心里都是生活里的暖熱和細細的熱流,這如果都不是喜歡,那什麼又是喜歡呢? 她喜歡和林建東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舒服自在無拘無束,可以全身心地放松,可以想笑就笑,可以想哭就哭,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可以沒有任何顧慮。 而說開了在一起以後,林建東對她在其他方面沒有太明顯的變化,就是越來越明目張膽地對她好了。以前總還要收著些,現在那就是明晃晃的偏愛和照顧。 有些時候,寧香甚至有一種自己還是小女孩的錯覺。 說來有些矯情。 多麼好又多麼難得的錯覺。 她從來就沒當過小女孩。 *** 眼看著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兩個人打算等雨小一點再走,便就在瓦檐下躲著。林建東怕寧香被雨水掃到,又幫她把外套脫下來,直接蓋住她的頭。 因為瓦檐下的空間不大,寧香和林建東便面對面站在一起。反正天氣這事也急不來,自然還是隨便扯些閑話打發時間,講到哪里是哪里,不會刻意去想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兩個人站著胡扯了一會,自然又說回看電影上的事情,聯想到小時候,他們在鄉下看電影,都是公社里的放映員下鄉來放,一個月就下來那麼一次。 每次放映員過來大隊放電影,整個大隊那都跟過節一樣,很多人早早搬了小板凳在幕布前佔位置等著,有的連晚飯都不吃了。 而說起小時候的那些事情,就難免不說到兩個人各自的家人。寧香也不回避這個話題,她對林建東早就敞開了心扉,沒有任何防備的心理,因為她知道自己說什麼他都能懂。 不需要費勁去解釋什麼,也不需要考慮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說起來會不會引起什麼不必要的觀點摩擦和踫撞,更不用擔心他听了她的話,會不會對她產生什麼不好的印象。 她到底是什麼樣,他全部都知道。 大概是站得有些累了,寧香也不客氣,直接趴在林建東的胸口上,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他身上,慢慢開口說︰“小的時候其實很羨慕別人,羨慕別人有糖吃,羨慕別人可以上學讀書,羨慕別人有爹疼有娘愛。家里條件不好,沒辦法我只能輟學幫著爹娘一起養家。我知道他們都不容易,所以心疼他們,想讓他們能夠輕松一點。我也知道不能上學是有多麼不開心,所以拼命學刺繡多掙錢,求他們讓寧蘭去上學。” “能做的都做了,能給的也全都給了,結果到頭來卻沒有一個人記著我的好。我心疼了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爹娘,我的弟弟妹妹,可他們卻從沒覺得我需要心疼。其實到現在我也想不通,為什麼呢,我也是人啊,我又不是鋼鐵……” 這是以前寧香不會去主動說的話題,更不會訴說她的心情。林建東知道,她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不是真的心里沒有苦,只不過一直都憋在心里罷了,沒有合適的人說罷了。 如果不是真的徹底放下了心防,她大概永遠都不會說這些話的。 其實林建東還是挺想听她說這些的,所有過去那些不好的,難過的委屈的,全部都這樣說出來,表達出來,心里大概會舒服輕松很多,也才會慢慢釋懷。 耳邊的雨聲也變得遠了,林建東抬手撫寧香的背,一下一下安撫她,安靜地听著她慢慢說。等她全部都說完,他在她頭頂低聲說了一句︰“他們不懂得珍惜,是他們的損失。我們的阿香這麼優秀這麼好,值得全世界的疼愛。” 寧香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過分夸張,不過還是覺得很暖心,嘴角忍不住微抬。她輕輕吸一下鼻子,片刻後抬起頭,看著林建東認真說︰“我也會好好珍惜你的。” 他對她的所有好和所有付出,她都會牢牢記在心里。 林建東被她說得一愣,低著眉和她對視片刻,心頭控制不住顫得很厲害。然後他一把把寧香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的額前,閉上眼楮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 111 章 第111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和林建東在瓦檐下躲了十來分鐘的雨,等雨點明顯小下來了,林建東讓寧香頂著他的外套,而他自己冒雨騎車,加快速度趕回了家里去。 到家的時候林建東渾身被淋了透濕,寧香因為頂著外套,還有林建東在前面擋著一些雨,所以還好。到家進屋後她讓林建東先去洗澡,自己則倒了杯熱水來喝。 兩人回來的晚,王麗珍听著屋外的雨聲早睡熟了。寧香和林建東回來以後動作不大,也沒有大聲說話,所以沒有把她吵醒。 寧香喝了點熱水,在林建東洗漱完以後,自己接著去梳洗。因為頭發被雨水淋濕了些許,所以她洗得很慢。但她洗完擦干頭發出來,林建東還在沙發上沒有去睡覺。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沙發上睡著了,寧香略有些好奇,走過去小聲問他︰“還不睡嗎?” 林建東本來是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楮的,听到寧香的聲音,他忙睜開眼坐直起身子,看向寧香說了一句︰“等你一起。” 寧香笑一下過去拉他起來,“那就走吧。” 把他拉到他的房間門口,自己止步在房間門外,看著他又說了一句︰“晚安吧。” 結果說完話還來得及沒轉身,林建東忽伸手又拉住了她的胳膊。 寧香這便站著沒有動,看著他問︰“又怎麼了?” 林建東捏著她的胳膊沒有松手,眉眼微微帶笑,看著她說︰“我想把我的畫板和畫架都搬去樓上,以後你要是在家做刺繡,我就在你旁邊畫畫,陪你一起,行麼?” 寧香看他兩秒,沖他點頭。 這便沒有別的事了,林建東捏著寧香的胳膊忽又湊頭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跟她說了一句︰“晚安。” 寧香看著他眨亮兩下眼,也沒有再出聲說話,轉身輕著步子上樓去了。 上樓到房間里躺下來,關了燈閉上眼楮,抬起手摸一下自己的額頭。放下手以後听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聞著被子上清淡的皂角香味,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在差不多的時間起來,出房間一看,自己一堆的物料繡品中間,多了一個畫架畫板,還有一些紙張鉛筆,以及其他的一些畫畫材料。 寧香走過去拿起筆,在畫板上的空紙一角畫了兩個愛心。畫完自己都覺得幼稚,忍不住笑了一會,但是也並沒有擦。 伸手打開窗戶,窗子里有河風吹進來,紙張震顫著掀起頁角,兩顆愛心填滿粉粉的紅。 *** 林建東休息幾天後又開始了忙碌的生活,按照之前計劃好的,注冊公司招人組團隊,正式開始把寧香閣的生意往大了去做。 所有的事情都瑣碎,也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還需要挑選人才和管理人才等各方面的能力,組好團隊以後還有一段時間的磨合期。 把這方面的事情都處理好以後,甦城這邊的第一家店鋪也有了新的店長和店員,寧香和王麗珍都不需要再到店鋪里幫忙看店。 寧香有了更多的時間專心在自己的刺繡上面,依然是琢磨內容琢磨題材,不斷地去做新的作品,不斷地研究更多的創新技法,把作品做得更獨出心裁一些。 到了下半年,寧香閣的第二個店鋪在申海正式開業。與此同時,林建東在木湖那邊也有動作,在放繡站原有的基礎上,擴大了工廠的規模,並且辦起了刺繡培訓班。 培訓班的教學繡師是由寧香在甦城這邊挑選的,打算年後先招收一批資質較好的繡娘,先進行第一批的培訓。這個培訓都是免費的,不需要繡娘交錢。 培訓好以後,如果她們願意到寧香閣當專職繡娘,一起鑽研一起做作品,那就成為寧香閣的人。如果不願意做專職繡娘,那就還是和從前一樣,領物料做散活。 而在培訓這方面,寧香自己也打算要過來教授技法。她要把自己這麼多年在刺繡上的所學所悟,以及鑽研出來的一些新的技法,全部都給教授出去。 如果誰有本事能做出比她更好的作品來,她一定幫忙大力往外推。木湖成名的繡娘越多,木湖繡娘的名聲越響,刺繡才能得到更好的傳承,大家也才能更快致富。 到年底,申海那邊的店鋪經營得比甦城這邊好上那麼一些,而木湖這邊的一切工作也都差不多安排妥當了。 工廠擴大規模後,也招了更多的工人,制絲造線染布。 而就簡單一個工廠規模的擴大,便解決了木湖不少人的工作問題。 里外事情都處理好,便能夠放松一陣。林建東和寧香一起空出時間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兩人一起去縣城里逛了一大圈。 林建東讀高中的時候,他們鎮上還沒有自己搞高中,所以他那兩年是在縣城里的高中念的。他抱著籃球帶寧香去學校操場,兩人玩了一小會的籃球。 除了在操場上跑來跑去打籃球,林建東還帶寧香看了他們的教室,每到一個場景里就講一點讀書時候的有趣事情,便算帶著寧香感受高中時候的生活了。 逛完學校,林建東還帶寧香去逛了縣里的圖書館。以前他常常來這里借書,那時候寧香住在河邊小船里,看的很多書都是他從圖書館借回去的。 兩人還在圖書館里找到了幾本以前他們共同看過的書,上面有一些他們留下來的記號,好像存留住了以前的時光一樣。 越逛越發現,兩個人之間的共同回憶不是一點多。 逛到傍晚時分,也就趕最後一班汽車,回去了甦城。回去的時候再在車上閉眼睡覺,寧香會直接把腦袋靠在林建東肩膀上,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和位置。 和之前每次去木湖一樣,下車後林建東騎自行車帶寧香回家。然而這次騎車剛進弄堂沒走多久,還沒走到一半,忽被王麗珍從李阿婆家出來,出聲給叫住了。 听到聲音,林建東落腿支地,扶住自行車,回頭看了王麗珍一眼。 寧香也挺有些疑惑的,這天都黑了,王麗珍不在他們自己家里,怎麼會在李阿婆家里。而且好像明顯是特意在等他們,並且特意把他們叫停下來的。 一看王麗珍這樣就是有事情,寧香忙從車後座上跳下去,轉身走去王麗珍面前,和李阿婆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王麗珍問︰“怎麼啦?” 王麗珍還沒有說話,李阿婆先出聲說︰“阿香啊,你們家門口來了兩個蠻高大的男人,在門外轉悠小半天,到現在也沒有走。不知道干嘛來的,看著不好惹的 。” 听到這話,寧香神經微微緊了一下。 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吧,要說有仇也就和她自己家里。但是家里人的話,他們應該不知道她在城里住哪里啊,就算是知道,王麗珍應該認識啊。 所以她看向王麗珍問︰“您不認識嗎?” 王麗珍搖搖頭,“我沒有見過的,兩個人都不認識。我買菜回來看到他們,被嚇得沒敢回去,就在這里躲了小半天,可算把你們給等回來了。” 林建東已經推著自行車調頭回來了,听完王麗珍的話,他把自行車停放起來,看著寧香和王麗珍說︰“你們在這稍微等一下,我先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看著林建東往弄堂里去,王麗珍還壓著聲音喊了一句︰“建東,你注意一點哪。” 寧香不是很放心,還是轉身跑過去跟上林建東,打算和他一起過去。 林建東也擔心是什麼人來找茬鬧事,就怕是奔著寧香來的,所以伸手拉了寧香一把,“你跟遠一點,我確認沒什麼問題你再過來。如果有問題,趕緊去報警。” 寧香也不想鬧出事來,自然點點頭答應了。于是她便隔了一些距離,遠遠跟在林建東的後面。到了她家房子附近,她找一個地方先藏身躲了一下。 這樣往她的房子前看過去,果然有兩個男人在她家門外轉悠。和李阿婆說的差不多,兩人那渾身的那股子氣質,模模糊糊看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麼好惹的人。 她有點擔心林建東,手指下意識攥起來捏緊在一起。如果真有什麼不對的話,她得立馬騎車去派出所報警。這一年正在嚴打,誰敢尋釁滋事誰就要倒大霉。 但她看著林建東到了那兩個男人面前,三人面對面站一起說了幾句話,並沒有其他的舉動。片刻之後,林建東又轉身過來,小跑幾步到了她面前。 寧香好奇先問︰“什麼人啊?” 林建東神色認真道︰“是警察。” 寧香懵一會,“警察?” 警察來她家門外轉悠小半天干什麼呀?她好像沒有干什麼違法犯罪的事吧? 林建東清一下嗓子,“嗯,我看過警官證了,專門來找你的,走吧。” 寧香還是懵,看著林建東問︰“找我干什麼呀?” 林建東道︰“沒有細說,先過去吧。” 寧香這便沒再猶豫,和林建東一起往家里去。但她心里還是一直在犯嘀咕,實在不知道警察找她能有什麼事情,她可是守法好公民,連公物都沒破壞過。 然而到了兩個警察面前,她還是客氣地打了招呼,開門開燈把人請進屋里去,給兩人分別泡上一杯茶,然後和林建東一起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兩位警察先喝了茶,喝茶的時候還轉頭看了看寧香的屋子。倒是沒說什麼,放下茶杯的時候直接說正事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過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寧香坐得端正,出聲問︰“了解什麼情況?” 兩位警察都沒有穿警服,其中一個穿黑棉衣的像是領頭的,另一個穿灰棉衣的手里拿著筆記本和紙,穿黑棉衣的先開口問︰“寧蘭是你妹妹吧?” 寧蘭? 好久沒有听到這個名字了。 寧香稍微愣了一下,片刻後反應過來,忙看著黑衣警察回答了一句︰“是的,從血緣上來說的話,我是有一個妹妹叫寧蘭。” 灰衣警察拿著筆記東西,黑衣警察繼續問︰“她最近有沒有回來找過你?我們去過你家了,說是沒有回過甜水大隊。” 回來找她干什麼? 寧香搖搖頭,“沒有,五六年沒見過了。” 灰衣警察手握筆記本和筆,接著話又問一句︰“從來沒有回來找過你?” 寧香還是搖頭,“你們去過甜水大隊,那應該知道,我和家里的關系不大好,和這個妹妹的關系也不大好。她自從偷了家里的錢跑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們去甜水大隊調查的結果也是這樣的,村子里所有人都說沒有見過寧蘭,說她在七八年的夏天偷了家里的錢跑掉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到甜水大隊沒有調查出結果來,這里還有個親姐姐,自然要過來詢問。萬一寧蘭沒有回家找父母,但是卻來城里找她這個親姐姐呢? 但看寧香這麼說,兩位警察又抿唇悶住了一口氣,眉頭微微皺起來。 寧香知道他們是沒問出想要的答案來,但她心里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便揣著好奇問了一句︰“可以問一下,你們為什麼找她嗎?” 兩位警察倒也沒有藏著掖著,黑衣警察看著寧香說︰“她和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搶劫殺人案有關,如果她回來找你的話,請你務必要讓我們知道。” 黑衣警察一說完,灰衣警察就撕了一頁筆記本下來,放在茶幾上,上面是地址和電話。 黑衣警察雖然說得極為平常,但寧香還是愣了愣,下意識出口重復︰“搶劫殺人?” 黑衣警察點點頭,“案發地點是在廣粵那邊,已經抓捕到她的其他兩名同伙,現在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寧香還是眨眼愣著神,然後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兩位警察已經起身準備走人了。在林建東起來送人的時候,她才回神跟著站起來。 把人送出去,寧香轉過頭看向林建東,和林建東對視片刻,誰都沒有說話。 第 112 章 第112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思緒沉浸在寧蘭的事情當中,寧香和林建東回到屋里坐下來,一時無話。