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土新月》 第1章︰雞飛狗跳姑甦城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大明弘治十七年二月十五,甦州城白晝間日月雙懸。 南京欽天監慌張上奏,兩京震動、朝野嘩然。 三日後,甦州城吳縣南街的深宅大院里,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趕緊回屋躺下,不然扒了你皮!”一位布衫素裙的美貌少婦,抄著木棒,叉腰嬌斥︰“九哥關上院門,看他哪里跑!” 旁邊的總角小胖子擦擦鼻涕,疊聲應著,一陣煙似的跑出去。 一位與少婦容貌相仿的四十上下的木釵婦人,焦慮的搓著雙手嘆氣,滿臉哀求道︰“我兒,就听從你阿姊的話,讓小薛大夫施針。” 被喚作小薛大夫的墨色道袍年輕人氣喘吁吁,揉著額角腫脹紅包,捏根半尺長下的銀針,虎視眈眈、面帶不慍。 …… 三日前,岳炎第一次睜開眼,頓時被自己一身如同刺蝟的銀針嚇煞。 一聲慘厲的淒嚎,又暈了過去。 身為上市傳媒集團的總裁,商場上縱橫捭闔、鏡頭前風度翩翩,岳炎卻有個羞于啟齒的毛病︰暈針。 三日後岳炎再次醒來,見小薛大夫滿臉自信,正捏著銀針過來︰“公子勿怕,讓薛某針灸。” 一步山河動,再步鬼神驚! 岳炎沒口子怪叫著躲藏,可一張架子床又能躲到何處? 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岳炎猛推了一把,竄起身就往屋外逃。小薛大夫被推了個趔趄,額角重重撞在床幫上。 屋里人趕緊追了出來,展開了對岳炎的“圍堵戰”——看你光著腳能跑去哪里! 雞籠被岳炎不小心踢翻,那母雞見“家宅”被毀,義憤填膺的咯咯叫著加入圍堵,嚇得岳炎怪叫連連。 逃進回廊,小薛大夫一針當道、萬針待發;躲到檐下,婦人連連擺手、期期艾艾;鑽進草堆,被阿姊一棒子打出、滿院亂竄。 逃到院邊深井旁,岳炎抱住轆轤驚慌失措道︰“把我手機藏哪兒了?保安,秘書,趕快打電話報警!” “太上老君太乙真人真武大帝啊,我兒定是病糊涂了,這胡言亂語的,可如何是好…”木釵婦人滿臉愁容,求神保佑。 岳炎哪管那些,被逼急了就要跳井。 剛低頭,井水中浮現出一張十四、五歲、清秀俊美的少年面孔。 這是誰?岳炎一臉茫然。 趁他發愣,阿姊扔掉木棒一把抱住岳炎,小薛大夫擰著眉毛上前,大喝一聲︰“呔!” 一針重重扎上岳炎屁股,深入三寸! 更淒厲的慘叫之後,岳炎再次昏厥。 …… 第三次醒來已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沉寂。 日間被長針追著落荒而逃,那是應激反應,如今岳炎還是有些虛弱。 室內陳設古樸陳舊,看著身上剛換的半舊中單,他掙扎著起身,推開蝙蝠紋雕花木窗。 窗外月光如洗、雲稀星燦,粉牆黛瓦間散落著古井、草堆、雞籠。幾棵高大的榆樹在馬頭牆外晃動,在院中青石上劃過道道殘影;遙遙傳來幾聲狗吠,嚇得母雞伏在窩里不敢動彈。 我的手機呢,我的電腦呢,我的VR呢? 佛祖菩薩、元始天尊、聖母瑪利亞,我怎麼來到這里了? 月,是大明的月;風,是大明的風;可岳炎,是大明的岳炎嗎?岳炎淚眼婆娑。 穿越來到明朝,兩世的記憶不斷交叉沖擊,岳炎頭痛欲裂,心中百轉千回︰我的財產、我的別墅、我的美女們……就這麼沒了? 身兼明史學者,岳炎記得正參加“明正德人物研討會”,酒店里睡了一覺就來到這里,卅五精英變身束發宸寧的少年,沖擊實在太猛烈,哪里能接受。 岳炎希望這就是一場夢,或許閉上眼就能回到現實?他撞牆、撞柱、撞桌角,期盼著再醒來就能告別噩夢。 若不是怕真的死掉,他甚至想去跳井。 用力掐著自己大腿,趣青一片痛得齜牙咧嘴,卻毫無用處。 屋里的動靜驚動了隔壁,一陣手忙腳亂,母女倆慌亂著跑了過來。腦海里出現新的記憶,告訴岳炎這是自己在明朝的母親和姐姐。 母親馬氏苦勸著讓岳炎躺下,阿姊岳思娥又抄起門邊木棒,警告岳炎再鬧事就揍他個七葷八素。 看在木棒的份上,岳炎一臉委屈的挨到天明。 天光微亮,前院的張九哥趕緊去隔壁醫館請人,小薛大夫額角的紅包還未散去。 揉著額頭解開布包,小薛大夫麻利的亮出岳炎最懼怕的“法寶”︰三排尖如細發、長短不一的銀針。 冷森森、光燦燦,三金合冶成銀鍔;吳山開,越溪螅 戳爍山    笆 曛 小薛大夫瞧了瞧“法寶”,這次夾起三根銀針,眯眼盯著岳炎一步三搖過來。岳炎汗毛倒豎,眼看又要暈倒。 “等等!”岳炎腦筋急轉,趕緊轉移“刺客”注意力,問道︰“先生的銀針可曾清洗?” 昨日被四人一雞圍堵,岳炎口不擇言說了些跨越時代的“胡話”,小薛大夫言辭鑿鑿認定,必是痰迷了心竅,還得連用三次針灸!嚇得岳炎不得不學著古人口吻說話。 對于針灸技術,小薛大夫無比自信,甚至有些自戀︰“銀針先用燒酒浸泡,再上鍋蒸煮,公子放心。” “但…但你沒給我消毒!”岳炎雙手一攤,一臉的人畜無害。 “給你…消毒?”小薛大夫揉著額頭,一臉錯愕︰“你有何毒需消?” “先不說這個。”見轉移注意力奏效,岳炎又一臉誠懇問道︰“小子斗膽敢問一句,除了針灸,先生就沒學過開些丹丸膏散、百草湯藥?” 專業被鄙視,小薛大夫心中不滿,板著臉道︰“《神農本草》、《黃帝內經》、《金匱要略》、《千金方》……林林總總典籍精要,家父都曾教授。” 說著又來了自戀勁頭,道︰“不是薛某吹噓,公子這病,乃外力所致昏迷也,施針為解風弊目眩,湯劑固本清源、定風去暈……” “停停停!”岳炎連連擺手,阻止自戀的小薛大夫繼續賣弄,繼續追問道︰“施針為了讓小子清醒,既然我已醒了又能走路,還針灸作甚?” 小薛大夫把銀針在油光的頭發上蹭蹭,有些恍然大悟,汗顏道︰“對…對對對,公子提醒的好,那就暫且停下針灸,先吃幾粒定風去暈丹。” “娘,弟弟為何不痴傻了?”叉腰持棒守在門口的岳思娥,頗為不解的問了一聲。 “是呀,炎兒,你今日為何能說這多話來?”馬氏聲音有些激動的顫抖。 屋里人好奇的盯著自戀的小薛大夫,被看得面紅耳赤,他憋了半晌才郁悶的撇撇嘴道︰“或許…或許是被棍棒打開竅了?改日讓我父親來探看吧。” …… 又幾日下來,岳炎大致了解現狀。 這具身體的原先主人也叫岳炎,生得清新俊逸相貌非凡,但天生木訥寡言,被人喚作傻子,七姑八姨都嘆“空生了一副好皮囊”。 岳炎這一世的父親岳彬,本是甦州府吳縣姑甦驛的驛丞,前不久吳縣知縣在驛站被人毒殺,縣里五百兩賑災銀同時不見蹤影。 賑災銀子還在其次,知縣被殺可是潑天大案,震驚甦松南直隸。 岳彬那日恰好在值,立即被吳縣典史當做人犯鎖拿入獄,為對上交代,典史已經認定凶手就是岳彬。 為救岳彬馬氏遍賣家財,卻如泥牛入海,衙役們欲求不滿時時上門訛詐。 前幾日衙役又來鬧事,傻子岳炎氣不過上前推搡,被白役一棒打在後腦人事不省。 看著如今家徒四壁,一絲悲涼從岳炎心底生出。 大姐岳思娥把飯端到床前,舀一勺米粥輕輕吹涼,遞到岳炎嘴邊,岳炎氣仍未消,冷哼一聲扭過頭去,嘴里低聲罵著︰“悍婦!” 岳思娥眉毛一擰,怒斥道︰“不吃飯還想怎地?家里能賣的都賣了。給父親打官司花錢如流水,你受傷娘賣了陪嫁手鐲給你醫治,你能吃上小米雞蛋,娘自己一天只吃半塊窩頭,不識好歹的東西!” 罵聲並不刺耳,一股暖流緩緩涌上心頭。 上一世的岳炎在孤兒院長大,三十多歲仍是單身。白手起家雖然資產億萬、身邊美女如雲,心底里卻渴望著親情。 看著馬氏木釵下的白發有些蓬亂,大姐身上的粗布衣衫洗得灰白,岳炎生出了些許感動,有如溪水逐漸匯聚,形成波瀾大河。 馬氏自不必說,大姐看似潑辣,幾日來全靠她悉心照料,對自己的關心毫無作偽,岳炎感覺身上暖洋洋的。 兩世為人,這股溫泉般炙熱的暖流從未感受過,讓他如沐春風、如痴如醉,這就是家的溫暖? “你爹出事,娥兒回來照料,她夫家來尋了幾次都被她趕了回去,如今那家揚言要休妻!”說著馬氏潸然淚下︰“咱家這坎,不知能不能過去……” “娘,何苦說那些?咱家遭難,他顧家想與我家撇清,尋借口罷了。”岳思娥的語氣緩了許多,又柔聲對岳炎道︰“咱家還有男人,等弟弟好了,我爹的官司就有希望。” 正說著,小胖子張九哥來報信兒,門口衙役又來鬧事討要錢財,听罷岳思娥再次換上橫眉冷對的悍婦臉,重重把碗墩在桌上,喝道︰“放著我來……岳炎,你把木棒藏哪兒了?” ............................................. 沒有系統的歷史文,一樣很精彩!新人新書求支持,不會讓您失望! 不花錢的收藏,還望頂一下哦! 第2章︰降妖捉怪馬道長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怕岳炎再挨打,馬氏按著兒子不讓起身,岳思娥跟著小胖子張九哥去應付。 母子倆就這麼干坐著,無話可說。 一盞茶工夫,岳思娥面帶慍色回來,道︰“幾個白役來打秋風,被我趕走了。” 看米粥仍然放在桌上,岳思娥雙手叉腰、杏眼圓睜,又是怒喝︰“還不吃飯,真等我喂你呢!” 見她又在四處找尋木棒,岳炎嚇得趕緊端碗,三兩口吞了個干淨,心說這潑辣的“御姐”,夫家是如何生受的? …… …… 自從醒來,岳炎每夜輾轉反側。 新的一世該怎麼活著,他還沒有想好。剛穿越時的糾結心情漸漸平復,不接受現實又能如何? 對于新的人生,岳炎也有好奇。 想起前世看過穿越小說里的種種神奇,岳炎也有一絲小激動,既然撞牆也回不去,不如試試召喚“系統”? 結果自然失望。 以為有秘技,岳炎嘗試過呼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菠蘿菠蘿蜜”,甚至“芝麻開門”、“汽車人變形”、“蓋亞”…… 結果,除了讓听到聲響的馬氏嚇得去祠堂磕頭求祖宗保佑,然並卵。 …… 次日,自戀的小薛大夫帶著他爹老薛大夫過來診治,說只是身體虛弱並無大礙。 馬氏偷偷把小薛大夫拉到一邊,有些擔憂的低聲詢問︰“先生,這番遭遇,我兒像變了個人,您看是不是撞邪了?” “治病我家在行,若說降妖捉怪…這針灸神技怕也不成吧!”自戀的小薛大夫摸出銀針左右瞅瞅,第一次失落與“醫術盲區”,茫然道︰“若不然岳夫人請您的兄長,崇真宮馬真人來看看?” 馬氏听了,失望的口中念起神仙名號來。 …… 吃過藥一覺昏昏沉沉睡去,再醒來天色已暗,岳炎覺得身上逐漸有了些力氣。 听見動靜馬氏進屋,身後還有一人。只見來人頭挽道髻、身穿玄色八卦仙衣、倒拎桃木劍。岳炎認出是這一世的親娘舅,甦州崇真宮主持馬真人。馬氏真的找人來降妖捉怪了? 岳炎緩緩起身施禮道︰“舅舅好”,無論是否接受現實,禮數還是要有的。 馬道長倒背雙手架子頗大,不屑的擺手道︰“方外之人塵緣已了,別喊舅舅,叫馬真人。”語中頗有點兒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馬道長伸出一指點點,示意岳炎坐下,自己念念有詞的轉圈踱步。 “有妖怪!”一番做作後馬道長大喝一聲。聲音高亢而嘹亮,院里母雞嚇得咯咯亂叫鑽進雞籠。馬氏也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床上。 “為兄在此,家妹不必慌亂。”馬道長招呼門外的道童拎著箱子進來。 岳炎心里苦笑,這便宜娘舅是要施展法術?想攔阻被馬氏喝止,卻發現不知何時,屋子內外連同床架、牆壁,都被密密的貼滿了黃色符紙。 擺好供桌香燭,馬道長腳踩罡步翩翩起舞,掐訣念咒左右披斬。 馬道長本就生的器宇軒昂,這頗有儀式感的賣力表演,卻也生了幾分仙風道骨。 抽出符紙用劍尖接著,馬道長大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紙無火自燃。 “看看,果然有妖怪,不然符紙怎會自己燒起來。”馬氏摟著岳炎,聲音微顫說道。 一般情況,馬道長降妖捉怪,煙霧繚繞下祭出這第一招,本家已經心服口服。結果他打量岳炎,外甥神色自如。不…不是神色自如,他竟然低頭偷笑? 馬道長雲里霧里,心說這是什麼情況? “磷。”岳炎搖頭道,心中暗罵騙子,白磷自燃這用濫了的招數,你就沒有什麼創新嗎? 馬道長眼神里露出一絲慌亂,掃了兩眼屋里眾人,咳嗽兩聲故作鎮定道︰“這妖怪有些道行,家姐、童兒退出去,莫誤傷了。” 岳炎知道,被揭了老底舅舅有些發慌。也不說什麼,點頭示意母親放心。 屋中剩舅甥二人,馬道長關房門時偷瞥岳炎,外甥抱著肩膀臉上閃著小興奮,卻不知岳炎抱著看魔術表演的心態,還是一對一專場近景魔術,希望舅舅來點兒更精彩的。 馬道長心中狐疑不斷,外甥是如何得知本派不傳之秘的?看來須拿出絕活兒,否則崇真宮的名聲就要葬送自己手中,還得讓玄妙觀看去了熱鬧。 馬道長又來了幾出,岳炎大失所望,都是前世街頭把式。看著那個手指生火的“魔術”,岳炎還頗有興致的也試了一把,心說樟腦粉、磷和硫磺混在一起,果然不燒手的。 說的是“魔術”,才不是那個洗衣粉廣告好麼! “無量…那個天尊!”馬道長額角見汗,早沒了仙風道骨模樣,心說這岳炎莫非真的是個妖孽? “妖怪不必冷笑,這就讓你現形。”馬真人沖著屋外探頭探腦的二人高聲喊著,生怕旁人看出蹊蹺。 隨後臉上露出悲天憫人的顏色︰“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不自行離去,定教你灰飛煙滅!” 不等岳炎答話,馬道長抽張大符紙重重拍在岳炎頭上,挑起在香頭上點燃,又是一番掐訣念咒,符紙慢慢燃進,邊緣正顯出一個人形模樣。 不等燃盡,馬真人噴了一口水,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重重擲在地上,燭火搖曳間,竟是個鮮血淋淋的惡魔。 一番動作酣暢淋灕瀟灑連貫,如舞蹈般華麗連貫。 岳炎被拍得生疼,心說小看了舅舅,這次還是有創新的。 蘸上硝水畫出模樣晾干,黃紙在燃香頭引燃,暗火慢進自然鬼妖現形。鮮血淋淋是蘸了堿水畫,噴出姜黃水,與堿發生反應變紅,就是地上那個了。 這些伎倆在後世的俗套電視劇里曾反復出現,不過兩個戲法兒組合的巧妙,舅舅做的快速連貫,顯然是經驗豐富。 若不是剛剛被馬道長拍得生疼,岳炎就想鼓掌叫好了。他站起身,神秘兮兮道︰“馬真人,看我也給你變一個?” 這幾日岳炎發現,自己前世的小毛病也被帶了來,比如暈針,比如記仇… 岳炎來到廚房,岳思娥氣鼓鼓的在那里教訓小胖子,張九哥委屈的蹲在地上亂畫著。潑辣御姐說娘不讓我們靠近,怕被鬼附了身。 岳炎笑道無妨,拿了幾樣東西招呼所有人一起進屋。既然要表演,觀眾多些才有聲勢嘛。 桌上有半盞牛奶,這是老薛大夫讓送來補身子的。自行拿來符紙,岳炎用筷子蘸蘸寫了幾個字,吹干後字跡全無。 點一根蠟,把廚房里拿來的茶壺在燭火上傾倒,嘴里也似念念有詞。壺里並沒有水流出,卻見那蠟燭突然熄滅。 這一幕讓眾人都張大了嘴巴,小道童險些被自己口水嗆著︰這法術連馬真人都不會吧? 隨後岳炎把火折子快速放到燭頭半尺之上,竟然隔空讓燭火復燃。再把一旁晾干的符紙放在燭火上烤,紙上赫然躍出四個大字︰“熱烈鼓掌”! 演完收工,岳炎一臉臭屁,等待著觀眾們的喝彩卻悄無聲息。沒有歡呼和掌聲的表演是不完美的,沒見後世的晚會一定要有人帶頭領掌嗎? 馬真人半伸的手早就僵在空中,睜大眼楮倒吸涼氣,心道這孩子手段奇妙,當真是被妖魔附體了? 顧不上安慰嘴里念著神仙名號的馬氏,馬道長再次趕眾人出去,自己要跟岳炎談談。 把堿面和醋裝進茶壺搖晃,就產生二氧化碳氣體,從壺嘴流出隔絕空氣自然吹滅蠟燭。隔空滅燭復燃、牛奶寫字,這些小把戲在那一世連幼兒園的小孩子都會。 岳炎要表演一下,純粹出于剛剛被舅舅拍疼了那一下的報復,讓馬道長出丑才能證明自己並沒有招來什麼鬼神。幸好舅舅及時叫停,否則岳炎還想試試“屁王貼”在仙風道骨的馬真人身上是否管用。 …… “炎兒,看你神色正大光明,不像妖魔附體,但你為何不再痴傻了?”沒有他人在身旁,馬道長言語誠懇,不再裝模作樣。 見岳炎不語,馬道長輕拍了岳炎,慨然道︰“你娘擔心你,夜夜不得安眠,我不得已才來這一出,想讓她安心啊。” 這句話顯然擊中了岳炎,馬氏和家姐對自己的關心他都看在眼里。從自己醒來至今,眼見著母親日漸消瘦,白發與日俱增。 薛家父子堅持不收診金,抓藥和買補品卻要真金白銀,賣了鐲子的錢已經花光,馬氏拼著多給利息,向賃自家後院開茶館的朱秀借了三兩銀子。這筆錢並不少,大明中葉,十兩銀子夠小戶人家過整年,一年二三十兩銀子就是殷實家庭了。 心里想著,岳炎不覺低下了頭。 外甥表情有了變化,馬道長恢復了些神采,說道︰“我也好奇,如今這般聰慧絕學你是何處學來的?” 言語懇切充滿真心,這一刻他不再是道長,而是岳炎的親娘舅。 來這一世,難免會有驚詫世人的舉動,這些天岳炎也在想著如何解釋,舅舅的話讓他有了主意,開口道︰“我昏睡之時,夢見一個穿僧袍的邋遢道士,他給我看了本書,醒來我就不像以前那般渾渾噩噩了。” “邋遢道人…穿僧袍?”馬真人緊皺眉頭,好半晌喜出望外驚呼︰“那不是周顛仙人嗎?” 周顛是洪武皇帝最尊崇的仙人,人稱周癲子。他曾與朱元璋多有過往,洪武皇帝贊他神術無雙。後來朱元璋年老病重,想找周癲子續命卻苦苦不得,感嘆周仙人過往,洪武皇帝親撰《周顛仙人傳》,鐫刻御碑。 馬真人對岳炎講述深信不疑,彭祖夢中遇仙得八百高壽,道家人修煉今生,只為脫離苦海羽化登仙,馬真人多年煉丹修道,不也是為了這? 外甥因禍得福,又有神仙傳授,或許自己後半生,甚至復興崇真宮的希望,都在這個孩子身上。心里想著,看向岳炎的眼神也增加了幾分不同的意味。 岳炎這個汗。隨口胡沁幾句,舅舅竟然聯想到周癲子,不過也算松了口氣,開口道︰“馬真人……” “別喊真人,叫舅舅!”道長喜不自禁,忙擺手勸阻道。 “進門叫真人,出門喊舅舅。馬舅舅真人,這出世入世像您的戲法一樣,圓潤自如嘛!”岳炎譏諷了兩句,說得馬道長老臉漲紅。 馬道長喊來眾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當眾宣布︰岳炎並非招了妖魔,而是因禍得福,如今是周顛仙人隔代傳人,不能隨意褻瀆。 又說,聖人語遲,聖母懷胎81年生下須發皆白的老子。岳炎前十五年木訥寡言,其實大智若愚,觀世人風采罷了,如今得周顛仙人夢中傳授,他日必飛黃騰達。 听這話馬氏還好,岳思娥卻眼神迷離,嘴里嘟囔著家弟怎麼又成了神仙傳人,那自己之前的棍棒威風,神仙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報仇呢? 岳炎心里偷笑,舅舅若是在自己那一世,定是馬某某、閆某之類的大忽悠,不過這個時代和甦州歷來民風,鄉眾對馬道長之流還是深信不疑的。 馬道長猶豫再三對妹妹馬氏道︰“不如讓炎兒跟我修道吧?” 開什麼玩笑?岳炎連聲拒絕,心說穿越五百多年而來,可不是為了當道士。 .................................... 《明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不會讓您失望!求收藏求推薦票,求支持! 第3章︰朱秀強霸岳家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第二日清早,岳炎尚在夢中與前世美女們廝混,被小胖子張九哥連聲喊醒。正懊惱著想罵人,卻見小胖子神色驚慌,道︰“炎哥,那朱秀上門討債,逼馬嬸賣宅子呢!” 來不及多想,岳炎趕緊來到自家前院,見母親默不作聲,岳思娥提著木棒怒氣沖天正在斥罵,旁邊站著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頭戴黑色方巾、身穿湖綢長衫,小眼楮老鼠須,一副奸商模樣,身後還有兩個家丁。 “呦呵,岳家傻公子來了?”那人說話似生鐵摩地,讓人好生不舒服。 “我弟弟不傻,我弟弟是周顛仙人再傳弟子!”岳思娥趕緊把岳炎護在身後。 那人回頭看家丁,三人哄堂大笑︰“周顛仙人再傳弟子?怎麼不說是呂洞賓降世臨凡,我還是真武大帝轉世投胎呢,哈哈哈哈……” 岳炎記起這就是朱秀,吳中大族朱氏的偏房庶支,以前父親沒遭難還和顏悅色,現在一臉小人得志樣子。 岳炎推開姐姐走到朱秀身前,用力嗅了兩下,捏著鼻子皺眉道︰“朱(豬),怎麼這麼大的騷味兒?” 朱秀天生狐臭,為遮掩味道每日洗澡三次,還把麝香夾在腋下,最討厭別人說他味道大。來岳家前剛洗了澡換了麝香,岳炎這一羞辱,立刻習慣性的嗅了兩下身子,漲紅了臉搶白道︰“我分明已經洗……” 見岳炎一臉壞笑,這才反應是戲弄他,臉色更是發紫,氣呼呼就要讓家丁動手。岳思娥拎著木棒上來,那邊兒大聲罵著刺耳髒話眼看就要動手,卻見小胖子端來盆熱水兜頭就潑,燙的三人哇哇亂叫。 朱秀被趕出岳家,回頭怒罵道︰“我還會回來的!傻子一家等著瞧,不還錢看怎麼收拾你!” “等…等會兒關門,你…你先把我鞋扔出來。”朱秀跑得匆忙,鞋子掉了也不知曉。 回到屋里,馬氏哀嘆不已,岳思娥越想越氣,埋怨道︰“娘,您怎麼就不看仔細契書,讓您畫押就畫?” “我…我那不是著急用錢嘛。”馬氏滿臉羞愧,低著頭怯怯道。 為了給岳炎治病養身子,馬氏找朱秀借銀子,約定五月歸還。朱秀當時一副同情的模樣,好言好語說不急不急,隨手寫了張借據,讓馬氏看過後按了手印。 岳思娥把那借據內容抄寫下來,岳炎湊近觀看,朗聲讀道︰“茲有岳門馬氏,借同縣人朱秀銀三兩于弘治十七年二月廿日,息九分,五月本息兩訖。期至不還,岳家宅院充銀五十兩歸朱秀,立字為據。” 那世的媒體人,都是雜學家,不敢說樣樣精研也得諸事通曉,古文句讀是基礎。 看了半天,岳炎並沒有看出什麼端倪,只覺得借錢時間的倒裝句有些拗口,就奇怪的問岳思娥借據有什麼問題。 “朱秀是這樣讀的。”阿姊嘆口氣道︰“茲有岳門馬氏,借同縣人朱秀銀三兩于弘治十七年二月廿,日息九分五,月本息兩訖。期至不還,岳家宅院充銀五十兩歸朱秀,立字為據。” 古時候沒有標點,如何斷句全憑感覺和習慣。朱秀欺負馬氏沒見識,玩了一把文字游戲。按他的說法,三兩銀子要一個月內歸還,本息共十三兩一錢,若不能歸還,岳家宅院做價五十兩,折算本息後賣給他。 岳家這套宅子坐落繁華寬大舒暢,若遇上真心買主,三百兩也不止,現在竟要被朱秀低價搶走? 听罷岳炎怒火上沖,兩世為人何時讓人如此欺負?今日是二月二十五,還有二十五日,一家幾口就要流落街頭了? “這朱秀,欺人太甚了!”看了馬氏一眼,岳炎恨恨道。 岳炎無法埋怨馬氏,母親借錢是為自己治病才著了道。 “本想你爹案子或有轉機,才同意他寫抵押宅子,沒防備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朱秀的娘舅是典史張存,打官司也沒有勝算。”馬氏抽泣道。 一縣的典史,類似于後世的縣公安局長,雖品秩未入流,卻是縣里第四號實權人物,與知縣、縣丞、主簿三位主官一樣,都由吏部任命。岳彬下牢,張典史沒少來搜刮,今日說要杖刑岳彬、明日說案子有了轉機,糊弄著馬氏把家里的錢都塞進他的腰包。 岳彬也曾算是吳縣的一號人物,過往有些實權,諂媚孝敬的沒斷過人,如今落了難,誰都來踩上一腳。 這就絕望了?那世岳炎遇到過無數次險流暗灘,總能臨危不亂化險為夷,才有了自己的商業帝國。辦法總比困難多,岳炎腦子飛快的轉起來。 所有的事情,起因與核心都是牢中的岳彬,只有去縣牢見父親,才能解開所有疑團,才有希望解決難題。 …… …… 二月天,還有些陰冷。岳炎走在衙前南街,依次穿過通合、修正、勤民三座牌坊,兩側榆樹林籠著白牆青瓦的商鋪和恢弘肅穆的縣衙。 南街熱鬧非凡,房屋多是二層小樓的買賣家兒,店鋪鱗次櫛比,人來人往川行不斷,叫買做賣聲不絕于耳。 吳縣從秦朝設置,歸會稽郡,縣治本在城東北,隋朝開皇十一年搬至橫山下。縣衙古樸方正,大門對面兩側是申明、旌善二亭。 新的記憶中,岳炎很熟悉這里,岳彬應該帶他來過多次。不進縣衙正門,只從西角門直接去到縣牢。 出門前馬氏塞了些銀錢,讓買些酒肉給父親。岳炎一臉苦澀沒說什麼,他知道這幾乎是家中最後的財產,還是高利貸借來的。 父親算死囚,本不允探監,可現在的吳縣連縣尊大人都被人毒死了,縣衙早就亂作一團。塞給獄卒一角銀子,又把酒肉分給他一半,這才讓進去見岳彬,牢里的霉味讓岳炎強忍著胃酸翻涌。 對于“父親”,岳炎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這一世記憶的血緣,陌生是上一世無父無母的忐忑。 岳炎進牢前曾猶豫著該如何面對,是抱頭痛哭、還是促膝詳談,不想卻被眼前的一幕搞得哭笑不得。 原本以為,在牢里待了二十多天的岳彬應該骨瘦如柴、遍體鱗傷,進去卻見岳彬正在跟一群囚犯吆五喝六擲骰子。 見岳炎來了,岳彬面上訕訕,連忙摘了摘頭上的雜草,抹把臉說散了散了。 剛想說話,岳彬突然發現兒子不再是那個記憶中的傻子,上下打量著岳炎,眼中略有疑惑︰“炎兒,你…好像跟以前不同了!” ............................................... 新人新書好故事,求收藏求推薦票,求支持! 第4章︰岳炎探監吳縣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看在銀錢份上,牢子給父子倆安排了一個單間,岳彬對著桌上酒菜胡吃海塞,岳炎看著父親發愣。 岳彬身材魁梧,方臉豬鼻大嘴叉,微微有些地包天,在牢里日久須發散亂、邋遢不堪。岳炎低頭不語,心想幸好自己和姐姐的相貌隨了母親。 吃飽喝足抹抹嘴,岳彬打著嗝道︰“我的傻兒子竟然能來看我,不簡單。說說你咋像變了個人似的?” 岳炎用誆騙馬舅舅真人的話搪塞,岳彬卻是不信,沒等說完就打斷了。 “我岳家子孫都是好兒郎,雖然你五歲才會說話、以前遲緩些,但你爹就知道炎兒根本不傻。”岳彬語氣柔和,望向兒子的眼神滿是欣慰。 “時間緊咱沒時間敘家常,您先告訴我事情經過。”岳炎不知如何自處,趕緊打斷父親的情緒,把話題轉向正事兒。 岳彬的眼里閃著狐疑,事發至今他也沒搞清個究竟。 驛站負責接待往來的驛使、官吏,傳遞公文政令,以及運轉各類物資,有館舍馬廄,吃喝用度一應俱全。 甦州府是大明漕運南起點,姑甦驛也是甦州第一驛,號稱“屋之宏麗甲東南”。這里迎來送往的各處官吏信使如過江之鯽,甦州府、吳縣也經常在這里招待上官貴賓,岳彬也就承擔著類似于後世政府招待辦主任的工作。 二月初五,吳縣知縣關愚之獨自前來,在“望江閣”要了一桌上等酒席,說是要請客,卻關起門不許打擾。 見縣尊神色不爽,從未時(下午一點)至戌時(晚上七點)沒見有客人來。岳彬幾次探問,關知縣都說不勞煩。因連著幾天給驛站更換馬匹實在乏累,岳彬就招呼驛卒們休息,只留兩個人在廊下守著。 第二天一早,廊下驛卒睡得如同死豬。岳彬罵著踹醒二人,連連敲門不見動靜,頓時慌了神色。等找來驛卒破門而入,卻見關愚之七竅流血躺在地上。 案報吳縣,典史張存帶人前來,二話不說先把岳彬拿了。 縣尊遇害,必須要給上面一個交代,找不到凶手只能拿岳彬頂包,岳彬心知肚明,也無可奈何。 “您出事之後,張存多次上門討要錢財,否則就要對您不利,咱家銀錢都給了他。”說起張存,岳炎憤憤不平,但面對岳彬卻喊不出“爹”。 “狗娘養的張存,三五日就來驛站白吃喝,還帶粉頭過夜。平日里跟老子有說有笑,翻臉比狼崽子還狠!”說著岳彬氣哼哼的又咬了一口饅頭。桌上杯盤一空,只剩下兩個饅頭。 “還有朱秀……”岳炎猶豫著,還是把朱秀騙買房子的事情說了出來。 “啪!”岳彬把桌子拍得山響,碟子碗都震了起來,獄卒听見聲音過來呵斥幾句,岳彬又連忙賠笑臉支應過去。 說起近日遭遇,岳彬多有感嘆,苦笑道︰“大家都是同僚,牢里也不好意思對我用刑,但我怎知誰害了縣尊性命,又哪里知曉什麼五百兩賑災銀子?” “您為官這些年,府縣里就沒有幾個朋友?”岳炎抱起胳膊問道。 岳炎分析過,如果想打破僵局,還要從岳彬這里找,畢竟他是官場之人,總比自己這個白身做事容易些。 跟父親品評了熟識的幾個人,岳彬介紹一個,岳炎搖搖頭,再說一個再不成。要麼是官位太低權柄不夠,要麼是關系不夠熟絡,直到岳彬提起伍文定的名字。 “甦州府推官伍文定,與我有些往來。”岳彬想了想,信心十足道︰“他家娘子醋勁兒大,伍文定求我把相好的養在驛站……” “您確定管的是個驛站,不是紅燈區?”岳炎哭笑不得,姑甦驛里怎麼都是各家的姘頭? “去去去……”岳彬沒好氣道,又非常好奇的問了一句︰“紅燈去是何去處?” 岳炎沒有回答,心里對伍文定來了興趣。 父親遭難,還是毒殺上官的大案,大多人選擇遠遠躲開,即使摯友也難免心有顧慮躲開。伍文定在甦州府位高權重,又有把柄捏在父親手上,所謂用功不如用過,就從他這里下手了。 听岳炎分析的合情合理,岳彬抬頭向天低聲嘆道︰“岳家列祖列宗顯靈保佑了,我兒不再痴傻,岳彬死而無憾矣!”說著眼角竟然泛著淚花。 岳炎低頭不語。 “剛進來時有幾個囚犯想收拾我,幸虧鐵鋮打抱不平,後來難兄難弟們也就熟絡了。若是能救我出去,記得帶著鐵鋮,那是個仗義漢子。”岳彬收了情緒,扭頭往牢里看了一眼。 “想得挺美,我有無本事救你出去都兩說。”岳炎幽幽說了一句,倒是真心話。 父子沉默了半晌,岳彬抬頭盯著兒子,面上嚴肅︰“炎兒,若是伍文定能把爹救出去,錢和張存、朱秀都不是問題。” 想了想又一字一頓說道︰“無論如何房子堅決不能賣!如果爹死了,你回家好好讀書,孝順你娘,悠閑過了這一世。” …… …… 出來縣牢岳炎更疑惑︰知縣關愚之得罪了誰?到底誰想毒殺他?張典史為何急吼吼的把父親下獄?五百兩銀子去了哪里? 想整理了一下線索思路,發現都是一團亂麻。岳炎站在街上猶豫著,決定先去關知縣家看看。 關愚之死後,遺孀搬出縣衙,在城西北至德坊巷子里賃了一個小院居住。岳炎打听著找來,見小院逼仄,院里掛滿幡幔,一口棺材擺在正堂。 家里只有關夫人和老管家兩個人,人死如燈滅,來憑吊的人很少,看來這個關知縣也沒有結交下什麼朋友。 岳炎上香叩首,老管家疊聲感謝,岳炎問了幾句,對方都含糊著。 留下一串錢——家里窮但禮數不能缺,聊了兩句離開,岳炎不由心生疑惑︰裊裊婷婷的關夫人一身重孝,見人就嚎啕大哭,眼角為何不見一絲淚痕? 而且岳炎聞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粉味道,前世留戀花叢,美女身上的各種香味他很熟悉,這剛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不但不傷心還要搽脂抹粉? 回到岳家,跟小胖子說了幾句,就去見母親。 听說岳彬在牢里沒受太多苦,馬氏和阿姊都長舒一口氣。今天朱秀又來,被岳思娥堵在門外不讓進,斥道︰“岳家男人還沒死絕,借據也沒到歸還日子,有本事讓關大老爺死而復生,幫你搶奪岳家宅子!” “咱爹讓你去找伍大郎?”听了岳炎講述,岳思娥有些疑惑︰“這伍大郎最是懦弱怕事,甦州城人盡皆知,他能幫什麼忙?” 第5章︰相貌堂堂伍大郎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前世岳炎有個習慣,所有競爭對手、商業伙伴、官面人士,他都要做詳細的背景調查,以利于或合作或競爭,或拿捏住對方分寸,方便施展騰挪。 見面前,岳炎大致了解了推官伍文定的情況。 甦州府轄吳縣、長洲縣、常熟縣、吳江縣、昆山縣、嘉定縣、崇明縣和太倉州。七縣一州地域寬闊、公務繁忙,因此甦州府有兩位推官,一位是伍文定,另一位則姓陸,並稱“人五人六”。 伍文定幼年家門貧寒,弘治十二年中進士,娶了南京太僕寺少卿的女兒做妻子。在岳父家的運作下,伍文定成為直隸甦州府的正七品推官。 推官是掌一府刑名的佐貳官、權柄極重,但伍文定膽小怕事,若不是妻家左右策應,或許早就被攆到哪里也未可知。 伍文定娶妻多年沒有子嗣,伍夫人卻是個霸道模樣,不但不準他納妾,還動輒打罵伍推官。三兩日伍文定就被抓撓的面頸帶傷,惹得同僚笑話。伍文定怕老婆出名,家里又排行在長,就得了個“伍大郎”的諢名。 …… …… 讓姐姐幫忙梳頭束發,換上套上等的湖綢儒衫——這是家里唯一沒被母親賣掉的體面衣服,見伍大人岳炎還是要收拾得體些。 伍家在甦州府治(府衙)東一里。門房收了幾個大子兒,就屁顛著給岳炎去通傳,伍文定夫婦剛用過早點,正在堂上喝茶說話。听說丈夫故人之子來訪,伍夫人立刻警覺,忙讓人快些傳來見面。 放下兩匣點心,岳炎正衣冠翩翩下拜,口稱叔叔嬸子安好。 岳炎喊嬸子,有些白胖的伍夫人和藹的應了一聲,听說是驛丞岳彬的兒子,伍夫人才把心放了下來——還以為是哪個野種找上門了呢。 沒有子嗣,伍夫人卻非常喜歡小孩。岳炎唇紅齒白銀娃娃一樣,又這般知書達理、言語得體,加上之前小心思的歉意,伍夫人贊聲不斷,趕緊讓他坐下,忙不迭吩咐下人看茶、拿點心。 伍文定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高大健碩、相貌堂堂,岳炎很難把他跟“怕老婆”的形象聯系起來。 “你是岳彬那個傻兒子?”伍文定放下茶杯,抱著肩膀看這個束發男孩兒,眼神里全是不信。 岳炎心里暗罵香蕉你個芭拉,你才是傻子,臉上卻露出略帶悲傷的神情說︰“伍叔,我爹讓我來給您和嬸子問安。” 不等伍文定發話,岳炎又正色說道︰“我父常說,推官大人剛正不阿、不畏權貴,他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伍大人。” 岳炎拿眼偷看伍文定,見滿是受用的樣子,接著道︰“我父蒙冤入獄,也不知從何處下手,今日來就是想讓大人幫著拿個主意。” 甦州各府縣衙門,岳彬是為數不多幾個私下不叫他“伍大郎”綽號的人,且從不笑話伍推官怕老婆,因而二人有些交情。原本也想伸把手,但如今這個案子出現了變化,使得伍推官不敢幫忙。 大明這幾年四處災荒不斷,山東、河北持續水災,南直隸、浙江、江西又旱災不斷。其他各處更有星變、地震、雷鳴等異象橫生,陛下為此愁眉不展。 今年以來,不斷有災民涌入甦州境內,弘治皇帝朱樘下旨免了去年浙直等地幾個州府的糧稅,並諭滸墅關解當年京課銀留作賑濟,這也是吳縣分來那五百兩銀子的出處。 天不佑民,崇明海匪也趁機連連作亂,境內不得安寧。正月底伍文定組織民壯抓了幾個白日登岸搶劫的海賊,親自押送至南京刑部大牢,剛回來甦州。 在應天府,伍文定听人言說,二月十五甦州日月雙懸,欽天監慌亂異常,御史言官們正在私下聯絡,準備上奏彈劾。 六科給事中們從來以天變論朝綱。前不久山東地震,言官們聯名彈劾山東布政使為官不正,才使得天怒人怨。若不是弘治皇帝仁厚,堂堂從二品大員可就不是致仕回鄉這般罰酒三杯,鋃鐺入獄甚至人頭落地都是有可能的。 有幾個當官的經得起查? 是以甦州天變,南京守備、南京守備太監、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三位最有權勢的人夜不能寐。 幸好有關愚之案,南京官員準備借此禍水東引,認定是甦州出了岳彬毒殺上官這等潑天大案,才導致天象異變。 “刺殺上官,無論死傷,人犯判斬刑,這是《大明律》的白紙黑字,如今有人要把文章做大,人犯或將罪加三等。”伍文定嘖嘖感嘆。 “罪加三等,那會是什麼結果?”岳炎有些緊張,咽了口水問道。 “人犯不論首從,皆斬;妻妾給付功臣家為奴,子女或流放三千里安置、或交由教坊司處置。”伍文定放低聲音,側過臉去不忍看岳炎表情。 岳炎有些發懵。原本為了母親姐姐和家庭,想嘗試著營救父親,不料如今還要把自己搭進去? 馬氏懦弱,若為奴必被人欺負死;阿姊剛烈,進教坊賤地不甘受辱定然自盡;而自己,流放三千里是哪兒?腦海里浮現出大明輿圖,三千里外如今還是瘴癘之鄉,偏僻落後、鄉民未開教化…… 去了那種地方,跟死有什麼區別?前世看小說的穿越者,都是功成名就妻妾成群,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要流放三千里?香蕉你個芭芭拉拉…… 岳炎臉色發白,伍文定端杯喝茶,不忍直視。 腦子飛快轉動,岳炎打定主意,目前能救自己全家的就只有伍文定,而手中能打的牌只有姑甦驛里伍大郎的“小三兒”,只有抓著這個狠敲猛打,才有一線生機。 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伍文定拖下水,岳炎才有逃脫升天的希望。 穩了穩心神,岳炎一臉正氣道︰“好教伍大人知曉,我父性命不保,如今全家都將遭難,亦不為懼。前日小子探訪家父,家父言說死生事小、失信事大,只怕這一死就辜負了伍大人的托付,特命小子前來稟告。” 伍文定也是多年官油子,怎能听不懂這話?表面上義正言辭,其實就是赤果果的威脅。自己若不同意幫忙,這小子就把他在驛站養相好的事情翻出來——自己也只求了岳彬這一件事,又怎會不知?心里想著臉上變顏變色。 白胖的伍夫人當然听不懂,看岳炎緊繃的小臉兒,連忙問丈夫托付了何事? 推官伍文定一口茶險些噴出來,面色微微泛紅。等他支支吾吾無法自圓其說,岳炎才開口道︰“嬸子,伍大人忠肝義膽,曾搭救一位落水老丈。老丈孤苦伶仃,伍大人就托家父在驛站尋了個養馬的差事。” 隨後面色一暗,嘆氣說︰“若是家父遇難,老丈定然被趕出驛站;我全家受牽連也無妨,只恨不能為大人繼續照顧那老丈,他偌大年紀,或許只能再次投水自盡了。” 古往今來,忠義為先,受朋友托付真心做事,這樣的人歷來受人敬佩。 “相公,做了此等善事,為何不與我言道呢?”伍夫人面帶微笑,假意嗔怪。 “咳咳,此等小事,不值一提。”伍推官心中暗暗叫苦,嘴上還得應承著夫人。 岳炎一再拿“落水老丈”說事兒,伍文定若不答應,或許就見不到明日的太陽,只得唯唯諾諾的應了。但事先聲明只能盡人事、听天命,這已經讓岳炎很滿意了。 听丈夫說得嚴重,伍夫人本也不想讓他插手。可伍夫人素來喜歡孩子,今日見岳炎,愛極了這個銀娃娃一般可愛的少年,既然丈夫答應幫忙了,也就由著他,卻叮囑丈夫盡力就好。 約好第二日探訪驛站,岳炎不慌不忙再次施禮告別。 “孩子,有空來家里玩!相公,我就是喜歡岳家這小子,漂亮、懂事兒。”伍夫人微笑道。 伍文定憤恨不已,強笑著點點頭。 “相公,有空也帶妾身去探望一下那位老丈,送些衣物用品也是好的。” 听得伍文定那個汗。 第6章︰三水樓上望江閣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姑甦驛離城咫尺之遙,就在胥門之外。驛站三面臨水,風景自是別致,只是除了少部分屋舍看起來尚新,其他院落和水塘、驛田都有破損衰敗氣象。 姑甦驛自建酒樓,是臨河二層小樓,取名“三水樓”。 “望江閣”是“三水樓”最大的雅間,在二樓南面。推開窗就是甦州外護城河,還能看到內護城河及石湖,隔河向西吳山山色如畫。河上航船如織、夜里燈火閃耀,隱隱能听到橫塘寺的鐘鼓聲,最是風雅不過——官府選的接待酒樓主宴會廳還能差了? 第二日清晨,與伍文定來到三水樓,兩個吳縣白役在此看守,睡眼惺忪。 岳炎上前搭腔,被一白役喝罵︰“誰家小子不懂事,沒看官府已經封樓了嗎?大清早不讓人睡覺,快滾蛋!” 岳炎自不會被鎮住,朗聲道︰“你二人趕緊開門,我家大人要進樓查驗。” “什麼都想看,不如回家撒尿看螞蟻搬家吧。張典史有令,沒他的準許誰也不能進去,快走!”白役頗不耐煩。 回頭看看今天換了儒衫的伍推官,岳炎心說你要是穿著官衣誰敢阻攔? 見差人阻攔,伍文定就有了想離開的意思。“伍大郎”出名的膽小怕事,若不是被岳炎要挾著,打死也不會摻和這趟渾水,這會兒更有了理由。 伍文定扭頭要溜,岳炎一把拉住,低聲道︰“伍叔若走,我可就請小嬸子去參拜大嬸子啦。”說著朝驛站里面的屋舍努努嘴。 “你…你竟敢要挾我?”伍文定有些惱怒。 “我爹若是死了,驛站就得換人,小嬸子就流落街頭。哎…可憐小嬸子如花似玉,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個混賬,若是不幸被賣到教坊……” 伍文定趕緊制止住岳炎,﹫ 攏 檔夢槲畝ㄐ木  摹 伍文定無奈只能上前,掏出推官腰牌晃了晃,道︰“我是甦州府推官伍文定,要勘驗現場,快快開門。” 一個白役微微欠身抱拳道︰“好教大人知道,我家典史說了,沒有他的話不能進樓。” 一縣典史雖是吏部任命,卻由巡按御史選任,連縣丞和主簿的都要給幾分面子。加上關知縣性格軟弱,縣官不如現管,皂壯快三班衙役眼里只有張典史。 見對方根本沒把自己七品推官放在眼里,“伍大郎”又想腳底抹油。推官與典史並無直屬管轄權,知府大人不在甦州,關愚之案是否由伍文定負責尚未可知,是以特意穿了便裝。 岳炎本想塞錢了事,一摸卻空空如也,除了給獄卒、關家和伍文定買點心,錢都被父親吃了干淨。 見伍文定還在猶豫,岳炎有些生氣,大聲沖內院喊叫︰“小嬸子!小嬸子……” 伍文定連忙捂住岳炎的嘴,湊到耳旁小聲說道︰“小祖宗怕了你還不成?我帶你進樓,剩下的就看你造化了。” 整理下衣冠,伍文定再次上前。 “知縣是幾品官?”伍文定緊繃面皮問那白役。 “當然是正七品。” “那你可知七品知縣遇害誰來審案?”伍文定挑眉問道。 白役撇了撇嘴,賣弄才學似的說道︰“自然由甦州府和巡按御史共同審理,報甦松巡撫後轉南京刑部,由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司會審……” “啪”的一聲巨響,沒等說完伍推官狠狠抽了那白役一個耳光,打得他原地轉了三圈,心想打得是我嗎? “不知死活的賤役!”伍推官向右拱拱手,喝道︰“既知道主審官是府尊大人,現在府尊派本官前來勘驗現場,爾等竟然阻撓?” 白役捂著臉往後蹭,伍文定步步緊逼,慨然道︰“疑犯暫時在吳縣看押,不幾日就要移送甦州府,典史撮爾小吏,竟然敢阻撓上差勘驗?本官這就府稟告府尊大人,說張存指使手下阻撓辦案,看你們有幾個腦袋能扛下?”說罷轉身就走。 白役啞口無言,臉上的倨傲換成哀求神色,捂著臉拉住伍推官衣襟連連鞠躬作揖,請上差高抬貴手大人不記小人過,另一人早就然後手腳利索的打開門鎖請二人進樓。 岳炎用眼神贊了伍文定,大郎胸脯一挺,甚是得意。 抬腳上樓,岳炎挑著大拇哥湊趣道︰“嘿嘿,扯大旗做虎皮,伍叔好生厲害。” “還不是被你逼的?”伍文定白了岳炎一眼,淡淡道︰“張存還敢找府尊大人對峙?” 岳炎心說堂堂七品推官,若連兩個白役都對付不了,就真是“伍大郎”了。 上樓進了“望江閣”,一股濃重的異味直沖口鼻。案發至今,這里不曾被人破壞,倒要記張存一功。 桌上杯盤狼藉,打開酒壺里面仍有少量殘留,酒杯落在地上,旁邊血跡星星點點。伍推官想開窗通風被攔下,給了他一塊巾帕遮住口鼻,岳炎早有準備。 細細看了屋子,伍文定皺眉道︰“這也看不出個究竟。” “伍叔看這里。”順著岳炎手指方向,二人在西窗下發現一搓木屑,往上看窗栓上有幾處細微劃痕,不仔細根本看不出。 幾日來沒人發現,這西窗竟並未上栓。 “這是……”伍文定瞪大了眼楮,狐疑的盯著劃痕。 兩人齊聲道︰“刀痕!” 屋內幾乎密閉,二人卻覺得有寒風吹過,背後冷森森。有人用刀輕輕劃開窗栓進來,會是誰? 岳炎又拿出一雙筷子,在屋內各處捏起幾片灰燼放在手帕上,是紙張燒過的灰片,字跡已經湮滅不見。 “有人寫過字,是凶手還是關愚之?”伍文定聞到淡淡的墨香,難掩失望之色道︰“可惜燒掉了。” 紙上一定有關鍵信息,如何知曉內容呢?岳炎快速搜索上一世的知識,希望記憶里有解決眼下難題的辦法。 狄仁杰、宋慈、柯南、加杰特等人一一在腦海里劃過,終于定格在一個大鼻子藍眼楮的老外身上,岳炎感覺豁然開朗,暗示伍文定稍等。 岳炎下樓到廚房找來兩塊烤肉用的細鐵絲網,吹開火折子點燃蠟燭,將蠟油均勻平整的滴在一塊絲網上——面前若是橫陳美女,或許岳炎滴得更細致,看來上一世沒少玩類似游戲。 晾干蠟油,小心翼翼的把紙灰鋪在蠟上,把另一絲網摳出一塊,再小心覆蓋上去,框住蠟油邊緣。 岳炎這一套做的行雲流水,看得伍文定瞠目結舌,不解地問道︰“小炎,你這是…” 岳炎神秘兮兮道︰“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將燭火放在下面的鐵絲網上輕輕灼烤,岳炎道︰“伍叔,睜大眼楮細細觀瞧,字跡可一閃而逝!” 伍文定不但睜大了眼楮,甚至呼吸都憋住了,生怕一瞬之間就錯過什麼。 只見火苗之上,蠟油又緩緩融化,而上面的紙灰竟然神奇的逐漸顯露出四個字。 第7章︰一紙名單有乾坤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墨的主要成分是煤煙、松煙、膠,是碳元素以非晶質型態的存在,知縣用的墨不是低價貨,碳被膠包裹的更嚴實。融化蠟油將紙灰固定並提升溫度,讓墨料未充分燃燒的碳再次燃燒,也就瞬間出現了字跡。當然,幸好紙灰是片狀的,若全是粉末,神仙也無力回天。 這些小手段,都是前世岳炎在酒吧泡妞用的,所以他臭屁的認為︰想泡妞,一定要學好化學。 臨走前,岳炎狐假虎威警告那兩個白役︰想要繼續穿著這身皮,就得對今日事守口如瓶。關知縣案是潑天大案,這第一殺人現場要看守牢靠,有任何風吹草動,你二人都得跟著吃瓜撈。嚇得倆人直縮脖子。 扔下身後連聲稱諾的白役不管,二人大搖大擺的離去。 在南街找了間小飯莊,岳炎要了兩碗米線,不管伍文定就大口吃起來。昨晚吃的水湯一般的炖白菜幫,今早天剛亮出門沒吃早飯,午時了誰能不餓? 前世的岳炎對吃飯特別講究,美其名曰“要有儀式感”。雖然打定主意來這個世界要享福,但現在還要再忍忍。形勢比人強,只有度過眼前這一關,岳炎才有施展空間。 三五口吃完,岳炎推開碗說了句“真難吃”,伍文定輕輕吹著面前米線,連連搖頭——心說難吃還吃得這麼快。伍推官不知岳炎前世吃盡了珍饈美味,這等粗鄙東西只為了果腹。 三水樓里,紙灰上只顯示出四個字︰“絕、銀兩、廣”,一閃而過。 “絕”和“廣”二人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銀兩二字是否跟五百兩賑災銀有關呢? 二人商議接下來怎麼辦,岳炎說讓鄰居張九哥幫著查些事情,應該有結果了。正說著,門外跑進來小胖子張九哥——他四處打听著追了過來,衣衫不整滿頭是汗,似乎累得不輕。 張九哥進門也不說話,端起伍文定的米線唏哩呼嚕連湯帶水吃個干淨。見小胖子吃得臉都伸進碗里,岳炎招手又要來兩碗。 張九哥是岳家街坊,母親很早去世,父親販賣絹布謀生一走就是七八個月。九哥爹平時謹小慎微,針頭線腦的小生意生怕得罪了人,見誰都眯眼弓腰笑著。 九哥爹表面看似忠厚,誰知回家就換了人一樣。喝了酒必打罵張九哥,說他是喪門星,克死親娘,又克得張家不得興旺。是以張九哥打小就愛往岳家跑,在岳家時間倒比在自家多,日子久了岳家拿他當自家人一般。 九哥年紀小,人前不太敢說話,只有跟岳炎獨處,才變成話癆一樣——以前的岳炎木訥,他並不嫌九哥聒噪。 “查到什麼了,有線索嗎?”九哥又吃光一碗米線,岳炎幫他擦擦臉蛋兒嘴角,急切得問道。 伍文定抱起胳膊看一眼岳炎,又看一眼小胖子,表情頗為不屑,一個撒尿和泥的孩子丫丫,能查出什麼線索?等張九哥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伍推官大吃一驚。 “吳縣全境,藥鋪八十五家,半年來名單全在這兒了。”張九哥嘿然一笑道。 關愚之是被砒霜毒死,那自然就有人買砒霜。這種藥材特殊,探監回來岳炎囑咐張九哥到各處藥房查訪一下,看有誰都買過砒霜。 看著這張名單,岳炎有些感動,岳炎只是讓九哥在周圍轉轉,沒想到小胖子跑遍了縣城鄉村。小胖子兩天時間趕百多里路程,風餐露宿辛苦可想而知。 名單上記載著時間、姓名、購藥份量和用途,短短十多個名字,也難為了張九哥。 “你是如何讓藥鋪給你名單的?”伍文定指著名單,有些懷疑的問道。 砒霜太特殊,藥鋪都要記錄購買者的姓名、劑量和用途,但是一個總角孩子,藥鋪怎麼可能把名單交給他? 小胖子撓撓頭,講述了這兩天的過程。 得了岳炎安排,張九哥立即出發,路上撿了條死狗,抱著死狗挨家藥鋪哭訴,說心愛的旺財吃了不知誰毒老鼠的砒霜死了,自己要找他報仇。 “開始藥鋪也不給,我就抱著狗哭鬧撒潑,讓他們做不得生意,只好給了名字攆我出來。”張九哥咧嘴笑道。 伍文定又重新端詳了張九哥,心說小看了這個相貌平平的孩子,還有些小聰明。 砒霜出貨量不高,但半年來幾十間藥鋪也有十幾個人買。看著名單,岳炎毫無頭緒,難道要逐個去查? 見岳炎沒了主張,伍推官微微一笑,一把抓過名單逐個看起來。 “砒霜這藥,歷來管得嚴格,若非熟識之人,必須有路引才能買得,因此這名字是做不得偽的。”伍文定不認為被人嘲笑懦弱是膽小怕事,他自認為這是大智若愚,做得了推官還得有些真本事。 “那些名字都不重要,你看這個。”伍文定成竹在胸,指著一個名字給岳炎瞧,張九哥站在後面也翹著腳偷看。 岳炎湊過腦袋仔細觀瞧︰“關福,大雲鄉慶雲里鄭記老號,二月初二,購砒霜五錢,治癬疾。” 二月初二,就是關知縣前三天! 伍文定手指輕扣那名字,臉上帶著頗具玩味的笑容︰“關姓在甦州少見,關福顯然是個家僕的名字,想知道他與關知縣的關系,隨便打听就好。” 果然,跟店家打听,店家說見過縣尊家有兩個奴僕,一個是老管家關忠,另一個就是書童關福。 正說著門外進來一個差役,稟告伍推官說府尊林大人已經歸來,召見伍文定。 伍推官站起身就要走,岳炎抓著衣角不放手也不說話,眼楮直勾勾盯著伍文定,惹得店內人紛紛側目。 “我去去就來。”伍文定有些尷尬,周圍的眼光倒像是便宜老爹被私生子抓了個正著。 看岳炎依然不說話,眼里滿是堅定,伍推官只得軟了語調說道︰“你們先去關家門外候著,我今日必去。”說罷會了飯錢跟差役離去。 “伍叔,今天若見不到你,我明日去看大嬸子哦~”岳炎沖快速離去的身影喊著,喊得伍推官晃了兩晃,險些站立不穩。 …… 記得上一次去關家吊唁,只有關夫人和老管家,岳炎並沒有看到第三個人,看來還得去會一會那位“俏寡婦”周氏。 帶著小胖子來到志德坊,遠遠地岳炎感覺有些不妙。院門緊閉,兩側白燈籠依然高挑,走到近處見大門從外面反鎖。 連忙打听隔壁鄰居,得知關夫人和管家已經起身回江西分宜老家安葬關知縣了。 岳炎心里盤算,關知縣被毒殺,至今剛過“三七”之日,案子尚未真相大白,偷偷擦脂抹粉的“俏寡婦”急吼吼的腳底抹油,書童關福又不知去向,就是這麼湊巧? 如果“俏寡婦”是個“黑寡婦”,莫非….莫非這關大人才是正牌的“武大郎”? 鄰居說關夫人剛走不久,岳炎一跺腳說道︰“追!” 第8章︰伍推官夜審俏寡婦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問了鄰居關夫人去向,岳炎立即與小胖子兵分兩路,張九哥去府衙給伍文定報信,自己則在大街上撒腿奔跑,去城西胥門外的渡口。 這具身體剛剛重傷恢復,沒跑多遠就覺氣喘吁吁,岳炎強撐著在人來人往的甦州街巷中奔跑,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不…不能走!” 撞翻了兩處水果攤,撞上三個路人之後,岳炎終于趕到渡口,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膛像有一團火要炸裂一般。 一輛牛車載著棺材、一輛裝箱包細軟,關夫人一身重孝坐在渡口亭下歇息,老管家關忠看護著牛車,還好,船沒到。 “俏寡婦”周氏二十多歲年紀、櫻桃小口杏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岳炎知道這是風流不羈、紅杏出牆的面相。 岳炎是為數不多幾個到家里祭拜關愚之的,又是個孩子,白發蒼蒼的老管家關忠印象很深,連忙過來攀談。 “大叔,你們這是要去何處?”岳炎明知故問。 “前幾日家里捎信來,老夫人得知縣尊仙逝,心疼兒子哭暈了幾回,讓扶靈柩回鄉。”關忠低頭說道。 甦州到江西分宜,一千多里路程,即使急遞鋪快馬送信往返也要二十天,關愚之遇害,沒有人下令快馬報喪,並不富裕的關家能舍得那許多銀錢?因此,與分宜消息往來怎麼也得一個月。 時間上說不通,岳炎當然不信。 岳炎抱拳正色道︰“縣尊命案尚未偵破,此時回鄉恐有不妥吧?” 關忠言語有些含糊,兩人聊著,都藏著心機,岳炎看破並不說破,只能虛與委蛇。 眼見渡船已到,“俏寡婦”周氏就要登船,岳炎又是上前攔阻。 “小公子不讓未亡人回鄉葬夫,卻是為何?”周氏雙眸含春,嬌滴滴的問道。 想著“俏寡婦”可能是“黑寡婦”,岳炎心里打了個冷戰,嘴上依然說著此時回鄉不合時宜的話。 這廂糾纏著,那邊船老大有些不耐煩,喊著粗話說再不上船就走了,晚了耽誤自己回家生孩子。 關忠有些惱怒船家無禮,周氏只笑嘻嘻嗔怪︰“去,討厭!這就走,少不得你的銀兩。” 岳炎心說,這關夫人生冷不忌,看起來不似大家閨秀。再勸兩句周氏有些惱了,讓開岳炎就要強行登船,一邊還招呼著關忠卸車裝船。 岳炎心中惱怒,指著不遠處的斗拱飛檐,沉聲喝道︰“縣尊就是在那里遇害的,不等給大人查明真相,讓他英靈何以安穩?” 手指方向,就是姑甦驛,三水樓的馬頭牆在樹叢掩映下,挺拔肅穆。 幾個人僵在當場。 就在這時,遠處快馬飛奔而來,來到近前一人飛身下馬,朗聲喝道︰“奉府尊林大人命,關知縣命案完結前,相干人等不得離開甦州!” 伍文定高大威猛相貌堂堂,板著臉真有幾分威儀。 …… 天色已暗。 伍文定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棺材重新被擺回正堂,關家院里縷縷青煙再次燃起。 今日見過甦州知府林世遠,府尊下令關愚之案由伍文定負責,小胖子又及時跑來送信,伍推官這才快馬趕到。 待周氏梳洗停當回到正堂,伍文定上香祭拜,俏寡婦柳風搖曳般給伍推官還了一禮,配上一身孝服,倒是妖媚的很。 這種時候岳炎不方便說話,伍推官開門見山︰“關夫人,家中可有一個叫關福的下人?” 岳炎曾狗血的以為,妖嬈的“俏寡婦”勾搭書童,為名正言順跟關福在一起,化身“黑寡婦”毒殺人命,這是後世很多小說、肥皂劇里的常見情節。 因此,伍文定這種單刀直入的問詢方式,至少會讓周氏會驚恐、心虛,繼而或口不擇言,或滿嘴假話。 沒想到周氏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關福是老爺的書童,平日里總跟著老爺。老爺出事後他也就消失了,誰知道狗奴才去了哪里。”言語中帶著輕慢,看表情倒不似作偽。 又問關知縣跟誰有過仇怨,周氏用手帕拭淚,怨恨著道︰“他在外面受氣,歸家只跟我甩臉色,窩窩囊囊能有什麼仇人?他只是奴家一人的仇家!本想嫁給他享福,怎料奴家這個命苦……”說罷真的要落淚。 話頭扯開,周氏怨氣如滾滾江水攔不住,埋怨關知縣太過老實,被那些吏員欺負忍氣吞聲,遇害前回家總是亂發脾氣,抱怨這些奴才欺人太甚。關知縣的之乎者也,周氏也只听懂了大概。 臨走告別,周氏再次施禮,飽含深意的瞟了伍文定一眼,讓他這些時日常來家中坐坐,家里人口單薄,奴家怕(啪)怕(啪)呢! 听得推官大人心驚肉跳,像揣了只小鹿,亂七八糟撲通撲通的亂跳。 看起來,似乎“俏寡婦”不是“黑寡婦”,但關福人在哪里呢? 喊上蹲在門口張望的張九哥,走不遠老管家關忠就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剛剛屋里說話,岳炎見關忠眼神閃爍,似有話說,臨走時抓著老管家胳膊捏了一把,湊近低聲囑咐︰“門外等你。” “伍大人,我想跟您說兩句。”關忠說道。 好吧,岳炎就喜歡听別人多說兩句,以為關忠說些香艷景色,沒成想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我家主母催促離去,是為了….為了著急改嫁。” “改嫁?”岳炎和伍文定都睜大了眼楮。 關愚之剛中秀才,有人把關忠送到他身旁照料,兩人相處了十年光景,還是有些感情。在關忠的述說里,岳炎大致了解了關愚之的生存狀況。 “三生作惡,知縣附郭。”吳縣是甦州的附郭縣,且府治距離吳縣縣治(縣衙)僅一里半。甦州府無論大小事務都要把關愚之傳過去耳提面命。七品知縣在府衙誰也看不上,關愚之像個跑腿兒的奴役。 關知縣兩榜進士出身沒能留在京城就有怨氣。到姑甦任職,上官對他頤指氣使,下面的胥役也是刁蠻狠毒,當面虛應著,轉身縣尊說了什麼從不放在心上。上面派遣的差事他們不經心,沒完成稅糧差役關愚之又要被甦州府傳過去訓斥。 “老爺在甦州沒有一天開心過啊。”關忠有些激動的微微顫抖︰“主母也是個不省心的,老爺過世沒幾天,她就嚷嚷著要去應天府尋人改嫁,小人攔不住這才雇了船。” 關福原本姓劉,是關知縣來甦州上任時,別人送的書童,為人精明能干,幫著周全操持,讓老爺少受些委屈,因此頗受重用。 “關福總跟著老爺,我們過往不多,老爺去世當日他就不見了。大人,若是他壞了老爺性命,請大人一定要把他捉拿歸案,給老爺報仇!”關忠說著就要跪地磕頭。 “關福身在何處你可知曉?”伍文定扶住老管家問道。 “我不知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老家。”關忠恨恨的說道。 關福在知縣遇害前三天,跑到大雲鄉買砒霜,事後消失不見,顯然很有問題。 關忠說,書童的老家就在吳縣大雲鄉桑園巷。 敲黑板、劃重點︰大雲鄉! 第9章︰書童關福本姓劉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吳縣南街雖不及長洲縣觀前街熱鬧,但臨著縣衙和山塘,南來北往公干官吏、商賈、士紳、學子也人流密集,街上多有酒樓、客店。也因著打官司的人多,一眾訟棍和冤主廝混于此,帶動南街的茶肆生意特別紅火。岳家就住在南街上,所以朱秀賃岳家宅子開茶館。 華燈初上,南街上酒樓飯莊正是熱鬧時候。 回家路上,小胖子張九哥打開了話匣。 “炎哥,關福真是殺縣尊大人的凶手?” “炎哥,關夫人到底想改嫁給誰?” “炎哥,我餓了……” 岳炎正在想著事情,听張九哥話癆一般聒噪,心生煩悶。男愁唱、女愁浪,岳炎看了眼小胖子,苦中作樂唱了一句︰ “啊~啊~,九哥,你比八哥多一哥~~” “炎哥唱得真好,是唱給我的嗎?”小胖子擊掌興奮道。 “閉嘴!”岳炎終于忍無可忍。 好半晌,九哥忍不住又說了一句︰“為什麼是比八哥多一哥,而不是比十哥少一哥呢?” …… 岳家大門在南街後巷,三進帶跨院,闊綽敞亮。 門前角落生一簇竹子,伴著榆樹林倒是清幽。進門繞過影壁,一進本還住著兩個家僕婢女,敗了家都被馬氏打發了,現只有小胖子張九哥住著;穿廊到後院是自家人居住,旁邊跨院是祠堂廚房等處;三進院子就是朱秀的茶館。岳炎參觀自家宅子時曾感嘆,父親這芝麻綠豆官當得挺滋潤。 回到家中,馬氏坐在桌前等二人吃飯,潑辣御姐在一旁縫補衣物。桌上多了幾樣新鮮瓜果菜蔬,母親說是舅舅讓道童送來的。 喊姐姐吃飯,卻見岳思娥氣鼓鼓的樣子,岳炎不禁奇怪道︰“朱秀又來討債了?” 發現阿姊臉色不對,再看身上岳炎猛地起身走過去,眉頭緊皺道︰“阿姊,你脖頸上的傷痕哪來的?” 原來,今日下午岳思娥的丈夫顧應則,帶著族里幾個堂兄弟來岳家鬧事,要綁了岳思娥回去,聲稱此次不回定下休書。 馬氏嘆氣說道︰“你姐夫罵的著實狠了,你阿姊才憤憤不過,廝打起來被他抓傷。” “還叫什麼姐夫?”岳炎有些不滿,追問道︰“姓顧的罵些什麼?” 幾番催促下,岳思娥才說明原委。 顧家也是吳中大族,因岳彬有官身,讓庶支顧應則聯了姻親。今日顧家幾人堵門罵街,說岳家出了殺人凶犯,顧家也跟著臉面無光,這些年銀米養著岳思娥,“佔著雞窩不下蛋”,現在又連累顧家…… 家姐成親三年多並未生養,是最憂慮的痛處,被人當眾說了,她那潑辣性子如何忍得? 幸虧小薛大夫出來勸和,顧家人才悻悻而歸。薛家神醫父子,在甦州有口皆碑,官吏士紳誰都給些面子。 岳炎听罷,連續三次深呼吸——這是他上一世強壓怒火的方法。父親遭難,眼看全家沒命,一班小人連番上門羞辱。先是張存、朱秀,現在又多了個顧應則,怎能讓人不氣憤? “娘、阿姊,我們權且忍耐幾日。” 岳炎如今是家里唯一男丁,是母親和家姐的依靠,此時不能慌亂。 “父親之事,已有了眉目,待他出獄,這幾個小人我挨個收拾!”岳炎給娘倆寬心道。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岳炎穿越而來並沒有改變性格。如今形勢緊迫,還不到報仇的時候。怕母女倆慌恐,全家可能為奴流放的事情,也沒給她們說起。 “這幾日無論誰來尋釁,緊閉大門不要與他們爭吵。父親說了,宅子不能賣。你們放心,錢的事交給我,官司也由我來辦。” …… …… 次日清晨,岳炎帶著張九哥與伍文定匯合,啟程大雲鄉。雖然伍文定並不想摻和這個案子,但一則被岳炎屢屢要挾,二則知府林大人有命,于公于私都得親力親為。 甦州知府林世遠,也是剛從南京公干回來。 “時泰(伍文定字),南京那邊已然明了,就是要把日月雙懸的髒水全潑在我府身上。你這趟干系重大,不能讓甦州擔了惡名,否則你我前途盡毀。”林世遠推心置腹說得語重心長。伍文定深以為然,這才存了心思,一定要查明真相,為自己前途掃去隱患……哦不,為關知縣、岳彬和甦州百姓討還公道! 林大人還特地囑咐不能大張旗鼓,是以伍文定只是一人,並沒有帶任何官差。 大雲鄉位于吳縣西南,以風景秀麗、盛產鮮花而著稱。趕了半天路,岳炎、伍文定和張九哥來到桑園巷,一路打听著找到一戶人家。 關福家院落不大,灰白屋牆已爬滿青蘚,瓦上長著幾叢雜草。 敲門半天,開門的是個老嫗,招呼三人進院上屋里。老嫗很客氣,承認這是關福的家,還要倒茶被攔下。 老嫗是關福的母親,她說關福本名叫劉能,岳炎一听搖頭不已,心說莫非自己穿越到了《鄉村愛情》? 劉老太說關福一年多沒回過家了,平時只找人捎些銀兩回來,也不知道他此時身在何處。 離開劉家伍文定默默不語,滿臉失落的張九哥拿眼瞅著岳炎,找到家門卻沒找到關福,小胖子感覺白跑了一趟。 “伍叔,你覺得關福還能去哪里?”岳炎問道。 “老太太剛才說過,關福並無其他親人,朋友也不多,他沒有藏身之地。”伍文定搖頭說道。 “沒錯,我猜他就在家中!”岳炎信誓旦旦道。 “哦?”伍大郎和小胖子都是一臉不解。 “劉家宅院不大卻收拾的潔淨,門檐上剛換了嶄新的福字紋瓦當,院子里還有高高的柴堆,一個老太太能做這些事情?”岳炎看了一眼遠方,一臉臭屁說道︰“能騙過我的人,估計還沒生出來。” “不能是鄉鄰來幫忙?”張九哥插嘴道。 受岳炎挾制,伍文定不敢端架子,幾人逐漸熟絡起來,小胖子的話也多了。 “劉家灶台旁放著一壇燒酒,壇沿兒有酒灑出還沒干,應當是午飯時剛用過,還有兩雙未洗刷的筷子。能是劉老太一個人用的?” 岳炎這番分析,伍文定很是佩服。做了幾年推官,伍文定一听就知道有戲。 其實剛剛跟老太太聊天,伍文定早就把不大的屋子、院子看了幾遍。當時他也發現東屋門簾後有光影浮動,又不好意思進去,若不是關福就太過失禮。 “關福就藏在家里,听見叩門聲躲起來了?”伍文定眼前一亮道。 “嗯,伍叔果然明察秋毫,獨具慧眼!”岳炎趕緊吹捧兩句,拍得伍文定暢快不已。 “我們晚上再悄悄來。”伍文定點點頭道。 找個飯鋪簡單吃了飯,吃飽後岳炎又是埋怨飯食粗陋,伍文定听習慣了也不搭理他,三人等到天黑出來,卻發現村里的狗多了起來。 “一條狗叫,全村的都跟著叫,不等我們到劉家,關福早就跑了,這如何是好?”伍文定有些憂心忡忡。 第10章︰大雲鄉里捉“劉能”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近來海匪猖獗,多個鄉村都被襲擾,如今吳縣各個村落都在提防,每到夜里,家家戶戶把狗放在院外,只要狗吠聲四起,婦弱老小趕緊藏匿,鄉勇們立即集結。 三個人躡足潛蹤,躲避著狗群,天黑小胖子幾次險些摔進路邊水溝。 二月的夜還是有些涼,村子里升起裊裊炊煙,月牙掛在枝頭。天上沒有幾絲雲彩,漫天星輝讓岳炎感慨,古時候的空氣質量真好! 再次來到劉家院外,一條惡犬正低頭嗚嗚的沖他們發狠。眼見惡犬就要叫喚,小胖子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扔過去,惡犬立即竄過來吃了,隨後翻了白眼倒下。 “吃不飽飯,我常用這法子抓狗吃肉。”張九哥撓撓頭,有些羞澀扭捏的說道。 飯團加蒙汗藥用香油浸泡,狗吃了立即倒下。這藥是九哥偷他爹的絹布,跟街上潑皮換的,數量不多,只在饞嘴時拿來用。岳炎想起這一世的記憶,還是傻子時的確跟小胖子吃過幾次狗肉,原來是這麼來的。 伍文定讓二人禁聲,後退些距離猛躥兩步就翻牆進院,落地悄無聲息,岳炎暗贊一聲好功夫,看來伍大郎能文能武的。 打開院門三人悄悄走到屋前窗下,听見兩個聲音正在交談。 “兒啊,你這樣要躲到何時?不成你就去湖廣、去浙江都行。” “娘,我哪能扔下您不管?恩公的銀子還有些,先避過風頭,過些日子我賃個馬車,咱倆去江西。听說寧王在那邊兒招賢納士,兒子自信有些本事,說不定能用得上。” 岳炎心說倒是個孝順之人,不由得對關福的印象有了幾分改善。 沒等他多想,那邊伍文定已經一腳踹開大門,母子倆嚇得坐在地上。 岳炎端詳了一陣關福,大致二十上下年紀,能做書童相貌也算周正,但大頭小身子有些瘦弱,估計這副模樣應該不是“黑寡婦”,啊不“俏寡婦”周氏喜歡的類型。 周氏喜歡的應該是高大威猛型,比如伍推官……心里想著岳炎斜眼帶笑瞟了伍文定一眼,推官大郎顯然猜到他在想什麼,惡狠狠的瞪了岳炎一眼。 見伍文定掏出腰牌,關福逐漸平靜下來,說道︰“還以為是海匪來了。我知道你們找我何事,咱們出去談,別嚇著我娘。” …… “說說吧!”張九哥麻利的把關福捆起來。小胖子的父親做絹布生意,他爹經常讓他捆綁絹布,“業務”非常熟悉。 張九哥對自己的“捆綁業務”非常自得,剛想打開話癆模式自夸幾句,岳炎趕緊送上兩個雞蛋給他吃.這是剛剛在飯鋪里帶出來的,本想著抓關福是個體力活兒,得有營養補充,可現下卻怕九哥兒 攏 律縴淖歟 馗T趺此怠!咀】 “你們想錯了,關知縣真的不是我殺的。”知道已經逃不過,關福反而很平靜。 說起關知縣,關福滿腹牢騷。 關福說,關愚之是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一應事務什麼也不會做。官府行文推給縣丞,稅糧納捐推給主簿,刑名一塊張典史更是死死把持。 原本一班本地胥吏就欺生,關知縣又把權力都放給了佐貳官,任誰在縣里都不把他放在眼里,連每日的排衙都沒有幾個人到場。關知縣的政令不出二堂,事實上只有關福一個人听命關知縣。 關福抱怨佐貳胥吏們做事不用心,撈錢卻一個比一個狠,什麼錢都敢伸手。戶房虞司戶讓他媳婦管食堂,銀子沒少用,飯菜跟豬食一般;刑房余典吏,進牢房的新囚,不讓家人送錢就遭老囚犯天天毒打;工房姚書辦,修河道的銀子不知貪了多少;禮房沒有什麼撈的,吳令使把紙張、香蠟明目張膽搬回家去販賣。 還有那個典史張存,仗著主簿是他連宗的堂叔,貪財如命。張存還善使“賊開花”,誰家若是遇盜被他知曉,連同失主在內,都得被他刮干吃淨,最是陰毒不過。 縣衙內外怨聲載道,無論是官吏還是百姓,都痛罵關知縣無能。 縣里的事務可以交給佐貳官,甦州府的召喚他必須親自去,可什麼情況他都不了解,去一次就被罵一次。 讀書人都愛面皮,上下兩通夾板氣,關愚之又只會長吁短嘆,或者甩臉給身邊最親近人看。 前幾日災民進城,甦州府讓吳縣組織大戶捐糧設粥棚。連縣衙守門的皂役都當關知縣不存在,又有哪個大戶會給他這份面子? 安排捐糧差事,縣丞、主簿都以手頭事務繁忙推辭,張典史更是不鳥關知縣,直接說痔瘡犯了走不了路。 無奈關知縣只得親自出衙,挨家挨戶拜訪,轉了一大圈竟然沒有一個大戶讓他進門,不是說家主出門遠游,就是說主人患了重病不能見人。 堂堂知縣,連吃閉門羹還罷了,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剛開始還有幾個衙役跟隨著,見縣尊吃癟,個個在旁邊嗤笑沒有一個上前幫腔。後來干脆都腳底抹油溜了,只剩關知縣一人挨戶叩門。 連氣帶怒,關知縣那幾日都是癲狂狀態。 甦州府一日三催,吳縣這邊兒毫無進展,在被一個從九品照磨【連續羞辱了七天,縣衙又不知被誰“脫靴掛門”後,關知縣徹底爆發。在二堂砸碎了兩支瓷瓶、掀翻了兩張桌子,若不是力氣小,關知縣還想把門窗砸碎。 听到聲音的僕役竟然無一人前去問詢。 關福回來,見縣衙大門上兩只臭鞋還在掛著,趕緊遠遠扔了。 听見後堂聲響不斷,幾個僕役沒事兒人一樣閑聊著,瞪了僕役一眼,趕緊過來,卻看見關知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看見關福,關愚之仿佛見到親人,止住哭聲紅著眼楮讓關福去買鶴頂紅! 關福一听頭發都豎起來了,縣尊大人這是要毒死誰? 關知縣只看過書里寫著鶴頂紅,卻不知是何物,就讓關福幫著買來,也不管關福是否知道鶴頂紅就是砒霜。 听到這里,伍文定有些困惑,莫非不是關知縣被人毒殺,而是殺人未果反被毒死? 岳炎嘖嘖稱奇,書呆子見過好多,前世自己研究歷史,同好之中好些人都如此。不過像關知縣這樣,廢柴到買殺人的毒藥都不能親力親為的,還真少見。 知縣要鶴頂紅,關福反復勸說,關愚之堅決不听。恩公說過,縣尊的一切指令必須照辦,只得從命。 關福猶豫再三,縣尊若是殺人,自己就是幫凶,徒流之刑是跑不了的,到時自己的老娘怎麼辦?縣尊的命令不容置疑,只能硬著頭皮想辦法。 不敢在縣城買,關福悄悄回到大雲鄉,以治療皮癬為由買來五錢,用幾層紙厚厚包裹,唯恐灑出來毒著自己。 帶砒霜回衙,關福推說沒買到,希望縣尊冷靜一些就忘了此事。不想關愚之又大發雷霆說他是廢物——被一個廢物知縣罵成廢物,關福得多郁悶? 關福討了一口水,喝完接著說道︰“二月初五,他從我身上里搶了砒霜出門。我怕他真要害人,就偷偷綴著,看他進了姑甦驛‘三水樓’,又看著他進了‘望江閣’。” 戲肉終于來了,所有問題核心就在三水樓、望江閣,這里究竟發生過什麼? 第11章︰柳暗花明藏心機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你進‘三水樓’,沒有驛卒發現你?”岳炎板著臉發問道。 “連縣衙胥吏都偷奸耍懶,更別說驛站了。”關福撇撇嘴答道。 岳炎感慨,看來爹也是個做事不用心的。 關福繼續道︰“縣尊在屋里待了半天,我就在樓外藏了半日,我數著進去二十三人,出來二十三人。” 關福果然是個有心的,他數著進出樓的人數,偷記下相貌衣著,並沒有發現誰進去沒有出來,這讓他更加狐疑。 二更天,關知縣還沒出樓,關福感覺不妙。兩個廊下驛卒已睡得東倒西歪,上樓敲門呼喚沒有半分動靜。 岳炎心里分析著,關知縣獨處屋里,半夜關福上樓門還是插著,這意味著並沒有人進出過這間屋子,父親岳彬也不曾提過有誰進去見關愚之。 如果有人偷偷進去,也需關知縣親自動手,才能從里面把門打開,說明那時關知縣並沒有被毒殺——砒霜可不是慢性毒藥,服下立死無疑。 而且關福就在西窗下貓著,絕對不會有人在他面前爬樓,凶手是從何處進入室內的呢? “你用刀撬開窗戶?”岳炎眯眼問道。 關福眼里沒有半分膽怯,坦然承認︰“敲門不開又不好聲張,我從樓外爬上去,用小刀撬開窗戶,進去後就看到縣尊已經七竅流血。酒壺里有濃重的砒霜味道,包砒霜的紙扔在桌上。” “那張紙在何處?”伍文定問道。 “燒了,我怕人認出紙包出自誰家,就能查到我。”關福倒是個細心地人。 見慣了人犯招供,殺人之事怎會輕易招供?伍文定不信關福的話,見過太多真真假假,哪怕十之八九都是真話,欲蓋彌彰只要一句謊言。剛想開口卻听岳炎問話。 “信上說了什麼?”岳炎死死盯著關福,突然發問。 他跳躍性的問話,是要打亂關福的述說節奏,從細微的眼神閃爍中就能找到切入口。人犯只要說一句謊話,就要用十句話去圓,謊言越說越多,自然也就露餡兒了。 “你怎麼知道書信?我明明也燒了……”關福眼里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伍文定心說有蹊蹺,審視的看著關福,說道︰“別管如何知曉,你從實招來。” 關福猶豫再三,嘆氣說道︰“那是大人的絕筆信。” 岳炎和伍文定換了個眼色心照不宣,第一個“絕”字找到了。伍文定還是起了疑心。 伍文定記得那四個字的字體,回府衙找過往書信對照,確定是關愚之親筆無疑,不過關福每日跟隨關愚之左右,誰敢說他不會偽造書信? “大人絕筆說自己兩榜進士卻被小人作弄,全天下做知縣沒人比他更無能,與其蠅營狗苟活著,不如一死了之,周全讀書人的尊嚴。”關福喏喏說道︰“大人的文章向來引經據典,我只讀過幾年書也看不全懂,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關愚之是自鴆而亡? “既然縣尊有絕筆信,你為何燒掉?”岳炎追問道。這句話也提醒了伍文定,關福沒理由自己偽造遺書再親手燒掉。 “夜深人靜縣尊自鴆身亡,砒霜又是小人買來的,怎麼也說脫不開干系。小人才一咬牙燒了書信。”關福的語氣有了一絲波動,眼珠不由自主的轉動起來。 有貓膩! 關福也是心中疑惑,明明自己把書信燒得干干淨淨才走,為何二人還知道這件事情? “那賑濟銀兩是怎麼回事?”伍文定追問道。 听見銀兩二字,關福如重錘擊在心房,心下黯然果然不是詐自己,否則怎會知道。但對方似乎知道的並不多,不然還追問自己書信內容干甚? 關福眼里顯露出不安的神色,偷看了一眼伍文定,干咳一聲說道︰“大人說平生第一次貪污,把五百兩銀子送…送與人卻被拒絕,沒有比這更讓人羞臊的了。” 話外還有話,這關福就像牙膏,不擠不吐。 “燒掉書信,我從窗戶下樓逃走躲回家中,想等待風聲過後就帶著母親遠走他鄉。”關福繼續說道。 伍文定詐關福︰“如何證明你在樓下待到二更?我認定是你爬上樓殺了關知縣、拿走銀票再偽造現場匆匆離開。” “冤枉啊,大人。”關福有些激動,道︰“大人,那日二更天打更人從樓前過去,還在廊柱下撒了泡尿,不信大人自去對證。” “我家就這大小,請大人搜查,看有無那五百兩銀票!”關福帶著哭腔道。 岳炎相信關福說得大部分是真話,不過他更想听關福藏起來的內容,繼續追問道︰“知道你是個忠義之人,但你隱瞞了一個名字。憑你剛才說的,伍推官就可以把你定肘收監,再栽給你個殺害命官、偷盜賑災銀兩的罪名。”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關福跪下連連給伍文定磕頭,屋里隱隱傳來劉老太的哭聲。 “銀錢送給誰你不說,絕筆信寫給誰你也不說,你為何要燒掉書信,你在替誰隱瞞,說!”伍推官听懂了岳炎的暗示,狄仁杰附體似的發威,如果這一刻有書案,他一定要拍下驚堂木,顯出青天大老爺的威儀。 關福低頭緊咬牙關,不再多說一字。 門外的狗逐漸甦醒,听見院里的動靜開始吠叫,屋里劉老太在低聲嗚咽,院子里的幾人就這麼僵持著,期待破局。 嘆了口氣,岳炎給關福松了綁,拍拍他身上塵土,一臉真誠道︰“可曾想過,如果你死了,你娘誰照看?” 關福身軀一震。 “或許你的恩公會幫忙照料,可你娘偌大年紀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覺得她能不傷心欲絕?”岳炎又換了一臉淒容,提高聲音道︰“孤零零一個老人家還能活幾天?你是至孝之人,為人擔禍身死全了忠義的名聲,但留下老娘不養老送終,才是最大的不孝!” 關福雙目圓睜,面容微微抽動。但他依然緊咬牙關掩面而泣,強忍著不說一字,鼻息快速抽動。 “說吧,是誰把你送給關知縣做書童的?即使你不說,以為我們打听不到?還不如從實招來,洗脫了干系,好繼續侍奉老娘。”岳炎又拍了拍關福肩膀,板著臉道。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伍文定不由得欽佩的看了岳炎一眼。老管家說關福是被人送給關愚之做書童的,關福剛才話里還有“恩公”二字,是否同一人呢? 第12章︰富可敵國承德郎(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伍文定心說自己堂堂甦州府推官,為何沒想通這個關節,還不如一個束發的少年。今日訊問,看起來是由他主審,但關鍵點都是岳炎提出,自己這個七品推官倒成了配角。 馬道長這些日子四處傳播,說岳炎是周顛仙人的再傳弟子,伍文定听了曬然一笑並不當真。可以前的傻子岳炎變成如此精明聰慧的少年,到底是什麼原因? 岳炎一句話,也讓關福如霜打茄子一般,徹底失去防御。 自己拼了性命也要保守的秘密,在別人眼里似乎一錢不值,想了半天,關福委屈的咧嘴道︰“鄺員外是我的大恩人,當年我走投無路他收留了我,這些年也是鄺員外托人幫我照料老娘。” 至此,信上的四個字全部水落石出,最後一個“廣”字,其實是“鄺”的一邊。 可是,這位鄺員外,跟知縣關愚之又是什麼關系呢? …… …… 在關福家湊合一夜,次日清晨帶關福回甦州府牢看押,臨走時劉老太淚雨滂沱。岳炎不忍好生安慰,並保證關福會定然無事。 鄺訥,字拙言,徽州黟縣人。自幼隨父叔在甦杭揚州經商販鹽,幾十年下來成富甲一方的巨賈。 大明鹽法采用“開中法”,商人運糧到邊關,再換取鹽引,鄺訥是直浙最大的鹽商、糧商,其他錢、當、絲綢絹布生意多不勝數,號稱江南第一家。 生意做得這麼大,各方朋友自然多如牛毛,伍文定介紹說,南京六部各有司衙門到處都是鄺訥的朋友,在京城也有不為人知的背景。因此在甦州城,上至甦松巡撫,下至府州縣衙各級官吏,乃至鄉紳巨商,對其無不尊敬。 對于鄺訥,伍文定似乎有不小的敬畏心,岳炎要拉著他去見鄺訥,伍文定推三阻四。 岳炎心說,鄺訥廣撒銀錢結交官宦,看來伍文定既顧忌他背景,也沒少拿好處。這時再以“小三兒”威脅怕沒有效果,索性換了個思路,路上就跟伍文定攀談起來。 “伍叔,府尊讓您查案,為何如此小心翼翼,連個差役都不讓帶?”岳炎突然問了個跟案件無關的問題。 “嗯?…或許是怕走漏風聲吧。” “我看未必,此案撲朔迷離或成懸案,但對上峰總得有個交代的吧?” 伍文定心中一驚,這才想通關節。 若是大張旗鼓查訪無結果,甦州府必然要擔責;現在讓伍文定暗訪,查出來是知府的功勞,查不出自己背鍋——狗日的陸推官,一定是他把事情推到老子頭上的,真當我是“伍大郎”?伍文定頓時義憤填膺。 當局者迷,還沒個孩子看得透徹,伍文定滿面通紅。 “伍叔,您今年三十幾了?” “三十有六,在甦州也待了四年。” “三十六就是正七品,您前途不可限量啊!”岳炎嘖嘖夸贊道︰“伍叔就沒想著找找門路,再升一級?” 岳炎這話說到伍文定心坎里。 大明規制,外官三年一考、九年任滿。伍文定讓人說成“伍大郎”,風評又能如何?三年初考時岳丈家使了力氣,才落個“平常”,兩年後再考誰知道是何情況?若落了下等,別說升官無望,接下來去哪兒都不好說。 “不敢奢望升遷,只要平安就好。”伍文定自嘲著說道。 “甦州日月雙懸朝堂震蕩,多少人都盯著這個案子,伍叔若是能查明真相必然立下大功。那時您天下聞名,豈止升官,將來按察一省,甚至官居部堂又是何難事?”岳炎一臉誠懇道。 伍文定沒有信心,岳炎就拿出那一世“畫大餅”的功力,給他畫一畫如何變被動為主動、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又給他描摹美好未來、壯闊河山,說得伍文定心情激蕩,好像立即就要接任正三品按察使一般。 媒體人會搞宣傳,蠱惑人心那是小兒科。對付伍文定,岳炎一手大棒一手胡蘿卜——還是畫出來的,伍文定高興得滿口答應,跟岳炎一起去見鄺訥。 …… …… 甦州城北。 清嘉坊西有一片湖水,隋煬帝下江南曾在這里駐蹕,因而得名“接駕湖”,湖光山色、林木茂盛,最是清幽雅致的所在。 接駕湖邊有一座氣勢恢宏的院落,粉牆黛瓦、院牆高聳,馬頭牆上石雕水仙、龜鶴等吉祥符鎮。宅門短八字牆向東,門楣上有“鄺宅”磚雕,外種幾株紫藤,取紫氣東來之意。 見伍文定站在門前有些遲疑,岳炎揮著拳頭,低聲喊道︰“臬台大人!” 鼓足勇氣輕叩門環,不一會兒一個青衣小廝半開門扇,見來的是位綠袍官員(今日伍文定特地換公服以示鄭重),臉上略帶笑容問道︰“請問大人是哪位?” 岳炎看了點點頭,心說原來後世的“職業性微笑”,在大明早就有了。 伍文定滿臉堆著笑,道︰“甦州府推官伍文定,求見承德郎。” 鄺訥錢多,捐了個正六品承德郎的散官,是以伍文定這樣稱呼。 “大人稍候。”小廝躬身施禮後,竟關門而去。岳炎心說,都不請伍推官進門坐候,這鄺家也太牛了吧? 過去半炷香時間,大門敞開,管家鄺雲滿面春風的將二人迎進來——管家的職業微笑比小廝真誠多了! 岳炎細細觀察,門廳內上方四水歸堂,南側一角水軒流水潺潺,邊上種一棵桂樹,意為“花開富貴”。 管家說老爺正在後院釣魚,請岳炎和伍推官堂上稍坐。 廳堂並不大,正中“履福堂”三字,下掛沈周《廬山高》長卷。 兩旁楹聯寫著︰幾百年人家無非積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讀書。又有一聯︰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 畫下長幾中間金絲楠木座,上托一塊太湖石。東邊擺青花瓷瓶,西側則是一塊古鏡,取“平靜”之意。 岳炎也是識貨之人,那太湖石“瘦、皺、漏、透”,價值不菲。 廳堂里雕梁畫棟、描金重彩,一堂花梨木家具厚重質樸,椅背上均精雕八仙故事,這家的豪富可見一斑。 又過了好一會兒,管家引著一位四十多歲、微胖的白面員外樣人進來,來人抱拳拱手,客氣著道︰“失禮失禮,讓大人久候了。鄺雲還不看茶?” 鄺訥頭戴羊脂白玉束發冠,身著淡藍色大袖寬袍,腰系玉帶。這身裝扮看起來平常,但用料考究、做工精湛,套用後世的形容︰一身頂奢品牌限量版。岳炎知道,僅鄺訥腰間那塊陽綠翡翠玉佩,三套岳家宅子都不換。 伍文定與鄺訥攀談的熱鬧,應是舊相識。不過伍文定話里多用敬詞,顯然擺出下位者的姿態。明朝商人地位低,伍文定並不怕鄺訥,怕的是他深不可測的背景。 喝了口茶,岳炎沒有心情听他們虛與委蛇,撇嘴道︰“鄺員外豪富之家,可惜,可惜啊……” 第13章︰富可敵國承德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伍文定連忙給鄺訥引見岳炎。說基本查清關知縣是自盡身亡,又粗略介紹一番,並大大夸贊了岳炎年輕有為,在蛛絲馬跡中找到真相。 跟伍推官敘舊,鄺訥也沒忘記偷眼打量岳炎。這年輕人年歲不大眉宇間卻有一股英氣,唇紅齒白、俊朗面容下掩不住的干雲意氣。 沒有接伍文定話頭,鄺訥輕輕放下茶盞,露出比管家更職業的微笑,頗有意興的問道︰“這位小友說可惜,可惜在何處啊?” 岳炎這才起身施禮,說聲告罪。然後指著廳堂正中的《廬山高》畫作說道︰“白石翁書法師黃庭堅、畫風從王蒙又兼營南宋院體,乃當世名家。” 鄺訥點點頭,心想這孩子倒有些見識。 “這幅《廬山高》,用筆沉穩,渾厚簡達,筆墨粗簡豪放,氣勢雄強。”岳炎夸道。 鄺訥端起茶來輕呷一口,面上頗為自得,這幅畫是他的心頭好,重金求得高掛廳堂,岳炎的點評恰好撓到癢癢肉。 “不過…”岳炎話鋒一轉,冷笑道︰“卻不是真跡。” 鄺訥一口茶險些噴了出來,心說這孩子說話怎麼大喘氣? 