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符修》 第一章 回魂夜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黑云暗沉,冷气四起,枣子山八月的第一场暴雨,来了。 伴随着沙沙雨声响起的,还有几不可闻的断断续续的沙哑女声,在这荒无人烟的乱葬岗里显得分外可怖: “十……九……八……” 楚茉之半撑起细瘦胳膊翻了个身仰躺,随之而来的是灼烧般的全身剧痛,但她只是半掀了掀眼皮,任雨水打过树叶,打在她脸上。楚茉之干涸发白的唇角继续哆哆嗦嗦地开合: “七……六……五……” 一声惊雷咋起,吓得林间乌鸦一阵乱飞。这样的天气,确实是亡灵归来的大好时机啊,楚茉之想。不过不太适合她就是了,她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四……”因为次次回魂夜,她抢占的肉身在最后关头都会被其它亡灵抢走。 原因无他,她太弱。 “三……”但她还是不死心,毕竟回魂所需条件十分苛刻——万一她真就找了个非她不可的肉身呢?反正她好像也没法儿去投胎——于是楚茉之一直坚持着寻找回魂的机会,进入肉身后便倒数十个数。 十个数数完,就算其他亡灵比她强大,这肉身,也被抢走不得了。 “二……”狂风先闪电一步到达,树影疯狂摇曳,仿佛有恶鬼哭嚎。楚茉之心里一凉:有灵来了。 也罢,天不让我回魂。 “……一。” 未察觉自己已经紧闭了双眼,女子眼角晶莹的泪珠滚落在满是污泥的脸侧。 半晌。 雨下得愈发大,风却是止了。楚茉之冷得一哆嗦,继而惊:她!回!魂!了! 照她的性子此时应该蹦哒起来庆祝一下,但这身体的情况显然是不允许的。她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过,当过飘荡了八年多的孤魂野鬼,如今能有个身体——尽管她回魂的第一感觉是疼和冷——楚茉之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无视掉身边的瓢泼大雨与万丈孤寒,楚茉之睡了。 这一睡,就是三天。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洗过了,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正被人背着。 那人虎背熊腰,甚是壮硕,粗糙的大手揽着她,一边走一边不安分地乱摸她的身子。 楚茉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怎么着,欺负她这个刚回魂的小鬼灵力低?对付这种人,她还是……咦?这个身体怎么一点力气也没?……她竟被下了软骨散! “喂!三哥!”背着她的大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忙喊前方领路的矮个子,“这娘们好像醒了,您帮我再治她……唔” 楚茉之吓得一激灵,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怕是不敌对方,索性豁出去了:她闭上眼,假装梦呓着哼哼一声,然后无骨似的环住那大汉,把身体贴近了,顺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汉子被捂得一愣,继而一喜:这小娘子是在与他亲近呐! “柱子,咋啦?”前方的“三哥”没回头,问那大汉。 “……没……没事,三哥,我是说……您走太快了。”汉子憨憨笑着回答。这小娘子可是大老板订的新货,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僭越的事,否则三哥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这样想着,追上前方的人,不安分的手却没消停,反而摸地越发起劲。 楚茉之一忍再忍,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等她恢复了,一定要剁了这淫贼的双手!!! …… “三哥”带着他们进入市井深处,给楚茉之蒙了面纱,左拐右拐地,上完楼又下楼,终于到了地儿。 静。楚茉之的感受只有这一个字。背着她的大汉早在跨入房门前就住了那该死的手,连对那大汉的态度及其敷衍的“三哥”此时都小心翼翼起来。 她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温柔地抱起来。然后她听到他对他们说: “出去。” 第二章 唤故人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本以为要有不可说的事发生,楚茉之在男子怀里瑟缩起来。她没睁开眼,长睫轻颤着,思索该如何脱身。 可没想到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她坐在榻上。 这位兄台有些僵硬啊。据自己八年鬼生的所见所闻,楚茉之猜测,这男子怕是从没碰过女人。 她嘴角刚牵起,男子忽然抱着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左侧,抬脚似是踩了什么,一旁的墙面上便现出一条道来。 他抱着她走进去,墙面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轻微的声响。 逐渐陷入昏暗里,男子稳步向前走着,开口道: “我买下了你,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见楚茉之仍不睁眼,他继续道,“我知道你醒了,你也不必害怕,我对别人用过的鼎炉没兴趣。” 鼎……鼎炉!这身体竟然是鼎炉!楚茉之突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怪不得没有人……啊不灵与她抢!她天下第二符修的一世英名啊……不过这人明知她这身体是鼎炉还买,肯定是另有图谋。 果然只听男子又道:“之后的几天里,你要照我说的做,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刚过门的妻子。” 楚茉之终于睁了眼:“……诶…诶?!” 就见男子面具外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虽然他耳根红红的很值得调戏一下,但楚茉之真的一点也不!想!笑! …… 原来男子名叫凌展,不记事时便被住在城外枣子山下的黎婆婆收养。老婆婆年纪大了,近来又染了重疾,如今卧病在床,可能没几日好活了。她唯一的心愿便是能看着养了十几年的小孙子成家。 楚茉之懂了。 不就是好媳妇嘛……她能装!虽然她死的时候才刚满十五岁。 只是…… “这位兄台……哦,凌展,你能不能先借我些灵力?”凌展带着楚茉之回到枣子山脚黎婆婆的宅子后,楚茉之憋了半天,试探着说。 那边凌展正脱了面具在井边打水,闻言把水瓢“咻”地扔过去,擦过她耳边的发,打在了楚茉之身后的柱子上。 一时间柱子上的裂纹仿佛蜘蛛结网,却好似未伤及根本,不会引起倒塌。 楚茉之心下一惊,便听他道: “别想着糊弄我,你不过是个下贱的鼎炉。”这些年鼎炉哄骗雇主给予灵力然后逃走的事可没少发生。 “还有,”他说着,下一秒一张楚茉之曾心心念念过的熟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他扼住她的咽喉,“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修行者的?嗯?” 刚才凌展一直带着面具——楚茉之只看到他有着好看弧度的唇和下巴——直到他去井边打水才脱下。但凌展打水时是背对着她,此刻她才看清他的脸: “……尹……悉……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应该在朝夕山……吗?……咳……” “你认识我?”见她这般,凌展马上收了手上力气。神色晦暗不明。 尹悉,字客慈,如今三大仙门之一天承宗的第三百一十一代掌门,剑修,以其自创的剑决“韶华”闻名于世。三大仙门天承宗、镇影门、照晖阁,几百年来,论实力天承宗一直位列第一,直至尹悉做掌门之时风头更甚。而天承宗主殿,就位于朝夕山。 感觉到窒息感渐渐消失,楚茉之明白她应该是脱离危险了。 唉,以前尹悉就总救他,如今她莫名其妙死了又活,竟还是尹悉救了她……只是,眼前这人……他怕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她只是随口而出,但是看给人家小伙子激动的,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楚茉之细细打量他,又凑上前去挑他的下巴,被凌展一巴掌打掉,她说:“不过……这年纪不对啊,尹悉今年……诶,您今年贵庚啊?” 凌展:“十五。” 楚茉之:“……什么?!” …… 楚茉之认识尹悉,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她父亲楚浔曾是天承宗第三百一十代内门弟子中的大师兄,掌门首徒。而尹悉当时在内门弟子中排行第十一,是最后一名内门弟子。但这么多弟子中,只有楚浔和尹悉是掌门昧江的弟子,故而楚浔对尹悉比起其他弟子,更为亲近些。 楚茉之十岁时被楚浔收养,一直被养在左廷山,直到十三岁那年,才第一次跟随楚浔回到朝夕山。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尹悉。 彼时少年不懂逢迎,在许久未见的大师兄归来之时仍在碧落谷专心练他的剑。亏得他大师兄懂他脾性,还专门跑到碧落谷来找他,然后顺手把楚茉之这个小牛皮糖扔给了他。 楚茉之起初有些抗拒:“我不要和爹爹分开!” 看到尹悉后—— 少年一袭白衣,长身如玉,在因剑起而纷飞的青翠竹叶间露出脸庞——竟是绝色容颜! 楚茉之推楚浔,声音都变了:“……爹你不是有事儿吗?快走吧快走吧!” 楚浔:“……”他家姑娘怎么是这么个见色忘父的呢!尹悉长得也没比他好看多少啊……好吧……是比他好看一点点。 于是酸唧唧的楚浔一甩衣袖,将一瓷瓶丹药扔给尹悉,说了句“给你的”,哼哼着走了。 尹悉干脆利落的收剑、接药,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倾身牵起楚茉之的手,声音好听:“走,哥哥带你去玩。” “嗯!”少时的楚茉之甜甜地笑,不要脸地化在了这温柔里。 …… 回忆结束。 诶…… 楚茉之又看了眼凌展的脸:确实与尹悉有七八分相像,但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不是尹悉,怎么会是尹悉。 尹悉今年已经二十九了。 她有些失望地抱腿坐下。 明明刚刚气氛还是剑拔弩张的,此时凌展竟莫名有些局促:“……这么说,我不是你的那个朋友喽?”语气藏着淡淡的失落。 “嗯。” “那你是谁?” “楚茉之。天下第二符修。”她自封的。第一是楚浔。 “你要灵力做什么?” “当贤妻良媳。” “……”我信你个鬼。凌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可能是好奇心作祟,凌展最后当真渡了些灵力给她。 就见楚茉之又朝他伸手。 凌展:“干什么?” 楚茉之一脸坦然,闻言奇道:“画符还能要什么?当然是黄纸、朱砂。”她仿佛鼻孔里冒烟似的,眼神里满是:都说了我是符修,天下第二符修。 凌展:“……”为什么这货这么拽,好想揍她。 他找来黄纸和朱砂给她。 楚茉之接过来,端正的跪坐在几前,神情严肃,说:“相信我,我是符修。”她看得出,凌展是剑修。在楚茉之看来,剑修只会些打打杀杀的招数,其他的干啥啥不行……哦,除了尹悉。 楚茉之说:“现在你可以滚了。” 凌展:“……”这人真是!!! 算了……希望她没骗他。看得出来她应该是要用某种特别的符箓。符修在画符的时候都是这种欠扁德行。毕竟这世上有点道行的符修少之又少。况且……她也逃不掉。凌展想着,关上房门出去了。 …… 黎婆婆的宅子虽老旧但宽敞且精致,自凌展记事起就是如此。但此处位于枣子山脚,并不大靠近城镇,黎婆婆一个人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是的,她一个人打理。 因为凌展,从记事起就一直在修炼。 …… 楚茉之画了张唤鬼符。 曾经的楚茉之是创符鬼才,跟着楚浔学习画正统符箓的同时还自己琢磨了一些画风清奇的符箓,然后自己给它们起一些自认为很有诗意的名字。比如“铿锵”能让中招者听到一阵完整的打更声、“繁星”能让中招者眼前瞬间见到一片星空、“朝晖”能……楚茉之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干的某件蠢事,她不由得红了脸……咳……不提也罢。 与上述相比,唤鬼符算是她自创的比较正经的符箓了,也是她的得意之作。可惜的是,这种符箓并未流传出去,因为楚茉之还未来得及将它完善,她就死了。 唤鬼,顾名思义,召唤鬼魂,其用途比听上去实用得多,用符者可以与他召来的鬼魂进行交易。当然你可能会问:万一召来的鬼不愿与你交易呢?那大可不必担心,这种符本身就作为一种“引子”,使用之后应召而来的鬼魂必定是有求于人的,它让人帮忙做事前会先帮人做事。说起来,在这一点上,楚茉之觉得,鬼比人更讲信用多了。 楚茉之记得她回魂的地方有不少女尸,照自己这身体是鼎炉来看,这附近应该有许多女鬼曾经也是鼎炉。她演不好贤妻良媳这一角色,她们里总有人……啊不,鬼行吧。 就这么定了。 楚茉之抖抖衣袖,扶着小几摇晃着站起来——她还不太能适应这个身体,“它”的年纪应该比楚茉之生前要大,因为这个身体比楚茉之自己的身体高挑得多,让她有种踩着小型高跷的感觉。 磨蹭到门口喊凌展进来。楚茉之暗想,他不信她么,那就让他看着。 只见她站在小几前,几上摊了三张黄纸,黄纸上有些鲜红的鬼画符似的东西,是抹上去的朱砂。 “……噗”凌展给楚茉之整笑了:这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乌龟? 又见楚茉之俯身将凌展给她的灵力完全注入了那些符箓中。 ……真没给自己留点啊。凌展神色微敛,不由得信了她几分,认真看她动作。 楚茉之察觉到凌展眼神的变化,突然想到:这可是她独创的符箓啊,虽然他偷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很少有剑修知道引灵力入符的方法。但万一……他抢了她的符箓据为己有呢? 嗯……那至少,启用唤鬼符的体势不能让他知道。楚茉之咬牙想着,将其中两张符收入袖中,对着剩下那张符箓猛地挺直腰板,掐起两手兰花指,原地转了两圈,跺了跺右脚,然后——十分风骚的扭了扭屁股,低声说:“朋友,帮个忙。” 凌展:“……”你启用符箓的体势这么厉害的吗? 下一刻,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眨眼又恢复明亮。而他们眼前,已经多了样“东西”,影影绰绰的。 仔细看,“她”眉目如画,一张樱桃小口很是勾人,但眼神中却满是麻木丧气。 一旁的凌展被吓了一跳,忙找了面铜镜搁在楚茉之眼前。 这下换楚茉之吓一跳:这女鬼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第三章 不知黎明远否,暮终至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没错,那女鬼就是楚茉之如今所用肉身的魂魄。 女鬼名叫赵琼,生前是从枣子山向东走遇到的第一座城宛安城城主的鼎炉。宛安城城主赵七是器修,生性暴虐,作风强横。赵琼原本只是走投无路之下卖身入城主府为婢,碰巧她入府那日赵七炼坏了一个高级法器,一气之下耗死了三四个鼎炉,又见她灵力充沛没学过修行,还有一副好皮囊,便将其收做鼎炉。许是小姑娘身上这股馥郁的灵力的滋味太过美好,赵七一个没忍住,竟将她活活折腾死了。人活着的时候觉得人千般好,人死了还不是觉得晦气。事后赵七只是遣人把她与先前被耗尽了的众多鼎炉一齐扔到了枣子山上的乱葬岗里,连草席子都不给裹一张。 啧,好歹赵七给她留了个全尸,灵力也没耗完全,勉强没变成其他鼎炉那般可怜的干尸模样。楚茉之之前还奇怪她这躺在乱葬岗里的破烂身躯,怎么能入得了人贩子的眼,敢情当时周围泥泞里和她躺一起的干枯女尸全是来衬她的?那那群人贩子也忒……落魄了。 明明是那么痛苦的回忆,但赵琼却是楚茉之问什么就答什么。 是麻木了吗?在过去的八年里,楚茉之曾见过许多像这样的神情,但看见赵琼这样,心中也难免不动容。 楚茉之问完话的间隙,凌展发现女鬼灰色的眼眸中泛出光亮,还隐隐透出些猩红,她望向楚茉之。 “……哎哎,你先别这样看着我,我现在改主意了,帮两个忙。”楚茉之见女鬼眼角发红,又说:“不坑你,你帮我两个忙,我帮你两个忙。” 楚茉之让赵琼重新附上她的身体,帮她演贤妻良媳,自己闲着去了,好像她才是这具身体里的“雀”,一点都不担心赵琼这“鸠”会把她的身体抢去。 “……也行吧。”被无视已久的凌展沉默了半晌,对着眼睛里骤然失去活力的“楚茉之”说: “你先去做几个菜试试吧。好的话就送去给我奶奶尝尝。” 凌展领了“楚茉之”到厨房,指点她找到各种食材和调料的位置,便出门去了。 …… 在连续几天的暴雨的清洗下,枣子山上乱葬岗传出来的恶臭已经消散了不少,空气难得的清新。 凌展倚在断崖边的歪脖子树上,半阖着眼。 他自记事起便一直在修炼,偶尔间断也是因为修炼遇到了瓶颈然后老婆子趁机赶他去城里看店。而这一次暂止修炼多天,竟是因为老婆子快不行了。 世事难料啊。 修行者修练分为无人、无地、无天、无神四个境界,每境各有十二层。凌展根骨奇佳,小小年纪便已入无人境第十二层。他还记得当时她刚教完自己无人境冲击无地境的要义,前一秒还笑眯眯的,后一秒就眼皮一耷拉,连说话气息都微弱了。 