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梨花漫天》 第一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跪在这座美丽的宫殿里,跪在那威严的椅子下面,对着座上的男女卑躬屈膝,俯身称臣。 她被捆仙绳捆住,勒出了一道道血痕,蹭破了皮,刮烂了肉,有些破了的口子还在往出溢血,血液顺着捆仙绳的纹路颤颤巍巍地滑到地上。沧芷小意的吸着气,不敢和身上的捆仙绳有一点摩擦,天界众人皆知,她最怕疼了。 沧芷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见座上那女人提着厚重的裙摆缓步走下来,沧芷垂下眼皮扯着干裂的嘴角小声嗤笑了一声。 似乎有百年那么长,那端着架子的女人终于走到了沧芷面前,蹲下来定定的看着她,白净修长的手指抚上沧芷一丝不苟的鬓角,叹道:“没想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你也将自己收拾的这么整齐干净。” 沧芷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庞,缓缓落下一滴泪来,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乞求:“我要阿岚活着。”那女人似乎松了口气,眉眼都立刻带上了笑意,她的手指蹭了蹭沧芷的脸颊上干涸的血迹,笑着说:“好,都依你,只要你肯低头,安安分分的不闹事,你要什么我们都允你。”沧芷别过头,躲开那手指,抿了抿唇,做足了委屈痛苦的模样,她知道,如今除了示弱,别无他法。 那女人毫不在意沧芷的嫌弃,站起身来还顺手解了沧芷的捆仙绳,继而回到那威严的椅子旁和座上那男人低语了几句,男人微微颔首,抬眼看着沧芷朗声说道:“今日留你一命,希望你日后安分守己,忠君爱国。” 沧芷心里冷笑,“呵,忠君爱国,从你嘴里说出来,岂不讽刺。” 男人说罢招了招手,身后有个侍女抱着一只血红色的三尾狐狸蹲在沧芷身旁,那不住颤抖的狐狸通身火红,却生了一条黑色的尾巴,与其他两条红尾格格不入。侍女稳稳的托着狐狸,对沧芷说道:“殿下,您的狐狸。”沧芷接过那只喘着粗气的狐狸,将他缓缓的放在地上,勉强施法解开它脖子上的锁妖圈,轻声唤着他的名字“阿岚”,。那狐狸抽搐了一下,在一片红光中变成了一个少年。 岚显然受了酷刑,破烂的青色衣衫上面沾满了血迹,他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看见面前跪着的沧芷,急忙挣扎着起身,将沧芷扶起来。 “都下去吧。”冷漠的声音从前方的男人口中传出,沧芷轻拂开那少年的手,自顾自的转身往殿外走,沧芷挺直了腰身,走的十分稳当,岚也在身后紧紧的跟着,走到殿门口,沧芷忽然停住了脚步,望了望殿外被风吹落的花瓣,微扭了头,没有看那座上的人一眼,只是淡淡的说道:“叔父,又是漫山花开的时节了。” 四下一片寂静,很久都没人应话,沧芷也不着急,定定的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终于座上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你已经长大了,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处玩了。” 沧芷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竟缓缓地裂开嘴笑了,她带着笑意转身,深深朝殿上一揖, “是,陛下。” 沧芷起身,抬头深深的看了她的叔父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衣摆带起风来,走的干净利落。 沧芷的脚步越来越快,扯得身上的口子又裂开了,细细的血丝顺着身体流下,岚跟在沧芷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只不断地向沧芷渡着灵气,希望能稍微减轻一点沧芷的疼痛。 终于到了沧芷的宫殿——清秋殿,沧芷让岚进厨房煮一碗药来,自己斜靠在院中的梨树下,梨花落了她满身,被血液染红洁白的花瓣,沧芷闭上眼,眼前尽是叔父那双冷漠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见到她总是笑着的,如今一切都变了,她的身体颤抖着,两只手紧紧的抠着树皮,抑制着自己即将落下的眼泪,如今她还能在哪崩溃的哭一场呢? 沧芷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双手也被人轻柔的包裹起来,她抬起头便看见岚那张关切的脸,沧芷似乎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意识到,岚还在,她不是一个人,一时间,无数的委屈痛苦尽数涌上,崩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沧芷将头埋在岚的怀里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她两只手紧紧的攥着岚的衣服,指尖隔着衣料陷入手心的肉里,又渗出丝丝血来。 “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阿岚,我没有家了。” 反反复复的,沧芷嘴里含糊不清的一只重复着这句话,这话语伴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扯得岚的心生疼,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因为,如果没有沧芷,他也没有家。他只能紧了紧环抱着沧芷的双臂,将自身的灵气不住的向沧芷输送着,可是她知道,沧芷此刻最疼的,不是身上这些流着血的伤口。 沧芷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手边的小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花茶,还有剩下半块的绿豆糕,怀中抱着一本民间的话本。迷糊中吹来一丝凉风,吹得沧芷清醒了很多,从头顶上飘落了几朵白色的花瓣,落在书上,落在茶杯里。沧芷伸伸懒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涨的脑袋。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梦到那天了,又是初春梨花盛开的时节,那往事也随着春风入梦了。沧芷摸了摸眼角,发现自己的眼角干涩一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那件事时,沧芷已经不会哭了。 正想着,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雪青色襦裙的女孩,身上还披着一件素色轻衫,柔顺的头发用一只梨花白玉簪随意的绾起,发丝懒懒的搭在肩膀上。女孩挎着一个藤条编织的篮子在小桌另一旁的躺椅上坐下,兴高采烈地拿出篮子里一个绣着一枝梨花的小香囊:“阿芷醒了,今日香铺的明嫂子叫我去给她家的大丫头瞧病,末了送我一个香囊做药费,她家的香囊可是不容易得来的,那知府家的二小姐去求了三次,明嫂子才给她做了一个……”沧芷静静的听着面前的女孩说着一下午的趣事,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女孩看着沧芷的笑脸一时忘了下一句要说些什么,沧芷有些疑惑她的停顿,歪了歪脑袋:“晓竹,怎么不继续说?”叶晓竹回了回神,略有些痴迷的看着眼前的沧芷:“雪做肌肤玉做容,不将妖艳嫁东风,说的就是阿芷这样的吧。”沧芷笑着摇摇头:“那是写梨花的,我如何配得上。”叶晓竹坐直了身子,郑重的看着沧芷:“我觉得,就是这满院子的梨花,也不过你万分之一。”沧芷无奈的笑了笑,催她去后院翻翻药材。 叶晓竹走后,沧芷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裙,面色逐渐变得有些冷淡,她估算着时间,指尖在身后的梨树上轻轻一点,那树干立刻泛起月白色的光芒来,隐约看得见一个法阵,沧芷指尖用力,手臂带着指尖猛地朝前挥去,从树干里抽出一柄雪白的剑,剑身上刻着一朵雪莲花瓣,剑柄上刻着一个莲字,淡紫色的剑穗上坠着一朵玉莲花,幽幽的泛着蓝光。沧芷反手将剑立在身后,脚尖轻点,整个人轻飘飘的浮起来,朝院外的梨林飞去。 沧芷谋划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天,她看着不远处有些发狂的猫妖,缩了缩身子,将自己的气息全部藏在这梨花中。那猫妖划破自己的指尖,在地上结了一个印,那印冒着紫色的妖气,鬼魅般的朝四周扩开,接着在地面消失了。那猫妖和沧芷等了很久,才瞧见林子外面走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那少年背着一柄青色长剑,慢慢悠悠的朝林中走。林中起了微风,吹得花瓣四处飞舞,少年啪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将迷了眼的梨花拂开,扇子带起一股劲风将四周的梨花打的全数退去。 少年忽然顿住了脚步,将手中的折扇插在腰间,伸手握住了剑柄。少年眯了迷眼睛,试探着往前方挪动。忽然从身后跳出一个女子,正是早就隐匿了身形的猫妖,少年反应很快,利落的抽出剑回身挡住那猫妖的利爪,那猫妖毕竟修炼了千余年,法力高强非一般凡人所能抵挡,少年被击的往后退了六七步,长剑入土三分,才堪堪稳住身形,口中早已憋了一口鲜血。那猫妖没有给少年反应的机会,三两步窜到少年面前,利爪直击少年胸口,眼睛也冒着幽蓝色的诡异光芒,少年急退两步朝左边躲去,转身提起剑朝那猫妖腰身处狠狠的掠去,猫妖身法极快,剑尖擦着猫妖,划下一片衣料。猫妖有些急了,浑身冒起紫色的妖气,脚下的阵法也显现出来,朝着少年所在位置快速收缩。少年的瞳孔缩了缩,指尖快速划过剑身,剑上青光大涨,少年将剑在手中转了两圈随即狠狠将剑尖刺向脚下的阵法,青光与紫光在空中碰撞,震落的满树梨花,遮住了沧芷的视线,猫妖运足了气朝少年所在的方向拍去一掌,少年无法躲闪,只得一手握住剑,一手聚了气迎上去。沧芷算准了这一刻,提剑飞身而下,剑尖一点便劈开了那缠绕的青光紫气,少年被逼的吐出一口鲜血,沧芷扶住少年的后背,缓缓度入灵气,又以剑柄聚气,击向猫妖腰间,那猫妖慌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挡,但灵气不足,被震开数步远。猫妖眼神闪了闪,知道不敌,飞快转身向林内逃去。沧芷收了手,任由少年跌落在地,她垂眸看了少年一眼便飞身追那猫妖去了。 少年跌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梨树运气,目光盯着沧芷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挪开,“世上竟有这般女子。”少年只草草顺了顺体内乱窜的灵气,便起身也往林中去了。 “放开她,我留你一命。”沧芷的剑尖指着面前的猫妖隐隐渗出白色的光芒,似乎马上就要冲出剑的桎梏,沧芷眼睛微眯了眯,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猫妖浑身的汗毛被激的竖起来,艰难的缓缓向后挪着,尖爪在身前这女子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沧芷看到叶晓竹脖子上渗出的血丝,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眯着眼冷声道:“再伤她一分,我让你魂飞魄散。” 少年追至时正看见这一幕,他扶着门框喘气,看看沧芷又看看那猫妖,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不禁放轻了。猫妖瞥到门口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后撤半步“当真放我走?”沧芷收了剑,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猫妖“我说了,放开她,留你一命。”叶晓竹直挺挺的站在猫妖身前,身体微微颤抖,嘴唇都吓成了惨白色,猫妖勾了勾唇角,看向门边的少年,带着媚气的声音丝丝钻入少年的耳朵“公子莫急,你的性命妾过些日子再来取。”说罢将叶晓竹向前一推,转身化为一只紫黑的猫翻墙逃走了。 叶晓竹失去了猫妖的桎梏,再也没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如枯叶一般跌落。沧芷扔下手中的剑急急冲过去拥住叶晓竹,又掬了股风垫在叶晓竹膝下。叶晓竹整个人瘫软在沧芷怀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沧芷指尖在叶晓竹脖子上轻轻掠过,那丝丝的伤口便消失不见了,她一边给叶晓竹顺气一边安慰道:“莫怕莫怕,我在这。”正说着,沧芷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二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已经昏厥过去,叶晓竹时刻谨记自己是个大夫的身份,她勉强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他。”沧芷扶着叶晓竹走过去,看了那少年一眼没多理会,倒是弯腰捡起他身旁的剑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喃喃道:“千年的竹子所成,倒也是把好剑。”叶晓竹摸着少年的脉,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松了一口气,扭头看着沧芷说:“没有性命之忧,但恢复起来可得一段时间了。”沧芷挥了挥手将地上这少年送到后院一处屋内,又施法将地上的污迹处理干净,拉着叶晓竹的手叮嘱道:“晓竹,尽快让他醒过来,辛苦你了。”叶晓竹朝沧芷笑,眼睛里面尽是自信:“放心吧,我可是神医呢。”说罢便赶到后院配起药来,已然看不出半点刚刚劫后余生的样子。 “终于来了。”沧芷紧紧的握着那把青竹剑喃喃自语。 第二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少年轻轻地扭了扭身子,只觉得一阵酸软使不上劲,试探着运气,原本杂乱四窜的灵气早已服服帖帖的在体内缓缓流动。少年睁开眼睛,外面的光不是很刺眼,仔细一看,原来是眼睛上蒙了一层薄纱。叶晓竹察觉到软榻上那人的动作,一只手挡着窗外的阳光,一只手轻柔的替他揭开眼罩。少年眨了眨眼才将眼睛睁开,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微笑着看他,一头长发在脑后半绾起,余下的编了辫子搭在身前,傍晚的阳光笼罩在女子身上,比起天上的仙女也毫不逊色,少年有些不自在的挪开视线。 叶晓竹看少年已经适应了光芒便将他扶坐起来轻声说:“我虽是大夫,却也是凡人,你的伤还需要你自己运气调理些时日才能大好。外伤已经基本愈合了,我最近给你开一些温养的药。”少年点点头,道:“多谢大夫。” 他望了望窗外,扭头看着收拾药箱的叶晓竹问:“大夫,不知在下昏睡了几天?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叶晓竹用手撑着脑袋想了想:“两天零七个时辰。那日你晕倒在门口时已到申时,睡了两天三夜,现下刚好到了早食的时候。哦对了,我叫叶晓竹,你也不用大夫,大夫的叫我,就叫我的名字吧。”少年急忙拱手作揖:“在下唐烜,字怀瑾,临安人士。”叶晓竹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拘谨无措的少年,口中轻声念了两遍他的名字:“怀瑾,怀瑾”,“嗯,我记住了。衣服我挂在那边了,你收拾好了就出来用早饭吧。”唐怀瑾又是忙忙作揖:“多谢叶姑娘。”叶晓竹瞧着他这个呆板守礼的模样不禁地越发想笑,急忙拎了东西出门。 沧芷又在院中喝茶看书,刚放下茶杯便瞧见叶晓竹站在房门口傻笑,轻咳了两声无奈道:“叶姑娘心情这么好,不如赏我一口早饭吃吧,我可是在这喝了有半壶茶了。”叶晓竹闻言哎呦一声,这才想起厨房锅上正熬着清粥,将手中的药箱往沧芷怀里一塞,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沧芷挥挥手将茶点矮桌收起来,扭头就看见唐怀瑾愣在屋门口,沧芷皱了皱眉疑惑道:“唐公子怎么了?”唐怀瑾闻言回过神来,张着嘴看着沧芷半晌说不出话,叶晓竹端着盛有早食的木盘走到沧芷身旁小声问道:“怎么了?”沧芷扭头也小声道:“许是刚刚看到我施法术,吓到了。”叶晓竹不解:“他不也是修习之人吗,如何会被法术吓到?”沧芷耐心的给叶晓竹解释道:“凡人修习不过是借自然之力,有所限制,不如仙家这么随心。”叶晓竹了然地点点头。那边唐怀瑾终于深吸两口气,看着沧芷发问了:“你,你,你,你是妖,还是仙?” 沧芷没有理会唐怀瑾颤抖的发问自顾自的坐下喝粥,叶晓竹拉着唐怀瑾坐在矮凳上,又替他盛好了粥:“你且安心用饭吧。昨日可是我这位姐姐救了你,如何能是妖?她呀是那天上的仙女,最是尊贵的身份。”叶晓竹一边说,一边给沧芷夹些小菜。 唐怀瑾一听面前坐的是天上的神仙,手中的汤碗也是端不稳了,忙不迭跪地叩拜:“原来是尊者大驾,庶民惊扰,忘尊者恕罪,尊者恕罪。”沧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神便稳稳放下筷子抬手示意唐怀瑾起来,又忽然想起他俯首在地应当是瞧不见的,又缓声道:“起来吧。”唐怀瑾站起身又是深深一揖,垂着头站着不动。叶晓竹瞧不明白他二人的行为,见唐怀瑾站在沧芷身旁一动不动,只能伸手扯了扯他道:“这是作甚,阿芷不过下凡游玩,何必行这大礼。”唐怀瑾弓着身子看了看叶晓竹心里还是犹豫不敢动作,沧芷无奈的再次放下筷子看着面前小心翼翼的唐怀瑾,说道:“行了,我此行也只是为了捉那猫妖来的,你不必如此紧张,去坐下用饭吧。” 唐怀瑾应了声是惶恐的坐下,刚刚拿起筷子又听沧芷继续言说,急忙又放下筷子听训,只听沧芷说道:“我今日饶了你,是为捉那猫妖,待到来日我回天界时定要收回你这一身修行的,那玉空山的斑竹老头想必早就提醒过你,凡人是禁修行的。不过你倒是有些仙缘,那把千年的竹剑就留给你。” 唐怀瑾急忙起身作揖连连道谢,思虑半晌又问道:“不知这猫妖是什么来头,竟要劳累尊者走一趟?”沧芷微蹙了蹙眉,道:“就是寻常的三尾猫妖,先前造了杀孽,我这才下凡来捉她。只是灵力很强,很费了我些功夫才伤她至此。”唐怀瑾点了点头随即又道:“这猫妖逃走前说定会取我性命,以我这点修行即便是拼了性命怕也是斗不过的,既然尊者是为此事而来,不妨带上弟子一同,弟子虽不济,也能替尊者做些粗活。”唐怀瑾说着便起身对着沧芷深深一揖。 叶晓竹闷声吃饭听闻这话跳脚起来,急忙道:“你要与我们同行?不行,不行,我们翌日便要启程,你这伤还未痊愈,怎么能跟我们一路颠簸。这不行,这绝不行。我是大夫,你得听我的……”唐怀瑾看着忙慌激动地叶晓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抚地说道:“叶姑娘莫急,莫急。”沧芷瞧着他们笑:“是啊,你莫急。他是修行之人,又不是那娇弱女儿。”说着又转头看向唐怀瑾淡淡道:“你想让我保你性命,自然是可以,不过得要你去引那猫妖,如今你这身上带着猫妖觅食的记号,她瞧见你,自然会主动现身,你可愿意?”唐怀瑾听见沧芷愿意保他性命允他同路,心里感激不尽,又是一揖:“多谢尊者,多谢尊者。”叶晓竹看得他二人说定,急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闷声低头吃饭。 夜半时分,沧芷独倚在屋顶上,手边摆的又是叶晓竹亲做的茶,正瞧着天上几颗萧索的星星发呆,身旁忽而落下一抹青色的影子,沧芷头也不抬,眼里早就带了笑意,唇角微勾,是平日不曾见过的好颜色,朱唇轻启道:“喝茶吗?刚做的新茶。”那青衣男子挨着沧芷坐下,手中拎了一酒壶,提起在沧芷眼前晃悠两下,柔声道:“茶就算了,上好的青田酒,不尝一尝?” 沧芷眸子闪着水一般的光,扭头看着身边的青衣男子,笑道:“阿岚莫要说笑,酒误人事,到如今更是要时刻清醒才行。”岚轻叹一口气,放下酒壶替沧芷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发丝,问道:“怎么了,有心事?”沧芷抿口茶轻声笑了,顿了半晌道:“如今一切都如我所想,该是高兴的。只是那猫妖走时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犯嘀咕。”岚没有理会沧芷的疑惑,拿过沧芷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晚上别贪茶,你素日里都少眠多梦,再喝了茶更是睡不着了。”沧芷眼睛微眯歪头瞧了眼岚继续说道:“我本想着诓了那唐烜与我一同行路,却没想到那猫妖竟替我走了这一步,在唐烜身上下了咒,像是非要得他这一处灵力。此事蹊跷得很,倒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岚伸手握住沧芷的手轻轻抚着,说:“这有什么,许是巧合,你也别想太多了。况且,她替你做了这事,如今你顺理成章的得了便宜,怎么反而怀疑起来。我是最明白妖的,唐烜不是普通的修习之人,猫妖贪恋他的灵力也无可厚非。你还不信我吗?”沧芷咯咯一笑道:“说的也是,是我多想了,如今该有更要紧的事,只要身边亲近的人得力,不怕这事不成。” 沧芷接着面色冷了起来,微蹙了眉看着岚,坚定道:“我谋划了这百年,一步一步算得精确,决不能败。”岚瞧着沧芷坚定的眼神心里泛起酸来,伸手想将沧芷揽入怀中,最终却也只是理了理她的墨发,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第三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新出炉的烧饼,两文钱一张。” “果子蜜饯,甜软可口。”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南川是北杨府最热闹繁华的地方,沧芷三人一行乘了马一路北行,五日辛苦才到此地。往来商贩络绎不绝,街道上人流往来,小吃趣玩让人看花了眼,真真是热闹。 “阿芷,阿芷,那家五湘斋门庭若市,想来味道一定不错,我们进去瞧瞧吧,怀瑾公子一定也饿了,对吧。”叶晓竹说着,欢快的进了五湘斋,挑了二楼一座雅间坐下来,窗户对着西街,叶晓竹支起竹窗,清凉的风从湖上吹来,带着阵阵荷香气。唐怀瑾坐下后喊来小二点了几样招牌菜,又将方才在路上买的一些小吃放在二位姑娘面前:“听说李家的糕饼是这城里最好的,我顺手买了些,你们尝尝,看这菜上来还有一阵儿呢。” 三人吃着糕饼聊天,沧芷设了结界在门口,接着便施起法术来。唐怀瑾身上隐隐泛出些淡紫色的光芒,正在此时小二领着三个跑堂端了菜汤往这边走,叶晓竹眼看着他们走过来急的坐不住,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掩住这边这两人,急的拉拉竹帘,又在里间走来走去,瞧着人就要来忙催着沧芷收了神通,沧芷只笑着安抚她快快坐下,只等着吃菜便是。叶晓竹急的冒汗也没办法,只能乖乖安坐。 那小二掀开帘子进来时叶晓竹的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面上还得强作镇定。只见那小二指挥着放下了菜,替他们倒上茶汤请了句慢用就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唐怀瑾身上的紫光渐渐强盛,光罩住了整间屋子不能再胜时,沧芷方才收了法术道:“看来这猫妖停在此处休养了,我们先吃饱喝足,再去捉她不迟。”叶晓竹不等沧芷动筷子急忙要问方才的事,沧芷边吃边笑道:“你还不信我的,我能敛去自身容貌,难道还迷不了几个凡人的眼。你呀,赶紧吃饭吧,填饱你的肚子才是正事。”沧芷说着又夹了好几块肉在叶晓竹碗里,唐怀瑾也在一旁无比赞同的附和着。叶晓竹吃着肉心安下来冲着沧芷咯咯笑:“有你在我怕什么,即便是最厉害的狐妖来了,你也能保我周全。” 三人正说着,楼下忽然骚动起来,桌椅倒了一大片,食客们也纷纷逃窜,尖叫声,哭啼声此起彼伏。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瞧,一片狼藉之景。身边有一间两个食客往下看了一眼就急匆匆的跑到一楼角落的一张桌椅前,三人这才发现,一个圆滚滚的富商模样的人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叶晓竹急急赶下去拨开围在那富商身旁翻查的几人:“麻烦让一让,我是大夫。”叶晓竹凑近那人,只见他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不住的流着黑血,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冒着血,叶晓竹没有理会这些,仔细的检查了那人的身体后向刚刚下楼的沧芷和唐怀瑾说道:“中毒,顷刻毙命,内脏尽毁,毒液已经渗透全身,尸体已经开始被腐蚀了,身上的伤也是新伤,应该是刚刚用匕首割的,下手准确狠毒。”沧芷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墙边和周围的桌椅。唐怀瑾取出叶晓竹药箱中的帕子递给叶晓竹,示意她擦擦手。 旁边一位男子忍不住问道:“不知对于这毒药,姑娘可有什么高见。”叶晓竹抬头一瞧,正是刚刚坐在隔壁的那人,叶晓竹一边仔细的擦手一边说:“我在一本书上见到过一种毒药,用了十九种毒性巨大的草药和毒虫炼制而成,为了避免他们毒性相克使药效下降,炼制方法非常麻烦,和这个人所中之毒很像,但却不如这个毒厉害。”说话间那倒在桌子上的尸体冒起了黑气,还发出滋滋的声音,众人急忙捂住口鼻后退,那尸体就在他们面前化成了一滩黑水。 躲在柜子后面的掌柜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嘴里只发出呜啦啦的声音。刚刚发问的那男子从腰间拿出一块黑色令牌亮给掌柜:“北杨局,宋辙。”掌柜看了一眼那黑色令牌,立刻惶恐起身将整间楼都清空。宋辙又朝叶晓竹和唐怀瑾作揖道:“在下宋辙,字文齐,属北杨局,这位是北杨局大小姐,苏楚仪。”苏楚仪抱着长剑拱手一揖,动作利落,面容冷淡,俨然一副将女模样,叶晓竹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连忙拱手还礼:“叶晓竹,那是我姐姐沧芷。这位是唐烜,唐怀瑾。”二人似乎才发现沧芷的样子,急忙道了句失礼。 沧芷检查了四周之后皱了皱眉头,宋辙上前一步问道:“姑娘可发现了什么异常?”沧芷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五个人里里外外将五湘斋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城东突然爆发了疫病,局长请您和大小姐立刻回去。”宋辙闻言立刻吩咐了几个人收拾现场,便和沧芷一行告别,他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叶晓竹,道:“这是在下的手令,我猜三位一定会去城东探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拿着手令来北杨局找我,我们先行告辞。”送走了这二人,沧芷一行也起身向城东出发。 “阿芷,为什么宋辙那么肯定我们会去城东呢?”叶晓竹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明明刚见面却能准确的判断自己的行动,叶晓竹隐约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唐怀瑾在一旁解释道:“宋辙是北杨局的一等神探,这几年不仅在扬州府,甚至在整个丹国都是很有名气的。他是最擅长观察推理的,能推断出我们的行动也很正常。”叶晓竹了然:“原来是这样,在他面前感觉自己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实在是太可怕了。”