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土新月》 第1章:鸡飞狗跳姑苏城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大明弘治十七年二月十五,苏州城白昼间日月双悬。 南京钦天监慌张上奏,两京震动、朝野哗然。 三日后,苏州城吴县南街的深宅大院里,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赶紧回屋躺下,不然扒了你皮!”一位布衫素裙的美貌少妇,抄着木棒,叉腰娇斥:“九哥关上院门,看他哪里跑!” 旁边的总角小胖子擦擦鼻涕,叠声应着,一阵烟似的跑出去。 一位与少妇容貌相仿的四十上下的木钗妇人,焦虑的搓着双手叹气,满脸哀求道:“我儿,就听从你阿姊的话,让小薛大夫施针。” 被唤作小薛大夫的墨色道袍年轻人气喘吁吁,揉着额角肿胀红包,捏根半尺长下的银针,虎视眈眈、面带不愠。 …… 三日前,岳炎第一次睁开眼,顿时被自己一身如同刺猬的银针吓煞。 一声惨厉的凄嚎,又晕了过去。 身为上市传媒集团的总裁,商场上纵横捭阖、镜头前风度翩翩,岳炎却有个羞于启齿的毛病:晕针。 三日后岳炎再次醒来,见小薛大夫满脸自信,正捏着银针过来:“公子勿怕,让薛某针灸。” 一步山河动,再步鬼神惊! 岳炎没口子怪叫着躲藏,可一张架子床又能躲到何处? 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岳炎猛推了一把,窜起身就往屋外逃。小薛大夫被推了个趔趄,额角重重撞在床帮上。 屋里人赶紧追了出来,展开了对岳炎的“围堵战”——看你光着脚能跑去哪里! 鸡笼被岳炎不小心踢翻,那母鸡见“家宅”被毁,义愤填膺的咯咯叫着加入围堵,吓得岳炎怪叫连连。 逃进回廊,小薛大夫一针当道、万针待发;躲到檐下,妇人连连摆手、期期艾艾;钻进草堆,被阿姊一棒子打出、满院乱窜。 逃到院边深井旁,岳炎抱住辘轳惊慌失措道:“把我手机藏哪儿了?保安,秘书,赶快打电话报警!” “太上老君太乙真人真武大帝啊,我儿定是病糊涂了,这胡言乱语的,可如何是好…”木钗妇人满脸愁容,求神保佑。 岳炎哪管那些,被逼急了就要跳井。 刚低头,井水中浮现出一张十四、五岁、清秀俊美的少年面孔。 这是谁?岳炎一脸茫然。 趁他发愣,阿姊扔掉木棒一把抱住岳炎,小薛大夫拧着眉毛上前,大喝一声:“呔!” 一针重重扎上岳炎屁股,深入三寸! 更凄厉的惨叫之后,岳炎再次昏厥。 …… 第三次醒来已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沉寂。 日间被长针追着落荒而逃,那是应激反应,如今岳炎还是有些虚弱。 室内陈设古朴陈旧,看着身上刚换的半旧中单,他挣扎着起身,推开蝙蝠纹雕花木窗。 窗外月光如洗、云稀星灿,粉墙黛瓦间散落着古井、草堆、鸡笼。几棵高大的榆树在马头墙外晃动,在院中青石上划过道道残影;遥遥传来几声狗吠,吓得母鸡伏在窝里不敢动弹。 我的手机呢,我的电脑呢,我的VR呢? 佛祖菩萨、元始天尊、圣母玛利亚,我怎么来到这里了? 月,是大明的月;风,是大明的风;可岳炎,是大明的岳炎吗?岳炎泪眼婆娑。 穿越来到明朝,两世的记忆不断交叉冲击,岳炎头痛欲裂,心中百转千回:我的财产、我的别墅、我的美女们……就这么没了? 身兼明史学者,岳炎记得正参加“明正德人物研讨会”,酒店里睡了一觉就来到这里,卅五精英变身束发宸宁的少年,冲击实在太猛烈,哪里能接受。 岳炎希望这就是一场梦,或许闭上眼就能回到现实?他撞墙、撞柱、撞桌角,期盼着再醒来就能告别噩梦。 若不是怕真的死掉,他甚至想去跳井。 用力掐着自己大腿,趣青一片痛得龇牙咧嘴,却毫无用处。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隔壁,一阵手忙脚乱,母女俩慌乱着跑了过来。脑海里出现新的记忆,告诉岳炎这是自己在明朝的母亲和姐姐。 母亲马氏苦劝着让岳炎躺下,阿姊岳思娥又抄起门边木棒,警告岳炎再闹事就揍他个七荤八素。 看在木棒的份上,岳炎一脸委屈的挨到天明。 天光微亮,前院的张九哥赶紧去隔壁医馆请人,小薛大夫额角的红包还未散去。 揉着额头解开布包,小薛大夫麻利的亮出岳炎最惧怕的“法宝”:三排尖如细发、长短不一的银针。 冷森森、光灿灿,三金合冶成银锷;吴山开,越溪凅,沾了干将血,莫邪十年铸! 小薛大夫瞧了瞧“法宝”,这次夹起三根银针,眯眼盯着岳炎一步三摇过来。岳炎汗毛倒竖,眼看又要晕倒。 “等等!”岳炎脑筋急转,赶紧转移“刺客”注意力,问道:“先生的银针可曾清洗?” 昨日被四人一鸡围堵,岳炎口不择言说了些跨越时代的“胡话”,小薛大夫言辞凿凿认定,必是痰迷了心窍,还得连用三次针灸!吓得岳炎不得不学着古人口吻说话。 对于针灸技术,小薛大夫无比自信,甚至有些自恋:“银针先用烧酒浸泡,再上锅蒸煮,公子放心。” “但…但你没给我消毒!”岳炎双手一摊,一脸的人畜无害。 “给你…消毒?”小薛大夫揉着额头,一脸错愕:“你有何毒需消?” “先不说这个。”见转移注意力奏效,岳炎又一脸诚恳问道:“小子斗胆敢问一句,除了针灸,先生就没学过开些丹丸膏散、百草汤药?” 专业被鄙视,小薛大夫心中不满,板着脸道:“《神农本草》、《黄帝内经》、《金匮要略》、《千金方》……林林总总典籍精要,家父都曾教授。” 说着又来了自恋劲头,道:“不是薛某吹嘘,公子这病,乃外力所致昏迷也,施针为解风弊目眩,汤剂固本清源、定风去晕……” “停停停!”岳炎连连摆手,阻止自恋的小薛大夫继续卖弄,继续追问道:“施针为了让小子清醒,既然我已醒了又能走路,还针灸作甚?” 小薛大夫把银针在油光的头发上蹭蹭,有些恍然大悟,汗颜道:“对…对对对,公子提醒的好,那就暂且停下针灸,先吃几粒定风去晕丹。” “娘,弟弟为何不痴傻了?”叉腰持棒守在门口的岳思娥,颇为不解的问了一声。 “是呀,炎儿,你今日为何能说这多话来?”马氏声音有些激动的颤抖。 屋里人好奇的盯着自恋的小薛大夫,被看得面红耳赤,他憋了半晌才郁闷的撇撇嘴道:“或许…或许是被棍棒打开窍了?改日让我父亲来探看吧。” …… 又几日下来,岳炎大致了解现状。 这具身体的原先主人也叫岳炎,生得清新俊逸相貌非凡,但天生木讷寡言,被人唤作傻子,七姑八姨都叹“空生了一副好皮囊”。 岳炎这一世的父亲岳彬,本是苏州府吴县姑苏驿的驿丞,前不久吴县知县在驿站被人毒杀,县里五百两赈灾银同时不见踪影。 赈灾银子还在其次,知县被杀可是泼天大案,震惊苏松南直隶。 岳彬那日恰好在值,立即被吴县典史当做人犯锁拿入狱,为对上交代,典史已经认定凶手就是岳彬。 为救岳彬马氏遍卖家财,却如泥牛入海,衙役们欲求不满时时上门讹诈。 前几日衙役又来闹事,傻子岳炎气不过上前推搡,被白役一棒打在后脑人事不省。 看着如今家徒四壁,一丝悲凉从岳炎心底生出。 大姐岳思娥把饭端到床前,舀一勺米粥轻轻吹凉,递到岳炎嘴边,岳炎气仍未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嘴里低声骂着:“悍妇!” 岳思娥眉毛一拧,怒斥道:“不吃饭还想怎地?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给父亲打官司花钱如流水,你受伤娘卖了陪嫁手镯给你医治,你能吃上小米鸡蛋,娘自己一天只吃半块窝头,不识好歹的东西!” 骂声并不刺耳,一股暖流缓缓涌上心头。 上一世的岳炎在孤儿院长大,三十多岁仍是单身。白手起家虽然资产亿万、身边美女如云,心底里却渴望着亲情。 看着马氏木钗下的白发有些蓬乱,大姐身上的粗布衣衫洗得灰白,岳炎生出了些许感动,有如溪水逐渐汇聚,形成波澜大河。 马氏自不必说,大姐看似泼辣,几日来全靠她悉心照料,对自己的关心毫无作伪,岳炎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两世为人,这股温泉般炙热的暖流从未感受过,让他如沐春风、如痴如醉,这就是家的温暖? “你爹出事,娥儿回来照料,她夫家来寻了几次都被她赶了回去,如今那家扬言要休妻!”说着马氏潸然泪下:“咱家这坎,不知能不能过去……” “娘,何苦说那些?咱家遭难,他顾家想与我家撇清,寻借口罢了。”岳思娥的语气缓了许多,又柔声对岳炎道:“咱家还有男人,等弟弟好了,我爹的官司就有希望。” 正说着,小胖子张九哥来报信儿,门口衙役又来闹事讨要钱财,听罢岳思娥再次换上横眉冷对的悍妇脸,重重把碗墩在桌上,喝道:“放着我来……岳炎,你把木棒藏哪儿了?” ............................................. 没有系统的历史文,一样很精彩!新人新书求支持,不会让您失望! 不花钱的收藏,还望顶一下哦! 第2章:降妖捉怪马道长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怕岳炎再挨打,马氏按着儿子不让起身,岳思娥跟着小胖子张九哥去应付。 母子俩就这么干坐着,无话可说。 一盏茶工夫,岳思娥面带愠色回来,道:“几个白役来打秋风,被我赶走了。” 看米粥仍然放在桌上,岳思娥双手叉腰、杏眼圆睁,又是怒喝:“还不吃饭,真等我喂你呢!” 见她又在四处找寻木棒,岳炎吓得赶紧端碗,三两口吞了个干净,心说这泼辣的“御姐”,夫家是如何生受的? …… …… 自从醒来,岳炎每夜辗转反侧。 新的一世该怎么活着,他还没有想好。刚穿越时的纠结心情渐渐平复,不接受现实又能如何? 对于新的人生,岳炎也有好奇。 想起前世看过穿越小说里的种种神奇,岳炎也有一丝小激动,既然撞墙也回不去,不如试试召唤“系统”? 结果自然失望。 以为有秘技,岳炎尝试过呼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菠萝菠萝蜜”,甚至“芝麻开门”、“汽车人变形”、“盖亚”…… 结果,除了让听到声响的马氏吓得去祠堂磕头求祖宗保佑,然并卵。 …… 次日,自恋的小薛大夫带着他爹老薛大夫过来诊治,说只是身体虚弱并无大碍。 马氏偷偷把小薛大夫拉到一边,有些担忧的低声询问:“先生,这番遭遇,我儿像变了个人,您看是不是撞邪了?” “治病我家在行,若说降妖捉怪…这针灸神技怕也不成吧!”自恋的小薛大夫摸出银针左右瞅瞅,第一次失落与“医术盲区”,茫然道:“若不然岳夫人请您的兄长,崇真宫马真人来看看?” 马氏听了,失望的口中念起神仙名号来。 …… 吃过药一觉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天色已暗,岳炎觉得身上逐渐有了些力气。 听见动静马氏进屋,身后还有一人。只见来人头挽道髻、身穿玄色八卦仙衣、倒拎桃木剑。岳炎认出是这一世的亲娘舅,苏州崇真宫主持马真人。马氏真的找人来降妖捉怪了? 岳炎缓缓起身施礼道:“舅舅好”,无论是否接受现实,礼数还是要有的。 马道长倒背双手架子颇大,不屑的摆手道:“方外之人尘缘已了,别喊舅舅,叫马真人。”语中颇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马道长伸出一指点点,示意岳炎坐下,自己念念有词的转圈踱步。 “有妖怪!”一番做作后马道长大喝一声。声音高亢而嘹亮,院里母鸡吓得咯咯乱叫钻进鸡笼。马氏也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床上。 “为兄在此,家妹不必慌乱。”马道长招呼门外的道童拎着箱子进来。 岳炎心里苦笑,这便宜娘舅是要施展法术?想拦阻被马氏喝止,却发现不知何时,屋子内外连同床架、墙壁,都被密密的贴满了黄色符纸。 摆好供桌香烛,马道长脚踩罡步翩翩起舞,掐诀念咒左右披斩。 马道长本就生的器宇轩昂,这颇有仪式感的卖力表演,却也生了几分仙风道骨。 抽出符纸用剑尖接着,马道长大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纸无火自燃。 “看看,果然有妖怪,不然符纸怎会自己烧起来。”马氏搂着岳炎,声音微颤说道。 一般情况,马道长降妖捉怪,烟雾缭绕下祭出这第一招,本家已经心服口服。结果他打量岳炎,外甥神色自如。不…不是神色自如,他竟然低头偷笑? 马道长云里雾里,心说这是什么情况? “磷。”岳炎摇头道,心中暗骂骗子,白磷自燃这用滥了的招数,你就没有什么创新吗? 马道长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扫了两眼屋里众人,咳嗽两声故作镇定道:“这妖怪有些道行,家姐、童儿退出去,莫误伤了。” 岳炎知道,被揭了老底舅舅有些发慌。也不说什么,点头示意母亲放心。 屋中剩舅甥二人,马道长关房门时偷瞥岳炎,外甥抱着肩膀脸上闪着小兴奋,却不知岳炎抱着看魔术表演的心态,还是一对一专场近景魔术,希望舅舅来点儿更精彩的。 马道长心中狐疑不断,外甥是如何得知本派不传之秘的?看来须拿出绝活儿,否则崇真宫的名声就要葬送自己手中,还得让玄妙观看去了热闹。 马道长又来了几出,岳炎大失所望,都是前世街头把式。看着那个手指生火的“魔术”,岳炎还颇有兴致的也试了一把,心说樟脑粉、磷和硫磺混在一起,果然不烧手的。 说的是“魔术”,才不是那个洗衣粉广告好麽! “无量…那个天尊!”马道长额角见汗,早没了仙风道骨模样,心说这岳炎莫非真的是个妖孽? “妖怪不必冷笑,这就让你现形。”马真人冲着屋外探头探脑的二人高声喊着,生怕旁人看出蹊跷。 随后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颜色:“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不自行离去,定教你灰飞烟灭!” 不等岳炎答话,马道长抽张大符纸重重拍在岳炎头上,挑起在香头上点燃,又是一番掐诀念咒,符纸慢慢燃进,边缘正显出一个人形模样。 不等燃尽,马真人喷了一口水,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重重掷在地上,烛火摇曳间,竟是个鲜血淋淋的恶魔。 一番动作酣畅淋漓潇洒连贯,如舞蹈般华丽连贯。 岳炎被拍得生疼,心说小看了舅舅,这次还是有创新的。 蘸上硝水画出模样晾干,黄纸在燃香头引燃,暗火慢进自然鬼妖现形。鲜血淋淋是蘸了碱水画,喷出姜黄水,与碱发生反应变红,就是地上那个了。 这些伎俩在后世的俗套电视剧里曾反复出现,不过两个戏法儿组合的巧妙,舅舅做的快速连贯,显然是经验丰富。 若不是刚刚被马道长拍得生疼,岳炎就想鼓掌叫好了。他站起身,神秘兮兮道:“马真人,看我也给你变一个?” 这几日岳炎发现,自己前世的小毛病也被带了来,比如晕针,比如记仇… 岳炎来到厨房,岳思娥气鼓鼓的在那里教训小胖子,张九哥委屈的蹲在地上乱画着。泼辣御姐说娘不让我们靠近,怕被鬼附了身。 岳炎笑道无妨,拿了几样东西招呼所有人一起进屋。既然要表演,观众多些才有声势嘛。 桌上有半盏牛奶,这是老薛大夫让送来补身子的。自行拿来符纸,岳炎用筷子蘸蘸写了几个字,吹干后字迹全无。 点一根蜡,把厨房里拿来的茶壶在烛火上倾倒,嘴里也似念念有词。壶里并没有水流出,却见那蜡烛突然熄灭。 这一幕让众人都张大了嘴巴,小道童险些被自己口水呛着:这法术连马真人都不会吧? 随后岳炎把火折子快速放到烛头半尺之上,竟然隔空让烛火复燃。再把一旁晾干的符纸放在烛火上烤,纸上赫然跃出四个大字:“热烈鼓掌”! 演完收工,岳炎一脸臭屁,等待着观众们的喝彩却悄无声息。没有欢呼和掌声的表演是不完美的,没见后世的晚会一定要有人带头领掌吗? 马真人半伸的手早就僵在空中,睁大眼睛倒吸凉气,心道这孩子手段奇妙,当真是被妖魔附体了? 顾不上安慰嘴里念着神仙名号的马氏,马道长再次赶众人出去,自己要跟岳炎谈谈。 把碱面和醋装进茶壶摇晃,就产生二氧化碳气体,从壶嘴流出隔绝空气自然吹灭蜡烛。隔空灭烛复燃、牛奶写字,这些小把戏在那一世连幼儿园的小孩子都会。 岳炎要表演一下,纯粹出于刚刚被舅舅拍疼了那一下的报复,让马道长出丑才能证明自己并没有招来什么鬼神。幸好舅舅及时叫停,否则岳炎还想试试“屁王贴”在仙风道骨的马真人身上是否管用。 …… “炎儿,看你神色正大光明,不像妖魔附体,但你为何不再痴傻了?”没有他人在身旁,马道长言语诚恳,不再装模作样。 见岳炎不语,马道长轻拍了岳炎,慨然道:“你娘担心你,夜夜不得安眠,我不得已才来这一出,想让她安心啊。”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岳炎,马氏和家姐对自己的关心他都看在眼里。从自己醒来至今,眼见着母亲日渐消瘦,白发与日俱增。 薛家父子坚持不收诊金,抓药和买补品却要真金白银,卖了镯子的钱已经花光,马氏拼着多给利息,向赁自家后院开茶馆的朱秀借了三两银子。这笔钱并不少,大明中叶,十两银子够小户人家过整年,一年二三十两银子就是殷实家庭了。 心里想着,岳炎不觉低下了头。 外甥表情有了变化,马道长恢复了些神采,说道:“我也好奇,如今这般聪慧绝学你是何处学来的?” 言语恳切充满真心,这一刻他不再是道长,而是岳炎的亲娘舅。 来这一世,难免会有惊诧世人的举动,这些天岳炎也在想着如何解释,舅舅的话让他有了主意,开口道:“我昏睡之时,梦见一个穿僧袍的邋遢道士,他给我看了本书,醒来我就不像以前那般浑浑噩噩了。” “邋遢道人…穿僧袍?”马真人紧皱眉头,好半晌喜出望外惊呼:“那不是周颠仙人吗?” 周颠是洪武皇帝最尊崇的仙人,人称周癫子。他曾与朱元璋多有过往,洪武皇帝赞他神术无双。后来朱元璋年老病重,想找周癫子续命却苦苦不得,感叹周仙人过往,洪武皇帝亲撰《周颠仙人传》,镌刻御碑。 马真人对岳炎讲述深信不疑,彭祖梦中遇仙得八百高寿,道家人修炼今生,只为脱离苦海羽化登仙,马真人多年炼丹修道,不也是为了这? 外甥因祸得福,又有神仙传授,或许自己后半生,甚至复兴崇真宫的希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心里想着,看向岳炎的眼神也增加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岳炎这个汗。随口胡沁几句,舅舅竟然联想到周癫子,不过也算松了口气,开口道:“马真人……” “别喊真人,叫舅舅!”道长喜不自禁,忙摆手劝阻道。 “进门叫真人,出门喊舅舅。马舅舅真人,这出世入世像您的戏法一样,圆润自如嘛!”岳炎讥讽了两句,说得马道长老脸涨红。 马道长喊来众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当众宣布:岳炎并非招了妖魔,而是因祸得福,如今是周颠仙人隔代传人,不能随意亵渎。 又说,圣人语迟,圣母怀胎81年生下须发皆白的老子。岳炎前十五年木讷寡言,其实大智若愚,观世人风采罢了,如今得周颠仙人梦中传授,他日必飞黄腾达。 听这话马氏还好,岳思娥却眼神迷离,嘴里嘟囔着家弟怎么又成了神仙传人,那自己之前的棍棒威风,神仙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报仇呢? 岳炎心里偷笑,舅舅若是在自己那一世,定是马某某、闫某之类的大忽悠,不过这个时代和苏州历来民风,乡众对马道长之流还是深信不疑的。 马道长犹豫再三对妹妹马氏道:“不如让炎儿跟我修道吧?” 开什么玩笑?岳炎连声拒绝,心说穿越五百多年而来,可不是为了当道士。 .................................... 《明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不会让您失望!求收藏求推荐票,求支持! 第3章:朱秀强霸岳家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第二日清早,岳炎尚在梦中与前世美女们厮混,被小胖子张九哥连声喊醒。正懊恼着想骂人,却见小胖子神色惊慌,道:“炎哥,那朱秀上门讨债,逼马婶卖宅子呢!” 来不及多想,岳炎赶紧来到自家前院,见母亲默不作声,岳思娥提着木棒怒气冲天正在斥骂,旁边站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头戴黑色方巾、身穿湖绸长衫,小眼睛老鼠须,一副奸商模样,身后还有两个家丁。 “呦呵,岳家傻公子来了?”那人说话似生铁摩地,让人好生不舒服。 “我弟弟不傻,我弟弟是周颠仙人再传弟子!”岳思娥赶紧把岳炎护在身后。 那人回头看家丁,三人哄堂大笑:“周颠仙人再传弟子?怎么不说是吕洞宾降世临凡,我还是真武大帝转世投胎呢,哈哈哈哈……” 岳炎记起这就是朱秀,吴中大族朱氏的偏房庶支,以前父亲没遭难还和颜悦色,现在一脸小人得志样子。 岳炎推开姐姐走到朱秀身前,用力嗅了两下,捏着鼻子皱眉道:“朱(猪),怎么这么大的骚味儿?” 朱秀天生狐臭,为遮掩味道每日洗澡三次,还把麝香夹在腋下,最讨厌别人说他味道大。来岳家前刚洗了澡换了麝香,岳炎这一羞辱,立刻习惯性的嗅了两下身子,涨红了脸抢白道:“我分明已经洗……” 见岳炎一脸坏笑,这才反应是戏弄他,脸色更是发紫,气呼呼就要让家丁动手。岳思娥拎着木棒上来,那边儿大声骂着刺耳脏话眼看就要动手,却见小胖子端来盆热水兜头就泼,烫的三人哇哇乱叫。 朱秀被赶出岳家,回头怒骂道:“我还会回来的!傻子一家等着瞧,不还钱看怎么收拾你!” “等…等会儿关门,你…你先把我鞋扔出来。”朱秀跑得匆忙,鞋子掉了也不知晓。 回到屋里,马氏哀叹不已,岳思娥越想越气,埋怨道:“娘,您怎么就不看仔细契书,让您画押就画?” “我…我那不是着急用钱嘛。”马氏满脸羞愧,低着头怯怯道。 为了给岳炎治病养身子,马氏找朱秀借银子,约定五月归还。朱秀当时一副同情的模样,好言好语说不急不急,随手写了张借据,让马氏看过后按了手印。 岳思娥把那借据内容抄写下来,岳炎凑近观看,朗声读道:“兹有岳门马氏,借同县人朱秀银三两于弘治十七年二月廿日,息九分,五月本息两讫。期至不还,岳家宅院充银五十两归朱秀,立字为据。” 那世的媒体人,都是杂学家,不敢说样样精研也得诸事通晓,古文句读是基础。 看了半天,岳炎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觉得借钱时间的倒装句有些拗口,就奇怪的问岳思娥借据有什么问题。 “朱秀是这样读的。”阿姊叹口气道:“兹有岳门马氏,借同县人朱秀银三两于弘治十七年二月廿,日息九分五,月本息两讫。期至不还,岳家宅院充银五十两归朱秀,立字为据。” 古时候没有标点,如何断句全凭感觉和习惯。朱秀欺负马氏没见识,玩了一把文字游戏。按他的说法,三两银子要一个月内归还,本息共十三两一钱,若不能归还,岳家宅院做价五十两,折算本息后卖给他。 岳家这套宅子坐落繁华宽大舒畅,若遇上真心买主,三百两也不止,现在竟要被朱秀低价抢走? 听罢岳炎怒火上冲,两世为人何时让人如此欺负?今日是二月二十五,还有二十五日,一家几口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朱秀,欺人太甚了!”看了马氏一眼,岳炎恨恨道。 岳炎无法埋怨马氏,母亲借钱是为自己治病才着了道。 “本想你爹案子或有转机,才同意他写抵押宅子,没防备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朱秀的娘舅是典史张存,打官司也没有胜算。”马氏抽泣道。 一县的典史,类似于后世的县公安局长,虽品秩未入流,却是县里第四号实权人物,与知县、县丞、主簿三位主官一样,都由吏部任命。岳彬下牢,张典史没少来搜刮,今日说要杖刑岳彬、明日说案子有了转机,糊弄着马氏把家里的钱都塞进他的腰包。 岳彬也曾算是吴县的一号人物,过往有些实权,谄媚孝敬的没断过人,如今落了难,谁都来踩上一脚。 这就绝望了?那世岳炎遇到过无数次险流暗滩,总能临危不乱化险为夷,才有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办法总比困难多,岳炎脑子飞快的转起来。 所有的事情,起因与核心都是牢中的岳彬,只有去县牢见父亲,才能解开所有疑团,才有希望解决难题。 …… …… 二月天,还有些阴冷。岳炎走在衙前南街,依次穿过通合、修正、勤民三座牌坊,两侧榆树林笼着白墙青瓦的商铺和恢弘肃穆的县衙。 南街热闹非凡,房屋多是二层小楼的买卖家儿,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川行不断,叫买做卖声不绝于耳。 吴县从秦朝设置,归会稽郡,县治本在城东北,隋朝开皇十一年搬至横山下。县衙古朴方正,大门对面两侧是申明、旌善二亭。 新的记忆中,岳炎很熟悉这里,岳彬应该带他来过多次。不进县衙正门,只从西角门直接去到县牢。 出门前马氏塞了些银钱,让买些酒肉给父亲。岳炎一脸苦涩没说什么,他知道这几乎是家中最后的财产,还是高利贷借来的。 父亲算死囚,本不允探监,可现在的吴县连县尊大人都被人毒死了,县衙早就乱作一团。塞给狱卒一角银子,又把酒肉分给他一半,这才让进去见岳彬,牢里的霉味让岳炎强忍着胃酸翻涌。 对于“父亲”,岳炎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这一世记忆的血缘,陌生是上一世无父无母的忐忑。 岳炎进牢前曾犹豫着该如何面对,是抱头痛哭、还是促膝详谈,不想却被眼前的一幕搞得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在牢里待了二十多天的岳彬应该骨瘦如柴、遍体鳞伤,进去却见岳彬正在跟一群囚犯吆五喝六掷骰子。 见岳炎来了,岳彬面上讪讪,连忙摘了摘头上的杂草,抹把脸说散了散了。 刚想说话,岳彬突然发现儿子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的傻子,上下打量着岳炎,眼中略有疑惑:“炎儿,你…好像跟以前不同了!” ............................................... 新人新书好故事,求收藏求推荐票,求支持! 第4章:岳炎探监吴县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看在银钱份上,牢子给父子俩安排了一个单间,岳彬对着桌上酒菜胡吃海塞,岳炎看着父亲发愣。 岳彬身材魁梧,方脸猪鼻大嘴叉,微微有些地包天,在牢里日久须发散乱、邋遢不堪。岳炎低头不语,心想幸好自己和姐姐的相貌随了母亲。 吃饱喝足抹抹嘴,岳彬打着嗝道:“我的傻儿子竟然能来看我,不简单。说说你咋像变了个人似的?” 岳炎用诓骗马舅舅真人的话搪塞,岳彬却是不信,没等说完就打断了。 “我岳家子孙都是好儿郎,虽然你五岁才会说话、以前迟缓些,但你爹就知道炎儿根本不傻。”岳彬语气柔和,望向儿子的眼神满是欣慰。 “时间紧咱没时间叙家常,您先告诉我事情经过。”岳炎不知如何自处,赶紧打断父亲的情绪,把话题转向正事儿。 岳彬的眼里闪着狐疑,事发至今他也没搞清个究竟。 驿站负责接待往来的驿使、官吏,传递公文政令,以及运转各类物资,有馆舍马厩,吃喝用度一应俱全。 苏州府是大明漕运南起点,姑苏驿也是苏州第一驿,号称“屋之宏丽甲东南”。这里迎来送往的各处官吏信使如过江之鲫,苏州府、吴县也经常在这里招待上官贵宾,岳彬也就承担着类似于后世政府招待办主任的工作。 二月初五,吴县知县关愚之独自前来,在“望江阁”要了一桌上等酒席,说是要请客,却关起门不许打扰。 见县尊神色不爽,从未时(下午一点)至戌时(晚上七点)没见有客人来。岳彬几次探问,关知县都说不劳烦。因连着几天给驿站更换马匹实在乏累,岳彬就招呼驿卒们休息,只留两个人在廊下守着。 第二天一早,廊下驿卒睡得如同死猪。岳彬骂着踹醒二人,连连敲门不见动静,顿时慌了神色。等找来驿卒破门而入,却见关愚之七窍流血躺在地上。 案报吴县,典史张存带人前来,二话不说先把岳彬拿了。 县尊遇害,必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找不到凶手只能拿岳彬顶包,岳彬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您出事之后,张存多次上门讨要钱财,否则就要对您不利,咱家银钱都给了他。”说起张存,岳炎愤愤不平,但面对岳彬却喊不出“爹”。 “狗娘养的张存,三五日就来驿站白吃喝,还带粉头过夜。平日里跟老子有说有笑,翻脸比狼崽子还狠!”说着岳彬气哼哼的又咬了一口馒头。桌上杯盘一空,只剩下两个馒头。 “还有朱秀……”岳炎犹豫着,还是把朱秀骗买房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啪!”岳彬把桌子拍得山响,碟子碗都震了起来,狱卒听见声音过来呵斥几句,岳彬又连忙赔笑脸支应过去。 说起近日遭遇,岳彬多有感叹,苦笑道:“大家都是同僚,牢里也不好意思对我用刑,但我怎知谁害了县尊性命,又哪里知晓什么五百两赈灾银子?” “您为官这些年,府县里就没有几个朋友?”岳炎抱起胳膊问道。 岳炎分析过,如果想打破僵局,还要从岳彬这里找,毕竟他是官场之人,总比自己这个白身做事容易些。 跟父亲品评了熟识的几个人,岳彬介绍一个,岳炎摇摇头,再说一个再不成。要么是官位太低权柄不够,要么是关系不够熟络,直到岳彬提起伍文定的名字。 “苏州府推官伍文定,与我有些往来。”岳彬想了想,信心十足道:“他家娘子醋劲儿大,伍文定求我把相好的养在驿站……” “您确定管的是个驿站,不是红灯区?”岳炎哭笑不得,姑苏驿里怎么都是各家的姘头? “去去去……”岳彬没好气道,又非常好奇的问了一句:“红灯去是何去处?” 岳炎没有回答,心里对伍文定来了兴趣。 父亲遭难,还是毒杀上官的大案,大多人选择远远躲开,即使挚友也难免心有顾虑躲开。伍文定在苏州府位高权重,又有把柄捏在父亲手上,所谓用功不如用过,就从他这里下手了。 听岳炎分析的合情合理,岳彬抬头向天低声叹道:“岳家列祖列宗显灵保佑了,我儿不再痴傻,岳彬死而无憾矣!”说着眼角竟然泛着泪花。 岳炎低头不语。 “刚进来时有几个囚犯想收拾我,幸亏铁铖打抱不平,后来难兄难弟们也就熟络了。若是能救我出去,记得带着铁铖,那是个仗义汉子。”岳彬收了情绪,扭头往牢里看了一眼。 “想得挺美,我有无本事救你出去都两说。”岳炎幽幽说了一句,倒是真心话。 父子沉默了半晌,岳彬抬头盯着儿子,面上严肃:“炎儿,若是伍文定能把爹救出去,钱和张存、朱秀都不是问题。” 想了想又一字一顿说道:“无论如何房子坚决不能卖!如果爹死了,你回家好好读书,孝顺你娘,悠闲过了这一世。” …… …… 出来县牢岳炎更疑惑:知县关愚之得罪了谁?到底谁想毒杀他?张典史为何急吼吼的把父亲下狱?五百两银子去了哪里? 想整理了一下线索思路,发现都是一团乱麻。岳炎站在街上犹豫着,决定先去关知县家看看。 关愚之死后,遗孀搬出县衙,在城西北至德坊巷子里赁了一个小院居住。岳炎打听着找来,见小院逼仄,院里挂满幡幔,一口棺材摆在正堂。 家里只有关夫人和老管家两个人,人死如灯灭,来凭吊的人很少,看来这个关知县也没有结交下什么朋友。 岳炎上香叩首,老管家叠声感谢,岳炎问了几句,对方都含糊着。 留下一串钱——家里穷但礼数不能缺,聊了两句离开,岳炎不由心生疑惑:袅袅婷婷的关夫人一身重孝,见人就嚎啕大哭,眼角为何不见一丝泪痕? 而且岳炎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粉味道,前世留恋花丛,美女身上的各种香味他很熟悉,这刚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不但不伤心还要搽脂抹粉? 回到岳家,跟小胖子说了几句,就去见母亲。 听说岳彬在牢里没受太多苦,马氏和阿姊都长舒一口气。今天朱秀又来,被岳思娥堵在门外不让进,斥道:“岳家男人还没死绝,借据也没到归还日子,有本事让关大老爷死而复生,帮你抢夺岳家宅子!” “咱爹让你去找伍大郎?”听了岳炎讲述,岳思娥有些疑惑:“这伍大郎最是懦弱怕事,苏州城人尽皆知,他能帮什么忙?” 第5章:相貌堂堂伍大郎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前世岳炎有个习惯,所有竞争对手、商业伙伴、官面人士,他都要做详细的背景调查,以利于或合作或竞争,或拿捏住对方分寸,方便施展腾挪。 见面前,岳炎大致了解了推官伍文定的情况。 苏州府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崇明县和太仓州。七县一州地域宽阔、公务繁忙,因此苏州府有两位推官,一位是伍文定,另一位则姓陆,并称“人五人六”。 伍文定幼年家门贫寒,弘治十二年中进士,娶了南京太仆寺少卿的女儿做妻子。在岳父家的运作下,伍文定成为直隶苏州府的正七品推官。 推官是掌一府刑名的佐贰官、权柄极重,但伍文定胆小怕事,若不是妻家左右策应,或许早就被撵到哪里也未可知。 伍文定娶妻多年没有子嗣,伍夫人却是个霸道模样,不但不准他纳妾,还动辄打骂伍推官。三两日伍文定就被抓挠的面颈带伤,惹得同僚笑话。伍文定怕老婆出名,家里又排行在长,就得了个“伍大郎”的诨名。 …… …… 让姐姐帮忙梳头束发,换上套上等的湖绸儒衫——这是家里唯一没被母亲卖掉的体面衣服,见伍大人岳炎还是要收拾得体些。 伍家在苏州府治(府衙)东一里。门房收了几个大子儿,就屁颠着给岳炎去通传,伍文定夫妇刚用过早点,正在堂上喝茶说话。听说丈夫故人之子来访,伍夫人立刻警觉,忙让人快些传来见面。 放下两匣点心,岳炎正衣冠翩翩下拜,口称叔叔婶子安好。 岳炎喊婶子,有些白胖的伍夫人和蔼的应了一声,听说是驿丞岳彬的儿子,伍夫人才把心放了下来——还以为是哪个野种找上门了呢。 没有子嗣,伍夫人却非常喜欢小孩。岳炎唇红齿白银娃娃一样,又这般知书达理、言语得体,加上之前小心思的歉意,伍夫人赞声不断,赶紧让他坐下,忙不迭吩咐下人看茶、拿点心。 伍文定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健硕、相貌堂堂,岳炎很难把他跟“怕老婆”的形象联系起来。 “你是岳彬那个傻儿子?”伍文定放下茶杯,抱着肩膀看这个束发男孩儿,眼神里全是不信。 岳炎心里暗骂香蕉你个芭拉,你才是傻子,脸上却露出略带悲伤的神情说:“伍叔,我爹让我来给您和婶子问安。” 不等伍文定发话,岳炎又正色说道:“我父常说,推官大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他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伍大人。” 岳炎拿眼偷看伍文定,见满是受用的样子,接着道:“我父蒙冤入狱,也不知从何处下手,今日来就是想让大人帮着拿个主意。” 苏州各府县衙门,岳彬是为数不多几个私下不叫他“伍大郎”绰号的人,且从不笑话伍推官怕老婆,因而二人有些交情。原本也想伸把手,但如今这个案子出现了变化,使得伍推官不敢帮忙。 大明这几年四处灾荒不断,山东、河北持续水灾,南直隶、浙江、江西又旱灾不断。其他各处更有星变、地震、雷鸣等异象横生,陛下为此愁眉不展。 今年以来,不断有灾民涌入苏州境内,弘治皇帝朱祐樘下旨免了去年浙直等地几个州府的粮税,并谕浒墅关解当年京课银留作赈济,这也是吴县分来那五百两银子的出处。 天不佑民,崇明海匪也趁机连连作乱,境内不得安宁。正月底伍文定组织民壮抓了几个白日登岸抢劫的海贼,亲自押送至南京刑部大牢,刚回来苏州。 在应天府,伍文定听人言说,二月十五苏州日月双悬,钦天监慌乱异常,御史言官们正在私下联络,准备上奏弹劾。 六科给事中们从来以天变论朝纲。前不久山东地震,言官们联名弹劾山东布政使为官不正,才使得天怒人怨。若不是弘治皇帝仁厚,堂堂从二品大员可就不是致仕回乡这般罚酒三杯,锒铛入狱甚至人头落地都是有可能的。 有几个当官的经得起查? 是以苏州天变,南京守备、南京守备太监、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三位最有权势的人夜不能寐。 幸好有关愚之案,南京官员准备借此祸水东引,认定是苏州出了岳彬毒杀上官这等泼天大案,才导致天象异变。 “刺杀上官,无论死伤,人犯判斩刑,这是《大明律》的白纸黑字,如今有人要把文章做大,人犯或将罪加三等。”伍文定啧啧感叹。 “罪加三等,那会是什么结果?”岳炎有些紧张,咽了口水问道。 “人犯不论首从,皆斩;妻妾给付功臣家为奴,子女或流放三千里安置、或交由教坊司处置。”伍文定放低声音,侧过脸去不忍看岳炎表情。 岳炎有些发懵。原本为了母亲姐姐和家庭,想尝试着营救父亲,不料如今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马氏懦弱,若为奴必被人欺负死;阿姊刚烈,进教坊贱地不甘受辱定然自尽;而自己,流放三千里是哪儿?脑海里浮现出大明舆图,三千里外如今还是瘴疠之乡,偏僻落后、乡民未开教化…… 去了那种地方,跟死有什么区别?前世看小说的穿越者,都是功成名就妻妾成群,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流放三千里?香蕉你个芭芭拉拉…… 岳炎脸色发白,伍文定端杯喝茶,不忍直视。 脑子飞快转动,岳炎打定主意,目前能救自己全家的就只有伍文定,而手中能打的牌只有姑苏驿里伍大郎的“小三儿”,只有抓着这个狠敲猛打,才有一线生机。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伍文定拖下水,岳炎才有逃脱升天的希望。 稳了稳心神,岳炎一脸正气道:“好教伍大人知晓,我父性命不保,如今全家都将遭难,亦不为惧。前日小子探访家父,家父言说死生事小、失信事大,只怕这一死就辜负了伍大人的托付,特命小子前来禀告。” 伍文定也是多年官油子,怎能听不懂这话?表面上义正言辞,其实就是赤果果的威胁。自己若不同意帮忙,这小子就把他在驿站养相好的事情翻出来——自己也只求了岳彬这一件事,又怎会不知?心里想着脸上变颜变色。 白胖的伍夫人当然听不懂,看岳炎紧绷的小脸儿,连忙问丈夫托付了何事? 推官伍文定一口茶险些喷出来,面色微微泛红。等他支支吾吾无法自圆其说,岳炎才开口道:“婶子,伍大人忠肝义胆,曾搭救一位落水老丈。老丈孤苦伶仃,伍大人就托家父在驿站寻了个养马的差事。” 随后面色一暗,叹气说:“若是家父遇难,老丈定然被赶出驿站;我全家受牵连也无妨,只恨不能为大人继续照顾那老丈,他偌大年纪,或许只能再次投水自尽了。” 古往今来,忠义为先,受朋友托付真心做事,这样的人历来受人敬佩。 “相公,做了此等善事,为何不与我言道呢?”伍夫人面带微笑,假意嗔怪。 “咳咳,此等小事,不值一提。”伍推官心中暗暗叫苦,嘴上还得应承着夫人。 岳炎一再拿“落水老丈”说事儿,伍文定若不答应,或许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但事先声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已经让岳炎很满意了。 听丈夫说得严重,伍夫人本也不想让他插手。可伍夫人素来喜欢孩子,今日见岳炎,爱极了这个银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年,既然丈夫答应帮忙了,也就由着他,却叮嘱丈夫尽力就好。 约好第二日探访驿站,岳炎不慌不忙再次施礼告别。 “孩子,有空来家里玩!相公,我就是喜欢岳家这小子,漂亮、懂事儿。”伍夫人微笑道。 伍文定愤恨不已,强笑着点点头。 “相公,有空也带妾身去探望一下那位老丈,送些衣物用品也是好的。” 听得伍文定那个汗。 第6章:三水楼上望江阁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姑苏驿离城咫尺之遥,就在胥门之外。驿站三面临水,风景自是别致,只是除了少部分屋舍看起来尚新,其他院落和水塘、驿田都有破损衰败气象。 姑苏驿自建酒楼,是临河二层小楼,取名“三水楼”。 “望江阁”是“三水楼”最大的雅间,在二楼南面。推开窗就是苏州外护城河,还能看到内护城河及石湖,隔河向西吴山山色如画。河上航船如织、夜里灯火闪耀,隐隐能听到横塘寺的钟鼓声,最是风雅不过——官府选的接待酒楼主宴会厅还能差了? 第二日清晨,与伍文定来到三水楼,两个吴县白役在此看守,睡眼惺忪。 岳炎上前搭腔,被一白役喝骂:“谁家小子不懂事,没看官府已经封楼了吗?大清早不让人睡觉,快滚蛋!” 岳炎自不会被镇住,朗声道:“你二人赶紧开门,我家大人要进楼查验。” “什么都想看,不如回家撒尿看蚂蚁搬家吧。张典史有令,没他的准许谁也不能进去,快走!”白役颇不耐烦。 回头看看今天换了儒衫的伍推官,岳炎心说你要是穿着官衣谁敢阻拦? 见差人阻拦,伍文定就有了想离开的意思。“伍大郎”出名的胆小怕事,若不是被岳炎要挟着,打死也不会掺和这趟浑水,这会儿更有了理由。 伍文定扭头要溜,岳炎一把拉住,低声道:“伍叔若走,我可就请小婶子去参拜大婶子啦。”说着朝驿站里面的屋舍努努嘴。 “你…你竟敢要挟我?”伍文定有些恼怒。 “我爹若是死了,驿站就得换人,小婶子就流落街头。哎…可怜小婶子如花似玉,也不知要便宜了哪个混账,若是不幸被卖到教坊……” 伍文定赶紧制止住岳炎,啰里啰嗦,说得伍文定心惊肉跳的。 伍文定无奈只能上前,掏出推官腰牌晃了晃,道:“我是苏州府推官伍文定,要勘验现场,快快开门。” 一个白役微微欠身抱拳道:“好教大人知道,我家典史说了,没有他的话不能进楼。” 一县典史虽是吏部任命,却由巡按御史选任,连县丞和主簿的都要给几分面子。加上关知县性格软弱,县官不如现管,皂壮快三班衙役眼里只有张典史。 见对方根本没把自己七品推官放在眼里,“伍大郎”又想脚底抹油。推官与典史并无直属管辖权,知府大人不在苏州,关愚之案是否由伍文定负责尚未可知,是以特意穿了便装。 岳炎本想塞钱了事,一摸却空空如也,除了给狱卒、关家和伍文定买点心,钱都被父亲吃了干净。 见伍文定还在犹豫,岳炎有些生气,大声冲内院喊叫:“小婶子!小婶子……” 伍文定连忙捂住岳炎的嘴,凑到耳旁小声说道:“小祖宗怕了你还不成?我带你进楼,剩下的就看你造化了。” 整理下衣冠,伍文定再次上前。 “知县是几品官?”伍文定紧绷面皮问那白役。 “当然是正七品。” “那你可知七品知县遇害谁来审案?”伍文定挑眉问道。 白役撇了撇嘴,卖弄才学似的说道:“自然由苏州府和巡按御史共同审理,报苏松巡抚后转南京刑部,由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司会审……” “啪”的一声巨响,没等说完伍推官狠狠抽了那白役一个耳光,打得他原地转了三圈,心想打得是我吗? “不知死活的贱役!”伍推官向右拱拱手,喝道:“既知道主审官是府尊大人,现在府尊派本官前来勘验现场,尔等竟然阻挠?” 白役捂着脸往后蹭,伍文定步步紧逼,慨然道:“疑犯暂时在吴县看押,不几日就要移送苏州府,典史撮尔小吏,竟然敢阻挠上差勘验?本官这就府禀告府尊大人,说张存指使手下阻挠办案,看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扛下?”说罢转身就走。 白役哑口无言,脸上的倨傲换成哀求神色,捂着脸拉住伍推官衣襟连连鞠躬作揖,请上差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另一人早就然后手脚利索的打开门锁请二人进楼。 岳炎用眼神赞了伍文定,大郎胸脯一挺,甚是得意。 抬脚上楼,岳炎挑着大拇哥凑趣道:“嘿嘿,扯大旗做虎皮,伍叔好生厉害。” “还不是被你逼的?”伍文定白了岳炎一眼,淡淡道:“张存还敢找府尊大人对峙?” 岳炎心说堂堂七品推官,若连两个白役都对付不了,就真是“伍大郎”了。 上楼进了“望江阁”,一股浓重的异味直冲口鼻。案发至今,这里不曾被人破坏,倒要记张存一功。 桌上杯盘狼藉,打开酒壶里面仍有少量残留,酒杯落在地上,旁边血迹星星点点。伍推官想开窗通风被拦下,给了他一块巾帕遮住口鼻,岳炎早有准备。 细细看了屋子,伍文定皱眉道:“这也看不出个究竟。” “伍叔看这里。”顺着岳炎手指方向,二人在西窗下发现一搓木屑,往上看窗栓上有几处细微划痕,不仔细根本看不出。 几日来没人发现,这西窗竟并未上栓。 “这是……”伍文定瞪大了眼睛,狐疑的盯着划痕。 两人齐声道:“刀痕!” 屋内几乎密闭,二人却觉得有寒风吹过,背后冷森森。有人用刀轻轻划开窗栓进来,会是谁? 岳炎又拿出一双筷子,在屋内各处捏起几片灰烬放在手帕上,是纸张烧过的灰片,字迹已经湮灭不见。 “有人写过字,是凶手还是关愚之?”伍文定闻到淡淡的墨香,难掩失望之色道:“可惜烧掉了。” 纸上一定有关键信息,如何知晓内容呢?岳炎快速搜索上一世的知识,希望记忆里有解决眼下难题的办法。 狄仁杰、宋慈、柯南、加杰特等人一一在脑海里划过,终于定格在一个大鼻子蓝眼睛的老外身上,岳炎感觉豁然开朗,暗示伍文定稍等。 岳炎下楼到厨房找来两块烤肉用的细铁丝网,吹开火折子点燃蜡烛,将蜡油均匀平整的滴在一块丝网上——面前若是横陈美女,或许岳炎滴得更细致,看来上一世没少玩类似游戏。 晾干蜡油,小心翼翼的把纸灰铺在蜡上,把另一丝网抠出一块,再小心覆盖上去,框住蜡油边缘。 岳炎这一套做的行云流水,看得伍文定瞠目结舌,不解地问道:“小炎,你这是…” 岳炎神秘兮兮道:“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将烛火放在下面的铁丝网上轻轻灼烤,岳炎道:“伍叔,睁大眼睛细细观瞧,字迹可一闪而逝!” 伍文定不但睁大了眼睛,甚至呼吸都憋住了,生怕一瞬之间就错过什么。 只见火苗之上,蜡油又缓缓融化,而上面的纸灰竟然神奇的逐渐显露出四个字。 第7章:一纸名单有乾坤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墨的主要成分是煤烟、松烟、胶,是碳元素以非晶质型态的存在,知县用的墨不是低价货,碳被胶包裹的更严实。融化蜡油将纸灰固定并提升温度,让墨料未充分燃烧的碳再次燃烧,也就瞬间出现了字迹。当然,幸好纸灰是片状的,若全是粉末,神仙也无力回天。 这些小手段,都是前世岳炎在酒吧泡妞用的,所以他臭屁的认为:想泡妞,一定要学好化学。 临走前,岳炎狐假虎威警告那两个白役:想要继续穿着这身皮,就得对今日事守口如瓶。关知县案是泼天大案,这第一杀人现场要看守牢靠,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二人都得跟着吃瓜捞。吓得俩人直缩脖子。 扔下身后连声称诺的白役不管,二人大摇大摆的离去。 在南街找了间小饭庄,岳炎要了两碗米线,不管伍文定就大口吃起来。昨晚吃的水汤一般的炖白菜帮,今早天刚亮出门没吃早饭,午时了谁能不饿? 前世的岳炎对吃饭特别讲究,美其名曰“要有仪式感”。虽然打定主意来这个世界要享福,但现在还要再忍忍。形势比人强,只有度过眼前这一关,岳炎才有施展空间。 三五口吃完,岳炎推开碗说了句“真难吃”,伍文定轻轻吹着面前米线,连连摇头——心说难吃还吃得这么快。伍推官不知岳炎前世吃尽了珍馐美味,这等粗鄙东西只为了果腹。 三水楼里,纸灰上只显示出四个字:“绝、银两、广”,一闪而过。 “绝”和“广”二人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银两二字是否跟五百两赈灾银有关呢? 二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岳炎说让邻居张九哥帮着查些事情,应该有结果了。正说着,门外跑进来小胖子张九哥——他四处打听着追了过来,衣衫不整满头是汗,似乎累得不轻。 张九哥进门也不说话,端起伍文定的米线唏哩呼噜连汤带水吃个干净。见小胖子吃得脸都伸进碗里,岳炎招手又要来两碗。 张九哥是岳家街坊,母亲很早去世,父亲贩卖绢布谋生一走就是七八个月。九哥爹平时谨小慎微,针头线脑的小生意生怕得罪了人,见谁都眯眼弓腰笑着。 九哥爹表面看似忠厚,谁知回家就换了人一样。喝了酒必打骂张九哥,说他是丧门星,克死亲娘,又克得张家不得兴旺。是以张九哥打小就爱往岳家跑,在岳家时间倒比在自家多,日子久了岳家拿他当自家人一般。 九哥年纪小,人前不太敢说话,只有跟岳炎独处,才变成话痨一样——以前的岳炎木讷,他并不嫌九哥聒噪。 “查到什么了,有线索吗?”九哥又吃光一碗米线,岳炎帮他擦擦脸蛋儿嘴角,急切得问道。 伍文定抱起胳膊看一眼岳炎,又看一眼小胖子,表情颇为不屑,一个撒尿和泥的孩子丫丫,能查出什么线索?等张九哥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伍推官大吃一惊。 “吴县全境,药铺八十五家,半年来名单全在这儿了。”张九哥嘿然一笑道。 关愚之是被砒霜毒死,那自然就有人买砒霜。这种药材特殊,探监回来岳炎嘱咐张九哥到各处药房查访一下,看有谁都买过砒霜。 看着这张名单,岳炎有些感动,岳炎只是让九哥在周围转转,没想到小胖子跑遍了县城乡村。小胖子两天时间赶百多里路程,风餐露宿辛苦可想而知。 名单上记载着时间、姓名、购药份量和用途,短短十多个名字,也难为了张九哥。 “你是如何让药铺给你名单的?”伍文定指着名单,有些怀疑的问道。 砒霜太特殊,药铺都要记录购买者的姓名、剂量和用途,但是一个总角孩子,药铺怎么可能把名单交给他? 小胖子挠挠头,讲述了这两天的过程。 得了岳炎安排,张九哥立即出发,路上捡了条死狗,抱着死狗挨家药铺哭诉,说心爱的旺财吃了不知谁毒老鼠的砒霜死了,自己要找他报仇。 “开始药铺也不给,我就抱着狗哭闹撒泼,让他们做不得生意,只好给了名字撵我出来。”张九哥咧嘴笑道。 伍文定又重新端详了张九哥,心说小看了这个相貌平平的孩子,还有些小聪明。 砒霜出货量不高,但半年来几十间药铺也有十几个人买。看着名单,岳炎毫无头绪,难道要逐个去查? 见岳炎没了主张,伍推官微微一笑,一把抓过名单逐个看起来。 “砒霜这药,历来管得严格,若非熟识之人,必须有路引才能买得,因此这名字是做不得伪的。”伍文定不认为被人嘲笑懦弱是胆小怕事,他自认为这是大智若愚,做得了推官还得有些真本事。 “那些名字都不重要,你看这个。”伍文定成竹在胸,指着一个名字给岳炎瞧,张九哥站在后面也翘着脚偷看。 岳炎凑过脑袋仔细观瞧:“关福,大云乡庆云里郑记老号,二月初二,购砒霜五钱,治癣疾。” 二月初二,就是关知县前三天! 伍文定手指轻扣那名字,脸上带着颇具玩味的笑容:“关姓在苏州少见,关福显然是个家仆的名字,想知道他与关知县的关系,随便打听就好。” 果然,跟店家打听,店家说见过县尊家有两个奴仆,一个是老管家关忠,另一个就是书童关福。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差役,禀告伍推官说府尊林大人已经归来,召见伍文定。 伍推官站起身就要走,岳炎抓着衣角不放手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伍文定,惹得店内人纷纷侧目。 “我去去就来。”伍文定有些尴尬,周围的眼光倒像是便宜老爹被私生子抓了个正着。 看岳炎依然不说话,眼里满是坚定,伍推官只得软了语调说道:“你们先去关家门外候着,我今日必去。”说罢会了饭钱跟差役离去。 “伍叔,今天若见不到你,我明日去看大婶子哦~”岳炎冲快速离去的身影喊着,喊得伍推官晃了两晃,险些站立不稳。 …… 记得上一次去关家吊唁,只有关夫人和老管家,岳炎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看来还得去会一会那位“俏寡妇”周氏。 带着小胖子来到志德坊,远远地岳炎感觉有些不妙。院门紧闭,两侧白灯笼依然高挑,走到近处见大门从外面反锁。 连忙打听隔壁邻居,得知关夫人和管家已经起身回江西分宜老家安葬关知县了。 岳炎心里盘算,关知县被毒杀,至今刚过“三七”之日,案子尚未真相大白,偷偷擦脂抹粉的“俏寡妇”急吼吼的脚底抹油,书童关福又不知去向,就是这么凑巧? 如果“俏寡妇”是个“黑寡妇”,莫非….莫非这关大人才是正牌的“武大郎”? 邻居说关夫人刚走不久,岳炎一跺脚说道:“追!” 第8章:伍推官夜审俏寡妇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问了邻居关夫人去向,岳炎立即与小胖子兵分两路,张九哥去府衙给伍文定报信,自己则在大街上撒腿奔跑,去城西胥门外的渡口。 这具身体刚刚重伤恢复,没跑多远就觉气喘吁吁,岳炎强撑着在人来人往的苏州街巷中奔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不…不能走!” 撞翻了两处水果摊,撞上三个路人之后,岳炎终于赶到渡口,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像有一团火要炸裂一般。 一辆牛车载着棺材、一辆装箱包细软,关夫人一身重孝坐在渡口亭下歇息,老管家关忠看护着牛车,还好,船没到。 “俏寡妇”周氏二十多岁年纪、樱桃小口杏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岳炎知道这是风流不羁、红杏出墙的面相。 岳炎是为数不多几个到家里祭拜关愚之的,又是个孩子,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关忠印象很深,连忙过来攀谈。 “大叔,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岳炎明知故问。 “前几日家里捎信来,老夫人得知县尊仙逝,心疼儿子哭晕了几回,让扶灵柩回乡。”关忠低头说道。 苏州到江西分宜,一千多里路程,即使急递铺快马送信往返也要二十天,关愚之遇害,没有人下令快马报丧,并不富裕的关家能舍得那许多银钱?因此,与分宜消息往来怎么也得一个月。 时间上说不通,岳炎当然不信。 岳炎抱拳正色道:“县尊命案尚未侦破,此时回乡恐有不妥吧?” 关忠言语有些含糊,两人聊着,都藏着心机,岳炎看破并不说破,只能虚与委蛇。 眼见渡船已到,“俏寡妇”周氏就要登船,岳炎又是上前拦阻。 “小公子不让未亡人回乡葬夫,却是为何?”周氏双眸含春,娇滴滴的问道。 想着“俏寡妇”可能是“黑寡妇”,岳炎心里打了个冷战,嘴上依然说着此时回乡不合时宜的话。 这厢纠缠着,那边船老大有些不耐烦,喊着粗话说再不上船就走了,晚了耽误自己回家生孩子。 关忠有些恼怒船家无礼,周氏只笑嘻嘻嗔怪:“去,讨厌!这就走,少不得你的银两。” 岳炎心说,这关夫人生冷不忌,看起来不似大家闺秀。再劝两句周氏有些恼了,让开岳炎就要强行登船,一边还招呼着关忠卸车装船。 岳炎心中恼怒,指着不远处的斗拱飞檐,沉声喝道:“县尊就是在那里遇害的,不等给大人查明真相,让他英灵何以安稳?” 手指方向,就是姑苏驿,三水楼的马头墙在树丛掩映下,挺拔肃穆。 几个人僵在当场。 就在这时,远处快马飞奔而来,来到近前一人飞身下马,朗声喝道:“奉府尊林大人命,关知县命案完结前,相干人等不得离开苏州!” 伍文定高大威猛相貌堂堂,板着脸真有几分威仪。 …… 天色已暗。 伍文定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棺材重新被摆回正堂,关家院里缕缕青烟再次燃起。 今日见过苏州知府林世远,府尊下令关愚之案由伍文定负责,小胖子又及时跑来送信,伍推官这才快马赶到。 待周氏梳洗停当回到正堂,伍文定上香祭拜,俏寡妇柳风摇曳般给伍推官还了一礼,配上一身孝服,倒是妖媚的很。 这种时候岳炎不方便说话,伍推官开门见山:“关夫人,家中可有一个叫关福的下人?” 岳炎曾狗血的以为,妖娆的“俏寡妇”勾搭书童,为名正言顺跟关福在一起,化身“黑寡妇”毒杀人命,这是后世很多小说、肥皂剧里的常见情节。 因此,伍文定这种单刀直入的问询方式,至少会让周氏会惊恐、心虚,继而或口不择言,或满嘴假话。 没想到周氏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关福是老爷的书童,平日里总跟着老爷。老爷出事后他也就消失了,谁知道狗奴才去了哪里。”言语中带着轻慢,看表情倒不似作伪。 又问关知县跟谁有过仇怨,周氏用手帕拭泪,怨恨着道:“他在外面受气,归家只跟我甩脸色,窝窝囊囊能有什么仇人?他只是奴家一人的仇家!本想嫁给他享福,怎料奴家这个命苦……”说罢真的要落泪。 话头扯开,周氏怨气如滚滚江水拦不住,埋怨关知县太过老实,被那些吏员欺负忍气吞声,遇害前回家总是乱发脾气,抱怨这些奴才欺人太甚。关知县的之乎者也,周氏也只听懂了大概。 临走告别,周氏再次施礼,饱含深意的瞟了伍文定一眼,让他这些时日常来家中坐坐,家里人口单薄,奴家怕(啪)怕(啪)呢! 听得推官大人心惊肉跳,像揣了只小鹿,乱七八糟扑通扑通的乱跳。 看起来,似乎“俏寡妇”不是“黑寡妇”,但关福人在哪里呢? 喊上蹲在门口张望的张九哥,走不远老管家关忠就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刚刚屋里说话,岳炎见关忠眼神闪烁,似有话说,临走时抓着老管家胳膊捏了一把,凑近低声嘱咐:“门外等你。” “伍大人,我想跟您说两句。”关忠说道。 好吧,岳炎就喜欢听别人多说两句,以为关忠说些香艳景色,没成想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家主母催促离去,是为了….为了着急改嫁。” “改嫁?”岳炎和伍文定都睁大了眼睛。 关愚之刚中秀才,有人把关忠送到他身旁照料,两人相处了十年光景,还是有些感情。在关忠的述说里,岳炎大致了解了关愚之的生存状况。 “三生作恶,知县附郭。”吴县是苏州的附郭县,且府治距离吴县县治(县衙)仅一里半。苏州府无论大小事务都要把关愚之传过去耳提面命。七品知县在府衙谁也看不上,关愚之像个跑腿儿的奴役。 关知县两榜进士出身没能留在京城就有怨气。到姑苏任职,上官对他颐指气使,下面的胥役也是刁蛮狠毒,当面虚应着,转身县尊说了什么从不放在心上。上面派遣的差事他们不经心,没完成税粮差役关愚之又要被苏州府传过去训斥。 “老爷在苏州没有一天开心过啊。”关忠有些激动的微微颤抖:“主母也是个不省心的,老爷过世没几天,她就嚷嚷着要去应天府寻人改嫁,小人拦不住这才雇了船。” 关福原本姓刘,是关知县来苏州上任时,别人送的书童,为人精明能干,帮着周全操持,让老爷少受些委屈,因此颇受重用。 “关福总跟着老爷,我们过往不多,老爷去世当日他就不见了。大人,若是他坏了老爷性命,请大人一定要把他捉拿归案,给老爷报仇!”关忠说着就要跪地磕头。 “关福身在何处你可知晓?”伍文定扶住老管家问道。 “我不知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老家。”关忠恨恨的说道。 关福在知县遇害前三天,跑到大云乡买砒霜,事后消失不见,显然很有问题。 关忠说,书童的老家就在吴县大云乡桑园巷。 敲黑板、划重点:大云乡! 第9章:书童关福本姓刘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吴县南街虽不及长洲县观前街热闹,但临着县衙和山塘,南来北往公干官吏、商贾、士绅、学子也人流密集,街上多有酒楼、客店。也因着打官司的人多,一众讼棍和冤主厮混于此,带动南街的茶肆生意特别红火。岳家就住在南街上,所以朱秀赁岳家宅子开茶馆。 华灯初上,南街上酒楼饭庄正是热闹时候。 回家路上,小胖子张九哥打开了话匣。 “炎哥,关福真是杀县尊大人的凶手?” “炎哥,关夫人到底想改嫁给谁?” “炎哥,我饿了……” 岳炎正在想着事情,听张九哥话痨一般聒噪,心生烦闷。男愁唱、女愁浪,岳炎看了眼小胖子,苦中作乐唱了一句: “啊~啊~,九哥,你比八哥多一哥~~” “炎哥唱得真好,是唱给我的吗?”小胖子击掌兴奋道。 “闭嘴!”岳炎终于忍无可忍。 好半晌,九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为什么是比八哥多一哥,而不是比十哥少一哥呢?” …… 岳家大门在南街后巷,三进带跨院,阔绰敞亮。 门前角落生一簇竹子,伴着榆树林倒是清幽。进门绕过影壁,一进本还住着两个家仆婢女,败了家都被马氏打发了,现只有小胖子张九哥住着;穿廊到后院是自家人居住,旁边跨院是祠堂厨房等处;三进院子就是朱秀的茶馆。岳炎参观自家宅子时曾感叹,父亲这芝麻绿豆官当得挺滋润。 回到家中,马氏坐在桌前等二人吃饭,泼辣御姐在一旁缝补衣物。桌上多了几样新鲜瓜果菜蔬,母亲说是舅舅让道童送来的。 喊姐姐吃饭,却见岳思娥气鼓鼓的样子,岳炎不禁奇怪道:“朱秀又来讨债了?” 发现阿姊脸色不对,再看身上岳炎猛地起身走过去,眉头紧皱道:“阿姊,你脖颈上的伤痕哪来的?” 原来,今日下午岳思娥的丈夫顾应则,带着族里几个堂兄弟来岳家闹事,要绑了岳思娥回去,声称此次不回定下休书。 马氏叹气说道:“你姐夫骂的着实狠了,你阿姊才愤愤不过,厮打起来被他抓伤。” “还叫什么姐夫?”岳炎有些不满,追问道:“姓顾的骂些什么?” 几番催促下,岳思娥才说明原委。 顾家也是吴中大族,因岳彬有官身,让庶支顾应则联了姻亲。今日顾家几人堵门骂街,说岳家出了杀人凶犯,顾家也跟着脸面无光,这些年银米养着岳思娥,“占着鸡窝不下蛋”,现在又连累顾家…… 家姐成亲三年多并未生养,是最忧虑的痛处,被人当众说了,她那泼辣性子如何忍得? 幸亏小薛大夫出来劝和,顾家人才悻悻而归。薛家神医父子,在苏州有口皆碑,官吏士绅谁都给些面子。 岳炎听罢,连续三次深呼吸——这是他上一世强压怒火的方法。父亲遭难,眼看全家没命,一班小人连番上门羞辱。先是张存、朱秀,现在又多了个顾应则,怎能让人不气愤? “娘、阿姊,我们权且忍耐几日。” 岳炎如今是家里唯一男丁,是母亲和家姐的依靠,此时不能慌乱。 “父亲之事,已有了眉目,待他出狱,这几个小人我挨个收拾!”岳炎给娘俩宽心道。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岳炎穿越而来并没有改变性格。如今形势紧迫,还不到报仇的时候。怕母女俩慌恐,全家可能为奴流放的事情,也没给她们说起。 “这几日无论谁来寻衅,紧闭大门不要与他们争吵。父亲说了,宅子不能卖。你们放心,钱的事交给我,官司也由我来办。” …… …… 次日清晨,岳炎带着张九哥与伍文定汇合,启程大云乡。虽然伍文定并不想掺和这个案子,但一则被岳炎屡屡要挟,二则知府林大人有命,于公于私都得亲力亲为。 苏州知府林世远,也是刚从南京公干回来。 “时泰(伍文定字),南京那边已然明了,就是要把日月双悬的脏水全泼在我府身上。你这趟干系重大,不能让苏州担了恶名,否则你我前途尽毁。”林世远推心置腹说得语重心长。伍文定深以为然,这才存了心思,一定要查明真相,为自己前途扫去隐患……哦不,为关知县、岳彬和苏州百姓讨还公道! 林大人还特地嘱咐不能大张旗鼓,是以伍文定只是一人,并没有带任何官差。 大云乡位于吴县西南,以风景秀丽、盛产鲜花而著称。赶了半天路,岳炎、伍文定和张九哥来到桑园巷,一路打听着找到一户人家。 关福家院落不大,灰白屋墙已爬满青藓,瓦上长着几丛杂草。 敲门半天,开门的是个老妪,招呼三人进院上屋里。老妪很客气,承认这是关福的家,还要倒茶被拦下。 老妪是关福的母亲,她说关福本名叫刘能,岳炎一听摇头不已,心说莫非自己穿越到了《乡村爱情》? 刘老太说关福一年多没回过家了,平时只找人捎些银两回来,也不知道他此时身在何处。 离开刘家伍文定默默不语,满脸失落的张九哥拿眼瞅着岳炎,找到家门却没找到关福,小胖子感觉白跑了一趟。 “伍叔,你觉得关福还能去哪里?”岳炎问道。 “老太太刚才说过,关福并无其他亲人,朋友也不多,他没有藏身之地。”伍文定摇头说道。 “没错,我猜他就在家中!”岳炎信誓旦旦道。 “哦?”伍大郎和小胖子都是一脸不解。 “刘家宅院不大却收拾的洁净,门檐上刚换了崭新的福字纹瓦当,院子里还有高高的柴堆,一个老太太能做这些事情?”岳炎看了一眼远方,一脸臭屁说道:“能骗过我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 “不能是乡邻来帮忙?”张九哥插嘴道。 受岳炎挟制,伍文定不敢端架子,几人逐渐熟络起来,小胖子的话也多了。 “刘家灶台旁放着一坛烧酒,坛沿儿有酒洒出还没干,应当是午饭时刚用过,还有两双未洗刷的筷子。能是刘老太一个人用的?” 岳炎这番分析,伍文定很是佩服。做了几年推官,伍文定一听就知道有戏。 其实刚刚跟老太太聊天,伍文定早就把不大的屋子、院子看了几遍。当时他也发现东屋门帘后有光影浮动,又不好意思进去,若不是关福就太过失礼。 “关福就藏在家里,听见叩门声躲起来了?”伍文定眼前一亮道。 “嗯,伍叔果然明察秋毫,独具慧眼!”岳炎赶紧吹捧两句,拍得伍文定畅快不已。 “我们晚上再悄悄来。”伍文定点点头道。 找个饭铺简单吃了饭,吃饱后岳炎又是埋怨饭食粗陋,伍文定听习惯了也不搭理他,三人等到天黑出来,却发现村里的狗多了起来。 “一条狗叫,全村的都跟着叫,不等我们到刘家,关福早就跑了,这如何是好?”伍文定有些忧心忡忡。 第10章:大云乡里捉“刘能”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近来海匪猖獗,多个乡村都被袭扰,如今吴县各个村落都在提防,每到夜里,家家户户把狗放在院外,只要狗吠声四起,妇弱老小赶紧藏匿,乡勇们立即集结。 三个人蹑足潜踪,躲避着狗群,天黑小胖子几次险些摔进路边水沟。 二月的夜还是有些凉,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月牙挂在枝头。天上没有几丝云彩,漫天星辉让岳炎感慨,古时候的空气质量真好! 再次来到刘家院外,一条恶犬正低头呜呜的冲他们发狠。眼见恶犬就要叫唤,小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恶犬立即窜过来吃了,随后翻了白眼倒下。 “吃不饱饭,我常用这法子抓狗吃肉。”张九哥挠挠头,有些羞涩扭捏的说道。 饭团加蒙汗药用香油浸泡,狗吃了立即倒下。这药是九哥偷他爹的绢布,跟街上泼皮换的,数量不多,只在馋嘴时拿来用。岳炎想起这一世的记忆,还是傻子时的确跟小胖子吃过几次狗肉,原来是这么来的。 伍文定让二人禁声,后退些距离猛蹿两步就翻墙进院,落地悄无声息,岳炎暗赞一声好功夫,看来伍大郎能文能武的。 打开院门三人悄悄走到屋前窗下,听见两个声音正在交谈。 “儿啊,你这样要躲到何时?不成你就去湖广、去浙江都行。” “娘,我哪能扔下您不管?恩公的银子还有些,先避过风头,过些日子我赁个马车,咱俩去江西。听说宁王在那边儿招贤纳士,儿子自信有些本事,说不定能用得上。” 岳炎心说倒是个孝顺之人,不由得对关福的印象有了几分改善。 没等他多想,那边伍文定已经一脚踹开大门,母子俩吓得坐在地上。 岳炎端详了一阵关福,大致二十上下年纪,能做书童相貌也算周正,但大头小身子有些瘦弱,估计这副模样应该不是“黑寡妇”,啊不“俏寡妇”周氏喜欢的类型。 周氏喜欢的应该是高大威猛型,比如伍推官……心里想着岳炎斜眼带笑瞟了伍文定一眼,推官大郎显然猜到他在想什么,恶狠狠的瞪了岳炎一眼。 见伍文定掏出腰牌,关福逐渐平静下来,说道:“还以为是海匪来了。我知道你们找我何事,咱们出去谈,别吓着我娘。” …… “说说吧!”张九哥麻利的把关福捆起来。小胖子的父亲做绢布生意,他爹经常让他捆绑绢布,“业务”非常熟悉。 张九哥对自己的“捆绑业务”非常自得,刚想打开话痨模式自夸几句,岳炎赶紧送上两个鸡蛋给他吃.这是刚刚在饭铺里带出来的,本想着抓关福是个体力活儿,得有营养补充,可现下却怕九哥儿啰嗦,堵上他的嘴,听关福怎么说。【注1】 “你们想错了,关知县真的不是我杀的。”知道已经逃不过,关福反而很平静。 说起关知县,关福满腹牢骚。 关福说,关愚之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一应事务什么也不会做。官府行文推给县丞,税粮纳捐推给主簿,刑名一块张典史更是死死把持。 原本一班本地胥吏就欺生,关知县又把权力都放给了佐贰官,任谁在县里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连每日的排衙都没有几个人到场。关知县的政令不出二堂,事实上只有关福一个人听命关知县。 关福抱怨佐贰胥吏们做事不用心,捞钱却一个比一个狠,什么钱都敢伸手。户房虞司户让他媳妇管食堂,银子没少用,饭菜跟猪食一般;刑房余典吏,进牢房的新囚,不让家人送钱就遭老囚犯天天毒打;工房姚书办,修河道的银子不知贪了多少;礼房没有什么捞的,吴令使把纸张、香蜡明目张胆搬回家去贩卖。 还有那个典史张存,仗着主簿是他连宗的堂叔,贪财如命。张存还善使“贼开花”,谁家若是遇盗被他知晓,连同失主在内,都得被他刮干吃净,最是阴毒不过。 县衙内外怨声载道,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痛骂关知县无能。 县里的事务可以交给佐贰官,苏州府的召唤他必须亲自去,可什么情况他都不了解,去一次就被骂一次。 读书人都爱面皮,上下两通夹板气,关愚之又只会长吁短叹,或者甩脸给身边最亲近人看。 前几日灾民进城,苏州府让吴县组织大户捐粮设粥棚。连县衙守门的皂役都当关知县不存在,又有哪个大户会给他这份面子? 安排捐粮差事,县丞、主簿都以手头事务繁忙推辞,张典史更是不鸟关知县,直接说痔疮犯了走不了路。 无奈关知县只得亲自出衙,挨家挨户拜访,转了一大圈竟然没有一个大户让他进门,不是说家主出门远游,就是说主人患了重病不能见人。 堂堂知县,连吃闭门羹还罢了,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刚开始还有几个衙役跟随着,见县尊吃瘪,个个在旁边嗤笑没有一个上前帮腔。后来干脆都脚底抹油溜了,只剩关知县一人挨户叩门。 连气带怒,关知县那几日都是癫狂状态。 苏州府一日三催,吴县这边儿毫无进展,在被一个从九品照磨【连续羞辱了七天,县衙又不知被谁“脱靴挂门”后,关知县彻底爆发。在二堂砸碎了两支瓷瓶、掀翻了两张桌子,若不是力气小,关知县还想把门窗砸碎。 听到声音的仆役竟然无一人前去问询。 关福回来,见县衙大门上两只臭鞋还在挂着,赶紧远远扔了。 听见后堂声响不断,几个仆役没事儿人一样闲聊着,瞪了仆役一眼,赶紧过来,却看见关知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看见关福,关愚之仿佛见到亲人,止住哭声红着眼睛让关福去买鹤顶红! 关福一听头发都竖起来了,县尊大人这是要毒死谁? 关知县只看过书里写着鹤顶红,却不知是何物,就让关福帮着买来,也不管关福是否知道鹤顶红就是砒霜。 听到这里,伍文定有些困惑,莫非不是关知县被人毒杀,而是杀人未果反被毒死? 岳炎啧啧称奇,书呆子见过好多,前世自己研究历史,同好之中好些人都如此。不过像关知县这样,废柴到买杀人的毒药都不能亲力亲为的,还真少见。 知县要鹤顶红,关福反复劝说,关愚之坚决不听。恩公说过,县尊的一切指令必须照办,只得从命。 关福犹豫再三,县尊若是杀人,自己就是帮凶,徒流之刑是跑不了的,到时自己的老娘怎么办?县尊的命令不容置疑,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 不敢在县城买,关福悄悄回到大云乡,以治疗皮癣为由买来五钱,用几层纸厚厚包裹,唯恐洒出来毒着自己。 带砒霜回衙,关福推说没买到,希望县尊冷静一些就忘了此事。不想关愚之又大发雷霆说他是废物——被一个废物知县骂成废物,关福得多郁闷? 关福讨了一口水,喝完接着说道:“二月初五,他从我身上里抢了砒霜出门。我怕他真要害人,就偷偷缀着,看他进了姑苏驿‘三水楼’,又看着他进了‘望江阁’。” 戏肉终于来了,所有问题核心就在三水楼、望江阁,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11章:柳暗花明藏心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你进‘三水楼’,没有驿卒发现你?”岳炎板着脸发问道。 “连县衙胥吏都偷奸耍懒,更别说驿站了。”关福撇撇嘴答道。 岳炎感慨,看来爹也是个做事不用心的。 关福继续道:“县尊在屋里待了半天,我就在楼外藏了半日,我数着进去二十三人,出来二十三人。” 关福果然是个有心的,他数着进出楼的人数,偷记下相貌衣着,并没有发现谁进去没有出来,这让他更加狐疑。 二更天,关知县还没出楼,关福感觉不妙。两个廊下驿卒已睡得东倒西歪,上楼敲门呼唤没有半分动静。 岳炎心里分析着,关知县独处屋里,半夜关福上楼门还是插着,这意味着并没有人进出过这间屋子,父亲岳彬也不曾提过有谁进去见关愚之。 如果有人偷偷进去,也需关知县亲自动手,才能从里面把门打开,说明那时关知县并没有被毒杀——砒霜可不是慢性毒药,服下立死无疑。 而且关福就在西窗下猫着,绝对不会有人在他面前爬楼,凶手是从何处进入室内的呢? “你用刀撬开窗户?”岳炎眯眼问道。 关福眼里没有半分胆怯,坦然承认:“敲门不开又不好声张,我从楼外爬上去,用小刀撬开窗户,进去后就看到县尊已经七窍流血。酒壶里有浓重的砒霜味道,包砒霜的纸扔在桌上。” “那张纸在何处?”伍文定问道。 “烧了,我怕人认出纸包出自谁家,就能查到我。”关福倒是个细心地人。 见惯了人犯招供,杀人之事怎会轻易招供?伍文定不信关福的话,见过太多真真假假,哪怕十之八九都是真话,欲盖弥彰只要一句谎言。刚想开口却听岳炎问话。 “信上说了什么?”岳炎死死盯着关福,突然发问。 他跳跃性的问话,是要打乱关福的述说节奏,从细微的眼神闪烁中就能找到切入口。人犯只要说一句谎话,就要用十句话去圆,谎言越说越多,自然也就露馅儿了。 “你怎么知道书信?我明明也烧了……”关福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伍文定心说有蹊跷,审视的看着关福,说道:“别管如何知晓,你从实招来。” 关福犹豫再三,叹气说道:“那是大人的绝笔信。” 岳炎和伍文定换了个眼色心照不宣,第一个“绝”字找到了。伍文定还是起了疑心。 伍文定记得那四个字的字体,回府衙找过往书信对照,确定是关愚之亲笔无疑,不过关福每日跟随关愚之左右,谁敢说他不会伪造书信? “大人绝笔说自己两榜进士却被小人作弄,全天下做知县没人比他更无能,与其蝇营狗苟活着,不如一死了之,周全读书人的尊严。”关福喏喏说道:“大人的文章向来引经据典,我只读过几年书也看不全懂,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关愚之是自鸩而亡? “既然县尊有绝笔信,你为何烧掉?”岳炎追问道。这句话也提醒了伍文定,关福没理由自己伪造遗书再亲手烧掉。 “夜深人静县尊自鸩身亡,砒霜又是小人买来的,怎么也说脱不开干系。小人才一咬牙烧了书信。”关福的语气有了一丝波动,眼珠不由自主的转动起来。 有猫腻! 关福也是心中疑惑,明明自己把书信烧得干干净净才走,为何二人还知道这件事情? “那赈济银两是怎么回事?”伍文定追问道。 听见银两二字,关福如重锤击在心房,心下黯然果然不是诈自己,否则怎会知道。但对方似乎知道的并不多,不然还追问自己书信内容干甚? 关福眼里显露出不安的神色,偷看了一眼伍文定,干咳一声说道:“大人说平生第一次贪污,把五百两银子送…送与人却被拒绝,没有比这更让人羞臊的了。” 话外还有话,这关福就像牙膏,不挤不吐。 “烧掉书信,我从窗户下楼逃走躲回家中,想等待风声过后就带着母亲远走他乡。”关福继续说道。 伍文定诈关福:“如何证明你在楼下待到二更?我认定是你爬上楼杀了关知县、拿走银票再伪造现场匆匆离开。” “冤枉啊,大人。”关福有些激动,道:“大人,那日二更天打更人从楼前过去,还在廊柱下撒了泡尿,不信大人自去对证。” “我家就这大小,请大人搜查,看有无那五百两银票!”关福带着哭腔道。 岳炎相信关福说得大部分是真话,不过他更想听关福藏起来的内容,继续追问道:“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但你隐瞒了一个名字。凭你刚才说的,伍推官就可以把你定肘收监,再栽给你个杀害命官、偷盗赈灾银两的罪名。”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关福跪下连连给伍文定磕头,屋里隐隐传来刘老太的哭声。 “银钱送给谁你不说,绝笔信写给谁你也不说,你为何要烧掉书信,你在替谁隐瞒,说!”伍推官听懂了岳炎的暗示,狄仁杰附体似的发威,如果这一刻有书案,他一定要拍下惊堂木,显出青天大老爷的威仪。 关福低头紧咬牙关,不再多说一字。 门外的狗逐渐苏醒,听见院里的动静开始吠叫,屋里刘老太在低声呜咽,院子里的几人就这么僵持着,期待破局。 叹了口气,岳炎给关福松了绑,拍拍他身上尘土,一脸真诚道:“可曾想过,如果你死了,你娘谁照看?” 关福身躯一震。 “或许你的恩公会帮忙照料,可你娘偌大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觉得她能不伤心欲绝?”岳炎又换了一脸凄容,提高声音道:“孤零零一个老人家还能活几天?你是至孝之人,为人担祸身死全了忠义的名声,但留下老娘不养老送终,才是最大的不孝!” 关福双目圆睁,面容微微抽动。但他依然紧咬牙关掩面而泣,强忍着不说一字,鼻息快速抽动。 “说吧,是谁把你送给关知县做书童的?即使你不说,以为我们打听不到?还不如从实招来,洗脱了干系,好继续侍奉老娘。”岳炎又拍了拍关福肩膀,板着脸道。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伍文定不由得钦佩的看了岳炎一眼。老管家说关福是被人送给关愚之做书童的,关福刚才话里还有“恩公”二字,是否同一人呢? 第12章:富可敌国承德郎(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伍文定心说自己堂堂苏州府推官,为何没想通这个关节,还不如一个束发的少年。今日讯问,看起来是由他主审,但关键点都是岳炎提出,自己这个七品推官倒成了配角。 马道长这些日子四处传播,说岳炎是周颠仙人的再传弟子,伍文定听了晒然一笑并不当真。可以前的傻子岳炎变成如此精明聪慧的少年,到底是什么原因? 岳炎一句话,也让关福如霜打茄子一般,彻底失去防御。 自己拼了性命也要保守的秘密,在别人眼里似乎一钱不值,想了半天,关福委屈的咧嘴道:“邝员外是我的大恩人,当年我走投无路他收留了我,这些年也是邝员外托人帮我照料老娘。” 至此,信上的四个字全部水落石出,最后一个“广”字,其实是“邝”的一边。 可是,这位邝员外,跟知县关愚之又是什么关系呢? …… …… 在关福家凑合一夜,次日清晨带关福回苏州府牢看押,临走时刘老太泪雨滂沱。岳炎不忍好生安慰,并保证关福会定然无事。 邝讷,字拙言,徽州黟县人。自幼随父叔在苏杭扬州经商贩盐,几十年下来成富甲一方的巨贾。 大明盐法采用“开中法”,商人运粮到边关,再换取盐引,邝讷是直浙最大的盐商、粮商,其他钱、当、丝绸绢布生意多不胜数,号称江南第一家。 生意做得这么大,各方朋友自然多如牛毛,伍文定介绍说,南京六部各有司衙门到处都是邝讷的朋友,在京城也有不为人知的背景。因此在苏州城,上至苏松巡抚,下至府州县衙各级官吏,乃至乡绅巨商,对其无不尊敬。 对于邝讷,伍文定似乎有不小的敬畏心,岳炎要拉着他去见邝讷,伍文定推三阻四。 岳炎心说,邝讷广撒银钱结交官宦,看来伍文定既顾忌他背景,也没少拿好处。这时再以“小三儿”威胁怕没有效果,索性换了个思路,路上就跟伍文定攀谈起来。 “伍叔,府尊让您查案,为何如此小心翼翼,连个差役都不让带?”岳炎突然问了个跟案件无关的问题。 “嗯?…或许是怕走漏风声吧。” “我看未必,此案扑朔迷离或成悬案,但对上峰总得有个交代的吧?” 伍文定心中一惊,这才想通关节。 若是大张旗鼓查访无结果,苏州府必然要担责;现在让伍文定暗访,查出来是知府的功劳,查不出自己背锅——狗日的陆推官,一定是他把事情推到老子头上的,真当我是“伍大郎”?伍文定顿时义愤填膺。 当局者迷,还没个孩子看得透彻,伍文定满面通红。 “伍叔,您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有六,在苏州也待了四年。” “三十六就是正七品,您前途不可限量啊!”岳炎啧啧夸赞道:“伍叔就没想着找找门路,再升一级?” 岳炎这话说到伍文定心坎里。 大明规制,外官三年一考、九年任满。伍文定让人说成“伍大郎”,风评又能如何?三年初考时岳丈家使了力气,才落个“平常”,两年后再考谁知道是何情况?若落了下等,别说升官无望,接下来去哪儿都不好说。 “不敢奢望升迁,只要平安就好。”伍文定自嘲着说道。 “苏州日月双悬朝堂震荡,多少人都盯着这个案子,伍叔若是能查明真相必然立下大功。那时您天下闻名,岂止升官,将来按察一省,甚至官居部堂又是何难事?”岳炎一脸诚恳道。 伍文定没有信心,岳炎就拿出那一世“画大饼”的功力,给他画一画如何变被动为主动、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又给他描摹美好未来、壮阔河山,说得伍文定心情激荡,好像立即就要接任正三品按察使一般。 媒体人会搞宣传,蛊惑人心那是小儿科。对付伍文定,岳炎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还是画出来的,伍文定高兴得满口答应,跟岳炎一起去见邝讷。 …… …… 苏州城北。 清嘉坊西有一片湖水,隋炀帝下江南曾在这里驻跸,因而得名“接驾湖”,湖光山色、林木茂盛,最是清幽雅致的所在。 接驾湖边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院落,粉墙黛瓦、院墙高耸,马头墙上石雕水仙、龟鹤等吉祥符镇。宅门短八字墙向东,门楣上有“邝宅”砖雕,外种几株紫藤,取紫气东来之意。 见伍文定站在门前有些迟疑,岳炎挥着拳头,低声喊道:“臬台大人!” 鼓足勇气轻叩门环,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厮半开门扇,见来的是位绿袍官员(今日伍文定特地换公服以示郑重),脸上略带笑容问道:“请问大人是哪位?” 岳炎看了点点头,心说原来后世的“职业性微笑”,在大明早就有了。 伍文定满脸堆着笑,道:“苏州府推官伍文定,求见承德郎。” 邝讷钱多,捐了个正六品承德郎的散官,是以伍文定这样称呼。 “大人稍候。”小厮躬身施礼后,竟关门而去。岳炎心说,都不请伍推官进门坐候,这邝家也太牛了吧? 过去半炷香时间,大门敞开,管家邝云满面春风的将二人迎进来——管家的职业微笑比小厮真诚多了! 岳炎细细观察,门厅内上方四水归堂,南侧一角水轩流水潺潺,边上种一棵桂树,意为“花开富贵”。 管家说老爷正在后院钓鱼,请岳炎和伍推官堂上稍坐。 厅堂并不大,正中“履福堂”三字,下挂沈周《庐山高》长卷。 两旁楹联写着: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又有一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画下长几中间金丝楠木座,上托一块太湖石。东边摆青花瓷瓶,西侧则是一块古镜,取“平静”之意。 岳炎也是识货之人,那太湖石“瘦、皱、漏、透”,价值不菲。 厅堂里雕梁画栋、描金重彩,一堂花梨木家具厚重质朴,椅背上均精雕八仙故事,这家的豪富可见一斑。 又过了好一会儿,管家引着一位四十多岁、微胖的白面员外样人进来,来人抱拳拱手,客气着道:“失礼失礼,让大人久候了。邝云还不看茶?” 邝讷头戴羊脂白玉束发冠,身着淡蓝色大袖宽袍,腰系玉带。这身装扮看起来平常,但用料考究、做工精湛,套用后世的形容:一身顶奢品牌限量版。岳炎知道,仅邝讷腰间那块阳绿翡翠玉佩,三套岳家宅子都不换。 伍文定与邝讷攀谈的热闹,应是旧相识。不过伍文定话里多用敬词,显然摆出下位者的姿态。明朝商人地位低,伍文定并不怕邝讷,怕的是他深不可测的背景。 喝了口茶,岳炎没有心情听他们虚与委蛇,撇嘴道:“邝员外豪富之家,可惜,可惜啊……” 第13章:富可敌国承德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伍文定连忙给邝讷引见岳炎。说基本查清关知县是自尽身亡,又粗略介绍一番,并大大夸赞了岳炎年轻有为,在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 跟伍推官叙旧,邝讷也没忘记偷眼打量岳炎。这年轻人年岁不大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唇红齿白、俊朗面容下掩不住的干云意气。 没有接伍文定话头,邝讷轻轻放下茶盏,露出比管家更职业的微笑,颇有意兴的问道:“这位小友说可惜,可惜在何处啊?” 岳炎这才起身施礼,说声告罪。然后指着厅堂正中的《庐山高》画作说道:“白石翁书法师黄庭坚、画风从王蒙又兼营南宋院体,乃当世名家。” 邝讷点点头,心想这孩子倒有些见识。 “这幅《庐山高》,用笔沉稳,浑厚简达,笔墨粗简豪放,气势雄强。”岳炎夸道。 邝讷端起茶来轻呷一口,面上颇为自得,这幅画是他的心头好,重金求得高挂厅堂,岳炎的点评恰好挠到痒痒肉。 “不过…”岳炎话锋一转,冷笑道:“却不是真迹。” 邝讷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心说这孩子说话怎么大喘气? 邝员外瞪大眼睛瞅着岳炎,自觉有些失态,忙稳了心神开口道:“小友看出什么不妥,何出此言呢?” 还是那话,媒体人是杂家。上一世岳炎在某博物馆见过这幅真迹,也了解其传承。莫说这件极品画作,即使是一般的文物,也讲究传承有序。在岳炎的印象里,这幅画的历代收藏者,绝对没有邝讷的名字,也就好“信口胡诌”了。 事实上,他上一世也没听过邝讷的名字。 “白石翁将黄庭坚笔意融入山水,是在五十岁之后,而《庐山高》是其为老师醒庵先生七十寿辰所做,时四十有一。”岳炎回到座位坐下,端起茶也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四十岁的沈先生是如何画出六十岁以后画风的?那时白石翁的风格应该是由繁入简,由细入粗。” 岳炎转头看向伍文定道:“是吧,伍叔?” 伍文定张着嘴茫然不知所措,心说这孩子莫非真的是周颠仙人的弟子? …… 现场气氛有些尴尬,邝讷咳嗽两声,面色微微泛红。 所谓“信口胡诌”,岳炎也是有理论依据的。那一世跟书画大家们厮混,也听得了一些沈周画作的特点,还听说唐伯虎临摹了一份,所以一针见血毫不客气。 岳炎没想着留情面,继续补刀,道:“白石翁如今就在长洲县归养,若不然员外可以当面请他点评一二,看小子说得对否?” 沈周在苏州养老人所共知,可邝讷却不敢轻易上门,问的是真假,伤得是面子。 “多谢岳公子指教。邝云,撤了,烧掉!”邝讷面色铁青道。 邝家富可敌国,正堂竟然挂着一幅赝品,还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当面打脸,这份羞辱邝讷前所未有,若是传扬出去,江南第一家还不被笑掉大牙? 不过经此一事,邝讷倒不敢轻视这个俊朗少年了。 听到吩咐,管家邝云毫不犹豫,三两步上前摘下《庐山高》扯碎,让人拿到屋外烧了。 书中代言,这幅画确实不是沈周原作,而是其学生唐寅临摹。唐寅字画也颇值银两,但他听说邝讷独喜老师沈石田,就临摹了这幅画,高价卖给邝讷,只为多赚些酒钱。当然,除他之外也没有人能临摹出沈周画作的神韵。 即便是唐寅的摹本,也价值不菲,但承德郎邝员外眼里容不得沙子。 听说这画是几千两银子买来的,邝讷眼睛不眨说烧就烧了,伍文定暗自心痛,心说给了我也是好的。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包袱雨伞,寻到苏州。……逢年过节,寄钱徽州,爹娘高兴,笑得泪流。” 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邝讷自言自语说了一段徽州民谣,说着向邝云招手说道:“换新茶!” 邝云指挥着下人,连忙撤下旧茶,又换了三盏,连同瓷器都精致了许多。 “换新茶”是邝讷和管家的暗号,只有入了老爷眼的人,才会招呼换茶,在邝云记忆中,值得老爷换新茶的人,不过两巴掌。 “这极品猴魁千金难得,送到京城的贡品都不及此,有钱难买啊。我徽州商人有钱,但钱有何用?”邝讷品了口茶,自嘲道:“还是见识浅薄,被公子笑话啦。” 听说这太平猴魁比贡品还好,伍文定连忙端碗喝了个干净,邝云看见,又连忙让仆人续茶。 “员外何必自谦,谁人都有疏忽之时,我猜邝员外喜爱这幅画,爱的是其意境吧?” “哦?”岳炎一句话又提起了邝讷兴趣。 “庐山高,高乎哉!陈夫子,今仲弓,世家庐之下,有元厥祖迁江东。”岳炎淡淡道:“我看邝员外是以冉仲弓自比,志不仅在为商一道吧?” 邝讷暗叹一声,身边无数知己,却只有这个孩子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期盼,但仍面带微笑,嘴上客套道:“公子过奖了,老夫一介商贾,怎敢与冉雍比较?本份着经商赚钱就好了。” “本份着?”岳炎语气又变得尖酸,端详着邝讷,冷笑道:“员外富可敌国,‘庐山高’、‘庐山高’,只怕高处不胜寒吧?” 茶水洒了一身,邝讷赶紧擦拭,低头喏喏说道:“年纪大了,手都不稳了。” 看着如此名贵的茶撒掉,伍文定咽了口水心说浪费了,赶紧又喝了一口茶,再品品,果然香醇无比。 岳炎几句话,在邝讷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自己这幅身家,早就是别人眼中肥肉,若不是舍了重金结交京中皇族、大明勋贵和内外高官,早就被人吃得连渣子都不剩,如今被这孩子当众打脸说出,心中又生了几分怒意。 邝讷脸上变颜变色,岳炎只当看不见,又换回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容说道,“看员外这梁上,正面雕的是‘百忍图’,左面‘姜太公钓鱼’,右面‘桃园三结义’,似乎员外有怀才不遇的郁结啊?” “随意为之,不足为奇。”邝讷连忙摆手敷衍着。 岳炎又说中了一件邝讷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第14章:富可敌国承德郎(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邝家有钱无功名,捐了个六品散官已经到了极致。 这座宅院,邝讷花费五十万两白银,历经七年建成,仅各处石雕、砖雕和木雕,就请来二十余位徽州顶尖雕工,精雕细刻了四年。雕梁画栋上的金彩,邝家是用真金描的,仅此一项就是五万两银子。 但是,宅院再精雕细琢,自己一介贱商,宅屋空间尺度受到极大限制。按《营缮令》,六品以下官员,房屋不得超过三间五架,五品以上可以五间七架、三品以上才能五间九架。 受制于身份卑微,邝宅再华丽精美,房屋也比一般官员家逼仄狭小,大门也只能开个短八字墙。 每年回乡祭祖,莫要说牌坊全无,看着宗祠两侧的寒酸仪仗,邝讷不能为列祖列宗光显门楣,深以为憾。 身为商人却不甘心永为贱商,邝讷胸怀四海,期待能在庙堂之上纵横捭阖,三幅梁上木雕,也是他的期望。 “怎会随意为之?”岳炎打断了邝讷的反思和内疚,徽州建筑的三雕极其讲究,图样故事无不是主人心事。 “百忍图,显然员外对现状不满;桃园三结义,员外想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太公钓鱼,承德郎莫非想做尚父、仲父不成?”岳炎咄咄逼人。 邝讷额角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端着茶盏想说话又被岳炎打断:“家财万贯,又有万丈雄心,难道邝员外是想学那沈万三?”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名贵的青花官窑玲珑茶盏掉落摔碎,邝讷不知何时挺直了身子,僵在当场。 伍文定也没心思心疼那茶盏,岳炎的话把他吓得半死,三幅普通的木雕故事被岳炎三言两语曲解,连他都听懂了,这是想要邝讷的命啊! 百忍图——对现下不满?邝讷到底对谁不满,是陛下还是朝堂,是苏州还是大明? 姜太公钓鱼——想做尚父辅佐周武王,他是把当今天子当成小孩子,还是想再辅佐一代新君? 桃园三结义——刘备是皇族,“建文余孽”也是皇室宗亲,还曾经九五至尊,邝讷莫非是有了不臣之心,想再寻明主? 岳炎提到的沈万三,更是邝讷的前车之鉴。 大明建朝之初,沈万三富甲天下无人望其项背。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就因为太有钱惹了朱元璋嫉恨,借口他私自犒赏军队图谋不轨,被以谋反大罪打入死牢。沈家花了泼天的银子疏通关节,才赎了沈万三一命,流放云南侥幸偷生。 邝讷富可敌国,又有这般庙堂野心,若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立时就是谋反、谋叛,株连九族的大罪! 从进门开始,邝家人看似谦逊有礼,实则傲慢无比。岳炎一介白身,又是个束发少年,邝讷根本不放在眼里。这般情况如何能让其说出真话?岳炎打了主意,就是要先打掉邝讷的傲气、抽了傲筋、扒了傲骨,让你服我、怕我,咱们才有平等对话的可能。 见邝讷已是汗流浃背,岳炎噗嗤一笑,道:“邝员外,这才二月天,您怎么出这许多汗啊?” 这个妖孽啊! …… 邝讷感觉过于失态,赶紧坐下擦去两鬓汗水,他现在对这个娃娃有发自肺腑的恐惧。片刻功夫,变了几次脸,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妖,他只是普通个少年郎吗? 见效果达成,岳炎又变成彬彬有礼的斯文模样,客气着道:“承德郎家中殷实,不会在意那五百两赈灾银子,可事关家父生死,不得不贸然前来请教。” 挥手让管家奴仆退下,邝讷一脸挫败,叹了口气道:“我给岳公子和伍大人说个故事吧。” 士农工商,自古商人是贱民受人鄙视,到了大明朝,商人地位虽有提高,也依然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刚刚说的沈万三不就是? 徽州商人想改变生存状况,只有当官一条途径。邝讷十多岁出门经商,读书不多,纳捐六品散官已是极限。因此他极重视对族人子弟的教育,重金礼聘大才任教,收获并不大,于是改换了思路。 多年来邝讷四处派人探访,见着家贫有志向的学子就施以重金培养,美其名曰“养前程”。帮他们衣服富足、帮他们寻高人传授,等到学子金榜题名,自然就有了回报。 自家培养的官吏,不像花钱结交的总隔着一层。等“前程”授官赴任,就得带上邝家子弟,为徽商开疆拓土打破樊笼。 这就是邝讷要的回报,关愚之就是邝讷的“前程”之一。 关愚之到吴县,邝讷派了不少族人陪同,在吴县六房里充当典吏书办。但想让关知县提拔几个司吏,甚至觊觎典史位置,关愚之都没做到。 “守拙(关愚之字)自幼丧父,靠乡邻帮衬考中秀才,我们见他是颗好苗子,就接济培养。接他进京读书,花重金请先生辅导。让他住大宅、享美食、乘华车,与京中名士结交,他也不负我望,连中举人、进士。”邝讷像自言自语。 “他要名士点评,我们请礼部侍郎大加赞誉;他要做壮阔诗篇,我们带他游遍山川大河;他要娶那秦淮歌姬,我们劝不过也依了。”邝讷敲了桌子、不满的提高了声调:“他要的一切我都给了他,他又给了我什么?” 听说“俏寡妇”原来是秦淮妓女,岳炎睥睨了伍文定一眼,伍推官赶紧低头——婊子无情,怪不得急吼吼要改嫁,应天府不知有她多少相好呢! “一个新科进士能知吴县,钱都不算重要的。可他到了吴县,无能的一塌糊涂,让他做的一事无成,反而对我说什么子曰诗云?” 岳炎点头,深以为然,连自杀都要求别人买药,这份无能他与邝讷有极为契合的共识。 邝讷说道:“官面上他帮不了忙也就算了,浒墅关是天下第一钞关,每日银钱流水一般,与我徽商无比重要。