一會後王麗珍推著自行車回來了,兩人才回過神來,忙起身出去接了王麗珍手里的菜和車。 因為寧蘭的事情,都忘了王麗珍還在李阿婆家里沒有回來,也沒有去帶她。 王麗珍把自行車給寧香,手里的菜給林建東,跨過門檻進了門就說︰“那兩個到底是什麼人呀?我看到走了,我就回來了。在這里等了小半天,他們到底來干嘛的呀?” 林建東拎著菜進廚房,寧香把自行車推去停放起來。最後三個人先後都到了廚房里,寧香搭不上手,站在旁邊神色微沉地看著王麗珍回答了一句︰“是警察。” 王麗珍听到這話也是一愣,“警察?” 寧香表情微繃,沖王麗珍點頭。 王麗珍也是想不通,“警察……警察來這里干什麼呀?” 林建東在灶台邊做飯沒出聲說話,寧香看著王麗珍醞釀猶豫一下,用比較平常平淡的語氣,開口跟王麗珍說了警察剛才說的寧蘭的事情。 然寧香語氣再平淡,再說得這好像是一件多麼普通的事情,王麗珍听著的時候還是瞬間瞪起了眼楮,一臉的震驚和不敢相信,听完嘴里也是重復那四個字︰“搶劫殺人?” 寧香深深吸口氣,凝著神色又沖她點一下頭。 王麗珍看著寧香眨眼,無比震驚加結舌,半天沒有再說出話來。 在她的記憶當中,寧蘭還是個很瘦小的小丫頭,性子也是比較內斂的那種。她不管怎麼想,也沒辦法把“搶劫殺人”四個字和記憶中的寧蘭聯系在一起。 寧香剛听到那兩個警察說這個的時候,也是很震驚的。不過現在和王麗珍再轉述完,她已經平靜很多了,不再像一開始听到的時候那麼不敢相信。 確切地算起來,寧蘭跑出去有五年半的時間。一個人在外面流浪了五年半,無依無靠誰也不認識,經歷的困難和難處肯定比在家里要多得多。 不管在什麼年代,無家可歸和四處飄零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眼下這些年在外面討生活更是極其不容易,基本找不到工作糊口,尤其她剛出去的頭一年,人口流動仍然受限,到哪都需要介紹信,還得到處躲著糾察隊的人。 在外面流浪也不同于在家里,如果不想風餐露宿,吃喝住用幾乎樣樣都得要錢。兩三百塊錢在這年代確實是挺多的,但要光是靠這兩百三塊錢去生活,那也撐不了多久。 在沒了錢又找不到辦法養活自己的時候,一個人會有一個人的辦法。沒膽子又沒什麼想法的,那就像寧波以前來城里那樣,拿個破碗到處要飯。 寧蘭不是寧波那樣的人,她一直都是很有膽子和“方法”的。 回憶這輩子過去有關寧蘭的種種,她高中畢業的時候沒有錢吃散伙飯,沒錢給同學買畢業禮物和照相,她的做法是偷家里的雞蛋拿去供銷社換錢。 在寧金生和胡秀蓮給她找了個她看不上的對象時,她的解決方法仍然是悶不吭聲偷了家里所有的錢直接跑路,丟下一堆雷讓相關不相關的人去承受。 她面對困難的解決辦法,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出門在外遇到困難如果偷不到,那大概就是去搶了吧。 她一個姑娘家當然干不了這樣的事,所以她結識了差不多的人,團伙一起作案。 這些年以來難道只干了這麼一件壞事嘛? 恐怕是這一件性質最惡劣吧。 想到這里寧香也就差不多接受這件事了,說起來當初寧蘭偷了家里的錢跑掉,她自己也差一點被波及到,之後也是被逼著躲來躲去一兩年。 如果不是躲得足夠快,當時她也是要一起承受趙家的怒火的。 她躲的是寧金生和胡秀蓮嗎?是趙家嗎?歸根結底是寧蘭卷錢跑掉後留下來的這堆雷罷了。 寧蘭的狠是長在骨髓和血液里的,惡念和惡行一旦開始,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獨自一個人在外面流浪,肯定會遇到比寧金生胡秀蓮讓她嫁不喜歡的人更大的困難與難處,生存環境會更加難上千倍萬倍,如果她依然用惡念解決問題,自然會不斷生出更大的惡念來。 寧香甚至能想象出來,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寧蘭大概仍然不覺得自己本身有什麼問題。她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被逼的,或者人或者環境,逼著她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而在逼她的這些人當中,大概也有她這個供了她上學後就不再管她的親姐姐。 *** 在寧香和王麗珍說話的時候,林建東忙碌著做好了晚飯。三個人到桌邊坐下來一起吃飯,餐桌上的氣氛依然不輕松,但是也沒有再繼續多說寧蘭什麼。 王麗珍年紀大,吃完飯看電視休息一會,早早的眼皮打架,便洗漱一把回自己屋睡覺去了。剩下寧香和林建東兩個人坐著看電視,又聊了一會天。 眼見著馬上就要過年了,林建東想了想對寧香說︰“今年春節我就不回村里去了,留下來陪你和麗珍阿婆一起過年,明天我寫封信回去,說明一下情況。” 寧香側過身看他,好奇問︰“為什麼?” 林建東看著寧香說︰“寧蘭現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天不被警察抓到,我這心里就踏實不下來。五六年的時間沒有見,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了。我怕她被逼到走投無路,萬一跑回來找你,可能會有麻煩。” 寧香看著林建東想了想,木著表情眨一眨眼道︰“應該不會吧,她的同伙都被抓了,她現在是自己一個人,警察又正在到處找她,她應該不敢隨隨便便出來。還有,我們村都沒人知道我在甦城住在哪,她也不會知道。” 現在寧香沒什麼事情必須得出去,可以一直留在家里不出門,說起來被寧蘭找到的可能性確實不太大。寧蘭能找到的地方,是寧香閣的店面和公司。 但林建東還是放不下這個心,仍是語氣認真道︰“這段時間我必須得陪著你。” 想想有林建東在也更加安心一些,畢竟寧蘭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姑娘家,力氣頭上和林建東沒法比。于是她沒再說什麼,沖林建東點頭,“好。” *** 因為寧蘭的事情,這一晚其實三個人都睡得不怎麼踏實。王麗珍睡得早,但一直都沒有睡深,夜里有一點動靜就醒了,早上更是天沒亮就起來了。 林建東听到動靜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里做早飯。林建東洗漱一把過去廚房搭了把手,和她一起忙活著把早飯做好,寧香剛好從樓上下來。 寧香去洗漱一把,過來餐桌邊坐下吃早飯。 她看出王麗珍臉色不好看,便關心問了一句︰“阿婆,你昨晚沒有睡好嗎?” 王麗珍用手揉一下眼楮,也沒遮掩,“寧蘭這事鬧的吧,心里踏實不下來,睡一陣醒一陣,老怕家里進人,听到動靜就醒了,是沒怎麼睡好。” 林建東坐在寧香旁邊,看著王麗珍開口說︰“別擔心那麼多,寧蘭的同伙都被抓起來了,警察現在到處在抓她,她肯定在哪躲著呢,再說她也不知道阿香住這里。” 王麗珍當然也想得明白這些,但擋不住心里就是不踏實。她一直都記得,寧香和寧蘭是有矛盾的,兩姐妹之間鬧得很僵,她就怕寧蘭狠起來回來找寧香麻煩。 寧蘭消失這麼多年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她倒沒有擔心過這種事情。可這警察上門說了這種事,就越想越覺得驚悚,心里忍不住聯想更多不好的事情。 看王麗珍嘆氣,林建東又說︰“我等會出去寄封信回家說一聲,今年就不回去過年了,在這里陪著您和阿香。有我在放心好了,不要擔心那麼多。” 听完這話,王麗珍看看林建東,又看看寧香,片刻放松下語氣開口說︰“也好的,我倒是不怕什麼,我和寧蘭幾乎也沒怎麼接觸過。我這就是擔心,她會來找阿香。” 當然心里也會想,寧蘭出去這麼多年都沒有回來過,尤其這時候警察在找她,可能也不會再回來。但這些都只是可能,心里仍然忍不住擔心,怕個萬一。 不過有林建東在的話,這種擔心確實又能小很多。 寧香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也沒那麼嚇人,別自己嚇自己。” 王麗珍點點頭,“希望警察早點抓到她。” *** 剩下還有不到五天過年,林建東沒有耽誤時間,吃完飯就去把昨晚睡前寫好的信給寄了出去。寄完信自然回來陪著寧香和王麗珍,讓她們安心。 這樣兩天下來,一切仍然都很平靜,王麗珍的神經也就慢慢放松了下來。尤其快要過年了,大街小巷里都充滿了年味和喜慶,熱鬧的氛圍也能影響人的心情。 不管怎麼樣,忙完了一整年清閑下來,年還是要好好過的。 于在過年前的兩天時間里,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出去置辦了好些年貨。 而年貨里除了對煙花聯鞭炮這些,剩下的幾乎都是吃的。 如今市場上肉類有很多,而且都不要肉票,于是豬肉牛肉羊肉,魚啊蝦啊,寧香和林建東每樣都往家里買了一些,打算除夕夜的晚上做一大桌子的菜。 到除夕的前一天,年貨大概都置辦齊了。 林建東和寧香一起對著兩個人手寫的年貨清單一樣一樣數了數,全部勾一遍松一口氣的時候,王麗珍突然問了句︰“沒買紅燈籠呀?” 听到這話,寧香一拍腦門,發現燈籠忘寫進去了。 這是熱鬧氣氛的東西,買不買其實都行。但在寧香的意識里,生活有儀式感才有意思,過節的儀式感就更得有了。所以她還是決定出去再買兩盞新的紅燈籠,把門廊下舊的換下來。 于是中午吃完飯,在家休息一陣以後,她又和林建東一起去了集市。 到了集市不逛別的,直接去到賣燈籠的攤位前,兩人一起在燈籠里挑了挑。 買好了燈籠,寧香和林建東一人提了一個往家回。來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回去走過半條街的時候,寧香一直覺得有人在哪里看著她。很莫名其妙的,她轉頭找了幾次。 林建東看出她是有事,便也轉頭看了一次。 沒看到什麼,自然問她︰“怎麼了?” 寧香收回目光看向林建東,“總覺得有人在跟著我。” 林建東被她說得微微緊一下神經,再次回頭到處掃了一眼。 仍然沒看到什麼,寧香松口氣,“可能是我疑神疑鬼了,我們回家吧。” 說完話提著燈籠走了沒幾步,她又沒忍住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結果這次好巧不巧,回過頭便在一個攤位旁邊看到了一個穿格子呢大衣燙卷發的時髦女人。 看到那個時髦女人側臉的瞬間,寧香的神經驀地一下繃緊。然後她沒有分毫的猶豫,抬手一把抓住林建東的胳膊,繃緊了聲音說︰“是寧蘭。” 林建東聞言回過頭去看,看到寧蘭的瞬間他臉色一沉,忙拉著寧香往回走。 而站在攤位邊的寧蘭看到他們轉身回來,也轉過身立馬就走。在林建東和寧香提著燈籠加快步子小跑起來的時候,寧蘭步子加得更快,直接拐進了一個巷子里。 集市上來往的人有點多,林建東和寧香擠過人群追過去,發現她已經出了小巷子。他們追進巷子沒見到人影,又追出去找了兩條街,仍沒有再看到寧蘭的身影。 寧香噓噓喘氣,轉頭和林建東看向彼此,異口同聲說了句︰“打電話。” 說完和林建東又默契地轉身,小跑著找到一個附近的電話亭。兩個人站在電話亭前排了一小會的隊,寧香伸手拿起電話,林建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給她報電話號碼。 電話在耳邊響了幾聲被接通,寧香屏屏氣說︰“是方警官嘛?” “我們看到寧蘭了,她回來了,現在就在甦城。” 第 113 章 第113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打完電話從電話亭往家回,寧香和林建東都已經很平靜了。兩人並肩提著燈籠,在路邊上慢慢地走,說一些有關寧蘭的話題,說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寧香也吐露了許多自己的心聲。 像是慢慢釋懷傾訴一樣,她跟林建東說,她鬧完離婚以後,為什麼會那麼恨寧蘭,為什麼會和寧蘭斷得那麼干淨。因為她其實對寧蘭抱期望最高,因為她在寧蘭身上付出最多。 從以前慢慢說到現在,剛才只遠遠看到了那麼一眼,從寧蘭的穿著打扮上可以看出來,寧蘭的物質生活水平眼下還是挺不錯的,至少比普通城市市民的生活條件要好上很多。 只是穿戴在身上的這些錢,只怕都來路不正。 她近來這幾年在外面的日子應該都挺好過,所以從來沒有回來過。眼下犯了大事,同伙都被抓了,自己也被警察列入了抓捕名單,認真計較起來已經無路可走了,又回來了。 寧香提著燈籠走得慢,看到寧蘭出現後心里反倒踏實了。 沒什麼情緒起伏,她只慢聲問︰“她回來干什麼呢?找我嗎?” 找她干什麼呢? 來看看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或者有什麼話要找她說? 再或者,還想再做點膽子更大的事情? 今天如果不是有林建東在旁邊,寧蘭不知道還會不會跑。 犯了那麼大的事情,難道她想就這麼躲下去? 林建東轉頭看著寧香說︰“有我在,不用太擔心,她一個人不敢輕舉妄動。” 寧香看著林建東點一點頭,“嗯。” 雖然心里有好奇,但寧香並沒多想知道寧蘭為什麼會回來,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她面前,她也不想和寧蘭面對面相見。兩個人之間的姐妹情分,早在她重生回來後的那個中秋夜就斷徹底了。 寧香自認為自己從未欠過寧蘭什麼,反倒是寧蘭欠了她許多。她早知道在寧蘭身上計較不出個結果來,所以早早就橫了心把關系斷徹底了,安心過自己的日子。 直至今天,寧蘭過得好也罷,過得壞也罷,都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 怕王麗珍焦心睡不著,甚至連除夕春節也過不好,所以回到家之後,寧香和林建東沒有把看到了寧蘭的事跟她說。 兩人提著燈籠進門,仍是擺出一副開心喜慶的模樣。 王麗珍不知道寧蘭回來了,這幾天心情也被過年的熱鬧氣氛感染得很好。心里沒有幾天前那麼重的負擔,晚上踏踏實實睡一覺,第二天早早起來準備過除夕。 除夕這一整天的時間,干的就是除舊迎新的事情。 王麗珍和林建東寧香一起,三個人把家里內外全部都收拾清理了一遍。 貼了新的對聯貼了新的窗花,也把門前門楣下的紅燈籠換成了新的。 里里外外全部都收拾完,家里的布置擺設也換成了新的樣子,讓新的一年擁有更多一些的新鮮感。 到了傍晚自然開始做年夜飯,三個人仍是一起做,在熱熱鬧鬧的氛圍里聊天並琢磨著買的菜都怎麼做,反正過年也是過個團圓和開心。 因為除夕的氣氛實在熱鬧,寧香和林建東的心情也沒有因為寧蘭的事太受影響。開開心心吃完年夜飯再一起看春晚,守歲到十二點出去放煙花放鞭炮。 看著煙花在頭頂盛開的時候,寧香想起七九年的那個除夕夜,林建東帶王麗珍去小船上陪她過年,在頭頂煙花爆開的時候,和她說了一句話︰“會越來越好的。” 果然,真的越來越好了。 *** 正月里沒有別的事情,就是走親訪友。寧香現在在甦城也算是有很多人脈的,所以拿著拜年禮物,去拜訪了不少人,最主要的就是拜訪周雯潔和李素芬。 作為寧香現在的戀愛對象加合伙人,林建東自然都跟她一起。 寧香心里也有想,寧蘭會不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但是過了除夕十來天,寧蘭都沒有再出現過。 當然寧蘭不出現也屬于正常情況,除夕前一天在集市上踫到,多半是巧合。寧蘭不知道寧香住在哪里,寧香又沒去寧香閣的公司和店鋪,那要再踫上,只能還靠巧合。 而這第二次的巧合並沒有發生,到正月初十的時候,廣粵那邊的警方正式發出通報,寧蘭因涉嫌搶劫和故意殺人罪,被警方正式拘留。 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最先松了一大口氣的是王麗珍。 只要被警方抓到了,那就可以徹底安心了。 而寧蘭是在甦城被警方抓到的,听說是在一家私人小旅館里。被抓到以後自然就被押回了案發地廣粵,警方通報拘留,開始調查取證等一系列的事情。 寧香和林建東也算稍稍松了一口氣,微微懸著的一顆心落了地。 說感慨自然也是有的,只不過也僅限于一些感慨罷了。 *** 得知警方的通報以後,寧香和林建東自然恢復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林建東主要還是忙公司里的事情,帶著團隊繼續拓展市場,除了跑一些單位的生意,接下來打算把店開到平城和陵城,再然後是往南的廣粵那邊,那邊目前發展得最快。 木湖那邊的工廠擴大規模後繼續正常運作,培訓班也順利開了起來,第一批繡娘和過去培訓的繡師一樣,都是寧香親自選的。 寧香自己也會去木湖培訓繡娘,把自己手里的技法教給她們。每次去的時候,都是早上很早起來,坐汽車到木湖,培訓完了再坐車回來。 