她说:“……我的时候快到了。你,赶紧地,得去给我找个孙媳妇了!” 当人孙子好难,当个好孙子更难。 凌展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是“凌展”。 真正的凌展早在三年前就吊死在了这棵歪脖子树上。他只是一只借了凌展身体的游魂。他一直,也都只是在装孙子。 怪不得,他总是觉得楚茉之很亲切。 今天见了赵琼,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俩半斤八两。 …… 那时也是这样的暴雨季,但那时的雷声更大,闪电更刺眼。 他拖着虚弱的魂体,漫无目的地飘荡在枣子山上。 就看见“凌展”半身都是血污,唇边似是也淌了血,和着雨水流下。他一瘸一拐地向着断崖走去,然后从身上拿出一根染了血的草绳,用与虚弱步伐十分不符的麻利把自己掉在了歪脖子树上。不一会儿,就断气了。而自己则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推进了“凌展”尚未冷透的尸身中,强行回魂。 等他醒来的时候,对上的就是黎老婆子那含泪的混浊双眼。 近百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腰,把他抱的很紧,生怕他跑了似的。 嘿,老太太劲还真大,他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朦胧间他看着昏黑的夜空,一股极大的哀痛和着雨水的凉意一起涌向心头,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身上好像多了一副必须担起的担子,是凌展的,也是他的。 …… 凌展回去的时候,“楚茉之”已经做好了饭菜。 三菜一汤,两荤两素,色、香、味俱全。 “不过……”他皱起眉头,对“楚茉之”说:“我觉得你得跟我一起去送。” “楚茉之”灰败的眼中露出疑惑。 “……我是说楚茉之跟我去。”赵琼这样身带死气的,去了怕是对老婆子不太尊重。 “她”顿时了然,合上眼,睁眼时又是那个有些欠扁的楚茉之。只见她旁若无人地伸了伸懒腰,不耐烦道:“……干什么,睡得正香呢。” 凌展将食盒塞她怀里:“……去演贤妻良媳了。” 楚茉之:“!!!”她不会啊!要不然找赵琼干嘛! 凌展却已走远了,她只好连忙拔腿跟上。 …… 黎婆婆喜欢阳光,所以住在宅子东面的厢房。而暴雨难得停歇的现在,她却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孙子给她带喜讯回来。虽然等来的喜讯只是假讯。 凌展拉着楚茉之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起来笑嘻嘻地候着了。她眼尖,对着楚茉之就喊:“哎呦!瞧我孙媳妇儿真俊呐!” 老太太话音刚落,楚茉之就感觉到一阵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她抬头,就见满头银丝的黎婆婆眼神阴沉,其中透着一股审视。 楚茉之心悸,这是无天境的威压! 下一刻威压却突然消失,老太太眼里也尽只剩欢喜。 这变的速度快得楚茉之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 黎婆婆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楚茉之这个“孙媳妇儿”,也没有像楚茉之想的那样对她问长问短,反而是撩开食盒,一个人吃得欢快。 凌展像是已经习惯了,边静静地看着黎婆婆吃,边给楚茉之倒了杯茶,示意她不要说话。 “孙媳妇儿啊,你是在这枣子山上回魂的吧。”黎婆婆吃了一半停下来擦擦嘴,忽然幽幽地说道,语气笃定。 “噗?!”她怎么知道?!楚茉之刚入口的茶水喷了一地。未免喷到人不礼貌,她还侧了头。 凌展也是一愣。这么说来……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是…… 气氛莫名紧张。 “你不用害怕……我老太婆很快就不行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就是想在临死前吃顿好饭,然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她虚弱的笑笑,说,“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一个无天境的修士,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瞥一眼地上的茶水渍,皱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有种将要离世的不管不顾。 她说:“我太老了啊……”老到自己都不愿意通过修炼来延长寿命了。 纵使那么多修行者争相追求长生,可活的长真的好么?……她一人走向了孤独的未来,绵长的记忆在脑中只是不断提醒着自己对曾经同伴的恶劣行径。 “……前些年我遇到过一个人,他的修为与我相当,甚至在我之上……虽然他还年轻,但他把自己剩下的修为和命都赔了进去,就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过来……呵,被他救的人应该对他很重要吧……那时我明白,活着,不仅仅是活着。”她看了眼楚茉之,眼底竟有些……羡慕? 楚茉之脊背一僵。 该不会,那个人救的……是她吧?毕竟她回魂回的那么莫名其妙,而这无天境的老太太又那么笃定的说出她的回魂地点……可谁会想这样……就为了救她啊?肯定不会…… “……还有,阿展啊,”她抬起愈加混浊的双眼望向凌展,“……谢谢你陪了我这糟老婆子三年……” 黎婆婆说着仰面倒在榻上,颤颤地从左手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塞到凌展手里,“我这辈子攒的东西,除了修行者用的什么也没有,你要是不稀罕……就拿去卖了吧……”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前后不搭的话,最后气息逐渐弱了下去。 “……臭小子……最后的三年……我很…开…心……” 第四章 前途似雾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凌展确实说过老太太快不行了,可楚茉之没想到这么快——就好像是掐着凌展带她来的时候才断气一样。 她望着随着黎婆婆气息消失而逐渐变得破旧的宅子,莫名有些感伤。 凌展让楚茉之做的事她自认为是做完了,可她接下来,要去哪呢? ……回家吗?可她的家早就没了。 那么…… “那个,凌展啊,你看这宅子虽然变破败了,但人还是能住的哈,你能不能……让我在这儿住几天?” 凌展:“……不能,我要走了。”老太太生前曾嘱咐过他这宅子不能留。 楚茉之:“……哈?那,你要去哪?可以捎上我吗?” 凌展不理她,对着宅子掐了个决,一时间火光冲天,偌大个宅子连同屋前的老树一齐被点燃。楚茉之被骤然窜高的火焰燎的后退两步。 那火焰不是寻常火焰,片刻就将宅子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火光消失前带起一束银光,是凌展手里捏着老太太刚刚给的镯子。楚茉之这才发现凌展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她忙追上他:“带上我呗……”见凌展还是不理她,顿时急了,冲上前去蹲下来抱住他的腿,死命扒拉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一连串动作做的可谓是行云流水——她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你不是买下我了吗,那你不是应该管我吃喝拉撒吗……”她见过的大户人家买奴婢都要管吃管住的养着的……额,好像有什么不对,不管了……她几乎梨花带雨——虽然其实一滴泪都没挤出来——楚茉之说:“再说了……你忍心留我一个弱女子独自在这荒郊野外吗?呜呜呜……” 凌展:“……” 这时已是夜了,又应景地响起一声狼嚎。 楚茉之抱得更紧了:“……你听,还有狼……呜呜呜……” 凌展一脚把楚茉之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他怎么感觉这一幕十分欠揍的熟悉,不过在他脑海中与这相似的场景里,他似乎没有这么冷漠。 楚茉之哭得更大声了,正准备故技重施,就听凌展冷冷地说: “还不快跟上。” 她面上一喜,快步追上他。 …… 楚茉之:“那个,凌展啊,我跟你说件事呗。” 凌展:“说。” 楚茉之:“那我说了啊,你可别打我。” 凌展:“……” 楚茉之:“……你那镯子上是兰花图案吧?就,挺娘的……哈哈哈哈……” 凌展:“……” …… 凌展和楚茉之从枣子山一路向东去,终于在天亮不久进了宛安城。 黎婆婆的店开在宛安城,凌展要去打点一番,恰好,楚茉之也要去宛安城找赵七帮赵琼了却心事。 “哎,看来老天爷都知道我们得一起啊。”楚茉之撞凌展肩膀,被凌展避开了,她向右一个踉跄。 他说:“走了。” 楚茉之哼哼:“……也行吧。”等她真的无处可去了,再找他又何妨。想罢便随处找了个巷子钻进去了。 凌展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也抬脚走了。 楚茉之往巷子深处走,挑了个人少的地方便掏出唤鬼符跺了跺右脚。 赵琼的魂体很快就出现在她影子遮盖的地方。 敢情楚茉之是在逗他。要是凌展看见这一幕肯定会这么想。 …… 天还早,宛安城北街正中的“甄心阁”却是热闹极了。 “甄心阁”明里卖些珠宝,暗里做些贩卖消息的行当这事没多少人知道。 可偏偏,上个月,一群明显是混混的人找上门来,向掌柜的点名道姓地说,要买凌展的消息。 掌柜的干脆利落地拒绝:“没有。”卖什么,凌展?那可是他老板的宝贝孙子。 然后将那群混混轰了出去。 但这天,又有一群人找上门来,也是要买凌展的消息。 掌柜的正要开口拒绝,突然感到冷汗涔涔。 来人有四个,竟都是修行者!而且,每个人的修为都在无人境九层以上。虽然掌柜的自己已是无地境一层,但以往都是仗着有老板撑腰才有恃无恐的,而昨日公子传信来说老板已经仙去,就算在修士的境界中一阶之差可谓是差别巨大,他以一敌四……也是胜算不大。 “掌柜的,听见我家少爷说话没有?”来人中有个作小厮打扮的人见掌柜呆住了,不耐烦道。 “黄五!吓唬人掌柜的干什么?”一旁被那小厮称为少爷的少年笑起来,唇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要不是他语气过于狂傲以及眼底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怕是会以为他是个天真善良的可爱孩子。 他幽幽地说:“掌柜的,听说上个月,你把我派来买消息的人给轰出去了?啧啧啧,你可得仔细掂量了——我,”他葱白的纤细手指指着自己,“可是樊上凌家家主的儿子——凌梓风!” 四大修行世家云兼尹家、长郁沈家、樊上凌家、臧草柳家。其中凌家行三,因为家族修行人才不旺而略逊于沈家。凌家修行的人才不旺,但经商的人才可是不少。凌家商铺遍布四海,人脉甚广,对于他们这些靠做买卖混口饭吃的人来说,的确是惹不起的。 况且,他说的是樊上凌家,不是凌家。眼前这位,怕是凌家本家家主的儿子。掌柜的脑后的冷汗哗啦啦地流着,硬着头皮道: “不知原是凌家少主大驾光临,小的该死!买消息是吗?卖!怎么会不卖呢!”他招呼小二,“还不领贵客到雅间好生坐着!上茶!” 刚走到“甄心阁”门口的凌展顿了脚步,思索片刻,往它的后门去了。 …… 楚茉之根据赵琼的指引,顺利进入了城主府。 在某个柴房蹲到入夜,她终于起身行动。 第五章 脸皮随心去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楚茉之极小心地避过了城主府的守卫,在赵琼的指引下摸进了赵七安置鼎炉的院子。 如今她一点灵力也无,要直接正面弄死那据说修为已经无天境六层的赵七还是有点困难的。所以,她得另想个办法。 赵琼说往常这个时候,赵七应该待在他自己的炼器阁,她可以趁机去鼎炉们的院子里偷些灵石。 百年来,由于世间修行者越来越多,修行世家樊上凌家也开始插手贸易行业,一种可以储存灵力的石头——人们称它们为灵石——逐渐成为了交易货币中的一种,且其比与它重量相同的钱币更值钱。 “……那、那什么……他什么时候用……咳、鼎炉啊?”大晚上的都在炼器,该不会……楚茉之好奇,多嘴问了句。 “在白天。” 果然。楚茉之想,白日宣淫啊……真恶心。再加上她想象中的赵七是个满脸横肉的魁梧中年男人,楚茉之不由得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灵石偷得挺顺利,因为赵七的鼎炉们都已经睡的很熟了。楚茉之又摸出了城主府,买黄纸和朱砂去了。 亏得宛安城有夜市,不然楚茉之都不知道上哪买去。夜市还挺热闹,有着白天楚茉之没见过的卖着各式各样的有趣玩意儿的小摊子。 还没找到卖黄纸和朱砂的店,楚茉之就先被一个小摊吸引了。 那是个面具小摊,上面摆着许多精致的面具。在各种各样的面具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木制面具。一如当年她在满是面具人的人海中,一眼就看见了戴着它的尹悉。 它的样式没什么特别,只遮得住一只眼睛。她在它引她想起当年面具下的眼眸前赶紧上前买下它,甩甩脑袋,随手戴上便快步走了。 楚茉之没注意到,面具摊老板看她的眼神饶有兴味。不是因为她钱给多了,而是因为…… 这个女人,肯定是回来找赵七报仇的。 …… 次日清早,城主府,飘柳院里。 常霜在寝房中坐立难安,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十二岁时就被卖到城主府当鼎炉,养了一年多,今日,终于要侍奉城主了。 作为未经人事的少女,除却娇羞,她更多的是害怕。城主可是已经五十多岁了啊……更何况,她昨晚还梦见自己被城主给弄死了…… 常霜想着,整个身体突然被一双炙热的大手抱起,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面容清朗、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嬉笑着嗅向她的脖颈,呼吸温热。 城主竟然……这样……也不像她先前想像的那般可怕嘛……常霜想着,心底竟不觉得害怕了。 此时这美貌的豆蔻少女眼底全然只剩娇羞,配上她如雪肌肤上被抚弄出的淡淡粉红,显得更为妩媚。她任他将自己放在榻上动作。 随着不可说的事情进展激烈,赵七心想,小姑娘真是妙极了。他决定对教导她的王嬷嬷大赏一番。 一室春光惹眼。 …… 使用鼎炉,需要使用者在阴阳交合极度欢愉时将自己暂时完全放松,而后在快结束时将鼎炉体内的灵力一并吸收回来。换句话说,使用者会在极度欢愉之时暂时放弃对自己周身灵力的控制。而此时,使用鼎炉者将极度虚弱。 楚茉之钻的就是这个空子。当然,赵七使用鼎炉多年,事先必定会设下强力的结界。那么,想杀了他,就只能靠他那貌美如花的鼎炉了。 楚茉之画了几张强力雷爆符,又附上她改良过的化水符,早早将雷爆符融在了小鼎炉常霜所喝的茶水里。 此时她蹲在离飘柳院不远处的树上,一边被赵七和常霜弄出的动静给听得面红耳赤,一边想着可怜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引爆了雷爆符。 “彭”巨大的黑云因为被结界拢着,包裹着房屋,久散不去。 …… 那一阵爆炸竟未引起人们的多大恐慌,甚至城主府的侍卫都没惊动,楚茉之从城主府正门大剌剌地走出去时,还收到了守在门口的人的友好眼神……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枪使了……啧…… 不过,有那么多人盼着赵七去死,看来他这城主人品也不怎么样……她边无所谓地想着,边让赵琼帮忙寻凌展的气息。 楚茉之找到凌展的时候,他正被四个人围拢着,其中两个小厮打扮的修行者正在绑他的双手。 楚茉之戴着面具,凌展面对着她也没认出她来。楚茉之索性在一旁的小摊边假装挑选头饰,实则驻足围观。 只见四个人中较为高大的黑衣男人对着凌展抱拳道: “我等是樊上凌家家主派来接您回樊上的。您本应是凌家本家行三的公子,幼时被盗匪绑走,近年来才寻到消息……”他瞥一眼凌展被缚的双手,并不理直气壮,“……委屈三公子受罪了,只是老爷吩咐过,此次务必将三公子带回。” 原本他才是凌家三公子……凌梓风冷眼瞧着凌展那与自己有三四分相似的脸,见凌展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之中长在山野的普通人该露出的慌乱和惊喜,心下愈发不爽,但想到临行前他爹的话,又忍了。 凌展动了动自己被勒得紧紧的手腕,没接话。四个人中,就数黑衣男人修为最高,是无天境一层。那漂亮的少年看起来地位最高,但修为却是最低的,才刚刚无人境八层,且从灵气波动来看,他的根基并不稳。至于另外两个小厮,都是无人境九层,他们虽然修为高于少年,但对少年的态度可是狗腿的很。 也罢,既然已经当了凌展,想寻他的身世,大概这些事是必须去面对的罢。他对黑衣男人点头。 …… 一柱香前凌展从后门进了“甄心阁”,并让掌柜的隐瞒自己与甄心阁的关系,只说凌展被枣子山脚的老婆婆收养,幼时得不知名仙人指点自己修行,如今老婆婆已故。 然后他再装作去甄心阁附近的药铺买药,从而被掌柜的不经意间指出。 然后,他就被绑了。 凌展正准备乖乖跟他们走,就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紧紧抱住了。 