浒墅关的吏员差役,按规制由吴县、长洲供应,仅县吏一则,吴县每三月都有两个轮换名额。” 邝讷又敲着桌子道:“我要他送两名县吏进去,可两年时间守拙竟然一个都送不进去!别说县吏,连门子、民快、皂吏他都送不进去,简直废物的令人发指!” “养他十年,无数银两打了水漂,说他两句,他竟然要跟我割席?”邝讷有些愤懑:“连断绝关系都说得如此斯文,做起事来谁成想是个不舞之鹤。” 第15章:富可敌国承德郎(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心里偷笑,邝讷嫌关愚之掉书袋,你自己不也是一样?无能就无能,说什么不舞之鹤? “他死前两天来我家中,带来五百两银票,说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贪污,从此两不相欠…我邝讷是缺五百两之人吗?” 说着,邝讷有些唏嘘,擦了擦眼角:“赶他离开,竟然寻了短见……守拙是个本分人,十年啊,他一死我也伤心。” 邝讷情真意切,既有对关愚之的赏识疼爱,也有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败兴。 “既然关知县临死前来过这里,您为何不对官府言说?”伍文定试探着问道。 “说句话伍大人莫要介意,官吏对我等富商虎视眈眈,无风还要起三重浪,若是我主动告发,得被刮去几层皮?”邝讷这话让伍文定脸红微涨。 “五百两银票您没收,可知去了哪里?”岳炎眯眼问道。 邝讷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了。” “可没了这五百两,伍大人没法交差、我爹也出不了狱!”岳炎提高声音说道。 …… 从邝府出来,管家邝云追过来塞三张银票给岳炎,陪着笑脸只说公子和伍大人多帮衬。 一张五百两大额,两张一百两小额,岳炎知道另外二百两是邝讷给的“茶水钱”。 伍文定见人家把钱塞给岳炎,只象征性的冲自己点点头,酸得要命,心说以前这钱都是给我的好麽。 邝云走后,岳炎想都没想,把银票都统统塞给伍文定。五百两给伍文定上缴苏州府交差,另外二百两,这些天伍文定帮忙不少,没他这杆大旗也成不了事,算报恩了。 伍文定想了想,收了大额银票,又分出一张小银票分给岳炎。 虽然以前也收过邝讷好处,但三五十两顶天了。人家这次明显敬着岳炎,换了好茶、称呼从小友变成公子,茶水钱也翻了几倍。 再者,今天岳炎的表现也着实吓坏伍文定,他总想问问周颠传人是否真的却又不敢,心说今后不能得罪这孩子,对岳炎的态度愈发恭敬起来。 伍文定也知道,这次没有岳炎,破案势比登天。见识了岳炎气度,说不定自己日后的富贵全依靠眼前人,就存了结交的心思。 岳炎没有假意推辞,收下银票,家里用钱的地方太多。 破了案,但是五百两银票没有踪影。岳炎分析了,邝讷家大业大不会稀罕关愚之的五百两。知县后来直接去了三水楼,银票应该在身上。 关愚之死后接触他的先是关福、后是张典史和仵作。关福承认知道有银两的事情,说明他没拿——岳炎从微表情上也确认了这点。 而剩余两人,仵作不敢,只有心狠手辣的张典史。拿走五百两赈灾银,再嫁祸给岳彬,是最有可能的。 今天来找邝讷,岳炎是想从他身上讹五百两银子帮父亲脱身。尽管超水平发挥讹来七百两银子,但岳炎颇为不爽,邝讷有过却毫无罪责,岳炎感觉一拳打在空气里。心里想着:“来日方长,等我住你大宅、吞你家产、睡你女儿……” …… 二人走后,从厅堂后转出一人,身着淡绿翠烟衫,散花水雾墨绿百褶裙,头上斜插镂空碧玉簪。香娇玉嫩、秀靥美比花娇,指如削葱、口如含朱,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好巧不巧,邝讷真有一个独女,正是眼前这位邝菡芝。 邝讷并没有去钓鱼,起先跟女儿在堂后暗中观察了一番,才出去招呼。 其实对于关愚之的死,邝讷并没有刚才看起来那么心痛。 养了关愚之十年不假,但这样的人他们养的多了去,有些事情邝讷并没有跟岳炎说。 原本邝讷并不看好关愚之,可上面有人欣赏他,说他有诗名、有文才。从来到吴县做知县那天起,关愚之几乎天天来邝府求帮忙。 邝讷刚开始还帮忙应付一下,可这个废物一事无成。 某些人看出苗头,只要缺钱就难为关愚之,让他找邝讷出钱买太平。长此以往,邝讷颇为反感,索性找各种理由,不再见关愚之。最后这次,是关愚之在府门外长跪不起,邝讷怕人看了不妥,才破例见了他。 “都听到了,你怎么看?”此时邝讷卸下伪装,慈祥的看着女儿。 邝菡芝十五岁,自幼聪慧早就是邝讷的得力助手,甚至很多事情还要女儿拿主意。 “父亲处理的极佳。一个束发少年能在一团乱麻中清晰理出线索,捏着线头找到咱家中已是不易。”邝菡芝一口吴侬软语,似水如歌。 “咱家中气势,连南户部尚书见了都啧啧称奇,岳炎侃侃点评却毫不动贪念,这份气度不简单。” “沈周《庐山图》,枝山先生都以为真迹,他却能一言切中要害,这份见识不简单。” “他欲抑先扬,连番几次把父亲逼到墙角,又不着痕迹的收回来,只为知道关知县过往,这份智谋不简单。” “我家家财万贯,凭他那几句要命的威胁,可以敲诈更多银钱,可他只要五百两救父,这份心胸不简单” 邝菡芝几句话全在大关节,听得邝讷不停赞叹,抚掌道:“这不就是我儿择婿的标准吗?” 邝菡芝俏脸一红,嗔怪父亲几句,转开话题说道:“父亲花钱结个善缘,说不定日后的回报比那几十个‘前程’都要丰厚。” 说着岳炎,俊秀的脸庞和种种不凡浮上心头,邝菡芝在心里打了几个锁结,有些奇怪的感觉难以表达。 咦?人家脸怎么又红了呀! …… “阿嚏!”岳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心说谁在背后说我? 看着伍文定兴高采烈的样子,岳炎颇为扫兴的说出个大难题:“伍叔,关知县自鸩虽已查清,但一无目击人证,二无确切物证,还是无法落案。” 邝讷一直说的是“我们”,能请动礼部侍郎、运作吏部,关愚之恐怕只是巨大利益链条的冰山一角,强迫他出来说话怕有麻烦,更何况邝讷与关愚之自尽没有直接关系。 让关福当替罪羊?他为人孝顺,也不忍心啊。 父亲还在大牢,该如何搭救呢? “此案对苏州府极为不利,关知县若是自杀,府尊大人一定会非常满意。”分析了目前状况,伍推官信心十足道:“只要关福咬定,林大人那边自然会想办法把结论坐实。” “不过……”伍文定有些郁闷的撇嘴道:“还需要一个令所有人信服的自杀缘由,现下的说法不太给关知县留体面了。” 伍文定的话只是好听的说法,藏着的意思岳炎明白。给关知县留体面只是“体面说法”,总不能说吴县乱做一团,堂堂知县竟然被官吏、士绅们逼迫着走向绝路吧? 更何况,堵住南京那些人的嘴,也需要更适合的理由。 岳炎搜肠刮肚边走边想,一抬头远远看见崇真宫,他一拍脑袋,兴奋的说道:“办法有了。” 第16章:一举成名马神仙(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接下来两天,苏州城大街小巷传出两个爆炸性消息: 一则是关福作证关知县自鸩身亡,出人意料的是,邝讷竟然主动出面为关福作保,也让案子变成铁案。 另一则是崇真宫主持马真人,亲赴姑苏驿为关知县招魂超度,却意外发现有蛇妖作怪,关知县的自尽身亡,真正原因是蛇妖索命。 顺便说一句,原本在三水楼外“站岗”的两个白役,听说驿站有蛇妖,吓得赶紧逃了,哪管什么张典史、伍推官的。 为证实蛇妖索命是关知县直接死因,马真人要高搭法台,在姑苏驿降妖捉怪,请知府林世远亲自见证,并邀请苏州百姓共同观看。 消息自然是伍文定放出去的,林知府开始还有些怀疑,怕马道长办砸了差事不好收场,伍文定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成功。其实他也不知道岳炎想做什么,只是经过前事,对这小子有些盲目崇拜了。 这种消息历来传播得很快,迅速传到几乎每个百姓耳中。大家议论纷纷,盼望着捉妖那天一定去现场看个究竟——不年不节,热闹不总有不是? …… …… 三月初一。 这一天苏州城如同过节一般,百姓成群结队赶去姑苏驿,胥门都被摩肩接踵的人流堵住了,近百个差役挥舞皮鞭维持秩序,才没出踩踏事件。只不过有十几个小媳妇呼喊着不知被谁摸了屁股,又有几十人叫嚷着丢了银钱。 这种热闹怎能少了岳炎?要亲眼见证舅舅的奇迹时刻嘛! 午时就出门的岳家三口,刚出胥门被人阻挡下来,姑苏驿周围几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寸步难行。 酉时,伍文定等人簇拥着林知府的官轿和马道长的肩舆经过,岳炎大声呼唤着舅舅、伍大人,伍文定让胥役们一通皮鞭猛抽,强开出一条路,才让岳家三人来到姑苏驿站。岳炎回头看来时路,地上散落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鞋子。 岳炎抬头看天,阴云密布不见半点星辰。“月黑风高杀人夜呀!”岳炎心里念叨着。 马道长在岳家那一出降妖捉怪,让路过崇真宫的岳炎有了灵感,他要让舅舅在苏州百姓面前表演一场“大型室外近景魔术”——人越多见证者就越多,众口铄金才能坐实蛇妖索命。 听外甥这么说,马道长吓得缩了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媒体人岳炎蛊惑…哦不,鼓舞人心的时候又到了。他由浅入深,分析目前崇真宫被玄妙观压制的主要原因,就是崇真宫没有可与玄妙观抗衡的领袖人物,那王道长才是苏州官民心中的第一真人。 重振崇真宫,必须包装马道长。 岳炎说,想把玄妙观和王道长压在身下,马道长就要有天大的名气。如今马道长在苏州只是小有威望,这一场大型魔术表演下来,必然令苏州上下视为天人,届时别说什么玄妙观,整个苏州的道家都将一统于崇真宫之下,道纪司都纪的位置,今后除了马道长谁还敢坐? “外甥这是给舅舅送一场天大的富贵啊。”岳炎学着《水浒传》里的口吻调侃,撩拨得马道长热血沸腾,仿佛已经听到了民众的欢呼声,而王道长正一脸崇拜的正在向自己施礼。 ……. 法台三层,按北斗七星方位,每一层盘坐着七个道童,高声反复唱诵“福生无量天尊”,庄严肃穆、摄人心魄。 每一层还有七盏巨型油灯,随风摇摆着,照的法台扑朔迷离。 法台最高层,除了马道长,还有林知府、直隶巡按御史宋恺、苏州两位推官伍文定和陆天明,长洲县知县孙磐等人。 为了制造声势,林知府特地请来恰好在苏州公干的南京大理寺卿魏富、捕盗佥事胡瀛和监察御史冯允中,希望借这些人给苏州府背书。 穿着一身全新的八卦仙衣,配上器宇轩昂的道骨仙风,岳炎暗自点了个赞:舅舅就是为了魔术事业而生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变魔术”,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身旁还坐着这许多官员,马道长心里乱得如同打鼓。站在高高的法台上两腿微微发抖,下面百姓看了,以为马道长开始发功,竟齐声叫起好来。 目光搜寻着台下岳炎的位置,见外甥翘着脚重重的点了点头,马道长这才稍微安心,开始自己的表演。 岳炎觉得少了点什么,按照后世的规矩,这时应该有个浓妆艳抹的美女,手拿麦克风,口齿不清的报幕:“下面,请欣赏第一个节目,独子笛奏…哦不,是白磷点火,大家欢迎!” 还是在岳家那一套,马道长一番舞蹈,符纸无火自燃。不过岳炎对这个节目进行了改良,马道长掐诀念咒、快步走遍法台各个角落,趁机把白磷撒下。等马道长回到法台中央,绿色火焰星星点点随风飘舞。台下、树上、还有爬到房上的百姓吓得爹娘乱叫,连台上的几位大人也纷纷侧目。 第一个节目,9分! “接下来,请欣赏第二个节目:竹篮打水,表演者马道长,大家掌声欢迎。”台下的岳炎在心里偷偷给舅舅报幕。 台上有一口大缸,马道长取了一只竹篮,让各位大人看过,走到水缸旁,马道长边念咒语边搓了张符纸在竹篮上细细摸索。喊了一声:“蛇妖听真,若再不走贫道就要取圣水降你了。” 说着把竹篮放进水缸,再提起时竟然满满一篮水,滴水不漏! 让几位大人验看真着,又把篮子里的水泼下法台。 “水…真的有水!”台下呐喊着,叫好声如狂风骤雨一般。 “马道长果然法术奇妙,竟然能竹篮打水!”台上也在议论,大人们不住点头。 在河边取来青蛙卵捣碎,再用蛋清搅了,趁天黑粘在手上,细细抹在竹篮上,再放进水缸,自然滴水不漏。 这个节目是岳炎新设计的,他说魔术要常变常新才能给观众新鲜感、增加客户黏性。 马道长很好奇,为何要黏着客人? 第二个节目:9.5分! 特别声明:本故事及人物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第17章:一举成名马神仙(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台中央还有个巨大火盆,马道长招呼道童上前点燃,真人法衣飘飘无风自动,站在火盆前念念有词,好似神仙下凡一般,上万百姓都看傻了眼。 念咒结束,马道长用桃木剑连续将几张符纸扔入火盆中。 随着符纸翻飞,只见盆中的火苗,从红色变成黄色,再变成蓝色,最后变成了炫目的紫色。 火苗颜色逐渐变换,百姓们的欢呼雀跃也达到了鼎沸。众人呐喊着,太神奇了,马真人乃天人也! 第三个节目:10分! 这个魔术其实也很简单,火苗最初是红色,放进盐变成黄色,再放进铜粉就变成了蓝色,最后的紫色是因为符纸里加了硫磺。 火盆距离官员们较远,美其名曰为顾着大人安全,其实马道长是怕人家闻出硫磺的味道。 三个魔术演完,马道长的巨大神仙光环彻底树立起来。这时见他气定神闲,顶着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走到法台边缘,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肃静。 神奇的是,近万人拥挤在周围,此时竟然鸦雀无声。 马道长向四下拱拱手,朗声说道:“各位大人,诸位乡亲父老。县尊关大人被蛇妖索命而亡,两日前贫道已经为他亡魂超度了。” 见台下毫无声响、台上毫无疑义,马道长接着道:“这蛇妖已修行二百余年,贫道苦劝它莫再害人,它却不听。这孽畜道行深厚,刚刚贫道用了符箓圣水,也只伤了其皮毛。” 马道长昂首向天,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转了一圈让所有人看到,接着愤然道:“罢了,为苏州黎民百姓不再受这孽畜伤害,贫道拼着损耗五十年修为,也要将它杀死当场!” “好啊~~” “马真人大善啊~~” “杀了它!杀了它…” 叫嚷声响彻云天,震得枝头乌鸦呱呱叫着飞走,岳家娘仨赶紧捂住了耳朵。岳炎心说舅舅你吹大了,今年才四十多岁,哪来的五十年修为?不过百姓们正在兴奋,也没人注意。 撤下火盆,道童搬上来一个巨型铁盘,上面铺满沙子。 马道长又是一同表演,观众们只看到他不停地从空中抓起什么扔进沙堆里,又掐诀念咒,像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什么东西按在里面不让出来。 扔了几张符纸在上面,又倒了好些灯油,马道长再次抬头,大声问询:“烧,还是不烧?” “烧!” “烧!” “烧~~~” 刚刚落定的乌鸦再次飞起,岳家人不得不又捂上耳朵。 只见马道长咬破舌尖吐了一口鲜血,引燃符纸扔进铁盘。 神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长大了嘴巴,包括原本不信鬼神之力的苏州知府林世远。 只见随着火苗的升腾,一条丑陋如木炭的东西,扭曲着向上、向外生长,就如一条蛇被火烧得一团漆黑,扭着身子挣扎向外逃窜。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又合为一条,从柳枝粗细逐渐变成藤条粗细,最后如碗口粗细。 台上一众官员看得心惊肉跳,台下好些胆小的观众早就吓得昏死过去。蛇妖慢慢挣扎扭曲生长的过程,伴着观众刺耳的尖叫声,竟好似为这出“大型魔术”配了音效一般——如同蛇妖临死前不甘的呐喊、尖叫! 火苗燃尽,蛇妖尸体如一棵木炭雕琢的小树一般,死硬在当场。 表演结束,全场鸦雀无声。 好半晌,伍文定颤巍巍走到铁盘前,扶起“虚脱”了的马真人,又仗着胆子摸了摸那蛇妖如木炭一般的尸体。这才兴奋的朗声喊道:“好教府尊和诸位大人知道,蛇妖已伏法,从此苏州无忧亦!” 再次欢声雷动,连台上的大人们都不由自主的击节叫好。 这个魔术,岳炎看了心疼,舅舅真下血本啊。魔术本身没有什么玄妙,一份碱面、四份蔗糖提前混合搅拌洒在沙子上,天黑遮掩,没人看到沙子上还有其他东西。 糖是碳水化合物,点燃灯油燃烧,产物主要是水、汽、碳和二氧化碳,而碱面在受热的时候也能够分解出大量的二氧化碳,让糖燃烧之后的碳互化成为多孔蓬松的黑碳柱。沙子被融化的糖黏连在碳柱上,反复包裹让碳柱不断扭曲着变长变粗,就有了如同死蛇般的效果。 近万人观看,就得让大家都看得清楚,为追求效果,舅舅买蔗糖花费不少,而且咬破舌尖喷血是真的,岳炎都替舅舅疼痛。 岳炎为什么会这个“魔术”?那一世岳炎靠着这些小实验,把无数美女揽入怀中——想泡妞,学化学呀! 一丝水滴落在岳炎脸上,四周突然响起惊喜的呼喊声:“下雨啦…老天爷保佑,苏州终于下雨啦~~” 顾不得拥挤和泥泞,百姓们纷纷跪倒拜谢上天、拜谢马真人,不,是拜谢马神仙!——苏州已经半年没有下雨了! 林知府终于松了一口气。铲灭蛇妖、苏州下雨,日月双悬的危机,终于得到最有视觉冲击力和现场见证的化解了。 这一夜过后,马神仙名声大噪,成了苏州乃至东南诸省有口皆碑的神仙人物,请他祈福降妖的官绅富商趋之若鹜。不过马道长听从岳炎的话,轻易“不接活儿”,神秘感才是“神仙”最好的装饰品,当然这是后话。 同时,马神仙继续四处传播,外甥岳炎是周颠仙人的再传弟子,得《天书》一部,必能造福乡里。 原本没多少人相信,如今马真人就是神仙人物,他说的话还能有假?吴地自古信鬼神,是以马道长表演魔术、传播岳炎编造的“封建迷信谎言”才能让人坚信不疑。 大家不信也没办法,岳家的傻儿子突然变得精明起来,不是被仙人点拨了,还能是什么原因? …… …… 小雨淅淅沥沥下得不大,没到半夜就停了,虽然对缓解旱情并没有太大帮助,但是对苏州官民的心理意义却无比重要。春雨贵如油,眼看播种,今年的庄稼,或许有希望了吧? 第二天一早,还在做梦回到那一世开股东会的的岳炎,被门外的喧闹吵醒,揉着眼睛走出大门,却见一群人手拿棍棒冲母亲和姐姐叫嚷,自家人被逼着连连后退,几个人还要上来捆绑岳思娥,薛神医等邻居们劝阻也毫无用处。 为首之人有些水蛇腰,岳炎细看正是“姐夫”顾应则。 前几日岳思娥被顾应则抓伤,姓顾的也没占到便宜,脸上被抓了好几道伤痕,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昨日苏州全城欢腾,顾应则也听说了,但他没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也不感兴趣,全部心思都在收拾岳思娥身上。 今日纠集了十多个族人仆役,发誓要把岳思娥绑回家中。 先毒打一顿,再休出家门,这样才能解了胸中恶气,顾应则想着都觉得开心。 见岳炎出来,众人先是一愣,只听岳炎冲着顾应则,满怀感慨的说了一句:“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 顾应则还在纳闷,岳炎抄起墙边砖头,从台阶上高高跃起,用一个漂亮的单手扣篮动作,把砖头稳准狠的拍在顾应则脸上。 砸了顾应则一个满脸开花。 第18章:人间何处无悲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顾应则挨了打鬼哭狼嚎,边哭边叫嚷着:“我的脸呢?我的脸呢?” 岳炎下手还是有准的,前世小时候打架都这样,一砖头下去打断鼻梁,看着血流满面狰狞不已,其实伤并不重。 趁众人忙乱,岳炎赶紧拉了马氏、姐姐和九哥进来,紧紧关上大门。 只岳思娥还在喊着:“木棒,我的木棒还在外头呢!” “砸…给我砸门!”发现自己的脸还在,眼睛也没瞎,顾应则颤抖着满脸的鲜血,恶狠狠的喊叫。 一众顾家族人家丁,抄起木棒对着岳家大门就是乱砸,岳炎用后背紧紧靠着门,心里快速想着解决办法。 岳炎做事,岂能没有后招?他的想法是把事情闹大,然后惊动官府,以昨天舅舅在姑苏驿的那场表演,差役们来了谁敢不给马神仙外甥些许颜面?危机也就如此化解了。 没等差役到场,外面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惨叫声。岳炎趴着门缝往外观瞧,只见一个壮汉抄着那根家姐“御用木棒”,对着顾家人就是一通劈砍,轻者见血,重者骨断,没一会儿就全被打跑了。 顾应则边跑边回头喊着:“岳家贱人你们都等着,我还会回来的~~”正巧昨日那只乌鸦从空中划过,落下一坨便便在顾应则脸上。 满脸血污,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为什么坏人都喜欢喊着一句?岳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打开大门本想跟壮汉道谢,却见他漆黑面皮,一张脸如刀削般棱角分明,后颈处一道鲜红的刀疤直入发际,眼里杀气腾腾。 岳炎心中一寒,这人必是见过血的,甚至,杀过人? 来人手握着木棒,慢慢向岳炎走来,只觉院里温度都下降好多,吓得岳炎连连后退,颤声说道:“你….你想作甚?” 见岳炎害怕,壮汉突然醒悟,扔了木棒挠挠头,推金山倒玉柱轰然跪倒,磕了三个响头,瓮声瓮气道:“恩公在上,受铁铖一拜!” …… …… 谁说古时候办事效率低下?昨天演出结束,伍文定今天一早就到吴县大牢把岳彬和铁铖提出来——牢中保护岳彬不受欺负的硬汉铁铖,岳炎对伍推官提起过。 岳彬自然无罪释放,铁铖为何也能出狱呢? 官字两张嘴,不得不服。 铁铖本是宣大边军,多次上阵杀敌,曾手刃二十三个鞑靼骑兵,有功于大明。作为一员募兵,铁铖不用世代从军,退伍依然可以为民。眼见着边军见了鞑靼撒腿就跑、再杀了百姓冒功,正义感十足的铁铖萌生退意。 原本就父母双亡,铁铖也没有回多有灾荒的老家义乌继续当矿工,而是在直浙各地贩卖起私盐来。 铁铖不懂经营,又不会给官吏送钱,没赚到钱还被擒获。根据《大明律》,贩私盐杖一百,徒三年,也就是说打一百棍,判有期徒刑三年。 但伍推官是干什么的? 法律专家伍推官说《大明律》有八议:议亲、议故、议功、议贤、议能、议勤、议贵和议宾,这八议都是可以减刑的。 铁铖有功,在兵部有记档,按“议功”可减刑一等;“伍专家大郎”又从长了毛的《大诰》里找出条文:凡大明百姓,家中存有《大诰》者,犯法可减罪一等。 【大诰】可是洪武皇帝亲自颁布的诏令,即使多年不用谁又敢不从?伍文定拿了一本《大诰》塞给铁铖,自然又减刑一等。 按大明的“罚米赎罪”制,杖刑打了也就算了,一年刑期只要缴纳罚米30石即可赎罪,而铁铖已经入狱半年,因此象征性的缴纳了十五两纹银,铁铖就被释放出来——这还是因为旱灾,粮贵银贱造成的,平常年景更便宜。 当然,这银子是伍推官付的,岳炎也知道这是他有心结交自己,但两世为人岳炎最不喜欠人情,想着过些日子还得去看看大婶子,把情还了。 铁铖嘴笨,这点儿事儿说了半个时辰才让岳家人听懂。 “我爹呢?他怎么没回来?”岳思娥突然想起来,连忙发问。 “哦,岳大人有官身,先去县衙了。”铁铖瓮声瓮气答道:“他让俺先来,俺这条命是岳大人和小岳公子救的,俺下半辈子就做牛做马报答。” 得了,家里又要多一口白吃饭的了,岳炎心想。 …… …… 午时过后,岳彬才回到家里,岳思娥见了自然欣喜若狂,马氏泪水涟涟,当着儿女众人面又不好说什么。 岳彬拍着岳炎肩膀,情绪有些激动用力过头,岳炎龇牙咧嘴。 父爱如山,尽在不言中。 御姐岳思娥早忘了顾应则的事儿,喜得直叫嚷着晚上大吃一顿打打牙祭。 那日岳炎把一百两银票给了母亲,吓得马氏赶紧关门,低声问岳炎打劫了哪家钱庄,搞得岳炎哭笑不得,说干净钱放心花。 近一个月来,岳家小院第一次充满欢声笑语。 满桌的酒肉,小胖子可算开了斋,吃肥肉吃得鼻涕冒泡;铁铖话少,不喝酒不吭声,抱着个羊腿啃了干净。 喝了一点酒,岳家人脸上也有了光泽,流泪笑着说起过去一个月时光。岳彬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岳家只会越来越好。 趁儿女不注意,岳彬偷偷在马氏耳边嘀咕道:“咱们再生两个,一个叫岳来,一个叫岳好,如何?”羞得马氏狠狠掐了丈夫一把,岳彬不喊疼,只是哈哈大笑,眼角却有水渍荡漾——由死而生多不容易,生儿当生岳炎啊! 酒多了,岳炎也有些晃荡,出去祠堂回来,拎着自家家谱,笑眯眯对岳彬说:“您让我回家好好读书,咱家总共就这一本“家谱”是带字的,您让我读什么?” 没看出岳彬脸色大变想伸手抢书,岳炎当众抖了抖家谱,不料两张薄薄的纸片飘落桌上,大家一看,竟然是两张一百两银票! 这是岳彬的私房钱,偷偷攒了放在家谱里。本以为自己必死,暗示岳炎回家拿出钱度日,没成想此时被岳炎翻出,老脸瞬间变成猪肝颜色。 刚刚先哭后笑的马氏猛然站起身,脸色铁青,拎起墙角处岳思娥的御用木棒,打得岳彬落荒而逃。 “我打死你个为老不尊的,我们娘仨揭不开锅跟人借贷,你竟然藏了这么大一笔钱,是不是想养相好的啊?早知道你的驿站藏污纳垢,说,有没有你的姘头?”马氏边骂边追着岳彬满院子跑,岳彬哎呦呦叫唤个不停。 岳炎和岳思娥并没有去劝阻父母,两人眼中含笑又对饮一杯。小胖子张九哥和憨货铁铖也充耳不闻,继续对自己的“心爱物”发起猛攻。 月亮好似微笑着露出一线细牙,伴着几片白云,静静的看着这一家人的悲喜。 院外墙边那簇竹子,随风摇曳如同快乐的舞蹈。 小薛大夫收了医馆招幌,两三步跑进屋里,薛家也要开饭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路人听到院内有声响,驻足却又没了动静。 人间何处无悲喜? 两世为人,才活出点儿“家”的感觉,这才是人生!——岳炎心中叹道。 第19章:开茶楼偶遇美女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姐弟俩去请安,却见马氏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见了人竟羞臊着想躲藏,岳彬扶着腰懒洋洋的出来,吩咐买些腰子回来下酒。岳炎偷笑着点头应允。 其后几天,岳炎花钱如流水。 先是母亲的手镯——这是马氏的陪嫁,他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赎回来,马氏自然感慨万千。 而后岳炎买了只又大又沉的金手镯给伍文定送去——给钱他不会收,岳炎又不想欠人情,二十两银子买手镯送大婶子还是有些肉疼。 带着镯子和四样点心送过去,伍推官热情的接待,不但嘘寒问暖,还亲自倒茶拿点心,看得伍夫人心惊肉跳,心想一定要私下查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丈夫的私生子? 伍推官说关愚之案子已了结,南京那边儿也不好再做文章,关福扶灵柩回乡,“俏寡妇”真的去了应天府,伍文定面露些许遗憾。 …… 收了岳炎的手镯,伍文定也要报答一下,顺手处理了朱秀的事情。 伍大郎…咳咳,法律专家伍推官再次搬出洪武皇帝的《大诰》。 话说朱元璋真是位勤勉细致的皇帝,朝堂江湖、官场民间,细枝末节他没有失去任何一处的存在感。比如民间借贷问题,《大诰》原文写着:今后放债,利息不得超过三分……如有年月过期、叠算不休,则要治罪。 伍文定拿出这一条敲打朱秀,说若不然你还想去尝尝牢饭?朱秀百般无奈只得服软,最后岳家按三分月息还了钱。 人情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之间,彼此纠缠的越来越深,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欠了谁。互相帮忙越多,关系也就越铁了。相识并不长,岳炎与伍文定愈发熟络起来。 茶馆的租约已经到期,两边儿彻底撕破脸,岳家收回宅子。 岳彬无罪释放,当天曾去县衙。吴县暂时没有县令,王县丞也丁忧归乡,所有事情由张主簿暂代。 张主簿叫张丰,是典史张存的连宗堂叔。关愚之案张存与岳彬交恶,张主簿自然要向着自家人,竟然没让岳彬官复原职。他脸上无比客气的说岳驿丞暂时回家将养身体,待彻底康复了再回来任职。这让岳彬非常郁闷。 岳炎让父亲暂且放宽心,日后自有分晓。门面收回来不能闲着,岳炎就让先操持着继续开茶楼,起名“松月斋”。岳炎心说还得感谢朱秀,不然装修不久且家什齐全的茶楼上哪儿找寻? 丢了生意朱秀不忿,花重金求娘舅张存出手,威逼着占了隔壁店面,继续开茶馆,也存了跟岳家打擂台的心思。 原茶馆有些熟客跟着过去,朱秀又低价招揽生意,松月斋生意冷淡。 岳炎倒是不着急,商业竞争嘛,这是他前世最拿手的,低价策略不会长久,何况岳炎正琢磨着出个大招,也想在大明的商场试试深浅。 岳思娥问是否要放几串草鞭庆贺茶楼开张,岳炎则说现在是“试营业”,开张火候未到,御姐心想自己没读过书就是没见识,“试营业”是个甚意思也听不明白。 茶楼生意平淡,这一日来了父女二人,岳炎恰好在打着算盘看账。岳彬毕竟有官身,偶尔出现在店里撑场面就好了;铁铖一个憨货,只会打打杀杀,岳炎让他在后院干些粗活。 后厨交给岳思娥——有些茶客也爱点两碗肉面,张九哥跑堂倒茶,岳炎则兼着掌柜和账房,幸好那一世练过珠算。 “东家,能否借宝地让小人说书,赚些铜钱度日?”说书人三十多岁年纪,背着把琵琶,自称叫齐云,从浙江逃荒过来,带着女儿四处漂泊以说书为生。 岳炎听他官话说得不赖,衣服虽旧却洗得干净。又让他试着讲了一段。无心插柳,没想到这齐云有说有唱,把故事讲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自己竟然听得入迷。 这时候各茶肆酒坊说的无外乎《水浒》、《三国》,齐云却能换着不同视角,夹杂些人生态度。 喝着茶齐云叹息,原本也是秀才出身,为讨生活只能卖艺维生,羞煞祖宗。 二人说话,齐云的女儿齐婉儿静静坐在一旁,低着头也不说话。岳炎偷偷端详过,齐婉儿与自己年纪相仿,虽不是绝艳女子,衣着朴素却有如荷花出水清秀可人,好似邻家女孩一般亲切。 岳炎不但收留,还让他们在自家住下,岳家院子大、空房多,不差这两间。让齐云在茶楼说书,也让齐婉儿帮着大姐操持,父女俩自然千恩万谢——茶客少些不打紧,管吃管住可不好找。 “我家茶楼刚开张,正缺人手,蒙齐先生、齐姑娘若不嫌弃,小子谢过了。”岳炎躬身施礼,心说我这是为了振兴茶楼礼贤下士,才不是觉得人家姑娘漂亮呢! …… …… 岳炎这些日子也逛了不少茶楼,经营种类基本差不多:卖茶卖水,兼着瓜子茶点、水果小吃。茶楼里也多有各色简单饭食,按着岳炎口味,都粗鄙不堪。 岳炎是做什么的?普遍存在的短板,恰好是自己的机会。苦思冥想那一世来苏州旅游时的记忆和历史地理知识,岳炎决定去一趟静海县。 算了算账,从邝讷那里讹来的…哦不,人家奉送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七七八八差不多还剩三十两。岳炎留给家里十两,自己揣了二十两,带着铁铖和张九哥启程静海县,心说自家的茶楼成败,全在这一趟了。 静海县靠着海边,洪武二年并入通州,归扬州府管辖。出吴县穿江阴县,捡了最短一处水面坐船到扬州——海匪横行,岳炎宁可绕路也要小心为上。 又赶了一百余里路程,三个人两天时间才来到静海县东灶港。岳炎记得上一世来旅游过,对这里的牡蛎味道记忆深刻。 大明太祖铁律,片板不得下海。一个农民出身的泥腿子皇帝,对大海有着深深的畏惧。明太宗朱棣派遣三宝太监郑和屡下西洋,那是官方行为,官府对大明百姓下海还是严格管控的。 不过这几年旱灾频繁民不聊生,百姓偷偷下海打鱼维持生计,府县也都睁一眼闭一眼。 来到东灶港,岳炎跟海边儿的渔民打听,有没有蛎岈卖,未成想渔民们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岳炎无比郁闷,心说我已经不傻了好麽? 再三求教渔民,人家用手往前方一指,看得岳炎不由自主给自己来了个嘴巴,暗骂自己:傻,真T傻! 第20章:存侥幸岳炎遇匪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顺着渔民手指,东灶港东北方向是一个六千多亩的天然两栖岛,它潮涨为礁,潮落为岛,高出海面两丈。岛上资源丰富别有洞天。 岳炎上一世来过蛎蚜山国家海洋公园,在大明时候,它被称为黄泥灶,渔民叫蛎岈堆。岛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蛎岈,也就是牡蛎。蛎蚜山的牡蛎在后世远近闻名,叫做怪鲜牡蛎。 所谓蛎岈堆,就是数百年来,牡蛎死了一层又长出一层,层层叠叠形成小山一样,怪不得岳炎被渔民鄙视。 渔民偷偷出海,为的是打渔贩卖换粮食,这蛎岈生的到处都是,随便采挖,根本不用钱买。岳炎还以为生蚝像前世那样颇具价值,自然要抽个嘴巴。 三天时间,铁铖和张九哥化身成渔农,拿着小铲四处挖采牡蛎。 岳炎说身体还没恢复、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大咧咧坐在一旁,还架起堆火烤牡蛎吃。 看着成堆的牡蛎,岳炎心花怒放。大明这不花钱的牡蛎,比后世的生蚝都要鲜美,心里YY的想着,夜间若有个美女陪伴,才不辜负了牡蛎中这么多难得的锌元素和精氨酸。 若不是装运不下,岳炎恨不得把整个蛎岈山都搬回家里。 雇车装了满满十车牡蛎,岳炎志得意满,浩浩荡荡回苏州。如此多的牡蛎,小渡口肯定没有合适船只运送,岳炎就抱着侥幸心思,在海门找个大码头想绕过崇明岛,过江回苏州。 听说要经过崇明岛,船老大头摇得像拨浪鼓——被海匪劫怕了,谁也不敢弄险。岳炎拿出劝人功夫,滔滔不绝说我们目标小,即使绕路走小半天就到,未必遇到海匪。又许了重金,才让船老大装满三艘船渡江启程苏州。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看着开阔的水面,岳炎心情无比舒畅,刚想清清嗓子唱两句,却不想侧方的芦苇荡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遇上海匪了! 船老大哭死的心都有,为了银钱铤而走险,还是没躲过崇明海匪。 崇明岛在长江口,既是华夏最大的河口冲积岛,也是最大的沙岛,有“东海瀛洲”的美誉。 元朝这里曾叫崇明州,大明洪武二年降州为县,后归苏州府管辖。崇明是沙岛,土地稀缺,靠江海水反复冲击而成的新淤田亩又被崇明县大户分割霸占,穷苦百姓无有生计只能变身为盗、杀了崇明知县。如今崇明岛已经没有大明官员,是海匪的天堂。 苏州府曾多次派兵剿灭,朝廷也派遣备倭都指挥使王宪和捕盗佥事胡瀛练兵抗匪。奈何水道纵横、岛屿众多,官军这边刚下海,那边已经转移了。即使有几次交手,府兵也都被海匪打得抱头鼠窜,多年来崇明海匪一直是历任苏州知府、苏松巡抚和南京高官们的心腹大患。 听着梆子响,岳炎也是心中大骇,一副愁眉苦脸。香蕉你个芭拉,为何自己命运多舛,刚想大干一把,这就要丢了性命了? 铁铖听说有海匪却来了兴致,拿出挖牡蛎的铲子要跟他们干一场,吓得岳炎死命按住:“赤手空拳还有活路,拿了兵刃咱全得死,更何况就是把铲子!你一个人能干得过那边四五十人吗?”岳炎低声喝道。 船老大已经吩咐停船,这是规矩。遇到崇明海匪,停船奉送银钱货物,能否留下性命却要看海匪的心情。但如果不听指令开船逃跑,被抓后所有人都要剁碎扔到水里。 铁铖气得鼓鼓,扭过头不看岳炎,小胖子张九哥趴下身子,眼珠却四处瞄着,寻找逃生的希望。 “铁大哥,我们如今身处险境,姑且忍耐,一切听我号令,咱们才有保命的希望。”岳炎有些不好意思,跟铁铖解释道。 岳炎并非胆小之人,但敌众我寡,又是在海匪熟悉的水面上,起了争执自己绝对没有胜算。上兵伐交,其次伐谋,岳炎是靠脑子吃饭的好麽! 铁铖是岳炎从大牢里救出来的,对主家是绝对的忠诚,见岳炎软话解释,也就松了手,还很有些鬼主意的把铲子扔进船舱。听岳炎号令,他不再说一句话。 “发财了,发财了,这满满三船货,可得值些银两,好肥的羊啊,哈哈哈哈……”海匪们嬉笑叫骂着撑了七八艘快船凑过来,可揭开遮盖的极为严密的货品,海匪顿时骂声四起。 “施二哥,这些人莫非是傻子?竟然满满三船全是蛎蚜!”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独目海匪回身冲大船上喊着。听这话,快船上挽弓搭箭的海匪们具是大失所望。 这边船老大早就跪在船上,手举着岳炎给的五两船钱,心说银钱果然是惹祸的根苗啊。 海匪上船绑了船老大和几个船夫,岳炎三人也被绳捆索绑,铁铖本想抗拒一下,见岳炎连使眼色,也就放弃抵抗任由海匪捆绑,却扭着身子眼里却全是愤懑不甘。 海匪把岳炎等三人带到大船上,一个墨色劲装、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大马金刀坐在船头,岳炎偷眼观瞧,此人二十五六样子,脸上一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竟然花钱装运这些蛎蚜?”壮汉突然开口问话,声音如金石撞击。 这海匪头子颇有些眼光。后颈刀疤入发、脸上满是杀气的(铁铖)应该是家丁或保镖,小胖子像是个奴仆,只有这个相貌出众的俊俏小子是领头的。 香蕉你个芭拉,你才是傻子,你们全家都是傻子!岳炎心里暗骂,脸上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怯生生开口道:“好教当家的知道,小子姓岳、家在苏州,家父身染重疾,感念崇真宫马神仙怜悯,给了个方子,要用蛎蚜做药给父亲治病。” “只听过蛎蚜能让男人龙精虎猛,不知还能做药,莫非你父亲不举?哈哈哈哈…”一旁的海匪嘲笑道。 “他爹不能人事,这孩子是他娘跟谁生得野种啊?”又有海匪怪声说话,周围响起一片淫邪的笑声。 “他爹果然病得严重,要用三船的蛎蚜治病啊,哈哈哈……” 岳炎心里愤愤,又不能撕破脸皮,性命在人家手里,只能忍下百般气愤,开口说道:“各位好汉,马神仙悲天悯人,前几日还在苏州作法捉拿蛇妖,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具体是如何做药,小子也不知道。” 马真人在苏州一举成名,岳炎想靠着舅舅的名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家的,小子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全都奉上,只求留下我等性命。”岳炎面带恳求道。 这一趟带了二十两银子,可花销都在吃饭、住宿和雇脚,若知道牡蛎不花钱,何苦带这许多银钱?可话又说回来,若没有银钱买命,自己和铁铖张九哥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里。 见大头目并未说话,一边独目海匪忙问道:“施二哥,你看这次如何了结?” “施二哥?崇明海匪?”岳炎心中一动。 第21章:岳炎计赚施天泰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请问可是半洋钱营的好汉?是大当家的,还是二当家的?”岳炎被人按着跪倒,只能微微抬头问道。 “哦?你知道我施家兄弟?”刀疤脸壮汉不由好奇问道。 大明弘治年间,倭寇不像以前或嘉靖年间那般猖獗,崇明海匪就成了朝廷大患。崇明岛有阴沙、响沙、登州沙等十几个大小岛屿,岛屿上都聚集着海匪,彼此各自称霸互不归属。 那一世对大明的研究,岳炎知道在半洋沙有一彪海匪,领头的是施天佩、施天泰兄弟俩。施家原本世代为农,可土地多被大户占据,兄弟俩为讨生活就出门贩卖私盐——这经历跟铁铖倒是一样。 攒了些银钱回到半洋沙,却得知父亲因自家田地被大户强占,一气之下含恨而终。这些年施家也是被官府和大户们欺负狠了,兄弟二人索性杀了大户全家老小,落草为盗,逐渐成为崇明岛三股最强大海匪之一。 这些年施家兄弟虽然也是啸聚海岛、劫持商船,却颇有侠义名声。多劫富商巨贾、贪官污吏,与贫苦小民却秋毫无犯。 听海匪喊施二哥,岳炎自然要碰碰运气。 “这位是我们二当家的。”独目海匪撇嘴说道。 “听闻施家二位英雄侠肝义胆、劫富济贫,小子心中仰慕的紧,早想结识,今日有缘相见,请施二侠受小子一拜。”岳炎提高了嗓门,声音里竟然带着撕破音儿的兴奋——真是个好演员。 当然,说要叩首施礼,其实已经被按着跪下了,双臂还被人反剪着,也不能磕头,说说嘴罢了! “哦…施二侠,老子有如此大名声?”施天泰摸着络腮胡子,咧嘴有些得意的笑着。 “岂止是小子敬仰,问苏州城百姓,哪个不佩服施家二位当家的侠义做派?百姓受官府劣绅欺压,私下都恨不得请施家英雄替他们报仇。” 岳炎一通吹捧天花乱坠,又说施天泰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卫所和巡检司被打得望风而逃,官府提起施家兄弟的名字都噤若寒蝉。岳炎把施天佩、施天泰简直比成了徐达、常遇春这等大明开国将帅。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上一世纵横商场,他知道所有人都喜欢被赞美。拍马屁的最高境界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把小事说成天大的功劳、把成绩放到道德的制高点上歌功颂德。 无论是官场商界还是贩夫走卒,哪个听了不受用? 这边施天泰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那边独眼头目却有些不耐烦:“施二哥,咱们这趟本想捞只肥羊,谁想遇上这傻小子装运的是蛎蚜,兄弟们好生气恼!” “这小子花言巧语满嘴胡沁,不如杀了给兄弟们解气!”其他海匪也嚷嚷道。 听到这话,铁铖不安分起来,心说早知一死还不如刚才痛快杀几个赚回本钱。 施天泰不高兴的翻了独眼一眼,心说他夸我英雄,怎么就是满嘴胡沁了,老子难道不是像他说得那样侠肝义胆、有勇有谋吗? 不过施天泰还是怕冷了弟兄们的心,既然要杀就杀吧,说着挥挥手让手下把几个人拉下去,那边船老大几个哭将起来,嚎丧一般。 “且慢!”岳炎连忙阻止,慨然道:“小子句句实话,哪里满口胡沁了?”这话说到了施天泰心里,颇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岳炎闪开海匪,往边上爬了几步到铁铖身边,大声道:“就连我这位铁大哥,都极为佩服二当家的一身好武艺。” 这话又提起施天泰兴趣,示意众匪稍等,好奇的问道:“你这位兄弟又是如何钦佩我了?” 施天泰早就端详过铁铖,铁铖浑身肌肉扎里扎煞,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他眼里的杀气可不是能装出来的,应该是杀过人的。施天泰自幼习武,遇到高手总喜欢切磋几手,听说硬汉佩服自己,也有了兴趣。 施天泰问话,铁铖毫无反应,直勾勾看着对方,直到岳炎撞了他一下才醒悟过来,道:“是呀,我佩服你,我佩服你个啥?” 岳炎心里苦笑不已,这憨货一点儿弯弯绕都不会。连忙接话道:“我铁大哥一身好武艺,听说二当家武功超凡,总想着能当面请教几招。” “啊,是啊,你可敢跟我过几手?”憨货终于醒悟,但是说话实在难听,岳炎心说都这时候了,就不会柔和一点儿? “什么人都配与我二哥过招?也不撒泡尿照照,孩儿们,把他们拖下去砍了!”独眼恶狠狠的吩咐道。 “我….我铁大哥宣大边军出身,曾手刃多个鞑靼骑兵!”眼见又要被拖下去,岳炎赶紧大声喊道。 “边军?杀过鞑子?”这下独眼也楞了一下。 朱元璋驱除鞑虏建立大明,元朝残余被赶到草原上,史称北元。 后来北元分裂成三股势力,一支是草原西部的瓦剌,曾在土木堡全歼大明五十万大军,并俘虏大明皇帝朱祁镇;第二支是草原东部的鞑靼;还有一支是投降大明的兀良哈,明朝初期战无不胜的朵颜三卫就是兀良哈部族,被大明安置在辽东。 瓦剌曾经无比风光,但俘虏朱祁镇的太师也先不满足现状,自称太师准王,并战败大汗脱脱不花。因为他没有黄金家族血统,瓦剌各部落都有不服,后来也先遇刺身亡,瓦剌从此势微。 瓦剌没落,鞑靼崛起,把瓦剌打得向西、向北逃窜,自己统治了大半个草原,成了大明最大的敌人。 特别是出了鞑靼小王子达延汗之后,大明屡遭鞑靼寇边。朝廷能打仗的骨血根基在土木堡之变一战损失殆尽,如今明军战斗力低下,胡虏袭扰只能关闭城门坚守不出,看着鞑靼肆意掠夺人口财富,每一战都损失人口、牲畜、金银无数。 有明一代,边军与鞑靼胜少败多,国人引以为恨。 虽然施天泰等人身为海匪,但也有家国情怀,听说铁铖曾手刃鞑靼,立即生了几分敬仰。就让手下给铁铖松绑,说道:“杀鞑子的英雄,倒是值得我较量一番。” 其实,施天泰更多的是好奇,平时遇上官军,那府兵极其不堪,略一交手就被杀得屁滚尿流,施天泰也想见识一下边军的武功,是否与府兵一样,或者有什么精彩之处。 “二当家的,既然比武,是否加些彩头呢?”岳炎见有希望,连忙催问。 “我若输了,船货奉还、不伤尔等性命。”施天泰的第一句话让岳炎喜出望外,但随后一句话险些让他晕了过去:“若是我赢了,这些人全死,你跟我回山寨,当军师!” 各位衣食父母,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22章:铁铖三打海贼王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当军师?别扯了!施天泰多大的面子,能用得起身价亿万的军师吗? 岳炎暗暗叫苦,低声给铁铖鼓劲,心说你要是赢不了,我可要屈身贼营了。还听说有些海匪有“分桃之好”,千万别对自己起了心思!想着菊花一紧,却是狂汗不已,看向铁铖的眼神不觉多了更多期待。 活动了两下手脚,铁铖瓮声瓮气的问岳炎,道:“怎么打?是打死还是打服?” 岳炎这个气,能不能赢还两说,当着这么多海匪,叫板要杀了施天泰,自己还有活路吗?不过他倒是佩服铁铖这份豪气。 岳炎从未见过铁铖动手,但他能手刃二十三个鞑靼骑兵,相信武功一定不凡。看遍《明史》、《明实录》,岳炎发现,每每与鞑靼交手,大明胜少败多,屈指可数的几次胜利,一战能杀死几十个鞑子就可以称之为大捷了,这还不算官军杀百姓冒功的。【注1】 兵部记录在案的,铁铖杀贼数为七人,因为上官要更多人分功,只欺负铁铖老实,这也是让铁铖寒心,宁可贩私盐也不再当兵的原因。岳炎相信铁铖不会说谎,他说二十三个就一定是准的。 “跟二当家好好学两手,别被伤了。”岳炎尴尬的说了一句。 铁铖的不屑,撩拨起施天泰的好胜心,船上太小,就命手下靠岸,找了个宽敞的地方,也活动活动腿脚。 “当家的威武!” “干翻他们,抓漂亮小子回寨!” “二哥弄死他!” …… 那边海匪呜哩哇啦声势浩大,给当家的呐喊助威;这边岳炎收紧着菊花,跟张九哥嗓子喊哑,早被人家声音盖了过去。 两人抱拳拱手,铁铖两脚不丁不八站稳,那边施天泰也不敢轻易上前,两个人站定对视了半盏茶功夫,竟然都没有动手! 海匪早就急不可耐,叫嚷着让当家的动手。 对边军拳法不熟悉,施天泰原本想等铁铖先动手,自己好见招拆招,不料铁铖比他还沉得住气,弟兄们还嗷嗷叫嚷着,再不动手就丢了颜面了。 施天泰猛然上前,一个“黑虎掏心”,击向铁铖前胸。 施天泰上前,铁铖不动。 施天泰挥拳,铁铖仍是不动。 沉重的一拳眼看砸到前胸,他还是不动。 身边的悍匪高声喝彩,施天泰的一拳能击碎石头,铁铖还不得被打得吐血? 岳炎心中暗骂“我擦”,原来这铁大哥是个银样镴枪头!看起来凶猛,怎么连一拳都躲不开啊?完了,这下赔大了,想着自己就要被“分桃”,岳炎心碎的闭上了眼睛。 听那拳声隐隐有风雷动静,就知道必然雷霆万钧,岳炎耳畔听到拳中胸膛,如同敲打铜磬一般响亮,估计铁铖已经吐血倒地了。 不料岳炎再睁眼,却看见铁铖稳稳站着,两手死死抓住施天泰胳膊,麻利的退半步、扭身转动,口中喊了一句“给我走!” “当家的威…”众匪还在呐喊,“武”字还没出口,就见施天泰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铁铖甩出三丈有余,重重摔在地上。 一众海匪顿时毫无声响,独眼赶紧跑过去扶起二当家的,他怎么也不相信,平日威风八面的二当家,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招呼不住。 铁铖行伍出身,他的功夫可没有什么花架子。对阵鞑靼,从来是生死相搏,还讲究什么招式套路?他出拳的目的只有一个:制敌!致命!致死! 没有任何花哨,动手就是杀人技!施天泰出拳铁铖不动,是想迷惑对手,铁铖姓铁,筋骨也如钢似铁,想硬接施天泰一拳试试力道。 铁铖也是小看了对手,“施二侠”这一拳打得他血脉奔涌,幸亏对手有所顾忌,否则也得后退几步。趁施天泰吃惊之时,才快速的: 抱臂、 退步、 发力、 走你! 摔了个狗啃屎,施天泰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回来,心中对铁铖隐隐佩服。 刚刚见铁铖始终不动,施天泰也有些犹豫,这边军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心中有些波动,拳到前胸手上力气就收了三分,是以觉得这次是自己轻敌了。 当着手下众人的面,连一招都没过就被扔了出去,脸上实在挂不住,腆着脸道:“刚刚有些大意,咱们再来?” “来就来,怕你不成?”憨货瓮声瓮气回答道。 这次施天泰有了防备,铁铖也试出了斤两,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 “施二哥威武~~” “铁大哥威武~~” 后者的声音显然被淹没了。 岳炎发现,这二人的打法都是大开大合,没有丝毫取巧之处,所谓一力降十会,战场之上也确实需要这样的搏命真功夫,哪有那么多“北冥神功”、“吸星大法”或是“九阴真经”,小说里的大多不可信,岳炎不屑的哼了一声。 打了十几个回合,只见施天泰一个双峰贯耳直取铁铖两颊,憨货看似身形敦厚,此刻却无比灵活,迅速蹲下身子,两臂牢牢抱住施天泰小腿快速起身转动,又喊了一句:“给我走!” 又是全场安静,施天泰不出意外的被甩飞了出去,这次摔得更狠。独眼海匪闭了单目,不忍直视。 擦破了面皮也丢了面皮,施天泰脸上刀疤被鲜血浸着更加狰狞,起身又跑回来,二话不说举拳就打。 铁铖不怕他恼羞成怒,眼见施天泰已经没了章法,但对手正在劲头上,铁铖左躲右闪避开锋芒。 “二当家的弄死他!” “二哥,也甩他一个!” “好~~好啊~~~” 贼声四起。 铁铖脚下灵活与施天泰缠斗,见对方气势弱了,寻了空档敏捷的转到施天泰身后,照着后背就是一拳。 铁铖的足力一拳可以让鞑靼盔甲凹陷,如今手上还是留了几分。施天泰被这一拳重击,踉跄着趴在地上,嘴角已经现了血迹。 铁铖不等施天泰起身,猛然扑了上去,一拳击下。 “你敢伤人,我就杀了他!”独眼有些道行,见二当家不是对手,早就站在岳炎身旁,施天泰被击倒,立即把刀架在岳炎脖子上,大喊一声。 铁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捶打,这一拳又重又狠,“施二侠”耳边的石块被一拳碎成齑粉。 铁铖站起身来,闷哼一句:“无耻!” 独眼气恼,就要挥刀砍人。 岳炎吓得冷汗直流——谁被刀剑架在脖子上能不害怕? 这可不是影视剧里没开刃的铁片儿,厚重的开山刀血槽两指宽,岳炎感觉汗毛一定断了七八根。 “打不过就杀人,施二侠就是如此风范?”岳炎仗着胆子断喝一声。 “慢着!”施天泰慢慢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水,身边早有海匪过来搀扶,拍打着身上灰土。 “铁壮士好俊的功夫,施某佩服!”施天泰忍着剧痛抱拳拱手,喝道:“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咱们走!” 一会儿功夫,海匪撤了个干净,三艘船货安然无恙,施天泰还让独眼把船老大的五两银子丢了回去。 看傻了眼的船老大,只觉得裤裆里热腾腾的,低头一看,黄色液体顺着裤管流出来。 “送二当家的,小子改日一定登寨拜谢!”岳炎冲着远走的快船高声喊着,这才菊花一松,心里无比开心——不必被分桃了! 各位衣食父母,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23章:岳家有子好儿郎(1)【为尾号书友412 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回到苏州已经天色漆黑。正好趁着没人,岳炎让把几大车的牡蛎搬到二进院里,赶紧关了大门。 马氏和岳思娥已经睡下,听见声响来到院子,也不管那堆积如山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岳炎脸上胳膊上有伤痕,心急的询问着。 “我们,遇到….”小胖子刚想多嘴,被岳炎恶狠狠盯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 岳彬连忙问到底出了何事,岳炎路上再三叮嘱,回家千万不要提起遇到海匪的事情,怕家里人担忧。岳彬问话,岳炎淡淡的回了句:“遇到几个剪径的毛贼,被铁大哥打跑了。” 听说岳炎遇贼,马氏连声念神仙名号,感念保佑。岳思娥忙问在哪儿遇到的,长什么样子,把弟弟粉嫩的小脸儿都划伤了,一定要报官让他好看。 齐家父女也过来嘘寒问暖,听说此事叹气这是什么世道。 看着邻家女孩齐婉儿泪眼婆娑心疼的样子,岳炎前几天吃下的牡蛎锌元素和精氨酸险些与雄性荷尔蒙发生化学反应。他连忙低头说着不妨事,让大家担心了。 只有岳彬端详铁铖和小胖子的神情,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不过儿子坚持不说,也没有太大损伤,也就不追问了。 寒暄过后,岳家人这才对满院的牡蛎产生了兴趣,岳思娥好奇的问岳炎要做什么,咱家也不是海鲜酒楼,要这么多蛎蚜作甚? “作甚?有大用呢!咱家的兴旺,就靠着这些蛎蚜了!”岳炎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跳跃出来。 …… 本以为做蚝油是件很容易的事,亲自上手却错漏百出。 让铁铖、九哥和齐家父女回前院睡觉,嘱咐他们任何事情都不能对别人提起。岳家人亲自动手,开出二十斤蚝肉——岳炎并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这等核心商业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目前最值得信任的只有岳家自己人。 岳炎想了想,先拿出五斤做尝试。 用清水反复洗净蚝肉,放入锅中加水煮沸,过了小半个时辰再捞出蚝肉,剩下汤汁继续熬制,一会儿功夫就糊了锅底。岳炎总结了一下,火大了! 第二次又是五斤蚝肉,熬煮汤汁时特地捡出些柴火,一边搅动汤汁、一边撒上些擀成细末的盐和黑糖,慢火熬煮了两个时辰,锅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浓稠的汤汁。岳炎不怕烫嘴尝了一点,咸得喝了两杯热茶——原来是蚝肉放的太多了。 全家人大眼对小眼盯着岳炎不知他在做什么,狭小的厨房拥挤不堪,岳炎却不让他们离开,督促着记住每一个步骤。 掌握了火候和份量,等到岳炎成功做成第一碗蚝油,雄鸡已经叫了三遍。 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到父母和岳思娥的舌尖,三人竟然齐声说了一声:“鲜,真鲜!” 蚝油香郁扑鼻、甜鲜味美。 鲜味儿的来源是谷氨酸,蚝油中有各种氨基酸协调平衡,其中谷氨酸含量是总量的一半,它与核酸共同构成蚝油呈味主体。 没有老抽着色,眼下这碗蚝油颜色还有些淡,还好黑糖也能上些颜色,不过这已经是跨时代的产物了。岳炎心里想着,三百多年后的李某,是否要改行了? 剩下的蚝肉也不能扔,等白天晾成蚝干切碎,也是上等的调味品。 来到这个世界,岳炎吃过好多东西,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想了想才发现是没有味素、鸡精。没有了味道的灵魂,任何东西吃在岳炎嘴里都味同嚼蜡,把蚝油和蚝粉当成调味品,大明的美食版图,将浓墨重彩的写下岳炎的名字。 岳家众人一齐动手扩建厨房,又新垒了十几个灶台,已经学会方法的全家都上阵,要从现在不分昼夜,把院里上千斤牡蛎全部炼制成蚝油、蚝粉。在完成之前这项工作之前,任何外人不能进入二进院子。 那几日,路过岳家的人总会闻到一股香甜气味,好在岳家深宅大院,又在中间院子制作,街边也只是淡淡的味道,路人好奇过后也就散了。 松月斋这几天就让九哥和齐婉儿帮着操持。这女孩心思细致、善良开朗,这些日子跟马氏和岳思娥处得极好,马氏都有心思收了做儿媳妇,只是岳炎说自己年纪小,不到成亲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自己再留恋花丛,也不能对未成年少女动手不是,那简直成了禽兽。尽管大明女孩及笄之后就能嫁人,但岳炎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五岁的后世灵魂,思想还是顾忌基本伦理的。 蚝油也不能长时间高温保存,天气逐渐热起来,岳炎和父亲把存菜的地窖又挖得宽敞一些,找舅舅马道长要来大量硝石。 马道长炼丹需要硝石,但能送来这许多,还是岳炎的功劳。 书中要倒回去说几句。 …… …… 岳炎养伤时,多亏了薛大夫父子医治,不收钱还送来牛奶。 两世为人,岳炎就怕欠人情,就琢磨着如何报答。 那日去舅舅的崇真宫,见丹房木架林立,摆着大小瓶瓶罐罐。好奇的翻看着,竟然发现了绿矾。 道家炼丹,收集各种矿石材料,马道长又是一心求成仙,他的丹房里更是琳琅满目,看得岳炎心花怒放,心说这就是一座小型“化学实验室”啊。 又问舅舅有没有昆布,昆布就是海带,崇明临海自然多不胜数。全真道吃素,厨房备了不少,一会儿功夫两个道童就搬来一筐,还夹带着各种海藻。 岳炎原本还寻找记忆,思索绿矾油的制作方法,没成想马道长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的托举着,这是他炼丹的副产品,谨慎的收着。 绿矾原本当做药材,但在道家眼里,却是炼丹的重要材料。绿矾经过丹炉煅烧,产生绿矾油,就是后世的浓硫酸了。 把昆布和各种海藻切碎泡水,用火炉加热煮过,滤出渣子倒掉,岳炎招呼马道长用巾帕遮住口鼻,小心谨慎的将绿矾油倒入剩下的水中。 若不是气味刺鼻,马道长早就张大嘴巴,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他惊奇的看着器皿中的水,一阵滋啦声响过后,水色竟然变成了夺目的紫色,水液氤氲蒸腾、烟气光彩夺目。 岳炎赶紧盖上锅盖,等温度降下来再打开,盖子上边密密麻麻全是黑紫色颗粒,泛着金属光泽。岳炎点点头,心说这就是“碘”了,其实做起来也没那么复杂。 从公元八世纪,中国就开始用昆布治疗瘿瘤,也就是大脖子病,但没有人知道其实是“碘元素”起的作用。直到19世纪,一个法国商人在一次失败的实验中,意外的获取了这种元素。而“碘”就是希腊文中紫色的意思。 想泡妞,学化学! 第24章:岳家有子好儿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捅了捅沉浸在不可思议中的马神仙,岳炎问有没有烈酒。 听岳炎说这个东西将是治疗外伤的圣药,马神仙对“天书”充满了好奇。他甚至想问问书里到底还有哪些奇术,有没有得道成仙的法门,想想还是忍住了没敢张嘴。 岳炎要烈酒,马道长有些迟疑,观里私藏着些好酒,那是他偷偷享受用的。但为了重振崇真宫,他一狠心也拿了出来,“炎儿,这酒你得为我保密!”面上竟然带着几分羞涩和愧疚——全真道士是不允许喝酒的。 把碘粒碾成粉倒入烧酒,轻轻摇晃着瓷瓶看粉末融化。岳炎感叹还是材料不全,“碘酒”还是粗糙了些。 再三叮嘱舅舅保密,带着一瓷瓶碘酒,岳炎去了薛家医馆,恰好两父子正在医治一位痈疾乡民。 老薛大夫很儒雅,年纪五十上下,一身素色道袍,瘦棱棱却面色红润,三柳长髯飘洒风度翩翩,不像他儿子小薛大夫那样臭屁。 “这就是消毒液,可以治疗外伤和痈疽疔疖,也能消毒。”给两位薛大夫施礼后,岳炎拿出瓷瓶双手奉上。 见父子俩大眼对小眼不知如何使用,岳炎笑笑,就用筷子缠了些棉花沾些碘酒,轻轻在乡民患处四周擦拭。 病人疼得龇牙咧嘴,岳炎道:“忍着点儿,一会儿就好。”随后又要来酒擦洗一遍。 岳炎在医治,老少薛大夫侧着脑袋在旁边观看,见患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红肿逐渐褪去,二人对视一眼,说不出的惊喜,简直是直击心灵的震撼。 “岳公子,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薛大夫手捋胡须连连感叹。 “这就是公子说的,给你…消毒?”自恋的小薛大夫对岳炎佩服得一塌糊涂,有了这神奇的消毒液,对自己外科一道必然大有裨益。 那乡民起身后说痒痛已然消失不见,万分感谢神医和岳公子,差点儿下跪。困扰自己多年的痼疾,寻常药物只能缓解,发作时痒痛难耐死得心思都有。如今遇到快速医治的神药,乡民激动的涕泪纵横。 “公子这瓶消毒…液,售价几何?”小薛终于忍不住问道,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岳炎开出天价,让神药从眼前溜走,那种失落外人无法想象。 “先生哪里话。用完了告诉我,小子无偿提供,只要你们能多找到些烈酒就好。”岳炎客气的回答道。 老薛大夫自恃身份,对儿子道:“新甫,还不谢谢岳公子!” 听见“新甫”二字,岳炎心中一动,试探性的点头道:“良武公客气了。” 见老薛大夫微笑点头,岳炎连忙抱拳下拜肃容道:“前几日小子受伤,承蒙薛院使无偿医治,心下感动不已,区区消毒液谨报恩情。” 岳炎这才知道,自家隔壁不显山露水的两位医生,竟然都是明朝大大有名的人物。 老薛大夫就是薛铠薛良武,号称神医。曾受邀太医院为医士,因不喜朝堂勾心斗角致仕,受赠“院使”衣锦还乡。 岳炎又转向小薛大夫,心说这个半吊子,当真是与李时珍齐名的薛己薛新甫?嘴上却非常谦逊,躬身道:“那日多有得罪,望先生勿怪。” 对明史有深入的研究,岳炎知道世代名医的薛家父子确是吴县人,可不料竟是自家邻居。史书记载:薛己(小薛),名医世家,兼通各科、名著一时。特别是外科一道,连李时珍也无法比肩。 面色波澜不惊,岳炎心中欢喜的不成样子,穿越到明朝,倒是见了心向往之的名人风采,只是小薛的臭屁自恋让他有些跳戏。 受赠太医院院使,是薛铠此生最高光时刻。被岳炎道出往日荣耀,老薛大夫手捋胡须笑道:“俱往矣!不值一提,哈哈哈,不值一提呀……”嘴里说得云淡风轻,脸上全是受用的表情,岳炎心说果然是父子,自恋都有基因遗传。 “发明”了碘酒,岳炎并没想用它赚钱,前世虽然身价亿万,但岳炎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不能碰,不公布配方是怕惊世骇俗给自己带来麻烦。小薛大夫主攻外科,这份大礼正好全了外科圣手的名声。 …… …… 岳炎储存蚝油,需要硝石,自然想到马神仙。 外甥让他在苏州一夜成名,变身令人仰慕的“马神仙”,而且眼看就要压制下王道长接任苏州道纪司都纪。别说是要硝石,此时岳炎哪怕让马道长去摘月亮,他也会试试看。 马道长为什么有大量硝石?前世那个发现碘元素的商人,原本就是想用海藻给拿破仑做硝用的好麽? 岳炎嘱咐,制作方法严格保密,马舅舅把胸脯拍得“啪啪啪”山响,保证全部自己动手,并在当天就把崇真宫储存的所有硝石送来——这本来是他炼丹用的,极为珍贵,现在外甥的办法让他觉得也不是那么难得。 让铁铖和张九哥砍来一大捆粗毛竹,又割成若干个竹筒。岳炎把竹筒装满水盖上,又放在一口满是水的大锅里,边往里面加硝石边搅动,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结冰,再过一会岳家独家制作的竹筒冰就做完工了。 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能使周围的水将降温直至结冰。 为什么岳炎会这么多?还是那话:想泡妞,学化学呀! 地窖就是将来储存蚝油和蚝粉的地方,岳彬也知道商业机密的重要性,给地窖加了三把锁,只有他跟马氏、岳思娥同时开锁才能进地窖,岳炎哭笑不得,说只要隐藏好看护好就成了,还怕自家人偷了去? 安排家人继续炼蚝油、制竹筒冰,岳炎自己也没闲着,晚上就跑到齐婉儿…哦不,齐云的房中,两人嘀嘀咕咕一夜也不知做些什么,第二日齐云扶着腰、揉揉惺忪睡眼,感叹无比的对女儿说:“岳家公子,真乃天人也!” 岳炎要做一件大事。 之前不让茶楼正式开业,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后世的经营理念告诉自己,要一举成名就不能仅靠单一竞争力,只有让客人惊喜连连,一次性的彻底震惊他们,才能最有效的降服众人之心——马道长的大型室外近景魔术,不也是靠前三个节目蓄势,才有了最后的高潮吗? 还有一件事。岳炎跟齐云一起写了数百张纸片,这就是宣传单页了,那个时代广告手段匮乏,只有最原始的“扫街式宣传”才是唯一合用的。 纸片上写着:“三月二十,岳家茶楼正式开业,绝世美食惊艳亮相!开业前三天凭此纸到店品茶,免费赠送米线一碗。”云云。 岳公子要做米线?满大街都是啊? 岳炎让张九哥在县学、儒学和府学门前发放宣传页,原本让铁铖干,结果这憨货见人先是瞪眼,再往手里塞纸,吓得文弱书生们慌不择路。 选择这些地方发放,岳炎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在县学、儒学和府学读书的,大多家中或为官、或经商,有消费实力,而且文化人的传播能力比较强,只要征服他们、口口相传,松月斋才会名气越来越响亮。 又做了一些准备,三月二十,松月斋正式开张,万事俱备了。 各路衣食父母,《明土》的故事会越来越精彩,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25章:松月斋开张大吉(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三月二十,天晴气爽,宜开张大吉。 这日早晨,岳家人和九哥、齐家父女换上崭新衣裳,早早儿的来到松月斋,铁铖也有新衣服穿,不过他长得太吓人,只能在门外守着,搞得憨货很是郁闷。 巳时(九点),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开张总得有些气势,岳炎请来吴县最有名的锣鼓班子,给了重赏让他们卖力气吹打。又放了一炷香时间的鞭炮,还在门外铺上红毯,两侧摆满各色早开鲜花——开业要有仪式感嘛。 岳炎请了个嗓门大的通传,有身份的客人一到,通传喊两嗓子特别有气势。 进了茶楼,岳炎再次仔细观瞧,朱秀装修茶馆用了不久,还是很新的。进门一个超大通间,西厢大门边儿是柜台,后边儿摆着一溜茶壶茶碗。穿过通间,从北角儿上楼,二层是竹席隔断的雅间,客人静坐其中,微微俯身就能看到一楼情形。 岳炎还是很感谢朱秀这个类似于后世LOFT的装修设计,中央大堂挑高极有气势,二楼雅间与楼下分开,又能看到东厢的矮台——那里是齐云说书的地方。 自家人好一通热闹兴奋之后,却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半个时辰过去了,竟然一个客人也没有! 不但收到宣传单页、爱美食或贪图赠送米线的书生们没来,连自己和父亲发帖子请的客人也没到,这是为何? 同样没有生意的朱秀站在自家门外,操着生铁摩地的破嗓子,叉着腰奚落岳家人:“恭喜恭喜,开张大吉啊,可为啥没客人呢,哈哈哈哈……” 今日开张泼辣御姐没带御用木棒,就想回屋寻找却被岳彬拦下,今日是自家大喜日子,不能被人干扰了心神。 岳炎发现,几乎整条南街都没有人流,往常川流不息的人群去哪儿了呢? 正想着,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张九哥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告状说南街两头儿,被典史张存派衙役封了,说有重要人犯,任何人不得通行,好多拿着岳家茶楼宣传单的书生都在那儿愤愤不平、据理力争。 岳炎愤怒的看向朱秀,知道肯定是他捣的鬼,后者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 为了给岳家茶楼添堵,他买通张存,今天一个人不许放进南街。开业是大事儿,第一天若是没有客人,今后谁还来?哪怕自家茶馆没有生意,朱秀也要恶心岳家。 铁铖气愤不过,这就要去找衙役动手,岳思娥挽起袖子,也要冲上去打架,都被岳家父子拦住了。 今天是开张,无论如何不能动手,传出去对茶馆经营不利。 岳炎跟铁铖嘀咕了几句,二人慢悠悠走近朱秀,看着那张臭脸,岳炎又是莞尔一笑。 岳炎热情的抓着朱秀的手,大声说着:“朱(猪),今天又没洗澡吧,太骚了!” 朱秀脸上颜色一变,刚想骂人,胳膊被铁铖抱住,微微用力,疼得朱秀龇牙咧嘴。 解了一口气,岳炎招呼铁铖赶紧走,这狐臭骚气把脑子都熏晕了,赶紧回家洗澡换衣服,去骚气! 朱秀气得咬牙切齿,却忌惮铁铖的威猛,只能跺脚骂街。 回到松月斋,岳炎快速想着主意。张典史几次三番难为岳家,可父亲现在只有官身没有实职,又没有抓着张存的尺寸,想报仇还无处下手。岳炎心里却气愤异常,香蕉你个芭拉,两世为人何曾受过这等欺负? 正寻思着,门外突然高声喊道:“苏州知府,林世远林大人到~~” 岳炎一愣,连忙和父亲出门迎接,只见推官伍文定陪在林知府身旁,冲他眨眨眼。 岳炎今日是请了伍文定的,但伍文定要卖一个大人情,就去请林知府。今日是各官衙十日一次的旬休,选了今天岳炎也是希望有消费能力的官吏们能过来品茶。 伍文定破获大案,林知府极为满意,已经向南京奏报,要褒奖伍推官。见林知府高兴,伍推官就简单把破案经过说了一番,当然把大部分功劳都说成自己的,也顾忌面皮,给岳炎留下一些惊艳之笔,比如纸灰现字。 林知府听了大为惊讶,听伍文定说连邝讷都对岳炎赞叹不已,又得知他是马神仙马真人的亲外甥,这才给了天大面子,亲自来参加松月斋开张庆典。 马车走到南街头儿,却看见几个衙役把守不让人出入,伍文定下马二话不说,一人先赏了一记耳光。 好巧不巧,前几日在三水楼外挨过伍文定耳光的白役也在其中。见到伍推官,又看着后面是林知府的马车,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得到消息的张存,赶紧把人撤了。 “恭喜岳驿丞新店开张,林某不请自来,叨扰了!”知府林世远方面大口,浓眉猪鼻,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岳彬很难接触到林知府层面的高官,知道定是儿子的面子。不过林世远拿捏着身份,断不会招呼一个孩子,岳彬也知道这个道理。久在宦海,自然知道真真假假,花花轿子人抬人,互相给面子罢了。 “府尊大人光临敝店,岳某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快…快里面请!伍大人里面请!”岳彬连忙躬身施礼。 门外又响起锣鼓乐声,鞭炮震耳欲聋。 岳炎不好说话,只是施礼,伍文定跟在林世远身后进楼,岳炎偷偷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请林大人和伍大人进屋上楼,张九哥赶紧把最大的雅间拾掇出来请两位大人落座,又沏好茶水摆上各色干果。林知府说今日是开门纳吉之日,事情太多,岳家父子不必守在身旁,去招呼客人吧。 岳彬岳炎还没下楼,又听门外连着喊道: “苏州府通判魏大人到!” “苏州府推官陆大人到!” “长洲县知县孙大人到!” “苏州府照磨李大人到!” “吴县主簿张丰大人到!” “吴县典史张存大人到!” “吴县户房陆司户到!” “吴县礼房吴令使到!” …… 大明的效率一点也不低,从林大人出府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收到信报,听说林大人出门祝贺人家开张,到底是谁家的买卖让知府大人如此青睐?官吏们赶紧收拾得当出门,一边派人前方打听着,一边坐车骑马跟上来。 吴县一众官吏,听说林大人来给岳家茶楼撑场面,一溜烟儿的跟了过来,连张存也不得不暂时搁下往日仇怨,上门祝贺。 林世远和伍文定可以空手而来,其他人却是不行。大小官吏们抬着各色礼物纷纷道贺,礼物看起来显然是临时凑的。 岳炎竟然看到那一堆东西里有一个寿星玉雕,不知是哪个大人做寿别人送去,这出门时匆忙就随手带来了。 茶馆开张,来的都是客,即使面对张存,岳家父子也是客客气气有说有笑,这岳家茶楼立刻活色生香热闹了起来。 隔壁的朱秀站在街上,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扭头回屋不愿看这伤心的一幕,谁知走得急了,一脑袋撞在门柱上,立刻起了个硕大的红包——使这么大劲干嘛呢! 大人们都到了,原来被拦住的学子书生和茶客们陆续上门,茶馆里人满为患。 这时,门外又响起通传嘹亮的声音: “承德郎邝讷邝员外到!” “枝山先生公子,祝续祝公子到!” 各路衣食父母,《明土》的故事会越来越好,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26章:松月斋开张大吉(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邝讷接了请帖一定会来,这在岳炎意料之中,而且他还带了一大票人,岳公子都不认识,看衣着气度,一定都是富商巨贾。 但祝续能来,出乎岳炎意料。 祝续的父亲是祝允明,名列吴中四才子,也就是民间常说的,与唐伯虎、文徵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 虽然祝允明会试久考不第,但其书法早已名扬天下,他又是苏州人,是以在苏州大名鼎鼎。他的儿子祝续,今年不到二十岁,凭借父亲的名声及过人的结交手段,俨然已经是苏州读书人中年轻一代的执牛耳者。 祝续前来,是谁请的呢? “岳炎兄,我是个馋嘴的老饕,听说有绝世美食,闻着味儿就寻来了。”祝续确实不凡,明显是假客套,却让他说得如此真诚。 然后他又凑岳炎耳边低声说:“嗯…涵芝妹妹也让我祝你生意兴隆啊!”还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岳炎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一团雾水,涵芝是谁啊? 邝讷跟岳彬打过招呼,过来熟络的拍了拍岳炎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让人感觉俩人无比亲近。 “松月斋开张,邝某不知公子喜好,自作主张定做了个小礼物,还望莫要见笑。”邝讷说着,回身招呼家人抬进来。只见四个青衣小厮吃力的抬着一尊三尺多高的寿山石雕财神像。 财神像一进屋,四下立即安静下来,连楼上的林知府也被吸引了目光。看那财神像,林知府倒吸凉气,一尊寿山石雕惟妙惟肖,最神奇之处是财神脸上是满铺鸡血石,映得红光满面,财神手中抱着的金元宝,竟然也是满铺田黄。 这么大的鸡血和田黄本身就价值不菲,又与寿山石融为一体,高手雕琢后浑然天成,这价值恐怕三五千两不止。 邝讷送礼,显然是冲着岳炎,林知府暗自揣测,这个束发少年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竟然得江南第一富商如此青睐? 岳炎大致知道价值,脸上并没有震惊,和颜悦色的感谢邝讷道:“邝员外破费了。”说着招呼人摆在东厢矮台正中。 见岳炎对自己礼物如此重视,邝讷非常满意的点点头。岳炎说林大人正坐在楼上,邝讷一拱手就上楼去了,告诉岳炎不用来招呼自己。 此时的岳家茶楼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些拿着宣传单的书生往里探头探脑,岳炎早有准备,在门外排开二十桌供众人喝茶,心说今日的南街,还有谁敢拦阻岳家“占道经营”? 接近午时,有些吃过赠送米线的人撇着嘴不以为然,吵闹着说不是有绝世美食吗,这有什么不同之处? 见火候差不多了,岳炎迈步登上矮台,张九哥立即搬过来一样东西。这又是岳炎的一个“小发明”,用薄铁板做成一头大一头小的喇叭口,在这个时代,也只能凑合做出这样的简易“麦克风”。没办法,茶楼人太多,接下来的重头戏必须用这个道具发放大声音。 “感谢各位大人、各位员外、各位乡亲父老光临敝店!”岳炎大声说了一句,这个麦克风的放大效果还不错,原本吵闹的店铺立刻安静了下来。 清了清嗓子,岳炎向楼上楼下四周拱了拱手,说道:“在品尝美食之前,我要先讲讲这美食的故事。” 无论前世今生,故事总是吸引人的。那一世岳炎的第一笔风投,就是他亲自讲述了一个凄美故事,把风投基金的主席说得鼻涕泡直冒。 说故事,是岳公子的强项! “我岳家本是云南蒙自人,云南人胃口软,爱吃些米线。那时我父只有我这般年纪,在南湖筑一书斋独居,每日苦读寒窗。” 说着岳炎向楼上正在陪伴林大人的父亲挥挥手,岳彬环顾四周致意,还特地向林大人点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岳炎接着说道:“我祖母心疼儿子,每日把三餐送到书斋,路途上要跨一座桥,无论寒暑祖母都不辞辛苦的送饭。书斋距家很远,每次送到,饭菜就凉了一半,时间久了祖母感觉愧疚,但我父并不在意凉热,祖母的这片心意,什么饭菜我父吃着都无比温暖。” “祖母心疼儿子身体,狠心杀了下蛋母鸡煮汤、煮米线,送饭途中因为劳累过度晕倒在桥旁。听到消息后,我父亲急匆匆赶去,幸好此时祖母已经醒转,我父心疼的跪地叩首,希望祖母莫要在这样辛苦了。” 岳炎戏精附体,此时眼中已经含泪:“祖母不顾身体虚弱,还怕汤冷了又让儿子吃凉饭,赶紧用手捂着汤罐,却被烫了一下。惊喜的是,汤面有鸡油覆盖,表面没有一丝热气,汤内的米线依旧热气腾腾、味道鲜美。” 岳炎用衣角擦拭了下泪水,道:“后来祖母生病去世,我父在灵前恸哭七日不食不眠,祖母恩情的点点滴滴,竟然全融化在一碗米线之中。为纪念祖母,我父为这米线取名‘过桥米线’,以告慰祖母之灵,不忘祖母之恩。” 说着又冲岳彬招招手,岳彬也假模假式的用衣角遮面,重重的点头,嘴角竟然抽搐了几下。 岳炎暗自给父亲点了个赞,心说这演技不赖,前几日排练时还没有如此入戏,可见这些天父亲是下过功夫的。 或许是两父子表演的太过真实,齐婉儿站在窗边已然泪眼摩挲,鼻子也微微抽动,偌大的茶楼安静至极,不时响起唉声叹气——听众们已经代入故事角色了! “后来我父亲以举人选官,全家搬来苏州,每年祖母忌日和祭祖之时,父亲都要亲自做一煲‘过桥米线’,并训示阿姊与我,不忘故土之情、不忘祖宗之德、不忘祖母之恩。” “今日,小子把这岳家祖传的美食呈奉苏州诸位明公面前,告慰我岳家祖母,纪念其恩情!”岳炎饱含深情,双手张开仰头向天,高声呼唤道:“祖母啊,您可以含笑九泉了,您的子孙把您的贤德之名,借这煲‘过桥米线’传扬四海啦!” 不知谁领的头,台下响起了持久而热烈地的掌声,故事讲述完美,岳炎抱拳收工! 掌声响罢,台下祝续站起身来,向楼上和四周施礼后说道:“我祝绩幼年丧母,未能床前尽孝是此生最大的遗憾。今日听得岳炎兄‘过桥米线’过往,我感同身受!” 说着,冲台上一拱手道:“岳兄,快端来‘过桥米线’,让我等一同感受祖母恩情吧。” 祝续带头,学子们也纷纷叫嚷着赶紧上“过桥米线”,茶楼里又热闹了起来。 “诸位,诸位!”岳炎示意大家安静,又接着说道:“这‘过桥米线’制作简单,但选材和调味颇为不易,价格….” 没等岳炎说完,祝续拦住话头说道:“今日在座诸位都不是布衣走卒,莫说价格,尽管端来就好!” 其他书生们也都叫着莫管价格,快来快来!岳炎本来还想为自己开出的高价遮几句羞,谁成想祝续带着一班书生给自己打了圆场。 全场都这么叫嚷着,即使有几个荷包不厚,或者只为贪图赠送小利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全场都要了“过桥米线”。 今日基本没有人是单独来的,岳家“过桥米线”也是按两人份准备,岳炎一挥手,岳思娥、齐婉儿、张九哥等人招呼着临时雇来的十几个帮闲,赶紧给楼上楼下各桌端陶罐。 岳炎在台上讲解米线吃法,楼上岳彬却要亲手为林大人和伍文定制作。 一煲看似没有烟火气的鸡汤,岳彬手脚麻利的把米线、鸡鸭肉品、鹌鹑蛋、豆腐蔬菜放入陶罐中,快速搅动几下,给林大人、伍大人和邝讷每人盛一碗,嘴里说着小心烫。 林世远端起碗,文雅的吹了吹,象征性轻轻嘬了一口汤,他见过大世面,对岳炎的故事并不全信,今天来纯粹是给面子,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但仅仅一小口汤入喉,林大人眉眼中全是精彩,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岳彬赞道:“鲜,真鲜!” 各路大侠,求搜藏,求推荐票。 第27章:松月斋开张大吉(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随着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响起,茶楼里竟有好片刻无人说话,若不是有人急嘴被烫得哎呦叫唤,真难以相信这茶楼里有一百多人在吃饭。 做这“过桥米线”,岳炎也是用了心思。除了材料考究,还在汤底放上了一匙蚝油,再把蚝粉撒上些。这些工作不敢假他人之手,全部由马氏、阿姊和齐婉儿完成,辛苦可想而知。 茶楼里渐次响起了叫好声和赞美声,有人感叹,为何如此鲜美的汤饭,今日才能吃得,过去数十年简直吃得就是猪狗食! 食客们的赞叹和惊奇在岳炎意料之中,一会儿功夫,竟然有人喊着再来一煲,而且喊声连连。岳炎心说这些人早上没吃饭吗,公子我开的是茶楼好麽? 吃着米线,伍文定心中骇然,这小子一次又一次的给自己制造惊喜。今天拉着知府前来,纯粹是为岳炎捧场,对食物没有任何期望,没成想岳炎竟然拿出了这么惊艳的美食,还把故事说得婉婉动听、深入人心。伍文定心里不觉对岳炎又生出了一份敬意。 祝续能来,是因为邝涵芝打了招呼。这个妹妹从来不求人,昨日却亲笔写了书信,希望他给松月斋捧场,说自己欠下他一个人情。 能让邝涵芝欠人情求人的,祝续从未见过。不认识岳炎,开始还有些担忧,莫损了自己名声。不过在茶楼见到满堂的官吏富商,又听岳炎讲述得声情并茂,就决心再把好人做到底,是以才站起身不问价格就带头要吃“过桥米线”。 鲜汤刚一入口,就彻底征服了祝续。祝续说自己是美食老饕绝非虚言,苏杭直浙各地美食他都一一品尝过,但如这煲“过桥米线”般鲜美的还是第一次,再看岳炎,眼里多了几分钦佩,看来邝妹妹识人眼光很准啊。 在所有食客中,只有邝讷对面前的美食毫不意外。虽然他也觉得米线鲜美甘甜,但豪富之家对口舌之欲并不强烈。他今天前来是要看看,这个能三言两语差点给自己定了谋反大罪的岳炎,到底还有什么惊人之处。 能降服众多食客,邝讷觉得大开眼界了。 有人已经吃完米线,擦擦嘴站起身说道:“不是说享绝世美食,听喻世明言吗?如今美食有了,明言就是祖母恩情?” “享绝世美食、听喻世明言”,这是岳炎宣传单页上的广告语。 岳炎又站到台上财神像之前,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吩咐上茶——这碗茶是免费赠送的,总得给客人些甜头,才会让他们感觉花钱值当。 “诸位,茶楼不是饭庄,‘过桥米线’只是开胃小菜。”岳炎面露笑容,双手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说道:“今天我请来齐云齐先生,他为各位奉上一套《喻世明言》故事,各位明公欢迎!” 岳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主持人梦想,为齐云报幕。 因那米线太过惊艳,此时所有人都对岳炎有些盲目信任,只要他说好的,那就一定会精彩绝伦。 台下掌声雷动。 只见齐先生轻撩衣襟,提着琵琶登上矮台,动作潇洒利落,自有一番气度。 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案几后高椅上——说书先生一定要高高在上,这是岳炎定的规矩。 食客们还在窃窃私语,齐云这边“啪”的一声拍了醒木,先是一段定场诗: “仕至千钟非员,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支闲得意。” 随着一声醒木响,台下掌声如雷,齐先生抑扬顿挫,只这三两句就比别人强好几里路呢。 “诸位看官,今日我说的这故事名叫‘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刚刚这套词话《西江月》,是劝人安分守己、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了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 见众人已入巷,齐云喝了口茶,继续道:“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江南,做些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只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 齐云比岳炎更会讲故事,一开口就抓住了听众的心。他或讲或唱,或代入人物喜怒哀乐,或跳出故事点评得失,听得众人击节叫好、痛快不已。不知不觉,连林大人、邝讷等人都被带进故事之中,浑然不觉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姐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样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随着又一声醒木响起,齐云起身鞠躬,下台而去。 “好啊,太精彩了!” “好久没有听过如此让人牵肠挂肚的好书了!” “先生莫走,再来一段!” 台下叫好声响彻,门外那些没能进门的食客,都趴着门窗听了一个时辰“站书”,齐云讲完,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叫嚷着希望再说一段。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齐云不得不再次登场,台下的掌声达到鼎沸。 向台下鞠躬致谢,齐云开口说道:“岳公子不让齐某说,但我不能贪这天大功劳,这套《喻世明言》其实就是岳公子写的,让齐某说给诸位听。如果大家喜爱,就求岳公子快些写,我也多说几段给诸位明公!”说着又是抱拳作揖。 岳炎有些脸红。为了茶楼生意,他抄袭了七十年后才出生的冯梦龙的《古今小说》。抄袭总是丢脸的,嘱咐齐云千万别说是自己给的,谁知齐云是厚道人,不敢贪功,当众说出实情。 不知道为何,穿越之后岳炎对前世读过的书、见过的事如斧刻一般记在脑海中,每一个字不曾忘记。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给岳炎鼓掌喝彩,搞得岳炎不断鞠躬致意,脸上又微微泛红——岳公子何时变得知羞知臊了? 伍文定早就被岳炎的种种不可思议折服了,今天吃了绝世美食,对岳公子能写出如此精彩故事毫无质疑。 祝续与岳炎初次相识,本来是帮忙的心思,没想到惊喜连连,莫非是邝家妹子相中了这小子?陆续自认才貌双绝,也对邝涵芝有爱慕之心,但今日与岳炎一比较,无论从相貌还是文采,自己真真是才学孤陋、少阅寡闻,心中不由一黯。 林世远颇为吃惊,原以为这少年只是会做美食、擅经营,不料竟然有如此文采,想想自己正在筹备的《姑苏志》,林知府已经盘算着要不要请岳炎参与编纂了。 那边邝讷更加惊愕,这岳炎竟然还有如此才学?自己阅人无数,终究还是低估了岳炎的锦绣胸腹。经此一事,邝讷已经在考虑如何修正与岳炎的相处方式,这不是个少年,分明就是一棵快速生长的参天大树啊! 岳炎在欢呼声中,不得不再次来到台上,不断鞠躬致谢,说道:“从今日起《喻世明言》三天更一章,希望各位多来捧场!” “三天一章太慢,最好一天三章,催更!催更!催更!”台下响起了齐整嘹亮的口号。 …… 送走客人晚上盘点,岳炎打算盘看账。 今日花费不菲,竟然还净赚了十两银子。开业当天或许多些,但只要延续这个状况,一月赚百两纹银还是稳稳地。 月上柳梢,齐婉儿端着一碗莲子羹汤,聘聘婷婷走到柜台前放下,有些羞涩的说道:“公子,我亲手熬的,喝了这碗吧!” 岳炎心中一动,抬手不小心打翻了羹汤,齐婉儿毫不生气,笑着说道:“不打紧,炉上还有,打翻了这碗,我再赔(陪)你一碗(晚)就是!” 半月当空,美色撩人呐! ............................................. 求收藏,求推荐票啦! 第28章:小岳炎求贤得贤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开张当日,伍文定把林世远送到府门前,塞上一张有些沉重的小卡片,说是岳炎孝敬的黄金贵宾卡,凭此卡在松月斋终身免费。林世远掂量一下,显然黄金铸成,上面黑漆漆的涂了层墨并不张扬,黑底金字刻着:第零零壹号黄金贵宾:苏州知府林大人世远。 林世远到不在意免费与否,关键岳炎这份心意难得,顺口又问伍文定有没有,伍推官有些羞赧,掏出一张白色的,说是白银贵宾卡,有五折优惠。林大人极为满意,卡片的区别让他感受到了尊重。 岳炎做了三十几张黄金、白银、青铜卡,虽然费钱但是意义重大。当天现刻上名字,发了两张黄金卡分别给林世远和邝讷,白银卡给了伍文定,祝续收到一张七折的青铜卡,众人开心不已。 …… 岳炎还是低估了松月斋的吸金能力。 开张当天的盛况空前,是苏州城十几年没有的热闹景象。当天二楼的茶客非富即贵,更有大量府县两学书生和秀才举人。松月斋的美食、评弹,经过他们口碑传播,放大作用比岳炎发明的“麦克风”还震撼。 第二天开始,听到传言的官吏、客商、士绅、文人蜂拥而来,自此松月斋人流不断,祝续等书生更成了茶楼常客。 岳炎不得不采取错峰限流政策。 排队的客人太多,岳炎考虑等待的焦虑问题,就在门外摆上桌椅和花生瓜子,客人等待时可以享用,大家自然喜欢。 岳思娥觉得花生瓜子也破费银钱还干燥,不如免费喝大碗茶合算,岳炎苦笑着解释,若是人人喝了一肚子茶水,进屋来还有胃口吃米线吗? 五六天下来,每日毛利都在十几两银子,把岳家老小累得直不起腰。 茶楼生意只是岳炎试水而已,让全家人如此辛苦既不合算,也让人心疼。索性雇了些伙计忙碌,只不过最机密处由马氏、岳思娥或齐婉儿亲自操作。 厨师伙计把一批批鸡汤送到小厨房,关上门调好味道再开门让人端出去。伙计们不乏想偷师学艺的,探头探脑偷窥,奈何房门严密,谁也瞧不见。 岳彬提议把跨院改建,扩大经营面积,也被岳炎否决,目前茶馆吸引人的重头戏之一是齐云的评弹,空间太大听不清楚,也就没了效果——规模不经济。扩大经营是一定的,岳炎有别的打算。 尽管大清早就有人排队等着开门,但为良性发展,岳炎想重新定了经营时间。每日晨时茶楼开门,只提供茶水点心和过桥米线。午时、申时、戌时让齐先生说三场,每场一个时辰。 齐云不同意,认为说得太少。书场火爆全靠岳炎的新书,岳家公子完全可以换人,齐云还要积极些争取个长约。 另外,岳炎主动表示,每月给齐云十两银子月钱,年底还有一成分红,连齐婉儿都有三两月例,齐云感激涕零,说什么上午也要加演一场。算下来每天也是八小时工作制,岳炎也就答应了。 弘治年间,一个伙计每月能赚一两银子已经是高收入了,大多数只管个吃住。齐云往常说书,整月下来好的能有二三两,差的时候连糊口都有困难。父女俩在松月斋的收入,是他们从来不敢想的,东家赏脸,自己还能不拼命? 铁铖和张九哥也分别有五两和三两的月例,其他七八个伙计每月一两,所有人喜笑颜开。 感情留人、事业留人、待遇留人,岳炎知道人才对企业发展的重要性,对岳家忠心耿耿的人不能亏待,要让他们踏实的跟自己干。 岳炎让张九哥把关福找来。这位刘能先生回乡后没人敢雇,怕惹着麻烦,岳炎却不在乎。关福犹豫没人照顾老娘,岳炎让把刘老太一起接来住下,在茶楼帮着扫扫地擦擦桌子,每月给关福三两银子,再给老太太半两,关福千恩万谢。 关福是忠孝之人,又是岳炎帮自己证明清白,认了主子就一定忠心,要改名“岳福”。岳炎听着有“谐音梗”,不能被占便宜。不过“刘能”这名字更跳戏,索性让他改名“刘福”,在茶楼做个堂头。 饭馆子让人服,全靠堂柜厨。一个好跑堂,顶半个门面。岳炎念着刘福记性好、又有眉眼高低,就让他招呼客人。 刘福也确实有本事,客人来过一次,他就能记得这人的长相、口味、上次点过什么,客人再来不用点单立即安排。 “哎哟~王大官人您来啦,今儿没跟李公子一起,还是老三样?”客人点点头,刘福就冲后厨喊着“龙井一壶滚烫的水~~过桥米线少油少盐、糕点一盘不要甜~~” 几天下来,刘福成了松月斋的门面,岳炎自是高兴,又吩咐再加一两月钱。 …… 天气逐渐热起来,直浙还是干旱无雨,灾民入城的也多起来。 从前世开始,岳炎就起不得早。这天日上三竿岳炎起床,梳洗停当出门,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倒在自家门外。赶紧喊来张九哥,一起抬进屋里,又请来隔壁医馆的小薛大夫。 小薛大夫极为认真的用“消毒液”擦了擦针头,又擦了擦老者——这就是岳公子说的消毒,几针下去老者缓缓醒来。小薛大夫说没病,就是饿的。 这老人面黄肌瘦、头发花白,强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拜谢,让岳炎赶紧按着躺下。 喝了两碗米汤,老人有了些力气,再三感谢救命之恩。岳炎询问为何落难,老人感慨万千,叹息一声说起过往。 老人自称名叫王文素,多年在河北等地经商。这两年江南旱情严重,就来直浙贩运粮食,不想遭遇海匪。侥幸逃生后,随着饥民进了苏州城,其实他年岁不大,只有四十岁,只是憔悴些看着显老。 王文素?岳炎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听先生口音,似是晋人?” “老朽是山西汾州人士。” 岳炎心中豁然开朗,正受困于没有账房先生,每日自己被困在柜上,真是天降奇才。 穿越两世岳炎知道,王文素是大明首屈一指的著名数学家,自幼经史子集无所不读,却对科举毫无兴趣,独爱算学一道。 王文素年少时跟随父亲四处经商,在嘉靖年间写成旷古烁今算学名著《新集通证古今算学宝鉴》。王文素也因为这部五十万字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数学巨著,被后世赞誉“数学中之纯粹而精者”。 正说着,茶楼来人禀报,说齐先生生气了,请岳炎过去劝劝。岳炎再次施礼,嘱咐张九哥千万服侍好,王文素微笑点头致谢。 来到松月斋,刚刚讲完一场的齐云正在生闷气。 自松月斋开业第二天,茶馆里总有些奇怪的人,坐在角落里只点一杯茶,齐云说书他们就飞快记录,听完就起身离开。这几日苏州城已经有茶馆在仿着松月斋说《喻世明言》了。 齐云知道,这些人都是冤家…哦不,同行。 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更没有著作权保护,不光《喻世明言》,岳炎听说有人已经在仿造“过桥米线”,只不过怎么调味,都没有松月斋的鲜美。 岳炎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劝说齐云,别人都是盗版,咱家永远是首发,总得给同行留口饭吃。松月斋火爆靠的是双管齐下,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这才是岳炎的核心竞争力。 他宽慰齐云说,听正版首发新书的都是有钱、有品位、有道德情操的有识之士。 从这一日起,齐云说书的台子边立起一块牌子,上写八个大字:支持正版、盗版可耻! ............ 