唐怀瑾浅笑着说:“叶姑娘有什么害怕被发现的秘密吗?”叶晓竹仔细的想了想:“我似乎没什么秘密,最多是一些病人的病情。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吧,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会什么事都告诉你。”唐怀瑾眼神闪烁着,移开了视线:“哪怕她欺骗你,你也不在乎吗?”叶晓竹闻言看了看身边的沧芷,坚定的说道:“如果真的是很亲近的人,她一定不会欺骗我,伤害我,若是有人骗你害你,那你何必将她放在心上,折磨自己?真情假意,自己心里该有个衡量。”唐怀瑾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对着沧芷深深一揖,抱拳道:“请尊者恕罪。”叶晓竹看着唐怀瑾疑惑道:“怎么了?”唐怀瑾直起身子解释道:“都是我修行不足,才中了尊者的法术,忽视了尊者。”沧芷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连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这说明我的隐匿气息的法术还算管用,不枉费我最近勤加练习。”唐怀瑾心中惊讶,原来天生仙骨的尊者也需要勤奋的练习,暗自下定决心努力修行,似乎早就忘了自己的修行总有一天会被收回的事。 三人到了城东,沧芷取出两粒蓝色的药丸递给叶晓竹:“吃下这个,你们就不用害怕被感染了,凡间的事我不便插手,你们自己进去吧。”叶晓竹和唐怀瑾接过药丸吞下,告别沧芷后朝城东最大的一间药铺走去。 沧芷看着城东上空的一小片天空出神。 “怎么了?不跟进去?不怕她出事?”沧芷扭头一瞧,岚正站在她身后半步处微笑着看她。沧芷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往城外走去,看到岚的身影,沧芷明显心情好了很多,她一边往城外走一边说:“这不是普通的疫病,你也看得出来吧。作为妖界的除名皇族,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吧。解决了外面的妖,就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了。”岚反握住沧芷的手点了点头,面上笑容更胜了。 出了城再往东一路追寻过去,是一片树林。这里杂草丛生,看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岚有些疑惑:“这里应该是东行去宜州最近的路线吧,如果商队从这里走,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和人力物力,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绕路避开这呢?”沧芷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她冲岚摇了摇头说:“在凡间这十几年我也只是关心我要做的事情,要说起凡间的事,还是沐蠡最清楚不过了。”岚似乎有些不悦,别过头去皱了皱眉头小声嘟囔着:“又是他。”沧芷并没听见这一声抱怨,继续往前走去,她不在乎这里为什么无人经过,她来这里只是希望帮助叶晓竹解决疫病。 越朝树林深处走去周围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就越浓,沧芷默念着在指尖点燃一个火苗状的东西,那火苗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变成成千上万个细碎的光芒游离在沧芷和岚身边,岚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有些担心的握了握沧芷的手,道:“似乎不是很好对付,你小心一些。”沧芷深吸一口气,提高了警惕:“我知道,我会小心。” 二人继续往前走却被一屏障阻碍了步伐,岚自觉地退到沧芷身后,等她施法,沧芷取下发间的一枚莲花簪,那发簪顷刻间化为一柄长剑,沧芷后撤半步,剑尖在空中漂亮的划出莲花形状,沧芷手腕翻转间,剑上的冰蓝色光芒愈来愈胜,沧芷停住手上的动作,朝着前方用力劈去,一朵莲花狠狠的嵌进了面前的屏障,咔嚓一声裂成无数碎片。沧芷又探了探前方,确定安全后这才拉着身后的岚继续向前。 第四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她盯着前方半晌说不出话来。 沧芷慢慢的往前走去,面前是一个祭坛,上面摆满了动物的尸体,有被剥了皮的狐狸,被开膛破肚的蛇,被割了角的鹿……数不尽的动物尸体,有些尚还淌着鲜血,脚下的土地也被鲜血浸透变得有些发黑,空气里填满了尸体腐朽的味道和浓郁的血腥味。沧芷晃了神,耳边响起了这些动物死前的哀嚎声,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让沧芷的脑袋又涨又疼,眼前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场面让沧芷慌了心神,岚看着沧芷慌乱的模样急忙上前抱住她,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回去吧,这什么也没有了。”沧芷听见岚温柔的声音努力的让自己清醒起来,她抬起头,慌乱的目光撞上了岚温柔关怀的眼神,她紧紧地抓着岚的手臂,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我们先回去吧。”说罢匆忙带着岚消失在树林中。 夜幕降临,街上零零碎碎的亮起灯光,沧芷来到北杨局苏局长的府邸门口,府门口立着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两边的士兵也排列整齐,站的笔直。沧芷上前朝着一个士兵行礼后请他通报里面一声,士兵礼貌的回了一礼应声而去,不久,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迎了出来,还未走到跟前便连连施礼:“对不住,对不住,劳烦您久等了,您就是叶大夫的姐姐,周小姐吧,快请进来,别受了凉。我是这苏府的管家,姓罗。”沧芷恭恭敬敬的朝罗管家回礼跟着他走进了前厅,叶晓竹和唐怀瑾正坐在厅上和苏局长一家聊得开心。 叶晓竹见沧芷进来,急急的迎上去将她前前后后检查了遍,确认她的周姐姐一块油皮都没蹭破后长舒了一口气。叶晓竹带着沧芷来到厅上,朝着苏局长介绍到:“苏局长,这位是我表姐,沧芷。”沧芷对着座上那个温和的男人做了一揖,恭敬道:“见过苏局长,民女沧芷,唐突登门,打扰了。”唐怀瑾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苏局长没有理会这边的慌乱,温和的笑着示意沧芷坐下,说道:“哪里,叶大夫医者仁心愿留在此地帮助本官救治病人,是本官的荣幸啊,这些天三位就住在府里,一应事务都差遣下面的人去办,鄙人只希望这场天灾早些过去。”寒暄了几句后,苏夫人叫管家传了饭。 未入夏,夜里的风吹起来,还带着凉意,沧芷拢了拢外衫,在客居小院中走动,小院中种满了名贵花木,院中假山流水,小桥雀鸣,布置精美,而这不过是偶尔用来接待客人的偏院。 “沧芷小姐,夜深露重,怎么不多披件衣服?”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沧芷转身一瞧,苏楚仪正端立在一株梅树旁,树干上零零落落的挂着几朵还未落尽的花,摇摇欲坠。 苏楚仪穿着一条薄薄的月白色长裙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微风中,沧芷觉得,此时的苏楚仪没了白日里的英姿飒爽和活力,反而像水中的月影,缥缈,易逝。 倒是个解除别人戒心的好法子。 沧芷没有说话,苏楚仪便先开口了:“沧芷小姐,请原谅我的唐突,此时突然造访,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沧芷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苏楚仪带到一处傍水的亭子坐下。 苏楚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你一定很疑惑,家父,北杨局局长,为什么会将初次见面,只是普通百姓的你们奉为贵宾。”沧芷面无表情,安静的等待下文,苏淑仪无意识的轻轻拨弄桌上的茶杯,接着道:“其实城东的疫病早有预兆,几天前就有大夫向北杨局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苏楚仪说到这里又是沉默,沧芷勾了勾唇角接着话道:“所以,,苏局长害怕因此丢了官爵,想要将引发疫病的脏水泼到叶晓竹身上。”苏楚仪听见沧芷这样说有些惊讶,她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继而又说:“你们没有背景,又是不是南川人,想要安一个罪名对于北杨局很容易,如果这次的疫病无法控制,惊扰到上面的话,家父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文齐给你们令牌纯粹是因为他欣赏叶小姐的医术和诸位的侠义心肠。”夜已经渐渐深了,苏楚仪却出了一身的汗,她很紧张,她看着沧芷的笑容心里发毛,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沧芷平静的笑着,她也很好奇这个女孩今天说这些话的目的:“那你呢,你希望事情怎么发展呢?”苏楚仪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们是无辜的,这件事本就该由北杨局自己承担,我会想办法帮你们,不会让你们替北杨局承担后果。今天说这些话,是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早日离开这。”沧芷没想到苏楚仪是这样的想法,手指在桌上一下下的敲着,忽然她似乎发觉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沧芷斟酌半晌,开口问道:“为什么同我说呢?晓竹温柔善良,唐公子温和有礼,选择他们任何一个,似乎都更能减轻你的负罪感,也更好掌控吧。”沧芷很确定苏楚仪并非修行之人,这正是她疑惑的地方,就算是唐烜,也会偶尔忽视自己的存在,而苏楚仪却找到她,和她说了这样重要的事。沧芷盯着苏楚仪的脸,急切的盼望她的回答。 苏楚仪并不知道沧芷的心思,她选择找沧芷说这些的理由也很简单,叶小姐十分敬重这个姐姐,爱护沧芷更胜自己,而唐公子似乎对沧芷也是言听计从,即便她在三人中非常不起眼,人们更常常忽视她的存在,也不可否认她在三人中的地位。苏楚仪甚至觉得,也许沧芷有办法让父亲放过她们。 苏楚仪如实回答了沧芷的疑惑。 对于苏局长的陷阱,沧芷并不放在心上,但她不想让叶晓竹受到影响,沧芷决定将唐烜的身份搬出来:“苏小姐可知道镇西将军唐将军,他,是唐烜的父亲。”沧芷此话一出,苏楚仪立即震惊的站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沧芷,半晌后也没说出一个字,沧芷继续说道:“唐家,令尊应该得罪不起吧。”苏楚仪努力的消化了这个消息,看着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心里有些害怕,唐烜是唐家公子,那这个女孩呢,她的身份又是什么,她不敢想。沧芷又担心苏楚仪说错话给自己带来麻烦接着又叮嘱道:“苏小姐也不必紧张,晓竹对于疫病也有一些把握,若是到最后你的父亲要杀我们顶罪,唐烜自会出面和你父亲交涉,在此之前,请苏小姐保持沉默。”沧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北杨局的大小姐表面上看起来聪慧果敢,居然也会没头没脑的到自己面前说这些话,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 第二日苏楚仪病倒了,整日都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想来是昨夜的风太凉。叶晓竹原想去看看,却被苏楚仪的婢女谢绝了,她只好一门心思的扑在治疗疫病上。 疫病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广,南川人人自危,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叶晓竹和南川所有大夫整日试药,也没见一点成效。往日的繁荣不见影踪,街道安静的连叶片摩擦声都一清二楚,路上的灰尘也积攒了一层。叶晓竹恍惚觉得,这已经是一座死城了,除了封锁区病人凄惨的哭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苏局长又在书房大发雷霆,碎瓷片炸了一地,小厮婢女全在门外跪着,没一个敢进去打扰。苏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又放回抽屉里去,他在书房来来回回的踱步,那本折子也被反反复复拿出来看了好几遍,他还是没办法将这本折子上报,那三个外乡人第一天进城的时候,苏局长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却犹豫不决,宋辙替他写了折子,苏局长却更加不敢,这个法子也许可以保住他们一家人的性命,但那些无辜的人,那些为了救大家的命拼尽全力的人,那三个人,还有他们身后的父母宗亲,却要为他的懦弱丧命,苏局长始终没办法下这个决定。 正出着神,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苏局长慌张的将折子扔进抽屉,强做镇定道:“进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厮惶恐的开口:“老爷,叶大夫内边请您过去一趟。说事有要事商议。”苏局长慌忙往书房外走去,边走边问那小厮:“怎么样,是药有眉目了吗?”小厮哪里知道这些,只跟着苏局长身后一路小跑。 叶晓竹对于唐怀瑾是唐将军的儿子这一点很平静的接受了,或者说,她从来都不在乎唐怀瑾究竟是什么身份。 唐怀瑾认为此时的状况应该向京中求援,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有能力的大夫,共同商议对策。叶晓竹与几位大夫也十分赞同,他们如今也走到了瓶颈的地步,在继续拖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但是,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才上报,谁也没办法站出来担这个责任。 苏局长缓缓走进屋内,看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大夫们心里一沉,他强装镇定的稳坐到主位上,还未开口底下就跪了一片,大夫们齐声道:“请苏大人将疫病之事上报朝廷,向京中求援。”众人仔细的分析了如今疫病的情况,以他们之力,实在难以控制疫病。 苏局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沉默下来,门外又有士兵来报,隔离区的病人又死了数十个,外头亲人的哀嚎声传进了苏府,重重的砸进苏局长的耳朵里。许久没有出门的苏楚仪忽然冲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在苏局长面前,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苏楚仪看着座上犹豫不决的父亲道:“请父亲上书向京中求援。父亲,您作为一方父母官,理应庇佑百姓如儿女,如今您要亲手杀了您的孩子吗?” 苏局长迟迟没有表态,唐怀瑾咬咬牙站了出来:“既然苏局长不愿意,那就由我写信给家父,再上表天听,为这些无助的人谋一条生路。”唐怀瑾说着挥手写下一封信。苏局长看着唐怀瑾落笔,只见白净的纸上面打头赫然写着“镇西将军唐将军收”,苏局长惊讶的差点丢了手中的茶杯,他仔细的看着唐怀瑾良久,终于仰头长叹一声:“唉,罢了罢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苏局长叫来笔墨写好了折子,他将折子拿在手里端详半晌,终于将折子递给了手下的士兵,吩咐他加急送往京中。 屋内众人见苏局长此举皆是感动至极,齐齐叩首感谢,苏局长缓步走到门口,门外红彤彤的夕阳落在苏局长的身上,像是护佑天下的英雄。 英雄的身后是鲜血的颜色。 第五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唐怀瑾心里其实忐忑不安,他和父亲的关系实在不算好,父子二人几乎没什么感情,被父亲“赶”出京城十二年,之前半封书信也未曾写过,直至今年奉命回家,这才偶尔有了书信往来,也不过都是些官方至极的行程报告,那日贸然写信求援,他其实不确定父亲究竟会不会帮他,也不知道沧芷尊者要他如此行为的意义是什么。 苏局长已经上表陛下,但是唐怀瑾总想出些力,为这些被病痛折磨的百姓,也为那个日夜苦累的大夫,叶晓竹。 唐怀瑾心里烦闷,不知如何下笔,正遇上叶晓竹收拾好药箱准备再去看看隔离的病人,便也请求同行。 唐怀瑾除了刚来南川时去过一次城东,这些天几乎都在苏府里协助城中的大夫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跑跑腿,给辛苦研究的大夫们端上一盏温茶,一步也没出过大门,叶晓竹仔细的给他做好防护措施后,两个人这才一起进了隔离区。 隔离区只是暂时搭建起的一个安置所,密密麻麻的病床上躺满了不断咳嗽的百姓,他们有些还持续的发着低烧,有些虚弱的连喘气都难,有些还算精神,只是瘦得有些脱相了,北杨局的士兵和城中来帮忙的药房伙计们正忙着给病人喂药。这个地方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唐怀瑾有些喘不过气。 “老子不喝了,喝了快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你们这些庸医,不如一刀杀了我的痛快,何必在这装样子!”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大吼,打翻了面前的药碗,拖着虚弱的身体还打算翻起身来殴打给他喂药的那个小伙计,旁边几个伙计见状急忙上去将那男人摁住,嘴里不停地安抚着,让他别乱动,那男人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按住他的几个伙计身上也被那人打了几拳,虽然是虚弱的病人,可若是真的发起疯,那拳头挨在身上也不是好受的。 叶晓竹急忙跑过去扎了那人的穴位,让他睡了过去。这边安静了,周围却开始窸窸窣窣的躁动起来,病人们整日受病痛折磨,稍微一挑拨,情绪便开始激动起来,有不少人学着刚刚那人的样子摔了药碗,甚至有人将温热的药泼到了叶晓竹身上,扯着叶晓竹的衣衫上手就要打人。唐怀瑾急忙将叶晓竹拉到一边,那些人看见叶晓竹这样更是火大,不禁口出恶言辱骂叶晓竹。 “一个女人也不知检点,跑到这充大夫,装圣人,要不要脸。” “妖精模样,到底是来勾搭男人还是治病,没一点本事就在这添乱。” “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医术,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还不是害怕被我们传染,老子看你就是个扫把星,是不是你给我们下毒。” “臭婊子,外乡来的要害死我们,让你治病还不如让我们死之前快活快活。” 越来越多的人为了发泄自己的痛苦辱骂着这个不舍昼夜救他们命的人,粗鄙的话语就像刀子一般割在叶晓竹心上。唐怀瑾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心头气血翻涌,冲上去就要教训他们,却被叶晓竹一把拉住。叶晓竹分明是极力忍耐着,握着唐怀瑾的手分明冰冷又僵硬,却低头冲着唐怀瑾摇摇头,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唐怀瑾被拉出了隔离区,他很生气,反手拉住叶晓竹,怒道:“怎么就这么走了,你给他们治病,他们还出言不逊,你该让我好好教训他们才是。”叶晓竹看着气急败坏的唐怀瑾,无奈的说:“他们是病人,偶尔发发脾气很正常,我是大夫,我怎么能对我的病人发脾气,况且,易地而处,我们不一定会比他们更好。阿芷说,做大夫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耐心,要宽容。”叶晓竹嘴上这样说着,眼泪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她背过身去,努力的将眼泪逼回去,身后,那些隔离区的病人们不断地口出恶言,辱骂着那些不分昼夜研究疫病的大夫们。唐怀瑾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怒气更胜了,他犹豫再三伸出手,紧紧的将叶晓竹的耳朵捂住,想要将外面那些恶意隔离在外。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叶晓竹感受到耳朵上的温暖彻底崩溃了,断珠一般的眼泪落下,这样的感觉对于她太遥远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捂着她的耳朵保护她了。 她捂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好怕惊走了那双柔软的手。 叶晓竹学医十几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她没见过那些怨恨的脸,没听过那样伤人的话,她学习医术明明是想要让天下百姓健康快乐,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没人告诉她,究竟她该怎么办。 沧芷从没告诉过她,极致的病痛是让人变成妖魔的蛊毒。 “怀瑾,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真的很努力的想要找到救她们的办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我学习医术,难道就是为了救这样的人吗,怀瑾,怀瑾,我……”叶晓竹再也没办法压抑自己的痛苦,她跑到一个不会被病人听到的地方压抑着小声哭起来起来,唐怀瑾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能不能抛开世俗礼法,将这个女孩揽进怀里,唐怀瑾没得出答案,只能安安静静的跪坐在叶晓竹身边,听着她的痛苦像刀一样扎进自己的心里。 叶晓竹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一个软糯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姐姐,吃糖。”叶晓竹抬头,面前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女孩的衣服已经被磨得破破烂烂,整个人像是从土堆里捞出来,一双枯瘦的小手中躺着一块包装完整干净的糖,小女孩将手往前又递了递:“娘说,姐姐是天上的仙女,仙女姐姐是救我们命的大恩人,姐姐别哭,给你吃糖,吃糖就不疼了。”叶晓竹轻轻地拿起小女孩手里的糖,用衣袖慌乱的蹭了蹭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的剥开糖纸。 她将糖块掰成两半,喂给小女孩一半,叶晓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含着糖说道:“姐姐不哭了,你吃了糖也不许哭哦,你放心,姐姐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叶晓竹将小女孩紧紧的抱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很久都没有放手,唐怀瑾看着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教条,他紧紧地将她们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抚着叶晓竹,他说着“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时间是不等人的,冥王府的生死簿不会因为一个大夫的崩溃而改变,于是发泄过后的叶晓竹又和大夫们四处翻找医书,研究药材,一刻也不停歇,她知道,还有很多人在等她救命,她必须振作起来。 唐怀瑾看着忙碌的众人也决定做些什么,这些天他又在南川城上空发现了妖气,这次的疫病来的突然,或许与这妖气有关。最近尊者不在苏府,说不定也是为了这妖气发愁。 唐怀瑾一路循着妖气往东边去,越往东走,妖气越浓,进了树林,唐怀瑾心里开始有些害怕,这种程度的妖气,他过去了也只是死路一条,他缓慢的挪动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头顶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唐怀瑾快速抽剑向上方击去,剑穿过层层树叶,扑了个空,转身想要再击,却被人定住了身形,唐怀瑾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想着自己今日恐怕要交代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这点修为,你想进去送死?” 唐怀瑾一下就认出了沧芷的声音,劫后余生的欣喜漫上心头,道:“原来是尊者,太好了,尊者为何在此,也是为了这林中的妖物吗?”沧芷随手将唐怀瑾扔到地上,淡淡说:“这妖狡猾,我去了多次都被她溜了。”唐怀瑾接着问道:“莫非这城中的疫病是这妖引发的?尊者可有什么解决办法吗?”沧芷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拎着唐怀瑾的衣领,向树林外飞去:“先回去,我赶了好几天路需要好好睡一觉。”唐怀瑾闻言更是疑惑,道:“尊者这些天去哪了?怎么不叫上弟子一起,也好为尊者分忧?”沧芷显然没什么耐心回答他这些问题,飞出树林后将唐怀瑾放下看着他说道:“太医我给你们带回来了,圣旨也已经到了,为了不被那些驿站的凡人们察觉出异常,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你赶紧回去吧,我要回去睡一觉,明天未时到这等我。” 沧芷说罢便化作一缕烟消失在唐怀瑾面前,唐怀瑾将沧芷的话反复念叨了两遍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急忙往苏府赶去。 原来尊者这些天是替他们送信,还想办法加快了太医和使官的行程,原来尊者嘴上说着不插手凡间之事,心里还是挂念的。 第六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唐怀瑾赶到苏府时苏府已经忙碌起来,进进出出的小厮士兵拿着茶水或者药草,阖府上下似乎又有了一丝生气。叶晓竹依旧如往常一般在屋内和大夫们翻阅古籍,太医们看着病人的记录聚在一起研究。唐怀瑾没有进去打扰他们,一旁的小厮递上来一封信,是唐将军寄来的。 夜已经深了,叶晓竹站在沧芷门前久久没有进去,她有很多话想要对沧芷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正纠结着,门开了,沧芷打着哈欠倚在门口叫叶晓竹进去。 叶晓竹看着沧芷眼底的青色有些担心,她扶着沧芷在床边坐下,沧芷挺直身子向床上倒去,却被叶晓竹轻柔的拖住了脑袋,叶晓竹缓缓地将沧芷的脑袋放在床上,抬眸就看见沧芷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手忽然有些颤抖,是放着也不是,抽开也不是,她别开了脑袋解释道:“我是担心你会撞到墙。”