寧蘭被抓的事情也在木湖炸了鍋了,很多人都在議論,認識不認識的,都把她的事情當成了故事在講。故事越傳越驚悚,最後直接把她傳成了殺人狂魔。 甚至有人開始拿寧蘭嚇自己家小孩子,說不听話就會被她抓去。 當然了,說寧蘭就得說到寧金生和胡秀蓮,好些人在背後嚼舌根子,說寧蘭就是被寧金生胡秀蓮給坑的。要不是他們當初給寧蘭說個跛子,寧蘭哪能走到這步。 可又有人說了,那寧金生胡秀蓮就好過了麼? 寧金生和胡秀蓮那事做得確實不對,可他們到底沒有虐待過寧蘭啊,讓她安安生生讀了高中呢。寧蘭要是真不同意那門婚事,解決的方法可太多了,直接自己去跟趙家說不願意都能成。 又說寧蘭可比寧金生胡秀蓮狠太多啦,直接把好好的一個家給弄成今天這樣,自己拿了那麼多錢跑出去,也沒安安生生過日子,又去坑害別的人,實在是心肝都黑透啦。 現在好了,直接把自己坑進去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判個死刑。 再說到寧香,人家現在都會長嘆口氣——算啦,這樣一家人誰沾上能受得了啊? 再說到寧香心狠不心狠的,眼下木湖誰不知道寧香費心費勁創辦寧香閣,開辦免費培訓班,親自過來指導,都是為了帶木湖的繡娘一起致富。 這兩年整個木湖的經濟,都被寧香閣帶起來很多。 誰能再說她是個自私心狠的人呢? 哪個自私心狠的人費這麼大的勁大方地拿出自己的名氣和技術,帶其他繡娘一起致富?哪個自私心狠的人,能把毫無血緣關系的王麗珍帶去城里當親奶奶一樣孝敬? 到底誰不仁誰心狠,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寧香一直行得端坐得正,從來沒有虛過什麼流言,至今仍然如此。她穩穩走在自己想走的那條道路上,懷揣著一顆赤誠之心,永遠熱愛生活,熱愛這個世界。 *** 不過熱愛歸熱愛,累也還是會累的。 尤其每次到木湖去培訓,晚上坐車回到家里,都會覺得非常累。 公司里有別的要緊事的時候,林建東會去忙別的事情,沒有別的要緊事的時候,他就陪寧香一起去木湖。反正擴張的工廠也在這邊,他過來也不會沒有事情忙。 今天林建東又陪寧香一起來的木湖,白天除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兩人都是各自忙各自的。林建東去處理工廠里的事情,寧香則是教繡娘做刺繡。 在這第一批繡娘里面,還有林建東的弟媳楊慧。 楊慧一直都很崇拜寧香,所以得到了這次機會以後,每次來鎮上培訓她都非常積極。尤其寧香過來培訓的時候,她更是跟打了雞血似的,學習起來格外認真。 每次看到楊慧這個樣子,寧香就下意識想起以前的自己。她也是對刺繡懷揣著極大的熱愛和熱情,所以周雯潔和李素芬她們才特別願意教她。 現在寧香也感受到了那種感覺,巴不得把自己會的都教給楊慧。 楊慧悟性也好,學東西學得很快,所以寧香私下里會給她多于別的繡娘的一些額外指導。只要她能消化和靈活應用這些技法,寧香就願意把能教的都教給她。 私下指導的時候,兩人也會說些閑話,一來二去就熟起來了。 楊慧會跟寧香講林家的事情,比如他家三兄弟在縣城開店做生意,生意做得挺好的。今年打算想辦法在縣城里安家了,讓家里的孩子都能到縣城里的學校上學。 寧香听楊慧說這些的時候,會有一種生活越來越好了的感覺,所以她還是挺喜歡听的。听完了會覺得生活中充滿無限希望,一切都會更加美好起來。 當然楊慧心里也揣著有關于寧香的八股,譬如今天和寧香私下接觸,她就實在沒能再忍住,便試探著問了寧香一句︰“阿香姐,你和三哥是不是在談戀愛呀?” 自從培訓班開班以後,楊慧經常看到寧香和林建東。以她精準的第六感來說,她總覺得寧香和林建東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雖然兩個人沒有什麼不合適的舉動,可看彼此的眼神,明顯就很不一般,那是藏不住的。 寧香看她八卦,抬手就在她腦袋上拍一下,“好好學你的技術。” 楊慧看她不願意說,也就笑一下不再多問了。 上完一天的培訓課程,傍晚的時候寧香和林建東一起坐車回家。在車上坐下來以後,林建東忽從包里掏出一份報紙,給寧香看了一篇報道。 寧香看了一下,是國院發布的一條《關于農民個人或者聯戶購置機動車船和拖拉機經營運輸業的若干規定》,從政策上首次明確了私人購買機動車的合法性。 在此之前,國家是不允許私人購置機動車的。 看完報道寧香轉頭看向林建東,林建東看著她說︰“我打算抽空找人學開車,考完駕照買一輛車,以後你要出門辦事,我給你當司機,也能方便一點。” 寧香看著他笑一笑,“現在學車可不容易啊。” 沒有駕校不說,除了要考核駕駛理論和技能而外,還要學習機械維修,也就是要學習汽車維修技術,修車開車都得會,還有其他很多的小項目要考。 從學習到把駕照拿到手,通常情況下要兩三年的時間。 林建東也笑一笑,“先找師傅學起來再說。” *** 林建東做事向來不拖沓,決定學車以後,便在工作忙碌之余,去找了個老司機當師傅。而在學開車之前,得先學習怎麼修車,所以先從一本機械原理的書看起。 眼見著到了八十年代的中期,這一年國內的環境更加寬松了許多,鄉下進城打工干苦力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在不影響種地的情況下,到城里多賺一份錢。 也是在這一年,國內流行起穿西裝,掀起了一陣西裝熱。 時間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時代不斷在發展,生活不斷在向前,大家一個看一個都開始鉚足了勁想更多的辦法賺錢過上更好的生活。 而寧蘭的人生,大概也就停在這一年了。 在被警方拘留大半個月以後,警方調查取證結束,移送檢察院。檢察院對案件進行審查核實,確定所有證據無誤以後,批準逮捕,隨後公訴到法院,等待開庭。 從檢察院批捕到法院最終下達判決書,前後經時將近七個月。 寧蘭的兩個同伙因為情節嚴重被判處死刑,而寧蘭最後量刑下來判了無期。 法院開庭期間,從一審到二審,寧金生和胡秀蓮都沒有折騰著去廣粵,畢竟出遠門要花很多的錢,他們只當沒從養過這麼個毀家敗業的閨女。 寧香自然也沒有過去。 她去干什麼呢? 親眼看著寧蘭被判刑進監獄? 只能是刺激寧蘭罷了。 然而寧蘭卻似乎很想要寧香的刺激,在進去服刑以後,接二連三寫信給寧香,寄到寧香閣的公司里,信件內容也全部都非常簡單——想要見她。 這一天林建東從公司再次帶回寧蘭寄過來的信,寧香拿到手輕輕吸口氣,撕開封口拿出信紙,展開掃一眼信紙上的字,還是同樣的內容——她想要見她。 這一次寧香看著信封沉思好片刻,然後抬頭看向林建東說︰“我去見她。” 林建東尊重她的所有決定,只點頭應聲道︰“我陪你一起去。” 第 114 章 第114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剛好接下來幾天沒什麼要緊事,寧香收起信封信紙,先和王麗珍林建東坐下來吃晚飯。吃完晚飯回去屋里稍微收拾一番,找出一個小行李包,在里面裝幾件換洗的衣物。 正收拾衣服的時候王麗珍敲門進來,在她床邊坐下來說︰“真決定去看她呀?” 寧香把手里的衣服疊起來裝進行李包里,伸手進去稍微整理一下,“去看她一回,讓她徹底死心,不然隔三差五寄封信過來。我倒是要去看看,她還想要跟我說什麼。” 王麗珍看著寧香想了想,“能說什麼?怕不是還要怪你呢。” 寧香看向王麗珍,“您也是這麼感覺的?” 王麗珍吸口氣輕咂幾下嘴,慢聲說︰“寧蘭這丫頭怎麼說呢,一直感覺就是記仇不記恩的。寧金生和胡秀蓮,對阿香你確實虧欠了很多,但是對她寧蘭,認真說起來真沒有虧欠多少,不過就畢業後讓她下地干了兩年活,她都是大人了,還要在家吃飯呢,那不是應該的嘛?還有說對象這事吧,原就鬧不到當初那一步。硬生生毀了家里的日子,也算是毀了她自己。” 這件事怎麼說也沒有寧香那時候想鬧離婚更難,能使的法子可太多了。她自己跑去跟趙家說不願意,趙家能真蠻橫地拿錢買她不成嗎?這也不是舊社會呀。 或者她不想去趙家說這個事,那還可以去找許耀山呢,讓許耀山去家里為她說話也是行的呀。定親和離婚不一樣,再說有寧香的例子在前,許耀山肯定幫寧蘭。 她是一個法子都沒有去試,沒有任何正常的反抗,直接就暴雷啊。 如果寧香經歷的那麼些事情放到她身上,那她是不是早攢錢買包老鼠藥,做飯的時候放鍋里,直接把一家人給藥死了?寧金生和胡秀蓮是叫人恨得牙癢癢,但始終沒到那一步。 對于寧家來說,她可真的是討債鬼索命鬼了,從小到大沒受過多少委屈長大,順順利利念到高中畢業,然後直接爆顆大響雷,把家里的人全都給炸了。 這些事過去了都不說了,說起來也是沒完沒了,所以王麗珍只又繼續說︰“你說就她這個性子,出去這麼多年沒混出個人樣來,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她能覺得全都是自己的問題?要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那就在里頭好好改造就完了,一封封地寄信過來,干什麼呀?” 寧香繼續收拾行李,王麗珍坐著繼續說︰“她能因為找對象的事情直接把家里弄成那個樣子,拖累那麼多人,我就覺得,她也不會記你這個親姐姐的恩情。說到底,在她心里面,只有別人欠她,甚至整個世界都欠她,唯獨她自己誰也不欠。” 寧香收拾好了行李拉起拉鏈,在王麗珍旁邊坐下來,看著她道︰“小恩養貴人,大恩養仇人,這話自然不是人亂說的。我和她是親姐妹,從小到大一起吃一起睡,我和她之間比父母和弟弟之間要親很多,當然主要也都是我對她好。突然不對她好了,自然就開始記恨了,覺得她後來所遭受的一切,我這個當姐姐的全部都有責任。” 王麗珍听著來氣,看著寧香說︰“都到今天了,她要是還這麼不講道理,阿香你給我凶一點罵死她。都關進去了還這麼不知好歹,可見是沒有救了。” 寧香拍拍王麗珍的手背,應她的話,“好。” 兩人這樣坐著說了些有關寧家的話題,王麗珍有點困就先下去洗漱睡覺了。然後王麗珍走了沒多久,林建東又上來敲門和她說話。 說的當然也都是寧家的話題,都是給寧香寬心打氣的,讓她知道她現在不是自己一個人。不管遇到任何大事小情,都有人和她並肩站在一起,和她一起面對。 在房間里說完話,寧香和林建東一起下樓去。到了下面打開電視看會電視放松一下,然後兩人輪流去洗澡洗漱,到點各自回房睡覺去。 寧香把行李和探監所需要的證件材料全都準備好了,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想起許多前世的後來,以及小時候的事情,全部都是和寧蘭有關的。 除了想起那些不好的,其實也會想到一些兩個人好的時候。可想多了除了心寒加心酸,也沒有其他更多的感受,連感慨也不再有多少。 而這一切,在她這次見完寧蘭以後,大概就可以徹底畫上一個句點了。 躺著稍微想了一會,寧香輕吸一口氣找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楮也就沒有再過分多想了,畢竟確實也沒什麼好去多想的,全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過去了。 她現在對寧蘭也沒有太多的情緒情感,只打算再見她最後一面,徹底了結兩個人間的這一切,從此以後她的生活中就再也沒有寧蘭這個人了。 *** 第二天早上起來,寧香和林建東和平時一樣,在家做早餐吃完早飯。吃完沒有立即去車站,而是走公司走了一趟,林建東跟自己的助手交代了一些事情。 公司管理這一塊都是林建東的事情,寧香平時不管公司里的事。但她也不是不來公司,有時候還是會過來的,而且林建東裝修的時候給她留了間最大的辦公室。 寧香閣里所有人都知道,寧香現在是寧香閣的繡掌,是寧香閣的靈魂人物,沒有她就沒有寧香閣的存在,所以自然也都知道她在寧香閣中處于什麼樣的地位。 雖然她不管事,只專心刺繡,但是是寧香閣的最大領導。 寧香和林建東從公司走一圈交代完事情,便拿行李去了火車站。兩個人買了兩張臥鋪車票,上車後坐了二十多個小時,在第二天的上午到達廣粵那邊。 眼見著馬上就要到中午了,所以寧香和林建東也沒有立即就往目的地去。兩人找地方休息了一會,又找餐館吃了午飯,然後才動身去探監地。 到了地方時間差不多,因為只允許親屬探視,所以只有寧香拿著證件材料去辦接見手續。辦好手續後到會見室等待,等著寧蘭被帶過來。 寧香坐在隔音防爆玻璃外面等著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情。目光微微有些放空,心里一直都非常平靜,沒有多想一些什麼。 等看到寧蘭穿著監獄里統一的服裝從里面出來,寧香回神目光聚起焦來,看著寧蘭在玻璃另一邊坐下來。隔著玻璃和寧蘭對上目光,寧香依然很平靜。 探視的時間有限,在寧蘭拿起話筒的時候,寧香自然也伸手拿起話筒放到耳邊。 寧香不說話,只是隔著玻璃與寧蘭對視。 她在外面,她在里面,中間好像是簡簡單單隔了一層玻璃,實際卻是隔了再也回不去的小半輩子。 寧蘭盯著寧香先說話︰“你終于肯來見我了?” 來之前就有預料,想著寧蘭大概心里還是怨氣居多。想見她,大概率還是要跟她發泄一些什麼。現在這第一句話一听,果然和預料的沒有太大出入。 寧香捏著話筒放到耳邊,冷冷地看著寧蘭不說話。 寧蘭又說︰“看到我現在這樣,你這個親姐姐,還開心嗎?” 寧香讓眼神和表情全都沒有變化,看著她應︰“嗯,挺開心的。” 寧蘭抿一抿嘴唇,眼神的怨氣又重了幾分。很多年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她現在仍然還是想不明白,所以她屏著氣盯著寧香再一次問︰“到底為什麼?” 寧香表情和說話語氣也仍然平靜,“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突然不對你好了?為什麼突然不給你遮風擋雨了?為什麼突然不拿你當最親最好的妹妹了?” 寧蘭眼眶有些紅,死死盯著寧香,還是那句︰“所以……到底為什麼?” 寧香輕輕吸下一口氣,認真看著寧蘭,片刻道︰“我倒是想問,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是要問這樣的問題?誰規定我必須要對你好?必須要為你遮風擋雨?必須要為你付出?” 寧蘭聲音有了情緒,“你是我的親姐姐啊!” 說完沒等寧香再說話,她紅著眼眶眼里含怨繼續往下說︰“畢業的時候,那麼簡單的事情,你明明可以幫我一把,可是你就是不幫。後來我在家里過那樣的生活,你不但不心疼我,你還痛快我。你明明搭把手就能拉著我一起走,可你偏要看我下地獄!” 說著狠吸一下鼻子,“你知道我跑出去之後的頭兩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知道是怎麼熬到今天的嗎?我在大雨天睡過橋洞,喝過水稻田里的水,我風餐露宿,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 “別說了。” 寧香看著寧蘭打斷她的話,又接上︰“別跟我說這些,我一點都不同情你,也不心疼你,吃再多的苦,都是你自己選的,和別人沒有任何關系。” 寧蘭微微瞪起眼楮來,眼眶上的紅意更重,就這麼盯著寧香。 寧香和她對視兩秒,開口又說︰“你吃的苦我哪一件沒吃過?我吃過的苦你吃過嗎?我從二年級就退學了,你上到了高中。” “退學後我每天在家里沒日沒夜做繡活賺錢的時候,你在干什麼?我嫁給江家活得跟著奴才似的,伺候婆婆伺候三個孩子,受不了想離婚的時候,你又在干什麼?” “是要跟我比慘是嗎?” “從小到大,是你的日子好過,還是我的日子好過?和我比起來,你才遇到多少困難,才擔了多少事情?你只比我小兩歲,可你一直活得很舒心!你問我你是怎麼熬到今天的,我倒是要問問你,你覺得我是怎麼熬到今天的?你覺得我比你過得輕松是不是?” “鬧離婚的時候我被趕出家門,在外面風餐露宿,你寧蘭對我做了什麼?你罵我腦子壞了,你罵我丟了家里人的臉,你罵我把家里好好的日子作毀了!” “罵我的時候對那個家挺有感情挺有責任心啊,怎麼事情落到你自己身上了,你直接把那個家給炸了呀?罵我時候的道理,後來被你吃了嗎?” “在我困難的時候,你不但沒有幫我分擔任何一點,你還落井下石!你哪來的臉問我為什麼不對你好了,你自己問問你自己,你值得嗎?你配嗎?!” “你只知道你自己日子難過,只知道自己有難處,只知道別人對你不公不好,我不幫你你甚至都要來怨恨我,可是在我過得痛苦難過的時候,你都做了什麼?!” 听完這些話,寧蘭吸一下鼻子,“你說我能做什麼?我有那個本事嗎?當時你鬧離婚,我還沒有畢業,我沒錢沒工作,我什麼都沒有,我能為你做什麼?你明明過得比我好,拉你親妹妹一把那麼難嗎?