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术使用说明书》 第一章：森林和士兵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有关欧林?居里修斯旅程的.asxs.，一直以来都有着多种不同观点…… ……对于居里修斯这样的一代伟人，给他传奇人生的.asxs.做定义是相当难以取舍的事…… ……谜团充斥着他早年的生活中，没人知道为何在若曼历1599年的那个晚春，欧林?居里修斯会在当今波维顿郡东北的那片沙滩上醒来…… ——摘自《居里修斯传》 云层散开，显露出底下海陆的轮廓。 这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沿海森林。有海鸥在高空飞行，俯冲向下，逐渐靠近大海与陆地相连的细长沙滩。 沙滩灿烂金黄，海浪富有律动地拍打着礁石与沙砾，发出催人入眠的哗哗声。海鸥忙着找食吃，精神尚且抖擞。可在沙滩上，却有个人真的睡着了。 说"睡着"并不准确，这男子像是昏迷了。一个人孤独地昏迷在荒凉海岸上，往往与海难脱不开干系。但周围看不到船只残骸，到处都是纯粹的自然景观。不过，这片林子并非热带雨林，而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常见的栎树一类，应该有人家。 睡着太阳越越高，周围越来越暖也越来越亮，这名男子终于醒了过来。他迷惑地起身、挤眼、到处张望，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毫无头绪。 男子开始回忆昨晚的经历，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倒是记得自己叫欧林?居里修斯，记忆里存留的只有一个名字。 他失忆了。 欧林在沙滩上迷茫了一阵，直到口渴感变得无可忽视。海水不能喝，想要找淡水只能到林子里。他走进其中，周围景象祥和宁静，如果不是喉咙干哑，他都以为这儿是天堂。 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欧林连水的影子都没找到。他期望这里面有人家可以接纳他，并讲讲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可走到小腿发酸，看见的还是只有树、树、树。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欧林发现前面似乎有座棕色房子。他赶过去，却发现那房子越来越高，还长出树杈来。那原来也是树，只不过格外粗壮，就像树中巨人。他绕着树干转了几圈，确定没有门，一下子坐在地上。 “看来我是要渴死在这了。”他自言自语：“可我不能这么死掉，起码我得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些杂音。他屏息聆听，好像是有东西在叫，是…… ……是人类的叫声。 欧林立马兴奋，起身准备跑过去。可脚还没迈开，就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拽住。 他愣在原地，叫声还在继续，还更加清晰了，夹杂着粗野的笑声。那尖叫属于一名女性，尖利得让人肝胆生寒。 欧林本能地跑回刚才那株巨树后面，手扶树皮观察情况。他才刚露头，有东西就从灌木丛后面显现出来，逼得他老老实实躲在巨树造就的视野盲区里。 那粗野的笑声仍在继续，伴着难以辨清内容的嘲讽和辱骂。有个人影被推到草地上，欧林急忙往反方向藏，让巨树始终处于自己和那群人中间，但代价是无法看清对方的情况。 那尖叫的女声开始哀求，音色又小又抖，根本听不清。其他家伙笑得更大声了。 “安静！”突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命令道。那些人不笑了，女人的啜泣与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响起，欧林手心开始出汗，他不明白自己的呼吸声干嘛要这么大。好在那人不是朝他来的，同时女人开始哀求起来： “求求您，求求您！我和组织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你还是凯尔特人，不是吗？”那个男中音说。 “我，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任何事……” “我们不需要凯尔特蛮子做事。”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种像用刀切水果的声音，接着传来欢呼，还有刀剑相击的响亮脆鸣。 女人的哀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人嘹亮粗糙的歌声，逐渐飘远。 「我生在波维顿，伙伴是剑刃。」 「我是个盎撒人，血统真正纯。」 「我箭下不留生，剑首吞劣魂……」 等歌声完全消失了，欧林才敢从藏身的巨树后出来。那女人死了，躺在茵草地上，周围全是犹如烂番茄似的血污。他鼓起勇气凑近去瞧，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这女人的头从额头被劈开，创口宛如张开的鱼嘴。她的头发是红色的，是原本的发色，昭示了其悲惨的命运。晃眼一看，如果忽略伤口，她其实长得非常漂亮，让人感觉如此可怕的遭遇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她穿的衣服很朴素，棕色罩袍和固定它的腰带，以及一个小布包。包里的东西撒了出来，是些药草，还有一本册子。欧林手臂发抖地将其捡起来，册子是浆纸材质的，里面的文字他认不懂，密密麻麻，像咒语似的。 欧林心跳得很快，他丢下册子，慢慢退离尸体。 然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一股长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扑鼻而来，他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撞在了什么身上，就哇地吐了出来。周围响起零星笑声，提醒他来者的身份。 “可把你给吓坏咯。”他撞上的人说。对方身形高大，戴有盔甲和一系列武器，模样凶狠。 欧林被包围了，大约一打士兵从林子各处现身，用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盯着他。他吓得膝盖发软，额头幻痛。 有个穿红金色披风的高个子大步走来，从两旁士兵的反应看这大概就是指挥官了。 “名字？”指挥官问。 “欧，欧林，欧林?居里修斯。” “欧林小子。”指挥官笑着看他。“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走了吧？” 又是一阵笑声。 指挥官抬起手，士兵们立马止住笑意。欧林认出他应该就是刚才杀死女人的那家伙，心生恶寒。 “其他地精跑哪去了？” “地，地精？” “就是凯尔特人。” “没，没有。” 有个士兵叫道：“他看起来像该死的若曼间谍！” 盯着他的目光变得虎视眈眈。 欧林急忙解释，说自己今天才在沙滩上醒来，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但对方并不买账，将他绑起来，要好好审问。 “我是无辜的！”士兵开始给烙铁加热时，欧林绝望地喊道：“我啥都不知道！” 其他士兵忙着生火做饭，不搭理。烙铁嗞嗞作响，热气被海风吹来，吹得他直想尖叫。 指挥官站在旁边，边保养弓箭边问问题。 “你在林子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从哪来？” “求你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多大？” “也许十八岁，我不知道啊！” 烙铁烧红了，按在石头上能冒起青烟。欧林感觉喉咙都堵住了，连忙求饶。 神奇的是，士兵们这回竟然听了他的话，不仅不捣弄烙铁，连饭都不做了。大家安静下来，林子突然变得无比安静，让人颇不适应。 接着，欧林听见了那种声音。 像火药燃烧，像树枝摩擦，他说不准，但总之让人毛骨悚然。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以飞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场面顿时慌乱起来，连指挥官也不再悠哉悠哉地问问题，而是走到林间空地中央，指挥士兵们撤离。 欧林还被绑在树上，既为逃离被烙铁亲吻的命运而松了口气，又因新的局势变化而惴惴不安。很快，士兵们纷纷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指挥官在欧林面前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也很快跟随部下们离开了。 “喂，我还被绑在树上啊！”欧林喊，挣扎着想摆脱绳子的束缚。该死的，这绳子太紧，和衣服的小金属挂件钩在一块了…… “嚓嚓嚓！” 有种恐怖的存在，叫仅仅听声音就大脑空白。欧林勉强看向声源处，只见一只长相奇怪的绿色生物正站在两颗橡树中间。它有点像没了鼻子的羊驼，眼睛是一对黑洞，嘴巴凹陷进脸里面，也是黑乎乎的。 那东西就站在那儿。 它究竟想干什么？ 第二章：有机物爆炸学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莲娜?埃亨，居里修斯早年最重要的伙伴之一，传言称他们的第一次相见谈不上充满善意，但也只是一家之言…… ——摘自《居里修斯传》 欧林盯着那怪物。 “嘶嘶嘶。”它发出怪声，挪动小短腿慢慢靠近，活像只毛毛虫。既然那些士兵见了它飞奔逃命，欧林敢肯定这玩意绝不是善茬。 他的理智渴望立马逃跑，但不知怎的，绿怪物的眼眶仿佛有种魔力，将人死死钉在原地。 “嘶嘶嘶。”又是一阵怪响，怪物离他只有五步之遥了，欧林能看清对方空洞眼眶里的火花闪烁。 火花？ 火花！ 怪物的身体剧烈膨胀，电弧炸裂火花，打得欧林睁不开眼。他急忙后退，却为时已晚。伴随震耳欲聋的巨响，欧林感觉自己忽然没了重量，天空在旋转。 然后，他掉在一堆沙沙乱叫的东西里，胸口疼得发麻。爆炸威力如此巨大，响声仍在耳畔回荡，视野边缘发白。 他咳，发现自己竟然被抛到巨树树杈上，距离地面足有十多米高。他刚才在的位置出现一个冒烟的大坑，丑陋的褐色泥土抛得到处都是，最远处甚至到了空地的另一端。 另一端……那儿还有绿怪物，大约三四只，正朝冒烟的洞前进。欧林首先想到的是"今晚恐怕要树上过夜了"，莫名其妙流落到林子里、忘了自己是谁、过去做什么的。现在又得睡在树杈上，运气真是差到极点。 要不是手指抖了一下，他还发现不了异样。欧林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指尖，有电光绕着它噼啪作响，像着火的木棍。 白蓝电光闪个不停，而他只有轻微的酥麻感。欧林愣愣地研究了半天，还试着摸了下脸，差点摔下树杈。痛得要死。 与此同时，绿色怪物们发现了在树上瑟瑟发抖的欧林，聚了过来，嘶嘶乱叫。欧林看看闪光的手指，再看看下方的怪物，试着指了一下。 电光汇集成团，悬在指前几厘米的地方。 再指。 电光颤动，带着他的胳膊也在动。 再指—— 电光咆哮而出，如同憋尿憋了一夜。空气在尖叫，怪物在嘶鸣，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密林。白光照得欧林难以睁眼，眼球胀痛。 怎么，怎么会……？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他试探地瞧了一眼，感觉肚子一阵不适。巨树下的空地像是给铲了一道，形成个大坑，褐色泥土连树林边缘的树冠上都有，啪啦下掉。之前不幸丧命的凯尔特女人被盖上一层土，欧林无意间倒干了件好事。 两分钟后——当欧林艰难地从巨树下来时——情况又不一样了。 之前他就注意到绿怪物眼里有火花，但情况紧急没怎么在意。现在可好，那火花在爆炸中飞得可高，点燃了巨树的表层。树皮又干又脆，噼里啪啦地烧，差点拦住了他的去路。 欧林加快动作，梭梭溜回地面上。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灰烬飘落，数量越来越多。他担心火会把更多怪物引来，便打算到海边去，期望能找到一处可栖身的洞穴。 然而，连靠海方向的树也着了火。 天气太过干燥，火焰肆意吞噬树木绿叶。欧林的手指还在闪烁电光，他生怕这电如此持久会把空气点燃，赶紧往反方向走。 人运气背，干啥都干不成，反方向的树同样在冒烟。欧林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四面楚歌，不禁头晕目眩。 “为什么啊。”他欲哭无泪。“究竟怎么回事啊。” 空气给不了答案。欧林深呼吸，稍微镇定了些，决定从火势最弱的方向逃。巨树已燃起熊熊大火，就要抓住欧林五分钟前还在的树杈，海岸树林的火势也不甘落后，青烟直上，压抑人心。 欧林跑进烟雾弥漫的林中，一会儿把右手藏进短衣里，一会儿又担心衣服被点燃不得不拿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跑，直到烟雾变淡，闻不到烧焦的味道。 这儿的树要稀疏些，灌木丛也少，视野开阔不少。欧林弯腰喘气，喉咙干涩得要裂开。他太久没喝水，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发现条小溪，润润嘴再做打算。 他站起来，隐约看见一抹人影。 欧林第一反应是看错了，眨眨眼又瞧了瞧。毫无疑问，那身高肯定是人。刚在士兵那儿吃亏的他警惕地四处张望，确定视野范围内只有一人存在。 对方在动，在朝他靠近。经过目睹死亡、被绑、被炸飞和被火包围后，欧林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结果后脑勺撞在了树上。 然后，他嘴角划过一丝电弧。 欧林来不及惊讶，嘴唇的酥麻感弄得他意识模糊，胸口好似有火燃烧。接着，他坐到了地上，树根正中尾椎骨，这回酥麻双管齐下，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大口大口喘气。 很不凑巧的是，绿怪物偏偏这个时候挨了过来。小短腿越过灌木丛，空洞的眼睛闪烁火花。欧林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爬上树，何况在木枝树叶如此密集的地方，一旦引起爆炸，火势将恐怖得难以想象。 他决定后退，毕竟人类的腿要比它们长太多。欧林撤退的过程中还不忘检查之前瞟见的人影，但眼下无处可寻，也许是错觉，把木桩什么的认错了。 欧林撤退的路线与来时不尽相同，他很快发现树木枝叶稀疏了，阳光照得人燥热。再退几步，经过一处巨石，潺潺流水声清晰入耳。一条小溪以急促流速直向大海而去，水花晃得人眼疼。 绿怪物还在靠近。欧林想也没想就跳进水里，冰凉的水温冻得他腿脚发软。小溪并不宽，当怪物抵达水边时，他已经爬上对岸，呼哧喘气了。 奇怪的是，绿怪物并不打算下水。它们在岸边呆呆罚站，一对对黑眼充满了茫然，闪烁火花。欧林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脚从水里拔出来。下一秒，怪物小短腿就插进了小溪里，顿时水面激起骇人的电浪，滋滋狂响。 差一点就死翘翘了，欧林为自己一瞬间的反应庆幸不已。他起身后退，远离溪水，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一侧的森林也冒出青烟。抬头一看，从林子里拔地而起的巨树已然成了大号火炬，若不是刚才忙着逃命，他肯定会看见的。 烟源源不断地飘向空中，灰烬夹杂火种四处寻觅猎物。再过不久，整片森林都将燃起熊熊大火。火焰驱赶着怪物们，更多绿怪物从欧林背后的树木间现身，将他包围。 无路可走。 欧林绝望地叹气，吹出噼啪作响的电弧。 对了，电弧！ 既然自己能吐电，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体也对电免疫？ 虽然逻辑没问题，但欧林还是心里打鼓。他试着深呼吸然后吐气，电流啪啦啦向前刺出两三米，消散在干燥的空气中。离他位置最近的那只爬行者挨了一击，停滞在原地颤抖，然后猛然爆炸，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冲击波来临前，欧林及时扑倒在地，狂风席卷泥土打在背上。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受寒似地一抖，电弧也跟着一阵噼啪。绿怪物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处大坑，徐徐冒烟。 然而更多怪物正在赶来。欧林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站在大坑靠溪水的一边，等待绿怪物们接近。直到打头的那只掉进坑里前，他都不相信这东西的智商真的那么低。 接下来好办了。欧林只需要站在原地，守着它们争先恐后地掉进坑。绿怪物爆炸会把坑弄得更深，使后来者的爆炸威力更弱，真是完美的良性循环。到最后，欧林干脆坐在草地上，琢磨这坑究竟有多深。 火还在继续，不过有溪水保护，他不是很担心。何况方才经历了如此刺激的逃亡，欧林迫切地想休息一会儿。 小溪对岸的绿怪物们不知何时消失了，也许是耐心有限。欧林干涩的喉咙拖着他的头俯向水面，捧起一把，灌入嘴中。溪水清凉极了，得再喝一口…… ……“别动。” 欧林立马僵住。那声音是从溪水对岸传来的，像是个年轻女性的音线。 “报上姓名。” “欧，欧林?居里修斯！”他注意到水面上有阴影，好家伙，像枚悬浮的匕首。“我没有恶意！” “居里修斯？从没听说过有若曼族的奥术师。你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我失忆了。” “失忆。”短暂的沉默。“神柱树的大火，是你干的吧？” “神柱树？” “那颗大树。” “啊……我被逼无奈，那些绿怪物想炸死我。” “那叫爬行者。行了，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欧林照做，相对地也看见了对方的面容。她着藏青色束袍，以暗金丝腰带固定、火红的头发扎成灵巧的辫子，颜值与之前的凯尔特女人不分伯仲。火红的头发…… “你是凯尔特人？”欧林脱口而出。 女子微微蹙眉。“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附近有一队波特港的弓兵团支队，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在巨树那儿杀掉一名凯尔特女人，还怀疑我是间谍，要拷问我。” “他们怀疑得不错。” 欧林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你血液里流淌着凯尔特人的血液，只有凯尔特的奥术师才会控制雷电。”女子说道：“我叫伊莲娜，自由同盟会奥术学院的导师。如果你愿意为凯尔特人的自由而奋战，就请跟我来吧。” 欧林眨眨眼，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伊莲娜让匕首飞高了些，直至他的脑门。“如果你不肯加入，很抱歉，那我也只能灭口了。” 第三章：行走的奥术载体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我们能够确定，最初是伊莲娜将居里修斯带往自由同盟会的，她做出这一决定的重要原因，很可能是看中了居里修斯的…… ——摘自《居里修斯传》 欧林别无选择。 在同意"为凯尔特人的自由而奋战"后，伊莲娜让他越过小溪，从束袍侧面的小包里摸出一双手套让他戴上。手套内衬是羊绒质地，外面镶嵌有某种金属，戴上去颇为沉重。 “为什么要我带这东西？”欧林问。 “你不需要知道。”伊莲娜监督他把手套的扣子扣好，然后让他走在前面。远方的火烧得更大了，烟尘一直飘到这儿。林子里的光线黑压压的，实在让人不愿意走进去。伊莲娜轻轻推了他一下，欧林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和俘虏差不多。 “这里离你说的地方有多远？” “要走五天，你最好少说点话，免得消耗体力。” 路，不好走。爬行者依然到处都是，大部分被伊莲娜用神秘的法术击退，构不成威胁。但有一只稍微精明些，从浓密的灌木丛后突然现身。欧林情急之下想发射雷电，却只换来手指一阵酥麻。 关键时刻，伊莲娜的匕首如一道白芒刺出，让爬行者身首异处。它的身体还直勾勾地愣在原地，开始膨胀。欧林被伊莲娜用力一甩，浮空从树干中穿过，掉进灌木丛里，爆炸的威力将树叶压进他的衬衣里。 接下来十来分钟的路，欧林一直在挠衣服里的叶子。 大约到了下午三点光景，伊莲娜宣布要选地方休息。此时被欧林烧掉的神柱树早已消失在视野里，前方还能依稀看见几颗同样高大的巨木，有鸟群环绕飞翔。 “我们睡神柱树里。”走到树底的空地时，伊莲娜说。 “睡树里？” “有树洞。” “可我们怎么上去？” 其实欧林心底隐约有了答案，但他实在不想接受，毕竟被人操控着飘向高空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可就和答应伊莲娜"为凯尔特人的自由而奋战"一样，他别无选择。 伊莲娜抬起手，像对付提线木偶般把欧林运向空中。才升起几秒他就四肢发软，眼看着红发奥术师越变越小，变成草地上的一朵野花。和风吹来，呼呼作响，他干脆闭上眼睛，直到周围陡然变暗、自己和坚硬干燥的树体接触。 神柱树的树洞非常大，粗略估计和正常房屋的起居室差不多。深处黑漆漆的，传来巨树呼吸的味道。 欧林回头看向洞外，顿时心旷神怡。树海无际，苍绿滴翠，让他不由得思索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正当他沉浸在难得的宁静中时，伊莲娜猛地盖住了光线，把他吓得差点跌倒。 红发奥术师步入树洞中，姿态优雅。她拍拍袖子，说道：“先睡一会儿，我们晚上赶路。前方有洛克菲勒家的采邑，白天过不去。” “洛克菲勒家？” “波特港的港主，国王身边的宠儿。这一片数百里的土地都是洛克菲勒家的，他们的眼线遍地都是。” “那我之前遇到的那些弓兵……” “没错。” 欧林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伊莲娜的模样并不算太友善，他也就作罢。红发奥术师开始铺垫单，她背后的皮革小包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绒枕头、棕色垫单、提灯、面包和水囊，一件，一件，又一件。 发现欧林目瞪口呆的表情，伊莲娜挑起眉毛。“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空间扩张法术。” “空间扩张？” 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垫单，说道：“坐吧，吃点东西，让我看看你那失忆的心脏里还剩什么。” 面包的味道难以恭维，欧林强忍着恶心，用还算甘甜的葡萄酒冲下肚。伊莲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吃，开口问道：“你失忆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欧林想了一会儿。“不剩什么了，我根本不知道奥术师和法术之类的事，也不知道波维顿王国还有自由同盟会。” “但你记得如何说话，排除口音的影响，你说得很流畅。依我看，你是中了高等级的遗忘术，效果这么强，估计是【山岳之主】级别的奥术师所施。” “【山岳之主】？” “奥术师分等级，能力不一。【山岳之主】世界上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等你到了同盟会，我就要开始调查这件事。” “那你是什么等级？”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北岭冷杉】。”她说：“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级别，但足够保证你穿越巨人森林，平安抵达总部。” “究竟为什么要带我去总部呢？我真的那么重要？” “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不许取手套。” “可我戴着流汗。” “你最好别违背命令。” 欧林闷闷不乐地靠在树洞边缘，任凭手心的汗继续滴流。他愈发感觉自己就是名囚犯，在士兵那儿遭遇的是赤裸裸的威胁，在这儿则是压迫和冷暴力。 不过，他至少不用担心口渴腹饥或安全问题。坐在木熏味浓郁的树洞里，欧林盯着远方淡蓝的天空发呆，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回记忆，回到他原本或优渥或普通的生活中去。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伊莲娜？” 伊莲娜正在记录东西，听他唤，放下了笔。 “到底为什么凯尔特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会水火不容呢？是因为奥术师吗？” 她沉吟片刻，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并不尽然。波维顿王国在和我的故乡开战，战争时期，任何你想都不敢想的古怪言论会大行其道。” “可为什么开战？” “为了土地，为了所谓的"生存空间"，为了国王的野心。你连这些事都忘了吗？” “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我都记不得多少了。” 听了这句话，伊莲娜忽来兴致，要问他一堆关于时局以及文化常识之类的问题。欧林真觉得自己脑袋空空，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事实上，他怀疑这猜想不无道理。 太阳西沉，天光渐现红橙。伊莲娜终于放下笔，满足地看着一页页挤满文字的册子。“我现在可以下定论，能让你失忆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山岳之主】。至于你使用雷电的能力，我……” 一声尖锐的怪响打断了她的话。欧林向洞外看去，只见鸟群如粉尘般从树海中起飞，腾翼声在天地间回荡。 伊莲娜不慌不忙地探到洞口旁，先检查欧林的手套有没有戴好，然后掏出一枚别致精巧的蓝金色长筒物件，放在眼睛上往外看。 “不死生灵开始活动了。”她说。 但不知怎的，欧林感觉让鸟群如此慌张的不止是那些怪物。 “你用的这个工具我能试试吗？”他问。 伊莲娜有些意外，还是同意了。欧林第一次弄反了镜筒，余光里伊莲娜的表情惹得他稍觉窘迫。可当他弄懂了使用方法，望向林海后，恐惧盖过了一切其他感情。 欧林以为白天的怪物够多了，哪曾想现在的数量足是当时的几倍之遥，而且种类远不止"绿长条"一种。他敢肯定有几头体格硕大的蜘蛛在树木枝叶间游荡，地面上的丛丛人影宛如死尸大军。它们嚎叫着向这儿进军，骇人心扉。 欧林几乎是颤抖着放下长筒。“怎么办？！” 伊莲娜镇定自若地收拾东西。 “你该不会想对付它们全部吧？那你一定是疯了！” “用不着。”她把一堆物品塞进那小巧的包里，再次检查欧林是否戴好了手套，然后迈出洞口。 “数好时间，五分钟后在这颗树枝上等我，不要躲起来，我看不见。” “可……” “只管做便是。”红发奥术师戴上兜帽，走到树枝的最尽头，然后腾空而起，直冲地面的亡灵之海。 第四章：不同意义上的再次相遇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即使在当代，穿越巨人森林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在居里修斯的时代，巨人森林更是充满了各类异种怪物，除为军事目标而行进的士兵外，没人会轻易涉足…… ……但有一种方法可以使人安全无恙地穿越森林，这需要用到专门的器具，这器具同时也可以用来对付…… ——摘自《居里修斯传》 欧林的第一反应是她疯了，急急忙忙冲到洞口探看。借着昏暗的夕阳，他看见代表伊莲娜的那抹蓝红剪影接近地面，激起狂如风暴的怪物嘶吼。 那风暴短暂停歇了一秒，接着迸发出撼人心扉的能量，怪物群如水花般被掀飞，落入暮色浓浓的密林。尽管空地间的怪物惨遭碾压，但战斗的中心好似暴风之眼，伊莲娜静静站在那儿，甚至不曾挪动站位。 但……她的手臂好像在动。欧林反应过来为何伊莲娜要他戴这手套了，因为奥术的施放肯定和手有关系。 伊莲娜让他五分钟后在树枝上等候，可欧林根本静不下心数时间。他也不愿提前过去，担心地上的奥术狂涌会殃及自己。很快，地表的怪物基本被清除，尸体堆成小山，犹如军队的掩体壕沟。 可更多怪物在接近。伊莲娜经过刚才的作战，体能还存留多少不得而知，但可以看出她的动作慢了。欧林很是担心，他对这红发奥术师谈不上喜欢，可无奈她是自己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唯一希望。 “伊莲娜！”他喊，声音在怪物嚎叫掩盖下几近于无。 “伊莲娜！！”他放大音量，嗓子都要破了。红发奥术师有所反应，准确说来……是生气？她象征性地把一只人形怪物的尸体扔到半空中，吓得他回缩，不敢再干扰。 不过，欧林琢磨自己还是需要帮点忙，就眺望周围的情况。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月亮升起方向的森林有光闪烁！ 他揉揉眼睛，确定没看错。那光像是火光，难道早上那把火烧到了这里？再认真瞧瞧，火光的规模并不大，没有连成一片，而是像黑布上的吊坠一般摇晃移动。 答案很明显了：有群人打着灯在靠近。在如此荒郊野岭，又是临近夜晚，有谁会…… ……难道是那些士兵？ 几乎是一瞬间的犹豫，欧林明白他必须采取行动。伊莲娜仍在专心清理零散出现的怪物，在已然昏暗如墨的空地上奔行，有蓝红汇成的奇光相随却照不见百米开外的情景。 欧林尝试着离开树洞，踩在粗壮的树枝上。最后一抹夕阳恰好消逝，月光惨白，将这儿映照成万丈深渊。他用力地喊，身体因喊话而微颤。 “伊莲娜！有人来了，伊莲娜！” 由于怪物数量减少的关系，嚎叫声也降低不少，但他无法确定红发奥术师有没有听见。再举目查看，灯火光更近了，机会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而流逝。 欧林发现自己又落入了"别无选择"的境地。他瞧瞧地面，一眼看不到尽头，实在是太黑了。此刻月光被云层遮挡，星辰稀稀拉拉，欧林小心翼翼地摸索，试图再往前一点，好让伊莲娜听见…… ……接着，他踩空了。 欧林叫，叫，扯着嗓子尖叫。 黑暗在身边坠落。 脑海一片空白。 心里只剩下原始的恐惧。 当欧林勉强恢复意识时，他已经抵达了地面，两脚朝天倒在树根旁，模糊的黑影在视野边缘晃动。他来不及思考自己是怎么平安着陆的，赶紧躲避致命的怪物。 他差不多绕树跑了一圈，才想起自己会奥术这档子事，立马把手套给摘了，还差点摔倒。他拔手指向怪物，闪电并没有如预期中喷发出来。 他手无寸铁，身处黑影交织的漩涡中央。嚎叫此起彼伏，怪物下一秒就会扑杀而来，将他生吞活剥。欧林努力稳住呼吸，还没吐气，一道白光闪烁，他双腿离地被抛向空中。 有只绿怪物偷偷靠近爆炸了，这反而帮上欧林大忙。他吐出的气夹杂噼啪作响的炫白电流，指尖也麻酥酥的。 力量，回来了。 欧林激动得挥了下手，闪电瞬时弹出，宛如一条长鞭击倒了数枚黑影。他将手臂旋转一周，电流汇聚成盾，点亮林间空地的角落。 怪物不足为惧，欧林继续之前的任务，找到伊莲娜所在的位置，要提醒她另外一拨人靠近的消息。红发奥术师尚在作战，月光不现，他仅靠声音的方向判断目标所在。 “伊莲娜！”他喊。 一抹黑影重重落下，发出哀鸣，伊莲娜的身形隐约而现。“你在做什么？我让你在上面等我！” “有人……”欧林没来得及说完，眼睛瞟见有东西从后面接近了奥术师。他马上弹出闪电，打算解决掉这个威胁。 可事实上，他的“帮忙”反而成了威胁。 那东西原来是绿怪物，闪电正中其胸口，使之剧烈膨胀，炸出白光。欧林被冲击波掀飞，他本以为这只是次小小的爆炸，怎料即将落地时，冲击波和白芒再度袭来，接连不断，轰鸣声混合着闪电噼啪。 欧林回想起自己上一回拿闪电对付绿怪物的情景，意识到闯了大祸。 电流与爆炸轰鸣不休，他的双耳充斥着可怕烈响，身体因反复冲击而疲软不堪。最猛烈的冲击发生在最后，欧林在呼啸狂风中飞向神柱树，重重地撞上去，再一路下滑，直到裆部被树枝拦住。 最后一击对他的伤害尤为严重，欧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蜷缩着窝成一团，剧痛让他动弹不得，满脑子都在后悔用闪电对付绿怪物。 但危机尚未解除，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地面，伊莲娜早已不知所踪。他强忍剧痛，将背挺直了四处张望，看见的却是林地边缘的明亮灯火。 那些家伙，已经到了。 怪物的嚎叫声停了，在静谧的夜，任何动静都被放大了数倍，欧林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话语声。 “戴上手套，我们可以像体面人一样谈话。”某个熟悉的声音说。 “和波维顿人没有体面可言！”伊莲娜回敬。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飞了起来，狠狠咂向地面，却没有响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刀刃相击声。欧林无法坐以待毙，挣扎着离开树枝，贴伏树皮慢慢往下挪。离地还有大约三米时，他就跳了下去，正巧摔在一块巨石旁边，手肘敲在上面，传来钻心疼痛。 他忍不住叫出声，让交战双方听见。 “那儿还有人！”有人喊。 欧林搀扶树体起立，看清战场形势。对方估摸有一打人，个个全副武装。他认出这伙人就是早晨将他俘虏的那些士兵，那最高大显眼的，就是负责拷问的"指挥官"，还肩披红金色披风。 “啊，你不是那"欧林小子"吗？”指挥官持着某种柱状器具说：“查理没看错，你真和地精们有干系。” 伊莲娜一听"地精"这个词，立马让袖中匕首刺向指挥官。可刀刃没能完成使命，它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其阻挡。 “你们想干什么？”欧林问，双腿不争气地打颤。 “干什么？我们和凯尔特奥术师撞个正着，还能干什么？”指挥官说，士兵们纷纷笑了出来。“何况还是国王视为眼中钉的她。” 欧林不知所措，他亲眼目睹伊莲娜的奥术失效，对方又人多势众。但他指尖的酥麻感尚未消失，战斗还未宣告失败。 他举起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士兵。电弧喷涌而出，他以为要成功了，可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直击心房，强制中断了施法。 欧林被打得连连后退，勉强稳住脚步。抬头一看，指挥官正将那柱状器具由他的方向转而指向伊莲娜，恰好挡下另一枚匕首的袭击。 “省省吧。”离欧林最近的士兵啐道，挥剑就是一记猛劈。 第五章：混战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理查德?洛克菲勒，虎眼石纪元末期波维顿王国的一名雇佣兵团团长，曾担任…… ……由于与居里修斯的多次交锋，理查德的个人形象在各大学者的笔下都显得残暴不堪。但实际上，理查德是位关爱部属的杰出指挥官，根据一位士兵回忆录的说法…… ……理查德和伊莲娜的恩怨鲜有文献记载，史学家们偏向于认为，正是理查德的部队在海峡战役中杀害了伊莲娜的学生…… ——摘自《居里修斯传》 那一瞬间，欧林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他跌跌撞撞侧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c剧痛挖空了身体，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仍在靠近，剑刃挥起带来的寒风宛如地狱的欢迎礼。 结束了？ 就在这？ 剑，破胆挥劈。欧林本能地闭上眼睛，一秒，两秒，心脏噗噗直跳。 在跳。 他睁眼，只见一片难以形容的白蓝光膜卡在他和士兵之间，犹如月夜下的海面。欧林惊呆了，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可心脏还在跳，他也还在呼吸。 “欧林，小心！” 伊莲娜的喊声帮助欧林恢复了理智。趁着这不知名的薄膜还挡在致命剑刃前，他挣扎着起身，忍住左胳膊强烈的痛楚往后撤退。光膜随着他的移动而扩大，到达某个临界点后"啪"地一声破裂，能量回涌，冲撞他胸口。 欧林的伤口比刚才更痛，伴随心跳的节奏一波接一波侵袭意志。他咬紧牙关，右臂挥出层层雷电波，把士兵们的路锁死。 与此同时，伊莲娜也展开反攻，从侧面袭击试图砍杀欧林的士兵。指挥官的柱状器具似乎只擅长防御，进攻还是要靠兵器，这给了他们以喘息之机。 伊莲娜操控匕首突击，一个完美的后空翻躲过飞矢，再让刀刃回转，若非指挥官操控器具阻挠，定能取走三名士兵的性命。 虽然没能击杀，但形势的突然变化还是让士兵们措手不及。眼下伊莲娜和欧林站在林间空地的一侧，波维顿人在二十多米开外的另一侧。双方都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思，欧林的雷电波也消散在了空气中。 “你的新学生水平还不赖。”指挥官道：“劝你别对他太用心了，省得到时候难过！” 欧林诱惑地看向伊莲娜，她脸色阴沉，抬手挡下几支飞矢，让它们折返回发射者那儿。器具的力量又使飞矢坠落，掉在空地正中央，好似界定分界线的标示物。 “援军很快就会来了。”指挥官继续喊话：“伊莲娜，我知道你的命就是用来杀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但你那新徒弟的命也是吗？” 伊莲娜沉默不语。欧林紧张极了，难说红发奥术师接下来会作何应对，自己的命又能不能保住。 “我说，咱们想办法撤吧，别和他们硬碰硬。”欧林劝。 伊莲娜摇头，慢慢朝他靠来。“没有机会，理查德绝不会放弃我的人头，那可是他晋升的敲门砖。” “那我们怎么办？” “替我拖住。”伊莲娜从束袍内取出一块匣子。“拖得越久越好。” 欧林临危受命，独自面对十多个身经百战的战士。由于那柱状器具的存在，他很难对敌人本身造成伤害，只能用雷电波抵挡。雪上加霜的是，他体内的能量在快速消耗，指尖酥麻感愈来愈弱，雷电波也不复最初释放时那般强力。 他多么希望自己学过如何使用奥术，之前误打误撞弄出来雷纹护盾怎么也无法重现。 “还要撑多久！？”欧林问，音色都变了。 “坚持住。”伊莲娜平静地说。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她取了出来，捧在并拢的掌间，浅浅的红光浮在手心里。 欧林可没法坚持。终于，随着一声轻响，最后一道雷电波散入杀气腾腾的月夜里，他们和刀剑旁身的敌人间再不剩什么了。 士兵扭扭脖子，持剑冲刺。欧林想跑，可伊莲娜还是那副祈祷般的样子，使他不得不留下，继续拖延的使命。他摸到一块石头，抡圆胳膊丢出去，被对方轻松躲过。 实力的差距还不算糟糕，真正让欧林恐惧的，是动弹不得的伊莲娜。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如同一尊雕像，而且是一碰就碎的玻璃雕像。他躲过士兵的剑芒，后者不再搭理他，直朝红发奥术师而去。 “不！”欧林喊，纵身一跃抓住士兵铁甲覆盖的大腿。冰凉的触感让人汗毛竖立，士兵猛踢腿的力道更使欧林肩膀如同撕裂一般剧痛。他大叫着，强迫自己坚持下去，直到下巴被剑尾狠狠击中，再顽强的意志也无法支撑，崩溃瓦解。 他倒在草地上，眼睁睁看着士兵们包围伊莲娜。她的红发犹如最后的希望之火，愈来愈暗…… ……再陡然灿烂。 欧林以为是月光，但那耀芒只汇聚于一处，淹没了伊莲娜，淹没了半个林间空地，直上灰阴的夜空。冲击波如凛冬暴风，吹得欧林睁不开眼，呼啸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动静。 他呼喊伊莲娜的名字，却什么也听不见，反倒让狂风灌入喉中，几乎窒息。风暴愈演愈烈，色彩从最初的皎洁纯白演变为赤腾的烈焰，哮吼燃烧，宛若天降神罚。 令人膛目结舌的震撼景象没能持续多久，那"烈焰"也不是真的火，至少欧林没感受到热度，周围也没留下烧焦的痕迹。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几名冲得太前的士兵已经死掉了，地上冒烟的灰褐状物体就是遗骸。 欧林爬起，冲到伊莲娜身边。奥术师正剧烈起伏胸膛，红色光芒渐渐褪去，融入周围冷涩的空气之中。 “还有。”她喘着气说：“拿起剑，欧林，把他们拦住。” 林间空地另一端，剩余的波维顿士兵从冲击波中恢复阵型，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欧林敢打包票那一定是咬牙切齿的憎恶和恐惧。 指挥官上前一步，把柱状器具塞给旁边的副官，拔剑出鞘。月光恰从阴云后现形，覆盖草地，恍如铺就银砖的决斗场。 “奥术师都有一个毛病。”他低头审视宝剑，轻柔抚摸。“总要仰仗那邪恶的能量作战。现在，伊莲娜，你可以选择用你的小匕首和我对决，或者让你的学生替你受死。” 欧林喉咙发酸，低声说：“我可挡不住他！伊莲娜，想想办法！” 伊莲娜未露慌张，双眉微蹙，仿佛指挥官不过是一个调皮的学生而已。她从束袍里摸出一个小物件，塞到欧林手中。接着再给他抽了枚匕首，放在另一只手里。 她说：“把匣子里的欧泊石取出来，握紧。” 欧林立马照做，手头东西太多，免不了手忙脚乱。同时指挥官开始靠近，要不了十秒就能把剑刃捅进欧林的肚子里。 他握紧欧泊石，匣子掉在地上。“然后怎么办？” “用匕首。” “匕首？？？”欧林瞪视这不过一掌多长的锐器。“在够得着他之前我已经被杀几十次了！” 伊莲娜眨眨眼睛。“你的裤腿是缝紧的吧？” 欧林实在不懂她干嘛问这个问题，指挥官开始加速了。“是又怎么样？！” “把欧泊石揣裤裆里，这样你就能用两只手。” “什——”欧林刚想反驳，却见指挥官近在咫尺，慌乱中乖乖地按伊莲娜说的做了。欧泊冰凉凉，手心汗涔涔，他举起匕首无助地颤抖。 也许是抖得太厉害，他一个侧翻，躲过指挥官的头一道进攻，安安稳稳地站在三步外的草地上。欧泊的冰凉化为难以形容的力量，支撑他继续作战。 指挥官发现情况不对。“把去质器拿来！”他喊，将目标改为伊莲娜。欧林此前一直以为她仅仅是会奥数而已，现在才发现她的搏斗技术也不赖，能灵巧地用匕首和指挥官作战。 “你不可能一直晃下去。”指挥官猛地横劈，砍中一株离群索居的栎树，树皮如满天飞雨般飘落。伊莲娜借剑体速度降低的那半秒机会，旋身一记飞踢踹中他的手腕，使其不得不后退数步以稳阵脚。 欧林没有袖手旁观，他借着欧泊石给予的神秘力量干扰持"去质器"的士兵，不让他们接近战场。 「这东西真是神了」在躲过一记箭矢飞啸后，他如此想道，此前的恐惧和颓靡一扫而空。他变得越来越自信，动作也越来越敏捷，仿佛生来就是个匕首大师。 后方，伊莲娜被指挥官逼进死角，背后便是神柱树，周围尚有冒烟的爆炸怪物尸体。指挥官拖着剑，左手微扶，嘴角淌着血。在刚才的激斗中，伊莲娜不止一次用灵巧的腿法伤了他，而他一次也没能让剑亲吻红发奥术师的肌肤。 “你这么做，和自杀没区别。”他停步，厮杀声与咒骂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所传来。 “自杀也比死在你剑下强，理查德。”她摆正迎战姿态，胸口的空虚感已不可忽视，但她必须撑下去。 “呵，那我们再试试吧。” 说罢，理查德卯足全身力气进行最后一次劈砍。不出意外，伊莲娜也耗尽身体内的最后一丝能量进行抵御。当欧林侧头查看情况时，伊莲娜已经倒在树根旁，而理查德则插剑入地，勉强维持站立。 “伊莲娜！”不清楚情况的他喊道，抽身回援。此时的指挥官根本无法做出有效抵挡，剑能拔出来，但速度太慢了。 慢到无法挡住欧林朝他掷去的匕首。 第六章：当尖矛入腹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巨人森林东部林区，有一株著名的神柱树，被后人称为"圣贤之木"。传说当年【圣贤】居里修斯正是在这捡回了一条性命…… ——摘自《居里修斯传》 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吼，指挥官半跪于地，双手捂着左半边脸。鲜血如泄潮之水涌了出来，滴落草地。 欧林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莫名的恶心从心中升起。士兵没给他震惊的时间，指挥官的部属冲了上来，杀气腾腾。 “你们带洛克菲勒大人离开，我来解决这混账！”其中一个高个子命令道，持着短矛直逼欧林。欧林本身也渐渐力不从心，差一点就让矛尖扎中喉咙，动作变慢，闪避也显露马脚。 负伤的指挥官被部属们拉走了，同时怪物的嚎叫再度响起，如涨潮的大海将林中空地包围。其中隐约可闻绿怪物都是嘶嘶叫响。 绿怪物？ 会爆炸的绿怪物！ 一个大胆的点子在欧林脑中浮现，他边躲闪高个子的突刺，边小心往森林靠近。绿怪物们也在靠拢，再走几步就要接触到了。 高个子并不在意怪物，相反，他打得更加激进，险些让欧林胸口开洞。 “下七层地狱吧！”高个子吼，调整战斗姿势，再次用短矛突刺。但这回，欧林已经探入了绿怪物的感应范围。 “砰！！！” 被炸飞永远是件难受的事，欧林眼看着自己飞向神柱树，再以极不优雅的姿势撞上去，搞得头晕目眩，胸口差点喘不上气。他顺着粗糙的树皮下滑，远远地看见高个子正从地上爬起来，绿怪物离他还有十来米。 指尖的酥麻提醒欧林，闪电之力回到了自己手中。他舒展身子，感受力量的蓬勃。有头不识相的活尸从后方靠近，被他一个响指轻松放倒。电流飞炸，化作一张辨不清边缘的诡秘之网，停留在异气升腾的夜色中。 高个子士兵摆脱纠缠不清的绿怪物，直朝欧林冲来，全然不惧奥术闪电的威迫。他的勇气让欧林血液沸腾，说不是害怕还是激动。 “站在那儿！”欧林警告道：“别再靠近了！” 高个子不听，能看出他对冲锋这件事也没把握，表情狰狞如同面前有条不得不跳的深渊。 “我不想杀你！”欧林边喊边撤退，幽蓝电网飘在他头上。奇妙的是，士兵也并非咬死了追，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在电网的覆盖范围外。 可惜，电网持续时间不长。欧林跑着跑着网就融进空气，手指也打不出东西。他可以再招惹绿怪物，但欧林胸口隐隐作痛，脑袋也晕，再被炸飞一次恐有昏倒之虞。如此，绕圈圈逃跑成了唯一的选择。神柱木下，欧林、高个子士兵和怪物们前后相追，惨白月光照亮这出滑稽剧。 怪物越聚越多，空地如同一方池塘，被黑色溪流慢慢填注。欧林实在没办法，壮着胆子让绿怪物炸了一次。这回威力巨大，引起连锁反应，空地上的绿怪物如同鞭炮般噼里啪啦接连炸响。欧林被狠狠抛到树上，疼得差点吐血。他强忍着爬起来，在震耳欲聋的狂躁爆裂声中冲到倒在树根旁的伊莲娜身边，使劲摇晃她。 “伊莲娜！伊莲娜！醒醒，伊莲娜！” 红发奥术师还有呼吸，但也仅仅是有呼吸罢了。欧林检查周边，发现高个子士兵被几只巨蜘蛛围住，暂时无法脱身。他索性半跪，以公主抱的姿势把伊莲娜抱起来，径直往怪物较稀少的一侧森林跑。 “你……可真……重。”欧林抱怨道，双臂像断了一样疼。局势急转直下，没跑出多远那高个子就闯出怪物的封锁线，揪住欧林的影子，持矛冲来。 欧林实在是跑不动了，至少没法带着伊莲娜一起跑。没有红发奥术师，他在巨人森林里根本熬不过两个晚上。面对高个子士兵的追截，欧林设法在绿怪物炸出的坑洞周围兜了几圈，最终还是被追上。没有闪电，没有武器，他全凭两张赤裸裸的手与敌人对峙。 “别！”短矛刺来前，欧林如此叫道。高个子士兵见他手无寸铁，周边又无怪物威胁，突然不那么凶残了，而是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盯着他。 “你这无耻之人。”士兵说：“好歹你血管里有一半流的是咱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血，怎么能去帮这群凯尔特地精闹事？” “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觉得血统应该成为问题！” 士兵的表情变得极为怪异，似笑非笑。 “瞧瞧你说的话。”他摇头，拔矛就刺。欧林躲闪不及，肚腹活生生吃下尖锐的矛头。那一瞬间，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收缩、发凉、然后开始抽搐，痛楚也随之而至。 他痛得叫不出来，唾液由嘴角滴落，牵着他全身发颤。世上竟会有如此强烈的痛，他只想昏倒，就像伊莲娜一样，无需经受如此折磨…… “求……求……求你……”欧林快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力量在流失，视野模糊不清，伴随每一次心跳而震颤。 他颓然倒下，矛柄滑出使肚腹空冷，又是一阵紧缩抽搐。欧林捂着伤口匍匐于地，热腾腾的液体沾满了手，使指间粘稠难分。 不行了…… …… 在昏迷前，他隐约看见一对深棕色长靴踩在覆盖土块的草地上，红光闪烁。 欧林苏醒时，正是暴雨磅礴。 他躺在干燥舒适的草甸上，头顶黑漆漆，昏白的光线从身侧洞口流入。天色已亮，长夜散去，昨晚的记忆有如噩梦。他摸了摸肚腹，在肚脐上方有块坚硬的疤痕，触感如同乌龟背甲。 愈合了？欧林困惑地眨眼，疑问接踵而至。很明显这里是神柱树的树洞，可他怎么到这来的？ 答案唯有一个——洞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欧林侧头去瞧，正好和一对碧绿的眸子对视。 “你醒了。”伊莲娜说，她正在打磨匕首，周围零零散散摆着些药罐，散发诡异芳香。 “我，我怎么……” “我第二次救你的命了，还搭上我一瓶金苹果水。你在斯科特面前可得好好表现，否则饶不了你。” 欧林顿时喜气腾升。活下来比什么都好，虽然伊莲娜并不是个绝佳的旅伴，他也不在乎。他结结巴巴地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许下具体内容记不清楚的诺言，就差牵住伊莲娜的手使劲摇晃。 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个高个子士兵呢？” “死了。” 虽然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但欧林还是有些不舒服。他默默看向洞外，天色铁青，雨落纷纷，他昏迷了整整一夜，全由伊莲娜独自照顾。 “看来我的闪电奥术的确很重要，是不是？” 伊莲娜以看小孩的眼神瞟了瞟他，不可置否地点头。 “话说，斯科特是谁呀？” “自由同盟会的领袖。再提醒你一次，好好表现，我将提供爬行者，就是那种会爆炸的绿色怪物，你只管用好闪电奥术即可。至于失忆的事，不要大势宣扬，听从我的指挥。” 欧林连声答应，目光飘到她身旁的瓶瓶罐罐上。能够在短短一晚上治疗矛伤的神奇药物、能填装如此多物品的皮包、还有奥术、闪电、怪物和彼此憎恨的种族……太多难以解释的事物，太多未知和神秘…… 这片天地，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第七章：唤雷岛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唤雷岛位于如今波维顿郡东北角的巨人森林海岸上，于若曼历1300年左右被人发现，因其雷雨天吸引雷电的特质而得名…… ……许多证据表明，唤雷岛对于早年的居里修斯来说，是处不可谓不重要的地方…… ——摘自《居里修斯传》 由于和洛克菲勒家的士兵大打出手的缘故，伊莲娜推测他们的行踪在附近的波维顿据点之间已广为人知。 “现在晚上赶路也很危险。”她严肃地说：“我已经派信鸽向同盟会求援了，预计到四天后的晚上会收到答复。” 欧林睁大眼睛。“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等四天？” “不会在原地等的。理查德这人最受不了失败，估计此刻已经在整顿士兵，准备卷土重来，所以我们必须尽早离开。要不是你迟迟不醒，我们早就走出几里了。” 欧林看得很明白。伊莲娜几次救下自己性命，为报偿就不得不完全听从她的命令和指挥，在找机会救成伊莲娜扯平（可能性微乎其微）之前，这样的生活态度必须继续下去。 "拿自由换命"欧林暗忖，但至少伊莲娜为人不坏，待他还称得上和善，如此过着也未尝不可。 欧林按伊莲娜的意思整理物品，将其一件件放入她那神奇布包中。之后旅途中大半的活都是他来干的，包括携带布包（重得惊人）、清理神柱树洞穴、给提灯上油、擦拭各类工具的镜片和烹饪食物。最后一项最难，欧林压根不擅长，只是凭借本能和"我可不能搞砸了"这样的心境去做，结果证明这是彻彻底底的灾难。 伊莲娜试着尝了一块煮野菜配牛肉干，眉毛皱到一块，评价道：“别人厨艺不佳，顶多是东西难吃，而你做的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食物。” 欧林听了颇为沮丧，坐在洞外树枝上发呆，朝远处的活尸丢果子，看它们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晃。眼下他们在离海岸不到两百码的某颗神柱树上，伊莲娜称在东北方的海岸上有座被遗弃多年的堡垒，因为传闻闹鬼的缘故鲜有人接近，他们可以在那等待同盟会的援军。 反正对他来说没区别，都是赶路。欧林坐着坐着，思绪又飘到自己遗失的记忆那里去。既然召唤闪电的能力被如此看重，他以前肯定是个厉害人物。说不定——他脑海里忽然冒出黑暗的想法——他过去是同盟会的敌人，伊莲娜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为了带他回同盟会而演戏罢了。 林夜寂静，唯闻不死亡灵的可怖低语。欧林在黑暗想法中越陷越深，直到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嘿。” 是伊莲娜，她拿着一方木碗，递到欧林手中。“我加了些热椒，能下咽了，你吃点吧。”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欧林有些意外，他道谢后尝了尝，发现味道确实好受许多。同时他也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戴手套，伊莲娜竟然没有提醒。 “我不用戴手套了吗？”他问。 “你不是觉得热吗？”伊莲娜坐在洞口，靴子垂在他腰际。欧林瞟了一眼，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解决掺入热椒的野菜牛肉干汤，靴子尖在旁边轻轻地荡。 那天晚上，欧林难以入睡。 雨下个没完，反而于第二日清晨有愈来愈大的征兆。“五月的波维顿最不缺的就是雨水。”出发时，伊莲娜说道：“波维顿的首都就叫雾雨城，你可想而知雨量有多么充沛。” 同伴的态度转化让欧林蛮惊讶的，红发奥术师开始给他搞起科普了，此外她的语气较之前也不太一样，难说具体哪儿变了。 “你去过雾雨城？” “去过，以后还会再去一次。”她把皮雨罩盖在头上，开始领路。 当天中午，两人抵达堡垒所在的岛屿对岸。雨天的海岸出乎意料地宁静，潮泛白沫，空气清涩，伊莲娜的靴子踩在湿润沙地上发出闷响。欧林听着这响声逐渐变稠，再慢慢放轻，最后停在一片岩石岸滩处。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听得他耳朵酥麻。 岛在百米开外，浸没雨中如同沉默巨人。忽然一道闪电打来，正中岛心，电弧绽放构成骇人画面。 “哇噢。”欧林惊叹，指尖酥麻。 伊莲娜见了挑起嘴角，道：“这岛名为"唤雷岛"，每逢阴雨天气就招雷电，对你积攒能量有好处。” “岛上没爬行者吗？” “没有，一只不死亡灵都没有。但由于雷电频繁且土壤贫瘠，也没有住户。”伊莲娜说罢，张开胳膊，像只迎风待飞的海鸥。欧林见了滑稽，笑出声。 伊莲娜气得敲他脑袋。“我让你抓住我的胳膊，不然我怎么带你过去？” “可上神柱树的时候没这一出啊。” “神柱树哪能和这道海峡比？”伊莲娜警惕地瞟了眼林子。“快点吧。” 欧林连连道歉，走到红发奥术师背后又因抓胳膊的姿势犯了难。他先是规规矩矩地伸手抓住伊莲娜的臂膀，发觉这样恐怕要半空坠落。他像个傻子似的摸索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得体又安全的姿势。 大约半分钟后，伊莲娜终于忍不住了。“我的手臂是面团吗？”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把肘部弯曲成九十度，卡住我的胳膊。” 欧林心跳加速，靴子踏地的闷响及其轻轻摇晃的画面在眼前浮现。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贴紧伊莲娜的后背，像擒拿犯人似地用手臂将她卡住。 倒吸凉气的声音。 接着，伊莲娜转过头来，眼中腾着杀气。 被猛锤一顿后，欧林终于明白了伊莲娜的意思——是背靠背卡胳膊。他的后脑勺疼乎乎的，起飞时又和伊莲娜的撞了下，差点叫出声。 穿越雨幕是种"难得的糟糕体验"，他被冷风吹得张不开嘴，鼻孔呼入的空气让鼻道险些失去知觉。飞到半途时欧林的鞋松了，掉入海中，连浪花都看不见。着落时欧林就因为这个摔得七荤八素，脚踝扭了。 相比铁矛穿腹，扭脚踝根本不算什么，可惜"痛苦"不存在抗体，他屈服于痛觉之下，坐在光秃秃的巨石上直喘粗气。 伊莲娜还在气头上，欧林不得不自己慢慢忍耐。好在崴脚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分钟后欧林已经不痛了，只是走路会磕磕跘跘，不利于作战。 不过，就算想动武，岛上也没目标。欧林现在明白伊莲娜的话了，如果有谁想在"唤雷岛"上定居，那Ta绝对是疯子：望不到尽头的荒芜石原构成岛屿的基础，且石头并非统一的整体，鳞次栉比，高矮不一，成千上万根灰暗六边形石柱宛如一条巨人之路上的砖块。石原上不见任何泥土与植被，连枯萎的灌木丛都看不见。 没有遮风挡雨的森林，雨雾畅通无阻地从天顶直下地面，击打石头光滑的表面，再于沟壑中汇聚成溪流，在岛崖边缘形成微渺瀑布。还有寒风，唤雷岛上的风力更为猛烈冰寒，之前伊莲娜提过波维顿正处晚春，可这温度绝非晚春该有的。 “我们要在这过三天？”欧林大声问。 “只是三天而已。” “而已？！”欧林喊罢，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因腿疼和惊怒晕过去。“这是岛吗？这是礁石！” “堡垒在岛北边，但没必要进去，有坍塌的危险。我会搭避雨的地方。至于礁石这种说法，欧林，往北面走三里还有一个岛，林子挺密的，遮风挡雨，可惜活尸比树还密。你愿意去吗？” 欧林不吭声了，只期盼伊莲娜别让他露天睡在石头上。 他们绕岛转了一圈，花去两小时时间。欧林得承认，光论面积而言这的确是个岛，哪怕一处沙滩都没有。过高的高度是另一个让他紧张的因素，岛屿边缘是倾斜的海崖，倾斜度估算有15′，又被雨水弄得湿滑不堪，站在上面是恐高症患者的噩梦。偏偏伊莲娜不在乎，她大概是用了奥术帮自己维持平衡，悠哉悠哉地检查岛壁，任欧林在远处闷闷地看。 因缺乏植被之故，唤雷岛上可视度很远。欧林便和她隔着一段距离，无聊得寻摸石块。唤雷岛还是有点意思的，石柱间零散分布着石头碎片，边缘像被某种能工巧匠打造的兵器所切，非常光滑，摩挲会有沙沙声，触感还很不错。在手心放久了，还会变软，使劲压能留下指尖轮廓。 有这种石头陪着，时间也不是太难熬。欧林找来好几块，刻写文字和勾勒图案。 欧林专注起来，以至于没注意石柱的微妙变化， 直到裂缝炸开。 第八章：火眼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唤雷岛隐藏着许多诡异传说，大部分公认为无稽之谈，但有些则在居里修斯的口述回忆录里中得到了证实…… ——摘自《居里修斯传》 他正琢磨"伊莲娜"该怎么拼，忽然脚下一震，整个人扑摔在石柱间，肋骨似乎断了。隆隆响声传来，柱体震颤不休，仿佛唤雷岛即将滑入地狱。 欧林在慌乱和恐惧中勉强找回理智，巍巍颤颤地站起来查看情况——他几分钟前还在找石头的柱体小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道两米多宽的裂缝，正往外腾冒热气。 “伊莲娜！”他喊，软石掉了一地。“伊莲娜！” 热气愈来愈多，还不时喷射水液，沸腾的灼水和雨滴混合，一时间他还以为是雨水变热。登岛后稍稍沉寂的雷电此刻欢呼雀跃，一阵隆隆闷响后闪电击中了二十多米开外的岩地，白光炸闪，晃得他眼睛发痛。被炸飞的石柱碎片哗啦啦地掉，揭露了他刚才刻着玩的石头起源为何。 “伊莲娜！啊，伊莲娜！” 红发奥术师姗姗来迟，她用看不见的奥术只手揪住欧林的衣领，把他拖出老远，跌坐在水淋淋的石柱上。裂缝仍在扩张、冒气、喷水，如同巨人嘴巴。 “那是怎么回事？！” 伊莲娜眯起眼睛，拂开润湿的红发。“地下的熔岩群池在活动。” “你究竟把我带到了个什么岛上啊。”欧林无奈地说：“我担心晚上露营的时候被轰到天上。” “你不信任我？” “啊，那倒不是……” 欧林没太多可抱怨的，裂缝在短暂的扩张期后重归宁静，只有水汽继续冒。反正天在下雨，多点湿润没影响。 可欧林还是揣揣不安。伊莲娜控制石柱升起构建庇护所时，他发现裂缝总是在……吸引他。欧林回头看看同伴，她正让石柱弯曲构成屋顶，才完成了第一根，又专心致志，短时间内注意不到他。 短暂的犹豫后，一股名为好奇心的火焰揪住欧林，把他引往缝隙。周边的石柱起伏不平，软石块零落绊脚。他设法越过一道陡然爬升的石壁，后面即是裂缝，水雾缭绕，深不见底，阵阵热浪扑面让人颇为舒适。 「很久没洗热水澡了」他想。既然伊莲娜可以操纵石头和匕首，那水也应该可以。弄来一堆热水冲冲，洗刷掉这些天的倒霉气该多好啊。但他又念及不久前跨越海峡前自己的尴尬表现，实在没法开口问她洗澡的事。 要不自己试试？ 闲着也是闲着，欧林挽起袖子，手掌对准深渊发力。开始没什么效果，裂缝依旧黑黝黝，连水汽都没有增加的迹象。他思索可能是施力方法不对，轮番更换多种手形，但都毫无成效。唯一一次，他单伸出中指后裂缝里猛地喷出巨量蒸汽，熏得他热气滚滚，蛮是舒服。 突然，裂缝底下出现一道火光。 欧林以为看错了，瞪着幻觉显现的位置。但很快又有几抹红光闪耀，犹如伊莲娜的秀发。 完蛋，熔岩！ 欧林吓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红光逐渐清晰。他听见沉闷的隆隆声，恐惧感一路攀升，扯着他转身逃命。 “等等。” 翻过这道石墙，翻过去…… “我说，等等。” 欧林眨眨眼睛，听下动作。这干瘪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奇怪，岛上应该没有其他人啊…… “小子，别乱看了，我在下面。” “下，下面？” “天窗底下。”那声音说：“对你而言是道缝隙，我就在下面。” 欧林怀疑是幻听，不过这几天的经历教会了他一点，那就是在这世界上有许多常理难以解释的现象。比起操纵雷电和让人起死回生的金苹果药水，躲在蒸汽裂缝里的人似乎不算什么。 于是他壮起胆子，往下探看，这一看差点吓得叫出声——底下有对火焰构成的眸子！ “别害怕，我做不了什么。”火眼说。 “呃，你是啥——我是说，你是谁？” “听过我真名的人都死了。” 欧林皱眉，他感觉这对火眼有种……莫名其妙的气质。 “对不起，先生——我姑且这么称呼你。我不确定你来者何意，你要知道，我和伊莲娜在逃亡，躲避波维顿的士兵。此外还有许多林子里的怪物也想对我们痛下杀手，所以你看，我们的处境很艰难。现在你找到我，一副——恕我直言——可怕的样子，还出口威胁我。你到底想干嘛？”欧林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火眼短暂消失了半秒，大概是在眨眼。 “你和谁在一起？”它问。 “伊莲娜，一个凯尔特奥术师。你该不会仇视凯尔特人吧？” “见鬼，我要是仇视凯尔特人，他们早该绝种了。”火眼道：“我只是想找同行说说话，而你们，小子，你们身上有奥术师的味道。” “你也是奥术师？” “嗬，老早以前就是。我在这鬼地方被困许久，无聊透顶。所以……” “等等，你该不会是犯了什么错被关在这的吧？” 火眼短暂沉默。 “小子你很聪明。但我得说，我犯过的错和我被关在这里没有关联。” “那你……” “等等。”火眼瞟向右方。“有东西在靠近。” 欧林往裂缝尽头看去，一望无际的石头原野上啥也没有。 “什么东西？” “啊，是它们。” “它们？” 火眼正视欧林。“你告诉那位伊莲娜，准备打一场持久战。”说罢，它就沉进深渊里，同来时一般鬼祟。 “喂！等等！是什么东西要来？喂！先生！” 火眼不回应了，裂缝再度腾出蒸汽，盖了他一脸。欧林喉咙发酸，马不停蹄地赶回伊莲娜那儿。红发奥术师刚完成一栋石质简陋房屋，正叉腰欣赏。 “欧林？你跑哪去了？” 欧林大口喘气，花了半天时间才把刚才所见所闻说清楚。听完后，伊莲娜的眉毛拧到一块儿，方才盖好屋子的满意劲一扫而空。 “我觉得你是中邪了，欧林。”她说：“火眼？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我亲眼看见的！” “眼睛会欺骗人。我到唤雷岛许多次了，没有哪回看到过你所说的"火眼"。缝隙喷出的水雾会使人昏沉，你恐怕在和自己的幻想对话。” “可是……” “行了，欧林！听你的叙述，我怀疑你差点掉到裂缝里去了。你得清楚，我不能完全保障你的安全，你需要自己留神！” 一番话批得欧林心情压抑。他点点头，不再提火眼的事，但依然心神不宁。他们坐在弯曲石柱构成的避雨屋里，雨水在石柱边缘流淌，泡沫生生灭灭。裂缝在远处冒雾，仿佛构成一条文字，书写警告的话语。 天色渐暗，下雨日子天黑得很早。伊莲娜从抹过蜡的小皮袋里摸出几握干燥木须，用"软石"构成灶圈，生了火。他们把湿润的衣服脱下烘烤，蒸腾的水汽使避雨石屋里朦朦胧胧。 伊莲娜摘掉靴子，更换绒袜。欧林假装观雨，余光则斜瞥她的赤足。火光柔和且温暖，映得足背肌肤宛若陶瓷所制。他看得入神，裂缝火眼的警告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也许伊莲娜没说错，确实是他生幻觉了。 红发奥术师更换棕袜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欧林一凛，以为会看见一对恼怒的眸子。 然而伊莲娜的目光朝着相反方向，面露困惑和担忧。 “伊莲……” “嘘。”她耳朵贴上石壁，眼眸转动，眉头越皱越紧。 “你留在这，我出去看看。”她说，匆匆穿袜套靴，手心浮着几枚匕首走了出去。看着她似火的红发消失在雨幕中，欧林心情忐忑，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又卷土重来。 火光摇曳不断，可安逸和温暖却荡然无存。欧林咬咬牙，冲进磅礴大雨中，寻找她的影子。 天如重重暗锁，岩岛化作汪洋孤舟。滚雷惊响，闪电撕裂苍穹，也撕扯欧林的心。“伊莲娜！”他喊：“等等我，伊莲娜！” 落雨噼啪是唯一的应答。他回首而望，岩屋火光快要被黑暗吞没，如此渺小微弱。 伊莲娜。他心跳飞快。无论是什么东西在附近，她绝不可能独自应付。 “伊莲娜！” 哗啦啦，哗啦啦。 “伊莲娜！” 她到底在哪？ 第九章：雷电水幕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深潜眼蜥，一种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它们居于海底，靠捕猎鱼类为生，并且拥有一定的社会体系…… ……传闻他们当中有一些会使用奥术，但真假不明…… ……根据居里修斯本人所述，他的确遇见过深潜眼蜥…… ——摘自《居里修斯传》 暴雨磅礴，水雾狂涌，雷电划破漆黑天穹，勾勒鬼魅轮廓。欧林踏着石地飞奔，呼唤伊莲娜的名字，直到喉咙嘶哑，筋疲力竭。唤雷岛说大不大，可在暴风雨的夜里却有如一整片大陆般走不到尽头。 在他右手方向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狂风骇浪拍击着石岸，浪高足有神柱木的三成，重重拍下，水珠嗒啦啦打在他脸上像刀子插一样疼。刀子，他想起伊莲娜的匕首，心难受得像塞了铁块。 伊莲娜一定在什么地方，她不会消失，更不会死掉，可问题是她到底在哪…… 欧林决定换种策略，等伊莲娜来找自己。他折回石屋附近，以屋子为圆心绕个不停。他决定等五分钟，如果伊莲娜平安无事，也该回来了。等待是很难熬的，可他别无选择。 雨愈来愈大，电闪雷鸣与狂风骤雨交织演奏摄人心魄的交响曲，勾得欧林精神紧张。周遭黑暗一片，伊莲娜在石屋里生的火根本无法点亮比十码更远的地方，判断海浪威力高低全凭声音判断。 忽然间，欧林听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声响，很难形容。他看向声源处，那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偶有海天尽头的闪电点缀，比星辰的光亮不了多少。 是听错了吧？欧林感觉喉咙干涩，明明外面湿润透顶。他屏息凝神，犹如雨幕中的一株稻草人，死死盯着那片黑—— ——他听见了。 是活物的动静，绝对错不了！那玩意在大约二三十码外缓慢运动，是形单影只抑或群聚而行难以判断，但他肯定对方不怀好意。 欧林松合手指，寻找体内奥术能量的余留。伊莲娜说他在唤雷岛更具优势，可他一点增益感也没有，指尖的酥麻感甚至没有神柱树树底空地时强。 他咬牙，设法弄出闪电火花，雨滴其上扩充酥麻感。欧林恍然意识到水和电的结合关系，信心大振的同时也揣揣不安，生怕电流会反噬主人，使他半身不遂。 怪响的制造者慢慢逼近，漆黑幕布中逐渐显露出它们的轮廓——那是头怪模怪样的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身躯，体格却要大上一倍。更为夸张的是，这生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脑袋，却有着颗硕大无朋的眼珠子！ 它们犹如噩梦中的地狱守卫，脚蹼与石柱摩擦的声响重重叠叠，使数量难以估算。欧林起先尝试警告，对方听后动作放慢了些，可仍然在逼近，佝偻前进的模样吓得他呼吸都难以为继。 当打头的巨眼相距不到五米时，欧林再也无法忍耐，挥手制造出幽蓝闪电网，挡在身前以作防御。巨眼怪刚一接触，就被电得战栗不休，挣扎着倒下，发出刺耳尖叫。欧林可来不及高兴，因为其他巨眼在目睹同伴惨状后炸了窝，像发狂的马蜂般蜂拥而上，猛力撞击电网。 虽然说电的威力不小，可欧林发现这网像是长在他手臂末端，撞一次就让他后退一点，体力也因此剧烈消耗。要不了太久，电网便会消失，而他也不得不面对数不清的巨眼魔煞。 这些怪物除了骇人巨眼，还有替代睫毛存在的恐怖獠牙。此刻它们正咬个不停，在电流刺激下发出几可震聋耳朵的悲鸣。欧林且战且退，还得分心对付从后方突然冒出的敌人。 电网的防御面很快不够用，两只巨眼怪从背后突袭，狰狞瞪视稚嫩的奥术师。欧林吓得心脏停跳，放声尖叫，视野被夺魂的肮脏眼球所吞没，獠牙近在咫尺—— ——噼嚓！！！！ 事后安全时，欧林琢磨自己当时大概是被闪电击中了，充盈的饱和能量使他威力大增。但此刻，在恐惧控制下的他只知道巨眼被他身体内迸发出的电流击退，他整个人包裹在蓝白光芒中，如同熊熊燃烧的蜡烛。 力量不仅回来了，而且排山倒海。 伊莲娜是对的！欧林在极度兴奋中找回理智，召唤闪电网和雷电波击退巨眼，如同沉眠万年后苏醒的神明。事实上，他的确双脚悬空，离地大概十厘米，底下是清澈的光雾。 巨眼看似可怕，但也是有恐惧感的。周围的怪物们嘶叫着后撤，不甘心地侧头查看。欧林无意与其多加纠缠，他意识到伊莲娜之所以失踪，和这些脏东西有莫大联系。 可巨眼们是怎么出现的呢？欧林把目光投向百米外腾起滔天骇浪的汪洋，那儿的浪从刚才起就大得出奇…… ……一道微弱的红光。 “伊莲娜！”欧林呐喊，以最快速度赶往海崖边。几只脾气大的巨眼试图阻拦，被他体内溢出的能量弹飞，消失在雨幕中。剩余的怪物消失不见，通往大海的路畅通无阻。 海崖果然有问题，海浪不是被狂风吹起的，而是由于奥术能量。在水液澎湃处，伊莲娜犹如一朵逆风绽放的血红之花，与看不见的敌人激战。匕首在她身旁飞速环绕，切割万千银针般的暴雨。 欧林想也没想，立马疾奔支援。他号令雷电射向高浪深处，顿时整片水域化为激雷涌动的豪墙，那蓝白色的电尾直冲天幕，震亮整座唤雷岛！ 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景象！欧林自己都看呆了，没想到他的能量竟如此强劲。他愣愣盯着，直到海浪崩塌，退回它来时的汪洋。 嗯，走了就好。 嗯…… ……嗯？！ 伊莲娜呢？？ 欧林嘴巴大张，发觉自己简直蠢到不可理喻。他掌控雷电，浸水后被御电作战不成问题。可伊莲娜的专长不在于此，她很可能会一命呜呼的！ 该死，他救人心切，把这个问题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唤雷岛上安静得出奇，唯闻裹身雷电的嗞嗞声和巨眼们的窃窃低语。欧林向前探去，石地湿滑，一不注意就会滑倒。他回头确认怪物没靠近后匍匐着地，挪到海崖边缘。 悬崖底下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正当他以为伊莲娜可能掉在岛上某处时，海面下忽现红光，转瞬即逝。 欧林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几句，眺望漆黑如墨的海面。 「这都是你自找的，白痴」 然后，他纵身跳下。 坠落的时间比欧林假想的要久得多，风如利刃切割他的脸颊，黑色的海面最初仿佛有几万里那么远，又突然拥他入怀，以死亡之唇冷吻。欧林冻得喘不上气，直打哆嗦，沉入海中许久才挣扎着浮起来，大口呼吸空气，再猛扎进水。伊莲娜，他必须找到伊莲娜…… 奥术师还在搏斗，海底红焰如油画灿烂夺目。他费力游去，身侧的雷电和海水不相容，互相刺激爆炸，产生茫茫多的气泡四散，使他如同加装泡泡构成的肢体。下潜十分艰难，他巴不得自己重一点，更快一点够着伊莲娜，他的救命恩人、他加入自由同盟会（虽然欧林不是很明白）的钥匙、他在这陌生世界唯一的伙伴。 红焰迫近了，同时也微弱太多。在欧林下方三米位置，海水具备了形体，如同一只巨型章鱼。伊莲娜就被这玩意勒住四肢，前者施展法术，控制海水铸成的尖刀突刺，但由于体力原因无法造成有效杀伤，仅能拖延被击败的时间。 欧林不敢再滥用雷电，他握紧伊莲娜的胳膊，利用气泡产生的浮力拽她。海水章鱼哪舍得轻易放掉猎物，伸出更多触肢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两人，宛若困捕猎物的天罗地网。 欧林的体力也消耗得厉害，未经训练的他坚持不了太久。在陆地上，在神柱树下的空地，他尚且能依靠伊莲娜挽回局面。 可现在，能依靠的唯有他自己。 第十章：从海底归来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如今的唤雷岛上，你可以发现些许残破的石头士兵……屹立海天之间，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滞…… ——摘自《居里修斯传》 黑水汹涌，敌触不停。欧林肺中的氧气即将消耗殆尽，所绽射的雷电也因此削弱不少。虚无章鱼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弱点，更加用力地拖拽伊莲娜。在十多米深的海面下，奥术师和魔物展开了拉锯战。 缺氧的眩晕感缠住了欧林。他的手劲顿弱，红发奥术师就要滑走，坠入奈落深渊。 不。 不。 不！ 能量自欧林胸膛爆裂，苍白雷电向四周极速扩散，使大海恍若皎月表面，映射璀璨波纹。气泡在一霎那的沉寂后沸腾而生，裹挟着水流纷扬直上，化作海底云朵。 其中一些涌进欧林的嘴里，沿喉管钻入肺腔，缺氧的问题意外得到了解决。此刻的他战意爆涨，闪电弹从指尖喷射，正中被冲击波打得晕乎乎的液体章鱼。它开始撤退，还残存掳走伊莲娜的渴望。 欧林哪会让它得逞？他穷追不舍，脑海里阻止敌人的念头被奥术能量具象化了，指尖喷出数道电柱将目标钉死，切断其捆抓伊莲娜的触手。章鱼无计可施，原地爆炸，化为数不清的闪耀碎片融入黑水之中。 在碎片后，欧林隐约看见几抹模糊的身影，他心底有个好战的声音催他去追，可伊莲娜正在沉没，他赶紧先抱住红发奥术师，见她软绵绵的像具尸体，又火急火燎地上浮，生怕再晚一点对方就溺毙于斯。 直到此刻，海水的冰凉才浸入欧林的身体。他冻得打哆嗦，手指僵硬，如同铁钳死死擒住伊莲娜。浮出海面时，红发奥术师剧烈咳嗽，恢复了意识。她飞快环顾周围，再运作法术带着他飞回岛上。 巨眼怪正聚成一团，被两人撞中，四下弹飞。冲击力震得欧林头晕眼花，腿脚发软。潜入海中救援使他体能大打折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好在指尖的雷电尚存，能支持好一会儿的战斗。 敌人犹豫不定，缓缓绕圈靠近。 “深潜眼蜥。” “什么？” “它们是深潜眼蜥。”伊莲娜喘着气说：“我只在神话传说中看到过相关记述，传说这些东西住在海底，会建造神殿……” “它们有多危险？”欧林只关心这个。 伊莲娜停顿了一下，欧林仿佛能听见她心脏跳动。 “传说……它们会奥术。” 欧林的震惊无以复加，瞪大眼睛环视包围他们的重重怪兽。这些巨眼竟能施展奥术？他刚才作战时可没察觉呀。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巨眼们对漫长的等待忍无可忍，开始进攻。欧林见状立马施展电网，刹那间整片沿海石壁都被蓝白光膜包围。巨眼们前赴后继，数量无穷无尽，电网飞速消耗着体能，更加糟糕的是，他的额头也不合时宜地痛了起来。 余光里，伊莲娜面对着另一个方向——海面，并往下发射匕首。远处传来的嚎叫声提醒欧林，深潜眼蜥还在增派援军。 “我们撑不了多久！” 伊莲娜不理会他的喊叫，全身心投入到战斗当中。欧林受此影响，也努力用心作战，可额头的痛感是越来越强烈了，他很难集中精力维持雷电墙。巨眼们发狂的样貌狰狞恐怖，使欧林大脑空白，更加难以操控。 终于，雷电网出现了漏洞。欧林尝试修补，却无济于事。巨眼嘶嘶高叫着从洞钻入两位奥术师脆弱不堪的防线，迫使欧林分心对付，进而导致墙体的剩余部分也分崩离析。 他还剩最后的底牌，回忆神柱木空地的那一幕，幻化出闪电波浪与怪物对抗。这招只是权宜之计，深潜眼蜥被推离二三十码远，但只消十秒不到便能卷土重来。 “伊莲娜！快想想办法！” 红发奥术师才刚刚解决掉海底敌人的一波攻势，又不得不应付欧林的烂摊子。只见电闪雷鸣的苍穹下绽放出一朵耀眼赤花，悬崖边缘化作石屑纷纷飞升，汇聚成石像士兵，重重落在前方地面，激起的尘灰如同乌云将他们团团笼罩。 “走！”伊莲娜唤，勾住欧林的胳膊。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飞向空中，唤雷岛的鏖战图景化为漆黑画布。 雨打面颊，风刮如刃，伊莲娜的臂弯似有无穷力量，额头痛如铁锤猛敲。欧林咬牙忍耐，希望能坚持到抵达安全地带。可人的意志力毕竟有限。当唤雷岛的轮廓不再明朗时，他坠入混沌的半昏迷状态，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无力关心了。 他依稀记得伊莲娜带着自己在某处降落，雨落不休，树叶的气息浓郁刺鼻；怪物在嚎叫，但音色已不属于可怕的深潜眼蜥；他躺在某种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她的鼻息掠过，触碰他的额头。再往后，倦意占据了他，沉入无梦睡眠。 当欧林醒来时，黑夜仍统治世界。他闻见雨的气息，夹杂海风，微微咸腥。伊莲娜在他身边睡着了，兜帽盖住脸，发缕飘在脸颊两侧。昨晚多亏伊莲娜，欧林真不知道如果不是她召唤的岩石士兵帮忙，两人的尸骨此刻会在哪儿腐烂。 他观察四周，这儿依然是神柱树树洞，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株洞外的风景不是雨雾弥漫的森林，而是时不时被闪电点亮的漆黑背景。 他们尚未远离大海。 不过这儿还算安全，怪物的嚎叫声不甚清晰，令人胆寒的巨眼亦不存在。他可以放心躺在稍显湿润的木质树体上，等待黎明到来。 先等来的是伊莲娜。她扭了扭身子，发出不安的呢喃。如此重复半分钟后，熟悉的嗓音传入欧林耳里。 “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说得急促，感觉不像是刚刚苏醒的人应有的。 “嗯，多谢你的金苹果水……” “我没用，金苹果水掉进海里了，在对付深潜眼蜥的时候。” 一阵沉默。 “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欧林问：“怎么有会用奥术的怪物？” “我……听说过传言，可从未亲眼见过。说实话，要不是今天的经历，我根本不会信。” “你不是来过唤雷岛吗？” “那是一年前了，那时唤雷岛可没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她说这话时有种懊恼的意味在里面。“还有你声称与之交流的火眼，从来没有遇见过。” “可能是近些天搬来的。” 伊莲娜语气严厉了些。“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欧林。你可要知道，巨人森林在十年前可没有怪物出没，爬行者、不死亡灵和巨蜘蛛，都是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出现的。你难道不觉得诡异？” “抱歉，我对这儿一无所知，我失忆了。” “对，还得算上你失忆的事。以操控雷电的能力看，你的奥术等级绝对称得上【山岳之主】。可为何你会没了记忆？这太过蹊跷。” “但我觉得你的岩石士兵更厉害呀。” 伊莲娜语气流露笑意。“不不不，操控岩石和操控雷电可是两码事。雷电蕴含的能量远超岩石，像我这样的【北岭冷杉】仅仅能承受雷电轰击，可还能加以运用的，我只见过寥寥数人，都是……” 话还没说完，外面又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伊莲娜警惕地倚向洞口，越过欧林的双腿，操控匕首慢慢飞出树洞，雨滴刀刃，溅入他的眼中。 "沙沙……沙沙……" “爬行者？”欧林压低声音问。 “嘘。”伊莲娜让匕首稍稍外移，溅入的雨滴更大了。欧林被刺激得抹眼，当他睁开时，刀刃上赫然多了个东西。 “啊！” “嘘！”伊莲娜揪住他的肩膀，树底下的怪物叫了几声，宛如梦呓，其中有格外清脆的鸣叫，像是…… ……停在匕首上的，是只鸟。 “同盟会的回信到了。” 第十一章：雨天碎谈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利亚岛，原本是一座无名岛屿，后因纪念伊莲娜而被居里修斯命名…… ——摘自《居里修斯传》 “……请务必坚持到五月十五日，同盟会的援军预计于那时抵达。”伊莲娜读完信，把信纸放在手里揉捏，使之发出嚓啦啦的响声。“十五日。按正常时间，他们大后天就能到。同盟会出岔子了。” 欧林完全不懂伊莲娜的话。“今天的日期呢？” “八日。但现在过了午夜，算九日。” “那我们还要在这儿待接近一周？” 伊莲娜颇为遗憾地看着欧林。“恐怕是这样。别担心，巨人森林不算太危险，坚持六天相当简单。” “相当简单？老天，理查德带着他的亲兵到处乱晃，那什么深潜眼蜥不知啥时候又会蹦出来，你还觉得我们在林子里生存一周很简单？” 伊莲娜收回匕首，使其在手心悬空打转。“当然，猎物来源充足，燃料也够。我们先在这座岛上憋两天，等理查德的人巡逻经过，再到大陆上捕猎。” 欧林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细节。“什么？岛？我们还在岛上？” “放心，不是唤雷岛。”她指指洞外。“虽然也离得不远。” 欧林张大嘴巴看向黑雾蒙蒙的海面，怪物的嚎叫声忽地变得明显，他大概猜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 "活尸比树还密"的小岛。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他忍不住问：“这儿明明如此危险，地上满是怪物游荡，你亲口说的，活尸比树还密！我们该怎么在这过啊？！” 伊莲娜静静看着他。 “我也没有办法，欧林。召唤石兵非常耗费体能，何况之前我还在海里被你电了。你要明白，当时我已经处于过载状态，如果强行飞到大陆，万一遭遇理查德，我可没有力量去作战。” “所以说，我跳下海救你，反而是害了我们？” “你没有错！我……很感谢你当时的勇敢举动。虽然我自己也能击败深潜眼蜥召唤的水形鱿，但你能帮忙，我既意外又惊喜。你做得很好，真的。”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轻柔异常，使欧林的不安情绪灰飞烟灭。 “我没有责怪你。”他饱含歉意地说。 “好了，没事了。总之我们得耐着性子等同盟会的援军。” 两人窝在树洞里，天色迟迟不亮，暴雨切短了白昼，让黑暗肆无忌惮地滋生怪物。欧林无事可做，洞里又暗又冷，伊莲娜说她现在体能实在不足，万一生火又引来什么传说中的怪物，代价恐怕难以承受。 欧林蜷成一团，沾雨水的衣物被体温烤得又热又润，披着难受极了。他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便开口和同伴聊天。 “伊莲娜。”他唤：“你之前说的过载是什么意思？” “过载就是指你使用的能量超过安全阀值，再强行施法便会伤害身体，甚至威胁生命。” “额头疼也算吗？” “算，你当时也过载了，欧林。以后千万要注意这一点，过载可不是开玩笑的。在奥术师的决斗中，有一种战术便是刻意引诱对方过载，让奥术能量本身去摧毁对手。这一现象也教会我们要保持克制，更多地以智慧去运用奥术，而不是一腔热血。” “我还不会运用。说老实话，我会的法术就这么几样，雷网啦，雷波啦，其他的都是莫名其妙使出来的。我甚至怀疑我之前到底会不会奥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伊莲娜，你说过会雷电的【山岳之主】奥术师只有寥寥几位，对吗？”还不等对方回话，他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说：“那他们的名字应该很出名吧？如果我是其中一员，身份难道不应该很容易被查到吗？” 伊莲娜叹了口气。“谁这样的，欧林。所谓【山岳之主】和【北岭冷杉】既是奥术协会官方承认并颁布的称号，同时也可以用来表示一名奥术师的能力大概在什么水准。比如说你，你的能力有【山岳之主】的层次，但不一定被协会承认且记录在案。” “那我的身份……” “你是名盎格鲁撒克逊与凯尔特的混血，而你也明白，两大种族间的矛盾有着长远历史，通婚的现象不被大家所接受。你是在巨人森林的沙滩上苏醒的，根据洋流来看，你只可能来自于南方的波维顿领土上，说不定也一直住在那儿，奥术协会自然没有你的档案。” “……”找回记忆与身份的希望落空，欧林感觉空虚无比，如同人去楼空的屋子。 “但也别难过，欧林，没有过去说不定是件好事。” 他抬起头。“怎么能是件好事呢？” 伊莲娜愣了一下，语调低沉。“有可能而已。” 谈话间，天已破晓，漆黑天幕渐淡成灰色，雨还是没停。阳光强度不够，活尸们得以继续苟活一阵子，发出难听的嚎叫敲打欧林的心。衣物看来是没法干了，套在身上和受刑似的。 好在食物与水短时间内不缺。伊莲娜分享她携带的牛肉干与麦酒，凉凉的入腹毫无口感，仅能填饱肚子用。麦酒倒是个好东西，可惜并不多，估计喝两天就没了。 吃完东西，又是无聊的等待。欧林和伊莲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慢慢地就谈到怪物上。 “不仅是波维顿，在我故乡琼尼威尔也有怪物。数量最多的活尸、爬行者、蜘蛛和骷髅射手都有，还有因地方不同而不同的其他种类。”她说：“包括许多神话传说里的生物，有些比深潜眼蜥更可怕。” “为什么会有怪物出现呢？” 伊莲娜摇头。“没人知道确切原因。奥术协会的大师们研究多年，至今仍未得出答案。” “会不会和奥术有关？” 伊莲娜显得很吃惊。“我也是这么想的，奥术能量的运用对土壤空气的影响远比人们想象的深远，来，看看下面。” 两人聚在树洞口，十多米高的地面处有活尸转来转去。 “我在戈尔韦时有种说法特别盛行，推测活尸是被暗奥术所复活的人类。可你仔细看看它们，看见那耳朵没有？是尖的。还有他们的体型，比正常人类要高那么一点。” “可能是其他种族的人类？” “不，波维顿和琼尼威尔的历史足有上千年，在那之前存在的人类早就腐化得只剩骨头碎屑了。我想它们根本不是人类尸体，而是被奥术能量泄露催生的邪恶生灵。” “爬行者和巨蜘蛛也是一样吗？” “都是如此，欧林。”伊莲娜看着欧林，雨幕下的她红发沾了水珠，折射微弱光线。“我在研究奥术的本质，你敢相信吗？奥术师存在五百多年，奥术协会建立两百年了，人们竟然还不清楚奥术究竟是什么。只有足够了解一个东西，你才能找到它不为人知的优缺点，进而加以改进。” 欧林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打量伊莲娜，他知道红发奥术师法力高强，却从没认真想过她的志向，更别提平时的职业。 反正也没事干，他打算问个明白。“话说伊莲娜，你平时在同盟会做些什么呀？” “外出巡逻侦查。”她犹豫了一下。“也教学生。” “教学生？嘿，你原来是名老师啊！” “小声点！”伊莲娜责备地拍他脑袋，更加深了"老师"这一标签。 “等我到同盟会，该不会也成你的学生吧？” “行了，欧林，我只是偶尔教教他们而已，我的能力远远不足。”伊莲娜眸露忧伤。“戈尔韦的奥术学院有着能力更强的教师，可惜现在那儿成了波维顿的殖民地。” 话题又转向战争。伊莲娜说，这场大战是由一系列的小规模冲突开始的。 “海盗袭击了琼尼威尔岛的西南海岸，我们派士兵去增援，对方的兵力也逐渐增强。波维顿的海军比我们强得多，而我们也不可能在如此长的海岸线上处处布防。当我们在南部与海盗厮杀时，波维顿人却在后方登陆。那一仗后，战局再也无法逆转，我的故土沦陷大半，反击的时刻遥遥无期。” “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的，我们是奥术师，可波维顿人对奥术并非一窍不通。你记得那天晚上和理查德作战时，他拿的去质器吧？那是他们从下界找来的暗奥术器具。波维顿人与魔鬼做交易，出卖灵魂，只为了满足内心贪婪。” 说完，伊莲娜叹了口气，望向阴霾不开的天空，眉间哀愁难解。欧林不理解这场战争，此刻，在他的世界里唯有红发奥术师愁然观雨的侧影。雨不停地下，电闪雷鸣。 第十二章：通过传送门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玛尔斯?弗莱，居里修斯时代最为著名的奥术师之一，擅长空间移动奥术，曾经…… ……关于玛尔斯的传闻有许多，包括他创立了波维顿领土上第一家完全由凯尔特女性组成的…… ——摘自《居里修斯传》 同盟会的人如期抵达，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里。 波维顿的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早上小雨，下午暴雨，晚上又是连绵不断的雨雾朦胧。欧林被迫长期待在树洞里，感觉都要发霉了。 他白天睡到下午，再利用日落前的一点时间和伊莲娜电鱼（发挥所长），用最快的速度烤熟吞掉，再踏着最后一抹余晖躲回洞里，有时还得赶走起早的活尸（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他们整晚都得忍受分贝提高八度的怪物嚎叫）。 欧林曾询问伊莲娜有无消音一类的奥术，可惜答案是否。因为声音不是"形体"，伊莲娜的奥术"路径"是控物，对付不了非实体的东西。这些天欧林从红发奥术师那儿了解到许多关于奥术的知识，从基本原理到门目繁多的招式，未知世界的大门向他徐徐展开。 而现在，欧林终于可以踏进门中。 援助抵达时，欧林尚在沉睡。凄冷的雨嗖嗖呼啸，伊莲娜的油灯勉强驱走足部寒意。他梦见自己失忆前的生活，在一座宏伟城邦中漫步。街道车水马龙，行人面色匆匆，高耸的建筑为他投下阴影。他刚走进了某栋楼里，就有声音从邈远处传来，将世界的色彩搅混。 “……欧林。” 他混混沌沌，倦意浓郁。 “欧林，快醒醒，欧林。” 欧林坐起身子，但见伊莲娜在洞口张望，还朝他挥手。外面雨还没停，染得天空灰蒙蒙，熟悉又厌恶的色彩。 “怎么了？” 伊莲娜扬起嘴角。“你不用再忍饥受冻了。” 欧林一听，胃部顿时燃起火焰。他受够烤鱼和牛肉干了，更受够这处逼仄阴冷的洞穴。“同盟会的人终于来了？”他凑到洞边。“老天，比约定的早了一天吧？还是两天？” 伊莲娜默默笑着，笑容有些……不自然，像是她本身对援军不感兴趣，全为欧林而笑。 援军是从传送门抵达的。但见海面上出现一块幽紫的色块，有东西正在慢慢向这座无人岛靠近。正值清晨，怪物们数量稀少，转移能方便且安全许多。谈到安全……欧林不明白了。“传送门？既然有传送门，为什么还花这么久？” “传送门的传送距离和消耗的能量有关。”伊莲娜解释道：“从总部到这儿实在太远，连【山岳之主】级别的奥术师都会过载，何况总部根本没有……” 她忽然眯起眼睛。 “怎么了？”欧林紧张地问。 “火星。”她抛下这个词，唰地离开洞穴，飞向岛屿边缘的薄薄沙滩。欧林糊涂了，这大白天的，她突然嘟哝"火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还懂星相学？ 带着满腹疑惑，欧林望着伊莲娜抵达沙滩，在那儿等候来客。"所谓"援军"，其实只有一个人，看体格比伊莲娜还要矮上一些，倒是蛮壮的。他乘着木船抵达，把桨插进沙地里，看样子可不好惹。 他们像是在……争吵。好不容易等来援军，可别把对方气走了呀！欧林困在洞穴里急急躁躁，最后决定要弄个明白。他俯身查看地表，非常幸运地，活尸都被两位奥术师争吵的动静引走了，他得以不被发现地滑下树，绕了一个大圈子，顺沙滩朝他们走过去。 "援军"的确是个壮汉，浅浅的红发盖在浑圆的脑袋上，紫色长袍虽沾污浊，但看得出其材质不菲。他背对欧林而站，叉着腰，一副很有理的模样。 “……我才不稀罕来，若不是斯科特的命令，我这会可好端端地待在家里面，喝麦酒，吃马铃薯泥了！瞧瞧这破地方，我花这么多天赶过来，噢，得不到吃得不到喝，还要挨你骂？” 伊莲娜怒气冲冲的，上一次见她这么生气还是欧林以不恰当的姿势抱她过海峡——不，甚至比那时还要生气。“挨骂？火星，我以为我们俩说好的，不要再接触。特别救援队里这么多人，斯科特指名道姓就要你来？你……” 她打住话头，瞟见欧林。矮汉子见状立马回身摆出迎战姿势，见来者只是个年轻少年，松了口气。可欧林却没法放轻松，他瞪大眼睛盯着对方，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跌倒。 老天，这家伙怎么…… ……“欧林！你怎么跑过来了？”伊莲娜质问。 “我，我……” 矮汉哼了声。“这就是你说的"雷电奥术师"？才多大啊？十岁？” 欧林呆愣愣地盯着矮汉，这家伙——噢，天呐——这家伙只长了一只眼睛！ 长在脑门正中间！ 眼部的畸形并不影响他的智力，相反地，他还对伊莲娜冷嘲热讽。“噢，我差点忘了，年龄不是问题。毕竟你获得"北岭冷杉"称号的时候也年轻啊，多少岁来着？十六岁？我记得可清楚，因为你有十年没获得更高称号了。” 伊莲娜抿紧嘴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她这下可是愤怒非常，只需要一点火屑就能点着了。 不过，矮汉是懂得分寸的。气完伊莲娜后他就不再刺激，举手投足一板一眼的，像个人类。“行了，不和你多扯。脏东西都来了，咱们走。” 于是，欧林以忐忑的心情坐上木船，缩在角落里，既想把矮汉的脸看清楚，又害怕眼睛的瞪视。矮汉对旁人如此反应已经习惯了，安分地等伊莲娜把遗留在树洞里的东西带走，再稳稳划船。红发奥术师很不愿意坐上他的船，拘谨地坐在一旁，眼睛看向远方。 传送门已然消失，矮汉开出三分钟后停止划桨，伸手对准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但见天空绽放波纹，继而荡漾开来，形成一道裂口。幽紫色彩将之填充，紧接着扩张放大，构成一处椭圆形的门洞，足够四匹马肩并肩经过。 船驶入门中。欧林下意识地抱紧双手，害怕这紫色魔洞将他捏成碎片，搓成齑粉。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船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天还是那雨雾朦胧的天，海依旧波澜不惊。唯一不同的，是唤雷岛和无名小岛都消失在视野中，往前大约三百米处可见树苍浓郁的森林，神柱树点缀其间。 “唤雷岛北边二十里，格伦镇东边三十里。”矮汉报上坐标。 “这儿有镇子！”欧林惊呼：“哇，镇子！有旅店吗？” 矮汉嚯嚯笑起来。“旅店！岂止有旅店，小伙子，麦酒烤羊管够！噢，你看样子还是只小雏鸟吧？你会发现好东西的，麦茜是他们店里最年轻漂亮的……” “咳咳。” 矮汉睥睨伊莲娜。“怎么？你啥都管？把自己当我娘啦？” 伊莲娜瞪眼。“你娘要是知道你搞这些低贱的生意，非打死你个不肖子。” “没人能说我娘坏话！” “你暗示自己不是人？” 矮汉停止划船，两人怒目而视。欧林想象他们打起来的景象——一定是传送门乱窜、匕首到处飞、船翻底朝天、自己命难全。他赶忙和稀泥：“你们别吵了，别吵了啊，我还在这呢！你们打起来我怎么办？” 伊莲娜嘴角轻蔑地一撇，背过身生闷气。矮汉瞪了她两眼，分外用力地划船，溅起的水花洒在欧林和她身上。 上了岸，他们的矛盾仍未好转。伊莲娜大步走在前面，扬沙而去。矮汉还得把船藏起来，呼呲呼呲把它拉到礁洞里。欧林在两人之间犹豫不决，而犹豫的结果就是停在原地，变相地陪伴传送门奥术师。 矮汉生伊莲娜的气，自然而然地想拉拢伊莲娜找到的"雷电大师"。“你看看她那模样，看看。”他说：“目中无人，根本不懂得尊敬。” 欧林心想自己还不知道矮汉名字，岂不是更不尊敬。又不方便直接问，他只好"嗯哼嗯哼"表示同意，拐弯抹角地去试探对方姓名。搞了半天，原来这独眼汉叫玛尔斯，和火星同音。 “我妈给我取这名字是想让我以后与星辰齐名。”玛尔斯不无骄傲地说：“很快了，欧林小伙。我再过两个月就要去参加【北岭冷杉】的资格认证，再往后便是【山岳之主】。你想想，成为了【山岳之主】，那【创生古树】还会远吗？” 经过与伊莲娜多日的独处，欧林基本上弄明白了奥术称号的构成，也清楚从古至今几乎无人被评为过【创生古树】。他斟酌半天，还是把这一事实告知了对方。哪知玛尔斯只是爽朗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欧林小子，你还是太嫩了。要成为【创生古树】没你想的那么难，当然，也不简单就是了。” “可伊莲娜成为【北岭冷杉】都十年了，怎么还没有获得【山岳之主】的称号？” “这个嘛……”玛尔斯眨眨眼。“……以后有空自然会给你讲。现在加快步伐吧，赶在明晚之前抵达格伦镇。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小妞们开怀痛饮了！” 第十三章：格伦镇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格伦镇的有趣之处不仅仅在于其建筑地点，更和居里修斯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在居里修斯早年经历中，格伦镇是相当重要的存在，那本…… ——摘自《居里修斯传》 格伦镇建在火山口里。 欧林像第一天进城的农夫小子，震惊茫然地打量眼前的景象。火山口并不高，稍逊于神柱树，可面积却大得惊人，使他不禁怀疑怎么才能躲过波维顿巡逻斥候的眼睛。 周围树倒是蛮浓密的，包括普通的山毛榉与桦木，还有禁卫军般拱卫山口的神柱树，他猜测那上面八成藏匿着弓箭手警戒。火山口底部边缘有钢铁修筑的大门，两旁以看不出材质的紫色物体加固，颇有鬼魅气息。此刻，欧林一行人正站在入口三十米外的小空地上，等待内部接应。 空地挺大，能放下一支百人军队，地面相比他们之前走过的要光秃一些，显然经常有人在此活动。空地边缘的圆木长椅也印证了这一点，玛尔斯正坐在上面，哼哼小曲。 欧林没独眼矮汉那么轻松，他总担心理查德的追兵会从某处冒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毕竟从唤雷岛到格伦镇直线距离才三十六里左右，三天路程伊莲娜却不敢带他走，这很能说明问题。 不过，欧林比较理智且聪明的那部分很清楚伊莲娜要带他窝在唤雷岛的原因。 因为格伦镇是玛尔斯的镇子啊。 伊莲娜依旧闷闷不乐，抱手站在旁边，和他俩若即若离。来格伦镇的两天里，她一改此前与欧林睡同个树洞的"传统"，塞到另一个树洞里，刻意避开玛尔斯。独眼矮汉睡着后磨牙打鼾，害得欧林整夜"精神抖擞"，看着天色逐渐明亮，怀恋伊莲娜双腿在树枝边轻摇的画面。 欧林想找时间询问玛尔斯他们为何不对付，但一直没有机会。怪物层出不穷，生完火填饱肚子后就得偃息旗鼓，像木偶似的躲在树洞里。 之前在无人岛，虽然有不死亡灵，但毕竟岛屿尺寸有限，数量谈不上特别多。到大陆上就不一样了，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像开集会似的到处乱晃，导致他们不得不提早睡觉，免得睡不着（仅作用于玛尔斯，欧林入睡速度比不过他，怎么都要被磨牙打鼾折磨）。 所以现在，欧林可谓是又累又紧张。玛尔斯所哼的小曲儿在他脑海里幻化为每晚的鼾声折磨，火山口大门迟迟不来人。他实在是等不及了，开口询问，语气像刚吃牢里放出来似的。 “到底还要等多久……玛尔斯……？” 独眼矮汉笑眯眯地看他。“呦呵，小子等不及要见麦茜了？” 欧林当对方是开玩笑。“不要麦茜，我想有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噢，可多的是，可多的是。”玛尔斯清清嗓子。“快来了。小子，你要知道，开门不仅仅是斥候发现我们后就开门那么简单，他们还得四处检查，看有没有可疑人员躲在远处，再通报菲利普，最后由菲利普出来迎接。安全起见，步骤繁琐些也不足为奇。” “菲利普？谁是菲利……” 欧林话没问完，大门忽地打开，发出的刺耳杂音将大伙注意力都吸引了去。但见从烛火燃烧的门洞中迈出三枚人影，打头的是名年轻男子，体格结实健壮，着肩甲和附角头盔，腰间绑着把奇形怪状的斧形武器。他见到玛尔斯顿时喜笑颜开，大步上前。 “嘿，玛尔斯老友！” “菲利普！”玛尔斯张开双臂，和对方用力拥抱。“镇子咋样，水井修好了吗？” “早修好了……”菲利普看向后方的红发奥术师。“嘿，埃亨女士，很荣幸见到你。” “别说客套话。”伊莲娜脾气很差。菲利普无所谓地耸耸肩，招呼身旁的士兵护送他们回门里。期间他和玛尔斯谈得尽兴，嘻嘻笑笑，好似一对兄弟。硬要说区别的话，菲利普要比玛尔斯稳重些，也更懂礼节。虽然伊莲娜都不在乎就是了。 门洞后是条长不见尽头的长廊，两旁火把竖立，有些古怪。当欧林走近些后，才发现古怪之处在哪——这火把燃的不是明火，准确说来，像是被某种胶体包裹的光源，颜色深红，颇为诡异。 “没见过红石火把吗？”玛尔斯见他凑着火把瞧，如此问道。 菲利普好奇地打量欧林。“你就是那名雷电奥术师吧？传闻说你失忆了。” 哪有什么传闻，这肯定是伊莲娜信上写的。欧林喏喏承认，说：“我只记得自己姓名，以前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你口音，不像是波维顿的。”菲利普说：“和若曼口音也有出入，你也许是海外来的。” 听见"海外"这个词，欧林眉毛皱紧了。他可不想乘船穿越战区，到茫茫远方去。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扎了根，甩也甩不掉。 “我可能来自穷乡僻壤，你们没听过这种口音罢了。”他闷闷地说。 菲利普笑。“小友，我可没笑话你土。瞧，我自个就是"穷乡僻壤"来的，你说话有种雾雨城宫廷的音调，但又不完全。我们的埃亨女士要找会你的记忆可得苦下功夫了。” 伊莲娜别过头来。“谁说我负责帮他找回记忆？我的责任是带他平安前往同盟会。” “显然，显然。”菲利普恭敬地说，显得不自然。玛尔斯朝他微笑，走得更加欢快，把默默迈步的伊莲娜甩在后面。欧林隐约察觉到伊莲娜的人缘并不怎么好，可这是为什么？ 她人不坏呀。 于洞道中行进十分钟，另一端的出口终于显现眼前。警戒士兵在通道两侧的铁栏门里确认身份后给他们开门，但闻咔啦啦的锁链摩擦声，微明日光泄入，洒在他们靴尖。 门后，格伦镇全景显现眼前。最显眼的是镇子中央的红砖高顶建筑，顶尖可见一枚银色圆形装饰。其他房屋散落四周，铺散开来，大约三四十座。它们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土地，火山口的内部面积比欧林想象的还要宽阔，对面的岩壁隐在雨雾中，墨绿滴翠。 往外，顺着岩脊，一系列塔楼如哨兵将此地牢牢包围，最近的那一座有三层楼高，只差一点就能和谷外的神柱树平视。欧林仰望着它，恍然明白格伦镇不仅仅是个镇子，更是座…… “欢迎来到格伦镇。”玛尔斯张开双臂。“或者你可以叫它格伦堡垒。” 在众人怂恿下，玛尔斯拍拍圆挺的大肚子，将一整橡木杯的麦酒喝得一干二净。 “再来！”某个欧林记不住名字的山羊胡弓兵拍手欢呼：“再来一杯，玛尔斯！” 独眼矮汉摇摇头，酒液泡沫从嘴角溢出。他艰难吞咽，再换上笑容说：“剩下的酒让这位小子喝吧，他可还一口没动。” 欧林无辜地眨巴眼睛，屋里形形色色士兵和其家眷的目光全扫了过来。他其实有喝麦酒，但格伦镇酒馆所酿实在不及伊莲娜的万分之一好喝，便放弃了。相比于聚集在酒馆里闲聊互灌打法时间，他更在乎把身上沾的雨水擦干后躺倒在床上，软绵绵、热乎乎的床。 玛尔斯安排的房间就在酒馆大厅上面，欧林只来得及瞟上一眼，就被拖到楼下，和格伦镇的各色人物见面。镇民们都对雷电法术很感兴趣，要求他秀两手。玛尔斯替他把这一条拒绝了，欧林很感激，可灌下整整一杯麦酒…… ……酒飘了起来。欧林吓得脖子后缩，后脑勺正中抹灰的墙壁，酒珠趁此机会糊在他嘴唇上。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一个着长袍的奥术师笑呵呵地弹响指，让更多酒珠悬浮在欧林身边。 “不喝可是有违礼节的。”玛尔斯提醒。 迫于无奈，欧林把酒全部吞掉，感觉糟糕透顶。他借口身体不舒服离开酒馆，毛毛雨很快将他淋得湿答答。格伦镇正中央的街道铺有石板，链接军械库、酒馆和那座显眼的红砖高顶建筑。 玛尔斯介绍说，那是德鲁伊圣堂，供选择了控灵路径的奥术师们与彼界神灵交流。“有些控灵奥术师被称为德鲁伊。”独眼矮汉当时解释道：“他们通晓过去和未来，根据法力高低，可以看见几百米乃至几千里外发生的事。不过，他们通常情况下是绝对缄口不言的。” 欧林好奇自己能否从德鲁伊那儿找回记忆，就算对方保持缄默，他也没什么损失。何况酒馆内吵吵闹闹，玛尔斯们刻薄对待伊莲娜的态度也让他不舒服。 欧林踏雨穿过石板路，圣堂在雨罩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森。时间已入夜，格伦镇由于火山谷的庇佑罕见地没有怪物出没，晚间行动安全无虞。可圣堂毕竟是个神秘的场所，从雕刻诡异头像的橡木大门到蹲坐墙头的白色石像鬼，此地处处散发着幽秘气息。 德鲁伊们可能休息去了，欧林试着推了推门，并没有开。他百无聊赖地绕圣堂走动，偶然发现这座建筑是有后窗的，底下堆着板箱，正好能借助爬上去。 行动前，他警惕地四处张望，确定周围无人出没后才着力上爬。他湿漉漉的手掌浸润了箱体，手心沾黏木屑，反让攀爬变得容易。不消多时，欧林已攀至后窗外，灰青色玻璃后一片黑暗。 没人。他想，是白费功夫了。不过既然都爬到了这儿，那不妨继续坐一会，享受难得的安静时光。 雨声沥沥…… ……“……”…… 他似乎听见有人说话，赶紧准备爬下来。还没出腿，话语声的声源清晰了，是从屋内传出的。欧林心想原来德鲁伊们习惯关灯与神交流，再度凑近窗户，耳廓和玻璃贴在一块，屋内的声音无损入耳。 好熟悉，是…… ……是伊莲娜的嗓音？ 第十四章：奥术师的吟唱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在居里修斯早年的日记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伊莲娜?埃亨，他的导师，曾将一本早已失传的古书交给过他…… ——摘自《居里修斯传》 他没有认错，那就是伊莲娜。光线漆黑，难说圣堂里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大体是空空荡荡的，伊莲娜话语的回音空灵脆耳。 红发奥术师像是在祷告，祷词神秘难懂，充斥着意义不明的词汇和语法。欧林勉强听懂一些，整体意思隐藏在浓雾中，无可辨析。 最后，伊莲娜做完了祷告，屋内一阵沉闷寂静。欧林贴得脸都酸了，胳膊发硬，但万万不敢换姿势以免被发现。好在屋内的确有别人，伊莲娜很快和他开始谈话，给予欧林掩护。 “埃亨，你的成效颇使我惊讶，也让迖努明了你的决心。你不必自怨自艾，任凭哀伤之火肆虐了。” “我做的还不够，灵士。” “够与不够的标准在何方，埃亨？你犹如追逐天空尽头的鸟，只会筋疲力尽地死在凄冷空旷的云上世界。那并非你期望的图景。” “我知道我靠近了，只需要再加一把劲。” “你需要放松，你需要休息，你需要放空身心。这次护送任务完毕后，你应当回到琼尼威尔深处去，寻个无人的地方待几个月。” “我不会回琼尼威尔。” “但那是你的家乡。” “灵士，我早已失去了我的家乡。” “可你的心还留在那里，你仍然是凯尔特人，依旧是奥术师，对奥术的同胞故土的爱从未动摇。现在，埃亨，收好你布满裂痕的心，完成当下的使命，然后让松林与岚风抹平哀伤吧。” 伊莲娜沉默许久，方才道别离开。当前门打开时，红石路灯为她盖上赤色披风，转瞬即逝。欧林也因方才谈话的深意而久久不能动弹，比之前更加困惑。 他把疑问藏进心里，慢慢爬下板箱。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圣堂后的小路湿漉泥泞，走过去如同穿越沼泽。酒馆里，互灌活动还在继续。玛尔斯喝了太多的麦酒，现在如同一枚行走的酒酿鸡蛋，撞倒任何靠近的人。欧林方才踏入屋内就被他猛撞，摔在一堆农衣装束的汉子中。 “呵，欧林小子！”玛尔斯雄声而唤：“你，你跑哪去了？” “也许是去吐了。”山羊胡弓手打趣道，又是欢快的笑声。欧林对他们产生厌倦，懒得多纠缠，心里想的全是伊莲娜。他说明自己身体的确很难受，也许是感冒在长期的潜伏后终于决定出来闹闹，急需休息才能好转，否则雷电奥术的表演要泡汤。 “泡个澡吧。”有个声音说。不知何时菲利普出现在他身后，棕色短辫湿答答地垂在肩头。“我们同盟会的澡堂和若曼帝国图拉真时期的比都豪不逊色。” “开始了，开始了，书袋子开始了。”酒馆里的人合声而唱，碰杯欢饮，给两人送行。菲利普带着他绕酒馆转了一个圈，走进小巷后方的一座石头建筑里。周围清扫得蛮干净，没有杂草泥巴，两人多高的石柱三俩包围入口，台阶明晃晃的，有木门廊挡雨。 拉开涂过漆的橡木大门，氤氲热气扑面而来，冲得欧林呼吸困难，接着是肺腔清空的清爽感。他的确需要好好洗个澡，把这么多天的晦气洗干净。 澡堂前厅不大，在值班的老头那儿把衣物寄存好后，就可以走进暖雾升腾之所。和欧林模糊概念里不同的是，这澡堂不分男女入口，而是以一座座涂漆木板隔断的小房间取代，将性别隐私改进为个人隐私。这样正好，欧林也觉得和陌生人赤诚相待颇为尴尬，何况菲利普对伊莲娜的态度也不好。 欧林脱掉靴子，把湿润的棉袜放入，然后迈进包间。相比前厅，池子倒是足够大，热水从狮头装饰大张的嘴里流出灌入青色石池，多余的泄进外面的小沟，再流回墙壁后方。他出神地盯着循环，为格伦镇配套设施的齐全而惊叹。 “春夏两季全天热水供应。”菲利普的声音从隔壁包间传来。“我们同盟会对身体清洁很重视，不像忠于约翰三世的草头钉耙，一生只洗两次澡。” 欧林褪掉最后一点衣物，先用脚试了试水温，忽觉很烫。他花了大半时间才勉强适应，但当全身浸入后，那舒适的包围感差点让他晕倒。「同盟会的人是会生活的」他想，对菲利普乃至玛尔斯等人的不满烟消云散。 水汽氤氲，催人入眠。欧林抹掉身上积多日的泥垢，让溢出的水流将黑污带走，竟有种成就感。慢慢地，水色渐清，暖温与暖气熏得他醉醺醺，想说的话也充盈脑海。 “菲利普啊。”他道：“伊莲娜在这不受欢迎吗？” 水流哗哗，他以为菲利普没听见，打消问个明白的念头。但对方还是回答了：“的确有很多人不喜欢伊莲娜。” “为什么？” “因为她做过的一些事。我也是道听途说，不方便透露。” “哦。” 沉默。 “两千奥术师精锐。” “什么？” “她对两千奥术师精锐的覆灭负有责任，有人说她的傲慢和自以为是摧毁了琼尼威尔大规模抵抗的火种、也有人怀疑她是波维顿的间谍，和约翰三世有染。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欧林没想到伊莲娜有此等黑历史，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我个人不在乎有关伊莲娜的谣言，但她傲慢是真的。你或许没有察觉出来，但相处久了之后，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会让你相形见绌。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奥术师，没人可以否认这一点。然而她的骄傲会蒙蔽她的双眼。” 这番话听得欧林一愣一愣的。伊莲娜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什么呢？是月下空地奋战的身影，是带他飞跃茫茫兽群的臂弯，是树枝边摇晃的双腿。傲气凌人？她有点高冷，是的，可这影响了什么呢？ 她可冒生命危险救了他好几次啊。 内心的疑惑愈来愈深，欧林无心再泡，收拾收拾就走了出去，换回衣物踏入波维顿瑟瑟雨中。经过热水洗礼后，雨水显得格外冰凉，冻得牙齿打颤。他想赶快回到客栈里，刚拐过街口，却看见一抹火红消失在林子中。 格伦镇不单是坐落在火山口里，还与少量树林唇齿相依。玛尔斯之前说这些林子是德鲁伊所爱去的地方，有金链花树可以供他们和神灵交流。可欧林敢肯定刚才走进去的人不是德鲁伊，所有凯尔特人都是红发，但他没有认错。 欧林踏步而去，翻过低矮潮湿的栅栏，顺着落叶被扫开的痕迹往前徐行。林子里没路灯，于无星之夜这儿黑得像紧闭的衣橱，他甚至真的察觉到有织物触感的东西划过手背。 “伊莲娜？”他试探地问。 有东西朝他靠近，但不是织物方向。欧林伸手一抓，才发现织物原来是某种花穗，同时昏黄的光也照了过来。 “那是金链花树。”伊莲娜的声音。 欧林手心沾满了德鲁伊们眼中圣树的花朵碎片，急慌慌地将手藏在背后。“晚，晚上好！” “你来这里做什么？”伊莲娜问，她的发型变了，长长的柔色红发披散肩头。 “我……我看你过来，所以就想着……聊天吧。” “聊天。”她重复这个词。“玛尔斯和菲利普都很健谈，你应该和他们聊。” 欧林决定实话实说，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不。他们人不坏，但待你太刻薄，我看不惯。” 伊莲娜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有那么一霎那，欧林似乎看见她笑了。 “他们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她缓缓说道，语调平静。“不过谢谢你，欧林。” 说罢，她提着灯往林子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 “你来吧。” 欧林顺从地跟在后面，想着早些时候圣堂里的情景。德鲁伊劝她放下同盟会的事，不知伊莲娜有没有做决定。说老实话，欧林更愿意和伊莲娜相处，她总给人一种安心感，更别提她迈步的样子，聆听其靴子踏叶的声响让他耳朵着迷。 他们行至树林深处，周围稍微明亮了些，显示这儿是处空地。鹅黄灯光照亮前方三米处的一株金链花木，花穗金灿密麻，似纱帘一般。 “在这里等我。”她道，随后步入其中，犹如萤火虫坠进花海。柔和金光从帘后飘出，空气温暖流淌。欧林伫立雨幕下，潮湿花香芬芳扑鼻。 歌声悄然响起，音色空灵，荡漾雨纹。欧林第一反应是这还有其他人，随即意识到那就是伊莲娜在哼歌，旋律摄人心魄，婉转悠长，驱走无关紧要的烦恼与疑惑，将他包裹在灿烂花色的氛围中。 「隐匿生灵眼中的迖努女神， 请聆听吾等呼唤。」 「往昔尊汝名为圣的土地， 现已狼烟弥漫。」 「骁勇的战士踏焰赴死， 灰烬遮天昏暗。」 「敌前吾等紧扣箭弦， 难挡恶魔侵犯。」 「天幕坠落烈火焚尽， 何时方能逆转困局。」 「行于彼世的迖努女神， 恳求汝将力量赐予。」 「奥术之灵长存不息， 琼尼威尔长久屹立。」 「驱法尔之石， 冻摧敌人筋骨。」 「擎炉笪之剑， 断灭恶徒心腹。」 「持鲁格之矛， 穿刺匪夷喉颈。」 「御怛戈坩埚， 毒化盎撒之兵。」 「迖努女神请聆听吾等呼唤， 助汝之子民解脱磨难。」 歌声渐低，余音长存。欧林沉浸在无可形容的超脱氛围中，仿佛目睹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军队在琼尼威尔扬起尘埃，战火连绵不休。他听见平民的救号，战鼓将其淹没。迷雾茫茫的大海上战舰冲撞，奥术飞弹划破天际。无数像理查德那样可怕的敌人横行伊莲娜的家园，焚烧田舍，插下波维顿的旗帜。 欧林恍然明白了，为什么伊莲娜会心甘情愿带他去同盟会。 灯光闪耀，伊莲娜从花帘中走出，眼神哀伤而平静。她从侧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书，封皮斑驳布满划痕，页角泛黄卷折。 “这是给你的。” “可……” “拿着吧。” 欧林将其接过，沉甸甸地压在手上。他查看书名，上面以烫金的字体印着—— ——《奥术使用说明书》 “你先试着读一读，有不懂的地方直接来找我。”伊莲娜说罢，迈步离开空地，那轻轻摇晃的提灯在树阴雨雾中渐行渐远。 第十五章：雌鹿在敲门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麦茜，有关她的记载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我们不知道她的生卒年月，甚至连她的姓氏都无法得知。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和欧林早年在格伦镇的一次重大变故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 ——摘自《居里修斯传》 欧林躺在舒适的羊绒垫上，翻看伊莲娜交给他的典籍。 相比于"说明书"这个词，欧林更愿意叫它"典籍"。从各个方面看，它都配得上这一高深有格调的称呼。厚如手指的棕色封皮触感非凡；烫金字体介于看得懂和龙飞凤舞图画之间，不管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有种梦幻的魔力；书脊以神秘金属固定，光滑且坚硬，连最锋利的剑刃都无法将之劈开，这还仅仅是外表，至于内容，则更显高艰。 长篇幅的古籍引用、人名难念的神话传说、细致复杂到不像人能画出的解说图、各种冷僻鲜用的词汇和恨不得把从句一根根缝成吊绳的句子，无不让他头昏脑胀。伊莲娜把书交给他时说有不懂的直接去找她，现在看来欧林得像学龄前儿童一样慢吞吞地咀嚼这部纸做的砖头。 他翻到目录，细看整本书的大概内容。不出所料，这本书的目录长得惊人，几乎可以算作单独的一节了。其详细说明了奥术的起源、发展、以及其成书年代的水平状况。此外还有介绍琼尼威尔的奥术偏向分布情况，欧林找到伊莲娜的姓"埃亨"，居住在西部平原上，擅长工具类型的奥术，怪不得她爱用匕首。 说到匕首，欧林现在就有一把。刚才回到酒馆时，菲利普将一把"仓库里堆积的备用品"匕首交给了他，并称虽然好的奥术师能力高强，但留一些兵器防身总归是没有错的。 这把匕首刃尖锋利，刀柄厚实，还涂有绿红两色的花纹。欧林拿着它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既安心又紧张，仿佛手持武器就意味着自己要进行战斗似的。 有关战斗，欧林在典籍上找到了雷电法术的章节。正如伊莲娜所说雷电法术的分布并不常见，没有任何部族拥有使用传统。但的确有大奥术师以召唤惊雷出名，其能力也是【山岳之主】级别的。他仔细浏览长长的段落和说明图，发现他的奥术能力仅仅开发了冰山一角。 他看得入神，慢慢地啃，静静地读，思索句里行间的含义，与图片配合去理解法术的使用。原来雷电能做那么多事，他可以…… ……咚咚咚。 欧林被敲门声拽回现实世界，这么晚了，难道是伊莲娜想找他夜谈那些传言？ 可惜不是。 “欧～林？”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呼唤道。欧林猛地想起在小木船上时，玛尔斯曾谈起一个叫麦茜的女孩。他也许年轻，但对这方面的事还不傻。 欧林的策略是假装屋里没人，麦茜（大概是）则继续敲门，用甜得让人发慌的语气引诱他开门。说老实话，他蛮想看看玛尔斯口中最靓的妹子长什么样。往心灵更深处说，他对这种事是既兴奋又恐惧，本能地认为恐怕没有好结果，才没有巍巍地去开门。 麦茜是放弃了，敲门声不再。正当欧林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走廊里却传来阵阵笑声，音色粗犷。 “哈哈哈，欧林小子！”玛尔斯撞到了门板上，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欧林小子，你可把麦茜赶走了？你——嗝——你是不是男人喔。” 欧林双颊燥红。“我怎么知道站在外面的会是谁？” “你觉得我的格伦镇不安全？”玛尔斯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有我和菲利普在，这儿安全得很。” 欧林说不出话来，尴尬又气馁地看着玛尔斯哈哈大笑，摇出房间。对于独眼矮汉而言，找暖床的恐怕再正常不过，可他则不一样，因为失忆，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也许应该同意？欧林站在房间中央，越想越难受。玛尔斯说的没错啊，你情我愿，又送上门，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敏锐地察觉到，也许是因为伊莲娜。红发奥术师的吟唱在脑海里盘旋，那忧伤的情绪与悲凉意境，她靴子踏叶的沙沙声和双腿摆动的轻柔，无不让欧林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对于这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欧对爱上伊莲娜这件事感到害怕，远比接受一个陌生的暖床女进入房间更紧张。伊莲娜是谁？是【北岭冷杉】级奥术师，而他没有认证。伊莲娜谈不上平易近人，做事雷厉风行，他却除了跳海那次之外总是犹豫不定。欧林直觉认为自己和她不般配。 这么说，他倒没有理由拒绝玛尔斯送的麦茜了。欧林在房间里转了又转，喝下木桶里的一杯杯麦酒解渴，喉口依然紧巴巴。 外面又开始吵吵闹闹，镇守备卫兵们在怂恿着什么，楼梯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嗒嗒，嗒嗒，最后来到门前。 是麦茜，尽管对方没说，但欧林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红褐色长发轻柔下垂直达腰际、脸庞精致毫无缺陷、松绿双眸如雌鹿般温驯。她着薄如蝉翼的白纱长裙，小臂光洁，脚踝白皙。在她胸前位置，纱衣柔和地分岔，露出任何男人都不可能只瞅一眼的美妙景色。玛尔斯诚不欺人，麦茜确实撑得起排面。 麦茜冲他笑笑，像阵微风似地飘了进来，把门反锁，一晃眼就牵住了欧林的手。她凑得非常近，欧林感觉那软软弹弹的东西压在自己胃部，弄得肚腹痉挛。他不敢和麦茜对视，眼神飘忽闪烁。 “别紧张～”她悠悠说：“放松，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事后想来，正是麦茜的这句话把事情搞砸了。她让欧林躺好，放松，于是乎他放下了所有戒备，脑子里一片乱麻。麦茜像给鱼剥皮似地把他剥得一干二净，自己也如熟透的水果褪去衣物。她的动作在温柔舒缓间流露着急切，天知道玛尔斯垫付了多少钱。 很快，她的动作不仅限于脖颈和胸膛，开始下移。问题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欧林太过放松，尽管一直想着伊莲娜，但没对女子做实质性的抵抗。她的手贴着欧林裸露的肚子往下滑，然后将那器官一把捏住。 也就是这时，不幸发生了。欧林过度放松的身体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亢奋力量，本能地认为是柔软的下腹部遭到敌人偷袭，于是展开反击。只见蓝白光闪，澎湃能量倾泻而出，正中屋顶并将之射穿。 麦茜在尖叫，搞不清情况的欧林在尖叫，甚至屋外都有哗然叫声。被弄坏的屋顶向下掉木渣和碎瓦片，麦茜在往外逃的途中踩中，发出更为痛苦的惨叫，身子扭来扭去，全无之前调戏欧林的稳态。 她拉门跑出去，紧接着一张张好奇的脸就伸了进来，其中有玛尔斯的，矮汉睁大他的独眼，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振聋发聩的笑声。 欧林无力地躺在床上，嘴角抽动。 作为酒馆兼客栈的老板，玛尔斯并未要求欧林赔偿，相反地还颇为高兴。“咱格伦镇好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笑话了。”事后喝酒压惊时，他如此说道：“你真是一表人才，小子。” 山羊胡弓兵狡黠一笑。“这奥术表演绝了！”这句话激起止不住的笑声，吵得欧林头疼。他真不明白，雷电可以从任何地方射出去吗？典籍上压根没讲。 还有一个人和欧林一样不开心，那就是菲利普。身为格伦镇的守备队长，他声称在圣堂外巡逻时目睹了欧林的蓝白光束扎入云层之中，在漆黑的夜里估计十来里外都能瞧见。“这非常危险。”他表示：“据斥候情报显示，理查德的部队就在二十里外扎营，难保他的斥候不会看见这道光，然后全部涌来。” 玛尔斯乐呵呵的。“你多虑了，老友。我们有这位雷电奥术师在，还怕什么理查德呢？到时候上了战场，他只需要走到阵前，脱掉裤子，然后……” 就在欧林要把脸埋到桌子底下时，玛尔斯打住了话头。他抬头一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瘫在软垫连椅上。 楼梯口站着伊莲娜，她挑起下巴睥睨屋中众人，在沉默中大步走出酒馆。她甫一消失，热闹的气氛立马卷土重来，只不管话题的中心由欧林改成了伊莲娜。 “她真的要用鼻孔看人吗？”山羊胡高声说道，刚出屋的伊莲娜极有可能听见了。 玛尔斯哼了声。“得了吧，看她那样，自己是【北岭冷杉】就了不起？我娘也是【北岭冷杉】！呼……你们笑什么？有啥可笑的？” 玛尔斯有时真的说话不经脑子。欧林觉得在屋里待着没意思，提出要出去转转。玛尔斯还想留住他，以麦酒做贿赂，效果却是让欧林以更坚决的态度离开。 他刚走进蒙蒙细雨里，就和伊莲娜撞了个正怀，原来她一直没走。欧林因刚才麦茜的事而颇为紧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打算随便含糊一下应付，没想到…… ……“麦茜。” 欧林长大嘴巴。“我，呃，我……” “快把玛尔斯和菲利普喊出来。”她严肃地说：“麦茜倒在圣堂门口了。” 第十六章：小镇阴云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麦茜事件对格伦镇的影响是深远的，后世认为正是……导致了格伦镇凯尔特裔和盎格鲁撒克逊裔的冲突扩大化…… ——摘自《居里修斯传》 诡秘的红石灯光下，麦茜的表情如此狰狞。 欧林瞪直了眼，怎么也没法相信这个倒在石阶上的怪异人形是不到一小时前眉眼生情的雌鹿。周围脚步纷纷，人影混乱，玛尔斯拨开围观人群挤入前面，那大大的独眼在震惊情绪感染下变得骇人恐怖。 “怎么回事！”他喊，醉意散了大半。“菲利普！快过来，菲利普！” 菲利普从另一边冲到现场，头盔上的角让旁边的住民紧张兮兮地避开。他半跪于地，将麦茜抱在怀里，检查她的喉咙、耳后和胸口。 “还有呼吸。”他宣布。 旁观的镇民们长抒一口气，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致麦茜倒地的原因。菲利普和山羊胡弓兵一前一后抱起女子，步履疾快地往酒馆走，玛尔斯则留下组织秩序，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安慰大伙不必紧张。 “我们怎么不紧张？”酒馆老板娘急说：“麦茜倒在这儿！看看她的表情！她被人袭击了！” 玛尔斯抿住嘴巴，双臂前推做安抚手势。