那人朝他吐吐舌头,摘了面具向他一挑眉一挤眼又戴了回去。 是楚茉之。 糟心了,忘了还有这么个牛皮糖! 凌展皱眉,就听她大喊道: “凌展你这死鬼想去哪儿啊?我们才成亲几天,你可不能丢下我啊!”她虽语带哭腔,但喊声凄厉,并且把凌展勒得死紧。路过的男人们只听声见影不觉其勾人反而觉得毛骨悚然,一时间有好多人向凌展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看样子是娶了个母老虎啊,唉,也是个可怜人。 凌展双手被缚在身后,楚茉之便直接抱在了他胸前。身前是楚茉之(准确来说是赵琼)软软香香的身体,他有些耳热。 ……咳……凌展不自在地撇开脸,对满脸疑惑的四人故作惊慌道:“你、你们别信她,我怎么可能……”他可不想让楚茉之这个麻烦跟去。本来他设计自己被抓去凌家而不是暗地里跟着他们去凌家,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什么凌家小公子对他的态度,再顺便甩掉这个家伙! 楚茉之哭唧唧地打断他:“你不要扔下我啊!你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啊……呜呜呜……我只剩下你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凌梓风及其小厮:“……” 黑衣男人喻闻:“……咳” 凌展:“……”她这么演戏良心不会痛的吗? 这时凌梓风嘴角扬起轻蔑的笑,他看向皱眉的黑衣男子:“喻闻,小娘子都这么可怜了,就带她一起回去呗,可不能叫人说我们凌家欺负人呐。” 于是楚茉之就这样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 楚茉之扪心自问自己的演技已经刷新她的下限了,说实话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就算她以前再怎么不要脸,也绝对没有这次这么……不要脸过。 要不是她用了唤鬼符答应要帮赵琼完成两件事,而其中一件事赵琼说要她去樊上凌家才能完成,她才不干呢。 你问她怎么不自己去?要知道,那凌家本家可是修行世家,一般人可是进不去的。 更何况,她也不认识路。 第六章 隐隐与绰绰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楚茉之本以为能跟着凌家这伙人蹭吃蹭住,没想到——吃倒是蹭着了,只不过蹭到的是几颗辟谷丹,至于住……当日他们便启程向东,约莫半夜就到了樊上,途中根本不用住店。她的“蹭住大业”就只好等到了凌家再实施。 而到凌家的时候,楚茉之差点被颠吐了。 没错,她是一路骑着马去的。 其实樊上离宛安城没有多远,而凌家财大气粗,完全可以派仙舟(一种法器,可载人)来接人,但凌梓风有整人的恶毒心思,而喻闻又默许。 于是凌展与楚茉之便被凌梓风以是不入流剑修没有佩剑无法御剑和娇弱女子需要强身健体为由强行压迫去骑马,而他们自己则慢悠悠地御剑。 “……”需要强身健体……这什么破理由,不过算了,跟小屁孩计较什么,况且那小屁孩还一脸的可爱。不知道为什么。楚茉之总觉得凌梓风那小屁孩脸上的酒窝像极了她小时候见过的……嗯,沈深——对,就是她那憨憨表哥——让她总能从他那张鼻孔朝天的脸上找到亲切感。楚茉之从未骑过马,当时竟然有些欣喜。她还不由得想到以后要把从前死去的“楚茉之”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然后她就在马背上颠簸而去,脸都绿了,被凌展笑了一路。 …… 凌家本家从外面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一座建在山涧间的比较古朴的大宅子,若有采药人路过估计也会以为它是某个大户人家为附庸山水风雅而建的的别院。所幸宅子上设了阵法,普通人见过不久便会忘记。不然这样的山中宅邸怕是要引来不少麻烦。 跟着喻闻他们跨进院里,才发现这哪只是个大宅子,把这儿的地搁外面去,怕是占了一个山头都不止! 比左廷山上她家都大,要知道,她家可是收留过几乎半城的流民……楚茉之酸唧唧,呼吸间感觉空气中的灵力浓郁了起来。明明依地势看这里不应有这么浓郁的灵力,除非…… 人为地用灵石中的灵力补充! 不愧是凌家啊,豪气! 凌展对楚茉之发光的双眼嗤之以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凌家这种高门大户的压抑气息有些熟悉,但又不知自己何时经历过,总之他很反感。 喻闻将他俩安顿在了一个还算精致的小院里便向家主复命去了。 楚茉之一进院子就屁颠屁颠地去厨房里找吃的了,没察觉凌展进了卧房。 凌展自进凌家起便觉胸口闷闷的,而此刻周身灵力涌动似是不安,他胸口一阵发闷,竟是——要突破了! …… “呵。” 喻闻向家主详细禀报了凌展的情况后,面容依旧年轻俊朗但已近两百岁的家主凌宇轻笑出声。 真想不到当年一个趁他喝醉爬他床的贱婢竟生出了这么个资质绝佳的孩子。幸好……幸好他找到他了。 一想起沈云峰那个死老头的得意嘴脸,凌宇就气不打一处来。 关于修行,几百年前的修行者们或许还能在许多秘境中探索,并在探索之中提升甚至顿悟。如今,大陆上各处虽尚未被人们全摸索清楚,但那些曾经藏有令探求长生的修士们痴迷的宝藏的秘境却再没有打开过——秘境开启时会有的异象在这两百年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结伴探索秘境这样的远离凡尘的事情没有了,修行世家只好变得“接地气”一点——世家子弟和各个门派弟子通过帮助普通人驱害或做事来积累威望或获得钱财等这样的事越来越多。而这样各个世家门派的人们又不免会遇到一起,这时候论修为、人品,谁高谁低就显现出来了。不是人们太闲非要比出个高低,也没人敢编排各个世家门派,只是茶余饭后总要有谈资,说得多了,在乎的人必然就放不下。 过去将近两百年来樊上凌氏与长郁沈氏两家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比谁差。但近几年来,凌家却处处被沈家压一头。凌家人丁不旺不假,主要还是因为突然冒出了个据说是沈云峰亡兄之子的沈深。他才二十六岁就已是无地境七层,还懂得御兽。而据凌宇的暗地调查,发现身为剑修的沈深似乎还懂得引灵力入符之术!算得上是半个符修! 反观自己家青年一辈,小儿子凌梓风今年已十四方才堪堪修至无人境八层,还是他搭进了数不清的灵石灵药才……哎……二儿子凌梓玉虽已二十但也突破了无地境许久,只可惜天意弄人,让他废去了双腿……至于大儿子凌梓云……不提也罢。至于那些旁支……哼!尽是些只想着往钱眼里钻的蠢材! 而如今凌展回来了。一个才十五岁便至无人境十二层大圆满的天才,在外流落多年胡乱修炼都能有此境界,如今回了凌家,何愁赶不上那什么沈深? …… 看着自家主子低着头自顾自傻笑,喻闻很淡定地想要退下。 只听主子忽然道:“梓风没干什么蠢事吧?”他这小儿子好胜心可是强的很。 “未……未曾。”喻闻几乎是下意识这么说。末了又想:不知道让凌展骑马……算不算蠢事?该不算的吧。 “那就好,你下去吧。”凌宇也未起疑。许是小儿子懂事了罢。 喻闻转身出了房门。 …… 近黄昏,月影轻挂上树梢,有些许朦胧的意味。 楚茉之揉着吃饱的肚子从小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她一面感叹凌家伙食的好,一面在被湿气浸润得清凉的石凳上坐了。 因为坐得舒服,楚茉之望着朦胧弯月的眼神忽然就飘忽了,思绪也随之飘远…… 自那年那日随楚浔第一次去朝夕山遇见了尹悉后,楚茉之便开始执着于研究些好玩的符箓。若是往常,楚茉之自个琢磨的符箓总是些吓人的和恶趣味的,比如“猛鬼缠身”和“包浆蜘蛛”这样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恶心的。当年楚茉之第一次对楚浔试验“包浆蜘蛛”的时候可是让他恶心得整整两天都吃不下饭。 小姑娘终于变得像“小姑娘”了,可楚浔就是莫名的不爽。于是那以后楚浔带楚茉之回朝夕山都不去找尹悉帮带娃了,他直接把楚茉之扔给他那闲的快升天的便宜师尊昧江。 哪成想昧江在楚浔走远后就弯下腰捏捏楚茉之的脸颊,微笑着问她:“想不想去找尹悉哥哥玩呀?” 楚茉之当然巴不得去找尹悉,高高兴兴应了声“嗯”便起身,她还记得当时听见昧江师祖在她身后发出了带着笑音的自语:“今天给五骨师弟做点什么呢?要不,蒜泥白鱼……” 后来楚浔知道了倒也没生气,只是看见楚茉之和尹悉一起就一脸酸味。 楚茉之去哄他:“茉之最喜欢的就是爹爹啦!” 楚浔故意摆出一脸嫌弃:“滚滚滚!找你的尹悉哥哥去!” 于是从此尹悉就在楚茉之的“死缠烂打”下过上了“带娃”升级打怪的生活。 ……唉……只可惜,到楚茉之死了尹悉也没能明白他带过的这个“娃”对他有那种心思。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凌展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突破口,成功到达无地境。 他刚伸展身体,便觉通体酸痛,出了房门正想去打水洗澡,就看见楚茉之趴在小院的石桌上睡着了。 一向吵闹的楚茉之安静下来的样子分外乖巧:她小脸白皙,眼底有淡淡青灰,眉头皱着…… 许是梦到了好吃的,她眉头又忽地一松,嘴角翘起来,竟与小院石桌融成了一幅画。 凌展上前轻轻扶起她,却是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刚刚的唯美意境瞬间破碎。 她这是吃了啥?怎么那么重!!! …… 第二天一早凌宇便屁颠屁颠地跑来找凌展了。临到进门,他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应该是儿子来拜见老子,他怎么就这么跑来了…… 就见门被打开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是凌家主吧,您请进。” 凌宇本就指望着凌展“发家”,见了他后发现他竟已突破无地境,更是喜上眉梢。高兴得差不多了,凌宇才看向楚茉之问凌展:“这位就是你养……母做主给你娶的媳妇?”说是养母好像不太对,据喻闻说收养凌展的似乎是位老太太。但不说养母,难道要说养奶奶? 小姑娘挺漂亮的,似乎还是……鼎炉体质? “不,家主您误……” “是呀,是呀……婆婆可喜欢我了!”楚茉之的不要脸再现江湖,同时她暗地里朝凌展龇牙。 …… 出门时凌宇想,他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过这么好看的又是天生鼎炉体质的姑娘呢?……多好…… …… 凌宇来找凌展有两件事。一是看看儿子表达一下他对多年未找到儿子的愧疚之情塑造一下他慈父的形象;二是想让凌展参加今年的摘星会为凌家挣点面子。 说第二件事的时候凌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又极其郑重地嘱咐凌展让他一定要充分体现出自己的才能,不能让自己被埋没了。 埋没?有什么好埋没的? 恐怕……这个“摘星会”背后另有意义吧? 凌展虽有许多疑虑,但还是答应了凌宇。 …… “喂,我说,凌展啊,”送凌宇出门后,楚茉之马上收起了在家主面前的乖巧媳妇样子,一脸痞气的倚在院门上,“你能不能配合点,不都说好了吗我是你媳妇?” 凌展给她气笑了:这人还真上赶子想当别人的媳妇啊。 他坐在石凳上一眼也不看她:“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楚茉之愣住:好像……是没说过哈。他先前说过扮他媳妇不过是用来哄老太太开心的,之后确实是她一直厚脸皮跟着他。 不过……要是楚茉之这样就被他说回去了可就不是楚茉之了,她笑得危险:“可赵琼说她要让你和我一起帮她啊,不然——” 楚茉之话语停顿间,一股狂风突兀卷起,一阵威压袭来,凌展只觉喉间一紧,便被大力提了起来!他竟一时挣不脱! 凌展瞪大了眼睛:他可是刚突破了无地境,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她这个没有修……不对!她什么时候…… “哈哈哈哈,你看仔细了,姑奶奶我可是已经无地境大圆满了。”楚茉之笑得张狂。但其实她只是利用了凌家的好条件吸收够了正常人无地境大圆满时所能使用的灵力的量而已,只要她消耗灵力修为就会降低,不过她是不会告诉凌展的。 楚茉之又道:“当初我用唤鬼符不就是因为你吗?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呀?哼!” 话落她放开凌展,凌展剧烈咳嗽起来。 只听楚茉之又道:“哎呀,跟你开个玩笑,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让我跟着你,我可以帮你的。”她眯起眼笑,“偷鸡摸狗的事我可是最擅长了……”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干偷鸡摸狗的事……不对,他也没想过啊。凌展暗啐了一口。 “还是说,你乖乖的跟他们回凌家,就是为了认祖归宗的?依我看哪,你是想查清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被她说对了。 凌展垂下眼,打断她:“成交。” 楚茉之收回威压,说:“这才乖嘛。你果然是凌家人,懂得做买卖。” 凌展:“……” 第七章 此境似堪乐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次日,凌宇派人来请凌展和楚茉之收拾收拾去主院,说是要将他们归入族谱。 这才对嘛。楚茉之想,不然她都要怀疑凌宇找凌展回来只是想把他利用完再丢掉了。不过,那凌老头挺可爱的,应该也不是那种人。 凌宇确实不是那种人,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是个好人。 但对于楚茉之来说,这!一!点!也!不!好! 他不仅要将凌展归入族谱,竟还要将楚茉之以凌展正妻的身份也归入族谱! “……不不不,不用了家主……哦,我是说,妾身身份低微,怕是配不上三公子正妻之位……妾身甘愿为妾……您还是……”另觅佳人吧! “……你竟对我儿如此痴情……先是在不知其所去是否凶险的情况下仍坚持跟随……”凌宇一脸感动道,喻闻在向他禀报时提起过。 她是不知道凌展此去是否凶险,但她这、这不是有自保能力的嘛!楚茉之在心中怒号,面上温柔假笑。 “……后来得知其身世时又顾及我凌家的脸面而甘愿委身做妾……实在让人感动……”凌宇想了想,最终看向凌展道,“那,既然如此,展儿你来决定罢。” 楚茉之闻言忙向凌展使眼色。 却见凌展朝她一笑,楚茉之莫名的感到后背一凉。就听他道: “既然她如此痴情,那父亲便予她我正妻之位罢吧。” …… 凌展和楚茉之回到他们的小院后,刚跨进门,楚茉之便一脚踹上院门,掐了凌展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怒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说之前楚茉之只是想吓唬他一下,那么现在她就是真的被他惹火了! 就算她这具身体早就不知被几个人玷污过了,但她精神上并没有嫁过人,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她、把她……额,好像也没把她怎么样…… 她忽然想起凌宇郑重其事地在一个承载凌家族谱的法器上用灵力将凌展和她的名字写下……不对,他害得他们的名字被绑在了一起!还是用的她的真名! 楚茉之敢肯定,她从小到大十五年加上死后的八年来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凌展被她掐得说不出话,只冷冷地看着她,那张与尹悉八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戏谑。 虽然凌展被楚茉之掐得脖颈生疼,但他看见她此时这个表情确实解气多了。 “哼!”半晌,楚茉之狠狠地把凌展摔在地上。 也罢,事已至此,大不了等她办完事以后再让凌宇这个死老头把她的名字从他凌家族谱上划掉。 幸好楚浔当年并没有带她去“见过世面”,所以没多少人知道天下第一符修楚浔的养女叫“楚茉之”。 楚茉之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就在这时,“咕噜噜……”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突然响起,声源是她的肚子。 楚茉之扶额:“……”今天去主宅太早,回来时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她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凌展捂着脖子躺在地上,低声笑了:“……噗哈哈哈” …… 阵阵香气从厨房传来,楚茉之坐在小院的石桌前,手指不安分地抠着石凳上的裂缝。 她觉得自己的不要脸程度又上升了。 明明不久前她还掐着人凌展的脖子恐吓人家,现在却在这里等他给她做饭…… 饭菜的香味愈发的浓郁了,就见凌展一手抬着一只白瓷碗把它们搁到楚茉之眼前的石桌上:一碗炒鲜竹笋,一碗清煮白鱼。 楚茉之猛地怔住,然后慢慢地……湿了眼眶。 深山鲜嫩笋子的清甜在空中与白鱼朴实无华的肉香混合,像极了九年前尹悉给她做的炒笋子和煮白鱼。那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年轻剑修会做的唯二两道菜。 她见他做的少,只够一个人吃,便问他:“那你呢?你不吃吗?” 她记得当时尹悉说: “你吃吧,我吃过辟谷丹了。” “你吃吧,我吃过辟谷丹了。” 