鄺員外瞪大眼楮瞅著岳炎,自覺有些失態,忙穩了心神開口道︰“小友看出什麼不妥,何出此言呢?” 還是那話,媒體人是雜家。上一世岳炎在某博物館見過這幅真跡,也了解其傳承。莫說這件極品畫作,即使是一般的文物,也講究傳承有序。在岳炎的印象里,這幅畫的歷代收藏者,絕對沒有鄺訥的名字,也就好“信口胡謅”了。 事實上,他上一世也沒听過鄺訥的名字。 “白石翁將黃庭堅筆意融入山水,是在五十歲之後,而《廬山高》是其為老師醒庵先生七十壽辰所做,時四十有一。”岳炎回到座位坐下,端起茶也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四十歲的沈先生是如何畫出六十歲以後畫風的?那時白石翁的風格應該是由繁入簡,由細入粗。” 岳炎轉頭看向伍文定道︰“是吧,伍叔?” 伍文定張著嘴茫然不知所措,心說這孩子莫非真的是周顛仙人的弟子? …… 現場氣氛有些尷尬,鄺訥咳嗽兩聲,面色微微泛紅。 所謂“信口胡謅”,岳炎也是有理論依據的。那一世跟書畫大家們廝混,也听得了一些沈周畫作的特點,還听說唐伯虎臨摹了一份,所以一針見血毫不客氣。 岳炎沒想著留情面,繼續補刀,道︰“白石翁如今就在長洲縣歸養,若不然員外可以當面請他點評一二,看小子說得對否?” 沈周在甦州養老人所共知,可鄺訥卻不敢輕易上門,問的是真假,傷得是面子。 “多謝岳公子指教。鄺雲,撤了,燒掉!”鄺訥面色鐵青道。 鄺家富可敵國,正堂竟然掛著一幅贗品,還被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當面打臉,這份羞辱鄺訥前所未有,若是傳揚出去,江南第一家還不被笑掉大牙? 不過經此一事,鄺訥倒不敢輕視這個俊朗少年了。 听到吩咐,管家鄺雲毫不猶豫,三兩步上前摘下《廬山高》扯碎,讓人拿到屋外燒了。 書中代言,這幅畫確實不是沈周原作,而是其學生唐寅臨摹。唐寅字畫也頗值銀兩,但他听說鄺訥獨喜老師沈石田,就臨摹了這幅畫,高價賣給鄺訥,只為多賺些酒錢。當然,除他之外也沒有人能臨摹出沈周畫作的神韻。 即便是唐寅的摹本,也價值不菲,但承德郎鄺員外眼里容不得沙子。 听說這畫是幾千兩銀子買來的,鄺訥眼楮不眨說燒就燒了,伍文定暗自心痛,心說給了我也是好的。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包袱雨傘,尋到甦州。……逢年過節,寄錢徽州,爹娘高興,笑得淚流。” 或許是為了緩解氣氛,鄺訥自言自語說了一段徽州民謠,說著向鄺雲招手說道︰“換新茶!” 鄺雲指揮著下人,連忙撤下舊茶,又換了三盞,連同瓷器都精致了許多。 “換新茶”是鄺訥和管家的暗號,只有入了老爺眼的人,才會招呼換茶,在鄺雲記憶中,值得老爺換新茶的人,不過兩巴掌。 “這極品猴魁千金難得,送到京城的貢品都不及此,有錢難買啊。我徽州商人有錢,但錢有何用?”鄺訥品了口茶,自嘲道︰“還是見識淺薄,被公子笑話啦。” 听說這太平猴魁比貢品還好,伍文定連忙端碗喝了個干淨,鄺雲看見,又連忙讓僕人續茶。 “員外何必自謙,誰人都有疏忽之時,我猜鄺員外喜愛這幅畫,愛的是其意境吧?” “哦?”岳炎一句話又提起了鄺訥興趣。 “廬山高,高乎哉!陳夫子,今仲弓,世家廬之下,有元厥祖遷江東。”岳炎淡淡道︰“我看鄺員外是以冉仲弓自比,志不僅在為商一道吧?” 鄺訥暗嘆一聲,身邊無數知己,卻只有這個孩子說出他內心最深處的期盼,但仍面帶微笑,嘴上客套道︰“公子過獎了,老夫一介商賈,怎敢與冉雍比較?本份著經商賺錢就好了。” “本份著?”岳炎語氣又變得尖酸,端詳著鄺訥,冷笑道︰“員外富可敵國,‘廬山高’、‘廬山高’,只怕高處不勝寒吧?” 茶水灑了一身,鄺訥趕緊擦拭,低頭喏喏說道︰“年紀大了,手都不穩了。” 看著如此名貴的茶撒掉,伍文定咽了口水心說浪費了,趕緊又喝了一口茶,再品品,果然香醇無比。 岳炎幾句話,在鄺訥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自己這幅身家,早就是別人眼中肥肉,若不是舍了重金結交京中皇族、大明勛貴和內外高官,早就被人吃得連渣子都不剩,如今被這孩子當眾打臉說出,心中又生了幾分怒意。 鄺訥臉上變顏變色,岳炎只當看不見,又換回一張人畜無害的面容說道,“看員外這梁上,正面雕的是‘百忍圖’,左面‘姜太公釣魚’,右面‘桃園三結義’,似乎員外有懷才不遇的郁結啊?” “隨意為之,不足為奇。”鄺訥連忙擺手敷衍著。 岳炎又說中了一件鄺訥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第14章︰富可敵國承德郎(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鄺家有錢無功名,捐了個六品散官已經到了極致。 這座宅院,鄺訥花費五十萬兩白銀,歷經七年建成,僅各處石雕、磚雕和木雕,就請來二十余位徽州頂尖雕工,精雕細刻了四年。雕梁畫棟上的金彩,鄺家是用真金描的,僅此一項就是五萬兩銀子。 但是,宅院再精雕細琢,自己一介賤商,宅屋空間尺度受到極大限制。按《營繕令》,六品以下官員,房屋不得超過三間五架,五品以上可以五間七架、三品以上才能五間九架。 受制于身份卑微,鄺宅再華麗精美,房屋也比一般官員家逼仄狹小,大門也只能開個短八字牆。 每年回鄉祭祖,莫要說牌坊全無,看著宗祠兩側的寒酸儀仗,鄺訥不能為列祖列宗光顯門楣,深以為憾。 身為商人卻不甘心永為賤商,鄺訥胸懷四海,期待能在廟堂之上縱橫捭闔,三幅梁上木雕,也是他的期望。 “怎會隨意為之?”岳炎打斷了鄺訥的反思和內疚,徽州建築的三雕極其講究,圖樣故事無不是主人心事。 “百忍圖,顯然員外對現狀不滿;桃園三結義,員外想開疆拓土建功立業;太公釣魚,承德郎莫非想做尚父、仲父不成?”岳炎咄咄逼人。 鄺訥額角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端著茶盞想說話又被岳炎打斷︰“家財萬貫,又有萬丈雄心,難道鄺員外是想學那沈萬三?”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名貴的青花官窯玲瓏茶盞掉落摔碎,鄺訥不知何時挺直了身子,僵在當場。 伍文定也沒心思心疼那茶盞,岳炎的話把他嚇得半死,三幅普通的木雕故事被岳炎三言兩語曲解,連他都听懂了,這是想要鄺訥的命啊! 百忍圖——對現下不滿?鄺訥到底對誰不滿,是陛下還是朝堂,是甦州還是大明? 姜太公釣魚——想做尚父輔佐周武王,他是把當今天子當成小孩子,還是想再輔佐一代新君? 桃園三結義——劉備是皇族,“建文余孽”也是皇室宗親,還曾經九五至尊,鄺訥莫非是有了不臣之心,想再尋明主? 岳炎提到的沈萬三,更是鄺訥的前車之鑒。 大明建朝之初,沈萬三富甲天下無人望其項背。君子無罪、懷璧其罪,就因為太有錢惹了朱元璋嫉恨,借口他私自犒賞軍隊圖謀不軌,被以謀反大罪打入死牢。沈家花了潑天的銀子疏通關節,才贖了沈萬三一命,流放雲南僥幸偷生。 鄺訥富可敵國,又有這般廟堂野心,若有心人拿來做文章,立時就是謀反、謀叛,株連九族的大罪! 從進門開始,鄺家人看似謙遜有禮,實則傲慢無比。岳炎一介白身,又是個束發少年,鄺訥根本不放在眼里。這般情況如何能讓其說出真話?岳炎打了主意,就是要先打掉鄺訥的傲氣、抽了傲筋、扒了傲骨,讓你服我、怕我,咱們才有平等對話的可能。 見鄺訥已是汗流浹背,岳炎噗嗤一笑,道︰“鄺員外,這才二月天,您怎麼出這許多汗啊?” 這個妖孽啊! …… 鄺訥感覺過于失態,趕緊坐下擦去兩鬢汗水,他現在對這個娃娃有發自肺腑的恐懼。片刻功夫,變了幾次臉,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妖,他只是普通個少年郎嗎? 見效果達成,岳炎又變成彬彬有禮的斯文模樣,客氣著道︰“承德郎家中殷實,不會在意那五百兩賑災銀子,可事關家父生死,不得不貿然前來請教。” 揮手讓管家奴僕退下,鄺訥一臉挫敗,嘆了口氣道︰“我給岳公子和伍大人說個故事吧。” 士農工商,自古商人是賤民受人鄙視,到了大明朝,商人地位雖有提高,也依然是權貴手中的玩物,剛剛說的沈萬三不就是? 徽州商人想改變生存狀況,只有當官一條途徑。鄺訥十多歲出門經商,讀書不多,納捐六品散官已是極限。因此他極重視對族人子弟的教育,重金禮聘大才任教,收獲並不大,于是改換了思路。 多年來鄺訥四處派人探訪,見著家貧有志向的學子就施以重金培養,美其名曰“養前程”。幫他們衣服富足、幫他們尋高人傳授,等到學子金榜題名,自然就有了回報。 自家培養的官吏,不像花錢結交的總隔著一層。等“前程”授官赴任,就得帶上鄺家子弟,為徽商開疆拓土打破樊籠。 這就是鄺訥要的回報,關愚之就是鄺訥的“前程”之一。 關愚之到吳縣,鄺訥派了不少族人陪同,在吳縣六房里充當典吏書辦。但想讓關知縣提拔幾個司吏,甚至覬覦典史位置,關愚之都沒做到。 “守拙(關愚之字)自幼喪父,靠鄉鄰幫襯考中秀才,我們見他是顆好苗子,就接濟培養。接他進京讀書,花重金請先生輔導。讓他住大宅、享美食、乘華車,與京中名士結交,他也不負我望,連中舉人、進士。”鄺訥像自言自語。 “他要名士點評,我們請禮部侍郎大加贊譽;他要做壯闊詩篇,我們帶他游遍山川大河;他要娶那秦淮歌姬,我們勸不過也依了。”鄺訥敲了桌子、不滿的提高了聲調︰“他要的一切我都給了他,他又給了我什麼?” 听說“俏寡婦”原來是秦淮妓女,岳炎睥睨了伍文定一眼,伍推官趕緊低頭——婊子無情,怪不得急吼吼要改嫁,應天府不知有她多少相好呢! “一個新科進士能知吳縣,錢都不算重要的。可他到了吳縣,無能的一塌糊涂,讓他做的一事無成,反而對我說什麼子曰詩雲?” 岳炎點頭,深以為然,連自殺都要求別人買藥,這份無能他與鄺訥有極為契合的共識。 鄺訥說道︰“官面上他幫不了忙也就算了,滸墅關是天下第一鈔關,每日銀錢流水一般,與我徽商無比重要。滸墅關的吏員差役,按規制由吳縣、長洲供應,僅縣吏一則,吳縣每三月都有兩個輪換名額。” 鄺訥又敲著桌子道︰“我要他送兩名縣吏進去,可兩年時間守拙竟然一個都送不進去!別說縣吏,連門子、民快、皂吏他都送不進去,簡直廢物的令人發指!” “養他十年,無數銀兩打了水漂,說他兩句,他竟然要跟我割席?”鄺訥有些憤懣︰“連斷絕關系都說得如此斯文,做起事來誰成想是個不舞之鶴。” 第15章︰富可敵國承德郎(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心里偷笑,鄺訥嫌關愚之掉書袋,你自己不也是一樣?無能就無能,說什麼不舞之鶴? “他死前兩天來我家中,帶來五百兩銀票,說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貪污,從此兩不相欠…我鄺訥是缺五百兩之人嗎?” 說著,鄺訥有些唏噓,擦了擦眼角︰“趕他離開,竟然尋了短見……守拙是個本分人,十年啊,他一死我也傷心。” 鄺訥情真意切,既有對關愚之的賞識疼愛,也有怒其不爭、恨鐵不成鋼的敗興。 “既然關知縣臨死前來過這里,您為何不對官府言說?”伍文定試探著問道。 “說句話伍大人莫要介意,官吏對我等富商虎視眈眈,無風還要起三重浪,若是我主動告發,得被刮去幾層皮?”鄺訥這話讓伍文定臉紅微漲。 “五百兩銀票您沒收,可知去了哪里?”岳炎眯眼問道。 鄺訥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了。” “可沒了這五百兩,伍大人沒法交差、我爹也出不了獄!”岳炎提高聲音說道。 …… 從鄺府出來,管家鄺雲追過來塞三張銀票給岳炎,陪著笑臉只說公子和伍大人多幫襯。 一張五百兩大額,兩張一百兩小額,岳炎知道另外二百兩是鄺訥給的“茶水錢”。 伍文定見人家把錢塞給岳炎,只象征性的沖自己點點頭,酸得要命,心說以前這錢都是給我的好麼。 鄺雲走後,岳炎想都沒想,把銀票都統統塞給伍文定。五百兩給伍文定上繳甦州府交差,另外二百兩,這些天伍文定幫忙不少,沒他這桿大旗也成不了事,算報恩了。 伍文定想了想,收了大額銀票,又分出一張小銀票分給岳炎。 雖然以前也收過鄺訥好處,但三五十兩頂天了。人家這次明顯敬著岳炎,換了好茶、稱呼從小友變成公子,茶水錢也翻了幾倍。 再者,今天岳炎的表現也著實嚇壞伍文定,他總想問問周顛傳人是否真的卻又不敢,心說今後不能得罪這孩子,對岳炎的態度愈發恭敬起來。 伍文定也知道,這次沒有岳炎,破案勢比登天。見識了岳炎氣度,說不定自己日後的富貴全依靠眼前人,就存了結交的心思。 岳炎沒有假意推辭,收下銀票,家里用錢的地方太多。 破了案,但是五百兩銀票沒有蹤影。岳炎分析了,鄺訥家大業大不會稀罕關愚之的五百兩。知縣後來直接去了三水樓,銀票應該在身上。 關愚之死後接觸他的先是關福、後是張典史和仵作。關福承認知道有銀兩的事情,說明他沒拿——岳炎從微表情上也確認了這點。 而剩余兩人,仵作不敢,只有心狠手辣的張典史。拿走五百兩賑災銀,再嫁禍給岳彬,是最有可能的。 今天來找鄺訥,岳炎是想從他身上訛五百兩銀子幫父親脫身。盡管超水平發揮訛來七百兩銀子,但岳炎頗為不爽,鄺訥有過卻毫無罪責,岳炎感覺一拳打在空氣里。心里想著︰“來日方長,等我住你大宅、吞你家產、睡你女兒……” …… 二人走後,從廳堂後轉出一人,身著淡綠翠煙衫,散花水霧墨綠百褶裙,頭上斜插鏤空碧玉簪。香嬌玉嫩、秀靨美比花嬌,指如削蔥、口如含朱,一顰一笑動人心魂。 好巧不巧,鄺訥真有一個獨女,正是眼前這位鄺菡芝。 鄺訥並沒有去釣魚,起先跟女兒在堂後暗中觀察了一番,才出去招呼。 其實對于關愚之的死,鄺訥並沒有剛才看起來那麼心痛。 養了關愚之十年不假,但這樣的人他們養的多了去,有些事情鄺訥並沒有跟岳炎說。 原本鄺訥並不看好關愚之,可上面有人欣賞他,說他有詩名、有文才。從來到吳縣做知縣那天起,關愚之幾乎天天來鄺府求幫忙。 鄺訥剛開始還幫忙應付一下,可這個廢物一事無成。 某些人看出苗頭,只要缺錢就難為關愚之,讓他找鄺訥出錢買太平。長此以往,鄺訥頗為反感,索性找各種理由,不再見關愚之。最後這次,是關愚之在府門外長跪不起,鄺訥怕人看了不妥,才破例見了他。 “都听到了,你怎麼看?”此時鄺訥卸下偽裝,慈祥的看著女兒。 鄺菡芝十五歲,自幼聰慧早就是鄺訥的得力助手,甚至很多事情還要女兒拿主意。 “父親處理的極佳。一個束發少年能在一團亂麻中清晰理出線索,捏著線頭找到咱家中已是不易。”鄺菡芝一口吳儂軟語,似水如歌。 “咱家中氣勢,連南戶部尚書見了都嘖嘖稱奇,岳炎侃侃點評卻毫不動貪念,這份氣度不簡單。” “沈周《廬山圖》,枝山先生都以為真跡,他卻能一言切中要害,這份見識不簡單。” “他欲抑先揚,連番幾次把父親逼到牆角,又不著痕跡的收回來,只為知道關知縣過往,這份智謀不簡單。” “我家家財萬貫,憑他那幾句要命的威脅,可以敲詐更多銀錢,可他只要五百兩救父,這份心胸不簡單” 鄺菡芝幾句話全在大關節,听得鄺訥不停贊嘆,撫掌道︰“這不就是我兒擇婿的標準嗎?” 鄺菡芝俏臉一紅,嗔怪父親幾句,轉開話題說道︰“父親花錢結個善緣,說不定日後的回報比那幾十個‘前程’都要豐厚。” 說著岳炎,俊秀的臉龐和種種不凡浮上心頭,鄺菡芝在心里打了幾個鎖結,有些奇怪的感覺難以表達。 咦?人家臉怎麼又紅了呀! …… “阿嚏!”岳炎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心說誰在背後說我? 看著伍文定興高采烈的樣子,岳炎頗為掃興的說出個大難題︰“伍叔,關知縣自鴆雖已查清,但一無目擊人證,二無確切物證,還是無法落案。” 鄺訥一直說的是“我們”,能請動禮部侍郎、運作吏部,關愚之恐怕只是巨大利益鏈條的冰山一角,強迫他出來說話怕有麻煩,更何況鄺訥與關愚之自盡沒有直接關系。 讓關福當替罪羊?他為人孝順,也不忍心啊。 父親還在大牢,該如何搭救呢? “此案對甦州府極為不利,關知縣若是自殺,府尊大人一定會非常滿意。”分析了目前狀況,伍推官信心十足道︰“只要關福咬定,林大人那邊自然會想辦法把結論坐實。” “不過……”伍文定有些郁悶的撇嘴道︰“還需要一個令所有人信服的自殺緣由,現下的說法不太給關知縣留體面了。” 伍文定的話只是好听的說法,藏著的意思岳炎明白。給關知縣留體面只是“體面說法”,總不能說吳縣亂做一團,堂堂知縣竟然被官吏、士紳們逼迫著走向絕路吧? 更何況,堵住南京那些人的嘴,也需要更適合的理由。 岳炎搜腸刮肚邊走邊想,一抬頭遠遠看見崇真宮,他一拍腦袋,興奮的說道︰“辦法有了。” 第16章︰一舉成名馬神仙(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接下來兩天,甦州城大街小巷傳出兩個爆炸性消息︰ 一則是關福作證關知縣自鴆身亡,出人意料的是,鄺訥竟然主動出面為關福作保,也讓案子變成鐵案。 另一則是崇真宮主持馬真人,親赴姑甦驛為關知縣招魂超度,卻意外發現有蛇妖作怪,關知縣的自盡身亡,真正原因是蛇妖索命。 順便說一句,原本在三水樓外“站崗”的兩個白役,听說驛站有蛇妖,嚇得趕緊逃了,哪管什麼張典史、伍推官的。 為證實蛇妖索命是關知縣直接死因,馬真人要高搭法台,在姑甦驛降妖捉怪,請知府林世遠親自見證,並邀請甦州百姓共同觀看。 消息自然是伍文定放出去的,林知府開始還有些懷疑,怕馬道長辦砸了差事不好收場,伍文定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成功。其實他也不知道岳炎想做什麼,只是經過前事,對這小子有些盲目崇拜了。 這種消息歷來傳播得很快,迅速傳到幾乎每個百姓耳中。大家議論紛紛,盼望著捉妖那天一定去現場看個究竟——不年不節,熱鬧不總有不是? …… …… 三月初一。 這一天甦州城如同過節一般,百姓成群結隊趕去姑甦驛,胥門都被摩肩接踵的人流堵住了,近百個差役揮舞皮鞭維持秩序,才沒出踩踏事件。只不過有十幾個小媳婦呼喊著不知被誰摸了屁股,又有幾十人叫嚷著丟了銀錢。 這種熱鬧怎能少了岳炎?要親眼見證舅舅的奇跡時刻嘛! 午時就出門的岳家三口,剛出胥門被人阻擋下來,姑甦驛周圍幾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寸步難行。 酉時,伍文定等人簇擁著林知府的官轎和馬道長的肩輿經過,岳炎大聲呼喚著舅舅、伍大人,伍文定讓胥役們一通皮鞭猛抽,強開出一條路,才讓岳家三人來到姑甦驛站。岳炎回頭看來時路,地上散落著幾十只大小不一的鞋子。 岳炎抬頭看天,陰雲密布不見半點星辰。“月黑風高殺人夜呀!”岳炎心里念叨著。 馬道長在岳家那一出降妖捉怪,讓路過崇真宮的岳炎有了靈感,他要讓舅舅在甦州百姓面前表演一場“大型室外近景魔術”——人越多見證者就越多,眾口鑠金才能坐實蛇妖索命。 听外甥這麼說,馬道長嚇得縮了脖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媒體人岳炎蠱惑…哦不,鼓舞人心的時候又到了。他由淺入深,分析目前崇真宮被玄妙觀壓制的主要原因,就是崇真宮沒有可與玄妙觀抗衡的領袖人物,那王道長才是甦州官民心中的第一真人。 重振崇真宮,必須包裝馬道長。 岳炎說,想把玄妙觀和王道長壓在身下,馬道長就要有天大的名氣。如今馬道長在甦州只是小有威望,這一場大型魔術表演下來,必然令甦州上下視為天人,屆時別說什麼玄妙觀,整個甦州的道家都將一統于崇真宮之下,道紀司都紀的位置,今後除了馬道長誰還敢坐? “外甥這是給舅舅送一場天大的富貴啊。”岳炎學著《水滸傳》里的口吻調侃,撩撥得馬道長熱血沸騰,仿佛已經听到了民眾的歡呼聲,而王道長正一臉崇拜的正在向自己施禮。 ……. 法台三層,按北斗七星方位,每一層盤坐著七個道童,高聲反復唱誦“福生無量天尊”,莊嚴肅穆、攝人心魄。 每一層還有七盞巨型油燈,隨風搖擺著,照的法台撲朔迷離。 法台最高層,除了馬道長,還有林知府、直隸巡按御史宋愷、甦州兩位推官伍文定和陸天明,長洲縣知縣孫磐等人。 為了制造聲勢,林知府特地請來恰好在甦州公干的南京大理寺卿魏富、捕盜僉事胡瀛和監察御史馮允中,希望借這些人給甦州府背書。 穿著一身全新的八卦仙衣,配上器宇軒昂的道骨仙風,岳炎暗自點了個贊︰舅舅就是為了魔術事業而生的。 在大庭廣眾之下“變魔術”,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身旁還坐著這許多官員,馬道長心里亂得如同打鼓。站在高高的法台上兩腿微微發抖,下面百姓看了,以為馬道長開始發功,竟齊聲叫起好來。 目光搜尋著台下岳炎的位置,見外甥翹著腳重重的點了點頭,馬道長這才稍微安心,開始自己的表演。 岳炎覺得少了點什麼,按照後世的規矩,這時應該有個濃妝艷抹的美女,手拿麥克風,口齒不清的報幕︰“下面,請欣賞第一個節目,獨子笛奏…哦不,是白磷點火,大家歡迎!” 還是在岳家那一套,馬道長一番舞蹈,符紙無火自燃。不過岳炎對這個節目進行了改良,馬道長掐訣念咒、快步走遍法台各個角落,趁機把白磷撒下。等馬道長回到法台中央,綠色火焰星星點點隨風飄舞。台下、樹上、還有爬到房上的百姓嚇得爹娘亂叫,連台上的幾位大人也紛紛側目。 第一個節目,9分! “接下來,請欣賞第二個節目︰竹籃打水,表演者馬道長,大家掌聲歡迎。”台下的岳炎在心里偷偷給舅舅報幕。 台上有一口大缸,馬道長取了一只竹籃,讓各位大人看過,走到水缸旁,馬道長邊念咒語邊搓了張符紙在竹籃上細細摸索。喊了一聲︰“蛇妖听真,若再不走貧道就要取聖水降你了。” 說著把竹籃放進水缸,再提起時竟然滿滿一籃水,滴水不漏! 讓幾位大人驗看真著,又把籃子里的水潑下法台。 “水…真的有水!”台下吶喊著,叫好聲如狂風驟雨一般。 “馬道長果然法術奇妙,竟然能竹籃打水!”台上也在議論,大人們不住點頭。 在河邊取來青蛙卵搗碎,再用蛋清攪了,趁天黑粘在手上,細細抹在竹籃上,再放進水缸,自然滴水不漏。 這個節目是岳炎新設計的,他說魔術要常變常新才能給觀眾新鮮感、增加客戶黏性。 馬道長很好奇,為何要黏著客人? 第二個節目︰9.5分! 特別聲明︰本故事及人物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第17章︰一舉成名馬神仙(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台中央還有個巨大火盆,馬道長招呼道童上前點燃,真人法衣飄飄無風自動,站在火盆前念念有詞,好似神仙下凡一般,上萬百姓都看傻了眼。 念咒結束,馬道長用桃木劍連續將幾張符紙扔入火盆中。 隨著符紙翻飛,只見盆中的火苗,從紅色變成黃色,再變成藍色,最後變成了炫目的紫色。 火苗顏色逐漸變換,百姓們的歡呼雀躍也達到了鼎沸。眾人吶喊著,太神奇了,馬真人乃天人也! 第三個節目︰10分! 這個魔術其實也很簡單,火苗最初是紅色,放進鹽變成黃色,再放進銅粉就變成了藍色,最後的紫色是因為符紙里加了硫磺。 火盆距離官員們較遠,美其名曰為顧著大人安全,其實馬道長是怕人家聞出硫磺的味道。 三個魔術演完,馬道長的巨大神仙光環徹底樹立起來。這時見他氣定神閑,頂著震耳欲聾的喝彩聲走到法台邊緣,伸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肅靜。 神奇的是,近萬人擁擠在周圍,此時竟然鴉雀無聲。 馬道長向四下拱拱手,朗聲說道︰“各位大人,諸位鄉親父老。縣尊關大人被蛇妖索命而亡,兩日前貧道已經為他亡魂超度了。” 見台下毫無聲響、台上毫無疑義,馬道長接著道︰“這蛇妖已修行二百余年,貧道苦勸它莫再害人,它卻不听。這孽畜道行深厚,剛剛貧道用了符聖水,也只傷了其皮毛。” 馬道長昂首向天,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轉了一圈讓所有人看到,接著憤然道︰“罷了,為甦州黎民百姓不再受這孽畜傷害,貧道拼著損耗五十年修為,也要將它殺死當場!” “好啊~~” “馬真人大善啊~~” “殺了它!殺了它…” 叫嚷聲響徹雲天,震得枝頭烏鴉呱呱叫著飛走,岳家娘仨趕緊捂住了耳朵。岳炎心說舅舅你吹大了,今年才四十多歲,哪來的五十年修為?不過百姓們正在興奮,也沒人注意。 撤下火盆,道童搬上來一個巨型鐵盤,上面鋪滿沙子。 馬道長又是一同表演,觀眾們只看到他不停地從空中抓起什麼扔進沙堆里,又掐訣念咒,像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什麼東西按在里面不讓出來。 扔了幾張符紙在上面,又倒了好些燈油,馬道長再次抬頭,大聲問詢︰“燒,還是不燒?” “燒!” “燒!” “燒~~~” 剛剛落定的烏鴉再次飛起,岳家人不得不又捂上耳朵。 只見馬道長咬破舌尖吐了一口鮮血,引燃符紙扔進鐵盤。 神奇的一幕讓所有人長大了嘴巴,包括原本不信鬼神之力的甦州知府林世遠。 只見隨著火苗的升騰,一條丑陋如木炭的東西,扭曲著向上、向外生長,就如一條蛇被火燒得一團漆黑,扭著身子掙扎向外逃竄。一條變成兩條,兩條又合為一條,從柳枝粗細逐漸變成藤條粗細,最後如碗口粗細。 台上一眾官員看得心驚肉跳,台下好些膽小的觀眾早就嚇得昏死過去。蛇妖慢慢掙扎扭曲生長的過程,伴著觀眾刺耳的尖叫聲,竟好似為這出“大型魔術”配了音效一般——如同蛇妖臨死前不甘的吶喊、尖叫! 火苗燃盡,蛇妖尸體如一棵木炭雕琢的小樹一般,死硬在當場。 表演結束,全場鴉雀無聲。 好半晌,伍文定顫巍巍走到鐵盤前,扶起“虛脫”了的馬真人,又仗著膽子摸了摸那蛇妖如木炭一般的尸體。這才興奮的朗聲喊道︰“好教府尊和諸位大人知道,蛇妖已伏法,從此甦州無憂亦!” 再次歡聲雷動,連台上的大人們都不由自主的擊節叫好。 這個魔術,岳炎看了心疼,舅舅真下血本啊。魔術本身沒有什麼玄妙,一份堿面、四份蔗糖提前混合攪拌灑在沙子上,天黑遮掩,沒人看到沙子上還有其他東西。 糖是碳水化合物,點燃燈油燃燒,產物主要是水、汽、碳和二氧化碳,而堿面在受熱的時候也能夠分解出大量的二氧化碳,讓糖燃燒之後的碳互化成為多孔蓬松的黑碳柱。沙子被融化的糖黏連在碳柱上,反復包裹讓碳柱不斷扭曲著變長變粗,就有了如同死蛇般的效果。 近萬人觀看,就得讓大家都看得清楚,為追求效果,舅舅買蔗糖花費不少,而且咬破舌尖噴血是真的,岳炎都替舅舅疼痛。 岳炎為什麼會這個“魔術”?那一世岳炎靠著這些小實驗,把無數美女攬入懷中——想泡妞,學化學呀! 一絲水滴落在岳炎臉上,四周突然響起驚喜的呼喊聲︰“下雨啦…老天爺保佑,甦州終于下雨啦~~” 顧不得擁擠和泥濘,百姓們紛紛跪倒拜謝上天、拜謝馬真人,不,是拜謝馬神仙!——甦州已經半年沒有下雨了! 林知府終于松了一口氣。鏟滅蛇妖、甦州下雨,日月雙懸的危機,終于得到最有視覺沖擊力和現場見證的化解了。 這一夜過後,馬神仙名聲大噪,成了甦州乃至東南諸省有口皆碑的神仙人物,請他祈福降妖的官紳富商趨之若鶩。不過馬道長听從岳炎的話,輕易“不接活兒”,神秘感才是“神仙”最好的裝飾品,當然這是後話。 同時,馬神仙繼續四處傳播,外甥岳炎是周顛仙人的再傳弟子,得《天書》一部,必能造福鄉里。 原本沒多少人相信,如今馬真人就是神仙人物,他說的話還能有假?吳地自古信鬼神,是以馬道長表演魔術、傳播岳炎編造的“封建迷信謊言”才能讓人堅信不疑。 大家不信也沒辦法,岳家的傻兒子突然變得精明起來,不是被仙人點撥了,還能是什麼原因? …… …… 小雨淅淅瀝瀝下得不大,沒到半夜就停了,雖然對緩解旱情並沒有太大幫助,但是對甦州官民的心理意義卻無比重要。春雨貴如油,眼看播種,今年的莊稼,或許有希望了吧? 第二天一早,還在做夢回到那一世開股東會的的岳炎,被門外的喧鬧吵醒,揉著眼楮走出大門,卻見一群人手拿棍棒沖母親和姐姐叫嚷,自家人被逼著連連後退,幾個人還要上來捆綁岳思娥,薛神醫等鄰居們勸阻也毫無用處。 為首之人有些水蛇腰,岳炎細看正是“姐夫”顧應則。 前幾日岳思娥被顧應則抓傷,姓顧的也沒佔到便宜,臉上被抓了好幾道傷痕,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門見人。 昨日甦州全城歡騰,顧應則也听說了,但他沒覺得與自己沒什麼關系,也不感興趣,全部心思都在收拾岳思娥身上。 今日糾集了十多個族人僕役,發誓要把岳思娥綁回家中。 先毒打一頓,再休出家門,這樣才能解了胸中惡氣,顧應則想著都覺得開心。 見岳炎出來,眾人先是一愣,只听岳炎沖著顧應則,滿懷感慨的說了一句︰“等了好久,你終于來了!” 顧應則還在納悶,岳炎抄起牆邊磚頭,從台階上高高躍起,用一個漂亮的單手扣籃動作,把磚頭穩準狠的拍在顧應則臉上。 砸了顧應則一個滿臉開花。 第18章︰人間何處無悲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顧應則挨了打鬼哭狼嚎,邊哭邊叫嚷著︰“我的臉呢?我的臉呢?” 岳炎下手還是有準的,前世小時候打架都這樣,一磚頭下去打斷鼻梁,看著血流滿面猙獰不已,其實傷並不重。 趁眾人忙亂,岳炎趕緊拉了馬氏、姐姐和九哥進來,緊緊關上大門。 只岳思娥還在喊著︰“木棒,我的木棒還在外頭呢!” “砸…給我砸門!”發現自己的臉還在,眼楮也沒瞎,顧應則顫抖著滿臉的鮮血,惡狠狠的喊叫。 一眾顧家族人家丁,抄起木棒對著岳家大門就是亂砸,岳炎用後背緊緊靠著門,心里快速想著解決辦法。 岳炎做事,豈能沒有後招?他的想法是把事情鬧大,然後驚動官府,以昨天舅舅在姑甦驛的那場表演,差役們來了誰敢不給馬神仙外甥些許顏面?危機也就如此化解了。 沒等差役到場,外面突然響起一連串的慘叫聲。岳炎趴著門縫往外觀瞧,只見一個壯漢抄著那根家姐“御用木棒”,對著顧家人就是一通劈砍,輕者見血,重者骨斷,沒一會兒就全被打跑了。 顧應則邊跑邊回頭喊著︰“岳家賤人你們都等著,我還會回來的~~”正巧昨日那只烏鴉從空中劃過,落下一坨便便在顧應則臉上。 滿臉血污,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為什麼壞人都喜歡喊著一句?岳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打開大門本想跟壯漢道謝,卻見他漆黑面皮,一張臉如刀削般稜角分明,後頸處一道鮮紅的刀疤直入發際,眼里殺氣騰騰。 岳炎心中一寒,這人必是見過血的,甚至,殺過人? 來人手握著木棒,慢慢向岳炎走來,只覺院里溫度都下降好多,嚇得岳炎連連後退,顫聲說道︰“你….你想作甚?” 見岳炎害怕,壯漢突然醒悟,扔了木棒撓撓頭,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倒,磕了三個響頭,甕聲甕氣道︰“恩公在上,受鐵鋮一拜!” …… …… 誰說古時候辦事效率低下?昨天演出結束,伍文定今天一早就到吳縣大牢把岳彬和鐵鋮提出來——牢中保護岳彬不受欺負的硬漢鐵鋮,岳炎對伍推官提起過。 岳彬自然無罪釋放,鐵鋮為何也能出獄呢? 官字兩張嘴,不得不服。 鐵鋮本是宣大邊軍,多次上陣殺敵,曾手刃二十三個韃靼騎兵,有功于大明。作為一員募兵,鐵鋮不用世代從軍,退伍依然可以為民。眼見著邊軍見了韃靼撒腿就跑、再殺了百姓冒功,正義感十足的鐵鋮萌生退意。 原本就父母雙亡,鐵鋮也沒有回多有災荒的老家義烏繼續當礦工,而是在直浙各地販賣起私鹽來。 鐵鋮不懂經營,又不會給官吏送錢,沒賺到錢還被擒獲。根據《大明律》,販私鹽杖一百,徒三年,也就是說打一百棍,判有期徒刑三年。 但伍推官是干什麼的? 法律專家伍推官說《大明律》有八議︰議親、議故、議功、議賢、議能、議勤、議貴和議賓,這八議都是可以減刑的。 鐵鋮有功,在兵部有記檔,按“議功”可減刑一等;“伍專家大郎”又從長了毛的《大誥》里找出條文︰凡大明百姓,家中存有《大誥》者,犯法可減罪一等。 【大誥】可是洪武皇帝親自頒布的詔令,即使多年不用誰又敢不從?伍文定拿了一本《大誥》塞給鐵鋮,自然又減刑一等。 按大明的“罰米贖罪”制,杖刑打了也就算了,一年刑期只要繳納罰米30石即可贖罪,而鐵鋮已經入獄半年,因此象征性的繳納了十五兩紋銀,鐵鋮就被釋放出來——這還是因為旱災,糧貴銀賤造成的,平常年景更便宜。 當然,這銀子是伍推官付的,岳炎也知道這是他有心結交自己,但兩世為人岳炎最不喜欠人情,想著過些日子還得去看看大嬸子,把情還了。 鐵鋮嘴笨,這點兒事兒說了半個時辰才讓岳家人听懂。 “我爹呢?他怎麼沒回來?”岳思娥突然想起來,連忙發問。 “哦,岳大人有官身,先去縣衙了。”鐵鋮甕聲甕氣答道︰“他讓俺先來,俺這條命是岳大人和小岳公子救的,俺下半輩子就做牛做馬報答。” 得了,家里又要多一口白吃飯的了,岳炎心想。 …… …… 午時過後,岳彬才回到家里,岳思娥見了自然欣喜若狂,馬氏淚水漣漣,當著兒女眾人面又不好說什麼。 岳彬拍著岳炎肩膀,情緒有些激動用力過頭,岳炎齜牙咧嘴。 父愛如山,盡在不言中。 御姐岳思娥早忘了顧應則的事兒,喜得直叫嚷著晚上大吃一頓打打牙祭。 那日岳炎把一百兩銀票給了母親,嚇得馬氏趕緊關門,低聲問岳炎打劫了哪家錢莊,搞得岳炎哭笑不得,說干淨錢放心花。 近一個月來,岳家小院第一次充滿歡聲笑語。 滿桌的酒肉,小胖子可算開了齋,吃肥肉吃得鼻涕冒泡;鐵鋮話少,不喝酒不吭聲,抱著個羊腿啃了干淨。 喝了一點酒,岳家人臉上也有了光澤,流淚笑著說起過去一個月時光。岳彬說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岳家只會越來越好。 趁兒女不注意,岳彬偷偷在馬氏耳邊嘀咕道︰“咱們再生兩個,一個叫岳來,一個叫岳好,如何?”羞得馬氏狠狠掐了丈夫一把,岳彬不喊疼,只是哈哈大笑,眼角卻有水漬蕩漾——由死而生多不容易,生兒當生岳炎啊! 酒多了,岳炎也有些晃蕩,出去祠堂回來,拎著自家家譜,笑眯眯對岳彬說︰“您讓我回家好好讀書,咱家總共就這一本“家譜”是帶字的,您讓我讀什麼?” 沒看出岳彬臉色大變想伸手搶書,岳炎當眾抖了抖家譜,不料兩張薄薄的紙片飄落桌上,大家一看,竟然是兩張一百兩銀票! 這是岳彬的私房錢,偷偷攢了放在家譜里。本以為自己必死,暗示岳炎回家拿出錢度日,沒成想此時被岳炎翻出,老臉瞬間變成豬肝顏色。 剛剛先哭後笑的馬氏猛然站起身,臉色鐵青,拎起牆角處岳思娥的御用木棒,打得岳彬落荒而逃。 “我打死你個為老不尊的,我們娘仨揭不開鍋跟人借貸,你竟然藏了這麼大一筆錢,是不是想養相好的啊?早知道你的驛站藏污納垢,說,有沒有你的姘頭?”馬氏邊罵邊追著岳彬滿院子跑,岳彬哎呦呦叫喚個不停。 岳炎和岳思娥並沒有去勸阻父母,兩人眼中含笑又對飲一杯。小胖子張九哥和憨貨鐵鋮也充耳不聞,繼續對自己的“心愛物”發起猛攻。 月亮好似微笑著露出一線細牙,伴著幾片白雲,靜靜的看著這一家人的悲喜。 院外牆邊那簇竹子,隨風搖曳如同快樂的舞蹈。 小薛大夫收了醫館招幌,兩三步跑進屋里,薛家也要開飯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路人听到院內有聲響,駐足卻又沒了動靜。 人間何處無悲喜? 兩世為人,才活出點兒“家”的感覺,這才是人生!——岳炎心中嘆道。 第19章︰開茶樓偶遇美女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次日清晨,姐弟倆去請安,卻見馬氏滿面紅光、神采飛揚,見了人竟羞臊著想躲藏,岳彬扶著腰懶洋洋的出來,吩咐買些腰子回來下酒。岳炎偷笑著點頭應允。 其後幾天,岳炎花錢如流水。 先是母親的手鐲——這是馬氏的陪嫁,他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贖回來,馬氏自然感慨萬千。 而後岳炎買了只又大又沉的金手鐲給伍文定送去——給錢他不會收,岳炎又不想欠人情,二十兩銀子買手鐲送大嬸子還是有些肉疼。 帶著鐲子和四樣點心送過去,伍推官熱情的接待,不但噓寒問暖,還親自倒茶拿點心,看得伍夫人心驚肉跳,心想一定要私下查查,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丈夫的私生子? 伍推官說關愚之案子已了結,南京那邊兒也不好再做文章,關福扶靈柩回鄉,“俏寡婦”真的去了應天府,伍文定面露些許遺憾。 …… 收了岳炎的手鐲,伍文定也要報答一下,順手處理了朱秀的事情。 伍大郎…咳咳,法律專家伍推官再次搬出洪武皇帝的《大誥》。 話說朱元璋真是位勤勉細致的皇帝,朝堂江湖、官場民間,細枝末節他沒有失去任何一處的存在感。比如民間借貸問題,《大誥》原文寫著︰今後放債,利息不得超過三分……如有年月過期、疊算不休,則要治罪。 伍文定拿出這一條敲打朱秀,說若不然你還想去嘗嘗牢飯?朱秀百般無奈只得服軟,最後岳家按三分月息還了錢。 人情就是這樣,你來我往之間,彼此糾纏的越來越深,最後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欠了誰。互相幫忙越多,關系也就越鐵了。相識並不長,岳炎與伍文定愈發熟絡起來。 茶館的租約已經到期,兩邊兒徹底撕破臉,岳家收回宅子。 岳彬無罪釋放,當天曾去縣衙。吳縣暫時沒有縣令,王縣丞也丁憂歸鄉,所有事情由張主簿暫代。 張主簿叫張豐,是典史張存的連宗堂叔。關愚之案張存與岳彬交惡,張主簿自然要向著自家人,竟然沒讓岳彬官復原職。他臉上無比客氣的說岳驛丞暫時回家將養身體,待徹底康復了再回來任職。這讓岳彬非常郁悶。 岳炎讓父親暫且放寬心,日後自有分曉。門面收回來不能閑著,岳炎就讓先操持著繼續開茶樓,起名“松月齋”。岳炎心說還得感謝朱秀,不然裝修不久且家什齊全的茶樓上哪兒找尋? 丟了生意朱秀不忿,花重金求娘舅張存出手,威逼著佔了隔壁店面,繼續開茶館,也存了跟岳家打擂台的心思。 原茶館有些熟客跟著過去,朱秀又低價招攬生意,松月齋生意冷淡。 岳炎倒是不著急,商業競爭嘛,這是他前世最拿手的,低價策略不會長久,何況岳炎正琢磨著出個大招,也想在大明的商場試試深淺。 岳思娥問是否要放幾串草鞭慶賀茶樓開張,岳炎則說現在是“試營業”,開張火候未到,御姐心想自己沒讀過書就是沒見識,“試營業”是個甚意思也听不明白。 茶樓生意平淡,這一日來了父女二人,岳炎恰好在打著算盤看賬。岳彬畢竟有官身,偶爾出現在店里撐場面就好了;鐵鋮一個憨貨,只會打打殺殺,岳炎讓他在後院干些粗活。 後廚交給岳思娥——有些茶客也愛點兩碗肉面,張九哥跑堂倒茶,岳炎則兼著掌櫃和賬房,幸好那一世練過珠算。 “東家,能否借寶地讓小人說書,賺些銅錢度日?”說書人三十多歲年紀,背著把琵琶,自稱叫齊雲,從浙江逃荒過來,帶著女兒四處漂泊以說書為生。 岳炎听他官話說得不賴,衣服雖舊卻洗得干淨。又讓他試著講了一段。無心插柳,沒想到這齊雲有說有唱,把故事講得抑揚頓挫、跌宕起伏,自己竟然听得入迷。 這時候各茶肆酒坊說的無外乎《水滸》、《三國》,齊雲卻能換著不同視角,夾雜些人生態度。 喝著茶齊雲嘆息,原本也是秀才出身,為討生活只能賣藝維生,羞煞祖宗。 二人說話,齊雲的女兒齊婉兒靜靜坐在一旁,低著頭也不說話。岳炎偷偷端詳過,齊婉兒與自己年紀相仿,雖不是絕艷女子,衣著樸素卻有如荷花出水清秀可人,好似鄰家女孩一般親切。 岳炎不但收留,還讓他們在自家住下,岳家院子大、空房多,不差這兩間。讓齊雲在茶樓說書,也讓齊婉兒幫著大姐操持,父女倆自然千恩萬謝——茶客少些不打緊,管吃管住可不好找。 “我家茶樓剛開張,正缺人手,蒙齊先生、齊姑娘若不嫌棄,小子謝過了。”岳炎躬身施禮,心說我這是為了振興茶樓禮賢下士,才不是覺得人家姑娘漂亮呢! …… …… 岳炎這些日子也逛了不少茶樓,經營種類基本差不多︰賣茶賣水,兼著瓜子茶點、水果小吃。茶樓里也多有各色簡單飯食,按著岳炎口味,都粗鄙不堪。 岳炎是做什麼的?普遍存在的短板,恰好是自己的機會。苦思冥想那一世來甦州旅游時的記憶和歷史地理知識,岳炎決定去一趟靜海縣。 算了算賬,從鄺訥那里訛來的…哦不,人家奉送的一百兩銀子,花了七七八八差不多還剩三十兩。岳炎留給家里十兩,自己揣了二十兩,帶著鐵鋮和張九哥啟程靜海縣,心說自家的茶樓成敗,全在這一趟了。 靜海縣靠著海邊,洪武二年並入通州,歸揚州府管轄。出吳縣穿江陰縣,撿了最短一處水面坐船到揚州——海匪橫行,岳炎寧可繞路也要小心為上。 又趕了一百余里路程,三個人兩天時間才來到靜海縣東灶港。岳炎記得上一世來旅游過,對這里的牡蠣味道記憶深刻。 大明太祖鐵律,片板不得下海。一個農民出身的泥腿子皇帝,對大海有著深深的畏懼。明太宗朱棣派遣三寶太監鄭和屢下西洋,那是官方行為,官府對大明百姓下海還是嚴格管控的。 不過這幾年旱災頻繁民不聊生,百姓偷偷下海打魚維持生計,府縣也都睜一眼閉一眼。 來到東灶港,岳炎跟海邊兒的漁民打听,有沒有蠣岈賣,未成想漁民們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傻子,岳炎無比郁悶,心說我已經不傻了好麼? 再三求教漁民,人家用手往前方一指,看得岳炎不由自主給自己來了個嘴巴,暗罵自己︰傻,真T傻! 第20章︰存僥幸岳炎遇匪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順著漁民手指,東灶港東北方向是一個六千多畝的天然兩棲島,它潮漲為礁,潮落為島,高出海面兩丈。島上資源豐富別有洞天。 岳炎上一世來過蠣蚜山國家海洋公園,在大明時候,它被稱為黃泥灶,漁民叫蠣岈堆。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蠣岈,也就是牡蠣。蠣蚜山的牡蠣在後世遠近聞名,叫做怪鮮牡蠣。 所謂蠣岈堆,就是數百年來,牡蠣死了一層又長出一層,層層疊疊形成小山一樣,怪不得岳炎被漁民鄙視。 漁民偷偷出海,為的是打漁販賣換糧食,這蠣岈生的到處都是,隨便采挖,根本不用錢買。岳炎還以為生蠔像前世那樣頗具價值,自然要抽個嘴巴。 三天時間,鐵鋮和張九哥化身成漁農,拿著小鏟四處挖采牡蠣。 岳炎說身體還沒恢復、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大咧咧坐在一旁,還架起堆火烤牡蠣吃。 看著成堆的牡蠣,岳炎心花怒放。大明這不花錢的牡蠣,比後世的生蠔都要鮮美,心里YY的想著,夜間若有個美女陪伴,才不辜負了牡蠣中這麼多難得的鋅元素和精氨酸。 若不是裝運不下,岳炎恨不得把整個蠣岈山都搬回家里。 雇車裝了滿滿十車牡蠣,岳炎志得意滿,浩浩蕩蕩回甦州。如此多的牡蠣,小渡口肯定沒有合適船只運送,岳炎就抱著僥幸心思,在海門找個大碼頭想繞過崇明島,過江回甦州。 听說要經過崇明島,船老大頭搖得像撥浪鼓——被海匪劫怕了,誰也不敢弄險。岳炎拿出勸人功夫,滔滔不絕說我們目標小,即使繞路走小半天就到,未必遇到海匪。又許了重金,才讓船老大裝滿三艘船渡江啟程甦州。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看著開闊的水面,岳炎心情無比舒暢,剛想清清嗓子唱兩句,卻不想側方的蘆葦蕩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遇上海匪了! 船老大哭死的心都有,為了銀錢鋌而走險,還是沒躲過崇明海匪。 崇明島在長江口,既是華夏最大的河口沖積島,也是最大的沙島,有“東海瀛洲”的美譽。 元朝這里曾叫崇明州,大明洪武二年降州為縣,後歸甦州府管轄。崇明是沙島,土地稀缺,靠江海水反復沖擊而成的新淤田畝又被崇明縣大戶分割霸佔,窮苦百姓無有生計只能變身為盜、殺了崇明知縣。如今崇明島已經沒有大明官員,是海匪的天堂。 甦州府曾多次派兵剿滅,朝廷也派遣備倭都指揮使王憲和捕盜僉事胡瀛練兵抗匪。奈何水道縱橫、島嶼眾多,官軍這邊剛下海,那邊已經轉移了。即使有幾次交手,府兵也都被海匪打得抱頭鼠竄,多年來崇明海匪一直是歷任甦州知府、甦松巡撫和南京高官們的心腹大患。 听著梆子響,岳炎也是心中大駭,一副愁眉苦臉。香蕉你個芭拉,為何自己命運多舛,剛想大干一把,這就要丟了性命了? 鐵鋮听說有海匪卻來了興致,拿出挖牡蠣的鏟子要跟他們干一場,嚇得岳炎死命按住︰“赤手空拳還有活路,拿了兵刃咱全得死,更何況就是把鏟子!你一個人能干得過那邊四五十人嗎?”岳炎低聲喝道。 船老大已經吩咐停船,這是規矩。遇到崇明海匪,停船奉送銀錢貨物,能否留下性命卻要看海匪的心情。但如果不听指令開船逃跑,被抓後所有人都要剁碎扔到水里。 鐵鋮氣得鼓鼓,扭過頭不看岳炎,小胖子張九哥趴下身子,眼珠卻四處瞄著,尋找逃生的希望。 “鐵大哥,我們如今身處險境,姑且忍耐,一切听我號令,咱們才有保命的希望。”岳炎有些不好意思,跟鐵鋮解釋道。 岳炎並非膽小之人,但敵眾我寡,又是在海匪熟悉的水面上,起了爭執自己絕對沒有勝算。上兵伐交,其次伐謀,岳炎是靠腦子吃飯的好麼! 鐵鋮是岳炎從大牢里救出來的,對主家是絕對的忠誠,見岳炎軟話解釋,也就松了手,還很有些鬼主意的把鏟子扔進船艙。听岳炎號令,他不再說一句話。 “發財了,發財了,這滿滿三船貨,可得值些銀兩,好肥的羊啊,哈哈哈哈……”海匪們嬉笑叫罵著撐了七八艘快船湊過來,可揭開遮蓋的極為嚴密的貨品,海匪頓時罵聲四起。 “施二哥,這些人莫非是傻子?竟然滿滿三船全是蠣蚜!”一個小頭目模樣的獨目海匪回身沖大船上喊著。听這話,快船上挽弓搭箭的海匪們具是大失所望。 這邊船老大早就跪在船上,手舉著岳炎給的五兩船錢,心說銀錢果然是惹禍的根苗啊。 海匪上船綁了船老大和幾個船夫,岳炎三人也被繩捆索綁,鐵鋮本想抗拒一下,見岳炎連使眼色,也就放棄抵抗任由海匪捆綁,卻扭著身子眼里卻全是憤懣不甘。 海匪把岳炎等三人帶到大船上,一個墨色勁裝、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大馬金刀坐在船頭,岳炎偷眼觀瞧,此人二十五六樣子,臉上一處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你是哪個地主家的傻兒子,竟然花錢裝運這些蠣蚜?”壯漢突然開口問話,聲音如金石撞擊。 這海匪頭子頗有些眼光。後頸刀疤入發、臉上滿是殺氣的(鐵鋮)應該是家丁或保鏢,小胖子像是個奴僕,只有這個相貌出眾的俊俏小子是領頭的。 香蕉你個芭拉,你才是傻子,你們全家都是傻子!岳炎心里暗罵,臉上卻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怯生生開口道︰“好教當家的知道,小子姓岳、家在甦州,家父身染重疾,感念崇真宮馬神仙憐憫,給了個方子,要用蠣蚜做藥給父親治病。” “只听過蠣蚜能讓男人龍精虎猛,不知還能做藥,莫非你父親不舉?哈哈哈哈…”一旁的海匪嘲笑道。 “他爹不能人事,這孩子是他娘跟誰生得野種啊?”又有海匪怪聲說話,周圍響起一片淫邪的笑聲。 “他爹果然病得嚴重,要用三船的蠣蚜治病啊,哈哈哈……” 岳炎心里憤憤,又不能撕破臉皮,性命在人家手里,只能忍下百般氣憤,開口說道︰“各位好漢,馬神仙悲天憫人,前幾日還在甦州作法捉拿蛇妖,他老人家法力無邊,具體是如何做藥,小子也不知道。” 馬真人在甦州一舉成名,岳炎想靠著舅舅的名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當家的,小子身上還有十幾兩銀子,全都奉上,只求留下我等性命。”岳炎面帶懇求道。 這一趟帶了二十兩銀子,可花銷都在吃飯、住宿和雇腳,若知道牡蠣不花錢,何苦帶這許多銀錢?可話又說回來,若沒有銀錢買命,自己和鐵鋮張九哥今日就得交代在這里。 見大頭目並未說話,一邊獨目海匪忙問道︰“施二哥,你看這次如何了結?” “施二哥?崇明海匪?”岳炎心中一動。 第21章︰岳炎計賺施天泰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請問可是半洋錢營的好漢?是大當家的,還是二當家的?”岳炎被人按著跪倒,只能微微抬頭問道。 “哦?你知道我施家兄弟?”刀疤臉壯漢不由好奇問道。 大明弘治年間,倭寇不像以前或嘉靖年間那般猖獗,崇明海匪就成了朝廷大患。崇明島有陰沙、響沙、登州沙等十幾個大小島嶼,島嶼上都聚集著海匪,彼此各自稱霸互不歸屬。 那一世對大明的研究,岳炎知道在半洋沙有一彪海匪,領頭的是施天佩、施天泰兄弟倆。施家原本世代為農,可土地多被大戶佔據,兄弟倆為討生活就出門販賣私鹽——這經歷跟鐵鋮倒是一樣。 攢了些銀錢回到半洋沙,卻得知父親因自家田地被大戶強佔,一氣之下含恨而終。這些年施家也是被官府和大戶們欺負狠了,兄弟二人索性殺了大戶全家老小,落草為盜,逐漸成為崇明島三股最強大海匪之一。 這些年施家兄弟雖然也是嘯聚海島、劫持商船,卻頗有俠義名聲。多劫富商巨賈、貪官污吏,與貧苦小民卻秋毫無犯。 听海匪喊施二哥,岳炎自然要踫踫運氣。 “這位是我們二當家的。”獨目海匪撇嘴說道。 “听聞施家二位英雄俠肝義膽、劫富濟貧,小子心中仰慕的緊,早想結識,今日有緣相見,請施二俠受小子一拜。”岳炎提高了嗓門,聲音里竟然帶著撕破音兒的興奮——真是個好演員。 當然,說要叩首施禮,其實已經被按著跪下了,雙臂還被人反剪著,也不能磕頭,說說嘴罷了! “哦…施二俠,老子有如此大名聲?”施天泰摸著絡腮胡子,咧嘴有些得意的笑著。 “豈止是小子敬仰,問甦州城百姓,哪個不佩服施家二位當家的俠義做派?百姓受官府劣紳欺壓,私下都恨不得請施家英雄替他們報仇。” 岳炎一通吹捧天花亂墜,又說施天泰驍勇善戰、足智多謀,衛所和巡檢司被打得望風而逃,官府提起施家兄弟的名字都噤若寒蟬。岳炎把施天佩、施天泰簡直比成了徐達、常遇春這等大明開國將帥。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上一世縱橫商場,他知道所有人都喜歡被贊美。拍馬屁的最高境界不是胡言亂語,而是把小事說成天大的功勞、把成績放到道德的制高點上歌功頌德。 無論是官場商界還是販夫走卒,哪個听了不受用? 這邊施天泰摸著胡子哈哈大笑,那邊獨眼頭目卻有些不耐煩︰“施二哥,咱們這趟本想撈只肥羊,誰想遇上這傻小子裝運的是蠣蚜,兄弟們好生氣惱!” “這小子花言巧語滿嘴胡沁,不如殺了給兄弟們解氣!”其他海匪也嚷嚷道。 听到這話,鐵鋮不安分起來,心說早知一死還不如剛才痛快殺幾個賺回本錢。 施天泰不高興的翻了獨眼一眼,心說他夸我英雄,怎麼就是滿嘴胡沁了,老子難道不是像他說得那樣俠肝義膽、有勇有謀嗎? 不過施天泰還是怕冷了弟兄們的心,既然要殺就殺吧,說著揮揮手讓手下把幾個人拉下去,那邊船老大幾個哭將起來,嚎喪一般。 “且慢!”岳炎連忙阻止,慨然道︰“小子句句實話,哪里滿口胡沁了?”這話說到了施天泰心里,頗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岳炎閃開海匪,往邊上爬了幾步到鐵鋮身邊,大聲道︰“就連我這位鐵大哥,都極為佩服二當家的一身好武藝。” 這話又提起施天泰興趣,示意眾匪稍等,好奇的問道︰“你這位兄弟又是如何欽佩我了?” 施天泰早就端詳過鐵鋮,鐵鋮渾身肌肉扎里扎煞,一看就是練家子,而且他眼里的殺氣可不是能裝出來的,應該是殺過人的。施天泰自幼習武,遇到高手總喜歡切磋幾手,听說硬漢佩服自己,也有了興趣。 施天泰問話,鐵鋮毫無反應,直勾勾看著對方,直到岳炎撞了他一下才醒悟過來,道︰“是呀,我佩服你,我佩服你個啥?” 岳炎心里苦笑不已,這憨貨一點兒彎彎繞都不會。連忙接話道︰“我鐵大哥一身好武藝,听說二當家武功超凡,總想著能當面請教幾招。” “啊,是啊,你可敢跟我過幾手?”憨貨終于醒悟,但是說話實在難听,岳炎心說都這時候了,就不會柔和一點兒? “什麼人都配與我二哥過招?也不撒泡尿照照,孩兒們,把他們拖下去砍了!”獨眼惡狠狠的吩咐道。 “我….我鐵大哥宣大邊軍出身,曾手刃多個韃靼騎兵!”眼見又要被拖下去,岳炎趕緊大聲喊道。 “邊軍?殺過韃子?”這下獨眼也楞了一下。 朱元璋驅除韃虜建立大明,元朝殘余被趕到草原上,史稱北元。 後來北元分裂成三股勢力,一支是草原西部的瓦剌,曾在土木堡全殲大明五十萬大軍,並俘虜大明皇帝朱祁鎮;第二支是草原東部的韃靼;還有一支是投降大明的兀良哈,明朝初期戰無不勝的朵顏三衛就是兀良哈部族,被大明安置在遼東。 瓦剌曾經無比風光,但俘虜朱祁鎮的太師也先不滿足現狀,自稱太師準王,並戰敗大汗脫脫不花。因為他沒有黃金家族血統,瓦剌各部落都有不服,後來也先遇刺身亡,瓦剌從此勢微。 瓦剌沒落,韃靼崛起,把瓦剌打得向西、向北逃竄,自己統治了大半個草原,成了大明最大的敵人。 特別是出了韃靼小王子達延汗之後,大明屢遭韃靼寇邊。朝廷能打仗的骨血根基在土木堡之變一戰損失殆盡,如今明軍戰斗力低下,胡虜襲擾只能關閉城門堅守不出,看著韃靼肆意掠奪人口財富,每一戰都損失人口、牲畜、金銀無數。 有明一代,邊軍與韃靼勝少敗多,國人引以為恨。 雖然施天泰等人身為海匪,但也有家國情懷,听說鐵鋮曾手刃韃靼,立即生了幾分敬仰。就讓手下給鐵鋮松綁,說道︰“殺韃子的英雄,倒是值得我較量一番。” 其實,施天泰更多的是好奇,平時遇上官軍,那府兵極其不堪,略一交手就被殺得屁滾尿流,施天泰也想見識一下邊軍的武功,是否與府兵一樣,或者有什麼精彩之處。 “二當家的,既然比武,是否加些彩頭呢?”岳炎見有希望,連忙催問。 “我若輸了,船貨奉還、不傷爾等性命。”施天泰的第一句話讓岳炎喜出望外,但隨後一句話險些讓他暈了過去︰“若是我贏了,這些人全死,你跟我回山寨,當軍師!” 各位衣食父母,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22章︰鐵鋮三打海賊王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當軍師?別扯了!施天泰多大的面子,能用得起身價億萬的軍師嗎? 岳炎暗暗叫苦,低聲給鐵鋮鼓勁,心說你要是贏不了,我可要屈身賊營了。還听說有些海匪有“分桃之好”,千萬別對自己起了心思!想著菊花一緊,卻是狂汗不已,看向鐵鋮的眼神不覺多了更多期待。 活動了兩下手腳,鐵鋮甕聲甕氣的問岳炎,道︰“怎麼打?是打死還是打服?” 岳炎這個氣,能不能贏還兩說,當著這麼多海匪,叫板要殺了施天泰,自己還有活路嗎?不過他倒是佩服鐵鋮這份豪氣。 岳炎從未見過鐵鋮動手,但他能手刃二十三個韃靼騎兵,相信武功一定不凡。看遍《明史》、《明實錄》,岳炎發現,每每與韃靼交手,大明勝少敗多,屈指可數的幾次勝利,一戰能殺死幾十個韃子就可以稱之為大捷了,這還不算官軍殺百姓冒功的。【注1】 兵部記錄在案的,鐵鋮殺賊數為七人,因為上官要更多人分功,只欺負鐵鋮老實,這也是讓鐵鋮寒心,寧可販私鹽也不再當兵的原因。岳炎相信鐵鋮不會說謊,他說二十三個就一定是準的。 “跟二當家好好學兩手,別被傷了。”岳炎尷尬的說了一句。 鐵鋮的不屑,撩撥起施天泰的好勝心,船上太小,就命手下靠岸,找了個寬敞的地方,也活動活動腿腳。 “當家的威武!” “干翻他們,抓漂亮小子回寨!” “二哥弄死他!” …… 那邊海匪嗚哩哇啦聲勢浩大,給當家的吶喊助威;這邊岳炎收緊著菊花,跟張九哥嗓子喊啞,早被人家聲音蓋了過去。 兩人抱拳拱手,鐵鋮兩腳不丁不八站穩,那邊施天泰也不敢輕易上前,兩個人站定對視了半盞茶功夫,竟然都沒有動手! 海匪早就急不可耐,叫嚷著讓當家的動手。 對邊軍拳法不熟悉,施天泰原本想等鐵鋮先動手,自己好見招拆招,不料鐵鋮比他還沉得住氣,弟兄們還嗷嗷叫嚷著,再不動手就丟了顏面了。 施天泰猛然上前,一個“黑虎掏心”,擊向鐵鋮前胸。 施天泰上前,鐵鋮不動。 施天泰揮拳,鐵鋮仍是不動。 沉重的一拳眼看砸到前胸,他還是不動。 身邊的悍匪高聲喝彩,施天泰的一拳能擊碎石頭,鐵鋮還不得被打得吐血? 岳炎心中暗罵“我擦”,原來這鐵大哥是個銀樣槍頭!看起來凶猛,怎麼連一拳都躲不開啊?完了,這下賠大了,想著自己就要被“分桃”,岳炎心碎的閉上了眼楮。 听那拳聲隱隱有風雷動靜,就知道必然雷霆萬鈞,岳炎耳畔听到拳中胸膛,如同敲打銅磬一般響亮,估計鐵鋮已經吐血倒地了。 不料岳炎再睜眼,卻看見鐵鋮穩穩站著,兩手死死抓住施天泰胳膊,麻利的退半步、扭身轉動,口中喊了一句“給我走!” “當家的威…”眾匪還在吶喊,“武”字還沒出口,就見施天泰如斷了線的風箏,直接被鐵鋮甩出三丈有余,重重摔在地上。 一眾海匪頓時毫無聲響,獨眼趕緊跑過去扶起二當家的,他怎麼也不相信,平日威風八面的二當家,竟然連一個回合都招呼不住。 鐵鋮行伍出身,他的功夫可沒有什麼花架子。對陣韃靼,從來是生死相搏,還講究什麼招式套路?他出拳的目的只有一個︰制敵!致命!致死! 沒有任何花哨,動手就是殺人技!施天泰出拳鐵鋮不動,是想迷惑對手,鐵鋮姓鐵,筋骨也如鋼似鐵,想硬接施天泰一拳試試力道。 鐵鋮也是小看了對手,“施二俠”這一拳打得他血脈奔涌,幸虧對手有所顧忌,否則也得後退幾步。趁施天泰吃驚之時,才快速的︰ 抱臂、 退步、 發力、 走你! 摔了個狗啃屎,施天泰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回來,心中對鐵鋮隱隱佩服。 剛剛見鐵鋮始終不動,施天泰也有些猶豫,這邊軍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心中有些波動,拳到前胸手上力氣就收了三分,是以覺得這次是自己輕敵了。 當著手下眾人的面,連一招都沒過就被扔了出去,臉上實在掛不住,腆著臉道︰“剛剛有些大意,咱們再來?” “來就來,怕你不成?”憨貨甕聲甕氣回答道。 這次施天泰有了防備,鐵鋮也試出了斤兩,二人你來我往斗在一處。 “施二哥威武~~” “鐵大哥威武~~” 後者的聲音顯然被淹沒了。 岳炎發現,這二人的打法都是大開大合,沒有絲毫取巧之處,所謂一力降十會,戰場之上也確實需要這樣的搏命真功夫,哪有那麼多“北冥神功”、“吸星大法”或是“九陰真經”,小說里的大多不可信,岳炎不屑的哼了一聲。 打了十幾個回合,只見施天泰一個雙峰貫耳直取鐵鋮兩頰,憨貨看似身形敦厚,此刻卻無比靈活,迅速蹲下身子,兩臂牢牢抱住施天泰小腿快速起身轉動,又喊了一句︰“給我走!” 又是全場安靜,施天泰不出意外的被甩飛了出去,這次摔得更狠。獨眼海匪閉了單目,不忍直視。 擦破了面皮也丟了面皮,施天泰臉上刀疤被鮮血浸著更加猙獰,起身又跑回來,二話不說舉拳就打。 鐵鋮不怕他惱羞成怒,眼見施天泰已經沒了章法,但對手正在勁頭上,鐵鋮左躲右閃避開鋒芒。 “二當家的弄死他!” “二哥,也甩他一個!” “好~~好啊~~~” 賊聲四起。 鐵鋮腳下靈活與施天泰纏斗,見對方氣勢弱了,尋了空檔敏捷的轉到施天泰身後,照著後背就是一拳。 鐵鋮的足力一拳可以讓韃靼盔甲凹陷,如今手上還是留了幾分。施天泰被這一拳重擊,踉蹌著趴在地上,嘴角已經現了血跡。 鐵鋮不等施天泰起身,猛然撲了上去,一拳擊下。 “你敢傷人,我就殺了他!”獨眼有些道行,見二當家不是對手,早就站在岳炎身旁,施天泰被擊倒,立即把刀架在岳炎脖子上,大喊一聲。 鐵鋮抬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捶打,這一拳又重又狠,“施二俠”耳邊的石塊被一拳碎成齏粉。 鐵鋮站起身來,悶哼一句︰“無恥!” 獨眼氣惱,就要揮刀砍人。 岳炎嚇得冷汗直流——誰被刀劍架在脖子上能不害怕? 這可不是影視劇里沒開刃的鐵片兒,厚重的開山刀血槽兩指寬,岳炎感覺汗毛一定斷了七八根。 “打不過就殺人,施二俠就是如此風範?”岳炎仗著膽子斷喝一聲。 “慢著!”施天泰慢慢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水,身邊早有海匪過來攙扶,拍打著身上灰土。 “鐵壯士好俊的功夫,施某佩服!”施天泰忍著劇痛抱拳拱手,喝道︰“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咱們走!” 一會兒功夫,海匪撤了個干淨,三艘船貨安然無恙,施天泰還讓獨眼把船老大的五兩銀子丟了回去。 看傻了眼的船老大,只覺得褲襠里熱騰騰的,低頭一看,黃色液體順著褲管流出來。 “送二當家的,小子改日一定登寨拜謝!”岳炎沖著遠走的快船高聲喊著,這才菊花一松,心里無比開心——不必被分桃了! 各位衣食父母,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23章︰岳家有子好兒郎(1)【為尾號書友412 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回到甦州已經天色漆黑。正好趁著沒人,岳炎讓把幾大車的牡蠣搬到二進院里,趕緊關了大門。 馬氏和岳思娥已經睡下,听見聲響來到院子,也不管那堆積如山的東西是什麼,看見岳炎臉上胳膊上有傷痕,心急的詢問著。 “我們,遇到….”小胖子剛想多嘴,被岳炎惡狠狠盯了一眼,嚇得縮了縮脖子。 岳彬連忙問到底出了何事,岳炎路上再三叮囑,回家千萬不要提起遇到海匪的事情,怕家里人擔憂。岳彬問話,岳炎淡淡的回了句︰“遇到幾個剪徑的毛賊,被鐵大哥打跑了。” 听說岳炎遇賊,馬氏連聲念神仙名號,感念保佑。岳思娥忙問在哪兒遇到的,長什麼樣子,把弟弟粉嫩的小臉兒都劃傷了,一定要報官讓他好看。 齊家父女也過來噓寒問暖,听說此事嘆氣這是什麼世道。 看著鄰家女孩齊婉兒淚眼婆娑心疼的樣子,岳炎前幾天吃下的牡蠣鋅元素和精氨酸險些與雄性荷爾蒙發生化學反應。他連忙低頭說著不妨事,讓大家擔心了。 只有岳彬端詳鐵鋮和小胖子的神情,知道事情並不簡單,不過兒子堅持不說,也沒有太大損傷,也就不追問了。 寒暄過後,岳家人這才對滿院的牡蠣產生了興趣,岳思娥好奇的問岳炎要做什麼,咱家也不是海鮮酒樓,要這麼多蠣蚜作甚? “作甚?有大用呢!咱家的興旺,就靠著這些蠣蚜了!”岳炎眼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跳躍出來。 …… 本以為做蠔油是件很容易的事,親自上手卻錯漏百出。 讓鐵鋮、九哥和齊家父女回前院睡覺,囑咐他們任何事情都不能對別人提起。岳家人親自動手,開出二十斤蠔肉——岳炎並不是不信任他們,只是這等核心商業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目前最值得信任的只有岳家自己人。 岳炎想了想,先拿出五斤做嘗試。 用清水反復洗淨蠔肉,放入鍋中加水煮沸,過了小半個時辰再撈出蠔肉,剩下湯汁繼續熬制,一會兒功夫就糊了鍋底。岳炎總結了一下,火大了! 第二次又是五斤蠔肉,熬煮湯汁時特地撿出些柴火,一邊攪動湯汁、一邊撒上些 成細末的鹽和黑糖,慢火熬煮了兩個時辰,鍋里只剩下淺淺一層濃稠的湯汁。岳炎不怕燙嘴嘗了一點,咸得喝了兩杯熱茶——原來是蠔肉放的太多了。 全家人大眼對小眼盯著岳炎不知他在做什麼,狹小的廚房擁擠不堪,岳炎卻不讓他們離開,督促著記住每一個步驟。 掌握了火候和份量,等到岳炎成功做成第一碗蠔油,雄雞已經叫了三遍。 用筷子沾了一點,放到父母和岳思娥的舌尖,三人竟然齊聲說了一聲︰“鮮,真鮮!” 蠔油香郁撲鼻、甜鮮味美。 鮮味兒的來源是谷氨酸,蠔油中有各種氨基酸協調平衡,其中谷氨酸含量是總量的一半,它與核酸共同構成蠔油呈味主體。 沒有老抽著色,眼下這碗蠔油顏色還有些淡,還好黑糖也能上些顏色,不過這已經是跨時代的產物了。岳炎心里想著,三百多年後的李某,是否要改行了? 剩下的蠔肉也不能扔,等白天晾成蠔干切碎,也是上等的調味品。 來到這個世界,岳炎吃過好多東西,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麼,想了想才發現是沒有味素、雞精。沒有了味道的靈魂,任何東西吃在岳炎嘴里都味同嚼蠟,把蠔油和蠔粉當成調味品,大明的美食版圖,將濃墨重彩的寫下岳炎的名字。 岳家眾人一齊動手擴建廚房,又新壘了十幾個灶台,已經學會方法的全家都上陣,要從現在不分晝夜,把院里上千斤牡蠣全部煉制成蠔油、蠔粉。在完成之前這項工作之前,任何外人不能進入二進院子。 那幾日,路過岳家的人總會聞到一股香甜氣味,好在岳家深宅大院,又在中間院子制作,街邊也只是淡淡的味道,路人好奇過後也就散了。 松月齋這幾天就讓九哥和齊婉兒幫著操持。這女孩心思細致、善良開朗,這些日子跟馬氏和岳思娥處得極好,馬氏都有心思收了做兒媳婦,只是岳炎說自己年紀小,不到成親的時候。 開什麼玩笑,自己再留戀花叢,也不能對未成年少女動手不是,那簡直成了禽獸。盡管大明女孩及笄之後就能嫁人,但岳炎的身體里住著一個三十五歲的後世靈魂,思想還是顧忌基本倫理的。 蠔油也不能長時間高溫保存,天氣逐漸熱起來,岳炎和父親把存菜的地窖又挖得寬敞一些,找舅舅馬道長要來大量硝石。 馬道長煉丹需要硝石,但能送來這許多,還是岳炎的功勞。 書中要倒回去說幾句。 …… …… 岳炎養傷時,多虧了薛大夫父子醫治,不收錢還送來牛奶。 兩世為人,岳炎就怕欠人情,就琢磨著如何報答。 那日去舅舅的崇真宮,見丹房木架林立,擺著大小瓶瓶罐罐。好奇的翻看著,竟然發現了綠礬。 道家煉丹,收集各種礦石材料,馬道長又是一心求成仙,他的丹房里更是琳瑯滿目,看得岳炎心花怒放,心說這就是一座小型“化學實驗室”啊。 又問舅舅有沒有昆布,昆布就是海帶,崇明臨海自然多不勝數。全真道吃素,廚房備了不少,一會兒功夫兩個道童就搬來一筐,還夾帶著各種海藻。 岳炎原本還尋找記憶,思索綠礬油的制作方法,沒成想馬道長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瓷瓶,小心翼翼的托舉著,這是他煉丹的副產品,謹慎的收著。 綠礬原本當做藥材,但在道家眼里,卻是煉丹的重要材料。綠礬經過丹爐煆燒,產生綠礬油,就是後世的濃硫酸了。 把昆布和各種海藻切碎泡水,用火爐加熱煮過,濾出渣子倒掉,岳炎招呼馬道長用巾帕遮住口鼻,小心謹慎的將綠礬油倒入剩下的水中。 若不是氣味刺鼻,馬道長早就張大嘴巴,眼中全是不可思議。他驚奇的看著器皿中的水,一陣滋啦聲響過後,水色竟然變成了奪目的紫色,水液氤氳蒸騰、煙氣光彩奪目。 岳炎趕緊蓋上鍋蓋,等溫度降下來再打開,蓋子上邊密密麻麻全是黑紫色顆粒,泛著金屬光澤。岳炎點點頭,心說這就是“碘”了,其實做起來也沒那麼復雜。 從公元八世紀,中國就開始用昆布治療癭瘤,也就是大脖子病,但沒有人知道其實是“碘元素”起的作用。直到19世紀,一個法國商人在一次失敗的實驗中,意外的獲取了這種元素。而“碘”就是希臘文中紫色的意思。 想泡妞,學化學! 第24章︰岳家有子好兒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捅了捅沉浸在不可思議中的馬神仙,岳炎問有沒有烈酒。 听岳炎說這個東西將是治療外傷的聖藥,馬神仙對“天書”充滿了好奇。他甚至想問問書里到底還有哪些奇術,有沒有得道成仙的法門,想想還是忍住了沒敢張嘴。 岳炎要烈酒,馬道長有些遲疑,觀里私藏著些好酒,那是他偷偷享受用的。但為了重振崇真宮,他一狠心也拿了出來,“炎兒,這酒你得為我保密!”面上竟然帶著幾分羞澀和愧疚——全真道士是不允許喝酒的。 把碘粒碾成粉倒入燒酒,輕輕搖晃著瓷瓶看粉末融化。岳炎感嘆還是材料不全,“碘酒”還是粗糙了些。 再三叮囑舅舅保密,帶著一瓷瓶碘酒,岳炎去了薛家醫館,恰好兩父子正在醫治一位癰疾鄉民。 老薛大夫很儒雅,年紀五十上下,一身素色道袍,瘦稜稜卻面色紅潤,三柳長髯飄灑風度翩翩,不像他兒子小薛大夫那樣臭屁。 “這就是消毒液,可以治療外傷和癰疽疔癤,也能消毒。”給兩位薛大夫施禮後,岳炎拿出瓷瓶雙手奉上。 見父子倆大眼對小眼不知如何使用,岳炎笑笑,就用筷子纏了些棉花沾些碘酒,輕輕在鄉民患處四周擦拭。 病人疼得齜牙咧嘴,岳炎道︰“忍著點兒,一會兒就好。”隨後又要來酒擦洗一遍。 岳炎在醫治,老少薛大夫側著腦袋在旁邊觀看,見患處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紅腫逐漸褪去,二人對視一眼,說不出的驚喜,簡直是直擊心靈的震撼。 “岳公子,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薛大夫手捋胡須連連感嘆。 “這就是公子說的,給你…消毒?”自戀的小薛大夫對岳炎佩服得一塌糊涂,有了這神奇的消毒液,對自己外科一道必然大有裨益。 那鄉民起身後說癢痛已然消失不見,萬分感謝神醫和岳公子,差點兒下跪。困擾自己多年的痼疾,尋常藥物只能緩解,發作時癢痛難耐死得心思都有。如今遇到快速醫治的神藥,鄉民激動的涕淚縱橫。 “公子這瓶消毒…液,售價幾何?”小薛終于忍不住問道,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岳炎開出天價,讓神藥從眼前溜走,那種失落外人無法想象。 “先生哪里話。用完了告訴我,小子無償提供,只要你們能多找到些烈酒就好。”岳炎客氣的回答道。 老薛大夫自恃身份,對兒子道︰“新甫,還不謝謝岳公子!” 听見“新甫”二字,岳炎心中一動,試探性的點頭道︰“良武公客氣了。” 見老薛大夫微笑點頭,岳炎連忙抱拳下拜肅容道︰“前幾日小子受傷,承蒙薛院使無償醫治,心下感動不已,區區消毒液謹報恩情。” 岳炎這才知道,自家隔壁不顯山露水的兩位醫生,竟然都是明朝大大有名的人物。 老薛大夫就是薛鎧薛良武,號稱神醫。曾受邀太醫院為醫士,因不喜朝堂勾心斗角致仕,受贈“院使”衣錦還鄉。 岳炎又轉向小薛大夫,心說這個半吊子,當真是與李時珍齊名的薛己薛新甫?嘴上卻非常謙遜,躬身道︰“那日多有得罪,望先生勿怪。” 對明史有深入的研究,岳炎知道世代名醫的薛家父子確是吳縣人,可不料竟是自家鄰居。史書記載︰薛己(小薛),名醫世家,兼通各科、名著一時。特別是外科一道,連李時珍也無法比肩。 面色波瀾不驚,岳炎心中歡喜的不成樣子,穿越到明朝,倒是見了心向往之的名人風采,只是小薛的臭屁自戀讓他有些跳戲。 受贈太醫院院使,是薛鎧此生最高光時刻。被岳炎道出往日榮耀,老薛大夫手捋胡須笑道︰“俱往矣!不值一提,哈哈哈,不值一提呀……”嘴里說得雲淡風輕,臉上全是受用的表情,岳炎心說果然是父子,自戀都有基因遺傳。 “發明”了碘酒,岳炎並沒想用它賺錢,前世雖然身價億萬,但岳炎知道什麼錢能賺什麼不能踫,不公布配方是怕驚世駭俗給自己帶來麻煩。小薛大夫主攻外科,這份大禮正好全了外科聖手的名聲。 …… …… 岳炎儲存蠔油,需要硝石,自然想到馬神仙。 外甥讓他在甦州一夜成名,變身令人仰慕的“馬神仙”,而且眼看就要壓制下王道長接任甦州道紀司都紀。別說是要硝石,此時岳炎哪怕讓馬道長去摘月亮,他也會試試看。 馬道長為什麼有大量硝石?前世那個發現碘元素的商人,原本就是想用海藻給拿破侖做硝用的好麼? 岳炎囑咐,制作方法嚴格保密,馬舅舅把胸脯拍得“啪啪啪”山響,保證全部自己動手,並在當天就把崇真宮儲存的所有硝石送來——這本來是他煉丹用的,極為珍貴,現在外甥的辦法讓他覺得也不是那麼難得。 讓鐵鋮和張九哥砍來一大捆粗毛竹,又割成若干個竹筒。岳炎把竹筒裝滿水蓋上,又放在一口滿是水的大鍋里,邊往里面加硝石邊攪動,不一會兒鍋里的水開始結冰,再過一會岳家獨家制作的竹筒冰就做完工了。 硝石溶于水時會吸收大量的熱,能使周圍的水將降溫直至結冰。 為什麼岳炎會這麼多?還是那話︰想泡妞,學化學呀! 地窖就是將來儲存蠔油和蠔粉的地方,岳彬也知道商業機密的重要性,給地窖加了三把鎖,只有他跟馬氏、岳思娥同時開鎖才能進地窖,岳炎哭笑不得,說只要隱藏好看護好就成了,還怕自家人偷了去? 安排家人繼續煉蠔油、制竹筒冰,岳炎自己也沒閑著,晚上就跑到齊婉兒…哦不,齊雲的房中,兩人嘀嘀咕咕一夜也不知做些什麼,第二日齊雲扶著腰、揉揉惺忪睡眼,感嘆無比的對女兒說︰“岳家公子,真乃天人也!” 岳炎要做一件大事。 之前不讓茶樓正式開業,是因為還沒有準備好。後世的經營理念告訴自己,要一舉成名就不能僅靠單一競爭力,只有讓客人驚喜連連,一次性的徹底震驚他們,才能最有效的降服眾人之心——馬道長的大型室外近景魔術,不也是靠前三個節目蓄勢,才有了最後的高潮嗎? 還有一件事。岳炎跟齊雲一起寫了數百張紙片,這就是宣傳單頁了,那個時代廣告手段匱乏,只有最原始的“掃街式宣傳”才是唯一合用的。 紙片上寫著︰“三月二十,岳家茶樓正式開業,絕世美食驚艷亮相!開業前三天憑此紙到店品茶,免費贈送米線一碗。”雲雲。 岳公子要做米線?滿大街都是啊? 岳炎讓張九哥在縣學、儒學和府學門前發放宣傳頁,原本讓鐵鋮干,結果這憨貨見人先是瞪眼,再往手里塞紙,嚇得文弱書生們慌不擇路。 選擇這些地方發放,岳炎也是深思熟慮過的。在縣學、儒學和府學讀書的,大多家中或為官、或經商,有消費實力,而且文化人的傳播能力比較強,只要征服他們、口口相傳,松月齋才會名氣越來越響亮。 又做了一些準備,三月二十,松月齋正式開張,萬事俱備了。 各路衣食父母,《明土》的故事會越來越精彩,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25章︰松月齋開張大吉(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三月二十,天晴氣爽,宜開張大吉。 這日早晨,岳家人和九哥、齊家父女換上嶄新衣裳,早早兒的來到松月齋,鐵鋮也有新衣服穿,不過他長得太嚇人,只能在門外守著,搞得憨貨很是郁悶。 巳時(九點),門外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 開張總得有些氣勢,岳炎請來吳縣最有名的鑼鼓班子,給了重賞讓他們賣力氣吹打。又放了一炷香時間的鞭炮,還在門外鋪上紅毯,兩側擺滿各色早開鮮花——開業要有儀式感嘛。 岳炎請了個嗓門大的通傳,有身份的客人一到,通傳喊兩嗓子特別有氣勢。 進了茶樓,岳炎再次仔細觀瞧,朱秀裝修茶館用了不久,還是很新的。進門一個超大通間,西廂大門邊兒是櫃台,後邊兒擺著一溜茶壺茶碗。穿過通間,從北角兒上樓,二層是竹席隔斷的雅間,客人靜坐其中,微微俯身就能看到一樓情形。 岳炎還是很感謝朱秀這個類似于後世LOFT的裝修設計,中央大堂挑高極有氣勢,二樓雅間與樓下分開,又能看到東廂的矮台——那里是齊雲說書的地方。 自家人好一通熱鬧興奮之後,卻發現了一個嚴重問題︰半個時辰過去了,竟然一個客人也沒有! 不但收到宣傳單頁、愛美食或貪圖贈送米線的書生們沒來,連自己和父親發帖子請的客人也沒到,這是為何? 同樣沒有生意的朱秀站在自家門外,操著生鐵摩地的破嗓子,叉著腰奚落岳家人︰“恭喜恭喜,開張大吉啊,可為啥沒客人呢,哈哈哈哈……” 今日開張潑辣御姐沒帶御用木棒,就想回屋尋找卻被岳彬攔下,今日是自家大喜日子,不能被人干擾了心神。 岳炎發現,幾乎整條南街都沒有人流,往常川流不息的人群去哪兒了呢? 正想著,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張九哥氣喘吁吁的跑回來,告狀說南街兩頭兒,被典史張存派衙役封了,說有重要人犯,任何人不得通行,好多拿著岳家茶樓宣傳單的書生都在那兒憤憤不平、據理力爭。 岳炎憤怒的看向朱秀,知道肯定是他搗的鬼,後者得意洋洋的搖頭晃腦。 為了給岳家茶樓添堵,他買通張存,今天一個人不許放進南街。開業是大事兒,第一天若是沒有客人,今後誰還來?哪怕自家茶館沒有生意,朱秀也要惡心岳家。 鐵鋮氣憤不過,這就要去找衙役動手,岳思娥挽起袖子,也要沖上去打架,都被岳家父子攔住了。 今天是開張,無論如何不能動手,傳出去對茶館經營不利。 岳炎跟鐵鋮嘀咕了幾句,二人慢悠悠走近朱秀,看著那張臭臉,岳炎又是莞爾一笑。 岳炎熱情的抓著朱秀的手,大聲說著︰“朱(豬),今天又沒洗澡吧,太騷了!” 朱秀臉上顏色一變,剛想罵人,胳膊被鐵鋮抱住,微微用力,疼得朱秀齜牙咧嘴。 解了一口氣,岳炎招呼鐵鋮趕緊走,這狐臭騷氣把腦子都燻暈了,趕緊回家洗澡換衣服,去騷氣! 朱秀氣得咬牙切齒,卻忌憚鐵鋮的威猛,只能跺腳罵街。 回到松月齋,岳炎快速想著主意。張典史幾次三番難為岳家,可父親現在只有官身沒有實職,又沒有抓著張存的尺寸,想報仇還無處下手。岳炎心里卻氣憤異常,香蕉你個芭拉,兩世為人何曾受過這等欺負? 正尋思著,門外突然高聲喊道︰“甦州知府,林世遠林大人到~~” 岳炎一愣,連忙和父親出門迎接,只見推官伍文定陪在林知府身旁,沖他眨眨眼。 岳炎今日是請了伍文定的,但伍文定要賣一個大人情,就去請林知府。今日是各官衙十日一次的旬休,選了今天岳炎也是希望有消費能力的官吏們能過來品茶。 伍文定破獲大案,林知府極為滿意,已經向南京奏報,要褒獎伍推官。見林知府高興,伍推官就簡單把破案經過說了一番,當然把大部分功勞都說成自己的,也顧忌面皮,給岳炎留下一些驚艷之筆,比如紙灰現字。 林知府听了大為驚訝,听伍文定說連鄺訥都對岳炎贊嘆不已,又得知他是馬神仙馬真人的親外甥,這才給了天大面子,親自來參加松月齋開張慶典。 馬車走到南街頭兒,卻看見幾個衙役把守不讓人出入,伍文定下馬二話不說,一人先賞了一記耳光。 好巧不巧,前幾日在三水樓外挨過伍文定耳光的白役也在其中。見到伍推官,又看著後面是林知府的馬車,二話不說撒丫子就跑,得到消息的張存,趕緊把人撤了。 “恭喜岳驛丞新店開張,林某不請自來,叨擾了!”知府林世遠方面大口,濃眉豬鼻,自帶上位者的氣場。 岳彬很難接觸到林知府層面的高官,知道定是兒子的面子。不過林世遠拿捏著身份,斷不會招呼一個孩子,岳彬也知道這個道理。久在宦海,自然知道真真假假,花花轎子人抬人,互相給面子罷了。 “府尊大人光臨敝店,岳某誠惶誠恐,誠惶誠恐啊,快…快里面請!伍大人里面請!”岳彬連忙躬身施禮。 門外又響起鑼鼓樂聲,鞭炮震耳欲聾。 岳炎不好說話,只是施禮,伍文定跟在林世遠身後進樓,岳炎偷偷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請林大人和伍大人進屋上樓,張九哥趕緊把最大的雅間拾掇出來請兩位大人落座,又沏好茶水擺上各色干果。林知府說今日是開門納吉之日,事情太多,岳家父子不必守在身旁,去招呼客人吧。 岳彬岳炎還沒下樓,又听門外連著喊道︰ “甦州府通判魏大人到!” “甦州府推官陸大人到!” “長洲縣知縣孫大人到!” “甦州府照磨李大人到!” “吳縣主簿張豐大人到!” “吳縣典史張存大人到!” “吳縣戶房陸司戶到!” “吳縣禮房吳令使到!” …… 大明的效率一點也不低,從林大人出府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人收到信報,听說林大人出門祝賀人家開張,到底是誰家的買賣讓知府大人如此青睞?官吏們趕緊收拾得當出門,一邊派人前方打听著,一邊坐車騎馬跟上來。 吳縣一眾官吏,听說林大人來給岳家茶樓撐場面,一溜煙兒的跟了過來,連張存也不得不暫時擱下往日仇怨,上門祝賀。 林世遠和伍文定可以空手而來,其他人卻是不行。大小官吏們抬著各色禮物紛紛道賀,禮物看起來顯然是臨時湊的。 岳炎竟然看到那一堆東西里有一個壽星玉雕,不知是哪個大人做壽別人送去,這出門時匆忙就隨手帶來了。 茶館開張,來的都是客,即使面對張存,岳家父子也是客客氣氣有說有笑,這岳家茶樓立刻活色生香熱鬧了起來。 隔壁的朱秀站在街上,惡狠狠的啐了一口,扭頭回屋不願看這傷心的一幕,誰知走得急了,一腦袋撞在門柱上,立刻起了個碩大的紅包——使這麼大勁干嘛呢! 大人們都到了,原來被攔住的學子書生和茶客們陸續上門,茶館里人滿為患。 這時,門外又響起通傳嘹亮的聲音︰ “承德郎鄺訥鄺員外到!” “枝山先生公子,祝續祝公子到!” 各路衣食父母,《明土》的故事會越來越好,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26章︰松月齋開張大吉(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鄺訥接了請帖一定會來,這在岳炎意料之中,而且他還帶了一大票人,岳公子都不認識,看衣著氣度,一定都是富商巨賈。 但祝續能來,出乎岳炎意料。 祝續的父親是祝允明,名列吳中四才子,也就是民間常說的,與唐伯虎、文徵明、徐禎卿並稱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 雖然祝允明會試久考不第,但其書法早已名揚天下,他又是甦州人,是以在甦州大名鼎鼎。他的兒子祝續,今年不到二十歲,憑借父親的名聲及過人的結交手段,儼然已經是甦州讀書人中年輕一代的執牛耳者。 祝續前來,是誰請的呢? “岳炎兄,我是個饞嘴的老饕,听說有絕世美食,聞著味兒就尋來了。”祝續確實不凡,明顯是假客套,卻讓他說得如此真誠。 然後他又湊岳炎耳邊低聲說︰“嗯…涵芝妹妹也讓我祝你生意興隆啊!”還用力的眨了眨眼楮。 岳炎嘴里說著客套話,心里卻一團霧水,涵芝是誰啊? 鄺訥跟岳彬打過招呼,過來熟絡的拍了拍岳炎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讓人感覺倆人無比親近。 “松月齋開張,鄺某不知公子喜好,自作主張定做了個小禮物,還望莫要見笑。”鄺訥說著,回身招呼家人抬進來。只見四個青衣小廝吃力的抬著一尊三尺多高的壽山石雕財神像。 財神像一進屋,四下立即安靜下來,連樓上的林知府也被吸引了目光。看那財神像,林知府倒吸涼氣,一尊壽山石雕惟妙惟肖,最神奇之處是財神臉上是滿鋪雞血石,映得紅光滿面,財神手中抱著的金元寶,竟然也是滿鋪田黃。 這麼大的雞血和田黃本身就價值不菲,又與壽山石融為一體,高手雕琢後渾然天成,這價值恐怕三五千兩不止。 鄺訥送禮,顯然是沖著岳炎,林知府暗自揣測,這個束發少年到底有何神奇之處,竟然得江南第一富商如此青睞? 岳炎大致知道價值,臉上並沒有震驚,和顏悅色的感謝鄺訥道︰“鄺員外破費了。”說著招呼人擺在東廂矮台正中。 見岳炎對自己禮物如此重視,鄺訥非常滿意的點點頭。岳炎說林大人正坐在樓上,鄺訥一拱手就上樓去了,告訴岳炎不用來招呼自己。 此時的岳家茶樓已經坐滿了人,還有些拿著宣傳單的書生往里探頭探腦,岳炎早有準備,在門外排開二十桌供眾人喝茶,心說今日的南街,還有誰敢攔阻岳家“佔道經營”? 