“冷静一点，莱斯利，也许她只是崴了脚。” 某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哼了声，说道：“我琢磨她像是给人砍了腿。打这儿站着的有谁和麦茜不对付？” 众人的目光刷啦啦落在欧林身上。 “啥，我？”欧林局促一笑，觉得实在太扯。“我怎么了？” “噢，我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老板娘莱斯利阴阳怪气地说：“你的小闪电伤到她了！” “别胡说。”玛尔斯急忙解围，但欧林从他的眼神中依然看出些许怀疑。是雷电的关系？可电束是往上射的，根本没贴中麦茜，硬要扯上责任，只能说欧林把她吓到了。 “可，可，可能是我的责任，我，我会想办法解，解决。”他断断续续地说，一方面想用眼神证明诚意，一方面又不敢与任何一个人对视。“那，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我们先把麦茜治好，行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镇民们虽然还议论纷纷，但总归是往酒馆方向去了。欧林落在最后面，圣堂在黑暗之中耸立的形影宛如坟墓，不详的预感在欧林心里升起，压得他步伐艰难。 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回头一看，套在兜帽内的伊莲娜正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欧林木然点头，只期望麦茜千万别出事。 回到酒馆，菲利普把麦茜搬到了楼上房间，找来德鲁伊，命令手下把无关人员赶到楼梯口。欧林费老大力气才从一堆唧唧咋咋的布衫袍衣中挤到房门处，以嫌疑人的身份进入。 治疗已经开始。德鲁伊——也就是之前欧林在圣堂看见的那位——正仔细端详着被平放在床上的麦茜。可怜麦茜上了一辈子床，头一次表情如此难看。她的上下嘴唇全部纠缠在一块，眉毛像两条遭受电击的小虫，双眼满是痛苦和求助。 菲利普以手扶额站在旁边，凝视手下们取掉麦茜的外层袍衣，露出她白皙的肌肤。欧林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什么也做不了。 “出去。”一名红头发的士兵斥道：“这没你待的地方！” “我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势……” 菲利普按住他的肩膀，转了个圈，把他推出屋外，后脚刚出屋，门就给关上了。欧林无助地站在走廊上，前面是看热闹的人群。老板娘莱斯利叉着腰立于最前方，眼神凶巴巴。 这是欧林在格伦镇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屋内的人迟迟不出来宣布情况，而屋外的围观者又不停施加压力。围观的人中又分成好几派，以老板娘莱斯利和山羊胡弓兵为首，认为欧林不怀好意的；包括玛尔斯在内，为欧林开脱的；还有像伊莲娜一样不表态，只是静静站在人群最外缘，观察事态的最新进展。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还是没动静。等得不耐烦的镇民们三俩来到楼下大厅，喝麦酒解闷，并不可避免地开始质问欧林到底有没有对可怜的麦茜做手脚。 “我什么都没干！”欧陆为自己辩护道：“那道闪电直接冲向屋顶了，根本没沾着她！再说，如果真的击中麦茜，她又怎么可能当时啥事没有呢？” 镇民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仿佛才弄懂其中道理。“我就说嘛。”玛尔斯道：“欧林是咱客人，是奥术师，没有一个奥术师会对自己人下手。” 有个士兵不屑地哼了声，把头埋低。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玛尔斯的眼睛，他斜睥那家伙，嘴唇一扭一扭，继而说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肯德尔，你不许再对咱们镇子里的盎撒人吹鼻子瞪眼，他们和我们是同一阵线的，是我们的朋友。你这么搞就是在破坏我们琼尼威尔争取革命的事业。” 肯德尔——那个满脸浅红胡茬的士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在椅子上局促地坐着，握酒杯的手爆出青筋。气氛紧张起来，老板娘莱斯利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抹布掉进橡木杯里；伊莲娜的手放在嘴前，挡住表情；几个农汉交换眼神，握紧手中的草叉；暖床女们从士兵怀里滑出，退到墙边；盎撒裔士兵们眼睛眨眨，手放在腰间佩剑上； 玛尔斯眯紧眼睛，表情难以形容，似乎对刚才说的话深怀歉意。他张开双臂，说道：“听着，肯德尔，你是我们格伦镇的人，对吧？你是我们自由同盟会的人，我们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不对？” 肯德尔阴沉着脸。欧林正好处于厅堂中央，左侧聚坐着包括肯德尔在内的凯尔特裔，右侧则是一群黑发麦发的盎格鲁撒克逊裔。双方人数相当，训练程度不得而知。但欧林清楚，一旦爆发冲突，对格伦镇来说可是灾难。 更何况他正处中间。 “大家，大家，容我说一句。”欧林站起身，冲大家说道：“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好吗？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矛盾，但打起来肯定对谁都不好，不是吗？” “废话。”一名凯尔特裔士兵啐道：“连俺家池塘里的癞蛤蟆都不想和盎撒人打交道。” “岂止癞蛤蟆。” “行了行了。”某位还存有理智的长红发凯尔特士兵说道：“雷电小子说的不错，起冲突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肯德尔，你先回警戒塔吧，来两个人陪着。” 肯德尔犹豫片刻，嘴角一勾，在两位同族士兵的陪同下在众目睽睽中离开酒馆。局势总算缓和下来，欧林松了口气，往人群里一瞟，发现伊莲娜刚才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 剩余的凯尔特裔士兵装作无事发生，自顾自地喝酒。但从他们飘忽不定的眼神看，这件事远远不算完。盎格鲁撒克逊裔要更紧张些，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玛尔斯见大伙情绪基本稳定，松了口气，开始强调作为一同战线的弟兄大家应该如何互相团结友爱。老板娘莱斯利听倦了这套话，百无聊赖地继续擦吧台。气氛回暖，闲谈声再起，话题又转移到麦茜的伤势上。 谈话内容和欧林有关，他不得不加入其中，详细解释那束雷电如何产生的，又怎样射穿屋顶。又顺带叙述他之前运用雷电的经历，有哪些招式、效果如何、杀伤了多少怪物、怎样把理查德的士兵拦住。镇民们听得津津有味，把麦茜的伤势晾到一边，直到菲利普走下楼开始唤。 “麦茜脱离了生命危险。”菲利普宣布：“现在，所有人都不许离开酒馆，那些没来的也全给叫过来。肯德尔，杰瑞米，挨家挨户把大伙叫过来，快去！” 酒馆一下子鸦雀无声。欧林环顾四周，发现伊莲娜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位置上，仿佛从未离开似的。 “这是咋回事？”玛尔斯眨巴他那大眼珠子。 “水井被人下毒了。” 全场哗然。 “下毒！”一个戴尖角羊形头盔的盎格鲁撒克逊裔士兵惊呼道：“我们中间有间谍！” “什么毒？” “沼泽夫人在上啊，麦茜还好吗？” “嘿，你们还敢喝？” “什么毒？？” “该死，啥时候下的毒？” “老板娘，你可没用井水洗杯子吧？” “什么毒？？！” 玛尔斯的怒吼把其他人嘈杂的声响全压了下去。屋内人皆闭口缄声，个别还坐了下去，弄得欧林格外显眼。 菲利普静静看着他们。 “先别管那是什么毒。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下毒者，就在我们之中。” 第十七章：格伦镇之围（一）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在奥术师中间，借助工具来加强施法效果是相当常见的事……居里修斯在关于格伦镇故事的口述中，曾提及了一种增益控温型奥术师的工具…… ——摘自《居里修斯传》 令人不安的沉寂。 欧林听见很多声音，很多细微的、让寂静空气变得冷涩驱人的动静。压低的咳嗽、桌与椅轻轻磕碰、雨打在屋檐上、玛尔斯吞唾沫的咕噜、呼呼风啸与门相撞。漫长的寂静仿佛永远也不会过去，直到那位充当和事佬的长红发士兵开口。 “我想，既然菲利普称犯人在我们中间，那就有必要好好审查一番。大家也不必紧张，我相信这件事并非团伙所为，应是某位战友喝醉了酒，稀里糊涂搞出来的。” “说的真好，克米特。”菲利普冷冷地说：“可我看咱们卫兵队平均每个人每周都要喝醉一次，怎么之前没出事呢？” 玛尔斯愣愣地附和：“是啊，以前没出过事，我们的人不可能给井水下毒的。” “有道理……”欧林应，忽觉不对劲，赶忙改口道：“等下，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认为是你我中的某人给井水下了毒。”伊莲娜站了起来，表情严肃。“你是想这么说吧，菲利普？” 菲利普抱起手。“埃亨女士，在事情明朗前我不愿意妄加评论。至于是不是你下的毒，我们自然会知道的。” “得了吧，菲利普。还有你，玛尔斯，我知道这个镇子不欢迎我，那我不如离开。等是谁下的毒弄清楚后，我立马就离开，绝不多耽搁。” 玛尔斯皱起眉毛。“有必要这样吗？没人指控是你下毒，菲利普也不是这个意思，是吧，菲利普？” 守备队长冷冰冰地打量伊莲娜，突然间，欧林印象里的菲利普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棕色短辫和尖角盔都让他感觉陌生。 “我当然不想指控是伊莲娜下的毒。”菲利普说：“但你要明白……” 玛尔斯应该明白什么，暂时是无从得知了。但闻酒馆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鸣响，持续着，扩大着，仿若一条无形的蛟龙在屋内回旋撞击。所有人都屏息聆听着，一双双各色的眸子写着震惊与恐惧。 玛尔斯长大嘴巴。“该死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拿好武器！” 独眼矮汉这么一吼，包括两大种族在内的士兵们方才开始行动，涌向门口。菲利普倒是惊呆了，站在楼梯上，眉头紧锁地凝视窗外。 更多呼叫声传来，酒馆不复和谐景象。老板娘莱斯利从吧台后面搬出个长柄器具，样子像加装弓弩的短矛，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调试。在周遭的一片胡乱中，老板娘的镇定给了欧林些许安慰。 最能安慰他的，还是伊莲娜，她待士兵们都消失后找到欧林。“快走。” “伊莲娜，你刚才……” “快走。”她用力一拽，带着他离开酒馆。屋外雨仍在下，到处都是发霉的气味，镇民们慌乱的身影随处可见。圣堂的钟声忽地敲响了，混合着号角声，给眼前的这副场景蒙上更为紧张可怕的气氛。 混乱在弥漫，远方火山口山脊上的哨塔在冷风中颤抖。欧林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塔楼真的在抖。他进而发现抖动的不仅仅是建筑，连地面也在微微颤动，发出可怕的低吟。 一个骇人的事实压进他的脑海。 格伦镇，是建在火山口上的啊。 换作一周前的欧林，此刻恐怕已经吓瘫倒地。但经过这些天与理查德士兵、各色怪物乃至深潜眼蜥的纠缠后，他变得冷静许多。欧林抓住伊莲娜的衣袖，想和她一齐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伊莲娜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摸出匕首，使之环绕藏青色束袍，犹如星系模型。 “跟着我。”她说，然后朝格伦镇的大门直奔而去。那儿已经聚集了少量士兵，红石灯光四处可见，恍如一片火焰海洋。玛尔斯率三两亲兵赶赴，高声呼喊：“别愣着了，展开防御阵型，快！” “出什么事了？”欧林问。 “不清楚，总之快给我到前面去！”玛尔斯脚步未停，其焦急的身影感染了欧林，他感受到体内能量聚集，此刻哪怕地动山摇，他也有抵御的决心。 独眼矮汉的存在还是颇有效用的，其他士兵也从他那儿得到勇气，高呼"为了同盟"，灌入贯穿火山口的通道中。回音四震，雨雾生颤，欧林咬咬牙，也跟了上去。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伊莲娜勾住胳膊。 “诶诶诶！” “这样快一点。” 伊莲娜带着他腾入空中，雨点啪啦啦地击打面庞。格伦镇的灯火越来越小，火山山壁如巨人展开双臂。他们落在嶙峋起伏的石脊中，外面的重重松林似万千铁针。在树冠之中果然有斥候，点着鹅黄色的灯，有如依附树体的萤火虫群。 欧林环视地面，寻找入侵者的踪迹。地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误报了？” “不是误报。”伊莲娜低声说：“是不死亡灵。” 欧林一惊，空气中果然有淡淡的腥味。再定睛一看，黑漆漆的原来不是地面，而是怪物群！鹅黄灯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怪异形体在扭动。某名斥候的灯晃了晃，继而飞速下坠，伴随着微弱且刺耳的尖叫。 欧林攥紧拳头，指尖已经绽放电光。 “冷静。”伊莲娜按住他的手腕。“别冲动，等大部队出现。” “可……” “别在不该英勇的时候当英雄。” 欧林呼吸加重，黑暗的环境使人压抑，方才激荡的勇气洪流被强行压制，涨得他不住发抖。伊莲娜把这一现象理解为害怕，还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大约半分钟后，下方传来玛尔斯和士兵们的呼喊。与此同时，山脊也出现了可疑形影，匍匐着向他们靠近。 “就是现在。”伊莲娜起身施法，挖出数块巨石，在其快速飞行的同时将之削尖，汇成无数尖矛刺向山坡阴影。可怖尖叫炸起，萦绕耳畔有如恶鬼索魂。 战斗正式开始，欧林张开五指使电流扩展，寻找目标。他瞅见巨蜘蛛的硕大身影，立马运电而射，电流嗞嚓狂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耀眼痕迹。 “为了同盟！”下方传出呐喊，玛尔斯的人手也加入作战，但见幽紫色光斑此起彼伏，金铁奏响沸腾热曲。欧林聆听着霏霏乐音，雷电翻滚于林莽之中。 战斗，持续了很久。欧林和伊莲娜先是在山脊上抗击巨蜘蛛，接着又顺坡而下，去支援地面作战的盟友。格伦镇守军在橡木大门门口勉强组织防线，沐浴黑血，呼吸腥风。 玛尔斯站在最前方，一手擎火把（普通的、燃烧放热的火把），一手在前方林地制造传送门。部分呆头呆脑的活尸一头扎进去，再也没出来。可无奈怪物数量太多，除非传送门能覆盖整片火山口外缘，否则根本无从抵抗。 玛尔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见欧林赶来，他立马呼救：“小子！快来！” 欧林照做，施展闪电网保护自身，从怪物群边缘奔赴独眼矮汉处。有几名士兵已经坚持不住，累得弓背驼腰，满脸都是血。他们很快被后备兵换掉，顶岗的还竟然是老板娘莱斯利！她握紧矛弩，侧身蓄力，顿时一股汹涌咆哮的火焰狂流直入怪物群中，欢欣吞噬黑暗造物。 “看在迖努女神份上啊！”玛尔斯惊叫：“我说过别用你那破玩意！” “现在还顾得上吗？”老板娘回敬道，屈身开足马力，一发猛轰入魂，震击声比怪物近身造成的伤害还大。欧林捂着耳朵蹲下，一时间分不清耳畔嗡叫的是耳鸣抑或自己手心的雷电回响。 但不管怎么说，老板娘之力效果拔群。密林中充斥着燃烧的怪物身影，噼啪作响，尖啸群群，进攻之潮土崩瓦解。士兵们得以喘息，欢呼击掌，喊着“莱斯利，莱斯利”！老板娘斜嘴一笑，撩开额前散发，接受人们的赞美。 然而玛尔斯没有一点快乐的意思。他盯着远方，那儿火焰腾升，烟雾弥漫。不确定莱斯利用的是什么火，总之燃得很欢……也许太欢了。 “他X的。”玛尔斯朝一头活尸啐口水。 莱斯利蹙眉。“怎么，镇长？觉得我抢你风头了？” 玛尔斯朝她瞪眼，指向火焰最浓稠之处。“看见了吗？你现在打算怎么灭火？！” 第十八章：格伦镇之围（二）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格伦镇的那场战斗中，年轻的居里修斯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正是这场战斗使他…… ……这项战术在居里修斯后面的作战经历中也多次用到…… ……被称为"居里修斯口袋"…… ——摘自《居里修斯传》 火，是越烧越旺了。 欧林早就想到在林子里放火作战是相当危险的事，哪怕下了近一周的雨，灌木草丛间仍有足够的材料供火燃烧。此刻，那火已然蔓延开来，覆盖大半视野，向阴霾不散的天空腾升雾气。 更为糟糕的是，纵使火烧得如此旺盛，怪物还是找到了可乘之机，从湿润巨树的间隙涌入，似无穷无尽的黑色洪流。玛尔斯大声咒骂，将火把塞给身旁的长发士兵，张开双臂在前方五码处造出一道颇长的传送门，吞噬不死亡灵。 但这远远不够，巨蜘蛛顺树干爬动，自上方飞扑突袭，几声凄厉的惨叫宣告它们的到来。防御部队一下子乱了阵脚，哪怕伊莲娜在半空中飞驰支援，阻击八爪怪的攻势，士兵们的抵抗能力仍然难以恢复。 欧林在混乱中四顾，他看见玛尔斯狰狞的面孔和幽紫传送门、老板娘莱斯利不屈不饶地向林地边缘发射火弹、山脊上灯光挥舞，菲利普在啸令放箭、伊莲娜如一抹黯色花朵抹杀漏网之鱼。盟友们英勇作战的情景令人热血沸腾，可所见更多的，还是恐惧和挣扎的面孔。 格伦镇守兵已经损失了大半，目前固守橡木大门前的只有区区三十人不到，其中还包括负伤不退的。对抗陷入僵局，他们不可能永远和怪物耗在镇子外缘。关门退避也不现实，山脊上横行霸道的巨蜘蛛打消了任何缩回镇里的念头。 传送门是个好东西，可大小有限，玛尔斯在精神紧张、随时担心背后遭袭的情况下能坚持多久也是个未知数。该死的，在能爬墙的蜘蛛面前火山口就跟摆设似的，隧道大门也毫无作用…… ……隧道…… ……！ 欧林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玛尔斯！你的传送门能坚持多久？” 独眼矮汉瞥了他一眼。 “……最多半小时。” 足够了。“快下令让士兵和镇民们到隧道里去，全部都进去！” “你想做啥？！” “只管听我的！”他甩下这句话，寻找行动的另一关键。伊莲娜恰好干掉最后一只混入防线中的蜘蛛，悬在半空中眺望林穹。 “伊莲娜！”他在疲惫的士兵中穿行。“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 “掩护士兵撤退！” 与此同时，玛尔斯也下令后撤。盎撒裔与凯尔特裔士兵在这件事上形成了惊人的一致，于伊莲娜的石障掩护下返回隧道。 玛尔斯是最后一个回去的。“你们俩快进来！” “不用了。”欧林道：“先关上门，等二十分钟后再把门打开，用你的传送门代替，传送门的尽头设在隧道的另一端！” 矮汉睁大眼睛，但没有多说什么，大概是明白了他的计策。欧林确认橡木大门关上后叫上伊莲娜，和她顺山脊奔行而上。菲利普的部属正在火山口边缘放箭抗击巨蜘蛛余孽，战死者三三俩俩倒在石头掩体后，血腥味浓得催人呕吐。 菲利普的背和他的弓一样曲弯。见伊莲娜现身，他也放下之前隐隐敌视的态度，直说道：“看在同盟份上，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的人坚持不了了！” “全部后撤。” “后撤？后撤没用！妇孺老人全在镇里！” “现在的命令是带着老人小孩躲进隧道里！”欧林几乎是在吼了，巨蜘蛛群聚而攻，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菲利普见他态度认真坚决，立马带着残余手下顺木梯回撤，不忘背上战死的同胞。山脊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没有了抵抗，怪物的攻势愈见凶猛。 伊莲娜放出匕首干掉两只靠得太近的巨蜘蛛，转向欧林问道：“你确信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伊莲娜。” “但愿如此。”她横放土墙，暂时挡住怪物进攻，然后和欧林一起返回火山口内，格伦镇的钟声仍在敲。玛尔斯的命令传达得很快，镇民们拖家带口逃向隧道，仍有余力作战的士兵维持秩序，并消灭趁乱而入的少量不死亡灵。再过十分钟，格伦镇就将被它们填满，但欧林清楚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胸有成竹。指尖的电光跳跃，能量在血液中流淌。既然自己是【山岳之主】，那坚持数十分钟也不成问题。 在得到欧林肯定的答复后，伊莲娜还是对他有所质疑，下行的路上不断地提醒他要注意形势变化，不得"鲁莽行事"。哪怕到了镇子一侧的隧道洞口，她的嘴仍然没停下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欧林。这是相当，相当危险的。你想过万一雷电膜被破坏了该怎么办吗？我有可能来不及堵住缺口！” 欧林止步。“可我总得试试。” “忘掉我对你说的话了？” 欧林认真地看着她，行人匆匆跑过，他俩却像混乱中的静止雕塑。 “这个镇子。”他指指圣堂。“的确，不是我的镇子。但我觉得我有义务保护它，好比你认为有义务护送我去同盟会一样。我或许没你懂义务是什么，可我明白现在是行动的时刻，是应当做英雄的时刻。” 说罢，他瞄住离得最近的一名士兵，赶过去帮助引领镇民。在镇子街巷中奔跑及抵挡巨蜘蛛中他度过了十来分钟，当最后一名老人被牵出砖房时，火山口已然盖上了一层黑色浓墨，犹如夜色融化汇成瀑布。 “噢，沼泽夫人在上啊！”陪同他的士兵惊呼：“我们赶不及了！” 欧林也有同样的预感，可越是情况危险，他的信心却越坚挺，因为无路可退。他让士兵牵着老人先走，自己到前方去吸引怪物注意力。距离和玛尔斯约定的二十分钟还有少许时间，他必须及时赶回隧道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勇气是不缺的，可困难哪管你有多勇敢。士兵一个人牵着老头子呼呲呼呲地在后边跑，欧林赶到山坡下，被敌人的攻势吓得目瞪口呆。起先他还抱有侥幸心理，期望瀑布中有一半的黑色是光线所致，但…… ……事实上…… ……这真的是由巨蜘蛛构成的洪流…… ……离他还有不到十秒钟的路程。 欧林没时间思考，立马施放雷电波抵挡冲击。巨蜘蛛的扭曲虫眼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最后狠狠拍在电波上，震得他腹搅欲吐。手指艰难控制波的生成，传来的冲击使浑身颤抖。他勉强站稳，入眼的是八爪怪猛烈开合的獠牙，刺耳嘶叫混合为万重奏，轰聋了他的双耳。 更多孽物在聚集，欧林呻吟着扩大雷电波的范围，使之环绕自身，在全方位进行防御的同时也让他体能飞减。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多久？他得回到隧道里，在那儿才有胜算…… ……红芒一闪。 欧林抬首而望，但见眼前炸开黑血狂花，蜘蛛碎肢四散飞溅。一抹鲜红坠入怪物群中，撕裂其阵，摧枯拉朽。很快怪物群中出现一道裂口，欧林赶忙朝那儿飞奔，雷电在身侧腾旋有如残影。 他来不及看火中送炭的救助者是谁，但心里隐约有了答案。隧道口，菲利普和弓兵们绷弦待发，一见欧林赶来就发出欢呼。人真是奇怪，明明在酒馆对峙时还对他抱有怀疑，这会儿变得和追随者似的。 “你现在有什么主意？”菲利普拉着气喘吁吁的他问。 “等……等传送门……”欧林扶墙而立，看见的是攒动的人影。妇女老少，还有伤卒残兵，皆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拯救世界的唯一希望全在这位年轻的雷电奥术师身上。他们注视的目光远比怪物的凝视更让欧林紧张。 “没有想象中容易，是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伊莲娜从隧道口健步而入，擦拭滴淌黑血的匕首。 “我没问题的，伊莲娜。” “你是没问题。”她说，扭脖伸臂，舒展身体。“但可别忘了，你刚才找我帮忙来着，而且到现在我也不敢确定，你所谓的帮忙和我想象的是否一致。” 巨蜘蛛的嘶叫愈来愈大，欧林没必要隐瞒。“好吧，你知道漏斗吧？” “漏斗？”旁听的菲利普睁大眼睛。“等等，你该不会是要……” “没错。”欧林直面汹涌袭来的怪物群，约定的时间已至，传送门的轮廓开始显现。 他，准备好了。 第十九章：过载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德鲁伊在凯尔特聚落中有着无可取代的重要作用…… ……同时，德鲁伊还负责传递知识，并给陷入迷茫的奥术师精神上的鼓励…… ……从居里修斯的口述来看，关于德鲁伊，还有一些特点，比方说…… ——摘自《居里修斯传》 传送门的紫雾撕开空气，幽光显现。 欧林摆好施法姿态，屏息凝神地注视其逐渐扩张，吞没雨幕中的格伦镇。有巨蜘蛛动作迅速，妄图在门形成前突入隧道中，可惜它还是要比玛尔斯慢一点。它嘶叫着扑来，伴随哗哗杂音消失不见。 也就在这时，传送门填满了隧道口，火山口外的怪物得以涌出。第一只露头的是只活尸，其面目可憎，瘦骨嶙峋，尚未发出嘶吼就被欧林的雷电光柱击退，连带后方的数十只同类一起被焦烧成灰。 这就是欧林的计策——把不死亡灵吸引到一处，以便他安全而有效地加以解决。这当然是冒险，但要比派格伦镇的近百名同盟会战士浴血奋战好得多。何况，他也想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能否解决如此数量的怪物，想让伊莲娜看看自己的实力配得上她之前的论断。 雷电网裹住传送门，如同一道发光的断头台结果一批又一批怪物的性命。那些进入镇子的巨蜘蛛会发现镇内空无一人，转而循着味道赶到这儿，冲进传送门里再于镇外现身。它们会疑惑，会暴躁，会折返再度突入门内，继而被电光雷耀分解。 这是欧林最用力的一次。以前，在林间空地，他的雷电顶多能阻拦人类士兵；到了唤雷岛，深潜眼蜥一碰他的雷网就呜呼毙命；如今，这方电网俨然成为比岩浆融流威力更烈的东西，触碰的怪物化为烟尘灰烬，部分飘在隧道内，惹得人们纷纷捂鼻捂嘴。 欧林坚持着，指尖由微麻发展到毫无知觉，只感受得到能量涌动的热度。但，他发现自己能控制了，不会忽然丢失力气颓然倒下，比起第一次使用雷电而言熟练太多。 力量让他坚持着，继续让雷电网磅礴激荡。怪物一刻不停地闯入隧道中，再灰飞烟灭，欧林满脸沾了灰，眼睛几乎睁不开，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爬行者！”突然有人喊。欧林细长模糊的视野中出现绿色形体，它们甫一接触电网，立马爆炸，冲击波将他掀翻，犹如一记重拳打中心脏。 雷电网断了，几头从爆炸中幸存的活尸探头探脑，接着匍匐钻出。菲利普反应迅速，几发快箭将它们放倒。可问题是欧林发现自己放不出雷电网了，他坐着、蹲着、站着，怎么也使不出劲，仿佛他赖以为战的奥术能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涌入的怪物有菲利普和一些尚能拉弓的士兵对付，但这只是暂时的。欧林惊恐地意识到如果他再不施展雷电，整条隧道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神犹如千钧重石压在肩头。 他必须站起来。 他必须…… ……“伊莲娜！” 伊莲娜看够了。她双臂横伸，挖出隧道壁的石块，化作飞尘暴雨轰击冒头的怪物群。刹那间那腾起的烟雾填满了整座隧道，宛如大漠里的沙尘暴。欧林顶着尘浪向前迈进，手指使力到发酸发痛，可能量还是没回来，此刻的他和一支稻草人相比并无区别。 “你过载了！”伊莲娜在操控石矛的间隙喊道：“别管了，这儿交给我！” 过载！欧林想起这件事，顿感不妙。他环顾四周，菲利普抛掉短弓，取下腰间的斧状武器与敌人缠斗，咆哮奋击，展现出凡人作战的力量。不是奥术师，也能做出贡献。 欧林奔向伤兵区，一眼就看到肯德尔。在酒馆里和玛尔斯唱反调的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同伴中间，胸腹部血迹淋淋。“雷电小子。”他簌簌地念：“你的雷电呢？去哪了？” “把你的剑借我，拜托。” “你个盎撒人，我怎么可能把剑借给你。”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怪物就在那儿！我得去帮忙！你帮不上忙那就让我来！” 肯德尔咬咬嘴，十分不情愿地把剑顺着石地滑给他。欧林一把抓住，比想象中沉重得多，他勉强握紧，以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奔赴前线。伊莲娜、菲利普和另外两名士兵在艰难抵御永无止境的怪物洪流，【北岭冷杉】级奥术师名副其实，那数十根石矛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控制下整齐有序地屠宰不死亡灵，尸体堆得有小山高，而这些尸体又反过来为她所用，去阻挡更多尝试钻入的怪物。 没有了能量的欧林帮不上什么忙，挥剑如此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比操控电网一小时还要困难。到最后，怪物的尸体将传送门完全塞堵，战斗告一段落，他们得以喘息。 菲利普气喘吁吁地放下斧头，他半边身子都染上黑血，看上去活似半成品泥塑。“杰瑞米，让玛尔斯把传送门关了，再请他过来一趟！”他喊。 一名刚才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收好短矛，马不停蹄地往隧道另一头跑去，镇民纷纷为他让路。老人妇孺们惊魂未定，孩童的哭叫胜过怪物嘶吼，更使人心烦意乱。欧林避开他们的目光，转头却和伊莲娜四目相对。 “你的想法很好，”她评价道：“可你忘了自己的储能不足以支撑如此高强度的长时间施法。现在传送门得关掉，外面的怪物会把隧道两头死死包围，只能等明天早晨再想办法了。” 菲利普摇头。“等明天早上也没用，阴雨绵绵，怪物的数量还是那么多。相比起来……” 他眯起眼睛。 “……我们需要弄清楚今晚爆发怪物潮的原因。” 欧林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去问也不答复，只是要求等玛尔斯来了再细谈。欧林看看伊莲娜，她也不吭声，默默拔出插在怪物尸墙中的石矛，将其放在旁边。也在这时传送门消失了，怪物尸体被横切一刀，啪叽啪叽地滑落，那味道冲得简直像在沼泽里放了三个月的腐肉。有几名伤兵开始呕吐，使隧道内的空气质量更加糟糕。 玛尔斯捂着鼻子赶到，在发现恶臭源头近在眼前后认命地放了下来。“怎么回事？”他问。 “欧林过载了。”菲利普道。 “啊，常有的事。”独眼矮汉倒不在意，饶有兴致地打量尸堆。“这主意还不赖！如果多来几名像你这样的雷电奥术师，今晚就算捱过去了。可惜啊，现在麻烦大了。” “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抱小孩的妇女问。一石激起千层浪，镇民们争先恐后地抛出这个问题，各色嗓音在隧道中回响。 “好了，大家冷静冷静！”玛尔斯拍着手说，音色浑厚，搁欧林耳边就和敲钟似的。“我们暂时是安全的，雷吉纳尔把那边的门用石头封住了，我们先凑合过一夜，用避难厅里的毯子、萤石灯、还有面包和酒。至于收复镇子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玛尔斯在格伦镇还是颇有威信的，妇女老少们嘟哝叹息着，在仅存的几名未伤士兵的组织下进驻避难厅。隧道清空，腐臭味反而更浓了。他们几人捏着鼻子大眼瞪小眼，场面怪异地滑稽。 “到上面去谈吧。”菲利普提议。 玛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菲利普的意思，脸色沉了下去。于是，菲利普、玛尔斯和伊莲娜动身离开。欧林也想去，却被伊莲娜拦了下来。 “你不用去。” 菲利普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呀抖，还是没开口。他们三人走进一道之前没留意存在的偏门，哐地关上，偌大的隧道只剩下欧林一人，寒意诡生。 说老实话，欧林很担心伊莲娜被欺负。哪怕她是【北岭冷杉】，奥术能力拔群，可毕竟不是格伦镇的人。玛尔斯和她又如此不对付，该不会把这次怪物袭击的破事算在她头上吧？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打隧道另一头来了个人，着黑色厚领毡袍，头藏在兜帽里。欧林仔细一瞧，发现对方是那名德鲁伊。 “你好？”欧林谨慎地打招呼。 德鲁伊微微欠身。“愿迖努女神庇佑你，我的兄弟。” “有什么事吗？” “请跟我来。”德鲁伊侧身伸手，阴影下的嘴角勾起。“雷电奥术师，我有重要的事与你细说。” 第二十章：德鲁伊的指引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居里修斯与德鲁伊雷吉纳尔见面时说了些什么，我们永远也无发得知，居里修斯在自述中也未曾提及…… ……雷吉纳尔其人也是个迷，从玛尔斯的回忆录中看，他本是柯林斯部族的奥术师学徒，后来…… ——摘自《居里修斯传》 德鲁伊自称叫雷吉纳尔。 “雷吉纳尔?柯林斯。”在穿越隧道的途中，他如此说道：“我为格伦镇服务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欧林想起在林子里过夜时伊莲娜曾对他提过琼尼威尔的各大部族。“柯林斯部族？住在杉林里的柯林斯部族？善用自然力量？” “伊莲娜对你吐露了许多。是的，我来自蒂博雷里，在群山脚下，遍布杉林，是个美丽的地方。现在我的家乡是对抗波维顿入侵者的前线，每天都会爆发战斗。我跨越先祖海峡，来到敌人的领地，寻找能让我的故土恢复平静的方法。” 关于凯尔特人渴望收复老家的话，欧林从伊莲娜还有玛尔斯那儿听过很多了。不过奇怪的是，听德鲁伊这么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额外带了神秘属性，使如此夙愿显得更加神圣真实。德鲁伊说话时表情平静无波，眉眼间流露着疲惫，想必不是第一回对别人开口了。 他们寻得一处不显眼的木门，雷吉纳尔擎火把走入，通道潮湿，直往幽深的地底，阵阵寒意袭上欧林心头。 “我们到下面去做什么？”欧林停步问。 德鲁伊稍稍仰头。“人们说你失忆了，此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他更加疑惑，该不会……这家伙知道些内情吧？ “埃亨称你有【山岳之主】的实力，可是——无意冒犯——你遗失的记忆恐怕削弱了你的施法。” “所以说……你能帮我？” “我愿助你想起一些事。” 欧林被他哄得一愣一愣，不自觉地就跟着走了下去，来到一方暗红笼罩的密室里。其中央摆放有空心圆形状的石桌，一根石柱横着穿过，两端伸出，好似长了小翅膀的太阳。欧林依稀记得在哪见过类似的符号，一时间想不起来。 雷吉纳尔踱至石桌另一边，面朝欧林，缓缓抬起双手，红色光球随之从桌子空洞里浮出，悬在半空中转动。 “自从上一名能掌控雷电的奥术师离开人世，太阳已东升西落数十万次。当我还在琼尼威尔时，先祖之灵曾指导我，要警惕远古力量的苏醒，要留心灾难背后的隐情。”他的双眸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欧林?居里修斯，你明白你所拥有的力量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我不明白。” 德鲁伊叹了口气。“那天我的渡鸦给我送了一封信，我读完后立马向同盟会总部的资料门请求查看近年来所有的【山岳之主】档案，以及申请记录。申请人总共有七名，没有一人和你名字相同，何况他们中男性都是凯尔特人，而你是混血，你发色玄黑，那是盎撒人的头发。” 欧林愈发紧张。“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德鲁伊凝视着他。 “你是名从未注册过的奥术师。收到埃亨的信后，我又调查了这些年奥术协会和同盟会的种种档案，包括书信记录和记载的口头传闻，没有找到任何与雷电奥术师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可我要是那么特殊的话，镇子里的人应该很惊奇才对啊。” “孩子，你认为多少人能读懂书本信件？他们了解的世界仅限于周围不出十里的林莽，再加上同盟会总部忽然他们的老家，仅此而已。在他们的意识里，出现新事物的第一反应可不是去调查清楚，而是接受并继续喝自己的酒、站自己的岗。哪怕像玛尔斯这般法力高强的奥术师，也不一定对你的身世感兴趣。只要证明了你是站在同盟会一边的，你过去做过什么，实在不重要。” “可你认为我很重要。” “对。”光球飘动。“目前，你只是不善于控制能量的流动，所以时常出现过载的现象。可一旦你学会恰当运用，并加以训练的话，你对同盟会的意义将无与伦比，在琼尼威尔的正面战场上，你可以与波维顿从下界借来的暗奥术器械对决。在这儿，有你在，约翰三世永远不可能倾覆我们的根据地。你是王牌——的确——可以成为王牌。但这所有都建立在一个共同基础上，你知道是什么吗？” “唔……首先我要学会控制我的能量。” 光球融汇在了一起。“正是这样。你需要学习控制，并慢慢地以自己的方式去了解雷电奥术的运用。包括伊莲娜在内的许多人可以帮助你，你也可以从书籍中找到答案。” “我明白。可我……还有很多疑惑的事。” 雷吉纳尔微微摇头，动作之轻，欧林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格伦镇的事务无需你操心，你只需要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能力上，去培养它，强化它。你是我们同盟会的珍宝，不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你……” “我是盎格鲁撒克逊混血，这也没关系吗？” 雷吉纳尔并未因被打断而不满。“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你首先是奥术师，然后才是个混血种。你失忆后苏醒也有一段时日了，告诉我，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 欧林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伊莲娜帮了我许多，加入同盟会也是我答应她的。波维顿发起了这场战争，过错在他们身上。”他没提当时被威胁的插曲，没有必要，伊莲娜后来几次救他于水火之中已经证明了威胁仅仅是一种手段而已。 “很好，孩子。”雷吉纳尔微笑道：“很好，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和德鲁伊进行了这场充满启迪色彩的谈话后，欧林和他来到镇民们聚集的避难厅。玛尔斯对格伦镇可谓是倾尽心血，连紧急情况下避难用的厅堂都修得结实牢靠，要通过好几道士兵把手的厚橡木门后才得以入内。 厅堂虽然是整体挖掘的，但在各式棉毯挂画和鹅黄灯光的揉抚下丝毫不显简陋，甚至有几分温馨。若非镇民们担惊受怕的情绪影响，这种感觉就更真切了。 “灵士！”一个樵夫打扮的凯尔特中年男子起身而呼。“您终于回来了。我等受困已久，看不见迖努女神的光芒。” 雷吉纳尔缓步而前，红头发的镇民们将他围在中间。“迖努的子民们啊。”他张臂说道：“长夜漫漫，但黑暗终将退去。让我们开始祈祷吧，让迖努女神聆听我们的祈求。” 在德鲁伊的带领下，凯尔特裔的居民们吟唱祷词，正是伊莲娜在金链花树下所唱的那一支。他们是如此投入动情，以至于完全是旁观者的欧林都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需要用祈祷之歌将其挖走。 盎格鲁撒克逊裔的士兵有他们自己的神明。“他们呼唤了迖努女神那么多次，也没见哪回起作用了。”那个山羊胡的盎撒士兵在旁观时对欧林说道：“我们的沼泽夫人不一样，她从来都帮助她的信徒，无论你在何方。” “真的？” 山羊胡显得很吃惊。“你难道不信沼泽夫人吗？雷电小子？” “我忘了我信谁了。” 山羊胡吐舌头。“咱同盟可捡到宝了，能把信仰忘掉的奥术师！” 欧林想起雷吉纳尔关于"珍宝"的那番话，问道：“话说同盟会还有别的像我一样的混血奥术师吗？” “有，有很多，但其中大半给该死的牛鼻子国王当狗。像你这样愿意来同盟会的少之又少。” 这话欧林刚听没反应，细细一想，心里咯噔一下。 “真感谢你们的信任。” “啥？”山羊胡眨巴眼睛。“你是伊莲娜介绍的啊，连我老家地里的乌鸦都知道伊莲娜有多痛恨波维顿国王，她哪能引头黄鼠狼进来？你可真有趣。” 欧林脸有些热。“但你们还是不喜欢她。” “是人都知道伊莲娜忠于同盟，同样是人都不待见伊莲娜，除了德鲁伊，灵士们的职责就是对所有信徒一视同仁。”说着，山羊胡眯起眼睛瞅他。“我寻思你蛮护着伊莲娜，该不是喜欢她？” “什么？我……” “你可得当心，伊莲娜最痛恨的是给约翰国王以及给他卖命的，其次就是【山岳之主】们。”说罢，山羊胡还挤了下眼睛，转头去看瑟瑟发抖的酒馆侍女们了，全然不知自己说的话给欧林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伊莲娜仇视【山岳之主】？ 可他欧林…… ……不也算吗？ 第二十一章：裂痕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从伊莲娜?埃亨遗留下来的手稿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大陆上人们所面临的困难…… ……不死亡灵的能力在逐渐增强，种类也愈来愈繁多。此外，它们甚至还…… ……根据伊莲娜的理论，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可能是…… ——摘自《居里修斯传》 玛尔斯等人谈完话回来时，大多数镇民已沉沉睡去。 欧林在角落的毛毯上斜靠着，手指张合，能量依然没有回来。清理外界怪物的时间遥遥无期。山羊胡士兵与雷吉纳尔的话在他脑海里萦绕不休，犹如蜘蛛编网。蜘蛛！这个比喻让他肚腹翻腾，八爪怪残肢黑血的恶臭凭空冒出，惹得他难受不已。 玛尔斯是第一个进来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站岗的凯尔特士兵向他道晚上好。独眼矮汉看起来气色很不好，嘴巴抿成一条线，硕大的眼睛在纠结的眉毛作用下如同长了翅膀的鸡蛋，拳头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出拳揍人。跟在后面的菲利普也谈不上心平气和，年轻的脸上稀稀拉拉挂有皱纹。 雷吉纳尔从信徒中间起身，上前询问。玛尔斯不耐烦地回应两句，瞅见眼巴巴盯着他们的欧林，径直走了过来。 “小子。”他一开口就凶巴巴的。“之前在酒馆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伊莲娜离开？” 欧林目光下移。“……我想没有。” “呵，那可见鬼了！”玛尔斯大声地说，吵醒些许入睡的镇民，孩童开始哭闹。菲利普叹了口气，拍拍肩把他拉开，在人们不解而担忧的注视中走到厅堂另一端，那儿大多是伤兵和由年迈女性担任负责照顾的临时医护。在服用稀释过的金苹果水和包扎后他们的情绪方才好转，现在又因镇长发脾气而紧张起来。 橡木门关上了，伊莲娜并没有回归。欧林不禁心生疑虑。他咬咬牙，壮着胆子来到玛尔斯跟前，要问个明白。 “……摆着臭架子，这时候还摆臭架子。”玛尔斯正对伤兵抱怨，见"雷电小子"出现，打住话头，大家都看着他。 欧林喉结发痒，还是开口了：“伊莲娜去哪了？” 玛尔斯白眼一翻，分外吓人。“她？又去琢磨怎么坑害咱们镇子了吧，她贼擅长做这个。” “坑害？怪物又不是她引来的。” 玛尔斯猛拍大腿。“那还能有谁？她不是咱镇子的人，也和我不对付。要我说，麦茜中的毒也是她干的！” 菲利普点点头。“伊莲娜有可能对我们下手。” “可动机呢？”欧林反问。 “动机？”玛尔斯眯起大眼睛。“能有啥动机？她恨我，这女人恨我！这老鼠屎巴不得我和我的镇子全沉到海底里去！” 欧林刚要问为何伊莲娜会恨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自己对他们以前的瓜葛不了解。但有件事他是要弄明白的。“你们给她定罪了吗？” 菲利普摇头。“怎么定？伊莲娜直接向斯科特报告，受他管，咱们能做的太少。” 玛尔斯啐了一口。“太少！咱们的领袖可护着她了，她是斯科特的小宝贝！” 关于自由同盟会的领袖斯科特，欧林了解的还是太少，而从不同人口中听得的形容又大相径庭。“伊莲娜和斯科特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菲利普说。 “情人。”玛尔斯道。 他俩稍显惊讶地交换眼神。 菲利普以一种很不明白的神态笑了。“情人？玛尔斯，请别对我说你相信那些流言。” “怎么？你不觉得有道理？伊莲娜去年卧病在床的时候，斯科特可不是三天两头地去看望她？每次还待老半天，出来的时候一副既累又满足的表情。你说说，这不是情人，还是说斯科特和她互相按摩？” 欧林听不下去了，他径直走向大门。 “喂，雷电小子，你往哪里去？” 欧林不应，卫兵看了看玛尔斯，得到镇长无奈的默许后放他离开。上行通道阴风吹动，吹得欧林的心也冰凉凉的。他真不愿意相信那些关于伊莲娜的流言，一定是玛尔斯爱吹牛。他同样厌恶人们对伊莲娜的恶劣态度，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身俱疲。 是同盟会的"珍宝"又如何呢？欧林看明白了，波维顿王国的军队残忍跋扈，自由同盟会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只有少数还闪亮着光辉，却恰恰是被排挤的那部分人。 隧道内烟尘落定，地面上浅浅覆着一层黏灰，粘乎乎的略微影响行动。欧林也不知道该去哪儿，离那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越远越好。 他顺着燃有红石火把的墙壁走，视野尽头是堆积的怪物尸山，散发异味，模样诡异。通往格伦镇镇内一侧的大门已经用墙壁挖出的石头堵上了，但还留有缝隙，夜晚寒风如此阵阵吹来，勾起他的衣角。独处也没什么不好，他相当愿意一个人静一静，把今天经历的事回溯一遍，思索听见的种种话语。 可尸山在动。 欧林揉揉眼睛，仔细看去，但见墨黑的尸山中隐约可见一片晃动的影子。 有脏东西没死！他运能向指尖，过载期快过去了，对付单单一只怪物没问题…… ……等等。 那是…… ……伊莲娜。 她原来在这，面朝尸山缓踱，不知道在做什么。欧林下意识地想喊她的名字，又蓦地止住了。或许不该打扰她，在她经历了那场莫须有罪名的谈话后。 走吧，走到另一头去，可能在那儿会遇见不那么混蛋的士兵吧。 …… …… ……“伊莲娜。” 她平静地回头，道了一声轻轻的问候，再继续内容未知的工作。 “唔，你在做什么？” “检查。” “检查？”欧林凑近去瞧，伊莲娜左手持小块硬木板固定的纸张，用注墨笔往上沙沙地涂写。 “我在记录这些不死亡灵的特征，每隔一个月，我都要做一次，以检查它们有无变化。”她说，认真地涂绘一只活尸的头部鳞角。“它们刚出现的时候，种类远没有这么多，威胁性也梅那么强。才过去十年，就已经具备围攻大型定居点的能力了。” “我记得你提过，说是和奥术有关？” “和波维顿从下界弄来的暗奥术有关……我无法确定。我也没想到今晚的怪物群会如此汹涌可怕，待到明天中午都无法有效处理。随便一提，欧林，你的想法没有问题，若非过载影响，你可以做得更好。” “噢……雷吉纳尔找我谈过了，他说我可以慢慢学，还能成为王牌什么的，和波维顿正规军对抗。” “我知道。” “你……你听见了？” “我怎么可能听得到，我在和他们闲扯。”伊莲娜贴近一头巨蜘蛛的残肢，端详其刚毛构造。“雷吉纳尔肯定是会找你谈的，要不是突发情况，你早就在圣堂里了。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为所有奥术师指点迷津，诚然，灵士们都这样。学习控灵路径的难以和敌人正面交锋，唯有这些工作才能让他们发挥作用。” 伊莲娜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平静无波，仿佛那场污蔑她的密谈从未发生，欧林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难过。 他叹了口气。“等怪物群清理干净了，我们就离开格伦镇吧。” “我以为你喜欢这儿。” “我一点也不喜欢。” 伊莲娜挑起眉毛。“那客栈里你房间屋顶的洞是怎么回事？” 欧林腿酸麻麻的，避开她的目光，无可应答。 “没什么可害羞的，格伦镇就因它而在同盟会里出名，玛尔斯更是老板，你和他关系好，自然有免费的鸡可以吃。” 也许是错觉，伊莲娜的眼眸里有苦涩的光。欧林想捕得清晰，可那抹光转瞬即逝。 “我和他谈不上关系好。”欧林嘟哝。 伊莲娜笑。 欧林觉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你太傻。”她感叹，语气却是出奇的柔和。“好了，好了，玛尔斯不重要，我们明天清理完怪物就走，同意吗？” “嘿，这还是我先提出来的。” “是啊，你先提的。”伊莲娜笑着，连同纸张上的怪物都勾起了嘴角。 第二十二章：金子？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居里修斯时代充满奥术能量的大地上分布着许多神奇生物，方背鼠就是其中之一…… ……价值连城的鳞角……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方背鼠和…… ——摘自《居里修斯传》 第二天的清晨在卫兵们的嘈杂呼喊中到来。 欧林揉揉眼睛，累得肌肉呻吟。他昨夜是在一堆土豆麻袋上睡着的，没有毯子，好在有炉火可以烤，倒不算冷。仅仅是身上酸痛的话，欧林不在乎，甚至认为能帮助体内的能量流动。他承受不了的是那些细碎的恶毒话语，如一根根银针扎入血肉的、污蔑苏醒后第一个伙伴的流言蜚语。 伊莲娜昨晚于何处入睡他不得而知。在检查完不死亡灵后，伊莲娜陪他来到这处应急储备品仓库，借着炉火阅读书本。欧林靠在土豆麻袋堆上，凝视火焰闪耀，思绪飘漾。直到倦意裹挟他沉入梦乡，两人未说一句话，深夜寂静如温暖的冰。 现在，根据疲惫程度看，时间已经来到第二日。炉火还剩细微残破的一点，温度略寒。欧林打了个哈欠，循着士兵们呼喊的声音进入隧道。在这儿不分白天黑夜，恍然间他仿佛从未睡过，又像睡了几个世纪那么久。两名凯尔特裔士兵持十字弩跑过跟前，朝着镇外出口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欧林问。 士兵扭头。 “镇门有情况！” 镇门？那道橡木门？欧林茫然伫立原地，又见一队红黑发色的伤兵互相掺扶着从避难厅出现，后面跟着德鲁伊雷吉纳尔，顿感不妙，昨夜的记忆飞插脑海。 该死的，怪物在进攻镇门？ 欧林行动起来，随士兵们一道奔向镇门。那儿已经聚集了身着轻甲的守卫，玛尔斯、菲利普也在此列，但看不见伊莲娜的影子。他们焦急地让部属固定盔甲、检查武器、总而言之，做好作战准备。 “作战准备？”欧林喊：“有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众人侧首，玛尔斯也发现了他。 “小子！你可不会过载了吧？坚持一小会没问题吧？” 欧林指尖麻酥酥的，准备战斗的气氛感染了他。“应该没问题，可……” “那就行。”独眼矮汉忽然消失了，接着人们纷纷让道，欧林才意识到这家伙刚才是站在台阶上讲话的。 “来，小子。”玛尔斯揽住欧林的肩膀，带着他来到橡木门前，门板上有个小小的观察孔，差不多食指与拇指扣成圆的大小。“往外看，往外看。” 欧林疑惑又害怕地凑上去。外面的确是清晨，天亮了，灰蒙蒙的亮。 “怎么了？” “看啊。” “呃……怪物不见了？” “不是，你继续看。” 欧林耐着性子到处观察。 “雨停了。” “哎哟，没让你当通告员！往空地那儿看！” 欧林有种不详的预感，害怕会瞅见伊莲娜离开的身影。他用力地找啊找，没找到那抹火红。不过在镇口前方的那处空地上，倒是多出了一个硕大的东西，颜色黯淡，质感颇让人不舒服。 “那是……新品种的怪物？” “怪物？哈哈。”玛尔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怎么看见的是一堆筣花币*呢？”（*筣花币：琼尼威尔和同盟会通行的货币） “抱歉，我不明白，那明明是一头怪物……” “是怪物，但也是筣花币！”玛尔斯举起双手，使劲振了两下。“磐图港的商贩会出大价钱买那东西的鳞角，一打兰就值十筣拉！” 欧林还记不太清楚同盟会的计量单位和货币价值，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说我们要去打那东西？” “我们"当然"要去打那东西！”玛尔斯开始拍手，扯着嗓门向来晚的镇民说明情况：“危险解除啦！天晴啦！臭烘烘的怪物们只剩下一只啦！一只就值咱们整个镇子啊！我花大价钱给你们造新家，现在你们终于可以报答我，给我买喝不完的麦酒啦！欧啦啦啦啦啦！” 面临发财时喜悦是正常的，可像玛尔斯这样就有点癫狂了。欧林戒备地往后挪了挪，撞在菲利普胸前。长辫守卫队队长的表情总体而言谈得上开心，不过眉角有几分疑虑的意思。 “他这是怎么了？”欧林小声问。 “这叫狂喜。当你发现有一大笔钱可赚，仇人又恰好不辞而别，自然会高兴。” “是啊，可他的状态也太……”欧林睁大眼睛。“什么叫仇人不辞而别？” 菲利普耸耸肩，宽慰地拍欧林的头。“别难过，伊莲娜就是这样的混蛋，不在乎任何人，随时都会离开，只要她乐意。” “她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谁看见了？” “没人知道她去哪。我昨夜巡逻时瞧见她溜到上面的警戒哨口，挪开石头一跃而下。她没忘把石头安回来，还算有良心。” “你说真的？” “朋友，我何必骗你？你可能难以接受，但我向你保证，你绝不吃亏，或许还会从中得益。” 欧林没力气反驳，伊莲娜一离开，把他的力量也带走了。诚然，理智告诉他伊莲娜不大可能置任务于不顾，独自返回总部，可谁说得准？ 玛尔斯欢欢喜喜，给士兵们说明作战计划，包括如何分队包围、那东西的弱点在哪儿、要小心别伤了珍贵的鳞角，如此云云。待他说完，大半士兵也染上兴奋的目光，手中矛呀弩呀什么的微微晃动。那山羊胡老油条更是激动万分：“我们上吧，镇长！我准备好了！” 玛尔斯满足地叉腰，嘴巴咧得老大。“大家都准备好了是吧？” 几声稀稀拉拉的应答。 玛尔斯清清嗓子。 “大家都准备好赚大钱了是吧？” 回答声多了些，也坚定了些。还是有很多人对情报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在队伍后方交头接耳。 玛尔斯耐不住了。 “大家都准备好替格伦镇效忠杀戮怪物得到姑娘们的宠爱顺便赚大钱了吗——” 喊出一长串句子使独眼矮汉气竭力衰，脸都给憋红。但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士兵们被他的气势感染，振臂而应，方才怀疑的的面孔也在激情感染下不得不收敛，似乎也看见了坐拥金山银山的大好前景。 “你也想赚点路费吧，朋友？”菲利普微笑着问。欧林没心思回答，他想得最多的总是伊莲娜，思索她能在哪儿，现在又做什么。 只是外出透气了，是这样吧？ 玛尔斯的大嗓门把他拉回阴暗的隧道里。“既然大伙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我会用传送门把你们传送到离怪物所在空地十五码的五个随机地点，你们到达后各自整队，注意保持安静！方背鼠是相当胆小的生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它夹着尾巴乱窜。外面情况我们还没摸透，追得太深有危险，所以你们挺好咯，别把它吓跑！” 众人充满斗志的"遵命"在隧道里回荡。玛尔斯待大伙安静，召唤出幽紫色的传送门，放部属一个个冲进去。不消多时，聚集的格伦镇卫士们已所剩无几，唯有几个伤兵犹豫要不要冒风险去赚一笔酒钱。 菲利普也在，他活动关节，疏松肌肉，然后持弓携斧大步迈入门里，消失前还不忘瞅瞅欧林，似邀请他一起过去。 对于打钱，欧林起初是没兴趣的，直到德鲁伊雷吉纳尔荡到他耳边，请求能否也随同前去，用赚来的钱给麦茜买一些补品。 “我知道她晕倒并非你的过错。”见欧林皱眉头，他如此解释：“所以我只是请求，而非要求。如果你愿意，麦茜会很感谢你的。” “我不需要那种感谢……” “噢，你可以自己决定。再者，奥术需要经常运用，和人的肌肉有着相同道理。去一次吧，总归是好的。” 在此般劝说下，欧林最终在玛尔斯赞许的目光中贴入幽紫薄雾，清新空气扑面而来。传送门将他送抵菲利普所在的小分队，这儿是一处凹地，灌木丛繁盛，将他们极好地掩盖住。 菲利普看着他笑。 “还是决定来了？” 欧林耸耸肩，看向空地方向。玛尔斯口中的方背鼠匍匐在草地上啃咬树木根茎，发出呼呼闷响，整一个憨厚愚笨模样，与不死亡灵的形象天差地别。 “要上吗？”一名脸熟的士兵问：“其他小队打手势，已经准备好了。” 菲利普竖起手掌，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怎么了？” 菲利普眯起眼睛，眉毛慢慢挤到一块。欧林顺他的视线看去，方背鼠还在那慢悠悠地吞嚼，看起来人畜无害，方方的背上长有鳞角，密密麻麻，论重量的确配得起玛尔斯许下的承诺。 明晃晃的金子噢。 “为什么还不上？”那名士兵显然按耐不住了，磨拳擦痒。“其他组都准备好了，就差咱们了。” 那一霎那，菲利普的表情坠向恐惧。 “该死的，那不是方背鼠。”他嘴唇发颤。“那是獾，刺背獾！” 第二十三章：刺背獾和阴谋论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刺背獾，传说中的生物……相传在居里修斯时代有目击者……居里修斯本人…… ——摘自《联盟前夕生物考》 獾？ 欧林意识里的獾并非如此庞大的生物，但话说回来鼠也不是。刺背獾、方背鼠，听名字差得不多，可究竟是什么让菲利普恐惧成这样？ 其他士兵看样子是听说过刺背獾鼎鼎大名的，眼珠子比赛似的一个睁得比一个大。“你确定吗？队长？”山羊胡挂着紧张的笑容，期望菲利普不过是在骗他们。“刺背獾……是吓小孩子的啊。” “是啊，我们就是"小孩子"。”菲利普舔舐嘴唇，慢慢往后退。“现在给我回到传送门里去，一个一个地，不许慌。刺背獾听觉差，发现不了……” 菲利普安静撤退的算盘落空了。十几码外的另一支小队无人辩得刺背獾与方背鼠的区别，不等其他人准备完毕的讯号就冲了出去。 “为了金子！” “为了金子！” “为……啊！” 欧林眼睁睁看着那倒霉的凯尔特裔士兵被獾发射的刺扎中胸口，颓然倒下。其他人震惊茫然，害得自己也遭受同样命运。一时间刺飞如雨，呼啸着从他们头顶划过。要不是菲利普提前警告，欧林这一组也逃不过厄运。 刺背獾转过身来，直到这时欧林才看清楚它的头颅——又小又脏，像一团掉在泥沼里的破棉布，镶嵌劣质玻璃珠，显得又恶心又不真实。它身体前半部分要低矮一些，后肢则粗壮结实，长出的刺也颇为尖利，个个都可以充当格伦镇卫兵们的长矛。 反过来想……大家伙的矛对它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留在空地上的一名盎撒裔士兵没有认清这点，螳臂当车地掷矛，渴望成为解围的英雄。 如果抛的时候再往左边偏那么一点点，倒有可能成功。矛打从刺背獾左颊上挂过，甚至没有见血。它被激怒了，伏地咆哮，震得盎撒士兵捂住耳朵，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个动作。獾紧接着一记拍击将他压在掌下，伴随嘎吱声响和惨烈尖叫，林子里的鸟全振翅高飞，哗啦啦遮挡稀薄日光，让欧林看不清那倒霉蛋的死相。 “该死的，全体撤退！撤退！”菲利普冒着生命危险喊道，拔箭射击。獾的注意力转移至辫子男，齿牙摩擦，硕大不成比例的鼻孔喷出热气，相离十码都能闻见。 士兵们行动起来，纷纷撤回传送门里。个别胆大的还回头抛矛拉弓，伤不了刺背獾一丝毫毛，反而使它更为暴躁。 他们仓惶逃回隧道，喘息、诅咒和低吟回荡耳畔。玛尔斯惊讶地看着大伙落败归来，大眼睛一瞪一瞪的，瞅瞅传送门又瞧瞧菲利普。 “咋回事儿？” 菲利普转身迈到他面前，手指向尚未关闭仍在吐出逃命士兵的幽紫薄雾。“怎么回事？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方背鼠啊，咋，你们遇见啥了？” 菲利普抿嘴。“那是刺背獾！獾！你压根没看清楚它的脑袋，是不是？” 玛尔斯嘴巴大张，露出一对犬齿。“可，可刺背獾是吓唬小崽子的，咋会真的存在啊？” “噢，去问问杰瑞米吧，镇长。”山羊胡也回来了，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又恐惧万分。“他被刺穿了，他*的，死了！” 欧林在一根红石火把下看他们发脾气，自己像个局外人。獾和老鼠的区别他也说不清楚，同时从士兵们刚抵达空地时的表现看，格伦镇的住民们大多也难以区分两者间的不同，玛尔斯弄混情有可原。欧林是不生气的，本来也不想去搅这趟浑水。 可一旦涉及了人命，情况就复杂多了。“现在我们怎么办，镇长？”长头发的凯尔特裔士兵问：“总不能放那怪物在外面嚣张吧。” 玛尔斯还撑着传送门，一分心门的边缘就会模糊颤动，所以他选择暂时不回答。沉默被处于恐惧控制下的士兵们当做逃避，隧道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杰瑞米不能白死！” “我们干嘛要过去？疯了吗？” “该死的，这压根是送死！” “镇长，大伙拿它咋办？” “杰瑞米不能白死……” “行了！”玛尔斯吼道，看得出判断失误对他来说很是丢脸，于是恼羞成怒。“我会给杰瑞米报仇，你们先冷静，我也不晓得那是獾啊！我还不是为大家伙着想，想给你们弄些金子花？” “噢，是啊，可为什么死的是杰瑞米？” 人们看向声源，欧林认出对方正是昨晚在酒馆里挑事的肯德尔，浅红胡茬一夜之间长长了。 “你说啥？”玛尔斯盯着他，传送门边缘剧烈颤抖。 “我问，为什么在有人认出那东西是危险的刺背獾后，杰瑞米还要带头冲锋？”肯德尔向前两步，有盎撒裔士兵握紧武器，警惕地瞪着他。“除了杰瑞米，还有三名凯尔特弟兄没回来，他们被獾刺穿了喉咙！” “哎呦，那可真抱歉啊，你们死了三个人，而我们只死了一个！”山羊胡斥道，他是盎格鲁撒克逊裔，在之前的酒馆冲突中用站位表明了立场，现在又想再明确一遍。其他盎撒裔的士兵还处于刺背獾带来的恐惧中，愣愣旁观，只有少部分把手按在了佩剑上。 格伦镇的两裔冲突比欧林以为的的还要严重。方才逃过刺背獾的魔爪，现在就有力气闹内讧？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肯德尔与山羊胡怒目而视，双方都不肯让步，这可惹恼了镇长。 “我说你们在搞啥？”玛尔斯关闭传送门，身为凯尔特裔的他并不偏袒肯德尔，愤怒的目光打在胡茬男脸上。“这件事，好吧，我承认是我的过错，你们别互相指责！” “这事和你没关系，亲爱的镇长。”肯德尔活动脖颈，轻轻挥手，手心立马腾起一团火焰。“这事是我和这帮狗杂碎之间的恩怨。” “你疯了吗？肯德尔？咱们是同一战线的！” “同一战线？不不不，他们从始至终都是波维顿的人，是牛鼻子国王的间谍！” 几名凯尔特裔士兵显然让煽动夺了魂，交头接耳。玛尔斯瞟他们一眼，情况的发展超出他的预计，但还是强势地要求肯德尔别冲动。“我们是战友啊，外面有共同的敌人……” “这话我听你说过无数次了！”肯德尔吼道：“抱歉，镇长，可我今天不能听从你的命令！先是麦茜中毒，然后驱散怪物的黑曜石核心被偷，现在又是以一换三削弱我们凯尔特裔的力量，你们难道看不出端倪吗？” 鸦雀无声。欧林倒是恨奇怪，黑曜石核心？什么驱散怪物的黑曜石核心？难道说昨晚的怪物入侵是因为核心被偷了？ 欧林插不上嘴，也无法解决疑惑。暗红色的隧道里士兵又开始对峙，重重刀刃剑锋矛首构成钢铁森林，黑影打在墙壁上恍如鬼魅游行。与作战无关的镇民们稀稀拉拉站在距他们五六码远的位置，惊恐畏惧，生怕真的干起架来。 麦茜也在此列，她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秀掌捂住嘴巴。“天呀，肯德尔，萨姆？你们是在做什么？” 肯德尔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光线太差，欧林不能确定。萨姆的表情却愈发严肃，手中的双头叉危险地悬着，随时可能敲响开战声明。欧林渴望去阻止，但他在格伦镇有何话语权？连玛尔斯都劝不住他们。 麦茜还在尝试解围，这回其他侍女也加入其中。她们呼唤着各位士兵的名字，保证只要对方放下武器回来就能共度一夜。她们喊话的模样是如此动情，声线也催人心颤。 有几名士兵动摇了，他们本来就没没有打架的意思。“对，赖安，布伦南，安古斯，快回来！我的英雄，快回来！”她们喊：“不要打啦，大家和和气气的，不要打啦！伊桑，马修，你们也回来吧！只要是同盟会的，无论黑发红发我们都爱！” 肯德尔嘴角真的在抽动了，他的膝盖——即便竭力掩饰——也在颤抖，而掌心的火焰更是晃得可怕，完全暴露了他内心防线的薄弱。 “噢，你想对我用奥术？”山羊胡全然不怕对手。“你不过是个【莓浆】，连【荆棘之木】都不是。这团火你能控制多久？” “比你想象得久。”肯德尔强撑。 “你想把那团火砸到我脸上吗？你能吗？即便你能，你出师有名吗？能全身而退吗？” 肯德尔的火团黯淡了，他咬着牙，慢慢放下手。镇民们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玛尔斯也松了口气，大家伙对局势的缓和而庆幸不已。欧林亦由衷地感到高兴，不必担心卷入一场内战，在外界危险未消除的情况下…… ……嗯？ 发现情况不对的不止欧林，玛尔斯也转头到处查看，连带着肯德尔、山羊胡和其他人都注意到有问题。 ……“菲利普呢？” 第二十四章：红与黑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不可否认，同盟会内部有着许多不稳定因素，其中之一，就是为琼尼威尔自由而战的凯尔特裔与为推翻约翰三世而战的盎格鲁撒克逊裔之间的矛盾…… ——摘自《自由同盟会政治考》 到处都找不到菲利普的影子。 “上方眺望台没有！”一名未参与纷争士兵的嗓音从旁侧通道传出。玛尔斯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嘴角被咬进口腔里，鼻孔喘粗气。其他人的脸色同样糟糕，愤怒、怀疑、惧怕与猜忌各踞一角，互相指责，将局势推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这样的情形显然是德鲁伊不愿看到的。雷吉纳尔方才一直在镇民中间提供精神鼓励，现在决定说点什么，让士兵们也放下充斥负面情绪的心。 “孩子们啊，稍稍冷静。菲利普或许只是腹部不舒服，去某处小解而已。” 山羊胡全然不信。“都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他能到哪去？” “他不可能失踪了吧？”一个憨厚长相的凯尔特裔士兵道。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头发乱糟糟的盎撒裔士兵说：“肯德尔，你该不会……留了后手吧？” 肯德尔掌心的火焰已然熄灭，气势也不复刚才嚣张，整一个颓累模样。“后手？”他咀嚼这个词。“我留后手？你想说我绑架了菲利普？” “就在不久前你可是口口声声想找我们麻烦。” 玛尔斯看不下去了。“全给我安静！什么"我们""你们"，这是同盟会！我们都想把该死的约翰三世拉下王座，那干嘛要惹互相的麻烦？” 乱头发的士兵沉默不语。 “你说是不是，哈里？” “你说得对，镇长。可你知道吗？我不觉得同盟会什么都做得对。” “你什么意思？” 哈里抬起头，环视周围的盎撒裔同胞，汲取勇气，然后用中气十足的语调说道：“我们感觉像局外人！我们，我们盎格鲁撒克逊裔，在这儿被排斥！我和马修还有伊桑是怀着推翻黑斯廷斯家族统治的愿景，才跟随杰瑞米到这来的，你们许诺过会一视同仁，可并非你们间的所有人都做得到。如果有一个人持有戒心，很快就会有一群人被感染。难道不是如此吗？肯德尔？你早就想对我们下手了，正好趁着怪物入侵的机会要将我们一个个击破，没错吧？” “胡说！”肯德尔斥，可听上去不那么肯定，音调是颤的。 哈里意味深长地看看他，转向镇长。“他心虚了，他和菲利普失踪绝对有联系。” “证据呢？” “我自然会找到证据。” “这是胡闹！玛尔斯，这是哈里自演自导的戏，就是为了嫁祸给你忠诚的战士！” “噢，闭嘴！”玛尔斯受够了。“你们分成小队继续找！盎撒裔和凯尔特裔分开！”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动了，包括哈里和肯德尔在内的剩余人员迟疑不定。 “看在沼泽夫人和迖努女神份上，先给我把菲利普找到！要是到时候发现他不过是掉进茅坑里摔晕了，你们全给我吃十五闷棍！快去！” 大伙悉数离开，哈里还嘟哝"怎么可能找到"，挤过麦茜身边，惹来一群凯尔特裔士兵怒目而视。很快橡木门前只剩下了欧林和雷吉纳尔，以及气得面红耳赤的玛尔斯。 整场闹剧欧林没有插过一句话，现在觉得该说点东西安慰神经衰弱的镇长了。 “唔，玛尔斯，管理一个镇子的确不容易。” 矮汉硕大的眼珠子滑向他，停了停，没说什么。 “有可能是外界人员所为。”雷吉纳尔道：“伊莲娜与菲利普种族不同，但都是我们的核心力量。如果理查德的部队想兵不血刃地拿下格伦镇，他们已经成功一半了。” 欧林不寒而栗。“理查德来了？又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雷吉纳尔只是在假设。”玛尔斯没好气地提醒。“行了，多谢你的忠告，如果理查德露面，我头一个揍扁他的鼻子。” 说罢，镇长随便寻了块石头凸起坐下，不停地叹息。麦茜与女伴们凑过来轻声安慰，其他镇民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神色疲倦。「他们渴望回到镇子里去」欧林想「不算刺背獾，外面的怪物差不多消失殆尽了。或许可以回镇子。」 他眨眨眼，猛拍脑门。 “玛尔斯，玛尔斯？” 独眼矮汉有气无力地抬眉。 “菲利普可能回镇子去了，我们可以去镇子里找。” 让人遗憾的是，对方并没有显得很激动，只是简单地摆摆手，示意允许他去找，除此之外再无表示，任凭麦茜等姑娘的手在身上游来游去。欧林无奈地撇撇嘴，决定自己出去查看一下。他体内的能量恢复得差不多了，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隧道尾的尸山尚未清理，味道可怕到了极致，周围二十码内无人接近。欧林费了老大劲才说服一位伤兵带他到通往镇内的一条密道口，代价是他昨晚在旅店和麦茜相处的具体细节。伤兵捂着鼻子兴致勃勃地听完，那激动样仿佛胳膊上根本没有一道五寸长的伤口似的。 密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欧林往里爬的时候不住地想万一隧道坍塌了可怎么办，想着想着就腿脚发麻，酸溜溜的。好在作为故事精彩的奖励，伤兵给了他一枚散发鹅黄色光的头灯，使得跋涉过程不那么让人难过，有光，恐惧就散了一大半。 大约爬了十分钟，他总算撞上了出口的硬木板。揭开一看，灰蒙天空下的格伦镇赫然显现。相较昨日那惊艳的第一瞥，镇子显得肮脏许多，巨蜘蛛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覆盖了大半山坡，苍绿的草木间随处可见断肢与蓝血，令人腹搅欲呕。再远处，镇子本身的建筑群没有受到太大损害，圣堂依旧屹立在砖红楼房中，如同灯塔似地引领欧林行动。 密道的出口建在一小片悬崖上，下方有茂密的灌木丛，高度大约三米有余，正巧处于"跳吧没事的"和"跳鬼跳要折断腿"之间。欧林在洞口寻觅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梯子之类的东西，不想耽搁太长时间，咬咬牙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跳下—— ——“嗷！” 该死的！ 是荨麻丛！ 荨麻叶片粗厚且重叠密集，极佳地降低了他落地的冲击力，也极佳地将密如毫毛的小刺黏在他身上。欧林呲牙咧嘴跋涉离开，宁再一次跳入海中都不想体验此等折磨。 稍稍让他心情好一点的是，这儿风景还行。巨蜘蛛的尸体于此处分布较少，翠绿草地点缀灰白巨石，如同换了背景色的天穹。他寻得一条裸露的小路往镇里走，左顾右盼警戒可能突然冒出的怪物。 这一路相当平静，耳畔唯闻呼呼风吟与自己的脚步声。在镇口倒是有些动静，在一番检查过后发现不过是放养的羊群而已，它们奇迹般地于昨晚的入侵中幸存，以反刍类的愚笨迟钝打量没有人烟的格伦镇。 但其中有一只的举动稍显反常，它没和同类们挤在一块嚼草，却以一种……畏惧的眼神凝望天空。欧林也抬头瞧，天还是灰蒙蒙的，除却云空无一物。羊会害怕云吗？要真是这样，整个波维顿的畜牧业都别想发展了。 欧林假定它是群落的警戒羊，必须时刻保持畏惧之心去探查所有可能的危险。他不再管牲畜，径直走入镇中，开始呼唤卫队长的名字。 “菲利普！” “菲利普——” “利普——” “普——” 回声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走进了一座鬼城。他保持警惕，继续往镇内走，避开阴森小巷和门虚掩未关的建筑，以免被可能藏匿其中的不死亡灵偷袭。不知不觉，他顺着大路走到那家酒馆，圣堂就在不远处俯瞰大地，仿若沉默的巨人。 “菲利普！”他又喊了一声，回音真的使人浑身不舒服。再往前走几分钟镇子就到头了，难道菲利普不在这儿？还是说…… ……被怪物击杀了？ 凉风吹过，欧林背脊有如紧贴坚冰。他唰地转身，紧张地查看视野所能及的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影子。 “菲利普！”他继续喊，以此鼓舞勇气。“菲利普，快出来！我们都在找你！” 呼呼风啸，格伦镇保持沉默。 “菲利普！你再不出来就要起内讧了！肯德尔还有那啥哈里就要打起来了！你快出……” “你说要起内讧了？” 欧林转过身，差点叫出来。 第二十五章：无声告别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莲娜?埃亨与欧林?居里修斯之间的绯闻可谓是学术不精的三流历史学家们最热衷的话题之一…… ……从没有正史记载他们曾有男女层面的感情瓜葛，但不可否认的是，历史长河淹没了许多微小的细节，而那些细节…… ——摘自《奥术师：一部历史》 “伊莲娜？” 她原来在这儿，藏青色束袍裹身，兜帽自酒馆的阴影里显现，小包的流苏划过门框。刺背獾和格伦镇内讧等一档子事让欧林差点忘了伊莲娜也失踪的事实，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了她。 “你警惕性还不强，我在大厅里站了至少半分钟，你都没有发现。”伊莲娜边说边走下阶梯，手提着一盏红石灯，她将其放回包内。“你刚才说要起内讧了？” “我搞不懂，反正他们闹哄哄的，肯德尔还有哈里差点就打了起来。噢，杰瑞米死了，那个盎撒分队的领头，在围堵刺背獾的时候。” 伊莲娜停下脚步，疑惑地盯着他。“刺背獾？你们怎么会对刺背獾下手？” “因为玛尔斯以为那是普通的方背鼠，说背上的鳞角很值钱。” “那我并不感到奇怪。”伊莲娜说着，伸了个懒腰，活动腰肢。“就因为这个他们要起内讧了？” “盎撒裔和凯尔特裔互相看不顺眼。”欧林的目光在她的腰际游走，又趁她要挺身的时候赶紧挪开。“哈里觉得菲利普是被肯德尔他们绑架了，肯德尔又觉得哈里他们是约翰三世的间谍，我真搞不懂。” “他们太害怕了，所以要找点事做，用愤怒包裹恐惧。” 欧林眼下没心思听哲学颇有哲学意味的评论。“也许是吧，可菲利普到底在哪呢？他总不能真的失踪了吧？我想他可能在镇子里就来看看，你有见到吗？” “格伦镇就我一人。” “那奇怪了，他到底……” “你也别枉费精力到处找，我们该出发了。” 欧林以为听错了。“出发？” “昨天约好的，外面怪物清除后就走。”伊莲娜看向远方。“我们运气不错，今天雨停了，光线好很多，不死亡灵不见踪影，到同盟会的四天路程应该安全无虞。” “可这也太突然……” “你想道别吗？”伊莲娜挑起眉毛看他，目光深邃莫测。 “我……也不是很想。只是玛尔斯，玛尔斯他看起来心力交瘁，我……” “你想帮他。” 伊莲娜别过头，用长长的赤红辫子对着他。欧林吃瘪，感觉有根绳子吊在自己脖子上了。 但……很难说自己反感被吊着。 “我没有在格伦镇久留的打算。”欧林说道：“其实我也想走了，真的。既然我们约定好怪物一消失就离开，那我们是该动身了。” 伊莲娜侧脸对着他，微弱的日光勾勒微微笑意。 “那好，你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五分钟后走。” 欧林的行囊就一点东西，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那本《奥术使用说明书》。关于书籍内容他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准备旅途中慢慢问伊莲娜。 他们从火山口西北方离开，恰好背对那条隧道。和风徐徐，云卷云舒，广阔的山坡草地没有半枚污染视野的巨蜘蛛残骸，但这些不足以让欧林心情舒爽。念及菲利普尚未找到，他总是忍不住担心隧道内格伦镇住民与士兵们的状况，万一真的起内讧可怎么办？玛尔斯能镇住场子吗？格伦镇毕竟是个美丽祥和的地方，欧林真不希望见到她遭受两度浩劫。 同行的伊莲娜则要轻松得多，步伐矫健，小包的重量与爬坡没能延缓她的步幅。欧林则是走三步就要回头看看，格伦镇在翠绿中徜徉，圣堂依旧，街道寂然，仿佛时间停驻。 当他们走到火山口边缘时，欧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有人影在隧道口周围活动，镇民们开始返回家园。从这个距离眺望看不清任何细节，两派人之间的矛盾解决与否也不得而知。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一切已然回归平静，混乱将止，平和重新统治这处世外桃源。 至少，他希望如此。 出于安全保护目的，火山口外围没有成样的道路，伊莲娜不得不挽着他降落。说老实话，以女性平均水平来说伊莲娜的力气非常大，下降时欧林甚至能感受到她臂膀的肌肉鼓起，肩膀也着实有力。平稳抵达地面后，他还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仅仅是比她强一点而已。 而在奥术能力上，自己真的比伊莲娜高一个大段吗？ 思索间，伊莲娜已经走出五六米远。欧林赶紧跟上，与她一同钻入苍茫森林，离火山口越来越远。 虽然雨停了，可地却更加泥泞。当伊莲娜宣布今天的跋涉到此为止时，欧林在镇子新换的皮靴已经成了泥靴，表层的能刮掉，可深层的已是凝结成壳，和靴子合为一体。他颇觉晦气地将靴子用靴绳掉在神柱树树洞外的树枝上，绳线乱缠乱搅，犹如一只误入蜘蛛网的大蝙蝠。 伊莲娜则心灵手巧得多，把长靴用钩针稳稳当又美观地挂在树洞边上，如果有突发情况，也能快速取得并穿好。欧林坐在洞口，有些自暴自弃地看着他的靴子在风中微抖，食物的香味从身后传来。 离开格伦镇前，伊莲娜从老板娘莱斯利的仓库里取走了大块的熏肉和芜菁，外加些许番茄和盐。“我留了三块筣花币。”她如此解释。 “三块大概是多少钱啊？”欧林嚼着熏肉问。 伊莲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够让你租麦茜一个月。” 欧林受到双重打击，一是伊莲娜对麦茜的事念念不忘，二是他嘴中所嚼熏肉的份量。 他没胃口了，感觉每一口都是在吃麦茜的肉。伊莲娜倒是颇为享受格伦镇的珍馐，吃得全部不剩。 “对于你而言，哪怕吃撑了也没关系。”清理树洞准备就寝时，她如此说道：“这样能量才能恢复。你操控雷电，更依赖能量而非身法，撑涨的肚子对你影响不大。” “那你呢？更依赖什么？” 伊莲娜停下收拾的手，顿了两秒。 “我也拿不准。” 欧林看着她蹲伏的背影，山羊胡士兵的话语在脑内盘旋。 “伊莲娜。”看出她在认真听后，他决定继续：“我真的有【山岳之主】的实力吗？” “怀疑自己是灭亡的第一步，欧林。” “我……也不是怀疑自己，我是……听见了一些说法，一些古怪的说法。我相信你，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伊莲娜背对着他坐下。 “说吧。” 欧林深吸一口气。 “他们说，你实际上仇恨【山岳之主】们。” “有趣的说法，但根本站不住脚。我再过几个星期就要进行【山岳之主】的考核，我自己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何来仇恨一说？” “我……” “再者，我何来动机？抵抗波维顿的战争中【山岳之主】是绝对的精锐力量，我和他们利益相同，敌人相同，目的相同，我们可以说是一体的。” “我只是……” “你口中的"他们"是盎格鲁撒克逊裔的士兵吧？他们本来就是外族人，对奥术一知半解又想彰显自己实然贫瘠的知识，收集支离破碎的信息，东拼西凑，再发挥他们畸形的想象力制造或骇人听闻或匪夷所思的传闻。而你，欧林，你竟然相信了。” “我没信！”欧林大声宣布，顾不得是否会引来怪物。“我只是想听你讲个明白！再没有别的意思了！” 他呼呲呼呲喘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伊莲娜点点头，继续打理床铺，提灯映得她的影子微微摇晃，似野兽在慢条斯理地剥咬猎物。欧林看她沉默的模样颇不是滋味，心想自己可能是伤了她痛处。 “我刚才犯傻了，很抱歉。”他下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可伊莲娜不买账。“有什么好道歉的？”她说，语气分明流露着愤怒。 “我也不想摆出一副到处怀疑的样子，可最近听到的东西实在让我头疼。我很纠结，你明白吗？雷吉纳尔昨天找我不仅谈了怎样提升我的奥术能力，还聊到我的身份。我到底是混血，而且要不是能施展奥术，我看起来和盎格鲁撒克逊人一点区别也没有，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比你自以为的常见。怎么？你担心你失忆前波维顿的人？” “我……有点。” 伊莲娜转头与他对视，不发一言，目光盯得他直发怵。 “我，呃，我……” “重要吗？” “什么？” “你失忆前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可万一被查出来，我会有麻烦，你更会有大麻烦！” “说老实话，我也担心过。可你难道没发现你的手套不见了吗？” “手套——”他目光下移，一时间内心各色情感横冲直撞。 伊莲娜摇摇头，叹了口气。“哪怕你曾经和波维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也愿意冒风险。” 欧林嗓子眼干巴巴的。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是因为你具有的奥术能力才保你的，别想多了。” 说罢，她抬起下巴，继续去折腾床铺。欧林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洞外，皎月突破乌云的围剿，冉冉升起。 离同盟会总部，只有三天路程了。 第二十六章：盗贼出没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极盗者鲨克?巴金斯，居里修斯时代最为神秘的盗贼…… ……他最为标志性的能力是…… ……与欧林?居里修斯早年相遇……充满戏剧性的首次见面…… ——摘自《鲨克?巴金斯：极盗者》 “晴天持续不了多久。” 伊莲娜给出的预测让人沮丧。这是离开格伦镇后的第三天，他们却只前进了一天半的路程。此前连日的暴雨将巨人森林变为连绵不绝的沼泽，小溪化为疾流，池塘合成湖泊，神柱树分布其间犹如孤岛。 在水患严重的地方，低于十尺的低矮树木全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点树冠，像海草似的。树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灌木丛和猎人小径，根本无路可走。伊莲娜能带着他飞行一段距离，但也仅仅是"一段"。再远的就没办法了，唯能休息一小时飞五分钟，一天前进的里程不到五里—— “——和乌龟爬似的。”伊莲娜自怨自艾似地说。现在是傍晚时分，早起的怪物开始伸懒腰、打哈欠、进行晨练、迎着夕阳吼两嗓子，吵得旅行者不得安宁。 森林披上金袍，天穹艳红，残云四散溅裂，似一把无形的巨刃在慢慢裁剪。若非身处危机四伏的密林里，欧林倒蛮喜欢这样的氛围，可以什么都不想，静静看着绚烂天穹，伊莲娜在旁边轻轻晃腿，靴尖踢敲木枝。 “走得慢不是你的错，伊莲娜。”欧林安慰道：“要怪就怪这雨，下个没完没了。” “我有说这是我的错吗？”伊莲娜蹙眉。 欧林假装看风景。 “话说回来，你这些天没能进行练习，这对你的奥术能力会产生影响。” “雷吉纳尔提醒过我。不过，你也需要练习，不是吗？” “我每天背着你飞那么远，难道算不上练习？”伊莲娜笑。“但你说的没错，等到了同盟会，我需要花点时间恢复，很快就能提升到最佳状态。我的奥术水平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哪怕现在遇见理查德的部队，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就炸起成群乌鸦，发出密密麻麻的叫声。 伊莲娜皱着眉头远眺林莽，在夕阳薄雾中，那些翻飞的鸟群宛如烟尘弥漫开来，颇有劈天盖地之势。欧林上一回见到这么多鸟还是和理查德再次相遇的时候。 理查德。 “该不会是理查德吧？”欧林惊恐地问。伊莲娜对此不置可否，稳稳地摸出匕首，使之漂浮在手边。暮霞还是那暮霞，可安顿舒懒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们蹲伏于树洞边缘，观察林子里的动静。鸟群仍在飞，数量愈来愈少，离得倒是越来越近，且被惊起的频率极快。经历这么多天的作战考验，欧林不再容易慌张，他细细查看林霏，聆听空气中最微小的声响，初步判断对方人数不多，且大概率不是奔着他们来的，倒像是…… ……在逃亡？ 伊莲娜的想法也差不多。“在这别动。”她说，把匕首慢慢收回腰际皮带里，身子探出洞口。那陌生人正好冲出重重密林怀抱，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在水上奔跑！欧林尚未看清，伊莲娜就跳了出去，直扑对方。 “伊莲娜！”欧林喊，抓住洞缘往下张望。那人移动得快，可她依靠俯冲的加速度更快，如一只青色猛禽抓住对方。 “啊！”那人惊叫着消失在视野里。欧林急急忙忙爬出洞，循着树体移动，要看清楚情况究竟怎么样了。他动作太急躁，结果脚下一滑，平衡感立马荡然无存。 欧林叫，往下掉，大脑急剧充血阻碍思维运转。正当他以为自己要被迫展示高台跳水时，一股莫名的力量抓住了他的脚踝，短暂的下落后又让他弹了回去，如一块腊肉似吊在半空中。 他挣扎着拧头看，倒吸一口凉气。无心之举起了救命作用，他乱绑的靴绳勾住了脚踝。 亏得没学会伊莲娜那一套绑绳方法。欧林心想，可很快又紧张起来——他明晰记得自己绑得不够仔细，就算绳子质量够好，胡乱扎的结能坚持多久也是未知数。 他呼救。 “伊莲娜！” “嘎嘎嘎嘎。” 一只乌鸦落在靴子旁边，小黑眼珠好奇地打量他。 “去去去。”欧林斥。 “嘎。”乌鸦蹦蹦跳跳，爪子挨着靴绳。 “去，你个黑东西。” 乌鸦受了侮辱，大叫一声，开始啄绳子。欧林控制不住了—— ——“伊莲娜！伊莲娜！救命！伊莲娜！伊莲娜！我不想摔死啊！伊莲娜娜娜娜娜！！！” 乌鸦忽然抬喙，挥挥翅膀，带有警告意味地狠狠啄了下靴绳，然后振翅高飞。欧林总算松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倒立的伊莲娜行于天上，朝他赶来。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背着一堆东西，垂头丧气地浮在后面。 “你又开始了。”伊莲娜叉着腰看他。“为什么不能长点记性呢？你觉得我会被【极盗者】放倒？” 欧林没心思好奇【极盗者】是什么意思。“拜托了，快帮帮我，我保证不会再出岔子了。” 大声致歉有点丢脸，让情况更糟的是，伊莲娜看样子不打算让他轻易得救。“你先吊一会儿吧，反正我能在你落地前把你接住。” 于是欧林不得不就这样在树枝上挂了二十来分钟，风吹脸疼，光芒逐渐消逝，周围陷入如墨的黑暗。怪物在他头顶上路过、叫唤、窃窃私语，惹得他瑟瑟发抖。倒吊使欧林血液倒灌，不一会儿就头昏眼花，如同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不，揍了无数拳。 欧林觉得这不公平，自己毕竟是因为担心伊莲娜的安危才冒然出去的啊！他就这一点向伊莲娜诉苦，可除了羁押【极盗者】入洞时被警告要"保持沉默"以外，他俩没再进行任何交流。 欧林苦涩地吊着，期间不乏哀求伊莲娜行行好饶他这一次，但只得到充满威严的厉声警告。最后，当伊莲娜施法放他上来时，欧林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想和她目光对视，默默坐在洞口生闷气。 “喂，抬头。” 欧林翻了个白眼。 “抬头！” 欧林慢慢抬起头来，突然想起树洞里还有一个人。是凯尔特人，男性，身材高挑，长脸满是好奇的神情。他的大包小包东西堆在身后靠着，应装的是工具，欧林瞅见杠杆似的物体伸在外边。 “这家伙是欧林?居里修斯，和我同行的一名【山岳之主】奥术师。” 长脸男很惊讶。“【山岳之主】？我以为……” “别说话！”伊莲娜瞪了他一眼，又朝着欧林说：“这个马脸叫鲨克，鲨克?巴金斯，是有名的窃贼。” 鲨克对着伊莲娜摇摇手指。“首先，我不是马脸，我只是头骨偏长；其次，我不是窃贼，我是【极盗者】；最后，我在被人追杀！你答应要帮我的，伊莲娜，可你却磨磨唧唧，是想让我被逮住吗？” 伊莲娜挑眉。“以你的速度，追你的人难道不是被甩在十几里外了吗？” “但我还是不安全。”鲨克说，瞟了欧林一眼，这个动作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又重复了十几次。“听着，伊莲娜，我必须到总部去，我在波特港拿到了洛克菲勒大人的印章！斯科特会花大价钱买的，我们七三分成，怎么样？” “五五分成。”伊莲娜不动声色地说。 鲨克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又偷看欧林一下。“太黑了，伊莲娜，以前不是这样的。” “五五分成。”她重复，表情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 “这真的不好……” “四六分成。” 鲨克瞪大眼睛，目光在欧林和伊莲娜之间游走，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今天算我吃亏，好吧？仅限今天一次！你真够黑的，匕首妹。” "匕首妹"盯着鲨克。“再说一遍，就要三七分了。”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讲讲这位朋友是什么情况吧。”鲨克凑近了些。“你是【山岳之主】？没听说过啊？” “噢，他当然是【山岳之主】，只不过没注册罢了。” 鲨克的表情愈发疑惑。“没注册？这倒不是个例，可你的发色和瞳色……混血种？混血种也有奥术师，可【山岳之主】就……你的路径是什么？” “呃……” 伊莲娜挨着欧林坐下，替他说明：“欧林拥有自己的独特路径，掌控雷电，在格伦镇独自击退数百只巨蜘蛛，在唤雷岛和成群的深潜眼蜥作战，全身而退。还有和理查德的那次交战，他只凭一根手指就让理查德落荒而逃。我敢说他还能和一整支波维顿精锐交战，状态好的话兴许能全歼。现在呢，由欧林护送我到总部去，他自愿加入同盟会，并在一路上保护我的安全。” 欧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刚想说点什么解释，伊莲娜藏在身侧的右手就掐住了他腰部的薄薄脂肪，堵住他的嘴。 “唔……”鲨克一脸不可思议。“……你在骗我吧。” “我可曾骗过你？” 鲨克撇撇嘴。“是啊，你没骗过我，你只坑过我。你这个心机深重的匕首——匕首大师。”说罢，他转身嘟哝着去翻包裹，伊莲娜则偏头瞧欧林，朝他挤了挤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第二十七章：“鲨克号“快艇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根据鲨克?"极盗者"?巴金斯的描述，居里修斯的奥术能力在早年就达到了极高的高度…… ……显然，鲨克曾被人胁迫过…… ——摘自《居里修斯传》 鲨克是个有趣的人。 “看到这个没有？”提灯微光照耀下，他晃悠手中的丝织物。“这是我从北边霜堡的领主卧室里摸出来的，看见上面的红色小弓箭了吗？” “那是什么？” 鲨克嘻嘻一笑。“是箭啸堡爱若家的家徽！再看这裂痕，显然是被人用牙咬碎的。你说说看，欧林，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去咬裙子？” “唔……无聊的时候？” 鲨克露出困惑且茫然的神情。“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你直接解释就好了。” “嘁。”鲨克挂上笑容，富有深意地盯着他。“当然是服从我们天生的本能，为种族之繁衍，实现生命的大和谐……” “咳咳。” 伊莲娜的咳嗽声打断了鲨克富有激情的解说。她本在借灯光读书，现在书放到了膝上，双眸不屑地瞪视他俩。 “怎么？”鲨克上下打量她。“这可是霜堡芬克侯爵私通爱若家的证据。芬克口口声声发誓要效忠于雾雨城的约翰三世，但实际上却和爱若家勾结，想必是要弄出个大新闻。这东西，你知道芬克会花多少钱买回去吗？” “那你在霜堡的时候怎么没卖出去呢？” 鲨克抹抹头，似笑非笑。“啊，这个嘛……你知道，芬克侯爵是个暴脾气的人，又天生多疑，他宁愿和我的骷髅头谈笑风生也不肯坐下来好好谈价码。” “所以你就被赶出了霜堡地界，一路跑到波特港，又偷了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伊莲娜边说边点手指。“结果让人发现，朝着总部的方向一路被追杀，是这样吧？” “你很清楚我不知道总部的具体位置。” “怎么能让盗贼知道我们的总部具体在哪呢？” “说了，我是【极盗者】，比一般的盗贼不知道高到哪去了。” “你且自吹自擂吧。”伊莲娜合上书，起身往外走。欧林刚想问怎么回事，她就又说道：“跟我来吧，欧林，我们谈谈到总部后的事。” “噢，噢。”欧林跟着出去，鲨克独自在洞穴里继续摆弄它的偷盗脏物。外面月色清亮，夜空宽广无垠，嵌满繁星与缥缈银河。密林阴影匿于黑暗之中，晚风吹过，使百木之海溅起波澜。这是少有的晴朗夜空，欧林呼吸爽朗空气，忽略丝丝怪物的臭味。 “抓住。”伊莲娜伸手，他下意识地抓住。经过这两天的旅行，他已经习惯了她伸手就要握紧。伊莲娜把他带到大约十米高的另一处树洞，两人先后迈进去。 “出什么事了？”欧林问，他的怒气消退了很多，隐约知道对方之前的恶劣态度是有原因的。 伊莲娜看着月亮。 “很抱歉，我把你吊了那么久。” “没事的。”欧林笑。“呃，其实也有点事，我头还有点昏。” 头顶忽然被某种冷冰冰的东西盖住，他抬眼瞧见一只手，顺着手臂看去是伊莲娜的侧颜。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几秒前还昏昏的脑袋慢慢好了起来，晕沉感荡然无存，仿佛这只手吸取了所有让他感到不适的东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你会这方面的奥术？” “嗯。” “啊……谢谢你。”欧林感觉脸烧热烧热的，赶紧别开脸。 伊莲娜放开手，继续解释：“我之所以要把你吊着，还替你吹擂，是为了和鲨克谈条件时取得一些优势。如果不那么做，他很可能一九分成，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欧林有些疑惑。“说到底这个【极盗者】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为什么能在水面奔跑啊？” “这就是他的奥术能力。鲨克从不透露自己是什么路径的奥术师，也不去参加排位评级，一直以来都靠偷窃买卖过活。他自称来自遥远的乌罗兰尼雅，斯拉夫和凯尔特混血。不过我猜是骗人的，只有雾雨城有乌罗兰尼雅的船只来往，他一头红发，早就给吊死了。” 欧林对"吊"一词有些敏感，转换话题的重点。“那这个【极盗者】是他自己取的吗？” “那倒不是，【极盗者】是门古老的行当，专门指依靠奥术能力进行盗窃的奥术师，并且要求能力极强，起码得是【北岭冷杉】。他们还有过专门的组织，严格考核和管理。不过早就消失了，巴金斯蹭名号而已。” 这倒有些好笑，欧林抓着洞口往下看，他们过夜的树洞透出微微黄光，从远处看应该和星星差不多吧。 “你以前帮过巴金斯么？” “很多次。虽然斯科特认为盗窃是不可取的行为，但我想既然偷的是盎格鲁撒克逊贵族，那也未尝不妥。” “哇，那你赚了不少钱吧？” 伊莲娜摇首浅笑。“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我要求更大的份额不过是为提高自己的价码罢了，让鲨克那家伙明白，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搬去帮忙的人物。” “那钱去哪了？” “匿名捐给了同盟会。”她说：“斯科特到现在还为此疑惑不已呢。” 第二天的太阳升得比往日早，当金光填满树洞，他才被守最后一轮夜的伊莲娜叫醒。两人都哈欠连天，不同的是她会用手遮住嘴巴，欧林则像只觅食的青蛙。 “你们真的不信任我。”收拾东西时，鲨克精神充沛地说：“不让我守夜，哈哈。我可美美地睡了一觉，舒服得很。” 伊莲娜把目光从小包上抬起。“噢？真的吗？舒服得很？” “是啊……”鲨克蹙眉。“……你这啥表情，你想干啥？” 鲨克很快就知道了伊莲娜想干啥。 “这是虐待！”平躺在水面上的他大喊大叫：“我，伟大的【极盗者】鲨克?巴金斯，从未受过如此侮辱！我要告你！” “向谁告呢？”伊莲娜边说边帮欧林背紧鲨克的包。 “斯科特！迈克考尼！肖恩！还有裁定会议！他们……” “……乐于见到【极盗者】吃点小苦头，因为你也偷过他们的东西。”伊莲娜满意地说，然后挽起裤腿，脱掉靴子并将其绑好，慢悠悠地坐到鲨克的小腿处，自己的小腿泡在水里。鲨克整个人沉了一下，然后咕噜噜地浮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这个混账！” “我先警告，别忘了还有人在追杀你。” “我可以拉着你们俩！手拉手！” “噢，不行。首先，欧林的手会弹射雷电，接触不得。其次——”伊莲娜挑起他的下巴。“——我可不会让你牵我的手。” 欧林笑出了声，被伊莲娜狠狠瞪了一眼，瞪得他老半天不敢说话。他坐到鲨克的胸口（后者沉入水中好几秒，浮上来时呛得咳嗽震天），担忧又兴奋地开始这趟旅行。 "鲨克"号快艇开拔，在被水淹没的密林里航行。起初，鲨克骂骂咧咧，船开得也很不乐意，一会儿偏东一会儿偏西。但在被伊莲娜掐腿警告（嗷呜！）后，他就安分多了，懂得这回算是倒了大霉，不得不认栽。 其实欧林感觉蛮奇怪，自己还没展示雷电能力呢，鲨克就那么相信伊莲娜的话？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他，在中途停泊休息时方才稍稍消停。 第二十八章：终点与起点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神柱木的分布与地势有关，同时也受水汽影响。神柱木需要湿润的环境…… ——摘自《大百科全书（联盟纪元27年版）》 这是一处由神柱木构成的浮岛，遮天蔽日，犹如链接天顶与地面的巨柱，名副其实。树冠与藤蔓枝桠构成墨绿宫殿，可闻鸟鸣缥缈，魅影飞掠，恍然间如置身仙境。 但鲨克没有半点欣赏此等美景的意思，他骂骂咧咧地从水里爬上来，口吐粗鄙之语，像施咒的蛤蟆念个不停。 “先抖抖你身上的水吧。”伊莲娜提醒，眉眼写刻着鄙夷，接着转向欧林的方向，嘴角微微挑起。欧林觉得捉弄鲨克蛮好笑的，同时也替他难过，毕竟受欺负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欧林忽然明白为何人们讨厌伊莲娜了，从鲨克的角度看，她的态度的确算得上骄傲又讨厌。奇了怪了，她明明可以还好对待同行者的，就像对欧林自己一样，为什么非要以如此糟糕的态度面对鲨克这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暂时是得不到解答了，就像为何鲨克会不加怀疑地轻信伊莲娜也是个谜。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鲨克号快艇"的速度和稳定度着实让人满意，估计再过一天半他们就可以抵达同盟会总部，把危险的巨人森林抛诸脑后了。 伊莲娜飞上树顶，去校正行进路线，留另外两人在树下发呆。欧林吹着口哨悠闲地环顾泡在水里的密林，仿若置身一片热带群岛当中。林子全淹了，那不死亡灵们该躲在哪儿呢？ 鲨克的情绪依然很糟糕，抬头仰视树冠。“你看着吧，下回不会有好运气，决计没有……” “鲨克？” “【北岭冷杉】，【北岭冷杉】多得不是！同盟会里【北岭冷杉】一抓一大把，也没见多少个和她一样讨厌……” “鲨克！” 极盗脑袋一晃，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你压得我胸闷。” “看那边，鲨克。”欧林嗓音颤巍巍。“看那株树。” “我知道那有啥。”鲨克摆手，十分不耐烦。“我刚到就看见了，没咋好在意的。” 欧林认为无论怎么说，一群伏在树冠上的蜘蛛都值得在意。他身子前倾探看那群怪物，它们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如同坠落的乌云。 好比你坐在草地上小憩时，只要看见了一只蚂蚁就会找到更多，欧林很快发现周围离得远些的树冠几乎都趴着有巨蜘蛛，重重叠叠，令人遍身起鸡皮疙瘩。他粗略统计了一下，少说也有五六十只。 五六十只！要知道有火山口和隧道保护的格伦镇所面对的也不过百来只而已，他们还打得精疲力竭，险些让怪物突破防线。现在除了环绕四周的水域外，没有任何地形能帮助他们进行防御。伊莲娜倒是能带他们逃到树洞里，可她正在两百尺的高度观察路线，要是吼一嗓子提醒，恐怕巨蜘蛛会比她先到。 情况如此危急，可鲨克竟然还无所谓。 “你真不害怕？”欧林急了，声音压低显得嘶哑：“我们会被生吞活剥的。” 鲨克露出奇怪神情。“有啥可怕的？你不是雷电奥术的【山岳之主】吗？对付怪物小菜一碟吧。” 欧林在心底狠狠骂了伊莲娜一句。 “我……我不想随随便便动用我的能力。”他边紧盯午睡的巨蜘蛛边说：“你有更简单的办法对付它们吧？” “有啊。” “是什么？” “我还不打算透露。”说罢，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空心圆中间插了根木棍图案的项链，看起来颇为眼熟。欧林不愿意推翻伊莲娜之前描绘的强力形象，只得战战兢兢地缩在树根旁，祈祷蜘蛛们缺乏休息，一睡到天黑。 时间流逝慢如龟爬，欧林额头涔出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黏在嘴唇上，咸乎乎的。蜘蛛群从被发现到现在一动不动，仿若天生便是树冠的一部分，可这更让人害怕，似乎下一秒它们就会集体苏醒，向欧林奔杀而来。 终于，伊莲娜做完校正工作，飘逸地返回树底。她还没注意到异样，从皮包里翻出熏肉，递给欧林。 “吃点吧，保持体力……你的脸怎么了？” 欧林咽下一口唾沫。“蜘蛛，那边，蜘蛛。” 伊莲娜瞧了一眼。“你说那些死蜘蛛？” “对——死蜘蛛？” 她忍不住笑。“你跟了我多少天了，它们的习性还不清楚吗？显然这些倒霉蛋前两天发大水的时候急匆匆逃命爬上树，水迟迟不退，等来的却是晴天。阳光将他们通通杀死，就此挂在上面。如果你仔细看得话，会发现较矮一些的枝干处还有活的，只不过奄奄一息。如果你对我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该知道巨蜘蛛不能碰水，我们安全无虞。” “是啊，朋友。”鲨克插话：“你不仅仅是失忆，而且还记忆力衰退。” 欧林局促地笑，怎么坐都不自在，丝毫没有危险解除的愉快，反而要尴尬得爆炸了。 伊莲娜和鲨克倒不怎么在意，前者吃东西，若有所思地远眺林子深处。后者继续摆弄他的那些赃物，不时瞟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伊莲娜宣布继续前进，鲨克嘀嘀咕咕躺回水里，看样子已经认命了，但要求“你们谁都不许将此事外传”。 “大概率不会，只要你……” “……再提供分成？你会后悔的！” “不。”伊莲娜嗓音变得神秘。“到总部后我火告诉你做什么，并且我敢打包票你不会拒绝。” 带着将信将疑的心境，"鲨克号"快艇开拔航行。一路上经过的树冠时不时可以发现成群静静趴着的巨蜘蛛，洪水的影响范围远比欧林预估的大。 那同盟会的情况又如何呢？ 只有抵达后才能揭晓了。 当天下午，他们穿过水淹区，抵达丘陵地带。神柱树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矮又臃肿的大片山毛榉和蜜罐树。为安全过夜，伊莲娜用奥术掘开泥土和石层，挖出一方足够三人毫不拥挤入睡的空间。至于舒适度……毕竟是在地底，土腥味是避免不了的，还有些许虫子活动。 “虫子有营养。”鲨克评论道。此时已然入夜，伊莲娜把洞口封住，留两盏提灯照明，【极盗者】借着灯光找虫，不一会儿就逮住一只蟑螂，捏在手里展示。 “记得当初我在海上航行时，船长迷失了方向，害得大伙漂流了整整三周。我们吃光了储备食物，很快皮革具甲也全给煮了。和我同行的一名胖胖小商人被饿得皮包骨的船员盯上，要计划吃掉。要不是我逮来一包蟑螂做成汤，我的那位胖子朋友就一命呜呼啦。” 欧林想吐。“恶，蟑螂汤！” “当你饿到一定程度后，什么都吃得下，连……” 伊莲娜咳嗽，瞪鲨克一眼，继续读她的书。鲨克脸上浮现忿忿神情，坐到地洞的对角去。过了一会儿，伊莲娜忽然甩掉书本，在身上抓来抓去，像突然着火了一样。 “伊莲娜？”欧林惊问：“怎么了？” 她没空回答，把手伸进领口，从里面抓出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将其捏碎。 “蟑螂。”她咬着嘴唇说出这个词，强调让人不寒而栗。“我的袍子里有蟑螂。” “啊，地洞虫多。”鲨克以手为枕背靠洞壁，一副悠闲样。 伊莲娜气鼓鼓地瞪视鲨克，欧林头一回见她这么生气，脸颊可以生火了。 “呃，你盯着我干嘛？”鲨克满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伊莲娜的呼吸声如此粗重，欧林心口凉飕飕的，赶紧坐开了些。“巴金斯。”她低沉地说：“有些玩笑开不得。” “我不会开无聊的玩笑。” “你最好如此。”她狠狠坐下，看得欧林臀部发疼。鲨克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把玩他的那些赃物，还哼起小曲儿。 那天晚上，伊莲娜没有让欧林守夜，一个人撑到天明。黎明时分，欧林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洞口已经打开了，金光流入洞穴，恍如天国大门敞开。他揉揉眼睛，打着哈欠爬至地表，清风扑面让他焕然清醒。由于阳光的关系，数量最多的活尸和巨蜘蛛全部藏到远处的树荫中，地洞所在的高岗空空荡荡，但见成片青草在风中摇曳。 山岗顶端，有枚人影伫立。欧林认出是她，踏着金色草海走过去。他想问伊莲娜在看什么，尚未开口，山岗另一端的景色就扑入眼中，似神明的披风盖住面庞，呼吸不得—— ——那是—— ——山脉。 闪耀金粉迷光的险峻山峦，在重重林莽的尽头傲视辉煌苍穹。欧林无法描述当时的确切感觉，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去重绘那夺目美景。他所能做的，只是静静看着，让画面在目光中多停留一会儿。 “那是寒牙山脉，总部就在里面。” 伊莲娜的嗓音听上去很正常，丝毫没有动过肝火的迹象。她的侧颜于晨光中阴影分明，衬得一对碧眼光芒闪闪。 “要到了啊。”欧林感叹：“从你第一次与我见面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两周，也许两周半。怎么？厌倦每天起床都是同一张脸了？” “不不不，你可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啊。” 伊莲娜眉头微蹙。“好人。”她呢喃，然后抬首仰望西北天空，再没说别的话。 也好。欧林闭上眼，感受晨曦光影变幻，和风拂面徐徐。过去这么多天，终于，终于。 终于要到旅途的终点了。 或者说…… ……是另一段旅途的.asxs.。 第二十九章：老相识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奇物工匠】奇洛?琼森，是历史上第一位获得“传奇工匠”称号的人…… ……小时候随父亲学习工匠手艺。在一次寻找材料的过程中爱上了旅行，没人知道下一次在哪里能遇见他…… ——摘自《联盟前夕奇人志》 最后一段旅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天清晨在高岗顶端眺望时，寒牙山远在天边，相隔的密林似汪洋大海阻挡在前。地势逐渐隆起，因水患而泛滥的湖泊不再，"鲨克号快艇"也用不了，欧林还以为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去跨越。但事实上，他们连涉足地面都不需要。 因为可以从地底下走。 “这些密道是同盟会创立时，由奥莱利部族的奥术师们挖掘修建的。”伊莲娜在带领一行人前往密道时介绍道： “从狼脊丘陵尽头一路延伸到寒牙山山脚，绵延五十里，近百条支道和分路，这便是著名的莪相长廊。数不清的物资与人员通过它运往各个方向，往西北到霜堡、往东联通巨人森林、西南方连接波特港公爵领、正西进入长冬森林，抵达昆斯敦侯爵领和凛岩山。同盟会在整个东北波维顿的行动都离不开它。” “哇。”欧林感叹：“那得费多大功夫？” 伊莲娜拨开低矮树枝，踏入两条脊状长丘之中。“十名顶尖的奥莱利家奥术师，加上其他八十名控物路径的，用去三年时间才初现雏形。本来按原计划还要继续修建的，要把整片波维顿沿海都链接起来。只是……” “……只是同盟会没有人力继续支撑了。”鲨克替她说完。 伊莲娜不满地瞟他。“你根本不懂，就不要擅加评论。” “我的确懂得没你多，因为每次走密道你都要把我的眼睛蒙起来！” “安全起见，你不也习惯了吗？” 鲨克嘟起嘴，怪声怪气地重复。“"我不也习惯了吗"，噢，我当然得习惯，我猜下一步是要我习惯当船，是不是？噢。” 伊莲娜不理极盗者，带着他们一路走到长丘最幽秘的深处。山毛榉长年累月堆积的落叶和腐败树皮铺上地毯，踩在上面咔擦作响，个别地方踩进去还会浸水，把鞋全部润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相比之下，伊莲娜就很会判断哪儿可以踩哪儿不行，行进起来轻快又稳重。 密道的入口压在一株估摸有百年岁数的山毛榉根部，以巨石遮挡。伊莲娜施法将足有三人之高的苍白石头挪开，密道内红石火把静默燃烧，仿若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唔……又是红石火把？” “怎么，你不是习惯了吗？” “我……说不准，红石火把给我一种不安的感觉。” 伊莲娜的注意力在欧林身上，鲨克瞧瞧她，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红石对人体无害，这是经过无数学者研究后得出的结论。此外，我可以保证通道里安全无虞，我走过数十遍了，从没有——鲨克，回来。” 极盗者气馁地伫在最外面的一根红石火把下。“非得要遮眼睛吗？就不能破一次例，看在我给你们当船的份上？” “不行。你愿意的话大可去找斯科特告状，看看他是先把你踢出去还是找我麻烦。” “这不公平！”鲨克哀叫，还是顺从地让伊莲娜用布条把眼睛蒙住。“嗷，嗷，轻点！我眼睛要是被勒坏了你可得负责任，嗷！你这活该挨蟑螂咬的！” 伊莲娜揪住他的领子。“终于承认了？” “什——啊，我开玩笑的，敬爱的埃亨女士。我开玩笑的。” 伊莲娜凑到他耳边，轻声弹词：“下次再敢开这种玩笑，我就让欧林把你电一电，看看极盗者的抗电能力怎么样，如何？” 鲨克慌忙摇头，自此一言不发……至少两小时内是如此。在进入赤红长途的两小时后，他又开始嘀嘀咕咕，小声数落伊莲娜的罪行。从最近的"鲨克号快艇"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冷嘲热讽，全给说了个遍。伊莲娜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也不在乎黑历史被欧林所知晓。 她专注于时不时出现的岔路口，总是要先走进错误的那条几步后再折返，转进另一条。久而久之，睁着眼睛的欧林也分不清楚到底怎么走了，他还得扶着鲨克，无形中又分散了注意力。 他们在幽深的地底行进了一天，兴许更久，很难说具体过了多长时间。欧林感觉自己的世界只剩下刺眼的红，红，红，蔓延至无限远的地方。他腹部泛起酸液，有呕吐欲望，要不是"不能再在伊莲娜面前丢脸"这样的念头支撑，他早支撑不住了。 通道内并非只有他们在跋涉。约莫泡在红光里五小时后，欧林隐约听见有人谈话的声响，十分不真切，像是自己脑海里的呓语。 但鲨克也听见了。“喂，快把眼罩给我取下来！”他嘘声道。伊莲娜扶墙贴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动作麻利地摘走鲨克的眼罩，取下自己的兜帽给他戴上，然后拉着欧林坐在地上，从皮包里取出熏肉塞到他手里。 “假装休息。”她命令。 欧林巴不得，又向伊莲娜要了罐小皮袋装的麦酒，享受难得的休憩。伊莲娜的神色毫不慌张，鲨克也是，所以他也很放松，嚼着肉，思绪又回到格伦镇。 脚步声临近了，间杂着絮絮谈话声。来者从十五码外的拐角处现身，第一个人中等身材，头发颇长，头一时间就发现了欧林们，停住脚步。跟在后面的短发伙计还在说，见了同伴不动了才瞧见前面有人。 “晚好，先生女士们。”长发说，听音色原来是男的，年纪三十左右。“旅途疲惫，在此歇息？” “嗯。”伊莲娜应。 “诶，这不是伊莲娜吗？”短发说，听音色是女生，比同伴矮得多，约莫五尺多一点。“您终于回来了。” 伊莲娜礼貌地笑笑。“波维顿的雨难免让人超时。” 包括鲨克在内的众人都在笑，欧林却并不清楚有啥可笑的。 长发男子走上前来，他鼻子又高又长，眼间位置高高隆起。有着黑得发紫的长发，尖尖的下巴上满是胡茬。穿着高领黑皮袍，下摆像裙子似地荡在腿侧。 “初次见面，吾名奇洛，奇洛?琼森。吾事匠艺，专精红石机械。”他走上前伸手，欧林木木地握住。“敢问小友尊姓大名？” “啊，欧林?居里修斯，我是……雷电奥术师。” 同行女子的眼睛睁大了。“雷电！嘿，总部这些天到处都在谈论你！” “谈，谈论我？” “是啊！”女子也伸出手，这回欧林握得久了一点，她长相蛮好看，铁锈色的齐颊短发，乌黑的眸子。“我叫艾拉，艾拉?慕德贝……” 她压住声音，眉头蹙紧。欧林还以为是握手的缘故，赶紧松开。 “你……” 欧林真后悔干嘛要牵这么久的手，为缓解尴尬，赶紧找了个理由敷衍。“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慕德贝小姐？” 艾拉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默默地缩回手，以让人颇不舒服的眼神打量他。 奇洛察觉异样。“有何异样，吾徒？” “不……”她摇头，自言自语。“这不可能。” “你认识欧林？”伊莲娜问。 “不，不。”艾拉咬住嘴唇，连声再见也没说就走了，还不停地回头看。 “勿急，吾徒！”奇洛喊，急急匆匆跟上去，跑出几步停下，面带抱歉地向他们微微欠身，然后继续去追。师徒两人消失在拐角口，留下掩不住惊讶的三人。 “哇。”鲨克惊叹。“你认识这女的？” “什么？我怎么会认识……” 鲨克兴奋地叹息。“她长得可真漂亮。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吗？我给你钱……” “我不认识！”欧林慌了，自己的身份果然有问题。“伊莲娜，怎么回事？她认得我？” “对啊，欧林，你失忆的！你肯定以前认识她！我，我把下一次卖战利品赚的钱分你十分之一，把我介绍给她，好不好？” “安静！”伊莲娜大声警告，鲨克顿时像离了水的鱼，啥都不说了。 “也许艾拉认错了。”她轻声安抚欧林，声调一高一低的转变反而让他更紧张。“艾拉以前在雾雨城生活，那儿或许有和你长相相似的人……” “也许那人就是我！伊莲娜，我是失忆的！她看我的眼神很怪，是那种……看敌人的眼神！” 伊莲娜按住他的肩膀。 “听我说，同盟会更在乎你现在为谁效忠，而不是你曾经做过什么。你在格伦镇出色地证明了自己的奥术能力，斯科特会欣赏你的，圆桌会议我也会想办法去搞定。” “可，可万一我过去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相信我。”伊莲娜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我会为你辩护的，一切都将平安无事。” 第三十章：迖努殿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迖努殿！奥术建筑师智慧与汗水的结晶，奥术建筑史上不可磨灭的一笔…… ——摘自《法力编织：奥术建筑的秘密》 离总部还有三十五里的时候，他们坐上了奥术动力的悬浮车。 车体是粗铁制造，边缘有细小铁刺和凹凸不平的磨痕，欧林爬进去时拉伤了手，划得一道血缝。由于照明全由红石火把提供，他第一时间都不清楚伤口情况如何，是车开出一分钟后才察觉手掌湿漉漉的，血沾上外衬。 不详的预兆。欧林脖颈凉飕飕，难说是内心紧慌的表现抑或铁车飞驶刮起的风。 铁车没有车顶，形如去掉盖面的箱子。在车体前方有一枚拳头大小的指示仪，每两秒绽射一次亮红光，晃得欧林眼睛疼，使他不得不背对而坐。隧道向后奔行，固定在隧道壁提供奥术能量的嵌体眨眼而过，被红得发黑的隧道末端吞噬。 欧林缩在车厢一角，忍不住回想那名自称艾拉的女子。雾雨城，她以前在雾雨城，黑斯廷斯家的大本营，波维顿王国的国都。自己完全有可能是搭乘由雾雨城前往琼尼威尔的船只时遭遇海难，被大浪洗去记忆，最后在巨人森林的海岸上苏醒。事实上，欧林感觉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问题在于他过去身处雾雨城时是做什么的。为约翰三世工作？他有着浓厚的盎格鲁撒克逊血统，却拥有奥术能力，如此罕见的情况在雾雨城难道瞒得住吗？也许他是约翰三世的秘密武器，那为何理查德没认出来呢？ 波特港对雾雨城如此忠心耿耿，如此关键的情报难道没有互相联络通知吗？ 欧林越想头越晕，到最后干脆放弃思考，任凭手掌的刺痛与凛冽寒风消磨意志。伊莲娜看不下去了，她揉着欧林的肩膀，反复保证一切都将平安无恙。“斯科特是我的老朋友，我说的话他肯定会用心聆听。” 一股暖流在欧林胸口洄游。“我明白，伊莲娜。可我不知道……唉，我不知道自己过去做了些什么，我对失忆前的自己一无所知，这很吓人的。” “你害怕未知，是的，可人人都害怕未知，这是人类与之俱来的天性。听着，我们再有一小时就到总部了，你可不能带着这副神情去见斯科特，去面对总部的形色人群。放轻松点，理查德我们都能击败，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欧林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放轻松些。”说老实话，伊莲娜对安抚他情绪这件事已是尽心尽力，要再摆出焦虑颓然模样，就太对不起她的付出了。 得益于奥术动力悬浮铁车是全自动行驶的缘故，鲨克可以摘掉眼罩了。极盗者揉着眼眶嘟哝抱怨，没心思查看沿途"风景"。对莪相密道的判断不能一概而就，越靠近总部，密道的规模就愈发庞大，由仅供两匹马并行的窄道扩张到足够五支铁车共同前进。的确也有其他铁车行驶经过，只碍于速度太快无法互相打招呼。 渐渐地，欧林发现密道两侧的照明光源由红石灯变为散发鹅黄光芒的普通挂灯，恍然间犹如从地底岩浆层重归地表。“进入寒牙山脉了。”伊莲娜说明道：“马上就要抵达总部泊区，鲨克，把你的东西背好，面罩盖上，别又手忙脚乱的。” 原来鲨克有套专门的伪装。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份发霉的肉色软泥，"啪"地盖在脸上，立马变成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头子，皱纹可以藏纸条，胡子长得喝汤都得悠着点。最神奇之处在于这副假脸还能惟妙惟肖地传达老年人特有的暮气沉沉，随便晃一眼绝不会有人怀疑。 伊莲娜让欧林背着鲨克的赃物行李（一个老头背太不合理了），他试了一下，真心佩服极盗者能一路携带它们从霜堡跑到波特港再逃进巨人森林。铁车开始减速，欧林内心的焦虑被兴奋所取代，他想看看总部到底是什么样子。 伴随着车厢减速，暗道愈加宽敞，最后足有二十码宽，相当于一艘小型战舰的长度。光线渐得明亮，道顶拔升，呈现出优美的弧形，勾住欧林的视线滑行，越过光滑石壁构成的穹顶。在这片地底天空的正中央悬浮着双生明月，皎白幽光照耀万倾坚石下的洞穴。 隧道在穹顶对岸结束，环状终点的巨壁镶嵌有高如神柱木般的庞然大门，门框金丝银纱缠绕，点缀色彩斑斓的繁星，如倒流的瀑布慢慢往上攀升。巨门两侧，十来座浮雕千姿百态，浸泡在星月奇光与阴影中，如神话英雄款款走来。 人们来来往往，着各式袍衣裙服，与浮雕对比似蚂蚁群落。厅堂底部还有许多小门，在巨门衬托下似虫蛀的洞。还有许多其他设施与装饰，离得太远而看不清楚。 离得近的也有，车体停下了，周围停着约莫三四十辆铁车，载客卸客的都有。大部分对新来的这伙人毫无兴趣，但有一名身着及膝紫红袍的直朝他们走来，臂弯夹着本书。欧林心头一紧，暗念该不会又被认出来了吧？ 伊莲娜叉起腰，面色严肃，对方却淡笑相迎。“埃亨女士，您终于回来了，领袖正找你。” “我不需要你重复一遍，希伯斯。” “可我需要问问，你怎么比原定时间晚到了一周？大家日日夜夜都为你的去向而担忧。” 伊莲娜翻白眼。“管好你分内的事。往你的本子上写下我的名字，还有欧林?居里修斯、沙德?巴林，然后滚吧。” 希伯斯顺从地点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当然，埃亨女士，有你在真好。” 伊莲娜从其面前大步走过，毫不斜视。欧林与鲨克跟在后面，希伯斯瞥了欧林一眼，挂着温驯的笑容，稍微缓解了他的紧张。 同盟会内认识伊莲娜的人还蛮多，每走几步就有人打招呼。其中善意恶意的都有，从称呼上就能分辨。 “嘿，伊莲娜！”这是比较热情的。 “晚上好，伊莲娜。”这是平淡一些的。 “埃亨女士，晚好。”这是年纪大点的。 “哟，"永远的北岭冷杉"！”态度恶劣的会这么说。 除此之外，还有声音低呼“叛徒”、“罪人”，甚至直接口出脏话的。与出声者肆意释放情绪不同，伊莲娜冷冰冰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如悬空行于污浊沼泽之上。得不到回应的路人被紧随其后的欧林和鲨克所吸引，目光啪啦啦地打过来，看得他口干舌燥。 可千万别蹦出第二个艾拉，千万千万。 “看呆了吧？”鲨克笑眯眯地说，显然将欧林因紧张而生的面无表情当做呆滞了。“这地方叫迖努殿，可以容纳三万人集会，基本上就是同盟会所有人了。” “太壮观了。”他惊叹。 “所有控物路径的【山岳之主】一起工作，你认为呢？奥术的秘密高深莫测，我正在研究……” 伊莲娜打断了他。“并非所有的【山岳之主】都参与了这项工作，此外还有不少其他排位的奥术师有奉献。” “比如你。”鲨克嘻嘻哈哈。“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参与的【北岭冷杉】吧？” “再不闭嘴，你就要永远闭上了。” 鲨克和伊莲娜的相处方式就是如此奇怪，互相抱有敌意，却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与之相比欧林和伊莲娜之间就平淡多了，甚至没有真正生过气。 他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一行人从巨门底下经过，星辰在手边闪烁，仔细一看真的是发光小球体，难以想象有多少奥术能量用在了它们身上。还有缥缈的星云浮在半空中，迷你版银河横卧门洞。欧林抬首目不转睛地看，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中。 门洞绵延近百米，来往行人高声谈论着新研究的法术、药物、设备和琼尼威尔的战事。绝大多数都是红头发的凯尔特人，但也有少量黑发棕发的盎格鲁撒克逊裔。在经过一枚流星时，欧林看见了一位体格健壮的金发男子，那是他苏醒以后第一次见到金头发的人。 “日耳曼或斯拉夫裔。”鲨克在他耳边说：“同盟会里有少量风谷和库尔涅夫兹克诸公国来的志愿士兵，他们体内流淌着一点点的凯尔特血统，具有奥术天赋，可别小瞧。” 欧林从未听过这些地名，对世界的大小产生了好奇。“波维顿和琼尼威尔……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吧？” “对，我们差不多在攸茹泊大陆的东北端，再往北跨越利维坦海，可以到罗斯群岛，再往东南就是我的故乡乌罗兰尼雅。那可是个美丽的地方，我给你说，麦田一望无际……” “别说了。”伊莲娜道，他们刚好到门洞末尾，外面光线暗了些，没有迷你月亮。她侧身面对欧林，手指一条位置偏僻的旋转楼梯。“你们在那儿等我一会儿，我有点小事处理，办完后马上带你们去找斯科特。” 欧林心里空荡荡的。“你一把我送到总部就要丢下我？” 伊莲娜愣了一下，然后呵气地笑。“我不是丢下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子里吗？” 这是个问题，欧林完全忘记了伊莲娜最初的目的，他潜意识里已经认为对方的出现是为了接自己到总部了。 “因为我出发前被指派的任务是巡逻。”她拍拍欧林的肩膀，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三十一章：摘下面具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斯科特?哈里斯，自由同盟会的领袖……原本是波维顿远征军的…… ……逃离军队，加入琼尼威尔部落联合的怀抱…… ……坚定的自由主义者……理想国……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等人是件相当消磨耐心的事。 欧林百无聊赖地靠在阶梯中转平台一角，打量过往稀稀拉拉的行人。鲨克蹲在旁边，往嘴里一颗颗地送小坚果，雪白胡须微微攒动。 “坚果是最友善的。”他嚼着说，口音苍老，活脱脱的年迈模样。“能抵饿，能让嘴有事干，能放在手心捏着玩，任你处置，怎么也不会闹情绪闹变扭。不像很多人啊，总想着如何多分点钱，多站些便宜，多让咱们在这鬼地方干巴巴地等。” 欧林打了个哈欠，不置可否。他眺望楼梯低端的T型路口，期盼伊莲娜的脸庞能早些出现。她离开已有半个小时，楼梯口负责维持秩序的绿袍佩剑卫士朝他俩瞅了有三四回，指不定下一回就要走到跟前来展开盘问。诚然，欧林看上去不像是可疑分子，总部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也蛮多，但任何非红发色的身影在这里都称得上显眼。 “还要等多久啊。”他叹。 鲨克吧唧吧唧嚼坚果。“一天吧。” “一天！？” “嘘，你小声点！”鲨克瞟向绿袍卫士，后者把手放在剑柄上，他赶紧补上一句。“年轻人，学会耐心，这对你未来有好处。” 欧林闷闷不乐地看着他，消沉情绪擒住心头。要真被搁在这待一天，那岂不意味着连过夜的地方都没有？可转念一想，伊莲娜没理由更没动机把他们晾着，该不会是……遇到棘手情况了？ “喂，鲨克。” 鲨克差点噎着。“我叫沙德，你忘了吗？沙德。” “沙德？你……”欧林猛地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蠢笨。“噢，瞧瞧我这记性，还不如你了，哈哈。” “年轻人多吃点坚果啊，长记性。”鲨克摸出一把坚果塞到他手里，警惕又小心地瞥了卫士一眼。很糟糕，卫士还是起疑了，朝过道对面的某位同僚说了什么，然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冷静。”