回忆中尹悉的话和眼前凌展的话重合,两人的声音分明不同,但她却觉得出奇的相似。楚茉之抬头愣愣的看他。 “喂,你怎么还哭了?难道是太感动了?”凌展拿起筷子在她眼前晃。明明被她摔在地上还得给她做饭的人是他啊,她那么委屈做什么…… “你是回魂的对不对?” “是啊,怎么……”凌展莫名有些无措,因为面前楚茉之看他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渗得慌。 “那你……”会不会是尹悉呢?是尹悉,为什么不认得她了呢?……是尹悉,怎么会这样对她呢?……不对,怎么会是尹悉,尹悉他现在好好地在朝夕山做他的天承宗掌门呢…… 楚茉之,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她忽然不再说了,红着眼,低头认真吃饭。 “……其实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记得自己回魂之前是谁了……”凌展说。 可楚茉之不理他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只埋头吃她的饭。 …… 关上房门之前,凌展回头看了一眼楚茉之一人独坐在石凳上吃饭的萧瑟身影,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其实想说: 我忘记自己是谁了,那我会不会就是你认识的某个人……呢? …… 凌家本家其实人挺多的,只是嫡系一脉实在人丁凋零:凌家家主凌宇那一代只有他和胞弟凌重,而凌重还未为家族延续香火便被奸人所害,只留下了他的寡妻柳氏,所以在凌展这一代就只有凌梓玉一人。 没错,那除了对他父亲、兄长、妹妹还有喻闻以外都持倨傲姿态的凌梓风,并不是凌家的嫡出孩子。 他母亲只是一名地位低微的歌姬,被凌宇一夜荣宠后因怀上龙凤胎而成为凌宇的贵妾。凌家主母在得知自家丈夫刚刚享用完自己的陪嫁丫鬟后又暗戳戳抬一介卑贱歌姬为贵妾后黯然神伤,不久就病逝,而那位陪嫁丫鬟身怀六甲不知所踪,于是凌梓风的母亲戚氏名正言顺地接手了凌家内院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 戚氏本以为,为凌宇生了一儿一女,又操劳多年,自己在凌家的地位已经稳固(虽然仍然只是个妾)。虽然凌宇这么多年并未再娶,可如今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凌展!修行资质绝佳的凌展! 她儿子凌梓风一直因乖巧漂亮最受凌宇的喜爱,但皮囊终究只是皮囊,最后也会化为黄土。尤其是凌梓风并没有修行的天赋,而戚氏明白枕边人终究是有着振兴家族的梦的。凌展的到来,就是给凌宇燃烧的梦添油加火! 凌家家宴上,戚氏眼见凌展仪表堂堂、周身气度不凡,而凌宇也是与他相谈甚欢,手里的帕子不由得紧了松,松了又紧。最终,她端起贤妻良母的温柔表情,给凌展添水加菜。 说是家宴,但凌二公子并未露面,据说是因为瘸了腿之后性格大变,而后便不再踏出房门半步。 但凌宇似乎还是在乎这个儿子的,因为楚茉之分明看见他对站在自己身后侍奉的貌美丫鬟使了眼色,那貌美丫鬟快速意会,眼神半带嗔怒半带畏惧地起身退出大厅,左拐。 是厨房的方向。 楚茉之瞧着竟生出几分羡慕来:瞧瞧人家丫鬟待遇都比她好,人家不仅不用在这干站着陪吃,说不定还可以在厨房偷吃两嘴…… 想着,与凌宇同坐的戚氏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说:“看三……儿媳这神晃的,是不舒服吗?是不是……” “嗯嗯!是是!”楚茉之忙不迭答道,“那姨娘我能下去休息吗?”她腿肚子都站麻了。 “……诶,你……”戚氏看向凌宇,见凌宇点头,还欲开口。 “……哎,不劳姨娘费心了,我自己回去便罢。”说完不给戚氏接话的机会,跑了。 “唉,这孩子,我是想问她,是不是有了……想当年我怀梓风和梓雪的时候,也像这样晃神过呢。”戚氏语气亲昵,仿佛当真在关心自家娃娃。 凌宇伸手掐娇妻的细腰,朗声笑起来。 凌展那头差点没被饭噎死。 …… 出了饭厅,楚茉之哪还有刚刚的乖巧样子,她一阵深呼吸。 果然还是十分讨厌这种高门大户里的虚假情谊。不过在这种环境里的女子还真是怪可怜的,她可瞧见戚氏那掩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惶惑不安了——那种只属于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脆弱女人的惶惑不安。 不,不对。也不独属于这样的女子,她记得她曾经在天承宗见过一个修为不低的温婉女子,对她的尹悉哥哥也露出过这种神态。 她转头向厨房去,正对上抬着食盒的丫鬟。 楚茉之挤出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容,对她说:“姐姐你一定累了吧,我去帮你送饭吧!” 第八章 叹白玉瑕兮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把楚茉之领到凌梓玉的晓悟轩门口,貌美丫鬟嫣沙便称自己腹痛,快步走了。 其实这丫鬟本无腹痛,只是她猜测新来的三公子夫人想给身患残疾的二公子送食,怕是有意要讨好家主,自己也想偷懒,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毕竟依如今的形式看,这三公子是下任家主的最好人选,而这位入了族谱的三公子夫人很可能就是下任的当家主母了。 楚茉之可不知道她心里有那么多小九九,她只是单纯的对这凌家二公子好奇而已。就目前来看,楚茉之已经见到的凌家人看见她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但赵琼又十分肯定她到赵七府上之前确实在凌家本家待过。身为鼎炉,还是一个对世道感到绝望的美貌鼎炉,赵琼过的生活混混沌沌,她能记得自己在凌家待过,已实属不易,但也说明,这里确实让她印象深刻。 是的,赵琼要楚茉之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弄清楚她的身世。 楚茉之觉得她亏了:自己只是一时好奇问了几句赵琼的生前经历然后让她做了顿饭而已……好吧,可能还要算上她让它帮忙找凌展那几次。但自己对赵琼的回馈竟然得是杀一个人(赵七)以及调查她的身世! 这哪是两件事!简直是……不过,又想到连如今最厉害的修行术法都奈何不了冤魂,楚茉之心下稍得安慰。 至少她的唤鬼符还能差遣他们为自己办事。再说了,赵琼的身体还被她占着呢。 楚茉之这么一阵子想东想西,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推开晓悟轩的门跨步进去了。幸而门口处有一片墨竹长得茂盛,对内来讲遮住了院门,不至于让院内的人一眼就看到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楚茉之。 院子里静悄悄的,楚茉之定了定神,放轻脚步向院内走去。 “何人?”干净的青年嗓音突然幽幽地自廊上传来。 “……呃,我是凌展……哦,不对,凌家三公子的夫……咳……夫人楚氏。”头一遭被这么问,楚茉之一时舌头打结,又在心里骂凌宇那老头。 那人却以为她害怕,放缓了语气:“何事?” “我是来……来给你送饭的。”她舌头没解开。 良久的沉默后,楚茉之听到他说:“……谢谢。放下吧。” 啊,这么冷漠的吗?连脸都不露一下。 楚茉之放下食盒,不甘地咬咬唇,舌头终于不再打结,道:“可否……请兄长见妾身一面?” “为何?”声音语气渐冷。 “……其实妾身一觉醒来,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听有人说我与这樊上凌家有关……可妾身几乎见过了除您之外的所有人,却无人识得妾身……”楚茉之刻意挤出了几滴泪,花容哀愁,悲音动人。虽然人家不一定看得见,但至少应该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悲戚”吧? 那头忽然不说话了。一阵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过后,楚茉之见到了这位传闻中因双腿被废而一夜之间性格大变的凌家二公子——凌梓玉。 男人端坐在轮椅上,与凌展有三四分相似的眉眼阴柔,病态苍白的脸上是比楚茉之真千百倍的天生哀愁。他未束冠,任长发如墨般泼洒在月白袍子上,在渐暗的日色里竟有几分楚楚……可怜?楚茉之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盖着厚厚毯子的双腿上。 可惜白玉有瑕。 凌梓玉开口道:“你确定你见了凌家所有人?”凌家少有仆从,有的那几个除了家主身边的就只是照顾几位公子小姐的。当然他这里也有……凌梓冷笑。至于护卫,除了喻闻都被安排在住宅外院。 没有啊,这不是没见过你特地来见了嘛。楚茉之腹诽,她觉得这凌梓玉似乎阴气颇重,让人不舒服。但她又有些惋惜,这般神仙人物,竟命不久矣了。 凌梓玉见着楚茉之时眼中是有惊诧的,只是被他很快掩去。如今楚茉之的修为在他之上,所以凌梓玉看不出她的修为,只知她应是鼎炉体质。况她既然入了凌家,必是不会敢对他做什么的。凌梓玉稍放下心。 “你可记得家兄?” 家兄?谁?已故的凌梓云? 言罢,他用术法在空中幻化出一幅人像: 画中人竟然……简直是活脱脱的尹悉啊! 可……那一看便知其活泼开朗的眉眼又告诉她:那不是尹悉,只是生的像而已。 比凌展更像尹悉!怎么她回个魂就遇到了那么多长得像尹悉的呢?凌展、凌梓玉、凌梓云…… 等等,怎么都姓凌? ……说起来,尹悉只是尹家的养子,被收养之前的身份无从得知。难道……他其实是凌家某个人的私生子?是凌宇吗?……可凌宇的私生子是凌展吧?……不对,说不定人家真有那么多私生子呢…… 楚茉之一时思绪纷乱,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来意也抛之脑后了。 贵圈真乱啊! 在楚茉之还活着的时候,单论修行资质、悟性,尹悉就已经是修行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且他是尹家家主的养子兼天承宗掌门的真传弟子,肯定少不得有各个门派世家来巴结他。而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凌家啊!试问,凌宇见到这风头无两的人物竟长得与自己有三分相像,与他的儿子如更是一眼见就该是兄弟,该是什么心情? 可就算他清楚尹悉其实是他凌家人,他也不敢去认:那可是云兼尹家!四大修仙世家中排名第一的尹家!他们就算想争这排位,也不过是沈、凌、柳三家争罢了,尹家的位置百年来是从无人能撼动的。 楚茉之突然有点想笑。 …… “楚……弟妹?” 凌梓玉皱眉,苍白的脸上有些许不耐。这人不是有事来找他吗?发呆发得那么自然的吗? “啊?噢……”楚茉之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来意,她又摆出楚楚可怜脸:“二公子,妾身如今也算是凌家人了,若您确实知晓妾身的身世,还望您能告知妾身……” 呸呸呸!谁是你凌家人!她在心下暗骂。但面上丝毫不显,端的是委曲诚恳。 “我确实知晓。”凌梓玉打断道,他牵起嘴角,声音凉凉。楚茉之觉得他的语气里似乎隐隐透着些……不怀好意? 果然,他继续道:“告诉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九章 夜竹掩明月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凌展发现最近楚茉之总是鬼鬼祟祟的,经常上半夜出去下半夜又摸回房(楚茉之住在凌展隔壁),白日里见着他也是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起初他以为她是去厨房找吃的心虚了,可有次他起夜正好撞见她出去,竟是直出了院门,向着南边不远处的院子去了。 等凌展跟着楚茉之到了晓悟轩门口,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干嘛跟来? 可既然来了,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好像有点浪费……力气?嗯,对,没错,浪费力气。现在好歹他跟楚茉之已经算是一条船上的了,自己也不能干看着……说服了自己,凌展继续跟了上去。 …… 竹影悠悠,竹叶潇潇,小院掩于其后,以深色夜幕及一轮新月为背景,要是再有几声蝉鸣……妥妥的隐士居深山意境。 楚茉之砸砸嘴。 可惜了,住了个心思不正的。 凌梓玉向楚茉之提出的条件是让他参加今年的摘星会。 楚茉之当时偷偷两眼望天。 这……这么会为难人的吗? 其实要参加摘星会,要求不高。一,是四大世家子弟;二,身心康健。 可凌梓玉一有腿疾的,看他那样子说不定心理也不健康。要楚茉之怎么帮他?她又不可能一下治好他的腿,难不成她替他上? 当时凌梓玉只是笑笑,然后让她每晚都来晓悟轩小坐一会儿。不过凌梓玉多半不会出来理她,只是楚茉之一人独自吃吃喝喝。 她两三步大跨过绕开竹林的石子路,直走向长廊尽头的小亭子。小亭子上是早已备好的糕点茶水。 嗯,这样吃吃喝喝好像也不错,反正目前还猜不出凌梓玉的用意,他也不会抬着他那张肖似尹悉的死人脸来隔应她。 楚茉之才坐下不久正吃得欢快,突然听见竹林间一阵沙沙作响,一转眼就见凌梓玉快速操纵着轮椅出现。他操纵着飞剑指着竹林道: “三弟快出来吧。” 楚茉之还想着他三弟是谁呢,就见凌展满身竹叶地出来了,他哂笑着说:“……二哥好呀。” 楚茉之一口桂花糕差点噎死自己,连忙拿起一旁倒好的一杯茶就往嘴里灌,一杯不够,她又倒了一杯。楚茉之顺了顺气,对凌展识海传音:你来干嘛呀? 凌展瞪她:我还没问你来干嘛呢! 楚茉之:我当然是找他套情报来了啊! 凌展:……真的?什么情报? 他意味深长的睨了一眼亭子里满桌的糕点茶水。 这……好像是挺不像的哈…… 楚茉之莫名心虚。 一旁看他俩互相使眼色的凌梓玉忽然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墨色折扇打开来轻轻扇着,说:“三公子夫人夜夜造访二公子居所,次次不请自来,该不是有什么龌龊心思吧?” “噗……你、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楚茉之喷了茶水。 这话说的,像是她主动来勾引他啊……虽然凌展应该不会怀疑自己,就算怀疑也不一定在意,但凌宇就不一定了。毕竟凌梓玉才是嫡出,而凌宇又对他有愧……看来,他是故意引凌展来这儿的。只不过,凌梓玉估计没有想到,他弟妹连续好几日夜里“访”他,才引来他这个弟弟。 思及此,楚茉之还沾这茶水的嘴角又牵起了。 一旁的两人哪知道楚茉之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见她被桂花糕噎了、被茶水呛了之后竟然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眉头同时抽了抽。 …… 摘星会前两日,天朗气清,云淡风凉,凌家分支开连锁水果铺子的给本家送来了各种应季果子。所有果子分成几份,凌宇一份大的,其余各位主子和喻闻每人各一份小的。 喻闻拿着自己的那份果子,看着个个饱满的珠玉似的小石榴,正思索着要不要给凌梓风送去。凌梓风从小就最爱吃石榴,可每年下面送来的石榴并不多,到本家之后还要再分上一分,能到凌梓风手里的就更少了。要是往常,喻闻应早就送去了,可他想起几个月前偶然翻到的医书上说,短时间内食用石榴过多好像不太好……可放久了就坏了啊。 于是他便伸手招来手下,让他们把自己的那份果子全都分着吃了。 自家侍卫头儿平时就很大方,众侍卫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将果子分吃了。 而凌梓风那头,小厮黄五给他端来他的那份果子,又多端了一大一小两盘剥好了的晶莹红润的石榴。 凌梓风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把玩着浅紫色剑穗,看见石榴眼睛一亮: “是谁送的?”是喻闻送的吗? 黄五脑门有汗:“额外的两盘石榴,小的一盘是夫人送的,另一盘,是……” 肯定是喻闻送的。凌梓风坐起来,眼角微弯。 “……是三……三公子和三公子夫人送的……”实在是称眼前的人为三公子时间久了,有些难说出口。而且三……四公子看起来很讨厌他那个突然多出来的兄长。 凌梓风玉琢般的小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还多了几分委屈。他把剑穗扔到床榻深处,接过石榴盘吃石榴。他狠狠咬下,亮红的汁水染得唇色愈发动人。 哼,你不送我,还没人送我了! …… 喻闻去找凌梓风,想问问他关于摘星会的事,却正巧撞见他被黄五黄六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急匆匆地走,便悄悄跟了上去。结果见凌梓风进了茅厕,又脸色苍白的出来,不一会儿又火急火燎地进去,又出来……如此反复多次,他才腿脚无力的被搀扶着躺倒在榻上,皱着眉,睡着了。 喻闻轻手轻脚的帮他掖了掖被子,扶额:小风果然还是吃多了么?箸书人诚不欺我…… 于是他只好去禀告家主说凌梓风身体有恙,恐不能参加两日后的摘星会了。 “那就让三嫂嫂代哥哥去吧!”乖巧坐在凌宇身边画画的白白软软的凌宇幺女——凌梓雪忽然开了口。 凌宇皱着眉思索片刻,对喻闻道:“也罢,便让三儿媳代他去吧。” 楚茉之之前便同他央求,想和凌展一起去参加摘星会,当时凌宇顾忌她一个妇道人家,去了怕是不方便,可如今凌梓风病了,难得开口的他的乖女小雪也开了口替她说话…… 答应了也无妨,说不定三子还能因为媳妇在场更有干劲呢。 