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倪》 第一章 挖坟埋尸 /288713唐倪最新章节! 惊雷劈下,殃及池鱼。 被劈得外焦里嫩的“池鱼”唐倪,慢吞吞从布满黑灰的洞里朝上爬。想她霉运缠身,衰事连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不过,她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些。 她只移动了几步,就摸到了一块硬物,适时,闪电骤降,照亮了她手中之物——一具死人的骸骨。 虽然受惊,但好在她向来沉稳,临危不乱。于是,她只是真诚念了三遍罪过之后,继续向上爬。 就在她刚刚爬到坑边上时,一张阴森森毫无生气的人脸忽然探过来,倏忽间在她面前骤然放大。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脚没踩稳,连累着身子都朝下滑了几步,堪堪停在她刚刚发现的那具骸骨的头骨上。 透着寒意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幽幽响起,“你踩到我了。” 唐倪仔细一瞧,原来眼前这“人”乃是一名孤魂野鬼。想来,她误打误撞踩着的骨头就是他的尸骸。 “老人家,实在对不住。”唐倪爬上去,然后十分体贴地,为他把坑边上的土往里推回去,“要不,等我帮你把坟修好后,再帮您上根香烧些钱?” 老者摇摇头,举起双臂,将身上奢华至极的寿衣展示给唐倪,“不用,我不缺钱。” 唐倪无奈,只好将伸进口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金豆的手慢慢松开。 “你只需要帮我把坟埋上就好。”说完,老者便垂着头走开,在坑边寻了一截被雷劈倒的枯木坐下,抱着烧焦了一半的木牌怔怔地发呆。 唐倪应声照做。想她自有记忆以来,便在寒山携上捡了座破庙落脚,俯仰之间,已过去了十载。 时至今日,“凡合理要求者有求必应”的玉骨仙,放眼五湖四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因她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人人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只是,这十年前横空出世,不知来历的玉骨仙自己也会遇到一些难以解决的麻烦——她迷路了。 这一次下山还愿,乃是去往蓟北之地的水中月。有位未曾注明名姓的祈愿者,说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并拿钱买通了阴差得以短暂还阳一刻钟,为了种一棵梅树——这是大有典故的。 据传,玉骨仙初立庙宇时,挂出了“凡合理要求者必应”的旗子后,一些半信半疑的人跳了出来,“我们怎知,你不是坑蒙拐骗的半吊子?” 玉骨仙唐倪只道,“我从不说谎,有人教过我的。诚信,乃立人之本。虽然我不太记得到底是谁教过我了,但我会继续遵守。” “那你收多少钱?”那人又问。 “收钱,我为何要收钱?”唐倪怔住,其中一个拉了拉那个人的衣袖,低声说了句,“她就是前阵子我跟你说的那个冤大头。” 唐倪,“……” 耳朵太灵敏也不是件好事。 那人了然,“莫非你做好事是不收钱的?” 唐倪怕自己被别人看轻了去,挺直了些腰板,掷地有声,“要的。” 她初来此地时,闹出了太多乌龙,数不胜数。于是,在她决定立庙行善积德之前,她特意实地去考察了一番类似的庙宇。无一例外,都是要收钱的。甚者,连上柱香都要十文钱。可唐倪学不来,但她又不想太过于格格不入,被大家当作一个另类。 可她并不缺钱。 当时,她在返回的途中,一边思索该怎么处理报酬这回事时,因为低着头没看好路,一不留神一头撞在了树上。她抬头,见路边生的一株红梅极好,于是福至心灵,在返回庙中时又挂出了另一张旗子:祈愿聊赠一枝红梅。 可过了没几日,泪汪汪的花神哭天喊地找上了门,拉着她的衣袖又是抹鼻涕又是擦眼泪,“你行行好,我们家的小梅花都快被人给薅秃了!” 前来祈愿人数之多,是唐倪始料不及的。能把天下梅树都薅秃,足以可见。 于是,为了安抚花神,保住红梅这一树种,唐倪又换了张旗子挂上去,“何不聊赠一株梅。” 于是,前来祈愿之人开始在山上观外栽树。短短几载,漫山遍野,所见之处,皆为红梅。“玉骨仙”的称号便是由此而来。 前些日子,庙里积攒的祈愿达到了一定的数量,经过她的两个爱徒层层筛选后,她拿着可以还的愿签,收拾好行囊,下山还愿。 这第一愿,便来自水中月。 只是她运气不好,刚到了这蓟北之地,就突逢惊雷。