沧芷盯着叶晓竹不说话,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 沧芷急忙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声音有些疲乏,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因为隔离区的那些人吧。”叶晓竹点了点头,在沧芷身边躺下,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术了,我找不到学医的意义了。我苦学十年,难道是为了救那些人吗?阿芷,我明明在救他们的命,可他们却那样辱骂我。为什么,我不明白!” 沧芷安静的听着,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知恩图报的,有些人为了权力,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能杀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沧芷握住叶晓竹的手轻声问道:“你希望自己救谁?你希望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叶晓竹仔细的思考了一会,对沧芷说:“我想要救心里干干净净的人,救那些心怀感恩的人,救那些温柔的人,那些为了世界的幸福不停努力的人。如果世界上都是这样的人该多好。” 沧芷笑了笑,道:“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好人,你又怎么去区分好人呢?虽然医仙说行医之人要以苍生大医为准则要求自己,但是即便是她自己,也是看心情救人。晓竹,行医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成为怎样的医生,全在你自己,你愿不愿意救他们也在你自己。但这世上不是事事都顺你心意,人人都和善可亲,你若是要逃避,那就永远躲起来,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你若是要面对,就咬着牙,挺住伤痛,走过那片荆棘丛。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自己选择。”叶晓竹听见最后一句话急的坐起来,问道:“你要去哪?要回天上去吗?”沧芷睁开眼睛看着叶晓竹点了点头,道:“你我仙凡终归不能长久,分别也是迟早的事。行了,今日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沧芷睡了大半日才恢复精神,她没日没夜的赶路,又费劲心思的将太医们送过来,着实耗费了不少心神。沧芷换了身衣服就往城外树林走去。 唐怀瑾不敢怠慢,早早地等在树林外,沧芷看着他身周围绕的淡淡仙气皱了皱眉,抬手写了一符字,遮住那一点仙气。沧芷拎着唐怀瑾的后衣领,二人转瞬间就到了树林深处,沧芷轻声在唐怀瑾耳边说了句相信我,就将唐怀瑾往里面一扔,自己躲上了高处。唐怀瑾一阵天旋地转砸在草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一点灵气也不敢使出来。不知走了多久,头顶这一方天空暗了下来,顷刻间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唐怀瑾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慢慢向周围试探着走去,却不想撞上了一面坚实的墙壁,唐怀瑾如今很是确定,自己确实入了妖物的陷阱,似乎是被罩在了盒子里。 唐怀瑾试探着向外喊救命,又作出惶恐惊吓的模样,缩在一角不敢动作。正在此时,唐怀瑾耳边响起了清脆的笑声,盒子外有人说话:“原来是个俊俏的公子,倒教我不忍心下手了,不如公子自己选一个吧,是剥了皮做灯笼,还是喂了那山上的孩子们?或是,留下来做我的宠物?”唐怀瑾听着一个甜美的声音说出这些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向外边大喊道:“放开我,别杀我。救命啊,救命。”唐怀瑾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很害怕,避免引起外头那妖的疑心,他喊得嗓子都快要哑了,却也不见沧芷前来救他。唐怀瑾泄了气,坐在角落里干脆不管理外事,任凭外头那妖如何叫嚣也据不开口。 忽然唐怀瑾忽然觉得地动山摇,似乎是被人扔了出去,他一时不查,在盒子里叽里咕噜的来回滚,在周围的墙壁上撞得浑身伤痛。不知怎的,这盒子忽然被砍出一个裂缝,唐怀瑾被甩了出去,撞在一个石柱上,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见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沧芷谨慎的控制着力量,与面前这妖缠斗,一边问她:“杀了呢么多人,却不吸取他们提升自己灵力,你究竟有什么目的?”那妖嗤笑,道:“天界中人,你若有本事直接杀我便是,何必知道目的。”沧芷有些不耐烦了,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想要一击制服住那妖,没想到那妖也未使出全力,二人依旧难舍难分的缠斗在一起。 唐怀瑾悄悄躲在一边,尽量不给沧芷添麻烦。二人仙妖两力碰撞在一起,在唐怀瑾面前散落成七彩的光芒,震得周围飞沙走石,树林被毁去了大半,沧芷瞥了一眼躲在一旁的唐怀瑾,分神在他身周施下一屏障,以此护他周全,一边对他说:“不想死就乖乖待着别动。”唐怀瑾自然是不敢有任何动作,蹲在一边一动不动。沧芷没有耐心与这妖继续缠斗,开口道:“我们既然分不出上下,不如各自停手,也省些力气。”那妖似乎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也不是傻子,你今日来不就是来杀我吗,我还没杀够人,我还不能死。今日,谁也不能阻止我。” 那妖说话间准备施法划破自己的手指,沧芷大惊,吼道:“快住手,你要以血祭提升功力吗?”那妖勾起唇角,笑道:“怎么,害怕了。你现在离开,我留你一条命。”沧芷恨这妖胡来,心下气愤,从怀中掏出一颗琉璃七彩珠,即可捏碎,冲头顶天空大喊了一声:“岚!”那七彩珠化为细碎的光直冲苍穹,一只红色的巨型狐狸随着那光坠到沧芷与那妖之间,打断了正要血祭的妖,那火红的狐狸在一片混乱中化作一个挺拔少年,岚上前一步指尖直点那妖的眉心,冷声道:“放肆!” 那妖闻言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动弹不得,她虚弱的抬起眼眸,问道:“你究竟是谁?”沧芷见麻烦解除也不跟她废话,直言道:“解药呢?交出来。”那妖撑着力气坐起来,伸手去拉岚的一角,却被岚闪开捉了个空,那妖慌乱的望着岚,悲切的哭起来:“你也是妖族,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不能死,我要杀了那些人报仇,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求求你......”那妖哀求着往岚的方向爬去,她哭着,哭的沧芷心里闷闷的,沧芷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坐在一石块上,急声追问:“报仇?你要报什么仇?”那妖甩开沧芷的手,她恢复了些力气,指着前方祭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悲愤道:“看见了吗,看见那些尸体了吗?他们都是被人族剥皮抽筋,被人族杀死的!那些人族为了一己私利,毁了这些孩子们,我的女儿,我的儿子,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家人全都死在人族手下,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他们死的时候有多惨了吗,我要杀了那些人族,谁也别想拦着我!”那妖越说心情越激动,居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沧芷扶住她,拿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冷声道:“你最好别轻举妄动,我没兴趣杀你,我只要解药,交出解药,该杀的人你杀,不该杀的人一个都别动。”那妖不敢相信沧芷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抬头盯着沧芷满眼不解:“你不杀我?那些人的命你也不救了?”沧芷将她的伤暂时控制住,也坐在一个石块上,看着她道:“我知道,杀人偿命,在我眼里,人与妖也并没什么分别。我以天立誓,只要你按我说的,不要妄动无辜之人,我不会拦你报仇。”那妖闻言眼中又缓缓落下一滴泪来,她扑通一声跪在沧芷面前,重重的磕了个头,抱拳道:“仙长大恩,奴绝不让仙长为难,人族杀我妖族幼崽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三只,待奴报仇后,自绝于此地,不会给仙长惹麻烦。请仙长放心。” 沧芷拿了解药,带着唐怀瑾准备回去,忽然顿住脚步,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岚,眼睛直盯着岚的衣摆,岚无奈的摇摇头,浅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这件衣服我以后不会再穿了。”说着转身便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衣衫。沧芷忽然怔住,微张了张口,看着笑着的岚也不由自主的笑了,柔声道:“对不起,明明对方是妖族还让你出手帮我。我先回去了,这鼠妖麻烦你帮我盯住她,若是她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即便我想偏护她转入轮回,也是无能为力了。”岚点点头表示明了,鼠妖心里感激,对着沧芷郑重的又磕了一个头:“仙长大义,来生必报。” 沧芷告别了身后二人,和唐怀瑾向南川城内走去,行至树林外又有些不放心,口中念了句咒,在树林上空结下一个印,沧芷满意的点点头。唐怀瑾看着沧芷这般动作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尊者,弟子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尊者,不知当不当问?”沧芷一边往回走一边道:“问吧。”唐怀瑾朝沧芷行了一礼,道:“对于尊者而言,人族,妖族真的没什么分别吗?”沧芷自然知道人类心里这些想法,以为天界的仙人都会保佑他们,所以才肆无忌惮的对散落人间的妖族幼崽放肆残杀,沧芷正色道:“天地六界,神魔,仙妖,人鬼,正是因为三个层面每两界互相制衡,天地才得以和平,若有一方失衡,都会是天地的浩劫。我站在云端之上,看四界生灵,看千年岁月,人妖鬼又有什么分别。”唐怀瑾听着沧芷这番话,忽然觉得面前的沧芷离他十分遥远,这样的她才是天界的仙,是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她是站在云端看着世间,唐怀瑾站定脚步深深的对沧芷鞠了一躬,抱拳道:“尊者高见,学生受教了。” 沧芷浅笑,道:“今日所见切记保密,莫要告诉晓竹。”唐怀瑾恭敬应下,二人悄悄地回了苏府。 第七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城内死的人越来越多,皇帝下旨全国支援,越来越多的大夫投入到这场战斗中,从四面八方涌进的物资让苏局长稍微轻松了些,已过去一个多月,药方也已经试了千百种。 叶晓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将药方恭恭敬敬的递到一位太医手上,道:“如今已经可以确定这些药,只是还差点什么,这个药只能缓解症状,却无法根治。我们没有时间了,南川已经死了太多人了。”那太医拿着药方端详良久,道:“叶姑娘的医术果然高超,如今只能先用这个药稳住病情了。”沧芷站在门外听着,叶晓竹已经接近崩溃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没面对过这样的惨状,她如今也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以她的医术,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尽了全力了。沧芷心有不忍,传音给岚问道:“还要多久?让那鼠妖速度快点,两日后务必结束,否则我可不管那些死妖的冤情。” 唐怀瑾终日在隔离区和布施队伍中忙碌,叶晓竹担心他身体撑不住,端着一碗药粥到衙门找他,天气渐渐回暖了,唐怀瑾忙的团团转,忙了大半天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叶晓竹递给他一块手帕,道:“我给你带了一碗药粥,你旧伤未愈,跟着我们长途跋涉又日日为了疫病操劳,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快喝了吧。”唐怀瑾接过药粥一饮而下,看着叶晓竹也有些担心,道:“你没日没夜的翻看医书,还得照顾我的身体,你也应该好好关心一下自己。今日其他大夫们去送药,你就该好好在屋里睡一会。”叶晓竹走到棚前,端起面前锅里的勺子给外面的百姓布施,一边道:“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出来看看也好,亏我跟着医仙苦学十年,到头来连一个疫病都治不好,我甚至还想过放弃这些人,我对不起师父的教导,更对不起我自己。”唐怀瑾将叶晓竹拉倒一旁,喊来一个士兵接着布施,他看着叶晓竹欲言又止,他没办法告诉叶晓竹尊者已经找到了解药,他只能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医者行医经验很重要,你没见过这样的病,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药方也很正常,那些行医数十年的大夫不也没办法嘛。”叶晓竹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唐怀瑾,忽然间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天地似乎都旋转起来,她沉沉的闭上眼睛,最后只听见一个人焦急的喊她的名字,“晓竹,晓竹”,一遍又一遍。 叶晓竹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云层之上,面前是一座彩虹桥,桥身散发着柔柔的七彩光芒,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墨发飞舞,蓝色的飘带悬在半空,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白光,那人手中拿着一株红色的花朵,她慢慢转过身,叶晓竹看不清她的脸,那人轻轻抬起手,那朵火红的花晃晃悠悠的飘到叶晓竹面前,叶晓竹伸手接住那朵花,耳边响起一个清冷又缥缈的声音:“以此花花汁入你们的药,可救南川。”叶晓竹还想问些什么却被那人抬手打下云层,叶晓竹急速的从云层上下坠,耳边只剩巨大的风啸。 叶晓竹突然间睁开眼睛,密密麻麻的汗珠从脸上滑落,唐怀瑾正拿着一方毛巾给叶晓竹擦汗,忽然见她睁开眼睛忙放下手中的毛巾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想吃点东西吗?要不我去叫碗水来?”叶晓竹没有理会唐怀瑾这连珠炮的问题,她感觉自己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拿起手一看,赫然是梦中的那朵红色的花,花瓣还泛着光,看来不是凡间俗物。叶晓竹激动万分,拉着唐怀瑾的手高兴的说:“有救了,南川有救了。”说罢便从衣架上撤了一件外衫向外跑去,唐怀瑾来不及思考急急忙忙追上去。 叶晓竹到药房时,大夫们正在熬今日要送去的药,叶晓竹赶紧跑上前将花汁挤入药锅中,殿内的大夫们急忙拉住她,问道:“你这是什么?怎么随便往药里放。”叶晓竹挣脱开来解释道:“这是仙人托梦给我的,她说这个能救南川百姓的命。”众大夫觉得很是可疑,不同意叶晓竹将这花加入药中,叶晓竹仔细想想也觉得不妥,道:“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我们先熬一碗试一试,万一真的能治病呢?我们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大家找来一个病人喂他喝下了这碗带着花汁的药,众人不安的等待着结果,叶晓竹的手心都被汗浸湿。唐怀瑾看着那药碗上萦绕的淡淡红雾放下心来,这就是那日鼠妖交给他们的解药。看来是尊者以托梦的形势给了晓竹解药。 喝了药后那人开始浑身发热,汗流不止,屋内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味,叶晓竹上前搭着脉,那人的脉象逐渐恢复了正常,叶晓竹大喜,冲着中大夫道:“有用,有用,他的脉象已经恢复正常了。”众大夫大喜过望,皆上前查看,那人果然已经痊愈。众人急忙又将火点起来,叶晓竹挨个滴入花汁。 研制出药方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整个南川城,很多百姓自发的来到北杨府帮忙送药,经过了一日一夜的不眠不休,终于每一个隔离区的病人都喝上了一碗药。整个南川似乎都活了过来,虽然没有恢复往日的热闹,但北杨府门外,终于有了一些笑声,叶晓竹亲手给一个小女孩喂药,正是那个送了叶晓竹一颗糖的小女孩,女孩乖乖的喝完了一碗药,叶晓竹拿出一颗糖放进她的嘴里,笑着说:“奖励给乖乖喝药的小仙女。”小女孩咯咯咯的笑,拉着叶晓竹的衣袖问道:“娇娇也是小仙女吗?”叶晓竹眼中泛着泪光,揉了揉娇娇的脑袋,柔声道:“娇娇也是小仙女,娇娇是姐姐的小仙女。”唐怀瑾在一旁看着她俩忍不住笑了,道:“你们两个小仙女可要把眼泪擦干啊,仙女才不会哭呢。”说着拿起手帕就要给叶晓竹擦眼泪,叶晓竹慌忙接下唐怀瑾手中的帕子,脸蛋红的发烫,慌忙道:“我自己来,谢谢你。”唐怀瑾忽然发觉自己逾越了,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对不起,我,我,我去那边看看。”说罢便逃开了。 叶晓竹用手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安顿好娇娇拿着药碗正要走,却听见身后跪倒一片,那些已经能起身的病人冲着叶晓竹齐刷刷的跪下,磕头道:“多谢叶神医救命,我等贱民之前多有得罪,在这里给叶神医赔罪。”叶晓竹看着他们俯首的样子并不觉得宽慰,此时,她也不需要他们的道歉了,叶晓竹平淡极了,道:“医者本分而已,无需如此。”说罢便转身离去。叶晓竹忽然觉得,病人感激不感激她也没什么必要,她开心不过是因为救活了一条性命,仅此而已,本来行医之人也不该去奢求这些。叶晓竹心里恍然轻松许多,回到屋内倒在床上立刻沉沉睡去了。 南川城脱离的疫病,林外的鼠妖站在祭台中央,沧芷看着她萧索的背影,有些喘不过气来,鼠妖转身对着沧芷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道:“仙长,谢谢你让我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报仇,我的身上背着一万多条杀孽,恐怕无法再入轮回,我把鼠族信物留给你,他日若仙长有难,我族见信物必会相助。”沧芷拿着一个米粒状的东西笑了笑,道:“你们还真是喜欢吃米啊,连信物都做成米粒的样子。”沧芷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五湘斋那个富商,也是你杀的?”鼠妖一听见那富商,忽然身周红光暴起,她颤抖着声音,怒道:“他为了一己之私,残杀多少狐族,蛇族,又抓了我的族人,将他们生生捏死,五脏六腑俱碎,我的孩子,他们身上不知被割了多少刀,我的孩子,他们都还没喊过我妈妈,就这么死去了。让他那样死,是便宜他了。”沧芷忽然看见远行归来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们被血淋淋的挂在绳子上的情景,她猛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抬头看去,鼠妖已在血光中消散了。岚伸手握住沧芷冰凉的手,劝说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你回去休息。”沧芷摇摇头,找了一个树桩坐下,道:“我想在这坐一会,我看着你。”岚说不动她,无奈的笑了笑,拿出一件披风裹在沧芷身上:“小心别着凉了。”沧芷点头,抬手推了推他,让他赶紧将这些妖尸处理妥当。 夜晚的风凉凉的,让沧芷灵台清明,她喜欢晚上安安静静的坐着,什么也不干就这样发呆,沧芷在南川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猫妖的踪迹,恐怕早就不知逃到哪去了,她其实也并不在乎那猫妖到底能不能抓到,本来这些事情也不归她管,沧芷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在这段时间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看着叶晓竹和唐怀瑾越走越近,她心里不只是喜还是忧,五味杂陈复杂难言。岚很快就将一万多具妖尸处理干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除身上难闻的味道后,轻手轻脚的坐在了沧芷身旁,沧芷突然开口问道:“自从我下凡之后,你好像很忙,是天上出了什么事情吗?”岚回道:“天上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沐蠡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哪里轮得到我,我只是在找一些能让我回归赤狐族的办法。”沧芷问道:“有什么进展吗?”岚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很不顺利,沧芷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你去忙你的吧,我的事情有我自己解决就行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岚将沧芷送出了树林,一直看着沧芷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御风而上,回了天界。 沧芷刚到苏府,就看见几个太医围在一起往医书上添东西,走进一瞧竟是那朵红色的花,不过是从天上随手摘的花,若非将解药融进花汁,如何能解毒,这些凡人居然还认认真真的将这花添入了医书,沧芷继续看下去,只见那太医在药名处写到“红竹”二字,想来是以晓竹的名字命名。沧芷心情大好,将唐怀瑾和叶晓竹叫到自己院内,准备通知他们明日就离开南川的消息。 叶晓竹和唐怀瑾一看见沧芷便急忙忙迎上去,沧芷正喝着茶,见二人急匆匆的不知何事,放下茶杯问道:“怎么了,何事慌乱?”唐怀瑾先开口了:“尊者恕罪,刚刚皇帝降了旨,要将苏局长流放五千里,以赎其罪。”叶晓竹补充道:“皇帝说,苏局长知情不报,延误疫情,致使南川死亡一万多人,原本要杀头,但看在最终疫病得解改为流放。楚仪和宋公子已经在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了。”沧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宋辙设计逼迫,苏楚仪配合,他们单纯的想要救南川百姓,却将苏局长逼上了绝路。” 苏楚仪和宋辙跪在书房门口一个劲的磕头,两个人的脑袋都磕破了也不吭一声,苏局长听着外头咚咚咚的声音心痛不已,落下泪来,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痛,道:“够了,起来吧,如今我只是流放,又不是去死。这次算给你们一个教训,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教训。以后做事,要三思后行,不要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从前是有我护着你们,今后,你们要自己保护好自己了。”苏楚仪和宋辙早已哭成了泪人,听见苏局长此言忙不迭的点头,连连答应,苏楚仪爬到门前,双手扒着门框嚎啕大哭:“爹,爹都是我们的错,爹,我对不起你,爹,我求求你,让女儿再看看您吧,爹我求求你。”宋辙也悔恨不已,跟着苏楚仪不断地拉着门。苏夫人叫了几个小厮将他们拉开,走到书房门口,背对着底下哭的不成样子的两个人道:“我会随流放的队伍一起走,今后这苏府就交给你们了,过几天新的北杨局局长就会上任,他和咱们家有些交情,会照顾你们。”苏楚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着苏夫人的背影颤悠悠的问道:“娘,你不要我了吗?”苏夫人垂了头,努力的将眼泪憋了回去,他的声音哽咽着:“不是娘不要你了,你留在南川,文齐可以照顾你,我们放心,你爹流放了,是一个人往死路上走,我得陪着他。”苏夫人说罢再次理了理自己穿戴整齐的衣衫,上前拉开书房的门,她轻轻抚上苏局长的脸庞:“流放之路孤寂,就让我随你一起吧,咱们两个生死不离。”苏局长握着苏夫人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喉咙发紧,哽咽着道:“好,我们生死不离。”二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向门外早已等候多时押送士兵走去。两个人谁也没有回头看,任凭身后哭声多么悲痛,二人牵着手坚定地走了出去。 苏楚仪哭晕了过去,宋辙日日守着苏楚仪,一步也不曾离开,苏楚仪昏睡了三日,终于转醒,叶晓竹写好了药方,叮嘱了相关事宜就打算和他们告别。宋辙送着沧芷一行三人出了城,临走前,沧芷终是忍不住提醒道:“世事无常,皆有转机,人死不能复生,然,只要有一息尚存,就并非走到绝路,只看你能不能把握机会。”说罢便和叶晓竹唐怀瑾二人策马离去,只留宋辙一人呆愣楞的站在原地思索。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沧芷还是忍不住提点一二,话没有说清,到最后能成什么事,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第八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三个人一路快马顺着猫妖的妖气寻去,离着猫妖越近,唐怀瑾就越是不安,那猫妖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渐渐开始发热,唐怀瑾开始发汗脱力,实在没办法再骑马,三人只能下了马慢慢的往前走。 到了日落时分,三人决定在林中修整一晚再走,前方刚好有一个小山洞可以挡风,三个人往前走去,脚底下却忽然显出法阵来,沧芷定睛一看,暗叫不好,道:“是幻阵。”话音刚落,那阵顿时光芒四射,将三人牢牢地包裹在光芒之中,不得分身。三个人来不及反抗,齐齐昏倒落入幻境之中。 “清暄?清暄?怎么在这睡着了,也不怕着凉?”沧芷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那个软软的,香香的怀抱,“清暄”?好久没人这么叫自己了,这个无须带着公主头衔的名字,沧芷有些贪恋,窝在那人的怀里不肯醒来。 “给她盖上吧。”一个男人的声音,沧芷忽然感觉身上暖暖的,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个缝,眼前是一只白嫩的小手,那只手替她挡住了外面刺眼的光,沧芷在睁眼仔细看去,却愣住了,盯着面前这人许久挪不开眼,那人灿烂一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道:“怎么,睡傻了,不认识你的叶姝了?” 