他捏了捏宝贝女儿胖乎乎的小脸,笑起来,让喻闻去告诉楚茉之了。 …… 得知此消息的楚茉之突然感觉后背一凉:她说凌梓玉干嘛又让她去跟凌宇请求让她去摘星会,又让她和凌展给凌梓风送石榴的……原来是这种操作! 要知道,短时间内石榴吃太多可是会……便秘的! 真真是……亲哥啊……哦,不对,他俩同父异母。 害,可怜了凌梓风了。 第十章 有缘坑里聚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摘星会,顾名思义,摘星,“摘”的必是宝贝。这宝贝不一定实用,也不一定厉害,但绝对稀罕,对于让自家在修行界长脸那是顶有用的。摘星会共两场比试,第一场为问星、寻星,地点在鹤鼎山;第二场为摘星,地点在鹤鼎山脚的止戈楼。 参会的青年们由鹰灵随机送至鹤鼎山上各个角落,而众家主长老以及未参会的弟子们则在止戈楼附近的荷故山庄中观看由鹤鼎山中雀灵传回的山中画面。 荷故山庄以一片名为“曦”的湖泊闻名云兼地界。“曦”湖上有四座小亭,凡人坐于其上可清心明目,修行者坐于其上则可静心培元。由于曦湖亭的神奇功效,荷故山庄可谓是得众人追捧,每年想进去的人可以从云兼地界排到迹海。 可荷故山庄不是有钱就进得去的,据说他家老板脾气怪的很。而今年托了照晖阁上官小长老的福,竟能够包下整个荷故山庄作为摘星会观影之地,各个门派世家当然是多多的带人来了。那些小一点的门派更是连外门弟子都不落下。对于他们来说,能进荷故山庄,便是踏入不了著名的曦湖亭,能在曦湖边上看看也是好的。 摘星会还未开始,听这朦胧水雾后不远处传来的望晖阁长老的讲话,楚茉之光是站着都险些与周公去了。她身子一歪便要倒,却被两只鹰灵看似轻巧实则有力地托起。那比雀大不了多少的火红色鸟灵绕着楚茉之,似乎很亲近她。此时她与凌展、凌宇以及凌家一干长老都在其中一个曦湖亭里,凌宇及一干长老坐着,而她和凌展两个小辈则站在他们身后,曦湖上又充满水雾,故而鹰灵与楚茉之的互动只有凌展看在了眼里。 本来认真听讲的凌展不知不觉间出了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已经是树林了。 火红的鸟灵在他前方跳跃,似有不耐,想快些领他到地方就赶紧走人……哦,不,走鸟。 凌展一面沿着鸟灵照亮的路前行,一面想:刚刚那一幕熟悉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 楚茉之被鹰灵送到了一个小池子里。 没错,是池!子!里! 本来她正将执黒子的手伸向棋盘,眼瞧着对面周公竟长了张尹悉的脸,她还未来得及高兴,他却是朝她露出了凌展才有的冷笑……冰凉刺骨的感觉骤然袭来,她瞬间就耳清目明了。清醒第一件事,不是上岸,而是抄起被水浸湿的符箓用灵力烘干了直直砸向火红鸟灵。 可那鹰灵却敏捷地躲过,还轻啸了几声,像是在笑她! 楚茉之怒极,也不管自己还在水里,直追着那讨人嫌的破鸟去。她只顾追鹰灵,不知不觉已经横跨了整个池子。所幸池水不深,清澈的池水被她搅得混浊,池中残荷也被她踩断。而鹰灵还在往前飞。她跟着它爬上岸,脚下却被什么绊了,只听“扑通”一声——一时间泥浆飞溅——她按着荷叶栽倒进了紧挨着池子的泥坑里。 泥坑不大却有一人多深,且几乎整个坑都是泥浆,楚茉之死命挣扎,泥浆渐渐没入口鼻。 不,她不能死……可是她不会水游不上去啊……一定会有人来救她的……可是鹰灵们都是把一起参加的人分开送的……她还有好多事要做……虽然具体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 隔着泥浆,楚茉之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嚎叫,带着些许凄厉…… ……不!对!她想起来了……重要的事……她还欠着赵琼的人……哦不,鬼情呢!还有……凌梓玉的神识还在她腰间挂的寄灵锁里……她还不能…死……更何况是这么蠢的死法…… 楚茉之失去意识之前摸到了一个锥子状的铁器,掌心传来刺骨的冷。 ……她怎么这么惨,死之前还摸到这么冷的东西……呜呜…… …… 鹰灵引领参会者到达随机的地点后,摘星会的第一项“问灵”将由参会者自行触发。 凌展看着眼前充满仙气的半飘在空中的金色不知名菌类,眉头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难道这……就是他要问的“灵”?他进来还没走几步呢,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果凌宇在这,一定会惊呼:这是“泣”啊!天承宗藏书阁守书灵兽之一的“泣”啊!然后给凌展灌一耳朵“今年凌氏运道好”、“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之类的话。可惜凌宇不在,凌展也只看得出这是一只成年精怪,还是只不会口吐人言的蠢精怪。 只见那蠢精怪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它没鼻子没眼的,凌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出来的,总之就是看出来了——它朝着凌展凑过来像是在闻什么似的,紧接着就剧烈晃动起身体来,晃的急了,它飘在空中的根须甚至幻化成了几个缩小版的它,简直像是见了主人的大狗在猛摇尾巴。 这家伙,是在高兴? 凌展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的蠢精怪忽然用根须勾起他,然后开始快速朝着林子深处去!如果它有脚的话,此时大概算在狂奔吧。 ………… 楚茉之是被憋醒的。 浓重的和着青草味的泥浆诡异地堵在她鼻腔里,没有流进她喉管。她坐起来用嘴大口呼吸,那泥浆竟然顺着她的鼻子流出来了! 噫!真恶心! 她咳嗽了几声,冷不防吐出两口血来。 待她抬头,就见凌展正蹲在不远处的池子旁,手上把玩着什么东西。 他见她醒了,过来戳了戳她肩膀,把手里的东西——一个锥形吊坠——递给她,满脸嫌弃:“喂,楚茉之,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虽然他不太记得他还魂生前的事,但也知道这鹤鼎山上的灵兽并不会亲近一般修士。 “我?”楚茉之拍拍衣服站起来。虽然凌展这不信任人的态度让人很不爽,但好说歹说人家赶来救了她。毕竟同一族的参会修士是会被鹰灵特意分开的。她没好气道:“你不是早知道了吗。楚茉之,天下第二符修。” “你倒是敢说,我可不敢信。”符修本就少得可怜,近百年来有些造化的也不过当年天承宗大师兄楚浔算一个……想到这里,凌展胸口突然钝痛,然而,痛不及骨髓便很快消失。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再问道: “那鹰灵怎么那么亲近你?喏——”凌展伸手指向旁边被楚茉之忽视已久的“金色大菌子”,“连它——我问的灵——也火急火燎的把我拽过来救你。” 鹰灵亲近她?! 楚茉之气笑了:“呵,亲近我?就是那只臭鸟害我落水的!” 凌展笑:“噗……你不是掉泥坑里了吗?” “别转移话题!……而且你确定这货是急着来救我?”楚茉之瞪他一眼,把茅头指向一旁鼓着“腮帮子”嚼得正欢——如果它有眼睛怕是要眯起来——的“金色大菌子”。“它怕是饿了吧?!”只是刚巧她在那泥潭里,顺便吧?! 话音刚落,只见“金色大菌子”“噗”的一声吐出一滩还在流动的诡异透明液体,然后打了个饱嗝,它竟然还用根须摸了摸仿佛是肚子的部位,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楚茉之满脸恶寒,然后一脸同情地对着凌展反讽:“你看看你问的灵多乖,这么快就给你找到了宝物。” 凌展:???!!! 那滩透明液体?!噫! 偏偏“金色大菌子”好像还听懂了,晃着根须,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挺高兴。 第十一章 狼迹寻何处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虽说轻轻松松就遇到了“灵”——那只金色的蠢精怪——也似乎轻轻松松就找到了灵所守的宝物——那滩被吞了又吐出来的诡异不明液体——但凌展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可又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看向楚茉之。她虽然掉到泥坑里,身上却没多少脏污,倒真像落了水似的。 楚茉之琢磨那个吊坠起了劲——她失去意识之前摸到的冷冰冰的铁器似的东西就是这锥形吊坠:吊坠上的泥浆被凌展洗掉了,它通身银白,上面刻有一些奇怪的纹路,似乎是什么鱼……还怪好看的,楚茉之想。 她忽然一拍脑门:“我明白了!是你问的灵吃掉了我问的灵,而这个吊坠就是我问的灵所守的宝物!我们应该都通过了!” 凌展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泼她冷水:“既是我问的灵吃掉了你问的灵,那你不就算出局了吗。” 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楚茉之沉默了。她蹲下身,下意识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忽然想到:她当年怎么就没关心过摘星会呢?这种不伤人不伤己的寻宝大会她怎么会不想去呢?额……虽然她好像确实没那个资格参加……她父亲倒是参加过这摘星会,可那是收养她之前很久的事了,连她知道他参加过都是尹悉告诉她的。 也罢。出局了就出局了呗,就当来鹤鼎山玩一趟,也没花灵力没花钱的,她还捡了个好看的坠子。 楚茉之想通了之后就和凌展分道扬镳了,她要去找找那只该死的鹰灵! …… 其实楚茉之推断的没错,她的确出局了。不过关于问灵这件事,他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而摘星会,也绝不是什么不伤人不伤己的寻宝大会。 在离她落“水”处不远的林子里,落叶纷飞还未落下就被剑气劈得粉碎,一青衣女子正在与一只狼妖缠斗。 狼妖未化人形,皮毛呈灰色,乍看起来与普通的成年狼差不离,可它异常敏捷,且不因女子愈发凌厉的剑势而退缩,欺身向前,爪爪狠厉。 青衣女子面容姣好,但眉眼间的戾气有些深重,若楚茉之见了定要叹一声可惜。 女子剑法凌厉,颇有排山倒海之气势。她便是藏草柳家现任家主柳钟明之女、柳家小辈中的佼佼者——柳碧落。 然而这位天之骄女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虽时常被族中老师夸奖有韧性,但也仅止于此,在野生野长的妖怪面前,她的韧性似乎有些不够看。 只见狼妖攻势不减,而柳碧落已经有些吃力了,她躲闪和还击的动作稍慢了一拍,脸上就兀地多了个血印子! 柳碧落大骇,她还未入无地境,无法食用复颜丹……这该死的狼妖竟就这么毁了她的脸!!!虽说于修行者而言这不过是皮囊,但是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全身清丽女侠形象全无,将手中的宝剑猛地向狼妖掷去。 “噗”利器插入皮肉的声音响起,那剑贯穿了狼妖的腹部,血从伤处汩汩地流出。它躺在地上,不动了。 柳碧落唇边淌血,冷笑了一声,狼狈的倚着树坐到土里,吐纳恢复灵力。 眼前的狼妖算是她问的灵带她寻的宝物。她刚刚问的灵是一只小灰狼崽子,它忽地从林间蹿出来抓伤了她的手,恰巧结了问灵契,她便跟着它来了。 却没想到这“宝物”攻击性这么强。 正思索间,她抬眼看到一人,脸上涨红,顿时慌乱起来: “沈、沈大哥,你怎么在这……” …… 沈深躲在林间观望很久了。 可能是他运气太背,遇到的妖怪都很乖巧,没有谁愿意来跟他结问灵契。 恰巧见一个女子在与一只狼妖缠斗。他以为她在与那狼妖结问灵契,秉着长不欺幼的道理——来参会的年轻人里就他最为年长——所以他没现身。 只是见那女子竟生生将狼妖杀死了,他有些诧异,便想去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沈、沈大哥你怎么在这……” 柳碧落一脸惊慌,沈大哥怎么在这?他刚刚看到她杀了狼妖了?他、他还看到她的脸了!不、不……她这样的脸……她猛地低下头去,双手抱膝,将鲜血淋漓的左脸颊埋进去。仿佛这样他就看不见她了。 “嗯……你认识我?也对,你应该是认识我的。”沈深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姑娘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刚刚怎么回事,你把你问的灵斩杀了吗?这样不是算出局了?” “不、不是的,我已经结过问灵契了……它是我‘寻灵’一步的宝物……啊,不、不是……是宝物在它体内……”她撩开袖子给他看手腕上还残留着些血迹的结契处,半是喜悦半是羞怯地回答他,完全忘了来参会前父亲“不要随意把自己的进度告诉别人”的叮嘱。 “沈大哥,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柳碧落……去、去年我们见过的,在藏草……” 她偷偷看他略显阴柔但精致的眉眼,那模样与刚刚斩杀狼妖的女剑修判若两人。 沈深淡淡笑着,神色温柔:“啊,原来是柳家妹妹啊,当然记得。”实则内心冷哼:记得个屁,又是一个看上他皮囊的无耻之徒。 眼前柳碧落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瞪大眼睛,朝沈深背后大叫,声音尖细得令沈深不住皱眉: “柳迹你这个蠢货在做什么?!” 沈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削的黑衣青年蹲在狼妖旁边,将柳碧落的剑缓缓拔出后随意扔在一边。 他竟然在给狼妖疗伤!而那狼妖腹部微微起伏,竟是还没死透! 柳碧落一时情急,也不顾自己在沈深面前的形象了,她朝那被称为柳迹的黑衣青年扑过去,捡了自己的剑便要刺他。 这个贱种!在家里便罢了,来了摘星会,竟然还要坏她大事!要知道,她寻灵的宝物就在这狼妖身上!她好不容易才让它受了致命伤! 在她剑将要刺向柳迹时,忽然一阵白光大作,紧接着狂风四起。 柳碧落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不是眼睛睁不开,而是只视野里只有一片白茫。有温热的东西把她狠狠撞开,她一个踉跄,剑也刺歪了。 她慌忙以剑触地,摸索着蹲坐下来。 待目光恢复清明,本该在眼前的柳迹和狼妖已然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柳碧落想破口大骂,但想起沈深还在一旁,就只愤愤地冷哼几句。 其实沈深在一旁勉强看见了些,那匹狼额心仿佛有一条裂缝,张开了。他想看的更仔细些,却发现眼睛痛的厉害,便只好闭了眼。 …… 楚茉之从水池边一直找到林子里,也没再瞧见那讨人厌的鹰灵。她脚都走痛了,林子里又冷飕飕的,心里的烦闷更甚。 一阵刺眼的白光忽地亮起,片刻又消失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过去了。 不会有鬼吧? 第十二章 今尔如君子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能有什么鬼,再说,就算这儿有,她也该早就察觉了。楚茉之嗤笑一声。都当过鬼的人了,她还能怕鬼不成? 她内心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僵住了——不是真有鬼,而是眼前这人……! 婶子!……啊,不,沈深!沈临潭! 明明面前有一男一女,楚茉之却硬生生将那个有点脸熟的女子给忽略了。 那女子——柳碧落见她呆住了,推了她一把,急急地问:“刚刚那个人往哪里去了?” 楚茉之皱眉,有些不耐烦,干脆随手指了个方向,柳碧落忙追着去了。 沈深,字临潭,长郁沈氏家主兄长遗孤。因为出生时其母难产而亡,同时其父在外遇险而亡,且有黑云压顶还是什么的不详天象,自小便被送到左廷山脚的沈家别院抚养。而刚巧沈家家主之妹沈亦情——也就是他姑姑——就住在左廷山上,她便常常将他接去照顾,自然而然地,在沈家一众亲戚中,他与姑姑沈亦情最为亲近。 而沈亦情,是楚茉之的养母。所以楚茉之与沈深,是熟识的。 见眼前的青年高挑挺拔,举手投足间似乎都是世家子弟的气度,还有那假笑……楚茉之不由得感慨了:她那个任她搓圆揉扁来逗她笑的憨憨表哥哪去了…… 还有……这家伙竟然又长高了!……也对,算算他都二十六岁了……楚茉之不由得有些泪眼朦胧……八年了,她竟然死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沈深这货有没有想她…… 楚茉之思绪飘的飞快,却也有些久了,看起来就像是在对着沈深发花痴,还是那种终于得见如此天人的感动——因为她眼里有泪意。 偏偏沈深还真就这么以为了。见又有一个看他看到出神的女修,沈深内心不由得一阵冷哼,但他面上不显,仍是一派温温柔柔,正打算搭话,就见眼前女修腰间的袋子里亮起一阵红光,然后有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身影稳稳(?)落在地上。 “凌梓玉?!” …… 另一边,那灰毛狼妖将口中刁着的黑衣青年轻轻放到地上。此时,灰毛狼妖的体型放大了一倍,几乎有一人多高,而它的额间赫然睁着一只金色的眼睛。 柳迹看清它的第三只眼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正巧踩在一块石头上。 将要摔倒之际有人拉了他一把,原来是刚刚那只狼妖化了形。 明明是狼妖,眼前的这位却是生了一双桃花眼,有股子狐妖的媚气。