鲨克嚼着坚果说：“小场面，有次我还被误当成间谍，但还是蒙混过关了。卫士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是伊莲娜亲自护送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卫士的长相实在凶狠，表情也硬巴巴的，仿佛这辈子就没笑过。欧林起初还想通过挪开目光来假装无罪一身轻，可对方走到跟前后，他怎么也没法强撑了。 “啊，小伙，有什么事吗？”鲨克先问。 卫士是名盎格鲁撒克逊裔，他快速地检视两人发色瞳色，开口说话，语调低沉： “身份。” “小年轻要懂礼貌啊，要带"请"字。” 卫士不吭声，冷冰冰地瞪他俩。 “啊，我是欧林?居里修斯，伊莲娜?埃亨带我来的。” “伊莲娜。”卫士重复这个词。“埃亨女士的踪迹，没有。” “呃，她去处理一些事情，让我们在这等。” “这位长者，身份？” “要说"尊姓大名"。迖努女神在上啊，能换个人来吗？” 欧林简直不敢相信鲨克在挑衅。他喉咙发痛，几乎确信卫士要勃然大怒，把他们押送给长官，给伊莲娜惹一堆麻烦，甚至他们自己都有危险。可想象中的糟糕情况并没有发生，卫士脸扳着归扳着，却并没有采取行动，转身走了，头都没有回。 鲨克咧嘴笑，露出一副"你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欧林松了口气，过往的路人也没过多注意这段小小的插曲，注意力在各自的谈话和面前的路上，看来身份检查是这儿的常态，并且问题应该不太严重。 欧林很快了解到，这并非插曲，而是前奏。板脸卫士很快带七八名战友赶了过来，基本每个都带着长柄武器，从短矛到佩剑不一而足。其中只有一位凯尔特人未携武装，大概是奥术师。 奥术师！如此紧迫的时刻，欧林所想的并非如何脱身解围，而是好奇对方的排位。【赤山毛榉】？也许是赤山毛榉，只比伊莲娜低一级…… 鲨克所想合规合矩得多。“你们干什么？”他喊，声音依然是伪装的嘶哑。“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报上姓名。”凯尔特卫士问，他鼻头长雀斑，年纪不大，却有不相匹配的威严。 鲨克蹙眉，浓厚的白眉毛纠缠到一起。“老夫名号沙德?巴林，戈尔韦的巴林家，你是不是太年轻了，以至于没听说过？” 小年轻睥睨着他，做了个手势，士兵们立马丢掉武器围了上去，拉扯他的脸。可怜的鲨克放声惨叫，嗓音由沙哑变得尖利，最后重归其原本的音色。面罩被扯下塞到小年轻手里，他掂了掂，表情满是嘲讽。 “雕虫小技，易容术早在总部泛滥成灾了，你消息可真不灵通。” 鲨克喘粗气，面色通红，说不出一句话。 “把这个收好，当做【极盗者】的罪证。”小年轻将面罩递给最初盘问两人的卫士，转向欧林。“至于你，我们听过一些传言。欧林?居里修斯，掌控雷电者。” 欧林不知该应不该应。“呃……我是欧林，嗯。” “和我们走一趟吧。”小年轻伸出手。 至少鲨克的处境更难过，被押至某条阴森的通道尾端时，欧林如此想到。 小年轻自称奎德?乔伊斯，是总部绿袍铁卫的一名分队长。之前那位板脸的卫士叫威廉?普莱斯，过去是霜堡芬克侯爵麾下的民兵，在巨人森林边缘的某场战斗中被俘，在接受了自由思想的教育后毅然宣誓加入同盟会，至今两年有余，忠心耿耿。 “盎撒裔中也有许多明事理的好人。”奎德押送过程中说：“同样，在我们凯尔特裔中也有败类，比如这位极盗者。” “我只偷波维顿王公贵族的！” 威廉一拳砸在鲨克脑壳顶上。“不是，所有波维顿老爷，都该偷。” 鲨克呲牙咧嘴，被打得弯腰驼背。欧林见了心里满不是滋味，极盗者本身不算坏人，平日里说话还蛮有趣的，惨遭此番恶劣对待实属不该。 “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欧林问。 “审判，也许。” 鲨克一听急了。“审判！？凭什么审判我！我要见斯科特，我现在就要见——嗷！” 威廉可真是个暴脾气，几下子打得鲨克自闭，闷头不吭声。欧林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驱使着卫士们对极盗者态度差到这种地步，试图进行劝说：“别动粗啊，奎德，把他打伤了怎么办？” “那便让德鲁伊给治好。”奎德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停下，轻轻敲响。“动粗那是肯定的，威廉很清楚我们为何生气，是吧？” 短发的威廉慢慢点头，像尊古典雕塑似的伫在那儿，断遮来时的路。此处远离总部热闹的主干道与厅堂，墙壁质地粗糙，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挂灯离得远，使他们所有人浸泡于近似夕阳的光线中。 过了大约十来秒，墙壁忽然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准确来说是石门的动静，某种机关操控着它自动滑开，显露出一抹藏匿其后的纤细人影。鹅黄微光泼洒其面庞，是名男子，岁数不及中年，麦发黑眼，两鬓留有细软胡须，让人瞧了颇觉舒适。他表情温文尔雅，身着连体长袍，袍尾拖在地上，恍惚一看似异国公主的华裙，只不过太朴素了些。 “晚好，先生们。”他开口道，嗓音亦是温和徐缓，有股特别的抑扬顿挫腔调。 “晚上好，领袖。”奎德将手贴在胸前，欧林猜测这是一种礼节。“我们逮住了【极盗者】鲨克，还有与之同行的欧林?居里修斯。” 领袖目光落在被俘的两人身上。“我的确注意到有陌生的面孔加入了我们，还有稍显熟悉的。”他微微欠身致意。“我是斯科特?哈里斯，自由同盟会领袖。早已听闻居里修斯之名，只不曾想直到今天才见第一面。” 欧林诚惶诚恐，也小幅弯腰。“我也是，我也是。我从伊莲娜那儿听到了许多次你的名字，早已等不及亲眼看看了。” 斯科特和蔼地笑，欧林真心感觉对方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能让紧张的神经舒缓下来，将烦恼和担心的事压住。这或许能部分解释斯科特当选领袖的原因。 “领袖。”威廉道：“极盗者，需要处理，请您定夺。” “啊，极盗者。”斯科特摸摸鲨克的头，后者疼得轻叫，他立马把手收了回去。“很久不见你了，怎么样，拿我私藏换的金子花完了吗？” 鲨克小声嘟哝。 “我便当是花完了吧。”斯科特说：“这样，奎德，你先与队员们回到岗位去吧，我和他们谈谈。” 奎德、威廉和其他几名绿袍卫士协调一致地贴掌于胸，转身离开，数双铁靴踩踏石地的嗒嗒声响把不安感又敲了回来。经过半个月的相处，欧林看得出来伊莲娜很信任斯科特，可此人究竟如何，还需要靠自己的双眼去判断。 暂时，只能靠自己了。 第三十二章：斯科特?哈里斯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洛克菲勒公爵印章，现存于居里修斯殿…… ……波维顿郡多次请求归还…… ……是【极盗者】出神盗术的证明之一…… ——摘自《鲨克?巴金斯：极盗者》 不同于欧林想象中应有的气派，斯科特?哈里斯的会客厅简朴到了极致。 一张石桌，些许木凳，以及和墙壁连为一体的办公台和提灯，这便是会客厅的全貌。室内唯一称得上气派的只有与门相对的巨幅落地窗，能俯瞰迖努殿。看不出窗户是什么材质，总之是透明的，阻挡殿堂半空中吹刮的寒风。 会客厅内既有提灯照明又泽奥术皎月光辉，交相辉映营造出近似幻觉的奇妙氛围。斯科特坐到办公台后，手臂平放示意他们也坐下。鲨克郁郁照做，欧林则在好奇窗户材质，晚了几秒，坐下时斯科特已经拿出了一份文件。 “欧林?居里修斯，于巨人森林唤雷岛南方二十里处海岸被发现，失忆。”他念：“失忆，欧林，你苏醒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什么也记不得了。” “罕见。”斯科特轻敲桌面。“有许多德鲁伊会失忆法术，却也只能让一个人忘掉某件事或某段短时间内的记忆。可你竟然全忘了，恐怕只有【山岳之主】级别的德鲁伊做得到。” “伊莲娜也是这么对我解释的。”欧林心头一紧。“话说……伊莲娜让我们在那儿等她来着，领袖您能让她来一下吗？我怕她担心。” “伊莲娜本来就要带你来见我。”斯科特手掌摆向鲨克。“但她不想让鲨克也跟来而已。既然你们不在说好的位置等待，那她估计是知道你们去哪儿了的。” 鲨克扶额头。“斯科特，咱们能先谈谈吗？你知道我光顾的都是我们同盟会的敌人，至少大部分如此。只是有时我，我有点管不住这双手，你知道，职业病。” 斯科特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不予反对也不发脾气，就这么盯着极盗者。 鲨克尴尬地挪开眼。“我知道我不该拿你的东西，我可以把你损失的钱还回去，我加倍工作，尽可能多赚一些，最多半年就可以挽回你的损失，好不好？” “我并没有和你谈判的打算，鲨克。”斯科特淡淡地说。 “但我可以保证……” “我也不需要你的保证。伊莲娜解决完她的那部分事情后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谈。现在，我想先询问居里修先生一些问题。”斯科特竖起食指。“噢，你们想必口渴了吧。” “其实我……”欧林话说一半，斯科特已经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尊灰黑色的旧罐子，以及四枚奇形怪状的陶杯，轻柔地放在桌上。 “红叶水。”他边说边倒。“还记得吗？伊莲娜在信里说你忘掉了怪物，连波维顿和琼尼威尔都不知道。” 欧林摇头，旅途过程中伊莲娜似乎提过这种饮料，但没给他喝过。他道谢后端起一杯尝了尝，其味甘甜，入喉清润，明明水温不高，灌入肚子咯后却暖呼呼的。 “很好喝。”他端详杯内剩余的量，又灌了几口。 鲨克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欧林。“你没喝过红叶水？” “我也许喝过，可我不记得了。” “老天，伊莲娜可是捡到宝了。红叶水都不记得，你究竟是不是波维顿人？” 如果不是斯科特就坐在对面，估计鲨克还可以一直讲下去。领袖小口抿着水，上下打量欧林。 “鲨克提醒了我一点。”他抬起手指。“你的姓氏。能请你拼写一下吗，居里修斯？” 斯科特摸出纸笔。这还是欧林苏醒以来头一回拿笔写字，他掂量这支羽毛笔，在泛黄的粗糙纸面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姓氏。 urieHuges」 斯科特拾纸查看。“这显然不是波维顿的姓氏。”见欧林一脸懵圈，接着说道：“讲详细一点，这甚至不属于阿尔比恩语。” “那我……” “你多半是一名商队成员，在经过先祖海峡时遭遇海难。根据伊莲娜的报告，你是十四天前苏醒的，恰好有消息称大约半个多月前一场风暴袭击了巨人海岸外海，并且从波特港组织成员发回的情报看，二十三天前有一支玛朵王国的商船队途经那儿补充补给。我又向霜堡的斥候索要了码头停泊日志，没有玛朵王国商船队入港的记录，他们大概率被海难吞噬了。” 斯科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复述无聊的一天。可欧林却听得心跳加速，口不能言，浑身血流奔涌。他的身份，他的过去，斯科特在与他见面前就弄明白了！ 诚然，这仅仅是一种可能，但此般分析有条有据，使得可能性无限逼近必然。更何况在斯科特的分析中，他是那个什么玛朵王国来的人，显然不会在雾雨城住过，更遑论约翰三世的走狗了。如此一想，欧林嘴角咧起，发自心底的快乐。 正当此时，石门被拍响。斯科特起身去应，门刚开，伊莲娜就插入屋内，看见鲨克和欧林后伫在那儿，胸膛微微一沉，难说是松了口气抑或失望无奈。 “埃亨。”斯科特唤她，语气仍是平静。 伊莲娜看向地面，让欧林联想到做错事的小孩子。鲨克的样子也差不多，不同的是他还腾手摸脑袋，估计还疼。 “你超额完成任务了，埃亨。”斯科特道：“不仅把居里修斯安全护送到位，还揪来一个极盗者。” 伊莲娜抬头看天花板，咬嘴角。 斯科特缓步走到办公台后。“也别太消沉了，把极盗者晾在外面等是你的失误，人人都会有失误。与其揪着失误一直说，不如谈正事。” “先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鲨克吧，斯科特。” “我不想用"处置"这个词，极盗者是人，不是东西。哪怕他酷爱偷窃，犯下累累罪行。”领袖双手十指相扣，平放于桌。“当然，他需要为偷窃付出一定代价。” 鲨克揉眼眶，模样愁苦极了。 “代价是什么？”伊莲娜问。 “啊，很简单。把他目前身上有的赃物一件件还回去。” 大家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欧林以为耳朵出了问题，但鲨克难堪的脸色摆明自己没有听错。 “还……回……去？”极盗者声音低如蚊子鸣叫。 “对，还清你的罪孽。” “你怎么保证鲨克一定会还？”伊莲娜问，她抱起双手背靠墙壁，迖努殿的月光衬得她双颊雪白，会客室内的灯照为她红发涂抹光晕。欧林看入迷，差点没听见斯科特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决定让你陪同。” 鲨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及时遮嘴掩盖，绿眸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斯科特。欧林被鲨克的叫声吓到，险些摔倒。而谈话的重点伊莲娜要么是早已料到会是这样，要么是不相信领袖真的会做出如此决定，面色毫无变化。 “让我陪同。” 斯科特点点头。 “你很清楚我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斯科特再点点头。 “你知道我没空陪这家伙在波维顿乱窜。” 斯科特还是点点头。 伊莲娜抬首叹息。“我做不到。” “埃亨，我的话毕竟是命令，你发过誓要服从命令的。” 斯科特的语调低沉了些，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欧林担心伊莲娜违令惹祸上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问：“可不可以让我陪鲨克还东西？伊莲娜有事就让她忙吧。” “你别说话。”伊莲娜道，大步走到办公台前，手撑在上面。“斯科特，别用小孩子恶作剧似的手段对付我，我再说一遍，不许这样。” 斯科特不为所动，给人的感觉更危险。欧林侦测害怕出岔子，却又没办法劝，在一旁干着急。相反鲨克已看破红尘，把包放到跟前，一份份取出里面的东西清点。两人沉默对峙，唯闻他替赃物自报家门的声音。 “裙子碎片，来自霜堡。” 伊莲娜与斯科特四目相对。 “爱若家的家族纹章衣针，来自箭啸堡。” 伊莲娜目光晃了一下。 “慕恩霞铎家的祖传手镯，来自夜临城。” 斯科特瞟向鲨克。 “还有……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 斯科特的双眼睁大了，虽然身子还没动，但他明显产生兴趣，想一探究竟。也是这时欧林忽然想起，鲨克在旅途中就提过一件事了。 他要把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卖给斯科特。 第三十三章：谈判与拜访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艾拉?慕德贝，盎格鲁撒克逊与凯尔特混血…… ……对各种机械颇有研究，得益于其师傅奇洛…… ……与居里修斯的私教为无数野史爱好者所津津乐道，传言……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 “你偷了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 鲨克谦虚地摆摆手，印章在他手里晃动，散发金色光芒，晃了欧林的眼。早在刚刚见到鲨克时，他就提过要把印章卖给斯科特，跟到总部来也是因为这个。但欧林猜极盗者并未打算亲自进行交易，是要通过伊莲娜当中间人。现在是迫不得已才当场展示。 话又说回来，欧林依稀记得鲨克说斯科特会花大价钱买下它，足以说明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对组织而言非常重要。其赃物的身份会扭转他的看法吗？ 欧林看着斯科特，领袖除了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以外，神态未有丝毫变化，手也平稳地放在桌上没有索要查看的意思。 “你怎么拿到的？”斯科特问。 “在公爵大人的书房里拿的呗。” “你怎么进去的——”他打住话头。“——也罢，我对你的盗窃技巧毫无兴趣。” “谁说印章是偷的？”鲨克突然变得狡黠起来。“我是在战斗中赢得的。那天我潜入波特港城堡，本想调查一番洛克菲勒的书房有什么机密文件——你知道，贩卖情报也有利可图——但我犯了失误，没料到公爵会半夜读书。我用棍枪在来得及喊人前打晕了他，从他脖子上拿到这东西。所以……” 鲨克捏着印章，悠悠摇晃。 “……这是战利品。” 欧林稍稍一想就知道鲨克在骗人，临时编出谎话搪塞，显然是行不通的。可意想不到的是斯科特竟然满意地微笑，接受了这一套说辞。 “既然是战利品，那就不必还了。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对同盟会而言意义重大，你愿意捐给我们吗？同盟会将付五千筣花币作为感谢。” 鲨克竖起八根手指。“八千，外加取消让我归还其他东西的安排。” “不，关于你的安排没得谈。” 伊莲娜也加入了谈话。“斯科特，我们时间不多。我从斯隆那儿听到一些传言，称……” 她瞟欧林。 “欧林，鲨克，你们先回避一下。” 于是他俩被请出石室，再度泡在走廊的昏暗灯光里。鲨克兴味昂然，抱着背包笑嘻嘻。 “有什么好笑的？”欧林问：“你还是得把其他赃物还回去。” 鲨克以老人给小孩讲道理的姿态缓缓说道：“那又怎么样？我就当故地重游，偷些别的东西就弥补损失了。何况斯科特肯付至少五千筣花币，五千啊！够一支五人雇佣兵小队半个月的饷钱了。” “噢，对了。”欧林把方才在屋里的疑惑一吐而出。“为什么斯科特……会相信你的理由？” 鲨克表情严肃，那一瞬间欧林还以为自己冤枉他了，可这家伙脸崩了不到两秒就绽放开来，牙齿泛白光。 “那斯科特还能咋办？眼睁睁看着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像鸽子似的飞回波特港吗？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同时也是个相信人性本善的领袖，两种特质加起来——Bang！我的理由就成了！” “嘘，小声一点。” “没必要，石门厚得很，只要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叫，里面啥都听不见。” 正说着，楼道角就冒出两枚人影。欧林第一反应是卫士们又逮住试图出售赃物的盗贼，但对方只有两人，并且模样很熟悉…… ……该死。 是艾拉和她师傅！ 艾拉也发现了他们，脚步放慢，本随着脚步呼呼生风的灰绿短袍有气无力地垂在大腿两侧。她定住，乌黑的眸子死瞪欧林。 “你……你怎么在这？” 欧林不知从何解释，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纵使之前斯科特的解释打消了他的担忧，可保不准艾拉真的认识自己。 她师傅犹然淡定，没有上前打招呼，多半是从徒弟那儿听闻关于欧林的事，心生芥蒂了。 打破僵局的却是鲨克，见到理想型的他喉结一跳，理了理领子，用自以为很成熟的语调说道：“我们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艾拉暂时没搭理他俩，忿忿擦过他们身前，敲打石门。“领袖，领袖！” “斯科特正忙，有什么话可以先对我讲。” 艾拉瞪他一眼。“我认识你吗？” “现在不就认识了么？” “无聊！”她继续拍门，因为怒气的缘故格外用力。 “勿用力，吾徒。”她师傅劝。 “领袖！我是艾拉?慕德贝！奇洛?琼森的徒弟！我们有文件要您签字！” “消声，吾徒。”奇洛道，目光撞上欧林的，里面没有多少敌意，更多的是好奇。 门终于开了，斯科特出现在门后，胸前多了一副蓝光吊坠。 “晚好，请问你是……” “艾拉?慕德贝，"奇物工匠"奇洛的徒弟。”她揉着红彤彤的手心说：“我和师傅到同盟会来收集珍稀材料，协作处的肖恩说需要领袖您给这份文件签字，我们才能在同盟会内购买物品。” “啊，是有这项规定。”斯科特说，慈眉善目。“我愿意帮助你和你师傅的材料收集。但很不凑巧，我现在很忙，只能麻烦你们先等一会儿。” “可现在都入夜几小时了，我和师傅累得要死，没法在等了。”她语气焦急。“请问哪儿可以找到客栈呀？” “没有客栈。” “啊……” “同盟会将为你安排房间。”斯科特拍拍她的肩，艾拉现在不仅手红，脸也红了。 “谢，谢谢你。”艾拉说，眼睛眨个不停。 斯科特把手挪开。“去找希金斯先生，他会安排妥当。晚安，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夜。”说罢，他向两位访客致意，转身回屋。直到石门啪地关上，艾拉才把目光挪开，手掌完形放在唇间。 “待明日再想，吾徒。”奇洛说，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艾拉难以察觉地吐舌头，要不是欧林所站的角度好，根本看不见。师徒两人沿来时的路离开，艾拉走着走着还回头看两眼，目光里满是让人心颤的憎恶与愤怒。 当他们消失在拐角后，欧林忍不住了。 “我究竟做什么了？”他摊开双手。“我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失忆前究竟对艾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鲨克盯着艾拉背影消失处直出神，就差流哈濑子了。欧林扶额叹气，只期盼师徒二人快点离开。 他和鲨克又等了许久，差不多是深夜，同盟会总部渐渐入睡，远方不再有微弱模糊的言谈声，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空气嗡嗡响。欧林和鲨克肩并肩靠着打盹，他做梦了，梦见自己被囚禁于幽深地底，四肢被铐，而长了恶魔尾巴的艾拉从地狱烈火中款款走来，祭出三叉戟瞄准他的胸口。 "你将付出代价。" 三叉戟径直插来。欧林放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不过是梦，冰凉的石地板和昏暗灯光晃入眼帘，正前方石门打开了，伊莲娜稍显惊讶地与他对视。 “你怎么回事？” “我……做了个梦。”欧林尴尬一笑，扶墙起身，臀与大腿冻得冰凉。失去了支撑的鲨克斜倒撞在他脚上，吓得吐梦话。 “啊，不要，不要拒绝我……” “没人拒绝你。”伊莲娜淡淡回应。鲨克这才反应过来，嘴角抽搐，低着头站好。 “我，你知道，我梦里在想斯科特的事。” “那你心想事成了。” “啥？” “斯科特同意买下你的战利品。”她手伸到背后一拉，石门轰隆隆地关上。“但剩余的物品仍需归还，至于你怎么还，他不多干涉。” 欧林想笑。“真折腾，他肯定知道鲨克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到手的东西再还回去。” “斯科特就是这样的人，欧林。如果你想在加入同盟会后好过的话，最好早些明白这一点。”伊莲娜往他们来时的路走。 “现在去做什么？” “还用说吗？”她头也不回。“给你们俩找地方住。” 第三十四章：艾拉的威胁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艾拉出生于波维顿首府雾雨城的一个纺织工家庭，从小过着拮据的生活…… ……并不幸福的童年，后在当地的一家工作坊当学徒…… ……受尽羞辱，毅然决定远走他乡……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总部的居住区如绿叶般簇拥着堪比艳花的迖努殿。在宏伟殿堂的巨壁后层层叠叠环绕着回廊通道，似千层饼容纳了同盟会的核心成员、奥术师、奥术学徒、各国各族的志愿者以及琼尼威尔的逃难平民。 最后一项的人数是最为庞大的，进入居住区后，欧林见着好几次嬉笑疯跑的小孩子，后面跟着催促赶紧回家睡觉的长辈。还有在悬空木渠旁聚集搓洗衣物的妇女和老人，深山泉水源源不断地顺长渠流来，再汇入竖起贯穿天花板与地板的石质粗管道，水循环系统布置得井井有条。 “这水管系统是按古若曼帝国的标准修建的。”鲨克说，离开人迹稀少的公务区后，他又披上了兜帽，还戴紧口罩，所以声音听起来闷呼呼。“虽然南边有古若曼人直系后代建立的王国，但我们琼尼威尔才是真正地继承了旧帝国遗产。澡堂啊，水管啊，剧院啊，不过总部没有剧院，想看剧只能到戈尔韦，可惜那儿是沦陷区，警戒森严，唯能等抗争胜利后才可以去了。” 欧林认真听着。“总部也有澡堂吗？” “当然。怎么，想去啊？” 格伦镇的氤氲浮入脑海。“现在还开么？” “全天候供应，朋友。” 很不凑巧，伊莲娜情绪不佳，对他们的窃窃私语无法视而不见。“能别到处乱跑吗，沙德？嫌你今天惹的麻烦还不够多？” “喂，要讲公平的啊。是你把我们丢下不管，才被逮住的。如果你早点回来，什么事也没有。” “你以为我不想早点回来？很多事的严重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噢，我没权力也没办法去关心圆桌会议的事，我只知道你拿到了你的五五分成，而我却要回到霜堡和夜临城以及其他大大小小城镇，去把我的东西还回去。”鲨克压低嗓音抱怨。 “我也得陪你去，记住了。” “嘿，这可不怪我……” 欧林不得不再次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你们俩别吵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他们都不说话，踏着壁灯阴影拐进一条窄巷，里面空无一人，石门倒是挺多的，每扇都附带小小的黑色牌子，有些刻了名字。 一行人停在窄巷腰部位置。伊莲娜从袍子里摸出一支雪白的细嘴笔，抹掉黑牌子上旧住客的名字，填上"欧林?居里修斯"和"沙德?巴林"。 “你不住吗？”欧林问。 “我自己有房间。”她收回笔，再摸出一块扁四边形的小石头，塞到欧林手里。“开房门需要口令，把石头贴在唇边对口型就可以，不需要说出来。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处理你加入同盟会的事宜。” 说罢，伊莲娜转身便走，连晚安都没有说。欧林甚是失落，走廊内的温度蓦地变凉了。 鲨克还有些生气，一把抓过扁四边形小石头。 “你干什么？” “不是要设口令吗？”他将其贴到嘴角。“让我设吧。” “为什么呀？” “你失忆过，我对你的记忆力不放心。” 无法辩驳的理由。欧林靠墙等鲨克设口令，正当这时隔壁房门开了，走出一个提着木篮子的…… ……艾拉？ 少女忙着关门，目光朝下，直到收好石头要离开时才发现他俩。真是尴尬，欧林假装突然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设口令的鲨克肩膀一抖，差点把石钥匙吞进肚里。 “噢，你好。”鲨克抹抹头发，长脸绽放做作的笑容。“真巧，我们的房间刚好是隔壁！” 欧林真心希望鲨克少讲点话，别把情况弄得更糟。 “你故意的？”艾拉凶恶地问。 “故意？才不是故意，我们被伊莲娜安排在这儿，是机缘巧合，是缘分。” “你这令人恶心的家伙，是怎么勾搭上埃亨女士的？” 鲨克挠挠头。“这个嘛……我和她是老相识，老早以前就一起合作……研究红石了。” “你研究红石。”艾拉重复这个词，眉眼间流露的满是怀疑。 “是啊！”鲨克把对方的质疑当成兴趣盎然。“我认为红石的神奇能效与奥术分不开关联，伊莲娜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我想和她合作把其中奥秘弄明白，有朝一日得出本质，改进我们目前的武器和法术，去和约翰三世的暗奥术相对抗！这将是我们自由同盟会的黎明！是我们迈向光辉未来的前奏……” “说够了吗？” 鲨克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嗯……” 艾拉转看欧林，眼中的怒火燎得他浑身难受。 “你竟然敢跟过来。” 欧林额头冒汗。“其实，其实我……” “你这是自寻死路，这儿是同盟会总部，不像雾雨城，没人信你那一套。你的伪装很快就会被戳破，我告诉你，你最好明天早晨就夹着尾巴回你那臭烘烘的窝去，否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领袖，让他把你吊死在星门下。” 欧林被她唬得一愣一愣。“我，我不知道，其实我……” “失忆了。”鲨克替他把话讲完，一副悲痛的表情。“很有可能再也想不起以前的记忆了。所以说欧林现在其实是另一个人，以前所做的事和他现在没一丁点关系。” 艾拉眯起眼睛。“你以为我会相信这套鬼话？” “不不不，我发誓我真的失忆了。”欧林微举双手。“并且我也对过去发生的任何事感到抱歉，可我必须弄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 艾拉瞧瞧欧林，再看看鲨克，愤怒逐渐被疑惑不解所覆盖。“你都不记得了？” “我以……沼泽夫人的名义发誓，绝无谎话。” “那可奇怪了。”艾拉的视线突然往下瞟，落在欧林大腿根处，盯着看了很久。“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记得，欧林?居里修斯。” “呸。你临时编的假名吧？以为我是傻子吗？” “可，可这的确……” 艾拉怒容再现。“听好了，明天早上如果我看见你还在总部，我就把一切公布给大伙听，他们一定会剥了你的皮。”说完，铁锈色短发的她抱着木篮大步离开，每走一步欧林的心都要颤一下。 “这简直太恐怖了。”他坦言：“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鲨克比上回进步了一些，唾液挂在嘴角。摊上这么个队友，欧林心态崩坏，什么也不想做。若非外面偏冷，冻得胸口发凉，他真可能在屋外站一夜。 同盟会安排的房间大小合适，石地板上摆着两块稻草扎的床垫，配有羊毛被与叶枕，中间还有一只提灯。除了这些以外，屋内的家具便屈指可数了，五斗柜是坏的，打开第一层，第二三四层就噼里啪啦掉了下去；墙壁毫无装饰，灰蓝色岩石惹人心烦；没有窗户，没有透气的地方，地板上挖有火坑却没柴火。幸亏现在不是冬天，否则他们得靠彼此体温取暖。 “还不如住神柱树。”欧林气馁地说。 “可别这样想啊，树洞里有虫子爬来爬去，更别提那股树腥味。”鲨克对过夜之所颇为满意，取下包裹，开始整理行李。欧林叹了口气，在床角坐下，意识到今夜恐怕难以入眠了。 “你的书还在我这。”鲨克说着，把它丢向欧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顶。 “哎哟！” “啊，抱歉。”鲨克笑笑。“书是伊莲娜送你的吧？” “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她写的。” 欧林根本不知道。 “她写的？” “她在戈尔韦当导师时就在编写这本书，还出版过。你现在拿到的应该是第三版，后面有许多新添加的内容。”鲨克边说边把赃物在床上摆好。“奥术学院把《奥术使用说明书》列为课本的，不用说，她送你书就是要拿你当学生了。” “噢，那好啊。”欧林又开始心不在焉。《奥术使用说明书》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及过去自己对艾拉做过的事。 可鲨克整理物品的叮叮当当声停住了。欧林抬头一瞧，对方正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他。 “真的？你心甘情愿当她的学生？” “呃……有什么问题吗？” “哈！”鲨克啪地拍手，兴奋的模样让欧林颇感不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我有问题……”欧林捂嘴，潘然醒悟。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真的是【山岳之主】。伊莲娜这么讨厌他们，还会带着你到处乱跑？这女人可把我唬了一段时间，但她没法子一直唬下去。我看她还敢不敢拿你当筹码占我便宜。” “可她说我的确有【山岳之主】的实力呀。” “实力是需要开发的，朋友。” 欧林开始慌了。“我说鲨克啊，你该不会要反悔吧？说好的四六分成。” 鲨克的兴奋劲弱了些。“唔……分成的话，这次就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要把伊莲娜这回占的便宜全夺回来。”他说，伸了个懒腰。“你也蛮有趣的，又是失忆又是被伊莲娜亲自护送回总部，雷电奥术可没听上去那么强力有效，我真搞不懂。” 欧林不搭腔，懊恼干嘛让鲨克替自己背书，这下可惹祸了。虽然打一开始他就不认为伊莲娜的计策能长久延续下去。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势利眼，靠奥术排位高低去判断一个人。”鲨克安慰道：“而且你也希望我们俩能当合作伙伴，是吧？” “合作？怎么合作？” 鲨克露出神秘的笑容。 “跟我来吧。” 第三十五章：鲨克的秘密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有关鲨克?"极盗者"?巴金斯的奥术能力，史学界进行了近百年的激烈讨论…… ……做主流的观点是，他其实是名深藏不露的德鲁伊，能化身成老鼠，潜入戒备森严的堡垒中……但这不能解释他为何可以水上漂浮…… ……无可否认的是，【圣贤】居里修斯清楚巴金斯的能力所在，并在回忆录中几笔提过，可惜语焉不详…… ——摘自《鲨克?巴金斯：极盗者》 ———————————————————————————— ———————————————————————————— “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去呀？” 他们在幽幽地底行进了大约十分钟，绕过无数或高或矮的回廊，贴着水管行进又沿石梯跑上跑下。欧林累得气喘吁吁，倒不是半个月的丛林跋涉没能起到锻炼效果，他纯粹是在漫长的一天后精疲力竭，从清晨离开狼脊丘陵到现在已过去接近十五个小时，其中大半时间都在赶路，欧林实在是不想再动腿了。 而且他对鲨克所提议的“合作”心存怀疑。都走了这么久，极盗者半点关于合作的内容也不肯透露，只肯摆出那张惹人生气又好奇的怪异笑容，表示绝不会让他失望。 “耐心点。”鲨克如是说，不知是不是由于跑得太久，脸泛红了。“我们快到了，就快到了。” “到底是做什么呀？” “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欧林带着疑问又走了两分钟，地道温度升高了，且有氤氲雾气蔓延。欧林恍然明白鲨克要带他取得地方是哪儿了，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喂，你带我去澡堂？” 鲨克停步，咧嘴而笑。“你发现啦？”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算哪门子合作？”欧林有股不详的预感。“等等，你说合作到底是……” 两人对视，对视，空荡的长廊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都知道是去澡堂了，你不能接着往下推理么？” 欧林想逃，不敢再直视对方的双眼。他向后迈去一步，鲨克立马把他抓住。 “鲨克，鲨克不要啊——” 鲨克整个人都懵了。“你喊啥？别让人听见了。” “我不感兴趣，我对这些不敢兴趣，不感兴趣！” “小声点，你在说啥……” “我喜欢女的，我喜欢伊莲娜，不要找我……”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你……” “你……” 沉默。 “你喜欢……她？” “你……套我话？” 鲨克噗呲一声笑了。“谁套你话啊？我是要带你去看好看的，瞧你这反应，以为我要干啥？哈哈！喜欢她！哎呦哎呦，我就说嘛，早怀疑了，没想到是真的！” “你小声点！”欧林脸燥热燥热的。 “噢噢噢，我懂的。”鲨克揽住他，用力颇大。“告诉我，你是……一见钟情吗？还是日久生情？” “……” “咳，不说也行，总之今晚你有福了。”说罢，他又拉着欧林往走廊往里走。 “诶诶诶。”欧林甩开鲨克的手。“你到底想干嘛呀。” 鲨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吧？” “澡堂啊。” “澡堂用来干啥的？” “泡澡——”鲨克心脏咯噔一下。“——你该不会要……偷看吧？”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疯，了？”欧林拽住鲨克。“你会死的！” “你不相信我？也对，我也不常带别人做这事。要不是看在你愿意与我合作的份上，才没有这等福气可享。”鲨克强行领着欧林往澡堂去，路上没遇见一个人。澡堂大门倒是有老汉值班，半趴在石桌前打哈欠，不理睬他们。欧林以为鲨克要把他直接拉进女浴区，挣扎得格外用力。 “先进这边！”鲨克把他推进男浴，欧林扶着墙还是滑倒在地，酸痛感一下子点燃了怒火，他气呼呼地站起来，瞪视对方。 “你完全疯了，完，全，疯，了！” “咋又开始折腾了呢？”鲨克拉好浴门的帘子，往更衣区瞟了眼，确定里面没人后继续说道：“好了，听我的，从现在起抓好我的手腕，怎么也别松开，需要松的时候给我说一声，等我抓紧你后再松手。否则，你就真的死了。” “可……” “别问！”鲨克伸出手臂。都到了这份上，欧林也被逼无奈地听话抓上，一路跟至另一道帘子隔离的池子隔间区。里面还有别的澡客，正忘我地哼着歌。 鲨克打开一处空隔间，里面的装潢与格伦镇的别无二致，可以说还要精致些。泡澡池是半球形的，木隔墙安装得有横板，上面按大小摆着有各色罐子，用白蜡涂有容纳物名称：发膏、筣花香沐乳、柔毛液、洁牙水，如此云云。在横板正下方还有凹槽，供废水流走。欧林很想脱光了钻入温暖的水液包裹中，洗去一天的疲惫与烦恼，可鲨克的疯狂将他死死咬住，无法挣扎，无法逃脱。 “准备好了吧？” 欧林点点头，心里做下决定，一旦鲨克越界了，就立马甩手脱离这可怕的闹剧。 “看好咯。”鲨克空闲的那只手扎进水里。突然歌声停止了，欧林担心他们的疯狂行径也许被发现了，飞快思考该怎么摆除如此尴尬处境。 但鲨克还平静得很，眉毛舒平，如同劳作一天后回到家发现有好酒好肉似的。 “成了。” “到底什么成了？” “啊，我真怀疑你不仅是失忆了，智力也受到了影响。”鲨克摇头。“还记得我们头一次见面吧？我在水上跑？” “噢，那是你的奥术能力吧？在水上漂浮，变成快艇也是……” “不许提快艇！”他皱眉，尔又舒展。“我的奥术能力嘛，可比单纯的水上漂浮厉害多了。我可不常对别人提，保持神秘感。” 说完，他就带着欧林往外走。陌生人洗澡的歌声仍未复响，大门口的大爷睡着了，到处都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耳鸣。 不对，这也太安静了。 他们站在女浴门前。突然，欧林发现一件分外可怕的事—— ——“这是什么东西？”他惊恐地查看的沾雪灰尘，尘埃洁白无瑕，近乎半透明，就这么悬在周围。 “是水雾，静止后就这样子。” “静止？” 鲨克灿烂微笑。 “这就是我的能力。” 欧林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听伊莲娜说过许多厉害的法术，凭空制造高墙、掀起滔天巨浪、召唤地底的岩浆……可从没有使时间静止的奥术师，她甚至提都没有提过。 “你怎么会控制时间？” “与生俱来的呗，稍加训练，慢慢就熟练运用了。” “可……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也不是没有，但他们要么不信，要么就算信了也没法给更多人讲，除非我一个个亲手证明。” “那你为什么又要证明给我看呢？”欧林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因为我们需要合作呀，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了，要联络感情才是。” 欧林咽下一口唾沫，看向女浴。 “这真的好吗？” “拜托，又没人知道，我想你也不会傻到到处宣扬吧？既然我们所做的一件事只对我们有好处，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那何乐而不为呢？” 鲨克的态度很豁然，显然做这个不是一次两次了。 等等…… “你该不会已经看过伊莲娜了吧？！” 鲨克在憋笑，最后还是发出讨人厌的哈哈声。“当然啦，这世界上我想看谁就看谁，别说伊莲娜了，约翰三世的正妻情人我全欣赏过。不过我一般还是拿这能力干正事的。” “干正事……潜入城堡里窃取情报和宝物！”欧林惊呼：“原来你是这么成为【极盗者】的！” “是呀，有些能力就该好好运用，不然多浪费呀。”鲨克眨眨眼。“废话少说，咱们快进去吧。” 第三十六章：精致的一瞥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诡异的是，艾拉曾声称早年在同盟会游历时，曾目睹鲨克和欧林……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摘自《奥术师：一部历史》 ———————————————————————————————————————————————————————— 欧林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掀开帘子，迈入雾气氤氲的浴区之中。 他注意到时间静止并不会阻碍他们对静物施力，比方说这只帘子，如果他将之扯下藏走，那么当鲨克使时间恢复流动后，旁观者将会看到一副怎样的景象呢？帘子瞬间凭空蒸发？目击这一幕的人恐怕会神经衰弱，甚至疯掉也大有可能。 欧林不愿意成为害人疯癫的罪魁祸首，动作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东西又无法归位。相反，鲨克放松得很，轻车熟驾的他领着新手往里走，穿过凝结的雾气薄云，直向隔间而去。 起初欧林在震惊、激动与恐惧的三重刺激中讲不出话，直到来到隔间跟前，只差轻轻一推就要进入不可逆转的未知。 “伊莲娜在里面吗？” “嘿，我怎么知道。要一个一个找。”鲨克伸舌舔舐嘴唇，意味深浓。突然间艾拉的影像映入脑海，她出门的样子，还有臂弯里的木篮子。 欧林明白了。“你是想看艾拉吧？是吧？” 这回换鲨克脸红了。“是这样没错，我看出她要去泡澡，于是想来一回。然后因为你也在旁边嘛，就想带着你一起去一次。” “可艾拉在澡堂不意味着伊莲娜也在啊。” 鲨克得意地晃下巴。“这你了解的可没我多。伊莲娜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安全的、有澡堂的地方，她的头号任务一定是泡澡。我推算过时间，她现在应该还在浴池里，我们一个个找便行。” “可是会找错人的！” “有关系吗？”鲨克说着，大手一拉，隔门纹丝不动。“该死，锁住了。” 欧林说不出是庆幸抑或失落。“那……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作为极盗者，你以为我不会开锁吗？” 到这地步，欧林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劝阻。事实上，他内心的一小部分也开始期待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心脏猛跳，口干舌燥，手掌酸麻麻的。他旁观鲨克慢悠悠地掏出一根盘成圈的铁丝，把它弄直并留出拐角，再由底部门缝塞进隔间，一番捣鼓后，但闻"咔"的一声，木门吱嘎吱嘎敞开怀抱。 纵使之前百般犹豫，听见插销脱离岗位后欧林却动作比极盗者还快。只见蛋形浴池里泡着个头，眼睛闭着，因时间静止的缘故池水如北国隆冬的湖泊般冻结了，表面还漂浮有凝固白雾，显得分外诡异。更甭提那枚人头，其主人根本不是伊莲娜，而是某位凯尔特血统的中年女子，嘴角和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真倒霉。”鲨克嘟哝：“今天不走运，开门黑啊。” 欧林比较反感鲨克的形容，这位女士绝对想不到自己本本分分泡个澡都能被人嘲讽。同时他的心情也受了些影响，对今夜偷窥行动的兴致大幅降低，实在不愿意放鲨克去开下一个门。 但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就很难结束了。欧林不敢松开抓握鲨克的手，害怕掉入正常流逝的时间河流中。他眼睁睁看着极盗者关好一号隔间的木门，用铁丝套弄使其恢复紧锁的状态，然后钻向下一个。 “这回总该交点好运了吧。”鲨克边说便调整铁丝位置，咔嗒又弄开二号隔间的。很遗憾，这回虽然不是中年女子，但也让欧林性质全无——是一对母女，孩子顶多八岁，他只瞟了一眼就发觉胃袋不舒服。 这实在太猥琐了。 “咳，运气不佳。”鲨克啪地把门关上。 “我说鲨克，还要看吗？” 极盗者满脸不解。“咋了，她们肯定在里面，我向你保证。”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欧林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觉得说出去可能会惹恼鲨克，造成麻烦。 好在鲨克把他的表现当做第一次的羞怯，并未深究。很快，第三处隔间也被弄开了，里面的人让极盗者发出一声惊呼。 艾拉?慕德贝泡在水里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准确来说……是更好看了。她之前肯定是由于旅途劳顿、满面尘埃，所以颜值下降了一点。可即便那样鲨克都能被她迷住，更别提现在擦洗干净后了。只见得鲨克眼睛瞪圆，嘴巴大张，能闻到他体内躁动的荷尔蒙在发酵。作为一名自称经常观摩香艳场面的盗贼而言，他的反应有些过头了。 可不得不承认，艾拉的相貌说是百年一遇也不过分，铁锈色短发在浸水洗过后显现出闪亮光泽，犹如初生熔岩般夺目闪亮。她闭着眼，双臂放松地搭在球形浴池边缘，锁骨与浅浅的肌肉痕迹清晰可见。不过关键位置还泡在水里，水面静止，底下的东西看不真切。 鲨克打定主意要继续做下去，他拉着欧林走入隔间，啧啧称奇。“我以迖努女神的名义发誓，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 “约翰三世的正妻与情人没有她美吗？” “不，不……”鲨克的表情显露出怪异的虔诚。“艾拉是天然去雕饰的美，没有化妆，没有多余的粉底、眼线、唇红和一切额外不必要的装饰物，她是纯粹的美，噢～” “你可别手抖了。”欧林提醒，但鲨克根本没听见，自顾自地去摸艾拉的脸，先是用手背，然后是手指，最后差点就要甩开欧林双手去捧了。 “我说……你要做到什么地步？” 鲨克神出体壳。“我不知道，她实在太……噢天啊，我，我……” “你冷静点，千万别让时间恢复了！” 说什么来什么，艾拉?慕德贝天赐的神颜击中了鲨克内心深处的某块柔软按钮，使他呼吸生乱，膝盖打颤，甚至都无法维持站立，要不是欧林抓着手腕，估计会头敲浴池，一命呜呼。 光这样还不够，极盗者越来越激动，像赤身伫立风雪中似地发抖，嘴里嚅嗫难懂的话语。欧林害怕了，大声提醒不要乱掉分寸。可惜鲨克根本听不进去，身子猛地一抖，然后—— ——水面恢复波动—— ——水雾蒸腾—— ——艾拉睁开了眼睛。 欧林心跳停止，真希望能化作一摊泡沫流走。他哭不得，动不得，连侧头查看鲨克都做不到，恐惧彻底擒住了他，在格伦镇面对汹涌可怕的怪物群时都不曾如此，却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子澡池前缴械投降。他只能干巴巴地看着艾拉的目光由水面上升，落在他俩中间，瞳眸猛地扩张，双唇分开，就要厉声尖叫—— ——停住。 时间再度凝滞，欧林感觉要窒息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艰难。他弯腰咳嗽，动作如此剧烈，喉口竟传来阵阵酸刺痛感。 “该死，该死，该死！”他叫：“鲨克，你搞什么鬼！” 鲨克吓坏了，此刻的他多少恢复理智，眼中闪耀迷惑且恐惧的光。方才的激动化为彻底的惊悚，极盗者二话不说就拉着欧林离开隔间、逃出浴区、奔离走廊，直往总部幽深地道深处而去。 路上欧林没敢说话，刚才是被荷尔蒙与道德感压住了大脑，此刻他才发现时间静止后一切都是如此诡异，包括鲨克的一举一动在内都流露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莫名气息。欧林脑海内闪过无数种或疯狂或悲观的可能性，待鲨克终于把他放下了还心跳飞速，嘴角抽动。 “鲨克，鲨克。”他唤。这里是一条偏僻的狭窄过道，红石火把分得很开，光线近于血液的颜色。“到底怎么了，鲨克？” 极盗者警惕地探看远处路口，拉扯掉欧林的手。“有问题，她有问题。” “那你也不能让时间回流啊！” “不是我要放的！” 欧林呆呆地盯着鲨克。 “你说什么？” “不是我要放的，我，我当时脑子不清醒，看东西也看不清。”鲨克手指抖跳，语气与过去完全不一样，如同狐狸成了老鼠。“我听见莫名其妙的声音，像是从我脑子深处传出来的，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毫无头绪。也许是艾拉……” “艾拉？你是说艾拉打破了你的时间奥术？” “不，我想不是。她当时惊讶的模样可没法装，也许她不了解自己具有的能力，破解我的时间停滞！这根本没道理，我长这么大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简直是……简直是……” 鲨克睁大双眼。 “……不。” 欧林急得要爆炸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鲨克呆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也许只是我太过劳累而已，不小心松掉了控制。” “真的？” “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但凡事都有第一次，对吧？”鲨克笑笑，笑得很勉强。“今天的确运气不佳，不过看到艾拉入浴的美景也值了。” “值吗？”欧林不知该笑该哭。“她可目睹我俩了。” 第三十七章：指控！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斯隆?暴雨降生，自由同盟会的重要人物…… ……姓氏来源于一个古老的奥术师家族，擅长运用…… ……与伊莲娜的私交……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 艾拉成为了两人的心头之患。 “我们装作怎么都不知道。”回到房间后，鲨克如此说道：“艾拉只瞥见了一眼，下一秒我们就消失了，她肯定会以为是幻觉。只要我们闭嘴，什么事也没有。” 话是如此，可欧林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算了。果然，在石屋里揣揣不安地待上十分钟后，门就被狠狠敲响了，外面传来愤怒的叫喊。 “给我滚出来！” 欧林险些晕倒，那是艾拉的嗓音，却要粗犷得多，如同一只发怒的母狮。鲨克纵使横行波维顿大小堡垒多年，遇上如此理亏的情形，状态比欧林好不到哪去，甚至还要更糟些——嘴唇像条鱼似的一张一合。 “稳住，记清楚我说的话，装作啥都不知道。”鲨克道，清清嗓子。“来了！” 他演技过关，开门的姿态不急不燥，完全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但艾拉可不管他如何，门刚开就怒口相向。 “你这畜牲！”母狮吼啸：“你干了些什么？” 鲨克举手后退。“喂喂喂，这是什么意思？” “你好意思问我？”艾拉揪住他的衣领，扯出道道沟壑。“你，你，你竟敢跑到女浴区里偷看？” 鲨克装出一副无懈可击的冤枉表情。“迖努女神在上啊，我发誓我绝没有干这种事！” “我看见你了！”艾拉晃他的领子。“你！还有旁边这个人模狗样的东西！我看见了！” 欧林有必要进行解释，即便已经被她的怒火吓得膝盖发酸。“我们一直待在房间里，会不会是你泡得太久，产生幻觉了？” “幻觉？”艾拉死瞪他，目光凶狠。“那不是幻觉，我脑子清醒得很，就是你俩跑进女浴池里面偷窥！” 她的怒火燎烧四方，把周围房间的住客全给引来。走廊里逐渐聚集了看热闹的人群，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欧林叹息扶额，这下可好，还没有正式加入同盟会呢，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斯科特会怎么想，伊莲娜会怎么想？他的形象要毁于一旦了。 全怪自己心不纯洁又躁动，跟着鲨克乱跑。麻烦的始作俑者被艾拉揪着不放，脸色愈来愈差，无论如何解释都换不来对方的稍许冷静。 旁观的人更多了，其中有认识鲨克的，唤他的名字，使情况恶化程度直坠千尺。 “极盗者！极盗者在总部！” “嘿，他是怎么进来的？” “快去找卫士！快去！” “我就是卫士！”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旁观者喋喋不休的指点。但见一个留金色长辫的俊朗男子大步迈来，着竖领宽袍，腰际系有附包，体格纤细结实。他的出现引来阵阵惊呼，甚至有人行拳胸礼。欧林本能地意识到来者派头不小，这回恐怕要栽了。 “斯隆！”有人喊：“老天爷，是斯隆！” 斯隆这个名字欧林感觉在哪儿听过，具体是谁一下子想不起来。总之金发男子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开始设法让艾拉冷静冷静。 “女士，放他下来吧。”斯隆道：“现在是午夜了，大家需要休息。我们可以另寻地方解决这件事。” “你谁啊——”艾拉一瞥，随即松开了手。“——暴雨降生！？” 金发男子点点头。“你们请随我来吧。” 艾拉犹豫着退离房间，环顾四周，显得局促不安，仿佛才发现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人。而鲨克的状况更糟，一直在演戏的他在发现斯隆出现后装不下去了，不停地挠脑壳，眼睛看往别的方向。 “鲨克。”斯隆唤。 极盗者闷叹一声，萎然跟在后面。欧林目睹此景，心里忐忑紧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种糟糕的结局。 锁上门，人群自然而然地给金发男子让开一条道，他们就如此跟着离开。鲨克刻意停了一下让欧林走在艾拉后面，自己埋头不语，颓然极了，欧林想多问两句都做不到。而艾拉则不时回头怒目而视，不愿让欧林走在离她两米之内的距离里。 午夜时分的同盟会总部寂静生寒，唯有的声音来自宿房区，看热闹的人群跟出来一些，细碎交谈个不停。在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一名卫士蓦地出现，差点和他们金发男子撞在一起。 “你看着点路——”这位年轻卫士有了和艾拉相同的遭遇与反应。“——斯隆！” “请让一让。” “可……”卫士往后一瞧，看见了鲨克。“……我们接到举报，说极盗者在总部里。” “他的确在总部，而我正要带他去常设裁定会议。” “啊，这样啊……”卫士沮丧地说，为失去抓住最出名盗贼的机会而懊恼不已。这是条小小的插曲，在后面的路途中还穿插了许多次。看热闹者不仅会"看"，还懂得喊人前来捉拿要犯。绿袍卫士们一批接一批地出现，无一例外在面对斯隆时败下阵来，注视他们离开。 欧林不禁好奇这斯隆究竟什么来头，可以肯定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可究竟是在哪儿呢…… ……“进去吧。” 思考间，他们已然来到一处隐蔽的楼梯口前，墙上没有挂灯，楼梯通道里黑漆漆的，仿若通往无星的夜空。欧林感觉情况是越来越不对了，询问能否告知他们究竟是要去哪儿。 “去你的审判之地，流氓！”艾拉怒斥：“埃亨女士竟然会把你带到总部，我真不敢相信，你是不是威胁她了？” “进去再谈。”斯隆道。金发男子的嗓音自带威慑效果，艾拉悻悻迈入漆黑通道内，接下来是欧林和神情无奈的鲨克，极盗者斜视欧林，小声地说了个词。 “什么？” “伊莲娜的房间。” “什么！”欧林惊道，再看楼梯底下，远远地能瞟见一道缥缈红光，与在唤雷岛那一夜时所目睹的甚是相似。 楼梯有数十米那么深，又窄又陡峭，行于其上需要出色的平衡感与耐心，走错一步就会像枚滚石坠落。幸亏两旁有墙壁以供搀扶，否则若是万丈深渊，欧林非得腿脚瘫软、一坐不起不可。相比之下艾拉的步子就要稳健许多，也许和她想尽可能远离他俩有关。 楼梯底是一处圆形平台，天花板下一寸的位置浮着提灯，揭示了此处主人的身份。斯隆轻轻敲响正前方的双扇紫红色木门，唤伊莲娜的名字，证实了鲨克的话。 嗒嗒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伊莲娜的嗓音。 “斯隆？你难道不该睡了吗？” “我的确有此打算，但在回卧房的路上我遇见了三位小朋友，你一定认识他们。” 短暂的沉默。 “欧林？” 欧林一个激灵，寒意自头顶洗礼脊背。 “还有谁，斯隆，全告诉我。” “伊莲娜，你心里有数。” “也许没有。” “消极逃避毫无益处，我想领袖是知道你把极盗者带到总部的吧？你想瞒我多久？” “这不关你的事，斯隆，别像个小孩似的有什么发现就急匆匆找我炫耀。” “炫耀？不，是麻烦。据这位自称——” “艾拉，艾拉?慕德贝。”铁锈发的她答道。 “——自称艾拉的小姐所说，极盗者和欧林涉嫌潜入澡堂的女浴区偷看她洗澡。” 又是沉默，欧林真受不了这种折磨，天知道伊琳娜下一秒会说什么…… “……你在开玩笑。” “慕德贝小姐看上去是个本分的人，不会随意诬陷。你需要对带回总部的人好好进行素质检查了，伊莲娜，盗贼和流氓，以后还会有什么？我听说……” “这全都不关你的事！管好你的裁定会议，管好那些整日伺机开战的年轻战士，管好边境的警戒，这些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你言之有理，我无可否认。”斯隆腰背挺得很直。“不过……据我所知，欧林?居里修斯是有加入同盟会的意向吧？常设裁定会议明天可以进行审核，你原本也打算如此，难道不是吗？” 这回的沉默长得多，欧林感觉汗水正一滴滴由额头滑下来，像冰冷的爬虫。 “我没有否认他加入同盟会的一切可能，伊莲娜。”斯隆打破寂静：“还有另外三十九人的意见需要考虑，遑论领袖肯定和你是站在一侧的。但就事论事，你需要让欧林和鲨克给慕德贝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了。” 一声叹息，接着伊莲娜打开了门。她没有穿惯常的藏青色束袍，而是披着宽松的棕色的长袍，第一时间欧林差点没认出来。 “你好，慕德贝小姐。”她看都没看另外两位小伙子，满怀歉意地对艾拉说道：“我对他们所做的事感到很遗憾。” 这会儿艾拉反而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啊，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埃亨女士。” 鲨克嘀嘀咕咕。 “行了，鲨克，你不许再说一句话。”伊莲娜蹙眉。“还有你，欧林，你能否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你知道，我们循规蹈矩，没有出过房间。” “那慕德贝小姐又怎么会在女浴区看见你们？” 艾拉举起一根手指。“那个，我看见他们闪了一下。”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第三十八章：暂时和平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斯隆这一名字在凯尔特方言中意味着"战士"，但他本人却要稳重温和得多…… ……是裁定会议的成员之一，任期内……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 “闪了一下是什么意思？”斯隆问。 “就……”艾拉组织语言。“……我当时泡澡，闭着眼睛。忽然我听见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呼吸，然后我睁眼去看，就看见他们两个在隔间里。我刚认清楚，他们俩又啪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像传送门？” “传送门——不，不是。他们一瞬间不在了，像闪烁似的。” “也许你产生幻觉了。”欧林道。 “绝不是幻觉！我看见你了，看得一清二楚！”艾拉的脸因羞愤而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术消失逃走，但你在我睁眼前已经待了很久，我知道！” 斯隆抬手示意他们冷静一点。“慕德贝小姐，你的陈词我们了解了，接下来让我们听听居里修斯和极盗者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鲨克逐渐找回了伪装的自信，摆出"不关我事啊"的模样。“艾拉指控我们偷看，可我们又是怎么进去的呢？她有没有反锁隔间门？” “我有，但天知道你会用什么法术把它弄开！” “我弄开锁难道不会发出声响吗？” “噢，也许真的不会！” “胡搅蛮缠，我和欧林在房间里待得好好的，你莫名其妙闯进来指控我们，这简直……” 伊莲娜受够了，她向前一步拉开鲨克和艾拉，用愠怒的语气说道：“鲨克，你不许多说一句话，让欧林解释。” 可欧林能说什么呢，他整片脖子烧热烧热的，内心填充着后悔与懊恼。 “我……没有出去过。我不知道艾拉在说什么。”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好回答了。 “你愿意发誓吗？”斯隆问。 “发誓？”欧林环顾周围，艾拉眸中的怀疑与愤恨让人浑身发凉，伊莲娜注视的目光更使他喉咙干涉。多一秒的犹豫都会让猜忌繁衍，他别无选择。 “我愿意发誓。” 艾拉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又不是凯尔特人，你血管里流淌的只有盎撒人的血液，发誓对你来说有何意义？” 问题回到了原点，艾拉仍然固执地以为他失忆前是雾雨城的某个混蛋。关键在于欧林没法子说服他自己未曾去过雾雨城，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澡堂事件"前的威胁回荡耳畔清晰无比，只是这回持怀疑与反对意见的不止他自己了。 “欧林是混血，他同时也是名奥术师。”伊莲娜道：“在莪相隧道时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艾拉把手放在淡银披肩遮盖的锁骨上，来回打量欧林和伊莲娜。“……您被他骗了，埃亨女士。他叫威利姆?罗哈特，是雾雨城赤风箱红石工坊的学徒。” 金发男子警惕地瞟视欧林，嘴巴微张显露犹豫神色。“你认识他？” “我在赤风箱干了三年的活，和这家伙朝夕相处，怎么会不认识？”艾拉从斯隆将信将疑的态度中得到了勇气，继续揭露让人震惊的事实：“他品行恶劣，作恶多端，还是个坚定的约翰派，整日鼓吹约翰三世所谓的丰功伟绩，我都能背下来了！” 她的话仿佛具备了形体，轮流轰击欧林的脑门。自己是约翰三世的拥簇？这岂不是印证了他一直以来担心的事…… “你的愤怒我能理解。” 伊莲娜道，发言挽回局势。 “依你所说，欧林原本是个叫威利姆的纯种盎撒人，在雾雨城的红石工坊工作。可据我了解欧林既会奥术，同时对红石一窍不通。也许你只是认错了，慕德贝小姐。” “也许他一直在隐藏。” 持怀疑态度的斯隆也慢慢站到了欧林这边。“我必须承认你所说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未免过于牵强。不过欧林的身份的确值得怀疑，既然伊莲娜会把极盗者带到总部来……” “极盗者可与你无关，斯隆。”伊莲娜眸中燃火。“相比之下，理查德逼近的斥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吗？” 欧林本以为今天遭受的惊吓不会再多了，天晓得早被抛掷脑后的波维顿军官又跟了上来。“理查德？理查德什么时候……” “是他的斥候，尚未发现总部所在。”伊莲娜说：“但也快了，如果裁定会议继续对同盟会的忠心成员纠缠不休的话！” 忽然欧林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斯隆"这一名字了，是斯科特的会客室，伊莲娜把他们请出去之前提到的。想必她与斯科特谈论的正是波维顿斥候在总部周边出没的事。 斯隆脾气比较好，即便伊莲娜已显怒意，他依然语调平稳，不曾抬声发火。“攘外必先安内，同盟会内部的稳定是我们对外采取行动的基础。如果连这也做不到，无需理查德亲自出手，同盟会自己便会土崩瓦解。” 伊莲娜冷笑。“难道你想调查我？” “相信我，我非常不愿意这么做。”说罢，斯隆转身沿楼梯离开，留下欧林与鲨克面面相觑。 “那……”鲨克迟疑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 斯隆离开了，但这事还没完。 首要的麻烦在于欧林的身份上。伊莲娜尽了最大的努力打消艾拉的顾虑，向她保证欧林绝不可能是雾雨城的威利姆。若非艾拉对伊莲娜的敬重，欧林恐怕今晚是别想离开。至于偷窥事件，由于证据不足艾拉也无法继续指控下去，在简单的警告和威胁后暂时放他们一马。 “师傅应该到房间了，我也得走了。”艾拉离开前说道：“我姑且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觉，也不追究你的身份问题。可给我记清楚，这都是看在埃亨女士的面子上我才同意的，以后放小心点。” 她说完便循梯上行，融入漆黑通道之中。鲨克盯着她的背影，暗暗咂嘴。“多有个性的女孩啊。” “鲨克。” 伊莲娜的呼唤把极盗者扯回现实。“如果你想问我有没有偷窥的话，我无可奉告。”他头也不回地说：“谢谢你帮我们解围，除此之外我没什么想讲的。” “我也没有询问的意愿。”伊莲娜冷冷地说：“我是要提醒你，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回房间里住了。” “啊……我知道。我随便找个没人的过道尾巴凑合一夜，明天把洛克菲勒公爵的印章卖出去就走。” “不，你可能会被发现，你住我这。” 鲨克想笑又笑不出来。“你在开玩笑，对吧？” “安全问题容不得打趣，斯隆是不会对外宣称把你带到我这的，没人知道你在这。还有你，欧林，你也别回去了，免得再生事端。” “可我们的东西……” “明天再处理，总部的局势比以前复杂多了，丝毫不能懈怠。” 于是乎，欧林稀里糊涂住进了她的房间。伊莲娜?埃亨是个爱干净的人，进屋前还要先把鞋子脱了，但地板出奇地不凉，也许施加有他所不了解的法术。屋里光线充足，天花板下飘浮着迷你月亮，银光泼洒，恍然间犹如回到了巨人森林。 屋内的家具繁多，随处可见书架、手稿、实验仪器与精巧的小玩意。欧林凑近一枚足有半人高的青铜铸树，光秃秃的，枝桠间零星吊挂可怜的枯叶。树干上隐约刻得有字符，他刚想辨清，就被喊停。 “别到处乱看。”伊莲娜在房间另一头，拉开淡青色的帘布，后面是一小截阶梯，连通夹层平台。“你们睡上面。” “你睡哪？”欧林问。 “我有自己的地方。行了，鲨克，别东瞅西瞧，明天我要是发现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少了任何一样，你就别想再与我合作。” 极盗者遗憾地离开一处排有精美小石雕的架子，与欧林一齐走到夹层中。上面空旷得多，唯有墙壁两端各一枚火把，以及铺在地上的棉毯，大小供他们睡倒是绰绰有余。 “你为什么有两处卧室呢？”欧林问。 “少问问题。”伊莲娜将帘子关好。“将就着睡，明天我会喊你们。要小解的话到屋外左转。” 他俩面对面站在棉毯上，鲨克个子高一些，头顶到了天花板，颇为不适地微微弯腰。“印章还在房间里。”他说：“该死的，我应该带上。” “我替你去拿。”伊莲娜的嗓音传来：“口令？” “……艾拉。”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总有一天要惹大祸。”伊莲娜抛下这句话，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门甫一关上，鲨克就扯开帘子，朝外探看。 “啧，忘记叫她把我的其他东西也带回来了。” 欧林躺在棉毯上，百无聊赖地扳手指头。今天实在太过漫长，说不定明天也是如此…… “喂，欧林。” “我想睡觉了，拜托，已经过了午夜……” “伊莲娜不在。” “……嗯……” 鲨克站到面前，俯瞰着他。 “你难道不想探索一番吗？” 第三十九章：曾经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就感情方面来说，伊莲娜是被吟游诗人们歌唱的典范…… ……如世间所有的悲剧一样，这个故事也有个美好的开始…… ……然而…… ——摘自《居里修斯传》 ———————————————————————————— ———————————————————————————— 如果换成三小时前的欧林，说不定还会同意。可现在的他已经受够了鲨克的疯狂点子，只想着早一些休息，等待第二天的更多麻烦。 “你疯了？”他表态。“伊莲娜知道后会杀掉我俩的！” “我们只是看看，什么也不拿。” “那也不行！我们……”欧林猛拍脑门，真不敢相信自己摊上了鲨克这样的家伙。“……我们才干什么，转眼你就忘了？” “那是运气不佳嘛。” “被艾拉指控一番你的运气就变好了？” 鲨克笑笑。“常言道，倒过霉的更容易交好运。不过我暂时不打算用时间静止能力了，伊莲娜二十分钟内回不来，咱们快开始吧。” “你自己翻，出事了可真不关我事了。”欧林以抱怨的语调抛出这句话。现在他对鲨克颇有意见，不停地思索如果当初没有答应合作，一切又会怎样。已经入睡了吧，如此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意识渴望休息，可鲨克不时发出的惊叹与翻捣声却如同羽毛般挂蹭身体。 “哇，瞧瞧这份定量传输仪的手稿，精巧极了！” 沉下心来……慢慢地…… “《若曼情人》？伊莲娜会看这种情情爱爱的书？” 平静地呼吸……不要理鲨克…… “一本日记，啊，上锁了的。” 事不关己……哪怕日记也……日记…… ……？！ 欧林腾地坐起身。“鲨克！” 极盗者正俯身立于书桌前，被他这么一喊吓得腰杆直挺。“咋了？” “你怎么偷看别人的日记呢？” “伊莲娜又不会知道……” “噢，少来这一套！”欧林走下夹层。“你缺少敬畏之心，明白吗？你干啥都嘻嘻哈哈，结果惹来一堆麻烦！” 鲨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欧林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态度恶劣，他还没见过极盗者这副样子。为使气氛缓和，他微微抬起手，软化批判的语气。“乐观是对的，我也不是针对你这个人。可我们的确需要小心一些了，毕竟这里是总部，如果在野外我也不会说什么……” 鲨克还是这副样子，嘴唇如尺子似地抿直，双眼空洞缺神。 “……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就指出来，好吗？至少我认为偷看日记不是个好主意，这同时也是为你好。” 欧林再讲不出别的什么话了。他听天由命，等待鲨克爆炸。 盯着—— ——然后—— ——眉开眼笑。 鲨克捂着肚子大笑，拍击桌子，发出砰砰巨响，弄得桌上的手稿和小部件蹦跳乱滚。 “你真被我吓到了！” 欧林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脸红得烧热，浑身不自在。本想着占尽道德伦理优势的他到头来却成了过于认真被戏耍的笨蛋。他气得既想喊叫发脾气，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枚木桩似地伫在原地。 好在鲨克也会察言观色，克制住了笑翻到桌子底下去的冲动。“咳，行吧，你说不看那便不看，反正伊莲娜的日记想必无聊得很。我们不如翻翻她的手稿，看能不能找到新仪器的线索。” 就这样，鲨克开始一本正经地查翻桌子上堆积成小山的泛黄纸张。他的动作很轻柔，并且每浏览完一张就把它倒放于另一处，全部摞起来，这样用完后整个颠倒放回原来的位置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诚然，机敏如伊莲娜不大可能一点防备措施都不留，欧林打定主意绝不插手，要瞧瞧鲨克被发现后会怎么解释。 极盗者翻看时还念念有词。“红石动力弓，老东西，乌罗兰尼雅早有人研究出来了……红石升降梯？有点意思……红石义肢……怎么都是红石机械，也好……啊，这个！看看这个！” 欧林太困，盯得出神，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鲨克是在对他讲话。 “什么？” “奥术储能战舰！”鲨克兴奋地把手稿伸到他鼻子底下，干燥的书卷味直冲脑门。 “战舰……”他检视纸张上画的东西，若非鲨克提醒，想看出是船还不容易，因为线条与注解太多太复杂了，简直像描绘杂物间的素描画。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其中船舶的外部轮廓，以及夹在大大小小注解框中间的桅杆，总共有三处，不算艏艉附带的固定杆，整体而言称得上庞大了。 “你怎么看出来是奥术储能的？” 鲨克纤细的手指点在船只下甲板处，那儿有个奇怪的圆形装置，通过一系列精细绘制的杠杆、齿轮与其他设备链接船尾与侧舷。“旁边还有注解，你瞧瞧——以奥术动力作为驱动，不受风向、洋流与人力影响。” 伊莲娜认真的学术精神让欧林有些触动，虽手稿轻薄，却给人以厚重份量。“有了这种船，就能对付波维顿王国的海军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鲨克说：“先不提在哪儿造的问题——所有的大型船坞都在敌人控制下——你知道波维顿海军有多少艘大帆船吗？” “唔……什么叫大帆船？” 鲨克睁大双眼。“迖努女神啊，你要真是个山岳之主去前线指挥可得了。大帆船是指主桅杆超过五支的、可以容纳百人以上的巨型舰船，搁海战中就是个巨无霸，船舷高你没法接舷登陆；拼火力，大帆船能携带的弓箭手是其他普通战舰的三倍，还可以把攻城巨弩安上去，普通战舰随便吃一发都得回港修理，运气不好的直接就沉了。” 听他这么一描述，对海战一窍不通的欧林也或多或少摸准了大帆船的威力。“那波维顿王国有多少艘你所说的大帆船呢？” 鲨克竖起三根手指。 “三艘？” “什么三艘，是三十艘。”鲨克撇撇嘴。“五六年前战争正式打响不久的时候，波维顿派出波特港的风行舰队参与戈尔韦登陆战。风行舰队只用一艘大帆船就横扫了琼尼威尔部落联合的防御舰队，一对二十，完胜，何况风行舰队的后续力量还在十几海里外慢吞吞地运兵。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你认为靠几艘奥术动力的船只就能扳回吗？” 手稿的颜色忽然黯淡了。“可伊莲娜把图纸画出来自然有她的道理，说不定她有别的计划呢？” “那就有她的吧，反正我认为伊莲娜现在脑子不大正常了。”鲨克收回手稿，将其放回同胞构成的小纸丘中。“反抗波维顿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斯科特的同盟会一直以来都在和其他诸国联络，试图获得外部支持。部落联合在琼尼威尔到处组织游击队，并在深山老林里修建堡垒与庇护所。而我，哼，我虽然也会光顾同盟会的人，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如何给波维顿贵族们惹麻烦上。再强的巨人也有弱点，而弱点往往在体内，同盟会的很多人就是恪守成规，根本不理解。” 不知怎的，欧林发觉说这些话时鲨克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半点嘻嘻哈哈的迹象，甚至谈得上……伤感？极盗者也会忧伤！他赶紧把这一念头藏好，生怕发现更多让自己睡不着觉的东西。 找到手稿后，鲨克对继续搜索的兴致也不高了，草草翻了几下剩余的纸张，然后将一切归位，看上去和伊莲娜离开前别无二致。“睡吧。”他说：“看来伊莲娜的房间和她本人一样无趣。” 欧林喏喏答应，可躺倒在棉毯上后却寻不回丝毫睡意，脑海里喋喋不休地重复极盗者的自白。 「同盟会的很多人就是恪守成规，根本不理解」 「不理解」 同样不被理解的还有伊莲娜。身为【北岭冷杉】的她多次冲击【山岳之主】头衔，又一次次失败，这其中是否有同盟会高层在作祟？欧林猛然发现他对伊莲娜过去的了解可谓一片空白，那自己毫无疑问也是不理解她的。 还有艾拉…… 甚至连自己本身也是…… 带着诸多疑问，欧林逐渐在安静的氛围中找回倦意。在他入睡大约三分种后，操控悬浮行囊的伊莲娜就回到了房间，没有看出房间被极盗者耕耘过的迹象。 劳累疲倦的她把包放在书架旁，脱掉宽松的棕色长袍，从三脚架支撑的瓦盆里捧水擦拭脸颊。墙壁挂有灰蒙蒙的镜子，她凝视镜中的自己，手指拂过尚不明显的皱纹，撩起耳垂边缘刚冒头的几缕银丝，明白自己已不再年轻。 时间是残酷的刀刃。 伊莲娜坐在做工粗糙的靠背椅上，从手稿底部抽出一块小木夹板，温柔地打开，里面是张泛黄起卷、边缘稍有破损的信纸。她将其捧于手心，默声静读，眼泪悄然滑落。 她读完落款，把信贴在胸口，阖眼沉浸于往事之中。过了许久，伊莲娜把信归位，再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摸出一份以奥术针线缝订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沙沙写了起来。虚拟月色为舞动的笔尖留下灰影，宛若黑暗中有人握着她的手，把脑海中构想的庞大计划付诸现实。 「比想象中的顺利，」 「马上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一切如你所愿……」 「……赛南。」 第四十章：裁定会议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裁定会议，自由同盟会的核心政治机构，决策涉及同盟会的各个方面…… ……领袖和五位山岳之主是裁定会议的大脑……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 ———————————————————————————— 欧林在梦境中穿梭。 他置身于一片缥缈的大海之中，黑暗是这里的统治者，放眼望去唯见无边无际的晦暗浪潮。他挣扎着使自己浮于水平面之上，海底所隐匿的魔物放声咆哮，空洞悠长，蔓延至世界尽头。 浪，一道接着一道，反复拍击欧林。很快他就无法呼吸，身体也因酸痛而溃下阵来，无力继续游动。海水如葬礼上的黑纱包裹了他，海妖咏唱失落的歌谣，牵引溺水者向大洋深处坠落…… ……坠落…… …… “……走吧，鲨克……” ……有人，在说话…… “……我会安排好的……” ……嗓音很熟悉…… “……走地下河……” ……是谁呢…… “……保重。” ……自己又是谁，身处何方，现在是什么时候…… 在模糊的梦境中欧林越沉越深，很快陷入无意识的睡眠。 第二天——也许仍是夜晚——地底下没有日光一切都说不准，欧林被伊莲娜的呼唤喊醒。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分外逼真的梦境，只觉得分外疲惫，没有休息好。 “该醒了，欧林。” 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身体恳求他无视命令继续沉睡，香甜地沉睡…… “欧林？别睡了，等会裁定委员会的人就要过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裁定委员会？” “你忘了吗？你难道不是要加入同盟会吗？” “噢——对。”欧林驱走睡魔，竭力鼓足精神坐起来。疲倦感稍稍弱一些了，可他还是觉得困，甚至于胸口空荡荡。在无神地打量周围后，他发现空荡的不是自己的心，而是这处夹层。 “鲨克呢？”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睡着的时候。”伊莲娜的声音透过帘布传来。“他不能久留，哪怕斯科特对他恶感不多，裁定会议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鲨克不算坏人啊……” “别废话了，赶紧下来，我有话要吩咐你。” 欧林悻悻地掀帘走下楼梯。伊莲娜正在整理手稿，把成堆泛黄的纸张收进一方紫黑色的箱子里。也许是鲨克不在的缘故，房间显得冷清许多，迷你月亮沉到了天花板一角，另一边微微可见虚弱的白光。时间应是黎明之前，和他们在巨人森林里的作息时间基本一致。 “裁定会议……会怎么安排我？”欧林有些紧张地问，毕竟昨晚闹出这么多事，还有艾拉的态度也不明朗，被曝光麻烦可大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要给裁定会议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伊莲娜把所有手稿都整理完毕，关好箱子，施法将其运到书架上，然后上下打量欧林。“你的头发需要修剪，脸也要擦。那儿有水盆，快去。” 欧林照做，抹过水后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对即将来临的裁定会议也不那么恐惧了。在伊莲娜安排他坐好开始剪头发后，他还有心情询问关于同盟会的一些事。 “不是每个人加入同盟会都需要裁定会议审核吧？” “当然不是。”伊莲娜磨好剪子，来到他身后。“有专门的血裔长老会，授权一些专门成员去拉拢可靠对象，同时也有宣传分队在世界各地为我们招募新人。至于奥术师们，只要不是叛变了的……唔……” “怎么了？” “嘘，我在想做一个什么发型。” “普通的就好，伊莲娜。你刚刚说的血裔长老会是什么意思？血裔？” “取自由的血液绵延生息，后裔长存的意思——” “啊！” “——抱歉。”伊莲娜抚摸欧林被剪子伤到的头皮，取棉签擦拭。“别说话了，让我专心工作。” 惨遭剪刃所伤的欧林闷头不言。他依稀记得剪头发时是需要在面前放镜子的，方便被剪者查看修建得如何了。但既然房间里没有，他也只能听天由命祈祷伊莲娜不是第一次持刀。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纯属多余，会匕首的人用剪刀也是好手，刀刃飒飒舞动，头发嘶叫飘落，欧林甚至能感受到风的形状，如同一块透明模具将脑袋盖住。至多过了两分钟，伊莲娜便宣布大功告成，引他到瓦盆前照镜子。 “怎么样？”她扬起嘴角。 欧林触碰额头，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现在的他有精神多了，就连目光也随之显得炯炯有神。 “这样去裁定会议才能留下好印象。”她收好剪子。正巧门响，裁定会议的人来得可真巧。 伊莲娜简单整理衣领与袍角，挺直腰背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张熟悉的面孔，身着绿袍，一见伊莲娜便稍稍欠身。“埃亨女士，裁定会议请你前去汇报欧林?居里修斯的情况，居里修斯先生本人也需前去。” “知道了。”她冷冷地说。欧林发现除了在自己面前，她待人都有种距离感。谈起距离，不知道鲨克现在到哪儿了，没有极盗者在身边，生活显得索然无味。 奎德?乔伊斯和威廉?普莱斯也有同样的问题要问。“还有一项，埃亨女士。裁定会议同时要求你把鲨克?巴金斯带去，要召开关于极盗者处置问题的特别审判。” “巴金斯不在我这。” 高个子的威廉蹙起眉头。“鲨克，不在？” “他为什么会在？我与极盗者毫无瓜葛。” “会议，要求，他去。” “那你最好找到他。”说罢，伊莲娜侧头朝向欧林。“走吧，只是裁定会议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 卫士对鲨克的失踪抱有疑问，但也不敢再纠缠下去，只得乖乖让到一旁，跟在他们后面。 前往裁定会议的路是向上的，他们走过一处又一处楼梯，途经无数斜坡长廊，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在迖努殿的情景再次上演。各式各样对伊莲娜的打招呼声响起，善意的恶意的心怀鬼胎的，还有闲心者询问这次是要去做什么，她也不回答，摆摆手继续向前走，目光直视不曾歪斜。 裁定会议设在总部高处，由一条扁半圆形的隧道链接。隧道墙壁有蜡质蓝色标语装饰，写着「为了我们与生俱来的自由」。欧林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肃穆感，冥冥中对同盟会产生了敬畏之心。 “就在这里吗？”他们来到黑曜石雕刻的大门前。 “对，这里是法尔厅，在迖努殿正上方。”伊莲娜道，侧头看他。“准备好了吗？” “我还是有点紧张……” “放轻松，你的实力我目睹过，只要心诚就行。”说罢，她推门迈入，璀璨的骄阳光辉顿洒眼帘。 法尔厅比不上迖努殿的辉煌壮丽，但也足够震撼初见者的内心。厅堂也是圆形的，正中央的地板浮着一轮硕大的光耀圆环，宛如游弋汪洋大海的上古谜船。圆环周围有白色大理石构成的长排座椅，在正对门的一侧还有耸立于半空中的小型空岛，供会议主导所坐。其他低一些的座位也稀稀拉拉聚集了十来人，原本在激烈讨论着什么，一听门被推开，立马鸦雀无声。 他们便在如此庄严的氛围下步入厅中。欧林被如此之多的目光注视得背脊发凉，低头而行。 “抬头。”伊莲娜小声说。 欧林鼓起勇气抬头，看见的是缓慢翻动的硕大金环。在那之上，他瞧见了空岛所坐的几位与会者，他们着华丽的宽边长袍，男女皆有，年龄都不超过四十岁。欧林原本以为会和一堆老头子老太婆打交道，现在看来情况更加复杂了。 “在这停下。”行至圆环跟前时伊莲说道。欧林打住步子，尝试查看围观的人群，那一束束陌生又夹杂冷漠活好奇的目光刺穿衣物，摩擦他的肌肤。 “我是奥术学院一级导师，兼独立调查行动组成员的伊莲娜?埃亨，向裁定会议报告！”伊莲娜大声说：“这位是欧林?居里修斯，在巨人森林海岸失忆的少年，拥有山岳之主的实力。我以迖努女神的名义，推荐他加入自由同盟会，为琼尼威尔以及波维顿的解放献出自己的的血液。” 欧林配合地点头，局促地向会议人员挥手。不知什么时候威廉和奎德已经不在了，厅堂底部只有他俩和圆环，格外空旷。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空岛上的一个女声说道：“欧林?居里修斯，雷电小子。” 环状座椅中传来克制的笑声，伊莲娜的脸色变了。 “我费半个月的时间带居里修斯到总部，不是为了让他任人嘲笑的。” “请原谅。”另一个女声道：“雷电是对他能力的概括，小子则是描述他的年龄，我们的表述没有错误。” 笑声更多了。欧林迷茫地环顾四周，全然没有想到自由同盟会最高的裁定会议竟然会以如此态度对付他。 “伊莲娜……” 她的双眼充盈愤怒与无奈。“少耍小聪明，科黛拉，你很清楚同盟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你没有说错。”科黛拉道。现在欧林看清她的模样了，精致打理过的红色长发，蓝金色长裙，皮肤苍白得像死人。“同盟会当然需要雷电术士，只是……我们还不能确定。” “我何必说谎？”伊莲娜反驳。 “你会看走眼。”科黛拉以外的另一名女奥术师道，也是红发，不过要短而且蓬松，着红白两色的短袍。 伊莲娜一定是经历得太多，已经懒得生气了。“你的话不算数，梅文，你不是领袖。除非他亲口……” 隆…… 石门顿开，一抹身影悠悠迈入法尔厅。只消一眼，欧林就知道是谁来了。 斯科特?哈里斯姗姗来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第四十一章：山岳之主们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科黛拉?多尔蒂，著名的【山岳之主】级奥术师，擅用毒素与诅咒…… ……继承了多尔蒂部族毒咒的悠久历史，并将其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自由同盟会裁定会议的五大山岳之主成员……属"腐蚀党"，主张同盟会应该…… ……梅文?布莱克，声名远扬的【山岳之主】级奥术师，火焰和阴影属性的奥术是她的长项…… ……为"古老而高贵"布莱克部族的最后成员，生性秉烈…… ……"腐蚀党"的核心成员……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 “很抱歉，我来晚了。” 焦点聚集于斯科特身上。作为同盟会的领袖，他受到的欢迎比想象中少得多，也许是因为情况紧张的缘故。两侧环形座椅的与会者静默注视他走过空旷的大厅和欧林两人，往空岛而去。这令人局促不安的寂静直到斯科特在奥术师卫士的帮助下登及空岛后方才结束。 “领袖，祝您身体安康。”侧席传来一个声音。 “感谢你的好意。”斯科特声音虽柔和，但一点也不微弱，在厅堂内回荡洪亮清晰。“既然我是最后一个到的，那我们可以开始会议了……斯隆呢？” “他因公务受伤。”梅文说。 欧林眨眨眼。斯隆受伤了？ “什么？他目前状态如何？”斯科特问。 “不好，正在接受治疗。”梅文的语气参杂着愤怒，蓬松的短发好似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熔岩。“这也是我们今天要问你的，伊莲娜！昨天有目击者亲眼看见极盗者和你的小伙伴欧林被斯隆抓住，你怎么会和极盗者扯上关系？” 质问者怒气充溢，伊莲娜却冷静了下来。“我先找的他。” “这么说，我们的埃亨女士是想试试做小偷的感觉么？”科黛拉幽幽道，苍白的皮肤搭配她又尖又细长的音色让欧林恶心。 “这是怎么回事？”斯科特用柔和的语气问，领袖开始演戏了。 伊莲娜淡淡道：“为了弄明白鲨克究竟想要什么，我必须先去接近他，获得他的信任。为此我不惜让欧林也加入进去，去刺探鲨克的真实目的。” 欧林连忙点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刺探！伊莲娜，你可不是个阴谋家。”一个粗犷的男声说道。 伊莲娜冷冰冰地回斥：“也许我算不上耍阴谋的好手，泰瑞尔，但你的智商足够让你坐在空岛上吗？” 全场哗然。被嘲讽的泰瑞尔脸涨得通红，快比得上他的发色了。 “在裁定会议上出言不逊！”他吼，棕红色肩甲伴随声音一抖一抖的。“要不是看你女儿身，我早把你活埋了！” “冷静，泰瑞尔。”科黛拉幽幽道，不知怎的，相比这位苍白女子，欧林对出言威胁的肩甲男更有好感。 会议主题渐渐走偏，斯科特不得不主持秩序。“各位兄弟姐妹们，我们今日聚集于此，是为见证一位新成员的加入，而非割裂彼此的。让我们诚心相待，收回一切不友好的话吧。” 大伙安静下来。 “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议题。”斯科特道：“据说"极盗者"鲨克潜入了总部……” 科黛拉打断了他。“并非"据说"，也非"潜入"。极盗者的确在总部，并且是在埃亨女士的帮助下得以成功的。” 斯科特显得很吃惊，演技天衣无缝，若非身任重职，去当个话剧演员绝对场场爆满。“伊莲娜会做这种事？我很难相信。” “我以为就领袖您对她的了解，她哪怕是把约翰三世的大军引来，你也不会产生丝毫怀疑。”科黛拉道。这家伙愈发让欧林讨厌了，尤其是她苍白如雪的皮肤，形同鬼魅。 斯科特态度温和，对科黛拉的讽刺未加在意。“让我们听听本人是如何解释的吧，伊莲娜，把昨晚你所做的事详细说明。” 伊莲娜流利地编造谎言，按她的剧本，鲨克被安排与欧林同住一间房后她便回屋了，中途准备去澡堂洗浴时听闻极盗者被发现，就前去查看，房间里已空无一人。她收拾好欧林的行囊，再度回屋…… “……发现欧林已经在门口等候，他说斯隆先带他到我的房间。”伊莲娜叙道：“斯隆本人押鲨克去找裁定会议成员了，其他的情况我一概不知。” 斯科特听完，若有所思地将双手合十。“那斯隆因公务受伤便是在这之后吧？” 梅文哼了声。“谁知道是怎么样？也许斯隆看见了伊莲娜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事，才惨遭袭击！” “说来听听。”斯科特侧身面向她的愤怒发浪。 “斯隆?暴雨降生是经过正规认定的山岳之主，他的实力如此强韧，像鲨克那样的杂碎不可能偷袭成功！”梅文边说，手还跟着声音的起伏摆出动作。“但有伊莲娜参与就不一样了，她虽然还是个北岭冷杉，可与鲨克配合，是有可能放倒他的。” “斯隆本人是如何陈述的？” “没有任何陈词，因为他昏迷了！”梅文指向伊莲娜。“而你，是罪魁祸首！” “我想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布莱克女士。”坐在空岛最右方，身着蓝白披风轻甲的一位女奥术师说，她是唯一一名在刚才的激烈论述中未曾发言的山岳之主。“极盗者目前行径不明，最主要的任务是加强总部警戒，并对斯隆?暴雨降生做好保护，待他恢复清醒后再加询问定罪也不迟。” 斯科特和蔼地笑。“的确如此，让我们先处理欧林?居里修斯的入会申请吧。” 所有目光又集中到欧林身上。 “欧林?居里修斯，你的种族是？”环状座位区传来一声询问。 “他因失忆，种族情况无法述清。”伊莲娜替他回答。 科黛拉轻笑。“他只能是盎格鲁撒克逊以及凯尔特混血，不是吗？盎撒血统赋予了他的外表，而凯尔特血统赋予了他奥术能力。” 泰瑞尔抱起双臂，脸色阴沉。“盎撒混血的山岳之主。” “有任何不妥吗？”斯科特平静地问。 “不，没有不妥，领袖。”他闷声闷气。“实力代表一切，我们被告知居里修斯是山岳之主已经很久了，却从未得到任何证明。” “他在格伦镇所做的一切便是最好的证明！” 欧林睁大眼睛盯着伊莲娜，她仰首直面高高在上的山岳之主们，目光坚定，如同挑战神明的凡人。他内心深处某块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呼吸在打颤。 “伊莲娜……”欧林轻唤。她似是听见了，余光在瞟他。与此同时，环状座椅处的与会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嗡嗡声使此地宛如放大了数百倍的蜂巢。 “肃静！”斯科特宣布道：“请先安静。关于欧林?居里修斯在格伦镇的英勇表现，诸位或多或少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不可否认，欧林在雷电奥术方面的天赋超越了在座的大多数人，并且也拥有一颗为自由同盟会泼洒热血的心。我个人同意欧林?居里修斯的入会申请，并希望诸位能客观考虑，仔细斟酌决定。” “我同意。”蓝白披风轻甲的女奥术师率先表态。 “我欣赏你的信任，西尔莎。”科黛拉说：“可很抱歉，恕我不能武断同意。” “我也是，欧林是伊莲娜带回来的，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我绝不可能同意。”梅文道。欧林听罢很想反驳两句，碍于场面还是压住。 “你呢，泰瑞尔？”斯科特问。 壮汉仰起下巴。“除非这小子证明自己，就在这证明自己，否则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斯科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环顾与会众人。“开始表决吧，现在同意欧林?居里修斯加入自由同盟会的，请随我起立。” 空岛上有两枚纤细的身影，而环状座椅区起身的……一个……五个……十个……不超过十个。 起身的仅仅十人出头，还不到与会者总数的一半。欧林沮丧地垂下头，他在同盟会取得的信任实在太少了，说不定和他昨晚的糟糕表现有关，艾拉多半把极盗者与"雷电小子"的偷窥事迹传得到处都是了。 “如此。”斯科特在检查完人数后说：“赞成数不及一半，欧林?居里修斯不能直接加入自由同盟会。” 伊莲娜嘴角抽动了一下，整体表情维持着冷静。 “但泰瑞尔?奥莱利酋长提出的建议我认为可以采纳。” 欧林深吸一口气。 斯科特伸出手，继续说道：“我们何不再举行一次表决，同意让欧林?居里修斯用现场的实力证明自己应该加入同盟会的，请起身。” 这回同意者要多得多，环状座椅区可见将近四分之三的人都站了起来，身影在中央光环的光耀下往大理石墙壁上映出道道黑柱。空岛上，包括斯科特、西尔莎和泰瑞尔在内的三人皆挺直腰板站立着，占了大多数。 “既然如此，那我们开始吧。”斯科特做了个"请"的手势。“居里修斯先生，可否向我等展示一下雷电奥术的威力？” 第四十二章：能量狂涌！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泰瑞尔?奥莱利，【山岳之主】级奥术师，擅用岩石与大地奥术…… ……是琼尼威尔中央山谷奥莱利部族的大酋长…… ……性格刚烈，欣赏英勇的战士，于戈尔韦战役中领导奥莱利部族精锐血战十天十夜……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 ———————————————————————————— 无数目光注视着欧林。 雷电奥术。欧林默念这个词，自己多少天没有施展雷电奥术了？从格伦镇算起，剩余的路途里他基本上用不着动用能力，只需要跟在伊莲娜后面让她放手作战就安然无恙。如今过去差不多五六天时间，突然要再次施法，他实在是难以做到。 可大家都在看着呢！斯科特目光温和，相信他一定能施展出使人无可辩驳的完美法术；科黛拉与梅文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泰瑞尔迫不及待，身子前倾，眉头紧紧锁着，不打算放过任何细节；而西尔莎则饶有兴致地手扶下巴，眼睛时不时往领袖那儿瞟。山岳之主们给予的压力足够大，伊莲娜的更不必提。欧林真害怕自己把一切搞砸了，那损毁的不单是他加入同盟会的可能，还有她的名声。 伊莲娜眼中充盈着坚信。“去吧，欧林，让他们看看。” “可我……” “没事的。”伊莲娜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放空心境，尽力去做便是。” 也许是她的目光充满了信任，欧林忽觉自己体内涌动了狂野能量，这股奥能填充得是如此突然，膨胀得如此剧烈，一时间他还颇不适应。 这是…… ……“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相中的人有多厉害。”伊莲娜悄声说，继而嘴角微挑。欧林头一次见她如此温柔，心脏猛跳，小腿兴奋地战栗。再看那些等着瞧好戏的山岳之主，欧林感受到的更多是跃跃一试的兴奋，而非紧张与恐惧了。 伊莲娜退出去数步，给他留足操作的空间。欧林背对磅礴运转的金色巨轮，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一幅幅画面相继出现闪烁。 巨人森林内，爬行者悄然逼近，嘶鸣声使莽莽树冠颤抖； 唤雷岛的雨夜，深潜眼蜥自黑暗中剥离，包围伊莲娜的缥缈红芒； 格伦镇隧道，传送门在蜘蛛群的重压之下疯狂变幻外缘，如飓风中的旌旗； 欧林握紧拳头，指尖嵌入掌心，能量反复回流，形成引力强大的漩涡，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如泰坦低语。 力量…… ……汹涌澎湃！ 欧林仰望法尔厅被巨轮金光照亮半缘的天花板，视野中恍然出现一枚模糊的白色光点。再定睛看去，那原来是自己泄露的能量所映射而生。 他尝试着抬手，指向白点所在。霎那间，摆脱紧缩拳头限制的奥术洪流喷涌而出，天空碎裂洒下无穷无尽的洁白纯光，淹没世界。 有人高呼，有人尖叫，但奥能爆发的巨响吞噬了它们，欧林被迫闭上眼睛，可那光是如此辉耀，哪怕阖眼依然白烈无比。 “居里修斯！”有个声音惊叫道，他没有注意，完完全全被自己所做的奇迹震撼到了。哪怕在唤雷岛，在训练强度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他都没有召唤出此等浩瀚雷海。四周电闪雷鸣，先前体积撼人的硕大光轮早已沉入能量汪洋之底。没什么能比得过他。 他，欧林?居里修斯—— ——雷电奥术师—— ——山岳之主！ “停下，欧林！”那个声音喊得更激动了，险些超越雷电奏鸣曲的主调。欧林根本不在乎，此刻的他所见唯有这不断扩张上升的蓝白光柱，直通天国。 “停下！” “为什么停下？”他失去了理智，任由力量带来的震撼支配自己。“你们不是要看看我有多少能耐吗？！” “立马停下！” “恐怕做不到！”他说的是实话，在某一个时刻，欧林发现自己由能量的掌控者变成了传输者，似乎整片大陆的精魄都通过他的小小身体输往天空。 “现在，立刻！” 他不再回应，在最初的激动后，欧林虽然力量仍存，可精神却显疲倦了。或者说……是被反复拔高的雷电轰鸣震麻了神经，一时间无法接受更多触动。他保持仰首的姿势，看着蓝与白双色奇光在半空中缠绕旋转，闪电献上圆舞曲，滚雷此起彼伏。如此盛景，如此…… ……有阴影玷染。 欧林第一眼看见那东西时，还以为是被能量流搅起的乌云。可他很快想起自己是在室内，不可能有云层。 唯一的解释——那云是人造的。 的确如此，阴影在短短三秒内由小块污渍迅速扩张成为黑晕，而且还在向他逼近。欧林的原始恐惧被调动起来，本能地挪转能量倾泻方向，光柱正中阴影首颅。 惊呼声于法尔厅内炸响，欧林尚存理智的那部分意识试图阻止他继续制造雷电，可没有用，正如同他担忧能量流过强时无法加以控制一样，这股奥术力量完全在和他反着干。 厉雷破霾，击穿阴影，黑雾消散溶解。可紧接着另一股奥能自左边突袭，那是燃烧太古之火的熊熊烈焰！与此同时右方也出现了异常情况，那儿的雷电忽然扭曲，化为无数分不清形体的闪亮碎片，难说是什么力量在进行干扰。 欧林感觉心都要蹦到嗓子眼了，情况愈发地不对劲，他可以肯定这是其他奥术师在进行干扰，并且远不止一名。真的有必要和他们交手吗？ 这只是场检验呀，他方才的表现足够证明自己实力强劲了。 可是…… 没时间思考了！火焰趁着欧林分心的空档蔓延进逼，眼见就要将他烧成灰。他一咬牙，动用全身力量扑击不羁的狂火，雷电与烈焰接触的一霎那爆发出恐怖的摧天巨响。冰蓝与熔红交织，皎白撕裂玄黑烟雾，雷电化作奥术魔爪，将火球狠狠捏碎！ 烈焰余烬四下飞溅，划过右方扭曲的空气。欧林急忙转往另一股力量袭来的方向，建起雷电网构筑防线。他尚不清楚对方使用的是何种奥术，但防御总归是没有错的。 战局陷入短暂的僵持，雷电网将施法者团团包围，不时有某处猛地下陷，碍于腾耀的奥术流未能击穿防御。欧林在喘息中酝酿下一场进攻所必须的能量，寻找对手的破绽。 在这！雷电网右前方的一处凹陷插得过于深，其侧翼完全没有防护。欧林怒吼一声，将化作电矛的雷束奋力投掷出去，从侧面切断了对手进攻的态势，如同探险者隔断藤蔓一样简单。 接下来即是反击的时刻，他让雷电网向四周暴涨，扩张至极点时轰然爆炸，整座法尔厅为之颤抖。紧接着数道雷电矛交替出击，阻截狂风骤雨般袭来的扭曲空气与火焰阴影。此时此刻他便是战斗的中心，是所有人为之仰望的焦点，是…… ……真正的，山岳之主！ “放马过来吧！”他酣畅淋漓，在陌生世界漂泊半个月的委屈与恐惧一扫而光。“使出你们的小伎俩，尽管来吧！” “欧林，够了。” 他的施法以慢动作缓缓停住。雷电风暴仍在肆虐，纠缠烈焰和黑雾。但他看见了更多东西，是人们的惊惶叫声与晃动的人影，还有层层光晕后露出微微一角的空岛。法尔厅在决斗中化为混乱战场，全无原本的庄严和肃穆。 “你已经展现了你的力量。”伊莲娜的声音款款道：“再做，就过了。” “我……”欧林说不出话来，停止了施法，他突然又变回了那个雷电小子。 伊莲娜大步走来，手掌贴到他背脊中央。一刹那间，欧林被如同连续三天三夜没阖眼般的沉重疲倦压身，能量一泄而空，化作耀蓝光球升向半空中。烈火、暗影与扭曲的空气通通被吸了过去，将其消耗吞噬，很快便什么没剩下。 法尔厅，又回到了初次踏入时的状态。光轮幽幽浮沉，空岛稳居于上，只是厅中的人再也无法用玩笑似的眼神看待欧林了。 伊莲娜在光球消失前就退居一旁，双手锁在背后，一副志在盎然的模样。环状座椅区的参会者们早就离开了位置，分散各处，或惊惧或赞叹地伸长脖子探看。至于空岛上的领导层…… “精彩绝伦！”泰瑞尔拍手道，一条腿踏上了桌子，露齿灿烂而笑。“好样的，居里修斯！” 肩甲男很满意，其他人却不尽然。领袖斯科特稍稍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伊莲娜；蓝白披风轻甲的西尔莎镇定沉默一如展示开始之前，面上表情难说是赞许抑或毫不在意；梅文捏紧拳头，嘴角扯撇，她那火山熔岩似的蓬松头发周围还冒着黑烟与火星；而科黛拉……欧林一看她就肚里不舒服，其阴沉沉的表情配合惨白脸色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泰瑞尔见其他人都没反应，停下手头动作。可笑的是恰好这时环状座椅的与会者们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鼓掌，法尔厅回荡着欢呼与啪啦啦的响声。 “好！” “漂亮，居里修斯！” “雷电掌控者居里修斯！” “精彩，精彩！” 人们的鼓励与肯定感染了欧林，他举手向裁定会议示意，发自心底的快乐。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事吗？他的能力得到肯定，同时作为引荐人，伊莲娜也会享受应有的正视和待遇，情况会逐渐好转，毫无疑问他将成为同盟会的一员了。 “诸位稍停，诸位稍停。”斯科特道，鼓掌声渐渐小了下去。“欧林?居里修斯方才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的确他的实力配得上山岳之主称号……” “你在开玩笑！”梅文反斥：“他能和我们打平手是因为这儿叫法尔厅！不然到峡谷决斗场去，你看看我怎么把他烧成灰！” 泰瑞尔不高兴了。“嘿，以强欺弱算什么本事？人人都知道你是【山岳之主】，但居里修斯只是接近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梅文没来得及反驳，科黛拉的细尖嗓音就响了起来。“依我看呀，这居里修斯只不过是个初学者，完全不害怕过载问题。像他这样莽莽撞撞，全凭一腔热血的人进了同盟会，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呢？” “你说谁？”泰瑞尔站到了桌子上，欧林真害怕其支撑不住壮汉与一身盔甲的重量。 “你激动什么呀，酋长奥莱利？我可没说你呢。” “你……” 就在壮汉要采取更过激的言语反击时，空岛正前方忽然显现出一片幽绿色的光雾。在场的大大小小所有奥术师们全部缄口，但闻雾中传出断断续续、不真切的声音。 “斯……特……我们……镇……” “玛尔斯？”斯科特迷茫地眨眼。“出什么事了，玛尔斯？” “快……镇子……理查德……” 寒意攀上欧林的后颈。 “你说什么？”斯科特追问。 “噢，多明显呀，领袖。”科黛拉幽幽道：“理查德的军队多半拿下了格伦镇呐。” 第四十三章：重返格伦镇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格伦镇的这次陷落，与同盟会内部盎格鲁撒克逊裔和凯尔特裔之间的裂痕密不可分……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 ———————————————————————————— 短暂的沉默后，大厅如被捅穿的蜂巢，"嗡"地一下炸了。 “格伦镇？理查德拿下了格伦镇？” “离我们只有一百多里！” “斥候们在做什么？” “这简直是开玩笑！” 局势最混乱的时候，空岛上传来了斯科特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位不要惊慌，一切尚在掌控之中！诸位，请回到各自位置，会议还没有结束！” 领袖的号召虽然无法打消人们心中的惶恐，但总归是让法尔厅的秩序得到了部分恢复。与会者们嗡嗡叫着坐回原位，互相交谈争吵不休。玛尔斯传话的光雾已然消散，可独眼矮汉的音容相貌还在欧林脑海里打转。 犹记得最后一次见玛尔斯时，镇长那疲倦操劳的模样。他们离开前，格伦镇正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盎格鲁撒克逊裔与凯尔特裔之间的分歧越拉约大，时刻有爆发内讧的危险，也不奇怪理查德是怎么能突破火山口防御的。 可理查德又是怎么发现格伦镇所在的呢？ 欧林不敢往下想，他求助似地看向伊莲娜，后者沉吟思索，面容专注，不容他从旁打扰。没有人可分担内心忧虑，欧林只得自己消化。 斯科特清了清嗓子。“有关欧林?居里修斯的入会申请，我们需要搁置处理。现在，先讨论格伦镇事件的处理方案……” “咳咳。” 科黛拉娇滴滴咳嗽，那声音尖得连玻璃都会粉身碎骨。“领袖，虽然不该打断你讲话，可我不得不提醒一下……” “有话直说，多尔蒂。”泰瑞尔凶巴巴地斥。 “我想说的呢，你们估计也料到了。”她伸出白如寒雪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柔抚。“格伦镇今天失守，而埃亨女士与居里修斯又是什么时候离开那儿的呢？” 伊莲娜从沉思状态恢复过来，抬首怒视。“造谣诬陷是重罪，科黛拉?多尔蒂。” “我可没有造谣呀，也没诬陷什么。我只是想提醒诸位，留意欧林和伊莲娜两人的动向。” “你是在暗示什么？”伊莲娜对峙。 “那是你内心的臆想。又或者……我不小心戳到你的痛处了，埃亨女士？” 泰瑞尔猛拍桌面，声音之大，把空岛外的欧林都吓得一缩。 “现在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吗？”肩甲男吼：“格伦镇失守了，该死的！难道不应该商讨对策，调集兵力去收复吗？你这白皮黑心的多尔蒂，还在这妖言惑众！” “说的好，酋长！”环座区有奥术师高呼道，但更多人则保持沉默，旁观一场可能的冲突酝酿。 斯科特必须维持秩序。“泰瑞尔，请注意你的言辞，语言攻击不是裁定会议所允许的。还有科黛拉，你的忧虑我能理解，可当庭指控并非最要紧的事。” “的确，玛尔斯在万般危急的情况下向我们求援，总部应当尽管制定出相应方案。”西尔莎道，此刻穿蓝白披风轻甲的她看上去好似名挥斥方遒的将军。“立刻命令鲁格突击队前往格伦镇探查情况，守备区警戒团及斥候队在狼脊丘陵和巨人森林边缘警惕波特港的敌军，其他作战安排将会在更进一步的讨论后予以通知！” 环座区忙碌起来，有人奋笔疾书地记述西尔莎做出的安排。欧林置身他们中间，显得多余又无所事事。就在他要觉得尴尬时，伊莲娜抓住了他的手腕，往门口带去。 “现在走合适吗？” “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她的脸色可不大好看，介于愤怒与叹息之间。 空岛上五人的争论还在继续，但暂时与他们无关了。奎德与威廉两名绿袍卫士尽忠职守地站在大门旁，起初还想盘问两人不肯放走，伊莲娜趁空岛爆发一阵激烈争吵吸引所有人注意时拖着欧林直接跑了出去，卫士喊了两声，没再追出来。 他们顺着通道往下走，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隐约能听见远方传来模糊的话语声，像在宣读什么。格伦镇陷落的消息逐渐蔓延开来，要不了多久总部的所有成员都会得知玛尔斯的镇子落入理查德之手。 “我们怎么办？”走过一条无人长廊时，欧林忍不住问。 “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的确在"走"，但这不是欧林想要的回答。“格伦镇失守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玛尔斯，可是那毕竟是同盟会的镇子啊，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你想怎么做？”伊莲娜头也不回地说。 “我……也不清楚。” “看，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别在不该英勇的时候当英雄，这是我第二次对你说这话了。” 他们拐入漆黑的下行阶梯，欧林的心也随之沉下来。“可难道说就坐视不管吗？” “你大可去管，但我先告诫你，理查德不是好对付的，那天晚上的战斗我们纯属运气好。” “运气好？那一晚我的力量还没有刚才在法尔厅里展现的一半！我甚至伤了他眼睛！”欧林体内热血沸腾。“我说白了吧，我一个人去也能收复格伦镇，这不打诳语，我百分之百做得到！” 伊莲娜在楼梯中间停步，回首与他对视。 “别这样看着我。”欧林沸腾的斗志下恐惧暗流涌动。“你知道我得去，裁定会议还没有同意我的入会申请，还怀疑我和理查德有关联。但，是，只要我成功解救了格伦镇，所有的怀疑与猜忌都将不攻自破，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啊！” 她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寒风自地道网络外部吹入，带来远方的缥缈话语，如女妖在阴冥中轻歌，幽幽不息。 最后，她叹了口气。 “去吧。” 欧林没料到她最后的妥协，还有点不适应。“那……行。你在总部里待着……” “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吗？” 欧林心一凛。“我没有要求你一起呀。” “哪怕你拒绝，我也得悄悄跟着你。”伊莲娜苦笑。“理查德可不是带着几名亲兵就攻下了格伦镇，如果你死在外面，我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欧林点点头表示理解，其实心底在琢磨伊莲娜到底是因为"责任"而执意前去呢，抑或是另一种可能性？ 难说，但他隐隐有了答案，并在回房间的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一问题，优先度甚至部分超过了格伦镇事态。若非寓所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等待，他还会想很长一段时间。 “嘿，欧林！”鲨克在楼梯底部的小空地朝他们挥手。“怎么样？可以喊你一声"同盟会骨干"了么？” “还没成。”他实话实说。 “啥？” “我需要先去个地方。”他走到鲨克旁边。“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极盗者身上一股石灰的味道。 “格伦镇陷落了。”伊莲娜替他答道：“我和欧林要去和理查德正面交锋。” 第四十四章：科普时间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作为一名盗贼，鲨克也是有长期交往的伙伴的。比方说…… ……但在波维顿郡的行窃生涯中，这位探险家并未跟随鲨克，至少在一开始没有…… ——摘自《鲨克?巴金斯：极盗者》 ———————————————————————————— ———————————————————————————— 鲨克一脸茫然。 “理查德？”他喏喏重复：“你们要去找理查德？” “理查德攻陷了格伦镇。”伊莲娜开门时，欧林为极盗者解释道：“在裁定会议上得知的，当时那个暴脾气的山岳之主正和科黛拉斗嘴，突然一团绿雾出现，然后玛尔斯的声音就传出来了，提到镇子和理查德。” 鲨克挠挠后脑勺。“呃，这新闻过于劲爆，我想我一下子消化不了。” “那就进来慢慢消化。”伊莲娜已然走进屋内，他俩后续跟上。迷你月亮在他们参加裁定会议期间换成了小太阳，室内金光普照，欧林颇不适应。 “把门关上。” 鲨克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地照做。极盗者真是被格伦镇陷落的消息惊到了，老半天还沉浸在茫然中，这足以证明此事的严重性。 “你怎么了？”欧林不解。“我们不要求你跟着一起去啊。”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是你俩要去对付理查德啊！喂，欧林，你晓不晓得理查德要带多少兵力才能攻下格伦镇，又清不清楚那家伙用了什么暗奥术？不你一概不晓得。” 伊莲娜摆出"你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但欧林的关注点不是这个。“暗奥术？什么暗奥术？” “老天爷，你可不知道！”鲨克惊呼。“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啊？” “他有我当保镖。”伊莲娜哼道。 “噢……可起码也该给他讲清楚暗奥术是什么呀，这，这算是战斗常识吧。” “我不想吓到他，何况谁能料到理查德的部队这么快就对格伦镇展开了攻势？” 欧林气恼地开口道：“劳驾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什么叫暗奥术？” 另外两人一齐侧过头。 “奥术的相反面。” “就是黑漆漆的奥术。” 两种既然不同的回答让欧林彻底懵了，伊莲娜眯眼瞪视鲨克。“黑漆漆？” “我是这么理解的。”极盗者耸耸肩。“总而言之很难对付。” “你别乱说了。”伊莲娜坐到书桌后面。“来，欧林，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在其面前落座后，欧林忽然记起伊莲娜的本职工作是导师，而此刻情景颇像开课。“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欧林。”她慢慢地说道：“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我们凯尔特人和波维顿的战争是怎样的图景？” “呃……我不大明白……” “她问你这杖怎么打的。”鲨克插嘴。 “我在问欧林。” 鲨克撅撅嘴，瞥视欧林。后者稍加思索，回答道： “我想……波维顿占据了极大优势，然后占领了琼尼威尔。奥术师们英勇奋战，可还是没法阻挡入侵者的步伐，所以才会有自由同盟会在后方作战。” “对。既然你见识过山岳之主的力量了，那我再问你，如果你是约翰三世，你会命令你的士兵去和他们正面作战吗？” “肯定不会，这是自杀。” “可为什么战争还是爆发了，而且战况向波维顿方面一边倒？” “因为……”他眨眨眼。“……我知道是暗奥术的缘故呀，可我想问的是什么叫暗奥术。” “我必须让你明白，暗奥术不是种历史悠久的东西，在波维顿筹划入侵战争前从没有人听说过它。事实上，暗奥术甚至并非人类所创造，而是下界产物。约翰三世与恶魔签订了契约，封印黑暗能量的匣子才源源不断地从下界运来，装备给各支部队，投入到前线去。” 欧林又有了新的疑惑。“下界？什么是下界？” “下方世界，在上千米厚的岩层底下，只能通过黑曜石传送门抵达。”极盗者补充道：“我说得不赖吧？伊莲娜？” “鲨克，你听着就好。” “可我急啊！你讲得太慢了，等会你们还要发疯似的到格伦镇去对付理查德，我真不想目送你们送死。” “这不是送死，我亲临战场的经验可比你丰富太多，无需为我担心。”伊莲娜稍带刻薄地说道。 “鲨克对下界的描述基本没错，那是片被迖努女神抛弃的土地，深藏于岩石层下，只能通过黑曜石巨门抵达。下界的主要住民是一种介于野猪和人类之间的生物，脾气差，不近人情，生性残酷暴虐，热爱金属制品，并且原始欲望旺盛。理查德看中了这一点，和它们做交易，想方设法弄到了暗奥术。” “为何你们不想想办法，也和这些生物做生意呢？” “原因太多太复杂，一时间也讲不完。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点，暗奥术很危险，对付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欧林的沸腾之心在伊莲娜平静的叙说中渐渐冷却，开始思考更多问题。“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那天夜里在神柱树下面的时候，理查德的实力没有多强啊，是他没有带着存储暗奥术的匣子吗？” “不，他带了。” “可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并非执行作战任务，携带的是用以驱赶怪物的去质器。这回不同，能把玛尔斯等人逼入求援的绝境，说明他绝对是有备而来。” “而你们还是坚持要去送死。”鲨克摊开手。 欧林叹了口气。“我得利用好这次机会证明自己啊，何况——”他指伊莲娜。“——她刚才看见了，我火力全开时有多么强大，和好几名山岳之主打得有来有回！” “你？”鲨克挑起一边眉毛。“你忘了吗？你目前的实力根本算不上【山岳之主】。” “可我的确……” “随你便吧！”鲨克站起来。“我会为你祈祷，愿迖努女神让你死得痛快些。” 说罢，极盗者就缩回夹层里，把帘子啪地拉上。欧林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看向伊莲娜求助。 “别在乎鲨克说的话，他在吓唬你。” “我实话实说。”鲨克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最好安静些，否则斯科特许诺的筣花币就又要少一份了。” 鲨克悄声说了些什么，听上去像是脏话。伊莲娜不加理睬，对欧林道：“既然你对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有了初步了解，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走向门口。 “我去搜集关于格伦镇的情报，你在屋里待着，别乱跑。听好了，别，乱，跑。” ———————————————————————————— ———————————————————————————— 等待伊莲娜的时间里，欧林试图和鲨克恢复交流。 “我又不是傻子。”他为自己解释道：“如果情况不妙，我自会想办法避开危险的。” “那你可真棒哦。” 欧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多亏帘子的存在鲨克看不见。“说到底，你在担心什么呢？我们又没拉着你去。” “咋？不是我去我就不能担心？我极盗者之所以声名远扬，除了我无可挑剔的盗窃技巧外，还因为我重感情！” 窸窸窣窣的声音，鲨克爬起来了。 “你人不差劲，况且能力也强。哪怕不是伊莲娜所说的山岳之主，实力也很相近了。我怎么说也算你朋友吧？谁在朋友送死前还笑眯眯的？” 许多种复杂的感情在欧林心底纠缠，一时间啥也说不出来。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唯闻某种仪器悄悄运作时发出的嘀嗒声。 鲨克打破寂静。“想清楚些吧，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只是……想到一个人，他和你一样爱犯傻，总陷入危险境地中，和他冒险简直要老命。我可不希望你变得和他一样。” 欧林没有问那人是谁，他还在鲨克的肺腑之言中沉浸着，慢慢喘过气。“我有伊莲娜陪伴，应该不会出事。”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然后，他们有差不多十分钟没讲任何话。欧林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踱步，借欣赏随处可见的小装置来排解内心忧虑。伊莲娜的卧房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瞅了一会儿，隐约瞧见有尊雕像立在床头柜上，至于是谁他没有再探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其主人正好回来了，石门洞开，隆隆地响。 “欧林。”伊莲娜一进屋就开口道：“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疑惑地靠墙而战，试图掩盖两秒前偷窥对方卧室的事实。“什么啊？” “想先听哪个？” “呃……好消息？”他打算先喘口气。 “有人愿意加入我们。”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鲨克在帘子后面喊：“除非五位山岳之主一起去，否则你们都小命不保。” 欧林接受能力强一些，事实上他很高兴旅途中有更多伴儿，在伊莲娜不愿意聊天时说说话解闷。“那坏消息呢？” 伊莲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后伸手，领人进来。首先入眼的是跟随者的铁锈色短发，偏矮小的身材，和…… ……噢不。 艾拉?慕德贝睥睨着欧林，满脸的不情愿。 第四十五章：离脱总部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奇洛的成名作是一只机械驱动的，和真的苍蝇一样大小的苍蝇…… ……但他最大的贡献是探索出附魔的一套工艺，特别是照明方面上…… 完美主义者……什么都能做，武器，饰品，服装，只要材料合适…… ——摘自《联盟前夕奇人志》 ———————————————————————————— ———————————————————————————— 对于欧林来说，世界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和艾拉再次相遇。 艾拉?慕德贝的心情也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她内心还压制着愤怒。“这主意可不是我提的。”她翻翻白眼。“要不是我师傅对去质器感兴趣，我就是死外边也不会和你去。” 伊莲娜拍拍她的肩。“放宽心，艾拉，有我管着欧林，他不会做任何冒犯你的事。” “噢，他最好放规矩点。”艾拉抱起手。“我师傅也要来，你要是敢动一点不恰当的心思，他会把你的头拧下来。” 虽然心里有鬼，可欧林仍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根本没做那些事呀，求求你别再造谣了。” “造谣？谁造谣了？我越来越觉得你当时就在那儿，不要狡辩。” “我没有狡辩！”欧林大吼，他必须做出被冤枉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否则对方会怀疑的。“我根本什么都没做，看在迖努女神份上，放过我吧！” “抱歉，我不认为你是无辜的。”艾拉的这句话掐死了使交谈进行下去的任何可能。欧林只得撑鼓着愤怒的脸，暗地里责怪伊莲娜干嘛要带一大团麻烦回来。 “不想和艾拉一块去，对吧？”伊莲娜平静地问。 他撇撇嘴。“不太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我们都没有办法，艾拉也是被逼无奈。我一向尊重琼森先生，可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够理智，无意冒犯。” 艾拉耸耸肩。“别看我师傅文绉绉的，其实他内心狂野得很。总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我要回去给师傅汇报。” “简单收拾一下即可。”伊莲娜斜视夹层方向，但见帘布底部边缘被微微拉开了一角。“至于不愿意去的，也别高兴，我可不会把你留在我的房间里。” “鲨克又要被赶走吗？”欧林下意识地问，他刚出口就后悔了。 “鲨克？那臭东西在这？”艾拉睁大眼睛，和昨晚在浴池里发现闯入者时的表情神似。“埃亨女士，您竟然让他在你的房间里住？” 伊莲娜笑笑。“艾拉，我知道你不肯相信鲨克的那套说辞，并且始终认为他曾偷窥过你。但我相信，并且我认为行善能带来好运。” “这哪里是行善？这简直是……”艾拉费了好大劲才没有把话咽下去。“……埃亨女士，他可是罪犯。” “按包庇罪论处的话，我也是罪犯中的一员。别激动，鲨克只待一小会儿，等我们一走，他就得离开。” 话说这样说，可当艾拉返程去师傅汇报出发时间后，伊莲娜的态度又变了。 “你可以留在这。”她正收拾一些小器具扫进皮包里，对着夹层说道：“为我们提供总部的即时讯息。作为回报，我会考虑修改原来的分成协议，多给你一些。” 鲨克掀开帘布，他看上去有些颓废，无精打采的。“我还不清楚要不要留。” 欧林不明白了。“难道留在这儿不好吗？总比住在石道或者树洞里要强呀。” “唉，你还不明白。”极盗者坐在阶梯上发愣。“我在思考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 伊莲娜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行。” “噢，拜托了，我又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全程充当你们的斥候，好不好？我甚至不要多的分成！” 伊莲娜皱起眉头，表情介于微笑与愤怒之间。“你还嫌自己惹的祸不够多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还得我收场。欧林也罢了，他是我邀请来的，我有责任帮他熟悉同盟会，有问题也应该帮助解决。