接近午時,有些吃過贈送米線的人撇著嘴不以為然,吵鬧著說不是有絕世美食嗎,這有什麼不同之處? 見火候差不多了,岳炎邁步登上矮台,張九哥立即搬過來一樣東西。這又是岳炎的一個“小發明”,用薄鐵板做成一頭大一頭小的喇叭口,在這個時代,也只能湊合做出這樣的簡易“麥克風”。沒辦法,茶樓人太多,接下來的重頭戲必須用這個道具發放大聲音。 “感謝各位大人、各位員外、各位鄉親父老光臨敝店!”岳炎大聲說了一句,這個麥克風的放大效果還不錯,原本吵鬧的店鋪立刻安靜了下來。 清了清嗓子,岳炎向樓上樓下四周拱了拱手,說道︰“在品嘗美食之前,我要先講講這美食的故事。” 無論前世今生,故事總是吸引人的。那一世岳炎的第一筆風投,就是他親自講述了一個淒美故事,把風投基金的主席說得鼻涕泡直冒。 說故事,是岳公子的強項! “我岳家本是雲南蒙自人,雲南人胃口軟,愛吃些米線。那時我父只有我這般年紀,在南湖築一書齋獨居,每日苦讀寒窗。” 說著岳炎向樓上正在陪伴林大人的父親揮揮手,岳彬環顧四周致意,還特地向林大人點點頭示意確實如此。 岳炎接著說道︰“我祖母心疼兒子,每日把三餐送到書齋,路途上要跨一座橋,無論寒暑祖母都不辭辛苦的送飯。書齋距家很遠,每次送到,飯菜就涼了一半,時間久了祖母感覺愧疚,但我父並不在意涼熱,祖母的這片心意,什麼飯菜我父吃著都無比溫暖。” “祖母心疼兒子身體,狠心殺了下蛋母雞煮湯、煮米線,送飯途中因為勞累過度暈倒在橋旁。听到消息後,我父親急匆匆趕去,幸好此時祖母已經醒轉,我父心疼的跪地叩首,希望祖母莫要在這樣辛苦了。” 岳炎戲精附體,此時眼中已經含淚︰“祖母不顧身體虛弱,還怕湯冷了又讓兒子吃涼飯,趕緊用手捂著湯罐,卻被燙了一下。驚喜的是,湯面有雞油覆蓋,表面沒有一絲熱氣,湯內的米線依舊熱氣騰騰、味道鮮美。” 岳炎用衣角擦拭了下淚水,道︰“後來祖母生病去世,我父在靈前慟哭七日不食不眠,祖母恩情的點點滴滴,竟然全融化在一碗米線之中。為紀念祖母,我父為這米線取名‘過橋米線’,以告慰祖母之靈,不忘祖母之恩。” 說著又沖岳彬招招手,岳彬也假模假式的用衣角遮面,重重的點頭,嘴角竟然抽搐了幾下。 岳炎暗自給父親點了個贊,心說這演技不賴,前幾日排練時還沒有如此入戲,可見這些天父親是下過功夫的。 或許是兩父子表演的太過真實,齊婉兒站在窗邊已然淚眼摩挲,鼻子也微微抽動,偌大的茶樓安靜至極,不時響起唉聲嘆氣——听眾們已經代入故事角色了! “後來我父親以舉人選官,全家搬來甦州,每年祖母忌日和祭祖之時,父親都要親自做一煲‘過橋米線’,並訓示阿姊與我,不忘故土之情、不忘祖宗之德、不忘祖母之恩。” “今日,小子把這岳家祖傳的美食呈奉甦州諸位明公面前,告慰我岳家祖母,紀念其恩情!”岳炎飽含深情,雙手張開仰頭向天,高聲呼喚道︰“祖母啊,您可以含笑九泉了,您的子孫把您的賢德之名,借這煲‘過橋米線’傳揚四海啦!” 不知誰領的頭,台下響起了持久而熱烈地的掌聲,故事講述完美,岳炎抱拳收工! 掌聲響罷,台下祝續站起身來,向樓上和四周施禮後說道︰“我祝績幼年喪母,未能床前盡孝是此生最大的遺憾。今日听得岳炎兄‘過橋米線’過往,我感同身受!” 說著,沖台上一拱手道︰“岳兄,快端來‘過橋米線’,讓我等一同感受祖母恩情吧。” 祝續帶頭,學子們也紛紛叫嚷著趕緊上“過橋米線”,茶樓里又熱鬧了起來。 “諸位,諸位!”岳炎示意大家安靜,又接著說道︰“這‘過橋米線’制作簡單,但選材和調味頗為不易,價格….” 沒等岳炎說完,祝續攔住話頭說道︰“今日在座諸位都不是布衣走卒,莫說價格,盡管端來就好!” 其他書生們也都叫著莫管價格,快來快來!岳炎本來還想為自己開出的高價遮幾句羞,誰成想祝續帶著一班書生給自己打了圓場。 全場都這麼叫嚷著,即使有幾個荷包不厚,或者只為貪圖贈送小利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絕,全場都要了“過橋米線”。 今日基本沒有人是單獨來的,岳家“過橋米線”也是按兩人份準備,岳炎一揮手,岳思娥、齊婉兒、張九哥等人招呼著臨時雇來的十幾個幫閑,趕緊給樓上樓下各桌端陶罐。 岳炎在台上講解米線吃法,樓上岳彬卻要親手為林大人和伍文定制作。 一煲看似沒有煙火氣的雞湯,岳彬手腳麻利的把米線、雞鴨肉品、鵪鶉蛋、豆腐蔬菜放入陶罐中,快速攪動幾下,給林大人、伍大人和鄺訥每人盛一碗,嘴里說著小心燙。 林世遠端起碗,文雅的吹了吹,象征性輕輕嘬了一口湯,他見過大世面,對岳炎的故事並不全信,今天來純粹是給面子,並沒有抱太大期望。 但僅僅一小口湯入喉,林大人眉眼中全是精彩,瞪大眼楮不可思議的看著岳彬贊道︰“鮮,真鮮!” 各路大俠,求搜藏,求推薦票。 第27章︰松月齋開張大吉(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隨著一陣吸溜吸溜的聲音響起,茶樓里竟有好片刻無人說話,若不是有人急嘴被燙得哎呦叫喚,真難以相信這茶樓里有一百多人在吃飯。 做這“過橋米線”,岳炎也是用了心思。除了材料考究,還在湯底放上了一匙蠔油,再把蠔粉撒上些。這些工作不敢假他人之手,全部由馬氏、阿姊和齊婉兒完成,辛苦可想而知。 茶樓里漸次響起了叫好聲和贊美聲,有人感嘆,為何如此鮮美的湯飯,今日才能吃得,過去數十年簡直吃得就是豬狗食! 食客們的贊嘆和驚奇在岳炎意料之中,一會兒功夫,竟然有人喊著再來一煲,而且喊聲連連。岳炎心說這些人早上沒吃飯嗎,公子我開的是茶樓好麼? 吃著米線,伍文定心中駭然,這小子一次又一次的給自己制造驚喜。今天拉著知府前來,純粹是為岳炎捧場,對食物沒有任何期望,沒成想岳炎竟然拿出了這麼驚艷的美食,還把故事說得婉婉動听、深入人心。伍文定心里不覺對岳炎又生出了一份敬意。 祝續能來,是因為鄺涵芝打了招呼。這個妹妹從來不求人,昨日卻親筆寫了書信,希望他給松月齋捧場,說自己欠下他一個人情。 能讓鄺涵芝欠人情求人的,祝續從未見過。不認識岳炎,開始還有些擔憂,莫損了自己名聲。不過在茶樓見到滿堂的官吏富商,又听岳炎講述得聲情並茂,就決心再把好人做到底,是以才站起身不問價格就帶頭要吃“過橋米線”。 鮮湯剛一入口,就徹底征服了祝續。祝續說自己是美食老饕絕非虛言,甦杭直浙各地美食他都一一品嘗過,但如這煲“過橋米線”般鮮美的還是第一次,再看岳炎,眼里多了幾分欽佩,看來鄺妹妹識人眼光很準啊。 在所有食客中,只有鄺訥對面前的美食毫不意外。雖然他也覺得米線鮮美甘甜,但豪富之家對口舌之欲並不強烈。他今天前來是要看看,這個能三言兩語差點給自己定了謀反大罪的岳炎,到底還有什麼驚人之處。 能降服眾多食客,鄺訥覺得大開眼界了。 有人已經吃完米線,擦擦嘴站起身說道︰“不是說享絕世美食,听喻世明言嗎?如今美食有了,明言就是祖母恩情?” “享絕世美食、听喻世明言”,這是岳炎宣傳單頁上的廣告語。 岳炎又站到台上財神像之前,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吩咐上茶——這碗茶是免費贈送的,總得給客人些甜頭,才會讓他們感覺花錢值當。 “諸位,茶樓不是飯莊,‘過橋米線’只是開胃小菜。”岳炎面露笑容,雙手下壓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說道︰“今天我請來齊雲齊先生,他為各位奉上一套《喻世明言》故事,各位明公歡迎!” 岳炎終于實現了自己的主持人夢想,為齊雲報幕。 因那米線太過驚艷,此時所有人都對岳炎有些盲目信任,只要他說好的,那就一定會精彩絕倫。 台下掌聲雷動。 只見齊先生輕撩衣襟,提著琵琶登上矮台,動作瀟灑利落,自有一番氣度。 坐在早已準備好的案幾後高椅上——說書先生一定要高高在上,這是岳炎定的規矩。 食客們還在竊竊私語,齊雲這邊“啪”的一聲拍了醒木,先是一段定場詩︰ “仕至千鐘非員,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游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支閑得意。” 隨著一聲醒木響,台下掌聲如雷,齊先生抑揚頓挫,只這三兩句就比別人強好幾里路呢。 “諸位看官,今日我說的這故事名叫‘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剛剛這套詞話《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四字,損了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見眾人已入巷,齊雲喝了口茶,繼續道︰“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江南,做些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只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 齊雲比岳炎更會講故事,一開口就抓住了听眾的心。他或講或唱,或代入人物喜怒哀樂,或跳出故事點評得失,听得眾人擊節叫好、痛快不已。不知不覺,連林大人、鄺訥等人都被帶進故事之中,渾然不覺一個時辰已經過去。 ……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姐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殃樣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隨著又一聲醒木響起,齊雲起身鞠躬,下台而去。 “好啊,太精彩了!” “好久沒有听過如此讓人牽腸掛肚的好書了!” “先生莫走,再來一段!” 台下叫好聲響徹,門外那些沒能進門的食客,都趴著門窗听了一個時辰“站書”,齊雲講完,所有人都意猶未盡,叫嚷著希望再說一段。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齊雲不得不再次登場,台下的掌聲達到鼎沸。 向台下鞠躬致謝,齊雲開口說道︰“岳公子不讓齊某說,但我不能貪這天大功勞,這套《喻世明言》其實就是岳公子寫的,讓齊某說給諸位听。如果大家喜愛,就求岳公子快些寫,我也多說幾段給諸位明公!”說著又是抱拳作揖。 岳炎有些臉紅。為了茶樓生意,他抄襲了七十年後才出生的馮夢龍的《古今小說》。抄襲總是丟臉的,囑咐齊雲千萬別說是自己給的,誰知齊雲是厚道人,不敢貪功,當眾說出實情。 不知道為何,穿越之後岳炎對前世讀過的書、見過的事如斧刻一般記在腦海中,每一個字不曾忘記。 台下眾人紛紛起身給岳炎鼓掌喝彩,搞得岳炎不斷鞠躬致意,臉上又微微泛紅——岳公子何時變得知羞知臊了? 伍文定早就被岳炎的種種不可思議折服了,今天吃了絕世美食,對岳公子能寫出如此精彩故事毫無質疑。 祝續與岳炎初次相識,本來是幫忙的心思,沒想到驚喜連連,莫非是鄺家妹子相中了這小子?陸續自認才貌雙絕,也對鄺涵芝有愛慕之心,但今日與岳炎一比較,無論從相貌還是文采,自己真真是才學孤陋、少閱寡聞,心中不由一黯。 林世遠頗為吃驚,原以為這少年只是會做美食、擅經營,不料竟然有如此文采,想想自己正在籌備的《姑甦志》,林知府已經盤算著要不要請岳炎參與編纂了。 那邊鄺訥更加驚愕,這岳炎竟然還有如此才學?自己閱人無數,終究還是低估了岳炎的錦繡胸腹。經此一事,鄺訥已經在考慮如何修正與岳炎的相處方式,這不是個少年,分明就是一棵快速生長的參天大樹啊! 岳炎在歡呼聲中,不得不再次來到台上,不斷鞠躬致謝,說道︰“從今日起《喻世明言》三天更一章,希望各位多來捧場!” “三天一章太慢,最好一天三章,催更!催更!催更!”台下響起了齊整嘹亮的口號。 …… 送走客人晚上盤點,岳炎打算盤看賬。 今日花費不菲,竟然還淨賺了十兩銀子。開業當天或許多些,但只要延續這個狀況,一月賺百兩紋銀還是穩穩地。 月上柳梢,齊婉兒端著一碗蓮子羹湯,聘聘婷婷走到櫃台前放下,有些羞澀的說道︰“公子,我親手熬的,喝了這碗吧!” 岳炎心中一動,抬手不小心打翻了羹湯,齊婉兒毫不生氣,笑著說道︰“不打緊,爐上還有,打翻了這碗,我再賠(陪)你一碗(晚)就是!” 半月當空,美色撩人吶! ............................................. 求收藏,求推薦票啦! 第28章︰小岳炎求賢得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開張當日,伍文定把林世遠送到府門前,塞上一張有些沉重的小卡片,說是岳炎孝敬的黃金貴賓卡,憑此卡在松月齋終身免費。林世遠掂量一下,顯然黃金鑄成,上面黑漆漆的涂了層墨並不張揚,黑底金字刻著︰第零零壹號黃金貴賓︰甦州知府林大人世遠。 林世遠到不在意免費與否,關鍵岳炎這份心意難得,順口又問伍文定有沒有,伍推官有些羞赧,掏出一張白色的,說是白銀貴賓卡,有五折優惠。林大人極為滿意,卡片的區別讓他感受到了尊重。 岳炎做了三十幾張黃金、白銀、青銅卡,雖然費錢但是意義重大。當天現刻上名字,發了兩張黃金卡分別給林世遠和鄺訥,白銀卡給了伍文定,祝續收到一張七折的青銅卡,眾人開心不已。 …… 岳炎還是低估了松月齋的吸金能力。 開張當天的盛況空前,是甦州城十幾年沒有的熱鬧景象。當天二樓的茶客非富即貴,更有大量府縣兩學書生和秀才舉人。松月齋的美食、評彈,經過他們口碑傳播,放大作用比岳炎發明的“麥克風”還震撼。 第二天開始,听到傳言的官吏、客商、士紳、文人蜂擁而來,自此松月齋人流不斷,祝續等書生更成了茶樓常客。 岳炎不得不采取錯峰限流政策。 排隊的客人太多,岳炎考慮等待的焦慮問題,就在門外擺上桌椅和花生瓜子,客人等待時可以享用,大家自然喜歡。 岳思娥覺得花生瓜子也破費銀錢還干燥,不如免費喝大碗茶合算,岳炎苦笑著解釋,若是人人喝了一肚子茶水,進屋來還有胃口吃米線嗎? 五六天下來,每日毛利都在十幾兩銀子,把岳家老小累得直不起腰。 茶樓生意只是岳炎試水而已,讓全家人如此辛苦既不合算,也讓人心疼。索性雇了些伙計忙碌,只不過最機密處由馬氏、岳思娥或齊婉兒親自操作。 廚師伙計把一批批雞湯送到小廚房,關上門調好味道再開門讓人端出去。伙計們不乏想偷師學藝的,探頭探腦偷窺,奈何房門嚴密,誰也瞧不見。 岳彬提議把跨院改建,擴大經營面積,也被岳炎否決,目前茶館吸引人的重頭戲之一是齊雲的評彈,空間太大听不清楚,也就沒了效果——規模不經濟。擴大經營是一定的,岳炎有別的打算。 盡管大清早就有人排隊等著開門,但為良性發展,岳炎想重新定了經營時間。每日晨時茶樓開門,只提供茶水點心和過橋米線。午時、申時、戌時讓齊先生說三場,每場一個時辰。 齊雲不同意,認為說得太少。書場火爆全靠岳炎的新書,岳家公子完全可以換人,齊雲還要積極些爭取個長約。 另外,岳炎主動表示,每月給齊雲十兩銀子月錢,年底還有一成分紅,連齊婉兒都有三兩月例,齊雲感激涕零,說什麼上午也要加演一場。算下來每天也是八小時工作制,岳炎也就答應了。 弘治年間,一個伙計每月能賺一兩銀子已經是高收入了,大多數只管個吃住。齊雲往常說書,整月下來好的能有二三兩,差的時候連糊口都有困難。父女倆在松月齋的收入,是他們從來不敢想的,東家賞臉,自己還能不拼命? 鐵鋮和張九哥也分別有五兩和三兩的月例,其他七八個伙計每月一兩,所有人喜笑顏開。 感情留人、事業留人、待遇留人,岳炎知道人才對企業發展的重要性,對岳家忠心耿耿的人不能虧待,要讓他們踏實的跟自己干。 岳炎讓張九哥把關福找來。這位劉能先生回鄉後沒人敢雇,怕惹著麻煩,岳炎卻不在乎。關福猶豫沒人照顧老娘,岳炎讓把劉老太一起接來住下,在茶樓幫著掃掃地擦擦桌子,每月給關福三兩銀子,再給老太太半兩,關福千恩萬謝。 關福是忠孝之人,又是岳炎幫自己證明清白,認了主子就一定忠心,要改名“岳福”。岳炎听著有“諧音梗”,不能被佔便宜。不過“劉能”這名字更跳戲,索性讓他改名“劉福”,在茶樓做個堂頭。 飯館子讓人服,全靠堂櫃廚。一個好跑堂,頂半個門面。岳炎念著劉福記性好、又有眉眼高低,就讓他招呼客人。 劉福也確實有本事,客人來過一次,他就能記得這人的長相、口味、上次點過什麼,客人再來不用點單立即安排。 “哎喲~王大官人您來啦,今兒沒跟李公子一起,還是老三樣?”客人點點頭,劉福就沖後廚喊著“龍井一壺滾燙的水~~過橋米線少油少鹽、糕點一盤不要甜~~” 幾天下來,劉福成了松月齋的門面,岳炎自是高興,又吩咐再加一兩月錢。 …… 天氣逐漸熱起來,直浙還是干旱無雨,災民入城的也多起來。 從前世開始,岳炎就起不得早。這天日上三竿岳炎起床,梳洗停當出門,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倒在自家門外。趕緊喊來張九哥,一起抬進屋里,又請來隔壁醫館的小薛大夫。 小薛大夫極為認真的用“消毒液”擦了擦針頭,又擦了擦老者——這就是岳公子說的消毒,幾針下去老者緩緩醒來。小薛大夫說沒病,就是餓的。 這老人面黃肌瘦、頭發花白,強掙扎著要起來行禮拜謝,讓岳炎趕緊按著躺下。 喝了兩碗米湯,老人有了些力氣,再三感謝救命之恩。岳炎詢問為何落難,老人感慨萬千,嘆息一聲說起過往。 老人自稱名叫王文素,多年在河北等地經商。這兩年江南旱情嚴重,就來直浙販運糧食,不想遭遇海匪。僥幸逃生後,隨著饑民進了甦州城,其實他年歲不大,只有四十歲,只是憔悴些看著顯老。 王文素?岳炎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听先生口音,似是晉人?” “老朽是山西汾州人士。” 岳炎心中豁然開朗,正受困于沒有賬房先生,每日自己被困在櫃上,真是天降奇才。 穿越兩世岳炎知道,王文素是大明首屈一指的著名數學家,自幼經史子集無所不讀,卻對科舉毫無興趣,獨愛算學一道。 王文素年少時跟隨父親四處經商,在嘉靖年間寫成曠古爍今算學名著《新集通證古今算學寶鑒》。王文素也因為這部五十萬字博大精深的中國古典數學巨著,被後世贊譽“數學中之純粹而精者”。 正說著,茶樓來人稟報,說齊先生生氣了,請岳炎過去勸勸。岳炎再次施禮,囑咐張九哥千萬服侍好,王文素微笑點頭致謝。 來到松月齋,剛剛講完一場的齊雲正在生悶氣。 自松月齋開業第二天,茶館里總有些奇怪的人,坐在角落里只點一杯茶,齊雲說書他們就飛快記錄,听完就起身離開。這幾日甦州城已經有茶館在仿著松月齋說《喻世明言》了。 齊雲知道,這些人都是冤家…哦不,同行。 這個時代沒有知識產權保護,更沒有著作權保護,不光《喻世明言》,岳炎听說有人已經在仿造“過橋米線”,只不過怎麼調味,都沒有松月齋的鮮美。 岳炎也是無可奈何,只得勸說齊雲,別人都是盜版,咱家永遠是首發,總得給同行留口飯吃。松月齋火爆靠的是雙管齊下,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這才是岳炎的核心競爭力。 他寬慰齊雲說,听正版首發新書的都是有錢、有品位、有道德情操的有識之士。 從這一日起,齊雲說書的台子邊立起一塊牌子,上寫八個大字︰支持正版、盜版可恥! ............ 求收藏,求推薦,求帶走... 第29章︰聞所未聞板凳權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松月齋生意火爆,成為了甦州“現象級”的茶館,岳家人開心,卻有人愁眉苦臉,隔壁的朱秀這幾天就憤憤不平。 這日一早,岳炎還沒起床就被張九哥喚醒,說朱秀帶人在松月齋鬧事。 來到茶樓,見岳彬攔著鐵鋮不讓動手,那邊朱秀帶著十幾個凶神惡煞之人,還有五六個官府白役。岳炎心說,這是明火執仗的官商勾結啊! “這茶館是我朱某精心裝飾,又請高人堪輿點播,所有桌椅板凳都沾了福氣。你們如今生意火爆,是佔了我朱秀的便宜,咱們得算算賬!”朱秀一臉理所當然,陰陽怪氣的說道。 香蕉你個芭拉,前世本公子听過各種維權,有“采光權”、“動物生存權”、“汽車上牌權”,這堵門來討要“板凳權”的真是活久見!岳炎不禁生了怒意。 朱秀租約到期,惱火竹籃打水,堅決不給剩余租金,說拿桌椅板凳抵債。岳炎覺得反正自家也要用,也就算了。沒想到今天,這朱秀竟然串通衙役,堵門罵街,要什麼“板凳權”。 岳家生意紅火,隔壁朱秀慘淡的不成樣子,去張典史那里哭訴,這才要來幾個差役撐門面,上門鬧事。 有差役在場不能讓鐵鋮動手——能把施天泰捶得吐血,他動起手來還不得倒下一片?門外已經有不少茶客翹腳張望,岳炎心說今天此事恐怕不會善了。 “好啊,你想算賬,就說說怎麼算?”岳炎怒極反笑,臉上冷得能結冰。 朱秀啞著嗓子,獰笑一聲道︰“松月齋沾了我朱秀福氣才有今日紅火,我也不是貪心之人,只要每月收五成利潤就好。” “我呸!”岳思娥沖上去,照著朱秀臉上就啐了一口,氣得朱秀招呼人就要動手砸店。 “且慢!”岳炎斷喝一聲,把潑辣御姐護在身後。 “朱(豬),你要算賬,我便跟你算算賬。”岳炎冷笑道。 他轉了一圈,指著這些桌椅板凳,沉聲說道︰“你說我松月齋生意紅火,是托了這些桌椅板凳的福氣?” “那當然。”朱秀撇著嘴,並不知曉只這一句就鑽進了岳炎的套子。 “那我今天就把這些桌椅還你如何?”岳炎輕蔑的瞟了朱秀一眼。 “我不是要桌椅…”朱秀這才發現上當,連忙遮掩道。 他哪里是討要桌椅,分明想訛岳家一筆,最好是把店面拿到手。他跟張存許下諾言,只要把松月齋拿到手,今後就有舅舅張典史五成干股,這才打動了張存。 不等朱秀再說話,岳炎又開口道︰“但是,還給你桌椅,還要算另一筆賬。” “什麼賬?”朱秀一臉錯愕,不經意間心神又被岳炎帶走了。 “這間茶樓,你朱秀經營,一天能賺一兩銀子,這是你朱秀的福氣。”岳炎輕撫桌椅笑道,隨後突然臉上變色,“啪啪啪!”重重拍了三下桌子,板著臉道︰“可它們在我岳家手里,每日賺十兩銀子,這是不是沾了我岳家福氣?” “今天你可以把桌椅搬走,不過每張桌椅要折些福氣價格。”岳炎又是一陣冷笑︰“我岳家宅心仁厚,鄰里鄰居也不多要,每張桌子賠十兩,每把椅子賠九兩!” “你…你,無恥!”朱秀氣得口不擇言。听得連身後的衙役都捂嘴偷笑,分明是你不要臉來爭人家買賣,現在說人家無恥? 岳炎也噗嗤一聲笑了︰“朱(豬),你莫生氣,價格談不攏還可以商量,若不然我再給你打個八折?”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朱秀已經進入暴怒狀態,招呼身後惡奴砸店。 鐵鋮再也忍不住,沖上去就是胖揍,岳思娥操著御用木棒專打朱秀,劉福抽冷子一絆讓朱秀摔了個狗啃屎,張九哥趁機上去一通猛踹。 屋里 里啪啦,茶杯茶碗碎了一地,被岳炎標價十兩的桌椅也四處橫飛,岳炎心疼得高聲叫嚷︰“鐵鋮,攆出去打,莫砸壞了自家東西,一張桌子值十兩呢!” 松月齋門外,混戰一場。 這事兒跟衙役關系不大,一人只收了朱秀一串銅錢幫腔做勢,動手的錢還沒收好麼。 鐵鋮手上還是有準兒,十幾個惡奴只是被打得哎呦呦亂叫,並不曾骨斷筋折,只有被劉福和張九哥反剪著雙臂的朱秀,讓岳思娥木棒猛打,已經鼻青臉腫。 正鬧得不可開交,且听見一陣怒喝,接著就是皮鞭抽打看熱鬧人群。不一會兒,灰臉無須一身墨色官衣、頭戴黑色吏巾,腰橫鋼刀的吳縣典史,帶著十幾個壯、快二班差役,威風凜凜的趕過來。 “散開散開!”差役們揮著皮鞭趕走圍觀眾人,兩邊見官府來人,自然也就停了手。 “張大人,岳家茶樓欠我錢不還,還動手打人,請大人做主!”灰頭土臉的朱秀,顧不上疼痛趕緊上前惡人先告狀。 “哦?光天化日乾坤朗朗,竟然有人敢當街行凶?”張存抱著胳膊,睥睨眼楮看著眾人說道。 這時候岳炎不好開口,岳彬連忙上前,客氣的想拉著張典史偷偷塞銀子——無論如何先把事情壓下去再說。 誰知張存根本不給面子,一把甩開岳彬,讓前驛丞大人尷尬的呆在當場,沒辦法,誰讓自己還沒有官復原職呢? 張存只听朱秀訴說,根本不給岳家解釋的機會。听罷悶哼一聲道︰“朱秀討債不成,蒙冤挨打,岳彬你如何說法?” “張大人有何章程?”岳炎已經不能等父親開口了。 “小娃娃!”張存非常無禮的打量著岳炎,板著臉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家欠了朱秀的銀錢,自然要如數歸還!” 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有王法嗎? 岳炎氣得七竅生煙,岳彬渾身顫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若是不還錢,又能怎地?”岳炎眯著眼,死死盯著張存說道。 “若不還錢?”張存沒想到一個小娃娃敢逆著他,微微揚起下巴,硬邦邦的道︰“當街打人,施暴者抓進大牢;茶樓有銀錢糾紛,立即封店!” 原本還顧忌同僚臉面的岳彬,這時也怒不可遏︰“張存,你不要太過分,真以為我岳彬怕你不成?我不信這甦州吳縣就沒了王法!” “王法?”張存冷冷一笑,轉身輕蔑的看著岳彬,朗聲道︰“老子就是吳縣的王法!” “你是王法?”岳炎有了主意,搬了把價值九兩的松月齋椅子,站了上去,手持“麥克風”向四周人群大聲喊道︰ “諸位鄉親父老听真!吳縣,是大明的吳縣;甦州,是大明的甦州。光天化日神明在上,張存一個微末小吏,竟然敢自稱王法?” 岳炎頓了頓,等著人群情緒醞釀起來後,繼續說道︰“吳縣暫時沒有縣尊,可甦州有推官、有知府,有巡按御史、有甦松巡撫,南京還有應天巡撫,有六部大員!” 他手臂直指張存斷喝道︰“張存,你狂妄至極,眼中還有各位大人嗎?還有《大明律》嗎?還有當今陛下嗎?” ...................... 今日出門辦事兒,發章晚了,接受西瓜木子的批評,今日加更一章。 碼字不易,故事越來越好看,求收藏,求推薦。 第30章︰月黑風高殺人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這一招挺狠。張存得意忘形,被四下鄉民听得真真的,已經有書生義憤不過,開始竊竊私語了。大明重視讀書人,這些書生學子破褲子纏腿特別麻煩。 岳炎振臂高呼,就是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哦不,站在松月齋價值九兩的椅子上,讓百姓鄉民作證,徹底暴露張存倒行逆施的丑臉。 張存倒吸一口冷氣,自己口不擇言一句話,竟然讓娃娃抓了把柄大做文章。 吳縣是附郭縣,連知縣都不算什麼,何況自己一個未入流的經制吏?剛才為擺威風說了幾句大話,若是讓上官們听到,自己有幾個腦袋? 張存眼里有了些猶豫,偷眼四下觀瞧,趕緊示意差役驅趕人群,心說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岳家公子,下來說話。”說話間張存已經軟了下來。 張存親自把氣鼓鼓的岳炎扶下椅子,換了一副無恥的笑臉說道︰“你這孩子,叔叔看著你長大,怎地這般淘氣?” 張存開始找台階,岳彬嘆了口氣,想上前塞包銀子,今天的事就暫且掀過去了。 岳炎一把拉住父親。既然已經撕破臉,還給什麼銀子?他日張存朱秀還會找麻煩,索性把事情做絕算了。 見岳彬上前,張存心知肚明去接銀子,不想岳炎拽回父親,讓自己雙手僵在半空中,不由得惱羞成怒。 不等張存發威,岳炎搶先朗聲道︰“封店拿人?典史大人你要想想清楚!” 張存心里一驚。 被利益沖昏了頭腦,他忘了松月齋開張當天,來捧場的都是什麼人物。回想起來,後背不禁發涼。 今天帶人來,張存原本抱著僥幸。 茶樓開張日他在現場,曾偷眼觀瞧,半個甦州城的顯貴都來道賀不假,但大多與岳家並不熟絡,只有富商鄺訥看似與岳炎交往深厚,一個賤商即便有些背景,又能拿一縣典史如何? 岳炎與伍文定關系密切他也知道,但甦州推官與自己無管轄也不怕。張存認為全場的顯貴富商,都是伍文定和鄺訥請來捧場而已。 他也暗中查訪,這些人確實與岳家素無往來,又讓外甥朱秀五成干股沖昏了頭腦,這才要強佔松月齋。 岳炎這樣一說,張存再次梳理思路,莫非自己算漏了什麼? “府尊林大人…”岳炎向右拱拱手說道︰“林大人傳話,明日要來松月齋听書,《喻世明言》林大人頗為喜愛。你敢封我松月齋,不怕林大人拿你是問?” 林世遠確實找人傳話,過幾天要陪客人來听書,《蔣興哥重會針織衫》讓林知府一集入坑。還特意吩咐,讓齊雲之前的幾篇單獨講來听。不過林世遠並未定在明日,岳炎故意強調迫在眉睫。 “甦州府縣衙門的大人,還有各位舉人、秀才、商賈鄉民,也都給松月齋顏面,常常來吃‘過橋米線’,你敢封我松月齋,不怕他們找你麻煩?”岳炎步步緊逼。 這話純屬扯大旗作虎皮,不過已經有林知府背書,岳炎不怕把氛圍做足。 岳公子幾步來到張存面前,指著鼻子斥道︰“姑甦驛蛇妖做怪,害了縣尊性命。我舅舅馬神仙拼著損耗幾十年修行將蛇妖殺死當場,巡按御史宋愷大人對他頗為贊賞多有往來。張存你典史任期即將屆滿,不怕馬神仙在宋大人面前說什麼嗎?” 岳炎不留任何情面,讓張存緊咬牙關下不得台。 岳炎說得每一個人都是他不敢輕易得罪的,但凡一人惱怒,自己都要脫一層皮。 特別是宋愷,自己的典史位子就是走了上任巡按御史的門路上得來,宋大人上任不久,自己送了幾次重禮都沒有得個準確回話,若是因為岳炎丟了官身,豈不損失慘重? 張存額頭已經見汗,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丟臉已經板上釘釘,他還想說幾句找點面子,抬頭看岳炎正怒目瞪著他,只能忍了,怕這娃娃再說點兒什麼,走都走不了。 三歲娃娃倒崩老娘,罷了!張存猛一跺腳,吩咐手下說︰“撤!” 一個衙役舉著早已準備好的封條,茫然的湊上去問了句︰“大人,不封店了?” 一個響亮的耳光過後,衙役灰溜溜的全撤走了。 周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百姓顯然被張存欺負狠了,今日岳公子當眾撕了他面皮,大家紛紛叫好。 岳炎做了一個羅圈揖,演出圓滿成功,總得謝個場吧? 連鄺訥都不是對手,何況張存? …… …… 岳家茶館今日暫不營業,齊婉兒帶人收拾滿地狼藉,眼角還有些淚痕。剛剛混戰,鄰家女孩嚇得不輕,偷偷也扔了把掃帚砸中一個惡奴。茶館受了這許多損失,她心疼。 “既然撕破臉,就沒有回旋余地,前番幾次受他欺負,為大局我們都暫且忍著。”岳炎勸說家人,眯著眼楮冷笑道︰“今日竟然要上門封店,害我松月齋這多損失,那就別怪我出手了。張存、朱秀,你們準備好了嗎?” …… 這邊岳家還在收拾,那邊張存家里,讓岳思娥打成豬頭豬臉的朱秀,被張存按倒在床…哦不,按倒在地一通狂捶。 今日受了奇恥大辱,張存把氣全灑在外甥身上,打得朱秀鬼哭狼嚎,若不是被他身上狐臭燻得隱隱作嘔,張存還要再打一會子。 忍著疼痛,朱秀爬起來,喏喏的問道︰“舅舅,咱就這麼忍了?” “忍了?”張存冷哼一聲道︰“你舅舅我何時忍過惡氣?” “接下來怎辦?” 又是月底,又是無月,又是涼風習習。 “月黑風高殺人夜!”張存惡狠狠地說道。 岳炎在家不由打了個冷顫。 …… 三更天,甦州城徹底安靜下來。 買賣家早就吩咐伙計,關門上板。 吃奶的孩子听著母親輕聲吟唱催眠曲,安然入夢。 勾欄院里的男女各取所需,心滿意足的分手。 吳縣南街,四個蒙面的黑衣人手持鋼刀順著街角潛行,一會兒功夫就來到松月齋門外。 張存要一把火燒了松月齋、燒死岳家滿門!朱秀苦勸別殃及池魚把自家的茶館也燒了,被張存一腳踹開,出氣要緊哪管他死活,吩咐人看住朱秀不許逃了,才派出幾個心腹,趁夜色報仇。 黑衣人把備好的火油潑在松月齋門板上,拿出火折子就要引燃,卻不想被身邊如驚雷般的吼聲嚇到。 沒等回頭,一個鐵塔般身影就沖四人撲來,正是鐵鋮。 憨貨一腳踢飛火折子,動作麻利的抓住此人,微微用力臂骨頓時折斷;不顧他慘叫連連,又飛起一腳踢飛另一人鋼刀;隨後一個箭步飛起,用膝蓋磕中第三人胸膛, 嚓一聲胸骨已然折斷;再後擺飛腿,正中第四人面門。 四個動作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已經把四個黑衣人打翻在地。 听見外面慘叫聲,有些人家開門偷看,見鋼刀在地連忙緊閉院門。 岳炎知道今日事張存不會善罷甘休,恐怕夜間要對岳家不利,就帶著鐵鋮、劉福和張九哥在門外躲藏,見來人要火燒松月齋,沒等他們動手,鐵鋮干淨利索的就收拾了所有人。 岳炎暗贊一句鐵鋮好俊的功夫,看來那天與施天泰交手,還是藏了本事。 這邊發生凶案,岳家趕緊去報官,半路上卻見張存帶人已經趕來。 “張大人,這四人要火燒我岳家松月齋!”岳彬說道。 “燒了嗎?”張存板著臉道。 “你… “張大人,這些人身著夜行衣,手持利刃,非奸即盜!”岳彬又道。 “我怎麼沒見他們手持利刃?”張存還是板著臉。 剛剛鐵鋮干翻了四人都躺在地上,哪有力氣端著鋼刀? 岳彬氣得不知如何是好。 張存吩咐︰“發現幾個人形跡可疑,帶回縣衙問話。”說著就要帶人離去。 岳炎不怒反笑道︰“張存!” 張存緊繃面皮回頭看去。 岳炎一字一頓肅然說道︰“張存,你的終點站,到了!” “終點站?”張存一肚子狐疑,這是甚意思? ........................ 明天起個高潮,求收藏,求推薦。 第31章︰山窮水盡黃泉路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岳炎不是小人,卻也不是君子,因此岳公子報仇,寧早不晚。 從岳家遭難開始,栽贓陷害、搜刮家產、掣肘開張、強佔茶樓,直到最後想讓岳家滅門。這一樁樁、一件件,張存早就登上岳炎的“復仇排行榜”第一位置。 本想著先把生意穩了,尋人幫父親官復原職之後再跟他“算總賬”。可如今張存已經觸踫到岳炎的底線了,報仇勢在必行。 第二日松月齋照常開業,岳炎把劉福叫來安排出去做事,又親自去找了伍文定商量對策。听伍推官說一件事,心里有了主意。 …… 四月初一,鄺宅管家鄺雲到吳縣報案,昨夜自家遇竊,丟失祖傳白玉盤一對。 就是這麼巧,這是大明“大統歷”的四月初一,才不是西方的愚人節呢! 典史張存就喜歡辦盜竊案,這也是他擅長的“賊開花”。 所謂“賊開花”,就是若有人家報案被盜竊,張存就要帶人上門,先是訛詐失主錢財做“茶水錢”,再把附近鄰居都當疑犯都抓了下獄,各家搜刮一番再等他們花錢贖出。 鄺訥的宅院在接駕湖,附近居戶都是富戶,正好搜刮一番,出出那日受辱的惡氣。四個心腹手下重傷需銀錢醫治,張存不會舍得掏腰包,正好從這些富戶身上搜刮。 先是帶人到鄺府,美其名曰現場勘驗,鄺訥當然不會見他,鄺雲支應著一干人等裝模作樣的勘驗一番,又奉上十兩茶水錢,張存等人才興高采烈的離開。 張典史貪心不假,但是不蠢,鄺訥非比尋常富商,客客氣氣的拿走十兩銀子,彼此都給對方留著體面。 “賊開花”訛詐左鄰右舍,但鄺家只有左鄰沒有右舍。接駕湖畔本就是高貴去處,每家的宅院都不小,鄺宅周圍只有另外一家院落。 這宅子比不得鄺府的恢弘大氣,佔地小了不少。張存听說宅子剛換主人,也不知主人是誰,正好認識認識。 一個渾身重孝的小廝開門剛想問找誰,卻被張存手下一腳踢翻了。這家正在辦喪事,院子里掛滿經幡。一班衙役不顧阻攔,直接沖到正堂,那里停放著一副楠木棺槨。 張存是個識貨的,知道價值不菲,心說這趟差事肥大發了。 “你家事情犯了,快快讓主人出來,本典史要問話!”周邊人不少,但看似沒一個主事的,張存這才朗聲問話。 一屋子人都被嚇壞了,半天功夫一個年齡稍長的家丁抬起頭,聲音顫抖道︰“這位大人,你…你這是何意?” 屋里人都被一眾衙役捆綁,地上跪了一片,幾個婢女已經偷偷抽泣起來。 “少廢話,讓你家主人出來答話,再不出來全都下獄收監!”一個衙役不耐煩道。 “你…你們可知我家主人是誰,膽敢如此冒犯!”老家丁氣得渾身亂顫。 張存心說我管你是誰,左右不過個賤商。在吳縣地面,有頭臉的張典史都認得,這家新來的他根本沒放在眼里。 見有人頂嘴,衙役們早就棍棒伺候了,打得那家丁爹娘亂叫的。張存嫌他吵鬧,讓人堵了嘴,右手一揮,獰聲道︰“搜!” 得了典史命令,衙役們立即各處亂竄。值錢的物件必須給張典史留下分配,但小物件還可以藏起私吞,因此一群人爭先恐後,生怕被被人搶了好東西。 一時間,偌大的宅院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各種瓷器碎落聲音不絕于耳,家丁婢女的哭聲和衙役們爭搶財貨的撕打聲听得張存心煩,讓人把一眾家丁婢女全都堵了嘴——鬧得心慌。 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急匆匆趕了進來。 今日主人回來,管家原本在路口迎接,偶然回頭見自家大門的孝燈不知何時掉落下來,感覺不妙。小跑著回來,卻見一扇門已被踹倒,心中大駭不已,這才急匆匆跑回堂中。 見這一地狼藉,管家怒不可遏,上前怒罵道︰“混蛋,你們怎敢…” 沒等他說完,張存一腳踹翻在地,眼見著管家嘴角已經流血。張存心說,這剛剛清淨一會兒,又來了個呱噪的。 “等我家主人回來,讓你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管家倒在地上,惡狠狠的罵著。 不知為何,張存今日異常煩躁不安,听見吵鬧聲頓覺煩悶無比,這管家裝扮的一身重孝,嘴里罵罵咧咧,早惹惱了張存。典史發威,把個管家打得皮開肉綻,又讓人堵了嘴,才出口惡氣。 一會兒功夫,衙役們抱著各色財貨出來堆積如小山,張存喜笑顏開。 他親自把眾衙役挨個搜了,果然又翻出來不少金銀細軟,嘴里罵罵咧咧,又抽了幾個私吞的衙役耳光。 見差不多了,張存這才志得意滿。把這一堆財貨都說成賊贓,張存吩咐手下撤,嘴里說著︰“你家管家是重要人犯,本典史親自帶走,讓你家主人盡早來吳縣投案,否則別怪張某絕情!” 這趟收獲頗豐,這家果然豪富,臨走時一個衙役還踢倒了棺材。 滿載而歸張存樂得哼起小曲兒,剛出門與一隊官軍撞了個正著。 官軍護著兩頂官轎,一轎金頂,一轎素頂。 大明洪武皇帝曾嚴格規制,三品以上官員才可乘轎,四品以下只能騎馬騎驢。從景泰開始,此項規制逐漸松懈,低品級官員也開始坐轎,而且官員們互相攀比、豪華裝飾。 轎子豪奢不能比,但還是有區分的,那就是轎頂。三品以上高官才可以用金頂,其他的只能素頂。 張存心中一驚,身後衙役抱著的金銀珠寶掉落一地。這四人抬素頂官轎他認識是知府林大人的,府尊為何出現在這里,莫非這是他的私宅? 還有一則,旁邊那金頂八抬大轎又是誰的? 張存並不傻,心說不好,今天恐怕撞到鐵板上了,給衙役們使了個眼色,低頭就想溜走。卻不想林知府還未下轎,八抬大轎的護衛已經抽出鋼刀,把張存等人團團圍住。 林知府匆忙下轎,親自攙扶八抬大轎里的人出來。只見此人五十多歲年紀,一張冬瓜臉留三縷短須,劍眉朗目氣度非凡,不是勛貴皇親,就是朝中高官。 張存有種不祥的預感,今天要栽? 那管家帶著五花大綁,滿臉是血踉蹌膝行至八抬大轎前,旁邊人趕緊把塞嘴破布扔了。他痛哭失聲道︰“大人啊,這群畜生沖進家宅,二話不說就是一通搜刮搶奪,連同老爺的棺槨…” 冬瓜臉面上驚恐,連連問道︰“我父親棺槨怎樣了?快說!” “被這群強盜…踢翻在地!” “啊呀!”冬瓜臉險些暈倒,旁邊幾個護衛連忙扶了。他轉向林世遠,林知府也是大驚失色。 冬瓜臉渾身顫動、須發皆張,淚流滿面的怒斥道︰“林世遠,你這甦州府還是大明的治下嗎?” 林世遠連忙跪倒,口稱老大人息怒。 張存見林知府都跪地叩首,險些嚇得暈了過去。 ..................... 高潮此起彼伏,求推薦,求收藏票票。 第32章︰張存路遇終點站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不等林世遠吩咐,旁邊忍住笑的伍文定翻身下馬,吩咐一聲全綁了。 “好教老大人、府尊知曉,此獠是吳縣典史張存。”伍文定單膝跪地稟報道。 林世遠起身怒不可遏,厲聲罵道︰“微末小吏,狗一樣的賤人,竟敢光天化日闖進官宅搶劫?誰給你的膽子?” 伍文定見林大人也是氣得渾身哆嗦,又趕緊補刀︰“稟告大人,下官得知,這賤吏張存前日當街狂吠,口稱自己就是吳縣的王法!” 張存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 昨日岳炎找伍文定訴苦,伍推官說這幾日忙碌,林知府已經前往甦州界,郊迎因父親王琬去世而丁憂回鄉的王鏊王大人。又說林世遠苦于政績不顯,想編著《姑甦志》傳世留名。王大人丁憂回鄉,府尊想請他擔任總編纂。 岳炎心中大贊。 王鏊王濟之,世稱震澤先生,三十年前高中進士,累加官為侍讀學士、吏部右侍郎、嘉議大夫,是朝中正三品的高官,還曾是《大明會典》的副總裁。 岳炎覺得記憶有些凌亂,自己明明記得王鏊應該是弘治十六年回鄉丁憂,為何今年才回來? 為迎接王鏊歸來,林世遠特地在接駕湖旁借了一座富商宅院,又收拾停當請王家家人過來停靈。王鏊為官低調,祖籍甦州從不張揚,是以並不為人所知。 無論如何,王鏊回來的正是時候,岳公子就借王侍郎這把刀收拾張存。 岳炎親自去鄺訥府上,請他幫忙報個案子。岳炎不說原因,鄺訥也不問,只是知道一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在鄺家後花園,岳炎還“踫巧”遇上了鄺訥獨女,這才知道祝續當日到底是受誰所托。 “感謝鄺姑娘仗義出手,小子不勝感激。”岳炎彬彬有禮答謝道。 鄺涵芝莞爾一笑,如牡丹綻放、陽光燦爛,看得岳炎竟是呆了,臉竟然紅了——岳公子最近為何頻頻害羞呢? 鄺家父女哪里知道,那日岳炎曾經“立誓”,要睡鄺訥女兒呢! 鄺涵芝裊裊婷婷施禮,一口吳儂軟語道︰“早听說岳公子計謀過人、見識卓絕,今日得見令人欽佩。” 三人不咸不淡的聊了幾句岳炎告辭,心想若睡了這美女可是艷福無邊啊,走了幾步回身偷看,見兩父女原地未動正沖他微笑,鄺涵芝雙目含春道︰“改日我去听書!” 岳炎臉上又是一紅,倉皇逃走,走急了踢翻院里一盆蘭花,惹得鄺菡芝掩嘴偷笑。 …… 張存被下甦州府獄,林世遠恨他讓自己在王鏊面前大丟顏面,暗示狠狠教訓。平常囂張慣了,只會欺負人的張存何曾受過這般罪? “伍大郎”是講道理的。 問他沖進王大人府上搶劫是何人指使。張存何曾受人指使,胡言亂語亂說一氣。既然不招,伍文定就有了用刑的理由——精研《大明律》、《大誥》的明朝法律專家伍推官,事事要有依據嘛! 既然用刑,那就狠狠地打!張存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 這邊張存下獄受刑,那邊劉福也沒閑著。 劉福有超強記憶力和在縣衙的經歷,岳炎讓他悄悄調查縣衙具體有多少官吏胥役。 吳縣如今沒人管事,劉福給看門的皂班白役塞了角銀子,說回來收拾些自己雜物就混進縣衙。輕車熟路的穿過儀門正堂來到二堂,翻出冊子揣走。 吳縣衙役有多少劉福大致心里有數,怕有差池又去六房里轉轉打個招呼。如今劉福跟著岳炎在吳縣也有些顏面,還曾是縣尊書童,眾人也是噓寒問暖,劉福趁機攀談,聊人名、問現狀、算數目。 一天功夫劉福就圓滿完成任務,讓岳炎也頗有意外,心說還是小看了劉福,將來這人必有大用。 看著這份名單,岳炎也是驚詫不已︰吳縣在籍各色人等五百一十三人,實際只有二百五十人整——愚知縣用了個傻數。 這其中張存管轄的皂、壯、快三班胥、役、防夫、快手人等在籍三百八十五人,實際只有五十二人,張存吃了多少空額! 拿到名單岳炎當然不能出手,拐著父親鼓動戶房虞司戶上報。這虞司戶也是被張豐張存欺負久了的,岳炎又給他畫了個大大的“岳家餅”,兩邊兒一拍即合。 誰知岳炎這一算計卻落了空。 林知府得知情況又示意不得聲張︰各府州縣具是如此,若把蓋子掀開,連林世遠都要坐蠟——他自己也吃著空額呢! …… 岳炎郁悶不已,跟伍文定琢磨著,一定要把張存定成死罪。 光天化日沖進官宅掠奪,必然按強盜論處。不過依據《大明律》,強盜得財者無論首從皆斬,未得財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張存“搶劫”被當場拿下,按律屬未得財者。 張姓是吳中大姓,家族在兩京內外多有子弟為官,人脈頗廣。張存是嫡房近支,若是弄不死他,等張家騰挪讓張存翻過身又留了隱患。 岳炎滿心不高興,大費周章才能讓張存流放三千里,若讓他得了伸展機會,岳家就太被動了,香蕉你個芭拉的!心里想著,就嘟著嘴,幽怨的盯著伍文定看。 伍文定心中有數,只不過想再讓岳炎欠個人情罷了。官字兩張口,誰能難為到法律專家?更何況王侍郎和林府尊那邊也要重判張存的。 吃空額無法定罪、搶劫也不能判斬刑,法律專家伍推官還得要在法律條文里做文章。 在被張存“搶劫”的贓物里,伍文定發現一枝皇帝御賜的如意和一件斗牛服——差役們不知道是何物,只見精致貴重就搶了來。 “伍專家”從御賜之物入手,按“盜內府財物”論處,斬刑。 這次甦州府的效率出奇的快,跟巡按御史宋愷打過招呼,兩天就查明真相審訊完畢,待秋後問斬。 吳縣主簿張豐原本是山東人,貪圖張存孝敬就連了宗。吃空額他脫不了干系,雖然不好定罪,林知府以年老昏聵為理由彈劾,張豐罷官回鄉。 張存果然到了終點站,這一站叫斷頭台。 林知府痛下殺手,就是為了平息王鏊的怒火,卻不知被岳炎當槍使喚。 听到消息的鄺訥,對女兒感嘆︰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岳公子一怒也是人頭落地,還掀翻了一個上縣主簿。膽識過人、性格堅毅,他日必成大事! 張存倒台,馬神仙立即親自跟宋御史見面,答應了宋愷央求很久的為其母超度之事,又把岳炎捎來的黃白之物悄悄遞上,巡按御史奏報南京吏部︰吳縣典史,由原姑甦驛驛丞岳彬擔任。 .................... 張存倒台,下一章告訴大家還有誰是受益者,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感謝好朋友們的支持票和收藏,一會兒加更一章。 第33章︰伍大郎喜上眉梢(為逍遙王爺爺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張存夜半放火,顯然要燒死岳家全家。 來到這一世,岳炎逐漸融入了新的身份,特別是父母阿姊,讓他感受到了兩世都沒有體驗過的家庭溫暖。 即使身價億萬,沒有父母親人也是孤獨的。從馬氏賣手鐲為他治病開始,三個親人讓岳炎暖洋洋。親情從那一刻開始,如陽光照射入心扉,還開了一間房在里面住了下來。 因此在新的一世,家人就是他不能突破的底線,或者說是死穴。誰敢動他的家人,岳炎要戰斗到底,更何況有人想殺了自己滿門。 讓張存死,是岳炎出離憤怒的結果。 …… 吳縣知縣、縣丞、主簿、典史四大主官全部空缺,南京吏部不得不讓剛剛丁憂的王縣丞奪情回來主理。 知縣之位應該是為明年大比的進士留著,主簿暫無合適人選,剛剛升任典史的吳縣“四老爺”岳彬,立即成了吳縣炙手可熱的二號實權人物。 這些天不斷有人請吃酒作樂,岳彬來者不拒——要處好群眾基礎嘛!馬氏瞪了眼楮警告岳彬晚上必須回家,說好了盼望岳來和岳好呢! 岳炎對父親說,無論如何驛丞的位置不能轉手他人,這干系到岳家的未來。岳彬不知原因何在,但對兒子是絕對的信任,就跟王縣丞提了。顧忌著岳家的勢力,岳彬也就成了吳縣有史以來第一位兼任驛丞的典史。 岳家日子有了起色,伍文定那邊喜上眉梢。 破獲關愚之案被南京吏部記功,升一級。恰好正六品的甦州通判魏大人調任南京,伍文定以從六品擔任甦州通判,主理訴訟。 伍家賓客如雲,收禮收得伍夫人手軟。這個“廢物”第一次憑自己本事、不靠娘家人升官,伍夫人看待丈夫的眼神也柔媚了許多。連連幾日,伍文定都是扶腰艱難起床。 吃水不忘打井人,對岳炎自不必說,往林知府那里伍文定也跑得勤了,次次不空手。 看著成堆的貴重禮物,林世遠笑意愈發濃了︰原本想讓“伍大郎”背鍋,不想還有意外收獲,大郎…哦,伍通判真是個識趣的人! …… …… 遇匪逃荒的大數學家王文素,這些日子將養的不錯,隱隱有些發福——岳炎偷偷叮囑張九哥好生伺候,還能不胖? 在屋里待著無聊,小胖子就陪他去松月齋喝茶听書,幾日下來大數學家對岳家人心存感念,總想報答些什麼。 這一日王文素在茶館閑坐,不經意扭頭,見岳炎在櫃上盤賬,手邊黃花梨算盤 里啪啦亂想,立刻來了興趣。 雖然算盤在南宋就已經出現,但應用的並不廣泛,大明至今仍有很多商家沿用籌算,即以刻有數字的算籌記數、運算。一個束發少年在熟練的打算盤,數學家當然很有興趣。 瞥見王文素湊到身邊,岳炎裝作不知,繼續 里啪啦的算著。 “四上四、五上五,九退一還一…三下五除二…八四添做五….”跟著岳炎的節奏,王文素嘴里念念有詞,心里也贊嘆這小子打算盤的手藝如此熟練,比自己也差不許多。 他怎能知道,前世岳炎在這上頭也下過苦功! 漸漸地,王文素的眼里閃出迷惑的光芒,更多的則是不可思議︰岳炎竟然打出了他不知道的指法,這是什麼口訣?這是什麼算法? 岳炎的生意開張不久,但每日進出銀錢數目繁雜。自己將來還要做更多的事情,不能被算盤捆綁住。日後生意若是多起來,也分身乏術。 岳炎曾想找個掌櫃或是賬房,但財務人員哪能不是老板的心腹,岳炎始終沒有發現適合人選,直到遇上王文素。 王文素對數學的痴迷能讓他能放棄科舉,而且最精通的就是珠算一道,遇上這樣的人才豈能失之交臂? 開口留王文素擔任松月齋掌櫃?但人家做慣了大買賣,豈能委身于一個小小茶樓?思來想去,留下王文素,還得從他的興趣愛好下手。 耳邊听見王文素連聲詢問,岳炎故作不知繼續算著,待盤完賬目,才拍拍手抬頭,笑著對王文素說道。 “尚彬先生身體康復了?” “承蒙岳公子照料,在下感念不盡。”王文素略一抱拳說道。 “先生既然復原,不若早日歸鄉?別耽誤了經營,多有時間陪伴家人也好。先生走時告知小子,岳家還有程儀奉上。”岳炎笑道,心想若是開口相邀,就落了下乘,不如讓王文素求著自己。 “不著急,不著急,剛才公子的指法在下頗為好奇,不知是……” 沒等他說完,劉福小跑著進門來,慌里慌張的說道︰“公子,林府尊來了!” 岳炎連忙出門迎接,見林知府滿面笑容的正陪著一張冬瓜臉說話。 “王大人,這就是我跟您說過的岳家小子。”林世遠介紹道。 冬瓜臉自然就是震澤先生王鏊,丁憂回鄉遇到第一件事就糟糕透頂,心情憤悶至極,林世遠又是賠罪又是送禮。 這些天王鏊感覺收禮收夠了…不是,心情平復了,林世遠就請他出來嘗些花樣。 自幼生在吳中,家中也頗為殷實,甦州城的美味王鏊早就嘗遍,並不信有何奇妙之處。不過見林世遠信誓旦旦,又看在他送來那堆積如小山的份兒上,也就存了出門散心的意思。 一路上,林世遠把個松月齋夸得天花亂墜,王鏊皺著眉頭頗不以為然,心說一個十五歲小子能變出什麼花樣,米線和評彈都是尋常物,還能翻出天來? 林世遠賣著關子,說王大人一定不會失望,這才連拉帶拽的請來了。林世遠在王鏊身後沖岳炎擠眉弄眼,意思一定伺候好別給自己丟臉。岳炎見了心知肚明,笑著眨眨眼,意思您就放心吧。 “白草茫茫走亂沙,邊風獵獵動胡笳。燕山台殿雖然好,宣府元來我是家。”岳炎張嘴先是念了一首王鏊的詩,侍郎大人開心的如同被撓了癢癢肉,捋著短須哈哈大笑,說岳家公子還是有些學識的。 王鏊自幼隨父親讀書,八歲讀經史、十二歲能作詩。成化十一年鄉試中頭名“解元”,第二年會試又是頭名“會元”,在殿試時被如今已經“入閣拜相”的謝遷壓制,僅得了探花。沒能“連中三元”是王鏊最大的遺憾,但他“詩書雙絕”被贊譽為大家。 岳炎一開口就是王鏊的成名詩,丁憂吏部右侍郎哪能不快活? “馬屁精!”不知誰說了一句。 如此祥和的氣氛被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大煞風景,岳炎非常不滿的盯著那個在王鏊身後,十三四歲年紀的青衣小廝。 “彤兒,不得無禮!”王鏊低聲喝道,臉上卻全無生氣的樣子。 這臭小子是誰,敢不給本公子面子,看我收拾你!岳炎心里想著,臉上卻依然掛著誠摯的笑容,連忙側身道︰“請王大人、府尊大人進樓用茶。”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34章︰小蘿莉女扮男裝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端上過橋米線,岳炎親自服侍,先給王鏊盛了一碗,王鏊卻遞給那青衣小廝。岳炎心說,三品大員規矩就是多,本以為當皇帝才有太監試毒,這王侍郎也如此講究? 見小廝伸出大拇哥連連點頭,王鏊這才端碗,輕輕吹氣、慢慢嘬湯。 一口湯下去,王鏊臉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精彩,又連喝了三口湯,吃了半碗米線才放下,開口稱贊道︰“老夫離家這些年,甦州竟有了這般鮮甜吃食?” 林知府忙解釋,這是岳家祖傳的手藝,剛拿出來時間不長,自己也是第二次吃。說著又向岳炎暗暗點頭,示意干得不錯。 林大人又把岳炎的“過錢米線”故事講述一遍,王鏊滿懷安慰,連連稱贊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岳家大善、岳公子大善!” 幾個人又客套寒暄幾句,樓下已經開書。岳炎剛剛特地囑咐,為招呼兩位大人新開一篇,齊雲今天說的是《史弘肇龍虎君臣會》。 “倦壓螯頭請左符,笑尋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定場詩罷,滿堂喝彩。 齊雲有說有唱,王鏊和林世遠漸漸入迷。岳炎站在身旁,見那青衣小廝不知何時竟然坐下,心說這小廝好生無禮,看王鏊卻不以為忤。 岳炎心想這小廝不一般,明顯受王大人寵愛,又想起剛才齊雲定場詩里“重陽曾插菊花無”雲雲,心中惡寒不已,身子不由哆嗦了幾下。 忍不住好奇,岳炎又偷眼細細打量這個俊俏小廝。 只見他膚色白皙、臉龐微微有些嬰兒肥,顴邊若有若無的生著幾個雀斑很是俏皮,彎彎的眉毛如柳似月、劃出曼妙的弧度,一雙大眼水潤而清波閃耀,嘴唇精致小巧、紅潤動人。岳炎心說,若是換了女裝,這小廝簡直就是甜美的“腹黑”小蘿莉嘛! 或許是岳炎的“偷窺”被發現,那小廝回頭白了岳炎一眼,又吐吐粉嫩舌頭,做鬼臉嘲弄他。 岳炎心中一動,就往他胸前看去,竟然微微的腫脹,心說這就對了。 王鏊四十多歲時,胡氏夫人生一幼女,取名王月彤。侍郎大人老年得女,高興得無以復加,自然對小女兒寵溺的不成樣子。 今年這小廝明顯是女扮男裝,莫非是王大人的小女兒? 男裝蘿莉對評彈興趣不大,只一門心思的吃著“過橋米線”。喝光了碗里的,還挑了挑柳眉,示意岳炎再盛一碗,岳炎心說且讓你得意。 對這小廝,王鏊並不介紹,林世遠也熟視無睹,岳炎自不好多嘴。 一段書罷,掌聲如雷,齊雲鞠躬下場休息。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重重玉宇三千界,次次瓊台十二樓。炎嶺寒梅何處放?章台飛絮幾時休?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風游?”王鏊輕輕擊掌,滿心喜歡道︰“詩詞淺白卻如畫卷。這皚皚白雪,不正是老夫在京城常見之景致嗎?大善,大善!” 听林世遠說《喻世明言》竟然是岳炎寫的,王鏊心中不禁一動,贊嘆道︰“岳公子今日讓老夫驚喜連連啊!” 岳炎拱手剛想謙虛兩句,不料那男裝蘿莉突然插嘴道︰“史弘肇就是個憨貨!” 樓下的鐵鋮趕緊出來,向樓上探頭探腦,心說誰在叫俺的小名? 男裝蘿莉撇撇嘴,理所當然道︰“史弘肇要偷王家的鍋,竟然讓人留門等他來偷;鍋里有水不知,扣在頭上撒了滿身;被人追得滿街跑,慌不擇路逃進條死胡同!什麼人才會寫出這樣的憨貨呢?”說罷還噗嗤笑了,聲如銀鈴、奼紫嫣紅。 小廝說得是剛剛齊雲書里的人物故事。 岳炎惱怒,心說這不還是罵我傻子嗎?噘著嘴惡狠狠的看著男裝蘿莉。 “彤兒不要胡鬧。”王鏊笑眯眯擺手,溫柔的讓小廝住嘴。 “岳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否答應?” 王鏊又轉向岳炎笑道︰“林大人心懷甦州、要傳名千古。曾有前人多次編纂《姑甦志》均失敗而歸,如今林大人定要完成此壯舉,請老夫做總纂。” “此事若成,必青史留名,老夫已經答應林大人。現在還缺些人手,想請岳公子加入。” 王鏊官至吏部右侍郎,換到今日就是Z組部的副B長,不知看了多少青年才俊、官場油條,識人的本事是吃飯的家伙。 今日見著岳炎這般年輕,觀其氣度言談不凡,又吃了米線听了評彈,便知絕非池中凡品。人才可遇而不可求,若是能拜在自己門下,將來必然給王氏一門增光添彩,心中就生了拉攏的意思。 王鏊並不指望岳炎能幫忙寫什麼志書,只要跟著跑前跑後時常參與,自己常在身邊點播他幾句,將來岳炎能知恩圖報,回饋他王家就好。 林世遠今日請王鏊來听書,也是存了這個心思,只不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林世遠斷不敢輕易推薦給王鏊。幸好王侍郎目光如炬,與自己一樣發現了這個人才。 岳炎哪有什麼寫《姑甦志》的興趣和功夫,本公子要拼命賺錢過舒服日子好麼?但兩位大人眼中期望殷切,怎好當眾拒絕? “王大人如此抬舉,小子誠惶誠恐,只怕學識淺薄,辜負了侍郎厚望。”岳炎嘴上謙虛著,實際是想婉拒。 “裝模作樣!”男裝蘿莉緊繃著小臉,又嘟囔一句。 岳炎心里這個苦,本公子哪里得罪你了,今天被你連番羞辱,等哪天惹急了,一定打你小屁股! “哈哈,公子不必自謙,就這麼定了!林大人,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三品大員的氣勢不同凡響,壓制的岳炎無法拒絕。 岳炎帶眾人送到門外,趁施禮身子遮擋一下,悄悄將“第零零貳號”黃金貴賓卡塞進王鏊袖中。那個男裝蘿莉又回頭做個鬼臉兒,氣得岳炎沖他揮揮拳頭,小廝呵呵笑著,隨父親登車——今日便裝,不宜坐轎。 滿屋的客人,並不知道剛才的兩位大人是誰,吳縣有甦州知府,還是甦松巡撫的治所,官員商賈見的多了,誰也不在意。 第二日雄雞剛叫一遍,岳炎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夢中正在打男裝蘿莉屁股解氣,是誰這麼不識趣擾了美夢? 惺忪著睡眼開門,竟然是王文素。花白頭發亂糟糟,一對熊貓般的黑眼圈,眼里卻是急不可待。 昨天說了半截話,王文素一夜未眠,憑著記憶反復模擬岳炎的算盤指法,越琢磨越是心驚,因為他發現這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而是…開方! 也只有王文素這樣精通算學的大家才能如此敏銳,從幾個撥打動作里就能洞察玄機。 王文素痴迷珠算半生,見如此奇妙算法豈能不心向往之? “請公子教我珠算!”王文素直截了當的說道。 “尚彬先生莫嚇煞小子,我哪敢教授先生?”岳炎假裝著連連擺手,心里偷笑︰大魚終于上鉤了。 不想王文素突然撩衣跪倒,大聲說著︰“請岳公子收我為徒!” .................... 新的一周開始了,新書重要的一周。今日加一更答謝朋友們,小尉懇求各位收藏、推薦票! 第35章︰ 松月齋人丁興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趕緊扶住王文素,嘴里說著“折殺小子了”,心想要是受了大數學家這一拜,得少活幾年?自己還要多享福呢! 見王文素一臉誠懇,岳炎笑逐顏開道︰“先生不必如此,想學,我教你啊!” 返身回屋,拿出早就默寫下來的《直指算法統宗》,交給王文素讓他自學︰大明數學家,這書一看就懂。 岳炎沒覺得抄襲可恥,也沒人跟他索要著作權。這本《算法統宗》是八十多年後才出生的大明另一位數學家、號稱“珠算之父”的程大位,用二十年時間寫成的傳世杰作。 程大位與王文素並稱大明杰出數學家,而且都精通珠算一道。《算法統綜》共十七卷,詳述珠算規則、完善珠算口訣,搜集古代流傳的近六百道數學難題並記載了解決方法,堪稱數學領域集大成的曠世巨著。 除了珠算的加減乘除、開平方立方和數學題之外,書里還詳細記錄了民間算法“金蟬脫殼”及珠算式的筆算“一筆錦”。另有“鋪地錦”“一掌金”及各種幻方等。 在那一世,程大位的《算法統宗》被翻譯後傳到日本、朝鮮、東南亞和歐洲,影響深遠,被當成了“算學聖典”。 把這樣一本書甩給王文素,岳炎不怕砸不暈他! …… …… 前些日子,顧應則多次來賠禮道歉、送禮求饒,請岳思娥原諒。看著岳家不但死灰復燃,還要蒸蒸日上,顧家想趕緊緩和關系。 潑辣御姐豈是那種懦婦?听了岳炎的主張,如今並不與他動手,在縣丞王大人的直接干預下,二人和離。 這是天大的羞辱! 奈何人岳家吳縣大權在握,只能如此。顧應則這幾天都不敢出門,在明朝無故休妻的男人已然讓人看不起,和離更是男人是奇恥大辱,顧應則發誓不報此仇誓不罷休。 …… 吳縣前任典史張存入獄待斬,朱秀就沒了依托,灰溜溜的退店走人。經保人撮合,岳炎與房主談妥,把朱秀的茶館租過來改做酒樓,取名“明月樓”。茶館生意實在不夠瞧的,岳炎有更大的野心…哦不,理想和報復。 開業二十天,松月齋淨賺三百多兩,這已經是岳家從未見過的大錢——岳彬攢了幾年的私房錢才二百兩不是? 不過這錢在岳炎眼里還是太少,明月樓的改造也只能因陋就簡。岳炎還得感謝朱秀剛剛裝修過,又便宜了自己。酒樓的格局跟自己想象的差距不大,岳炎只要略作改造就能開張。 劉福幫忙在本地找了些可靠的廚子小廝,岳炎跟他們簽訂了效力三年的文契,然後就帶著人開始搗鼓起菜式來。這些伙計,岳炎也都給了三五倍的高薪。 岳炎不怕人學了新菜式跑掉。所有的創新菜,都由岳家三位女當家的最後調味,沒有蠔油和蠔粉的加持,哪來的鮮美甜厚? 給齊雲月例加到十五兩,讓他把晚上的書改到酒樓去說。《喻世明言》改為一天一更,每日晚間在酒樓說新章,白天在茶樓重講。書蟲們听得上癮,下午喝完茶自然要到酒樓吃飯听新篇。 在後世,這叫客戶引流。 什麼?《喻世明言》快說完了? 沒關系,岳公子又拿出一套《警世通言》,“三言兩拍”一百多章好麼——再說完,岳公子當然還有新故事。 給劉福月例漲到五兩,做明月樓的堂頭,這是他從來不敢想的;張九哥漲到四兩,做松月齋的堂頭。 出了張存月夜放火的事情,岳炎感覺需要增加安保力量。讓鐵鋮在災民中招募二十個年輕體壯、有些功夫底子的良家小子,收為岳家家丁。鐵鋮每天日夜操練,分早午晚三班在茶樓酒樓和岳家宅子巡邏。給鐵鋮月例加到十兩,負責自家人安全的,如何能不厚待? 體恤馬氏和岳思娥辛苦,又聘了兩個婢女服侍。岳炎深恨這一世的人口買賣,認為沒有人性,因此他絕不買奴僕,只簽契約按月給銀子。岳彬也想要婢女服侍,被馬氏無情的拒絕了。 岳炎在對面東街賃了一套二進宅子,讓這些下人伙計家丁婢女住下。管吃管住還有那多工錢,眾人都千恩萬謝的。 還有齊婉兒,這位鄰家女孩,岳炎也給到八兩月例。掌握著最後調味的機密,岳炎怎能不優待?才不是因為喝了齊婉兒賠(陪)了的那碗(晚)羹湯呢! 王文素兩夜未眠,被《算法統宗》震驚的不要不要的,主動要求留下擔任賬房先生。對于大數學家,岳炎更要厚待,讓他兼任著兩處買賣的大掌櫃。 二人交接賬本,王文素再次魔怔了。 大明商家經營,也就記錄個進出的流水賬,不想岳家的賬本讓王大數學家深深震撼。岳炎用後世的“復式記賬法”整理生意賬目,每一項進出都要記錄在至少兩個賬戶下,以便互相對應,最大限度降低作弊可能。 看著王文素吃驚的表情,岳炎又是臭屁的重復了那句︰“想學,我教你啊!” 王文素被岳炎救下,又學得《算法統宗》,視岳家如恩人。原本想不收銀錢白干三年報恩,卻又被岳炎的“復式記賬法”折服。也听說岳炎是周顛仙人傳人的傳言,心想這岳公子到底在“天書”里學了多少神奇本事? 見到賬本王文素算是徹底膜拜,自此打了跟定岳公子到底的念頭,只求多跟他學些精妙算學。岳炎不會虧待自己的大掌櫃,開出了月例二十兩和酒樓茶樓年底一成半分紅的天價高薪。 松月齋的興旺,明月樓也不會差。一成半分紅不會少,即使王文素自己經商也很難得,也就安心干下去。 進了一大批酒樓開業的材料,再算了算賬,剛剛進來的三百多兩銀子基本消耗殆盡。岳公子心說酒樓可得多賺些銀錢,這一大家子暫時要靠它養著了! 酒樓改造期間有個小插曲,顧應則和離丟了臉面,找來族里兄弟前來鬧事,被鐵鋮帶領的新任家丁們一通棍棒打跑。什麼,有人報案?吳縣典史大人如今是岳公子的親爹好麼! 初戰告捷,岳家家丁每人收到兩串賞錢,士氣振奮。家丁們興奮的叫嚷著,盼望趕緊來人鬧事,自己好多賺些,搞得岳炎兩手一攤,翻了白眼。 萬事俱備,明月樓即將開業,王鏊大人和甦州府、吳縣、長洲縣一眾官吏都收到了請帖,府縣兩學的學子書生也無一例外的收到明月樓的宣傳單頁,上面寫道︰四月二十,明月樓開張納吉。開張前十日,到場消費滿一兩銀子,送消費抵值券一百文! 什麼叫消費抵值券? ............ 高潮又要來了!全新一周,重要一周,小尉跪求收藏、推薦票。 第36章︰一樓月明姑甦城(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開張定在酉時,此時天色剛剛暗下。 南街上早就被舞龍、舞獅、鑼鼓嗩吶、變戲法的、雜耍的隊伍快堵滿了,聲音嘈雜的,說話只能咬耳朵。 明月樓前半里路,用紅毯鋪出一條人行窄路,當然是為貴客準備的。岳炎要把今天的儀式感做得足足的,讓客人有後世走紅毯的感覺。 吳縣的衙役在岳彬的安排下,把看熱鬧的百姓趕到一邊,大多數人只能站在街邊和三座牌坊邊兒翹腳望著。 上次松月齋開業,門前的花籃都是岳家自己買的,這次不用了。 送請帖時,岳炎特意囑咐,千萬別送禮物。一個月開張兩家買賣,請人能來是賞臉,還能總讓人破費嗎? 見岳炎態度堅決,大家也就應了,不過表示還是要的,就主動送去花籃,明月樓前現在被數百個花籃包圍,花香飄出了南街,在山塘的船上都能聞到,船家還在納悶,這是誰家這麼大陣仗? 申時三刻,已經有客人陸續到場,祝續帶著一班騷客們,早早兒的就定了一張桌子,松月齋的評彈剛結束就出門兒拐過來。 明月樓里已經人滿為患,但大家知道還不能開桌,大人物們還沒到呢。 酉時初刻,幾十輛馬車陸續在吳縣縣衙前停住——岳炎在這里搭起一座彩棚,專門供貴客下車馬用。 貴客落地,岳炎親自上前答謝,在彩棚當中,用竹竿繃起一條三丈寬、一丈高的素絹。眾人來到素娟前,有紅裝婢女托著黑漆紅彩盤,內置筆墨,請各位大人貴客,在素娟上留下大名,這個小創意也頗得各位貴客的喜歡——儀式感足足的! 岳炎吩咐人把各位貴賓一一請到明月樓,眾人走過長長的紅毯,看街上的演繹熱鬧極了,好似逛廟會一般。還有人齊聲喊著大人們的名字問好喝彩,听得大家開心不已。 王鏊的馬車最後到來,貴客必遲至嘛!林世遠、伍文定、鄺訥等都陪著岳炎在彩棚下等候。 這次王鏊還帶了一個人,竟然是上次那個小廝。這次換上了女裝,竟然粉雕玉砌一般的蘿莉。王鏊笑著介紹是小女王月彤,岳炎假裝驚訝見禮,那王月彤卻翻著白眼扭過頭,還哼了一聲。 岳炎又是無可奈何,眾人陪同王鏊一起簽名、走紅毯。見王大人到來,兩邊的歡呼聲達到鼎沸。 來到酒樓前,王鏊抬眼觀看,牌匾上“明月樓”三個金字蒼勁有力,身邊人不斷夸獎好字啊好字,王鏊也暗自得意。 這塊牌匾,是岳炎請王鏊親自題寫的,為此送上五十兩潤筆,疼得心顫。花了大錢,又答應參與《姑甦志》編纂,王鏊這才同意題名。 岳公子首次“賣身”沒賺錢,還倒搭錢,郁悶不已。不過,為了給酒樓造勢,也是值得。 一進酒樓,只見自天棚上,用粗麻繩吊下的九層一百零八盞銅盤巨燭,爍爍放光——這是岳炎模仿後世的吊燈定做的。只這一盞巨燈,整個明月樓亮如白晝一般,氣勢更是非凡。 酒樓天幕之上,如藍天白雲一般。這是岳炎仿照後世澳門威尼斯人酒店設計的巨型天幕,請工匠用專門用素娟繪畫而成扣起,又在其上安置數十盞巨燭,讓明月樓的蒼穹,如同露天白晝一般。 眾人連連稱贊氣勢恢宏,岳公子大手筆。 王侍郎是見過世面的,心說岳炎這小子也是與眾不同,這酒樓營造看著平常,被這點楮兩筆映襯,竟奪了甦州所有酒樓的風光。 眾人簇擁著幾位大人登上二樓。最大的包間燈火通明,中間一張巨型圓桌,坐十幾人依然寬綽。 這張桌子也引起各位大人的興趣,竟然是兩層圓桌。底層有碩大圓形凹槽,內置磨平細竹,再扣到上層卯中,上層桌面可以自由轉動,讓菜品方便到達每一位食客面前。 這是岳炎特地找人定做,仿制後世的轉桌。各位大人不斷地夸贊,那蘿莉王月彤好奇的不停快速轉動玩耍,岳炎心里道苦怕她玩壞了修起來太貴,嘴上卻不敢說什麼。 “就這個還有些意思。”王月彤開心道,顯然還是個孩子。 諸位大人落座,王鏊居中,林知府做了上首,伍文定雖是從六品,但還是敬讓長洲縣主官孫磐做了下首。其余推官陸天明、巡按御史宋愷、鄺訥、王月彤,還有吳縣王縣丞依次落座——吳縣沒有知縣,王縣丞全權代表,跟這麼多官貴,還有三品大員同桌吃飯,老王誠惶誠恐的。 岳彬是主家,陪了末席。 岳炎站在一旁親自服侍,腹黑小蘿莉一會兒讓他倒茶,一會兒讓他端水,調度的手忙腳亂,嘴上呵呵直笑。岳炎偷偷揮拳,心說早晚得打你屁股! 這間屋子在酒樓二層東廂,樓下搭起高高的舞台,正對包間,即便最里面的王大人也能瞧得真切。 諸位落座看茶,岳炎喊了聲開始。 十幾個小廝連忙熄滅一半的燭火,穹頂之上的藍天白雲也消失不見,漸漸地卻有點點星光出現。 酒樓內驚愕、贊嘆、拍案叫絕之聲陡然響起,包間內的各位大人也是看得新奇。岳炎讓人捉來百十只螢火蟲,燈火一熄就放置其中,當然星光璀璨了。 星光還在閃爍,樂師們絲竹聲漸次響起,寬綽的舞台幕布上方,一個巨型宮燈緩緩落下,上繪蟾宮嫦娥,好似一輪明月高掛天空。 “好啊!” “太妙了!” “明月樓與眾不同啊!” 樓下叫好聲四起。 待眾人稍安,樂聲陡然增大,十幾個妙齡美女登台翩翩起舞。 掌聲喝彩聲再起。 片刻之後,舞台幕布悄然打開,一位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沉魚落雁儀態萬方的美女款款走出。 “雨凝姑娘…竟然是雨凝姑娘!好啊~~~”台下叫好聲聲震雲霄。 這位是甦州山塘花船上最著名的清倌人鄢雨凝,平日無論達官顯貴還是富商巨賈,一擲千金也難見一面,他竟然到明月樓獻唱?怪不得樓上樓下喝彩聲如雷貫耳一般。 隨著樂聲,台下逐漸安靜下來,鄢雨凝輕啟朱唇,天籟之音響起︰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正是甦東坡的《水調歌頭》。 詞句並不新鮮,唱調卻與眾不同,人們張大著嘴巴听這仙樂飄飄,如醉如痴、如夢如幻。一曲唱罷,眾人齊聲喝彩! 岳炎細細咂摸,這後世王天後的《水調歌頭》唱法,既有古韻又有新意,別有一番味道。 沒錯,岳炎又抄襲了,這次抄的是一首歌,親自教授給鄢雨凝。 連以詩名歌名享譽南直隸的雨凝姑娘都驚訝的不要不要,還怕降不服這群大老粗? 包間里的各位大人礙著身份不好稱贊,卻個個听得入迷。 “切,今兒又不是中秋,唱什麼秋詞!”蘿莉妹妹又不合時宜的破壞氣氛,氣得岳炎咬牙切齒,心想我明月樓開張,不唱明月,還唱“半個月亮掛在天上”?連忙透過窗戶往外看。 靠!沒選準日子,還真是多半個月亮呢! ............................ 高潮來了!求收藏,求推薦票。想讓作者加更的朋友,就用收藏和推薦票砸暈小尉吧! 第37章︰一樓月明姑甦城(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請鄢雨凝,岳炎原本心中惴惴,一怕人家不給面子,二怕要價太高自己給不起。誰知听說是岳公子親自來求,鄢雨凝竟然請進船中。 一套《喻世明言》不知被誰抄了一半刊印成書,在甦州內外傳遍大街小巷。岳公子無力維權,只能看著銀子從眼前劃過。 雨凝姑娘好詩書,愛煞了《喻世明言》。書里多有紅塵女子偶遇貴公子成就姻緣的故事,小女人總幻想主角就是自己。 听說作者光臨,矜持著身份才沒降階相迎。 閑聊幾句,雨凝姑娘見著俊朗的岳炎,心中竟然撲通撲通,又想起《喻世明言》故事。 岳炎相請,鄢雨凝立即答應,岳炎猶豫著說願出紋銀十兩,勞煩姑娘…那邊鄢雨凝竟然噗嗤笑了。 岳炎心說完了,還是自己窮,不料雨凝姑娘說不收分文。最難消受美人恩,岳炎哪敢欠這般美人恩情,說送姑娘一首歌全做報答,也就是今日她唱的《水調歌頭》。 …… 明月樓里叫好聲罷,雨凝姑娘施禮下拜,看得一個書生哈喇子流了一桌。 樓下滿坑滿谷嗚嗚泱泱,岳炎早就安排今夜松月齋停業,讓訂不上桌的客人去那里,後廚把酒菜送過去還打九折,一些囊中羞澀的老饕們自然叫好。 問幾位大人喝什麼酒,王鏊說“甦州小瓶”雖好,但飲之頭痛口渴,不如上括蒼金盤露,不知店里可有? 岳炎微笑道︰“‘白露白雲都不要,溫柔鄉里探春醪’,明月樓早就備好了。” 為了滿足客人不同需求,岳炎讓人買了金盤露、金華、麻姑、采石等各種佳釀,又有二紅黃酒,必然要讓客人滿意。 小蘿莉又不滿的問自己喝什麼?岳炎早有準備,把冰鎮的酸梅湯端了過來。酸梅湯還是小事,關鍵這時候天氣轉暖,明月樓竟然有冰鎮湯水,眾人連連稱奇。 為儲存蠔油,岳炎用硝石制冰做的冷庫,竹筒冰有的是。 小孩子就是喜歡甜食,上來先喝了一碗又嚷著再來,岳炎趕緊斟滿,心說使勁喝,喝得你跑肚拉稀才好! 起菜了。 前面的都是假動作,這才是戲肉,岳炎心說吃了這一頓,不怕你日後不來。把幾個小菜放到桌上,輕輕轉動桌盤,大人們看得頻頻點頭。 “就這幾樣?沒什麼新鮮嘛!”小蘿莉總是攪局擔當。 岳炎也不管她,門外已經站了一溜小廝,等待岳炎親自端菜。 先是每位大人面前放了一只青瓷小碗,打開是青鹽甲魚湯。這道餐前湯是岳炎精選的,來自後世袁枚的《隨園食單》。加上蠔油調味,既鮮美又顯尊貴——今天的菜式,才有岳炎喜歡的儀式感嘛!小女孩吃不得這個,岳炎臨時讓後廚上了一碗“銀耳燕窩湯”。 諸位品了一口都贊聲連連。王侍郎見只有自己的碗里有鰲頭,岳炎怕王大人不滿“諧音梗”,說這寓意“獨佔鰲頭”,美得王大人不斷捋須點頭。 “第一道菜,太湖醋魚!”岳炎朗聲喊了一句,前面都是開胃,大戲剛開鑼。 這道菜是岳炎抄襲後世杭州某知名飯莊的拿手大菜,篡改了名字,作法卻是一致。各位吃得稱贊果然精妙。 “第二道菜,龍井蝦仁!第三道菜,叫花雞!”岳炎連連唱道。沒錯,還是那個飯莊的。抄著抄著岳炎也就習慣了,絲毫不覺得臉紅。 “這蝦仁用明前龍井炒香,清淡雅致,別具一格啊。”林世遠贊嘆道。 岳炎施禮致謝,又說這“叫花雞”作法粗俗,但是鮮美異常,親自剝開,給每位夾了一筷,眾人品了頓覺與眾不同。 “岳家小子不光會做米線,這菜品也是用了心思的。”王鏊贊了一聲。老大人都贊不絕口,其他人當然隨聲附和。 緊接著,徐鴨、七珍豆腐、八寶肉圓依次端上來,這些都是《隨園食單》上的美食。 劉福請來的一位廚師曾是山東大飯莊的廚子,年歲不好逃荒到甦州,被劉福發現。岳炎把菜品作法介紹一二,這位柳廚子立即就能拿出成品,公子大悅,立即讓他暫充廚頭。 伍文定指著七珍豆腐驚訝說,“這豆腐口味不一般啊!” 再問及作法,岳炎麻利的答道︰“豆腐攪碎拖了蛋清,再撒上蓮子、百合、海參丁、雞肉丁、火腿丁、冬筍、冬菇丁上屜蒸熟,最後澆上鮑魚濃汁即可”。 “乖乖,不得了!”伍文定連連感嘆,怪不得岳炎以前嫌吃食粗鄙,敢情人家一道豆腐都做得如此繁瑣。 又上來幾道菜,分別是脆皮海參、火腿肘子、杏仁山藥、千層白菜,這幾道是岳炎那一世的創新菜。 岳炎為何知道這些菜?當總裁的時候,他也做個幾次美食大賽的評審。 還有一道美味茄鯗,這是岳炎從《紅樓夢》里抄來的,就是讓劉姥姥覺得有茄子味,又心疼花費了多少珍貴材料的那道菜。 這滿登登一桌,配飾精美、裝盤別致,色香味俱全,自然價值不菲。若不是請客,岳炎對外要叫價八兩。岳炎希望他們吃的美了,回頭給自家做做宣傳,明月樓要做甦州美食圈的南波萬! 咳咳…想錯了,是做甦州飯莊的龍頭老大! 眾人當中,若論吃過見過,鄺訥當數第一。但今天這些菜他大部分聞所未聞,心說這小子到底在天書里看過什麼,莫非是成精了? 一眾大人都是滿腹震驚,但久歷宦海,沉穩氣度還是有的,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自鎮定。心想這明月樓橫空出世,甦州飯莊再無人能奪其風頭了。又想問問消費滿一兩送百文抵值券是甚意思,礙著身份不好開口,但如此精彩絕倫的美食,大人們還是沒忍住贊不絕口。 岳炎偷笑,這些大人們真是饞嘴,滿桌菜肴,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杯盤狼藉了,自己還不好意思加菜,怕傷了諸位面子。 悄悄出門吩咐小廝,讓後廚按他傳授的《隨園食單》作法,再給每位大人端一大碗雞粥,並添些點心,這才讓甦州貴人們吃得溝滿壑平。 最後,每人呈上一份果盤,竟是用冰雕成小碗形狀盛著,眾人又是稱奇。 岳家有冰窖嘛! 吃飯要有儀式感,這是岳炎的享受心得,這一世拿出來招呼各位大人,當然滿堂喝彩。 時候也差不多了,王鏊用巾布輕擦下嘴,撫掌笑道︰“今日此宴,驚艷無窮啊!”說著,強忍著把飽嗝聲咽下去,道︰“客走主人安,樓下還有等座的,我們莫耽誤人家賺銀子!” 王大人發話,諸位起身告辭,連小蘿莉都難得的沖他抿嘴笑笑。 岳家人連忙送到樓外,見馬車去遠了才收回手。今天岳炎沒有送貴賓卡,相信這些大人也不差那幾兩紋銀,日後常來酒樓,給些面子送菜打折就好。 心里想著往回走,明月樓松月齋還有滿堂的食客和等座兒的客人。還沒走到酒樓,就見劉福跌跌撞撞跑出來,面色憂慮湊到岳炎耳邊說︰“出事了,里面打起來了!” ............. 求收藏,求推薦 第38章︰一樓月明姑甦城(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回到酒樓,岳炎一眼就瞧見鬧事那桌有張熟悉的臉,那張臉曾經被他“親切問候”,還跟他揮舞的磚頭親密接觸、滿臉放花。就是前任姐夫顧應則。 岳彬早早兒回來,擋住要沖過去的岳思娥,也攔下想“維持秩序”的鐵鋮和家丁們,坐在台上的齊雲更沒了主張。 岳彬低聲喝道︰“今日咱家買賣開張,萬事以和為貴、勿生事端,有你弟在還擔心甚?” 岳思娥立即火氣全消。不知何時開始,岳炎已經成了岳家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萬事不用愁。索性抱著肩膀在一旁觀瞧。 岳炎上前抱拳施禮,此時酒樓客人鴉雀無聲都偷偷看著,只有顧應則這一桌在叫嚷。 除了顧應則,其他幾人岳炎並不認識,忙掛上只露八顆牙齒的“職業式”微笑,說道︰“各位公子初次相逢,請教貴姓高名。” 先問清姓名,才好盤算對策。 顧應則狗仗人勢似的道︰“這位是甦松巡撫大人的公子,姓範名長杰。”說著,攤掌指向居中箕踞而坐、斜著眼楮看人的那張大臉盤子。 “這位是應天府府尹大人的公子,姓吳名四寶。”這是挨著大臉範長杰的那個大胖子。 “這位是甦州推官陸大人的公子,陸大同。”被顧應則指著的瘦弱書生模樣人,趕緊扭過臉,想躲到人群後,被大臉盤範長杰一把按著坐下。 “這位是我顧家長房嫡子,舉人顧應賢。”前任姐夫最後介紹道。 岳炎先端詳顧應賢,修長身材、眉清目秀倒也周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倨傲,對岳炎不屑一顧的樣子。 “各位公子請了,不知敝店何處得罪?”掃眼看見滿地的碎瓷器,岳炎心中惱火,周圍這麼多食客看著,也不好當眾發怒,只能強忍著,客氣的詢問。 岳炎不能不暫時低頭,旁邊桌祝續都埋頭一通猛吃裝沒看見,還躲躲藏藏怕岳炎瞧見自己,這幾位都是身份尊貴的官家子弟,哪個敢輕易得罪? 顧應則因為被岳家羞辱,自是不甘不忿,鼓動著長房顧應賢幫他出口惡氣。編排說岳炎常罵顧應賢有個屁學問,不如他一根手指頭。 顧應賢今年二十二歲,早早兒的就連中秀才舉人,明年要赴京城大比。他自幼是家中年輕一代的希望,也是吳中學生的翹楚之一,受人尊敬、頤指氣使慣了,最是受不得譏諷、說有人詩書本事比他強。剛開始顧應賢並不相信,但听堂弟說得次數多了,又編造出時間地點人物佐證,就生了惱怒。 顧應則答應出大筆錢,讓顧應賢幫忙找人砸岳炎場子,是以顧應賢約了範長杰、吳四寶和陸大同。 陸大同是甦州推官陸天明嫡子,在家中陸天明頻頻抱怨,原本排名在他之下的伍文定,竟然走了狗屎運升一級當通判,以前“人五人六”並稱,如今讓陸推官如何有面皮? 本來也想替父出氣,但瘦小懦弱的陸大同見父親剛在樓上用飯,就生了退意想溜,被大臉盤範長杰抓著手瞪了幾眼,只好坐下不敢說話。剛剛顧應則介紹自己,他又怕三怕四的想躲起來。 四人之中以範長杰為首。他父親是甦松巡撫,全權統轄甦州、松江兩府,是林世遠的頂頭上司。甦松巡撫的治所就在甦州,範家在姑甦官位最高、勢力最大。 而且,大臉範長杰的爹是正三品,對王鏊王侍郎也無所畏懼。在甦州城提起“範大臉”,無人不皺眉——那是個惹事的根苗,都說甦松巡撫早晚毀在兒子手里。 範大臉跋扈慣了,今天明月樓開張,竟然沒有給範長杰範公子下帖,他自覺太丟大臉盤面子。即使顧應賢不找他,自己也想來鬧事。 那個大胖子吳四寶也是個不怕事兒的,父親在應天府做正三品的地頭官,來甦州不怕瞧大熱鬧。岳炎看他那大肚子,心想這人要是想抱個姑娘,還沒摟住腰,姑娘就被他的肚子撞飛了。 “你叫岳炎?”範大臉抬著下巴問話,見岳炎點頭,又道︰“听說今日花費一兩送一百文,我們這桌花了五兩多,為何不能送五百文?還有,銀錢就銀錢,消費抵值券是甚鳥東西。” 大臉盤出口太粗俗,岳炎聞言眉頭一皺。 消費返券,岳炎事先反復對下人們叮囑過的︰無論花費多少,只能給一百文抵值券。 優惠太多,顯不出金貴。 岳炎連忙笑道︰“意思是今日花費超過一兩,可以送一張價值百文的紙券,下次來敝店光臨時,可充當折扣…” “屁話,為何不能當場優惠?岳家的一張紙片兒就能當錢使,還想蓋過寶鈔去嗎?”大胖子吳四寶倒是有些見識,立刻給岳炎的行為“上綱上線”。 “是呀,連寶鈔都快用來擦屁股了,你岳家的甚抵值券算個球!”範大臉沖吳胖子眉飛色舞的笑道。那意思是夠義氣,還能講出個道理來。 岳炎本以為,在甦州有林世遠和伍文定做靠山,自己發個抵值券沒人會說一二,不料來了幾個公子哥兒。也知道今天他們就是找茬兒的,跟券不券的沒關系。 強忍著香蕉芭拉的怒火,岳炎開口笑道︰“呵呵,讓各位公子嫌棄了。劉福,今天幾位公子的賬免了,我岳炎請客,交幾位朋友。”說著給劉福使個眼色,意思是趕緊送客。 “呸!跟本公子交朋友,你也配?”範大臉沖地上啐了一口。 “幾位公子也不難為你,岳炎給我們五個磕頭認錯,掏出二百兩銀子,一天雲彩都能散。”吳胖子假惺惺語重心長,給了個岳炎無法接受的解決方案。 吳胖子面似憨厚其實心機很深。今天來的官員富商他也都見了,知道岳炎在甦州也是有些人脈,耐心等著貴客走了才發飆。