他着一身象牙白的长袍,颇有世家公子的气派,眉梢一挑,笑得风流: “阿迹,又是你救了我,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呀。” …… 原来狼妖名叫琅垚,三年前身受重伤时曾被十六岁的少年柳迹所救。但彼时他修为大损,无法化形,所以柳迹没见过他化形后的模样。 其实柳迹当时并不想去触柳碧落的霉头,毕竟她是家主的嫡女,而自己只是一个曾饱受兄弟欺辱的旁支庶子。只是狼妖身上气息太过熟悉,甚至让他想起曾经自己经受过的苦痛。 十九岁的青年一时间悲愤满腹,于是他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为它疗伤。 …… 凌梓玉要参加摘星会,明着用他那半残废的身体来不了,暗着就算伤着神魂也要附在寄灵锁上跟着来,肯定有他的缘由。 不过让楚茉之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为了见沈深! 眼前两个青年各有风姿,一个冷漠,一个震惊完了过后只留有满脸复杂神色。 楚茉之不禁想起她做鬼时候在富贵闲人们喜欢的戏台子边看的一出新奇的戏: 一位寒门学子参加科考,他才华横溢,在考场上一路披荆斩棘,直至最后一次去大考途中被山匪抢劫时让他们头子给看上了,幸得一位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路过遣护卫救了他。 能让五大三粗的山匪头子看上,那学子必是生的好的。世家公子原本不好龙阳,见了他,竟也有些收不回目光,便提出想帮助他去参加京城的大考。而学子刚遭劫财,又险些被劫色,内心惶惶,得遇如此,便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以楚茉之多年做鬼看戏的阅历,她就猜这两人此后必定会有纠缠。 果然,还未到京城,二人在路上就频起火花,可能那学子本身就喜好龙阳,总之半推半就地,他与世家公子私定了终身。 然而,一朝落榜,学子颓靡消沉,世家公子称家中长辈病重回了家。寒门学子不忍舍他离去,便在京城靠着乞讨艰难度日——没办法,读书人自视过高,不屑于靠他仅有的文采来糊口——要楚茉之看,他就是肯写些字去卖,也不至于去乞讨。 时光蹉跎,再也没本事参加科考的学子无意间听说世家公子与某某世家小姐成了婚,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一对云云。这时他忽然想到——或许世家公子一开始就是在骗他,难掩心中凄苦,他吐出一口血来,郁郁而终。 …… 看婶子(沈深)这一脸的复杂楚茉之就知道有猫腻,她的八卦之魂开始燃烧、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沈深这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的腿,好了?” 凌梓玉冷哼:“你想得美!” 楚茉之吃瓜式疑惑:这……凌梓玉说的什么话,难道还盼着自己的腿不好吗?虽然他的腿据说确实是治不好了……但,在凌家的时候他是有点冷漠,不过也没冷成这样啊,就冲他给楚茉之的那几桌好点心,他待人处事的基本态度还是挺好的。 凌梓玉说:“把你欠我的还给我。” 楚茉之:???!!!有些兴奋是怎么回事? 沈深犹豫道:“这个……还不了吧……” 有微风轻轻挑起沈深的额发,他脸上的无奈像极了楚茉之想象中的话本子里抛弃发妻求娶门贵女的状元郎,那什么,渣男啊! 楚茉之:“什么还不了?!婶子你到底对凌梓玉做了什么啊?!” 空气突然安静。 额,楚茉之尴尬扶额,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深瞪她:这熟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他不记得他认识这个花痴女修。 …… 另一头的林子里,凌展和金色大菌子遭遇了一只……蜘蛛? 准确地说,是一只不人不鬼的灵。 第十三章 挣扎是何为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荷故山庄,靠北的曦湖亭上坐着望晖阁和天承宗等大门派的一众长老们,一名侍从装扮的蒙面女子进了亭子便径直走到坐在下首一年轻修士跟前。 亭中坐着的几位年长的长老有些不忿,尤其是望晖阁的大长老。 那女子一看就是荷故山庄庄主身边的侍从,见了他们这群辈分高的不先来见礼就罢了,竟直直朝着低了他们一辈的师侄去——纵然庄主与他有些交情又如何,没有宗门的支持他不也一无是处! 上官清——那名年轻修士、望晖阁大长老的师侄、望晖阁五长老上官淇的养子兼徒弟——看向眼前行来的女子: 她看似步履从容,实则双手轻颤着,俨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他了然,起身向一众师伯长老致歉道失陪,却正对上大长老冷冷的目光。他嘴角带着不失礼数的浅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向着自家掌门拱拱手,便与那侍从离开。 望晖阁掌门暗瞪大长老一眼,很是维护上官清——他倒是以为这荷故山庄庄主同意他们进庄是因为与上官清的交情和忌惮自家门派,其实那脾气古怪的庄主完全只是因为不想欠上官清的人情而已,他们如此的待客之道早就在掌门的意料之中,看这亭子内干干净净的的小桌就知道,那庄主根本就只是单纯地把地方借给他们而已。 略有些发福的掌门抬起清明的眼看向青年远去的单薄身影,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修炼天赋不高,仍在可控范围内。 …… 鹤鼎山上。 凌展的背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他也不管唇边淌下的血,低头用力地拉扯紧紧缠在他腰间的淡黄色蛛丝,可那蛛丝坚韧异常,丝毫不见断裂的迹象。 “噗”的一声,一只几乎有人腿粗的蜘蛛附肢刺入树干中,凌展往右一扑,鼻尖擦着它堪堪躲开。但由于他腰间蛛丝的限制,他离不了那不人不鬼的蜘蛛太远,他被甩到了它左后方。 那“蜘蛛”刺向凌展的时候用力过猛,附肢卡在了树干上,一时挣扎不开。凌展借机看清它的样子,顺便找找有什么身体上的弱点。 它浑身呈黑紫色,唯独腹部的位置是透明的,或许是刚刚才吞了人,从外面都可以看见它腹中隐约的人形轮廓。而再往上,它的上半部分除了颜色竟然与人身的上半部分一致,甚至还有着浓密黝黑的长发! 等等!凌展愣住了,它“上面的那个”是女子! 面上的血腥味突然变重了——他伸手一抹,是两股鲜红的鼻血。 啧,在森林里流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偏偏他还没有找到趁手的剑……情况有点糟糕。 这时候,地面突然有些摇晃,凌展伸手摸到了冒出在地面上的树根——是树在摇晃!原来那“蜘蛛”挣脱不出,竟想直接将树连根拔出! 一般的精怪并不会将人当作食物。不是因为它们惧怕修士,只是本性使然,吃肉嘛,人肉不见得比猪肉好吃多少。可看这“蜘蛛”一见凌展就急急想将他拆吃入腹、连网都没好好撒的样子,他猜,它应该是中了什么药,弄得有些神智不清了,不然,长相这么肖人(比起金色大菌子像多了)的精怪,智力应该很高,不该如此莽撞。 果然,那“蜘蛛”为了摆脱树干开始发疯似的——撞树了。 …… “……是这个啊,滴过血认了主的,我怎么还给他……” 沈深右手从衣间拿出一把巴掌大的青铜小剑,上下拋着。它剑柄上拴了五枚铜钱,随着剑身起落而轻轻碰响。 楚茉之大惊:!!!竟然是池觅!是她这憨憨表哥当初答应要在她及笄礼上送她的符剑! 那时候各门派新秀被派往只有低等境界才可进入的无霄秘境历练,沈深虽然还未拜师,但家族内早已让天承宗为他预留了内门弟子的位置,所以他就以天承宗弟子的身份进了秘境。他回来时给楚茉之带了一柄灰扑扑不起眼的小剑——就是池觅。 楚茉之嫌弃的很:“这什么破玩意儿?我又不是剑修……” 沈深得意说:“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它,它可是符剑,剑身可替符纸,以剑触人便可发挥符箓的作用。” 楚茉之愣,末了撇嘴:“那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好宝贝哪能轮到你这无人境的小剑修收着……”却是没藏住,嘴角向上弯了弯。 符剑确实是罕见的宝贝,但奈何世间符修少之又少,比较厉害的大能不会稀罕这种小玩意儿,低境的符修也不会敢和长郁沈家抢东西。 滴血认主……她都死了,认什么……等等,这货不会滴了他自己的血认的主吧?还还给凌梓玉…… 楚茉之正疑惑着,却见凌梓玉,哦,不,是他的神魂脸上爆红,嗯,神魂还会脸红?赵琼好像就不会啊…… 眼见着凌梓玉双手捂着脖子被一阵大力往林子西边拽去,本就无力的双腿半飘着在杂草间无阻穿行,她终于察觉出不对: 魂魄无端被拉扯,有人在施缚魂术! “快用乾坤袋收他!” 沈深不知何故,闻言立马拢了袖间的乾坤袋去套凌梓玉。乾坤袋可以触碰到灵,凌梓玉在被憋死的前一秒被收进袋中。 当然,魂魄状态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他也不会被憋死,顶多会难受一会儿。 …… 林子另一边。 凌展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看向已经断了一肢的“蜘蛛”。 其实只断了一个附肢不一定会降低它的攻击力,它可是有八只附肢的“蜘蛛”。可巧的是,它断了的那只附肢正好是它右边最下面的。可以这么说,它现在想当于一个断了右腿的人,不仅行动不便利,其他附肢攻击时还得考虑自己身体的稳定性。 …… 一柱香前。 凌展灵机一动,用灵力帮卡住“蜘蛛”、同时也是救了他小命的那棵树稳住了根基。这让“蜘蛛”彻底暴躁了,它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凌展用灵力包裹耳膜,却发现那叫声没有消失——这竟是针对性的灵魂冲击!怪不得周围的鸟兽都没有大动静。 他双眼充血,两耳淌血,脑内剧痛无比,若不是眼前还有要取他性命的诡异蜘蛛,他恨不得双手抱头痛叫几声。 ……不能死,他不能死!他还有事要做……脑内并无与自己来历有关的记忆,但他就是知道,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嗡鸣声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凌展视线渐渐模糊,鼻间忽然飘来一阵树木清香,和在血腥味里,细小,却清晰。 “真的那么重要吗?比你的命还要重要吗?剑修……” 恍惚间有人问他。 他说不出话,死死闭着眼睛,点头。 “那就接好你的剑。” 那香气突然浓郁了起来,随着他的鼻息和毛孔渗入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身体一松,疼痛似乎消失了,他轻轻睁开眼,发现手里多了一根手臂粗的老树根。 凌展挥动树根,他腰间的蛛丝竟被斩断了。他心中一凛,后退几步。 此时那“蜘蛛”恰好挣脱了树,说挣脱不太恰当,因为它的一条附肢留在了树上。 第十四章 阴风正啸起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上官清被哑婢晚雨——那名侍女——引着到了荷故山庄的密道口。不待晚雨动作,他便识趣地用一截锦缎蒙了双眼,由她搀扶着到了密道另一端的出口。 空气一时间清新了起来,清脆的鸟鸣、树叶的沙沙声、潺潺的溪水声一股脑地往上官清耳朵里钻。 “上官兄!”高挑的青年着一身鲜亮的碧绿衣袍,站在不远处的小溪旁,仿佛与林子融了去。见上官清来,忙急急地小跑过来。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哪是什么青年,他脸色白皙,双眼氤氲着水汽,眼角泛着红,用浅绿色发带束得高高的马尾垂在脑后——分明是个生长过快的少年。 那少年——祝蒿——拽了上官清的袖子抬腿就往林子边上走。 “阿荷她不好了,你赶快来帮我看看……” 上官清回头一看,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块石壁深埋在向上望不到头的藤条之中,那婢女早已不见踪影。他嘴角无奈的扬了扬,带起两颊的浅浅酒窝,一步跨过险些浸湿自己衣袍的清澈小溪。 …… 风忽然啸起,刚刚凌梓玉的神识被拉扯时尚且只是微风,现在却是狂风了。树叶呼啦啦的响,有或枯死或被虫蛀的树干折断,树枝上有东西掉下来砸到地上,原来是一条变色龙,它“咻”地一下钻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楚茉之一抬手抹掉吹到脸上的树叶,往身上拍了张符,险些站不稳的腿脚总算稳当地踩在地上,不过走起来脚步有点重。她在“呼呼”的风声中朝沈深喊: “婶子……不是,沈道友,去看看吗?” “再等等。”离楚茉之不过几步之外的沈深回她。 照理来讲山风不会固定只往一边吹,但这风好像还真是只往一边吹的。 楚茉之没听清他的话,自己“啊”了半天,忽然听到声“走吧。”——是沈深用在识海里给她传音。 一转头发现青年已经朝着风吹去的地方走去。楚茉之讪讪,她都忘了可以识海传音了。 行了一段路,周围的树明显比之前的他们相遇处的树高大许多,在一大片被风吹得只向一头歪的草丛中有那么几处的草被轧变了形,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在一众整齐划一倒向一边的草中显得分外扎眼……像是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楚茉之缓缓蹲下来,身子挡住吹向她面前草丛的风,刚刚只有稀薄的掺在空中的血腥味忽地浓郁了一瞬又变淡了去——是人血,新鲜的。 不是吧,这个夺宝大会见血了? 她眯着眼睛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一棵奇怪的树。沈深正在摸它的树干,风直把他的额发往后吹,露出额头的一片梅花印记。 说它奇怪不仅仅是因为它树干上一人多高的位置被掏了个洞,“树洞”边上也有一大片血迹,还有它的在林中的位置。它咋看上去与平常的树并没有多大的不同,但其他的树或多或少都会有几棵挨在一起,而它却“谁也不挨”——其他的树都在它十尺之外,仿佛是围着它不敢靠近似的。 “砰!”这时候一声巨响逆着风传来,是有人以灵力送声。 这风吹得诡异,显然是有人布阵。不过阵中的灵力被鹤鼎山的地脉灵力压制,有些道行的修士并不会被制住。准确的说,这阵,主要是用来对付普通人和修为低的人的。但此时有人不惜耗灵力送声也要吸引外围的人的注意,必定是阵中心出了什么事。 楚茉之眸光一闪,想起凌梓玉神识的反应,神识属于神魂的一部分……这阵收的,还有神魂! 沈深显然也明白过来。他对楚茉之传音“走!”言罢祭出银白长剑,飞身而上,顺着风疾行而去。 楚茉之咬咬牙,猛地扯下身上的符纸,又贴上另一张。下个瞬间,她身影飞快地向前掠去,只留下被她扯下的符纸在空中化成灰烬,被风带着也向着她行的方向去了。 …… “砰!”凌展站立不稳,冷不防又被那发狂的“蜘蛛”狠狠撞到岩壁上。 自那“蜘蛛”断了一个附肢之后发疯,就开始疯狂地用“它”那丑陋的蜘蛛身体来撞凌展。 有了剑……有了武器在手,凌展虽觉得心里踏实许多,但他先前灵力耗费过多,对上眼前这人不人蜘蛛不蜘蛛的东西自认还是没有多少胜算。 刚刚狂风骤起时他正被那“蜘蛛”逼退到一处山壁前,在被它撞到山壁上时凌展用灵力将撞击声传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有人设阵,只是想着那些修行世家门派应该不至于对他遇到这种情况放手不管。如果信号发出成功的话,应该会有人赶来的。 会有人来救他。 会有人来救他?凌展胸中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念头来的十分荒谬,他脑海里根深蒂固的是:从来就没有人救过他,向来只有他救别人的分。 “砰!”“蜘蛛”又撞上来,这次凌展感觉背后闷痛之后就是一阵空荡——他身后的山壁竟被撞开,这里面原来有山洞! 怪不得这石头都被撞烂了他夹在它们中间还没死,原来石壁本就不厚,不然他都要以为这“蜘蛛”是练过“隔山打牛大法”了。 凌展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后一纵身退进了山洞。 山洞里挺宽敞,不过那个被撞开的洞口就没那么宽敞了。 “蜘蛛”白皙的脸上秀眉皱了皱,似乎有些疑惑,它半人半蜘蛛的高大身躯挡在洞口,好像有点恢复冷静了。它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进洞去。 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 凌展紧紧地盯着“蜘蛛”的动作,没有发现他背后不远处的石床上坐了一人,那人双手用灵力运作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冷睨向他,带着些许恶毒的意味。 …… 上官清紧紧地跟着祝蒿越走越快的步子,他们几乎已经绕过了半座山。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年其实是荷故山庄的庄主,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他实际上已经一百多岁了,如今这副样子也不知是不是服早了固颜丹。 