可你都在波维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成为你的担保人。” “我保证安分守己。”鲨克的态度异常诚恳，双眼充盈真挚的光。“我发誓不会对慕德贝小姐做任何有违礼节的事。” 欧林看穿了他的小算盘。“不是吧，鲨克？你还惦记着艾拉？” 鲨克嘟嘟嘴，眼睛看向地面。 “她都咬死了我俩偷窥，我真不认为还有戏可唱……” 若非极盗者使了个眼色，欧林还想继续说下去。这太疯狂了，前几分钟想尽办法劝阻不要深入格伦镇的鲨克，在听说艾拉也会同去后立马求着要随行。但无论怎么说，多一个伙伴总归是好的，哪怕他也像伊莲娜一样担心这不安分的家伙闹出麻烦。 准备时间比预料中的要段许多，伊莲娜早早地就把大大小小需要用的工具全塞进她那神奇的皮包里了，欧林总忍不住想这包究竟施了什么法术才将容量扩充到如此惊人的地步。不过稍有瑕疵的是，物品进入皮包后重量未有改变，欧林只是轻轻提了一下，就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它带到地心去。 棉单是必要的，以及三人份的过夜用品。鲨克在发了差不多两分钟的誓后被允许一同前往，便兴奋地整理起东西来，简直像将要和父母出游的小孩子似的。欧林没有太多需要携带的物品，他背上装有《奥术使用说明书》和补给品的缝合布包，蹲坐在门外等候。伊莲娜站在旁边，叉腰监视鲨克忙里忙外。 “你还是同意他去了。” “嗯哼。”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鲨克的任何请求。” 她斜眼瞥视欧林，未加以解释。很快背携两个大包的鲨克呼呲呼呲从屋里走了出来，面带笑容。见他如此开心，欧林多多少少减轻了将要前往格伦镇的紧张。 按照约定，艾拉将主动前来找他们汇合。鲨克见时间还剩得有，跑回屋里打理头发，不停地洗脸搓脸，还揪着欧林问自己看上去如何。 “唔……我觉得……” “像溺水了。”伊莲娜毫不客气地回复，直接气得鲨克直到艾拉一行人抵达前都没再吭过声。 艾拉?慕德贝与师傅奇洛?琼森并排走下阶梯，一见面，高鼻子的奇洛就凑上前和伊莲娜握手。“有汝同行，实属荣幸。” “举手之劳而已，琼森先生。” 奇洛侧头看了看欧林和鲨克。“尔等所为，吾有闻也。吾徒不曾欺我，然吾亦难信尔等曾行不德之事。吾以为你我皆当无事发生即可。” 对方奇怪的说话方式让欧林很是头疼，但他大概明白了话中含义，为奇洛友善的态度松了口气。至于艾拉嘛……她不肯与两人有任何目光接触，捂嘴打哈欠，显然对远征格伦镇提不起半点兴趣。 旅途中的第一步，亦最难的一步便是离开同盟会总部。鲨克已经被通缉了，不能与他们走一道。极盗者恋恋不舍地看了艾拉两眼，背着包呼呲呼呲地从底层平台右方的暗道离开。他将于寒牙山脉边缘的某座废弃堡垒与他们汇合。 欧林也是个麻烦，同盟会尚未有任何理由通缉他，可作为疑点斑斑的预备级【山岳之主】，他所面对的警戒并不比鲨克少。“科黛拉有一支称为堕银武士的特殊部队。”走上阶梯时，伊莲娜对他们说道：“堕银武士平日里寻不见踪影，可一旦遇到像现在这样的特殊态势，就会突然现身，把守住离开总部的任何关口，我们万不能正面接触。” “斯科特允许她弄自己的私人部队？” “斯科特没有选择。你也许看出来了，他本身在同盟会的号召力不太强，必须依靠山岳之主们的支持才能维持组织运转。不仅仅是科黛拉，几乎每一位奥术排位靠前的奥术师都有私家军队，我们都要加以警惕。” “那你呢，埃亨女士？”艾拉问。 她垂下眼帘。 “我是【北岭冷杉】，排位差远了。” 他们溜过空无一人的通道。艾拉称她遇见伊莲娜前有见挤满人群的迖努殿，看样子大伙都被格伦镇陷落的消息吓得不轻，需要抱团寻温暖。 但也并非总部的所有成员都蜂拥聚集。临近一处小型圆状广场时，出现了少许面色严肃的陌生人，着装并非士兵，排成排端坐着面朝广场高墙，口中轻念祷词。这群人是如此用心，竟然未发现欧林们。又或者说警惕性太高，准备等他们走远后再加以报告？ 从伊莲娜的反应来看，多半是后一种。她命令大伙加紧步伐，由步履轻快的走升至奔跑。欧林发现队伍里跑得最慢的竟然是自己，矮小的艾拉动起来毫不含糊，脚底生风，腿步轻盈。就连皮袍在腿边荡得像裙子似的奇洛也甩他三四步之遥。 幸运的是伊莲娜计划中的短暂目的地并不远，大约三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一处隐匿的隧道末尾，这儿像是刚竣工不久，连红石火把都没安装。奇洛掏出一枚散发幽蓝奇光的短小法杖，恍惚间仿若置身海底。 “下，下一步怎么办？”欧林气喘吁吁地问。 伊莲娜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粗糙岩石。 “我们挖出去。” 第四十六章：移动的洞穴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恩德堡垒群，位于寒牙山脉边缘…… ……古波特王国时期修建…… ……长达两百多公里，数十座堡垒…… ——摘自《波特港地方志》 ———————————————————————————— ———————————————————————————— 伊莲娜的奥术能力原来还有如此作用。 在蓝光波澜、宛如海底的隧道中，伊莲娜慢慢地挖走寒凉的岩石。她并没有垂直向上，而是在洞壁侧面挖掘。废料被她堆积在隧道入口，由于此地未加任何照明设备，寻找他们的人第一时间是看不出里面有任何异常的，将为"脱逃团"争取足够的时间。 随着挖掘的深入，他们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到最后仅供三人紧挨着站立了。欧林心虚地靠向奇洛一侧，把手举过头顶，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看起来如同犯罪被抓，于是又把手背到身后，询问伊莲娜：“还要接着挖吗？我们都没地方站了！” 伊莲娜停下挖掘动作，从新挖出的短小隧道里跳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全部进去。”她说。 欧林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出于长期相处的信任还是照做。"奇物工匠"就没有这等自觉了，他置手于颚，问道：“吾难言此举明当与否……” “师傅，来吧。”艾拉带头钻进去。“我相信埃亨女士。” 徒儿做表率，奇洛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撩起裙摆似的袍尾，塞入小隧道中（或者说洞穴）。最后只剩伊莲娜自己，她将束袍系紧，盘起头发，迈了进来。她应当再挖一会儿的。欧林暗忖。里面空间不够，他为避嫌只得面朝石壁贴紧，背脊和艾拉的衣物相摩擦，挠得内心酥痒。 鲨克会喜欢的。此刻他倒宁愿和极盗者交换位置，独自走漆黑地下河通道离开。 “出发前，我需要提醒一下各位。”伊莲娜运石将洞穴封死。“这一小段旅途可称不上愉快，会磕磕跘跘。我希望在我施法的过程中不要有尖叫，更不要害怕得拳打脚踢。” 艾拉带着笑意道：“你小瞧我了，埃亨女士。”她说话的时候身体跟着轻轻晃动，欧林努力往墙壁靠得更紧了些。 “准备好了吗？” “当然。” 事后证明，艾拉根本没有做好将要发生什么的心理准备。 当周围石壁开始震动时，她只是轻轻哼了声，仿佛在说"不过如此"。 接着，这股震动变得更为强烈，欧林是整张脸都贴在墙上的，感触尤为深刻。墙壁崎岖不平，凸起的部分刮伤了脸颊，酥麻却不疼。艾拉沉默了，她内心进行着激烈战争，评估事态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这些晃动仅仅是前奏而已。随着摇晃愈发强烈，杂声也随之膨胀加强，耳畔尽是隆隆隆的低音。欧林百分百确定自己的脸被刮破了，为避免磕破头等糟糕情况的出现。他往后靠，和艾拉撞在一块。后者正处于恐惧与勇气相斗争的关键节点，没注意前嫌疑人的举动。 很快，欧林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石壁开始流动！方才他就琢磨伊莲娜究竟要以何种方式带大伙离开，关在小洞穴里静静待着显然不行，那方法唯有让洞穴成为载具。初想时他还觉得疯狂，然而这竟然是真的。 “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欧林道，隆响强烈压住了他的嗓音，他惊恐又无措地感受石头如溪水般流过身体，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在做噩梦。 也在这时，艾拉开始尖叫。她惶惶的叫声与石响混叠，构成更为刺耳的狂躁烈音，摧打所有人的神经。伊莲娜虽然提前警告过，但想必清楚此等要求不现实，有所准备的她顺利地让"洞穴载具"前进爬升，在寒牙山幽寒的地底穿梭。 这趟旅途对欧林的心灵造成了极大伤害。开端几分钟众人虽有恐惧，却也在极力控制。待岩石流速加快到几乎难以贴握后，连年长的奇洛也无法掩饰惧怕，哼叫不休，口里念叨听不懂的祈祷。艾拉声音本不算尖，但此刻的她恍若变成了科黛拉，每叫一下就感觉音浪要刺穿自己的喉咙。 脱逃总部总计用时半小时，这是伊莲娜后来告诉他们的。可在欧林看来不亚于过去了一整个世纪。当"洞穴载具"终于减速，他已神志不清，暗暗感谢最初修建总部的人没有选太深。 石壁开裂，出现一条裂缝，扩张拉大并化作宽敞的出口。外面云层密布，明日高照，野草随风飘摇。待裂缝足够使人通过后，欧林立马爬了出去，跪倒在地，捂着肚子干呕。世界在旋转，太阳穴猛跳有如战鼓敲击。 同伴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艾拉如同喝了三罐酒似地晃出洞穴，腿脚发软，扑倒在浅浅的草地上。奇洛努力维持镇定，可那捂住嘴巴的手出卖了其真实状态。伊莲娜最后一个从洞里出来，看样子驾驶石穴旅行对她而言也谈不上轻松。 “抓紧时间修整，我们需要赶快到山口与鲨克汇合。”她说，走到山坡边缘举目查看。他们抵达地表的位置处于两道高山中央的峡谷里，地势陡峭，有溪水缓缓流过。周边林木稀疏，仅有的几株也发育不良，东倒西歪，好一副萧瑟场景。 这风也是寒凉。若非阳光充沛，欧林真怀疑自己要感冒。波维顿真不是个好地方，雨天连连，哪怕春末了还寒气涌动，难怪约翰三世要发动侵略战争。 穿越岩层之旅的确令人害怕，但恢复得也快。艾拉头一个找回正常状态，绷着脸，试图以严肃表情打消任何人嘲讽她的可能（尤其指欧林）。 修整完毕后，他们便顺着山坡向河谷出发。一路上谷风吹拂，害得欧林脖子酸痛。艾拉把淡银色披肩拉起，好似战场将军的护颈。如果她个子再高一些，就更像了。 溪流的实际宽度比他们在山丘上所见的要宽得多，好在并不深，基本上算是铺在绿草地间的一层水膜。大块鹅卵石散落其间，为行人提供天然桥梁。走过河溪后是山峰下狭窄的绿茵道，太阳躲进山体内，使此地显得分外阴寒。 “都春末了还这么冷啊。”欧林感叹道。 “今年比较特殊。”伊莲娜简短地回答。 奇洛看了她一眼。“吾闻此寒凉天为近年所现，且渐繁频，为不祥之兆。” “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寒潮，谈不上"不详"。上一次寒潮来临时，正好是琼尼威尔的奥术学院翻修，除了人工费上涨外什么坏事也没有。”伊莲娜如此反驳，走在前面的她需要边带路边回话，简直和雇佣向导似的。 “如果天气足够冷的话，会引起寒海潮，波特港的舰队就出不了海了。”艾拉突然说：“在琼尼威尔的侵略军会失去补给，是个反攻的好机会。” “你说的没错，但作战计划需要裁定会议与部落联合共同制定，你能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 “可我怎么觉得……” 艾拉埋下头。 “……同盟会对主动出击提不起兴致呢？” 伊莲娜默默往前走，空了五六秒才回答道：“裁定会议有完备的计划与措施，不需要我们操心。” “啊，抱歉，埃亨夫人。”艾拉说，在伊莲娜面前她简直谦虚到了极点。或者说，她对任何比自己年长且有威望的人都是如此。唯有奇洛身为她师傅的缘故，两人关系亲密，会开一点小玩笑罢。欧林寻思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要一道涉险前往格伦镇的，芥蒂与矛盾的存在可并非好事。 他思索该如何赢回艾拉的信任，不知不觉间山谷走到了尽头，外面即是横向分布的无数脊状丘陵。树木出现，构成大片墨绿色的毛毯。溪水于山口加快流速，急转弯遁入林莽中。 一座砖红色的建筑伫立于斯，守望巨人森林的入口。其体积不大，顶多算加强版的哨塔，历经岁月洗礼已残破不堪，随时有倾覆之虞。周边数百米再看不到别的人造物，荒凉孤寂，同盟会的总部就是在这种偏远地带的幽深地底隐匿着，遗世独立，无论同盟会和波维顿谁想主动进攻，都是件困难重重的事。 那是什么支撑着理查德跨越万千叠障，向他们发动攻势？欧林不愿简单地归类为"战争和命令"。从艾拉的疑问和自己所见来看，同盟会对主动进攻波维顿的兴致不大。再者，这个夏天过于寒冷，艾拉有提波维顿的舰队有可能出不了港，位于琼尼威尔的侵略军有失去补给的风险。约翰三世及其幕僚应当清楚当务之急是巩固在琼尼威尔的统治，而非攻打一座偏远又威胁性低的山间堡垒呀。 欧林明白自己的思虑中有许多漏洞，可他没法暂停不想。鲨克和伊莲娜都反复强调理查德事实上是个多么可怕的对手，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也许格伦镇的陷落根本就是波维顿为引诱同盟会主力出击而设置的陷阱呢？ 他不敢往下想，提议主动前去解围时的热血凉得一干二净。伊莲娜劝阻别去是有很充分原因的，自己听不进去，现在也不能反悔了。 离堡垒愈来愈近，左右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稀树平原，巨人森林和寒牙山脉间的空隙有两三千米宽，目力所见唯有这一座人造建筑，如同灯塔般引领他们前进。 灯塔。 灯塔？ 第四十七章：腐烂堡垒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恩德堡垒的修建在史书上评价毁誉参半，有人认为正是堡垒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导致雾雨城的黑斯廷斯家族对波特港发动战争的…… ……但这也是片面的看法，恩德堡垒群在其后的下界战争中起到过重要作用…… ——摘自《波特港地方志》 ———————————————————————————— ———————————————————————————— “伊莲娜，这堡垒是不是太显眼了？”跨越平原纵河前，欧林问道。 “往东往西，每隔几里就有堡垒。”伊莲娜说，红发为风所拂，于耳后飘扬。“早在雾雨城的黑斯廷斯家统一波维顿之前就存在了，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去管它们。” “吾闻恩德堡垒乃不详之兆，先王筑时洪水滔天，筑后国倾族灭。留存至今实属钝迟之举。” 艾拉也跟着接腔。“我还听说堡垒闹鬼，是真的吗，埃亨女士？” 伊莲娜专心走路，没有回答问题。大伙朝她眺望的方向探头查看，远方云层积攒，天色泛青，估计又要下雨。 果然。当他们抵达堡垒时，云层已覆盖了大片天空，细雨开始零零散散地飘落，寒风自背后的山岳吹来，冰寒刺骨。这绝非春末应有的天气，欧林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是否中了诅咒，永远不得拥有骄阳与烘烈日光。 堡垒颓圮地蹲在河畔高地上，犹如长于坟墓的野草，灰黑、歪斜、散发腐败气息。其大约五层楼高，宽度则瘦弱得多，感觉塞五十个人都显拥挤，与堡垒一词的含义天差地别。大门也扭曲半塌，和普通民居的门没什么两样。伊莲娜施法小心翼翼地挪开门板，放大伙进去。 欧林迈入门槛前犹豫了一下，因为里面的味道实在可怕。准确说来，是结合了腐烂了上千年的尸体与积攒成厚板的动物粪便气味。不止他这么想，最先入屋的艾拉也难以抑制作呕的欲望，身子微微前倾，嘴巴鼓着，手捂在肚子上。 “吾徒？”奇洛跟随入内，接着立马掐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倒退而出，与伊莲娜撞个满怀。 “万分抱歉，女士。”他也捂住肚子，动作和艾拉出奇地相似。“可此地实属肮脏，吾等可否于外唤鲨克出发？” “正因为这里恶心，所以没人愿意靠近。要是忍不住的话，可以改用嘴巴呼吸，避免剧烈运动。”伊莲娜道，从包里翻出一摞口罩。“还可以戴上这个，出现任何紧急情况都要取下来，否则说话会模糊不清。” “我们不能带着鲨克直接离开吗？” “周围视野开阔，鲨克要是到了，早就会下来与我们汇合。”伊莲娜走向堡垒中央，那儿有悬吊的绳梯。“他还没到，我们在上面等吧。” 于是乎，一行人爬到堡垒第四层等候落单的鲨克。上方的气味要淡得多，但还是让人不得安宁。戴上棉质口罩的欧林站在窗边远眺寒牙山脉，雨幕使天色堕暗，仿若即将入夜。他寻觅鲨克的影子，雨丝拍打脸颊分外清凉。幸亏这风还没冷到让手指冻僵的地步，他抚摸古堡垒残旧的窗楣，思绪开始到处乱飘。但到了夜晚，还是需要取暖，希望伊莲娜有办法吧。 大约过去半个多小时，奇洛决定到下方去。用词文绉绉的，重复三四遍欧林才明白对方口中的"小遗"是指上厕所。底层味道可怕到无可复加，要是鲨克回来时正好撞见奇洛就有好玩的了。 天幕漆黑，寒牙山脉蹲伏于连绵的昏暗幕布下，如守候世界尽头的巨兽。他们等呀等，雨越下越大，堡垒内黑得不见五指，艾拉和伊莲娜如同两朵一高一矮的红蘑菇藏在阴影里。 “那家伙怎么还不来？”艾拉不耐烦地抱怨：“再拖下去都得在这里过夜了。” “我们再等四十分钟。” “我感觉我要发霉了，埃亨女士。” “再坚持一会儿，好么？这一路上还有很多危险和考验，要努力克服才行啊。” 伊莲娜又开始用温柔口气讲话了。欧林摸摸鼻子，希望哪天她对自己也能这样。 “唉……”一朵蘑菇开始挪动。“……诶？” “怎么了？” “我师傅……下去多久了？” 另一朵蘑菇也开始动。 “你在这等着。”伊莲娜道，顺绳梯往下爬。“欧林，你也是，别又给我跑了！” “我不会！”他委屈地回应，明明每次擅自行动都是迫不得已，伊莲娜就是爱揪着不放。 此层只剩下欧林和艾拉两人，在落雨淅沥与风号中保持沉默，静观苍凉黯淡的广阔荒野。欧林细细想来，自己尚未去过什么大城市，总是在野外转悠。兴许日后前往人口众多的波特港或者雾雨城后能得到些许关于过去记忆的线索。 总之他不愿意相信艾拉的那套话，并因此连带着对艾拉好感贫贫。欧林知道为了后续行动的顺利大家需要搞好关系，可艾拉如同母猫的爪子，每当欧林和鲨克靠近，就会弹出利刺。 保险起见，他决定先从格伦镇说起，毕竟是公务。 “你去过吗？格伦镇？” 沉默。 “艾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和任务有关呀。” “但与你无关。” 不可否认，欧林有些生气了。“好歹我们也是要一起去敌人占领区进行危险任务的，你不肯合作真是幼稚行为。” 艾拉猛地一拍墙壁，朝他走来，边走边威胁：“你好意思批评我？你做过的事我还没揪住来问你呢！欧林?居里修斯，你这张脸下藏着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没能说完，站在欧林面前呆呆地看着他。 “喂？” 如果不是雨声沥沥，他还以为是鲨克出现让时间暂停了。艾拉的面庞在黯淡天光中若隐若现，犹如未完工的大理石雕像。 “那……”她举起手，指往窗外。“……那是什么？” 欧林顺其所指的方向望去，大地仍是那晦暗的大地，雨幕浓郁依旧。可在这一切的后方，在千百条银针构成的重重围栏后，有抹突兀的身影屹立着，形状难以描述，有几分像人，又有几分类似地狱的产物。 欧林看过去第一眼时，那东西丝毫未动，如同视网膜上残留的异物。可很快，其开始伸展躯壳，变大了那么一丝一毫。 "它"在靠近。 "它"悄无声息。 欧林见识过无数可怕的场景，从唤雷岛的深潜眼蜥到格伦镇隧道外的蜘蛛群，早已在心中建立起了一座免疫对怪物恐惧的高墙。然而这次情形稍稍有些不同，首先那东西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像活尸和蜘蛛叫个没完；其次，"它"的个头让人捉摸不透，因为大雨能见度太低的关系，很难通过周边景物推测那玩意的尺寸，这才是最让他紧张的一点。 “埃亨女士！”艾拉喊；“埃亨女士，快上来看啊！” 他们等了一会，没有回应。"它"在这期间靠近了不少，躯体因而变得更大，占据了窗户视野的五分之一，如同被撕裂悬挂于此的窗帘碎片。欧林也认清楚了这东西的模样，是人形，但头部过大，脖子又细得几乎看不见，或者说根本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很难评断。 可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 这东西来者不善。 “埃亨女士！” “别喊了，艾拉。”欧林伸出手，指指绳梯，虽然对方看不见。“快到下面去找伊莲娜。” “噢，我不需要你提醒！”艾拉掉下这句话，还是听从建议离开了。此层只剩欧林独自一人，"它"还在靠近。 “来吧。”他用踌躇满志的语调给自己打气。“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来吧。” "它像是听见了欧林的话，窸窸窣窣滑到窗户前。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这东西的真实尺寸有多可怕—— ——和堡垒一样高。 更为骇人的是，"它"在往窗户里看。的确天色因为暴雨的缘故能见度低，可也不至于连十米外的东西也是一片模糊。合理的解释只有"它"根本没长五官，似上帝造人时遗弃的半成品。 欧林不愿意先动手，有可能（哪怕极为轻微）"它"对生人没有恶意。他打招呼，用礼貌的语言自我介绍，并询问有何可以效劳的。 对方没有回应，当然了，没长嘴巴。取而代之地，"它"尝试用另一种方式与欧林沟通——面对面。 "它"的头先是贴到堡垒外墙上，将外界风景全部遮住，进而如软泥般钻入建筑内。欧林产生了许多不纯洁的联想，同时这些联想在恐惧感的作用下使身体感到恶心，连带感官反应迟钝，听不清落雨声，自身内部的心跳和呼吸却变得无比清晰。 "它"靠得更近了，与欧林面对面接触，只需要稍稍伸手就能与之相碰。到目前为止，"它"没有做过任何带敌意的事，这让欧林非常难堪。 “走开。”他警告：“不然我要动武了。” 莫名形体未加理会，细长的躯干如同植物藤蔓。紧接着，发生了一件让欧林确定此物不善的事，它竟然像蟒蛇似地绕着他转圈圈，由于隔着有一段距离，他未能及时意识到情况不妙。 等他反应过来时，天罗地网已然铺下。 一瞬间，伴随着空气的炸响，"它"细长状的头颅将忽然缩紧，将欧林死死绑在里面。他被突然袭击压得胸腔破裂，剧痛猛敲大脑，使一切反击手段都无法使出。 他喊也喊不了，挣脱亦不可能，全身都束缚在"它"的藤蔓抓捆中。奥术的力量无法使出，他的意识淹没在恐惧浪潮之中。 艾拉。 奇洛。 伊莲娜。 你们在哪！ 第四十八章：至深恐惧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居里修斯曾记载过一种很奇特的怪物…… ……不能简单地进行归类…… ……有明显的缺点和威胁之处…… ——摘自《居里修斯传》 ———————————————————————————— ———————————————————————————— 触手，将他脱离堡垒。 欧林用尽一切挣扎，双臂疯狂寻找任何能抓握的东西。当头颅重击带来的眩晕感减弱后，他放声大叫，祈托同伴听见。 “伊莲娜！” 他离窗户越来越近。 “奇洛！” 光滑的触手几乎勒断肋骨。 “艾拉！” 要撞上窗楣了！他咬紧牙关吃下这一击，双臂与两腿卡在室内。欧林抓紧这难得的机会，死死捏住老旧的木框，骨头在嘎吱作响。 “伊莲娜！”他声嘶力竭，明白伙伴们肯定也自身难保。他不明白"它"是怎么偷偷摸摸靠近的，对这些东西是什么更一无所知。可他分明感受到能量在身体内涌动，休眠了近一天后，迖努女神再度眷顾了他，将急需的奥术之力赋予。 抓窗楣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哪怕接下来的行为是赌，他也必须放手一搏。 放手。 欧林松开十指，顿时攒蓄已久的惯性将他狠狠甩出窗外。触手在同一时间因猎物的突然行动犹如弹弓似地弹出，将他抽摆向高空。落雨瞬间盖住脸庞，在失重带来的慌乱消退前他已狠狠砸在地面上。 重击的猛烈程度难以想象，仿佛世界被一枚巨锤狠狠敲碎。剧痛随之而来，欧林百般挣扎只想解脱痛楚，浸满雨水的青草在嘴唇边摸挠，衣物全部湿透了，如填装泥沙的的袋子摩擦肌肤。 敌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惨状而放弃捕杀，欧林咬紧牙关，脑中回放伊莲娜的靴子悬在树枝上微微晃动的模样，强迫自己站起来。其实下定决心拼尽全力去做后，再困难的事也显得可以逾越了。 「雷电的力量啊」 他默念，手心电光闪耀。 「请再次赐福于我」 "它"在低语，抵抗欧林的虔诚祷词。"它"硕大不成比例的巨颅缓缓挪近，无眸之面携死亡气息凝视他。 「让我战胜恐惧」 顺时，蓝白圣耀点亮阴晦苍穹，奇光闪烁掌心。坠落的痛楚竟消失了，欧林仿佛再度站在裁定会议中央，力量于胸膛燃烧，只待释放。 光幕阴影后，"它"的身形扭曲颤抖，欧林放声怒吼，雷电之柱倾泻而出，淹没比他高大数十倍的地狱生灵。 第一击的光逝入雨幕中后，"它"仍在原地颤抖，巨颅低垂，瘦长不成比例的脖子如瘫软的麻绳吊在周围。欧林握紧拳头，身侧蓄力，猛地再使出一击。雷光激撞湿润空气，化作不可阻挡的烈焚之星，正中"它"的胸膛。 可是，"它"还没有倒下。 欧林万分清楚自身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不可能永久存居。如果在有限的时间内不能解决掉目标，他只会再度沦为猎物。可击垮这怪物又谈何容易，换作深潜眼蜥或巨蜘蛛，早就无法招架化作齑粉了。 那就再来一击。 此时此刻，雷电已将欧林完全包裹，透过浅蓝色的丝丛电网，他看见"它"静静伫立雨中，身体前屈，如受到重创弯腰护伤。这是个好兆头，欧林也屈身蓄力，因激动爆发出无可遏制的怒吼，能量汇聚掌心，然后—— ——喷薄而出。 这回的猛击让昏瞑暮空染成日出天色，欧林被光亮刺得睁不开眼，合眸感受奥术能量流经身体，祈祷怪物就此灰飞烟灭。此击持续了足足十秒之久，他终于力竭停歇时，残动的光晕又持续了数秒，使他头疼欲裂。 雨不在乎下方的战斗，只默默坠落，拍打大地。雨水滴在欧林头顶，划过脸颊，带走汗水。死了吗？他不愿睁开眼睛，大口呼入涩凉的空气。 没理由能承受这一击的。他想，终于还是睁开双眸。视野内灰暗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喘两口气的功夫，眼睛就适应了环境，前方隐约可见瘦高的黑色影子。 是堡垒吧？ 只能是堡垒啊。 迖努女神啊，那必须是堡垒！ 再多的自我安慰也没用，堡垒不会自己动。"它"还在，还在。 欧林如同被剥离灵魂的躯壳，无助地注视那抹黑影颤动，硕大头颅在脖间微晃。他现在不是【山岳之主】级奥术师，甚至连战士也不是，仅仅是个吓破胆了的少年。 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它"， 扬起了颅首， 爆发出足以毁灭天地的绝望咆哮。 欧林捂耳倒地，任凭尖啸洗礼，仿佛此生再不能听见其他声音。声波肆虐荒原，直至天地尽头，以摧拉枯朽之势击垮了欧林的心理防线。他坚持不住了，理智如同冬末的雪融化升腾，所剩的唯有原始恐惧。 迖努女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闭上双眼。 他叫不得，跑不得，动不得，任何形式的抵抗都难于登天，仅仅一分钟内他就从掌控雷电的强大战士沦为刀俎鱼肉。无论"它"是什么东西，其战力绝非人类所能抵抗。 「要放弃了吗」 长啸不息，狂风不止。 「没有一点希望」 青草的涩味。 「伊莲娜他们，又在哪里呀」 泥土的芳香。 芳香。 「他们会来找我的吧」 咆哮没能夺走大地的纯朴气息。 「伊莲娜肯定在想办法了」 咆哮没能使暴雨停歇。 「她一定会来的」 咆哮夺不走青草的坚韧，它们被吹倒，却还死死抓握着大地。 「自己相信她吗」 天穹涌动闷响，入侵"它"的咆哮领域。 「是的……」 让暗流继续汹涌，让被关押的光挣脱牢笼。 「我相信……」 让—— ——世界电闪雷鸣！ 积攒多时的云层终于无法抑制爆发的欲望，雷电划破天际，电光如众神的骁骑，踏破灰暗，向欧林充斥绝望的心发起决死冲锋。他在隆隆的战鼓声中站立起来，昂首挺胸，与怪物注视。 「我相信」 迖努女神没有关阖双目，她只是眨了眨眼。 这一次，欧林不再靠一腔愚蠢的热血去和"它"拼命。显然怪物有某种防御加持，但任何城堡都会有松动的砖块，他只需要耐心谨慎，将其找到。 方才的咆哮也消耗了怪物过多体能，"它"没有选择继续前进，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细长的脖子在身侧扭动，头颅却一动不动。欧林慢慢向怪物靠近，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仔细观察对方的一切。 "它"能变换形体，说明身体内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骨骼； "它"能发出声音，证明体内有共鸣腔，而且必须弹性好，容积也不会小； "它"到目前为止动作都比较迟缓； "它"没有眼睛，因咆哮时身体的震动，肯定也很难支撑精密器官的存在。在缺乏骨骼的前提下，这说明"它"没有发达的大脑； 欧林慢慢明白自己对付的是个什么东西了，一只大块头软体蛞蝓。叫声大纯粹是因为身体大，人形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也许和放它到寒牙山脉边缘的罪魁祸首有关。不过无论如何，眼下欧林需要对付的仅是单单一只而已。 想到自己方才被蛞蝓吓破了胆，他真庆幸伙伴们的暂时失踪，仅仅是想想。欧林在短暂的观察后准备采取行动，当务之急是找到有效对蛞蝓造成伤害的方式，显然简单地靠雷电乱轰是不起作用的，它黏软的表皮显然有某种防御机制，必须找到另一种对抗途经。 蛞蝓怕什么呢…… ……！ 欧林开始往河边退，双手招揽蛞蝓跟来。后者在基本从咆哮后的疲软中恢复了过来，凭着本能继续迫近目标。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知晓敌人的真实面目后，欧林的行动反而轻松了许多。蛞蝓怪的确不能快速移动，故牵引对他来说毫无危险之虞。中途也并非不存在危险，蛞蝓好几次试图伸长脖子缠欧林，但有之前的经验，他只要跑起来就基本不会被抓住。外面是开阔的和缓丘陵，对手的弱势暴露无遗。 终于抵达小溪，欧林涉水穿越，水不够深仅到膝盖，寒凉刺骨，但他能忍受。等他顺利越过，蛞蝓尚在对岸挪动，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计划。 屈伸手指，能量尚存些许，白蓝电光在手指间跳跃舞动。他将第一道雷射向溪水旁的沙地，顿时青烟冒出，焦糊味蔓延开来。仔细嗅闻，还有少量盐涩的味道。 这正是欧林想要的。 他将小溪两侧的狭窄沙滩全部点燃，再吸引蛞蝓怪跨越。刚开始时它还不假思索，径直划过，欧林又会绕开一段距离，溜回对岸去。如此重复四五次，蛞蝓怪有所反应了，脖颈缩短，巨颅的尺寸也有所减小。晃眼一看比之前那个五层楼高的巨大魔物缩了整整一圈。 蛞蝓怪也许没有大脑，但并非全然愚蠢。它对是否继续追击欧林产生犹豫，他抓住这个机会操控雷电刺击，这回效果显著多了，盐分腐蚀蛞蝓的表皮，使抗魔层失效。再遭雷电轰击，每一下都使其体摇身晃。 又是一声咆哮，但在雷电背景下不值一提。它加速挪来，遭遇险情下的爆发让欧林措手不及。情急之下他汇聚能量立马射出，这一击敲响了蛞蝓怪的丧钟，它悲惨嘶鸣，巨颅仰望天空，接着…… ……巨大的阴影将欧林淹没。 第四十九章：闹鬼传言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有关恩德堡垒闹鬼的传言，有许多种不同的说法。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当属发【圣贤】居里修斯所记述的…… ——摘自《波特港地方志》 ———————————————————————————— ———————————————————————————— 阴影坠落的速度远超欧林最坏的预料，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坠落的烈风呼啸席卷，他试图逃离，但肯定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重归镇定击败敌人，却落得让敌人尸首砸死的结局，这实在太可笑了。伊莲娜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耀，如彗星尾烁。 伊莲娜！ 伊莲娜！ 伊—— ——咦？ 仿佛一阵狂风忽起，把他吹得俯扑于地。欧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接着听见巨型蛞蝓撞击丘陵的黏滑闷响。他逃脱了，感谢这股不知从何处起的怪风，感谢…… ……这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旁边喘气，口中抱怨不停。“你……你看起来……不……不胖啊，咋……咋会这么重？” 欧林辨认对方的脸，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消瘦的个子，模糊的马脸，还有所背负的包裹，无疑是—— ——“鲨克？” 鲨克疲累地点点头，光线太差，更细致的表情根本无从辨认。 “你迟到了！”欧林气从中来。“我们在恩德堡垒里等了你半天，那味道简直要弄坏我的鼻子！还有这怪物，你要是来早点，根本遇不上！” “嘿，别对我发脾气。”鲨克摊开手。“我也是没办法。” “怎么？你忘记路了吗？” “我怎会知道路线？每次来总部，伊莲娜都把我眼睛蒙上，走的还是地下。” “噢，你是想怪罪她。那顺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伊莲娜不见踪影半天了。” “她不见了？” “她去找奇洛，到这怪物出现时还没回来。”提到怪物，欧林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之所以脱险应该是鲨克暂停了时间的缘故，顿时因自己的恶劣态度而心生愧疚。 鲨克不在乎，他更感兴趣迟到期间发生的变故。“奇洛？那个【奇物工匠】也不在了？” “奇洛说是去小解，可半天没回来。”欧林擦了擦额头，以免汗与雨水的混合物浸入眼睛。他接下来把鲨克抵达前发生的事全部复述了一遍，后者越听越紧张。 “奇洛不傻，恩德堡垒的确闹鬼。”他战战兢兢地说：“我本就打算在堡垒外面等的，哪想你们全进去了。” “外面下雨了，鲨克。” “就是下雨也不能待啊！现在可好，全都不知所踪，我们两个像孤儿似的。” “别这么说，伊莲娜肯定遇到了大麻烦，所以才脱不开身的。” “多大的麻烦？比这个还大吗？”鲨克挥手一指，然后泄气地坐下。欧林心里满不是滋味，伙伴们尚性命未卜，如此颓废只会使情况更加恶化。 “嘿，听着。”他拍拍鲨克的肩。“首先我得说，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真的。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放弃希望，刚才我被那怪物吓破胆了，我没有说笑。那蛞蝓似的东西发出大吼，你肯定听见了。当时我胆都吓没了，差点就要被吞掉。可我没有放弃，我想到伊莲娜还在外面不知所踪，我感受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明白任何东西都有弱点。我抓住了它，认清楚这怪物和蛞蝓很相似，才有办法将它打倒。所以，鲨克，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但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一席话说罢，鲨克抬首与他对视。 “你在说啥？我只是休息下。我腿都要跑断了。” 欧林感到一丝尴尬，咳嗽两声以作掩饰。 “等等，你刚才是暂停时间才救下我的，对吧？” “没错啊。” “那你为什么不暂停时间赶路呢？” “你以为我能暂停多久？没错，我的确有暂停过，我其实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欧林后退。“你在开玩笑。” “说句假话艾拉就永远不可能和我在一起，行吗？” 好一句毒誓，欧林打了个寒战。 “还有很多事我没来得及讲。”鲨克站起来，弯腰吐气。“我晚到还有一个原因，我被堕银武士拦住了。” 伊莲娜在离脱总部前的话语飘入欧林脑海。“堕银武士？科黛拉的私人部队？” “对，科黛拉一直看我们不顺眼，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她肯定知道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我费了老大劲才勉强逃出来，要不是正好旁边是地下河，我早没命了。估计武士们还在后面追，我们必须快点找到伊莲娜，然后离开这鬼地方。” 欧林百分百赞成。他坚持要帮鲨克减轻一点负担，分走一团包裹自己背着。只有在亲身体验后，他才明白极盗者平时背着这么多包到处跋涉是件多么辛苦的事。还没到堡垒，他就感受到双肩传来的阵阵酸痛，如同暮年的老乌龟慢慢挪动。 闹鬼的传言于此刻看来和戒语无异，为鼓起勇气，欧林决定和鲨克交换一些情报。“那蛞蝓似的怪物，你以前见过吗？” “听说过。” “真的？叫什么啊？” “只在吓小孩的睡前故事里听过，叫瘦长液男。其实这名字还曾经是我的外号。” “啥？”他们已经来到了破败的大门口。欧林打量鲨克，他瘦长不假，可"液"…… “别多问，更别说出去。要是艾拉听说了，我保证暂停时间把你扒光，然后丢到伊莲娜面前。”说罢，鲨克从腰间摸出一根棍子，开道迈入屋中。欧林紧随其后，搓搓手指保证雷电能量的供应。 堡垒底层还是同样地恶臭难闻，鲨克尚不适应，才走出去没两步就吐了。欧林本来没事的，但因为同伴恶心的缘故肚里也翻江倒海。 “这里简直是粪坑。”鲨克模糊不清地抱怨：“我真应该劝伊莲娜换个集合点的，该死。” “上层味道要好些，我们在上面等你的。” 鲨克抹掉嘴角的残液。“你们总不可能在粪坑里蹲着等吧？走，我们去上面瞧瞧。” 他们在昏黑的木桌与架子间前进。 咔嚓。 “小心点。” “啥？” “别把什么东西踩踏了。” 鲨克停步。“我没有踩啊，不是你踩的？” “算了，这堡垒烂得很，我们搞快点。” 他们继续走，绳梯就在两步外。 “鲨克。” “又咋了？” “你说这儿闹鬼是真的，那刚才的怪响该不会是……”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鲨克持棍子往地上一敲，回音叠叠。“站在门外，喊他们的名字就完事了吗？恩德堡垒的鬼更像一种诅咒，使人昏厥。但人越多中毒的时间越往后延迟，所以求求你动作快一点吧。” 欧林不敢再说别的话，只专心寻觅伙伴们的踪迹。鲨克握着绳梯往上爬，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的绳子纤维奇迹般地承载住了极盗者身体与包裹的重量，也许是有奥术加持的？ 咔嚓。 欧林睁大眼睛。 “小心！” 鲨克噼里啪啦坠落，重重砸在地上。欧林赶紧去扶，后者却打开他的手，腾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什么东西？” “呃，你的绳子……” “绳子？绳子什么事都没有！”鲨克狠狠拽绳梯。“这玩意是用琼尼威尔进口的特殊材料……” 啪啦啦，于斯悬吊数十载春秋的绳梯劈头盖脸掉在鲨克身上，打断他正说的话。一时间两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像迫于家族压力成婚的无爱男女的新婚之夜一样。 过了很久——至少欧林是这么觉得的——鲨克把绳梯残骸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转圈圈。“大陆蛮子，大陆蛮子造的东西果然不中用！该死……伊莲娜！” 回音重复极盗者的话语：伊莲娜……莲娜……娜…… “我们可以架东西上去，这里的旧木头家具很多。”欧林劝道：“只是绳梯断了而已，没什么的。” “噢，是啊，架东西。行啊，那这回你先上怎么样？” 欧林缓慢后退。“鲨克，你今天不大正常……” “我不正常？你说说我哪里不正常，我可以很公允地说我极盗者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正常得很。” 咔嚓。 “我受够了，到底是什么东西？”鲨克左顾右盼，寻找声源，棍子顺着目光移动焦虑地敲击着。 当他抬首望向二楼时，棍击声停了。 “操——” 数团黑影从绳梯空洞上方坠落，压倒极盗者，发出砰砰铛铛的巨响。欧林甚至来不及伸手摆出施法动作，袭击者们就已经团团控制住了鲨克，其脖颈间闪烁刀刃寒光。 “别做傻事，否则我给他脖子开个洞。” 欧林举起双手，喉结因恐惧直跳。 一名袭击者从队伍中脱离走来，兜帽盖头，口罩遮面。“真是不凑巧啊，小朋友。”他说，嗓音腻腻的，似乎在哪听过。“竟然跑到恩德堡垒来，多么悲剧的巧合呀。” “别伤害他。”欧林祈求。 “你的好兄弟已经晕过去了——”兜帽汉越走越近。 “你，你要做什么？” 速度惊人的扑袭，欧林被对方压在身下，口鼻让味道古怪的棉布捂住。只消短短几秒，他就意识模糊，坠入梦境。 “——你也会的。” 晕倒前，欧林最后听见的是对方阴森的笑声。 第五十章：大敌当前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传送门的建造技艺被波维顿人所把控，尤其是沿海黑曜石矿藏丰富之所…… ……具体的建造工艺早已失传，这并非施工步骤的遗失，而是一些只有老匠人才只晓得细节…… ——摘自《古建筑学探奇》 ———————————————————————————— ———————————————————————————— ……头…… ……好晕…… ……我在哪…… 欧林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体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摇晃。有人谈话的声响，嗓音粗野聒噪。 ……好像是……被人……偷袭了…… 谈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偷袭？ “好你个紫眼佬，雷电小子也给弄到了。” ……偷袭！ 虽然头疼欲裂，欧林还是尽一切可能睁开眼睛，看见微黄灯光下摇摆的地面。自己的确被人拉着走，鞋尖与石尘摩擦。 “埃亨女士呢？” “送过去了，看长官怎么安排。” 埃亨……伊莲娜……伊莲娜……你在哪…… 欧林试图抬头，过分昏沉的感觉拖累了他的动作，以至于像垂死之人说遗言似的。拖拉他的人没有注意到俘虏的苏醒，继续往地下洞穴的深处走，给予欧林更多机会去观察周边环境。 从脚步声与晃动的影子来看，押运自己的有五六个人，并且应是全副武装。如此装扮的只能是士兵，难道是科黛拉的堕银武士？ 谈话声还在继续。“抓住这帮跳蚤不过探囊取物，悍尼尔。我不指望长官会有所奖励，我也没有资格要。”黏糊糊的声音道。 “胡扯，你想要得很哩。”一个粗野的嗓门回答。 “我想要的是我应该要的，提供情报的酬劳。至于抓住他们，悍尼尔，你一个人都能办到。” “少拍老子马屁，俺不稀罕简单活，俺只要主攻位置。” “祝你如愿。” 说话间，欧林发现自己被带到一处硕大袋状洞穴的外缘，这儿有沿洞壁延伸的高台，在红石火把照耀下如同地狱之门的入口。他趁羁押者闲扯的功夫左右探看，发现一枚瘦长的影子也被抓着，是鲨克！ 无法判断"极盗者"苏醒与否，欧林内心急得火烧火燎，身体却半点力气也没有。从这帮家伙的话里，姑且可以判断伊莲娜等人也被抓住了。在欧林印象中没什么能击败她，信仰的崩塌腐蚀不久前与蛞蝓怪作战时建立的勇气，他牙床打颤，不知道什么等在前面。 羁押者由一条侧道往下走。欧林以双臂反剪的姿势头朝下被拖动，血液灌入脑中使昏晕情况愈发严重。明明没有吃什么东西，肚里却翻江倒海，他强忍不吐，胃液混合物从嘴角流下，滴了一路。 下行花了很长时间，欧林感觉整个人都被颠成了肉酱乱炖。洞穴底部，焱风吹熏，地面蒸腾热雾，与地表真是天壤之别。 当抬首查看时，他猛地一颤，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见前方屹立着一方硕大黑门，呈中空的长方形，中央部分蔓延幽幽紫光，扭曲沸腾。周旁，士兵云集，横列两侧，空出一条平坦长道，似迎接皇子的加冕。整副场景压迫感十足，欧林如同蝼蚁仰望一切，雨中的蓝白电闪恍若幻梦。 “啥？这就要来了？”粗野嗓音咆哮：“通知俺的不是这时候啊。” “长官大人喜爱提前一些，这是个好的品质。” “闭嘴，没你瞎掺和的份。”声音的主人向前走去，他可真壮，有一个半欧林那么高，两个欧林那么宽，手里还拿着与十岁小孩大小差不多的巨锤，于红石火把光照下仿若沾满猩红血浆。 “安德烈！乔里！布洛登！”他吼，几个全身钢甲和佩剑盾牌的士兵应声而出，站在长道中间。 “黑斯廷斯大人？” “他不是说午夜过来吗？这是弄啥？” “洛克菲勒大人更改了抵达时间，派渡鸦通知的。” “啥时候的事？” “就在您出去的时候，黑斯廷斯大人。” 悍尼尔使锤敲地。“那根老二*是想做啥？干，老子真服了，趁俺不在就改主意？”（*注：悍尼尔在这里说的是"迪克"，即理查德的昵称，也有男性下体含义） 黏糊糊的声音发劝：“既然理查德愿意如此，那我们听从便可。悍尼尔，你的人马不会迟到太久的。” “太久？你以为俺只在乎打头阵吗？胡扯，老子要的是统一行动，他乱改计划，是打什么算盘？” 三名士官被大汉吼得颤颤发抖，未敢出一言反驳。倒是黏糊糊嗓音的主人敢于相劝，说道：“有不满的可以私下讨论，在士兵们面前说恐怕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解决方式？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但老子晓得这搞得俺们计划全他妈乱……” 号角声打断了悍尼尔的愤慨发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幽紫巨门，但见门中央的紫膜如沸腾的汤水，搅动颜色深浅不一的漩涡，吹鼓泡沫。当泡沫脱离紫膜表面时，号角声响方才停歇，余音环绕耳畔经久不息。 那泡沫，在脱离膜面后褪去，显出其包裹之人的模样。只消一眼，欧林就无法抑制地发出叹息，痛苦地闭上眼睛。 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理查德。 刚刚听见这个词时，欧林还暗暗祈祷指的是另一个人，自己听错了。直到现在与对方目光相对，所有的幻想方才陨落成泥。 自上次一别，理查德的装扮变了许多，最明显的当属遮住左眼的眼罩，显然上回欧林的匕首丢掷起到了不俗的效果，让波特港的精锐长官成了独眼龙。他与另外两名模样奇特的生物同行，那东西绝非人类，体格高大且头面形状可怖，仿佛有人将死猪的脑袋强行缝在断颅者的脖子上。犹记得仍在总部时伊莲娜说过的话，那些关于下界的信息…… ……猪人。 欧林畏惧地低下头，生怕理查德认出来。他假装仍处于昏迷之中，聆听沉闷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周围热灼的空气逐渐凝结。 “你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了，七？” “雷电小子，洛克菲勒大人。” “说了多少遍，别管我叫"洛克菲勒大人"。真正的波特港公爵听见后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理查德道：“至于我们的俘虏……雷电小子和伊莲娜，今天收获颇丰，不是吗？” “举手之劳，如果您夸奖我，我会羞愧的。” “那就自豪地羞愧一次吧，七。恐怕还有任务需要你执行，带上这封信走吧，安排都在里面。” “是的，大人。”黏糊糊的声音说罢，以轻快的脚步离去，留下被随行士兵架住的欧林面对理查德。后者绕着他走了两圈，未出一言。与此同时旁边的鲨克在昏迷的沉梦中呻吟，于鸦雀无声的敌军集合点听来分外清晰。 “悍尼尔？” 若不是理查德唤，欧林都要忘了壮汉的存在。 “在。”他回应。 “对我的提前到来，你是不是很不满？” “对。” 理查德笑。“我欣赏你的直言不讳，悍尼尔。让我解释一下吧，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着。我们这次行动，要求迅速，要求出其不意。虽然扰乱信息已经按计划发送出去了，但裁定会议的思考时间也有限。斯科特此人控制不了同盟会，同盟会内部的派系也零乱复杂，一时间不会派兵支援格伦镇。 “这对我们来说绝对谈不上是好消息，在最初的恐慌后，裁定会议将冷静下来，认真思考防御计划。就在此刻，我们聚集于恩德堡垒地下溶洞的同时，数里外的同盟会总部很可能在进行对策讨论。我们知道，讨论之后，就是行动了。斥候们会被派出，防线将会筑建，高层人士将进行撤离。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我要求更改国王陛下亲笔写就的进攻计划时间，改成现在。” 理查德边说边环绕环绕成列伫立的士兵，语气铿锵有力。 “波维顿的好小伙们，还有来自地底世界的无畏战士们，现在就是进攻的时刻，就是让同盟会的软蛋看看波维顿和地狱力量的时刻！我们不等待，我们不犹豫，我们不会惧怕未知，我们对羸弱的凯尔特地精们而言就是最恐怖的未知！” 理查德抽出腰际长剑，刺向天空。 “我们即刻出发，向寒牙山脉！我们从地底进军，我们将带去恐惧！” 士兵们齐声叫好，蠢蠢欲动。看来瞎掉一只眼并未让理查德陷入消沉，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在长官的命令下，波维顿军团开始行军，铁靴齐踏石地，响声震动洞壁。欧林恍然明白鲨克一直劝阻他们与理查德正面交锋的原因了，他刚苏醒时于林子里遇见的不过是斥候小分队，连理查德所能指挥实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也许他的雷电可以解决一部分人。 但不可能解决所有人。 欧林在惧怕中颤抖，不敢暴露不再昏迷的事实，竭力稳住心境，放缓呼吸。可小动作瞒不过抓扯他的士兵眼睛，两名着轻甲铁衣的汉子把他扯到正叉腰观看士兵前进的理查德面前。 “报长官，雷电小子醒了。” 欧林被抓住发丝，强迫抬首。再伪装也没有用了，他做出自认为最勇敢的表情正视对方，理查德仅剩的独眼斜撇过来，明明周围热气蒸腾，他却感到一阵寒意悄生。 “带过去吧。”理查德眼睛还看着前方，但余光已将欧林裹住。“等我收下总部这块大蛋糕后，会慢慢与他交流的。” “带去……埃亨等人待的地方？” “对。”理查德缓缓道：“带他，去地狱。” 第五十一章：熔岩囚笼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是片神奇而危险的土地，我不曾经常涉足那儿，但我的确去过一次。那趟旅行不是我自愿的，我当时正和欧林在恩德堡垒中的一座寻找伊莲娜…… ——《我是如何行侠仗义的》（鲨克自传） ———————————————————————————— ———————————————————————————— 欧林像头猎获似的，被拖着行进。 洞穴内部的地面不算崎岖，可凸起还是刮伤了他裸露在外脚踝。对未知的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疼痛都被忽略。波维顿士兵行进的脚步声犹如战鼓鸣响，充斥耳畔，将他残存的勇气和力量一点点敲走。 “我真讨厌那地方。”离理查德有段距离后，一名士兵抱怨道：“热得像蒸笼，稍微多待就干燥得皮开肉绽，也只有它们愿意住了。” “因为那是地狱啊，伙计。” “我可没看见拿三叉戟的长角怪物，也没有油锅。” “噢，但我们有岩浆池。”说罢，两人一齐笑了起来。欧林忍不住了，挣扎着想脱离钳制，当然毫无作用，只换来警告和更用力的抓扯。 “放聪明点。”士兵恶狠狠地说：“长官还没打算杀你呢。” “不过也快了。”另一人朝欧林挤眼，然后用力一拽，他被迫滑出去数十公分，脸贴在地上，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这个，前方耸立的庞大紫门更吸引注意。地狱，伊莲娜口中的下界指的就是这个吗？ “你们打算拿我们怎么样？”欧林颤悠悠地问。 “去地狱玩一回。”士兵们把他连同后面昏迷的鲨克拉起来的，连推两掌压往巨门表面的紫膜。那膜似乎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腾冒气泡，漩涡汇聚宛若冥王之眼。欧林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在害怕地呻吟，他侧头查看手指，雷电光纹丝毫未现。 现在作战不是个好主意。他理智的那一面暗忖。敌人的主力全聚集于斯，何况伊莲娜等人的位置尚不明确，还是先等等再说。 他挺起胸，听从士兵的指令往膜面走去。冷静，目前必须冷静。鲨克还没醒呢，极盗者的时间暂停能力会帮上许多忙。 “进去。”士兵催促。“别让我带你进，不然没好果子吃。” "啪"地一声，鲨克被丢在地上，如此重击仍未能唤醒极盗者，其皱起眉头，不安地嘟哝。 “把他也背进去。” 欧林拉起鲨克，为其不算轻的重量弯了下膝盖。士兵嘻嘻哈哈地笑，个别无聊者还拿剑尾戳欧林的肋骨。他慢慢走向巨门，这设施是除迖努殿外他所见过的第二大人造建筑，光是门槛就有一米高，他得把鲨克放上去，自己再爬入。 可一不留神的功夫，鲨克就滚不见了。欧林惊叫一声，赶忙钻入紫膜中寻觅。这种体验实在糟糕，感觉犹如被热油包裹，眼睛根本睁不开。他不清楚这层膜有多深，死死闭紧眼睛摸索，指尖忽然脱离粘稠的流体，他两大步跳了出去，熟悉的世界被抛在身后。 刚入下界时，欧林并未感觉到太多异样。他在庞大门框旁找到躺得东倒西歪的鲨克，极盗者仍在酣睡，还打呼噜，仿佛八百年没睡过觉似的。 “喂！”一枚人头从紫膜里伸出来，喊道：“弟兄们，把这俩小子带到岩浆海那关着，长官的命令。” “哟，可算是找到了？” 欧林往背后一瞅，但见三四名着单衫的汉子靠坐在阴影里。下界的光线与洞穴中无异，随处可见红石路灯伫立，模样简陋，似新建的。 “麻利点。”那人头道，然后像石头入水似地沉入膜内。下界的留守军们起身伸懒腰，往旁吐了口痰，然后聚拢而来。欧林护住昏迷不醒的鲨克，心脏猛跳。 “放松，放松。”一个秃头汉道：“第一次下地狱？” “你是雷电小子吧？”另一个脸裂有疤的家伙问。 欧林点点头。 “传闻说你和理查德交过手？” “我……算是吧……” 秃头汉摩挲下巴。“是你弄瞎了他的眼睛？” “我……应该是……” “有两下子啊。”秃头汉笑，笑容让欧林不寒而栗。“怎么现在软成这样了？” 疤男挡住秃头汉伸出的手。“行了，先把他带过去，别闲扯。” 疤男大概是这伙人的头领，他的话蛮有份量。留守军们把他架起来，拖向下界深处，欧林得以头一次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唯见苍穹血红，岩凸遍布，垂悬于半空中犹如巨兽獠牙。 远方，阴影与赤焰争斗，映照出未知生物的庞大躯壳。伊莲娜曾说下界是座巨大的洞穴，可从欧林的视角去看，这儿更像另一个世界，放眼所见没有丝毫绿色，空气更是干燥得有如沙砾磨扫。浸泡雨中的记忆仿佛是数十年前的事。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疤男头也不偏地说。 “岩浆海是什么？” “字面意思。” “可……” “你会被烤焦的。”秃头汉在他后面说，舌头舔舐嘴唇。“你的几名小朋友已经关在了里面，指不定现在已经冒烟了。” 欧林又怕又气，真想立马施法放倒这群混蛋。但又念及不清楚伊莲娜们的具体位置，只得作罢。秃头把他的犹豫当成恐惧，放声大笑，若非疤男叫停，估计可以一直笑下去。 他们沿新建路灯连成的小道走着，不多时岩浆海便横亘眼前。只消一眼，欧林就认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比这更残酷而壮阔的景象：视野从东到西，皆是散发白烟的广阔红潮，赤与橙构成深浅不一的硕大斑点，将天空映出霞光之色。再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隐隐可见起伏不定的熔岩狂潮。 近处，融化状态的岩石在高温压力下腾升，爆发，溅射灼热的铁雨，在着陆前又已冷却，化作不及花生大小的颗粒亲吻地面。个别掉在他们身边，还有打在欧林脸上的，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他们在哪？”欧林问，斜眼打量熔岩之雨，生怕被大个头的初生石子击中。 “在下面，我们站着的地方是悬崖。”疤男道，离开队伍，往一座安放于斯的硕大黯色仪器走去。 “什么？！” 秃头嗤笑。“你害怕了？这才哪跟哪啊？你还没——”下潜的手势。“——到底下去呢。” “别吓他了。”疤男拉动把手，但闻细微的嗡嗡声，整片区域犹如被和风吹过，石子溅落的声响消失了。欧林猜测这是种吓唬人的手段，并且必要时用于行刑也称得上方便。 完成必要的准备工作后，欧林又被架着走。他声称自己能迈腿，可没人听，连比较友善的疤男也不为所动。队伍经过一座椭圆形的空心巨石，来到悬崖边上。熔岩之海于下方汹涌澎湃，腾升的浆泡直扑脸庞，欧林本能地后退躲闪，发觉根本没必要。透明的防护膜将之阻挡，但热浪还是盖了过来，熏得他险些窒息。 疤男押他来的地方有吊机似的巨大机器，如伸出手臂的骸骨。随着机器运转，粗如木桩的吊线开始洄游，将底下所悬的东西拉升。 要到时候了，机器的形状似在提醒他将要做的事——伸手施法。欧林张合手指，试图感受奥术的力量。 那股激流…… ……激流…… ……怎么…… ……不见了。 欧林认为是准备不足的原因，毕竟不久前才在雨中让蛞蝓怪五雷轰顶，短时间内暂且无法恢复，他还没有忘记"过载"的事。这没关系，等摸清楚情况后再来也不迟。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熬，绳线不停地回溯，速度也不慢，可天晓得牢笼究竟悬在多深的地方，足足过去这么久还看不见伙伴们的身影。等候时，欧林有更多时间去思考。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伊莲娜的法力并不弱，为何没有进行有效抵抗，还是被关在了这？ 唯一比较合理的答案是她也被打晕了。这有些牵强，可欧林找不到其他解释。联系到自己力量的短暂消失、那能够抵挡烈焰的膜，不详的预感在心底弥漫。 「迖努女神啊，求求你帮助我们挺过这一关吧，就像你帮助我击败蛞蝓怪一样」 迖努女神的答复需要等候，而另一件他们正在等待的事已划上句号。笼子出现了，其大小与负责拉伸的机器相比完全不成比例，和普通的房间差不多，笼杆玄黑，分布密度颇高，里面显现出两枚熟悉的身影。 艾拉与奇洛师徒二人抓着栏杆，惊惶地向外张望。在他们脚边还躺着一名囚徒，背对悬崖，印证了欧林的猜想，伊莲娜确实被打昏了。 “欧林！？”艾拉焦急地叫：“你个傻冒，怎么也被抓住了？” 欧林翻白眼，即便在如此局势下，这矮个子还是不忘贬损他。 “因为波维顿的汉子可不是你惹得起的。”秃头站到牢笼前，勾腰挑拨艾拉的脸蛋，被后者一巴掌打开。“脾气真火爆，就是不知道在床上怎么样，求求你不要把我的老二弄断……” “西蒙，闭嘴。”疤男瞪大眼睛。“我们不是地痞流氓。” “是荣耀的雾雨城人。”秃头应，还停在艾拉面前，固执地揉了下她的头发才肯作罢。押运继续进行，欧林再次检查掌心，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力量还需好些时候才能恢复。 耐心点吧。 疤男从腰际抽出长剑，与另外一位守备军解锁牢门，保持警戒。欧林被秃头狠狠推了一下，踉跄撞在铁栏杆上，感觉鼻子都要断了。 疤男对此举未加谴责，面无表情地监视两人都被送入笼子里后收剑入鞘，锁紧门。那咔嗒嗒的声音如巫女的魔爪抓挠欧林的臂膀，他无比想采取行动，但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只能无助地看着笼子再度下沉。秃头西蒙冲他们做些粗俗的动作，地表消失前，他最后听见的是疤男的训斥声。 艾拉盯着他看。 “你们怎么被抓进来的？”欧林率先发问。 “还能是怎么回事？要不是这流氓拖累，我们啥事也没有！” 艾拉的话语让他不满，轻轻摇晃的笼底更使他焦躁。欧林不想吵架，干脆地说道：“算了，先不谈责任问题，我们想想如何逃出去吧。我的手臂还需要一点时间休息……” “吾等无路可走。” 欧林眨眨眼。“什么？” 奇洛慢慢指向笼外，表情平静地绝望。“业火云绕，暗魔封堵，吾等已身陷囹圄，恐难脱身。” “拜托，这话什么意思？” 艾拉冷笑。 “你还不知道？我们用不了奥术了！” 第五十二章：唤醒盗贼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有种特殊的刑罚，即将受刑者装入铁笼子中，悬挂于熔岩海上…… ……此刑罚鲜为人知，头一次出现书面记载是"极盗者"鲨克的自传中…… ——摘自《酷刑史》 ———————————————————————————— ———————————————————————————— 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话什么意思？”欧林质问：“什么叫不能用奥术？” 艾拉揪住他的领子，女孩突如其来的暴怒让欧林措手不及。“这是下界，充斥黑暗力量的下界！你还指望能靠你的小小雷电去把猪人连同该死的波维顿士兵一起电死吗？做梦吧！这里连云层都没有！” “可是……”欧林无法承认艾拉说的话，整个人都懵了。他这一天反复在勇气与惧怕中轮回，到现在已近乎麻木，即便艾拉愤怒的眼也没有摇动他丝毫。 “事实如此，纵难融理。”奇洛的声音悠悠传出，于不大的铁笼里回荡。奇物工匠情绪低落，竖领围脖如封死呼吸的刑具。 刑具。这方铁笼就是刑具，只要上面的人愿意，他们随时会被沉入上千度高温的熔岩海洋中，死无全尸。欧林开始胡思乱想，当接近熔岩表面时，灼热的焱浪将如何挤干他们表皮的每一滴水分，布匹衣服会蒸腾烟雾，在真正接触岩浆前，生命已然终结。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渴求一丁点的水分与凉风。 光是在脑海里构思，如此情形就让他颤抖不已，更别提热气真的从底下浮上来了，使周围有如焊焦风炉。欧林瘫坐在笼底，温热温热的，得不到半点清凉。要么是波维顿的凄凄冷雨，要么是下界滚烫焱息，欧林唯渴望在和煦的阳光下待一小会儿，远离混乱和恐惧。 咔嗒，咔嗒，笼子缓慢下降。欧林瞟视横卧的伊莲娜，疑问顺势而出。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艾拉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没有回答。奇洛亦然，弯腰检视铁栏杆的材质。他们抵触和消极的态度让欧林分外焦躁。 “越是绝望的时刻，越要想办法不是吗？”他质问：“哪怕不能用奥术，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奥术师啊。何况艾拉你根本不会奥术。” 艾拉瞪他，目光透过凌乱的红色发丝与他对视。“给我足够的红石零件和工具，我能做些努力。可我们手头有什么？” 欧林心沉，大伙的行李都被士兵们收缴了，不知藏匿何方。 “你身上还有工具吗？任何工具都行。” “吾携有此。”奇洛从黑皮袍底下摸出一根圆锥状的小物件。“其顶尖利，或可磨穿铁栏。” 欧林将小圆锥接过，放在手心查看。是浅红色的，看样子像生了锈，但也可能是因为周遭光线的原因。它比小指头大不了多少，用这个钻铁栏且不提时间问题，割出适合尺寸的洞口后又该怎么爬上去？他抓住栏杆往上眺望，根本看不见悬崖边缘。 “没用的。”艾拉叹。 “再想想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 “噢，你以为我愿意吗？”她的嗓音带有哭腔。“格伦镇之围就是枚陷阱！把我们所有人吸引过去送死的陷阱！外面的士兵，你看见了吧？还有猪人！他们是冲着总部去的！有他们的暗奥术，总部在奇袭下能坚持多久？” “嘿，这谁也无法料见……” “我也没怪你！”她抹掉眼睛，抽抽搭搭。“可你不是凯尔特人，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失忆了，不知道波维顿畜牲们是怎么对待凯尔特俘虏的，我宁愿让铁笼沉进岩浆里，至少痛快些……” 她哑声而泣，抱头哀吟。奇洛坐到她身边，拦住徒弟的肩膀轻拍安慰，可这只能让她更加痛苦，放声大哭。欧林感觉喉咙被一颗盐球塞住，默默站到一旁，哀拗的气氛弥杀心智。 艾拉情绪崩溃，奇洛郁郁无为，鲨克和伊莲娜昏迷未醒，队伍里最有斗志的竟然是他！冥冥中他仿佛听见死神在咏唱镇魂曲，死亡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清晰地摆在明天的结局。 “不。”恐惧到了一种程度，脑子反而清醒了。“我们还不会死，否则理查德早就动手了。只要活着便有机会逃脱。” “汝言未差，然吾等何以脱身此地？” “这个嘛……先把伊莲娜弄醒吧。” 奇洛摇头。“吾试矣，不应，恐其击伤及脑髓，疮深几何未有知。” “那我试试。”欧林说罢，蹲伏在伊莲娜跟前，摇晃她的肩膀，又揉揉头发，却触及某种粗糙的东西，正是奇洛所说的伤口。由于下界光线原因，血疤和发丝一个颜色。 欧林感到恐慌，万一伊莲娜真的被打出毛病了可怎么办？他把她翻面，其紧闭的双眼与微蹙的眉毛仿佛在做噩梦。 “你们也被敲晕过吗？” 艾拉忙着抽泣，奇洛替其点头。 “奇怪了。”欧林分明记得突袭者对自己动手时用的是沾了药的棉布。这帮混蛋，肯定对伊莲娜下手太重了。可话说回来，伊莲娜又是怎么会被偷袭的呢？她明明如此机敏且经验丰富…… 队伍的主心骨醒不了，其他都是白搭。恰逢笼子接近降落终点，熔岩之海离他们脚底不过十来米高度，稍稍一瞟就烧得眼睛发涩发痛。岩浆泡不时腾跃升空，紧贴笼外保护膜向地狱血红苍穹而去，光是热浪的温度就让欧林萌生放弃一切的念头。 他在笼内踱步，无疑踢中某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鲨克还睡得香甜。说来也怪，笼子的底部温度没有四周高，如果是在恩德堡垒里寻得它，欧林还会觉得蛮暖和。 鲨克，对了，鲨克。极盗者的硬实力肯定不及伊莲娜，但醒了总比睡得像要去世好。 “喂，鲨克。”欧林拍他的脸颊。“醒醒，鲨克。” 他翻身继续睡，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勿睡了，勿睡了。”奇洛也加入唤醒工的行列。 “鲨克，我们需要你。”欧林揉搓对方脸颊。“拜托了，老兄！” 此情此景使艾拉也无法置身事外。她抹掉眼泪，起身走到极盗者跟前，半蹲轻唤：“鲨克?巴金斯，别睡了……” “悉听尊便，慕德贝小姐。” 欧林呆呆地看着鲨克在一秒钟内完成由半死不活到生龙活虎的转变，他的马脸绽放热烈的笑容，深情凝视着身旁的少女。“噢，艾拉，我正等你这句话呢。我——啊——别打脸——嗷！” 艾拉狠狠瞪了他一眼，坐回师傅身边去。鲨克早欧林搀扶下站好，边捂脸边傻兮兮地笑。 欧林想笑又笑不出来。“你干嘛装睡？” “啊……我一时兴起，仅此而已。”他低头面向艾拉。“很抱歉，慕德贝小姐，原谅我的幼稚自私。” “别和我说话。” “呃，你听见就好。” “我什么也没听见。”她气鼓鼓的，方才的哀劲全无。“还有不许你和我说话！” 鲨克耸耸肩。“按你的意思。那——”他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哎，这鬼地方真热。” “你才发现吗？” “我不喜欢干热。”说罢，鲨克从腰际摸出一只皮水袋。“还好这帮蛮子没把我的水收走……” “等等。”欧林说。 鲨克茫然地看着他。 “这水让给伊莲娜吧，她喝点水可能就醒过来了。” 鲨克尴尬地笑笑。“这水我要用的，欧林。” “你很渴吗？”艾拉问。鲨克架不住了，把手一摊。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我需要水……” “埃亨女士也需要水，你自私到这种地步了吗？难怪你是个贼！” 鲨克嘴角抽动。有一瞬间欧林以为他要发脾气了，但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怒火。“我能把大家救上去，相信我。” “这和你的水有什么关系？你要死了吗？” “我，拿它，有用。”鲨克看上去很无奈，按理说他不应该和艾拉唱反调的（除开偷窥事件），可为何要因为水的问题产生争执…… ……等等。 恍然间，鲨克认真的表情有了解释。欧林心虚地挠头，思索该如何编造理由。 极盗者看出同伙记起了那一夜的遭遇，说话更有底气些。“听着，我们先想办法把铁栏磨短，让我有机会出去，然后接下来的事就不用管了，你们坐稳就好。” 艾拉哼笑。“你？你是奥术师吗？我们放你出去不等于让你去死吗？” “相信我一次。” “抱歉，我不愿意相信你。” “这很重要！” “噢，那你倒是说说你的伟大计划呀，极盗者先生？”艾拉挑眉道：“不然我们就把水给伊莲娜，让她去想办法。” 鲨克叉腰，仰面舐唇。巧合的是，打上方也恰好传来奇怪的声响，咔啦咔啦，在熔岩之海的背景潮声下显得颇为诡异。 大家都在往上看。 “那是什么？” “此似……”奇洛目光左右移晃。“……绳索生裂。” 鸦雀无声。 “不可能会裂的。”艾拉说：“那绳子有树桩那么粗。” “不。”鲨克手指松合。“出问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先是不肯分点水给埃亨女士，现在有吓唬大伙。我看你还在开玩笑，都什么情况了，还开玩笑！” “不是玩笑！”鲨克吼，这是欧林第一次见极盗者动肝火，从头到尾变了个人。“我说了，想办法割开栏杆，放我出去，否则我们谁都别想活！” 第五十三章：赤红世界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具有和地表世界完全不同的生态结构…… ……没有植被，主要食物来源是…… ……水可以通过一种特殊途经得到，但危险性极高…… ——摘自《下界：未知与探索》 ———————————————————————————— ———————————————————————————— 鲨克的怒意镇住了所有人。 “你……”欧林吞掉要出口的话，如果发脾气的是艾拉，他还会让对方冷静冷静。可怒火冲顶的是极盗者，一向嘻嘻哈哈（除开刚见面时的快艇事件），他都按耐不住愤怒了，足以证明情况有多严重。 艾拉瞪圆双眼，开口又闭上，最后眼眉低垂，抱住腿维持沉默。她师傅把刚才展示的圆锥体拿出来，说道： “此物可断破铁栏，尽拿去用吧。” “谢谢。”鲨克道谢的嗓音低了许多。他走到铁栏前，瞟了眼艾拉。少女正盯着笼底看，不在意计划的进行，或许压根不相信他有好主意。 鲨克再和欧林对视，那一刻极盗者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喝下水袋内的汁液，含在嘴里。下一秒，栏杆已然被磨去大半，仿佛神力所为。 “老天。”奇洛站了起来，高鼻梁下的双眼写满震惊。“汝何以为至？” 鲨克耸耸肩，把水咽下去。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背微微弯曲。只有欧林知道真相，对他们而言的一秒，却是鲨克奋力切割的无数秒。念及他之前提过为寻路在寒牙山脉地底走了一天一夜，欧林衷心感到敬佩。 极盗者还在坚持，又含住一口水，然后继续使用工具对付竖栏。眨眼的功夫，吊笼就多出了一块足够成年人通过的洞，得以让他钻出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艾拉无法熟视无睹，疑惑地问。 “我动作比较快。” “非也，铁栏由下界之殊物制成，而吾与子之青金石片虽能割裂，糜费之时亦须数少。”奇洛道。 “我动作就是很快，再问问题我就不割了，大家一起泡个岩浆澡。” “等一下。”艾拉嗓音急促：“你准备怎么到悬崖上面去？” “靠手爬。” “你会掉下来的，蠢货。” “相信我一次。”鲨克挤眼睛。“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头号窃贼啊。” “也是个死窃贼。”艾拉走近两步。“听着，我不喜欢你，可既然你和我们同行，那作为伙伴，我有义务提醒你，你是在做傻事。赶快……” 话音未落，咔嗒声卷土重来，音量更大更杂乱，笼子本体也随着音浪轻轻摇晃。大伙惊叫着抓紧栏杆，艾拉和欧林不约而同地用脚挡住伊莲娜，免得她滚到旁边，手指滑出去超过防护膜的效果范围。待风波暂告一段落，鲨克已然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洞口看得人揪心。 “蠢蛋。”艾拉骂，大步冲到洞边。她还没停稳，外面的景象却陡然变了，石壁瞬间幻化成一马平川的红黑大地，骷髅状吊机显于左侧，鲨克正倚着机器操作台，津津有味地吃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艾拉看呆了，奇洛也看呆了，师徒二人一左一右抓着剩余的铁栏，面面相觑。 “你们好啊。”鲨克解决完食物，拍拍手。 “你，你到底……” “雷电小子和匕首妹是【山岳之主】，但我可是【创生古树】。”他绽放灿烂笑容，却遮不住满面劳累与疲倦。“下界的暗能可限制不了我。” “但你……” “别废话了，快过来。” 他们巴不得早点脱离囚笼。艾拉第二次与欧林合作，将伊莲娜搬出来。她抵达坚实的地面后长舒一口气，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挪开。 奇洛还有些眷恋，抚摸铁栏，嘴里念念有词。艾拉牵住师傅，后者声称想多研究一会儿铁笼的材质。“此乃吾等远行目的之一，不可不抓取。” “再抓就没命啦，师傅。”艾拉抹了把额头的汗。“我们赶紧想办法回地表去吧，哪怕是雨水我也愿意喝。” “不说句"谢谢"吗？”鲨克朝她抛媚眼，这是个错误的举动，欧林估计少女原本是有打算道谢的，可现在她所做的却是露出嫌恶的表情，转过头去检查周边环境。 奇洛替徒弟向极盗者表示感谢，也免不了询问铁笼瞬间回到上层的缘由。 “我施法运上来的。”鲨克说着，眼瞟艾拉。 “然暗奥术……” “暗能限制不了我。” “吾疑矣。”奇洛道，但也不多纠缠。悬崖上仍然是波维顿人的势力范围，守备军分队随时会找上门来，而鲨克的水恐怕不剩多少。到那时候…… ……“嘶！” 艾拉捂嘴远离吊机后面的什么东西。欧林第一反应是守备军找上门来了，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发现少女的目光是往下看的。他和奇洛赶过去一瞧，发现具秃头的尸体。 西蒙，那个坏脾气的西蒙。流氓死相难看，眼睛大睁，脖颈的致命伤汨汨血淌。 “和杀老鼠一样简单。”鲨克的声音传来。 “你拿什么杀的？”欧林问。 “工匠给我的青金石锥呗。”他将其抛向空中，再稳稳接住。“我向你们保证过了，只要我从笼子里出去，一切都好办。” 很快，他们发现横死于斯的远不止秃头一人，往远处，从椭圆形空心巨石到悬崖边，七七八八可见守备军尸体，在赤红天空下显得可怖血腥。 艾拉看样子像活见鬼了。 “这些。”她手指扫过周围。“全是你自己干掉的？” “那不然呢？” “我不信。” 鲨克哈哈大笑。“你又不信我了！慕德贝小姐，我感觉哪怕我把约翰三世镶满珠宝的金王冠送给你，你也会当做幻觉不要的吧？” “噢，闭嘴！”她眉眼间写满了怀疑。“你肯定用了什么小伎俩。” “那叫奥术，提醒你以免忘记。” 绊嘴是个好迹象，表明他们基本脱离生命危险，心境也恢复些许。大伙离开灼热逼人的熔岩海洋，向内陆进发。但速度比预计的要慢，空旷地带不能接近，富有巨石的长条地带又格外崎岖。昏迷的伊莲娜由欧林和艾拉两人搀扶，从中他学到了一件重要原理——人总是要比看上去重的。 他把这一发现说出口，鲨克和奇洛都有笑，为缓解紧张起到了重要作用。可有个秘密必须藏在心底，那就是关于身材的问题。 此前在地表时，艾拉一直披着淡银披风和灰绿短袍，对付波维顿阴雨绵绵的凄寒天气再适合不过了。可在下界，温度炎热，众人或多或少都脱下衣服绑在腰间，她也不例外。一件薄轻的白衫就是她上半身贴附的所有东西。在崎岖的岩石区，他俩需要用搬运伤员的姿态协作，欧林无论是走前走后，都免不了目光落在艾拉胸前。 人虽然矮，但…… ……哇噢。 欧林尽力保持自然，出于基本素养，在第一眼后他就没有刻意去瞅过了。但似乎越大的物体引力也越大，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移过去，每次都心惊胆战地挪回来，如此循环往复。 事实上，欧林肯定鲨克也有同样的发现，极盗者会借口检查伊莲娜身体状况的理由面对他们仨，艾拉因疲累而喘气的时候他就会飞快地瞟上一眼，甚至还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眼光颇为满意。 虽然难以启齿，但艾拉的胸脯的确使这趟逃亡之旅少了些紧张和恐惧的意味。离开熔岩海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相当深入地狱周围鲜能看见人造建筑，周遭尽是荒芜山丘和奇异矿物，还有些胆怯的生灵藏在岩石缝隙里，有人走近就发出尖细叫声，消失不见。 抵达某处宁静的峡谷边缘洞穴后，鲨克决定暂行修整。艾拉质疑凭什么伊莲娜昏迷极盗者就成了领头，在被反问是否想继续走后选择了沉默，乖乖和欧林一起把伊莲娜安放在洞中。 洞穴内光线不减，岩壁嵌有亮晶晶的金黄石头，红石亦分布少许，使得内部恍有种富丽堂皇之感。“莹石。”奇洛说明道：“稀贵之物，若吾之行囊未失，尽可多取些回去。” 说到行囊，大家的情绪又陷入低迷。所有的补给品都在包里被波维顿人收缴了，很快他们就要面对饥渴问题，在一颗树都见不到的下界这可是个大麻烦。 水是首要缺乏的东西，鲨克的水囊在刚才执行任务时用光了。因为他将大伙救出来的缘故，艾拉未加指责，但她心里肯定因鲨克独吞所有这件事而慨慨。其他人自从被抓住后就嘴唇就没有湿润过，眼下欧林的双唇已然干裂，喉咙像冒烟似的。常说三天不补充水分就会死，他怀疑自己远远用不着那么久。 “下界一点水都没有吗？”欧林可怜巴巴地问。 “废话。”艾拉是如此之渴，骂人都有气无力。 “有闻岩石深处可寻得水池。” “真的？” “但在顶层之上。”艾拉替师傅把话说完。“面对现实吧，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找个传送门溜回去。” 欧林心灰意冷，其他东西丢了他不在乎，可伊莲娜送他的那本《奥术使用说明书》也算在其中呢，他可舍不得。 鲨克的想法与他异曲同工。“我们要回去取走包裹的。” “什么？”艾拉用看傻子似的表情打量他。“那里有波维顿大军！” “现在不剩多少了，欧林的雷电足以对付。” “可门口的警戒呢？我们怎么绕过去？” 鲨克挠挠头。“这个嘛……只要我有水就好办。” “又绕回原来的问题上了。”她眼睛一转。“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嗯？因为我是【创生古树】啊。” “你是说你比科黛拉、西尔莎、斯隆还有其他的【山岳之主】都强？别吹牛了，你肯定用了什么妖术。” “不不不，是你见识太少。” 刚说完，奇洛就开始咳嗽。大伙揪心地看着奇物工匠咳得身屈音哑，差点倒地不起。 艾拉忧心忡忡地为他拍肩捶背。“师傅，你还好吗？” “咳——吾——咳咳——太渴，恐要脱水矣。” 脱水是个现实问题，欧林猜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甚至伊莲娜昏迷不醒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正想着，他就看见艾拉做了个反常举动——她竟然坐到鲨克身边。 “快说吧，你肯定有办法帮我们弄到水的，对不对？” 鲨克有些惊讶，继而陷入局促之中。“这个……我也很想帮忙，但是……” 奇洛气喘吁吁，眼阖眉皱。艾拉抓住鲨克的手臂，急切地说道：“你弄到水，我就和你约会！” 鲨克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 “我向你发誓，你弄水给我师傅，回到地表后我就陪你一整天，去哪都行。但只是一天，不算晚上。”艾拉摇晃他的手臂。“求你了！” “唔……”鲨克的嘴撇来撇去，眼睛眨个不停。“……你可发誓了哦。” 艾拉用力点头。 “那么好吧。”极盗者站起来，脸上兴奋藏不住。“那我们走吧，欧林，去给这位急需帮助的女士弄一些水！” 第五十四章：理查德的回忆（曾经）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理查德?洛克菲勒，在许多提及他的书籍中都遗忘了一点，那就是他原本不姓洛克菲勒…… ……出身普通…… ——摘自《英雄还是屠夫：理查德?洛克菲勒传》 雨，越下越大。 理查德置身雨幕之中，远眺苍暗天色下朦胧的寒牙山脉。多少年前还是稚嫩学徒的他，就曾在同样的瓢泼大雨里与群峦对视。那时波维顿尚是片纯洁的土地，沼泽夫人的子孙安居乐业，在河溪和森林中开辟家园。无匪帮盗贼，乡村是一马平川的广袤田野。 而现在，一切不往如初。海峡东岸的蛮子不接受文明和开化，对约翰国王充满善意和礼节的帮助反戈相见。甚至越过海峡，骚扰波特港乃至整片北波维顿，为害一方。 往昔的宁静沦为战火硝烟。战争伊始，理查德的"鹰眼"雇佣兵团就在巨人森林沿海地带警戒巡逻，寻觅偷渡者的痕迹。那是若曼历1594年的深秋，山毛榉墨绿不再，橡木凋零抹黄。海岸冷风吹拂，唤雷岛上空聚集阴云。他率领的小分队准备在一处高地上扎营。他们按照从波特港出发前指定好的时间表决定第一班守夜人，就在那时，海面传来诡异的呼啸声。 南方雪利茅斯对岸的海战正酣，理查德当时的副官哈里猜测可能是受损的风行舰队船只因风暴迷途，飘荡至此。理查德对该说法不置可否，诚然波特港风行舰队可以匹敌已知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海军，可常言道"海况是个善变的婊子"，难说风暴有无袭击他们的船只。 “我去看看。”哈里说，拿出随身携带的波特港赤风箱工作坊所制的望远镜。身为副官的他也常常兼任侦查任务，战绩傲人，刚加入鹰眼雇佣兵团不久就以独自勘探完巨人森林西南部的怪物分布情况，为后续的清剿立下汗马功劳。理查德放心地让他去了，继续指挥其他人立起营帐，在空地边缘挖壕沟以抵挡夜间出没的怪物。 哈里去的有点久，眼见天色昏暗，远处依稀可闻怪物的高嚎，团队里有人坐不住了。 “长官，我们得去看看。” “再等等。”理查德坐在树墩上，双手扶弓。 “那可能是敌人的舰队。” “哈里是个机灵孩子。” 队员们交换眼神，沉默着完善工事。其实理查德也想去一探究竟，但他深知哈里的秉性，固执，自信，以及单兵作战所需求的独狼脾气。若是真无危险，哈里会对他们的援救行动大失所望，陷入焦虑和愤慨当中，对任务顺利进行大有害处。 所以他等。理查德习惯等待，记事后第一副印在他脑海里的场景，就是在村口的旧磨坊外边捉虫子边等父亲回家。母亲说，爸爸做生意去了，目的地是大海对岸的琼尼威尔。小迪克*不知道什么叫琼尼威尔，甚至连大海都没见过。他只清楚待天将将黑，鸭子们结伴回巢时，父亲依然没有归家。（*迪克：理查德的昵称） 日复一日，他的爱好渐渐改变，由捉虫变成追逐野兔，再到养狗追猎小鹿、和铁匠铺的老师傅学打铁挥剑、冲打水的姑娘吹口哨。生活逐渐变化，不变的是父亲的身影从未出现。 他的忠犬唤作小迪，随理查德六七年。去波特港学武临行前，小迪追他追了五里地，最后体力不支趴在初冬干涸未久的乡间陇道上。理查德跳下马车抱起爱犬，“我明年圣人诞辰日会回来。”他如此保证，待母亲和村里的姑娘赶到接走小迪后方才继续启程。 第二年冬，他如约回到故土。村子还是老样子，打水的少女长了雀斑，有别的少年陪在身旁。理查德并未因此放慢脚步，背负沉重的行囊与剑赶赴家中。一推开院门就开口喊： “小迪！” 母亲从院子后面走出来，抱着一大捆柴。 “理查德。”她把柴往屋檐下一丢，冲了上来。“理查德！” “小迪呢？” “噢……” 理查德隐隐明白了，但他还在挣扎。 “是病了吗？” 母亲犹豫半天，方才开口。“它上个月走的。” 上个月。理查德回想上月的自己在做什么，和习武场结识的伙友比试，抑或香甜入眠，全然不知百里外寂静的田舍里一位忠诚的朋友悄然逝去？他不敢想，放声哀啼。 那是他这辈子唯二的一次哭泣，另一次是母亲告别人世，那是三年后的事了，理查德已获得波特港当地一支雇佣兵团的青睐，就在要进行实习时收到噩耗。雾雨城到故乡小村，一百里的路，他策马狂奔，一遍遍祈求沼泽夫人不要取走他在世唯一亲人的性命。 母亲等了他一夜，终究还是没等到。他等待别人，别人也等待着他。 理查德再也没回过故乡。三年后，他娶妻，新娘是波特港港主洛克菲勒家的小女儿，他的彩礼只有一项，换掉父亲的姓，改循洛克菲勒家。其中有许多复杂的原因，但外界人所理解的很简单——因为爱情。波特港公爵颇为满意，对外宣传甚极，消息或许传到了他的故土，或许打水的姑娘在院子里堆柴的时候听见人们议论，她或许会停下手头的活，黯然神伤，然后在丈夫回来前收拾掉泪痕，继续面对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可对于理查德来说，未来也并非坦途一片。为鹰眼雇佣兵团服务三年后，他的威望与日俱增，并于结婚前两个月因老团长的突然病发而由团员们推举为团长。在波特港，除开风行舰队，最强势的军事力量莫这群雇佣兵莫属。洛克菲勒公爵以前是用金币与契约捆住他们，现在又多了一纸婚约。之后无论执行什么任务，理查德都找不到理由推脱。 他的妻子，茱莉亚，热衷于快艇比赛。理查德在执行完一项项艰巨任务回到府邸后，见不到她的人影。他会等，独自洗去血污，独自热锅炖菜，独自躺在冰凉的床上拥抱黑暗。小迪、母亲、打水姑娘和不记得样貌的父亲依次于梦中出现，待到天蒙蒙亮，又是他孤单眺望波特城堡于晨曦中燃起金色耀光。 在一次行动中，鹰眼团深入下界，帮助潜在盟友猪人们清理凋零骷髅。那种生物实属恐怖，发育不良的都足有两米高，挥舞淬火利刃，普通人根本无法近身。理查德失去了五名好战士，他们死无全尸。返回地表时，随行的近百人皆沉默寡言，面如土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长官。”一名深受他信赖的团员说：“让外界知道我们的活如此危险，很难招到新人。” “省省吧，渴望荣耀的年轻人随处可见，你在堡前广场乱扔石子都能砸中好几个。”一位老兵道。 这话刺中理查德的心，要知道当初他刚实习时也是名渴望荣耀的年轻人。回到府邸后，他发现茱莉亚竟然在家，思来想去，有了办法。 他坐到于长椅上摆弄快艇模型的茱莉亚身边，背后藏了惊喜。“小茱，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嘘——”她眼都不挪地说：“——这是今天哈特福德队用的快艇等比例缩小模型，我从一个好友那儿弄到的。你瞧，这外壳线条，我敢说摩恩去到哈特福德队后没有好好练习，否则就凭这款式，怎么也输不了。” 理查德听不懂。“嗯……小茱，是重要的事。” “看啊，他们把队标都印到尾帆上，这其实是有违游戏规则的。” “茱莉亚。” “什么事呀。”她皱着眉头把模型放下。“你今天是怎么了？” “先看看这个。”理查德将惊喜亮出，顿时茱莉亚漂亮的眸子里闪耀深金奇光。 “这是……” “未经打磨的莹石块，纯度百分之九十七，黄金都没有它贵重。”理查德边说边变换角度，屋子里仿佛多了枚太阳。“如此高纯度的不容易找，我运气好，捡到的。” “噢，这可真漂亮。”她耸耸肩。“可我没兴趣，也许你可以给你的战友们，听说今天损失惨重。” “你是听谁说的？”他们才班师回城两小时不到啊。 “这就别管了，你最好去睡觉，下界的任务还没完呢。” 理查德被她的态度弄得兴致全无。他本打算问茱莉亚要孩子的事，如果有了后代，他就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鹰眼团深入下界的大部分任务。波特港是个尚武的城邦，由父亲教孩子再好不过，毕竟茱莉亚只关心快艇，洛克菲勒公爵肯定不愿意孩子成为赌徒。 理查德打算挑一个好日子去和茱莉亚讲，比如说她押的队伍大获全胜之日。他等啊等，下界又去了数趟，部属们苦不堪言。纵使他以亲和的态度对待战友，安抚鼓励，士气也低落到了谷底。再来两三次，恐怕大伙就要造反了。 再一次远征归城，理查德决定和妻子摊牌。他特意到港湾区的赛艇场去找茱莉亚，那天日光正好，万里晴空，渔人湾风平浪静，金光许许。观赛区凉亭分散坐着达官显贵们，边享用南国运来的名贵葡萄干边开怀畅饮。一身戎装的理查德在礼服男女们中央显得格格不入，他费了老大劲才走过肥胖如牛的几名贵妇，来到和女伴们欢笑言谈的妻子身边。 “……所以我对艾玛说："你押错宝了！"你们肯定想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嘿。” 茱莉亚完全没想到丈夫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打翻了高脚杯，橘汁溅在她精致的蕾丝衬边红裙上。女伴们个个捂嘴惊叫，仿佛这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理查德？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他不知从何说起。 “你懂赛艇吗？” “我想我可以看看。” 茱莉亚翻白眼。“这里没位置了，你在后面等我吧，有群鹰眼团的在那喝酒，你们谈得来。” 理查德思量思量，听从了妻子的建议。她的态度让自己很丢脸，鹰眼雇佣兵团的团长被当成佣人似地对待。但他必须忍住，茱莉亚虽然不爱自己，但她不坏。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默默绕开贵妇们，去和战友们消磨时间。去等待。 他还不知道，这一等，又是等不来的结局。 第五十五章：理查德的回忆（等待）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理查德本人虽在波特港生活多年，却并不热衷于赛艇活动…… ……他的婚姻生活被是个彻底的悲剧…… ——摘自《英雄还是屠夫：理查德?洛克菲勒传》 ———————————————————————————— ———————————————————————————— 赛艇是波特港的传统娱乐项目，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王德拉克龙开辟沿海沼泽，创建封建国度的时候。在整个波维顿海滨及各大河流域，赛艇都有大量狂热者，而其中又以波特港的比赛最为成熟完善。"溪流湍石"队曾代表波特港参与全国比赛，夺取冠首，赢得大量奖金。这笔奖金又被用于当地的赛艇队伍运转发展，使得行业蒸蒸日上。 所以，理查德很能理解妻子对赛艇比赛的的爱情。他并不反感，甚至连她爱搭不理的态度也未加难过。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并非你情我愿，没什么好指摘的。 理查德找到雇佣兵团的战友们，在靠下一些的底层包厢。作为无权无势仅有手中弩箭的军人，大家伙的只负担得起这样的观赛台：一长排实木座椅，面前每间隔两米便有小圆桌，用以乘放麦酒壶和小吃。乔森?卢卡斯正在靠中的位置开怀畅饮，深金色的头发垂及肩膀，晃眼一看像女人似的。 但乔森的性格却与外观天差地别。一见到长官，他立马放下手中酒，热情招呼入座。“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迪克？” “没事情做，想来看看。” “喝些酒，来，喝些酒。” 他们碰杯，理查德向其他士兵打招呼，得到热烈回应。下属们都喜爱这个愿意冲锋在前、为部属着想、有原则有担当的长官。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真心实意欢笑的脸，肩上莫名多了沉重负担。 「等等就好了」他对自己说「一定要让茱莉亚同意生孩子这件事，今天不行，明天继续劝」 既然来看比赛了，了解基本信息是必要的。“今天是哪些队伍参赛？”他问。 “哈特福德队与伯恩里坦队。”乔森又抿了口酒。“春赛的半决赛，谁能晋级与溪流湍石队作战就看这场了。” “溪流湍石队已经晋级了吗？” “不止晋级了，长官！”左边一位新加入雇佣兵团不久的小伙子叫道：“是已经锁定冠军了，又一次！” 在座的士兵们——不分男女老少——齐声喊出溪流湍石队的名字。幸得这包厢被他们全占了，否则惹出麻烦都是未知数。 “既然你们都是溪流湍石的支持者，那为何来看这场比赛？” 乔森摸出一枚硬币。“因为这个啊，长官。” 理查德按情理说是不大喜欢赌博的，但没有哪位雇佣兵团长会制定如此规定，固他也没说什么。毕竟，竞猜是赛艇游戏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切都在和谐气氛中进行，直到比赛正式开始。从上层包厢忽然传出一声怒骂，惊得大伙通通往上看。 “放轻松，长官。”乔森与他碰杯。“领主或商行老爷们的绊嘴每场都有。” “应该安排卫士维持治安的。”理查德评论。 “雇我们最好不过了。”又是那名小伙，大家呵呵直笑。 气氛欢乐了些。赛道上，伯恩里坦队的快艇已经把哈特福德甩掉一长截距离。“看来没法赢了。”乔森评价道：“幸好我们押的都是伯恩里坦，对不对？” 大伙继续笑。与此同时，上方的争吵声更加激烈，以至压过了远处观众们的呐喊。理查德没法假装听不见，问乔森是否会出现恶性斗殴事件。类似的新闻他是知道的，但鲜有在顶层包厢发生。 “不关咱们的事，看比赛就行。” “但我妻子在上面。” 乔森眨眨眼。“认真的？” “茱莉亚和她的女伴在一起。” “那……你最好去瞧瞧。”乔森放下酒杯。“我陪你一起去吧，长官。” “我也去。”新兵有样学样。 “别。”乔森伸手阻止。“有我在就行。” 乔森和理查德往顶层包厢走去。赛道中，哈特福德颓势尽显，就要被伯恩里坦超越一圈。观众席回荡着嘘声，以及气急败坏的吼叫。他们抵达楼梯口时，有个红石公会着装的青年愤然离开对面包厢，满脸愤怒，险些与理查德相撞。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而顶层包厢内的争吵内容更加确定了他的念头。 “……是吧？你是收买了摩恩，是不是？” “沼泽夫人作证，是你没有和摩恩沟通好，别把烂摊子往我身上推！” “打假赛？”理查德蹙眉。 “啊……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乔森撇嘴。 他俩对视一眼，决定继续前进。可还没走两步，包厢里的人就结伴离开房间，把楼梯堵得水泄不通。出于对身份的尊敬，两位雇佣兵不得不站到一旁让道。洛克菲勒的姓氏于现在帮不了任何忙。 激吵还在继续。“你这畜牲！你从一开始就收买了摩恩！” “无稽之谈！再说，如果真的有这事，也只能说明你给的金子过不了摩恩的眼！” 茱莉亚的身影尚未出现，理查德和乔森交换眼神，彼此都知道得快一点到楼上去。然而这谈何容易，那些富婆们走路不仅慢，还喜欢唧唧咋咋聊个没完，连怀孕的蜗牛都不会更慢。理查德担心她们当中确有怀孕的，那要是急急躁躁上去时撞中，麻烦可就大了。 茱莉亚头脑并不迟钝，遇上麻烦自然会避开。他如此安慰自己，等待贵妇们离开。那胖女人的后腿刚离开阶梯，他俩就冲了上去。而争吵声也变得凶狠起来。 “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我今天就要揭发你这个操控假赛的混蛋！” 还有一层，理查德飞步直上。 “你尽管去举报吧，你甚至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顶层包厢的门就在眼前敞开着。只见两名身着得体礼服男子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中间隔有装饰精美的桌椅。让理查德惊讶的是，茱莉亚非但没有走，还站在其中一人身后，劝阻地拉扯。 “没必要，塞拉斯！”她喊：“先冷静冷静！” “小茱？” 她这才发现理查德，眼睛睁大，嘴唇微张要说些什么。 她永远也没能说出来，怒火中烧的哈特福德队投资者拔剑挥砍收买摩恩的嫌疑人。后者灵巧地躲开，而剑，就直直地砍在了理查德妻子头顶。 她身子一晃，颓然倒下。茱莉亚的女伴们放声尖叫，与伯恩里坦队支持者们的欢呼混杂在一起，刺破理查德的耳膜。 三个小时后，被送到波特城堡疗治所的茱莉亚咽下最后一口气若游丝的呼吸，于昏迷中告别人间和她热爱的赛艇。洛克菲勒公爵面色铁青，而茱莉亚的兄长一言不发，带着一队亲兵冲到牢房，把哈特福德队的投资人砍成碎片。理查德默默站在长眠的妻子身旁，内心千万种思绪飘过。 他仍然姓洛克菲勒，婚约就是婚约。但他很难再享受洛克菲勒家的诸多便利了，城堡更是再未去过。公爵因为赛艇协会的抗议而焦头烂额，对下界的清扫放松了太多，雇佣兵团在此期间接些轻松易做的活，未再出现任何伤亡，本该由新生儿带来的福利，竟通过茱莉亚的死实现了。 理查德仍住在城中最繁华大街的府邸中。整理茱莉亚遗物的时候，他发现了妻子的日记。本想着死人的东西不该触碰，可他前一晚喝了太多酒，走路不稳，摔倒时本子也随之打开，一晃眼，瞧见的却是"爱理查德"一行字。 他无法忽略。 「……要说我爱理查德的话，也不是撒谎，至少现在不是。我想我应该爱他，哪怕父亲大人根本不在乎我的意愿。不过呢，我也没有看上眼的男人，而理查德也谈不上坏。也许春赛结束后我该试着爱上他，这样对大家都好……」 读到这，理查德内心被一块巨石堵住。他那天没有睡觉，独自坐在两人的卧室里发愣，直到天色既白。看见波特城堡闪耀的金光，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茱莉亚快回来了。 伤痛被埋在心底，他继续过他的雇佣兵生涯，接下任务，拉弓射击，再领取金子。生活平淡又无味，士兵们对付凋零骷髅愈加地得心应手，伤亡率也降低太多。没有任何刺激他心灵的事出现。 直到那一年冬天。 他们被派往琼尼威尔。 第五十六章：理查德的回忆（新交）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瓦伦汀娜?汤普森，出生年月不详，是联盟前夕波维顿雾雨城城防卫队的一名普通士官…… ……因……与理查德结识…… ……她的作战能力出众，曾在卡菈角战役中…… ——摘自《英雄还是屠夫：理查德?洛克菲勒传》 ———————————————————————————— ———————————————————————————— 若曼历1590年的琼尼威尔仍与波维顿处于和平之中，至少，明面上如此。与波维顿王国不同，琼尼威尔岛上不存在万人簇拥的国王，仅有松散的部落联合体，每年到岛西海岸的最大城市戈尔韦召开会议，商量包括公共设施建设、部落迁徙、领地分配等一系列事物，效率低下且很难有所作为。这正应和理查德的想法：凯尔特人全是群地精似的蛮子。 这一观点并非他独自琢磨得出，而是受到了多方面的影响。其一在于雾雨城王庭长久以来的宣传，自打约翰三世即位后，波维顿与琼尼威尔的关系急剧恶化，在南部雪利茅斯等沿海富饶地区，凯尔特人的渔船和商队被赶回老家，部分财产遭到没收。约翰三世下达御旨，揭露凯尔特人的十三大罪状，史官以其发布的地点命名为「糜鲜诏书」。 那一年，理查德刚刚启程前往波特港学习武艺。此前的他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凯尔特人的传闻，几乎所有故事里海峡对岸的原住民们都担任了劫匪、海盗与狂徒的角色。长此以往，正和其他广大普普通通的波维顿人一样，理查德虽从未与任何土生土长的凯尔特人接触，但内心已有模糊的印象。 成为雇佣兵团长后的他比以前更加成熟，清楚一件事最好靠自己判断的道理。但这期间整片波维顿郡基本上已见不到红头发的踪影，他没有机会用自己的双眼一探究竟。 而洛克菲勒公爵派给他的任务就是个好机会。 “你将带领你的人到卡菈之角，解决藏身山脉中的危险分子。”会面的那天深夜，公爵如此说道：“风行舰队会匀出船送你们抵达半岛西侧的海湾里，补给也会随之抵达，足够四十人一个月所用。” “酬劳。” “四千镑。另外，俘获的战利品中如果有金子，也悉数归你们。” 理查德合拢手掌，自从茱莉亚死后，他尽量避免与公爵接触。虽然会面的地方在城一座塔楼里，但他还是能闻见波特城堡里飘来的悲伤气息。 “我需要危险分子的信息，具体要求，以及时限等等。” “瓦伦汀娜会告诉你。” “瓦伦汀娜？” 公爵抬臂做了个小手势，立马有枚人影从塔楼下方走上来。她大步上前，理查德惊讶于其自信的步伐和姿态，还有她的面孔。也许明阴不定的烛火光线增添了效果，但那仍然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脸蛋之一。 “士官瓦伦汀娜?汤普森，向公爵大人报道。”她的嗓音铿锵有力，却不失雌性特有的柔和。双眸燃烧烛光，深棕色长发在身后系成短辫，既适合战斗又保留了女子美感。可以说，第一次见面，理查德就被她深深迷住了。 “这位是理查德?洛克菲勒，鹰眼雇佣兵团团长，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公爵道。 瓦伦汀娜侧身面向理查德，拳置于胸，弯腰致敬。“久仰您的大名，今日初次相见，甚感荣幸。” 由于和茱莉亚婚姻过程中与王族不大愉快的相处，理查德对文绉绉的客套话有些反感。但他还是礼貌地进行回应，并询问公爵这一安排的含义。 “瓦伦汀娜将协助你进行本次行动。” 理查德摆手。“我们雇佣兵团不需要额外的协助。” “恐怕你必须接受。” 公爵的话即是法律——除了雾雨城的黑斯廷斯王庭的御旨。理查德深知茱莉亚之死后与波特港港主该采取怎样的接触态度，再者雇佣兵团并无禁止外人参与行动的规矩，他也就作罢。 于是，瓦伦汀娜便成为那段时间理查德的副手，无论是装备保养购置抑或常规训练，她总是形影不离。一开始，好奇和警惕占据上风。女人参军在波维顿不是新奇事情，她们在王国初期开辟沼泽与森林时起到了重要作用，并由此获得权力，参与到各项军事行动中。 尤其是近百年前与南方麦国的战争中，一支全由女性组成的斥候军团找到了盘龙山深处的秘密小径，并突袭敌军大营，牵制住敌人主力三天之久，为战争的胜利立下汗马功劳。从那以后，波维顿的陆军序列里便有她们的身影存在，渐为传统。 不过，女兵的数量还是比较稀少的，尤其在雇佣兵团中，一百人里或许才能找到一人，还是天生体格强健善于习武，相貌平平无奇。像瓦伦汀娜这样脸蛋漂亮的可谓鲜能瞧见，理查德带她到到城外兵团驻扎地的第一天就吸引了近百人围观，连农闲跑来玩耍的小孩们也不例外。 “长官，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士兵问：“您侄女吗？” “我没有侄女。”他站在校场中间，周围占满了放下训练来看热闹的战友，不把话说明白是没法离开了。“这位女士名叫瓦伦汀娜?汤普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和我们并肩作战。” 瓦伦汀娜置拳于胸，向大伙示意。她的自信笑容在理查德看来是极佳的示好方式，可惜有人不懂。 “喂，长官，这怎么行？”一个留密麻长辫的新兵喊道。虽然理查德已经尽全力对下属们友好了，但毕竟人多，总会有刺头出现，碰巧还是个精明的刺头，从未违反任何规定，理查德拿他也没办法。 “有问题吗，莫尔？”他问。 “这是个女的。” 瓦伦汀娜立刻反击。“又如何？你妈妈也是女的。” 莫尔吃瘪后没有展开人身攻击，这是他精明的一点。“长官。”他瞧也不瞧她一眼。“我们这三百多号人全是爷们，就派一个丫头来，这很不平衡。” “我上哪再给你找丫头，还是会打仗的丫头？” 轮到给出解决方案时，莫尔就避开主要话题。“我觉得这样不好。” 瓦伦汀娜大步迈到莫尔跟前，周围的士兵纷纷让道。身为长官的理查德必须维持秩序，命令莫尔回到营房里。他照做了，但回去的路上还不时往后瞟，那凶狠莫测的眼神仿佛在下战书。 “真该把莫尔踢走。”那天晚些时候，乔森在酒桌上如此说道：“除了惹麻烦啥也不会干。” 理查德不置可否，他面前的圆桌摆了张用酒杯压住的琼尼威尔西南部地形图，深夜喝酒时浏览情报再好不过，有谈话内容去吸引探子的注意力（如果存在的话）。 “我说真的，合同期一到就让莫尔回他老家吧，一支队伍，团结是最重要的。” “我会考虑。” 乔森饮酒，抹抹嘴道：“还有那个瓦什么娜，她是怎么回事？” “瓦伦汀娜。”他提醒。“新兵，和我有些渊源，也有本事。” “我们多久能知道她有本事？” “很快。”理查德的目光聚焦到卡菈之角西侧，最多半个月后，他们就将踏足那儿的隆冬积雪。 这段时间里，理查德不得不经常和瓦伦汀娜走在一起，一方面是工作要求，一方面也是为她的安全考虑。莫尔在她首次露面后就时时出现在离她不超过二十米的距离内，眼睛斜瞟，显然满肚子坏水。每到这时理查德就会希望自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指挥官，能无视命令提前辞退人。 但瓦伦汀娜不担心。“就算他在前往琼尼威尔的四十人当中，我也不在乎。”某次常规训练后的夜晚，她在理查德的独用储物室里说道：“我见过太多像他那样的人，早已习惯。” “你要小心。” “嗯……” 理查德正在收拾备用的鳞甲缝合素材，注意到不寻常的沉默，继续手上的活。“还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关于您妻子的事。” 理查德心脏一阵绞痛。 “过去了。” “我……见过茱莉亚，她是名非常温和的贵家小姐，她的离开是波特港的损失。” “谢谢你。”理查德不喜欢客套话，打算直接离开。可尚未来得及采取行动，她就用一句话将他捆住。 “是凯尔特人。” “什么？” “塞拉斯，那个发狂的投资人，有凯尔特血统。” 瓦伦汀娜的眼神变得严肃，甚至……有股杀气。 “你是想说，因为体内的凯尔特血统他才突然发狂？”理查德摇摇头。“据我所知，琼尼威尔并非充斥着杀人犯，你的说法站不住脚。” “您忽略了一点，凯尔特人会奥术，这是由于他们与恶魔所做交易导致的，他们的身体适合承载奥术。而像塞拉斯那样的微弱混血无法与奥术能量适应，总有一天会爆发，会出事。” “你的观点很新颖。” “是事实，您要知道，我们……”她警惕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然后凑到理查德耳边吐说热息：“……我们的这次任务不在于消灭危险分子，而是平民。” “平民？” “对，杀光隐匿在那的混血儿，一个不剩。” 理查德心跳加速，不仅仅在于任务真相的重量，还因为瓦伦汀娜的嘴唇，就要贴到他耳朵上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要谨慎选择带去的人。”她的话语撩挠他的耳廓。“莫尔是个混蛋，可他能完成任务，我看得出来，不要因为我而忽略他。还有乔森，你或许需要把他安排在这，他对平民下不了手。” 理查德挪开头再面向她。“那你呢？你能对平民痛下杀手吗？即便他们是凯尔特人？” 瓦伦汀娜凄然一笑。 “您会见识的，洛克菲勒团长。” 第五十七章：理查德的回忆（远航）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理查德本人从未写过回忆录，也没有日记。但从他人描述中，我们可以得知他对凯尔特人的认知存在着很大的变化…… ……这也许和卡菈角的那次灾难性行动有关联…… ——摘自《理查德?洛克菲勒：英雄还是屠夫？》 ———————————————————————————— ———————————————————————————— 出发的日子终于来临，在一个寒凉如冰的日子。 冬天的北波维顿银装素裹，斯伦河飘满浮冰，渔船与航运暂停，但海湾地带尚且波涛阵阵。这座滨海城邦最初就是靠着全年不冻港才兴旺起来的，码头停泊着数百艘战舰商船，连绵几里之远，宛如海上的另一座城市。 雇佣兵团将要乘坐的船只名为【德拉克龙号】，以波维顿的开国君主命名。德拉克龙?黑斯廷斯是雾雨城王庭的先祖，一般而言波特港的政务及军事行动不会和雾雨城扯上太多关联，可这次不一样。 这回，有雾雨城的鼎力相助。 起初刚接下任务时，理查德以为到卡菈之角的行动纯粹是波特港公爵的意愿，然而出发前两天，洛克菲勒大人亲自找到他，说明雇佣兵团将先前往雾雨城修整，与国王见面，然后再奔赴琼尼威尔。 必须承认，理查德很吃惊。“觐见国王？” “没错，约翰三世将在静水堡王宫亲自接见你们，在那儿共进晚宴。” “我以为静水堡是皇家禁地。” “这次不是。”洛克菲勒公爵道：“仅仅这次。” 德拉克龙号是艘大战舰，承载四十人及一个多月的物资绰绰有余。即便中途要在雾雨城停泊，洛克菲勒公爵也表示所有装备和补给必须在波特港完成采购。这是为保密起见，包括他们离开的时间也是凌晨三时，酗酒的人或酣睡或意识模糊、卫兵也因深夜的极度寒冷躲入哨所的时候。 他们驶船离开波特港，夜雾弥漫。士兵们在登船后基本都去睡觉了，少量在前甲板和桅杆顶担任警戒员。理查德毫无倦意，在后甲板眺望远去的北国故土，海水划过船体哗啦啦响。 “嘿。” 是瓦伦汀娜，她穿着厚披风，如修女似的。理查德点点头，继续感受海风。 “睡不着吗？” “老毛病。” “才不是老毛病，以往你都睡得舒坦。”她靠在理查德旁边的船栏上。“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对。”他决定实诚相待。 “因为这次任务吗？”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 她沉默少顷。 “这趟远征会让你明白很多事。” “恕我直言，但我从军的时间不比你少。” “可你了解凯尔特人吗？” “不，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 “岂止如此。”她低下头。“我在戈尔韦长大。” “可你不是凯尔特人……”理查德忽然想起一件旧新闻，那是五年前，他在波特港的酒馆里听闻戈尔韦爆发了一场骚乱。当地掌管军政的奥康奈尔部族在听闻「糜鲜诏书」的颁布及其内容后，悍然对城内的盎格鲁撒克逊商人和资产进行劫掠。而驻扎于那儿的少量波维顿雇佣兵履行职责，保护商队旅馆，被奥术师全歼。此事使得两大种族间的关系急剧恶化，战争只差一步之遥。 但终究还是没打起来，约翰三世补偿了戈尔韦暴动中蒙受损失的行商，琼尼威尔方面也把牺牲者的尸体送回波维顿。双方的贸易往来算是断了，仅仅偶有走私者在鲸岛交易。天知道紧急状态要持续多久—— ——天知道这场动乱孕育了多少悲剧的种子。 “一开始，人们只是议论。”她嗓音低沉。“我爹娘说不用担心，有雇佣兵会保护我们。过了两天，议论的人变多了，市场关闭不允许外人入内，我们只好待在商队旅馆里。 “就在那天晚上，街上有人大喊大叫，说约翰三世砍死了几个在波维顿外海捕鱼的凯尔特裔，整个城市都沸腾了。市民们冲上街头，喊着各式各样的口号，举着火把聚集到旅馆门前，要求我们站出来。 “雇佣兵把市民挡在门外，他们是雪利茅斯人，脾气暴躁，冲突就在双方对峙时爆发了。爹娘带我从后门离开，但凯尔特人已经捷足先登，控制了每一处出口。“” 瓦伦汀娜看向理查德，船尾悬灯昏暗的光照下，阴影于她脸庞流动。 “他们直接动手了。” 理查德双手合十，思绪沉浸。 “我祈求他们仁慈一回，我说我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做生意而已。但没有用，我们躲回旅馆里，那些蛮子却用奥术将房子点燃。我们跑到二楼，爹把我丢了出去，自己被火球砸中。我砸在一堆箱子上，耳边全是惨叫和咆哮。直到今天，我还能听见。” 沉默。 “所以……你是怎么离开琼尼威尔的？” “我用红石粉染红了头发，在码头偷了艘船。我在海上迷失了半个月，被皇家舰队的巡逻舰发现。船员带我回到波特港，从那以后，我就终日训练，加入城防卫队。公爵之所以让我参与行动，也是因为我在琼尼威尔居住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更为了解。” 她冷笑。 “我怎么不了解，他们平日里友善和蔼，可一旦揭露本性，就与野兽无异。甚至比野兽更残忍，你知道旅馆着火时他们在干什么吗？”她转身面向理查德。“在笑，在欢呼，用奥术造出火球继续轰击，好像不过是场游戏。那就是他们做的事，理查德，那就是琼尼威尔的凯尔特人，无论与他们相处多久，时机一到，獠牙就会刺入你的喉咙。” “很抱歉，关于你的事。” 她摇摇头。“我只希望你不会心怀怜悯。” “任务已经接下，所要求的一切我都悉数做到。” “谢谢你。” “这是工作。” 她哼笑。“工作。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长官，可我想……这不仅仅是工作。” 理查德打量她，对于瓦伦汀娜，他了解的还远远不够。但就这几周的接触而言，他并不反感这个勇敢自主的女战士。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深夜长谈，早已超过三次了。 而她，也在慢慢靠近理查德。 “我会靠自己的双眼判断，瓦伦汀娜。外面太冷，回船舱休息吧。” “船舱里也热乎不了多少。”她贴在他身旁。“这里就好。” 理查德和她对视，此时行动远胜于言谈。旅途劳顿，地远路长，瓦伦汀娜不可能始终置身这群士兵之外，她必须融入进来。而团长的情人，即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波特港公爵是否愿意见到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总是在深夜会面，在士兵们当中团长新欢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抵达雾雨城的前一天夜里，瓦伦汀娜和理查德于船尾的房间云雨后聊起管理下属的问题。 “莫尔最近没露面了。”瓦伦汀娜在舷窗旁说：“我想他是放弃报复的欲望了。” “好事。” “这不是好事。”她严肃地说：“靠我自己解决才算好事。” “我知道你能靠自己解决。”理查德揽住她。“我很清楚。”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见过你在训练场上的表现。”这是实话，瓦伦汀娜擅用十字弩，哪怕高速移动的靶子也能百发百中。 她笑，在理查德怀里埋得更深。也许就在这一刻，也许是长时间相处产生的质变，他发觉自己是爱上瓦伦汀娜了。 爱并不代表美好与希望，相反，理查德内心的忧虑随之发芽。鹰眼雇佣兵团的伤亡率徘徊在3%～5%之间，就任务的危险程度而言不算高，可他实在害怕瓦伦汀娜出事。 约翰三世的晚宴也未能消除他的担忧。德拉克龙号于午夜驶入漏斗湾，经东侧偏道来到王庭静水堡。皇家卫队在一片漆黑中迎接他们，周围暗雾弥漫，阴影中隐匿着无数双警视的眼。任何探子胆敢接近五十米内，必死无全尸。雇佣兵团的人也被要求小声行事，这里明明是波维顿的心脏他们表现得却像在边疆一样。 城堡内的光线同样昏暗，检查随身物品并去掉武器后，所有四十名队员集合在底层大厅等待，理查德感觉宛如置身墓穴。瓦伦汀娜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头还骄傲地上扬着，这一小动作让理查德扬起嘴角，直到国王现身才收好。 约翰?黑斯廷斯的真实形象与世人们所以为的大相径庭，晃眼一看与普通人无异，抛去遍身华服，仅有其脸上浮现的自信笑容能显现他的皇家身份。他向在场众人道晚安，没有任何客套话，直接把他们带向宴会厅。从这一点，理查德就对这位国王心生好感。 晚宴所用的佳肴都是上等货，他们甚至吃到了用名贵奶油调制的鹿茸煲，每个人都有喝不完的玛朵香料葡萄酒，只要别喝醉就行。用餐期间，皇家卫队静静站在他们座椅后警戒，尽管其他人欢笑言谈，这副景象却给了理查德不安的联想，仿佛是……断头饭。 国王接下来的致辞则在减少他内心的如此念想。约翰三世首先夸赞了一番鹰眼雇佣兵团以前的功绩，得到阵阵掌声。接着，他说明了这次任务的真实情况，也就是出发前瓦伦汀娜提过的内容。大伙反应各异，有的爽快表示无论是老妪抑或婴儿，只要是王国的敌人，他照杀不误。可有的却面露难色，低头不愿继续饮酒。 国王停顿片刻，然后让一位埋首沉默的士兵表达他的想法。理查德记得他叫吉米，虽说是新兵，但却会操控红石机械重武器，这对他们的战斗尤有裨益。 “回陛下，我以为我们要和海盗土匪一类人打仗。”吉米紧张却不磕巴地回答。 “噢，你们是的。” 吉米愣了。“可那些平民……” “他们体内流淌着劣种血液，是我们王国的敌人。” “杀光他们！”一个喝多了的士兵高举酒杯，后仰过头，结果摔倒在地。大家克制地笑，唯理查德继续保持严肃。 “我们鹰眼雇佣兵团对雇主的要求一向是说到做到。”他表示。“任何要求，陛下。” “我相信你会监督你的人做到，团长。”约翰三世说道：“但我希望先和这位战士说说话。” 吉米紧张得不行，不停地咽口水，喉结跳动的幅度连理查德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替劣种辩护吗？如果我的记性没有因为这些美味的黄油布丁而退步的话，我分明记得这些凯尔特人几年前残忍血洗了王国在戈尔韦的贸易战，并且始终对我们的海岸线心怀妄想。那些平民，只要时机一到，就会变身成可怕的奥术师，用火球轰杀你和你爱的每一个人。” “我明白，陛下。” “但愿如此。”约翰三世站了起来，在座的所有人也随之起立，一时间大厅内桌椅碰撞声回响，宛如战鼓乱鸣。 “士兵们。”国王举起酒杯。“你们肩上承担着我们王国兴衰重任，雾雨城，波特港乃至整个波维顿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中。煮沸你们的满腔热血，磨砺你们的刀剑斧刃，让劣种之骨为我们的壁炉添柴。因为你们是鹰眼团，你们的名字，应当如雄鹰翱翔般响彻苍穹。你们凯旋之时，即是荣誉加身之日。今晚，让我们痛饮这杯酒，明夜，我们当欢啖敌人血！” 大厅被点燃，士兵们热烈地回应，连对杀害平民有所忌惮的吉米们也举起了酒杯。瓦伦汀娜激动得眼角含泪，她瞧见理查德的眼神，赶忙把头偏开。 理查德凝视酒杯，阖眼一饮而尽。 第五十八章：理查德的回忆（风暴）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去质器……神奇的造物……难以解释的原理…… ……在实战中的应用…… ——摘自《奥术师：一部历史》 ———————————————————————————— ———————————————————————————— 晚宴后，约翰三世给鹰眼雇佣兵团的士兵展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奇造物。 “去质器。”国王的首席工程师自豪地介绍道：“根据核心密度的不同，可以进行不同性质的工作。小型化的去质器能降低怪物的出现机率，通俗点说就是让你们在荒郊野岭遇不到怪物。而强劲些的……” 她打了个响指。 “……能阻断奥术师施法，就像戳破气泡一样，啪。” 士兵们的兴奋溢于言表，而瓦伦汀娜更是激动得悄声哭泣，热泪滴在理查德的手背上。他对机械不甚了解，只知道这三人高的大物件随军行进不是件轻松事。 “可否告知范围有多大，先生？”他问。 “方圆三百码，且可以连续工作半个小时，足够对付大部分战斗情况。” “那维修和保养问题该如何解决？” 首席工程师轻轻摆手。“不必担心，团长。去质器只要核心尚存，就无需维修，若外壳破损则替换一个即可，任何带红石粉的容器都可以胜任。但要记住，红石粉的纯度和质量会对影响范围造成影响。你不用担心这个，目前装去质器的容器是用悍钢所制，普通刀剑无法穿透。” 带着首席工程师的保证与国王的祝福，雇佣兵团于黎明前再度启程，直向卡菈角而去。大伙吃饱喝足，加上一夜未睡，全都回舱室休息。瓦伦汀娜一如往常和理查德靠在德拉克龙号的后甲板栏杆上，眺望波维顿的国都于璀璨晨曦中熠熠生辉。 “真美。”她叹。 “喜欢雾雨城？” “这儿没有凯尔特地精。” “在老街有，但只有女的。” “是啊，他们也只配做这种工作。” 骄阳徐升，海湾宛如镀金一般。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海风咸腥，云层光彩变幻恍若上帝的调色盘。在如此美的风景下，他想聊些让人心情顺畅的事。 “汀娜*。”【*瓦伦汀娜的昵称】 “嗯？” “你想过结束从军生涯后做什么吗？” 她笑。“对我而言，不杀光最后一名凯尔特地精，我就不会放下武器。” “消灭一个种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小看我们的力量了。”她转身指向后船舱，去质器就装在里面。“以前，我们拿奥术毫无办法。可现在情况天翻地覆。谁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机械出现？消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理查德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好说道：“希望能在你长眠前完成。” “我不担心，我相信。”她揽住理查德的手臂，沐浴寒冬的温暖阳光。 跨越先祖海峡的最初两天尚且风平浪静，可在船只转向东北的第二日，乌云出现了。起先仅仅是覆盖一小片水天相接处的污渍，到了傍晚，已大有压城欲摧之势。理查德并非经验丰富的水手，当暴风雨来袭，船上管事的就成了船长老勒夫。 老勒夫在之前的旅行中沉默寡言，除开对航线的校正外从不多说一句话。可一接近风暴，络腮胡泛白的他立马焕发生机，命令雇佣兵团的士兵们补充人手，以三倍地速度让德拉克龙号进入紧急状态。理查德不谙水性，与瓦伦汀娜一块回到舱室里。 船只颠簸，暴雨倾盆，舷窗玻璃外海平面风起云涌，泡沫飞颠猛拍。理查德虽未曾出海，但对海洋的暴怒并不陌生，波特港在个别夏天也会遭遇类似的狂暴天气。他顶多有些头晕，坐在床上扶墙试图加以缓解。 但瓦伦汀娜的反应吾儿显得异常，她呆呆站在舱室中央，什么也不做，仅仅是站着。 “汀娜？” “……” “汀娜！” 她猛地颤动，随即向后仰倒在沙发上。理查德赶紧抓住她的手，温柔而用力。 “风暴。”她喘气。“风暴，我曾深入风暴，我毫不畏惧你，风暴……” 理查德不是那种善于给予安慰的人，瓦伦汀娜喘息恐惧时，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他，用自己坚实的身体筑就高墙。 但这没什么用，风暴愈演愈烈，船体已不是颠簸，而是在倾覆的边缘跳钢丝。窗外电闪雷鸣，每一声巨响都将瓦伦汀娜往他怀里推进一分。她的祈祷和呼吸被暴风雨的喧闹淹没，理查德想去查看情况，又不忍心将她独自留在房间里。 在半分钟的纠结后，他还是选择责任。理查德将她轻轻放在床脚边缘，然后借船体颠簸的力量冲出房间。舱道倾斜摇晃，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中层空场，平日这是主要的人员集合地，此刻空无一人，唯瓢泼大雨填补空缺。 在电闪雷鸣的间隙，他听见上方传出叫喊声，硬是顺晃荡不休的绳梯爬到上层。甲板上一切都乱套了，人裹着雨幕踉跄前进，拉拽绳索和帆布，濒临极限的呻吟与自然咆哮混杂成难以形容的末日景象，拨颤理查德心弦。 他抱住主桅杆以免滑倒，可这样一来也没法行动。“勒夫！”他吼，再吼：“勒夫！” 勒夫没有现身，透过浓稠雨阵，他勉强看见舰桥主台上有枚人影在和海洋之怒对抗。 “勒夫！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只是场小风暴！”勒夫苍老的嗓音眼下却传得格外清晰。“让你的人别管了，回到船舱里去！” 理查德遵从老水手的命令，以团长的名义命令大伙躲回船舱。团员们一听可以回舱，以惊人的速度聚集到中层空场，依次灌入舱道。莫尔是最后一个进去的，理查德喊住他，问外面还有没有人剩下。 “连根鼻毛也没有，团长。” 理查德还是不放心，也许是因为莫尔竟然最后回舱不符合人物特性，也许是雷电震鸣中依稀可闻呼喊，他决定亲自出去寻找。这很不容易，甲板如同醉汉疯狂摇摆，更别提湿滑的地面与糟糕的能见度。他好几次不慎滑倒，被甩到一侧的栏杆处，重击差点让心脏骤停。 如果他撞击的部分恰好松动，那他此刻已深深坠入海底。永别波特港，永别雇佣兵团，永别…… ……瓦伦汀娜。 他拽住一根系于某根桅杆的浸油绳，如登山者般向上爬。当船体向另一边歪斜，他就像颗弹球似地被抛向半空，再狠狠砸在甲板上。如此重复两三次，他已浑身酸胀刺痛，半步不能行。 可即便如此，理查德也别无选择。 他的部属可能还在外面。 “还有没有人！”他大喊，拽着绳子往上慢慢挪动。“回话！” 有回音，很模糊，也很焦急。得知自己要在暴风雨中继续前行后，理查德反而感到心安。幸亏他留心查看，幸好幸好。 “我来找你！”他贴近桅杆，勉强站了起来。“告诉我你的确切位置！” 这回又没声响。继续等待十来秒，依然毫无回音。他心想事情坏了，咬牙拽着绳子向前摸索。声音似乎是从前方传来的，倒霉蛋可千万别掉下去了，千万别…… ……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突如其来的震动就把他丢向大海。身体凌空的瞬间，填满理查德内心的只有无止境的恐惧。 这一次。 抛得太高了。 他没有撞在甲板上，而是浸入海水里。冰冷刺骨的万倾寒液顿时浸没头顶。 第五十九章：理查德的回忆（升华）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从鹰眼雇佣兵团部分士兵的回忆录中，一个有趣的发现浮出水面…… ……瓦伦汀娜和理查德的情感深度，要比史学界所以为的更深…… ——摘自《理查德?洛克菲勒：英雄还是屠夫？》 ———————————————————————————— ———————————————————————————— 窒息，极寒，颤抖。理查德如同一具空壳，灵魂被低温牢牢锁死。船体继续颠簸，他已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呼吸，甚至连是不是活着都无从判别。 如果不是那声呼唤，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回归。 “理查德！” 喊得是如此焦急，喊得是如此恐惧，理查德的意识陡然从混沌黑水中回归，重返清醒。他发觉自己正吊在德拉克龙号的一侧，舷窗将他的身体夹在正中间，暴雨汇聚的溪流滚滚流过，洗刷肌肤，阵阵刺痛。 痛觉反而成了好事，强迫理查德保持头脑清醒。他在颠簸的船侧挪动身躯，竭力往甲板上望去，却见得一抹人影正站在那儿。 “理查德！” 瓦伦汀娜，瓦伦汀娜从舱室里跑出来了！理查德又急又气，碍于目前处境危险才未发作。海浪猛袭，一次次洗礼他的身体，麻绳与手指的缝隙被水流刺激，有滑脱坠海之虞。而甲板上的瓦伦汀娜情况更是好不到哪去，她整个人蹲伏在栏杆旁，船体一晃动就随之危险地摇摆。 理查德心急如焚咬咬牙，拼了老命往上面爬。雨水冲洗让船体有如皇家晚宴上的盘子般顺滑，依靠双腿发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以重重砸回原来的位置告终。 不知何时，瓦伦汀娜也不见踪影。跑吧，姑娘。理查德心想。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把你的命也搭进去。 他保持悬吊的姿态，宛若醉酒渔夫手中的鱼饵般在海面上晃荡。如此挂着久了，他的精神也渐渐模糊，方才瓦伦汀娜的呼喊仿若梦中场景。没有人会来，也不需要来。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一群下属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送命。 手指，僵了。理查德深知自己不可能坚持到风暴结束，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爬动。他踢掉皮靴，搓走长袜，足底厚厚的老茧帮助他勉强立稳身子。离甲板栏杆尚有十码距离，十码，平日里三秒钟的路程现在却近乎要花去半个世纪。 向上，向上。 “……理查德！” 又出现幻听了，不要受影响，继续往上…… “理查德，这儿！” 瓦伦汀娜，躲好…… “给我往下看，理查德！” 他一惊，指滑了那么短短半秒，险些坠入大海。再往下看，但见一处舷窗打开了，瓦伦汀娜正探头盯着他。 “快进来，理查——啊！” 巨浪掀动船体左倾，瓦伦汀娜险些从窗口滑出去。理查德简直比手指松脱时还要害怕，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情绪上，三两下滑至敞开的舷窗边，一挪身钻入其中，然后和湿润的温暖相撞。 “噢，感谢沼泽夫人！”瓦伦汀娜在他耳畔低吟。“你回来了，你平安回来了……” 理查德无力回应，沉入无意识的睡眠之中。 他彻底清醒是两天后的事了，兵团的随军疗师表示在冰凉的暴风雨和海浪打击后能幸存已是奇迹，而像理查德这样迅速恢复更是多亏了他多年习武强悍的身体底子。过去吃过的苦到最后都会成为你生存下去的筹码，他深谙此道。 但不可否认，使雇佣兵团长存活的关键在于瓦伦汀娜的奋力相助。她之前的确在甲板上现过身，因理查德迟迟未归而忍着晕眩寻找。在发现他被吊在船体一侧后，善用弩箭视力极佳的她在雨幕遮挡的前提下发现理查德旁边的舷窗，火急火燎地跑到对应舱室，完成这次营救。 “我害怕来不及。”暴风雨停歇后的第三天夜里，她坐在理查德身边呢喃道：“如果我到舷窗后发现只有根绳子挂在外面，我恐怕要当场晕倒。” 