自己父親雖遠在應天府,但近來多病,自己將來還需各路朋友幫襯,不敢得罪人狠了。若是岳炎低頭,再拿了銀子走,大家有里有面,也算功德圓滿。 岳炎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翻江倒海,來這一世怎麼連連被人欺負,香蕉你個芭拉的,今天還想讓本公子磕頭求饒? 環顧四周,一屋子客人低頭不語也不敢走,岳家人看他的眼光充滿憂慮,只有家丁們的眼里充滿了興奮——要是揍了這幫人,是不是賞錢更多啊? 打架是一定不成的,這些公子哥兒岳炎還惹不起,先把他們放進自己要“修理”的名單中,日後再做計較。 “怎麼,不服氣?不服本公子就把你明月樓砸了!”範大臉拍著桌子,惡狠狠的說道。 .................. 求收藏,求推薦。 希望今日收藏和推薦能給力一些,今日再加更一章。 第39章︰一樓月明姑甦城(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眼看事情不能善終,鐵鋮已經抑制不住憤怒,就要抄家伙干仗。 岳炎皺眉沖他輕輕搖頭,憨貨立即耷拉下腦袋。在岳家,鐵鋮只服氣岳彬岳炎父子,對岳彬是敬重,對岳炎則是毫無原則的服從。 不知誰的酒杯落地,雅雀無聲的室內像炸了驚雷——屋子里安靜的好似沒有這幾百人一般。大家都瞪著眼楮,難道周顛仙人的徒弟今日要磕頭認慫? 岳炎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撢了撢身上,好像有灰塵似的。忽然一臉輕松的攤開雙手,搖頭呵呵笑著,在原地轉了兩圈。幾個公子看來,以為是岳炎要認輸了,心中得意不已。 岳公子何時認過慫,海匪刀架在脖子上也…好吧,也說過軟話。 但本公子怎麼也是億萬身家的老板好麼?哦,曾經是…… 不過做一個好老板,最重要的不是處理事情,而是對付人,對付各種各樣的人。 有人憨厚、有人奸詐、有人聰慧、有人狡猾、有人貪婪、有人凶惡……但無論什麼樣的人,一定有他的弱點,有一擊致命的死穴。 岳公子轉了兩圈,就是在找這些人的弱點。 剛剛岳公子跟幾人虛與委蛇,心里也在分析這五個人︰顧應則小丑似的,顧應賢一個舉人不足為慮,剩下三位公子也得區別對待。 他冷笑了一聲,走過去用力拍拍低著頭的陸大同肩膀,又湊到範大臉和吳胖子耳邊,分別對二人說了一句話。 再無比瀟灑的轉身回來,見剛才那三人臉色全變了︰陸大同把頭插進褲襠里,範大臉和吳胖子對視一下,眼中全是不可思議,心說這岳炎是人還是鬼? 觀眾的眼楮是雪亮的。岳公子轉了幾圈形勢立變,那幾位衙內臉色陰晴不定,腦門兒都出了汗,誰還看不出變化? “吃瓜群眾們”並不關心幾個公子,都急吼吼的想知道岳炎說了什麼,或是施展了什麼周仙人教給的法術,轉瞬之間怎麼就讓幾個不可一世的公子如木雕泥塑一般? 岳炎的策略是各個擊破。 陸大同只是個推官兒子,今天明顯被岳炎明月樓的氣勢鎮住,若不是被強拉著早就溜了。是以岳公子只拍怕他的肩膀,虧心害怕的陸大同自然明白,這一拍千斤重。憑著岳炎的手段,輕輕松松滅了他陸大同,所以才立即低頭,心里早就投降。 憑那一世對明朝人物的研究,岳炎拼命回憶應天府尹吳雄,忽然想起他的死期,現在嘛,應該是重病纏身。他在大胖子吳四寶耳邊悄悄說道︰“令尊身體抱恙,若是我求薛神醫和馬神仙,或許還有救!” 吳胖子的父親,吳雄身患重病的事情被嚴格保密,涉及到官位和前程,若是讓上官知曉,即使治愈也丟了這無比金貴的府尹寶座。 這次吳胖子來甦州,其實就是請薛神醫和馬神仙的。可薛神醫說甦州病患太多無法抽身,馬神仙則是連面都見不到。 “我怎麼忘了岳炎是馬神仙的外甥了?”吳四寶心里想著,差點兒抽自己一個嘴巴。 岳炎不記得這一任甦松知府是誰,但是他知道弘治十七年,也就是今年,有一件事情要發生。他在大臉範長杰耳邊說的是︰“今年是三品上外官大員京察之年,範兄還要為令尊多結些善緣啊!” 今年南北二京要對高級官員進行考核。吏部右侍郎王鏊,雖然沒資格任免四品上高官,但他恰好管著對官員京察至關重要的吏部考功司! 洪武皇帝建立的大明官制,特別喜歡用低級官員制衡高官,那些六科言官在京品階低下卻清貴無比,放出京城都是連升幾級。皇帝養著這些“御史狗”,就是讓他們汪汪亂叫,甚至撲上去咬人的。 吏部考功司負責京察,這些人想成全一個高官很難,但是想毀了他卻非常容易。想想考詞滿篇都是“浮躁、老、病、疲、不謹”這種字眼,呈到陛下面前會是什麼結果? 王侍郎丁憂不假,但那些手下都是他提拔的,只要打個招呼……嘿嘿! 範大臉是狂妄,不是愚蠢,岳炎說了這話,他當然就明白了厲害。 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好麼,哪怕只是個布衣少年!岳炎心里臭屁的想著,臉上依然沒有情緒的波動。 三個公子汗毛倒立,心里都已經舉了白旗,但周圍這麼多人,灰溜溜的走了得多丟面子?範大臉和吳胖子正用眼神交流著找台階,身後卻有一個嬌滴滴的燕語鶯聲響起。 “諸位公子,雨凝這廂有禮了。”竟然是甦州清倌人鄢雨凝環佩叮當的走了過來,這幾步走的,禍國殃民..哦不,傾國傾城的。 開場獻唱完畢,雨凝姑娘並沒有離開,在二樓專門備下的包間吃酒。其實她還存著心思,希望得空跟岳炎再說會子話。 鄢雨凝端起一杯酒,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幾位公子,雨凝來敬一杯酒,還請公子賞臉哦。” 幾個人立刻酥了。這鄢雨凝的大名,連秦淮魁首都不遑多讓,能主動過來敬酒,得多大的面子? 岳炎也沒想到,鄢雨凝竟然主動幫忙,給幾個公子找了個絕佳的台階。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別看範大臉和吳胖子囂張跋扈,在這清倌人的面前,氣勢也被壓得死死的,哦,主要是趕緊就坡下驢。 “諸位公子給雨凝幾分薄面,改日雨凝在畫舫邀公子們光臨。”鄢雨凝依然笑著。 清倌人請自己去畫舫?有面子! 範大臉喜笑顏開,跟吳胖子、陸大同應承著喝了酒轉身想走,卻不想一直沒有說話的顧應賢喊了句︰“慢著!” 範大臉心想,這書呆子怎麼如此不識趣,老子剛找回點兒面子,還想把我們幾個折回去? 顧家兄弟一直沒言語,因為幾個公子都是花錢請來的,他們的面子比自己有份量多了。 如今這些人事兒沒辦成就要走,顧應則頓時生了悶氣,就拿眼神不斷“催促”顧應賢,心說你也拿了我的好處,為何一言不發? 其實,舉人顧應賢也是個小心眼兒。他對鄢雨凝也有傾慕之心,總想著才子佳人紅袖添香成就自己一段佳話,可幾次重金求見,雨凝姑娘連面都不見。 今天雨凝姑娘來給明月樓捧場獻唱,顧應賢就滿心嫉妒,現在她…她還為岳炎出頭?這讓自視甚高的顧大才子妒火中燒。 根本不用兄弟“催促”,顧應賢已經想發飆。今天絕對不能這樣走了,哪怕得罪了幾位公子! “哦?顧公子這是為何啊?”不等岳炎開口,鄢雨凝又是主動發問,還沖顧才子笑了一笑。這一笑如巨浪一般沖擊著顧應賢的心房,隨後更是氣憤︰雨凝姑娘這是為了岳炎才沖我笑啊,心底那團火燒得更猛烈了。 旁邊岳炎又低聲補刀︰“給你些陽光,你就想燦爛?”對于這個舉人,岳炎沒什麼好怕的,報仇能早不等晚咧! 瞪了岳炎一眼,顧應賢穩了穩心神,才開口說道︰“都說岳公子才華橫溢,但顧某看來,只不過會寫些評彈白話而已,粗鄙不堪、文人不恥。” 岳炎也不氣惱,氣定神閑的看著顧應賢,冷笑道︰“你想如何?”心說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這個舉人想干什麼? ...................... 下一章就是本段最高潮,期待您的收藏和推薦票! 第40章︰一樓月明姑甦城(5)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斗詩!我擦,這麼狗血?岳炎心里想著。 前世也看過些穿越小說,動輒就抄幾首後人的詩詞,驚得吃瓜群眾不要不要的。岳炎不想這樣套路,因而在松月齋只是抄了幾本白話小說——哎,本公子承認抄襲了還不成麼? 岳炎不想套路,如今偏偏遇到了套路,心說事已至此,本公子就姑且俗一把。不對,為何大腦空白、各種詩詞都忘了,一定是興奮的,本公子才不會承認緊張呢! 斗架改成斗詩,範大臉和吳胖子又來了精神,這一斗或許又有了勝算,即使輸了也不算自己丟人。 顧應賢讀過《喻世明言》,他認為書里的詩詞粗淺澀白,想是岳炎沒有讀過詩書。顧應賢自比同鄉王鏊大人的“詩書雙絕”,事實上他的詩也屬實不賴,這才生了當眾比試的心思。 要贏得在場眾人的敬佩還有美人心,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自己最擅長的武器,把岳炎按倒在地,狠狠踩著他的臉哈哈大笑。然後….然後,翻過來再踩另一面! 讀過《喻世明言》,顧應賢更有信心,眼下的局面,也不容岳炎退卻。 既然要斗詩,就要有評審。範大臉和吳胖子不通風雅,環顧四周岳炎盯住祝續。 枝山先生公子的面前已經盤碗皆空,再也找不到對象低頭猛吃了。咦!旁邊桌子還剩半盤黃瓜絲,我要不要坐過去吃?祝續心里無恥的想著。 “徐先生、祝公子、沈公子、郁公子,都是吳中大才,請隨奴家一起做個評審。”鄢雨凝主動邀請,貌似捧著,實則不容他們推脫。 岳炎這才發現王鏊大人的大女婿,徐縉徐子容也來了,在角落里默不作聲。 看見徐縉,範大臉也是一臉苦相︰剛才的囂張不是全被他看了去?回頭要是跟他老丈人打小報告,我老子的京察…… 美人點名,幾個人再也不好裝聾作啞,訕訕笑著走出人群。沈公子叫沈環、郁公子叫郁浩,都是吳縣舉人,今日被祝續邀請,一起來品嘗美味。 剛剛兩大公子鬧事,他們也都看了,誰也不想出頭惹事,就做了岳炎那道開胃湯菜的模樣。一桌三碗“青鹽甲魚湯”,果然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喊這幾個人,鄢雨凝也是存了想法︰顧應賢的詩詞是見過的,清新淡雅屬實不錯,可並沒見過岳炎作詩,《喻世明言》里的詩句都用詞淺白。 不想讓岳炎丟丑,雨凝姑娘點了幾個對自己心儀的公子,一會兒給些眼色,別讓岳炎輸得太難看,三對二與五對零有天壤之別啊! 舞台是現成的,五個評委和兩位“選手”同時登場,台下眾人立刻靜悄悄坐下,大家都想看精彩的斗詩,沒人會承認是想多看美女幾眼。 捂住嘴,別讓口水再流出來了!那個書生心里說。 顧應賢當仁不讓,舉止瀟灑的假裝思考,隨後在台上桌案刷刷點點寫起來。這首詩是他早就準備好並反復修改過的,想一舉打動雨凝姑娘,只是還沒機會送去——去了也見不著。 抬頭偷看了美人一眼,想著這次還不收了你,顧才子心里那叫一個美! 岳家眾人憂心忡忡,岳炎屢有神奇之舉不假,就像今日的菜肴都是他一人獨創。可岳家人從未听岳炎念過一首詩。岳家帶字的讀物,只有祠堂里一本家譜,還被翻出來岳彬的私房錢,沒讀過書的岳炎能比得過舉人老爺? 只有齊婉兒對岳炎充滿信心。 不過今天有清倌人替公子出頭,岳炎臉上還帶著溫暖的笑容。以前這表情只是給我自己的好麼?齊婉兒心里又酸又惱! 一陣功夫,顧應賢放下筆,雙手提起紙輕輕吹了幾口,彬彬有禮的放到鄢雨凝面前,得意微笑道︰“請雨凝姑娘斧正。” 幾個評審都起身觀看,紙上筆走龍蛇,寫道: “塵紛役形神,中抱頗作惡。眷茲春好日,相攜出西郭。 始登松雲顛,復移洗心酌。披蓁陟層阿,決眥入寥廓。 煙村散如畫,岡陵勢相絡。欲雨天忽霽,輕雲代張幕。 觥籌盡餘興,雅言雜詼謔。百年幾佳序,人事每相錯。 天錫茲辰良,胡不且為樂。歸輿西風暝,雨腳遂紛落。 這是顧應賢幻想著,能有一天與雨凝姑娘挽臂同游,登高山覽世間遼闊,逛鄉野寫風景如畫。更期待與美女賞宴歡酒、共度陰晴圓缺。 顧應賢能主動挑起斗詩,也是他做了精心的準備。吳中才子眾多,卻只有顧應賢能被甦州文壇視為“吳中四大才子”之下第一人,這也是他今日的信心來源。 “四才子”是甦州上一代的風華,年輕一輩,誰能撼動顧應賢的地位? “詩如畫、意甚華,良辰美景、百年佳話,好詩,好詩啊!”祝續輕拍桌案,不由自主的贊了一句,並沒見鄢雨凝偷偷瞪了他一眼。 徐縉礙于自家與岳炎的關系,沒有說話,臉上還是露出了佩服的表情。沈環和郁浩也是嘖嘖贊嘆,擊節叫好。 常在紅塵,察人的本事自然不賴。鄢雨凝觀察幾人顏色心說還好,只要自己偏幫岳炎,還是不會輸得太難看。但是顧才子這首佳作難得,太刻意了會丟自己臉面,奴家還有些矜持的好麼? 徐縉當眾讀了顧才子的詩,下面多有學子書生,听後連連鼓掌喝彩。範大臉和吳胖子沒太听懂,但顧才子是自己這邊的,自然要跟著歡呼,範大臉甚至站到桌上跺腳雀躍,旁邊人皺眉不已。 “完美,完美!”看到眾人表情,顧才子更是志得意滿,心說看不扯下你岳炎的面皮。嗯?我是先踩他左臉呢,還是右臉? 顧才子的得意和眾人的歡呼岳炎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一門心思的低頭想著︰“抄~誰~好~呢!” 是有些無恥! 岳炎琢磨,那些小說抄得太套路,本公子今天要來個套路里的反套路。定了定神,又把那句子反復暗誦讀幾遍——別忘了,別寫錯了,那就丟臉了。 鄢雨凝示意有請岳公子。岳炎稍一思索,立刻拿起筆一揮而就,思緒毫無阻滯。片刻後把紙遞給徐縉,背手站到一邊。 評審們先是一贊,不看內容如何,這筆瘦金體顯然下了功夫。那一世岳炎是從記者起步,文化人堆里沒有一筆好字,怎能贏得領導芳心…哦,是欣賞! 細讀詩句,幾個評審越看越是心驚,臉上表情豐富多彩。 旁邊的顧才子和台下眾人都翹首看著,心想莫不是岳炎的詩詞太過粗俗,讓評審們都覺得難堪? 那個捂嘴的書生,又溜了一桌子哈喇子,看美女認真的樣子…不是,看評審負責的樣子,太期待雨凝姑娘當眾誦讀一下了。 鄢雨凝從徐縉手里拽來紙張,輕輕起身來到台前,美目環顧四周,這才高聲誦讀起來,聲音如同之前唱歌那般婉婉動人︰ “堆來枕上愁何狀, 江海翻波浪。 夜長天色總難明, 寂寞披衣起坐數寒星。 曉來百念皆灰燼, 剩有離人影。 一勾殘月向西流, 對此不干眼淚也無由。”【注1】 打臉,真是“啪啪啪”的打臉。听完這首《虞美人》,顧才子的眼珠都快掉落在地上,驕傲的玻璃心自然也是碎了一地。 四下安靜如斯。有些人是听不出好壞不敢出聲,比如岳家人;也有些是被深深震撼了,比如那些學子。 見沒人說話,範大臉又開始跺腳歡呼︰“顧公子大才!顧公子贏了!”旁邊書生們齊刷刷投去鄙夷的目光。 “一勾殘月向西流,對此不干眼淚也無由。”心里反復誦著,鄢雨凝也是痴了。 憂愁心痛成什麼樣子?輾轉反側,連布枕頭都堆起如江海般層層波浪,夜深人靜無法入睡,寒冷冬日披上衣服出門數星星。萬念俱灰,心里只想著那個愛人,眼里都是他的影子。直到天光大亮,眼淚都已流干。 “岳公子怎知我心事?”鄢雨凝心中想著,看向岳炎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內容。 自幼身入教坊,雖錦衣玉食卻身份卑賤,每夜里雨凝姑娘反復難眠,盼望著哪一日能遇到如意情郎,可總怕心事虛話,淚干誰人知? 想著想著,鄢雨凝眼角帶了淚痕。 “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孤寂落寞至此,令人心痛。”徐縉嘆了口氣,緩緩言道。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用情至深,又怎能不讓人肝腸寸斷?”祝續手指擊打桌面,感同身受。 台下這才響起了雷動的掌聲和喝彩聲,持續而熱烈。 “公子贏了,公子贏了!”齊婉兒開心的揮舞小拳頭,跳了起來,岳家眾人都是滿臉開心,長舒一口氣。 “好像是顧才子輸了?”吳胖子連忙拉著雀躍的範大臉,偷偷說道。 兩人對了個“暗號”,趁人不注意趕緊溜了。還想拽著陸大同,“咦,這廝怎麼跑得真麼快?”範大臉恨恨道。 對于評審給予的壓倒性勝利,岳炎並沒有得色,心中暗嘆︰寫詩?誰比得過那位文韜武略的老人家! 贏了顧應賢,岳家上下都開心,只有家丁們噘著嘴,這次拿不到賞錢了。 …… “這首《虞美人》就送給姑娘吧。”送走滿屋客人,岳炎單獨對鄢雨凝說道。岳炎不想欠人情,何況是美人恩情,今天雨凝姑娘替他出頭,怎麼也要給些回報。給錢,岳公子真的給不起。 看著鄢雨凝驚喜不已的表情,一直在旁邊假裝干活、實則偷听的齊婉兒心里酸死了!這是公子第一次作詩,公子的第一次,不是該給我麼! 俏臉紅到脖頸,心說才不是那意思呢! 屋外天上,多半個月亮有片白雲映襯,竟成了個圓月。 今夜姑甦,一樓月明! .............. 故事高潮迭起,接下來要有重頭戲發生了。 小尉拜求各位大俠的收藏,就推薦票,今日加更一章。 第41章︰逛假山岳炎做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第二日一早,掌櫃王文素攔住剛進酒樓的岳炎,滿臉喜色道︰“公子,你猜昨日收入多少?” “怎麼也得三五十兩吧?”岳炎揉揉眼楮,隨口答道。 “是一百二十七兩七錢五分!公子,咱明月樓一炮走紅了!”數學家興奮道。 岳炎也是大吃一驚,昨日兩樓一起,加上翻台大致一百桌,沒想到流水這麼多,連忙問道︰“毛利多少?” 王文素見左右無人,壓著聲音道︰“按照公子的章程,營造平攤、進料平攤、開張費用十日攤銷,毛利有六十七兩多。” 這個成績出乎岳炎的意料,照此計算一個月淨賺一千多兩很隨意。好啊,本公子終于要看到錢了。 岳炎囑咐給所有人發賞錢激勵下士氣,又跟齊雲說了會子話。 昨天開業,岳炎發現一個問題,酒樓里鬧騰得很,齊雲說書根本听不見。自己犯了個形式主義錯誤就得立刻改正,讓齊雲只在茶館說書,但之前答應的月例不變,齊先生自然千恩萬謝。 至于岳炎此前你擔心的引流問題,還是個問題嗎? 明月樓一夜之間紅遍甦州城,接下來的幾天,大小官吏、士紳富商,以在明月樓擺酒而自覺有面子,這種勢頭愈演愈烈。明月樓的出現,改變了甦州酒樓飯莊版圖,原本四大酒樓交相輝映,如今變成一月當空,四星環繞。 岳炎交代王文素和劉福,從即日起最大包間不接受訂桌,只有自己可以安排。吃飯要有尊貴感,這最大的包間就是岳炎送給別人的面子。 …… 接駕湖畔的鄺府,這幾日關門謝客,鄺訥郁郁不樂。 鄺訥並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人畜無害,他十幾歲經商,走南闖北多少次險象環生。但縱橫商場,靠的是人面、牌面和臉面,鄺訥就如同戴著面具一般,周旋在各種勢力之間。 關愚之之流,根本入不得鄺訥法眼,死了也就死了。大明官場有他們收買的幾百官員,分布在南北二京和各個布政司。鄺訥更有自己的心思,有幾十個“前程”是他自己私下重點培養的,這里面就沒有關愚之的名字。 前幾天鄺府來過一位貴人,是京城那位的門客,以上位者的姿態吩咐他該何如何的,不過這次的安排,與鄺訥的想法有嚴重沖突。加上京城里的那件事,如今鄺訥到了重要的十字路口。 鄺訥思來想去做不了決定,鄺涵芝出主意︰不是有個神仙徒弟嗎? 今日鄺府上下張燈結彩,家人僕役一通忙亂。老爺要請客,客人只有一個,明月樓的東家岳炎岳公子。 鄺雲親自把請帖送到明月樓,“公子,我家老爺說,連番讓您請客心中不安,這次特地回請,望務必賞光。”鄺雲恭聲道,見岳炎允諾這才離去。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岳炎心里盤算著。能成為江南屈指可數的大富商,鄺訥絕非庸庸碌碌之輩。 第一次見面,能夠把鄺訥拿捏得坐立不安,那是當時被輕視、讓岳炎鑽了空子。如今特地下帖,到底是什麼事呢?岳炎猜想著。 鄺訥院子里新建了個碩大的假山群,佔地有五畝多,有台階、有洞穴、有小橋流水,也有柳暗花明。 什麼是豪富之家?就是花大價錢買一些沒卵用的東西。 其實,假山群還是個巨大的迷宮,鄺涵芝曾經在里面迷路,嚇得險些哭了。 這次她“不懷好意”的請岳炎進去賞玩。 岳公子看那假山群氣勢不凡,全由太湖石堆砌而成。這樣的假山迷宮岳炎那一世也玩過,按照九宮八卦設置。記得還听過故事,有個寫過一萬多首沒流傳下來的詩的皇帝,進假山迷宮轉了半個時辰出不去,被人帶出去後,想了半天御筆親提“真有趣”三個字——沒文化,真可怕! 讓岳炎走迷宮,開始是存了鎮住他的心思,不料岳炎沒用一炷香功夫就從假山群里出來,也著實驚著了鄺家父女。鄺訥好奇的問有何訣竅,岳炎臭屁的說就憑著感覺。其實,那一世听導游說過,進去往右走就一直往右,一定能走出來;一直往左也可以。 大廳里擺下八仙桌,鄺家父女和岳炎三人寬綽的很,鄺訥打趣問能否從明月樓訂一張轉桌,那天回來後再吃菜都覺得費勁。 岳炎放眼打量著這間屋子,不住嘴的夸獎,明月樓靠點楮之筆提的氣勢,這鄺宅才是真正的豪奢之家。 廳堂四周一溜碩大的銅制落地鮫油燈,在這“片板不得下海”的大明,能用得起深海鯨魚脂肪熬油制成燈火,點的不是燈油,燒的是銀子。 金絲楠木的八仙桌,外圍擺下四架十五盞連燈,照的滿堂亮如白晝。桌上杯碗碟盆,都是出自官窯,任一樣拿到後世都能拍出天價。桌上幾道菜品瓜果,樣式不多都是極為難得,烹飪擺盤也精致考究。 “公子,鄺家的後廚也多有高人,吃過明月樓的菜肴,才覺得這些味同嚼蠟了。”鄺訥端杯敬了酒,嘆氣說道。 “父親莫光顧著吃喝,听聞明月樓開張那日,岳公子寫了一首《虞美人》,連顧家舉人都比了下去。”鄺涵芝連忙吹捧,說著俏眼掃了岳炎一眼,“女兒讀來滿口生香,當世奇才方能如此語出驚人!” “啊哈,過獎,過獎。”岳炎虛偽的應付道,他心里清楚,都是寒暄客套,不必在意。其實鄺菡芝是真的被岳炎的詞驚到了,沒想到這位俊俏酒樓東家,還有如此飛揚文采。 酒過三巡,鄺訥把杯放到桌上,手捋胡須說道︰“岳公子,明月樓的買賣紅火,只開在甦州一地有些可惜。若不嫌棄鄺某願全部出資,在應天、揚州、杭州各地都開起分號,公子只需教授廚藝,我們對半分成可好?” “什麼,這是拉攏還是收買?本公子的秘方怎能告訴旁人?”岳炎心里想著,卻端杯又敬了一杯酒。 見岳炎興趣不大,鄺訥遲疑一下說道︰“若公子覺得不夠,只要你包下後廚,菜肴保持明月樓水準,利潤公子七,鄺某三如何?” 岳炎已經听懂,這就是赤果果的拉攏誘惑加腐蝕,心說鄺訥所求不小啊,送三座酒樓七成的份子給自己,他所為何事? “員外過慮了,非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明月樓方興未艾,人手尚有不足。雖然小子也想把生意做大,現階段還是怕顧此失彼。” “那鄺某幫你招納….”鄺訥還沒說完,鄺涵芝就在下面踢了父親一腳,人家已經在婉拒,父親當局者迷了。 鄺訥何等聰明,立即收住,三人再次推杯換盞。鄺涵芝喝的是冰鎮酸梅湯,今天岳炎特地帶來的禮物。上門空手失禮,鄺家又甚也不缺,就想著小蘿莉王月彤愛喝這冰水,帶了兩大桶過來,里面鎮著四塊竹筒冰。 又喝了幾杯酒,鄺訥嘖嘖感慨,說自己這些年起伏凶險、飽歷風霜,撩開衣袖讓岳炎看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岳兄弟,愚兄給你講段故事。” 鄺涵芝又狠狠踢了父親,怎麼就亂了輩分,人家以後怎麼跟岳公子相處啊? 見鄺涵芝杏眼圓睜,鄺訥眼色迷離,岳炎暗笑︰“腐蝕拉攏不成,改醉酒訴衷腸了?” 又是滿滿的套路。 .................. 一會兒還有一章,求收藏,求推薦,求評論! 第42章︰警社稷京城大亂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行商之人謹慎為先,開了新商路,主家必須親自跑幾趟。 鄺訥當年給宣府邊關送糧,遇上了一小隊韃靼騎兵,這幫如狼似虎的野獸,見到糧隊好似看見獵物,打著 哨就沖過來搶掠。 韃靼與大明官軍作戰,以殺敵為首要;但對付百姓,則能掠盡掠。草原上需要人口的增加,才能應對頻繁的戰事和各種基礎生產。 遇上韃靼,鄺訥讓手下放棄抵抗,被俘虜後又盡現懦弱模樣。當天夜里,趁韃子們酒醉松懈,帶家丁抽出糧車下的兵刃,連殺十余個韃子逃脫升天,鄺訥還親手殺了韃子小頭目。 鄺訥帶去的家丁,都是鄺家幾十年來搜羅培養的亡命之徒,手上都見過血——給邊軍運糧是玩命的買賣,若沒個準備無疑羊入虎口。 這一反殺突圍之勝,若是邊軍得了,可當大捷跟朝廷邀功,但鄺訥嚴令手下保守秘密。商人能斬殺韃子,讓廟堂中人生了警覺,自己的生意還怎麼做? “鄺員外還有這等凶險遭遇?”岳炎對故事產生了興趣,心說親手殺過韃子的商人,必然是狠角色。 “是啊,愚兄…鄺某的這道傷疤,就是那一次被割傷的。”又挨了女兒一腳,鄺訥有些失神,隨即瞳孔一縮低聲說道︰“鄺某殺人之事,沒有幾人知曉,還望公子為我保密。” 岳炎好生懊惱,鄺訥這是強把自己綁上他戰(賊)船的節奏!臉上卻全是肅然之情,端杯敬道︰“鄺員外放心,岳炎此生必保守機密。” 見第二招生效,鄺訥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鄺訥招手讓人進來撤下酒席,又擺上茶盞水果。岳炎發現竟然有葡萄,心說這個時節在鄺家能吃上葡萄,看來自己的冰鎮酸梅汁,也不入鄺訥法眼。鄺涵芝當面喝,那是給面子罷了。 “今後我們多多親厚,公子員外叫著生疏了,不如我喊你小炎,你喚我叔叔如何?”鄺訥趁熱打鐵,趕緊拉近二人的距離。 岳炎無法推辭,忙起身施禮喊了聲“鄺叔”。敘過年齒,岳炎大鄺涵芝幾個月,那邊鄺涵芝也立即起身回禮,喊了聲“見過哥哥”。 被鄺訥不可拒絕的拉近關系,岳炎也是無可奈何,想著叫聲叔叔也不吃虧,還順帶收個漂亮妹妹也不錯。 “小炎,你十五歲年紀就有如此造化,這一生你作何打算?”鄺訥轉了話題問道。 “這個嘛…我只想悠閑從容過一生,讓家人都過上好日子。”岳炎撓撓頭,表情無比真誠——岳公子是個好演員,被幾句真真假假的“衷腸”就騙出真感情了? 鄺訥搖搖頭,剝了個橘子遞給岳炎道︰“小炎過謙了,以你的驚人神技,當富甲四海、商譽大明。” 又送了頂高帽子,岳炎愈發迷惑。 沒等岳炎說話,鄺訥突然發問︰“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大明?” 這話題轉得有點兒大,不過鄺訥就是要趁他被心思被牽扯之時突然發力,才能達到目的。 見岳炎眼神迷茫,鄺訥繼續說道︰“你可曾听說正月里京城的秘聞?” 鄺訥說這個故事之前,曾經糾結幾天。自己正在十字路口,也曾跟王鏊和南北二京勛貴們探過口風,但如此大事,所有人都含糊其辭。 跟岳炎說起這事,也並不是真的以為十幾歲的少年就能看清朝堂上的波詭雲譎。鄺訥看重的是岳炎的“經商天份”,所有的假動作不過是為了能有更好的合作——橫空出世的商業奇才,豈能不被自己所用? 或者用厚利牽絆,或者用前程吸引,或者用…咦,女兒的臉怎麼紅了? 鄺訥的第二個故事,著實讓岳炎听得心驚肉跳。 大明洪武皇帝定制,每年正月第一個上辛日,皇帝要帶領文武勛貴齋戒三日、郊祭天地。今年正月辛未,陛下親至奉先殿誓戒。因皇帝身體虛乏,兩日後的郊祭大典,由太子朱厚照代天子主持。就在回鑾的路上,太子竟然遭遇刺客。 當時天色已暗,京城華燈初上,幾個黑衣人突然從街邊二層酒樓掠下突襲儀仗。刺客燒了太子玉輅,幸好太子在玉輅後軟轎之中。 刺客放出弩箭,一箭直入朱厚照胸膛。內官監太監劉瑾反應機敏,伏在太子身上擋下兩箭,御用太監張永及時抽刀砍傷刺客。 護衛們與刺客交手,在扔下十幾條性命後,也殺了幾個刺客。 弘治皇帝朱樘大怒,摔碎了心愛的琉璃盞,吐了一口血,嚇得太監們趕緊喊太醫。隨後皇帝下旨限期破案,京城大亂。 太子儀仗三大營、騰驤四衛、親衛所有人被下獄查問,東廠、錦衣衛四處抓人,順天府逐戶查訪,京營封鎖京城要道、枕戈待旦…… 東廠提督太監陳寬在東廠住下,聖旨說不破案不許回宮。每日里他把座下大小檔頭們罵得狗血噴頭,抓來被拷打致死的百余人,但沒有一個跟刺殺有關。 順天府尹藺琦寢食難安,此案無論破獲與否,他這個官都算做到頭了。只盼望盡早破案,能體面的致仕離去。順天府的屬官算倒了霉,不破案推官以下每日打十小板,帶著一屁股的傷,佐貳胥吏們只能把怨氣撒到百姓頭上。 不知是否算好消息,被斬殺的刺客面容雖沒人認識,但幾日後兵部武庫司上報,落在當場的弩箭,經查驗是工部軍器局弘治十三年制成,配給寧夏邊軍。而弩箭的歸屬者、都指揮使王泰全軍,已經于次年在孔家壩之戰中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錦衣衛奉旨捉拿寧夏總兵郭進京,下錦衣衛詔獄嚴刑拷問。 說到這里,鄺訥突然停下,問岳炎道︰“太子遇刺,小炎你認為是何人所為?” 岳炎想了想,沉聲說道︰“利大者疑!” 鄺訥眼中一亮,這小子一句話正中核心關節。 “錦衣衛日夜拷打郭,他只是喊冤。那邊順天府發現案子通天,只敲鑼打鼓虛張聲勢。”鄺訥喝了口茶,滿臉憂慮道︰“最後還是東廠從刺客隱身的酒樓發現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找到刺客藏身的宅子。當日逃生的刺客見被番子包圍,立即服毒自盡。” “這處宅子是誰家的?”岳炎又問到了關鍵點。 鄺訥長長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說道︰“尋根溯源,根子是二皇子朱厚煒。” 岳炎有些凌亂了。 來這一世,岳炎發現了很多與前世記憶似是而非之處,比如王鏊到底哪年丁憂,比如這時有無甦松巡撫,比如二皇子朱厚煒。 在他的記憶里,弘治皇帝朱佑樘只有張皇後一位後宮,天子對皇後禮敬有佳,說白了就是怕老婆。二人生了兩子一女,但記得二皇子朱厚煒一歲就夭折了,為何在這個世界他還活著? 岳炎狂汗不已,到底是自己的到來改變了歷史進程,還是自己來到一個平行的宇宙世界? 不過,二皇子朱厚煒即使活著,此時也不過十歲,岳炎嘗試著問道︰“二皇子年幼,又怎會尋人刺殺太子呢?” “問題就在這里。”鄺訥輕拍桌子,硬邦邦的說道。 鄺訥介紹,陛下當年在宮外長大,後來進宮由周太皇太後撫養,對其孝順至極。怕周太皇太後寂寞,太子朱厚照自小交給周氏撫養,因此跟親娘張皇後母子生疏。 有了二皇子朱厚煒後,張皇後百般寵溺疼愛小兒子——當娘都是偏心的,她多次在皇帝面前進言,要廢掉太子,改立朱厚煒。 太子是國本,廢立都非比尋常,朱佑樘不會輕易同意。但自此之後,朝堂上有了一股聲音,非議太子貪玩荒謬,不能克成大統,應改立二皇子。 “莫非是二皇子身邊的人想刺殺太子,助其上位?”岳炎忽然插嘴道。 “可是,為什麼當時太子沒在玉輅之內而在軟轎里?”鄺訥眼里浮現一抹深不可測,幽幽道︰“下獄侍衛招供,遇刺前,太子曾組織演練,名為防備遇刺!” 有趣,真有趣,到底是二皇子刺殺太子,還是太子自導自演? 誰才是利最大者呢? .................. 懸念迭生,故事越來越好看,求收藏,求推薦票,歡迎留言評論哦。 第43章︰全骨肉弘治和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太子身中弩箭、幾乎喪命,若是演戲這也太逼真了吧? 鄺訥繼續道︰“重傷後,太子屢屢昏厥,內閣和朝堂一片嘩然,要求懲處背後黑手。” 二皇子跑到張皇後面前哭訴,說自己小孩家家,不知被誰陷害,看著兒子哭的不成樣子,皇後自然心痛勸說陛下。 張皇後明顯偏幫小兒子,跟皇帝反復叨念有人心腸毒辣,若發狠必然六親不認,顯然認定了是太子自作自受。 在一堆似是而非的證據面前,弘治皇帝朱佑樘左右為難,為社稷骨肉著想,最後不得不和起稀泥︰寧夏總兵郭賜死,負責太子親衛的錦衣衛指揮同知畫士殷致仕,替二皇子打理那套宅子的禮部郎中程崧瘐死詔獄。 皇帝和稀泥,後宮朝堂皆是不滿。看著太子朱厚照奄奄一息,周太皇太後悲憤不已,讓皇帝在奉先殿罰跪,結果老太太今年三月,莫名其妙的突然崩殂;太子大師父、禮部尚書吳寬多次上書皇帝請求處置二皇子被拒,四月吳寬吐血身亡。 岳炎心想,看《明實錄》知道弘治十七年初死了好幾位重要人物,卻不知還有這等蕭牆宮斗。太皇太後和吳寬到底是怎麼死的呢?還有,太子朱厚照為何要演練刺殺防範呢? “陛下龍體違和,又是想建祈壽塔,又是讓人推薦仙丹方士的。未來的大明,小炎如何看待?”鄺訥等岳炎思考完畢,這才開口發問,臉上一是一片朦朧。 這才是戲肉,岳炎心道。商人與官員既不能貌合神離,又不能走得太近。離得遠了沒人幫襯生意做不大;離得近了難免陷入爭斗,稍有閃失就身死道消。 岳炎猜測,鄺訥富甲江南,一定是跟某位皇子有密切的關系,只是不知哪位。如今太子之位出現變數,鄺訥必然遇到重大抉擇,才找自己這個旁觀者清的局外人幫著梳理脈絡。 原來今天開的是形勢分析會啊!岳炎心說,想借本公子外腦直說就好,何必轉這麼一大圈? 但是,如此大事,鄺訥為何會主動跟一個小孩子談呢? 鄺訥的想法是一箭雙雕︰既拉攏岳炎,也讓他幫著盤算。還是那話,岳炎必須為鄺家所用! 鄺訥不能不慎重的听取各方意見,他身負的干系太大。如同走鋼絲一般,前面火海後面刀山,左右是萬丈深淵。一步走錯,鄺家將萬劫不復。 知是這事,岳炎就收了戲謔之心,家國大事鄺訥能向自己低身求教,若再胡說一氣,就顯得淺薄了。岳炎其實也想與鄺訥多多合作,但合作必須是平等的,今天就是征服他的好機會。 “鄺叔認為哪位皇子雄才偉略啊?”岳炎想試探鄺訥到底是哪頭兒的。 鄺訥並不說話,搖晃著抓起岳炎酒杯,跟自己的踫了一下,喝進肚里。 鄺訥不說話,岳炎卻是看懂了,心說今天鄺員外也算跟自己推心置腹了,這等機密都暗示自己,是被困擾的亂了分寸? “太祖洪武皇帝定制,大明皇位傳嫡傳長,這是鐵律。”岳炎吃了個橘子,好半天開口道。 鄺訥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為提防如前幾朝的皇位之爭導致山河破碎,朱元璋定下制度︰皇位傳承有序,有嫡子傳位嫡子,多嫡子或無嫡子傳位嫡長子或長子。這就從法律上切斷了皇子對皇位的覬覦之心,最大限度的降低奪嫡亂國的可能,讓大明安然無事、永祥萬年。 “太宗永樂皇帝,因漢王朱高煦救駕有功,曾暗示許以大寶,宗族、勛貴、朝堂一致反對,最後仍由長子仁宗繼位。後來漢王叛逆,險將國家陷入動蕩。”岳炎吃了鄺涵芝剝的第二個橘子,又說了一句話。 鄺訥服氣的捋著胡須,心中不再波詭雲譎。兩個橘子兩句話,已經把問題說得無比明了。 太子之位牢固堅穩!莫說皇後想改立太子,即使皇帝本人都沒有這個權力,其他皇子想當皇帝只有靠造反。 鄺訥還听懂了岳炎藏著沒說的第三句話︰“二皇子若是造反,他有太宗朱棣的文武班底嗎?還是重蹈漢王那般死無葬身之地的覆轍?” 跟了二皇子朱厚煒,鄺訥原本是抱著獲擁立之功的天大利益,這才被浮雲遮住望眼。今天岳炎兩句話,撥雲見日,晴空萬里。 剛剛鄺訥兩個杯子踫在一起,就是暗示“二”,從岳炎的表情鄺訥知道,這小子看懂了。 聰明人說話,就是不用費勁,看似啥也沒說,其實早就一清二楚。 兩人心有靈犀的換了話題,又頗有興致的研究起如何擴大明月樓的經營規模問題。 鄺訥先以大事相詢,再“授人以柄”與岳炎拉近距離,能與明月樓的東家建起親密關系,這才是鄺訥最大的收獲。 “那個分成比例嘛…”岳炎心里盤算著。 …… …… 明月樓的生意出奇的好。 祝續心有愧疚,想包下明月樓一個雅間,天天帶朋友過來吃喝,岳炎笑著拒絕。恐懼是人的天性,那天若不是自己有“上帝視角”能洞悉未來,也很難善了,祝續感到愧疚已經非常難得了。又告訴他,松月齋的七折卡在明月樓一樣有效。 岳炎如今也是甦州有身份的人物,出來進去需要有個小廝。岳彬要給他聘一個,岳炎想了想拒絕。讓張九哥放下松月齋的事情,天天跟著自己,月例不變。 松月齋這些天來了位奇怪的客人,每天一開門就進來、關門才走。每日坐在那里也不听書,只是直勾勾拿眼看潑辣御姐。 起先幾天,岳思娥並沒注意這人,還滿面春風的給他端了幾次“過橋米線”,那人倒是斯斯文文,每次送去總要起身答謝,搞得岳思娥不好意思的笑笑。 誰知這家伙錯把微笑當愛情,天天來店里坐著,岳家人都知道有了這麼一位。岳炎也悄悄打量過,看他那直勾勾眼神,好似痴漢…不,痴情人一般。 岳思娥惱怒又不好驅趕,就開始對其冷言冷語沒有好臉色。誰知這位客人並不在意,只要岳思娥跟他說話,都滿臉媚容如沐春風。 岳炎偷笑,莫非阿姊的第二段戀情要開始了嗎? 岳炎與那人攀談,得知這個三十多歲的舉人名叫顧晰臣,家住昆山縣,來甦州游玩。 岳炎端詳這人,身材消瘦也生得一副好皮囊,特別是一個大鼻子頗為醒目,只是眉角有些柔媚,不似剛強人物。 “哦,在下並未成親。”顧晰臣特意強調說。 岳炎又氣又笑,誰問你了?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44章︰一身媚骨顧晰臣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思娥對這人頗為反感,可人家也不騷擾,就是那麼痴情的、直勾勾的盯著看。阿姊不好意思,有時特地躲到明月樓去,誰知顧晰臣顧大鼻子也沒羞沒臊的跟著去,惹得岳家人好一頓偷笑。 岳炎調侃阿姊,顧晰臣看起來身家清白,又是舉人,不如給他個機會?潑辣御姐抄起木棍就要揍岳炎,罵道︰“剛走了個姓顧(應則)的,又來了個姓顧(顧)的,阿姊豈是那種顧(不)三顧(不)四的人?” 原來問題在這,阿姊是討厭姓顧的,不是討厭顧晰臣啊! 大鼻子顧晰臣得知岳炎是御姐弟弟,就總來討好。還幫著店里擦桌、搬椅、端菜、招呼客人,連岳炎覺得這人沒羞沒臊的。不過店里多了個不要錢的伙計岳炎還是滿意的。 因為顧晰臣的到來,岳家上下也多了幾分樂趣,不過任誰調侃岳思娥,結果都是岳炎挨揍。 顧大鼻子賴在甦州不走,白天在松月齋幫閑…主要為了接近岳思娥,晚上就去吳縣儒學的學舍住著。幾天相處下來,岳炎覺得這人也沒那麼討厭,只是沒有文人骨氣罷了。 熟絡了岳炎問他為何不回家照顧父母?聞言顧晰臣竟抽了幾下大鼻子,低聲哭起來。 顧晰臣的父親是個小商人,多年沒有子嗣,一日在店里與婢女偷歡,不想卻生下顧晰臣。顧家大婦刁蠻,欲殺了顧晰臣,父親沒舍得就偷偷扔進一家磨坊的水道里。 磨坊主救下孩子撫養成人,顧晰臣聰慧好學,連中秀才舉人。養父臨終前告知其真實身份,大鼻子在顧家跪了三天要見母親。 這些年顧晰臣親生母親始終在顧家為奴為婢,顧晰臣求見,大婦堅決不允,顧大鼻子痛不欲生,這才來甦州散心。 顧大鼻子擦著眼淚講故事,一旁的岳思娥也是有些感動,臉色剛變得溫柔起來,就見顧晰臣又換上一臉諂媚沖她笑,岳思娥滿臉通紅、扭頭就走。 岳炎搖搖頭,心說“好女怕纏郎”,潑辣阿姊算是遇上對手了。對阿姊的冷臉無所畏懼,顧大鼻子真是個賤骨頭。咦,這大鼻子看起來挺順眼,若是他們在一起了一定很幸福,岳炎暗自祝福。 …… …… 王鏊大人派人送來書信,邀請參與《姑甦志》的各位編撰到自家敘話,岳炎“賣身”在先,也不得不參加,出門時齊婉兒說炖好了羹湯等他回來喝。 來到王府,見堂上已經坐滿了人,正聊得歡快。知道都是甦州文壇名士,岳炎想悄悄找個角落坐下,王鏊卻招手讓他過去。 “諸位,這位少年就是剛說的‘一勾殘月向西流’那位。”王鏊給眾人引見,一眾姑甦文壇大咖們頻頻點頭招呼,這些天明月樓的大名如雷貫耳,岳炎的一首《虞美人》更是傳遍甦州,在文人雅士間嘖嘖贊嘆。 “听犬子說過松月齋、明月樓,不想公子這般少年俊杰,我等都老朽了。”一個頭戴方巾的長臉先生輕輕贊嘆。 王鏊介紹,原來這位就是祝續的親爹,吳中四才子之一的祝允明。 岳炎施禮,心中很好奇,听說祝允明因生了“六指兒”才自嘲的取號“祝枝山”,岳炎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但祝允明的右手始終攏在袖中不示與人,想驗證也沒機會。 “小友好文采,文某佩服的緊!听說明月樓菜肴美味,文某還未曾品嘗,不知何時有口福?”說話的是個小眼楮,三十多歲身穿淡青色儒衫,這位是吳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 岳炎心說賠了,第一次上門啥也沒說,就讓人訛去一頓飯。文徵明除了考不中舉人外,詩文書畫號稱“四絕”,他開了口又怎能不請客? 《虞美人》的傳揚已經超乎了岳炎的想象,書生學子、官員妓女都贊不絕口,驚訝的不要不要。文不過文徵明號稱“四絕”,並沒有因為岳炎一首詞就五體投地,反而有些不屑,認為偶得一首詩句,也不見得就有什麼真才實學。 文徵明受不得別人詩詞比他好,跟顧應賢倒有一比,所以文徵明剛剛開口,名為贊嘆,實則調侃︰出了這麼大詩名,不得擺一桌請詩壇前輩們點評一二? 眾人笑著互相引見,其他名士分別是浦應祥、蔡羽、朱存理、邢參、陳怡、杜啟等。 又閑聊幾句,王鏊才把話題引到正事兒上來。今日知府林世遠臨時有事,請王侍郎先組著茶會,大家交流一下撰志思路,眾人各抒己見。 “當從典籍入手!我吳中鐘靈毓秀,自古人才輩出,有武肅王錢這般帝王人物,也有王侍郎這樣廟堂高官,更有在座諸位大明俊杰。修志嘛,應當潛心經典、主推人物,展我姑甦才俊于後世。”長臉祝允明攏著右手,不聲不響的拍了王鏊一個馬屁。 “自秦漢以降,吳中多有史料成書,只是散軼了令人唏噓,文某認為當考證探軼,再分門別類循循展開。”小眼楮文徵明對祝允明的詩名太盛不滿,因此他說什麼自己都得反對。 兩大才子已經開口,其余名士也不甘落後︰你說要求購古籍孤本,我說應拜訪高人大德,他說需拋開桎梏重整思路,甚至有人提議挖開虎丘山下的吳王闔閭墓找尋史書。 岳炎心里偷笑,闔閭葬在水下,要是好挖,早不知被盜了多少次了。 自古文人相輕,眾人都要講出不同看法以示才學。屋內烏泱泱吵鬧異常,王鏊大人皺眉不已。文人吵架最是讓人頭疼,一個個互相看不順眼,引經據典罵人不帶髒字。 岳炎也是心中煩悶,誰家沒點兒事兒,酒樓茶樓還一堆客人、齊婉兒的湯該炖好了,哪有心思听一群腐儒吵架賣弄學問? “小炎,你有何高見?”王侍郎實在听不下去,喝了口茶打斷。 王鏊並不看好岳炎的修志才華,估計也說不出什麼真知灼見。他心里已經把岳炎當成自家門生看待,讓岳炎說幾句,是想借岳炎當靶子,團結這群“名士”罷了。當然,也存了“當面教子”敲打岳炎的心思。 岳炎也明白王鏊打得好算盤,臉上不動聲色,心里暗罵︰拿自己頂在前面挨罵,“丫真孫子”! 王大人發話,眾人安靜下來。 大家敬著王侍郎,對一個酒樓東家的並不感冒,岳炎聲名鵲起不假,《虞美人》和《喻世明言》也算上佳,可一無功名二無學識,修志不同一般作詩取樂,是要真功夫的。 岳炎著急回家喝湯,就沒心情顧左言右,直抒胸臆道︰“宋範成大《吳郡志》、洪武盧熊《甦州府志》珠玉在前;前任史、曹二位府尊曾請吳部堂編纂,雖未功成,遺稿卻書積滿箱。修志何苦重頭再來?” 王鏊心里暗贊精彩。一班名士們聒噪一通也沒說出個章程,岳炎兩句話就言簡意賅。 岳炎說的其實也是王鏊的想法,只不過他想先亂再治,最後由自己統一章程,也能降服這些名士,不料岳炎幫他把底牌拋了。 修志工程浩繁,如果按名士們的意見,查古籍、訪高人、重打鼓另開張,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完成。岳炎提出以範、盧二《志》為範本,重點參考吳寬留下的那幾箱子遺稿,既有了範本,又有了科考的寶貴資料,只要去偽存真,修志事半功倍。 做企業管理首先要找到主要矛盾,再從千絲萬縷中尋到解決問題的主線。那一世岳炎等積累億萬身家,沒這本事企業還不亂了套? 原本抱著看笑話的文徵明、祝枝山此時暗自點頭,修志一團亂麻,這束發少年提出的辦法竟如此簡單。 沒等眾人再議論,門外林世遠急匆匆的進來。眾人見知府大人帽子歪了尚不自知,顯然出了大事。 “王大人,今日先議到這,有大事與您稟報。”林知府一臉憂愁,不管不顧直接宣布散會。岳炎開心的正想走,卻听見林知府還有下文︰“岳炎留下!” 岳炎雙手一攤,完了,湯是喝不上了。 ........ 大人物即將登場了,求收藏,求推薦。 第45章︰風雲際會林家院(為心的印記加更)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林知府拉著王鏊到後堂說了好一會子,再出來時王侍郎臉色雖然平靜,但眉角明顯帶著一縷憂色,看是壓抑著緊張和焦慮。 二話不說帶著岳炎就去了林世遠的私宅,路上兩位大人不說什麼事,只告訴岳炎薛鎧神醫有請,再就一言不發。一陣風吹進車內,岳炎只覺後頸發涼,有些不好的預感。 來到林府後院閣樓,小薛大夫焦急的在門外來回踱步,薛己看見岳炎二話不說拉上就進樓。 “這是什麼情況?”岳炎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遇到一位特殊病人,我父子都束手無策,請岳公子過來幫忙。”此時的薛己不再臭屁自戀,態度謙恭。 岳炎心里哭笑不得,自己一個酒樓東家,何時變成醫生了?無奈薛己手拉的死死的,甩也甩不開。 進屋看見站著幾個人,神醫薛鎧正在床頭給人針灸,看著熟悉的“兵刃”,岳炎心驚肉跳,差點兒奪門而逃。 薛鎧回頭示意岳炎先坐,岳公子環顧四周,五間七架的屋子非常寬綽,布置雖不及鄺家奢華,雅致貴氣另有一番韻味。 站著的那幾個人根本不看岳炎,憂心忡忡的盯著老薛大夫施針。 “這位就是發明‘消毒液’的岳炎岳公子。”好半晌,薛鎧針灸完畢,洗洗手對身邊人介紹說。 岳炎偷看床上病人,跟自己年紀相仿,似睡非睡打著哆嗦,緊皺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細汗。錦被蓋了一半,胸前薄紗隱約有血跡滲出,臉頰呈現出不正常的緋紅。 “岳公子,這位是…是王侍郎的高足,來甦州游學,如今身染重疾,薛某也是束手無策,這才請公子過來幫忙。” 連薛神醫都投降了,有啥病是自己能治的?岳炎還惦念著家里的羹湯,心說薛神醫這不是難為人嗎? “薛院使此話不假,這是老夫最得意的門生,小炎若有辦法盡管施治,缺什麼珍貴藥材,老夫命人去買,哪怕是千年人參、萬年靈芝也想辦法弄來!”王鏊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給岳炎打氣。 听見說話,屋里原本站著的四人回身草率的施了個禮,臉上並無敬重的模樣。 “岳公子若有神妙醫術治好我家主人,石某願奉上白銀千兩致謝。”一個三角眼的漢子沖岳炎抱拳說道。 好家伙,開口就是一千兩,嚇得岳炎晃了兩晃。他不是害怕銀子太多,而是對方張嘴就是如此重金,顯然病人非富即貴。自己哪有什麼醫術傍身,若是治不好只怕雞飛蛋打、牽連家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存了這個心思,岳炎就想腳底抹油,嘴里謙虛道︰“小子哪會什麼醫術,治病要緊,還是另請高明吧。” 轉身剛想走,卻被一個瘦高個子拉住胳膊︰“公子別走,若是診金不夠還可再商議。” 岳炎想掙脫開,不想對方看似瘦弱手上卻像鐵鉗一般。端詳眼前這人,只見一身勁裝、英俊瀟灑,眼中卻隱隱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 岳炎掃了眼這幾人,衣物飾品看似華貴秀美,但氣度舉止絕非等閑富商可比,心知這次恐怕逃不開了,只得詢問薛神醫病人是何病狀。 “這位貴人身染瘧疾,喝了兩副湯藥不見好轉;同時外傷崩裂潰爛,老夫用公子的‘消毒液’擦拭,效果並不佳。”薛鎧搓手羞愧道。 我擦,內病外傷,這麼棘手?薛神醫稱貴人而不喚名姓,顯然此人非同一般。 岳炎要來薛神醫的藥方,裝模作樣的看著,根本沒在意紙上半夏、柴胡、黃芩、常山等幾味藥材。 偷眼看著身邊眾人焦急的神色,岳炎心里全是盤算如何溜走。 見岳炎半晌無言,一個面白無須富商模樣的胖子突然開口︰“咱…我就說過不能信什麼黃頭小子,薛院使還是你拿主意吧!” “劉瑾!岳公子就是薛院使請來的,你少 隆!迸員叩暮熗匙澈撼庠鸕潰 勻桓著腫硬歡願丁 劉瑾?岳炎心中一驚。 是重名了嗎?是自己听錯了?岳炎轉頭迷惑的看著白胖子,他的聲音確實尖銳,像個女人。 “張永,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忙著斗嘴?不如你快馬加鞭去京城,請人來醫治…醫治主人。”白胖子指著床上的少年,呵斥紅臉壯漢道。 被喚做張永的紅臉壯漢還想辯駁,岳炎直接起身插嘴道︰“劉瑾?張永?” 岳炎又轉向三角眼和瘦高個︰“那這二位如何稱呼?” “在下石文義。”三角眼微微抱拳答道。 “在下錢寧。”瘦高個也不回頭,心思全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岳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臉上亦喜亦憂精彩極了。 “這位貴人高姓大名?”岳炎又指著床上少年問道。 眾人不知如何回答,還是王鏊一臉苦澀道︰“我這學生姓朱,名…照,家中是京城勛貴人物。小炎,你可要仔細醫治。” 岳炎心中震驚,這哪是一般的勛貴人物?自己沒听錯,也不會有這麼多的重名,劉瑾如今是內官監太監,張永是御用太監。鄺訥前兩天講的京城故事就提到過二人。 石文義名字很熟岳炎有些記不清,不過錢寧可是大大有名,如今他應該是錦衣衛千戶吧? 那個被王鏊稱為學生的,根本不叫朱照,而是當今弘治皇帝的長子、大明的皇儲——太子朱厚照! 岳炎自知對于醫術一道,連半吊子都不如。現在滿屋都是大明頂尖人物,太子染病受傷,讓自己來醫治,搞不好是要掉腦袋。 別鬧好麼! 使勁咽了口吐沫,岳炎覺得嗓子干燥的厲害,眼珠亂轉開始琢磨如何脫身。 “岳公子全力施治就好,老夫以身家性命擔著。”薛鎧看出岳炎的猶豫,回身對全屋人沉聲說道。 薛神醫親自見證了鄰居家從絕境中脫困,再到今日的一舉成名,眼看著岳家起死回生,眼看著岳炎風雲甦州。 岳炎知恩圖報,不說松月齋、明月樓開張都下帖請他父子二人,還送了張白銀貴賓卡,單就這“消毒液”,薛鎧知道是能造福萬民的神奇藥物,岳炎一文不取贈送給薛家,這是天大的人情。 外傷崩裂潰爛、瘧疾發作,沒有一樣是薛鎧能醫治的,但他對岳炎無比信任,相信這個神奇的少年一定會再神奇一次。既然已經入局脫不開,索性把身家性命都拜托給岳炎。 “薛院使此言差矣,我家主人若是不測,豈是你一死就能逃脫的?”劉瑾陰著臉說道。 “王某也替岳炎作保。”王鏊見薛鎧被劉瑾說得滿臉羞愧,也挺身而出。 他也不信岳炎能治好連神醫都束手無策的頑疾,但貴人若是有三長兩短,自己也脫不開干系,只能咬牙賭一把。 見薛院使和王鏊滿眼全是期望,又看那劉瑾陰惻惻的胖臉,岳炎興中生了怒火。 “啪!”一聲巨響過後,劉瑾的臉上肉眼可見的高高腫起,起了五道紅指印。 劉瑾愣了半晌才開口怒道︰“你…你敢打我?” .................. 感謝“心的印記”QQ閱讀5票推薦,為好朋友加更。 大人物出現了,求收藏,求推薦。 第46章︰岳炎三戲劉太監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對劉瑾,岳炎前世沒有一絲好印象,甚至極為憤恨不恥;而這一世,剛見面就拿腔拿調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岳炎兩世仇一起報,就狠狠的扇了他一個耳光。 “哦…對不起,先生勿怪,小子也是突然想起個醫治的法子,有些興奮才一時失手,一時失手啦!”岳炎躬身賠著罪,心里卻發誓,對這劉瑾,以後見一次打一次! 揉著火辣辣的臉,白胖劉瑾眼淚汪汪、委屈極了,剛想罵人又被張永攔下。 對頭挨揍,張永心里樂開花,對岳炎也存了幾分佩服,連忙打岔道︰“既然岳公子想到辦法,醫治主人要緊。” 眾人紛紛迎合張永,只有劉瑾捂著臉郁悶無比,心說你小子想到辦法打我作甚?疼,真T疼啊! 剛剛岳炎掀開紗布看過朱厚照外傷,哦,現在只能叫朱照。應該是一處箭弩造成的傷痕,對照著鄺訥的故事,岳炎暗嘆鄺員外手眼通天。 箭傷已經撕裂潰爛,隱隱流出膿血,岳炎心說江南天熱潮濕,顯然是發炎了。又摸了摸朱厚照額頭,滾燙一片。 岳炎不解,太子不好好在京城養傷,跑來甦州作甚?只帶了這幾個人,顯然是微服私訪,甦州有何趣事是本公子不知道的? 沒時間想那麼多,吩咐一句道︰“要去我家取一樣東西。” “本府立即派人!”一直站在門口的林世遠喊了一句。 這林知府還是當官當油了,遇到艱險趕緊後撤,有機會立功立即伸頭。 “還要到河邊取些‘臭蒿’回來。”岳炎又囑咐一句,林知府點頭疊聲應著。 其實岳炎心里也沒底,但如今脫身無望,只能冒險試試。明史中朱厚照可是當了皇帝的,應該不會死在自己手里! 嗯,應該…不會吧? “商帝、葉甦、佛陀、太上老君、額門…還有老人家,一起保佑我吧!”岳炎心中呼喚著。 等待取藥間隙,岳炎讓薛神醫把碘酒…消毒液倒了些在淺碟里,下面用燭火加熱。晾涼後小心的用棉花飽飽蘸了,筷子夾著在朱厚照傷口周圍反復擦拭。 “嘶…哎…”昏睡的朱厚照疼得叫喚起來,劉瑾不顧臉頰疼痛就要上來阻止岳炎,卻被張永一把推開。 “有烈酒嗎?”岳炎問道。 林知府早就給薛神醫送來大明七大名酒,擺在床邊一溜,這時立即親自托著過來問要哪一種。 找了瓶烈酒,岳炎又用棉布蘸滿,輕輕的擦拭傷口。碘酒可以殺菌,但是穿透力強,需要烈酒脫碘。 之前薛鎧也用過“消毒液”,但是濃度低效果不佳,加熱後增加碘酒濃度,但對皮膚的刺激也加重,是以朱厚照才會疼痛難忍。 一會兒功夫,林知府手下送來了一大捆臭蒿和從岳炎家中取來的東西。岳炎心里苦笑,這世界沒有青霉素,希望那一世電視里賣藥的“貼胡子神醫”的養生知識不全是瞎說。 前世小時候,岳炎位討好孤兒院院長,每天陪她看“養生節目”,听說這東西有青霉素的作用,也不知真假,今天就冒險試試吧。 岳家取來的是“臘八蒜”! 別問為什麼,岳家有冰窖好麼! 岳炎分析“貼胡子神醫”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大蒜本身就有殺菌消炎作用,經過醋酸浸泡顏色發青發綠,也是青菌起作用的,應該有一定效果…吧? 屋子里沒人說話,都張著嘴巴看他操作,眼中全是質疑和不解。 岳炎要來一個蒜臼,將臘八蒜搗碎就要往朱厚照傷口上敷。 “慢著!這粗鄙東西怎能入藥?再說是否有毒也未可知。”劉瑾捂著臉陰惻惻的阻攔道。 听這話岳炎開心的笑了,道︰“怕有毒,劉先生可以嘗嘗。” “辛…辛死我了,快,快給我水喝!”劉瑾果然不放心的嘗了一口,立刻跳著腳斯斯叫喚。 看著劉瑾被臘八蒜嗆得涕淚橫流的逖 姥仔睦鏤薇瓤 模 員噠龐酪參孀焱敵Γ 故鞘 囊宥肆吮 韙攘耍 冒 觳胖棺  不管劉瑾那邊心里怒罵,岳炎把臘八蒜厚厚的敷在朱厚照傷口上,疼得太子茫然的微張開眼楮,眉毛早擰成一團。 “人還沒醒!”見眾人以為朱厚照甦醒,岳炎連忙說了一句。 這是昏睡病人的應激反應,睜眼只是受到刺激的本能而已。 隨手抓來些臭蒿,岳炎細細搓碎,屋子里頓時一股難聞的氣味。瘦高個錢寧眉清目秀卻是個武夫粗人,不敢打擾岳炎用藥,但是心中也是狐疑︰這個小子的藥除了酸辛就是腥臭,為何如此不堪? 見劉瑾懦懦的樣子,岳炎湊趣問道︰“這個你要不要嘗嘗?” 被岳炎連續戲耍了兩次,這回劉瑾可堅決不上當,捂著嘴連連搖頭,又有些猶豫,想說些什麼。 岳炎知道他有懷疑,把搓碎的臭蒿顆粒扔進嘴里,美美的嚼了咽下,看得錢寧齜牙咧嘴,心說如此腥臭的東西這岳公子竟然吃得津津有味,簡直生冷不忌。 其實,臭蒿只是枝干有異味,其中顆粒並無味道,岳炎故意嚼得開心,也是為了氣劉瑾——這劉太監跟本公子犯相,就想欺負欺負他! 屋外小薛大夫早就支起藥爐,把臭蒿顆粒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眾人幫著朱厚照服下,張永客氣的請岳炎去旁邊書房歇息。 岳炎明白,自己現在處于軟禁狀態,想全須全尾的離開林府,還得看朱厚照能否甦醒。 所謂臭蒿,就是黃蒿,後世獲得諾獎的屠呦呦,就是從黃蒿里提取青蒿素,成為治療瘧疾的聖藥。世人只知青蒿素,卻不知青蒿素並不存于青蒿,而是在黃蒿中。 黃蒿還有一定的清濕熱、消腫毒的功效,對朱厚照的外傷也有一定作用。 別問岳公子怎麼知道的,電視里天天演啊! 已經到了掌燈時候,朱厚照那邊還沒有甦醒。 岳炎心里忐忑不安,第一次給人治病,病人竟然是太子朱厚照。雖然人家隱藏身份,但太子何等尊貴人物?若是電視里“貼胡子神醫”說了假話,自己小命,還有全家性命也就沒了。 岳炎心中慌亂有些坐立不安,心想若是真要死了,也得臨死前出一口氣。 請來劉瑾、張永,溫柔的噓寒問暖,搞得劉瑾手足無措,不知道這腹黑小子又要做什麼。 “劉先生,剛剛小子莽撞害您受傷,張先生作證,小子給您賠禮了。”岳炎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真誠的讓劉瑾也懷疑,是不是把這孩子想得跟自己一樣心腸狠毒。 岳炎滿臉愧疚道︰“我給劉先生治傷。” 不等劉瑾答話,直接按在椅子上,飽飽蘸了碘酒,不管不顧在劉瑾臉上擦起來。 劉瑾疼得嗷嗷怪叫,嘴里罵聲不斷,張永忍著笑死死按住劉瑾,嘴里說著︰“乖著點兒,讓岳公子幫你治傷,還不識好人心的罵人!哎呦…你,你怎麼咬人?” 碘酒擦過,岳炎好像忘記了要用烈酒脫碘,劉瑾臉上的腫脹是看著消退,可旁邊卻立即生了一層密密的小水泡。 看得岳炎那叫一個得意。 正鬧著,錢寧闖進書房,直勾勾的盯著岳炎,眼楮通紅渾身顫抖。 嚇得劉瑾忘記了疼痛,顫抖著聲音問道︰“莫非主人出了意外?” 劉瑾又轉頭,像野獸一樣死盯住岳炎,凶神惡煞道︰“小雜種,今天讓你全家抵命!” ................. 歷史類小說寫作不易,需查閱大量歷史文獻和專業書籍,求收藏,求推薦! 第47章︰明太子私下江南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劉瑾說著就要上前抓岳炎衣領,卻被錢寧一把推了個 蹲。 錢帥哥單膝跪倒雙手抱拳,語帶哽咽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錢寧結草餃環報公子之恩!” 劉瑾顧不得疼,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那邊張永三步並作兩步跑出去。喝了岳炎的藥,朱厚照已經退燒清醒過來,這會兒肚子嘰里咕嚕正著急“排毒”呢。 半晌過後,王鏊來到書房,拍了拍岳炎肩膀沒有說話,心里卻是感慨萬千。自己屢次露出想收岳炎做學生的意思,可這小子裝傻充愣,就是不吐口,難道還讓自己這個三品大員親自開口求你嗎? 今天若不是岳炎,貴人性命不保——連神醫薛鎧都黔驢技窮了,這個屢現神奇的岳家小子,又一次讓人喜出望外。若不是自恃身份,王鏊都想給岳炎施禮致謝。 岳炎撓撓頭,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笑,心說各路神仙發威保佑了,總算熬過了一關。 林知府哪兒去了?這個時候林世遠當然要在貴人身邊忙前忙後,邀功獻寵唄。 知道實情的幾個人都長舒一口氣,此時紛紛過來答謝岳炎,彼此說笑客套,氣氛輕松起來。 “岳公子,我臉上的水泡還能不能治?”劉瑾大煞風景的追問道。 …… 太子為何會在甦州出現? 書中代言。今年正月朱厚照遇刺險些喪命,剛剛將養好些,帶他長大的周太皇太後和大師傅吳寬先後去世,把個太子哭得痛不欲生,傷口又有崩裂跡象。 過了些時日,朱厚照箭傷逐漸好些,他的二舅舅、建昌侯張延齡登門拜訪,說正月里張皇後曾在佛前許願,若是太子能平安無事,自己將親赴南京大報恩寺塑佛金身還願謝恩。 可皇後身份尊貴不能輕易出宮,又趕上周太皇太後喪禮期間,如今太子已經康復,建昌侯問朱厚照是否該替母盡心,去趟應天府? 雖然皇後對太子不親近,可朱厚照對母親卻孝心至厚。想著要替母還願,就帶上貼身太監劉瑾、張永和武功出色的錦衣衛兩個千戶錢寧、石文義,主僕五人偷偷下江南。 太子擔心父皇那邊若是盤問不好回復,張延齡拍著胸脯保證,陛下操勞國事,平時一年也見不得太子幾面,這次他請皇後幫忙,一定不讓陛下知曉。 朱厚照天生聰慧,卻好奇貪玩,邊走邊玩,不知何時染上瘧疾,在南京一病不起。 太子病重四處求醫不可治,隨從的“四大金剛”慌了手腳,張永有些鬼主意,說甦州有太子師傅王鏊,還有神醫薛鎧,不如趕往姑甦求治。幾人一路狂奔,結果走得急了,朱厚照箭傷崩裂且日日潰爛嚴重,到甦州已經昏迷不醒。 張永的意思是去找王鏊,王鏊曾在詹事府擔任左春坊大學士,是太子的師傅之一。可劉瑾私下跟林世遠有些往來,以“太子駕到需知會當地主官”為由,主張先找林知府。 錢寧、石文義兩個武夫沒啥主意,劉瑾職在內官監身份貴重些,也就听了劉瑾的安排。 能救太子,這是天大的功勞,是以林世遠並沒有第一時間通知其他人,請來薛鎧,不想神醫束手並推薦岳炎,林世遠這才去請王鏊。 太子微服私訪,京城里只有詹事府少數人知道,在南京也沒告訴任何人,甦州府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也不過王鏊、林世遠和薛鎧,連傲嬌的小薛大夫都不知病人是誰。 …… 回家時天色已黑,岳炎這一天又驚又累,那林知府光顧著在朱厚照面前獻殷勤,早忘了自己這個“代班醫生”還沒吃晚飯。 肚子咕嚕咕嚕叫著,岳炎有些懊惱,可還沒轉出南街,就見大鼻子顧晰臣正坐在自家茶樓外抽著大鼻子吧嗒吧嗒掉眼淚。 “你也算是個男人,三天見你哭兩回了。”岳炎撇撇嘴道。 岳炎對這個家姐的追求者並無惡感,拍開大門,讓伙計端一煲“過橋米線”充饑,叫顧晰臣一起吃飯。 听顧晰臣說著今日事情,岳炎笑得岔氣,把米線吃進了鼻子。 連續多日給岳思娥“送秋波”,招來的除了白眼就是冷臉。顧大鼻子心里思量,是不是路子錯了?都說美女愛財郎…錯了,是才郎,自己應該展露一下才學。 今日下午,趁著店里人少,三十多歲的“光棍”、大鼻子顧晰臣按住要蹦出來的心髒,走到坐在窗邊賣呆的岳思娥身旁,狠狠清了清嗓子,聲音顫抖的給岳思娥朗誦了一首特地為她寫的詩。 這時齊雲先生還未開書,店中也有些喧鬧,顧晰臣這首詩誦讀的如泣如訴、如雲如雨,把個偌大的松月齋震得聲響皆無。 “呱…呱…”屋外一只烏鴉不齒于顧晰臣的朗誦,滿心不快的飛走了。 听到顧晰臣這超凡脫俗的“當眾表白”,御姐岳思娥俏臉由白變紅、由紅變紫、再由紫變白,隨後環顧四周張望尋找。 “岳小姐,您…您在找什麼?”顧晰臣怯怯的問道。 岳思娥跑到矮台旁抄起御用木棒,回來劈頭蓋臉就打,顧晰臣連聲怪叫著, 里啪啦的被打出松月齋。 “想娶老娘?等你中了狀元再說吧,等你下輩子再說吧!”岳思娥氣鼓鼓的嚷叫著,整個松月齋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正在吃茶等听書的祝續等人,笑得拍著桌子、跺著腳,險些骨碌到桌子底下。 “誰敢笑?還有人想挨揍嗎?”岳思娥叉著腰,用棍棒指著四周,嚇得祝續趕緊正襟危坐,大聲跟同桌書生道︰“吃茶,吃茶,嗤…” 用指甲掐著自己的肉,祝續才沒再笑出聲來。 岳思娥紫紅著俏臉,快步如飛的穿堂去了後院。 松月齋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笑聲。 …… 听顧晰臣抽著大鼻子哭訴,岳炎笑得把碗都踫掉地下,碎得叮當亂響。 沒送筆、沒送桌,只送過無數暗秋波,這次竟敢當眾朗誦詩歌? “岳兄弟,我就是想把這積蓄了三十余年的精…心血投到你家姐胸…身上,顧某何錯之有?”顧晰臣滿臉哀怨道。 岳炎忍住笑,好一通措辭道︰“我家姐沒讀幾年書,只是認識幾個字罷了,你子曰詩雲的給她誦念,她能听懂嗎?” “那,那我下次逐字給她解讀?”顧晰臣不解的問道? 岳炎心說怪不得你三十多年打光棍,故意板起臉說︰“我家姐雖已和離,但也要些面皮,你這番做派不就是當眾羞臊她嗎?” 顧晰臣撓撓頭,心說自己的確不解風情,只想著表白得風雅一些,卻傷了岳思娥的面皮,這下反而坐蠟。 “岳兄弟,那你說我還有機會嗎,你能幫我嗎?”顧晰臣一臉全是懇求。 “我家姐已經開出條件了。”岳炎兩手一攤聳聳肩道︰“要麼中狀元,要麼下輩子,你選哪一個?” 送走滿臉沮喪的顧晰臣,岳炎還在偷笑,卻見齊婉兒端著羹湯款款走來。 見一地的碎碗瓷片,齊婉兒嗔怒道︰“這一碗(晚)是你自己碎(睡)的,我可不賠(陪)!” 第48章︰災民進城傳重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私訪江南的朱厚照還在林世遠府上將養,林知府還算知恩圖報,讓府學給岳炎送了一個庠生的身份,如今岳炎也算有功名在身了。只不過算作增廣生員,沒有廩米可領,人家岳公子也不差這幾斗小米好麼。 …… 閏四月,吃樹葉。 這多半年來,除了馬神仙燒死蛇妖那一次,甦州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不僅是甦州,直浙各地旱災嚴重,米價一日三漲,各地的災民進入甦州境內的越來越多了。 甦州府已經下令在虎丘山下設置災民臨時居所,並開吳縣永豐倉、長洲縣東倉賑濟災民。 但是,府縣的賑濟能力遠遠不能滿足災民的需求,很多人都偷著跑出來四下乞討求生,是以甦州城內大街小巷常常見到破衣爛衫的乞丐。 也常有災民來松月齋、明月樓乞討,岳家人心善,來者都多少給些吃食。 這一日岳炎正在松月齋听書,張九哥跑來說薛神醫有請。 換了衣服來到薛家醫館,一個病人躺在長椅上連聲喊疼。 “岳公子,這位鄉鄰名叫蒯通,是我甦州營造大家蒯祥的孫兒。”神醫薛鎧介紹道。 老薛大夫介紹,蒯祥是享譽大明的有功之臣。太宗朱棣遷都北京,听聞蒯家世代精通木工營造,征召年僅二十歲的蒯祥擔任建造皇宮的“木工首”。皇宮正門承天門,還有奉天、謹身、華蓋殿三大殿都是蒯祥建造,其官至工部右侍郎。 這番介紹也喚醒了岳炎的記憶,好奇的探問道︰“傳言蒯侍郎能以雙手握筆同時畫龍,合二為一、一模一樣,技藝爐火純青,不知這蒯通能否?” ................... 求推薦,求收藏。 神醫苦著臉道︰“岳公子莫打趣了,蒯通如今身染霍亂,老朽把治療此癥的古方都用了,卻毫無用處,這次的霍亂與以往不同啊!” 我擦!岳炎心說,薛神醫這是把自己用熟了?連蒙帶賭好容易救了一回朱厚照,薛鎧又來找自己求幫忙,不如薛家醫館改名岳家的算了? 見岳炎面色猶豫,小薛大夫又亮出三排銀針,嚇得岳炎轉身就想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薛己連忙拽住岳炎,有些羞愧道︰“《醫學正傳》曰‘治霍亂吐瀉不止,針灸天樞、氣海、中脕四穴,立愈。’可這次無論是家父的藥石還是在下的針灸都毫無效果,蒯通的霍亂似乎不同一般。” “這幾日老夫已經連續接診了多位霍亂病人,癥狀、脈象都與蒯通類似,只不過他重了一些。災民入城者日眾,霍亂若是流行,我甦州百姓將面臨存亡之患。岳公子能施救,必是我甦州萬民生佛啊。”薛神醫還是比兒子會說話,把病情上升到關乎甦州百姓死活的高度,若是岳炎不救,那就將遭到萬民唾罵。 可是,岳炎真的不會治病啊! …… 回到家中,岳炎很郁悶。自己屢屢施展神奇,如今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神仙一樣的救星。可自己穿越而來,只想過些安靜美好的富足日子,想過碎(睡)一碗(晚)有人賠(陪)一碗(晚)的日子,誰又是“萬能型人才”,怎麼出了什麼事都來找我? 岳炎並非薄情寡義之人。甦州災民聚集,岳炎已經帶頭捐出五百兩銀子買米賑災——這已經是能拿出來的極限了。 能做的自己做了,可治病自己真的不擅長! 岳炎跟薛神醫說了,很可能是災民四處流竄,吃喝拉撒污染了水源,定是有人飲用了遭污染的水,才引發霍亂,也只能告訴薛神醫,告知鄉民近期不要喝生水。 離開薛家醫館,看著老少薛大夫失望的眼神,岳炎也只能搖頭嘆氣。 岳炎還在為治病的事情懊惱,王文素和劉福急匆匆進來。 “公子,吳中四大家族聯名抵制明月樓、松月齋,他們已經勒令鄉民不再向咱們供應米菜了!”王文素滿面憂慮道。 岳炎好懸沒從椅子上蹦起來,香蕉你個芭拉,這是…“貿易禁運”嗎? …… 吳中自古有門閥。 自東晉以降,無論哪個朝代、什麼時候,以姓氏、血統為傳承的門閥制度,牢牢掌握著朝堂政治,且繁衍千余年。 門閥政治雖然在唐朝滅亡之後就煙消雲散,但這些高門貴姓只是縱論天下、掌控時局的機會少了,在民間依然是貴族般的存在。 當年唐太宗李世民,想讓女兒與山東望族崔氏聯姻,崔家只是血統高貴,在朝堂上早就沒了發言權。可崔家嫌棄大唐皇帝漢人血統不純正,且李氏不過是二流門閥,愣是拒絕了皇帝,可見門閥貴族的底氣。 在吳縣乃至甦州城,就有四大望族門閥,號稱四大家族,分別是︰朱、張、顧、陸,他們都是傳承千年的大姓。 朱姓大族,祖上是西漢丞相長史朱買臣,在三國時還出了一位吳國的新城侯朱桓。 張姓大族,祖上出過孫權的太子太傅張溫,而張溫的爹,就是與蔡瑁一起被曹操 嚓了腦袋的水軍統領張允。 顧姓大族,發跡于後漢三國時的東吳丞相顧雍。 陸姓大族,帶兵夷陵之戰大敗劉備七十萬大軍的東吳“社稷之臣”陸遜,就是他家祖宗。 除了四大家族以外,吳中還有範、余、姚、虞、吳、孫、錢、嚴等貴姓門閥,其中範氏,就是宋代文正公範仲淹的後人,只不過他們在吳中根基比四大家族稍淺些而已。 這些門閥千百年來如參天大樹根深葉茂,如今南北二京、內外高官中也有不少他們的族人。 好巧不巧(該死不死),岳炎穿越到大明短短三個月,卻把吳中四大家族得罪個干淨。 朱秀即使是庶房那也是朱家人,典史張存是張家嫡系,顧應賢是顧氏年青一代的第一人,還有顧應則也是顧家的。如今四大家族被岳炎直接得罪了三個,而陸家這一代家主陸博淵是現任吳中商會的會首,四大家族同氣連枝,其他三家一起找陸博淵告狀,他不會坐視不理。 岳炎又遇到了難題,而且這次是巨大的難題。 這四家名下在甦州多者有幾千頃良田,少的也近千頃,大明商界最有賺頭的錢、糧、鹽、當的生意在甦州也被四家把持,他們號令一聲誰敢不听? 松月齋的米線需要大米,明月樓的菜肴需要瓜果蔬菜、牛羊生鮮,四大家這一出“貿易禁運”就是堵死了源頭,若是岳炎不低頭認慫,岳家將一敗涂地! 岳炎也曾听說過四大家族,可了解不多,听劉福介紹完,他也感覺到了千鈞重壓。 王文素說,四家不但限制向岳家出貨,還越衙上告,到甦松巡撫那里告狀明月樓違例售賣海魚生鮮,這就是把岳家往絕路上趕了。 如果屈從四大家,岳家就要被他們始終死死壓著,事事不得舒暢;可如果跟他們硬頂,眼看著就要關門歇業,甚至鋃鐺入獄。 兩世為人的商業大鱷,岳炎三個月來第一次遇到商業危機帶來的生命威脅。 “他們開出什麼條件?”岳炎面色鐵青問道。 “他們說…”王文素頗有遲疑。 “說!”岳炎斬釘截鐵。 “第一,將張存釋放出獄。第二,明月樓歸還朱秀經營。第三,思娥重嫁顧應則。第四,岳家擺酒設宴向四大家賠罪。”王文素低頭說道。 “四個條件缺一不可,若是有一個不答應…” “不答應怎樣?” “要…輕則要把岳家趕出甦州,重則主犯削首、全家發配!” “放他娘的拐歪屁!”岳炎第一次爆了粗口。 第49章︰吳中望族困岳家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缺一不可?本公子一個條件都不答應!”岳炎重重的拍著桌子道。 四個條件都觸踫了底線,岳炎無法接受。 張存已經收監待斬,別說岳炎,連南督查院都很難翻案。 把明月樓送給朱秀,這簡直就是訛詐。 阿姊再嫁給顧應則,那是顧家要找回面子,休妻打臉岳家。 擺酒謝罪,岳家有何罪可謝,岳公子還能抬頭做人嗎? 這種事情,林知府等官場人物並不好發聲幫忙,而且四大家族也未必給他面子。甦州官員都是流官,四大家才是地頭蛇,錢糧納捐沒他們幫襯根本推不下去,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目前的困局外力很難幫忙,只有岳炎自己去硬抗。看著自己的小身板,岳炎自問,能扛得住嗎?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岳家現在面臨的就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茶樓酒樓還能支撐多久?”想了半天,岳炎開口問道。 “松月齋的大米能支撐七天;果菜肉鮮不耐久存的備貨不多,明月樓若是減少些菜品種類,還能撐個三五日。”數學家一臉肅容道。 “先撐著,我想想辦法。” 二人退下,岳炎左右為難。 他把“敵我雙方”的優勢劣勢分門別類一一擺開,又把自己能調動的資源和可以幫忙的官吏貴人們挨個想了一遍。不想還好,想清楚了岳炎更是沮喪。 除了蠣岈堆的牡蠣,岳家生意的所有進貨被四大家控制的死死的;王鏊、林世遠等人,有交往都不深厚,鄺訥更是目的不純,只有靠自己升過官的伍文定關系還算親近,但以“伍大郎”的懦弱名聲,他會出面幫忙嗎? 從外地買糧進貨?車馬船行也大多歸附四家,從外地采購,不說長途漫漫能不能被災民海匪搶奪,這天氣日漸炎熱,果菜肉鮮遠道運來甦州,也早就腐爛變質了。 沒有了貨源,買賣關張還在其次,四大家狠毒的把明月樓售賣海鮮和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聯系在一起,這讓岳炎汗毛倒豎。 這幾年災荒不斷民不聊生,朝廷對百姓違令下海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去年底寧波知府伍符坐視百姓下海捕魚不管,被御史彈劾,伍符也不過是被弘治皇帝罰俸一月罷了。 但是朝廷和陛下的想法不時變換,這種事情不敢冒險,岳炎記得數十年後因為民船下海,浙江巡撫一口氣殺了九十六人。 買賣海魚海鮮的事情,民不舉官不究,但御史言官們無風還要掀起三層浪,若是四大家借此聯絡某些人做文章,斬首和流放並非虛言恐嚇。 四大家明顯有高人點撥,前些日子的忍讓只是積攢力量尋找機會,這一次連出重拳,就是要一擊致命。 哎,本公子前些日子何苦跟甦松巡撫公子大臉盤子範長杰鬧得不愉快呢? 難道,向來自負的岳大公子,真要栽個大跟頭? 思來想去沒有章程,卻看見父親滿面春風進來,笑逐顏開道︰“炎兒,你要有弟弟了!” 在薛大夫的神藥…不,岳彬的努力下,馬氏有了懷孕癥狀,小薛大夫把過脈,連聲恭喜岳典史,稱尊夫人有孕一月奇。 岳炎一個頭兩個大,岳家正在渡劫,母親又懷有身孕。既不能讓父親掃興,也不能讓母親為家里事憂愁傷了胎氣,還得想盡一切辦法度過眼下難關。 我太難了! 喜事臨門,吳縣典史岳大人並沒有發現兒子有心事︰“炎兒,上次的蠔油都用光了,為父又讓派人去了一趟蠣岈堆,馬上就要制作新一批調味品了。” 岳炎心中慨然,岳家的窘境暫時沒有啥辦法,不過蒯詳的孫子有救了。 …… 崇真宮在甦州城北,建于北宋政和年間,紅牆黃瓦氣勢恢宏,但似乎修繕不力,各處都有破敗景象。那塊“崇真廣壽宮”的匾額,也是馬神仙成名之後才有善男信女捐助描金翻修的。 崇真宮歷史上香火繁盛,到了明朝被洪武皇帝輕飄飄一句話,歸了玄妙觀管轄,這也是當初馬道長氣不過王道長的原因。 方丈室里熱氣蒸騰,神仙馬舅舅背手歪著腦袋看岳炎在自己的丹爐里翻騰。已經失敗了幾次,馬道長生怕外甥弄壞了這只傳承數百年拙雅古樸的丹爐——馬神仙還想靠它得道成仙呢! 室內長寬各一丈,是曰方丈。 父親提起蠔油點醒了岳炎,這位大明“發明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島國*****….哦不,動畫片!其講述的就是科學衍進歷史。 片子里介紹,包括牡蠣在內的各種貝殼,是科學文明最重要必需品的先決條件,磨成的貝殼粉在各個基礎科學領域都有重要作用。 舅舅這里煉丹用的原料琳瑯滿目、“貨品”齊全,岳炎不用就是浪費了。 把家中的牡蠣殼磨成粉,嘗試著用各種溫度燒制,連續燒了七次,結果出來的都是黑黑的一團。岳炎有些懊惱,心說愛情動畫片還是不靠譜,不如看看*****。 “炎兒,能否用昆布包裹粉末降低溫度,再燒來試試?”看了半天,馬神仙猶豫著插嘴道。 其實馬道長並不知道岳炎到底在做什麼,但是多年煉丹經驗告訴他,岳炎想燒制一種東西,但是爐溫太高難免變成灰燼。如果用潮濕的昆布包裹,或許有幫助。 岳炎心中暗嘆,舅舅關鍵時刻還是能幫上忙的。 這一次小心的把包裹了海帶再嘗試煆燒,出來還是灰燼,不過顏色淡了一些。 “再來!”連續的失敗激起了岳炎的好勝心,一定要燒制成功。 第二次包裹三層海帶,燒了半個時辰,結果並未燒透貝殼粉。 第三次包裹兩層海帶,燒制一個時辰,又失敗。 直到第四次,還是兩層海帶,又降低了些爐溫,才顯露出晶瑩剔透略帶光澤的淺灰色粉末。 岳炎心說就是它了。 動作…咳咳,動畫片里說貝殼粉經過煆燒,生成的貝殼粉末對大腸桿菌、沙門氏菌和黃色葡萄糖菌都有極強的殺滅作用,而前兩種就是造成霍亂的元凶。 …… “薛院使,小子只能做出這個,或許能治霍亂,只是如何使用還請薛院使和小薛先生求證。”岳炎恭敬的把“神藥”遞上去,設備簡陋,他也沒法分離貝殼粉膜,只能讓老少薛大夫想辦法。 薛神醫瞪大了眼楮,心里全是不可思議,這小子又造成了什麼“神藥”,真的能對霍亂有效? 不過上次岳炎能治好朱厚照,薛鎧已經佩服的五體投地,既然岳公子說能治病,就一定能治。 身邊恰好有個“試驗品”,小薛大夫“不懷好意”的瞟了一眼躺在一邊皺眉揉肚子的蒯通。 大明著名建築家蒯祥的孫子,成為了岳炎神藥的一號人體試驗品,在跑了幾次廁所後,已經走不得路了的蒯通,終于讓薛鎧找到了最合適的劑量配比和用藥方式。 “岳公子,這藥也不收錢吧?”小薛大夫嬉皮笑臉的撓著頭道。 “不收錢,用完了還有。”岳炎噘著嘴答道。 “那這藥喚作何名?”薛己好奇問道。 “叫…就叫‘瀉立停’吧!”岳炎沒好氣的答道。 ......... 求收藏,求推薦。 第50章︰鄺員外定計紓困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吳越坊的一處深宅大院里,陸家家主陸博淵剛剛送走了另外三家家主,悠閑地躺在羅漢榻上,接受美妾的捶腿服務。 陸博淵是陸遜一脈嫡系,今年七十有二,五短身材、一對招風耳尖嘴猴相,若是岳炎見了一定會說他是猴子成精、只長心眼兒不長個。 身邊的美妾嫣紅只有十八歲,是他剛剛在入城的災民中“買來”的,老狐狸就喜歡這個調調。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陸家經營千年,到他這一代根深葉茂。長子在京城擔任工部員外郎,次子任南太僕寺卿——也就是伍文定老丈人的頂頭上司。陸博淵三個女兒,都嫁入官宦人家,族中子佷輩多有官吏商賈,是吳中各大家族的翹楚。 幾個月來,朱、顧、張三家不斷找他訴苦,要攛掇著一起修理岳炎,老頭子都暫時按下。沒牽涉到自家利益,沒必要惹麻煩。 當岳炎一樓月明姑甦城的時候,陸家感受到了威脅。 甦州城酒樓飯莊,原本四星輝映,八仙居是張家的產業,醉姑甦是朱家的買賣,剩下兩處聚賢莊和今朝醉都是陸家的生意。 明月樓異軍突起,打破了舊有默契格局,一枝獨秀讓另外四家生意慘淡,客流稀少。 一兩處酒樓的生意興衰並不能撼動陸家的根基,但心機深沉的陸博淵敏銳的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岳家小子絕非凡品,一個多月內連出奇妙手筆,已經是公認的商界新星,而且有了勢不可擋的意思。 若是讓他就此做大,甦州城真的要改天換日了。 因此,在其他三家的不斷懇求下,陸博淵“終于答應”,要出手修理岳家。 以老狐狸的性格,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殺,就是要把岳家的崛起鏟除在萌芽狀態。 跟幾位家主喝了幾次茶,陸博淵以吳中商會的名義,下令甦州城各處不得做岳家生意,否則就是跟四大家作對。 會首下令誰敢不從,其他範、余、姚等家只得照辦,就連普通的菜農肉農也受到威脅,若敢私下與岳家交易,今後就不讓他們租種四大家的田地。 對岳家的出手時機,老狐狸選的非常準,岳炎生意剛剛步入正軌,正要蓬勃發展之際,此時下手無異于把苗頭扼死搖籃之中。 他也知道岳炎有些本事和人脈,但對于陸家這樣千年門閥來說,跟岳炎親近的幾個人,對自家都微不足道。 打定主意,也盤算好了進退,陸博淵這才要一口吃下岳家——擺酒請客能解決問題嗎? 讓岳家托門路放了張存,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需真要了岳炎性命,把岳家趕出甦州、趕出南直隸就好!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全都是吳中陸家天下,哈哈,哈哈哈…”老狐狸陸博淵面上不露聲色,心里美得很。 …… 這幾日岳炎輾轉反側,吃不香睡不著,眼看著消瘦下來,岳家人關心問詢,但岳炎左右不說,也囑咐王文素劉福保守秘密,一切照舊如常。 齊婉兒也焦急萬分,不知道岳公子是出了什麼狀況,心里七上八下亂琢磨︰ 是丟了銀錢?公子從來不愛財如命。 是憂國憂民?別瞎扯,公子就不是那種人。 是愛上誰家姑娘,害了相思病?嗯,有可能,莫非是…鄢雨凝? 心情不好,岳炎也沒心情跟人閑扯。想了想只能去跟鄺訥商議,這便宜叔叔上次找自己開“形勢分析會”,還沒給听課費呢! 跟鄺訥在他後院茶軒坐著,廊下掛著個名家制的竹制鳥籠,里面八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窗外有一池荷花,旁邊種著芍藥含苞待放,爬牆虎布滿的院牆,透過月亮門能遙遙的看見巨大假山群。 老少兩個“鬼機靈”已經很熟絡了,自然不用虛與委蛇周旋幾番。 上次“酒後訴衷腸”,鄺訥暗示自己是二皇子朱厚煒的人,其實存了“授人以柄”的心思,總讓人看不到首尾,誰敢跟你交心? 听了岳炎的開門見山,鄺訥面上古井不波,輕輕撥動茶盞,吹著熱氣喝茶。 “小炎,四大家不想給你留路。”鄺訥幽幽說道。 岳炎心說廢話還用你說?嘴里卻說著︰“鄺叔見多識廣、見慣了驚濤駭浪,我岳家小買賣該怎麼渡過難關呢?” 鄺訥放下茶盞,定了定心神說道︰“四個條件一個也不能答應,即使做好了三個,只張存出獄一項就讓你陷入絕境。” 岳炎點頭,鄺訥的想法跟自己一致,老狐狸的眼光不比自己差! “你有什麼想法?”鄺訥突然反問道。 岳炎心說我要是有好辦法還找你請教?不過這兩天他也琢磨出些路數來,索性跟鄺訥探討一下。 “災情嚴重,米價繼續上漲是必然,我認為第一步還是需買米買糧,以備後患。”岳炎輕輕扣著桌子,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不錯,買糧必須是第一步。”鄺訥喝了口茶放下,贊許道︰“如今米價已經破了一兩五一石,往年這時也就是八九錢,看行情還要見漲,不論有無四大家之事,都得未雨綢繆。” 