如果你出手拉我一把,我不一定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寧香看著寧蘭的臉,慢慢又冷靜下來了,嗤笑一下道︰“你不是沒有本事,你是沒有心。但凡你有一點心疼我這個姐姐,我不會和你斷得這麼絕。你就是個白眼狼,不管我怎麼對你好,你都不會記住半點恩情,你只會當成理所當然。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因為我沒有拉你,而是你骨子里就壞!” 寧蘭冷笑,“真會說,我壞也是你們逼出來的!是你們所有人把我逼上這條路的!如果高中畢業以後一切都順利,我不會成為現在這樣,絕對不會!我不是什麼白眼狼,我也不會忘恩負義,都是你們逼出來的!” 寧香看著她,片刻說︰“是嗎?那我來告訴你,如果你高中畢業後一切順利,你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最後對我又會是什麼樣子!” 寧香死死盯著寧蘭的眼楮,對著話筒把前世的事情講給她听。如果她當時沒有離婚,如果江見海一直是寧蘭的姐夫,如果寧家的日子一直順遂,如果寧蘭畢業後順利找到工作…… 說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里突然發出“滋滋滋”的響聲,然後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顫過耳膜,直刺進人腦子里去。那麼一瞬間,寧香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前世的畫面。 好像只是一瞬,又好像有一輩子那麼長。 等寧香忍過那陣痛苦再看向對面的寧蘭時,只見她整個人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似乎在一瞬間受到了強烈的痛苦打擊,胸口劇烈起伏,眼楮直愣愣地看著寧香。 不知道剛才那一陣是什麼情況,寧香看看自己手里的話筒,再看看對面的寧蘭,腦子里下意識閃過一個揣測——她擁有前世的記憶了? 而寧蘭臉色煞白抖著嘴唇始終沒有再說話,像是一瞬間丟了靈魂。 她失魂一般看著寧香,眼前這一個是時髦有氣質的寧香,是這個年頭上很多人叫得上名字的大名人,成功的大藝術家,作品甚至已經走出國門遍布到了世界各地。 而她新有的記憶中的寧香,是個在鍋前灶後打轉的粗鄙婦人,被她所鄙夷瞧不起。 她眼珠子一下一下微微地顫,滿腦子都是那一瞬間強行灌進來記憶。一時間有些消化不了,她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子,握著話筒的手一直在抖。 眼前身為囚犯的自己,和記憶中身為高級教師的自己,眼前成功有為的寧香,和記憶中目不識丁的寧香,明明都是同一張臉,都是同一個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完全無法重合的人生。 記憶中的自己在瞧不起那個沒有見識的文盲姐姐,而現在的自己,被眼前的寧香冷冷凝視。 啪—— 話筒掉在了面前的石台上。 第 115 章 第115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寧香猜到寧蘭大概是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對著話筒又說了最後一句︰“寧蘭,你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好的時候是,不好的時候更是。” 說完這句話她把電話掛上,不再多看寧蘭一眼,起身轉身便往外走。 寧蘭听到了話筒里漏出來的聲音,反應過來寧香要走的時候,她突然瘋了一樣站起來拍打防爆玻璃。然後沒拍幾下被獄警過來給按住了,被押出了會見室。 被押走的時候,她一路掙扎嘶喊,扭著頭看著寧香走出會見室的門。 而寧香沒再回頭看她一眼,也再听不到她半片言辭。 *** 從會見室出來以後,寧香沒有在此地多做逗留。過來的時候她和林建東打了出租車,那輛車還等在外面,寧香和林建東自然還是坐這輛車去市里。 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剛到這里,今天直接回去有點太趕了,所以兩人計劃在這里住一晚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去火車站買票回甦城。 剛好林建東最近正打算開拓廣粵這邊的市場,順便可以帶寧香看了看這里的發展情況。這幾年這邊發展是最迅猛的,很多北方的人都跑很遠來這邊打工。 在去市里的路上,林建東關心地問了寧香一句︰“聊得怎麼樣?” 寧香轉頭看他,深深吸口氣說了三個字︰“結束了。” 林建東也輕輕吸口氣,伸手把寧香的手捏進手心里握著,“結束了就好,就讓這些事都徹底成為過去吧,以後我們就安安心心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 寧香沖他點點頭,“嗯。” *** 寧香和林建東兩個人坐車到城里,先去找酒店住下來,放下行李洗個澡。休息一會到傍晚,兩個人出去到處逛了逛,林建東領著寧香看了看南方現在的發展。 這邊發展得快,新鮮東西多,兩人在逛的時候自然買了很多東西。寧香還特意拉林建東去大的商場,給他挑選了兩身合身又筆挺的西裝。 西裝往身上一換,整個人又精神挺拔好幾個度。 在林建東穿著西裝照鏡子的時候,寧香在旁邊看著笑,很是滿意道︰“挺好的,過陣子不是要去平城談生意嘛,到時候正好可以穿過去。” 這年頭西裝正時興,什麼人都搞一身穿一穿。 搞不到好的,那就去地攤上花低價錢撿別人穿過的。 很多到這邊來打工的年輕人,錢沒有賺到多少,總歸也要弄身西裝穿回去。穿著西裝就揚眉吐氣了,走到哪就要招搖到哪,好像在外面賺了多少錢似的。 寧香讓林建東買西裝當然不是為了穿出去招搖顯闊,那是正兒八經為了穿出去談生意。不管怎麼樣,這都算是正裝,在正式場合穿總歸不會有錯。 逛完街買了東西,兩個人到餐廳里坐下來吃飯,心情已經很放松了。 寧香不想提寧蘭的事情,林建東看得出來,自然也不主動提她。就像寧香在車上說的,寧蘭的事情結束了,從此以後和他們再也沒有關系,也不必再說她。 就當沒有寧蘭這回事,寧香和林建東兩個人輕松地吃完晚飯,再逛一逛這邊的夜市,感受一下這邊的熱鬧以及屬于這個年代的繁華,也就回酒店休息去了。 來的時候坐了太長時間的火車,今天又來回跑了一天,寧香簡直累得不行,回到酒店洗個澡倒頭就睡下了。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收拾好行李和林建東回家去。 這麼一來一回折騰一遭,三四天的時間也就這麼過去了。 到家的時候王麗珍正要淘米做午飯,看到寧香和林建東進門,她忙扔下淘米盆跑去寧香面前,關心地詢問她︰“怎麼樣啊?寧蘭找你說了什麼呀?” 寧香很簡單地回王麗珍︰“不過還是那些話,覺得她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被人逼的,全世界都對她不公。我想對她說的話也全都說完了,下半輩子還很長,她就在里面慢慢悔悟慢慢改造吧。” 前世的點點滴滴,大概會日日夜夜折磨她的內心吧。 江見海當初如果不是有完美前世做對比,這輩子重生回來越過越差,和前世的差距越來越大,心理落差太大導致心態失衡,大概也不會走到一蹶不振的地步。 最折磨人意志和心態的,永遠是曾經擁有過,曾經美好輝煌過。 關于寧蘭的事,大概也就說這麼多了。王麗珍看寧香的心情完全沒有受影響,也看出來關于寧蘭的事情就算是到此為止了,所以也沒再多去說什麼。 說來說去不過還是那些事,沒有更多新鮮的了。 關于寧蘭在外面五六年到底經歷了什麼,不必細問也能想象出來個大概。就算手里有錢,前面兩年大致也是沒有過好,吃了很多苦。後來遇到同伙,過上了好日子。 至于和同伙之間到底是感情還是出賣色相,那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了。 跟著人涉了黑涉了惡,好日子怎麼來的自然也能想象出來。那不是出去人家偷的就是出去路上搶的,這樣來錢最快。但這樣的錢花起來爽不爽,那就不知道了。 可以確定知道的是,花這樣的輕松錢,是要付出代價的。 寧蘭對寧金生和胡秀蓮沒有多少感情可言,她把家里坑成那個樣子,一家四口這些年比她過得還心酸,她當然沒有給家里寫信,更不想見他們。 而寧金生和胡秀蓮也不想見她,收到法院寄過來的判決書以後,拿回家直接扔灶底給燒了,一邊燒一邊罵罵咧咧罵上半天,說自己生了個惡鬼白眼狼。 燒的時候胡秀蓮還忍不住在心里慶幸呢,慶幸當初寧蘭膽子還沒現在這麼大,只是卷錢跑了,沒有買包老鼠藥把他們一家都藥死再跑。 寧蘭的事其實也讓他們擔驚受怕了好些時間的,一直到听說寧蘭被判了無期,一家人才得以松一口氣。不怕別的,就怕她回頭來繼續報復家里人。 這件事過後,寧家一家四口越發遵循起夾著尾巴做人的道理,更是一點妖都不敢再作,什麼人都不敢再得罪,每天老老實實只盼能過點安生日子。 倒霉事砸頭上砸多了,一家人早認命了也怕了,再是沒有那樣的膽子和精氣神到處撒潑鬧的了。 他們現在比誰都切身明白一個道理——不作妖不惹事縮起頭,才能得安生。 而他們的縮頭安生,也是寧香的輕松安生。 從此以後,各有各的安生。 *** 天氣一朝涼起來,又到了冬天。 這大半年下來,寧香閣的生意一直在不斷擴張,在平城和陵城以及離得近的禹杭都開了店鋪。因為寧香的名氣和品牌效應,每間店鋪的生意全都很不錯。 經過兩年的經營,木湖繡娘的招牌也算是慢慢響亮了起來,甚至有清閑又有錢的人,親自到木湖去看繡品挑選繡品。除了看繡品,也看繡娘的培訓,工廠的加工。 木湖繡娘里有手藝好的繡娘,經過大半年的培訓,作品質量變高,寧香又利用寧香閣的品牌往外帶,她們的作品也慢慢有了點名氣,比如像楊慧。 繡娘個人名氣一大起來,作品賣得價錢高,賺的錢自然也就多起來了。 而寧香在指導其他繡娘技法之余,也沒耽誤自己出作品。 她的作品仍然出現在各種規格較高的正式場所,也會出現在港城那邊的大型的拍賣會上,還會走出國門,出現在國外的一些知名收藏家手中。 林建東把寧香閣上下都打理管控得很好,一點點打開市場,一步一步發展得非常穩。寧香閣的各方面規模都在慢慢擴大,已經成為了刺繡行業里的標桿品牌。 最近林建東在談一筆規格很高的生意,之前已經有接洽過幾回,現在又約好了時間要再過去談一談。因為這筆生意不一般,所以他是自己接洽商談的。 談外地的生意得出差,他得帶著助手去平城呆幾天。 寧香手里有自己的事情,現在洽談階段便不跟他一起去。等到生意徹底談好敲定下來,兩邊領導人全部到場準備簽訂合同,她再一起出席這種正式的場合。 提到這個的時候寧香還跟跟林建東開玩笑說—— “大佬都是最後才出場的。” “普普通通的小場合可請不動我去的。” 林建東听了也只是笑,配合她說︰“前頭這些小事,我幫您跑腿就行了。” 出差的前一晚,寧香在林建東房里看著他收拾衣服行李。 看一會她去林建東的衣櫥里把他的西裝拿出來,仔細疊起來放到他的箱子里跟他說︰“這樣裝不會有折痕,我親自挑的,到時候一定要穿啊。” 林建東眼含笑意看著她,“記住了,一定穿。” 第 116 章 第116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 剛完整默背完一篇文章,生產隊恰好到了下工的時間。林建東一個人牽了生產隊的牲口回來,拉進草棚里拴好繩,又喂了喂糧草。 之前寧香從繡坊回來的時間都晚,吃完飯走得又早,所以林建東下工回來都沒踫上過寧香。難得今天踫上,而且他剛好有事要找寧香,也算是巧了。 喂完牲口,林建東去到屋門外。 寧香看到他過來,連忙合起課本起身出屋,客氣地和他打招呼。 在眼前這個世界里,唯一對寧香給予過支持和幫助的,就是這位生產隊隊長林建東。寧香不是個不識好歹忘恩負義的人,別人給她的好,一分一厘她都會記在心里。 寒暄了兩句,林建東伸手到口袋里摸東西,笑著問寧香︰“在看書呀?” 寧香沖他點點頭,微微笑道︰“不識字不行的呀,還是得學習。” 長大後就沒太多的接觸,林建東對寧香算不上了解,但看她想要離婚的態度如此堅決,還借了書開始自己看書學習,他心底里是很佩服的。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能看出來,寧香不是在任性胡鬧作死,而是心里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她,她也要堅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說實在的,雖然明白,但他對寧香的未來也是不抱樂觀心態的。人只有順應社會環境才能活得輕松,而她選擇和所有人決裂,這條路的艱難程度可想而知,就怕她堅持不住,最後可能更痛苦。 不過難得看到這樣一位與眾不同的女孩子,林建東便想著,能幫就多幫一些。這個世界實在太過沉悶無趣,大部分人都活得小心壓抑沒有生氣,能看到個眼楮明亮的人多好。 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笑著和寧香說︰“我好歹也是高中畢業,上學時候成績挺好的,你要是有什麼看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能解答的我都幫你解答。” 寧香嘴唇微微帶笑,“謝謝隊長,我接下來可能還要問你借初中和高中的課本看一看。還有,你在縣圖書館借的那些書,能不能也都借給我看看?” 這些還不都是小事,林建東爽快道︰“可以的,我抽空都找給你。” 他把從口袋里掏出來的東西送到寧香面前,又說︰“這是一些票,糧票布票沒有,就是一些買油買鹽買作料的票,每樣都很少,你拿著用。不是我個人的,都是集體的東西,你既然決定回來,那就還是我們隊的社員,我得負責。” 這年代國家實行計劃經濟,買吃的喝的用的大部分都需要票。而村子里各家的票證,自然都是生產隊分發的,要做到人人有份,那就人人得到的都很少。 寧香低眉看著林建東手里的票證,片刻伸手接下來,然後抬起頭看向他,眼神里誠意滿滿道︰“謝謝隊長,隊里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找我就行。” 林建東不跟她客氣,“那是肯定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我一定找你。” 說完這話,林建東也就不站著了。 寧香卻惦記著住家船的事情,跟著又多問了句︰“隊長,隊里還是沒有空船能租嗎?如果實在沒有的話,就不麻煩你了,我到別的地方再問問去。” 飼養室算是每個生產隊的固定集會地點,除了放農具養牲口,平時隊里要是有任務宣布,要開會什麼的,都是把社員召集在這里。 林建東作為隊長住這里是為了工作,而寧香這樣一直住著顯然不合適。 林建東留了步,語氣輕松跟她說︰“差不多了,就這兩天,最多過完節就能讓你搬過去。你別著急,再在這里湊合住兩天,等我安排。” 听林建東的這話,寧香感覺他可能以為她在嫌棄飼養室住著不舒服,畢竟這兩間瓦房不大,里面堆了雜七雜八各種東西,連落腳的地方都少。 于是她忙笑一下道︰“我急著搬走,不是嫌這里不好,是覺得住久了不合適,實在太麻煩你了。還有隊里人來人往的,也怕人家早晚要說閑話。” 林建東點點頭,覺得寧香考慮得有道理,雖然他自己無所謂這些。他在心里默默算一下,再次跟寧香說︰“再等幾天。” 寧香應下,目送林建東離開飼養室。 林建東走後,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票證,全都是斤兩很小的。除了平時日常要用的油鹽糖醋火柴肥皂而外,里面還夾了一張月餅票。 確實,馬上就是中秋節了。 寧香進屋小心把票證裝進黃書包里,收起桌子上課本,到灶邊盛飯。吃完飯洗干淨鍋碗沒別的事,挎上書包拎上自己的繡品,又往繡坊去了。 寧香到了繡坊便埋頭扎在繡品上,其他一概不管。 在中秋節的前一天,她成功靠自己慢慢提起來的手速,把自己領回來的繡品全部做完了。 剪斷最後一根淡紫繡線,下午寧香拎著繡品去公社,到放繡站交成品。 陳站長對寧香的手藝一向都很滿意,稍微檢查了一下她做出來的成品,便結了工錢收了下來。 放好繡品後,他過來跟寧香說︰“站里暫時沒有原料可發了,節後我會去城里的繡莊拿,到時候你再過來,你手快,我給你多發一點。” 寧香笑笑,“那好,節後我再過來。” 站著和陳站長寒暄幾句,約好節後再來拿原料,寧香便背著黃書包出了放繡站。