求收藏,求推荐,求带走... 第29章:闻所未闻板凳权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松月斋生意火爆,成为了苏州“现象级”的茶馆,岳家人开心,却有人愁眉苦脸,隔壁的朱秀这几天就愤愤不平。 这日一早,岳炎还没起床就被张九哥唤醒,说朱秀带人在松月斋闹事。 来到茶楼,见岳彬拦着铁铖不让动手,那边朱秀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之人,还有五六个官府白役。岳炎心说,这是明火执仗的官商勾结啊! “这茶馆是我朱某精心装饰,又请高人堪舆点播,所有桌椅板凳都沾了福气。你们如今生意火爆,是占了我朱秀的便宜,咱们得算算账!”朱秀一脸理所当然,阴阳怪气的说道。 香蕉你个芭拉,前世本公子听过各种维权,有“采光权”、“动物生存权”、“汽车上牌权”,这堵门来讨要“板凳权”的真是活久见!岳炎不禁生了怒意。 朱秀租约到期,恼火竹篮打水,坚决不给剩余租金,说拿桌椅板凳抵债。岳炎觉得反正自家也要用,也就算了。没想到今天,这朱秀竟然串通衙役,堵门骂街,要什么“板凳权”。 岳家生意红火,隔壁朱秀惨淡的不成样子,去张典史那里哭诉,这才要来几个差役撑门面,上门闹事。 有差役在场不能让铁铖动手——能把施天泰捶得吐血,他动起手来还不得倒下一片?门外已经有不少茶客翘脚张望,岳炎心说今天此事恐怕不会善了。 “好啊,你想算账,就说说怎么算?”岳炎怒极反笑,脸上冷得能结冰。 朱秀哑着嗓子,狞笑一声道:“松月斋沾了我朱秀福气才有今日红火,我也不是贪心之人,只要每月收五成利润就好。” “我呸!”岳思娥冲上去,照着朱秀脸上就啐了一口,气得朱秀招呼人就要动手砸店。 “且慢!”岳炎断喝一声,把泼辣御姐护在身后。 “朱(猪),你要算账,我便跟你算算账。”岳炎冷笑道。 他转了一圈,指着这些桌椅板凳,沉声说道:“你说我松月斋生意红火,是托了这些桌椅板凳的福气?” “那当然。”朱秀撇着嘴,并不知晓只这一句就钻进了岳炎的套子。 “那我今天就把这些桌椅还你如何?”岳炎轻蔑的瞟了朱秀一眼。 “我不是要桌椅…”朱秀这才发现上当,连忙遮掩道。 他哪里是讨要桌椅,分明想讹岳家一笔,最好是把店面拿到手。他跟张存许下诺言,只要把松月斋拿到手,今后就有舅舅张典史五成干股,这才打动了张存。 不等朱秀再说话,岳炎又开口道:“但是,还给你桌椅,还要算另一笔账。” “什么账?”朱秀一脸错愕,不经意间心神又被岳炎带走了。 “这间茶楼,你朱秀经营,一天能赚一两银子,这是你朱秀的福气。”岳炎轻抚桌椅笑道,随后突然脸上变色,“啪啪啪!”重重拍了三下桌子,板着脸道:“可它们在我岳家手里,每日赚十两银子,这是不是沾了我岳家福气?” “今天你可以把桌椅搬走,不过每张桌椅要折些福气价格。”岳炎又是一阵冷笑:“我岳家宅心仁厚,邻里邻居也不多要,每张桌子赔十两,每把椅子赔九两!” “你…你,无耻!”朱秀气得口不择言。听得连身后的衙役都捂嘴偷笑,分明是你不要脸来争人家买卖,现在说人家无耻? 岳炎也噗嗤一声笑了:“朱(猪),你莫生气,价格谈不拢还可以商量,若不然我再给你打个八折?”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朱秀已经进入暴怒状态,招呼身后恶奴砸店。 铁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是胖揍,岳思娥操着御用木棒专打朱秀,刘福抽冷子一绊让朱秀摔了个狗啃屎,张九哥趁机上去一通猛踹。 屋里噼里啪啦,茶杯茶碗碎了一地,被岳炎标价十两的桌椅也四处横飞,岳炎心疼得高声叫嚷:“铁铖,撵出去打,莫砸坏了自家东西,一张桌子值十两呢!” 松月斋门外,混战一场。 这事儿跟衙役关系不大,一人只收了朱秀一串铜钱帮腔做势,动手的钱还没收好麽。 铁铖手上还是有准儿,十几个恶奴只是被打得哎呦呦乱叫,并不曾骨断筋折,只有被刘福和张九哥反剪着双臂的朱秀,让岳思娥木棒猛打,已经鼻青脸肿。 正闹得不可开交,且听见一阵怒喝,接着就是皮鞭抽打看热闹人群。不一会儿,灰脸无须一身墨色官衣、头戴黑色吏巾,腰横钢刀的吴县典史,带着十几个壮、快二班差役,威风凛凛的赶过来。 “散开散开!”差役们挥着皮鞭赶走围观众人,两边见官府来人,自然也就停了手。 “张大人,岳家茶楼欠我钱不还,还动手打人,请大人做主!”灰头土脸的朱秀,顾不上疼痛赶紧上前恶人先告状。 “哦?光天化日乾坤朗朗,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凶?”张存抱着胳膊,睥睨眼睛看着众人说道。 这时候岳炎不好开口,岳彬连忙上前,客气的想拉着张典史偷偷塞银子——无论如何先把事情压下去再说。 谁知张存根本不给面子,一把甩开岳彬,让前驿丞大人尴尬的呆在当场,没办法,谁让自己还没有官复原职呢? 张存只听朱秀诉说,根本不给岳家解释的机会。听罢闷哼一声道:“朱秀讨债不成,蒙冤挨打,岳彬你如何说法?” “张大人有何章程?”岳炎已经不能等父亲开口了。 “小娃娃!”张存非常无礼的打量着岳炎,板着脸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家欠了朱秀的银钱,自然要如数归还!”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岳炎气得七窍生烟,岳彬浑身颤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是不还钱,又能怎地?”岳炎眯着眼,死死盯着张存说道。 “若不还钱?”张存没想到一个小娃娃敢逆着他,微微扬起下巴,硬邦邦的道:“当街打人,施暴者抓进大牢;茶楼有银钱纠纷,立即封店!” 原本还顾忌同僚脸面的岳彬,这时也怒不可遏:“张存,你不要太过分,真以为我岳彬怕你不成?我不信这苏州吴县就没了王法!” “王法?”张存冷冷一笑,转身轻蔑的看着岳彬,朗声道:“老子就是吴县的王法!” “你是王法?”岳炎有了主意,搬了把价值九两的松月斋椅子,站了上去,手持“麦克风”向四周人群大声喊道: “诸位乡亲父老听真!吴县,是大明的吴县;苏州,是大明的苏州。光天化日神明在上,张存一个微末小吏,竟然敢自称王法?” 岳炎顿了顿,等着人群情绪酝酿起来后,继续说道:“吴县暂时没有县尊,可苏州有推官、有知府,有巡按御史、有苏松巡抚,南京还有应天巡抚,有六部大员!” 他手臂直指张存断喝道:“张存,你狂妄至极,眼中还有各位大人吗?还有《大明律》吗?还有当今陛下吗?” ...................... 今日出门办事儿,发章晚了,接受西瓜木子的批评,今日加更一章。 码字不易,故事越来越好看,求收藏,求推荐。 第30章:月黑风高杀人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这一招挺狠。张存得意忘形,被四下乡民听得真真的,已经有书生义愤不过,开始窃窃私语了。大明重视读书人,这些书生学子破裤子缠腿特别麻烦。 岳炎振臂高呼,就是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哦不,站在松月斋价值九两的椅子上,让百姓乡民作证,彻底暴露张存倒行逆施的丑脸。 张存倒吸一口冷气,自己口不择言一句话,竟然让娃娃抓了把柄大做文章。 吴县是附郭县,连知县都不算什么,何况自己一个未入流的经制吏?刚才为摆威风说了几句大话,若是让上官们听到,自己有几个脑袋? 张存眼里有了些犹豫,偷眼四下观瞧,赶紧示意差役驱赶人群,心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岳家公子,下来说话。”说话间张存已经软了下来。 张存亲自把气鼓鼓的岳炎扶下椅子,换了一副无耻的笑脸说道:“你这孩子,叔叔看着你长大,怎地这般淘气?” 张存开始找台阶,岳彬叹了口气,想上前塞包银子,今天的事就暂且掀过去了。 岳炎一把拉住父亲。既然已经撕破脸,还给什么银子?他日张存朱秀还会找麻烦,索性把事情做绝算了。 见岳彬上前,张存心知肚明去接银子,不想岳炎拽回父亲,让自己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由得恼羞成怒。 不等张存发威,岳炎抢先朗声道:“封店拿人?典史大人你要想想清楚!” 张存心里一惊。 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他忘了松月斋开张当天,来捧场的都是什么人物。回想起来,后背不禁发凉。 今天带人来,张存原本抱着侥幸。 茶楼开张日他在现场,曾偷眼观瞧,半个苏州城的显贵都来道贺不假,但大多与岳家并不熟络,只有富商邝讷看似与岳炎交往深厚,一个贱商即便有些背景,又能拿一县典史如何? 岳炎与伍文定关系密切他也知道,但苏州推官与自己无管辖也不怕。张存认为全场的显贵富商,都是伍文定和邝讷请来捧场而已。 他也暗中查访,这些人确实与岳家素无往来,又让外甥朱秀五成干股冲昏了头脑,这才要强占松月斋。 岳炎这样一说,张存再次梳理思路,莫非自己算漏了什么? “府尊林大人…”岳炎向右拱拱手说道:“林大人传话,明日要来松月斋听书,《喻世明言》林大人颇为喜爱。你敢封我松月斋,不怕林大人拿你是问?” 林世远确实找人传话,过几天要陪客人来听书,《蒋兴哥重会针织衫》让林知府一集入坑。还特意吩咐,让齐云之前的几篇单独讲来听。不过林世远并未定在明日,岳炎故意强调迫在眉睫。 “苏州府县衙门的大人,还有各位举人、秀才、商贾乡民,也都给松月斋颜面,常常来吃‘过桥米线’,你敢封我松月斋,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岳炎步步紧逼。 这话纯属扯大旗作虎皮,不过已经有林知府背书,岳炎不怕把氛围做足。 岳公子几步来到张存面前,指着鼻子斥道:“姑苏驿蛇妖做怪,害了县尊性命。我舅舅马神仙拼着损耗几十年修行将蛇妖杀死当场,巡按御史宋恺大人对他颇为赞赏多有往来。张存你典史任期即将届满,不怕马神仙在宋大人面前说什么吗?” 岳炎不留任何情面,让张存紧咬牙关下不得台。 岳炎说得每一个人都是他不敢轻易得罪的,但凡一人恼怒,自己都要脱一层皮。 特别是宋恺,自己的典史位子就是走了上任巡按御史的门路上得来,宋大人上任不久,自己送了几次重礼都没有得个准确回话,若是因为岳炎丢了官身,岂不损失惨重? 张存额头已经见汗,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已经板上钉钉,他还想说几句找点面子,抬头看岳炎正怒目瞪着他,只能忍了,怕这娃娃再说点儿什么,走都走不了。 三岁娃娃倒崩老娘,罢了!张存猛一跺脚,吩咐手下说:“撤!” 一个衙役举着早已准备好的封条,茫然的凑上去问了句:“大人,不封店了?” 一个响亮的耳光过后,衙役灰溜溜的全撤走了。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百姓显然被张存欺负狠了,今日岳公子当众撕了他面皮,大家纷纷叫好。 岳炎做了一个罗圈揖,演出圆满成功,总得谢个场吧? 连邝讷都不是对手,何况张存? …… …… 岳家茶馆今日暂不营业,齐婉儿带人收拾满地狼藉,眼角还有些泪痕。刚刚混战,邻家女孩吓得不轻,偷偷也扔了把扫帚砸中一个恶奴。茶馆受了这许多损失,她心疼。 “既然撕破脸,就没有回旋余地,前番几次受他欺负,为大局我们都暂且忍着。”岳炎劝说家人,眯着眼睛冷笑道:“今日竟然要上门封店,害我松月斋这多损失,那就别怪我出手了。张存、朱秀,你们准备好了吗?” …… 这边岳家还在收拾,那边张存家里,让岳思娥打成猪头猪脸的朱秀,被张存按倒在床…哦不,按倒在地一通狂捶。 今日受了奇耻大辱,张存把气全洒在外甥身上,打得朱秀鬼哭狼嚎,若不是被他身上狐臭熏得隐隐作呕,张存还要再打一会子。 忍着疼痛,朱秀爬起来,喏喏的问道:“舅舅,咱就这么忍了?” “忍了?”张存冷哼一声道:“你舅舅我何时忍过恶气?” “接下来怎办?” 又是月底,又是无月,又是凉风习习。 “月黑风高杀人夜!”张存恶狠狠地说道。 岳炎在家不由打了个冷颤。 …… 三更天,苏州城彻底安静下来。 买卖家早就吩咐伙计,关门上板。 吃奶的孩子听着母亲轻声吟唱催眠曲,安然入梦。 勾栏院里的男女各取所需,心满意足的分手。 吴县南街,四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钢刀顺着街角潜行,一会儿功夫就来到松月斋门外。 张存要一把火烧了松月斋、烧死岳家满门!朱秀苦劝别殃及池鱼把自家的茶馆也烧了,被张存一脚踹开,出气要紧哪管他死活,吩咐人看住朱秀不许逃了,才派出几个心腹,趁夜色报仇。 黑衣人把备好的火油泼在松月斋门板上,拿出火折子就要引燃,却不想被身边如惊雷般的吼声吓到。 没等回头,一个铁塔般身影就冲四人扑来,正是铁铖。 憨货一脚踢飞火折子,动作麻利的抓住此人,微微用力臂骨顿时折断;不顾他惨叫连连,又飞起一脚踢飞另一人钢刀;随后一个箭步飞起,用膝盖磕中第三人胸膛,咔嚓一声胸骨已然折断;再后摆飞腿,正中第四人面门。 四个动作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把四个黑衣人打翻在地。 听见外面惨叫声,有些人家开门偷看,见钢刀在地连忙紧闭院门。 岳炎知道今日事张存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夜间要对岳家不利,就带着铁铖、刘福和张九哥在门外躲藏,见来人要火烧松月斋,没等他们动手,铁铖干净利索的就收拾了所有人。 岳炎暗赞一句铁铖好俊的功夫,看来那天与施天泰交手,还是藏了本事。 这边发生凶案,岳家赶紧去报官,半路上却见张存带人已经赶来。 “张大人,这四人要火烧我岳家松月斋!”岳彬说道。 “烧了吗?”张存板着脸道。 “你… “张大人,这些人身着夜行衣,手持利刃,非奸即盗!”岳彬又道。 “我怎么没见他们手持利刃?”张存还是板着脸。 刚刚铁铖干翻了四人都躺在地上,哪有力气端着钢刀? 岳彬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张存吩咐:“发现几个人形迹可疑,带回县衙问话。”说着就要带人离去。 岳炎不怒反笑道:“张存!” 张存紧绷面皮回头看去。 岳炎一字一顿肃然说道:“张存,你的终点站,到了!” “终点站?”张存一肚子狐疑,这是甚意思? ........................ 明天起个高潮,求收藏,求推荐。 第31章:山穷水尽黄泉路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岳炎不是小人,却也不是君子,因此岳公子报仇,宁早不晚。 从岳家遭难开始,栽赃陷害、搜刮家产、掣肘开张、强占茶楼,直到最后想让岳家灭门。这一桩桩、一件件,张存早就登上岳炎的“复仇排行榜”第一位置。 本想着先把生意稳了,寻人帮父亲官复原职之后再跟他“算总账”。可如今张存已经触碰到岳炎的底线了,报仇势在必行。 第二日松月斋照常开业,岳炎把刘福叫来安排出去做事,又亲自去找了伍文定商量对策。听伍推官说一件事,心里有了主意。 …… 四月初一,邝宅管家邝云到吴县报案,昨夜自家遇窃,丢失祖传白玉盘一对。 就是这么巧,这是大明“大统历”的四月初一,才不是西方的愚人节呢! 典史张存就喜欢办盗窃案,这也是他擅长的“贼开花”。 所谓“贼开花”,就是若有人家报案被盗窃,张存就要带人上门,先是讹诈失主钱财做“茶水钱”,再把附近邻居都当疑犯都抓了下狱,各家搜刮一番再等他们花钱赎出。 邝讷的宅院在接驾湖,附近居户都是富户,正好搜刮一番,出出那日受辱的恶气。四个心腹手下重伤需银钱医治,张存不会舍得掏腰包,正好从这些富户身上搜刮。 先是带人到邝府,美其名曰现场勘验,邝讷当然不会见他,邝云支应着一干人等装模作样的勘验一番,又奉上十两茶水钱,张存等人才兴高采烈的离开。 张典史贪心不假,但是不蠢,邝讷非比寻常富商,客客气气的拿走十两银子,彼此都给对方留着体面。 “贼开花”讹诈左邻右舍,但邝家只有左邻没有右舍。接驾湖畔本就是高贵去处,每家的宅院都不小,邝宅周围只有另外一家院落。 这宅子比不得邝府的恢弘大气,占地小了不少。张存听说宅子刚换主人,也不知主人是谁,正好认识认识。 一个浑身重孝的小厮开门刚想问找谁,却被张存手下一脚踢翻了。这家正在办丧事,院子里挂满经幡。一班衙役不顾阻拦,直接冲到正堂,那里停放着一副楠木棺椁。 张存是个识货的,知道价值不菲,心说这趟差事肥大发了。 “你家事情犯了,快快让主人出来,本典史要问话!”周边人不少,但看似没一个主事的,张存这才朗声问话。 一屋子人都被吓坏了,半天功夫一个年龄稍长的家丁抬起头,声音颤抖道:“这位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屋里人都被一众衙役捆绑,地上跪了一片,几个婢女已经偷偷抽泣起来。 “少废话,让你家主人出来答话,再不出来全都下狱收监!”一个衙役不耐烦道。 “你…你们可知我家主人是谁,胆敢如此冒犯!”老家丁气得浑身乱颤。 张存心说我管你是谁,左右不过个贱商。在吴县地面,有头脸的张典史都认得,这家新来的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见有人顶嘴,衙役们早就棍棒伺候了,打得那家丁爹娘乱叫的。张存嫌他吵闹,让人堵了嘴,右手一挥,狞声道:“搜!” 得了典史命令,衙役们立即各处乱窜。值钱的物件必须给张典史留下分配,但小物件还可以藏起私吞,因此一群人争先恐后,生怕被被人抢了好东西。 一时间,偌大的宅院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各种瓷器碎落声音不绝于耳,家丁婢女的哭声和衙役们争抢财货的撕打声听得张存心烦,让人把一众家丁婢女全都堵了嘴——闹得心慌。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急匆匆赶了进来。 今日主人回来,管家原本在路口迎接,偶然回头见自家大门的孝灯不知何时掉落下来,感觉不妙。小跑着回来,却见一扇门已被踹倒,心中大骇不已,这才急匆匆跑回堂中。 见这一地狼藉,管家怒不可遏,上前怒骂道:“混蛋,你们怎敢…” 没等他说完,张存一脚踹翻在地,眼见着管家嘴角已经流血。张存心说,这刚刚清净一会儿,又来了个呱噪的。 “等我家主人回来,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管家倒在地上,恶狠狠的骂着。 不知为何,张存今日异常烦躁不安,听见吵闹声顿觉烦闷无比,这管家装扮的一身重孝,嘴里骂骂咧咧,早惹恼了张存。典史发威,把个管家打得皮开肉绽,又让人堵了嘴,才出口恶气。 一会儿功夫,衙役们抱着各色财货出来堆积如小山,张存喜笑颜开。 他亲自把众衙役挨个搜了,果然又翻出来不少金银细软,嘴里骂骂咧咧,又抽了几个私吞的衙役耳光。 见差不多了,张存这才志得意满。把这一堆财货都说成贼赃,张存吩咐手下撤,嘴里说着:“你家管家是重要人犯,本典史亲自带走,让你家主人尽早来吴县投案,否则别怪张某绝情!” 这趟收获颇丰,这家果然豪富,临走时一个衙役还踢倒了棺材。 满载而归张存乐得哼起小曲儿,刚出门与一队官军撞了个正着。 官军护着两顶官轿,一轿金顶,一轿素顶。 大明洪武皇帝曾严格规制,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乘轿,四品以下只能骑马骑驴。从景泰开始,此项规制逐渐松懈,低品级官员也开始坐轿,而且官员们互相攀比、豪华装饰。 轿子豪奢不能比,但还是有区分的,那就是轿顶。三品以上高官才可以用金顶,其他的只能素顶。 张存心中一惊,身后衙役抱着的金银珠宝掉落一地。这四人抬素顶官轿他认识是知府林大人的,府尊为何出现在这里,莫非这是他的私宅? 还有一则,旁边那金顶八抬大轿又是谁的? 张存并不傻,心说不好,今天恐怕撞到铁板上了,给衙役们使了个眼色,低头就想溜走。却不想林知府还未下轿,八抬大轿的护卫已经抽出钢刀,把张存等人团团围住。 林知府匆忙下轿,亲自搀扶八抬大轿里的人出来。只见此人五十多岁年纪,一张冬瓜脸留三缕短须,剑眉朗目气度非凡,不是勋贵皇亲,就是朝中高官。 张存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要栽? 那管家带着五花大绑,满脸是血踉跄膝行至八抬大轿前,旁边人赶紧把塞嘴破布扔了。他痛哭失声道:“大人啊,这群畜生冲进家宅,二话不说就是一通搜刮抢夺,连同老爷的棺椁…” 冬瓜脸面上惊恐,连连问道:“我父亲棺椁怎样了?快说!” “被这群强盗…踢翻在地!” “啊呀!”冬瓜脸险些晕倒,旁边几个护卫连忙扶了。他转向林世远,林知府也是大惊失色。 冬瓜脸浑身颤动、须发皆张,泪流满面的怒斥道:“林世远,你这苏州府还是大明的治下吗?” 林世远连忙跪倒,口称老大人息怒。 张存见林知府都跪地叩首,险些吓得晕了过去。 ..................... 高潮此起彼伏,求推荐,求收藏票票。 第32章:张存路遇终点站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不等林世远吩咐,旁边忍住笑的伍文定翻身下马,吩咐一声全绑了。 “好教老大人、府尊知晓,此獠是吴县典史张存。”伍文定单膝跪地禀报道。 林世远起身怒不可遏,厉声骂道:“微末小吏,狗一样的贱人,竟敢光天化日闯进官宅抢劫?谁给你的胆子?” 伍文定见林大人也是气得浑身哆嗦,又赶紧补刀:“禀告大人,下官得知,这贱吏张存前日当街狂吠,口称自己就是吴县的王法!” 张存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昨日岳炎找伍文定诉苦,伍推官说这几日忙碌,林知府已经前往苏州界,郊迎因父亲王琬去世而丁忧回乡的王鏊王大人。又说林世远苦于政绩不显,想编著《姑苏志》传世留名。王大人丁忧回乡,府尊想请他担任总编纂。 岳炎心中大赞。 王鏊王济之,世称震泽先生,三十年前高中进士,累加官为侍读学士、吏部右侍郎、嘉议大夫,是朝中正三品的高官,还曾是《大明会典》的副总裁。 岳炎觉得记忆有些凌乱,自己明明记得王鏊应该是弘治十六年回乡丁忧,为何今年才回来? 为迎接王鏊归来,林世远特地在接驾湖旁借了一座富商宅院,又收拾停当请王家家人过来停灵。王鏊为官低调,祖籍苏州从不张扬,是以并不为人所知。 无论如何,王鏊回来的正是时候,岳公子就借王侍郎这把刀收拾张存。 岳炎亲自去邝讷府上,请他帮忙报个案子。岳炎不说原因,邝讷也不问,只是知道一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在邝家后花园,岳炎还“碰巧”遇上了邝讷独女,这才知道祝续当日到底是受谁所托。 “感谢邝姑娘仗义出手,小子不胜感激。”岳炎彬彬有礼答谢道。 邝涵芝莞尔一笑,如牡丹绽放、阳光灿烂,看得岳炎竟是呆了,脸竟然红了——岳公子最近为何频频害羞呢? 邝家父女哪里知道,那日岳炎曾经“立誓”,要睡邝讷女儿呢! 邝涵芝袅袅婷婷施礼,一口吴侬软语道:“早听说岳公子计谋过人、见识卓绝,今日得见令人钦佩。” 三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岳炎告辞,心想若睡了这美女可是艳福无边啊,走了几步回身偷看,见两父女原地未动正冲他微笑,邝涵芝双目含春道:“改日我去听书!” 岳炎脸上又是一红,仓皇逃走,走急了踢翻院里一盆兰花,惹得邝菡芝掩嘴偷笑。 …… 张存被下苏州府狱,林世远恨他让自己在王鏊面前大丢颜面,暗示狠狠教训。平常嚣张惯了,只会欺负人的张存何曾受过这般罪? “伍大郎”是讲道理的。 问他冲进王大人府上抢劫是何人指使。张存何曾受人指使,胡言乱语乱说一气。既然不招,伍文定就有了用刑的理由——精研《大明律》、《大诰》的明朝法律专家伍推官,事事要有依据嘛! 既然用刑,那就狠狠地打!张存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边张存下狱受刑,那边刘福也没闲着。 刘福有超强记忆力和在县衙的经历,岳炎让他悄悄调查县衙具体有多少官吏胥役。 吴县如今没人管事,刘福给看门的皂班白役塞了角银子,说回来收拾些自己杂物就混进县衙。轻车熟路的穿过仪门正堂来到二堂,翻出册子揣走。 吴县衙役有多少刘福大致心里有数,怕有差池又去六房里转转打个招呼。如今刘福跟着岳炎在吴县也有些颜面,还曾是县尊书童,众人也是嘘寒问暖,刘福趁机攀谈,聊人名、问现状、算数目。 一天功夫刘福就圆满完成任务,让岳炎也颇有意外,心说还是小看了刘福,将来这人必有大用。 看着这份名单,岳炎也是惊诧不已:吴县在籍各色人等五百一十三人,实际只有二百五十人整——愚知县用了个傻数。 这其中张存管辖的皂、壮、快三班胥、役、防夫、快手人等在籍三百八十五人,实际只有五十二人,张存吃了多少空额! 拿到名单岳炎当然不能出手,拐着父亲鼓动户房虞司户上报。这虞司户也是被张丰张存欺负久了的,岳炎又给他画了个大大的“岳家饼”,两边儿一拍即合。 谁知岳炎这一算计却落了空。 林知府得知情况又示意不得声张:各府州县具是如此,若把盖子掀开,连林世远都要坐蜡——他自己也吃着空额呢! …… 岳炎郁闷不已,跟伍文定琢磨着,一定要把张存定成死罪。 光天化日冲进官宅掠夺,必然按强盗论处。不过依据《大明律》,强盗得财者无论首从皆斩,未得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张存“抢劫”被当场拿下,按律属未得财者。 张姓是吴中大姓,家族在两京内外多有子弟为官,人脉颇广。张存是嫡房近支,若是弄不死他,等张家腾挪让张存翻过身又留了隐患。 岳炎满心不高兴,大费周章才能让张存流放三千里,若让他得了伸展机会,岳家就太被动了,香蕉你个芭拉的!心里想着,就嘟着嘴,幽怨的盯着伍文定看。 伍文定心中有数,只不过想再让岳炎欠个人情罢了。官字两张口,谁能难为到法律专家?更何况王侍郎和林府尊那边也要重判张存的。 吃空额无法定罪、抢劫也不能判斩刑,法律专家伍推官还得要在法律条文里做文章。 在被张存“抢劫”的赃物里,伍文定发现一枝皇帝御赐的如意和一件斗牛服——差役们不知道是何物,只见精致贵重就抢了来。 “伍专家”从御赐之物入手,按“盗内府财物”论处,斩刑。 这次苏州府的效率出奇的快,跟巡按御史宋恺打过招呼,两天就查明真相审讯完毕,待秋后问斩。 吴县主簿张丰原本是山东人,贪图张存孝敬就连了宗。吃空额他脱不了干系,虽然不好定罪,林知府以年老昏聩为理由弹劾,张丰罢官回乡。 张存果然到了终点站,这一站叫断头台。 林知府痛下杀手,就是为了平息王鏊的怒火,却不知被岳炎当枪使唤。 听到消息的邝讷,对女儿感叹: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岳公子一怒也是人头落地,还掀翻了一个上县主簿。胆识过人、性格坚毅,他日必成大事! 张存倒台,马神仙立即亲自跟宋御史见面,答应了宋恺央求很久的为其母超度之事,又把岳炎捎来的黄白之物悄悄递上,巡按御史奏报南京吏部:吴县典史,由原姑苏驿驿丞岳彬担任。 .................... 张存倒台,下一章告诉大家还有谁是受益者,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感谢好朋友们的支持票和收藏,一会儿加更一章。 第33章:伍大郎喜上眉梢(为逍遥王爷爷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张存夜半放火,显然要烧死岳家全家。 来到这一世,岳炎逐渐融入了新的身份,特别是父母阿姊,让他感受到了两世都没有体验过的家庭温暖。 即使身价亿万,没有父母亲人也是孤独的。从马氏卖手镯为他治病开始,三个亲人让岳炎暖洋洋。亲情从那一刻开始,如阳光照射入心扉,还开了一间房在里面住了下来。 因此在新的一世,家人就是他不能突破的底线,或者说是死穴。谁敢动他的家人,岳炎要战斗到底,更何况有人想杀了自己满门。 让张存死,是岳炎出离愤怒的结果。 …… 吴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四大主官全部空缺,南京吏部不得不让刚刚丁忧的王县丞夺情回来主理。 知县之位应该是为明年大比的进士留着,主簿暂无合适人选,刚刚升任典史的吴县“四老爷”岳彬,立即成了吴县炙手可热的二号实权人物。 这些天不断有人请吃酒作乐,岳彬来者不拒——要处好群众基础嘛!马氏瞪了眼睛警告岳彬晚上必须回家,说好了盼望岳来和岳好呢! 岳炎对父亲说,无论如何驿丞的位置不能转手他人,这干系到岳家的未来。岳彬不知原因何在,但对儿子是绝对的信任,就跟王县丞提了。顾忌着岳家的势力,岳彬也就成了吴县有史以来第一位兼任驿丞的典史。 岳家日子有了起色,伍文定那边喜上眉梢。 破获关愚之案被南京吏部记功,升一级。恰好正六品的苏州通判魏大人调任南京,伍文定以从六品担任苏州通判,主理诉讼。 伍家宾客如云,收礼收得伍夫人手软。这个“废物”第一次凭自己本事、不靠娘家人升官,伍夫人看待丈夫的眼神也柔媚了许多。连连几日,伍文定都是扶腰艰难起床。 吃水不忘打井人,对岳炎自不必说,往林知府那里伍文定也跑得勤了,次次不空手。 看着成堆的贵重礼物,林世远笑意愈发浓了:原本想让“伍大郎”背锅,不想还有意外收获,大郎…哦,伍通判真是个识趣的人! …… …… 遇匪逃荒的大数学家王文素,这些日子将养的不错,隐隐有些发福——岳炎偷偷叮嘱张九哥好生伺候,还能不胖? 在屋里待着无聊,小胖子就陪他去松月斋喝茶听书,几日下来大数学家对岳家人心存感念,总想报答些什么。 这一日王文素在茶馆闲坐,不经意扭头,见岳炎在柜上盘账,手边黄花梨算盘噼里啪啦乱想,立刻来了兴趣。 虽然算盘在南宋就已经出现,但应用的并不广泛,大明至今仍有很多商家沿用筹算,即以刻有数字的算筹记数、运算。一个束发少年在熟练的打算盘,数学家当然很有兴趣。 瞥见王文素凑到身边,岳炎装作不知,继续噼里啪啦的算着。 “四上四、五上五,九退一还一…三下五除二…八四添做五….”跟着岳炎的节奏,王文素嘴里念念有词,心里也赞叹这小子打算盘的手艺如此熟练,比自己也差不许多。 他怎能知道,前世岳炎在这上头也下过苦功! 渐渐地,王文素的眼里闪出迷惑的光芒,更多的则是不可思议:岳炎竟然打出了他不知道的指法,这是什么口诀?这是什么算法? 岳炎的生意开张不久,但每日进出银钱数目繁杂。自己将来还要做更多的事情,不能被算盘捆绑住。日后生意若是多起来,也分身乏术。 岳炎曾想找个掌柜或是账房,但财务人员哪能不是老板的心腹,岳炎始终没有发现适合人选,直到遇上王文素。 王文素对数学的痴迷能让他能放弃科举,而且最精通的就是珠算一道,遇上这样的人才岂能失之交臂? 开口留王文素担任松月斋掌柜?但人家做惯了大买卖,岂能委身于一个小小茶楼?思来想去,留下王文素,还得从他的兴趣爱好下手。 耳边听见王文素连声询问,岳炎故作不知继续算着,待盘完账目,才拍拍手抬头,笑着对王文素说道。 “尚彬先生身体康复了?” “承蒙岳公子照料,在下感念不尽。”王文素略一抱拳说道。 “先生既然复原,不若早日归乡?别耽误了经营,多有时间陪伴家人也好。先生走时告知小子,岳家还有程仪奉上。”岳炎笑道,心想若是开口相邀,就落了下乘,不如让王文素求着自己。 “不着急,不着急,刚才公子的指法在下颇为好奇,不知是……” 没等他说完,刘福小跑着进门来,慌里慌张的说道:“公子,林府尊来了!” 岳炎连忙出门迎接,见林知府满面笑容的正陪着一张冬瓜脸说话。 “王大人,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岳家小子。”林世远介绍道。 冬瓜脸自然就是震泽先生王鏊,丁忧回乡遇到第一件事就糟糕透顶,心情愤闷至极,林世远又是赔罪又是送礼。 这些天王鏊感觉收礼收够了…不是,心情平复了,林世远就请他出来尝些花样。 自幼生在吴中,家中也颇为殷实,苏州城的美味王鏊早就尝遍,并不信有何奇妙之处。不过见林世远信誓旦旦,又看在他送来那堆积如小山的份儿上,也就存了出门散心的意思。 一路上,林世远把个松月斋夸得天花乱坠,王鏊皱着眉头颇不以为然,心说一个十五岁小子能变出什么花样,米线和评弹都是寻常物,还能翻出天来? 林世远卖着关子,说王大人一定不会失望,这才连拉带拽的请来了。林世远在王鏊身后冲岳炎挤眉弄眼,意思一定伺候好别给自己丢脸。岳炎见了心知肚明,笑着眨眨眼,意思您就放心吧。 “白草茫茫走乱沙,边风猎猎动胡笳。燕山台殿虽然好,宣府元来我是家。”岳炎张嘴先是念了一首王鏊的诗,侍郎大人开心的如同被挠了痒痒肉,捋着短须哈哈大笑,说岳家公子还是有些学识的。 王鏊自幼随父亲读书,八岁读经史、十二岁能作诗。成化十一年乡试中头名“解元”,第二年会试又是头名“会元”,在殿试时被如今已经“入阁拜相”的谢迁压制,仅得了探花。没能“连中三元”是王鏊最大的遗憾,但他“诗书双绝”被赞誉为大家。 岳炎一开口就是王鏊的成名诗,丁忧吏部右侍郎哪能不快活? “马屁精!”不知谁说了一句。 如此祥和的气氛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大煞风景,岳炎非常不满的盯着那个在王鏊身后,十三四岁年纪的青衣小厮。 “彤儿,不得无礼!”王鏊低声喝道,脸上却全无生气的样子。 这臭小子是谁,敢不给本公子面子,看我收拾你!岳炎心里想着,脸上却依然挂着诚挚的笑容,连忙侧身道:“请王大人、府尊大人进楼用茶。”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34章:小萝莉女扮男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端上过桥米线,岳炎亲自服侍,先给王鏊盛了一碗,王鏊却递给那青衣小厮。岳炎心说,三品大员规矩就是多,本以为当皇帝才有太监试毒,这王侍郎也如此讲究? 见小厮伸出大拇哥连连点头,王鏊这才端碗,轻轻吹气、慢慢嘬汤。 一口汤下去,王鏊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精彩,又连喝了三口汤,吃了半碗米线才放下,开口称赞道:“老夫离家这些年,苏州竟有了这般鲜甜吃食?” 林知府忙解释,这是岳家祖传的手艺,刚拿出来时间不长,自己也是第二次吃。说着又向岳炎暗暗点头,示意干得不错。 林大人又把岳炎的“过钱米线”故事讲述一遍,王鏊满怀安慰,连连称赞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岳家大善、岳公子大善!” 几个人又客套寒暄几句,楼下已经开书。岳炎刚刚特地嘱咐,为招呼两位大人新开一篇,齐云今天说的是《史弘肇龙虎君臣会》。 “倦压螯头请左符,笑寻赬尾为西湖。 二三贤守去非远,六一清风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 聚星堂上谁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壶。” 定场诗罢,满堂喝彩。 齐云有说有唱,王鏊和林世远渐渐入迷。岳炎站在身旁,见那青衣小厮不知何时竟然坐下,心说这小厮好生无礼,看王鏊却不以为忤。 岳炎心想这小厮不一般,明显受王大人宠爱,又想起刚才齐云定场诗里“重阳曾插菊花无”云云,心中恶寒不已,身子不由哆嗦了几下。 忍不住好奇,岳炎又偷眼细细打量这个俊俏小厮。 只见他肤色白皙、脸庞微微有些婴儿肥,颧边若有若无的生着几个雀斑很是俏皮,弯弯的眉毛如柳似月、划出曼妙的弧度,一双大眼水润而清波闪耀,嘴唇精致小巧、红润动人。岳炎心说,若是换了女装,这小厮简直就是甜美的“腹黑”小萝莉嘛! 或许是岳炎的“偷窥”被发现,那小厮回头白了岳炎一眼,又吐吐粉嫩舌头,做鬼脸嘲弄他。 岳炎心中一动,就往他胸前看去,竟然微微的肿胀,心说这就对了。 王鏊四十多岁时,胡氏夫人生一幼女,取名王月彤。侍郎大人老年得女,高兴得无以复加,自然对小女儿宠溺的不成样子。 今年这小厮明显是女扮男装,莫非是王大人的小女儿? 男装萝莉对评弹兴趣不大,只一门心思的吃着“过桥米线”。喝光了碗里的,还挑了挑柳眉,示意岳炎再盛一碗,岳炎心说且让你得意。 对这小厮,王鏊并不介绍,林世远也熟视无睹,岳炎自不好多嘴。 一段书罢,掌声如雷,齐云鞠躬下场休息。 “六出飞花夜不收,朝来佳景有宸州。重重玉宇三千界,次次琼台十二楼。炎岭寒梅何处放?章台飞絮几时休?还思碧海银蟾畔,谁驾丹山碧风游?”王鏊轻轻击掌,满心喜欢道:“诗词浅白却如画卷。这皑皑白雪,不正是老夫在京城常见之景致吗?大善,大善!” 听林世远说《喻世明言》竟然是岳炎写的,王鏊心中不禁一动,赞叹道:“岳公子今日让老夫惊喜连连啊!” 岳炎拱手刚想谦虚两句,不料那男装萝莉突然插嘴道:“史弘肇就是个憨货!” 楼下的铁铖赶紧出来,向楼上探头探脑,心说谁在叫俺的小名? 男装萝莉撇撇嘴,理所当然道:“史弘肇要偷王家的锅,竟然让人留门等他来偷;锅里有水不知,扣在头上撒了满身;被人追得满街跑,慌不择路逃进条死胡同!什么人才会写出这样的憨货呢?”说罢还噗嗤笑了,声如银铃、姹紫嫣红。 小厮说得是刚刚齐云书里的人物故事。 岳炎恼怒,心说这不还是骂我傻子吗?噘着嘴恶狠狠的看着男装萝莉。 “彤儿不要胡闹。”王鏊笑眯眯摆手,温柔的让小厮住嘴。 “岳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否答应?” 王鏊又转向岳炎笑道:“林大人心怀苏州、要传名千古。曾有前人多次编纂《姑苏志》均失败而归,如今林大人定要完成此壮举,请老夫做总纂。” “此事若成,必青史留名,老夫已经答应林大人。现在还缺些人手,想请岳公子加入。” 王鏊官至吏部右侍郎,换到今日就是Z组部的副B长,不知看了多少青年才俊、官场油条,识人的本事是吃饭的家伙。 今日见着岳炎这般年轻,观其气度言谈不凡,又吃了米线听了评弹,便知绝非池中凡品。人才可遇而不可求,若是能拜在自己门下,将来必然给王氏一门增光添彩,心中就生了拉拢的意思。 王鏊并不指望岳炎能帮忙写什么志书,只要跟着跑前跑后时常参与,自己常在身边点播他几句,将来岳炎能知恩图报,回馈他王家就好。 林世远今日请王鏊来听书,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只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林世远断不敢轻易推荐给王鏊。幸好王侍郎目光如炬,与自己一样发现了这个人才。 岳炎哪有什么写《姑苏志》的兴趣和功夫,本公子要拼命赚钱过舒服日子好麽?但两位大人眼中期望殷切,怎好当众拒绝? “王大人如此抬举,小子诚惶诚恐,只怕学识浅薄,辜负了侍郎厚望。”岳炎嘴上谦虚着,实际是想婉拒。 “装模作样!”男装萝莉紧绷着小脸,又嘟囔一句。 岳炎心里这个苦,本公子哪里得罪你了,今天被你连番羞辱,等哪天惹急了,一定打你小屁股! “哈哈,公子不必自谦,就这么定了!林大人,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三品大员的气势不同凡响,压制的岳炎无法拒绝。 岳炎带众人送到门外,趁施礼身子遮挡一下,悄悄将“第零零贰号”黄金贵宾卡塞进王鏊袖中。那个男装萝莉又回头做个鬼脸儿,气得岳炎冲他挥挥拳头,小厮呵呵笑着,随父亲登车——今日便装,不宜坐轿。 满屋的客人,并不知道刚才的两位大人是谁,吴县有苏州知府,还是苏松巡抚的治所,官员商贾见的多了,谁也不在意。 第二日雄鸡刚叫一遍,岳炎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梦中正在打男装萝莉屁股解气,是谁这么不识趣扰了美梦? 惺忪着睡眼开门,竟然是王文素。花白头发乱糟糟,一对熊猫般的黑眼圈,眼里却是急不可待。 昨天说了半截话,王文素一夜未眠,凭着记忆反复模拟岳炎的算盘指法,越琢磨越是心惊,因为他发现这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开方! 也只有王文素这样精通算学的大家才能如此敏锐,从几个拨打动作里就能洞察玄机。 王文素痴迷珠算半生,见如此奇妙算法岂能不心向往之? “请公子教我珠算!”王文素直截了当的说道。 “尚彬先生莫吓煞小子,我哪敢教授先生?”岳炎假装着连连摆手,心里偷笑:大鱼终于上钩了。 不想王文素突然撩衣跪倒,大声说着:“请岳公子收我为徒!” .................... 新的一周开始了,新书重要的一周。今日加一更答谢朋友们,小尉恳求各位收藏、推荐票! 第35章: 松月斋人丁兴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赶紧扶住王文素,嘴里说着“折杀小子了”,心想要是受了大数学家这一拜,得少活几年?自己还要多享福呢! 见王文素一脸诚恳,岳炎笑逐颜开道:“先生不必如此,想学,我教你啊!” 返身回屋,拿出早就默写下来的《直指算法统宗》,交给王文素让他自学:大明数学家,这书一看就懂。 岳炎没觉得抄袭可耻,也没人跟他索要著作权。这本《算法统宗》是八十多年后才出生的大明另一位数学家、号称“珠算之父”的程大位,用二十年时间写成的传世杰作。 程大位与王文素并称大明杰出数学家,而且都精通珠算一道。《算法统综》共十七卷,详述珠算规则、完善珠算口诀,搜集古代流传的近六百道数学难题并记载了解决方法,堪称数学领域集大成的旷世巨著。 除了珠算的加减乘除、开平方立方和数学题之外,书里还详细记录了民间算法“金蝉脱壳”及珠算式的笔算“一笔锦”。另有“铺地锦”﹑“一掌金”及各种幻方等。 在那一世,程大位的《算法统宗》被翻译后传到日本、朝鲜、东南亚和欧洲,影响深远,被当成了“算学圣典”。 把这样一本书甩给王文素,岳炎不怕砸不晕他! …… …… 前些日子,顾应则多次来赔礼道歉、送礼求饶,请岳思娥原谅。看着岳家不但死灰复燃,还要蒸蒸日上,顾家想赶紧缓和关系。 泼辣御姐岂是那种懦妇?听了岳炎的主张,如今并不与他动手,在县丞王大人的直接干预下,二人和离。 这是天大的羞辱! 奈何人岳家吴县大权在握,只能如此。顾应则这几天都不敢出门,在明朝无故休妻的男人已然让人看不起,和离更是男人是奇耻大辱,顾应则发誓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 吴县前任典史张存入狱待斩,朱秀就没了依托,灰溜溜的退店走人。经保人撮合,岳炎与房主谈妥,把朱秀的茶馆租过来改做酒楼,取名“明月楼”。茶馆生意实在不够瞧的,岳炎有更大的野心…哦不,理想和报复。 开业二十天,松月斋净赚三百多两,这已经是岳家从未见过的大钱——岳彬攒了几年的私房钱才二百两不是? 不过这钱在岳炎眼里还是太少,明月楼的改造也只能因陋就简。岳炎还得感谢朱秀刚刚装修过,又便宜了自己。酒楼的格局跟自己想象的差距不大,岳炎只要略作改造就能开张。 刘福帮忙在本地找了些可靠的厨子小厮,岳炎跟他们签订了效力三年的文契,然后就带着人开始捣鼓起菜式来。这些伙计,岳炎也都给了三五倍的高薪。 岳炎不怕人学了新菜式跑掉。所有的创新菜,都由岳家三位女当家的最后调味,没有蚝油和蚝粉的加持,哪来的鲜美甜厚? 给齐云月例加到十五两,让他把晚上的书改到酒楼去说。《喻世明言》改为一天一更,每日晚间在酒楼说新章,白天在茶楼重讲。书虫们听得上瘾,下午喝完茶自然要到酒楼吃饭听新篇。 在后世,这叫客户引流。 什么?《喻世明言》快说完了? 没关系,岳公子又拿出一套《警世通言》,“三言两拍”一百多章好麽——再说完,岳公子当然还有新故事。 给刘福月例涨到五两,做明月楼的堂头,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张九哥涨到四两,做松月斋的堂头。 出了张存月夜放火的事情,岳炎感觉需要增加安保力量。让铁铖在灾民中招募二十个年轻体壮、有些功夫底子的良家小子,收为岳家家丁。铁铖每天日夜操练,分早午晚三班在茶楼酒楼和岳家宅子巡逻。给铁铖月例加到十两,负责自家人安全的,如何能不厚待? 体恤马氏和岳思娥辛苦,又聘了两个婢女服侍。岳炎深恨这一世的人口买卖,认为没有人性,因此他绝不买奴仆,只签契约按月给银子。岳彬也想要婢女服侍,被马氏无情的拒绝了。 岳炎在对面东街赁了一套二进宅子,让这些下人伙计家丁婢女住下。管吃管住还有那多工钱,众人都千恩万谢的。 还有齐婉儿,这位邻家女孩,岳炎也给到八两月例。掌握着最后调味的机密,岳炎怎能不优待?才不是因为喝了齐婉儿赔(陪)了的那碗(晚)羹汤呢! 王文素两夜未眠,被《算法统宗》震惊的不要不要的,主动要求留下担任账房先生。对于大数学家,岳炎更要厚待,让他兼任着两处买卖的大掌柜。 二人交接账本,王文素再次魔怔了。 大明商家经营,也就记录个进出的流水账,不想岳家的账本让王大数学家深深震撼。岳炎用后世的“复式记账法”整理生意账目,每一项进出都要记录在至少两个账户下,以便互相对应,最大限度降低作弊可能。 看着王文素吃惊的表情,岳炎又是臭屁的重复了那句:“想学,我教你啊!” 王文素被岳炎救下,又学得《算法统宗》,视岳家如恩人。原本想不收银钱白干三年报恩,却又被岳炎的“复式记账法”折服。也听说岳炎是周颠仙人传人的传言,心想这岳公子到底在“天书”里学了多少神奇本事? 见到账本王文素算是彻底膜拜,自此打了跟定岳公子到底的念头,只求多跟他学些精妙算学。岳炎不会亏待自己的大掌柜,开出了月例二十两和酒楼茶楼年底一成半分红的天价高薪。 松月斋的兴旺,明月楼也不会差。一成半分红不会少,即使王文素自己经商也很难得,也就安心干下去。 进了一大批酒楼开业的材料,再算了算账,刚刚进来的三百多两银子基本消耗殆尽。岳公子心说酒楼可得多赚些银钱,这一大家子暂时要靠它养着了! 酒楼改造期间有个小插曲,顾应则和离丢了脸面,找来族里兄弟前来闹事,被铁铖带领的新任家丁们一通棍棒打跑。什么,有人报案?吴县典史大人如今是岳公子的亲爹好麽! 初战告捷,岳家家丁每人收到两串赏钱,士气振奋。家丁们兴奋的叫嚷着,盼望赶紧来人闹事,自己好多赚些,搞得岳炎两手一摊,翻了白眼。 万事俱备,明月楼即将开业,王鏊大人和苏州府、吴县、长洲县一众官吏都收到了请帖,府县两学的学子书生也无一例外的收到明月楼的宣传单页,上面写道:四月二十,明月楼开张纳吉。开张前十日,到场消费满一两银子,送消费抵值券一百文! 什么叫消费抵值券? ............ 高潮又要来了!全新一周,重要一周,小尉跪求收藏、推荐票。 第36章:一楼月明姑苏城(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开张定在酉时,此时天色刚刚暗下。 南街上早就被舞龙、舞狮、锣鼓唢呐、变戏法的、杂耍的队伍快堵满了,声音嘈杂的,说话只能咬耳朵。 明月楼前半里路,用红毯铺出一条人行窄路,当然是为贵客准备的。岳炎要把今天的仪式感做得足足的,让客人有后世走红毯的感觉。 吴县的衙役在岳彬的安排下,把看热闹的百姓赶到一边,大多数人只能站在街边和三座牌坊边儿翘脚望着。 上次松月斋开业,门前的花篮都是岳家自己买的,这次不用了。 送请帖时,岳炎特意嘱咐,千万别送礼物。一个月开张两家买卖,请人能来是赏脸,还能总让人破费吗? 见岳炎态度坚决,大家也就应了,不过表示还是要的,就主动送去花篮,明月楼前现在被数百个花篮包围,花香飘出了南街,在山塘的船上都能闻到,船家还在纳闷,这是谁家这么大阵仗? 申时三刻,已经有客人陆续到场,祝续带着一班骚客们,早早儿的就定了一张桌子,松月斋的评弹刚结束就出门儿拐过来。 明月楼里已经人满为患,但大家知道还不能开桌,大人物们还没到呢。 酉时初刻,几十辆马车陆续在吴县县衙前停住——岳炎在这里搭起一座彩棚,专门供贵客下车马用。 贵客落地,岳炎亲自上前答谢,在彩棚当中,用竹竿绷起一条三丈宽、一丈高的素绢。众人来到素娟前,有红装婢女托着黑漆红彩盘,内置笔墨,请各位大人贵客,在素娟上留下大名,这个小创意也颇得各位贵客的喜欢——仪式感足足的! 岳炎吩咐人把各位贵宾一一请到明月楼,众人走过长长的红毯,看街上的演绎热闹极了,好似逛庙会一般。还有人齐声喊着大人们的名字问好喝彩,听得大家开心不已。 王鏊的马车最后到来,贵客必迟至嘛!林世远、伍文定、邝讷等都陪着岳炎在彩棚下等候。 这次王鏊还带了一个人,竟然是上次那个小厮。这次换上了女装,竟然粉雕玉砌一般的萝莉。王鏊笑着介绍是小女王月彤,岳炎假装惊讶见礼,那王月彤却翻着白眼扭过头,还哼了一声。 岳炎又是无可奈何,众人陪同王鏊一起签名、走红毯。见王大人到来,两边的欢呼声达到鼎沸。 来到酒楼前,王鏊抬眼观看,牌匾上“明月楼”三个金字苍劲有力,身边人不断夸奖好字啊好字,王鏊也暗自得意。 这块牌匾,是岳炎请王鏊亲自题写的,为此送上五十两润笔,疼得心颤。花了大钱,又答应参与《姑苏志》编纂,王鏊这才同意题名。 岳公子首次“卖身”没赚钱,还倒搭钱,郁闷不已。不过,为了给酒楼造势,也是值得。 一进酒楼,只见自天棚上,用粗麻绳吊下的九层一百零八盏铜盘巨烛,烁烁放光——这是岳炎模仿后世的吊灯定做的。只这一盏巨灯,整个明月楼亮如白昼一般,气势更是非凡。 酒楼天幕之上,如蓝天白云一般。这是岳炎仿照后世澳门威尼斯人酒店设计的巨型天幕,请工匠用专门用素娟绘画而成扣起,又在其上安置数十盏巨烛,让明月楼的苍穹,如同露天白昼一般。 众人连连称赞气势恢宏,岳公子大手笔。 王侍郎是见过世面的,心说岳炎这小子也是与众不同,这酒楼营造看着平常,被这点睛两笔映衬,竟夺了苏州所有酒楼的风光。 众人簇拥着几位大人登上二楼。最大的包间灯火通明,中间一张巨型圆桌,坐十几人依然宽绰。 这张桌子也引起各位大人的兴趣,竟然是两层圆桌。底层有硕大圆形凹槽,内置磨平细竹,再扣到上层卯中,上层桌面可以自由转动,让菜品方便到达每一位食客面前。 这是岳炎特地找人定做,仿制后世的转桌。各位大人不断地夸赞,那萝莉王月彤好奇的不停快速转动玩耍,岳炎心里道苦怕她玩坏了修起来太贵,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就这个还有些意思。”王月彤开心道,显然还是个孩子。 诸位大人落座,王鏊居中,林知府做了上首,伍文定虽是从六品,但还是敬让长洲县主官孙磐做了下首。其余推官陆天明、巡按御史宋恺、邝讷、王月彤,还有吴县王县丞依次落座——吴县没有知县,王县丞全权代表,跟这么多官贵,还有三品大员同桌吃饭,老王诚惶诚恐的。 岳彬是主家,陪了末席。 岳炎站在一旁亲自服侍,腹黑小萝莉一会儿让他倒茶,一会儿让他端水,调度的手忙脚乱,嘴上呵呵直笑。岳炎偷偷挥拳,心说早晚得打你屁股! 这间屋子在酒楼二层东厢,楼下搭起高高的舞台,正对包间,即便最里面的王大人也能瞧得真切。 诸位落座看茶,岳炎喊了声开始。 十几个小厮连忙熄灭一半的烛火,穹顶之上的蓝天白云也消失不见,渐渐地却有点点星光出现。 酒楼内惊愕、赞叹、拍案叫绝之声陡然响起,包间内的各位大人也是看得新奇。岳炎让人捉来百十只萤火虫,灯火一熄就放置其中,当然星光璀璨了。 星光还在闪烁,乐师们丝竹声渐次响起,宽绰的舞台幕布上方,一个巨型宫灯缓缓落下,上绘蟾宫嫦娥,好似一轮明月高挂天空。 “好啊!” “太妙了!” “明月楼与众不同啊!” 楼下叫好声四起。 待众人稍安,乐声陡然增大,十几个妙龄美女登台翩翩起舞。 掌声喝彩声再起。 片刻之后,舞台幕布悄然打开,一位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沉鱼落雁仪态万方的美女款款走出。 “雨凝姑娘…竟然是雨凝姑娘!好啊~~~”台下叫好声声震云霄。 这位是苏州山塘花船上最著名的清倌人鄢雨凝,平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巨贾,一掷千金也难见一面,他竟然到明月楼献唱?怪不得楼上楼下喝彩声如雷贯耳一般。 随着乐声,台下逐渐安静下来,鄢雨凝轻启朱唇,天籁之音响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正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词句并不新鲜,唱调却与众不同,人们张大着嘴巴听这仙乐飘飘,如醉如痴、如梦如幻。一曲唱罢,众人齐声喝彩! 岳炎细细咂摸,这后世王天后的《水调歌头》唱法,既有古韵又有新意,别有一番味道。 没错,岳炎又抄袭了,这次抄的是一首歌,亲自教授给鄢雨凝。 连以诗名歌名享誉南直隶的雨凝姑娘都惊讶的不要不要,还怕降不服这群大老粗? 包间里的各位大人碍着身份不好称赞,却个个听得入迷。 “切,今儿又不是中秋,唱什么秋词!”萝莉妹妹又不合时宜的破坏气氛,气得岳炎咬牙切齿,心想我明月楼开张,不唱明月,还唱“半个月亮挂在天上”?连忙透过窗户往外看。 靠!没选准日子,还真是多半个月亮呢! ............................ 高潮来了!求收藏,求推荐票。想让作者加更的朋友,就用收藏和推荐票砸晕小尉吧! 第37章:一楼月明姑苏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请鄢雨凝,岳炎原本心中惴惴,一怕人家不给面子,二怕要价太高自己给不起。谁知听说是岳公子亲自来求,鄢雨凝竟然请进船中。 一套《喻世明言》不知被谁抄了一半刊印成书,在苏州内外传遍大街小巷。岳公子无力维权,只能看着银子从眼前划过。 雨凝姑娘好诗书,爱煞了《喻世明言》。书里多有红尘女子偶遇贵公子成就姻缘的故事,小女人总幻想主角就是自己。 听说作者光临,矜持着身份才没降阶相迎。 闲聊几句,雨凝姑娘见着俊朗的岳炎,心中竟然扑通扑通,又想起《喻世明言》故事。 岳炎相请,鄢雨凝立即答应,岳炎犹豫着说愿出纹银十两,劳烦姑娘…那边鄢雨凝竟然噗嗤笑了。 岳炎心说完了,还是自己穷,不料雨凝姑娘说不收分文。最难消受美人恩,岳炎哪敢欠这般美人恩情,说送姑娘一首歌全做报答,也就是今日她唱的《水调歌头》。 …… 明月楼里叫好声罢,雨凝姑娘施礼下拜,看得一个书生哈喇子流了一桌。 楼下满坑满谷呜呜泱泱,岳炎早就安排今夜松月斋停业,让订不上桌的客人去那里,后厨把酒菜送过去还打九折,一些囊中羞涩的老饕们自然叫好。 问几位大人喝什么酒,王鏊说“苏州小瓶”虽好,但饮之头痛口渴,不如上括苍金盘露,不知店里可有? 岳炎微笑道:“‘白露白云都不要,温柔乡里探春醪’,明月楼早就备好了。” 为了满足客人不同需求,岳炎让人买了金盘露、金华、麻姑、采石等各种佳酿,又有二红黄酒,必然要让客人满意。 小萝莉又不满的问自己喝什么?岳炎早有准备,把冰镇的酸梅汤端了过来。酸梅汤还是小事,关键这时候天气转暖,明月楼竟然有冰镇汤水,众人连连称奇。 为储存蚝油,岳炎用硝石制冰做的冷库,竹筒冰有的是。 小孩子就是喜欢甜食,上来先喝了一碗又嚷着再来,岳炎赶紧斟满,心说使劲喝,喝得你跑肚拉稀才好! 起菜了。 前面的都是假动作,这才是戏肉,岳炎心说吃了这一顿,不怕你日后不来。把几个小菜放到桌上,轻轻转动桌盘,大人们看得频频点头。 “就这几样?没什么新鲜嘛!”小萝莉总是搅局担当。 岳炎也不管她,门外已经站了一溜小厮,等待岳炎亲自端菜。 先是每位大人面前放了一只青瓷小碗,打开是青盐甲鱼汤。这道餐前汤是岳炎精选的,来自后世袁枚的《随园食单》。加上蚝油调味,既鲜美又显尊贵——今天的菜式,才有岳炎喜欢的仪式感嘛!小女孩吃不得这个,岳炎临时让后厨上了一碗“银耳燕窝汤”。 诸位品了一口都赞声连连。王侍郎见只有自己的碗里有鳌头,岳炎怕王大人不满“谐音梗”,说这寓意“独占鳌头”,美得王大人不断捋须点头。 “第一道菜,太湖醋鱼!”岳炎朗声喊了一句,前面都是开胃,大戏刚开锣。 这道菜是岳炎抄袭后世杭州某知名饭庄的拿手大菜,篡改了名字,作法却是一致。各位吃得称赞果然精妙。 “第二道菜,龙井虾仁!第三道菜,叫花鸡!”岳炎连连唱道。没错,还是那个饭庄的。抄着抄着岳炎也就习惯了,丝毫不觉得脸红。 “这虾仁用明前龙井炒香,清淡雅致,别具一格啊。”林世远赞叹道。 岳炎施礼致谢,又说这“叫花鸡”作法粗俗,但是鲜美异常,亲自剥开,给每位夹了一筷,众人品了顿觉与众不同。 “岳家小子不光会做米线,这菜品也是用了心思的。”王鏊赞了一声。老大人都赞不绝口,其他人当然随声附和。 紧接着,徐鸭、七珍豆腐、八宝肉圆依次端上来,这些都是《随园食单》上的美食。 刘福请来的一位厨师曾是山东大饭庄的厨子,年岁不好逃荒到苏州,被刘福发现。岳炎把菜品作法介绍一二,这位柳厨子立即就能拿出成品,公子大悦,立即让他暂充厨头。 伍文定指着七珍豆腐惊讶说,“这豆腐口味不一般啊!” 再问及作法,岳炎麻利的答道:“豆腐搅碎拖了蛋清,再撒上莲子、百合、海参丁、鸡肉丁、火腿丁、冬笋、冬菇丁上屉蒸熟,最后浇上鲍鱼浓汁即可”。 “乖乖,不得了!”伍文定连连感叹,怪不得岳炎以前嫌吃食粗鄙,敢情人家一道豆腐都做得如此繁琐。 又上来几道菜,分别是脆皮海参、火腿肘子、杏仁山药、千层白菜,这几道是岳炎那一世的创新菜。 岳炎为何知道这些菜?当总裁的时候,他也做个几次美食大赛的评审。 还有一道美味茄鲞,这是岳炎从《红楼梦》里抄来的,就是让刘姥姥觉得有茄子味,又心疼花费了多少珍贵材料的那道菜。 这满登登一桌,配饰精美、装盘别致,色香味俱全,自然价值不菲。若不是请客,岳炎对外要叫价八两。岳炎希望他们吃的美了,回头给自家做做宣传,明月楼要做苏州美食圈的南波万! 咳咳…想错了,是做苏州饭庄的龙头老大! 众人当中,若论吃过见过,邝讷当数第一。但今天这些菜他大部分闻所未闻,心说这小子到底在天书里看过什么,莫非是成精了? 一众大人都是满腹震惊,但久历宦海,沉稳气度还是有的,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自镇定。心想这明月楼横空出世,苏州饭庄再无人能夺其风头了。又想问问消费满一两送百文抵值券是甚意思,碍着身份不好开口,但如此精彩绝伦的美食,大人们还是没忍住赞不绝口。 岳炎偷笑,这些大人们真是馋嘴,满桌菜肴,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杯盘狼藉了,自己还不好意思加菜,怕伤了诸位面子。 悄悄出门吩咐小厮,让后厨按他传授的《随园食单》作法,再给每位大人端一大碗鸡粥,并添些点心,这才让苏州贵人们吃得沟满壑平。 最后,每人呈上一份果盘,竟是用冰雕成小碗形状盛着,众人又是称奇。 岳家有冰窖嘛! 吃饭要有仪式感,这是岳炎的享受心得,这一世拿出来招呼各位大人,当然满堂喝彩。 时候也差不多了,王鏊用巾布轻擦下嘴,抚掌笑道:“今日此宴,惊艳无穷啊!”说着,强忍着把饱嗝声咽下去,道:“客走主人安,楼下还有等座的,我们莫耽误人家赚银子!” 王大人发话,诸位起身告辞,连小萝莉都难得的冲他抿嘴笑笑。 岳家人连忙送到楼外,见马车去远了才收回手。今天岳炎没有送贵宾卡,相信这些大人也不差那几两纹银,日后常来酒楼,给些面子送菜打折就好。 心里想着往回走,明月楼松月斋还有满堂的食客和等座儿的客人。还没走到酒楼,就见刘福跌跌撞撞跑出来,面色忧虑凑到岳炎耳边说:“出事了,里面打起来了!” ............. 求收藏,求推荐 第38章:一楼月明姑苏城(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回到酒楼,岳炎一眼就瞧见闹事那桌有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曾经被他“亲切问候”,还跟他挥舞的砖头亲密接触、满脸放花。就是前任姐夫顾应则。 岳彬早早儿回来,挡住要冲过去的岳思娥,也拦下想“维持秩序”的铁铖和家丁们,坐在台上的齐云更没了主张。 岳彬低声喝道:“今日咱家买卖开张,万事以和为贵、勿生事端,有你弟在还担心甚?” 岳思娥立即火气全消。不知何时开始,岳炎已经成了岳家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万事不用愁。索性抱着肩膀在一旁观瞧。 岳炎上前抱拳施礼,此时酒楼客人鸦雀无声都偷偷看着,只有顾应则这一桌在叫嚷。 除了顾应则,其他几人岳炎并不认识,忙挂上只露八颗牙齿的“职业式”微笑,说道:“各位公子初次相逢,请教贵姓高名。” 先问清姓名,才好盘算对策。 顾应则狗仗人势似的道:“这位是苏松巡抚大人的公子,姓范名长杰。”说着,摊掌指向居中箕踞而坐、斜着眼睛看人的那张大脸盘子。 “这位是应天府府尹大人的公子,姓吴名四宝。”这是挨着大脸范长杰的那个大胖子。 “这位是苏州推官陆大人的公子,陆大同。”被顾应则指着的瘦弱书生模样人,赶紧扭过脸,想躲到人群后,被大脸盘范长杰一把按着坐下。 “这位是我顾家长房嫡子,举人顾应贤。”前任姐夫最后介绍道。 岳炎先端详顾应贤,修长身材、眉清目秀倒也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对岳炎不屑一顾的样子。 “各位公子请了,不知敝店何处得罪?”扫眼看见满地的碎瓷器,岳炎心中恼火,周围这么多食客看着,也不好当众发怒,只能强忍着,客气的询问。 岳炎不能不暂时低头,旁边桌祝续都埋头一通猛吃装没看见,还躲躲藏藏怕岳炎瞧见自己,这几位都是身份尊贵的官家子弟,哪个敢轻易得罪? 顾应则因为被岳家羞辱,自是不甘不忿,鼓动着长房顾应贤帮他出口恶气。编排说岳炎常骂顾应贤有个屁学问,不如他一根手指头。 顾应贤今年二十二岁,早早儿的就连中秀才举人,明年要赴京城大比。他自幼是家中年轻一代的希望,也是吴中学生的翘楚之一,受人尊敬、颐指气使惯了,最是受不得讥讽、说有人诗书本事比他强。刚开始顾应贤并不相信,但听堂弟说得次数多了,又编造出时间地点人物佐证,就生了恼怒。 顾应则答应出大笔钱,让顾应贤帮忙找人砸岳炎场子,是以顾应贤约了范长杰、吴四宝和陆大同。 陆大同是苏州推官陆天明嫡子,在家中陆天明频频抱怨,原本排名在他之下的伍文定,竟然走了狗屎运升一级当通判,以前“人五人六”并称,如今让陆推官如何有面皮? 本来也想替父出气,但瘦小懦弱的陆大同见父亲刚在楼上用饭,就生了退意想溜,被大脸盘范长杰抓着手瞪了几眼,只好坐下不敢说话。刚刚顾应则介绍自己,他又怕三怕四的想躲起来。 四人之中以范长杰为首。他父亲是苏松巡抚,全权统辖苏州、松江两府,是林世远的顶头上司。苏松巡抚的治所就在苏州,范家在姑苏官位最高、势力最大。 而且,大脸范长杰的爹是正三品,对王鏊王侍郎也无所畏惧。在苏州城提起“范大脸”,无人不皱眉——那是个惹事的根苗,都说苏松巡抚早晚毁在儿子手里。 范大脸跋扈惯了,今天明月楼开张,竟然没有给范长杰范公子下帖,他自觉太丢大脸盘面子。即使顾应贤不找他,自己也想来闹事。 那个大胖子吴四宝也是个不怕事儿的,父亲在应天府做正三品的地头官,来苏州不怕瞧大热闹。岳炎看他那大肚子,心想这人要是想抱个姑娘,还没搂住腰,姑娘就被他的肚子撞飞了。 “你叫岳炎?”范大脸抬着下巴问话,见岳炎点头,又道:“听说今日花费一两送一百文,我们这桌花了五两多,为何不能送五百文?还有,银钱就银钱,消费抵值券是甚鸟东西。” 大脸盘出口太粗俗,岳炎闻言眉头一皱。 消费返券,岳炎事先反复对下人们叮嘱过的:无论花费多少,只能给一百文抵值券。 优惠太多,显不出金贵。 岳炎连忙笑道:“意思是今日花费超过一两,可以送一张价值百文的纸券,下次来敝店光临时,可充当折扣…” “屁话,为何不能当场优惠?岳家的一张纸片儿就能当钱使,还想盖过宝钞去吗?”大胖子吴四宝倒是有些见识,立刻给岳炎的行为“上纲上线”。 “是呀,连宝钞都快用来擦屁股了,你岳家的甚抵值券算个球!”范大脸冲吴胖子眉飞色舞的笑道。那意思是够义气,还能讲出个道理来。 岳炎本以为,在苏州有林世远和伍文定做靠山,自己发个抵值券没人会说一二,不料来了几个公子哥儿。也知道今天他们就是找茬儿的,跟券不券的没关系。 强忍着香蕉芭拉的怒火,岳炎开口笑道:“呵呵,让各位公子嫌弃了。刘福,今天几位公子的账免了,我岳炎请客,交几位朋友。”说着给刘福使个眼色,意思是赶紧送客。 “呸!跟本公子交朋友,你也配?”范大脸冲地上啐了一口。 “几位公子也不难为你,岳炎给我们五个磕头认错,掏出二百两银子,一天云彩都能散。”吴胖子假惺惺语重心长,给了个岳炎无法接受的解决方案。 吴胖子面似憨厚其实心机很深。今天来的官员富商他也都见了,知道岳炎在苏州也是有些人脉,耐心等着贵客走了才发飙。自己父亲虽远在应天府,但近来多病,自己将来还需各路朋友帮衬,不敢得罪人狠了。若是岳炎低头,再拿了银子走,大家有里有面,也算功德圆满。 岳炎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来这一世怎么连连被人欺负,香蕉你个芭拉的,今天还想让本公子磕头求饶? 环顾四周,一屋子客人低头不语也不敢走,岳家人看他的眼光充满忧虑,只有家丁们的眼里充满了兴奋——要是揍了这帮人,是不是赏钱更多啊? 打架是一定不成的,这些公子哥儿岳炎还惹不起,先把他们放进自己要“修理”的名单中,日后再做计较。 “怎么,不服气?不服本公子就把你明月楼砸了!”范大脸拍着桌子,恶狠狠的说道。 .................. 求收藏,求推荐。 希望今日收藏和推荐能给力一些,今日再加更一章。 第39章:一楼月明姑苏城(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眼看事情不能善终,铁铖已经抑制不住愤怒,就要抄家伙干仗。 岳炎皱眉冲他轻轻摇头,憨货立即耷拉下脑袋。在岳家,铁铖只服气岳彬岳炎父子,对岳彬是敬重,对岳炎则是毫无原则的服从。 不知谁的酒杯落地,雅雀无声的室内像炸了惊雷——屋子里安静的好似没有这几百人一般。大家都瞪着眼睛,难道周颠仙人的徒弟今日要磕头认怂? 岳炎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掸了掸身上,好像有灰尘似的。忽然一脸轻松的摊开双手,摇头呵呵笑着,在原地转了两圈。几个公子看来,以为是岳炎要认输了,心中得意不已。 岳公子何时认过怂,海匪刀架在脖子上也…好吧,也说过软话。 但本公子怎么也是亿万身家的老板好麽?哦,曾经是…… 不过做一个好老板,最重要的不是处理事情,而是对付人,对付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憨厚、有人奸诈、有人聪慧、有人狡猾、有人贪婪、有人凶恶……但无论什么样的人,一定有他的弱点,有一击致命的死穴。 岳公子转了两圈,就是在找这些人的弱点。 刚刚岳公子跟几人虚与委蛇,心里也在分析这五个人:顾应则小丑似的,顾应贤一个举人不足为虑,剩下三位公子也得区别对待。 他冷笑了一声,走过去用力拍拍低着头的陆大同肩膀,又凑到范大脸和吴胖子耳边,分别对二人说了一句话。 再无比潇洒的转身回来,见刚才那三人脸色全变了:陆大同把头插进裤裆里,范大脸和吴胖子对视一下,眼中全是不可思议,心说这岳炎是人还是鬼?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岳公子转了几圈形势立变,那几位衙内脸色阴晴不定,脑门儿都出了汗,谁还看不出变化? “吃瓜群众们”并不关心几个公子,都急吼吼的想知道岳炎说了什么,或是施展了什么周仙人教给的法术,转瞬之间怎么就让几个不可一世的公子如木雕泥塑一般? 岳炎的策略是各个击破。 陆大同只是个推官儿子,今天明显被岳炎明月楼的气势镇住,若不是被强拉着早就溜了。是以岳公子只拍怕他的肩膀,亏心害怕的陆大同自然明白,这一拍千斤重。凭着岳炎的手段,轻轻松松灭了他陆大同,所以才立即低头,心里早就投降。 凭那一世对明朝人物的研究,岳炎拼命回忆应天府尹吴雄,忽然想起他的死期,现在嘛,应该是重病缠身。他在大胖子吴四宝耳边悄悄说道:“令尊身体抱恙,若是我求薛神医和马神仙,或许还有救!” 吴胖子的父亲,吴雄身患重病的事情被严格保密,涉及到官位和前程,若是让上官知晓,即使治愈也丢了这无比金贵的府尹宝座。 这次吴胖子来苏州,其实就是请薛神医和马神仙的。可薛神医说苏州病患太多无法抽身,马神仙则是连面都见不到。 “我怎么忘了岳炎是马神仙的外甥了?”吴四宝心里想着,差点儿抽自己一个嘴巴。 岳炎不记得这一任苏松知府是谁,但是他知道弘治十七年,也就是今年,有一件事情要发生。他在大脸范长杰耳边说的是:“今年是三品上外官大员京察之年,范兄还要为令尊多结些善缘啊!” 今年南北二京要对高级官员进行考核。吏部右侍郎王鏊,虽然没资格任免四品上高官,但他恰好管着对官员京察至关重要的吏部考功司! 洪武皇帝建立的大明官制,特别喜欢用低级官员制衡高官,那些六科言官在京品阶低下却清贵无比,放出京城都是连升几级。皇帝养着这些“御史狗”,就是让他们汪汪乱叫,甚至扑上去咬人的。 吏部考功司负责京察,这些人想成全一个高官很难,但是想毁了他却非常容易。想想考词满篇都是“浮躁、老、病、疲、不谨”这种字眼,呈到陛下面前会是什么结果? 王侍郎丁忧不假,但那些手下都是他提拔的,只要打个招呼……嘿嘿! 范大脸是狂妄,不是愚蠢,岳炎说了这话,他当然就明白了厉害。 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好麽,哪怕只是个布衣少年!岳炎心里臭屁的想着,脸上依然没有情绪的波动。 三个公子汗毛倒立,心里都已经举了白旗,但周围这么多人,灰溜溜的走了得多丢面子?范大脸和吴胖子正用眼神交流着找台阶,身后却有一个娇滴滴的燕语莺声响起。 “诸位公子,雨凝这厢有礼了。”竟然是苏州清倌人鄢雨凝环佩叮当的走了过来,这几步走的,祸国殃民..哦不,倾国倾城的。 开场献唱完毕,雨凝姑娘并没有离开,在二楼专门备下的包间吃酒。其实她还存着心思,希望得空跟岳炎再说会子话。 鄢雨凝端起一杯酒,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几位公子,雨凝来敬一杯酒,还请公子赏脸哦。” 几个人立刻酥了。这鄢雨凝的大名,连秦淮魁首都不遑多让,能主动过来敬酒,得多大的面子? 岳炎也没想到,鄢雨凝竟然主动帮忙,给几个公子找了个绝佳的台阶。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别看范大脸和吴胖子嚣张跋扈,在这清倌人的面前,气势也被压得死死的,哦,主要是赶紧就坡下驴。 “诸位公子给雨凝几分薄面,改日雨凝在画舫邀公子们光临。”鄢雨凝依然笑着。 清倌人请自己去画舫?有面子! 范大脸喜笑颜开,跟吴胖子、陆大同应承着喝了酒转身想走,却不想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应贤喊了句:“慢着!” 范大脸心想,这书呆子怎么如此不识趣,老子刚找回点儿面子,还想把我们几个折回去? 顾家兄弟一直没言语,因为几个公子都是花钱请来的,他们的面子比自己有份量多了。 如今这些人事儿没办成就要走,顾应则顿时生了闷气,就拿眼神不断“催促”顾应贤,心说你也拿了我的好处,为何一言不发? 其实,举人顾应贤也是个小心眼儿。他对鄢雨凝也有倾慕之心,总想着才子佳人红袖添香成就自己一段佳话,可几次重金求见,雨凝姑娘连面都不见。 今天雨凝姑娘来给明月楼捧场献唱,顾应贤就满心嫉妒,现在她…她还为岳炎出头?这让自视甚高的顾大才子妒火中烧。 根本不用兄弟“催促”,顾应贤已经想发飙。今天绝对不能这样走了,哪怕得罪了几位公子! “哦?顾公子这是为何啊?”不等岳炎开口,鄢雨凝又是主动发问,还冲顾才子笑了一笑。这一笑如巨浪一般冲击着顾应贤的心房,随后更是气愤:雨凝姑娘这是为了岳炎才冲我笑啊,心底那团火烧得更猛烈了。 旁边岳炎又低声补刀:“给你些阳光,你就想灿烂?”对于这个举人,岳炎没什么好怕的,报仇能早不等晚咧! 瞪了岳炎一眼,顾应贤稳了稳心神,才开口说道:“都说岳公子才华横溢,但顾某看来,只不过会写些评弹白话而已,粗鄙不堪、文人不耻。” 岳炎也不气恼,气定神闲的看着顾应贤,冷笑道:“你想如何?”心说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个举人想干什么? ...................... 下一章就是本段最高潮,期待您的收藏和推荐票! 第40章:一楼月明姑苏城(5)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斗诗!我擦,这么狗血?岳炎心里想着。 前世也看过些穿越小说,动辄就抄几首后人的诗词,惊得吃瓜群众不要不要的。岳炎不想这样套路,因而在松月斋只是抄了几本白话小说——哎,本公子承认抄袭了还不成么? 岳炎不想套路,如今偏偏遇到了套路,心说事已至此,本公子就姑且俗一把。不对,为何大脑空白、各种诗词都忘了,一定是兴奋的,本公子才不会承认紧张呢! 斗架改成斗诗,范大脸和吴胖子又来了精神,这一斗或许又有了胜算,即使输了也不算自己丢人。 顾应贤读过《喻世明言》,他认为书里的诗词粗浅涩白,想是岳炎没有读过诗书。顾应贤自比同乡王鏊大人的“诗书双绝”,事实上他的诗也属实不赖,这才生了当众比试的心思。 要赢得在场众人的敬佩还有美人心,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把岳炎按倒在地,狠狠踩着他的脸哈哈大笑。然后….然后,翻过来再踩另一面! 读过《喻世明言》,顾应贤更有信心,眼下的局面,也不容岳炎退却。 既然要斗诗,就要有评审。范大脸和吴胖子不通风雅,环顾四周岳炎盯住祝续。 枝山先生公子的面前已经盘碗皆空,再也找不到对象低头猛吃了。咦!旁边桌子还剩半盘黄瓜丝,我要不要坐过去吃?祝续心里无耻的想着。 “徐先生、祝公子、沈公子、郁公子,都是吴中大才,请随奴家一起做个评审。”鄢雨凝主动邀请,貌似捧着,实则不容他们推脱。 岳炎这才发现王鏊大人的大女婿,徐缙徐子容也来了,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看见徐缙,范大脸也是一脸苦相:刚才的嚣张不是全被他看了去?回头要是跟他老丈人打小报告,我老子的京察…… 美人点名,几个人再也不好装聋作哑,讪讪笑着走出人群。沈公子叫沈环、郁公子叫郁浩,都是吴县举人,今日被祝续邀请,一起来品尝美味。 刚刚两大公子闹事,他们也都看了,谁也不想出头惹事,就做了岳炎那道开胃汤菜的模样。一桌三碗“青盐甲鱼汤”,果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喊这几个人,鄢雨凝也是存了想法:顾应贤的诗词是见过的,清新淡雅属实不错,可并没见过岳炎作诗,《喻世明言》里的诗句都用词浅白。 不想让岳炎丢丑,雨凝姑娘点了几个对自己心仪的公子,一会儿给些眼色,别让岳炎输得太难看,三对二与五对零有天壤之别啊! 舞台是现成的,五个评委和两位“选手”同时登场,台下众人立刻静悄悄坐下,大家都想看精彩的斗诗,没人会承认是想多看美女几眼。 捂住嘴,别让口水再流出来了!那个书生心里说。 顾应贤当仁不让,举止潇洒的假装思考,随后在台上桌案刷刷点点写起来。这首诗是他早就准备好并反复修改过的,想一举打动雨凝姑娘,只是还没机会送去——去了也见不着。 抬头偷看了美人一眼,想着这次还不收了你,顾才子心里那叫一个美! 岳家众人忧心忡忡,岳炎屡有神奇之举不假,就像今日的菜肴都是他一人独创。可岳家人从未听岳炎念过一首诗。岳家带字的读物,只有祠堂里一本家谱,还被翻出来岳彬的私房钱,没读过书的岳炎能比得过举人老爷? 只有齐婉儿对岳炎充满信心。 不过今天有清倌人替公子出头,岳炎脸上还带着温暖的笑容。以前这表情只是给我自己的好麽?齐婉儿心里又酸又恼! 一阵功夫,顾应贤放下笔,双手提起纸轻轻吹了几口,彬彬有礼的放到鄢雨凝面前,得意微笑道:“请雨凝姑娘斧正。” 几个评审都起身观看,纸上笔走龙蛇,写道: “尘纷役形神,中抱颇作恶。眷兹春好日,相携出西郭。 始登松云颠,复移洗心酌。披蓁陟层阿,决眦入寥廓。 烟村散如画,冈陵势相络。欲雨天忽霁,轻云代张幕。 觥筹尽馀兴,雅言杂诙谑。百年几佳序,人事每相错。 天锡兹辰良,胡不且为乐。归舆西风暝,雨脚遂纷落。 这是顾应贤幻想着,能有一天与雨凝姑娘挽臂同游,登高山览世间辽阔,逛乡野写风景如画。更期待与美女赏宴欢酒、共度阴晴圆缺。 顾应贤能主动挑起斗诗,也是他做了精心的准备。吴中才子众多,却只有顾应贤能被苏州文坛视为“吴中四大才子”之下第一人,这也是他今日的信心来源。 “四才子”是苏州上一代的风华,年轻一辈,谁能撼动顾应贤的地位? “诗如画、意甚华,良辰美景、百年佳话,好诗,好诗啊!”祝续轻拍桌案,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句,并没见鄢雨凝偷偷瞪了他一眼。 徐缙碍于自家与岳炎的关系,没有说话,脸上还是露出了佩服的表情。沈环和郁浩也是啧啧赞叹,击节叫好。 常在红尘,察人的本事自然不赖。鄢雨凝观察几人颜色心说还好,只要自己偏帮岳炎,还是不会输得太难看。但是顾才子这首佳作难得,太刻意了会丢自己脸面,奴家还有些矜持的好麽? 徐缙当众读了顾才子的诗,下面多有学子书生,听后连连鼓掌喝彩。范大脸和吴胖子没太听懂,但顾才子是自己这边的,自然要跟着欢呼,范大脸甚至站到桌上跺脚雀跃,旁边人皱眉不已。 “完美,完美!”看到众人表情,顾才子更是志得意满,心说看不扯下你岳炎的面皮。嗯?我是先踩他左脸呢,还是右脸? 顾才子的得意和众人的欢呼岳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一门心思的低头想着:“抄~谁~好~呢!” 是有些无耻! 岳炎琢磨,那些小说抄得太套路,本公子今天要来个套路里的反套路。定了定神,又把那句子反复暗诵读几遍——别忘了,别写错了,那就丢脸了。 鄢雨凝示意有请岳公子。岳炎稍一思索,立刻拿起笔一挥而就,思绪毫无阻滞。片刻后把纸递给徐缙,背手站到一边。 评审们先是一赞,不看内容如何,这笔瘦金体显然下了功夫。那一世岳炎是从记者起步,文化人堆里没有一笔好字,怎能赢得领导芳心…哦,是欣赏! 细读诗句,几个评审越看越是心惊,脸上表情丰富多彩。 旁边的顾才子和台下众人都翘首看着,心想莫不是岳炎的诗词太过粗俗,让评审们都觉得难堪? 那个捂嘴的书生,又溜了一桌子哈喇子,看美女认真的样子…不是,看评审负责的样子,太期待雨凝姑娘当众诵读一下了。 鄢雨凝从徐缙手里拽来纸张,轻轻起身来到台前,美目环顾四周,这才高声诵读起来,声音如同之前唱歌那般婉婉动人: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皆灰烬, 剩有离人影。 一勾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干眼泪也无由。”【注1】 打脸,真是“啪啪啪”的打脸。听完这首《虞美人》,顾才子的眼珠都快掉落在地上,骄傲的玻璃心自然也是碎了一地。 四下安静如斯。有些人是听不出好坏不敢出声,比如岳家人;也有些是被深深震撼了,比如那些学子。 见没人说话,范大脸又开始跺脚欢呼:“顾公子大才!顾公子赢了!”旁边书生们齐刷刷投去鄙夷的目光。 “一勾残月向西流,对此不干眼泪也无由。”心里反复诵着,鄢雨凝也是痴了。 忧愁心痛成什么样子?辗转反侧,连布枕头都堆起如江海般层层波浪,夜深人静无法入睡,寒冷冬日披上衣服出门数星星。万念俱灰,心里只想着那个爱人,眼里都是他的影子。直到天光大亮,眼泪都已流干。 “岳公子怎知我心事?”鄢雨凝心中想着,看向岳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内容。 自幼身入教坊,虽锦衣玉食却身份卑贱,每夜里雨凝姑娘反复难眠,盼望着哪一日能遇到如意情郎,可总怕心事虚话,泪干谁人知? 想着想着,鄢雨凝眼角带了泪痕。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孤寂落寞至此,令人心痛。”徐缙叹了口气,缓缓言道。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用情至深,又怎能不让人肝肠寸断?”祝续手指击打桌面,感同身受。 台下这才响起了雷动的掌声和喝彩声,持续而热烈。 “公子赢了,公子赢了!”齐婉儿开心的挥舞小拳头,跳了起来,岳家众人都是满脸开心,长舒一口气。 “好像是顾才子输了?”吴胖子连忙拉着雀跃的范大脸,偷偷说道。 两人对了个“暗号”,趁人不注意赶紧溜了。还想拽着陆大同,“咦,这厮怎么跑得真么快?”范大脸恨恨道。 对于评审给予的压倒性胜利,岳炎并没有得色,心中暗叹:写诗?谁比得过那位文韬武略的老人家! 赢了顾应贤,岳家上下都开心,只有家丁们噘着嘴,这次拿不到赏钱了。 …… “这首《虞美人》就送给姑娘吧。”送走满屋客人,岳炎单独对鄢雨凝说道。岳炎不想欠人情,何况是美人恩情,今天雨凝姑娘替他出头,怎么也要给些回报。给钱,岳公子真的给不起。 看着鄢雨凝惊喜不已的表情,一直在旁边假装干活、实则偷听的齐婉儿心里酸死了!这是公子第一次作诗,公子的第一次,不是该给我么! 俏脸红到脖颈,心说才不是那意思呢! 屋外天上,多半个月亮有片白云映衬,竟成了个圆月。 今夜姑苏,一楼月明! .............. 故事高潮迭起,接下来要有重头戏发生了。 小尉拜求各位大侠的收藏,就推荐票,今日加更一章。 第41章:逛假山岳炎做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第二日一早,掌柜王文素拦住刚进酒楼的岳炎,满脸喜色道:“公子,你猜昨日收入多少?” “怎么也得三五十两吧?”岳炎揉揉眼睛,随口答道。 “是一百二十七两七钱五分!公子,咱明月楼一炮走红了!”数学家兴奋道。 岳炎也是大吃一惊,昨日两楼一起,加上翻台大致一百桌,没想到流水这么多,连忙问道:“毛利多少?” 王文素见左右无人,压着声音道:“按照公子的章程,营造平摊、进料平摊、开张费用十日摊销,毛利有六十七两多。” 这个成绩出乎岳炎的意料,照此计算一个月净赚一千多两很随意。好啊,本公子终于要看到钱了。 岳炎嘱咐给所有人发赏钱激励下士气,又跟齐云说了会子话。 昨天开业,岳炎发现一个问题,酒楼里闹腾得很,齐云说书根本听不见。自己犯了个形式主义错误就得立刻改正,让齐云只在茶馆说书,但之前答应的月例不变,齐先生自然千恩万谢。 至于岳炎此前你担心的引流问题,还是个问题吗? 明月楼一夜之间红遍苏州城,接下来的几天,大小官吏、士绅富商,以在明月楼摆酒而自觉有面子,这种势头愈演愈烈。明月楼的出现,改变了苏州酒楼饭庄版图,原本四大酒楼交相辉映,如今变成一月当空,四星环绕。 岳炎交代王文素和刘福,从即日起最大包间不接受订桌,只有自己可以安排。吃饭要有尊贵感,这最大的包间就是岳炎送给别人的面子。 …… 接驾湖畔的邝府,这几日关门谢客,邝讷郁郁不乐。 邝讷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人畜无害,他十几岁经商,走南闯北多少次险象环生。但纵横商场,靠的是人面、牌面和脸面,邝讷就如同戴着面具一般,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 关愚之之流,根本入不得邝讷法眼,死了也就死了。大明官场有他们收买的几百官员,分布在南北二京和各个布政司。邝讷更有自己的心思,有几十个“前程”是他自己私下重点培养的,这里面就没有关愚之的名字。 前几天邝府来过一位贵人,是京城那位的门客,以上位者的姿态吩咐他该何如何的,不过这次的安排,与邝讷的想法有严重冲突。加上京城里的那件事,如今邝讷到了重要的十字路口。 邝讷思来想去做不了决定,邝涵芝出主意:不是有个神仙徒弟吗? 今日邝府上下张灯结彩,家人仆役一通忙乱。老爷要请客,客人只有一个,明月楼的东家岳炎岳公子。 邝云亲自把请帖送到明月楼,“公子,我家老爷说,连番让您请客心中不安,这次特地回请,望务必赏光。”邝云恭声道,见岳炎允诺这才离去。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岳炎心里盘算着。能成为江南屈指可数的大富商,邝讷绝非庸庸碌碌之辈。 第一次见面,能够把邝讷拿捏得坐立不安,那是当时被轻视、让岳炎钻了空子。如今特地下帖,到底是什么事呢?岳炎猜想着。 邝讷院子里新建了个硕大的假山群,占地有五亩多,有台阶、有洞穴、有小桥流水,也有柳暗花明。 什么是豪富之家?就是花大价钱买一些没卵用的东西。 其实,假山群还是个巨大的迷宫,邝涵芝曾经在里面迷路,吓得险些哭了。 这次她“不怀好意”的请岳炎进去赏玩。 岳公子看那假山群气势不凡,全由太湖石堆砌而成。这样的假山迷宫岳炎那一世也玩过,按照九宫八卦设置。记得还听过故事,有个写过一万多首没流传下来的诗的皇帝,进假山迷宫转了半个时辰出不去,被人带出去后,想了半天御笔亲提“真有趣”三个字——没文化,真可怕! 让岳炎走迷宫,开始是存了镇住他的心思,不料岳炎没用一炷香功夫就从假山群里出来,也着实惊着了邝家父女。邝讷好奇的问有何诀窍,岳炎臭屁的说就凭着感觉。其实,那一世听导游说过,进去往右走就一直往右,一定能走出来;一直往左也可以。 大厅里摆下八仙桌,邝家父女和岳炎三人宽绰的很,邝讷打趣问能否从明月楼订一张转桌,那天回来后再吃菜都觉得费劲。 岳炎放眼打量着这间屋子,不住嘴的夸奖,明月楼靠点睛之笔提的气势,这邝宅才是真正的豪奢之家。 厅堂四周一溜硕大的铜制落地鲛油灯,在这“片板不得下海”的大明,能用得起深海鲸鱼脂肪熬油制成灯火,点的不是灯油,烧的是银子。 金丝楠木的八仙桌,外围摆下四架十五盏连灯,照的满堂亮如白昼。桌上杯碗碟盆,都是出自官窑,任一样拿到后世都能拍出天价。桌上几道菜品瓜果,样式不多都是极为难得,烹饪摆盘也精致考究。 “公子,邝家的后厨也多有高人,吃过明月楼的菜肴,才觉得这些味同嚼蜡了。”邝讷端杯敬了酒,叹气说道。 “父亲莫光顾着吃喝,听闻明月楼开张那日,岳公子写了一首《虞美人》,连顾家举人都比了下去。”邝涵芝连忙吹捧,说着俏眼扫了岳炎一眼,“女儿读来满口生香,当世奇才方能如此语出惊人!” “啊哈,过奖,过奖。”岳炎虚伪的应付道,他心里清楚,都是寒暄客套,不必在意。其实邝菡芝是真的被岳炎的词惊到了,没想到这位俊俏酒楼东家,还有如此飞扬文采。 酒过三巡,邝讷把杯放到桌上,手捋胡须说道:“岳公子,明月楼的买卖红火,只开在苏州一地有些可惜。若不嫌弃邝某愿全部出资,在应天、扬州、杭州各地都开起分号,公子只需教授厨艺,我们对半分成可好?” “什么,这是拉拢还是收买?本公子的秘方怎能告诉旁人?”岳炎心里想着,却端杯又敬了一杯酒。 见岳炎兴趣不大,邝讷迟疑一下说道:“若公子觉得不够,只要你包下后厨,菜肴保持明月楼水准,利润公子七,邝某三如何?” 岳炎已经听懂,这就是赤果果的拉拢诱惑加腐蚀,心说邝讷所求不小啊,送三座酒楼七成的份子给自己,他所为何事? “员外过虑了,非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明月楼方兴未艾,人手尚有不足。虽然小子也想把生意做大,现阶段还是怕顾此失彼。” “那邝某帮你招纳….”邝讷还没说完,邝涵芝就在下面踢了父亲一脚,人家已经在婉拒,父亲当局者迷了。 邝讷何等聪明,立即收住,三人再次推杯换盏。邝涵芝喝的是冰镇酸梅汤,今天岳炎特地带来的礼物。上门空手失礼,邝家又甚也不缺,就想着小萝莉王月彤爱喝这冰水,带了两大桶过来,里面镇着四块竹筒冰。 又喝了几杯酒,邝讷啧啧感慨,说自己这些年起伏凶险、饱历风霜,撩开衣袖让岳炎看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岳兄弟,愚兄给你讲段故事。” 邝涵芝又狠狠踢了父亲,怎么就乱了辈分,人家以后怎么跟岳公子相处啊? 见邝涵芝杏眼圆睁,邝讷眼色迷离,岳炎暗笑:“腐蚀拉拢不成,改醉酒诉衷肠了?” 又是满满的套路。 .................. 一会儿还有一章,求收藏,求推荐,求评论! 第42章:警社稷京城大乱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行商之人谨慎为先,开了新商路,主家必须亲自跑几趟。 邝讷当年给宣府边关送粮,遇上了一小队鞑靼骑兵,这帮如狼似虎的野兽,见到粮队好似看见猎物,打着唿哨就冲过来抢掠。 鞑靼与大明官军作战,以杀敌为首要;但对付百姓,则能掠尽掠。草原上需要人口的增加,才能应对频繁的战事和各种基础生产。 遇上鞑靼,邝讷让手下放弃抵抗,被俘虏后又尽现懦弱模样。当天夜里,趁鞑子们酒醉松懈,带家丁抽出粮车下的兵刃,连杀十余个鞑子逃脱升天,邝讷还亲手杀了鞑子小头目。 邝讷带去的家丁,都是邝家几十年来搜罗培养的亡命之徒,手上都见过血——给边军运粮是玩命的买卖,若没个准备无疑羊入虎口。 这一反杀突围之胜,若是边军得了,可当大捷跟朝廷邀功,但邝讷严令手下保守秘密。商人能斩杀鞑子,让庙堂中人生了警觉,自己的生意还怎么做? “邝员外还有这等凶险遭遇?”岳炎对故事产生了兴趣,心说亲手杀过鞑子的商人,必然是狠角色。 “是啊,愚兄…邝某的这道伤疤,就是那一次被割伤的。”又挨了女儿一脚,邝讷有些失神,随即瞳孔一缩低声说道:“邝某杀人之事,没有几人知晓,还望公子为我保密。” 岳炎好生懊恼,邝讷这是强把自己绑上他战(贼)船的节奏!脸上却全是肃然之情,端杯敬道:“邝员外放心,岳炎此生必保守机密。” 见第二招生效,邝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邝讷招手让人进来撤下酒席,又摆上茶盏水果。岳炎发现竟然有葡萄,心说这个时节在邝家能吃上葡萄,看来自己的冰镇酸梅汁,也不入邝讷法眼。邝涵芝当面喝,那是给面子罢了。 “今后我们多多亲厚,公子员外叫着生疏了,不如我喊你小炎,你唤我叔叔如何?”邝讷趁热打铁,赶紧拉近二人的距离。 岳炎无法推辞,忙起身施礼喊了声“邝叔”。叙过年齿,岳炎大邝涵芝几个月,那边邝涵芝也立即起身回礼,喊了声“见过哥哥”。 被邝讷不可拒绝的拉近关系,岳炎也是无可奈何,想着叫声叔叔也不吃亏,还顺带收个漂亮妹妹也不错。 “小炎,你十五岁年纪就有如此造化,这一生你作何打算?”邝讷转了话题问道。 “这个嘛…我只想悠闲从容过一生,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岳炎挠挠头,表情无比真诚——岳公子是个好演员,被几句真真假假的“衷肠”就骗出真感情了? 邝讷摇摇头,剥了个橘子递给岳炎道:“小炎过谦了,以你的惊人神技,当富甲四海、商誉大明。” 又送了顶高帽子,岳炎愈发迷惑。 没等岳炎说话,邝讷突然发问:“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大明?” 这话题转得有点儿大,不过邝讷就是要趁他被心思被牵扯之时突然发力,才能达到目的。 见岳炎眼神迷茫,邝讷继续说道:“你可曾听说正月里京城的秘闻?” 邝讷说这个故事之前,曾经纠结几天。自己正在十字路口,也曾跟王鏊和南北二京勋贵们探过口风,但如此大事,所有人都含糊其辞。 跟岳炎说起这事,也并不是真的以为十几岁的少年就能看清朝堂上的波诡云谲。邝讷看重的是岳炎的“经商天份”,所有的假动作不过是为了能有更好的合作——横空出世的商业奇才,岂能不被自己所用? 或者用厚利牵绊,或者用前程吸引,或者用…咦,女儿的脸怎么红了? 邝讷的第二个故事,着实让岳炎听得心惊肉跳。 大明洪武皇帝定制,每年正月第一个上辛日,皇帝要带领文武勋贵斋戒三日、郊祭天地。今年正月辛未,陛下亲至奉先殿誓戒。因皇帝身体虚乏,两日后的郊祭大典,由太子朱厚照代天子主持。就在回銮的路上,太子竟然遭遇刺客。 当时天色已暗,京城华灯初上,几个黑衣人突然从街边二层酒楼掠下突袭仪仗。刺客烧了太子玉辂,幸好太子在玉辂后软轿之中。 刺客放出弩箭,一箭直入朱厚照胸膛。内官监太监刘瑾反应机敏,伏在太子身上挡下两箭,御用太监张永及时抽刀砍伤刺客。 护卫们与刺客交手,在扔下十几条性命后,也杀了几个刺客。 弘治皇帝朱祐樘大怒,摔碎了心爱的琉璃盏,吐了一口血,吓得太监们赶紧喊太医。随后皇帝下旨限期破案,京城大乱。 太子仪仗三大营、腾骧四卫、亲卫所有人被下狱查问,东厂、锦衣卫四处抓人,顺天府逐户查访,京营封锁京城要道、枕戈待旦…… 东厂提督太监陈宽在东厂住下,圣旨说不破案不许回宫。每日里他把座下大小档头们骂得狗血喷头,抓来被拷打致死的百余人,但没有一个跟刺杀有关。 顺天府尹蔺琦寝食难安,此案无论破获与否,他这个官都算做到头了。只盼望尽早破案,能体面的致仕离去。顺天府的属官算倒了霉,不破案推官以下每日打十小板,带着一屁股的伤,佐贰胥吏们只能把怨气撒到百姓头上。 不知是否算好消息,被斩杀的刺客面容虽没人认识,但几日后兵部武库司上报,落在当场的弩箭,经查验是工部军器局弘治十三年制成,配给宁夏边军。而弩箭的归属者、都指挥使王泰全军,已经于次年在孔家坝之战中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锦衣卫奉旨捉拿宁夏总兵郭鍧进京,下锦衣卫诏狱严刑拷问。 说到这里,邝讷突然停下,问岳炎道:“太子遇刺,小炎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岳炎想了想,沉声说道:“利大者疑!” 邝讷眼中一亮,这小子一句话正中核心关节。 “锦衣卫日夜拷打郭鍧,他只是喊冤。那边顺天府发现案子通天,只敲锣打鼓虚张声势。”邝讷喝了口茶,满脸忧虑道:“最后还是东厂从刺客隐身的酒楼发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刺客藏身的宅子。当日逃生的刺客见被番子包围,立即服毒自尽。” “这处宅子是谁家的?”岳炎又问到了关键点。 邝讷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说道:“寻根溯源,根子是二皇子朱厚炜。” 岳炎有些凌乱了。 来这一世,岳炎发现了很多与前世记忆似是而非之处,比如王鏊到底哪年丁忧,比如这时有无苏松巡抚,比如二皇子朱厚炜。 在他的记忆里,弘治皇帝朱佑樘只有张皇后一位后宫,天子对皇后礼敬有佳,说白了就是怕老婆。二人生了两子一女,但记得二皇子朱厚炜一岁就夭折了,为何在这个世界他还活着? 岳炎狂汗不已,到底是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历史进程,还是自己来到一个平行的宇宙世界? 不过,二皇子朱厚炜即使活着,此时也不过十岁,岳炎尝试着问道:“二皇子年幼,又怎会寻人刺杀太子呢?” “问题就在这里。”邝讷轻拍桌子,硬邦邦的说道。 邝讷介绍,陛下当年在宫外长大,后来进宫由周太皇太后抚养,对其孝顺至极。怕周太皇太后寂寞,太子朱厚照自小交给周氏抚养,因此跟亲娘张皇后母子生疏。 有了二皇子朱厚炜后,张皇后百般宠溺疼爱小儿子——当娘都是偏心的,她多次在皇帝面前进言,要废掉太子,改立朱厚炜。 太子是国本,废立都非比寻常,朱佑樘不会轻易同意。但自此之后,朝堂上有了一股声音,非议太子贪玩荒谬,不能克成大统,应改立二皇子。 “莫非是二皇子身边的人想刺杀太子,助其上位?”岳炎忽然插嘴道。 “可是,为什么当时太子没在玉辂之内而在软轿里?”邝讷眼里浮现一抹深不可测,幽幽道:“下狱侍卫招供,遇刺前,太子曾组织演练,名为防备遇刺!” 有趣,真有趣,到底是二皇子刺杀太子,还是太子自导自演? 谁才是利最大者呢? .................. 悬念迭生,故事越来越好看,求收藏,求推荐票,欢迎留言评论哦。 第43章:全骨肉弘治和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太子身中弩箭、几乎丧命,若是演戏这也太逼真了吧? 邝讷继续道:“重伤后,太子屡屡昏厥,内阁和朝堂一片哗然,要求惩处背后黑手。” 二皇子跑到张皇后面前哭诉,说自己小孩家家,不知被谁陷害,看着儿子哭的不成样子,皇后自然心痛劝说陛下。 张皇后明显偏帮小儿子,跟皇帝反复叨念有人心肠毒辣,若发狠必然六亲不认,显然认定了是太子自作自受。 在一堆似是而非的证据面前,弘治皇帝朱佑樘左右为难,为社稷骨肉着想,最后不得不和起稀泥:宁夏总兵郭鍧赐死,负责太子亲卫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画士殷致仕,替二皇子打理那套宅子的礼部郎中程崧瘐死诏狱。 