岳炎也端起茶盞,微笑著沖他眨了眨眼︰“有辦法,我卻沒門路啊?” 鄺訥心說,臭小子給自己挖了個坑,在這兒埋伏我呢。但岳炎已經開口,鄺訥又是江南大糧商有方法進貨,也就賣個人情。 “我安排人從湖廣買二十船米過來給你,不過咱可事先說好,這價格…”鄺訥也輕輕叩了下桌子,眼里閃出商人專有的狡黠。 “鄺叔說了算!不能讓您虧了,您也不能算計我不是?”岳炎也是狡黠一笑,又把皮球踢給了鄺訥。 鄺訥暗嘆一口氣,被這娃娃吃得死死的,自己確實不好意思跟他多要,賺些小錢也無趣,索性把人情賣到底。 “這二十船我按進價給你,路費我也幫你出了。”鄺訥想了想,又說道︰“但你要保證今後每月吃下我十船糧食,價格隨行就市。” 鄺訥是商人,要做人情也要做買賣。他半賣半送二十船糧是讓岳炎記得這個人情,幾十船糧食他還是送得起的,為的是今後跟岳炎的合作 同時,鄺訥還想著借此機會,打破甦州的壟斷。 甦州的糧行,被陸家和顧家把持著,鄺訥始終被甦州糧行拒之門外。如今有了岳炎要脫困的契機,鄺員外也想就此打破限制沖進來,順手牽羊分一杯羹。 岳炎沒細想鄺訥的算盤,但覺得這筆買賣很劃算。甦州府也在四處買糧賑災,鄺訥給自己的價碼必然公平,也吃不了虧,嘴上自然是千恩萬謝。 “菜蔬之類我沒有涉獵,從外阜運來徒增靡費、也不劃算。不過現在的局面重點是脫困,應天府貨品集中,你有什麼路子?” “應天府?”岳炎醍醐灌頂一般,驚喜道︰“這塊我想辦法,嘿嘿,有個大胖子正求我呢……”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51章︰吳四寶求醫救父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說的大胖子,就是大胖子吳四寶。 明月樓開業後,吳胖子見天兒纏著岳炎讓他幫忙,請神醫薛鎧給他父親應天府尹吳雄看病,並請馬神仙禳福求壽。岳炎根本不甩他,現在有了拿捏他的尺寸,自然好辦。 不過,維持營業只是表面問題,所有的核心是販賣海產,這是四大家族抓到的岳家死穴。 “甦松巡撫範雪庵,我與他交往不厚,但賣個面子可以拖些時日。”鄺訥面露難色道︰“我試試吧!” 岳炎知道,鄺訥能提出來就一定能辦到,只不過給自己演戲,讓他欠人情罷了。 鄺訥給的紓困三計,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比如蔬菜從應天周邊運來,既不新鮮也不經濟,再比如四大家舉報賣海魚,甦松巡撫也不能視而不見,還要承受著隨時被御史言官彈劾的危險。範雪庵即使答應幫忙拖延,也要擔著天大的干系,這個人情不可謂不大。 但是,岳炎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只要有了時間就有機會騰挪運作,先讓四大家的氣焰弱了再說。 感謝了幾聲岳炎要起身告辭,卻見鄺訥有些不快的說道︰“這就走啊?” 岳炎心說,六月債還得快,剛幫了忙就要回報了。 “上次太子之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岳炎委婉暗示,“形勢分析會”的人情就算了。 “咳咳…”鄺訥不說話,咳嗽兩聲喝口茶,其實碗里早就見底了。 還不夠?岳炎暗暗吐槽,噘著嘴道︰“應天府可以開個‘明月樓’分店,按鄺叔的章程,我六你四!” 之前二人定的是三七開,岳炎都沒答應,如今岳公子爽快的又讓出一成,可見他焦急到什麼程度。 明月樓已經開張二十多天,純利竟然是令人驚訝的一千多兩,按照這個數字,四成股子一年收益七千兩有余。更何況以南京的富足,或許將更超此數,岳炎拿出這樣的條件,不能讓鄺訥不動心。 看著岳炎離去的背影,鄺訥連連搖頭,心說其實我想問的是你對我女兒感覺如何。 不過,一年能有近萬兩銀子進賬,也算好的。 女兒啊,爹暫時對不起你了,下次再找機會幫你探問岳炎心事,好麼? …… 回到松月齋,依然是滿坑滿谷,百姓們並不知道岳家正在面臨著血雨腥風的考驗。 齊雲正在台上說書,岳炎充耳不聞。 其實,通過這幾天,他也在琢磨著把生意做到甦州之外。姑甦城美則美矣但格局有限,而且一棵樹上吊著總不是個長遠之計,還要三條腿…不,多條腿走路嘛! 岳炎想把劉福派到南京做掌櫃,明月樓廚頭柳南表現得不錯,廚子徒弟們都被他帶成了手,是時候放出去獨當一面了,再給他派幾個徒弟過去,也能撐起來生意。 但是,蠔油這個核心機密誰來掌握?馬氏懷孕,阿姊和齊婉兒更不能讓她們單獨出去。想來想去也沒個合適人選,岳炎心說自己身邊可用的人還是太少,接下來要培養和選拔人才了。 企業發展,以人為本! 正在盤算著,張九哥已經把大胖子吳四寶請來了。 看著吳胖子這一身打扮,岳炎噗嗤笑了︰“吳公子,這是剛從那個船娘身上爬起來啊?” 又被岳炎說準了,今日張九哥四處打听,最後在山塘把個白日宣淫的吳四寶抓了個正著。 听說岳炎有請,顧不上船娘的幽怨眼神,吳胖子提起褲子就走。 這吳胖子是個有心計的,他知道三國時曹操听說許攸前來,故意穿錯了鞋來迎接。這次見岳炎,為了顯示自己的急迫和狂喜,故意扣串了衣扣,就想讓岳炎看著狼狽調笑兩句,關系卻悄然拉近了。 “岳兄,可是薛神醫和馬神仙給了回信?”吳胖子急吼吼問道。 “我明月樓急需從應天府購買各色菜蔬瓜果、肉蛋禽畜。”岳炎不接他的話,硬邦邦道。 “要多少?”吳胖子立刻跟上思路,爽利的問道。 “二十車!” “何時要?” 岳炎笑眯眯湊近吳胖子的臉,說道︰“十車到日,薛神醫出發;二十車全到,馬神仙啟程!” “一言為定。”吳胖子喜上眉梢,站起來轉身就跑。 “貨到付款,運費你出!”岳炎追在後面喊著。 “全都贈送,不收分文!”吳胖子邊跑邊擺著手,聲音遠遠傳過來。別看他胖,跑起來真靈巧。 …… …… 四大家族給的期限只有十日,三條計策只是緩兵之計,如何徹底紓困,甚至報仇呢?岳炎想閉門謝客仔細盤算,卻屢屢被打擾。 連續幾日,薛神醫那邊不停討要“瀉立停”,岳炎沒時間做藥材,就委托了馬神仙。馬神仙也真對得起岳炎,材料是鐵鋮親自給送去,但藥卻要自己一爐一爐的煉,舅舅也是拼了老命,三天不眠不休。 岳炎也在盤算要派去南京的其他人手。鄺訥說干就干,已經派人去南京找尋合適位置,兩家都要出人。 除了劉福和柳南以及幾個廚子,還有伙計跑堂,甚至打手…咳咳,護院家丁,派誰去岳炎都要細細琢磨。兩處買賣還是如此火爆,岳炎心想那個大鼻子顧晰臣最近怎麼不來了,店里少了這個免費的勞力太可惜了! 吳胖子那邊兒也真是利索,第三天二十車果菜全部運到了,吳胖子想一次把薛神醫和馬神仙都請去。 岳炎讓吳胖子回去等信兒,先跑去崇真宮,推醒了好容易躺下睡覺的舅舅。看著馬神仙一頭亂發眼神渙散,全無神仙模樣,岳炎也是心有愧疚。但為了岳家生計,咬著牙讓舅舅立即跟吳四寶去南京。 先讓薛神醫去,再請馬舅舅,岳炎也是存了私心的。 馬神仙的底,岳炎心里最清楚,哪有什麼禳福求壽的本事?沒看他自己還天天煉丹求長生求成仙麼? 讓薛神醫先看病抓藥,等吳雄好了些再讓馬神仙變魔術,借的是薛鎧的高深醫術。只要病情好轉,無論吳雄還是吳胖子,根本分不清是薛鎧的醫術高明還是馬神仙法術神奇。 岳炎這招,太孫子了…… 不過,禳福求壽這事兒,本來就沒個標準。多活一年、一個月算成功了,可多活一天、一個時辰就算失敗嗎?再說,以馬神仙的故弄玄虛本事,吳雄只要不當場咽氣,接下來呼吸的每一口氣,馬道長都可以說成是自己幫著求來的。 就是這麼牛,誰讓馬神仙名氣太大呢? 吳胖子的執行能力太出眾,先讓手下騎快馬回去送信搜集貨物,自己到南京連夜都不過,親自看著裝車,又帶些應天府衙役親自押車馬不停蹄送來。 吳胖子知道,救了老子命,就是救他自己,未來前程還需要吳雄再幫著壓陣幾年。 三天二十車,而且各式各樣品類齊全,絕不為了湊數缺上幾樣,這讓岳炎也無話可說。 因此,岳炎特別囑咐馬神仙,去到南京先不要著急作法,找借口先拖延幾天,等薛神醫看完病吃過兩天藥再禳福,馬道長滿口應承。 馬神仙這邊搞定了,岳炎去請薛鎧。沒成想薛鎧頭搖得像撥浪鼓。岳炎非常不滿,幫你這麼多次怎麼求你一件事都不答應,薛鎧無奈的閃開身子讓岳炎自己看。 滿屋子病人躺了一地,都在皺眉揉肚子,還有幾個上氣不接下氣。 “藥完了。”小薛在一旁痴呆著喃喃自語。 “藥這麼快又用完了?”岳炎不解道。 “不是藥用完了,而是甦州要完了!”薛己帶著哭腔說道。 岳炎瞪大了眼楮看向神醫薛鎧。 薛鎧無比沉痛的對岳炎宣布︰“甦州城爆發了嚴重的瘟病,不但有霍亂,還有瘟疫,一齊橫行。” 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岳炎抬頭看天,萬里無雲!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52章︰薛神醫悲天憫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甦州城內官吏富商還在喝酒享樂,而大批的災民卻無人在意。 甦州城內的一府兩縣都在調派人手維持甦州安穩,疏導災民到指定地點領賑粥,岳彬也多日不著家,帶領衙役在街面上忙活著。 可僧多粥少,每日都有災民餓斃在粥棚左右。 為了有口吃喝能多續命幾日,災民們冒著進大牢的風險紛紛涌入城內乞討。甦州城外餓殍遍野,甦州城內乞丐成群——甚至他們還盼望著進大牢,至少不會被餓死。 岳炎听說,為了活命,甚至有災民扒開剛剛下葬的新墳…… 大災必有大疫,災民的四處游走加劇了霍亂和瘟疫的傳播速度,短短十幾日,已經有幾百人染病,數十人喪命,而這趨勢有愈演愈烈之勢。 令人揪心的是,這一次的疫情也太過特殊,竟然霍亂、瘟病兩種棘手的病狀同時出現,讓薛家父子也顧此失彼。 薛鎧已經上報甦州府,可林世遠這幾天光忙活著伺候朱厚照,哪有精力管災民死活? 岳炎皺緊眉頭。如今薛神醫父子忙得團團轉,要去林世遠府上給貴人診脈,還要忙活著滿醫館的病人,兩人每日只能合眼不到兩個時辰。 看著明顯消瘦的薛鎧,岳炎欲言又止。可吳胖子那邊車馬備好,就等薛神醫啟程了,自己若是失信,不但四大家族的坎過不掉,還要多一個實力雄厚的仇人! 想著屋里病人太多怕自己被傳染,岳炎拉著薛家父子到院里說話。 “薛院使,病人可有高低貴賤之分?”岳炎問道。 “當然無分別。”薛神醫慨然道。 “既然並無分際,為何薛院使只為普通鄉民治病,而不願替應天府尹救命呢?” “這個……” 岳炎偷換了概念。其實他也在忙活著那位貴人,只不過數量龐大的普通百姓和災民讓他們更憂心,也因此被岳炎引上歧路,讓薛鎧感覺自己真的只重視普通病人,而忽略了危重的官吏病人。 “都是一條人命,黃泉路上無貴賤!”岳炎又補刀一句。 薛鎧還算不糊涂,馬上醒悟道︰“這里病人眾多,老朽離開幾日又有多少人會死于疫病啊!” 見薛鎧沒上套,岳炎立刻換了個思路,問道︰“那請問薛院使,您天天在醫館守著,又能多救幾條性命呢?” 薛鎧又是呆了。 這幾天下來,雖然醫治了不少病患,但全靠岳炎的“瀉立停”治療霍亂,自己的本事的確沒治好幾個病人,該加重的加重,該死的一樣死掉。 看著陷入沮喪和頹廢的薛神醫,岳炎有些不忍。幾十年來,薛鎧第一次對自己的醫術產生了懷疑,認為自己是個老廢物。 “老朽不知所措,還請岳公子指教。”穩了穩心神,薛鎧把希望放在岳炎身上。 接下來又到了岳炎的忽悠…哦,演講時間。 他半真半假給薛神醫分析現狀,讓薛鎧覺得自己離開幾天並沒有太大影響,甚至還會因此拯救一條人命。與其陷入眼前亂局,還不如離開一段時間整理思路,尋找醫治疫病的方法。 岳炎又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天天守在醫館,跟小薛大夫一起治療染病的鄉民,讓薛神醫放心去救人,冷靜去思考。 “磨刀不誤砍柴工嘛!”岳炎意猶未盡道。 已經入巷的薛神醫深以為然。 “但是,老夫若是離開,醫館這邊真的能行嗎?”薛鎧還是有些遲疑。 “最難報答父母恩。新甫先生(小薛)也到了該獨當一面的時候了。”岳炎信心十足道︰“再說,薛院使還不放心我岳小子的醫術嗎?” 說這話,岳炎為沒有臉紅而表揚了自己。 …… …… 第二日清晨,岳炎破天荒的早起,梳洗停當就去醫館幫忙。答應了別人的事一定要做到,這是岳炎的做人準則。 薛神醫已經啟程應天府,岳炎、張九哥還有十個岳家家丁在醫館照料病人。只要是被診斷為霍亂的,都按薛神醫的既定方法用藥,岳炎特別囑咐所有人戴上手帕遮掩口鼻,勤洗手。為此還特別安排了三個家丁看守,誰違反了就棍棒伺候。 午時未到,松月齋的堂頭穆濤跑來,說王大人林大人來了,讓趕緊回去。 穆濤是劉福培養出來的跑堂,劉福要走了,岳炎也就著意培養他接任,看起來還有些靈性。 跟小薛大夫說聲抱歉,岳炎小跑著回到茶樓,卻見幾個人已經在二樓最大雅間里坐下。朱厚照居中,王鏊和林世遠分坐左右,劉瑾、張永站在旁邊伺候,錢寧和石文義根本不在雅間,分別在樓梯口和茶樓門外護衛。 在茶樓外,岳炎也看見了十幾個明顯是穿了便裝的衙役緊張的警戒著。 “听說是岳公子救了朱某性命,在下特意登門致謝。”朱厚照臉色還有些蒼白,不過年輕人恢復快,倒不顯得病殃殃。 岳炎心里不爽,誰家登門致謝像你這樣大咧咧的坐著,一不起身,二不抱拳,三不施禮的。 不過劉瑾和張永客氣了不少,主人說致謝的話,他二人代表朱厚照深施一禮。 岳炎嘴里說著不敢不敢,只是歪打正著而已。說得劉瑾直拿白眼翻他,意思是怎麼著,我家主人給你練手了? 岳炎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面前這位大明太子。頭戴公子巾,身著湖綢儒衫,衣飾簡單樸素,看起來也就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打扮。 但是,這白面少年生了一張瓜子臉,劍眉長目高鼻小口、說不出的玉樹臨風、倜儻灑脫,身上自帶著上位者的氣場,自小被飽學大儒們教育的儒雅大氣。 朱厚照是個小帥哥。只是眉宇間有一抹戲虐人間的狂悖不羈,這是對岳炎不屑,還是與生俱來呢? “抬上來!”朱厚照一揮手,林知府的兩個家僕吃力的端過來一個托盤,打開紅布讓岳炎觀瞧,放著十兩一錠的二十只金元寶和厚厚一沓銀票。 明太祖朱元璋曾經規定,金銀兌換比例為1:4,但是如同那本長了毛的《大誥》和放在茅廁擦屁股的寶鈔一樣,早就被民間唾棄。大明民間金銀兌換基本為1:10,這二百兩黃金就價值二千兩,那厚厚一沓銀票估計不會少于三千兩。 太子出手闊氣,因為未來大明天子的命更值錢! 岳炎偷眼觀瞧眾人,幾人面色平和,只有知府林世遠抄著手,嘴角在微微抽動。岳炎心中好笑︰這錢肯定是林知府出的,他在那兒肉疼呢! “貴人過了!”岳炎淡淡一笑,道︰“小子並無甚大本事,您平安渡險一則是自有神明保佑,二則是薛院使的醫術高明,小子不敢貪天之功。” 岳炎心說,這錢是絕對不能拿,一方面拿了林世遠能心疼死,另一方面拿了錢人情就沒了。岳炎正處在生死難關,說不定能讓朱厚照伸手幫一把。 打著這個心思,岳炎堅辭不納。 “我就說了,這小子無甚神奇之處,還是靠薛院使…”劉瑾在旁不屑插嘴。 “住嘴!”沒等他說完,朱厚照板臉打斷他,接著又柔聲對岳炎說︰“你救了我命卻不收錢,是覺得錢少,還是另有所求呢?” ............. 求收藏,求推薦。 第53章︰歪打正著喜朱照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的心里瞬間打了無數個轉,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現在兩下還不熟絡,貿然提出幫忙的請求,被拒絕了就沒有回旋余地。 而且岳炎也听出來了,剛才朱厚照這話看似不帶煙火氣,實則已經有了惱怒,似乎感覺岳炎不識好歹、太過貪心。 “小子雖然沒讀過幾天書,但是家父常常教導,一事不能受二賞。”看了看朱厚照,岳炎又轉向林知府,道“前幾日府尊大人已經賞賜了小子庠生身份,今日貴人的賞賜是萬萬不能再受了。” “哦?”朱厚照的臉色豐富了一些,原本以為這小子心高氣傲或者所圖太大,沒想到卻是因為受過賞而拒絕,不由得高看了岳炎一眼。 朱厚照自小錦衣玉食,對著黃白之物並無興趣,但面前這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民間小子,面對五千兩重金竟然不動聲色,這份氣度也讓人佩服。 心里想著,朱厚照的面容也變得和善,林世遠那邊偷偷長吁一聲、又擦了額角的汗水,連忙讓家僕端下去。又岔開話題,吩咐岳炎把米線端上來給貴人嘗嘗。 “過橋米線”的故事又被林世遠聲情並茂的講述了一遍,朱厚照等人並不在意,等到湯煲上來後,自然是劉瑾先嘗。 岳炎盛了一碗遞過去,厚厚的雞油蓋著濃湯不見半絲熱氣。 劉瑾大大喝了一口湯,立即被燙得滿口生泡,差點兒把湯吐到朱厚照身上。強忍著咽下去,直覺口中嗓中火辣辣一般,一時間臉上衣服上全是熱湯雞油,難過的涕淚橫飛。 岳炎心中偷笑︰你剛剛插嘴,現在就燙你的嘴!揣著欺負劉瑾的心思,岳炎剛才故意沒有告訴他要小心燙。 之前岳炎立過flag,見劉瑾一次打一次。今天當著眾人的面,不好意思也沒有理由動手,燙他個滿嘴開花也算對得起“誓言”了。 看著劉瑾已經腫得像豬腸一般的嘴,王鏊和林世遠都憋著笑意,朱厚照和張永卻肆無忌憚的哈哈笑出聲來,氣得劉瑾只能流著眼淚翻白眼瞪岳炎。 喝了一口湯,吃了半碗米線,朱厚照連連贊嘆鮮美絕倫。 “岳家小子的明月樓,菜肴更是精彩,要不要也試試?”林世遠給岳炎甩了個眼色,謙恭的對朱厚照說道。其實這也是感謝岳炎剛剛幫他省下了五千兩銀子,讓貴人與岳炎多接觸幾次,也算他報答岳炎的方法了。 “再說吧。”朱厚照興致缺缺的應付著。 生在宮中,什麼美食沒見過?雖然也覺得米線味道甘甜可口,但朱厚照並不是老饕,口舌之欲並不強烈。 樓下齊雲的書也開場了,听了一會兒朱厚照也沒有太大興趣。說了一會子話,朱厚照本想告辭離開,卻不想門外穆濤探頭探腦的,被錢寧按在地上連聲告饒。 “放他進來。”朱厚照吩咐一聲。 來岳家答謝,抓岳家人實在不妥。 “你為何鬼鬼祟祟?”張永搶先問道。 張永先說話是為了不給劉瑾借題發揮的機會。 救回主人性命,張永打心底感謝岳炎,今天又見他拒收重金,還讓劉瑾吃癟,心里又是敬佩又是開心。是以見岳家小廝被錢寧抓了,趕緊開口給他個解釋的機會。 見岳炎也謙卑的伺候在旁,一屋子大人物的氣場壓得穆濤有些喘不過氣,岳炎不滿的白了他一眼,道︰“有什麼事,快說。” “我…就是來稟告公子,蒯先生給您的謝禮送來了,問問公子放到哪里?”穆濤怯怯道。 听說是營造大家、前工部侍郎蒯祥的孫子,朱厚照來了興趣。在京城,他天天看著、住著蒯祥的“作品”,也很好奇蒯通送來什麼禮物。 岳炎撓撓頭,暗罵了句我擦,一不小心撓到朱厚照的癢癢肉了。 話說蒯通被岳炎的神藥“瀉立停”治好了霍亂,感動的不要不要,屢次堵著門要答謝岳炎,送這送那的都被岳公子拒絕了。 可蒯通不死心,問岳炎想要什麼,岳公子靈機一動,畫了張圖紙問蒯通能不能做出來。 蒯通盯著圖樣看了半天,傻傻的不知何物,岳炎說照著做就好,並且明確告知了具體的材料。 懷了報恩的心思,蒯通幾日不眠不休,今日終于完工,親自送了過來。 朱厚照連連發問,岳炎也無可奈何,只能前面引路,帶著幾位大人物來到茶樓後院。正當中擺著一張長一丈五、寬一丈左右的奇怪桌子。 桌面鋪著一層氈毯,四周略高過桌面,用軟木瓖邊兒,桌上摳了六個大洞,下面連著竹網。桌上正中還擺著十幾個木球,一些刷紅漆,一些刷綠漆,另有一黑一白兩只木球,旁邊還擺著一個三角架子和兩根長桿。 “這是何物?”朱厚照興奮的問道。 “這個…這個叫台球!”岳炎連連搖頭道。 感覺到大明的日常太枯燥,岳炎想豐富一下業余生活,就畫了圖紙讓蒯通給自己造一張台球桌! 台球在十四世紀的鷹吉利被發明,球開始是用象牙制作。但那個成本太高,據說一枝象牙只能做五個球。 本著節省的原則,岳炎讓蒯通用鐵木做球和球桿,顏色也只分成簡單的紅綠兩種,白色是母球,黑色自然是“黑八”! 這個簡易版的台球,在大明是絕無僅有的發明,岳炎就是貪圖享受才做了這個,誰成想自己還沒“剪彩”,就遇到了更愛玩的朱厚照。 熟讀史書岳炎知道,朱厚照並非記載的那般不堪。連開創天朝的老人家都對朱厚照贊賞有加,顯然他是被某些人刻意抹黑的,但被誰抹黑岳炎並不知曉。 雖然朱厚照並不昏聵,但他天生貪玩,對所有新鮮事物和玩的東西都充滿了無窮的好奇。 如今,朱厚照對這個奇怪的桌子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迫不得已,岳炎只能介紹了台球的玩法,還親自演示,跟朱厚照打了幾盤,讓少年貴人一下子愛上了這項“貴族運動”。 岳炎知道,台球是保不住了,自然要孝敬給貴人“朱照”,他唯一祈禱諸天神明保佑的,就是朱厚照千萬別把自己也帶走——台球是倆人玩的好麼! “岳兄弟,你跟我回林大人府上可好?”朱厚照還是好死不死的問出了這句話。 從“岳公子”到“岳兄弟”,朱厚照的態度親切了不少啊。岳炎心想,果然是貪玩的,救他命不如給他個“玩具”,史書上這一點沒說謊!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54章︰深明大義賑災民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當然不能跟著走,他岳家還在生死線上掙扎呢。 當然,劉瑾更不希望岳炎跟去林世遠府上。 花了陣功夫,又把張永、錢寧“培訓成才”,岳炎這才逃過朱厚照的“魔爪”。只不過岳炎在教授的過程中,“不小心”用球桿尾部重重的捅了一下劉瑾的肚子,疼得劉太監滿頭大汗卻不敢聲張——誰讓你站得那麼近呢? 《東邪西毒》里張學友怎麼說的來著?“你剛才站得位置太帥了,俺情不自禁的踹了一腳…哦,是捅了一桿!” …… …… 四大家族的十天期限已到,陸博淵指使人來岳家鬧事,都讓鐵鋮帶著家丁狠狠的修理一頓,然後被岳典史以聚眾鬧事為由抓了起來。 已經撕破臉,還顧什麼顏面?以前張存就是這麼欺負我家的好麼! 岳家家丁們無比興奮,好久沒拿到賞錢了,只覺得打了十幾個人太不過癮,期盼天天有這樣的美事兒。 陸博淵又帶了另外三家家主一齊去甦松巡撫那里上告,可衙役們說範大人不在甦州,讓他們過幾天再來。 收了鄺訥的“孝敬”,範雪庵自然兩不得罪會做人。 可是,暫時的平穩並不意味著絕對的安全,岳炎正在策劃一件大事,不但要一舉解決懸在頭上的利刃,還要給四大家族沉重的一擊。 薛鎧和馬神仙都返回甦州,幸好馬神仙…不,薛神醫手段高明,吳雄大人的病情有了明顯好轉,他還神奇般的到應天府理政了一天,吳家千恩萬謝兩位神人,又奉上重金。馬神仙猶豫著想拿,被薛鎧悄悄捅了一下才遺憾的放棄。 薛神醫說這是受人所托不為金錢而來,馬神仙也只能更拽一些,說方外之人不看重身外之物,為吳府尹禳福是因緣際會。吳胖子感動的五體投地,親自送兩位回來,還順便又給岳炎送來二十車新鮮果菜。 薛鎧偷偷跟岳炎說,吳雄已經病入膏肓,現在不過是修補之法罷了,岳炎也知道實情,只說盡力就好。 …… 災民還在不斷增多,瘟疫傳染的速度也不斷加快,這幾天岳炎分別在平門外和閶門外開設粥棚,鄺訥送來的前十船糧米,除了給松月齋留下少量補給,其余都被岳炎拿去賑災。 看著遍地餓殍和面黃肌瘦的災民,岳炎也被深深觸動,主動做些事情能讓心里好受些。 瘟疫眼見著彈壓不動,城中已經有幾百鄉民被傳染霍亂,甦州府終于重視起來,求薛神醫想辦法——甦州若是瘟疫控制不力,知府大人是要被彈劾的! 薛神醫還沒有什麼主張,馬神仙突然站了出來,他下書林知府,要為甦州百姓祈雨,並禳福驅瘟神。林世遠一听就來了興致,這時候誰能出手,都是自己…咳咳,甦州百姓的大恩人! 閏四月十九,姑甦驛上次搭起的法台再次熱鬧起來。 岳炎告訴馬神仙,這一次的表演一定要控制規模,疫病和霍亂本來就傳染迅速,若是再搞人群聚集,反而會增加病患的人數。 因此,林知府只邀請了幾位身在甦州的高官,以及當地的士紳代表作為見證,岳炎自然也要到場觀摩,看看新教的幾個“魔術”,舅舅表演得如何。 時間緊任務重,岳炎來不及教更復雜的,只能在視覺上增強沖擊力。 還是那座三層法台,還是道童拱衛七星,林知府等高官還是在三層法台上見證。只不過台下少了太多人。岳炎刻意的跟這些人拉開了距離︰保證安全距離,防止疫情傳播嘛! 天色暗下來,月朗星稀沒有一絲雲彩。眾人心中忐忑,這種天氣下要是馬道長能求下雨來,就是天大的奇跡。 今天的馬道長裝扮與以往不同,沒有挽起道髻,而是披發赤足、身穿仙衣,給人的感受又是不同。 下面,請欣賞魔術表演!岳炎又在心里給舅舅報幕。 馬道長的神奇舞步再次上演,岳炎看著心中暗贊,舅舅的舞蹈技藝越來越嫻熟了,除了星位踩得更準,又增加了視覺效果,轉身、甩袖、抬腿、出劍,動作優雅連貫,儀態華美大方,如神仙下凡一般飄飄然。看得眾位大人和士紳們紛紛點首稱道。 開場表演完美結束,進入正式環節。 第一個節目,滅火點燈。 這就是岳炎當初給舅舅表演的,用醋和堿面混合產生二氧化碳氣體,沒有液體流出卻能滅掉燭火,而且瞬間又用火折子隔空復燃了蠟燭。 這個魔術特地在林知府等大人們眼前完成,看著空空如也的壺嘴竟然能熄滅燭火,眾人都瞪大了眼楮。 表演完畢,馬道長特地囑咐一句︰“燭火復燃、仙人當空,諸位莫要高聲說話,恐驚了仙駕。” 一眾官員點頭如搗蒜。 第二個節目,摩擦生電! 馬道長腳踩罡步,跌跌撞撞的來到舞台…不,法台中央,從身上掏出一塊皮毛,嘴里掐訣念咒不知說些什麼,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馬道長的衣服竟然無風自動,更不可思議的是,馬神仙披散的頭發竟然根根倒立起來! 眾人趕緊捂住了嘴巴,生怕發出聲響驚擾了天上的神仙。 這個魔術更沒有技術含量,皮毛里藏著個硫磺球,摩擦生了靜電而已! 又是一通忙碌,馬道長突然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眾人忍不住驚呼了出來。 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攙扶,卻見馬神仙又顫巍巍似乎很艱難的站起身來。 “諸位神仙息怒,貧道知罪了,只求神仙明示,錯在哪里!”馬道長看似喃喃自語,其實已經清楚地把每個字送到眾人耳中。 “童兒,上油鍋!”馬道長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喊了一聲︰“罷罷罷,拼了這條老命,貧道也要為甦州百姓討一個公道!” 第三個節目,油鍋取物。 碩大的油鍋被端了上來,為了安全,或者是為了不讓人看出貓膩,馬道長並沒有邀請林知府上前探看。 油鍋下架起火堆,馬道長舀出一勺潑在旁邊的火盆上,騰得升起一團烈火,林大人點頭,果然是熱油! 馬道長脫下仙衣赤裸右臂,一番掐訣念咒,見油鍋已經沸騰,毫不猶豫的把整個臂膀都伸進油鍋里! “啊!”眾人忍不住嚇得大叫,某個膽子小的官吏,現場已經暈了過去。 片刻功夫,馬道長右臂從油鍋里抽回,高高舉起完美無瑕! “好啊~~” “馬真人果然神仙附體~~” “我甦州百姓有救了~~” 雖然人數不多,但歡呼起來的聲響和氣勢,絲毫不比當日差多少。 已經入眠的烏鴉再次被驚醒嚇得飛走,心說怎麼又來了? 油鍋撈物,也是小把戲。油和醋按3:1的比例放入鍋中,沸騰的是醋而不是油,溫度不高誰都能伸手下去。 這個魔術馬道長開始還不敢演,直到岳炎親自試了,還按著他的手伸進去,才信以為真。當時馬道長面色還算平緩,只不過褲子有些微微潮濕。 眾人歡呼雀躍,只有林世遠發現情況不對,連忙阻止叫好,上前問道︰“馬真人,可是遇到什麼難處?” 馬神仙此時滿臉悲戚,聲音顫抖︰“神仙不佑,神仙不佑啊!” “馬真人勿要自責,這次不成下次再說。”林世遠以為求雨失敗,連忙安慰馬道長。 卻見馬道長猛地一甩頭發,單手向天,語調哽咽︰“天懲,這是天懲啊!” 眾人具是震驚,天懲?懲罰誰?為何要懲罰? 馬道長把右手攤開,亮出從油鍋里取出的一塊木牌,上寫八個篆字︰“為富不仁,倒行逆施!” 林世遠徹底懵圈,用眼神向馬神仙求助。 馬道長環顧四周朗聲悲戚道︰“神仙說我甦州有人為富不仁、倒行逆施,這才降下懲罰,旱我甦州、疫我甦州!” 眾人大驚失色,帶著哭腔問是誰造孽,有沒有人能破解災禍。 馬道長悲天憫人的看著眾生,突然轉身向著岳炎一指,厲聲喝道︰“他,就是他,只有他!”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55章︰鐵肩擔道救時局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天色昏暗。岳炎並沒有注意到幾張熟悉的面孔,就在那群士紳見證代表里。 這種熱鬧,怎麼能少了愛玩的朱厚照,當然還有“四大金剛”。 馬道長怒發沖冠手指岳炎,劉瑾馬上說早知道岳炎是個妖孽,果然被神仙指出來了。 “閉嘴,神仙還沒說完呢。”朱厚照呵斥道。 岳炎也被舅舅的表演嚇了一跳,心說你這是入戲太深超常發揮啊。這沒有鋪墊就進入高潮,搞得像岳炎為富不仁似的。 見群情激奮要去揍岳炎,馬道長這才接著說道︰“只有這個周顛仙人再傳弟子,能救黎民于水火,能解甦州之危難!” 馬神仙,大喘氣! …… …… 林知府對馬神仙的話半信半疑,不過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岳炎屢次出人所料,也讓林知府對他抱了一些期待,下令一府兩縣所有官吏在府衙議事,姑且看岳炎能玩出什麼花樣。 只一夜之間,甦州有人倒行逆施的消息就傳遍了大街小巷,百姓們義憤填膺,都想知道到底是哪個為富不仁,叫嚷著要把這人的皮扒了。 如今的甦州城實在慘不堪言,苦日子過久了就盼望著救星。馬神仙的話讓百姓和災民有了希望,認為只要搞掉這些禍國殃民的,甦州災禍就能立刻解除。 府衙“開會”,林世遠把賑災抗疫的事情全權委托岳炎。岳公子也當仁不讓,假意推辭幾下就立即進入工作狀態,因為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組織這樣的“大型戰役”——全方位、多層次的“拯救甦州戰役”。 岳炎分析,現下的局面,看似一團亂麻,解決方法只要十五個字就能概括。 平奸佞、賑災民、靖治安、斷舍離、保供應。 平奸佞,當然是馬神仙說得為富不仁之人,把他(們)找出來,給甦州百姓一個交代。 賑災民,想盡辦法籌集糧食,設粥棚賑濟災民。 靖治安,災民流竄,難免生出禍端,組甦州民團,配合兩縣差役保證城內正常秩序,防止小人作祟。 斷舍離,疫病需要特殊診治空間和方式,該舍棄就得舍棄。 保供應,前方打仗,後勤保障一定要及時跟上…… 向林知府請示後,岳炎開始分配任務,把大家分配成幾個工作組。 賑災組︰由甦州府秦同知牽頭,長洲縣孫知縣、吳縣王縣丞、以及馬神仙負責籌集糧米,開設粥棚,道紀司、僧紀司統統上陣監督放糧。 醫療組︰由薛鎧薛己父子掛帥,陸推官、府縣醫學、陰陽學、養濟院,以及大小醫館的郎中們參與。 靖安組︰伍文定和岳炎在災民中選擇青壯,組建民團,配合兩縣典史維持甦州秩序。 後勤組︰甦州府另一位韓同知掌總,會同長洲縣主簿負責。 所有工作,由林世遠統籌指揮,岳炎居中調度。 岳炎雖然只負責靖安一項,但其他幾個組他都要參與,至于為何要專門負責組織民團,岳炎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府縣差役,干活不上心,本鄉本土的顧慮也多;而甦州衛所,那些府兵們不趁機渾水摸魚就算燒高香了。因此靖安的最重要力量,就是民團。 災民是負擔也是財富,岳家的家丁就是這些人組成的,岳炎需要鐵鋮出面親自訓練民團,為岳炎後面的打算做準備。 …… 說干就干! 甦州府從滸墅關解來第二批課稅銀購買糧米,馬神仙號召鄉民有錢出錢有糧出糧,富紳大戶看著神仙面子紛紛解囊。 出乎意外的是,鄢雨凝姑娘竟然給甦州的各位文士公子們下帖,在明月樓包場請客,雨凝姑娘親自獻藝歌舞,也就是類似于後世的慈善晚宴。 大臉盤範長杰、大胖子吳四寶、陸大同、顧應賢、祝續等人都被她一一約請,也算實現了她自己“約請各位公子”的諾言。 範大臉吳四寶之流並不缺錢,雨凝姑娘的帖子讓他們感到有面子,鄢雨凝又給每位公子單獨敬了杯酒,大家就借著捐款賑災的旗號慷慨解囊,一頓晚宴下來共籌集賑災銀二千五百五十七兩,糧米一千一百余石,大獲成功。 有個插曲,雨凝姑娘滿眼春色的給顧應賢敬酒,顧舉人竟然看得呆了,酒杯落地也渾然不知,讓範大臉等人好一通嘲笑。 這一天的餐食費用,岳炎免單!雨凝姑娘堅持要付錢,岳炎想了想讓她直接把一百兩計入賑災銀,自己又給湊夠三千兩。 醫療組那邊,岳炎拿出了自己的治療方案,在虎丘山設立三層防疫隔離區。 第一層在山頂雲岩寺,所有被確診的病人在此集中隔離治療,不許自由走動,由民團組嚴加看管進出,醫士統一配送藥物食品。 第二層在前山“千人石”,小薛大夫等人搭起帳篷組成“戰地醫療組”,統一配發食物、藥品,為病人診治。 第三層在虎丘後山,所有災民被統一安置在這里,也由民團和衙役混編維持秩序,不得隨意外出竄訪。岳炎下死令,跑出去一個災民或病人,民團全體抽十鞭子。 在虎丘前山的萬松堂,薛神醫親自坐鎮“指揮部”,統籌安排治療事宜。 按照薛鎧和岳炎設計的診療方案,霍亂病人吃岳炎的“瀉立停”配合湯劑固本培元;疫癥病人吃薛鎧的“清瘟涼藥”。 岳炎下令,不允許喝生水,不允許隨意便溺,找到無論男女皮鞭伺候。 所有病人和疑似病人,甚至災民的糞便都統一收集,深挖掩埋,病人的用品和醫療器械,蒸煮後用烈酒消毒。 後勤組從西山島采來大量生石灰,在各個隔離區之間厚厚的撒上,盡量阻止疫病的傳播。 岳炎又適時的拿出了口罩這一發明,還用粗竹筒發明了流水洗手桶。 岳炎告訴大家,在秦朝就有專門的“厲遷房”,漢平帝劉也曾建造過“防疫醫院”。對于暫時的隔離,一定要做好病人的安撫工作,同時也要有“專政工具”,兩手都要硬。 口罩出現在中國,最早是在二十世紀初期,當時東北爆發嚴重的鼠疫。伍連德制作出中國的第一只口罩,大大降低了鼠疫的傳染幾率。 甦杭盛產絹紗,後勤組征召民婦日夜趕工,制作口罩。 岳炎給甦州百姓編了一套民謠︰ 防控疫病千萬條,佩戴口罩第一條;流水洗手很重要,成效勝過吃補藥;盡量不往人群擠,三尺距離最安全;家里通風很要緊,疾病傳播無蹤影。 無蹤影! …… 伍文定出面選拔青壯災民,民團由鐵鋮帶隊日夜操練,平時就在甦州城各處靖安地方。民團里也有個別炸刺兒的,被鐵鋮帶著岳家家丁都收拾的服服帖帖,十幾日日下來受到甦州百姓的“嚴重表揚”,贊其紀律嚴明,與百姓秋毫無犯,被稱為“鐵軍”。 後勤組是重要環節,岳炎告知林世遠,要大量采購皂角、澡豆,其實大明已經有了肥皂,只不過價格昂貴,這麼大的需求量,甦州府也供應不起。 另外,岳炎還要求林知府不斷的供應蠣蚜。 看著甦州府送來,在姑甦驛里堆積成山的牡蠣,岳炎岳彬開心的不要不要。 岳炎不發國難財,但是制藥的“廢棄物”牡蠣肉,岳炎還是不能浪費的。由家丁源源不斷的運送到岳家,馬氏、岳思娥帶著齊婉兒不分晝夜的煉制蠔油、蠔粉。齊婉兒已經被看成岳家自己人,就參與到了蠔油制作的最機密環節,把個鄰家女孩開心的睡覺都笑醒了。 岳彬、岳炎和馬神仙,在姑甦驛建起高爐,日夜趕制“瀉立停”。 …… “岳公子,有人進虎丘拒絕戴口罩!”一個民壯來報。 有人竟敢違反岳公子的規定?岳炎急匆匆趕過去,只見是女扮男裝的王月彤正在千人石,跑前跑後的忙著攙扶病人送藥送水。 岳炎勃然大怒,大喝一聲︰“綁了,本公子要親自打她屁股!”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56章︰悲催劉瑾揍皮鞭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小蘿莉王月彤,听說甦州全城都被動員起來抗災抗疫,就想著自己能不能也伸把手,當然也有小女孩好奇的心思。 雖然王鏊一再叮囑不許她出門,但自幼被父母寵溺,又有哪個婢女家僕敢阻攔她? 賑災她不會煮粥也搬不動米袋,後勤做口罩不會女紅,更不可能扛著棒子上街巡邏。思來想去,蘿莉來到虎丘山,看見醫士們正在照顧病人,就跑過來幫忙。 有民壯告訴她岳公子有令,進入虎丘必須戴好口罩。可小蘿莉從來跟岳炎作對,他說什麼本姑娘堅決不听。民壯沒了辦法這才去稟告岳炎。 做隔離、戴口罩、勤洗手、喝熱水,這是岳炎下的死命令,誰敢不從無論官民一律先抽二十鞭子。 今天王月彤犯到岳炎手里,那還不新仇舊怨一起了解? 讓人把王月彤捆在樹上,岳炎心里樂開了花,跟蘿莉玩捆綁、皮鞭,還是比較新鮮的。 板著一張臉…哦,戴著口罩看不見,岳炎拎著皮鞭,惡狠狠的過來,空中揮了幾下皮鞭啪啪啪直響,王月娥嚇得一臉震驚。 親自給王月娥戴上口罩,岳炎裝腔作勢道︰“林府尊授權本公子全權負責,誰違反了號令就要受罰。” “呸,你算什麼東西,敢管我?”王月彤手腳受困,不甘心的扭動著身子,反唇相譏道。 王月彤並沒有害怕,她並不認為岳炎敢動粗。 岳炎哪管那些,掄起皮鞭就抽,當然,都落在樹上。 “啪啪啪”,這幾下皮鞭帶著風聲,呼嘯著重重落在身旁,把個小蘿莉嚇得咧嘴大哭。 “死岳岳,臭岳岳,你敢欺負我,我…我告訴我爹!”小蘿莉梨花帶雨哭得一塌糊涂。 岳炎確實不敢真打王月彤,也沒想到嚇唬了幾下,小蘿莉就涕淚橫飛,就放下鞭子,瞪著眼又吼了幾聲。 “你,你還敢凶我?嗚嗚嗚…”王月彤委屈極了。 這邊正鬧騰著,後面不知為何又吵鬧開了。 岳炎回頭,見劉瑾、錢寧陪著朱厚照也來了虎丘山。 甦州抗疫,全體官民日夜不眠,這朱厚照少年心性,卻當成了獵奇瞧熱鬧。前幾天在甦州大街小巷轉膩歪了,今天特地來虎丘山。 民壯讓三人戴口罩,朱厚照對這個東西非常好奇,就戴著左右轉圈,感受著不一樣的體驗,而劉瑾是矮鼻梁,戴著口罩呼吸不暢,就拿了下來。 民壯上前阻止,劉瑾又豈能讓幾個災民嚇唬住,正在斥罵不已。 “誰讓你不听號令的?”岳炎冷哼一聲斥問道。 朱厚照有些尷尬,這些天玩著岳炎送來的台球上癮,對其印象頗佳。可今日見面岳炎竟然毫不給面子,朱厚照撓撓頭不知如何應答。 “戴口罩不僅是為了抗疫,也為了大家不受感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戰場!”岳炎毫不留情,正容道︰“到處都是病人,若是不小心感染了時疫,怎麼得了?” “岳家小子好生無禮,怎麼說話!”劉瑾針鋒相對,也是扯著尖嗓子嚷嚷。 “綁了!”岳炎不跟他廢話,直接吩咐民壯。 民團眾人見三人衣著不凡,猶豫著不敢上前,岳炎瞪了一眼,還是憨貨鐵鋮,二話不說上去踹翻了劉瑾,張九哥再次發揮他綁人的絕技,把白胖的劉瑾綁成個粽子。 “主人,他打狗也不給您面子!”劉瑾被按著口不擇言,眼含期盼的看著朱厚照。 不等朱厚照發話,岳炎指著後面樹上的王月彤,冷聲道︰“那個就是王侍郎的親生骨肉,違反抗疫號令,也讓我綁了,剛剛打完鞭子。” 王月彤遠遠听見,眼前一亮,心說岳炎還是心疼我的,眼淚吧差的如搗蒜一般點頭,證明確實是王鏊的骨肉,確實挨了打。 王月彤今天又變成男裝蘿莉,所有人都以為是個小子。 “哦…既然連王師父的兒子都挨了打,那我們也不好違反號令…”朱厚照有些遲的道︰“劉瑾,你就吃些虧吧。” 朱厚照貪玩卻並不糊涂,知道甦州抗疫賑災是大事,自己各處私訪不僅是好奇,也存了體察民風的意思。若是自己帶頭不听號令,被人知曉告訴父皇和母後,自己難免受責罰。 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朱厚照心說劉瑾啊,你就暫且忍著吧。 京城行刺事件,劉瑾替太子擋了兩支弩箭,也是險些喪命,因此朱厚照對他頗多回護,不過在大是大非問題面前,朱厚照還是分得出輕重。 岳炎也不說話,拿過皮鞭就狠狠抽了二十鞭子。岳炎力氣小,打得劉瑾臉上手上出了幾道血印,屁股上衣裳也被抽碎。 岳炎親自打,也是有些想法。 這劉瑾不是一般百姓,誰動手難免被他報復,而且輕重不好掌握。自己抽他,下手輕些、找肉厚的地方打,也是給朱厚照一點顏面。 反正本公子已經發誓,見一次打一次了不是? 劉瑾被打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岳炎是照著他屁股打的,可是誰讓劉瑾左右躲閃呢?打出了傷痕也是自找的。 朱厚照皺著眉頭轉過臉不看,錢寧倒是面色從容,心里佩服岳炎敢作敢當,什麼人都敢打。 鞭子抽完,岳炎這才換了臉色,柔聲對朱厚照道︰“這里太危險,都是危重病人,每日死三兩個平常事。古語道貴人不立危堂,您也是身份貴重,應自持體面,不該來這里玩耍。” 不知不覺的,岳炎竟然用上了師父教訓徒弟的語氣,但朱厚照卻听得連連點頭,還跟岳炎一抱拳,面帶羞愧道︰“給小岳哥添麻煩了,我們這就走。” 岳炎救下自己性命,嘴上說得輕松其實朱厚照心里還是無比感激的。自己是未來大明的皇帝,岳炎這份功勞堪比救駕,哪能不念著岳炎的好? 更何況,他的那個台球,實在太好玩了,朱厚照甚至生了把他帶回京城的心思。 馬道長作法求雨,這幾天朱厚照在甦州街頭看到的忙碌景象,知道都是岳炎的有序指揮,心中更是生了不少敬意。 今日自己確實莽撞了,貿然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岳炎剛才說錯了,古人原話是“天子不居于危堂”,朱厚照自己就是未來天子,當然明白岳炎是一片好心。 從岳公子到岳兄弟,現在的稱呼變成“小岳哥”,也意味著他對岳炎的態度悄然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 送走了朱厚照,也對劉瑾怨恨的眼神視若未見,岳炎親自給小蘿莉松了綁,拍拍她的後腦勺,虎著臉道︰“別哭了,這是你小孩子家玩的地方嗎?” “我就是想來幫幫忙。”王月彤低頭嘟著嘴…咳咳,戴著口罩看不見,幽怨的道︰“你才小孩子呢!小岳岳,我一定告訴爹你欺負我。” 岳炎眼前好似一團亂麻,心說我什麼時候跟後世那個說相聲的胖子同名了?再說你即使告狀也得說清楚是什麼事,欺負你?讓你爹誤會了咋整? 岳炎還在好言相勸王月彤,卻見鄺訥急匆匆趕過來。 “小炎,出大事了,我們的糧船被海匪劫了!” 岳炎又想罵人,這還有天理嗎,做點兒事兒咋就這麼難呢? 我太難了!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57章︰探虎穴一上半洋沙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答應給岳炎送來二十船糧食,鄺訥在揚州就有存貨,先運來十船。隨後又派人去華亭采購——湖廣太遠,岳炎催的急,只能先從周邊想辦法。 鄺訥叮囑手下越快越好,家丁們趕時間就冒險走了海運,結果剛進長江口,就被一伙兒海匪劫了。 還不錯,海匪心情好,只劫財,不劫…哦,沒要命。家丁們趕緊回來報信。 听鄺訥說是半洋沙的海匪劫了,岳炎倒吸一口涼氣,菊花不由自主的又緊了緊。 十船糧食不是小數目,這不僅是松月齋急需的,也是甦州最需要的。 怎麼辦? 岳炎思來想去沒有好辦法,憨貨鐵鋮听了,就想招呼民團抄家伙殺上半洋沙。 “你有船嗎?”岳炎斥了一句,憨貨才又變得蔫頭耷腦。 打打殺殺鐵鋮沒的說,但去人家施家老巢要糧,可不是光有武力值能解決的。岳炎嘆了口氣,還得自己親自去一趟。 …… …… 跟鄺訥要了條小船,岳炎帶著鐵鋮和張九哥奔赴半洋沙錢營,船剛到岸邊,藏在蘆葦蕩里的小嘍嘍就沖上來拿刀架住脖頸。路上岳炎再三叮囑鐵鋮,上島之後萬事以和為貴,切不可輕易動粗。 被捆綁著來到聚義廳,見施天泰正在跟一群海匪喝酒吃肉,屋里吆五喝六的亂糟糟。 看見岳炎來了,施天泰咧嘴一笑道︰“這不是岳家的傻公子嗎?怎麼,主動來我半洋沙靠窯了?我的軍師位子還給你小子留著呢。” 施天泰睥睨著眼楮看岳炎,卻發現了後面的鐵鋮,連忙正色抱拳道︰“殺韃子的英雄也來了!” 鐵鋮不屑的把頭扭到一旁,冷哼了一聲。 “來人,上酒,給鐵英雄接風!”施天泰呼喝手下道。 施天泰一則對鐵鋮無武功是確實佩服;二則也要把憨貨高高捧起來。不然自己比武隨便就輸給個阿三阿四的…施二英雄還是要臉的! “喝就喝,怕你啊?打架都不怕你!”憨貨甕聲甕氣的說道。 岳炎心說這憨貨就不會好好說話嗎? 酒上來了,用壇子倒了九海碗,岳炎鐵鋮張九哥每人三碗。 被松了綁,鐵鋮活了幾下手腕,說道︰“小孩子不會喝酒,我代了!”說著咕咚咚連喝了六大碗,碗碗見底。 “好酒量!”施天泰喝了一句彩。 岳炎好一通不爽,心說張九哥是小孩子不會喝酒,本公子也是未成年好麼,憨貨就不能把自己的三碗也喝了? 岳炎酒量不深,被群賊硬逼著喝了三碗酒,小臉緋紅一片。 岳炎本想寒暄幾句,結果直接被施天泰打斷,心說海匪都是直腸子生的?就不懂個人情世故,客人上門還帶了四筐禮品,怎就不知客套兩句? “老子沒閑心听你扯淡,說吧,進寨作甚?”施天泰哪管他岳炎自我感覺良好,撇著大嘴道。 “前幾日我岳家的幾艘糧船路過貴地,不小心…不小心得罪了半洋沙的好漢,還請高抬貴手。”岳炎斟字酌句的說道。 “哦,你家的?”施天泰哈哈大笑起來,聚義廳的海匪們也是笑翻了一片。 施天泰突然把臉一板,撇嘴道︰“當日說是鄺家的,昨日來個人說是吳縣陸家的,今天你又說是你家的?這十船糧食到底是誰家的?” 岳炎心里一動,怎麼還有陸家的事情?這幾天派人暗中盯著四大家的舉動,不料陸家還有這小動作。 可陸家為什麼要打這十船糧食的主意呢? 來不及多想那麼多,岳炎信口道︰“呵呵,莫管是鄺家還是陸家,都是幫我岳家運糧,還請施二英雄幫幫忙。” “幫忙?”施天泰又笑一聲道︰“帶‘高鞭子’了嗎?是‘麥色兒’,還是‘老鐵’?”(注︰帶錢了嗎?是黃金還是白銀?) “二當家,咱能不能好好說話,我听不懂這買賣怎麼談?”岳炎沒給面子懟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施天泰不怒反笑,讓岳炎感覺這二…英雄莫非就喜歡被人罵? “我就喜歡談買賣,說吧,你有什麼主張。”施天泰摸著絡腮胡子,頗感興趣的問道。 “小子這次帶了二百兩銀…” 沒等岳炎說完,施天泰不耐煩的擺手打斷,怒喝道︰“二百兩,你當我半洋沙是叫花子嗎?” 一船糧食大致二十石,十船二百石,現下米價已經漲到二兩一石,正常售賣也能換400兩銀子,施天泰還是識數的。 岳炎這次故意沒多帶錢。 自己不是冤大頭,米錢已經提前付了,若要自己再按市價買了,還不如再找鄺訥運些回來。 能帶一半的錢,也是看著松月齋的大米即將告罄,甦州賑災的米也不多了。 岳炎這次來並不是買糧,而是談交易。 “二英雄切莫急躁,小子這次來是談買賣,也沒說是金銀交易啊。”岳炎雙手一攤,一臉無辜。 “呵呵…”施天泰抱起肩膀,冷笑道︰“不拿金銀,莫不是你還真惦記著我山寨的軍師位子?” “你若願上山,這十船糧我不收分文奉還,給你岳家小子個三當家的如何?”施天泰挑著眉毛看岳炎。 施天泰這些日子也听到些岳炎的傳聞,他沒想到那個販運三船蠣蚜的傻子,竟然在甦州闖下如此大的名聲,還有人說他是什麼大明文宗。施天泰認不得幾個字,不關心狗屁文宗武宗,岳炎有腦子能賺錢是他最欣賞的。 听說岳炎的酒樓茶樓震動甦州,施天泰直拍大腿,後悔當日不該放他走。 “二當家莫要玩笑,小子是真心談買賣。”岳炎無奈道。 施天泰又摸起他的絡腮胡子,一臉邪笑道︰“誰跟你說笑?我就是相中你這個人兒了。” 說得岳公子菊花緊了又緊。 猶豫再三,岳炎還是提心吊膽的對施天泰說︰“二英雄,咱倆能單獨聊聊嗎?” …… 聚義廳後屋,施天泰箕踞而坐,岳炎恭敬的站在他身前。 “二哥!”岳炎腆著臉套近乎。 “咱倆沒那麼近,各色人我見得多了,嘴里喊得越熱乎心里越狠。”施天泰冷了一聲,夾了他一眼︰“有什麼話直說。” 施天泰心道,一會兒二英雄,一會兒二當家,現在又來個二哥,為何听著這麼別扭呢? 怎麼都是二呢? 岳炎擼了擼袖子,表情極為豐富,道︰“二哥,你有兒子嗎?”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58章︰翻雲雨吳縣變天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次日清晨,岳炎帶著一身酒氣的鐵鋮、拉著張九哥帶船回甦州。 想著昨天跟施天泰的一番對話,現在岳炎還是心驚肉跳。 為了能帶回糧船,岳炎吹了牛皮,心里盤算這大餅自己可怎麼圓回來? 天晴氣爽雲淡風輕,看著十船糧食,岳炎很欣慰。 這一趟沒有白來。甦州城里還有人嗷嗷待哺,這次可以一舉解決甦州的災民和疫情,岳炎心滿意足,臭屁的想著完成了這個任務,林知府該賞賜自己點兒什麼呢? 或者,自己要些什麼呢? 糧船剛剛靠岸,突然不知從哪里殺出一隊官兵。沒錯,不是衙役,而是大明衛所官兵! 來人二話不說就把岳炎和張九哥按倒在地,鐵鋮剛想反抗,見岳炎連使眼色,也只好束手就擒。 憨貨非常不滿,跟著岳公子,兩天被綁了兩回。 船夫都是海匪假扮的,他們領了二當家命令,幫忙運糧過來,不料剛上岸就遇到官軍。 幾個傻一點兒的海匪抽出鋼刀,罵咧咧的沖了上去;十幾個精明點兒的,直接跳水逃匿。 二百多個官軍盔明甲亮,三兩下就把海匪砍翻在地,砍死兩個,生擒三個。 “伍叔,這是何意?”岳炎抻著脖子惱怒的問道。 站在身前這位四品武將,岳炎只是眼熟想不起是誰,但他身後還站著伍文定。 “小子,還想找墊背的呢,你的案子犯了!”那名武將拍了拍岳炎的臉蛋兒,冷森森的道。 伍文定並沒有說話,只是沖他微微搖頭。 “伍大人,咱們這趟差事不賴嘛!”武將回頭沖伍通判笑笑。 大明文貴武賤,是以這位四品打扮的武將對伍文定也很客氣。 “帶走!”伍文定面無表情的發號施令。 …… 吳縣大牢,燈火昏暗、氣味難聞,岳炎很熟悉。 三個月前,他來這里看過父親。 而今,他就被看押在吳縣大牢。 按說,以岳炎所犯的罪責,應該在甦州府牢或者甦州衛看押,但伍文定堅持,那武將也就賣了個面子,這才送到吳縣牢。 岳彬是典史,牢里給他安排了單間,還有獄卒服侍,只不過習慣了美好生活的岳炎,哪能遭這種罪? “通寇?”岳炎張大了嘴巴,眼珠差點掉了下來。 “沒錯,若案子坐實,你就是斬首的罪。疏通些關系,你家人的命或許能保下來,但你父親的典史也當到頭了。”伍文定一臉憂色坐在岳炎對面,遲疑片刻道︰“陸博淵點的你!” “陸博淵!”岳炎眯著眼楮,面目猙獰。 …… 伍文定介紹說,陸家家主陸博淵到備倭都指揮使王憲大人那里報官,說明月樓東家岳炎私通海匪,還說這幾天海匪會給岳家送來十船糧食。 王憲大人對岳炎也是有所耳聞,這些日全靠他指揮若定,甦州城的災情和疫情才逐漸趨緩,甦州百姓都念著他的恩德,岳炎怎麼會通匪呢? 陸博淵信誓旦旦,說不信可以帶一隊官軍在碼頭埋伏。 岳炎等人果然被抓了正著。 帶兵捉拿岳炎的是捕盜僉事胡瀛,馬神仙第一次在姑甦驛殺蛇妖的時候,他就在法台上,岳炎遠遠見過,所以看著眼熟。 這十艘糧船,都是海匪的快船改扮的,被活擒的三個水手也招供是半洋沙的,這就基本坐實了岳炎通匪的罪名。 …… …… 岳炎盯著四大家,四大家也在監視岳炎。 四大家抵制岳家生意,不販賣米糧果菜,並沒有困死岳炎。售賣海鮮之事,甦松巡撫那邊左右拖著就是見不上面。 兩連擊打空,老狐狸陸博淵又心生一計,讓人盯緊鄺訥。 果然,鄺訥在偷偷為岳炎運糧。 第二批糧食要到貨的消息就是陸博淵讓人放給海匪的,而且在被劫走的第一時間,陸博淵就派人去了半洋沙。 陸家根深葉茂,黑白兩道都有些往來,跟施家兄弟也素有來往。進匪寨後陸家信使說糧食是自己家的。 陸博淵知道施天泰不會輕易送還,因此說了幾句軟話,花重金把空船贖了回來——只要帶走空船,岳炎運糧就必須用賊船,這是老狐狸算定了的。 只長心眼不長個的陸博淵,不會白活七十多年,他確信岳炎一定會把糧食討回去。只要岳炎運糧,就只能會用賊船和海匪,這通匪的罪名岳炎百口莫辯。 “若是岳炎要不回糧怎麼辦?”站在陸博淵身旁的三兒子陸寬,有些擔憂的問道。 陸博淵三兒三女,這個小兒子沒有功名,就留在身邊培養,將來好接任陸家家主和各處生意。 陸博淵捋著沒有幾根的短胡子,發出如鷹隼般難听的咯咯笑聲,道︰“岳家小子要不回糧船,又怎麼配做你爹我的對手?” 陸博淵輕輕叩著羅漢榻,幽幽道︰“這一次,還不一把贏回來?” …… …… “大意了,還是大意了!”岳炎心說。 岳炎感嘆,千年門閥大姓,底蘊和謀略都不是自己這個暴發戶能比的。陸狐狸年老成精,自己又把精力都放在賑災抗疫上邊,雖然對四大家也有些防備,還是被人算計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出去,只有自己在外面才有騰挪的空間,但如今還有機會嗎? “伍叔,你有什麼章程?”岳炎問道。 “這三天,陸家上下打點,加上海匪已經畫押,翻案很難。”伍文定嘖嘖感慨。 兩人正說著,外面響起哭哭啼啼的聲音。岳炎抬眼一看,是父親岳彬帶著劉福和齊婉兒來探監。 父子倆相對無言,心中全是感慨。 三個月前,就在這個單間,岳炎探視父親,謀劃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逆轉,不但救出岳彬,還讓他當上了吳縣的第二號實權人物。 時異事異,如今變成了父親探望兒子,可這一次岳彬卻毫無能力。 三天時間,岳彬的頭發白了一半,眼窩深陷、黑漆一片,顯然夜夜難眠。 作為父親,岳彬非常自責,兒子能逆轉乾坤,可如今自己卻像個廢物一般,只能幫兒子在牢里舒服一些。 可,自己這個典史又能當多久呢? 岳炎下獄的消息,岳彬交代嚴格保密,絕對不能讓馬氏知曉,她懷著身子,要是有個好歹…… 今日來看岳炎,兩父子不知下次何時再見。岳彬已經接到諭令,明日甦州府開堂審理岳炎通寇案,之後將轉押甦州衛牢,再之後就押送南刑部等待開刀問斬。王縣丞也暗示自己,丟官保命,或許是最佳選擇…… “炎兒,為父無能……”有如生死之別,岳彬聲音哽咽,喉結不自主的顫抖著。 岳炎替父親擦去眼角的淚痕,自己鼻息也有些加重。 他感受到了父親對自己的愛意關懷,感受到他無能為力的沮喪,也感受到了他即將失去兒子的悲戚和絕望。 “爹!”岳炎輕輕喚了一聲。 岳彬身軀一震。 從岳炎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個月來這是第一次喊“爹”,也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呼喚這個稱謂。 還不習慣,喊得有些生疏。 岳彬連忙抹了兩把眼淚,辛酸的沉聲應了聲︰“哎!” “這就對你兒子沒信心了?”岳炎微微一笑,道︰“當初看你時,你讓我回家讀書,現在你來看我,我可沒在家譜里給你藏錢。” “別忘了,我可是您的兒子!”岳炎重重的說了一句。 他轉身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嗚嗚哭泣的劉福,又看向已經哭成淚人兒的齊婉兒,貼心的笑道︰“趕緊回去,明天把羹湯炖好,等我回家!” .......... 高潮來了,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59章︰逆乾坤甦州歡顏(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甦州府開堂審理岳炎通寇案的消息,第一時間被傳遍大街小巷。得過岳炎施粥恩惠的災民、被岳炎神藥治愈的患者,相互呼喚攙扶著,一齊來到甦州府。 蒯通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身旁竟然是薛鎧薛己父子,還有馬道長和雨凝姑娘。 岳思娥騙馬氏今日去崇真宮為腹中孩子祈福,明月樓、松月齋關張歇業,王文素、劉福、柳南,還有岳家的幾十個家丁僕役小廝們都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他們的身後,還有看不到邊際的甦州百姓、災民。 民團商議後決定,除了確診病人隔離區外,撤去所有哨卡,災民們這才得以前來為岳炎站腳助威。 口罩、流水洗手桶、“瀉立停”還有那首民謠,已經在甦州城內外婦孺皆知。這幾樣神奇的東西,讓甦州的疫情快速被撲滅,災民也因為岳炎的及時調度都能一日兩餐粥。 當大家知道,岳公子做這一切沒有收分毫銀兩、全部無償奉獻,無人不稱岳炎是甦州的“萬家生佛”。 而今日,這位甦州城的大救星竟然要被開堂受審,而且很可能被定為死罪,甦州百姓和災民轟動了,吵嚷著要去甦州府為岳公子討還公道。 陸推官指揮著衙役拼命揮舞著皮鞭驅趕人群,但依然無法阻止聲勢浩大的隊伍——人民的力量是無窮的! 數千百姓喊著口號沖進了甦州府衙,最後還是薛神醫和馬道長站在高處喝令大家安靜,不要耽誤了公事。 其實,那些揮舞皮鞭的衙役也不想真的抽打,他們也有家人是吃了岳炎的神藥保住了性命,岳公子,也是他們心中的神明! 一陣雄渾而攝人心魄的“威武”聲過後,岳炎戴著重刑具,被帶到甦州府大堂,他抬眼向上望,心說本公子也算有面子,幾乎所有甦州的高官一起審理自己的案件。 堂上居中而坐的是甦松巡撫範雪庵,右手是甦州知府林世遠,左手是備倭都指揮使王憲。再往下,還有巡按御史宋愷和捕盜僉事胡瀛。南京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也分別派人到場听審,通判伍文定和吳縣縣丞老王頭,只能在堂邊站著,連個座兒都沒有。 看見範雪庵,岳炎仿佛看到了他兒子範長杰,心說這大臉盤子的遺傳基因太強大了。 只見範雪庵頭戴前低後高烏紗帽、兩側窄翅微微顫動,身穿緋色官袍、袍上補繡孔雀含珠待發,腰橫玉帶、足蹬皂靴,臉盤大大、威風八面。 “啪”的一聲驚堂木響,範巡撫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下面可是通寇重犯岳炎?還不跪下!” “咳咳…”身旁林知府低聲對範雪庵道︰“他有庠生身份,可以不跪。” 沒等範雪庵再次發話,岳炎搶先開口道︰“各位大人在上,小人冤枉!” “冤枉?”旁邊指揮使王憲輕蔑的笑了一聲,道︰“有人親眼看見你從半洋沙匪巢出來登船,你哪里冤枉?” “王大人是吧?”岳炎抱拳施禮,淡淡道︰“請問大人是何人舉報小子?” “這個…不能說!”收了陸家重金,王憲當然不能當眾說出,盡管大家都知道。 岳炎冷笑一聲︰“請問大人,既然有人親眼看見小子從匪巢出來,那他當時在哪里,又是個什麼身份?” “這…這…”王憲啞口無言。 岳炎第一句話就說到了核心問題。 崇明島已經沒有大明官吏,那里全是匪巢,既然有人親眼目見到岳炎,目擊者不在匪巢又在哪里?他是海匪嗎?如果目擊者是海匪,舉報人是不是也在通寇! “是誰親眼看見的,說~” “誣告,絕對是誣告!” “放了岳公子!” …… 堂下听審的百姓也听懂了岳炎的言外之意,紛紛叫嚷著。幾千人同時發聲,震得大堂里嗡嗡作響,林知府不自然的捂了耳朵,範雪庵偷偷皺眉,不停的拍著驚堂木,讓四下肅靜。 好一陣子,百姓們才安靜下來。 王憲臉上有些訕訕,給胡瀛使了個眼色,胡僉事開口道︰“莫扯那些虛話,我問你,是不是我在碼頭親手抓的你,你是不是坐著賊船回甦州的,說!” 岳炎又轉向胡瀛施禮︰“官船、民船、賊船,這是大人們的看法,在小子等人眼里,那都是船。” “就如椅子是椅子,桌子是桌子,我怎知道誰坐過、誰用過?”岳炎看了一眼堂下百姓,又回身指著胡瀛身前微笑道︰“這把椅子,你胡大人坐得,小子也坐得,難道因為它沾了四品官的屁股,小子再坐下去,就會變成捕盜僉事?” “哈哈哈,岳公子威武!” “岳公子說得對!當官的睡過的船娘,老子再睡也就當官了嗎?” “昏官,放了岳公子!” 堂下又是一片喧鬧。 “你,你,你!”胡瀛氣得渾身亂顫,拿手指點岳炎︰“你…一派胡言!” 好容易穩住心神,胡瀛才繼續發問道︰“不論你如何狡辯,船家已經供認是崇明海匪,你還不從實招來!” 四下安靜下來。 岳炎拍了拍身上塵土,低頭笑了一聲沒有作答。 “沒有話說了吧?還不招!”胡瀛看到希望,乘勝追擊道。 “本來還想給某些人留些顏面,既然大人發話了,那小子只能不留情面了。”岳炎嘆息一聲道。 四下一通竊竊私語,連堂上的衙役也很好奇,岳炎是想說什麼秘聞? “肅靜!肅靜!”範雪庵連拍了幾下驚堂木。 “人生來光溜溜沒有高低貴賤,穿上衣服也就有了分際。”岳炎指著堂下,朗聲道︰“穿上官衣是官,穿上布袍是民。可官吏穿了民衣,是官還是民?小子也不會分辨。” “去年八月,官兵在馬安沙剿匪,被海匪殺得連連退敗,扔下了幾十條人命。”岳炎把手往回一收,握緊拳頭,提高聲音道︰“有人匆忙換了老嫗衣裳倉皇躲藏,才沒被海匪殺死,胡大人,你可知這人是誰?” “你…信口雌黃、胡說八道!”胡瀛急的站了起來︰“我當時穿的是男衣…” 胡瀛被岳炎繞了進去口不擇言,被一片哄堂大笑羞臊的滿臉通紅,一口老血差點兒噴涌而出。 “啊?這可是你說的!”岳炎雙手一攤,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堂下立刻響起了響亮的大笑聲,還伴隨著掌聲和歡呼聲,看到當官的吃癟,是百姓最開心的事情。連抱著水火棍的衙役們,都緊緊捂著嘴怕笑出聲。 堂上林知府端茶的手微微顫抖,都指揮使王憲羞愧的捂上了臉,南京來的三個官員不顧官體的連聲咳嗽,站在旁邊的縣丞老王頭已經把嘴唇咬爛了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對,海匪化了妝誰還能看出是匪?” “胡大人,听說你當時鑽了狗洞跑出來的,是也不是?” “放了岳公子…” …… “肅靜!肅靜!”範巡撫感覺這輩子加起來,都沒有今天拍驚堂木的次數多。 “岳炎,本官知你口舌伶俐,但任你再信口詭辯,也逃不出事實︰你的確從半洋沙海匪處,運來十船官糧,是也不是?”三品巡撫的水平就是高,一句話就讓現場肅靜下來。 範雪庵收了鄺訥的重金,本想把得罪人的事兒讓別人干。可架不住兩個窩囊廢被岳炎三言兩語就繞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只得自己親口審問。 “說,是也不是?”王憲也憋著紅臉追問道。 “這個嘛…”岳炎撓撓頭道︰“這倒是事實。” ......... 高潮很嗨,跪求收藏,推薦票票。 第60章︰逆乾坤甦州歡顏(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並沒有繼續答話,而是轉身來到堂下,給幾千甦州百姓和災民抱拳鞠躬。 “各位鄉親父老,小子何德何能,敢勞動諸位大駕。”岳炎朗聲道︰“諸位的心意小子銘刻在心,但眼下甦州疫情尚未完全平息,為大家的康健,父老們還需遵從防疫章程,戴好口罩,相互間保持三尺安全距離!” 鄢雨凝募集的善款被用來制作口罩,發到甦州每一個鄉民和每一個災民的手中。這些天來,大家也養成了出門戴口罩、回家勤開窗、保持三尺距離、勤用流水洗手的習慣。 岳炎這一說,眾人立即從懷中拿出口罩戴上,默默無聲的間隔出安全距離,後面的百姓也很自覺的退出府衙,繼續保持三尺距離。 幾千人,在這一刻竟然鴉雀無聲。 大堂側面站著五個人,是朱厚照和“四大金剛”,今天甦州府這麼大的熱鬧,當然不能少了這位小帥哥的參與,可案子剛開審,朱厚照被深深震驚了。 從今日現場的幾千百姓,到岳炎三言兩語化被動為主動,再到岳炎讓堂下變出一片白茫茫的海洋,衙役用皮鞭都無法驅散的人群,就這樣被岳炎解決了? 過癮,真T過癮!朱厚照看殯的不怕殯大,心里暗自叫好。 旁邊的劉瑾眼珠亂轉,心說這岳小子不是凡品,加上前幾次被他屢屢痛打羞辱,劉瑾發誓以後離他越遠越好。 岳炎再次回到堂上,剛才那一幕也讓諸位大人和南京代表們震驚,誰能有這樣的號召力,誰能有這樣的人望,他只有十五歲嗎? “大人容稟。”岳炎侃侃而談。 …… …… 在半洋沙那天,岳炎跟施二的對話非常重要。 “二哥,你有孩子嗎?”岳炎不顧施二的反對,繼續套近乎。 說起孩子,硬漢施天泰也變得溫暖了許多,他有一個三歲的兒子,活潑可愛。妻子身懷有孕,不知道這一次是兒子還是女兒。施二還是希望有個女兒,調皮一些最好。 “二哥,我娘也懷孕了。”岳炎沒羞沒臊的把家里事也說了出來︰“薛神醫說,女人懷孕前三個月最重要,千萬不能動了胎氣,否則就保不住。” 施二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他大哥施天佩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剛懷孕時干重活動了胎氣,孩子大人都沒保住。 岳炎繼續道︰“半洋沙雖各處都好,但養胎保胎還得在甦州。二哥如果去吳縣,我保證讓薛神醫三日一號脈、小薛大夫天天伺候著,再找甦州最好的穩婆給嫂子接生。” 見施二動了顏色,岳炎又感慨萬千道︰“施家大哥、二哥在我等眼里,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小子佩服的五體投地,但是在一些愚昧的人眼里,還是喊一聲‘賊’!” 施二並沒有惱怒,嘆了口氣沒說話。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岳炎見著有戲,繼續加碼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二哥這番苦心,也只有弟弟我明白。可是,你如今被人稱賊,將來你和大哥的孩子呢?也要被人叫做賊子賊孫嗎?” “別說了!”施天泰有些懊惱,擺手阻止道。 岳炎起身,給施二倒了杯茶,施二有些煩心的接過來喝了一口卻被燙了,可並沒有責怪岳炎,繼續低頭不語。 “我知道二哥是被貪官污吏所害,走投無路才落草為寇,你始終抱著為國效力的心思,這一點弟弟我知道。”岳炎拍了拍施二肩膀,語重心長道︰“我還知道,當日二哥放了我等,不僅是俠肝義膽,也是敬重鐵鋮大哥曾為國殺敵,才在比武時如意謙讓。” 岳炎不動聲色的拍了個馬屁,施二英雄深以為然。 “二哥你心懷家國,卻報效無門,我知道你還在為手下這幾百弟兄的未來憂心忡忡。”岳炎給自己也倒了杯茶,繼續道︰“施家被人污蔑成賊人,你希望跟著你的弟兄和他們得家人,也世世代代、子子孫孫被人斥罵為賊嗎?” 施天泰是個講義氣的漢子,岳炎這幾句話,如重錘一般,重重敲打著他的心房。 猶豫半天,施天泰開口道︰“我也想上陣殺敵,我也想與韃靼大戰三百回合,可…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想脫離苦海也沒有機會了!” 這是施天泰肺腑之言,都是媽生父母養的,若不是被逼無奈,有好日子誰願意做賊? “有我啊,我為你牽線!”岳炎重重的放下茶杯︰“甦州府林府尊與我交厚……” 接下來又到了岳炎的個人表演…演講時間,他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給施二畫了一個巨大的圓餅。在那張餅里,有施天泰抱著女兒喜笑顏開的畫面,有林世遠與他把臂言歡的景象,有他騎著戰馬馳騁沙場、讓韃靼望風而逃的場面……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兄弟,你說哥哥我該怎麼辦?”施天泰被徹底說動了心思,連稱呼都從“傻子”變成了“兄弟”。 “你先寫一封書信,我回去時帶給林知府,找個機會讓甦州府的官人到半洋沙,或者二哥派人去甦州。”岳炎拍著胸脯保證︰“無論在哪兒,我都保證安全。” 施天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狠狠的摔碎,好似終于卸下包袱,道︰“兄弟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旋即又面露難色道︰“我大哥在外做‘買賣’,這等大事,我還得跟他商量一下。” 岳炎哪能讓即將到手的勝利果實從眼前溜走,立即鼓勵道︰“我知道半洋沙是二哥謀、大哥斷,大哥事事不都听你安排嗎?再說,若是大哥的孩兒能在吳縣讀縣學,他哪能不開心?” 施二重重的點頭,但眼里又有了難色,岳炎心說你還沒完了? 卻不想施二張嘴說道︰“兄弟,我不識字……” …… …… “範大人、林大人,各位大人,這就是半洋沙施天泰的投名狀。”岳炎在公堂上,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讓衙役遞了上去。 剛剛岳炎給大人們講述的故事可不是跟施二談的那樣,他把施天泰描述成一個不幸落草卻向往朝廷招安的海匪,是盼望歸降大明的有識之士。 “我听人言,這施家兄弟確實有些俠義名聲。”林世遠在範雪庵耳邊悄悄說道。 打開書信,範雪庵定楮觀瞧,兩旁的大人們都抻長了脖子瞅著。 信,是岳炎代書,內容很短,施天泰按了雙手紅印,以示鄭重。 “甦州府林府尊大人鈞鑒︰草民施天泰受奸人蒙蔽,不幸落草為寇,數年來與百姓秋毫無犯。然天泰晝夜難寐,時時仰懷天恩,願結草餃環洗去一身罪孽,只願為我大明邊軍一馬前小卒,為國殺敵、報效朝廷。天泰羞愧難當、百拜頓首。” ........... 明天這個大關節收尾,又開啟新高潮,收藏投票不斷,高潮不斷。 第61章︰逆乾坤甦州歡顏(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林知府也看了信,呵呵笑著向左右言道︰“看來這岳家小子不但無過,反而有功了?” 堂下議論紛紛,王憲、胡瀛臉上變顏變色,心說莫非事情出了變化? 範雪庵讓人把信大聲讀了,四下听得真真切切,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岳公子好樣的~” “為國為民,岳公子辛苦啦~” “立即放了岳公子~~” 堂下又是喊聲一片。 蒯通興奮的跳了起來,馬道長和薛神醫捋著各自的胡子滿面喜色,小薛大夫長舒一口氣,岳家老少喜極而泣,雨凝姑娘抿著嘴擦去眼中淚花,更多的甦州百姓和災民則徹底的歡呼起來。 此時的甦州府衙,喧鬧無比,能驚天動地,如翻江倒海。 “我小岳哥真有本事!”朱厚照忍不住夸了一句,听得劉瑾嘴角抽動。 岳炎也是心中感慨。 剛才他到堂下環顧一圈,見來的都是最關心他的人,但往日過從甚密的一些官吏、學子、富商一個都沒來。他也理解這就是赤果果的現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家不來也是怕沾了因果。 岳炎想這心思的時候,有幾個人不由自主的一起打了噴嚏。 王月彤原本要來,王鏊也說一個丁憂侍郎無所謂。但今日王鏊不知為何突然嚷著心口疼,王月彤只能嘟著嘴、含著淚,與大姐夫徐縉一起在家侍奉父親。 鄺訥沒來不是膽小怕事,他提前已經花了重金為岳炎打點。岳炎是他未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絕對不能出事,三日前他已經動身,帶著女兒鄺涵芝去南京奔走,想為岳炎爭取一個好些的結果。 祝續沒來,是被老子祝枝山死死按在家里。明年就要大比,若是到人流多處染了時疫,後果嚴重。 其他的沈環、郁浩等人,卻是家中父母怕兒子惹事生非,生生的禁足在家。 …… …… “林大人、王大人、宋大人,你們看今日事如何了結?”範雪庵喝了口茶,向左右問道。 範雪庵是主審官,他不開口定調子,誰敢亂說話? 見各位大人都在細細品茶,範巡撫奇怪今天的茶這麼香甜嗎? “既然各位大人都沒有異議,那本府就做個主張,讓岳炎和那兩個家丁都具結畫押,放了回家吧。”範雪庵隨後又開了個玩笑︰“我也著急回去,肚子餓啦!” 雖然笑話很冷,但各位大人都非常配合的哈哈大笑。 “且慢!”一個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範雪庵哦了一聲看是誰,岳炎也非常不滿的皺眉怒視。 “岳炎等三人可以無罪釋放,但那三個海匪已經招供有人命官司,必須斬首示眾、以儆效尤。”臉色終于緩過來的僉事胡瀛連忙阻止道。 案子由他主辦、岳炎由他去抓,陸家在他身上使的錢比王憲還多,他可不想把已經入口的肥肉再吐出去,殺幾個海匪,也算自己盡心了。 岳炎心中一驚,在碼頭死了兩個海匪,已經讓他很難跟施二交代,如果這三人再被斬首,自己的處境將更為艱難。 “大人,施天泰已有投降朝廷的願望,若是殺了他的手下,就不怕惹惱了他,不來降嗎?”岳炎急促的說道。 “是啊,範大人,既然施天泰有意歸順,何苦再節外生枝呢?”在甦州府的大堂上,林世遠還是有一定發言權的。 “王大人,你看呢?”範雪庵不答林世遠,反問王憲,捉拿海盜畢竟是王憲的分內事。 王憲有些遲疑,他也認為能善了的事情不必逼著施天泰刀兵相見,可自己被胡瀛拿住了短處,見胡瀛臉色不善,也只能咬牙支持胡瀛的意見。 “大人,不怕惹惱了半洋沙,再有人化妝潛逃嗎?”岳炎對著範雪庵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嘲笑的是胡瀛。 胡瀛臉色再次紅得發紫,板著臉緊咬牙關扭過頭去,對滿堂蔑視的眼神和嘲笑聲視而不見、听而不聞——面子哪有銀子重要? 岳炎又解釋了幾句,無奈範雪庵不想額外生事,備倭都指揮使已經定了主張,武夫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好了。 三個倒霉的海匪,就因為胡瀛不想還銀子,而成了階下囚。海匪不需地方官員審理,主事的衛所可以就地正法。 岳炎再無奈也沒有辦法。 甦州府衙內外歡聲雷動,百姓們又忘記了“安全距離”,紛紛湊上來為岳炎喝彩。 岳炎抱拳拱手走下大堂,百姓們主動讓開一條通道,岳炎邊致謝邊感慨,也堅定了他的信念︰賺錢取之有道,絕對不發國難財! 當然,制作“瀉立停”的廢料不算! 岳炎摸了摸張九哥的頭,又懟了鐵鋮一拳,沒想到憨貨不知何時學去了岳炎的“演技”,大叫一聲︰“公子好厲害的內功,鐵某受了內傷,還請公子賜藥搭救!” 四周又響起了善意的笑聲。 大家簇擁著三人走出甦州府衙大門,岳炎看看天,還是那麼藍,依舊沒有半分雲彩,心說“為富不仁、倒行逆施”的人哪去了? 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旁邊有個猴子成精的五短身材正往人群里躲藏。 岳炎听說這就是陸家家主陸博淵,連忙上前,故作灑脫道︰“陸會首有禮了。” 陸博淵唯唯諾諾的還了半禮,扭頭就想走,被鐵鋮一把拉住。 岳炎輕輕推開鐵鋮,湊到陸博淵耳旁輕聲說道︰“你,準備好了嗎?” …… 回到家里已是掌燈時分,馬氏一進門,看見全家喜氣洋洋好生奇怪。 一家人有說有笑喝粥吃飯,突然听見院子里有響動,岳炎和岳彬連忙出去觀看,只見鐵鋮正把什麼東西往身後藏著。 岳炎讓父親回去陪馬氏,莫讓她驚慌,自己來到鐵城身邊,看是一只死鷹。知道這是半洋沙在甦州城里的眼線報復,死鷹就是“應死”的意思。 雖然那幾個海匪死有余辜,但這次把施二得罪狠了,不但騙了他,還讓他損失了五個兄弟,岳炎知道仇結大了。 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解決方法,岳炎只能叮囑鐵鋮,近日給岳家所有人都配上安保力量,再增多巡邏的家丁人數。 對施天泰岳炎還無可奈何,但他把這筆賬都算在了陸博淵身上。 …… 同樣的夜晚,不同的心情。 岳炎放下心思,跑回屋喝齊婉兒早早就炖好的羹湯。 林世遠後宅,朱厚照連贏了石文義三盤台球,覺得他不使全力,嘟著嘴讓錢寧陪他玩。 薛神醫還在帶著兒子加緊配藥,補上白天耽擱的時間。 蒯通在家里歡快的忙碌著,知道那副台球被人拿走了,他要再做一張桌子給岳公子送去。 虎丘後山的災民們,剛吃完今日的施粥,女人哄著孩子睡覺,男人們聚在一起回憶白天甦州府的精彩。 吳越坊的陸家宅子里,陸博淵少有的暴躁,拿皮鞭把小妾嫣紅打得鮮血淋灕、奼紫嫣紅,這一夜,他準備“一樹梨花壓…”紅海棠? 岳炎逆轉乾坤,甦州百姓盡歡顏。不知是誰家,竟然放起來煙花,也是奼紫嫣紅的好看! 陸家主,你準備好了嗎? 注︰再次聲明,本故事人物及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 跪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62章︰千家歡喜一家愁(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五月初五端午節,是甦州最盛大的節日,岳炎記得在那一世,甦州端午節習俗,是進過《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 今年讓旱災和疫情鬧的,甦州府特地下令,取消所有官辦活動,百姓們萬般遺憾看不到賽龍舟,只能在各自家里熱鬧熱鬧。 岳家有三位女當家的,過端午節更是熱鬧異常。包粽子、掛菖蒲、戴香囊、掛鐘馗像,把個岳家幾進院子和明月樓、松月齋都裝扮的像廟會一般。 岳家上下自不必說,岳家的家丁僕役廚灶婢女,每人都收到了一個繡著雙魚、花草、珍禽、瑞獸等不同圖案的香囊,以及四個用青箬葉包裹糯米團各種餡料的小腳粽,還有一小瓶雄黃酒。伙計家丁們紛紛感謝主家賞賜︰月例銀子豐厚無比,年節還有禮物,這樣的東家誰能不效死力? 端午節沒人出來吃飯喝茶,岳家過了未時(下午一點)就上板關店,熱鬧鬧的自己過節。 岳炎在明月樓擺了幾桌酒席,今天的客人只有岳家人、所有岳家的家丁及“合同工”。能夠跟東家同桌吃飯,大家都激動無比。 馬氏也知道了岳炎的事情,口里念著神仙保佑,心里打翻五味瓶。 岳炎端杯剛想說幾句感謝諸位與岳家共患難的話,門外突然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 這幾天岳家剛剛脫險,這轟隆隆的敲門聲把馬氏嚇得捂住胸口,以為又有人要來抓岳炎了。 岳公子眉頭一皺,心說是誰這麼沒有眉眼高低,你家不過節啊? 安撫了馬氏,岳炎親自打開門,卻是朱厚照帶著張永、錢寧,說是想來岳家過節。 “小岳哥,大節下的我孤苦伶仃,就讓我跟你家一起過節唄?”朱厚照說得可憐兮兮。 經過前面幾番,朱厚照已經徹底被岳炎折服,是以在岳炎面前也撤去了太子的偽裝,難得的露出了小孩子天性。 岳炎心說有蹭飯蹭酒的,就沒听說過還有蹭節過的。也不好拒絕,就讓到樓上,又吩咐廚房擺一桌酒席。下面人自己吃喝不用上來伺候,這里有自己和岳彬陪著就好。 朱厚照讓所有人都坐下一起吃飯,說大過節的都開心。 看著朱厚照像餓了幾天似的對滿桌酒菜發起猛攻,岳炎心說堂堂太子也是錦衣玉食,吃飯怎麼跟張九哥倒有一比。當然,吃得雖快,朱厚照的吃相還是很端莊,這是自幼養成的規矩。 “小岳哥,這般美食為何早不請我來?林世遠家庖廚做的都是豬狗食!”朱厚照咧著嘴道,渾然不覺臉上掛著一葉韭菜,還好沒忘“食不言”的規矩。 岳炎心說,早就讓你來,是你自己拒絕的好麼。 “丫丫小子慢點兒吃,誰還跟你搶不成?”岳炎皺眉嗔怪道。他也不臉紅,說人家是小孩子,自己才比朱厚照大一歲。 問張永劉瑾和石文義為何沒跟著來,張永喝進嘴的雄黃酒從鼻子里噴出來,幸好轉身的快,若不然就得噴到桌上。 “哈哈,岳兄弟,劉瑾被你整怕了,現在誰說起你的名字他都腿肚子轉筋,哪敢來你家?”張永邊擦拭邊笑著道。 那邊朱厚照也眨眼點頭,嘴角帶著揶揄的笑卻不接話,指著廳堂正中的鐘馗像道︰“我家過節不掛這紅衣鬼臉的,也不喝雄黃酒。” 吃飽喝足,岳炎就想送客,卻見朱厚照意猶未盡,磨蹭著似有話說。 張永心領神會,笑道︰“上次那個台球,主人覺得有趣,不知岳兄弟還有什麼好東西,一起拿出來參詳參詳?” 岳炎這個愁啊,自己何時成了朱厚照的“玩具供應商”了?但大節下,朱厚照又是客人,也不好拒絕。想了想喊張九哥端了一盤圍棋上來。 “圍棋,何趣之有啊?”朱厚照像小孩子一樣撅起了嘴,顯然興致缺缺。 “我教你一個新鮮的玩兒法……”岳炎一臉臭屁的道。 同樣是一盤縱橫、黑白二道,岳炎給朱厚照玩起了新花樣…咳咳,就是後世的“五子棋”了。 演示了幾下,朱厚照立即入迷,嚷嚷著跟岳炎對弈。 不知不覺,夜已深了。 “小岳哥,為何不能提三拉四呢?” “哎…哎,小岳哥,我就悔這一步,就一步……” “哈哈哈哈,小岳哥,我終于贏你一局啦!” 明月樓笑聲不斷,甦州城萬家燈火,可這粽葉飄香、雄黃勾魂的時候,有人卻過不好節,比如陸博淵。 …… …… 花開幾朵,書還要倒回去幾句。 岳炎受審當日,有些人並沒有去甦州府衙听審,陸家的陸乾當鋪就迎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這幾人進店神神秘秘,嚷著要見掌櫃的,有好貨必須內室密談。 陸乾當鋪的掌櫃叫陸繹迢,四十多歲年紀,是陸家的家生奴僕,世代為陸家效力。 陸乾當鋪也是陸家在甦州最重要的生意之一,是以陸博淵把這個老成持重的陸繹迢派來這里。 陸掌櫃端詳著這幾個人,雖然也是錦衣華服,卻被穿出了不倫不類的感覺,好似耍戲法的丑兒一般。 幾人臉上或黑或灰似有多年老垢,手上還布著老繭,一看就是下苦力的。當中這個二十上下的公子哥兒打扮,比那幾人稍好些,也一樣是沫猴而冠。 閑聊幾句,陸掌櫃恭聲道︰“不知幾位公子,有何寶物要讓老夫欣賞?” 喊了聲公子,這些人立即把嘴咧到耳朵旁,應該從來沒人如此恭維他們,受寵若驚的呵呵笑個不停。 “陸掌櫃,咱們…咳咳,本公子少爺我呢,有幾件家傳的寶貝。”為首的黃臉公子打扮,略微臉紅道︰“現在本公子少爺手頭有點兒緊,想換些銀錢應個急,找陸掌櫃給掌個眼。” 陸繹迢忍住笑點點頭,心說就你這樣子的還裝少爺,听幾句吹捧就不知東南西北,說幾句話還想故作斯文,你的貨不是偷的就是搶的。 心里鄙視著,陸掌櫃嘴里還得客氣,道︰“拿來陸乾當鋪,那是公子瞧得起小店,咱家在甦州是一等一的當鋪,只要貨好,陸乾給的價碼在南直隸都找不到二家。” 陸繹迢老謀深算,既穩住幾人莫去別家,又暗示需好貨,給自己壓價留個後路。 黃臉少年顯然只听懂了“出價高”的意思,疊聲喊著讓人抬上來。兩個沉重的大箱抬上來打開,饒是見多識廣的陸掌櫃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里面琳瑯滿目不同尋常︰ 半尺紅珊瑚一對, 綠釉狻猊香爐兩個, 黃銅瓖金鏡四面, 和田玉掐金鐲一雙, 赤金纏寶石墜子十個, 貓眼兒大珍珠手串十串兒。 還有玉浮雕荷花鱖魚佩、銀鍍金嵌寶蝴蝶簪、金累絲嵌寶石雙鸞點翠步搖…… 陸繹迢眯起了眼楮心里盤算貨值,他知道僅那對紅珊瑚價值就在二千兩以上。 ...... 求推薦,求收藏 第63章︰千家歡喜一家愁(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貴公子一看就生在豪富之家!”