沧芷眼睛里似乎蒙了雾,她有些不敢相信,伸出手摸了摸这人的脸庞,才惊觉这不是做梦,她猛地坐起身来,撞进身后一个宽阔的怀抱中,沧芷没有在意这许多,她紧紧的拉住面前这个女孩的手,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她试探着,轻柔的喊了声“叶姝”,叶姝咯咯咯的笑,道:“清暄果然是傻了,以后可不能叫你再这么睡了。”沧芷看着面前笑得欢快的叶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将叶姝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她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再次见到叶姝,这个会喊她清暄的叶姝。 她抱着叶姝哭起来,刚开始是小声的抽泣,后来便不顾一切的大哭起来,叶姝有些慌张,和对面的岚四目相对不知如何是好,两个人轻轻顺着沧芷的气,听见沧芷含含糊糊的说:“我再也不逞能了,我再也不要你离开我了。叶姝,叶姝,你别走。叶姝。”叶姝想清暄可能是做了噩梦,只能不住地安慰着:“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陪着你,千万年,魂归天地我也陪着你。”沧芷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跌跌撞撞的往云銮殿跑去,叶姝和岚拉不住她只能跟着追过去。沧芷一路奔到云銮殿中,殿内正在上早朝,众仙齐刷刷的回头,看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的沧芷,队伍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小仙冲着沧芷低语:“快回去,别乱跑。”,沧芷没有理会,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了大殿上坐着的两个人,男人坐的挺拔,眼神温柔,轻声询问她:“怎么跑到这来了,出了什么事?”身边的女人也有些担心,柔声问:“暄儿,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身后的岚和叶姝刚刚追上来,朝着殿内连连作揖致歉,岚轻轻拉住沧芷低声道:“先回去吧,殿上开朝会呢。”沧芷挣开岚的手,跌跌撞撞的往殿上走去,她走得急,不小心摔倒好几次,殿上的男人和女人急忙迎下来,将沧芷扶住,女人弯下腰,替沧芷拍了拍身上的灰,沧芷伸手紧紧的握住面前二人的手,眼泪吧嗒吧嗒的就往下砸,男人慌了神,急忙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沧芷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的哭,哭的凄惨,男人和女人将沧芷紧紧的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大殿上众人不敢言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沧芷哭累了,抱着二人不肯松手,喃喃道:“父帝,母妃,你们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天帝和天后两个人相视一眼,摸了摸沧芷哭的跟花猫一般的小脸,道:“我们不走,暄儿在哪我们就在哪,咱们回家,暄儿乖,不哭了,咱们回家。”沧芷止住了哭声,眼泪却还一个劲的往下掉,沧芷死死地拽住天帝天后,生怕一个不小心面前这两个人又如烟火般消散了。天后揉了揉沧芷的脑袋,轻声安抚着:“好了,暄儿乖,让阿岚和小姝带着你先回去,等会我们下了朝,就去找你好吗?”岚上前将沧芷拉进怀里往外带,沧芷一步三回头的被岚和叶姝带着回了清秋殿。 沧芷觉得这几天她才是真的活得跟神仙一样,她一醒来就能看见父帝和母妃,阿岚和叶姝每天陪着她天上地下的乱跑,疯玩,沧芷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她想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她再也不用想着复仇,再也不用精心算计,再也不用处处提防,再也不用像一个大人一样,她想一辈子做父帝和母妃的孩子,想一辈子和阿岚坐在云头看晚霞,想一辈子和叶姝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沧芷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她和叶姝坐在床边聊天,沧芷说着又自顾自的往后倒去,叶姝条件反射般的拖住沧芷的脑袋,将她的脑袋轻轻地放在床上,叶姝坐着温柔的俯视着沧芷,沧芷忽然被这样的温柔晃了神,她伸了伸手,用指尖戳了戳叶姝的脸蛋,她喜欢叶姝的脸,白白嫩嫩的,滑滑软软的,捏起来肉嘟嘟的,她总是喜欢捏叶姝的脸,她已经一千年没有这样碰过她的脸蛋了,她盯着叶姝良久,落下一滴泪,轻声说:“叶姝,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不会太久了,我会带你回来的。你相信我。”叶姝自然听不懂沧芷的话,她歪了歪脑袋笑道:“清暄你说什么呢,我不就在这吗?”沧芷一把将叶姝拉进怀里,她紧紧的抱着叶姝不松手,沧芷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对着天花板出神,道:“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父帝,舍不得母妃,舍不得现在的快乐,可是我总得回去的,外面还有很多事要我去处理,叶姝,我必须得走了,叶姝。”沧芷最终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只是她一点声音也没让自己发出来,紧咬着嘴唇只是流眼泪。 忽然沧芷怀里一空,面前的一切都化作细碎的光芒消散而去,沧芷心里虽然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一千年的景象又在眼前重现了,沧芷的心刀割一样疼,她咬紧了牙,抹去眼泪,站起身打算离开,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忍不住自嘲:“看来一直憋着也不是什么好事,憋回去了眼泪,却憋不住这一口血。”沧芷擦干嘴角,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她站起身来,站的笔直,她得撑住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沧芷又站在了树林里,叶晓竹和唐怀瑾还困在阵里,她冲上前,抱起叶晓竹,在她眉心点了点,又不断地渡着灵力,叶晓竹的嘴巴动了动,嘟囔着吐出两个字“清暄”,沧芷一下顿住,连灵力都忘了继续渡,她盯着叶晓竹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叶晓竹突然躁动起来,她看见她的爹娘一身戎装,带着百十来人的小队,挡在千军万马前,将两个衣着华贵的人护在身后,她一动不动的守着一个叫清秋殿的地方,爹说,守着这里,就能活命,娘说,她得活着,活着辅佐里面的公主殿下,那个她一直唤作云儿的人,可是云儿突然走出去了,她走的决绝,义无反顾,她也只能追上去,她亲眼看见爹娘倒在血泊中,亲眼看见那两个衣着华贵的人被天雷劈的灰飞烟灭,亲眼看见云儿被抓进天牢,然后自己也死在一支箭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大喊着:“爹,娘。”沧芷急忙将叶晓竹拉回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有些着急,抓着叶晓竹的肩膀问道:“你看见什么了?你刚刚说什么?”叶晓竹缓了缓回神过来,她忽然记忆一片模糊,刚刚所见一下子从脑海中消失了。她茫然的摇摇头,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吗?”沧芷闻言脱了力,双手垂下来砸在地上,蹭破了皮,叶晓竹忙将沧芷的手捧起来吹了吹,焦急道:“你看看,手都蹭破了,你小心点。” 沧芷自嘲一笑,甩了甩手又恢复如初,沧芷将叶晓竹扶起来转身又去看内边昏迷很久的唐怀瑾,沧芷在照样在唐怀瑾眉心点了点,又渡入灵力给他,沧芷皱了皱眉她的灵力被一股力量弹开,沧芷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叶晓竹上前扶住沧芷问道:“怎么了?”,沧芷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他执念太深,我没办法强行带他出来,只能去他的幻境里面带她出来了。”沧芷正要施法却被叶晓竹拦住,叶晓竹挡在沧芷身前道:“阿芷,让我去吧,我去替你把他带回来。”沧芷当然不能同意,幻境随人心而变,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在外面也无能为力,叶晓竹这次却很坚定:“阿芷,让我去吧,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亲近吗,这是一个好机会啊!”沧芷闻言愣住,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自己的想法早就被叶晓竹看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沧芷颤颤巍巍地退后几步,往林子深处跑去,走之前还不忘将叶晓竹和唐怀瑾丢进山洞。叶晓竹被关在山洞里出不去,使劲的拍着面前透明的屏障,拍的手都快断了,也没什么作用,她垂下脑袋找了一个角落缩起来,她只是想要帮忙而已,为什么阿芷会生气跑掉呢?她想不明白。 沧芷一个人跑了很久,跑到一个悬崖边上,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以后还是这样,无论她想做什么都瞒不过她。岚不知何时占到了沧芷身后,他斟酌再三开口道:“其实也挺好的,她明白你的用意,会好好配合你,你做什么都容易得多。”沧芷摇了摇头:“她不能明白,她最好永远也别知道,我这是在利用她,我在利用她,她是,她是......”沧芷说不出后面的话,她不知道该说叶姝还是晓竹,她不能利用的究竟是叶姝还是叶晓竹,她想不明白了。沧芷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里和叶姝开怀大笑的场景,她咧了咧嘴角,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她好像忽然忘记了究竟该怎么笑。岚走上前,和沧芷并肩站着,他没有看沧芷,只是远远地盯着前面:“不利用她,你怎么得到唐怀瑾的心?你怎么能给那些死去的人报仇?”沧芷沉默了,好久好久,她轻飘飘的声音钻进岚的耳朵里,她说:“是啊,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是天界的公主殿下,我不是为我自己活着,我得报仇。”沧芷说罢,直挺挺的往悬崖下面栽去,毫无征兆的急速的往下坠去,岚吓了一跳,他慌了,明明知道坠下去的这个人是天上的仙,岚还是跟着跳了下去,他显出真身来,变作一只巨大的赤狐,一千年前沧芷说:“若是有一天我心软了,你得把我拉回来,你得帮帮我。”岚记住了,他知道沧芷心里总是过不去,为了复仇,她站在黑暗里搅弄风云,她精心筹划,小心算计,终于还是在叶晓竹这里跌倒了。岚稳稳的将沧芷托在背上,沧芷似乎是死了一次一样,她的声音有些冷:“走吧,回去。” 沧芷狠下心了,她必须得到唐怀瑾的心,必须要唐怀瑾自愿将心捧到她面前,这件事只有叶晓竹才做得到,她没得选。 第九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回到洞口时,叶晓竹正无助的蜷缩在墙角,纤细的胳膊环抱着自己一动不动,沧芷心口闷闷的有些疼,她看着叶晓竹忽然像是看见了叶姝,只是叶姝从不会这样委屈求全。 沧芷甩了甩脑袋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她深吸一口气破开了屏障,朝里面走去,叶晓竹见沧芷回来小跑着迎上去,想拉一拉沧芷的手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沧芷心口一疼,上前拉了她一把,却也只是抓住了手腕,沧芷拿捏着声音说话,听不出情绪,道:“开始吧,再拖下去,他就没命了。”叶晓竹也没有多说,在唐怀瑾跟前站定等着沧芷施法。 地上缓缓出现一个阵法,将叶晓竹笼住,逐渐消失不见,沧芷不禁有些担心,急忙追着说:“遇到危险就在心里喊我的名字,切记别逞强。”不知道叶晓竹听见没有。 幻境总是呈现给你最怀念的那一处记忆或者执念最深的那一处记忆。 唐怀瑾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这段过往,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小心翼翼,也还是没办法改变结局,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无论多少遍,他都想要改变结局。 唐怀瑾又回到了六岁那年,他是妾室的孩子,虽说是养在主母手底下,却也没见过几次主母,常常是一个人缩在自己的院子里,父亲也会忽视他。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娘是在六岁这年,他路过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院,里面有个女人在唱小曲,声音婉转动听勾人心魂,只听那女人唱到:“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那人唱着似乎还落了泪,隐隐约约有啜泣声,唐怀瑾站在墙后听得出神,回过神来居然也红了眼眶,后来他向守院的仆从打听,才知道那院中住的,是自己的亲生娘亲,温小娘。于是,他不再一个人缩在小院里,常常省下自己的吃食糕点,偷偷地给温小娘送去,唐怀瑾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的人,她看自己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她会温柔的摸自己的脸蛋,会轻轻地拍他的脑袋,会温柔的抱着自己唱曲儿,唐怀瑾想,为了温小娘,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从来不敢想,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会欺骗他,让他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嫡母和长兄。 温小娘偶尔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抹眼泪,唐怀瑾躲在门后面瞧她,心里觉得有些发酸,他问了多次,温小娘才将故事讲给他听,温小娘说,是现在的大娘子害死了唐怀瑾还未出世的弟弟,是大娘子让温小娘落到这般田地,她从前也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温小娘还说,唐家嫡长子常常送给她一些掺了毒的糕饼,若非她小心提防,定是没法活到现在。唐怀瑾信以为真,后来看着大娘子和长兄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怨恨,唐怀瑾拿着这些话质问自己的父亲,当天他便在后院挨了好一顿板子,唐怀瑾恨自己的父亲不公,不分青红皂白的便给人定了罪,温小娘也是,自己也是。 唐怀瑾给大娘子下了毒,那是兄长送给温小娘的糕饼,温小娘递了一小块给园里溜进来的野猫,那只野猫当场就死在了唐怀瑾面前,唐怀瑾心中更恨,端着那糕饼便送到了大娘子的屋里。那天晚上,整个唐府里里外外忙的不像样子,大娘子中了毒,怀胎八个月的孩子死在腹中,唐将军请大夫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大娘子,守在屋外一步也没离开,急的在院中乱转,时不时还抹抹眼泪。唐怀瑾被两个士兵抓了起来,押到了大娘子的院子里,唐怀瑾很是不服气,他说要让大娘子血债血偿,他说父亲薄情寡义忘了当年的有情人,他说兄长心狠手辣下了杀手,他说了很多,多到父亲当场就拔了刀,只差一点点,他的命就没了,大娘子在屋里开了口,她说孩子年幼,不明事理,今日只教训他告诉他事情真相,莫要动刀兵。 在那之后他又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父亲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又让他不吃不喝待在院子里三四天,他饿的发晕,站起来都很困难,这天外头有些闹腾,唐怀瑾分明听见了温小娘的惨叫声,她口口声声说着要大娘子偿命,说大娘子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曾经那样温柔的人,那天居然说出了唐怀瑾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在她口中听见的恶语,她骂的疯狂,骂的激烈,她是个疯子。 唐怀瑾回想起那日嫡母说的话,她说温小娘举止轻浮,私自怀了唐将军的孩子,原本放在温家是要乱棍打死的,可是她不忍,收了温小娘在偏院,没想到温小娘居然自己落了胎推到她头上,闹得家宅不宁,大娘子便将温小娘锁在偏院不许她走动,却也常常让自己的儿子前去探望,送些吃食衣衫。父亲手底下的兵从温小娘的院子里搜出来好些毒药放到唐怀瑾面前,然而更令唐怀瑾崩溃的是,温小娘并非自己的亲娘。他的亲娘是一个贫苦人家的丫头,满腹的经纶文章,又生的一副天仙一般的相貌,温小娘嫉妒,半夜拿着小刀生生的将那美人捅死了,若非温家的地位,早就将这温小娘扔到荒山了。 唐怀瑾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出自己心里悲痛,外面的温小娘还在骂,他分明听见了温小娘说自己是个没心肝的野种,竟然对着杀母仇人孝顺亲近。唐怀瑾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耳朵,他想把那些刺耳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他无声的嘶吼着,眼泪密密麻麻的砸在地上,他不敢出声,他又悔又恨,他没办法怪别人,只能怪自己,他在幻境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这段过往,他想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希望在这里,那个唐怀瑾从来没去过温小娘的院子,没有给大娘子送过有毒的糕饼,他希望自己还是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庶子。 可他又不信温小娘真的是那般蛇蝎心肠,他总是记起温小娘温柔的眉眼,细声细语的跟他说话,那样的人,怎么会骗自己。 可是幻境终究是幻境,他摸不着,碰不到,无论他如何阻止,一切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发生在他的面前,他没办法。唐怀瑾忽然想不如就从这桥上跳下去吧,把自己溺在水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那些痛苦、悔恨、绝望统统都会离开自己。 唐怀瑾站在一座小桥上,今日是中秋节,街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有卖灯笼的,猜谜的,唱小曲的,放天灯的,唐怀瑾站在这座灰暗的桥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唐怀瑾已经流不出泪了,他双眼空洞,呆呆地望着前面的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他忽然勾起唇笑了笑,喃喃道:“都说人间繁华锦绣,我却入目皆是暗涌。”唐怀瑾说着就要往那幽深的湖底坠去。 “湖里有好漂亮的鱼啊,哥哥你也是在看小鱼吗?” 唐怀瑾扭头一看,一个大约四岁的小女孩站在他身旁,正往桥下的湖里瞧着,那女孩转过头来看着唐怀瑾,将手里的花灯抬得高了些,刚好照亮了唐怀瑾半身,女孩眼睛亮闪闪的,唐怀瑾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竟然装着自己。女孩看着唐怀瑾咯咯咯的笑,道:“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唐怀瑾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带着一丝悲伤道:“我可不是天上的星星,我活在黑暗里。”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问道:“可是星星也住在黑色的夜空里啊?”小女孩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哦,我知道了,星星是借着光,才那么漂亮,以后我来做哥哥的光吧,就像手里这盏花灯,没那么亮,但是照亮你我足够了。”唐怀瑾闻言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女孩将手里的花灯塞到唐怀瑾手里,转身跑出去几步,回过身来冲着唐怀瑾甜甜的笑道:“哥哥,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必须回去了,你一定记得,我叫叶晓竹,我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等着你的,我绝不会骗你。” 唐怀瑾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手里的花灯,忽然发觉自己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这世间的事大都没什么真相可言,我永远坚信那个温柔待我的人,岁月不会撒谎。 唐怀瑾的脑袋忽然很疼,叶晓竹这个名字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纸条上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响。唐怀瑾蹲下来抱紧脑袋,一些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那个身上发着光的女孩,那个为他遮挡阳光的女孩,那个善良的单纯的女孩,那个眼睛干干净净的女孩,那个告诉他,岁月不会撒谎的女孩。他忽然不想跳下去了,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带着他往前走的人。 第十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在附近找到一个小村子,他们现如今正借住在村长家里。 叶晓竹从幻境里出来已经一天了,她也在唐怀瑾床边守了一天了,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叶晓竹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愧疚,又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她知道一点,那就是,此刻她只想守着这个昏迷的人,希望他醒来的第一刻看到的就是自己。 沧芷拿了一件外衫给叶晓竹披上,道:“虽然入夏了,夜晚还是有些凉意,别受了风寒。”叶晓竹将外衫拢了拢,看着唐怀瑾皱了皱眉,对沧芷说:“阿芷,他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你让我做的那些真的能救他吗?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沧芷又施法去探,道:“无妨,不过是心结。他执着于要找出一个真相,可是真相未必是真,不妨与自己和解,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从执念中脱离出来。”沧芷收回手,看着叶晓竹轻柔的替唐怀瑾擦去额头的汗珠,微垂了垂眼眸,轻声道:“晓竹,你去买盏花灯吧,等你回来他就会醒了。”叶晓竹心里担忧着,却还是应声出了门。待叶晓竹出了门,沧芷才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给唐怀瑾服下,似乎是喃喃自语:“记得幻境中美好的事物就够了,不是吗?” 沧芷望了望叶晓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你们注定有一段缘分,可我终究还是利用了你们。” 叶晓竹买了花灯回来时唐怀瑾已经坐起身翻着一本书,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兵书,已经被翻得有些烂了。 唐怀瑾一抬头便看见了叶晓竹拎着一盏漂亮的花灯站在门口,披了一身的月色,眉眼间尽是温柔,裙摆被夏夜的风微微撩起来,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唐怀瑾看着叶晓竹出了神,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对女子如此失礼。 叶晓竹急忙上前检查他的伤势,随手就将花灯放在床榻旁边的矮桌上,花灯的光照亮了唐怀瑾的眉眼,也照亮了叶晓竹眉眼。唐怀瑾回过神,看着叶晓竹认真为自己搭脉,忽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还在等我吗?”说完这话唐怀瑾忽然面上发烫,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无礼,支支吾吾的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就听叶晓竹垂着脑袋瓮声道: “我一直在呢。”叶晓竹当然明白唐怀瑾所问为何,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叶晓竹红了耳尖,怯生生地抬头瞥了一眼唐怀瑾,却是直直撞进了唐怀瑾满是笑意的眼里,叶晓竹的心停滞了一秒。唐怀瑾心里欢喜,欢喜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叶晓竹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站起来,带倒了凳子也不去扶,只慌忙说了句:“我去看看药。”便逃走了。 有些不妙。 唐怀瑾侧身抚摸着身旁暖烘烘的花灯心里止不住的高兴,那些幻境里的事情他已记不太清了,只是那个像光一样的人,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算着日子,也快要入伏了,该给家里写一封信了。唐怀瑾披上衣服,走到桌前,规规矩矩的写了一封家书,挨个问了父母长辈安好,问兄长嫂嫂安好,问弟弟妹妹们的功课,接着一五一十的上报自己的行程,走了哪一条街,吃了什么东西,和哪些人说了话,一件一件事无巨细。他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也会有下面的人报给自己的父亲。 只有他知道,父亲疑心重。 