皇帝和稀泥,后宫朝堂皆是不满。看着太子朱厚照奄奄一息,周太皇太后悲愤不已,让皇帝在奉先殿罚跪,结果老太太今年三月,莫名其妙的突然崩殂;太子大师父、礼部尚书吴宽多次上书皇帝请求处置二皇子被拒,四月吴宽吐血身亡。 岳炎心想,看《明实录》知道弘治十七年初死了好几位重要人物,却不知还有这等萧墙宫斗。太皇太后和吴宽到底是怎么死的呢?还有,太子朱厚照为何要演练刺杀防范呢? “陛下龙体违和,又是想建祈寿塔,又是让人推荐仙丹方士的。未来的大明,小炎如何看待?”邝讷等岳炎思考完毕,这才开口发问,脸上一是一片朦胧。 这才是戏肉,岳炎心道。商人与官员既不能貌合神离,又不能走得太近。离得远了没人帮衬生意做不大;离得近了难免陷入争斗,稍有闪失就身死道消。 岳炎猜测,邝讷富甲江南,一定是跟某位皇子有密切的关系,只是不知哪位。如今太子之位出现变数,邝讷必然遇到重大抉择,才找自己这个旁观者清的局外人帮着梳理脉络。 原来今天开的是形势分析会啊!岳炎心说,想借本公子外脑直说就好,何必转这么一大圈? 但是,如此大事,邝讷为何会主动跟一个小孩子谈呢? 邝讷的想法是一箭双雕:既拉拢岳炎,也让他帮着盘算。还是那话,岳炎必须为邝家所用! 邝讷不能不慎重的听取各方意见,他身负的干系太大。如同走钢丝一般,前面火海后面刀山,左右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邝家将万劫不复。 知是这事,岳炎就收了戏谑之心,家国大事邝讷能向自己低身求教,若再胡说一气,就显得浅薄了。岳炎其实也想与邝讷多多合作,但合作必须是平等的,今天就是征服他的好机会。 “邝叔认为哪位皇子雄才伟略啊?”岳炎想试探邝讷到底是哪头儿的。 邝讷并不说话,摇晃着抓起岳炎酒杯,跟自己的碰了一下,喝进肚里。 邝讷不说话,岳炎却是看懂了,心说今天邝员外也算跟自己推心置腹了,这等机密都暗示自己,是被困扰的乱了分寸? “太祖洪武皇帝定制,大明皇位传嫡传长,这是铁律。”岳炎吃了个橘子,好半天开口道。 邝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为提防如前几朝的皇位之争导致山河破碎,朱元璋定下制度:皇位传承有序,有嫡子传位嫡子,多嫡子或无嫡子传位嫡长子或长子。这就从法律上切断了皇子对皇位的觊觎之心,最大限度的降低夺嫡乱国的可能,让大明安然无事、永祥万年。 “太宗永乐皇帝,因汉王朱高煦救驾有功,曾暗示许以大宝,宗族、勋贵、朝堂一致反对,最后仍由长子仁宗继位。后来汉王叛逆,险将国家陷入动荡。”岳炎吃了邝涵芝剥的第二个橘子,又说了一句话。 邝讷服气的捋着胡须,心中不再波诡云谲。两个橘子两句话,已经把问题说得无比明了。 太子之位牢固坚稳!莫说皇后想改立太子,即使皇帝本人都没有这个权力,其他皇子想当皇帝只有靠造反。 邝讷还听懂了岳炎藏着没说的第三句话:“二皇子若是造反,他有太宗朱棣的文武班底吗?还是重蹈汉王那般死无葬身之地的覆辙?” 跟了二皇子朱厚炜,邝讷原本是抱着获拥立之功的天大利益,这才被浮云遮住望眼。今天岳炎两句话,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刚刚邝讷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就是暗示“二”,从岳炎的表情邝讷知道,这小子看懂了。 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劲,看似啥也没说,其实早就一清二楚。 两人心有灵犀的换了话题,又颇有兴致的研究起如何扩大明月楼的经营规模问题。 邝讷先以大事相询,再“授人以柄”与岳炎拉近距离,能与明月楼的东家建起亲密关系,这才是邝讷最大的收获。 “那个分成比例嘛…”岳炎心里盘算着。 …… …… 明月楼的生意出奇的好。 祝续心有愧疚,想包下明月楼一个雅间,天天带朋友过来吃喝,岳炎笑着拒绝。恐惧是人的天性,那天若不是自己有“上帝视角”能洞悉未来,也很难善了,祝续感到愧疚已经非常难得了。又告诉他,松月斋的七折卡在明月楼一样有效。 岳炎如今也是苏州有身份的人物,出来进去需要有个小厮。岳彬要给他聘一个,岳炎想了想拒绝。让张九哥放下松月斋的事情,天天跟着自己,月例不变。 松月斋这些天来了位奇怪的客人,每天一开门就进来、关门才走。每日坐在那里也不听书,只是直勾勾拿眼看泼辣御姐。 起先几天,岳思娥并没注意这人,还满面春风的给他端了几次“过桥米线”,那人倒是斯斯文文,每次送去总要起身答谢,搞得岳思娥不好意思的笑笑。 谁知这家伙错把微笑当爱情,天天来店里坐着,岳家人都知道有了这么一位。岳炎也悄悄打量过,看他那直勾勾眼神,好似痴汉…不,痴情人一般。 岳思娥恼怒又不好驱赶,就开始对其冷言冷语没有好脸色。谁知这位客人并不在意,只要岳思娥跟他说话,都满脸媚容如沐春风。 岳炎偷笑,莫非阿姊的第二段恋情要开始了吗? 岳炎与那人攀谈,得知这个三十多岁的举人名叫顾晰臣,家住昆山县,来苏州游玩。 岳炎端详这人,身材消瘦也生得一副好皮囊,特别是一个大鼻子颇为醒目,只是眉角有些柔媚,不似刚强人物。 “哦,在下并未成亲。”顾晰臣特意强调说。 岳炎又气又笑,谁问你了?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44章:一身媚骨顾晰臣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思娥对这人颇为反感,可人家也不骚扰,就是那么痴情的、直勾勾的盯着看。阿姊不好意思,有时特地躲到明月楼去,谁知顾晰臣顾大鼻子也没羞没臊的跟着去,惹得岳家人好一顿偷笑。 岳炎调侃阿姊,顾晰臣看起来身家清白,又是举人,不如给他个机会?泼辣御姐抄起木棍就要揍岳炎,骂道:“刚走了个姓顾(应则)的,又来了个姓顾(顾)的,阿姊岂是那种顾(不)三顾(不)四的人?” 原来问题在这,阿姊是讨厌姓顾的,不是讨厌顾晰臣啊! 大鼻子顾晰臣得知岳炎是御姐弟弟,就总来讨好。还帮着店里擦桌、搬椅、端菜、招呼客人,连岳炎觉得这人没羞没臊的。不过店里多了个不要钱的伙计岳炎还是满意的。 因为顾晰臣的到来,岳家上下也多了几分乐趣,不过任谁调侃岳思娥,结果都是岳炎挨揍。 顾大鼻子赖在苏州不走,白天在松月斋帮闲…主要为了接近岳思娥,晚上就去吴县儒学的学舍住着。几天相处下来,岳炎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只是没有文人骨气罢了。 熟络了岳炎问他为何不回家照顾父母?闻言顾晰臣竟抽了几下大鼻子,低声哭起来。 顾晰臣的父亲是个小商人,多年没有子嗣,一日在店里与婢女偷欢,不想却生下顾晰臣。顾家大妇刁蛮,欲杀了顾晰臣,父亲没舍得就偷偷扔进一家磨坊的水道里。 磨坊主救下孩子抚养成人,顾晰臣聪慧好学,连中秀才举人。养父临终前告知其真实身份,大鼻子在顾家跪了三天要见母亲。 这些年顾晰臣亲生母亲始终在顾家为奴为婢,顾晰臣求见,大妇坚决不允,顾大鼻子痛不欲生,这才来苏州散心。 顾大鼻子擦着眼泪讲故事,一旁的岳思娥也是有些感动,脸色刚变得温柔起来,就见顾晰臣又换上一脸谄媚冲她笑,岳思娥满脸通红、扭头就走。 岳炎摇摇头,心说“好女怕缠郎”,泼辣阿姊算是遇上对手了。对阿姊的冷脸无所畏惧,顾大鼻子真是个贱骨头。咦,这大鼻子看起来挺顺眼,若是他们在一起了一定很幸福,岳炎暗自祝福。 …… …… 王鏊大人派人送来书信,邀请参与《姑苏志》的各位编撰到自家叙话,岳炎“卖身”在先,也不得不参加,出门时齐婉儿说炖好了羹汤等他回来喝。 来到王府,见堂上已经坐满了人,正聊得欢快。知道都是苏州文坛名士,岳炎想悄悄找个角落坐下,王鏊却招手让他过去。 “诸位,这位少年就是刚说的‘一勾残月向西流’那位。”王鏊给众人引见,一众姑苏文坛大咖们频频点头招呼,这些天明月楼的大名如雷贯耳,岳炎的一首《虞美人》更是传遍苏州,在文人雅士间啧啧赞叹。 “听犬子说过松月斋、明月楼,不想公子这般少年俊杰,我等都老朽了。”一个头戴方巾的长脸先生轻轻赞叹。 王鏊介绍,原来这位就是祝续的亲爹,吴中四才子之一的祝允明。 岳炎施礼,心中很好奇,听说祝允明因生了“六指儿”才自嘲的取号“祝枝山”,岳炎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但祝允明的右手始终拢在袖中不示与人,想验证也没机会。 “小友好文采,文某佩服的紧!听说明月楼菜肴美味,文某还未曾品尝,不知何时有口福?”说话的是个小眼睛,三十多岁身穿淡青色儒衫,这位是吴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 岳炎心说赔了,第一次上门啥也没说,就让人讹去一顿饭。文徵明除了考不中举人外,诗文书画号称“四绝”,他开了口又怎能不请客? 《虞美人》的传扬已经超乎了岳炎的想象,书生学子、官员妓女都赞不绝口,惊讶的不要不要。文不过文徵明号称“四绝”,并没有因为岳炎一首词就五体投地,反而有些不屑,认为偶得一首诗句,也不见得就有什么真才实学。 文徵明受不得别人诗词比他好,跟顾应贤倒有一比,所以文徵明刚刚开口,名为赞叹,实则调侃:出了这么大诗名,不得摆一桌请诗坛前辈们点评一二? 众人笑着互相引见,其他名士分别是浦应祥、蔡羽、朱存理、邢参、陈怡、杜启等。 又闲聊几句,王鏊才把话题引到正事儿上来。今日知府林世远临时有事,请王侍郎先组着茶会,大家交流一下撰志思路,众人各抒己见。 “当从典籍入手!我吴中钟灵毓秀,自古人才辈出,有武肃王钱镠这般帝王人物,也有王侍郎这样庙堂高官,更有在座诸位大明俊杰。修志嘛,应当潜心经典、主推人物,展我姑苏才俊于后世。”长脸祝允明拢着右手,不声不响的拍了王鏊一个马屁。 “自秦汉以降,吴中多有史料成书,只是散轶了令人唏嘘,文某认为当考证探轶,再分门别类循循展开。”小眼睛文徵明对祝允明的诗名太盛不满,因此他说什么自己都得反对。 两大才子已经开口,其余名士也不甘落后:你说要求购古籍孤本,我说应拜访高人大德,他说需抛开桎梏重整思路,甚至有人提议挖开虎丘山下的吴王阖闾墓找寻史书。 岳炎心里偷笑,阖闾葬在水下,要是好挖,早不知被盗了多少次了。 自古文人相轻,众人都要讲出不同看法以示才学。屋内乌泱泱吵闹异常,王鏊大人皱眉不已。文人吵架最是让人头疼,一个个互相看不顺眼,引经据典骂人不带脏字。 岳炎也是心中烦闷,谁家没点儿事儿,酒楼茶楼还一堆客人、齐婉儿的汤该炖好了,哪有心思听一群腐儒吵架卖弄学问? “小炎,你有何高见?”王侍郎实在听不下去,喝了口茶打断。 王鏊并不看好岳炎的修志才华,估计也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他心里已经把岳炎当成自家门生看待,让岳炎说几句,是想借岳炎当靶子,团结这群“名士”罢了。当然,也存了“当面教子”敲打岳炎的心思。 岳炎也明白王鏊打得好算盘,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骂:拿自己顶在前面挨骂,“丫真孙子”! 王大人发话,众人安静下来。 大家敬着王侍郎,对一个酒楼东家的并不感冒,岳炎声名鹊起不假,《虞美人》和《喻世明言》也算上佳,可一无功名二无学识,修志不同一般作诗取乐,是要真功夫的。 岳炎着急回家喝汤,就没心情顾左言右,直抒胸臆道:“宋范成大《吴郡志》、洪武卢熊《苏州府志》珠玉在前;前任史、曹二位府尊曾请吴部堂编纂,虽未功成,遗稿却书积满箱。修志何苦重头再来?” 王鏊心里暗赞精彩。一班名士们聒噪一通也没说出个章程,岳炎两句话就言简意赅。 岳炎说的其实也是王鏊的想法,只不过他想先乱再治,最后由自己统一章程,也能降服这些名士,不料岳炎帮他把底牌抛了。 修志工程浩繁,如果按名士们的意见,查古籍、访高人、重打鼓另开张,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岳炎提出以范、卢二《志》为范本,重点参考吴宽留下的那几箱子遗稿,既有了范本,又有了科考的宝贵资料,只要去伪存真,修志事半功倍。 做企业管理首先要找到主要矛盾,再从千丝万缕中寻到解决问题的主线。那一世岳炎等积累亿万身家,没这本事企业还不乱了套? 原本抱着看笑话的文徵明、祝枝山此时暗自点头,修志一团乱麻,这束发少年提出的办法竟如此简单。 没等众人再议论,门外林世远急匆匆的进来。众人见知府大人帽子歪了尚不自知,显然出了大事。 “王大人,今日先议到这,有大事与您禀报。”林知府一脸忧愁,不管不顾直接宣布散会。岳炎开心的正想走,却听见林知府还有下文:“岳炎留下!” 岳炎双手一摊,完了,汤是喝不上了。 ........ 大人物即将登场了,求收藏,求推荐。 第45章:风云际会林家院(为心的印记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林知府拉着王鏊到后堂说了好一会子,再出来时王侍郎脸色虽然平静,但眉角明显带着一缕忧色,看是压抑着紧张和焦虑。 二话不说带着岳炎就去了林世远的私宅,路上两位大人不说什么事,只告诉岳炎薛铠神医有请,再就一言不发。一阵风吹进车内,岳炎只觉后颈发凉,有些不好的预感。 来到林府后院阁楼,小薛大夫焦急的在门外来回踱步,薛己看见岳炎二话不说拉上就进楼。 “这是什么情况?”岳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遇到一位特殊病人,我父子都束手无策,请岳公子过来帮忙。”此时的薛己不再臭屁自恋,态度谦恭。 岳炎心里哭笑不得,自己一个酒楼东家,何时变成医生了?无奈薛己手拉的死死的,甩也甩不开。 进屋看见站着几个人,神医薛铠正在床头给人针灸,看着熟悉的“兵刃”,岳炎心惊肉跳,差点儿夺门而逃。 薛铠回头示意岳炎先坐,岳公子环顾四周,五间七架的屋子非常宽绰,布置虽不及邝家奢华,雅致贵气另有一番韵味。 站着的那几个人根本不看岳炎,忧心忡忡的盯着老薛大夫施针。 “这位就是发明‘消毒液’的岳炎岳公子。”好半晌,薛铠针灸完毕,洗洗手对身边人介绍说。 岳炎偷看床上病人,跟自己年纪相仿,似睡非睡打着哆嗦,紧皱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细汗。锦被盖了一半,胸前薄纱隐约有血迹渗出,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绯红。 “岳公子,这位是…是王侍郎的高足,来苏州游学,如今身染重疾,薛某也是束手无策,这才请公子过来帮忙。” 连薛神医都投降了,有啥病是自己能治的?岳炎还惦念着家里的羹汤,心说薛神医这不是难为人吗? “薛院使此话不假,这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小炎若有办法尽管施治,缺什么珍贵药材,老夫命人去买,哪怕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也想办法弄来!”王鏊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给岳炎打气。 听见说话,屋里原本站着的四人回身草率的施了个礼,脸上并无敬重的模样。 “岳公子若有神妙医术治好我家主人,石某愿奉上白银千两致谢。”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冲岳炎抱拳说道。 好家伙,开口就是一千两,吓得岳炎晃了两晃。他不是害怕银子太多,而是对方张嘴就是如此重金,显然病人非富即贵。自己哪有什么医术傍身,若是治不好只怕鸡飞蛋打、牵连家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存了这个心思,岳炎就想脚底抹油,嘴里谦虚道:“小子哪会什么医术,治病要紧,还是另请高明吧。” 转身刚想走,却被一个瘦高个子拉住胳膊:“公子别走,若是诊金不够还可再商议。” 岳炎想挣脱开,不想对方看似瘦弱手上却像铁钳一般。端详眼前这人,只见一身劲装、英俊潇洒,眼中却隐隐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岳炎扫了眼这几人,衣物饰品看似华贵秀美,但气度举止绝非等闲富商可比,心知这次恐怕逃不开了,只得询问薛神医病人是何病状。 “这位贵人身染疟疾,喝了两副汤药不见好转;同时外伤崩裂溃烂,老夫用公子的‘消毒液’擦拭,效果并不佳。”薛铠搓手羞愧道。 我擦,内病外伤,这么棘手?薛神医称贵人而不唤名姓,显然此人非同一般。 岳炎要来薛神医的药方,装模作样的看着,根本没在意纸上半夏、柴胡、黄芩、常山等几味药材。 偷眼看着身边众人焦急的神色,岳炎心里全是盘算如何溜走。 见岳炎半晌无言,一个面白无须富商模样的胖子突然开口:“咱…我就说过不能信什么黄头小子,薛院使还是你拿主意吧!” “刘瑾!岳公子就是薛院使请来的,你少啰嗦。”旁边的红脸壮汉斥责道,显然跟白胖子不对付。 刘瑾?岳炎心中一惊。 是重名了吗?是自己听错了?岳炎转头迷惑的看着白胖子,他的声音确实尖锐,像个女人。 “张永,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斗嘴?不如你快马加鞭去京城,请人来医治…医治主人。”白胖子指着床上的少年,呵斥红脸壮汉道。 被唤做张永的红脸壮汉还想辩驳,岳炎直接起身插嘴道:“刘瑾?张永?” 岳炎又转向三角眼和瘦高个:“那这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石文义。”三角眼微微抱拳答道。 “在下钱宁。”瘦高个也不回头,心思全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岳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脸上亦喜亦忧精彩极了。 “这位贵人高姓大名?”岳炎又指着床上少年问道。 众人不知如何回答,还是王鏊一脸苦涩道:“我这学生姓朱,名…照,家中是京城勋贵人物。小炎,你可要仔细医治。” 岳炎心中震惊,这哪是一般的勋贵人物?自己没听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重名,刘瑾如今是内官监太监,张永是御用太监。邝讷前两天讲的京城故事就提到过二人。 石文义名字很熟岳炎有些记不清,不过钱宁可是大大有名,如今他应该是锦衣卫千户吧? 那个被王鏊称为学生的,根本不叫朱照,而是当今弘治皇帝的长子、大明的皇储——太子朱厚照! 岳炎自知对于医术一道,连半吊子都不如。现在满屋都是大明顶尖人物,太子染病受伤,让自己来医治,搞不好是要掉脑袋。 别闹好麽! 使劲咽了口吐沫,岳炎觉得嗓子干燥的厉害,眼珠乱转开始琢磨如何脱身。 “岳公子全力施治就好,老夫以身家性命担着。”薛铠看出岳炎的犹豫,回身对全屋人沉声说道。 薛神医亲自见证了邻居家从绝境中脱困,再到今日的一举成名,眼看着岳家起死回生,眼看着岳炎风云苏州。 岳炎知恩图报,不说松月斋、明月楼开张都下帖请他父子二人,还送了张白银贵宾卡,单就这“消毒液”,薛铠知道是能造福万民的神奇药物,岳炎一文不取赠送给薛家,这是天大的人情。 外伤崩裂溃烂、疟疾发作,没有一样是薛铠能医治的,但他对岳炎无比信任,相信这个神奇的少年一定会再神奇一次。既然已经入局脱不开,索性把身家性命都拜托给岳炎。 “薛院使此言差矣,我家主人若是不测,岂是你一死就能逃脱的?”刘瑾阴着脸说道。 “王某也替岳炎作保。”王鏊见薛铠被刘瑾说得满脸羞愧,也挺身而出。 他也不信岳炎能治好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但贵人若是有三长两短,自己也脱不开干系,只能咬牙赌一把。 见薛院使和王鏊满眼全是期望,又看那刘瑾阴恻恻的胖脸,岳炎兴中生了怒火。 “啪!”一声巨响过后,刘瑾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高高肿起,起了五道红指印。 刘瑾愣了半晌才开口怒道:“你…你敢打我?” .................. 感谢“心的印记”QQ阅读5票推荐,为好朋友加更。 大人物出现了,求收藏,求推荐。 第46章:岳炎三戏刘太监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对刘瑾,岳炎前世没有一丝好印象,甚至极为愤恨不耻;而这一世,刚见面就拿腔拿调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岳炎两世仇一起报,就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 “哦…对不起,先生勿怪,小子也是突然想起个医治的法子,有些兴奋才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啦!”岳炎躬身赔着罪,心里却发誓,对这刘瑾,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揉着火辣辣的脸,白胖刘瑾眼泪汪汪、委屈极了,刚想骂人又被张永拦下。 对头挨揍,张永心里乐开花,对岳炎也存了几分佩服,连忙打岔道:“既然岳公子想到办法,医治主人要紧。” 众人纷纷迎合张永,只有刘瑾捂着脸郁闷无比,心说你小子想到办法打我作甚?疼,真T疼啊! 刚刚岳炎掀开纱布看过朱厚照外伤,哦,现在只能叫朱照。应该是一处箭弩造成的伤痕,对照着邝讷的故事,岳炎暗叹邝员外手眼通天。 箭伤已经撕裂溃烂,隐隐流出脓血,岳炎心说江南天热潮湿,显然是发炎了。又摸了摸朱厚照额头,滚烫一片。 岳炎不解,太子不好好在京城养伤,跑来苏州作甚?只带了这几个人,显然是微服私访,苏州有何趣事是本公子不知道的? 没时间想那么多,吩咐一句道:“要去我家取一样东西。” “本府立即派人!”一直站在门口的林世远喊了一句。 这林知府还是当官当油了,遇到艰险赶紧后撤,有机会立功立即伸头。 “还要到河边取些‘臭蒿’回来。”岳炎又嘱咐一句,林知府点头叠声应着。 其实岳炎心里也没底,但如今脱身无望,只能冒险试试。明史中朱厚照可是当了皇帝的,应该不会死在自己手里! 嗯,应该…不会吧? “商帝、叶苏、佛陀、太上老君、额门…还有老人家,一起保佑我吧!”岳炎心中呼唤着。 等待取药间隙,岳炎让薛神医把碘酒…消毒液倒了些在浅碟里,下面用烛火加热。晾凉后小心的用棉花饱饱蘸了,筷子夹着在朱厚照伤口周围反复擦拭。 “嘶…哎…”昏睡的朱厚照疼得叫唤起来,刘瑾不顾脸颊疼痛就要上来阻止岳炎,却被张永一把推开。 “有烈酒吗?”岳炎问道。 林知府早就给薛神医送来大明七大名酒,摆在床边一溜,这时立即亲自托着过来问要哪一种。 找了瓶烈酒,岳炎又用棉布蘸满,轻轻的擦拭伤口。碘酒可以杀菌,但是穿透力强,需要烈酒脱碘。 之前薛铠也用过“消毒液”,但是浓度低效果不佳,加热后增加碘酒浓度,但对皮肤的刺激也加重,是以朱厚照才会疼痛难忍。 一会儿功夫,林知府手下送来了一大捆臭蒿和从岳炎家中取来的东西。岳炎心里苦笑,这世界没有青霉素,希望那一世电视里卖药的“贴胡子神医”的养生知识不全是瞎说。 前世小时候,岳炎位讨好孤儿院院长,每天陪她看“养生节目”,听说这东西有青霉素的作用,也不知真假,今天就冒险试试吧。 岳家取来的是“腊八蒜”! 别问为什么,岳家有冰窖好麽! 岳炎分析“贴胡子神医”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大蒜本身就有杀菌消炎作用,经过醋酸浸泡颜色发青发绿,也是青菌起作用的,应该有一定效果…吧? 屋子里没人说话,都张着嘴巴看他操作,眼中全是质疑和不解。 岳炎要来一个蒜臼,将腊八蒜捣碎就要往朱厚照伤口上敷。 “慢着!这粗鄙东西怎能入药?再说是否有毒也未可知。”刘瑾捂着脸阴恻恻的阻拦道。 听这话岳炎开心的笑了,道:“怕有毒,刘先生可以尝尝。” “辛…辛死我了,快,快给我水喝!”刘瑾果然不放心的尝了一口,立刻跳着脚斯斯叫唤。 看着刘瑾被腊八蒜呛得涕泪横流的囧样,岳炎心里无比开心,旁边张永也捂嘴偷笑,还是石文义端了杯茶给他喝了,好半天才止住。 不管刘瑾那边心里怒骂,岳炎把腊八蒜厚厚的敷在朱厚照伤口上,疼得太子茫然的微张开眼睛,眉毛早拧成一团。 “人还没醒!”见众人以为朱厚照苏醒,岳炎连忙说了一句。 这是昏睡病人的应激反应,睁眼只是受到刺激的本能而已。 随手抓来些臭蒿,岳炎细细搓碎,屋子里顿时一股难闻的气味。瘦高个钱宁眉清目秀却是个武夫粗人,不敢打扰岳炎用药,但是心中也是狐疑:这个小子的药除了酸辛就是腥臭,为何如此不堪? 见刘瑾懦懦的样子,岳炎凑趣问道:“这个你要不要尝尝?” 被岳炎连续戏耍了两次,这回刘瑾可坚决不上当,捂着嘴连连摇头,又有些犹豫,想说些什么。 岳炎知道他有怀疑,把搓碎的臭蒿颗粒扔进嘴里,美美的嚼了咽下,看得钱宁龇牙咧嘴,心说如此腥臭的东西这岳公子竟然吃得津津有味,简直生冷不忌。 其实,臭蒿只是枝干有异味,其中颗粒并无味道,岳炎故意嚼得开心,也是为了气刘瑾——这刘太监跟本公子犯相,就想欺负欺负他! 屋外小薛大夫早就支起药炉,把臭蒿颗粒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众人帮着朱厚照服下,张永客气的请岳炎去旁边书房歇息。 岳炎明白,自己现在处于软禁状态,想全须全尾的离开林府,还得看朱厚照能否苏醒。 所谓臭蒿,就是黄蒿,后世获得诺奖的屠呦呦,就是从黄蒿里提取青蒿素,成为治疗疟疾的圣药。世人只知青蒿素,却不知青蒿素并不存于青蒿,而是在黄蒿中。 黄蒿还有一定的清湿热、消肿毒的功效,对朱厚照的外伤也有一定作用。 别问岳公子怎么知道的,电视里天天演啊! 已经到了掌灯时候,朱厚照那边还没有苏醒。 岳炎心里忐忑不安,第一次给人治病,病人竟然是太子朱厚照。虽然人家隐藏身份,但太子何等尊贵人物?若是电视里“贴胡子神医”说了假话,自己小命,还有全家性命也就没了。 岳炎心中慌乱有些坐立不安,心想若是真要死了,也得临死前出一口气。 请来刘瑾、张永,温柔的嘘寒问暖,搞得刘瑾手足无措,不知道这腹黑小子又要做什么。 “刘先生,刚刚小子莽撞害您受伤,张先生作证,小子给您赔礼了。”岳炎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诚的让刘瑾也怀疑,是不是把这孩子想得跟自己一样心肠狠毒。 岳炎满脸愧疚道:“我给刘先生治伤。” 不等刘瑾答话,直接按在椅子上,饱饱蘸了碘酒,不管不顾在刘瑾脸上擦起来。 刘瑾疼得嗷嗷怪叫,嘴里骂声不断,张永忍着笑死死按住刘瑾,嘴里说着:“乖着点儿,让岳公子帮你治伤,还不识好人心的骂人!哎呦…你,你怎么咬人?” 碘酒擦过,岳炎好像忘记了要用烈酒脱碘,刘瑾脸上的肿胀是看着消退,可旁边却立即生了一层密密的小水泡。 看得岳炎那叫一个得意。 正闹着,钱宁闯进书房,直勾勾的盯着岳炎,眼睛通红浑身颤抖。 吓得刘瑾忘记了疼痛,颤抖着声音问道:“莫非主人出了意外?” 刘瑾又转头,像野兽一样死盯住岳炎,凶神恶煞道:“小杂种,今天让你全家抵命!” ................. 历史类小说写作不易,需查阅大量历史文献和专业书籍,求收藏,求推荐! 第47章:明太子私下江南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刘瑾说着就要上前抓岳炎衣领,却被钱宁一把推了个腚蹲。 钱帅哥单膝跪倒双手抱拳,语带哽咽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钱宁结草衔环报公子之恩!” 刘瑾顾不得疼,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那边张永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喝了岳炎的药,朱厚照已经退烧清醒过来,这会儿肚子叽里咕噜正着急“排毒”呢。 半晌过后,王鏊来到书房,拍了拍岳炎肩膀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感慨万千。自己屡次露出想收岳炎做学生的意思,可这小子装傻充愣,就是不吐口,难道还让自己这个三品大员亲自开口求你吗? 今天若不是岳炎,贵人性命不保——连神医薛铠都黔驴技穷了,这个屡现神奇的岳家小子,又一次让人喜出望外。若不是自恃身份,王鏊都想给岳炎施礼致谢。 岳炎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笑,心说各路神仙发威保佑了,总算熬过了一关。 林知府哪儿去了?这个时候林世远当然要在贵人身边忙前忙后,邀功献宠呗。 知道实情的几个人都长舒一口气,此时纷纷过来答谢岳炎,彼此说笑客套,气氛轻松起来。 “岳公子,我脸上的水泡还能不能治?”刘瑾大煞风景的追问道。 …… 太子为何会在苏州出现? 书中代言。今年正月朱厚照遇刺险些丧命,刚刚将养好些,带他长大的周太皇太后和大师傅吴宽先后去世,把个太子哭得痛不欲生,伤口又有崩裂迹象。 过了些时日,朱厚照箭伤逐渐好些,他的二舅舅、建昌侯张延龄登门拜访,说正月里张皇后曾在佛前许愿,若是太子能平安无事,自己将亲赴南京大报恩寺塑佛金身还愿谢恩。 可皇后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出宫,又赶上周太皇太后丧礼期间,如今太子已经康复,建昌侯问朱厚照是否该替母尽心,去趟应天府? 虽然皇后对太子不亲近,可朱厚照对母亲却孝心至厚。想着要替母还愿,就带上贴身太监刘瑾、张永和武功出色的锦衣卫两个千户钱宁、石文义,主仆五人偷偷下江南。 太子担心父皇那边若是盘问不好回复,张延龄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操劳国事,平时一年也见不得太子几面,这次他请皇后帮忙,一定不让陛下知晓。 朱厚照天生聪慧,却好奇贪玩,边走边玩,不知何时染上疟疾,在南京一病不起。 太子病重四处求医不可治,随从的“四大金刚”慌了手脚,张永有些鬼主意,说苏州有太子师傅王鏊,还有神医薛铠,不如赶往姑苏求治。几人一路狂奔,结果走得急了,朱厚照箭伤崩裂且日日溃烂严重,到苏州已经昏迷不醒。 张永的意思是去找王鏊,王鏊曾在詹事府担任左春坊大学士,是太子的师傅之一。可刘瑾私下跟林世远有些往来,以“太子驾到需知会当地主官”为由,主张先找林知府。 钱宁、石文义两个武夫没啥主意,刘瑾职在内官监身份贵重些,也就听了刘瑾的安排。 能救太子,这是天大的功劳,是以林世远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请来薛铠,不想神医束手并推荐岳炎,林世远这才去请王鏊。 太子微服私访,京城里只有詹事府少数人知道,在南京也没告诉任何人,苏州府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也不过王鏊、林世远和薛铠,连傲娇的小薛大夫都不知病人是谁。 …… 回家时天色已黑,岳炎这一天又惊又累,那林知府光顾着在朱厚照面前献殷勤,早忘了自己这个“代班医生”还没吃晚饭。 肚子咕噜咕噜叫着,岳炎有些懊恼,可还没转出南街,就见大鼻子顾晰臣正坐在自家茶楼外抽着大鼻子吧嗒吧嗒掉眼泪。 “你也算是个男人,三天见你哭两回了。”岳炎撇撇嘴道。 岳炎对这个家姐的追求者并无恶感,拍开大门,让伙计端一煲“过桥米线”充饥,叫顾晰臣一起吃饭。 听顾晰臣说着今日事情,岳炎笑得岔气,把米线吃进了鼻子。 连续多日给岳思娥“送秋波”,招来的除了白眼就是冷脸。顾大鼻子心里思量,是不是路子错了?都说美女爱财郎…错了,是才郎,自己应该展露一下才学。 今日下午,趁着店里人少,三十多岁的“光棍”、大鼻子顾晰臣按住要蹦出来的心脏,走到坐在窗边卖呆的岳思娥身旁,狠狠清了清嗓子,声音颤抖的给岳思娥朗诵了一首特地为她写的诗。 这时齐云先生还未开书,店中也有些喧闹,顾晰臣这首诗诵读的如泣如诉、如云如雨,把个偌大的松月斋震得声响皆无。 “呱…呱…”屋外一只乌鸦不齿于顾晰臣的朗诵,满心不快的飞走了。 听到顾晰臣这超凡脱俗的“当众表白”,御姐岳思娥俏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再由紫变白,随后环顾四周张望寻找。 “岳小姐,您…您在找什么?”顾晰臣怯怯的问道。 岳思娥跑到矮台旁抄起御用木棒,回来劈头盖脸就打,顾晰臣连声怪叫着,噼里啪啦的被打出松月斋。 “想娶老娘?等你中了状元再说吧,等你下辈子再说吧!”岳思娥气鼓鼓的嚷叫着,整个松月斋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正在吃茶等听书的祝续等人,笑得拍着桌子、跺着脚,险些骨碌到桌子底下。 “谁敢笑?还有人想挨揍吗?”岳思娥叉着腰,用棍棒指着四周,吓得祝续赶紧正襟危坐,大声跟同桌书生道:“吃茶,吃茶,嗤…” 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肉,祝续才没再笑出声来。 岳思娥紫红着俏脸,快步如飞的穿堂去了后院。 松月斋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笑声。 …… 听顾晰臣抽着大鼻子哭诉,岳炎笑得把碗都碰掉地下,碎得叮当乱响。 没送笔、没送桌,只送过无数暗秋波,这次竟敢当众朗诵诗歌? “岳兄弟,我就是想把这积蓄了三十余年的精…心血投到你家姐胸…身上,顾某何错之有?”顾晰臣满脸哀怨道。 岳炎忍住笑,好一通措辞道:“我家姐没读几年书,只是认识几个字罢了,你子曰诗云的给她诵念,她能听懂吗?” “那,那我下次逐字给她解读?”顾晰臣不解的问道? 岳炎心说怪不得你三十多年打光棍,故意板起脸说:“我家姐虽已和离,但也要些面皮,你这番做派不就是当众羞臊她吗?” 顾晰臣挠挠头,心说自己的确不解风情,只想着表白得风雅一些,却伤了岳思娥的面皮,这下反而坐蜡。 “岳兄弟,那你说我还有机会吗,你能帮我吗?”顾晰臣一脸全是恳求。 “我家姐已经开出条件了。”岳炎两手一摊耸耸肩道:“要么中状元,要么下辈子,你选哪一个?” 送走满脸沮丧的顾晰臣,岳炎还在偷笑,却见齐婉儿端着羹汤款款走来。 见一地的碎碗瓷片,齐婉儿嗔怒道:“这一碗(晚)是你自己碎(睡)的,我可不赔(陪)!” 第48章:灾民进城传重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私访江南的朱厚照还在林世远府上将养,林知府还算知恩图报,让府学给岳炎送了一个庠生的身份,如今岳炎也算有功名在身了。只不过算作增广生员,没有廪米可领,人家岳公子也不差这几斗小米好麽。 …… 闰四月,吃树叶。 这多半年来,除了马神仙烧死蛇妖那一次,苏州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不仅是苏州,直浙各地旱灾严重,米价一日三涨,各地的灾民进入苏州境内的越来越多了。 苏州府已经下令在虎丘山下设置灾民临时居所,并开吴县永丰仓、长洲县东仓赈济灾民。 但是,府县的赈济能力远远不能满足灾民的需求,很多人都偷着跑出来四下乞讨求生,是以苏州城内大街小巷常常见到破衣烂衫的乞丐。 也常有灾民来松月斋、明月楼乞讨,岳家人心善,来者都多少给些吃食。 这一日岳炎正在松月斋听书,张九哥跑来说薛神医有请。 换了衣服来到薛家医馆,一个病人躺在长椅上连声喊疼。 “岳公子,这位乡邻名叫蒯通,是我苏州营造大家蒯祥的孙儿。”神医薛铠介绍道。 老薛大夫介绍,蒯祥是享誉大明的有功之臣。太宗朱棣迁都北京,听闻蒯家世代精通木工营造,征召年仅二十岁的蒯祥担任建造皇宫的“木工首”。皇宫正门承天门,还有奉天、谨身、华盖殿三大殿都是蒯祥建造,其官至工部右侍郎。 这番介绍也唤醒了岳炎的记忆,好奇的探问道:“传言蒯侍郎能以双手握笔同时画龙,合二为一、一模一样,技艺炉火纯青,不知这蒯通能否?” ................... 求推荐,求收藏。 神医苦着脸道:“岳公子莫打趣了,蒯通如今身染霍乱,老朽把治疗此症的古方都用了,却毫无用处,这次的霍乱与以往不同啊!” 我擦!岳炎心说,薛神医这是把自己用熟了?连蒙带赌好容易救了一回朱厚照,薛铠又来找自己求帮忙,不如薛家医馆改名岳家的算了? 见岳炎面色犹豫,小薛大夫又亮出三排银针,吓得岳炎转身就想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薛己连忙拽住岳炎,有些羞愧道:“《医学正传》曰‘治霍乱吐泻不止,针灸天枢、气海、中脘四穴,立愈。’可这次无论是家父的药石还是在下的针灸都毫无效果,蒯通的霍乱似乎不同一般。” “这几日老夫已经连续接诊了多位霍乱病人,症状、脉象都与蒯通类似,只不过他重了一些。灾民入城者日众,霍乱若是流行,我苏州百姓将面临存亡之患。岳公子能施救,必是我苏州万民生佛啊。”薛神医还是比儿子会说话,把病情上升到关乎苏州百姓死活的高度,若是岳炎不救,那就将遭到万民唾骂。 可是,岳炎真的不会治病啊! …… 回到家中,岳炎很郁闷。自己屡屡施展神奇,如今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神仙一样的救星。可自己穿越而来,只想过些安静美好的富足日子,想过碎(睡)一碗(晚)有人赔(陪)一碗(晚)的日子,谁又是“万能型人才”,怎么出了什么事都来找我? 岳炎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苏州灾民聚集,岳炎已经带头捐出五百两银子买米赈灾——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能做的自己做了,可治病自己真的不擅长! 岳炎跟薛神医说了,很可能是灾民四处流窜,吃喝拉撒污染了水源,定是有人饮用了遭污染的水,才引发霍乱,也只能告诉薛神医,告知乡民近期不要喝生水。 离开薛家医馆,看着老少薛大夫失望的眼神,岳炎也只能摇头叹气。 岳炎还在为治病的事情懊恼,王文素和刘福急匆匆进来。 “公子,吴中四大家族联名抵制明月楼、松月斋,他们已经勒令乡民不再向咱们供应米菜了!”王文素满面忧虑道。 岳炎好悬没从椅子上蹦起来,香蕉你个芭拉,这是…“贸易禁运”吗? …… 吴中自古有门阀。 自东晋以降,无论哪个朝代、什么时候,以姓氏、血统为传承的门阀制度,牢牢掌握着朝堂政治,且繁衍千余年。 门阀政治虽然在唐朝灭亡之后就烟消云散,但这些高门贵姓只是纵论天下、掌控时局的机会少了,在民间依然是贵族般的存在。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想让女儿与山东望族崔氏联姻,崔家只是血统高贵,在朝堂上早就没了发言权。可崔家嫌弃大唐皇帝汉人血统不纯正,且李氏不过是二流门阀,愣是拒绝了皇帝,可见门阀贵族的底气。 在吴县乃至苏州城,就有四大望族门阀,号称四大家族,分别是:朱、张、顾、陆,他们都是传承千年的大姓。 朱姓大族,祖上是西汉丞相长史朱买臣,在三国时还出了一位吴国的新城侯朱桓。 张姓大族,祖上出过孙权的太子太傅张温,而张温的爹,就是与蔡瑁一起被曹操咔嚓了脑袋的水军统领张允。 顾姓大族,发迹于后汉三国时的东吴丞相顾雍。 陆姓大族,带兵夷陵之战大败刘备七十万大军的东吴“社稷之臣”陆逊,就是他家祖宗。 除了四大家族以外,吴中还有范、余、姚、虞、吴、孙、钱、严等贵姓门阀,其中范氏,就是宋代文正公范仲淹的后人,只不过他们在吴中根基比四大家族稍浅些而已。 这些门阀千百年来如参天大树根深叶茂,如今南北二京、内外高官中也有不少他们的族人。 好巧不巧(该死不死),岳炎穿越到大明短短三个月,却把吴中四大家族得罪个干净。 朱秀即使是庶房那也是朱家人,典史张存是张家嫡系,顾应贤是顾氏年青一代的第一人,还有顾应则也是顾家的。如今四大家族被岳炎直接得罪了三个,而陆家这一代家主陆博渊是现任吴中商会的会首,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其他三家一起找陆博渊告状,他不会坐视不理。 岳炎又遇到了难题,而且这次是巨大的难题。 这四家名下在苏州多者有几千顷良田,少的也近千顷,大明商界最有赚头的钱、粮、盐、当的生意在苏州也被四家把持,他们号令一声谁敢不听? 松月斋的米线需要大米,明月楼的菜肴需要瓜果蔬菜、牛羊生鲜,四大家这一出“贸易禁运”就是堵死了源头,若是岳炎不低头认怂,岳家将一败涂地! 岳炎也曾听说过四大家族,可了解不多,听刘福介绍完,他也感觉到了千钧重压。 王文素说,四家不但限制向岳家出货,还越衙上告,到苏松巡抚那里告状明月楼违例售卖海鱼生鲜,这就是把岳家往绝路上赶了。 如果屈从四大家,岳家就要被他们始终死死压着,事事不得舒畅;可如果跟他们硬顶,眼看着就要关门歇业,甚至锒铛入狱。 两世为人的商业大鳄,岳炎三个月来第一次遇到商业危机带来的生命威胁。 “他们开出什么条件?”岳炎面色铁青问道。 “他们说…”王文素颇有迟疑。 “说!”岳炎斩钉截铁。 “第一,将张存释放出狱。第二,明月楼归还朱秀经营。第三,思娥重嫁顾应则。第四,岳家摆酒设宴向四大家赔罪。”王文素低头说道。 “四个条件缺一不可,若是有一个不答应…” “不答应怎样?” “要…轻则要把岳家赶出苏州,重则主犯削首、全家发配!” “放他娘的拐歪屁!”岳炎第一次爆了粗口。 第49章:吴中望族困岳家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缺一不可?本公子一个条件都不答应!”岳炎重重的拍着桌子道。 四个条件都触碰了底线,岳炎无法接受。 张存已经收监待斩,别说岳炎,连南督查院都很难翻案。 把明月楼送给朱秀,这简直就是讹诈。 阿姊再嫁给顾应则,那是顾家要找回面子,休妻打脸岳家。 摆酒谢罪,岳家有何罪可谢,岳公子还能抬头做人吗? 这种事情,林知府等官场人物并不好发声帮忙,而且四大家族也未必给他面子。苏州官员都是流官,四大家才是地头蛇,钱粮纳捐没他们帮衬根本推不下去,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目前的困局外力很难帮忙,只有岳炎自己去硬抗。看着自己的小身板,岳炎自问,能扛得住吗?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岳家现在面临的就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茶楼酒楼还能支撑多久?”想了半天,岳炎开口问道。 “松月斋的大米能支撑七天;果菜肉鲜不耐久存的备货不多,明月楼若是减少些菜品种类,还能撑个三五日。”数学家一脸肃容道。 “先撑着,我想想办法。” 二人退下,岳炎左右为难。 他把“敌我双方”的优势劣势分门别类一一摆开,又把自己能调动的资源和可以帮忙的官吏贵人们挨个想了一遍。不想还好,想清楚了岳炎更是沮丧。 除了蛎岈堆的牡蛎,岳家生意的所有进货被四大家控制的死死的;王鏊、林世远等人,有交往都不深厚,邝讷更是目的不纯,只有靠自己升过官的伍文定关系还算亲近,但以“伍大郎”的懦弱名声,他会出面帮忙吗? 从外地买粮进货?车马船行也大多归附四家,从外地采购,不说长途漫漫能不能被灾民海匪抢夺,这天气日渐炎热,果菜肉鲜远道运来苏州,也早就腐烂变质了。 没有了货源,买卖关张还在其次,四大家狠毒的把明月楼售卖海鲜和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联系在一起,这让岳炎汗毛倒竖。 这几年灾荒不断民不聊生,朝廷对百姓违令下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去年底宁波知府伍符坐视百姓下海捕鱼不管,被御史弹劾,伍符也不过是被弘治皇帝罚俸一月罢了。 但是朝廷和陛下的想法不时变换,这种事情不敢冒险,岳炎记得数十年后因为民船下海,浙江巡抚一口气杀了九十六人。 买卖海鱼海鲜的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但御史言官们无风还要掀起三层浪,若是四大家借此联络某些人做文章,斩首和流放并非虚言恐吓。 四大家明显有高人点拨,前些日子的忍让只是积攒力量寻找机会,这一次连出重拳,就是要一击致命。 哎,本公子前些日子何苦跟苏松巡抚公子大脸盘子范长杰闹得不愉快呢? 难道,向来自负的岳大公子,真要栽个大跟头? 思来想去没有章程,却看见父亲满面春风进来,笑逐颜开道:“炎儿,你要有弟弟了!” 在薛大夫的神药…不,岳彬的努力下,马氏有了怀孕症状,小薛大夫把过脉,连声恭喜岳典史,称尊夫人有孕一月奇。 岳炎一个头两个大,岳家正在渡劫,母亲又怀有身孕。既不能让父亲扫兴,也不能让母亲为家里事忧愁伤了胎气,还得想尽一切办法度过眼下难关。 我太难了! 喜事临门,吴县典史岳大人并没有发现儿子有心事:“炎儿,上次的蚝油都用光了,为父又让派人去了一趟蛎岈堆,马上就要制作新一批调味品了。” 岳炎心中慨然,岳家的窘境暂时没有啥办法,不过蒯详的孙子有救了。 …… 崇真宫在苏州城北,建于北宋政和年间,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但似乎修缮不力,各处都有破败景象。那块“崇真广寿宫”的匾额,也是马神仙成名之后才有善男信女捐助描金翻修的。 崇真宫历史上香火繁盛,到了明朝被洪武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归了玄妙观管辖,这也是当初马道长气不过王道长的原因。 方丈室里热气蒸腾,神仙马舅舅背手歪着脑袋看岳炎在自己的丹炉里翻腾。已经失败了几次,马道长生怕外甥弄坏了这只传承数百年拙雅古朴的丹炉——马神仙还想靠它得道成仙呢! 室内长宽各一丈,是曰方丈。 父亲提起蚝油点醒了岳炎,这位大明“发明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岛国*****….哦不,动画片!其讲述的就是科学衍进历史。 片子里介绍,包括牡蛎在内的各种贝壳,是科学文明最重要必需品的先决条件,磨成的贝壳粉在各个基础科学领域都有重要作用。 舅舅这里炼丹用的原料琳琅满目、“货品”齐全,岳炎不用就是浪费了。 把家中的牡蛎壳磨成粉,尝试着用各种温度烧制,连续烧了七次,结果出来的都是黑黑的一团。岳炎有些懊恼,心说爱情动画片还是不靠谱,不如看看*****。 “炎儿,能否用昆布包裹粉末降低温度,再烧来试试?”看了半天,马神仙犹豫着插嘴道。 其实马道长并不知道岳炎到底在做什么,但是多年炼丹经验告诉他,岳炎想烧制一种东西,但是炉温太高难免变成灰烬。如果用潮湿的昆布包裹,或许有帮助。 岳炎心中暗叹,舅舅关键时刻还是能帮上忙的。 这一次小心的把包裹了海带再尝试煅烧,出来还是灰烬,不过颜色淡了一些。 “再来!”连续的失败激起了岳炎的好胜心,一定要烧制成功。 第二次包裹三层海带,烧了半个时辰,结果并未烧透贝壳粉。 第三次包裹两层海带,烧制一个时辰,又失败。 直到第四次,还是两层海带,又降低了些炉温,才显露出晶莹剔透略带光泽的浅灰色粉末。 岳炎心说就是它了。 动作…咳咳,动画片里说贝壳粉经过煅烧,生成的贝壳粉末对大肠杆菌、沙门氏菌和黄色葡萄糖菌都有极强的杀灭作用,而前两种就是造成霍乱的元凶。 …… “薛院使,小子只能做出这个,或许能治霍乱,只是如何使用还请薛院使和小薛先生求证。”岳炎恭敬的把“神药”递上去,设备简陋,他也没法分离贝壳粉膜,只能让老少薛大夫想办法。 薛神医瞪大了眼睛,心里全是不可思议,这小子又造成了什么“神药”,真的能对霍乱有效? 不过上次岳炎能治好朱厚照,薛铠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既然岳公子说能治病,就一定能治。 身边恰好有个“试验品”,小薛大夫“不怀好意”的瞟了一眼躺在一边皱眉揉肚子的蒯通。 大明著名建筑家蒯祥的孙子,成为了岳炎神药的一号人体试验品,在跑了几次厕所后,已经走不得路了的蒯通,终于让薛铠找到了最合适的剂量配比和用药方式。 “岳公子,这药也不收钱吧?”小薛大夫嬉皮笑脸的挠着头道。 “不收钱,用完了还有。”岳炎噘着嘴答道。 “那这药唤作何名?”薛己好奇问道。 “叫…就叫‘泻立停’吧!”岳炎没好气的答道。 ......... 求收藏,求推荐。 第50章:邝员外定计纾困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吴越坊的一处深宅大院里,陆家家主陆博渊刚刚送走了另外三家家主,悠闲地躺在罗汉榻上,接受美妾的捶腿服务。 陆博渊是陆逊一脉嫡系,今年七十有二,五短身材、一对招风耳尖嘴猴相,若是岳炎见了一定会说他是猴子成精、只长心眼儿不长个。 身边的美妾嫣红只有十八岁,是他刚刚在入城的灾民中“买来”的,老狐狸就喜欢这个调调。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陆家经营千年,到他这一代根深叶茂。长子在京城担任工部员外郎,次子任南太仆寺卿——也就是伍文定老丈人的顶头上司。陆博渊三个女儿,都嫁入官宦人家,族中子侄辈多有官吏商贾,是吴中各大家族的翘楚。 几个月来,朱、顾、张三家不断找他诉苦,要撺掇着一起修理岳炎,老头子都暂时按下。没牵涉到自家利益,没必要惹麻烦。 当岳炎一楼月明姑苏城的时候,陆家感受到了威胁。 苏州城酒楼饭庄,原本四星辉映,八仙居是张家的产业,醉姑苏是朱家的买卖,剩下两处聚贤庄和今朝醉都是陆家的生意。 明月楼异军突起,打破了旧有默契格局,一枝独秀让另外四家生意惨淡,客流稀少。 一两处酒楼的生意兴衰并不能撼动陆家的根基,但心机深沉的陆博渊敏锐的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岳家小子绝非凡品,一个多月内连出奇妙手笔,已经是公认的商界新星,而且有了势不可挡的意思。 若是让他就此做大,苏州城真的要改天换日了。 因此,在其他三家的不断恳求下,陆博渊“终于答应”,要出手修理岳家。 以老狐狸的性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就是要把岳家的崛起铲除在萌芽状态。 跟几位家主喝了几次茶,陆博渊以吴中商会的名义,下令苏州城各处不得做岳家生意,否则就是跟四大家作对。 会首下令谁敢不从,其他范、余、姚等家只得照办,就连普通的菜农肉农也受到威胁,若敢私下与岳家交易,今后就不让他们租种四大家的田地。 对岳家的出手时机,老狐狸选的非常准,岳炎生意刚刚步入正轨,正要蓬勃发展之际,此时下手无异于把苗头扼死摇篮之中。 他也知道岳炎有些本事和人脉,但对于陆家这样千年门阀来说,跟岳炎亲近的几个人,对自家都微不足道。 打定主意,也盘算好了进退,陆博渊这才要一口吃下岳家——摆酒请客能解决问题吗? 让岳家托门路放了张存,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需真要了岳炎性命,把岳家赶出苏州、赶出南直隶就好!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全都是吴中陆家天下,哈哈,哈哈哈…”老狐狸陆博渊面上不露声色,心里美得很。 …… 这几日岳炎辗转反侧,吃不香睡不着,眼看着消瘦下来,岳家人关心问询,但岳炎左右不说,也嘱咐王文素刘福保守秘密,一切照旧如常。 齐婉儿也焦急万分,不知道岳公子是出了什么状况,心里七上八下乱琢磨: 是丢了银钱?公子从来不爱财如命。 是忧国忧民?别瞎扯,公子就不是那种人。 是爱上谁家姑娘,害了相思病?嗯,有可能,莫非是…鄢雨凝? 心情不好,岳炎也没心情跟人闲扯。想了想只能去跟邝讷商议,这便宜叔叔上次找自己开“形势分析会”,还没给听课费呢! 跟邝讷在他后院茶轩坐着,廊下挂着个名家制的竹制鸟笼,里面八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窗外有一池荷花,旁边种着芍药含苞待放,爬墙虎布满的院墙,透过月亮门能遥遥的看见巨大假山群。 老少两个“鬼机灵”已经很熟络了,自然不用虚与委蛇周旋几番。 上次“酒后诉衷肠”,邝讷暗示自己是二皇子朱厚炜的人,其实存了“授人以柄”的心思,总让人看不到首尾,谁敢跟你交心? 听了岳炎的开门见山,邝讷面上古井不波,轻轻拨动茶盏,吹着热气喝茶。 “小炎,四大家不想给你留路。”邝讷幽幽说道。 岳炎心说废话还用你说?嘴里却说着:“邝叔见多识广、见惯了惊涛骇浪,我岳家小买卖该怎么渡过难关呢?” 邝讷放下茶盏,定了定心神说道:“四个条件一个也不能答应,即使做好了三个,只张存出狱一项就让你陷入绝境。” 岳炎点头,邝讷的想法跟自己一致,老狐狸的眼光不比自己差! “你有什么想法?”邝讷突然反问道。 岳炎心说我要是有好办法还找你请教?不过这两天他也琢磨出些路数来,索性跟邝讷探讨一下。 “灾情严重,米价继续上涨是必然,我认为第一步还是需买米买粮,以备后患。”岳炎轻轻扣着桌子,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不错,买粮必须是第一步。”邝讷喝了口茶放下,赞许道:“如今米价已经破了一两五一石,往年这时也就是八九钱,看行情还要见涨,不论有无四大家之事,都得未雨绸缪。” 岳炎也端起茶盏,微笑着冲他眨了眨眼:“有办法,我却没门路啊?” 邝讷心说,臭小子给自己挖了个坑,在这儿埋伏我呢。但岳炎已经开口,邝讷又是江南大粮商有方法进货,也就卖个人情。 “我安排人从湖广买二十船米过来给你,不过咱可事先说好,这价格…”邝讷也轻轻叩了下桌子,眼里闪出商人专有的狡黠。 “邝叔说了算!不能让您亏了,您也不能算计我不是?”岳炎也是狡黠一笑,又把皮球踢给了邝讷。 邝讷暗叹一口气,被这娃娃吃得死死的,自己确实不好意思跟他多要,赚些小钱也无趣,索性把人情卖到底。 “这二十船我按进价给你,路费我也帮你出了。”邝讷想了想,又说道:“但你要保证今后每月吃下我十船粮食,价格随行就市。” 邝讷是商人,要做人情也要做买卖。他半卖半送二十船粮是让岳炎记得这个人情,几十船粮食他还是送得起的,为的是今后跟岳炎的合作 同时,邝讷还想着借此机会,打破苏州的垄断。 苏州的粮行,被陆家和顾家把持着,邝讷始终被苏州粮行拒之门外。如今有了岳炎要脱困的契机,邝员外也想就此打破限制冲进来,顺手牵羊分一杯羹。 岳炎没细想邝讷的算盘,但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苏州府也在四处买粮赈灾,邝讷给自己的价码必然公平,也吃不了亏,嘴上自然是千恩万谢。 “菜蔬之类我没有涉猎,从外阜运来徒增靡费、也不划算。不过现在的局面重点是脱困,应天府货品集中,你有什么路子?” “应天府?”岳炎醍醐灌顶一般,惊喜道:“这块我想办法,嘿嘿,有个大胖子正求我呢……”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51章:吴四宝求医救父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说的大胖子,就是大胖子吴四宝。 明月楼开业后,吴胖子见天儿缠着岳炎让他帮忙,请神医薛铠给他父亲应天府尹吴雄看病,并请马神仙禳福求寿。岳炎根本不甩他,现在有了拿捏他的尺寸,自然好办。 不过,维持营业只是表面问题,所有的核心是贩卖海产,这是四大家族抓到的岳家死穴。 “苏松巡抚范雪庵,我与他交往不厚,但卖个面子可以拖些时日。”邝讷面露难色道:“我试试吧!” 岳炎知道,邝讷能提出来就一定能办到,只不过给自己演戏,让他欠人情罢了。 邝讷给的纾困三计,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比如蔬菜从应天周边运来,既不新鲜也不经济,再比如四大家举报卖海鱼,苏松巡抚也不能视而不见,还要承受着随时被御史言官弹劾的危险。范雪庵即使答应帮忙拖延,也要担着天大的干系,这个人情不可谓不大。 但是,岳炎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有了时间就有机会腾挪运作,先让四大家的气焰弱了再说。 感谢了几声岳炎要起身告辞,却见邝讷有些不快的说道:“这就走啊?” 岳炎心说,六月债还得快,刚帮了忙就要回报了。 “上次太子之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岳炎委婉暗示,“形势分析会”的人情就算了。 “咳咳…”邝讷不说话,咳嗽两声喝口茶,其实碗里早就见底了。 还不够?岳炎暗暗吐槽,噘着嘴道:“应天府可以开个‘明月楼’分店,按邝叔的章程,我六你四!” 之前二人定的是三七开,岳炎都没答应,如今岳公子爽快的又让出一成,可见他焦急到什么程度。 明月楼已经开张二十多天,纯利竟然是令人惊讶的一千多两,按照这个数字,四成股子一年收益七千两有余。更何况以南京的富足,或许将更超此数,岳炎拿出这样的条件,不能让邝讷不动心。 看着岳炎离去的背影,邝讷连连摇头,心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对我女儿感觉如何。 不过,一年能有近万两银子进账,也算好的。 女儿啊,爹暂时对不起你了,下次再找机会帮你探问岳炎心事,好麽? …… 回到松月斋,依然是满坑满谷,百姓们并不知道岳家正在面临着血雨腥风的考验。 齐云正在台上说书,岳炎充耳不闻。 其实,通过这几天,他也在琢磨着把生意做到苏州之外。姑苏城美则美矣但格局有限,而且一棵树上吊着总不是个长远之计,还要三条腿…不,多条腿走路嘛! 岳炎想把刘福派到南京做掌柜,明月楼厨头柳南表现得不错,厨子徒弟们都被他带成了手,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了,再给他派几个徒弟过去,也能撑起来生意。 但是,蚝油这个核心机密谁来掌握?马氏怀孕,阿姊和齐婉儿更不能让她们单独出去。想来想去也没个合适人选,岳炎心说自己身边可用的人还是太少,接下来要培养和选拔人才了。 企业发展,以人为本! 正在盘算着,张九哥已经把大胖子吴四宝请来了。 看着吴胖子这一身打扮,岳炎噗嗤笑了:“吴公子,这是刚从那个船娘身上爬起来啊?” 又被岳炎说准了,今日张九哥四处打听,最后在山塘把个白日宣淫的吴四宝抓了个正着。 听说岳炎有请,顾不上船娘的幽怨眼神,吴胖子提起裤子就走。 这吴胖子是个有心计的,他知道三国时曹操听说许攸前来,故意穿错了鞋来迎接。这次见岳炎,为了显示自己的急迫和狂喜,故意扣串了衣扣,就想让岳炎看着狼狈调笑两句,关系却悄然拉近了。 “岳兄,可是薛神医和马神仙给了回信?”吴胖子急吼吼问道。 “我明月楼急需从应天府购买各色菜蔬瓜果、肉蛋禽畜。”岳炎不接他的话,硬邦邦道。 “要多少?”吴胖子立刻跟上思路,爽利的问道。 “二十车!” “何时要?” 岳炎笑眯眯凑近吴胖子的脸,说道:“十车到日,薛神医出发;二十车全到,马神仙启程!” “一言为定。”吴胖子喜上眉梢,站起来转身就跑。 “货到付款,运费你出!”岳炎追在后面喊着。 “全都赠送,不收分文!”吴胖子边跑边摆着手,声音远远传过来。别看他胖,跑起来真灵巧。 …… …… 四大家族给的期限只有十日,三条计策只是缓兵之计,如何彻底纾困,甚至报仇呢?岳炎想闭门谢客仔细盘算,却屡屡被打扰。 连续几日,薛神医那边不停讨要“泻立停”,岳炎没时间做药材,就委托了马神仙。马神仙也真对得起岳炎,材料是铁铖亲自给送去,但药却要自己一炉一炉的炼,舅舅也是拼了老命,三天不眠不休。 岳炎也在盘算要派去南京的其他人手。邝讷说干就干,已经派人去南京找寻合适位置,两家都要出人。 除了刘福和柳南以及几个厨子,还有伙计跑堂,甚至打手…咳咳,护院家丁,派谁去岳炎都要细细琢磨。两处买卖还是如此火爆,岳炎心想那个大鼻子顾晰臣最近怎么不来了,店里少了这个免费的劳力太可惜了! 吴胖子那边儿也真是利索,第三天二十车果菜全部运到了,吴胖子想一次把薛神医和马神仙都请去。 岳炎让吴胖子回去等信儿,先跑去崇真宫,推醒了好容易躺下睡觉的舅舅。看着马神仙一头乱发眼神涣散,全无神仙模样,岳炎也是心有愧疚。但为了岳家生计,咬着牙让舅舅立即跟吴四宝去南京。 先让薛神医去,再请马舅舅,岳炎也是存了私心的。 马神仙的底,岳炎心里最清楚,哪有什么禳福求寿的本事?没看他自己还天天炼丹求长生求成仙么? 让薛神医先看病抓药,等吴雄好了些再让马神仙变魔术,借的是薛铠的高深医术。只要病情好转,无论吴雄还是吴胖子,根本分不清是薛铠的医术高明还是马神仙法术神奇。 岳炎这招,太孙子了…… 不过,禳福求寿这事儿,本来就没个标准。多活一年、一个月算成功了,可多活一天、一个时辰就算失败吗?再说,以马神仙的故弄玄虚本事,吴雄只要不当场咽气,接下来呼吸的每一口气,马道长都可以说成是自己帮着求来的。 就是这么牛,谁让马神仙名气太大呢? 吴胖子的执行能力太出众,先让手下骑快马回去送信搜集货物,自己到南京连夜都不过,亲自看着装车,又带些应天府衙役亲自押车马不停蹄送来。 吴胖子知道,救了老子命,就是救他自己,未来前程还需要吴雄再帮着压阵几年。 三天二十车,而且各式各样品类齐全,绝不为了凑数缺上几样,这让岳炎也无话可说。 因此,岳炎特别嘱咐马神仙,去到南京先不要着急作法,找借口先拖延几天,等薛神医看完病吃过两天药再禳福,马道长满口应承。 马神仙这边搞定了,岳炎去请薛铠。没成想薛铠头摇得像拨浪鼓。岳炎非常不满,帮你这么多次怎么求你一件事都不答应,薛铠无奈的闪开身子让岳炎自己看。 满屋子病人躺了一地,都在皱眉揉肚子,还有几个上气不接下气。 “药完了。”小薛在一旁痴呆着喃喃自语。 “药这么快又用完了?”岳炎不解道。 “不是药用完了,而是苏州要完了!”薛己带着哭腔说道。 岳炎瞪大了眼睛看向神医薛铠。 薛铠无比沉痛的对岳炎宣布:“苏州城爆发了严重的瘟病,不但有霍乱,还有瘟疫,一齐横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岳炎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52章:薛神医悲天悯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苏州城内官吏富商还在喝酒享乐,而大批的灾民却无人在意。 苏州城内的一府两县都在调派人手维持苏州安稳,疏导灾民到指定地点领赈粥,岳彬也多日不着家,带领衙役在街面上忙活着。 可僧多粥少,每日都有灾民饿毙在粥棚左右。 为了有口吃喝能多续命几日,灾民们冒着进大牢的风险纷纷涌入城内乞讨。苏州城外饿殍遍野,苏州城内乞丐成群——甚至他们还盼望着进大牢,至少不会被饿死。 岳炎听说,为了活命,甚至有灾民扒开刚刚下葬的新坟…… 大灾必有大疫,灾民的四处游走加剧了霍乱和瘟疫的传播速度,短短十几日,已经有几百人染病,数十人丧命,而这趋势有愈演愈烈之势。 令人揪心的是,这一次的疫情也太过特殊,竟然霍乱、瘟病两种棘手的病状同时出现,让薛家父子也顾此失彼。 薛铠已经上报苏州府,可林世远这几天光忙活着伺候朱厚照,哪有精力管灾民死活? 岳炎皱紧眉头。如今薛神医父子忙得团团转,要去林世远府上给贵人诊脉,还要忙活着满医馆的病人,两人每日只能合眼不到两个时辰。 看着明显消瘦的薛铠,岳炎欲言又止。可吴胖子那边车马备好,就等薛神医启程了,自己若是失信,不但四大家族的坎过不掉,还要多一个实力雄厚的仇人! 想着屋里病人太多怕自己被传染,岳炎拉着薛家父子到院里说话。 “薛院使,病人可有高低贵贱之分?”岳炎问道。 “当然无分别。”薛神医慨然道。 “既然并无分际,为何薛院使只为普通乡民治病,而不愿替应天府尹救命呢?” “这个……” 岳炎偷换了概念。其实他也在忙活着那位贵人,只不过数量庞大的普通百姓和灾民让他们更忧心,也因此被岳炎引上歧路,让薛铠感觉自己真的只重视普通病人,而忽略了危重的官吏病人。 “都是一条人命,黄泉路上无贵贱!”岳炎又补刀一句。 薛铠还算不糊涂,马上醒悟道:“这里病人众多,老朽离开几日又有多少人会死于疫病啊!” 见薛铠没上套,岳炎立刻换了个思路,问道:“那请问薛院使,您天天在医馆守着,又能多救几条性命呢?” 薛铠又是呆了。 这几天下来,虽然医治了不少病患,但全靠岳炎的“泻立停”治疗霍乱,自己的本事的确没治好几个病人,该加重的加重,该死的一样死掉。 看着陷入沮丧和颓废的薛神医,岳炎有些不忍。几十年来,薛铠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认为自己是个老废物。 “老朽不知所措,还请岳公子指教。”稳了稳心神,薛铠把希望放在岳炎身上。 接下来又到了岳炎的忽悠…哦,演讲时间。 他半真半假给薛神医分析现状,让薛铠觉得自己离开几天并没有太大影响,甚至还会因此拯救一条人命。与其陷入眼前乱局,还不如离开一段时间整理思路,寻找医治疫病的方法。 岳炎又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天天守在医馆,跟小薛大夫一起治疗染病的乡民,让薛神医放心去救人,冷静去思考。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岳炎意犹未尽道。 已经入巷的薛神医深以为然。 “但是,老夫若是离开,医馆这边真的能行吗?”薛铠还是有些迟疑。 “最难报答父母恩。新甫先生(小薛)也到了该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岳炎信心十足道:“再说,薛院使还不放心我岳小子的医术吗?” 说这话,岳炎为没有脸红而表扬了自己。 …… …… 第二日清晨,岳炎破天荒的早起,梳洗停当就去医馆帮忙。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这是岳炎的做人准则。 薛神医已经启程应天府,岳炎、张九哥还有十个岳家家丁在医馆照料病人。只要是被诊断为霍乱的,都按薛神医的既定方法用药,岳炎特别嘱咐所有人戴上手帕遮掩口鼻,勤洗手。为此还特别安排了三个家丁看守,谁违反了就棍棒伺候。 午时未到,松月斋的堂头穆涛跑来,说王大人林大人来了,让赶紧回去。 穆涛是刘福培养出来的跑堂,刘福要走了,岳炎也就着意培养他接任,看起来还有些灵性。 跟小薛大夫说声抱歉,岳炎小跑着回到茶楼,却见几个人已经在二楼最大雅间里坐下。朱厚照居中,王鏊和林世远分坐左右,刘瑾、张永站在旁边伺候,钱宁和石文义根本不在雅间,分别在楼梯口和茶楼门外护卫。 在茶楼外,岳炎也看见了十几个明显是穿了便装的衙役紧张的警戒着。 “听说是岳公子救了朱某性命,在下特意登门致谢。”朱厚照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年轻人恢复快,倒不显得病殃殃。 岳炎心里不爽,谁家登门致谢像你这样大咧咧的坐着,一不起身,二不抱拳,三不施礼的。 不过刘瑾和张永客气了不少,主人说致谢的话,他二人代表朱厚照深施一礼。 岳炎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只是歪打正着而已。说得刘瑾直拿白眼翻他,意思是怎么着,我家主人给你练手了? 岳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这位大明太子。头戴公子巾,身着湖绸儒衫,衣饰简单朴素,看起来也就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打扮。 但是,这白面少年生了一张瓜子脸,剑眉长目高鼻小口、说不出的玉树临风、倜傥洒脱,身上自带着上位者的气场,自小被饱学大儒们教育的儒雅大气。 朱厚照是个小帅哥。只是眉宇间有一抹戏虐人间的狂悖不羁,这是对岳炎不屑,还是与生俱来呢? “抬上来!”朱厚照一挥手,林知府的两个家仆吃力的端过来一个托盘,打开红布让岳炎观瞧,放着十两一锭的二十只金元宝和厚厚一沓银票。 明太祖朱元璋曾经规定,金银兑换比例为1:4,但是如同那本长了毛的《大诰》和放在茅厕擦屁股的宝钞一样,早就被民间唾弃。大明民间金银兑换基本为1:10,这二百两黄金就价值二千两,那厚厚一沓银票估计不会少于三千两。 太子出手阔气,因为未来大明天子的命更值钱! 岳炎偷眼观瞧众人,几人面色平和,只有知府林世远抄着手,嘴角在微微抽动。岳炎心中好笑:这钱肯定是林知府出的,他在那儿肉疼呢! “贵人过了!”岳炎淡淡一笑,道:“小子并无甚大本事,您平安渡险一则是自有神明保佑,二则是薛院使的医术高明,小子不敢贪天之功。” 岳炎心说,这钱是绝对不能拿,一方面拿了林世远能心疼死,另一方面拿了钱人情就没了。岳炎正处在生死难关,说不定能让朱厚照伸手帮一把。 打着这个心思,岳炎坚辞不纳。 “我就说了,这小子无甚神奇之处,还是靠薛院使…”刘瑾在旁不屑插嘴。 “住嘴!”没等他说完,朱厚照板脸打断他,接着又柔声对岳炎说:“你救了我命却不收钱,是觉得钱少,还是另有所求呢?” ............. 求收藏,求推荐。 第53章:歪打正着喜朱照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的心里瞬间打了无数个转,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现在两下还不熟络,贸然提出帮忙的请求,被拒绝了就没有回旋余地。 而且岳炎也听出来了,刚才朱厚照这话看似不带烟火气,实则已经有了恼怒,似乎感觉岳炎不识好歹、太过贪心。 “小子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是家父常常教导,一事不能受二赏。”看了看朱厚照,岳炎又转向林知府,道“前几日府尊大人已经赏赐了小子庠生身份,今日贵人的赏赐是万万不能再受了。” “哦?”朱厚照的脸色丰富了一些,原本以为这小子心高气傲或者所图太大,没想到却是因为受过赏而拒绝,不由得高看了岳炎一眼。 朱厚照自小锦衣玉食,对着黄白之物并无兴趣,但面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民间小子,面对五千两重金竟然不动声色,这份气度也让人佩服。 心里想着,朱厚照的面容也变得和善,林世远那边偷偷长吁一声、又擦了额角的汗水,连忙让家仆端下去。又岔开话题,吩咐岳炎把米线端上来给贵人尝尝。 “过桥米线”的故事又被林世远声情并茂的讲述了一遍,朱厚照等人并不在意,等到汤煲上来后,自然是刘瑾先尝。 岳炎盛了一碗递过去,厚厚的鸡油盖着浓汤不见半丝热气。 刘瑾大大喝了一口汤,立即被烫得满口生泡,差点儿把汤吐到朱厚照身上。强忍着咽下去,直觉口中嗓中火辣辣一般,一时间脸上衣服上全是热汤鸡油,难过的涕泪横飞。 岳炎心中偷笑:你刚刚插嘴,现在就烫你的嘴!揣着欺负刘瑾的心思,岳炎刚才故意没有告诉他要小心烫。 之前岳炎立过flag,见刘瑾一次打一次。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动手,烫他个满嘴开花也算对得起“誓言”了。 看着刘瑾已经肿得像猪肠一般的嘴,王鏊和林世远都憋着笑意,朱厚照和张永却肆无忌惮的哈哈笑出声来,气得刘瑾只能流着眼泪翻白眼瞪岳炎。 喝了一口汤,吃了半碗米线,朱厚照连连赞叹鲜美绝伦。 “岳家小子的明月楼,菜肴更是精彩,要不要也试试?”林世远给岳炎甩了个眼色,谦恭的对朱厚照说道。其实这也是感谢岳炎刚刚帮他省下了五千两银子,让贵人与岳炎多接触几次,也算他报答岳炎的方法了。 “再说吧。”朱厚照兴致缺缺的应付着。 生在宫中,什么美食没见过?虽然也觉得米线味道甘甜可口,但朱厚照并不是老饕,口舌之欲并不强烈。 楼下齐云的书也开场了,听了一会儿朱厚照也没有太大兴趣。说了一会子话,朱厚照本想告辞离开,却不想门外穆涛探头探脑的,被钱宁按在地上连声告饶。 “放他进来。”朱厚照吩咐一声。 来岳家答谢,抓岳家人实在不妥。 “你为何鬼鬼祟祟?”张永抢先问道。 张永先说话是为了不给刘瑾借题发挥的机会。 救回主人性命,张永打心底感谢岳炎,今天又见他拒收重金,还让刘瑾吃瘪,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开心。是以见岳家小厮被钱宁抓了,赶紧开口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见岳炎也谦卑的伺候在旁,一屋子大人物的气场压得穆涛有些喘不过气,岳炎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快说。” “我…就是来禀告公子,蒯先生给您的谢礼送来了,问问公子放到哪里?”穆涛怯怯道。 听说是营造大家、前工部侍郎蒯祥的孙子,朱厚照来了兴趣。在京城,他天天看着、住着蒯祥的“作品”,也很好奇蒯通送来什么礼物。 岳炎挠挠头,暗骂了句我擦,一不小心挠到朱厚照的痒痒肉了。 话说蒯通被岳炎的神药“泻立停”治好了霍乱,感动的不要不要,屡次堵着门要答谢岳炎,送这送那的都被岳公子拒绝了。 可蒯通不死心,问岳炎想要什么,岳公子灵机一动,画了张图纸问蒯通能不能做出来。 蒯通盯着图样看了半天,傻傻的不知何物,岳炎说照着做就好,并且明确告知了具体的材料。 怀了报恩的心思,蒯通几日不眠不休,今日终于完工,亲自送了过来。 朱厚照连连发问,岳炎也无可奈何,只能前面引路,带着几位大人物来到茶楼后院。正当中摆着一张长一丈五、宽一丈左右的奇怪桌子。 桌面铺着一层毡毯,四周略高过桌面,用软木镶边儿,桌上抠了六个大洞,下面连着竹网。桌上正中还摆着十几个木球,一些刷红漆,一些刷绿漆,另有一黑一白两只木球,旁边还摆着一个三角架子和两根长杆。 “这是何物?”朱厚照兴奋的问道。 “这个…这个叫台球!”岳炎连连摇头道。 感觉到大明的日常太枯燥,岳炎想丰富一下业余生活,就画了图纸让蒯通给自己造一张台球桌! 台球在十四世纪的鹰吉利被发明,球开始是用象牙制作。但那个成本太高,据说一枝象牙只能做五个球。 本着节省的原则,岳炎让蒯通用铁木做球和球杆,颜色也只分成简单的红绿两种,白色是母球,黑色自然是“黑八”! 这个简易版的台球,在大明是绝无仅有的发明,岳炎就是贪图享受才做了这个,谁成想自己还没“剪彩”,就遇到了更爱玩的朱厚照。 熟读史书岳炎知道,朱厚照并非记载的那般不堪。连开创天朝的老人家都对朱厚照赞赏有加,显然他是被某些人刻意抹黑的,但被谁抹黑岳炎并不知晓。 虽然朱厚照并不昏聩,但他天生贪玩,对所有新鲜事物和玩的东西都充满了无穷的好奇。 如今,朱厚照对这个奇怪的桌子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迫不得已,岳炎只能介绍了台球的玩法,还亲自演示,跟朱厚照打了几盘,让少年贵人一下子爱上了这项“贵族运动”。 岳炎知道,台球是保不住了,自然要孝敬给贵人“朱照”,他唯一祈祷诸天神明保佑的,就是朱厚照千万别把自己也带走——台球是俩人玩的好麽! “岳兄弟,你跟我回林大人府上可好?”朱厚照还是好死不死的问出了这句话。 从“岳公子”到“岳兄弟”,朱厚照的态度亲切了不少啊。岳炎心想,果然是贪玩的,救他命不如给他个“玩具”,史书上这一点没说谎!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54章:深明大义赈灾民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当然不能跟着走,他岳家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呢。 当然,刘瑾更不希望岳炎跟去林世远府上。 花了阵功夫,又把张永、钱宁“培训成才”,岳炎这才逃过朱厚照的“魔爪”。只不过岳炎在教授的过程中,“不小心”用球杆尾部重重的捅了一下刘瑾的肚子,疼得刘太监满头大汗却不敢声张——谁让你站得那么近呢? 《东邪西毒》里张学友怎么说的来着?“你刚才站得位置太帅了,俺情不自禁的踹了一脚…哦,是捅了一杆!” …… …… 四大家族的十天期限已到,陆博渊指使人来岳家闹事,都让铁铖带着家丁狠狠的修理一顿,然后被岳典史以聚众闹事为由抓了起来。 已经撕破脸,还顾什么颜面?以前张存就是这么欺负我家的好麽! 岳家家丁们无比兴奋,好久没拿到赏钱了,只觉得打了十几个人太不过瘾,期盼天天有这样的美事儿。 陆博渊又带了另外三家家主一齐去苏松巡抚那里上告,可衙役们说范大人不在苏州,让他们过几天再来。 收了邝讷的“孝敬”,范雪庵自然两不得罪会做人。 可是,暂时的平稳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岳炎正在策划一件大事,不但要一举解决悬在头上的利刃,还要给四大家族沉重的一击。 薛铠和马神仙都返回苏州,幸好马神仙…不,薛神医手段高明,吴雄大人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他还神奇般的到应天府理政了一天,吴家千恩万谢两位神人,又奉上重金。马神仙犹豫着想拿,被薛铠悄悄捅了一下才遗憾的放弃。 薛神医说这是受人所托不为金钱而来,马神仙也只能更拽一些,说方外之人不看重身外之物,为吴府尹禳福是因缘际会。吴胖子感动的五体投地,亲自送两位回来,还顺便又给岳炎送来二十车新鲜果菜。 薛铠偷偷跟岳炎说,吴雄已经病入膏肓,现在不过是修补之法罢了,岳炎也知道实情,只说尽力就好。 …… 灾民还在不断增多,瘟疫传染的速度也不断加快,这几天岳炎分别在平门外和阊门外开设粥棚,邝讷送来的前十船粮米,除了给松月斋留下少量补给,其余都被岳炎拿去赈灾。 看着遍地饿殍和面黄肌瘦的灾民,岳炎也被深深触动,主动做些事情能让心里好受些。 瘟疫眼见着弹压不动,城中已经有几百乡民被传染霍乱,苏州府终于重视起来,求薛神医想办法——苏州若是瘟疫控制不力,知府大人是要被弹劾的! 薛神医还没有什么主张,马神仙突然站了出来,他下书林知府,要为苏州百姓祈雨,并禳福驱瘟神。林世远一听就来了兴致,这时候谁能出手,都是自己…咳咳,苏州百姓的大恩人! 闰四月十九,姑苏驿上次搭起的法台再次热闹起来。 岳炎告诉马神仙,这一次的表演一定要控制规模,疫病和霍乱本来就传染迅速,若是再搞人群聚集,反而会增加病患的人数。 因此,林知府只邀请了几位身在苏州的高官,以及当地的士绅代表作为见证,岳炎自然也要到场观摩,看看新教的几个“魔术”,舅舅表演得如何。 时间紧任务重,岳炎来不及教更复杂的,只能在视觉上增强冲击力。 还是那座三层法台,还是道童拱卫七星,林知府等高官还是在三层法台上见证。只不过台下少了太多人。岳炎刻意的跟这些人拉开了距离:保证安全距离,防止疫情传播嘛! 天色暗下来,月朗星稀没有一丝云彩。众人心中忐忑,这种天气下要是马道长能求下雨来,就是天大的奇迹。 今天的马道长装扮与以往不同,没有挽起道髻,而是披发赤足、身穿仙衣,给人的感受又是不同。 下面,请欣赏魔术表演!岳炎又在心里给舅舅报幕。 马道长的神奇舞步再次上演,岳炎看着心中暗赞,舅舅的舞蹈技艺越来越娴熟了,除了星位踩得更准,又增加了视觉效果,转身、甩袖、抬腿、出剑,动作优雅连贯,仪态华美大方,如神仙下凡一般飘飘然。看得众位大人和士绅们纷纷点首称道。 开场表演完美结束,进入正式环节。 第一个节目,灭火点灯。 这就是岳炎当初给舅舅表演的,用醋和碱面混合产生二氧化碳气体,没有液体流出却能灭掉烛火,而且瞬间又用火折子隔空复燃了蜡烛。 这个魔术特地在林知府等大人们眼前完成,看着空空如也的壶嘴竟然能熄灭烛火,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表演完毕,马道长特地嘱咐一句:“烛火复燃、仙人当空,诸位莫要高声说话,恐惊了仙驾。” 一众官员点头如捣蒜。 第二个节目,摩擦生电! 马道长脚踩罡步,跌跌撞撞的来到舞台…不,法台中央,从身上掏出一块皮毛,嘴里掐诀念咒不知说些什么,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马道长的衣服竟然无风自动,更不可思议的是,马神仙披散的头发竟然根根倒立起来! 众人赶紧捂住了嘴巴,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天上的神仙。 这个魔术更没有技术含量,皮毛里藏着个硫磺球,摩擦生了静电而已! 又是一通忙碌,马道长突然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众人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搀扶,却见马神仙又颤巍巍似乎很艰难的站起身来。 “诸位神仙息怒,贫道知罪了,只求神仙明示,错在哪里!”马道长看似喃喃自语,其实已经清楚地把每个字送到众人耳中。 “童儿,上油锅!”马道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喊了一声:“罢罢罢,拼了这条老命,贫道也要为苏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第三个节目,油锅取物。 硕大的油锅被端了上来,为了安全,或者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猫腻,马道长并没有邀请林知府上前探看。 油锅下架起火堆,马道长舀出一勺泼在旁边的火盆上,腾得升起一团烈火,林大人点头,果然是热油! 马道长脱下仙衣赤裸右臂,一番掐诀念咒,见油锅已经沸腾,毫不犹豫的把整个臂膀都伸进油锅里! “啊!”众人忍不住吓得大叫,某个胆子小的官吏,现场已经晕了过去。 片刻功夫,马道长右臂从油锅里抽回,高高举起完美无瑕! “好啊~~” “马真人果然神仙附体~~” “我苏州百姓有救了~~” 虽然人数不多,但欢呼起来的声响和气势,丝毫不比当日差多少。 已经入眠的乌鸦再次被惊醒吓得飞走,心说怎么又来了? 油锅捞物,也是小把戏。油和醋按3:1的比例放入锅中,沸腾的是醋而不是油,温度不高谁都能伸手下去。 这个魔术马道长开始还不敢演,直到岳炎亲自试了,还按着他的手伸进去,才信以为真。当时马道长面色还算平缓,只不过裤子有些微微潮湿。 众人欢呼雀跃,只有林世远发现情况不对,连忙阻止叫好,上前问道:“马真人,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马神仙此时满脸悲戚,声音颤抖:“神仙不佑,神仙不佑啊!” “马真人勿要自责,这次不成下次再说。”林世远以为求雨失败,连忙安慰马道长。 却见马道长猛地一甩头发,单手向天,语调哽咽:“天惩,这是天惩啊!” 众人具是震惊,天惩?惩罚谁?为何要惩罚? 马道长把右手摊开,亮出从油锅里取出的一块木牌,上写八个篆字:“为富不仁,倒行逆施!” 林世远彻底懵圈,用眼神向马神仙求助。 马道长环顾四周朗声悲戚道:“神仙说我苏州有人为富不仁、倒行逆施,这才降下惩罚,旱我苏州、疫我苏州!” 众人大惊失色,带着哭腔问是谁造孽,有没有人能破解灾祸。 马道长悲天悯人的看着众生,突然转身向着岳炎一指,厉声喝道:“他,就是他,只有他!”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55章:铁肩担道救时局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天色昏暗。岳炎并没有注意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就在那群士绅见证代表里。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爱玩的朱厚照,当然还有“四大金刚”。 马道长怒发冲冠手指岳炎,刘瑾马上说早知道岳炎是个妖孽,果然被神仙指出来了。 “闭嘴,神仙还没说完呢。”朱厚照呵斥道。 岳炎也被舅舅的表演吓了一跳,心说你这是入戏太深超常发挥啊。这没有铺垫就进入高潮,搞得像岳炎为富不仁似的。 见群情激奋要去揍岳炎,马道长这才接着说道:“只有这个周颠仙人再传弟子,能救黎民于水火,能解苏州之危难!” 马神仙,大喘气! …… …… 林知府对马神仙的话半信半疑,不过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岳炎屡次出人所料,也让林知府对他抱了一些期待,下令一府两县所有官吏在府衙议事,姑且看岳炎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一夜之间,苏州有人倒行逆施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们义愤填膺,都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为富不仁,叫嚷着要把这人的皮扒了。 如今的苏州城实在惨不堪言,苦日子过久了就盼望着救星。马神仙的话让百姓和灾民有了希望,认为只要搞掉这些祸国殃民的,苏州灾祸就能立刻解除。 府衙“开会”,林世远把赈灾抗疫的事情全权委托岳炎。岳公子也当仁不让,假意推辞几下就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组织这样的“大型战役”——全方位、多层次的“拯救苏州战役”。 岳炎分析,现下的局面,看似一团乱麻,解决方法只要十五个字就能概括。 平奸佞、赈灾民、靖治安、断舍离、保供应。 平奸佞,当然是马神仙说得为富不仁之人,把他(们)找出来,给苏州百姓一个交代。 赈灾民,想尽办法筹集粮食,设粥棚赈济灾民。 靖治安,灾民流窜,难免生出祸端,组苏州民团,配合两县差役保证城内正常秩序,防止小人作祟。 断舍离,疫病需要特殊诊治空间和方式,该舍弃就得舍弃。 保供应,前方打仗,后勤保障一定要及时跟上…… 向林知府请示后,岳炎开始分配任务,把大家分配成几个工作组。 赈灾组:由苏州府秦同知牵头,长洲县孙知县、吴县王县丞、以及马神仙负责筹集粮米,开设粥棚,道纪司、僧纪司统统上阵监督放粮。 医疗组:由薛铠薛己父子挂帅,陆推官、府县医学、阴阳学、养济院,以及大小医馆的郎中们参与。 靖安组:伍文定和岳炎在灾民中选择青壮,组建民团,配合两县典史维持苏州秩序。 后勤组:苏州府另一位韩同知掌总,会同长洲县主簿负责。 所有工作,由林世远统筹指挥,岳炎居中调度。 岳炎虽然只负责靖安一项,但其他几个组他都要参与,至于为何要专门负责组织民团,岳炎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府县差役,干活不上心,本乡本土的顾虑也多;而苏州卫所,那些府兵们不趁机浑水摸鱼就算烧高香了。因此靖安的最重要力量,就是民团。 灾民是负担也是财富,岳家的家丁就是这些人组成的,岳炎需要铁铖出面亲自训练民团,为岳炎后面的打算做准备。 …… 说干就干! 苏州府从浒墅关解来第二批课税银购买粮米,马神仙号召乡民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富绅大户看着神仙面子纷纷解囊。 出乎意外的是,鄢雨凝姑娘竟然给苏州的各位文士公子们下帖,在明月楼包场请客,雨凝姑娘亲自献艺歌舞,也就是类似于后世的慈善晚宴。 大脸盘范长杰、大胖子吴四宝、陆大同、顾应贤、祝续等人都被她一一约请,也算实现了她自己“约请各位公子”的诺言。 范大脸吴四宝之流并不缺钱,雨凝姑娘的帖子让他们感到有面子,鄢雨凝又给每位公子单独敬了杯酒,大家就借着捐款赈灾的旗号慷慨解囊,一顿晚宴下来共筹集赈灾银二千五百五十七两,粮米一千一百余石,大获成功。 有个插曲,雨凝姑娘满眼春色的给顾应贤敬酒,顾举人竟然看得呆了,酒杯落地也浑然不知,让范大脸等人好一通嘲笑。 这一天的餐食费用,岳炎免单!雨凝姑娘坚持要付钱,岳炎想了想让她直接把一百两计入赈灾银,自己又给凑够三千两。 医疗组那边,岳炎拿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案,在虎丘山设立三层防疫隔离区。 第一层在山顶云岩寺,所有被确诊的病人在此集中隔离治疗,不许自由走动,由民团组严加看管进出,医士统一配送药物食品。 第二层在前山“千人石”,小薛大夫等人搭起帐篷组成“战地医疗组”,统一配发食物、药品,为病人诊治。 第三层在虎丘后山,所有灾民被统一安置在这里,也由民团和衙役混编维持秩序,不得随意外出窜访。岳炎下死令,跑出去一个灾民或病人,民团全体抽十鞭子。 在虎丘前山的万松堂,薛神医亲自坐镇“指挥部”,统筹安排治疗事宜。 按照薛铠和岳炎设计的诊疗方案,霍乱病人吃岳炎的“泻立停”配合汤剂固本培元;疫症病人吃薛铠的“清瘟凉药”。 岳炎下令,不允许喝生水,不允许随意便溺,找到无论男女皮鞭伺候。 所有病人和疑似病人,甚至灾民的粪便都统一收集,深挖掩埋,病人的用品和医疗器械,蒸煮后用烈酒消毒。 后勤组从西山岛采来大量生石灰,在各个隔离区之间厚厚的撒上,尽量阻止疫病的传播。 岳炎又适时的拿出了口罩这一发明,还用粗竹筒发明了流水洗手桶。 岳炎告诉大家,在秦朝就有专门的“厉迁房”,汉平帝刘衎也曾建造过“防疫医院”。对于暂时的隔离,一定要做好病人的安抚工作,同时也要有“专政工具”,两手都要硬。 口罩出现在中国,最早是在二十世纪初期,当时东北爆发严重的鼠疫。伍连德制作出中国的第一只口罩,大大降低了鼠疫的传染几率。 苏杭盛产绢纱,后勤组征召民妇日夜赶工,制作口罩。 岳炎给苏州百姓编了一套民谣: 防控疫病千万条,佩戴口罩第一条;流水洗手很重要,成效胜过吃补药;尽量不往人群挤,三尺距离最安全;家里通风很要紧,疾病传播无踪影。 无踪影! …… 伍文定出面选拔青壮灾民,民团由铁铖带队日夜操练,平时就在苏州城各处靖安地方。民团里也有个别炸刺儿的,被铁铖带着岳家家丁都收拾的服服帖帖,十几日日下来受到苏州百姓的“严重表扬”,赞其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被称为“铁军”。 后勤组是重要环节,岳炎告知林世远,要大量采购皂角、澡豆,其实大明已经有了肥皂,只不过价格昂贵,这么大的需求量,苏州府也供应不起。 另外,岳炎还要求林知府不断的供应蛎蚜。 看着苏州府送来,在姑苏驿里堆积成山的牡蛎,岳炎岳彬开心的不要不要。 岳炎不发国难财,但是制药的“废弃物”牡蛎肉,岳炎还是不能浪费的。由家丁源源不断的运送到岳家,马氏、岳思娥带着齐婉儿不分昼夜的炼制蚝油、蚝粉。齐婉儿已经被看成岳家自己人,就参与到了蚝油制作的最机密环节,把个邻家女孩开心的睡觉都笑醒了。 岳彬、岳炎和马神仙,在姑苏驿建起高炉,日夜赶制“泻立停”。 …… “岳公子,有人进虎丘拒绝戴口罩!”一个民壮来报。 有人竟敢违反岳公子的规定?岳炎急匆匆赶过去,只见是女扮男装的王月彤正在千人石,跑前跑后的忙着搀扶病人送药送水。 岳炎勃然大怒,大喝一声:“绑了,本公子要亲自打她屁股!”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56章:悲催刘瑾揍皮鞭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小萝莉王月彤,听说苏州全城都被动员起来抗灾抗疫,就想着自己能不能也伸把手,当然也有小女孩好奇的心思。 虽然王鏊一再叮嘱不许她出门,但自幼被父母宠溺,又有哪个婢女家仆敢阻拦她? 赈灾她不会煮粥也搬不动米袋,后勤做口罩不会女红,更不可能扛着棒子上街巡逻。思来想去,萝莉来到虎丘山,看见医士们正在照顾病人,就跑过来帮忙。 有民壮告诉她岳公子有令,进入虎丘必须戴好口罩。可小萝莉从来跟岳炎作对,他说什么本姑娘坚决不听。民壮没了办法这才去禀告岳炎。 做隔离、戴口罩、勤洗手、喝热水,这是岳炎下的死命令,谁敢不从无论官民一律先抽二十鞭子。 今天王月彤犯到岳炎手里,那还不新仇旧怨一起了解? 让人把王月彤捆在树上,岳炎心里乐开了花,跟萝莉玩捆绑、皮鞭,还是比较新鲜的。 板着一张脸…哦,戴着口罩看不见,岳炎拎着皮鞭,恶狠狠的过来,空中挥了几下皮鞭啪啪啪直响,王月娥吓得一脸震惊。 亲自给王月娥戴上口罩,岳炎装腔作势道:“林府尊授权本公子全权负责,谁违反了号令就要受罚。” “呸,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王月彤手脚受困,不甘心的扭动着身子,反唇相讥道。 王月彤并没有害怕,她并不认为岳炎敢动粗。 岳炎哪管那些,抡起皮鞭就抽,当然,都落在树上。 “啪啪啪”,这几下皮鞭带着风声,呼啸着重重落在身旁,把个小萝莉吓得咧嘴大哭。 “死岳岳,臭岳岳,你敢欺负我,我…我告诉我爹!”小萝莉梨花带雨哭得一塌糊涂。 岳炎确实不敢真打王月彤,也没想到吓唬了几下,小萝莉就涕泪横飞,就放下鞭子,瞪着眼又吼了几声。 “你,你还敢凶我?呜呜呜…”王月彤委屈极了。 这边正闹腾着,后面不知为何又吵闹开了。 岳炎回头,见刘瑾、钱宁陪着朱厚照也来了虎丘山。 苏州抗疫,全体官民日夜不眠,这朱厚照少年心性,却当成了猎奇瞧热闹。前几天在苏州大街小巷转腻歪了,今天特地来虎丘山。 民壮让三人戴口罩,朱厚照对这个东西非常好奇,就戴着左右转圈,感受着不一样的体验,而刘瑾是矮鼻梁,戴着口罩呼吸不畅,就拿了下来。 民壮上前阻止,刘瑾又岂能让几个灾民吓唬住,正在斥骂不已。 “谁让你不听号令的?”岳炎冷哼一声斥问道。 朱厚照有些尴尬,这些天玩着岳炎送来的台球上瘾,对其印象颇佳。可今日见面岳炎竟然毫不给面子,朱厚照挠挠头不知如何应答。 “戴口罩不仅是为了抗疫,也为了大家不受感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岳炎毫不留情,正容道:“到处都是病人,若是不小心感染了时疫,怎么得了?” “岳家小子好生无礼,怎么说话!”刘瑾针锋相对,也是扯着尖嗓子嚷嚷。 “绑了!”岳炎不跟他废话,直接吩咐民壮。 民团众人见三人衣着不凡,犹豫着不敢上前,岳炎瞪了一眼,还是憨货铁铖,二话不说上去踹翻了刘瑾,张九哥再次发挥他绑人的绝技,把白胖的刘瑾绑成个粽子。 “主人,他打狗也不给您面子!”刘瑾被按着口不择言,眼含期盼的看着朱厚照。 不等朱厚照发话,岳炎指着后面树上的王月彤,冷声道:“那个就是王侍郎的亲生骨肉,违反抗疫号令,也让我绑了,刚刚打完鞭子。” 王月彤远远听见,眼前一亮,心说岳炎还是心疼我的,眼泪吧差的如捣蒜一般点头,证明确实是王鏊的骨肉,确实挨了打。 王月彤今天又变成男装萝莉,所有人都以为是个小子。 “哦…既然连王师父的儿子都挨了打,那我们也不好违反号令…”朱厚照有些迟的道:“刘瑾,你就吃些亏吧。” 朱厚照贪玩却并不糊涂,知道苏州抗疫赈灾是大事,自己各处私访不仅是好奇,也存了体察民风的意思。若是自己带头不听号令,被人知晓告诉父皇和母后,自己难免受责罚。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朱厚照心说刘瑾啊,你就暂且忍着吧。 京城行刺事件,刘瑾替太子挡了两支弩箭,也是险些丧命,因此朱厚照对他颇多回护,不过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朱厚照还是分得出轻重。 岳炎也不说话,拿过皮鞭就狠狠抽了二十鞭子。岳炎力气小,打得刘瑾脸上手上出了几道血印,屁股上衣裳也被抽碎。 岳炎亲自打,也是有些想法。 这刘瑾不是一般百姓,谁动手难免被他报复,而且轻重不好掌握。自己抽他,下手轻些、找肉厚的地方打,也是给朱厚照一点颜面。 反正本公子已经发誓,见一次打一次了不是? 刘瑾被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岳炎是照着他屁股打的,可是谁让刘瑾左右躲闪呢?打出了伤痕也是自找的。 朱厚照皱着眉头转过脸不看,钱宁倒是面色从容,心里佩服岳炎敢作敢当,什么人都敢打。 鞭子抽完,岳炎这才换了脸色,柔声对朱厚照道:“这里太危险,都是危重病人,每日死三两个平常事。