陸掌櫃不動聲色的盤根問底道。 “可不是嘛,哎…若不是遇到難處了,俺也不能拿出了當啊…”黃臉公子有些口不擇言,眼珠亂轉想詢價又不好張嘴。 “活當還是死當?”陸掌櫃並不著急,隨口問道。 “死…”黃臉還沒說完,就被陸掌櫃打斷︰ “公子家這是遇到難處,想必平安度過後,一定是要贖回去的!” 陸繹迢打得好算盤,死當給的價碼高些,活當又能省一筆。 被陸掌櫃架起來,黃臉也就不好意思說死當,疊聲喊著當然是活當。 “公子想當多少?”陸掌櫃面無表情淡淡問道。 “嗯…”黃臉公子想了想,試探的問道︰“一千…哦不,二千兩!” 他咬著牙發揮了貧窮的最高想象。 陸掌櫃不屑的一笑,親手把箱子蓋上,對黃臉公子拱手道︰“若不然,貴公子再到其他家試試?” 黃臉立即急了,連忙去拉陸掌櫃手,被對方輕輕閃開。 “價錢好說,陸掌櫃這是大買賣家,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你給個價如何?”黃臉轉著眼珠子急切道,早沒了進門時的囂張,露出卑微的本色。 “這些東西看起來制作精湛,但用料並不名貴。”陸掌櫃指著一塊翡翠玉佩道︰“這翡翠看著顏色不錯但水頭太差,還有那個簪子也非真金。” 黃臉有些急躁,道︰“那您看什麼價?” “五百兩,不二價!”陸掌櫃微微抬起下巴道。 黃臉撓撓頭,苦笑道︰“這…這也太少了吧!” 陸掌櫃立即又換上了一副慈祥長者的模樣,和藹道︰“誰沒有個馬高鐙短?看公子生于富貴之家,老夫也是想結個善緣、交個朋友,才給這麼高的價碼,若是換了別人,能給四百五十兩都是高的。” 見黃臉還在遲疑,陸掌櫃又補刀一句︰“若不然公子拿去南京試試,或許有比老夫稍高些的?” 那假扮公子的臉色一變,眼珠不由自主的又滴溜溜轉著,陸掌櫃看在眼里,心說果然如我所料。 “算了,少爺我跟你交個朋友,就按你說的辦。”黃臉嘆著氣道。 談好價黃臉就讓陸掌櫃拿銀子,卻見陸繹迢並不著急,喝口茶又道︰“當期如何寫?” 黃臉沒說話。 “那就寫十五日。”陸掌櫃微笑道︰“我也知道,公子有個三五日就能倒出手來。” 把當期寫得短些,可以再次降低風險。 黃臉有些著急,總那眼楮瞟著門口,嘴里說隨意隨意。 “那公子隨我去隔壁錢莊,咱們打個銀票。”陸掌櫃淡淡道。 黃臉有些惶恐,說只要現銀。 “那…這銀票與銀兩交割還需些費用,老夫給現銀也得打個折扣。”陸掌櫃一臉無奈道。 黃臉此時露出了微微怒意,冷哼著問能給多少。 陸繹迢始終在觀察著少年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呵呵一笑道︰“老夫跟公子投緣,交定你這個朋友,損耗本店自己承擔了!” 兩邊都是喜笑顏開,陸繹迢吩咐送客。等人都走了陸掌櫃才發現,角桌上的茶碗少了一只,心說果然是賊性難改。 災民遍地、盜匪橫行,這些日子甦州城沒少有盜搶案子發生,不是海匪做的,就是刁民偷竊。 偷來搶來的物件要換錢,當鋪自然是最佳去處。一個月來,陸乾當鋪沒少接這種賊贓,反正都是死當,最後也查無實證。 這事兒陸掌櫃還跟家主陸博淵稟告過,陸博淵冷哼幾聲,說誰還敢來抄陸家的當鋪不成? 有了家主的暗示,陸繹迢干了幾回,膽子也就大了。 今日的財貨有些貴重,因此陸繹迢旁敲側擊。這些物品不是普通富商家能用的,一定是官吏之家,但哪個官吏丟失上萬兩銀子的財物敢報官,不怕御史言官彈劾嗎? 既然失主不敢報官,幾個賊人也不敢冒險拿到他處當了,陸掌櫃就心滿意足的笑納了。 當期寫十五日,陸掌櫃把財貨變成“過路財”的風險降到最低,又在寫當票的時候故意少寫了幾樣,那黃臉急匆匆根本不看,這幾樣東西也價值千兩,自然歸了陸繹迢私有。 想著今日的天大收獲,陸繹迢吩咐廚房多備幾樣酒菜,自己美美吃喝一頓,明日去給家主報告喜訊,也省了筆端午節孝敬。 …… 第二日沒等陸繹迢出門,伙計連跑帶爬的來稟報,說外面來了幾十個差役,把個陸乾當鋪團團圍住,口稱奉命來拿賊贓。 陸繹迢忙不迭出門,卻見帶頭的正是吳縣典史岳彬,連忙把惱火先壓了。 昨日岳炎名震甦州府衙的事他已經知曉,陸家復仇計劃落空,此時還得小意應承著,趕緊上前就往岳彬袖子里塞銀票。 岳彬後撤一步,倒背雙手一臉鐵面無私,沉聲道︰“據告發,陸乾當鋪有人盜竊官宅,本典史奉命捉案犯、繳賊贓!” 不等陸繹迢二話,岳炎斷喝一聲︰“搜!” “你…你可知這是誰家的生意?”陸繹迢渾身亂顫,厲聲吼道。 岳彬也不看他,把手中文書在他眼前一晃,吳縣大印鮮紅奪目。 一陣忙碌後,衙役們搬出一箱箱財貨打開。 岳彬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旁邊人,板著臉道︰“對失單!” “綠釉狻猊香爐兩個!” “黃銅瓖金鏡四面!” “半尺紅珊瑚一對” …… 一個青衣書辦大聲念著,說一樣,白役從箱子里撿出來一樣。 早被捆成一團的陸掌櫃已經傻了,心中暗罵自己被這黃白之物迷了眼、堵了心,到底是被狼崽子啄瞎了眼。 人贓並獲,陸乾當鋪封門,陸繹迢連同一眾伙計全部下牢待審。 …… 端午節,吳越坊沒有一絲過節的氣象,陸家家主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兒子陸寬在旁不停勸說,陸博淵渾身發抖須發皆立,連喝了三晚參湯才沒立時吐血。 事發當天消息傳來,陸博淵慌張著讓人四處撒銀子求幫,甦州府縣官吏卻一個個躲著不見,陸家何時連錢都送不出去了? “如今,只能讓繹迢頂了,可惜了咱家的陸乾號…一年二三萬的進項啊!”陸博淵頓足捶胸,心痛無比。 陸寬怕氣壞了父親,沒敢說縣衙已經找他去問過話,顯然是要把禍水引到陸博淵身上。 不過老狐狸陸博淵早算到這一點,不等兒子張口,就讓陸掌櫃把所有罪責都扛下來。 “把繹迢大兒子升去南京的莊子當管事。”陸博淵吩咐道,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陸繹迢,如今只剩下“死路一條”! …… “什麼?只抓了掌櫃、封了當鋪?”听到消息岳炎從椅子上蹦起來,滿臉不高興的道︰“不夠味兒、不夠味兒,這怎麼對得起為富不仁、倒行逆施啊?” ....... 新的大高潮就要到了,求收藏,求推薦 第64章︰岳公子翻版賊開花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陸寬跟正在牢里等死的前吳縣典史張存是親家,岳炎說既然張存善使“賊開花”,那本公子就給他來個“加強版”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看誰的“賊開花”正宗。 受審前夜岳彬探監,岳公子就跟父親和伍文定議好了對策。 岳炎本想讓鄺訥再報一次失竊,不過“重復”不是岳公子的風格,而且鄺訥身份不夠尊貴,這次他就把目標瞄準了丁憂的王侍郎王鏊。 王鏊想拉攏自己,岳炎心知肚明,但岳公子心比天高,豈能是個三品侍郎就能當自己老師的? 但雙方的關系若即若離的也不是辦法,還需要共同“扛過槍、分過髒、嫖過娼(咳咳,這句刪掉)”,才能把關系處鐵。 求人並不意味著卑微,有些人就盼著被人求…哦,也分對象的,比如王鏊對岳炎。 岳彬連夜去了王侍郎府上,把岳炎的底牌攤給王鏊,王侍郎捏著胡子老神在在,心說岳炎果然是個小狐狸。 知道了岳炎的盤算,第二天王鏊才故意裝病,不讓王月彤和女婿徐縉去湊熱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普通官吏家失竊價值萬兩的財貨,當然不敢報案,但王鏊是普通人嗎? 王侍郎家世代為官、家中異常殷實這是人所共知的,岳炎“加強版”的賊開花必須有王鏊配合,才能又更震撼的效果。 審岳炎當日,明月樓“見習堂頭”穆濤和幾個伙計沒有出現在府衙,而是化妝出行,假扮貴公子去了陸乾當鋪,那個黃臉“公子少爺”就是穆濤。 讓穆濤做這樣重要的事,岳炎也是存了歷練他的心思。穆濤聰明機靈,只是見世面少才怯場,必須經歷重大考驗才能成為岳炎的得力助手。 …… …… 這幾天朱厚照像長在岳家一樣,吃住都在這里,耍著賴就是不走。岳炎也是無奈,林知府更是大驚失色,趕緊派了無數高手在岳家附近警戒。 岳炎倒是無所謂,除了朱厚照難纏一點,自家周圍多些暗哨,半洋沙施天泰那邊兒也不敢妄動。 劉瑾是被岳炎欺負怕了,搖著腦袋堅決不搬過去,以與京城方面往來文書需保密行之為由,在林世遠家生根發芽。 錢寧和石文義兩個高手,和張永這個半吊子武夫,不得不擔負起保護太子的重任,也在岳家住下。岳彬專門給他們收拾出一個跨院,一應供應用度自有林世遠安排。 岳彬曾悄悄問過兒子這位貴人“朱照”是誰,岳炎只是搖頭告訴父親不能說,岳彬這個多年的官吏油子明白干系重大,也就不問了。 不過朱厚照等人倒是隨和,幾天下來連同他的四大…三大金剛,跟岳家人都混得極熟絡。 御姐岳思娥特別喜歡朱照…當然不是姐弟戀那麼狗血好麼。 岳炎清醒後變成岳家的主心骨,原本想照顧弟弟的岳思娥反而成了被照顧的對象,搞得御姐一腔熱忱無處傾訴,朱照這個俊俏的孩子來了,岳思娥才找到當姐姐的感覺和尊嚴。 朱厚照自幼沒有哥哥姐姐、甚至沒有母親疼愛,在岳家的溫暖環境中,太子的堅硬如盔甲的自我封閉外殼逐漸融化,就如同岳家孩子一樣,對馬氏尊敬,對岳思娥親切。 有時朱厚照淘氣,御姐虎著臉也操著木棒嚇唬,錢寧等人也知道不會真打,見朱厚照能被降服知錯也很滿意,這個小祖宗只要不到處亂轉就是好的了。 當然,朱厚照投降的次數並不多,更多時候則是腆著臉笑嘻嘻耍賴,岳思娥也只能由著他。 什麼?台球還在林世遠家里?蒯通早就另做了一份送來了。 岳炎頭疼的是,朱厚照對新鮮事物過于好奇,“玩具”玩兒幾天就膩了,嚷嚷著要新花樣。岳炎給他“發明了”台球和台球的“同胞兄弟”克朗棋,奉上了圍棋的“嫡傳子孫”五子棋,還有跳棋、軍旗,甚至做了一副撲克牌教會了朱厚照玩“斗地主”。 朱厚照對岳炎層出不窮的新玩意兒滿意極了,都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里面究竟裝了多少奇思妙想。 听說岳炎是周顛仙人的再傳弟子,朱厚照神秘兮兮的問岳炎有沒有能上天下海的法術。 岳炎哭笑不得只是連連搖頭,心說就是有也不能告訴你,你丫太能“作”,給你做出來,還不得把甦州城鬧得雞犬不寧? 再被朱厚照逼急了,岳炎也就是從撲克的玩法下手,陸續教會了朱厚照拖拉機、跑得快、炸金花…… 朱厚照總拖著岳炎玩游戲,岳公子哪有那些閑工夫?只能把張九哥“貢獻”給朱厚照,他跟朱厚照年紀相仿性情相當,也能玩到一起去。只苦了張永、錢寧和石文義兩個半武夫,每天既要照護朱厚照安全,又得陪兩個孩子一起玩。 不過,能享受到這種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把勾心斗角放在一邊,三個人也是陶醉。 特別是太監張永,十歲入宮侍奉明憲宗朱見深,憲宗死後他被遠遠發配去茂陵司香。直到幾年前,走了無數路子、使了無數銀錢,才被調回京中侍奉太子朱厚照。 張永雖然身為太監,但也是個紅臉漢子,有狡詐心機也有義氣的一面,頗得朱厚照的喜歡。因此即使他跟太子大伴劉瑾不和爭寵,朱厚照也只是居間調和,從不問責與他。 太子遇刺時劉瑾舍命相救,張永練過武功也是出刀救駕,他倆都是朱厚照最信任的身邊人,不分高低伯仲。 能夠撇開劉瑾,跟主人單獨相處一段時間,張永心中感謝岳炎,對岳家的事就更上心了。 …… …… 關于明月樓私賣海鮮的事兒,陸博淵通過兩個兒子上奏朝廷,听說要派人來探訪查辦。 岳炎跟王鏊說過,侍郎大人說他是個痴兒︰“明月樓過去不提,現在不賣就好了唄,還能去翻垃圾堆找早已腐爛的魚骨嗎?” 岳炎拍著腦袋罵自己著相︰“疏忽,絕對是疏忽了,根本不是本公子沒想到!” 甦州的疫情已經基本平息,人們快要忘了“為富不仁、倒行逆施”的事情了,岳炎心說這怎麼能行呢? 這兩日甦州城再起傳言,馬神仙快找到讓甦州遭到天譴之人了,百姓們都是義憤填膺,這人害的甦州災禍不斷,必須把他除掉,不然為何甦州至今不下雨呢?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百姓們天天給為富不仁之人送上諸如“生兒子沒屁眼兒”、“死在女人肚皮上”之類的詛咒。當然,這些詛咒里沒有“出門遭雷劈”的話,甦州沒有雨哪有雷? 即使這些,也害得陸博淵父子頻頻打噴嚏,喝了多少湯藥不見好轉。 連日來鐵鋮和劉福把調查來的情況跟岳炎做了說明,岳公子算了算各方面準備,覺得又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 陸乾當鋪只是開胃小菜,這次陸家是要取了自己性命! 重要的事說三遍︰陸博淵,你準備好了嗎?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65章︰岳炎一探陸家莊(上)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陸四、陸五,把前後門守住!” “兄弟們看護好了,別讓他們跑了!” “王兄弟,你再帶一百人沖一次,不信拿不住他們。” “奶奶的,敢來陸家莊鬧事,反了他!” …… 甦州城西,陸家田莊。 岳炎、伍文定和十幾個衙役,還有鐵鋮帶著的三十幾個家丁,被幾百陸家田戶死死困在一座小廟里。小廟內外煙塵滾滾、黃土飛揚,喊打喊殺聲震天響。 若不是家丁們殊死抵抗,這群人早就沖進來要了岳炎性命。 伍文定的烏紗也不知丟到哪里了,鐵鋮為了保護岳炎,後背被鐮刀割了深深一道,鮮血淋灕。幾十個衙役和家丁大半帶傷,一群人鮮衣怒馬而來,如今灰頭土臉,看起來像乞兒一般。 “大意了,還是大意了。”岳炎抱著歉意,邊給鐵鋮包扎傷口邊道。 岳炎確實大意了,或者說他忽視了鄉民天生的劣根性︰有奶便是娘,哪管對與錯? …… …… 二十多天前,岳炎到王鏊家里做客,意外發現了一沓“邸報”。 前世的媒體人,終于又能看到報紙,這種激動的心情難以描述。他跟王鏊討要回家,如飲瓊漿甘露般,貪婪而仔細的閱讀、咀嚼著每一個字。 去年的年底的一則消息讓岳炎眼前一亮。 弘治十六年十一月,工部提督水利郎中臧麟上書,言甦州等縣蓄水湖塘多被勢家侵佔、閉塞水利,請求將拉壩圍築盡數鏟除。上允之。 直浙的嚴重旱情,一半是天災,一半是人禍。 甦州等地田地肥沃、水網密集,即使天旱導致水位下降的厲害,只要民力運水,辛苦些還是會有種植收獲的,可情況卻並不樂觀。 這些年來,江南土地被官吏大戶逐漸吞並,他們不但擁有萬畝良田,而且大多在水流高處。 天不下雨久旱成災,這些大戶為了自己的田地有水灌溉,私自在水塘湖泊拉壩圍築、截留水源。只肥了自家田地,卻讓下游百姓無水可用,民怨沸騰。 臧麟的上書,已經獲得弘治皇帝的允許,命令鏟毀私壩、還水與民。 但是,皇帝的旨意有了,卻很難在地方落實,這些人非富即貴,哪個地方官敢輕易得罪? 看到這則消息,岳炎感覺機會來了,既然是“判決執行難”的問題,交給自己就好。 打了這個主意,岳炎才讓馬道長號召甦州百姓揪出“為富不仁、倒行逆施”之人——岳公子的私仇也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報復。 陸家在甦州城西的水源上游,有七萬畝良田,靠著築壩蓄水,旱情對他們家的影響有限。 今日,岳炎帶著差役和家丁,就是來砸陸家水壩的。 岳炎有些天真的認為,以自己在甦州的人望,加上林知府還全權委托他行“平奸佞”之責,本公子為甦州百姓討還公道,一定受到嚴重表揚。 不成想,租種陸家田地的百姓們,見有人要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水塘水壩,糾結了數百人,帶著鋤頭、鐮刀等農具,把岳炎等人團團圍住。 岳炎好心苦勸沒人听,一言不合就動了手。 岳炎這趟出來,並沒有帶幾把兵刃,大多數人只是扛著根水火棍,誰想過是拼命的局面?都是鄉鄰有所顧忌,也不敢下死手。 岳炎這邊畏首畏尾,可那邊的田戶則不然,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伸手就往要命的地方砍砸。 帶頭鼓動鄉民鬧事的,都是陸家的家奴。 “這些人要讓咱們吃不上飯,如同災民一樣出去乞討,不動手等什麼?打死了咱陸家包著!” 主家的管事都這樣說了,田戶們如同對待海匪一般玩起命來。 陸家田莊人仰馬翻,哭爹喊娘聲此起彼伏,有人被按倒在地,跟上去一群人就是拳打腳踢甚至棍棒伺候,能連滾帶爬的逃出來,又有人撲上去把他按倒。 兩邊人打成一團、鮮血橫飛,岳公子臉上全是灰土,還有別人甩過來的血漬,看起來既狼狽、又嚇人。 岳炎這邊且戰且退,一個田戶狂叫著、趁機沖過來舉起鐮刀就砍,鐵鋮撲在岳炎身上,幫他擋下足以致命的一刀,公子的臉上身上也帶了傷。 還好附近有個土地廟,岳炎等人才能有個依靠,組織防御、伺機突圍。 外面喊打喊殺聲音震天,岳炎沒有心思顧及自己的傷勢,更無視衣冠不整已經沒了風度翩翩的公子相,一門心思都在想著如何脫困。 鐵鋮的傷勢深可見骨,對方顯然是抱了殺人的念頭,可憨貨卻大大咧咧的,說如同撓癢癢一般,宣大的場面比這艱險多了。 表面上看著輕松,岳炎把憨貨滿頭的汗珠看了個清楚。鐵鋮雖然嘴硬,但岳炎非常佩服這個硬漢。 “小炎,鄉民們已經把院牆推倒,防不住就要沖進正殿了!”伍文定趕回來,急迫的道。 “香蕉你個芭拉!”岳炎面露猙獰,抓起一把鋼刀,罵道︰“死活吊朝上,不死萬萬年,今天跟他們拼了!” 見公子已經親自握刀了,鐵鋮也掙扎著起身抄起一根鐵棒,家丁們還猶豫什麼?這就準備死戰了! 外面突然響起了更響亮的吶喊聲,岳炎心說完了,這幾百個鄉民都對付不了,陸家現在“增兵”了,看來只有死路一條。咬了咬牙大喊一聲︰殺一個回本,殺倆賺一個。 等岳炎帶人沖出正殿,卻見近在咫尺的幾十個鄉民都呆若木雞立在當場,還有人趁機把農具扔下。 岳炎見遠處煙塵滾滾,張九哥帶著民團一百多人正在力戰,他們身旁還有近千百姓、災民模樣的,都手持棍棒一通亂打。 形勢不妙之時,岳炎低聲吩咐小胖子,趕緊去虎丘山把民團帶來解圍,不想張九哥學會了岳炎的“蠱惑人心”本事,在虎丘山一通渲染。 災民感念岳炎的救命之恩,听說有人要壞岳公子性命,一個個如同打了雞血就來“救駕”,薛神醫攔都攔不住。 災民這浩浩蕩蕩的出行,甦州百姓也好奇探問,听說萬家生佛岳公子被人打得“遍體鱗傷眼看性命不保”(張九哥語),叫嚷著紛紛加入隊伍一同前來。 也幸好有這上千人,才解了岳炎的危難。 “住手,大家都住手!”岳炎登高而呼。 岳公子的人望擺在那兒,民團和災民見岳炎還全須全尾的站著,也就停下撕打。 “感謝各位父老鄉親!”岳炎抱拳作揖向四下感謝。 “馬神仙憂心我甦州鄉鄰,他日夜不寐,終于找到了‘倒行逆施’之人。”岳炎朗聲說道,四下立即安靜下來。 “陸家莊上風上水,把本該我甦州百姓共享的珍貴水源築壩私截,任由下游更多莊稼枯干而死,這不是為富不仁是什麼?這不是倒行逆施是什麼?” “甦州大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就因為他陸家肥己而損人,坐實莊稼旱死、坐實百姓餓死,上天才降下懲罰,讓我甦州兩年不雨。”岳炎仰天長嘆,大聲道︰“這樣的水壩該不該砸,這樣的陸家該不該罰?” 不得不佩服岳公子的煽動能力,幾句話把陸家說成了甦州百姓的公敵,讓陸博淵以“黑惡勢力大頭目”的形象,站在了所有甦州人的對立面上。 那個千年的門閥陸家,能抵擋住“群眾的呼聲”嗎? “砸了水壩,還水與民!” “把陸博淵綁了,烈火焚了他!” “打死這群逆奴,營救岳公子!” 下邊沸反盈天,百姓、災民的熱血再次被點燃,眼見著就是一場群毆,可不得扔下百十條人命? .... 求收藏,求推薦啊! 第66章︰岳炎一探陸家莊(下)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一場混戰眼看要不可避免,人群里突然有個聲音高喊︰“且慢!” 只見陸家人群里讓出一條路,有個主事模樣的中年人緩緩走出來,正是陸博淵的三兒子陸寬。 岳炎帶人砸壩,陸寬第一時間就收到消息。這幾天陸博淵脾氣暴躁,陸寬沒稟告父親,特地換了身管家裝束,帶著幾個家丁匆匆趕來。 那時現場一混戰一片,見是岳炎吃癟,陸寬也不做聲。鄉民聚眾斗毆,死人是常有的事,若是岳炎能被田戶們打死,也算為陸家出了口惡氣。是以他既不阻止也不蠱惑,就混在人群里看熱鬧。 如今千人聚集,眼看形勢逆轉自家水壩不保,陸寬不得已趕緊出來說話。 岳炎不認識陸寬,但伍文定是誰,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陸家三少爺,並告知了岳炎,岳公子這才“挑動群眾斗群眾”,逼迫陸寬現身。 “伍大人,我陸家若是有罪,也應林府尊派人拿問,這既無文書也無諭令就來砸壩,是看我陸家好欺負嗎?”陸寬不看岳炎,只跟伍文定說話。 陸寬四十多歲,兄弟中最像他父親,也是五短身材、猴子成精。 岳炎見他戴六合帽,穿綢面夾袍、一雙老布鞋。 “三少爺,今天還特地換了裝束,是為何啊?”岳炎在旁,伍通判自然有了底氣,不答他問話,反而譏諷陸寬喬裝打扮、意圖不軌。 “出門匆忙,來不及換衣,讓伍大人見笑了。”陸寬微微一笑,指著身後的陸家田戶們道︰“今天這事,通判大人準備如何收場?” “如何收場?”岳炎突然插話道︰“陸家田莊違抗鈞令,還敢暴力抗法,陸三少爺準備如何收場?” 伍文定掏出一張紙片抖了抖道︰“來時本官已經宣讀過府尊鈞令,這些刁民故意鬧事、打砸官差,陸家想造反嗎?” 跟岳炎久了,“伍大郎”也學會了扯大旗作虎皮。 “這位少年是誰?為何敢發號施令?”自己理虧,陸寬連忙換了思路,不理伍文定,盯著岳炎發問道。 “我家岳公子受府尊大人委托,全權處理甦州賑災事宜。”小胖子張九哥得意道,他帶來救兵,早一溜煙兒跑回岳炎身邊“護駕”。 “岳公子是吧?”陸寬把臉一扭,撇撇嘴道︰“我甦州整府七縣一州,何時輪到個小孩子來做主?再者,賑災事宜,與我陸家田地何干?莫非你賄賂官員,假傳號令?” 深得老狐狸真傳的小狐狸,抓著岳炎年紀和身份做文章,意思就是他代表不了甦州府,命令是偽造的。陸寬見伍文定絲毫不給面子,索性連他一起羞辱。 “陸郎官請了。”岳炎並不氣惱,向右拱手滿面春風道︰“工部臧大人上書朝廷,陛下下旨清理甦州蓄水湖塘,陸郎官可知?” 陸家三少爺沒有功名,陸博淵給他捐了個從八品“迪功佐郎”散官,是以岳炎喊他陸郎官。 岳炎問話,迪功佐郎陸寬並沒有回答,他听出來岳炎開口就是兩頭堵。 伍文定剛剛把甦州府大印清楚的給他看了,如果自己回答不知道,那現在看見了自然就要遵命,按知府令砸壩放水。 如果回答知道?呵呵,那陸家現在就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條! 岳炎把陸寬拿的死死的,心說看不起本公子,就畫兩個圈圈“詛咒”你,看你選哪個坑跳?左右今天必須砸壩,同意不同意都得如此! 陸寬不接話讓岳炎好生無趣,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陸寬眼珠亂轉答不上話,兩邊就這麼干著。岳炎也不著急抱著肩膀睥睨著三少爺,心說砸,也砸得讓你心服口服。 陸寬正左右為難,遠處傳來陣陣鑼聲,一隊儀仗匆忙趕來。 儀仗來到小廟里,甦州知府林世遠,也顧不得什麼官體,下了轎上前就把岳炎拉進正殿單獨說話。 林世遠剛剛接到南京諭令左右為難,又听說岳炎這邊跟陸家已經對峙起來,趕緊叫了衙役匆匆趕來。 還好,千余人的群毆,只有百余人皮外傷,十幾個骨斷筋折,沒出人命。 “小祖宗,把事情鬧大你我都不好收場。”林世遠早就上了岳炎賊船,連聲苦勸。 “遵皇命、執府尊鈞令,學生怎就錯了?”岳炎一臉不滿道,心說林大人不給我打氣,這是來拆台的? 有了庠生身份,岳炎可以自稱“學生”,只不過還不太適應。 林知府嘆了口氣,道︰“陸家去應天巡撫那里把你告了!” 應天府府尹吳雄,就是胖子吳四寶的爹,被岳炎安排薛神醫和馬神仙雙管齊下,病情緩解,吳胖子大包大攬的要承包明月樓所有果菜供應。 岳炎不想欠了人情,雖然婉拒了,但兩家還算親和。 跟應天府熟絡,應天巡撫就是另一回事了。 應天府和應天巡撫,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應天巡撫的全名叫做“巡撫應天等府都御史”,品階正二品,是與六部尚書並肩的高官。 …… 陸博淵在岳炎身上連連吃癟,不報仇怎麼能對得起自己“老狐狸”的美名?他寫信給二兒子、南京太僕寺卿陸規,又帶去重金讓他疏通關節。 陸規在應天巡撫官韋面前訴委屈,說陸家被欺負的抬不起頭。 陸規本身就是從三品,與官韋一科進士引為同年,又都在南京做官,彼此抬頭不見低頭見,非常熟絡。 太僕寺負責車馬輦輿。大明馬政荒廢,哪有人真心養馬?太僕寺應付朝廷差事,大多時候在外購買,但買的都是太僕寺一眾官員自家私養的劣馬。肥水不漏外人田,這是公開的秘密。 陸博淵老謀深算,讓陸規的買賣送給官韋二成干股,倆人一丘之貉、共同分贓。 現在生意伙伴…哦不,同僚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官韋哪能不幫忙,還要看在剛送進內宅的那四箱沉重的禮物面上嘛! 陸博淵老奸巨猾,知道岳炎絕不甘心只封了自己的陸乾當鋪,而且隱隱感覺那“為富不仁”就是在暗指自己,因此催促二兒子越快越好,趕在岳炎發動之前先下手為強。 听了陸規牢騷,官巡撫指派監察御史章遲到甦州查探民風,私下暗示要給陸家一個公道。章遲對官大人的心思洞若觀火,連夜趕赴甦州,就是要為陸家解圍的。 …… “他告我什麼罪名?”岳炎問道。 “妖言惑眾!”林知府嘆了口氣答道。 根據《大明律》,凡造讖緯妖書妖言者,不論首從一律皆斬。 香蕉你個芭拉!岳炎心說,第三次要治我岳家于死地了! 陸博淵,你這老狐狸是嫌命長啊! ........... 下一章就是大關節、大爽點,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67章︰岳公子二上公堂(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陸博淵知道甦州府和吳縣的官衙,已經是岳家的後花園,思來想去,他還是到甦松巡撫範雪庵這里告狀。 堂堂正三品巡撫,被逼著十天內開兩次堂,範雪庵無奈搖頭。 不過,收了陸家重金,御史章遲又顯然是受了自己頂頭上司的指派,也不得不撿起二十年前自己多的業務——審案。 什麼?鄺訥不是送禮了嗎?沒錯,可那是上一回啊,人情已經用過了好麼。 岳炎也郁悶,上一世打官司,何曾連續兩回當被告,原告還都是同一人。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屯,還怕他不成? 拿眼看著身旁的陸寬,岳炎好笑。今天陸寬不再是管家打扮,頭戴綸巾、身穿大袖寬袍,腰系革帶,足蹬烏靴。雖然有散官品級,今日是原告,不適著官衣。 不過,陸寬可是有備而來,今日又加告岳炎一條︰“恃強凌弱、激起民變”,他也沒想清楚到底誰強誰弱。 驚堂木一響,堂下水火棍齊敲,威武之聲嘹亮壯闊。 堂上正中依然坐定甦松巡撫範雪庵,上首是林世遠,下首是章遲,掌甦州府訴訟事的通判伍文定站在一旁。 “堂下二人報上名來!”範雪庵端著架子道。 “下官陸寬。” “學生岳炎。” 範雪庵還沒張嘴,章遲先發了聲。 章遲雖然品秩不高,卻是朝中清貴,又是受應天巡撫的指派,不等範雪庵發問就急吼吼的表明立場︰“人犯岳炎你可知罪?如何制造妖言妖書,迷惑鄉民、激起民變,還不從實招來?” 範雪庵不滿的看了章遲一眼,心說就算你帶著“尚方寶劍”,這可是在我甦松巡撫的地界,反客為主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站在堂下,岳炎把幾個官員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二十多歲、綠袍方臉有些斗雞眼兒的應該就是監察御史章遲了。 岳炎微微一笑也不答話,似乎自言自語道︰“姑甦有吳縣也有甦州府,可案子卻上告到甦松巡撫衙門,是看範大人太清閑了嗎?” 範雪庵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心說還是岳炎懂我。 “跳過吳縣、甦州兩級官衙。”岳炎又轉向一臉肅容的伍文定,正色道︰“請教伍大人,越衙上告是什麼罪名?” “這個……”章遲和陸寬心里都是一顫。 見林世遠悄悄點頭,伍文定面無表情的面向三位主審大人,沉聲道︰“啟稟大人,《大明律》規制,凡軍民詞訟,須自下而上陳告,若越本管官司,輒赴上司稱訟者,笞五十!” 不等陸寬喊冤,岳炎朗聲道︰“既然陸家越訟,還請範撫尊按《大明律》行刑!” 範雪庵心里偷笑,岳家小子這不是要打陸寬屁股,分明是在打章遲的臉啊!本巡撫的面子,岳炎幫著找回來了。 “刁民!”章遲搶過來驚堂木就拍了一下,氣得範雪庵胡子抖了三抖。 “回稟章大人,學生是甦州府庠生,不是民!”岳炎緊繃著小臉道。 “你……巧舌如簧!”章遲冷哼一聲,閉上斗雞眼扭過頭去。 範雪庵又是一喜,心說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你倒是打听一下岳炎前次在公堂上把王憲與胡瀛搞成了什麼樣子?沒有調查研究上來就發官威,岳炎不讓你吃癟才怪。 範雪庵捋著胡子正在得意,旁邊林世遠捅了他一下,這才想起到底是收了誰的好處,應該把屁股坐在陸家一邊才對。 “嗯…陸寬有功名在身,今日不宜行刑,權且記下吧。”範雪庵淡淡道。 不打板子,算是範雪庵對得起陸家的銀子了。 陸寬擦了擦額角冷汗,趕緊千恩萬謝。 御史就是皇家養的狗,他章遲更是個“章懟懟”。能以“罵人咬人”為生,章遲不是傻子,自然有個眉高眼低,見岳炎絕非平常少年,他就暫時按下急迫心思,跟岳炎兜圈子,想從只言片語中尋找漏洞,再一擊致命。 “好個伶牙俐齒的俊俏兒郎!”章御史突然夸了一句,顯然是想讓岳炎飄起來。 然後他又看向陸寬,微微點頭道︰“陸員外,說說你的告詞吧。” 章程把燙手山芋甩給陸寬,讓他和岳炎斗嘴,自己作壁上觀,也好發揮咬文嚼字,從小處懟人的本事。 “好教大人們知曉,我陸家時代耕讀,傳襲千年。”陸寬拱手道︰“前幾日岳炎唆使其娘舅崇真宮馬道長,當眾裝神弄鬼、愚弄百姓,制造妖言稱因我陸家為富不仁、倒行逆施,才讓甦州兩年不雨。此等蠱惑人心之言,讓甦州人人惶恐不安,還請大人降下責罰,將岳炎押送大牢,還甦州百姓一個公道。” “公道?”岳炎微微挑眉道︰“陸郎官,請問甦州兩年不雨嗎?” “不錯。”陸寬答道。 “馬神仙在姑甦驛捉拿蛇妖,是不是曾下過一場小雨?” “嗯…下過,但…”陸寬答道。 “既然下過雨,為何你說我甦州兩年不雨呢?而且馬神仙只說有人為富不仁,何曾說是你陸家?”岳炎不讓他多說,一臉的不可思議︰“陸員外有八品官身,為何出言如此不謹?想必這次誣告,也是胡言亂語了。” “你…”陸寬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岳炎玩了一把偷換概念,“甦州兩年不雨”是他岳炎說的,當時只是個概述,陸寬在堂上重復,並未表達清楚。馬道長也確實沒指名道姓過,陸寬自己往上貼,讓岳炎攥住把柄攻擊他說話不經過大腦。 連訴訟用詞都不嚴謹,上告的內容也就會在大人們的心里打了折扣。 章遲暗嘆一聲,心說這陸寬也是個勺子,還是自己來問吧。 “岳炎,我來問你,昨日你帶人去陸家田莊欲行砸壩,導致千人群毆,是也不是?”章遲還是有經驗,趕緊引入正題,不能讓岳炎帶著走。 “大人此話大謬。”岳炎一臉無辜道︰“昨日伍通判奉林府尊鈞令前往陸家莊,砸壩是為了我甦州百姓。岳炎一介庠生,有責任到場為姑甦百姓做個見證,又怎能說我帶人去呢?” 岳炎又再玩偷換概念。去陸家莊他與伍文定一起,還有十幾個衙役和三十幾個岳家家丁。即使是受林知府命全權處理,可自己並無官身,名不正言不順。如今他把責任推給伍文定,說自己只是陪同,伍文定是執行公務,誰也不能證明是以岳炎為首的。 岳公子的嘴..咳咳,腦子不是白給的好麼。 “伶牙俐齒。”章遲冷哼一聲,道︰“群毆參與者有岳家家丁,你萬般抵賴,也否定不了激起千人民變的事實,還不從實招來!” ........ 高潮很爽。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68章︰岳公子二上公堂(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一臉的不以為然。 “那些人並非岳家家丁,而是林府尊和伍大人收留的甦州民團。當場動手不假,那是陸家慫恿田戶聚眾抗法所致,當日陸寬化妝成管家,就在田戶中發號施令!”岳炎走近幾步,沉聲道︰“章大人,學生再有本事,如何能指揮了近千甦州百姓和災民?您章大人能做到嗎,林大人能做到嗎,範大人能做到嗎?” 家丁、民團都來自災民,岳炎把二者混為一談,章遲也無從查證。 陸家莊盛大的群毆現場,岳炎稱之為陸家慫恿田戶暴力抗法,好巧不巧陸寬確實換了服裝還當場走了出來,百口莫辯! 岳炎說自己只不過出現在現場,做了一把“甦州好市民”安撫勸慰。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怎能動手打架,自己的家丁鐵鋮還被人砍了深深一刀。甦州百姓和災民聞風而動,前來伸張正義、阻止陸家抗法的! 岳炎這番話,把陸寬氣得險些當場罵人,這小子太能胡說八道了,沒禮攪三分,有禮更得瞎掰。 不過岳炎最後三個靈魂追問,卻讓大人們也無言以對︰誰人能調動了近千甦州百姓和災民?若有這般能力,還是常人嗎? 可惜,岳炎就不是常人。他的靈魂拷問,也是在暗示範雪庵,要注意民意,上一次的景象忘記了嗎? 為了不重演數千百姓擁堵府衙,範雪庵特地囑咐今日封鎖衙前三條街道,不相干人等堅決不允許靠前。 但岳炎這次也特地讓家丁們到處勸說,千萬別來府衙,岳公子萬事不愁,絕無危險。 岳炎是有分寸的,已經連續制造了兩次群體事件,若是再來第三次,難免不被一些人嫉恨,岳家未來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章遲被岳炎問得啞口無言、斗雞眼亂轉,雖知他滿口胡沁,可偏偏找不到漏洞錯處,一臉的郁悶樣。 “岳炎,說說你制造妖書妖言的事情吧。”範雪庵見章遲吃癟心里好笑,但案子還得接著問,就主動開口。 “範大人容稟。”對待範雪庵,岳炎很客氣︰“馬神仙與家慈是兄妹不假,可他已經出家為道、塵緣已了,怎麼會任由學生蠱惑?” 林世遠心里有同樣的想法,馬道長在姑甦驛燒死蛇妖,當時岳炎還一名不文,如何能指揮的了一府的道紀司都紀?而且,馬神仙確有神奇自己親眼所見,怎麼可能是妖言惑眾? “陸郎官。”岳炎扭頭看陸寬︰“你說我讖緯妖書妖言,請問妖書何在?” “這…”陸寬心慌,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是啊,就算岳炎是大搞封建迷信活動,可曾有半片妖書存在?寫著八個字的木板,讓林世遠等大人看過後,馬神仙已經當場燒掉了。開什麼玩笑,岳公子做事哪能給別人留下口實? 既然沒有書信字跡,憑什麼告岳炎造妖書? “那幾個字,如今甦州人盡皆知,不是妖言又是什麼?”章遲還是有些本事,見陸寬懵圈,趕緊往回拉。不提妖書、只說妖言,坐實了岳炎裝神弄鬼、傳播恐慌思想就能剛給他定罪。 “章大人,你要搞搞清楚。”岳炎不慌不忙,道︰“馬神仙第一次作法,有甦州近萬百姓親眼作證。” “而府尊林大人、王侍郎、孫知縣、宋御史等一眾高官連續兩次都當場見證,若是說有妖言,難道你想說他們也參與制造、擴散妖言了嗎?”岳炎再次靈魂追問,把幾個大人一起拉下水。 “不要東扯西扯旁人!”章遲趕緊制止他。 “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是人間公道、是我大明鐵血民心!馬真人為甦州百姓捉妖乞雨,是不容抹殺的功勞,是造福我甦州數十萬軍民的功德,是流芳千秋萬代的美談!”岳炎聲音越來越大,雙手握拳,用力的向上揮舞。 章遲已經生了悔意,怪自己著急向官巡撫邀功,沒摸清狀況就貿然開堂。 被動,太被動了! 現在,岳炎已經把一個侍郎、一個知府、一個知縣、一個巡按御史以及十幾個大人都拉到了車上,若是再審下去,即便坐實了也是震驚朝堂的大案,更何況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岳炎妖言惑眾。 “你說你是周顛仙人弟子,還不是妖言?”陸寬突然想起這事兒,連忙反問。 “你何時听我親口對人說過、親口確認過?”岳炎也不看他,心里說這次還不按死你! 沒錯,所有的傳言,都是馬道長說的,岳炎何時對旁人大言不慚的說起這事兒? “馬道長憂國憂民、心系我甦州百姓,他的功績所有人都可以證明。” 岳炎上前幾步,盯著章遲道︰“他燒死蛇妖,林大人和甦州百姓都可以見證;當晚甦州降下甘霖,近萬人親眼目睹;他力排眾議,與林府尊、薛神醫一起征募善款、安撫災民、醫治病患,保我甦州無憂!” “天理昭彰,若這生養萬民的功績也算妖言惑眾,還有公道嗎?還有王法嗎?是吧,林大人!”說著,岳炎沖林世遠深深施禮。 林世遠美的捋著胡子頻頻點頭,岳炎把自己的功勞說得天大,似乎所有的事都是他林大人做的一樣。 現在甦州災民安定、盜匪平息、疫情褪去,這叫什麼妖言惑眾? 章遲轉著自己的斗雞眼默默無聲,他已經在思量如何跟官韋稟報,才能讓巡撫大人不覺得是自己無能。對,要把髒水都潑到陸家身上,是他們顛倒是非,糊弄了本官、也險些陷巡撫大人與不義! 範雪庵嘆了一口氣,心說今日過堂,竟然成了岳炎表功的場面。 收了陸家銀子,還得給陸寬些顏面,範巡撫就拍了驚嘆木說句退堂,起身就要走。 “且慢!”岳炎突然打斷。 “哦?岳炎你還有何話要講?”範雪庵問道。 “剛剛撫尊說有功名在身,今日越衙上告可不被斥責是嗎?”岳炎板臉道。 林知府偷笑,心說這小子又要坑人,每次都是這幅模樣。 “不錯,卻又如何?”範雪庵道。 “學生也要上告!” “被告者何人?” “告吳中商會會首陸博淵,還有他的三子陸寬!” “哦?”範雪庵一愣,道“告他二人何罪?” 岳炎冷笑道︰“可以讓他陸家死五回的大罪!”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69章︰岳公子二上公堂(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一听這話,範雪庵又坐了回來,如此重罪,他可不敢不問。 旁邊陸寬已經火冒三丈,扯著嗓子叫嚷︰“岳炎,你不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岳炎臉上掛著冷笑,道“你連我告何事都不知曉,又憑甚說我血口噴人?” 陸寬又被抓住字眼上的把柄,氣得想拿頭撞牆。 “岳炎,你大膽說,本府替你做主!”林世遠突然開口。 今日被岳炎當眾表揚的滿面紅光,林世遠也要出頭給他個說話的機會,當然,能不能成事,還要看岳炎的人證物證。 不過,林世遠對岳炎還是有信心的。 “學生對陸家有五告!” “五告?”三位大人面面相覷,只有伍文定面色從容、心說這里面還有我的功勞呢! “第一告,告陸家違抗皇命、抗旨不遵!”岳炎信心十足道。 這一告不必說,自然是陸家拉壩圍築、截水自肥之事,他們在弘治皇帝下旨後依然置若罔聞,不遵聖旨罪名可以成立。 抗旨不遵,是死罪! 這一告,三位大人都不能當面表態,也想听听後面說什麼,就含糊著讓岳炎繼續。 “第二告,告陸家侵佔官田、罪若盜倉!”岳炎毫不遲疑道。 在馬道長求雨之前,岳炎就已經把劉福派出去,還是要用他強大的記憶力。甦州田畝有限,但畢竟在河海之畔。年復一年的淤泥沉積,每年都會有新的適合耕種的田畝增加。崇明島就是靠河海水反復沖擊逐漸形成的,施家兄弟落草為寇,起因也是淤田。 按規矩,這些新增淤積田畝屬于官府所有,由府縣或賣或他用。 但是,陸家的莊子大多靠近這些利于淤田的地方。每當田地成型,陸博淵都會派人立即種了莊家。勘驗、丈量田畝這種事,大明百年不遇,自己千頃良田,多出幾百畝誰又能看出所以然? 就這樣,年復一年,陸家共侵佔淤田近萬畝。 劉福是個心細的,十幾天時間他走遍了陸家所有田莊,月夜之下親自帶人丈量,拿出了相對準確的數據。 岳炎跟伍文定商議,侵吞官田怎麼入罪,伍通判立即又“法律專家”附體,分析說一定要往盜竊倉庫錢糧上靠。 《大明律》有言︰盜官倉庫錢糧者,不得財杖六十;得財者不分首從,貨值八十貫以上,絞! 八十貫也就是八十兩紋銀,莫說萬畝良田,即便是幾百畝,每年的收益都不小,早就超過了八十貫的生死線。 今天開堂,岳炎特地讓伍文定把劉福等人帶進來听審,以便作證。 本公子早就做好反轉的準備了好麼? 看著劉福專門繪制的陸家田畝圖形,三位達人驚出一身冷汗,只知道有淤田,不想數量如此龐大。 林世遠更是不快,心說下面各縣怎麼做事的,白白損失了這麼多錢糧稅銀,岳炎此舉也幫助甦州府增加了收入。 陸寬搖搖晃晃險些坐在地上,嘴里嚷著都是誣告,陸家田畝界限分明、地契清晰,請大人們驗看,其實他心里真沒什麼底。 這些年只知道父親看重新淤田畝,或許連陸博淵都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倒讓仇人對頭給算了個清清楚楚。 “岳炎,此事需本府查驗,是真是假丈量了便知,你且說你的第三告。”範雪庵喝了口茶,輕輕道。 範巡撫心里也是明白,岳炎早有準備,這是要一舉弄死陸家。但人家證據確鑿、圖形清晰,自己還想不到什麼方法替陸家脫罪,只能讓岳炎接著往下說。 岳炎清了清嗓子,繼續沉聲道︰“第三告,告陸家販賣私鹽、獲利頗豐!” 這下子,陸寬徹底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楮如同見鬼,心說陸家如此機密之事,岳炎是如何得知的? …… …… 鐵鋮是干啥出身的來著?施二是干啥出身的來著?都是販賣私鹽嘛! 那日在半洋沙,施天泰曾偶然說起,陸家也在跟幾個大人物做私鹽買賣,岳炎就留了心,回頭讓鐵鋮查訪。 大明制鹽,有“灶鹽歸垣”之說。鹽田產鹽、鹽丁上報,經灶頭、灶長稽查核實數量運走,開出三聯印票、填明鹽數、運入包垣。這就是“灶鹽歸垣”。 有鹽無票,即以私鹽論處;票載與所運鹽斤不符,也被視為透支、越界論處。 鹽田產出多少,鹽丁經常瞞報數量,然後偷偷賣給私鹽販子收取高額回報。 比如,鹽田產鹽一百斤,鹽丁們可能只上繳八十斤,剩下的二十斤就流入了私鹽市場。當年鐵鋮和施家兄弟都是用這個法子販賣私鹽。 鐵鋮去幾個鹽場轉了,找些當年的好友聊聊,三問兩問就知道了底細。有個叫王銀的鹽丁,當年鹽場群毆險些被人打死,虧得鐵鋮幫忙才救了性命。王銀感念鐵鋮恩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銀也是個有心計的,認準了來人是陸家家丁陸四、陸五。為了計算收益,所有鹽丁每次出貨時間、貨量王銀都記錄清清楚楚。鐵鋮看那厚厚的單據心里也是一驚,這些年陸家不知賺了多少黑心錢! 王銀曝了家底,在鹽場是呆不住了,鐵鋮跟岳公子請求。岳炎就找來王銀,見二十歲上下,顴骨高聳、眉目舒朗是個聰明的,就讓他從跑堂干起,月例二兩銀子,王銀千恩萬謝。 販賣私鹽,抓住不過杖一百、徒三年。可岳炎相信,以陸家的富足,又是與所謂大人物一起販賣,收益絕對不是仨瓜倆棗的。看著厚厚的名單,這大宗私鹽買賣,也是要殺頭的。 所以,岳炎的第三告,也是死罪! …… 見陸寬已經癱軟在地,範雪庵嘆息一聲,心說這必然是事實了。又見堂下鐵鋮遞上來厚厚的單據,範雪庵看了臉色有些變化,用手掌按著輕輕推給林世遠看,章遲也探著腦袋想看,卻被範雪庵不知是否有意的用身體擋住。 林世遠看到名單上一個名字,也是緊皺眉頭,悄悄把名單折了,塞進袖口。 “岳公子,你接著說吧!”範雪庵連連嘆氣,說得沒精打采。 “第四告,告陸家略買人口、致人重傷!”岳炎淡淡一笑道,販賣私鹽大人們不敢審,他也不追問。 “胡說…胡說八道!”坐在地上的陸寬失聲驚道。 《大明律》有言︰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及略買賣良人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傷人者,絞! 第70章︰岳公子二上公堂(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那日陸博淵出門,路遇一群災民,陸博淵捂住口鼻躲在一邊,卻不想一眼看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也就是後來經常受他虐打的小妾嫣紅。 回家後,陸博淵對這女孩念念不忘,總在家丁面前提起。老狐狸身邊的人自然懂得家主口味,就想方設法誘騙搶來了陸家。 嫣紅本來姓王,家住在徽州歙縣,父親本是商人。今年旱災加劇,一家四口逃荒至此,眼看全家餓的奄奄一息,嫣紅母親和四歲的弟弟王也染了霍亂。 女兒被搶走王父悲憤不已,想告官卻無門也無錢。不幾日有人拿來二十斤混著沙土的粟米,嫣紅父親流著眼淚忍了,為了活命不得已為之。 前幾日嫣紅偷偷溜出來,見母親和弟弟王已被治愈,一家人得施粥也活了性命,才算放下心來。 說起過往嫣紅失聲痛哭,她臉上身上傷痕未痊,王父王母心疼的不行,四歲的弟弟王也咿咿呀呀說要給姐姐報仇。 嫣紅早就被陸博淵禍害,而且嫣紅羞愧的告訴娘,禍害他的人還有陸寬,把個王家母親騷得淌著眼淚滿臉通紅。 嫣紅不想回陸家又怕牽連家人只能含淚告別,但王父不忿,常跟人說起。好巧不巧被小胖子張九哥听到,岳炎親自好言相勸說了全部,今天把這一家三口也帶到了堂下。 林世遠見範雪庵低頭不語,就出了火簽讓伍文定去陸家找來嫣紅,陸家竟然非常配合 來到堂上嫣紅失聲痛哭,林世遠又讓穩婆驗過傷,身上傷痕觸目驚心,連見過世面的穩婆都連聲念佛,當然,關于被陸寬欺負之事,嫣紅不曾說起。 即使前三告都需核實,只這略買人口、致人重傷一項,就死罪難逃。 御史章遲,早就閉上了那對斗雞眼,知道是真無疑,這次巡撫的任務算是完不成了。不過他內心甚至希望陸家的罪責越重越好,在官巡撫面前,就更好開脫了。 範雪庵鐵青著臉,他也沒想到千年傳襲、養尊處優的陸家,不堪到如此地步。而且,號稱老謀深算的陸博淵竟然對眼前的危機毫無洞察,果然是“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 只有林世遠暗暗服氣,心說這孩子千萬不能惹,岳炎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死無疑。 見堂上三位大人都已無話可說,岳炎咳嗽兩聲,提醒大人們不要溜號,自己還有第五告好麼。 “學生第五告,告陸家私通海匪、罪不容誅!”岳炎緩緩道來,響鼓自然不用重錘敲,高潮在最後面。 …… 陸家三次狀告岳家,用的都是死罪,這嚴重觸踫了岳炎的底線。 岳公子是個有仇必報….哦,恩怨分明的人,若不是早有準備,得被陸家害死了幾回。 你陸家三告我死罪,那岳公子就要四告。原本跟伍文定確定了四條大罪,沒想到岳彬又給加了一條。 查抄陸乾當鋪的各種財物,岳彬逐一觀看,好巧不巧的,竟然發現了一個上鎖鐵盒。 撬開鐵盒,里面是厚厚一沓書信,竟然是崇明島另一伙海匪萬三通給陸博淵的親筆信。 陸博淵家大業大,要縱橫黑白兩道,各處都得有些朋友。 這萬三通與施家兄弟不同,最是陰險凶殘,對其他海盜也多有黑吃黑,是崇明島實力最強的一伙兒。 施天泰在萬三通身上都吃大虧,奈何人家勢力大、匪眾多,只能忍氣吞聲。 陸博淵結交萬三通,也是存了不能“千日防賊”的心思。逢年過節都要派人給萬三通和其他海匪送禮。 萬三通也是有趣,每次收到孝敬,或者幫陸家除掉對頭,都要給陸博淵寫封書信——買賣要常來常往嘛! 每收到萬三通來信,陸博淵都惶恐不安,吩咐心腹陸繹迢燒了,往常與海匪往來,基本都用陸繹迢。 不料這陸繹迢還存著些其他心思,就偷偷把信件保留起來,在陸乾當鋪最隱秘處藏了,不料這一次就讓岳彬抓了正著。 看到信件岳炎也是大吃一驚,這些年光萬三通,陸博淵就送去不下五千兩白銀,除了年節孝敬,竟然還有人命在內。 把這些信件統統交上去,陸寬已經匍匐在那里,身下已經有腥臭味道傳出來,岳炎惡心的躲到一邊。 範雪庵揮揮手讓人把陸寬定肘收監、再做計較,又命人趕緊抬水清洗地面。 今天岳炎這五告,狀狀有憑有據,如何都抵賴不了。 五告任意拿出一條都是死罪,若五條全部確認,可就不是死陸博淵和陸寬兩人這麼簡單,夷三族也可能的。 雖說陸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可岳公子一怒,就是要斬斷你百余條腿,連根挖了你千年血脈。我不惹你都算你便宜,你還連連如此陷害,不挖干淨岳炎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干得漂亮!”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在大堂後響起,範、章二人連忙回頭尋找,林世遠知道這是來看熱鬧的朱厚照忍不住喝彩。估計現在他現在已經被四大金剛拖走了。 剛開始堂上衙役們還竊竊私語,現在堂上寂靜一片。 範雪庵也沒了主張,說天色已晚改日再開堂。 如此大案不可能當堂宣判,先把陸寬關起來,也給陸家些轉圜運作的時間。雖然意義不大,但看在銀錢面上,這已經是範雪庵能做到的極限了。 岳公子跟大人們施禮告辭,帶著興高采烈的家人回到明月樓。今天明月樓又是滿滿登登,岳炎命人把最大的包間打開,請來所有家人和這次的有功之臣,放開豪飲,以示獎勵。 岳炎剛喝了一杯酒,卻听穆濤來報,大門外來了個五短身材的老頭兒,光著上身,被反綁著還背著兩根荊條,要找岳公子當面謝罪。 岳炎與眾人來到一樓,數百人瞬間無聲無息。 “陸某昏聵,陸某昏聵啊!”門外猴子成精的陸博淵膝行著進門,涕淚縱橫的呼喊著,全然不在乎周圍異樣鄙視的目光。 今天開堂,陸博淵派了十幾個親信在場,隨時跑回家給他傳遞信息。 可從開堂始,傳回來的唯一好消息就是範雪庵給陸寬免去了五十笞刑。 伍文定和岳彬來找嫣紅,陸博淵就知道不妙。他不敢再做抵抗,命家人完全配合。等陸寬被捉拿下獄的消息傳來,老狐狸吐了兩口鮮血,好容易被下人救活。 陸博淵放聲痛哭,知道陸家眼看不保,這千年的傳承不能損在自己手中。 求饒不能隔夜,陸博淵舍了老臉,讓人把他綁了,親自來岳家負荊請罪、跪地求饒,只求岳炎高抬貴手,給陸家留下一條性命。 見老狐狸哭得不成樣子,岳炎也有些不忍,但想起過往,又扭頭不看。 “岳公子,老夫有罪,不求公子原諒。”陸博淵哽咽著道︰“老夫已經命人連夜砸壩放水不勞公子動手;侵佔官田,陸某如數奉還並認繳罰金;小妾嫣紅,我已經贈銀百兩送她與父母團聚;販賣私鹽,陸某是受那壞人朱達蒙蔽,利潤也大多被他拿走;只是這私通海匪,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啊!” “有罪皆在老夫一人身上,還望公子饒了我兒啊!”陸博淵哭道︰“陸家願獻上良田百頃,求岳公子高抬貴手!” 岳炎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卻不料那“成精的猴子”撲過來就抱著岳炎大腿嚎啕大哭,也不管鼻涕眼淚的,就抹了岳炎一身。 岳炎心中惱火,好似豆腐掉進爐灰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可滿屋人都在看著他呢。 本來岳炎還想說幾句狠話泄私憤,可誰知道堂堂陸家家主竟然耍起了無賴,讓岳公子如同吃了蒼蠅一般惡心,卻也無奈。 岳炎知道他說的真真假假,私通海匪這事是絕不敢認的。但滿樓食客都在看著他,而且人家要送一百頃、也就是一萬畝良田贖罪,還當眾嚎啕大哭,這讓岳炎是能打他,還是能罵他?。 不過,岳公子豈是讓人幾句好話、幾把鼻涕就糊弄過去的? 正在為難,卻听旁邊有人插話。 “朱達,那不是二舅舅的門客嗎?”朱厚照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 听太子說這話,張永想攔已是來不及了,只能連連沖朱厚照擠眉弄眼,意思不要多說漏了身份。 朱厚照卻是不管,拉著岳炎衣角道︰“小岳哥,他說的朱達是我親人門客,還求你看在我的面上,就放過他吧。” 岳炎擰眉怒目、瞪了朱厚照半晌,嚇得太子滿臉通紅不敢抬頭。 听到朱達的名字,岳炎也是一驚,這個人還是出現在了自己的視野中。岳炎腦子飛轉想正想著如何收場,太子一句驚呼讓他有了主意。 只見“好演員”岳炎,把牙咬得咯吱亂響,指著陸博淵道︰“今日看在四點火的面上,饒你父子不死,若是下次再惹我岳家,別怪我絕情!” 然後,用力甩開被朱厚照抓住的袖角,揚長而去。 “四點火”是岳炎給朱厚照起的外號,把他的“照”字拆了下邊。 岳炎何時跟朱厚照這麼熟了?何時連太子都要被他訓斥了! 第71章︰平沙落雁明月樓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其實,在今日堂上,岳炎就存了放陸家一馬的心思。 幾位甦州大人物顯然都受過陸家恩澤,還有南京大員專門派來的特使,這千年望族根基之厚絕非虛言。 岳炎不是膽小怕事,但怕得罪的多了,今後不好做人。自己還要做大生意,還要過好日子,朋友多總比仇人多要好。 但是,即使要留條活路,岳炎也要把案子坐實,罪定的有多重,人情才多大。 陸博淵出乎意料當晚來求饒,岳炎還沒想好怎麼下梯子,畢竟就這麼饒了實在沒有面皮,像他岳炎怕了誰似的。 好死不死的有個四點火朱厚照突然冒出來求情,岳炎也就做了樣子,既給了太子面子,也讓朱厚照對自己又敬又怕。 左右看看身邊只有張九哥和鐵鋮跟著出來,岳炎到無人處才放聲大笑,搞得憨貨和小胖子都莫名其妙,以為岳炎怒極反笑。 …… …… 官字兩張口,絕非虛言。 同一個案子、同樣的《大明律》,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判罰。 所謂民不舉、官不究,對象又是陸家家主。收了讓人心驚肉跳的重禮,幾位大人連夜商討如何為陸家脫罪,又專門找來“法律專家”伍文定幫忙。 第一條抗旨不遵,陸家被說成不知皇命,已經連夜按林知府鈞令砸壩放水,罰些銀錢。 第二條侵佔官田,只要沒人提“罪如盜倉”,就退地賠償算了。 第三條販賣私鹽,按孤證不立,草草了事。 第四條略買人口,大人們稱陸家已經給過二十斤粟米,只能算買賣,不能算略買。 第五條私通海匪,只有萬三通單方書信沒有陸博淵回信,不予立案。 為了脫罪,陸博淵讓兩個兒子在南北二京廣托人脈,又讓所有為官為商的族人四處找門路關系。陸博淵的目的只有一個︰保住陸家。 陸家把這些年的家底基本倒空,除了賠給岳炎的一百頃田地,陸家田莊七萬畝田地全算做罰金賠給吳縣和甦州府,這才換了陸家父子的安然無恙。 不徹底跪地求饒,不成啊! …… …… 那日陸寬想出門求人,卻見幾百甦州鄉民圍在陸家門外。陸寬剛開大門,無數的泥塊、碎石、甚至糞土砸了陸寬一個滿頭滿身,嚇得趕緊緊閉大門。 鄉民們在門外叫罵聲震天,隔著高大的院牆,把雜物糞尿拋了進來,陸家一片狼藉。 甦州遭天譴久旱不雨,百姓得知是陸家作怪,哪能饒了他們?從此天天有人在門外叫嚷,今天潑些糞便,明日掛幾雙破鞋,陸家的院牆被砸了又壘、壘了又砸,大門上天天沾著帶上腥臭味的各種不明液體。 如今陸家人都不敢出門,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什麼?陸家可以報官?如今還嫌官司少嗎? 自命不凡的陸博淵四處低聲下氣求饒,又被鄉鄰堵門潑糞叫罵,老狐狸憤懣不已,這一夜把怒火都發泄到另一小妾身上,一樹梨花壓在另一枝…血海棠上,結果犯了“馬上風”。 “老爺,老爺…”小妾尖叫著,嚇煞了陸家奴僕家丁。陸寬急三火四趕來,卻見父親一絲不掛、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也顧不得父親精瘦的身體被下人看光,裹上層被褥陸寬讓人趕緊備車,送陸博源去薛家醫館。 剛出大門,守候未走的向民們又是一通“糞便攻擊”,一眾家丁帶著一身屎尿去求薛神醫。 還好發現及時,小薛大夫捏著鼻子幾十針下去救了不死,陸博源卻口眼歪斜從此癱瘓在床。 偌大的陸家,經這一事從此退出吳中一流門閥行列,不但家中巨財散去了七七八八,連吳中商會會首的位置也要乖乖讓出去。 陸寬接手陸家家主之位,喝令家僕關門謝客不見外人。 其他三家見陸家如此遭遇,早沒了與岳炎作對的心思。 四大家同時出手,岳炎只攻陸家一點也是策略,好比被人群毆,若是四處下手最後吃虧的只有自己,不如盯著一個人猛打,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吳中商會會首出缺,前幾月斗典史張存時,岳炎曾欠下吳縣戶房虞司戶人情,這次就讓林知府出面,將會首讓三等望族虞家當了,也算報了恩情。 …… 救了甦州百姓和災民性命,林世遠不能不賞岳公子,問他要什麼,岳炎神秘一笑,說把那姑甦驛給岳家二十年經營權即可。 與甦州府簽下文契,岳炎不但承擔姑甦驛所有公務往來費用,還承諾每年給甦州府和吳縣各繳納二百兩租金。 這姑甦驛原本就是個賠錢的買賣,如今有人承擔費用還有租金拿,林世遠撫掌大喜,連稱好事好事。 覺得有些對不起岳炎,林世遠又送了岳炎個甦州民團都指揮使的官餃。這種官餃沒有任何品秩就是個虛餃,反正民團早就由鐵鋮訓練,也就是名正言順一下罷了。 別人眼中的雞肋,卻是岳炎心里的肥肉,不然岳家那會興起的這麼迅速?得了這個官餃,岳炎開心的不要不要,囑咐鐵鋮不計成本增加民壯數量,就從災民里征召,憨貨撓著頭不解,也就是管口飯,還能吃下一頭牛? 岳炎微笑搖頭,告訴鐵鋮民團也必須開月例(怕人忌諱不敢叫餉銀),本公子要的是他們的忠誠度。官府不給銀子,岳公子掏腰包,民團編制一定要用滿,將來岳炎有大用的。 岳炎特別囑咐,在災民里還要尋一些有水性、會駕船的“特殊人才”。 災民也是財富。陸家甘心賠的一百頃,岳炎需要人耕種;從陸家拿來的良田改做官田,官府也需要人耕種,陸家原來的田戶也不夠用。 什麼?田戶不鬧事了?鄉民的劣根性︰有奶就是娘嘛! 眼看到了五月二十,鄺訥那邊也來了消息,說應天府酒樓已經找好了位置,讓岳炎跟他一道去看看。 在甦州地界,岳炎的生意總受牽絆,也存了出去開闢新版圖的意思。可左右沒找到合適的調味人,岳炎就想自己親自過去,再培養人手。 只是惦念著父母姐姐,岳炎心想要快去快回,甦州才是自己的家,才有能給自己的溫暖。 听說岳炎要去南京,朱厚照也要跟了去,四大金剛苦勸不得,只能依著他。 原本都選好了出行日子,可王鏊那邊說《姑甦志》還需要岳炎參與,林世遠也說今年的芍藥會不能再拖了,岳炎的詩詞在南直隸已經聲名遠播,這次必須參加。 準備完了所有事,岳炎請大家吃頓飯。 朱厚照和三大金剛、王鏊和女兒王月彤、林世遠、伍文定、鄺訥父女、薛鎧父子、大胖子吳四寶,這些都是幫過岳炎的人。若不是有些顧忌,岳炎還想請雨凝姑娘。 這頓飯當然安排在明月樓最大包間,擺的一個轉桌滿滿登登,對外得賣三十兩銀子,除了懷有身孕的馬氏,岳彬父子和岳思娥全家作陪。 令人驚喜的是,連少與“凡間”往來的舅舅馬真人也撥冗參與,大家自然高興無比,岳炎吩咐單獨做幾道素菜。 酒宴氣氛熱烈,大家頻頻舉杯,熱鬧非凡,馬道長在王鏊和林世遠“極有默契”的呼應調侃之下,也“酒肉穿腸過”了,渾然不覺岳炎對他的怒目而視。 所有人都帶了酒,朱厚照也沒有任何架子,三大金剛卻噤若寒蟬,生怕主人亂說話。朱厚照也想喝酒,只是見潑辣御姐虎著臉拿眼瞪他,才惴惴不安的放下酒杯,跟王月彤喝起了冰鎮酸梅湯。 夜至二更天,竟然沒有人想散席離開。 岳炎的酒也高了。 自己來到這世上︰萬般艱難讓岳彬死里逃生;想開茶樓讓施天泰捉了去,還險些被張存燒死全家;開酒樓被“官二代”欺負,為賑災顧不上菊花冒險上半洋沙卻結了個死仇;陸家連連迫害想報仇卻又顧忌人家身份。 我太難了。 穿越大明四個月,岳炎每夜都在想著該做什麼。 現實的大明,比史書上更“骨感”︰權貴愛財、官官相護、官兵似盜、盜亦有道亦有刀。而鄉民愚昧、百姓受苦,大多數人只算計著自己家鍋里的柴米油鹽,有誰管他人瓦上冰霜! 鄺訥曾經問過他,此生有何打算,當時岳炎的回答是“自己和家人過好日子”。 經過這些事岳炎發現,所有的問題根源都在于貧苦,只有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才有禮樂傳承、才有文明延續。 災民和甦州百姓對自己的厚愛,岳炎鐫刻在心、無比溫暖。自己只不過做了些小事,就收到如此民心,可見百姓們是苦怕了,哪怕一點點的關懷都讓他們牢記不忘。岳公子誠惶誠恐。 因此今日岳炎發誓,不但要讓自己和家人過上好日子,也要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岳炎並不是想做救世主,而是親歷了百姓苦,想用兩世經歷,為更多人謀條活路。 可是,這麼大的flag,第一需要權力,而岳炎至今也就是個秀才,還是林世遠送的。 第二需要龐大的財力支撐,這明月樓加松月齋,一年潑天也不過四、五萬兩銀子,還有一大家子和民團需要養活,岳炎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個窮人。 酒有些沉了,岳炎晃晃悠悠,拿起筷子擊打節奏唱了首歌。 岳公子唱歌,全場靜音傾听︰ “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慌張,保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學堂,你我柴米油鹽五谷糧。可轉念一想,百年陽壽殆盡,難逃黃土里躺。 世人慌慌張張,不過是圖碎銀幾兩,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惆悵,可讓父母安康,可護幼子成長,身邊愛人入溫柔鄉,讓她死心塌地跟你一場。但這碎銀幾兩,也斷了兒時念想,讓少年染上滄桑,壓彎了脊梁,讓世人愁斷腸……” 不知不覺,岳炎已經淚流滿面,怕人嘲笑,趕緊來到窗邊擦拭。 抬眼望出去漆黑一片,只听一聲悶雷,甦州竟然下起雨來。 第72章︰虛情假意論國是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甦州下雨了,陸家又被百姓堵門砸了一通,大家更認為干旱就是因為有人為富不仁。 嫣紅是個苦命的,十七八歲就遭此大難,讓人看著辛酸。得知她已經跟家人團聚正準備離開,岳炎就讓九哥去請來自己家。 岳炎有仇必報,但也是知恩圖報。王家能忍了羞辱把事情當眾和盤托出,雖說也是感念著岳炎的米和藥,但岳公子卻不能裝糊涂。 但是,嫣紅一個女兒家,遭遇如此羞恥事,在甦州是萬萬待不住了,岳炎琢磨著自己在應天府的生意也需要人手,就安排這一家四口提前去南京,為自己做個籌備。 听說頑劣的不成樣子的四歲小男孩兒叫王,岳炎瞪著眼楮斥責小弟弟幾句,說以後要親自教育,王卻不哭也不服不忿。 嫣紅父親曾是小商人,如今能跟了岳公子是不敢想的,自然千恩萬謝,收拾行囊跟鄺家家丁提前去了應天府。 …… 第二日王鏊讓岳炎單獨過府,小蘿莉王月彤跟岳公子斗了幾句嘴,就被王侍郎趕出去,岳炎心說《姑甦志》的事兒,值得如此神神秘秘? “小炎,你出手報仇,老夫並不反對,可手段是不是狠辣了些,年輕人還需與人為善、積些功德。”王鏊面帶微笑道。 岳炎連連點頭,稱老大人指教的是。 其實他心里清楚,王鏊並非責怪自己,而是要時時擺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態壓著自己,否則如何與岳炎相處? 而且,這一次的報復,只有陸乾當鋪掌櫃陸繹迢一人被定了斬刑,這還是因為他自作孽不可活。 原本陸掌櫃頂了所有罪責,陸博淵升了他兒子做補償。結果查出他私藏了海匪寫與陸家的書信,陸寬一氣之下把他全家掃地出門。若不是陸家如今多事之秋,早就全家滅了。 岳炎知道王鏊必然有話,也不著急,喝著茶等王大人拋出話題。 二人又不咸不淡的聊了一陣,王鏊放下茶杯,這才開口發話。 “這兩年大明災患不斷,百姓受苦、陛下心憂啊。”王鏊說著,遞給岳炎幾張邸報。 岳炎看王鏊特意標注的幾段,都是韃靼寇邊襲擾,大明邊軍連連戰敗的消息。 岳公子心里在打鼓,不知王鏊賣得什麼藥。 王鏊如今遇到了仕途的關口,左右沒個主意。也曾書信與京中心腹好友,大家都處在同一關口,無人有紓困之計。又不好多問旁人,大明的官場上,誰敢輕信同僚? 思來想去,王鏊找鄺訥“閑聊”。鄺訥雖曾是二皇子戰車上的,但做生意要八面玲瓏、幾頭下注,早跟王鏊暗通款曲。鄺訥是個會做人的,人前對王鏊尊重謙恭,人後二人才以朋友相交。 王鏊跟鄺訥問計,也是因他一介商賈不會對自己仕途有羈絆,鄺訥也沒有太好的章程,想起岳炎曾跟自己分析局勢,就建議王侍郎找岳炎談談。王鏊心中不爽,這等大事怎能跟一個孩子聊起,卻見鄺訥眼神頗有深意,似有話沒有和盤托出。 既然沒有好辦法,索性就“考校”一下岳家小子,王鏊想。 “小炎,你怎麼看?”王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氤氳,看不清臉色模樣。 想了一會子,岳炎開口道︰“怕我大明從此開啟多事之秋。” “哦?怎麼講。”王鏊的手一抖,臉上卻無絲毫表情。 大明弘治中興,看上去花團錦簇,其實皮里陽秋腹中空。 連年水旱災荒,大明已經拿不出太多銀兩賑濟災民,而東邊兀良哈和女真蠢蠢欲動,北邊兒被韃靼小王子襲擾的顧此失彼,南邊兒鎮南關多有事端,西邊兒…… 就拿這韃靼來說,每每寇邊,邊軍只能據守城池不敢出關對敵。弘治皇帝朱佑樘也想畢其功于一役,可一缺強軍、二缺戰馬、三缺糧餉,拿什麼跟如狼似虎的韃子打? 前兩年起復七十多歲的秦掛印三邊總制,大明與韃靼還能往來幾個回合,而今秦已病入膏肓,其他文武們守成都是不足的,還能指望也快七十了的兵部尚書劉大夏披掛上陣嗎? 弘治皇帝性格和善,但用人方面比較保守,他身邊的重臣六十歲算年輕的,朝堂雖相安無事卻暮氣沉沉。 朱佑樘派五十歲的楊一清去陝西養馬,這已經算提拔重用“年輕人”了。 這些事王鏊明白,岳炎也明白。但明白人之間說話,就要“揣著明白裝糊涂”,點到為止看破不說破。 “我們受災,草原那邊兒也不會獨善其身,往年賊寇也常來襲擾,今年更是來勢洶洶。”岳炎指著邸報幾處道︰“可虜寇往年是搶了就走,今年在靈州、韋州、宣府等幾處反復沖擊,一副與我殊死一戰的架勢。” 王鏊也點點頭,道︰“陛下也發兵數十萬拒敵,可往往天兵未至,虜寇就抱頭鼠竄。” “非也。”岳炎搖搖頭︰“今年他們缺糧缺狠了,這是不狠搶一通絕不罷手。” 岳炎的話沒說透,王鏊也明白。韃靼哪里是不敢與明軍交手,而是搶夠了就走,換個地方再搶,哪有功夫與你正面對敵? 每次韃靼襲擾,邊境都要損失無數的錢糧馬匹、人口牲畜。草原這幾年也遇到大旱,人家也要生存。既然自己沒有,那就去大明搶吧。 “若災情再繼續下去,估計未來幾年,韃靼的寇邊次數和凶殘必然與日俱增。”岳炎嘆了口氣道。 這話說到王鏊心里去了。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王鏊官居三品大員,是朝堂重臣,大明的一舉一動無時無刻不被他牽腸掛肚。而今遠離京城,仍然不忘家國榮辱,心里也是著急,想早日回京為陛下分憂。 王鏊又拿出一份邸報,按著推給岳炎。 岳公子展開一看,心里笑了,看來這大明還是自己熟悉的大明。在邸報上,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今年閏四月起京城大旱,隨後荊王朱佑Z薨。荊王是弘治皇帝的近枝,祖上是明仁宗朱高熾的第六子,因而陛下輟朝三日以示悲痛,贈謚號“和”。 就在陛下心情極為郁悶之際,吏科給事中許天賜上書陳奏︰自古災變未有若今日之多。天鳴、地震、水患、火災、蝗災、草木之妖、風霾、星雹之異,甚至晝晦八日而晨夜不分。赤地千里,而跨都接境盜賊橫行、夷狄背亂…… 這篇奏疏,許天賜點了“重裝炮仗”,把所有天變異象都歸結于皇帝政令不修、百官慵懶怠業、文恬武嬉、諸業廢弛,從皇帝到勛貴文武群臣,都被“大炮仗”許天賜罵了個狗血噴頭。 雖說言官以罵人懟人“汪汪叫”為職業、言者無罪,但像許天賜這樣連自己都罵進去的人還真少見。 看完這篇,岳炎一笑,起身對王鏊施禮道︰“學生給侍郎王大人您道喜了!” 第73章︰不動聲色寫奏章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明朝的御史都是硬(賤)骨頭,語不驚人死不休。 言官們最大的期盼,就是皇帝能揍他、貶他,甚至殺了他。皇帝懲罰的越凶,他的名聲越大,在朝堂上的威望也就越高。 這份把皇帝和所有大明官員全罵進去的奏疏,偏偏被弘治皇帝看中了。 以往朱佑樘見罵人的大多留中不發,可這幾年他也被不斷的天災人禍攪擾的心神不寧,就生了心思借這篇奏疏敲打一下,讓內閣並朝臣議論、反思。 按大明規矩,凡被彈劾的官員都要自請辭呈,再由皇帝赦免。這一次許炮仗的彈劾,讓兩京、直隸、十三布政使司忙亂一團,公侯勛貴、皇親國戚、內閣大臣、六部有司,所有文武官員都要上書乞致仕。 英國公張懋、吏部尚書馬文升帶頭遞交辭呈,隨後全國各地官吏辭呈像雪片一般送往京城。令人驚訝的是,弘治皇帝竟然還真準了幾個人的,包括戶部尚書侶鐘。 這下可把更多官員嚇壞了,原本就是走個形式,陛下你“鬧著玩真要命啊”?烏紗還是要保住的,隨後辭呈遞交數量銳減。 王鏊是丁憂侍郎,也在被彈劾範圍內。他面臨著兩難的抉擇︰不乞致仕就要被繼續彈劾年老昏聵戀棧不走,可遞交辭呈萬一陛下真準了怎麼辦? 看了許炮仗的奏疏邸報,岳炎這才明白,王鏊找他來,是研究辭呈怎麼寫啊! 听岳炎給他道喜,王鏊不知所措,這鬼小子到底打了什麼算盤? 岳炎為王鏊續了茶,侃侃道︰“如今大明中樞,有劉、李、謝 三相公運籌帷幄,兩京六部、各地官吏也都有辛勞。然吏部尚書馬公文升年近八旬、戶部尚書空缺、禮部尚書吳寬公剛剛去世、兵部尚書劉公大夏六十有八、刑部尚書閔圭公人微言輕、工部尚書曾鑒公七十有一、左都御史戴珊公也六十有八,環顧朝野,陛下可用之人少矣。” 見王鏊不斷點頭,岳炎知道自己的分析不差,繼續道︰“廟堂之上幾無可用之人,而馬吏部年老耳背又與劉兵部不和,劉兵部與閔刑部也多有不睦,陛下為了抗寇大事,只能左右維系才求了個穩定局面。” 廟堂之上的風雲,一方面有王鏊時常在私下的交流,另一方面也有岳炎上一世的了解。好巧不巧,岳炎的大學畢業論文,正是評論炮仗許天賜的這份奏疏對大明官場的影響,王鏊算請教對人了。 王鏊喝了口茶,示意岳炎繼續。 “馬文升、劉大夏已多次乞致仕,陛下念在往日情面又確實無人可用,不得已連番挽留。如今部堂有缺待補,朝堂多有不和正需能員潤滑,聖躬違和已久,王大人是太子師傅……”岳炎說了半截話打住了。 下位者給上司分析利弊,只能點到為止,要讓領導自己琢磨出味道來,才能感覺自己很睿智。否則領導不僅覺得你多話,自作聰明也遭人嫉恨,所以岳炎說到王鏊明白了,就不多說了。 王鏊輕輕吹著茶葉,心思早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王鏊是太子師傅,在京城運營多年門生故吏頗多,又擔負著吏部右侍郎這一重要位置,人脈極廣。 這些年王鏊結了不少善緣,與中樞六部各處高官都相處融洽,岳炎說的需要潤滑之人顯然就是指自己。 六部部堂已經出缺,而且還要繼續出缺。王鏊想著自己也應該進一步,先升一級、再執掌一部,若是運作得當,入閣拜相也並非不可能。 但是,自己丁憂在家,一介閑人,看著大好機會要從身邊溜走,也常常懊惱時運不濟。 岳炎的話點燃了他的希望。 這孩子說了兩個重點,一個是聖躬違和、一個是太子師傅,若是陛下歸天,那這大明的江山…… 想著心事,王鏊眼前一亮,滿是欣慰的看向岳炎,卻見這孩子也正沖自己微笑點頭,立即明白了。岳炎這是暗示自己趕緊托托關系,讓陛下奪情起復,早日回到中樞之地,絕不能讓難得的空缺便宜了別人。 王鏊心下大定,眼里又多了幾分歡喜,心說這孩子看得透徹,只可惜他不肯拜在自己門下,否則…… 意思已通透,王鏊自然開心無比,只是眼下這份辭呈如何寫呢? “王大人…”岳炎道。 “今後你我以叔佷論,莫生分了。”王鏊一臉慈祥道。 “哦…王伯,小佷忽然生出靈感、一時技癢,想寫幾個字請伯父點評如何?”岳炎順著王鏊的思路說道。 王鏊捋著胡子,眼楮眯成一條線,嘴角忍不住掛上笑意,心說這孩子就是上道,不用自己開口。 打開紙張,岳炎刷刷點點,寫了一篇文字,王鏊看後連聲叫好,一字不改讓人快馬呈送京城。 岳炎寫道︰ “臣雖丁憂鄉野,然俯仰天地,不敢愧對陛下腹心,乃其常職比者。今春之初,臣遠涉川陸,有所聞見,不敢緘默。謹披瀝肝膽為陛下言之。 臣自三月以來,經過里河、天津一帶,適遇天時亢旱、風霾屢作、春麥枯死、夏田未種、運船不至、客船稀少,曳纜之夫身無完衣、荷鋤之人面有菜色。 極目四望,可為寒心︰臨清、安平等處盜賊縱橫,殺人劫財者在在而是,傳聞青州劫奪尤甚。各該地方官員隨捕隨發,各處盜賊百十成群,白晝公行、出沒無忌。 回至吳中,又聞身邊人言︰淮揚諸府十分狼狽。或掘食死人、或賤賣生口,流移搶掠、各自逃生。運糧官軍般壩剝淺、艱辛萬倍,人心惶惶,無知所措。以至江南、浙東荒歉之地方數千里。朝廷雖差官賑濟、減耗,折糧拆東補西得不償失。且民戶消耗、軍伍空虛,官軍無旬月之儲,俸糧有累年之欠。 夫東南為財賦所出,一歲之荒已至于此,北地貧薄、素無積蓄,今年再歉,則將何以堪之? 國家承平富庶百有余年,一時之荒已不堪。處設有不測,又將何以處之?言及于斯,可為痛哭!” …… 岳炎這篇辭呈奏疏,以王鏊口吻,寫的聲情並茂、感動人心。他先是把皇帝看不到的災荒慘痛景象描述一遍,引起陛下哀痛共鳴;再筆鋒一轉,夸贊陛下無比聖明毫無過錯,只是年歲不饗,以及少數文武官員的懈怠,才加重了災荒。 緊接著,岳炎替王鏊承認了幾個罪責,可皇帝又不是二百五,天不下雨、地震海嘯是王鏊能造成的嗎? “伏望陛下廓離照之明、奮乾綱之斷,查照前項節次奏本,催督今次開具事情。凡民情時弊,有當興、當革者,詳加采擇,期在必行尤望、躬行節儉、力省浮費。惜無名之官賞、停無益之工作,以先天下、以慰生民,則變歉成豐、化災為福。可以延宗社萬萬年無疆之!” 岳炎又替王鏊又提出了一些合理化建議,給出了可行的解決辦法。最後再次拍了皇帝馬屁,又順便提出了乞致仕的請求。 洋洋灑灑兩千言,既有的放矢針砭時弊,又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一部分官吏身上,讓皇帝感覺錯處不在自己,下面官員昏聵罷了。 試想那個皇帝看了這樣的奏疏能不拍案叫絕,又怎能失去如此社稷肱骨重臣? 王鏊不知道是的,這篇奏疏呈送弘治皇帝御前,得到了朱佑樘的高度贊譽,甚至傳閱內閣、六部、京城各衙門。 只是內閣次輔李東陽看到後無比郁悶,心說王鏊說得怎麼跟自己想的如此契合?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上一世“許炮仗事件”,岳炎研究過很多官員的辭呈,只有李東陽這篇最精彩,所有直接拿來改改就用。 李閣老哪里知道,這封奏疏就是岳炎抄襲了歷史上自己三個月之後,才寫成的那篇《還自闕里上疏》,此時這篇奏疏還在李東陽腦子里沒成型呢。 許天賜上書之時,李東陽正奉旨出巡! ..... 求收藏,求推薦 第74章︰一池芍藥映晚霞(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王鏊還是第一次看岳炎寫字,沒想到一筆瀟灑的瘦金體被岳炎寫得端莊周正、大氣磅礡。字如其人,王鏊心中贊嘆。 听說岳炎過幾天要去南京,王鏊問要不要幫忙引薦官員,岳炎笑著婉拒,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身邊有朱厚照這個“大BOSS,”還怕有人欺負嗎?話說岳炎一舉成名至今,好像還沒求助過什麼人…吧? “王伯,《姑甦志》要抓緊了,別耽誤您啟程進京啊!”岳炎又是眨眼一笑道。 王鏊頻頻點頭,心說還得催催祝允明、文徵明這些人,回京是大事得徐徐圖之,但也不能把修志扔在一邊。剛想開口讓岳炎多留幾天幫忙,那邊岳公子已經起身施禮告辭了,憋了一肚子說詞的王侍郎憋得肚子生疼。 “我就走一陣子,又不是不回來!”岳炎的聲音遙遙傳來。 …… …… 甦州郡圃,平江坊不遠處的齊雲樓前,每到五月,一池芍藥芬芳奪目。 甦州有制,年年此時,郡守必廣宴文人雅士,賦詩作對、共賞芍藥,稱“芍藥會”。 今年的芍藥會,因為災情、疫情而耽擱至今,但這沿襲數百年的傳統,林世遠可不敢在自己任上中斷,好容易尋個機會,趕緊完成任務。 每年的芍藥會,都是甦州的重大節日,舉人秀才、府縣兩學,只要沒有官職在身的學子們都有可能接到請帖赴會賽詩,而芍藥會的詩詞評審也歷來是甦州最高規模的。 能夠被官貴們點評幾句,書生立時就身價倍增,更何況還有各個官吏府中的大家閨秀們,也趁此機會結伴成群出游,尋找如意郎君。 對于普通學生而言,芍藥會或許就是一步登天的捷徑,但對于岳炎卻是個負擔。自己無欲無求,若不是林世遠虎著臉訓斥,早就跟鄺訥跑去南京了。 岳炎並不喜歡詩詞給自己帶來的虛名,上一次的《虞美人》已經讓他不厭其煩。不知多少文生公子來明月樓找他,帶著自己的“佳作”排著隊求點評,岳炎心中苦笑不已。 看幾個胡子拉碴,比自己爹歲數還大的老童生期望的眼神,岳炎都有些無地自容——不知何時,岳公子越來越要臉了? 是以這次參加芍藥會,他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打定主意不作詩。 五月二十五,齊雲樓暖風習習、綠草成蔭,樓前搭起了臨時的高台,中間一池爭奇斗艷的芍藥,兩側各是一溜彩棚。 甦州文風素來盛行,芍藥會此等盛事更是萬人空巷。有沒收到邀請的學子找個位置、墊著腳抻長脖子觀看;也有收到帖子自覺文采不佳不敢應戰的,踅摸個角落藏著、側耳傾听佳句;還有湊熱鬧、看美女的輕狂後生,爬到樹梢上坐著左顧右盼。 彩棚周圍,頭一天晚上,就有各家的家奴僕役鋪上席蓋,給自家小姐們佔據有利的位置。如今草坪上三五成堆,都是難得出門的閨秀,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岳炎被潑辣御姐收拾利落,坐著新買的馬車早早兒來到齊雲樓——話說岳公子如今也是個有身份的了,總得有個寶馬奔馳啥的吧? 坐在車里岳炎感慨,速度、舒適度還有保溫隔熱性能比那一世的國產車差遠了,更別提駕馭感。若是急性子坐了,還不如自己快跑幾步好些。 可就這樣一輛兩輪車,也要幾百兩銀子,把岳公子心疼壞了。 朱厚照假扮成他的書童,與張九哥坐在岳炎兩側,四…三大金剛在不遠處站著,岳炎遙遙的還看見了劉瑾,沖他有禮貌的笑著招手,誰知劉瑾扭頭就跑,沒錯,就是撒丫子跑。 岳炎好笑,這劉瑾是患上了“岳炎恐懼癥”了不成?本公子不就是揍了你幾次嗎,至于連太子安危都不顧了? 今年芍藥會,共有七十三名文人雅士收到請帖,給岳炎安排的位置還不錯,既能听清楚大人們的講話,又把全場風采一覽無余。 岳炎舉目四望,看見徐縉、祝續、沈環和郁浩等舉人都在遠處棚下,大家點頭招手打著招呼。不過令岳炎意外的是,大鼻子顧晰臣竟然也出現在這里,這小子這些天跑到哪兒去了,不知道松月齋缺勞力嗎? 芍藥會要開到晚上,岳炎出門早沒吃飯,對桌上的糕點也不感興趣,身後的穆濤早就把食盒打開,岳炎吃幾樣點心墊墊肚子。 巳時(九點)剛過,一眾甦州高官貴人從齊雲樓內魚貫而出,坐在台子高處,岳炎有種出離的感覺,像是後世的村委會開會。 嗯,要是把松月齋的“麥克風”搬過來,就更像了,岳炎心中偷笑。 還沒等笑完,岳炎的下巴差點兒掉在地。左右的衙役們真的搬出來兩個如松月齋一模一樣的鐵皮話筒,美其名曰“傳聲筒”。 岳炎感嘆,大明對專利技術的保護太差了,連府尊大人都學會了抄襲,哼! 如此想來,自己抄了幾本書、一首詩、兩首歌,就算不得丟人事了。 林知府事先與岳炎有過交代,本次芍藥會的評審共五人,分別是王鏊、林世遠、祝允明、文徵明和楊循吉。 岳炎對楊循吉的印象頗深,《吳邑志》就是他寫的,雖然飽受詬病,但這人才華沒的說。 台上只有一個不認識的,顯然就是楊先生,不過這人面相倒是讓人不爽。他五十上下,瘦骨嶙峋一副癆病樣子,一雙眉毛幾乎長成一線,像極了後世電影里的“一眉道長”。 岳炎知道,這是典型的尖酸刻薄相。王鏊編纂《姑甦志》,林世遠本來推薦了楊循吉,可王鏊對他嗤之以鼻。 後來岳炎跟林世遠打听八卦,楊循吉原本是禮部主事,與上司同僚沒一個處得來,最後得罪人回鄉。可楊循吉逢人就說自己是有病辭官,生怕別人以為他是被開革的。 岳炎奇怪楊循吉為啥得罪人,林世遠苦笑說這人有兩個毛病,一個是以學問壓人,一個是串閑話。 愛以學問壓人,可楊循吉身邊沒幾個比他學問大的,上司同僚誰能受得了他的冷嘲熱諷? 楊循吉串的可不是一般閑話,在京城他到處跟人說應該讓陛下釋放“建文帝子孫”,嚇得同鄉吳寬斥責他︰你想滅族嗎? 串閑話能串出滿門抄斬的大罪,岳炎就知道這是個什麼人了。 這邊想著心事,卻見林世遠舉止優雅的走到台中央,四周響起熱烈掌聲。 先說了幾句客氣問候、重點表揚了自己在抗災和抗疫工作中的貢獻,又介紹了幾位現場的評審後,林世遠宣布本次芍藥會的比詩規則。 “今年四月,禮部尚書、翰林院學士兼掌詹事府事,我甦州俊杰吳寬公不幸辭世。本次芍藥會,第一題為懷念吳公,請諸位雅士們盡管做詩詞來貼。” 下邊一片嘩然。 芍藥會要連發三題,學子們自由選擇,但往往第一題都是有關芍藥花的內容。 賽詩會改了主題,這不是讓搜腸刮肚準備了快一年芍藥詩的書生們,連“小抄”都用不上了嗎? ..... 求收藏,求推薦 第75章︰一池芍藥映晚霞(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芍藥會是個松散型的賽詩會,郡守每隔一個半時辰發一題,共三道詩題,同時甦州知府安排午間一餐飯、晚上一頓酒。 “開幕式”結束後,文士們就可以自行安排,或冥思苦想、或與人聊天、或四處走動游園。當然,也可以趁機跟大家閨秀們眉目傳情、暗送秋波。 