唯一可以用来辨认方向的罗盘也不知所踪,只怕可能已经“香消玉殒、灰飞烟灭”。 本来是打算问问附近的人,可这蓟北之地人迹罕至,方圆百里都少有人烟。 于是,唐倪只好将头一转,满怀希冀地看向老者,“老人家,晚辈可否向你问个路?” 老者懒懒地掀起眼皮,没吭声。 唐倪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瞒您说,我此次下山乃是还愿而来,初来乍到难免人生地不熟。您也知道,这蓟北之地方圆百里都少有人烟,现下又丢了辨别方向的物什,多有不便。我本无意叨扰您老人家,但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不知您可否告知,水中月在何处?” 老人家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由涣散无神凝聚起了些光彩,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说你是为什么而来?” “还愿。” “还愿……你可是那寒山携玄都观里供奉的那位玉骨仙?” “不错,没想到老人家您也识得我?” 老者忽然跪下身来,双手捧着唐倪的手,颤巍巍地开口,“玉骨仙,祈愿的人是老朽……” 唐倪心说,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 “老人家请先起身。您有什么话慢慢说。”唐倪扶起老者。 第二章 坟头老者 /288713唐倪最新章节! 月上枝头,陶姜睡了一天,正想伸伸懒腰坐起身,却忽然听见隐约有低泣之声传来。一开始,他只嫌扰耳,遂翻了个身佯装没听见。可是四下太过安静,老者的哭声不管不顾地直往人耳朵里钻。 他睡不着了,只好拨开树叶往下一瞧,只看见树下有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头坐在一处坟堆上,蔫头耷脑地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分可怜。 花白的头发柔软无骨,温顺地依偎在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寿衣上。 哭丧呢这是? 第一次见鬼自己给自己哭丧的。 白日里,陶姜奉公出差途径此处,因为烈日炎炎,他懒上加懒,十分想睡上一觉。凑巧,面前就有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乃是乘凉的绝佳之处。于是,他便挑了一根树枝睡去了。这一睡,就睡到了更深露重。这坟地所在之处,乃是水中月的边境,人迹罕至,少有人烟。能将坟葬在此处,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孤苦无依,无人送终,由官家人将其同其他无名尸打包带来,草草埋葬。二么,就是买不起坟地,迫于无奈葬在了此处。 陶姜将手伸进怀里,像是要拿什么东西。适时,却忽闻惊雷落下,不偏不倚劈中了他所栖身的这棵树。他避无可避,从树上掉落后又滚了几圈。 当他慢慢回过神来后,他见到了一位同样被雷劈中的女子。老者戚然唤她玉骨仙。 敢妨碍冥界之主办差,胆子到不小。 他将身上狼狈的形容清理干净后,正准备将怀里的摄魂铃拿出,准备将老者带回阴曹地府,却在听见老者与女子的对话后愣住,将手从怀里慢慢抽了出来。 不知来历不明名姓的鬼,即便是冥界之主也无法将其收回。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走近,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身子一僵,脖子一顿一顿地转过来,冲他大叫,“鬼呀!” 陶姜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虎躯一震。心说,你不就是鬼么,还怕鬼? 他捏了捏眉头,用手指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老人家,都做了鬼了,怎么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你现下的当务之急不该是去阴间投胎么?” 那老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死不瞑目,不想去投胎。” 陶姜原本想就近同老者一起在坟堆上坐下,但想着死者为大,这样多少有些不尊重。