古语道贵人不立危堂,您也是身份贵重,应自持体面,不该来这里玩耍。” 不知不觉的,岳炎竟然用上了师父教训徒弟的语气,但朱厚照却听得连连点头,还跟岳炎一抱拳,面带羞愧道:“给小岳哥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岳炎救下自己性命,嘴上说得轻松其实朱厚照心里还是无比感激的。自己是未来大明的皇帝,岳炎这份功劳堪比救驾,哪能不念着岳炎的好? 更何况,他的那个台球,实在太好玩了,朱厚照甚至生了把他带回京城的心思。 马道长作法求雨,这几天朱厚照在苏州街头看到的忙碌景象,知道都是岳炎的有序指挥,心中更是生了不少敬意。 今日自己确实莽撞了,贸然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岳炎刚才说错了,古人原话是“天子不居于危堂”,朱厚照自己就是未来天子,当然明白岳炎是一片好心。 从岳公子到岳兄弟,现在的称呼变成“小岳哥”,也意味着他对岳炎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 送走了朱厚照,也对刘瑾怨恨的眼神视若未见,岳炎亲自给小萝莉松了绑,拍拍她的后脑勺,虎着脸道:“别哭了,这是你小孩子家玩的地方吗?” “我就是想来帮帮忙。”王月彤低头嘟着嘴…咳咳,戴着口罩看不见,幽怨的道:“你才小孩子呢!小岳岳,我一定告诉爹你欺负我。” 岳炎眼前好似一团乱麻,心说我什么时候跟后世那个说相声的胖子同名了?再说你即使告状也得说清楚是什么事,欺负你?让你爹误会了咋整? 岳炎还在好言相劝王月彤,却见邝讷急匆匆赶过来。 “小炎,出大事了,我们的粮船被海匪劫了!” 岳炎又想骂人,这还有天理吗,做点儿事儿咋就这么难呢? 我太难了!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57章:探虎穴一上半洋沙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答应给岳炎送来二十船粮食,邝讷在扬州就有存货,先运来十船。随后又派人去华亭采购——湖广太远,岳炎催的急,只能先从周边想办法。 邝讷叮嘱手下越快越好,家丁们赶时间就冒险走了海运,结果刚进长江口,就被一伙儿海匪劫了。 还不错,海匪心情好,只劫财,不劫…哦,没要命。家丁们赶紧回来报信。 听邝讷说是半洋沙的海匪劫了,岳炎倒吸一口凉气,菊花不由自主的又紧了紧。 十船粮食不是小数目,这不仅是松月斋急需的,也是苏州最需要的。 怎么办? 岳炎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憨货铁铖听了,就想招呼民团抄家伙杀上半洋沙。 “你有船吗?”岳炎斥了一句,憨货才又变得蔫头耷脑。 打打杀杀铁铖没的说,但去人家施家老巢要粮,可不是光有武力值能解决的。岳炎叹了口气,还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 …… 跟邝讷要了条小船,岳炎带着铁铖和张九哥奔赴半洋沙钱营,船刚到岸边,藏在芦苇荡里的小喽喽就冲上来拿刀架住脖颈。路上岳炎再三叮嘱铁铖,上岛之后万事以和为贵,切不可轻易动粗。 被捆绑着来到聚义厅,见施天泰正在跟一群海匪喝酒吃肉,屋里吆五喝六的乱糟糟。 看见岳炎来了,施天泰咧嘴一笑道:“这不是岳家的傻公子吗?怎么,主动来我半洋沙靠窑了?我的军师位子还给你小子留着呢。” 施天泰睥睨着眼睛看岳炎,却发现了后面的铁铖,连忙正色抱拳道:“杀鞑子的英雄也来了!” 铁铖不屑的把头扭到一旁,冷哼了一声。 “来人,上酒,给铁英雄接风!”施天泰呼喝手下道。 施天泰一则对铁铖无武功是确实佩服;二则也要把憨货高高捧起来。不然自己比武随便就输给个阿三阿四的…施二英雄还是要脸的! “喝就喝,怕你啊?打架都不怕你!”憨货瓮声瓮气的说道。 岳炎心说这憨货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酒上来了,用坛子倒了九海碗,岳炎铁铖张九哥每人三碗。 被松了绑,铁铖活了几下手腕,说道:“小孩子不会喝酒,我代了!”说着咕咚咚连喝了六大碗,碗碗见底。 “好酒量!”施天泰喝了一句彩。 岳炎好一通不爽,心说张九哥是小孩子不会喝酒,本公子也是未成年好麽,憨货就不能把自己的三碗也喝了? 岳炎酒量不深,被群贼硬逼着喝了三碗酒,小脸绯红一片。 岳炎本想寒暄几句,结果直接被施天泰打断,心说海匪都是直肠子生的?就不懂个人情世故,客人上门还带了四筐礼品,怎就不知客套两句? “老子没闲心听你扯淡,说吧,进寨作甚?”施天泰哪管他岳炎自我感觉良好,撇着大嘴道。 “前几日我岳家的几艘粮船路过贵地,不小心…不小心得罪了半洋沙的好汉,还请高抬贵手。”岳炎斟字酌句的说道。 “哦,你家的?”施天泰哈哈大笑起来,聚义厅的海匪们也是笑翻了一片。 施天泰突然把脸一板,撇嘴道:“当日说是邝家的,昨日来个人说是吴县陆家的,今天你又说是你家的?这十船粮食到底是谁家的?” 岳炎心里一动,怎么还有陆家的事情?这几天派人暗中盯着四大家的举动,不料陆家还有这小动作。 可陆家为什么要打这十船粮食的主意呢? 来不及多想那么多,岳炎信口道:“呵呵,莫管是邝家还是陆家,都是帮我岳家运粮,还请施二英雄帮帮忙。” “帮忙?”施天泰又笑一声道:“带‘高鞭子’了吗?是‘麦色儿’,还是‘老铁’?”(注:带钱了吗?是黄金还是白银?) “二当家,咱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听不懂这买卖怎么谈?”岳炎没给面子怼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施天泰不怒反笑,让岳炎感觉这二…英雄莫非就喜欢被人骂? “我就喜欢谈买卖,说吧,你有什么主张。”施天泰摸着络腮胡子,颇感兴趣的问道。 “小子这次带了二百两银…” 没等岳炎说完,施天泰不耐烦的摆手打断,怒喝道:“二百两,你当我半洋沙是叫花子吗?” 一船粮食大致二十石,十船二百石,现下米价已经涨到二两一石,正常售卖也能换400两银子,施天泰还是识数的。 岳炎这次故意没多带钱。 自己不是冤大头,米钱已经提前付了,若要自己再按市价买了,还不如再找邝讷运些回来。 能带一半的钱,也是看着松月斋的大米即将告罄,苏州赈灾的米也不多了。 岳炎这次来并不是买粮,而是谈交易。 “二英雄切莫急躁,小子这次来是谈买卖,也没说是金银交易啊。”岳炎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呵呵…”施天泰抱起肩膀,冷笑道:“不拿金银,莫不是你还真惦记着我山寨的军师位子?” “你若愿上山,这十船粮我不收分文奉还,给你岳家小子个三当家的如何?”施天泰挑着眉毛看岳炎。 施天泰这些日子也听到些岳炎的传闻,他没想到那个贩运三船蛎蚜的傻子,竟然在苏州闯下如此大的名声,还有人说他是什么大明文宗。施天泰认不得几个字,不关心狗屁文宗武宗,岳炎有脑子能赚钱是他最欣赏的。 听说岳炎的酒楼茶楼震动苏州,施天泰直拍大腿,后悔当日不该放他走。 “二当家莫要玩笑,小子是真心谈买卖。”岳炎无奈道。 施天泰又摸起他的络腮胡子,一脸邪笑道:“谁跟你说笑?我就是相中你这个人儿了。” 说得岳公子菊花紧了又紧。 犹豫再三,岳炎还是提心吊胆的对施天泰说:“二英雄,咱俩能单独聊聊吗?” …… 聚义厅后屋,施天泰箕踞而坐,岳炎恭敬的站在他身前。 “二哥!”岳炎腆着脸套近乎。 “咱俩没那么近,各色人我见得多了,嘴里喊得越热乎心里越狠。”施天泰冷了一声,夹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 施天泰心道,一会儿二英雄,一会儿二当家,现在又来个二哥,为何听着这么别扭呢? 怎么都是二呢? 岳炎撸了撸袖子,表情极为丰富,道:“二哥,你有儿子吗?”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58章:翻云雨吴县变天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次日清晨,岳炎带着一身酒气的铁铖、拉着张九哥带船回苏州。 想着昨天跟施天泰的一番对话,现在岳炎还是心惊肉跳。 为了能带回粮船,岳炎吹了牛皮,心里盘算这大饼自己可怎么圆回来? 天晴气爽云淡风轻,看着十船粮食,岳炎很欣慰。 这一趟没有白来。苏州城里还有人嗷嗷待哺,这次可以一举解决苏州的灾民和疫情,岳炎心满意足,臭屁的想着完成了这个任务,林知府该赏赐自己点儿什么呢? 或者,自己要些什么呢? 粮船刚刚靠岸,突然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官兵。没错,不是衙役,而是大明卫所官兵! 来人二话不说就把岳炎和张九哥按倒在地,铁铖刚想反抗,见岳炎连使眼色,也只好束手就擒。 憨货非常不满,跟着岳公子,两天被绑了两回。 船夫都是海匪假扮的,他们领了二当家命令,帮忙运粮过来,不料刚上岸就遇到官军。 几个傻一点儿的海匪抽出钢刀,骂咧咧的冲了上去;十几个精明点儿的,直接跳水逃匿。 二百多个官军盔明甲亮,三两下就把海匪砍翻在地,砍死两个,生擒三个。 “伍叔,这是何意?”岳炎抻着脖子恼怒的问道。 站在身前这位四品武将,岳炎只是眼熟想不起是谁,但他身后还站着伍文定。 “小子,还想找垫背的呢,你的案子犯了!”那名武将拍了拍岳炎的脸蛋儿,冷森森的道。 伍文定并没有说话,只是冲他微微摇头。 “伍大人,咱们这趟差事不赖嘛!”武将回头冲伍通判笑笑。 大明文贵武贱,是以这位四品打扮的武将对伍文定也很客气。 “带走!”伍文定面无表情的发号施令。 …… 吴县大牢,灯火昏暗、气味难闻,岳炎很熟悉。 三个月前,他来这里看过父亲。 而今,他就被看押在吴县大牢。 按说,以岳炎所犯的罪责,应该在苏州府牢或者苏州卫看押,但伍文定坚持,那武将也就卖了个面子,这才送到吴县牢。 岳彬是典史,牢里给他安排了单间,还有狱卒服侍,只不过习惯了美好生活的岳炎,哪能遭这种罪? “通寇?”岳炎张大了嘴巴,眼珠差点掉了下来。 “没错,若案子坐实,你就是斩首的罪。疏通些关系,你家人的命或许能保下来,但你父亲的典史也当到头了。”伍文定一脸忧色坐在岳炎对面,迟疑片刻道:“陆博渊点的你!” “陆博渊!”岳炎眯着眼睛,面目狰狞。 …… 伍文定介绍说,陆家家主陆博渊到备倭都指挥使王宪大人那里报官,说明月楼东家岳炎私通海匪,还说这几天海匪会给岳家送来十船粮食。 王宪大人对岳炎也是有所耳闻,这些日全靠他指挥若定,苏州城的灾情和疫情才逐渐趋缓,苏州百姓都念着他的恩德,岳炎怎么会通匪呢? 陆博渊信誓旦旦,说不信可以带一队官军在码头埋伏。 岳炎等人果然被抓了正着。 带兵捉拿岳炎的是捕盗佥事胡瀛,马神仙第一次在姑苏驿杀蛇妖的时候,他就在法台上,岳炎远远见过,所以看着眼熟。 这十艘粮船,都是海匪的快船改扮的,被活擒的三个水手也招供是半洋沙的,这就基本坐实了岳炎通匪的罪名。 …… …… 岳炎盯着四大家,四大家也在监视岳炎。 四大家抵制岳家生意,不贩卖米粮果菜,并没有困死岳炎。售卖海鲜之事,苏松巡抚那边左右拖着就是见不上面。 两连击打空,老狐狸陆博渊又心生一计,让人盯紧邝讷。 果然,邝讷在偷偷为岳炎运粮。 第二批粮食要到货的消息就是陆博渊让人放给海匪的,而且在被劫走的第一时间,陆博渊就派人去了半洋沙。 陆家根深叶茂,黑白两道都有些往来,跟施家兄弟也素有来往。进匪寨后陆家信使说粮食是自己家的。 陆博渊知道施天泰不会轻易送还,因此说了几句软话,花重金把空船赎了回来——只要带走空船,岳炎运粮就必须用贼船,这是老狐狸算定了的。 只长心眼不长个的陆博渊,不会白活七十多年,他确信岳炎一定会把粮食讨回去。只要岳炎运粮,就只能会用贼船和海匪,这通匪的罪名岳炎百口莫辩。 “若是岳炎要不回粮怎么办?”站在陆博渊身旁的三儿子陆宽,有些担忧的问道。 陆博渊三儿三女,这个小儿子没有功名,就留在身边培养,将来好接任陆家家主和各处生意。 陆博渊捋着没有几根的短胡子,发出如鹰隼般难听的咯咯笑声,道:“岳家小子要不回粮船,又怎么配做你爹我的对手?” 陆博渊轻轻叩着罗汉榻,幽幽道:“这一次,还不一把赢回来?” …… …… “大意了,还是大意了!”岳炎心说。 岳炎感叹,千年门阀大姓,底蕴和谋略都不是自己这个暴发户能比的。陆狐狸年老成精,自己又把精力都放在赈灾抗疫上边,虽然对四大家也有些防备,还是被人算计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出去,只有自己在外面才有腾挪的空间,但如今还有机会吗? “伍叔,你有什么章程?”岳炎问道。 “这三天,陆家上下打点,加上海匪已经画押,翻案很难。”伍文定啧啧感慨。 两人正说着,外面响起哭哭啼啼的声音。岳炎抬眼一看,是父亲岳彬带着刘福和齐婉儿来探监。 父子俩相对无言,心中全是感慨。 三个月前,就在这个单间,岳炎探视父亲,谋划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逆转,不但救出岳彬,还让他当上了吴县的第二号实权人物。 时异事异,如今变成了父亲探望儿子,可这一次岳彬却毫无能力。 三天时间,岳彬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黑漆一片,显然夜夜难眠。 作为父亲,岳彬非常自责,儿子能逆转乾坤,可如今自己却像个废物一般,只能帮儿子在牢里舒服一些。 可,自己这个典史又能当多久呢? 岳炎下狱的消息,岳彬交代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让马氏知晓,她怀着身子,要是有个好歹…… 今日来看岳炎,两父子不知下次何时再见。岳彬已经接到谕令,明日苏州府开堂审理岳炎通寇案,之后将转押苏州卫牢,再之后就押送南刑部等待开刀问斩。王县丞也暗示自己,丢官保命,或许是最佳选择…… “炎儿,为父无能……”有如生死之别,岳彬声音哽咽,喉结不自主的颤抖着。 岳炎替父亲擦去眼角的泪痕,自己鼻息也有些加重。 他感受到了父亲对自己的爱意关怀,感受到他无能为力的沮丧,也感受到了他即将失去儿子的悲戚和绝望。 “爹!”岳炎轻轻唤了一声。 岳彬身躯一震。 从岳炎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来这是第一次喊“爹”,也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呼唤这个称谓。 还不习惯,喊得有些生疏。 岳彬连忙抹了两把眼泪,辛酸的沉声应了声:“哎!” “这就对你儿子没信心了?”岳炎微微一笑,道:“当初看你时,你让我回家读书,现在你来看我,我可没在家谱里给你藏钱。” “别忘了,我可是您的儿子!”岳炎重重的说了一句。 他转身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呜呜哭泣的刘福,又看向已经哭成泪人儿的齐婉儿,贴心的笑道:“赶紧回去,明天把羹汤炖好,等我回家!” .......... 高潮来了,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59章:逆乾坤苏州欢颜(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苏州府开堂审理岳炎通寇案的消息,第一时间被传遍大街小巷。得过岳炎施粥恩惠的灾民、被岳炎神药治愈的患者,相互呼唤搀扶着,一齐来到苏州府。 蒯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旁竟然是薛铠薛己父子,还有马道长和雨凝姑娘。 岳思娥骗马氏今日去崇真宫为腹中孩子祈福,明月楼、松月斋关张歇业,王文素、刘福、柳南,还有岳家的几十个家丁仆役小厮们都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他们的身后,还有看不到边际的苏州百姓、灾民。 民团商议后决定,除了确诊病人隔离区外,撤去所有哨卡,灾民们这才得以前来为岳炎站脚助威。 口罩、流水洗手桶、“泻立停”还有那首民谣,已经在苏州城内外妇孺皆知。这几样神奇的东西,让苏州的疫情快速被扑灭,灾民也因为岳炎的及时调度都能一日两餐粥。 当大家知道,岳公子做这一切没有收分毫银两、全部无偿奉献,无人不称岳炎是苏州的“万家生佛”。 而今日,这位苏州城的大救星竟然要被开堂受审,而且很可能被定为死罪,苏州百姓和灾民轰动了,吵嚷着要去苏州府为岳公子讨还公道。 陆推官指挥着衙役拼命挥舞着皮鞭驱赶人群,但依然无法阻止声势浩大的队伍——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 数千百姓喊着口号冲进了苏州府衙,最后还是薛神医和马道长站在高处喝令大家安静,不要耽误了公事。 其实,那些挥舞皮鞭的衙役也不想真的抽打,他们也有家人是吃了岳炎的神药保住了性命,岳公子,也是他们心中的神明! 一阵雄浑而摄人心魄的“威武”声过后,岳炎戴着重刑具,被带到苏州府大堂,他抬眼向上望,心说本公子也算有面子,几乎所有苏州的高官一起审理自己的案件。 堂上居中而坐的是苏松巡抚范雪庵,右手是苏州知府林世远,左手是备倭都指挥使王宪。再往下,还有巡按御史宋恺和捕盗佥事胡瀛。南京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也分别派人到场听审,通判伍文定和吴县县丞老王头,只能在堂边站着,连个座儿都没有。 看见范雪庵,岳炎仿佛看到了他儿子范长杰,心说这大脸盘子的遗传基因太强大了。 只见范雪庵头戴前低后高乌纱帽、两侧窄翅微微颤动,身穿绯色官袍、袍上补绣孔雀含珠待发,腰横玉带、足蹬皂靴,脸盘大大、威风八面。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范巡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下面可是通寇重犯岳炎?还不跪下!” “咳咳…”身旁林知府低声对范雪庵道:“他有庠生身份,可以不跪。” 没等范雪庵再次发话,岳炎抢先开口道:“各位大人在上,小人冤枉!” “冤枉?”旁边指挥使王宪轻蔑的笑了一声,道:“有人亲眼看见你从半洋沙匪巢出来登船,你哪里冤枉?” “王大人是吧?”岳炎抱拳施礼,淡淡道:“请问大人是何人举报小子?” “这个…不能说!”收了陆家重金,王宪当然不能当众说出,尽管大家都知道。 岳炎冷笑一声:“请问大人,既然有人亲眼看见小子从匪巢出来,那他当时在哪里,又是个什么身份?” “这…这…”王宪哑口无言。 岳炎第一句话就说到了核心问题。 崇明岛已经没有大明官吏,那里全是匪巢,既然有人亲眼目见到岳炎,目击者不在匪巢又在哪里?他是海匪吗?如果目击者是海匪,举报人是不是也在通寇! “是谁亲眼看见的,说~” “诬告,绝对是诬告!” “放了岳公子!” …… 堂下听审的百姓也听懂了岳炎的言外之意,纷纷叫嚷着。几千人同时发声,震得大堂里嗡嗡作响,林知府不自然的捂了耳朵,范雪庵偷偷皱眉,不停的拍着惊堂木,让四下肃静。 好一阵子,百姓们才安静下来。 王宪脸上有些讪讪,给胡瀛使了个眼色,胡佥事开口道:“莫扯那些虚话,我问你,是不是我在码头亲手抓的你,你是不是坐着贼船回苏州的,说!” 岳炎又转向胡瀛施礼:“官船、民船、贼船,这是大人们的看法,在小子等人眼里,那都是船。” “就如椅子是椅子,桌子是桌子,我怎知道谁坐过、谁用过?”岳炎看了一眼堂下百姓,又回身指着胡瀛身前微笑道:“这把椅子,你胡大人坐得,小子也坐得,难道因为它沾了四品官的屁股,小子再坐下去,就会变成捕盗佥事?” “哈哈哈,岳公子威武!” “岳公子说得对!当官的睡过的船娘,老子再睡也就当官了吗?” “昏官,放了岳公子!” 堂下又是一片喧闹。 “你,你,你!”胡瀛气得浑身乱颤,拿手指点岳炎:“你…一派胡言!” 好容易稳住心神,胡瀛才继续发问道:“不论你如何狡辩,船家已经供认是崇明海匪,你还不从实招来!” 四下安静下来。 岳炎拍了拍身上尘土,低头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没有话说了吧?还不招!”胡瀛看到希望,乘胜追击道。 “本来还想给某些人留些颜面,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小子只能不留情面了。”岳炎叹息一声道。 四下一通窃窃私语,连堂上的衙役也很好奇,岳炎是想说什么秘闻? “肃静!肃静!”范雪庵连拍了几下惊堂木。 “人生来光溜溜没有高低贵贱,穿上衣服也就有了分际。”岳炎指着堂下,朗声道:“穿上官衣是官,穿上布袍是民。可官吏穿了民衣,是官还是民?小子也不会分辨。” “去年八月,官兵在马安沙剿匪,被海匪杀得连连退败,扔下了几十条人命。”岳炎把手往回一收,握紧拳头,提高声音道:“有人匆忙换了老妪衣裳仓皇躲藏,才没被海匪杀死,胡大人,你可知这人是谁?” “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胡瀛急的站了起来:“我当时穿的是男衣…” 胡瀛被岳炎绕了进去口不择言,被一片哄堂大笑羞臊的满脸通红,一口老血差点儿喷涌而出。 “啊?这可是你说的!”岳炎双手一摊,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堂下立刻响起了响亮的大笑声,还伴随着掌声和欢呼声,看到当官的吃瘪,是百姓最开心的事情。连抱着水火棍的衙役们,都紧紧捂着嘴怕笑出声。 堂上林知府端茶的手微微颤抖,都指挥使王宪羞愧的捂上了脸,南京来的三个官员不顾官体的连声咳嗽,站在旁边的县丞老王头已经把嘴唇咬烂了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对,海匪化了妆谁还能看出是匪?” “胡大人,听说你当时钻了狗洞跑出来的,是也不是?” “放了岳公子…” …… “肃静!肃静!”范巡抚感觉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拍惊堂木的次数多。 “岳炎,本官知你口舌伶俐,但任你再信口诡辩,也逃不出事实:你的确从半洋沙海匪处,运来十船官粮,是也不是?”三品巡抚的水平就是高,一句话就让现场肃静下来。 范雪庵收了邝讷的重金,本想把得罪人的事儿让别人干。可架不住两个窝囊废被岳炎三言两语就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自己亲口审问。 “说,是也不是?”王宪也憋着红脸追问道。 “这个嘛…”岳炎挠挠头道:“这倒是事实。” ......... 高潮很嗨,跪求收藏,推荐票票。 第60章:逆乾坤苏州欢颜(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并没有继续答话,而是转身来到堂下,给几千苏州百姓和灾民抱拳鞠躬。 “各位乡亲父老,小子何德何能,敢劳动诸位大驾。”岳炎朗声道:“诸位的心意小子铭刻在心,但眼下苏州疫情尚未完全平息,为大家的康健,父老们还需遵从防疫章程,戴好口罩,相互间保持三尺安全距离!” 鄢雨凝募集的善款被用来制作口罩,发到苏州每一个乡民和每一个灾民的手中。这些天来,大家也养成了出门戴口罩、回家勤开窗、保持三尺距离、勤用流水洗手的习惯。 岳炎这一说,众人立即从怀中拿出口罩戴上,默默无声的间隔出安全距离,后面的百姓也很自觉的退出府衙,继续保持三尺距离。 几千人,在这一刻竟然鸦雀无声。 大堂侧面站着五个人,是朱厚照和“四大金刚”,今天苏州府这么大的热闹,当然不能少了这位小帅哥的参与,可案子刚开审,朱厚照被深深震惊了。 从今日现场的几千百姓,到岳炎三言两语化被动为主动,再到岳炎让堂下变出一片白茫茫的海洋,衙役用皮鞭都无法驱散的人群,就这样被岳炎解决了? 过瘾,真T过瘾!朱厚照看殡的不怕殡大,心里暗自叫好。 旁边的刘瑾眼珠乱转,心说这岳小子不是凡品,加上前几次被他屡屡痛打羞辱,刘瑾发誓以后离他越远越好。 岳炎再次回到堂上,刚才那一幕也让诸位大人和南京代表们震惊,谁能有这样的号召力,谁能有这样的人望,他只有十五岁吗? “大人容禀。”岳炎侃侃而谈。 …… …… 在半洋沙那天,岳炎跟施二的对话非常重要。 “二哥,你有孩子吗?”岳炎不顾施二的反对,继续套近乎。 说起孩子,硬汉施天泰也变得温暖了许多,他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活泼可爱。妻子身怀有孕,不知道这一次是儿子还是女儿。施二还是希望有个女儿,调皮一些最好。 “二哥,我娘也怀孕了。”岳炎没羞没臊的把家里事也说了出来:“薛神医说,女人怀孕前三个月最重要,千万不能动了胎气,否则就保不住。” 施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大哥施天佩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刚怀孕时干重活动了胎气,孩子大人都没保住。 岳炎继续道:“半洋沙虽各处都好,但养胎保胎还得在苏州。二哥如果去吴县,我保证让薛神医三日一号脉、小薛大夫天天伺候着,再找苏州最好的稳婆给嫂子接生。” 见施二动了颜色,岳炎又感慨万千道:“施家大哥、二哥在我等眼里,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小子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是在一些愚昧的人眼里,还是喊一声‘贼’!” 施二并没有恼怒,叹了口气没说话。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岳炎见着有戏,继续加码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二哥这番苦心,也只有弟弟我明白。可是,你如今被人称贼,将来你和大哥的孩子呢?也要被人叫做贼子贼孙吗?” “别说了!”施天泰有些懊恼,摆手阻止道。 岳炎起身,给施二倒了杯茶,施二有些烦心的接过来喝了一口却被烫了,可并没有责怪岳炎,继续低头不语。 “我知道二哥是被贪官污吏所害,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你始终抱着为国效力的心思,这一点弟弟我知道。”岳炎拍了拍施二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还知道,当日二哥放了我等,不仅是侠肝义胆,也是敬重铁铖大哥曾为国杀敌,才在比武时如意谦让。” 岳炎不动声色的拍了个马屁,施二英雄深以为然。 “二哥你心怀家国,却报效无门,我知道你还在为手下这几百弟兄的未来忧心忡忡。”岳炎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继续道:“施家被人污蔑成贼人,你希望跟着你的弟兄和他们得家人,也世世代代、子子孙孙被人斥骂为贼吗?” 施天泰是个讲义气的汉子,岳炎这几句话,如重锤一般,重重敲打着他的心房。 犹豫半天,施天泰开口道:“我也想上阵杀敌,我也想与鞑靼大战三百回合,可…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想脱离苦海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施天泰肺腑之言,都是妈生父母养的,若不是被逼无奈,有好日子谁愿意做贼? “有我啊,我为你牵线!”岳炎重重的放下茶杯:“苏州府林府尊与我交厚……” 接下来又到了岳炎的个人表演…演讲时间,他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给施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饼。在那张饼里,有施天泰抱着女儿喜笑颜开的画面,有林世远与他把臂言欢的景象,有他骑着战马驰骋沙场、让鞑靼望风而逃的场面……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兄弟,你说哥哥我该怎么办?”施天泰被彻底说动了心思,连称呼都从“傻子”变成了“兄弟”。 “你先写一封书信,我回去时带给林知府,找个机会让苏州府的官人到半洋沙,或者二哥派人去苏州。”岳炎拍着胸脯保证:“无论在哪儿,我都保证安全。” 施天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狠狠的摔碎,好似终于卸下包袱,道:“兄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旋即又面露难色道:“我大哥在外做‘买卖’,这等大事,我还得跟他商量一下。” 岳炎哪能让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从眼前溜走,立即鼓励道:“我知道半洋沙是二哥谋、大哥断,大哥事事不都听你安排吗?再说,若是大哥的孩儿能在吴县读县学,他哪能不开心?” 施二重重的点头,但眼里又有了难色,岳炎心说你还没完了? 却不想施二张嘴说道:“兄弟,我不识字……” …… …… “范大人、林大人,各位大人,这就是半洋沙施天泰的投名状。”岳炎在公堂上,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让衙役递了上去。 刚刚岳炎给大人们讲述的故事可不是跟施二谈的那样,他把施天泰描述成一个不幸落草却向往朝廷招安的海匪,是盼望归降大明的有识之士。 “我听人言,这施家兄弟确实有些侠义名声。”林世远在范雪庵耳边悄悄说道。 打开书信,范雪庵定睛观瞧,两旁的大人们都抻长了脖子瞅着。 信,是岳炎代书,内容很短,施天泰按了双手红印,以示郑重。 “苏州府林府尊大人钧鉴:草民施天泰受奸人蒙蔽,不幸落草为寇,数年来与百姓秋毫无犯。然天泰昼夜难寐,时时仰怀天恩,愿结草衔环洗去一身罪孽,只愿为我大明边军一马前小卒,为国杀敌、报效朝廷。天泰羞愧难当、百拜顿首。” ........... 明天这个大关节收尾,又开启新高潮,收藏投票不断,高潮不断。 第61章:逆乾坤苏州欢颜(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林知府也看了信,呵呵笑着向左右言道:“看来这岳家小子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堂下议论纷纷,王宪、胡瀛脸上变颜变色,心说莫非事情出了变化? 范雪庵让人把信大声读了,四下听得真真切切,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岳公子好样的~” “为国为民,岳公子辛苦啦~” “立即放了岳公子~~” 堂下又是喊声一片。 蒯通兴奋的跳了起来,马道长和薛神医捋着各自的胡子满面喜色,小薛大夫长舒一口气,岳家老少喜极而泣,雨凝姑娘抿着嘴擦去眼中泪花,更多的苏州百姓和灾民则彻底的欢呼起来。 此时的苏州府衙,喧闹无比,能惊天动地,如翻江倒海。 “我小岳哥真有本事!”朱厚照忍不住夸了一句,听得刘瑾嘴角抽动。 岳炎也是心中感慨。 刚才他到堂下环顾一圈,见来的都是最关心他的人,但往日过从甚密的一些官吏、学子、富商一个都没来。他也理解这就是赤果果的现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家不来也是怕沾了因果。 岳炎想这心思的时候,有几个人不由自主的一起打了喷嚏。 王月彤原本要来,王鏊也说一个丁忧侍郎无所谓。但今日王鏊不知为何突然嚷着心口疼,王月彤只能嘟着嘴、含着泪,与大姐夫徐缙一起在家侍奉父亲。 邝讷没来不是胆小怕事,他提前已经花了重金为岳炎打点。岳炎是他未来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绝对不能出事,三日前他已经动身,带着女儿邝涵芝去南京奔走,想为岳炎争取一个好些的结果。 祝续没来,是被老子祝枝山死死按在家里。明年就要大比,若是到人流多处染了时疫,后果严重。 其他的沈环、郁浩等人,却是家中父母怕儿子惹事生非,生生的禁足在家。 …… …… “林大人、王大人、宋大人,你们看今日事如何了结?”范雪庵喝了口茶,向左右问道。 范雪庵是主审官,他不开口定调子,谁敢乱说话? 见各位大人都在细细品茶,范巡抚奇怪今天的茶这么香甜吗? “既然各位大人都没有异议,那本府就做个主张,让岳炎和那两个家丁都具结画押,放了回家吧。”范雪庵随后又开了个玩笑:“我也着急回去,肚子饿啦!” 虽然笑话很冷,但各位大人都非常配合的哈哈大笑。 “且慢!”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范雪庵哦了一声看是谁,岳炎也非常不满的皱眉怒视。 “岳炎等三人可以无罪释放,但那三个海匪已经招供有人命官司,必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脸色终于缓过来的佥事胡瀛连忙阻止道。 案子由他主办、岳炎由他去抓,陆家在他身上使的钱比王宪还多,他可不想把已经入口的肥肉再吐出去,杀几个海匪,也算自己尽心了。 岳炎心中一惊,在码头死了两个海匪,已经让他很难跟施二交代,如果这三人再被斩首,自己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大人,施天泰已有投降朝廷的愿望,若是杀了他的手下,就不怕惹恼了他,不来降吗?”岳炎急促的说道。 “是啊,范大人,既然施天泰有意归顺,何苦再节外生枝呢?”在苏州府的大堂上,林世远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王大人,你看呢?”范雪庵不答林世远,反问王宪,捉拿海盗毕竟是王宪的分内事。 王宪有些迟疑,他也认为能善了的事情不必逼着施天泰刀兵相见,可自己被胡瀛拿住了短处,见胡瀛脸色不善,也只能咬牙支持胡瀛的意见。 “大人,不怕惹恼了半洋沙,再有人化妆潜逃吗?”岳炎对着范雪庵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嘲笑的是胡瀛。 胡瀛脸色再次红得发紫,板着脸紧咬牙关扭过头去,对满堂蔑视的眼神和嘲笑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面子哪有银子重要? 岳炎又解释了几句,无奈范雪庵不想额外生事,备倭都指挥使已经定了主张,武夫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好了。 三个倒霉的海匪,就因为胡瀛不想还银子,而成了阶下囚。海匪不需地方官员审理,主事的卫所可以就地正法。 岳炎再无奈也没有办法。 苏州府衙内外欢声雷动,百姓们又忘记了“安全距离”,纷纷凑上来为岳炎喝彩。 岳炎抱拳拱手走下大堂,百姓们主动让开一条通道,岳炎边致谢边感慨,也坚定了他的信念:赚钱取之有道,绝对不发国难财! 当然,制作“泻立停”的废料不算! 岳炎摸了摸张九哥的头,又怼了铁铖一拳,没想到憨货不知何时学去了岳炎的“演技”,大叫一声:“公子好厉害的内功,铁某受了内伤,还请公子赐药搭救!” 四周又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大家簇拥着三人走出苏州府衙大门,岳炎看看天,还是那么蓝,依旧没有半分云彩,心说“为富不仁、倒行逆施”的人哪去了? 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旁边有个猴子成精的五短身材正往人群里躲藏。 岳炎听说这就是陆家家主陆博渊,连忙上前,故作洒脱道:“陆会首有礼了。” 陆博渊唯唯诺诺的还了半礼,扭头就想走,被铁铖一把拉住。 岳炎轻轻推开铁铖,凑到陆博渊耳旁轻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 回到家里已是掌灯时分,马氏一进门,看见全家喜气洋洋好生奇怪。 一家人有说有笑喝粥吃饭,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岳炎和岳彬连忙出去观看,只见铁铖正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着。 岳炎让父亲回去陪马氏,莫让她惊慌,自己来到铁城身边,看是一只死鹰。知道这是半洋沙在苏州城里的眼线报复,死鹰就是“应死”的意思。 虽然那几个海匪死有余辜,但这次把施二得罪狠了,不但骗了他,还让他损失了五个兄弟,岳炎知道仇结大了。 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法,岳炎只能叮嘱铁铖,近日给岳家所有人都配上安保力量,再增多巡逻的家丁人数。 对施天泰岳炎还无可奈何,但他把这笔账都算在了陆博渊身上。 ……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心情。 岳炎放下心思,跑回屋喝齐婉儿早早就炖好的羹汤。 林世远后宅,朱厚照连赢了石文义三盘台球,觉得他不使全力,嘟着嘴让钱宁陪他玩。 薛神医还在带着儿子加紧配药,补上白天耽搁的时间。 蒯通在家里欢快的忙碌着,知道那副台球被人拿走了,他要再做一张桌子给岳公子送去。 虎丘后山的灾民们,刚吃完今日的施粥,女人哄着孩子睡觉,男人们聚在一起回忆白天苏州府的精彩。 吴越坊的陆家宅子里,陆博渊少有的暴躁,拿皮鞭把小妾嫣红打得鲜血淋漓、姹紫嫣红,这一夜,他准备“一树梨花压…”红海棠? 岳炎逆转乾坤,苏州百姓尽欢颜。不知是谁家,竟然放起来烟花,也是姹紫嫣红的好看! 陆家主,你准备好了吗? 注:再次声明,本故事人物及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 跪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62章:千家欢喜一家愁(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五月初五端午节,是苏州最盛大的节日,岳炎记得在那一世,苏州端午节习俗,是进过《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 今年让旱灾和疫情闹的,苏州府特地下令,取消所有官办活动,百姓们万般遗憾看不到赛龙舟,只能在各自家里热闹热闹。 岳家有三位女当家的,过端午节更是热闹异常。包粽子、挂菖蒲、戴香囊、挂钟馗像,把个岳家几进院子和明月楼、松月斋都装扮的像庙会一般。 岳家上下自不必说,岳家的家丁仆役厨灶婢女,每人都收到了一个绣着双鱼、花草、珍禽、瑞兽等不同图案的香囊,以及四个用青箬叶包裹糯米团各种馅料的小脚粽,还有一小瓶雄黄酒。伙计家丁们纷纷感谢主家赏赐:月例银子丰厚无比,年节还有礼物,这样的东家谁能不效死力? 端午节没人出来吃饭喝茶,岳家过了未时(下午一点)就上板关店,热闹闹的自己过节。 岳炎在明月楼摆了几桌酒席,今天的客人只有岳家人、所有岳家的家丁及“合同工”。能够跟东家同桌吃饭,大家都激动无比。 马氏也知道了岳炎的事情,口里念着神仙保佑,心里打翻五味瓶。 岳炎端杯刚想说几句感谢诸位与岳家共患难的话,门外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这几天岳家刚刚脱险,这轰隆隆的敲门声把马氏吓得捂住胸口,以为又有人要来抓岳炎了。 岳公子眉头一皱,心说是谁这么没有眉眼高低,你家不过节啊? 安抚了马氏,岳炎亲自打开门,却是朱厚照带着张永、钱宁,说是想来岳家过节。 “小岳哥,大节下的我孤苦伶仃,就让我跟你家一起过节呗?”朱厚照说得可怜兮兮。 经过前面几番,朱厚照已经彻底被岳炎折服,是以在岳炎面前也撤去了太子的伪装,难得的露出了小孩子天性。 岳炎心说有蹭饭蹭酒的,就没听说过还有蹭节过的。也不好拒绝,就让到楼上,又吩咐厨房摆一桌酒席。下面人自己吃喝不用上来伺候,这里有自己和岳彬陪着就好。 朱厚照让所有人都坐下一起吃饭,说大过节的都开心。 看着朱厚照像饿了几天似的对满桌酒菜发起猛攻,岳炎心说堂堂太子也是锦衣玉食,吃饭怎么跟张九哥倒有一比。当然,吃得虽快,朱厚照的吃相还是很端庄,这是自幼养成的规矩。 “小岳哥,这般美食为何早不请我来?林世远家庖厨做的都是猪狗食!”朱厚照咧着嘴道,浑然不觉脸上挂着一叶韭菜,还好没忘“食不言”的规矩。 岳炎心说,早就让你来,是你自己拒绝的好麽。 “丫丫小子慢点儿吃,谁还跟你抢不成?”岳炎皱眉嗔怪道。他也不脸红,说人家是小孩子,自己才比朱厚照大一岁。 问张永刘瑾和石文义为何没跟着来,张永喝进嘴的雄黄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幸好转身的快,若不然就得喷到桌上。 “哈哈,岳兄弟,刘瑾被你整怕了,现在谁说起你的名字他都腿肚子转筋,哪敢来你家?”张永边擦拭边笑着道。 那边朱厚照也眨眼点头,嘴角带着揶揄的笑却不接话,指着厅堂正中的钟馗像道:“我家过节不挂这红衣鬼脸的,也不喝雄黄酒。” 吃饱喝足,岳炎就想送客,却见朱厚照意犹未尽,磨蹭着似有话说。 张永心领神会,笑道:“上次那个台球,主人觉得有趣,不知岳兄弟还有什么好东西,一起拿出来参详参详?” 岳炎这个愁啊,自己何时成了朱厚照的“玩具供应商”了?但大节下,朱厚照又是客人,也不好拒绝。想了想喊张九哥端了一盘围棋上来。 “围棋,何趣之有啊?”朱厚照像小孩子一样撅起了嘴,显然兴致缺缺。 “我教你一个新鲜的玩儿法……”岳炎一脸臭屁的道。 同样是一盘纵横、黑白二道,岳炎给朱厚照玩起了新花样…咳咳,就是后世的“五子棋”了。 演示了几下,朱厚照立即入迷,嚷嚷着跟岳炎对弈。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小岳哥,为何不能提三拉四呢?” “哎…哎,小岳哥,我就悔这一步,就一步……” “哈哈哈哈,小岳哥,我终于赢你一局啦!” 明月楼笑声不断,苏州城万家灯火,可这粽叶飘香、雄黄勾魂的时候,有人却过不好节,比如陆博渊。 …… …… 花开几朵,书还要倒回去几句。 岳炎受审当日,有些人并没有去苏州府衙听审,陆家的陆乾当铺就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这几人进店神神秘秘,嚷着要见掌柜的,有好货必须内室密谈。 陆乾当铺的掌柜叫陆绎迢,四十多岁年纪,是陆家的家生奴仆,世代为陆家效力。 陆乾当铺也是陆家在苏州最重要的生意之一,是以陆博渊把这个老成持重的陆绎迢派来这里。 陆掌柜端详着这几个人,虽然也是锦衣华服,却被穿出了不伦不类的感觉,好似耍戏法的丑儿一般。 几人脸上或黑或灰似有多年老垢,手上还布着老茧,一看就是下苦力的。当中这个二十上下的公子哥儿打扮,比那几人稍好些,也一样是沫猴而冠。 闲聊几句,陆掌柜恭声道:“不知几位公子,有何宝物要让老夫欣赏?” 喊了声公子,这些人立即把嘴咧到耳朵旁,应该从来没人如此恭维他们,受宠若惊的呵呵笑个不停。 “陆掌柜,咱们…咳咳,本公子少爷我呢,有几件家传的宝贝。”为首的黄脸公子打扮,略微脸红道:“现在本公子少爷手头有点儿紧,想换些银钱应个急,找陆掌柜给掌个眼。” 陆绎迢忍住笑点点头,心说就你这样子的还装少爷,听几句吹捧就不知东南西北,说几句话还想故作斯文,你的货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心里鄙视着,陆掌柜嘴里还得客气,道:“拿来陆乾当铺,那是公子瞧得起小店,咱家在苏州是一等一的当铺,只要货好,陆乾给的价码在南直隶都找不到二家。” 陆绎迢老谋深算,既稳住几人莫去别家,又暗示需好货,给自己压价留个后路。 黄脸少年显然只听懂了“出价高”的意思,叠声喊着让人抬上来。两个沉重的大箱抬上来打开,饶是见多识广的陆掌柜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琳琅满目不同寻常: 半尺红珊瑚一对, 绿釉狻猊香炉两个, 黄铜镶金镜四面, 和田玉掐金镯一双, 赤金缠宝石坠子十个, 猫眼儿大珍珠手串十串儿。 还有玉浮雕荷花鳜鱼佩、银镀金嵌宝蝴蝶簪、金累丝嵌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陆绎迢眯起了眼睛心里盘算货值,他知道仅那对红珊瑚价值就在二千两以上。 ...... 求推荐,求收藏 第63章:千家欢喜一家愁(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贵公子一看就生在豪富之家!”陆掌柜不动声色的盘根问底道。 “可不是嘛,哎…若不是遇到难处了,俺也不能拿出了当啊…”黄脸公子有些口不择言,眼珠乱转想询价又不好张嘴。 “活当还是死当?”陆掌柜并不着急,随口问道。 “死…”黄脸还没说完,就被陆掌柜打断: “公子家这是遇到难处,想必平安度过后,一定是要赎回去的!” 陆绎迢打得好算盘,死当给的价码高些,活当又能省一笔。 被陆掌柜架起来,黄脸也就不好意思说死当,叠声喊着当然是活当。 “公子想当多少?”陆掌柜面无表情淡淡问道。 “嗯…”黄脸公子想了想,试探的问道:“一千…哦不,二千两!” 他咬着牙发挥了贫穷的最高想象。 陆掌柜不屑的一笑,亲手把箱子盖上,对黄脸公子拱手道:“若不然,贵公子再到其他家试试?” 黄脸立即急了,连忙去拉陆掌柜手,被对方轻轻闪开。 “价钱好说,陆掌柜这是大买卖家,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你给个价如何?”黄脸转着眼珠子急切道,早没了进门时的嚣张,露出卑微的本色。 “这些东西看起来制作精湛,但用料并不名贵。”陆掌柜指着一块翡翠玉佩道:“这翡翠看着颜色不错但水头太差,还有那个簪子也非真金。” 黄脸有些急躁,道:“那您看什么价?” “五百两,不二价!”陆掌柜微微抬起下巴道。 黄脸挠挠头,苦笑道:“这…这也太少了吧!” 陆掌柜立即又换上了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和蔼道:“谁没有个马高镫短?看公子生于富贵之家,老夫也是想结个善缘、交个朋友,才给这么高的价码,若是换了别人,能给四百五十两都是高的。” 见黄脸还在迟疑,陆掌柜又补刀一句:“若不然公子拿去南京试试,或许有比老夫稍高些的?” 那假扮公子的脸色一变,眼珠不由自主的又滴溜溜转着,陆掌柜看在眼里,心说果然如我所料。 “算了,少爷我跟你交个朋友,就按你说的办。”黄脸叹着气道。 谈好价黄脸就让陆掌柜拿银子,却见陆绎迢并不着急,喝口茶又道:“当期如何写?” 黄脸没说话。 “那就写十五日。”陆掌柜微笑道:“我也知道,公子有个三五日就能倒出手来。” 把当期写得短些,可以再次降低风险。 黄脸有些着急,总那眼睛瞟着门口,嘴里说随意随意。 “那公子随我去隔壁钱庄,咱们打个银票。”陆掌柜淡淡道。 黄脸有些惶恐,说只要现银。 “那…这银票与银两交割还需些费用,老夫给现银也得打个折扣。”陆掌柜一脸无奈道。 黄脸此时露出了微微怒意,冷哼着问能给多少。 陆绎迢始终在观察着少年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呵呵一笑道:“老夫跟公子投缘,交定你这个朋友,损耗本店自己承担了!” 两边都是喜笑颜开,陆绎迢吩咐送客。等人都走了陆掌柜才发现,角桌上的茶碗少了一只,心说果然是贼性难改。 灾民遍地、盗匪横行,这些日子苏州城没少有盗抢案子发生,不是海匪做的,就是刁民偷窃。 偷来抢来的物件要换钱,当铺自然是最佳去处。一个月来,陆乾当铺没少接这种贼赃,反正都是死当,最后也查无实证。 这事儿陆掌柜还跟家主陆博渊禀告过,陆博渊冷哼几声,说谁还敢来抄陆家的当铺不成? 有了家主的暗示,陆绎迢干了几回,胆子也就大了。 今日的财货有些贵重,因此陆绎迢旁敲侧击。这些物品不是普通富商家能用的,一定是官吏之家,但哪个官吏丢失上万两银子的财物敢报官,不怕御史言官弹劾吗? 既然失主不敢报官,几个贼人也不敢冒险拿到他处当了,陆掌柜就心满意足的笑纳了。 当期写十五日,陆掌柜把财货变成“过路财”的风险降到最低,又在写当票的时候故意少写了几样,那黄脸急匆匆根本不看,这几样东西也价值千两,自然归了陆绎迢私有。 想着今日的天大收获,陆绎迢吩咐厨房多备几样酒菜,自己美美吃喝一顿,明日去给家主报告喜讯,也省了笔端午节孝敬。 …… 第二日没等陆绎迢出门,伙计连跑带爬的来禀报,说外面来了几十个差役,把个陆乾当铺团团围住,口称奉命来拿贼赃。 陆绎迢忙不迭出门,却见带头的正是吴县典史岳彬,连忙把恼火先压了。 昨日岳炎名震苏州府衙的事他已经知晓,陆家复仇计划落空,此时还得小意应承着,赶紧上前就往岳彬袖子里塞银票。 岳彬后撤一步,倒背双手一脸铁面无私,沉声道:“据告发,陆乾当铺有人盗窃官宅,本典史奉命捉案犯、缴贼赃!” 不等陆绎迢二话,岳炎断喝一声:“搜!” “你…你可知这是谁家的生意?”陆绎迢浑身乱颤,厉声吼道。 岳彬也不看他,把手中文书在他眼前一晃,吴县大印鲜红夺目。 一阵忙碌后,衙役们搬出一箱箱财货打开。 岳彬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旁边人,板着脸道:“对失单!” “绿釉狻猊香炉两个!” “黄铜镶金镜四面!” “半尺红珊瑚一对” …… 一个青衣书办大声念着,说一样,白役从箱子里捡出来一样。 早被捆成一团的陆掌柜已经傻了,心中暗骂自己被这黄白之物迷了眼、堵了心,到底是被狼崽子啄瞎了眼。 人赃并获,陆乾当铺封门,陆绎迢连同一众伙计全部下牢待审。 …… 端午节,吴越坊没有一丝过节的气象,陆家家主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儿子陆宽在旁不停劝说,陆博渊浑身发抖须发皆立,连喝了三晚参汤才没立时吐血。 事发当天消息传来,陆博渊慌张着让人四处撒银子求帮,苏州府县官吏却一个个躲着不见,陆家何时连钱都送不出去了? “如今,只能让绎迢顶了,可惜了咱家的陆乾号…一年二三万的进项啊!”陆博渊顿足捶胸,心痛无比。 陆宽怕气坏了父亲,没敢说县衙已经找他去问过话,显然是要把祸水引到陆博渊身上。 不过老狐狸陆博渊早算到这一点,不等儿子张口,就让陆掌柜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 “把绎迢大儿子升去南京的庄子当管事。”陆博渊吩咐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陆绎迢,如今只剩下“死路一条”! …… “什么?只抓了掌柜、封了当铺?”听到消息岳炎从椅子上蹦起来,满脸不高兴的道:“不够味儿、不够味儿,这怎么对得起为富不仁、倒行逆施啊?” ....... 新的大高潮就要到了,求收藏,求推荐 第64章:岳公子翻版贼开花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陆宽跟正在牢里等死的前吴县典史张存是亲家,岳炎说既然张存善使“贼开花”,那本公子就给他来个“加强版”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看谁的“贼开花”正宗。 受审前夜岳彬探监,岳公子就跟父亲和伍文定议好了对策。 岳炎本想让邝讷再报一次失窃,不过“重复”不是岳公子的风格,而且邝讷身份不够尊贵,这次他就把目标瞄准了丁忧的王侍郎王鏊。 王鏊想拉拢自己,岳炎心知肚明,但岳公子心比天高,岂能是个三品侍郎就能当自己老师的? 但双方的关系若即若离的也不是办法,还需要共同“扛过枪、分过脏、嫖过娼(咳咳,这句删掉)”,才能把关系处铁。 求人并不意味着卑微,有些人就盼着被人求…哦,也分对象的,比如王鏊对岳炎。 岳彬连夜去了王侍郎府上,把岳炎的底牌摊给王鏊,王侍郎捏着胡子老神在在,心说岳炎果然是个小狐狸。 知道了岳炎的盘算,第二天王鏊才故意装病,不让王月彤和女婿徐缙去凑热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普通官吏家失窃价值万两的财货,当然不敢报案,但王鏊是普通人吗? 王侍郎家世代为官、家中异常殷实这是人所共知的,岳炎“加强版”的贼开花必须有王鏊配合,才能又更震撼的效果。 审岳炎当日,明月楼“见习堂头”穆涛和几个伙计没有出现在府衙,而是化妆出行,假扮贵公子去了陆乾当铺,那个黄脸“公子少爷”就是穆涛。 让穆涛做这样重要的事,岳炎也是存了历练他的心思。穆涛聪明机灵,只是见世面少才怯场,必须经历重大考验才能成为岳炎的得力助手。 …… …… 这几天朱厚照像长在岳家一样,吃住都在这里,耍着赖就是不走。岳炎也是无奈,林知府更是大惊失色,赶紧派了无数高手在岳家附近警戒。 岳炎倒是无所谓,除了朱厚照难缠一点,自家周围多些暗哨,半洋沙施天泰那边儿也不敢妄动。 刘瑾是被岳炎欺负怕了,摇着脑袋坚决不搬过去,以与京城方面往来文书需保密行之为由,在林世远家生根发芽。 钱宁和石文义两个高手,和张永这个半吊子武夫,不得不担负起保护太子的重任,也在岳家住下。岳彬专门给他们收拾出一个跨院,一应供应用度自有林世远安排。 岳彬曾悄悄问过儿子这位贵人“朱照”是谁,岳炎只是摇头告诉父亲不能说,岳彬这个多年的官吏油子明白干系重大,也就不问了。 不过朱厚照等人倒是随和,几天下来连同他的四大…三大金刚,跟岳家人都混得极熟络。 御姐岳思娥特别喜欢朱照…当然不是姐弟恋那么狗血好麽。 岳炎清醒后变成岳家的主心骨,原本想照顾弟弟的岳思娥反而成了被照顾的对象,搞得御姐一腔热忱无处倾诉,朱照这个俊俏的孩子来了,岳思娥才找到当姐姐的感觉和尊严。 朱厚照自幼没有哥哥姐姐、甚至没有母亲疼爱,在岳家的温暖环境中,太子的坚硬如盔甲的自我封闭外壳逐渐融化,就如同岳家孩子一样,对马氏尊敬,对岳思娥亲切。 有时朱厚照淘气,御姐虎着脸也操着木棒吓唬,钱宁等人也知道不会真打,见朱厚照能被降服知错也很满意,这个小祖宗只要不到处乱转就是好的了。 当然,朱厚照投降的次数并不多,更多时候则是腆着脸笑嘻嘻耍赖,岳思娥也只能由着他。 什么?台球还在林世远家里?蒯通早就另做了一份送来了。 岳炎头疼的是,朱厚照对新鲜事物过于好奇,“玩具”玩儿几天就腻了,嚷嚷着要新花样。岳炎给他“发明了”台球和台球的“同胞兄弟”克朗棋,奉上了围棋的“嫡传子孙”五子棋,还有跳棋、军旗,甚至做了一副扑克牌教会了朱厚照玩“斗地主”。 朱厚照对岳炎层出不穷的新玩意儿满意极了,都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听说岳炎是周颠仙人的再传弟子,朱厚照神秘兮兮的问岳炎有没有能上天下海的法术。 岳炎哭笑不得只是连连摇头,心说就是有也不能告诉你,你丫太能“作”,给你做出来,还不得把苏州城闹得鸡犬不宁? 再被朱厚照逼急了,岳炎也就是从扑克的玩法下手,陆续教会了朱厚照拖拉机、跑得快、炸金花…… 朱厚照总拖着岳炎玩游戏,岳公子哪有那些闲工夫?只能把张九哥“贡献”给朱厚照,他跟朱厚照年纪相仿性情相当,也能玩到一起去。只苦了张永、钱宁和石文义两个半武夫,每天既要照护朱厚照安全,又得陪两个孩子一起玩。 不过,能享受到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把勾心斗角放在一边,三个人也是陶醉。 特别是太监张永,十岁入宫侍奉明宪宗朱见深,宪宗死后他被远远发配去茂陵司香。直到几年前,走了无数路子、使了无数银钱,才被调回京中侍奉太子朱厚照。 张永虽然身为太监,但也是个红脸汉子,有狡诈心机也有义气的一面,颇得朱厚照的喜欢。因此即使他跟太子大伴刘瑾不和争宠,朱厚照也只是居间调和,从不问责与他。 太子遇刺时刘瑾舍命相救,张永练过武功也是出刀救驾,他俩都是朱厚照最信任的身边人,不分高低伯仲。 能够撇开刘瑾,跟主人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张永心中感谢岳炎,对岳家的事就更上心了。 …… …… 关于明月楼私卖海鲜的事儿,陆博渊通过两个儿子上奏朝廷,听说要派人来探访查办。 岳炎跟王鏊说过,侍郎大人说他是个痴儿:“明月楼过去不提,现在不卖就好了呗,还能去翻垃圾堆找早已腐烂的鱼骨吗?” 岳炎拍着脑袋骂自己着相:“疏忽,绝对是疏忽了,根本不是本公子没想到!” 苏州的疫情已经基本平息,人们快要忘了“为富不仁、倒行逆施”的事情了,岳炎心说这怎么能行呢? 这两日苏州城再起传言,马神仙快找到让苏州遭到天谴之人了,百姓们都是义愤填膺,这人害的苏州灾祸不断,必须把他除掉,不然为何苏州至今不下雨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百姓们天天给为富不仁之人送上诸如“生儿子没屁眼儿”、“死在女人肚皮上”之类的诅咒。当然,这些诅咒里没有“出门遭雷劈”的话,苏州没有雨哪有雷? 即使这些,也害得陆博渊父子频频打喷嚏,喝了多少汤药不见好转。 连日来铁铖和刘福把调查来的情况跟岳炎做了说明,岳公子算了算各方面准备,觉得又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陆乾当铺只是开胃小菜,这次陆家是要取了自己性命! 重要的事说三遍:陆博渊,你准备好了吗?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65章:岳炎一探陆家庄(上)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陆四、陆五,把前后门守住!” “兄弟们看护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王兄弟,你再带一百人冲一次,不信拿不住他们。” “奶奶的,敢来陆家庄闹事,反了他!” …… 苏州城西,陆家田庄。 岳炎、伍文定和十几个衙役,还有铁铖带着的三十几个家丁,被几百陆家田户死死困在一座小庙里。小庙内外烟尘滚滚、黄土飞扬,喊打喊杀声震天响。 若不是家丁们殊死抵抗,这群人早就冲进来要了岳炎性命。 伍文定的乌纱也不知丢到哪里了,铁铖为了保护岳炎,后背被镰刀割了深深一道,鲜血淋漓。几十个衙役和家丁大半带伤,一群人鲜衣怒马而来,如今灰头土脸,看起来像乞儿一般。 “大意了,还是大意了。”岳炎抱着歉意,边给铁铖包扎伤口边道。 岳炎确实大意了,或者说他忽视了乡民天生的劣根性:有奶便是娘,哪管对与错? …… …… 二十多天前,岳炎到王鏊家里做客,意外发现了一沓“邸报”。 前世的媒体人,终于又能看到报纸,这种激动的心情难以描述。他跟王鏊讨要回家,如饮琼浆甘露般,贪婪而仔细的阅读、咀嚼着每一个字。 去年的年底的一则消息让岳炎眼前一亮。 弘治十六年十一月,工部提督水利郎中臧麟上书,言苏州等县蓄水湖塘多被势家侵占、闭塞水利,请求将拉坝围筑尽数铲除。上允之。 直浙的严重旱情,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祸。 苏州等地田地肥沃、水网密集,即使天旱导致水位下降的厉害,只要民力运水,辛苦些还是会有种植收获的,可情况却并不乐观。 这些年来,江南土地被官吏大户逐渐吞并,他们不但拥有万亩良田,而且大多在水流高处。 天不下雨久旱成灾,这些大户为了自己的田地有水灌溉,私自在水塘湖泊拉坝围筑、截留水源。只肥了自家田地,却让下游百姓无水可用,民怨沸腾。 臧麟的上书,已经获得弘治皇帝的允许,命令铲毁私坝、还水与民。 但是,皇帝的旨意有了,却很难在地方落实,这些人非富即贵,哪个地方官敢轻易得罪? 看到这则消息,岳炎感觉机会来了,既然是“判决执行难”的问题,交给自己就好。 打了这个主意,岳炎才让马道长号召苏州百姓揪出“为富不仁、倒行逆施”之人——岳公子的私仇也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报复。 陆家在苏州城西的水源上游,有七万亩良田,靠着筑坝蓄水,旱情对他们家的影响有限。 今日,岳炎带着差役和家丁,就是来砸陆家水坝的。 岳炎有些天真的认为,以自己在苏州的人望,加上林知府还全权委托他行“平奸佞”之责,本公子为苏州百姓讨还公道,一定受到严重表扬。 不成想,租种陆家田地的百姓们,见有人要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水塘水坝,纠结了数百人,带着锄头、镰刀等农具,把岳炎等人团团围住。 岳炎好心苦劝没人听,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岳炎这趟出来,并没有带几把兵刃,大多数人只是扛着根水火棍,谁想过是拼命的局面?都是乡邻有所顾忌,也不敢下死手。 岳炎这边畏首畏尾,可那边的田户则不然,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伸手就往要命的地方砍砸。 带头鼓动乡民闹事的,都是陆家的家奴。 “这些人要让咱们吃不上饭,如同灾民一样出去乞讨,不动手等什么?打死了咱陆家包着!” 主家的管事都这样说了,田户们如同对待海匪一般玩起命来。 陆家田庄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按倒在地,跟上去一群人就是拳打脚踢甚至棍棒伺候,能连滚带爬的逃出来,又有人扑上去把他按倒。 两边人打成一团、鲜血横飞,岳公子脸上全是灰土,还有别人甩过来的血渍,看起来既狼狈、又吓人。 岳炎这边且战且退,一个田户狂叫着、趁机冲过来举起镰刀就砍,铁铖扑在岳炎身上,帮他挡下足以致命的一刀,公子的脸上身上也带了伤。 还好附近有个土地庙,岳炎等人才能有个依靠,组织防御、伺机突围。 外面喊打喊杀声音震天,岳炎没有心思顾及自己的伤势,更无视衣冠不整已经没了风度翩翩的公子相,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脱困。 铁铖的伤势深可见骨,对方显然是抱了杀人的念头,可憨货却大大咧咧的,说如同挠痒痒一般,宣大的场面比这艰险多了。 表面上看着轻松,岳炎把憨货满头的汗珠看了个清楚。铁铖虽然嘴硬,但岳炎非常佩服这个硬汉。 “小炎,乡民们已经把院墙推倒,防不住就要冲进正殿了!”伍文定赶回来,急迫的道。 “香蕉你个芭拉!”岳炎面露狰狞,抓起一把钢刀,骂道:“死活吊朝上,不死万万年,今天跟他们拼了!” 见公子已经亲自握刀了,铁铖也挣扎着起身抄起一根铁棒,家丁们还犹豫什么?这就准备死战了! 外面突然响起了更响亮的呐喊声,岳炎心说完了,这几百个乡民都对付不了,陆家现在“增兵”了,看来只有死路一条。咬了咬牙大喊一声:杀一个回本,杀俩赚一个。 等岳炎带人冲出正殿,却见近在咫尺的几十个乡民都呆若木鸡立在当场,还有人趁机把农具扔下。 岳炎见远处烟尘滚滚,张九哥带着民团一百多人正在力战,他们身旁还有近千百姓、灾民模样的,都手持棍棒一通乱打。 形势不妙之时,岳炎低声吩咐小胖子,赶紧去虎丘山把民团带来解围,不想张九哥学会了岳炎的“蛊惑人心”本事,在虎丘山一通渲染。 灾民感念岳炎的救命之恩,听说有人要坏岳公子性命,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就来“救驾”,薛神医拦都拦不住。 灾民这浩浩荡荡的出行,苏州百姓也好奇探问,听说万家生佛岳公子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眼看性命不保”(张九哥语),叫嚷着纷纷加入队伍一同前来。 也幸好有这上千人,才解了岳炎的危难。 “住手,大家都住手!”岳炎登高而呼。 岳公子的人望摆在那儿,民团和灾民见岳炎还全须全尾的站着,也就停下撕打。 “感谢各位父老乡亲!”岳炎抱拳作揖向四下感谢。 “马神仙忧心我苏州乡邻,他日夜不寐,终于找到了‘倒行逆施’之人。”岳炎朗声说道,四下立即安静下来。 “陆家庄上风上水,把本该我苏州百姓共享的珍贵水源筑坝私截,任由下游更多庄稼枯干而死,这不是为富不仁是什么?这不是倒行逆施是什么?” “苏州大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就因为他陆家肥己而损人,坐实庄稼旱死、坐实百姓饿死,上天才降下惩罚,让我苏州两年不雨。”岳炎仰天长叹,大声道:“这样的水坝该不该砸,这样的陆家该不该罚?” 不得不佩服岳公子的煽动能力,几句话把陆家说成了苏州百姓的公敌,让陆博渊以“黑恶势力大头目”的形象,站在了所有苏州人的对立面上。 那个千年的门阀陆家,能抵挡住“群众的呼声”吗? “砸了水坝,还水与民!” “把陆博渊绑了,烈火焚了他!” “打死这群逆奴,营救岳公子!” 下边沸反盈天,百姓、灾民的热血再次被点燃,眼见着就是一场群殴,可不得扔下百十条人命? .... 求收藏,求推荐啊! 第66章:岳炎一探陆家庄(下)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一场混战眼看要不可避免,人群里突然有个声音高喊:“且慢!” 只见陆家人群里让出一条路,有个主事模样的中年人缓缓走出来,正是陆博渊的三儿子陆宽。 岳炎带人砸坝,陆宽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这几天陆博渊脾气暴躁,陆宽没禀告父亲,特地换了身管家装束,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赶来。 那时现场一混战一片,见是岳炎吃瘪,陆宽也不做声。乡民聚众斗殴,死人是常有的事,若是岳炎能被田户们打死,也算为陆家出了口恶气。是以他既不阻止也不蛊惑,就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如今千人聚集,眼看形势逆转自家水坝不保,陆宽不得已赶紧出来说话。 岳炎不认识陆宽,但伍文定是谁,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陆家三少爷,并告知了岳炎,岳公子这才“挑动群众斗群众”,逼迫陆宽现身。 “伍大人,我陆家若是有罪,也应林府尊派人拿问,这既无文书也无谕令就来砸坝,是看我陆家好欺负吗?”陆宽不看岳炎,只跟伍文定说话。 陆宽四十多岁,兄弟中最像他父亲,也是五短身材、猴子成精。 岳炎见他戴六合帽,穿绸面夹袍、一双老布鞋。 “三少爷,今天还特地换了装束,是为何啊?”岳炎在旁,伍通判自然有了底气,不答他问话,反而讥讽陆宽乔装打扮、意图不轨。 “出门匆忙,来不及换衣,让伍大人见笑了。”陆宽微微一笑,指着身后的陆家田户们道:“今天这事,通判大人准备如何收场?” “如何收场?”岳炎突然插话道:“陆家田庄违抗钧令,还敢暴力抗法,陆三少爷准备如何收场?” 伍文定掏出一张纸片抖了抖道:“来时本官已经宣读过府尊钧令,这些刁民故意闹事、打砸官差,陆家想造反吗?” 跟岳炎久了,“伍大郎”也学会了扯大旗作虎皮。 “这位少年是谁?为何敢发号施令?”自己理亏,陆宽连忙换了思路,不理伍文定,盯着岳炎发问道。 “我家岳公子受府尊大人委托,全权处理苏州赈灾事宜。”小胖子张九哥得意道,他带来救兵,早一溜烟儿跑回岳炎身边“护驾”。 “岳公子是吧?”陆宽把脸一扭,撇撇嘴道:“我苏州整府七县一州,何时轮到个小孩子来做主?再者,赈灾事宜,与我陆家田地何干?莫非你贿赂官员,假传号令?” 深得老狐狸真传的小狐狸,抓着岳炎年纪和身份做文章,意思就是他代表不了苏州府,命令是伪造的。陆宽见伍文定丝毫不给面子,索性连他一起羞辱。 “陆郎官请了。”岳炎并不气恼,向右拱手满面春风道:“工部臧大人上书朝廷,陛下下旨清理苏州蓄水湖塘,陆郎官可知?” 陆家三少爷没有功名,陆博渊给他捐了个从八品“迪功佐郎”散官,是以岳炎喊他陆郎官。 岳炎问话,迪功佐郎陆宽并没有回答,他听出来岳炎开口就是两头堵。 伍文定刚刚把苏州府大印清楚的给他看了,如果自己回答不知道,那现在看见了自然就要遵命,按知府令砸坝放水。 如果回答知道?呵呵,那陆家现在就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条! 岳炎把陆宽拿的死死的,心说看不起本公子,就画两个圈圈“诅咒”你,看你选哪个坑跳?左右今天必须砸坝,同意不同意都得如此! 陆宽不接话让岳炎好生无趣,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陆宽眼珠乱转答不上话,两边就这么干着。岳炎也不着急抱着肩膀睥睨着三少爷,心说砸,也砸得让你心服口服。 陆宽正左右为难,远处传来阵阵锣声,一队仪仗匆忙赶来。 仪仗来到小庙里,苏州知府林世远,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下了轿上前就把岳炎拉进正殿单独说话。 林世远刚刚接到南京谕令左右为难,又听说岳炎这边跟陆家已经对峙起来,赶紧叫了衙役匆匆赶来。 还好,千余人的群殴,只有百余人皮外伤,十几个骨断筋折,没出人命。 “小祖宗,把事情闹大你我都不好收场。”林世远早就上了岳炎贼船,连声苦劝。 “遵皇命、执府尊钧令,学生怎就错了?”岳炎一脸不满道,心说林大人不给我打气,这是来拆台的? 有了庠生身份,岳炎可以自称“学生”,只不过还不太适应。 林知府叹了口气,道:“陆家去应天巡抚那里把你告了!” 应天府府尹吴雄,就是胖子吴四宝的爹,被岳炎安排薛神医和马神仙双管齐下,病情缓解,吴胖子大包大揽的要承包明月楼所有果菜供应。 岳炎不想欠了人情,虽然婉拒了,但两家还算亲和。 跟应天府熟络,应天巡抚就是另一回事了。 应天府和应天巡抚,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应天巡抚的全名叫做“巡抚应天等府都御史”,品阶正二品,是与六部尚书并肩的高官。 …… 陆博渊在岳炎身上连连吃瘪,不报仇怎么能对得起自己“老狐狸”的美名?他写信给二儿子、南京太仆寺卿陆规,又带去重金让他疏通关节。 陆规在应天巡抚官韦面前诉委屈,说陆家被欺负的抬不起头。 陆规本身就是从三品,与官韦一科进士引为同年,又都在南京做官,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非常熟络。 太仆寺负责车马辇舆。大明马政荒废,哪有人真心养马?太仆寺应付朝廷差事,大多时候在外购买,但买的都是太仆寺一众官员自家私养的劣马。肥水不漏外人田,这是公开的秘密。 陆博渊老谋深算,让陆规的买卖送给官韦二成干股,俩人一丘之貉、共同分赃。 现在生意伙伴…哦不,同僚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官韦哪能不帮忙,还要看在刚送进内宅的那四箱沉重的礼物面上嘛! 陆博渊老奸巨猾,知道岳炎绝不甘心只封了自己的陆乾当铺,而且隐隐感觉那“为富不仁”就是在暗指自己,因此催促二儿子越快越好,赶在岳炎发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听了陆规牢骚,官巡抚指派监察御史章迟到苏州查探民风,私下暗示要给陆家一个公道。章迟对官大人的心思洞若观火,连夜赶赴苏州,就是要为陆家解围的。 …… “他告我什么罪名?”岳炎问道。 “妖言惑众!”林知府叹了口气答道。 根据《大明律》,凡造谶纬妖书妖言者,不论首从一律皆斩。 香蕉你个芭拉!岳炎心说,第三次要治我岳家于死地了! 陆博渊,你这老狐狸是嫌命长啊! ........... 下一章就是大关节、大爽点,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67章:岳公子二上公堂(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陆博渊知道苏州府和吴县的官衙,已经是岳家的后花园,思来想去,他还是到苏松巡抚范雪庵这里告状。 堂堂正三品巡抚,被逼着十天内开两次堂,范雪庵无奈摇头。 不过,收了陆家重金,御史章迟又显然是受了自己顶头上司的指派,也不得不捡起二十年前自己多的业务——审案。 什么?邝讷不是送礼了吗?没错,可那是上一回啊,人情已经用过了好麽。 岳炎也郁闷,上一世打官司,何曾连续两回当被告,原告还都是同一人。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还怕他不成? 拿眼看着身旁的陆宽,岳炎好笑。今天陆宽不再是管家打扮,头戴纶巾、身穿大袖宽袍,腰系革带,足蹬乌靴。虽然有散官品级,今日是原告,不适着官衣。 不过,陆宽可是有备而来,今日又加告岳炎一条:“恃强凌弱、激起民变”,他也没想清楚到底谁强谁弱。 惊堂木一响,堂下水火棍齐敲,威武之声嘹亮壮阔。 堂上正中依然坐定苏松巡抚范雪庵,上首是林世远,下首是章迟,掌苏州府诉讼事的通判伍文定站在一旁。 “堂下二人报上名来!”范雪庵端着架子道。 “下官陆宽。” “学生岳炎。” 范雪庵还没张嘴,章迟先发了声。 章迟虽然品秩不高,却是朝中清贵,又是受应天巡抚的指派,不等范雪庵发问就急吼吼的表明立场:“人犯岳炎你可知罪?如何制造妖言妖书,迷惑乡民、激起民变,还不从实招来?” 范雪庵不满的看了章迟一眼,心说就算你带着“尚方宝剑”,这可是在我苏松巡抚的地界,反客为主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站在堂下,岳炎把几个官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二十多岁、绿袍方脸有些斗鸡眼儿的应该就是监察御史章迟了。 岳炎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似乎自言自语道:“姑苏有吴县也有苏州府,可案子却上告到苏松巡抚衙门,是看范大人太清闲了吗?” 范雪庵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心说还是岳炎懂我。 “跳过吴县、苏州两级官衙。”岳炎又转向一脸肃容的伍文定,正色道:“请教伍大人,越衙上告是什么罪名?” “这个……”章迟和陆宽心里都是一颤。 见林世远悄悄点头,伍文定面无表情的面向三位主审大人,沉声道:“启禀大人,《大明律》规制,凡军民词讼,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讼者,笞五十!” 不等陆宽喊冤,岳炎朗声道:“既然陆家越讼,还请范抚尊按《大明律》行刑!” 范雪庵心里偷笑,岳家小子这不是要打陆宽屁股,分明是在打章迟的脸啊!本巡抚的面子,岳炎帮着找回来了。 “刁民!”章迟抢过来惊堂木就拍了一下,气得范雪庵胡子抖了三抖。 “回禀章大人,学生是苏州府庠生,不是民!”岳炎紧绷着小脸道。 “你……巧舌如簧!”章迟冷哼一声,闭上斗鸡眼扭过头去。 范雪庵又是一喜,心说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你倒是打听一下岳炎前次在公堂上把王宪与胡瀛搞成了什么样子?没有调查研究上来就发官威,岳炎不让你吃瘪才怪。 范雪庵捋着胡子正在得意,旁边林世远捅了他一下,这才想起到底是收了谁的好处,应该把屁股坐在陆家一边才对。 “嗯…陆宽有功名在身,今日不宜行刑,权且记下吧。”范雪庵淡淡道。 不打板子,算是范雪庵对得起陆家的银子了。 陆宽擦了擦额角冷汗,赶紧千恩万谢。 御史就是皇家养的狗,他章迟更是个“章怼怼”。能以“骂人咬人”为生,章迟不是傻子,自然有个眉高眼低,见岳炎绝非平常少年,他就暂时按下急迫心思,跟岳炎兜圈子,想从只言片语中寻找漏洞,再一击致命。 “好个伶牙俐齿的俊俏儿郎!”章御史突然夸了一句,显然是想让岳炎飘起来。 然后他又看向陆宽,微微点头道:“陆员外,说说你的告词吧。” 章程把烫手山芋甩给陆宽,让他和岳炎斗嘴,自己作壁上观,也好发挥咬文嚼字,从小处怼人的本事。 “好教大人们知晓,我陆家时代耕读,传袭千年。”陆宽拱手道:“前几日岳炎唆使其娘舅崇真宫马道长,当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制造妖言称因我陆家为富不仁、倒行逆施,才让苏州两年不雨。此等蛊惑人心之言,让苏州人人惶恐不安,还请大人降下责罚,将岳炎押送大牢,还苏州百姓一个公道。” “公道?”岳炎微微挑眉道:“陆郎官,请问苏州两年不雨吗?” “不错。”陆宽答道。 “马神仙在姑苏驿捉拿蛇妖,是不是曾下过一场小雨?” “嗯…下过,但…”陆宽答道。 “既然下过雨,为何你说我苏州两年不雨呢?而且马神仙只说有人为富不仁,何曾说是你陆家?”岳炎不让他多说,一脸的不可思议:“陆员外有八品官身,为何出言如此不谨?想必这次诬告,也是胡言乱语了。” “你…”陆宽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岳炎玩了一把偷换概念,“苏州两年不雨”是他岳炎说的,当时只是个概述,陆宽在堂上重复,并未表达清楚。马道长也确实没指名道姓过,陆宽自己往上贴,让岳炎攥住把柄攻击他说话不经过大脑。 连诉讼用词都不严谨,上告的内容也就会在大人们的心里打了折扣。 章迟暗叹一声,心说这陆宽也是个勺子,还是自己来问吧。 “岳炎,我来问你,昨日你带人去陆家田庄欲行砸坝,导致千人群殴,是也不是?”章迟还是有经验,赶紧引入正题,不能让岳炎带着走。 “大人此话大谬。”岳炎一脸无辜道:“昨日伍通判奉林府尊钧令前往陆家庄,砸坝是为了我苏州百姓。岳炎一介庠生,有责任到场为姑苏百姓做个见证,又怎能说我带人去呢?” 岳炎又再玩偷换概念。去陆家庄他与伍文定一起,还有十几个衙役和三十几个岳家家丁。即使是受林知府命全权处理,可自己并无官身,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他把责任推给伍文定,说自己只是陪同,伍文定是执行公务,谁也不能证明是以岳炎为首的。 岳公子的嘴..咳咳,脑子不是白给的好麽。 “伶牙俐齿。”章迟冷哼一声,道:“群殴参与者有岳家家丁,你万般抵赖,也否定不了激起千人民变的事实,还不从实招来!” ........ 高潮很爽。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68章:岳公子二上公堂(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些人并非岳家家丁,而是林府尊和伍大人收留的苏州民团。当场动手不假,那是陆家怂恿田户聚众抗法所致,当日陆宽化妆成管家,就在田户中发号施令!”岳炎走近几步,沉声道:“章大人,学生再有本事,如何能指挥了近千苏州百姓和灾民?您章大人能做到吗,林大人能做到吗,范大人能做到吗?” 家丁、民团都来自灾民,岳炎把二者混为一谈,章迟也无从查证。 陆家庄盛大的群殴现场,岳炎称之为陆家怂恿田户暴力抗法,好巧不巧陆宽确实换了服装还当场走了出来,百口莫辩! 岳炎说自己只不过出现在现场,做了一把“苏州好市民”安抚劝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怎能动手打架,自己的家丁铁铖还被人砍了深深一刀。苏州百姓和灾民闻风而动,前来伸张正义、阻止陆家抗法的! 岳炎这番话,把陆宽气得险些当场骂人,这小子太能胡说八道了,没礼搅三分,有礼更得瞎掰。 不过岳炎最后三个灵魂追问,却让大人们也无言以对:谁人能调动了近千苏州百姓和灾民?若有这般能力,还是常人吗? 可惜,岳炎就不是常人。他的灵魂拷问,也是在暗示范雪庵,要注意民意,上一次的景象忘记了吗? 为了不重演数千百姓拥堵府衙,范雪庵特地嘱咐今日封锁衙前三条街道,不相干人等坚决不允许靠前。 但岳炎这次也特地让家丁们到处劝说,千万别来府衙,岳公子万事不愁,绝无危险。 岳炎是有分寸的,已经连续制造了两次群体事件,若是再来第三次,难免不被一些人嫉恨,岳家未来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章迟被岳炎问得哑口无言、斗鸡眼乱转,虽知他满口胡沁,可偏偏找不到漏洞错处,一脸的郁闷样。 “岳炎,说说你制造妖书妖言的事情吧。”范雪庵见章迟吃瘪心里好笑,但案子还得接着问,就主动开口。 “范大人容禀。”对待范雪庵,岳炎很客气:“马神仙与家慈是兄妹不假,可他已经出家为道、尘缘已了,怎么会任由学生蛊惑?” 林世远心里有同样的想法,马道长在姑苏驿烧死蛇妖,当时岳炎还一名不文,如何能指挥的了一府的道纪司都纪?而且,马神仙确有神奇自己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是妖言惑众? “陆郎官。”岳炎扭头看陆宽:“你说我谶纬妖书妖言,请问妖书何在?” “这…”陆宽心慌,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是啊,就算岳炎是大搞封建迷信活动,可曾有半片妖书存在?写着八个字的木板,让林世远等大人看过后,马神仙已经当场烧掉了。开什么玩笑,岳公子做事哪能给别人留下口实? 既然没有书信字迹,凭什么告岳炎造妖书? “那几个字,如今苏州人尽皆知,不是妖言又是什么?”章迟还是有些本事,见陆宽懵圈,赶紧往回拉。不提妖书、只说妖言,坐实了岳炎装神弄鬼、传播恐慌思想就能刚给他定罪。 “章大人,你要搞搞清楚。”岳炎不慌不忙,道:“马神仙第一次作法,有苏州近万百姓亲眼作证。” “而府尊林大人、王侍郎、孙知县、宋御史等一众高官连续两次都当场见证,若是说有妖言,难道你想说他们也参与制造、扩散妖言了吗?”岳炎再次灵魂追问,把几个大人一起拉下水。 “不要东扯西扯旁人!”章迟赶紧制止他。 “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是人间公道、是我大明铁血民心!马真人为苏州百姓捉妖乞雨,是不容抹杀的功劳,是造福我苏州数十万军民的功德,是流芳千秋万代的美谈!”岳炎声音越来越大,双手握拳,用力的向上挥舞。 章迟已经生了悔意,怪自己着急向官巡抚邀功,没摸清状况就贸然开堂。 被动,太被动了! 现在,岳炎已经把一个侍郎、一个知府、一个知县、一个巡按御史以及十几个大人都拉到了车上,若是再审下去,即便坐实了也是震惊朝堂的大案,更何况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岳炎妖言惑众。 “你说你是周颠仙人弟子,还不是妖言?”陆宽突然想起这事儿,连忙反问。 “你何时听我亲口对人说过、亲口确认过?”岳炎也不看他,心里说这次还不按死你! 没错,所有的传言,都是马道长说的,岳炎何时对旁人大言不惭的说起这事儿? “马道长忧国忧民、心系我苏州百姓,他的功绩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岳炎上前几步,盯着章迟道:“他烧死蛇妖,林大人和苏州百姓都可以见证;当晚苏州降下甘霖,近万人亲眼目睹;他力排众议,与林府尊、薛神医一起征募善款、安抚灾民、医治病患,保我苏州无忧!” “天理昭彰,若这生养万民的功绩也算妖言惑众,还有公道吗?还有王法吗?是吧,林大人!”说着,岳炎冲林世远深深施礼。 林世远美的捋着胡子频频点头,岳炎把自己的功劳说得天大,似乎所有的事都是他林大人做的一样。 现在苏州灾民安定、盗匪平息、疫情褪去,这叫什么妖言惑众? 章迟转着自己的斗鸡眼默默无声,他已经在思量如何跟官韦禀报,才能让巡抚大人不觉得是自己无能。对,要把脏水都泼到陆家身上,是他们颠倒是非,糊弄了本官、也险些陷巡抚大人与不义! 范雪庵叹了一口气,心说今日过堂,竟然成了岳炎表功的场面。 收了陆家银子,还得给陆宽些颜面,范巡抚就拍了惊叹木说句退堂,起身就要走。 “且慢!”岳炎突然打断。 “哦?岳炎你还有何话要讲?”范雪庵问道。 “刚刚抚尊说有功名在身,今日越衙上告可不被斥责是吗?”岳炎板脸道。 林知府偷笑,心说这小子又要坑人,每次都是这幅模样。 “不错,却又如何?”范雪庵道。 “学生也要上告!” “被告者何人?” “告吴中商会会首陆博渊,还有他的三子陆宽!” “哦?”范雪庵一愣,道“告他二人何罪?” 岳炎冷笑道:“可以让他陆家死五回的大罪!”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69章:岳公子二上公堂(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一听这话,范雪庵又坐了回来,如此重罪,他可不敢不问。 旁边陆宽已经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叫嚷:“岳炎,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岳炎脸上挂着冷笑,道“你连我告何事都不知晓,又凭甚说我血口喷人?” 陆宽又被抓住字眼上的把柄,气得想拿头撞墙。 “岳炎,你大胆说,本府替你做主!”林世远突然开口。 今日被岳炎当众表扬的满面红光,林世远也要出头给他个说话的机会,当然,能不能成事,还要看岳炎的人证物证。 不过,林世远对岳炎还是有信心的。 “学生对陆家有五告!” “五告?”三位大人面面相觑,只有伍文定面色从容、心说这里面还有我的功劳呢! “第一告,告陆家违抗皇命、抗旨不遵!”岳炎信心十足道。 这一告不必说,自然是陆家拉坝围筑、截水自肥之事,他们在弘治皇帝下旨后依然置若罔闻,不遵圣旨罪名可以成立。 抗旨不遵,是死罪! 这一告,三位大人都不能当面表态,也想听听后面说什么,就含糊着让岳炎继续。 “第二告,告陆家侵占官田、罪若盗仓!”岳炎毫不迟疑道。 在马道长求雨之前,岳炎就已经把刘福派出去,还是要用他强大的记忆力。苏州田亩有限,但毕竟在河海之畔。年复一年的淤泥沉积,每年都会有新的适合耕种的田亩增加。崇明岛就是靠河海水反复冲击逐渐形成的,施家兄弟落草为寇,起因也是淤田。 按规矩,这些新增淤积田亩属于官府所有,由府县或卖或他用。 但是,陆家的庄子大多靠近这些利于淤田的地方。每当田地成型,陆博渊都会派人立即种了庄家。勘验、丈量田亩这种事,大明百年不遇,自己千顷良田,多出几百亩谁又能看出所以然? 就这样,年复一年,陆家共侵占淤田近万亩。 刘福是个心细的,十几天时间他走遍了陆家所有田庄,月夜之下亲自带人丈量,拿出了相对准确的数据。 岳炎跟伍文定商议,侵吞官田怎么入罪,伍通判立即又“法律专家”附体,分析说一定要往盗窃仓库钱粮上靠。 《大明律》有言:盗官仓库钱粮者,不得财杖六十;得财者不分首从,货值八十贯以上,绞! 八十贯也就是八十两纹银,莫说万亩良田,即便是几百亩,每年的收益都不小,早就超过了八十贯的生死线。 今天开堂,岳炎特地让伍文定把刘福等人带进来听审,以便作证。 本公子早就做好反转的准备了好麽? 看着刘福专门绘制的陆家田亩图形,三位达人惊出一身冷汗,只知道有淤田,不想数量如此庞大。 林世远更是不快,心说下面各县怎么做事的,白白损失了这么多钱粮税银,岳炎此举也帮助苏州府增加了收入。 陆宽摇摇晃晃险些坐在地上,嘴里嚷着都是诬告,陆家田亩界限分明、地契清晰,请大人们验看,其实他心里真没什么底。 这些年只知道父亲看重新淤田亩,或许连陆博渊都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倒让仇人对头给算了个清清楚楚。 “岳炎,此事需本府查验,是真是假丈量了便知,你且说你的第三告。”范雪庵喝了口茶,轻轻道。 范巡抚心里也是明白,岳炎早有准备,这是要一举弄死陆家。但人家证据确凿、图形清晰,自己还想不到什么方法替陆家脱罪,只能让岳炎接着往下说。 岳炎清了清嗓子,继续沉声道:“第三告,告陆家贩卖私盐、获利颇丰!” 这下子,陆宽彻底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心说陆家如此机密之事,岳炎是如何得知的? …… …… 铁铖是干啥出身的来着?施二是干啥出身的来着?都是贩卖私盐嘛! 那日在半洋沙,施天泰曾偶然说起,陆家也在跟几个大人物做私盐买卖,岳炎就留了心,回头让铁铖查访。 大明制盐,有“灶盐归垣”之说。盐田产盐、盐丁上报,经灶头、灶长稽查核实数量运走,开出三联印票、填明盐数、运入包垣。这就是“灶盐归垣”。 有盐无票,即以私盐论处;票载与所运盐斤不符,也被视为透支、越界论处。 盐田产出多少,盐丁经常瞒报数量,然后偷偷卖给私盐贩子收取高额回报。 比如,盐田产盐一百斤,盐丁们可能只上缴八十斤,剩下的二十斤就流入了私盐市场。当年铁铖和施家兄弟都是用这个法子贩卖私盐。 铁铖去几个盐场转了,找些当年的好友聊聊,三问两问就知道了底细。有个叫王银的盐丁,当年盐场群殴险些被人打死,亏得铁铖帮忙才救了性命。王银感念铁铖恩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银也是个有心计的,认准了来人是陆家家丁陆四、陆五。为了计算收益,所有盐丁每次出货时间、货量王银都记录清清楚楚。铁铖看那厚厚的单据心里也是一惊,这些年陆家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 王银曝了家底,在盐场是呆不住了,铁铖跟岳公子请求。岳炎就找来王银,见二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眉目舒朗是个聪明的,就让他从跑堂干起,月例二两银子,王银千恩万谢。 贩卖私盐,抓住不过杖一百、徒三年。可岳炎相信,以陆家的富足,又是与所谓大人物一起贩卖,收益绝对不是仨瓜俩枣的。看着厚厚的名单,这大宗私盐买卖,也是要杀头的。 所以,岳炎的第三告,也是死罪! …… 见陆宽已经瘫软在地,范雪庵叹息一声,心说这必然是事实了。又见堂下铁铖递上来厚厚的单据,范雪庵看了脸色有些变化,用手掌按着轻轻推给林世远看,章迟也探着脑袋想看,却被范雪庵不知是否有意的用身体挡住。 林世远看到名单上一个名字,也是紧皱眉头,悄悄把名单折了,塞进袖口。 “岳公子,你接着说吧!”范雪庵连连叹气,说得没精打采。 “第四告,告陆家略买人口、致人重伤!”岳炎淡淡一笑道,贩卖私盐大人们不敢审,他也不追问。 “胡说…胡说八道!”坐在地上的陆宽失声惊道。 《大明律》有言: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买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伤人者,绞! 第70章:岳公子二上公堂(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那日陆博渊出门,路遇一群灾民,陆博渊捂住口鼻躲在一边,却不想一眼看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也就是后来经常受他虐打的小妾嫣红。 回家后,陆博渊对这女孩念念不忘,总在家丁面前提起。老狐狸身边的人自然懂得家主口味,就想方设法诱骗抢来了陆家。 嫣红本来姓王,家住在徽州歙县,父亲本是商人。今年旱灾加剧,一家四口逃荒至此,眼看全家饿的奄奄一息,嫣红母亲和四岁的弟弟王珵也染了霍乱。 女儿被抢走王父悲愤不已,想告官却无门也无钱。不几日有人拿来二十斤混着沙土的粟米,嫣红父亲流着眼泪忍了,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 前几日嫣红偷偷溜出来,见母亲和弟弟王珵已被治愈,一家人得施粥也活了性命,才算放下心来。 说起过往嫣红失声痛哭,她脸上身上伤痕未痊,王父王母心疼的不行,四岁的弟弟王珵也咿咿呀呀说要给姐姐报仇。 嫣红早就被陆博渊祸害,而且嫣红羞愧的告诉娘,祸害他的人还有陆宽,把个王家母亲骚得淌着眼泪满脸通红。 嫣红不想回陆家又怕牵连家人只能含泪告别,但王父不忿,常跟人说起。好巧不巧被小胖子张九哥听到,岳炎亲自好言相劝说了全部,今天把这一家三口也带到了堂下。 林世远见范雪庵低头不语,就出了火签让伍文定去陆家找来嫣红,陆家竟然非常配合 来到堂上嫣红失声痛哭,林世远又让稳婆验过伤,身上伤痕触目惊心,连见过世面的稳婆都连声念佛,当然,关于被陆宽欺负之事,嫣红不曾说起。 即使前三告都需核实,只这略买人口、致人重伤一项,就死罪难逃。 御史章迟,早就闭上了那对斗鸡眼,知道是真无疑,这次巡抚的任务算是完不成了。不过他内心甚至希望陆家的罪责越重越好,在官巡抚面前,就更好开脱了。 范雪庵铁青着脸,他也没想到千年传袭、养尊处优的陆家,不堪到如此地步。而且,号称老谋深算的陆博渊竟然对眼前的危机毫无洞察,果然是“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只有林世远暗暗服气,心说这孩子千万不能惹,岳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死无疑。 见堂上三位大人都已无话可说,岳炎咳嗽两声,提醒大人们不要溜号,自己还有第五告好麽。 “学生第五告,告陆家私通海匪、罪不容诛!”岳炎缓缓道来,响鼓自然不用重锤敲,高潮在最后面。 …… 陆家三次状告岳家,用的都是死罪,这严重触碰了岳炎的底线。 岳公子是个有仇必报….哦,恩怨分明的人,若不是早有准备,得被陆家害死了几回。 你陆家三告我死罪,那岳公子就要四告。原本跟伍文定确定了四条大罪,没想到岳彬又给加了一条。 查抄陆乾当铺的各种财物,岳彬逐一观看,好巧不巧的,竟然发现了一个上锁铁盒。 撬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书信,竟然是崇明岛另一伙海匪万三通给陆博渊的亲笔信。 陆博渊家大业大,要纵横黑白两道,各处都得有些朋友。 这万三通与施家兄弟不同,最是阴险凶残,对其他海盗也多有黑吃黑,是崇明岛实力最强的一伙儿。 施天泰在万三通身上都吃大亏,奈何人家势力大、匪众多,只能忍气吞声。 陆博渊结交万三通,也是存了不能“千日防贼”的心思。逢年过节都要派人给万三通和其他海匪送礼。 万三通也是有趣,每次收到孝敬,或者帮陆家除掉对头,都要给陆博渊写封书信——买卖要常来常往嘛! 每收到万三通来信,陆博渊都惶恐不安,吩咐心腹陆绎迢烧了,往常与海匪往来,基本都用陆绎迢。 不料这陆绎迢还存着些其他心思,就偷偷把信件保留起来,在陆乾当铺最隐秘处藏了,不料这一次就让岳彬抓了正着。 看到信件岳炎也是大吃一惊,这些年光万三通,陆博渊就送去不下五千两白银,除了年节孝敬,竟然还有人命在内。 把这些信件统统交上去,陆宽已经匍匐在那里,身下已经有腥臭味道传出来,岳炎恶心的躲到一边。 范雪庵挥挥手让人把陆宽定肘收监、再做计较,又命人赶紧抬水清洗地面。 今天岳炎这五告,状状有凭有据,如何都抵赖不了。 五告任意拿出一条都是死罪,若五条全部确认,可就不是死陆博渊和陆宽两人这么简单,夷三族也可能的。 虽说陆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岳公子一怒,就是要斩断你百余条腿,连根挖了你千年血脉。我不惹你都算你便宜,你还连连如此陷害,不挖干净岳炎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干得漂亮!”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在大堂后响起,范、章二人连忙回头寻找,林世远知道这是来看热闹的朱厚照忍不住喝彩。估计现在他现在已经被四大金刚拖走了。 刚开始堂上衙役们还窃窃私语,现在堂上寂静一片。 