人人都说他上官清与荷故山庄庄主有交情,但其实他们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要说了解,他对祝蒿的了解仅止于“祝蒿”这个名字还有他口中的“阿荷”而已。 第十五章 荷故为何故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据说早年间阿荷还只是一户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生活在一个叫朝国的小国里,长到十五六岁时候因为战乱与家人走散了。 那时候她自己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本就自顾不暇,却还是救了当时受了重伤不得已伪装成士兵的祝蒿。 少年少女,恰都处在对情爱懵懂的青葱年华,这每天的悉心照顾,一点一滴在无声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于是两人就相爱了。 然而,好景不长。祝蒿是修行者,是追求长生大道众人中的一份子,终究与凡人不同。男修士一般会在三十岁左右服下固颜丹——小了显得太稚嫩,老了又似乎有碍观瞻——祝蒿也不例外,后来他在三十岁时服了固颜丹。 可相爱时他们都没考虑这个问题,当阿荷逐渐老去,曾经水灵灵的姑娘变成半老徐娘的时候,祝蒿还是三十岁形貌俱佳的样子。日子仿佛越过越长,祝蒿并没有嫌弃阿荷,但阿荷却嫌弃自己了,在有一日祝蒿不在家时,她一条白绫吊在了梁上,就这么去了。 其实这是个很普通的故事,若是楚茉之知道也定会道一声乏味,说不定还会骂阿荷一声傻。 但事情并没有随着阿荷的死去而结束。如今的祝蒿还能讲出“阿荷不好了”这句话就足以证明这点。 祝蒿带着上官清进了个石洞,正七拐八拐地沿路走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旁的石壁就被破开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直撞在走在前的祝蒿身上。真的是浑身是血,不过是那种杀了大型动物之后溅在身上的,或许其中还有他自己的血。 少年一脸嫌弃地把他扒拉到一旁,上官清忙扶住那人,稳住身形不至于连他自己也被贯到地上。 紧接着又出来一人,他穿着红色衣袍,脸上带着狠辣的病态笑容——他竟和祝蒿长的一模一样! 他直追着先前出来的“血人”——凌展——而去,运灵力在左手,化为尖锥刺向他。 凌展不太灵活地左右闪躲,显然是已经受了伤。他伸手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换了只手继续挥舞着树根不熟练地格挡——刚刚的尖锥刺进了他的右手臂。 这时候上官清急呼出声: “祝蒿!快住手!” 没错,他喊的是“祝蒿”。身边的碧衣少年是祝蒿,眼前的红衣少年也是祝蒿。 可那少年运气不停,指间幻化出的锥子甚至染上了他指缝中逸出的鲜血。 他眼角泛红,手下招招致命。凌展腰腹里又中了几锥,他捂着肚子狼狈坐倒在地。 “祝蒿!停下!不要再造杀孽了!杀了他也救不了你的阿荷!”上官清劝他,“我既然来了,‘它’也会来的!‘它’可以帮你的!” 红衣少年仿佛终于看见他,忙收起了脸上的狠毒:“上官兄你来了,快去看看阿荷吧!”那样子与先前的碧衣少年如出一辙。如果忽略掉他指间不住向下滴落的鲜血的话。 …… 山洞里光线有点暗,时不时传来“吱吱”的好像是蝙蝠的叫声。 楚茉之一边揉着头一边小心觑着脚下,生怕再踩着人家野耗子窜来窜去的贵体。 他们俩是先后脚到那个山洞口的——那个被凌展“撞”出来的洞口。 彼时狂风恰好停了,楚茉之一时失去空中平衡。她手忙脚乱地撕下疾行符,却还是撞在洞口旁,险些再给这山壁开个口子。 她稳下来了正要往洞里走,就见沈深在洞口,用他那银白长剑随手划拉着一边的野草,玩似的,但一看就是在等她。 她盯着他看,在他皱起眉,“看什么看”的骂声还没脱口而出前,先笑了:“你等我呐?不就是不敢一个人进去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沈深一向如此,怕黑。 “……胡、胡说什么呢你!我才不怕黑!”沈深像是炸起的刺猬,浑身冒着刺儿,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这个“倾慕他的花痴女修”面前已经全然没了刚开始的世家公子风度。 楚茉之:“噗,我可没说你怕黑啊哈哈哈哈哈哈……” 沈深恼了,甩袖收剑,“走了!” 进那个奇怪的山洞之前就见路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进了洞之后血迹越发多了——石壁上就有一大片血迹。 楚茉之直啧声,这出血量,那人不死也得重伤吧。也是,阵好像已经被收回去了,人死了也正常。 他们又继续往里走了一点,忽然见一旁有火光亮起来,片刻后熄灭,然后又坚强地亮起来——原来是沈深在烧符纸。 楚茉之:“……”这、这是什么极品败家玩意儿,他烧的可都是灵力! 楚茉之无语地扭过头。算了,烧的又不是她家的符,费的也不是她家灵石。见前面还是火燃起又熄灭,又想,唉,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七拐八拐地往前走,光线彻底没有了。这时候沈深又烧了一张符,火苗颤巍巍地蹿起,又颤巍巍地准备灭,就忽有一阵光亮起——是前面传来的光线! …… 上官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或许是因为伤口太疼有些眼晕,符纸上是什么凌展没看清,但那上面画的东西比楚茉之画的鬼画符还要鬼画符。 只见他的救命恩人用匕首划开了手掌,将血揩在符上,片刻后整个山洞亮起一阵白光,原来是一旁山壁上有四个烛台,如今搁了四颗光滑饱满的夜明珠。 “阿清,你找我什么事啊?” 富有磁性的男人声音凭空响起。一个与这声音不太相符的青年就出现在眼前。 他身材高挑,肤色白皙,面目含春,披散着头发,身上只懒懒裹了一件墨色宽松长袍。好一个风流倜傥的居家如玉公子,比那凌梓玉是有过之无不及! 但煞风景的是——说不定也会有人觉得并不扫兴——他双手双脚腕上都拴着玄铁制的链子,粗重的链子拖在地上,延伸进了一团黑雾中。很显然,这人应该是被锁在某个地方,现在被上官清给召来了。 那青年脚步艰难地缓缓走向上官清,面上却又无甚表情,只一双桃花眼中欢喜难以自止地溢出,透露出他的心情。他把双手搭在上官清的肩上,很满足地半倚着他。 上官清轻斥他:“晖!别闹!有正事……”语气里又似乎没有半点生气。 第十六章 往事上心头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在晖与上官清说话间,红衣祝蒿已经默默地往他来的地方走了。不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搀“阿荷”过来了。 是那个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它——还是说该叫她——此时温顺地靠在祝蒿肩上。只是她比祝蒿高一点,靠的有些别扭。这时候碧衣祝蒿也上前去帮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刚好衣袍也是一个款式的少年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坐到一块平滑的石头上。 场面一时很是诡异。 “咳、咳咳咳……” 凌展不由得后退半步,肩膀重重地砸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痛得他咳嗽起来。 红衣祝蒿斜他一眼,可能是想到上官清的话,又移开视线。 “上官兄!快看看阿荷!”碧衣祝蒿着急的说。 “闭嘴。”红衣祝蒿啐他一口,对着“阿荷”露出温柔的神色。一个两个的怎么那么吵,没看见阿荷正难受着吗。 凌展掐决洗掉额前还在往下淌的血——是“阿荷”的血。也不知那树根有什么特别,他拿它当剑使竟然弄断了那怪物的又一只附肢,只是他当时来不及躲,叫那腥臭的血喷了一头。如今虽然没能远离那个怪物,但看样子,有那个叫上官清的在,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哟,你不是……尹?不对……凌家那小子吗?怎么,误吃回颜丹了?……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水嫩的哈哈哈哈……”这时候晖看清了凌展的脸,马上就指着他笑了。全然没有他是来救人的自觉。 他话语间似乎掺了些讽刺,又似乎没有。这让凌展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认错了人,但他认错的那个人与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凌展摇头,难不成他还能看见自己魂体的样貌吗? 晖还在笑,又跟上官清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祝蒿有些不耐,不过,他可不能……也不敢说什么。一来这世上只有他能给阿荷续命,二来……想起第一次遇到上官清和晖的时候被他打得狼狈不堪,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确实不是这只“半鬼”的对手。 好在晖终于拖着那粗重的铁链走到阿荷前面,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喀啦”声还未响完,他冷白的脸就皱起来,不知道是在嫌弃什么。他抬手就去捏阿荷的断肢,痛得她挣扎起来,又被两个祝蒿按着。从凌展的角度看过去,红衣祝蒿正死死地咬着唇,任由晖动作,显然他知道晖要做什么。 “这是又吃了什么脏东西了,真脏。”他语毕直接挥手隔空给了她一掌,黑气顺着他掌心钻进阿荷的身体。 只见那不人不蜘蛛的家伙开始抽搐,“手和脚”就着被着地的姿势乱挥,甚至把两个祝蒿都踹到一边。 凌展觉得,她就应该是它,眼前的这个东西像极了一只放大了的蜘蛛,此刻无助的被踢到在地翻不过身。 扭过头去,就看见上官清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是尹……” “啊!”突然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声响起,然后紧接着是“咚”的一声。 上官清看向声源,眉头不由得轻轻一抽。 凌展也皱眉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紧闭着眼的脸。 ——是楚茉之。 凌展上前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只是昏过去了。” 沈深在楚茉之身后朝着上官清招手,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上官清只当他是遇到自己而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人经常会被女修纠缠,而自己是这次摘星大会的主管人,有自己在场等那忽然昏倒的女修醒来多少会收敛一些。却没想沈深其实只是看到岩壁上的夜明珠而已。 总算不那么黑了。 …… 这么一打断,上官清也没有再问凌展什么,只是凌展自己同他自报了家门。 晖还在救治那个“阿荷”,估计没有一会儿好不了,上官清要是现在走了他肯定会生气,而且自己回荷故山庄也只是去讨自家门人的嫌。 凌展先前伤的挺重,还需要调息,而且楚茉之还昏在这儿,要走也不好把她扔下。 至于沈深,他本来就不想来参加这摘星会,那什么灵……不找也罢。最主要的是,这山洞太黑了,他可不想再走一次。 于是三个不算年纪相仿的“闲人”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上官清给凌展和沈深讲了祝蒿和阿荷的故事。 不是他八卦,主要是他们都看见了,阿荷吃了人——她那透明的腹部中没消化完的明显是个人,就是上官清想帮祝蒿遮掩也没用。如此只好给他们讲讲祝蒿这个悲伤的道友的故事来“动之以情”了,虽然换了祝蒿可能都不会遮掩——他可能会直接杀人灭口。 “……那他是把她怎么了,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沈深问道,显然对这一向脾气古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荷故山庄庄主的秘辛很是好奇。 凌展抿着唇不语。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上官清说,“好像是早几十年时候祝蒿为了给她续命不知用了什么术法想强行把她的魂魄留在身体里,但不慎被一只蜘蛛撞破,于是阿荷的魂魄就被留在了蜘蛛体内。” “那两魂争一体,她们都很痛苦吧。”沈深说。 “是啊”上官清苦笑,“那蜘蛛倒是也算因祸得福,它和阿荷共用一体,祝蒿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是蜘蛛的形态,于是他四处搜寻灵宝灵丹,只为了让它能修成人形……”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换了些东西?”凌展忽然开口打断上官清,双眼直看向他。 …… 天一下子变得昏暗下来,楚茉之好像挣扎在水里,腥咸的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耳鼻。她发现自己很小,短手短腿地在海里扑腾着,海浪一阵一阵地打过来,不屈不挠的。 又是梦魇吧,楚茉之想着。 小夕!小夕!夕折! 有人在喊,是哥哥在喊她的名字……谁的?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 是了,被收养之前,她叫夕折,林夕折。而且,她是有家人的,她有哥哥,有……母亲…… 像是附和着她的想法,那叫着“夕折”的男孩声音渐渐消失,场景变换,她被女人一双粗糙的大手狠狠揪着头发扔进海里,她挣扎,她往岸上跑,女人就打她、骂她,把她推回海里。 电闪雷鸣伴着暴雨倾巢而出,她麻木的站在雨中,站在海里。也不知道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雨水中有没有泪水。 她任由着海水没过了头顶,却有一双大手——比她母亲的手还要大的手——把她从海里拖到天上,从天上拖到海滩上,又拖到她从小生活的村子里。 那双手光滑漂亮——一定不是她母亲的手——把她拖到只剩一张血淋淋的狗皮的村头的大黄狗旁;把她拖到一个又一个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连脸都坏掉了的人旁:那些人里有村长爷爷,有经常给她送饭的婶婶,还有漂亮的过几个月就要嫁人的阿月姐姐……那双手,最后带她停在了一双粗糙但纤细的断手旁边。 噢,那是她母亲的手,上面还挂着父亲送她的银手链呢。她认得出。 第十七章 笑音犹在耳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有声音在笑。 有小孩子的笑,有老人的笑,还有青年少女的笑。 既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远在天边。楚茉之有些眩晕。 “……哈哈哈哈哈哈,你”其中有一道声音尤其大,问她,“……想活下去吗?” 明明是有磁性的好听男声,她还是不由得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这只是我的记忆。楚茉之拼命地对自己说。我不需要回答它。 可她的嗓子好像不是自己的,她听见自己这么说:“我想活下去,但我想先离开她……” “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对话在这个情境里真是一点也不合时宜。 …… “喂!楚茉之!醒醒!” 仿佛刚刚的昏天黑地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凌展肖似尹悉的脸在她聚焦后的眼前放大,她一时发怔,想着尹悉怎么在这里,就没听见凌展皱着眉说的“别再丢人现眼了”,也没看见凌展那一脸的生无可恋。 原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扒拉在了凌展身上。感觉到凌展身体僵硬,楚茉之一转头,就看见旁边沈深和上官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忙站起来,还抖了抖刚刚在地上沾的尘土。眼见着上官清微笑着轻轻带起来的两个梨涡,心里咯噔一声,脸色发白。 再看看沈深的脸:哪有什么酒窝啊。分明是她把那人错记成了沈深。好在他们都认不出她是谁。 沈深这时候说:“果然有了道侣的修士就是不一样啊,看把凌兄给紧张的……”他面露无可奈何,对着楚茉之阴阳怪气:“……要知道,会紧张自己道侣的修士,吃起醋来可是很恐怖呢……” 言外之意,您道侣在这儿呢,就别再老盯着我看了。 楚茉之:“……”这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刚刚还有些沉重的心情顿时就像是被一头野驴子给嚼了,噎驴得很。 上官清给楚茉之大概讲了一下情况——无非就是祝蒿的事。 这个时候大概是晖的救治起了些效果,阿荷已经平静了许多,断掉的两条附肢的伤口处也开始愈合,透出淡淡的肉粉色,她透明的腹部恢复了正常,也不知道是把吃下去的东西吐了还是消化了。 