這回她沒有立即回甜水大隊,而是往公社的供銷社去了一趟。 她捏著一沓小斤兩的票證,在供銷社買了點油鹽醬醋糖,以及一支鉛筆和作業本。最後捏著那張小小的月餅票,在月餅攤位上猶豫片刻,掏錢買了一塊鮮肉月餅。 難得重生回來,這輩子她一定不會虧待自己。沒有人對她好,那她就自己對自己好。從牙縫里省出錢來給別人花,讓別人上學吃好的,誰又記得過她的好,全白瞎。 買好東西離開供銷社,寧香又去了一趟公社附近的集市。 這年頭雖說禁止私下做買賣,但農民自家自留地里種植的瓜果蔬菜,還是可以拿出來賣的,各公社允許社員靠這個賺點錢貼補家用。當然了,除了部分瓜果蔬菜,其他攤位基本都是國營。 寧香這些天都是喝的白粥,難得今天靠做繡品有了一筆入賬,而且明天就是中秋節,所以她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于是又在集市上買了一些時令蔬菜。 買完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生產隊也早過了下工時間,所有上工社員全部都回家了。于是寧香安心在飼養室做飯,心情好好地哼著小調。 *** 甘河大隊,江家。 江岸江源和江欣坐在飯桌前,兄妹三人滿臉苦相地看著桌子上的飯,連拿筷子和勺子的欲望都沒有。明明吃飯是最開心的事,現在卻成了讓人愁苦的事情。 李桂梅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出聲道︰“吃呀。” 江源和江欣一起看向江岸,然後跟著江岸的動作,慢騰騰地拿起筷子和勺子。然而三個人還沒把飯扒到嘴里,忽听到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外壓下一道黑影。四個人轉頭去看,眼神同步亮起來,江欣反應最快,扔下勺子跳起來,直接往門外的人身上撲過去︰“爹爹回來啦!” 江岸和江源也很興奮,隨即跟著站起來,眼楮亮閃閃地看著外頭的男人。男人身材算不上很高大,但穿著打扮十分時髦洋氣,還戴著一副眼鏡。 李桂梅年齡大了,動作慢,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看到廠長兒子回來了,她臉上那個歡喜呀,笑得嘴都合不攏,迎上來說︰“回來過節呀?怎麼也沒提前說一聲呀?” 江見海抱著江欣進屋,放下手里的洋氣行李箱,看向李桂梅道︰“不是寧香發電報叫我回來的麼?對了,她人呢?” 寧香發電報叫他回來的?李桂梅蹙蹙眉頭,回他的話,“她啊,氣性大,被阿岸不小心推了一把,腦袋磕桌子上了,就耍脾氣回娘家去了。怎麼?她向你告狀了?” 江見海抱著江欣到飯桌邊坐下來,“電報那麼貴,她什麼都沒說,就說叫我抓緊回來。我以為家里有什麼急事,就連忙請假回來了。” 看到了能撐腰訴委屈的人,江欣在江見海懷里奶聲奶氣說︰“壞女人跑了,不給我們做飯洗衣服,前幾天奶奶洗衣服掉河里了,差點被淹死。” 听到這話,江見海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提到這件事,李桂梅也是氣得心梗。她長長嘆口氣,擺出一副可憐無奈的模樣,添油加醋把自己掉河里的事跟江見海說了,言辭中處處暗示都是寧香的錯。 江見海果然听出了火氣,眉心深深蹙起,“這大半年,她就是這樣照顧你們的?” 李桂梅繼續嘆氣,“之前麼,確實是不錯的。就近來啊,反常得不要不要的。阿岸和阿源去接她回來,她都硬著不回來。我這幾天在家,忙里忙外,累得腰都快斷了。” 江見海凝神屏氣片刻,開口道︰“太不像話了!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找她,看她到底是想干什麼。賭個氣就不顧家里的老人孩子,是不是一個女人該有的樣子!” 李桂梅越發嘆氣嘆得重,假裝出一副很仁厚慈愛的樣子,“孩子不是她親生的,不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你就不要多怪她啦,就當是我們的錯,把她哄回來才是正經呢。” 這話听起來好像是勸江見海不要怪寧香,實則句句都是挑撥。暗示江見海,寧香這個後娘不心疼江岸三個娃。說話的語氣更是,她在家好像處處被寧香打壓似的。 江見海听了果然滿臉不滿,他抬手扶一下眼鏡,對李桂梅說︰“不回來她還能去哪?用得著我哄麼,您別管了,我一句話她就老實回來了。” 李桂梅听了這話高興,心想就知道她的兒子有本事。她面容發亮地站起身,給江見海盛一碗飯過來,溫聲說︰“匆匆忙忙趕回來,還沒吃飯呢吧?” 說完她把江欣從江見海身上拽下來,讓她坐好自己拿勺子吃飯,讓江見海可以安心吃自己的。這奔波一路回來,又是坐車又是坐船的,肯定累壞了。 因為江見海回來,江家這一晚的氣氛格外不一樣。江岸和江源尤其活躍,嘴巴一直叭叭叭個不停,揪著江見海給他們講外面的新鮮事。 講著講著,江岸就忍不住問︰“爹爹,我們什麼時候能跟你進城啊?” 他們實在不想住鄉下了,想進城當城里人。當城里人多有面子啊,以後回來,在那些同學小伙伴面前,他們可以把頭仰起來走路。 就是現在,他們跟人打架耍狠也會說︰“你們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他是甦城大工廠的副廠長,明年就能升正廠長,遲早讓你們見識見識!” 對于這個問題,江見海直接拋給李桂梅,“你們問問好婆。” 李桂梅開口就是,“我可不去,城里一個人都不認識,過不習慣。我就喜歡呆在鄉下,街坊四鄰麼都認識,誰不對我笑臉相迎的呀?你們想去,你們去就是了哇。” 江見海看著她道︰“我們都走了,留您一個人在鄉下,誰來照顧您?我再有本事,不能把您照顧好,那也是個不孝子,還不被人罵死了?” 所以他原配在世的時候,其實也沒跟他去城里過過幾天好日子。大部分時間都是帶著孩子在鄉下,主要就是為了伺候李桂梅這個刁鑽婆婆。 江見海娶第一任妻子的時候,就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嫌棄妻子沒有文化。但他結婚的時候還沒在城里謀到工作,條件再好些的他也攀不上,所以就草草結婚了。 第一任妻子命不長,因病去世以後,他就想找個合自己心意的媳婦。但是這次他有體面工作了,卻又被三個孩子拖了後腿,說來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和心病。 但江見海對自己媳婦不上心,只對自己這個老娘上心,李桂梅簡直不要太得意。她嘴角全是喜滋滋的笑意,還要繼續裝仁厚︰“你有這份心就好啦。” 江見海可不是只有這份心麼,說到底他自己除了往家里給錢,那是一天也沒伺候過自己的老娘。孝敬的事都叫媳婦做了,孝子的名聲卻全被他攬了。 而誰當李桂梅的兒媳婦,那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因為不管把她伺候得多好,她出去也只會說兒媳的壞話,同時夸贊兒子,說兒媳配不上她兒子。 總之李桂梅和江見海確實母慈子孝,只是倒霉了兒媳婦。 母慈子孝的這一家人,溫馨熱鬧地吃了晚飯,洗洗澡又聊會天,也就各自睡下了。 今晚江欣不跟李桂梅睡,硬是鑽去了江見海的床上,趴江見海懷里睡著了。 江岸和江源哥倆並肩睡床上,睡前還聊了兩句寧香的事。 江源問江岸︰“你說她明天會回來嗎?” 江岸把胳膊枕在頭下,“你沒听爹爹說嘛,他只要一句話,寧阿香就立馬老實回來了。爹爹都親自出馬了,她還不回來,那她是真想死了哇?” 江源思考一會,“如果她真的回來了,我們以後對她好點唄。我真覺得她也沒那麼壞啊,對我們都挺好的。真把她欺負走了,我們就又沒有娘了。” 江岸用鼻孔哼一聲,“你放一百顆心好了,爹爹的條件這麼好,她舍不得走的。” 江源點點頭,“說得也是。” 江岸翻個身往外,“別想了,睡覺吧,明天就有好吃的了。” 順著江岸的話,江源想想寧香做的雞頭米小圓子、桂花糯米藕、扣肉……想著想著口水就不知不覺流出來了。意識到口水濕了枕頭,他忙抬手一把給抹了,並咽下一大口口水。 *** 雖然沒有繡活要做,寧香早上也沒有睡懶覺。她還是和之前一樣,很早起來去繡坊。只是之前帶的都是刺繡原料,今天帶的是課本。 隊里有通知,說今天還要上半天工,下午半天給社員放假過節。寧香留在飼養室難免會影響到上工的人,所以她便帶著課本來了繡坊。 她在繡坊埋頭看書,繡坊里的其他繡娘則看著她暗笑,並不時搖頭。沒有人看得懂她到底在干什麼,只覺得她近來腦子有毛病,許多行為都奇怪得很。 人家正兒八經上學的,都沒見有她這麼認真學習,這年頭學習有什麼用?而她一個結了婚的婦道人家,不回去好好相夫教子過日子,居然抱著課本在背書做題,看起來真是滑稽得要命。 寧香可沒那心思在意她們的眼光,她們才能看到多遠?前世她許多意識沒有覺醒之前,目光和見識也是極其有限,顧的從來都是眼前那點吃喝拉撒的事情。 當然她來繡坊看書,還有一個原因——讓家里人容易找到她。當然不是在期待家里人喊她回家過中秋,而是以防江見海回來,過來甜水大隊找她。 她不確定江見海會不會回來,因為前世的這個中秋,他是沒有回來的。但結果並沒有令她失望,在上午約莫快到十點鐘的時候,寧蘭找來了繡坊。 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並且還是寧香丈夫的男人,江見海當然沒有親自跟來繡坊。寧蘭是來喊寧香回去的,只說︰“姐,江廠長來了。” 第 117 章 第117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寧金生咬著牙,“她就是頭白眼狼!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辛苦,更不知道心疼她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自私自利沒良心的東西!” 胡秀蓮也听得心里氣悶,但她沒有再跟著罵寧香,片刻看向寧金生說︰“江岸江源在家里呢,都餓了,我讓他們和寧波寧洋先吃了,這怎麼交代呀?” 寧金生屏著氣,“來的時候,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阿香生病了,去了衛生室。” 寧金生又屏氣想片刻,然後出聲︰“別替她遮掩了,實話實說。這是她和江家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也不管了。他們要找人,叫他們去飼養室找去。” 听著這話,胡秀蓮心里“噗通噗通”跳,自然是怕說了實話,扯開了矛盾,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誰家願意這麼鬧,叫鄰里鄉親的看笑話呢? 過日子那不就是為了越過越好,比鄰里鄉親都過得和氣過得好麼? 她實在想不通,寧香是中什麼邪了,突然要鬧這一出。別說李桂梅都沒打她,只是江岸調皮推了她,就是李桂梅打她了,老婦人手又不重,那也忍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把日子過漂亮了,做個人人夸贊的好媳婦,不好麼? 現在她簡直是太過于反常了,不守婦道不想做個好媳婦,不听勸就算了,還想跟家里斷絕關系。把婆家娘家兩頭全得罪了,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 一個女人活在世上,不要父母兄弟,不要丈夫孩子,孤零零地一個人獨活,走哪都叫人噴唾沫星子罵,那還活個什麼勁呢?不如死了算了。 寧金生看胡秀蓮皺著眉頭發愣,自己心里煩躁,沒再跟她多站著,邁開步子便往家去了。結果到家剛進門,只見江岸江源和寧波寧洋拿筷子又快打起來了。 寧金生忙呵斥寧波寧洋,“做什麼呢?!” 寧波寧洋氣吁吁的,扯著嗓子喊︰“他們不讓我們吃菜,把菜全部倒到自己的碗里,我們去他們碗里夾,他們就打我們!這是我們家的菜,憑什麼不讓吃?!” 胡秀蓮跟在後面進屋,目光落到飯桌上,只見兩個盛菜的菜盤子全空了。還剩下的一點菜,全都在江岸和江源的碗里,堆在米飯上面。 這兩個娃好像餓死鬼似的,盛的米飯也多,碗口往上還堆了很多。 這年頭各家都不富裕,糧食是生產隊按人頭分的,而蔬菜則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種的,最多也就中午炒兩小盤,油鹽糖醋什麼的都要省著放,肉吃得更少。 寧金生看到空了的盤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沒有出口說江岸和江源什麼,只訓斥自己家的寧波寧洋,“別鬧了,這不是還有咸菜蘿卜干嗎?” 寧波寧洋不服氣,“憑什麼讓他們吃菜?!” 寧金生不耐煩,瞪著寧波和寧洋,“這是你們的外甥,是客人,當然要吃菜!” 寧波寧洋氣得個半死,但迫于寧金生給的壓力,兩人沒再氣呼呼嚷嚷。兩人都一臉怒氣,坐下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飯,就著咸菜死瞪江岸江源。 被寧波寧洋被教訓了,江岸江源則十分得意囂張。故意用眼神挑釁完寧波寧洋,江岸又轉頭看向寧金生,一點不客氣道︰“寧阿香呢?她還在衛生室嗎?” 胡秀蓮在旁邊坐著埋頭吃飯,不想出聲擔事。 寧金生看起來倒是淡定,清清嗓子開口說︰“不在,她回來這些天,我們該勸也都勸了,該罵也都罵了。她不想回去,已經和我們斷絕關系,家也不回了。” 听完這話,江岸江源都愣了一下,半天出聲問︰“那她現在在哪呢?” 寧金生還是沉著又淡定的樣子,好像剛才在外面暴怒的不是他一樣,“白天在大隊的繡坊做活,晚上住在生產隊的飼養室。” 江岸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不忘低頭吃一口大米飯和菜。塞了滿嘴的飯菜,咽下去了才又問︰“那她這是什麼意思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沒出聲說話,寧波瞪著江岸說了句︰“因為你們太討厭,大姐要和你們的爹爹離婚,再也不給你們當後娘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來不及制止,寧波已經把話說完了。雖然心里抽抽的有點緊張,但夫妻倆又默契地想著,說了就說了吧,這也瞞不下去了。 結果江岸江源的注意力卻不在寧香要離婚上,江岸轉頭看向寧波就吵吵,“你說誰討厭呢?你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 寧波也不示弱,伸著脖子聲音更大︰“說你們討厭呢!兩個小赤佬!你們爹爹那麼有錢,你們跑我家來吃什麼飯啊?總共就兩個菜,都讓你們吃了!” 這樣一嚷嚷,四個男娃又要打起來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忙起身兩邊拉扯,主要是拉扯自己的兒子寧波寧洋,讓他們不要鬧。 好容易拉開了,江岸江源揣了板凳要走,但又舍不得飯菜,猶豫一下又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飯全給吃了。 吃完飯江岸江源坐在飯桌邊擦嘴,江岸又說︰“我們不管,你們趕緊叫寧阿香回去,家里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爹爹花錢娶了她,她憑什麼跑?” 寧金生屏屏氣,到底沒有說出話來。 江岸江源背上書包要走人,他才站起來說搖船送他們回家。江岸江源卻不要,只又強調一遍趕緊讓寧香回去,便背著書包走掉了。 寧金生在飯桌上坐下來,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窩囊得要命。越想越都怪到寧香頭上,想著要不是她作這麼一出,他何至于這麼看十歲八歲小娃的臉色? 寧金生把蘿卜干嚼得咯咯吱吱地響,始終沒再說話。 胡秀蓮也悶聲吃飯,實在有點悶不住了,出聲罵一句︰“喪門星!” *** 午飯時間一過,剛安靜了一會的繡坊,慢慢又熱鬧起來。 紅桃和幾個婦人結伴過來,剛一進繡坊的門,就听先到的幾個繡娘在八卦寧香的事情。湊過去听兩句便听明白了,原是江家人來接她,她居然說只見江見海。 听明白後,紅桃瞪圓了眼楮問︰“真的假的喲?還真叫她作成了?江家人過來接她了?” 說實話還挺打臉的,她們之前私下里嚼舌根子,可是篤定了江家人不會來接寧香回去,最後肯定是寧香自己舔著臉回去。萬萬沒想到,江家人還真來了。 當時留在繡坊沒走的小繡娘看向她說︰“真的呀,她兩個弟弟跑來叫她回去,說江家人來接她了,她愣是坐著動都沒動,說除了江見海,她誰都不見。” 