范雪庵也没了主张,说天色已晚改日再开堂。 如此大案不可能当堂宣判,先把陆宽关起来,也给陆家些转圜运作的时间。虽然意义不大,但看在银钱面上,这已经是范雪庵能做到的极限了。 岳公子跟大人们施礼告辞,带着兴高采烈的家人回到明月楼。今天明月楼又是满满登登,岳炎命人把最大的包间打开,请来所有家人和这次的有功之臣,放开豪饮,以示奖励。 岳炎刚喝了一杯酒,却听穆涛来报,大门外来了个五短身材的老头儿,光着上身,被反绑着还背着两根荆条,要找岳公子当面谢罪。 岳炎与众人来到一楼,数百人瞬间无声无息。 “陆某昏聩,陆某昏聩啊!”门外猴子成精的陆博渊膝行着进门,涕泪纵横的呼喊着,全然不在乎周围异样鄙视的目光。 今天开堂,陆博渊派了十几个亲信在场,随时跑回家给他传递信息。 可从开堂始,传回来的唯一好消息就是范雪庵给陆宽免去了五十笞刑。 伍文定和岳彬来找嫣红,陆博渊就知道不妙。他不敢再做抵抗,命家人完全配合。等陆宽被捉拿下狱的消息传来,老狐狸吐了两口鲜血,好容易被下人救活。 陆博渊放声痛哭,知道陆家眼看不保,这千年的传承不能损在自己手中。 求饶不能隔夜,陆博渊舍了老脸,让人把他绑了,亲自来岳家负荆请罪、跪地求饶,只求岳炎高抬贵手,给陆家留下一条性命。 见老狐狸哭得不成样子,岳炎也有些不忍,但想起过往,又扭头不看。 “岳公子,老夫有罪,不求公子原谅。”陆博渊哽咽着道:“老夫已经命人连夜砸坝放水不劳公子动手;侵占官田,陆某如数奉还并认缴罚金;小妾嫣红,我已经赠银百两送她与父母团聚;贩卖私盐,陆某是受那坏人朱达蒙蔽,利润也大多被他拿走;只是这私通海匪,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有罪皆在老夫一人身上,还望公子饶了我儿啊!”陆博渊哭道:“陆家愿献上良田百顷,求岳公子高抬贵手!” 岳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却不料那“成精的猴子”扑过来就抱着岳炎大腿嚎啕大哭,也不管鼻涕眼泪的,就抹了岳炎一身。 岳炎心中恼火,好似豆腐掉进炉灰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可满屋人都在看着他呢。 本来岳炎还想说几句狠话泄私愤,可谁知道堂堂陆家家主竟然耍起了无赖,让岳公子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却也无奈。 岳炎知道他说的真真假假,私通海匪这事是绝不敢认的。但满楼食客都在看着他,而且人家要送一百顷、也就是一万亩良田赎罪,还当众嚎啕大哭,这让岳炎是能打他,还是能骂他?。 不过,岳公子岂是让人几句好话、几把鼻涕就糊弄过去的? 正在为难,却听旁边有人插话。 “朱达,那不是二舅舅的门客吗?”朱厚照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 听太子说这话,张永想拦已是来不及了,只能连连冲朱厚照挤眉弄眼,意思不要多说漏了身份。 朱厚照却是不管,拉着岳炎衣角道:“小岳哥,他说的朱达是我亲人门客,还求你看在我的面上,就放过他吧。” 岳炎拧眉怒目、瞪了朱厚照半晌,吓得太子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听到朱达的名字,岳炎也是一惊,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岳炎脑子飞转想正想着如何收场,太子一句惊呼让他有了主意。 只见“好演员”岳炎,把牙咬得咯吱乱响,指着陆博渊道:“今日看在四点火的面上,饶你父子不死,若是下次再惹我岳家,别怪我绝情!” 然后,用力甩开被朱厚照抓住的袖角,扬长而去。 “四点火”是岳炎给朱厚照起的外号,把他的“照”字拆了下边。 岳炎何时跟朱厚照这么熟了?何时连太子都要被他训斥了! 第71章:平沙落雁明月楼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其实,在今日堂上,岳炎就存了放陆家一马的心思。 几位苏州大人物显然都受过陆家恩泽,还有南京大员专门派来的特使,这千年望族根基之厚绝非虚言。 岳炎不是胆小怕事,但怕得罪的多了,今后不好做人。自己还要做大生意,还要过好日子,朋友多总比仇人多要好。 但是,即使要留条活路,岳炎也要把案子坐实,罪定的有多重,人情才多大。 陆博渊出乎意料当晚来求饶,岳炎还没想好怎么下梯子,毕竟就这么饶了实在没有面皮,像他岳炎怕了谁似的。 好死不死的有个四点火朱厚照突然冒出来求情,岳炎也就做了样子,既给了太子面子,也让朱厚照对自己又敬又怕。 左右看看身边只有张九哥和铁铖跟着出来,岳炎到无人处才放声大笑,搞得憨货和小胖子都莫名其妙,以为岳炎怒极反笑。 …… …… 官字两张口,绝非虚言。 同一个案子、同样的《大明律》,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判罚。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对象又是陆家家主。收了让人心惊肉跳的重礼,几位大人连夜商讨如何为陆家脱罪,又专门找来“法律专家”伍文定帮忙。 第一条抗旨不遵,陆家被说成不知皇命,已经连夜按林知府钧令砸坝放水,罚些银钱。 第二条侵占官田,只要没人提“罪如盗仓”,就退地赔偿算了。 第三条贩卖私盐,按孤证不立,草草了事。 第四条略买人口,大人们称陆家已经给过二十斤粟米,只能算买卖,不能算略买。 第五条私通海匪,只有万三通单方书信没有陆博渊回信,不予立案。 为了脱罪,陆博渊让两个儿子在南北二京广托人脉,又让所有为官为商的族人四处找门路关系。陆博渊的目的只有一个:保住陆家。 陆家把这些年的家底基本倒空,除了赔给岳炎的一百顷田地,陆家田庄七万亩田地全算做罚金赔给吴县和苏州府,这才换了陆家父子的安然无恙。 不彻底跪地求饶,不成啊! …… …… 那日陆宽想出门求人,却见几百苏州乡民围在陆家门外。陆宽刚开大门,无数的泥块、碎石、甚至粪土砸了陆宽一个满头满身,吓得赶紧紧闭大门。 乡民们在门外叫骂声震天,隔着高大的院墙,把杂物粪尿抛了进来,陆家一片狼藉。 苏州遭天谴久旱不雨,百姓得知是陆家作怪,哪能饶了他们?从此天天有人在门外叫嚷,今天泼些粪便,明日挂几双破鞋,陆家的院墙被砸了又垒、垒了又砸,大门上天天沾着带上腥臭味的各种不明液体。 如今陆家人都不敢出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什么?陆家可以报官?如今还嫌官司少吗? 自命不凡的陆博渊四处低声下气求饶,又被乡邻堵门泼粪叫骂,老狐狸愤懑不已,这一夜把怒火都发泄到另一小妾身上,一树梨花压在另一枝…血海棠上,结果犯了“马上风”。 “老爷,老爷…”小妾尖叫着,吓煞了陆家奴仆家丁。陆宽急三火四赶来,却见父亲一丝不挂、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也顾不得父亲精瘦的身体被下人看光,裹上层被褥陆宽让人赶紧备车,送陆博源去薛家医馆。 刚出大门,守候未走的向民们又是一通“粪便攻击”,一众家丁带着一身屎尿去求薛神医。 还好发现及时,小薛大夫捏着鼻子几十针下去救了不死,陆博源却口眼歪斜从此瘫痪在床。 偌大的陆家,经这一事从此退出吴中一流门阀行列,不但家中巨财散去了七七八八,连吴中商会会首的位置也要乖乖让出去。 陆宽接手陆家家主之位,喝令家仆关门谢客不见外人。 其他三家见陆家如此遭遇,早没了与岳炎作对的心思。 四大家同时出手,岳炎只攻陆家一点也是策略,好比被人群殴,若是四处下手最后吃亏的只有自己,不如盯着一个人猛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吴中商会会首出缺,前几月斗典史张存时,岳炎曾欠下吴县户房虞司户人情,这次就让林知府出面,将会首让三等望族虞家当了,也算报了恩情。 …… 救了苏州百姓和灾民性命,林世远不能不赏岳公子,问他要什么,岳炎神秘一笑,说把那姑苏驿给岳家二十年经营权即可。 与苏州府签下文契,岳炎不但承担姑苏驿所有公务往来费用,还承诺每年给苏州府和吴县各缴纳二百两租金。 这姑苏驿原本就是个赔钱的买卖,如今有人承担费用还有租金拿,林世远抚掌大喜,连称好事好事。 觉得有些对不起岳炎,林世远又送了岳炎个苏州民团都指挥使的官衔。这种官衔没有任何品秩就是个虚衔,反正民团早就由铁铖训练,也就是名正言顺一下罢了。 别人眼中的鸡肋,却是岳炎心里的肥肉,不然岳家那会兴起的这么迅速?得了这个官衔,岳炎开心的不要不要,嘱咐铁铖不计成本增加民壮数量,就从灾民里征召,憨货挠着头不解,也就是管口饭,还能吃下一头牛? 岳炎微笑摇头,告诉铁铖民团也必须开月例(怕人忌讳不敢叫饷银),本公子要的是他们的忠诚度。官府不给银子,岳公子掏腰包,民团编制一定要用满,将来岳炎有大用的。 岳炎特别嘱咐,在灾民里还要寻一些有水性、会驾船的“特殊人才”。 灾民也是财富。陆家甘心赔的一百顷,岳炎需要人耕种;从陆家拿来的良田改做官田,官府也需要人耕种,陆家原来的田户也不够用。 什么?田户不闹事了?乡民的劣根性:有奶就是娘嘛! 眼看到了五月二十,邝讷那边也来了消息,说应天府酒楼已经找好了位置,让岳炎跟他一道去看看。 在苏州地界,岳炎的生意总受牵绊,也存了出去开辟新版图的意思。可左右没找到合适的调味人,岳炎就想自己亲自过去,再培养人手。 只是惦念着父母姐姐,岳炎心想要快去快回,苏州才是自己的家,才有能给自己的温暖。 听说岳炎要去南京,朱厚照也要跟了去,四大金刚苦劝不得,只能依着他。 原本都选好了出行日子,可王鏊那边说《姑苏志》还需要岳炎参与,林世远也说今年的芍药会不能再拖了,岳炎的诗词在南直隶已经声名远播,这次必须参加。 准备完了所有事,岳炎请大家吃顿饭。 朱厚照和三大金刚、王鏊和女儿王月彤、林世远、伍文定、邝讷父女、薛铠父子、大胖子吴四宝,这些都是帮过岳炎的人。若不是有些顾忌,岳炎还想请雨凝姑娘。 这顿饭当然安排在明月楼最大包间,摆的一个转桌满满登登,对外得卖三十两银子,除了怀有身孕的马氏,岳彬父子和岳思娥全家作陪。 令人惊喜的是,连少与“凡间”往来的舅舅马真人也拨冗参与,大家自然高兴无比,岳炎吩咐单独做几道素菜。 酒宴气氛热烈,大家频频举杯,热闹非凡,马道长在王鏊和林世远“极有默契”的呼应调侃之下,也“酒肉穿肠过”了,浑然不觉岳炎对他的怒目而视。 所有人都带了酒,朱厚照也没有任何架子,三大金刚却噤若寒蝉,生怕主人乱说话。朱厚照也想喝酒,只是见泼辣御姐虎着脸拿眼瞪他,才惴惴不安的放下酒杯,跟王月彤喝起了冰镇酸梅汤。 夜至二更天,竟然没有人想散席离开。 岳炎的酒也高了。 自己来到这世上:万般艰难让岳彬死里逃生;想开茶楼让施天泰捉了去,还险些被张存烧死全家;开酒楼被“官二代”欺负,为赈灾顾不上菊花冒险上半洋沙却结了个死仇;陆家连连迫害想报仇却又顾忌人家身份。 我太难了。 穿越大明四个月,岳炎每夜都在想着该做什么。 现实的大明,比史书上更“骨感”:权贵爱财、官官相护、官兵似盗、盗亦有道亦有刀。而乡民愚昧、百姓受苦,大多数人只算计着自己家锅里的柴米油盐,有谁管他人瓦上冰霜! 邝讷曾经问过他,此生有何打算,当时岳炎的回答是“自己和家人过好日子”。 经过这些事岳炎发现,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于贫苦,只有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才有礼乐传承、才有文明延续。 灾民和苏州百姓对自己的厚爱,岳炎镌刻在心、无比温暖。自己只不过做了些小事,就收到如此民心,可见百姓们是苦怕了,哪怕一点点的关怀都让他们牢记不忘。岳公子诚惶诚恐。 因此今日岳炎发誓,不但要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也要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岳炎并不是想做救世主,而是亲历了百姓苦,想用两世经历,为更多人谋条活路。 可是,这么大的flag,第一需要权力,而岳炎至今也就是个秀才,还是林世远送的。 第二需要庞大的财力支撑,这明月楼加松月斋,一年泼天也不过四、五万两银子,还有一大家子和民团需要养活,岳炎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个穷人。 酒有些沉了,岳炎晃晃悠悠,拿起筷子击打节奏唱了首歌。 岳公子唱歌,全场静音倾听: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保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学堂,你我柴米油盐五谷粮。可转念一想,百年阳寿殆尽,难逃黄土里躺。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是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惆怅,可让父母安康,可护幼子成长,身边爱人入温柔乡,让她死心塌地跟你一场。但这碎银几两,也断了儿时念想,让少年染上沧桑,压弯了脊梁,让世人愁断肠……” 不知不觉,岳炎已经泪流满面,怕人嘲笑,赶紧来到窗边擦拭。 抬眼望出去漆黑一片,只听一声闷雷,苏州竟然下起雨来。 第72章:虚情假意论国是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苏州下雨了,陆家又被百姓堵门砸了一通,大家更认为干旱就是因为有人为富不仁。 嫣红是个苦命的,十七八岁就遭此大难,让人看着辛酸。得知她已经跟家人团聚正准备离开,岳炎就让九哥去请来自己家。 岳炎有仇必报,但也是知恩图报。王家能忍了羞辱把事情当众和盘托出,虽说也是感念着岳炎的米和药,但岳公子却不能装糊涂。 但是,嫣红一个女儿家,遭遇如此羞耻事,在苏州是万万待不住了,岳炎琢磨着自己在应天府的生意也需要人手,就安排这一家四口提前去南京,为自己做个筹备。 听说顽劣的不成样子的四岁小男孩儿叫王珵,岳炎瞪着眼睛斥责小弟弟几句,说以后要亲自教育,王珵却不哭也不服不忿。 嫣红父亲曾是小商人,如今能跟了岳公子是不敢想的,自然千恩万谢,收拾行囊跟邝家家丁提前去了应天府。 …… 第二日王鏊让岳炎单独过府,小萝莉王月彤跟岳公子斗了几句嘴,就被王侍郎赶出去,岳炎心说《姑苏志》的事儿,值得如此神神秘秘? “小炎,你出手报仇,老夫并不反对,可手段是不是狠辣了些,年轻人还需与人为善、积些功德。”王鏊面带微笑道。 岳炎连连点头,称老大人指教的是。 其实他心里清楚,王鏊并非责怪自己,而是要时时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压着自己,否则如何与岳炎相处? 而且,这一次的报复,只有陆乾当铺掌柜陆绎迢一人被定了斩刑,这还是因为他自作孽不可活。 原本陆掌柜顶了所有罪责,陆博渊升了他儿子做补偿。结果查出他私藏了海匪写与陆家的书信,陆宽一气之下把他全家扫地出门。若不是陆家如今多事之秋,早就全家灭了。 岳炎知道王鏊必然有话,也不着急,喝着茶等王大人抛出话题。 二人又不咸不淡的聊了一阵,王鏊放下茶杯,这才开口发话。 “这两年大明灾患不断,百姓受苦、陛下心忧啊。”王鏊说着,递给岳炎几张邸报。 岳炎看王鏊特意标注的几段,都是鞑靼寇边袭扰,大明边军连连战败的消息。 岳公子心里在打鼓,不知王鏊卖得什么药。 王鏊如今遇到了仕途的关口,左右没个主意。也曾书信与京中心腹好友,大家都处在同一关口,无人有纾困之计。又不好多问旁人,大明的官场上,谁敢轻信同僚? 思来想去,王鏊找邝讷“闲聊”。邝讷虽曾是二皇子战车上的,但做生意要八面玲珑、几头下注,早跟王鏊暗通款曲。邝讷是个会做人的,人前对王鏊尊重谦恭,人后二人才以朋友相交。 王鏊跟邝讷问计,也是因他一介商贾不会对自己仕途有羁绊,邝讷也没有太好的章程,想起岳炎曾跟自己分析局势,就建议王侍郎找岳炎谈谈。王鏊心中不爽,这等大事怎能跟一个孩子聊起,却见邝讷眼神颇有深意,似有话没有和盘托出。 既然没有好办法,索性就“考校”一下岳家小子,王鏊想。 “小炎,你怎么看?”王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氤氲,看不清脸色模样。 想了一会子,岳炎开口道:“怕我大明从此开启多事之秋。” “哦?怎么讲。”王鏊的手一抖,脸上却无丝毫表情。 大明弘治中兴,看上去花团锦簇,其实皮里阳秋腹中空。 连年水旱灾荒,大明已经拿不出太多银两赈济灾民,而东边兀良哈和女真蠢蠢欲动,北边儿被鞑靼小王子袭扰的顾此失彼,南边儿镇南关多有事端,西边儿…… 就拿这鞑靼来说,每每寇边,边军只能据守城池不敢出关对敌。弘治皇帝朱佑樘也想毕其功于一役,可一缺强军、二缺战马、三缺粮饷,拿什么跟如狼似虎的鞑子打? 前两年起复七十多岁的秦紘挂印三边总制,大明与鞑靼还能往来几个回合,而今秦紘已病入膏肓,其他文武们守成都是不足的,还能指望也快七十了的兵部尚书刘大夏披挂上阵吗? 弘治皇帝性格和善,但用人方面比较保守,他身边的重臣六十岁算年轻的,朝堂虽相安无事却暮气沉沉。 朱佑樘派五十岁的杨一清去陕西养马,这已经算提拔重用“年轻人”了。 这些事王鏊明白,岳炎也明白。但明白人之间说话,就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点到为止看破不说破。 “我们受灾,草原那边儿也不会独善其身,往年贼寇也常来袭扰,今年更是来势汹汹。”岳炎指着邸报几处道:“可虏寇往年是抢了就走,今年在灵州、韦州、宣府等几处反复冲击,一副与我殊死一战的架势。” 王鏊也点点头,道:“陛下也发兵数十万拒敌,可往往天兵未至,虏寇就抱头鼠窜。” “非也。”岳炎摇摇头:“今年他们缺粮缺狠了,这是不狠抢一通绝不罢手。” 岳炎的话没说透,王鏊也明白。鞑靼哪里是不敢与明军交手,而是抢够了就走,换个地方再抢,哪有功夫与你正面对敌? 每次鞑靼袭扰,边境都要损失无数的钱粮马匹、人口牲畜。草原这几年也遇到大旱,人家也要生存。既然自己没有,那就去大明抢吧。 “若灾情再继续下去,估计未来几年,鞑靼的寇边次数和凶残必然与日俱增。”岳炎叹了口气道。 这话说到王鏊心里去了。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王鏊官居三品大员,是朝堂重臣,大明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被他牵肠挂肚。而今远离京城,仍然不忘家国荣辱,心里也是着急,想早日回京为陛下分忧。 王鏊又拿出一份邸报,按着推给岳炎。 岳公子展开一看,心里笑了,看来这大明还是自己熟悉的大明。在邸报上,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今年闰四月起京城大旱,随后荆王朱佑橺薨。荆王是弘治皇帝的近枝,祖上是明仁宗朱高炽的第六子,因而陛下辍朝三日以示悲痛,赠谥号“和”。 就在陛下心情极为郁闷之际,吏科给事中许天赐上书陈奏:自古灾变未有若今日之多。天鸣、地震、水患、火灾、蝗灾、草木之妖、风霾、星雹之异,甚至昼晦八日而晨夜不分。赤地千里,而跨都接境盗贼横行、夷狄背乱…… 这篇奏疏,许天赐点了“重装炮仗”,把所有天变异象都归结于皇帝政令不修、百官慵懒怠业、文恬武嬉、诸业废弛,从皇帝到勋贵文武群臣,都被“大炮仗”许天赐骂了个狗血喷头。 虽说言官以骂人怼人“汪汪叫”为职业、言者无罪,但像许天赐这样连自己都骂进去的人还真少见。 看完这篇,岳炎一笑,起身对王鏊施礼道:“学生给侍郎王大人您道喜了!” 第73章:不动声色写奏章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明朝的御史都是硬(贱)骨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言官们最大的期盼,就是皇帝能揍他、贬他,甚至杀了他。皇帝惩罚的越凶,他的名声越大,在朝堂上的威望也就越高。 这份把皇帝和所有大明官员全骂进去的奏疏,偏偏被弘治皇帝看中了。 以往朱佑樘见骂人的大多留中不发,可这几年他也被不断的天灾人祸搅扰的心神不宁,就生了心思借这篇奏疏敲打一下,让内阁并朝臣议论、反思。 按大明规矩,凡被弹劾的官员都要自请辞呈,再由皇帝赦免。这一次许炮仗的弹劾,让两京、直隶、十三布政使司忙乱一团,公侯勋贵、皇亲国戚、内阁大臣、六部有司,所有文武官员都要上书乞致仕。 英国公张懋、吏部尚书马文升带头递交辞呈,随后全国各地官吏辞呈像雪片一般送往京城。令人惊讶的是,弘治皇帝竟然还真准了几个人的,包括户部尚书侣钟。 这下可把更多官员吓坏了,原本就是走个形式,陛下你“闹着玩真要命啊”?乌纱还是要保住的,随后辞呈递交数量锐减。 王鏊是丁忧侍郎,也在被弹劾范围内。他面临着两难的抉择:不乞致仕就要被继续弹劾年老昏聩恋栈不走,可递交辞呈万一陛下真准了怎么办? 看了许炮仗的奏疏邸报,岳炎这才明白,王鏊找他来,是研究辞呈怎么写啊! 听岳炎给他道喜,王鏊不知所措,这鬼小子到底打了什么算盘? 岳炎为王鏊续了茶,侃侃道:“如今大明中枢,有刘、李、谢 三相公运筹帷幄,两京六部、各地官吏也都有辛劳。然吏部尚书马公文升年近八旬、户部尚书空缺、礼部尚书吴宽公刚刚去世、兵部尚书刘公大夏六十有八、刑部尚书闵圭公人微言轻、工部尚书曾鉴公七十有一、左都御史戴珊公也六十有八,环顾朝野,陛下可用之人少矣。” 见王鏊不断点头,岳炎知道自己的分析不差,继续道:“庙堂之上几无可用之人,而马吏部年老耳背又与刘兵部不和,刘兵部与闵刑部也多有不睦,陛下为了抗寇大事,只能左右维系才求了个稳定局面。” 庙堂之上的风云,一方面有王鏊时常在私下的交流,另一方面也有岳炎上一世的了解。好巧不巧,岳炎的大学毕业论文,正是评论炮仗许天赐的这份奏疏对大明官场的影响,王鏊算请教对人了。 王鏊喝了口茶,示意岳炎继续。 “马文升、刘大夏已多次乞致仕,陛下念在往日情面又确实无人可用,不得已连番挽留。如今部堂有缺待补,朝堂多有不和正需能员润滑,圣躬违和已久,王大人是太子师傅……”岳炎说了半截话打住了。 下位者给上司分析利弊,只能点到为止,要让领导自己琢磨出味道来,才能感觉自己很睿智。否则领导不仅觉得你多话,自作聪明也遭人嫉恨,所以岳炎说到王鏊明白了,就不多说了。 王鏊轻轻吹着茶叶,心思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王鏊是太子师傅,在京城运营多年门生故吏颇多,又担负着吏部右侍郎这一重要位置,人脉极广。 这些年王鏊结了不少善缘,与中枢六部各处高官都相处融洽,岳炎说的需要润滑之人显然就是指自己。 六部部堂已经出缺,而且还要继续出缺。王鏊想着自己也应该进一步,先升一级、再执掌一部,若是运作得当,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自己丁忧在家,一介闲人,看着大好机会要从身边溜走,也常常懊恼时运不济。 岳炎的话点燃了他的希望。 这孩子说了两个重点,一个是圣躬违和、一个是太子师傅,若是陛下归天,那这大明的江山…… 想着心事,王鏊眼前一亮,满是欣慰的看向岳炎,却见这孩子也正冲自己微笑点头,立即明白了。岳炎这是暗示自己赶紧托托关系,让陛下夺情起复,早日回到中枢之地,绝不能让难得的空缺便宜了别人。 王鏊心下大定,眼里又多了几分欢喜,心说这孩子看得透彻,只可惜他不肯拜在自己门下,否则…… 意思已通透,王鏊自然开心无比,只是眼下这份辞呈如何写呢? “王大人…”岳炎道。 “今后你我以叔侄论,莫生分了。”王鏊一脸慈祥道。 “哦…王伯,小侄忽然生出灵感、一时技痒,想写几个字请伯父点评如何?”岳炎顺着王鏊的思路说道。 王鏊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忍不住挂上笑意,心说这孩子就是上道,不用自己开口。 打开纸张,岳炎刷刷点点,写了一篇文字,王鏊看后连声叫好,一字不改让人快马呈送京城。 岳炎写道: “臣虽丁忧乡野,然俯仰天地,不敢愧对陛下腹心,乃其常职比者。今春之初,臣远涉川陆,有所闻见,不敢缄默。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臣自三月以来,经过里河、天津一带,适遇天时亢旱、风霾屡作、春麦枯死、夏田未种、运船不至、客船稀少,曳缆之夫身无完衣、荷锄之人面有菜色。 极目四望,可为寒心:临清、安平等处盗贼纵横,杀人劫财者在在而是,传闻青州劫夺尤甚。各该地方官员随捕随发,各处盗贼百十成群,白昼公行、出没无忌。 回至吴中,又闻身边人言:淮扬诸府十分狼狈。或掘食死人、或贱卖生口,流移抢掠、各自逃生。运粮官军般坝剥浅、艰辛万倍,人心惶惶,无知所措。以至江南、浙东荒歉之地方数千里。朝廷虽差官赈济、减耗,折粮拆东补西得不偿失。且民户消耗、军伍空虚,官军无旬月之储,俸粮有累年之欠。 夫东南为财赋所出,一岁之荒已至于此,北地贫薄、素无积蓄,今年再歉,则将何以堪之? 国家承平富庶百有余年,一时之荒已不堪。处设有不测,又将何以处之?言及于斯,可为痛哭!” …… 岳炎这篇辞呈奏疏,以王鏊口吻,写的声情并茂、感动人心。他先是把皇帝看不到的灾荒惨痛景象描述一遍,引起陛下哀痛共鸣;再笔锋一转,夸赞陛下无比圣明毫无过错,只是年岁不飨,以及少数文武官员的懈怠,才加重了灾荒。 紧接着,岳炎替王鏊承认了几个罪责,可皇帝又不是二百五,天不下雨、地震海啸是王鏊能造成的吗? “伏望陛下廓离照之明、奋乾纲之断,查照前项节次奏本,催督今次开具事情。凡民情时弊,有当兴、当革者,详加采择,期在必行尤望、躬行节俭、力省浮费。惜无名之官赏、停无益之工作,以先天下、以慰生民,则变歉成丰、化灾为福。可以延宗社万万年无疆之!” 岳炎又替王鏊又提出了一些合理化建议,给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最后再次拍了皇帝马屁,又顺便提出了乞致仕的请求。 洋洋洒洒两千言,既有的放矢针砭时弊,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一部分官吏身上,让皇帝感觉错处不在自己,下面官员昏聩罢了。 试想那个皇帝看了这样的奏疏能不拍案叫绝,又怎能失去如此社稷肱骨重臣? 王鏊不知道是的,这篇奏疏呈送弘治皇帝御前,得到了朱佑樘的高度赞誉,甚至传阅内阁、六部、京城各衙门。 只是内阁次辅李东阳看到后无比郁闷,心说王鏊说得怎么跟自己想的如此契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上一世“许炮仗事件”,岳炎研究过很多官员的辞呈,只有李东阳这篇最精彩,所有直接拿来改改就用。 李阁老哪里知道,这封奏疏就是岳炎抄袭了历史上自己三个月之后,才写成的那篇《还自阙里上疏》,此时这篇奏疏还在李东阳脑子里没成型呢。 许天赐上书之时,李东阳正奉旨出巡! ..... 求收藏,求推荐 第74章:一池芍药映晚霞(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王鏊还是第一次看岳炎写字,没想到一笔潇洒的瘦金体被岳炎写得端庄周正、大气磅礴。字如其人,王鏊心中赞叹。 听说岳炎过几天要去南京,王鏊问要不要帮忙引荐官员,岳炎笑着婉拒,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身边有朱厚照这个“大BOSS,”还怕有人欺负吗?话说岳炎一举成名至今,好像还没求助过什么人…吧? “王伯,《姑苏志》要抓紧了,别耽误您启程进京啊!”岳炎又是眨眼一笑道。 王鏊频频点头,心说还得催催祝允明、文徵明这些人,回京是大事得徐徐图之,但也不能把修志扔在一边。刚想开口让岳炎多留几天帮忙,那边岳公子已经起身施礼告辞了,憋了一肚子说词的王侍郎憋得肚子生疼。 “我就走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岳炎的声音遥遥传来。 …… …… 苏州郡圃,平江坊不远处的齐云楼前,每到五月,一池芍药芬芳夺目。 苏州有制,年年此时,郡守必广宴文人雅士,赋诗作对、共赏芍药,称“芍药会”。 今年的芍药会,因为灾情、疫情而耽搁至今,但这沿袭数百年的传统,林世远可不敢在自己任上中断,好容易寻个机会,赶紧完成任务。 每年的芍药会,都是苏州的重大节日,举人秀才、府县两学,只要没有官职在身的学子们都有可能接到请帖赴会赛诗,而芍药会的诗词评审也历来是苏州最高规模的。 能够被官贵们点评几句,书生立时就身价倍增,更何况还有各个官吏府中的大家闺秀们,也趁此机会结伴成群出游,寻找如意郎君。 对于普通学生而言,芍药会或许就是一步登天的捷径,但对于岳炎却是个负担。自己无欲无求,若不是林世远虎着脸训斥,早就跟邝讷跑去南京了。 岳炎并不喜欢诗词给自己带来的虚名,上一次的《虞美人》已经让他不厌其烦。不知多少文生公子来明月楼找他,带着自己的“佳作”排着队求点评,岳炎心中苦笑不已。 看几个胡子拉碴,比自己爹岁数还大的老童生期望的眼神,岳炎都有些无地自容——不知何时,岳公子越来越要脸了? 是以这次参加芍药会,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打定主意不作诗。 五月二十五,齐云楼暖风习习、绿草成荫,楼前搭起了临时的高台,中间一池争奇斗艳的芍药,两侧各是一溜彩棚。 苏州文风素来盛行,芍药会此等盛事更是万人空巷。有没收到邀请的学子找个位置、垫着脚抻长脖子观看;也有收到帖子自觉文采不佳不敢应战的,踅摸个角落藏着、侧耳倾听佳句;还有凑热闹、看美女的轻狂后生,爬到树梢上坐着左顾右盼。 彩棚周围,头一天晚上,就有各家的家奴仆役铺上席盖,给自家小姐们占据有利的位置。如今草坪上三五成堆,都是难得出门的闺秀,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岳炎被泼辣御姐收拾利落,坐着新买的马车早早儿来到齐云楼——话说岳公子如今也是个有身份的了,总得有个宝马奔驰啥的吧? 坐在车里岳炎感慨,速度、舒适度还有保温隔热性能比那一世的国产车差远了,更别提驾驭感。若是急性子坐了,还不如自己快跑几步好些。 可就这样一辆两轮车,也要几百两银子,把岳公子心疼坏了。 朱厚照假扮成他的书童,与张九哥坐在岳炎两侧,四…三大金刚在不远处站着,岳炎遥遥的还看见了刘瑾,冲他有礼貌的笑着招手,谁知刘瑾扭头就跑,没错,就是撒丫子跑。 岳炎好笑,这刘瑾是患上了“岳炎恐惧症”了不成?本公子不就是揍了你几次吗,至于连太子安危都不顾了? 今年芍药会,共有七十三名文人雅士收到请帖,给岳炎安排的位置还不错,既能听清楚大人们的讲话,又把全场风采一览无余。 岳炎举目四望,看见徐缙、祝续、沈环和郁浩等举人都在远处棚下,大家点头招手打着招呼。不过令岳炎意外的是,大鼻子顾晰臣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这小子这些天跑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松月斋缺劳力吗? 芍药会要开到晚上,岳炎出门早没吃饭,对桌上的糕点也不感兴趣,身后的穆涛早就把食盒打开,岳炎吃几样点心垫垫肚子。 巳时(九点)刚过,一众苏州高官贵人从齐云楼内鱼贯而出,坐在台子高处,岳炎有种出离的感觉,像是后世的村委会开会。 嗯,要是把松月斋的“麦克风”搬过来,就更像了,岳炎心中偷笑。 还没等笑完,岳炎的下巴差点儿掉在地。左右的衙役们真的搬出来两个如松月斋一模一样的铁皮话筒,美其名曰“传声筒”。 岳炎感叹,大明对专利技术的保护太差了,连府尊大人都学会了抄袭,哼! 如此想来,自己抄了几本书、一首诗、两首歌,就算不得丢人事了。 林知府事先与岳炎有过交代,本次芍药会的评审共五人,分别是王鏊、林世远、祝允明、文徵明和杨循吉。 岳炎对杨循吉的印象颇深,《吴邑志》就是他写的,虽然饱受诟病,但这人才华没的说。 台上只有一个不认识的,显然就是杨先生,不过这人面相倒是让人不爽。他五十上下,瘦骨嶙峋一副痨病样子,一双眉毛几乎长成一线,像极了后世电影里的“一眉道长”。 岳炎知道,这是典型的尖酸刻薄相。王鏊编纂《姑苏志》,林世远本来推荐了杨循吉,可王鏊对他嗤之以鼻。 后来岳炎跟林世远打听八卦,杨循吉原本是礼部主事,与上司同僚没一个处得来,最后得罪人回乡。可杨循吉逢人就说自己是有病辞官,生怕别人以为他是被开革的。 岳炎奇怪杨循吉为啥得罪人,林世远苦笑说这人有两个毛病,一个是以学问压人,一个是串闲话。 爱以学问压人,可杨循吉身边没几个比他学问大的,上司同僚谁能受得了他的冷嘲热讽? 杨循吉串的可不是一般闲话,在京城他到处跟人说应该让陛下释放“建文帝子孙”,吓得同乡吴宽斥责他:你想灭族吗? 串闲话能串出满门抄斩的大罪,岳炎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了。 这边想着心事,却见林世远举止优雅的走到台中央,四周响起热烈掌声。 先说了几句客气问候、重点表扬了自己在抗灾和抗疫工作中的贡献,又介绍了几位现场的评审后,林世远宣布本次芍药会的比诗规则。 “今年四月,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兼掌詹事府事,我苏州俊杰吴宽公不幸辞世。本次芍药会,第一题为怀念吴公,请诸位雅士们尽管做诗词来贴。” 下边一片哗然。 芍药会要连发三题,学子们自由选择,但往往第一题都是有关芍药花的内容。 赛诗会改了主题,这不是让搜肠刮肚准备了快一年芍药诗的书生们,连“小抄”都用不上了吗? ..... 求收藏,求推荐 第75章:一池芍药映晚霞(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芍药会是个松散型的赛诗会,郡守每隔一个半时辰发一题,共三道诗题,同时苏州知府安排午间一餐饭、晚上一顿酒。 “开幕式”结束后,文士们就可以自行安排,或冥思苦想、或与人聊天、或四处走动游园。当然,也可以趁机跟大家闺秀们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三道题并非都需作答,大家选自己擅长的做来就好,既可以连写三题,也可以一题多写几首。 三道题下各自诗篇,在傍晚酒宴前同时出来品评,夺魁两个题目者,就是今年的芍药诗首。 为了面子,参加赛诗的公子们尽量每个题目都多写几首,争取获得个好名次。 林知府开题后,几位评审又回至齐云楼内吃茶聊天,下边人自由活动。 今日郡圃各处都安排了灯谜、投壶、联句、酒令等各式文雅游戏,供未收到赛诗请帖的学生们玩乐;还给各位大家闺秀们也置办了琴棋书画,并有戏法儿、说书等各色趣事。 大人们不在场,郡圃里都是欢乐的海洋,一时间欢声四起、笑声彼伏,煞是热闹非凡。 “四点火,我们各处转转吧!”岳炎不想作诗,看其他棚里一个个咬着笔愁眉苦脸的无趣,就拉着朱厚照四处游荡,对每个游戏都充满了兴趣。 自从与岳家熟络后,朱厚照再也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太子贵人,更像个地主家的贪玩公子。 岳家三少年正玩乐着,忽听芍药池前有惊呼声,岳炎回头一看,竟然是鄢雨凝款款登台。 为了“粉饰太平”,林世远请来了山塘一众歌姬,在郡圃献唱以娱形色。清倌人雨凝姑娘自告奋勇开场献唱,震惊的书生们都忘了跟闺秀们搭讪。也有几个装模作样故意不屑、继续与心仪美女聊天的,却假装不经意的侧头,狠狠盯了鄢雨凝几眼。 乐师轻拨弦琴、雨凝声音绕梁:“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保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学堂,你我柴米油盐五谷粮……” 那一夜岳炎酒至酣处不经意唱出的歌,不知何时竟被鄢雨凝知晓,此时同样的歌词,换上了大明流行的曲调,听得众人唏嘘感怀。 “好词好曲,说尽了人世忙碌!” “听得好让人辛酸。” “雨凝姑娘果然色艺双绝啊!” …… 第一首唱罢,雨凝姑娘竟然又唱了岳炎的《虞美人》,哀婉凄切、催人泪下。 假装斯文的苏州书生们叠声感叹、叫好连天,把一班精心装扮的大家闺秀们气得脸色铁青,暗骂书生们斯文败类,刚刚还人五人六,现在就露了本色。 “小岳哥,这不是你的歌吗?”朱厚照心中也是欢喜,岳炎露脸他面上自然有光。 岳炎听雨凝姑娘的曲调婉转悠扬,心说高手还在勾栏坊中,她们才是唱歌的天才! 不经意间,岳炎感觉有一道阴森的目光从侧面投来,转身一看,竟然是举人顾应贤。今日他来芍药会,就是为了向岳炎复仇,因此总在岳炎周围打着转。 雨凝姑娘唱得是岳家小子的词,顾应贤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踩他俊脸几下,顾及自己武力值有限,此时只能用目光把岳炎穿透几回。 岳炎莞尔一笑并不在意。 场下陆续有公子把自己的诗词贴上去,但数量并不多,大家还是有些顾虑。 一方面吴宽是吴中的祖师级人物,这些年轻学子都未见识过风采,很难写出贴切的诗句。 另一方面,今天的评审祝允明和文徵明都写过怀念诗词,文徵明的《哭匏庵先生四首》已经传遍直浙,珠玉在前不敢班门弄斧。 园里的游戏玩得七七八八,岳炎就带着朱厚照欣赏一下吴中俊杰的诗词。好诗不多,有个叫徐祯卿的两首还不错。 “三月群阳闭玉泉,六骢回驭伏虞渊。虎丘山下千人哭,一代大家七十年。青骑信使忽传来,辞奠山川郡治开。金井桥边仙辇别,胥阊门外哭声回。” 又一首“昔我逢休景,结交共云翔。秦客穆修矩,鲁生蔚令章。同声展言笑,四座发芬芳。北牖湛清酒,明月出西方。广署灭流尘,兰灯扬朱光。极意连篇翰,良夜殊未央。欢宴丰时豫,千秋焉可忘。流光一朝绝,抚膺增慨慷。” 徐祯卿文字俊秀、情真意切。第一首写吴宽先生去世消息传回苏州,千人痛哭、万人哀嚎。第二首将自己假代成吴宽先生的密友,写过往点滴,既立意新奇,又不假泣平庸,倒是清新雅致。 岳炎没想到,大鼻子顾晰臣也写了一首七绝:“曲曲长堤带浅沙,满堤晴雨故君鹅,右军莫诧姑苏客,不遇匏庵奈尔何。” 吴宽诗书字画俱佳,顾晰臣单独拿出他的字,夸耀称:若是王右军遇到吴宽,也会自愧不如。 “马屁精!”岳炎骂了一句。 再往前走,竟是顾晰臣连写了三首,让岳炎大为感怀。 第一首诗:“君乘一舸观沧海,木落三江正杪秋。千古宫墙开创典,百年心印有传流。星河远近辉成市,沙岛微茫蜃吐楼。拟赋雄文招二陆,归持新稿示交游。” 岳炎心说,顾应贤文采着实不错。这首诗他以吴宽游魂视角,游览大明国土、星空银河,又赞叹吴宽文才无双,期望能他能托梦大明文人,写出更多华丽诗篇。 岳炎又看第二首赋:“东原山深深几重,千峰万峰青巃嵷。谁其主者匏庵翁,买田筑室于其中。翁已蜕去迷仙踪,肯堂有子翁则同。气味潇洒文章工,浪游江湖西复东。仰天长吟声激空,明春访我水晶宫。篝灯夜雨谈鸿濛,兴阑长揖意气雄,飘然一棹凌天风。” 这一首称颂匏庵先生吴宽,假想其并未仙逝,而是藏身东源山上买田筑室、阅历人间。 第三首:“匏庵老人避世尘,性耽冲澹乐天真。招邀知己结雅社,藐视声利同埃尘。流风已远事若新,兹图无乃传其神。衣冠不异山中叟,抱负俱为席上珍。岁月悠悠几百春,高名千载迥绝伦。庙堂勋业倘来寄,泉石襟期见在身。便欲相从一问津,抚卷令人感慨频。浮玉山前亦可乐,澄湖碧浪?秋旻。” 这一首依然是假托吴宽并未去世,而是躲避着世人远遁山野,与异士奇人们结成好友,游戏人间天上逍遥快活。 “好诗啊,顾家才俊果然领袖吴中!”不知何时,“一眉道长”杨循吉也过来看诗,捋着山羊胡子连连夸奖。 ...... 求收藏,求推荐 第76章:一池芍药映晚霞(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见了杨循吉,岳炎还是很有礼貌,主动上前施礼问好。那一世岳炎读的第一本“地方志”就是他写的《吴邑志》,因此很想结识这位大才。 没想到杨循吉不屑一顾的“嗤”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搞得岳炎莫名其妙,心说第一次见面,我何时得罪了你? 书中代言,杨循吉的毛病之一是以学问压人,心胸不大。他也见了岳炎的《虞美人》,惊诧词句精美、意境深邃。可杨循吉一身傲骨,怎能容忍别人比他强,对岳炎就有了天生的偏见。 五位评审中,“吴中三妒夫(妇)”有杨循吉和文徵明两个,王鏊和林世远端着身份不好偏颇,剩下的祝允明为了儿子祝续能有个好名次也要多看杨、文二人脸色。 幸好岳炎没有作诗,否则已经有三票不在自己这里,作诗就是自找没趣。 …… 林世远又连续发了其他诗题目,第二道是赞我苏州繁花似锦。岳炎听了暗骂还是“粉饰太平”、给自己歌功颂德。但也不好发作,哪个当官儿的不想流芳千古、受人称颂,不然林世远做那《姑苏志》干什么? 第三道诗题,林世远称不拘泥于题目,让文士公子们自由发挥,尽情展露文采。 眼看着日已昏沉,酒宴即将开始,岳炎与朱厚照看多了诗无趣,早就回到棚下吃点心、下五子棋。 顾应贤今日连做几首诗,虽评审们还未最终决断,不过从大人们的表情和学子书生们的啧啧赞叹中,他已然是遥遥领先,夺魁已无任何悬念。 明月楼开张,他的诗惨败给岳炎,让倨傲的顾应贤深以为耻,一个多月足不出户,就为了要在芍药会上一举夺魁。不但要挽回这一代吴中才子翘楚的颜面,还要把岳炎狠狠的踩在地上。 今天林世远突然修改的“怀念吴公”题目,也被顾应贤“押中”。 五位评审,林世远自然要给苏州高官歌功颂德;王鏊、杨循吉在京中与吴宽是同僚、同乡,素有往来;祝允明和文徵明更是吴宽的学生。天天在家研究芍药会的顾应祥认为,本届诗会,至少有一题会是纪念吴宽。 因此,他在这道题上花费了无数心思,不但要让自己的诗词精妙绝伦,也要好好拍几位评审的马屁。 除了第一题,顾应贤的二题、三题都有三首诗贴出去,一样赢得了各处喝彩赞叹,连雨凝姑娘都频频点头称是,喜得顾应贤如喝了琼浆玉液,醉醺醺、摇晃晃。 日头西沉,晚霞逐渐上来,映衬得苏州郡圃姹紫嫣红、光彩夺目。 今日自己出了大风头,顾应贤被身边人吹捧的晕晕乎乎,又有美人赞赏其诗,他满面堆笑、逢人就抱拳点首,已然是本届芍药会首的模样。 虽然出了风头,顾应贤更重要的目的是打倒岳炎。今日群英汇聚,岳炎竟然没做一首诗词,让他颇为不爽——你写诗我才好羞辱你,才好踩你脸面啊! 端着一杯酒,顾应贤摇摇晃晃的带着几个文人来到岳炎棚下,三大金刚连忙阻挡,见朱厚照使眼色,才让顾举人过来。 “岳公子,今日我姑苏群贤毕至,为何不见你作诗?”顾应贤脸带蔑笑,朗声道:“公子才华名震姑苏,这芍药盛会竟然不见半个字,我等深以为憾啊。” 跟着他来的身旁人纷纷附和,让岳公子也拿出本事来。 岳炎心中厌恶,又不想跟他理论,微微一笑道:“提前恭喜顾公子摘得诗首,也祝明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林世远再三邀请,岳公子推脱不得,今天就是来看热闹的。自己在苏州也不想多得罪人,见顾应贤意气风发就随口说几句恭维话,把话题错过去就算了。 没想到自己的客气,让顾应贤又来了劲:“莫非是江郎才尽,或者你那首《虞美人》是从哪里抄袭来的?” 这边的声响,早就惊扰了全场,大家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见顾应贤正在数落岳炎,似乎岳公子还被顾举人羞辱的说不出话来。 “顾家侄子,今日你独占鳌头,我等都为你喝彩!”旁边有人看不过,为岳炎发声纾困。 岳炎抬头看那人,却听朱厚照附在耳边低声道:“小岳哥,这人相貌如此丑陋,真像端午节你家挂的钟馗!” 好心人就是做了两首诗的徐祯卿,他与唐寅、祝允明和文徵明并称“吴中四大才子”,不过年纪较轻、相貌极其丑陋。 徐祯卿虽然二十多岁,、却但与祝允明等人平辈论交,是以端着长辈身份好心劝说顾应祥,赢下诗首就不要得意忘形生事端。 没想到顾应贤根本不给他面子,道:“你这丑鬼,才比我大几岁?凭甚叫我侄子?” 徐祯卿丑脸微微泛红,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徐祯卿,刚刚你那首诗,把自己比作匏庵先生好友,你有何资格?”顾应贤紧绷着脸一阵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即使明年大比你参加了,也会因你这张丑脸落榜!” 徐祯卿在苏州文名颇盛,顾应贤早就满怀嫉妒,见其装大辈,心说我们都是举人,凭甚你来当好人教训我?今日顾应贤耳朵里灌满了吹捧,就是要借机羞辱岳炎,是以肆无忌惮的挖苦徐祯卿。 见徐祯卿好心劝和,却被顾应贤羞辱,岳炎心里也有火气。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眼看林知府的酒宴就要开始了,便暂时压抑不快,也不看顾应祥,只对徐祯卿道:“久闻昌谷才名,岳炎心怀仰慕,若不嫌弃我二人同座可好?” 徐祯卿对岳炎的《虞美人》和松月斋的《喻世明言》等三言佩服的五体投地,如今又见岳公子相请,也就笑着拱手一同坐下,把旁边站着的顾应贤晾得好一个“尴尬”二字! “岳炎,你莫非是怕了?”顾应贤恼羞成怒、大声道:“怕你抄袭之事被我姑苏文人知晓,还撕了你的面皮!” 身边也有好些顾应贤的拥趸好友,见顾举人已经发怒,纷纷开腔帮衬,把岳炎说成了欺世盗名、虚伪至极。 岳炎心说香蕉你个芭拉,本公子就算抄袭,你还见过那位老人家不成?刚想发声羞辱顾应贤,眼光一扫,见杨循吉等几个评审站在人群后默默不语的看着。 岳炎叹了一口气,想忍着就算了,别给林知府惹麻烦,开口道:“诗词文章,各有千秋,李杜韩柳在前,我又怎敢卖弄?” 岳炎并不是怕顾应贤,而是不想生事,也不想再“套路”抄诗。可朱厚照是个不省心的,看殡从来不嫌殡大,冲四下朗声道:“岳公子刚刚对我说,诗词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众哗然。 岳公子只是随口说说,就是千古难见的佳句啊,今天的热闹会会小吗? ....... 求收藏,求推荐 第77章:一池芍药映晚霞(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你如此狂妄,敢与往圣相提并论?”顾应贤板着脸道。刚才这两句他也被震撼住了,怕自己颜面无光,立即牵强附会说岳炎是自命不凡。 岳炎心说顾应贤果然是有学问的,只听了后两句就知道那个叫“赵翼”的“吹牛叉”,因为原诗的前两句是:“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顾应贤既然三番五次找茬,岳公子的“正当防卫”就有了理由。 “顾公子,刚才你诗中‘仰天长吟声激空,明春访我水晶宫’果然文采飞扬。”岳炎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开口道。 顾应贤正想吹嘘两句,谁想岳炎立即翻脸,撇嘴道:“请问顾公子是何身份竟然有‘水晶宫’,你是龙王还是蛇妖?” 四下想起了响亮的笑声。不错,只有龙蟒蛟蛇之类的才可能住在“水晶宫”,顾应贤这是把自己比作畜生? 众人身后的杨循吉与文徵明也嗤嗤发笑,只是自恃身份赶紧掩住嘴,怕人看了去。 “若说水晶宫,我吴中也并非没有。”岳炎又是变脸,貌似惊恐道:“有武肃王钱镠,还有葬在虎丘剑池水下的吴王阖闾!” 岳炎转身冲周围人,一脸坏笑道:“不知顾家大公子,想自比哪个!” 又是一片嘈杂声响起,顾应贤却是吓得满头大汗。 岳炎说他蛇妖是揶揄,可故意把他与两位先王比较,这不是暗示顾应贤有不臣之心吗? 岳炎牙尖嘴利,何时在话语上吃过亏?刚刚顾应贤嘲讽他自比圣贤,那岳炎立即抓住顾举人的诗中词语大做文章,让人感觉顾应贤心怀不轨。 岳公子报仇不隔夜…嗯,基本上吧? 见身边议论纷纷,顾应贤强自镇定,赶紧岔开话题道:“岳炎,你莫扯旁的,今日你故意不作诗,是不屑我苏州各位大人,还是看不起吴中诸位才子?” 顾应贤也不是省油灯,稳住心神立即就把岳炎架在火上烤起来。是啊,你岳公子才华横溢,芍药会一首诗词不做,是瞧不起人吗? 顾举人这句话,就是把岳炎当成靶子,立在了王鏊、林世远等大人和吴中所有才子的对立面。 岳炎心说,我不想作诗、不想出风头难道也错了? 曲高和寡,高处就是寂寞。岳炎想,哥不想装寂寞,可寂寞偏偏跟着哥! 朱厚照也被顾应贤激起了怒火,见岳炎还在犹豫,摆起太子架子,道:“岳公子为何不做声?刚刚那首《几两碎银》堪称道尽人间沧桑,明明有大才在身,就不要扭捏作态。” 人后喊小岳哥,人前还得注意一下,是以朱厚照特地换了称呼岳公子。 《几两碎银》刚经雨凝姑娘唱罢,哀婉惆怅的已经打动所有人心,这时听朱厚照说竟然是岳炎所做,立即称奇声四起。 “岳公子大才,何苦受小人羞辱?” “是啊,岳公子,我等还期待你的大作呢!” …… 岳炎寻声望去,竟然是祝续、沈环、郁浩等人,他们见岳炎受欺负,自然发声为他助威。 祝续几人的喊声,立即赢得了更多人的响应,他们都是岳公子的拥趸。 “岳公子!岳公子!岳公子~~”呼喊声震得树上看热闹的狂妄后生们都坐不安稳。 “岳家小子,既然众望所归,不如做上几首,让老夫等人开开眼界吧?” 抬眼一看,说话的竟然是“一眉道长”杨循吉,捋着山羊胡子带这颇具玩味的笑。岳炎心里不爽,不过见旁边王鏊和林世远充满信任的对自己点头,岳炎心说既然形势逼人,那就再套路一回? 见岳炎动心,旁边徐祯卿赶紧推开桌上杂物,铺上文房四宝,亲自研好磨汁,把狼毫饱饱沾了,双手举着等待岳炎。 岳炎心说,你这“钟馗”也不识趣,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吗? 岳炎彩棚周围,已经聚集了近百人,七十几个斗诗的公子无一例外的凑过来看热闹。 周围的高处早就站满了人,几个有个子矮的,不得已去搬了几块砖头垫着。 岳公子如今已经骑虎难下,再不动笔这苏州就待不住了。 “第一道题,怀念吴公是吧?”岳炎问了一句。 也不等人回答,岳炎大笔一挥刷刷点点,如行云流水一般。不一会写完落笔,旁边徐祯卿赶紧吹干,跑过去送到王鏊大人手里。 王鏊看了一遍,眼神中射出异芒,连忙又给其他评审看,也都是窃窃私语、啧啧称奇。 旁边的书生们早就等不及了,祝续仗着他爹也是评审,连忙喊了一声:“还请大人们贴出来让我等欣赏啊!” 听了这话,林世远微笑不语,把祝续唤来身边,让他大声诵读。 祝续上下看了两遍,不可思议的盯着岳炎,若不是旁边人催促的急了,他甚至想上前给岳炎深施一礼。 清了清发紧的喉咙,祝续朗声诵道: “吴失骄阳君失友, 先生扶摇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祝续读罢,满堂喝彩如雷如潮,好词好句,好一阙《蝶恋花》! 岳炎把吴宽比作吴中的骄阳和陛下的良师益友,说吴宽公已经扶摇直上月桂 蟾宫。月宫之内,吴刚为了迎接本家到来,拿出珍藏的佳酿桂花酒,嫦娥也欣然为他翩翩起舞。吴宽公身至月宫可解嫦娥之寂寞,人间却因失去了赤胆忠魂,百姓挥泪化雨、倾盆降下。 还有比这更美丽的画卷吗? 还有比这更揪心的恸哭吗? 还有比这更圆满的结局吗? 什么徐祯卿的千人痛哭,什么大鼻子顾晰臣的羞煞王右军,在这首《蝶恋花》前一文不值。 你顾应贤不是也把吴宽比作留在人间的忠魂吗,跟人家岳炎说的直上重霄九比起来,骑上千里马也追赶不上人家岳公子的一缕烟尘。 看了这首《蝶恋花》,顾应贤早已失魂落魄,那边杨循吉心里也泛起了惊涛骇浪。这孩子一首词气势恢宏,字字透着惋惜怀念,却看起来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甚至隐隐有帝王气象,莫非岳炎真的身怀大才,只是谦恭不露吗? 写完一首,岳炎竟然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又刷刷点点,再写一首。 四周人群还在回味刚刚的《蝶恋花》,却见徐祯卿大喝一声,双膝已然跪倒,满面虔诚道:“请岳公子收徐某为徒!” .......... 求收藏,求推荐 第78章:一池芍药映晚霞(5)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众人大惊失色,被赞誉为“吴中四才子”的徐祯卿为何如此大礼,竟然要做岳炎的学生? 本来还端着身份的文徵明早已急不可待,推开人群快步走过来。拿起纸片认真的默诵着。 旁边人早就急不可待,还想再被岳公子震撼一把呢,你文徵明不过秀才身份,端着什么劲,连声嚷嚷着快些贴出来啊。 刚才那首《蝶恋花》余震未了,文徵明又见了这一首,心里早就折服的五体投地。徐祯卿年纪小,已经不顾身份跪地拜师了,若不是自己早已扬名苏州,文徵明也想磕头拜师。 他张大了嘴巴惊讶的看着岳炎,瞪着一对小眼睛全是不信,根本听不见旁人的叫唤。也有学子着急,急吼吼过来想把纸片抢过去,可文徵明紧紧攥着不放。 好半晌他才从震惊中舒缓出来,见旁边人已经怒目而视了,文徵明这才满嘴歉意,赶紧高声朗读起来。 第一首词岳炎改得妙极了,又恰好吴刚和吴宽同姓,更增加了几分神秘色彩。 岳炎唱《几两碎银》那夜,苏州两年来第一次大雨滂沱,暴雨带着狂风,卷起河海惊涛骇浪,苏州旱情为之一解。 当夜,不知多少人冒着大雨在街上彻夜狂欢,嘶吼声连闷雷都盖了下去。还有无数信众跑去崇真宫门外跪拜,感谢马神仙为苏州乞来大雨。 岳炎这第二首,就是从这场雨而来。 只听文徵明满怀激情的念道: “大雨落吴郡, 白浪滔天, 崇明岛外海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萧春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一场大雨下得白浪滔天,连崇明岛的海匪船只,都被吹翻淹没,海匪巢穴都被淹成一片汪洋。苏州过往千年不曾有此盛况,即使天子降临,也会赞叹并留下华美诗篇,这苏州城,已经换了人间! 众人已经呆呆的忘记了喝彩,都在回忆那一夜的****。 几个月来,苏州被旱灾、疫情和海匪折磨的死去活来,幸亏有林知府、马神仙、薛神医、岳公子等人,让姑苏城历经磨难、焕然一新,如逆转乾坤、更换新颜一般。 旁边的林知府激动的连连发抖,心说这岳家小子拍自己马匹拍到了天上,是说有我林知府在苏州,才有这千年不见的盛景吗? 显然,这是林世远自作多情了。 岳炎身边的太子朱厚照,也跟着心里抖了三抖。岳炎说的魏武是一代帝王,自己恰好见证苏州“换了人间”,莫非暗合必然战胜弟弟,自己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当然,朱厚照也是自作多情的。 半晌过后,喝彩鼓掌声如雷贯耳,被晚霞映照着的一池芍药,都随着喝彩声摇曳不定。 这首《浪淘沙》,已经彻底让“一眉道长”杨循吉、“小眼睛”文徵明和倨傲的顾应贤折服,全没了“吴中三妒夫(妇)”风采。 见众人正在陶醉赞叹,顾应贤就想趁机溜走,却不想被钱宁抓了个正着:“顾才子,这是要去哪儿,酒宴还没开始呢!” 钱宁那双手是能攥死公鸡的,顾应贤哪里受得了?连连吃痛喊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大家看看,顾公子已经被岳公子的词感动的泪雨滂沱了!哈哈哈…”钱宁又用力攥了,才一把手松开,可顾应贤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一屁股坐在棚下揉胳膊。 “岳公子,还有一题呢!” “对,岳公子再来一首!” “岳公子,我们要给你生猴子!” …… 书生学子们叫嚷着,今日来献歌的山塘歌姬们也被震撼的不要不要的,高声呼喊着,恨不得立即扯上岳公子回画舫,脱了衣裳就要跟岳炎“好好做人”。 “呸!不害臊…”一位大家闺秀暗自骂了一句,随后又想赶紧回家,让父亲立即派人去岳家提亲,人家…人家也想给岳公子生猴子…哦不,生儿子! 只是苦了几个痴情于这几位歌姬的公子,心中无比懊恼,心说我使了那多银钱也不过摸摸手、抱抱腰,如今岳公子两首词,你就要自荐枕席了? 祝续等人也凑了过来,纷纷下拜,也要认岳炎做了师父,岳炎却连连摆手,心说自己抄来的诗,哪好意思收徒弟? 不过他也叹服自己的急才,如此短暂时间,竟然能把缔造我天朝老人家的诗词改得贴切而顺理。 见四周已经乱成一团,王鏊赶紧让人静静。今天芍药会竟然办成姑苏千古未见,能亲身经历也算自己的幸运。 可岳炎只做了两首词,还有一个自由发挥的题目没有写。王鏊知道岳炎有诗才,却不想如此精彩绝伦。王侍郎号称“诗书双绝”,见到好句总要咀嚼半天,他才不会损失了这千载难得的机会呢。 “岳公子,既然大家期盼,不如再来一首好了!”王鏊捋着胡子,朗声笑道。 王大人都说了,岳炎心说一而再、再而有三。前世领导们发言都是“我说三点…”,既然作了…咳咳,抄了两首,就不在乎多一首。 不过,这一首不拘主题的,岳炎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祝允明顾不上把多了一个指头的右手藏起来,抓着岳炎就带他上了高台。这一次,要让岳炎亲自诵读自己的诗句,也给岳炎一个彻底表现的机会。 周围秩序好容易平稳下来,林知府吩咐各自都坐回到彩棚里,可其他看热闹的公子闺秀已经把台下站得水泄不通,急得参会的公子们也纷纷挤到台下。 第三首,写什么呢? 来大明四个多月,岳炎亲身经历了百姓苦、权贵贪、平民乐、家宅安,诗词为以表心迹、言志向,既然存了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心思,就再写…哦抄一首吧? 岳炎站到“传音筒”前,原本嘈杂喧闹的郡圃立即静若无人,岳公子各处拱拱手,然后朗声诵道: “愧无凌云志,重上虎丘山。 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 过了剑池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 五百余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 弹指一挥间、谈笑凯歌还,这是何等的豪迈洒脱? 九天揽月、五洋捉鳖,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是何等的铁心铁意、勇往直前? 全场听得痴了,没有一人说话,所有人甚至王鏊都没有发现这首《水调歌头》里的莫名其妙之处。 岳炎生在苏州,何故千里寻来故地? 岳炎年仅十五,何谈五百余年过去? 九天五洋,可怎么上下? 晚霞照映着俊美的岳炎,如同镀上一层七彩的光环。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79章:一池芍药映晚霞(6)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颂完一首《水调歌头》,岳炎也陷入沉思。 他想说的不是五百年前,而是五百年后,自己就是从那个时代穿越而来。 五百年后,他曾多次到苏州旅游。在虎丘山赏玩,风景秀丽、山色如画;到云岩寺塔参拜,庄重肃穆、绿树如荫。 而今,岳炎行色匆匆穿越而来,行程岂止千里? 在虎丘山,岳炎亲眼见证了灾民由苦转乐;在云岩寺,他也见证了疫情病人转危为安。 如风云际会、旌旗招展。 是啊,所有过往,弹指一挥间! …… 台上台下众人,已经忘记了这是一场赛诗会,全以为是岳炎公子的“诗词专场”,五个台上的评审,还有意义吗? 看到今日三首词,王鏊老怀安慰,如此气势磅礴、如诗如画的佳句,百余年有几人见过? 王侍郎不用等评审表态,指着岳炎,朗声对全场说了一句:“我大明新一代文宗,就在眼前了!” …… 流程还是要走的。 待晚霞褪尽、华灯初上,齐云楼前的郡圃被摇曳灯火装扮得璨若星河。林世远大人激动的宣布,本场芍药会各诗题的排名全部产生。 怀念吴公,头名岳炎、次名顾应贤、再次徐祯卿。 赞我苏州,头名岳炎、次名徐缙、再次顾应贤。 不拘题目,头名岳炎、次名顾晰臣、再次顾应贤。 几个评审原本还想给祝允明几分面子,送祝续一个三甲,但有王鏊的大女婿在,怎么也得重视一下。再者,所有三甲,也要照顾其他府县的才子,顾大鼻子就得了个榜眼。 顾应贤等不到最后宣读名次,早趁机溜了,这种时候,留下来被人撕脸吗? 徐缙那首诗,岳炎也看了。 “郡园幸遇几宾朋,把手同登齐云楼。万古乾坤余壮观,千年词赋属名流。横塘树色和烟晚,尧峰山容带雨秋。回首长安天极北,南窗并倚不胜愁。” 这首诗也是不错的,但并非精彩无双,也就是看王侍郎面子罢了。 而大鼻子顾晰臣跻身三甲的那首,并不是纪念吴宽的,但确实是“以诗言志”: “缓控青骢过酒家,飞帘故故拂轻纱,山中莫惜重携酒,犹有幽怨未开花。” 这首七绝把岳炎气坏了。 这分明就是说被阿姊岳思娥打得不敢来明月楼,平时路过就偷偷窥上一眼,他自己的一腔情愫无法言喻,喝醉了酒,险些把幽怨之情彻底爆发。 岳炎心说,顾大鼻子一副贱骨头,被阿姊打几下又能如何?你想追我姐倒是死缠烂打啊,何必惺惺作态、借酒消愁呢? …… 本届芍药诗首,非岳公子莫属,酒宴启动,众人纷纷给岳炎敬酒,岳公子只好来者不拒。 岳炎特地给杨循吉敬了一杯,感动的“一眉道长”满脸飞眉毛,连说今后要勤加走动。岳炎也正有此意,心中早就盘算过的一件事,正好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岳公子也给祝允明、文徵明敬了酒,今天自己露了脸,未来还要靠吴中四大才子帮忙贴金扬名呢。 “岳公子,今日诗才让文某五体投地,日后我们兄弟相称呼,莫要客气!”文徵明满脸喜色道。 那边祝允明也有此意,只是徐祯卿不快活,心说我要拜师,你们跟他称兄道弟,不是占我便宜又是甚? “今后岳兄弟有所需,尽管言说,文某愿效犬马之劳。”文徵明已经有些酒了,涨红着脸拍打着岳炎后背。 岳公子突然想起一事,立即贴心笑道:“正有一事相求,我家要建一个大宅院,还请文先生……” “没问题,包在文某身上!”不等岳炎说完,文徵明眯着小眼睛信口答道。 岳炎租用了姑苏驿二十年,蒯通已经答应帮他翻建,可还需要一个“规划设计师”。岳炎知道文徵明是设计过“拙政园”的高手,自然要开口相求。 文徵明绝顶聪明,岳炎提个头就知道他要求什么,这种事情一定要答应,除了趁机结交外,还有大把的润笔等着拿呢。 …… …… 被逼着抄袭三首诗词,还莫名其妙的被称为“大明文宗”,岳炎有些哭笑不得,但“诗书双绝”的王大人都当场确认了,谁还敢有异议? 哦,或许京城那个号称复古派七子领袖的李梦阳,还不太服气吧? 第二天天刚亮,岳炎又被从睡梦中吵醒,小胖子一惊一乍的说,家门口跪了一片人,都嚷嚷着来拜师呢。 岳炎赶紧出门,真的满满登登把街道都堵了。跪在最前面的有两个,其一是“丑钟馗”徐祯卿,另一个竟然是大鼻子顾晰臣。 顾晰臣也没羞没臊,磕了头道:“求师父收我,我要考中状元、我要娶你阿姊、我要把积攒了三十年的精…哦,心血都投到她的胸…身上!” “你闭嘴!”岳炎气得险些口眼歪斜,当着这么多人面顾大鼻子不要脸,岳家还要面皮好麽。 “师父,收了我们吧!” “是啊师父,您就从了吧…” …… 岳炎再往后面看,自己认识的有祝续、沈环、郁浩等人,自己不认识的更多。 昨日拒收徒弟是惺惺作态,岳炎考虑过,要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除了有权有钱外,也要有更高的威望。 能够降服大明人心,首先要降服大明的官员士绅,进士举人都是他要征服的对象。因此昨天就跟杨循吉说了,要一起开个书院。 岳炎自己不打算考科举,更不会教别人怎么考,可“一眉道长”是个大才啊。 “你想好了,是当我学生,还是做为姐夫?”岳炎一脸坏笑的对顾大鼻子,搞得顾晰臣大鼻子通红不知所措,还是徐祯卿帮他解围,道:“各论各的,不妨事”。 见众人眼神恳切,岳炎也就下了决心。 “顾晰臣、徐祯卿、沈环、郁浩,你四人过来。”岳炎招招手,道:“你四人暂充我记名弟子,明年春闱,谁若不中,自行离开。” “谢师父!”四人喜极而泣,跪地叩首。岳炎连忙躲开,说好了记名的嘛,受了你们的头,我可怎么好意思不认账? 岳公子不好意思的次数,还少吗? “为何不收我!”祝续气鼓鼓的上来质问。 “天机不可泄露,你还不到时候。”岳炎故作神秘的一笑。 岳炎的书院,第一批弟子,必须追求升学率啊,不能砸了牌子! “小岳哥,我也想拜你为师。”旁边朱厚照惴惴不安的道。 “去去去,你跟着添什么乱!”岳炎假装怒道。 …… …… 把学生们安排给杨循吉辅导,相信他们在书院的“高考辅导班”里一定能大有受益,徐缙因王鏊的关系,不好意思拜师,又腆着脸要去书院读书,岳炎也答应了下来。 算算时间,也快启程去应天府了,岳炎这几天忙着各项准备,脚打后脑勺,虽然是只走几个月,却也千头万绪、丝毫不能错落。 不知是何原因,小萝莉王月彤这几日天天来找岳炎玩耍,岳公子哪有时间陪她? 可见她憋着小嘴,脸上几颗俏皮的雀斑也微微颤动,岳炎就软了心,任她跟在身边。 两人熟了,也就不像往常那般故意找别扭,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看得邻家女孩齐婉儿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 六月初一。 落板要关店前,屋里空无一人,岳炎站在楼中感慨。看顶棚的硕大九层铜灯和状若蓝天白云的屋顶,心说这一去不知是吉凶祸福,心里更放心不下爹娘阿姊。 “小岳岳…”王月彤喊着名字跑进来。 这些日子,被小萝莉把这名字倒是叫实了。 “小岳岳,人家刚刚眯了眼睛,你帮我吹吹。”王月彤嘟着嘴,顺势就把脸凑到岳炎面前。 一股少女独有的清香,拦不住似的纷纷挤进了岳炎的鼻腔,嗅着这股味道,岳炎有些意乱情迷,心脏扑通扑通的阵阵悸动,颤抖着手抱住小萝莉脑袋,嘴巴就往右眼上凑。 还有半尺距离,张嘴刚要吹气。 好香艳啊! …… “弟弟,调味品已经包裹好了!”岳思娥道。 “小炎哥,你要不要再装几双鞋?”张九哥道。 “炎儿,你娘让你过去还有几句话吩咐。”岳彬道。 “公子,邝员外派人来告知明日启程时间了。”刘福道。 “公子,三十名家丁我怕不够,又加了二十人。”铁铖道。 “小岳哥,明日你们先走,我…”朱厚照道。 …… 原本空空无一人的明月楼,突然从后院进来无数人,见岳炎抱着小萝莉脑袋正往上凑,这是要作甚? 众人具是楞在当场,岳炎和被抱着脑袋的王月彤僵在半空,两人微微转头,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好尴尬呀! …… “咳咳…爹,你说咱这楼里的灯火该加几盏了,晚间什么也看不见…”岳思娥故意仰望天棚对岳彬道。 岳彬也不答话,低着头喃喃自语道:“这桌子坏了怎么也没人修,得扣工钱…” “哦…九哥,你说公子在酒楼里,我怎么没瞧见啊…”刘福眼神迷离的问小胖子。 “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朱厚照派头十足的背手冲外面望去,三大金刚也陪着往外走,也没想起今日是初一,根本没有月亮。 只有憨货铁铖瓮声瓮气的奇怪问道:“公子,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铁铖帮你治伤?” …… 小萝莉王月彤俏脸红得发紫,推开岳炎一溜烟儿跑了。 只有齐婉儿一脸不愠,噘着嘴,心里酸死了! 屋外清风拂过,天上只有一条璀璨星河。 (第一部完)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80章:句容城外范家店(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苏轼·《浣溪沙》 …… 江南初夏,本应是荷花遍野、稻香初飘的时节,本应是南北村落里缲车响 动、瓜果成熟的季节。 但弘治十七年的初夏,大明的江南各地却依然干旱无雨,岳炎虽有游览的兴致,却因为身边陆续过往的逃荒灾民和遍地的饿殍而意兴阑珊。 场面看起来有些不忍,但毕竟是难得的、也是岳家第一次“团建旅游”,岳炎也得一路施舍着,带着一行人边走边玩。 朱厚照带着他的四大金刚自己走,岳炎估计是怕暴露行藏,也或者担心目标大有危险,也就不去管他,说好了在南京见面。 这一趟,岳炎带了齐婉儿、铁铖、刘福、柳南、王银等帮手和几十个家丁,齐云虽然与女儿分别也不舍的很,但想着是在公子身边,也未尝是坏事。 与父亲告别齐婉儿哭了好一通鼻子,待出了苏州就变了人一样。路上帮着散发些粮食、药品、口罩,干的兴致勃勃,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看着各处景物也都开心的不得了。其实这些精致她大多见过,但不是第一次跟岳公子出游嘛! 齐婉儿的兴高采烈,岳炎看了不由感叹,果然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嘞。 启程那日,岳家老小都来送行,马氏和岳思娥自然是泪眼婆娑,十五年来第一次要跟岳炎分别,还是很割舍不下的。 岳炎心里也不舒服,但嘴上却说着把新店开张安排好,八月十五一定回来过中秋,我的家在苏州! 出门之前,岳炎跟父亲有过一次深谈,岳彬道:“炎儿你有万般好,这次出门还需谨记一个道理。” 岳彬告诫儿子,要有些心胸容纳,在苏州有朋友亲人依仗可以任性些,到了南京就不是那回事了。 苏州三品大员就顶天了,但南京却是二品多如狗、三品满街走。 南京是留都,衙门林立又多有勋贵人物,若不小心谨慎的,一句话不留神就得罪了谁。岳彬再三叮嘱,这趟出门是求财不是求气,若是再由着性子胡来,只怕生出祸端。 岳炎心里也赞了父亲,看来官油子不白给。自己这睚眦必报的性格,上一世也因为吃了不少亏,后来才注意了些。可来了这一世变成十五岁,多少还是受了些年龄的影响,再加上连连被人欺负,就快意恩仇了。岳炎打定主意,这趟去南京,一定收着些脾气。 朋友多了,路才好走嘛! …… …… 难得出趟远门,岳炎路上也不着急,一路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岳公子带着众人四处游玩,算是员工福利。 其实岳炎也想看看,五百年前的这些景物与自己那一世的山河有无区别,看过却发现,未经人工修饰的才是巧夺天工的。 众人先是去了鼋头渚看太湖。能与公子把臂…哦,同舟而游,齐婉儿幸福的小脸红扑扑,总算把那几个比下去了。小萝莉、邝家大小姐、还有清倌人谁曾跟公子一道出游过?想着这些,齐婉儿心里免不了生些小得意。 泛舟太湖大家具是陶醉,刘福、张九哥都开心的哇哇大叫,只有憨货铁铖大煞风景,突然来了句:“太湖上没有水匪吧?” 搞得大家悻悻而归。 游了惠山的天下第二泉,又去了南直隶的茅山,走了几日终于来到应天的句容县。见还有一天行程就能进南京,岳炎索性让王银、柳南和冯萧、栾洪带家丁团提前开拔赶路去安置住处,自己带了几个心腹在句容住下,当然,两车蚝油还是留在岳炎身边的。 铁铖操练民团时,岳炎让他找些帮手来,恰好憨货有三个同袍也在直浙做私盐买卖,分别是冯萧、栾洪和马三友,就请了来担任民团和岳家家丁的教习。 冯萧等三人也是宣大募兵出身,跟铁铖是义乌同乡,都是一身马上马下俊功夫。在宣大边关杀过鞑子、立过军功,也因为不满校官冒功愤然退伍。 三人跟铁铖一样,都是耿直汉子,见岳炎诚心相待,就做了投靠打算,日常操练民团无比用心。这次出门,铁铖惦念着公子安危,就带了冯萧、栾洪一道,让马三友在苏州继续练兵。 安排好了行程天色已黑,岳炎等十几人就在句容城外范家客栈住下,这一处客栈最是兴旺,大小房间和十几个套院几乎全住满,岳炎多给了银钱才赁下个不大的套院。 或许因为多收了钱,掌柜的和伙计们客气的不得了,又是打水送毛巾擦脸,又是帮着栓马车喂牲口的,倒让岳炎等人觉得欠了人家。 两边院子都有住客,听着也是人声喧闹、牛马叫唤,岳炎出院转悠,迎面碰上几个家丁模样的,簇拥着一位二十出头、头戴墨色方巾、着深绿色儒衫、满脸贵气模样的公子。错身而过,大家相互点头微笑致意。 岳炎感慨,苏州虽好也是乡下地方,这还没到应天府,周遭都是这般非富即贵的人物,也就对南京之行颇多期待,希望自己的酒楼生意能多些这样大富大贵的客人,才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嘛。 这范家客栈规模可是不小,前面三层小楼,一楼有酒菜熟食供应,但仅限住店客官并不对外做生意,这很符合岳炎的“专属尊贵感”审美。二楼三楼隔出几十个房间都住着客人,后面十几个套院具是粉墙黛瓦、花木繁茂,显得精细雅致。 客栈又在客店中央修了一处庭院,内有池塘轩亭,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戏楼。岳炎心想,这要在后世,恐怕是五星级酒店都不曾有的气派。 与岳炎的游逛心情不同,齐婉儿对这一趟是满满的幸福感,到底还是占了一个公子的第一次嘛! 华灯初上,敲门声响起,打开门是九哥。听公子叫她去屋里说话,齐婉儿心跳的七上八下,心说这岳炎也是猴急了,一没拜堂二没成亲,大夜下就让自己进屋,莫非是看没了管束? 再说…再说人家还没有梳洗打扮好呀! 正胡思乱想到时要不要象征性的抵抗一二,来到岳炎屋子,却见几个人都把棍棒兵刃抄在手里,吓得邻家女孩脸色变白。 “婉儿姐姐莫慌。”岳炎面露腆色,神秘兮兮的低声道:“咱住进黑店了。”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81章:句容城外范家店(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夜至三更,月牙露出戏谑的微笑看着人间,天上晴朗的群星璀璨。 三个黑衣人顺着墙角来到岳炎屋外,听房内毫无声响,只见其中一人用细毛竹管戳破窗户纸,往里面吹着迷烟。 “老五,迷子够料吗?(蒙汗药量够吗)”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放心,海海的!(放了好多)”另人低声淫邪道:“那姑娘漂亮的很,她一人跟满屋男人一起,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待会儿做完买卖,一定求老大让我先尝尝…”若不是怕声音大了,那贼人一定放声淫笑。 用刀刃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栓,几下就把门打开,显然是老手了。 三人进屋一片漆黑,正想着拨亮火折子,却不料后脑挨了六棍,没错,是三人六棍。 铁铖揍得那个,一棍闷倒;岳炎和刘福却怕力气小打不晕,就连砸两棍;张九哥跟着一棍,却不小心砸在铁铖背上,气得憨货瞪了他两眼。 “香蕉你个芭拉,还想放倒本公子?”岳炎戴着口罩,没人看出他的一脸臭屁。 …… …… 岳炎好奇心重,路上见了这处气派客栈就不想走了,因而并没有进句容城。刘福等人虽一再苦劝,但岳公子想着距离应天很近,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就主张在城外集镇住下。 对这个客栈,刘福也花了心思,反复比较果然是规模最大、人最多,又验了碑石,知道是个百年老店,才放心住进来,不想还是短了小心。 这是岳炎在大明第一次住“高级宾馆”,难免好奇四下走动参观,来到前堂不经意间听伙计跟掌柜的说了句:“高辫子满窑了!” 岳炎只感觉一盆冰水从后颈直流到腰眼,暗骂自己瞎眼不拉花的。 岳公子不懂黑话,但记性却是好的。在半洋沙,这俩词儿听施二说过的,现在听来岳炎感觉汗毛倒立,心说香蕉你个芭拉,距离留都如此之近,竟然也有贼人开店? 回到屋内岳炎并没有声张,跟几个人说了,刘福和九哥都张大了嘴感觉不可思议,还有几个赶车家丁也惴惴不安,铁铖倒是有些小兴奋,感叹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自得被岳炎一通数落,埋怨就是他在太湖上乌鸦嘴才招来了祸事。 让张九哥各处院子走动一下,回来禀告十几波住客都是衣着华丽非富即贵的样子,岳炎心说不知这次能否化险为夷。 伙计热情的要把饭菜送到岳炎这边的各个房间,刘福是个公关好手,笑眯眯说咱东家心善,要跟大家一起吃饭,让店里把菜肴都送进这间房,又让多备桌椅和烧黄二酒,还塞了两串钱,完美的演技打消了伙计的疑虑。 “公子,酒菜里都有蒙汗药。”刘福铁青着脸道。 若说战场厮杀铁铖当仁不让,若说放线追踪小胖子张九哥是把好手,但若是江湖事,还是这位前知县书童刘福经验丰富,要不然他也不会自恃着要去江西投靠宁王爷。 “既来之,则安之。”岳炎摸着下巴,幽幽道。 …… …… 三个贼人被水泼醒,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捆成了粽子动弹不得——这捆人的本事,还得佩服张九哥。 “你们有多少人,说!”岳炎大马金刀坐在贼人面前,脸上阴晴不定的问道。 虽然被困着还堵了嘴,三个贼人却没有多少惧色,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铁铖掏出破布,让一个贼人说话,这人就是来送饭的伙计,“我日你…” 没等他说完,铁铖一拳闷在他后脑上,整个人倒地不醒。 又问第二个,这人是送洗脸水的,“不…鲜,鲜屎…就放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闷晕,铁铖两个耳光下去,一口牙全都打碎,嘴里全是血,说话已经浑浊不清。 看着两个同伴的惨状,另一个三角眼贼人满脸惧色。岳炎示意让他说话,三角眼却似有极大恐惧,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岳炎心说,前世看电视剧里,这时贼人就该怂了,怎么这般嘴硬? 见公子点头,铁铖捂住三角眼的嘴,咔吧一声掰折了他一条胳膊,这贼人疼得泪流满面却喊不出一丝声音。 “公子,旁边院子也有贼人。”一个被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家丁回来禀报。 岳炎知道,再等下去旁边院子就要有人命了,也不再追问,让铁铖统统拍晕了。 …… 范家客栈的庭院里,突然起了大火,火苗直冲天际,院子里的树苗被烧得吱嘎吱嘎作响,这当然是岳炎的主意。 本想着趁乱逃命,可这满客栈还有百十来人,若是自己跑了扔下这些人命,岳炎也是心有不忍,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岳炎知道自己这边人手不够,要是挨个院子去寻贼,救人一定来不及,索性就放一把大火,一则可以把所有贼人都吸引来,二则算是给句容的官差们示警。 “走水了…” “哪里着的火…” “今天做买卖怎么有人如此不小心?” …… 一会儿功夫,三十多个手持钢刀的黑衣人都聚集了过来,贼人们低声叫骂着,手忙脚乱的担水救火。 岳炎也是骂自己蠢,找何处放火不好,偏偏选了池塘边上。不过贼人被吸引过来,也算目的达成。 看见贼人,憨货抑制不住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嗷嗷怪叫着带着家丁就冲上去厮杀,岳炎拦都拦不住,只能藏在暗处忐忑不安。心中再次暗骂自己托大,若是把那几十个家丁留下,即使是冯萧、栾洪二人在,也能让铁铖有些帮手。 让岳公子欣慰的是,这四个人都是铁铖亲自教出来的硬手,与贼人交战并不落下风,。 铁铖这些年来,第一次敞开了杀敌自然兴奋,但兴奋并没有进退失据,而是与四个家丁组成了阵型,彼此呼应协作,倒是那贼人们显得狼狈不堪。 贼人们怕走漏了风声,不敢高声呐喊,除了迎战岳家的,还分出了十几个救火的。岳炎四处寻找,见白日里那个掌柜模样的,正在高处调配人手,指挥救火和迎战。 贼人们毕竟乌合之众,铁铖几个人又是训练有素,一时间院子里血肉横飞、哀嚎不断,岳炎突然感觉被人打了脑袋,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条胳膊飞落到这边。 岳公子也算见过大阵仗的人,在陆家田庄里虽然不及今日的你死我活,也是几百人的混战,但他还是被铁铖的勇猛彪悍震惊了,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心惊肉跳,这才是憨货在边关杀了二十三个鞑子的真本事! 岳炎这边躲在暗处偷偷观瞧,却不想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一个贼人悄悄绕到岳炎身后,钢刀带着风声砍了下来。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2章:句容城外范家店(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听到身后有响动,刘福来不及呼救,一脚把岳炎踢得滚了两滚、摔了一个狗吃屎,架起棍棒挡住了这一刀,旁边小胖子张九哥眼疾手快,一刀直接扎进贼人肋下,贼人死在当场。 岳炎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淤泥,连踢了两脚尸体泄愤,身上冷汗连连,那边小胖子亲手杀了人,吓得浑身发抖。 没时间安慰,岳炎拉着刘福和小胖子就走。 “我们去救人!”岳炎低声道。 岳炎让人放火,大部分贼人都出来救火,也有几个还在继续“做买卖”。 刚进隔壁跨院,三人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几个敞开的屋门,进去后都是死尸遍地,岳炎赶紧来到院子正房,见屋里桌边趴着两人,桌上杯盘狼藉,一个面带黑巾的贼人正举着刀要杀人。 刘福大喝一声,那贼人一看来了人,立即扔下那两人,举刀就过来砍。岳炎心里有气,心说刘福你嚷嚷什么,刚从虎穴里跑出来,你就主动招呼狼窝。 贼人来砍,岳炎只能往屋外躲,小胖子还没从第一次杀人后的茫然中摆脱出来,岳炎拽着他,张九哥麻木的跟着跑,就剩刘福端着根木棒,跟那贼人周旋。 杀人越货是贼人的“专长”,刘福一个书童跑堂的出身又怎么是他对手,左右支应着眼看就要不敌。 “且慢!”岳炎突然大喝一声。 那贼人正要得手,被这一声吓了一跳,钢刀就举在半空僵住。 “你店里起火,句容县早已警觉,差人们马上就到,你…你还不赶紧逃命,在这儿等死呢!”岳炎感觉嘴里干燥的厉害,声音都有了颤抖。 那贼人没想到清秀少年突然说了这句话,有些犹豫是继续杀人还是赶紧跑路,就愣了一下。 岳炎要的就是片刻间歇,只见小公子抬起右臂猛然拍了一下,一支袖箭扑的飞了出去,正中贼人面门,那人扔下钢刀、惨叫一声倒地,岳炎上去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倒霉贼人,其实不算死在岳炎袖箭和刀下,而是死于自己的一愣神。岳炎臭屁的赞了自己:做事要认真坚持,犹犹豫豫就是死路一条! 自从与施二施天泰有了嫌隙,岳炎总怕半洋沙派人要他性命,就让铁铖为他量身定制了这套袖箭,出门时都藏在长袖里,从来没有用过。 今日万分紧急之下,岳炎第一次祭出,没想到这东西如此好用,根本不用瞄准,近距离放出来杀伤力极大。 第一次杀人,刚刚岳炎还在劝慰小胖子,这次轮到自己,已经是跌坐院中,感觉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刘福赶紧搀扶起岳炎,几个人二次进屋,用冷水泼醒桌前两人,岳炎见其中一人,正是白日里迎面碰见过的年轻贵公子。 简单说明了情况,那贵公子也吓得魂不附体,还好没有慌乱到忘记感谢救命恩人。岳炎说自己带人再回庭院,让贵公子赶紧去各院子救人。 …… 再次回到庭院,死尸已经倒了一片,铁铖满身满脸都是血污,四个家丁也都身上带伤,其中一人断了一条腿,靠着棵大树强自站着,仍不忘为铁铖等人助威。 贼人那面还剩下四五个人,眼看就要被铁铖全收拾干净,却不想那掌柜的突然转到院里,在他身前的竟然是齐婉儿。 岳炎带人出门放火,让齐婉儿待在屋里不要四处走动。可邻家女孩对着三个凶神恶煞般的贼人心跳的厉害,虽然是被绑着,还是不敢单独相处,就悄悄跑出来。 齐婉儿也是担心岳炎,见庭院火起,悄悄躲在戏台下观看,却找不到岳炎的踪迹,正在心急之时,一把钢刀架在脖颈上。 被刀架着,齐婉儿早已花容失色,但嘴里却说着:“公子不用管我,尽管杀了恶人!” “这小娘还知道体贴情郎?”掌柜的一声桀桀怪笑,冷森森道:“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否则她就是某家的陪葬!” 岳家几人都是神情一肃,铁铖也是没了主意,回头看公子。 这可如何是好,岳炎也是懵了,婉儿若是出事可怎么跟齐云交代?袖箭暂时用不上,除非他想连邻家女孩一起要了命;铁铖等人都是武夫,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该死的句容差役,为何至今还不来?岳炎看着要渐渐熄灭的火光,心中暗骂不已。 这处客栈周边并没有几处买卖,岳炎贪图享受它的雅致幽静才住进来,如今却是作茧自缚。 岳炎眯了眯眼睛,一咬牙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合字儿并肩字儿,‘高辫子’已经备好,想要‘麦色儿’,还是‘老铁’?” 岳炎又在扯大旗作虎皮,他前世看电影,知道“合字儿并肩字儿”是绿林里朋友的称呼,剩下的都是跟施二学来的。 那掌柜的没想到岳炎会说黑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位当家,有话好说,胁迫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岳炎想了想,沉声道:“我与半洋沙施家兄弟还有些交情,不知能否卖几分薄面?” 岳炎已经口不择言了,管他施二是否算总账,先说出个名字镇镇场面,若是有转圜余地再说。 那掌柜的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他并不怕施大和施二,但知道这兄弟出了名的一根筋、讲义气,难缠的要命,若是真得罪了,自己老大也不好交代。 当家的虽然也与施天佩施天泰有些过往,但并无太多交情,今日这小子打着施家兄弟的旗号,到底他跟半洋沙是什么关系? 可是,今日已经到如此境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讲什么情面? “少废话,什么半洋沙、一两土的,老子不认得。”掌柜的把心一横,恶狠狠道:“赶紧自己绑了,少让某家手下费力气。” 说着,掌柜的给几个贼人使了眼色,那几贼就要上前抓人。 “慢着慢着!”岳炎连连摆手,冷声呵斥道:“你若是放了她,本公子身上这万两白银全都给你!” “万两白银?”几个贼人哈喇子险些流了出来,忙回头看掌柜的,意思是要不然先拿到银子再说? 却听那掌柜的又是桀桀怪笑,道:“你这傻子,说出来就不怕我连钱带命一起要了?” ........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83章:句容城外范家店(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不怕!”岳炎又是上前几步,表情颇为轻松道:“绿林英雄一言九鼎,怎么会食言而肥?”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只要英雄放我们一马,万两白银双手奉上。”岳炎一脸诚恳道。 “放屁!”掌柜的又是怒骂道:“今日我死了这些兄弟,岂能装作无事?” “我乃苏州吴县举人顾应贤是也,想必当家的也知道吴中顾家吧?”岳炎打定主意,继续说道:“今日死去的弟兄,每人赔银二百两,我顾应贤是顾家长房,说话算话,到时候英雄去顾家取钱便是了。” 岳炎是损到了骨头里,坑蒙拐骗绝不留真实姓名,这时候还不忘再坑一把顾应贤。 那掌柜的也有些犹豫了,这几个家丁实在厉害,连杀自己二十多个兄弟,眼看自己这边就要被人铲除干净,这范家客栈也开到头了。 今日事无论如何在老大那边无法善罢甘休,若是能多拿些银两也算给自己减轻些罪责。 见掌柜的面色迟疑、手中刀也不再那般紧逼了,岳炎又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用力扒拉开齐婉儿就送到掌柜的眼前。 掌柜的低头看那厚厚的银票,手中刀也就顺势放下,却见岳炎突然把银票当空一撒,紧接着一拍右臂,一支袖箭猛地射出正中掌柜的右眼。 掌柜的疼得嗷嗷怪叫,岳公子赶紧向后跳了一步,躲开对方乱挥的刀。 岳炎哪有万两白银,只是掏出一沓吸引贼人注意罢了。说什么来着?做事要认真坚持,犹犹豫豫就是死路一条! 岳炎拉着齐婉儿躲到一边,铁铖等人再次上前,把几个贼人都砍翻在地,绳捆索绑起来。 那掌柜的不愧是狠角色,跑到一旁拔出袖箭,直接翻身上墙。 “姓顾的你等着,爷爷绝不饶你!”掌柜的怒骂几句,跳墙逃跑。 岳炎可不管他找不找顾应贤复仇,忙不迭问齐婉儿是否受伤,邻家女孩这才委屈的一咧嘴,哇哇哭起来。 …… …… 清晨时分,句容差人终于闻讯赶到,这时范家客栈里的一百人早就被岳炎等人救醒。 审问那些贼人,还真是些硬骨头,铁铖当众捏断了两人的腿骨,才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毛贼吓得如实招供。 范家客栈的确是百年客栈,但从十年前就悄悄的被崇明海匪黄翔派人占了。客栈平日也正常经营,只是等哪一日入住的富商贵人多了,才一锅端起,全杀了埋在庭院之下,美其名曰“焖锅饭(范)”。 今日又是焖锅做饭之时,毛贼们在酒水饭菜里下了大量蒙汗药,又挨个屋子吹迷烟,只等人都倒下再杀了。清洗干净,第二天客栈正常营业。 客栈不对外经营酒菜,就是怕人来人往的麻烦,焖了整院子就不会有人知道。因此这买卖他们做了快十年了,如今却折在岳炎手上。 岳炎听得暗自惊心,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住进来,这一百来人又得死于非命,怪不得院中树木繁茂、阴风瑟瑟,竟然有无数冤魂在此。 事已至此,岳炎也不敢再赶路,让家丁连夜去应天府招呼帮手,将范家客栈交给差役,就要进句容县暂住。 “多谢顾公子救命之恩!”那年轻贵公子上前深施一礼,面色惨白道:“顾某是京城人士,此次去苏州探友,不想遭此大难,遇上本家出手相救…” 岳炎连忙让他打住,有些羞赧的告诉对方自己姓岳名炎、家住苏州,刚刚是诓骗贼人罢了,暗自却腹诽这姓顾的怎么这么多? “谢岳公子救命之恩!”旁边又有一个道袍老者上前施礼,道:“老夫前往南京,不知能否跟公子一道走?” 其余众人也忙不迭上前致谢,有人甚至要跪地磕头,都被岳炎拦下。看着众人一副唏嘘感慨的样子,岳公子也为自己能救下这些人命感到欣慰。 很多“难友”都纷纷表示,要跟岳炎一路作伴。岳炎知道,经此大难,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是怕了,不敢匆忙赶路。 那顾姓贵公子身边只剩下两个侍者,岳炎想让他等两天,自己的家丁过来派人护送他去苏州,顾公子却说不必,言道自己派人去南京找人护送,岳炎也不勉强。 既然那位赵姓道袍老者说要去南京,岳炎就卖个人情带他和所有去南京的一起走,其余要奔赴各处的,岳炎也都尽量照应着。 …… …… 路上岳炎听说这位叫赵璐昌的老者,是南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官居正五品。这次是回乡办些私事,返回南京不方便住驿站,不想住进了黑店。 岳炎笑着说都是缘分,今后大家互相照应,那赵璐昌自然没口子应了,说只要是公子需要,赵某必赴汤蹈火以报答恩情。 一路无话眼看来到南京城,岳炎遥遥的看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古城,心中叹服朱元璋的大手笔。 南京是六朝古都,洪武皇帝建都在此,却腹诽那六个短命朝廷,就命刘伯温堪舆风水、再造新城。 南京的城垣,既非正方形,亦非长方形,而是依据山形川势,“东尽钟山之麓,西阻石头之固,南临长干而秦淮贯其中,北依狮子、覆舟诸山而控后湖”,将六朝和南唐的都城全部包括在尽,城周绵延近百里。规模之大,不但在我历史上居于首位,在当时世界上超过罗马,位列第一。 为了提高战略防御能力,朱元璋把宫城、皇城、京城、城郭四圈城垣组成内十三门,又在外围弄了十八个门,“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滑一跤…”一首民谣说尽了南京城门的宏伟。 这座南京城,是大明王朝耗时二十一年修建而成,可惜太宗朱棣却一心要迁都,让他爹费尽心思修建的都城只能作为留都使用。岳炎感叹,在那一世若是崇祯这个“偏执狂”当时能顺势而行、迁都南京,说不定大明的国祚还会再延续百几十年。 岳炎等人从夹岗门进南京,离那聚宝门还有不到十里,就见路边搭着彩棚,远远的看见大胖子吴四宝挺着肚子在路边探头探脑。彼此看清面目,吴四宝立即吩咐奏乐,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搞得像明月楼开张一般。 与岳炎同行一群官贵富商,有人认识吴四宝,不禁狐疑这位岳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连应天府尹的公子都十里外郊迎;也有不认识吴胖子的,也在感慨迎接岳公子的阵仗太大了。 来到棚下,吴四宝满脸堆笑道着辛苦,捧上水酒一杯,岳炎正要喝下,却看见大路上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带着滚滚烟尘而来,一时没收住马速,直接把彩棚踢翻了。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4章:伍文定官升南京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彩棚被撞得破烂不堪,连同着几个人都受了轻伤。岳炎满脸怒意,再低头看酒杯,里面已经是连水带土、浑浊一片,可惜岳公子特意换的新衣裳,也被泥汤般的酒水撒得邋遢一片。 岳炎皱着眉头没说话,毕竟是在南京地头,敢如此嚣张跋扈的,定非凡人。 果然,虽然不少人受伤,那吴胖子却毫无一丝生气的意思,腆着大肚子凑到领头那位十八九岁少年郎面前,一边给他的骏马掸土,一面露出无耻的谄笑,道:“小公爷,您这匹马神骏,日行千里都是小觑了它!” 岳炎细细观瞧,那个被称为小公爷的少年,一张国字脸,高鼻梁、大嘴巴,一双眼睛有些向外突着。 少年不到加冠之年,头上紫金蟒纹束发冠名贵异常;一身劲装用金线锈满花团锦簇,用料考究、做工精湛;腰间一根涂金束带,中间一块羊脂白玉温润洁白、毫无瑕疵;脚下牛皮虎头靴配金线蓝纹。 不看样貌,这身打扮就绝非凡品。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各个方面都要体现他的存在感,包括日常的衣着和穿戴都有细致的约束,比如这位小公爷用的金线,就绝非一般官贵可以使用的。 “吴胖子,你这般大阵仗,接哪位贵客?”小公爷并不下马,用马鞭指指吴四宝,语带调侃。 “一个好朋友,什么客人在小公爷您面前敢称‘贵’字?”吴四宝继续给马掸土道,那白马浑身上下一根杂毛没有,却并不喜欢吴四宝的抚摸,晃着脑袋打着响鼻。 小公爷毫无兴趣听他说好朋友是谁,不耐烦吴胖子对白马的抚摸,轻轻夹了马腹,一群人扬长而去。 “乖乖,好大的排场,撞了人来马都不下,更别说道歉了,这人是谁这么牛?”张九哥有些不忿,窃窃私语道。 吴四宝挥动的手,直到连马屁股都看不见了才放下,过来讪讪看了岳炎一眼,又对旁边人道:“换杯酒,再敬岳公子!” “算了吧,四宝,我不爱喝酒你也知道的,心意领了。”岳炎依旧是面带微笑,没有让吴胖子难做。 好隆重的接风仪式被人冲了,大家都是悻悻而归,一路上吴四宝虽然始终想挑起气氛,却总是缺了味道。 “哎…那人是南京四公子之一,我也惹不起啊!”吴四宝见岳炎兴致缺缺,只好如实告知。 岳炎一路不再有笑容,其实就是想听吴四宝解释,而后调侃道:“南京四公子?吴公子您还怕别人啊?” “我算个屁公子?在南京城,惹不起的人太多啦!”吴四宝挠挠头道。 