楚茉之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那透明的腹部里曾经有个人,她只是抿了抿唇,最后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它裹上。 阿荷抬起她盈着水汽的眼望着她。 楚茉之有点气愤:“……都没人想起来给她裹件衣裳的吗?!”那什么祝蒿不是她丈夫吗?! …… “既然她已醒来,那我们便告辞了。”楚茉之看了眼不远处皱着眉头的黑衣青年,正还想问些什么,凌展就先行对上官清开口道。 见凌展如此识趣,上官清道:“那只好就此别过了。凌兄弟如此见多识广之人不多见,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当去樊上拜会,亦或者,凌兄弟来我照晖阁做客也好啊。” 凌展向他拱手示意,末了扯了楚茉之的袖子就走。 走了一段,凌展放开手,楚茉之随意暼了眼身后,沈深竟也跟着。 她戏谑道:“你不怕黑了?” 沈深抛了抛手里的夜明珠给她看,浅浅的亮光散在他的手心:“喏。” 一看就知道是上官清给的,也不知道他和那个黑衣服的人是什么关系。 沈深突然反应过来:“我不怕黑!” 楚茉之“哈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忽然一手捞过了他手里的夜明珠转身就跑。 沈深忙追着去。太黑了啊。 凌展稳步走着落在后面,没有追。 遇到死前认识的人了,真好。 …… 楚茉之哼哧哼哧跑了一段,确认将凌展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就将脚步一停,靠在岩壁上等着沈深面如菜色地赶来。 这可恶的女修!明明知道他怕……呸呸!他才不怕黑!沈深追上楚茉之,忙将脸上的神色敛了去。他正想冷冷地开口怼她几句。 却不料那女修又用那种想哭的眼神看着他了,只是这次她说: “沈深,沈临潭,婶子,我是楚茉之啊。”末了竟真的哭了出来。 “……胡说,我认识的楚茉之……” “早就死了是吧!”她抽噎着,“可我现在又活了,鬼魂重附躯壳,我活了……想不到你还能记得我这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 “等等,你说你是楚茉之,你怎么证明?”并没有等来楚茉之猜想的亲人相见的温馨场面,沈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鬼魂借体复活这种事他闻所未闻,以命换命他倒是听说过。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说不定我这算夺舍?” 夺舍?他信了她的邪……楚茉之有那个能力? …… 山洞的另一个出口边。 上官清和碧衣祝蒿挥手告别,后者温柔地笑着回应,然后扶着阿荷缓缓地向着林子深处走远了。 晖挑了挑眉,对一旁的红衣祝蒿道:“怎么,舍不得?现在后悔可来不及喽。不出意外的话,她可以活到蜘蛛精死的时候。” 红衣祝蒿——准确的说是祝蒿,不耐的冷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上官清说:“祝蒿你这又是何苦呢。” 原本让晖救治阿荷的代价,是祝蒿的一魂两魄。为表示自己的态度,他早早地就将它从自己体内剥离出来——就是碧衣祝蒿。 本来是想着多一个帮手好照顾阿荷,但时间久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少年不仅有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有自己那个年纪的傻气与……温柔,就连阿荷,似乎也更亲近他。 祝蒿曾经一度很愤怒,都是他自己,难道还有什么区别不成? 但是一旦对上阿荷那双充满恐惧的眼,他就忽然明白了。 于是,本该交给晖的他的一魂两魄换成了他本体还剩的两魂五魄。 晖答应帮他就是图他的魂魄,眼见报酬变多了哪能不乐意,当然应了。 祝蒿的红色衣袍被风吹起,等晖和上官清先走出了一段路,他才看向碧衣祝蒿走远的方向,这个向来脾气古怪的家伙,眼底竟然有了泪。末了他用衣袖一抹脸,再狠狠一甩,转身追上两人。 一行三人朝着林子外面走远了。 …… 晖难得被上官清召来一次,高兴的很,连刚刚救阿荷时被身上的链子勒得渗血的伤口都不疼了。 他整个挂在上官清手臂上,脚底玩儿似地碾着草说:“你也看出来了吧,是那个小子。” 上官清看了一眼祝蒿——见他在发呆——才说道:“是。”还有那个女修,古古怪怪,一身的鬼气。 晖说:“哼!还真是,他叫什么来着……诶,你说他到底姓尹还是姓凌?” “他说他叫凌展,可看他的灵力气息,他分明就是”上官清说,“尹悉。” 第十八章 逝事本无心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楚茉之死的很随便,甚至可以说是窝囊。 她不过是晚上睡不着觉到自家后院里散散步,不过是看见了只绿色的萤火虫正要飞到食虫花丛里想去拦一下……等等,绿色的萤火虫?萤火虫有绿色的? 啧,反正,她就是脚踩滑了不小心掉到山谷里摔死了。 死前那段时间她因为天天想着父亲会送她的及笄礼物而经常兴奋得睡不着觉,于是等她灵魂离体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躺在石头上,只随便披了一件白色外袍。她睁大的眼睛下有浓浓黑眼圈,头发披散着,胸前有一大片血,已经干了。 楚茉之当时第一个想法是:真丑。 又想:父亲母亲怎么没有来找她? 后来,大概是黄昏时候,她飘到自家宅子里,发现家里四处挂了白布,分明是在办丧事。 可她的身……尸体还在山谷地下躺着呢。 那是…… 穿过走廊,穿过左右乱飘的白帘子,她看到了她父亲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躺在棺材里,身上穿着蓝白色的衣袍——那是天承宗最普通的内门弟子袍。 她父亲?楚浔?死了?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她在做梦吧?她一定是在做梦…… 忽然“哐当”一声响。明明她感受不到什么,却感觉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一旁的烛台被打翻,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一身白的女人呜咽着摇摇晃晃的撞在上面。 楚茉之猝不及防被她穿过去,大惊:那是,她母亲! 两个没见过的丫鬟打扮的女孩忙冲进来扶沈亦情。这个向来温婉的女剑修似乎被抽去了魂魄,她把她们用力挥开,踉踉跄跄地走到棺材边,扒着棺材口毫无形象地大哭。 楚茉之忙上前去搂她,她想说不要哭,她想说她还有她。 可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就算她用力说了母亲也听不见,再说母亲也没有她了。 她也死了。 然后楚茉之眼见着那个女人,哭着哭着声音小了下去,最后抬起来的眼里充满麻木,她咧开嘴笑了。 楚浔死了。沈亦情疯了。 她的家,又没了。 …… 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死了的人会去哪儿,但没想到看着自己的尸骨被抬到离左廷山千里之外的枣子山给埋了的时候,楚茉之的心情还是十分复杂的。 不过那又能怎样,她最多也就想想。之后的日子里她仿佛真的成了一只可怜的孤魂野鬼,地狱无法入,人间无处回。 直到,直到那一夜回魂。 好在,好在人间还有路。 …… 荷故山庄。 曦湖边的草地上挤坐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些衣裳旧的完全看不出是修士,还有些身着锦衣华袍,却满脸的不耐,显然是不太满意自己的处境。 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湖心处竖起的水幕。 水幕上是三人在缠斗,准确的说是两人在合力围攻一人。 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更何况还是两个男子与一个女子斗,水幕前的众人大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只见那女子被打得狼狈地一退再退,最后“镜头”快怼到她脸上时,女子猛地转过头来,一阵剑光闪过,水幕上的画面瞬间消失。显然,是那女子将雀灵斩杀了。 众修士俱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曦湖里南方小亭上一中年男子愤愤然拍桌而起。 “是谁敢伤我女儿?!” 男人一脸的络腮胡,眼睛睁得大大的,具象化展示了什么叫做“吹胡子瞪眼”。 “唉,你坐下!”他身侧的美貌妇人忙拉他,“冷静一点,你好好想想,那样的痕迹能是人伤的吗?” “是啊,柳兄,”一旁有人插嘴,原来是安稳坐着的斯文的中年男人,他语带调侃,“再说,你家又不是买不起复颜丹,想治好这点伤还不是容易得很。”他轻轻掀起杯盖抿了口茶。 一脸络腮胡的柳家家主——柳威闻言——狠狠剐他一眼。 连女儿都没有的家伙懂什么! “沈兄说的是,”那美貌妇人——王氏忙道,“何况小女修行多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的。” 沈云峰——那斯文的中年男人——笑着点点头,又道:“嗨,跟柳兄说笑呢,若是不嫌弃,回头我就遣人送几颗复颜丹到柳府……不说了,水幕又开了。” 他还得看看他那没出息的侄子。 …… “……其实根本不存在斩杀雀灵一说,因为雀灵本身就是以逝之物。 几年前大符修楚浔身死,众修士在他修行的洞府里找到了被烧剩半本的符箓志,其上便教授了一种控魂符的制法。 不过可惜的是,本就少得可怜修为也不高的符修们苦苦研究了两三年才勉强能制出此符箓。而且这符箓几乎没有什么威力,只能束缚一些鸟啊虫之类的小型动物的魂魄为己所用——像鹰灵那样的,已经是极限了……” 小少年掏出水囊灌了几口,不再讲下去了,只两只眼睛发光似的盯着楚茉之。 意思很明显,加灵石。 楚茉之白眼一翻,往他手心拍了一巴掌——给了他两颗石头。 少年说:“这位姐姐,你这样我可不愿讲。” “走了走了,我还不想听了呢。” 彻底搞明白自己已经出局了的楚茉之把寄灵锁扔给沈深,然后就让赵琼领着下了山。 她刚摸进荷故山庄,就见湖边紧紧围坐一圈一圈的形态各异的人。 湖边都被他们给占了,她一时也过不去,碰巧这少年自荐来给她讲刚刚水幕里的事,她便允了。谁知这少年讲着讲着就跟她要灵石,给了两次,楚茉之终于抵不过肉疼把他打发走了。 那少年遗憾得很,还冲着她背影喊什么“以后再找他”。 楚茉之腹诽:有下次还真不想找你……不对,没有下次了,让赵琼去打听多好,省时又省钱。 …… 鹤鼎山上。 沈深看了眼不远处树上的凌展,没说话。 飘在一旁的凌梓玉幽幽开口:“所以,你到底还不还我?” “都说了它已经滴血认主了,你拿去也没什么用……” “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 已经滴血认了主还执意想要回来的东西——池觅,那把符剑——是凌梓玉母亲的遗物。 “沈深”凌梓玉的神魂说,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吐出来的,他红了眼眶。 第十九章 幽水存几度 /288223第二符修最新章节! 沈深默了半息,气势不足:“可它也是我妹妹的遗物。” “你妹妹?谁?那个姓楚的小丫头?”凌梓玉说,沈深总觉得他语气怪怪的,只听他又道:“先别说她是不是你妹妹……你送都没送出去,哪里能算是她的?” 沈深好像瞬间找着说法,气势都拔高一截:“照你这么说,送给谁就是谁的,那这柄剑早就被你娘送给我了,现在算我的!” 凌梓玉的母亲孟玥很赏识沈深,便将她当年在不立秘境寻到池觅送与他。是了,当时凌梓玉也在场,这么一说他似乎还记得自己母亲的原话:“这符剑是小玩意儿,小深拿去玩吧。” “你!” 凌梓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原本苍白的脸庞泛起血色,像是久病的人将愈——但其实他是被气的,能把人气得脸色都传递到魂魄上,沈深也算是人才。 见凌梓玉如此,沈深立马采取怀柔政策,温声说:“……阿玉啊,看在我俩认识这么多年的面子上,你就让我收着吧。” 沈深的父母与孟玥私交甚笃,不过凌宇向来不怎么关心他的嫡妻嫡子,说起沈深时也只道他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我知道你,你有那什么,什么收集癖嘛,可以理解……把它放我这,我一定随身好好保管,你想看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深说到“收集癖”时,凌梓玉脸都黑了。 他咬牙道:“沈深,你够了!” 不远处林中各色鸟雀惊飞一片,凌展被他这一声喊得一激灵险些摔下树干,他抬起手,发现手腕处被划了一道半指长的血口子。也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他索性跳下树去等凌梓玉。 “……可你娘遗物那么多,也不差这件……”沈深还在继续叨叨,殊不知眼前凌梓玉尚只是恼怒浮于面上,远在百里之外的凌梓玉本体却是已经捏断了手中的上好狼毫笔。 只听眼前凌梓玉冷哼一声,挥袖便要走。 沈深便知道他这是妥协了。 忙上前道:“……那你答应我了啊,要看直接来找我。” 凌梓玉稳稳地“走”在草地上,“走”了几步,又忽地停下,问沈深: “那姓楚的……你妹妹全名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都已经……” “她叫什么?” “行吧行吧,告诉你,她叫——楚茉之。”沈深小声道,末了跟他挤眉弄眼,笑嘻嘻道:“你可别讲出去啊,这可是我妹妹的闺名,没多少人知道的。” “……走了。” 看着凌梓玉和凌展一道走远,沈深嘴角一耷,面上的笑就敛了。他食指下意识摩挲着池觅的剑鞘,眼底情绪复杂。 殊不知远在樊上的凌梓玉本尊懊恼地又折了枝笔,心里后悔自己怎么每次跟沈深遇着都这么管不住嘴,再怎么说,沈深那妹妹也是逝者,他不该如此说…… 他干脆收了笔墨,往后一靠,轻轻阖上眼,半晌又睁开。 楚……好像自己那便宜三弟媳就姓楚来着。不过,沈深见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异样,不对…… 莫非是他们…… 青年兀地坐直了,面色发白,膝上仿佛传来一阵刺痛。他深深吸了口气,散乱垂下的墨发似乎隐隐颤抖。 …… 一声尖啸响彻云霄。 是报时的鹰灵。 众多火红的雀灵扑腾着绕着水幕往上飞,湖水里的金色红色鲤鱼也纷纷探出头来,一幅欢快景象。 上官清手执白扇,自远处踏风而来。 青年面若冠玉,身形修长,一副稳重模样。若不是在这少人的山脚下,而是在凡世的大街上,他这样的定是要被众女子投瓜掷果的。 曦湖边众人具是一副羨滟模样,其中当然不乏有女修士两眼放光,不过她们大都自知匹配不上便是了。 北面亭子里照晖阁的许多长老弟子却是内里冷笑,面露不屑。门派规矩森严,他们并不敢直接耍碎嘴皮子,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外人在,宗门面子总是大过天的,于是个个又假仁假义地绷起脸。照晖阁掌门杨凇当然猜得到周围师兄弟师侄的想法,皱起眉头,却也没有出声说什么。他们心有嫉妒实在正常,毕竟他小师弟这长老之位在不知情人眼里确实得来的不光彩,而上官清又是唯一拜在他小师弟门下的……人心如此,可以理解。 上官清稳稳落在其中一座亭子里,向亭中坐着的沈云峰和柳威施了一礼,才转身对众人传音道: “摘星大会第一轮寻灵问灵到此便终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道友们寻到的宝贝: “凌氏——凌展,幽山潭水半斛。” “好!”上官清话音未落,四周便传来阵阵叫好声,甚至连湖心亭里都有人声。 众所周知,每次摘星会都只会出一些稀罕但用处不大的宝贝——虽然这不能阻止众修士来参加或围观的心——但这次这个,可是幽山潭水! 古西南有一山名为幽山,其山顶处天然成坑。许是因为其馥郁灵力,雪水流进坑中汇聚成潭水后不再凝结,潭水幽深碧绿,长年若煮沸的汤水般沸腾,在这冰封的山上分外惹眼。有修为低的人不慎落入其中,被救出回家后大病一场,病好了之后修为竟突飞猛进。 自此人们便知:幽山潭水乃洗筋伐髓之宝物。 只可惜,几十年前一场凡间的多国混战,致使幽山坍塌,幽山潭水亦消失于人世。 如今凌氏若能得此物,必将得大助。 噫,原来那“水”还真是宝物——没错,就是被那只“金色大菌子”嚼完后又吐出来的那滩“水”——这下可给凌宇长面儿了。楚茉之半闭着眼,躺在湖中东面小亭子顶上,翘着腿,懒懒地想,只可惜他们都不知道,认真算来,那个算是她的洗澡水。 嗤,鬼知道还能不能再用。 正如楚茉之所料,那边厢凌宇正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朝另一座亭子里端坐的沈云峰挑衅地一挑眉,随即又故作深沉地低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甚至扯出了几条皱纹。 一旁的喻闻早就见惯了自家家主的癫样,也不在意,只管想着可惜了凌梓风没来。 上官清话落了不久,便有照晖阁弟子将那幽山潭水放入玉荷里,置于水幕前。 玉荷是一种储物法器,一般大概与人们用的海碗一样大。说它是法器不太准确,它原本是养灵的器皿,灵离开之后它自身也沾染了些许灵气,使得它原本的玉质更加纯粹。 见那玉荷中盛着的晶莹液体,楚茉之只心道十分嫌弃,她不知与她一屋檐之隔处,有一艳丽女子悄悄看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