另個婦人接話,“她這譜擺得夠大的呀,江見海人在外地呢,怎麼可能回來接她回去?她這作法,真不怕以後在江家沒日子過啊?” “唉喲,估計就是拿個虛架子,現在八成都跟人回去了。哪有這麼不識好歹的人呀,人家都上門來接了,還不見好就收跟著回去,那想干什麼?” 結果這話話音剛落,寧香從門外進來了。 頓時,繡坊里其他繡娘臉色同步︰☉_☉ 寧香沒關注其他人的臉色,進繡坊後直接到自己的繃架邊坐下,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繡布和繡線,好像一個完全沒有煩心事的人,一心只有刺繡。 繡坊里其他繡娘都愣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出聲,看著寧香笑著問︰“阿香,你沒回甘河大隊呀?听說你婆家有人來接你了,我們還以為你回去了呢。” 寧香抬頭看她一眼,平淡道︰“我說過了呀,不會回去了。” 其他人臉色又是一懵,並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實在是都看不懂寧香這是在唱哪出戲。嫁了那麼個有地位的男人,有日子不好好過,居然這樣自討苦吃。 紅桃干巴巴笑一下,“你爹娘也不會讓你留在娘家的吧?” 寧香捏起針繡花,“已經和家里斷絕關系了。” 紅桃&其他繡娘︰??? 繡坊里安靜了一會,所有繡娘都盯著寧香看,跟看什麼與自己不一樣的神奇物種似的。唯獨角落里有一個微微大著肚子的繡娘,眼神略有不同。 氣氛干巴,紅桃又勉強干笑一聲,看著寧香問︰“阿香妹妹,你這樣……是要干嘛呀?” 寧香低著頭,仔細繡一個葉子的尖尖,“離婚。” 而她說話的語氣有多淡,其他繡娘心里的眼里的震驚就有多濃。離婚這詞她們當然懂,但幾乎沒怎麼從哪個女人嘴里听到過,尤其還說得這麼淡定有底氣。 所有人都懵驚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反應過來。她這回不勉強笑了,過來拉了凳子往寧香繡架前一坐,面色繃緊道︰“阿香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寧香停下手里繡花的動作,抬頭看向紅桃,“我沒有亂說。” 紅桃面色繃得緊,“這還不算亂說?你知道離婚意味著什麼呀?對于我們女人來說,一旦離婚,這一輩子可就毀啦!” 寧香面色淡定,看著紅桃,“離個婚而已,為什麼這輩子就毀了?” 她當然知道紅桃的意思,也知道紅桃是真心為她好呢。但這種好不是她想要的,這些讓她反感且排斥的世俗壓力,也都是世人通過洗腦強加給女性的。 紅桃面色認真道︰“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條件稍可以的,誰願意娶你?太差你肯定看不上,你一個女人,怎麼過日子怎麼活呀?離過婚了沒人要,誰又看得起呀?” 寧香眼楮眨也不眨一下,“誰說女人不靠男人就活不了了?誰說女人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嫁人?誰說女人不嫁人這輩子就毀了?我為什麼要通過嫁人來讓別人看得起?女性能不能被人看得起,不由男性喜歡不喜歡、願不願意娶來衡量。” 紅桃真想把寧香腦殼敲開,看看她在想什麼,她苦口婆心繼續說︰“阿香啊,你怎麼油鹽不進呢!你別跟我們賭氣抬杠,跟我們賭氣可影響不到我們什麼的,你得自己對自己負責。” 寧香低下頭來繼續繡花,“謝謝紅桃姐,我沒有在跟誰賭氣抬杠,只是在說自己認為對的想法,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而已。我要和江見海離婚,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紅桃抿住嘴唇,卻壓不住波瀾起伏的好管閑事之心,耐心性子又說︰“阿香,就算你自己真不在乎這些,那你不為你爹娘,和你弟弟妹妹想想嗎?讓他們為你操這麼多心,因為你在村里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你忍心嗎?” 第 118 章 第118章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寧香離開河灘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吹著湖風又各處逛了逛,湖邊風涼,總歸比在家里呆著要涼爽許多。現在雖然已經是秋天,但蕪縣的季節里沒“秋天”,熱完就是冬天了。 逛了一圈到天完全黑下來,寧香才回家去。 到家洗完澡再順手把給衣服洗了,也就回屋躺下睡覺去了。 寧蘭還沒有睡著,黑暗中小聲開口和寧香說話,“姐,要不你跟我說說吧?” 寧香在暗夜中閉著眼,聲音微悶︰“說什麼?” 寧蘭道︰“你心里的委屈啊。” 說出來會好受一些吧,這樣憋在心里,只怕真要憋出毛病來了。 雖然這時候自己和寧蘭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寧香依然沒有訴苦的欲望和心情,她翻個身背對寧蘭,又微悶著聲音說一句︰“沒什麼想說的。” 寧蘭吃了閉門羹,噎了片刻,也沒再執意多問。 *** 重生回來的第一夜,寧香睡得並不踏實。窗縫里漏進清淺月光,她靜靜看著蚊帳上的刺繡蘭花草,那是她前世的手藝,腦子里則反復上演前世的點滴。 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得卻早。家里其他人也都起得不晚,吃完早飯,寧蘭寧波寧洋結伴上學去,胡秀蓮和寧金生去生產隊上工干活,此時正值秋收時節,隊里還挺忙的。 寧香不去上學也不去上工,自己拿碗挖了一小勺米飯,倒白開水泡了泡,就著蘿卜干咸菜墊墊肚子。吃完飯洗了一家人的鍋碗,便出門辦自己的事去了。 過幾天便是中秋,她打算去縣城給自己那個名義上的丈夫江見海發一封電報,讓他在中秋的時候回來一趟。她不想再等個小半年等到年底,不想再扯小半年麻煩,她現在就要離婚。 心里做好這樣的打算,寧香挎著舊得起毛邊的黃書包出門,到河邊伸頭看了看,打算搭別人的順風船去縣城。 這年頭上,蕪縣周邊這一片,鄉到鎮、鎮到城之間沒有後來那麼多的路,出門上城基本都要靠船。寧香倒是想自己步行去縣城,但只怕找不見路,一天也到不了縣城。 站在河灘上等了一會,寧香捏著黃書包的帶子正木神的時候,忽听到一聲︰“要出門?” 寧香回過神一看,又是他們隊的隊長林建東,搖著小船正到她面前。她客氣笑起來,看著林建東說︰“想去縣城辦點事來著,隊長你這是往去哪?” 林建東是個熱心好隊長,自從當了生產隊隊長後,就一直秉持著“為人民服務”的準則,一心為他們隊的社員謀生計謀福祉。 他笑一下說︰“巧了,我也去縣城辦事,上來吧。” 寧香沒跟他客氣,在他把小船搖到河灘邊的時候,便一腳踩上船板上船坐了下來。 兩人一個隊里長大的,玩到十來歲的年紀,陌生自然算不上。昨晚又坐在河灘邊聊了幾句,現在更不覺得有多生疏。話題有的聊,畢竟小時候都在一起玩。 人這一生當中,大約童年那段世間是最無憂無慮的。寧香活了一輩子,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記不大清了。听著林建東事無巨細一樁樁一件件地講,她听得忍不住開心,不時就噗嗤一下笑出聲。 林建東從昨晚見到寧香,就覺得她身上蒙著一層陰霾。現在看她笑得開心,好像初升的陽光破開了她眼里的黑暗,讓她雙眸都亮起來了,于是他講得越發賣力。 兩人一路說笑,搖著小船從甜水村到縣城。 下船分道的時候,林建東對寧香說︰“我要是回來的晚,你就在這邊等我一會,我帶你回去。” 寧香點頭跟他道了謝,便轉身往城里辦事去了。 她身上帶著自己這大半年偷偷做刺繡攢的一些錢,先去電報局給江見海發了一封電報。因為電報是按字數收錢,一個字要四分錢,所以寧香只發了四個字——中秋速歸。 發完電報,寧香又順手印了一張離婚申請書,隨後在縣城的街面上繼續逛了逛。 她捏著手里那點錢,計算著接下來的生活,吃的喝的玩的一樣都沒有買,最後只買了兩盒蛤蜊油。 蛤蜊油是縣城國營百貨商店里最便宜的護膚品了,寧香買它回去,是要把自己的手再養回去。她當然可以通過上工掙工分養活自己,但她還是更想靠做刺繡掙錢。 這大半年在江家被使喚著做一切雜事,她手指現在略顯粗糙。刺繡里的細活要用很細很細的絲線,手指一旦粗糙就沒法做,要做細活只能把手先養回去。 寧香在刺繡上很有天賦,但上輩子在嫁給江見海以後,前兩年留在鄉下照顧婆婆李桂梅,還偷偷做點粗活攢點私房錢,後來跟江見海進城,基本就沒再正兒八經做過刺繡了。 在城里的生活,不過就是每天伺候完老的再伺候那三個小的,家里家外忙活,全是吃喝拉撒那些讓人瞧不上的雜事。做得再多,也沒人認可她的付出,都覺得她佔了大便宜,享了江見海的福。 前世的事不去多想了,寧香把買好的兩盒蛤蜊油放回黃書包里,抬頭看一下半空中抬高的太陽。隨後她沒再在街面上多逛,挎著黃書包回了停船的碼頭。 到碼頭的時候林建東果然還沒有回來,她便先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呆著。坐著的時候就眯眼看著河面上船只往來,烏蓬小船、住家船,有的大船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發動機“轟隆隆”地響。 寧香看了一會收回神,把書包里的離婚申請書又抽出來。坐在樹蔭下看著白紙上的寥寥幾個字,她在心里想——去大隊蓋個章,拿結婚證到公社辦完離婚就解脫了,讓李桂梅和江岸江源、江欣那三個熊崽子滾犢子去吧! 正當寧香看著離婚申請書屏氣出神的時候,林建東回來了,他看到寧香坐在這邊,便走到面前和她打了聲招呼︰“等很久了?” 寧香聞聲忙把離婚申請書折起來收回黃書包里,但動作也不是特別快,白紙眉頭正中“離婚申請書”那五個字還是清晰落在了林建東的眼楮里。 他微微意外了一下,到底沒有八卦出聲。 寧香整理好黃書包站起來,回林建東的話,“沒等多久,我們回去吧。” 林建東點點頭,轉身往船邊去之前,還下意識往寧香的黃書包上看了一眼。轉過身往船邊走的時候,突然想起昨晚寧香找他弄住家船的事情,心里自有一番揣測。 揣測雖多,卻也沒有說出來。他搖著船槳帶寧香回村,說的還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寧香自然不會見人就說自己要離婚的事情,她沒有跟林建東主動多說。小船走起來後,她的注意力放到了林建東回來時懷里抱的一摞書上面。 目光在那摞書上掃了幾個來回,她問林建東︰“這些書是你借的嗎?” 林建東搖著槳點頭,“上學的時候辦了張縣圖書館的借書卡,平時沒什麼事的時候會過來借上幾本書,晚上打發打發世間。你要不要看?看的話拿去……” 話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來,寧香幾乎不識什麼字。她當初只讀到了二年級,只能認識眼面前那些簡單的漢字,讓她看書那是絕對看不懂的,其實和文盲差不多。 意識到自己說話不過腦子,戳到寧香的痛點了,林建東忙又干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忘了你……” 寧香不在乎這些,她確實就是個文盲,有什麼說不得的? 放棄自己的學習生涯,讓寧蘭去上學,自己靠在刺繡上的天賦和手藝,回家埋頭苦干掙錢給寧蘭出學費,貼補家里養剛出生的雙胞胎弟弟,以前覺得有多偉大,現在就覺得有多可笑。 付出再多,哪怕把血放干了給人喝,也得不到起碼的尊重與回報,他們基本上都覺得理所當然了,覺得這些就應該是她這個長女,這個長姐,必須做的事情。 胡秀蓮和寧金生也從來就沒有為她考慮過,從來就沒有想過她心里想要什麼。犧牲壓榨她來撫養弟弟妹妹,連婚姻也一並利用了,非要她嫁給比她大十歲帶老娘和三個娃的老男人。 她是不願意嫁給江見海的,哭過拒絕過,可是胡秀蓮說是為她好。說她還年輕不懂事,等以後自然就知道了,她這個當娘的全是為了她好。 後來她確實知道了,為她好是假的,為了家里好才是真的。他們靠她掙錢吸她的血還不夠,連結婚也要利用,壓榨她身上剩下的價值,為家里繼續做貢獻。 而她身上所有價值被榨干以後,就成了一個家里所有人都瞧不起的邊緣老媽子。 寧香自然不會跟林建東說這些事情,她對林建東的言語失誤也沒什麼情緒。其實死後神魂游蕩那麼多年,她早就把漢字給學全了,也學了很多其他知識,看書是沒有障礙的。 但是她只是看只是學,從沒有動過手,于是想了想對林建東說︰“隊長,你上學時候的課本都還在家里嗎?感覺不識字真的不行,我想自學那些課本內容,阿能借給我用用啊?” 林建東沒想到她要自己學習,還挺意外的。 要知道這年頭上,讀書學習是沒有太大用處的,很多人自己就不願意去上學,畢竟學習枯燥沒趣。學校里也不大抓學習,只抓思想覺悟政治進步,上學也不學知識的人多的是。 他看著寧香笑一下說︰“都在家里收著呢,你想要用的話,我回去都給你送過去。”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說著學習的事情,搖著船晃悠悠回到甜水村。把寧香送到河灘邊看著她下船,等寧香踩到河灘上站穩,林建東忽又主動說了句︰“住家船的事,交給我吧。” 寧香回過身反應一下,微微抿唇,懇切道︰“那就先謝謝隊長了。” 鄉下婦人嘴碎,雖然說這話听起來有點陰陽怪氣的,但也沒什麼真實惡意,所以寧香不往心里去,只敷衍地笑一下,也沒多搭理。 她先去洗了個手,回來後徑直找了個沒人用的空繡架。坐下來掏出身上的蛤蜊油精細地擦手,然後把從放繡站領回來的繡布拿出來,細致地往繃架上固定。 鞋頭花的面幅都很小,畢竟鞋頭就那麼大點地方,所以不需要用到大的繃架,用個手持小繡繃就行,但枕套需要用到大繃架。 第 119 章 番外一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胡秀蓮听著這話,眼楮慢慢睜大起來,“她是這麼說的?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了她,到頭來要被她這樣怨恨?我們為這個家受了多少累,她看不到?” 寧金生咬著牙,“她就是頭白眼狼!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辛苦,更不知道心疼她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自私自利沒良心的東西!” 胡秀蓮也听得心里氣悶,但她沒有再跟著罵寧香,片刻看向寧金生說︰“江岸江源在家里呢,都餓了,我讓他們和寧波寧洋先吃了,這怎麼交代呀?” 寧金生屏著氣,“來的時候,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阿香生病了,去了衛生室。” 寧金生又屏氣想片刻,然後出聲︰“別替她遮掩了,實話實說。這是她和江家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也不管了。他們要找人,叫他們去飼養室找去。” 听著這話,胡秀蓮心里“噗通噗通”跳,自然是怕說了實話,扯開了矛盾,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誰家願意這麼鬧,叫鄰里鄉親的看笑話呢? 過日子那不就是為了越過越好,比鄰里鄉親都過得和氣過得好麼? 她實在想不通,寧香是中什麼邪了,突然要鬧這一出。別說李桂梅都沒打她,只是江岸調皮推了她,就是李桂梅打她了,老婦人手又不重,那也忍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把日子過漂亮了,做個人人夸贊的好媳婦,不好麼? 現在她簡直是太過于反常了,不守婦道不想做個好媳婦,不听勸就算了,還想跟家里斷絕關系。把婆家娘家兩頭全得罪了,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 一個女人活在世上,不要父母兄弟,不要丈夫孩子,孤零零地一個人獨活,走哪都叫人噴唾沫星子罵,那還活個什麼勁呢?不如死了算了。 寧金生看胡秀蓮皺著眉頭發愣,自己心里煩躁,沒再跟她多站著,邁開步子便往家去了。結果到家剛進門,只見江岸江源和寧波寧洋拿筷子又快打起來了。 寧金生忙呵斥寧波寧洋,“做什麼呢?!” 寧波寧洋氣吁吁的,扯著嗓子喊︰“他們不讓我們吃菜,把菜全部倒到自己的碗里,我們去他們碗里夾,他們就打我們!