唐怀瑾的笔尖顿住了,纸上显而易见的快要写完叶晓竹三个字,他抬头看了看那盏花灯,犹豫着,他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对抗自己的父亲,他还远远不够强大。他最终还是落笔了,他尽量客观的,平淡的叙述着,一个大夫对病人的照顾和体贴。然后将它妥帖的封入信封。 叶晓竹端了药碗进来,听见声响,唐怀瑾慌乱的将信塞进怀里,扭头接过叶晓竹手里的托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佯装镇定:“时候不早了,你快些歇着吧,我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我。”叶晓竹没理会唐怀瑾的话,狐疑的盯着唐怀瑾的胸口看了看,伸手想要知道他藏了什么,手将将要碰到唐怀瑾的领口,却被唐怀瑾一把抓住了手,叶晓竹一惊没站稳,险些倒在唐怀瑾怀里,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不得体,二人皆羞红了脸,慌忙背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叶晓竹收起桌上的碗,对身后的唐怀瑾说:“怀瑾公子早些入睡,明日我再来看看你的伤。”说着就朝屋外走去。 “你可以不必喊我公子。”唐怀瑾转过身,看着叶晓竹的背影试探着说道。 他面上装的十分镇定,心却早已炸开了,一滴汗缓缓地从脸颊上流下来,叶晓竹的沉默让他心慌。正想着要不要说点别的转移话题,却听那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晓竹歪着脑袋回头看他:“十日后我便及笄了,那时怀瑾也不必喊我叶姑娘了。” 唐怀瑾的心似乎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 叶晓竹笑起来时眼睛里头似乎盛着光,唐怀瑾想,如果能留在这双眼睛身边,哪怕是上天入地,他也是不怕的。 看多了唐府里女人男人的勾心斗角,看多了朝堂之上的暗潮汹涌,看多了这一路走来的世俗,唐怀瑾深切的明白一双干净的眼睛多么的宝贵,犹是尊者那般的仙子,眼睛里也是藏着东西的。他也不知为何坚定的相信这双眼睛的主人,叶晓竹是不会骗他的。 躺在屋顶上的沧芷听着底下的动静,心里烦闷起来,捏起一旁的茶盅将茶水一饮而尽,今日的茶味道似乎有些怪,复杂的味道。 今日屋顶的景色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沧芷索性翻身落地,回屋子里去了。 叶晓竹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沧芷正拿着一支发簪发呆,那发簪泛着淡淡的红光,不似凡间之物。叶晓竹没有多问,轻手轻脚的坐在沧芷对面,试探着开口:“阿芷,十日后我便及笄了,凡间的孩子及笄之时,长辈都会赐字,我自小就无父无母,只有阿芷在身边,对我而言,阿芷便是如我亲姐姐一般……”,叶晓竹犹豫着,顿了半晌,沧芷收起手中的簪子,似乎是想起些往事,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沧芷想起千年前,那个坐在树枝上晃着腿冲她笑的女孩,那个跟她一起荡秋千的女孩,那个英姿飒爽的耍枪的女孩,那个敢跟她发脾气的女孩,那个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喊着“让我护着你”的女孩。 叶晓竹看着沧芷的逐渐低垂的眼眸,和那不自觉的微微翘起的嘴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从未见过的深情。即便沧芷平时也常常笑着,也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叶晓竹也清醒地知道,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偿还的意味。 沧芷回过神来,撑着脑袋问叶晓竹:“晓竹想要什么字?” 叶晓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挣扎了许久,终于试探着吐出一个字: “姝。” 沧芷怔了半晌坐直身子看着叶晓竹,声音变得冷淡了许多:“这个字并不配你。”沧芷说着起身往里屋走去,“容我再想想吧,时间不是还早么。” 叶晓竹看着沧芷推门进去,心里有些泛酸,她曾不止一次的见过那个姝字,在沧芷的袖口上,在随身扇柄上,在刚刚那支簪子上。叶晓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影子怎么取代那活生生的人呢?况且对于仙家千万年的寿命来说,自己这个影子,实在是如烟云一般,来去无痕,可是叶晓竹始终还是有一丝期待,她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想要沧芷在意她,而不是她皮囊后的人。 叶晓竹想着,轻轻勾起唇角,眼里落下一滴泪来,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越界了。 她无意识的呢喃:“究竟是字不配我,还是我不配字。” 晚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屋子里的烛火晃晃悠悠,时亮时暗,叶晓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子关紧,又走到门口插上门栓,最后轻轻地将烛火吹灭。 “歇一歇吧,明天晚上再将你点亮。” 第十一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修养了两天,唐怀瑾的身子已经大好,于是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沧芷一行人便打点行囊准备出发。沧芷坐在屋里喝茶,隐约觉着有什么不对,今晨的村子似乎过于安静了些。只是空气中并无一丝血腥味,也没有妖气弥漫,沧芷便再没有多想。刚要再抿一口淡茶,却听得屋外叶晓竹慌乱的声音。 “阿芷,阿芷,出事了,你快来看!” 沧芷推门一瞧,村子的小路上零零落落的躺着几个村民,还穿着里衣。叶晓竹一个个的替他们摸过脉,发觉只是昏了过去后长舒一口气,却又皱了皱眉,跑到沧芷身旁询问道:“是妖物作祟吗?他们脉象无异,但用寻常的法子,却没法让他们醒过来。”唐怀瑾将那几人抬到墙边放好后,仔细探查了一番,也是一无所获。沧芷皱了皱眉,忽然立即转身拉着叶晓竹朝唐怀瑾走去,将叶晓竹交到唐怀瑾手里,没有过多解释,冷声命令唐怀瑾道:“带着叶晓竹快走,一路北上,不要停歇。”唐怀瑾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应了声是后拉着叶晓竹便要走,叶晓竹茫然的看着这两个几句话便决定自己去向的人,挣扎着甩开唐怀瑾的手,死死地拽住沧芷的袖子,急切的说道:“为什么要我们先走?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到底是什么妖?你告诉我啊,让我留在这,我……”叶晓竹还未说完,便被沧芷冷声打断:“你留在这?你能做什么?你不过一介凡人,留下来只会给我添乱。唐烜,带她走!”沧芷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些帝王的威严,唐怀瑾不敢有半分不从,他一边安抚着叶晓竹一边将她拉进怀里往北飞去,沧芷快速的念了一个诀,唐怀瑾只觉脚下生风,行动起来更是迅速。沧芷在全身警惕起来前,还远远的听见叶晓竹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等你。” 沧芷将发间的簪子拔下,在手中转了一个旋儿,那簪子便化作一柄长剑,泛着瘆人的冷光。沧芷环顾四周,脚尖轻点,朝着南面一处荒芜处飞去。在空地上站定,沧芷浑身散发着寒气,仿佛百米之内的空气都冻结了,自千年前以来,沧芷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危机感。 这样僵持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很久,空气中刮起狂风来,飞沙走石之间,从四面八方射出许多冰棱来,凌厉且尖锐的直刺沧芷。“六尾雪狐”,沧芷当下做了判断,右手提起剑,快速的阻挡着冰棱,却还是未能顾及全面,身上大大小小被划出了十多个伤口,沧芷看着那伤口上隐隐泛出的紫气,眼中冷意更胜,是蟾蜍精的毒。看来今日对方是有备而来,决心将自己的命留在这了。 此时,沧芷反而勾了勾唇角,反手将剑横在身前,口中默念着,那长剑顿时光芒大作,分出千万个分身来,密密麻麻的将沧芷包裹住,沧芷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几位也算是妖界贵族,竟也使这般下作的偷袭手段,做了别人的狗,便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姓氏了吗?” 沧芷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未停歇,密密麻麻的剑雨四散开来,带着凌厉的杀气撕开了身周的空气,直直朝着不远处的狐妖和蟾蜍精刺去。这边剑还未到,那边又攻上来两人,一个手持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下手却是狠厉至极,招招直逼要害,一个手持软剑,占尽了一个快字,晃得沧芷看不清剑的走向,“是灵蛇”。沧芷自嘲的勾了勾唇角,看着面前二人道:“他果然还是心狠手辣之人,哪怕我事事顺从,也还是挡不住他要斩草除根的心。” 沧芷被逼的连连后退,看起来狼狈至极,却是没让面前二人伤到自己。 几个回合下来,这边二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眼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动作越来越快:“天界公主难道就这点实力吗?难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朋友惨死天雷之下。”那翩翩公子一般的灵蛇试图用言语激怒沧芷,却只听得沧芷噗嗤一笑:“我竟不知,给天界卖命的小妖,也能对天界公主说出如此厉害的言语,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沧芷说着,手中撤了力道,翻身一跃,凌空而上,手中剑在空中化出一个莲花,狠狠地朝下方两只灵蛇拍去,那边六尾雪狐尖利的嘶鸣了一声,冰雪瞬间铺满了大地,寒风阵阵,雪狐所过之处,尽数冰封,带着蟾蜍精的毒液,万物化作灰烬。沧芷大惊,猛地收了力,退出几米外去,逼得自己肺腑间涌出一口血来,仅一瞬间,沧芷就被四人凌厉的杀气包围了。 沧芷这才见到六尾雪狐的真面目,果然是正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寒气逼人,入目皆是白,冰一般的衣裙,银白的长发,便是瞳孔睫毛也是让人发毛的白色。再敲那蟾蜍精,弓着一身的脓包缩在六尾雪狐的身后,身上绿色的毒液黏糊糊的从身上落在地上,引起沧芷一系列不适的生理反应来。 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面前四人便冲上前来,沧芷一手化出风盾,卷着毒液和冰棱又扔回去,一边快速挡着软剑和折扇。沧芷已然没力气调动剑气,只是凭着技巧抵抗二人的攻击。似乎是耗时太久,那两条灵蛇已然是失去了耐心,身上泛着幽幽绿光,化作两条碧色长蛇直冲沧芷面门攻来,那边刺骨的风雪带着毒液渗入沧芷的皮肤中,她终于撑不住了,身子猛地往下坠,跌坐在地上,却也好运的躲开了那两条灵蛇。 最后一击,若是成功,这世间再无沧芷。 沧芷缓缓闭上眼睛,她听见天边传来空灵的狐啼,带着灼人的火光,燎过雪狐的眼睛,烫伤了灵蛇的皮。 沧芷被人轻柔的托起,环抱在怀中,沧芷艰难地抬起双手,环住那人的脖子,凑着他的耳朵用气声笑着说:“阿岚,我不喜欢他拿扇子的样子。” 岚单手搂住了沧芷的腰,轻声回她一句“好”,接着猛地向前冲去,那边四人只看得见一抹红色的影子,接下来便是那灵蛇的惨叫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沧芷和岚早已消失,只剩下捂着断臂嘶吼的灵蛇,一把漂亮的折扇烧的只剩下焦黑的扇骨。 沧芷被岚横抱着,她的伤口还在冒着丝丝紫气,毒液灼的沧芷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岚只得找了一处隐秘的山洞落脚,沧芷双眸紧闭,额头冒着细碎的汗,浑身不住地颤抖,她无意识的捏住岚的袖子,口中呢喃着什么,岚听不清,只得凑上去,沧芷温热的气息撩过岚的耳朵,颤颤巍巍的喊着疼。岚目光闪了闪,心抽痛了一下。 岚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为了能顺利的带走沧芷,他强行提升了自己的道行,此时也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他只能先喂给沧芷一颗解毒丸,然后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缓缓地渡些灵气给她,尽量缓解沧芷的痛苦。沧芷感觉到一股暖流包围着自己,强撑着睁开眼睛,入目是被鲜血染红的青衣,沧芷扯着嘴角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抓着岚的胳膊:“唐烜有危险,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唐烜。”说着便挣扎着要站起身,岚慌忙拦着沧芷将她摁在怀中,安抚道:“我去,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但是得先安顿好你。”沧芷推了推岚抱住自己的胳膊,摇了摇头:“不,此地距长安不远,我可以先去那的别院休整,但是唐烜绝不能死。”沧芷用自己全部的抓着岚的手臂,她几乎带着乞求的语气,就差在这里落下一滴泪。 岚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十二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唐怀瑾带着叶晓竹一路向北,他没飞到高空之上,而是低低的擦着人群上方,从热闹的官道上绕路前行,唐怀瑾清楚的感受到,他们正被人盯着,从清晨开始,一直到现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他记得早上那些昏睡的村民,他赌那人不会想把事情闹大,不会在凡间大开杀戒。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至少那些妖现在还没对他们下手。 一路上唐怀瑾始终紧紧的握着叶晓竹的手,一刻也没敢放松,叶晓竹既恐高,又害怕急速飞行,一路上几乎连眼睛都没睁开。 官道上不会时时刻刻都有人,他们只能穿过较为开阔的树林,尽量缩短行进时间。在一个较为偏僻的树林上空,原本急速飞行的二人忽然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猛地一滞,速度显而易见的降了下来。叶晓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唐怀瑾却是清楚得很,他知道沧芷的法术已经失效了,接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 来不及去想沧芷的情况,唐怀瑾只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看着前方距离还很远的官道,唐怀瑾皱着眉头为难,再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往回返更是不可能,四周遍布密林,若不是叶晓竹还在自己身边,唐怀瑾几乎要怀疑这是沧芷一手策划的谋杀了,不得不说,时机太巧了。 叶晓竹察觉到唐怀瑾的不安,微微睁开眼睛看他,有些担心,紧紧地抓着唐怀瑾,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已经下午了,休息一会吧。”唐怀瑾看着叶晓竹担忧的眼神,温柔的笑了笑,安抚着她。 唐怀瑾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落下去,一眼就看得清四周的地方,至少不会被偷袭。没有沧芷的加成,他们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不妨趁这个时候养精蓄锐,唐怀瑾这么打算着。他安抚好叶晓竹,坐在一颗树下打坐起来,这棵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散发着木头独有的清香,与唐怀瑾的青竹剑也算是同源,若是借力也轻松不少,虽然远远比不上在竹林里就是了。 开阔处突然刮起风来,吹起的尘土模糊了唐怀瑾的视线,唐怀瑾握紧了手中的青竹剑,仔细的感受着周围细微的变化。叶晓竹也看出不对劲来,看了唐怀瑾一眼,躲到不远处的树后,她现在只能尽可能的不给唐怀瑾添麻烦。 来人穿了一身黑衣,在炎热的夏日裹得严严实实,唐怀瑾光是看着就要汗流不止了。那人倒是一句废话也没有,握着一柄月牙短刀从树梢上俯冲下来,刀尖冲着唐怀瑾的心脏,目标明确。 唐怀瑾剑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躲开了那黑衣人,唐怀瑾本是不打算与他兵刃相接,想借着躲避尽量的拖延时间,奈何那人速度实在太快,是躲也躲不及,只能尽力抵挡。青竹剑的招式在此刻一点用处也发挥不出来,只能开了剑气极为勉强的接着招,几个回合下俩唐怀瑾已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唐怀瑾干脆剑气全开,猛地朝那人刺去,似乎有百万棵竹子压过去一般,那黑衣人连连退了好几步,趁着这个空隙,唐怀瑾收起青竹剑跃上那老树的树梢,闭上眼睛,口中急速地默念着,手指在眉心一点,唐怀瑾再睁眼,眼中竟泛着丝丝绿光。 大地震动起来,万千藤木枝条穿破厚厚的土层,直冲着那黑衣人去,数百条粗壮的枝条,源源不断地从地上冒出,将那黑衣人包围住,那黑衣人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接着手中短刃分出几十分身来,将那些枝条一个个的切断,一次又一次,黑衣人似乎越来越兴奋,可唐怀瑾却早已体力透支了,这本是个保命的法子,却没想到对方的耐力如此好,而自己的修为显然不能支撑这样的法术太久,唐怀瑾举起剑来,朝着自己的手指划下一道,将鲜血揉进自己的眉心,他大喝一声,引起巨大的震动来,上百枝条破土而出,每根枝条上都带着尖利的刺,它们将黑衣人包围其中,然后猛地收缩。 唐怀瑾趁此机会急忙跳下树梢,将躲在树后的叶晓竹拦腰抱起,驾着青竹剑急速北逃而去。唐怀瑾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御剑飞行也没办法撑太久,他心里清楚,刚刚那些木刺是绝要不了那黑衣人命的,他瞧不出那黑衣人是什么妖,但至少也有千年的道行了。如今之计,只能尽可能北上,往长安去,只有那里一般妖是进不去的。 叶晓竹搭着唐怀瑾的脉险些没掉下眼泪来,唐怀瑾消耗过大,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她握紧了唐怀瑾的手臂,恳求道:“别再继续往前走了,这样即使你到了长安也难逃一死,我不要紧的,生死我都陪着你就是了。求你了,别再往前了。”叶晓竹已经紧紧的抱住了他,不住地恳求着。唐怀瑾心里有些动摇,他不愿意就这么死了,准确的说,他还没打算为了叶晓竹去死,即便他曾经可能这么想过。 唐怀瑾想,周尊者一定会保住自己的性命,因为叶晓竹在这。于是他软了身子,回抱住叶晓竹缓缓落在地面上,唐怀瑾刚站住脚,身子便脱了力,瘫倒下去,叶晓竹慌忙搂紧唐怀瑾,没让他的脑袋磕到地上,唐怀瑾虚弱的躺在叶晓竹怀里,他握着叶晓竹的手满怀歉意:“对不起,是我修习不精,这才连累你,你别怕,让我歇一会,我一定会带你走。”叶晓竹笑了笑,轻柔的抚了抚唐怀瑾的头发:“嗯,我信你,好好休息吧。”叶晓竹说着,缓缓将一根银针扎进了唐怀瑾的穴位。 “你们究竟是谁?你们不是阿芷的人。”叶晓竹拎着青竹剑站的笔直,身后是早已昏睡过去的唐怀瑾。 “天界公主?沧芷殿下?”那人冷笑一声,将月牙短刀横在身前不屑道:“此刻大概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叶晓竹握着剑的手不住地细微颤抖着,她不相信阿芷会这么死去,她得活着,她得等阿芷回来。她举起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三界有规定,除冥界外,皆不得干涉凡人生死,今日你要毁约吗?你若杀我,天界必定杀你!妖界也容不下你!”叶晓竹无路可退了,她的身后是唐怀瑾,是阿芷等了很多年的人,是阿芷步步算计才留下的人,是……是一个拼了命护着自己的人。 她没有退的理由。 那黑衣人不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道:“爷爷我今日既然追到了这,还在乎这三界规矩?天下早就大乱了,这破规矩在乱世有个屁用,还不如爷爷我多接几场买卖,赚个安身钱。”叶晓竹听不明白什么天下大乱,她只知道,今日自己和这黑衣人必须得留在这一个了,而更大的概率是自己留在这。 叶晓竹盯着手中的青竹剑默念着唐怀瑾曾经念了无数遍的诀,她知道这大概率是个无用功,但,没别的路可选了。 叶晓竹眨眼的瞬间,黑衣人便闪到了自己身后,他举起手中的月牙短刀,正狠狠地朝唐怀瑾心口刺去,不偏不倚,带着那妖十成的修为。 “大概连尸体都留不下吧,大概会魂飞魄散吧,但,大概能护住怀瑾吧。” 叶晓竹扑到唐怀瑾身上之前满脑子就剩下这些想法,她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着怀瑾两个字,逼的眼泪都挤出来几滴。 “我只是害怕阿芷失望”,叶晓竹这样解释。 第十三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一路走走停停,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往长安城走去,她急切的想要知道叶晓竹二人的消息,想要看见岚。 沧芷是在长安城门口看见岚的,他单薄的身躯站在长安的风里,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散了,岚看了沧芷一眼便垂下眼眸,欲言又止。沧芷忽然心头一跳,她知道,出事了。 这个样子的岚沧芷再熟悉不过了,千年前他便这样看过她一眼,第一次告诉她那个消息,和现在的岚一模一样,沧芷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祈祷是唐怀瑾出事了,是只有唐怀瑾出事了,她甚至觉得可以不要那样东西,但她希望叶晓竹好好的。那一瞬间,她分不清叶晓竹和记忆里那个女孩了。 沧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的坠落在地面上,吐出好大一口瘀血来,岚慌了神,顾不得许多,闪身冲到沧芷身旁,将沧芷紧紧的搂在怀里,慌乱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 沧芷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攥着岚的衣服说不出话,她没敢抬头,她不敢看岚的眼睛,她不想面对事实,可是岚还是开口了,他小心翼翼的,颤抖着声音说:“唐烜消耗过大,昏迷不醒,叶晓竹心脉损毁,只勉强留得一口气在。是沐蠡救了他们,对不起,我没赶上。”沧芷红了眼睛,却流不出眼泪来,攥着岚衣衫手越发的紧,她整个人撑在岚身上,努力的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连腿都伸不直。岚心疼的抱紧了沧芷,躲开人群的视线,驾着一朵云,往别院飞去。 岚害怕了,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幕,可是他还是害怕了,害怕看见阿芷含着泪的眼睛,害怕自己伤了她的心。可是,太迟了。 沧芷虚弱的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药味冲撞着沧芷的鼻腔,刺激得她不禁落下好几滴泪来。沧芷推开扶着她的岚,托着虚弱的身体往屋里走。 里面床榻前的帷幔被放下来,遮住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床榻前一个白衣男子席地而坐,身周围绕着十几味药材,纯净的仙气源源不断地朝那些药材输送着,被催发的药性丝丝缕缕的穿过帷幔渗透进里面那人的身体。 沧芷站在门口没敢说话,大约站了半刻钟,那人才停止动作,调理好自己后长舒一口气,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怎么样?”沧芷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吓得面前那人一颤,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急忙抱着拳行礼,道:“小仙沐蠡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安。”沧芷今日没空欣赏他微微躬身时的风姿卓然,急切地打断他,沧芷如今只想知道叶晓竹还有没有救。 “性命无忧。”听见沐蠡坚定地说出这四个字,沧芷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安稳下来,她这才分出些精力去看沐蠡,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血迹,已经发黑了,看来是多天没有换洗过,日夜不歇的将猛烈的仙药化为丝丝缕缕药气输送进凡人的体内,一定消耗了不少修为,平日里整齐束起的长发如今也变得凌乱,额上的汗珠一滴滴的顺着温柔的面颊滑落,连嘴唇也有些发白了。沧芷轻叹了一口气,递给他一张手帕,语气也软下来:“辛苦你了,下去休息休息吧,保重好自己。”沐蠡抿着唇笑了,欢喜的接过手帕,捧在手心里却是没去擦额上的汗,他微微躬了躬身,道:“能为殿下效力是小仙的荣幸,小仙先告退了。”沐蠡转身向外走去,忽然又顿住脚步,回过身,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沧芷,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心疼和情意,嘴上却是恭恭敬敬的说道:“殿下重伤未愈,也请保重身体。” 沧芷接过药一饮而尽,沐蠡这才放心的退了出去。 沐蠡没有回去休息,而是朝着院子里像是罚站的岚走了过去,岚垂着脑袋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可怜极了,可沐蠡不这么想,他一开口就带着些许怒气: “你没护住她。” “我去迟了。” “你也没护住她。” “我去迟了。” “阿岚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迟一步?你说有你在阿芷就不会有事的。”沐蠡拧着眉头,疑惑地问,他心中有气,并且气的无处发泄,他恨不得立刻抛了什么君子儒士的矜贵,狠狠地揍面前这人一顿,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他捏着一把扇子来来回回的在院子里踱步,不断地朝着自己扇风,企图扇灭心中的怒火。 岚却没眼色的上前的激他,带着一股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语气道:“你要是生气,就揍我一顿出出气吧。”沐蠡终于停了下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岚,他明明知道自己对着朋友下不去手,却还说了这番话气他,沐蠡手中的扇子开开合合快要将扇面磨烂了,最后还是甩了甩衣袖回屋休息去了,临走时扔下一句话:“是你失信于从前的自己了,若是再有下回,我就替从前的你,揍你一顿。” 