便找了块平地盘腿坐下,与正色打量自己的唐倪并肩而坐,“姑娘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陶姜。陶瓷的陶,姜还是老的辣的姜。” 唐倪心说奇怪,眼前这人虽是男子,但阴气太重,想来是冥界人士。只是他现下并未对老者做出不利之举,她也不必去深究他的目的是何,于是轻轻点点头,“公子你好,我叫唐倪,唐三彩的唐,端倪的倪。” 陶姜觉得有趣,“你为何学我说话?” 唐倪回答,“我不通人情世故,只好多学学别人是怎么做的,方不至于贻笑大方。” 陶姜点点头,双手托着腮看向老者,“老人家,我这个人呢尤爱热闹,最喜欢听别人讲故事,您不介意我不请自来,也跟着听一听您的故事吧?” 老者摇摇头,“我死了近十年,无人问津。有人肯听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这事说来话长,要讲,需要从十年前讲起……” 据老者称,他来自西北方一个名为水中月的边境小国,曾富甲一方。只是十年前天裂,好巧不巧,裂的正是西北角,自此,水中月气候喜怒无常,搅得百姓鸡犬不宁。老者是地主,靠天吃饭。老天发了脾气跺跺脚,地上不免也要跟着抖三抖。 不消几年,他家里的田产就败了个精光。 这水中月是住不下去了。不止老者这样想,就连他们的国主也这样想。但举国搬迁听起来太过异想天开。天自然是共有的,但不知从何时起,地面几乎早已被先祖瓜分了干净。哪块是谁的,都标的一清二楚。若只有几个流民逃难到他国,这自是可以行一行方便的。只是举国搬迁,任何一位国主都不愿点一点头。 搬迁后,你这个国主说了算还是原来的国主说了算?你们举国搬迁前来,所占之地可不是一两亩田的事。名义上是避难而来,但这裂了的天什么时候补上谁也说不准。你避难借地的期限是多少,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借给你田地,是慷慨白借还是收一些银钱免得你心里过意不去?若是收了银钱,多少又是合理的?你拿的出来么……这么一想,头就大了。也不怪人家不同意。 那到底还有没有无主之地?有。 寒山携。十年前,有一位仙风道骨的七岁小女娃在山上建了一座庙,名叫玄都观。她自号玉骨仙,专门做些救济需要帮助之人的事。 可水中月距寒山携毕竟路途遥远。水中月的陛下只好托付心腹内侍带着银两只身前往祈愿。 听到这里的唐倪默了一会儿,再次确认,“你说,你们的陛下派人去了玄都观祈愿?” 老者点点头,“内侍所骑之马都是花钱从别国借来的。” 一个国家因为天灾落魄至此委实让人唏嘘。 唐倪心道,像这样的祈愿,她的徒弟不会错将它筛选掉。可七年前,她从未收到过来自水中月的祈愿。她按下心中疑惑,又问,“我听说,去玄都观祈愿都要诚心诚意栽种一棵梅树的。” 老者搔了搔花白的头,“内侍未细说如何祈愿,只是一月后折返道,说玉骨仙要求进献一名才貌双绝的豆蔻少女。” 唐倪闻言气的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太不像话了!”这一下用力太实,拍得她腿面好一阵发麻。 这一下声响惊得老者愣住,连颤巍巍悬在眼睫上的泪珠都忘了抹。唐倪讪讪一笑,忍着痛把欲要夺眶而出的泪花憋回去,“我听说,玉骨仙凡合理要求皆应,除祈愿者需要在山上栽一棵梅树外,并不会额外收报酬的。可是你们派去的人弄错了?” 老者默了会儿,“照你这么说,我们是教内侍骗了么。” 唐倪心道,未必是内侍骗人,很可能是有人别有居心冒充她。 见老者面上后悔之色愈发浓重,唐倪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个,老人家,您先说说,后来怎么样了。” 老者叹了口气,“我家娘子去世的早,只留给我一个女儿。陛下下旨,在举国挑选适龄女子。我女儿殷殷在名单之列。” 唐倪捏了捏眉心,“你们陛下把所有的适龄女子全都送去了?” 老者点点头,“那玉骨仙选中了我的殷殷,其他女子都还了回来。” 唐倪又问,“那水中月的祸患解了吗?” 老者摇摇头,“没解。但玉骨仙助我家殷殷见了停月岛的陛下,陛下见她生的好,封她做了宠妃。将水中月并入了停月岛。” 唐倪道,“这样一来,你应该是万人敬仰的国舅才对,怎的葬在了这里……”阴风阵阵,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者一怔,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唐倪叹气,心道,也许是那所谓的“玉骨仙”施了法术让他忘记了。要想弄清事情原委,看来还是要去一趟停月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