听吴胖子介绍,这南京城有四大公子。一个是刚才这位,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的二儿子朱凤;一个是前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的孙子徐鹏举;一个是南京协同守备、武靖伯赵承庆的小儿子赵顺;最后一个则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的侄子傅寰。 岳炎心中感叹,历朝历代,凭借家里势力作威作福的从来不在少数。 成国公朱辅,祖上是靖难功臣、东平武烈王朱能。 魏国公徐俌,祖上就是大明开国公爷、朱元璋的亲家、朱棣的老丈人、明仁宗朱高炽的亲外公、一门两世袭公爵的中山武宁王徐达。 武靖伯赵承庆的爹,是土木堡之变后,在京城保卫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荣国公赵辅。 而那个南京守备太监傅容,则是南京城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之一。 在这些人面前,吴四宝一个区区府尹的儿子,确实连个屁都不算。 岳炎无比感叹,父亲还是有先见之明,再三叮嘱去了南京多交朋友少结仇人,若是进城第一天就跟四大公子反目,这应天府的生意还怎么做呢? 不过岳炎心中还是有些不快,凭什么这些贵公子可以凭着祖上功劳作威作福,可这又是赤果果的现实,岳公子在实现自己抱负之前,还不得不隐忍着。 …… 邝讷为岳炎选的居所在南京城西太平桥,是一座五进八院的硕大宅院。石城门、朝天宫就在左近,一条潺潺溪水从院墙外迤逦而过。水渍侵染的白墙,生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苔藓,站在院墙之内,听溪水叮咚悦耳的响声,让初夏的燥热瞬间不见。 不仅岳炎要住在这里,邝讷和邝涵芝都提前搬了进来,因为这就是邝家的宅院。而嫣红一家四口,也早就在这里住下,几日来忙碌着打扫庭院、迎接公子。 想着能与邝涵芝同居…哦不,是同一屋檐下,岳炎自然高兴,这位精明的漂亮妹妹,从踢翻了邝府的一盆兰花开始,就在岳炎的心里住下了。当然,这种感觉只是对美好事物和人的欣喜,距离爱慕还有不小的距离。 只有齐婉儿听说邝家妹妹也在,噘着嘴不开心。 当晚,邝员外安排了盛大的接风晚宴,除了家里这些人,还有伍文定也来蹭了顿酒。 在苏州与伍文定配合极为默契,岳炎也想着帮人家再“进步一下”,就借着为苏州平灾抗疫有功的名义,撺掇着王鏊走了南吏部关系,帮他谋了南京大理寺右寺正的位子。这类似于后世省高F、甚至最高F的民事T庭长,也是为了继续发挥他“法律专家”的特长。 伍文定从一个七品推官,变身正六品寺正,四个月时间连升两级,这般升迁速度让人惊煞、羡煞。伍文定得知自己再次升官的消息,险些乐晕了过去,如今谁还敢笑话他是“伍大郎”?也就更坚定了主意要跟紧岳公子,自己一省按察使的夙愿必然在岳炎身上实现。 伍文定的妻子胡氏更是开心的不要不要,这次能随着丈夫回南京任职,就能常常与父母见面,听说是岳炎帮忙,胡氏感慨:若这孩子真的是丈夫的私生子该多好? 也有人对伍文定的“火箭提拔”颇为不满,那就是并称“人五人六”的苏州另一个推官陆天明,天天在家摔东西叫骂。俩推官的活儿让他一人担下,自己还升不了官,这还有天理吗?骂归骂,陆天明心里最懊悔的是没有伍文定那样的机会,抓住岳炎这棵参天大树。 “到南京,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来着?”端着酒杯,岳公子想着心事。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5章:林瀚岳炎互求书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到了新地盘,第一件事四处拜访了,出苏州之前,岳炎就列好了一张拜访次序名单。 第一站去了南京吏部尚书林瀚的家,这是王鏊特意为岳炎安排的。 虽然岳炎始终不想拜师,但王鏊却要想尽办法把这孩子绑上自己的战车,把自己的关系不要钱似的塞给岳炎。 尚书虽然品秩正二品,比王鏊高两级,但南京吏部却并没有吏部那般滔天的权势,在留都的六部系统里,南吏部只能排名第三,位列南京兵部和南京户部之后。 王鏊与林瀚交往深厚,在朝堂上互相引为知己,又都在吏部体系内,彼此更加亲近。岳炎帮忙写的那篇辞呈,林瀚看罢惊为天人,王鏊也以此做引,让林瀚在南京多加关照岳炎。 大明的官场体系,与后世的感觉颇为相似,南京这边,既可以是官员闲置、冷落和养老的所在,也可以是培养和锻炼“潜力股”的温床。不过以林瀚七十一岁的年纪,显然没有什么培养的价值了。 当然,能做到南吏部尚书的,林瀚也绝非等闲之辈,大明官员的致仕年龄是七十岁,这位林尚书还能恋栈不走,显然深受弘治皇帝的信任。 虽然比不得吏部尚书马文升那般的傲视朝堂,但在南直隶的一亩三分地,乃至江南诸承宣布政使司,林尚书还是跺跺脚浑身乱颤…咳咳,是官场乱颤的人物,伍文定升官,走得就是林瀚的关系。 岳炎是打着拜见长辈的名义,可伍文定却是要挂上拜见上官的幌子,难得有私下面见二品大员的机会,伍文定厚着脸皮非要跟着岳炎一起,当然,身后那重重的四箱礼物,都是伍文定置办的。 听说林尚书请二人去书房喝茶,岳炎还未怎地,伍文定却激动的满脸通红,要知道能进书房奉茶,这是极难得的亲近姿态。 林尚书的书房摆设清贵典雅,透过蝙蝠纹窗棂,可以看到院中一坛坛鲜花正茂盛开放。 林瀚尚书方面阔口、身材不高,典型的福建闽县人,虽然年纪不小但声如洪钟、红光满面,脸上皱纹不少,却保养的很好,丝毫看不出老态龙钟的模样。 岳炎暗自点头,这老头儿在历史上最大的功勋不是他自己为大明做了什么贡献,而是生了几个好儿孙。别看老头儿岁数这么大,七年后也就是他七十八岁的时候,竟然还生了第九个儿子。从林瀚开始,林家连续出了“国师三祭酒、三代五尚书”,大明一朝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提前做过功课,因此这次带来的礼品没有任何金银珠宝,全是山参、鹿角、海狗鞭之类适合老头子需求、能帮他“生儿子”的补品,从老头喜滋滋的模样里岳炎看出来,马屁没拍到马腿上。 “拜见泉山公!”岳炎道。 “参见部堂大人!”伍文定道。 三人落座后,不咸不淡的聊着,一身深蓝道袍的林瀚既没有表示过分的热情,也没有送客的意思,显然有话却不直说,等着岳炎开口。 人老成精,这老头子到底想什么?岳炎满腹狐疑。 “震泽(王鏊的号)好福气,苏州物华天宝,听说出了不少稀罕事啊。”林瀚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口。 “稀罕事?”岳炎心中一动,心说苏州能有什么好东西引起这老头子注意了,也就试探着:“苏州比不得应天府,那有什么稀罕能入得了泉山公法眼。” 见岳炎不得要领,林瀚微微一笑,又提示了一句,道:“震泽与我说,你这个小娃娃还开了买卖?不简单啊。” 岳炎心里合计着,自己不过开了茶楼酒楼,这样的买卖应该入不得林尚书的法眼,他提这个又明显是有些暗示,只好一边绞尽脑汁回忆那一世对林瀚的读书笔记,一边应付着老头的询问。 书,对,就是书! 岳炎突然想骂自己一句,笨! 林瀚对美食并无多大兴趣,他能够青史留名,除了儿孙之外,就是他当过国子监祭酒,还爱写书,而且写的是,杂书! 林瀚之所以对自己有些好奇,既不是因为老头子有女儿孙女想嫁给岳炎,也不是岳炎在苏州做了多大的事迹,两处小买卖更入不得林瀚的法眼,真正让老头子感兴趣的,是齐云在茶楼里说的《三言》! 岳阳想起来了,林瀚写过一本《隋唐志传通俗演义》,也就是后世单大师、田大师经常说的评书《隋唐演义》的前身。 其实,在林瀚之前,《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曾经写过一本《隋唐两朝志传》,林尚书对其进行了考证修改,出了一本改良版的,这也是林瀚引以为傲的另一项资本。 一个部堂大员,不务正业写闲书,是会被人诟病的,特别是那些御史“汪汪”们,因此林尚书还是有些深沉,不敢随便说与人知,尽管他对自己这部“巨著”非常满意。 岳炎想了想,叹口气道:“学生开了两处买卖,最引以为豪的却不是赚了几两银钱,而是能借茶楼一角,将天下好书说与文人百姓知晓,借鉴古今、喻世醒世!” “嗯…” 岳炎抬眼偷看林尚书,老头子表情丰富极了,嘴角翘得快跟笑眯眯的双眼合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岳炎心说这下挠到痒痒肉了,意犹未尽道:“可惜啊,世上好书难寻,《三言》过后还有《二拍》,再之后学生也怕茶楼也无好书新书更新了。” 岳炎顿了顿,若有所思的道:“听说南京有位明公,写下一本叫《隋唐两朝志传》的传世巨著,学生来应天府,也是为了寻到这位明公、找到这本好书,让隋唐故事传唱大明、流传千古啊。” 林尚书心里那叫一个美,谁说志传小说是杂书、闲书?没见有人不远数百里前来寻找吗,而且这人竟然是《三言二拍》的作者。 等会儿,《三言》之后…还有《二拍》? 林瀚陆陆续续的拿到了《喻世明言》等几本评弹的书稿,喜欢的不要不要,今天竟然说还有两本? 不等林瀚说话,岳炎抢先说道:“泉山公,不知能否帮我找到这本书、这位明公,学生迫不及待的要在茶楼里让人说唱起来!” 痒痒肉被挠得太痛快了,林尚书忍着心中喜悦,轻轻咳嗽一声,道:“《隋唐两朝志传》的作者恰好与老夫相识,只不过他并不想显名与世,既然小炎感兴趣,老夫做主,把这本书送与你,在茶楼里说去吧。” 岳炎自然千恩万谢,并声称一定送来书金。 第一次见面能与南吏部尚书迅速拉近距离,岳炎认为非常成功,正要起身告辞,却不想林尚书突然说了一句:“你说说《二拍》是怎么回事?” 岳炎一咧嘴,心说自己一时高兴说秃噜嘴,看来又多了一件抄书的事儿。 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怎么这么欠儿登呢?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6章:朱达岳炎两不忿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的松月斋开张没多久,但自己为了快速扬名,吹牛新书每日一更,如今《三言》已经快说完,本想等一等再把《二拍》拿出来,结果今日秃噜嘴说了出来。 老书虫林瀚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兴冲冲的让岳炎每写完一章就送来府中,他要做第一个读者。 无奈答应了林瀚,还承诺苏州松月斋每日加更一章《隋唐》,岳炎和伍文定才起身告辞。因为岳炎的原因,林瀚笑嘻嘻的拍了拍伍文定的肩膀,说胡少卿或许也能再进一步。 胡少卿就是伍文定的岳父、南太仆寺少卿胡谅,今天提前得知岳父也要升官的消息,喜得伍文定说都不会话了,脸憋得通红,除了告谢都不知说啥好了。 从林府出来,岳炎还要去几家,伍文定说晚间一定要去他岳父家吃酒,岳炎推辞不得也只好答应。 岳炎又拜访了南户部尚书王轼和南工部侍郎高铨,这两人都是林世远介绍的,一个区区苏州府,还入不得两位部堂大人的法眼,不过因为岳炎赈灾抗疫有功,出面见见罢了。 岳炎也无所谓,第一次见面能留个印象就好,但还是出乎了意料。 王轼那边倒还罢了,高铨却非常热情。 高铨今年六十一岁,正如前文所说,这个年纪在弘治朝还是“年轻干部”,高侍郎的顶头上司,南工部尚书程宗已经七十有八,年老昏聩、耳聋眼花,可弘治皇帝就是不让回家养老。 因此高侍郎在南工部基本是“执行一把手”,而且除了本职,还领了南直隶、应天赈灾总领的差事。但是,高侍郎对岳炎的兴趣却跟工作无关,而是他的儿子高淓特别想去岳炎的“麓月书院”读书。 “麓月书院”的名字是“一眉道长”杨循吉起的,岳公子芍药会名扬天下,被诗书双绝的王鏊称为“大明文宗”,消息已经传扬到应天府。 书院由杨循吉担任山长,那里已经集聚了几位极有希望明年蟾宫折桂的举人。“杨一眉”虽然性格乖张,学问却是好的,南京这边的很多人都想成为“麓月书院”的学生。 高侍郎的儿子高淓,明年也要参加春闱,听到消息跟父亲央求了几次要去苏州突击补习,这次岳炎到访,恰好实现了他的心愿。 当然,岳炎还不敢以高淓老师名义自居,只说去跟“杨一眉”杨山长学习。 走了这几家,天色已暗,想着伍文定的央求,岳炎让张九哥去家里搬来两箱苏州特产,就去胡谅府上赴宴。 给几位尚书侍郎送礼,送的是份量、厚重;给胡谅送礼,送得是情分、心意。从苏州亲自带来的礼物,尽管胡少卿家里并不缺少,体现的却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伍文定早早的就在门外等候,远远看见岳炎就立即迎上去,丝毫不顾及自己正六品官员的体面——在岳公子面前,还装什么? 见岳炎的礼物是丝绢特产,伍文定也是高兴异常,捏了捏岳炎的肩膀,不用说话两人都明白意思。 伍文定边与岳炎热情的聊着,边引路进府,却不想跟一位正出门的撞了个满怀。 “谁这么不长眼睛?”那人皱着眉头,揉着肩膀道。 岳炎看这人一身华丽衣着,却生了个三角眼、肿眼泡,眼圈还疑似因为纵欲过度而微微发黑,正一脸怒容盯着伍文定。 在自己岳父家门外被人骂,伍文定一心的不痛快,但见了来人,却不得不换了张笑脸,道:“哎呦呦,一不小心…跟我岳父大人聊完了?朱大官人莫要怪罪,伍某改日罚酒赔罪。” 那人冷哼了一声、转身而去,刚走了几步却突然转回来,肆无忌惮的盯着岳炎看,“你就是那个岳家小子?” 岳炎有些不忿,什么样的客人如此无礼,撞了主家女婿,还对自己不屑一顾? 见岳炎并没答话,三角眼又是冷哼一声,“山高水长,小心为上,夜路走多了一定遇见鬼!” 说罢扬长而去。 岳炎满脑门子问号哭笑不得,那边伍文定却冷了脸。 “呸!”伍文定一脸不屑,小声骂道:“一个奴才狗仗人势,真以为大明是他们家的了?” 大明当然不全是他们家的,但至少有一半算是。 伍文定介绍,这位名叫朱达。 不等伍文定继续说,岳炎心中透亮。 陆博渊贩卖私盐,其实是给朱达当马仔,朱厚照也是因为朱达才给陆博渊求的情。这位朱达只是个门人不算什么,但他的主子却是弘治皇帝的小舅子、张皇后的亲弟弟、“四点火”太子朱厚照的二舅舅,大明建昌侯张延龄。 熟读明史的岳炎知道,弘治皇帝朱佑樘只有一个后宫,就是张皇后,偏偏朱佑樘耳根软、怕老婆,对两个小舅子张鹤龄、张延龄百般宠溺。 按朱元璋定的规矩,为防止外戚干政,历代帝王的皇后必须出身小门户,而皇后的父亲可以封伯,极个别破例封侯。 弘治皇帝不仅封了张皇后的父亲为侯,还把两个小舅子都封伯,随后快速封侯,这事儿被朝堂大臣一通炮轰,可最后的结果,还是皇帝听了老婆的意见,把敢反对的大臣统统下狱。 张皇后是个“护弟狂魔”,谁敢招惹张家,就是一个死字,是以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俩无所顾忌、肆意胡为,成了让所有人头疼的“混蛋”。 兄弟俩在京城可以随意杀人无人敢管,在地方可以借各种名义盘剥钱财也无人敢管。 李东阳这样的内阁次辅、李梦阳这样的文坛领袖以及很多朝堂重臣,都因为弹劾张氏兄弟被捉拿下狱,而且皇后命令要让他们死在狱中,幸好弘治皇帝没有糊涂到那个程度。 紫禁城,张氏兄弟从来当成自己家一样,抬腿就进。有一次张延龄在弘治后宫,不但私自戴上了皇帝冠,还推开闱帘、窥视内宫。 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当时在场的太监何鼎举起金瓜就要打张延龄,张延龄哭喊着跑去找姐姐拉偏仗,结果何鼎这位曾立下过军功的太监,就因为帮皇帝伸张正义,被皇后安排人在狱中活活打死。 这时候,弘治皇帝又和稀泥、做起缩头乌龟,朝堂震荡、百官不平。 朱达是建昌侯张延龄的门人,其实就是派到江南搂钱的。这些年弘治皇帝屡屡给张氏兄弟加太保、加柱国的,还不断增加岁米,依然无法满足他们的贪婪,不顾江南正遭遇严重旱灾,来直浙一带胡作非为。 灶盐归垣的太祖铁律,被朱达等人破坏的等同虚设,他甚至公开在盐场外收盐,明目张胆的贩卖私盐。 除了私盐,江南所有赚钱的生意朱达都要掺一脚,说透了就是搅屎棍、白吃一份,如此不顾羞耻的做派,竟然无人敢管。 陆博渊的私盐生意被岳炎告发,虽然对朱达并没有实质影响,但京城已经传话让他收敛一些,因此他恨上了岳炎。 可是,朱达这个只认钱、不要脸的,来太仆寺少卿家里干甚?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7章:小别离再聚一堂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胡谅听女婿说自己要升官了,本来满心的欢喜,却不想被朱达这个不要脸的砸成齑粉。 太仆寺负责为朝廷养马、买马。今年以来,鞑靼屡次寇边,皇帝已经派保国公朱晖带兵征讨,可朱晖始终在河间一带以练兵的名义按兵不动,根本原因就是兵源不足、粮草不足、战马不足、军需不足。 虽然弘治皇帝派都御史杨一清在陕西总领马政,可大明的兵备、马政废弛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鞑子屡屡攻城略地,大明想征讨却没人、没马、没钱、没军需,这仗怎么打? 朱达来见胡谅可不是为了替国分忧的,而是他看到了一门生意,朝廷要打仗就要大肆采购物资,军马自然是重要一环。 朱达今日登门,说话毫不客气,就是要在军马采购上分一杯羹。这一块原本是太仆寺的自留地,太仆寺卿、陆博渊的二儿子陆规还跟应天巡抚官韦一起做军马倒卖的生意,如今朱达非要掺和一下,于公于私都让胡谅非常为难。 今日朱达说得明白,投白银二万两,让胡谅帮他赚五万两。 “他娘的就算这二万两还是打了个白条,他怎么不去抢?”喝了两杯酒的胡谅,当着岳炎的面直接骂了娘。 朱达根本不是做生意,就是要从太仆寺空手套走五万两银子,而且还得胡谅帮他赚,朱达自己啥事儿也不用做。 “朱达不是与陆家熟络吗,为何不去找陆规?”岳炎有些疑惑的问道。 胡谅有些推头丧气,道:“陆规那边有官巡抚帮衬,二品大员朱达还是要顾忌些的。” 岳炎明白了,朱达这是捏了个软柿子。 胡谅介绍,南太仆寺平常一年的供应也没有多少,养马主要还是在北边草原,江南适合养马的草场并不多。这次朱达一下子要赚五万两银子,除了把价格翻三倍,没有任何提高军马数量的办法。 国难财啊!岳炎心中愤懑,为何像自己这样的平民都在为国家、为朝廷担忧,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那些居于庙堂之上、吃百姓供养的高官勋贵,又有几个把天下之忧、百姓之苦放在心上呢? 原本一顿欢喜宴,吃得无比郁闷,岳炎草草吃完就告辞回家。 刚进自家院门,就听见一个青稚的女生高喊:“小岳岳,你怎么才回来!” …… …… 岳炎离开苏州,小萝莉王月彤就跟父亲闹着要去南京玩,不知为何,王鏊竟然答应了女儿的胡闹,还派人护送。 岳炎一个头两个大,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自己刚到南京,各处还未安定,齐婉儿、邝涵芝和王月彤却是凑齐了。 家里都在等着岳炎吃饭,恰好刚刚没有吃好,岳炎陪着三个姑奶奶一起吃饭,邝讷因为酒楼筹备并没有回来。 “公子,饭前先喝汤。”齐婉儿递过来一碗羹汤,道。 “岳兄,应天的灌汤包不错,吃一个。”邝涵芝伸出芊芊玉手,亲自为岳炎夹了一个小包。 “啪!”不想王月彤却打落了邝涵芝的筷子,大煞风景道:“油腻腻的不好,小岳岳本来就难看,变成胖岳岳就更糟了。” 说着,小萝莉抓起一根黄瓜塞进岳炎嘴里,满是戏弄道:“吃这个,败火清肠胃。” 岳炎一脸苦笑的嚼着黄瓜,转头看向旁边桌的张九哥和铁铖,他们竟然置若罔闻,桌上酒菜早就杯盘狼藉,两人正一门心思的吃着西瓜。 “今天的瓜真不错!”小胖子道。 “嗯,又大又甜!”憨货道。 岳炎这个气,你们这二位吃瓜群众倒是开心。 其实,同桌吃饭的三个女人,也是各怀心思。 齐婉儿年纪最大却最为自卑。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跟另两位比较毫无存在感,她只想能永远陪在岳炎身边就好,哪怕三个人分享,可仅仅只有三人吗? 邝涵芝比岳炎小几个月,心思却最为复杂。一方面他对岳炎心生好感,同时也想让他为邝家生意出力,可这两种心思搅在一起,情绪就不纯粹了。 至于年纪最小的王月彤,其实只是懵懵懂懂,只觉得愿意跟岳炎一道,欺负他特别有成就感,不过,被欺负时为啥也很快乐呢? 岳炎正找着各种理由借口讲笑话、活跃气氛,门外却突然有喊声响起: “师父,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不用抬头,岳炎就知道是朱厚照到了。这孩子,明确拒绝了收他为徒,可还是死皮赖脸的不管不顾叫着,岳炎也是无奈。 从苏州离开,朱厚照并没有与岳炎同行,一方面不想声势太大泄露身份,另一方面朱厚照也想好好游玩一番。 上一次从南京到苏州,是四大金刚雇车抬去的,如今病愈了,怎么能错过各地的景致? 从苏州出来,常熟、通州(南)、扬州,朱厚照好一通游玩,是以虽然提前出发,比岳炎等人还是晚了两天。 因为提前告知了地址,今日晚间朱厚照一进应天,就打听着找来,盼望着赶快见岳炎,朱厚照晚饭都没吃。 又让人开了两席,九哥铁铖和几个女孩都各自回屋,朱厚照这才坐下来一通吃喝,“还是师父家的饭菜香!” “也没个吃相,慢着些!”岳炎打回了朱厚照抓包子的手,太子爷这才恢复了大皇子的体面。 岳炎与朱厚照一桌,四大金刚在旁边一桌吃饭。并非朱厚照或是岳炎讲究,而是刘瑾这次也跟了来,打死他也不敢跟岳炎同桌吃饭,张永、钱宁和石文义只好面带嘲笑的从了刘瑾。 岳炎心说,立下誓言每次见面都要揍一顿刘瑾,可今天他离得这么远怎么下手呢? 岳炎起身,让人拿来一坛酒,岳炎给四大金刚挨个斟满,说几位一路辛苦,到了南京也一定要尽到地主之谊。那边朱厚照也要喝,岳炎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虽然岳炎一介白身,但太子已经认了师傅,四大金刚不敢不尊敬,岳炎敬酒,四人都起身躬身称谢,端杯就干。 见岳炎敬到自己这边,刘瑾颤巍巍的站起身子,脚尖向着门口,这就是随时要跑的架势。 这次跟着主子进宅,刘瑾也是存了担心,在苏州的印象太深刻了。可如今已经换了新地方,刘瑾感觉风水变了或许能改变命运,就硬着头皮跟了来。话说他不来这里,还真没有去处,太子的身份并需要遮掩,自己更不适合泄露行踪。 岳炎一脸人畜无害的先给自己斟满、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和刘瑾倒了一杯才举起道:“在苏州时与刘先生多有误会,小子在此赔罪了,我俩干了这杯。”说着又干了第二杯。 刘瑾险些泪流满面,心说我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举杯把酒倒进嘴里,正想咽下,却不想岳炎重重拍了他的后背,道:“我就说刘先生不是小气之人嘛!” 岳炎这一拍,刘瑾险些把酒喷了出来,可当着太子面,刘瑾是绝不敢如此无礼的,扔了酒杯双手快速捂住嘴,那酒水一半从鼻子里喷到他袖口,另一半直接进了气管。 刘瑾三两步跑出去大声咳嗽着,眼泪止不住的哗啦啦流淌下来。 “刘先生,不就是一杯酒嘛,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岳炎挠挠头,貌似不解的扬声问道。 这边朱厚照和张永等人早就笑翻了天,只有刘瑾满心的委屈和不甘:“不是说到了南京,风水就变了吗?”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8章:鸡鸣山三美同游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第二日,邝讷陪岳炎一道去新酒楼参观。酒楼饭庄生意,地段是第一位的,邝讷给南京明月楼选的位置,就在秦淮河边的夫子庙主街上。 一如那一世,夫子庙、秦淮河是南京最繁华热闹的去处,范仲淹的那句话用在这里特别合适,所谓“掮客骚人多汇与此”…咳咳,错了,是迁客骚人。 对于秦淮河,似乎曲解范文正的“掮客骚人”更加适合一些。这里每日都汇聚着直浙各地寻官、求学、经商的人等,有些没有门路的就要找些关系,自然也就有了一大批的掮客存在。 掮客们可以把有需求和有资源的人对接起来,选择见面的地点最好去处就是夫子庙街,而除了吃喝,秦淮河上的花船也是骚人们的好选择。 当然,除了这些人,应天本地的官贵富商和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群也都汇聚与此,夫子庙和秦淮河自然就成了留都的最热闹的商街。 邝讷选的这处酒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斗拱飞檐、气势恢宏。这家原本也是开酒楼的,东家因为犯了事,被迫卖了筹钱。这样一处临街位置极佳的酒楼,买下来就要三千两,还好,钱氏邝讷花的。 岳炎在苏州开了两处生意,按理说应该也算个有钱人,不过明月楼、松月斋开张时间尚短,进项一部分花在了苏州民团身上,另一部分岳炎要重修姑苏驿站。无论是做规划、画建筑图样的文徵明,还是主持建筑的蒯通,那都是“吃钱兽”。 如今的岳公子就是个穷人,有邝讷替他花钱,自己只要掌握着“蚝油”和“蚝粉”的“核心竞争力”,就可以拿到六成的收益。岳炎感慨,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合理范畴的“杠杆”还是必须的。 …… …… 酒楼的前期筹备都是邝讷亲自带人操持,做惯了大买卖的邝员外,这次亲自操刀料理酒楼生意,一方面是对岳炎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明月楼,进一步打通与南京官贵们的渠道关节,因此事无巨细、特别上心。 筹备不用自己操心,岳公子却要想着在应天的筹谋布局,酒楼只是个小生意,岳炎想做的事情却很大,至少要为民团和姑苏驿的重建筹些银两。 岳炎想做正事儿,有人却不答应,比如朱厚照,再比如王月彤。 王月彤是第一次来南京、朱厚照上一次也没玩痛快,两人一拍即合、撺掇着岳炎一起出外游玩。 岳炎把刘福和张九哥派了出去,自己恰好无事,也就应承了。可邝菡芝听说岳炎要跟小萝莉一起去爬山游湖,立即说自己恰好有空闲也要跟着去,那边齐婉儿虽不敢明说,一双大眼睛含着委屈、气鼓鼓的盯着岳炎看。 无奈之下,岳炎只好把三位美女都带上,与朱厚照一行十多人,观赏应天风光。 明朝的南京,可以供百姓游玩的地方并不多,美好风景、壮丽山河的去处大多被皇帝或勋贵占据。 岳炎那一世极喜爱的旅游目的地玄武湖,如今是大明的禁区,湖中岛上储存着记录全国人口等重要信息的黄册,即使大明的官员公干,也需层层盘查。 而南京另一处极佳的美景莫愁湖,从大明初立之时,就成了魏国公的私宅,如今里面住着的是徐俌一家。 思来想去,岳炎决定先上鸡鸣山、再游太子湖【注1】。 鸡鸣山原名鸡笼山,又是被存在感超强的太祖朱元璋改了名字。 其实,鸡鸣山和太子湖也并非普通百姓可以去的所在,鸡鸣山是南京城内重要的制高点,南京钦天监就在此处;而太子湖则被朱元璋填了一大半改做军营,剩下的水面变成钟山的“前湖”,玄武湖则是“后湖”。 不过,让邝讷派人安排,塞了些银两,岳炎等人也就享受了一次登山、游湖的特权。 鸡鸣山并不高,但山势浑圆、形似鸡笼,在历史上是个出名的地方。南朝萧梁之时,梁武帝四次舍身出家、让大臣们花重金把他赎出来的故事就发生在鸡鸣山。 南朝末帝陈后主在鸡鸣山广修楼阁,用香木做梁柱门窗,清风吹过,香飘数里,陈后主带着张丽华等嫔妃常在此作乐。不过,陈后主最后被大隋军队抓获也是在鸡鸣山。 爬山是岳炎那一世的喜好之一,如今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岳公子的心情也是极好的,站在鸡鸣山顶,遥看皇宫磅礴恢弘、气象万千,俯视玄武湖波澜壮阔、风景秀丽,心中还是生出了对大明壮阔河山的赞叹。 “好累啊,小岳岳不能换个地方嘛,这有甚可看的。”小萝莉嘟囔着嘴,擦着鬓角汗水说道。 “鸡鸣山郁郁葱葱、能俯视应天全府,这般壮丽景象怎么叫无趣呢?”邝菡芝虽也是香汗涔涔,却好像游兴盎然。 “公子,喝口水先。”旁边齐婉儿的心思却在岳炎身上。 岳公子又是头大,看来桃花泛滥也不是好事,带你们出来游玩也不消停。 鸡鸣山上有一口“胭脂井”,也被称为“辱井”。为了缓和气氛,站在井边岳炎给众人讲起了这口井的故事。 隋军入城,陈后主无处可逃,只好带着张、孔两妃嫔躲进井内,结果被隋军所获。当三人被军士从井内抓出来时,脂粉淋漓、沾满井栏。那将领见张丽华美丽异常,怕是个红颜祸水再蛊惑了杨坚的君王之心,就一刀咔嚓了张丽华,却留下陈后主的性命,正所谓“不斩君王斩丽人”。 “泪痕滴透绿苔香,回首宫中已夕阳。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岳炎不禁念起元朝诗人陈孚的诗句,哀婉之意溢于言表。 “陈叔宝荒废朝政、沉迷酒色,他是该死的。”旁边朱厚照不以为然道。 “杨广承开皇之治、创下的大业盛世,比李隆基的开元盛世还要雄浑,却依然成了亡国之君,还被污名‘隋炀帝’;宋末陆秀夫等虽有雄心壮志,也不得不背着少主与十万军民一起崖山自尽。”岳炎却摇摇头,道:“江山气数使然啊。” 朱厚照皱着眉头咂摸着岳炎话里的意思,却听远处传来斥责声。 “谁让你们登山的,不知此处为禁区吗?” 注1:太子湖并非今日南京的太子湖公园,而是今天的燕雀湖。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89章:太子湖二遇故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抬头观看,只见几个绿袍官员快步赶来,领头的一人四十多岁年纪,头戴宽翅乌纱、身着文绮团领衫,绿袍上绣鹭鸶,一看就是个六品官。 见有人过来,钱宁、石文义立即做戒备状,铁铖与冯萧也快速来到岳炎身前。 那绿袍六品官见几人似乎与众不同,紧皱眉头怒目而视,道:“赶紧离开,莫要让我找卫所驱赶。” 刘瑾今日一直在众人后面缀着,他是怕岳炎再修理他,但此时他却第一个站了出来,冷着面孔道:“什么人,如此无礼?” “我乃钦天监监副贝佳明,今日钦天监有要事,尔等还不速速退下。”那六品官也无惧色,板着脸道。 “诸位,钦天山不是游玩处,今日我钦天监要在此商议改建日观台。”另一位七品衣着的官员,一脸笑容抱拳道:“我是灵台郎高升,各位若是想堪舆风水、占卜观星,可以到南城小市口,家里寻我。” 岳炎见此人一副市侩模样,钦天监的私房生意如今见人就推销了吗?转念一想,知道这人也算是有眉眼高低,见自己一行衣着不凡,或许也是为那位贝佳明打圆场罢了。 “山下的几个人也是你们一起的?”贝佳明对高升的做派颇为不满,冷哼一声道:“藏首藏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莫要让本官上奏朝廷!” 见高升在旁边挤眉弄眼,岳炎换了一副笑脸,道:“给几位大人添麻烦了,我等这就离开,不过山下还有人我就不知道了。” 岳炎招呼大家离去,身后听见贝佳明和高升拌嘴,贝佳明斥责他没有骨气,高升却不以为意,小声道:“贝大人,没看有几人明显身藏利刃,山下那几个也是武人打扮,南京城勋贵太多了,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岳炎并不在意,朱厚照却有些游性被打断了的沮丧,岳炎劝说着,咱们下山去弄艘大船,游览太子湖。 朱厚照听说游湖,也来了兴致,旁边的王月彤更是蹦蹦跳跳。 “山下的武人,是谁?”岳炎满腹狐疑。 …… …… 太子湖又名燕雀湖,历史上也是久负盛名。 后汉三国的吴王孙权长子,也就是宣明太子孙登当年曾在这里读书居住,孙登才略过人、深受孙权喜爱,不过只活了三十三岁就去世了,孙权为此难过不已。 南朝梁武帝的太子萧统才华横溢,在文学史上影响极大,年仅三十一岁落水而亡。梁武帝十分悲伤,封萧统为“昭明太子”,就埋葬在太子湖边,并改湖名为燕雀湖。 岳炎带着大明天子朱厚照,游览死掉过两个太子的太子湖,也不知怎么想的? 太子湖原本水面壮阔,后来朱元璋修皇宫,听刘伯温说皇宫位置宜在钟山“龙头”之前、也就是太子湖的位置,洪武皇帝调集数十万民夫填湖成平地。 偌大的湖泊变成平地谈何容易,民间传言朱元璋“迁三山填太子湖”却无能为力,后来听说江宁县有个老汉名叫“田得满”,洪武皇帝“借其音、讨其吉”,把田得满抓来活生生填入湖中,又封老汉为“湖神”,这才功德已满。 即使大半被填成平地,太子湖周遭也有三十余里,水面清澈见底,四下河道纵横、芦苇密集,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走了半日、见着这一池湖水,邝菡芝心情大好,连声赞叹着别致透彻,王月彤却变得兴致缺缺,有一句无一句的与邝家姐姐拌着嘴。 “公子,喝水!”齐婉儿道。 …… 太子湖边有个不大的渡口,所谓的禁地也只是对平民百姓而言,那些勋贵高官和他们的家人除外。岳炎不是高官,但邝讷有钱啊! 今日渡口停靠着三艘船,稍小一点的两艘摇橹船是为岳炎准备的,可旁边那艘大船是谁的? 岳公子正准备招呼大家上船,却听见大船上有人说话:“下面可是岳炎岳公子?”声音清脆可人、婉婉动听。 这个娇嫩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岳炎抬头观瞧,却见大船船头站着一位艳丽妇人,一身环佩玎珰的华贵饰品,让人酥到骨头的袅袅婷婷。 这面容,怎么也这么熟悉? 那妇人见岳炎有些发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岳公子,今日怎么未见伍推官啊?” 我去!岳炎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吴县前任知县关愚之的孀妇,黑寡妇…哦不,俏寡妇周氏嘛! 几个月前,这俏寡妇还是一袭素颜,今日却浓妆艳抹的,若不是她说伍推官,岳炎真的认不出来了。 嗯,周氏是要来应天府改嫁的,看来他的新丈夫可不是一般人。 离开苏州,周氏回南京寻找客人…咳咳,是故人。想当年周氏可是秦淮河上的花魁人物,身边怎么会少了恩客? 当年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想娶了周氏做妾室偏房,可周氏眼高过顶,选了个七品知县做正妻,谁知道还是看人不准。 几个月前回到南京,周氏几番勾搭…哦,联络,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归宿,如今她是应天巡抚官韦的第十七房小妾。 别看是第十七房,却是官韦的心头肉一般,想当年官韦几次要纳了她,都被周氏拒绝,如今虽然是残花败柳…可当年也是如此啊? 周氏今日游湖,偶遇故人岳炎,连忙邀请着岳公子等人登船一起游玩。钱宁、石文义一眼不错的盯着貌美如花周氏,只要朱厚照点头他俩就要立即上船;岳炎回头看三美女,齐婉儿气鼓鼓不说话,邝菡芝早把头扭了过去,小萝莉翻着白眼瞪他。 原本想拒绝,可岳炎今日总是心神不宁,就拉了朱厚照、招呼着噘着嘴的三美一道上船。 “公子,伍大人还好?”周氏是见惯了风月场面的,跟朱厚照等人见了一礼后,就凑到岳炎身边问长问短,全然不在乎三位美人的冷嘲热讽。 “夫人,伍大人如今已经升官至南京大理寺寺正,如今他人就在应天府。”岳炎低着头,彬彬有礼道。 周氏听了,捂着嘴喜笑颜开。 岳炎心道,如今周氏可不再是关愚之家里的怨妇,而是二品大员的爱妾,相处态度自然发生了改变。只不过,这周氏怎么还惦记着伍文定,要不要跟她透露一下,伍大人现在可是住在岳丈家中? 大船缓缓在湖中行驶着,湖面波澜不惊,四周的芦苇杨柳和蒹葭水草倒映在水中,美不胜收。 “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岳炎不禁吟诵道,一日之间从鸡笼山到前湖,南京的美景属实令人心旷神怡。 这艘船由课船改造的,与摇橹船比起来像个大家伙,站上几十个人并不拥挤。 周氏拉着岳炎说话,朱厚照自顾自观赏湖泊景色,三位美女不知何时竟然凑到了一起,对着岳炎周氏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成了默契的“战友”。 岳炎心中好笑,外力可以凝聚人心啊!心说你们也不看看周氏年纪,本公子还敢挖巡抚大人的墙角不成? 正说笑着,突然听见冯萧一声大喝:“遇袭,戒备!” 岳炎心中一惊,只见芦苇荡突然窜出三艘单桅快船,正飞驰着向大船驶来,三只船头都站着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弓箭、蓄势待发! ............ 起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0章:血染蒹葭湖水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冯萧三十多岁、一身结实的肌肉,岳炎就从来没见他笑过。他不仅是铁铖的战友,还曾是大明边军的什长,对危险的警觉性甚至超过了铁铖。 听说山下有武人,冯萧就生了疑心,因此一路上始终四下关注,今日岳炎带了他与铁铖,还有另外六个家丁。 上船之前,他安排四个家丁坐两条小船在旁边策应,王月彤和邝菡芝的几个仆人都是普通人,冯萧安排他们摇橹,并留人在岸边观察,若有不妥立即回去寻帮手。 上船之后,大家都在观赏风景,而冯萧和铁铖却始终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刚刚从芦苇丛中驶出三条快船,家丁第一时间示警,冯萧立即组织戒备防卫。 大船上有个宽绰的船舱,虽然是用竹木制成的舱棚,也算个躲藏的去处,几位吓得花容失色的女眷立即被安排进了船舱。 四大金刚也护着朱厚照进去,可这位太子爷是个好事儿的,勉强被拉进船舱,却让钱宁和石文义出去帮忙,自己则仗着胆子伸头抻脑观看。 张永说了声得罪,把朱厚照强按下身子,与刘瑾两人用身体把他夹在中间。 张永还是有些见识,这边朱厚照刚刚蹲下,就有几支雕翎箭射入船舱,吓得周氏尖声惨叫。邝菡芝和王月彤倒是忍住没叫出声,可俏脸也吓得惨白,旁边齐婉儿却连声呼唤,让岳公子赶紧进舱来。 岳炎这会儿是要在舱外参与防守的,好歹也是个爷们儿。此时甲板上除了铁铖、冯萧和两个家丁,还有钱宁、石文义,再就是周氏带来的十几个护卫。别说,官巡抚假公济私给周氏派来的这五六个护卫,关键时候还是有用处的。 众人在大船上不断拨打雕翎箭,岳炎也是弓着身子,被铁铖死死护住,冯萧组织人手开弓搭箭、适时反击。 单桅快船上的一个蒙面黑衣人显然是领头的,他皱着眉对旁边人道:“不是说只是平常人,怎么战斗力如此强,还多了护卫?” 旁边的豹眼黑衣人也是纳闷,刚刚在山上也没见这许多人,而且对方明显训练有素,不好对付。 “老大说了,这一趟杀了那人有千两纹银的赏格,其他的每颗人头二十两,这么高的赏格,点子扎手也合理。”豹眼黑衣人道。 “兄弟们都拿了五两的定钱,这一战就算扔下几条人命,也得完成任务。”没错,黑衣人说的是任务,而不是,买卖。 黑衣人这边有三条船,三十多人都是蒙面。领头黑衣人已经调拨出一艘快船去应付两条摇橹船。刚刚摇橹船上的仆人有一个已经被箭矢射中,另一个吓得扔了船跳水逃亡,岳炎的家丁不得不分出一人摇橹、另一人射箭反击。 黑衣人的战术很明确,一条船防御,另两条船要快速靠近、登船上去杀人,可冯萧组织的防线却非常严密,刺客一时难以突破。 “让老三的船开到大船另一侧,咱们两面夹击。”领头黑衣人吩咐道。 豹眼也不说话,回头打了个呼哨,另一艘船立即飞快的驶出去。 冯萧的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他快速把船上人手分成三股,一伙儿专门防御,另外两班人按次序射箭反击。也幸好周氏的护卫带着弓箭,甚至有两三个还带着弩机,否则只能是疲于被动防备的架势。 “杀一个贼人赏五十两!”岳炎大喊一声,所有人听了都是士气振奋。 对于家丁,岳炎从来大气。在范家客栈遭遇袭击后,岳炎就定下了规矩,战斗时轻伤有十两银子慰问;重伤残废赏银百两、终身享受民团月例补贴;若是不幸殒命,除了五百两银子抚恤,岳炎负责为其父母养老送终,儿女养大成人。 这样的保障制度,哪个家丁不拼命?还有每次战斗不等的杀敌奖励,家丁们都是灾民出身,得岳炎帮助在苏州活下命来本就感恩戴德,如今还能有机会赚钱,各个忠心耿耿、不惧生死。 刺客战法训练有素,射出的箭矢既有层次也有节奏,隐隐有了箭雨如织的感觉,冯萧恍然回到了战场一般。 “奶奶的,肯定是军人出身!”冯萧怒骂道。 大船上已经有了伤亡,快船距离越来越近,而且两边夹击,冯萧不得不分出人手到另一侧防御,此时不仅是护卫和家丁,连开船的水手都已经上了甲板迎敌。 刚刚石文义已经被射中了肋部,如今带伤死命抵抗,钱宁抓起一把死去护卫的弓箭正在反击。大船上防备力量不足,冯萧也亲自搭弓,射死了两名黑衣人。 快船还是靠到了大船边上,贼人们抛起飞爪开始登船。岳炎让铁铖上去帮忙,憨货咬咬牙,抓起一把钢刀,在船舷上砍着绳索,黑衣刺客们已经顶着箭雨、陆续跳上甲板。 一时间,甲板上血肉横飞,生铁碰撞声和喊杀声惊心动魄。 喊声和厮杀甚至让湖面上的风如松涛海浪一般,吹得芦苇荡中的蒹葭草颤抖着摇个不停。 此时的岳炎,已经手持钢刀,护在船舱门外,张永也被朱厚照派出来帮忙,两个黑衣人喊着杀就冲了过来。 岳炎伸展右臂射出一支弩箭,被刺客轻松躲过去,一刀砍下来,张永抬起钢刀帮着挡了下来。 岳公子哪里会打架,更别说这生死肉搏,竟然忘了刀是用来砍的,不管不顾往刺客身上捅去,被另一个黑衣人一刀弹飞,又上前一脚把岳炎踹翻在地。 张永被缠得无法分身,这边黑衣人举刀就剁下来,岳炎就地翻滚,将将躲开。 铁铖与贼人交手,眼睛始终盯着岳炎这边,见公子遇险,拼着受了对方一刀劈中左肩,挥动大刀直接把刺客头颅砍了下来,嗷嗷叫嚷着过来救援。 砍岳炎那人只得回身与铁铖交手,几个回合下来,被杀红了眼的铁铖一刀自脖颈至右肋砍成两截,鲜血喷溅了岳炎满脸满身。 黑衣人登船的越来越多,岳炎这边已经多人被杀,钱宁和石文义撤回船舱外防御,冯萧带着几个人还在殊死搏杀。 太子湖中岳炎家丁已经死了两个,贼人的快船边防御着,边向大船靠拢增援。 原本清澈的湖面已经被逐渐染成红色。 芦苇荡中的蒹葭草,也沾染了鲜血,触目惊心的在风中摇曳。 大船上的喊杀声弱了不少,剩下的只有刀剑突破身体的噗噗声响,和有气无力的哀嚎……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1章:风起波涛钟山青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呜~~”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领头黑衣人抬眼观望,竟然是两艘三桅五帆的军军鸟船正全速开过来。 鸟船是四大战船之一,因为船首形似鸟嘴而得名,也因为速度快、在水面上行走如鸟浮波浪一般。 这两艘鸟船只有四百料左右,速度更快,而今正全速冲过来,只要再一盏茶时间,就进入了弓箭的射程。 领头黑衣人心中暗骂,眼看再有小半个时辰一定把他们杀个干净,可官军来了,只能撤走。 老子是求财,不是玩命好么,能杀了目标完成任务,可没命领赏格的就是傻子。 与领头的碰了一下眼神儿,豹眼黑衣人又打了几个呼哨,大船上的贼人们听了连忙拽上受伤未死的刺客纷纷跳下船。 下面的快船接了人,立即飞速窜进芦苇荡,湖泊里河道纵横,几个错落就不见了踪影。 大船上,冯萧一面命人给伤者包扎,一面亲自验看黑衣人有无活口。话说这群人真是亡命徒,轻伤的被救走、重伤的临走前还不忘砍死灭口,甲板上留下七八具尸首,都没了气息。 岳炎跌坐在甲板上眼神茫然,朱厚照早就出了船舱在身旁安抚他,铁铖、钱宁和石文义已经有些脱力,把大刀当成拐杖,拄着在甲板上继续戒备防范,毕竟还不知军船上的是敌是友。 来的当然不是敌人。 太子湖距离孝陵和皇宫不远,北安门外就是府军左卫,湖面上发生状况,岸边的仆人们分成两路飞也似的骑马出去求援。 这可是在留都南京,还是在干系重大的禁地之中,竟然有这么多贼人公开行凶杀人,说出去不但应天府无法交代,连南京内外守备都脱不开干系! 卫所得到报信,立即派一队神机营军士来援,内湖里停靠的军船也闻讯赶紧前来救护。 甲板上到处是血迹,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不只是谁断掉的胳膊、腿,还有遍地的碎肉,让人看着浑身发麻。 钱宁等人不方便出面,冯萧就被全权委托招呼来救援的官军,少不了塞银子、拉关系。带头的高个儿千户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相互约好此事不再声张,毕竟都有些体面,既然没有贵人受伤,吵嚷开不好收拾。 对于官军们来说,只有权贵们的命才是命,死掉的家丁和护卫不算…… 邝菡芝、王月彤和齐婉儿,顾不得一地的狼藉,为劫后重生竟然抱在一起放声痛哭着,受伤的护卫和家丁们也龇牙咧嘴的喊着,一脸血污的岳炎和朱厚照互相看着,脸上是小庆幸的辛酸笑容,心里却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谁干的? 冲着谁来的? 与范家客栈的乌合之众不同,今日行刺的蒙面黑衣人,各个都武艺高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平常匪类可比,刚刚冯萧也说了,看身手应该是军人出身。 在南京城内,竟然有这样一伙军人出身的黑衣人,而且寻准了机会行刺,到底是谁派来的,是为了杀谁? 岳炎心中翻了无数波澜。 他首先想到的是朱厚照,这位太子爷在京城就遭遇了险情,来南京大报恩寺又九死一生,莫非是二皇子那一系贼心不死来,追到应天府来了? 但是,若是贼人的目标是自己,岳炎也感觉说得过去。 穿越到大明四个多月,岳炎结下了不少仇人,比如陆家,比如被坏了生意的朱达,还比如崇明岛的两股海匪施天泰和黄翔。 可是,陆博源已经被降服了,他家天天被苏州百姓“堵门问候八代祖宗”,能腾出手来派人刺杀岳炎,上一次没被收拾够? 还有,朱达的私盐买卖虽然被搅了,在胡谅家门外也曾放过狠话,可岳炎感觉并没有结成死仇,还不至于找军人来刺杀自己。 施二和黄翔都有想杀他的理由,可一则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与刺客的训练有素天壤之别,另一则海匪再大胆不怕死又怎么敢到南京城内搞事情? 到底谁干的? 朱厚照眼珠乱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当着岳炎的面,他不能多说,但也一样想到了二皇子,甚至把上一次的身染疟疾也联系在了一起,心中打着鼓却不能说破。 “师父,就没见你这么难看过。”朱厚照开口调侃。 在危难之时还能有幽默感,都是大智慧、大心胸的高人,太子爷不是凡品! “去去去,告诉你了不收你,还没完了。”岳炎白了朱厚照一眼,又撇撇嘴道:“还笑话我,刚才也不知是谁跑到船舱里躲起来,还是不是站着撒尿的?” 一旁的刘瑾非常郁闷的躺枪了。 岳炎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一个踉跄险些跪在甲板上,朱厚照连忙扶了一把,心说师父这是要干甚? 抹了两把脸上的血污,岳炎走到脸色惨白、正瑟瑟发抖着哭泣的周氏面前。 “夫人受惊了!” “呜~~”周氏哭着。 “夫人!” “呜呜~~” “别哭了,想点儿正事儿!”岳炎有些发怒,喊了一声,吓得周氏止住了哭声。 “夫人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见周氏情绪平复了一些,岳炎发问道。 “我…得罪人了?”周氏一面的惊恐。 岳炎这招祸水东引还是比较聪明的,朱厚照和自己都不能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只能把贼人的目标转嫁到周氏身上。 周氏被岳炎说的花容失色,心想自己回应天府,确实有几个有权势的旧相好被自己撩拨得想重温旧梦,周氏最后选了官韦巡抚,也有人为此忿忿不平,难道这些人想杀了我报复? 已经乱了方寸,周氏顾不得羞耻,毫无保留的把什么游击、什么御史、什么三品大员的都给岳炎说了,听得岳公子心惊肉跳,心说关愚之幸亏死了,否则头上不知多少顶绿帽子,早晚成了“武大郎”。 见周氏说了半天也没有重点,岳炎又心生一计,道:“或许贼人的目标不是夫人,难道官巡抚有什么…” 话不用说透,周氏自然明白,立即委屈的又放声大哭:“官韦你个挨千刀的,今个要是为你死了,日后别想再上老娘的床…” 岳炎听了直皱眉,这周氏也是乱了心神、口不择言…… 岳炎把矛头转到官韦身上,除了甩脱嫌疑,也有另一层意思。 刚到应天府就遇到如此惊天大案,找谁帮忙都会引起对方警觉,吴胖子他爹如今病歪歪的要死了也无能为力,谁来帮自己查案? 朱厚照如今是微服私访,不方便调查;岳炎人手有限,如此大案也难找到线索,自己还有大事要做;即使让邝讷派人去查,一介商贾除了花钱求人还能破这等大案? 目前,只能把祸水泼到周氏和官巡抚身上,让官韦派人捉拿刺客,既能寻找线索,也为岳炎和朱厚照的安全也添了一层保护。 朱厚照显然听懂了岳炎的意思,眼中内容丰富、抿着嘴不敢露出笑容,心说:师父坏,真坏! 湖面上又起风了,应天府已经变成了混沌浊水,这次要把谁卷进狂风中?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2章:应天府八公草木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南城珍珠巷。 一处三进的套院,日常住着一家富商。富商从来和颜悦色,遇到乞讨寻帮的也爱伸手救助,周围邻居都交口称赞。 可邻里街坊不知道的是,套院的地下被整体挖空,建成了极大的秘密空间。 从这家祠堂下的暗门进入,甬道和暗室都用白条石加固,一排火把挂在墙上,看起来有些摄人心魄。 通过弯曲的甬道,来到最大的暗室,屋北侧有一处矮台,两边各烧着一个火盆照明,松木滴答着树油熊熊燃烧,发出咯吱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矮台上有一把白虎皮铺着的太师椅,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靠在椅子上、双手用力的握着扶手。他半闭着双眼,胸前起伏不定,似乎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十几条人命扔了,任务没有完成,客人的看法还在其次,连续两次失手,这对自己的组织是天大的羞辱。 火盆里摇曳着光亮,照耀在文士脸上晦明晦暗,领头黑衣人和豹眼黑衣人跪在地上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 “失了手,人家必然增加防范,传令兄弟们全撤回来,现在不能有任何动作。”文士幽幽道,说着挥挥手让两人退下去。 “两个对象汇在一处,若是一击致命,倒是把两笔生意都做了。”面对空荡荡的密室,文士嘴里喃喃自语道,而后转动了一下太师椅扶手前的虎头,身后竟现出另一密室。 二重暗室里装饰得精致考究,如同大户人家的书房一般。文士进去在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打开后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文士进入二重密室,暗门随之关闭。 …… …… 前湖刺杀事件,岳炎的祸水东引非常成功。应天巡抚官韦大为震怒,斥骂在如此要地竟然有刺客横行,还把病恹恹的应天府尹吴雄也叫过去痛斥一顿,令其限期破案。 大胖子吴四宝的爹已经快走不得路了,哪有精力破案,任务自然压在了应天府丞李堂的身上,衙役们被派到大街小巷明察暗访,连卫所的军队也被调动了起来。 朱厚照并没有暴露身份,但前湖如此禁地发生命案,南京的内外守备也如临大敌,命南京锦衣卫参与查案。 一时之间,应天府、江宁上元两县鸡飞狗跳,所有官吏噤若寒蝉,衙役军士们剑拔弩张,南京上下八公草木、暗流涌动。 如此大的阵仗,岳炎觉得安全问题倒是暂时无忧了,只不过仍想不清楚,究竟是谁要杀他,或者是杀朱厚照。 朱厚照几日来被四大金刚限制着不能外出,邝讷的大宅周围已经安排了上百的家丁看护,应该没有问题。 …… …… 岳炎总是好运气,这次邝讷选的酒楼也是装修不久、桌椅齐全,只要简单改造一下就可以营业。 邝讷本想大肆重修一下,可岳炎说省着银子有大用,酒楼不是主业不必投入太多。 虽说是简单装饰,邝讷也把苏州明月楼的九层铜吊灯和蓝天白云的穹顶搬了过来,美其名曰保持明月楼风格的一致。 岳炎考虑再三,决定收王珵为干儿子,王珵的父母和姐姐嫣红都高兴地快语无伦次了,可小娃娃王珵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既然成了一家人,岳炎把蚝油的秘密告诉了嫣红和他的母亲汪氏,今后南京明月楼的最后调味,就要由她二人与齐婉儿一起操持。 嫣红的父亲王旭,原本就是商人出身,岳炎让他担任明月楼的账房,给的月例也是第一等的,王家人千恩万谢、从此安心在南京替岳炎料理生意。而那个桀骜不驯的四岁娃娃王珵,每次岳炎板起脸教训甚至动手揍他的时候,总是不服不忿的,让人看起来好笑。 岳炎这几天有个意外发现,铁铖总是没事儿找事儿的去跟嫣红说话,可嫣红却对他从来不假辞色。岳炎心中暗笑,莫非这憨货遇到了“春天”? 憨货铁铖倒是有几分顾晰臣的厚脸皮,对嫣红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还是抽空就贱兮兮的找她尬聊几句,岳炎也装作不知,这种事情还得两厢情愿、水到渠成。 邝讷想为明月楼办一次开张大典,可岳炎并不同意,说先“试营业”着,开张时候未到。幸好邝讷久历商海,大致能琢磨出“试营业”是个啥意思,但他并不认为需要这样的过程,还学着岳炎的办法,赶制了一批宣传纸,让人到处散发。 …… …… 六月二十日,烈阳高照、几朵白云也被晒得有气无力得飘着。天气越来越热,南京百姓早早儿换上了单薄的夏衣。 这天是南京明月楼试营业的第一天,临近中午,岳炎被邝讷的一再催促,坐车来到明月楼。 夫子庙正街上人流如过江之鲫,叫买做卖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可是,当他们来到明月楼之时,却发现楼外站满了人,而楼内却空空如也。 堂头王银把几人请进明月楼,岳炎发现偌大的三层楼,没有一个客人,但近百张桌子上都堆满了酒菜。 “这是为何?”岳炎一脸懵逼。 “公子、邝员外。”王银拱了拱手,叹气道:“明月楼开张的消息已经传遍应天府,头三天就陆续有人过来订桌,而且交了全部银两。” 王银介绍,明月楼的所有桌子和包房,除了岳炎叮嘱留下的最大包房外,十日内都被订满了,每张桌子都定了一两银子的包席。陆陆续续的,明月楼已经收了三百两银子,这在应天府是难得的好生意。 连续一个月每日的客满,这应该是天大的喜讯,可是今天人家交了钱不来吃饭,这是什么事儿? 刘福不在家,王银早就派了伙计去询问订桌的客人,得到的答复都是“一会儿就去。” 从午时直到戌时,仍然不见半个人影,门外一些想尝鲜,或者早听过苏州明月楼大明的老饕们只能摇着头散了——没空桌啊! 酒楼规矩,当天客人未到是不能撤桌的;客人不走也不能赶着走,哪怕他们从中午吃到晚上耽误了生意也不行。客人都是衣食父母,寒了他们的心,酒楼就没有生存的空间了。 岳炎和邝讷大眼瞪着小眼,脸上全是不可理喻,这是什么套路? 屋里的桌子全满却没人,门外等座儿的客人自然留不住,刚开张的饭庄酒楼若是连续一个月没有客人,这样的生意还能干得久吗? 邝讷有些佩服岳炎的“试营业”了,若是今日正式开张,那会是甚田地? 洒出三千两银子让明月楼关门,这是谁干的?好大手笔的下马威啊!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3章:明月楼流年不利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连续三天,南京明月楼依然如此,每日摆满了菜肴酒肉,却没有一个人进楼吃饭喝酒,这让岳炎和邝讷确信是有人在搞鬼,连厨头柳南拎着大勺都跑到前面来,问还做不做菜。 “收了银子,自然要做的。”岳炎淡淡道:“没人吃也做!” 岳炎给酒楼定过规矩,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绝对不允许自家伙计吃掉,若被发现私自收存、食用剩菜,立即开革了。这么做,一则是酒楼要有形象,再一则也是为了保障健康和饮食安全。 南京城不比苏州,城外聚集的灾民,没人敢进入应天城内,南京可是留都,当内外守备、六部及各处衙门是吃素的吗? 如流水的菜品无人吃也不能浪费,岳炎就让伙计们每日晚间运送到城外救济灾民,几日下来明月楼倒是落了个好名声。 相比刺杀案的没有头绪,让明月楼开张不吉的对手倒是好查,邝讷派人出去,一天工夫就了解了详情。 话说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精力属实旺盛,一部《大诰》已经规范了从文武百官到贩夫走卒的一言一行、穿衣吃饭,但是朱元璋还不满意,要在大明处处都有自己的存在感。 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下令工部在秦淮河两岸及城西江东门外大肆兴建酒楼。明代诗词中有“花月春江十四楼”的说法,但实际上朱元璋亲自下旨督建的就有十六家酒楼,分别是南市楼、北市楼、集贤楼、乐民楼、讴歌楼、鼓腹楼、清江楼、石城楼、来宾楼、重译楼、澹烟楼、轻粉楼、鹤鸣楼、醉仙楼、梅妍楼、翠柳楼。 江东门外和夫子庙街,各处酒楼高基重檐、栋宇宏敞,每日高朋满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朱元璋下令建造酒楼,实际上却是官建民营,交给商人打理官府只是收税。因此有的酒楼是一家独大,也有几家酒肆饭庄共在一楼之内的。 以南京十六楼为根基,应天府城内大小酒楼、饭庄、酒肆多达数百家。买卖家多了难免竞争激烈,众酒楼就成立了应天酒楼商会,尊规模最大的醉仙楼东家张星为会首。 张星的祖上是洪武年间的工部主事,借建楼之机就盘下醉仙和集贤两处酒楼,百余年来经营不辍,俨然成了南直隶酒楼饭庄界的第一大家。 南京距离苏州几百里地,明月楼在姑苏名声大噪,也早就传到了应天府。如今明月楼要在应天开分号,让南京各处酒楼饭庄如临大敌。 张星等几位商会大佬一合计,苏州四大楼生意萧条的前车之鉴不远,与其让明月楼做大,不如先下手为强,让明月楼胎死腹中,把岳炎踢出南京。 应天酒楼商会可是南京商界巨无霸般的存在,这些酒楼不但每日接待高官勋贵、富商巨贾,来宾楼、重译楼还肩负着招待外国使节的差事。各酒楼都豪气无比,他们联起手来抵御共同的“敌人”,自然也是大手笔。 商会有言,十天不成就二十天、一个月不成就两个月,这些天明月楼的订桌全部来自商会安排、各家酒楼分摊,就是要花钱搞垮明月楼。 “咱们都是斯文人,当然要用斯文的办法解决问题。”张星颇为自信的认为。 明月楼里摆满菜肴没有客人如同鬼屋一般,可谁又敢不接受预定酒席?坏了规矩商会更有理由出手修理,张星等人就是要让明月楼在南京彻底完蛋。 开酒楼做生意,赚的不仅是银钱,还有面皮。明月楼即使每日进账,可没客人时间久了,口碑自然损毁、伙计们也必然人心思动,若是再动用些关系,把岳炎撵出南京并非难事。 打压一个小小的明月楼,商会宁肯花销五六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可见岳公子的对手实力之强大。 “香蕉你个芭拉!”岳炎暗自骂道:“跟我打商战,你们学过西方经济学吗,你们做过数学模型吗,你们懂什么叫边际效应吗?” 明月楼有进项、没客人,邝讷愁眉不展、岳炎却无所谓,虽然还没想到办法,但目前还没有山穷水尽,那就先拖着。 …… …… 这边明月楼的困局还没有突破,那边应天城里却悄悄传播着一个消息。 今年鞑靼频繁寇边,小王子达延汗亲自带兵围攻大同、宣府,并数次攻入蓟州、灵州等地,死伤军民无算,被掠走的男妇、牲畜更无以计数。 往年鞑靼抢掠,满载后就退兵而去,而今年达延汗则陈兵境外,似乎要觊觎大明社稷。如今京城内阁六部以及御马监等内衙门都在积极筹备出兵抵御鞑靼事宜,大明看来要跟鞑靼来一次决战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明各地正在为大战筹集粮草军马,直浙等地也不甘人后:五军都督府加紧募兵、操练,兵部调拨各地卫所军士,户部四处征集粮米,工部打造器械兵刃、太仆寺负责征召战马和草料…… 大战在即,粮食自然是首要的。邝讷是直浙第一等的粮商、盐商,按照“开中法”的规矩,他必须足额将粮食运送到宣大边境,才能换回盐引。 这几日,邝讷在南京已经传出消息,大肆收购粮米、价格勿论,以满足前线需求。 …… …… 江东门外,酒楼茶肆林立,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译等十楼皆聚集于此。邝讷最初也想选在这里,但考虑竞争激烈,过江龙难斗地头蛇,才远离是非地、选了次一等的夫子庙。不过麻烦并没有因为明月楼的退让而躲开。 鹤鸣楼三楼的一所雅间内,朱达正与吹箫弹琴的美女们左拥右抱喝酒作乐,外面下人进来说有要事禀报。 退去闲人,朱达脸上的淫邪色也一扫而空,正襟危坐沉声道:“消息探访的如何了?” 那下人是朱达心腹,名叫黄伦,他微微躬身答道:“老爷,直浙各地米价正在暴涨,如今南京已经是一两二钱一石了,看势头还要再接着涨。” 朱达略微沉吟一会儿,冷笑道:“咱做买卖,何时用过自家钱财?把先前存着的长芦盐按官价折低些放给粮商,换粮食!” 朱达打得好算盘,之前低价买进的私盐,如今他要变成合法的官盐,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换取粮食囤积。官盐私盐之间的巨大差价,就成了朱达额外的利润。 朱达暗自佩服自己的经商头脑,邝讷已经从自家的战车脱离开去,这让他非常不满,总想着找机会教训一二,如今邝讷发动关系大肆收粮,正好名正言顺的让他长长记性。 “直浙旱灾缺粮严重,你若完不成送粮任务,明年的盐引就与你无关了,看这次你还不来求我?”朱达心里快活得很,随后又吩咐道:“盐换了粮食再推高粮价卖出去,这次咱要狠狠的发一笔财。”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4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只用了三日时间,南京粮价已经涨到了一两五钱一石,邝讷砸进去十万两银子,仍然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及户部所需数量。 无论粮价多高,邝讷必须忍着。完不成任务,不仅是丢了官盐生意,若是兵部追究下来,甚至是下狱乃至杀头的罪责。 今年大旱,粮食原本就金贵无比,再加上朱达的推波助澜,更是涨势迅猛,天平桥的邝宅里,邝讷愁眉苦脸的盯着岳炎,心说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岳炎没事儿人一样的扮演着吃瓜群众,手里的西瓜被邝讷一把夺了过去,道:“再持续下去,这六月的西瓜我都要买不起了。还有,商会明天必然来订桌,怎么办?” “邝叔急什么,咱们做的是五十万两的大生意呢!”岳炎从邝讷手中把西瓜抢回来,边吃边道:“明月楼席面涨价三倍,他们要来送钱,哪好意思不收!” 一连七日,明月楼都是空空荡荡。岳炎打定主意,既然想斗,那就让商会多花些银钱才好。若不是怕遭雷劈,岳炎甚至想把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卖给商会十两呢! “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邝讷摇摇头,有些担忧道。 “咱们现在的对手是朱达,明月楼那边儿不着急。”岳炎老神在在道。 粮价上涨,南京城都知道背后推手是朱达,只有朱达以为别人不知道是他。 朱达做买卖心狠手辣,他不但破坏了“灶盐归垣”的大明盐法,甚至视“开中法”如无物。小粮商已经不再与官家换盐引,而是直接用粮食从朱达手中换盐! 当然,也有人不想卖粮给朱达,但被他串通官府,以倒卖军粮罪名全都下狱,这一下,还有谁敢私自卖粮? 当然,除了卑劣手段,朱达还讲究些商业技巧。 朱达降了半成盐价,引诱商户把粮食全卖给自己,以此快速垄断了南京周边的粮食供应。再推高粮价全卖给需要给边关送粮的邝讷,盐的损失在邝讷身上全都找了回来。 如今的南京城,只有朱达手中有粮,邝讷也只能捏着鼻子从他手中买粮。 在直浙一带,邝讷是最大的军粮供应商人,也是南直隶粮会的会首,其他粮商唯邝讷马首是瞻。邝讷硬着头皮也要把运送的任务完成,别人收不上粮,他必须出面帮忙收,甚至要贴钱收,否则商界就没了邝家的容身之地。 之前因为背叛二皇子阵营,朱达想找借口敲打自己邝讷是知道的,这一次对方操控着南京粮价,不遗余力的针对自己,邝员外当然也心知肚明。 可前几日岳炎跟邝讷深谈一夜,拿出的方案让人叹为观止,邝讷不得不听从岳炎的要求,备好数十万银子,要一举灭了朱达的锐气。 岳炎对朱达出手,不仅是为邝讷出气,他想试探、或者说再刺激朱达一下,看前湖刺杀事件的背后主谋是否就是朱达。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有人在背后盯着,无论目标是自己还是朱厚照,岳炎都坐立不安。 五十万两银子,对邝讷也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目前能拿出来的流水周转,也不过二十多万两,如今刚开局十万两银子就被套牢,邝讷开始怀疑岳炎的计划是否欠考虑了一些。 …… …… 六月二十八,邝讷敞开收粮的第五日,南京粮价涨到一两七钱一石。 定淮门外的邝记粮行收粮码头,排着长长的粮船、粮车,等待着邝家采买。 “今日咱们都卖半船粮,明日把价钱再提高一钱,又是一笔飞来横财啊。”一个灰衣粮商兴高采烈的对身边人说。 “那不如我们这几日不卖了,等粮价到二两再出手不是更好?”身边另一个墨衣粮商问道。 “钓大鱼,需让它慢慢上钩,拽得狠了、疼了,鱼就跑了。”灰衣粮商微微昂起下巴道。 “仁兄高见,高见啊!”身边人恍然大悟般群“哦”了一声,吹捧的灰衣粮商险些手舞足蹈。 这些人都是朱达派来的,粮食虽然都被他买了去,可他不会亲自出面卖粮,许了重利,让小粮商们冲在前面办事。 欲盖弥彰! 这位自诩陶朱翁的朱达,掩耳盗铃的手段只骗了他自己,真以为别人都不知晓谁是幕后黑手? “朱大官人说了,这次办成了差事回去赏我一套大宅子!” “宅子算什么,等拿了赏钱,我准备给秦淮河上的伊琳姑娘赎身买回去,哈哈哈!” “休要多言!”乔装改扮成仆役模样的黄伦在旁边挤眉弄眼,让大家不要说出主人名姓。 …… 众粮商正嘈杂着,远处有人匆匆走过来。 “来了,邝家的人来了!”前面的粮商们纷纷喊道,见到邝家的收粮人,他们就如同看到了金元宝一般。 “今日起,邝家不再收粮,并且在北城粮行公开卖粮,一两一石!” 说话的正是邝府管家邝云,这样大规模的收粮,当然要邝云亲自出面操持。 “不买了?”众粮商愕然。 “凭什么不买,我们都运来了!” “这船费车费怎么算!” “邝家疯了,要赔钱卖粮?” …… 面对着一众嘈杂,邝云始终面带微笑,等声音静了才开口道:“买粮卖粮、你情我愿,我邝家与你们并未签订文契,为何非要收粮?” “况且,粮米是我邝家的,我们愿意折价出售,惠泽南京百姓,有何不可?”说罢,邝云拂袖而去。 粮商们一脸的不明就里,齐刷刷的看向乔装改扮的黄伦,瞧得黄伦直缩脖子,二话不说也转身就走。 刚装模作样的走了三步,黄伦撒丫子就跑,他得赶紧回去请教老爷,让朱达给出出主意,邝家这是什么套路,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等消息,还是去朱大官人府上求助?”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六月的骄阳把众人晒得满头是汗,江水轻轻涌动着拍打粮船,砰砰响撞击着码头石墩,换来了一阵清风,把呆在当场的粮商们吹醒:“傻呀,一两银子一石,我们还不赶紧回去收粮!” 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迅速从码头消失。 …… …… “公子,应天府尹公子吴少爷派人下帖,请您今晚去秦淮河赴宴,说有几位极佳的歌姬,徐家的小公爷也会参加。” 岳炎瞪了一眼送信的家丁,心说没见旁边有人吗,就不会悄悄告诉我? 随后做贼般的偷偷向身边看去,齐婉儿涨红了脸低头不语、邝菡芝扭过头微微发抖、王月彤狠狠白了岳炎一眼,冷哼着说了句:“小心花柳!” 岳炎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十四岁的萝莉,你怎么什么都懂?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5章:谜中谜粮米买卖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邝讷低价卖粮?”有人听得目瞪口呆。 江东门外鹤鸣楼,这个雅间是朱达常年包下的,此时这里不再有歌姬舞女,除了他,还有两个人。 一个蓝袍英俊中年人居中而坐,上首是一个儒衫的国字脸年轻人,下首则是肿眼泡的朱达。 若是岳炎知道这三位凑在一起,或许要感慨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蓝袍中年人名叫周洪,是大明庆云侯周寿的小儿子;儒衫国字脸是寿宁侯张鹤龄的小舅子名叫杜成。 话说这庆云侯周家,是今年去世的周太皇太后的本家,周太皇太后是宪宗朱见深的生母、弘治皇帝的奶奶,而这位周洪,当今圣上朱祐樘还要叫一声“表叔”。 庆云侯周寿也是不省心的。 虽然与张家都是外戚家族,周家却却从来与张家关系恶劣。为了争田地和利益,双方曾纵容家奴数次在京城聚众斗殴、打死打伤无数,震惊朝野。 原本是两相厌恶,却因为臭味相投又凑到了一起。 周太皇太后崩殂后,周家没了依靠,周寿见张家势大,就矮了身段主动讨好。这次相约一起来江南淘金,周寿让从来没跟张家兄弟打过架的周洪出面,主动拿出六成本钱,赚钱后与寿宁侯和建昌候三家平分。 有人出钱自己赚,这种好事儿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俩是不会错过的,以前的过节…看在银子的面上都是浮云! 三人之中,朱达地位最低,自然要在外面操办张罗,杜成和周洪则退居幕后出谋划策。 从长芦贩盐开始,这三人已经帮家里抢了…哦,赚了接近三十万两银子,此次采购军需是最后一战,赚足了盘缠好回京交差。 三个人原本正在商讨从何处下手,再发一笔国难财,听黄伦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都是一惊。 “邝讷卖粮,是银钱周转出了问题?”杜成百思不得其解。 “邝家豪富,区区十万两算得了什么,我猜他是以退为进,假意少许卖粮,待粮价下跌再趁机买入。”朱达还是有几分头脑的,否则张延龄也不会把他派到江南。 “那还等什么,他敢卖我们就敢买,看谁能熬过谁!”周洪拍板定夺。 …… …… 城北的邝记粮行,后面就是邝家硕大的粮库所在,平时邝家的大部分粮食都收储在这里。 当日下午,邝记粮行果真开出一两一石的价格,不待百姓和一众粮商上前,应天府早就派人隔了人群,只有黄伦及十几个个朱达的奴仆装作互不认识进去购买。 有人买,邝家也不多问,片刻功夫一千石就销售一空。 “粮价一两一钱!”邝家掌柜的坐地起价。 黄伦听说涨价,瞪着眼睛问为什么。 “为什么?买粮的太多了,不涨价怎么行?”邝记掌柜的白了黄伦一眼:“买不买,不买滚蛋!” 黄伦赶紧跑出粮行,朱达等“赚钱三人组”已经坐马车就在邝记门外不远处盯着,所谓“靠前指挥”。 “继续买,看他邝讷能装多久、撑多久!”朱达一阵冷笑道:“把库存粮米都卖光,耽误了户部和兵部差事,邝讷还要不要项上人头!” 一两一钱卖了一千石。 一两二钱卖了一千石。 …… 直到一两七钱又卖了一千石。 邝家卖得很有节奏,每一千石必涨价一次,一下午朱达已经从邝家那边买来了八千石粮食,花费一万余两,每石均价一两三钱五分。 “放慢速度,把今天拖过去。”整个下午让朱达等人心惊肉跳,几次让黄伦缓慢一些,若是再涨下去,恐怕不好收手,只能等天黑邝记关店,再回去想办法。 邝记附近的百姓和粮商虽然被拦着不让上前,但谁都没走,如此好戏怎能错过? 众人抻着脖子看着邝记前的水牌粮价一次次的上升,也看着仓房里的粮食被一车车装满拉走。每走一车粮、每涨一次价,观众们都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所谓“看殡的不怕殡大”,大家既然买不到低价粮食,巴不得双方争得越热闹越好。 “王大哥,你猜这回谁能赢,是朱家还是邝家?”路人甲道。 “邝员外毕竟富甲江南,这次出招一定有其妙后手。”路人乙道。 “我看未必,朱大官人有那般深厚背景,邝讷这是变相认输了。”某人又道。 “呵呵,管它谁输谁赢的,咱看着热闹就好。今天的戏快演完了,明天早上咱们继续来看热闹!” …… 今日邝记是下了力气的,派了几百个伙计在此帮忙装车,生怕买主后悔了似的。 半日交易就是万余两银子啊,这任谁不是心惊肉跳的?可邝记的伙计根本不管赔了这许多银两的东家是不是心疼,只要快速把粮运出去,夜下邝记就有酒肉赏下! 华灯初放,邝记结束了今日的售卖,共卖粮八千五百石,价格迅速回升到早间的一两八钱一石。 “朱达,你确信我们这样收粮不是被邝讷装进套里?”周洪有些错愕,这半天的交易让他也胆战心惊,银子如流水一般出去,何时是个头? “邝记之前收了六万石粮食,还差户部十四万石,邝讷再卖粮就是找死。”朱达恨恨道。 他还是做了一些功课的,也给邝讷算了笔账,六万石粮食邝讷共花了十万两,今天卖掉了八千石,按平均进价也是赔了钱的。 “我们只要把邝记的粮食都收了,不管他怎么作妖,还是需向我们低头,到时候我们把粮价推倒天上去,还怕他不死?”杜成倒是认同朱达的观点。 “明日再看价,超过二两我们不收。”朱达犹豫了一下,叮嘱黄伦道。 …… …… “小公爷,给您老引荐一下,这位就是王鏊大人心心念念的‘大明文宗’岳炎公子。” 秦淮河一艘大型画舫之上,大胖子吴四宝正在给徐鹏举介绍岳炎。 岳炎抬眼观看魏国公徐俌的这个孙子,其年龄与自己相仿,鸭蛋圆脸、高颧骨、小嘴巴,剑扫浓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岳炎躬身施礼,说了声拜见小公爷,那边徐鹏举却眉开眼笑,一把拉住他的手摇晃,道:“姓岳的兄弟自然是我徐鹏举的好兄弟,今后不必多礼!” 岳炎错愕万分,为何姓岳的都是你的好兄弟?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6章:六朝金粉秦淮河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在徐鹏举这样的勋贵后裔面前,什么明月楼的东家都不值一提,魏国公家富可敌国,谁敢跟徐家比金银?更何况,徐家并不以金银为荣,一门两国公才是徐家人骄傲的资本。 因此吴胖子并没有说岳炎的买卖,而是介绍他的“诗名”和“才名”。不过,即使是所谓的“大明文宗”在徐鹏举眼里也并不是如何金贵,徐小公爷主动与岳炎热情熟络,还真的是因为公子他…姓岳。 徐鹏举今年十七岁,他出生之前,其父徐奎璧,梦见宋朝的岳飞对他说:“吾一生艰苦,为权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几十年安闲富贵。” 做了这样一个“怪梦”,徐奎壁还真的以岳飞的字为名,给儿子起名“鹏举”。 有了这样的神奇身世,徐鹏举自幼便以岳飞转世自居,只要遇到姓岳的,一定结为好友、百般呵护;若是有姓秦的遇上他,就要倒了大霉。 应天府曾流传徐鹏举小时候的故事,话说他在爷爷徐俌的菜园玩耍,于白门郊外,见一小土坡隆起,马上命夷为平地。下人说看起来像是个坟头,建议不要动,徐鹏举不听,等掘开一看,是一个大墓。又有人谏言快停止别挖了,徐鹏举大怒。等到扒开一看,竟然是秦桧的墓,徐鹏举喜出望外,命人剖其棺、弃骸水中,对外则说为岳武穆报了仇。 这几日应天府尹吴雄的病愈发重了,吴胖子四处奔走求医,也想请苏州的薛神医和马神仙再来一次,可薛神医上次的方子直接开了半年的,马神仙则说缘分已尽不必相扰。 吴胖子盼望岳炎能再帮帮忙,想着他刚来应天府需结识些贵人,这才舍了脸皮几次堵门邀请,请小公爷徐鹏举一道饮宴。 吴四宝在应天府连二流公子都算不上,即使他舔着脸邀请,徐鹏举也未必给面子。 对于吴胖子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先是去了秦淮河,给“千金难买一见面”的秦淮花魁陆茜儿投书一封,说是大明文宗、苏州才子岳炎求见。 吴胖子扯大旗作虎皮,还真打动了陆茜儿,岳炎的才名早就传遍直浙各地,茜儿姑娘也是爱煞了岳炎的“一勾残月向西流”。听说岳公子连做三首词、夺下苏州芍药会诗首,茜儿连忙让人找来岳炎的诗词来读,顿觉口舌生香。 对于岳炎的《浪淘沙》等大气磅礴的词,陆茜儿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她更喜欢《虞美人》的如泣如诉、《蝶恋花》的哀婉悱恻,还有《几两碎银》的牵肠挂肚。 岳公子在不知不觉间,竟然被吴胖子利用了一把。 徐鹏举也爱红袖添香,能与秦淮花魁同席而坐、听陆茜儿婉转几曲,他感觉在其他三位南京公子面前,也有了吹嘘的资本——秦淮河的陆茜儿,就如同鄢雨凝在苏州的地位一般。 因此,徐鹏举答应了吴胖子的请求,他还主动帮着请来了自己的表叔、南京四大公子之一、成国公朱辅的二儿子朱凤。 都是场面上人,岳炎与两位公子见面侃侃而谈,说着风花雪月、谈论秦淮风流,每人身边都有两位美人倒酒布菜、体贴服侍着,那边吴胖子则早就把一个美女揽在怀中左右揉捏,惹得大家纷纷嘲笑。 吴胖子并不在乎。 今日他是东道主,绝对不能惺惺作态,故意把自己装扮的猥琐好色一些,才能让气氛迅速升温、彼此不再端着举着。 他这招还真灵,画舫里的一阵阵肉香让几个年轻人的距离迅速拉近了。 一阵丝竹声响起,帘幕后传出来清脆的歌声:“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 岳炎微微一笑,自己的《虞美人》已经传唱到南京城来了?这个声音很好听,应该是吴胖子所说的茜儿姑娘。 歌声响起,徐鹏举和朱凤故作高雅的击节而和,不时还高声叫好、鼓掌欢呼,现场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不通音律的吴胖子此时则不再扮丑,也怕自己破坏了茜儿姑娘的节拍,让两位公子扫兴。吴胖子举起杯,冲着对面的岳炎眨眨眼,二人干了酒,脸上愈发红起来。 一段唱罢,乐曲声并没有停滞,反而音律一转,帘幕后又是一曲响起:“吴失骄阳君失友...扶摇直上重霄九…” 词是岳炎的《蝶恋花》,这首新歌被唱的婉转动听,可声音为何变了,这嗓音怎么如此熟悉,莫非…… 帘幕缓缓拉起,台上竟然坐着两位美人! 二人都是精心装扮的绝艳女子,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看过一眼,就让人惊心动魄、难以忘怀,连朱凤、徐鹏举都看得痴了。这绝世美艳,让人如刀削斧刻一般落入心田,哪怕此刻闭目,二人形象也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右侧这位,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面含微笑向几位公子轻轻点头致意。 左侧那位抱着琵琶的美人,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沉鱼落雁仪态万方,柔美婉转的弹唱,拨弦的指甲上涂满了绯红的豆蔻,轻拢慢捻间带着些超凡脱俗的味道。 这是…鄢雨凝!她怎么来了应天府? 岳炎歪了脑袋看着,有些不敢相信眼睛。 雨凝姑娘轻启朱唇,边舒声吟唱着,边向岳炎含笑点首,那意思让人一看就明白:“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一曲唱罢,众公子鼓掌喝彩,徐鹏举和朱凤彼此对视一眼,心说名不虚传,今天这一宴,把赵公子、傅公子彻底压下去了,等下次见面如何羞辱他二人。 吴胖子则笑眯眯的看着岳炎,又看了一眼鄢雨凝,气得岳炎狠狠瞪了他。 “四位公子今日能赏脸来画舫,茜儿自觉受宠若惊!”陆茜儿缓缓起身,袅袅婷婷的施了一个万福,看得朱凤险些伸出手去搀扶。 “这位鄢雨凝姑娘,是苏州最红的清倌人。”陆茜儿给众人介绍道:“她是奴家的闺中好友,前几日来应天府游玩,听说几位公子要来,特意献唱一首。” “各位公子有礼了,雨凝诚惶诚恐,还望不嫌奴家粗鄙。”鄢雨凝也是起身施礼,又向岳炎深情的望了一眼。 陆茜儿让人端来酒壶,亲自给徐鹏举和朱凤等人满上,满眼春色的先干为敬,这仪态万千太令人销魂,秦淮魁首名不虚传,连久历勾栏的朱凤公子都咽了一口吐沫,连忙把身边服侍的美人推开。 在陆茜儿面前,刚刚看起来还不错的,如今怎么变成了粗脂滥粉? 人比人,气死人啊…… 没等陆茜儿给岳炎倒酒,鄢雨凝抢先一步过来敬了一杯,开玩笑呢,防火防盗防闺蜜好么! 见鄢雨凝率先“宣示主权”,陆茜儿并不恼怒,也过来敬了一杯酒,转身对徐鹏举道:“刚刚奴家这两首歌,就是岳公子写的。” “岳兄弟,还有这本事?”朱凤挠挠头,有些不可思议。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7章:销金蚀骨英雄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秦淮河号称“六朝金粉之地”,并非浪得虚名。 千百年来,多少文人骚客在这里挥毫泼墨、留下千古名篇,多少权贵巨商在这里一掷千金、堆金砌银。 六朝金粉,实则是销金蚀骨的温柔乡、英雄冢! 南京四大公子,实则彼此也互不服气。 朱凤、徐鹏举两家是至亲,又是一等勋贵之后,从来瞧不起另两位公子:那赵家小子的爹不过是朱家副手,傅寰凭借着太监叔叔的声望作威作福,算得了什么? 虽然朱凤是徐鹏举的表叔,但二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历来在风花雪月处出入成双。 朱凤喊岳炎“兄弟”,徐鹏举并不在意,这个表叔只比自己大一岁,在两家长辈面前二人自然彬彬有礼,可出门玩乐,谁在乎过辈分? 美酒美女当前,气氛热烈异常,众人推杯换盏、愈发熟络起来。 这时候,吴胖子的话变少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发白,众人有些恋恋不舍的要起身离去,却听陆茜儿幽幽道:“岳公子,你就这样走了?” 徐鹏举立即起哄,问茜儿姑娘是否要自荐枕席,天都快亮了要不等明天? 朱凤也故作调侃,问那鄢雨凝需不需人陪伴。 大家又嬉笑几句,陆茜儿才白了徐鹏举一眼,转头对岳炎道:“岳公子曾送给雨凝一首《虞美人》,不知今日能否送茜儿一首呢?” 哎!还是那话,最难消受美人恩。 众人笑闹着挤兑岳炎,岳公子也不好推辞,让人拿出笔墨纸砚,刷刷点点又写了一副瘦金体。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一首《画堂春》,惊得画舫内鸦雀无声。 徐、朱二人自幼被老爹逼着读书,也是有些造诣。这是词用字素面朝天、明白如话,却直抒胸臆、落落大方,将一段苦恋无果落乃至悲痛终生的感情完美呈现。 同时,词中却用典考究、毫无堆砌匠气,丝毫没有其他爱情词中小女人式的委婉,表达了纵然无法相守也保留着一线美好的愿望。 这边徐鹏举朱凤二人啧啧称赞,那边陆茜儿却是呆了一般,心说对不起了雨凝妹妹,遇上这样的大才,我真要与你争上一争了。 真正陷入无人境的,却是一旁无语的鄢雨凝。 “明明天造地设一双人,偏要分离两处,各自销魂神伤、相思相望。他们在常人的一日里度过百年,他们在常人的一瞬间年华老去。纵使冀北莺飞、江南草长、蓬山陆沉、瀚海扬波,都只是平白变故着的世界,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万千锦绣,无非身外物外,关乎万千世人,唯独非关你我……” 鄢雨凝心中如波涛汹涌一般,岳公子这首词,难道还是写给我的吗?岳公子难道明白我不愿与他分离两处才到南京寻找他的吗?岳公子是暗恨世俗牵绊不能与我长相厮守,才寄情蓝桥仙窟、嫦娥奔月,愿与自己做精神伴侣吗? 如果岳炎知道鄢雨凝想得是这些,必然会生出把词撕掉的念头。 …… …… 第二日,邝记粮行再次挂牌卖粮,“赚钱三人组”也早早地来到北城、现场“督战”。如今两边已经撕破脸皮,朱达也不怕邝讷知道是他下的黑手——只有他以为别人不知道!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邝记的粮价并没有继续在一两八钱的高位,而是昨天的起始价,一两一石! “买!”朱达大手一挥,黄伦自然安排人陆续买粮。 今日邝家的打法变了,一两银子卖了五百石,而后就涨到一两一钱卖了一千石,之后每次涨价多卖五百石。 朱达脑门见汗,心说这邝讷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是在周洪、杜成面前不能暴露自己的慌乱,强忍着心中的波涛起伏,貌似平静的继续买粮,只不过再三叮嘱下人,一定要慢慢来。 一天过后,粮价涨至朱达的心理底线,达到二两一石。 当日邝记出粮三万两千一百石,收银五万五千两,当日平均粮价一两七钱一分多。 若加上昨天,邝记共卖给“赚钱三人组”四万石粮还有零头,收了朱达六万五千八百两白银,两日平均粮价一两六钱四分。 这个价格,邝讷还是略亏,朱达盘算,邝记应该还有两万两的存粮,而且明日若仍是现在的卖法,邝讷必亏万两白银以上。 …… …… 鹤鸣楼的那个雅间里,三个侯爷家人默默无声,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小账本。 周洪想的是之前自家投入不小,如今这笔大钱可以不赚,见好就收了。 杜成琢磨的则是,国难财不发白不发,给姐夫多带回去些银钱,自己也能跟着赚些,反正这趟“半无本买卖”,也是多花的周家钱。 朱达想的则是自己的面子,粮食争夺战打了一半若是草草收兵,那两位回去告上一状,还不得被自家侯爷扒了皮? “还接着买吗?”周洪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之色溢于言表。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朱达看了周洪一眼,实则是问杜成,心说咱张家的消息来自皇后,可比落了架的周家可靠多了。 “京城乱得不成样子,六科郎官纷纷上书请战,盼朝廷早发天兵征讨鞑虏。”杜成撇撇嘴,道:“可内阁六部犹豫不决,总也拿不出个章程来。” “内阁过于小心,这杖恐怕打不起来了吧。”周洪言语有些急切,他已经开始退缩了。 杜成用眼皮夹了周洪一眼,板着脸道:“不过,陛下已经准备下中旨,直接发兵宣大,保国公朱晖已经奔赴河间选兵操练,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做监军。” “陛下的中旨不怕内阁封驳?”周洪皱眉道。 “封驳?如今言官们意气汹涌,内阁若敢封驳这道旨意,不怕御史言官集体弹劾吗?”杜成硬邦邦道,他心里很看不起周洪的临阵退缩。 “我们莫要慌了手脚。”见周洪面色发红,朱达连忙岔开话题。商战之中,自家人不能生了嫌隙,这朱达受张延龄信任,还是有些眉眼高低的。 “如今争粮之战打了一半,若是我们就此偃旗息鼓,怕给了邝讷喘息机会。”朱秀道:“最后这笔大买卖,咱一定要把邝讷吃个干净。” “退一步说,即使邝讷舍了户部的运粮差事,跟鞑靼这一仗只要开打,咱们手握几万石粮,还怕没有买主吗?横竖都是狠赚一笔!”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8章:朱官人胜似不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六月三十,朱达收粮的第三天,邝记粮行的水牌起始售价依然是一两一石。 今日邝记门外的围观百姓更多了,南京城好久没有这般热闹可看,谁还不想来瞧些新鲜?若是两边动起手来最好,这热闹才够劲! 也有些商贾前来观战,为的是学些商战本事,江南第一家的邝讷与人交手,必然精彩绝伦,若是有幸学去一两招,自家的买卖或许还能做得再大些。 只是苦了维持秩序的差役们,这两天应天府和上元县、江宁县的衙役糟了大罪,不但要四处捉拿前湖刺杀事件的真凶,还要轮班来这边为什么倒霉的粮食争夺战阻拦百姓。 今日来了近千人围观,上元县派了上百衙役才将将把场子控住,大多数人都被驱赶到邝记百步以外站立,只有朱达的人可以在邝记大门前停留。 奶奶的,又不是本府衙的份内差事,大热天的遭罪,这还有天理国法吗,皇亲国戚把人当人看吗? 朱达等“赚钱三人组”已经顾不得缩头缩尾,话说天气太热,总闷在马车里实在难熬,三人找了处阴凉处歇着。 “冰水、冰茶、冰酸梅汤卖嘞~~”有小贩四处吆喝着,售卖带着冰碴儿的各种饮品,立即被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争相抢购。 “小贩过来!”朱达嚷嚷道。 那小贩推着独轮车,来到三人身边点头哈腰客气着。 “冰镇酸梅汤,多少钱一碗?”旁边黄伦问道。 “冰水一两银子一碗,冰茶和酸梅汤三两一碗,不二价!” “奸商,刚刚明明听你叫卖十文钱一碗的。”黄伦大怒道。 “这位爷,您先消消气。”那小贩道:“您看旁人都在远处观看,只有你们能进入‘战区’,必然是身份尊贵的,便宜卖了还不跌了您的身份?再说您看十文钱的可有这特制冰碗?” “小人能进来售卖,也是花了大钱周旋差人们,这成本可得算进去。”小贩也不在乎扮出奸商模样,心说对付奸商就得用奸商手段。 “休要多言,来三碗酸梅汤吧。”朱达热得烦躁,直接打断了黄伦。 “三碗?那就是我没得喝了?”黄伦心中憋屈,心说主人实在吝啬,自己为他省钱,他也不知道给我买一碗。 冷着脸扔给小贩十两银子,没想到那人又跟了一句:“没带银剪子,一会儿再喝一并算账。” 说着打开厚厚的棉被,用冰碗盛了递过去,气得黄伦只翻白眼。 天气太热,朱达等人三两口就喝了干净,本想再来一碗,又心疼太贵,只能各自舔着冰碗取凉,一不小心,周洪竟然咯了牙。 这冰茶买卖,自然是岳炎安排的,小贩就是南京明月楼的堂头王银。 岳炎从苏州带来不少的硝石,也在家里做起了竹筒冰,今日南京城难得一见的商界大阵仗,岳公子怎么能错过赚钱机会? 高价卖给朱达,也是存了恶心他的想法。 如今岳公子正与邝讷一起,在邝记粮行的阁楼上喝冰茶呢,楼上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 …… 开板卖粮,黄伦也不二话,忍着燥热干渴,安排人进去买粮。 邝记的玩法,又变了。 一两一石,只卖了一百石,瞬间涨价到一两二钱。 “接着买!”朱达不屑道。 得到主子的指示,黄伦根本不去思考,连一碗冰茶都不舍得,谁帮你算账,你说买,咱就干! 一两二钱,卖五百石! 涨价到一两三钱,再卖一千石! 再跳价到一两五钱,这次卖了两千石! …… 今日邝记的打法似乎没有套路可言,朱达已经入巷,毫无脱身可能,如今他也不再叮嘱黄伦放慢速度,只不过两万石,早些买光省得对方肆意涨价。 水牌上的粮价已经涨到一两六钱,四周看热闹的人群都兴高采烈,绝对难得的过瘾,好像看小说不花自己钱一般的代入爽感,连连大喊着小贩再来一碗酸梅汤! 粮价涨到一两八钱了,此时还不到午时,四周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再涨高些,看着不过瘾!” “朱大官人挺住,咱不能让邝家看扁了!” “又运走二十车粮,邝家果然根深叶茂啊!” …… “不对不对,黄伦停一下。”朱达突然叫停了。 这边不停在买粮,朱达也在不断算着账目。 到目前为止,“赚钱三人组”一两六钱买了三千石、一两八钱买四千石、二两买下三千石,可粮价依然上涨,甚至突破了二两的心理极限。但已经不容朱达放弃,只能继续坚持着。 二两三钱买了三千石、二两五钱买了三千石、二两六钱卖了三千石…… 这算下来已经接近两万三千石了。 邝讷不是只剩下两万石粮食了吗? 即使他的粮行还有些备用库存,可眼下邝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粮价已经挂到二两七钱,掌柜的和伙计们为什么还在兴冲冲的正等着他们继续买粮呢? 今日“赚钱三人组”已经投进去四万五千二百两白银! 半日之间,四万多两的买卖,围观的百姓们都要疯狂了,太爽了,谁见过如此大的商战?谁有这等底蕴气魄?谁敢与皇亲国戚当众掰手腕? “差不多算了吧。”花钱如流水,周洪有些心惊肉跳,催促着赶紧结束。 可杜成朱达已经红了眼睛,今日若是就此偃旗息鼓了,他日在南京乃至南直隶就没有张家的容身之地了。 “买,给我接着买,我倒要看看邝讷有多少底牌!”朱达发出了带着撕裂般的声音。 “那个谁,再去买三碗…不,六碗酸梅汤来!”杜成低声嘶吼道。 …… 太阳终于落下山,暑气的燥热渐渐散了。 两日半时间,邝记共出粮十三万石,获银二十七万两,“赚钱三人组”四个月来在直浙一带搜刮的钱财,一战耗空。 当日邝记售粮最终价格停止在三两五钱上,全部粮米平均售价二两零七分有奇。 “若是这些粮食留在南直隶,可救多少灾民性命啊!” 在人群外的高处,站着几位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老者。说话的是总领南直隶赈灾职责的南京工部侍郎高铨,他身边不住摇头的几位,分别是南兵部尚书韩文、南户部尚书王轼,还有老当益壮龙精虎猛、爱写小说爱生儿子的南吏部尚书林瀚。 这场百年难见的商战,自然也吸引了南京六部高官的注意,若不是与林瀚不对头,南京守备太监傅容也想来亲自观战。 若干年后,这场荡气回肠的粮米争夺战依然是南京城酒楼茶肆里议论的经典战役,众人佩服的是邝员外江南第一家的尊号名不虚传,却没有几个人知道,真正的幕后推手,是那个只有十五岁的,看似人畜无害的大明文宗岳公子! 岳炎今日卖酸梅汤也赚了百八十两,不过他并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今日之战,只是刚刚开始! 邝讷不是只有六万石粮米吗,多出来的七万石哪儿来的? 场边连喝了四五碗酸梅汤的“赚钱三人组”,一副疲惫模样,各自心里狐疑盘算着,周洪心疼银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急匆匆赶过来,在朱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朱达原本就发黑的肿眼泡立即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什么?邝讷把银子挪走,正在各地大肆收购苜蓿?”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99章:邝员外败非真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依然是鹤鸣楼里的那个雅间,怀揣着赚钱梦想、肩负着家人希望的三位“京城倒爷”在江南组成了“赚钱三人组”,如今他们面面相觑默默无语,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今日这仗,算打赢了吗? 