沐蠡走后,岚从院子里站到了叶晓竹的房间门口,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甚至想象得到沧芷在屋里咬着牙紧闭双眸,捏着自己心口的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进去,不能看见沧芷的脆弱,不能抱着她说些软话安慰她,不能替她擦去泪水,这是沧芷在千年前那棵梨花树下跟他的约定。 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渐渐地小了,屋外的风吹起来了,沐蠡从长廊上走过来,越过岚径直进了屋,过了一会,才听见里面沧芷含糊的唤他。 沧芷端坐在叶晓竹床边,眼眶泛着红,有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擦干净,沧芷没有看岚,只是抬抬手指,指了指门的方向,岚意会,转身掩上房门。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时没人开口说话,沧芷端起手边沐蠡刚刚倒好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良久之后开口问沐蠡:“是哪路妖追杀的他们?”沐蠡拱手回道:“是赤鸟一族,赤鸟一族虽然生于阳光之下却是最害怕阳光,所以来人裹了厚厚一层黑衣。”沧芷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冷笑一声:“雪狐,蟾蜍,灵蛇,赤鸟,妖界三分之一的势力都在这了吧。”沧芷说着,余光微不可查的扫过一旁安坐的岚,继续道:“赤鸟一族攻击力不弱,接了人家十成力的一刀,晓竹如今还能尚存着一口气算是个奇迹了。”沧芷说这话时平淡的察觉不出情绪,沐蠡却亲眼看着沧芷手中的茶杯爬上了一个小小的裂纹,沐蠡急忙接下话茬,转移了沧芷的注意力:“小仙也很惊奇,小仙赶到的时候,叶姑娘扑在唐烜身上,而那唐烜的青竹剑光芒大涨,赤鸟妖的短刀虽然带着十成修为,却被青竹剑挡住,只是没入叶姑娘胸口半分,并未完全贯穿。”岚皱了皱眉头,疑惑道:“当时唐烜已然昏迷,无主的青竹剑如何自己御敌?” “它在传达主人的意愿,是唐烜要护着晓竹。”沧芷笃定,青竹剑已然认定了叶晓竹在唐怀瑾心中的地位,拿叶晓竹当第二个主人看待。沧芷看向沐蠡语气急切:“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能救晓竹的性命?”沐蠡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只有借命这一条路可走,每个人的心脏部分都有一株灵草,象征着每个人的寿命,可以借着灵物做媒,将唐烜的灵草换给叶姑娘,但此方法几乎是一命换一命,若是换了,唐烜最后也不过靠着根部灵力续命,只有三年寿命了。”沧芷沉默了,岚不可置信的看向沧芷,问道:“你不会真的要牺牲唐烜救叶晓竹吧,你不是还要……”话未说完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了,来人是唐怀瑾。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撑着站直,几乎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 “我换。” 第十四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再三的确认了唐怀瑾的心意,终于坚信他是真的自愿救叶晓竹的命后,才让沐蠡去准备,唐怀瑾身体虚弱,沐蠡为使秘法顺利进行,以仙术调理他的身体。 这一院子五个人,四个都在为了这几乎逆天的秘法做着准备,只有岚惶惶不可终日,沧芷知道他在急什么。 七月的夜燥热的让人坐立不安,树上的知了吵得人心里更加烦闷,岚的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想,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得去问问清楚才能安心。 西院没有房屋,建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园,那园子是岚和沧芷吵了百来年才定下的修葺方案。一弯飘着碎花潺潺不绝的小溪流,一座走过人会咯吱咯吱响的木桥,满园子娇艳的、冷傲的花,一大片从来没修剪整齐的草丛,和偶尔溜进来偷食的小猫小狗,那个时候,只有岚在沧芷的身边。 他们常常在园子里赏月,一起看日升月落,一起谈天说地、博古论今,一起研究仙法、妖术,一起看凡间的文章,听世间的故事。也一起钻在厨房里,讨论那道菜是放糖还是放盐,一起讨论红茶好喝还是绿茶好喝,一起研究那只鸡是炸着吃还是炖着吃。 园子里还有一架秋千,是他们俩亲手建的。沧芷从前最爱坐在秋千上发呆,一坐就是一天,沧芷总说,发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可以想。岚总是拿着一把折扇站在秋千旁替沧芷扇风,拿着一把油纸伞替她遮蔽烈日,会在沧芷口渴的时候端上一杯解暑的酸梅汤,会在她嘴馋的时候送上她最爱的零食。 可是,自从那日叶姝着一袭娇俏黄裙翩然落下,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装了些别的东西,这天界的风也吹乱了,这西院的门也再没打开过。 门上已经落了好几层灰了,岚站在门口,他没有伸手去推那扇门,他知道,沧芷也没去推。使了仙术,穿过那扇他们俩一起雕刻的木门,沧芷正坐在那架摇摇欲坠的秋千上擦着什么东西。 沧芷没抬头就知道是岚来了,她勾了勾唇角,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岚的耳朵里:“坐过来吧。”岚走过去,沧芷收起了手里的东西,歪着脑袋问他:“今晚可有酸梅汤喝吗?”岚坐下,伸手拨弄她吹乱的发丝,柔声道:“夜深了,莫贪凉。”沧芷瘪了瘪嘴,委屈的扭过头去,岚收回手问沧芷:“你不打算要那样东西了?为了叶晓竹你…..”话还没说完,沧芷便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靠在秋千架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朦胧不清,似乎含着说不尽的情意,又似乎藏着隐秘的杀意,岚拿捏不清沧芷的心情,一时间没敢说话,沧芷勾着唇笑了,在月色下显得妖媚,岚这才发现,沧芷双颊绯红,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沧芷朱唇轻启,软绵绵的对着岚说:“故地重游,只谈风月,不论俗事。好吗?” 岚心动了,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真的好想歇一会,放下那些恩怨情仇,放下那些执念烦忧,就一会就好。 他牵起沧芷软软的小手,无比温柔的看着她,小声的哄着她:“好,今日我们只做一回凡间的鸳鸯。”沧芷咯咯咯的笑起来,不安分的晃动着秋千,惹得秋千咯吱咯吱的响,岚急忙将沧芷拉入怀里,秋千架终于承受不住,将这二人一起扔了下去。岚的后背重重的磕在石板路上,痛的岚哎呦一声,皱起眉头来,偏生怀中的美人还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岚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哀求道:“阿芷小仙女,可否先扶我起来啊?”怀里的人终于收住了笑,摇摇晃晃的从岚身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扶地上躺着的岚,岚瞧见她这连自己的拿不住的架势,怎么敢放心让她再来扶自己,赶忙从地上蹦起来,将那摇摇晃晃的醉人揽在怀里,嘴里还念叨着别让这小祖宗又摔着了。 沧芷窝在岚的怀里探头瞅他,两只小手不安分的勾住岚的脖子,小脸往上凑,最终将下巴搁在岚的肩头,歪着脑袋,柔软温热的唇轻蹭着岚的脖颈,岚听见沧芷含糊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和难过:“阿岚,众生皆苦,我们也不能例外。”岚低下头,也将脑袋搁在沧芷的颈窝处,沧芷继续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最终也只能怪罪自己,怨不到别人头上去。” 岚一下又一下的轻抚着沧芷的背,笑道:“不是说今日,只谈风月,不论俗事吗?怎么无端生出这么些感慨来。”沧芷从岚的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着岚的脸,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岚看,看的岚心里的小鹿四处乱撞,良久之后沧芷才呢喃着道:“如我们所愿。”说罢沧芷松开岚的脸,挥一挥袖,带起一阵风来,吹散了这满园子的尘土,吹散了这满园子的枯叶枯花,晚风带着一束碎光,扶起了倒塌的秋千架,给干涸的水渠注满清泉,修好了歪七扭八的栅栏,沧芷的酒意被催发出来,整个人更是飘飘然。 她落在修好的秋千上,朝那边呆愣的岚招手,带着些娇气地喊道:“阿岚,过来推我一下嘛。阿岚,我想荡秋千。”岚仍然是呆愣愣的,走到沧芷身后缓缓地推起秋千,前面坐着的沧芷很是不满,大声抗议着:“再高点阿岚,再高点。”岚加大了力气,将秋千推得高了些,沧芷高兴极了,坐在秋千上哈哈大笑。 岚看着秋千上那个兴奋的女孩出神,他知道阿芷心里藏了太多的东西,几千年也未曾与他知晓,她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孩,是国仇家恨逼得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可即便如此,她也仍旧希望能对被迫卷入漩涡中的人做些补偿,自己早该知道的,阿芷不会放任叶晓竹就这么死去,也不会看着唐怀瑾仅剩三年寿命而无动于衷,这世上没什么万全之策,必然有人要做出牺牲,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看不透阿芷的做法,他只能等。他选择相信那个无论何时都谨记着目标的沧芷。 夜深了,沧芷玩累了,便坐在石阶上靠着岚吹风,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半边,两个人的脑袋互相靠在一起,闭着眼无言许久,久到岚都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沧芷细微的低语,她说:“明年我们还来好吗?就我们两个人。”岚勾起唇温柔的笑了,也迷迷糊糊的回了沧芷一句话:“好。” 凡间的别院彻底陷入沉寂,地下的冥王府却才是热闹的时候,沧芷努力适应着灵魂出窍的感觉,在这略有些冷的冥间走动,给满口抱怨工作太累的黑白无常让了路,见过了奈何桥上打听死人八卦的孟婆,躲过牛头马面吵嚷时扔出来的一截小腿骨,沧芷这才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冥王府。 沧芷从前以为冥王府该是多么瘆人的一座高大宫殿,应该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气,到处是死气沉沉的鬼魂,周遭应该是草木不长,日月无光的景象,时不时刮几阵阴风,偶尔还有带着怨气的厉鬼凄凉的尖叫几声,无论是什么样子,也不该是眼前这般样子。 大约是按照凡间南方的青石白瓦建造的,屋脊上还挂着明晃晃的灯笼,照的整个冥王府亮堂如白日,屋外面倒是种满了冥王府独有的曼珠沙华。几个穿着华贵的老头坐在高树下下棋,看样子是几百年前分裂时期的几国王侯,下到最后居然为了王棋争吵起来,一个个撸起袖子扬言要将对方挫骨扬灰,到最后却是谁都没敢动手。那边一小队阴兵正被一个佝偻老太太追着打,听他们言语,似乎是那队阴兵踩坏了老太太的栀子花。往里走去,一群小孩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明镜指指点点,一个指着里面一个正在读书的才子有志气的拍拍自己的胸脯,坚定地说自己投胎后要成为名扬天下的文人,一个指着在教武场练枪的少年豪气万丈,说以后要成为一代名将,守护一方平安。真真是牛鬼蛇神,天下的奇闻异事全在此处了,沧芷彻底改变了对冥王府的看法,也实在佩服起冥王来,管着这样热闹的地府居然还活了几千万年,也实属不易。 沧芷赶时间,直奔冥王住处而去,一路上也没个什么阴兵拦她,顺畅无比的走到了冥王的书房,冥王也确实好雅兴,小桥流水,繁花似锦,水汽朦胧中安置着一个样貌奇特的木桌,只拉下两帘帷幔遮挡。沧芷在帷幔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在下沧芷,拜见冥王大人。” 第十五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在下沧芷,拜见冥王大人,不请自来有失礼数,还望海涵。”沧芷恭恭敬敬的拜见了冥王,里面却是没有回音,等了半天也不过有微风理会了一下她的发丝,沧芷再次躬身行礼:“在下实是有要事想请冥王大人帮忙,烦请大人一见。”这回倒是有人回应她了,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轻飘飘的:“你是谁家的姑娘?”沧芷没听明白这句问话的意思,蹙了蹙眉,回道:“在下求见,是为私事,无关家里。”那人轻笑一声,道:“你连自己是谁家的姑娘都不知道,看不见来处,如何找的见去处。”沧芷更是不明白了,道:“在下不知大人是何意思,来处非人可定,去处也亦是因果所成。既然皆非本意,何必在乎。”沧芷面前忽然落下一个人影,一身青竹色衣衫,转过身来赫然一副年轻公子的模样,若非那人手里握着赤色的判官笔,沧芷断不敢认这人是掌管冥界的冥王。 那人转着手中的判官笔笑道:“姑娘千里迢迢来这冥界,求人帮忙却又刻意隐瞒来路,实在是一点诚意也没有。怎么说,我与你父王年少时也算是忘年交,不过他这个人实在虚情假意的紧。”沧芷仔细回想也不记得父帝什么时候提起过与冥王相识,她忽然明白过来,索性故意略过这个话:“在下今日实在是有要紧的事相求,希望大人帮帮忙。”冥王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走到木桌后坐下,瘪着一张嘴委屈巴巴:“哼,这冥界各个都出去游山玩水,就连这判官老儿都扔下这一众事物,将判官笔塞给了我,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漂亮仙女,居然开口就是找我帮忙,我才没空。”沧芷彻底懵了,谁也没告诉过她,这冥王大人是这么个古怪脾气。沧芷思虑着该如何和这位脾气古怪的冥王搭话时,那位冥王大人忽然站起了身,飘到沧芷身后,饶有兴味的问:“你打算给我什么好处?”沧芷吓了一跳,转身向后退出五六步,微微低着脑袋思索,半晌回道:“冥王想要什么?”冥王托着下巴来回踱步,准确来说,是飘来飘去。 冥王忽然眸光一亮,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又飘回帷幔后面,轻飘飘的声音传出来,却是变成了女声:“你要问我借命,那你不如也还给我一些命,到我这冥界里做个不入轮回的小鬼。”沧芷这回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冥王哈哈大笑起来,摇身一变,又成了一身红装的漂亮女人,她风情万种的倚坐在木桌上,手里随意把玩着那杆判官笔,慵懒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逆天改命这事,可不得拿命来换吗?”沧芷只觉得浑身冰凉,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感觉不到了,一双眼睛却硬是没露出一点害怕来:“仙家数万年寿命也确实挺无趣的,到天上还是冥界都是一样的过日子,但我只问你借七十年寿命,你却要我永世不入轮回,这个代价似乎并不对等吧。”冥王又是咯咯咯笑起来,笑的沧芷浑身发毛,只听那冥王不屑道:“我的地盘,我说对等就对等。” 沧芷犹豫起来,虽说这冥王府不似想象中的可怕阴森,但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她也是不大愿意的,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因为她卷进来的凡人白白丢了性命,沧芷抬头看了看冥界上空灰蒙蒙的天,良久之后问道:“什么时候?”冥王闻言高兴起来,又换做了男声,蹦到沧芷身旁掰着手指头,道:“凡尘执念未了,我自然也不能强收你,不然你变作幽怨厉鬼可就不好玩了。一年如何,一年之后你就到我这冥王府里报道。”冥王说完自己越想越觉得开心,高兴的哼起歌来,没一句在调上。 沧芷此时却没考虑一年之后的死期,她只听见冥王说,一年之后自己的执念便了了,这算不算泄露天机?沧芷当机立断,揪着这句话问冥王:“大人,您是说我一年之后便大仇得报,仙妖二界也能恢复和平吗?”冥王止住歌声,扭过头慌张的瞪她一眼,怒道:“谁说的,我没说,你别乱说。”沧芷无辜的歪歪脑袋,眨着眼回道:“明明就是您自己说的,一年之后我的执念便了了,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执念,就这两件事。”冥王转过身去坐在屋檐上急的挠头,半刻后又变成了那个妖媚的女人模样,扭着腰肢阴森森地笑道:“方才不过与你玩笑罢了,这逆天改命的事,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换了呢,自然是要付出一些更可怕的代价的。”沧芷恭敬的抱拳道:“请说。”冥王轻飘飘的落在木桥上,道:“要你不入轮回是真的,还有一件事,你若是做到了,我就许你这几十年寿命。” 沧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冥王要自己做的事就是帮他找一个丢在忘川河里的银镯子,这忘川河川流不息,不知来处,不明尽头,上哪去找这银镯子,沧芷没想明白,却也只能尽心尽力的找。原想用这仙法探查一番,却发现这忘川河上是用不了这仙法的,水下不知深浅,看不清楚,沧芷趴在船边上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干脆伸手去探,手指刚挨到水面,就被这忘川河水灼伤,红了一片,沧芷愣愣的盯着自己冒着烟的手指,疼的差点掉了眼泪,原来,这才是代价。 “怎么,想好了吗?”冥王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他一袭黑衣,看不清表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死气,沧芷没敢盯着看,冥王的真容,看过的人大概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沧芷低垂着脑袋,又试探性的伸手戳忘川河的河面,冰凉的河水舔过她的手指,似乎要将皮肉一起撕扯下来带走,沧芷猛地瑟缩回船里,看着河水发呆。上空冥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为了凡人数十年岁月值得吗?你不是最怕疼了。”是啊,谁人不知,她沧芷最怕疼了,长了七千年,除了千年前那场叛乱,她蹭破皮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是她又想起被弯刀扎入心脏的叶晓竹,奄奄一息忍受着心脉断裂之痛的叶晓竹,喑哑着声音跟她说,要将自己剩下这几十年寿命给了唐怀瑾的叶晓竹。沧芷又想起千年前浑身沾着血,到处都是伤口的叶姝站在清秋殿的门口,坚定的说要护着她,自己都几乎站不住了,还举着剑说要护着她的叶姝。 早知道就带着自己那一身躯壳来了,好歹还能暖和些。 “看来冥王也不是什么真情实意的君子。”周清芷最后只剩下这个念头。 天亮了,微弱的晨光暖烘烘的趴在人身上,沧芷只觉得浑身黏糊糊的难受,轻轻地推了推身边的人,那人领会,唤了一阵微风来给沧芷降暑,沧芷舒服了些,睁开眼睛一瞧,面前这这园子又恢复了破败的景象,仿佛昨夜不过一场梦,沧芷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带着些倦意对岚道:“我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今晚还有劳你帮我护法。”岚瞧着沧芷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以为是她夜晚睡得不舒服,没有多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好,等会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来。”沧芷舔了舔微有些破皮的嘴唇,道:“想吃馄饨。”岚理了理沧芷额边的碎发,柔声道:“好,等我。”说罢便先一步出了园子。 看着岚出了园子,确认人已经走远后,沧芷憋了许久的一口血才喷出来,虚弱至极的沧芷重重的倒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土,沐蠡不知从哪冒出来,冲到沧芷身旁小心翼翼的扶起沧芷,触手便是沧芷冰凉的身躯,沐蠡忙活半天也找不到沧芷身上有什么伤,最后才发现,原来是魂魄受损,被灼伤的没一处完好的地方,沧芷虚弱的抬手递给沐蠡一个小瓶子,艰难地用气声说道:“冥王说,这个可以修复魂魄,倒是能保住命,就是还会疼好久。”沐蠡接过瓶子,扶起沧芷的脑袋二话不说就将瓶里的药水倒进沧芷的嘴里,沐蠡知晓修复魂魄比掉入那忘川河还疼不少,却是没什么办法,如今只能先保住命再说。沐蠡几乎是用上了此生所有的学问,变着法的给沧芷减轻痛苦,沧芷倒是看起来坚强得很,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一边疗伤,一边笑着对沐蠡说:“好像有点疼过劲了,什么感觉都没了。” 岚跑了大半个长安城,买了沧芷从前最爱吃的那家酸汤馄饨,老板虽然已经换了好几代人,味道却是没什么变化。穿过一条小巷子,墙上跳下来一只紫黑色的猫来,小小的猫落地变作一个少女的模样,正是给唐怀瑾做了标记的猫妖,猫妖凑到岚身前,嗅着岚手里的馄饨香味舔了舔唇,岚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猫妖,道:“这些够你在长安城吃个遍了,小心点,别被别的修士抓去了。”猫妖高兴的接过碎银子,笑眯眯的看着岚,问道:“先生的目的达到了,那我的标记还有用吗?”岚笑了笑,道:“不用了,去消了吧,小心别露出马脚来。”猫妖应了一声,又变作一只猫跃上墙去,岚冲着猫妖的背影笑着喊道:“汐儿,辛苦你了。”被唤做汐儿的猫妖回过头舒服的眯了眯眼又跑远了。 岚回到别院的时候,沧芷安安静静在床上睡着了,岚无奈的笑道:“看来昨晚真的没睡好啊。”岚打开装着馄饨的盒子,浓郁的香气溢满整个屋子,沧芷蹙了蹙鼻子,嗅着这勾人的味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岚见状走上前将沧芷扶起来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到了这,这么懒散了,不会还要我喂你吃吧。”沧芷倚着岚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沧芷说着努力打起精神,走到桌前端出一碗馄饨。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的吃早饭,沧芷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岚,道:“我忘了,沐蠡也没吃早饭呢,他没怎么来过凡间,不知道身上有没有银子,会不会买东西啊。”岚拿起手边的手绢替沧芷擦了擦嘴角的汤汁,道:“放心吧,他这个写凡人命数的仙官就算没来过人间,也看过不少了。”沧芷哦了一声,继续安安静静的吃馄饨。 满足的喝下最后一口馄饨汤,沧芷拿起手绢擦了擦嘴,忽然眸光一凛扔下一桌子狼藉化作一束光不见了,岚愣了一下,暗叫不好急忙跟了上去,赶到的时候,沧芷已将汐儿逼至后院的竹林里,一旁扔着被抓了一爪子的唐怀瑾,沧芷此刻没什么心情和猫妖周旋,剑剑皆是杀招,她必须速战速决,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猫妖身法虽快,可沧芷的剑更快,沧芷步步紧逼,没有多余的花哨招数,一剑直刺猫妖心口,沧芷一时不查,就在剑尖快要碰到那猫妖时却被人打开了,沧芷急忙收回剑,伸手迎上那人一掌,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一掌打的几乎站不起来,沧芷撑着剑半跪在地上,唐怀瑾急忙上前扶住沧芷,抬头看来人,竟是岚。 沧芷被扶着站起来,咽下口中即将喷出的血,缓缓举起剑对着岚,岚见沧芷如此一时间慌了神,忙问道:“你怎会如此虚弱,我没用几分功力。”岚问着却没敢上前,沧芷皱着眉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这辈子活了七千多年,她想过任何人会站在她的对立面,想过任何人会背叛她,却从来没想过是他。 沧芷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今日我要杀她,你若拦,我连你一起杀。”岚伸手将猫妖往后藏了藏,道:“她会消除唐怀瑾身上的记号,她从小被凡人欺辱这才一时糊涂犯下杀孽,那凡人害死了不少流浪的妖族幼崽,你不是说过对你而言人、妖没什么不同吗,这回只希望你放过她,我答应了她,会保护她。”沧芷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重复道:“若我今日非要杀她呢?”岚抿了抿唇,没说话,却将猫妖坚定的护在了身后。 沧芷笑起来,眼泪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她抓住唐怀瑾的胳膊颤颤巍巍的往后退,连剑都几乎拿不稳了。岚想上去扶住她,却被沧芷制止,沧芷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嘶哑着声音说:“站住,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带着你的猫滚吧。”说罢转身带着唐怀瑾回了院子。 第十六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带着唐怀瑾回了别院,将唐怀瑾扔给迎出来的沐蠡嘱咐着让他帮忙疗伤,接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叶晓竹的屋子,沧芷刚关上门,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她剧烈的咳嗽着,咳得心肺撕裂一般疼,沧芷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倚着门框运气疗伤。 收拾好唐怀瑾的伤后,沐蠡和唐怀瑾一起到了叶晓竹的房门前,一推门便看见一大滩早已干涸的鲜血,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的沧芷,沐蠡顾不得许多,上前抓着沧芷的手腕摸她的脉,被她的脉象吓了一跳,也不记得要尊称面前这人为殿下:“魂魄损伤本就虚弱,现在还多了内伤,你再这样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就算医仙老头在这也救不了你了。”沧芷缓缓睁开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无妨,现在将他拦在了外面,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沐蠡叹了一口气,一边让唐怀瑾躺下将人置于虚空之中,摆开阵法,一边念叨:“殿下早知道猫妖是他的人,为何还要故意下杀手?白白又添了内伤。” 