理查德微笑着抚摸她光滑的脸颊。“你比这要勇敢得多。” “不，我是说真的。”她捏住他的手，越捏越紧。两人在沉默中彼此对视，理查德目睹她双眸内闪烁的柔光，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在其他女人眼中见过的。故乡村子的打水女孩没有，茱莉亚没有，酒馆里搭讪的妓女没有。唯于此刻，在相处不到一个月的瓦伦汀娜?汤普森这儿，他头一次口不能言，不知该做些什么，唯继续凝视着。 靠近着。 拥抱着。 心灵， 交融。 理查德?洛克菲勒此生只爱过一个人，瓦伦汀娜?汤普森。这段感情来得仓促，他甚至不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瓦伦汀娜对他产生了兴趣，也说不清促使她坠入爱河的诱因是什么。甚至在最开始的那几天，他都以为两人见不过是相互消费情欲的情人罢了。 但现在，一切截然不同。 硬币有两面，世事亦然。虽然幸运地找到了吟游诗人们口中的"灵魂伴侣"，可远征行动却遭遇巨大阻碍。 “去质器怎么坏的？” “海浪冲进舱室，把去质器给泡坏了。”吉米说道：“很抱歉，团长，可我有试着修理，没有用我们必须要更换红石粉。” “我们离开波特港时买得有。” 吉米低下头，不敢和理查德对视。“呃……事实上……它们也给泡坏了。” 于是，远征行动陷入两难境地。如果调头返航，先不论重回雾雨城的补给消耗，约翰三世肯定不会满意，惹国王发火可万万不行。但要是不带去质器强行进入卡菈半岛深处，他们几缺少了对付奥术师的大杀器，成功几率下降的同时预期牺牲比率也会大大提高，无论谁都不愿见到这样的结果。 在当晚的团司会议上，理查德向战友们阐述两种可能性，并征求大家的意见。不出所料，绝大多数士兵表现得勇敢激昂，毫无畏惧。 “我们离开波特港时，可没有那占地方的大玩意！”莫尔道：“我们当时怕吗？一点也不。哪怕赤手空拳，我们也能把那群肮脏地精杀得干干净净！” 纵使莫尔不受待见，他的发言也得到了阵阵掌声。相比之下，反对者的回音就几不可闻。 “去质器对我们很重要，不是吗？”吉米的语气既迟疑又软懦。“我们需要去质器才能对付奥术师啊！国王让我们带上它肯定是有原因的，现在它坏掉了，返航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沉默与冷笑，吉米得到的仅有这些。理查德个人认同吉米的观点，返航的确代价巨大，可为全团战士的安全起见，他必须咽下苦果，谁让他不督促看管好去质器呢？ “喂，吉米小子。”莫尔像小混混对付老实孩子似地说道：“你难道是害怕了，想赶紧回家换尿布？” “注意言辞。”理查德警告，但他不会多说什么。 “抱歉，团长。可我觉得很蹊跷。去质器是吉米看管的，红石粉也是。现在出事了，又是吉米嚷嚷着要回家。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议论乍起。吉米满脸通红地站在人群中间，接眼神怀疑和指控。内讧是理查德所不愿见到的，他正准备收拾局面，瓦伦汀娜就像一只小兽灵敏地从他身后跳出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而去。 “哟，洛克菲勒夫人。”莫尔像个小丑似地行礼。“有何高见？” "洛克菲勒夫人"这一外号逗乐了几名战士，瓦伦汀娜斜眼一瞪，他们立马安静下来。 “猜忌，怀疑。”瓦伦汀娜在空场中心踱步。“你们的能力仅限于此了吗？” 理查德难以确定她打算用何种方式解决争端，为保险，他以眼神示意赶紧下来，可她用更坚定的眼神回应，如一座移动堡垒横在人们跟前。 “去质器出了问题，你们首先去怀疑看管他的人，你们可真厉害，先怪自己人！” “噢，这算什么话。”莫尔摊手。“我们可没求着你来，夫人。” 瓦伦汀娜三大步冲到莫尔跟前，其态度之狠恶，理查德此前从未见过。“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我知道你干过的事，身正才不怕影子歪！” 莫尔仍然保持嘲讽的笑容，但理查德能看出这家伙的表情有所凝固。瓦伦汀娜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继续进行她的批判演讲。人们的关注重点渐渐从"谁弄坏了去质器"发展到"该如何更安全地打败奥术师"，士兵们就爱听这个。 可以说瓦伦汀娜的救场是成功的，士气得到恢复，大伙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充满期待。至于去质器？他们很快就把它当成约翰三世昂贵却不中用的礼物，弃置不顾了。 但理查德，远远不能放心。 第六十章：理查德的回忆（烈火）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卡菈半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未曾得到任何形式的开发，即便上面蕴含大量矿藏…… ……有证据认为，这是由于墨菲部族对矿物的天生排斥导致的，他们不喜爱铁制品，甚至青铜也不在受欢迎一列…… ……相反，他们将控物路径的奥术发展得相当先进，即便小孩也能轻松达到其他部族【荆棘之木】的水平…… ——摘自《琼尼威尔地理研究》 ———————————————————————————— ———————————————————————————— 卡菈半岛，云雾笼罩。 德拉克龙号在距离海岸两里的位置放下小艇，让雇佣兵团乘着它们靠近琼尼威尔。由于糟糕的天气，此段行程在理查德眼里更像是前往天国的末旅。 “向天堂行军。”瓦伦汀娜于他耳畔呢喃。 理查德浅笑，握紧她的手。 虽然去质器坏掉了，但他们还是将其带上，以免万一。吉米保证能找到必要的红石矿脉，"琼尼威尔不缺这些东西"，他原话如此，但理查德深表怀疑。这次任务的关键不该依赖于某个神秘的机器上，他深知这个道理。 相比之下，其他士兵们的状态都处于最佳状态。理查德为鼓舞士气，许诺这趟任务完成后要请波特港最好的歌手为大家谱写诗歌，在整片波维顿行游吟唱。为争取歌词中的一席之地，大伙情绪高亢，个个整装待发，只差凯尔特人冒头了。 卡菈半岛西岸的住民少之又少，沿森林行军两天后仍无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相反野鹿与猫头鹰的聚落却链接成片。他们甚至不需要动用补给，光是打到的猎物就足够部队食用。 夜晚，琼尼威尔南部并无波特港远郊丛林的那些怪物出没，月光自重重云雾间洒露光线，细雨绵绵，耳畔唯闻柴火噼啪和林鸟歌吟。过于安逸的环境对作战没有好处，理查德已派出四支斥候队共八人去寻找凯尔特平民的下落，到目前为止尚无任何回音。 “或许他们听见风声，全都跑了。”吉米说，修理摆弄去质器。纵使大伙已不把取胜希望放在这玩意上，他仍坚持要修，如此三四日过去毫无进展。 “那我们便追。”理查德道，他本意在营地周围散散步放松心境，没想到又要陷入到对敌人位置的讨论当中。 “恕我直言，长官，可我们已经来到卡菈半岛的中部了，再往北两百里就是西南琼尼威尔的最大城市凯尔温，墨菲部族的重要城镇之一。我们仅有四十人，万万不能冒险与凯尔特的聚落接触。” “我心知肚明，可除了继续追击，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不，有。”吉米放下扳手，正对着他。“这些平民和墨菲部族有仇，不会到凯尔温去。我想他们最大的可能是跨过小海峡逃到熊岛，距离卡菈半岛只隔着三百码的海水，他们之中要是有控温路径的奥术师，很容易就制造冰桥过去了。” “我有派斥候前往熊岛。” “问题是……咱们团四十多人，不可能毫无声息地抵达对岸啊。趁夜色不现实，晚上气温太低了。白天又等于是成为奥术师们的活靶子……” “你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吧。” 吉米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胆怯地说道：“我想……如果能弄来红石粉给去质器的话，事情会好办许多。” 吉米的建议在不久后成为团司会议上争论的话题，斥候们的确在熊岛发现了那些游民的踪影，并称"奥术师比例极高"。如此看来，去质器倒成了必不可少的战略物资。 “上哪儿找红石粉？”一位老兵问。 “我们可以挖。”理查德道。 “我们不是矿工！” 吉米战战兢兢地插嘴道：“红石矿一般埋都不深，并且有天然洞穴与地表链接，我们可以……” 莫尔跳起来，打断他的发言。“挖矿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挖矿的。我们干脆点，就他娘的趁夜突袭，一点冰水而已，你们冬天没去河里游过泳吗？” 瓦伦汀娜冷眼相对。“要不你打头阵，大莽汉？” 莫尔舔舐嘴唇。“我万分荣幸，但你得跟在我后面。” “哼。”瓦伦汀娜起身，理查德这回没有阻拦，她上次的救场已经证明她足有能力应付紧急情况。“告诉我，你会在已经结冰的河里游泳吗？” “你在说废话，结冰了怎么游？” “那你就不知道这种天气下海水有多冷。我们经过的那些小溪无一例外都已封冻，而海水因为有盐，暂时得以保持液态，可温度是没有区别的！我宁愿在战场上身中数箭血尽而亡，也不要窝囊地冻死在海里！” 众人皆口称是，莫尔见局势再度一边倒，愤然离席。 “那你说说怎么办？”有人问。 瓦伦汀娜撇嘴一笑，抓过会场伫立的临时火把，高举手中。 “我们靠火攻。” 总结起来，她的计策很简单：向熊岛投射燃烧的火把。考虑到岛屿和陆地不算远的距离，以及熊岛森林的茂密程度与大小，只需要五百根火把就足以点燃整座岛，把上面的奥术师给逼下海。 至于雨水……在足够的数量面前，如此飘飘小雨不足为道。 接下来几天，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伐木和研磨打火石。卡菈半岛矿藏丰富，很奇怪为何墨菲部族未曾进行开发。原煤就这么近乎裸露地分布在地表，用锤子挖出后经过吉米的简单加工，很快成为只需轻轻一抛就能燃火的大杀器。 “这帮地精的末日要到了。”完成四百根火把后的那天夜里，瓦伦汀娜兴奋地说。他们在远离营驻的高地上借月光饮酒，颇有几分"罗曼蒂克"风情。从高地向海岸望去，月下熊岛犹如一颗坠落人间的黑星。 理查德将这一发现告诉给瓦伦汀娜，没想到她显得非常吃惊。“理查德！” “这个比喻不对吗？” “不是的，只是……”她寻找合适的词，眉毛微蹙的模样分外好看。“……我没想到你有几分运用文字的天赋。” “我在波特城堡的圣人诞辰日演出里见过太多，慢慢就学会了。”他搂住瓦伦汀娜。“以后有空，你会发现我的更多天赋。” “比如说捉地精么？”她哈哈大笑—— ——随即远方炸起巨响。 理查德几乎是丢开瓦伦汀娜的，他刚要跳下三米高的悬崖往营地赶，就被她抓住手臂。 “我去检查营地，你警戒熊岛！” 没时间争辩讨论，他会意，三两下离开高地悬崖，顺沿海灌木地飞也似地向沐浴月光的熊岛奔驰。喊叫声阵阵传来，刺破原本宁静的星夜苍穹。 每一声惨叫都让理查德加快步伐，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一名下属离开人世。他将剑抛向前方，利落地从背后取出圆盾固定在左小臂上，再于武器坠地前将其接住。刚完成动作，一道火光就从前方的巨石黑雾后射出，险些击中他的头盔。 奥术师准备先发制人。理查德痛骂自己的疏忽大意，躲入茂密林中，像猎豹般小心行进，寻觅敌人踪迹。 正前方就有一个，那蠢货在发射火弹暴露位置后还不转移阵地，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张望。理查德自树木背后一跃而出，利落断颅，血液自脖颈横切的创面射向星空，宛若喷泉。 糟糕的是，这奥术师还明白单兵作战的危险，还有另外一些人与之同行。理查德无法在十来米长的正面强行突破，只得借林木隐蔽。 他藏在一株老橡木后方，卸下背囊所系的短弓，借月光寻找目标。第一发箭撕破空气，直中那人眼窝。第二发紧接而出，穿透目标脑壳，连尖叫的时间都没给。一支奥术师小队已然倒下，他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进，熊岛就在不远处招手。 忽然间，大地摇晃起来。理查德从波特港出发前特意研究过关于奥术师的报道和观察，知道除开投掷火球外，还有控制物体的法术。可他以为那是高阶奥术师才懂的东西。疏忽导致他踉跄倒地，若非反应及时，飞快躲闪，他早已被坠落的土层深埋窒息。 “滚出琼尼威尔！”远处传来怒吼。理查德动若脱兔，钻进树林荫庇，未曾想连这些树也受了法术控制，沙沙地连根拔起，升向空中。 换作其他士兵，目睹此等超自然场景，估计早已吓得坐以待毙。事实上理查德也恐惧到了极点，完全是靠身为军人的本能和肌肉记忆保持运动。 “滚出我们的土地！”腾升的树木齐刷刷下落，宛如彗星坠地。在木头和泥土相砸的巨响中，理查德奇迹般地找到了施法者的位置。 毫无犹豫，他拉弓射击，纵使这一动作很可能害他被后续坠落的木头砸成肉泥。 但他没有。 箭射中了。 在纷坠的树叶暴雨中，那枚人影颓然倒地。理查德趁其同伴为之惊呼哀嚎，迅速弯腰藏入残存树木的遮挡后。还有更多敌人在周围等待解决，靠近营地处，火球的密集程度犹如末日审判的场景。他收弓擎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身前是耀火，身后是月光。 瓦伦汀娜。 她还在营地。 她还在营地。 她…… ……她。 理查德看见了她，在半空中，被法术束缚四肢。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轮圆胳膊，将长剑掷向施法者。剑刃飞出的同时他也拔腿冲刺，只求在爱人坠地前接住。 施法的奥术师被长剑刺穿喉咙，瓦伦汀娜立马如失去牵引的提线木偶掉落。还有三码，还有三码！他纵身一跳，就要—— ——轰！！！！！！ 空荡荡的双臂，是他昏迷前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第六十一章：理查德的回忆（灰雨）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卡菈半岛行动对理查德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 ……鹰眼雇佣兵团在卡菈半岛行动中全面洗牌……老一辈士兵几乎没有存活…… ……让雾雨城王庭认识到了奥术师的真实威力…… ……加紧去质器的开发…… ——摘自《理查德?洛克菲勒：英雄还是屠夫？》 ———————————————————————————— ———————————————————————————— ……瓦伦汀娜…… “快把疗师找来！” ……瓦伦汀娜…… “该死的，吉米，掩护团长！” ……瓦伦汀娜…… “他好像醒了，他好像醒了！他眼皮动了！” ……昏暗的世界，晃动的星辰。理查德尚未辨清自己身处何方，一枚人影就冲到他面前，熟悉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 “……瓦伦汀娜？” “理查德。”是她，她还在，她的双手真真实实地抚摸着他的双颊。 “敌人，那些敌人……” “一切尚在掌控。”她说着，手指用了几分力，皎月为她的双眸点缀星光。“现在，我要你待在你的人旁边，不要走动……” “我还能拉弓。”他刚想起身，就被瓦伦汀娜用力按倒，背脊火辣辣的疼。 “你不能动！”她焦急地说，近处，火球飞掠，士兵惊叫。“你在这等我！” “瓦……” 理查德没能说完，瓦伦汀娜的唇就狠狠吻了上来。饱含力量，短促一如夏末花火。她走了，遁入烈焰腾升的密林战场，未曾回首。 “她是对的。”看护他的吉米说道：“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动。” “我知道。”理查德阖眼祈祷，指尖颤抖。 他们躲在营地边缘的壕沟里，与烂泥和血污做伴。吉米把牺牲者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它们相互压迫，发出令人作呕的水糜声。 理查德自行检查伤口，爆炸带来的冲击力撕碎了他的外层皮衣，内部的锁子甲衬里尚且完好，可内脏情况就难说了。他环顾四周，呼喊和惨叫渐行渐远，血腥味蔓延开来，连带的还有雨点打在尸体上的细碎嚓嚓声。 “去看看情况，吉米。” “可是长官，我不能离开……” “这是命令。” 吉米带着犹豫照做，爬上战壕，吃力的模样让人怀疑他到底算不算个雇佣兵。当初自己是怎么让吉米进入兵团的？理查德陷入漫无边际的思考和回忆中，很难集中注意力，甚至好几次将幻想和现实弄混。 “瓦伦汀娜。”他念爱人的名字以维持清醒，世界开始旋转、模糊、变幻，将他送入无梦的长眠。 待理查德?洛克菲勒再次苏醒，这片林子已宁静许久。渡鸦在树梢间干巴巴地念咒，壕沟内雨水汇成小溪，浠啦啦地洗刷尸体的皮靴。他将手指插入沟壑边缘的黄土地里试图起身，却被腰背的剧痛刺激得差点窒息。 “吉米。” 他轻唤，无人应答。 “瓦伦汀娜。” 风息。 “杰洛斯，瑞克，莫尔，迪莱伦。”他一个接一个名字地呼唤，得到的唯有雨轻风静。“查尔斯，塞德林，米罗尔，杰克，默农？” 一只胆大的渡鸦自树梢飞下，落在尸体堆上，东啄西啄。理查德挥手试图驱赶，乌鸦开始受惊，飞出去半米，在发现他缺少行动能力后又大摇大摆地飞回来，大口朵颐士兵血肉。 “滚开！”理查德拼了老命站起来，膝盖打颤，腰也是弯的。乌鸦美餐被打搅，气急败坏地展翅怒叫。他拾起沟里的一块石头砸过去，正中其首。乌鸦这才选择吃亏，聒噪着飞远了。 理查德摇摇晃晃靠近被啄咬的尸体堆，把最上面的牺牲者翻面，认出其是查尔斯，老兵，Zoderance牌的一把好手。奥术火球烧毁了他的胸膛，黑血将肋骨和铁甲黏在一块，即便冬冷温低，依旧能闻见可怕的血腥味。 理查德额头发昏，他倒靠在壕沟上，环顾周围，唯见连绵不断的树林残骸，远处的仍在冒烟。营地被损坏得不成样子，帐篷东倒西歪，锅炉倾倒，热水烫枯了一长条草地。从箭矢到短衫的零星物件遭到遗弃，奥术火球砸出的坑稀稀拉拉，烧焦的痕迹分布到壕沟边缘，直达理查德跟前。 他口干舌燥，寻觅武器。属于团长的专用长弓找不到了，但壕沟里还有把被原主人遗忘的短弓，他平日里练得少，但也非全然不懂。在寻得箭袋后，理查德便带着伤痛爬出壕沟，寻觅剩余队友的痕迹。 昨天晚上负责警戒的有十人，除去他和瓦伦汀娜，应该还有八人躲过了第一波的火球轰击，幸存机率很大。但看看周边烧焦枯萎的大片林子和草坡，他实在难以安慰自己下属们平安无事。 何况，壕沟里已堆积了那么多尸首。 可还有一种信念支撑着他稳步前进。 理查德沿未被严重波及的灌木丛缓步前进，眺望熊岛的方向。令人欣慰的是熊岛也被烈焰燎烧，火到现在都没有停。 和瓦伦汀娜所描绘的计划一模一样。 从驻营地至熊岛所对的海岸有五百码距离，走在烟尘弥漫的大地上时，理查德不住地想要是当初再谨慎一点，驻扎得远一点，情况是否会大不相同。虽然锅炉用罩子盖住了，林木茂密，火把也点得很有限，却还是被奥术师给发现。他忘记了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仗…… ……有动静。 理查德唰地下蹲拉弓，寻觅声源。等了好久也不见对方出现，他怀疑是乌鸦搞的鬼，稍稍放弓。 就在这时，声音又响了。 “……里……” 余光里有东西在动。理查德目光顺过去一瞧，但见一段焦木向他伸爪。 唰，短弓瞄准，他大口喘着气瞪视那邪恶的玩意。“停在那儿！” “……理查……” 他认出来了。 这是理查德最痛心的一段回忆。每每于深夜思念故人，瓦伦汀娜被焚烧得只剩一般的身体就赫然显现眼前，如鬼魅般抓挠心房。她一定是在作战时被奥术师用燃烧的木体压倒，动弹不得地忍受烈火燎烤。如果大火一刻不停，那倒是幸运的事，烟雾火先将她呛死，而不比经受煎熬。 可这雨，这救人又害人的雨。 理查德半跪在瓦伦汀娜面前，嘴唇哆嗦，手僵硬地抛下短弓，慢慢伸出去触碰她的脸颊。曾经精致美丽的面孔，现如今灰黑有如年代久远的磨雕。她自腰部往后的部分都已烧烂，血来不及流就被火焰烘干，充当与树干的粘合剂。她的双眸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未被灰烟污染的部位，棕亮亮的，如此用力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钢铁。 “……理查……理查……”她的喉咙因烟雾熏烤无法发出浊音，音色也破损不堪，似寒冬北风吹刮干草。 “汀娜。”他木然回应。 “……救……我……” 他点点头，深呼吸，然后大咳。即便到了现在，烟雾的浓度依然难以忍受。他边咳边绕到树干横倒的位置，将之抓住然后奋力起抬。木头要比预料的更重，他屏着呼吸，勉强将树体挪开，露出瓦伦汀娜被遮压的下半身。 仅仅是一瞥，理查德就想嘶喊大叫。如此惨烈的画面根本不该发生在她身上，这，这红黑难辨的烂泥，灰烬，还有熏成黄褐色的骨头！这，这…… “……Be……救……我……” 理查德捂住额头，满脑乱麻。 “……Bie……救……我……” 该怎么办？怎么办？感染就会要了她的命，必须与德拉克龙号取得联络…… “……别……救……我……” 理查德以为听错了，他扶起瓦伦汀娜，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烟尘飘散，迷了他的眼，刺激泪水滴落，滴在她灰扑扑的唇边，化作黑泥流走。 “汀娜，我会带你走，带你回到船上，回到雾雨城。国都有最好的疗师，他们会治好你的，最多两年你又能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我想你保证……” “……别……安慰……”她吃力地挑起嘴角。“你……话……变多了……” 理查德干笑，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也许是悲伤到了极点。 “快……”瓦伦汀娜细语呢喃。“……杀……了……我……” 直到这时，理查德才明白自己没有听错*。【*瓦伦汀娜是用波维顿语说的"杀了我"，即"Killme"，发音与"救我"即"Healme"很相近，所以理查德一开始会听错】 “我拒绝你的请求。”他抱起她，女战士的焦黑的双腿在空中摇摆，似破烂的布条。“我命令你活下去，瓦伦汀娜?汤普森，不许你……” “……咳……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血与唾沫齐飞，溅了他满脸。“……抱歉……长官……我……” “我带你走。”理查德咬咬牙，抱着她顺来时的路往营地赶。那儿应该还有些医疗用具，简单地包扎一下，再到与德拉克龙号约定好的位置等待。把瓦伦汀娜安顿好，再去寻找其他队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哪怕在下界也未曾屈膝的他们，怎么可能败在一群奥术师手里…… “……理查……德……” “别说话，伤体力。” “……我……要不行……了……” “我命令你坚持住。” 跑，跑，跑。乌鸦在半空盘旋，闻见猎物的气息。倾塌的森林中草地泥泞不堪，理查德的腰伤如惊雷般发作，打得他跪扑于地。 瓦伦汀娜没有直接摔在泥地里，隔着他的胳膊。可即便如此，这一下重击也让她丧失最后一点体力，眼睛半睁，呼吸时断时续。 理查德一次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都以亲吻泥水告终。他体能难以支撑，见爱人一动不动，赶忙凑过去检查。 “汀娜，睁开眼睛，汀娜！” “……理查……德……” “我在这，汀娜，再坚持一会！” “……我……想起来了……”她凝视雨幕。“……我让你……等我……原地……” 他捏住她的手。 “……我干掉了十三个凯尔特地精……十三个……肯定比你多……” “别说了，汀娜，保存体力。” 她侧过头，慢慢伸手，手指划过他的眼角。 “……这回……该……我等你……了……” 她最后一次扬起嘴角，表情凝滞在此刻。雨水滴进她的眼里，再流淌出来，仿佛将灵魂洗刷而去。 第六十二章：理查德的回忆（偶遇）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在经历卡菈半岛战役的惨痛损失后，理查德…… ……"和以前不再一样"，理查的一位下属在日记里写到…… ……他的心结，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解开…… ——摘自《理查德?洛克菲勒：英雄还是屠夫？》 ———————————————————————————— ———————————————————————————— 战斗爆发后的第四天，德拉克龙号驶过熊岛海岸。老勒夫原本以为能在距离下船点一百里以内的海岸线找到雇佣兵团，然而直到远超百里、眼看接近墨菲部族的凯尔温城了，岸上什么人的影子都没有。船员间蔓延着传言，称波特港的士兵们全都葬生奥术师的火球之中。 老勒夫命令禁止大家传播流言，但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雇佣兵团平安无恙。他只是按照公爵的命令继续开船而已，计划在离凯尔温城五十里的位置折返，再也不多前进一里。 可到了熊岛，他们却发现东倒西歪的林子和寥寥青烟。向陆地呼喊，还能听见微弱但清晰的呼救声。老勒夫命令水手放下小船，自己和两名得力干将拿着十字弩朝岸边开。没等一行人登陆，倾塌的林霏里就走出几名弯腰驼背、衣冠不整的士兵。 理查德是最后一个露面的，直到被安置在德拉克龙号安稳的床铺上，也一句话不说。他的下属有三人上船，莫尔、吉米和默农，同样地沉默寡言，要么忙着嚼东西，要么用空洞的眼神眺望逐渐远去的卡菈半岛，宛若雕像。 按照原计划，德拉克龙号于深夜返回雾雨城，向国王汇报行动情况。理查德拒绝新衣，穿着满是血污和灰烬痕迹的皮甲觐见波维顿之主。约翰三世对雇佣兵团的损失表示由衷遗憾，并许诺每一位牺牲的士兵都将得到足够的抚恤金。 “但有个问题。”陈述完安抚条件后，国王说道：“我想知道去质器的效果如何。” “被雨泡坏了。” “泡坏了？雨？” “水浸入红石仓里，没能发挥用场。” “啊，看来密封性还需改进。” 除此之外，他们在雾雨城没多待。黎明光线尚未照耀静水堡，德拉克龙已开往北方。行驶至外海时，晨曦点亮汪洋波涛，正如他们离开时那样。理查德孤独地靠在船尾横栏上，阖上眼，仿佛瓦伦汀娜就在身边。 老勒夫把所有能找到的战亡者尸体都搬回了船上，一共有三十具，其他的八人或下落不明或被火球炸得肉体横飞，无法收集齐碎片。纵使是寒冬，尸体在距离波特港五天路程时还是出现了腐烂迹象。老勒夫担心会引发传染病，特地到理查德的房间里商量。 “用盐封存。”他背对船长说。 “实不相瞒，盐用过了，可没什么效果。而且……” “说吧。” “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他们来到存放尸首的前甲板货仓。理查德以为会目睹生蛆和烂肉，但情况甚至更加恶劣。几位全副武装的水手正围在某人尸体面前，见船长和团长来了顿时激动起来，说话声因口罩的遮挡而模糊不清。 理查德从这群口罩男中间穿过去，差点窒息。 “瓦……瓦伦汀娜？” 她仍保持逝世那天的穿着，身上的伤和血污未被清洗。可那对眼睛，那对眼睛竟然睁开了，嘴唇一张一合，哑声嘶吼着什么，灰干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只消一眼，理查德就头晕目眩，口不能言。 “她，她，她……” “这不是她。”老勒夫扶住理查德，以免他跌倒。“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是一具尸体，是活尸。” 理查德难以置信地瞪视船长。 “可，可活尸只在深山老林里出没。” “我们从来就没有弄清活尸产生的原因。”老勒夫指指嘶叫的瓦伦汀娜。“但在我们波维顿阵亡的士兵可不会以此等面貌重返人间。” “你是说……” “这和奥术能量脱不开干系。” 瓦伦汀娜死死盯着理查德，双眸了无生气。他凝视着她，想找回爱人生前的些许感觉，全是无用功。他怒吼一声，重拳打在舱室木墙上，指骨的剧痛不及心中分毫。 凯尔特人不仅杀了她。 还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因为他们都是你的下属，所以我希望你能妥善解决这件事。”老勒夫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建议往太阳穴来一刀，然后海葬。” 那天，理查德听从了船长的建议，亲手送走了死去弟兄们饱受折磨的肉身，在随船牧师的主持下举行葬礼。事后吉米说，他的脸色铁青，几乎不像活人。谁知道呢？理查德常常思索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却因奥术的诅咒而残存世间。也许他早该和瓦伦汀娜一道前往彼岸，也许。 鹰眼雇佣兵团蒙受巨大损失，兵员缺口巨大。在回到波特港一个月后，招募活动再度开启。整片洛克菲勒公爵领的有志之士蜂拥而至，一展身手，渴望在声名显赫、荣耀满载的鹰眼团内谋得一席之地，成为吟游诗人们述颂的传奇。 有两个事实，这些新兵是不知道的。其一，雇佣兵团才在琼尼威尔打了大败仗，即便官方将其宣传为"取胜归家的壮士们遭遇了风暴袭击"；其二，约翰三世许诺的歌谣从未兑现。所以当一位位身手不凡的青年在校场上朝他挥手时，理查德只能假笑，用虚假的壮志豪情去掩盖无尽创伤。 从瓦伦汀娜死后，他就变了。他喝更多的麦酒，说更多的话以麻醉哀伤的神经，以及……不再怜悯凯尔特人。无论是奥术师还是草种，是孩童抑或老人，但凡有别的雇佣兵团在琼尼威尔取胜的消息传来，他便会买下大桶大桶的酒酿，与将士们敞开欢饮，彻夜而歌。新兵们开心满足，包括乔森在内的老兵短暂地不适应后也乐意陪着喝，不多过问。 年复一年，琼尼威尔和波维顿的关系愈发紧张，终于爆发全面战争。鹰眼雇佣兵团受命在巨人海岸巡逻警戒，意外发现船只靠近，副官哈里主动请缨前去一探究竟。原本的副官乔森在又一次前往下界的行动中负伤不治身亡，哈里作为替补上任已半年有余，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又较为高傲，虽然离开了半个小时，理查德仍不打算前去查看情况。 “天要黑了，团长。”查理劝道：“让我带着三名弟兄去看一眼吧。” “是啊，那船也靠岸了。”另有人道。 “我们不比哈里差多少，单论隐蔽能力，我们不差劲。” 理查德思索再三，决定亲自上阵，不愿意在营地等待，他受够了"等待"。他换上一位体格魁梧战友的宽大毛衣，用查理品味不佳的破长袍盖住皮甲和锁子甲边缘，再找了根木棒当驱群棍，扮作丢失羊群的牧羊人往山崖底下的浅水沙滩走。 那首船没有挂旌旗，但凭船首的独角鲸鱼浮雕还是能辨认出这是鲸港舰队的船。就地理位置而言，鲸港离巨人海岸算不上远，也许是和他们一样的巡逻部队遭遇风暴，流落于此。 离船尚有一百米距离，层层树荫和灌木遮蔽，理查德很安全。至于哈里的下落，他暂未发现，也许要再往前一点…… 某种冷冰冰的锐物搁在他脖子上。 “干什么的？” “哈里。” 短暂的停顿，继而匕首被收回，哈里十分不满地盯着他看。“我说过我自己能行，长官。” “我也觉得我能找到你。” “咳。”哈里摇摇头，蹲在他身边。“言归正传，这可是条大鱼。” “真棒的冷笑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哈里把望远镜塞到他手里。理查德用其一看，顿时胸口火焰焚烧。 红头发。 凯尔特人。 因为火把光照的关系，他还仔细检查了一遍船只边聚集的人群，没有错，就是琼尼威尔来的混蛋。其中有个穿兜帽束袍系腰带的更是眼眸绿得出奇，正在指挥其他偷渡者，看样子是这群地精的领袖了。 “我们的去质器还没有准备好。”哈里说：“他们要是发现我们的营地可就不妙了。” “你回去通知大伙把去质器装满红石粉，我来牵制。” “我想……” “还要和我争吗？” 哈里从命，如滑毛兔子般溜走了。理查德监视着底下人群，稍作准备，然后慢悠悠地从灌木里现身，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 “莪地个乖乖！”在被发现前，他先用浓厚的乡间老人口音喊道。偷渡者们齐刷刷侧过头来，有男有女，大部分都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 容易对付的家伙。 “这是干嘛了？”理查德左顾右盼。“干嘛呢？” 离得近的一名小伙子点燃手心火焰，大步上前，理查德假意被震住，举手求饶。穿兜帽束袍的那名女子见状，穿过交头接耳的人群，及时将之拦住。 “你去招呼同学们，尤文。”她说。尤文充满警惕地瞪了理查德一眼，回头用难懂的琼尼威尔方言招呼其他人。 “你是谁。”女子问，身侧漂浮匕首。 理查德仍举着手。“吉尔，莪叫吉尔?凯尔斯。” “干什么的？” “莪，莪是弄羊地。” “什么？”她蹙眉，匕首飞得更高了些。“听着，我没时间和你多啰嗦，做什么的，与谁同行，都在哪儿，通通报上来。” “莪冤啊！”他跪在地上。“莪是木想到你们搁今天来了，莪真木想到啊！” 女子看上去更困惑了。“话说清楚，不然我让匕首插你喉咙里。” 后方传来骚动，那些年轻奥术师们躁躁不安地伸长脖子查看这边的动静，有些还挥拳怂恿。“干掉这盎撒猪，埃亨女士！干掉他！” “尤文，管好大伙！”她侧首命令，目光还集中在理查德身上。“快说，什么叫"你没想到"？” “莪，莪早听说家乡地人会来帮莪们，木想到真快呀。”他抹掉不存在的眼泪。“莪们被波特港的老爷们欺负好多年了，就因为莪们有凯尔特先祖的血……” “你是混血？” “莪是啊，是啊！”他激动地说：“莪娘原来姓墨菲，这是莪爹告诉莪地，莪娘嫁给我爹之前住在凯尔温！” 女子表情舒缓了些，忽然又紧绷起来。“令堂可是自愿嫁给令尊的？” “那哪能有假，俺爹对俺娘可好了，可是啊，可是啊，就因为莪娘是墨菲家的人，是凯尔特人，被波特港的老爷杀咯……”他开始干哭。“……莪爹去波特港之前告诉莪，说莪们故乡的人迟早会来主持公道，莪以为遇不见了，没想到今天，今天有迖努女神保佑啊……” 理查德演得如此动情，差点自己都掉进编造的故事里。女子也终于卸下防备，捏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别担心了，吉尔，我们会替你找回公道的。你先别激动，坐过来慢慢说。” “谢谢你呵，姑娘。”理查德抹着眼泪起身。“你叫啥莫名字呀？” 她莞尔一笑。“伊莲娜，叫我伊莲娜。” 第六十三章：理查德的回忆（洗礼）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根据伊莲娜的个人书信残片，我们可以推测出若曼历1594年的那个深秋之夜，她和理查德偶然相遇…… ……她失去了很多，史学界公认，她的学生们…… ……不可饶恕的罪行…… ……但也有为理查德开脱的说法，比如…… ——摘自《理查德?洛克菲勒：英雄还是屠夫？》 ———————————————————————————— ———————————————————————————— “啊，埃亨家的孩子！”理查德惊喜地叫道：“莪父亲时常谈起你！” “真的？”伊莲娜似乎觉得很有趣，她领着理查德来到人群中，期间他还不停地赞美埃亨家的名气，引得年轻人阵阵发笑。 “埃亨家有名，但咱们的伊莲娜导师更厉害。”一个瘦小的女生说道：“她可是撰写了《奥术使用说明书》的人呢。” “那真有趣！”理查德迎合，心底却不住诅咒。写一本说明书，好让更多的凯尔特劣种研究如何把尸体弄"活"，是吗？ 这群畜牲。 理查德在凯尔特人的重重包围下坐定，他们从船上搬来大大小小十多枚木板箱，齐整整地摆在沙滩处，犹如缩小版的城镇。火把竖立，丛丛环绕有如火焰森林，映照得周边的人形同鬼魅。 哈里行动迅速，只需要再拖一会儿，兵团援军便会抵达，去质器将让所谓的奥术师们陷入无底深渊。 这一切，伊莲娜是不知道的，她还饶有兴致地朝理查德问东问西。“所以说，你的家族在巨人海岸居住多久了？” “自打莪爹娶了莪娘就住这了，埃亨女士。” 人群中传出冷笑。“住在波维顿的凯尔特同胞！这可新鲜。” 伊莲娜责备地瞟了发声者一眼。“少说点话不会让你怎么样，尤文。” 尤文——也就是方才对理查德心存怀疑的那位——抱紧双手。“他说他是凯尔特混血，那就让他施展法术看看啊。” “不是所有混血都天赋异禀！”一名发色较深的女孩回应道：“再说了，这老人家才受了惊，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你又吓他做什么？” 尤文翻了个白眼。“我去周围放哨，你们就轻信这老头子吧，一群蠢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向山崖走去，途中还接连撞开几位试图劝阻的同窗。理查德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看着伊莲娜。 “尤文这孩子，脾气太差。”她撩开挡住视线的红发。“但他表现很优异，已经是【赤山毛榉】了，难得。” “莪还是【草种】，不过莪这株草可算是等到苍天大树了。”理查德把卡菈战役前夕从瓦伦汀娜那儿学到的名词抛出，惹来阵阵笑声。 伊莲娜拍拍他的手背。“不要紧，先生。我们这些导师学生只是前几批抵达波维顿的人员而已，后续还会有更多援军抵达。我们将在敌人后方开花，建立根据地，争取战争早日结束，把侵略者赶出琼尼威尔。” 言罢，人们振臂呼喊口号。“奥术不灭，火种长存！” 理查德附和地笑，尽力让自己显得合群。为加强这一点，他甚至诅咒约翰三世与忠于波维顿的士兵们，但愿沼泽夫人宽恕。 “……约翰三世的统治不会长久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和雾雨城的王庭推翻，还同胞们以自由。” “噢，我们会的。”一个圆鼻子的矮墩笑着说：“到时候我们会在雾雨城展开盛大的法术表演，就像这样——” 他张开五指，但什么也没发生。 “——诶？” 人们笑。“麦考尼，你是多久没练了？” “我今天才练过的。” “可能是太过劳累了吧。”伊莲娜道：“话说回来，凯尔斯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莪也不晓得，莪要先把羊找到……” “喂。” 一位看起来蛮瘦弱的少年打断了他的发言，学徒们纷纷瞧向此人。 “出什么事了，帕特里克？”伊莲娜问。 名为帕特里克的少年眉头微蹙，头发凌乱，模样不讨人喜欢。事实上，他的同学们对他也不怎么有耐心，方才说过话的女生鼓起嘴巴，继而责怪道：“有点礼貌，拜托你有点礼貌。” 帕特里克低下头，沉默两秒后说道：“凯尔斯先生，我想了解了解一些信息。” 理查德摆出老实憨厚的表情。“得，得，说吧孩子。” “你是否去过雾雨城？” 这其中有陷阱，理查德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索妥当，答道：“莪从没去过国都，那地儿莪去做甚？但莪去过波特港，黑斯廷斯家的地儿。莪在那儿寻思买件首饰好娶老婆。” 矮墩笑。“我认识好些姑娘，只要你拿得出雕刻成天鹅状的项链，个个都想上你的床哩。” 大伙都给逗乐了，除了两个人。伊莲娜原本脸上还浮有笑意，忽然间烟消云散，犹如一位刻板的老妪。而帕特里克眉头蹙得更紧了，胸膛一起一伏，目光尖锐好似匕首。 “你哪来的钱？” 理查德的笑容还挂着。 “什么？” “你哪来的钱？买首饰？” “莪攒的，攒了好多年哩。” 帕特里克冷冷盯着他。 “你家里人都死绝了么？” 几声窃窃低语在环绕的人群中响起，帕特里克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我问你，你家里人呢？” “莪家里人都不在了，很多年前的事。” “就你一人在这？在巨人海岸？在那些亡灵生物出没的巨人海岸？” 理查德早已准备好这一问题的答案，所以并不慌张。拖延他回答时间的，是迟迟未来的哈里等人。“莪们家住在神柱树里，我们把树挖空了，底下睡羊，俺们睡上头。啊，莪的羊还没找着，莪……” “你真的养羊吗？我怎么觉得……你更像个拉弓射箭的？” “为了防身，莪的确会射箭。” “撒谎，你分明是靠射箭吃饭的，你这个骗子！” 不仅仅那女生，连其他学徒看不下去了，此起彼伏地发出嘘声，还伸手拉扯帕特里克。他的情绪在此刻被点燃，愤怒咆哮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蠢蛋，放开！你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这家伙绝非混血种，他是雇佣兵团的人！是鹰眼雇佣兵团的！” 话音未落，帕特里克脑袋猛地一歪，血液飞溅，甚至来不及尖叫就颓然倒地。 “袭击！”有人惊喊，学徒们顿时炸了锅。理查德趁他们注意力放在袭击时拔腿溜走，边跑边从皮衣底下摸出一把短刃，紧紧握在手中。 “抓住他！”身后的高呼。 “探子！探子！” “保护导师！保护埃亨女士！” “小心——啊！” 理查德躲进一块礁石后面，查看沙滩上的情况。显然这群凯尔特地精对袭击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尤其是领头的那名所谓"导师"，幼稚得像名三岁小孩子，甚至没有检查陌生人的武器。 雇佣兵团的小伙子们干得很漂亮，从四面八方的山崖往下射击，将不算宽敞的沙滩化作修罗场。惨叫、哀嚎、惊慌失措的呼喊与尖啸声融为一体，化作袅袅仙乐。 理查德亲吻短刃。 “好好看着吧，瓦伦汀娜。”他低语道，接着从礁石后跳出，如复仇武神般杀向四散奔逃的凯尔特学徒们。箭雨也于同一时间渐弱，雇佣兵团士兵们警惕地俯瞰战场，避开团长所处的位置。即便在如此远的距离上，他们也能第一眼认出伪装过的理查德，真正的鹰眼。 横七竖八的尸体零散倒在木板箱周围，剩余的幸存者要么在往船的方向逃，要么徒劳地尝试运作奥术。那名圆鼻子的胖墩站在火把旁，手掌张合不停，急得满头大汗。 “拜托了，拜托了！”他叫着，那副愤怒又焦急的模样好似目睹妻子与其他男人约会似的。见理查德靠近，他瞪大眼睛，慌不择路地往后跑，结果被石头绊倒，溅起沙尘。 “别，别！”胖墩举起双手。“求你饶我一命，求求……” 毫无犹豫，理查德把短刃插进他仍在徒劳求饶的嘴里。胖墩眼睛瞪得老大，如同两枚染了阴影的皎月。一瞬间的功夫，干净利落。 有名女学徒目睹此景，捂面尖叫，震音刺耳似女妖之声。理查德受不了这个，把武器从胖墩嘴里拔出来，径直丢向她。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第二颗人头就要轻松拿下—— ——哐！ ——却被另一枚匕首于空中拦截。但见那蠢头蠢脑的导师挡在了女学徒跟前，摇曳火光下看不清她的脸，但理查德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还有她颤抖的双膝。 “啧。”他本不愿多话的，但此情此景让他联想到卡菈半岛的血和泥，如幽魂牵绕眼前。也许是瓦伦汀娜冥冥中控制了他的双唇，也许是对峙的情景刺激了大脑，理查德忽然有种冲动，要和这位导师说上两句话。 他抬手，示意下属们停止放箭，自己悠哉悠哉踱至导师面前。她头颅微微低垂，眼中水光荡漾，按体格论，在女子中她算高壮的，可相较理查德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随理查德越来越近，她胸膛起伏也愈加剧烈，最终以颤抖的语气开口道： “别靠近我的学生。” “学生。”他环顾四周，受惊负伤的奥术学徒们藏匿在任何掩体后面：船、礁石、木板箱或是彼此，但无一例外都以惊惶的眼神围观这一幕。少数胆大还在沙滩开阔地上弯腰穿行，试图将倒地的同伴拉回去。这当然是无用功，山崖上的弓兵只消一发箭就结果了那家伙性命，再射一发确保倒地者确确实实咽气。 伊莲娜嘴角颤动，凝视地面。 “你这恶魔。” “哈，恶魔。”他自皮衣内摸出另一把短刃，抵住凯尔特女人的喉咙。她被迫仰头，双眸流露的光足以冻结火焰。“很抱歉，非要与恶魔扯上联系的话，我们更像是猎魔人。” “他们只是孩子。”她最后一个音发得很重，在海腥味的空气中荡漾。 “他们是孩子，他们也是凯尔特人。” “最先发动侵略的难道不是你们？！” “那放火焚烧戈尔韦商会的呢？”理查德摇摇头。“我不是来和你讨论对错问题的，这是波维顿的海岸，你们是偷渡者。哪怕按照和平时期的律法，就地处决也不过分……” “谁想偷渡到你们的臭地去？”躲在木板箱后的某位学徒怒吼道，他很快得到了勇敢的报应——一发插在脑门上的利箭。 “啧啧啧。”理查德挑起眉毛。“真可惜啊，他不会是你第二喜欢的学生吧？第一是谁来着……啊，尤文。他的尸体，好像就在那儿，你能看见——哬，哭了？的确应该为之哭泣。” 泪水划过伊莲娜的脸颊，在火把光芒照耀下闪闪发亮。理查德承认，从敌人的痛苦中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痛快，不仅仅是祭奠瓦伦汀娜的在天之灵，更是点燃内心仇恨所带来的酣畅淋漓。山崖上的士兵弟兄们也十分满足，高呼口号，甚至唱起军歌来。 「～我生在波维顿，伙伴是剑刃～」 「～我是个盎撒人，血统真正纯～」 「～我箭下不留生，剑首吞劣魂～」 “今晚注定是个难忘的夜晚。”理查德道：“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你们谈话中的一些细节。告诉我，援军是怎么回事？你们是第几批抵达巨人海岸的？后面还有几批？” 她瞥理查德。“下地狱去吧。” 他抬手，一发剑啸，在哭叫声中伊莲娜的又一位学生倒地不起。 “现在呢？” 她阖上双眼，牙齿紧扣，把头扭到一边。 “十秒钟，不然我继续下令放箭。” 她在颤抖，沉默不言。 “十。” 泪水流淌。 “九。” 光暗月昏。 “八。” 她眼角的闪光。 “七。” 刀刃的寒气。 “六。” 学徒们的祈祷 “五。” 呼呼风声。 “四。” 海潮拍石。 “三。” 她脸庞的阴影。 “二。” 他抹去脸上残存的笑容—— —— —— —— “一。” 第六十四章：地狱跋涉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荒芜，从各种文献已经探险者的口述中，我们可以得知…… ……这项技艺开始成熟的时间已不可考，但我们能确定在若曼帝国建立伊始，猪人们的…… ……足以供给大量人口，形成等级分明的社会体系…… ——摘自《下界研究》 ———————————————————————————— ———————————————————————————— “实不相瞒，我要渴死了。” 听见这话，鲨克依然毫无反应，固执地走着他的路，在下界血红的光线照耀下恍若被施法了的稻草人。 欧林叹气，又为自己的这一动作而后悔，大口呼吸会带走水分，让肺部充盈更多干燥的空气。这儿真不是生命应该待的地方，从涉足此地到现在已过去数小时，天空未曾有过任何变化。伊莲娜曾提醒过下界更近似于巨型洞穴，唯一的光照来自于熔岩海洋，但在欧林看来无论走到哪儿，光线都差不多昏暗。 简而言之，他们走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墓穴中。 压抑的环境让欧林的情绪也跟着郁闷，更别提疲劳的身体和近乎要冒烟的喉咙。出发前他就询问过为啥要自己跟着来，问道：“让我在这儿守着姑娘们和奇洛不好么？” “多一双眼睛总是好的。”鲨克如此答复：“何况你留在这儿又能做什么？你没法施展奥术。” 多一双眼睛。到目前为止，欧林没觉得自己的眼睛帮上了什么忙，反倒是鲨克走得紧促，与部队行军没什么两样。 “奇洛说的夹层还有多远啊？”他忍不住问。 “你一直问也不会让我们快些抵达。” “我可没一直问，我渴得要死。” 鲨克耸耸肩。“艾拉也渴，奇洛也渴，伊莲娜要是醒过来肯定也会喊口渴。我也好不到哪去。” “但你还剩一点水，不是吗？” 鲨克转头看他。“老天，那些是应急用的。你总不想半路遇到波维顿士兵或者猪人时什么都做不了吧？” 欧林侧首不语，心里承认是自己因过度口渴而自私了。 他们继续赶路，行走于歪歪斜斜石坡之间。要说下界有什么好的话，那就是没有毒辣的太阳光。哪怕空气像抽干了水分的蒸笼，皮肤也不会被晒得刺痛。 很快，甬道行至尽头，外面是宽阔无际的大平原，远远地能看见零零星星的白点漂浮空中，恍若残星。鲨克叉起腰，摇了摇头。 “该死的，恶魂。” 欧林咋一听，以为自己被卷入了某种鬼故事中。“什么？” “恶魂，下界生物。”他不停地咬嘴唇。“块头大，喜爱成群活动，会朝猎物喷吐火球。但是别担心，只要我们放聪明些，别大喊大叫吸引它们注意力就成。你往左边看，看见那黑漆漆像云雾似的东西没？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离恶魂十万八千里。” 欧林踌躇不定。“可这里是平原，既然我们能看到恶魂……” “它们平常都闭着眼睛。”鲨克笑，亏他还笑得出来。“除非你靠得实在太近，被闻见味道，否则这群懒鬼是不愿意费工夫睁眼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恶魂没有大量繁殖、填满整座下界的原因吧。” 话虽如此，欧林仍不放心。跨越平原的途中他总忍不住眺望右方，寻找恶魂的踪迹。那些白点始终远远地飘浮着，未曾挪窝。只是有一枚的行动轨迹稍显异常，似乎在…… “啊。” 鲨克突然停步。 “怎么？”欧林慌张四顾，背脊发凉。 “唉，算了算了。”极盗者拍打额头。“算了。” “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恶魂体内是有少量水分的，如果能捉到一只，咱们就不必爬到下界顶层去了。”鲨克尴尬地笑笑。“当然，这得要遇见落单的恶魂才行，算了。” 短暂的插曲后，他俩继续朝黑雾缭绕的悬崖前进。欧林仍时不时侧头眺望大平原方向，警惕恶魂的动向。之前留意到的那枚不寻常白点眼下移动到了视野另一侧，还在缓慢移动当中，那兴许是恶魂群中的侦查兵。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总之欧林已是喉咙冒烟、视野模糊，那高耸的悬崖却已然没有半点临近的迹象。他开始担心是不是遇上海市蜃楼，甚至没来由地幻想这趟旅途将永远走不到终点。每走一步，他的脚底如同置入烧红的沙砾堆般难受，从嘴唇到胃袋的内腔全无丝毫水分，连带着脑门发胀发昏。再走下去，只怕是在寻得水前就已化作干尸。 见同伴状态如此之差，鲨克终于大发慈悲，分出水袋里的一点水给他润润喉咙。欧林如获至宝，接水时嘴唇都在抖。清流流经喉管，他一阵战栗，意犹未尽。 “只剩五口的量了。”鲨克掂量水袋，嗓音沙哑。“爬悬崖是够用的，只期望路上别遇到什么拦路虎吧。” 补充水分的快感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欧林很快又陷入口干不已的糟糕状态，并且双腿的疲惫感有增无减。鲨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次三番停下来撑着膝盖吐气，眼睛迷茫地远眺目的地。 他们要不行了。 被困死在猩红色的酷热牢笼中，仿佛从未离开过熔岩海山上的笼子。 “还有多远？”欧林问。 “也许……二十分钟……” “还在甬道里你就说的二十分钟。” “我……想……” 鲨克话没说完，颓然倒地。欧林是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咬着牙摸到极盗者身边，摇晃他的身体。 “鲨克，喂，鲨克。” 即便在下界泛红的光幕下，依然看得出他嘴唇发紫。试探呼吸，微弱得与蚊子分不出区别。欧林只觉得天旋地转，瘫倒在鲨克身旁，仰望赤色苍穹。 这下完蛋了。 彻底， 完蛋了。 他阖上双眼，幻想另一个地方，一个不存在的天堂。在里面有清澈山泉，有堆积成山的凉爽冰块，要喝多少有多少。软塌塌的床被，还有水，更多装在冰杯里的冷水…… ……伊莲娜。 伊莲娜还在等他。 如果倒在这儿了，以后还能见着她吗？ 欧林想哭，却流不出泪。痛苦绝望到了极点，他反而充满了干劲，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站了起来，环顾苍凉荒芜的世界。任何生物都需要水，恶魂也不例外，还有那些猪人。波维顿的大军经过下界亦需要水分补充，如果能找到敌人的交通线，说不定尚存一线生机。 欧林又尝试叫醒鲨克，毫无结果后拖着他缓慢前进，便走便仔细观察周遭任何生物活动的蛛丝马迹。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处岩缝旁找到几朵干瘪的蘑菇，从表面触感推测其枯萎是最近的事，那很可能在岩石内部存在着时令性的溪流。 问题在于如何潜入到岩石底下。如果伊莲娜在——不，她在也不行，下界永不了奥术。该死的，想想办法…… ……“欧林……” “鲨克！”他把极盗者靠放在石壁前。“你可总算醒了，别吝啬水，赶快喝点！” 鲨克虚弱地笑。“我这是饿的，太久没吃东西了。” “噢，这儿！”欧林把蘑菇举到鲨克面前。“这个你能吃吧？我不清楚是否有毒，但……” 鲨克眼睛瞪直了。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个的？” “啊？我在岩缝旁，就这儿。” 鲨克猛地侧首查看欧林手指的方向，喜笑颜开。 “天无绝人之路！”他扶着石壁站起来。“嘿，我们撞大运了！这底下肯定是猪人的蘑菇农场！” 第六十五章：蘑菇农场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烟风】汉森?安东尼，雇佣猎人，秘境向导…… ……没人知道他的故乡在哪儿，有种说法声称汉森的幼年于玛朵郡度过，他会拉廷尼亚语的事实也在佐证这一点…… ……与【极盗者】鲨克?巴金斯…… ——摘自《联盟前夕奇人志》 ———————————————————————————— ———————————————————————————— 世上超乎想象的事总有许多，就比如欧林怎么也想不到猪人也会有农场。 “种蘑菇？”他以颇为质疑的语气说道：“猪人就吃蘑菇？” “噢，还有岩浆熏恶魂肉什么的。”鲨克说着，把蘑菇送入嘴中，更让欧林目瞪口呆。 “那……里面有水……” “有，但和你想的不大一样。总之你进去就知道了。” 说罢，鲨克便在石壁上左瞧右看，试图寻找到潜进农场的入口。这当然不容易，就欧林的观察而言，这附近连半枚猪人的影子都瞧不见，更别提门一类的东西。 鲨克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领着欧林沿石壁徐行，途中始终可见岩缝内长出的蘑菇。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寻得处大一些的裂缝，至少足够普通人类侧身塞入。里面尚有稍寒些的气体吹出，拂过他的脖颈，如冰水灌顶。 他俩相视而笑，迫不及待地往里面钻。果然，岩洞内的空气清爽太多，虽称不上天壤之别，却也足够酥得欧林全身发软。 “有救了。”他喃喃道：“终于，有救了。” 极盗者的反应不如他那么强烈，当欧林如痴如醉地享受清爽空气时，鲨克则继续往下行进了七八步，打量内部情况。 “是座大型农场，望不到边。”他回到欧林身边说：“能供给两三百只猪人，说不定波维顿的士兵也从这儿接收补给。” “那我们连吃的也解决了！” “嘘，小声。”鲨克半蹲，摆出嘘声手势。“农场里有猪人劳作的，还有监工。我们之所以能溜进来，纯粹是因为这岩缝不适合猪人体格，没有被检查到而已。如果下去，就必须十倍地小心，你不会想知道猪人如何对付俘虏的。” 欧林脑海里闪过许多可怖的画面，若非口渴心切且任务在身，他兴许就此打住了。 “那你有计划吗？” 鲨克如王公贵族餐桌旁的侍者优雅地掏出水袋，在欧林眼前晃了晃。 “我堂堂极盗者，还盗不来一点水？” 不知何故，这回欧林并不想坐等其成。“我和你一起去吧，这样带回来的也多些。” 鲨克正要仰头喝水，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停住动作。 “你和我去？” 也许是上次暂停时间的两人合作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极盗者对于欧林的主动请缨显得局促不安。“呃，你在这等不就行了，等个两秒钟，我自然就会回来。” “我说我不放心，你相信吗？” “哈！”鲨克仰面摇首。“你竟然担心我的安全，"雷电小子"？行吧，你愿意来便来，记住抓紧我的手。” 潜入农场的过程心惊胆战。这座巨型溶洞以泛黄的奇特岩石照亮，且安放的位置颇高，他们必须在暴露于光照范围前就暂停时间，否则引起注意就不妙了。鲨克反复提醒，水袋里剩余的水分顶多支撑一小时，如果时间到了他们还在底下，情况将滑向无可挽回的黑暗深渊。 “三，二，一。”鲨克悄声念，水袋置唇边。小酌一口，空气顿时凝结，耳畔忽地变得无比静谧，使欧林意识到此前周围一直存在着背景杂音。他们贴着裂缝壁前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荧黄灯柱鳞次栉比，东倒西歪地排向视野尽头。无论是往左抑或往右，空间都是同样地广阔无垠，且光影交错，宛如神灵摘下月亮，碾碎又混合了鲜血后泼洒于斯。 “哇噢。”欧林叹。“这种的全是蘑菇？” “还有少量耐旱的作物，味道不差。”鲨克舔舔嘴唇。“啊，让我们先搞点水吧，跟我来。” “诶，你是第一次来吧？” 鲨克笑。“刚才你在缝隙口大口喘气的时候，我就简单地把农场外围的情况勘探过一番了。” “好家伙，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其实你已经提前静止时间，弄到水了？” 他们哈哈大笑，有鲨克在的历险都显得轻松了，甚至连贴石壁下行这样的操作都显得小菜一碟。诚然，两人手牵着手滑下高达十来米的墙壁总归有些难处，欧林在刹车阶段没把控好节奏，径直向前飞去。由于反复警告过不能松开身体接触，他硬是把鲨克也拽飞出去好远，两人先后摔在软绵绵的蘑菇地里，手还抓得紧。 “啊，该死。”欧林呻吟。“我坐到蘑菇上了……” “你还好意思抱怨。” 欧林侧头一瞧，差点笑岔气。鲨克半张脸都埋在泥土下，嘴角沾染的碎屑晃眼一看好似胡茬。他翻翻眼睑，用空闲的那只手把脸抹干净——或者说自以为抹干净后——拾起一把地里长的小蘑菇，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情绪又得到恢复。 “把你衣服脱下来。” 欧林眨眨眼。“什么？” “把你短袍脱了，我抱着你的腿，不会有危险的。” “你想……拿我的短袍装蘑菇？” “等会还有得需要装的，你我的短袍都要为此小小地牺牲一下。不要紧了，就算我把身上涂满泥，只要水带回去，艾拉也不介意。” 不可避免地，在采摘蘑菇的无聊过程中，欧林谈起了艾拉。“你觉得她真会和你约会？” “那不重要。”鲨克说着，把一颗发育不良的小蘑菇丢出去，正好砸中某头猪人农民的眼珠子上。 “我觉得她不像个出尔反尔的人。话说回来，时间暂停的事怎么交代？总不能给她们说实话吧？” “你别老担心这担心那的，就算那天晚上在澡堂的事被揭穿了又如何呢？伊莲娜不会因为这个杀掉你，艾拉顶多发发脾气、拒绝和我同行、向所有人宣布【极盗者】鲨克是个变态，让我名声败坏，在波维顿和琼尼威尔都待不下去，只好回到罗斯老家，孤苦伶仃……” 鲨克沉默了。 “糟糕。” 蘑菇从欧林手心滑落。“你根本没考虑过如何解释，是不是？” “事态紧急，我当然要以大局为重啊。” “你能不能……大概猜一下伊莲娜得知我俩的事迹后会作何反应？” 鲨克撇嘴，摇头晃脑。“大概就批评你两句，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搭理你。至于到处宣传批判匕首妹是会做的。” 欧林挤挤眼睛，当鲨克提及"匕首妹"这一外号时，不远处也忽然冒出了一枚匕首。他以为是大脑太过疲倦而产生的幻觉，可匕首真真实实躺在田埂上，前一秒还没有的，突然冒出来…… ……“鲨克？” 极盗者还沉浸于艾拉得知自己偷窥行为后可能产生的一系列后果中，被连叫三声才有所反应。“啊？” “看那儿，有枚匕首。” “匕首……”鲨克调头去瞧，挠挠头顶乱糟糟的红发。“……可能是割蘑菇用的小刀吧。” “重点不是这个，那刀刚才突然冒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鲨克蹙眉。“你在说什么啊？” 欧林凑到对方面前，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这附近还有人，可能躲在某头猪人身后，小心。” “你在开玩笑呢，论谁躲在这儿，对我们又有啥影响？” “嗨呀，你怎么就听不懂。”欧林急得要死，又瞟见不远处的猪人农民腿间的空档依稀有黑影晃动，更是心焦。“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会暂停时间吗？” “当然没有，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鲨克转转眼珠。“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汉森?安东尼，他……” “没把我忘掉啊，鸡脑袋？” 欧林睁大眼睛看向声源，但见一位身着黑袍的大个子从猪人身后冒出来，嘴角叼着杆烟枪，还往外絮絮冒灰烟。 鲨克受到的震惊不比欧林少，他挺腰回头，在短暂的懵圈后渐渐露出笑容。 “迖努女神在上啊，汉森？”他摇晃欧林的胳膊，像小女孩似的。“我才提起他的名字，汉森?安东尼，我的老伙计！” 欧林感觉自己是最糊涂的那一个。“你的老伙计？什么老伙计？” “咳，我到波维顿之前，可和汉森去过老多地方。”鲨克边说边拉着欧林往烟斗男那儿引。“介绍一下，这位是欧林?居里修斯，我的旅行伙伴。” 汉森摘掉烟斗，吐出烟圈。“居里修斯。你是波维顿本地人？” “啊，我……” “噢，忘记说。”鲨克拍拍他的肩。“欧林失忆了，但不影响他超凡的奥术天赋，是不是？” 欧林无从作答，只好尴尬地笑，趁机观察眼前的这位壮汉。汉森的头发被黑兜帽遮住大半，但勉强能确定不是红色。其眼瞳色浅，介于靛蓝和银色之间，这使得此人的目光分外锋利。 “你在这做什么，汉森？”鲨克问。 汉森往烟斗里加了点烟丝。“先说说你吧，鸡脑袋，小生意做到下界来了？” “啊，说来话长……总之我们现在很需要水和食物。” “我有。”汉森手伸进黑袍底下。 “诶……” “不是免费的。”他把一支水袋拍在鲨克手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欧林盯着水袋看，眼睛都发直了。“帮什么忙？” 汉森把烟斗一摘，烟雾缭绕。 “杀猪人。” 第六十六章：盗贼之密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极盗者】的特殊能力引起诸多方面的猜测，比如著名奥术导师伊莲娜?埃亨在其自著的书中…… ……但都是些猜测，没有人能证明鲨克?巴金斯的确有…… ——摘自《居里修斯传》 ———————————————————————————— ———————————————————————————— “这……能解渴？” 看着艾拉疑惑重重的表情，欧林不得不亲自做示范，将形如煤屑的小黑球倒入嘴中，顿时略酸略涩但的的确确是水的液体浸润口腔。 “放在嘴里，它自己会化。” 艾拉还是不放心，把小黑球拿给师傅检查。那曾想奇洛已是渴得神志不清，竟直接抓起一把黑球送入口内，脖颈一动，长舒口气。“呼……甚好……甚好……” 先后做过示范，艾拉也没理由推脱，双眼一闭，犹如受刑般含掉它们，腮帮子猛地鼓起再落回，眼珠子转来转去。 “怎么样？” “要不是快渴死了，我也不会动。”她抹嘴，把更多富含水分的小石子塞给师傅。后者盯着岩壁发愣，口中尚念念有词。 艾拉再拿走一些石子，走到侧卧的伊莲娜身边，试图给她喂下去。这可不容易，"匕首妹"的嘴唇封得很死，牙齿紧紧相扣，老半天也无法取开。 “没事，鲨克那还有囊袋装的水。”欧林安慰焦急的艾拉。“我们淋一些在额头上，说不定就醒了。” “可那家伙在哪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让我先回来，他自己在猪人农场有事。” 艾拉哼了声。“他该不会是自己先跑了吧，这个盗贼。” 虽然欧林自个儿心里也犯嘀咕，但听不惯诋毁极盗者的话。在短暂的思想斗争后，他义正言辞地说道：“鲨克不会抛弃我们，他不是那种人。” “你可真相信他。”艾拉甩出这一句，继续尝试弄醒伊莲娜。欧林见劝说无果，也不再纠缠，独自坐在闪亮亮的矿物旁等待极盗者归来。 方才在农场，当汉森宣布要屠杀猪人后，鲨克就把大包小包的补给塞给欧林，要他先行返回岩洞。至于突然露面的老友请求的忙，是半点话也未曾透露。苦得欧林辛辛苦苦把东西运回来，得不到艾拉半点好眼色看，甚至连事态进展到怎样的地步也是一无所知。 如此等候些许，艾拉忽然激动起来，蹲伏在伊莲娜身边低声说个没完。“埃亨女士，埃亨女士！” 欧林凑过去，果然，伊莲娜微微睁开双眼，茫然地打量周遭，绿眸在深金矿光映衬下混沌初开。 “这是……” “安全了，一切都安全了，埃亨女士！”艾拉一把抱住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伊莲娜眼中的混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所适从的惊讶。 “安全。”她重复。“那些波维顿人……” “我们逃了出来。”欧林说。 艾拉用力地点点头。“鲨克帮我们逃出来的，他还弄到了水，虽然形状古怪，但反正能解渴。” 伊莲娜捻起地上的小石子，若有所思。 “旱石，这是猪人的补给品。鲨克，你偷到猪人头上去了？” 她冲洞口喊，却只有奇洛模糊不清的呻吟。 “鲨克人呢？” “呃……”欧林摸脖子。“……还在农场，他自己决定多待一会儿。” 伊莲娜板起脸。“胡闹，这是下界，他在猪人农场待多久了？” 这便是问题所在：要知道鲨克是可以暂停时间的，而那位叼烟斗的汉森也似乎不受暂停影响。如此说来，欧林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该弄完事情，跟上来了才对。 “我想……大约半小时？从我离开农场算的话。” “从这到农场要多久？” “也是半小时，我才刚回来两分钟……” 欧林话音未落，洞口便传来谈话声。定睛一看，只见高瘦的鲨克和壮汉汉森前后迈入岩洞中，前者还嘻嘻哈哈开着玩笑，满脸笑容。 “……嗨呀，所以我说你绝对有办法，这可比当向导赚钱多了。”鲨克拍拍汉森的肩膀，发现老友的注意力集中在洞内人员身上，便颇为得意地开始介绍。“这位是汉森?安东尼，人称【秘境向导】。世界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言重了。”汉森摘下烟斗，烟圈徐徐飘出，罩在其头顶好似黑天使的光环。“我在下界有任务需执行，碰巧遇上鲨克，商量可以两人一起去做。” “任务。”伊莲娜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恕我冒昧，但安东尼先生，能否告诉我是什么任务？” “杀猪人。” “哪一只？” 汉森瞧鲨克，后者带着微笑点头。 “【狂牙】奥纳巴。” 伊莲娜抱起手。“奥纳巴，你要去杀奥纳巴。以我的认识，你要么麾下有万人之众且熟悉下界地貌的军队，要么是有五名以上【山岳之主】级别奥术师组成的小队。就目前的观察，你，咳，咳咳咳……” 艾拉把旱石递给她。“埃亨女士，嗓子太干了可不好。” “不用，我这有水袋。”汉森将一团褐色的东西丢给姑娘们，砸在艾拉腿上时还发出颇为动听的"啪啦"声。 伊莲娜稍显怀疑，但还是接受了。 “谢谢。” 她小口酌用，目光一刻未离开过对方。见气氛渐渐紧张，鲨克连忙继续他的介绍。“这位高贵的女士是伊莲娜?埃亨，奥术学院导师，我非常敬重的人——虽然她不敬重我。” 伊莲娜瞪视的对象转为鲨克。 “啊……至少穿越沼泽地的那几天是这样。”他喉结一跳，接着说：“这位短头发、可爱又迷人、国色天香、万众倾倒、含苞待放……” “再敢加形容词，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鲨克手在脖颈上下打转。“……总之她叫艾拉?慕德贝，红石学徒，不会奥术。旁边是她师傅奇洛?琼森，【奇物工匠】，想必你听说过。” “久仰大名。”汉森平静地说，又把烟斗叼回去了。 “喂，你还没介绍欧林呢。”艾拉提醒。 “之前他们俩打过照面了。” “那你有提欧林的奥术排位堪比【山岳之主】，单挑科黛拉、梅文与西尔莎，还打了个平手吗？” 这句话的分量可不小，惊得汉森差点被烟呛死。鲨克边为老友捶背边笑哈哈地解释：“其实欧林的实力也没那么强，只是运气好，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我见多了，但"雷电小子"是第一次见。”汉森斜眼瞟他。“波特港不少人在谈论巨人森林出现一位精通雷电的年轻奥术师，没想到就是你？” 欧林对声名远扬这件事有点包袱。“呀，波特港都知道我啦？” 汉森眨眨眼。 “整个王国都知道你了，其他雇佣兵团没行动起来可真叫人意外。”他稍加思索。“我想……理查德的追兵应在不远处了，你们不准备撤离？” “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我也是才将醒来。”伊莲娜说着，又喝了口水。“我倒是很好奇，下界不能使用奥术，鲨克你是怎么把我们弄出来的？” 噗通，欧林听见了极盗者的心跳。 “这个……你知道，我……” 艾拉打断了他。“鲨克这回立功了，他用青金石片一下子就割断了铁笼，一溜烟爬上百米高的悬崖，干掉上面的守卫，然后唰地把笼子拉上去。我从没见过身手这么敏捷迅速的人。” “迅如风，如风。”奇洛嘀咕。 鲨克摸摸后脑勺。“嗯，我动作快，这个是天生的，和奥术没关系。” 伊莲娜眯起眼睛。“动作快。” “对对对。” “所以这和你在水上行走有关系吗？” “呃……听着，我为何能在水上行走是我的私人秘密，别人可不能乱猜的，我也不会说。而且现在也不是闲聊的时候，汉森有任务需要大家帮忙呢！事成之后他会直接送我们离开，秘境向导清楚普通人所不了解的秘密通道，我们只管帮点小忙便是。” “不。” 大伙通通看向伊莲娜。 “埃亨女士，为什么不呀？”艾拉看看她，又瞧瞧汉森。“这是我们离开这儿的最好机会呀。是信不过他么？” 伊莲娜微微摇头。“安东尼先生的体验我会考虑。但同时我想提醒你，鲨克，你要是有什么小伎俩瞒着我们，等会儿不用或是偷偷用，可是对大伙安全的不负责。” 噗通噗通，欧林分明听见鲨克的心跳更快了。 “嘿，我干嘛要瞒呢？”他耸肩。“我速度快，这可是独门绝技了，都被你们参透。你还想要我说什么？编什么？快点做决定吧。汉森的忙大家帮不帮？水可是他提供的。” “先帮汉森的忙吧。”欧林建议。 “是呀，埃亨女士。” 伊莲娜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机会，鲨克。你不说可就要由我来说了。” 极盗者眼神飘忽。“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首先，你以极快的速度完成锯断铁栅栏、爬上悬崖、放倒守卫、把牢笼拉起来四项考验。” 伊莲娜站了起来，虽比鲨克矮了两个头，但此刻却显得无比咄咄逼人。 “其次，欧林回来才两分钟，你与安东尼先生就跟着抵达，试问你在蘑菇农场多待两分钟能做什么呢？” “嘿，这可不关你事……”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实——”伊莲娜毫不客气地打断鲨克的抗议。“——那就是相对观察论，具体定义可以在各类阐述哲学问题的书中找到，我仅仅做个小的提醒：当某人的速度快到无法被观测者看清乃至发现时，此人相当于做了什么？” 岩洞内一片死寂，唯闻鲨克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暂停时间。”艾拉轻念，茫然消退，醍醐灌顶。 第六十七章：谈判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聚能印，俗称蓝石，在居里修斯及之前的奥术年代具有重要意义…… ……分布广泛，但最优的品种多见于瑟渊，以及传送门后的异世…… ……有理论称毕……的欧泊石其实就是聚能印的一种…… ——摘自《世界奇物图鉴》 ———————————————————————————— ———————————————————————————— 气氛逐渐尴尬。 欧林如一名旁观者，观察洞内各人的神态。汉森抽着烟斗，兜帽下表情难以看清，仿若置身事外；奇洛尚未从脱水的糟糕状态中恢复，悄悄从徒儿腿边摸来旱石吃；伊莲娜抱起双手，犹如等待学生解释为何没完成作业；鲨克单手遮额头，不停揉搓，似乎通过这样的动作就能把已被说出的话收回似的。而艾拉，艾拉…… ……艾拉的脸颊与头发分不清谁更红。 “你能暂停时间？”她问得很轻，语气不甚肯定。 鲨克沉默两秒，决定放弃抵抗。“我会。” “所以你靠暂停时间切断了栏杆？” “对。” “爬上峭壁？干掉所有守卫？把笼子拉了上去？” “对。” “溜进澡堂？” “对——不不不。”鲨克连忙摆手。“你误会我了，我……” 他没能说完，艾拉已经一跃而起，重拳打在鲨克鼻梁上。 “这是你偷窥的代价。” 鲨克捂着鼻子，艾拉突然又拉住他的双肩，然后—— ——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感谢你帮我们逃离囚笼。” 欧林没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同样鲨克也呆了，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呆呆地悬在空中，放也不是，接也不是。艾拉只简单地抱了一下便松开，整理额前散乱的发缕，背对众人。极盗者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刚才抱了我？” “别想多了，单纯的谢谢你而已。”艾拉面无表情地回到师傅身边，助其服用旱石。奇洛状态差劲，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截然不知。 伊莲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面色同样平静。“那么，你承认了你拥有暂停时间的能力，那我们便可以就此点做文章。安东尼先生，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任务吧。” 大伙围在一株闪闪发亮的椭圆形荧晶石下。汉森就鲨克暴露窃贼秘密的行为未多加评论，但看得出来他心存不满，猛吸烟斗，洞室内烟雾缭绕。 “【狂牙】奥纳巴是个棘手的目标。”他说，烟吐到鲨克脸上。“但只要是生存于这世界上的东西，就有其薄弱之处。据悉奥纳巴已抵达弗朗德港西端的猪人前沿哨站，准备从那儿的传送门抵达地面，切断自由同盟会成员撤退的路线。那座哨站守备可不及赤环堡垒十分之一强，只要我们合作恰当，奥纳巴的猪头便是囊中之物。” 伊莲娜斜视他。“说得轻巧，如果任务如此轻松，又何必找我们帮忙？” “保险起见，女士。我不想第一单任务就搞砸，损害名声。” 艾拉好奇地眨巴眼睛。“为什么你要做赏金猎人的活呢？” 汉森瞧向她。“最近几年战火纷飞，单纯做向导已赚不了多少钱。相反对赏金猎人的需求与日俱增，单这回的任务，足够抵得上我当向导一年的收入。” “哇，那是谁雇佣你的呢？” “一位老朋友。”汉斯移开目光，不想就这一问题细谈。“总而言之，若有诸位的帮助，事情会好办许多。” 伊莲娜冷冷看着他。“这是下界，我们不能使用奥术。” “那不一定。”鲨克笑呵呵地摸出几块其貌不扬的金属制纹章，摊在手心。“这些小玩意能解决所有麻烦，感谢汉森吧，每块只要2000筣花币……” “我没说要卖。”汉森瞪了他一眼。“这些是我从瑟渊弄来的聚能印，为得到它们，我负责担任向导的探险队几乎全灭。每一颗聚能印上都沾了数条人命，你们拿着用几次就归还给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对对对，不堪设想。”鲨克从旁附和。 伊莲娜拾起一枚聚能印，奇怪的事发生了——原本灰暗的聚能印突然绽放蓝光，压过荧晶石的淡黄，使众人犹如置身海底。欧林犹记得上一回目睹如此画面还是在同盟会的时候，她准备为大家挖开洞穴，奇洛当时摸出了一根短小法杖，那法杖发出的光也是这般湛蓝。 记起那时场景的不止他一人，艾拉侧首与师傅对视，两人脸上皆浮现疑惑的表情。 “此物可复吾等奥术耶？”奇洛从高领黑皮袍内摸出那枚短杖，立马洞穴内的蓝光呈双倍增长。“怪哉，此物名聚能印不假，然则供法件用也，而非人可用。” 见奇物工匠脑袋清醒，鲨克显得不大自然，眼神晃了晃去。好在质疑的矛头指向了汉森，话题没有被再次带歪。 “我换种方式解释。”秘境向导说：“埃亨女士，你既然是奥术学院的导师，那想必知道为何下界不能使用奥术吧？” “因为下界地层内含有的特殊物质，它们构成了一种力场，使身处其中的奥术师无法转移能量。”伊莲娜道。 “没错，我们身处力场内，转移能量的通道被锁死了。而聚能印则相当于开启另一条传输能量的通道，让我们能再次施法。至于先生你刚才的疑问，答案很简单——你的聚能印不是瑟渊寻来的。我说的对不对？” 奇洛看看短法杖，再瞧瞧鲨克掌心的东西，没在说话，算是默认了。 伊莲娜所握的聚能印光亮愈来愈暗，最后仅剩一点微弱的薄光。她微抬右手，地上的旱石随之漂浮。“那好，我们可以施法了。算我们同意帮忙，安东尼先生，你有任何具体计划吗？” 汉森浅笑，凸现满下巴的胡茬。“计划很简单，你们在哨站外缘吸引哨兵注意，我进去取奥纳巴的头。” “为什么不让鲨克直接暂停时间呢？”艾拉问：“反正他擅长那个。” 鲨克挠挠头。“唔，你瞧，我刚才也问过他了。是这样的，汉森他……不信任时间暂停这样的……妖术。” “妖术？” “不受下界禁魔影响，难道还不是妖术？”汉森把兜帽拉低了一些。欧林忽觉奇怪，鲨克能暂停时间不假，可之前在猪人农场的时候，秘境向导也没受暂停的影响。如果他认为鲨克的能力是妖术，岂不是也间接诅咒了自己？ 欧林没把这一发现告诉其他人。 “恕我冒昧，安东尼先生，但在我看来这是纯粹的冒险。”伊莲娜依旧冷冰冰的。“以及，我的武器被那帮盎撒士兵搜走了，我认为取回我的装备更为重要。” “完成任务后，我可以把猪人的战利品分给你一些。” “你指的是【狂牙】的武器？” “没错。” 伊莲娜顿了顿。 “如你所见，只有我和欧林可以不借助工具使用奥术。琼森先生更擅长打造器物而非杀戮，艾拉需要一整套红石设备，他们不能参与作战——” “埃亨女士，我可以……” “——你不行——只能在旁边观望。这可是非常有风险的事，我希望对他们进行补偿。” 汉森微微蹙眉，侧头瞧鲨克，鲨克也动作同步地侧头，瞧岩壁。 “支付补偿我可以接受，我会用战利品的一部分付。” “我来挑？” 汉森凝视与他做交易的女子。 “你来挑。” “那真是太好了，安东尼先生，你心肠真好。”伊莲娜笑，汉森出于礼貌也挑起嘴角，以为谈判总算结束。 “像你这么好的人，肯定不愿意看到艾拉回到地面后挨饿吧？“伊莲娜揽住艾拉，动作轻柔地揉她的头发。“多可爱的女孩子，你肯定不忍心看她挨饿受冻吧？” 汉森的笑容消失了。 “看在使徒份上，你可是【北岭冷杉】级别的奥术师，这还有位【山岳之主】。你们会打猎吧？” “巨人森林最近大雨连绵，猎物可不好找。柴火也是，我俩都不是控温路径的奥术师。” “好好好，我带的补给品你们可以拿去一些。”汉森狠狠瞪了鲨克一眼，后者整张脸都朝着岩墙，如同面壁思过。 “噢，还有一件事……” “说吧。” “你之前提过的那扇传送门，具体通往哪的？” “唤雷岛。” 欧林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什么？” 伊莲娜一瞟，稍稍施法强迫他坐下了，接下来说的话却和他心里所想别无二致。“你应当清楚，安东尼先生，唤雷岛目前被深潜眼蜥所占据，十分危险。” “一群喽啰而已，况且你们只是路过。” “但我们人多，一个个送过海峡花费的时间就久了。” “那也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何况鲨克会和你们一起走，是这样吧，鸡脑袋？” 欧林不知道鲨克从哪弄得"鸡脑袋"这样的外号的，但他忍笑的模样却意外与之相配。“啊……我的确是要和匕首妹一起走。” “那劳烦你到了唤雷岛后，帮他们一把，别让深潜眼蜥伤着这位"可爱"的小姐，行吗？” “啊，汉森，我想……” “看在我救你三十二条命的份上，你敢提任何要求，小心睡觉被人偷。” 鲨克不说话了，默默点头，但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忍笑模样。汉森叹了口气，把烟斗叼上，极不情愿地与伊莲娜对视。“那么我们达成协议了吧？” “唔……”伊莲娜碧绿的眼眸转来转去。“基本没有了。” “好，好！”汉森几乎要拍手了。 “如果还有要求，我们会临时提的。” 秘境向导猛啜一口烟斗，差点给呛死。欧林侧首看向伊莲娜，不出所料，她又露出第一次遇见鲨克时的那副得意表情。 第六十八章：大裂谷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大裂谷，断断续续连绵数百公里，相当于雾雨城到波特港的距离…… ……漆黑，但温度…… ……嚎叫声…… ——摘自《征服秘境》，汉森?安东尼著 ———————————————————————————— ———————————————————————————— 汉森的安排将在踏上旅程后慢慢叙述，伊莲娜决定先给同伴们说明她的想法。鲨克和秘境向导在约莫十几米外的山崖底部等待，确定他们听不见洞内的声音后，她便开口了。 “首先，我们必须返回同盟会。” 若非提及，欧林差点忘了理查德进攻的事。在下界跋涉招水消耗了太多精力，直到现在都尚未缓过劲来。 “格伦镇是陷阱吗？”艾拉问：“声东击西？” 伊莲娜点点头。“也不尽然。总而言之，就在我们谈话的当口，同盟会正在遭受袭击。” “可总部有那么多山岳之主呢！” “汝忘去质器矣，吾徒？” “啊……那岂不是没有胜算了？” “不。”伊莲娜认真地说：“去质器的确会影响施法，但也非万能。哪怕情况再危急，我们还有科黛拉的堕银武士，并且裁定会议的山岳之主们格斗能力也不低。依靠复杂的地下网道和掩体，同盟会尚能支撑，但也不是永久性的。” “那我们答应安东尼先生去取【狂牙】的头干嘛呢？” 欧林灵机一动。“聚能印！你是想要那些聚能印，对不对？” 伊莲娜微微扬起嘴角。“我必须弄到那东西，如此才能切入敌军。只用匕首的话，单打独斗还行，但不可对付大军。” “若需兵，吾当为汝造。”奇洛做了谦逊的前倾姿势。这一刻，欧林忽然意识到琼森先生并不只是个说话文绉绉的半老头子，更是远近闻名的【奇物工匠】。 “还有我！有红石的话，我可以造定时榴弹，丢到那些盎撒人中间去。” “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伊莲娜说：“可惜我不想让你们上战场。” “此为何故？”因为高鼻子的存在，奇洛疑惑的模样好似头觅食的猎鹰。“汝需兵也，亦需助也。” 伊莲娜正视两人。“你们曾与全副武装的波特港士兵战斗过吗？” 奇洛应：“吾无与波特港者交手，然余少善棍，可与十战。今老矣，然亦可敌五。” “是呀，我师傅可厉害了。”艾拉脸上带光。“至于我嘛……我也用弩射过别人，不怕见血的。” 伊莲娜扶额头。“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实话实说吧，我想把你们先安置在唤雷岛对岸的神柱木林里，等战事结束再接走。” 艾拉不高兴了。“我们是累赘吗？”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和欧林都曾和士兵正面交战过，我们有经验。” 伊莲娜将自己划在同一阵线，这欧林还不大习惯。“要不让他们一起上吧，我负责掩护。” “欧林，不要替我做决定。” “好吧。” “那你又怎么能替我们做决定呢？”艾拉叉起腰。“我们心甘情愿去帮助同盟会！看在迖努女神份上，理查德部下的剑也指过我和我师傅的脖子！埃亨女士，我一向很敬重你，但这次我要按我的想法走。” 伊莲娜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艾拉，许久后说道：“我尊重你的决定，慕德贝小姐。你和你师傅将在欧林的掩护下参与救援。” “谢谢！”艾拉脸庞浮现欢快的笑容。“那现在让我们先去解决那个叫奥纳巴的家伙吧！” 在短暂的修整（补充水分、吃些东西）后，由六位新兵老兵组成的猎头小队离开暂避的洞穴，踏上前往弗朗德港的路。关于目的地的名字，欧林特意问了汉森。“下界又没有海或者湖，为何管那地方叫弗朗德港呢？” “那原先是一种谑称，后来演变成正式称呼。”汉森抽着烟斗解释道：“几百年前，波特港洛克菲勒家的先祖弗朗德?洛克菲勒曾在那儿坚守数天，抵挡猪人的进攻。为纪念他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洛克菲勒家族也因此得到重视和提拔，成为今天的公爵领。” “波维顿人和猪人打过仗？” 秘境向导以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鲨克见了连忙提醒：“欧林他失忆了的，很多事都不知道。” 汉森吐烟圈。“猪人一直是全世界人类的死敌，波维顿和猪人合作简直是与魔鬼签订契约。只有使徒知道约翰三世究竟许诺了下界恶魔多少好处，整座琼尼威尔的东境都说不定。” “畜牲。”鲨克骂。 “不过约翰三世也无意中做了件好事。”汉森说着，先行走到队伍最前端检查拐角后的路况。“他开发的去质器让我们得知了下界禁魔的原因，同时也暴露了他对奥术的恐惧心，进而影响底下的士兵，让他们对去质器产生依赖心理。只要研究出破解去质器的方法，波维顿亡国指日可待了。” “我师傅就在研究这个。”艾拉说：“我们本来就是要去找去质器的样本研究。” “祝你们好运。” 伊莲娜瞧着汉森。“安东尼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也许是欧林看错了，秘境向导竟然抖了一下。“如果是额外条件，我……” “不，我只想问问你是哪里人。” 汉森松了口气。“我在翡朗城长大，玛朵的国都。怎么，我看着像波维顿人吗？” “你的标准语说得很好。” “没办法，行走天南地北，必须会一些。别以为南边若曼语很方便，这是一项忠告。” 如此交换着信息，他们不知不觉中离开了丘陵区，进入地势更为陡峭崎岖的裂谷地带。此地仿佛倒悬生长的寒牙山脉，裂缝蜿蜒密布，两旁的岩道狭窄且总给人一种不稳定的感觉。欧林刚见到这场面时完全蒙住了，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将要踏足的路线。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他问。 “这儿不容易遇见猪人。”汉森说着，已带头踏上岩道。 “你要是掉了下去，我会及时暂停时间的。”鲨克拍拍他的肩，快步跟上，显然习惯了行进在万丈深渊旁。伊莲娜有她独特强大的自信，平衡感也很好，未有犹豫。剩下的人中只有欧林举棋不定，结果成为队伍最靠后的一位。艾拉经过他时还斜眼瞟了下，弄得他尴尬万分，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走。 岩道宽约一米，左边有宽数十米且深不见底的悬崖，隐隐约约能听见奇怪骇人的嚎叫。 “那是什么东西？”艾拉问。 “对我们没威胁。”汉森简单回答道。 “唔……我想弄清楚。” 鲨克贼兮兮地笑。“该不会是怕了吧，小艾拉？”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推下去。” “诶，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噢，闭嘴吧！”艾拉扭开头，脸颊泛红，不知道是不是下界光线的缘故。 说到光线，此地的光照实在太暗，他们几乎是贴着岩壁在走。奇洛本想掏出法杖照明的，被汉森阻止了，以免暴露行踪。 越往里走，山崖就越高，天穹也愈细。现在的队伍如同是在深海漫游，压抑感填充了每个人的心，连最爱开玩笑的鲨克也变得沉默。好在大家都特别小心，没有成员意外失足掉落需要救助的情况。 尽管如此，在行进了差不多半小时后，麻烦仍然如期而至。此时众人已深入裂谷地带，往上天空细得犹如丝线，周遭黑若一潭死水。汉森忽然命令大家停步，恐慌悄然蔓延。 “怎么了？”艾拉的声音。 “痕迹。” 伊莲娜凑上去瞧，因为光线太暗，身处后方的欧林啥也看不见。 “这是……猪人的标记。” “什么？你不是说这附近遇不到吗？” “冷静，慕德贝小姐，也许只是头巡逻兵而已。” “噢，万一不是呢？” “没事的，艾拉，有我在。”伊莲娜安抚道：“把聚能印给我，安东尼先生。” 咔嗒，微弱的蓝光一闪。很快欧林也得到了一块冷冰冰的聚能印，他将之紧紧握在手中，发觉汗水湿滑后干脆含在嘴里。假使吞下去了，按理论来说他还可以继续使用奥术，不成大问题。 队伍继续前进。要说裂谷地带有什么好的话，那就是温度宜人了不少，如此深度的空气热度和夏日夜晚差不多。欧林猜想深渊的最底部会是怎样的情形，一片寂静黑暗中的冰天雪地？那又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嚎叫呢？想想都不寒而栗。 “我们快到了。”汉森忽然说：“往前有一条链接熔岩海的通道，我有义务提醒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就是别吓得尿裤子，小艾拉。” “我——” 伊莲娜拉住两人。“等危险解除了，我帮你教训鲨克，艾拉，别激动。” “其实……鲨克说的没错。”汉森道：“因为我们要从熔岩底下浮上去。” 第六十九章：穿越熔岩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泡头咒，又名法茧咒，属控温路径…… ……因最低习得标准超过了分化期，控物路径的奥术师无法习得…… ……亦可用储能物品代为…… ——摘自《遗失的历史：奥术大全》 ———————————————————————————— ———————————————————————————— 即便是最疯狂的梦境，欧林也想不到这种操作。 “从岩浆底下穿过去？”他呆呆地说：“我没听错吧，我们要进到岩浆里面去？” 汉森肯定的回答让欧林浑身不自在。“当然，这是最近的路线，同时也最安全。” “最安全！”艾拉叫：“我可不想被烤熟了！” “放宽心，你知道泡头咒吧？”鲨克道：“汉森虽然不是什么经过认证的奥术师，但法术使用也是非常熟练的。” 伊莲娜道：“泡头咒最低要求是【赤山毛榉】，如果是对抗岩浆高温的，则需要达到【北岭冷杉】才行。安东尼先生，你曾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奥术资格检验吗？” “我穿梭岩浆十多次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大可为你展示一番。” 再争论下去也得不到结论，别无选择的他们只好继续前进，直到气温再次升高，前方隐约可见泛红的薄雾为止。那是一片岩浆湖，论尺寸与此前所见的赤红海洋相比犹如小小水滴。但即使是如此一丁点岩浆，其散发的热度依然让人难以忍受。等到不能再接近的软石区域时，大家全汗流浃背，衣物或披或捆于腰际，乍一看像乞丐集会似的。 “我先下去示范一遍。”汉森取下烟斗，揣入袍内。“然后我一个个带你们离开。” “你确定有足够的能量支撑吗？”伊莲娜问：“考虑到熔岩的温度，以及旅途的长短，万一……” “不存在万一。”说罢，汉森握紧拳头，但见一缕缕纯白的烟雾由此腾升，将他缭绕包裹，逐渐构成蛋状的奇特保护层。待从头到脚都隐匿在白膜里后，他向前两步，再加速跳入岩浆湖中，溅起少量粘稠的碎沫。而向导本身则沉至底部，看不见了。 “没有焦烟。”欧林说：“也许他的确会用所谓的泡头咒。” “这是作为秘境向导所必备的基础。”鲨克道：“等着吧，最多两小时后我们便能解决掉碍事的猪人，然后接着去往……” 他眨眨眼。 “……我们是要回援总部，对吧？” 如此看来，方才他们完全没有秘密商讨的必要。伊莲娜回答道：“总部遇袭，格伦镇是个声东击西的小把戏。我们帮你朋友这一次忙，只要些聚能印就好。” “嗬，如果你开个好价码，汉森说不定也会去援助哦。” “他若是为自由同盟会做事，斯科特必然不会亏待。只是我好奇，鲨克，是谁雇佣了安东尼先生去取【狂牙】奥纳巴的头颅？” 极盗者将嘴做成吹口哨的形状。“唔……汉森他对约翰三世没啥好感，或者说他对所有国王都有种厌恶。所以大概率是某位和猪人有世仇的有钱小领主？嘿，他上来了。” 秘境向导浮在红橙相间的熔岩当中，半透明的白色薄膜完好无损，兜帽也没有半点烤焦的迹象。 “现在相信了吗？” 大伙交换眼神。 “别磨蹭了，谁先来？” 又是一番眼神接触，奇洛拍拍徒儿的头，向前一步。 “师傅……” “为师宜为法也。”奇洛束紧皮袍，将尾摆捆好，然后走到岩石漂浮不定的最边缘，让汉森来接。秘境向导的手与薄膜表层接触，瞬时一束束白丝如春末柳絮那般飘荡开来，寻得另一位载体后欢快地构筑蛋壳。 无消多时，奇物工匠已化身成蛹，似新建成的船只入海般滑近熔岩上方，再缓缓下沉。艾拉全程捂着嘴观看师傅踏上她心目中疯狂无比的旅途，双眼满是担忧和恐惧。 “包在蛋里……”她喏喏地念。“……这可怎么游呀。” “蛋壳自会领航，你只要别把它踢破就好啦。”鲨克道。 “我看上去有那么傻吗？” “噢，小艾拉，你……哎哟！” 直到汉森返回，鲨克还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这回秘境向导不急于接送下一位，而是滑回岸上，边走身上的蚕丝边颓软剥落。他坐到一块平坦的乳石上，从袍衣内取出酒壶大口灌下，又猛吸两口烟斗，抹抹嘴，仿佛刚屠宰了一头野猪似的。 艾拉在旁边探头探脑，汉森瞟见，说道：“你师傅很安全，你要是太担心，就接着下一个走吧。” 她打了个哆嗦，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同意了。修整两分钟后，汉森打足精神，施法将自己和艾拉化作洁白蝉蛹，没入熔岩湖。期间鲨克在旁边肆意开玩笑，将艾拉形容成要下油锅的梅子酱。欧林没弄懂笑点在哪，但伊莲娜却狠狠瞪了极盗者一眼。 湖畔浅滩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在巨人森林跋涉时一样。熟悉的景象让欧林思绪万千，仔细想来，认识伊莲娜仅仅是不到三周前的事，遇见鲨克的时间更短。但瞧瞧他们一同经历了怎样的历险？如今甚至聚站在咕噜噜冒泡的岩浆湖旁，即将潜入其下！这么一想，真是不可思议。 而他们还将一同度过多少艰难考验，三周后又会身处何方？若是未来的欧林灵体穿越回此刻，告诉他自己二十天后会与约翰三世正面交锋，他也毫不惊讶。 想着，想着，倦意侵入脑海。早上出发前欧林还在伊莲娜位于自由同盟会总部的住所中，如此漫长的一天过去，他还没有因体力透支而晕倒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鲨克的状态却不大妙。艾拉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种不加掩饰的疲倦和劳累。伊莲娜也注意到这一情况，低声询问同伴是否一切安好。 “我没事。”鲨克回答得很勉强：“我只是想她了。” “谁？” 他猛地一惊，似乎才发现问话的是匕首妹而非雷电小子。“啊，我是指……霜堡的一位酒馆小妹。” 伊莲娜挑起眉毛，全然不信。好在这回汉森返回得很快，尴尬的询问没能深入下去。 这回伊莲娜决定先走。待白膜下的红色秀发看不见后，鲨克做了个深呼吸，疲软地倒在乳石间。 “鲨克？”欧林摇他。“喂，醒醒！” “我没睡着……” “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极盗者露出虚弱的笑容。“只是有点困。” 欧林心头一紧。 “你多久没睡觉了？” “什么，我？”他迷茫地眨眼。“一天……吧？” “迖努女神在上啊，等会打起来的时候你该不会昏倒吧？喂，你笑什么？” “迖努女神，哈哈。”鲨克笑的模样可有几分诡异，毕竟会笑的马不常见。“你也会说"迖努女神在上"了啊？再过半个月，是不是连圣歌都会唱了？哈哈……哈……” 欧林拍他的脸。“别睡着了，喂。” “……呼……” 真是令人头大，不论怎么喊，鲨克都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情况直到汉森折返后才有所好转，秘境向导毫不客气地揪住极盗者的耳朵，像对付生面团似地拉扯。 “嗷——嘿，打个响指就行了。”鲨克揉着耳朵。 “马上要过熔岩，你竟然睡着了？” “他太久没休息。”欧林替其解释。 “没休息？鸡脑袋，你以前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比现在精神啊。” 鲨克无奈地撇嘴。“可能是下界让我水土不服，唉，没事。你先带欧林过去，我调整一下。” 汉森不放心地看着伙伴，以叹气同意了对方的请求。于是，终于轮到欧林来尝试潜入熔岩，他以虔诚而忧虑的眼神目视白丝缠绕构筑防护罩，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整个过程中他未察觉到丝毫不适，呼吸亦顺畅。只是心跳，是越来越快了。 “来吧。”汉森完成两人的膜，滑向熔岩池。欧林惊恐地发现这一过程竟然不受自己控制，眼巴巴地看着冒泡的红橙灼液越逼越紧。他甚至难说具体是是什么时候与岩浆接触的，当眼睛确认没入熔岩时，这些浓稠的流体已盖过头顶。 他忍住尖叫，观红、黑、橙、黄四色相间的浓液拂过白膜表层。与想象中不同的是，穿越熔岩的旅途并不炙热，反而出奇的冰凉，让他回忆起寒牙山脉外奔涌的小溪。如此，思绪又飘到寒牙山和理查德的攻势，进而担心起自由同盟会的安危来。 不知是距离确实短抑或思考让人感受的时间缩短，很快他们就浮出液面，抵达裂谷外浩瀚磅礴的岩浆汪洋。汉森所说的洞穴更像是条下行甬道，坡度尚称安全，不至于失足跌落。 他们在蛹的推力作用下一路攀升，停于一处宽敞的平台。先行抵达的几人已经在等了，伊莲娜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欧林，轻拍他的背。 “有这么可怕么？”艾拉背靠石壁问。 欧林不知道如何回应，心想要是鲨克在的话可有好戏看了。 “鲨克的状况怎么样？”伊莲娜问。 “他身体劳累，半睡半醒。” “什么？那他能顺利过岩浆吗？” “我想可以。”汉森趁着中转时间，大口抽烟斗。“但为安全起见，我最好等他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欧林道。 “需要等多久？”伊莲娜再问。 “十分钟，我还有多余的水，鲨克可以暂停时间补充睡眠。” “十分钟。”她直视对方。“十分钟，我要看见你和鲨克过来。” “那没问题……” “以你信仰的使徒名义发誓。” 汉森没想到有这么一出，蹙紧眉头，沉默数秒后妥协了。“我以天界使徒的名义发誓，十分钟后，我与同行者鲨克必出现于此地。” 说罢，他收回烟斗，满不高兴地抽丝作蛹，遁入岩浆中。欧林对伊莲娜如此不信任的表现大感不解，正要发问，她却提前给了回答。 “小心总是没有错的，雷电小子。”她眸露哀伤。“时刻保持警惕。” 第七十章：理查德的回忆（混沌）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曾用战争中俘获的鲸港舰队的船，载学徒们前往波维顿荒凉的巨人海岸，以期建立不受战火干扰的新学院…… ……遭遇理查德，战斗过程到现在已成为永远的迷…… ……的说法是，理查德放了伊莲娜一条生路，这也解释了…… ……可互相矛盾…… ——摘自《血与泥：波维顿/琼尼威尔战争始末》 ———————————————————————————— ———————————————————————————— 一瞬间，发生了许多事。 在理查德来得及反应之前，海畔沙滩突然炸起巨响，其声之烈堪比云间滚雷。他下意识地持短刃后退，这给了伊莲娜可趁之机。只见她原地起跳，于空中使出横踢，正中他的下颚。重击打得他眼冒金星，若非多年的实战训练支撑，早已扑倒于地。 “查理！”他一面呼叫增援，一面运刀与敌人周旋。伊莲娜掏出捆系于腰际的匕首，似雾雨城猎头者公会的老练刺客般左右开弓，对理查德展开疾风骤雨地反击。他虽是历经多年战火洗礼的老雇佣兵，一时间也抵挡不住在悲痛挟持下狂暴无比的女子，且战且向山崖方向撤退。 “团长，小心！” 理查德在听到呼喊的一霎那便低下头，只觉灼风洗刮发际，赤红火球击中右方的陡峭岩壁，岩石碎屑飞溅，为这场白热化的战斗添堵。 奥术师们开始发挥威力了。理查德第一个念头是去质器失灵，偏偏在最要紧的关头出毛病！他恨不得把约翰三世身边的首席工程师拖到跟前当盾牌。 幻想毫无益处，何况伊莲娜的刀锋是愈加凛冽危险了。如此情形下理查德也顾不得风度，屈身一记扫踢踹中她的膝盖，再脱下毛皮大衣甩到她脸上，利用争取来的短短两秒钟时间加速后撤，观察战场形势。 一个字形容：糟。雇佣兵团的好小伙们见不得团长独自一人面对数十名奥术师的围攻，纷纷离开伏击岗位，拔刀支援。可理查德想要的是箭雨掩护，不是和身具神秘奥能的凯尔特地精们硬碰硬，果然，先锋部队尚未抵达沙滩，就被火、水乃至沙子构成的弹球击溃，惨叫着跌落。 从伊莲娜眼里，理查德读见了满满的恨意。他继续持刀与之作战，逐渐远离战场中心，没入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中。银光刃影飞舞，相击如风，火花四溅。 作为波特港最为有名的雇佣兵团长，他又怎能甘愿被一女子打得节节败退。在没一记变换格挡姿势的间隙，他都聚精会神地寻找破绽。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毕竟不擅以肉体舞弄刀剑，又被悲痛蒙蔽了双眼，每发动作都过长过大，如此对体力的消耗是正常作战的三倍以上，遑论她根本不常手持匕首作战。至于为何在学生们都摆脱去质器束缚操控奥术轰击，作为导师的她还未发觉情形的变化，只能归结于年轻和经验不足了。 但理查德不会施加怜悯，他以更加狂暴的烈劈做回答，仅一击就刮掉了紧握的匕首，打得她半跪于地，捂住手腕。在来得及追击前，伊莲娜以矫健的身姿翻滚藏入独石掩护，对于受重击的女子而言，她还真不赖。 战场由不得分心，即使最危险的敌人暂时失去了作战能力，可沙滩上的那些凯尔特地精就足够部属们和他对付。理查德还没傻到和奥术师面对面作战，赶忙呼唤弟兄们后撤。 “该死的，我们改日再战！”他喊，侧身躲过一道咆哮的烈焰飞弹。“撤退！撤退！” 战士们一听，恨恨放掉眼前的目标，在仍居山崖的弓箭手掩护下原路返回。奥术师们有想乘胜追击的，身手缺乏谨慎，被自侧面撤离的雇佣兵一斧头取掉首级。 其中一人脱离队伍，直奔雇佣兵团的长官而来。试图阻拦的男男女女被呼啸如风的棍子扫开，飞射穿梭的火弹沙团亦被其灵巧地躲开。理查德来不及看清那人面容，就被寻得时机的伊莲娜以匕首逼倒，摔在沙地上。 他的短刃仍在手中，只是从沙地里起身不那么容易。与此同时伊莲娜已经操控匕首悬在了他的喉咙上方，她总算是意识到了去质器的失效。 理查德哼了声，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手。背光且居高临下的她好似南方神话中的命运裁决官，游荡在周围的零碎刃刀则是伺机待发的死刑执行者。 伊莲娜靠近了，她发缕间漂浮的尘埃是如此清晰，以至于理查德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身手不错，小妞。”他说，聆听后方的奥术轰击。 “畜牲。”她挤出这个字眼。 “来波维顿？你是自寻死路。”他抬头说，用恶狠狠的眼神捕捉对方注意力，奥术的轰击声是越来越近了。 “你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你更不知道波特港一旦发现我们失踪，就将会派大军前来搜索，带着无数去质器和精通丛林地形的斥候，你们将在睡梦中被割喉，蠢妞！” 她不说话，冷冷地盯着他，一如寒气四溢的刀尖。 “你愿意死在异国他乡，而不是你出生的地方吗？你的家？” 她开口了。 “自从你们入侵，我就没了家。” 说罢，她施法夺走理查德的短刃，连同尚藏于锁子甲两侧的武器一道混入围绕她漂浮的护体屏障中。说时迟那时快，支援而来的士兵正好和她撞上，是哈里，这匹独狼来救主了！ 一用棍，一使刃，两人在松软的沙地上爆发激烈战斗。虽然伊莲娜的学徒们不停地用各种东西轰击，但雇佣兵团的战友们也半刻不停地放箭，两相抵消，倒算是公平的决斗。 可理查德不要什么公平，至少不是现在。失去了武器的他无法直接插入战局，只得借希望哈里能打掉伊莲娜的某块漂浮武器，好让自己出一份力。 然而事与愿违，哈里更擅长侦查以及追踪痕迹，是名优秀的斥候而非决斗者。很快，在伊莲娜近乎狂风的凶猛攻势下，哈里的棍子断了。他立马抽出短刃继续作战，但连不懂决斗的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这回是盎撒人要输了。 “撤，哈里！”理查德喊。 斥候视线未移，但扬起了嘴角。伊莲娜挥舞的刀刃溅起星火，恍惚间仿佛他成为了突破敌阵的英勇前锋，即将取敌人首级—— ——抑或被取。 哈里就这么倒下了，刀刃掀起的血潮直冲天际，割裂苍茫皎月。让他丧命的仅仅是刀锋格挡晚了那么零点一秒，零点一秒，甚至没法完成一次眨眼，却足够要年轻战士的命。 伊莲娜站在哈里仍在垂死挣扎的身体旁，目光落在理查德处。他虽然见过太多次战友的死，却远远没有习惯，远远没有。 “你杀的他。”她说，施法让所有的箭矢于半途坠落。 “是你的匕首。” “是你的心。”伊莲娜大步朝他靠近，刀刃绕身旋转。“你是罪魁祸首，今夜死掉的所有人，全都是因为某个所谓的国王爱做白日梦，你心知肚明。” 瓦伦汀娜的身影浮现理查德眼前。霎那间，已故爱人的音容相貌竟与这位才将杀掉他一员大将的奥术师重叠，如同混沌的汤水。 “我是雇佣兵团的团长，我奉命行事。” 伊莲娜以目送死者的眼神凝视他，一枚匕首离开漂浮的行列，慢慢朝理查德逼近。兵团的弟兄们高呼不停，箭雨愈加猛烈，却无从阻止她的执念。当刀尖近得足以割破睫毛时，伊莲娜轻语道： “愿你在地狱里继续执行命令，团长。” 理查德阖上双眼，等待锋刃的死亡之吻。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他想到的不是去质器的突然失灵，亦非瓦伦汀娜或茱莉亚，却是故乡的那位打水姑娘。她是否知道那位擅长射击格斗的老相识会在如此平凡的夜晚死去？当她听闻理查德?洛克菲勒阵亡的消息时，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自己从未离开故乡，又会怎样？ …… …… …… 他厌倦等待。 “下手吧。” …… …… …… “是船！” 突如其来的惊呼撑开了理查德的双眼，刀尖几乎贴在了他的眼球上。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靠聆听猜测事态的最新进展。 “波维顿的船，埃亨女士！” “埃亨女士！” “杀了他，我们快走吧！” “埃亨女士，让让，我来！” 伊莲娜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刀锋未退未进。 “埃亨女士！是风行舰队！！！” 这局撕心裂肺的恐惧惊喊动摇了她的身形。伊莲娜终究是没有刺出那一刀，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后飞奔援救急需指挥的学徒们。理查德背靠岩壁，松了口气。他不惧死亡，却分外讨厌死里逃生后无法抑制的轻松感，仿佛这是某种恩赐。 “为什么不动手？”他说。当然伊莲娜是听不见了，她施法一面操控木板箱漂浮，一面阻挡雇佣兵团的箭雨侵袭。 很快，凯尔特佬们便稀疏躲入船舟，扬帆朝北航行。同时风行舰队的黑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显然已经发现了此地的骚乱，预计不久后便会抵达。 沙滩上的尸体大多被收回了，放眼扫视看不见任何碍眼的红发。雇佣兵团的战士们也慢慢围了过来，收拾战友遗骸，眺望愈来愈近的风行舰队。 “团长？”查理小心翼翼地走近远望大海的理查德。 “你们今天战斗得很英勇。” “谢谢，团长。”他显得不好意思。“只是……团长，我好奇，她为什么没有……动手？”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涩，有如鲜血。 “我也想知道。” 第七十一章：团长会议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悍尼尔?黑斯廷斯，约翰三世在位时期雾雨城【暴雷雇佣兵团】的团长…… ……与约翰三世关系密切…… ……"国王的公牛"，是雾雨城最为强大的军事力量之一，仅次于…… ——摘自《波维顿史略（王国时期）》 ———————————————————————————— ———————————————————————————— 记忆回到此刻，寒牙山脉巍峨磅礴，隐匿雨中宛如世界尽头的巨墙。理查德捏紧战袍棉绒外衬，难说填充内心的是何种感情。 回忆带着太多往昔故人的音容相貌回荡脑海。茱莉亚谈论赛艇比赛时专注的表情、乔森沾满嘴角的酒沫、瓦伦汀娜眸中的柔情之火、哈里疾行密林中的残影、查理孤身护卫长官的坚定……太多画面碎片纷落，正如这凄冷之雨，将世界冻结。 “团长。”身后有个声音唤。“其他雇佣兵团的团长在找您。” “知道了，布兰登。” 布兰登?塔利是查理死后新上任的事物官，黑发，绿眼，身体瘦弱，思维敏捷。就布兰登的身份问题，理查德趁颇不满意。绿眼是凯尔特人的象征，虽然部分日耳曼人也常有碧绿眼眸，但塔利家族世代居住于霜堡，那儿因地理位置关系，几百年都没有南方风谷的日耳曼人去过，更别提留下血脉。所以毫无疑问，布兰登体内具有凯尔特血统。 显而易见，作为鹰眼雇佣兵团内的混血种，布兰登得到事物官这一位置实在不容易。理查德虽然对凯尔特血统颇有微词，但无奈布兰登实在懂事能干，灵活的头脑数次帮助兵团以极低的伤亡拔掉一队队奥术师的斥候，并轻而易举地拿下格伦镇，俘获独眼玛尔斯，这都是他的功劳。 理查德之所以能做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任人唯贤。，相比布兰登所能带来的贡献，他决定装作不清楚事物官的血统身份。 何况，一场恢宏伟大的战役近在咫尺，军团必须维持稳定。理查德将布兰登带在身边的原因也在于此——避免被底下的士兵从旁干扰，影响大局。 观雨观够了，理查德裹好战袍，随布兰登回到恩德十四号堡垒。室内积攒百年的臭味被事物官们携带的糜香粉掩盖，却适得其反，浓郁怪香下若有若无的腥臭更加刺激鼻腔。但即便有如此可怕的气味控制，【齿眼】霍嘎依旧津津有味地啃噬生羊腿，鲜血滴落粗壮的臂膀。 在十四号堡垒举行的是此次军事行动的最高会议，所有参与行动的兵团指挥官悉数参加，分别是 【碎爪】葛兰?月影，夜临城"次子团"指挥，担任本次作战的前先锋。颇长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犹如残破的下弦月。其手持古钢锻造的锋利阔剑，肩着獠牙起伏的盔甲。常言道"夜临城人，厄运藏身"，其他兵团对让次子团加入作战颇有微词，却也不敢违抗国王的命令，只得忍气吞声，暗地里向沼泽夫人祈祷一切顺利。 【啸风】班森?爱若，箭啸堡"黑羽团"指挥，担任支援队的工作。凌乱的灰发垂下头顶，似平民窟晚冬凝结的冰锥。其左臂固定着爱若家族标志性的短弩，虽外形微小，威力却毫不逊色。理查德亲眼见过黑羽团的一位士官在迷雾朦胧的清晨射中百米外奔跑的一只幼鹿，鹿头被射得飞出三码之远。让箭啸堡人作支援队是十分明智的选择，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派上战场，取敌方大将首级。 【公牛】悍尼尔?黑斯廷斯，雾雨城"暴雷团"指挥，被约翰三世指派为理查德的副手，担任预备队。悍尼尔体格强壮，脾气暴躁，打起仗来不要命，是人都怕。其手握颅部足有幼童大小的巨锤，若是敲中人首，定当粉碎成泥，恐怕连牙齿都无法完整。眼下悍尼尔还在为理查德不等雾雨城主力抵达就先行出动而生气，牛似的大鼻孔喘粗气。 【睿狼】兰道夫?斯威夫特，深河城"蓝甲团"指挥，是这次作战的主力。兰道夫的头发是几位指挥中打理得最精致的，面相也俊俏养眼，着一身幽蓝色板甲，胸口的光滑甲面上以金粉刻雕深河城的独角鱼家徽。"蓝甲团"此次出动一千兵力，具几大兵团之首，战斗力虽比不上悍尼尔尚未赶到的"暴雷团"狂战士，但表现要稳定得多，也只有不冲动不会因战况变化而失去理智的士兵方能担任主攻重任。 加上其他较小兵团的团长和副官，恩德十四号堡垒底层矮厅共聚集了十来人，不算拥挤却也谈不上宽敞。见理查德步入屋内，他们或抱怨或窃窃私语，犹如伙聚酒馆商量讨要工钱的工人。 “喂，迪克，你喜欢湿的？”悍尼尔毫不客气地刺道，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肃静。”理查德简短回应，打消其他人继续开玩笑的念头。悍尼尔的眼神更加凶恶了，似乎恨不得立马将他劈成两半。 “现已入夜，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兰道夫说：“洛克菲勒团长，请入座，我们尽快决定计划中需要改动的部分。” 葛兰顿了顿手中阔剑。“有去质器，还有何需要细细商讨的？” “我必须提醒你，我们拥有的去质器数量不足以覆盖整片战场，并且在进入敌营后，复杂的地下网络会影响压制效果。”兰道夫说：“目前黑斯廷斯团长的部队尚未到齐，预备队……” “被他妈的迪克丢下，害得老子没了主攻位置！”悍尼尔咆哮道，猛拍便携木桌使之发出痛苦呻吟。这下彻底没人敢开玩笑，连一丝一毫轻松的气息也寻不见。这正好，理查德想，即将到来的战役容不得丝毫懈怠，全员紧张，正好。 “不能再等了。”葛兰抢在理查德前说，吸引悍尼尔的火力。葛兰具有真正夜临城人应有的脾气，不畏强权，特别是不畏都城人。 “不等？”悍尼尔又猛拍桌面，后者岌岌可危地摇晃，斥候绘制的寒牙山远麓地形图滑下一角。“你既然这么急，咋不直接带你的兵冲过去？少个夜临人，俺们也省得被厄运缠身！” 葛兰面色阴沉，其副官将手放在剑柄上，这一危险的动作迫使理查德出面理顿秩序。“诸位，无论是先锋抑或预备队，在这次战役中都将夺取应得的荣耀。” 他看向怒气冲冲的暴雷团团长，有太多矛盾函待解决。 “悍尼尔，你的部属今晚无法抵达，你何不与鹰眼团一同进攻？我很乐意让你担任前阵位置，我的副官布兰登愿意后撤至补充队。” “哼，俺才不要施舍。” “这并非施舍，而是请求。” 悍尼尔虽暴躁残忍，却并非不近人情。在理查德以请相邀后，他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愤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舍。 “那还差不多。”悍尼尔说罢，这家伙很看不得他人屈尊，难说是好是坏。但至少对攻略自由同盟会在大陆的据点是益处满满的。 会议得以继续进行。理查德站圆桌旁，宛若波维顿人的祖先尚在阿尔比恩时曾威震四海的英雄王亚瑟。“加上霍嘎的部队我们有六支大军团以及七支小军团，共计四千名英勇的将士。而根据我们在同盟会内部安插的卧底提供的情报，这些奥术师和叛党总人数不超过一万，还是算上了老弱妇孺。排除不具备战斗能力的，估计比我们的人要少。” “这些我们知道。”葛兰道。 “我明白，月影团长。我之所以要再强调一遍，目的在于提醒诸位我们的敌人并没有听上去那么强大。是的，奥术师，通晓邪恶的法术，扭曲自然伦理。可在去质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战场的某些地方去质器无法顾及，可我们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是骄傲的盎格鲁撒克逊汉子与骁勇善战的下界居民！” 理查德停顿一秒，观察众人反应。霍嘎正好啃光了羊腿，握在手里敲击可怜的木桌。“嚯！哼哼！嚯！” 猪人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但听得懂标准语。为此从约翰三世到理查德的各层指挥官都多次告诫军官们，一定要管好嘴。眼下看着霍嘎强有力的猪人部队加入战局，理查德感觉胜利的天平已然朝波维顿倾斜。 “再过一个小时我们便发动总攻，同盟会的人多半起疑心了，我们不能让奥术师的斥候打探到我们的兵力究竟如何，要留有神秘感！” “这我懂。”【啸风】班森垂吊的灰发下笑容阴森可怖。“我的人已经抓到了好几队奥术师的斥候，洛克菲勒团长，您很快就能欣赏用他们的皮所缝制的战鼓奏乐了。” “我希望你的士兵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睿狼】兰道夫想起了什么。“洛克菲勒团长，我听闻你的部属此前抓获了伊莲娜?埃亨与那名雷电奥术师？” “是的。”理查德眼罩下的右眼隐隐作痛。 “我认为可以将他们绑在前锋的大盾牌上，让敌人的火力难以发泄。” 理查德挑起眉毛，这样残忍的手段他倒是没有考虑。“我已经安排人员将他们关在下界熔岩海边了，待取胜之后，再进行安排。” 兰道夫摇摇头。“可惜了，否则那些奥术师决定会士气低落，溃不成军的。” “也可能激发他们更为疯狂的抵抗，没必要。”理查德不想就这一问题纠缠下去。“那么，我们对作战安排再进行确认……” "咚"地一声，底厅的大门被撞开了。理查德第一反应是狂风所致，但团长们恼怒的低语打消了这一念头。 是鹰眼团的斥候。 “团，团长！”此人跑得太快又太久，说话带着喘息。 “这是团长级别的会议，有事先向事物官和副官们汇报。” “不，不是的，团长！是您的囚徒！伊莲娜?埃亨与欧林?居里修斯！他们跑了！” 空气顿时安静，唯闻雨声淅淅沥沥。 第七十二章：堕银之战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堕银武士，【不洁者】科黛拉?多尔蒂的私人部队，名字来源于…… ……擅长将奥术与特制的武器结合…… ……但面对去质器……英勇……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 ———————————————————————————— 情况总是能变得更糟。 本来，囚徒脱逃事件对士气的影响已是相当严重，现在【睿狼】的部队又被不明身份的敌军围攻，恩德十号到十三号三座堡垒的空地间金挥铁舞，凄寒的雨和薄雾更让战场蒙上一层不详的轻纱。理查德和他的鹰眼团沿山丘背脊急速行军，要在事态跌入不可挽回的深渊前结束这场战斗。 “也许是蛞蝓泥。”在恩德十四号堡垒的会议厅得到消息时，兰道夫镇定地说道：“我从来不信任那种改造过的软体生物。” “国王想知道它们在战场上表现如何。”话虽如此，理查德自己也是极力反对将又一种非人类生物带入战斗中，并下令预备队严加看管这些黏糊糊的大块头。 显然，纵使下达了命令，还是有漏网之蝓溜到了堡垒区，大肆破坏。会议不得不中断，理查德也没能再一次向团长们梳理并强调任务，其后果将在不久后的进攻中得到体现，只希望所有人都铭记他们的目标，千万不要被奥术师的一点小把戏吓乱了阵脚。 从十四号堡垒到十三号有三里路程，因为作战地形以及主要战场位于同盟会堡垒周边的缘故，大军中难寻马匹，骑兵亦是寥寥无几，尽作最后的包抄歼灭之用。理查德的鹰眼团不得不靠双腿急行军，在暗浓如墨的夜里穿梭，恍若坠落人间的流星。 陪伴在理查德左右的是【公牛】悍尼尔和布兰登，前者将巨锤扛在肩头冲锋，势不可挡。他忠诚的事物官则紧紧握着配发的长剑，随时有跌倒之虞。内心深处，理查德是不大想管布兰登死活的。可作为公正严明的指挥官，只要是归他所属的部队人员，都需要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于是，理查德还是凑到布兰登身边，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不必，长官！”布兰登抹开湿漉漉遮挡视野的刘海。“我很好！” “你并非战斗人员编制，塔利。” “但我能行！” 不知怎的，理查德对他如此自信盎然的回答心生恐惧。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等待和牺牲，老兵的心已无法再承受压力。 然而现实不会在乎你压力几何，只会将灾难接连不断地压在你肩头。鹰眼团逐渐靠近恩德十三号堡垒，远远地他们听见蓝甲团战士们的嚎叫与兵器击打声。作为战斗的主力之一，蓝甲团的安危深切联系到整场行动的成功顺利与否。为此理查德不得不下令让士兵们加速前进，以钳形阵型包围战场，探明情况。 “哈，有得打了！”悍尼尔忽然停下来，巨锤兴奋地敲击地面。 “你看见什么了？”理查德赶紧问。 远方士兵的尖叫回答了他的问题。“堕银武士！他妈的，是堕银武士！” 理查德内心暗叫不好。从卧底以及各方渠道提供的情报来看，【不洁者】科黛拉所拥有的武装力量当属同盟会之首。尤其是装备精良、严加训练的堕银武士，更是以一顶十的存在，何况他们都是传统的刀剑战士，不依靠奥术提供的力量。让蓝甲团头一个遇上，深河城这回可吃大亏了。 既然堕银武士已然出动，那同盟会恐怕对波维顿军的行动已清楚万分。担心十三号恩德堡垒的战斗是场陷阱，理查德让布兰登通过号角下令部队散开，有秩序地在战线边缘探查情况，万不可一窝蜂地冲进战斗胶着处。同行的【睿狼】兰道夫明白理查德的考虑，虽很不情愿目睹自己的手下被屠戮，也只能静观其变。但悍尼尔不一样，这位牛似的大汉不耐烦地挥舞巨锤，鼻孔喘的粗气汇聚成污浊白烟。 “干啥呢？咋不冲呢？” “这可能是科黛拉的陷阱。”理查德如实回复。 “去他奶奶的陷阱，没啥陷阱困得住老子！”悍尼尔大步向前，怒吼一声“为了约翰国王！”，便拔步冲锋，其少量亲兵毫无犹豫地随之咆哮向前，直扑战斗最激烈的地带。 “团长，如果我们不跟上，会被人说闲话的。”布兰登提醒。 “你们的命更重要。” 兰道夫轻笑。“若是国王生疑，会死的就不止你的部属了。” “我对王国的忠诚无可指摘。” “我知道。”他轻抚打理精致的秀发。“但何不学着悍尼尔，带少量亲兵上阵？那家伙虽是个粗人，有时却也堪当好榜样。” 听了这话，理查德稍加检查周围形势，在斥候归来报告恩德堡垒区与寒牙山脉之间不存在埋伏后，便与兰道夫各携少量精锐杀入战场，其余士兵原地警戒待命。这样的选择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仅靠他们，对抗科黛拉的堕银武士还是天方夜谭，纯粹为安全起见罢了。 山坡湿滑，藓草地吸收了太多水分，如同雪利茅斯特产的海绵垫似的让落脚于上的人难以保持平衡，理查德在泥泞世界里作战的经验数不胜数，部分于雇佣兵团奋战多年的战友同样如此，故还能掌握平衡。 可从未离开过波维顿的新兵们就没这样的好运了，刚冲下山脊，就有四五个人互相跌撞着滚落，发出难听的低叫。 “哈，一群吃奶的娃子！”悍尼尔喊道，这位大汉已冲至战场边缘，在目睹理查德部属的滑稽表现后，豪放狂笑着杀入敌阵，巨锤横扫，所触之人发出可怖惨叫，飞出数米之远。 此时，理查德也看清敌人是何方神圣了——的确是堕银武士，身着灰暗的银色盔甲，手持一头为斧一头为镐的奇特武器，个个身高超过五尺半，相比波特港土生土长的盎撒战士而言平均还要高出不少，这给了理查德额外的压力。 “冲锋！”他吼，拔剑出鞘。一名堕银武士才将躲过悍尼尔的要命锤打，就被他一剑削掉脑袋。灼热腥臭的体液喷向天空，霎那间仿佛淅沥浇灌大地的不是白雨，而是人类的鲜血。腥味给了理查德勇气，他再拔出长柄斧，左右开弓，与茫茫多的银甲作战，畅饮无穷无尽的赤红佳酿。 然而事实证明，科黛拉的这支特殊部队之所以出名，那是有相当充足理由的。当搞清楚被什么人袭击后，幸存的堕银武士们聚集到了一起，构成双层空心方阵，内层的将斧和镐的金属头取下，一根根衔接改装成足有四五米长的长矛，任何人胆敢靠近就会被戳成肉串。 悍尼尔不吃这一套，这汉子虽强壮如牛，精准度却不输猎豹。只见他抢走理查德一名手下的长剑，略微弯腰将其旋转着丢出去，噼啪砍中数名堕银武士头盔和胸甲脆弱的链接处，顿时血注如泉。理查德也同时命令后方士兵放箭，如果不能近身，就困死敌人。 “投降吧！”理查德在安全地带一边冲他们喊话，一边揉抚腕关节，刚才砍得太过用力了。 “下地狱去，迪克！”敌人的回答很干脆。 兰道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整理被雨水打乱的发型。“啊，看来谁都喜欢拿迪克开玩笑。” 理查德瞥了他一眼。 “无意冒犯，洛克菲勒团长。只是……” “……他娘亲的，你们发啥愣？”悍尼尔挥动巨锤，如小孩子玩丢酸果游戏似地将其丢进敌阵，立马有哀嚎传来。“这群天鹅就要被俺们全歼了！” “停箭。” 悍尼尔完全没想到会是是个回复，像发情的公牛似地猛冲到理查德跟前。“老子让你进攻！” 理查德不为所动。“我是最高指挥官，至少本次行动中如此。我让他们停箭，是因为堕银武士们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伤亡，士气低落。如果强行围攻，且不论你懂不懂困兽犹斗的道理，光是混乱走逃跑的敌人就会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打乱。” 兰道夫赞许地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悍尼尔的眉毛折成可笑又可怕的波浪形。“你的兵被那群鹅杀了那么多，你不想出气？” “等战役结束了，我可以好好出气。”兰道夫拍拍悍尼尔的小臂（也只够得着小臂），英姿飒爽地领着蓝甲亲兵向堕银武士的方阵走去一小段距离，在盾牌以及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各团士兵保护下开始劝降。 “放下武器，你们就可以回家。”他宣布：“为科黛拉卖命有何意义？你们的生命属于你们自己！” 理查德扶额，掩饰笑意。很明显兰道夫想盖过他发表演讲的风头，可这俊朗小生演讲的本领也太烂了。 “去你妈的，我们的家早被你们这群魔鬼毁了！” “琼尼威尔可没有沉，她依然在先祖海峡对岸，依然有漫山遍野的三叶草和山毛榉，还有你们最爱的竖琴和甜酒。只要放下武器，你们就可以回家品尝到这一切！” “我更想尝尝你的血！” 兰道夫低头叉腰，理查德猜这小子是在偷偷查看总指挥官的反应，便摆出严肃面庞。这让兰道夫更生紧张，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特别是悍尼尔重重地哼了两声后，他连掩饰挫败感的欲望都没有了。 “你们周围是数千名装备精良的战士，来自波维顿的各个角落，其中还有伟大国王约翰三世的亲兵！你们绝无战胜的可能，如果要硬撑，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会死无全尸，烂在泥地里喂老鼠！” 悍尼尔拍手。“说得好，小白脸！让俺来吧！” 兰道夫像是没听见，继续施加威胁。“我给你们十秒考虑！是化成烂骨还是喝酒吃肉，想好了！” 堕银武士们在雨中沉默，宛若破旧的雕塑。 ”隐匿生灵眼中的迖努女神——” 一人道。 “——请聆听吾等呼唤。” 一人应。 理查德蹙眉，他知道这是什么，奥术师的祷词！这群人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竟选择如此态度面对死神。 不能让士兵们听见。 “悍尼尔。” 大汉的眉毛也皱着，但完全是出于另一种原因。被呼唤时他还没反应过来，理查德又喊了两遍才木讷地侧头。 “咋？” “上吧。” 笑容在悍尼尔脸上绽放。 “得令，迪克老兄！”他从腰际拔出备用的双刃斧，大步迈至兰道夫身边。后者还做着徒劳的尝试，试图让堕银武士们闭嘴。 “～骁勇的战士踏焰赴死， 灰烬遮天昏暗～” “别唱啦，我说，就这么想死吗……” 悍尼尔拍拍兰道夫的头。“迪克的命令，让我们上。” 蓝甲团团长摇摇头，也是没辙。“行吧，所有将士听令，给我灭了这群呆头鹅。” 鹰眼团与蓝甲团的士兵早已等不及了，顿时百箭齐啸，淹没堕银武士最后的祈祷。悍尼尔挥斧冲破敌阵，兰道夫举剑跟随砍杀。哀鸣，咆哮，诅咒和哗啦啦的雨声，理查德本应听见这个。 可他耳畔回荡的，却依然是那些凯尔特人的祈祷。 第七十三章（1）：雨幕之战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这场战斗被史学家们称为雨幕之战，标志着…… ……其中，波维顿方面的总指挥官理查德?洛克菲勒发挥了极强的指挥能力…… ……同时，自由同盟会的军队也展现了…… ……居里修斯……关键…… ——摘自《波维顿战争史》 ———————————————————————————— ———————————————————————————— “不对劲。” 当屠戮歼敌的热情消退后，悍尼尔脱口说道。大汉浑身都是别人的血，皮甲上下赤红与黝黑纠缠不休，恍若脱身火与烟中。 后来赶到的军士们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不对劲？” “堕银武士的战斗力没那么低下。”悍尼尔粗糙的大脸流露困惑神情。“让兰道夫那白脸和一群小兵放倒，不对劲。” 理查德额头愈来愈痛，也不知为何。但他依然凭直觉感受到悍尼尔话语中不容忽视的真相：与卧底的描述相对比，这群穿银甲的战士的确弱了些。至于原因，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团长。”布兰登呼呲呼呲地凑到他身边，这小子真不擅长急行军。“他们说……堕银武士……” “被消灭了。” 眼下，兰道夫正在一片散乱的白甲堆边缘擦拭阔剑，命令蓝甲团的士兵们割下敌人尸首的姓名扣。鹰眼团的战士于四周警戒，天幕黑垂，雨没有丝毫渐弱的迹象。布兰登环视这一切，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可是……团长……有消息称黑羽团那边也遇到了堕银武士……” 理查德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悍尼尔就用锤子猛击地面，怒骂道：“老子就他妈知道，这群鹅一点也不笨！” “冷静。”理查德说：“爱若团长遇到堕银武士了？” 无需布兰登肯定，疾驰而来联络斥候就将事实抛在他们面前。