三日时间,他们三人跟邝记打了一场震惊应天府的“粮米收购战”,除了从邝记那里高价收购回来的十三万石外,还有原本预备卖给邝讷的五万石。 一石是一百斤,这十八万石就是一千八百万斤,如此规模的粮米,储存也是个问题。 朱达找了关系,把粮食都存在复成仓里,虽然不用花钱,但看着仓大使眉飞色舞的表情,朱达担心这些“粮耗子”们把自己的粮食腾挪走,或是换上腐败陈粮,于是派了十几个家奴日夜看守着。 前几个月盈利的二十多万两,和三人从京中带来的十万两都变成了白花花的粮米,如今只待北边战争打响,便可以换成另一种白花花的东西。 表面看,他们买光了邝记的存粮,应该是赢了这一战,但是消息传来,邝讷舍了粮食,竟然是为了买苜蓿! 到底谁赢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张骞出使西域,把苜蓿的种子带进中原,如今在南直隶各地广泛播种。其实它就是一种草,一年最多可以收割四茬,每茬亩产十三石左右,出产量极高。 但是,苜蓿耗水重,今年江南大旱,如今也就收割了三茬而已、一亩十石左右。 苜蓿价格低廉,但不是给人吃的,在战争年代,它有重要的军事作用,也就是战马的饲料。 所谓粮草,其实是两种东西,给人吃的是粮,给马吃的就是草。 邝讷接的是户部兵部运粮草任务,既可以收粮,也当然可以收草。 “邝讷是觉得收粮无望,因而才改收苜蓿了?”周洪问道。 “这厮狡诈的很,表面上与我等虚与委蛇,实际暗度陈仓,让他捡了个便宜。”杜成恨恨道。 宣大边境一旦开战,粮米价格必然暴涨,可马草也是啊! 今年的大明水旱灾荒不断,粮食奇缺价格昂贵,而苜蓿低贱,收回来卖给朝廷,利润比粮食高多了。 “赚钱三人组”正面临着两难的抉择,到底是就此偃旗息鼓只赚粮米这一笔,还是再进一步,连苜蓿的利润也一并收了。 近在眼前的肥肉不吃,那还是人吗? 可三人组已经没有多少银钱可以周转,这怎么办? 朱达、杜成盯着周洪看,把个小侯爷看得一身鸡皮疙瘩,心说这回老子打死也不出钱了,更何况即使写信回京要钱,往来也错过了时机。 “若不然,我们去找江南钱庄?”周洪喏喏道。 …… …… “小炎,你确信苜蓿之争,朱达必然入巷?” 三人组在鹤鸣楼里愁眉苦脸,天平桥邝宅里却是喜笑颜开,邝讷特意摆了一桌酒,庆祝粮战大获成功,桌边只有岳炎、邝讷和太子朱厚照三人。 朱厚照的身份,邝讷并不知晓,但他见王鏊与林世远的谨慎和谦恭态度,知道绝非常人,因此表面上平和有礼,心里还是高度重视的。 “人心都是贪婪的。”岳炎喝了口酒,胸有成竹道:“马子曾经曰过:有五成的利润,可以铤而走险;为了一倍的利润,有人敢践踏一切人间律法;有三倍的利润,贪婪让人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腰斩、凌迟的危险。” “粮米本就价高,盘算一倍利润顶天了,可苜蓿不然,做好了三五倍的利润,还怕朱达闻不见鱼腥?”岳炎信心十足道。 “嗯…有道理。”邝讷也喝了一口酒,装模作样点头称是。 旁边朱厚照却一脸懵逼,道:“师父,‘马子’是哪位贤人?” 岳炎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今日高兴说了句胡话,这俩人哪里知道马克思是谁?于是信口胡诌说这是自己的老师之一,本事绝世无双。 “师父,您就收了我吧…”朱厚照一脸委屈道。 “闭嘴!” …… 粮米之争,是岳炎与邝讷早就定好了的策略。 岳炎刚到南京就把刘福派了出去,就是与邝讷的人一道去了湖广。 所谓“湖广熟、天下足”,虽然今年大旱,可湖广等地依然有粮米产出,只不过量少价高而已。今年有闰月,到了六月湖广各地已经进入收获季节,邝讷早就派人送信,让自家在湖广的粮行大肆收粮,刘福等人带着巨额银票去接粮船。 朱达确实派人盯着邝记的粮米进出,可他连一碗冰水都不舍得给下人买,又有几个那么上心,何况邝讷运粮,都选在夜深人静之时,是以没人发现。 粮米在邝记卖粮前一天,已经分几批悄悄运进邝记。 大灾之年,湖广的粮价也不低,往常六七钱甚至四五钱银子一石,邝讷运来也花费一两。 算算成本,外地运来的七万石加上高价收朱达的六万石,平均成本也是一两四钱一石,邝讷也是下了血本,投了十八万二千两银子。 每日邝记的出货价,是岳炎亲自制定的。 第一天的目的是要让朱达确信,邝讷出粮是为了压低粮价再趁机收购,八千石的出货量并不高,足以迷惑朱达。 第二天继续以一两一石价格开盘,让朱达进一步确信邝讷根本不想卖粮。但每次涨价的出货量加速提升,迷惑对手、不给他们考虑时间的同时,也迅速吸收朱达的大量资金,造成三人组骑虎难下的局面,邝记趁机收割现银。 第三天的价格更是跳跃攀升,朱达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两天,就不得不把粮战打到最后,否则满盘皆输。 岳炎的计策果然妙到毫巅,三天下来赚了八万八千两,去掉各种损耗,也剩下八万余两。 “邝叔,咱可说好了,利润你七我三的,不许赖账哦!”岳炎幽幽道。 收益两万多两银子,没有投入一文钱,这是岳炎穿越而来几个月内,最大一笔收益,不过对于岳公子来说,这只是开始。 “小毛孩子,你叔还差这几万两?”邝讷笑嘻嘻的答道。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100章:坏消息接二连三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邝讷与朱达的粮米争夺如火如荼,愚园旁的一处大宅里,几个老头子却是牢骚满腹,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热闹。 这几个人,都是南京酒楼商会的副会首。 明月楼开张,商会定了十天包席,邝讷岳炎那边竟然毫无动静,既不见上门求饶、也不见败走迹象。 更让人气愤的是,邝讷根本不讲规矩,把酒席价格翻了三倍。往常一千两可以包十天,如今却要花费三千两。 对于岳炎,老头子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一个娃娃而已。值得让他们提高警惕的,是江南第一家的承德郎邝大员外。 南京十六楼的东家都是豪富之人不假,可这银子投进去连水花都不见,张星会首的章程确实有用吗? “邝讷不讲规矩、不按套路出牌啊!”南市楼的东家武邑揉着脑袋道,眼睛却是看向了张星。 “会首,我等接下来该如何破局?”众人纷纷迎合道。 张星会首五十多岁年纪,面颊红润,一看就知道保养的很好。他今日头戴纶巾、身穿大袖宽袍,腰系革带、足蹬乌靴,一副富家员外打扮。 不过张星此时也是紧皱眉头,道:“舍不得小钱,就得让邝讷牵着鼻子走,南京十六楼同气连枝,不能让明月楼破了规矩,诸位难道不知苏州四大楼如今是怎样田地?” “那我们还要继续扔银钱?”武邑不解道。 “你们都是木头人,不知道去明月楼挖人吗?去,都去,把明月楼的厨子账房跑堂挖干净,看他邝讷还怎么作妖!”被众人质疑,张星明显生了怒气。 “挖了,给两倍月例才挖来三五个普通伙计。”几个东家无奈道。 “那就给三倍、四倍,我不信财帛动不了明月楼的人心!”张星瞪了几人一眼道。 张星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道:“且让他再张狂几日,过几天我们便拿出商会章程,到应天府告他一个欺行霸市、哄抬物价,应天府若是不封明月楼,我们十六楼带着南京所有酒楼饭庄集体罢市,闹大了看邝讷怎么收场!” “老爷,明月楼派人下书了。”一个下人急匆匆跑过来。 张星撕开信封,几个副会首连忙凑过来一起观瞧,信的内容很简单:“敬谢商会垂爱明月楼,十日后明月楼包席涨至纹银四两每桌,三日内预定,可享受八折优惠,敬请各位会首东家赏脸!邝讷、岳炎百拜叩首。” 一笔瘦金体,干净利索、潇洒大气。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一只名贵的青花茶盏被张星摔得粉碎。 …… …… 南京锦衣卫和应天府联合侦查的前湖刺杀案,终于有了眉目。 锦衣卫把所有黑衣死尸按个画像、逐户寻访,终于摸到南城珍珠巷的那处三进套院。 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等衙役和锦衣卫冲进宅院时,主人一家全被人割喉而亡。 差人们细细搜查了宅院,在祠堂里发现密室入口,里面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锦衣卫们又摸索着,找到白虎皮太师椅扶手上的机关,露出那间二重密室,屋内纸张遍地、狼藉一片,显然是走得匆忙,来不及销毁。 这间原本儒雅的书房正中间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物无头赤背、手持铁盾巨斧。 “刑天,这里是刑天的老巢!”一个锦衣卫百户惊呼道。 刑天,体型硕大的上古巨人,曾是炎帝手下大将,被黄帝斩去头颅。失了首级后,刑天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再战黄帝。 在应天府有一个传说,民间有个神秘的刺杀组织,以“刑天”为名,组织里高手云集,均是百战不死的军士出身。 刑天杀人只为钱财、不问善恶,只要出得起钱,他们不杀目标誓不罢休。 南京城几十年来曾出过多起惊天大案,被杀之人中有伯爵勋贵、有朝廷命官,也有富商巨绅,可这些案件最终都是找不到凶犯不了了之。 几十年来,“刑天”之名慢慢在应天府流传开来,是南京上等人中公开的秘密。 如今刑天已经三四年未曾露头,也或许这几年他们所杀之人并没有震动朝野,但这次他们又出手了,而且是在前湖禁地出现。 也难怪刑天老巢暴露。 在锦衣卫的记忆中,似乎从来就没捉过、杀过任何一个刑天的杀手,而这次前湖刺杀,刑天的黑衣人死了十几个,几乎是这个地下组织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接下来,刑天会不会疯狂报复?他们会不会对我们出手?”领头的锦衣卫副千户和几个百户、总旗们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脸色已经被吓得惨白。 …… …… 太平桥,邝宅。 岳炎一脸严肃,把几张纸放在朱厚照面前,这是应天巡抚官韦派人送来的。 岳炎明白,这是对方示警,不要再把应天巡抚当成棋子来用,有本事自己去查案。看来,岳公子祸水东引到曾经的俏寡妇周氏身上的计谋被识破了,官巡抚发怒了。 不过,这几张纸还真的让人大吃一惊。 五张纸上,分别画着五个人相貌,大致可以看出是朱厚照、刘瑾、张永、钱宁和石文义。 在朱厚照画像下方,用朱砂写了五个大字:“宜文不宜武!” 有人要杀朱厚照,要杀大明的太子皇储! 朱厚照气得浑身发抖,四大金刚各个面露惊容。 “先别着急,人家说宜文不宜武,说明这次的刺杀对象不是你!”岳炎淡淡说道:“而且刑天老巢被攻破,他们会销声匿迹一段日子。” 朱厚照不公开身份,岳炎也不去询问他得罪了谁。但很显然,朱厚照也是刑天的目标人物,只不过买家的要求是杀人于无形。 朱厚照的心里七上八下、震惊异常,突然眼珠乱转,心里想着自己之前身染疟疾,究竟是时运不济,还是被人故意下毒? 若是时运不济,为何只有自己染病? 若是被人下毒,那对方的布局从何时开始的? 大明的科技还没有先进到发明带病菌蚊子这种“生物武器”,但如果有人刻意安排,只要让朱厚照沾染到疟疾病人的衣物被褥,或者喝下污染的水,都有可能感染。 “厚炜啊,二弟啊,你就这么想大哥死?”朱厚照咬着牙,在心里暗暗恨着:“京城刺杀不成,到了南京也不放过!” 想着想着,朱厚照又是一惊,自己微服私访江南,京中只有二舅舅和詹事府等少数人知晓,二弟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的? 自己来南京是受了二舅舅张延龄嘱托,来大报恩寺为母后还愿的…… 难道是…二舅舅? 二舅,你为何想我死?二弟许了你什么好处?母后可知晓你做的这一切? “师父,我这里还有三万两银票,想入个股也跟朱达斗一斗!”朱厚照眯着眼道。 …… 下人来报,大理寺右司正伍文定大人有要事来访。 伍文定进门也不废话,黑着一张脸对岳炎道:“张存出狱了!” 张存? 那个灰面鼠须的张存? 那个前苏州吴县典史张存? 那个被下死牢,待秋后问斩的死囚张存? 他怎么会被释放?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101章:太平桥外灯下黑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张存是岳炎穿越而来第一个痛下杀手的仇人,直接按“盗内府财物”定罪判了斩刑,已经移送南京刑部大牢,只待秋后问斩。 伍文定到南京大理寺任职不久,刚刚上官南京大理寺卿魏富搭上关系,也与同僚们喝了几次花酒,算是熟络了。 今日伍文定整理案宗,发现有一份刑部五月份送来的公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批囚犯释放的通报,其中就包括张存。 再看时间,竟然是五月份。 岳炎与张存结的是死仇,不死不休的死仇,张存出狱,必然要疯狂报复岳炎,是以伍文定慌慌张张的就跑来告知。 张存为什么会被释放? 当然是那“万恶”的“罚米赎罪”制度。 大明的罚米赎罪最早是洪武年间朱元璋制定的,当时规定的只有死刑犯以下才可以缴纳粮米赎罪。 可因为连年的战争,朝廷急需银钱,永乐三年,明太宗朱棣又把这项制度扩大到杂犯死刑,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都可以罚米获生。 张存出身吴中四大家之一的张家,千百年来也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族中同姓人疏通关节,张存只缴纳了一百一十石米,就重获了自由。 赎罪的成本太低了,即使折合邝记的最高粮价三两五钱,也不过三百多两银子。 当然,为了能获得赎罪的机会,张家疏通关系也是花了千两白银的。 岳炎骂“罚米赎罪”是万恶的,也没有道理,几个月前,铁铖就是伍文定用十五石大米赎出来的。 岳炎有些恍然大悟,前湖刺杀的目标一定是自己,而背后的主使者或许就是张存? “张存,你在哪儿藏着呢?”岳炎拧着眉毛自问道:“不能千日防贼,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挖出来!” …… …… 在上元县太平桥邝宅不远的裕民坊,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自五月份起就被一个灰面鼠须的中年人租了下来。 在街坊们的眼里,这位新邻居孤身一人、平日足不出户。可每日夜里,中年人都悄悄的穿上夜行衣服,在邝宅附近游荡,有时候白天也化装成各种形色人等,尾随宅院里的下人奴仆,或者在夫子庙明月楼附近闲逛。 灯下黑。 或许搜遍南京城也找不到的张存,就守候在岳公子家附近。 能够逃脱升天,张存要把全部的仇恨都发泄在岳炎身上,既然对方要整死自己,那张存的报复就是人命。 他也曾想对伍文定或者岳炎的家人下手,但怕打草惊蛇报,拿不下岳炎性命反而让仇人警觉,就耐住性子潜伏下来。 前几日他找到刑天的杀手,开出一万两银子的赏格,这几乎是他多年盘剥下来的所有家产。 如此厚重的赏银,这才让刑天宁可暴露身份,也要白日在前湖禁地刺杀。 可是张存没想到,连大名鼎鼎的刑天都没能害了岳炎性命,几日来暴躁异常、气愤难以自制。 不过刑天也是讲规矩的,没有把老巢暴露的仇恨发泄到张存身上。银子是万万不能退的了,一次没能得手,有人给张存送信,缓些日子刑天还会再次出手。 …… …… 七月初二,南直隶苜蓿的价格已经从五十文钱一石,上涨到了一百文,还在跳着高的往上窜。价格上涨的背后,自然是邝讷和朱达等人的角力。 周洪虽然是“赚钱三人组”名义上的位尊者,但他心理上还是有些惧怕杜成和朱达的,除了周家已经没有了靠山,还因为周家的侯爵也算是靠张家帮忙获得的,这说起来还非常搞笑。 周家的第一代外戚家主周能,是英宗朱祁镇的老丈人,也是宪宗朱见深的亲外公,可周能到死也就是个锦衣卫千户,因为那时候他的女儿周氏还没有成为皇太后。 宪宗继位后,追赠外公周能为庆云侯,周能的儿子周寿,则封了“庆云伯”的次一等爵位。 变化都从怕老婆的弘治皇帝说起。 弘治五年,朱祐樘封老丈人张峦为寿宁侯,这是大明朝第一个能够在活着时被封侯的外戚。这一破例的封赏,引起朝堂极大的不满,大臣们纷纷上书泄愤,却都被弘治皇帝压下来,还不是张皇后的枕头风太硬? 张峦命里还是承不起这个侯爵,封侯当年就翘了辫子,可张皇后竟然让皇帝把张家的侯爵传袭,张鹤龄就成了第二代寿宁侯。 欲望是无止境的,“扶弟魔”张皇后要为张家争取更大的权力。 张皇后不仅要让大弟弟当侯爷,还要让二弟也当侯爷,鼓动着皇帝将张延龄的爵位从建昌伯变成建昌候。 张皇后的这个打算可是捅了马蜂窝。 明朝历代皇帝,给太子、皇子们都是找的原配夫人,都是小家小户的,封爵到伯也就到头了,而且大多数不允承袭,就是怕外戚权力过大、干涉朝政。 张皇后的父亲活着封侯、死后封公,兄弟张鹤龄承袭侯爵位,这都是有违祖制、败坏朝纲的恶例,如今张皇后要开给外戚次子封侯的先例,内阁六部九卿立即冲在了上书反对的第一线。 对手咖位这么高,也让弘治皇帝的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再施展下和稀泥、水磨地面的拖延工夫,大臣们也就从了皇帝,却不想朝野的议论却愈演愈烈,险些又有人组织去宫门外集体跪地痛哭。 朱祐樘两边儿受气,可老婆大人的命令必须执行,非要给张延龄封侯:你们反对我就缓一缓,你们忘了我就再提起来。 到了弘治十七年,弘治与百官为这事儿已经纠缠了数年,见皇帝的意志不容动摇,百官们只能改变策略,即使张延龄封侯不可阻挡,也不能让张氏一家独大。 十二年前给张峦封侯的时候,为了平衡外戚势力,百官曾联名上书,请求给宪宗的王皇后弟弟王源进瑞安侯;这次毫无军功、仅凭外戚身份的张家要出第二个侯爷,六部之首、吏部尚书王恕带头上奏,即使给张延龄封侯,也要把庆云伯周寿同时进庆云侯。 所以说,周家的侯爵,还真是靠张家在前面挡住刀枪,才不声不响的占了便宜。 如今三人组顾不上满仓的粮米,又跟邝讷打起了苜蓿争夺战,周洪只能捏着鼻子听命。不过钱是不能再掏了,他跟杜成、朱达一商议,跟江南钱庄借钱十万两,毫不犹豫的继续发国难财。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2章:保国公挂印征兵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进了七月,京城里关于是否出兵宣大,朝堂大臣们还在无休止的争议着。 大臣们人多嘴杂、胡言乱语,皇帝可等不了那许久,江山是朱家的,若是让鞑靼兵临城下,丢的可是大明的社稷。 正如杜成所言,弘治皇帝朱祐樘果然没了耐性,下中旨派京营两万兵马,命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都督军务。 又命保国公朱晖挂征虏大将军印、右都御史史琳提督军务,太监张林、都督李俊等人随行,同时命兵部选官军一万、派参将两员随朱晖一同筹备发兵之事。 三万兵马根本不够,大军至少要十万以上才能跟鞑靼一战。 得皇命后,朱晖片刻不停,立即带人赶赴保定河间选兵操练,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商议后,连发八百里加急公文,调集各地卫所兵马到保定集结,由大将军朱晖统一调配。 皇帝这次的中旨,确实没人敢封驳,谁活腻了敢在军国大事上跟皇帝较劲? 发兵打赢了,是皇帝的功劳,百官们尽心筹备也算占了苦劳;打败了,陛下颜面无光,受罚的是苗逵、朱晖和史琳等领兵者,朝臣们当初阻止过也不会跟着倒霉。 皇命传到南京,南兵部随即紧锣密鼓的调集官军出征,户部加紧催办粮草、工部打造各式兵器盔甲,整个南京气氛异常紧张、六部官员们难得的忙碌起来。 “大战在即,十万军马人吃马喂每日消耗的数目能上天,咱们屯的这些粮草还不够,想办法能多赚些银子才好。” 江浦县城的一处客栈里,朱达托着腮帮子跟周、杜二人商议,屋里的酒菜早就凉了,三人却浑然不觉。 为了打好苜蓿争夺战,三位“资深倒爷”亲临一线,在应天府西北的江浦县组成“前线指挥中心”,与同在江浦的邝讷当面对战。 江浦县号称南船北马、九省通衢,是知名的天下粮仓。粮米争夺战,朱达的粮食大多来自江浦,而今他们又开始收割这里的苜蓿草。 “邝讷那边疯得很,不要命的收苜蓿,想必也是早得了消息,可我们银子又不够了。”周洪喝了杯酒,愁眉苦脸道。 三人催银子的信早就送去京城,虽然跟江南钱庄借了钱,总归有三分利息,只要宣大边境打起来,至少半年光景,粮草是常需,是以三人分别给家里写了信,再送三十万两银子备用,这次商讨的结果是三家各出十万两。 “借来的银子快用光了,京城那边儿应该已经得了信,快马加鞭送银票过来,可若是手头上没有现银,就得看着邝讷吃独食。”杜成有些犹豫道。 “那就再跟江南钱庄再借二十万两。”朱达看似胸有成竹道。 杜成摇头道:“户部征粮草的钧令已经发了,咱们就抢头一茬先卖给户部一批,也能回些本钱。等京城银子一到,手里就宽裕了。” “不成!”朱达连连摆手,打断道:“头茬的利润太低,咱们的粮米收来价格太高,不翻倍就算赔了,怎么也得等前线粮草耗干了,再卖个高价。” “江南钱庄的银子可是有三分利息的,再等几个月,北方的秋粮就下来了,不怕砸在手里?”周洪提醒道。 “今年山东各地水旱不断,粮食出产也有限,十万朝廷大军加上十万边军,二十万人马消耗大得很,还怕咱的粮米生了虫子?”朱达摇摇头道,他对周洪的小心谨慎颇为不屑。 “苜蓿如今还有几倍的利润,只是涨价太快,不然可以先出手一批套些银子回来。”朱达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着狡诈之色,若有所思道:“要不要给邝讷找些麻烦呢?” “那就…再借二十万两?”周洪面露难色道。 …… …… 邝讷亲自去江浦县争买苜蓿,南京这边就剩下岳炎操持着,每日他都要带上几十个家丁护卫,去明月楼转转,然后回到太平桥做一个岁月静好的“宅男”,当然,家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宅男团伙儿”,朱厚照与四大金刚。 这些天岳炎也没心思修理刘瑾。两处商战、还有潜伏着想要自己性命的敌人,岳炎立的誓言,就让它暂时当做FLAG吧。 朱厚照也跟刘瑾、张永反复商议,最终的决定还是继续隐藏身份。如果贸然公开,一则对南京震动太大、难免被父皇知道后责罚,另一则也怕南京派来的护卫军里,再有二皇子或张延龄的暗线。 岳炎和邝讷的护卫家丁都是可靠的,只要不出太平桥,就安然无恙,师父不是说过麽,要掘地三尺挖出对头来。 “嗯,师父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朱厚照美滋滋的想着,只是这几日在家待着太闷了,只能拿出台球、扑克牌与四大金刚消磨时间。 自从前湖历险之后,邝菡芝、王月彤和齐婉儿三个女人竟然结成了统一战线,邝菡芝说彼此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患难闺友,要齐心协力。 不过天天受敌人威胁着不敢出门,三美齐心协力的对象也只有岳炎。 如今齐婉儿也不炖羹汤了,王月彤也不跟邝菡芝拌嘴了,每日把岳炎当做家奴使唤:一会儿让他去后厨炖条江鱼,一会儿让岳公子给三人说一段《三言》,又一会儿催促着岳炎写几首诗来给大家解闷。 岳炎被折磨的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跑到朱厚照那边儿,跟他们玩起了军旗、挑起、炸金花。 …… …… 京城“大炮仗”许天赐的上书事件,已经酝酿发酵了。 岳炎去过几次林瀚府上,送《二拍》新篇的同时,也跟老爷子讨论一下时事。 勋贵高官们陆续把辞呈递上去,除了原户部尚书侣钟等几人乞致仕被陛下恩准了,大部分人的折子都被打了回来,上不允。 可是,天子并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弘治皇帝已经下旨,:吏部、督察院将九年一次的朝觐考察天下诸司官员,改为三年一次;十年考察一次两京五品以下官员,改为六年一次。 如今,吏部会同督查院,已经着手准备对京城的五品以下官员全面京察,接下来就是南京。今年本来就是大考之年,天下所有官员也统统得过一次筛子。 南京各大小衙门都在盯着京城那边儿,到底是走走过场还是真要下死手,看好风向标,官员们才好早做准备。 林瀚曾考校似的询问岳炎看法,岳公子认为,大明的官场也需要大力整顿一下,淘汰冗员、削减财费。大明如今被外虏欺负得无还手之力,就是因为国内灾荒不断,银钱粮米供应不上,否则怎能由着鞑靼肆虐? 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岳炎不敢说,只是委婉暗示了一下,林瀚自然也明白了:陛下圣体违和日久,皇帝必清理吏治、打扫一下官场,为太子顺利登基扫清障碍。 ............. 求收藏,求推荐票票 第103章:顾前顾后岳思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岳炎收到父亲来信,告知一切都好。 陆家消停之后,明月楼、松月斋两处生意出奇的好,每日顾客盈门,包间得提前七天预定,上个月两楼共收利润近五千两。 不过,这些银子在岳家转了一圈,大部分都花在了改建姑苏驿和民团上面。 铁铖推荐的马三友是个练兵的好手,如今民团人数已经发展五百人,若不是有林世远给岳炎个民团都指挥使的名头,这么庞大的准军事力量必然会惹起非议。 当然,这五百人只是外围力量,岳炎让马三友从民团里选拔精壮收为岳家家丁,如今除了在南京的百人队外,苏州那边也有了三百精壮家丁。 这么多人,都是吃钱兽啊! 另外,按照岳炎的安排,大数学家王文素已经收了七八个徒弟正在学习珠算和复式记账法,估计年底就能当大伙计用了;齐云也收了三个徒弟,每日除了在松月斋说书,就是给徒弟们教授,未来也能帮松月斋开分号用在各处茶楼中。 岳炎曾经给林瀚说过,吏部尚书的《隋唐》在松月斋叫好又叫座儿,虽然明显是拍马屁,可老头子高兴地像个孩子一般,听岳炎给他编…咳咳,描述茶客们听书入迷、叫好连天和催着更新的景象。 送信的是穆涛,在岳炎的敲打培养下,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堂头,岳炎与他交谈,总觉得穆涛神色奇怪。 “家里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啊?”岳炎轻轻叩着桌面,眼睛好似不经意的在穆涛脸上扫来扫去,看得他有些心惊胆战。 “没…没什么事儿…”穆涛说着,眼神却不自主的向四处飘散着。 “嗯?”岳炎拧眉,哼了一声。 吓得穆涛一头冷汗,连忙解释道:“大小姐不让说。” “说!” 听穆涛把事情说了,岳炎差点笑喷了。 岳炎走后,麓月书院那边儿在“一眉道长”杨循吉的管理下倒是消停,只不过大鼻子顾晰臣依然时不时来店里“骚扰”一下岳思娥。 前些日子有个京城人士到苏州游玩,偶尔来明月楼吃了回饭,竟然对岳思娥一见钟情。 这位客人相貌英俊、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名门望族出身,他相中了岳思娥,花费银两心思,频频给岳思娥送去各式礼物。 有金银首饰、有珠宝玉器、有胭脂香粉,还有绫罗绸缎。虽然这些东西都被岳思娥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可这位公子却豪爽的很,礼物退回去立刻在明月楼外免费送人,说他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三天五日的,这人就要来一次明月楼,每次他来都是先送礼再散给旁人,搞得苏州百姓天天在明月楼外守候,等着赚便宜。 岳思娥越是拒绝,那人就越是坚定,花了无数银两却没得岳思娥一个好脸,转而又是给马氏送贵重的安胎药材,又是请岳彬吃酒游玩,乐得岳典史险些提前认了女婿。 幸亏岳思娥几次发火,岳彬才脸上讪讪,可只要岳思娥不留神,就又出去跟那人交往。 那人甚至说,要给家里写信,请长辈出面来苏州提亲! 这事儿被顾大鼻子知道后,跟那位公子发生了几次口角,若不是众人拦着,甚至险些动手。 就在穆涛出发前一天,顾大鼻子亲自给那人送去一份战书,要决斗生死。 岳炎听说这个京城人士竟然也姓顾,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道:“我阿姊不仅是顾三顾四,还是顾前顾后、顾五顾六啊。” 为何姓顾的,都喜爱自己阿姊呢?岳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给穆涛写了回信,告诉他回去给顾大鼻子捎话,权且忍着,阿姊不是答应过等他中了状元就嫁吗? 顾晰臣,你想当状元?别做梦了,哈哈…笑死人了。 …… …… 七月初六,江浦县的苜蓿已经涨价到一百五十文一石,两边都投进去近二十万两银子,可岳炎的心思却不在那里。 邝讷在江浦县跟朱达商战,刑天和张存还在暗处盯着自己,岳炎不想精力过于分散,南京十六楼的事情必须尽早解决。 才十五天,岳公子感觉白赚的银两还不够,可惜已经不能再等了。 这日巳时二刻(上午十点),醉仙楼里突然来了一批奇怪的客人。这些人尽管看起来如仆役家奴一般,但各个都是一身名贵湖稠儒衫,每人进店各占一桌,彼此也不打招呼。 醉仙楼大堂所有桌子都被占了,楼上雅间也是每人一间。 客人来的这么早,掌柜的和伙计们自然高兴,“客官点些儿什么?”跑堂的热情招呼着。 “一碗烂肉面。”客人答道。 满堂客人,竟然是一人一碗烂肉面。 楼下的散桌还好说,可楼上的雅间怎么办? “这位客官,咱这雅间最低也得五钱银子。”堂头耐着性子解释道。 “那就来五钱银子的烂肉面!” …… 醉仙楼五十张桌子、十几个包间,一个客人把持一处,每人要的都是烂肉面。 掌柜的在旁边看着,连连皱眉摇头,可饭庄里来的都是客,哪怕人家要一碗茶也得应着。 这些客人也不着急吃面,有趴在桌上睡觉的,有拿本书假装看书的,有晃着脑袋卖呆儿的,竟然还有两个脱了鞋袜抠脚的。 那抠脚大汉,搓着脚气大喊爽快,然后在身上摸一把,再抓筷子吃两口面,随后大喊一声:“店家,面都坨了,不知给本大爷加汤吗?” 伙计们面面相觑傻了眼,心说这是什么情况? 到了午时,有客人陆续进楼,见每张桌子都坐着人,谁也不愿与人同桌,更不想看那抠脚大汉的腌臜模样,掩住口鼻拂袖而去。 从白天到夜里醉仙楼打烊,这些客人们竟然一碗面都没吃完,但每人都加了七八次热汤。 怪不得他们一天都吃不完一碗面,每人身上都带着几个馒头,中午晚上就着面汤吃馒头,还有店里免费的小菜,谁能饿着? 第二天同样时候,这群人再次进门,依然是重复昨天的故事,掌柜的推说没有烂肉面了。 “那就鲜汤面、骨汤面、炒面、拌面、油泼面。”一个客人贱兮兮的笑道:“这么大的酒楼,总不会连面条都没有吧?” 同样的事情,在南京十六楼里同时发生。 一人一碗面,就是让你十六楼没了面子!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4章:岳炎反制十六楼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这些所谓的客人,都是南京城外的灾民。 岳家每日给他们送好肉好菜,灾民们感恩戴德,询问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可那时岳炎并没有存了利用别人的念头,真没什么需要。 如今,他们终于被岳家用上了。 岳炎派人选了几百个灾民,每人发一件儒衫,有岳家家丁专门组织他们每天进城,安排到各处酒楼占桌吃面条。 三天下来,张星快抓狂了。 十六楼的东家日日堵门,请张会首拿主意,这几日各楼里都是一股恶臭味道,熟悉的客人已经不再订桌,宁可多花钱去秦淮河,也不愿与一屋子的抠脚大汉为伍。 更何况,你楼里还有空桌吗? 也有提前花钱定下雅间的贵客,可他们来到楼里就立刻退出去,定金不要了,也绝不在这里吃饭。 请客和被请的都是有身份的,怎能这般丢颜面? 三天时间,十六楼总共接了三桌客人,吃到一半,还是跑了。 酒楼不能随意驱赶客人,也不能不让客人进门,都是衣食父母,若是开了驱赶客人的先例,这家酒楼饭庄就立即上了食客们的黑名单。 “岳炎,你这个小畜生!”张星恶狠狠的骂道。 邝讷不在应天城里,大家自然知道了,明月楼真正的大东家,是那个年仅十五岁、束发宸宁的英俊少年! …… …… “啊欠!”太平桥,岳炎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心说是谁在骂我呢?本公子得罪人太多了,张星、朱达,还是张存、刑天呢? 十六楼不是定了明月楼桌子不来人吃饭吗?那本公子就给你玩一把反制,我派人去给你酒楼捧场还不成吗? 你们每日给我明月楼送来几百两银子,我每日还回去三五十两,礼尚往来,本公子是个讲究人啊! 不对,还有买衣服、买馒头、雇车和演员的辛苦费,是不是该再给明月楼的订桌涨涨价呢?岳炎心想。 没有哪个酒楼敢不接生意,除非你自己关门,否则就被岳公子吃定了。 打蛇打七寸。 在苏州,四大家族抱团对付岳炎,岳炎只收拾陆博渊一家。可南京城太大了,酒楼商会底气也太足了,只对付会首张星,恐怕还会帮张家的对手拿去会首的位置,免费帮人忙的事情岳炎是不会做的。 既然南京酒楼的龙头是十六楼,那岳公子就统统收拾了。 幸好本公子心善,有灾民帮忙,若不然上哪儿找这几百个群众演员来啊? 打商战,朱达不是对手,张星也不是,岳炎心里高兴得很,一脸臭屁的吃着齐婉儿剥开的橘子。 嗯,还是婉儿姐姐体贴,连蒙带骗的就让岳炎又收服了,每日的羹汤按时送上。 “公子,十六楼统一告示,明日起关门、内部装饰。”一个下人上前禀报。 “还真自己关门了?”岳公子含着一嘴的橘肉,一脸不理解的样子。 …… …… 当然要关门了,十六楼三天时间已经成了南京城的大笑话,各个圈子里传的都是酒楼里抠脚大汉的猥琐模样,和十六楼东家焦急的怒骂。 若是再不关门,十六楼的名声要臭出南京、飘遍南直隶了。 张星为首,十六楼东家签名,一封状纸送到了应天府丞李堂的手边。如今应天府尹吴雄已经不能理事了,李堂就肩负起所有重担。 前几天刚刚破获了刑天刺杀事件,李堂险些脱了层皮,如今南京十六楼联名上告明月楼欺行霸市、哄抬物价、仗势欺人。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现在李堂可是彻底理解了这句话,可吴雄好歹是个正三品的府尹,他都搞不定南京城的大小官贵,更何况自己这个四品的府丞! 岳炎的名字,李堂是知道的,府尹的胖少爷吴四宝多次跟他提起过,甚至说那是他的大哥。 可十六楼是从太祖年间就有的庞然大物,百余年已经发展的根深叶茂,在朝堂中多有官贵护体。 少府尹的大哥跟南京地头蛇闹将起来,自己该怎么办? 李堂心里如千百只兔子跳跃,差人们突然又送来一封应天巡抚的公文,拆开来看了,上面写着:“听闻应天府境内有恶商胡作非为,搅扰市场、欺压同行、祸乱应天商家,着应天府细细查之来报。” 署名是一个“官”字,盖着应天巡抚的印信。 李堂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场官司是万万和不得稀泥的,巡抚大人亲自过问,自己该怎么交代。 李府丞把公文看来十几遍,心说大人们就是有水平,一封信写的滴水不漏,到底谁是恶商,是在胡作非为? 官韦的信函是以公文的形式送达的,这就说明已经引起巡抚的注意、已经归入“公务”范畴,要严肃处理。而信中说得冠冕堂皇,只说有恶商却不指名道姓,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长官的意志是需要下面人猜测的,猜对了是理所当然,若是猜错了,就万劫不复了。 官巡抚想收拾的,是十六楼,还是吴少爷的大哥呢?李堂百思不得其解。 巡抚大人写了一道谜题,或许连吴雄大人都猜不透,自己一个府丞,该怎么办? 屁股坐错了位置,不遵循大人们的意思,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下场? …… …… 朱达对邝讷的不满达到了顶点,抢夺苜蓿战,他一个半吊子商人,被邝员外打得连连败退,如今大部分的苜蓿都被邝家抢了去,自己花了高价却只有邝家的一半存货量。 三人组一合计,杜成悄悄回到应天,先是去了趟应天巡抚官韦家里,又去了趟南户部右侍郎程纪府上,两位大人虽然对杜成一肚子怨气,却不得不屈从于张家滔天的权势。 官韦还好说,之前被岳炎当了一把棋子,正愤愤不平想把气发泄了,正巧十六楼状告岳炎,他只需推波助澜就能不动声色的报仇。 可户部侍郎程纪今年六十七岁,按弘治朝的用人年龄标准,正是该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若是配合着朱达杜成等人,岂不落了黑案底? 杜成气势很足,动辄提及寿宁侯、建昌候和庆云侯,程侍郎不得已屈从。 因此,第二日户部下令,粮商邝讷督办粮草不利,封了他的钱庄、粮行做抵押,限期命其完成户部任务! 催着人家买粮,却封了人家的钱庄,这是想让人完成任务吗? 邝讷还在“前线”与朱达争夺苜蓿。 可如今后院起火,邝家的资金链,断了! 第105章:江浦县“三桶”战邝讷(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风暴还是来的始料不及,江浦县城的邝讷与应天城里的岳炎,同时陷入了被动境地。 苜蓿草收购价格已经涨到了二百文一石,是最初的四倍。 江浦县县城在浦子口城内,这座方圆只有四里的小城是明初朱元璋下旨兴建的,原本是京畿屏障的卫城。 太宗朱棣起兵靖难,在浦子口遭遇朱允炆军队的顽强抵抗,朱棣自己都险些命丧于此。 对于浦子口城之战,《明实录》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却在《明史》里留下了蛛丝马迹,汉王朱高煦带人殊死一战,才把自己的爹营救出去。 浦子口城北,旸谷门内,有一处宽敞的集市,两边商铺林立、店招摇曳,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是江浦县最繁华的去处。 集市东边儿有一家粮行,是邝家在江浦县收粮的邝记分号,邝讷亲自坐镇组织苜蓿争夺战。 这些日子,邝记分号的掌柜与伙计们都小心谨慎、诚惶诚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让难得来一次的大东家挑出毛病。 邝记的工钱在应天府是第一等的,丢了这份差事,家里人不会给好脸色的。 邝记分号的街对面,是浦子口最大的客店“老秦号”,自打有了浦子口城,人家就在这开店,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据传言,当年老秦号的东家秦老六还偷偷给朱棣大军送过消息,当然也有人说,秦老六是被朱棣军抓了舌头,两棒子下去就知无不言了。 无论哪个传言是真的,都对老秦号如今的生意产生不了影响,过去的都是浮云。 如今的“老秦号”被朱达等人整店包下,已经满满登登堆满了收来的苜蓿草,连同两旁的硕大县仓,也被朱达争了来储存马草。每日黄伦派人严加看管,到了晚上更是小心火烛,千万别一不留神,一把火把东家的“国难财”给烧了。 邝讷今日特地来“老秦号”拜会了赚钱三人组,还送了一桶冰茶和两桶酒肉。 邝员外表面上还在端着江南第一家的身份,实则已经色厉内荏,顾左右而言他,绕了半天核心意思就是问朱达能不能匀过去些苜蓿。 三位倒爷啥也没答应,只是面上客气。 背地里捅刀,当面没必要撕破脸皮,何况人家还送来了三桶饭菜。 “邝讷没钱了,这时候服软,晚了点儿吧。”杜成喝着冰茶,心情无比爽快,又催促着旁边的侍女快些摇扇子。 “卖了粮食变成满仓的苜蓿,户部那边的数额还凑不够,你们觉得邝讷下一步该如何计较?”周洪吃了一块冰镇的梅子,满脸受用的问道。 “计较?他如今被官司缠上,先想办法自保吧。”朱达哼了一声,挥手让三个摇扇的侍女退下,压低声音道:“程纪那边是一定不会松口的,邝讷的户部差事注定丢了,他现在想得是赶紧换银子,先把钱庄和粮行解封。” 杜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邝讷算是明白人,知道及时止损,想卖了苜蓿,去南京那边儿运转腾挪,先保住邝家稳固再说,差事没了明年后年还能再周旋,输这一阵不能输了邝家的根基。” “邝讷家大业大,这笔买卖赔了也无所谓,他急需要银子去疏通,是怕丢了背后那些人的支持…哎呦呦…”朱达也喝了口冰茶,被凉得牙酸。 在三人组看来,这一次的苜蓿争夺战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就看什么价格盘下邝记的存货了。 “他不会知道是我们在南京那边运作的吧?”周洪有些担忧道。 “知道了又如何?一介贱商,真敢跟张家、周家作对?”杜成冷哼一声道。 “那邝讷若是卖苜蓿,咱们收不收?”周洪探出身子,颇有兴致的问道。 “着什么急收?”朱达捂着牙床咯咯怪笑,道:“不让他当了裤子过来跪地求饶,咱不就小瞧了人家邝大员外了吗?哈哈哈哈….” …… …… 三人组这边还在计划着如何争取苜蓿争夺战的全面胜利,邝记分号的后院书房里,邝讷却眉头紧皱。 “小炎的计策是不是算少了什么?”邝讷自言自语道。 朱达找户部出手,这在计算之中,可岳炎为何要主动挑破与十六楼的僵局,如今被商会告上应天府,这不是腹背受敌吗? “南京那边的信件送来了吗?”邝讷冲门外扬声问道。 “已经派人去城门外候着了。”下人答道。 这几天邝讷与岳炎,每日通信一封,交换彼此的看法和最新情报。 听说岳炎的信还没送来,邝讷又是担忧起来。今日去朱达那边儿送礼,明着是显露出自己已经山穷水尽、让对手放一马,实则是探听虚实,看朱达等三个饭桶有没有膨胀起来。 显然,人家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了。 第二日一早,邝记分号不再收购苜蓿,并且主动挂牌出售,水牌上写着的价格是一百八十文一石。 旸谷门集市黑压压的都是送苜蓿的车队,邝记突然不买转卖,让大家大失所望。 “苜蓿价格跌了,若不然咱们再等等看,说不准过几天还能涨回来。”一个送苜蓿的老农搓着手道,眼里却是期盼的神色。 “老哥,我看这苜蓿是涨到头了,赶紧出手了事。我们去老秦号那边看看行情。”另一人说。 “哎…别费劲了,我刚从老秦号过来,那边儿今日不收了。”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垂头丧气道。 这可如何是好啊,众人怨声载道。 …… 朱达做好了计划,停收苜蓿,就是要把邝讷逼到绝路上,把苜蓿价格压到最低,再一把全收。 前期收苜蓿,三人组花了海量银子,这次还不得趁机杀杀成本? 七月初十,邝记把苜蓿价格降到一百五十文。 七月十一,迅速变成一百二十文。这时有商人开始出手,从邝记手里买苜蓿了。 消息迅速传到了对面的老秦号。 “已经有人接盘了,我们还要等下去吗?”周洪觉得差不多就好,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小侯爷您把心放到肚子里。”朱达一脸得意,道:“黄伦一直在那边盯着,从邝家买苜蓿的大多是邝讷熟悉的小商人,而且一次也就买个千八百石。” “这是什么意思?”周洪显然不明就里。 杜成轻蔑的笑了一声,道:“若不是邝讷向朋友求帮,就是在跟我们演戏,做出有人接盘的假象,想赚我们入局!” “所以说,我们还要等下去,等到他走投无路之时。”朱达信誓旦旦的说道。 第106章:江浦县“三桶”战邝讷(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七月十二,邝记分号的售卖水牌涨到了一百二十五文,朱达并不在意,认为邝讷还是在故弄玄虚,三人继续喝酒吃肉听曲儿,好不快活。 一个坏消息被快速送到“老秦号”,江浦县来了个神秘商人,正大量收购苜蓿。 有新对手了? 这一出于意料的变化,让三人组措手不及,连忙派黄伦出去打听,送回来的情报,原来是“钱记”出手了,半天时间收了一万石苜蓿,价格回升到一百三十文。这让朱达等人如临大敌。 “钱记”的东家并不姓钱,“钱”是人家做这买卖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赚大钱! 别人不知道“钱记”的底细,朱达等人却心知肚明,他们背后的大东家有两个,一个姓朱、一个姓徐。 姓朱的,是成国公朱家。 姓徐的,自然是魏国公徐家。 “钱记”的买卖做了近一百年,从朱辅和徐俌的祖上就开始了。 对于南京城的大部分勋贵官员,朱达等人并不在乎,可唯独这两家,是张家和周家也都不敢惹的庞然大物。 徐家是大明开国的第一功臣,朱家是太祖朱棣靖难的头号忠臣,两家又是姻亲,百十年来,南京守备由这两家轮流坐庄,可见其对大明的重要性。 朱、徐两家,连弘治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更别说什么根基不稳的张延龄和周寿了。 更何况,这次与邝讷的粮战、苜蓿战,三人组从“江南钱庄”先后借来了三十万两银子,这“江南钱庄”也是徐家和朱家的买卖。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周洪搓着手,毫无主张。 “慌什么?”杜成面上不在意,心里却也打起了鼓,道:“钱记既然收苜蓿,那就按规矩来,他朱家徐家还能不讲理不成?” 若是这话让南太仆寺少卿胡谅听了,一定气得七窍生烟,你们三人做生意何时讲过规矩,如今倒埋怨起钱记来了! “朱家和徐家,一定是闻到了鱼腥,也想来分一杯羹。”朱达轻轻敲着桌子,不以为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钱记收苜蓿,咱们也收!” …… …… 直浙各地的卫所官兵,已经陆陆续续启程去河间地,南户部的第一批粮草也快到了保定集结,等待统一分拨。保国公朱晖那边正磨刀霍霍,一方面往宣大等地调派粮草,一方面加紧操练兵马。 既然大战不可避免,谁都想在这上头赚上一笔,徐家朱家又怎能错过如此良机? 有了第三方横刺里杀出来,邝记这边就从容了许多。 江浦县风平浪静的两三天里,邝讷并没有闲着,一方面扮出降价出售的“可怜相”,另一方面把伙计派出城外,直接到乡间地头收苜蓿,不但是江浦县一地,连同南直隶各府的苜蓿都被收购一空。 如今江浦县城里已经没了零星卖苜蓿的农户和小商家,这一茬产出的苜蓿和以前的存货,几乎被邝家偷偷收光了。 邝讷能拿出来的,和卖给朱达等人的粮食,凑起来四十多万两银子,如今基本都变成了苜蓿。 七月十五,鬼节。 江浦城各处堆起烟火,百姓们纷纷烧纸祭祖,也有人放起草鞭,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朱达等人催促着奴仆打起精神,千万不要让库房着火,虽然新下来的苜蓿还带着水汽,可一旦烧起来,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浦子口城里烧纸的太多,还是点燃了一处仓房,那火烧的浑熊壮阔、直冲天际。 “好大的烟火!”岳炎站在邝讷身边道。 两日前,岳炎偷偷来到江浦县,在邝记分号住下。这一次他可是冒着被刑天和张存盯上的风险,冯萧一再劝阻不成,这才由铁铖和栾洪亲自护送,冯萧留在天平桥守护邝家和明月楼。马三友从苏州又派来了一个家丁百人队,如今两百人分别驻守南京和江浦县。 应天府的官司还在美其名曰的查办之中,十六楼依然关店内部装修,可张星还是很明智的停掉了继续在明月楼订桌。 是商会示弱了? 非也,缩回拳头,是为了打出来更狠些。 如今明月楼还在试营业之中,只不过这几日已经有客人开始陆续进楼吃饭了,刘福、王银等人,这才找回些做生意的感觉。 岳炎并不在意酒楼商会的小动作,既然明月楼可以恢复正常就先不温不火的做着生意。 李堂使出了水磨工夫,应天府的调查其实就是用时间换空间,试探几方面的态度,以及消磨大人物们的怒火,希望时间拖久了,大家也就没了继续顶牛的耐心。 既然南京城无事可做,岳公子当然要来江浦县看看热闹。 第二天五更刚过,邝记分号门前就抬出了售价水牌:鲜苜蓿一百三十文一石、陈苜蓿一百四十文一石。 其实,苜蓿就应该是这个卖法,新一茬还带着水分难免压秤,价格要略低一些;陈苜蓿已经晒干,自然要贵一点。 可争夺战至今,邝家第一次区分开来,岳炎的目的是把水搅浑,让朱达那几个不太会算数的饭桶彻底懵逼。 钱记率先出手,买下一万石陈苜蓿、一万石新苜蓿。 不等朱达这边反应,价格立刻各涨了五文。 朱达大手一挥,让黄伦立刻各买三万石。 那边钱记并没有继续跟进。 令人奇怪的是,这次邝记并没有顺势涨价,而是恢复到造成的一百三十文和一百四十文。 钱记立即出手,买了四万石陈苜蓿。 “邝讷这是搞什么鬼?”周洪眼角直跳,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想给我们点颜色瞧瞧。”朱达毫不在意,冷哼一声道:“不管他,继续收!” 苜蓿价再次涨了十文,黄伦听从号令,继续各买了二万石。 朱达这边还想再买,苜蓿再次跳跃上涨十文,而且自此恢复了规律,每出售三万石,就涨价十文。 钱记也不再迟疑,加紧派出人手跟朱达争抢苜蓿。 鲜苜蓿一百五十文一石、陈苜蓿一百六十文一石。 鲜苜蓿一百六十文一石、陈苜蓿一百七十文一石。 鲜苜蓿一百七十文一石、陈苜蓿一百八十文一石。 …… 马车一辆辆从邝记分号行驶出来,邝家的伙计们兴高采烈的快速装着车,今日苜蓿卖得越多,晚上的赏钱就越丰厚。 集市广场上也聚集着些零星收购苜蓿的客商,他们早就被三方的你来我往吓傻了眼,好大的阵仗,比昨日的烟火还要摄人心魄。 当日苜蓿收盘价,鲜苜蓿200文、陈苜蓿210文,已经略微超过了历史最高价。 当日成交新旧苜蓿五十七万石、交易银钱八万七千六百两,平均售价每石一百五十三文有奇。 第107章:江浦县“三桶”战邝讷(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有了粮米战的经验,朱达原以为邝记第二日还会降价开盘,不料对面根本不讲套路,依然是昨天的收盘价格,新旧苜蓿二百文和二百一十文。 “朱贤弟,户部那边的收价你可曾留意?”周洪一脸担忧的问朱达道。 “粮草送达边关,加上损耗,目前粮米三两五钱一石、马草三百二十文一石。”朱达回答道。 从昨日下午开始,三个人也不在客栈里待着,让老秦号搬出一副桌椅,就坐在客栈门前的歪脖树下,喝茶纳凉、盯紧了邝记和钱记。 集市广场上都是套着马车的各家奴仆家丁,为了给朱达行方便,江浦县知县已经下令,这几日集市停业,专门为三家苜蓿战腾出场子。 在城门内的一辆马车上,是钱记此次购苜蓿的管家,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论价格、能收尽收,但收了马草并不着急运走,在江浦县另一处县仓存着。 “现在卖给户部,咱只能赚些小钱,不够这些日子操心的。”杜成喝了一口凉茶,呵呵笑道:“如今各处还有些剩余粮草,等他们消耗了,进入八月之后,价格必然涨到天上去了。” “江南钱庄的银子要到期了,还得记着这事儿。”周洪提醒道。 “无妨!”朱达翻着他那三角眼,摆手打断周洪道:“下个月咱们分批卖粮草,第一笔进项就足够了,何况明日京城里的三十万两银子就到了,怕什么!” “前怕狼,后怕虎,小侯爷若不想赚钱,早回京城享福就是了。”杜成一脸不屑。 “你们…”周洪俊脸被塞的通红,连喝了两口凉茶才没骂出口来。老子在京城也是假假的小侯爷,被你们两个狗东西嘲讽,气煞人了! 看在张家势力滔天的份上,周洪也只能忍了。 “昨日咱们手慢,让钱记买去了大头,今日不管他邝记如何装神弄鬼,一个字,买就是了!”朱达吩咐黄伦道。 七月十七这一日,岳炎和邝讷再次施展出价格千变万化、售量不讲规矩的手段,周洪几次想提醒注意,却怕再被嘲讽,只能装聋作哑,在客栈吃罢午饭直接就睡起觉来,任由朱达和杜成在外头折腾。 当天共成交新旧苜蓿八十万石、交易银两二十一万六千两,成交均价二百七十文。 第三日,邝记开出一百七十文的初始售价,而后缩量上涨价格,引得朱达和钱记更是疯狂抢购。 …… 三日下来,邝讷存下的三百六十二万五千石苜蓿消耗一空,售银八十七万两,平均售卖价格二百四十文。 三百多万石,看起来似乎天文数字,但苜蓿本身就亩产惊人,又是一年三四次的收割,交易的这许多马草,也不过一千余顷地所产而已,对于几十万人的国战而言,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也是为何弘治皇帝宁可忍着屈辱,直到鞑靼要兵临京城之下,才不得不出兵的原因。 国库空虚,真的打不起啊! 三百万石苜蓿,朱达这边只买到了一百万多一点,加上之前收购的,也不到二百多万石。 三人组怕银钱被朱家徐家赚走,早就写信京城,请张鹤龄、张延龄两位侯爷亲自出面进宫哭诉,张皇后挨不过两个弟弟哭闹,写了亲笔书信送到朱家和徐家。 成国公朱辅与魏国公徐俌,看到信后无比气愤,皇后娘娘你不在宫中守妇道,手伸到南京来帮弟弟赚钱? 帮你弟弟赚钱也不要紧,你让我钱记把苜蓿转卖给朱达是什么意思?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张家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张皇后信里还写道,莫让朱家、徐家吃亏。奶奶的大钱被你抢走了,还说这话,有没有点儿国母的尊贵、有没有体恤陛下的面子、有没有顾及大明的国体? 两家公爷极为不满,但皇后的面子不能不给,最终以二百五十文的价格,把所有苜蓿都卖给了朱达,乐得赚钱三人组大醉一场。 如今,三个人带来的,以及在江南钱庄借来的近一百万两银子消耗一空,全部变成了粮米和苜蓿,三个人天天期盼着,保国公朱晖和苗逵太监赶紧发兵宣大,与鞑靼的国战一打起来,自己这边就是三五倍的利,张家和周家将一举成为大明第一等的勋贵之家。 …… …… 七月二十日,明月楼关门歇业,楼里各处摆满酒菜,犒赏参加两次商战的邝家伙计与岳家家丁。 两战下来,邝讷、岳炎共收益接近五十万两白银,除了给太子朱厚照的二万两分红外,岳炎自己收获了十三万两。 两笔大买卖,本钱是邝讷出的,当然还有朱厚照的三万两,岳炎空手套白狼,上一世的商战手腕惊诧世人。 这笔银钱,够苏州民团用多久的?岳炎心里苦笑着,琢磨着还得再赚些钱。 “感谢皇后娘娘出手,省得又演一出苦情戏。”岳炎笑凑到邝讷耳边偷偷说道。 旁边朱厚照一脸不痛快,母后竟然不顾朝廷体面,帮两个舅舅抢…赚钱,太子心中极为不满。岳炎知道他真实身份,是以这种话不能让“四点火”听了去。 岳炎原本的计划,也是让朱达把钱记的马草全都买走,不过还需要各方面的配合,也需要徐小公爷出面演一出私自做主、被爷爷责骂发国难财,最后不得不遗憾退出的戏码。 皇后娘娘的信函,把这出戏省了,不但岳炎省了些人情,也让徐家朱家站上道德的制高点,当然,获益也更多。 邝讷对岳炎的佩服也是五体投地,但是他总觉得有些遗憾,宣大之战即将打响,此时收手甚至遗憾。虽然赚了不少银两,可若是能参与兵部和户部的粮草供应,获利不是更大吗? 但岳炎对此事坚决反对,说赚钱的门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邝讷想不通,与朝廷的生意还有什么不安全的? 虽然岳炎说过不发国难财,可你为何还要再干第三笔买卖呢? 邝讷想不通也无奈,这两战全靠岳炎周密部署,还通过成朱凤和徐鹏举,把跺跺脚南京乱颤的两位公爷家也牵扯了进来,这胸襟、手笔和人脉,都是邝讷叹服的。 “邝叔,下一笔买卖,我们各出十万两,徐家朱家也各出五万两,到时候三一三十一。”岳炎跟邝讷捧了一杯,一脸人畜无害道。 钱记把苜蓿卖给朱达,也赚了几万两银子,但岳炎觉得这人情还不够瞧,第三笔生意让他们赚钱,才彻底能把两家绑在自己战车上。 一起扛过枪、分过赃、嫖过娼…咳咳,第三句删掉,这才能把关系处铁不是? “一起在秦淮河喝了花酒,这算共同嫖过娼吗?”岳炎自问道。 第108章:明月楼仗势欺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这两天,三位京城倒爷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到底是不是被邝讷耍了? 粮草争夺战刚刚结束,黄伦派出的家奴送回来消息,如今邝讷正在四处大肆收购棉花,这是要做什么?他们有什么企图?一股浓浓的阴谋感笼罩着“赚钱三人组”。 棉花自汉代从西域传进中原后,播种量始终不大,直到洪武皇帝朱元璋以明旨的方式严令,今后种植粮食,每五亩地必须配种半亩棉花,这种既能帮人保暖、又有经济价值的作物,才算在大明推广开来。 大热天的,岳炎买棉花做什么? 前面买粮米、买苜蓿,其实都是岳公子的假动作,收棉花才是真正的目的。 …… …… 邝讷去户部侍郎程纪家里送了一趟重礼,第二日邝记的钱庄和粮行就解除了封禁,程侍郎还很大气的免了今年邝讷送粮的任务,并当场签具了弘治十八年邝讷运粮换盐的资格文契。 应天巡抚官韦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让岳炎没做好明月楼的买卖,也算对他的小惩大诫。 官巡抚可以不追究,十六楼的东家们可不成。 这几日应天府丞李堂被张星等人折磨的不成样子,天天堵着应天府治大门儿,哭着喊着让李大人给他们做主。 李堂也感受到了压力,南京六部已经有多位高官跟他打过招呼,让他替酒楼商会做主,不能让奸商乱了南京。甚至有一位侍郎也写了张条子,让他替吴雄大人看护好应天府。 李堂就纳闷儿了,一个小小的酒楼,怎么就能乱了南京? 两边都不敢得罪,过场还是要走的,李府丞见无法在拖延下去了,也不敢随意下“火签”,就命人传了消息,“请”邝员外来公堂问话。 七月二十二,已经关门歇业六日的十六楼东家,在酒楼商会会首张星的带领下,兴冲冲的来到应天府,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这应天府毕竟还是咱们自己人的应天府嘛! 今日李府丞要代应天府尹开堂审案,自然是非常重视。清晨早早秦闯沐浴焚香,戴好展角一尺二寸的纱幞头,穿上绯红色文绮团领官袍、上锈一寸五分大小杂花图案、脖颈处露出煞白的中单白领,腰间系金荔枝腰带,白袜黑靴,端坐在大堂之上,真真的威风凛凛、仪容严肃。 李堂拍了惊堂木、喝了一声“开堂”,左右皂班衙役们齐齐的用水火棍敲击地面,口中唱着“威~~武~~”,声音浑厚磅礴、摄人心魄。 待原被告两边人齐齐站在大堂上时,李府丞却是傻了眼。 原告这边张星、武毅等人具是湖绸便装打扮,可被告的邝讷却身着绿色六品官袍,旁边样貌俊美的岳炎公子,也穿着墨色经制吏公服。 堂上、堂下,应天府一众官员胥吏和十六楼东家都是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李堂稳了稳心神,拍了惊堂木,沉声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张星等人立即跪倒在地,大声喊着“求大人做主啊~~” 不等张星等人继续说话,邝讷上前一步、朗声道:“好教大人知晓,某乃御赐六品承德郎邝讷是也。” 好家伙,上了公堂没有当被告的自觉,反而先报出自己有六品的官身? 李堂有些发愣,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那边邝讷又朗声说道:“大人,下官也是大明的官员,在这公堂之上,是否该有个座位啊?” 是啊,六品官员,即使是捐来的也要有个官体,何况人家今日还穿着官袍,若让他与百姓站在一处,伤得可是大明朝廷的脸面。 李堂连忙吩咐给邝讷赐座,承德郎邝员外好不推辞,大咧咧的在李堂下方的侧面大马金刀的坐下。 “请大人做主,我等南京十六楼…”张星刚想继续说话,又被邝讷打断。 “李大人,这位少年,是苏州知府林大人亲自点授的,苏州民团都指挥使岳炎、岳都指挥使,是不是也该有个座位呢?” 这次邝讷的请求被拒绝了。 给你邝讷座位,看在你背后人的面子上,一个不入流的吏员,即使是吴少爷“大哥”,可在应天府公堂之上,若是再赐座,这就不好交代了。 “请岳都指挥使到堂前侧面站立。”李堂沉吟一会儿,沉声道。 此时再看当场,李堂代应天府正中高坐,几个原告在堂下跪着,两个被告在李堂下首一坐、一立,这案子还能审吗? 三方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李堂突然拍了惊堂木,喝道:“退堂!” 李堂是审不下去了,邝讷岳炎这边明摆着就要给张星等人一个下马威! 你不是状告明月楼吗,让你作为原告跪在被告面前,借助应天府大堂威仪的气势,压也压死你们! 张星气得浑身乱颤,太丢脸了,十六楼年多年的面子被自己一朝丢尽,我们告你邝讷,还要跪在你面前,这可怎么告,这官司还能打赢吗? 能够在应天、顺天这样的府衙做官,哪个不是官油子?李堂感觉不妙,立即退堂,否则张星身后的人一定会给自己小鞋穿。 当然,退堂了案子也还要审理,不一会儿,一个衙役过来传令:“李大人吩咐,请各位到二堂说话。” …… …… 顺天府的二堂,原本是府尹吴雄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收拾的干净利索,但在这里与原告被告谈话,就没有了前面大堂上那般的庄重、正式。 两伙儿人进入二堂,只见一会儿功夫李大人竟然换下公服,穿着一身墨绿儒衫,见众人进来,竟然满脸堆笑,忙不迭的让奴仆们看座、奉茶。 二堂的气氛就好多了,张星等人也有了座位,岳炎公子自然也不用站立在邝讷身后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苦闹得如此不堪?”李堂喝了口茶,对两边言道。 “大人…”张星起身拱了拱手,刚想说话,却不想又被邝讷毫不讲理的打断。 邝讷板着脸道:“请教李大人,何为欺行霸市,何为哄抬物价?” 这样的场合,有邝讷顶在前面,苏州民团都指挥使岳炎大人,自然是安静的做个美好少年就行了。 见邝讷一点情面不留,李堂脑中全是碎乱线团,心说罔你邝讷做了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不通情面、不识好歹? “还有,我明月楼仗势欺人,请问我们仗了谁家的势,欺负了哪家人?”岳公子补刀道。 张星心里苦,年纪大了嘴慢,太吃亏了! 第109章:张会首七窍生烟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有人组织刁民日日去十六楼吃白食,那召集者每日晚间都回你天平桥邝家,显然是邝家主使,请问邝员外如何解释?”武毅已经等不了让张星说话,老头子脑子反应慢,吃亏太多了。 “哦?”邝讷抬头看了武毅一眼,噗嗤一声笑了,道:“我邝家家丁下人数百上千,他们在外面做什么我如何知晓?更何况,即使是邝家家丁出面组织,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邝某指使的?” “请问什么叫吃白食?他们在十六楼没付钱吗?”岳公子又补刀道:“又请问,谁是刁民?莫要乱扣帽子!” 随意把灾民污蔑成刁民,这可是“政治错误”,岳炎不经意给武邑扣了顶大帽子。 “你…”武邑被气得直翻白眼,自己为了抢夺发言权,没组织好语言,露了把柄,立即被对方抓住反击。 况且人家一人一碗烂肉面,是给了五文钱的,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又掰扯不明白,憋得武毅满脸通红。 “开门做生意,来得都是客,怎能区分贵贱、另眼相看呢?”邝讷端起茶碗,轻轻吹着浮沫,叹息一声道:“我明月楼,每日不见一个客人,还要摆满酒肉菜肴,邝某找谁抱怨过吗?” 李堂也不发话,喝着茶,老神在在的让两边继续诉说,心说你们发泄完了,本官再出手。 张星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用指节重重敲击案几,颤抖着声音道:“明月楼不顾大局、胡乱涨价,一两银子的包席竟然涨到三五两,这不是哄抬物价是什么?” “张会首是吧?”邝讷好像才发现这人似的,瞟了他一眼,又转向李堂道:“大人,所谓有买有卖、各取所需,我明月楼正在试营业,酒席价格也当然随行就市,灵活多变。” “明月楼包席供不应求,每日采购的货品太多,引起货源紧张而价格暴涨。食材进货价贵了,难道让我们赔钱吗?” 邝讷的意思很明显,明月楼涨价是因为你们十六楼连续包席,导致食物原材料涨价,才造成的后果。 “居南京,大不易,没见前几日粮米价格都涨至三两五钱银子一石了?按说我们明月楼还是为了体贴老客儿,赔了银子来着。”岳炎又补刀道。 十六楼这边,曾经多次推敲、反复研讨,上了公堂采用什么策略,谁先说话、谁后补充,在何处请证人、拿出怎样的证物。原本周密的策划,今日从一开始就被邝讷岳炎搅得混乱一片,早就忘了章法,如今张星等人已经毫无悬念的被人家带进了沟里。 岳炎说了,原材料上涨,明月楼为照顾老客,也就是为了照顾十六楼的包席,三五两银子还是赔了钱的。 这得多气人? “什么样的食材涨价如此凶悍?我等也是做酒楼生意,大家一样采购,为何没见你说的状况?”张星可算找到个把柄,立即反击道。 “呵呵。”岳公子没等邝讷说话,率先笑了,把众人都是看得发蒙。 “你们进的食材,也能做出我明月楼的菜式味道?”岳公子幽幽道。 是啊,苏州明月楼名震直浙,靠的是味道,十六楼谁能做出人家的鲜甜美味? “明月楼做菜,讲究三蒸五煮二分煎、七熟六凉一搅和。张会首你懂吗?武会首你懂吗?”岳炎仰着下巴看向对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明月楼光是调味,就要一沾、二撒、三调、四伴、五翻腾,请问十六楼哪个会?” “所以说,你们那些普通食材和调味料,如何能跟明月楼相比?问我们进的什么食材,莫非酒楼商会想偷艺明月楼?”这次邝讷变成了补刀者。 一老一少、一叔一侄,配合的天衣无缝,让人七窍生烟。 “好了好了,诸位莫要伤了和气。”见张会首气得胡子乱颤,李堂赶紧出面打圆场。 如今邝讷岳炎已经占据了明显上风,再不帮忙挽回些面子,张会首等人就要当场抓狂了,火候差不多了,该到了收场的时候。 “两面的状况,本官也做过了解,都是误会。”李堂喝了口茶,继续道:“本官做主,请两面以和为贵、以应天大局为重,邝员外这边不要再让十六楼为难,商会这边让明月楼继续经营,各位看如何?” “明月楼谨遵大人之命!”邝讷立即起身拱手表态道。 邝讷和岳炎,并不想把矛盾扩大,明月楼是做生意,又不是坑骗…哦不,商战不法倒爷朱达,大家都要在南京地面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十六楼有着百多年的传承,跟他们闹得太僵,结了死仇不好收场,话说岳炎那边儿还有人盯着想要他性命呢,再惹麻烦就失了初心。 武邑摇头不已,商会这次栽了面子,没能赶走明月楼,还耽误了多日的经营,可对方处处占着道理,又能如何? “十六楼听命李大人,但若再有人寻麻烦,别怪张某不客气。”张星想了想道。 这次权且放过邝讷一马,但此仇不报非君子….呵呵,张某是君子吗? 张星说了句狠话,邝讷岳炎并不在意,现如今你们也只剩下放狠话这一招了,又能把明月楼如何? 邝讷给岳炎使了个眼色,岳炎心领神会,起身向张星等人深施一礼。 “小子年轻,初来乍到、浑浊蒙楞,给各位会首添了麻烦,今日我们做东,请李大人和各位会首到明月楼小酌几杯,化干戈为玉帛、今后常来常往,可好?”岳炎很有眼色,赶紧赔个不是,得了便宜不能继续卖乖,也是给“调解员”李堂一个面子。 “我看不错,就这么办了,张会首的意思呢?”这项动议得到了李堂的高度赞誉。李堂心中赞了一声岳炎上道儿,知道给商会留台阶,就看张星如何接招了。 这一“促进团结、共同奋进”的动议,竟然被张星拒绝了。 “十六楼已经耽搁经营多日,我等还要回去筹备开张,改日再叨扰邝员外、岳公子。” 张星冷着脸回了半礼,带着众人拂袖而去。 今日给李堂大人面子,但这个疙瘩可不能轻易解了。 “那我改日去醉仙楼捧场!”岳炎朗声冲快步而去的几个人喊了一声。 张星的身子晃了三晃,他以为岳炎还要派抠脚大汉去给他捧场呢。 第110章:喜憨货铁树开花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这些日子,在天平桥里荡漾着别样的乐趣。 岳公子收了王珵做干儿子,王家人自然与他们住在一起,那铁铖也趁了心愿,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去找嫣红拉话。 “王姑娘,还有菜需要我端进去吗?” “嫣红姑娘,明日休息你去哪儿?” “妹子…” 称呼是越来越近,可嫣红却没给他过好脸色。 憨货的春天来了! 铁铖的样子憨憨又贱贱的,屡屡被嫣红甩脸却丝毫不以为意。靠,憨货什么时候拜师顾晰臣了?岳炎心说。 这种事情,谁也不能拦着、谁也不能说什么。嫣红的父母自然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可嫣红自认为是苦命之人,之前遭受大辱,几次想自尽都被家人死命救下,如今偷生而活,只为了不让父母家人伤心。 嫣红并非对铁铖的心意无动于衷,可人家是岳公子最信任的人,自己这副残破之身,怎敢奢望美满姻缘?是以嫣红只能躲着铁铖,可憨货总是缠着,也无可奈何。 好女怕缠郎,憨货自求多福吧!岳炎心里只能默默为铁铖祝福,这种事情,他并不适合做什么。 “公子,工部赵郎中求见。”刚刚又被嫣红甩了冷脸的铁铖,铁着一张黑脸禀报。 南工部虞衡司郎中赵璐昌,就是岳炎在句容县外范家客栈救下的那位正五品官员。 这南京六部本就是清闲衙门,南工部更是清汤寡水,没人愿意去,一个工部的郎中,在南京连条狗都不如。 在南工部,赵璐昌已经待了十多年,在各个司混来混去,熬着年头熬身份,到头也不过是个五品官,还是因为南工部严重缺员,才让他悠闲的混着日子,平时养鸟养鱼,自得其乐,落了个“赵混混”的诨名。 赵璐昌是宁波人,今年快五十岁,二十一岁同进士出身,从此就庸庸碌碌,既无高官眷顾,也无同年同乡帮衬,想着就这么混一辈子算了。 可如今大炮仗许天赐的上书,改变了百余年来京察的规矩,赵璐昌恰好在被考察的范围内,若是吏部和都察院严格考核,赵混混能得个降级的结果就算好了,被冠带闲住甚至罢官也并非不可能。 今年清明,赵混混打着回乡祭祖的旗号四处游山玩水,到了六月才回到南京,住在范家客栈险些成了黄翔这帮海匪“焖锅”的配菜,感念岳炎的救命之恩,多次来天平桥送礼。 赵璐昌送的礼,非常有“职业特色”。虞衡司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安排打猎,替朝廷采捕山泽鸟兽之肉、皮革等物,因而天平桥经常吃上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 赵混混来送礼,也是看中了岳炎能与应天几位高官说上话。自己一辈子无欲无求,可眼看连日子都混不下去了,落了水身边连块木板都没有,就把岳炎当成了救命稻草。 赵璐昌来得勤快,跟岳炎也逐渐熟络,岳公子突发奇想,把南京第一桶金的希望,竟然放在了赵混混的身上。 虞衡司全称叫虞衡清吏司,除了负责给岳家…咳咳,是给朝廷采捕各种好肉,同时也负责军装、兵械、鞍辔的制造,有军器局、鞍辔局和兵仗局,这些都是为兵部服务的。 与朱达抢粮食、抢苜蓿都是故弄玄虚的假动作,虽然狠狠赚了京城倒爷们一笔钱,但岳炎真正想做的,还是跟赵璐昌有关。 大明官兵战斗力低下,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装备不足,而装备不足的根源又是朝廷没钱。 所谓抹金甲、鱼鳞叶明甲、梭子连环甲,这等装备只能少数高级军官穿着。大部分边军,连普通的皮甲都穿不上,只在胸口处有些铁札甲或齐腰甲,有的甚至穿着纸甲。 试想这样的防御水准,有几个边军敢冲上去跟鞑靼真刀真枪干一场? 保国公朱晖在河间练兵,朝廷为此筹备了大量银钱,除了大量筹集粮草之外,盔甲军械等物也是置办和采买的重点。 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核心还是“以人为本”,只有保证了足够的兵员和战斗力、保证了战马的速度和生存能力,才有与敌人一战的能力。 岳炎让邝讷收了大量棉花,就是要制造大批的棉甲,既给人用、也给马用。 棉甲在元朝末年就已经出现,并且在明朝初叶成为卫所的重要装备。但是,明朝的棉甲主要功能是为了防备火器损伤。 明军每具棉甲需棉花7斤,用布盛于夹袄内,粗线缝紧、入水浸透、取出铺地、用脚踏实,以不膨胀为度,晒干后加入铁片、再用铜钉固定。 这种棉甲轻便灵活,不像传统铁甲那般动辄就数十斤、上百斤的笨重,但如今明军面对的,是以骑射为主要战斗方式的鞑靼,棉甲的防御能力并不比纸甲强多少。 岳炎要做的,是后世大清的那种棉甲。 女真人的棉甲,其实是在研究了缴获的明军棉甲的基础上改良而来的。辽东苦寒之地,棉甲既有防御功能,又有保暖的功效,其轻便灵活更适合马军的快速移动,是满清大军的主要防御装备。 将采摘的棉花打湿,反复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把多张这样的棉片再缀成很厚很实的棉布,两层棉布之间是铁甲,内外用铜钉固定。这种使用了大量棉花、经过复杂工艺制成、又增加了铁片配置的棉甲,对弓驽具有极好防御能力。 同样道理,为战马也披上这种棉包铁的甲胄,也大大降低了战马的死亡率,会让极缺马匹的大明边军,获得了更强的战斗保障能力。 甲胄的制作,就是由赵璐昌的虞衡清吏司负责。 岳炎跟赵混混一拍即合,决定大干一把,棉花由邝讷负责收购、生铁由赵璐昌提供、岳炎在应天城外的灾民营附近收了大批民房做工坊,生产的棉甲全部由工部收购并送往宣大边军。 今日赵混混来拜访,就是询问棉甲生产进度的。 “岳公子,生铁已经送去了二万斤,第一批棉甲何时能交货?” 在岳炎面前,赵璐昌姿态极低,人家救了赵混混性命,又有办法帮自己赚钱…哦不,是帮朝廷分忧,于公于私都让赵郎中感恩戴德。 混了一辈子的赵璐昌,希望能借此机会立下个功劳,京察的时候,也算有话可说。 为筹备宣大战事,往日悠闲惯了的南京六部,如今异常的忙碌,南兵部尚书韩文,不断催促着户部运送粮草、工部供应军器装备,更是加紧调派南直隶各地卫所官兵,整个大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做准备。 岳炎也得到了消息,今年运送边军的粮米和马草价格都已经涨到了让人惊掉下巴的程度,“赚钱三人组”会抛掉手中粮草换钱吗? 第111章:鹏举兵围太平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早就回到南京的“赚钱三人组”,此时正无比愉悦的寄情山水之间,应天府内外的风景名胜被他们玩了个遍,还在秦淮河上包下一条舫船,白天四处游玩,晚上则饮酒作乐。 近百万两银子都换成了粮米和苜蓿,而今户部四处催办,已经价格飞涨,如果他们把手中的粮草全部卖掉,差不多也有一倍的利。三个人心情自然无比畅快,似乎已经躺在银子堆里,等着家主的赏赐了。 这笔买卖,是周家和张家从来不敢想的大生意,而今三个京城倒爷大发国难财,为家里立下赫赫功劳,京城的书信早就送了过来,三个侯爷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也让他们适时出手,让银子落袋为安。 巨大利益面前,三个人却产生了不同意见。 “咱们是不是先出手一批,换些银钱也好周转腾挪?”周洪面露迟疑,小心翼翼的与朱达杜成商量着。 “小侯爷,咱们要做大事的,眼下这点小钱就让您动心了?”杜成颇不以为意,言语中带着不屑。 三人之中,周家出钱最多,因而压力也最大。为了南京这笔买卖,他爹也是掏干了家底,周洪自然害怕有闪失,因而想见利就走、及早抽身。 “如今粮草价格一日三涨,宣大边军那边儿被鞑子困在城里不敢出去,急等着朝廷大军救援,这仗打起来少者七八个月、多者三五年也有可能!”朱达拍了拍周洪道。 一个门人家奴,这等拍打举动其实是对周洪的极大侮辱,但周洪早就被他二人打磨的没了脾气,是以丝毫没有不快。 朱达继续道:“各地如今也是粮食奇缺,只要咱们能等上一个月,必然多赚两倍的利润,小侯爷还怕钱多了咬人吗?” “哈哈哈…”杜成开怀大笑,眼里全是鄙夷。 周洪有些犹豫,叹息一声道:“江南钱庄的三十万两眼看到期了,咱们还得继续在长芦买残盐,手中没有尺寸周转,就怕遇上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儿…” “乌鸦嘴!”杜成耷拉着脸瞪了周洪一眼,道:“过几日我们就卖第一批粮草,换了银钱足够还江南钱庄,如今我等在做几百万两的大生意,小侯爷还念着残盐的三瓜俩枣呢?” “家里已经让咱们出手了,若是有闪失…”周洪还是心中不安。 杜成有些不快,连连摆手道:“家里让我们适时出手,又不是立即出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眼看着大笔银子从眼前错过,你就不心疼?” “我已经吩咐黄伦陆续装车,只等时机一到,立即启程宣大和河间等地,小侯爷稍安勿躁,不差这几天。”朱达劝说道。 毕竟是小侯爷,让他丢了面子,自己也不好做人不是? …… …… 明月楼还在不温不火的“试营业”着,城外的棉甲作坊有栾洪和刘福盯着,刑天和张存还是没有踪影,岳炎也不敢轻易出门,就待在太平桥每日与朱厚照等人厮混。 这些时日,朱厚照的牌技大涨,无论是炸金花还是斗地主,连岳炎都快不是对手了,岳公子只能又给“四点火”做了一副“狼人杀”的纸牌,几个人非常开心。 不过太子的猎奇心太强,杀人游戏玩了几天又烦了,岳炎只能冥思苦想,拿出几个前世“剧本杀”的剧本,带着朱厚照和四大金刚,又是换装、又是搭背景、又是做线索,太平桥邝宅里天天上演着大明朝的OSPLAY”。 “师父,我看这凶手一定是刘瑾,不然为何他脸色发白、额上有虚汗、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朱厚照端着自己的“剧本”,信誓旦旦的说道。 “我…我这是热的!”刘瑾连忙抢白道。 “四点火,看人不能看表面。”岳炎笑呵呵道:“你看刘先生手稳得很…” 还没等岳炎说完,门外铁铖急匆匆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公子,咱们被官兵包围了!” 几个人扔了剧本,齐齐的站起身子,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朱厚照心里想的是莫非二舅舅暗害不成改要明火执仗杀人了?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太子心里合计着,脸上已经变成刚刚刘瑾那样:脸色发白、额头冒了汗。 岳炎担心的则是,十六楼或是朱达那边儿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是不是要派人突围出去报信求援? 张永、钱宁和石文义已经抽出兵刃,这就要护着主子进内宅,却见一个下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把手里的拜帖交到岳炎手中。 岳炎轻轻展开,上面写着“徐鹏举拜见朱照公子”,这才长舒一口气,心说你来就来,搞得这么大阵仗作甚? 岳炎把拜帖递给朱厚照,太子看后擦了擦汗,示意四大金刚把钢刀收起来。 等到徐鹏举进了邝宅,岳炎发现他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半生不熟的熟人,就是在句容县范家客栈救下的那位年轻贵公子。 邝宅正堂上用厚重的黄花梨镶嵌一块硕大的圆型云母石,条案之上摆放一块太湖石,两边有青花瓷瓶和古朴铜镜。 今日邝讷出门,岳炎就在堂上右首上座,朱厚照坐在左边儿,铁铖与四大金刚分别站在岳炎和朱厚照身侧。 富家公子进了正堂冲岳炎拱了拱手并不说话,徐鹏举则冲他眨眨眼睛,而后又正色向朱厚照躬身施礼,道:“徐鹏举参见朱公子。” “顾仕隆参见朱公子。” 朱厚照也不说话,挥挥手让他们免礼坐下,岳炎此时发现,初见朱厚照时那身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和逼人气势又回来了,早就不见了这几个月来的孩子气。 “师父,我能不能与他二人单独谈谈?”朱厚照把脑袋凑到岳炎耳边低声说道。 听到“师父”二字,徐鹏举和顾仕隆的脸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两下,彼此对视一眼,心说太子什么时候认了个师父? 岳炎起身,要把正堂让给他们几个,却不想朱厚照却并无此意,挥挥手带着二人,与四大金刚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 “臣顾仕隆。” “臣徐鹏举。”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房间之中,朱厚照一身压人气势端坐正中,顾仕隆和徐鹏举跪地叩首,神态无比谦卑。 …… …… “原来你就是顾仕隆啊。”外屋的岳炎摸着脸颊、咂摸着嘴,心说自己遇到的还都是大人物。 第112章:太子搬家国公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这顾仕隆的祖上,是大明开国名将顾成。 顾成早年是朱元璋帐前亲兵、执掌伞盖,大明建国后,他被派往贵州镇守,为促成贵州建省立下赫赫功劳,因而被太祖亲封世袭罔替的“镇远候”,死后追封“夏国公”。 顾仕隆的父亲顾溥是第四代镇远候,顾溥虽然是支庶出身,却在十三岁时就袭了家中爵位,还因为镇守湖广屡立功勋,受大明两代皇帝赏识,官至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弘治十六年顾溥逝世,皇帝辍朝一日、超格赐祭葬,哀荣无限。 今年顾仕隆奉旨回扬州故里安葬父亲,正在坟前守丧,却不想京城里的一封书信让他从扬州赶到南京,再从南京跑去苏州,直至最近又回来南京。 太子离京日久,京城风云变幻。 弘治皇帝身体抱恙日渐衰弱,二皇子那边又在蠢蠢欲动,朱厚照若不赶紧回京,恐生祸乱。因此左春坊大学士、太子的讲读师傅杨廷和给正在扬州守孝的顾仕隆去信,请他务必找到太子、带其回京。 顾仕隆是魏国公徐俌的外孙子,也就是徐鹏举的表哥,在南京让魏国公四处探访却毫无消息。听人说有几个京城人士去了苏州,顾仕隆急吼吼到苏州探访,不料想刚出南京城,就在句容县范家客栈险些被海匪做成“焖锅饭”,幸好被岳炎救了性命。 后来顾仕隆才知道太子朱厚照刚刚离开苏州、又回到了应天府。 …… …… “你就是顾前顾后、顾左顾右?”岳炎咽了口吐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看着顾仕隆。 徐鹏举在内室还有事与太子密谈,顾仕隆则先出来,拜谢岳炎的救命之恩。 说起在苏州的种种状况,岳公子哭笑不得,谁知那个时时堵着门送礼、引起苏州百姓排队等待分发礼物、把岳彬和马氏哄得无比开心的京城姓顾的,竟然就是这个即将袭镇远候爵的顾仕隆。 世界真的太小了。 顾仕隆初到苏州,听人说明月楼的菜式新鲜,第一站就去了明月楼吃饭,又到隔壁松月斋听书,却一眼相中了岳炎的泼辣阿姊岳思娥。 顾仕隆身份尊贵,那岳思娥是个和离的妇人,二人身份差距悬殊,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但顾仕隆没有那些顾忌,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顾家今后就是他做主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谁又敢嚼舌根? 若不是热孝在身,顾仕隆真的就要写信给京中的母亲,让她派人来苏州提亲。 顾仕隆毕竟年轻,被岳思娥吸引着就在苏州多待了些时日,直到王鏊告诉他太子的行踪,顾仕隆才一拍大腿:原来自己的心上人竟然是恩公的亲姐姐,这天下着实太小了。 得知自己跟太子擦肩而过,顾仕隆暂时割舍下岳思娥,连忙又赶回南京见外公,徐鹏举也明白过来,前几日经历的前湖刺杀事件,太子很可能就在船上! 几个人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若是太子死在南京,这几个勋贵还有命吗,想想都后怕! 因为朱厚照在南京的消息仍要保密,徐俌自己不方便亲自前来,这才派徐鹏举带兵前来护驾。 从顾仕隆的述说中,岳炎还得知了一个好笑的事情。 …… …… 在一些人眼里,没有了岳炎的苏州缺了很多东西;但在另一部分人心中,这样的苏州才是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比如顾应贤。 明月楼开张,顾应贤示好鄢雨凝,被岳炎的一首《虞美人》打得击碎了一颗玻璃心。芍药会顾应贤连做三首极其难得的佳作,这在以往任何一届都是毫无疑问的诗首,可又是被岳炎的三首词死死压在地上。 “既生瑜,何生亮!”顾应贤无比郁闷,文人的傲骨让他无法接受事实。 而如今,顾应贤成了别人耻笑的对象,他自认为与鄢雨凝的红袖添香,也变成别人嘴里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人后的嘲讽顾应贤可以当做不知,可在人前,仍有身边人捧他、鼓励他,他你是苏州第二才子。 顾应贤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大家只能记住第一,谁会留意自己这个苏州的二呢? 顾应贤恨。 他恨岳炎为何横空出世抢了他的风头、他的地位、他的女人。他恨世人目光短浅,不懂他的诗词、他的胸怀、他的志向。 芍药会之后,顾应贤开始了自我禁足,美其名曰闭门读书,可躲在书房里的顾应贤,每天只是看着墙壁、书桌发呆。 岳炎终于走了,终于离开苏州了,顾应贤可以恢复苏州第一才子的名声了,可等他出了门才知道,该死的岳炎又开了个什么麓月书院,如今苏州的读书人言必称麓月、诗必崇岳炎! 苏州,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 顾应贤开始喝酒,从家里喝到山塘画舫,从黑夜喝到白天。 顾家家主和长辈们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反复劝说斥责,毫无效果。 那一日天色渐明,顾应贤才晃晃悠悠从画舫里出来,刚走了半里路,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可是苏州顾应贤?” 苏州的黎明还是一片漆黑,天边翻出一道鱼肚白,伴着稀疏的星空,勉强照亮了街巷。 顾举人眯缝着眼睛仔细观看,只见从街巷拐角闪出一个黑衣人,脸上用黑布遮面。 “好…好好说话,你….你晃什么”顾应贤步伐踉跄,嘴里嘟囔着。 “你可是苏州顾应贤?”那人重复道。 “我…我乃苏州第一…一才子…顾…顾应贤是也!”顾应贤打了一个酒嗝,言语不清的回答道。 那人桀桀怪笑两声,从身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顾应贤,你句容县的账期到了!”说着举起钢刀上来就砍。 一阵冷风,把顾应贤背后的毛汗孔吹得根根竖起,宿醉也瞬间醒了大半。见钢刀劈过来,顾举人嗷嗷叫着,转身就跑。 黎明的苏州街巷上,半醉半醒的顾应贤哭喊着爹娘救命,被黑衣人追着玩命的奔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追逐奔跑着,黑衣人奇怪为何这个醉了酒的书生,逃命如此迅捷?或许顾应贤也没有想到,自己若是与岳炎比赛跑步,应该可以胜他一筹。 两个人的动静…应该是顾应贤一个人的怪叫,吸引了不远处巡夜的苏州民团注意,一簇灯火下的十几个民壮,边高声喊着“什么人”,边快速往这边赶来。 黑衣人见时机已错过,停下脚步从身后摘下硬弓,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顾应贤的… 为什么射中的是屁股? 黑衣人边往街巷深处退去,边朗声道:“我来自崇明岛,今日暂且寄下你项上人头,顾应贤你今后小心走夜路!” 第113章:邝讷巧献投名状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那人也是射术不精,顾应贤侥幸脱险。”顾仕隆感慨道。 当日在范家客栈,岳炎曾对贼首自称是苏州顾家长房顾应贤,必然是贼人惦记住了,海匪才派人去苏州报仇。 悲催的顾应贤,若是就这样死了,化作冤魂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岳炎忍住心中的笑意,脸上只能露出哀悯和后悔莫及的表情,故作懊恼道:“我对不起顾家,对不起顾举人,找机会一定为他雪耻!” 顾仕隆说的是刺客箭术不精,岳炎则心知肚明这是给顾应贤的警告,敢在苏州城当街杀人,还报出自家名号,黄翔等人真的是嫌自己命长了?这刺客箭术再差劲,哪有射人后心射中屁股的? 如今顾应贤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嘴里骂着挨千刀的海匪贼人,却不知始作俑者竟然是岳炎。 “小炎,这是出什么事了?”刚刚回来的邝讷,对着陌生的顾仕隆礼貌的点了点头,有些担忧的问岳炎。 “门外几百官兵围着,街坊们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吓得不成样子。”邝讷上下打量了一下顾仕隆,又对岳炎道。 “邝叔,无妨。”岳炎笑嘻嘻说道,而后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家里客人要走,咱们备一桌酒席送松吧。” 邝讷虽然一肚子狐疑,但看着岳炎笃定的神情,也就点点头,主动去了后跨院安排酒菜。 朱厚照与徐鹏举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两人都是一脸肃容。岳炎连忙站起身却不做声,等着朱厚照如何表示。 见屋里没有外人,朱厚照站在岳炎身前背负双手、挺着腰板,又是几个月前在松月斋第一次相见时的那样倨傲和不羁。 旁边的徐鹏举主动开口道:“岳兄弟,我重新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大明太子殿下,化名朱照私访南直隶,多谢岳兄弟多日照拂,鹏举在此谢过了。” 说罢徐鹏举就鞠躬施了一礼,岳炎连忙扶住徐鹏举,装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的道:“太子千岁千千岁,小民不知殿下身份,以往岳炎种种不堪,死罪…真真的死罪难饶!” 朱厚照大咧咧的受了岳炎一礼,很有风度的搀扶起来,微笑道:“师…岳卿家!” 朱厚照喊师父喊顺了嘴,连忙偷眼看周围众人,赶紧咳嗽一声,正色道:“本宫在南直隶各地查探民风,得岳卿家相助,改日必有恩赏…” 见岳炎一脸的懵逼相,朱厚照实在装不下去了,赶紧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师父,我得搬去魏国公府住下了,过几日就要回京,那边…那边出了些事情。” “太子殿下,千万别折煞了小民。”岳炎又是一番惺惺作态,才低头恭声问道:“殿下何时启程?” 京城那边已经暗波汹涌了,朱厚照的想法是立即就走,可徐鹏举传来他爷爷的意思是,要筹备好回京路线和护驾官兵,中秋节之后再启程,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朱厚照只能派刘瑾和石文义率先回京摸清状况,自己等等再做计较。 听说刘瑾要走了,岳炎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不是留恋不舍,而是自己“见一次打一次”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邝员外从门外进来,想招呼大家吃饭,却隐约感觉到屋中气氛有些异常。 岳炎给邝员外介绍了徐鹏举和顾仕隆,邝讷拱着手瞪大了眼睛向两位勋贵之后作揖问候,心说岳炎到底是个什么鬼,自己这些年花了无数银两结交的权贵重量级,也只跟这小子堪堪打个平手。 等到岳炎告知了邝讷太子的身份,邝员外更是诚惶诚恐、拜倒在地。 “今日还如往常一样,我们同桌吃饭,不拘身份。”朱厚照搀起邝讷,点首道。 邝讷听得非常明白,今日如往常一样,那从明日起,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了。 几个月的过往接触,邝讷对这位太子也心有佩服,万圣之躯竟然微服私访,几经凶险波折毫不为生死所动,这份胆量、这份气度,胜出二皇子太多。 邝讷叹息,幸亏自己听从岳炎意见,早早儿从二皇子阵营中抽身而出,否则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酒宴摆上,已经是华灯初上,朱厚照居中而坐,竟然让岳炎和邝讷分坐其左右,搞得邝员外心中颇为不安。太子笑称无妨,借邝府的酒,谢过往的情。 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邝员外给太子交了一份投名状。 邝讷站上二皇子一边,中间人是朱达,朱达背后的人物自然是张延龄,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邝讷的话也验证了朱厚照的猜想,心说二舅舅啊二舅舅,你果然是想推二弟上位,这一趟回京,到底还会有多少波诡云谲? 朱厚照饱含期待的看了一眼正被顾仕隆缠着的岳炎,心说师父你若是能陪我进京,我的难关是不是就会迎刃而解了? 酒席热闹无比,顾仕隆想讨未来“小舅子”的欢心,邝讷要向太子表忠心、表决心,徐鹏举对太子口称的这位师父充满了新的好奇…… 当然,这一日的酒宴,也算是给刘瑾和石文义践行。 既然今后见面机会少了,岳炎更要说话算话。 岳公子一脸人畜无害的跟刘太监道歉说过往多有得罪,端起一瓮酒要跟刘瑾干了。刘瑾想推辞,却见太子笑呵呵的冲自己点头,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 这一瓮酒下肚,把个刘瑾连苦胆都吐了出来,第二日被人包在被子里扔进马车,这才踏上回京之程。一路上的颠簸让刘瑾一路上吐着,整整躺了三天水米未进,回京后又是大病一场。刘瑾发誓,今后遇见岳炎,有多远躲多远。 刘瑾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喝的是酒,岳炎喝的却是稍有些酒味的白水。 当然,这都是后话。 月上三竿,酒宴在气氛最热烈时结束。 略有酒意的朱厚照,有些恋恋不舍。 与师父朝夕相处了这些日子,早已生出了家人亲人一般的感觉。最是无情帝王家,在京城,朱厚照几乎没有感受过父爱母爱,更没有亲情友情。 苏州、应天,岳炎身边,点点滴滴让他迷醉。 “八月十五我来太平桥过节,师父你得再给我准备些新鲜事物,京里的日子太难熬了。”朱厚照又是一脸小孩子样,看得岳炎皱眉拧目的。 不是终结。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节! 很遗憾。 感谢书友们的信任和追随。 感谢投资、收藏和推荐的朋友。 感谢一直以来给与很多帮助的西瓜木子。 感谢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本书到此完结,但小尉的写作才刚刚开始。 再见,意味着不久后就会再次相见。 期待再相逢。 文苼尉 2021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