這是我們家的菜,憑什麼不讓吃?!” 胡秀蓮跟在後面進屋,目光落到飯桌上,只見兩個盛菜的菜盤子全空了。還剩下的一點菜,全都在江岸和江源的碗里,堆在米飯上面。 這兩個娃好像餓死鬼似的,盛的米飯也多,碗口往上還堆了很多。 這年頭各家都不富裕,糧食是生產隊按人頭分的,而蔬菜則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種的,最多也就中午炒兩小盤,油鹽糖醋什麼的都要省著放,肉吃得更少。 寧金生看到空了的盤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沒有出口說江岸和江源什麼,只訓斥自己家的寧波寧洋,“別鬧了,這不是還有咸菜蘿卜干嗎?” 寧波寧洋不服氣,“憑什麼讓他們吃菜?!” 寧金生不耐煩,瞪著寧波和寧洋,“這是你們的外甥,是客人,當然要吃菜!” 寧波寧洋氣得個半死,但迫于寧金生給的壓力,兩人沒再氣呼呼嚷嚷。兩人都一臉怒氣,坐下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飯,就著咸菜死瞪江岸江源。 被寧波寧洋被教訓了,江岸江源則十分得意囂張。故意用眼神挑釁完寧波寧洋,江岸又轉頭看向寧金生,一點不客氣道︰“寧阿香呢?她還在衛生室嗎?” 胡秀蓮在旁邊坐著埋頭吃飯,不想出聲擔事。 寧金生看起來倒是淡定,清清嗓子開口說︰“不在,她回來這些天,我們該勸也都勸了,該罵也都罵了。她不想回去,已經和我們斷絕關系,家也不回了。” 听完這話,江岸江源都愣了一下,半天出聲問︰“那她現在在哪呢?” 寧金生還是沉著又淡定的樣子,好像剛才在外面暴怒的不是他一樣,“白天在大隊的繡坊做活,晚上住在生產隊的飼養室。” 江岸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不忘低頭吃一口大米飯和菜。塞了滿嘴的飯菜,咽下去了才又問︰“那她這是什麼意思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沒出聲說話,寧波瞪著江岸說了句︰“因為你們太討厭,大姐要和你們的爹爹離婚,再也不給你們當後娘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來不及制止,寧波已經把話說完了。雖然心里抽抽的有點緊張,但夫妻倆又默契地想著,說了就說了吧,這也瞞不下去了。 結果江岸江源的注意力卻不在寧香要離婚上,江岸轉頭看向寧波就吵吵,“你說誰討厭呢?你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 寧波也不示弱,伸著脖子聲音更大︰“說你們討厭呢!兩個小赤佬!你們爹爹那麼有錢,你們跑我家來吃什麼飯啊?總共就兩個菜,都讓你們吃了!” 這樣一嚷嚷,四個男娃又要打起來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忙起身兩邊拉扯,主要是拉扯自己的兒子寧波寧洋,讓他們不要鬧。 好容易拉開了,江岸江源揣了板凳要走,但又舍不得飯菜,猶豫一下又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飯全給吃了。 吃完飯江岸江源坐在飯桌邊擦嘴,江岸又說︰“我們不管,你們趕緊叫寧阿香回去,家里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爹爹花錢娶了她,她憑什麼跑?” 寧金生屏屏氣,到底沒有說出話來。 江岸江源背上書包要走人,他才站起來說搖船送他們回家。江岸江源卻不要,只又強調一遍趕緊讓寧香回去,便背著書包走掉了。 第 120 章 番外二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 寧金生一副氣得要炸的樣子,“今天我說的,就當她死了埋了,我們寧家從沒生過養過她。別說她想離婚,她就是想去投河,都不準再管她!” 胡秀蓮看著寧金生的臉,不猜都知道,“又鬧了一場?” 寧金生深吸一口氣,越想心里越憋得慌,跟胡秀蓮說︰“她說我們逼她從小掙錢養家,逼她嫁給江見海,一家人吸她一個人的血,說她要斷絕關系。” 胡秀蓮听著這話,眼楮慢慢睜大起來,“她是這麼說的?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了她,到頭來要被她這樣怨恨?我們為這個家受了多少累,她看不到?” 寧金生咬著牙,“她就是頭白眼狼!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辛苦,更不知道心疼她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自私自利沒良心的東西!” 胡秀蓮也听得心里氣悶,但她沒有再跟著罵寧香,片刻看向寧金生說︰“江岸江源在家里呢,都餓了,我讓他們和寧波寧洋先吃了,這怎麼交代呀?” 寧金生屏著氣,“來的時候,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阿香生病了,去了衛生室。” 寧金生又屏氣想片刻,然後出聲︰“別替她遮掩了,實話實說。這是她和江家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也不管了。他們要找人,叫他們去飼養室找去。” 听著這話,胡秀蓮心里“噗通噗通”跳,自然是怕說了實話,扯開了矛盾,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誰家願意這麼鬧,叫鄰里鄉親的看笑話呢? 過日子那不就是為了越過越好,比鄰里鄉親都過得和氣過得好麼? 她實在想不通,寧香是中什麼邪了,突然要鬧這一出。別說李桂梅都沒打她,只是江岸調皮推了她,就是李桂梅打她了,老婦人手又不重,那也忍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把日子過漂亮了,做個人人夸贊的好媳婦,不好麼? 現在她簡直是太過于反常了,不守婦道不想做個好媳婦,不听勸就算了,還想跟家里斷絕關系。把婆家娘家兩頭全得罪了,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 一個女人活在世上,不要父母兄弟,不要丈夫孩子,孤零零地一個人獨活,走哪都叫人噴唾沫星子罵,那還活個什麼勁呢?不如死了算了。 寧金生看胡秀蓮皺著眉頭發愣,自己心里煩躁,沒再跟她多站著,邁開步子便往家去了。結果到家剛進門,只見江岸江源和寧波寧洋拿筷子又快打起來了。 寧金生忙呵斥寧波寧洋,“做什麼呢?!” 寧波寧洋氣吁吁的,扯著嗓子喊︰“他們不讓我們吃菜,把菜全部倒到自己的碗里,我們去他們碗里夾,他們就打我們!這是我們家的菜,憑什麼不讓吃?!” 胡秀蓮跟在後面進屋,目光落到飯桌上,只見兩個盛菜的菜盤子全空了。還剩下的一點菜,全都在江岸和江源的碗里,堆在米飯上面。 這兩個娃好像餓死鬼似的,盛的米飯也多,碗口往上還堆了很多。 這年頭各家都不富裕,糧食是生產隊按人頭分的,而蔬菜則是自己家里自留地種的,最多也就中午炒兩小盤,油鹽糖醋什麼的都要省著放,肉吃得更少。 寧金生看到空了的盤子,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沒有出口說江岸和江源什麼,只訓斥自己家的寧波寧洋,“別鬧了,這不是還有咸菜蘿卜干嗎?” 寧波寧洋不服氣,“憑什麼讓他們吃菜?!” 寧金生不耐煩,瞪著寧波和寧洋,“這是你們的外甥,是客人,當然要吃菜!” 寧波寧洋氣得個半死,但迫于寧金生給的壓力,兩人沒再氣呼呼嚷嚷。兩人都一臉怒氣,坐下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米飯,就著咸菜死瞪江岸江源。 被寧波寧洋被教訓了,江岸江源則十分得意囂張。故意用眼神挑釁完寧波寧洋,江岸又轉頭看向寧金生,一點不客氣道︰“寧阿香呢?她還在衛生室嗎?” 胡秀蓮在旁邊坐著埋頭吃飯,不想出聲擔事。 寧金生看起來倒是淡定,清清嗓子開口說︰“不在,她回來這些天,我們該勸也都勸了,該罵也都罵了。她不想回去,已經和我們斷絕關系,家也不回了。” 听完這話,江岸江源都愣了一下,半天出聲問︰“那她現在在哪呢?” 寧金生還是沉著又淡定的樣子,好像剛才在外面暴怒的不是他一樣,“白天在大隊的繡坊做活,晚上住在生產隊的飼養室。” 江岸江源互相看彼此一眼,不忘低頭吃一口大米飯和菜。塞了滿嘴的飯菜,咽下去了才又問︰“那她這是什麼意思啊?” 寧金生和胡秀蓮還沒出聲說話,寧波瞪著江岸說了句︰“因為你們太討厭,大姐要和你們的爹爹離婚,再也不給你們當後娘了!” 寧金生和胡秀蓮來不及制止,寧波已經把話說完了。雖然心里抽抽的有點緊張,但夫妻倆又默契地想著,說了就說了吧,這也瞞不下去了。 結果江岸江源的注意力卻不在寧香要離婚上,江岸轉頭看向寧波就吵吵,“你說誰討厭呢?你知道我爹爹是干什麼的嗎?” 寧波也不示弱,伸著脖子聲音更大︰“說你們討厭呢!兩個小赤佬!你們爹爹那麼有錢,你們跑我家來吃什麼飯啊?總共就兩個菜,都讓你們吃了!” 這樣一嚷嚷,四個男娃又要打起來了。寧金生和胡秀蓮忙起身兩邊拉扯,主要是拉扯自己的兒子寧波寧洋,讓他們不要鬧。 好容易拉開了,江岸江源揣了板凳要走,但又舍不得飯菜,猶豫一下又在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飯全給吃了。 吃完飯江岸江源坐在飯桌邊擦嘴,江岸又說︰“我們不管,你們趕緊叫寧阿香回去,家里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爹爹花錢娶了她,她憑什麼跑?” 寧金生屏屏氣,到底沒有說出話來。 江岸江源背上書包要走人,他才站起來說搖船送他們回家。江岸江源卻不要,只又強調一遍趕緊讓寧香回去,便背著書包走掉了。 寧金生在飯桌上坐下來,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窩囊得要命。越想越都怪到寧香頭上,想著要不是她作這麼一出,他何至于這麼看十歲八歲小娃的臉色? 寧金生把蘿卜干嚼得咯咯吱吱地響,始終沒再說話。 胡秀蓮也悶聲吃飯,實在有點悶不住了,出聲罵一句︰“喪門星!” *** 午飯時間一過,剛安靜了一會的繡坊,慢慢又熱鬧起來。 紅桃和幾個婦人結伴過來,剛一進繡坊的門,就听先到的幾個繡娘在八卦寧香的事情。湊過去听兩句便听明白了,原是江家人來接她,她居然說只見江見海。 听明白後,紅桃瞪圓了眼楮問︰“真的假的喲?還真叫她作成了?江家人過來接她了?” 說實話還挺打臉的,她們之前私下里嚼舌根子,可是篤定了江家人不會來接寧香回去,最後肯定是寧香自己舔著臉回去。萬萬沒想到,江家人還真來了。 當時留在繡坊沒走的小繡娘看向她說︰“真的呀,她兩個弟弟跑來叫她回去,說江家人來接她了,她愣是坐著動都沒動,說除了江見海,她誰都不見。” 另個婦人接話,“她這譜擺得夠大的呀,江見海人在外地呢,怎麼可能回來接她回去?她這作法,真不怕以後在江家沒日子過啊?” “唉喲,估計就是拿個虛架子,現在八成都跟人回去了。哪有這麼不識好歹的人呀,人家都上門來接了,還不見好就收跟著回去,那想干什麼?” 結果這話話音剛落,寧香從門外進來了。 頓時,繡坊里其他繡娘臉色同步︰☉_☉ 寧香沒關注其他人的臉色,進繡坊後直接到自己的繃架邊坐下,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繡布和繡線,好像一個完全沒有煩心事的人,一心只有刺繡。 繡坊里其他繡娘都愣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出聲,看著寧香笑著問︰“阿香,你沒回甘河大隊呀?听說你婆家有人來接你了,我們還以為你回去了呢。” 寧香抬頭看她一眼,平淡道︰“我說過了呀,不會回去了。” 其他人臉色又是一懵,並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實在是都看不懂寧香這是在唱哪出戲。嫁了那麼個有地位的男人,有日子不好好過,居然這樣自討苦吃。 紅桃干巴巴笑一下,“你爹娘也不會讓你留在娘家的吧?” 寧香捏起針繡花,“已經和家里斷絕關系了。” 紅桃&其他繡娘︰??? 繡坊里安靜了一會,所有繡娘都盯著寧香看,跟看什麼與自己不一樣的神奇物種似的。唯獨角落里有一個微微大著肚子的繡娘,眼神略有不同。 氣氛干巴,紅桃又勉強干笑一聲,看著寧香問︰“阿香妹妹,你這樣……是要干嘛呀?” 寧香低著頭,仔細繡一個葉子的尖尖,“離婚。” 而她說話的語氣有多淡,其他繡娘心里的眼里的震驚就有多濃。離婚這詞她們當然懂,但幾乎沒怎麼從哪個女人嘴里听到過,尤其還說得這麼淡定有底氣。 所有人都懵驚了一會,還是紅桃先反應過來。她這回不勉強笑了,過來拉了凳子往寧香繡架前一坐,面色繃緊道︰“阿香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寧香停下手里繡花的動作,抬頭看向紅桃,“我沒有亂說。” 紅桃面色繃得緊,“這還不算亂說?你知道離婚意味著什麼呀?對于我們女人來說,一旦離婚,這一輩子可就毀啦!” 第 121 章 番外三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訂閱全文可解鎖更多章節!逛了一圈到天完全黑下來,寧香才回家去。 到家洗完澡再順手把給衣服洗了,也就回屋躺下睡覺去了。 寧蘭還沒有睡著,黑暗中小聲開口和寧香說話,“姐,要不你跟我說說吧?” 寧香在暗夜中閉著眼,聲音微悶︰“說什麼?” 寧蘭道︰“你心里的委屈啊。” 說出來會好受一些吧,這樣憋在心里,只怕真要憋出毛病來了。 雖然這時候自己和寧蘭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寧香依然沒有訴苦的欲望和心情,她翻個身背對寧蘭,又微悶著聲音說一句︰“沒什麼想說的。” 寧蘭吃了閉門羹,噎了片刻,也沒再執意多問。 *** 重生回來的第一夜,寧香睡得並不踏實。窗縫里漏進清淺月光,她靜靜看著蚊帳上的刺繡蘭花草,那是她前世的手藝,腦子里則反復上演前世的點滴。 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得卻早。家里其他人也都起得不晚,吃完早飯,寧蘭寧波寧洋結伴上學去,胡秀蓮和寧金生去生產隊上工干活,此時正值秋收時節,隊里還挺忙的。 寧香不去上學也不去上工,自己拿碗挖了一小勺米飯,倒白開水泡了泡,就著蘿卜干咸菜墊墊肚子。吃完飯洗了一家人的鍋碗,便出門辦自己的事去了。 過幾天便是中秋,她打算去縣城給自己那個名義上的丈夫江見海發一封電報,讓他在中秋的時候回來一趟。她不想再等個小半年等到年底,不想再扯小半年麻煩,她現在就要離婚。 心里做好這樣的打算,寧香挎著舊得起毛邊的黃書包出門,到河邊伸頭看了看,打算搭別人的順風船去縣城。 這年頭上,蕪縣周邊這一片,鄉到鎮、鎮到城之間沒有後來那麼多的路,出門上城基本都要靠船。寧香倒是想自己步行去縣城,但只怕找不見路,一天也到不了縣城。 站在河灘上等了一會,寧香捏著黃書包的帶子正木神的時候,忽听到一聲︰“要出門?” 寧香回過神一看,又是他們隊的隊長林建東,搖著小船正到她面前。她客氣笑起來,看著林建東說︰“想去縣城辦點事來著,隊長你這是往去哪?” 林建東是個熱心好隊長,自從當了生產隊隊長後,就一直秉持著“為人民服務”的準則,一心為他們隊的社員謀生計謀福祉。 他笑一下說︰“巧了,我也去縣城辦事,上來吧。” 寧香沒跟他客氣,在他把小船搖到河灘邊的時候,便一腳踩上船板上船坐了下來。 兩人一個隊里長大的,玩到十來歲的年紀,陌生自然算不上。昨晚又坐在河灘邊聊了幾句,現在更不覺得有多生疏。話題有的聊,畢竟小時候都在一起玩。 人這一生當中,大約童年那段世間是最無憂無慮的。寧香活了一輩子,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記不大清了。听著林建東事無巨細一樁樁一件件地講,她听得忍不住開心,不時就噗嗤一下笑出聲。 林建東從昨晚見到寧香,就覺得她身上蒙著一層陰霾。現在看她笑得開心,好像初升的陽光破開了她眼里的黑暗,讓她雙眸都亮起來了,于是他講得越發賣力。 兩人一路說笑,搖著小船從甜水村到縣城。 下船分道的時候,林建東對寧香說︰“我要是回來的晚,你就在這邊等我一會,我帶你回去。” 