此人着箭啸堡独有的箭尾装长披风，胯下战马吐出的白气遮盖其面。“急报！十五号堡垒遭遇袭击，吾团正艰难抵抗，恳求洛克菲勒团长增援！” “果然！”布兰登拉住理查德的小臂。“我们已经被同盟会发现了，他们在试图包围！” 理查德眉头紧锁。是声东击西吗？可用作诱饵的支队也太不堪一击了。见周围的部属流露恐慌神情，他赶紧鼓舞道：“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又一群不知好歹的呆头鹅而已，你们都见过堕银武士多么脆弱不堪了，再来多少也不要紧！” 士兵们持器听着，彼此点头称是。 “兰道夫，你带蓝甲团的兵士沿十三号至十四号堡垒布防，有情况就呼叫悍尼尔。韦伯斯特，你带咱们团一半的人去十四至十五号堡垒之间布防，剩下的人等候命令！” 说罢，士兵们忙碌起来。理查德这才拉着布兰登走向一边，悄悄询问：“你怎么看？” “团长，敌明我暗。沿线布防只是权宜之计，我们需要放弃靠外的十二号以及十三号堡垒，坚守十四与十五号。等到天明，观察局势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放弃进攻计划会大伤士气。”他摇摇头。“这我可以挽救，问题在于负责看守蛞蝓的小兵团们，若是那儿被偷袭了，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布兰登苦笑。“团长，不如召回那些小兵团，我们不能守着毒药瓶打仗。” 事物官的谏言提醒了理查德。“干脆我们就守十三号堡垒。” “可……放弃传送门和去质器？团长，你难道想……” “正有此意。”理查德挑嘴一笑，命令还未走远的韦伯斯特守着十三号堡垒，他则带人驰援受袭的黑羽团。离开前，还吩咐联络斥候通知十二号堡垒的次子团转移到此地。“像静水城堡那般坚固！”他如此下令。 由于担心自由同盟会于各堡垒之间布设了陷阱，理查德决定改走山丘底下的平坦荒原，呈Z字形行军，如此无论哪一节受到伏击，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将袭击者包围。这一招还是布兰登提的，有鹰眼团的事物官在，纵使情况危急，理查德还是看得见希望。 何况他们人数占优势，去质器也安放在了十四号堡垒后方。他已令人额外增派兵力死守去质器，虽然有些堡垒要放弃，但也只是暂时的。 他要让奥术师们飞蛾扑火。 第七十三章：雨幕之战（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一路上有惊无险，经过十四号堡垒时，鹰眼团的留守士兵慌忙报信，称有不明身份的部队在堡垒外围行动。理查德闻后立即命令侦查小队在几个位置关键的山岗把守，其余人继续沿山垅前进，直到十五号堡垒的阴郁外景模糊映入视野。 溪河经流山丘外的低地，因连日的暴雨形成大片沼泽，足以淹至腰际。在山坡上，战斗正在进行，有波维顿的士兵被敌军逼迫掉落，发出拖长的尖叫。他的手下们按耐不住了，纷纷请示希望立刻发动反攻。 “现在怎么冲？”布兰登质问那些怒发冲冠的兵士。“难道要仰攻？最好的办法是找一处远离战场且平缓的坡，摸到敌人后方去。” 理查德立刻采用事物官的主意，命令战士们绕开沼泽。有士兵质疑如此做耗费时间太久，恐怕难以援救。对此他不可置否，但毫无疑问，相比黑羽团的伤亡高低，鹰眼团士兵的性命更为重要。 绕开沼泽耗费了半个小时。等抵达十五号堡垒山丘后，战斗基本结束。黑羽团勉强守住了堡垒，周围狼藉一片，随处可见堕银武士浸染鲜血的白甲。"啸风"班森?爱若早已赶到此处，正坐在一块圆石上维护短弩。 “瞧瞧，这不是咱们伟大的洛克菲勒团长吗？”爱若以不带丝毫感情的眼打量他。“来得可真及时啊。” “爱若团长，请汇报战斗情况。”布兰登道。 “情况就是我死了近百号人。”爱若的长刘海伴随其说的每一个字而摇动，让理查德想起多少年前那个琼尼威尔的冬天。“我们两个小时前就派人求援，等战斗一打完，嘿，全出现了。” 理查德摆出遗憾模样，摘下头盔。“我们尽全力往这儿赶，非常抱歉。这路湿滑而泥泞，个别地方还有沼泽阻拦，实在难以及时赶到。” “噢，我信。”爱若瞪了理查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查看其短弩，说道：“已是午夜，我们再不进攻，一切奇袭的优势可都没有了。” 布兰登看上去十分想笑。“爱若团长，眼下是我们被奇袭呀。” “把责任推给斥候，我们黑羽团是支援队，是负责在你们顶不住的时候填补战线的，不负责侦查敌情！” 爱若猛地站起来，残破披风飘扬。“是你那逃跑的囚徒泄露了情报，迪克！你没看好那红发婊子，害得我们箭啸堡白白损失这么多战士！” 如深冬湖面一夜凝结成冰，气氛也立刻陷入令人不安的紧张当中。鹰眼团的几位战士将手放在腰间剑柄上，神情严肃地检查周围，而黑羽团的士兵也做了同样的事。若于正式开战前先因内讧损失人马，别说约翰三世，连波特港的洛克菲勒公爵也不会放过他。 理查德想好了如何回答，他维持手握头盔的姿势，平静地与班森?爱若四目相对。时间似雨，恍然间滴落成海，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远方传来号角高鸣。 “是十四号堡垒，团长！”布兰登惊道：“凯尔特人要动手了！” 爱若侧目瞟了眼后方。 “带你的兵快去支援吧。”他略带讽刺的口吻说：“等到达时说不定仗又打完了。” “我们一起去。” “我得到的命令是留守十五号……” “我改主意了。”理查德戴上头盔，领着鹰眼团士兵顺坡而下。天冷地滑，即便是下坡也需格外小心，不少士兵就因过滑的草甸绊跤，幸运地没有让皮甲内携带的刀刃割破皮肤。这在整场作战中还仅仅是微不足道的细节，理查德难说等战斗结束，有多少波维顿的好小伙能目睹朝阳升起。 至少目前，问题得到了部分解决。待他们行至一小片松木林时，班森?爱若带着黑羽团的人跟着下来了。布兰登发出轻浅的哼声，依旧为箭啸堡人的无礼而生气。 理查德拍拍他的头。“我们不可惹恼箭啸堡人。” “哼，一群乡巴佬。班森还趾高气扬，这反贼。” 雨声很大，布兰登的话语声传不出多远，但理查德还是有些紧张。“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团长。” “那也不可乱加猜测，箭啸堡背叛雾雨城王庭有何好处？别忘了，迪伦?爱若的小女儿詹娜是彼得王子的未婚妻，两家是有通婚的何来反叛一说？” “相信我，团长，这帮箭啸堡人心怀鬼胎，我们必须格外小心才是。”说罢，布兰登走快了些，似乎落在后面就会被黑羽团抓走似的。 经过泥泞的河岸浅滩区后，队伍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小跑着向十四号堡垒行军。远远望见黑幕下艰难支撑的火光后，理查德下令部属以小队单位靠近山丘，侦查情况。布兰登不安地守在团长身边，目光时不时向黑羽团方向瞟。 “其实班森说的也有道理。”理查德道：“应该派更多兵力看守伊莲娜的，小瞧了她的奥术能力。” 听见"伊莲娜"一词，布兰登反而显得很紧张。“啊，不是你的错，团长。” “是啊……”理查德叹，他已经习惯用独存的左眼看世界了，身体的适应性真令人吃惊。月夜神柱树下的战斗历历在目，查理牺牲的景象使他心裂欲碎。 他的贴身战友，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人世。 只有这雨，还凄冷如故。 第七十三章：雨幕之战（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斥候带来一切平安的消息。 “都开始吃烤乳猪了。”他说，悄悄抹去嘴角的油腻。 布兰登满面震惊。“烤乳猪？你们当着猪人的面吃烤乳猪？” “大家都吃了一点。”斥候忍住打饱嗝的冲动。“没有敌情，洛克菲勒团长，我可以发誓。” “仅仅是你们没察觉敌人靠近，不代表敌人并不在附近。”理查德道，警惕地巡视周围。“我敢说同盟会的白甲兵就在远处等着，你们竟然还搞野餐。” “是月影大人提议的。”斥候开始感到不安，眼神飘忽不定。“月影大人带着夜临城的士兵生火做饭，我一过去就举起酒杯邀请共饮，我实在是不能拒绝呀。” 好你个葛兰。理查德暗忖。用这招安抚士兵的紧张心情？有些时候是必须要神经紧绷的！ 布兰登有自己的见解。“你忘了那句老话了吗？「夜临城人，厄运藏身」，月影团长这么搞，非得被偷袭不可。” “那我们就当他的暗哨。” “……洛克菲勒团长？” 理查德拔剑出鞘。“奥斯蒙，率四十位弟兄在树林里隐蔽，万不可被发现。布兰登，让五组十人小队分别藏在山丘凹陷处，再派五组到山坡另一侧警戒。其余人随我蹲伏在灌木丛里，就等同盟会的渣滓们现身。” 事物官会意，开始安排任务。待十分钟过去，各分队基本都到位，犹如贫瘠冬夜里等候猎物的狼群。 “我怀疑同盟会想走地下。”蹲于草丛中布兰登如此说道：“毕竟他们不确定去质器的具体位置。” “地下有霍嘎的部队留守。” 短暂的沉默，布兰登蹭蹭磨磨，最后还是开了口。“团长，说老实话，我不信任那些猪人。” “我也是，但战争期间盟友由不得我们挑。” “霍嘎万一背后捅我们一刀可怎么办？猪人做得出来这种事，它们从几百年前就和我们波维顿战火频频，而我们开出的条件又不是那么……诱人。半座琼尼威尔的控制权？国王真的会同意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产、皮草、药材，在琼尼威尔东部的储量是最多的，国王愿意拱手让人？何况猪人也不适应地面的气候，我想……” “你怎么想的不重要，更别妄图揣测国王的想法，这很危险。” “我会小心行事的。”布兰登沮丧地把玩匕首，雨水打在上面，汇成低语之诗。“这些仅仅是一些忠告，我真的很担心，原本的计划中是我们去突袭同盟会，现在局势却全然逆转。” 理查德必须承认，他心里对战况的进一步发展也没数，只是本着职责尽可能保护团中战士，鼓舞士气，避免局势更加恶劣罢了。 至于胜利？ 他怀揣希望，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伏蹲雨中数十分钟，时间流逝催人焦虑。奥术师们并未出现，而此前于十五号堡垒听见的号角声被随后返回的斥候汇报为"一时慌乱引起的误判"。似乎堕银武士们的出现只是个意外，同盟会或许还未发现波维顿大军的逼近。 不过理查德并不这么想。 理查德收剑入鞘，说道：“布兰登，我要去堡垒查看情况。我不在的时候由你指挥。” “好的，团长。”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焦虑。“我会等你的。” 听见后面这句话，理查德愣在原地，冷雨无情地拍打脸颊。 “怎么了，团长？” 理查德摇摇头，驱走心中梦魇，带着五名精锐默默离开。山岗上盛宴仍在进行，"碎爪"葛兰?月影亲自转动烧烤架，旺火将野猪烤得金黄油淌，香味四溢，惹得他肚腹绞动。弟兄们很久没吃东西了，而夜临城的倒霉鬼们却胡吃海喝，完全没有点打仗的样子。 见有访客到来，夜临城人们只是短暂地从各自吃食的诱惑中抬了抬眼，再不受影响地大快朵颐。葛兰在副官的提醒下发现了理查德，像个忙于整理行装的旅者似的继续忙活，连话也不说一句。 理查德停步于火堆三米开外。“月影团长，吃得好吗？” “你可以尝尝。” 他和五名精锐不为所动。“同盟会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那有如何？该吃还是要吃。”葛兰从副官那儿接过盐罐。“是不是啊，弟兄们？” 一阵模糊的应声，有士兵举起了酒杯，再仰头倒下，没被呛死真是奇迹。 “葛兰。”理查德放低嗓门。 “迪克。”葛兰用唱歌的音调哼道，笑声再起，其势有如节日庆典时的酒馆。 理查德无法再忍耐下去，大步上前，拔剑砍断了烤肉架，野猪摆脱束缚掉入火中，溅起的火星烫伤他的手背。 葛兰及时躲闪到一旁，制止副官抽拔阔剑。局势紧张无比，精锐将洛克菲勒团长围在中间，持盾保护。次子团的士兵纷纷放下肉块和酒壶，只消月影一声令下，便会群起而上，掐灭赢得战役的可能。 第七十三章：雨幕之战（4）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迪克，我不想与你为敌。”葛兰幽幽道：“但你可要清楚，是谁一直在到处转悠，固不进攻。” “我们被伏击了，不可轻举妄动。” “呵，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我只看见在你的指挥下，我们被地精与叛党当猴子耍。”葛兰眯起眼睛。“爱若团长呢？” “黑羽团在下方保护我们的侧翼。” “十五号堡垒呢？” “暂时放弃，我们需要集聚力量。” “集聚力量！迪克，周围没有敌人！那些穿白甲的傻瓜早被解决干净了！你是怕了吗？早过了午夜，为何还不进攻？我们大老远从波维顿各地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味地追求进攻是不理智的表现！”事已至此，理查德不得不抬高音量。“你以为敌人被消灭了？我告诉你，以堕银武士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被如此轻松解决，那是障眼法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又响起号角声。恰逢雨势增强，雷鸣炸裂，友军求援的讯号微弱难辨，但毫无疑问是来自十三号堡垒方向，他与次子团的少量部属正在那儿据守。 “这群杂种！”葛兰骂：“如果我们早些进攻，就不会遇上这些糟心事！” “别动。”理查德眺望远方。“交给蓝甲团处理，我此前有下令让他们在十二号到十三号堡垒之间布防，听见号角会去支援的。” “我的人还在那边！” “硬冲没有好结果！”理查德也恼了。“同盟会的士兵铁定在寒牙山外的平原上行军，我们这就去切断他们的后路！” 如此一听，葛兰的表情缓和了些，看来"进攻"一词对月影团长而言果然有魔力。考虑到原本的作战计划中是要以十四号堡垒作为诱饵，这么做正好符合要求。 在进军前，理查德特意到堡垒后方查看去质器的情况，并令传信兵让看守蛞蝓的一支小兵团调防于此，否则如此大敞开的宝箱没人会上当。 回到堡垒前，号角声又响了两次，更为清晰也更为臃长，仿佛将死之人的呻吟。十三号堡垒未派出斥候求援，这可以理解为两种可能：要么留守部队击退了敌人进攻，要么局势已恶劣到无法继续援助。后一种情况若是发生，理查德真不敢想象明天早晨的狼脊丘陵会是何种情景。 他定定神。十多年的从军生涯中，这是他头一次指挥规模如此之大的行动。不算猪人，近四千名波维顿战士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肩上。若是作战成功，捣毁自由同盟会的总部，那必然是加爵封官，掌控一方。但若是被同盟会反扑…… ……还是别想了。 一切安排妥当，碎爪团的战士个个情绪亢奋，吃饱喝足对人战斗力的提升也是相当显著。理查德决定先召回在山坡周围蹲伏的部属，汇聚成力量强盛的铁拳。斥候带着命令四散开去，疾驰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葛兰站在他旁边，雨水顺头盔滴落，溅在阔剑剑面上。两人保持略微尴尬的沉默，不出一言。 “我知道堕银武士还在某处游荡。”葛兰忽然说。 “让你的人小心行事，不要被此前的一连串胜利蒙蔽了双眼。” “我和我的碎爪团都很清醒，科黛拉的堕银武士我见识过，很强，但也并非毫无弱点。他们的重装甲会大大减缓行动速度，对体能的消耗也是相当严重，你的弓尽管射箭，把堕银武士们的人头留给我。” “你听从指挥，堕银武士的人头我不在乎。” 葛兰斜视他，不作声。恰好此时战士们集合完毕，排排站立的兵铁丛林在雨中凝视寒牙山的方向。是时候了，被同盟会的突袭弄得团团转，是时候反攻，让奥术师们瞧瞧波维顿联合的力量。 “士兵们。”理查德转向部属。“现在，让我们对凯尔特地精与叛党们施以重拳，让他们知道，波维顿的荣耀不容侵犯，波维顿……” 号角再鸣，吞没理查德的话语。这回求援信号离得很近，很清晰，炸得他耳畔嗡鸣，雷鸣与之相比都微不足道。 “该死！”葛兰反应迅速，抽拔阔剑面向山坡底下，还有少些鹰眼团的士兵没有上来，布兰登表示当大部队经过时可以加入。眼下那刺痛耳膜的号角显然就是那事物官吹响的。“敌人就在下面，碎爪团，随我冲锋！” 铺天盖地的怒吼撕扯重黑天幕，理查德没有犹豫的时间，与几名精锐沿葛兰的左翼下坡，前方漆黑一片，隐约能辨认树林的形状。他的部属就在其中，他亲爱的士兵弟兄们，该死的，还是叫同盟会的人先行一步。 “为了波特港！”他吼，既是给身旁的战友打气，也是在向布兰登宣告，援军马上就到。果不其然，同盟会已经侵入了十四号堡垒的外缘地区，他左侧的战士挥剑砍翻了某个试图偷袭的混账，却立马被暗箭射中脑门，倒地不起。 理查德加快脚步，长剑沉甸甸的重量给予了他勇气，同时被布罩盖住的右眼又疼痛不已，使劲儿敲打内心的战意。他捅穿了一个仅仅穿着简易皮甲的年轻凯尔特人，再拔剑劈掉侧翼袭来的绿袍敌人。一个，一个，再一个，波特港的理查德?洛克菲勒勇往直前，打乱敌人的阵型。 两军短兵相接，嘶吼和惨叫划破天际，惊雷点亮战场，惨白震撼心灵。他没时间观察战场形势，没时间留意葛兰的碎爪团进展如何，甚至没时间思考如何对付下一个倒霉鬼。战斗的狂意在血管中奔涌，他仍是那个刚刚加入佣兵团时意气风发的少年。 突然，有枚熟悉的身影朝他奔来。 “团长！”布兰登用长矛挡开某个失去理智的绿袍敌兵。“团长，快回去！” 战况正盛，理查德实在难分心。布兰登见状干脆保护起他的左翼，边阻挡敌人边继续。“您是指挥官！您是大兵团的指挥官！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还是战士！”他躲开一记飞箭。 “可你阵亡了该怎么办！” “别管！战斗！” “我知道，团长，但我——” 布兰登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理查德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被一记重击打飞。失重的瞬间长剑也掉了出去，他重重摔在泥泞的草地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他咬牙强撑着站起来，双腿发软。 “布兰登！” 周围混乱极了，漆黑天幕下士兵们杀作一团。但有什么东西在朝他靠近，准备阻止的鹰眼团战士被看不见的力量击倒，仿佛撞上了墙。 “别想布兰登了。”那人说。 此时闪电点亮世界，理查德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该死。 第七十四章：熔岩之战（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猪人的战斗水平在学术界一直得不到中肯的评价，这是由于它们特殊的身体结构所致…… ……庞大，壮实，成年后身高可达两米半，三米的个体也不罕见…… ……但致命的缺点是…… ——摘自《下界研究》 “睡饱了吗？” 鲨克睡眼惺忪地点点头，迷茫地凝视岩石地面，仿佛那是块大镜子，能看见艾拉袍底似的。 伊莲娜瞟了他一眼，继续施法操控两块石头相互打磨，以期制造简易的短匕。她对奥术操控的熟练度真让人吃惊，在同行其他两人抵达前的十分钟内就基本完成了足以乱真的匕首，诚然，如果靠得足够近，还是会发现缺乏刀柄与略微粗糙表面的事实。 “我想我们可以去顶上的堡垒了。”欧林道。说老实话，他不喜欢岩浆海畔洞穴的气息，半熟的石灰味浓郁，更别提不足五十米外就是沸腾的高温海洋。 汉森摘掉烟斗，缓缓说道：“在进行任务前，我想问问各位，你们对猪人的了解如何？” “长得像猪的人，回答完毕。”鲨克抢答道。 “别老是插科打诨。”伊莲娜将石头匕首塞入袍衣底下。即便下界炎热不堪，她的装束与在波维顿冷雨中时并无太大变化，或许她还是会一点点控温奥术的。“各位，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除非是正面冲锋。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自身的敏捷性与法术拖延，别被近身即可。” 汉森点点头。“你们几位在远处吸引注意力就够了，鲨克从旁协助，由我去取狂牙的脑袋。” “我们何不先查看查看情况呢？”不经意间，艾拉已经走到洞穴深处，在她左手边即是条蜿蜒向上的支巷。众人同意了这一决定，有序地向内部进发。伊莲娜和汉森打头阵，欧林则陪在奇洛身边，聚能石于手心散发微凉的触感。 沿支巷上行时，奇洛东张西望。“此穴有魂沙之气。” “魂沙？” “灵魂沙。”鲨克指指洞壁上一处可疑的暗色污渍，因为所有的光照都来源于他们各自携带的聚能石，所以欧林此前都没有注意。 “魂沙可锻兵铁。”奇物工匠絮絮说道：“以魂沙锻炼之剑无所不破，然造工极繁，鲜见工匠可为。” “我师傅算一个。”走在前面的艾拉回头说：“诶，我们解决完狂牙，要不采集一些灵魂沙走？” “时间紧迫。”伊莲娜提醒。 “啊……”少女的表情顿时低落，也是这句话提醒了大伙，自由同盟会此刻正被理查德的大军威胁。不过这种低落并没能持续多久，她忽然双眼一亮。 “我们可以用灵魂沙造的兵器支援同盟会呀。” “那会花去很多时间，艾拉。” “不不不，只要有锻炉，我师傅十分钟就能改造出一把。” 一直沉默走在前面的汉森忽然回过头。 “你在开玩笑。” “千真万确！”艾拉停下脚步。“猪人的堡垒里有锻炉吧？” “应该有，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便你师傅真的能十分钟弄出一把灵魂沙剑，堡垒也不是久留之地，猪人会派援军的。” “但要是我们切断猪人的联络通道呢？”艾拉的脑筋嗖嗖转了起来。“我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就你一个人？”伊莲娜质问：“这太勉强了，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冒险。” 艾拉求援地看向师傅，但奇洛也摇了摇头。 “拜托，实在不行，我和雷电小子一起去。” 欧林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写满了茫然和疑惑。“你要去我和你去……切断猪人的联络路线？” “怎么，你都有胆子和鲨克那蠢蛋溜进女澡堂，现在却害怕了？” “我……” 欧林突然间不需要多加辩解了，就在艾拉嘲讽时，支巷上方传来古怪的动静，在众人耳畔回荡。队伍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他们安静得像面对掠食者的鹿群。 “准备行动。”汉森用唇语下达命令。 第七十四章：熔岩之战（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莲娜与他最先行动起来，贴着墙壁缓缓前进，石头制的匕首漂浮在头顶，晃眼一看犹如某种古怪的天使光环。汉森从背后取出一把十字弩，悄无声息地为其上箭，摆在眼部正前方瞄准洞道分岔的方向。 猪人并未出现，事实上，欧林怀疑他们方圆一百米内压根没有下界生物活动。要知道洞穴系统是种奇妙的东西，任何声音在某一点产生，都会像弹球似地来回撞击前进，如此蜿蜒前行数百米之遥，传到你耳边是根本无从判断最初的声源。也正因如此，他们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加倍小心，以免遭受不必要的突袭。 “走了吗？”艾拉嘘声问。 “压根没出现。”鲨克摇摇头。“嘿，这跟玩捉迷藏游戏似的，而且对方很笨。压根不知道我们在这。” “用不了多久就知道了。”汉森摘掉兜帽。其实从刚见面时欧林就感觉奇怪，下界那么热，像汉森和伊莲娜这样全副武装怎么会没脱水呢？“做好警戒，随时可能爆发战斗。” 聚能石在欧林掌心转了又转，搅得他心神不宁。相比之下奇洛的情绪倒十分平静，注意力大多放在岩壁中的各类岩石上。自进入下界——不，自刚见面以来，奇物工匠就表现出一种超脱的感觉，不大惊小怪也不冲动莽撞，与其同行虽乏味些，但至少平静。真好奇为何艾拉没能从师傅身上学到这点。 离熔岩海愈来愈远，温度却依然致人汗流浃背。汉森把所剩不多的旱石分给大伙，欧林干巴巴地咀嚼，幻想在密林磅礴大雨中嬉戏的场景。想着想着，思绪构建起寒牙山脉被波维顿军队包围的场景，依稀能看见堕银武士与理查德交战。总部被袭的阴云怎么也无法散去，不停地提醒他们，时间所剩不多了。 上行大约二十分钟，坡道变得平缓，岔路口也多了起来，汉森表示此地已经是猪人堡垒的外围。从变得光滑些墙壁可以看出，这帮半人半猪的生物还是懂得装修的，个别地方还涂有花纹，展现出些许艺术气息。欧林忍不住想，它们对付敌人时会不会也运用如此艺术的手笔。 “注意。”伊莲娜走到他们中间。“艾拉，你和欧林去截断猪人的联络通道，一定千万小心。” “你同意了？” “我相信你一次。” “谢谢，埃亨女士！”铁锈发色的少女欢喜地抱住她，后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眸中情绪复杂难言。 “保护好艾拉。”拥抱完后，伊莲娜对欧林说。 “……我……” “要是出什么事，我可饶不了你。”鲨克警告道，继而绽放微笑。“加油，雷电小子。” “……我会努力的。”欧林无力地笑笑。他讨厌自己畏惧的模样，可话说回来，有谁面对未知时能做到完全坦然无惧呢？ 何况，他还有保护一名少女的责任。 队伍在一处十字路口分开。鲨克又暂停时间十分钟，把他俩带到堡垒外的巨石耸立的隐蔽处。一路上欧林看见了起码二十多头猪人，经过其身边时他提心吊胆，在它们硕大的身躯阴影中呼吸急促。 “别看猪人个头大，弱点也很明显。”把他们安置在石头遮蔽处后，鲨克说道：“刚才汉森没讲，我来提醒提醒。” “是什么？”艾拉专注地盯着他。 鲨克扭扭嘴巴。 “**。” 要不是艾拉捏住极盗者的耳朵，欧林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嗷，嗷，别揪了。”鲨克连连求饶。“我说的没错，你瞄准猪人的睾丸丢红石炸弹，一打一个准，真的！” “我，知，道。”艾拉冲着他耳洞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那，那你能放开了吗？” 艾拉又使劲扯了扯才松手。鲨克缩到一旁揉耳朵，眉毛委屈地下撇。“这年头说实话也会挨打，唉。” “再多一句实话，遭殃的就不是耳朵了！” 鲨克一听，赶忙挪开放在欧林肩膀上的手。下一瞬间极盗者已利用暂停的时间消失不见，静谧的周围再度响起远处熔岩翻滚的闷声。 艾拉气鼓鼓地冲空气打了一拳。“这混蛋，无时无刻不想占我便宜。” “消消气，消消气。” 欧林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别装好人，那天晚上你也在。” “我是被拉着去的呀。” “有区别吗？我看你心底也很激动吧。”说罢，艾拉翻弄捆绑于腰间的短袍，摸出一大把球状空心壳来。“现在我要做红石炸弹了，你看紧周围，给我放哨。” 第七十四章：熔岩之战（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欧林巴不得有点事做来缓解尴尬。他边伏在岩石后面眺望堡垒露出地面的低矮部分，边在心底怒骂鲨克那晚出的馊主意。不过最让人生气的，还是他俩没能成功找到伊莲娜所在的隔间，每每想起，就不禁捶胸顿足。 看来猪人和他们一样，不喜欢暴露在熔岩熏风的炙烤之中，观察了老半天也没发现堡垒外面有半头猪人的影子。与此同时，艾拉利用木制的球形空壳和红石粉完成了约莫十枚炸弹。“别觉得小，这东西威力可大了。” “球的威力不在于大小。”他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说话不经大脑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艾拉忙着造更多球，未能发现话中的双关词。 分头行动前，伊莲娜向他们保证，最迟半小时后战斗便会打响，猪人的传信兵将夺门而出，冲向广袤下界的其他联络点。欧林与艾拉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在敌人来得及扩散消息前把传信的解决掉。听上去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是什么回事欧林心里还没底。 “做完了。”艾拉将炸弹包在一块，单独取出枚放在手心端详。“让那群猪脑袋尝尝红石爆炸的滋味。” “我只希望它们可别提前炸了。” “你不相信我的技术？” 欧林不敢再说一句话，恰好这时砖石堡垒方向传来几声粗闷的喊叫，再次替他解围。两人伏在巨石旁打量远方，但见几坨粉黑相间的丑东西跑出低矮的堡垒，所持兵器大得不成比例。 “捕猎时间到了！”艾拉兴奋地叫道，摸出一枚炸弹便丢掷出去。爆炸掀翻了两头倒霉的猪人，红色粉尘弥漫有如染色的晨雾。欧林看得呆了，一是炸弹爆炸的画面颇具荒凉美感，二是其威力如此之强若是做大一些，那效果岂不是摧山毁岭？ “棒极了！”艾拉为自己欢呼，趁热打铁又丢出去一枚。“尝尝这个，猪头！” “喂喂，可别太激动了。”作为半个局外人，欧林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蔓延。红石炸弹激起的烟尘逐渐散去，在朦胧的灰风后依稀可见晃晃悠悠的身影，更多猪人从堡垒里涌出，炸弹轰鸣的间隙是它们愤怒的嚎叫。 “我们摊上大事了。”欧林摸额头。“一只，两只，三只……我数不清有多少只！” “那就全送它们下地狱！”又是几枚炸弹飞射，猪人的惨嚎此起彼伏。 “我们已经在地狱了！” “谢谢提醒，如果你肯帮忙我会更感激！” 欧林握着聚能石，但奥术能量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荡漾指尖。他试着向敌人发射闪电，可电光竟然在面前爆炸了，耀目白光几乎亮瞎双眼。 “沼泽夫人在上，你在做什么？”艾拉惊叫。 欧林满心内疚，慌忙解释。但还没等他说清楚，散去的烟雾中就爆出震魂吼叫，猪人们冲锋而至，所握狼牙棒足有幼年儿童大小，疯狂挥舞，眼看就要击中艾拉。 “小心！”欧林声出身扑，抱着艾拉落地翻滚。地面滚烫灼人如同烤板，他脸颊仿若着了火，原本为避开高热而脱衣裸露的肌肤此刻苦不堪言。铁锈发少女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表情难受得令人心脏颤痛。 “该死的……该死的猪……”她挣扎着站起来，脸上忽然遮盖阴影。 她瞪大双眼。 风声厉厉。 下一秒，欧林后脑勺挨了难以置信的重击，他的理智顿时消逝无踪，意识在崩溃边缘游走。眼泪模糊了双眼，剧痛似钻针刺穿头颅。 痛。 痛。 痛。 他隐约听见少女的叫喊，右臂被拖拽拉扯。深陷痛楚之中，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恍若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观察这场灾难。 痛。 痛。 痛。 欧林看见地面在晃动，呼吸声、爆炸声、脑中的嗡嗡巨响，世界在顷刻之间换了副模样。 痛…… 要……死了吗？ 如果死亡能解脱这疼痛…… …… 欧林的意识沉入深渊。 第七十五章：赤红之战（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红石炸弹，原理是依靠引爆红石本身蕴含的能量来…… ……制作工艺…… ……但不可单纯地依靠炸弹内的红石储量推测其威力…… ——摘自《红石研究》 「……我……」 「……我在……哪……」 呼吸声。 「……这里……下界……」 窸窸窣窣。 「……猪人……炸弹……」 低声的咒骂。 「……被……袭击了吗……」 “轰！！！！” 震耳爆鸣彻底唤醒了欧林的意识。他坐起身来，甚至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爆炸的余威摧残耳膜，连带着后脑勺撕裂似地疼。他不由得叫出声，嗓音沙哑又低沉。 余光里有东西在动，飞快地凑到他身边。“喂，喂，清醒了吗？” 欧林尚未搞清楚状况，一脸疑惑地打量周围。这是处不大的洞室，自从第一次在沙滩上苏醒以来，他在这个世界的冒险总和洞脱不开干系，想来也是有趣。 “如果……不是洞……就好了……” “什么？” 欧林定定神，甩掉脑海中那些奇怪的念头。“这是在哪？” 艾拉叹了口气。“仓库吧？我不知道，我看见有一处石头屋子就躲进来了，猪头们穷追不舍。” 见欧林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急忙补充：“我也不想逃的！可，可你被敲晕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离得又太近，我可是为了保护你才撤退的。” “是吗……”欧林记忆里却是另一副画面。“……别忘了我也是为了救你才挨锤的。” “喂，不是你傻兮兮地愣在旁边不帮忙，我俩至于落到这副田地么？” 欧林无奈地撇嘴。洞室外隆隆响声起伏不定，犹如夏末连绵的暴雨闷雷。他看向侧墙，那上有处长条形的空窗，稀薄的烟雾正飘进来。 “那些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响声？” 艾拉摸出尚未用完的红石炸弹。“有猪头靠得太近，我给它们上了一课。哼，你一晕倒，我的炸弹威力都增加了。” 欧林没心思听她抱怨。“伊莲娜呢？鲨克呢？他们在哪？” “他们……”艾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无数恐怖至极的可能性在欧林心中浮现。 “他们在哪，快说啊！” “我不知道！我是说，猪人们大多被我们引到这来了，所以截断求援的任务也不算没完成。说到底，都是你发愣的错！” 到了这份上，欧林实在是不想辩解什么。他扶着墙站起身，往窗外一撇——好家伙，近处的赤红岩石断层中藏着数不清的粉色头颅，粗略估计有二三十枚。显然艾拉口中的"引来"千真万确，纵使他不乐意见到这一结果。 他捏紧拳头，尽是半蒸发汗液黏湿的触感，不由得内心一凛。 “我的聚能石呢？” 艾拉眼睛瞟向一边。 “不知道。” “噢，你又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清楚没有聚能石我就用不了奥术，这下可怎么办？外面全是虎视眈眈的猪人！” “你问我也没用！”艾拉的情绪比他更激动。“一开始你就不该发呆！” 这下子是没法沟通了，欧林捂住额头，后脑勺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身心，体力也透支过度，身体除出虚汗外还处处酸疼。外面猪人的窃窃私语几乎不加掩饰，更使他恐惧无助。伊莲娜、汉森和鲨克眼下在堡垒里忙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无从协助。 简而言之，如此多的敌人，全要靠他和艾拉解决。一个没了聚能石的摆设奥术师，一个缺乏弹药的红石投弹手，局势真是妙极了。 “现在怎么办。”他揉着鼻梁问。 “还能怎么办？打呗。”艾拉摸出一枚炸弹，置于手心掂量。 “你还有多少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拜托，别闹了。” 艾拉翻了个白眼。“三颗。” 他又重燃信心。“勉强够解围吧？” “如果猪人们全凑在一个方向的话。你看，这就是我的处境。弹药匮乏、被重重包围，唯一称得上同伴的人却只会拖后腿……” “行了行了，你又不知道我还会做什么。” “偷窥女浴？” “求求你别提那档子事！”欧林的思路清晰了些。“我有个好主意。” “哼，可别是什么自我牺牲的大话。” 欧林苦笑。 “很抱歉，还真是。” 第七十五章：赤红之战（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欧林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内容很简单：艾拉负责掩护，他负责悄悄溜出去，到原先的阵地寻找聚能石。 “疯子。”艾拉毫不留情地批判。“你还想后脑勺再挨一记？” “那也比困死在这儿好。”他撒谎。说心底话，他是极端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出去，面对一群差点将他爆头的变态生物。可是没办法，若守着此处等，天知道伊莲娜何时会前来增援。何况外面的猪人早已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既然如此，何不先人一步？ 猪人们又开始窃窃低语。“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艾拉抬起头。“想听心里话吗？” “直说。” “你要是死了，我会有那么一点难过的。” 这回轮到欧林翻白眼。“也就是说你同意了。” 艾拉手握炸弹，走到窗前，摆出随时可以投掷的动作。欧林见状，也立马行动起来，摸近"空仓库"的大门处，待铁锈发少女丢掷炸弹的一瞬间冲出室外，沐浴灼热焱风之中。 局势比方才观察的更为紧迫。猪人在正面的兵仅仅是一小部分，后方及侧面敌军数量多得让人绝望。欧林的大脑嗡地一响，什么也顾不得了，没命地向外突围。猪人的嚎叫声震破天际，破撼心灵，连带着他奔跑的步伐也跟着颤抖，几次险些崴断脚踝。 后方，爆炸声连响两回。加上最开始的一回，艾拉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炸弹储备，陷入手无寸铁的危险境地。而欧林虽勉强和猪人拉开了距离，但却被逼往离聚能石越来越远的方向，短时间内不可能达成回援。 愧疚与担忧简直比后脑勺上的那一击还可怕。欧林振作心神，正巧发现前方是片巨石丛生的断层后，决定利用它来彻底甩掉追杀的猪人。 他加速跑进石柱阴影中。也许是石材天生寒凉的缘故，这儿的温度下降不少，解了他脱水之急。兜里还有七八枚旱石，他将之全部吞掉，获得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来吧」他暗忖。「哪怕暂时用不了奥术，我也依然是堪比山岳之主的奥术师，几头猪人休想将我击败」 诚然，这番思绪颇有种大无畏的勇气，欧林也的确由衷地感受到汹涌澎湃的豪情壮志在血管里奔涌。可当猪人奔驰的沉闷脚步声接近后，他又害怕紧张起来，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汗在背上流淌。 欧林利用自己相对于猪人来说小巧的体型在石柱间绕圈圈，追捕者离他有十来米的距离，但碍于体格庞大，无法从柱丛间穿过，如此，欧林得以把距离越拉越大，直至猪人愤怒沮丧的嚎叫微弱难辨。 此地是处夹在石柱间的小空地，欧林放慢脚步，靠柱而坐，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甩掉了，那群该死的猪头…… ……艾拉。 “艾拉！”他惊叫，猛敲脑门发泄对自己的气愤。艾拉可还被团团包围着呢，说不定猪人已经开始进攻了！ 纵使身体是一百万个不愿意，欧林还是强撑着起身。现在要去把聚能石找到，去…… ……这是哪儿来着？ 他眨眨眼，茫然四顾。 恐慌在内心蔓延，欧林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方才抵达这时经过的路线。阖眼后，地狱的热风焱息以双倍威力摧残着他，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尖叫着诉说灼热。「该死的，我是从哪过来的？快想想……快想想……」 「右边？」 欧林跟随直觉，迈出空地朝右迈进。猪人的咆哮尚能勉强听见，他担心石柱群还有其他出入口，那群下界恶魔会召唤援军，从各个方向将他包围。如此想来，躲进石柱群真不是个好主意。 自责是没有用的，欧林硬着头皮悄声前进，以期能寻得未被猪人盯梢的出口。石柱颜色灰暗，在红色滤镜下显得分外阴森。热风不时刮过甬道，夹杂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弱臭气，大概是猪人的体臭。 他皱起眉头，倒不是味道太难闻，而是为何猪人的体味会传那么远？方才在空仓库里的时候还不觉得，难道说不同个体的猪人味道也浓淡不同？ 欧林四下看了看，除了石头柱子还是石头柱子，重重叠叠，阴影滋生。是自己弄错了吧，很多东西都能发出臭味的，或许是硫磺之类的矿物所致。 要是艾拉看见自己担惊受怕的模样，一定会笑出声的吧。如此想着，欧林向前迈步，打算专心寻路。 脚迈了出去，他却没有动。 有什么东西……在吹他的脖子。 第七十五章：赤红之战（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魂魄出窍的体验，欧林终于感受到了。 他动弹不得，酸麻的震波自脖颈缓缓蔓延全身，指尖失去知觉。没有尖叫，没有立即脱逃，他只是愣在原地，无法操控四肢，更无法理性思考。 微风还在吹，带来难以忍受的恶臭，钻入鼻腔逼得他俯腰呕吐。然而恰恰是对恶心之物的本能反应救了欧林，酸液涌上喉咙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若再不逃跑便再无机会，双腿在如此念头的驱使下竟自主行动起来，拖着他跳出两大步。 这一跳，又稀释了不少因恐惧而产生的麻痹，欧林听见疾啸的风声，立马侧身闪避。但闻砰地一声巨响，红烟于他前一秒所在的位置腾升，淡化，显现出狼牙棒的形状。 顺棒体往上看，操控它的猪人足有三米多高，遍体肌肉暴生，肥大的血管好似植物藤蔓。它不具有一般意义上的脸，确切来说，那应该是一摊被打碎搅烂了的粉黑色肉团，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其中，死死瞪视着下界的闯入者。 “哼……哼……” 事后回想，猪人的哼叫声倒有几分幽默色彩，过于沉闷且像是嘴里含了一大堆东西似的。但当时的欧林只感到彻骨恐惧，若不是伊莲娜的影像一直在脑海里闪烁，催促躲闪，他很可能要死在接下来的那记猛击中。 猪人抬臂举棒，猛力挥下，威力之猛即便躲开三十公分依旧震得他头皮发麻。欧林尚未站稳，那棒子又接连挥劈数次，每一次都只差分毫就能敲爆他的头颅。在敌人猛烈的连续攻势下，他的心跳极速爬升反应力也超出寻常水平数倍，倒是越躲越容易。 可一味地躲避并不能摆脱死亡威胁。石柱群方便甩开追兵，却不是进行战斗的好地方。在数不清第几次躲闪后，欧林不留神与石体相撞。冲击力在他亢奋的脑海中扩大数倍，恍然间以为是遭遇包夹，身体又被迫僵直住。 而猪人的狼牙棒，也正好劈来。 依靠本能的躲闪，欧林没有脑浆炸裂，但左肩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疼得他双眼圆瞪，险些呼吸断绝。见目标如此脆弱，猪人不屑地哼了声，再将举起巨棒，瞄准因疼痛生恍惚的欧林砸去—— ——没中。 耳畔炸裂巨响时，欧林以为自己已是个死人了。他做好必死觉悟的时间是如此之短，以至于都没有好好消化其涵扩的意义。苏醒后半个月内所见的纷乱画面在他眼前飞快闪过，安坐树枝上的伊莲娜，那双修长的小腿伴随风息轻轻摇摆…… ……他还想再看一次。 哼哧声响个没完。他睁眼，发现猪人正费力地从他头顶拔着什么。 拔？ 欧林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禁哑然失笑。果然是半猪半人的生物，会做出如此笨拙的举动。他没给对方把棒子拔出来的时间，侧身闪入偏道，溜之大吉。即便心脏仍猛跳个没完，但他已不那么害怕了。 咆哮声自背后传来，邈远处有模糊的几声回应。敌人的同伙依旧在这片石柱群周边活动，万不可放松警惕。这次他不再全速跑动，而是用一种比较均匀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寻找出路，以便再次遭遇危险时能有更充足的体力进行反应。 谈到体力，欧林很吃惊在经历方才生死考验后，自己还有力气跑步。伊莲娜虽说过使用奥术时的过载问题，但从未提及普通情况下的消耗或许奥术师天生如此，不使用奥术的话体力恢复就比较快。 边想便找，他很快寻得石柱群的出口，嵌在两根椭圆形的灰红色巨柱之间。他贴着石壁挪近，探头查看，确认外面没有猪人存在后才警惕地迈出，不时左右张望，害怕敌人藏在岩石裂缝之中。 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聚能石。欧林不敢回想在石柱群中自己耽搁了多长时间，更不愿猜测留守空仓库的艾拉状况如何。他所做的仅有寻觅熔岩海的位置，再朝稍稍偏离几度的方向赶路，尽快拿到聚能石。 天色殷红，大地苍茫无尽。焱风拂过，吹刮他涓涓不断流冒的热汗。欧林摸掏袍包，希望靠旱石补水，又想起最后几枚解渴的小圆球已经被自己以破釜沉舟的名义吃掉了。再这样下去，他极有可能在找到聚能石解救艾拉之前就脱水而亡。 如果有地方能找到这些石头就好了…… ……？ 第七十六章：驰援（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旱石！下界的馈赠，无与伦比的神奇造物！虽个头小且不起眼，却为无数勇闯地狱的先驱们提供了生命必须的水分…… ……猪人往往携带有旱石，数量与它们庞大的体型相称…… ——摘自《征服秘境》，汉森?安东尼著 尸体。 第一眼发现时，欧林还以为那是块颜色鲜艳些的石头，可他不晓得有什么石头会冒白气，便凑近去看。当相距不到十米时，可以肯定这货是生物了。 体型庞大，衣不遮体，还有其扭曲不成样的头颅，一头猪人倒在了这。诚然，他没有立刻下"对方已死"这样的定论，而是觉得过于奇怪，同时内心不停地打鼓，害怕其突然腾跃跳起，要取他首级。 欧林保持着安全距离，左瞧瞧右看看，还捡起石子朝它肥大的肚皮丢掷。石子反弹起来，灰溜溜地滚回欧林脚下。他又重复了五六遍抛丢的动作，石子一次比一次大，最后那枚在猪人肚皮上擦出一道黯色的口子，紧接着—— ——爆开了。 欧林吓得跌坐在地，如溺水的猫嗖地爬起，热乎乎带恶劣腥臭的软黏东西啪地扑来。他惊恐地咒骂，边退后边试图把这些恶心的东西抹掉，没装多少东西的胃袋翻江倒海，最终无法抑制恶感的他俯腰呕吐，感觉整个人都要晕倒在这了。 腥臭味实在太浓，他不住地回想格伦镇温暖干净的澡堂，只想洗个干净。脑袋胡思乱想的同时他也没忘记留意猪人的情况，那家伙算是死透了，肠子、隔膜、块状内脏和黑血溅得到处都是，原本鼓囊囊的肚皮如糜烂的花朵绽开，白气似晨间的雾般扩散。 「这会引来其他猪人的」欧林想，连忙往其他地方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喉部的干渴就如巫婆的爪子由内而外掐死了行动的力气。 他慢吞吞地停步，撑着膝盖喘气，无奈地让珍贵的水分伴随呼吸流失。不行了，彻底撑不住了。他深知再这样下去只会像那具尸体般倒在下界无边无际的炙热荒原上，再无法欣赏伊莲娜双腿轻摆的美好画面。 如果有旱石就好了。 旱石。 等等。 旱石……就是猪人的东西呀。 脑中灵光一闪，他转身察看被甩在后方的肉坨，那家伙该不会携带得有旱石吧？有这个可能吗？ 要不……试试？ 既然都快干渴而死，欧林也顾不得那么多，艰难地向尸首走去。内脏与黑血布满了周围三米内的所有地面，布鞋踩上去还会发出可怕的叽叽声，似坏了嗓门的鸟儿。 他强忍着呕吐欲望绕猪人一圈，在其身侧被几串肠子盖住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皮包。捏住鼻子凑近翻动，里面果然有大把旱石。 绝处逢生的欧林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欢兴雀跃，他将抓出一小把旱石，手腕还沾了猪人的脏器碎片。往嘴里倒时，甚至有粘稠的猪血滴进口腔，弄得他差点晕倒。但救命总归是最重要的，在嚼开石皮，让煤灰味的水液灌入喉咙后，之前的晕眩与疲累感竟一扫而空。 他又掏了些，放入自己袍包内，审视了一番死相凄惨的猪人，然后向原定方向继续前进。至于这头猪人为什么会死掉，击杀者又是谁，是没时间深究了。 艾拉还在等着他。 第七十六章：驰援（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前行的道路看上去通畅无阻。绕开了石柱群后，下界宽敞的苍茫大平原显现眼前，稀薄的红色尘雾呼啸而过，以炙热的温度烘烤所经之处的一切。虽然有了旱石的水分补充，欧林后脖颈的皮肤依然被吹刮得干燥疼痛，仿佛随时会裂开。 更要命的是，干旱与炎热还让他转头出现了大问题，不能快速查看背后的情况。此前鲨克曾有提醒，在下界无论周围看起来多么平静，都不要放松警惕。听从建议的他不得不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免得被什么东西暗中靠近。 大约走了两分钟，弗朗德港堡垒已从地平线上的石头化为木盆大小的障碍，空仓库就在十一点钟方向，能看见大概形状了。念及周围有猪人埋伏，欧林避开空旷的大路，俯下身子悄悄前进，但步伐未见减弱，甚至而言要更轻快了些。 料想中猪人的陡然袭击并未出现，也许是运气太好，又可能是某种东西把它们引开了。至于它们的新猎物是何方神圣，欧林心中模糊有了答案，但实在是不愿意相信。 迖努女神在上，艾拉可千万不能出事！ 欧林的情绪变了，反而期待猪人的出现，哪怕出现十来头也没有关系。可命运偏偏于这时和他作对，猪人们水一般，被呼啸而过的焱风蒸发。空仓库越来越近，就连那儿也看不见活动的影子。 离目的地还有一百米不到时，他彻底慌了。猪人没有理由无缘无故消失，远眺堡垒，那边同样安静，仿佛被全知全能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暂停。难道说鲨克暂停了时间？不对啊，风还在吹，何况他又没和鲨克进行身体接触。他甩开这愚蠢的想法，猛然发现前方的低沟里有粉色的东西横卧着。 他凑近一看，果然，是头死掉的猪人。之前被取走旱石的那头他没有仔细查看致命伤，但眼前这只显然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割开了喉咙，黑血溅得到处都是，令欧林想起肚腹爆裂的恶心场景。 不只有这一头，浅沟周围随处可见横死的猪人，如同大型屠宰场似的，腥气浓郁。欧林惊恐地环顾周围，尽是数也数不尽的深粉色肉坨，意外地衬托"地狱"的名号。 如此多的猪人士兵，在他离开的短短不到一小时时间内被悉数消灭，这是怎么一回事？欧林弯腰沿沟查看每头猪人的死状，断定它们不是被炸死的，纯粹靠冷兵器收割，真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说……伊莲娜们完成了取【狂牙】奥纳巴首级的任务，回援了艾拉？ 欧林不敢掉以轻心，他取走最近的猪人身上的所有旱石，往嘴里放了一颗，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浅沟，警惕张望着向寂静的空仓库走去。行至一半，他认为还是有聚能印在比较保险，便折转往堡垒前的空地。 巨石仍伫立着，即便没有太阳，其仍有前微的影子存在，如同不成比例的鳄鱼巨口。聚能印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丢掉的，确认过周围百米内不存在任何可疑生物后，他便放心地开始寻觅。 聚能印……散发蓝色幽光的美妙晶体……奇怪，按那东西之前所发光的强度来说，应该不难找啊。欧林的视线在地上来来回回，转了半天，快被无穷无尽的暗红灼伤了眼，可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办法，他只好顺巨石到空仓库的最短路径边走边找。风啸声时强时弱，似冥冥中独具旋律。听久了，欧林的神经如被催眠，颇为疲劳。仔细想来，除开被敲晕的两次，他已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换作谁都会困的。 但聚能印必须找到。 必须找到。 必须…… …… ……“欧林！” 第七十六章：驰援（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 ……“欧林！” 抬首而望，前方百米处突兀现人影。 判断敌友身份只花了短短半秒钟，除开伊莲娜，他还不认识谁喜欢让匕首在身边盘旋。经历死亡考验后再次与信任的友伴相遇，最先充盈心脏的不是激动，却是种无可适从。 伊莲娜快速朝他靠近，面色焦急，匕首晃飘。她冲到欧林身边，后者已因过度疲倦而打不直膝盖，揽住同伴的肩膀喘息。 “艾……艾拉在哪？” “她和我们在一起，放心。”伊莲娜虽是女生，力气却丝毫不小。“你没受伤吧？” “我……头晕……” “头晕是小事。”她说，欧林直到再次迈入空仓库后才明白她这句话的含义。 艾拉，昏厥不醒。 空仓库里总共有六人，汉森手持短弩立于横窗前警惕外界、奇洛将徒儿置于膝上，手掌轻抚、伊莲娜抱着双臂，难言情绪如何、鲨克精疲力竭地倒在墙边，双眼半阖。最让人揪心的还是艾拉，她的右腿以奇怪的姿势放着，人的腿原本只有两截，这条却变成了三段。 “被猪人打中了小腿。”伊莲娜说明道：“我们赶到时她已经昏迷不醒，猪人的大棒就悬在头顶。若非鲨克及时静止时间，她恐怕死无全尸。” 欧林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么说，我又欠极盗者人情了。” “我们都欠。” 他注视着艾拉可怕的伤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狂牙】奥纳巴的头呢？” 短暂的沉默，汉森掏出烟斗点着，眼仍盯着外界。 “没成功。” “什么？” “【狂牙】并不在那儿。”伊莲娜补充道：“我们找了很久，最后鲨克暂停时间把堡垒转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欧林不由得以担忧的眼神瞟视极盗者。“他暂停了多久？” “几个小时，或许十多个小时。虽然是前哨站，但那座建筑的规模依然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伊莲娜摇了摇头。我说服汉森多分给鲨克一些战利品，这傻瓜就逞强地去找了。” “我好心好意，还被你说成傻瓜。”鲨克气若游丝地说。 “你再不好好休息，上路后昏厥谁来背你？”伊莲娜按住他的头。“睡觉！” “遵命遵命，匕首妹。”鲨克阖眼前还冲欧林咧嘴笑，很难将其顽调的表情和一个数天没能得到休息的人联系在一起。 鲨克很快陷入梦乡。清醒的几人沉默无言，空仓库安静得有如墓穴。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欧林的喉咙又开始灼灼燃烧，但他实在不敢多用至关重要的旱石。“我们需要去别处找【狂牙】吗？” “我去找就行了，你们回地面去。”汉森道。 “汝独行可当无恙否？”奇洛问。 “我本就打算一个人进行任务的，没什么好担心。”他瞥了伊莲娜一眼。“你的报偿恐怕不能如期支付了。” “没关系。” 欧林惊讶地看向她，很难想象那张善于讨价还价的嘴会说出这句话。 “你不要了？”汉森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谁说我不要？只是同意晚些交付而已。”伊莲娜又变回了惯常的样子。“还有，既然奥纳巴下落不明，我打算先回援同盟会。待地面局势稳定了，再履行我们的合约。” 听到要回地面上去，欧林不知怎的又想起聚能印的事。“那个……汉森？我不小心把你的聚能印弄丢了。” 本来气氛就够压抑的了，欧林带来的坏消息更是覆霜落雪。汉森因负责警戒的职责没有多看他，但伊莲娜的表情着实使人害怕。“弄丢了？” “嗯……我刚才在外面就是为了找它。” “我领你回来的时候你可没提。” 这倒是，两人刚重逢伊莲娜就问过，但欧林草草敷衍了过去。 “算了，说不定让猪人捡去，没必要再白费功夫寻找。”汉森说罢，把弩从窗口放了下来。“我们先回地面吧。” 为让鲨克得到休息，他们在空仓库里又待上两个小时，期间欧林和伊莲娜亦小睡一会。欧林还做了个梦，梦境中波维顿凉湿的糜雨浇淋下界，蒸汽在熔岩海上暴腾。理查德的士兵自云雾里呼啸而来，转眼间无影无踪。 整场梦在浅弱的睡眠中度过，期间尚能模模糊糊听见汉森与奇洛在谈话，以及叮叮当当的响声。苏醒时，欧林感到头疼欲裂，方前猪人朝他后脑勺敲中的那一棍威力不小，天知道有无留下后遗症。 感到难受的不止他一个人。睡在对面的伊莲娜侧躺在地上，双手交叉抱紧，头埋在胸口里，不住地瑟瑟发抖。他第一个混沌的想法是她冷了，但立马意识到这不可能。 伊莲娜在做噩梦。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走过去查看情况。她果然是被梦魇纠缠住了，双眉紧蹙，呼吸沉重急促。 “伊莲娜？”他轻唤。 伊莲娜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呢喃。其他伙伴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汉森低头查看，叹了口气，继续放哨。另有飒飒的声音传来，奇洛的高鼻梁进入视野。 “其为心魔所困也。” “心魔？” “旧时忆记难忘，化成心魔。”奇洛向前凑近了一点，眼神深邃。 “那怎么办，就让她继续这样害怕下去？” “心魔只可自解。” 欧林别无他法，唯能沮丧地旁观。过了一会儿，伊莲娜的呢喃逐渐消失，空仓库里其他睡着的伙伴辗转反侧，似要苏醒。欧林赶忙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两分钟后伊莲娜醒了，揉揉眼睛，困倦地坐起身来。她表现得很自然，兴许以为其他人不知道她遭遇噩梦的事吧。 第七十八章：山岳之主的实力（1）（理查德）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西尔莎?邓恩，自由同盟会的五大山岳之主之一，控物路径，善用风与空气…… ……在寒牙山脉外的同盟会防御作战中…… ……是士兵们心中的信仰……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闪电明光下屹立的，是她骄傲飘扬的蓝白披风。 理查德曾在很多地方听闻过西尔莎的名字。波特港的酒馆里，醉醺醺的水手用难听的语言形容她，幻想某一天能上这个"邓恩部族的荣耀"；洛克菲勒公爵对她评价客观，认为以反抗波维顿扩张行动的象征人物而言，西尔莎实际上做得无可指摘，即便公爵仍然想取她首级； 雇佣兵团里的同僚希望有朝一日能亲手将其干掉；至于用以参考用的同盟会情报录，则把她形容成残酷狡诈的危险分子，呼吁所有读到这段文字的波维顿人将西尔莎斩之而后快。 就理查德本人而言，他对西尔莎的印象停留于卧底提供的描述中：蓝白披风、身着轻甲、面容清秀可人、擅长操控风与空气。「她很年轻，与斯隆关系密切，但从未与科黛拉公开作对。虽说是"邓恩部族的骄傲"，实际上不具备太多威胁。卧底当时是这么说的，理查德也没多想，轻松地接受了这一说法。 可谁能想到，西尔莎竟然成为同盟会在反击战中派出的第一支力量？ 四周金戈铁马挥唱不休，电闪雷鸣穿行天空。布兰登和救援的士兵倒地后，几乎没人注意到鹰眼团的团长被五大山岳之主其中的一位堵死在草坡之上，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理查德?洛克菲勒。”西尔莎捡起他的剑对准了他。“你应当准备好遗言了吧？” 理查德从来都不惧死亡，被布罩盖住的右眼随心跳发痛，那是他早在战争爆发伊始就该付给伊莲娜的代价。可他难以接受被如此年轻的西尔莎打败，更不愿承认自己终究是踏入了陷阱。 “西尔莎，邓恩部族的骄傲。”他说，惊讶于自己声线的沙哑。“他们最先派出的竟然是你。” “而我很乐意取走你的头颅。”她的艳红长发随战风飘扬。 “杀了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能解我心头之恨。”说罢，西尔莎偏身挥剑，剑芒于闪电光幕下耀闪。理查德阖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最终的结局。 “唰——” “迪克！” 听见呼唤的一瞬间，理查德立马行动起来，甚至不清楚局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西尔莎不再正站在他面前，她的蓝白披风在十一点方向飘晃，距离拉开五六米之远。见威胁暂时解除，理查德赶紧从轻甲内摸出短匕，虽然伤害范围短，但千钧一发间顾不上这些。 解救团长的，是"碎爪"葛兰。其锋利的阔剑舞于刀光剑影，划破浓稠的夜雾。西尔莎拿着理查德的长剑与之对拼，即便是长期依靠奥术作战生存的凯尔特人，她运用兵器的手法也毫不逊色。 快速环顾四周，战况比预期的更为惨烈。波维顿人的尸首横跨战场，远方火焰暴腾，炸出足以刺伤耳膜的惨叫。没有一支部队不在承受训练强度十倍的压力和恐惧，没有谁能安处战场相信自己能活到最后。 只凭一把小匕首理查德没法支援葛兰，正好夜临城人前来保护他们的团长，他得以绕开西尔莎，到别处从尸体上寻得武器后再做打算。他很快拿到一把短矛，这玩意许久没练过，但总归提升了攻击范围，握于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也让人安心。 理查德决定寻找自己的部属。远处，火光如蛇般腾跃侵袭，只瞥了一眼，他便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导致了那场火？光就尺寸而言，其大小远远超过了喷火器所能达到的范围，难道说是…… 背部传来的猛击打断了理查德的分析。他发现自己再一次被掀倒于地，所幸这回武器没有丢失。还来不及起身，西尔莎中气十足的嗓音就如惊雷般轰击耳廓。 “今夜你们谁也别想逃脱审判，国王的走狗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爬入脑海——那是奥术在发挥作用。但这不可能啊！去质器还稳当运行着，除非特意安排的守备队被偷袭，可同盟会哪里来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士兵？ 全乱套了。换作刚入伍的理查德，此刻恐怕是呆若木鸡，动弹不得。但近十年的金戈铁马让他逐渐养成了强悍的抗压神经，在大脑恐怕难以思考的时刻依旧能熟练地战斗，击退堕银武士的进攻。一个又一个，他杀出一条血路，惨叫此起彼伏，咆哮与闷雷混为战争的鼓点。远方火蛇肆虐，身后狂风大作，整片战场已沦为奥术能量的狂欢盛宴。 理查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第七十八章：山岳之主的实力（2）（理查德）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现在波维顿军面临着极为被动的局面：一方面，去质器所在的十四号堡垒状况堪忧，若被敌军夺去，则整场战役有被屠杀的危险。但另一方面，山坡下战况的激烈程度不允许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援，否则也会一溃千里。 危急时刻，他想到了仍驻守在十三号堡垒的蓝甲团及次子团、鹰眼团的余部，遂抓过一个匆匆忙忙赶来的士兵，命令他通知十三号堡垒的守军转移到此处。 身负传信任务的士兵在黑羽团的掩护下顺利撤退，理查德也找到了自己部队的位置，全速包围了正猛力压制葛兰?月影的西尔莎。 “取她首级者，封官授爵！”理查德吼，士兵们群起响应，如冬境狼群般冲锋向前。颓战不力的葛兰扶着剑退到后方，立马有次子团的警卫上前接住，将他护送到安全地带。 见自己遭重重包围，西尔莎丢掉长剑，只挥臂一振，狂风大作，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瞬时被掀翻，战阵如骨牌般接连崩倒。显然，去质器对奥能的压制作用已然微乎其微，战况陷入理查德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考虑过率部回撤。可如此做会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此刻最勇敢最善战的士兵将沦为队伍的最末端，遭受奥术师的狂轰滥炸。而士气的降低会使得撤退混乱不堪，光践踏事件就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最后，失去牵制的奥术师们将肆无忌惮地倾泻奥能，对波维顿军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这场作战将一败涂地。 理查德深知自己乃至鹰眼雇佣兵团的荣誉都堵在这场战斗上，把目光放长远，未来数年波维顿北方的战局都与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前方，西尔莎调动空气利刃猛烈打击任何胆敢上前的先头部队，呼啸而去的箭雨亦被狂风屏障阻挡。实在没有办法能贴近战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惨遭单方面屠戮。 于此同时，远方的火蛇消灭了围堵的波维顿军，带着同盟会的士兵直朝他们杀来。看见炽红蛇颅滑翔半空，理查德冥冥中感觉到，自己的末日临近了。 「也许不用等太久了，瓦伦汀娜」 他紧握短矛，凝视操控空气作战的奥术怪物，有一点引起了团长的注意：虽然西尔莎攻势猛烈，但其指挥的同盟会战士却难以招架侧翼的反击，连连后退，形成了近似两层包围圈的形势，而且外层的包围圈脆弱不堪，在持续溃散。这说明同盟会方面普通的士兵不具备操控奥术的能力，是好消息没错，但…… ……这和卧底此前描述的不同啊。 所谓"自由同盟会"有四千人，其中唯五百人左右为叛王党，剩下的都是以琼尼威尔为主来自世界各地的奥术师，包括混血儿。为何在包围总部如此关键的战斗中，领袖斯科特不把奥术师们全部派上战场，仅仅让山岳之主们前来作战？ 难道说敌人还保有海量预备队，要包抄他们后方？ 寒意袭上理查德心头。不讨巧的是在这万分火急的关头，身为指挥官的他不能随意后撤，否则若被误认为是逃跑，则士气必将一落千丈。 只能找人。“布兰登！布兰——” 等等。 布兰登死了。 理查德一阵轻微眩晕，心中怒意与仇恨狂暴增长。方才局势危乱，忙于分析的他竟忘记了事物官阵亡的事实。再没有人替他出谋画策了。 「可你阵亡了怎么办！」 多么忠诚的副手。 理查德忍住悲痛，从背负伤员撤退的人中抓了一位，要求调查清楚后方堡垒的情况并尽快予以回复。对方不过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被团长赋予重任后诚惶诚恐，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任务安排完，他也有时间好好对付西尔莎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目前前线或负伤或阵亡失去战力的士兵数已达四分之一强，绵延的火蛇在距离此处三百米远的小树林边缘被不知名的部队拦截。即便暴雨倾盆，火星还是点燃了无辜的树木，火势开始蔓延，蒸发的水汽汇入无边无际的夜雾之中，构筑决斗场的围栏。 无论实施拦截的部队是谁，都应立大功。理查德可以直接指挥到的军士们又获得了数分钟时间去拿下西尔莎。理查德分外珍惜，下定决心无论耗费何等代价，都要将"邓恩部族的荣耀"彻底击碎。 难怕她是山岳之主。 第七十九章：折返（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由于聚能印的丢失，欧林承担了背负艾拉的任务。 因为较矮的缘故，艾拉谈不上重，但也比携负普通的行囊要辛苦许多。他试过公主抱，却总害怕她突然把眼睛睁开，那种场景实在是过于恐怖，故被欧林排除在选项外。说是选项，其实只有两个。他不得不从汉森那儿借得救生绳，将艾拉的上半身和自己的绑在一起后，抱住她的大腿慢慢前进。 包裹被波维顿军没收其实也有好处，他们的负荷减少了，考虑到队伍里有昏迷成员的存在，可以说是塞翁失马。 仓库虽空，仔细检查后还是有一些东西的，那便是旱石。“我们目前收集的量足够在下界撑五天。”汉森查看着行囊袋说道：“还有干蘑菇，食物需求也有了着落。” “别忘了我们在下界不待太久。”伊莲娜说，她已经站在仓库门口，侦查周边环境。她面色平静，已然看不出之前做噩梦的颓怕模样。 鲨克不能说是睡饱了，但至少眼睛多了种光，名为"我准备好了"的光。他对于艾拉的重伤昏迷表示非常难过，并仔细询问治疗手段。 “要到地面上有草药和医师才能进行良好治疗。”伊莲娜解释：“我虽然是控物路线，可对人体进行再缝合的技术鲜有锻炼。我最多帮她止血，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 鲨克听后，悲哀地看着艾拉折断弯曲的小腿。 “多么好看的腿啊，唉。” “以后还有机会的，鸡脑袋。”汉森安慰。 极盗者只回了一句。“我们得加快脚步了。”淡淡的语调中充满了焦急意味。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选择：从汉森之前所提的唤雷岛通路离开，即便深潜眼蜥可能还潜伏在岛屿上，有鲨克的帮助，迅速离开岛屿抵达伊莲娜和欧林避难过的树洞也非难事。 第二个选择，则是硬闯恩德堡垒下方的传送门。不用想也知道理查德获悉了囚徒脱逃的消息，那附近一定是严防死守，难说具体会有多少敌人枕戈待旦。 “我明白那条路危险。”鲨克说：“可走唤雷岛就没法及时支援同盟会，更何况格伦镇陷落了，那可是同盟会在巨人森林里唯一的补给点。” “不，还有很多。”伊莲娜道：“无人看守，补给埋在地下。这绝对机密，你身为外人自然不知道。” 艾拉在欧林背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恼得他心烦。“劳驾能不能快点决定行动计划？也许有猪人通风报信了！” “走唤雷岛。”伊莲娜敲定主意。 鲨克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确定？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在艾拉腿断之前，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可同盟会怎么办？” “斯科特有办法坚持数周。” “艾拉的伤……” 走在前面的汉森回头表态了：“她的伤去哪都一样，你觉得我们能边照看这姑娘边突破重重包围吗？现实一点，去唤雷岛，找颗神柱树把她安顿下来。去林子里寻些草药削块夹板给她固定断腿，然后我们再原路返回也不迟。” 把话讲清楚后，鲨克停止了喋喋不休，但神态依旧低落得很。欧林深知艾拉的负伤与自己脱不开干系，默默走在一旁，将她的重量想象成一种赎罪。没有任何人指出他做得不对，可气氛无时无刻不在暗示这一点。 “我们可以试着去收复格伦镇。”进入裂谷区修整时，伊莲娜如此说道：“切断理查德的补给线，也能为同盟会解围。” “而那也是我们本来的计划。”鲨克说。 “格伦镇防守严密吗？”欧林问。 “难以判断。可以确定的情报是，理查德过去率领的行动很少有时间跨度如此之长、牵扯人数如此之多的。经验既然不足，那犯错的机率也会很高。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提，这个理查德在巨人森林附近执行任务倒是颇为频繁，他有可能安排了我们不得知的暗哨与补给线，况且下界也可以承担部分输送补给的功能。所以收复格伦镇更多的是影响波维顿军士气，造成恐慌。” 奇洛提供了补充情报。“吾见敌兵旗帜纷繁，定聚多家之力。然理查德威重不足，领兵恐有不合之虞。” “那我们更好办，敌人不是铁板一块，我们的优势在于身居暗处，有我在机动性也相当具备。并且……” 她看向叼烟斗的汉森。 “……安东尼先生，你要留在下界继续猎杀目标吗？” 第七十九章：折返（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汉森吞云吐雾。“报酬够，我倒是可以为同盟会干活。”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金发。“可我既非混血奥术师也非凯尔特人，对推翻约翰三世的统治也兴趣不大。看在鸡脑袋的份上，我愿意帮些小忙，但别试图说服我加入你们的组织。” 气氛稍显尴尬，不过伊莲娜全然不在乎，她简短地表示尊重对方的想法后就去查看艾拉的伤势，并操控损伤的肌肤粘合在一起。“即便这样，她的创口依然需要草药以及疗师照看才能恢复。”她说。 “从唤雷岛走可没有疗师。”鲨克提醒。 伊莲娜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微微摇头，拍拍他的肩示意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一切都会好"这种话实在是不该在处境危险时说。他们方才修整完毕，准备继续上路，结果先头行动负责探查情况的汉森急匆匆溜回来，让大家伙躲在石头阴影里。 “怎么了？”鲨克问。 “别出声。” 他们不出声。大约半分钟后，裂谷上方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宛如千尾扫帚在扫地。欧林顿感大事不妙，口干舌燥的感觉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他赶忙往嘴里送了几颗旱石，不料自己的这一动作招来了大麻烦。 艾拉被他弄醒了。少女不安地扭动身体，模糊呢喃。风声多少压盖动静，但小腿的疼痛很快让她开始呻吟。 离得最近的欧林赶忙盖住她的嘴。不知道是不是太粗鲁的缘故，艾拉被吓着了，剧烈挣扎，又因挣扎的痛楚叫得更大声，霎时间刺耳的喊叫声在长谷中炸响，哪怕数百米开外的地方也能清楚听见。 情况一下子乱了套，隐蔽的裂谷顿时变成了最危险的埋葬之所。上方呼应似地传出士兵的通报和命令声，弓箭射落。伊莲娜操控巨石进行阻挡、汉森在掩护下架弩进行还击、奇洛和欧林一左一右保护好艾拉，并尽力安抚她。 “是吾耶！汝师耶！”他抓住艾拉的肩膀摇晃。后者恐惧的表情逐渐软化，疑惑地看着师傅。 “怎么……” 不幸地，上方士兵的攻势增强了，数发飞箭击中艾拉足前的石沙地，激起的沙尘迷乱他们的双眼。铁锈发少女又开始尖叫，这回欧林也控制不住，发出不知所云的祈祷，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恶劣的形势使他忽略了聚能印戴在手指上的事实，直到伊莲娜操控散落的石块进行反击，方才反应过来，警惕地探出身子，让指尖腾涌的能量制造雷电网。 忽然箭雨停了，上方不知怎么搞得惊叫连连，隐约可闻"撤退"的呼喊。汉森胆子最大，冲出石障庇护向上连射三发，再如捷兔般嗖地蹿到对面天然形成的石洞掩护里去，装填下一发所需的弩箭。但他很快发现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裂谷上方此刻安静得和墓穴似的，晃眼看去也不见人影。 欧林停布雷电网，抬头仰望，发现还有一抹人影。他急忙让能量重新涌出，电光轻闪，那人发话了： “别把你的奥术用在我身上，雷电小子。” “鲨克？” 对方伸展懒腰，躺在裂谷边缘。“我发誓再也不遇事就暂停时间了，实在是太累太累。我现在——啊——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些士兵呢？” “被我干掉了。” “全部？” “全部，外加他们的头儿。”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了下来，欧林拾起一看，是把暗红色边刃都打卷了的短刀。 “你能想象这有多累吗？四十个人，四十根脖子，我得一颗接一颗地给砍掉，简直要了我的老命。”鲨克的嗓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随时晕倒。他们赶忙把他接下来，随便仔细查看了大平原上的敌情。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具尸体，血与下界特有的红沙大地混为一体，见了让人心神不宁。 艾拉痛苦地呻吟。“能治好吗？”她恐慌地问伊莲娜。“我不想失去我的腿。” 伊莲娜柔抚她的额头。“放轻松，等我们回到上面，就能用药物和夹板给你治好。” “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弄条红石假腿。”鲨克调侃，被伊莲娜狠狠瞪了一眼。 艾拉眉毛一撇，阖上双眸保持沉默。鲨克自告奋勇，想替欧林分担背负伤员的重任，铁锈发少女没有拒绝。如行进于此处裂谷，她的情绪跌落谷底，英勇投掷红石炸弹的举动恐怕短期内是看不见了。 下界与地面的不同之处诸多，其中之一便是距离衡量标准的不同。汉森在路上小憩时提过，通往唤雷岛的传送门理论上正处于唤雷岛下方，人间世界的八百里路程，换在下界只有一百里。也就是说，唤雷岛到总部原本需要走一周，途经这片红色荒漠只需一天不到。 “今天午夜我们就能回到可爱的雨水怀抱中。”汉森宣布。 “看这天，你分得清昼夜么？”鲨克郁郁回应。艾拉的负伤事件使极盗者总是处在压抑的情绪中，开玩笑的频率也大幅减少。一路上除开"假腿"这种低级笑话，再没有什么能让欧林感觉轻松些。 水分有旱石补充，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食物的话因为仅仅是一天行程，大家纷纷表示饿着点也没事。真正使人不安的，是之前路过的军队。熟悉波维顿当地政治分封状态的伊莲娜检查军官尸体后，认出这群人是最南方处女堡的罗森家卫队。 “处女堡离寒牙山脉有近千里路程，哪怕途经下界也需要行进数日。”她说：“也许整条华莱士河流域的南方贵族都加入了作战。” 欧林对局势严重程度缺乏评估。“那可怎么办？我们需要立马从恩德堡垒回援吗？” “不，更不行。那附近一定聚集了波维顿各城邦的军队，我们必须避其锋芒。” 伊莲娜的脸色变得阴沉。谁都能看出来，事情逐渐脱离她的掌控了。 第八十章：石壁后方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下界充斥着巨大且绵延不绝的高墙状山脉…… ……学界对其是否应该被称为山脉尚存争论…… ……遍布孔洞且脆弱的表层，注定在下界高墙山脉中修建掩体是得不偿失的决策。然而，也正因其内部的特殊网孔结构，形成了天然的通道…… ——摘自《下界地理志》 最沮丧的事，莫过于通往地表的出口高耸在悬崖之上。 “鸡脑袋将暂停时间，帮助你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汉森说道：“别担心，他不会失手的。” 欧林挠挠头。他担心的倒不是纯粹是鲨克失误与否，而是体力问题。自离开空仓库，他们已在炎热干旱的红色荒原上行进了八九个小时，即便一路上不停地补充旱石，大伙还是疲惫不堪。特别是负责紧急状态下暂停时间的鲨克，即便以下界特有的昏暗滤镜包裹，黑眼圈依然十分明显。 “我虽然困，但爬这道悬崖还是没有问题的。”鲨克用自信的腔调说道，掩盖不了其身心俱疲的事实。路上鲨克背了艾拉很长一段距离，说老实话，即便艾拉的胸脯一直贴在背上，这依然不是轻松的活。期间欧林想为他分担重量，都被鲨克笑眯眯地回绝了。 这见色忘形的家伙，实在不让人省心。 因离熔岩海足够远的缘故，这儿的气温勉强能让人接受，感觉和七月的艳阳天差不多。悬崖正耸立他们面前，抬头所见，尽是无边无际的暗红斑驳。在两块稍黑的色斑中央，隐约能看见一块散发紫光的神秘窗口，粗略估计足有百米之高。 “谁先来？”鲨克活动手腕。先后顺序的确定没花什么功夫，为检验安全与否，伊莲娜是最先随极盗者攀登的，一眨眼的功夫，紫袍红发奥术师已站在高遥的悬崖平台上，往深处走去。 “无论见过多少次，我还是没法习惯。”欧林嘀咕。这话让负伤的艾拉听见，那对充满敌意的眼睛险些让欧林心跳暂停。 乱说话可要不得。 借助时间暂停爬向平台的旅途可谓又快又慢，慢的是欧林的感受，快的是抵达悬崖上方后对刚才过程的回忆。欧林估摸自己若再多做几次暂停，就能悟出某种不可告人的时间奥术真谛了。 不过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大伙刚在悬崖上的洞口站稳脚跟，远方就传来忽高忽低的猫叫。是的，猫叫。欧林第一反应是自己睡眠严重不足，出现了幻听。可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异常，纷纷扭头眺望洞道外辽阔的红色荒原。但见些许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小点在飘动，如同三月的小雪。 “是恶魂。”汉森叼着烟斗道：“这帮家伙一定是受驱赶才会聚集于此处的。” “它们冲咱们来的？”欧林惊道。 “如果再呆着不动，就真是冲我们来的了。”伊莲娜转身，不多看一眼恶魂群。大伙受她无畏的精神感染，也纷纷学着模样不对千米开外游荡的地狱造物加以理会，唯独欧林多瞟了几眼，还因此遭到鲨克善意的嘲讽。 悬崖内部，斗转千折。他们仿佛在一具巨人的骨架中跋涉，而这骨架又与岩床结为一体。难以想象汉森是怎么记住如此千奇百怪的道路曲折，他仿佛生长于斯，每一次拐弯和选路都毫不犹豫。 他们蜿蜒行进的同时，那近似猫叫的声响也在逐步提高，变得愈发诡异。周遭皆是透过岩石层缝隙照入的暗红光幕，奇洛的法杖蓝芒形同鬼火，在队伍后方的欧林甚至不敢回头看，生怕与某种潜伏千年的怪物撞个正着。而前方的伙伴背影亦缥缈不定，若是伸手去碰，恐怕将灰飞烟灭。 若非一声直刺耳膜的尖啸，他的心防还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击破。队伍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鲨克干脆是原地摔倒，连带艾拉的哀叫。但唯独欧林如同迷路的小孩向前扑去，发现伙伴是实体没有消失后又庆幸又惶恐。 混乱之中，汉森未对欧林的"突袭"多加评论。“走快点！”他仅仅下达一道命令，众人便加速向洞窟秘网上方行进，沿途饱受恶魂的吼叫折磨。布满孔洞的外侧岩壁原本负责提供些许光照，算是好事，可当白色幽灵水母泣血的魔眼开始往里面东张西望后，欧林巴不得此地皆是一片虚空。 “别和它们对视！”汉森警告。 欧林赶紧看路。 “对视了会怎么样？” “它会吐火……圣主金靴啊！” 秘境向导的提醒晚了一步，察觉欧林存在后，恶魂立马喷射火球袭击，网格重重的脆弱岩层根本无法抵挡如此猛烈的冲击，在滚滚闷吼中走向灭亡。 石块倾泻，尘雾顿起，周遭的所有霎那间化为模糊混乱的汤水。伊莲娜施展奥术能量，将险些砸扁队友的巨石用作盾牌，掩护大伙向上方奔行。 恶魂的进攻如潮水拍击礁岸，当前方即将被成吨岩石淹没时，鲨克快如闪电地冻结住时间，给众人以短暂的喘息时间。他们付出全力往上移动尽可能多的距离，膝腿的酸麻只会让跋涉更刻不容缓。 暂停约莫五分钟，鲨克的体力到了极限。欧林猜想利用这点空档他们大概甩开了恶魂五六百米，但当鲨克松开手后，那可怖的猫嚎依旧近在耳畔。 “吾等无可脱矣！”奇洛叹。 “不。”伊莲娜掏出数把匕首，如飓风火轮腾跃而冲。石壁倾塌，她闪烁其间，游刃有余，向左扔出匕首避开致命的火球一击。再利用灼亮的气体掩护，直朝恶魂本体冲刺—— ——嚓啦啦啦啦啦！ 只听见一声拉长的惨叫，火焰迸发飞溅，热浪狂啸如上古巨人的战歌。他们在汉森保护下躲避起来。再抬首时，网格状的岩壁已凋破不堪，女奥术师的英姿于暗红光幕衬托下熠熠生辉。 纵使被伊莲娜救下无数次，欧林仍旧无法按耐心中激动。他举臂想为同伴的精彩表现欢呼，还没来得及让声音离开喉咙，视野内她的身影就被庞大的阴影覆盖。 “……小心！” 火球猛袭，狂轰滥炸。他们被天崩地裂般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鲨克情急之下试图使用时间暂停术，奈何体力消耗得实在太多，仅争取两秒钟的空隙，他就无法支撑，连呼吸都成为费劲的事。 “该死的过载。”汉森骂。 “埃亨女士在哪？我看不见她！” “吾主保佑，吾主保佑。” 伙伴混乱的话语于后方袭击欧林的心智。他在红芒四耀的灼热空气中寻找一枚跳跃的身影，有时惊鸿一瞥，却也仅仅是掠影。 在下界，没有聚能印他什么也做不了。 鲨克不愿屈服，坚持尝试暂停时间，可惜尽是无用功，反而害得自己猛咳不止。 汉森必须站出来。“你在这守着别动。” “恶魂会活吞了她！” “她是【北岭冷杉】级别的奥术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欧林还是【山岳之主】，难道就不会被理查德的士兵敲晕脑袋？”鲨克如此回敬。 “也总比你因过载而死好。” “她可是伊莲娜?他妈的?埃亨！如果你以为我会见死不救……” “够了！” 制止这场争吵的并非汉森，而竟然是身负重伤的艾拉。她本是鲨克负责背携的，在伊莲娜陷入恶魂火弹群中后，极盗者顾不得两头，少女像腹部中箭的士兵，颓累地背靠不稳定的石壁而坐。 她的音量不高，但语调却甚是强硬。“现在吵架有意义吗？鲨克，你难道忘记还有一枚聚能印了吗？” 关键时刻，连汉森都没有艾拉脑筋转得快。他幡然醒悟，带着自恼的表情掏出那枚小小的蓝色印石。 接着，大家的目光全落在欧林身上。 不必说，在场称号实力最强的只有他，【山岳之主】。 “他不行。”汉森直截了当地说。 “你怎么知道？”艾拉质问。 “……不如我去。”汉森摸出短弩。 “你怎么过去？” “【秘境向导】的名号并非空穴来风。”说罢，汉森蓄力猛跳，在滚滚尘埃中不见踪影。 第八十一章：分歧点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轻盈如羽，纯白似雪。恶魂根本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多少人对你体内蕴含的宝藏垂涎欲滴，多少人妄图霸占你的眼泪…… ——摘自《波维顿民间诗集》 “疯子！” 虚弱的鲨克微声咒骂，尝试再次暂停时间。这回极盗者未能交好运，直接晕了过去，给紧张的局势再添麻烦。 汉森突入群尘，不见踪迹。伊莲娜身影时隐时现，每次映入眼帘都处于极端危险的情况，使人心脏骤跳。狭窄甬道岌岌可危，留在上面的伙伴一昏迷，一断腿，一工匠，剩下就只有经验少缺的欧林。 只有他。 “做点什么，欧林！”艾拉嘶喊，其嗓音因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煎熬而暗哑无比。是啊，做点什么，就像在唤雷岛、在格伦镇、在裁定会议、在面对蛞蝓怪时一样。 只需要一件东西…… “好吧。”欧林说，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两步俯瞰破碎崩塌的网状洞穴。伊莲娜与汉森突入后，恶魂的火弹便没有将他们作为主要瞄准目标，周围的烟尘淡去不少，但依然干扰能见度。因为下界的缚魔机制，欧林无法施展奥术，他尝试大声呼喊汉森的名字，得到的却是恶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尖啸。 混乱一片的战场。 他循着声音前进，沿途风尘不停。越来越多的恶魂聚集到这儿来，每当火球爆炸，飞溅的碎石迫使他不得不弯腰抱头，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背上，灼热刺痛。无助的感觉糟透了，他不止一遍诅咒该死的下界，怎么会有缚魔这种致命的机制。 离同伴们愈来愈远，光照亦陡然下降。模糊的视野使行进举步维艰，欧林险些踩空，心脏就差一丝停跳。伊莲娜若在附近，还可以与他配合一下。但这女奥术师也许是单兵作战惯了，出战毫无犹豫，弄得余下的人像黑夜瞎子，无助难为。 还有汉森，他的确弄丢过一次聚能印，但情况危急，再给一回也不应是难事。现在可好，队伍人员分散，互相不知道方位何处，更别提这硕大的网络状洞窟随时有崩塌可能，他们万分需要控物路线的奥术以免除灭顶之灾。 “汉森！伊莲娜！”他竭力地喊，与坍塌的惊人巨响相比不值一提。尘埃狂云中魅影闪烁，一闪而过的耀光是伊莲娜匕首的倒芒。 她就在那儿！被敌人包夹！直至此刻，欧林才真切地感受到恶魂硕大无朋的体型，像空中城堡。遍体灰白，血红巨眼暴瞪，垂吊的触手密密麻麻，似腐烂的藤蔓。伊莲娜遭四五只恶魂围攻，她的匕首如过境惊鸿掠过怪物瞳眸，溅出灰褐色的鲜血。火球飞射，她总是在要被击中的前一秒闪避，使怪物误伤友军。 但恶魂是不怕火烧的，烈焰没一会就熄灭，仿佛它们由水筑成。伊莲娜反复利用去突刺恶魂的关键器官，每击血眼，哀嚎就划破黯色天际，经久不息，使战斗更添压抑。 恰是此时，汉森突入战斗。秘境向导不知从哪跳到恶魂身上，后者顿时爆发出嘶嚎，疯狂扭摆挣扎。由于模糊视野的问题，欧林看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干掉恶魂的，但三秒钟后，空堡陨落，低鸣哀长瘆人，火与烟划出足长的尾迹。而汉森，早已跳到另一只恶魂宽平的头顶，继续投入到杀戮工作中。 这哪是向导，这分明是行走荒山野岭的猎人。 伊莲娜与汉森危险的猎杀之战持续许久，空中的敌人不减反增，远方天际线浮着一层灰白尘沫，浩浩荡荡的恶魂群正直扑他们而来。 “我们处理不了那么多！”欧林扯着嗓子喊。幸运的是，忙于屠戮的汉森这回听见了他的呼唤，给出回应： “撤也撤不了！” 简单的回应，残酷的现实。 “我们还有伤员，鲨克还昏倒了！我们逃也得逃出去啊！” “你们……”汉森话音未落，火球呼啸惊袭。他连忙跳至较为安全的上方突岩处，离欧林不足百米距离。如此，恶魂的攻击目标也随之移动，更多火球冲着他们周边摇摇欲坠的网状石窟袭来—— ——即将—— ——崩塌—— “——啊！” 上一秒还是直面坍塌倾爆的滚滚石雨，下一秒欧林已落到伊莲娜身边，脑袋压着她的长靴。他抬头仰望，女奥术师的袍摆一闪而过。 “谢谢。”他喘着气说。 伊莲娜行动迅速，趁他爬起来的功夫已经奔向缩在甬道一角瑟瑟发抖的其他伙伴处。“……我们需要一人断后。”欧林赶过去时听见她这么说：“带上汉森，你们赶快去传送门。” “可你呢，埃亨女士？” “我断后。” “此甚危，老夫不忍弃汝一人于后。”奇洛攥着小法杖说，看样子是想和恶魂们打上几回合。 “你对付不了的。” 欧林听伊莲娜这么说，不由得道：“可你也没法应付这满天恶魂，让汉森把聚能印给我，我可以拖很久。” “不行。” 汉森带着简单的拒绝从上方落地，动作轻盈。他浑身是汗，头发沾在额头上就像水草。 欧林很委屈。“我是弄丢了一次聚能印，可现在是特殊情况！” “何时情况不特殊？”伊莲娜说着，操纵不远处崩塌的石块去抵挡火球冲击。碎屑四处飞溅，队伍不得不边撤边就人员分工问题争吵。欧林背着鲨克跑不快，与背艾拉的奇洛一同落在后面，像两头驮货物的马匹。 道路狭窄，光线幽暗。每次迈步欧林都感觉要掉入深渊，而飞溅的火球与尘粉更是使逃亡之路心跳连连。当抵达一处宽阔的平台时，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连呼吸都成了件费力的事。 “你们快走。”伊莲娜扶着石墙说：“在唤雷岛等我。” “你撑不了多久。”欧林道：“我们两个人一起留下，互相照应。” “你没对付过恶魂。”话音未落，她便操控巨石挡下一记火球。“你在只会让我分心。” “好吧。”他受够了，本着为团队做贡献的心，却得到如此轻蔑的回答。欧林背负鲨克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被火球封路。他咒骂一声，让汉森指出可以通行的隐蔽通道。 “别担心她。”进入黑暗的通道后，汉森说道：“就我的认识，埃亨女士不会因为大意丢掉性命。” “她尽管去试试。”欧林不想谈与伊莲娜有关的话题，且因汉森担心他再次弄丢聚能印的不信任也颇感愤怒。通道不算特别长，可却仿佛走了百万年。鲨克在他背上打呼噜，热腥腥的气流吹乱耳畔的碎发。若角色互换，作为极盗者想必不会对伊莲娜言听计从，也不会这么灰溜溜地随大部队撤退。说白了，哪怕是【山岳之主】，目前作用还是比不上会暂停时间的盗贼。 击败蛞蝓怪时，他以为自己像名英雄。 然而，还是没有用武之地。 就像映衬他的低哀心境，通往波维顿的传送门嵌在黑沉沉的岩石中间，散发高度腐败尸体的烂紫色光环。后方，战斗声响顺着隧道一路传来，小小石室内回荡地狱生物的哀嚎，似他们安居城堡大厅，聆听地牢行刑。 “外面是唤雷岛。”汉森对奇洛说：“先生，曾去过那儿吗？” “枯石荒岩之地，有所耳闻。” “那儿现在有大量深潜眼蜥，我先过去查看情况，你们不要走动。” 「是啊，保证不动，坐以待毙」欧林暗忖，把鲨克放在一堆碎石旁，再摸出剩余的旱石补水。汉森持弩步入幽紫光膜怀抱，传送门沙沙作响，听了让人头昏。 艾拉躺下没多久就发出微弱的呻吟，右腿以诡异的姿势瘫着，奇洛想去稍微调整，被她伸手拦住。 “先这么放着吧。” “吾徒，若弃置不顾，至三日，汝膝之下定失矣。” 她脸一沉。 “我知道，可把它弄正也没法……师傅？师……啊啊！” 欧林挪开目光，艾拉因剧痛惨叫的模样实在挠心。一旁，昏迷的鲨克睫毛动了动，呼噜声渐渐平息。当艾拉的叫唤化为时断时续的呻吟时，极盗者也恰好苏醒，微睁的眼迷茫地瞟来瞟去。 “我们在哪？” “安全的地方。”欧林没好气地回答。 “安全……”他一转头，目光落在呻吟的艾拉身上。 “我们还在下界，对吧？” “不然在天堂吗？”艾拉讽道，她这副样子还有力气嘲讽人。 “伊莲娜呢？” “断后。” “断后？她和汉森在断后？” “汉森去唤雷岛探查情况了。” 鲨克一拍额头。“迖努女神在上，你们就放她一个人……” “她非要一个人断后，我有什么办法？” 欧林没料到自己的声音会那么大，整座洞室都在回荡。其他伙伴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艾拉一时忘记右腿的伤痛，奇洛深凹的眸子在黑暗中似在发光，而鲨克的嘴巴微张，满脸无措。欧林不愿噫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待人，可胸中的愤怒就如一种毒药在蔓延。 “欧林？”鲨克试探性地问，其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欧林更是烦躁，干脆一拳打在石墙上。痛，但多多少少缓解心魔作祟，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诫要冷静，与此同时，鲨克也在用相同的办法安慰。 “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很生气，事实上我也不满。伊莲娜要是出事，可没人付我战利品的报酬。” “你担心钱。” 鲨克笑。“反正我没爱上她，伙计。” 愤怒一扫而空，欧林不知如何以对，在尴尬的沉默中，远方恶魂哀嚎更显刺耳。 “起码我可以拿着聚能印帮上忙。”他嘟哝。 “但如果你脚下的甬道被炸飞了怎么办？你会操控闪电不假，可那不是控物路径的奥术，你没法在空中漂浮，倒头来还是让伊莲娜分心。” 鲨克说得很有道理，欧林深吸一口气，愤怒只剩残留的些许。 “我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头蛞蝓怪。” “蛞蝓？”奇洛道：“可是状如软泥、及三十尺之高、幻形难测者？” “对，就在我回到恩德堡垒，被理查德的士兵敲昏前。” “其体液，汝可有收集？” “我收集那恶心的东西做什么？” 奇洛十分可惜地摇摇头。“用以强固红石器械。” 奇物工匠此前发言甚少，闲着也是闲着，欧林倒想和他多聊会天以扫除此前负面情绪带来的影响。还没想好说什么，传送门就嗡嗡作响，像要爆炸了一样，他们赶紧或抱或拉着行动不便的艾拉和鲨克远离。 紧接着，一枚影子被门吐了出来，汉森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紫色烟雾腾起，气氛甚是混乱。 “该死……” “汉森？”鲨克问：“情况不妙吗？” 秘境向导不需要回答，一只硕大的眼睛已经浮出传送门幽幽膜面，瞪向他们，如死神凝视。 第八十二章：眼蜥再临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我们有理由相信，汉森?安东尼的向导生涯中不止一次地遭遇深潜眼蜥这种生物…… ……对付这类怪物的方法…… ……数目是不可忽略的问题，深潜眼蜥凭借其庞大的规模…… ——摘自《居里修斯传》 这下糟了。 深潜眼蜥从紫膜中慢慢现身，硕大苍白的眼如灰云之夜的暗月。汉森从地上爬起，持弩连射三发，皆中蜥蜴的巨眼，使之发出震耳尖鸣。 “走！”汉森摸箭上弦，又有两只深潜眼蜥摸出紫膜，传送门表面如一锅巫婆浓汤。欧林下意识地抓住鲨克，拽着他逃向来时的路。 “艾拉！” 他们腿脚灵便，慌乱间险些遗忘负伤的同伴。奇洛独自一人无法快速将徒弟脱离险境，鲨克当机立断暂停时间，欧林只是眨眨眼，下一秒极盗者已经背着艾拉跑到了前面。 奇洛呼呲呼呲跟在后面，未曾回首查看独自阻拦眼蜥狂潮的汉森。秘境向导射出最后一枚箭，把弩一扔，掏出一把长刀与敌人近身肉搏。离得最近的深潜眼蜥猛张巨嘴，那突刺的尖牙让人魂飞魄散。 “小心！” 汉森的身手无需别人提醒。他一记横劈，将比自己高近乎一倍的怪物击退半米，蓝血溅射，腾升的热息连在欧林的位置都能清晰感受到。面对无穷无尽的敌人，汉森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仍在竭力战斗，解决掉任何胆敢靠近的丑陋蜥蜴。 「该走了」欧林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没有聚能印，你帮不上什么忙」 是啊，没有聚能印的加持，他无从施展威力强大的雷电奥术，以如此脆弱的状态去和茫茫多的深潜眼蜥作战，与自杀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鲨克等人已经跑出视野范围，消失在石洞长廊的拐角。后方还有个伊莲娜在独自对抗恶魂，为他们争取时间…… ……争取通过传送门的时间。 不。 “你还愣着干什么？”汉森发觉有一名同伴未挪窝，在作战间隔质问道：“离这远点！” 欧林分散了汉森的注意力，一头深潜眼蜥抓住机会，扑上来咬住其大腿。他大吼一声，挥倒斩掉怪物的脖颈，却失去对付左边敌人的最好时机，更多眼蜥蜂拥而至，汉森就要被巨瞳之海淹没—— ——欧林冲了上去。 眼蜥第一时间未发现对手的数目增多，等它们的巨眼转向他时，欧林离传送门只有三步之遥。刚探出脑袋的眼蜥朝他张牙舞爪，也许是击中了，欧林的右臂忽有剧痛，可他未受其丝毫阻拦，径直冲进紫膜幽幽怀抱。 雨点与雷鸣是他首先感受到的东西。唤雷岛正值暮色时分，天际阴暗，滚滚雷云挤压天空好似巨人魔爪。他跃出传送门时没能把握好平衡，猛地摔了跟头，裸露肌肤与石岩地表相撞，冷得骇透骨髓。在下界仅仅一天而已，却已完全适应了那边酷热的气候，猛地回到波维顿如同坠入冰窖。 重重叠叠的黑影环绕周围，似葬礼上缄默的人群。突袭让深潜眼蜥们措手不及，却也仅仅是稍微吃惊而已。欧林利用这短短的两三秒时间调整站姿，奥术能量在复苏勃发，于他体内冲撞涌动。 这久违的力量。 第一只尝试进攻的眼蜥被雷电吞噬，辉耀白芒直冲数十米高的天空，蒸发落雨，水汽腾涌扩张。其他眼蜥骇然震惊，踌躇地后退，本要钻入传送门的群怪卡在了门口。 个别几只认定门后面的对手不会有突然出现的奥术师可怕，嘶嘶啦啦逃进去。欧林没给它们机会，施出雷电箭刺穿落后的两头，再化出电网盖住传送门，阻断它们威胁汉森的任何可能。 但问题远不止如此。自上次对决后才过去一周多时间，深潜眼蜥们对雷电奥术师记忆深刻，但也明白他不是毫无弱点——敌人的数量。一只体格健壮的蜥蜴仰天长啸，顿时援军从悬崖边缘蜂拥而上，如倾泻的洪水。欧林操控雷电波纹阻挡，寻觅可以放开手脚作战的宽敞地带。 他很快发现，传送门所在之地是唤雷岛垂直峭壁下的一处狭窄平台。往上是近百米高的漆黑悬崖，周围墨色海水环绕汹涌。雷电波纹的确拦住了部分深潜眼蜥的进攻，可耐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个别防御薄弱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颤抖的裂纹。顶多再过一分钟，不，十多秒，深潜眼蜥们就将突破封锁，将他淹没。 欧林边施法击退离得过近的目标边伺机后撤。撤回传送门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意味着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处可去。他近乎绝望地步步后退，直到撞上唤雷岛坚实的岩石峭壁。 好在不是被四面包围，欧林想着，又划出一道雷电波纹防线，将他和传送门关在里面。深潜眼蜥们吱吱嘎嘎地在波动的电光屏障外探头探脑，寻觅破绽与缝隙，胆大的还试图借助同类的帮助跳过屏障，被欧林一记雷枪击倒。看着倒霉鬼原地抽搐尖叫，他恍然感觉这群蜥蜴与巨人森林里的那些怪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它们的智力，似乎也没那么低下。 恰逢此时，传送门嚓嚓作响，一枚熟悉的身影跃出。汉森手持长刀环顾嚎叫不休的怪物群与雷电波纹，电光下其金发金须煞白，如垂垂老矣。 “你……”他喉结一跳。“……有两下子。” 若非处境仍旧危险，欧林非得谦虚地推脱一番。但现在他所能做的仅有维持防线稳定，时不时腾出手击落尝试强行突破的敌人。 “我这样坚持不了多久。”他实话实说：“怎么办，汉森？” “拖住。”向导回应简洁，再从腰间摸出一把长刀，两翼开弓，趁波纹出现裂隙的一瞬间冲杀进去，把怪物的合鸣曲引向新的高潮。 真是疯子。欧林看呆了，他没想到体力消耗如此严重的汉森还能够继续作战，不由得内心燃起熊熊火焰。这火再化为涌动的奥术能量，助他完善防线其他区域的防御，并化出更多雷箭袭击深潜眼蜥最密集的地段。霎那间天光异闪，暴雨咆哮混杂雷电轰鸣敲击波涛汹涌的海面，经久不息。 最终，深潜眼蜥无法承受如此惨重的伤亡，开始无序杂乱地撤回海里。欧林与汉森乘胜追击，在悬崖边有干掉十多只仓惶逃窜的怪物，目视其尸体坠入汪洋大海，激起水花与愈来愈模糊遥远的嘶鸣。 传送门平台安全了，随处可见深潜眼蜥的尸体，浓厚的腥臭使他们如同置身屠户之家。少许眼蜥还没死透，挣扎着爬向峭壁，通通被汉森用刀戳爆裸露在外的巨大眼球，内容液溅出去数米远，让本就难闻的空气更难以忍受。 两人做完收尾工作已是筋疲力尽。汉森还坚持着绕平台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深潜眼蜥的的确确是败退了，方才走到躺卧于地的欧林身旁。 “不错，有两下子。” 他疲惫一笑。“可惜太费体力，眼蜥要是再来一次，我恐怕就撑不住了。” “它们不会来了，那群蜥蜴虽然繁殖迅速，但数量也并非没有止境。何况奉瞳之主要的是活人祭品，如此打下去，我们会先因过载而死。” “奉瞳之主？” “自以为是的魔物，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汉森眺望雨雾弥漫的大海。“竟然溜到波维顿海岸来了，想必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 “它会上岸吗？” “不，不会。别因我说的话而担心，今晚是太平了。”他走回传送门。“你先歇着随便监视周围的情况，我去接应伊莲娜。” 欧林腾地爬起来。“让我去吧。” 汉森停在幽幽紫膜外。 “你也看见了，不是吗？”欧林说：“再借我一次聚能印，我一定把伊莲娜安全带回来。” “……这并非聚能印的问题。伊莲娜只是为我们拖延时间，只需要过去通知一声，甚至我想鲨克也已经把她叫回来了。而你，如果在下界过载，无论你是什么级别的奥术师都将难逃一劫，那时情况会更麻烦。” 他们对视着。 “我相信你有实力。”汉森缓缓道：“也正因如此，你的安危才如此重要。” 说罢，他便钻入传送门紫膜，留欧林一人站在波维顿的雨幕中，海风湿凉。 第八十三章：折断的足行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作为居里修斯早年生活的重要伙伴之一，人们对【奇物工匠】奇洛?琼森的了解远不及伊莲娜?埃亨或鲨克?巴金斯。但不可否认的是，奇洛的作用…… ……身为工匠，奇洛有着自己独特的一套世界观理论，对居里修斯的思想建立有着…… ——摘自《居里修斯传》 雨，下个不停。 远离文明世界，孤座汪洋边缘，唤雷岛如天际尽头的礁石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因其得名的惊雷时不时点亮黯色苍穹，闪电刺入波涛汹涌的海面，激起战栗电纹，如奥术师在云间施法。 欧林?居里修斯坐在新挖的避雨洞穴里，身前是冷涩灰雨，身后火堆噼啪作响。行走波维顿——特别是春末——火堆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空气潮湿得要发霉，真菌疯狂繁殖，旅行者的衣物必须每日进行烘烤才不会患上烂肤症。 “皮肤溃烂，生疮流脓，指甲缝里长苔藓。”半小时前，汉森边生火边如此说道：“波维顿是十六国里最为潮湿的的一个，很难适应这里。” “那你干嘛过来。”鲨克斜眼瞟他。 “总要干活，总要挣钱。” 欧林盯着汉森手中的点火小设备。“可惜没能拿到【狂牙】的头，你白陪我们跑一趟。” “不要紧，限期一个月，我还有时间调查那蠢货的去向。”说着，缕缕青烟自石堆草须中腾起，他赶忙鼓风助燃。火苗在石壁上涂画细长黑影，冷风吹拂，影子也随之飘摇。 新挖洞穴的末端，伊莲娜正为处理艾拉的骨折做准备。 “需要再进行一遍消毒。”她从藏青色束袍里取出拇指尺寸的迷你陶瓶，用包有棉絮的细木签蘸了蘸，在艾拉弯折鼓胀的右小腿伤处摩挲。艾拉咬住嘴唇，眼眉皱成一团，双手猛抓奇洛的肩膀直到指关节发白。鲨克垂首不语，但欧林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抓挠石墙，细碎尘埃飘落。 她没有叫，当伊莲娜完成消毒步骤后艾拉整个人如跑完三公里长跑似瘫倒在地，若非师傅扶着非得再伤着后脑勺。 “吾徒勇矣。”奇洛搂着她安慰。 艾拉面无表情，眼皮半睁似随时会陷入昏睡。伊莲娜在旁收拾医药用品，再仔细观察少女的骨折伤处，用力叹了口气。 “我已尽力，没有干净干燥的大块木材我没法做夹板，在无法固定的情况下调整骨位只会造成二次伤害。” 鲨克站了起来。“我去弄。” 欧林劝他：“外面雨这么大，上哪找干燥木材？你可别暂停时间的时候突然昏倒了。” “艾拉不能失掉她的腿。”说着，极盗者披上正准备进行烘烤的袍衣，大步迈出洞穴。“我去去就回！” “等等，喂！”欧林想追上去，但鲨克这小子利用时间暂停拉开距离，茫茫雨幕中不见人影。他只得坐下原地等待，为极盗者默默祈祷。 鲨克去了很久，期间落雨时大时小，雷鸣滚滚不停，如同世界在呼吸。艾拉强忍着断腿痛苦在师傅怀里尝试入睡，呻吟断断续续，于洞穴内回荡连连，化作夜的安魂曲。睡意逐渐编织梦网，雨声淅沥，海潮阵阵…… …… ……是熏热的温暖将欧林唤醒的。他半睁双眼，朦胧的视野里火苗静燃。雨小了不少，一滴一滴的似屋顶坏破的房间。他仍有些睡意，但想到之前的种种危险画面，顿时头脑清醒许多。 欧林爬起来，其他伙伴皆在沉睡，唯独一抹身影坐在洞口。起初他以为伊莲娜担负起了站岗放哨的任务，但仔细一看对方身形娇小，歪斜倚靠的身体弱不禁风，难道是…… “……艾拉？” 少女微侧脸庞，火堆阴影舞于其面。 “你怎么坐在这里？你现在需要休息……” “保不住了。” “什么？” “他们说保不住了。” “你是说你的腿……” 艾拉瞪向他，眼中泪水在打转。 “不然是什么？你的脑子吗？” “我……”欧林笨拙地站着，雨虽小，却感觉更冷了。 “蠢货，继续睡你的觉吧。”她转回头遥看苍茫大海。欧林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入睡，环顾洞室，伊莲娜靠在一堆碎石上阖眼浅眠，汉森默默烤着火，奇洛将皮袍盖在身上以挡海风，但不见鲨克的踪影。 “鲨克呢？” “还没回来。” “他去多久了？” “伊莲娜已经找过一遍了。”汉森说着，用仪器给火苗添油，火星微爆腾跃，刺啦啦。“但愿他不是因为暂停时间太多次而昏倒。” “那我们干嘛还愣着？” “林子里全是不死亡灵，天又黑，根本无从下手。再过一小时就要天亮，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找，你负责奇洛师徒二人的安全。” 艾拉哼气。“所以我就是个需要保护的累赘，对吧？所以你们才认为应该放弃我的腿。” 汉森摇头，放下仪器。“我当时和伊莲娜仅仅是在讨论一种可能性，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不会让你变瘸。” 安抚并不能使艾拉平静下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埃亨女士如此信任你。汉森?安东尼，你根本不是波维顿人。看看你金色的头发，还有你的称号，【秘境向导】，现在又自称赏金猎人，你到底还有多少重身份？” “暂时没有。”汉森决定避其锋芒。“等安顿下来，我可以给你详细讲讲我我称号的来历。” “谁在乎。” 他们未再谈话，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时光在火焰细微的噼啪声中度过。当破晓的光线穿透铁青云层，伊莲娜揉着眉骨走到洞口，眺望距离唤雷岛几里外广袤的波维顿雨雾森林。可怜的鲨克整整一夜被困在墨绿囚笼某处，精疲力竭，担惊受怕。 对于保护奇洛师徒安全这一决定，欧林本来颇有微词，但考虑到自己的确不具备丛林搜寻经验，还是没有把内心所想说出来。他站在湿漉漉的岩石峭壁边缘向执行搜寻的两人道别，伊莲娜挽着汉森一跃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如雨水滴落池塘。 驻守洞穴是项无趣的差事，汉森留了些补给给他们，干巴巴的牛肉干和乳酪，并非山珍海味，可欧林真的想吃一些热食。 艾拉持续呻吟着，看得出她在竭力控制，然而伤口的恶化程度已非纯粹的忍耐所能化解。她时而仰首凝视光秃秃的洞壁、听奇洛师傅为她叙述年轻时走南闯北寻觅材料期间的奇闻轶事，时而握紧拳头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右小腿的伤口断面呈现诡异且压抑的色彩，像海藻、煤炭与霉菌的混合体。奇洛眼睁睁看着徒儿受苦，手头却没有药材为之医治，不禁扶额叹息。 “吾真枉为师矣。”在艾拉服用伊莲娜留下的药剂睡着后，奇洛如此说道：“吾当安护之，吾当安治之，奈何未曾习医，徒以他人为寄。” “你是工匠，你没法治好她不是你的错。” “是为吾过，若非吾固图去质器，艾拉亦不受此罪也。” 奇洛难过时候眼窝陷得更深了，瞳孔仿佛井中暗月。 “为什么……你想要研究去质器呢？” “研之。”他柔抚艾拉散垂的铁锈色发。 “研究它是怎么运作的，然后再想办法反制，是吗？” “……曾有此意，然非也。吾研习纷繁之材，是为爱嗜此道，为此而已。”奇洛揉着揉着，目光投向洞外，雨又开始下。“万物皆可结构为材，材亦可构为万物，乃世间真理也。熟谙之，则无不可达现之事，如神掌控千百轮回。” 欧林没想到做工匠的还有如此学问。奇洛的确是那种看起来知识渊博的人，无论是颇有格调的高领皮袍还是说话方式，都和作为徒弟的艾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个问题，我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奇洛点头。 “琼森先生，你是怎么收艾拉为徒弟的呀？” 令人稍稍惊讶的是，他的嘴角扬起了。 “汝愿细听，则吾当徐叙矣。”他将艾拉平放置于腿上，深吸一口气…… 第八十四章：艾拉的故事（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落下的夕阳啊 告诉我家的方向 这辽阔的天地间 何处可以安身呐…… ——无名波维顿民谣 暮日垂浮破旧群楼间，如破碎的鸡蛋。 艾拉很久没有目睹如此情景，生在雾雨城，想见到太阳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年春夏两季阴雨绵绵，晚秋与冬日又将迎来大雪与积压的云层。唯独初秋的一段时间有可能放晴，但很不凑巧九月往往是赤风箱工作坊最忙碌的时候，订单似雨点般淹没了她，从早到晚闷在湿热的风箱间里研石，如同一只地鼠，能到地面上来放松真是不容易。 而见到夕阳，就更加幸运了。 自打酗酒的父亲在酒吧里对国王大发阙词被抓走后，艾拉?慕德贝便在赤风箱红石工作坊打工养活自己。同样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来这儿购置红石器材的男孩子们个个精神焕发，衣着谈不上奢华得体舒适，哪像她总是红尘扑扑，头发凌乱又打卷。所以休息时间她不愿到工作坊前面的空地听吟游诗人唱歌，反正楼上也听得到，何必待在一群瞧不起她的混账中间自讨没趣。 人们歧视艾拉的理由有很多：出生低贱、不精打扮、身无分文（工钱全拿去抵面包与床钱了）、以及最严重的——铁锈色头发。即便并非艳红，她的发色还是很容易被联想到波维顿最痛恨的凯尔特人。 人们喜爱——准确地说是妄图占有——艾拉的原因只有一个，而她心知肚明。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以为王公贵族的闺女加分，放在雾雨城无权无钱的凯尔特混血儿身上却更像诅咒。艾拉不记得在工作坊前台接待顾客时被偷偷摸了多少回，更别提言语上的骚扰。也正因为这个，刚来这工作不久，她就请求坊主哈里斯把她调到下面的制作车间去。 “噢，噢。你想去干小伙子的活。”胖乎乎的哈里斯边整理账本边回答道：“我想不行，是的，我想不行。” “但我会红石。”艾拉不想放弃。 “嗬，嗬。街口乞讨的老太也会红石，我会雇用她吗？我想我不会。”哈里斯的目光在艾拉身上滑来滑去。“有你在前面招待，咱们工作坊的收入有多高你知道吗？你知道的。” “可……” “可是这个，可是那个，可是我雇你是为了赚钱，是的，赚钱。不然的话你就流落街头吧，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在雾雨城转悠，啧啧，会遭遇什么你可不想知道，是的，你不会想知道。” 说罢，哈里斯捏了捏他肥圆的鼻头，继续翻弄账本。沉默预示着这场谈话将毫无结果，她要么立马离开，要么被呵斥一番后再离开，还会被扣工钱。 除非…… 艾拉闭上眼睛深呼吸，她痛恨这么做。 “……先生，我可以做一笔……交易。” 哈里斯仿佛在等这句话，看起来毫不惊讶。 “交易，噢，你想交易。让我想想你这样的穷姑娘有什么好交易的……”他香肠似的手指噼啦啦拍打嘴唇。“……你十三岁，没钱没货没奶子，有什么好交易的？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我……” “不过你有张漂亮的脸蛋，噢，的确很漂亮，对于一个凯尔特混血儿来说。”哈里斯说着站了起来，他不算高，但足以按住艾拉的头。“这个交易如何？我看很公平，是的。” 艾拉咬住牙，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有她和哈里斯那头猪知道。那晚工作坊只有他们俩，外面暴雨交加，落雨声似鞭子劈打，对方的味道如一摊腐烂的脓水，不适感擒住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是迟早的事」当时的艾拉心想「还有人经受过更糟的」。 “你是头一回吧？我感觉你练习过，嗬嗬嗬。”哈里斯完事后还不忘评论，每一个字都像小铁锤敲打正俯在生苔藓的洗手台上呕吐的艾拉，她反复漱了几遍口，直到脑袋发昏才勉强缓过气来。 哈里斯突然抱住了她，腥热的呼吸吹打她的发梢。 “我决定了，把你调到车间去，噢是的，在车间干活的小艾拉，热得脱到一丝不挂。” “……谢谢你，先生。”她的嗓音不像自己的。 “嘿嘿。”哈里斯舔了舔她的耳朵，艾拉差点没忍住尖叫。好在这时有人敲响工作室的门，她才得以脱身。 当晚，艾拉漱口漱得双颊发酸。 哈里斯是个混蛋，但也是个兑现承诺的混蛋。他不知上哪找了个没她漂亮、却更成熟身材更好的纯种盎格鲁撒克逊少女在前台，让艾拉在车间里免受客人们的骚扰。那晚的事没有经常上演，业务繁忙，哈里斯似乎更喜欢在地表的店面晃悠，而非炎热的地下。唯一能伤害艾拉的只有工友…… ……却也足够了。她很快发现情况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好转，正值壮年的红石工匠四分之一没成家，整天在艾拉面前瞎转悠，捋捋头发、炫耀研磨原矿练出来的肌肉、说一些没品的咸湿笑话。剩下四分之三成家的，也只有小部分对伴侣忠贞不渝，其他老汉在工作场合对待艾拉就像对待酒馆里的侍女，算下来赤风箱红石工作坊的二十名雇员里仅有两人对她友善，其中之一便是厨娘劳拉。 第八十四章：艾拉的故事（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劳拉年方三十，身材和哈里斯相近但性格却天差地别。即便老板给出的购菜经费不过几令，她总能想办法把饭做得份量足够而味道不差，至少艾拉对食物没有太高的要求。除去下厨，她还兼干许多杂活，时不时就出现在车间里，艾拉也是这么认识她的。 那天艾拉第一次开始车间的工作，负责将切割好的红石条块分类。这是项无聊的差事，更别提雇工们像寻食的麻雀总在她面前乱晃，嘴里叽里呱啦冒着傻瓜话。 “你会红石？” “我会。” “因为你脑袋就是红石做的吗？”说着，对方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力气很大，艾拉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好你个凯尔特地精，不想做哈里斯的小婊子？跑到下面来？” “嗷——嗷——别——” “叫吧，像头地精一样叫吧……” “……威利姆！” 呵斥声是另一名女性发出的。艾拉睁着泪水朦胧的眼去瞧，但见胖乎乎的劳拉扶着手推车站在车间门口。周边其他的工匠停下手头的活旁观这场好戏，有嬉笑的，有面色冷峻的，短暂的寂静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啜泣声。 “别管闲事，劳拉。”威利姆警告道。 “放开她，你这没教养的小子。” “呵。”威利姆揪得更紧了，艾拉控制不住放声尖叫，引得围观者吹起口哨。“看来你很在乎地精们啊，肥厨娘？” “别忘了慕德贝小姐有一半我们的血统。” “一杯酒哪怕掺了一滴马尿也没法喝了，蠢货。” 哐啷啷，劳拉好像掏出了什么东西，但闻一阵惊嘘声。威利姆的手不再抓得那么紧，甚至有些……发颤？ “好。”他说，嗓音甚是冷峻。“既然如此，好。但你给我记着，肥猪，我总会抓住你的把柄。” 说罢，威利姆把她往旁边一甩，大阔步地走开了。艾拉差点掉进正在加热红石的大型锅炉里，若非尚存善心的某位工匠帮助她非得脱层皮不可。 厨娘劳拉冲威利姆离开的背影啐唾沫，然后抹抹嘴招呼其他人领饭。艾拉没心思吃东西，坐在红石原块上瑟瑟发抖，头皮火辣辣地痛。 大伙聚在餐车前遮挡了劳拉的视线，当他们散开各自抱团边吹牛边进食后，厨娘端着碗浓汤和小半块灰面包走到她面前。“吃吧。” “我不饿……” “少废话，吃。”木碗撞进艾拉怀里。“你饿死了还得我挖坑埋。” 艾拉本就因毫无改善的情况而绝望万分，听对方这么一说更是千斤苦痛无处解，抱头痛哭起来，木碗滑落地板，浓汤溅上小腿甚是滚烫。原本聊天吹水的工匠们再次被这混血儿打断手头的事，有几人发出不耐烦的咕哝。 “哭，是吧？”劳拉揪住艾拉单薄的衣领子把她拽到半空中。她遭受惊吓，差点喘不过气，泪水全往肚子里灌。 “呜……呜呜……” “看什么看？”劳拉冲其他人吼，大伙立马投入到填饱肚子这一伟大事业中，狼吞虎咽。而艾拉则被她连滚带抓地拽到更下方阴冷的仓库中，一进门就摔倒在地，脑门在木条箱上重重磕了一下，险些昏迷。 她挣扎着爬起身，脑海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碾压，就像红石块被磨成粉。劳拉点起蜡烛，仔细检查屋内一番后把门锁上，然后站在艾拉面前似圣堂里的神像。 “别……别……呜……” “别哭了。” “……呜……” 她预感巴掌或者拳头随时会落下，但得到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温暖。劳拉单手抱住了她，就像对待迷家的小猫小狗一样。 “……劳，劳拉？” “我知道。”厨娘热乎乎的话语在耳畔吹拂。“我知道很难过，我知道。” 艾拉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泪水像雨，像那晚服侍哈里斯时聒噪的暴雨。 第八十五章：艾拉的故事（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有关艾拉?慕德贝的记载中，曾提及过一名称作劳拉的女子…… ……身份不明，当慕德贝在赤风箱红石工作坊打工时曾是那儿的厨娘…… ……有研究表明，劳拉对幼年艾拉的性格养成有着重要作用……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劳拉是她在这唯一的朋友。 每早上工，其他工匠拖着疲累的身子挪向车间时，艾拉总可以完两步去，先到储藏室隔壁的厨房享用厨娘私藏的煮鸡蛋，而别人则要干上两小时的活才有东西吃。劳拉对外称艾拉是被拽去干活，但凡有质疑的就会发现当天领取的食物份量少又味道奇差，久而久之便无人多说半句话，连威利姆也揪不出把柄。 劳拉之所以在男人扎堆的红石工作坊能如此硬气，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暴躁的脾气。除开老板哈里斯，劳拉在外对谁也不客气，敢偷懒被瞧见？一套懒汉是如何流落街头饥寒而亡的理论劈头盖脸就来；敢多拿一块面包？汤勺将狠狠打在手背上；敢对她言语挑逗？她的大嗓门将像鼓风机似地捅破耳膜。总之没有好果子吃。 “想让别人不敢欺负你，就要凶。”艾拉嚼鸡蛋时劳拉总会在旁边这么说，搅拌她的浓汤。“凶一点，让我看看。” 艾拉咽下食物，做了个生气的表情。 “不行，你眼神太飘，没人会怕。”劳拉瞪了她一眼。“要像这样。” 虽然知道对方是示范，艾拉还是不禁发抖。劳拉见了哈哈大笑，热汤也识相地以滚滚沸腾之声衬托气氛。 与劳拉相处的日子是艾拉关于赤风箱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即便时间流逝，煮鸡蛋的浓香、搅拌汤汁的咕哒声还有厨娘忙碌的背影永远也不会为她所忘却。有劳拉在，威利姆不怎么找麻烦，其他工友的态度虽谈不上友善但好歹不恶劣了。她还可以在一日的工作完成后得到额外的加餐，肚子饱饱地入睡，这在此前十多年的生命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劳拉对艾拉非常了解，知道她的嗜好（研究红石）、口味（鸡蛋就很棒）、小习惯（上楼梯总是要让右脚先上，为此有时还会刻意停顿一下，显得走路不协调）、喜欢的颜色（浅银色）、甚至她的父母。某天晚上艾拉又在厨房里享用加餐，她刚拿起勺子准备对付由大块土豆与芜菁的浓汤，劳拉就坐在了面前。 “关于你老爹的事，我很抱歉。” 勺子停在唇前。 “我爸爸？” “听说他是在酒馆里被黑斯廷斯亲卫队抓走的，可怜人。你有多久没收到他的信件了？” 艾拉的心猛地坠落。她不傻，当那群身着金红色盔甲披风的士兵拽住父亲胳膊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将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没人能从静水城堡的地牢安然返回，那便是地狱的入口。国王没下令砍掉她的头已是最大的幸运，又何求父亲归来呢？何况在艾拉记忆里，他不是在街上闲逛找零工干，就是泡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对女儿简直不管不问。如果心情不好还会动手打骂，她眉毛上一处不显眼的断痕就是某次挨揍的烙印。 但她有怀念的人，她那身为凯尔特人的母亲。上溯记忆开始的源头，艾拉依稀记得她在黄昏中抱着她赶路，仰望天空，云朵似口味万千的糖果，妈妈的脸颊温柔又美丽，只消看一眼就能安心。那时艾拉也许四岁，再往后她被爸爸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带到雾雨城来，船舶入港后母亲站在船头没有下来，孤零零地眺望他们越走越远。那是妈妈在她记忆里最后的画面。 艾拉好奇母亲出了什么事，但父亲从来不谈，每次一问就板着个脸，看得她哆哆嗦嗦。久而久之，艾拉渐渐淡忘了母亲的存在，陷入日复一日为生存的劳累当中。 直到此刻，厨娘谈起这件事。 “艾拉？”劳拉凑得近了些，伸手柔抚她的额头。“他也许加入了囚徒兵团，你知道在大沼泽，那些开垦团啥的大半由囚徒组成，你老爹在那儿不会挨饿。” 她把勺子放下，默默看着烛光在汤汁里起舞。 “唉……我想说的是，你父亲有了去处，他并不关心你，我有所耳闻，所以你应该为自己考虑。” “什么……什么意思？” “去琼尼威尔。” 艾拉一愣，这场谈话仿佛发生在梦里似的。“琼尼……威尔？” “是啊，像你这样的头发在那边多得是，没人会因此欺负你。” “可……”微弱的火种在艾拉心中燃起，琼尼威尔，凯尔特人的故乡，松林与清泉的静许之地，清澈静谧的黄昏。到了那边确实没有人会歧视自己，甚至说不定能找到母亲呢。 “……可我该怎么去？” “坐船。” “我没钱买船票。” “所以你需要弄钱。”劳拉瞟了眼厨房破旧染黑的木门。“从哈里斯那儿。” 这个主意着实把艾拉吓了一跳。“什，什么？” 劳拉扬起嘴角，握住她的手。“哈里斯不是好人，我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不，不用否认，我不会因此厌恶你，该死的是这家工作坊的老板，不是可怜的你。听着，下周有艘商船将从鲜糜港起航前往乌罗兰尼雅，途中会在永恒岛停泊补给，你知道永恒岛吧？” 艾拉点点头，永恒岛位于琼尼威尔岛东南侧，是整座大陆最靠近东方的土地，目前由雾雨城王庭控制。岛上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天然矿泉，临近水域海产丰饶，是波维顿人前往东方世界必经的补给点。 “从永恒岛到琼尼威尔只需要用小舟摆渡两天，到了永恒岛，你就到了家乡。”劳拉说着，眼中的热切愈发升温。“你不属于这儿，波维顿不是你的家。” 艾拉的心脏越跳越快，面对唯一善待自己的人如此请求，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琼尼威尔？ 真的吗？ 劳拉看出女孩的惊豫，拍拍她的肩膀。“我晓得你得考虑考虑，那就考虑去吧，但你只有两天时间。” “嗯……”她晕乎乎地站起来。 “等着。” “嗯……？” “先把汤喝了。” 第八十五章：艾拉的故事（4）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那天晚上艾拉几乎没有睡着，躺在发霉稻草填充的床铺上辗转反侧，思绪从雨雾蒙蒙的波维顿飘到松林群山间的琼尼威尔。也许她真的能回去，也许母亲还在某处等待自己，也许她可以在那儿展开全新的人生，也许，也许。 又也许，她在琼尼威尔无亲无故，只能流浪卖活，比起在雾雨城在那样的日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也许她在永恒岛弄不到小舟，看着远方望洋兴叹；也许她在前往永恒岛的路上就会被发现；也许她根本没法从哈里斯那儿偷得盘缠，也许，也许。 第二天上工时，艾拉头一遭犹豫是否要到厨房去享用独属于她的煮鸡蛋。如果去，厨娘绝对会询问考虑得怎么样，而她心里还没有个定数。如果不去…… ……咕噜噜。 肠胃毕竟是习惯了固定的加餐，艾拉在厨房门口犹豫许久，但闻哈里斯在吹哨子提醒工匠们赶快着位、再不要鸡蛋就得饿着干活后才急急忙忙敲响泛黑木门。 劳拉开得很快。“睡过头了？” “嗯……” “别老是"嗯"来"嗯"去的，别让别人把你当傻子。”厨娘把鸡蛋塞进艾拉手里，还烫呼呼的，热气从指缝溢出来。 “抱歉，我……” “没想好，对吧？没关系，你需要做好准备。”劳拉说罢，转身继续去搅拌浓汤。“吃了鸡蛋就赶快去干活吧，别让哈里斯起疑心。” 艾拉掩饰得很好，她用切削钳对付难缠的混合型红石原矿时，哈里斯挺着膨胀的肥肚子在周围不停晃悠，还不停提醒雇员们提高效率、别想偷懒。哈里斯下到车间检查本就是不常见的事，艾拉不由得担心劳拉的计划是否败露了，手心汗液层层渗出，害得她没拿稳切削钳。 “……要记住，你们停下来休息的每一秒都是金灿灿的金币！少偷懒一秒，就能为自己多挣一分……” “哐啷啷！” 那一刻，艾拉的心跳都快停了。哈里斯听见怪响，肥胖的身躯慢悠悠转过来，目光首先落在地板上无辜的切削钳处，继而发现僵在原地像尊蜡像的混血女孩，眼睛立马眯起来，脸颊泛起亵琐的红晕。 “啊，艾莉亚，好久没看见你了。”他以念错的名字开场，注定这场相遇将充满不愉快。“在下面适应的很好吧？我想是的。” 按理说艾拉不该害怕，毕竟还没有决定要偷老板的钱。然而她还是难组织一句完整的话，甚至连直视对方的眼睛都做不到。 哈里斯把她的反应看成是害羞的表现，叽哩哩地怪笑，朝她走近两步，肚皮和胸脯的肥肉一颤一颤。“你知道我想你吗？噢，你不知道。但我的确想你，是的。” 艾拉还保持着切削钳掉落前俯身干活的姿势。虽然车间一直封闭闷热，但她直到现在才切切实实拥有汗水在脸颊爬动的可怖感受。工匠们因老板在不敢趁机偷懒，仅用余光瞥视，而负责搭建标配电路的威利姆则悄悄停下手头的活，以冷漠眼神旁观着。 “喂，你是哑巴吗？不，你不是。见到我有话想说吧？我想是的，是吧？” “……是的，先生。”她挤出一句话，情绪稳定了些。「不想受欺负，自己就要凶」，劳拉总是这么对她说，可对威利姆也罢了，眼前的是老板哈里斯呐。 “说吧，那说吧。”哈里斯站在她身边，原木似的胳膊重重地压在她肩膀上，迫得她呼吸艰难。“你这凯尔特婊子，说吧，是不是还想要？” “……不，先生……” “我听错了吧？是的，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她无意识地抬起头，瞟见厨娘提着干瘪的麻袋走过车间，没有做任何行动。