沧芷笑了笑,坐直了些,道:“不过是做一出戏给唐烜和阿岚看罢了,骗人这件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再者,阿岚他想要的无非是天族这个依仗,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回到妖族,夺回自己的身份。我现在自身难保,无法帮他,他要达成目的,找天帝帮忙也是情理之中,帮天帝做这些事,想来也是他们的交易,既然是他想要的,我给他就是了。”沧芷眉眼间都带着温柔,她倚着桌子继续说:“不过他也算帮了我大忙了,我这人总是狠不下心,不愿意用太狠的手段,以为凭借晓竹的温暖能走进唐烜心里,却忘了让一个人交付生命哪是走进他心里就行的,若不是阿岚安排了那么多妖拦路,让唐怀瑾看到晓竹为了他以命相搏,他怎么可能这么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的心。只是,害苦了晓竹。”沐蠡抽出唐怀瑾的青竹剑摆在阵法中心,看了看虚弱的沧芷,道:“殿下,要不还是让小仙来替您吧。”沧芷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阵法里,摇摇头,道:“你去帮我盯着外面,若是被他察觉了,我这身体可挡不住他。” 沐蠡站在门边,仔细的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全神贯注的将方圆百里都监视起来。沧芷拿起青竹剑,在唐怀瑾心口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个口子,带着一丝唐怀瑾的鲜血,让其顺着剑的纹路散开,又在叶晓竹的胸口划开一道口子,将两个人的血液融在一起,青竹剑嗡嗡嗡的躁动起来,沧芷松开剑,任由它悬在空中,沧芷借着青竹剑的利刃划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入脚下的阵法中,脚下的阵法开始泛着微弱的红光,沧芷的汗都快要滴下来了,她抬头望着屋顶虔诚的说着:“亡父亡母在上,保佑孩儿吧。”说罢便念起咒来:“青竹为媒,天地为证,以情相约,冥界诸君,请允。”法阵的红光将三人包住,唐怀瑾的身体开始蜷缩在一起,痛苦的发出呻吟声,一只手捏住胸口,额上开始不断地冒汗,沧芷见状不妙,急忙闭上眼,朝唐怀瑾喊话:“唐烜,我知道过程很痛苦,可是你得忍着,否则若我取不出心脏,叶晓竹今日必死。”沧芷强行借着仙力将话传过去,唐怀瑾似乎是听见了,慢慢的松开捂住胸口的手,尝试着去接受这股力量。那边叶晓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床边,咬着牙,整个人痛苦的抽搐起来,沧芷只能尽量缩短过程,好让二人的痛苦结束的快一些。沧芷抓住悬在空中的青竹剑,让二人已然融合的鲜血渗透进青竹剑中,青竹剑一分为二,变作两把小巧的匕首,各自融进了二人的身体中,锋利的刀刃划开血肉的声音听起来让沧芷有些痛苦。 沧芷从怀里拿出昨晚她擦拭了好久的白玉瓶子,这是先天帝留下的镇安瓶,专门存放打开禁地门的钥匙,而这钥匙就藏在守门人的心脏里,一千年前,天界易主,守门人早早被先天帝藏到了凡间,也就是沧芷找了许久的唐烜,唐怀瑾。沧芷口中念了几遍镇安瓶的名字,镇安瓶发着白光回应她,沧芷继续念道:“镇天地万民,镇世间生灵,安四界动荡,安万千魂灵,奉神君之命,镇安天下。”话音落下,镇安瓶洁白的瓶身上显现出两个金灿灿的大字“镇安”。沧芷调动全身仙力注入到镇安瓶中,镇安瓶的瓶口处洒落出一些细碎的金光,生生将藏在唐怀瑾心脏的一颗紫色珠子带出,装进了瓶子里。唐怀瑾那一半的心脏瞬间碎裂,连带那棵灵草消失了,沧芷不敢停歇,取出叶晓竹心脏中心已经被冥王修复的灵草,揉成一股灵力,种入唐怀瑾的胸口。 沐蠡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那红光消失,青竹剑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沧芷强撑着精神举着镇安瓶朝门口的沐蠡笑,沐蠡松了一口气,卸下一身的警惕,回给沧芷一个笑容。 沐蠡扶着沧芷回了房间,又喂她喝下一小瓶药,半跪在沧芷床边问道:“殿下等会睡醒想吃什么,小仙替您去买。”沧芷往被子里缩了缩,思考了一会道:“我今日太累了,这一睡不知道要多久,辛苦你替我照顾他俩。倒是有些馋城东白景巷里杨家的水盆羊肉了,还有清水巷李家的春饼,最好是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城南还有家做宫廷菜的,他家的火晶柿子和樱桃肉最好吃了,还有隔壁永安巷最里面的粥铺,从前我和阿岚每日都要喝上一碗他家的甜粥,永宁巷王老太太那家烧鸡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每次我们去,她都请我们喝雪梨汤的,还说等我们成亲的时候,要做一只最好吃的黄金鸡给我们,阿岚……”沧芷念叨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沐蠡替她掖好被角,看着沧芷乖巧的睡颜温柔的笑着,小声地说:“睡吧,等你醒来,就能吃上好吃的了。” 沧芷这一觉睡得艰难,魂魄受损的人比常人脆弱不少,梦里总是看见父母在刑台上被天雷劈死的画面,看见叶姝被推下诛仙台,皮肉和魂魄被撕扯的样子,看见叶家满门被屠杀殆尽的样子,看见岚被关在镇妖笼的样子。一幕幕清晰地在沧芷面前一次次的闪过,修复魂魄的药水还在时不时的起着作用,撕扯着沧芷的魂魄,沐蠡一日要替沧芷擦几十次汗,否则这汗水便要将头发和被褥都浸湿了。沧芷还时常喊着冷,沐蠡压根没学过什么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仙法,他只能在沧芷的被子里塞上好几个汤婆子,然后在炎热的夏日给屋子里架起暖炉。沐蠡一个人照顾三个人,没有一日他就开始想念岚了,也不知他跑到哪去了,竟然也不来照看沧芷。 躲在屋顶上的岚被念叨的一天打好几个喷嚏,每日小心翼翼的躲着,生怕被沐蠡发现,他想,阿芷肯定交代过,看见他要打出去的。只有晚上的时候,才偷偷溜进沧芷的屋子里,看着满屋子的火炉和汤婆子擦汗,他轻轻地将手搭在沧芷的头顶,捏了个诀,沧芷浑身像是被暖阳包裹着,驱赶了寒意。沧芷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脑袋往岚的怀里靠了靠,终于能睡个安稳的觉。 岚一边暖着沧芷的身子,一边探查镇安瓶的位置,却发现沧芷将瓶子化作一只玉镯戴在自己的手上,那玉镯紧紧的咬着主人的手腕,颇有一种与主同生共死的架势,岚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天帝啊天帝,这回我可真是取不下来了,除非我断了她这只手,不过想来你也是不愿意的。” 屋子里的炉火噼里啪啦的冒着火星子,外面的风轻敲着窗棂,药效似乎下去了,岚收起法术趴在床边一眨不眨的看着沧芷的睡颜,自言自语:“我知道你狠不下心,什么事情都想温柔的解决,可是唐烜从小被亲人欺骗,即便他再喜欢叶晓竹,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她,更不可能为了她豁出性命去,无奈我只能出此下策,若是有什么报应就都应在我身上吧。”岚说着又是轻叹一声:“天帝登位,名不正言不顺,眼看着祭神大典临近,却连这仙界传世的宝物都拿不出来,倒是想起来策反我这个被抛弃的妖族王室。他说若我替他拿到这镇安瓶的钥匙,就出兵让我重回妖族,听起来是不是还挺划算?他们说我是魔族降在妖界的灾难,只因为我的尾巴带着一抹黑色,其实,是他们怕我,怕我带着一身魔气,搅乱了传承千百年的皇家权势,毕竟我的父亲也只是个远的不能再远的穷酸皇亲国戚。” 眼瞧着天快大亮了,岚替沧芷又掖了掖被角,走之前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柔声道:“快点好起来,我的公主殿下。” 第十七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醒过来的时候,果然看见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美食,冒着热气的水盆羊肉和春饼,漂亮的火晶柿子和樱桃肉,还有粘稠的甜粥,沐蠡拎着一只黄金鸡走进来,扶着沧芷做到桌旁,说道:“殿下说的王老太太那家烧鸡已经变成一家铁匠铺了,他们说孙家这鸡味道也不错,殿下尝尝。”沧芷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美食不知该先吃哪一个,口水倒已经不知吞了几口,窗外的风吹进来,沧芷指挥着沐蠡给自己披了一件外衫,加起一块羊肉含糊着问沐蠡:“阿岚呢?我睡了多久,他没回来?”沐蠡看了眼门口回道:“没见到岚,倒是他的那只猫想见您,说是有些话想跟您说。”沧芷有些惊奇,没想到这猫妖居然还敢找到她这来,一时间来了兴趣,示意沐蠡把人带进来。 这猫妖一进来二话不说行了个妖族的大礼,跪在了沧芷面前,沧芷头也不抬的继续撕了一只鸡腿啃,猫妖一边看着桌上的美食吞口水,一边说:“今日汐儿来,是给公主殿下赔罪的,希望殿下能原谅先生。”沧芷挑了挑眉,饶有兴味的说:“先生?这个称呼倒是有趣。” 猫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沧芷手里那张春饼,又吞了口口水,继续道:“我是一千五百年前被先生捡的,我杀了人,被一群自诩捉妖师的人追着打,先生救了我,先生是我的大恩人,他还救了很多流浪在凡间的妖族,他教我们识字看书,教我们法术,说会保护我们不再受欺负,也教我们做一个好妖,先生对我而言就如同再生父母,我与先生并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我是绝不敢肖想先生那样的人的。”猫妖看着沧芷喝的那碗甜粥又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沧芷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更是打听起八卦来:“你说阿岚还救了很多流浪在外的妖族,上回派来的那五个也是?”猫妖又吞了一口口水,盯着沧芷手里的火晶柿子说:“雪狐姐姐和赤鸟哥哥是的,灵蛇和蟾蜍精都是天帝派过来的,先生说,他不愿意与那些下毒的小人为伍,哦,先生还说,雪狐姐姐冰棱上的毒是那蟾蜍精自作主张,不是雪狐姐姐的意思。” 沧芷喝了一大口羊肉汤,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汤水继续问道:“你说你杀了人?为什么杀人?”猫妖眨巴着眼睛,完全没意识到面前这人乃是守护凡间的仙,眼睛里只有沧芷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樱桃肉,回答道:“我妹妹饿死了,就剩下我和我娘相依为命,那日我娘去那人店里想偷一块饼来吃,被那人活生生的那棍子打死。”说到这,她倒是没有在看着沧芷手里的美食,低着头委屈巴巴的哭起来,越哭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那人打死了我娘,还把她扔到饭店,我亲眼看着我娘被他们,被……”沧芷吓了一跳,急忙拿着手绢蹲在地上擦她的眼泪,一边还抱着她安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有先生护着你不是?再也不会让你们受欺负了。”沧芷看着这小猫快要哭的晕过去,急忙示意沐蠡把那烧鸡拿来,端到小猫面前,说:“好了好了,我们汐儿不哭了,给你吃烧鸡,还想吃什么让这个哥哥去买给你,好吗?”小猫看着烧鸡逐渐止住了哭声,眼泪却还是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不清,还不忘抽空对着沐蠡说:“哥哥,我还想吃点心。”沐蠡看了沧芷一眼,被沧芷瞪了回去,沧芷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沐蠡急道:“要吃点心,快去买。” 沐蠡赶忙应声,跑出去买点心。 沧芷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着狼吞虎咽的小猫疑惑道:“我原以为你该是个千娇百媚的,没想到是个小馋猫。”小猫忙着吃鸡肉,嘴巴塞得满满当当,没想到还能抽空回沧芷的话:“什么千娇百媚?殿下是说初见的时候吗?之前那些都是先生教我的。我跟他学了好久他都不满意呢。”沧芷更是惊掉了下巴,声音都提高了些:“他教你的?”小猫边吃边点头:“先生说我们三尾猫妖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专门拿了一面万息镜,让我照着上面的姐姐学的。”沧芷微眯着眼喃喃自语:“他见过的还真不少。”继而又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柔声道:“汐儿别学那些,汐儿现在很可爱,我就喜欢汐儿这个样子。”小猫听见沧芷夸她,高兴的眯起眼睛在沧芷的手心里蹭了蹭。 小猫吃了半只烧鸡,又喝了一大碗甜粥后,才突然拍着脑门想起什么事来,拉着沧芷的手急切的说道:“先生说,今日七夕,他在惜月酒楼的屋顶等你。”沧芷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怕是庙会已经快结束了吧,确实也只能在屋顶见面了。沧芷叮嘱沐蠡道:“小孩小时候饿怕了,不知道饱,看着点,别让她吃太多了。”又瞧着小猫叹了口气,惆怅道:“这样的景象怕是几千万年也难以彻底解决的,他愿意救就救吧,有一个算一个。” 沧芷出了园子往惜月酒楼走去,路过叶晓竹和唐怀瑾的屋子时,发现里面居然没人,想来也是去凑这七夕节的热闹。 街上来来往往,结伴嬉戏地女孩子们,打闹的男孩子们,吟诗作赋的才子才女,花前月下的爱人,还有相互搀扶来看庙会的老人家,沧芷找了个不易察觉的地方飞到酒楼屋顶上,一眼就看见了岚。 微风吹起他的衣摆,撩拨着沧芷的心。 岚今日换了一件象牙白的衣衫,倒是从没见他穿过这个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漂亮的折扇,上面画的大约是梨花飘落的景象,一摇一摇的,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感觉。 岚迎着微风朝沧芷走过来,微微勾起唇浅笑着,一双狐狸眼柔情似水,沧芷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披风,寻了处舒服的地方坐下,完全没理会那边的狐狸卖弄美色,岚恰到好处的笑意停在脸上,僵了僵,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竟然不管用了,真是看多了就没感觉了?”继而三步并做两步,坐到沧芷身旁,摆出一个小巧的矮桌,讨好的捧出一堆美食,看着沧芷说:“你瞧,今年凡间又多了许多好吃的,我各样都买了些,你尝尝?”沧芷看着那些新鲜的美食心里早就想动手尝尝了,面上却装作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淡淡道:“刚刚沐蠡给我吃了晚饭了。” “啊?” 岚不可置信,抱怨道:“这个叛徒,说好让你少吃点的。” 沧芷眯了眯眼歪着头瞧岚,笑道:“你俩还串通起来了?”岚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沧芷端起一杯乳白色的热汤尝了一口,说:“其实我也没吃几口,全喂了那只小馋猫了。”舔了舔嘴问岚“这是什么?”岚接过来,拿起勺子一边喂沧芷,一边说:“他们说是牛奶鸡蛋醪糟。”沧芷了然的点点头,赞许道:“味道不错。” 沧芷一边吃着桌上的美食,一边在街上寻着叶晓竹和唐怀瑾的踪迹:“你看见他俩了吗?身体刚好不久就往外跑,也不给我打声招呼。”岚笑了,无奈道:“他俩的身体可比你好多了,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他们俩刚一起经历了生死,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岚看着沧芷一眨不眨的望着下面还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问:“不下去玩会吗?”沧芷摇着脑袋笑:“我就不去了,太热闹了,我不喜欢,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这看着,觉得舒服些。”岚一双眼睛笑盈盈的盯着沧芷,软着嗓子道:“好,那我就陪你在这坐着。”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差不多了,再休养几天就全好了。” 岚本想问问魂魄受损的事,但想想,沧芷也不会对他说实话,索性不问了。 “过几日就回天界去吧,再待下去,我怕我有点贪恋这人间了。” “好,等以后有了时间,我们再回来玩。” “我想在南方安置几座院子,那边山水温柔,风也温柔,到了雨季肯定很好看。” “行,都听你的。不如种些草莓在院子里,或者菠萝也好。” “不要,我要在院子里种花的,最好再种些漂亮的树,在树下搭把摇椅。” “又种那么多花花草草,到时候还是得我来修剪。我看还不如种些果蔬,这样我收起来也开心。” 长安城或许有魔力吧,只是吹着长安城的风,看着长安城的花草,听见热热闹闹的吆喝声,闻见大街小巷的食物味道,沧芷就想不起她还背着国仇家恨,还背着万千民众和将士们的希望,想不起她也在玩着阴谋诡计,也在试探着人心深浅,这里也许是这一千年以来,最像家的地方。 夜晚的风越来越凉了,天上隐隐有落雨的迹象,沧芷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道:“回去吧,等会雨就落下来了。”得走了,沧芷想。 “啪,啪啪”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就响起叩门的声音,沧芷眼皮都没抬,只放了一丝仙灵探查。来人是个中年男人,大概是什么富贵人家的管家,手里还捏着一封信,唐怀瑾给来人开了门,那人恭敬的行礼,将信递给唐怀瑾,说了些什么便告辞了。 沧芷没什么兴趣知道唐怀瑾的家事,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饭,过了一会又有人来叩门,这回来人说是请叶晓竹叶姑娘到长青楼一叙。沧芷不禁疑惑起来,叶晓竹今年才离开药园,这长安城里会有什么人找她呢?左思右想沧芷始终放心不下,对着岚说:“你先吃,我去去就来。”说罢,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隐匿身形进了雅间,沧芷才明白这原是场鸿门宴。里面坐的赫然是刚刚来给唐怀瑾送信的管家,他将一封信推至叶晓竹面前,做足了谦卑的姿态,说的却是些瞧不起人的话,他那老乌鸦的嗓音对着叶晓竹说:“我家公子是王侯将相的命,相比姑娘心里也清楚。看姑娘也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姑娘,想来也是不愿意给人做妾的。”叶晓竹没说话,那管家接着说:“虽然我家公子与姑娘有意,但也不过是露水情缘,我们将军早就与礼部尚书,叶尚书说定了亲事,只待公子此次回家,就让公子与叶家二小姐成婚了。”叶晓竹终于有了些反应,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茶,沧芷知道是叶家二小姐这几个字让叶晓竹心里有些难受了,管家耐着性子继续说:“我们将军是个惜才的人,早听闻姑娘一手医术名动天下,若是愿意投在将军门下,进入御医院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日后还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看,如何?”管家带着微笑胸有成竹。 叶晓竹回给管家一个得体的笑容,缓缓开口:“世人都说将军菩萨心肠,今日听您一席话,果真不假,小女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竟然劳烦将军如此细心打算,小女感激不尽。”叶晓竹说着,却没一点诚恳,说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仁慈,简直和骂人没什么区别,管家的笑都僵在了脸上,叶晓竹继续说:“我呢,一介孤女,是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也确实没打算到将军家做妾,所以还请将军放心。”管家又放松下来,安静的听叶晓竹的下文:“我学艺不精,若说进入御医院实在是谈不上,就算要进御医院,那也该走陛下的路,而不是从将军这借道,您说是吗?”管家闻言急了眼,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怒道:“你休要出言不逊,污将军忠臣之心。你不过一个孤女,将军如此厚待已是抬举,要知道,今日你就算死在这,也没人敢说半句闲话。”叶晓竹也褪下了笑容,冷着脸站起身来,盯着管家一字一句道:“大人说的对,杀死浮萍一般的孤女自然容易,可杀死叶尚书家的大小姐就没这么容易了吧。你们将军请我去,不过就想借我拿着叶家罢了,倒也不必说出这么些冠冕堂皇的话做哄骗。”管家愣住了,他估计也没想到叶晓竹竟然也清楚自己的身世,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应,叶晓竹又端庄的坐在桌前抿了口茶,笑道:“其实你们要叶家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本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但我还是想奉劝你们将军一句,叶家虽是文官,却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做人嘛,最好就是知足,才能长乐,谁也不想折在半路不是。”叶晓竹看着管家笑,笑的管家心里发毛,匆匆道了声:“谢姑娘提点。”便带着小厮气冲冲的离开了。 沧芷见事情解决了,没打算多留,正要走时,却听见身后噼里啪啦茶具碎了一地的声音,回头看去,叶晓竹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着,没在哭。 沧芷听见她小声的自言自语:“府里一家团圆的时候没有我,出门游玩赏灯会的时候没有我,高门贵女鉴诗赏茶的时候没有我。我被人牙子卖到楼里挨打挨骂的时候,跑出去好几天吃不上饭的时候,被人当成乞丐辱骂殴打的时候,这么多时候都没人想起我,如今要挟叶家,找人质的时候竟想起我来。二小姐风光嫁人,大小姐却成了牵制叶家的绳索,呵,叶悠然,你真是我这一生都摆脱不掉的噩梦。”叶晓竹哑着嗓子说完这些话,整个人抖如筛糠一般,却是一滴泪也没掉,沧芷知道她在忍着,她这一生,都在忍着。 沧芷心里泛酸,却也知道这是叶晓竹的命,她不该干涉的,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背后喃喃道:“其实叶家最宠爱的女儿是你,若非如此,叶悠然也不会妒忌,在灯会上将你引至无人处丢下,任由人牙子抱走你,唐家也不会找你做人质。叶家也从没放弃过找你,其实,你一直都被爱着。” 沧芷走下楼去,塞给小二一锭银子,说:“上面打碎了茶具,这些一部分算是赔给你们的,等会上面那位姑娘下来,麻烦替她叫辆舒服的马车,余下的,就算是谢你的酒钱。”小二接过银子,再三保证一定给那位姑娘叫最舒服的马车。 真的该走了,沧芷想。 沧芷挑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走,挨个的给府里大大小小的柜门上了锁,唐怀瑾说,不想被父亲压制,每日唯唯诺诺的过日子,不想辜负叶晓竹一片深情,回家另娶他人,要去边塞参军,叶晓竹也说要做一个军医,陪着他。沧芷便随他们去了,往后多少年,都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沧芷坐在云头的时候,听见叶晓竹在下面喊她说:“周姐姐,你还欠我一个字呢。”沧芷自然没忘这件事,闪着金光的指尖在空中写下一个“熙”字,落在叶晓竹的掌心,沧芷温柔的笑着看她,说:“姝是美好,而你是光,希望你能背靠黑暗,心向阳光。” 叶晓竹落了泪,她这十几年只落过两次泪,一次是在唐怀瑾捂上自己耳朵的时候,那时候她仿佛看见了小时候被父亲抱着远离鞭炮的自己,第二次是沧芷笑着对她说,她是光的时候,她知道,她是她自己,不是别人。 沧芷瞧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不敢再有丝毫停歇,道了声再会,匆匆驾着云离去了。她没看见叶晓竹郑重的在身后跪拜她,说:“长姐如母,叶熙在此叩谢多年教养之恩。” 第十八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沧芷一行三人在天门前告了别,沐蠡回了自己的命阁,沧芷和岚则往清秋殿走去。一路上都是来来往往,说笑嬉戏的仙子们,到了清秋殿附近却冷清起来,连个婢女都不曾看见,半个多月没回来,路上铺了一层落花,换了别人早就将落花清理干净了,可沧芷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再好看不过的风景,拉着岚一蹦一跳的踩着落花。 推开沉重的殿门,院子里的梨花树还是那样浓密茂盛的样子,一点没变,沧芷突然顿住脚步,看了一眼岚道:“有人来了,你先回西院去,我自己去见他。”岚点点头,穿过蜿蜒的小路,往西院走去。 沧芷换了一件明蓝色的衣裙,伸手从空中捏了些光洒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看起来有个天界公主的样子,这才慢慢悠悠的往里面走去。 堂上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他背着身子,抬头看着一幅画发呆,画上是一家人,孩子和母亲坐在一架漂亮的秋千上,父亲在身后轻轻地推他们,漫天的落花飘下来,却也盖不住这三人的笑颜,天边的晚霞红的恰到好处,照的整个画面暖烘烘的,白玉般的屋宇也被盖上了一层暖色,这大概是一幅任谁看了都羡慕不已的画。 沧芷站在那人身后冷不丁的开口:“微臣参见陛下。”天帝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微微躬身的沧芷抬了抬手说:“起来吧。”沧芷直起身子,没去理会天帝,自顾自的坐在下手的云椅上,还顺手给自己沏了一杯淡茶,静默的等着天帝的下文。 天帝没在意这无礼的举动,坐在沧芷对面,缓缓开口:“半个多月没在天宫里,去哪了?”沧芷低垂着眼眸轻笑,一副乖巧的模样,说:“不过是随意走了走,陛下难道还管臣下的私事吗?”沧芷笑着,心里却早已骂开了,明明派了妖族下凡杀我,如今却在这假模假式的问我,真是演的一出好戏。天帝也笑了,看着沧芷说:“朕不止是天帝,朕还是你的……”大约是要说叔父吧,沧芷在那两个字出口之前打断了他:“陛下今日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沧芷完全没有耐心和面前这人闲聊,她怕这人再说两句,自己就再也控制不住恨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帝似乎是习惯了,没有怪罪,索性直言道:“朕不过是看你这殿内冷清,想给你添几个仙婢和侍从,还有厨子管家之类,多添些人手,院子里也热闹些。”沧芷静静的听着,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手里却是紧紧地捏着杯子,指尖发白。沧芷抬眸,盯着天帝,笑道:“臣自以为如今这院子冷清着也没什么不好,从前是人多热闹,不仅将院子打扫的整齐干净,最后血流成河的时候,他们也出了不少力。现在这院子没有血腥味,我很喜欢。况且,现如今这天界,还有哪个敢在我院子里当值吗?”天帝闻言,紧紧皱着眉头,眼睛都带上了冷意,沧芷感觉面前这人似乎下一秒就要大怒,可他还是平静的开口了:“这件事不急,你慢慢考虑。但是岚必须从你这殿内搬走了,从前你们还是孩子,可以毫不避讳,如今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同住会引人闲话。”