寧香點頭跟他道了謝,便轉身往城里辦事去了。 她身上帶著自己這大半年偷偷做刺繡攢的一些錢,先去電報局給江見海發了一封電報。因為電報是按字數收錢,一個字要四分錢,所以寧香只發了四個字——中秋速歸。 發完電報,寧香又順手印了一張離婚申請書,隨後在縣城的街面上繼續逛了逛。 她捏著手里那點錢,計算著接下來的生活,吃的喝的玩的一樣都沒有買,最後只買了兩盒蛤蜊油。 蛤蜊油是縣城國營百貨商店里最便宜的護膚品了,寧香買它回去,是要把自己的手再養回去。她當然可以通過上工掙工分養活自己,但她還是更想靠做刺繡掙錢。 這大半年在江家被使喚著做一切雜事,她手指現在略顯粗糙。刺繡里的細活要用很細很細的絲線,手指一旦粗糙就沒法做,要做細活只能把手先養回去。 寧香在刺繡上很有天賦,但上輩子在嫁給江見海以後,前兩年留在鄉下照顧婆婆李桂梅,還偷偷做點粗活攢點私房錢,後來跟江見海進城,基本就沒再正兒八經做過刺繡了。 在城里的生活,不過就是每天伺候完老的再伺候那三個小的,家里家外忙活,全是吃喝拉撒那些讓人瞧不上的雜事。做得再多,也沒人認可她的付出,都覺得她佔了大便宜,享了江見海的福。 前世的事不去多想了,寧香把買好的兩盒蛤蜊油放回黃書包里,抬頭看一下半空中抬高的太陽。隨後她沒再在街面上多逛,挎著黃書包回了停船的碼頭。 到碼頭的時候林建東果然還沒有回來,她便先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呆著。坐著的時候就眯眼看著河面上船只往來,烏蓬小船、住家船,有的大船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發動機“轟隆隆”地響。 寧香看了一會收回神,把書包里的離婚申請書又抽出來。坐在樹蔭下看著白紙上的寥寥幾個字,她在心里想——去大隊蓋個章,拿結婚證到公社辦完離婚就解脫了,讓李桂梅和江岸江源、江欣那三個熊崽子滾犢子去吧! 正當寧香看著離婚申請書屏氣出神的時候,林建東回來了,他看到寧香坐在這邊,便走到面前和她打了聲招呼︰“等很久了?” 寧香聞聲忙把離婚申請書折起來收回黃書包里,但動作也不是特別快,白紙眉頭正中“離婚申請書”那五個字還是清晰落在了林建東的眼楮里。 他微微意外了一下,到底沒有八卦出聲。 寧香整理好黃書包站起來,回林建東的話,“沒等多久,我們回去吧。” 林建東點點頭,轉身往船邊去之前,還下意識往寧香的黃書包上看了一眼。轉過身往船邊走的時候,突然想起昨晚寧香找他弄住家船的事情,心里自有一番揣測。 揣測雖多,卻也沒有說出來。他搖著船槳帶寧香回村,說的還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寧香自然不會見人就說自己要離婚的事情,她沒有跟林建東主動多說。小船走起來後,她的注意力放到了林建東回來時懷里抱的一摞書上面。 目光在那摞書上掃了幾個來回,她問林建東︰“這些書是你借的嗎?” 林建東搖著槳點頭,“上學的時候辦了張縣圖書館的借書卡,平時沒什麼事的時候會過來借上幾本書,晚上打發打發世間。你要不要看?看的話拿去……” 話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來,寧香幾乎不識什麼字。她當初只讀到了二年級,只能認識眼面前那些簡單的漢字,讓她看書那是絕對看不懂的,其實和文盲差不多。 意識到自己說話不過腦子,戳到寧香的痛點了,林建東忙又干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忘了你……” 第 122 章 番外四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春晚上一首《難忘今宵》吟唱過後,千禧年拉開了帷幕。 從二十世紀跨越到二十一世紀,寧香和林建東都已步入中年。寧香閣在新世紀來臨之後,發展越發平穩,已然成為了刺繡界無人能撼動的高端品牌。 女兒貝貝已經長大上了初中,她從能拿針線開始,就表現出了對刺繡的喜愛。 七八歲時便跟著寧香開始學做小貓小狗,課余時間還會跟寧香到木湖去玩,跟著寧香一起去培訓其他繡娘,自己也就在旁邊認真地一起听。 她大概遺傳了寧香在刺繡上的天賦,悟性很高學習很快,很小就能做出來很好的作品,到木湖和繡娘們熟了以後,繡娘們都叫她︰“小繡掌。” 等寧香以後到年齡退休,這寧香閣繡掌的位置,自然就是她的。 進入千禧年之後,木湖頂著“中國刺繡之鄉”的名頭,也一樣發展得很好。兩三年的時間,政府配合木湖繡娘們一起搞建設,把木湖打造成了可供旅游的刺繡之鄉。 然而發展的道路上總還是有一些小波折的,今天寧香一家三口來木湖,停好車以後,林建東去廠長里巡查,貝貝自己跑去了繡房找繡娘們玩,寧香去了辦公室。 剛到辦公室坐下不久,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 寧香叫了一聲進來,楊慧便推門進來了。 楊慧進來關上門,走到辦公桌旁邊,微微繃著神色跟寧香說︰“三嫂,你有听說了麼?許碧雲被人給告了,過幾天要打官司呢。” 寧香最近忙別的事沒來木湖,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她看著楊慧,好奇問︰“這是怎麼回事啊?老老實實做刺繡,怎麼還惹上官司了?” 許碧雲自從帶著兩個繡娘離開寧香閣,自己開了工作室以後,生意做得也還是不錯的。畢竟她是寧香的得意弟子,寧香一手把她帶起來,她手藝好名氣大。 她的工作室不算大,和寧香閣自然是沒有辦法比的,而且她每天就在工作室老老實實做刺繡,把繡品拿到自己的店里去賣,怎麼會惹官司? 楊慧跟寧香說︰“一個月前有一個人在她店里花八萬塊錢買了她的一幅繡品,不久之前,又有別人找上門來,說她侵犯了人家的什麼著作權改編權之類的。兩邊大概是沒有商談好,這不人家就直接告她了麼?” 寧香听懂了,是許碧雲用了人家的畫作當底稿,做成了繡品賺錢。 說起來很簡單,就是版權問題。 這個問題其實一直都是刺繡圈子里的一個非常普遍的問題,繡娘們大多不會自己畫畫,一般都是找好看的照片畫作來當底稿,以前放繡站發的底稿都是這樣的。 以前是那樣的一個社會環境,什麼都是歸屬國家和集體所有,所以也沒人計較這些事情。現在社會環境完全不一樣了,大家自然都會維護自己的權益。 寧香在這方面倒是一直都挺謹慎的,寧香閣所有繡品所用底稿,她和林建東全部都把過關。尤其是她自己的作品,那都是林建東給她出的原創畫稿。 听楊慧說完這些話,寧香覺得還挺正常一事,只道︰“那沒辦法,人家辛辛苦苦畫的畫,被我們拿來說用就用了,還賣了那麼多錢,雖說賺的大部分是刺繡手藝的錢,但和畫作的關系還是挺大的。人家要告,也是人家的權利。” 楊慧還沒再說出話來,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寧香接起電話放在耳邊,听了一會應一句︰“讓她進來吧。” 話筒放下來,楊慧在旁邊看看寧香,第六感很敏銳地問︰“許碧雲呀?” 寧香點點頭,“說是有事要找我,那八成就是這個事了。” 寧香和楊慧又說了沒兩句,辦公室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寧香出聲讓進來,門從外面打開後,進來的就是一臉灰暗之色的許碧雲。 許碧雲關上門走到寧香辦公桌前,直接就把自己最近遭遇的事情給寧香說了。她來找寧香原因也很簡單,讓寧香和林建東出手幫幫她,她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 寧香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說完,輕輕吸口氣。 片刻她開口︰“這種事情我們怎麼幫?林總他認識的人再多本事再大,也大不過法院去吧?我們確實侵權了,那就得認,該賠錢賠錢,就當是個教訓。” 許碧雲心里很難受,“可是繡掌,那一幅作品我整整繡了兩個月呀。” 寧香還是看著她,“兩個月怎麼了?就算兩年又怎麼樣?人家拿筆畫畫也是很辛苦的,創作找靈感是最難的,又要改來改去,人家那一幅畫不知道畫了多少年呢,被你就這樣拿來賺錢,那人家心里肯定也不舒服的呀。” 許碧雲被寧香說得說不出話來了,站在辦公桌前很長時間沒動。 不久後許碧雲的這個版權官司還是上了法庭,最後當然是判定許碧雲侵權,要對畫稿作者進行賠償。而賠償金額是根據她賣的繡品價錢來定的,數額並不小。 這件事在木湖一石激起千層浪,直接震呆了好多繡娘。因為許碧雲算是她們木湖繡娘里名氣很大的了,連她都贏不了官司,那說明這種事確實嚴重。 本來大家都沒覺得這事有什麼問題,畢竟過往很多很多年,她們繡娘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是大家一直覺得很正常的事情,腦子里根本沒有版權這個概念。 于是許碧雲侵權官司結束之後,直接給木湖繡娘們灌輸了版權意識。 大家以後再做作品,總要先考慮版權問題。 而寧香,她從來不用別人的畫作,她有她的,私人畫稿師。 第 123 章 番外五 117259後媽覺醒後[七零]最新章節! 許碧雲被告事件讓木湖繡娘們的事業進入了一段時間的瓶頸期和困難期,但對于繡娘們版權意識的提高卻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說起來並不算是壞事。 這場版權風波過去以後,刺繡的發展便進入了新的階段。 寧香個人對許碧雲沒什麼意見,許碧雲帶兩個繡娘離開寧香閣自己發展以後,寧香和她依然保持著良好的師徒關系。她平時會定期來看寧香,有什麼不懂的也會問寧香。 木湖能有今天的發展,許碧雲在其中出的力氣不算小。而且當初她帶著兩個繡娘出去開工作室單干,算是帶了個頭,讓其他繡娘們看到了更多的發展方向。 如今木湖有名氣的幾個繡娘,都是從寧香閣出去的,開了自己工作室和店面。 這些年,只要有繡娘想走,寧香從不會留人。 比起她們顧念情分一輩子委屈自己留在寧香閣,寧香倒是更希望她們能有更遠大的目標,能更有野心一些。然後憑自己的能力走得更遠,走得更高。 她教授她們技藝,帶她們成名,不是為了讓她們一輩子給寧香閣當繡娘的。 寧香鼓勵她們走出去,有本事的話最好是走到世界各地去。而寧香自己自然還是數年如一日地做那些事情,一邊傳授技藝一邊帶著寧香閣的繡娘做作品。 她自己也沒有停止創作,獲了大大小小無數的獎項和人民藝術家等許多名頭不說,隔些日子就會在國內和國外舉辦刺繡展,到國外去進行文化和藝術上的交流。 而寧香閣對外生意上的事情仍然都是林建東在管,林建東是寧香閣的大老板,寧香是寧香閣的繡掌,夫妻倆一直並肩握手前行,從未忘記初心。 林建東平時呆的比較多的地方是公司,也會去木湖廠房那邊看情況,但是去的沒有寧香多。但是近來他開始頻繁往木湖跑,寧香不去他都要去。 寧香覺得奇怪,廠房那邊有陳廠長基本不會有什麼問題,不知道他最近為什麼老是往木湖那邊跑。于是今天他從木湖回來,寧香睡前就問了一下他最近在忙什麼。 剛好這件事林建東已經跑出結果來了,他把幾份合同書拿過來放到寧香手里。等寧香大概看完了合同,他又把一沓設計稿拿到寧香手里。 寧香屏著氣把所有東西全部看完,最後看向林建東︰“你要給我建藝術館?” “嗯。”林建東看著他笑一下,“地已經都批下來了,藝術館的大體設計是我自己出的,接下來交給建築公司做具體細化。鄉鎮那邊非常支持我們搞這個,給了很多政策支持,到時候藝術館建成一開放,就是一個知名旅游景點,鎮上巴不得的。” 寧香看著林建東,忍不住笑出來。 她這會都年過四十五了,在外面是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藝術家,是寧香閣的第一任繡掌,但私下很多時候在林建東面前,她還有一顆小姑娘的心呢。 自從和林建東在一起結婚後,她總有一種越活越年輕的感覺。 剛重生回來的時候一身怨恨和負累,雖說心里有目標,但一直就過得有些沉悶悶的,心里和身上都壓著許多事情,婚後有人疼著,則是活得越來越輕松越來越自在了。 她放下設計稿伸出手去,抱上林建東的脖子,所有的話都在笑容里。 *** 在林建東為藝術館的建造忙碌著做所有準備工作,發招標通告邀請各大建築公司來投標,並確定建築公司等事情的時候,寧香也沒有閑著。 寧香特意為藝術館的奠基儀式做了兩幅作品,到奠基儀式的那一天,把兩幅作品拿出來進行義拍。承諾拍賣所得所有金額,全部作為善款捐出去。 藝術館奠基儀式的那一天,林建東請來了很多地位很高的人。都是他幾十年生意做下來積累起來的人脈,比當年寧香閣第一個店鋪開業,那排場可大多了。 也就在奠基儀式上,寧香的兩幅作品拍了八十萬。 八十萬她一分都沒有自己留,全部都捐給了慈善機構。而捐贈是有明確方向的,她要把這些錢全部用于幫扶貧困地區的女童,讓那些上不起學的女孩子可以有學上。 當然捐贈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這件事她會一直做下去。 他跟林建東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女孩子和她一樣,家里窮上不起學讀不起書,她最知道其中的滋味。她努力走出來,也是為了要給那些女孩子掌一盞大燈。 幫到一個是一個,幫到兩個是兩個。 *** 兩三年後,寧香刺繡藝術館正式對外開放。這個私人刺繡藝術館,對于刺繡發展歷程來說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也是對寧香事業高度的最終極體現。 開館那一天,寧香和林建東站在藝術館大門外,看著游人結伴往來,腦子里回顧幾十年來一路的打拼,只覺得內心滿實——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最好的回響。 站一會,林建東轉頭對寧香說︰“出去走走?” 寧香雖然常來木湖,但並不經常出去轉。平時就算一家三口休假出去玩,也是往別的地方去的多一點,畢竟對木湖那實在是太熟了。 今天心情格外好,寧香坐上林建東的車,兜著風把整個木湖全都轉了一圈。 木湖這些年發展得非常快,從一九八零年到現在,整整二十五年的時間,完全變了一番樣子。現在各個地方還在規劃做建設,將來自然會發展得更好。 林建東把車開到鄉下村子里,村子里也變了大模樣。因為公路修通,河道上的船只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多,大家出行更多的開始依靠公路和汽車。 這二十五年的時間,寧香一直沒有再回過甜水村。現在再回來,只能依稀看得出小時候村莊的模樣,大體上都變了,至少家家戶戶都住上了二層小樓房。 有人家屋子建得好的,那跟城里的別墅沒什麼兩樣。 寧香沒有張揚,以她和林建東現在的身份,以及對鄉鎮做出的貢獻,回來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轟動和騷動。于是她和林建東兩個人找路悄悄繞過村子,去到寧香最熟悉的那個小河邊。 寧香曾經住了好幾年的住家船還停靠在原來的地方,岸邊柳枝長得比以前要長,柳條全部搭在船屋的棚頂上。遠遠那麼瞧過去,依然充滿了江南風味。 林建東特意帶了鑰匙,到了河邊上船開門。 船里的一切還是寧香離開時候的樣子,沒有人來動過,只是到處都落了許多灰塵,還有滿屋子的潮氣與霉味。林建東伸手打開窗戶,讓河面上的風吹進來。 寧香在後面進屋,不嫌棄屋里的潮氣和霉味,目光含笑看了看屋里那些熟悉的擺置,看完後轉身回過頭,打眼看到門楣上掛著一個香袋,上面繡著兩枝明黃色的桂花。 林建東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香袋,在河風里輕輕地晃。 看著門楣上的這個香袋,寧香想起當初自己剛住進來的那天晚上,她找邊角料做了這麼個香袋,在里面裝滿了桂花,讓它見證自己新生活的開始。 她還記得,當時她掛起香袋的時候對自己說——姑娘,你現在才十九歲,這輩子還很長,以後學會取悅自己吧,過點自己喜歡的日子吧。 現在人生已然過半,她此時看著這個香袋告訴自己——姑娘,你做到啦。 現在的一切,包括身邊的每一個人,她都非常喜歡。 對自己說完話寧香回過頭,給林建東露了一個大而明亮的笑容。 隨後兩人默契地轉身,笑著站到船屋的窗戶邊,看著河面上的風景。小船邊游過一群鴨子,身後留下淺淺的水波紋。晃動的水紋里映照出兩個人的笑臉,以及無數個溫暖的過往瞬間。 林建東伸出手,寧香笑著把手搭到他手心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