她的心防顿时遭受重大打击，世界再次变得阴冷。 “我有一个结巴雇员，真可惜。是的，可惜。也许我该把你辞掉，没谁会愿意为残废的凯尔特婊子付工钱。” “……不，不！我，我不是结巴，你知道的，先生！” 哈里斯笑，肥脸挤满沟壑。 “你说话表达没啥问题，是的，没问题。要不要到上面去招待客人？” 艾拉一愣，那夜的暴雨倾盆耳畔彻响。 “让我……到上面去？” “有问题吗？我想你同意，是这样吧？” “可……可我在这能赚更多的钱。为你！我在这能为你赚更多的钱！” 哈里斯环视艾拉的工作台，上面零零散散放了些拳头大小的混合型红石原矿，还有测量及装盛工具。“这活谁都能做。” “那珍妮呢？”珍妮是她被调到车间后新雇的前台女孩，纯种盎格鲁撒克逊人。 “啊，珍妮！”哈里斯语调缓缓，像叙述传奇故事的老人——人虽老贼心不死的那种。“你原来还记得珍妮，啧啧。” “她，她出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珍妮不再做这类工作了。” 他顿了顿，叉起腰。 “珍妮将成为我的妻子！” 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工匠们此起彼伏的口哨与欢呼声。“恭喜老板！”威利姆假惺惺地喊：“我将为婚礼献上红石花塔！” “省省吧，你连朵红石假花都做不出来。”另一个工匠嘲讽道，惹得大伙欢笑不止。哈里斯也笑了，那一刻艾拉多么希望对方的注意力能因此转移，可惜事与愿违。 “所以你想好了吗，艾莉亚？我希望你想好了，是的。不然下周你就会饿死在背巷里。” 噗通，噗通。艾拉的心脏一跳一跳，工友与陌生客人的脸庞交替出现。在车间有威利姆这样的蠢蛋，也有劳拉这样的好人。如果回到上面去，先不提能不能再每日溜到厨房弄加餐，但铁定是不能经常和劳拉见面了。上方雇工的吃食是由厨娘负责送到固定的房间事先摆好，平时根本没法见面。而相较地，她却能每天见到哈里斯的丑脸，说不定还得…… ……呕。 她不想做，可显而易见哈里斯不会善罢甘休。在超前的压力迫使下艾拉不争气地流泪，无助无依，就连唯一亲近的人劳拉也不会为她与老板当面冲突。 没有选择。 “……我愿意回去。”她小声说，把头埋得很低。哈里斯一听便笑，笑声难听有如猪鸣。唯一能稍稍宽慰艾拉的，是没人伴着他一块笑。工匠们的确讨厌凯尔特混血儿，但对老板也不喜爱。 “行，非常好。是的，非常好。”哈里斯边嘀嘀咕咕边转身离开，还不忘警告雇员们抓紧时间干活。直到老板消失在车间门口，艾拉才坐倒在工作台前，浑身发冷。 “喂，艾拉！”威利姆在车间另一头喊：“怎么，原来你是哈里斯的小婊子啊？” 她控制住颤抖的手，看着眼前瘫放桌面上的混合型红石原矿发愣。被调到上方去了，不需要再对付红石也不需要忍受傻瓜威利姆，太多变化让艾拉陷入迷茫。 不过，这种迷茫没能持续多久，并且换了种形式存在。 第八十六章：艾拉的故事（5）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哈里斯?弗莱，约翰三世统治时期雾雨城一家红石工作坊的坊主…… ……艾拉?慕德贝曾是他手下的雇工，传闻…… ……关于他的记载不多，但各方面信息指出，如果不是他…… ——摘自《尘封的历史》 在逃亡三日后，劳拉还是被抓住了。 那天早晨哈里斯视察完车间的工作情况（顺便让艾拉迷茫不堪）后便心满意足地往地面上的办公室走，吹着描绘少男少女交合的小曲，粗肥的手指背在腰际转悠。他回味着自己那活儿在艾拉温热小嘴里搅动的感觉，舔舐嘴唇，低声闷笑。人浸泡在情欲中时反应力总会下降，哈里斯没能看见前方阶梯缺失的一块，重重地俯面摔倒。 他怒骂两句，好心情一扫而空。至少在目前，哈里斯尚未起疑心，毕竟楼梯失修他心知肚明，也有雇工提醒过阶梯失缺的可能。但如果不是为了省钱导致楼梯间的红石灯没点亮，他应当能看出缺失阶梯的人工挪动痕迹。 哈里斯气鼓鼓地往上走，小曲换成怨气重重的咕哝。他刚看见透过雾气蒙蒙的石像鬼街洒下的微薄日光，就让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上脸。 “呀嗬！”珍妮轻叫，这位年仅十五岁来自雾雨城南方沃津邑的麦发姑娘有着让哈里斯魂牵梦绕的丰满身材，为绑住她的心哈里斯愿意做任何事，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早呀，我的勇士～”珍妮哼，胸脯一抖一抖，惹得哈里斯的眼珠子也随之抖动。“小崽子们干活卖力么？” 这是珍妮的一个有趣特点，虽然大部分工匠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的老爹，但她认为自己是坊主的准老婆，有相当的权力和地位对最底层的工匠们不敬。哈里斯对她的这一特点有所了解，也仅限于"有所"罢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将帮助他更深刻地理解这位未婚妻的秉性。 “他们很安分，是的，很安分。”哈里斯说着，抱住珍妮猛亲，他自认为此等粗鲁的举动在女孩心中能留下勇敢的印象。两人像两头处于交配期的盗獾你侬我侬半天，直到哈里斯觉得有些渴才停下。 “你想喝哪里的水呀～”珍妮贴在他耳畔问，哈里斯感觉自己的那活儿像刚冷却完毕的红石棍那么硬，干脆抱着未婚妻撞开坊主办公间的门，将她压在嵌有红石模块的木桌上。 珍妮对哈里斯如同发情公牛般的行为早已习惯。她不太在乎坊主多么低俗猥琐，她在乎赤风箱每个月能带来的三千镑收入。常言道"沃津的女孩总需要找个金牛堡*的依靠"，她没有辜负天姿国色的身材，即将在黑斯廷斯王庭所在的雾雨城扎下根，要不了多久困在家乡的贫苦亲戚们全接过来。【*金牛堡：雾雨城的别称】 只要俘获哈里斯的心就行。这很容易，哈里斯?弗莱基本上就是头贪恋美色的猪，甚至不需要主动出击。珍妮到现在还没有展示她在沃津妓院学到的春啼之术，她打算用作新婚当夜的惊喜，以诱惑坊主同意收留她的家人。 珍妮之所以当初选择赤风箱红石工作坊作为落脚点，是许多机缘巧合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一个原因是那天她在街上寻觅猎物时瞧见辆重马车正在店面前装货，货物是啥珍妮看不懂，但她认出哈里斯从顾客那儿得到的一大袋金币。坊主急匆匆抱着钱袋溜回店里，而她则假扮某位顾客的妻子跟进来，清楚地看见钱袋被放进了办公间里。 后来的事顺水推舟，哈里斯本不愿雇佣新人，但一见珍妮撩起袍子就喏喏答应，还在她服务四五次后（第五次还是第四次？每次都是如此无聊猴急，她分不清）后展示了用来装钱袋的铁箱。“除了我没人抱得动。”哈里斯骄傲地举起肥肉堆积的手臂。“等我们成婚，就用那里面的钱给你买首饰。” 被哈里斯干是件很无聊的事。坊主的舌头在她脖颈间游走，无聊的珍妮决定以幻想承诺中的首饰来打发时间，目光飘向房间斜对面的铁箱子—— ——然而什么也没看见。 起初珍妮并不慌张，潜意识第一时间为她准备好了适合的理由。哈里斯的攻势愈发猛烈，像个死人一样任凭冲撞会冲淡坊主对她的兴趣，她便开始配合表演，淡忘了铁箱子和钱袋的事。 再次想起时，他们已经完事。哈里斯抱着陶罐如牛狂饮，在咕咚咕咚声响中珍妮的目光扫过办公间四周，仍没有发现铁箱子。 于是她顺口问了一句。 “噗！”哈里斯把水全喷在墙上，可怜的陶罐被随手一丢啪嚓炸裂。接连两声巨响吓得珍妮缩腿抱臂，她明白大事不妙，被抽插过的下体忽地酸痛，之前做爱完后可没有如此不良反应。 “啊！”哈里斯在铁箱子本应在的位置前揪住头发。“啊！啊！啊！” 他立马冲出办公间，但闻乒呤哐啷一阵乱响，间夹着某人没说完的半句话与坊主的咆哮。紧接着他又奔向下方车间，年久失修的楼梯哪承受得了如此骇然重击，只听得木头断裂，哈里斯拉长的嚎叫迅速降低音量，以一声沉闷的"咚"声作为这场混乱音乐会的收尾。 珍妮踏着细微的呻吟声走出办公间，屋外的待客室有名穿高领皮衣、眼窝深陷的书生气男子惊恐地盯着她看。 “此何事也？” 珍妮没有回答，她的下体更痛了。 第八十六章：艾拉的故事（6）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当天搜寻装满钱币的铁箱子行动进展缓慢，因为赤风箱的雇工们首先要把哭哭啼啼、关节扭损且重达四百磅的老板从地上撬起来搬到箱子上安置，再满街寻找能够疗治公牛的兽医为他检查伤势，还得留心别陷到哈里斯先生在楼梯上砸出的大坑里。当夜幕降临时他们从石像鬼街的各个角落回聚到赤风箱红石工作坊的待客室，外面下起暴雨，一些伙计忙着关店门，一些在点灯。 艾拉也参与了搜寻工作，不同于其他雇工多多少少幸灾乐祸，她自从中午开始就心事重重，担忧伴随时间流逝一点点增强。 似乎只有她意识到，劳拉也随着哈里斯先生的铁箱子一起消失了。清晨刚上工被哈里斯揪住谈话时，她余光瞟见的劳拉身影在脑海里萦绕不去，坊主一掉下来记忆就随着雇工们的叫喊炸响。 搬动哈里斯时，艾拉由于矮小瘦弱的体格有幸没被揪去帮忙，她就像坊主放在办公间里用来供奉的小财富之神塑雕坐在堆满红石原矿的桌子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待哈里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艾拉才被威利姆拉去参与搜寻行动。他仍表现得像个混蛋（毫不奇怪），讲着下流笑话，手在艾拉身上摸来摸去。但与以往不同，这次威利姆显得有些兴奋，甚至可以说高兴。 “该死的肥猪，早该被偷一回了。”威利姆在石像鬼街后面的一条背巷里嚼着小红叶说。工作坊的雇工们被分成几队分头寻觅小偷踪迹，威利姆、艾拉还有一对高高瘦瘦的双胞胎分在一起。双胞胎没名字，和她一样是孤儿，坊里的人都叫他们大小塔德。两人沉默寡言，没啥主见，于是这支小分队就由威利姆指挥，但他没有认真找的打算。 “哈里斯，哈里斯。”他背靠成堆的木板箱伸展腰肢，嘴里念念有词。“喂，大塔德，你说那杂种的宝贝箱子里有多少钱？” 大塔德眉头锁紧，仿佛在做某种困难的运算。“俺不晓得。” “要我说有五百镑。”威利姆随口一吐，嚼烂的小红叶掉在泥地上，像老鼠的内脏器官。“五百镑呵，够我去霜堡的路费了。” 大家沉默着。 “就没人问问我去霜堡干啥？” “干啥，老大？”小塔德问。 “发财啊！霜堡北边是凛岩山，那儿有数不清的矿脉矿藏，只要你肯往下挖，指不定有青金石钻石啥的，总之能卖好价钱。用赚的钱我可以开一家属于我自己的红石工作坊，不用听哈里斯那杂种支来呼去。” “真棒，老大。” “是啊，自己的店，真棒。”威利姆望向脏兮兮的灰色天空，眼神发愣。艾拉也在发愣，她打听见"路费"一词起就心不在焉。路费，劳拉肯定也是这么打算的，拿哈里斯先生铁箱子里的钱充做路费。现在那笔钱不翼而飞，她们该怎么办呢…… 肚腹的饥饿中断了威利姆对未来的畅想，他领着三人回到工作坊，里面不出所料依然乱哄哄的。街口以治疗马匹为生的老兽医正在办公间里尝试摸清楚哈里斯究竟受了哪些伤，这可不容易，只要稍微被碰到疑似伤口的部位哈里斯就放声尖叫，其音之高足以到静水城堡圣堂唱诗班担任领唱。雇工们稀稀拉拉围在门口看热闹，捂着嘴巴笑。 “喂，都干啥，不吃饭的吗？”威利姆冲他们吼。 “吃啥吃，厨娘又不在。” “不在？哦，对。”威利姆按压额头。厨娘劳拉隔三差五就会中午失踪，她自称是去鲜糜港瞧瞧有啥便宜的菜，所以哈里斯一向默许这一行为，至于她是不是真的替老板省钱就没人知道了。 威利姆决定去街对面买些面包。艾拉独自坐在待客室一角，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中午消失不见的确是劳拉的日常之一，可碰巧今天哈里斯先生的铁箱子也不见，这难道是巧合吗？ 艾拉感觉自己要比哈里斯本人还上心。坊主在办公间里鬼哭狼嚎，前台姑娘珍妮挨个询问雇工们当天早晨的在哪在做些什么，惹得大伙十分反感。 “我能在哪儿？我他妈在干活！” “噢，谁知道你有没有同伙？”珍妮的脾气在铁箱子丢失后暴躁了数倍，但还比不上劳拉。“你见着有谁进办公间里去了？” “我不知道。” “撒谎，你耳朵红了。” “你休想怀疑我，你这邪恶的婊子。我耳朵红是因为这里有头凯尔特地精的红头发反光！” 珍妮瞪向艾拉，但没有找麻烦。谁都看得出来就凭她的体格，光是扛五十镑的布袋都费劲，更别提装满五百镑银币的铁箱。 人们在愈来愈阴沉的天色中四处寻觅，搜索范围逐渐扩大，艾拉被派到离石像鬼街五里的鲜糜港，走得腿都要断了。但这还不算最远的，大小塔德傻乎乎地遵从威利姆的吩咐悄悄前往十里外的君王渡，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塔德兄弟呢？”店门被关好后珍妮问道：“有谁看到那俩傻子了？” 威利姆坐在艾拉身边嚼小红叶，捏住她的腰不让吭声。她自然不会傻到和威利姆对着干，脑子里回放刚才在鲜糜港的所见所闻，试图找出劳拉的足迹。 “该死的，就是他们拿的铁箱！”珍妮冲向上板的大门，如母熊护崽般将其挪掉奔出门外的瓢泼大雨。屋内的雇工没去阻止，他们中大部分人为坊主丢东西这事忙了一阵天，饭也没吃腿也跑酸，眼瞅着恐怕到午夜也不能安宁，实在是身心俱疲。 何况哈里斯还不停地嚎。 “我说，到点吃饭了吧？”一位雇工叫：“有饭吃才有力气帮你找，老板！” “别折腾了，上第二颗蜡烛才有饭吃。” “嘿，俺们可是连中午正的那一顿都没得进嘴巴啊！” 威利姆翻白眼。“那也得厨娘在啊，你瞅瞅这房间，哪有那头母猪的影子？” 大伙左顾右盼。 “劳拉也该回来了。”有人嘀咕。 “是啊。喂，凯尔特妞，你不是去了鲜糜港吗？见着劳拉没？” 艾拉就怕有人提起这个，哆哆嗦嗦，一下子什么话也憋不出来。好在此时外面炸响惊雷，伙计们权当她是害怕，嘲讽两句便没再问。 但威利姆起了疑心。 “喂，你不是经常帮劳拉干活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要去哪？” “……我……” 威利姆揪住她的头发，贴近耳朵低语：“快说，不然我把你剃成秃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胡扯，你肯定晓得啥内幕。” “没有，劳拉什么也没跟我讲，我在鲜糜港也没看见她！” 威利姆眯起眼睛。 “是吗？”他抓住艾拉的脖子。“那我们就找找看。” 第八十七章：艾拉的故事（7）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劳拉，真名不详，约翰三世统治时期人士。其身份…… ……曾帮助过在赤风箱红石工作坊工作的艾拉…… ……与……有关联…… ……虽然没有多少历史记载，但我们从居里修斯回忆录中提到的只言片语可以了解到…… ——摘自《尘封的历史》 艾拉蜷缩在碎棉被里，窗外黑雨呼啸不停。 自从劳拉消失已经过去十七八个小时，如果是搭马车，估计已经到了海畔格里弗斯，在那儿可以坐上前往南方的船而不会被盘查。若是单纯走路，也能离开雾雨城二十里之远，接近王庭边界。无论采取何种旅行方式，威利姆都不可能追上。 威利姆，噢，威利姆。那个刻薄的蠢蛋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截下劳拉和铁箱，带着五百镑银币远走高飞。那本应是她前往永恒岛的路费，本该属于她，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别人夺走。 这不是最让艾拉难过的，她忍不住想是什么促使劳拉抛下她一个人偷走坊主的钱袋，因为早晨她被哈里斯揪住谈话吗？也许劳拉以为计划败露了，不得不抓紧行动。这是个合理的解释，至少让她不那么难受。 劳拉不在，没有加餐，她空空如也的胃哀泣呻吟。 雨夜总是难熬的，无论在波维顿住了多久，她始终不能习惯这儿的天气。艾拉怀念阳光，怀恋星辰灿烂的夜，怀恋落日为乡间小路铺上金箔。琼尼威尔，她那久未谋面的故土，究竟何时才能回去…… 某人开始打鼾，如剪子剪碎她的哀愁，把现实一股脑的地塞进去。悲伤是一回事，明天上工睡着又是另一回事。哈里斯或许因伤不能亲自监督车间，但难保心态濒临崩塌边缘的珍妮不会在下面冲偷懒的雇工大吼大叫。傍晚坊主的未婚妻冲进雨幕追击大小塔德，在艾拉入寝前不久才带着那俩倒霉蛋湿漉漉地回来，一进门就咒骂所有人，直到哈里斯呼唤才稍微消停。艾拉忍不住想她要是发现威利姆又不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艾拉在稻草床上翻了个身，冷风从木棚的缝隙流进来，冻瑟脚趾。今夜恐怕是睡不着了，但她总得试试，哪怕在天亮前睡上一小会…… …… “……艾拉。” 她半睁眼。有人在喊自己吗？ “艾拉，到外面来。” 她挺起上半身，木棚里黑漆漆的。 “谁？” “是我，快到外面来。” 一股火焰撞入艾拉胸膛，她认出那是谁了，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音调。她骨碌碌从床上翻下来，连布鞋都来不及穿直接奔出草棚门，暴雨瞬间将她淋得湿透。 “劳拉？”她轻声唤，在瑟瑟冷风中连自己都难以听清。 草棚后面有团不寻常的黑影，那儿本来空空如也。 “劳拉！” “嘘。”厨娘上前两步抱住她，冷飕飕的暴雨吹打发稍。艾拉将脸埋在劳拉怀里，温热的体温让夜风不再瑟寒如冰。 “你去哪儿了？” 劳拉按住她的肩，在漆黑夜幕下厨娘的眼闪烁异样的光辉。“听着，虽然弄到了东西，但我现在还不能走，我需要等一个人。哈里斯那帮人不会放弃寻找的，珍妮更不会。我需要你尽可能拖住他们。” “可我该怎么做？” “你去过鲜糜港了，对吧？” 她点头。 “你告诉珍妮，你在鲜糜港见过我。” “可我已经说过……” “就说才想起来。” 艾拉擤鼻子，也许是感冒了。 “你说过要帮我去琼尼威尔的。” “会的，总有一天会的。但现在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去做，等事情办好了，也许你就不需要偷偷摸摸从永恒岛归乡。” “真的？” “我保证。” 劳拉抚摸她的脸庞。 “好了，我不能在这待太久，你的工友说不定会发现。保护好自己，丫头。” “等等！”艾拉抓住厨娘结实的胳膊。“你是要等谁？” “秘密。”劳拉说罢，轻轻甩开她的手，遁入夜色怀抱。至少那时，她以为对方能平安离开雾雨城，离开这片湿漉漉的肮脏土地。 然而那只不过是童话而已。 第二天，一切正常，或者说是"新情况下的正常"。哈里斯躺在办公间特意腾空弄出来的简易床铺上呻吟，平均五分钟诅咒一次偷走他钱财的混蛋；珍妮脾气越来越差，没完没了地命令雇工们前往所有小偷有可能出没的地带搜寻；雇工们别无选择，工作由闷在热烘烘的车间里打磨安装红石机器改为在雾雨城的大街小巷乱跑，还得带上红石棍以应对小偷人多势众的情况；至于威利姆—— “——我没找到她。”中午吃饭时，威利姆在背巷对艾拉以及塔德兄弟说：“但我敢肯定她就在那附近，是不是，艾拉？” “……” “我们的小艾拉最近话不多啊。”威利姆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扯，逼迫她发出呻吟。 “嗷——嗷——别，求你了——别——” “哈里斯有没有这么对你？”威利姆凑近她的耳朵，口中腥气浓郁。“是不是他一揪你头发，你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他……” “威利姆？” 珍妮正站在巷口。 “放开她，整天不做正事。东西找到了吗？” 威利姆的手挪开了，但另一只却悄悄在另一边伸进艾拉袍子里，捏住她的乳头。“没有啊，女士，我们找了一上午。” “那还不继续去找？” “看在沼泽夫人份上，我们真找不到。” “找不到？”珍妮的表情像拧成一块的甜菜馅饼。“塔德兄弟昨晚跑到君王渡去是干什么？你以为我会认为你不想找吗？” 大小塔德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子。 “还有你，威利姆，早晨我看你一直哈欠连天的，昨晚是不是偷偷跑出去了？” “没有。” “站起来！” 威利姆飞快把手从艾拉袍子里挪走，她长舒一口气，想起劳拉拜托自己的事情。 “我警告你，威利姆，如果找不到哈里斯先生的东西，你们全得丢饭碗。” 大塔德看上去快哭了，小塔德开始发抖。威利姆自然不怕珍妮的威胁，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生厌。 “你以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吗？你这沃津的婊子。” “你说什么？” “怎么，我说的不对？你嫁给哈里斯难道是看上他猪一样的脸了？你就是想把你一家子人全接过来吧，大家都知道沃津的女人就是靠……” “那个，我想说句话。” 艾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打断威利姆怒气冲冲的发言，显然其他人也完全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全愣住了。她正好利用这点时间把话说清楚。 “我想起来了，我在鲜糜港见过劳拉。” 第八十七章：艾拉的故事（8）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珍妮的眼睛亮了。昨晚跑到君王渡逮住无辜的塔德兄弟后，她就怀疑是厨娘搞的鬼。回到工作坊得知厨娘该没有回来的消息更是坚定了这一推测。“真的？” “嗯……我当时不知道是劳拉偷的，所以没有留心。” 威利姆瞪她，但没有多说什么。收获情报的劳拉立马决定带上一队人马去鲜糜港截断可能登船逃亡的劳拉，其他人被要求继续在附近搜寻。不过因为管事人的离开，大伙压根没兴致，大多聚在背巷里灌麦酒吹牛。唯一不同的是威利姆，他坐在工作坊的瓦片屋顶上，凝视远方若有所思。这很少见，他甚至没有把艾拉唤上去欺负调戏。 艾拉有自己需要操心的事，虽然才过去两天，她已甚是怀念每日清晨与晚上的加餐，肚子饿的时候更是想得发疯。原来失去一样东西是如此难受的事，如果从未拥有过劳拉给予的温暖，也许自己不会如此痛苦吧。 工作坊实质上停工，所有人都有充足的自由行动时间。在呆坐到太阳下山后，她决定去寻找劳拉的确切所在，不为别的，一个拥抱足矣。 她悄悄绕开背巷巷口，摸到赤风箱的后门，不从店里走，这样没人知道她的行踪。工作坊忙碌时这儿总有载货车和伙计进进出出，现在木门紧闭，有条老狗躺在泥巴地中唯一的石板上休憩。艾拉抬头估量围墙高度，显然跳是跳不上去了，她观察周围，背后就是石像鬼街档次最高的"基石"旅馆，有三层楼之高。要知道这条街——不，这片街区——的建筑都有着一个共同特点，砖瓦堆叠不齐。 简而言之，非常适合攀爬。 艾拉左右环顾，临近夜晚，太阳已然下山但还存留微弱的光亮浮于大地。基石旅馆正门前的莹石路灯能量不足，后道暗得可怕，不过正是艾拉需要的那种可怕。背巷里雇工们还在你吆我喝地灌酒，作为商业区域的石像鬼街到了这个时候行人稀少，不会有好事者发现她。 艾拉的推测没有错，她顺利地爬到二楼，已经能勉强看见工作坊后院里的模样。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绕过待客室里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后院里寻觅劳拉的蛛丝马迹。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她就躲在里面呢…… ……嚓。 只需要半秒钟她就判断出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可让身体动起来躲避却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像一袋函待晒干的鱼片吊在外面，无助又恐惧。 开窗的人第一时间没发现吊在外面的小艾拉，可能只是想透透气。她的身体肌肉慢慢苏醒，对劳拉的怀念最终压倒恐惧，必须跳过去，必须找到劳拉才行。 否则，无论她再做什么事也毫无意义了。 从地上看，分隔赤风箱后院与旅馆的后道并不宽，可只有真的爬至上方才明白眼睛的确会骗人。艾拉现在以吊挂的变扭姿势挂着，抓握窗台的手指感觉快要断了。她的身体开始晃动，虽然是二楼但风却大得出奇。必须尽快行动，否则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啧！” 突然冒出来的惊叹声害得艾拉险些摔落，她在挣扎过程中弄伤了指甲，指关节也疼得要命，痛感使她很难做出判断，只能无助地挂着，祈求命运对自己好一些。 “汝何人是也？” 对方的用词怪怪的，艾拉差点没听懂。 “我，我，我不是小偷。” “如此。”那人的语调没有艾拉预料中的凶恶，反而颇为随和，这使她有勇气抬头去看瞧，但见一张四十岁上下男人的脸，鼻高眼陷，虽面容给人一种狡猾商人的印象，但其表情神色却温柔和善，如此反差让艾拉呆呆愣住，一时间忘记支撑身体的手指是如何酸痛。 “汝悬此做甚？速进，速进。”对方抓住艾拉的胳膊，像对付寻食的野猫般将她牵进来。她挂得久了，膝盖虚软，刚着地就啪嗒跪倒。 “喺，勿急。”那人扶她坐到木椅上。“何为吊于窗外？以避人寻乎？” “我……我听不明白……”她紧张极了，双手抓住椅面边缘摩擦。“我不想惹麻烦，先生，我很抱歉……” “勿惮，吾但工矣，无伤尔，况汝但女子。”他瞟了眼渐渐深浓的夜色，把窗户关上。“汝具名耶？” “名……你是问我名字？”艾拉眨眨眼，她只是想找劳拉而已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坐在陌生人的房间里担惊受怕，还被询问名字。 用假名吗？她脑海里一片乱麻，仓促间做不出决定，草草开口：“我叫艾拉。” 他扬起嘴角，伸出手来。 “吾名奇洛。” 第八十八章：目标格伦镇（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格伦镇居民对居里修斯的喜爱是必然的…… ……以菲利普为领袖的盎格鲁撒克逊裔，以及…… ……在理查德攻陷格伦镇后……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噢，你们是这么遇见的。” 奇洛点点头，柔抚徒儿凌乱的头发。艾拉已经睡着了，躺在师傅袍衣覆盖的大腿上，眉头紧锁。摇曳篝火为她披就缥缈不定的轻纱，阴影下有梦的暗流在涌动。 “那……她又是怎么成为你徒弟的呢？” “呼，说得艾拉与吾初识……” 他正讲着，忽然洞壁开始震动。欧林第一反应是那些该死的深潜眼蜥又来了，急急忙忙冲到洞外灰黑的微雨中搜寻敌人踪迹，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奇洛，注意里面！”他喊，走入雨幕之中。眼蜥对唤雷岛要比他熟悉多了，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发动突袭，也许就在他头顶上方。欧林眺望观察许久，未见任何可疑的阴影，这让他更加焦虑。能弄出那么大动静的还能有谁？如果是归来的伊莲娜，为何还不现身呢？ “谁在那儿？”他喊，其实啥也没瞧见。喊声孤独地在黑暗波涛上回荡，很快消失于滚滚闷雷中。雨势又将增强，灰青天空如此阴暗几似夜晚。伊莲娜和汉森也该回来了，鲨克又不是什么埋藏的宝藏，没那么难找吧。 警戒逐渐放低，他绕着海涯平台巡视，接着沿石崖行步。这些天欧林见了太多高耸的岩壁，恍惚有种置身巨人国的错觉。仿佛他是一只蚂蚁，跋涉于无边无际的荒原。他沉浸在幻想中，直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嘶——”欧林忍痛爬起来，但见昨夜还颇为平整的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条缝隙，没有碎石与延伸裂缝的踪影，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裂缝，欧林思忖，在唤雷岛的裂缝，很熟悉的概念…… ……啊，火眼！ 他看向石壁，果不其然那儿也有条竖向的裂隙，尺寸刚好足以让一名成年男子走入。欧林想了想，既然伊莲娜没有消息，他再去拜会拜会火眼也可以。上次相遇的印象不算很深，他需要头疼的事太多了，这次他想弄清楚火眼究竟是为什么会被关在这的。 “何声适矣？”奇洛的呼唤传来。 “没事，待在洞里！”他朝裂缝走去一步。“照看好艾拉！” 裂缝里面焱风阵阵，唤醒欧林记忆深处与火眼共度的短暂时光。神秘晶体镶嵌于暗红色的岩石壁上，使他没来由地联想到艾拉戴上王冠的样子。这儿的光照仰仗于晶体们的反光，他伸手让手指划过光柱，灰烬在漂浮。 “小子。” 欧林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火眼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声音依旧让他吓了一跳。 “呃，嘿，好久不见。” “有趣。” “什么？” “"好久不见"，那是对你而言。我只是打了个盹，雨都没停过。”火眼幽幽道，不知眼处何方。“那个女奥术师还在吗？” 欧林心头发紧。“她……不在。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你……先生。” “先生！你想知道我的姓氏，是吧？” “如果可以的话，先生。”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还有，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向他人透露我的存在。” “你果然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才被关在这的。” “那并不重要，小子。重要的是你今天再次出现在这里。告诉我，你们是要去和波维顿人作战吗？” 欧林点点头，寻得一片晶体片稍少些的岩壁靠着坐下。“我们要收拾理查德，那家伙在攻打同盟会的总部。” 火眼问他同盟会是什么。 “就是为反抗波维顿人侵略琼尼威尔设立的组织，我想成为一员，但暂时还不是。” “因为你的血统？” “也许是吧，也许和伊莲娜有关。还可能是因为我的能力。虽然伊莲娜一直称我是山岳之主，但……” “山岳之主？嚯，你是山岳之主？” 欧林蹙眉。 “别介意，小子。你这个年纪能成为山岳之主实属罕见，至少在我的年代是这样。”火眼的嗓音颇有穿透力，也许能直接传到奇洛师徒所在的洞穴。“你是什么路径？” “我掌控雷电。” 沉默。 “小子。”再度开口时，火眼的腔调不一样了。“我知道这话有很多人对你说过，可我必须再说一次——小心过载。你的力量很强大，同时使用过度后力量的反噬也无可挽回。千万注意。” 欧林抱起双臂，就连火眼也对他展示自己能力持反对态度。“我还没有出现过载的情况，哪怕有，也只是暂时无法使用奥术而已。” “记住我的话。” “嘿，我来这里是出于好心，不是听你命令我的。” “我也是出于好心帮你，小子。这样，待下一个满月之时你回到这座岛，我将告诉你一个秘密，或许能让你顺利加入同盟会。” 欧林笑。“你对同盟会根本不了解。” “你对奥术的了解亦然。” 这话有道理，欧林若有所思地撇撇嘴，暗忖该如何套出火眼被关押于此的真相。正想着，洞外传来伊莲娜的喊声。 “欧林！” “我想我该走了。”他起身拍干净袍尾沾留的晶体碎屑。“再见，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 “记住，下个满月……”火眼的声音越来越小，缝隙也在后方随之闭合。他奔入雨中再往回看时裂隙已消失不见，没人知道他曾在这方岩壁中和数代人之前的古奥术师对话。 第八十八章：目标格伦镇（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莲娜的样子很糟糕。 “发生什么事了？”欧林惊问，目光扫过对方满是黑污的脸庞。她像是刚从一片泥地中爬出来似的，陪伴跋山涉水半个多月的藏青色束袍脏皱不堪，红色长辫如蝎子尾巴。更叫人担心的是她的神色，欧林很少见过她眉眼流露恐惧，哪怕在下界遭遇恶魂群时也没有。 “这些给艾拉。”她从包里取出一提灰褐布袋。“里面有地藤草和冬青叶，止痛用的。还有些消毒去炎的药丸、木夹板和纱布，你会接骨吗，奇洛？” “吾曾有见。” “艾拉交给你了。”伊莲娜转向欧林。“我们走。” “走？可是鲨克在哪？汉森呢？” “只管走。”伊莲娜行色匆匆，甚至没有往洞穴里多迈两步查看艾拉的情况。欧林无奈地向同样疑惑的奇洛交换眼神，跟随她遁入雨幕。 天色未有丝毫转亮的征兆，唤雷岛经受着风袭雨击，溅起的雨水犹如热锅炸油。伊莲娜同他走至海涯畔，伸手示意抓住。双方都湿漉漉的，抓握的感觉十分不妙，更别提电闪雷鸣下海面风起云涌，十多米高的巨浪只差分毫便能将他们拍入幽冷海底。 欧林提心吊胆。“你飞得太低了！” “雨天飞不高。” “起码告诉我鲨克的情况吧，你找到他了吗？” 伊莲娜不回答，但从表情上看一定出了什么变故。他们在冷涩的沉默中飞行，唤雷岛越来越远，想到此刻艾拉正咬牙忍受接骨之痛，欧林就心神不宁。 着陆的位置在一片乱石扎堆处，此地距海岸有数里之遥，伊莲娜降低飞行高度时紧咬牙关，在暴雨天气长距离负重飞行消耗了她太多体能，难说等会若遭遇敌人还能不能轻松应对。 岩堆有七八米高，刚好为周围郁郁葱葱的林冠遮蔽。石头水润湿滑，欧林张开双臂试图以保持平衡，碎石混合雨水哗啦啦往下流。 “嘿，雷电小子果然在这！” 欧林本来能维持平衡，却被这一声喊惊得仰面滑倒，激起稀稀拉拉的笑声。他爬起来，但见名戴附角头盔的战士自黑绿如墨的灌木丛中走出，腰间还绑着枚奇形怪状的长柄斧。 “菲利普？” “以为我死了？”他停在石堆前仰望两人。“是啊，我是死了，只差那么一点。” 周围陆陆续续有格伦镇守备队的战士露头，欧林看向伊莲娜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却连给回应的眼神都不给予，紧扣的眉头显示她心事重重。 “我去找过你，菲利普。”得承认欧林是心虚的，格伦镇的陷落与他不辞而别或许有那么点关联。“我回镇子找过你，就在你失踪后不久。” “看来找人和不辞而别对雷电小子来说是同一个词。”菲利普道，包围他们的士兵克制地笑。 伊莲娜开口解释：“我们当时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赶往总部。你有很多不满，菲利普，我们理解。可眼下格伦镇尚处于理查德部队控制之下，旧的恩怨在击退敌军后尽可以慢慢清算。” 菲利普冷冷地盯着她。 “下来吧。”他唤，手搭在斧柄上。 从格伦镇中逃出来的镇民有约莫二十人，其中仅有五名懂得如何拉弓射箭。他俩在石堆上时将其包围的士兵许多是女人假扮的，在且厚且长的褐色披风下很难被认清而已。五名士兵都是盎格鲁撒克逊裔，神情疲惫，体衰力竭，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然而就凭这些人，菲利普竟在策划一场反攻。 “我们必须夺回格伦镇。”在灌木丛与盘桓树根构成的临时掩护所外他如此说道：“理查德军把咱们的镇子当做补给站，储备的食物被挥霍一空。这些保皇党在咱们的餐桌上喝咱们的酒，操咱们的女人，在咱们的澡堂里撒尿。一句话，忍不了。” “可加上我只有八个人。”欧林说：“还有鲨克在哪？鲨克在你们这吗？” 伊莲娜重重呼了口气。 “你说那个盗贼啊。”菲利普指指掩护所后边的小池塘。“看。” 于是欧林看，在林叶深处隐约可见有人站立，他立马赶了过去，寻思要斥责一番鲨克不报下落的行为。可到了人影跟前他却愣住了，目光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话语卡在唇边。 鲨克像尊雕塑一样半蹲在池塘边，手臂极力向前伸，指尖只差分毫就能碰到水面，却终究是没能触及。欧林的思维停转了好一会儿，直到伊莲娜的嗓音幽幽传入耳廓。 “这就是真正过载的模样。” 欧林脑海一片空白。 “什么？” “看看他的下巴，你记忆中的鲨克没有胡子，但看看他。” 昏暗的天色让鲨克的侧颜半淹在黑暗之中，勉强能认出些许胡茬。 “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晚上，对他而言是长达一周的黑暗。”伊莲娜慢声道：“一周啊，他在这片漆黑如墨的林子里寻觅拯救艾拉的草药，哪怕他对医术一窍不通，仅凭我曾提过的几句粗略描述。” 欧林快哑了。 “药草有那么难找吗？” “如果林子不那么密，如果正值晴朗午后，也许一下午就能找齐。他还做了夹板，绷带是从菲利普那儿偷的。他花一周时间寻齐这些东西，最后因为过载在这儿停滞。” “我们该怎么办？” “等待。待我体内能量恢复一些，我会帮他脱离僵持状态，让极盗者好好睡一觉。但这不足以使他完全康复，只是脱离过载的危险状态而已。” 欧林肩膀发酸，扶着树干缓解内心惊惧。“我以为过载只是不能使用法力。” “你的理解没有错，因为很少有奥术师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超额过载的境地。我必须提醒你一点，欧林?居里修斯，鲨克之所以凝滞是因为他的奥术路径与时间有关，你不一样。他并不是纯正的奥术师，你是。控温路径操控火球的奥术师过载会自燃，控物路径摧山灭物的奥术师过载会崩裂成灰，而你，操控雷电的山岳之主，如果你过载了，带走的将不止一条人命。” 说罢，伊莲娜淡淡与他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去。灰蒙蒙天空下的巨人森林阴风四起，仿佛是凝滞的鲨克在他耳畔低语。 第八十九章：目标格伦镇（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第二次格伦镇战役，发生于若曼历1599年…… ……若仅论规模，相较于城邦联盟建立期间的战役而言不值一提，但…… ……对理查德军向自由同盟会总部的推进…… ——摘自《居里修斯传》 汉森自莽莽丛林中归来。 “到处都是波维顿士兵。”他说着，接过伊莲娜手中所持的水壶。“火山口上面、下面、正门，南边两里处还有处石头哨站，约莫有三十人驻守。” “那是汲水站。”坐在树梢上的菲利普说：“格伦镇镇子里的井被下了毒。” “好办法。”汉森评论。 “不是我们下的，理查德率兵攻占前几日就有人因喝井里的水昏迷，我们仍未抓住凶手。话说回来，那正好是埃亨带着雷电小子出现的那一天。” 伊莲娜冷冷道：“此事与我们无关。” “或许，或许。” 气氛有些尴尬，好在汉森用更多情报转移了大伙的注意力。菲利普听得很认真，待秘境向导说完后便从树梢跳下，被踩压的苔藓地痛苦呻吟。“感谢你的朋友帮助我们侦查，埃亨。现在让我们制定夺回格伦镇的策略，待入夜行动。” 等待侦查者归来的人们沉默着聚向灌木丛深处。欧林恍恍惚惚跟着走，听见伊莲娜轻唤汉森的名字。 “你回唤雷岛吧，照看好奇洛和艾拉。” 汉森把水壶塞还给她。“那就是笔新交易，你要求的补给我已经用侦查代换了。” “击退理查德后，我可以向同盟会为你申请报偿。” “我能看出你是个重视荣誉的人，我不会收取你太多报酬……” “两百筣花币。” 本来他们继续说着，欧林已经迈进灌木丛里了。然而听见对方的报价后汉森老半天没接话，这份沉默激起他的好奇心，回头一看，汉森像可怜的鲨克般僵在原地。 “两百。” “两百。” 汉森仰首望天，深吸一口气，波维顿银冷潮湿的空气填鼓了他的腮帮。 “如果你想讲价……” “保护他们是我的荣幸。”汉森匆匆堵住对方的嘴，随即伸出手示意可以带他返回唤雷岛了。伊莲娜点点头，在携秘境向导升空前她瞧了瞧欧林，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其眼神，但欧林凭直觉认为那多半又是带着一丝狡黠的骄傲。 他们飞向落雨的天空，化为铁青苍穹中的一抹阴影。欧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在菲利普的催促声中进入藏匿于灌木丛后的掩护所。 “他们人呢？”菲利普坐在大片树叶嵌成的简陋挡雨板下问。 “伊莲娜送汉森回唤雷岛，她应该半小时就能回来。” “那满是蜥蜴的岛，但愿她不会被当成鱼吃掉。”菲利普摸出一份皱巴巴的纸张，招呼他走近些。 欧林挨过背驼腰弯的士兵们，展现在眼前的是张笔线粗犷的地图。 “这是格伦镇。”他指指地图中间用大号字体标注的椭圆形图案。“喂，哈里，注意点。看在沼泽夫人份上，这可是作战会议。” 一名几乎要睡着的山羊胡士兵震了一下，挠着头用惺忪的眼凝视地图，还不停打哈欠。此人提醒了欧林一些事，稍加思索后决定还是先不提的为好。 “这就对了。”菲利普检视其他士兵。“这关乎咱们的家园，万万马虎不得。” 一片拖拖拉拉的赞同声。 菲利普扶额。“唉，我知道大家伙都很累，可瞧瞧周围，瞧瞧后面的那些姑娘和小孩子，如果我们不夺回格伦镇他们该怎么办？” “一场别人的战争。”哈里嘀咕。 菲利普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你忘记当初为什么要投奔同盟会了吗？” “……因为国王杀害了我的父兄。” “你大仇得报了吗？” “……没有。”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们有去质器！”哈里一扫疲倦，大声喊道：“该死的去质器！格伦镇里面根本无法使用奥术，雷电小子就算是山岳之主也没用，保皇党躲在镇子里不出来，就凭咱们这五六个人怎么可能对付两百人？” “那我们就想办法！”菲利普吼，树叶嵌的板子下顿时寂静无声，唯闻暴雨拍击丛林。 有个胆大些的矮个子开口了：“哈里说的对，就凭咱们没可能把镇子夺回来，不如干脆在林子里找处隐蔽的地方藏着，看看战况如何。” 菲利普盯着那人。 “如果同盟会败了，难道你要加入国王那一边吗？” “……不，我会想别的法子。” “那就现在想！” 会议看来是开不成了，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就连欧林也对夺回格伦镇这件事不抱太大希望。说来讽刺，他和伊莲娜们此前离开总部的目的就是支援镇子，等真正要采取行动时，却变得举步维艰。 雨声中夹杂着婴儿哭闹，在这里躲避波维顿军的人们中还有年轻母亲，她们躲在灌木丛更深处，相互依偎着取暖。唤雷岛虽然有深潜眼蜥出没的危险，但至少可以缩在温暖干燥的洞穴里烤火，这里什么也没有。 在如此潮湿寒冷的环境下流浪，她们迟早讲失去自己的孩子。 欧林开始沉思，总有办法的，哪怕面对去质器他们也可以利用敌明我暗的优势。是的，敌明我暗，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在格伦镇打过胜仗…… “……菲利普？” 心力交瘁的队长看向他。 “我大概有主意了。” 第八十九章：目标格伦镇（4）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计划的核心很简单。 “声东击西。”菲利普搓着下巴说：“的确，以咱们的人数只能用这法子。可在埃亨把汲水站的士兵引开之后呢，雷电小子？”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指指地图上标注的格伦镇大门。“除了主隧道，还有其他通道可以进入镇子吧？” “有，在主隧道往北两百米。” “我可以从这条通道进入镇子，把镇内的士兵吸引到主隧道里。” 菲利普眼睛一亮。 “你是想再来一次那天晚上消灭不死亡灵的计划？” 欧林有种古怪的感觉，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紧张所致。“可以试试。” “把保皇党们引进隧道之后呢？”哈里问。 “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伊莲娜分散外部士兵注意力的时候，你们趁机从西边防备松懈的山坡进入镇子，我把镇子里的士兵引开后你们再找到去质器，关掉它后救出玛尔斯，让玛尔斯开启传送门把隧道里的我接出来，最后伊莲娜会堵住隧道两端的出口。这样一来敌人大半的兵力都动弹不得，剩下的交给我忽然伊莲娜就行。” 诸士兵交换眼神，有两位点了点头，其他两人则盯着地图仿佛想找出计划中的破绽。的确，没有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在构思时欧林也意识到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有轻微差错，那整场行动都将化为泡影。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观点：“要执行它，我们得有后备计划才行。比如说如果你刚出隧道就被抓住了怎么办？如果你坚持不到我们关闭去质器怎么办？每个可能出错的点都要想清楚了，我们准备得越充分，胜利离我们就越近。” “你比刚才谨慎多了。”欧林道。 菲利普瞟他一眼，未做回应。 在伊莲娜回来前的时间里，他们忙着为行动添加各种各样的备用计划。参与策划的不仅仅有士兵，连有孩子嗷嗷待哺的女人们也在旁出主意。诚然她们的想法一听就知道派不上用场，但营造的气氛却没什么能替代。 “如果麦茜在，她一定会像她们一样想法子的。”那位矮个子是士兵悲伤地说：“噢，可怜的麦茜。” 这些天经历的事太多，欧林恍地没想起麦茜是谁。 “真遗憾。” “是啊，她可还没完全恢复，你知道，中毒。换成别人我也许放心些，但她又是个凯尔特姑娘，唉。只希望她还活着吧。” “你说的那位麦茜……”他心里咯噔一下，脸颊烧红，不再多说话自找尴尬。 大伙制定了二十多种后备计划，但其中只有不到一半能予以考虑，可以加以运用的更是仅有三个。菲利普盯着地图思索着，轮班放哨回来的士兵在旁七嘴八舌地建议，平民们也叽叽喳喳。无论计划如何变动，最关键且不可或缺的一环就是欧林。他听着碎碎絮絮的行动细节，疲劳于字节"雷电小子"和"引诱"，看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加昏暗。 欧林抽空去了趟鲨克所在的池塘，思索如果极盗者永远也不能醒来会怎样。伊莲娜说他陷入了"凝滞"，可这"凝滞"究竟指什么呢？鲨克能否听见外界的声音？能否思考？视野是否一直是池塘水面里自己僵直的倒影？他无从得知，只愿伙伴早些醒来，顺便为今晚行动中自己过载的可能而担忧。 探望完鲨克，伊莲娜也刚好返回。她从菲利普那儿得知计划的有关内容，对此表示“漏洞百出”。菲利普自然不给她好脸色看，质问她能不能想出更切合实际的法子。 “如果你们愿意听从我的指挥……” “你只负责策划。”菲利普并不退让。 “那就按你的方法办吧。”伊莲娜摇摇头，起身离开隐蔽所。欧林在旁目睹了一切，赶紧追了出去。 “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伊莲娜在雨水淅沥的丛林里漫步。“我早想到是这种情况，我不在意。” “我……计划是我想的。” 她瞅他一眼。 “不错。” “你不知道，之前菲利普和他手下的士兵差点吵起来，他们认为没有胜算。” “很正常的想法。”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呢？” 伊莲娜停下脚步，看看周围。 “其实好不到哪去，夺回格伦镇是场冒险，但也是我们必须尝试的冒险。根据汉森的话，在镇子附近还有一处新出现的下界传送门，我们可以利用那扇门快速赶回总部，打理查德一个措手不及。当然，理查德也可能有所防备，所以我们必须以一万分的小心去执行，并且——” 她把手搭在欧林肩上。 “——不要逞英雄，不是时候。”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好。”说罢，伊莲娜又走动起来，仿佛巨人森林是她家的后花园。离入夜差不多还有三四个小时，欧林决定陪她走走。 漫步雨中不是件舒心的事，但他已经习惯了。有时粗壮的树根会拦住他们的去路，伊莲娜熟练地将其移开，待他走过后再轻柔地放下。果然像对待自家花园里的栽物。 “你对这些树很温柔。” “因为迖努女神希望这样。” “只有一位神吗？” “肤浅，神怎么能用数目描述。”伊莲娜慢慢拨开挡路的树枝。“你不懂，欧林。” “唔，反正我不知道我信仰什么，全忘了。”他尴尬笑笑。“也许是沼泽夫人吧，我听盎格鲁撒克逊裔们总是提。” “你信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体内有奥术师的血液，哪怕你不懂她，迖努女神也会用她的方式庇佑你。” 伊莲娜的话给了他提示。仔细想来，自苏醒于沙滩到现在他总是如有神助，无论局势多么危急他和同伴常能寻得方法逃出生天。或许迖努女神真的在保护他们。 但能让他们平安无恙地夺回格伦镇吗？ 他没有答案，唯见这雨势愈来愈烈。 第九十章：火山墙外（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磷沙火山岩，格伦镇外墙的基础构造…… ……以硬度表上的位置看，并不算坚实…… ……磷沙火山岩有着一种独特特性，一旦被电流击中过一次，就会变得…… ……如果再度遭受电流冲击…… ——摘自《波维顿水土志》 长夜无光，唯寄叶语。 巨人森林是处神奇的地方，当你憎恨潮湿时，这里总是雨水滔天。而当你渴望磅礴的雨声作为掩护，却又见不到半点雨滴。持续三日的暴雨在入夜后终于停息，诚然神柱树与其他高大的树木荫庇下还有毛毛雨飘落，但声响不足形成可靠的掩护。 空气弥漫着腐烂的湿润味道，像闷在泥土里发酵数日的蘑菇。雨势大时尚且闻不见，现随着海风钻进每一个人鼻腔中，如同丛林魂灵的诅咒。行动队伍中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们相信有关沼泽夫人的传说，如果你吸入了太多密林里的酝气，就要向她祈祷以免中毒而亡。眼下藏在浓密树枝间的战士们无一例外都在小声念祷词，与树叶的窸窸窣窣声融为一体。 欧林不信这些，伊莲娜告诉他巨人森林真正杀人的并非潮湿气体，而是未经火烤消毒的食物。也是听了她的忠告，欧林没有动菲利普分发的干牛肉，空着肚腹准备作战。 “我这么饿着会不会影响使用奥术？”他问。 “你才饿一顿，只要别逞强就没问题。”她格外重复了后半句话。“记住，只在必要时使用奥术，如果在去质器被关闭前被抓住，尽可能拖延时间。理查德想活捉你。” “我不会让他们抓住的。” 伊莲娜点点头，她的注意力飘到其他地方去了。入夜后更大的威胁来自于怪物，巨人森林之所以鲜有人烟，这些不死亡灵是主要原因。普通的行尸尚且不谈，骷髅射手和巨蜘蛛成为队伍的心头之患。大伙尽量屏息凝神，连挠抓被滴落雨水弄痒的头发都要三思而行。即便如此，还是有少部分无目的乱晃悠的怪物发现他们，迫使伊莲娜不得不施法在其来得及发出吼声前将之撕成碎片。 “不能再拖了。”在又一只骷髅尝试射穿他的脑袋失败后，菲利普对参与夺回格伦镇战役的全体五人说道：“咱们不等敌人换岗，现在就开始行动。” 他们立刻执行。菲利普带着三名士兵向格伦镇西部的火山口峭壁移动，小心翼翼，形同鬼魅。伊莲娜与欧林从另一条路往格伦镇朝东开的正门走去。说是"路"，其实根本无从下脚。欧林几次三番被藤蔓绊倒，若非有同伴在身边非得摔得七荤八素。 “我没事，只是太黑了看不清。”不知道是第几次让伊莲娜扶起后他如此解释道。 “等你进了秘密通道只会更黑。还记得位置吗？” “记得。”菲利普起码重复了五遍。 “那就好。”伊莲娜说着，干掉某只胆大的行尸。从他们临时集结的位置到格伦镇东门有约莫八百米，却用去近半个小时才走到，林子里的怪物实在太多太多，还不能频繁使用奥术以免暴露存在。当伊莲娜在链接镇子与汲水站的土路外和他分开后，剩下的路更是如同圣徒赎罪般剥了欧林一层皮。 他心惊胆战，左顾右盼，稍微有什么东西移动就吓得他亮出闪电。这样当然会增加被发现的机率，但说不定警戒的卫兵会以为是闪电，抑或干脆在阴冷的海风下昏昏欲睡。 路途困难重重，但他终归是抵达了预订地点。汉森的侦查工作做得漂亮，格伦镇东大门外所有眼线的位置完全无误，欧林绕过敌人们火把的巡逻，如隐形般溜到火山口边缘。上方依稀可见微微橙光点亮黑暗天幕，有模糊人声传来，难辨谈话内容。他甚至听见幽幽歌声和口琴脆吟，这帮占领军颇有闲心，一定是没想到脱逃的那么点士兵带着奥术师在策划反攻。 按照菲利普的说法，秘密通道藏在几条缝隙中间，从一株弯曲的老树右数第三条。他找了找，并未发现任何可以按动的机关。 这可奇怪了。欧林挠挠头，心想大概是自己数错了。可第二遍寻找依然是无果而终，这些没一条内藏菲利普所说的东西。他愣在原地，陌生士兵的口琴还在吹，似猎手突袭前对猎物的警告。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出脑海。 难道说……占领军发现了秘密通道？ 这并非不可能，要知道除开成功撤退的菲利普与战死者外，还有大部分愿格伦镇的守卫战士被俘虏。这其中只要有一人熬不住审讯就会吐露情报。怪不得伊莲娜在得知计划后评价漏洞百出，她想的没有错。 欧林没有犹豫时间，立马转身躲进林子里。屋漏偏逢连夜雨，有爬行者听见他拨开草叶的动静而靠了过来，嘶嘶声忽远忽近，难知数目几何。在离镇子如此之近的位置施展奥术等同于将计划全盘暴露，他没得选只能逃跑。 多亏火山口沿的火把光亮，欧林不至于奔跑时一头撞上树体或者被树根绊倒。但即便这样路依旧难走，爬行者们紧追不舍，并且还有些其他怪物加入了追逐行列。一发箭矢嗖地刺破腐烂空气，离他的鼻尖只有食指之距。行尸冷不丁地从灌木丛里现身，巨蜘蛛跃下树梢扑在前方截断去路。仅仅一分钟，他就陷入了重重包围的危难境地。 该死。欧林握紧拳头与怪物们周旋，从指缝间流出的奥术雷光使这些低等造物不敢轻举妄动。可这样还能坚持多久？按照原计划他已经在秘密通道里行进半途了，而伊莲娜肯定已经和占领军打了起来，她本来就显得疲惫，面对数量近百的敌人又能坚持多久？ 该死的。 想想办法！ 第九十章：火山墙外（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曲折的黑泥小路上，马车车轮吱嘎作响。 伊莲娜蛰伏于铁莓丛后，目光钉住驾车人。莓叶的针刺刮破了袍衣，但也释放出奇特的味道驱赶怪物。波维顿士兵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在巨人森林深处驾马车也正是因为这些植物的存在。他们哼着小曲，畅饮美酒，强暴格伦镇的凯尔特裔女孩——无论她们原先做什么工作，自以为高枕无忧。 一群蠢货。 马车是干扰因素，她并不准备对这车人动手，上面坐着有无辜平民。士兵是要换班的，无论八小时一班还是四小时，从汉森上次所见到现在总该是到了该换的时候。 她耐心地等，在风语叶鸣中计算其他人的大致位置。菲利普和三名盎格鲁撒克逊裔弓兵离格伦镇西部较低矮的火山口壁大概还有一百米距离，欧林那小子的速度要难算些，但差不离找到了秘密通道，就看他在将通道机关解开需要花多少时间。 在夺回格伦镇的战役计划中，她负责在欧林进入秘密通道后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尽可能为欧林和菲利普引开足够数量的占领军。黑夜无光，他们又不能暴露存在，导致三组人之间几乎无法进行联系。唯一的提示来自于"雷电小子"，他在格伦镇内制造混乱时发出的闪电光芒即是高潮开始前的号角。她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道电光。 波维顿北部的夜寒瑟潮湿，即便是五月依旧冷侵骨髓。自从跨越先祖海峡，气温是一年比一年低，同盟会内的悲观主义者们宣称要不了十载夏日将成为历史，永恒的长冬会统治大陆与琼尼威尔岛。伊莲娜反感他们的气质和说话方式，但其言中道理不容忽视。夏天的确在慢慢消逝，而这一切的缘由仍然是个谜。 她的思绪在漫长静默的等待中回旋，铁莓丛独特的汁液味道使怪物们远远避开，邈远的嚎叫不甚真切。偶尔，笛声与歌吟会从火山口另一侧传来，入侵奥术师的记忆。上一次如此躲藏等待战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遥远的南方，在戈尔韦外的莽莽大海上，她和赛南?奥莱利的战舰隐蔽于夜雾后，等候风行舰队现身。年轻的伊莲娜因寒风吹拂而瑟瑟发抖。 “你害怕吗？”赛南握住她的手。 “我是因为激动才发抖的。” “我已经可以想象那些入侵者会面对怎样的一场灾难了。”赛南于舰艏微弱的灯明下微笑。 那一夜，波维顿的大帆船如期而至。仅仅一艘大帆船，一艘而已。每当回忆进行到这里，伊莲娜就喘不上气来，仿佛有块坚石堵塞气管。她握紧手中的匕首，在束袍内侧还系着六把，这是她仅存的武器。 但足够了，被击杀敌人倒下后抛弃的剑与矛也会为伊莲娜所用，还有这片林子里的一切：树木、石头、藤蔓乃至人体本身。唯一的问题是她的体力还能支撑多久，她反反复复警告欧林别陷入过载境地，自己可不能犯错。 必须万无一失。 风愈来愈大，裹挟大海的咸寒气息。北方，占领军们的乐笛声也愈来愈模糊，时间在流逝。伊莲娜再次估算其他人的行动轨迹，差不多是时候了，该…… ……号角声。 一瞬间伊莲娜便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铁定是欧林那小子不小心被敌人发现了。她悄然起身，远方示警的号角与士兵们的呼喊交织震荡，让这个寒湿的夏夜不再宁静。汲水站的敌人也有所行动，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回应格伦镇守兵的动静。 事态偏离计划，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有很多因素会导致欧林被守军发现，也许是没有处理好某只怪物、也许是绕开哨位时的失误、也许是没能成功进入秘密通道而被怪物围攻。欧林凭借其雷电奥术的能力短时间内自保不成问题，但按原定方案实施计划显然是不可能了。 重任担在伊莲娜肩头，她在短暂的思考后决定先前往东大门把敌军吸引开来，这样做会耗费更多的体能，但没有别的方法。 谁让她当初选择接纳在小溪边惊慌失措的陌生少年呢。 伊莲娜摸出所有匕首，使它们浮于身侧，然后直奔东北而去。远方雷光忽闪，战斗已然打响。 第九十章：火山墙外（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闪电刺穿密林。 它们潜伏在阴影里，猩红的死眼凝视禁忌之地的闯入者。欧林发射电光，在那短暂的一瞬他看清了林子里的真正景象，恐惧感使他汗毛竖立。 到处都是。在树梢上。在灌木丛间。在树干后面。 在覆盖苔藓的岩石旁。在他头顶上。在四面八方。 欧林的手臂开始颤抖,脖颈如有寒冰摩挲。电光消逝后,周遭再度沉入至深的黑暗,唯见怪物的红眼成堆，嘶鸣声重重回荡。 他一咬牙,又发射一道电光试图惊退怪物。充盈奥术能量的雷电吞没了几头摇头乱晃的行尸,穿透数道树王,最后打在块巨石上化为数不清的纯白光点,好似萤火虫般四散飞舞。 换作人类,目睹欧林的能耐后或许会就此作罢但敌手却是怪物。无脑的行尸最先发动进攻,他急忙施展雷电波作为防御,腐朽的尸体一经触碰荡漾电光的雷膜表面便腾起熊熊大火。他向后撤退躲避,箭矢擦着发梢飞过,闪电网对付飞箭的效率过低,因害怕过载他不敢加强功率,只得撒腿逃窜。 情势急转直下,火山口上放哨的土兵们发现底下林子里不寻常的动静,吹响了号角。隆隆响声驱赶着他沿山崖奔跑,划过闪电网的树枝噼啪尖叫,往后看但见他跑来的一路上火光稀疏,自己把森林给点着了。 或许是因为逃得太狼狈,欧林竟然哑然失笑,心想要是这场火把格伦镇给烧成灰烬可就有的说了，再不需要谈夺回与收复。但玛尔斯肯定会杀了自己,伊莲娜指不定就此大失所望，不再考虑为他争取加入同盟会的事宜。一切的缘由全在于他找不到那该死的秘密通道在哪。 数不清的行尸着了火,似流星般在林子里乱窜点燃较为低矮未受太多雨水浸泡的树枝。它们容易躲避，但同为人形亡灵的骷髅射手却如影随形,这帮骷髅架子准星不怎么样,追人却独有一套。欧林绕了好几个圈子差点把自己绕晕,箭矢却依旧不依不挠地射来。 他利用茂盛的林叶作为掩护,暂且让骷髅们的箭不成威胁。刚要松口气,就见得密密麻麻的红眼直扑而来。巨蜘蛛径直撞在闪电波纹上,顿时激起咆哮电光,在尖啸声消失前便已化为灰烬。 怪物不懂什么叫飞蛾扑火,更变本加厉地向欧林发起进攻。他一面维持防御一面奔跑,格伦镇内号角声此起彼伏,占领军集结起来，火把沿山崖逐数点燃如赤红之蛇。计划彻底败露,眼下最重要的不再是夺回镇子，而是如何在怪物和敌军的夹击中存活下来。 “在那儿!”火山口上有人高喊:“是他,雷电小子!' 呼呼箭啸，人类的箭法要比骷髅们准得多,只差-点就射中他的胸膛。欧林急忙遁入密林,迎面撞上行尸使其炸成腥臭碎片。再往深处跑,沿途湮灭的亡灵化作火星四下溅射,稍干燥些的中层树干和枝叶开始燃烧,残留的水分蒸发为滚滚雾气,淹没来时的路径。 欧林深知自己不可能永远这么跑下去,体力最多再支持二土分钟。若有高强度的遭遇战,恐怕五分钟都难以支撑。他必须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怪物威胁的去处。 比如说..格伦镇里面? 他抬头观察,火口上点点星火伫立,但他没看见晃动的阴影。与此同时,在他逃亡来时的地方有混乱杂音,号角仍在响,但比刚才音量要小得多,说明敌人聚集的方向不是这儿。如果冒险跑上去,至少理查德想活捉他不会下死手,怪物们就不一定了。 至于计划，计划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欧林立马行动,从最近的山脊向上攀爬。行尸不会爬山被困在底层嗷嗷叫唤,骷髅射手只顾放箭准星还差得离谱,爬行者没出现过,能够成威胁的只有巨蜘蛛。它们群起而，上,相继被电得嘶叫然后滚落山脊，烧焦的臭味令欧林几乎室息。 爬山不是件容易活,漆黑的夜掩盖了坑洞和凸起的存在,害得他跌跌撞撞。浑身关节疼痛异常,难说是因为磕跸抑或能量使用。但他还是平安抵达了四上,望向两侧果然无士兵驻守,东大]方向传来阵阵巨响。 那只能是伊莲娜。 欧林为自己的失误气得跺脚,然后用酸麻的双腿马不停蹄地往战斗中心赶。他知道这违反了计划的核心原则一-声东击西,牵制引入陷阱一一但他不能看着伊莲娜被围攻的袖手旁观。 即便她有那个实力。 第九十一章：潜入作战（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哈里，姓氏不详，出生年份不详，曾是格伦镇守备队的一名普通弓兵，其队长是菲利普?杭茨…… ……有关他的记载寥寥…… ……参加了第二次格伦镇战役，并……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远方，惊雷乍响。 菲利普站在格伦镇西侧的火山口壁上，遥望黑暗的天空。他依稀看见交织的电光点亮莽莽丛林，闷雷滚滚席卷大地，犹如上古先祖的魂灵在低吟。 “他们开打了，队长。”哈里的嗓音有几分颤抖。 “号角响的时候你就这么说，看到闪电又说，是不是等保皇党的剑搭在你脖子上后你还得再说一遍？” 同行的琼伦正在往下走，听见菲利普的话吃吃地笑。“我说哈里，你要是怕到这种程度就没必要一起来了，和他俩一块留守多好，还可以搂着女人哩。” “去你的，我没怕。” “那就跟上。” 哈里啐了口唾沫，顺着山坡啪嚓啪嚓赶路。菲利普最后望了眼火山口另一端的电闪雷鸣，抓紧弓追上自己的部下。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雷电小子和埃亨替他们引开了镇子西侧的大部分驻防兵力，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山脊。如果剩下的部分也那么顺利，收复格伦镇这一不可能的任务就真给办成了。 但显然，保皇党们不都是蠢蛋。抵达半山腰时，走在最前面的琼伦忽然转向，他们赶紧躲到金链花树林里，像入睡的蝙蝠般安静。借着镇中昏黄的灯光，可以看见些许人影在百米外晃动，是朝西边赶的。 哈里低声咒骂：“这群杂种发现咱们了。” “早着呢。”琼伦取出一支箭上弦。“瞧你怕成什么样了。” “我说了我没在怕，你个猪耳朵。” 琼伦笑笑不做搭理，抬弓瞄准。 菲利普按住他的肩膀。“耐心。” 琼伦侧头看了队长一眼，呼吸的热气蒸腾成雾打在脸上。他们等待，保皇党因镇子遭受奥术师的偷袭而急急躁躁，从他们两侧约莫十米远的位置擦肩而过，近得都能听见其话语声，对方却没有发现三人的存在。 “……没什么好怕的，再厉害的奥术师进了镇子也会被去质器打回原形……” “……凯尔特地精……” 敌人的动静尚未完全消失，琼伦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讲话：“这帮蠢蛋，真以为有了去质器就可以高枕无忧！” “嘘！琼伦！”哈里的语调恨不得掐断战友的脖子。 “他们都走啦。” “你就不能小心些？” “行了。”菲利普起身前进。“有闲工夫吵架还不如多走几步路。” 但琼伦和哈里还在叽叽咕咕。菲利普走在前面感觉像带了一对毛都没长齐的幼稚学徒，心情那是又急又气又紧张。当镇内警钟被敲响时，他的这种不安达到了极致。 “先躲起来，快！” 他们躲在干草堆后边。 “不会是发现咱们了吧？”哈里问。 “你再废话就真发现了。”菲利普说着，侧身瞟看最近的一片农舍，保皇党像秋收时分的乌鸦满地跑。那自称什么向导的兜帽男不是称镇里的守备力量在一百上下吗？又是从哪儿冒出…… ……他奶奶的，该不会是通过下界抵达的援兵吧？ 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理查德率领的兵团与下界猪人达成了某种协议，可以自由地利用其领地调兵遣将。所有人都知道下界一里路等于人间八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链接两个世界的传送门在哪。菲利普在制定计划时没有把这点考虑进去，毕竟，不留些希望大伙早崩溃了。 这一留，说不定要把自己的命搁在这。 琼伦脑筋转得快，想出一个法子。“让我引开这帮保皇党。” “那是自杀。”菲利普的目光在镇子楼宇间飞快来回，寻找一处较为隐蔽的潜入路线。 “咱们脑袋都伸进绳套里咯，还担心个啥？” 哈里气坏了。“你总想着暴露咱们！我是你仇人吗？我不就是和麦茜睡过一晚上吗？这该死的镇子哪个男人没爬上过她的床？” “嘿，悠着点。”琼伦的语调不见丝毫波动，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要我去当鱼饵而已，等你救出麦茜成为她的大英雄后别忘了感谢我。” 说罢，琼伦以狐狸猎兔般的速度冲出藏身之所，跑向左方空旷的农田。哈里狠狠地捶打干草堆，飘落的干草掉在菲利普鼻孔前害得他猛地打喷嚏。 “蠢蛋，他会把计划搅黄的！”哈里抱住脑袋。“我们该怎么办，队长？” “我们——阿嚏——我——阿嚏——阿——” “啊？啊？” 最后一下鼻涕全溅到哈里脸上。 “将计就计。”菲利普拽起哈里。远处琼伦开始大呼小叫，引诱作战内的第二层引诱已然开始，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大半留在镇内的保皇党给琼伦引了去，菲利普和哈里凭借熟悉格伦镇的优势成功摸进镇中小巷，周围灯光昏黄，敌人第一时间不一定能认出他俩来。但再往内就不一定了，那什么向导称有听见士兵们闲谈时提到玛尔斯被关在酒馆里，而酒馆位于镇子正中央，是补给品的储存之处，保皇党想必在那儿派有重兵，即使绕后门都不好使。 计划中最困难的一步来了。 第九十一章：潜入作战（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菲利普原本的构想中，酒馆附近的敌军数目不应多于二十人。靠着他在格伦镇数年居住生活培养的熟悉，足以凭弓箭与他们周旋，再引开足够的敌人后让哈里和琼伦救出玛尔斯。现在的粗略观察显示那儿的敌军大约有四十人上下，远远超过他们的应对能力，况且琼伦不在身旁，就凭他俩不可能闯入酒馆还带着个大活人全身而退。 哈里紧张地抓挠他的山羊胡，窝在一堆板条箱后面。“我们没法进去。” 菲利普的视线不局限于酒馆，他知道几条埋藏于地底的秘密通道，但入口不在附近。此外酒馆后面的澡堂也有窄通道和酒馆后院相连接，但进去容易出来难。 进去容易。 出来…… “……哈里，把去质器关了。” “啥？” “把那该死的去质器给关了。” “那在镇子另一头！我们应该先把玛尔斯救出来，然后再关去质器，不然敌人会再打开的……” “按我说的去办，不然就再也别见想见到麦茜！” 哈里慌张点头，转眼不见踪影。菲利普预测关掉去质器需要十分钟以上的时间，他不能闲着，左手藏弓小心翼翼地行走于灰暗小巷中，风吹得窗扉啪啪作响。琼伦的呼喊仍在继续，作为守卫队里最年轻的成员，琼伦有着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精湛技术，从十来名保皇党的追击包围中逃出不成问题，这也是菲利普选他参与夺回格伦镇行动的原因。 至于哈里，那山羊胡原本反对回来，在敲定行动后却又坚持加入，菲利普很怀疑他能否成功关闭去质器。可没有别的选择，就像他当初在保皇党的猛烈攻势下带领弟兄们离开这儿一样，没有选择。 这条巷子菲利普很熟悉，他过去巡逻时总会在这多停留一会儿，与年轻漂亮的女孩闲聊。现在两侧楼窗寒风瑟瑟，女孩们也不知所踪。他手指冰凉，冰冷的火焰在胸膛里燃烧，反复按压弓身来保持灵活。 前方的路直通酒馆后面，鹅卵石街道上连只猫都看不见。菲利普从一栋房子的阴影转移至另一栋，逐渐接近目标，悄无声息恰似天际飘荡的黑云。 他抵达酒馆对面的老铁匠铺，铁砧上还放着未来得及完工的短矛，工具杂乱撒了一地，炉子边是烧焦的痕迹。保皇党只执行占领不负责维持城镇正常运作，菲利普敢说酒馆里的储藏食物已给消耗大半，更别提此前经受战斗洗礼的东侧区域，他远远眺望，那边连点灯光都没有。 即使夺回了格伦镇，使其恢复过去的安静祥和也是件困难重重的任务。菲利普内心的冰冷火焰逐渐升温，他一边加以控制一边观察酒馆附近的敌人分布，更多保皇党离开了大本营，一些奔向西侧农田一些向东奔行。在外围放哨站岗的人数目如此至少可以忽略不计，牵制作战的优势在此显现。 菲利普抽出绑在腰间的断颚斧，在战斗中他失掉战友，失掉渴望他保护的平民，失掉荣誉像败家之犬逃走，唯有这把斧头不离不弃。他亲吻冰凉的刃面祈求沼泽夫人保佑，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分外清醒。 该清算了，混账们。 菲利普背上弓，弯腰持斧飞速靠近酒馆侧面回廊。有个瘦巴巴的士兵正从后巷跑来，成了断颚斧今夜的开荤菜。此人后面还跟着几个伙伴，菲利普侧闪躲过长剑致命一击，旋身劈中敌人，其腰腹如破裂的酒袋，哗哗往外掉热气腾腾的肠子。一位长胡子企图砍断他的脖子，菲利普一脚将其踢倒，转身用斧尖刺穿某个胸前刻有夜临城星月纹章的贵族佬的下巴，再回头对付长胡子。 “别！仁慈！仁慈！” 菲利普的仁慈便是往其脖子上利落地划去一斧，腥血溅及他脑门。战斗声响引来了更多保皇党，其中一队从后巷另一端奔来，另一队在回廊外奔行。眼看就要被包围，菲利普跳上巷内堆积的木桶，纵身一跃用斧头勾住酒馆二楼客房的排水槽，稍稍蓄力，如秋千般荡了上去。 飞矢嗖嗖，他弯腰躲过，钻进屋里。这个客房一看就知道住过占领军，遍地是食物残渣和隔夜酒液味。他冲出房门，迎面就撞来一个升高九尺的巨汉，胸甲上也是夜临城的星月纹章。他使斧挡住长剑劈砍，利用对方粗莽的力量顺势让剑击穿房间脆弱的木头墙壁，卡在了里面。 “替我向月影家族问好！”他叫，然后猛抬头撞中巨汉下巴，趁其伸手捂住的机会一拳猛打其软甲覆盖的肚子。巨汉弓身，使劲儿拔剑却未能如愿，被他抓住头发往门框上一敲，倒地昏迷。 菲利普捡起斧头走出房门，更多士兵噼里啪啦赶上二楼。看着他们精良的装备，他既觉得浪费又奇怪当初自己是怎么被打跑的。 真是丢脸啊。 走廊狭窄，敌人只能一个接一个地上，不过菲利普没打算一个一个解决。他拾起巨汉的长剑刺穿打头者的喉咙，一记猛踢直接放倒三人。到地的士兵试图爬起来，菲利普踩着此人的脸与其他保皇党作战，待解决这批援军，被踩者的面颊已鲜血淋漓，鼻骨断裂的剧痛使之晕了过去。 菜鸟。菲利普摇头，将敌人的盾据为己有，然后向楼梯冲去。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前方等着自己，最好少于二十个。 否则，他可能会累死在这儿。 第九十二章：雨下之战（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季米安?凯恩，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微笑之剑】吉米…… ……在一场决斗中将来自霜堡的托伦?芬克从头到胯劈成两半…… ……永恒的微笑…… ——摘自《雨和雾的历史》 浓墨夜色，但见敌影重重。 伊莲娜站在泥土小径中间，汗水与雨水混合着淌下面颊。她已经解决了十来名从汲水站往东门赶的士兵，后方的路上车仰马翻，碎盔挂在高高树梢上摇晃，发出嘶嘶声似寡妇低泣。阻挡她的人看见了这一切，但不肯离走半步，要为露天坟场增添新丁。 “埃亨。” 敌队中有人识得她。伊莲娜让匕首在身前静默而稳定地飘浮着，只要那人废话不超过十秒，她倒是想听听遗言。 “这不是你的林子。” “暂时。”她复，紧接着所有匕首如俯冲之鹰啄向敌人的眼。领队有点本事，躲过飞扑后一个前滚射出箭矢，那箭尖啸着逼近，再被她用奥术控制住，于鼻梁前半尺粉碎成灰。 领队僵直了那么一瞬间，就是这片刻的畏惧使他送了命。伊莲娜调转刚畅饮完鲜血的匕首回转刺入此人喉咙，领队挣扎着倒地，离他呼唤伊莲娜的姓不到十秒时间。 她召回武器，望向火山口另一侧的天空。怪物的咆哮压在号角声下隐约可闻，欧林还在支撑，但愿他还能坚持到自己抵达战场。那小子不懂过载的恐怖，即便在自己用鲨克做例子说明后也不甚明白。 泥土小径上伊莲娜纵步飞奔，时不时有箭矢从山脊上飙来扎中脚边泥滴飞溅的塘泊。她让匕首盖在靠山的一侧作为防御，离东大门只有不到百米距离，正儿八经的战斗就在前方。 在自由同盟会的这些年伊莲娜无数次与波特港或霜堡的兵团作战，他们的战法与作战风格对她而言就像自己书架上的私藏般熟悉。一般来说都是靠弓兵压制，再让短矛战士持盾冲锋，正规军用的多。至于雇佣兵团，战法要多变些，但总归离不开弓箭，她并不惧怕。 这次作战面临的是另一种情况，占领格伦镇的远不止波特港的人，就汉森观察，东大门上挂着夜临城月影家族的星月旗、深河城斯威夫特家的蓝色波涛旗、箭啸堡爱若家的长弓旗、昆斯敦凯恩家族的捧冠之手旗以及雾雨城黑斯廷斯王族的红底金牛首旗。其他家族的参与让伊莲娜对战斗分外重视，她原本以为只有雇佣兵团们北上，没想到这会儿连各城主的直属部队也出现在这儿。 菲利普对他们不在意，欧林干脆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伊莲娜想的不一样。除开偏僻的霜堡，整个北波维顿都加入了对自由同盟会的进攻。战争规模扩大，她担心格伦镇遭袭的消息传走后会有大批援军从新建的传送门涌来，到那时即便五位山岳之主在也会是场硬战。 而现在，硬战已于东大门外等着她。火把微弱的光线下可见黑压压的战阵，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这，一百？两百？还不算于阵型外围清剿怪物的留备部队。相当于汉森几小时前给予情报的数目，还仅仅只是东大门。 战阵看上去刚集结好不久，她若来得早些还有机会。伊莲娜没时间责怪自己，站在敌人约莫四十码外与之对峙，远处号角声仍不停歇。 “伊莲娜?埃亨，永远的【北岭冷杉】！”于阵前骑在马上的某人喊道：“能见到真人实在荣幸！” 她注意到箭矢停了。 “很难说我也一样荣幸，不知名的将领。” “的确没多少人熟悉我，作为奥德里奇的第二个儿子。” 伊莲娜知道他是谁了。季米安?凯恩，昆斯敦城主奥德里奇?凯恩的庶子。在同盟会历来会议中其父亲的名字被提过那么几次，由于昆斯敦对消灭寒牙山脉另一侧的奥术师们不感兴趣，大家也不太在乎奥德里奇。至于其庶子名字她是从被俘的波特港士兵那儿听来的，根据描述是个整日挂着微笑、热衷比武与狩猎的普通贵族子弟。至于领兵作战的水平她全然不知。 “在王冢丘陵待腻了，想来巨人森林狩猎是吗？季米安？” “是啊，狩猎一些爱捣蛋的奥术师和叛党。” 伊莲娜很清楚自己正被无数弓箭手眼睛盯着，从她冲过拐角看见敌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圈套。粗心又愚蠢的失误，她就该从林子里绕一下的。 现在只能想办法拖延了，欧林的到来会形成些许变数。 “黑斯廷斯承诺了什么，才让你从温暖舒适的家堡跑到遍地怪物的陌生林子里来？” “噢，我自己想来的。你知道，春末的雨水天气不适合狩猎动物，谁又愿意让壁炉烧焦靴子，和无事可做的佣人干瞪眼呢？” “被你杀的人愿意。” “那我可不知道了，毕竟他们在这儿。”隐约可见季米安举臂指指头顶的天空。“话说回来，你可要比传闻中矮啊，他们说你七尺高。” “巧了，我的匕首叠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七尺。” “那我很想见识见识。” “为何不可？你的弓箭手正瞄准我的脑门，你的战阵已经摆好。你只需要下令，然后就可以尝尝被十来只匕首捅穿身体每一个孔洞的滋味。” “真厉害！对于一位【北岭冷杉】来说。” 季米安说罢便哈哈大笑，孤独的笑声于号角和怪物咆哮衬托下霎是诡异。 “没人笑吗？好吧，我的兵没什么幽默感，这倒是好事，如果他们通通能言善道，我迟早笑死在自己的营帐里。” 伊莲娜不在意此人无聊的嘲弄，她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 “言归正传。”季米安清了清嗓子。“我要和你比武。” 伊莲娜以为听错了，偏头凝视对方的高头大马。 “没听清吗？我要和你比武，伊莲娜?埃亨。我——波维顿的骑士——要和你——琼尼威尔的奥术师——比武。” “何来比武的说法，你要宣判自己的死刑吗？” “噢，看看，埃亨小姐多贴心。”季米安大声对邻骑的副官说。伊莲娜摇摇头，她知道这里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 ……那是……？ 季米安侧头查看从东大门门洞里被缓缓搬出来的去质器。“劳你费心了，埃亨小姐，我还是很爱惜自己这条命的。至于你呢——” 他抽出武器，那是把足有十四岁孩童身形尺寸的巨剑，寒光堪比隆冬的月。 “——用你那十来支匕首和我来场比武吧，看它们能不能把我的家传宝剑扎出洞来。” 第九十二章：雨下之战（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你的力量去哪了?" 伊莲娜半跪在一片狼藉的林地中央，匕首有气无力地飘在身旁。她的呼吸带着鲜血咸味,胸膛似遭重锤敲击，与心率齐平。 她用了太多能量。 “你挺厉害。"季米安骑着马悠悠而来，蹄声时高时低。“掀翻我的土兵,把树木连根拔起,连箭都能挡下来。老实说,你比我在昆斯敦所闻传言中描述的还要强悍。 伊莲娜抓住匕首以作防御,季米安停在五步之外，他健壮的白毛泰尔德马扯动缰绳喷吐鼻息，热雾蒸腾。 “我猜没去质器的话，我已经是具尸体了，是不是?” 伊莲娜没有理会其无聊的玩笑，她仔细聆听着远处动静，号角声在她利用去质器尚未施展效能而与敌军作战时就悄悄停滞,闷雷低吟的天空下有另一种声音在蔓延,如此细微但却真实存在。 “我个人崇尚公平决斗。”他欣赏着那把巨剑,后方包括副官在内幸存的土兵快速包了上来,他们在方才的战斗中为了保护去质器几乎不惜任何代价,伊莲娜就差那么一点关闭那让所有奥术师痛恨的邪恶机械，就差一点。 但她还是被逼到了这副田地,在血肉与树灌构成的泥潭里半跪着,被越来越多的波维顿军队包围,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力量被封印。 季米安跳下马，伊莲娜这才看清对方的体格，几乎是自己的一倍半,身材如此魁梧比得上五大山岳之主之一的泰瑞尔奥莱利，身着富有凯恩家特色的暗红色刺甲。副官为之递上头盔，他戴上后整个人就像座移动堡垒。 “刚才我说过,想看看你的匕首能在我的剑刃上戳出几个洞。”他的声音且闷且瓮。“站起来，拿好你的武器，我们比一-场。” 惊雷仍在响。别过来啊,欧林。她在心里祈祷。去质器在这啊。 周围的土兵为他们留出半径二十多米的圆形空地,在夜色笼罩下战场遗骸崎岖不平,他们如巨人置身波维顿的山川河海间。伊莲娜站了起来,她还保有半数匕首,腰间系着柄短剑。就凭这些武器,她要和手持巨剑的季米安一决高下，而且显然哪怕赢了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她必须关掉去质器。 无声的战斗打响。伊莲娜和季米安站在泥泞混乱的决斗场两端,巨剑与小北首对峙。昆斯敦的庶子很谨慎没有先发动攻击,而是静静地与她慢慢绕圈,寒芒在她视野边缘闪耀。作为边墙的波维顿土兵出奇地安静,他们的矛反射烛火的光,恍惚间犹如群星坠落大地。 雷鸣声愈加响烈，最终在达到顶峰后悄然无息。欧林进入了去质器的控制范围,他不是笨蛋,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欧林没有被俘,他们就有一线生机。伊莲娜一面思考一面应对季米安的进逼,后者开始向她靠近，巨剑的攻击距离是她的数倍，天然的优势迫使其动作越来越大胆。 终于,他发动了第一击,将剑锋放低猛刺。伊莲娜向左闪避，剑带着呼啸之风紧追,从她头顶一指的距离划过。 趁其动作僵直，伊莲娜一个翻滚近身,刺出匕首攻其下盘。季米安踢腿还击,被她及时抓住膝甲借力躲过。在其喘息声中她再次翻滚将两人距离拉开,并朝他眼睛丢去匕首。季米安轻松挥剑挡下，脸上挂着微笑。 他点点头,仿佛为遇上一位懂得战斗的对手心满意足，并用巨剑连击作为报偿。伊莲娜被逼得节节后退，在就要撞中人墙时再使翻滚闪避。季米安的剑砍在距士兵不到一拳的位置,后者不动如山,对此类场景司空见惯。 “哈!”他大笑，剑锋朝下站在原地。“喜欢泥水澡吗，埃亨? 伊莲娜浑身上下都是污泥与此前阵亡士兵的鲜血，长辫吊在脑后沉甸甸的。她利用对手发笑的时机，持比首将辫子飞快割掉，发带滚落,在掉入泥潭前一瞬被抓住塞进袍衣内侧的暗包里。 季米安目睹此幕,头微微一斜,嘴角撇着。然后,是更猛烈的剑风刃袭。 她好几次险些被巨剑砍中,又数次差点将匕首扎入其盔甲的缝隙里。几番对决,季米安的动作已不如最开始时那般流畅,攻击动作更多由挥剑变为肘击、脚踢乃至用长满尖刺的臂铠横挥。伊莲娜由始至终都在避其锋芒，那些进攻动作更多是试探性的，他的至死破绽尚未露出,在那之前她要保存体能,为接下来的撤退做准备。 “不得不承认,没了奥术你也有那么两下子。"季米安双手放在剑柄上说。他们之间相距近三十米,伊莲娜在又一轮交锋吼撤到了那么远的位置。 她决定用谈话拖延点时间。 “嗬，我以为得不到听你发声的荣幸呢。”“我只和看得起的人闲扯。 季米安挺直腰板。“你不像我遇到过的其他奥术师,你知道吗?” “何来不同?” “他们见了去质器就尿裤子。”季米安大笑,在短短的一秒时间里仰面朝天。伊莲娜确信她的匕首能刺中这笑面屠夫的喉咙,但终究没有动作。 “这只能说明你见过的奥术师都不入流。“噢?邓恩肯定想不到你会如此评价她。伊莲娜的心跳恍惚了那么一刻。 “谎言对比武没有帮助,昆斯敦的庶子。" “倒是有个和你一样古板的,叫啥来着....,啊,科黛拉，她可是个阴毒的女人,我现在想起还背脊发凉呢。” 稳住，稳住。 “尽管编吧,我看你更适合去做吟游诗人。” “我知道。”他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这可让人怎么接受呢?从下界跑到林子里耽搁两天,结果老巢让人给端了!啧啧。” 季米安拔出剑。 “我杀了西尔莎邓恩,我杀了科黛拉多尔蒂,我还杀了那个莽撞的野人和姓氏里带暴雨的那家伙。我的猎犬正带着去质器追逐斯科特哈里斯和梅文.布莱克,估计明天晚上就能提着人头见我。 他摆好作战姿态。 “所以说,现在陪我好好放松吧,砍人是很累的。” 第九十三章：寒牙之覆（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斯科特对早年经历不常提及，甚至有些隐晦。但同盟会众人皆知他曾…… ……以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身份领导一个为凯尔特人争取自由的组织…… ……斯科特本人的人格魅力……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混沌战场，火焰冲天。 理查德在疾驰，越过血腥泥泞的溪流，将无数阵亡将士的尸体抛诸脑后。寒夜的风吹刮耳畔，带来最前线的惨烈战鸣。 西尔莎?邓恩在重重包围圈中大开杀戒，操纵空气扫击雇佣兵团的士兵，他们飞向雨落絮絮的苍穹，再狠狠砸在理查德身旁的水塘里，捡起的污水打得他难以呼吸。远方，梅文?布莱克和科黛拉?多尔蒂的黑影之火咆哮着吞噬大地，每一秒都在往山脊逼近。 雇佣兵团奋力抵抗，但士气已落入低谷。不止一名逃兵从他身边跑过，有的自顾自地逃，有得还扯嗓子乱喊扰乱人心。理查德抓住其中一个，揪着他的皮甲大声警告： “回前线去，我们还没有输！” 此人愣了一下，然后哆哆嗦嗦地开口道：“还有，还有奥术师过来！” 理查德咬咬牙。 “你是谁的手下？” “啸，啸风的黑羽团，大人。” “回去告诉爱若，让他联合其他固守堡垒的人把去质器带到前线来！” “可……” “或者我现在就把你交给爱若团长，以逃兵的身份！” 此人点头听令，理查德不放心地让他走了，转头面对充斥死亡和绝望的屠戮战场。西尔莎已经在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正向他的位置冲袭而来。沿途的士兵要么丢掉武器逃亡要么尖叫着被掀飞，她势不可挡。 理查德手握短矛，这不及一人高的松木与淬铁混合物是他唯一能仰仗的东西，而对方具有奥术之力，世上仅存的十来位山岳之主之一。 一场没有胜算的对决。 他感受到呼啸的狂风，满天飘零的人体与盔甲，寒凉的雨水舔舐着额头。雨，总是雨，波维顿的孩子一生都在雨中度过。 也将在雨里终结。 理查德?洛克菲勒直视敌人，尽自己所能在西尔莎靠近时冲锋突刺。他才冲出去两步就被暴风推离地面，失重使他无从反击，像片秋天的落叶任凭摆布。 他重重砸在地上，喷吐滚烫腥涩的液体。思维无法运作，他迷茫地凝视愈来愈明亮的天空，疑惑自己是谁，又在哪儿，直到西尔莎的披风闯入眼帘。 他被看不见的手抓住喉咙，悬漂在击败自己的人面前。西尔莎碧绿的眸子与他对视，倒映燃烧的火焰。 “该结束了。” 理查德闭上眼睛。 「瓦伦汀娜……」 “……邓恩！” 抓他的手更用力了。“别拦着我，多尔蒂。” “领袖要活的。” “现在你却把斯科特搬出来了。” “那是命令。” “他手上沾了多少凯尔特人的血，你心知肚明。” “所以我们要他活着，一个波特港的俘虏。” 理查德的后颈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睁开眼睛，西尔莎充盈怒火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我会把他的命留给你。” 西尔莎嘴角颤抖了一下，那只无形的手忽然消失了，理查德再次摔倒在地，这回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另一张脸出现在视野里，那苍白的肤色似烈火中融化的万年冰雪。 “难道还需要我帮你起来吗？”科黛拉?多尔蒂的嗓音犹如鬼魅。 理查德成为了战俘。 他如具行尸走在湿滑的山脊草地上，目视地面，视野里满是晃动的影子与浅水塘倒映的火光。两名同盟会的绿袍卫士负责看守他，科黛拉没有亲自押送，用奥术织成的阴影锁链反捆其手腕后此人便不知所踪，也许和其他山岳之主一同去往其他堡垒了吧。 现在的他不愿去想这些事，也没有能力去关心。周围，他能瞟见其他被俘的士兵，个个神色憔悴，盔甲脏污不堪。这其中有鹰眼弓兵团的，他知道。亲眼目睹团长被缚双手走过面前对心灵是怎样的震撼，他不知道。 十三支军团，四千将士，约翰三世国王亲笔任命他作为总指挥，而他辜负了一切。 甚至没能战死沙场。 像具幽灵般，他被带到某座堡垒里。也许是第十四号，也许是第十五号，没有区别。堡垒里的腐臭味较来时更浓，似一层无形的纱盖住了他的脸。 咚。 绿袍卫士关上门离开了。理查德默默站在历经数个世纪积淀的污垢地板上，依稀可闻远方模糊的歌声，胜利者在欢庆，他则在这，甚至没能和自己的将士们在一起。 也没能为布兰登报仇。 “理查德?洛克菲勒。” 他抬起头，前方烛光点亮的桌面后坐着个男人麦发黑眼，面相温文尔雅，身着朴素的暗色长袍。第一眼，理查德就感觉到对方别样的宁静气质，但这可能是假象，他在波特港见过太多类似的老狐狸。 “我理解你目前不愿谈话的心情，是的，我很理解。我曾经也吃过败仗，也成为过俘虏，那可真是段难熬的时光。” “斯科特?哈里斯。” “啊，你眼力不错。” 理查德低下头，拒绝与对方目光解除。 斯科特停顿了一会儿，也许是喝水，也许是细细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当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也是名将军，或多或少而言。我的士兵对我很爱戴，我冲锋在前，他们争先恐后与我并驾齐驱。我的命令很少遭到质疑，我的战功让我节节攀升。每晚都是庆祝胜利的夜晚，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那是段引人怀念的时光，是的。我记得我有个副官，他就像我的兄弟，我们一同练剑，一同吃饭，在我负伤时他背负我行进数里回到友军营地，而我也用剑替他挡下无数次敌人的偷袭。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说"斯科特，如果某一天你战败了，你会怎么办"。” 斯科特平视前方。 “"避免被俘，卷土重来"。我说。嗬，我只做到了一半，不，连一半也没有。我在盘龙山南侧被俘，我的士兵悉数战死。俘虏我的人让我看向战场，我的兄弟倒在一条混浊的河前，他听懂了我的话，在战败前的最后一刻决定顺河而下，避免被俘的命运。而我呢？我没有战死沙场的好运，在锦弦城当了三年苦工，后来是靠一个生意人的帮助才回到家乡。 “我家人在我被俘的那几年里病死了，认识的朋友也以为我早就喂了乌鸦。我身无分文，家里房子田地被远房亲戚变卖，我无处可去，除了一个地方——” 斯科特看向理查德。 “——琼尼威尔。” 第九十三章：寒牙之覆（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他们说你是在琼尼威尔当随军牧师时叛变的。”理查德道：“你已经不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了，即便你体内流着开拓者的血液，即便你没有红发绿眼，你内心住着个凯尔特人。” 斯科特温和地笑。 “有许多人如此评价我。是的，在琼尼威尔，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当时战争还未完全爆发，只有少许海盗在南部海域活动。我知道你想反驳我，说那是雪利茅斯的海妖舰队，但他们做的的确是海盗之事。我作为牧师登船，但船上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水手们没有需要祷告的，没有要求忏悔的，没有渴求救赎的。他们只需要一件事，让我替即将进行的劫掠祝福，仅此而已。” “而你做了。” “职责所在，我没有理由不做。我为绑架无辜商人的匪徒祝福，我为残杀渔民并强占他们妻女的流氓祝福，我为袭击船只霸占财富的强盗祝福。每次满载而归时船员会大口喝下麦酒歌唱庆祝，而我则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独自祷告，被俘虏的男女老少缩在狭窄的铁笼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理查德不愿承认，但他多少被斯科特的故事所吸引，外面时不时响起的哀叹和诅咒声淡化了，他仿佛就坐在十来年前航行于南方海域的舰船上。 “我记得其中有个孩子，他展现了一点点奥术天赋，被俘的人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我答应他们不会说出去。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在铁笼边给他讲故事解闷，他说他梦想在戈尔韦的奥术学院读书，学成后行走琼尼威尔四方，替村民们扫除日益猖獗的怪物。 “"你的梦想是什么？"他问过我。我说我搞不清楚。他再问人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忘掉梦想，我无法回答，只好糊弄过去。我告诉他，千万不能暴露自己是奥术师的身份，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在看见自己的家人被拖出铁笼后他试图用火焰弹杀掉船长。” “但他失败了。”理查德替他往下说：“这就是你叛变的原因？目睹波维顿的士兵滥杀无辜？这是战争，这是关乎我们民族生存与否的战争，如果没有牺牲没有死亡又何必给士兵装备盔甲铁剑。” 斯科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不。”他说：“那孩子成功击倒了船长，缴了其他船员的械。船被撤下旗帜往戈尔韦开，而我因为之前的善举被允许自由走动。那孩子，他不超过十岁，他拿不定主意的事就交给一个外号鹅毛笔的家伙做。鹅毛笔按他们之前遭受的待遇把波维顿士兵们关在铁笼里，航向戈尔韦的路上每天揪出来杀一个。 “那孩子，原本在杀人时会躲开。但慢慢的他不再害怕，开始变得专注。离戈尔韦还有两天航程时他问鹅毛笔能不能让他动一次手。鹅毛笔欣然同意，把砍刀交到他手上。那孩子犹豫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放弃时，他大叫一声，狠狠砍了下去。脖子没有断，他眼里流露疯狂与恐惧，最终疯狂占了上风。他不停地砍，直到全身溅漫了鲜血。 “抵达戈尔韦后，我和他们失去了联系，在码头做各种苦力为生，攒钱想回到波维顿。那段时间我听到过一些消息，关于一群由小孩领导的土匪在北部沿海活动，截断波维顿的商队，洗劫一空并杀掉所有船员。我不禁回想那个夜晚，那孩子眼里的疯狂，还有鹅毛笔又吃惊又好像意料之中的表情。” 斯科特看着理查德。 “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理查德摇摇头。“你知道这在战争中是常有……” “对，战争。”他站了起来，慢慢踱到鹰眼雇佣兵团的团长面前。“是战争改变了一切。问题不在于凯尔特人，也不在于盎格鲁撒克逊人，一切邪恶的源头通通来自于战争。我加入自由同盟会并领导其在波维顿的活动不是为了复仇，更非一己私欲，我希望通过在后方的破坏活动能动摇波维顿继续战争的意愿，从而实现和平，从而让每个人都不必被狼烟熏黑理智，让每个人忠于自己的灵魂。” 斯科特的双眼就这么盯着理查德的，那对褐色眸子苍老却不显疲惫。 “我们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各自的所爱，燃烧对彼此的仇恨。但这不是我们本来的模样，洛克菲勒团长，你当初选择习武是为了荣耀，但为了荣耀而对死亡感到麻木？不，这只会让你被黑暗吞噬，成为兽性的奴仆。” 他拍拍理查德的肩膀。 “你今晚战斗得很英勇，没人能否认这一点。我派人给你安排住处与热餐，好好休息吧。” 说罢，同盟会的领袖迈着缓慢的步子回到桌前。理查德站在原地，但闻堡垒腐朽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左右胳膊被绿袍卫士抓住。 “不。”他唤。 斯科特停步。 “我的弟兄还在忍饥受冻，我不会一个人独享暖床。” 斯科特侧头看着他，烛光阴影后其表情难辨。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洛克菲勒团长。把他和他的士兵关在一起。” 第九十三章：寒牙之覆（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山丘上，风且瑟且冷。 理查德的盔甲被绿袍卫士收走。“重新熔铸了做铁靴”，他们如此说：“把波特港踩在脚下。” 本来有盔甲时此地的寒风冷雨就够难熬，现在没了它们，理查德浑身每一根毫毛都如初夜的男方那般直挺挺的。他蜷缩在用石块堆砌成的临时牢房后，像头待宰的山羊。 但他部属的状态更差。这处牢房（贴切些说应该叫牢圈）关押了三十人，十人属于夜临城次子团，八人来自箭啸堡，剩下十二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波特港的子弟。对于团长，他们没有多说话，大部分交流都依靠目光接触。战士们的眼里恐惧与迷茫交织，有的仰望天空像摔落城墙的死人，有的垂首凝视草地如腹部中箭的死人，有的干脆闭上眼睛模样与死人无异。 死亡的气息浓厚弥漫，自由同盟会管杀不管埋，山丘底下成堆的尸体散发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臭味。坐在他身旁的鹰眼团士兵决定用嘴呼吸，白雾包住了他的脸。 “别。”理查德劝：“寒气会冻伤你的内脏。” 士兵看了他一眼，叹口气。 “好的，团长。” 搓手的声音。 “你是第二分队的副指挥。” “是，韦伯斯特?洛克利，我父亲是韦德?洛克利。” “金斯礼的洛克利家。” “是的，团长。”韦伯斯特又开始用嘴呼吸。“我知道空气冷，但既然我们都要死了，我不想死前一直闻臭味。” 理查德蹙眉，并非反对部属的说法，而是对自己的不满和悔意。他排兵布阵时若更谨慎些，也不至于让大伙沦落如此田地。 “你说他们会怎么动刑？”韦伯斯特念：“我希望是绞刑，至少头还在脖子上。” “……我们不一定会死。” “噢，团长，我们一定会。我们以前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这些凯尔特人就会用同样的方法报复。” 韦伯斯特的话引起了一阵小骚动，显然并非所有被囚者都能接受死在离家千百里的陌生山头上，他们压低嗓门用焦急的语速嘀嘀咕咕，商讨逃出生天的办法。 “团长。”其中有个士兵叫他：“您来拿主意吧。” 说老实话，理查德已不在乎能否活着回到波特港。他战败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往后没有谁会雇佣他的兵团，士兵内部也会因过往的失败而充斥阴云。在山岳之主们发动冲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去。 “团长。”唤声不停。 “团长，我们需要你。” “洛克菲勒团长。” “去帮帮他们吧。”韦伯斯特蜷紧了些。“虽然没谁帮得了我们。” 不仅是鹰眼团，黑羽团与次子团的战士也聚在一起看着他，仿佛他是沼泽夫人化身能将一切化险为夷。 理查德查看绿袍卫士的位置，然后走了上去。 “我们想趁黎明时分杀出去。”一位次子团的士兵说：“不止咱们，其他战俘营肯定还有许多人想逃，咱们应该利用这一机会，别处一旦开始行动咱们就行动。” “不，不能等。”黑羽团的某人反驳道：“指不定后半夜咱们就给宰了。” “可该死的看守到处都是。” “那也比坐以待毙好！”次子团士兵看向理查德。“洛克菲勒团长，你怎么想？” 理查德摇头。“你说，为何咱们在这大张旗鼓地密谈还没有被阻止？” 众人皆愣。 “因为他们不在乎。没有去质器的压制，拿剑的我们不可能击败奥术师。还有……”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我不觉得他们会杀战俘。” 那位黑羽团的士兵笑。“我们不是小孩子，安慰的话没必要说。” “也许。”他实在没有心情参与讨论，任凭士兵七嘴八舌地争论方案，只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而他们似乎还蛮受用。也许打心底就没人觉得能平安离开此地，讨论越狱只是为了驱散恐惧而已。 理查德坐了很久，久到远方奥术师们庆祝的歌声消散，周遭安静到火堆燃烧的声音都细密可闻。有些士兵过于疲倦，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动不动。剩余的人因夜的寒气聚集变得焦躁起来，尤其以那位黑羽团士兵为代表，他站起来观察绿袍卫士们的动向，一低头就要求立马实行脱逃行动。 “现在？”次子团士兵道：“可我们怎么翻过石墙？上面的空气被施法了……” “我们绑架人质。” “绑……” “看着。”黑羽团士兵捡起一枚扁平的石头碎片。之前自由同盟会用奥术把他们身上所有金属制品全吸走了，没人有武器。 “喂！”黑羽团士兵冲外面喊：“求求你们给我点水喝吧！” 第一声未得应答，他又喊了第二声。 “喝露水去吧！”绿袍卫士答，继而是夸张的笑声。 黑羽团士兵没有放弃。“只要一点点水就好，一点点！是理查德?洛克菲勒要喝，他是波特港鹰眼团的指挥，刚才还和你们的领袖谈过话！” 议论声。 “感恩戴德吧，你们这群土匪！”话语伴随脚步愈来愈近。“给，麦酒，有多少喝多少……啊！” 刹那之间，黑羽团士兵用小臂钳住了绿袍卫士的喉咙，另一只手紧握石片抵着其喉咙。卫士奋力挣扎，牢圈里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协助战友，争夺中酒罐被打翻，麦酒的气味弥漫开来。 “放我们走！”黑羽团士兵大吼：“不然我割断他的脖子！” 他的嗓门太大，像道闪电划破山丘上空。分散各地绿袍卫士们纷纷起身拔剑，但不敢靠近。其他牢圈里的战俘伸长了脖子瞧，像偷看战士训练的小孩。不远处古恩德堡垒亮起灯光，山岳之主们马上就会得知消息，黑羽团士兵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无形之手捏成碎片。 “冷静。”理查德劝：“你这套没用！” 对方是听不进去了，其握石片的手在颤抖，连带着其他士兵也在抖。恐惧中的孤注一掷，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理查德站起来，决定替黑羽团士兵和绿袍卫士们谈谈，保住部属的性命是第一位的。刚起身，恩德堡垒方向便传出混乱的喊叫。他心想奥术师们应对紧急情况的速度还蛮快的，之前真是中了计……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理查德四下张望，绿袍卫士们也在做同样的事。不过是一个愣头青企图越狱而已，有必要弄那么大阵场吗？ 不。 不对。 那是…… “……拿起你们的武器！”一枚人影冲出恩德堡垒，大声喊道：“波维顿的人来了！这回是城主的正规军！” 第九十四章：血与泥的山岗（上）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梅文?布莱克的奥术能力体现在操控火与阴影上…… ……阴影的用途有很多…… ……人们认为布莱克的阴影法术玷污了神明，但不可否认的是……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局势瞬时变化。 由点成线，整片山岗纷纷燃起火光。控温路径的奥术师们照亮细雨蒙蒙的肮脏夜空，理查德第一次看清了附近的全貌，从旁边歪斜的栅栏一直延伸到远方混沌模糊的地平线。火光勾勒出其他几座堡垒的轮廓，如大地的肉刺。 递水的绿袍卫士摆脱了钳制，没有多管，径直与其战友们汇合。黑羽团俘虏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懵了，环顾周围，脸上浮现兴奋的表情。 “援军来了！悍尼尔的暴雷团来了！” 理查德不敢确定，他注意到山丘背向寒牙山脉的方向有奇怪的动静，如鹅卵石划过溪底。去质器除了限制奥术外还能驱赶森林里的怪物，眼下没有器械的帮助，此地浓郁的血腥气息与吵闹声足以使怪物发疯。 如果它们袭来，理查德可不指望奥术师们会记得放俘虏逃命。 “团长，好机会！”一名鹰眼团的士兵叫道：“我们赶快——” 他话出半截就向前倒去，牢圈外站着一位留着短而蓬松红发的女奥术师，火焰雄光映出她的身形，唯独举起的掌间黑如午夜汪洋。理查德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他能做的只是立马蹲下躲避可能的第二击。 耳畔惨叫连连，他战栗着，思维在麻木边缘挣扎。不及五秒，牢圈内已没有其他人的声响。远方号角高鸣，空洞有如冰封之海的暗潮。 理查德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那位奥术师对视。她手中的暗影在膨胀，幻化出一把长矛的形状。 矛的尖首，指向了他。 这一夜经历的死亡瞬间太多太多，理查德思绪空白，仿若已死之人。 他等待着，可矛并没有刺来。有什么吸引了奥术师，她转身查看，又瞧瞧无力抵抗的俘虏，转眼间消失不见。理查德阖眼大口喘息，再一次爬出死亡深渊，他精疲力竭，思绪在大抹空白中激荡。 山岗上，混乱的声响时远时近。号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巨响，似滚雷又似山岳崩塌。此前听见的背山方向的怪声在扩大，有某种东西在靠近。 “蛞蝓怪来了。” 理查德一愣，侧首查看，发现并非所有俘虏都死于非命，那个忧郁的鹰眼团士兵还坐在原地，半披阴影。 “我们都会死在这。” “不。”理查德并不信自己的话，但他没打算被愚蠢的怪物杀死。负责看守俘虏的绿袍卫士们聚集在约莫五十码外，正处决其他牢圈里的俘虏。尖叫和求饶被奥术师作战的动静掩盖，但他绝对没有看错。 理查德两步跑到自己士兵面前面前。“跟我走，韦伯斯特。” “……” “你好歹是贵族出身，甘愿死在这片荒野上？” “……我不知道。”他与理查德对视。“如果我是长子，也不会加入鹰眼团了。” “你瞧不起雇佣兵吗？我命令你，韦伯斯特?洛克利，从现在起跟随你的团长！” 韦伯斯特低下头，很不情愿地起身，像年近半百的老头似的。理查德稍稍松口气，开始寻找逃离牢圈的办法。下咒的奥术师不在但悬浮此地的奥术力量尚存，任凭他如何敲打，透明的空气墙就是不肯退让分毫。 绿袍卫士们越来越近，为加快效率甚至开始分头行动。理查德急忙抓着韦伯斯特卧倒，趴在尸体间一动不动。 啪嗒嗒的脚步声。 “清空了！” “过来，蠢牛的兵在山脚！” 待脚步声消散，理查德方才睁眼查看周遭。烈火映红了半片天空，远方战吼飘荡，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在下界执行任务时的日子。 这片山岗已没有人活动，古恩德堡垒静默伫立，置身战事之外。理查德命令韦伯斯特和他一起用碎石掘土，如果蛞蝓怪逼近至少有个躲藏的地方。韦伯斯特虽然心态消极，但对命令百分百执行，挖得甚至比团长还要快。 因潮湿影响，泥土很松很软。山脚下传来交战的呐喊时他们已经掘开了足够一人蜷身的坑，但再往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无法继续挖掘。理查德捏紧黏手的碎石，无力感像剂毒药腐蚀心脏。 “够你躺进去了，团长。”韦伯斯特说。 他深呼吸驱赶消极的念头，望向巨人森林方向的山坡。底下战火纷飞，奥术师们投掷火球轰击目标，被击中的东西发出拖长的嘶鸣，是蛞蝓怪没错了。但仅靠那些没脑子的软体生物不可能让自由同盟会如此慌忙，悍尼尔的暴雷团在哪？他们若没带去质器就不可能击败敌人。 何况对于五大山岳之主来说，行军式小型去质器还不能完全断绝奥术能量。这段插曲很快会进入尾声，在那之前如果不能离开，就再也没机会了。 第九十四章：血与泥的山岗（下）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目力所及，皆是战火纷飞。 山岗之下的战事愈演愈烈，浓烟与烈火铺天盖地，暗红天幕中硕大的阴影如鬼魅般飘晃。奥术飞弹自如倾卧巨兽般占据一侧地平线的寒牙山脉呼啸轰来，点亮森林与奔行期间的生物，火星四溅。 无论发动攻击者是谁，理查德都相当肯定不会是悍尼尔的暴雷团。他们原先近四千兵力都不足以抵挡五位山岳之主的猛攻，何况区区三百人。 “他们迟早会攻上来。”理查德道。他和消沉的鹰眼团士兵趴在大块大块泥地里，往牢圈外探看，每过十来秒他就要伸手试试限制行动的空气墙是否还在。 底下的攻势猛烈，山岗上却愈加平静。恩德堡垒早在几分钟前就陷入彻底的黑暗中，唯当奥术飞弹划破天际时能看见其模糊的轮廓。自由同盟会的兵力分散在山丘两侧，他们仿佛安坐云端，观人间战乱不休。 奥术师的力量终究不是凡人或怪物所能抵挡的，巨人森林方向战线开始后退，理查德听见几声欢呼，战鼓群鸣，狂风裹挟血腥气息拂过湿润大地。如果那真是波维顿的军队，这场战役的损失将不可想象。 五千到六千人或死或俘，要知道整个波维顿王国的总兵力也不过五万出头。他，鹰眼雇佣兵团的团长，葬送了祖国十分之一的战力，即便能平安回到波特港，他也将一无所有，甚至被约翰三世下令处死以平军心。 想到这里，理查德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 随着下方战况明朗，山岗上又有同盟会的人活动。时不时有零碎的脚步声掠过，火把光亮转瞬即逝。待临近没人时他又碰了碰空气墙，竟发现手能够伸过去了。 他叫上韦伯斯特离开，两人弯着腰像贼似的匆匆跑过沿山岗分布的一连串牢圈。俘虏们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死在里面，有些明显临死前曾剧烈挣扎，手臂身躯扭曲得不成样子。 “没人能活下来。” “少说点话，韦伯。”理查德没空为死去的己方士兵难过，前方有条地势偏低的横向山坡，有明显火光照耀着。之前被收缴武器的地方正是那儿，他们必须有武器才能继续行动。 哪怕理查德自己也不清楚该做些什么。 他们蹲伏在狂野生长的荒草间，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山坡。路过的同盟会士兵沿小路跑得飞快，而各处指挥官的喊声连雨声都足以掩盖。终于，他们在火光与暗夜阴影的相交之处，底下同盟会的非奥术师战士们正在整列，成队成队地奔赴寒牙山脉方向。 “我们等他们走得差不多了再下去。”理查德说：“找武器，然后离开这儿。” “去哪儿。” “格伦镇，那有我们的人。” “……团长，我认为你不该去。” 他看向韦伯斯特。 “我是波特港的人，我得回去。” “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团长，洛克菲勒公爵会把你皮给剥了。” 理查德陷入沉默。 “我可以试着去刺杀斯科特，你只管走。你非将领又身为贵族，公爵不会为难你。” “如果我能一个人走出巨人森林的话。”韦伯斯特苦笑，他的脸比较长，笑起来像匹骡子。理查德猜想这或许是韦伯消沉的原因之一。 “那你跟着我。” “遵命，团长。” 理查德静静观察底下的情况，最后一支编队离开山谷，只依稀有三四个人在保持警戒，还有两人在激烈争执着什么。从其衣着身材看他猜测是山岳之主中的泰瑞尔和梅文。 风向原因，他听不清两人在吵些什么。只看见个高体壮的泰瑞尔把带角的头盔往头上一戴，不顾梅文的阻拦向寒牙山脉决绝地走去。梅文，也就是此前用阴影之矛射杀俘虏的女子静静站了很久，然后幻化一团黑烟钻了进去，待烟消散已不见踪影。 下面，只剩警戒的士兵。 “跟上。”理查德道，起身慢慢顺湿润的草坡往下滑行。巨人森林方向还在打，敌兵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战场上，直到他抽出压在巨石下的夜临城双首剑时才有所反应。 但为时已晚。理查德一个箭步劈断敌人持武的右手，后者惨叫自顾不暇时再将双首剑丢出正中刚要支援的另一名同盟会士兵。韦伯斯特身手不差，解决掉剩下的那名正试图吹响号角的金发士兵，他们暂时安全了。 “拿上弩。”理查德说着，一剑封喉赐予断臂士兵仁慈，然后脱下他的套甲给自己穿上。“箭拿一筒，你也弄些套甲穿着。” “……” “韦伯？” 韦伯斯特呆呆盯向寒牙山脉，只听得盔甲摩挲的沉闷声响，一枚又一枚重装步兵的身影遁出黑暗，其巨盾上印刻着昆斯敦凯恩家族的捧冠之手纹章。 “停！” 一名身材高大着显眼刺甲的男子自队伍中走出，手放在腰间的巨剑上。他的目光在理查德和韦伯斯特之间来回，眉毛一挑。 “你俩可有点本事。” “你是凯恩家族的人。” “哈，难道我长得像南方佬？”他笑。“你们是哪的人，夜临城的人？” “我是波特港鹰眼雇佣兵团的团长理查德?洛克菲勒。”理查德盯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昆斯敦城主奥德里奇之子，【微笑之剑】季米安?凯恩吧。” 第九十五章：昆斯敦的庶子（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去质器的成本高昂，一座最大型号去质器的建造花费几乎等同于雾雨城一个月的财政总收入…… ……在寒牙山脉战役后，波维顿的去质器生产走上正轨，这离不开战场上去质器的出色表现…… ……雇佣兵团往往无法负担大型去质器，而去质器更看重单个效用，即便是三座中型去质器放在一起，也无法与大型型号相比拟…… ——摘自《去质器：奥术的薄暮》 宽广而黑暗的平原成为昆斯敦骑兵的狩猎场。 援军带来的不仅有诸城城主直接统领的正规军，还有不同型号的近百座去质器。小型的由冲阵骁骑负于背甲上，那些堪比堡垒大小的巨无霸被着轻甲的弓箭手和猪人从下界传送门推出来，理查德甚至能看清其释放的控魔云雾。 从原先被关押的恩德堡垒一直到目力所及的终点，皆是波维顿的军队在推进。深河城斯威夫特家的重甲骑兵不费吹灰之力冲溃了绿袍卫士组织的防线，夜临城月影家的重甲步兵徐徐推进压迫同盟会的反击空间，以昆斯敦凯恩家为首的轻骑兵自两翼截断后路，猎杀逃窜的穷寇。城主嫡系部队的作战能力是雇佣兵团所不能比拟的，打仗对他们来说就像默认的工序般进行得有条不紊。 理查德站在山岗上俯瞰这一切，数不清的莹石灯由工兵们在短短几分钟内伫好，代替象征毁灭的火球照亮周遭。 “暂时死不了了。”韦伯斯特道，这位具有浓厚忧郁气质的士兵从被救到现在没有展现过半刻笑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山坡稍往下十多码处的深河城蓝色波涛旗猎猎作响，立于其旁的斯威夫特家士兵吹响了号角，呈小分队模式奔行于战场各处的传令兵们在听见讯息后一个接一个吹号，十秒钟后在平原河溪区域快速移动的莹石光点分成了两队，构成一个巨大的环将自由同盟会的主力彻底包围。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深河城与昆斯敦的骑兵们开始了他们的屠戮，光点来回流转，惨叫声回荡在平原上空经久不息。与此同时，雾雨城王庭的亲兵也完成了巨人森林方面残余敌军的扫荡，带着成群结队的俘虏走过山岗。同盟会的败兵低垂着头，神态萎靡，个别受重伤的哀嚎不止。仅仅两个小时，双方角色互换，理查德目送这些他们离开，雨打在肩头。 队伍末尾，季米安?凯恩与王庭的大统帅斯图尔特?黑斯廷斯骑在马上交谈。“……所以说，不如把王庭搬到寒牙山来算了，约翰国王随时随地可以溜到霜堡去。” 季米安说罢哈哈大笑，同行的斯图尔特表情严肃，目光一移，正好看见理查德和韦伯斯特。 “洛克菲勒团长。”他唤。以一位中年人的标准而言，斯图尔特的容颜可谓过于年轻。偏窄的双颊，薄薄的嘴唇，双眸呈阴天般的淡蓝色。其着厚实的半圆形肩甲，红色披风牵在后面与风共舞。“王国感谢你的贡献。” “你也是，黑斯廷斯将军。”理查德应。 “战斗基本结束了，我会派人在营地里为你安排帐篷，先去休息吧。” 季米安看向将军。“嘿，好戏才刚刚上演呢。” “我不否认你参与的决斗有极高观赏性，但我们可以留到明天再办。”斯图尔特的腔调不容辩驳，季米安撇了撇嘴，原地下马，其副官替其牵走高大的坐骑。季米安此人生得魁梧，眉毛粗厚，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我不知道各城城主的军队也参与了行动。”理查德开门见山地说。 “给你们一个惊喜嘛。”季米安将手背在脑后。“瞧，昆斯敦的好小伙们要把奥术师给吃光咯。” “……”理查德没有什么好应的，在他的指挥下近五千人的雇佣兵团落得惨败，约翰三世有充分的理由治他的罪，更别提其他兵团的团长们。 斯图尔特也下马，走到季米安右侧。“此次行动为保密，没有告知雇佣兵团。不过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自责。” 韦伯斯特咳嗽，愈发剧烈，似染了急寒。“团长将军们，我先回去了。”他说，驼着背慢慢向正在搭建的野战营地走去。 “你的副官？”季米安问。 理查德心里一咯噔。 “不，他是我团里的分队长。我的副官阵亡了。” “可惜啊可惜，但也没办法，没有去质器的协助，要和奥术师们对抗总会有大量牺牲。” “我们太依赖去质器。”斯图尔特说：“而且它们造价不菲。” “你说的没错，将军。但你瞧瞧，这次战役我们摧毁了同盟会在波维顿的最大据点，而且琼尼威尔岛也是捷报频传。用不了多久凯尔特人就会投降，到时候对付奥术师可就好办了。” 斯图尔特点点头。季米安还想说些什么，但从平原奔来的乘马斥候打断了谈话。 “将军！”着昆斯敦深红刺甲的斥候进入萤石灯光照范围后喊道；“我军已击败寒牙山脉外围敌军，现等候下一步命令！” “俘虏呢？”季米安迎上去。 “还在清点，但我们已经俘获了西尔莎?邓恩和泰瑞尔?奥莱利！” “棒极了！”季米安振臂欢呼，见身后两人不为所动，不解地笑了笑。“来吧，将军，看看"邓恩部族的荣耀"这下还抬不抬得起头来！” 第九十五章：昆斯敦的庶子（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俘虏们被排成一排。 寒牙山脉外围战役中，波维顿军一共俘获五六百名俘虏，这其中奥术师比例占到了六成。他们被绳索与铁钩牢牢绑在几座最大的去质器周围，如同像原始图腾匍匐朝圣的信徒。能力较高些的如北岭冷杉则成三成俩捆在一块，有专门的王庭亲兵持去质器在旁警戒。 而对于那些山岳之主们来说，看守的意义有所不同。在距离大块战俘聚集地五十码远的位置，四位山岳之主被重重铁链栓在最大号的去质器上，如同波特港市场里的渔获。 从左到右，理查德的目光一一扫过俘虏： 皮肤苍白的科黛拉?多尔蒂，其蓝金色长裙沾满泥污，幽绿的眼眸述说着诅咒； 泰瑞尔?奥莱利，体格粗壮，一对蛮牛般的眼死死瞪着波维顿人； 西尔莎?邓恩，蓝白色战袍无力地垂下，虽昂首，却无法掩饰其深深的疲态； 斯隆?泰勒斯?暴雨降生，拥有闪亮金色长辫的他到哪都引人注目，据称其善用水与液体一类的奥术，他本可能借着雨势大开杀戒，幸亏援军去质器带得很足。 即便有近十米高的巨型去质器存在，周边还是安排了许多王庭精锐士兵警戒，并且每人都背着便携式型号以防不测。过去理查德从未见过如此多专门克制奥术师的设备存在于同一处，鹰眼雇佣兵团只负担得起四五台中型型号的，而且还不能常开。 在场的军官有许多，包括理查德自己、王庭大统帅斯图尔特?黑斯廷斯、昆斯敦军团指挥官季米安?凯恩、以及深河城等其他军团的指挥。人们互相交谈，对着被俘的山岳之主们指指点点，话语中不乏嘲贬之意。 “给我一把剑！”泰瑞尔怒吼道：“就算不用奥术，我也能砍倒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啧啧，真可怕。”季米安夸张地打了个哆嗦，然后笑着从副官那儿接过装满麦酒的皮袋咕咚咚地喝。“我会和你决斗的，红毛鬓猪！” 泰瑞尔双臂青筋暴涨，理查德心怀怜悯地旁观，不由得想起不久前自己身为俘虏时敌军的态度，不得不说同盟会的领袖确实别有一番人格魅力。 旁边的军官恰好也谈起这一话题。“前锋已经进入总部里近一小时了，仍然没有发现斯科特，他怕是跑了吧。” 斯图尔特微微吸气，表情严肃无波。“即便是跑了也无妨，霜堡已经向南方出兵，将封锁寒牙山北侧的所有道路。鲸港的军队在海岸登陆，会与风行舰队一同封海岸线。至于南侧和西侧，待士兵们修整完毕后再行寻找。他和布莱克跑不出多远的。” 季米安听见他们的谈话，忍不住插嘴。“昆斯敦的好小伙们乐意今晚就出发，将军。” “还是先歇会为妙，不能操之过急。” “对付这些人就得来块的，打一个措手不及。” “你真迫不及待想去"打猎"啊，季米安。” 季米安笑。“没想到您也有些许幽默感，无意冒犯。” 斯图尔特没有多理睬的意思，他转向理查德问道：“听说你曾抓住过伊莲娜?埃亨与一名自称是山岳之主的年轻人？” “是的。”理查德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他们在袭击我的士兵后逃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总共俘虏几人？” 他想了一下。“五人，除开伊莲娜?埃亨和那名年轻人外还有【极盗者】鲨克和【奇物工匠】奇洛，以及一名年轻女孩，也许和奇洛有关，很遗憾在我来得及审问前他们就逃脱了。” “鲨克?巴金斯不受同盟会欢迎，他却与伊莲娜在一起。”斯图尔特沉吟思索。“我想我们需要加强后方的警戒。” “噢，派理查德去吧。”季米安以开玩笑的语调建议道。“算是轻松的活。” “认真点，季米安。” “咳，玩笑而已。话说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公开审问，将军？” “你如此急，不过是想尽早与他们决斗罢了。” 季米安欣然点头。“别否认你喜欢我的决斗，我上次去雾雨城的时候，你可在比武场订了一排包厢。” “我只能在看决斗和看戏之间选。”正说着，一队打着王庭旗帜的骑兵快速奔近，带来前线的消息。 “将军，敌总部已清扫完毕，俘虏妇孺老少两千余人，以及五百上下的奥术师和绿袍卫士，但未发现梅文?布莱克与斯科特?哈里斯。” “知道了。”斯图尔特转身向后走去，包括季米安在内的各城将首纷纷跟上。理查德知趣地没有凑热闹，他的雇佣兵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为真正的进攻做好铺垫，代价却是数座兵团上千人的性命。 在前往这片置俘地的路上他听闻其他兵团团长们的消息，似乎只有他全然无恙。"暴雷团"团长悍尼尔浑身是伤，最深处几可见骨；"次子团"团长葛兰阵亡，同样遭遇的还有"黑羽团"团长班森；"蓝甲团"团长兰道夫下落不明，估测是在混战中迷失了方向，一头扎向东方的森林里去了。至于士兵的损失，理查德还没有收到报告，就算现在手头有他也不忍卒读。 如此惨重的伤亡。 倒头来，也不过是诱饵罢了。 那些牺牲的士兵，至死都不知道死亡的意义…… 理查德揉揉脑门，防止再胡思乱想下去。如果他的作战计划足够优秀，根本无需城主亲兵出动。为了赢得对凯尔特人的战争，任何手段都是可能的，都是必要的。 他一遍遍如此说服自己。 第九十五章：昆斯敦的庶子（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一如季米安所期望的，决斗即将开始 昆斯敦的亲兵们对长官的决斗热情很高，在消息传出去后很快就把场地周围围满，一层接一层，让理查德想起此前战役中对西尔莎形成的包围圈。他们收着武器，欢呼凯恩家的名号，诅咒凯尔特奥术师，喊声愈来愈热烈，宛如盛夏时节波特港的赛艇大会。 相比之下，其他城邦士兵的兴致要弱许多，理查德环顾四周，只大约瞧见零星几人持捧冠之手以外的旗帜。属下的态度也反应了长官的态度，包括斯图尔特在内的将军们要么表情严肃地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在聊别的事务；要么毫不掩饰地打哈欠，根本不把决斗当回事。 至于理查德，他既无军务需要商讨，亦不觉得困倦。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胜利或失败皆然。他坐在专人运来的行军会议桌旁，桌上有大瓶大瓶的麦酒和干牛肉，五步外还有野猪现烤。凯恩家的低阶军官们大快朵颐，还唱起昆斯敦的民歌。 “～美丽的姑娘呀她住在荒冢边～” “～独身一人啊她独身一人～” “～没有男人能安慰她孤单的心呀～” “～她选择孤独地住在那荒冢边～” 理查德从来不热衷与一群陌生人喝酒歌唱，他怀念过去与副官乔森两人在营帐中浅酌商谈军务的时光，还有瓦伦汀娜在他耳畔厮磨的记忆。他惊恐地发现，仅仅过去几年，爱人的容貌就已迷糊不清，和琼尼威尔的烟雨一同沉没在时间长河中。 瓦伦汀娜毕生的追求只是杀光凯尔特人，而他也一直为实现其遗愿努力。然而到了现在，于巨人森林海岸尽忠职守数年后，最终推进目标的却不是他率领的雇佣兵团。 “这没关系。”心底有个声音说：“瓦伦汀娜不会介意的。” 是啊，只要看见凯尔特人流血她就会露出笑容。 不过，这笑理查德是瞧不见了。 身旁，昆斯敦的军官们纵情欢唱，迎接着耀眼华盔的季米安步入决斗场地，其手中巨剑倒映火与雨夜，光芒变幻莫测。窃窃私语的其他城邦统领将军们让谈话暂告一段落，注视今晚的主角。 季米安从容地停在空地中心，微微抬首，身子稍稍一偏，巨剑笔直地指向无星苍穹。昆斯敦亲兵们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斩获胜利果实。但气氛就是如此热烈，欢腾，连萤石灯的光都更明亮了些。 “今日，我将以约翰三世的名义，惩戒这帮鸡鸣狗盗之徒！”季米安高喊：“为了波维顿的荣耀！” “为了波维顿的荣耀！”人们应。 “为了昆斯敦！” “为了昆斯敦！” “吾等永不后退！”他以凯恩家的族语结尾，士兵的回声一波接一波，最终在决斗对手出场后停歇，转为嘲笑与欢声笑语的诅咒。头一个上阵的是「不洁者」科黛拉?多尔蒂，她苍白的皮肤被灯光映成尸体般的腐黄色。发箍不再，如瀑的赤色长发被雨沾得湿漉漉，一缕一缕搭在面上，就如逃离战火的难民似的，唯独那对绿眸以满满的不屑彰显其主人的身份。 季米安将巨剑置于肩头，打量对手。 “不洁者，人们都这么叫你。” 科黛拉撩开脸颊两侧的湿发。 “莫大的荣耀呵，与手无寸铁的女子决斗。” 观众们吁声不断，有人咒骂奥术师违背天理，还指控科黛拉是个乱伦通奸的婊子。对此她的回应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因为你们的海盗，我早成了孤儿。” 季米安撇撇嘴。“真不幸，我都难过得要哭了。” 短暂的沉默。 “上周我在荒冢杀的狼也对我说同样的话哩，说狼爹狼妈被凯恩家的人拿去剥皮了。现在有三张狼皮为我副官的便桶保温，我觉得还需要第四张，不然他的那活儿可得冻着咯。” 人们爆发出的大笑差点掀翻桌子，理查德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季米安此人品性如何暂且不论，但确实懂得如何拨动属下们的笑弦。 面对如此低俗的笑话科黛拉不为所动，她的目光在欢笑的人群上方一些，那儿是萤石灯柱的顶端，捆绑有小型去质器，在斯图尔特等高级军官所坐位置后面耸立着一座巨型去质器，正好与绑缚剩余山岳之主的那座相对。工匠与下界猪人合作炼造出的结晶如蛛网死死困住了她。 “啊，这笑话其实一般，你们让我不好意思了。”季米安还沉浸在表演中。“我都脸红了。嘿，瞧瞧，她也是，不仅脸红，还红到头发里去了。” 士兵们又尽情地笑，连斯图尔特等人也面露轻松的表情（或许是困倦，理查德看不清）。这场决斗和理查德在南方或波特港所见的全然不同，更多以博人欢笑为主，至少开头是这样。至于季米安的武力如何，就传闻而言理应不差，否则老奥德里奇也不会让一个庶子领兵。 “好了，好了。”季米安以柔和的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最想看什么。惩罚这婊子光靠嘴可不行，得让她见识见识昆斯敦铁匠铺千锤百炼造出的巨剑的威力。” 一片叫好声。 科黛拉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孤零零站在充满敌意的人潮之海中。季米安慢慢朝她走去，吹起小曲，活像农闲时分去钓鱼的青农。 科黛拉仰起头，虽然看不清，但理查德敢肯定其目光里充满了鄙夷，或许还有身为奥术师的固有骄傲。他心跳加快，不确定自己想看见什么，是她被一剑劈成两半吗？瓦伦汀娜会很乐意见到如此画面的。说实话，他也是。 可为什么……这份快意总显得那么单薄。 在场观众兴奋的喊声将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昆斯敦的庶子就站在不洁者面前一码远的位置，若是科黛拉藏有匕首，抹掉他的脖子并非难事。不，不会，所有武器都被搜走了，理查德熟悉士兵搜身的流程，她哪怕把暗器藏肠子里也没用。 偷袭并没有发生，两人就这么站着对视了许久，久到士兵们中间都有了发牢骚的声音，季米安方才有所动作。 他把巨剑，塞到科黛拉的怀里。 “你来。”季米安微笑，然后后退两步，从甲侧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 第九十五章：昆斯敦的庶子（4）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决斗场上，鸦雀无声。 理查德先是一愣，然后由衷地佩服季米安调动眼球的能力。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山岳之主劈成两半的时候，他却将巨剑交给了对手。如此场景理查德还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或许在决斗传统更浓郁的南方会将赠赐武器用于嘲讽，但他到底是没见过。 显然科黛拉也没料到这一手，她扶着剑踉跄后退，惹来阵阵笑声。巨剑这种东西理查德了解得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在湿润丛林中跋涉的老兵来说其实用性远远不及短矛或弓弩来得实在。昆斯敦不一样，那儿深处内陆，气候更为干燥，荒凉的丘陵取代雨雾蒙蒙的森林，巨剑的威力可以充分发挥。 但科黛拉是没法使用的，这武器都快与她一样高了，模样真如损贬凯尔特人的话中所描述的地精。有些士兵们哈哈大笑，有些与同伴对场上指指点点，好奇待到开打会是什么情况。 “多好的一把剑啊，却让你用成扫帚。”季米安嘲讽不停，手中匕首被手指转得飞快。一般而言常用如此沉重之武器的人指头都不太灵活，昆斯敦的庶子是个例外。 科黛拉这会儿有低垂着头，难说在想什么，也许她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季米安围着她转圈圈，手中匕首也在打转。观众们的呼唤有如海浪，理查德在波涛中心，目光随着两位决斗者慢慢移动，等待战斗真正展开。 “来啊，出击啊。”