沧芷依旧笑着说:“先帝在时便已经为我二人指婚,谁敢说闲话。”沧芷此言不虚,虽然只是私下说过没有昭告天下,却也是说过的。 天帝彻底怒了,一甩袖,站起身来打散了身旁一众云椅云桌,满眼怒火的看着沧芷道:“别在朕面前提他,朕才是现在的天帝,你们俩的婚事朕绝不可能允,朕会为你重新择婿,劝你趁早断了与那狐妖的关系。”沧芷也冷下脸站起来,看着天帝慢慢说:“陛下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且不论如今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臣下的父亲早已定下我的婚事,陛下想必也说不上话吧。”天帝冷哼一声,说道:“朕是天帝,你是公主,朕若是下旨,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沧芷又带上了淡淡的笑,坐下来问天帝:“陛下赐婚,臣下自然不敢不从,不知陛下如今心中可有人选。”天帝见沧芷态度有所改变,语气也软下来,说:“朕看沐蠡就很是喜欢你,处处体贴照顾,是个好孩子,你们二人若是成婚,你肯定不会受委屈。”沧芷看着天帝笑意更胜,他想借此岚最后只有靠他回归妖族这一条路可走,沧芷忍不住提醒道:“陛下真是说笑了,就算臣下答应,沐蠡恐怕也是不愿意的。沐蠡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夺人所爱,就算陛下下旨也无济于事。” 沧芷其实心里没有底,她担心天帝真的有了替代沐蠡的人选,沐蠡不该成为牺牲品,下界的凡人,也不该成为牺牲品。天帝笑了,笑的沧芷心里发毛:“愿不愿意有什么所谓,旨意下出去,朕的目的就达到了。”沧芷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打算动沐蠡。沧芷知道面前这人打的什么算盘,他从不相信什么兄弟情义,也绝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拒绝到手的好处,所以才自以为是的定下这样的计划。这是他失败的根源。 沧芷笑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那臣就先恭喜陛下了,臣还有事,就不送陛下了。”天帝心情不错,没在乎沧芷这样无礼的逐客令,踏出门口的时候,天帝似乎叹了口气,沧芷没太听清,天帝的背影忽然看起来有些颓废,好像秋天即将飘落的枯叶,沧芷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天帝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他说:“回不了头了,我们都是一样。” 沧芷笑了笑没有回话,静静的看着天帝拖着步子往外走,他老了,沧芷想。 一千年前那场叛乱其实没有对三界造成什么影响,父帝说,这是他欠他的,所以整个天界的天兵都没动,只有叶家一家老小挡在了父帝身前,说“叶家只忠于陛下”。天宫里,清秋殿里的仙婢和侍从死了大半,尤其是关系亲近几个,几乎是魂飞魄散,剩下几个侥幸逃过的也被打入轮回做了凡人。其实对于一场叛乱,这样的牺牲已经小到不能再小了,父帝说,不许她复仇,要她继续安安稳稳的做她的公主。 可是沧芷做不到,她忘不了那些惨死的容颜,忘不了那些刺目的鲜血,忘不了父母残破的背影,她忘不了,那个人也不会信她。 沧芷将被打散的云椅云桌恢复原状,背过身缓步往西院走去,她的眼睛有些发涩,脚步轻浮,喑哑着嗓子喃喃道:“你亲手为我做的,如今,也是你,亲手打散了。” 西院的梨树又开始落花了,花落了又开,沧芷从不曾见过这棵梨树凋零殆尽的样子,温柔的晚霞染上花瓣,风吹起了铺满花瓣的秋千,秋千轻轻地摇摆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一切美的就像那幅画里的样子。沧芷抬头看去,岚正站在风里看着她笑,温柔的冲她招手唤她,矮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沧芷又带上了笑,加快了步子,二话不说扑进岚的怀里,将脑袋放在岚的肩头,发丝蹭着岚的脖颈,岚吓了一跳,急忙回抱住沧芷,安抚着问道:“怎么了?天帝说了什么?他为难你了?”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般问出来,沧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在心里对岚说:“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也会。” 沧芷笑呵呵的拉着满脸疑问的岚坐下,问他:“他说要为我和沐蠡赐婚,你怎么想?”岚惊讶的睁大眼睛,拉着沧芷的手焦急的问道:“你怎么回他的?你答应了?为什么突然要给你们赐婚?”沧芷被岚的反应逗笑了,将岚凑上来的脸稍微推开了些,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我没答应,沐蠡也不会答应,但是赐婚的旨意还是会下来。”岚听说沧芷没有答应,一颗心放了下来,边吃边说:“既然如此,那旨意愿意下就下吧。”一边给沧芷夹了一小块豆腐,问道:“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刚学会的新菜式。”沧芷压根没时间说话,只能一个劲的点头,冲岚投去赞赏的目光。 沧芷一边吃,一边分神看着岚,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沧芷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岚抿了抿嘴唇,状似无意的说道:“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计划要进行,我在这反而容易给你添乱。”沧芷点了点头,她知道,岚是要走的。沧芷没表现出什么,倒是有件事情需要问清楚,她说:“四日后我会去接叶姝的魂魄,我记得你说妖族有一秘法可重塑肉身,不知道需要怎么做呢?”岚想了想说:“这件事交给我去准备吧,妖族秘法仙族是没办法用的。”沧芷点了点头,二人沉默下来,安安静静的享受这顿分别前的晚餐。 这个院子终究只剩下了沧芷一个人,月色刚好,微风刚好,可沧芷没时间享受,她传音给沐蠡,请他务必悄悄的到清秋殿中来。 沧芷拿出一片带着血迹的碎瓷片递给沐蠡,压低声音说:“这是天帝的血,用这个血去打开禁地,里面有一把神剑,一面神盾,你只需要取出神盾就可以了。”沐蠡接过那片碎瓷片,将上面的血迹凝成血滴,装进一个瓶子里问沧芷:“不知小仙应该什么时候去?”沧芷望着天边的残月,舒了一口气说:“四日后,我会下凡一趟,我告诉阿岚上回失败了,所以天帝一定以为这次才是我拿到钥匙的时候,你就在前一天晚上去,别被人发现。”沐蠡点点头应下来,却没离开,沧芷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示意他说:“你我之间,有话直说。”沐蠡蹲下来,仰视着沧芷,眼中是沧芷从没见过的担忧,他几乎有些恳求着说:“殿下真的要将那把剑留给天帝吗?万一,若是万一……”沐蠡最后也没说出那个万一来,他不敢说。沧芷眯着眼睛笑了,撑着脑袋看沐蠡,音调上扬,带着狂妄的自信说:“留给他又何妨?我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这个位置是我的,神也拦不住我。”沧芷直起身子,靠在秋千上,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她放缓声音继续说:“你猜,那天阿岚会来吗?我想赌一下,虽然听起来有点胡闹。”沐蠡站起身恭敬的站在一旁,声音很坚定,他说:“会的。” 夜深了,黎明也即将到来了。 第十九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最近军营里流言四起,说是和妖族打仗的将军,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妖。听说那妖还有了身子,此刻就坐在敌军的营地里,故而这位将军才久攻不下,根本就是受制于人。 流言四起并不是突然之间,而是早有预谋。 沧芷此刻便坐在那位传说中有了身子的女妖丹若面前,对面还坐着统领妖族一方兵力的将军,寒绯将军——一株武力值超高的樱花妖。 沧芷冷淡的开口,带着一丝怒气:“将军失信了,难道将军想毁约吗?将军应该很清楚这仗若是打起来,不论双方损失多少,将军必败。”寒绯笑了笑,有些吊儿郎当的说:“当时手底下的人失手了,误杀了几个天兵,阿芷你何必如此生气呢。”沧芷重重的将茶杯砸在桌子上,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误杀了几个天兵?将军语气真是轻巧,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凭什么随便让你们说杀就杀了?我把情报卖给将军,是希望两方毫无损失的停战,现如今你杀我几个人,以后我这情报将军还想要吗?还有,今日,我不是寒绯的玩伴,我是天界的公主,沧芷。”寒绯见她真急了,急忙收起吊儿郎当的劲,诚恳道:“此事,却是我的不是,但你我皆是希望天下太平,这个合作还是得进行下去。上回的损失,殿下开个价吧。”沧芷冷笑一声,将一个信封推过去,说:“这就是我要的价钱。”寒绯不明所以,将信封拆开来,里面装的是下一次的作战计划,但有一处被人抹去了,寒绯震惊,她瞪着眼睛看沧芷,不可思议的问:“你给我一份残缺的作战计划?你也太……”不厚道这三个字没说出口,寒绯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说她,沧芷挑了挑眉,靠近寒绯道:“怎么了?许你杀我几个小兵,不许我给你一个残缺的作战计划?这次算是给你一个教训,虽然我对仙妖一视同仁,不希望双方有任何的损失,但我说到底也是天界的公主,动了我的人,你就得付出点代价。”寒绯无话可说,靠着椅背生闷气。 沧芷也靠着椅背,懒洋洋的摇着手中的茶盅,笑道:“你放心,下回还给你个完整的,但你若是再毁约,那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丹若笑呵呵的出来圆场,一边递了一块糕饼,道:“都别生气,吃块点心吧消消气。我看啊,咱们三个里面就我最委屈,明明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白,一上来就得装个大肚子,还得和那个整天打打杀杀的暴躁将军传绯闻,简直太毁我的名誉了,我都害怕我以后嫁不出去了。”寒绯狠狠地咬了一口糕饼,白了丹若一眼,嘴里含糊着说:“就你?你还怕嫁不出去?还小白?那追你的妖不知道有多少,就你那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手段,算什么小白?”沧芷也笑了,调侃道:“寒绯说得对,我看这回,最不委屈的就是你了,这不是你的专业吗?”丹若见这二人高兴起来,也无所谓她们说了些什么,跟着一起乐呵。 沧芷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准备起身告别,临走时看了一眼丹若,笑道:“等一切结束了,喜欢谁告诉我们一声,管他是仙,是妖,还是凡人,就算是冥界的小鬼,要是敢嫌弃你,咱们就给你绑了他,锁在你的树洞里。”寒绯也点点头,大义凛然的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就是,到时候我寒绯肯定第一个上,放心吧若若。”丹若无奈的笑起来,摇摇头道:“你俩啊,就知道耍嘴皮子,哪个忍心去强迫人家?再说了,强扭的瓜也不甜,他要是真喜欢我,才不会在乎我之前干过这种事,说不定还会夸我敢于牺牲,为国为民,是个巾帼英雄呢。”沧芷和寒绯相视一笑,谁也没再多言。 沧芷抓紧时间在一处偏僻的山崖边约见了一个人,西军的王副将,一千年前没有投靠现天帝的将军之一,做了一千年副将,做的比底下卖命的小兵还憋屈。 王将军看见沧芷的时候宛若看见了救命恩人一般,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道:“参见殿下,问殿下安。”沧芷忙双手将王将军扶起来,敬重万分的请人坐下,给将军添了茶,这才坐下说话:“将军辛苦了,该我问将军安。”王将军又是抱拳施礼道:“能为殿下效力是属下的福分,不言辛苦。这天下都需要一个太平日子,殿下所为实乃大义,臣等生死相随。”沧芷笑了笑,虚扶了王将军一下说道:“其实我也是有私心,不算什么大义。我才疏学浅,不懂谋虑兵法,将军愿意帮扶,我实在感激不尽。今日请将军来也是想了解一下军中如今的情况,不知边界那出戏如今影响如何?”王将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哈哈笑起来,道:“如今军中人人都在传那厮为情叛变,陛下已经派人去查探了,想来是起了疑心。殿下放心,陛下多疑,哪怕这回没抓到他的把柄,陛下也不会再用他了。”沧芷点头了然,又给王将军添上茶,叹了一口气,满是歉意的说:“当年父亲不忍诸位白白牺牲,如今,我却要诸君为我冒此险境,阿芷实在心中有愧。”王将军摆摆手,冲着西方天空恭敬的抱了抱拳,说道:“先帝仁慈,不愿兄弟阋墙连累无辜,可如今那位,野心勃勃,要坏了这三界的平衡,饶是天神下界,也容不得他。殿下无需愧疚,当年我等没有护住先帝,本就心有不安,如今追随殿下,也算是弥补。况且,殿下要成大事,必要有人在前冲锋陷阵,殿下万不可心软,此乃大忌。”沧芷躬身施礼,一脸的诚恳感激:“谢将军提点。”接着继续说道:“将军,祭神大典近在眼前了,我会尽量将损失降到最低,将军只需替我守住祭台,无需开杀戒,剩下的由我来做,到时候叶姝会帮您。”王将军闻言一愣,疑惑道:“叶姝?叶将军的女儿?她不是被推下诛仙台了吗,怎么可能……”沧芷苦涩的笑了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天的场景,一个身披战甲的女孩,浑身是血,心口处扎着根泛着白光的箭,整个人已经只剩了一口气,那些人粗鲁的将她一路拖行,从诛仙台上扔了下去,他们要她魂飞魄散,连一具完整的肉身也不肯留给她。 沧芷低垂着眼眸,让面前的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抿了口茶才开口说道:“我第一次见叶姝就知道,叶家想让我保住她,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以叶姝的身份活着,于是我只能一点点的抽去她的魂魄,那天叛乱,其实她只剩下一魂一魄了,若不是有叶将军的全部仙力撑着,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也是为什么那日号称‘战神’的叶家败的那样惨烈。我将叶姝的魂魄悄悄塞进轮回,我在天上等了一千年,凡间走过了三十多万年,这么多岁月的轮回,终于修补好了她的魂魄,三日后,我就会接她回来。祭神大典那天,她会与你一起守住祭台。”王将军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中是无尽的惋惜与痛苦,他站起身,跪在沧芷面前,声音坚定有力:“殿下放下,叶将军于臣有知遇之恩,于天界诸方军队有威严,有恩义,叶姑娘在,大事必成。”沧芷起身扶起王将军,感激道:“有将军在,我心里就踏实了,接下来军队里的事就拜托将军了。”王将军拍着胸脯保证:“请殿下放心。”二人又说了一番客套话,便准备各自回去,沧芷刚走出几步,却被王将军喊住,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似的,说:“臣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臣有一件事必须要问问殿下,殿下真的此生非岚公子不可吗?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为天帝做事,还,还对其他女子那么温柔,臣怀疑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殿下。”沧芷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看着王将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说出这番话,着实有点好玩,已经很久没有人以长辈的身份对她说出这些话了,沧芷心里有些感动,她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回答了王将军的话,她说:“岚并不是我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很开心他没有因为我而放弃一些东西,所以即便他替天帝做了一些事情,我也选择理解他。而且,我爱着的就是那个温柔的他,他被家族抛弃,被赶出来,被诋毁,在迷雾中被野兽抓伤,他有无数个变得冷漠自私狠毒的理由,可是他仍然选择做一个温暖的人,这是我爱他的原因。将军,他可以温柔的对待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却只会把余生留给我。” “此生能与我比肩而立之人,只有他。”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沧芷前所未有的信任岚,这一刻之后,她还是会害怕,会担心,会患得患失,会难过,她会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她怀疑,却也深信不疑。这没道理,她知道,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道理的事。 第二十章 /288191又是梨花漫天最新章节! 边疆的风是有些狠的,裹挟着战场上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一股脑的朝你拍过来,将脸上的皮肉割的生疼,还有些细碎的砂砾,填充在耳朵里,鼻腔里,嘴巴里,皮肤的纹路里,那个一直被沧芷养在温润的南方的叶晓竹,在这待了三年。 她此刻正躺在营帐中硬邦邦的床榻上,身旁是细微的冒着黑烟的炭火盆,枯瘦的手紧紧的抓着一个粗糙的手,她张了张嘴,虚弱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身边半跪着的那人强忍着泪,拼命的摇头,哽咽着声音不住说:“没有对不起,没有,没有。”他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最终只能来来回回重复这几个字。 叶晓竹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再也没力气呼出一口气。 她死了。 唐怀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情绪,他扑上去抱住叶晓竹,紧紧的,用着此生最大的力气,他的眼泪决堤而出,哑着嗓子说:“不是说好……”一辈子的吗?这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他说不出话了,如潮水般的痛苦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哭泣,无声的哭泣,任凭眼泪奔涌而出,他的心似乎被人用手紧紧的捏着,他感觉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他几乎喘不上气,强烈的窒息感包围着他,原来,面对死亡,他是那样的无力,他只能哭泣,他无能为力,他除了接受,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亲人离开了,从今以后,望眼天下,举目无亲。 沧芷隐去身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这是他们的命数,早就定好了的,这一天即使没有我也会到来。”可是,心是不会骗人的,她在内疚,在自责。沧芷摸了摸怀里刚刚收好的叶姝的魂魄,逃一般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沧芷在院子里的梨树上选了灵力最盛的一枝梨花,小心翼翼的将它折下,用仙气养着,拉着刚刚回来的岚直奔最西方的云端而去。那里是最靠近西天佛祖的地方,是整个天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岚仔细的画好阵法,将叶姝的魂魄轻柔的放在中间,扭头问她:“叶晓竹呢?”沧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着那团彩色的魂魄出神,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岚,说:“叶晓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只是叶姝。” 妖族的秘法,沧芷插不上手,她只能看着猩红色的浓雾将岚和叶姝的魂魄包围起来,她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守着,从日升到日落,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日夜夜,期间沐蠡告诉他,那位在妖界边境的将军被罢了官,关进了天牢,天帝抓了一个洒扫的小兵顶罪,说他泄露了作战计划,却没打算放那将军出来。 王将军说已经策反了大部分天兵,曾经忠于先帝的将士们就等祭神大典那天了,大家气势高涨,坚决拥护殿下登位。 一连串的好消息,沧芷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团猩红色的浓雾,焦急的等待着。 在青鸟的一声啼叫后,晨光破晓,翻滚的云海被日光照亮,沧芷面前的浓雾也终于散开。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是睡着了,沧芷跌跌撞撞的站起身,蹲在那女孩身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沧芷却仿佛能看见她开怀大笑的样子;紧闭的双眸,沧芷却仿佛能看见她眼含笑意的样子。沧芷后知后觉的咧开嘴笑了,手指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了碰女孩柔软的脸蛋,她的叶姝回来了,这是她的叶姝。 身后突然传来什么砸下的声音,沧芷回身一瞧,只见岚整个人瘫倒下去,面无血色,沧芷慌了神,急忙冲过去抱起岚,用自己的仙力一寸寸的滑过岚的身体经络,捧着岚的脸不知所措的不断喊着岚的名字,岚开始逐渐有了衰弱的迹象,沧芷的心突然空了,她当机立断,右手拉起叶姝的身体,将两个人紧紧的抱在怀里,缩成一道白光赶回自己的清秋殿。接到消息的沐蠡也急匆匆地赶来,接住了沧芷怀里的岚,塞了一颗药丸给他,拖着人进了屋子。 沧芷将叶姝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便急匆匆又去看岚。 屋里的沐蠡翻着一本写满字的书,沧芷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妖族的文字,沐蠡看起来是一步步的照着书上写的法子在做,沧芷试探着问沐蠡:“他怎么样了?”沐蠡合上书,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结下一个奇怪的印,打入岚的体内,抽空回复沧芷道:“这秘术损害太大,伤了根本,他的妖丹隐隐有破裂的迹象。”沐蠡说罢,便没在开口,他没力气再开口了,二人被一束红光连接起来,沐蠡感觉到,岚正在疯狂地吸取他的力量,仿佛要将他抽干了。 沧芷不知道这个秘法如此伤人,岚从没告诉过她。可是,就算她知道这个秘法如此伤人,她就不会做了吗?沧芷仔细的想了想,大概还是会做。于是她调动了全部修为,准备借着沐蠡传给岚,手指还未挨上沐蠡,就被人抓住了,是汐儿。 汐儿冲沧芷摇了摇头,说道:“先生教给了沐蠡公子救他的法子,殿下请放心,先生不会有事。”沧芷皱着眉头看面前的两人,明明沐蠡已经快撑不住了,这样下去,俩个人都废了,她焦急的看着汐儿说:“这让我怎么放心,我若不出手,他们俩今天谁都没好下场。”汐儿还是坚定的冲着沧芷摇头,一字一句说:“第一,祭神大典即将来临,殿下不能损耗修为,否则千年谋划功亏一篑。第二,先生已经吃下养灵丹,如今只是借沐蠡公子的修为消化而已,殿下请以大局为重。”沧芷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说:“这话,他教你的吧。”汐儿诚实的点点头。 沧芷最终放下了手,说到底,妖丹破裂能修复,而自己错过了这次,就彻底没机会了。她始终得先站在天界公主的位置上。 那边连着二人的红光突然断裂,岚脱力的重重往后倒去,沧芷忙上前揽住他,伸手摸他的脉,脉象平稳,应该已经好多了。沐蠡整个人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身上被汗水浸湿,几近虚脱了,沧芷将岚放下,伸手去摸沐蠡的脉,确认他没什么大碍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沐蠡,说:“捞了一点佛家的圣水,快喝吧。”沐蠡终于有了力气睁开眼睛,伸手接过那瓶圣水,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宝贝的好像等会有人抢一样,他虚弱的说道:“佛家的好东西怎么能说喝就喝,我得好好保存起来。”沧芷被沐蠡的样子逗笑了,佯装气道:“总有什么东西就存着,等它失效了我看不心疼死你。”说着从衣橱里取了一套岚的衣服递给沐蠡,说道:“到旁边的屋子休养一下吧,休息好了换上这件衣服来找我。”沐蠡应了句“是”接过衣服,汐儿十分有眼色的主动扶起虚弱的连抬手都费劲的沐蠡,艰难地往隔壁的屋子走去。 沧芷看着岚那张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无奈至极地笑:“你总是处处体贴周到的,我不知道这该算你的优点还是缺点啊。”她坐在岚身边,俯身轻吻他高挺的鼻梁,一滴泪滑落,悄悄地,没人发现。 沧芷将存了一千年的仙力一丝丝的注入到叶姝的身体里,这些仙力,足够叶姝自保了。她将叶姝横抱起来,放在院子里梨树下的秋千上,取了一丝梨树的仙灵,点在叶姝的的额头,这样会恢复的快一些。做好了这些,沐蠡也总算恢复了精神,穿着略有些长的衣服站在沧芷身后抱怨道:“这家伙明明和我一样高,为什么衣服偏偏长了一小节啊,狐狸就是爱臭美。”沧芷闻言扭头看去,果然长了一点,但岚穿着的时候明明没这么拖着地啊。 沧芷没拆穿他,只是笑道:“有的换就不错了,知足吧。”说罢示意沐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道:“神盾可拿到了?”沐蠡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盘递给沧芷,说道:“已经请匠仙大人研究过了,说是复制品外形上可以近乎完美复制,但威力只能保证百分之一。”沧芷早就想到是这个结果,倒也没太吃惊,接过神盾说:“毕竟是神家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就复制的,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吧,反正也不指望他完全发现不了。”沧芷拿着神盾继续问沐蠡:“这个东西是不是能护住阿岚的妖丹,完全修复它。”沐蠡下意识点了点头,忽而反应过来又急忙摇摇头,震惊的站起来道:“殿下,您不会想把神盾给岚吧,那神剑可是带着神力的,若是没有这神盾,殿下如何抵挡神剑的力量?”沧芷认同的点点头,笑着说:“你说的也是,没这神盾祭神大典我可能真的会败。”沐蠡狐疑的看着沧芷,不死心的继续确认:“殿下真的不把神盾给岚了?”沧芷发誓,她从来没这么诚恳的撒过谎,她坚定极了:“我保证。” 沐蠡知道,沧芷的保证根本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