三道題並非都需作答,大家選自己擅長的做來就好,既可以連寫三題,也可以一題多寫幾首。 三道題下各自詩篇,在傍晚酒宴前同時出來品評,奪魁兩個題目者,就是今年的芍藥詩首。 為了面子,參加賽詩的公子們盡量每個題目都多寫幾首,爭取獲得個好名次。 林知府開題後,幾位評審又回至齊雲樓內吃茶聊天,下邊人自由活動。 今日郡圃各處都安排了燈謎、投壺、聯句、酒令等各式文雅游戲,供未收到賽詩請帖的學生們玩樂;還給各位大家閨秀們也置辦了琴棋書畫,並有戲法兒、說書等各色趣事。 大人們不在場,郡圃里都是歡樂的海洋,一時間歡聲四起、笑聲彼伏,煞是熱鬧非凡。 “四點火,我們各處轉轉吧!”岳炎不想作詩,看其他棚里一個個咬著筆愁眉苦臉的無趣,就拉著朱厚照四處游蕩,對每個游戲都充滿了興趣。 自從與岳家熟絡後,朱厚照再也不是那個端著架子的太子貴人,更像個地主家的貪玩公子。 岳家三少年正玩樂著,忽听芍藥池前有驚呼聲,岳炎回頭一看,竟然是鄢雨凝款款登台。 為了“粉飾太平”,林世遠請來了山塘一眾歌姬,在郡圃獻唱以娛形色。清倌人雨凝姑娘自告奮勇開場獻唱,震驚的書生們都忘了跟閨秀們搭訕。也有幾個裝模作樣故意不屑、繼續與心儀美女聊天的,卻假裝不經意的側頭,狠狠盯了鄢雨凝幾眼。 樂師輕撥弦琴、雨凝聲音繞梁︰“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慌張,保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學堂,你我柴米油鹽五谷糧……” 那一夜岳炎酒至酣處不經意唱出的歌,不知何時竟被鄢雨凝知曉,此時同樣的歌詞,換上了大明流行的曲調,听得眾人唏噓感懷。 “好詞好曲,說盡了人世忙碌!” “听得好讓人辛酸。” “雨凝姑娘果然色藝雙絕啊!” …… 第一首唱罷,雨凝姑娘竟然又唱了岳炎的《虞美人》,哀婉淒切、催人淚下。 假裝斯文的甦州書生們疊聲感嘆、叫好連天,把一班精心裝扮的大家閨秀們氣得臉色鐵青,暗罵書生們斯文敗類,剛剛還人五人六,現在就露了本色。 “小岳哥,這不是你的歌嗎?”朱厚照心中也是歡喜,岳炎露臉他面上自然有光。 岳炎听雨凝姑娘的曲調婉轉悠揚,心說高手還在勾欄坊中,她們才是唱歌的天才! 不經意間,岳炎感覺有一道陰森的目光從側面投來,轉身一看,竟然是舉人顧應賢。今日他來芍藥會,就是為了向岳炎復仇,因此總在岳炎周圍打著轉。 雨凝姑娘唱得是岳家小子的詞,顧應賢妒火中燒,恨不得上去踩他俊臉幾下,顧及自己武力值有限,此時只能用目光把岳炎穿透幾回。 岳炎莞爾一笑並不在意。 場下陸續有公子把自己的詩詞貼上去,但數量並不多,大家還是有些顧慮。 一方面吳寬是吳中的祖師級人物,這些年輕學子都未見識過風采,很難寫出貼切的詩句。 另一方面,今天的評審祝允明和文徵明都寫過懷念詩詞,文徵明的《哭匏庵先生四首》已經傳遍直浙,珠玉在前不敢班門弄斧。 園里的游戲玩得七七八八,岳炎就帶著朱厚照欣賞一下吳中俊杰的詩詞。好詩不多,有個叫徐禎卿的兩首還不錯。 “三月群陽閉玉泉,六驄回馭伏虞淵。虎丘山下千人哭,一代大家七十年。青騎信使忽傳來,辭奠山川郡治開。金井橋邊仙輦別,胥閶門外哭聲回。” 又一首“昔我逢休景,結交共雲翔。秦客穆修矩,魯生蔚令章。同聲展言笑,四座發芬芳。北牖湛清酒,明月出西方。廣署滅流塵,蘭燈揚朱光。極意連篇翰,良夜殊未央。歡宴豐時豫,千秋焉可忘。流光一朝絕,撫膺增慨慷。” 徐禎卿文字俊秀、情真意切。第一首寫吳寬先生去世消息傳回甦州,千人痛哭、萬人哀嚎。第二首將自己假代成吳寬先生的密友,寫過往點滴,既立意新奇,又不假泣平庸,倒是清新雅致。 岳炎沒想到,大鼻子顧晰臣也寫了一首七絕︰“曲曲長堤帶淺沙,滿堤晴雨故君鵝,右軍莫詫姑甦客,不遇匏庵奈爾何。” 吳寬詩書字畫俱佳,顧晰臣單獨拿出他的字,夸耀稱︰若是王右軍遇到吳寬,也會自愧不如。 “馬屁精!”岳炎罵了一句。 再往前走,竟是顧晰臣連寫了三首,讓岳炎大為感懷。 第一首詩︰“君乘一舸觀滄海,木落三江正杪秋。千古宮牆開創典,百年心印有傳流。星河遠近輝成市,沙島微茫蜃吐樓。擬賦雄文招二陸,歸持新稿示交游。” 岳炎心說,顧應賢文采著實不錯。這首詩他以吳寬游魂視角,游覽大明國土、星空銀河,又贊嘆吳寬文才無雙,期望能他能托夢大明文人,寫出更多華麗詩篇。 岳炎又看第二首賦︰“東原山深深幾重,千峰萬峰青a亍K 渲髡咿蒜治蹋 蛺鎦矣諂渲小N桃淹扇Ч韻勺  咸糜凶游淘蟯 F朵烊魑惱鹿ゅ 擻謂 韝炊 Q鎏斐チ魃ギ眨 鞔悍夢宜 L s艫埔褂晏負鰨 死懷チ疽餛郟  灰昏杼旆紜! 這一首稱頌匏庵先生吳寬,假想其並未仙逝,而是藏身東源山上買田築室、閱歷人間。 第三首︰“匏庵老人避世塵,性耽沖澹樂天真。招邀知己結雅社,藐視聲利同埃塵。流風已遠事若新,茲圖無乃傳其神。衣冠不異山中叟,抱負俱為席上珍。歲月悠悠幾百春,高名千載迥絕倫。廟堂勛業倘來寄,泉石襟期見在身。便欲相從一問津,撫卷令人感慨頻。浮玉山前亦可樂,澄湖碧浪?秋F。” 這一首依然是假托吳寬並未去世,而是躲避著世人遠遁山野,與異士奇人們結成好友,游戲人間天上逍遙快活。 “好詩啊,顧家才俊果然領袖吳中!”不知何時,“一眉道長”楊循吉也過來看詩,捋著山羊胡子連連夸獎。 ...... 求收藏,求推薦 第76章︰一池芍藥映晚霞(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見了楊循吉,岳炎還是很有禮貌,主動上前施禮問好。那一世岳炎讀的第一本“地方志”就是他寫的《吳邑志》,因此很想結識這位大才。 沒想到楊循吉不屑一顧的“嗤”了一聲,轉身揚長而去,搞得岳炎莫名其妙,心說第一次見面,我何時得罪了你? 書中代言,楊循吉的毛病之一是以學問壓人,心胸不大。他也見了岳炎的《虞美人》,驚詫詞句精美、意境深邃。可楊循吉一身傲骨,怎能容忍別人比他強,對岳炎就有了天生的偏見。 五位評審中,“吳中三妒夫(婦)”有楊循吉和文徵明兩個,王鏊和林世遠端著身份不好偏頗,剩下的祝允明為了兒子祝續能有個好名次也要多看楊、文二人臉色。 幸好岳炎沒有作詩,否則已經有三票不在自己這里,作詩就是自找沒趣。 …… 林世遠又連續發了其他詩題目,第二道是贊我甦州繁花似錦。岳炎听了暗罵還是“粉飾太平”、給自己歌功頌德。但也不好發作,哪個當官兒的不想流芳千古、受人稱頌,不然林世遠做那《姑甦志》干什麼? 第三道詩題,林世遠稱不拘泥于題目,讓文士公子們自由發揮,盡情展露文采。 眼看著日已昏沉,酒宴即將開始,岳炎與朱厚照看多了詩無趣,早就回到棚下吃點心、下五子棋。 顧應賢今日連做幾首詩,雖評審們還未最終決斷,不過從大人們的表情和學子書生們的嘖嘖贊嘆中,他已然是遙遙領先,奪魁已無任何懸念。 明月樓開張,他的詩慘敗給岳炎,讓倨傲的顧應賢深以為恥,一個多月足不出戶,就為了要在芍藥會上一舉奪魁。不但要挽回這一代吳中才子翹楚的顏面,還要把岳炎狠狠的踩在地上。 今天林世遠突然修改的“懷念吳公”題目,也被顧應賢“押中”。 五位評審,林世遠自然要給甦州高官歌功頌德;王鏊、楊循吉在京中與吳寬是同僚、同鄉,素有往來;祝允明和文徵明更是吳寬的學生。天天在家研究芍藥會的顧應祥認為,本屆詩會,至少有一題會是紀念吳寬。 因此,他在這道題上花費了無數心思,不但要讓自己的詩詞精妙絕倫,也要好好拍幾位評審的馬屁。 除了第一題,顧應賢的二題、三題都有三首詩貼出去,一樣贏得了各處喝彩贊嘆,連雨凝姑娘都頻頻點頭稱是,喜得顧應賢如喝了瓊漿玉液,醉醺醺、搖晃晃。 日頭西沉,晚霞逐漸上來,映襯得甦州郡圃奼紫嫣紅、光彩奪目。 今日自己出了大風頭,顧應賢被身邊人吹捧的暈暈乎乎,又有美人贊賞其詩,他滿面堆笑、逢人就抱拳點首,已然是本屆芍藥會首的模樣。 雖然出了風頭,顧應賢更重要的目的是打倒岳炎。今日群英匯聚,岳炎竟然沒做一首詩詞,讓他頗為不爽——你寫詩我才好羞辱你,才好踩你臉面啊! 端著一杯酒,顧應賢搖搖晃晃的帶著幾個文人來到岳炎棚下,三大金剛連忙阻擋,見朱厚照使眼色,才讓顧舉人過來。 “岳公子,今日我姑甦群賢畢至,為何不見你作詩?”顧應賢臉帶蔑笑,朗聲道︰“公子才華名震姑甦,這芍藥盛會竟然不見半個字,我等深以為憾啊。” 跟著他來的身旁人紛紛附和,讓岳公子也拿出本事來。 岳炎心中厭惡,又不想跟他理論,微微一笑道︰“提前恭喜顧公子摘得詩首,也祝明年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林世遠再三邀請,岳公子推脫不得,今天就是來看熱鬧的。自己在甦州也不想多得罪人,見顧應賢意氣風發就隨口說幾句恭維話,把話題錯過去就算了。 沒想到自己的客氣,讓顧應賢又來了勁︰“莫非是江郎才盡,或者你那首《虞美人》是從哪里抄襲來的?” 這邊的聲響,早就驚擾了全場,大家紛紛湊過來看熱鬧,見顧應賢正在數落岳炎,似乎岳公子還被顧舉人羞辱的說不出話來。 “顧家佷子,今日你獨佔鰲頭,我等都為你喝彩!”旁邊有人看不過,為岳炎發聲紓困。 岳炎抬頭看那人,卻听朱厚照附在耳邊低聲道︰“小岳哥,這人相貌如此丑陋,真像端午節你家掛的鐘馗!” 好心人就是做了兩首詩的徐禎卿,他與唐寅、祝允明和文徵明並稱“吳中四大才子”,不過年紀較輕、相貌極其丑陋。 徐禎卿雖然二十多歲,、卻但與祝允明等人平輩論交,是以端著長輩身份好心勸說顧應祥,贏下詩首就不要得意忘形生事端。 沒想到顧應賢根本不給他面子,道︰“你這丑鬼,才比我大幾歲?憑甚叫我佷子?” 徐禎卿丑臉微微泛紅,竟然不知說什麼好。 “徐禎卿,剛剛你那首詩,把自己比作匏庵先生好友,你有何資格?”顧應賢緊繃著臉一陣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即使明年大比你參加了,也會因你這張丑臉落榜!” 徐禎卿在甦州文名頗盛,顧應賢早就滿懷嫉妒,見其裝大輩,心說我們都是舉人,憑甚你來當好人教訓我?今日顧應賢耳朵里灌滿了吹捧,就是要借機羞辱岳炎,是以肆無忌憚的挖苦徐禎卿。 見徐禎卿好心勸和,卻被顧應賢羞辱,岳炎心里也有火氣。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眼看林知府的酒宴就要開始了,便暫時壓抑不快,也不看顧應祥,只對徐禎卿道︰“久聞昌谷才名,岳炎心懷仰慕,若不嫌棄我二人同座可好?” 徐禎卿對岳炎的《虞美人》和松月齋的《喻世明言》等三言佩服的五體投地,如今又見岳公子相請,也就笑著拱手一同坐下,把旁邊站著的顧應賢晾得好一個“尷尬”二字! “岳炎,你莫非是怕了?”顧應賢惱羞成怒、大聲道︰“怕你抄襲之事被我姑甦文人知曉,還撕了你的面皮!” 身邊也有好些顧應賢的擁躉好友,見顧舉人已經發怒,紛紛開腔幫襯,把岳炎說成了欺世盜名、虛偽至極。 岳炎心說香蕉你個芭拉,本公子就算抄襲,你還見過那位老人家不成?剛想發聲羞辱顧應賢,眼光一掃,見楊循吉等幾個評審站在人群後默默不語的看著。 岳炎嘆了一口氣,想忍著就算了,別給林知府惹麻煩,開口道︰“詩詞文章,各有千秋,李杜韓柳在前,我又怎敢賣弄?” 岳炎並不是怕顧應賢,而是不想生事,也不想再“套路”抄詩。可朱厚照是個不省心的,看殯從來不嫌殯大,沖四下朗聲道︰“岳公子剛剛對我說,詩詞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眾嘩然。 岳公子只是隨口說說,就是千古難見的佳句啊,今天的熱鬧會會小嗎? ....... 求收藏,求推薦 第77章︰一池芍藥映晚霞(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你如此狂妄,敢與往聖相提並論?”顧應賢板著臉道。剛才這兩句他也被震撼住了,怕自己顏面無光,立即牽強附會說岳炎是自命不凡。 岳炎心說顧應賢果然是有學問的,只听了後兩句就知道那個叫“趙翼”的“吹牛叉”,因為原詩的前兩句是︰“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 顧應賢既然三番五次找茬,岳公子的“正當防衛”就有了理由。 “顧公子,剛才你詩中‘仰天長吟聲激空,明春訪我水晶宮’果然文采飛揚。”岳炎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開口道。 顧應賢正想吹噓兩句,誰想岳炎立即翻臉,撇嘴道︰“請問顧公子是何身份竟然有‘水晶宮’,你是龍王還是蛇妖?” 四下想起了響亮的笑聲。不錯,只有龍蟒蛟蛇之類的才可能住在“水晶宮”,顧應賢這是把自己比作畜生? 眾人身後的楊循吉與文徵明也嗤嗤發笑,只是自恃身份趕緊掩住嘴,怕人看了去。 “若說水晶宮,我吳中也並非沒有。”岳炎又是變臉,貌似驚恐道︰“有武肅王錢,還有葬在虎丘劍池水下的吳王闔閭!” 岳炎轉身沖周圍人,一臉壞笑道︰“不知顧家大公子,想自比哪個!” 又是一片嘈雜聲響起,顧應賢卻是嚇得滿頭大汗。 岳炎說他蛇妖是揶揄,可故意把他與兩位先王比較,這不是暗示顧應賢有不臣之心嗎? 岳炎牙尖嘴利,何時在話語上吃過虧?剛剛顧應賢嘲諷他自比聖賢,那岳炎立即抓住顧舉人的詩中詞語大做文章,讓人感覺顧應賢心懷不軌。 岳公子報仇不隔夜…嗯,基本上吧? 見身邊議論紛紛,顧應賢強自鎮定,趕緊岔開話題道︰“岳炎,你莫扯旁的,今日你故意不作詩,是不屑我甦州各位大人,還是看不起吳中諸位才子?” 顧應賢也不是省油燈,穩住心神立即就把岳炎架在火上烤起來。是啊,你岳公子才華橫溢,芍藥會一首詩詞不做,是瞧不起人嗎? 顧舉人這句話,就是把岳炎當成靶子,立在了王鏊、林世遠等大人和吳中所有才子的對立面。 岳炎心說,我不想作詩、不想出風頭難道也錯了? 曲高和寡,高處就是寂寞。岳炎想,哥不想裝寂寞,可寂寞偏偏跟著哥! 朱厚照也被顧應賢激起了怒火,見岳炎還在猶豫,擺起太子架子,道︰“岳公子為何不做聲?剛剛那首《幾兩碎銀》堪稱道盡人間滄桑,明明有大才在身,就不要扭捏作態。” 人後喊小岳哥,人前還得注意一下,是以朱厚照特地換了稱呼岳公子。 《幾兩碎銀》剛經雨凝姑娘唱罷,哀婉惆悵的已經打動所有人心,這時听朱厚照說竟然是岳炎所做,立即稱奇聲四起。 “岳公子大才,何苦受小人羞辱?” “是啊,岳公子,我等還期待你的大作呢!” …… 岳炎尋聲望去,竟然是祝續、沈環、郁浩等人,他們見岳炎受欺負,自然發聲為他助威。 祝續幾人的喊聲,立即贏得了更多人的響應,他們都是岳公子的擁躉。 “岳公子!岳公子!岳公子~~”呼喊聲震得樹上看熱鬧的狂妄後生們都坐不安穩。 “岳家小子,既然眾望所歸,不如做上幾首,讓老夫等人開開眼界吧?” 抬眼一看,說話的竟然是“一眉道長”楊循吉,捋著山羊胡子帶這頗具玩味的笑。岳炎心里不爽,不過見旁邊王鏊和林世遠充滿信任的對自己點頭,岳炎心說既然形勢逼人,那就再套路一回? 見岳炎動心,旁邊徐禎卿趕緊推開桌上雜物,鋪上文房四寶,親自研好磨汁,把狼毫飽飽沾了,雙手舉著等待岳炎。 岳炎心說,你這“鐘馗”也不識趣,不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嗎? 岳炎彩棚周圍,已經聚集了近百人,七十幾個斗詩的公子無一例外的湊過來看熱鬧。 周圍的高處早就站滿了人,幾個有個子矮的,不得已去搬了幾塊磚頭墊著。 岳公子如今已經騎虎難下,再不動筆這甦州就待不住了。 “第一道題,懷念吳公是吧?”岳炎問了一句。 也不等人回答,岳炎大筆一揮刷刷點點,如行雲流水一般。不一會寫完落筆,旁邊徐禎卿趕緊吹干,跑過去送到王鏊大人手里。 王鏊看了一遍,眼神中射出異芒,連忙又給其他評審看,也都是竊竊私語、嘖嘖稱奇。 旁邊的書生們早就等不及了,祝續仗著他爹也是評審,連忙喊了一聲︰“還請大人們貼出來讓我等欣賞啊!” 听了這話,林世遠微笑不語,把祝續喚來身邊,讓他大聲誦讀。 祝續上下看了兩遍,不可思議的盯著岳炎,若不是旁邊人催促的急了,他甚至想上前給岳炎深施一禮。 清了清發緊的喉嚨,祝續朗聲誦道︰ “吳失驕陽君失友, 先生扶搖直上重霄九。 問訊吳剛何所有, 吳剛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廣袖, 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 忽報人間曾伏虎, 淚飛頓作傾盆雨。” 祝續讀罷,滿堂喝彩如雷如潮,好詞好句,好一闕《蝶戀花》! 岳炎把吳寬比作吳中的驕陽和陛下的良師益友,說吳寬公已經扶搖直上月桂 蟾宮。月宮之內,吳剛為了迎接本家到來,拿出珍藏的佳釀桂花酒,嫦娥也欣然為他翩翩起舞。吳寬公身至月宮可解嫦娥之寂寞,人間卻因失去了赤膽忠魂,百姓揮淚化雨、傾盆降下。 還有比這更美麗的畫卷嗎? 還有比這更揪心的慟哭嗎? 還有比這更圓滿的結局嗎? 什麼徐禎卿的千人痛哭,什麼大鼻子顧晰臣的羞煞王右軍,在這首《蝶戀花》前一文不值。 你顧應賢不是也把吳寬比作留在人間的忠魂嗎,跟人家岳炎說的直上重霄九比起來,騎上千里馬也追趕不上人家岳公子的一縷煙塵。 看了這首《蝶戀花》,顧應賢早已失魂落魄,那邊楊循吉心里也泛起了驚濤駭浪。這孩子一首詞氣勢恢宏,字字透著惋惜懷念,卻看起來大氣磅礡、蕩氣回腸,甚至隱隱有帝王氣象,莫非岳炎真的身懷大才,只是謙恭不露嗎? 寫完一首,岳炎竟然並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又刷刷點點,再寫一首。 四周人群還在回味剛剛的《蝶戀花》,卻見徐禎卿大喝一聲,雙膝已然跪倒,滿面虔誠道︰“請岳公子收徐某為徒!” .......... 求收藏,求推薦 第78章︰一池芍藥映晚霞(5)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眾人大驚失色,被贊譽為“吳中四才子”的徐禎卿為何如此大禮,竟然要做岳炎的學生? 本來還端著身份的文徵明早已急不可待,推開人群快步走過來。拿起紙片認真的默誦著。 旁邊人早就急不可待,還想再被岳公子震撼一把呢,你文徵明不過秀才身份,端著什麼勁,連聲嚷嚷著快些貼出來啊。 剛才那首《蝶戀花》余震未了,文徵明又見了這一首,心里早就折服的五體投地。徐禎卿年紀小,已經不顧身份跪地拜師了,若不是自己早已揚名甦州,文徵明也想磕頭拜師。 他張大了嘴巴驚訝的看著岳炎,瞪著一對小眼楮全是不信,根本听不見旁人的叫喚。也有學子著急,急吼吼過來想把紙片搶過去,可文徵明緊緊攥著不放。 好半晌他才從震驚中舒緩出來,見旁邊人已經怒目而視了,文徵明這才滿嘴歉意,趕緊高聲朗讀起來。 第一首詞岳炎改得妙極了,又恰好吳剛和吳寬同姓,更增加了幾分神秘色彩。 岳炎唱《幾兩碎銀》那夜,甦州兩年來第一次大雨滂沱,暴雨帶著狂風,卷起河海驚濤駭浪,甦州旱情為之一解。 當夜,不知多少人冒著大雨在街上徹夜狂歡,嘶吼聲連悶雷都蓋了下去。還有無數信眾跑去崇真宮門外跪拜,感謝馬神仙為甦州乞來大雨。 岳炎這第二首,就是從這場雨而來。 只听文徵明滿懷激情的念道︰ “大雨落吳郡, 白浪滔天, 崇明島外海賊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 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 魏武揮鞭, 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蕭春風今又是, 換了人間!” 一場大雨下得白浪滔天,連崇明島的海匪船只,都被吹翻淹沒,海匪巢穴都被淹成一片汪洋。甦州過往千年不曾有此盛況,即使天子降臨,也會贊嘆並留下華美詩篇,這甦州城,已經換了人間! 眾人已經呆呆的忘記了喝彩,都在回憶那一夜的****。 幾個月來,甦州被旱災、疫情和海匪折磨的死去活來,幸虧有林知府、馬神仙、薛神醫、岳公子等人,讓姑甦城歷經磨難、煥然一新,如逆轉乾坤、更換新顏一般。 旁邊的林知府激動的連連發抖,心說這岳家小子拍自己馬匹拍到了天上,是說有我林知府在甦州,才有這千年不見的盛景嗎? 顯然,這是林世遠自作多情了。 岳炎身邊的太子朱厚照,也跟著心里抖了三抖。岳炎說的魏武是一代帝王,自己恰好見證甦州“換了人間”,莫非暗合必然戰勝弟弟,自己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當然,朱厚照也是自作多情的。 半晌過後,喝彩鼓掌聲如雷貫耳,被晚霞映照著的一池芍藥,都隨著喝彩聲搖曳不定。 這首《浪淘沙》,已經徹底讓“一眉道長”楊循吉、“小眼楮”文徵明和倨傲的顧應賢折服,全沒了“吳中三妒夫(婦)”風采。 見眾人正在陶醉贊嘆,顧應賢就想趁機溜走,卻不想被錢寧抓了個正著︰“顧才子,這是要去哪兒,酒宴還沒開始呢!” 錢寧那雙手是能攥死公雞的,顧應賢哪里受得了?連連吃痛喊著,眼淚都掉了下來。 “大家看看,顧公子已經被岳公子的詞感動的淚雨滂沱了!哈哈哈…”錢寧又用力攥了,才一把手松開,可顧應賢已經疼得走不動路,一屁股坐在棚下揉胳膊。 “岳公子,還有一題呢!” “對,岳公子再來一首!” “岳公子,我們要給你生猴子!” …… 書生學子們叫嚷著,今日來獻歌的山塘歌姬們也被震撼的不要不要的,高聲呼喊著,恨不得立即扯上岳公子回畫舫,脫了衣裳就要跟岳炎“好好做人”。 “呸!不害臊…”一位大家閨秀暗自罵了一句,隨後又想趕緊回家,讓父親立即派人去岳家提親,人家…人家也想給岳公子生猴子…哦不,生兒子! 只是苦了幾個痴情于這幾位歌姬的公子,心中無比懊惱,心說我使了那多銀錢也不過摸摸手、抱抱腰,如今岳公子兩首詞,你就要自薦枕席了? 祝續等人也湊了過來,紛紛下拜,也要認岳炎做了師父,岳炎卻連連擺手,心說自己抄來的詩,哪好意思收徒弟? 不過他也嘆服自己的急才,如此短暫時間,竟然能把締造我天朝老人家的詩詞改得貼切而順理。 見四周已經亂成一團,王鏊趕緊讓人靜靜。今天芍藥會竟然辦成姑甦千古未見,能親身經歷也算自己的幸運。 可岳炎只做了兩首詞,還有一個自由發揮的題目沒有寫。王鏊知道岳炎有詩才,卻不想如此精彩絕倫。王侍郎號稱“詩書雙絕”,見到好句總要咀嚼半天,他才不會損失了這千載難得的機會呢。 “岳公子,既然大家期盼,不如再來一首好了!”王鏊捋著胡子,朗聲笑道。 王大人都說了,岳炎心說一而再、再而有三。前世領導們發言都是“我說三點…”,既然作了…咳咳,抄了兩首,就不在乎多一首。 不過,這一首不拘主題的,岳炎還是要好好考慮一下。 祝允明顧不上把多了一個指頭的右手藏起來,抓著岳炎就帶他上了高台。這一次,要讓岳炎親自誦讀自己的詩句,也給岳炎一個徹底表現的機會。 周圍秩序好容易平穩下來,林知府吩咐各自都坐回到彩棚里,可其他看熱鬧的公子閨秀已經把台下站得水泄不通,急得參會的公子們也紛紛擠到台下。 第三首,寫什麼呢? 來大明四個多月,岳炎親身經歷了百姓苦、權貴貪、平民樂、家宅安,詩詞為以表心跡、言志向,既然存了讓百姓過好日子的心思,就再寫…哦抄一首吧? 岳炎站到“傳音筒”前,原本嘈雜喧鬧的郡圃立即靜若無人,岳公子各處拱拱手,然後朗聲誦道︰ “愧無凌雲志,重上虎丘山。 千里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 過了劍池界,險處不須看。 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 五百余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 彈指一揮間、談笑凱歌還,這是何等的豪邁灑脫? 九天攬月、五洋捉鱉,這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這是何等的鐵心鐵意、勇往直前? 全場听得痴了,沒有一人說話,所有人甚至王鏊都沒有發現這首《水調歌頭》里的莫名其妙之處。 岳炎生在甦州,何故千里尋來故地? 岳炎年僅十五,何談五百余年過去? 九天五洋,可怎麼上下? 晚霞照映著俊美的岳炎,如同鍍上一層七彩的光環。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79章︰一池芍藥映晚霞(6)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頌完一首《水調歌頭》,岳炎也陷入沉思。 他想說的不是五百年前,而是五百年後,自己就是從那個時代穿越而來。 五百年後,他曾多次到甦州旅游。在虎丘山賞玩,風景秀麗、山色如畫;到雲岩寺塔參拜,莊重肅穆、綠樹如蔭。 而今,岳炎行色匆匆穿越而來,行程豈止千里? 在虎丘山,岳炎親眼見證了災民由苦轉樂;在雲岩寺,他也見證了疫情病人轉危為安。 如風雲際會、旌旗招展。 是啊,所有過往,彈指一揮間! …… 台上台下眾人,已經忘記了這是一場賽詩會,全以為是岳炎公子的“詩詞專場”,五個台上的評審,還有意義嗎? 看到今日三首詞,王鏊老懷安慰,如此氣勢磅礡、如詩如畫的佳句,百余年有幾人見過? 王侍郎不用等評審表態,指著岳炎,朗聲對全場說了一句︰“我大明新一代文宗,就在眼前了!” …… 流程還是要走的。 待晚霞褪盡、華燈初上,齊雲樓前的郡圃被搖曳燈火裝扮得璨若星河。林世遠大人激動的宣布,本場芍藥會各詩題的排名全部產生。 懷念吳公,頭名岳炎、次名顧應賢、再次徐禎卿。 贊我甦州,頭名岳炎、次名徐縉、再次顧應賢。 不拘題目,頭名岳炎、次名顧晰臣、再次顧應賢。 幾個評審原本還想給祝允明幾分面子,送祝續一個三甲,但有王鏊的大女婿在,怎麼也得重視一下。再者,所有三甲,也要照顧其他府縣的才子,顧大鼻子就得了個榜眼。 顧應賢等不到最後宣讀名次,早趁機溜了,這種時候,留下來被人撕臉嗎? 徐縉那首詩,岳炎也看了。 “郡園幸遇幾賓朋,把手同登齊雲樓。萬古乾坤余壯觀,千年詞賦屬名流。橫塘樹色和煙晚,堯峰山容帶雨秋。回首長安天極北,南窗並倚不勝愁。” 這首詩也是不錯的,但並非精彩無雙,也就是看王侍郎面子罷了。 而大鼻子顧晰臣躋身三甲的那首,並不是紀念吳寬的,但確實是“以詩言志”︰ “緩控青驄過酒家,飛簾故故拂輕紗,山中莫惜重攜酒,猶有幽怨未開花。” 這首七絕把岳炎氣壞了。 這分明就是說被阿姊岳思娥打得不敢來明月樓,平時路過就偷偷窺上一眼,他自己的一腔情愫無法言喻,喝醉了酒,險些把幽怨之情徹底爆發。 岳炎心說,顧大鼻子一副賤骨頭,被阿姊打幾下又能如何?你想追我姐倒是死纏爛打啊,何必惺惺作態、借酒消愁呢? …… 本屆芍藥詩首,非岳公子莫屬,酒宴啟動,眾人紛紛給岳炎敬酒,岳公子只好來者不拒。 岳炎特地給楊循吉敬了一杯,感動的“一眉道長”滿臉飛眉毛,連說今後要勤加走動。岳炎也正有此意,心中早就盤算過的一件事,正好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岳公子也給祝允明、文徵明敬了酒,今天自己露了臉,未來還要靠吳中四大才子幫忙貼金揚名呢。 “岳公子,今日詩才讓文某五體投地,日後我們兄弟相稱呼,莫要客氣!”文徵明滿臉喜色道。 那邊祝允明也有此意,只是徐禎卿不快活,心說我要拜師,你們跟他稱兄道弟,不是佔我便宜又是甚? “今後岳兄弟有所需,盡管言說,文某願效犬馬之勞。”文徵明已經有些酒了,漲紅著臉拍打著岳炎後背。 岳公子突然想起一事,立即貼心笑道︰“正有一事相求,我家要建一個大宅院,還請文先生……” “沒問題,包在文某身上!”不等岳炎說完,文徵明眯著小眼楮信口答道。 岳炎租用了姑甦驛二十年,蒯通已經答應幫他翻建,可還需要一個“規劃設計師”。岳炎知道文徵明是設計過“拙政園”的高手,自然要開口相求。 文徵明絕頂聰明,岳炎提個頭就知道他要求什麼,這種事情一定要答應,除了趁機結交外,還有大把的潤筆等著拿呢。 …… …… 被逼著抄襲三首詩詞,還莫名其妙的被稱為“大明文宗”,岳炎有些哭笑不得,但“詩書雙絕”的王大人都當場確認了,誰還敢有異議? 哦,或許京城那個號稱復古派七子領袖的李夢陽,還不太服氣吧? 第二天天剛亮,岳炎又被從睡夢中吵醒,小胖子一驚一乍的說,家門口跪了一片人,都嚷嚷著來拜師呢。 岳炎趕緊出門,真的滿滿登登把街道都堵了。跪在最前面的有兩個,其一是“丑鐘馗”徐禎卿,另一個竟然是大鼻子顧晰臣。 顧晰臣也沒羞沒臊,磕了頭道︰“求師父收我,我要考中狀元、我要娶你阿姊、我要把積攢了三十年的精…哦,心血都投到她的胸…身上!” “你閉嘴!”岳炎氣得險些口眼歪斜,當著這麼多人面顧大鼻子不要臉,岳家還要面皮好麼。 “師父,收了我們吧!” “是啊師父,您就從了吧…” …… 岳炎再往後面看,自己認識的有祝續、沈環、郁浩等人,自己不認識的更多。 昨日拒收徒弟是惺惺作態,岳炎考慮過,要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除了有權有錢外,也要有更高的威望。 能夠降服大明人心,首先要降服大明的官員士紳,進士舉人都是他要征服的對象。因此昨天就跟楊循吉說了,要一起開個書院。 岳炎自己不打算考科舉,更不會教別人怎麼考,可“一眉道長”是個大才啊。 “你想好了,是當我學生,還是做為姐夫?”岳炎一臉壞笑的對顧大鼻子,搞得顧晰臣大鼻子通紅不知所措,還是徐禎卿幫他解圍,道︰“各論各的,不妨事”。 見眾人眼神懇切,岳炎也就下了決心。 “顧晰臣、徐禎卿、沈環、郁浩,你四人過來。”岳炎招招手,道︰“你四人暫充我記名弟子,明年春闈,誰若不中,自行離開。” “謝師父!”四人喜極而泣,跪地叩首。岳炎連忙躲開,說好了記名的嘛,受了你們的頭,我可怎麼好意思不認賬? 岳公子不好意思的次數,還少嗎? “為何不收我!”祝續氣鼓鼓的上來質問。 “天機不可泄露,你還不到時候。”岳炎故作神秘的一笑。 岳炎的書院,第一批弟子,必須追求升學率啊,不能砸了牌子! “小岳哥,我也想拜你為師。”旁邊朱厚照惴惴不安的道。 “去去去,你跟著添什麼亂!”岳炎假裝怒道。 …… …… 把學生們安排給楊循吉輔導,相信他們在書院的“高考輔導班”里一定能大有受益,徐縉因王鏊的關系,不好意思拜師,又腆著臉要去書院讀書,岳炎也答應了下來。 算算時間,也快啟程去應天府了,岳炎這幾天忙著各項準備,腳打後腦勺,雖然是只走幾個月,卻也千頭萬緒、絲毫不能錯落。 不知是何原因,小蘿莉王月彤這幾日天天來找岳炎玩耍,岳公子哪有時間陪她? 可見她憋著小嘴,臉上幾顆俏皮的雀斑也微微顫動,岳炎就軟了心,任她跟在身邊。 兩人熟了,也就不像往常那般故意找別扭,有說有笑、有打有鬧,看得鄰家女孩齊婉兒那叫一個心驚肉跳。 …… 六月初一。 落板要關店前,屋里空無一人,岳炎站在樓中感慨。看頂棚的碩大九層銅燈和狀若藍天白雲的屋頂,心說這一去不知是吉凶禍福,心里更放心不下爹娘阿姊。 “小岳岳…”王月彤喊著名字跑進來。 這些日子,被小蘿莉把這名字倒是叫實了。 “小岳岳,人家剛剛眯了眼楮,你幫我吹吹。”王月彤嘟著嘴,順勢就把臉湊到岳炎面前。 一股少女獨有的清香,攔不住似的紛紛擠進了岳炎的鼻腔,嗅著這股味道,岳炎有些意亂情迷,心髒撲通撲通的陣陣悸動,顫抖著手抱住小蘿莉腦袋,嘴巴就往右眼上湊。 還有半尺距離,張嘴剛要吹氣。 好香艷啊! …… “弟弟,調味品已經包裹好了!”岳思娥道。 “小炎哥,你要不要再裝幾雙鞋?”張九哥道。 “炎兒,你娘讓你過去還有幾句話吩咐。”岳彬道。 “公子,鄺員外派人來告知明日啟程時間了。”劉福道。 “公子,三十名家丁我怕不夠,又加了二十人。”鐵鋮道。 “小岳哥,明日你們先走,我…”朱厚照道。 …… 原本空空無一人的明月樓,突然從後院進來無數人,見岳炎抱著小蘿莉腦袋正往上湊,這是要作甚? 眾人具是楞在當場,岳炎和被抱著腦袋的王月彤僵在半空,兩人微微轉頭,嘴巴都張得大大的… 好尷尬呀! …… “咳咳…爹,你說咱這樓里的燈火該加幾盞了,晚間什麼也看不見…”岳思娥故意仰望天棚對岳彬道。 岳彬也不答話,低著頭喃喃自語道︰“這桌子壞了怎麼也沒人修,得扣工錢…” “哦…九哥,你說公子在酒樓里,我怎麼沒瞧見啊…”劉福眼神迷離的問小胖子。 “今天的月亮可真圓啊…”朱厚照派頭十足的背手沖外面望去,三大金剛也陪著往外走,也沒想起今日是初一,根本沒有月亮。 只有憨貨鐵鋮甕聲甕氣的奇怪問道︰“公子,你哪里受傷了?要不要鐵鋮幫你治傷?” …… 小蘿莉王月彤俏臉紅得發紫,推開岳炎一溜煙兒跑了。 只有齊婉兒一臉不慍,噘著嘴,心里酸死了! 屋外清風拂過,天上只有一條璀璨星河。 (第一部完)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80章︰句容城外範家店(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繰車。牛衣古柳賣黃瓜。 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 甦軾•《浣溪沙》 …… 江南初夏,本應是荷花遍野、稻香初飄的時節,本應是南北村落里繰車響 動、瓜果成熟的季節。 但弘治十七年的初夏,大明的江南各地卻依然干旱無雨,岳炎雖有游覽的興致,卻因為身邊陸續過往的逃荒災民和遍地的餓殍而意興闌珊。 場面看起來有些不忍,但畢竟是難得的、也是岳家第一次“團建旅游”,岳炎也得一路施舍著,帶著一行人邊走邊玩。 朱厚照帶著他的四大金剛自己走,岳炎估計是怕暴露行藏,也或者擔心目標大有危險,也就不去管他,說好了在南京見面。 這一趟,岳炎帶了齊婉兒、鐵鋮、劉福、柳南、王銀等幫手和幾十個家丁,齊雲雖然與女兒分別也不舍的很,但想著是在公子身邊,也未嘗是壞事。 與父親告別齊婉兒哭了好一通鼻子,待出了甦州就變了人一樣。路上幫著散發些糧食、藥品、口罩,干的興致勃勃,像個小女孩兒一樣看著各處景物也都開心的不得了。其實這些精致她大多見過,但不是第一次跟岳公子出游嘛! 齊婉兒的興高采烈,岳炎看了不由感嘆,果然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 啟程那日,岳家老小都來送行,馬氏和岳思娥自然是淚眼婆娑,十五年來第一次要跟岳炎分別,還是很割舍不下的。 岳炎心里也不舒服,但嘴上卻說著把新店開張安排好,八月十五一定回來過中秋,我的家在甦州! 出門之前,岳炎跟父親有過一次深談,岳彬道︰“炎兒你有萬般好,這次出門還需謹記一個道理。” 岳彬告誡兒子,要有些心胸容納,在甦州有朋友親人依仗可以任性些,到了南京就不是那回事了。 甦州三品大員就頂天了,但南京卻是二品多如狗、三品滿街走。 南京是留都,衙門林立又多有勛貴人物,若不小心謹慎的,一句話不留神就得罪了誰。岳彬再三叮囑,這趟出門是求財不是求氣,若是再由著性子胡來,只怕生出禍端。 岳炎心里也贊了父親,看來官油子不白給。自己這睚眥必報的性格,上一世也因為吃了不少虧,後來才注意了些。可來了這一世變成十五歲,多少還是受了些年齡的影響,再加上連連被人欺負,就快意恩仇了。岳炎打定主意,這趟去南京,一定收著些脾氣。 朋友多了,路才好走嘛! …… …… 難得出趟遠門,岳炎路上也不著急,一路湖光山色、美不勝收,岳公子帶著眾人四處游玩,算是員工福利。 其實岳炎也想看看,五百年前的這些景物與自己那一世的山河有無區別,看過卻發現,未經人工修飾的才是巧奪天工的。 眾人先是去了黿頭渚看太湖。能與公子把臂…哦,同舟而游,齊婉兒幸福的小臉紅撲撲,總算把那幾個比下去了。小蘿莉、鄺家大小姐、還有清倌人誰曾跟公子一道出游過?想著這些,齊婉兒心里免不了生些小得意。 泛舟太湖大家具是陶醉,劉福、張九哥都開心的哇哇大叫,只有憨貨鐵鋮大煞風景,突然來了句︰“太湖上沒有水匪吧?” 搞得大家悻悻而歸。 游了惠山的天下第二泉,又去了南直隸的茅山,走了幾日終于來到應天的句容縣。見還有一天行程就能進南京,岳炎索性讓王銀、柳南和馮蕭、欒洪帶家丁團提前開拔趕路去安置住處,自己帶了幾個心腹在句容住下,當然,兩車蠔油還是留在岳炎身邊的。 鐵鋮操練民團時,岳炎讓他找些幫手來,恰好憨貨有三個同袍也在直浙做私鹽買賣,分別是馮蕭、欒洪和馬三友,就請了來擔任民團和岳家家丁的教習。 馮蕭等三人也是宣大募兵出身,跟鐵鋮是義烏同鄉,都是一身馬上馬下俊功夫。在宣大邊關殺過韃子、立過軍功,也因為不滿校官冒功憤然退伍。 三人跟鐵鋮一樣,都是耿直漢子,見岳炎誠心相待,就做了投靠打算,日常操練民團無比用心。這次出門,鐵鋮惦念著公子安危,就帶了馮蕭、欒洪一道,讓馬三友在甦州繼續練兵。 安排好了行程天色已黑,岳炎等十幾人就在句容城外範家客棧住下,這一處客棧最是興旺,大小房間和十幾個套院幾乎全住滿,岳炎多給了銀錢才賃下個不大的套院。 或許因為多收了錢,掌櫃的和伙計們客氣的不得了,又是打水送毛巾擦臉,又是幫著栓馬車喂牲口的,倒讓岳炎等人覺得欠了人家。 兩邊院子都有住客,听著也是人聲喧鬧、牛馬叫喚,岳炎出院轉悠,迎面踫上幾個家丁模樣的,簇擁著一位二十出頭、頭戴墨色方巾、著深綠色儒衫、滿臉貴氣模樣的公子。錯身而過,大家相互點頭微笑致意。 岳炎感慨,甦州雖好也是鄉下地方,這還沒到應天府,周遭都是這般非富即貴的人物,也就對南京之行頗多期待,希望自己的酒樓生意能多些這樣大富大貴的客人,才會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嘛。 這範家客棧規模可是不小,前面三層小樓,一樓有酒菜熟食供應,但僅限住店客官並不對外做生意,這很符合岳炎的“專屬尊貴感”審美。二樓三樓隔出幾十個房間都住著客人,後面十幾個套院具是粉牆黛瓦、花木繁茂,顯得精細雅致。 客棧又在客店中央修了一處庭院,內有池塘軒亭,還有一個氣勢恢宏的戲樓。岳炎心想,這要在後世,恐怕是五星級酒店都不曾有的氣派。 與岳炎的游逛心情不同,齊婉兒對這一趟是滿滿的幸福感,到底還是佔了一個公子的第一次嘛! 華燈初上,敲門聲響起,打開門是九哥。听公子叫她去屋里說話,齊婉兒心跳的七上八下,心說這岳炎也是猴急了,一沒拜堂二沒成親,大夜下就讓自己進屋,莫非是看沒了管束? 再說…再說人家還沒有梳洗打扮好呀! 正胡思亂想到時要不要象征性的抵抗一二,來到岳炎屋子,卻見幾個人都把棍棒兵刃抄在手里,嚇得鄰家女孩臉色變白。 “婉兒姐姐莫慌。”岳炎面露腆色,神秘兮兮的低聲道︰“咱住進黑店了。”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81章︰句容城外範家店(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夜至三更,月牙露出戲謔的微笑看著人間,天上晴朗的群星璀璨。 三個黑衣人順著牆角來到岳炎屋外,听房內毫無聲響,只見其中一人用細毛竹管戳破窗戶紙,往里面吹著迷煙。 “老五,迷子夠料嗎?(蒙汗藥量夠嗎)”一個黑衣人低聲問道。 “放心,海海的!(放了好多)”另人低聲淫邪道︰“那姑娘漂亮的很,她一人跟滿屋男人一起,也不知干了些什麼。待會兒做完買賣,一定求老大讓我先嘗嘗…”若不是怕聲音大了,那賊人一定放聲淫笑。 用刀刃插入門縫,輕輕撥動門栓,幾下就把門打開,顯然是老手了。 三人進屋一片漆黑,正想著撥亮火折子,卻不料後腦挨了六棍,沒錯,是三人六棍。 鐵鋮揍得那個,一棍悶倒;岳炎和劉福卻怕力氣小打不暈,就連砸兩棍;張九哥跟著一棍,卻不小心砸在鐵鋮背上,氣得憨貨瞪了他兩眼。 “香蕉你個芭拉,還想放倒本公子?”岳炎戴著口罩,沒人看出他的一臉臭屁。 …… …… 岳炎好奇心重,路上見了這處氣派客棧就不想走了,因而並沒有進句容城。劉福等人雖一再苦勸,但岳公子想著距離應天很近,安全應該沒什麼問題,就主張在城外集鎮住下。 對這個客棧,劉福也花了心思,反復比較果然是規模最大、人最多,又驗了碑石,知道是個百年老店,才放心住進來,不想還是短了小心。 這是岳炎在大明第一次住“高級賓館”,難免好奇四下走動參觀,來到前堂不經意間听伙計跟掌櫃的說了句︰“高辮子滿窯了!” 岳炎只感覺一盆冰水從後頸直流到腰眼,暗罵自己瞎眼不拉花的。 岳公子不懂黑話,但記性卻是好的。在半洋沙,這倆詞兒听施二說過的,現在听來岳炎感覺汗毛倒立,心說香蕉你個芭拉,距離留都如此之近,竟然也有賊人開店? 回到屋內岳炎並沒有聲張,跟幾個人說了,劉福和九哥都張大了嘴感覺不可思議,還有幾個趕車家丁也惴惴不安,鐵鋮倒是有些小興奮,感嘆英雄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自得被岳炎一通數落,埋怨就是他在太湖上烏鴉嘴才招來了禍事。 讓張九哥各處院子走動一下,回來稟告十幾波住客都是衣著華麗非富即貴的樣子,岳炎心說不知這次能否化險為夷。 伙計熱情的要把飯菜送到岳炎這邊的各個房間,劉福是個公關好手,笑眯眯說咱東家心善,要跟大家一起吃飯,讓店里把菜肴都送進這間房,又讓多備桌椅和燒黃二酒,還塞了兩串錢,完美的演技打消了伙計的疑慮。 “公子,酒菜里都有蒙汗藥。”劉福鐵青著臉道。 若說戰場廝殺鐵鋮當仁不讓,若說放線追蹤小胖子張九哥是把好手,但若是江湖事,還是這位前知縣書童劉福經驗豐富,要不然他也不會自恃著要去江西投靠寧王爺。 “既來之,則安之。”岳炎摸著下巴,幽幽道。 …… …… 三個賊人被水潑醒,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捆成了粽子動彈不得——這捆人的本事,還得佩服張九哥。 “你們有多少人,說!”岳炎大馬金刀坐在賊人面前,臉上陰晴不定的問道。 雖然被困著還堵了嘴,三個賊人卻沒有多少懼色,眼神里充滿了濃濃的敵意。 鐵鋮掏出破布,讓一個賊人說話,這人就是來送飯的伙計,“我日你…” 沒等他說完,鐵鋮一拳悶在他後腦上,整個人倒地不醒。 又問第二個,這人是送洗臉水的,“不…鮮,鮮屎…就放了…” 這一次他沒有被悶暈,鐵鋮兩個耳光下去,一口牙全都打碎,嘴里全是血,說話已經渾濁不清。 看著兩個同伴的慘狀,另一個三角眼賊人滿臉懼色。岳炎示意讓他說話,三角眼卻似有極大恐懼,支支吾吾不敢答話。 岳炎心說,前世看電視劇里,這時賊人就該慫了,怎麼這般嘴硬? 見公子點頭,鐵鋮捂住三角眼的嘴, 吧一聲掰折了他一條胳膊,這賊人疼得淚流滿面卻喊不出一絲聲音。 “公子,旁邊院子也有賊人。”一個被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家丁回來稟報。 岳炎知道,再等下去旁邊院子就要有人命了,也不再追問,讓鐵鋮統統拍暈了。 …… 範家客棧的庭院里,突然起了大火,火苗直沖天際,院子里的樹苗被燒得吱嘎吱嘎作響,這當然是岳炎的主意。 本想著趁亂逃命,可這滿客棧還有百十來人,若是自己跑了扔下這些人命,岳炎也是心有不忍,只能硬著頭皮干了。 岳炎知道自己這邊人手不夠,要是挨個院子去尋賊,救人一定來不及,索性就放一把大火,一則可以把所有賊人都吸引來,二則算是給句容的官差們示警。 “走水了…” “哪里著的火…” “今天做買賣怎麼有人如此不小心?” …… 一會兒功夫,三十多個手持鋼刀的黑衣人都聚集了過來,賊人們低聲叫罵著,手忙腳亂的擔水救火。 岳炎也是罵自己蠢,找何處放火不好,偏偏選了池塘邊上。不過賊人被吸引過來,也算目的達成。 看見賊人,憨貨抑制不住不知是憤怒還是興奮,嗷嗷怪叫著帶著家丁就沖上去廝殺,岳炎攔都攔不住,只能藏在暗處忐忑不安。心中再次暗罵自己托大,若是把那幾十個家丁留下,即使是馮蕭、欒洪二人在,也能讓鐵鋮有些幫手。 讓岳公子欣慰的是,這四個人都是鐵鋮親自教出來的硬手,與賊人交戰並不落下風,。 鐵鋮這些年來,第一次敞開了殺敵自然興奮,但興奮並沒有進退失據,而是與四個家丁組成了陣型,彼此呼應協作,倒是那賊人們顯得狼狽不堪。 賊人們怕走漏了風聲,不敢高聲吶喊,除了迎戰岳家的,還分出了十幾個救火的。岳炎四處尋找,見白日里那個掌櫃模樣的,正在高處調配人手,指揮救火和迎戰。 賊人們畢竟烏合之眾,鐵鋮幾個人又是訓練有素,一時間院子里血肉橫飛、哀嚎不斷,岳炎突然感覺被人打了腦袋,定楮細看,原來是一條胳膊飛落到這邊。 岳公子也算見過大陣仗的人,在陸家田莊里雖然不及今日的你死我活,也是幾百人的混戰,但他還是被鐵鋮的勇猛彪悍震驚了,直到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心驚肉跳,這才是憨貨在邊關殺了二十三個韃子的真本事! 岳炎這邊躲在暗處偷偷觀瞧,卻不想有人已經發現了他,一個賊人悄悄繞到岳炎身後,鋼刀帶著風聲砍了下來。 ....... 求收藏,求推薦 第82章︰句容城外範家店(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听到身後有響動,劉福來不及呼救,一腳把岳炎踢得滾了兩滾、摔了一個狗吃屎,架起棍棒擋住了這一刀,旁邊小胖子張九哥眼疾手快,一刀直接扎進賊人肋下,賊人死在當場。 岳炎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淤泥,連踢了兩腳尸體泄憤,身上冷汗連連,那邊小胖子親手殺了人,嚇得渾身發抖。 沒時間安慰,岳炎拉著劉福和小胖子就走。 “我們去救人!”岳炎低聲道。 岳炎讓人放火,大部分賊人都出來救火,也有幾個還在繼續“做買賣”。 剛進隔壁跨院,三人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幾個敞開的屋門,進去後都是死尸遍地,岳炎趕緊來到院子正房,見屋里桌邊趴著兩人,桌上杯盤狼藉,一個面帶黑巾的賊人正舉著刀要殺人。 劉福大喝一聲,那賊人一看來了人,立即扔下那兩人,舉刀就過來砍。岳炎心里有氣,心說劉福你嚷嚷什麼,剛從虎穴里跑出來,你就主動招呼狼窩。 賊人來砍,岳炎只能往屋外躲,小胖子還沒從第一次殺人後的茫然中擺脫出來,岳炎拽著他,張九哥麻木的跟著跑,就剩劉福端著根木棒,跟那賊人周旋。 殺人越貨是賊人的“專長”,劉福一個書童跑堂的出身又怎麼是他對手,左右支應著眼看就要不敵。 “且慢!”岳炎突然大喝一聲。 那賊人正要得手,被這一聲嚇了一跳,鋼刀就舉在半空僵住。 “你店里起火,句容縣早已警覺,差人們馬上就到,你…你還不趕緊逃命,在這兒等死呢!”岳炎感覺嘴里干燥的厲害,聲音都有了顫抖。 那賊人沒想到清秀少年突然說了這句話,有些猶豫是繼續殺人還是趕緊跑路,就愣了一下。 岳炎要的就是片刻間歇,只見小公子抬起右臂猛然拍了一下,一支袖箭撲的飛了出去,正中賊人面門,那人扔下鋼刀、慘叫一聲倒地,岳炎上去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 這倒霉賊人,其實不算死在岳炎袖箭和刀下,而是死于自己的一愣神。岳炎臭屁的贊了自己︰做事要認真堅持,猶猶豫豫就是死路一條! 自從與施二施天泰有了嫌隙,岳炎總怕半洋沙派人要他性命,就讓鐵鋮為他量身定制了這套袖箭,出門時都藏在長袖里,從來沒有用過。 今日萬分緊急之下,岳炎第一次祭出,沒想到這東西如此好用,根本不用瞄準,近距離放出來殺傷力極大。 第一次殺人,剛剛岳炎還在勸慰小胖子,這次輪到自己,已經是跌坐院中,感覺腿軟得站不起來了。 劉福趕緊攙扶起岳炎,幾個人二次進屋,用冷水潑醒桌前兩人,岳炎見其中一人,正是白日里迎面踫見過的年輕貴公子。 簡單說明了情況,那貴公子也嚇得魂不附體,還好沒有慌亂到忘記感謝救命恩人。岳炎說自己帶人再回庭院,讓貴公子趕緊去各院子救人。 …… 再次回到庭院,死尸已經倒了一片,鐵鋮滿身滿臉都是血污,四個家丁也都身上帶傷,其中一人斷了一條腿,靠著棵大樹強自站著,仍不忘為鐵鋮等人助威。 賊人那面還剩下四五個人,眼看就要被鐵鋮全收拾干淨,卻不想那掌櫃的突然轉到院里,在他身前的竟然是齊婉兒。 岳炎帶人出門放火,讓齊婉兒待在屋里不要四處走動。可鄰家女孩對著三個凶神惡煞般的賊人心跳的厲害,雖然是被綁著,還是不敢單獨相處,就悄悄跑出來。 齊婉兒也是擔心岳炎,見庭院火起,悄悄躲在戲台下觀看,卻找不到岳炎的蹤跡,正在心急之時,一把鋼刀架在脖頸上。 被刀架著,齊婉兒早已花容失色,但嘴里卻說著︰“公子不用管我,盡管殺了惡人!” “這小娘還知道體貼情郎?”掌櫃的一聲桀桀怪笑,冷森森道︰“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否則她就是某家的陪葬!” 岳家幾人都是神情一肅,鐵鋮也是沒了主意,回頭看公子。 這可如何是好,岳炎也是懵了,婉兒若是出事可怎麼跟齊雲交代?袖箭暫時用不上,除非他想連鄰家女孩一起要了命;鐵鋮等人都是武夫,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該死的句容差役,為何至今還不來?岳炎看著要漸漸熄滅的火光,心中暗罵不已。 這處客棧周邊並沒有幾處買賣,岳炎貪圖享受它的雅致幽靜才住進來,如今卻是作繭自縛。 岳炎眯了眯眼楮,一咬牙往前走了兩步,朗聲道︰“合字兒並肩字兒,‘高辮子’已經備好,想要‘麥色兒’,還是‘老鐵’?” 岳炎又在扯大旗作虎皮,他前世看電影,知道“合字兒並肩字兒”是綠林里朋友的稱呼,剩下的都是跟施二學來的。 那掌櫃的沒想到岳炎會說黑話,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這位當家,有話好說,脅迫個女人算什麼英雄?”岳炎想了想,沉聲道︰“我與半洋沙施家兄弟還有些交情,不知能否賣幾分薄面?” 岳炎已經口不擇言了,管他施二是否算總賬,先說出個名字鎮鎮場面,若是有轉圜余地再說。 那掌櫃的腦筋有些轉不過來,他並不怕施大和施二,但知道這兄弟出了名的一根筋、講義氣,難纏的要命,若是真得罪了,自己老大也不好交代。 當家的雖然也與施天佩施天泰有些過往,但並無太多交情,今日這小子打著施家兄弟的旗號,到底他跟半洋沙是什麼關系? 可是,今日已經到如此境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還講什麼情面? “少廢話,什麼半洋沙、一兩土的,老子不認得。”掌櫃的把心一橫,惡狠狠道︰“趕緊自己綁了,少讓某家手下費力氣。” 說著,掌櫃的給幾個賊人使了眼色,那幾賊就要上前抓人。 “慢著慢著!”岳炎連連擺手,冷聲呵斥道︰“你若是放了她,本公子身上這萬兩白銀全都給你!” “萬兩白銀?”幾個賊人哈喇子險些流了出來,忙回頭看掌櫃的,意思是要不然先拿到銀子再說? 卻听那掌櫃的又是桀桀怪笑,道︰“你這傻子,說出來就不怕我連錢帶命一起要了?” ........ 求收藏,求推薦票 第83章︰句容城外範家店(4)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不怕!”岳炎又是上前幾步,表情頗為輕松道︰“綠林英雄一言九鼎,怎麼會食言而肥?”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只要英雄放我們一馬,萬兩白銀雙手奉上。”岳炎一臉誠懇道。 “放屁!”掌櫃的又是怒罵道︰“今日我死了這些兄弟,豈能裝作無事?” “我乃甦州吳縣舉人顧應賢是也,想必當家的也知道吳中顧家吧?”岳炎打定主意,繼續說道︰“今日死去的弟兄,每人賠銀二百兩,我顧應賢是顧家長房,說話算話,到時候英雄去顧家取錢便是了。” 岳炎是損到了骨頭里,坑蒙拐騙絕不留真實姓名,這時候還不忘再坑一把顧應賢。 那掌櫃的也有些猶豫了,這幾個家丁實在厲害,連殺自己二十多個兄弟,眼看自己這邊就要被人鏟除干淨,這範家客棧也開到頭了。 今日事無論如何在老大那邊無法善罷甘休,若是能多拿些銀兩也算給自己減輕些罪責。 見掌櫃的面色遲疑、手中刀也不再那般緊逼了,岳炎又上前幾步,從懷里掏出一沓銀票,用力扒拉開齊婉兒就送到掌櫃的眼前。 掌櫃的低頭看那厚厚的銀票,手中刀也就順勢放下,卻見岳炎突然把銀票當空一撒,緊接著一拍右臂,一支袖箭猛地射出正中掌櫃的右眼。 掌櫃的疼得嗷嗷怪叫,岳公子趕緊向後跳了一步,躲開對方亂揮的刀。 岳炎哪有萬兩白銀,只是掏出一沓吸引賊人注意罷了。說什麼來著?做事要認真堅持,猶猶豫豫就是死路一條! 岳炎拉著齊婉兒躲到一邊,鐵鋮等人再次上前,把幾個賊人都砍翻在地,繩捆索綁起來。 那掌櫃的不愧是狠角色,跑到一旁拔出袖箭,直接翻身上牆。 “姓顧的你等著,爺爺絕不饒你!”掌櫃的怒罵幾句,跳牆逃跑。 岳炎可不管他找不找顧應賢復仇,忙不迭問齊婉兒是否受傷,鄰家女孩這才委屈的一咧嘴,哇哇哭起來。 …… …… 清晨時分,句容差人終于聞訊趕到,這時範家客棧里的一百人早就被岳炎等人救醒。 審問那些賊人,還真是些硬骨頭,鐵鋮當眾捏斷了兩人的腿骨,才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毛賊嚇得如實招供。 範家客棧的確是百年客棧,但從十年前就悄悄的被崇明海匪黃翔派人佔了。客棧平日也正常經營,只是等哪一日入住的富商貴人多了,才一鍋端起,全殺了埋在庭院之下,美其名曰“燜鍋飯(範)”。 今日又是燜鍋做飯之時,毛賊們在酒水飯菜里下了大量蒙汗藥,又挨個屋子吹迷煙,只等人都倒下再殺了。清洗干淨,第二天客棧正常營業。 客棧不對外經營酒菜,就是怕人來人往的麻煩,燜了整院子就不會有人知道。因此這買賣他們做了快十年了,如今卻折在岳炎手上。 岳炎听得暗自驚心,若不是自己誤打誤撞住進來,這一百來人又得死于非命,怪不得院中樹木繁茂、陰風瑟瑟,竟然有無數冤魂在此。 事已至此,岳炎也不敢再趕路,讓家丁連夜去應天府招呼幫手,將範家客棧交給差役,就要進句容縣暫住。 “多謝顧公子救命之恩!”那年輕貴公子上前深施一禮,面色慘白道︰“顧某是京城人士,此次去甦州探友,不想遭此大難,遇上本家出手相救…” 岳炎連忙讓他打住,有些羞赧的告訴對方自己姓岳名炎、家住甦州,剛剛是誆騙賊人罷了,暗自卻腹誹這姓顧的怎麼這麼多? “謝岳公子救命之恩!”旁邊又有一個道袍老者上前施禮,道︰“老夫前往南京,不知能否跟公子一道走?” 其余眾人也忙不迭上前致謝,有人甚至要跪地磕頭,都被岳炎攔下。看著眾人一副唏噓感慨的樣子,岳公子也為自己能救下這些人命感到欣慰。 很多“難友”都紛紛表示,要跟岳炎一路作伴。岳炎知道,經此大難,這些人跟自己一樣都是怕了,不敢匆忙趕路。 那顧姓貴公子身邊只剩下兩個侍者,岳炎想讓他等兩天,自己的家丁過來派人護送他去甦州,顧公子卻說不必,言道自己派人去南京找人護送,岳炎也不勉強。 既然那位趙姓道袍老者說要去南京,岳炎就賣個人情帶他和所有去南京的一起走,其余要奔赴各處的,岳炎也都盡量照應著。 …… …… 路上岳炎听說這位叫趙璐昌的老者,是南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官居正五品。這次是回鄉辦些私事,返回南京不方便住驛站,不想住進了黑店。 岳炎笑著說都是緣分,今後大家互相照應,那趙璐昌自然沒口子應了,說只要是公子需要,趙某必赴湯蹈火以報答恩情。 一路無話眼看來到南京城,岳炎遙遙的看著這座氣勢恢宏的古城,心中嘆服朱元璋的大手筆。 南京是六朝古都,洪武皇帝建都在此,卻腹誹那六個短命朝廷,就命劉伯溫堪輿風水、再造新城。 南京的城垣,既非正方形,亦非長方形,而是依據山形川勢,“東盡鐘山之麓,西阻石頭之固,南臨長干而秦淮貫其中,北依獅子、覆舟諸山而控後湖”,將六朝和南唐的都城全部包括在盡,城周綿延近百里。規模之大,不但在我歷史上居于首位,在當時世界上超過羅馬,位列第一。 為了提高戰略防御能力,朱元璋把宮城、皇城、京城、城郭四圈城垣組成內十三門,又在外圍弄了十八個門,“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一首民謠說盡了南京城門的宏偉。 這座南京城,是大明王朝耗時二十一年修建而成,可惜太宗朱棣卻一心要遷都,讓他爹費盡心思修建的都城只能作為留都使用。岳炎感嘆,在那一世若是崇禎這個“偏執狂”當時能順勢而行、遷都南京,說不定大明的國祚還會再延續百幾十年。 岳炎等人從夾崗門進南京,離那聚寶門還有不到十里,就見路邊搭著彩棚,遠遠的看見大胖子吳四寶挺著肚子在路邊探頭探腦。彼此看清面目,吳四寶立即吩咐奏樂,一時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搞得像明月樓開張一般。 與岳炎同行一群官貴富商,有人認識吳四寶,不禁狐疑這位岳公子到底是什麼人,連應天府尹的公子都十里外郊迎;也有不認識吳胖子的,也在感慨迎接岳公子的陣仗太大了。 來到棚下,吳四寶滿臉堆笑道著辛苦,捧上水酒一杯,岳炎正要喝下,卻看見大路上一群鮮衣怒馬的少年帶著滾滾煙塵而來,一時沒收住馬速,直接把彩棚踢翻了。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4章︰伍文定官升南京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彩棚被撞得破爛不堪,連同著幾個人都受了輕傷。岳炎滿臉怒意,再低頭看酒杯,里面已經是連水帶土、渾濁一片,可惜岳公子特意換的新衣裳,也被泥湯般的酒水撒得邋遢一片。 岳炎皺著眉頭沒說話,畢竟是在南京地頭,敢如此囂張跋扈的,定非凡人。 果然,雖然不少人受傷,那吳胖子卻毫無一絲生氣的意思,腆著大肚子湊到領頭那位十八九歲少年郎面前,一邊給他的駿馬撢土,一面露出無恥的諂笑,道︰“小公爺,您這匹馬神駿,日行千里都是小覷了它!” 岳炎細細觀瞧,那個被稱為小公爺的少年,一張國字臉,高鼻梁、大嘴巴,一雙眼楮有些向外突著。 少年不到加冠之年,頭上紫金蟒紋束發冠名貴異常;一身勁裝用金線袟〞廜怹A簇,用料考究、做工精湛;腰間一根涂金束帶,中間一塊羊脂白玉溫潤潔白、毫無瑕疵;腳下牛皮虎頭靴配金線藍紋。 不看樣貌,這身打扮就絕非凡品。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各個方面都要體現他的存在感,包括日常的衣著和穿戴都有細致的約束,比如這位小公爺用的金線,就絕非一般官貴可以使用的。 “吳胖子,你這般大陣仗,接哪位貴客?”小公爺並不下馬,用馬鞭指指吳四寶,語帶調侃。 “一個好朋友,什麼客人在小公爺您面前敢稱‘貴’字?”吳四寶繼續給馬撢土道,那白馬渾身上下一根雜毛沒有,卻並不喜歡吳四寶的撫摸,晃著腦袋打著響鼻。 小公爺毫無興趣听他說好朋友是誰,不耐煩吳胖子對白馬的撫摸,輕輕夾了馬腹,一群人揚長而去。 “乖乖,好大的排場,撞了人來馬都不下,更別說道歉了,這人是誰這麼牛?”張九哥有些不忿,竊竊私語道。 吳四寶揮動的手,直到連馬屁股都看不見了才放下,過來訕訕看了岳炎一眼,又對旁邊人道︰“換杯酒,再敬岳公子!” “算了吧,四寶,我不愛喝酒你也知道的,心意領了。”岳炎依舊是面帶微笑,沒有讓吳胖子難做。 好隆重的接風儀式被人沖了,大家都是悻悻而歸,一路上吳四寶雖然始終想挑起氣氛,卻總是缺了味道。 “哎…那人是南京四公子之一,我也惹不起啊!”吳四寶見岳炎興致缺缺,只好如實告知。 岳炎一路不再有笑容,其實就是想听吳四寶解釋,而後調侃道︰“南京四公子?吳公子您還怕別人啊?” “我算個屁公子?在南京城,惹不起的人太多啦!”吳四寶撓撓頭道。 听吳胖子介紹,這南京城有四大公子。一個是剛才這位,南京守備、成國公朱輔的二兒子朱鳳;一個是前南京守備、魏國公徐Y的孫子徐鵬舉;一個是南京協同守備、武靖伯趙承慶的小兒子趙順;最後一個則是南京守備太監傅容的佷子傅寰。 岳炎心中感嘆,歷朝歷代,憑借家里勢力作威作福的從來不在少數。 成國公朱輔,祖上是靖難功臣、東平武烈王朱能。 魏國公徐Y,祖上就是大明開國公爺、朱元璋的親家、朱棣的老丈人、明仁宗朱高熾的親外公、一門兩世襲公爵的中山武寧王徐達。 武靖伯趙承慶的爹,是土木堡之變後,在京城保衛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榮國公趙輔。 而那個南京守備太監傅容,則是南京城如今最有權勢的三個人之一。 在這些人面前,吳四寶一個區區府尹的兒子,確實連個屁都不算。 岳炎無比感嘆,父親還是有先見之明,再三叮囑去了南京多交朋友少結仇人,若是進城第一天就跟四大公子反目,這應天府的生意還怎麼做呢? 不過岳炎心中還是有些不快,憑什麼這些貴公子可以憑著祖上功勞作威作福,可這又是赤果果的現實,岳公子在實現自己抱負之前,還不得不隱忍著。 …… 鄺訥為岳炎選的居所在南京城西太平橋,是一座五進八院的碩大宅院。石城門、朝天宮就在左近,一條潺潺溪水從院牆外迤邐而過。水漬侵染的白牆,生出了一片綠油油的苔蘚,站在院牆之內,听溪水叮咚悅耳的響聲,讓初夏的燥熱瞬間不見。 不僅岳炎要住在這里,鄺訥和鄺涵芝都提前搬了進來,因為這就是鄺家的宅院。而嫣紅一家四口,也早就在這里住下,幾日來忙碌著打掃庭院、迎接公子。 想著能與鄺涵芝同居…哦不,是同一屋檐下,岳炎自然高興,這位精明的漂亮妹妹,從踢翻了鄺府的一盆蘭花開始,就在岳炎的心里住下了。當然,這種感覺只是對美好事物和人的欣喜,距離愛慕還有不小的距離。 只有齊婉兒听說鄺家妹妹也在,噘著嘴不開心。 當晚,鄺員外安排了盛大的接風晚宴,除了家里這些人,還有伍文定也來蹭了頓酒。 在甦州與伍文定配合極為默契,岳炎也想著幫人家再“進步一下”,就借著為甦州平災抗疫有功的名義,攛掇著王鏊走了南吏部關系,幫他謀了南京大理寺右寺正的位子。這類似于後世省高F、甚至最高F的民事T庭長,也是為了繼續發揮他“法律專家”的特長。 伍文定從一個七品推官,變身正六品寺正,四個月時間連升兩級,這般升遷速度讓人驚煞、羨煞。伍文定得知自己再次升官的消息,險些樂暈了過去,如今誰還敢笑話他是“伍大郎”?也就更堅定了主意要跟緊岳公子,自己一省按察使的夙願必然在岳炎身上實現。 伍文定的妻子胡氏更是開心的不要不要,這次能隨著丈夫回南京任職,就能常常與父母見面,听說是岳炎幫忙,胡氏感慨︰若這孩子真的是丈夫的私生子該多好? 也有人對伍文定的“火箭提拔”頗為不滿,那就是並稱“人五人六”的甦州另一個推官陸天明,天天在家摔東西叫罵。倆推官的活兒讓他一人擔下,自己還升不了官,這還有天理嗎?罵歸罵,陸天明心里最懊悔的是沒有伍文定那樣的機會,抓住岳炎這棵參天大樹。 “到南京,第一件事要做什麼來著?”端著酒杯,岳公子想著心事。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5章︰林瀚岳炎互求書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到了新地盤,第一件事四處拜訪了,出甦州之前,岳炎就列好了一張拜訪次序名單。 第一站去了南京吏部尚書林瀚的家,這是王鏊特意為岳炎安排的。 雖然岳炎始終不想拜師,但王鏊卻要想盡辦法把這孩子綁上自己的戰車,把自己的關系不要錢似的塞給岳炎。 尚書雖然品秩正二品,比王鏊高兩級,但南京吏部卻並沒有吏部那般滔天的權勢,在留都的六部系統里,南吏部只能排名第三,位列南京兵部和南京戶部之後。 王鏊與林瀚交往深厚,在朝堂上互相引為知己,又都在吏部體系內,彼此更加親近。岳炎幫忙寫的那篇辭呈,林瀚看罷驚為天人,王鏊也以此做引,讓林瀚在南京多加關照岳炎。 大明的官場體系,與後世的感覺頗為相似,南京這邊,既可以是官員閑置、冷落和養老的所在,也可以是培養和鍛煉“潛力股”的溫床。不過以林瀚七十一歲的年紀,顯然沒有什麼培養的價值了。 當然,能做到南吏部尚書的,林瀚也絕非等閑之輩,大明官員的致仕年齡是七十歲,這位林尚書還能戀棧不走,顯然深受弘治皇帝的信任。 雖然比不得吏部尚書馬文升那般的傲視朝堂,但在南直隸的一畝三分地,乃至江南諸承宣布政使司,林尚書還是跺跺腳渾身亂顫…咳咳,是官場亂顫的人物,伍文定升官,走得就是林瀚的關系。 岳炎是打著拜見長輩的名義,可伍文定卻是要掛上拜見上官的幌子,難得有私下面見二品大員的機會,伍文定厚著臉皮非要跟著岳炎一起,當然,身後那重重的四箱禮物,都是伍文定置辦的。 听說林尚書請二人去書房喝茶,岳炎還未怎地,伍文定卻激動的滿臉通紅,要知道能進書房奉茶,這是極難得的親近姿態。 林尚書的書房擺設清貴典雅,透過蝙蝠紋窗欞,可以看到院中一壇壇鮮花正茂盛開放。 林瀚尚書方面闊口、身材不高,典型的福建閩縣人,雖然年紀不小但聲如洪鐘、紅光滿面,臉上皺紋不少,卻保養的很好,絲毫看不出老態龍鐘的模樣。 岳炎暗自點頭,這老頭兒在歷史上最大的功勛不是他自己為大明做了什麼貢獻,而是生了幾個好兒孫。別看老頭兒歲數這麼大,七年後也就是他七十八歲的時候,竟然還生了第九個兒子。從林瀚開始,林家連續出了“國師三祭酒、三代五尚書”,大明一朝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提前做過功課,因此這次帶來的禮品沒有任何金銀珠寶,全是山參、鹿角、海狗鞭之類適合老頭子需求、能幫他“生兒子”的補品,從老頭喜滋滋的模樣里岳炎看出來,馬屁沒拍到馬腿上。 “拜見泉山公!”岳炎道。 “參見部堂大人!”伍文定道。 三人落座後,不咸不淡的聊著,一身深藍道袍的林瀚既沒有表示過分的熱情,也沒有送客的意思,顯然有話卻不直說,等著岳炎開口。 人老成精,這老頭子到底想什麼?岳炎滿腹狐疑。 “震澤(王鏊的號)好福氣,甦州物華天寶,听說出了不少稀罕事啊。”林瀚端起茶杯,吹開茶葉喝了一口。 “稀罕事?”岳炎心中一動,心說甦州能有什麼好東西引起這老頭子注意了,也就試探著︰“甦州比不得應天府,那有什麼稀罕能入得了泉山公法眼。” 見岳炎不得要領,林瀚微微一笑,又提示了一句,道︰“震澤與我說,你這個小娃娃還開了買賣?不簡單啊。” 岳炎心里合計著,自己不過開了茶樓酒樓,這樣的買賣應該入不得林尚書的法眼,他提這個又明顯是有些暗示,只好一邊絞盡腦汁回憶那一世對林瀚的讀書筆記,一邊應付著老頭的詢問。 書,對,就是書! 岳炎突然想罵自己一句,笨! 林瀚對美食並無多大興趣,他能夠青史留名,除了兒孫之外,就是他當過國子監祭酒,還愛寫書,而且寫的是,雜書! 林瀚之所以對自己有些好奇,既不是因為老頭子有女兒孫女想嫁給岳炎,也不是岳炎在甦州做了多大的事跡,兩處小買賣更入不得林瀚的法眼,真正讓老頭子感興趣的,是齊雲在茶樓里說的《三言》! 岳陽想起來了,林瀚寫過一本《隋唐志傳通俗演義》,也就是後世單大師、田大師經常說的評書《隋唐演義》的前身。 其實,在林瀚之前,《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曾經寫過一本《隋唐兩朝志傳》,林尚書對其進行了考證修改,出了一本改良版的,這也是林瀚引以為傲的另一項資本。 一個部堂大員,不務正業寫閑書,是會被人詬病的,特別是那些御史“汪汪”們,因此林尚書還是有些深沉,不敢隨便說與人知,盡管他對自己這部“巨著”非常滿意。 岳炎想了想,嘆口氣道︰“學生開了兩處買賣,最引以為豪的卻不是賺了幾兩銀錢,而是能借茶樓一角,將天下好書說與文人百姓知曉,借鑒古今、喻世醒世!” “嗯…” 岳炎抬眼偷看林尚書,老頭子表情豐富極了,嘴角翹得快跟笑眯眯的雙眼合成一個大大的圓圈。 岳炎心說這下撓到癢癢肉了,意猶未盡道︰“可惜啊,世上好書難尋,《三言》過後還有《二拍》,再之後學生也怕茶樓也無好書新書更新了。” 岳炎頓了頓,若有所思的道︰“听說南京有位明公,寫下一本叫《隋唐兩朝志傳》的傳世巨著,學生來應天府,也是為了尋到這位明公、找到這本好書,讓隋唐故事傳唱大明、流傳千古啊。” 林尚書心里那叫一個美,誰說志傳小說是雜書、閑書?沒見有人不遠數百里前來尋找嗎,而且這人竟然是《三言二拍》的作者。 等會兒,《三言》之後…還有《二拍》? 林瀚陸陸續續的拿到了《喻世明言》等幾本評彈的書稿,喜歡的不要不要,今天竟然說還有兩本? 不等林瀚說話,岳炎搶先說道︰“泉山公,不知能否幫我找到這本書、這位明公,學生迫不及待的要在茶樓里讓人說唱起來!” 癢癢肉被撓得太痛快了,林尚書忍著心中喜悅,輕輕咳嗽一聲,道︰“《隋唐兩朝志傳》的作者恰好與老夫相識,只不過他並不想顯名與世,既然小炎感興趣,老夫做主,把這本書送與你,在茶樓里說去吧。” 岳炎自然千恩萬謝,並聲稱一定送來書金。 第一次見面能與南吏部尚書迅速拉近距離,岳炎認為非常成功,正要起身告辭,卻不想林尚書突然說了一句︰“你說說《二拍》是怎麼回事?” 岳炎一咧嘴,心說自己一時高興說禿嚕嘴,看來又多了一件抄書的事兒。 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怎麼這麼欠兒登呢?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6章︰朱達岳炎兩不忿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的松月齋開張沒多久,但自己為了快速揚名,吹牛新書每日一更,如今《三言》已經快說完,本想等一等再把《二拍》拿出來,結果今日禿嚕嘴說了出來。 老書蟲林瀚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興沖沖的讓岳炎每寫完一章就送來府中,他要做第一個讀者。 無奈答應了林瀚,還承諾甦州松月齋每日加更一章《隋唐》,岳炎和伍文定才起身告辭。因為岳炎的原因,林瀚笑嘻嘻的拍了拍伍文定的肩膀,說胡少卿或許也能再進一步。 胡少卿就是伍文定的岳父、南太僕寺少卿胡諒,今天提前得知岳父也要升官的消息,喜得伍文定說都不會話了,臉憋得通紅,除了告謝都不知說啥好了。 從林府出來,岳炎還要去幾家,伍文定說晚間一定要去他岳父家吃酒,岳炎推辭不得也只好答應。 岳炎又拜訪了南戶部尚書王軾和南工部侍郎高銓,這兩人都是林世遠介紹的,一個區區甦州府,還入不得兩位部堂大人的法眼,不過因為岳炎賑災抗疫有功,出面見見罷了。 岳炎也無所謂,第一次見面能留個印象就好,但還是出乎了意料。 王軾那邊倒還罷了,高銓卻非常熱情。 高銓今年六十一歲,正如前文所說,這個年紀在弘治朝還是“年輕干部”,高侍郎的頂頭上司,南工部尚書程宗已經七十有八,年老昏聵、耳聾眼花,可弘治皇帝就是不讓回家養老。 因此高侍郎在南工部基本是“執行一把手”,而且除了本職,還領了南直隸、應天賑災總領的差事。但是,高侍郎對岳炎的興趣卻跟工作無關,而是他的兒子高E特別想去岳炎的“麓月書院”讀書。 “麓月書院”的名字是“一眉道長”楊循吉起的,岳公子芍藥會名揚天下,被詩書雙絕的王鏊稱為“大明文宗”,消息已經傳揚到應天府。 書院由楊循吉擔任山長,那里已經集聚了幾位極有希望明年蟾宮折桂的舉人。“楊一眉”雖然性格乖張,學問卻是好的,南京這邊的很多人都想成為“麓月書院”的學生。 高侍郎的兒子高E,明年也要參加春闈,听到消息跟父親央求了幾次要去甦州突擊補習,這次岳炎到訪,恰好實現了他的心願。 當然,岳炎還不敢以高E老師名義自居,只說去跟“楊一眉”楊山長學習。 走了這幾家,天色已暗,想著伍文定的央求,岳炎讓張九哥去家里搬來兩箱甦州特產,就去胡諒府上赴宴。 給幾位尚書侍郎送禮,送的是份量、厚重;給胡諒送禮,送得是情分、心意。從甦州親自帶來的禮物,盡管胡少卿家里並不缺少,體現的卻是晚輩對長輩的尊重。 伍文定早早的就在門外等候,遠遠看見岳炎就立即迎上去,絲毫不顧及自己正六品官員的體面——在岳公子面前,還裝什麼? 見岳炎的禮物是絲絹特產,伍文定也是高興異常,捏了捏岳炎的肩膀,不用說話兩人都明白意思。 伍文定邊與岳炎熱情的聊著,邊引路進府,卻不想跟一位正出門的撞了個滿懷。 “誰這麼不長眼楮?”那人皺著眉頭,揉著肩膀道。 岳炎看這人一身華麗衣著,卻生了個三角眼、腫眼泡,眼圈還疑似因為縱欲過度而微微發黑,正一臉怒容盯著伍文定。 在自己岳父家門外被人罵,伍文定一心的不痛快,但見了來人,卻不得不換了張笑臉,道︰“哎呦呦,一不小心…跟我岳父大人聊完了?朱大官人莫要怪罪,伍某改日罰酒賠罪。” 那人冷哼了一聲、轉身而去,剛走了幾步卻突然轉回來,肆無忌憚的盯著岳炎看,“你就是那個岳家小子?” 岳炎有些不忿,什麼樣的客人如此無禮,撞了主家女婿,還對自己不屑一顧? 見岳炎並沒答話,三角眼又是冷哼一聲,“山高水長,小心為上,夜路走多了一定遇見鬼!” 說罷揚長而去。 岳炎滿腦門子問號哭笑不得,那邊伍文定卻冷了臉。 “呸!”伍文定一臉不屑,小聲罵道︰“一個奴才狗仗人勢,真以為大明是他們家的了?” 大明當然不全是他們家的,但至少有一半算是。 伍文定介紹,這位名叫朱達。 不等伍文定繼續說,岳炎心中透亮。 陸博淵販賣私鹽,其實是給朱達當馬仔,朱厚照也是因為朱達才給陸博淵求的情。這位朱達只是個門人不算什麼,但他的主子卻是弘治皇帝的小舅子、張皇後的親弟弟、“四點火”太子朱厚照的二舅舅,大明建昌侯張延齡。 熟讀明史的岳炎知道,弘治皇帝朱佑樘只有一個後宮,就是張皇後,偏偏朱佑樘耳根軟、怕老婆,對兩個小舅子張鶴齡、張延齡百般寵溺。 按朱元璋定的規矩,為防止外戚干政,歷代帝王的皇後必須出身小門戶,而皇後的父親可以封伯,極個別破例封侯。 弘治皇帝不僅封了張皇後的父親為侯,還把兩個小舅子都封伯,隨後快速封侯,這事兒被朝堂大臣一通炮轟,可最後的結果,還是皇帝听了老婆的意見,把敢反對的大臣統統下獄。 張皇後是個“護弟狂魔”,誰敢招惹張家,就是一個死字,是以張鶴齡、張延齡兄弟倆無所顧忌、肆意胡為,成了讓所有人頭疼的“混蛋”。 兄弟倆在京城可以隨意殺人無人敢管,在地方可以借各種名義盤剝錢財也無人敢管。 李東陽這樣的內閣次輔、李夢陽這樣的文壇領袖以及很多朝堂重臣,都因為彈劾張氏兄弟被捉拿下獄,而且皇後命令要讓他們死在獄中,幸好弘治皇帝沒有糊涂到那個程度。 紫禁城,張氏兄弟從來當成自己家一樣,抬腿就進。有一次張延齡在弘治後宮,不但私自戴上了皇帝冠,還推開闈簾、窺視內宮。 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當時在場的太監何鼎舉起金瓜就要打張延齡,張延齡哭喊著跑去找姐姐拉偏仗,結果何鼎這位曾立下過軍功的太監,就因為幫皇帝伸張正義,被皇後安排人在獄中活活打死。 這時候,弘治皇帝又和稀泥、做起縮頭烏龜,朝堂震蕩、百官不平。 朱達是建昌侯張延齡的門人,其實就是派到江南摟錢的。這些年弘治皇帝屢屢給張氏兄弟加太保、加柱國的,還不斷增加歲米,依然無法滿足他們的貪婪,不顧江南正遭遇嚴重旱災,來直浙一帶胡作非為。 灶鹽歸垣的太祖鐵律,被朱達等人破壞的等同虛設,他甚至公開在鹽場外收鹽,明目張膽的販賣私鹽。 除了私鹽,江南所有賺錢的生意朱達都要摻一腳,說透了就是攪屎棍、白吃一份,如此不顧羞恥的做派,竟然無人敢管。 陸博淵的私鹽生意被岳炎告發,雖然對朱達並沒有實質影響,但京城已經傳話讓他收斂一些,因此他恨上了岳炎。 可是,朱達這個只認錢、不要臉的,來太僕寺少卿家里干甚?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7章︰小別離再聚一堂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胡諒听女婿說自己要升官了,本來滿心的歡喜,卻不想被朱達這個不要臉的砸成齏粉。 太僕寺負責為朝廷養馬、買馬。今年以來,韃靼屢次寇邊,皇帝已經派保國公朱暉帶兵征討,可朱暉始終在河間一帶以練兵的名義按兵不動,根本原因就是兵源不足、糧草不足、戰馬不足、軍需不足。 雖然弘治皇帝派都御史楊一清在陝西總領馬政,可大明的兵備、馬政廢弛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韃子屢屢攻城略地,大明想征討卻沒人、沒馬、沒錢、沒軍需,這仗怎麼打? 朱達來見胡諒可不是為了替國分憂的,而是他看到了一門生意,朝廷要打仗就要大肆采購物資,軍馬自然是重要一環。 朱達今日登門,說話毫不客氣,就是要在軍馬采購上分一杯羹。這一塊原本是太僕寺的自留地,太僕寺卿、陸博淵的二兒子陸規還跟應天巡撫官韋一起做軍馬倒賣的生意,如今朱達非要摻和一下,于公于私都讓胡諒非常為難。 今日朱達說得明白,投白銀二萬兩,讓胡諒幫他賺五萬兩。 “他娘的就算這二萬兩還是打了個白條,他怎麼不去搶?”喝了兩杯酒的胡諒,當著岳炎的面直接罵了娘。 朱達根本不是做生意,就是要從太僕寺空手套走五萬兩銀子,而且還得胡諒幫他賺,朱達自己啥事兒也不用做。 “朱達不是與陸家熟絡嗎,為何不去找陸規?”岳炎有些疑惑的問道。 胡諒有些推頭喪氣,道︰“陸規那邊有官巡撫幫襯,二品大員朱達還是要顧忌些的。” 岳炎明白了,朱達這是捏了個軟柿子。 胡諒介紹,南太僕寺平常一年的供應也沒有多少,養馬主要還是在北邊草原,江南適合養馬的草場並不多。這次朱達一下子要賺五萬兩銀子,除了把價格翻三倍,沒有任何提高軍馬數量的辦法。 國難財啊!岳炎心中憤懣,為何像自己這樣的平民都在為國家、為朝廷擔憂,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而那些居于廟堂之上、吃百姓供養的高官勛貴,又有幾個把天下之憂、百姓之苦放在心上呢? 原本一頓歡喜宴,吃得無比郁悶,岳炎草草吃完就告辭回家。 剛進自家院門,就听見一個青稚的女生高喊︰“小岳岳,你怎麼才回來!” …… …… 岳炎離開甦州,小蘿莉王月彤就跟父親鬧著要去南京玩,不知為何,王鏊竟然答應了女兒的胡鬧,還派人護送。 岳炎一個頭兩個大,人說三個女人一台戲,自己剛到南京,各處還未安定,齊婉兒、鄺涵芝和王月彤卻是湊齊了。 家里都在等著岳炎吃飯,恰好剛剛沒有吃好,岳炎陪著三個姑奶奶一起吃飯,鄺訥因為酒樓籌備並沒有回來。 “公子,飯前先喝湯。”齊婉兒遞過來一碗羹湯,道。 “岳兄,應天的灌湯包不錯,吃一個。”鄺涵芝伸出芊芊玉手,親自為岳炎夾了一個小包。 “啪!”不想王月彤卻打落了鄺涵芝的筷子,大煞風景道︰“油膩膩的不好,小岳岳本來就難看,變成胖岳岳就更糟了。” 說著,小蘿莉抓起一根黃瓜塞進岳炎嘴里,滿是戲弄道︰“吃這個,敗火清腸胃。” 岳炎一臉苦笑的嚼著黃瓜,轉頭看向旁邊桌的張九哥和鐵鋮,他們竟然置若罔聞,桌上酒菜早就杯盤狼藉,兩人正一門心思的吃著西瓜。 “今天的瓜真不錯!”小胖子道。 “嗯,又大又甜!”憨貨道。 岳炎這個氣,你們這二位吃瓜群眾倒是開心。 其實,同桌吃飯的三個女人,也是各懷心思。 齊婉兒年紀最大卻最為自卑。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跟另兩位比較毫無存在感,她只想能永遠陪在岳炎身邊就好,哪怕三個人分享,可僅僅只有三人嗎? 鄺涵芝比岳炎小幾個月,心思卻最為復雜。一方面他對岳炎心生好感,同時也想讓他為鄺家生意出力,可這兩種心思攪在一起,情緒就不純粹了。 至于年紀最小的王月彤,其實只是懵懵懂懂,只覺得願意跟岳炎一道,欺負他特別有成就感,不過,被欺負時為啥也很快樂呢? 岳炎正找著各種理由借口講笑話、活躍氣氛,門外卻突然有喊聲響起︰ “師父,餓死我了…餓死我了!” 不用抬頭,岳炎就知道是朱厚照到了。這孩子,明確拒絕了收他為徒,可還是死皮賴臉的不管不顧叫著,岳炎也是無奈。 從甦州離開,朱厚照並沒有與岳炎同行,一方面不想聲勢太大泄露身份,另一方面朱厚照也想好好游玩一番。 上一次從南京到甦州,是四大金剛雇車抬去的,如今病愈了,怎麼能錯過各地的景致? 從甦州出來,常熟、通州(南)、揚州,朱厚照好一通游玩,是以雖然提前出發,比岳炎等人還是晚了兩天。 因為提前告知了地址,今日晚間朱厚照一進應天,就打听著找來,盼望著趕快見岳炎,朱厚照晚飯都沒吃。 又讓人開了兩席,九哥鐵鋮和幾個女孩都各自回屋,朱厚照這才坐下來一通吃喝,“還是師父家的飯菜香!” “也沒個吃相,慢著些!”岳炎打回了朱厚照抓包子的手,太子爺這才恢復了大皇子的體面。 岳炎與朱厚照一桌,四大金剛在旁邊一桌吃飯。並非朱厚照或是岳炎講究,而是劉瑾這次也跟了來,打死他也不敢跟岳炎同桌吃飯,張永、錢寧和石文義只好面帶嘲笑的從了劉瑾。 岳炎心說,立下誓言每次見面都要揍一頓劉瑾,可今天他離得這麼遠怎麼下手呢? 岳炎起身,讓人拿來一壇酒,岳炎給四大金剛挨個斟滿,說幾位一路辛苦,到了南京也一定要盡到地主之誼。那邊朱厚照也要喝,岳炎瞪了一眼只得作罷。 雖然岳炎一介白身,但太子已經認了師傅,四大金剛不敢不尊敬,岳炎敬酒,四人都起身躬身稱謝,端杯就干。 見岳炎敬到自己這邊,劉瑾顫巍巍的站起身子,腳尖向著門口,這就是隨時要跑的架勢。 這次跟著主子進宅,劉瑾也是存了擔心,在甦州的印象太深刻了。可如今已經換了新地方,劉瑾感覺風水變了或許能改變命運,就硬著頭皮跟了來。話說他不來這里,還真沒有去處,太子的身份並需要遮掩,自己更不適合泄露行蹤。 岳炎一臉人畜無害的先給自己斟滿、一口干了,又給自己和劉瑾倒了一杯才舉起道︰“在甦州時與劉先生多有誤會,小子在此賠罪了,我倆干了這杯。”說著又干了第二杯。 劉瑾險些淚流滿面,心說我的苦日子終于到頭了,舉杯把酒倒進嘴里,正想咽下,卻不想岳炎重重拍了他的後背,道︰“我就說劉先生不是小氣之人嘛!” 岳炎這一拍,劉瑾險些把酒噴了出來,可當著太子面,劉瑾是絕不敢如此無禮的,扔了酒杯雙手快速捂住嘴,那酒水一半從鼻子里噴到他袖口,另一半直接進了氣管。 劉瑾三兩步跑出去大聲咳嗽著,眼淚止不住的嘩啦啦流淌下來。 “劉先生,不就是一杯酒嘛,至于激動成這個樣子?”岳炎撓撓頭,貌似不解的揚聲問道。 這邊朱厚照和張永等人早就笑翻了天,只有劉瑾滿心的委屈和不甘︰“不是說到了南京,風水就變了嗎?”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8章︰雞鳴山三美同游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第二日,鄺訥陪岳炎一道去新酒樓參觀。酒樓飯莊生意,地段是第一位的,鄺訥給南京明月樓選的位置,就在秦淮河邊的夫子廟主街上。 一如那一世,夫子廟、秦淮河是南京最繁華熱鬧的去處,範仲淹的那句話用在這里特別合適,所謂“掮客騷人多匯與此”…咳咳,錯了,是遷客騷人。 對于秦淮河,似乎曲解範文正的“掮客騷人”更加適合一些。這里每日都匯聚著直浙各地尋官、求學、經商的人等,有些沒有門路的就要找些關系,自然也就有了一大批的掮客存在。 掮客們可以把有需求和有資源的人對接起來,選擇見面的地點最好去處就是夫子廟街,而除了吃喝,秦淮河上的花船也是騷人們的好選擇。 