季米安绕到科黛拉身后，她因剑的重量转向困难。“我可等着你呢。” 决斗总不可能一直转下去，昆斯敦的士兵们之中产生厌倦的情绪，高喊让长官直接解决"那个婊子"。 要说什么能引导季米安的行动，也只有其自己的属下了。他扭扭脖子，猝不及防地将匕首丢出，理查德只看得见银光一闪—— ——科黛拉躲开了。她丢下巨剑，动作灵敏有如野猫。见攻势被化解，季米安从容地自腰侧再抽出匕首，大迈步向对手走去。 然而这回科黛拉没有逃，她就这么站在士兵与莹石灯木桩组成的边墙前，低着头，准备好迎接死神。 在敌阵中，在饱含敌视的仇人包围中。 “有遗言吗？”季米安迈过巨剑，他比科黛拉足足高半倍，两人身形对比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将倾的天空。 “……”她如此沉默。 “那就留给你的滥交女神说去吧。”言毕，他单手捏住科黛拉的脖子，像拎猎获似的把她拎离地面。科黛拉没有挣扎，任凭自己的脖子被钳死。人们欢呼，理查德身旁的底层军官握就被的手臂一抖一抖的，酒液淋在他肩膀上。他不在意，五大山岳之主之一的科黛拉?多尔蒂曾多么威风，她的诅咒之毒让无数波维顿的好汉们在尖叫中溃烂而亡，到头来还是落得个被人活活掐死的下场。 报应。理查德想，仿佛听见瓦伦汀娜的笑声。他回忆故人的微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张模糊面庞。无论这些奥术师们以何等惨状死去，即便告慰瓦伦汀娜的在天之灵，也不能把她带回来。讽刺的是，唯一让她肉体苏生的竟是邪恶的奥术，那明明已经短期数天开始腐烂的尸体在船舱底部嘶叫，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欢呼声停歇了。理查德侧头寻酒，他需要一些酒精麻痹神经…… “……沼泽夫人在上！” 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抓，但落了个空，佩剑和短矛在被俘时给收走现在还没找到。周旁惊诧的叫声此起彼伏，理查德慌忙看向决斗场，只见季米安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可理应悬在半空中的科黛拉不见踪影。 消失了。 王庭统帅斯图尔特与其他城邦将军终于对这场决斗有了兴趣，盯着昆斯敦庶子起身。季米安本人愣了数秒，手臂慢慢地放下来，然后环顾周遭，寻找本是已死之人的身影。 最先做出反应是统帅。“检查去质器！”斯图尔特下令，围堆的士兵们顿时乱成一锅粥，之前把酒洒在理查德肩头的底层军官这回把酒杯整个丢在地上，溅起的酒酿盖满他的军裤。离萤石灯近的搭起人梯查看绑于上方的去质器，号角声响，混乱中理查德迷茫四望，天际微微展露晨光，攒动的人头是望不尽的剪影。 另外一边也传来坏消息。“他们也不见了！” 斯图尔特侧首，理查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多出来的皱纹能使之更显老十岁。 “去质器没有问题！”人梯顶端的士兵报告，这句话又巡来往复数遍，仿佛置身山洞。 人们议论纷纷。其他城邦的军团听见动静以为有什么危急情况，打着旗帜前来支援，斯图尔特等将军前去交换消息。季米安还站在随人群散动而变化形状的决斗场中，想不通科黛拉究竟去哪了。 理查德挤出人群，各军官忙着调动各自部属集结，俨然又一场大战即将打响。在巨型去质器外围的空地上旌旗飘扬，他走了过去，但闻某名军团将军正向斯图尔特报告情况。 “……斥候将在上午十使左右返回，如果发现他们的踪迹我们得知的也不算晚……” “不，太晚了。”斯图尔特望向埋在昏瞑晨光和阴影中的山丘。“现在就让斯威夫特家奔赴东北，让爱若家封锁西南的森林出口。向霜堡传信鸽，令他们往内陆进发。我们会织起一张网，让他们跑吧，无论跑到哪还是会被逮上岸。” “可是我不明白。”有位将军问：“他们究竟是如何在有去质器的情况下施法离开的？” “那根本不是施法。”理查德应。 将军们纷纷看过来。 “那根本不是科黛拉。”他接着说：“那只是影子而已。” “影子？”一个声音传来，不知何时季米安出现在了他身后。“我抓住了那婊子的脖子！” 理查德摇摇头。“恐怕这些奥术师的实力你比我所以为的还高得多。梅文?布莱克没有被抓住，她可能是制造了其他几人的幻影，以此拖延时间撤退。” 众将军缄默不言，气氛紧张得可怕。不远处，整队的士兵们覆盖了大片草地，一路绵延至山丘之上的恩德堡垒，盔甲、盾牌、还有去质器通通笼罩于愈来愈亮的天光中，朦胧难辨。 “有个地方必须守好。”斯图尔特的话随风而来。“季米安，带人去格伦镇。” 第九十六章：箭啸刃行（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弓与弩是波维顿最主要，同时也是最富盛名的武器…… ……其中箭啸堡所生产的榆木长弓为最佳…… ……长六尺，强度和韧性都是极佳…… ……要求使用者长期的训练，发达的背部和手臂肌肉是必不可少的，同时下盘也必须稳定…… ……不过，为了使弓兵在紧急情况下能快速射发弹幕，有一种弓…… ——摘自《武器学》 “嗖——” 只差丝毫，那发箭就能刺穿欧林的额头。他向右闪避，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草地上。草腥味浓稠，水汽伴着涌进鼻腔。 射箭的那人动作迅速，在他来得及召唤闪电反击前就搭好了第二根。欧林的脑海闪过一道白光，驱使他连续翻滚，勉强躲过夺命之箭。 也许是箭用完了，后续的箭啸未及，欧林得以从积水充盈的草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跑。不远处火把光芒闪烁，在絮絮雨幕中挣扎着散发光和热。更多援兵在赶来，来自各个方向，将莽撞的年轻奥术师堵死。 无处可逃。 他明白再继续跑也不能摆脱追兵，但又怎能就此放弃？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帮伊莲娜解围，起码，起码也要确认她的安全才行。 火山口边缘的环路是不能走了，欧林只得顺雨水乱淌的斜坡往下跋涉，试图绕开围追堵截的波维顿士兵。漆黑的夜色为他提供掩护，曾经让他烦躁不已的雨水熄灭敌人的火把。如潜行幽巷的黑猫，欧林数次与追兵擦肩而过，距离之近甚至能听见他们的话语声。 “让三队带萤石灯过来，快！” “那小子往镇子里跑了！” “该死，到处都是同盟会的跳蚤！” 跳蚤。听见这个词欧林心生笑意，有时伊莲娜带着他们飞行赶路太累的话，确实会像跳蚤似的停驻树梢几秒再猛地冲刺一长段距离。过去的记忆缠住他，雨落面颊如女奥术师飘扬的袍尾轻抚。 时间不多了。 绕开追兵后，欧林借山坡上大大小小分布不匀的裸石攀至火山口边缘环路。意想不到的是，打左右两个方向还有稀稀拉拉晃动的火把微光，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占领军充斥着这方不算大的镇子。还有那光，与燃烧牛油煤炭的普通火把不同，颜色更为鲜亮，像极了曾在自由同盟会总部里见过的照明用具。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弄来的莹石火把？ 欧林预感大事不妙。屋漏偏逢连夜雨，愈下愈大的雨声中他依稀听见伊莲娜的嗓音，她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吗？难道她被俘了？ 欧林没法确认，眼看维持警戒的士兵就要走进视野范围内。他窝在厚厚的树叶荫庇中保持静止，直到耳畔的军靴踏击声融入滚滚雷雨才再次尝试探查伊莲娜的所在。 “……所以说，现在陪我好好放松吧，砍人是很累的。”某个陌生的男音传入耳廓。 欧林在泥沼湿烂的环路上爬行，他看见暗黑无边的丛林，还有且高且细的诡异剪影。话语声从下方传来，纠缠浓稠血腥。黄泥粘着碎草涂染面颊，因为张着嘴呼吸还有少许渗入嘴中，咸咸的怪味催人欲吐。 寒湿的风自火山口里来，但闻远方怪物兴奋地咆哮，又在金铁割切声中哀鸣。二重奏下伊莲娜和那位陌生男子的话语如针般点刺着欧林的心，当他看见下方空地围了有多少人后，刺心的针顿时变成铁锤，差点喘不上气。 她遇上大麻烦了，仅仅是莹石火把的光点就如同天上繁星般数也数不清，更别提那些隐匿在阴影中伺机待发的。还有旗帜，在靠近东门的大片萤石灯聚集处处他瞧见不少于十根以下的旌旗正随山风猎猎飘荡作响，其中有个图案特别熟悉，是伊莲娜曾提过数遍的。 雾雨城王庭，黑斯廷斯王族的红底金牛首旗。 他思绪混乱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几百里外遥远南方的王庭会派兵过来？他们不应该是雇佣兵团吗？雇佣兵团怎么可能打着皇家旗帜？这些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汉森撒谎了？不不不，汉森没有这个动机，伊莲娜信任他…… ……然后落得被死死包围的境地。 欧林的脑袋快被无数个问题吹炸了，下方的人还不让他分心。“来，再给我展示一下你是怎么用匕首的。知道吗？科黛拉可就是被我用匕首捅穿了喉咙。” 声音的主人大概率是站在空地中央的大个子军官，欧林看不清他盔甲上的花纹与装饰，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周旁士兵为他和伊莲娜留出一片圆形的空间，像极了决斗场。 不，这就是决斗场！ 欧林第一反应是到底什么样的疯子会选择和一位北岭冷杉进行兵器决斗，但只消一秒，他就从头到尾明白了。怪不得从刚才开始自己就用不了奥术，还以为是体力消耗过剩，原来是去质器被搬到外面来了！ 搬这个描述或许是错的，欧林严重怀疑在众株萤石灯包裹中静静伫立的塔状器械是刚才遥远的雾雨城运来的。去质器，奥术师的天敌，他犹记得第一次和伊莲娜遭遇去质器时的场景，那是在一颗神柱树底下，理查德和雇佣兵们将他俩团团包围，就像现在一样。 但那时的他们还是用奥术解围了。他仔细回忆，依稀记得伊莲娜叫他从一个什么匣子里摸出欧泊石来着，还让揣进……欧泊石，她只用过一次，难道那东西是一次性的吗？该死，自从抵达同盟会总部——不，自从上回到格伦镇后欧泊石和小匣子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怎么？没力气了？”军官废话不断。“试试嘛，要不我换把轻点的剑和你打？” 欧林摇头驱走恼人的声音，一定还有办法解决去质器的影响。啊，当然了，如果能把它关掉最好，可怎么关？他环顾周围，却发现大约三十码外的山坡有人正往上爬，他不得不再次躲进树荫中，提心吊胆地为解救伊莲娜想办法。 往上爬的人站在十码外不走了，数量约有五六个，看样子是奉命在这儿站岗的。欧林哑声狠狠咒骂两句，无助感让他浑身乏力。 只要关掉去质器就好了，他需要一把弓或者弩。虽然从来没有使用过，但试试总比袖手旁观伊莲娜被那军官杀死好。 弓…… ……他咽下一口唾沫。 站岗的人可就拿着一把呢。 第九十六章：箭啸刃行（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菲利普费劲地撬开地下室的门。 “该死的保皇党。”他咒骂，甩甩握斧头的手。才三天不到，占领格伦镇的混蛋就把酒馆改造成一座战争堡垒，除了几间客房外的所有门通通用铁架封固。为将其弄开，本就疲累不堪的菲利普不得不再动用大力气去敲敲打打，差点把命交待在这。 得以完整地站在地下室门口前，菲利普不得不放倒二十多个来自波维顿北部各地士兵，他用上所有能摸到的武器（包括但不局限于自己的断颚斧、夜临城巨汉的长剑、一把刻有"艾丽莎"的短刀和十字弩）作战，从二楼房间一路打到酒馆厅堂角落，还与试图破门而入的援兵厮杀，总算换得约莫五分钟安全时间，而这短短五分钟还被劈开地下室的门耽搁了大半。他的愤怒不无道理。 有个倒在翻掀酒桌旁的灰发士兵呻吟着挣扎，颤抖的手指伸向空中。菲利普盯着那手指，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把行动目标解救出来。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玛尔斯！”他拉开门。“快出来！” 自己的声音在空洞的下行阶梯中循环往复，直至化成微微呓语。真蠢，保皇党肯定把独眼死死绑住，指不定还拿布堵住嘴。菲利普握紧斧头，侧着身子飞快踏下阶梯，外面砸门的声音并没有随着距离边远而降低，敌人的援军要不了太久就会涌进来。 “玛尔斯！”阶梯临近尽头，地下室暗得出奇，他把缴获的小圆盾举到面前，另一只握斧的手随时准备给偷袭者迎面重击。“玛尔斯，你在哪？” 该死，上面的动静是越来越响了。他急得干脆以冲锋姿态撞进地下室，圆盾仅仅贴护面颊。但没有人偷袭，但不能肯定未留看守。酒馆的地下室很大，堆满了大桶大桶的麦酒、小罐处女堡所产葡萄酒、摞成小山的牛肉干、面包篮与小麦槽以及藏备的兵器。它们共同构成了迷宫般的构造，伏兵可能躲藏在任何位置，菲利普可不想死在酒与面包香的怀抱中。 没有火把，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他一手举着圆盾，一手在墙壁上摸索，总算摸到火把和放置打火石的架子。单手点火是件难事，他无奈借助牙齿帮助，还差点把鬓毛点着。有了光照，偌大的地下室更显幽秘，放眼望去如同午夜时分的巨人森林洞窟，同样地也有威胁在暗处等待 菲利普把圆盾绑在左小臂上，举起火把持斧慢慢顺小径前进，目光不放过任何一片可疑的阴影。“如果你想要我脑袋，最好三思而后行。”他警告：“我可放倒了上面的二十多个人，再加你一个轻轻松松。” 安静。有些酒桶的木阀没有关上，酒酿早已流完汇聚于硬石地的凹陷中，味道浓郁。与之相伴的还有咬了一口就随意丢弃的面包，牛肉干也未能幸免。这帮畜牲，如此浪费宝贵的补给，真该把他们肚皮给切开。 “玛尔斯！”菲利普又绕过一道酒桶构成的墙壁，差点被乱放的梯子绊倒。“你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吗？玛尔斯！” 奇了怪了，玛尔斯就算嘴被堵住，发些哼哼也是没问题的。再不济推碰墙壁也成，怎么也能听见动静。可他都快走到地下室中心了仍两手一摸空，像个半夜行窃的蟊贼般愚蠢。 与此同时，上方的破门声也不能忽略。若是在玛尔斯召唤传送门前给保皇党逮住，那可真是计划失败的最大罪人。他不确定哈里到哪儿了，该死的，哈里可千万得把去质器给关掉，那畏首畏尾的蠢蛋。 “玛尔斯！”他的呼唤愈来愈急躁。“玛尔斯你他妈在哪？！” 前方再走十步就是地下室尽头。菲利普发现迈步变得异常艰难，一方面想尽快找到玛尔斯，一方面又害怕直到尽头还是一无所获。这里正上方就是酒馆外的大街，嗒嗒奔行声打得他后脑勺酥麻。 再浪费时间，恐怕就没法逃离这了。菲利普咬紧牙关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什么也没发现。当他意识到玛尔斯的确不在这时，鼻子已经快和墙壁碰上。 没有脏话能形容此刻的心情。玛尔斯被转移了，要不就是那个自称秘境向导的人在撒谎。菲利普嗓子眼发酸，慢慢往后退，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蒙在斑驳的石墙上，静默与他对视。 然后，菲利普跑。他没空将火把插回嵌孔里，以不到原先四分之一的时间奔回一楼。砸门的动静惊天动地，二楼也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酒馆四面楚歌，他却连玛尔斯的下落都不清楚。 余光里有东西在动，一瞧，是之前那名伸手指的灰发士兵。菲利普立马俯下身去，斧头架在此人额头上。 “玛尔斯在哪？” 灰发士兵嘴唇淌血，眼中有层雾。 “快说，不然我把你脑髓吃喽！” 灰发喉结一跳。“被，被，被转移……” “哪儿？” “下……界……” “操。”菲利普站起来，用斧子重重劈砍倒霉的木桌。那一刻仿佛他也成了奥术师，酒馆大门应声而破，数名保皇党全副武装持短矛向他冲来。 菲利普举正断颚斧，圆盾护于身前。保皇党将他围在地下室门口，七八支矛尖寒光瑟瑟。情况还能更糟，二楼楼梯口也涌下来一群兵，打头的几人持长剑加入包围行列，而留在上面的则用十字弩瞄准他的头。剑与矛菲利普有办法对付，可瞄准好的弩箭…… ……懦夫的行径。 他阴着脸，慢慢把断颚斧放下，然后举起双手。 离他最近的士兵伸手要抓，在其眼里这人已是笼中困兽—— ——但困兽也依然会反抗。 菲利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盾撞断对方鼻梁骨，趁其后退的一瞬间抓住其肩膀作为挡箭牌。弩箭刷啦啦终结了自己人的生命，也给他捡起断颚斧宝贵的时机。 “你们没长眼睛吗！”小队的指挥官愤怒啸叫，但很快就叫不出来了，菲利普弯腰闪避短矛的第一发突刺，挥臂将其尖首通通砍断。十字弩重新上弦需要时间，足够他解决阵前的平凡走卒。 酒馆，上演金铁之歌。 第九十六章：箭啸刃行（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躲开！” 敌人的叫喊像是提醒欧林似的，他下意识地侧身，正好躲过夺命飞矢。 他心里嘟哝着"谢谢"，顺山脊走势飞奔，像个得手的小偷。这话没错，欧林的确偷了点东西，不过用"抢"来形容或许更加恰当。 “逮住他！”身后高喊连连。“提瑞斯，杰兰，家伙就是雷电小子！” 欧林巴不得那被抢走弓的士兵扯着嗓子喊，这样多少能削减下方包围伊莲娜的人数。而他不说别的，至少和追兵保持有三十多码的距离，短时间内安全无虞。 抢夺过程与想象中相比区别太大，欧林还是没想明白那名倒霉的士兵为何如此松懈，会把弓放到地上去小解。明明有个"危险分子"在周围某处晃悠，还如此粗心大意，真怪不了弓被他捡走。 不过，有了弓并不意味着一切万事大吉。他还需要想办法射坏去质器，这才是临时计划中最难的部分。欧林从没有用过弓，在跑出一定距离后他试着拉了一下，只觉得分明双臂在用力了，可怎么也没法把弦拉开。 在他印象里（主要是失忆之前的印象，这会儿没头没尾地闯进脑海），弓一般是给身材修长、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所用。现在欧林才明白这种想法有多蠢，鹰眼雇佣兵团可不是群娇生惯养、肤白体弱的公子爷，用的也是弓箭。要把这鬼东西拉满还真需要不少力气。 束手无策的欧林又逃出去一段距离，后方追兵的叫喊已经很微弱了，他听见一些此前被兵铁交战所掩埋的声音，比如草丛中絮絮的虫鸣，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清澈声响，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他今晚跑过的路都可以链接格伦镇与唤雷岛了。 波维顿士兵不会就此罢休，哪怕闯进没有严加防守监视的东南山侧也要把雷电小子逮住。他无奈之下顺内侧山坡往下滑，弓放在肚子上，通过手掌按压湿润草地来保证动静不会太明显。于黑灯瞎火的偏林里闷头撞上树木时，追兵刚好抵达他之前尝试拉弓的位置，并分散开来四处寻找，莹石灯光点亮空气中飘舞的雨絮。 欧林背上弓继续逃。该死的弓，他不明白为何要造得那么长，一不留神就会勾住树枝，害得失去平衡四平八仰地摔倒。这摔疼自己不要紧，可弓经受反复折磨，不知道还是否坚固，到时候射箭时要是弓体断裂可要成整个同盟会最大的笑话。 追兵纵使有灯也是两眼一抹黑，如群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欧林利用他们互相乱给线索到处乱跑的时间一溜烟跑下山，躲在某块巨石后呼哧喘气。夏虫在耳畔欢鸣，湿漉漉的衣角挠得皮肤瘙痒。 要支援伊莲娜，他必须回到抢弓的位置去。那儿就算刚才警戒松懈，现在也肯定占满了希望逮住雷电小子以升官加爵的青年指挥官和莽撞小兵。这一偷，间接偷没了帮助朋友的机会，可真是愚蠢至极，与被偷弓的那倒霉蛋相比没什么高明之处。 欧林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的滋味。在神柱树下，他不绝望，刚认识的神秘女奥术师与他并肩作战；第一次登陆唤雷岛时同样如此；哪怕是在下界被关押于熔岩海的囚笼中时他都坚信一定能逃出去，此后对抗恶魂和深潜眼蜥时同样如此。可此刻，他是真真切切不知道如何赢下这场战役。 因为自己没找到暗道，计划全面崩盘。伊莲娜遭遇围困，他除了惹得一堆哨兵乱跑外什么作用也没起到，而菲利普……迖努女神在上啊，菲利普一伙救出玛尔斯后首要任务就是建造链接东侧隧道的传送门，可该接走的雷电小子不在里面！当菲利普穿过传送门却和一群敌军士兵面面相觑……天呐。 欧林狠狠给自己额头几拳，受击打部位火辣辣的疼，在清凉雨水的浇灌下很快恢复原样。远方叫喊此起彼伏，搜寻队要不了太久就会抵达此处，该动身了。 他背着弓走出巨石的庇护，手抓着顺道偷来的箭筒，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箭，在容承雨水的筒中来回相撞，啪啦啦轻响。前方空旷的草场上有些许黑影晃动，欧林以为是敌人，吓得后撤，若非那声拖长的咩叫传入耳中非得逃回真正追兵的包围圈中。 羊群不安地迁徙着，当东侧山外传来吵闹声，哪怕再细微，它们也要撒开蹄子跑，嗒啦啦如条充满膻味的小溪抚过他的身体。欧林望向东方，祈祷伊莲娜平安无事。约翰三世多半下令要活捉，她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不会的。 欧林摸进镇子，一是为了提醒菲利普不要开传送门进隧道，二是为解救伊莲娜行动增添力量。格伦镇夜雾笼罩，雨在这一块小了许多，没有雨滴冲刷，浑身湿透衣物增加的重量方才显现出来，拖累他的行动。 他藏进一条阴暗的小巷中，打算脱掉碍事的外衫和布裤（跑步的时候劣势就有所体现，两片裤腿总是相互摩擦）。刚解开纽扣，就听得镇中心传出嘈杂之音，是打斗的声响，他不会听错。 菲利普遇上麻烦了。 第九十七章：至暗时刻（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昆斯敦巨剑，长三尺半，宽度不定，一般根据使用者量身定做…… ……唯有从小接受训练者在成年时才能基本掌握巨剑的使用，一般农民士兵连将其拾起都很困难…… ……巨剑的威力毋庸置疑，劈砍起来呼呼生风，对付板甲如同对付木板般轻松…… ……然而，巨剑的缺点也很明显…… ——摘自《武器学》 她只剩下三把匕首。 季米安摆弄着他的巨剑，摆出刽子手行刑般的姿态睥睨弯腰半伏于地上的对手。那剑，那采自荒冢黑深地底的精铁，那经受上百道冷炼淬火的剑刃，那足以斩首野熊的可怖尺寸。昆斯敦巨剑，决斗中的霸主，想要击败他只有一种方法。 拖延。然而季米安不会上当，如果玩累了显露败像，周围层层旁观的上百名士兵士官会轻而易举地将她拿下。夜临城、深河城、箭啸堡、雾雨城和昆斯敦的旗帜于萤石灯光中颤扬，五城联军聚集一处，战况比最悲观的设想还要糟糕。 他也许没说谎，总部的山岳之主们真的……牺牲了。 雨，落抚耳畔，点入心窍。多少次失败，多少次目睹波维顿染满血的牛首旗，雨永不缺席。它在雾气笼罩的海峡上吞没战船、在戈尔韦陷落的夜晚彻久啼哭、在芒斯特荒原的战场中呼啸寒风、在巨人森林海畔静默注视人间发生的一切。有言波维顿人崇拜雨，但在凯尔特神话中，雨是迖努女神留下的泪。 她在为琼尼威尔的孩子而落泪。 伊莲娜明白，这场决斗没有胜利的可能。她或许可以刺杀掉季米安，但自己也会被数百枚箭矢同时穿透胸膛。就为一名昆斯敦的庶子。 不值得。 那么，便只有被俘了。环视四周黑压压的敌军，就是他们偷袭同盟会总部，残杀她的同胞与战友，自己非但没能复仇还要献上双膝沦为阶下囚。伊莲娜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心如刀绞。 “来，再给我展示一下你是怎么用匕首的。”季米安得意洋洋。“知道吗？科黛拉可就是被我用匕首捅穿了喉咙。” 科黛拉，自己从来谈不上喜欢那皮肤苍白的妖婆，可为同盟会奉献那么多年，她配得上更好的结局。临死前，"不洁者"在想些什么呢？充盈着憎恨与屈辱的心是难以长眠的…… “……怎么？没力气了？试试嘛。要不我换把轻点的剑和你打？” 伊莲娜以顽强的起身作为回答。她在颤抖，真的在颤抖，双膝于冷风中打颤。其他五位山岳之主遭受的命运将再次上演。她痛恨如此卑微地死去，即便被俘，也是毫无尊严可言的囚徒生活。她将在数十名精兵与去质器的押送下前往雾雨城，在静水堡里被曾经差点弑杀成功的目标约翰三世羞辱，最终烂在地牢里……不，他不会满足于此。游街示众，任由三教九流的民众向她丢掷秽物，最后吊死在鲜糜港，让乌鸦啃食尸体。那是她的未来，那是…… ……她绝不接受的结局。 匕首握于掌，断发散于风。伊莲娜?埃亨直视季米安?凯恩，昆斯敦的庶子，那盖在眉骨阴影下的眼反视着她。那其中隐匿了她需要的破绽，没有人在决斗时能完全高枕无忧，季米安防着奥术师，他唯一的顾虑是去质器……不，这附近去质器的数量无法估算，应是被偷袭的风险。边开玩笑边专注战斗是极为困难的事，季米安是人，而无论草种抑或奥术师，只要是人力量就并非无穷的。总会耗尽。 她必须利用这一点。 “哼，轻些的剑。”伊莲娜以嘲讽语调开口道：“你给自己找了位轻量级对手，真有趣。” 季米安没料到她还会回话，有些吃惊。“嚯，你的意思是你是轻量级的？” “一百对一，怎么不是轻量级。” “有点道理，不得不承认。”他下唇裹了下上唇。“你想建议我命令他们离远些？方便你逃跑吗？” “不，你大可让全部人一起上，把我切成一摊血泥。毕竟，你到现在也没能拿下我首级，也没有对我造成明显伤害，按规矩这算平局。” “在昆斯敦，决斗要到一方倒下后才算结束。你那规矩只对南方人管用。” “那你还等什么。” 季米安展露他标志性的微笑。“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不那么快。” 说罢，他侧携巨剑进逼，剑锋划破碎树干与泥塘混布的地面。 果然，力气不太够了。 伊莲娜双腿蓄力，待其挨得足够近，再近一些，再—— “——雷电小子！” 一声惊喊如鲨克的静时法术般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不待有人反应，又一声叫喊传来，声源就是东门之上的火山口边缘。季米安勾起嘴角，打消朝伊莲娜进攻的计划，停在五米开外，离她认为可以展开行动的边缘线只差两步。 “把她关起来。”季米安下令，转身把巨剑交给副官，并从他那儿拿了把纤细多的长剑。空地和林木间所有波维顿士兵都开始行动，左右两侧和后方围来十多名着全身厚实板甲的深河城人把伊莲娜团团包住，要缴她的械。 伊莲娜没有反抗，她呆呆盯着火山口顶端方向，在那儿萤石灯光闪烁，追兵如春醒之狼追猎着欧林。 那个傻瓜。 第九十七章：至暗时刻（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酒馆被掀了个底朝天。 厚实的木桌七零八落，木椅东倒西歪，连蜡烛吊灯也未能幸免，趴在房间正中央像只坠地的巨鸟。有几只蜡烛已点燃零碎木块，但烧得很慢。更多的，还是尸体。深河城、昆斯敦或箭啸堡，他们身着不同城邦的盔甲，所持武器也各不相同，但眼下皆以扭曲的姿态叠成尸堆。 血在扩散，实泥地板像即将步入夜晚让霞光染红的大海。菲利普凝视海面，目光几近出神。他反复强迫自己打足精神，迎接下一批送死的敌人，持断颚斧的右臂已快失去知觉。 一个相貌颇为俊朗的深河城士兵在长官带队下突入酒馆残破不堪的大门。菲利普丢去一支防身短匕，正中其喉。血如喷泉直射楼板，有几泼溅至他唇畔，腥热的铁锈味。 深河城小分队剩余的近十人没管倒下的战友，挥舞细剑逼迫菲利普不停躲闪。他找准机会使斧砍断数人膝骨，在惨叫声中调整位置，利用桌椅残骸与之周旋。尸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令双方行动都颇为艰难。 带头的灰须士官跳上尸堆，瞄准他的胸膛出剑，他向右一躲，斧刃砍中其持剑的手将之活生生劈下来。士官哀嚎时后方部属两面夹击困住了菲利普。两支尖刃同时出击，割断了他的发梢。 只差丝毫。 菲利普轮圆胳膊，斧刃生风撕裂两人关节处脆弱的皮甲。他们咬着牙后退，却在且软且滑的尸堆上失去平衡。菲利普来不及补刀，敌队中的其他人就举着尸体向他逼近。这是最难办的，他不得不被动防守，待对方出击时找到破绽，除其武器，再予以痛击。过程有惊无险，深河城小队全军覆没，他得到短短的歇息时间，站在尸堆后方大口喘气，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酸痛欲炸。 还有，后面还有。目睹酒馆内血肉淋漓的惨状，新加入战局的士兵们显然有些惊恐，估计就是些临时征召的农夫，除了杀猪宰羊外就没见过红。但士官们却催着他们上，有个双鬓发白、头顶光秃的夜临城老兵勇武地持双剑踏上尸堆，还呐喊要求友军放箭。箭雨袭来，菲利普不得不举起沾满鲜血滑溜溜的盾牌作防御，暂时丢失视野。 “铛！” 他没料到老兵的动作如此之快，即便是在躲箭过程中保持移动，敌人的剑还是击中盾牌，把他本就过度劳累的手臂震得剧痛无比。另一把剑从右侧袭来，劈中菲利普皮甲下的肩膀，重击使他身子倾斜，倒在尸沟之中，温热的液体浸润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 箭是射不中他了，现在格伦镇卫队长的性命掌握于眼前这位老兵手中。 只是…… ……他…… ……还必须战斗下去。 “我的镇子。”他嘶语，一记踢腿正中对方骨盆软肋。那儿有皮甲保护，通常无论是踢或用拳都不能造成实质伤害。 但菲利普的靴尖有尖刺。 老兵闷哼一声，双目圆瞪，剑随即掉落。趁此人还站立的功夫菲利普抓住其腰际往前猛推，撞倒尝试增援的夜临城人。于此同时更多士兵涌入酒馆，这里不再是往昔畅饮吹水的地方，变得和屠宰场般血腥又拥挤。 尸堆滑腻不易前进，菲利普抓住宝贵机会准备往二楼撤。刚迈上阶梯，后腰只觉一阵突兀的冰凉，浑身的热气都在往肚腹赶。他没时间停步查看，心里明白终于是中箭了。 逃至二楼，他刚好和正要翻窗进来的敌人撞中，这个倒霉蛋还没来得及看清走廊摆设就被丢了下去，从惨叫声判断砸中不止一人。酒馆四面楚歌，菲利普往哪逃都会遭遇重重阻截，从走廊窗户爬下去是自投罗网，身后追兵就要赶到，其他房间里亦有攀爬的身影。他走投无路，但见走廊末端的房间门还关着，卯足了劲迈腿冲刺，撞门突入。 嚓啦啦—— 他倒在碎裂的门板上，右侧腰腹忽地剧痛。该死的箭伤，他低头看了一眼，入目皆为红色。伤口有多重不得而知，只希望能多撑一会儿吧。 令人吃惊的是，房间内竟然有人。约莫六七名格伦镇的姑娘相互依偎着缩在床头床侧，个个睁大眼眸盯着闯入者。她们衣冠不整，裸露的大腿和胳膊遍布泛红咬印和抓痕，个别地方还现淤青。最中间的那位正是格伦镇人人皆知的麦茜，她手里紧紧握着把匕首，嘴唇在发抖。 “菲利普。”她唤，声音很轻很低，比起问候更像是自言自语。 菲利普喘着气，点点头。追兵不会给予分毫缓冲的时间，这会儿已跑上楼梯口。他立即行动，拖着衣柜挡住门洞，刚将其压住利剑就捅穿脆弱的木板，紧接着是更多根剑。 “躲到床底下去！”菲利普嘶吼。 姑娘们被吓傻了，动弹不得。 “我让你们躲进去！”一抹剑锋擦着他的脸探入房间。 麦茜率先照做，紧接着其他姑娘也跟着动了起来，动作僵硬。菲利普实在是等不及她们全部躲好，咬咬牙向后一跳，可怜的衣柜连两秒钟都撑不了就支离破碎。一位箭啸堡的士官率先挤进来，举弩对准了他的脑门。 “操。”他骂，这回可没有缺乏警惕心的矛兵用作挡箭牌，在箭啸堡生产的十字弩面前所有抵抗的尝试都是耍花招。 敌人们个个怒气冲天，面色狰狞。有两位持剑的按耐不住将菲利普碎尸万段的欲望，大迈步往里走，没人拦着。眼见剑就要砍下来，菲利普赶忙挥斧抵挡。 “闪开，我没法瞄准！” 闪开可没那么容易，这帮保皇党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菲利普的武艺在面积不大的房间不善施展，但也足以与之打得有来有回。若非腰部的伤吸走了力气，他轻而易举就能拿下两人。 其他士兵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地往里冲。菲利普被逼至窗边，窗洞是空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纵身跃下。 第九十七章：至暗时刻（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囚笼很小。 横不能伸展双手，竖不可起身舒缓酸疼的腰肢。笼板上干枯的稻草有可疑的味道，铁栏杆湿冷寒凉。伊莲娜蜷缩在笼子里，如同待宰的肥羊。 她的所有武器被粗野士兵搜出并丢弃，包括仅存的四把匕首、一束毒针、甚至是固定束袍用的衣扣。从总部离开时便穿着的袍衣被看守们随意传看，他们摸索感受衣服的质地，还凑到鼻子底下嗅，再以难以形容的表情盯着她看，仿佛埃亨部族的伊莲娜是匹长角的马。 对此，伊莲娜能做的只有熟视无睹。她不搭理看守们时不时冒出的挑衅与嘲讽，目光长久凝视格伦镇的天空。波维顿军队还没有来得及给火山口沿侧安置莹石灯，在一片漆黑中欧林可以逃出很远，这全看那小子的能耐。他若是放聪明些，就不要涉险救援自己。这里全是去质器，散放的抑制能量已经多多少少干扰了她的大脑，额头略觉昏沉。 早就知道计划会出问题，可没想到事态会恶化到这个地步。欧林没能成功找到暗道，还被波维顿军队发现；自己行动不慎撞进季米安的圈套；还有菲利普的三人小队，她实在不抱什么希望。菲利普或许熟悉地形，但万一被发现敌人完全可以靠数量淹死他。若说他武艺高强，也没强到季米安这样的水平，否则当初也不会灰溜溜地逃亡。总而言之，夺回格伦镇的行动全盘皆输，只求大伙能逃一个是一个。 至于自己……伊莲娜阖上双眼，默念祈祷词。她总共落入敌手三次，其中两次就发生在这一周之内。上回逃离多亏了鲨克，那盗贼虽不正经，但操纵时间的能力的确帮上大忙，也得亏自己以前没看出来。再往前推，那次脱逃是靠同盟会在敌军内渗透的间谍网络帮助，而这回她面对的是六城联军，同盟会没有能力在整个北波维顿发展投诚人士。 逃脱的可能还是有的，但太渺茫了。 看守闲得无聊，总想着如何挑逗这位有名的俘虏。他们倒不敢过于逾矩，只是语言戏弄、轻轻摇晃囚笼之类。要说伊莲娜完全不受影响那是假的，她愈发感觉无助，疑问迖努女神既然青睐于凯尔特人，给了他们与生俱来的奥术能力，又为何允许去质器这种东西存在。若非是那些可憎的旗杆式机械，就凭她一人便可摧毁季米安的大半兵力。 “喂，你在看哪儿？”一名脸圆滚滚的昆斯敦士兵隔着铁栏问：“我们在和你说话，你出于礼貌应该回应。” “也许在睡觉。”另一人道：“凯尔特地精睡觉时都不闭眼睛。” “扯蛋，你住在高高的城堡里，可没见过凯尔特人。”他凑得更近了些，肥嘟嘟的圆脸都要从栏杆间隙里挤了进来。“还别说，这女人有点风味。” “风味？你在说什么？” “就好看。” 其他人哈哈大笑。“那叫风韵，马丁，你可真是猎户的儿子。” 马丁涨红脸，嘴唇抽搐两下，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不再打扰她。伊莲娜从其言行结合装备判断这群人极有可能是靠个人能力或家族背景提拔组成的持弩骑士部队，在北波维顿虽然父亲的姓氏对士兵的晋升很重要，但人们也尊重实力强劲的农家弟子，如此结合下来的结果便是作为作战中坚力量的骑士们很容易割裂成两派，贵族派鄙夷平民派的血统，反过来平民派对贵族派的骄横埋恨在心。这也是为什么会存在诸如菲利普这样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加入自由同盟会，他们想推翻国王，重建古若曼帝国的元老院和保民官体制，也是无奈之举。 同样的事在琼尼威尔也存在，只是表现方式有些区别而已。伊莲娜出生的埃亨部族在七大部族中是最末流的，许多新生儿都是草种，不具备发展奥术能力的天姿。她在这一辈人中属于少见天赋秉异，从小被长老们看重，却也失去和同龄人做朋友的机会。他们要么按耐嫉妒要么过于敬畏，仿佛与她身处不同世界。那种孤独感直到她八岁前往戈尔韦的奥术学院后才有所缓解。 想必那位马丁也有和她相似的孤独感，作为持弩骑士团中少有的平民出身。伊莲娜侧首看着背对负笼马车的圆脸，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逐渐成型。 “这马丁，呵，真把自己当人物了。”马车另一边，出身高贵的士官看守们不掩饰音量地继续嘲讽。“要我说，他识相的话就该请求调到凛岩山去，希尔维雅关很欢迎猎户、农夫或者盗贼的后代，他们可以称兄道弟，时不时去暗林里追兔子，就像他老爹一样。” “没错，希尔维雅关。但那儿伙食不好，他估计会再饿回原来瘦精精的模样吧。” “会吗，马丁？”他喊：“没有烤野猪吃，你会不会痛哭流涕啊？” 马丁走远了些。 “窝囊废。”贵族出身的士官摸出些小红叶放进嘴里嚼，那是种昂贵的消遣用品，在靠近凛岩山地区诸如昆斯敦最为流行，容易使人上瘾。“我猜要是雷电小子出现在他面前，估计都不需要花力气召唤闪电。” “咳咳。” 听见咳嗽声士官顿时愣住了，往后一瞧，立马把口中的小红叶吞了下去。 “长，长官！” 他们喊长官的是位高阶军官，伊莲娜从他头盔的花纹样式判断应是联队长级别。 此人以笔直的姿态睥睨下属。“对奥术师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和团长反应，下次派你们小队打头阵。” “不，不感兴，咳咳咳咳，兴趣。” 小红叶是不能直接吞下喉咙的。见贵族士官憋得难受，联队长也不再纠缠，下达命令：“格伦镇内有情况，山脊守备前去增援了，你们接替他们的位置。” “是！可，咳咳，可是她……” 联队长瞟了伊莲娜一眼。“我会安排人的，现在快去山岗上。” “是！”士官们马不停蹄离开，才跑出去没两步就传来呕吐的动静。联队长没有多管，往空地边缘走去。那儿有士兵聚集坐着，大概是负责清扫边缘区域怪物的，正在轮班歇息。见他走远，伊莲娜明白如果要执行那个计划的话，就必须趁现在了。 机会难得，也许就是死与生的区别。 第九十八章：逆转的棋局（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在这两百年的研究记录中，总有学者好奇究竟是谁最先发现了居里修斯的重要性…… ……毋庸置疑，伊莲娜?埃亨的作用最为突出…… ……但她并非唯一一人…… ……那些加入并帮助居里修斯的人物，显然不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至少不尽然…… ——摘自《居里修斯传》 视野所及之处，皆是晃影刃光。 菲利普在黑巷中飞奔，飘摇的灯火如坠落流星。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他无法计算保皇党在这场战役中投入了多少兵力，也无从判断到底还有多少援军。他是知道的，仅仅是下个路口兀然出现的伏兵，是越来越疲惫的手臂，是侧腰的剧痛，是重复成百上千遍的劈砍动作。在最为熟悉的格伦镇，守卫队队长菲利普?杭茨陷入死亡。 又是一队敌兵，菲利普麻木地施展躲避动作，纵意挥劈断颚斧阻挡攻势，利用巷子狭窄的地形将他们一一解决。最后一名士兵见同伴像待宰的牲畜般倒地，哆哆嗦嗦地放下武器祈求仁慈。他没有多余心思去考虑仁慈与否的问题，手臂自动砍了下去，断绝此人生还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腰侧的伤又如被野兽咬了一口似地疼起来，无形的手扯住菲利普不允许他移动。他咬牙硬撑走出巷口，发觉自己无意中走回了出发时的位置，石板路对面正是酒馆。因为所有萤石灯等光源被保皇党拿去给追逐分队用的缘故，酒馆二十码外就没有任何光照，他隐匿在黑暗之中，匆匆经过街道的敌人没有发现目标的存在。 接下来该往哪去？菲利普扶墙而立，回忆那名灰发伤兵的话。下界，玛尔斯被转移到了下界。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显然不可能强撑着找到重兵把守的传送门并深入地狱救出独眼，也就是说这场任务失败了。他没法不去想可怜的琼伦和哈里，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参与行动，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最关键的情报。现在两人多半是死了，即便没死被俘……也宁愿是战死的结局。 依稀可闻远处乱糟糟的叫喊与呼唤，今晚的格伦镇是一锅德鲁伊的秘药，混沌不堪。参与行动的其他人目前怎么样了？伊莲娜可以全身而退，是的，她有这能力。至于雷电小子，估计也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想来也是可笑，堪有小军团规模的保皇党被他一个樵夫之子耍得团团转，还损失近百人，他就是下一秒被暗箭射死也不觉得遗憾。 他死在保卫格伦镇的战斗中。 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雨在颂唱悲歌，侧腰的伤痛愈来愈重。菲利普用手摸了下，指间热且粘稠。创口太深，血到现在也没止住。虽然心无悔意，他还是想多活一会儿，如果能再换掉几个保皇党就更好了。 他倚靠的墙壁属于镇内的圣堂，寻常日子里圣堂一直是个具有神秘气氛的地方，那名德鲁伊雷吉纳尔住在里面，每天中午镇内的凯尔特裔会结伴进去，做些祷告之类的事。身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菲利普只拜访过两三次，相比酒馆街巷他对此地并不熟悉。 对于保皇党来说，对付迖努女神教的圣堂只有两种方法：烧掉或者放置不管。既然圣堂好端端伫立于斯，想必里面没有遭受太多破坏也不会驻有士兵。菲利普选择进去待会儿，让疲累得麻木的双臂放松，如果能找到雷吉纳尔的治疗工具就再好不过。要是保皇党找了进来，他就干，看看异教神明能帮上什么忙。 正门走不得，后门又在另一条巷子里充满变数。他抬头观察，寻得可以沿墙爬进去的路线，并立马着手行动。攀爬原本是菲利普的长项，但在侧腰受伤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好几次因为使不上劲差点滑落，又因巷子过于漆黑摸空数回。当最终爬上圣堂高置的窗户时，他已是力量尽空，仅能靠着窗洞喘息，感受寒湿的风挠抚脸颊。 窗户是木制双开式的，菲利普动作轻盈地将其推开，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在波维顿沿海地区潮湿是不可避免的主基调，唯独德鲁伊的圣堂是个例外，也不知道雷吉纳尔是怎么做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堂内昏暗极了，基本上什么也看不见。好在窗洞上有小石子，他将其丢下，屏息凝神听落地的轻响，粗略判断出从这儿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五米高度，不算太难爬。 当然，判断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菲利普刚双脚悬空就意识到腰伤对行动的影响又恶化了，但已没有反悔的道理。他慢慢，慢慢往下挪，每一步都甚是艰难。也多亏格伦镇建造时对砖石要求不高，墙壁缝隙颇多，他有惊无险地抵达木质平台，重重松了口气。 “菲利普……” 他愣了一下。 “雷吉纳尔？” “咳……咳咳……咳……” “你在哪儿？”他举起断颚斧。“还有谁在？” “来……上面……” 菲利普担心这是个陷阱，他没照做，也不敢再讲话，这会在一片漆黑的圣堂里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赶紧垫脚悄悄移动。 “我时日无多了……”雷吉纳尔的嗓音是如此虚弱，几乎和风声无异。“……我听见外面的动静，知道是同盟会的援军……咳咳咳咳咳……想爬上来，看得更……咳咳……清楚……” 菲利普藏在楼梯拐角，发觉空气中有股血腥味，非常淡，应该不是从酒馆传来的。 “你不想出声……我明白……”又是一阵咳嗽。“那名年轻的山岳之主，我想他来了吧……” 雷吉纳尔平日里与人为善，对待镇内两大族群没有丝毫偏袒，盎格鲁撒克逊裔的士兵或姑娘来寻药也尽心帮忙。这样一位好人被保皇党折磨成这样，菲利普实在难过，但还是不敢贸然回应。 “……你要……保护好他……他的雷电能力……是我们……夺取自由的关键……” 菲利普在挣扎，即便往自私了说，他也急需了解雷吉纳尔的治疗工具在哪儿以便包扎伤口。圣堂内会有藏兵吗？他仔细聆听，入耳的唯有镇内乱糟糟的叫喊和风声，以及德鲁伊虚弱的咳嗽。 “你……咳咳咳……受伤了吧……” 菲利普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他们拿走了很多……咳……但在上面还有一些，我藏着的……” 引诱，菲利普想。 “我听出来了……咳……你们被包围……损失了很多人……咳咳咳……” 忽然咳嗽声停了。 “格伦镇完了，赶紧跑啊，跑……呃啊……” 菲利普顾不得腰间伤痛，拔腿飞奔。身后德鲁伊用最后一丝力气呼喊请求他保护好欧林，追逐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第九十八章：逆转的棋局（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火，燃了起来。 欧林缩在暗巷角落，瞳中映照邪妖的火光。奔跑的士兵尝试救火，一个接一个将木桶中的水泼出去，水液一经接触便爆发嘶叫，化作白汽飘散。这点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该死的，我们需要更多水！”士官在浓烟滚滚的酒馆门外喊。 “没有了！”嘈杂声中有士兵回答。 “去找外边的城邦军帮忙！” 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了士官的命令，大部分人还是像无头苍蝇似的抱着空水桶茫然游荡。有几个在往圣堂方向靠近，欧林急匆匆转移。无法施展奥术能力，他就是头被驱赶的老鼠。 进入暗巷的士兵发现里面啥也没有，又转了出去。欧林还是不放心，往建筑间隙的深处走去，直到靠在圣堂的后门上。 听见酒馆有打斗动静后，欧林就尽可能地赶了过来。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了解到另一支小队的最新进展情况。靠近时，他被外面奔赶和聚集的敌人数目吓到，不敢再往前走。 显然，菲利普小队和占领军爆发了冲突，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欧林无可奈何，边为他们祈祷边寻找一条通向格伦镇东门的道路。如此在镇中千折百回的巷道中转了很久，晃晃悠悠转到了这里来。 暗处总有眼睛盯着他，格伦镇镇民们躲在家中闭门不出，仿佛外面的战斗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看见一扇打开的窗户里有人影，欧林尝试上去问问路，可对方当着他的面飞快地把窗户关上，里面有慌张的喘息和低语。之后他就没再瞧见任何住民的身影，像穿梭鬼镇的幽魂，唯有耳畔模糊而遥远的的高喊提醒他战斗仍在继续。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这儿来，德鲁伊圣堂。大门方向正对着酒馆，欧林不敢冒险过去，就躲在阴影中想看看战争的天秤向谁倾斜。不料这刚一瞧，大火就腾升而起。 即使菲利普们抵挡了数目几十倍之差的敌军，也会葬生火海。今天下午还为之自信满满的行动计划完全沦为笑话，伊莲娜的怀疑与担忧是对的，他不该头脑发热去劝菲利普，真是愚蠢…… ……奔跑声？ 欧林警觉地查看巷子两端，但什么也没有看见。正奇怪着，忽觉奔跑声是从身后传来的。毕竟战斗经验不足，待他反应过来从后门处闪开时，奔跑声已如踏在耳肉上，随着门板被撞开达到顶峰。 一枚人影飞奔而出，欧林吓得贴墙缄声。人影行动速度如此之快，还没看清楚就消失在岔路口。紧跟着又有数人跟去，啪啦啦溅起巷中积攒的雨水，转眼间不见踪影。 圣堂里也有驻兵！欧林捂住嘴沉浸在惊吓中，老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壮着胆子摸到路口探看那群人的行踪，黑暗笼罩下只能勉强辨认出巷子的形状。 后方，大火仍在熊熊燃烧，吞噬酒馆和周围的建筑物。女人的尖叫、灭火者恐惧的咆哮还有士官的命令融合成混乱不堪的乐章。即便细雨不停，也止不住火光蔓延。 如果不是波维顿潮湿多雨，恐怕眼下整个镇子都将化为灰烬。欧林害怕得握紧手中长弓，呼吸混入淡淡的血腥味。他仔细闻，差点吐了出来。燃烧的不单单是酒馆，还有死在里面的所有士兵，那就是个大型露天火化场。 欧林心生绝望，菲利普多半死在里面了。还有伊莲娜，她就算武艺再高强，又能坚持多久？说不定现在连她也被波维顿军杀害。他孤独站在圣堂的屋檐下，潮风吹拂湿透的衣衫，寒冷自骨髓而生。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失去伊莲娜同时也意味着失去返回唤雷岛的船票，海峡天堑将他和剩余的同伴分隔开来。更可怜的是艾拉，她要想回到陆地上就只能再通过一遍下界，以她的身体状况这是不可能的事。 对了，鲨克！可鲨克又能做什么？当初是伊莲娜答应在自己恢复足够能量后帮助他脱离过载状态的，现在只有欧林，而他对如何传输能量一窍不通。说不定从今往后鲨克将困在过载状态中直到永远。 他明白留在圣堂外不是正确的选择，可腿怎么也动不了。要离开格伦镇，是的，要离开这儿。但往哪儿走？深夜无灯的镇子如同一座巨型迷宫，万一撞见士兵就完了。 欧林咬住嘴唇，靠渺茫的希望为自己注入勇气。他往东走，也许还能帮上伊莲娜，没人说得准。 从另一个角度想，酒馆被烧也是好事。这样一来占领军大部分兵力就被牵制在镇子中心地带，越往外就越难碰见不速之敌。他淋着雨，抓着弓，竟平安无事走出阴森森的巷子，抵达外围农田地区。只要快速经过这片空旷地带进入火山口山腰上的密林，就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再往后就是见机行事，万一真的一箭射穿去质器帮助大家脱困，不知道伊莲娜会怎么感谢他。 欧林傻乎乎地笑起来。有希望是好事，他的腿不再虚弱无力（主观上而言），也没有拖沓时间满脑子胡思乱想。穿越农田比预想的顺利许多，他成功躲进树林的庇护之中，开始登山。林子里安静极了，格伦镇的大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有种别样的美，如坠落人间的流星。或恐惧或慌乱的嘈杂响声在这个距离上和夏虫的低鸣差不多，几乎听不见。 他走，遇到峭壁时就靠爬树挪上去。落叶与泥土沾了满身，却也多少加厚了衣物，使风不再刺骨寒冷。弓有些麻烦，他干脆和箭袋一起背着，这样即便有几率被树枝卡住但也解放了双手，移动得更快些。 很难说爬山花去了多少时间，欧林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伊莲娜双腿随风儿摆动的画面，疲惫被压制在心底。接近山脊，另一边莹石的暖光铺撒地面犹如晨曦来临。可以看见站岗的士兵，显然波维顿人在遭遇盗弓贼后加强了监视，不过监视范围还没有扩大到镇里面来，这说明他们的人手还是不够。 好事。 欧林藏在灌木后静静观察，思考该如何找到足以射中去质器的安全地带。声东击西这种老套敌人多半是不会再上当了，他也不想就这么傻乎乎等待机会来临。机会应该自己创造，对，也许可以寻得一片去质器影响微弱的地方，在那儿发射闪电箭解决这些哨兵…… ……沙沙沙。 欧林以为有人从身后摸过来了，吓得全身绷紧，差点没勇气回头看。浓密的树林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之处是某颗树的树根处有细微的紫光溢出来。 紫光？ 什么东西会冒紫…… ……！ 欧林张大嘴巴盯着十米外的树丛，眼见泥土被从内掘开。 第九十八章：逆转的棋局（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马丁，那是你的名字吧。” 圆圆脸正闷闷不乐地要跟上他的那些伙伴，听见有人唤便放慢脚步，好奇地盯着伊莲娜。 “你原来不是哑巴。”他极好地掩饰惊讶，用不屑的态度与她对话。“怎么，你想和我套近乎？我不吃凯尔特人那一套。” 说罢马丁就想走，但伊莲娜又叫住了他。 “我会被送到雾雨城处死吧。” “我咋知道？怎么，你不想死？想找我求情？” 她冷笑。“你也太天真了，我怎么会像猎户的儿子求情。” 马丁本来是想走的，都已经跑出去两三步了。听见这句话，他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瞪过来。 “你说什么？” “猎户，不是吗？你是猎户的儿子，我怎么可能向你低声下气地求情？” 马丁头歪了一下，仿佛不相信眼前的囚徒会如此口吐妄言。 “他们会把你皮扒了，然后做成国王的灯罩。我倒想知道当刀子架在你的手指头前时你会怎么求饶。” 说实话，马丁的回应让伊莲娜有些紧张。倒不是其描述的内容，而是她担心这家伙抛下狠话就一走了之。不过事实证明担心纯属多余，马丁没有去追赶同伴，而是走到笼车前，一对圆瞪的眼虎视眈眈。 “听明白了？凯尔特婊子？把你皮扒了。” “你听上去很兴奋，但真可惜，我被处刑的样子你可看不见，那是在雾雨城。你一个昆斯敦郊野的猎户之子哪有机会去都城呢？” 伊莲娜不确定自己的演技如何，她很久没有以如此刻薄善挖的面貌示人了。不过总之马丁是上了套，牙床轻轻地相互摩擦，呼出的气喷到她脸上。 “你觉得这很好笑，嗯？”他抓住铁栏，不得不说这家伙力气还不小，车体以极其微弱的幅度晃动着。“你又是什么，嗯？地精和人乱交的杂种？” “世界上没有地精，多读点书。” 这下马丁是彻底愤怒了，他以高频率喷吐腥热的臭气，身上散发的味道如此浓烈。伊莲娜撇了左侧空地一眼，那名连长尚未归来，似乎在和负责清理怪物的分队队长交谈。马丁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他的小臂伸进牢笼里，揪住她污泥脏染的内衬衣。 “你口气可真大。”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凯尔特婊子。” “怎么，你想对我动手？” 马丁在犹豫，他耽搁的这些时间足够给小队里其它出身高贵的队员多嘴的理由。但要说违反命令把伤害囚徒，不知道这家伙有无勇气。 林边空地上潮风吹刮，阴冷的雨顺着昆斯敦士兵的头盔边缘滴落。庞大的军队在夜里呼吸，金铁与怪物腐尸相击的声响是它心跳的律动。没人知道在这只名为"波维顿王国军"的巨兽体内有一处小小的角落正进行着足以将其由内部撕裂的异变。 关键取决于…… ……他敢。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马丁伸进囚笼的手一用力，把她的脸硬生生撞中铁栏。“你这婊子，谁知道你被关在笼子里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尝试咬舌自尽？我可以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对，割掉。” 马丁目光移开几刻，去观察那名长官的位置。在得到足以放心的信息后，他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明晃晃的银光闪入伊莲娜的眼。她装出副害怕的模样，被铁铐缚住的手挣扎挪动，嘴上还尝试保持强硬。 “我可是会写字的，我会告诉你的长官发生了什么，我会告诉约翰三世发生了什么，他们会解除你这猎户的军职，把你打发回老家追野兔。” “写字，是吗？”马丁眼睛向下看。“那我把你手上的筋也给挑了。” 这人说干就干，顺利得让伊莲娜不敢相信。他抓住她的脖子，迫使伊莲娜背朝自己，刀子去探她反铐着的双手。 当指肚被划破时，她的反扑开始了。 首先是夺刀，马丁或许因为武资天赋而受提拔，但他相比埃亨氏族的伊莲娜还是差得太远。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短刃，将其丢到牢笼中心的稻草上，再用受铐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身子一倒刚好可以用嘴把刀叼起来。 马丁又惊又恼地低叫，还想反击，伊莲娜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放开士兵，腰肢发力，瞬间转身用口中叼着的刀刺中他的脖颈。 “咳……！”马丁捂住脖子，鲜血从嘴中溢出，一双圆眼死死瞪着她。 伊莲娜再刺了一次，马丁颓然倒下，临终的挣扎之音淹没在潮湿的空气中。她心脏砰砰直跳，在展开行动前她并没有抱太多希望，然而自己竟然以如此完美的流程成功，真不明白这些波维顿人为什么就不长点记性。 也活该被她抓住破绽。 伊莲娜将短刃运到手中，不到十秒就撬开了镣铐。双手重归自由的感觉让她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是囚车的硕大铁锁，她挪到另一侧的铁栏边，眼见树林边缘歇息士兵组成的黑团开始晃动，一枚纤细些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家伙要回来了。伊莲娜按住心中恐惧，有条不紊地以刀开锁。她尽量不去想失败的后果，眼中所见唯有这锁。 咔嗒咔嗒。 要碰到了…… 咔嗒—— 就是这里…… ——嗒！ 锁开的瞬间，她不由得战栗了一下。没有丝毫耽搁，伊莲娜唰地滑出去，连队长目瞪口呆地看着至关重要的囚徒当着面溜掉，像尊雕像似的。 但他并不迟钝。“抓，抓住她！”喊声传来，伊莲娜已经遁入密林怀抱。“所有小队！沼泽夫人在上，吹响号角啊！” 悠长的隆隆之声萦绕枝叶间，伊莲娜持刃狂奔。没有灯光既避免了暴露位置但又使奔跑充满重重困难。她数次险些与树木相撞，又被绊倒好几回。进入外围清扫怪物士兵的侦查范围后她才稍稍放缓速度，以降低行动的声响。 下一步，是找到笨手笨脚的欧林。这小子不知道被哨兵追赶到何处去了。若是被俘，她只好躲在距离军团一定距离的地方见机行事。还有一种可能是欧林先行逃跑了，这样自然最好。欧林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若是被杀…… 她否定这种可能性，向着火山口山坡靠近。他多半在镇子里，那便比较好找。以那小子的性格想躲起来也是极有可能的，树丛、巨石背面、建筑物里、所有地方都需要找一遍。 没有欧林，此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伊莲娜开始爬坡，愚蠢的波维顿人尚未找到她的所在，或许以为往远处跑了吧，他们不理解欧林的重要性。雨让泥土变得松软易滑，彻夜淋雨使寒意深深注入身体里，此前和季米安的决斗更是让浑身肌肉乏力。才爬一会儿还没到半，足尖就渐渐失去了知觉，视野内模糊一片。 必须坚持下去，她如此默念，咬着牙往上爬。 必须坚持…… 必须…… ……保护好欧林…… 第九十九章：雨夜的烈焰（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自由同盟会在波维顿和琼尼威尔都有大量根据地…… ……在波维顿，位于寒牙山脉中的"总部"是其最为重要，同时也是最为危险…… ……而在琼尼威尔的深山中，大大小小数十座秘密堡垒构成了部落联合最后的抵抗力量……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面临着波维顿两支强大舰队的压制，自由同盟会依然保有一定实力的海军力量…… ——摘自《自由同盟会史考》 “嘘。” 菲利普用极轻的力道关上木窗，示意镇民们保持安静。保皇党的搜寻队自长板街那端摸了过来，担心遭遇伏兵故动作特别谨慎，仿佛他们才是被追杀的一方。 尽管这样，菲利普也不敢轻举妄动。腰间的伤愈加恶化，污血凝聚在破口处，结成厚厚的粘疤。疼痛感由起初的剧痛演进为融化般的阵阵悸动，牵制他的行动。在酒馆里连续的作战使身体消耗得像一具破旧的洋娃娃，力气几近于无。如此糟糕的状态对付十来岁的年轻学徒都成问题，他需要尽量避免作战。 何况，这里还有手无寸铁的镇民。 他是被救进来的，当时追兵紧跟不舍，菲利普拼尽全力在长板街转角拉开距离，眼前是重峦叠嶂的岔路阶梯与暗巷。 “这儿！”有个急促的嗓音揪住了他。菲利普已是筋疲力尽，虽然这可能是陷阱，但还是选择予以信任，溜进虚掩的木门里。 这是间平凡无奇的普通住房，屋里没有任何照明。菲利普靠着门坐下，聆听追兵嗒啦啦奔过的脚步声。待周遭安静下来，他才出口道谢。 “这是我们该做的，卫队长。”一个苍老的男中音道。他很快得知这位长辈在保皇党占领镇子时凭一己之力保护了十多个凯尔特血统的镇民，全藏在自家地窖里。 一旦菲利普被发现，同时也意味着十几个无辜者将死于非命。 搜寻队听见远处友军的呼唤和号角声，急急忙忙离开。他们又得到了少许歇息的时间，救人的长辈找出烈酒和短钳，让一名凯尔特姑娘点起蜡烛，开始为菲利普处理伤口。 “我叫托德?罗伊斯。”长辈边观察菲利普的箭伤边说：“修理工具的，你的兵常到我这来修他们的东西。” “我记得你，修一把钳子花了我两块筣花币。” “噢，有些贵了，是吗？” 两人笑。 “稳着些，我看见箭头了。”托德止笑，让秉蜡烛的姑娘靠近些。蜡焰的热温烘烤菲利普湿透的衣物，水汽静静腾升。 治疗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容易，托德不仅擅长对付破损的工具，医人也颇有一套，很快害得他一路狼狈逃窜的箭头就安分地躺在五斗柜上。托德用烈酒为创口消毒，酒香散溢，诱得凯尔特姑娘舔了舔嘴唇。 “渴了吗，珊妮儿？” 她充满渴望地看着托德。 “你现在还不能喝，我们只剩不到一箱了。谁知道保皇党还会待多久？”话音未闭，托德深褐色的眼珠瞧向菲利普，稍显局促。 “卫队长……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菲利普心里一凉。 “能走的话，还是快走吧。” 托德涂酒的手停了下来。 “失败……了吗？” 托德盯着他，名叫珊妮儿的凯尔特姑娘盯着他的，虽然看不见但菲利普明白屋内其他人都盯着他。开口是如此困难。 “……我们低估了守军人数，保皇党太多了。当初逃离的弟兄不多，我带着三个人来。琼伦在镇子边缘替我们引开敌人，哈里去关去质器，说不定……我得到的情报称玛尔斯被关在酒馆里，可里面只有成堆成堆的保皇党。我战斗了太久，敌人怎么也杀不尽。我……没有保护好镇子。” 托德目光下垂，看看一脸惊惧的珊妮儿，老半天说不出话。屋子里是令人生寒的沉默。 “不是你的错，卫队长。”有个声音说。 托德点头附和。“对，你尽力了，菲利普。” 安慰的话此起彼伏。菲利普心头一紧，想起多半阵亡的琼伦和哈里，痛苦数倍甚于腰间箭伤。 “我会护送你们离开。”他说：“在南边我们有处简易营地，可以帮助大伙撑过这段时间。同盟会的援军随时会抵达，我们要相信同盟会。” 令人不安的是，托德的眼诉说着犹豫。 “并非我们不相信同盟会，而是……昨天下午我似乎听见动静。奥塔决定出去看，奥塔是个勇敢的小伙——奥塔，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动了动。 “镇西北那边有很多人，我不敢靠太近，但我看见了。” 奥塔有些犹豫。 “看见什么了？” “……一个门，紫色的门。好多人在门口，占领军把镇里吃的喝的东西搬了进去。我没敢看太久，卫队长，我没有武器，我也不大会。，所以没有看到更多东西。” “没关系，你做的很好。”托德安慰道，然后转向菲利普。“波维顿军队借助下界到处增派援兵，很难说总部那边聚集了多少……” “那个，先生！” 大家纷纷看向黑暗中的奥塔。 “我，我看见了些别的……一些东西。”他支支吾吾，仿佛即将说出的话附有剧毒。“我不敢确定，但……” “到底是什么？” “牛首旗，雾雨城王庭的牛首旗。” 菲利普心"咯噔"一下。 “王庭的旗帜，你确定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牛头，我的确看见了。” 托德尝试找出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可能性。“也许是暴雷团拉上了一些雾雨城的士兵，他们打着自己的旗帜而已。” 菲利普并不赞同。托德是混血，人生中大部分时间在琼尼威尔度过。而他是土生土长的波维顿人，对波维顿军队出征打旗帜的学问深有研究。如果有王庭的牛首旗，那必然意味着王庭亲自参与了围攻巨人森林中自由同盟会的行动。说不定静水城堡的皇室卫队也有加入，那些去质器光是佣兵团配备的就让战斗如此艰难，换作王庭亲兵……他不敢想象总部会发生什么。 见菲利普表情不对劲，托德也没了主意。“你没有撒谎吧，奥塔？你为什么不早些说？” “我怕吓着大伙……” “没有关系了。”菲利普抬起头。“我们无法支援总部，更无法指望总部分出精力帮助格伦镇，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身安全。我们需要在黎明前离开火山口，与林子里等候的其他人汇合后往北走。琼尼威尔方面肯定得知了波维顿地区遭遇的困难，会派船接应咱们。我们要回琼尼威尔。”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凯尔特姑娘珊妮儿更是捂住了嘴巴。 “可还留在这的人怎么办？”她喃喃道：“玛尔斯，麦茜……” 菲利普避免她的目光。“麦茜只能靠自己了，而我们的任务就是避免更多牺牲。你们是我的镇民，我有责任保护好你们。我曾经……” 他止住话头，倒吸一口凉气。托德立马放下酒瓶拉着珊妮儿往地窖逃。菲利普吹熄被慌忙遗置的蜡烛台，抓起断颚斧，浑身肌肉绷紧。 “我知道有人在里面！”外面传来严厉的喊声。“全部出来，否则让你们脑袋挂长枪！” 第九十九章：雨夜的烈焰（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自己……在哪…… 伊莲娜在湿润的泥与草中挣扎。 ……要保护好欧林…… ……欧林？ 箭啸声。 ……她…… ……潮湿的气息…… ……潮湿…… ……大海…… …… 她坠入梦境。 …… …… ……寒夜汪洋，浓雾弥漫。 琼尼威尔全部的海军力量都汇集于此，多尔蒂、柯林斯、奥莱利和墨菲四大近海部族的所有舰船都参与了这次行动。包括"库丘林号"与"法尔之石号"唯二两艘能与波维顿大帆船对抗的战舰与其他大大小小近百支舰船桓弋在戈尔韦外海湾上，等待入侵者驶入陷阱。 雾气浓稠，身处"芬尼亚勇士号"上的伊莲娜看不见其他舰船，目光所到之处皆是无边无际的静默黑墙。为了隐蔽性所有船只都禁用灯光，仅有舰桥下的作战会议室有微弱橙光溢出。赛南就站在那儿，与负责操作奥术巨炮的炮手们交谈。 他的侧颜在弱光下如模糊剪影。伊莲娜对类似的情景再熟悉不过了，她还是戈尔韦奥术学院的年轻导师时，经常和赛南在学院外的海岬山洞里幽会。他是控温路径的奥术师，指尖可以悬浮火光，那便是他们的灯。清凉而带有咸味的风吹入山洞，撩起他柔顺的长发，搭在她的唇边。热息阵阵，热恋中的人儿脑海一片空白，却又仿佛充盈了整片星河。 同样的风吹刮在芬尼亚勇士号的桅杆间，鼓动风帆，勾起浅浅响动，有如大海在呼吸。伊莲娜仰望雾气缭绕的夜空，月亮挣扎着想点亮人间。雾总会散，终有骄阳横空，蒸发遮蔽视线的雾。自由同盟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一根蜡烛或许微弱，但千千万万奥术师的星火汇聚，谁说不能驱散黑暗？ 而今晚，就将是他们的第一步。 赛南交待完事务，拍拍炮手的肩膀，后者莞尔一笑，步伐轻盈地往工作岗位而去。赛南看了一会儿，目光与伊莲娜的相触。 “吾爱。”他走来。“要准备接触作战了。” “我不害怕。” 赛南浅须覆盖的脸上浮现笑容。“对，你只是需要动一动维持体温。来吧，没有你我们可没法击沉那些庞然大物。” 伊莲娜欣然牵起赛南的手，随他向安置奥术巨炮的后甲板走去。虽然不是第一次出海了，但她还是不太喜欢靴子下潮湿木头的触感，仿佛自己是一只即将倾倒的高脚土陶杯。赛南对此心知肚明，手一直不轻不重地牵着，掌心的温暖给予她莫大的慰籍。 纵使这世界战火连天，纵使敌人强大不可一世，纵使每时每刻生命都悬在高绳之上，他们依旧拥有彼此，一对能互相倾诉安抚的灵魂，一双可以拥抱的臂弯。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她想让琼尼威尔恢复往日的平静，渴望看见奥术研究的繁荣昌盛，希望埃亨部族得血脉长存不息……太多太多。可只有一件事她已经牢牢抓住了。 赛南。 她不会放手。 赛南侧首与伊莲娜对视，那双深绿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像，在无尽黑夜中一束明亮的光。热流从心底充涌全身，驱赶海风的寒瑟。她不需要去动，仅仅是这么看着，就足够。 而他眼中的火光—— ——火光！？ 袭击来得是如此突然，伊莲娜甚至来不及扭头看向船只遭受袭击的部位。冲击波将她掀至空中，双脚离地，将她与世界链接的唯有赛南的手。 下一刻，伊莲娜体内的奥术能量骤然苏醒，帮助操控者平安回归甲板，只不过是以脸朝地的姿势。这下不仅是靴子，浑身上下都沾得湿漉漉凉飕飕的雨水。 “没事吧？”他问。 伊莲娜摇摇头。 水手慌慌张张地跑过，叫喊四起，有些是如此模糊仿佛自另一个世界传来，看来遭受轰击的不止芬尼亚勇士号。赛南捕捉到这一情况，他眼里充盈着惊恐。 转瞬即逝的惊恐。他眉毛一紧，所有恐惧化作勇气。 “东北方向！让炮口转向东北！”他挺直腰杆，命令炮手。 船员将舰长的话传至后甲板，支撑奥术巨炮的机械装置吱嘎吱嘎作响。“该你上场了。”他在一片嘈杂声中对伊莲娜耳语，虽然双眉紧锁却掩盖不了笑意。仿佛他们并没有遭遇突然袭击，一切只是场演习而已。 伊莲娜向他点头示意，然后松开了手。那一瞬间她有些失落，甚至是……害怕。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冒出如此小孩子气的念头，边奔向巨炮边自责。 炮手们聚集在炮台下操控装置，机械齿轮吃力地转动，控物路径的奥术师们艰难驱使硕大的炮管转向。他们毕竟只是"荆棘之木"级别而已，对付如此庞然大物自然颇费周折。 这也是为什么伊莲娜会在船上。“让我来。”她推开累得咬牙切齿的某位奥莱利部族成员，伸手施法。黑漆漆的炮管仿佛获得了生命，仰首朝向天际。 “我们需要坐标。”被她推开的奥莱利部族成员提醒。 “我知道。”伊莲娜望向迷雾重重的大海，芬尼亚勇士号受损的部分在右侧船舷，赛南下的命令没错，攻击的确是自东北方向来的。 怎么会这样？东北方七十海里就是戈尔韦呀，他们的守城部队还在据守，一周前才击退了波维顿人的第一波登陆作战。除非蠢牛约翰想要他宝贵的风行舰队被海岸上设立的炮台射成破材烂木，否则怎么也不可能从东北方射来红石炮弹。 除非—— “——东北来的！”有炮手惊呼：“那是戈尔韦！” “胡扯，戈尔韦比你的口风还要紧，不可能陷落。”奥莱利部族成员反驳道，又问伊莲娜：“我们可以把射程抬高些，先射它一炮！” “别。”伊莲娜瞧见在船首指挥修复船体破洞的赛南，其他舰船的船员依次点亮了奥术明灯，照亮重重雾锁的汪洋大海。霎时间一座座隔绝的孤岛被链接起来，数不清的战舰充斥海面，犹如海上长城。但与波维顿旗下海盗战斗过的伊莲娜很清楚，相较于那些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舰船，凯尔特的海军力量实在不值一提。 他们唯一的优势是突袭，然而自己却先成了被偷袭的一方。面对如此劣势，最佳策略是赶紧撤退。但赛南不会同意的，她也是。撤退也许能保护各部族联合组成的舰队，但没有海上力量的支撑，戈尔韦将危如累卵。 “小心！”有人喊，伊莲娜抬头一看，红石焰弹刺破茫茫雾气，直扑他们而来。 第九十九章：雨夜的烈焰（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闪开！”伊莲娜放声喊，伸臂试图用奥术能量阻挡袭来的火球。热浪瞬间撞击海面，她仿佛站在一万座壁炉前。奥能澎湃，织成回响之网死死咬住致命炮弹。她再使力驱使其原路返回，射向为火光点亮的夜空。 芬尼亚勇士号逃过一劫，可其他舰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不远处的炉笪之剑号腾起熊熊大火，烟雾扩散开来染黑了雾。船员们带着火尖叫着跳入水面，整片海域犹如沸腾的汤水。 “迖努女神啊！”炮手惊呼。 伊莲娜内心的弦绷紧了，早在出发前她就预想过如果局势不利会遭遇怎样的一副画面，并在心底深深埋下。可她没想到那些模糊的想法竟然会成真，就在眼前吞噬琼尼威尔子民的性命。 “伊莲娜！”赛南从船首跑来。“快上小艇，芬尼亚勇士号目标太大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爱人。 “我不会抛弃大家！” “没有让你抛弃，让你换个地方挡红石炮弹！” “可我们的炮怎么办？” 赛南咬咬牙。 “我们不可能面面兼顾，波维顿人损失一条船可以在半年内造出新的十艘，我们却连一条也拿不出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海面力量了，埋伏计划失败，不能再给该死的公牛们当活靶子。” 船员们纷纷点头称是。伊莲娜呼吸急促，呼出的气如地狱炙风，数分钟前的寒凉感荡然无存。她握紧拳头，肩膀在抖。 “就这么放弃？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有更好的机会了！” “皮威尔号和梅尔顿号的船长已经撤退了！” 懦夫。她想。墨菲和柯林斯部族都是懦夫。伊莲娜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沉默着执行赛南的命令，从侧舷下到芬尼亚勇士号附带的机动小艇上。海面波涛汹涌，雾气如穿庭丝帘般飘动，这是风暴来袭的前兆。今夜一切都乱了套，出发前戈尔韦最优秀的预测家曾断言行动不会遭遇异常天气影响，而各部族的战争指挥官也纷纷拍胸脯保证情报绝对安全，没有走漏。瞧瞧现在，琼尼威尔最后的海军在波维顿红石大炮与风暴的双重夹击下风雨飘摇。 “抓紧。”船夫说。 “你好好开。”伊莲娜没好气地回应。她不知道自己的坏脾气究竟是因其它部族的撤退抑或以另一种方式宣泄恐惧。着火的炉笪之剑号燃烧迅速，如同熔岩之岛。其他船只或多或少都遭受损伤，正奋力调头离开这片区域。船帆上凯尔特部落联合的绿底金竖琴旗为火光点亮，刺痛她的心。 小艇上就载了她和船夫两人，后者是个典型的奥莱利，脸圆眉长，发现满天都是火光的他毫不掩饰内心恐惧，操纵小艇前进的双臂微微发抖。 “迖努女神在上，迖努女神在上……” “你在心里呼唤她一样能听见你。”伊莲娜道，话音刚落后方的芬尼亚勇士号上就传出惊呼。 “又来了！” 这回波维顿人的攻势更为猛烈，放眼望去光点随处可见，灿烂有如银河流星。自视野极东至极西，半个世界都被红石炮弹点亮，雾气哀啸着消失不见。伊莲娜紧紧盯着其中一颗，它从星辰般渺小迅速扩大，模糊的光线化作刺眼耀红，热浪滚滚，蒸腾汪洋大海。 这是一颗。 还有千千万万颗。 波维顿将整座地狱的炙焱倾泻在他们头顶上。 伊莲娜看呆了，以至于差点忘记本职工作，还是靠船夫的呐喊才及时从震撼中苏醒。她振臂释放能量，这回要艰难许多，肘关节像被银针穿刺般剧痛。即便是北岭冷杉，对付直径十米且穿越几千码距离飞来的炮弹仍不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事。 火球悬在芬尼亚勇士号桅杆上空十多码的位置，火舌舔舐船帆，立马燃了起来。她暗叫不好，责骂自己的疏忽大意，费尽全力将其抛回来时的方向。做完这些她的手疼得像被巨石碾压过一样，从前这样的经历可不常有。 其他舰船也在派小艇对付火球，遥遥望去数目难计，粗略估算每十发红石炮弹里就有一发拦截成功。至于失败的那些数量同样不少，伊莲娜心碎地看着远方一条又一条凯尔特战舰消失在大火之中，瘫坐在小艇横板上。 奥莱利部族旗舰的火势很快控制住了，但这一波攻势依然使他们损失了不下三十艘战舰，不久前还平静无波的大海火烟弥漫，代替此前浓浓的雾。加上前两轮轰击焚毁的，他们已经失去近四分之一的船只。念此，伊莲娜心头就像有巨石堵塞。 其他几艘战舰派出的小艇离他们不远，对方发现同伴，朝她挥手喊话：“伊莲娜?埃亨？是你吗？” 音色熟悉，但是谁她想不起来了，何况敌军攻势带来的震撼余波还没有消退，她没有回应。 “我读过您写的文章！”那人继续喊，声音一抖一抖的，喘着粗气：“能在这里遇见可真巧！” 芬尼亚勇士号在转向，其他属于奥莱利部族的舰船也开始撤退。就这么结束了，本该予以入侵者重拳的袭击却成为他们反攻希望的坟场。伊莲娜头有些晕，在看见天际再度被敌军炮弹点亮后更是晕得厉害。 敌人截获了情报，他们当中有内奸，这是唯一的解释。她气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的奥术能量使小艇微微摇晃，海面溅起的波浪打湿了袍尾。 “啊，又来了！”另一支小艇上的奥术师喊道：“加油啊，埃亨！” 加油。她咬唇扣拳，仿佛那个仰慕者就是内奸。火光愈来愈强，周边的船只张帆撤离，芬尼亚勇士号与小艇有绳索链接，母舰开拔，船夫解放了双手，站了起来试图帮点忙。 “迖努女神保佑。”他念。 迖努女神保佑。伊莲娜默念，然后振臂直至袭来的红石火焰弹。 热浪吞噬空气，她的双手遭受猛烈冲击几乎失去知觉。这回的炮弹尺寸更为巨大，她视野完全被烈火腾烧的赤红景象淹没。 迖努女神啊…… ……一定要…… ……坚持下去…… ……为了凯尔特的明天…… ……为了…… ……赛南。 第一百章：斯隆·暴雨降生（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斯隆?暴雨降生是控物路径的奥术师，但不是所有史料文献都支持这一点…… ……独特的姓氏揭露了他的能力…… ……不仅受到同盟会内部诸阶层的尊敬，在敌人中间也有不少敬佩者…… ——摘自《自由同盟会名人录》 “……赛南……” 伊莲娜轻轻呼唤，声带的震动抹去梦境。她还在这，在格伦镇火山口外的半山腰上，孑然一身，能量耗尽。战争从未结束，戈尔韦湾外的烈焰一直延续到今天，终于要将自己吞没。 却偏偏在即将反攻清算的前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却没有丝毫感觉。过载，她一直在提醒欧林留心过载，结果却是自己率先倒下。真是坏榜样呀。如果赛南看见这一幕，肯定会边救援边批评她的勉强。 双腿尚能动弹，伊莲娜就像从来没有解脱过镣铐似的站了起来，山坡的弧度使得站立颇为艰难，她不得不拉开双腿间的距离，膝盖在微微发颤。 镇外波维顿各城邦联军较她昏迷前安静了许多，周围是满满的虫鸣与落雨声，恍然间她仿佛驻足于戈尔韦奥术学院后的奥伯顿山上。她不记得与赛南多少次去那座山幽会，那时也是霏雨阵阵百虫欢鸣，湿润的空气沁人心脾。 而现在，同样的场景，却如同毒药。不能让记忆成为累赘，伊莲娜诫告自己，垂着两条胳膊往山上走。必须找到欧林，否则她做过的一切、那些牺牲和准备都将毫无意义。 可这又谈何容易。格伦镇所处的火山口并不高，但任凭她怎么使劲也爬不上去。身体过于虚弱，她清楚以目前的状态被敌军发现就等同于再度沦为囚徒。她只能小心，像潜伏的鼹鼠般慢慢行动，山坡陡斜处则要如蛇似地爬上去。逃离牢笼时伊莲娜没有带走袍子，丝麻质地的内衬衣经受如此折磨已是污损不堪，到处都是破洞和裂口，湿漉漉的草与泥沾上肌肤，贪婪地吮吸她体内的热量。 低温是另一种会置人于死地的威胁。以往只存在于冬日或中央山脉地区，但这些年随着气温逐渐走低，哪怕在五月初夏的巨人森林夜晚的温度也不容高估，何况寒雨不休。她深切明白靠着这点能量想把格伦镇找完是不可能的事，但放弃欧林更在选项之外。 伊莲娜尝试爬上倾角近70度的一片山坡，结果是沙啦啦滑了下来，直到足尖碰着岩石才停下。她无奈苦笑，假想如果未曾碰见那会使雷电的小子事情会怎样。啊，可不能想到那一块去，自己怎么总是胡思乱想，一会儿昏迷做关于赛南的梦，一会儿又是欧林…… ……好累。 双手逐渐恢复知觉，可相反地力气更少了，现在连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胸腔掏空似的。她稍作休息，野花随着风儿的韵律抚摸她的唇。这花的香味……琼尼威尔也有，就在奥伯顿山上，赛南会采给她，真是孩子气…… ……赛南…… …… ……沙沙 异常的声响将伊莲娜从再度昏迷的边缘拽了出来。她睁大眼睛强迫自己清醒，四处张望寻找声源。周围太黑了，和对视深井没什么去区别。是小兽吗？巨人森林因怪物出没频繁，许多种类的动物都消失不见，但格伦镇有一定的屏障保护，它们在此地和人类一样能休养生息。一只小兽起码说明波维顿人没有来这片地带，倒是好消息。 ……沙沙…… 又出现了，离得更近。她相当肯定小兽是不会冒险接近人类的，哪怕这个人类疲累到昏迷。是人吧，波维顿人，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她试着说句话，却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就像一块搁在案板上的肉。那人愈来愈近，沙沙声碎碎地响。与此同时，模糊且微弱的杂音响起，不知来源于何处。虫鸣、沙响、落雨和远音混为难辨难分的混乱声海，而她正缓缓沉没。 「也许这就是尽头了」 「赛南」 「自己终究是没能做到」 「对不起……」 “……埃亨女士。” 熟悉的音色。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短短两秒的停顿后，涓涓能量细流顺着两人的手指传输，流遍全身。她恍然明白对方是谁了，借着恢复中的体力她抬起头，向着一抹黑影问道： “斯隆？” 他没有吭声。直到奥术能量传输完成，伊莲娜有了足够力气站起来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即使光线昏暗，那根长长的辫子也是不会被认错的。 “我以为你在总部。”她道。 斯隆终于开口，带来的消息引爆伊莲娜的心。 “总部沦陷了。” 她呆呆站着。即便此前昆斯敦的庶子已经公布过这一消息，可真实性存疑。现在听斯隆亲口确认实在是无法接受。 “沦陷。”她喃喃重复。 “先是各地的雇佣兵，然后是趁我军主力离开山脉堡垒时从下界冒出来的王庭军队。他们携带了最新式的去质器，我们无法对抗。” 伊莲娜喉咙干涩。 “领袖呢？” “领袖并无大碍，眼下与多尔蒂女士在一起。奥莱利、布莱克和邓恩分别率精锐部队借短途传送门离开，现在正赶往巨人海岸东北，准备从那儿乘船离开波维顿。” 她膝盖一软，动作虽小但斯隆还是看了出来。 “这不代表同盟会在波维顿的敌后渗透行动失败，我们保留了足够的有生力量，足够有朝一日反攻倒算。” “斯隆。” “埃亨女士，我们……” “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我……” “我们一旦离开，就回不来了，你清楚这一点。” “但我们必须保护好领袖和各部族代表，琼尼威尔方面还需要他们的领导。” “那其他人呢？当初随我们来到异国他乡的平民们呢？其他王国前来助战的奥术师们呢？全丢给该死的约翰三世？丢给季米安那种货色？你知道他们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嘘，冷静点，我可是……” “你可是五大山岳之主的成员，是啊，跑吧，到最后反而是我这个北岭冷杉在苦苦支撑。”她抹眼，假装是雨水进了眼睛。“闪开，你尽欢跑，我要找到欧林才能走。” 斯隆知趣地让出位置。 “我知道你要拿欧林做什么。”他在她身后说。 伊莲娜停下了。 “你也不是洁白无瑕的圣人，埃亨女士。随便一提，我的直属部队已经找到了居里修斯，他就在山坡后面等你。” 她低下头，然后默默地往山脊走去。雨夜里虫鸣仍旧不息。 第一百章：斯隆·暴雨降生（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伊莲娜！” 欧林向山脊上的那枚身影跑去。 “我就知道你没事。”靠近时他放慢了脚步。伊莲娜的袍子不见了，身上有股浓浓的土腥味。 “我看见你了，在山脊上乱跑，差点被敌人干掉。”她的声音很疲惫，也没有多和伙伴寒暄，注意力在后面的总部援兵那儿，走了过去。 斯隆?暴雨降生带来了二十人的小分队，其中五人已经前往东门附近的山脊，在阴影里猎杀敌人的搜寻队和哨兵。十人进入格伦镇，尝试性救援玛尔斯和下落不明的菲利普小队，并伺机关闭镇内的去质器。剩余五人则留在原地守卫通道入口并找到伊莲娜。现在她平安无事归来，几名总部的战士与她问好，气氛一下子温暖了起来。 伊莲娜对此并不在意。“我们没时间浪费，跟我来。” 欧林懵了。“去哪儿？” “救玛尔斯。” “喂，等等，已经有人去了！” “多少人？二十人？三十人？”她转身就走。“那远远不够。” 欧林自知劝不住她，背着弓准备跟上。正好这时有人在身后喊住了他们。“准备又过载一次，是吗？” 伊莲娜停步。 “格伦镇可以再坚守一段时间。” “不，守不了。同盟会在波维顿凋零飘散，我们能做的只有保存力量。” “那这里的人怎么办？”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格外用力。“我们放弃了总部的平民，难道连格伦镇也要如此吗？” 欧林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近半小时前当同盟会战士挖开山坡厚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斯隆在欧林心中的形象简直和救世主无异。而伊莲娜的这番话却在一点点抹掉他的光环。 斯隆站在山脊后暗光笼罩中，半个身子与山林阴影融为一体。“是的。我必须告诉你，埃亨，我冒着那么大风险前来格伦镇只有一个原因——领袖的命令。他的原话中没有提及收复格伦镇，更没有在此地坚守的意思。我还必须提醒你，约翰国王的军队也在往此地赶，季米安率领的前锋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如果我们不能在黎明前离开格伦镇周边二十里范围，那就和被俘没有区别。” 伊莲娜静静地站着，侧影看不出她的表情。斯隆见她平静下来，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在我们撤退前，一名斥候恰好返回。据他描述女妖舰队已经离开了波特港，而风行舰队也从沦陷的戈尔韦开赴大海。最迟五天，从霜堡到波特港的整个北波维顿海岸将会被死死封锁住，而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要追溯到两百年前铁羊叛乱时期。约翰三世下了决心要动用整个波维顿的力量消灭我们，在此地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沙啦啦，雨水击打树叶的声音。 “如果我们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别忘记与波维顿有深仇大恨的不止琼尼威尔。事实上，约翰三世此举让箭啸堡和昆斯敦以西门户大开，库尔涅夫兹克王国随时会发动进攻。而风行舰队离开了雪利茅斯，南方门洞大开，麦国天子和柔沙海岸的苏丹也做好了准备。真正要遭受灭顶之灾的是公牛，而不是我们。” 伊莲娜沉默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我明白。”她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救援队还有二十分钟返回。” “那就让我试试吧。”说罢，伊莲娜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林环绕中，欧林甚至来不及表明一同前往的意愿。战士们想拦，被斯隆轻声喊住了。 “里面有去质器，她到底在想什么？”欧林抱怨道。“又不是她的错。” 斯隆走到他身边。“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居里修斯，你要习惯。” 欧林讲不出话，雨水打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快麻木了。战士回到各自岗位警戒，这片山脊处的阴影之林恢复宁静。 他坐在某颗纤细小树的树根旁，尽管其湿润得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理解伊莲娜的心境并不难，菲利普毕竟是与他们一同行动的伙伴，手互相托付生命的信任。可是伊莲娜尽到了应尽的责任，即使是计划即将崩盘的危险处境下她依然发挥出色，没有被数百倍于己方的敌人击垮。 而自己呢？相比起来就像个笑话。要不是最后因机缘巧合遇见斯隆?暴雨降生，所谓“山岳之主”级别的雷电小子多半会被波维顿人活捉了。 诚然，找不到密道入口不是自己的错，但相比之下其他人的发挥都太出色，他实在没法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谈到其他人，不知道菲利普一行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从大火熊熊的酒馆里逃出来，现在又到了哪儿。但愿平安无事。 斯隆离得不远，欧林很想多了解了解这位裁定会议的重要成员，却又念及初次见面时他和鲨克的糟糕形象，决定作罢。 但斯隆观察力强，看出了欧林的念头。“你的那个盗贼朋友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鲨克他过载了。” “现在在哪儿？” “南边的隐蔽所，和其他两名逃出格伦镇的卫兵与妇孺在一起。” “南方。”斯隆念：“也罢，和唤雷岛方向相同。待会我们兵分两路，你与埃亨接上格伦镇的妇孺，把他们带到唤雷岛，我让船开过去。” “嗯……斯隆，他们为什么叫你暴雨降生？” “那是我的姓。” “很……少见。” “我不记得有多少人这么说了。但在过去，上千年前，人们的姓都是如此意思明了，也许和那会儿地广人稀而每个人都拥有强大的奥术能力有关。”斯隆说着，目光瞟向隐约有火光闪烁的格伦镇。“凯尔特人原先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格伦镇当初修建的时候也挖出过村庄遗迹，能够确定是凯尔特人的村落。走走留留，本是常态，可惜你的朋友埃亨她不懂。” 欧林察觉出伊莲娜与斯隆之间有很深的矛盾，但愿只是理念上的。“我们要去琼尼威尔吗？” “不。” 他蹙眉。“可……还有哪里可以去？” 有那么一瞬间，欧林以为斯隆要发笑，但金发长辫的他并没有这么做。“跟伊莲娜处久了，你的眼光也随之变狭窄。击退波维顿人的入侵不能只依靠琼尼威尔的力量，那座岛才六十万人口，而波维顿有七百万。我们需要其他国家的力量，麦国、库尔涅夫兹克王国、柔纱海岸甚至是远在青原地带的玛朵国。联合所有能联合的，才能从根基上震慑雾雨城王庭。” 欧林听见一堆陌生的地名，脑袋有些晕。 “那我们究竟要去哪呢？” 斯隆看向他。 “遥远的南方，居里修斯。” 第一百章：斯隆·暴雨降生（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保皇党在冲撞房门。 “该死的……”菲利普推着五斗柜，来自外面的冲击一波比一波猛烈，震得他像残破的布娃娃般颤抖。托德紧贴着他帮忙，常年维修机械的手臂比想象中更为有力。 哐！哐！脆弱的门板四分五裂，敌人的利剑探入房间内，锋刃离菲利普不及一指距离。最多再撑十秒，这处临时的避难所终将陷落。 “奥塔！珊妮儿！”托德唤，没有得到回应，难说是声音太小抑或他们已经跑得足够远。维修匠选择相信后者，心里最后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要开杀保皇党了。”他尽力伪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你觉得你能杀几个，嗯？” 菲利普来不及回答，门板就伴随着嚓啦啦的哀鸣彻底分崩离析，五斗柜被外面的士兵一踢撞中他的腹部。疼痛感尚未传及大脑，银光便裹挟寒风袭来。他扭脖保护头颅，肩膀却挨了一击，沁凉直入胸膛。 “菲利普！”托德喊，想施以援手，但同样的剑迫使其不得不自保。霎时间一片刀光剑影，菲利普无力地旁观这一切，纵使心房高喊着要予以敌人痛击，身体是怎么也无法动弹。 连视野，也渐渐模糊。 他眼睁睁看着托德倒在阴影边缘，黑血四溅。保皇党一个接一个冲进屋里，遁入黑暗之中。耳畔是士兵盔甲与武器的摩擦声。 至少奥塔和珊妮儿们逃了出去。意识模糊前，菲利普如此想到。至少他们安全了…… …… ……有尖叫声。 「站起来」他对自己说「站起来」 他首先感受到脖颈的存在，然后是肩膀上那道伤口的剧痛。往下，胳膊和双手恢复了知觉，他的小指搁在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上面。身体的苏醒进行到这一步时，视野里的保皇党们没有一个盯着他的，全拿菲利普?杭茨当死人，又或者他们根本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双腿重具知觉所需要的时间更久，托德压在了上面。菲利普先弄清楚了自己小指下的是什么东西——那把恪尽职守的断颚斧。他像垂死的老人般慢慢让手掌握住斧柄，目光在不移动头颅的前提下从左到右扫过房间。 太黑了，烈酒的味道刺激着鼻腔。保皇党自带的莹石火把数量不够，守在外面的两人站在损坏的门框边上，借一支严重老化光线微弱的红石火把照明。菲利普尝试着动了动藏在五斗柜下视野死角里的左手，敏捷度差了许多，若要出击则必须一招决胜。 两个人，一把斧头。 黑屋深处的动静渐低，周遭安静下来，但闻淅淅沥沥的雨声。士兵放松了警惕，开始谈论目前的局势。“希望火灭了。”一个人说：“我还指望靠里面的酒活命。” “噢，省省吧。你以为昆斯敦的庶子会让你喝？”另一人搭腔。 “嗬，昆斯敦。什么时候我们箭啸堡人需要昆斯敦人救了？还有那个理查德，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还不是得王庭亲自出马？” “嘘。” 士兵盯着托德横卧的尸体，剑首指向其喉咙。“把手举起来。” 托德没有动。 两人交换眼神，持剑围住可怜的修理匠，却发现此人周围尽是污血。其中一人用剑挑挑他的脖子，懵圈地四下张望。 “难道是老鼠……啊！” 菲利普一斧飞去，正中持剑拨挑者的后脑勺。士兵倒下时挡住了另一人，迫使其不得不浪费时间挪开战友尸体。菲利普利用这短短两秒拔出断颚斧，却因为肩膀的伤没能闪开对方的挥砍。未完全包扎好的腰际箭伤活生生又挨了道重击，他倒吸凉气，腰往下的身体部分的力量像瞬间增发般无影无踪。 敌人见他吃亏，立马兴奋地发动反攻。可惜此人忘记了战斗中的铁律——在对手咽气前永远不要掉以轻心。结果是菲利普用斧头挡住剑袭，借敌人的力顺势而行，迫使剑首调开。 保皇党士兵没料到他还能使出这招，想通过踢打迫使菲利普倒下。他腹部挨了重重一击，内脏在肚内闹得天翻地覆，才挑开的剑也劈了回来。他再提斧去挡，却差了分毫，结果被划破脸颊，好似一道冬日凛风拐过。 此招过去，士兵没有乘胜追击。他呼吸急促，不停地微微调整防御姿态。菲利普不明白为什么，但正好可以利用这时间稍事休息，给过度紧张的肌肉与筋脉以缓冲。 目前的局势是，保皇党士兵站在通往街道门旁，菲利普背对着房间后侧黑暗的暗道。其他人追捕逃跑凯尔特人的声响已经听不见了，而外面也只有雨声，格伦镇占领者的兵力也终告枯竭。如果他带的是二十人而非两个人，说不定能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和夜色掩护打巷战，击杀更多保皇党，让敌军吃瘪撤退都是未知数。 但因为当初的犹豫和恐惧，菲利普损失了太多兄弟，以至现在孤独一人，就连战死也无人知晓。 “菲利普，你就是菲利普吧？”那人急促地问。“听说你以前是咱们的人。” 他默不作声，余光确信看见了什么东西。 “拿着一把奇特的斧头，以一敌百的猛士。怎么为洛克菲勒公爵卖命时不见你那么强呢？”士兵局促地笑了下。“现在你要取我的命，我的命可没那么好取。” “联队长？” “什么？” “我的人头能给你谋个联队长吗？” “啊，如果是那样就再好不过。”士兵语气充满憧憬，但手在抖。“联队长，啧啧，我只是个樵夫的儿子罢了。” “我也是。”菲利普笑。“可你我的位置不同。” 士兵没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下一秒，他就被利刃抹掉了脖子，像被樵夫砍断的树般倒地。一名女子站在后面，抬起尸体的手臂，用其盔甲下的布料擦拭利刃。 “伊莲娜？” “该走了。” 果然是她。菲利普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惆怅，心口有东西堵着。 “雷电小子在哪？” “他和斯隆在一起。好了，你在犹豫什么？” 菲利普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暗道门。 “等等。”他举起斧头。“我还有件事要完成。” “看在迖努女神和沼泽夫人共同份上，斯隆不能等我们太久。你是要救人吗？” “对。” “谁？” “一些你的同胞。”菲利普已经走到了暗门门口。“若是不能来也不勉强，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走进阴冷黑暗的下行通道中，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酒馆下酒香弥漫的地下室截然不同。他迈出一步，又一步，却听见三次脚步声。回头一看，伊莲娜就跟在后面。 “我对斯隆这么重要吗？还是你不舍得放我走，埃亨女士？” 伊莲娜抱起双手。“闭嘴，我是想救那些平民。” “好，好。”菲利普笑着摇摇头。看来他也不是孤单一人。 第一百零一章：巨兽之肠（1）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在潮湿的波维顿东北部，大量遗迹显明在此地居住的先民们曾利用天然洞穴网络改造以建造住房…… ……其中大部分直到今日仍在使用中…… ——摘自《地理研究》 “他们已经迟到了。” 斯隆如此宣布道。时间进入后半夜，格伦镇内外都乱成了一锅粥。火山口外临时驻扎的各城邦直属部队疲于应付行踪诡秘的同盟会精锐，有两三座去质器遭到偷袭失去作用，但仍然还有七八座满负荷工作，使得在森林处操纵奥术能量依旧不可能。而火山口内，酒馆的大火犹如火炬般明亮，大概率蔓延到了镇中的其他建筑，还在不断扩张中。占领军不遗余力地救火，镇中百姓吓得四处逃窜。 “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而已。”欧林为伊莲娜辩解。“何况你的人也没有回来。” 斯隆微微低头背靠杨木，其护卫零零散散站在附近，利用靠光学和红石原理工作的仪器观察附近情况。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们就找个不停，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找到。 斯隆不是一个急躁的人，就欧林看来他既严肃又古板。可现在就连他也流露出了不耐烦的表现，头总是转来转去，仿佛伊莲娜会从树后面突然冒出来似的。其手下倒要平静些，从相遇开始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我们不能再等。”斯隆迈至欧林面前。“各城邦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支援增兵，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可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呀。” “是的，所以我们要去找。”他唤来一名手下。“约瑟夫，你留下守卫洞口。其他人跟我来。” 黑影在林子里移动。“等等，我也要去。”欧林急忙说。 斯隆瞟了他一眼。 “好，你也去。弗雷德里克，克里斯蒂安，迈克尔，荣格，于恩，准备好，格伦镇里的那些佣兵不比城邦直属的士兵差。” 他们在黑暗中点头。紧接着，没有一句废话，斯隆领头带着所有人冲下山坡，其速如风其声无息。欧林落在了后面，迈开腿飞奔才勉强跟上。 欧林不懂斯隆他们是怎么跑那么快的，再加上周遭漆黑，很快就跟丢了目标——或者说以为跟丢了。 “你得快点。”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他背后，欧林以为是波维顿人，吓得差点摔倒。 “我是弗雷德里克。”对方说：“长官让我看好你。” 「噢，当然了」欧林暗忖，在这个名字颇怪的战士陪伴下直抵火山口底。从同样的高度望去，镇中心的火势更为可怕，光晕如巨兽背脊上暗红色的绒毛。他从未在除下界以外的地方见过如此规模的大火，仿佛地狱的一角被切割放置于此。 “火怎么会这么大？”欧林惊叹道：“明明在下雨啊。” 弗雷德里克没有给他答案，只催快一些，手中还握着那侦查设备。他们跨过黑漆漆的田野，顺着镇边湿润泥泞的小径绕行。雨落不停，但其势渐弱，隐约能看见稀薄云层后黯淡的月光。镇子不大，很快众人就绕到靠西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西侧山脊的轮廓。斯隆与其他战士如影袭入黑巷，他们紧紧跟上。 找人是件很辛苦的事，不能喊周围又昏暗如墓，感觉就和盲人寻针差不多。欧林总是被尸体绊倒，有些还会抓住脚踝，给他吓得不轻。 摸爬滚打老半天，除了满身泥外什么也没得到。占领军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刚开始时遇见的只是尸体，现在每个拐角后面都有巡逻队等候。弗雷德里克干掉五六个敌人，代价是小臂受了轻伤。其他友军的情况尚不明确，但再拖下去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斯隆找到一处可疑的战斗痕迹，吹哨通知他们赶去查看。但见一座门被撞烂的矮栋房子，里面躺着三具尸体。斯隆俯身查看，给出结论。 “两人是箭啸堡黑羽团的雇佣兵，一人是本地住民，混血种。”他指指倒在门边的士兵：“从伤口看这人是被偷袭抹了脖子，创面很像是匕首留下的。” “匕首……伊莲娜！”欧林惊呼：“这是她干的！” “对，但现在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风声呼啸，斯隆的目光遥望阴冷的街道。“并且我认为当时屋里应该不止她一个同盟会的人，同样敌人的数量也远不止此，看看这门和屋里的泥脚印。” 欧林呆呆盯着镇民的尸体，依稀可见他脸上留残的血迹。如果死人会说话就好了，告诉他伊莲娜的确切下落…… “……这有暗门，长官。” 里面的气味很糟糕。 “小心。”走在欧林前面的斯隆提醒，他举着一根红石火把，映得下行阶梯暗红有如巨兽胃肠。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这儿太窄，肩膀可以同时感受到两侧墙壁带来的压力，头发嚓啦啦和顶板摩擦个没完。欧林个子不算太高，所以走路还没有太多麻烦。但对瘦长瘦长的斯隆?暴雨降生而言，这条路就实在太难走了，整个人得曲着背，活像耄耋之年的老者。 出于安全考虑，五人小队分成三组分批进入暗门。装了只假肢的克里斯蒂安和眼罩于恩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斯隆、欧林和弗雷德里克，由迈克尔断后。每组之间隔着近十米距离，如此后面的人也有时间反应，虽然欧林不觉得当敌人涌来时这么做能起到多少保护作用。 就像总部，格伦镇地底下也有复杂的通道网络。他们走了十分钟，就经过了三四处岔道口，每个都需要做出选择。好在斯隆?暴雨降生的观察力非比寻常，总能发现伊莲娜曾经过的蛛丝马迹（像浅浅的脚印、匕首尖划过墙壁的痕迹，水渍等等），一路下来欧林坚信他们是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在地道里行进虽然不用淋雨，但欧林总觉得呼吸不畅。即便后面通道变宽了也是如此。看着前不见底后不见首的长长石路，他感觉像被关在牢笼里似的。 “我们会不会跟丢了？”又是十分钟过去，斯隆在一处岔道口前检查痕迹，欧林实在没法一个人咽着担忧，如此问道。 “不会。” “我们走了好久，这条通道究竟通往哪儿呀？” “镇外。” 欧林眨眨眼。 “伊莲娜不会抛下我们跑掉的。” “你想错了，她应是在追逐什么人。”斯隆站起来。“好了，这边。” 顺着千篇一律的通道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有了第一个重大发现。 “伊莲娜干的。”欧林指着面朝下趴着的士兵尸体说：“看，脖子上的匕首痕迹。” 斯隆瞟他。“学得挺快。” 欧林没闲心为表扬高兴。“但她不会为追捕几个士兵跑这么远呀，她是想找菲利普来着。” “所以我们知道，菲利普应该和她在一起。”斯隆说，调整了编队让自己打头阵。欧林有种预感，伊莲娜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而且遇上了大麻烦。 第一百零一章：巨兽之肠（2）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暗道的末端，是黑影莽莽的密林。 伊莲娜与菲利普先后从阴冷的洞门里爬出来，迈入且湿且凉的霏霏小雨中。出口位于两颗神柱树之间长满苔藓的凹穴处，伸手一抓指甲缝里都是滑腻腻的苔屑。距黎明尚有数小时，天与地在重重黑墨涂抹中分不清彼此。不眠的夜禽幽幽歌鸣，忽远忽近。 菲利普在下面把红石火把熄灭，然后探出头来。 “啊，该死。”他压着声音说：“我们跟错方向了。” “不，这块石头有剐蹭的痕迹。” “我们两个人没法在这么大片林子里找。我说最好回到上个岔道口，那名士兵提供的情报或许没有错。” 伊莲娜不置可否，他们一路追来遇上了至少三名波维顿士兵。由于地底通道狭窄且黑暗，双方的对抗充满了令人提心吊胆的近身搏斗和追逐，没有哪怕一人为他们提供将其活捉审讯的机会。于是平民们的去向也就成了谜。 照伊莲娜的想法，进入森林地带爬上神柱树是他们存活的最大机会。要明白平民们可不知道后面有同盟会的人一路追来，这种情况下躲在暗道网络一角与活埋无异。只要菲利普口中的珊妮儿和奥塔没有被恐惧冲昏头脑，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至镇外的地表。 这一推论在经过一处拐角时遭遇了挑战。那箭啸堡的雇佣兵被伊莲娜抹断脖子前手臂拼命地指向与地表方向相反的通道，就像在呼唤友军援助似的。菲利普认为既然其他敌军在那边，便可以说明奥塔和珊妮儿们同样也在。但因为通往地表的暗道有可疑的衣物碎片，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固还是跟随伊莲娜前进。 现在他俩站在神柱树之间的凹陷中，视野之内一片漆黑，没有哪怕一丁点火把闪烁的迹象。神柱树高不可测，并且他们的动静并没有小到听不见，若逃跑的凯尔特平民躲在上面，现在该出声求助了。 “找找有没有血迹。”伊莲娜建议。 菲利普捂着胳膊艰难地爬出凹陷，跌倒在苔藓上。他低声呻吟，一团阴影在黑暗幕布下挪动。见同伴这副模样，伊莲娜的心悬落谷中。“你最好休息一会儿，让我去找。” “一点小伤而已，上百名雇佣兵放不倒我，它更别想。”菲利普边说边压着气息往上爬，就算是六十岁的老头动作都更灵敏。 伊莲娜实在是劝不住他，便专心开始自己的工作。回想菲利普此前描述的敌人数目和地底暗道实际出现的数量，她猜测追兵面对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络时选择了分兵追逐，他们或许有信心一人对付数名手无寸铁的凯尔特人。如此看来，奥塔和珊妮儿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只要他们不是真的一点武器也没有就成。 至于平民们的下落，伊莲娜沮丧又庆幸地发现这周围没有任何血迹，若是他们真从这里逃跑，那至少无人受伤。正想着，耳畔忽闻熟悉的不死亡灵嚎叫。去质器的干扰功能不仅能限制奥术师同时也会干扰不死亡灵。此地离格伦镇距离太远，去质器不能施加影响，怪物活动非常频繁。奥塔与珊妮儿们若撞上也是凶多吉少。 现在她更愿意相信菲利普的理论了，平民们躲在地道里幸存的机率明显更大一些。她顺着苔藓与滑石往前探了一番，树木间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啦啦响，不死亡灵随时可能扑出来杀她个措手不及。她才从昏迷状态恢复没多久，奥术能量对付几名顽劣的雇佣兵还行，大批怪物得另谈。 伊莲娜决定撤回地道里。她原路返回，在凹陷边缘轻呼菲利普的名字。 “嘘。” 她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弯腰躲入地道洞口，双手各握一把匕首。奥术到必要时再用，她必须保存实力。 黑夜的巨人森林有各种各样的生物活动，除了不死亡灵外各类小型动物和鸟类种类繁多。初来乍到时伊莲娜还经常会被灌木丛里的动静弄得一惊一乍的，经过长时间的熟悉她已养成处变不惊的习惯。菲利普或许是发现波维顿军队的行踪，但她没有看见任何光点。对方是凡人，而凡人的眼睛不可能穿透黑暗。他们只要屏息凝神就安全无虞。 时间流逝，夜禽断断续续地低吟，夏虫被小兽捉住发出悲惨的尖鸣。风声下伊莲娜没有听见任何踩上落叶或者挤压蓄水苔藓的声响，对方要么早就走远要么是停在原地守株待兔。考虑到同行者糟糕的身体状况她认为不该打草惊蛇，可斯隆还在格伦镇另一侧的山坡上等他们，拖太久对所有人都非常不利。 她需要弄清楚情况。 “菲利普。”她趁着风声渐弱时轻轻动唇。 “嗯。” “他们，在，哪。” “好像，走了。” “你，能，动，吗。” “嗯。” “我们，回，地道。”她说完，给了对方十秒时间行动。菲利普像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巨蛇慢慢滑下来，缩入洞口。伊莲娜紧随其后，拾起火把。她最后看了一眼黑夜落雨的森林，为逃亡中的凯尔特平民们祈祷。但愿他们正在地道网络某处等待救援。 必须抓紧时间…… ……沙啦啦！ 听见风起的一霎那，伊莲娜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本能地用洞口的土筑起一道隔断墙，立马飞矢如雨，全打在墙上。 “跑！”她冲菲利普喊，但格伦镇的卫队长没有照办，而是立马跑到她身边助战。 “地道太窄我们展不开！” “得了吧，我会让女子掩护我逃跑？”他举着断颚斧，挤到伊莲娜身前。 她心一热，摇头笑道：“逃跑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是吧？” “你最好闭嘴。快，在这儿给我挖个可以站的地方。”他说：“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 第一百零一章：巨兽之肠（3）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就在前面。 在地道里，任何声音都可以传很远很远。自斯隆听见可疑的沙沙声到现在他们已经飞奔了快一分钟，黑影在墙壁上闪烁，红色光晕像坠落的太阳。绕过这处拐角，欧林能模模糊糊看见隧道尽头晃动的人影，还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 斯隆的随行战士反应迅速，撞开欧林直向前冲。他跌坐在地，待所有人都从他身上跳过去后才有空站起来，成为落在队伍最后的人。 “坚持住！”斯隆在前面喊，那儿是一处通往外界的洞口，非常狭窄最多容纳两人并肩站立，若是要挥舞武器的话就只能站一个人。他被挡在后面压根看不清前方战况，仅能靠聆听他们间断的话语声判断局势。 “那帮阉牛带着去质器！”有个声音喊，然后是兵器与墙壁摩擦的嚓嚓声。欧林被站在正前面的弗雷德里克撞了一下，这才明白大家在后撤。 “我们必须在这里解决，不能进去！” 那是伊莲娜的声音！除了有一些沙哑，和离开前别无二致。欧林提着的心刚放下来，又因混乱的场面被吊至空中。通道太窄了，他们如同一条巨蛇，被困在猎户的陷阱里。 “你到后面去，还有你！” 人群一阵骚动，接着一枚身影从墙壁缝隙里挤了进来，瘫坐在地。前面斯隆和伊莲娜边对抗波维顿人的箭雨边就战略部属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让人揪心不已。 “伊莲娜。”他喊：“听斯隆的吧，我们躲回去！” 她没有回应，恰好一枚箭矢擦着洞壁顶端划过，很难想象正前方受到的冲击有多么猛烈。欧林弓着腰借肢体之间的缝隙和红石火把的猩红光亮查看洞口情况，目中所见唯有模糊如云的影子。 “弗雷德里克！克里斯蒂安！”斯隆突然喊：“带着欧林和菲利普回去！” 队伍靠后的两枚身影行动起来，挽住欧林的胳膊。“不，伊莲娜！”他叫道，想说些自己能帮上忙的话，但直到被拽过拐角也没能说出口。 他们沿来时的路往回赶。弗雷德里克扶着菲利普在前，假肢克里斯蒂安隔着些许距离跟在后面。欧林夹在中像被押送的犯人。他无法不惦记伊莲娜，念及她强撑的样子就隐隐不安。 “劳驾，我能走。”经过又一个拐角被撞到头后菲利普说。 “我们没时间等你。” 菲利普无奈地接受这一事实，目光瞟见欧林。“她可真固执。” 欧林思绪重重没注意听，他倒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讲：“她是自己要来的，是吧？害得你们好生苦找。唉，我没找着玛尔斯，他被带到下界去了，这帮保皇党机灵得很，早早知道咱们要来。” 欧林想起燃烧的酒馆。“火是你放的吗？” “只有沼泽夫人知道火是怎么点着的。” 他们的对话内容仅限于此，剩余时间都是无聊且漫长的奔行。弗雷德里克记路是把好手，如此多的岔口分布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石道中，他竟然没有弄错一处，把他们安全带回发现地下网络所在的房间。破门外边依旧阴冷萧瑟，唯一不同的是酒馆的火光已能隐约看见轮廓了。 欧林为此焦虑，担心大火蔓延阻断前往东边山坡的必经之路。弗雷德里克催他走时还额外重复了两遍。 “啊，珊妮儿，奥塔……”菲利普在战士背上呻吟。“……跑啊……” “他神志不清了。”弗雷德里克道：“加把劲，雷电小子，我们与干扰镇外驻兵的斥候只约定了一个小时。” “超过了会怎么样？” “别想。”他说，一抬腿溜出去四五米远。 来时因为主要任务是寻找，虽然步履匆忙但总会停下来寻觅线索，如此也休息了双脚。现在改成与时间赛跑欧林很是难受，每迈一步腿内肌肉就划过一道闪电。对比起来，前面的弗雷德里克背着明显不轻的菲利普都能健步如飞，后面的克里斯蒂安就差和他撞在一起了。 三人以如此不协调的队形穿过镇子边缘，掠过大火烧灼的天空。号角声不再长鸣，波维顿士兵们的尖叫和怒吼取代了一切。夏虫疯狂嘶叫，仿佛这个世界即将走向尽头。在缓缓隆起的田野上无数夜禽腾翼而飞，羽毛和翅膀拍打他们的脸颊。越是接近目的地，欧林的心跳就越快。他脑海里想着太多东西，对伙伴的担忧如一块巨石悬在头顶，即便抵达山坡上可以逃离的隧道口也不会消失。 爬坡的过程欧林记得不甚真切，记忆碎片中满是摇晃的天空和静默而舞的层层林冠。原地守卫的约瑟夫没有点灯，要不是克里斯蒂安及时拽住他非得冲过山脊跑到另一边去不可。 “没回来？”嗓门粗的约瑟夫问。 “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弗雷德里克边安置昏迷的菲利普边说：“距离牵制队回来还有多久？” “十分钟。” 弗雷德里克踱步喘气，杂乱的人声和火声在黑暗边缘闪烁。 “十分钟后必须离开。”他说。 欧林累得没力气说话，但他还是尽力用嘶哑的咳嗽声表达了反对意见。让人惊讶的是，弗雷德里克竟然听出来了。 “牵制队回来就意味着波维顿人也会跟过来，到那时可无路可逃。” 他闷闷低下头。刚跑了那么久，身上出的汗与雨水浑淌，是又黏又热极为难受。人在糟糕条件下脾气或多或少会变得暴躁，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现实的想法，比如冲弗雷德里克大喊大叫表示他必须等伊莲娜回来，或者干脆冲回去找他们，如此等等，一个比一个疯狂。 等待比长途奔行更让人煎熬。就在他忍不住要将不切实际的想法付诸行动时，约瑟夫忽然叫了起来。 “他们在那！” 欧林看向树林稀疏分布的火山口山坡，远远地能看见下方的黑色田野里有几枚赤红光点在晃动。他心里一阵狂喜，眼瞅着就能结束这场灾难般的格伦镇行动，去往安全的地方了…… “……啊，糟糕。”某人的声音。 他眨眨眼，再仔细一瞧，从腰际至脖颈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说靠前的那些赤红光点是伊莲娜与斯隆的话…… ……那在后面紧紧咬着、如坠落繁星的鹅黄之光又是谁？ 跨年资料福利：世界观三百问（Part One） /288481奥术使用说明书最新章节！ 【问题出处：FluorineSpark（来自豆瓣）】 【一、这个世界有多少个文明社会？】 就目前可透露的情报而言，有地表的人类文明，下界的猪人文明，以及遥远铁障山脉西麓的灰民。 有细心的读者朋友恐怕已经发现了本文中出现了大量的i元素，的确《奥术使用说明书》是一部基于i设定的同人文，在后续剧情中还会和i有更多互动。 【二、这些文明是否同源？（发自同一祖先，然后分散）】 猪人与人类并不同源，事实上直到故事发生的两千年前，两大物种才有了第一次接触。 而灰民则是古若曼帝国居民的遗存，因为一场突然变故，帝国倾覆，帝国大部疆土沦为灰烬。幸存下来的居民在挣扎求生和对抗怪物中度过了千年岁月，逐渐成为了一种独立的人种。 【三、这些文明之间的地理位置关系如何？】 人类分布在地表，而猪人广泛存在于下界。下界与地表无法通过挖掘等方式联通（因为岩层太厚），唯有黑曜石构建的特殊传送门能实现往来。 灰民与人类世界相隔一道数千公里长的庞大山脉，称为"铁障山脉"。其平均海拔4000m，最高峰达6000m，几乎等于不能穿过。 【四、这些文明社会互相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吗？】 大约两千年前，也就是若曼帝国方兴未艾的时候，人类文明和猪人第一次产生了接触。在帝国陨落、灰民形成后，猪人们和灰民也展开了接触。 但在人类世界中，灰民更像是一个传说。部分学者和居住在铁障山脉边疆区的人类肯定灰民的存在，却未能获得普遍认同，仅此而已。 【五、如果文明之间意识到对方存在，他们的关系是和平的还是敌对的？】 人类和猪人总体而言是敌对态势。 猪人与灰民之间则偏向于合作。 人类与灰民没有大规模接触。 【六、如果文明之间的关系是和平的，他们的关系如何？】 灰民和猪人无法通婚（当你见过猪人的模样后，就会明白这无法通婚不仅仅是客观意义上的，而且还有主观色彩）。他们的确有小额贸易，但双方的生产力底下，商品流动难以形成规模。 【七、如果文明之间的关系是敌对，他们的关系如何？】 由于下界和地表世界的联通流动要求苛刻，双方间的敌对关系并没有带来特别大规模的战争。此外黑曜石矿脉的分布不平衡也导致与猪人交流最频繁的人类国家为波维顿。事实上，猪人更类似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地表来进行掠夺。 在故事中，由于约翰三世与与猪人进行的秘密交易，就波维顿范围而言，猪人不再进行掠夺洗劫。 【八、文明之间是否有通用语言？如果没有通用的语言，他们之间怎么交流？（魔法？翻译？机器？）】 就大种族而言，并不存在通用语言。地表人类和灰民之间可以用古若曼语进行非常浅显的沟通，而猪人能听懂波维顿人的盎格鲁撒克逊语（也就是波维顿人口中的"标准语"），却不能进行有效发音。 另一方面，就地表人类范围内来说，存在着许多不同民族，他们之间的语言系统是大不相同的，贸易、外交和私人来往时往往用西若曼语或"标准语"进行交流。 【九、这个世界整体来说，资源丰富还是资源短缺？什么资源最稀缺？】 就食物等生活必需品而言，资源是谈不上短缺的。神赐麦的存在使得食物供给足够。而各种矿产的存储则是另一种情况，在少部分山脉与丘陵，铁、铜、红石、莹石等矿物拥有非常高的存储量，其量之大，哪怕是以平均值算都谈不上稀缺。 但不可否认，有些资源还是相当缺少的。比如贵金属、大型哺乳动物的毛皮、部分特殊金属、各类热带水果、橡胶、以及煤。 其中煤是最为明显突出的稀缺资源。以波维顿为例，当地住民更多地需要砍柴来提供热，由红石火把或萤石灯提供光照。长此以往导致森林面积的缩水，使得有更多面积进行耕作，从而造成了人口的快速增长。 【十、这个世界有多少个种族？每个种族之间是否有本质性的区别？（本质区别指生理上不可能通婚的种族区别）】 除开灰民与猪人，仅谈论地表人类中的民族： ?盎格鲁撒克逊人 ?凯尔特人 ?斯拉夫人 ?若曼人 ?日耳曼人 ?震旦人 ?残樱人 ?三韩人 ?麦裔人 ?勃列坦人 ?尹吉漠人 …… 以上列举的是人口与知名度较高的民族。各民族间皆可通婚。 【十一、种族之间有高低之分吗？种族“高低贵贱”的等级是全世界都认同的，还是根据国家/文明不同而不同？】 从生理学来说，地表人类拥有较强的智商与逻辑思维能力。灰民因长期的原始生活和文明倒退，整体智力退化了，相比之下体能、耐力和环境适应力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提升。 猪人的体能是最为强悍的，一般而言，一名成年猪人可以与五名成年人类男性打得有来有回。但在武器加持下，人类还是拥有胜算的。 毫无疑问，猪人与人类间是互相歧视的，猪人与灰民间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情形。不过最值得研究的，还是地表人类各民族间的相处情况。 在故事中，我们得知盎格鲁撒克逊人与凯尔特人之间有着深深的隔阂，事实上，盎格鲁撒克逊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相当排外。官方推崇"至高人种"概念，蛊惑宣传唯有盎格鲁撒克逊人才是最优秀的民族。他们对亲缘关系相近的日耳曼人容忍度较高，除此之外，对各民族都有不同程度的歧视。 不过我们也知道，这种歧视并非每个人都具有。少数头脑清醒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明白事实上各民族没有根本上的区别，同是人类，他们的敌人不是其他民族，而是不同阶级。 【十二、关于波维顿：基本地理情况】 波维顿是位于攸茹泊（欧罗巴）大陆东北角沿海一个历史悠久的王国。其总体其后属温带海洋性气候，拥有分布时间均等的四季，总体来说夏季温暖潮湿，冬季寒冷干燥。降雨主要在春末和秋末。 波维顿靠海，海岸线北段多悬崖与白垩岩峭壁，呈破碎状，海湾较多。中段逐渐平缓，多天然良港。南段平滑且海拔低，多沿海湿冷沼泽与沙滩。 波维顿境内（包括边界线在内）有四条主要山脉，分别是凛岩山、寒牙山、奔牛山和盘龙山。凛岩山位于波维顿的北侧边疆，北面即是荒无人烟的暗林。平均海拔2000m，顶峰常年积雪； 寒牙山呈东北——西南走向，隔开巨人森林和长冬森林，也作为波特港洛克菲勒家与昆斯敦凯恩家的势力分界线。由于两侧都是茂密森林，两家实力都少有涉足，故自由同盟会能隐匿其中。平均海拔800m，没有终年性积雪； 奔牛山在偏南方，东西走向，与更南边同样是东西走向的盘龙山构成了波维顿南部精华区的外缘。平均海拔600m，虽算不上高，但地势崎岖，又位于茂密的贞洁森林中，仍然是片神秘之地； 盘龙山在最南疆，作为波维顿和麦国的界山。东西走向，平均海拔1000m，拥有大量若曼帝国时代遗存的隧道。两国都有重兵把守。 【十三、关于波维顿：水文】 波维顿总体降雨量充沛，且境内有多道大山，故拥有丰富的水资源。主要河流为斯伦河、泰尔德河、坦河、托勒河以及华莱士河。不具有大型湖泊，但在东南部的低洼地带有着大片沼泽，无人居住，蕴含着丰量淡水。 斯伦河由寒牙山发源，流经洛克菲勒家的核心属地，最后从波特港入海。长度较短但深度和宽度足够，下游可以通航； 泰尔德河自凛岩山发源，向南流经北波维顿的凯恩家属地，在箭啸堡东南方两百里与泪羽河汇合，再一并注入坦河。泰尔德河是北波维顿重镇昆斯敦与南方联络的关键通道，河水流速缓慢，流量大，适合船运； 坦河是整片北波维顿（除波特港地区以外）各大河流的汇聚终点，虽长度仅不到三百里，但却承担了北波维顿百分之四十的水运量。坦河自夜临城起，于首府雾雨城入海，流域内为波维顿王国最精华的部分，滋养了上百万人口； 托勒河由奔牛山起源，先流往西北，再转东北于夜临城汇入坦河。托勒河沿岸并未大型城市，却坐拥波维顿的大量奢侈品农场，包括引进的耐寒性葡萄与稀有牲畜，又被称为"琉金之河"； 华莱士河，其形成的华莱士河谷几乎就等同于波维顿南部。华莱士河发源于境外，在贞洁森林入境，经伍特关、处女堡、诺丁顿、断角城、最后于雪利茅斯入海。在波维顿郡内全长近两千里，被称为"波维顿的脊梁"。华莱士河水流湍急，河面多漩涡暗流，唯有经验丰富的老船工方能驾驭得住，并由此为波维顿的内陆地区养育出了经验丰富的预备水手； 【十四、关于波维顿：四季与温差】 如前文所述，波维顿郡四季分明且时间差不多长，就温差来说，波维顿夏季平均气温23.7℃，冬季平均气温2.1℃，在冬季大雪铺天盖地的情况下，夏季也能拥有足够农作物迅猛生长的温度。 【十五、关于波维顿：自然灾害】 作为海岸线漫长且水资源丰富的沿海国家，波维顿所面临最大的自然灾害莫过于泛滥的河水。华莱士河在个别年份会起大洪水，泰尔德河与坦河亦不能幸免。长期的洪水挑战使得波维顿人在水利工程方面拥有杰出成就，以雾雨城的约翰防水大坝最为出名。 海洋是上天对波维顿的美好馈赠，也是一种诅咒。每年死于风暴和迷途触礁的波维顿水手多达近千人。但无奈海上贸易和对琼尼威尔的征服收益太高，热衷于海上事业的水手依然络绎不绝。 波维顿东北方的波特港不常遭洪水，但其北面不远处的巨人森林却经常大水泛滥。波特港在巨人森林边缘修建了一系列的水利设施以免某天积攒的陈水淹没住人区。 【十六、关于波维顿：地理环境对国家文化和精神的影响】 波维顿沿海与河口纵横的特质使其特别注重海洋，并且对征服与冒险有着浓厚兴趣。波维顿人生于沼泽与汪洋之间，先祖依靠勤劳的双手改造出了一片适宜人居住的土地，故波维顿格外重视"勤劳与刻苦"两样特质。 在早期的开拓过程中，波维顿人驯化了当地的野生原牛，并将其改造为帮助开垦农田的利器。也是从那时起，代表力量与坚韧的牛头成为波维顿的国家象征。 【十七、关于波维顿：人们对改变地理环境的看法】 波维顿人相信自然是可以被征服的，同时也是需要尊重的。既有大规模砍伐森林的扩张运动，也有因敬畏沼泽夫人的保留的大片沼泽。在这一点上，波维顿人可以说是相当矛盾。 【十八、关于波维顿：常见的农作物】 波维顿以小麦为主食，神赐麦是种植范围最广泛的农作物，同时也有大量从海外进口并开展种植的马铃薯等。甜菜与芜菁种植广泛，胡萝卜等农作物也有栽培。 【十九、关于波维顿：常见的肉类】 鱼肉是波维顿餐桌上的常客。由于临海又拥有大量河流沼泽，哪怕是穷苦人家也很容易吃到鱼肉。 牛肉在起初是被禁止食用的。但在君权渐渐排挤神权后，对牛肉的禁令也放开了，富贵的领主每日都能吃到新鲜牛肉，普通人家则会在入冬时存备风干牛肉。 此外猪肉、羊肉、鸡肉以及各种野味也是波维顿人民寻常可见的食物，不过他们缺少如大型野猪和熊一类的肉类。 【二十、关于波维顿：什么样的食物被认为是特殊或者稀有的？】 鲸肉是珍馐，连雾雨城王廷都鲜能吃到。捕鲸水手也由此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与威望，收入同样不菲，只是危险系数过高。 熊和野猪在波维顿的分布稀少，能捕获的更少，普通人基本一辈子也吃不到一次。 热带水果有少量进口，价钱贵到连皇室也只有节日庆典上上许用一点，而且还是风干后的果脯。真正的新鲜水果基本没人吃过（莓类、苹果等除外）。 【二十一、关于波维顿：酒精饮料】 波维顿人最爱喝的酒精饮料莫过于麦酒，处女堡的纯洁麦酒是风靡全国的高档饮品。此外葡萄酒和苹果酒也有生产。 波维顿以好酒量为豪，但有事实证明，波维顿人的是喝不过斯拉夫人的（误）。 【二十二、在普通情况下，波维顿是否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源满足大部分人口？】 波维顿的食物和水资源足够国民生存，而且鱼类还有出口。 【二十三、波维顿最丰富的自然资源是什么？】 鱼类、神柱木、小麦等。 【二十四、波维顿最宝贵的自然资源是什么？】 鲸，包括鲸肉与鲸油等。同时黑曜石也是宝贵的矿产储备。 【二十五、波维顿最稀缺的自然资源是什么？】 熊类皮毛，贵金属、以及热带作物。 【二十六、在波维顿，人们以何种方式旅行？】 底层平民只能步行，或者乘坐驴车。领主有车队。同时河运在全国都有发达分布。 【二十七、波维顿的边境安全吗？以何种方式保卫自己的边境？】 在陆地上，波维顿与斯拉夫诸王国以及南方麦国接壤，由于麦国和波维顿都极端排外，故边境基本安全。至于西部的斯拉夫部落，波维顿有着昆斯敦、箭啸堡以及处女堡三座强大堡垒作为保护，同时贞洁森林和王冢丘陵也是重要屏障。 在海上，波维顿与琼尼威尔岛隔着先祖海峡相望，两大势力常有海上冲突，故波维顿的海军在一次次冲突中渐渐成长为一支恐怖的力量。 【二十八、波维顿的人口大概多少？】 在故事开始时，波维顿全境大约有一千八百多万人。 【二十九、波维顿人聚集在什么地方？（平原？林地？河谷地？港口？）】 波维顿人口主要分布在坦河平原与华莱士河谷，喜爱居住于沼泽边缘的河流沿岸，如果临近海洋，则更吸引波维顿人。 【三十、波维顿人会避开什么地方？为什么？】 波维顿人对沼泽怀有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沼泽为他们提供了充足食物，另一方面沼泽也充满着危险。一般而言，波维顿人不会擅自进入沼泽中，除非是祭祀等特殊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