當然,除了這些人,應天本地的官貴富商和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群也都匯聚與此,夫子廟和秦淮河自然就成了留都的最熱鬧的商街。 鄺訥選的這處酒樓,是一棟三層的建築,斗拱飛檐、氣勢恢宏。這家原本也是開酒樓的,東家因為犯了事,被迫賣了籌錢。這樣一處臨街位置極佳的酒樓,買下來就要三千兩,還好,錢氏鄺訥花的。 岳炎在甦州開了兩處生意,按理說應該也算個有錢人,不過明月樓、松月齋開張時間尚短,進項一部分花在了甦州民團身上,另一部分岳炎要重修姑甦驛站。無論是做規劃、畫建築圖樣的文徵明,還是主持建築的蒯通,那都是“吃錢獸”。 如今的岳公子就是個窮人,有鄺訥替他花錢,自己只要掌握著“蠔油”和“蠔粉”的“核心競爭力”,就可以拿到六成的收益。岳炎感慨,果然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合理範疇的“杠桿”還是必須的。 …… …… 酒樓的前期籌備都是鄺訥親自帶人操持,做慣了大買賣的鄺員外,這次親自操刀料理酒樓生意,一方面是對岳炎的重視,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明月樓,進一步打通與南京官貴們的渠道關節,因此事無巨細、特別上心。 籌備不用自己操心,岳公子卻要想著在應天的籌謀布局,酒樓只是個小生意,岳炎想做的事情卻很大,至少要為民團和姑甦驛的重建籌些銀兩。 岳炎想做正事兒,有人卻不答應,比如朱厚照,再比如王月彤。 王月彤是第一次來南京、朱厚照上一次也沒玩痛快,兩人一拍即合、攛掇著岳炎一起出外游玩。 岳炎把劉福和張九哥派了出去,自己恰好無事,也就應承了。可鄺菡芝听說岳炎要跟小蘿莉一起去爬山游湖,立即說自己恰好有空閑也要跟著去,那邊齊婉兒雖不敢明說,一雙大眼楮含著委屈、氣鼓鼓的盯著岳炎看。 無奈之下,岳炎只好把三位美女都帶上,與朱厚照一行十多人,觀賞應天風光。 明朝的南京,可以供百姓游玩的地方並不多,美好風景、壯麗山河的去處大多被皇帝或勛貴佔據。 岳炎那一世極喜愛的旅游目的地玄武湖,如今是大明的禁區,湖中島上儲存著記錄全國人口等重要信息的黃冊,即使大明的官員公干,也需層層盤查。 而南京另一處極佳的美景莫愁湖,從大明初立之時,就成了魏國公的私宅,如今里面住著的是徐Y一家。 思來想去,岳炎決定先上雞鳴山、再游太子湖【注1】。 雞鳴山原名雞籠山,又是被存在感超強的太祖朱元璋改了名字。 其實,雞鳴山和太子湖也並非普通百姓可以去的所在,雞鳴山是南京城內重要的制高點,南京欽天監就在此處;而太子湖則被朱元璋填了一大半改做軍營,剩下的水面變成鐘山的“前湖”,玄武湖則是“後湖”。 不過,讓鄺訥派人安排,塞了些銀兩,岳炎等人也就享受了一次登山、游湖的特權。 雞鳴山並不高,但山勢渾圓、形似雞籠,在歷史上是個出名的地方。南朝蕭梁之時,梁武帝四次舍身出家、讓大臣們花重金把他贖出來的故事就發生在雞鳴山。 南朝末帝陳後主在雞鳴山廣修樓閣,用香木做梁柱門窗,清風吹過,香飄數里,陳後主帶著張麗華等嬪妃常在此作樂。不過,陳後主最後被大隋軍隊抓獲也是在雞鳴山。 爬山是岳炎那一世的喜好之一,如今能偷得浮生半日閑,岳公子的心情也是極好的,站在雞鳴山頂,遙看皇宮磅礡恢弘、氣象萬千,俯視玄武湖波瀾壯闊、風景秀麗,心中還是生出了對大明壯闊河山的贊嘆。 “好累啊,小岳岳不能換個地方嘛,這有甚可看的。”小蘿莉嘟囔著嘴,擦著鬢角汗水說道。 “雞鳴山郁郁蔥蔥、能俯視應天全府,這般壯麗景象怎麼叫無趣呢?”鄺菡芝雖也是香汗涔涔,卻好像游興盎然。 “公子,喝口水先。”旁邊齊婉兒的心思卻在岳炎身上。 岳公子又是頭大,看來桃花泛濫也不是好事,帶你們出來游玩也不消停。 雞鳴山上有一口“胭脂井”,也被稱為“辱井”。為了緩和氣氛,站在井邊岳炎給眾人講起了這口井的故事。 隋軍入城,陳後主無處可逃,只好帶著張、孔兩妃嬪躲進井內,結果被隋軍所獲。當三人被軍士從井內抓出來時,脂粉淋灕、沾滿井欄。那將領見張麗華美麗異常,怕是個紅顏禍水再蠱惑了楊堅的君王之心,就一刀 嚓了張麗華,卻留下陳後主的性命,正所謂“不斬君王斬麗人”。 “淚痕滴透綠苔香,回首宮中已夕陽。萬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屬君王。”岳炎不禁念起元朝詩人陳孚的詩句,哀婉之意溢于言表。 “陳叔寶荒廢朝政、沉迷酒色,他是該死的。”旁邊朱厚照不以為然道。 “楊廣承開皇之治、創下的大業盛世,比李隆基的開元盛世還要雄渾,卻依然成了亡國之君,還被污名‘隋煬帝’;宋末陸秀夫等雖有雄心壯志,也不得不背著少主與十萬軍民一起崖山自盡。”岳炎卻搖搖頭,道︰“江山氣數使然啊。” 朱厚照皺著眉頭咂摸著岳炎話里的意思,卻听遠處傳來斥責聲。 “誰讓你們登山的,不知此處為禁區嗎?” 注1︰太子湖並非今日南京的太子湖公園,而是今天的燕雀湖。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89章︰太子湖二遇故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抬頭觀看,只見幾個綠袍官員快步趕來,領頭的一人四十多歲年紀,頭戴寬翅烏紗、身著文綺團領衫,綠袍上繡鷺鷥,一看就是個六品官。 見有人過來,錢寧、石文義立即做戒備狀,鐵鋮與馮蕭也快速來到岳炎身前。 那綠袍六品官見幾人似乎與眾不同,緊皺眉頭怒目而視,道︰“趕緊離開,莫要讓我找衛所驅趕。” 劉瑾今日一直在眾人後面綴著,他是怕岳炎再修理他,但此時他卻第一個站了出來,冷著面孔道︰“什麼人,如此無禮?” “我乃欽天監監副貝佳明,今日欽天監有要事,爾等還不速速退下。”那六品官也無懼色,板著臉道。 “諸位,欽天山不是游玩處,今日我欽天監要在此商議改建日觀台。”另一位七品衣著的官員,一臉笑容抱拳道︰“我是靈台郎高升,各位若是想堪輿風水、佔卜觀星,可以到南城小市口,家里尋我。” 岳炎見此人一副市儈模樣,欽天監的私房生意如今見人就推銷了嗎?轉念一想,知道這人也算是有眉眼高低,見自己一行衣著不凡,或許也是為那位貝佳明打圓場罷了。 “山下的幾個人也是你們一起的?”貝佳明對高升的做派頗為不滿,冷哼一聲道︰“藏首藏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莫要讓本官上奏朝廷!” 見高升在旁邊擠眉弄眼,岳炎換了一副笑臉,道︰“給幾位大人添麻煩了,我等這就離開,不過山下還有人我就不知道了。” 岳炎招呼大家離去,身後听見貝佳明和高升拌嘴,貝佳明斥責他沒有骨氣,高升卻不以為意,小聲道︰“貝大人,沒看有幾人明顯身藏利刃,山下那幾個也是武人打扮,南京城勛貴太多了,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 岳炎並不在意,朱厚照卻有些游性被打斷了的沮喪,岳炎勸說著,咱們下山去弄艘大船,游覽太子湖。 朱厚照听說游湖,也來了興致,旁邊的王月彤更是蹦蹦跳跳。 “山下的武人,是誰?”岳炎滿腹狐疑。 …… …… 太子湖又名燕雀湖,歷史上也是久負盛名。 後漢三國的吳王孫權長子,也就是宣明太子孫登當年曾在這里讀書居住,孫登才略過人、深受孫權喜愛,不過只活了三十三歲就去世了,孫權為此難過不已。 南朝梁武帝的太子蕭統才華橫溢,在文學史上影響極大,年僅三十一歲落水而亡。梁武帝十分悲傷,封蕭統為“昭明太子”,就埋葬在太子湖邊,並改湖名為燕雀湖。 岳炎帶著大明天子朱厚照,游覽死掉過兩個太子的太子湖,也不知怎麼想的? 太子湖原本水面壯闊,後來朱元璋修皇宮,听劉伯溫說皇宮位置宜在鐘山“龍頭”之前、也就是太子湖的位置,洪武皇帝調集數十萬民夫填湖成平地。 偌大的湖泊變成平地談何容易,民間傳言朱元璋“遷三山填太子湖”卻無能為力,後來听說江寧縣有個老漢名叫“田得滿”,洪武皇帝“借其音、討其吉”,把田得滿抓來活生生填入湖中,又封老漢為“湖神”,這才功德已滿。 即使大半被填成平地,太子湖周遭也有三十余里,水面清澈見底,四下河道縱橫、蘆葦密集,是個游玩的好去處。 走了半日、見著這一池湖水,鄺菡芝心情大好,連聲贊嘆著別致透徹,王月彤卻變得興致缺缺,有一句無一句的與鄺家姐姐拌著嘴。 “公子,喝水!”齊婉兒道。 …… 太子湖邊有個不大的渡口,所謂的禁地也只是對平民百姓而言,那些勛貴高官和他們的家人除外。岳炎不是高官,但鄺訥有錢啊! 今日渡口停靠著三艘船,稍小一點的兩艘搖櫓船是為岳炎準備的,可旁邊那艘大船是誰的? 岳公子正準備招呼大家上船,卻听見大船上有人說話︰“下面可是岳炎岳公子?”聲音清脆可人、婉婉動听。 這個嬌嫩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岳炎抬頭觀瞧,卻見大船船頭站著一位艷麗婦人,一身環佩玎的華貴飾品,讓人酥到骨頭的裊裊婷婷。 這面容,怎麼也這麼熟悉? 那婦人見岳炎有些發呆,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道︰“岳公子,今日怎麼未見伍推官啊?” 我去!岳炎這才想起來,這不是吳縣前任知縣關愚之的孀婦,黑寡婦…哦不,俏寡婦周氏嘛! 幾個月前,這俏寡婦還是一襲素顏,今日卻濃妝艷抹的,若不是她說伍推官,岳炎真的認不出來了。 嗯,周氏是要來應天府改嫁的,看來他的新丈夫可不是一般人。 離開甦州,周氏回南京尋找客人…咳咳,是故人。想當年周氏可是秦淮河上的花魁人物,身邊怎麼會少了恩客? 當年也有不少達官貴人想娶了周氏做妾室偏房,可周氏眼高過頂,選了個七品知縣做正妻,誰知道還是看人不準。 幾個月前回到南京,周氏幾番勾搭…哦,聯絡,終于找到了心儀的歸宿,如今她是應天巡撫官韋的第十七房小妾。 別看是第十七房,卻是官韋的心頭肉一般,想當年官韋幾次要納了她,都被周氏拒絕,如今雖然是殘花敗柳…可當年也是如此啊? 周氏今日游湖,偶遇故人岳炎,連忙邀請著岳公子等人登船一起游玩。錢寧、石文義一眼不錯的盯著貌美如花周氏,只要朱厚照點頭他倆就要立即上船;岳炎回頭看三美女,齊婉兒氣鼓鼓不說話,鄺菡芝早把頭扭了過去,小蘿莉翻著白眼瞪他。 原本想拒絕,可岳炎今日總是心神不寧,就拉了朱厚照、招呼著噘著嘴的三美一道上船。 “公子,伍大人還好?”周氏是見慣了風月場面的,跟朱厚照等人見了一禮後,就湊到岳炎身邊問長問短,全然不在乎三位美人的冷嘲熱諷。 “夫人,伍大人如今已經升官至南京大理寺寺正,如今他人就在應天府。”岳炎低著頭,彬彬有禮道。 周氏听了,捂著嘴喜笑顏開。 岳炎心道,如今周氏可不再是關愚之家里的怨婦,而是二品大員的愛妾,相處態度自然發生了改變。只不過,這周氏怎麼還惦記著伍文定,要不要跟她透露一下,伍大人現在可是住在岳丈家中? 大船緩緩在湖中行駛著,湖面波瀾不驚,四周的蘆葦楊柳和蒹葭水草倒映在水中,美不勝收。 “一上高樓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岳炎不禁吟誦道,一日之間從雞籠山到前湖,南京的美景屬實令人心曠神怡。 這艘船由課船改造的,與搖櫓船比起來像個大家伙,站上幾十個人並不擁擠。 周氏拉著岳炎說話,朱厚照自顧自觀賞湖泊景色,三位美女不知何時竟然湊到了一起,對著岳炎周氏這邊指指點點,顯然成了默契的“戰友”。 岳炎心中好笑,外力可以凝聚人心啊!心說你們也不看看周氏年紀,本公子還敢挖巡撫大人的牆角不成? 正說笑著,突然听見馮蕭一聲大喝︰“遇襲,戒備!” 岳炎心中一驚,只見蘆葦蕩突然竄出三艘單桅快船,正飛馳著向大船駛來,三只船頭都站著幾個黑衣蒙面人,手持弓箭、蓄勢待發! ............ 起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0章︰血染蒹葭湖水紅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馮蕭三十多歲、一身結實的肌肉,岳炎就從來沒見他笑過。他不僅是鐵鋮的戰友,還曾是大明邊軍的什長,對危險的警覺性甚至超過了鐵鋮。 听說山下有武人,馮蕭就生了疑心,因此一路上始終四下關注,今日岳炎帶了他與鐵鋮,還有另外六個家丁。 上船之前,他安排四個家丁坐兩條小船在旁邊策應,王月彤和鄺菡芝的幾個僕人都是普通人,馮蕭安排他們搖櫓,並留人在岸邊觀察,若有不妥立即回去尋幫手。 上船之後,大家都在觀賞風景,而馮蕭和鐵鋮卻始終處于緊張的戒備狀態。剛剛從蘆葦叢中駛出三條快船,家丁第一時間示警,馮蕭立即組織戒備防衛。 大船上有個寬綽的船艙,雖然是用竹木制成的艙棚,也算個躲藏的去處,幾位嚇得花容失色的女眷立即被安排進了船艙。 四大金剛也護著朱厚照進去,可這位太子爺是個好事兒的,勉強被拉進船艙,卻讓錢寧和石文義出去幫忙,自己則仗著膽子伸頭抻腦觀看。 張永說了聲得罪,把朱厚照強按下身子,與劉瑾兩人用身體把他夾在中間。 張永還是有些見識,這邊朱厚照剛剛蹲下,就有幾支雕翎箭射入船艙,嚇得周氏尖聲慘叫。鄺菡芝和王月彤倒是忍住沒叫出聲,可俏臉也嚇得慘白,旁邊齊婉兒卻連聲呼喚,讓岳公子趕緊進艙來。 岳炎這會兒是要在艙外參與防守的,好歹也是個爺們兒。此時甲板上除了鐵鋮、馮蕭和兩個家丁,還有錢寧、石文義,再就是周氏帶來的十幾個護衛。別說,官巡撫假公濟私給周氏派來的這五六個護衛,關鍵時候還是有用處的。 眾人在大船上不斷撥打雕翎箭,岳炎也是弓著身子,被鐵鋮死死護住,馮蕭組織人手開弓搭箭、適時反擊。 單桅快船上的一個蒙面黑衣人顯然是領頭的,他皺著眉對旁邊人道︰“不是說只是平常人,怎麼戰斗力如此強,還多了護衛?” 旁邊的豹眼黑衣人也是納悶,剛剛在山上也沒見這許多人,而且對方明顯訓練有素,不好對付。 “老大說了,這一趟殺了那人有千兩紋銀的賞格,其他的每顆人頭二十兩,這麼高的賞格,點子扎手也合理。”豹眼黑衣人道。 “兄弟們都拿了五兩的定錢,這一戰就算扔下幾條人命,也得完成任務。”沒錯,黑衣人說的是任務,而不是,買賣。 黑衣人這邊有三條船,三十多人都是蒙面。領頭黑衣人已經調撥出一艘快船去應付兩條搖櫓船。剛剛搖櫓船上的僕人有一個已經被箭矢射中,另一個嚇得扔了船跳水逃亡,岳炎的家丁不得不分出一人搖櫓、另一人射箭反擊。 黑衣人的戰術很明確,一條船防御,另兩條船要快速靠近、登船上去殺人,可馮蕭組織的防線卻非常嚴密,刺客一時難以突破。 “讓老三的船開到大船另一側,咱們兩面夾擊。”領頭黑衣人吩咐道。 豹眼也不說話,回頭打了個呼哨,另一艘船立即飛快的駛出去。 馮蕭的戰斗經驗非常豐富。他快速把船上人手分成三股,一伙兒專門防御,另外兩班人按次序射箭反擊。也幸好周氏的護衛帶著弓箭,甚至有兩三個還帶著弩機,否則只能是疲于被動防備的架勢。 “殺一個賊人賞五十兩!”岳炎大喊一聲,所有人听了都是士氣振奮。 對于家丁,岳炎從來大氣。在範家客棧遭遇襲擊後,岳炎就定下了規矩,戰斗時輕傷有十兩銀子慰問;重傷殘廢賞銀百兩、終身享受民團月例補貼;若是不幸殞命,除了五百兩銀子撫恤,岳炎負責為其父母養老送終,兒女養大成人。 這樣的保障制度,哪個家丁不拼命?還有每次戰斗不等的殺敵獎勵,家丁們都是災民出身,得岳炎幫助在甦州活下命來本就感恩戴德,如今還能有機會賺錢,各個忠心耿耿、不懼生死。 刺客戰法訓練有素,射出的箭矢既有層次也有節奏,隱隱有了箭雨如織的感覺,馮蕭恍然回到了戰場一般。 “奶奶的,肯定是軍人出身!”馮蕭怒罵道。 大船上已經有了傷亡,快船距離越來越近,而且兩邊夾擊,馮蕭不得不分出人手到另一側防御,此時不僅是護衛和家丁,連開船的水手都已經上了甲板迎敵。 剛剛石文義已經被射中了肋部,如今帶傷死命抵抗,錢寧抓起一把死去護衛的弓箭正在反擊。大船上防備力量不足,馮蕭也親自搭弓,射死了兩名黑衣人。 快船還是靠到了大船邊上,賊人們拋起飛爪開始登船。岳炎讓鐵鋮上去幫忙,憨貨咬咬牙,抓起一把鋼刀,在船舷上砍著繩索,黑衣刺客們已經頂著箭雨、陸續跳上甲板。 一時間,甲板上血肉橫飛,生鐵踫撞聲和喊殺聲驚心動魄。 喊聲和廝殺甚至讓湖面上的風如松濤海浪一般,吹得蘆葦蕩中的蒹葭草顫抖著搖個不停。 此時的岳炎,已經手持鋼刀,護在船艙門外,張永也被朱厚照派出來幫忙,兩個黑衣人喊著殺就沖了過來。 岳炎伸展右臂射出一支弩箭,被刺客輕松躲過去,一刀砍下來,張永抬起鋼刀幫著擋了下來。 岳公子哪里會打架,更別說這生死肉搏,竟然忘了刀是用來砍的,不管不顧往刺客身上捅去,被另一個黑衣人一刀彈飛,又上前一腳把岳炎踹翻在地。 張永被纏得無法分身,這邊黑衣人舉刀就剁下來,岳炎就地翻滾,將將躲開。 鐵鋮與賊人交手,眼楮始終盯著岳炎這邊,見公子遇險,拼著受了對方一刀劈中左肩,揮動大刀直接把刺客頭顱砍了下來,嗷嗷叫嚷著過來救援。 砍岳炎那人只得回身與鐵鋮交手,幾個回合下來,被殺紅了眼的鐵鋮一刀自脖頸至右肋砍成兩截,鮮血噴濺了岳炎滿臉滿身。 黑衣人登船的越來越多,岳炎這邊已經多人被殺,錢寧和石文義撤回船艙外防御,馮蕭帶著幾個人還在殊死搏殺。 太子湖中岳炎家丁已經死了兩個,賊人的快船邊防御著,邊向大船靠攏增援。 原本清澈的湖面已經被逐漸染成紅色。 蘆葦蕩中的蒹葭草,也沾染了鮮血,觸目驚心的在風中搖曳。 大船上的喊殺聲弱了不少,剩下的只有刀劍突破身體的噗噗聲響,和有氣無力的哀嚎……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1章︰風起波濤鐘山青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嗚~~”一聲沉悶的號角聲響起。 領頭黑衣人抬眼觀望,竟然是兩艘三桅五帆的軍軍鳥船正全速開過來。 鳥船是四大戰船之一,因為船首形似鳥嘴而得名,也因為速度快、在水面上行走如鳥浮波浪一般。 這兩艘鳥船只有四百料左右,速度更快,而今正全速沖過來,只要再一盞茶時間,就進入了弓箭的射程。 領頭黑衣人心中暗罵,眼看再有小半個時辰一定把他們殺個干淨,可官軍來了,只能撤走。 老子是求財,不是玩命好麼,能殺了目標完成任務,可沒命領賞格的就是傻子。 與領頭的踫了一下眼神兒,豹眼黑衣人又打了幾個呼哨,大船上的賊人們听了連忙拽上受傷未死的刺客紛紛跳下船。 下面的快船接了人,立即飛速竄進蘆葦蕩,湖泊里河道縱橫,幾個錯落就不見了蹤影。 大船上,馮蕭一面命人給傷者包扎,一面親自驗看黑衣人有無活口。話說這群人真是亡命徒,輕傷的被救走、重傷的臨走前還不忘砍死滅口,甲板上留下七八具尸首,都沒了氣息。 岳炎跌坐在甲板上眼神茫然,朱厚照早就出了船艙在身旁安撫他,鐵鋮、錢寧和石文義已經有些脫力,把大刀當成拐杖,拄著在甲板上繼續戒備防範,畢竟還不知軍船上的是敵是友。 來的當然不是敵人。 太子湖距離孝陵和皇宮不遠,北安門外就是府軍左衛,湖面上發生狀況,岸邊的僕人們分成兩路飛也似的騎馬出去求援。 這可是在留都南京,還是在干系重大的禁地之中,竟然有這麼多賊人公開行凶殺人,說出去不但應天府無法交代,連南京內外守備都脫不開干系! 衛所得到報信,立即派一隊神機營軍士來援,內湖里停靠的軍船也聞訊趕緊前來救護。 甲板上到處是血跡,散發著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嘔;不只是誰斷掉的胳膊、腿,還有遍地的碎肉,讓人看著渾身發麻。 錢寧等人不方便出面,馮蕭就被全權委托招呼來救援的官軍,少不了塞銀子、拉關系。帶頭的高個兒千戶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相互約好此事不再聲張,畢竟都有些體面,既然沒有貴人受傷,吵嚷開不好收拾。 對于官軍們來說,只有權貴們的命才是命,死掉的家丁和護衛不算…… 鄺菡芝、王月彤和齊婉兒,顧不得一地的狼藉,為劫後重生竟然抱在一起放聲痛哭著,受傷的護衛和家丁們也齜牙咧嘴的喊著,一臉血污的岳炎和朱厚照互相看著,臉上是小慶幸的辛酸笑容,心里卻都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誰干的? 沖著誰來的? 與範家客棧的烏合之眾不同,今日行刺的蒙面黑衣人,各個都武藝高強、訓練有素,顯然不是平常匪類可比,剛剛馮蕭也說了,看身手應該是軍人出身。 在南京城內,竟然有這樣一伙軍人出身的黑衣人,而且尋準了機會行刺,到底是誰派來的,是為了殺誰? 岳炎心中翻了無數波瀾。 他首先想到的是朱厚照,這位太子爺在京城就遭遇了險情,來南京大報恩寺又九死一生,莫非是二皇子那一系賊心不死來,追到應天府來了? 但是,若是賊人的目標是自己,岳炎也感覺說得過去。 穿越到大明四個多月,岳炎結下了不少仇人,比如陸家,比如被壞了生意的朱達,還比如崇明島的兩股海匪施天泰和黃翔。 可是,陸博源已經被降服了,他家天天被甦州百姓“堵門問候八代祖宗”,能騰出手來派人刺殺岳炎,上一次沒被收拾夠? 還有,朱達的私鹽買賣雖然被攪了,在胡諒家門外也曾放過狠話,可岳炎感覺並沒有結成死仇,還不至于找軍人來刺殺自己。 施二和黃翔都有想殺他的理由,可一則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與刺客的訓練有素天壤之別,另一則海匪再大膽不怕死又怎麼敢到南京城內搞事情? 到底誰干的? 朱厚照眼珠亂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當著岳炎的面,他不能多說,但也一樣想到了二皇子,甚至把上一次的身染瘧疾也聯系在了一起,心中打著鼓卻不能說破。 “師父,就沒見你這麼難看過。”朱厚照開口調侃。 在危難之時還能有幽默感,都是大智慧、大心胸的高人,太子爺不是凡品! “去去去,告訴你了不收你,還沒完了。”岳炎白了朱厚照一眼,又撇撇嘴道︰“還笑話我,剛才也不知是誰跑到船艙里躲起來,還是不是站著撒尿的?” 一旁的劉瑾非常郁悶的躺槍了。 岳炎站起身,腿還有些軟,一個踉蹌險些跪在甲板上,朱厚照連忙扶了一把,心說師父這是要干甚? 抹了兩把臉上的血污,岳炎走到臉色慘白、正瑟瑟發抖著哭泣的周氏面前。 “夫人受驚了!” “嗚~~”周氏哭著。 “夫人!” “嗚嗚~~” “別哭了,想點兒正事兒!”岳炎有些發怒,喊了一聲,嚇得周氏止住了哭聲。 “夫人究竟得罪了什麼人?”見周氏情緒平復了一些,岳炎發問道。 “我…得罪人了?”周氏一面的驚恐。 岳炎這招禍水東引還是比較聰明的,朱厚照和自己都不能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只能把賊人的目標轉嫁到周氏身上。 周氏被岳炎說的花容失色,心想自己回應天府,確實有幾個有權勢的舊相好被自己撩撥得想重溫舊夢,周氏最後選了官韋巡撫,也有人為此忿忿不平,難道這些人想殺了我報復? 已經亂了方寸,周氏顧不得羞恥,毫無保留的把什麼游擊、什麼御史、什麼三品大員的都給岳炎說了,听得岳公子心驚肉跳,心說關愚之幸虧死了,否則頭上不知多少頂綠帽子,早晚成了“武大郎”。 見周氏說了半天也沒有重點,岳炎又心生一計,道︰“或許賊人的目標不是夫人,難道官巡撫有什麼…” 話不用說透,周氏自然明白,立即委屈的又放聲大哭︰“官韋你個挨千刀的,今個要是為你死了,日後別想再上老娘的床…” 岳炎听了直皺眉,這周氏也是亂了心神、口不擇言…… 岳炎把矛頭轉到官韋身上,除了甩脫嫌疑,也有另一層意思。 剛到應天府就遇到如此驚天大案,找誰幫忙都會引起對方警覺,吳胖子他爹如今病歪歪的要死了也無能為力,誰來幫自己查案? 朱厚照如今是微服私訪,不方便調查;岳炎人手有限,如此大案也難找到線索,自己還有大事要做;即使讓鄺訥派人去查,一介商賈除了花錢求人還能破這等大案? 目前,只能把禍水潑到周氏和官巡撫身上,讓官韋派人捉拿刺客,既能尋找線索,也為岳炎和朱厚照的安全也添了一層保護。 朱厚照顯然听懂了岳炎的意思,眼中內容豐富、抿著嘴不敢露出笑容,心說︰師父壞,真壞! 湖面上又起風了,應天府已經變成了混沌濁水,這次要把誰卷進狂風中?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2章︰應天府八公草木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南城珍珠巷。 一處三進的套院,日常住著一家富商。富商從來和顏悅色,遇到乞討尋幫的也愛伸手救助,周圍鄰居都交口稱贊。 可鄰里街坊不知道的是,套院的地下被整體挖空,建成了極大的秘密空間。 從這家祠堂下的暗門進入,甬道和暗室都用白條石加固,一排火把掛在牆上,看起來有些攝人心魄。 通過彎曲的甬道,來到最大的暗室,屋北側有一處矮台,兩邊各燒著一個火盆照明,松木滴答著樹油熊熊燃燒,發出咯吱吱令人牙酸的聲響。 矮台上有一把白虎皮鋪著的太師椅,一個四十多歲的文士靠在椅子上、雙手用力的握著扶手。他半閉著雙眼,胸前起伏不定,似乎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十幾條人命扔了,任務沒有完成,客人的看法還在其次,連續兩次失手,這對自己的組織是天大的羞辱。 火盆里搖曳著光亮,照耀在文士臉上晦明晦暗,領頭黑衣人和豹眼黑衣人跪在地上膽戰心驚、大氣不敢出。 “失了手,人家必然增加防範,傳令兄弟們全撤回來,現在不能有任何動作。”文士幽幽道,說著揮揮手讓兩人退下去。 “兩個對象匯在一處,若是一擊致命,倒是把兩筆生意都做了。”面對空蕩蕩的密室,文士嘴里喃喃自語道,而後轉動了一下太師椅扶手前的虎頭,身後竟現出另一密室。 二重暗室里裝飾得精致考究,如同大戶人家的書房一般。文士進去在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打開後在案幾上奮筆疾書。 文士進入二重密室,暗門隨之關閉。 …… …… 前湖刺殺事件,岳炎的禍水東引非常成功。應天巡撫官韋大為震怒,斥罵在如此要地竟然有刺客橫行,還把病懨懨的應天府尹吳雄也叫過去痛斥一頓,令其限期破案。 大胖子吳四寶的爹已經快走不得路了,哪有精力破案,任務自然壓在了應天府丞李堂的身上,衙役們被派到大街小巷明察暗訪,連衛所的軍隊也被調動了起來。 朱厚照並沒有暴露身份,但前湖如此禁地發生命案,南京的內外守備也如臨大敵,命南京錦衣衛參與查案。 一時之間,應天府、江寧上元兩縣雞飛狗跳,所有官吏噤若寒蟬,衙役軍士們劍拔弩張,南京上下八公草木、暗流涌動。 如此大的陣仗,岳炎覺得安全問題倒是暫時無憂了,只不過仍想不清楚,究竟是誰要殺他,或者是殺朱厚照。 朱厚照幾日來被四大金剛限制著不能外出,鄺訥的大宅周圍已經安排了上百的家丁看護,應該沒有問題。 …… …… 岳炎總是好運氣,這次鄺訥選的酒樓也是裝修不久、桌椅齊全,只要簡單改造一下就可以營業。 鄺訥本想大肆重修一下,可岳炎說省著銀子有大用,酒樓不是主業不必投入太多。 雖說是簡單裝飾,鄺訥也把甦州明月樓的九層銅吊燈和藍天白雲的穹頂搬了過來,美其名曰保持明月樓風格的一致。 岳炎考慮再三,決定收王為干兒子,王的父母和姐姐嫣紅都高興地快語無倫次了,可小娃娃王卻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既然成了一家人,岳炎把蠔油的秘密告訴了嫣紅和他的母親汪氏,今後南京明月樓的最後調味,就要由她二人與齊婉兒一起操持。 嫣紅的父親王旭,原本就是商人出身,岳炎讓他擔任明月樓的賬房,給的月例也是第一等的,王家人千恩萬謝、從此安心在南京替岳炎料理生意。而那個桀驁不馴的四歲娃娃王,每次岳炎板起臉教訓甚至動手揍他的時候,總是不服不忿的,讓人看起來好笑。 岳炎這幾天有個意外發現,鐵鋮總是沒事兒找事兒的去跟嫣紅說話,可嫣紅卻對他從來不假辭色。岳炎心中暗笑,莫非這憨貨遇到了“春天”? 憨貨鐵鋮倒是有幾分顧晰臣的厚臉皮,對嫣紅的冷言冷語不以為意,還是抽空就賤兮兮的找她尬聊幾句,岳炎也裝作不知,這種事情還得兩廂情願、水到渠成。 鄺訥想為明月樓辦一次開張大典,可岳炎並不同意,說先“試營業”著,開張時候未到。幸好鄺訥久歷商海,大致能琢磨出“試營業”是個啥意思,但他並不認為需要這樣的過程,還學著岳炎的辦法,趕制了一批宣傳紙,讓人到處散發。 …… …… 六月二十日,烈陽高照、幾朵白雲也被曬得有氣無力得飄著。天氣越來越熱,南京百姓早早兒換上了單薄的夏衣。 這天是南京明月樓試營業的第一天,臨近中午,岳炎被鄺訥的一再催促,坐車來到明月樓。 夫子廟正街上人流如過江之鯽,叫買做賣的聲音此起彼伏、熱鬧異常。 可是,當他們來到明月樓之時,卻發現樓外站滿了人,而樓內卻空空如也。 堂頭王銀把幾人請進明月樓,岳炎發現偌大的三層樓,沒有一個客人,但近百張桌子上都堆滿了酒菜。 “這是為何?”岳炎一臉懵逼。 “公子、鄺員外。”王銀拱了拱手,嘆氣道︰“明月樓開張的消息已經傳遍應天府,頭三天就陸續有人過來訂桌,而且交了全部銀兩。” 王銀介紹,明月樓的所有桌子和包房,除了岳炎叮囑留下的最大包房外,十日內都被訂滿了,每張桌子都定了一兩銀子的包席。陸陸續續的,明月樓已經收了三百兩銀子,這在應天府是難得的好生意。 連續一個月每日的客滿,這應該是天大的喜訊,可是今天人家交了錢不來吃飯,這是什麼事兒? 劉福不在家,王銀早就派了伙計去詢問訂桌的客人,得到的答復都是“一會兒就去。” 從午時直到戌時,仍然不見半個人影,門外一些想嘗鮮,或者早听過甦州明月樓大明的老饕們只能搖著頭散了——沒空桌啊! 酒樓規矩,當天客人未到是不能撤桌的;客人不走也不能趕著走,哪怕他們從中午吃到晚上耽誤了生意也不行。客人都是衣食父母,寒了他們的心,酒樓就沒有生存的空間了。 岳炎和鄺訥大眼瞪著小眼,臉上全是不可理喻,這是什麼套路? 屋里的桌子全滿卻沒人,門外等座兒的客人自然留不住,剛開張的飯莊酒樓若是連續一個月沒有客人,這樣的生意還能干得久嗎? 鄺訥有些佩服岳炎的“試營業”了,若是今日正式開張,那會是甚田地? 灑出三千兩銀子讓明月樓關門,這是誰干的?好大手筆的下馬威啊!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3章︰明月樓流年不利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連續三天,南京明月樓依然如此,每日擺滿了菜肴酒肉,卻沒有一個人進樓吃飯喝酒,這讓岳炎和鄺訥確信是有人在搞鬼,連廚頭柳南拎著大勺都跑到前面來,問還做不做菜。 “收了銀子,自然要做的。”岳炎淡淡道︰“沒人吃也做!” 岳炎給酒樓定過規矩,客人剩下的殘羹冷炙絕對不允許自家伙計吃掉,若被發現私自收存、食用剩菜,立即開革了。這麼做,一則是酒樓要有形象,再一則也是為了保障健康和飲食安全。 南京城不比甦州,城外聚集的災民,沒人敢進入應天城內,南京可是留都,當內外守備、六部及各處衙門是吃素的嗎? 如流水的菜品無人吃也不能浪費,岳炎就讓伙計們每日晚間運送到城外救濟災民,幾日下來明月樓倒是落了個好名聲。 相比刺殺案的沒有頭緒,讓明月樓開張不吉的對手倒是好查,鄺訥派人出去,一天工夫就了解了詳情。 話說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精力屬實旺盛,一部《大誥》已經規範了從文武百官到販夫走卒的一言一行、穿衣吃飯,但是朱元璋還不滿意,要在大明處處都有自己的存在感。 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後,下令工部在秦淮河兩岸及城西江東門外大肆興建酒樓。明代詩詞中有“花月春江十四樓”的說法,但實際上朱元璋親自下旨督建的就有十六家酒樓,分別是南市樓、北市樓、集賢樓、樂民樓、謳歌樓、鼓腹樓、清江樓、石城樓、來賓樓、重譯樓、澹煙樓、輕粉樓、鶴鳴樓、醉仙樓、梅妍樓、翠柳樓。 江東門外和夫子廟街,各處酒樓高基重檐、棟宇宏敞,每日高朋滿座、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朱元璋下令建造酒樓,實際上卻是官建民營,交給商人打理官府只是收稅。因此有的酒樓是一家獨大,也有幾家酒肆飯莊共在一樓之內的。 以南京十六樓為根基,應天府城內大小酒樓、飯莊、酒肆多達數百家。買賣家多了難免競爭激烈,眾酒樓就成立了應天酒樓商會,尊規模最大的醉仙樓東家張星為會首。 張星的祖上是洪武年間的工部主事,借建樓之機就盤下醉仙和集賢兩處酒樓,百余年來經營不輟,儼然成了南直隸酒樓飯莊界的第一大家。 南京距離甦州幾百里地,明月樓在姑甦名聲大噪,也早就傳到了應天府。如今明月樓要在應天開分號,讓南京各處酒樓飯莊如臨大敵。 張星等幾位商會大佬一合計,甦州四大樓生意蕭條的前車之鑒不遠,與其讓明月樓做大,不如先下手為強,讓明月樓胎死腹中,把岳炎踢出南京。 應天酒樓商會可是南京商界巨無霸般的存在,這些酒樓不但每日接待高官勛貴、富商巨賈,來賓樓、重譯樓還肩負著招待外國使節的差事。各酒樓都豪氣無比,他們聯起手來抵御共同的“敵人”,自然也是大手筆。 商會有言,十天不成就二十天、一個月不成就兩個月,這些天明月樓的訂桌全部來自商會安排、各家酒樓分攤,就是要花錢搞垮明月樓。 “咱們都是斯文人,當然要用斯文的辦法解決問題。”張星頗為自信的認為。 明月樓里擺滿菜肴沒有客人如同鬼屋一般,可誰又敢不接受預定酒席?壞了規矩商會更有理由出手修理,張星等人就是要讓明月樓在南京徹底完蛋。 開酒樓做生意,賺的不僅是銀錢,還有面皮。明月樓即使每日進賬,可沒客人時間久了,口碑自然損毀、伙計們也必然人心思動,若是再動用些關系,把岳炎攆出南京並非難事。 打壓一個小小的明月樓,商會寧肯花銷五六千兩銀子眼楮都不眨,可見岳公子的對手實力之強大。 “香蕉你個芭拉!”岳炎暗自罵道︰“跟我打商戰,你們學過西方經濟學嗎,你們做過數學模型嗎,你們懂什麼叫邊際效應嗎?” 明月樓有進項、沒客人,鄺訥愁眉不展、岳炎卻無所謂,雖然還沒想到辦法,但目前還沒有山窮水盡,那就先拖著。 …… …… 這邊明月樓的困局還沒有突破,那邊應天城里卻悄悄傳播著一個消息。 今年韃靼頻繁寇邊,小王子達延汗親自帶兵圍攻大同、宣府,並數次攻入薊州、靈州等地,死傷軍民無算,被掠走的男婦、牲畜更無以計數。 往年韃靼搶掠,滿載後就退兵而去,而今年達延汗則陳兵境外,似乎要覬覦大明社稷。如今京城內閣六部以及御馬監等內衙門都在積極籌備出兵抵御韃靼事宜,大明看來要跟韃靼來一次決戰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大明各地正在為大戰籌集糧草軍馬,直浙等地也不甘人後︰五軍都督府加緊募兵、操練,兵部調撥各地衛所軍士,戶部四處征集糧米,工部打造器械兵刃、太僕寺負責征召戰馬和草料…… 大戰在即,糧食自然是首要的。鄺訥是直浙第一等的糧商、鹽商,按照“開中法”的規矩,他必須足額將糧食運送到宣大邊境,才能換回鹽引。 這幾日,鄺訥在南京已經傳出消息,大肆收購糧米、價格勿論,以滿足前線需求。 …… …… 江東門外,酒樓茶肆林立,鶴鳴、醉仙、謳歌、鼓腹、來賓、重譯等十樓皆聚集于此。鄺訥最初也想選在這里,但考慮競爭激烈,過江龍難斗地頭蛇,才遠離是非地、選了次一等的夫子廟。不過麻煩並沒有因為明月樓的退讓而躲開。 鶴鳴樓三樓的一所雅間內,朱達正與吹簫彈琴的美女們左擁右抱喝酒作樂,外面下人進來說有要事稟報。 退去閑人,朱達臉上的淫邪色也一掃而空,正襟危坐沉聲道︰“消息探訪的如何了?” 那下人是朱達心腹,名叫黃倫,他微微躬身答道︰“老爺,直浙各地米價正在暴漲,如今南京已經是一兩二錢一石了,看勢頭還要再接著漲。” 朱達略微沉吟一會兒,冷笑道︰“咱做買賣,何時用過自家錢財?把先前存著的長蘆鹽按官價折低些放給糧商,換糧食!” 朱達打得好算盤,之前低價買進的私鹽,如今他要變成合法的官鹽,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取糧食囤積。官鹽私鹽之間的巨大差價,就成了朱達額外的利潤。 朱達暗自佩服自己的經商頭腦,鄺訥已經從自家的戰車脫離開去,這讓他非常不滿,總想著找機會教訓一二,如今鄺訥發動關系大肆收糧,正好名正言順的讓他長長記性。 “直浙旱災缺糧嚴重,你若完不成送糧任務,明年的鹽引就與你無關了,看這次你還不來求我?”朱達心里快活得很,隨後又吩咐道︰“鹽換了糧食再推高糧價賣出去,這次咱要狠狠的發一筆財。”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4章︰山雨欲來風滿樓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只用了三日時間,南京糧價已經漲到了一兩五錢一石,鄺訥砸進去十萬兩銀子,仍然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及戶部所需數量。 無論糧價多高,鄺訥必須忍著。完不成任務,不僅是丟了官鹽生意,若是兵部追究下來,甚至是下獄乃至殺頭的罪責。 今年大旱,糧食原本就金貴無比,再加上朱達的推波助瀾,更是漲勢迅猛,天平橋的鄺宅里,鄺訥愁眉苦臉的盯著岳炎,心說你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岳炎沒事兒人一樣的扮演著吃瓜群眾,手里的西瓜被鄺訥一把奪了過去,道︰“再持續下去,這六月的西瓜我都要買不起了。還有,商會明天必然來訂桌,怎麼辦?” “鄺叔急什麼,咱們做的是五十萬兩的大生意呢!”岳炎從鄺訥手中把西瓜搶回來,邊吃邊道︰“明月樓席面漲價三倍,他們要來送錢,哪好意思不收!” 一連七日,明月樓都是空空蕩蕩。岳炎打定主意,既然想斗,那就讓商會多花些銀錢才好。若不是怕遭雷劈,岳炎甚至想把一兩銀子一桌的席面賣給商會十兩呢! “總這麼拖著,不是辦法。”鄺訥搖搖頭,有些擔憂道。 “咱們現在的對手是朱達,明月樓那邊兒不著急。”岳炎老神在在道。 糧價上漲,南京城都知道背後推手是朱達,只有朱達以為別人不知道是他。 朱達做買賣心狠手辣,他不但破壞了“灶鹽歸垣”的大明鹽法,甚至視“開中法”如無物。小糧商已經不再與官家換鹽引,而是直接用糧食從朱達手中換鹽! 當然,也有人不想賣糧給朱達,但被他串通官府,以倒賣軍糧罪名全都下獄,這一下,還有誰敢私自賣糧? 當然,除了卑劣手段,朱達還講究些商業技巧。 朱達降了半成鹽價,引誘商戶把糧食全賣給自己,以此快速壟斷了南京周邊的糧食供應。再推高糧價全賣給需要給邊關送糧的鄺訥,鹽的損失在鄺訥身上全都找了回來。 如今的南京城,只有朱達手中有糧,鄺訥也只能捏著鼻子從他手中買糧。 在直浙一帶,鄺訥是最大的軍糧供應商人,也是南直隸糧會的會首,其他糧商唯鄺訥馬首是瞻。鄺訥硬著頭皮也要把運送的任務完成,別人收不上糧,他必須出面幫忙收,甚至要貼錢收,否則商界就沒了鄺家的容身之地。 之前因為背叛二皇子陣營,朱達想找借口敲打自己鄺訥是知道的,這一次對方操控著南京糧價,不遺余力的針對自己,鄺員外當然也心知肚明。 可前幾日岳炎跟鄺訥深談一夜,拿出的方案讓人嘆為觀止,鄺訥不得不听從岳炎的要求,備好數十萬銀子,要一舉滅了朱達的銳氣。 岳炎對朱達出手,不僅是為鄺訥出氣,他想試探、或者說再刺激朱達一下,看前湖刺殺事件的背後主謀是否就是朱達。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有人在背後盯著,無論目標是自己還是朱厚照,岳炎都坐立不安。 五十萬兩銀子,對鄺訥也不是小數目,幾乎是他全部的身家,目前能拿出來的流水周轉,也不過二十多萬兩,如今剛開局十萬兩銀子就被套牢,鄺訥開始懷疑岳炎的計劃是否欠考慮了一些。 …… …… 六月二十八,鄺訥敞開收糧的第五日,南京糧價漲到一兩七錢一石。 定淮門外的鄺記糧行收糧碼頭,排著長長的糧船、糧車,等待著鄺家采買。 “今日咱們都賣半船糧,明日把價錢再提高一錢,又是一筆飛來橫財啊。”一個灰衣糧商興高采烈的對身邊人說。 “那不如我們這幾日不賣了,等糧價到二兩再出手不是更好?”身邊另一個墨衣糧商問道。 “釣大魚,需讓它慢慢上鉤,拽得狠了、疼了,魚就跑了。”灰衣糧商微微昂起下巴道。 “仁兄高見,高見啊!”身邊人恍然大悟般群“哦”了一聲,吹捧的灰衣糧商險些手舞足蹈。 這些人都是朱達派來的,糧食雖然都被他買了去,可他不會親自出面賣糧,許了重利,讓小糧商們沖在前面辦事。 欲蓋彌彰! 這位自詡陶朱翁的朱達,掩耳盜鈴的手段只騙了他自己,真以為別人都不知曉誰是幕後黑手? “朱大官人說了,這次辦成了差事回去賞我一套大宅子!” “宅子算什麼,等拿了賞錢,我準備給秦淮河上的伊琳姑娘贖身買回去,哈哈哈!” “休要多言!”喬裝改扮成僕役模樣的黃倫在旁邊擠眉弄眼,讓大家不要說出主人名姓。 …… 眾糧商正嘈雜著,遠處有人匆匆走過來。 “來了,鄺家的人來了!”前面的糧商們紛紛喊道,見到鄺家的收糧人,他們就如同看到了金元寶一般。 “今日起,鄺家不再收糧,並且在北城糧行公開賣糧,一兩一石!” 說話的正是鄺府管家鄺雲,這樣大規模的收糧,當然要鄺雲親自出面操持。 “不買了?”眾糧商愕然。 “憑什麼不買,我們都運來了!” “這船費車費怎麼算!” “鄺家瘋了,要賠錢賣糧?” …… 面對著一眾嘈雜,鄺雲始終面帶微笑,等聲音靜了才開口道︰“買糧賣糧、你情我願,我鄺家與你們並未簽訂文契,為何非要收糧?” “況且,糧米是我鄺家的,我們願意折價出售,惠澤南京百姓,有何不可?”說罷,鄺雲拂袖而去。 糧商們一臉的不明就里,齊刷刷的看向喬裝改扮的黃倫,瞧得黃倫直縮脖子,二話不說也轉身就走。 剛裝模作樣的走了三步,黃倫撒丫子就跑,他得趕緊回去請教老爺,讓朱達給出出主意,鄺家這是什麼套路,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繼續等消息,還是去朱大官人府上求助?”眾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六月的驕陽把眾人曬得滿頭是汗,江水輕輕涌動著拍打糧船,砰砰響撞擊著碼頭石墩,換來了一陣清風,把呆在當場的糧商們吹醒︰“傻呀,一兩銀子一石,我們還不趕緊回去收糧!” 不知誰說了一句,眾人才如夢初醒一般,迅速從碼頭消失。 …… …… “公子,應天府尹公子吳少爺派人下帖,請您今晚去秦淮河赴宴,說有幾位極佳的歌姬,徐家的小公爺也會參加。” 岳炎瞪了一眼送信的家丁,心說沒見旁邊有人嗎,就不會悄悄告訴我? 隨後做賊般的偷偷向身邊看去,齊婉兒漲紅了臉低頭不語、鄺菡芝扭過頭微微發抖、王月彤狠狠白了岳炎一眼,冷哼著說了句︰“小心花柳!” 岳炎險些一口老血噴了,十四歲的蘿莉,你怎麼什麼都懂?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5章︰謎中謎糧米買賣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鄺訥低價賣糧?”有人听得目瞪口呆。 江東門外鶴鳴樓,這個雅間是朱達常年包下的,此時這里不再有歌姬舞女,除了他,還有兩個人。 一個藍袍英俊中年人居中而坐,上首是一個儒衫的國字臉年輕人,下首則是腫眼泡的朱達。 若是岳炎知道這三位湊在一起,或許要感慨一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藍袍中年人名叫周洪,是大明慶雲侯周壽的小兒子;儒衫國字臉是壽寧侯張鶴齡的小舅子名叫杜成。 話說這慶雲侯周家,是今年去世的周太皇太後的本家,周太皇太後是憲宗朱見深的生母、弘治皇帝的奶奶,而這位周洪,當今聖上朱樘還要叫一聲“表叔”。 慶雲侯周壽也是不省心的。 雖然與張家都是外戚家族,周家卻卻從來與張家關系惡劣。為了爭田地和利益,雙方曾縱容家奴數次在京城聚眾斗毆、打死打傷無數,震驚朝野。 原本是兩相厭惡,卻因為臭味相投又湊到了一起。 周太皇太後崩殂後,周家沒了依靠,周壽見張家勢大,就矮了身段主動討好。這次相約一起來江南淘金,周壽讓從來沒跟張家兄弟打過架的周洪出面,主動拿出六成本錢,賺錢後與壽寧侯和建昌候三家平分。 有人出錢自己賺,這種好事兒張鶴齡張延齡兄弟倆是不會錯過的,以前的過節…看在銀子的面上都是浮雲! 三人之中,朱達地位最低,自然要在外面操辦張羅,杜成和周洪則退居幕後出謀劃策。 從長蘆販鹽開始,這三人已經幫家里搶了…哦,賺了接近三十萬兩銀子,此次采購軍需是最後一戰,賺足了盤纏好回京交差。 三個人原本正在商討從何處下手,再發一筆國難財,听黃倫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匯報,都是一驚。 “鄺訥賣糧,是銀錢周轉出了問題?”杜成百思不得其解。 “鄺家豪富,區區十萬兩算得了什麼,我猜他是以退為進,假意少許賣糧,待糧價下跌再趁機買入。”朱達還是有幾分頭腦的,否則張延齡也不會把他派到江南。 “那還等什麼,他敢賣我們就敢買,看誰能熬過誰!”周洪拍板定奪。 …… …… 城北的鄺記糧行,後面就是鄺家碩大的糧庫所在,平時鄺家的大部分糧食都收儲在這里。 當日下午,鄺記糧行果真開出一兩一石的價格,不待百姓和一眾糧商上前,應天府早就派人隔了人群,只有黃倫及十幾個個朱達的奴僕裝作互不認識進去購買。 有人買,鄺家也不多問,片刻功夫一千石就銷售一空。 “糧價一兩一錢!”鄺家掌櫃的坐地起價。 黃倫听說漲價,瞪著眼楮問為什麼。 “為什麼?買糧的太多了,不漲價怎麼行?”鄺記掌櫃的白了黃倫一眼︰“買不買,不買滾蛋!” 黃倫趕緊跑出糧行,朱達等“賺錢三人組”已經坐馬車就在鄺記門外不遠處盯著,所謂“靠前指揮”。 “繼續買,看他鄺訥能裝多久、撐多久!”朱達一陣冷笑道︰“把庫存糧米都賣光,耽誤了戶部和兵部差事,鄺訥還要不要項上人頭!” 一兩一錢賣了一千石。 一兩二錢賣了一千石。 …… 直到一兩七錢又賣了一千石。 鄺家賣得很有節奏,每一千石必漲價一次,一下午朱達已經從鄺家那邊買來了八千石糧食,花費一萬余兩,每石均價一兩三錢五分。 “放慢速度,把今天拖過去。”整個下午讓朱達等人心驚肉跳,幾次讓黃倫緩慢一些,若是再漲下去,恐怕不好收手,只能等天黑鄺記關店,再回去想辦法。 鄺記附近的百姓和糧商雖然被攔著不讓上前,但誰都沒走,如此好戲怎能錯過? 眾人抻著脖子看著鄺記前的水牌糧價一次次的上升,也看著倉房里的糧食被一車車裝滿拉走。每走一車糧、每漲一次價,觀眾們都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所謂“看殯的不怕殯大”,大家既然買不到低價糧食,巴不得雙方爭得越熱鬧越好。 “王大哥,你猜這回誰能贏,是朱家還是鄺家?”路人甲道。 “鄺員外畢竟富甲江南,這次出招一定有其妙後手。”路人乙道。 “我看未必,朱大官人有那般深厚背景,鄺訥這是變相認輸了。”某人又道。 “呵呵,管它誰輸誰贏的,咱看著熱鬧就好。今天的戲快演完了,明天早上咱們繼續來看熱鬧!” …… 今日鄺記是下了力氣的,派了幾百個伙計在此幫忙裝車,生怕買主後悔了似的。 半日交易就是萬余兩銀子啊,這任誰不是心驚肉跳的?可鄺記的伙計根本不管賠了這許多銀兩的東家是不是心疼,只要快速把糧運出去,夜下鄺記就有酒肉賞下! 華燈初放,鄺記結束了今日的售賣,共賣糧八千五百石,價格迅速回升到早間的一兩八錢一石。 “朱達,你確信我們這樣收糧不是被鄺訥裝進套里?”周洪有些錯愕,這半天的交易讓他也膽戰心驚,銀子如流水一般出去,何時是個頭? “鄺記之前收了六萬石糧食,還差戶部十四萬石,鄺訥再賣糧就是找死。”朱達恨恨道。 他還是做了一些功課的,也給鄺訥算了筆賬,六萬石糧食鄺訥共花了十萬兩,今天賣掉了八千石,按平均進價也是賠了錢的。 “我們只要把鄺記的糧食都收了,不管他怎麼作妖,還是需向我們低頭,到時候我們把糧價推倒天上去,還怕他不死?”杜成倒是認同朱達的觀點。 “明日再看價,超過二兩我們不收。”朱達猶豫了一下,叮囑黃倫道。 …… …… “小公爺,給您老引薦一下,這位就是王鏊大人心心念念的‘大明文宗’岳炎公子。” 秦淮河一艘大型畫舫之上,大胖子吳四寶正在給徐鵬舉介紹岳炎。 岳炎抬眼觀看魏國公徐Y的這個孫子,其年齡與自己相仿,鴨蛋圓臉、高顴骨、小嘴巴,劍掃濃眉、一雙眼楮炯炯有神。 岳炎躬身施禮,說了聲拜見小公爺,那邊徐鵬舉卻眉開眼笑,一把拉住他的手搖晃,道︰“姓岳的兄弟自然是我徐鵬舉的好兄弟,今後不必多禮!” 岳炎錯愕萬分,為何姓岳的都是你的好兄弟?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6章︰六朝金粉秦淮河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在徐鵬舉這樣的勛貴後裔面前,什麼明月樓的東家都不值一提,魏國公家富可敵國,誰敢跟徐家比金銀?更何況,徐家並不以金銀為榮,一門兩國公才是徐家人驕傲的資本。 因此吳胖子並沒有說岳炎的買賣,而是介紹他的“詩名”和“才名”。不過,即使是所謂的“大明文宗”在徐鵬舉眼里也並不是如何金貴,徐小公爺主動與岳炎熱情熟絡,還真的是因為公子他…姓岳。 徐鵬舉今年十七歲,他出生之前,其父徐奎璧,夢見宋朝的岳飛對他說︰“吾一生艱苦,為權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幾十年安閑富貴。” 做了這樣一個“怪夢”,徐奎壁還真的以岳飛的字為名,給兒子起名“鵬舉”。 有了這樣的神奇身世,徐鵬舉自幼便以岳飛轉世自居,只要遇到姓岳的,一定結為好友、百般呵護;若是有姓秦的遇上他,就要倒了大霉。 應天府曾流傳徐鵬舉小時候的故事,話說他在爺爺徐Y的菜園玩耍,于白門郊外,見一小土坡隆起,馬上命夷為平地。下人說看起來像是個墳頭,建議不要動,徐鵬舉不听,等掘開一看,是一個大墓。又有人諫言快停止別挖了,徐鵬舉大怒。等到扒開一看,竟然是秦檜的墓,徐鵬舉喜出望外,命人剖其棺、棄骸水中,對外則說為岳武穆報了仇。 這幾日應天府尹吳雄的病愈發重了,吳胖子四處奔走求醫,也想請甦州的薛神醫和馬神仙再來一次,可薛神醫上次的方子直接開了半年的,馬神仙則說緣分已盡不必相擾。 吳胖子盼望岳炎能再幫幫忙,想著他剛來應天府需結識些貴人,這才舍了臉皮幾次堵門邀請,請小公爺徐鵬舉一道飲宴。 吳四寶在應天府連二流公子都算不上,即使他舔著臉邀請,徐鵬舉也未必給面子。 對于吳胖子來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先是去了秦淮河,給“千金難買一見面”的秦淮花魁陸茜兒投書一封,說是大明文宗、甦州才子岳炎求見。 吳胖子扯大旗作虎皮,還真打動了陸茜兒,岳炎的才名早就傳遍直浙各地,茜兒姑娘也是愛煞了岳炎的“一勾殘月向西流”。听說岳公子連做三首詞、奪下甦州芍藥會詩首,茜兒連忙讓人找來岳炎的詩詞來讀,頓覺口舌生香。 對于岳炎的《浪淘沙》等大氣磅礡的詞,陸茜兒佩服的五體投地,不過她更喜歡《虞美人》的如泣如訴、《蝶戀花》的哀婉悱惻,還有《幾兩碎銀》的牽腸掛肚。 岳公子在不知不覺間,竟然被吳胖子利用了一把。 徐鵬舉也愛紅袖添香,能與秦淮花魁同席而坐、听陸茜兒婉轉幾曲,他感覺在其他三位南京公子面前,也有了吹噓的資本——秦淮河的陸茜兒,就如同鄢雨凝在甦州的地位一般。 因此,徐鵬舉答應了吳胖子的請求,他還主動幫著請來了自己的表叔、南京四大公子之一、成國公朱輔的二兒子朱鳳。 都是場面上人,岳炎與兩位公子見面侃侃而談,說著風花雪月、談論秦淮風流,每人身邊都有兩位美人倒酒布菜、體貼服侍著,那邊吳胖子則早就把一個美女攬在懷中左右揉捏,惹得大家紛紛嘲笑。 吳胖子並不在乎。 今日他是東道主,絕對不能惺惺作態,故意把自己裝扮的猥瑣好色一些,才能讓氣氛迅速升溫、彼此不再端著舉著。 他這招還真靈,畫舫里的一陣陣肉香讓幾個年輕人的距離迅速拉近了。 一陣絲竹聲響起,簾幕後傳出來清脆的歌聲︰“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 岳炎微微一笑,自己的《虞美人》已經傳唱到南京城來了?這個聲音很好听,應該是吳胖子所說的茜兒姑娘。 歌聲響起,徐鵬舉和朱鳳故作高雅的擊節而和,不時還高聲叫好、鼓掌歡呼,現場氣氛那叫一個熱烈。 不通音律的吳胖子此時則不再扮丑,也怕自己破壞了茜兒姑娘的節拍,讓兩位公子掃興。吳胖子舉起杯,沖著對面的岳炎眨眨眼,二人干了酒,臉上愈發紅起來。 一段唱罷,樂曲聲並沒有停滯,反而音律一轉,簾幕後又是一曲響起︰“吳失驕陽君失友...扶搖直上重霄九…” 詞是岳炎的《蝶戀花》,這首新歌被唱的婉轉動听,可聲音為何變了,這嗓音怎麼如此熟悉,莫非…… 簾幕緩緩拉起,台上竟然坐著兩位美人! 二人都是精心裝扮的絕艷女子,藕隱玲瓏玉、花藏縹緲容。看過一眼,就讓人驚心動魄、難以忘懷,連朱鳳、徐鵬舉都看得痴了。這絕世美艷,讓人如刀削斧刻一般落入心田,哪怕此刻閉目,二人形象也在腦海中栩栩如生。 右側這位,美目流盼、桃腮帶笑、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說不盡的溫柔可人,面含微笑向幾位公子輕輕點頭致意。 左側那位抱著琵琶的美人,身材窈窕婀娜多姿、沉魚落雁儀態萬方,柔美婉轉的彈唱,撥弦的指甲上涂滿了緋紅的豆蔻,輕攏慢捻間帶著些超凡脫俗的味道。 這是…鄢雨凝!她怎麼來了應天府? 岳炎歪了腦袋看著,有些不敢相信眼楮。 雨凝姑娘輕啟朱唇,邊舒聲吟唱著,邊向岳炎含笑點首,那意思讓人一看就明白︰“我就是沖著你來的!” 一曲唱罷,眾公子鼓掌喝彩,徐鵬舉和朱鳳彼此對視一眼,心說名不虛傳,今天這一宴,把趙公子、傅公子徹底壓下去了,等下次見面如何羞辱他二人。 吳胖子則笑眯眯的看著岳炎,又看了一眼鄢雨凝,氣得岳炎狠狠瞪了他。 “四位公子今日能賞臉來畫舫,茜兒自覺受寵若驚!”陸茜兒緩緩起身,裊裊婷婷的施了一個萬福,看得朱鳳險些伸出手去攙扶。 “這位鄢雨凝姑娘,是甦州最紅的清倌人。”陸茜兒給眾人介紹道︰“她是奴家的閨中好友,前幾日來應天府游玩,听說幾位公子要來,特意獻唱一首。” “各位公子有禮了,雨凝誠惶誠恐,還望不嫌奴家粗鄙。”鄢雨凝也是起身施禮,又向岳炎深情的望了一眼。 陸茜兒讓人端來酒壺,親自給徐鵬舉和朱鳳等人滿上,滿眼春色的先干為敬,這儀態萬千太令人銷魂,秦淮魁首名不虛傳,連久歷勾欄的朱鳳公子都咽了一口吐沫,連忙把身邊服侍的美人推開。 在陸茜兒面前,剛剛看起來還不錯的,如今怎麼變成了粗脂濫粉? 人比人,氣死人啊…… 沒等陸茜兒給岳炎倒酒,鄢雨凝搶先一步過來敬了一杯,開玩笑呢,防火防盜防閨蜜好麼! 見鄢雨凝率先“宣示主權”,陸茜兒並不惱怒,也過來敬了一杯酒,轉身對徐鵬舉道︰“剛剛奴家這兩首歌,就是岳公子寫的。” “岳兄弟,還有這本事?”朱鳳撓撓頭,有些不可思議。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7章︰銷金蝕骨英雄冢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秦淮河號稱“六朝金粉之地”,並非浪得虛名。 千百年來,多少文人騷客在這里揮毫潑墨、留下千古名篇,多少權貴巨商在這里一擲千金、堆金砌銀。 六朝金粉,實則是銷金蝕骨的溫柔鄉、英雄冢! 南京四大公子,實則彼此也互不服氣。 朱鳳、徐鵬舉兩家是至親,又是一等勛貴之後,從來瞧不起另兩位公子︰那趙家小子的爹不過是朱家副手,傅寰憑借著太監叔叔的聲望作威作福,算得了什麼? 雖然朱鳳是徐鵬舉的表叔,但二人年齡相仿、興趣相投,歷來在風花雪月處出入成雙。 朱鳳喊岳炎“兄弟”,徐鵬舉並不在意,這個表叔只比自己大一歲,在兩家長輩面前二人自然彬彬有禮,可出門玩樂,誰在乎過輩分? 美酒美女當前,氣氛熱烈異常,眾人推杯換盞、愈發熟絡起來。 這時候,吳胖子的話變少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發白,眾人有些戀戀不舍的要起身離去,卻听陸茜兒幽幽道︰“岳公子,你就這樣走了?” 徐鵬舉立即起哄,問茜兒姑娘是否要自薦枕席,天都快亮了要不等明天? 朱鳳也故作調侃,問那鄢雨凝需不需人陪伴。 大家又嬉笑幾句,陸茜兒才白了徐鵬舉一眼,轉頭對岳炎道︰“岳公子曾送給雨凝一首《虞美人》,不知今日能否送茜兒一首呢?” 哎!還是那話,最難消受美人恩。 眾人笑鬧著擠兌岳炎,岳公子也不好推辭,讓人拿出筆墨紙硯,刷刷點點又寫了一副瘦金體。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一首《畫堂春》,驚得畫舫內鴉雀無聲。 徐、朱二人自幼被老爹逼著讀書,也是有些造詣。這是詞用字素面朝天、明白如話,卻直抒胸臆、落落大方,將一段苦戀無果落乃至悲痛終生的感情完美呈現。 同時,詞中卻用典考究、毫無堆砌匠氣,絲毫沒有其他愛情詞中小女人式的委婉,表達了縱然無法相守也保留著一線美好的願望。 這邊徐鵬舉朱鳳二人嘖嘖稱贊,那邊陸茜兒卻是呆了一般,心說對不起了雨凝妹妹,遇上這樣的大才,我真要與你爭上一爭了。 真正陷入無人境的,卻是一旁無語的鄢雨凝。 “明明天造地設一雙人,偏要分離兩處,各自銷魂神傷、相思相望。他們在常人的一日里度過百年,他們在常人的一瞬間年華老去。縱使冀北鶯飛、江南草長、蓬山陸沉、瀚海揚波,都只是平白變故著的世界,而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人生。萬千錦繡,無非身外物外,關乎萬千世人,唯獨非關你我……” 鄢雨凝心中如波濤洶涌一般,岳公子這首詞,難道還是寫給我的嗎?岳公子難道明白我不願與他分離兩處才到南京尋找他的嗎?岳公子是暗恨世俗牽絆不能與我長相廝守,才寄情藍橋仙窟、嫦娥奔月,願與自己做精神伴侶嗎? 如果岳炎知道鄢雨凝想得是這些,必然會生出把詞撕掉的念頭。 …… …… 第二日,鄺記糧行再次掛牌賣糧,“賺錢三人組”也早早地來到北城、現場“督戰”。如今兩邊已經撕破臉皮,朱達也不怕鄺訥知道是他下的黑手——只有他以為別人不知道!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鄺記的糧價並沒有繼續在一兩八錢的高位,而是昨天的起始價,一兩一石! “買!”朱達大手一揮,黃倫自然安排人陸續買糧。 今日鄺家的打法變了,一兩銀子賣了五百石,而後就漲到一兩一錢賣了一千石,之後每次漲價多賣五百石。 朱達腦門見汗,心說這鄺訥到底打得什麼主意,但是在周洪、杜成面前不能暴露自己的慌亂,強忍著心中的波濤起伏,貌似平靜的繼續買糧,只不過再三叮囑下人,一定要慢慢來。 一天過後,糧價漲至朱達的心理底線,達到二兩一石。 當日鄺記出糧三萬兩千一百石,收銀五萬五千兩,當日平均糧價一兩七錢一分多。 若加上昨天,鄺記共賣給“賺錢三人組”四萬石糧還有零頭,收了朱達六萬五千八百兩白銀,兩日平均糧價一兩六錢四分。 這個價格,鄺訥還是略虧,朱達盤算,鄺記應該還有兩萬兩的存糧,而且明日若仍是現在的賣法,鄺訥必虧萬兩白銀以上。 …… …… 鶴鳴樓的那個雅間里,三個侯爺家人默默無聲,都在盤算著自己的小賬本。 周洪想的是之前自家投入不小,如今這筆大錢可以不賺,見好就收了。 杜成琢磨的則是,國難財不發白不發,給姐夫多帶回去些銀錢,自己也能跟著賺些,反正這趟“半無本買賣”,也是多花的周家錢。 朱達想的則是自己的面子,糧食爭奪戰打了一半若是草草收兵,那兩位回去告上一狀,還不得被自家侯爺扒了皮? “還接著買嗎?”周洪臉上陰晴不定,猶豫之色溢于言表。 “京城那邊有消息嗎?”朱達看了周洪一眼,實則是問杜成,心說咱張家的消息來自皇後,可比落了架的周家可靠多了。 “京城亂得不成樣子,六科郎官紛紛上書請戰,盼朝廷早發天兵征討韃虜。”杜成撇撇嘴,道︰“可內閣六部猶豫不決,總也拿不出個章程來。” “內閣過于小心,這杖恐怕打不起來了吧。”周洪言語有些急切,他已經開始退縮了。 杜成用眼皮夾了周洪一眼,板著臉道︰“不過,陛下已經準備下中旨,直接發兵宣大,保國公朱暉已經奔赴河間選兵操練,御馬監掌印太監苗逵做監軍。” “陛下的中旨不怕內閣封駁?”周洪皺眉道。 “封駁?如今言官們意氣洶涌,內閣若敢封駁這道旨意,不怕御史言官集體彈劾嗎?”杜成硬邦邦道,他心里很看不起周洪的臨陣退縮。 “我們莫要慌了手腳。”見周洪面色發紅,朱達連忙岔開話題。商戰之中,自家人不能生了嫌隙,這朱達受張延齡信任,還是有些眉眼高低的。 “如今爭糧之戰打了一半,若是我們就此偃旗息鼓,怕給了鄺訥喘息機會。”朱秀道︰“最後這筆大買賣,咱一定要把鄺訥吃個干淨。” “退一步說,即使鄺訥舍了戶部的運糧差事,跟韃靼這一仗只要開打,咱們手握幾萬石糧,還怕沒有買主嗎?橫豎都是狠賺一筆!”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8章︰朱官人勝似不勝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六月三十,朱達收糧的第三天,鄺記糧行的水牌起始售價依然是一兩一石。 今日鄺記門外的圍觀百姓更多了,南京城好久沒有這般熱鬧可看,誰還不想來瞧些新鮮?若是兩邊動起手來最好,這熱鬧才夠勁! 也有些商賈前來觀戰,為的是學些商戰本事,江南第一家的鄺訥與人交手,必然精彩絕倫,若是有幸學去一兩招,自家的買賣或許還能做得再大些。 只是苦了維持秩序的差役們,這兩天應天府和上元縣、江寧縣的衙役糟了大罪,不但要四處捉拿前湖刺殺事件的真凶,還要輪班來這邊為什麼倒霉的糧食爭奪戰阻攔百姓。 今日來了近千人圍觀,上元縣派了上百衙役才將將把場子控住,大多數人都被驅趕到鄺記百步以外站立,只有朱達的人可以在鄺記大門前停留。 奶奶的,又不是本府衙的份內差事,大熱天的遭罪,這還有天理國法嗎,皇親國戚把人當人看嗎? 朱達等“賺錢三人組”已經顧不得縮頭縮尾,話說天氣太熱,總悶在馬車里實在難熬,三人找了處陰涼處歇著。 “冰水、冰茶、冰酸梅湯賣 ~~”有小販四處吆喝著,售賣帶著冰碴兒的各種飲品,立即被看熱鬧的百姓和商人爭相搶購。 “小販過來!”朱達嚷嚷道。 那小販推著獨輪車,來到三人身邊點頭哈腰客氣著。 “冰鎮酸梅湯,多少錢一碗?”旁邊黃倫問道。 “冰水一兩銀子一碗,冰茶和酸梅湯三兩一碗,不二價!” “奸商,剛剛明明听你叫賣十文錢一碗的。”黃倫大怒道。 “這位爺,您先消消氣。”那小販道︰“您看旁人都在遠處觀看,只有你們能進入‘戰區’,必然是身份尊貴的,便宜賣了還不跌了您的身份?再說您看十文錢的可有這特制冰碗?” “小人能進來售賣,也是花了大錢周旋差人們,這成本可得算進去。”小販也不在乎扮出奸商模樣,心說對付奸商就得用奸商手段。 “休要多言,來三碗酸梅湯吧。”朱達熱得煩躁,直接打斷了黃倫。 “三碗?那就是我沒得喝了?”黃倫心中憋屈,心說主人實在吝嗇,自己為他省錢,他也不知道給我買一碗。 冷著臉扔給小販十兩銀子,沒想到那人又跟了一句︰“沒帶銀剪子,一會兒再喝一並算賬。” 說著打開厚厚的棉被,用冰碗盛了遞過去,氣得黃倫只翻白眼。 天氣太熱,朱達等人三兩口就喝了干淨,本想再來一碗,又心疼太貴,只能各自舔著冰碗取涼,一不小心,周洪竟然咯了牙。 這冰茶買賣,自然是岳炎安排的,小販就是南京明月樓的堂頭王銀。 岳炎從甦州帶來不少的硝石,也在家里做起了竹筒冰,今日南京城難得一見的商界大陣仗,岳公子怎麼能錯過賺錢機會? 高價賣給朱達,也是存了惡心他的想法。 如今岳公子正與鄺訥一起,在鄺記糧行的閣樓上喝冰茶呢,樓上時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 …… …… 開板賣糧,黃倫也不二話,忍著燥熱干渴,安排人進去買糧。 鄺記的玩法,又變了。 一兩一石,只賣了一百石,瞬間漲價到一兩二錢。 “接著買!”朱達不屑道。 得到主子的指示,黃倫根本不去思考,連一碗冰茶都不舍得,誰幫你算賬,你說買,咱就干! 一兩二錢,賣五百石! 漲價到一兩三錢,再賣一千石! 再跳價到一兩五錢,這次賣了兩千石! …… 今日鄺記的打法似乎沒有套路可言,朱達已經入巷,毫無脫身可能,如今他也不再叮囑黃倫放慢速度,只不過兩萬石,早些買光省得對方肆意漲價。 水牌上的糧價已經漲到一兩六錢,四周看熱鬧的人群都興高采烈,絕對難得的過癮,好像看小說不花自己錢一般的代入爽感,連連大喊著小販再來一碗酸梅湯! 糧價漲到一兩八錢了,此時還不到午時,四周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 “再漲高些,看著不過癮!” “朱大官人挺住,咱不能讓鄺家看扁了!” “又運走二十車糧,鄺家果然根深葉茂啊!” …… “不對不對,黃倫停一下。”朱達突然叫停了。 這邊不停在買糧,朱達也在不斷算著賬目。 到目前為止,“賺錢三人組”一兩六錢買了三千石、一兩八錢買四千石、二兩買下三千石,可糧價依然上漲,甚至突破了二兩的心理極限。但已經不容朱達放棄,只能繼續堅持著。 二兩三錢買了三千石、二兩五錢買了三千石、二兩六錢賣了三千石…… 這算下來已經接近兩萬三千石了。 鄺訥不是只剩下兩萬石糧食了嗎? 即使他的糧行還有些備用庫存,可眼下鄺記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糧價已經掛到二兩七錢,掌櫃的和伙計們為什麼還在興沖沖的正等著他們繼續買糧呢? 今日“賺錢三人組”已經投進去四萬五千二百兩白銀! 半日之間,四萬多兩的買賣,圍觀的百姓們都要瘋狂了,太爽了,誰見過如此大的商戰?誰有這等底蘊氣魄?誰敢與皇親國戚當眾掰手腕? “差不多算了吧。”花錢如流水,周洪有些心驚肉跳,催促著趕緊結束。 可杜成朱達已經紅了眼楮,今日若是就此偃旗息鼓了,他日在南京乃至南直隸就沒有張家的容身之地了。 “買,給我接著買,我倒要看看鄺訥有多少底牌!”朱達發出了帶著撕裂般的聲音。 “那個誰,再去買三碗…不,六碗酸梅湯來!”杜成低聲嘶吼道。 …… 太陽終于落下山,暑氣的燥熱漸漸散了。 兩日半時間,鄺記共出糧十三萬石,獲銀二十七萬兩,“賺錢三人組”四個月來在直浙一帶搜刮的錢財,一戰耗空。 當日鄺記售糧最終價格停止在三兩五錢上,全部糧米平均售價二兩零七分有奇。 “若是這些糧食留在南直隸,可救多少災民性命啊!” 在人群外的高處,站著幾位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的老者。說話的是總領南直隸賑災職責的南京工部侍郎高銓,他身邊不住搖頭的幾位,分別是南兵部尚書韓文、南戶部尚書王軾,還有老當益壯龍精虎猛、愛寫小說愛生兒子的南吏部尚書林瀚。 這場百年難見的商戰,自然也吸引了南京六部高官的注意,若不是與林瀚不對頭,南京守備太監傅容也想來親自觀戰。 若干年後,這場蕩氣回腸的糧米爭奪戰依然是南京城酒樓茶肆里議論的經典戰役,眾人佩服的是鄺員外江南第一家的尊號名不虛傳,卻沒有幾個人知道,真正的幕後推手,是那個只有十五歲的,看似人畜無害的大明文宗岳公子! 岳炎今日賣酸梅湯也賺了百八十兩,不過他並沒有露出勝利的笑容,今日之戰,只是剛剛開始! 鄺訥不是只有六萬石糧米嗎,多出來的七萬石哪兒來的? 場邊連喝了四五碗酸梅湯的“賺錢三人組”,一副疲憊模樣,各自心里狐疑盤算著,周洪心疼銀子眼淚都快下來了。 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急匆匆趕過來,在朱達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朱達原本就發黑的腫眼泡立即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晃了兩晃險些栽倒在地。 “什麼?鄺訥把銀子挪走,正在各地大肆收購苜蓿?”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99章︰鄺員外敗非真敗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依然是鶴鳴樓里的那個雅間,懷揣著賺錢夢想、肩負著家人希望的三位“京城倒爺”在江南組成了“賺錢三人組”,如今他們面面相覷默默無語,心里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今日這仗,算打贏了嗎? 三日時間,他們三人跟鄺記打了一場震驚應天府的“糧米收購戰”,除了從鄺記那里高價收購回來的十三萬石外,還有原本預備賣給鄺訥的五萬石。 一石是一百斤,這十八萬石就是一千八百萬斤,如此規模的糧米,儲存也是個問題。 朱達找了關系,把糧食都存在復成倉里,雖然不用花錢,但看著倉大使眉飛色舞的表情,朱達擔心這些“糧耗子”們把自己的糧食騰挪走,或是換上腐敗陳糧,于是派了十幾個家奴日夜看守著。 前幾個月盈利的二十多萬兩,和三人從京中帶來的十萬兩都變成了白花花的糧米,如今只待北邊戰爭打響,便可以換成另一種白花花的東西。 表面看,他們買光了鄺記的存糧,應該是贏了這一戰,但是消息傳來,鄺訥舍了糧食,竟然是為了買苜蓿! 到底誰贏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張騫出使西域,把苜蓿的種子帶進中原,如今在南直隸各地廣泛播種。其實它就是一種草,一年最多可以收割四茬,每茬畝產十三石左右,出產量極高。 但是,苜蓿耗水重,今年江南大旱,如今也就收割了三茬而已、一畝十石左右。 苜蓿價格低廉,但不是給人吃的,在戰爭年代,它有重要的軍事作用,也就是戰馬的飼料。 所謂糧草,其實是兩種東西,給人吃的是糧,給馬吃的就是草。 鄺訥接的是戶部兵部運糧草任務,既可以收糧,也當然可以收草。 “鄺訥是覺得收糧無望,因而才改收苜蓿了?”周洪問道。 “這廝狡詐的很,表面上與我等虛與委蛇,實際暗度陳倉,讓他撿了個便宜。”杜成恨恨道。 宣大邊境一旦開戰,糧米價格必然暴漲,可馬草也是啊! 今年的大明水旱災荒不斷,糧食奇缺價格昂貴,而苜蓿低賤,收回來賣給朝廷,利潤比糧食高多了。 “賺錢三人組”正面臨著兩難的抉擇,到底是就此偃旗息鼓只賺糧米這一筆,還是再進一步,連苜蓿的利潤也一並收了。 近在眼前的肥肉不吃,那還是人嗎? 可三人組已經沒有多少銀錢可以周轉,這怎麼辦? 朱達、杜成盯著周洪看,把個小侯爺看得一身雞皮疙瘩,心說這回老子打死也不出錢了,更何況即使寫信回京要錢,往來也錯過了時機。 “若不然,我們去找江南錢莊?”周洪喏喏道。 …… …… “小炎,你確信苜蓿之爭,朱達必然入巷?” 三人組在鶴鳴樓里愁眉苦臉,天平橋鄺宅里卻是喜笑顏開,鄺訥特意擺了一桌酒,慶祝糧戰大獲成功,桌邊只有岳炎、鄺訥和太子朱厚照三人。 朱厚照的身份,鄺訥並不知曉,但他見王鏊與林世遠的謹慎和謙恭態度,知道絕非常人,因此表面上平和有禮,心里還是高度重視的。 “人心都是貪婪的。”岳炎喝了口酒,胸有成竹道︰“馬子曾經曰過︰有五成的利潤,可以鋌而走險;為了一倍的利潤,有人敢踐踏一切人間律法;有三倍的利潤,貪婪讓人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腰斬、凌遲的危險。” “糧米本就價高,盤算一倍利潤頂天了,可苜蓿不然,做好了三五倍的利潤,還怕朱達聞不見魚腥?”岳炎信心十足道。 “嗯…有道理。”鄺訥也喝了一口酒,裝模作樣點頭稱是。 旁邊朱厚照卻一臉懵逼,道︰“師父,‘馬子’是哪位賢人?” 岳炎一口酒險些噴出來,今日高興說了句胡話,這倆人哪里知道馬克思是誰?于是信口胡謅說這是自己的老師之一,本事絕世無雙。 “師父,您就收了我吧…”朱厚照一臉委屈道。 “閉嘴!” …… 糧米之爭,是岳炎與鄺訥早就定好了的策略。 岳炎剛到南京就把劉福派了出去,就是與鄺訥的人一道去了湖廣。 所謂“湖廣熟、天下足”,雖然今年大旱,可湖廣等地依然有糧米產出,只不過量少價高而已。今年有閏月,到了六月湖廣各地已經進入收獲季節,鄺訥早就派人送信,讓自家在湖廣的糧行大肆收糧,劉福等人帶著巨額銀票去接糧船。 朱達確實派人盯著鄺記的糧米進出,可他連一碗冰水都不舍得給下人買,又有幾個那麼上心,何況鄺訥運糧,都選在夜深人靜之時,是以沒人發現。 糧米在鄺記賣糧前一天,已經分幾批悄悄運進鄺記。 大災之年,湖廣的糧價也不低,往常六七錢甚至四五錢銀子一石,鄺訥運來也花費一兩。 算算成本,外地運來的七萬石加上高價收朱達的六萬石,平均成本也是一兩四錢一石,鄺訥也是下了血本,投了十八萬二千兩銀子。 每日鄺記的出貨價,是岳炎親自制定的。 第一天的目的是要讓朱達確信,鄺訥出糧是為了壓低糧價再趁機收購,八千石的出貨量並不高,足以迷惑朱達。 第二天繼續以一兩一石價格開盤,讓朱達進一步確信鄺訥根本不想賣糧。但每次漲價的出貨量加速提升,迷惑對手、不給他們考慮時間的同時,也迅速吸收朱達的大量資金,造成三人組騎虎難下的局面,鄺記趁機收割現銀。 第三天的價格更是跳躍攀升,朱達已經被牽著鼻子走了兩天,就不得不把糧戰打到最後,否則滿盤皆輸。 岳炎的計策果然妙到毫巔,三天下來賺了八萬八千兩,去掉各種損耗,也剩下八萬余兩。 “鄺叔,咱可說好了,利潤你七我三的,不許賴賬哦!”岳炎幽幽道。 收益兩萬多兩銀子,沒有投入一文錢,這是岳炎穿越而來幾個月內,最大一筆收益,不過對于岳公子來說,這只是開始。 “小毛孩子,你叔還差這幾萬兩?”鄺訥笑嘻嘻的答道。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100章︰壞消息接二連三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鄺訥與朱達的糧米爭奪如火如荼,愚園旁的一處大宅里,幾個老頭子卻是牢騷滿腹,根本沒有心思去看熱鬧。 這幾個人,都是南京酒樓商會的副會首。 明月樓開張,商會定了十天包席,鄺訥岳炎那邊竟然毫無動靜,既不見上門求饒、也不見敗走跡象。 更讓人氣憤的是,鄺訥根本不講規矩,把酒席價格翻了三倍。往常一千兩可以包十天,如今卻要花費三千兩。 對于岳炎,老頭子們根本不放在眼里,一個娃娃而已。值得讓他們提高警惕的,是江南第一家的承德郎鄺大員外。 南京十六樓的東家都是豪富之人不假,可這銀子投進去連水花都不見,張星會首的章程確實有用嗎? “鄺訥不講規矩、不按套路出牌啊!”南市樓的東家武邑揉著腦袋道,眼楮卻是看向了張星。 “會首,我等接下來該如何破局?”眾人紛紛迎合道。 張星會首五十多歲年紀,面頰紅潤,一看就知道保養的很好。他今日頭戴綸巾、身穿大袖寬袍,腰系革帶、足蹬烏靴,一副富家員外打扮。 不過張星此時也是緊皺眉頭,道︰“舍不得小錢,就得讓鄺訥牽著鼻子走,南京十六樓同氣連枝,不能讓明月樓破了規矩,諸位難道不知甦州四大樓如今是怎樣田地?” “那我們還要繼續扔銀錢?”武邑不解道。 “你們都是木頭人,不知道去明月樓挖人嗎?去,都去,把明月樓的廚子賬房跑堂挖干淨,看他鄺訥還怎麼作妖!”被眾人質疑,張星明顯生了怒氣。 “挖了,給兩倍月例才挖來三五個普通伙計。”幾個東家無奈道。 “那就給三倍、四倍,我不信財帛動不了明月樓的人心!”張星瞪了幾人一眼道。 張星突然發出一聲冷笑,道︰“且讓他再張狂幾日,過幾天我們便拿出商會章程,到應天府告他一個欺行霸市、哄抬物價,應天府若是不封明月樓,我們十六樓帶著南京所有酒樓飯莊集體罷市,鬧大了看鄺訥怎麼收場!” “老爺,明月樓派人下書了。”一個下人急匆匆跑過來。 張星撕開信封,幾個副會首連忙湊過來一起觀瞧,信的內容很簡單︰“敬謝商會垂愛明月樓,十日後明月樓包席漲至紋銀四兩每桌,三日內預定,可享受八折優惠,敬請各位會首東家賞臉!鄺訥、岳炎百拜叩首。” 一筆瘦金體,干淨利索、瀟灑大氣。 “啪!” 清脆的響聲過後,一只名貴的青花茶盞被張星摔得粉碎。 …… …… 南京錦衣衛和應天府聯合偵查的前湖刺殺案,終于有了眉目。 錦衣衛把所有黑衣死尸按個畫像、逐戶尋訪,終于摸到南城珍珠巷的那處三進套院。 消息不知何時走漏了,等衙役和錦衣衛沖進宅院時,主人一家全被人割喉而亡。 差人們細細搜查了宅院,在祠堂里發現密室入口,里面卻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錦衣衛們又摸索著,找到白虎皮太師椅扶手上的機關,露出那間二重密室,屋內紙張遍地、狼藉一片,顯然是走得匆忙,來不及銷毀。 這間原本儒雅的書房正中間掛著一幅畫像,畫中人物無頭赤背、手持鐵盾巨斧。 “刑天,這里是刑天的老巢!”一個錦衣衛百戶驚呼道。 刑天,體型碩大的上古巨人,曾是炎帝手下大將,被黃帝斬去頭顱。失了首級後,刑天以雙乳為眼、肚臍為口、操干戚以舞,再戰黃帝。 在應天府有一個傳說,民間有個神秘的刺殺組織,以“刑天”為名,組織里高手雲集,均是百戰不死的軍士出身。 刑天殺人只為錢財、不問善惡,只要出得起錢,他們不殺目標誓不罷休。 南京城幾十年來曾出過多起驚天大案,被殺之人中有伯爵勛貴、有朝廷命官,也有富商巨紳,可這些案件最終都是找不到凶犯不了了之。 幾十年來,“刑天”之名慢慢在應天府流傳開來,是南京上等人中公開的秘密。 如今刑天已經三四年未曾露頭,也或許這幾年他們所殺之人並沒有震動朝野,但這次他們又出手了,而且是在前湖禁地出現。 也難怪刑天老巢暴露。 在錦衣衛的記憶中,似乎從來就沒捉過、殺過任何一個刑天的殺手,而這次前湖刺殺,刑天的黑衣人死了十幾個,幾乎是這個地下組織最慘痛的一次失敗。 “接下來,刑天會不會瘋狂報復?他們會不會對我們出手?”領頭的錦衣衛副千戶和幾個百戶、總旗們心中涌起驚濤駭浪,臉色已經被嚇得慘白。 …… …… 太平橋,鄺宅。 岳炎一臉嚴肅,把幾張紙放在朱厚照面前,這是應天巡撫官韋派人送來的。 岳炎明白,這是對方示警,不要再把應天巡撫當成棋子來用,有本事自己去查案。看來,岳公子禍水東引到曾經的俏寡婦周氏身上的計謀被識破了,官巡撫發怒了。 不過,這幾張紙還真的讓人大吃一驚。 五張紙上,分別畫著五個人相貌,大致可以看出是朱厚照、劉瑾、張永、錢寧和石文義。 在朱厚照畫像下方,用朱砂寫了五個大字︰“宜文不宜武!” 有人要殺朱厚照,要殺大明的太子皇儲! 朱厚照氣得渾身發抖,四大金剛各個面露驚容。 “先別著急,人家說宜文不宜武,說明這次的刺殺對象不是你!”岳炎淡淡說道︰“而且刑天老巢被攻破,他們會銷聲匿跡一段日子。” 朱厚照不公開身份,岳炎也不去詢問他得罪了誰。但很顯然,朱厚照也是刑天的目標人物,只不過買家的要求是殺人于無形。 朱厚照的心里七上八下、震驚異常,突然眼珠亂轉,心里想著自己之前身染瘧疾,究竟是時運不濟,還是被人故意下毒? 若是時運不濟,為何只有自己染病? 若是被人下毒,那對方的布局從何時開始的? 大明的科技還沒有先進到發明帶病菌蚊子這種“生物武器”,但如果有人刻意安排,只要讓朱厚照沾染到瘧疾病人的衣物被褥,或者喝下污染的水,都有可能感染。 “厚煒啊,二弟啊,你就這麼想大哥死?”朱厚照咬著牙,在心里暗暗恨著︰“京城刺殺不成,到了南京也不放過!” 想著想著,朱厚照又是一驚,自己微服私訪江南,京中只有二舅舅和詹事府等少數人知曉,二弟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蹤的? 自己來南京是受了二舅舅張延齡囑托,來大報恩寺為母後還願的…… 難道是…二舅舅? 二舅,你為何想我死?二弟許了你什麼好處?母後可知曉你做的這一切? “師父,我這里還有三萬兩銀票,想入個股也跟朱達斗一斗!”朱厚照眯著眼道。 …… 下人來報,大理寺右司正伍文定大人有要事來訪。 伍文定進門也不廢話,黑著一張臉對岳炎道︰“張存出獄了!” 張存? 那個灰面鼠須的張存? 那個前甦州吳縣典史張存? 那個被下死牢,待秋後問斬的死囚張存? 他怎麼會被釋放?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101章︰太平橋外燈下黑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張存是岳炎穿越而來第一個痛下殺手的仇人,直接按“盜內府財物”定罪判了斬刑,已經移送南京刑部大牢,只待秋後問斬。 伍文定到南京大理寺任職不久,剛剛上官南京大理寺卿魏富搭上關系,也與同僚們喝了幾次花酒,算是熟絡了。 今日伍文定整理案宗,發現有一份刑部五月份送來的公文,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批囚犯釋放的通報,其中就包括張存。 再看時間,竟然是五月份。 岳炎與張存結的是死仇,不死不休的死仇,張存出獄,必然要瘋狂報復岳炎,是以伍文定慌慌張張的就跑來告知。 張存為什麼會被釋放? 當然是那“萬惡”的“罰米贖罪”制度。 大明的罰米贖罪最早是洪武年間朱元璋制定的,當時規定的只有死刑犯以下才可以繳納糧米贖罪。 可因為連年的戰爭,朝廷急需銀錢,永樂三年,明太宗朱棣又把這項制度擴大到雜犯死刑,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都可以罰米獲生。 張存出身吳中四大家之一的張家,千百年來也是樹大根深、枝繁葉茂,族中同姓人疏通關節,張存只繳納了一百一十石米,就重獲了自由。 贖罪的成本太低了,即使折合鄺記的最高糧價三兩五錢,也不過三百多兩銀子。 當然,為了能獲得贖罪的機會,張家疏通關系也是花了千兩白銀的。 岳炎罵“罰米贖罪”是萬惡的,也沒有道理,幾個月前,鐵鋮就是伍文定用十五石大米贖出來的。 岳炎有些恍然大悟,前湖刺殺的目標一定是自己,而背後的主使者或許就是張存? “張存,你在哪兒藏著呢?”岳炎擰著眉毛自問道︰“不能千日防賊,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挖出來!” …… …… 在上元縣太平橋鄺宅不遠的裕民坊,一處不起眼的小宅院,自五月份起就被一個灰面鼠須的中年人租了下來。 在街坊們的眼里,這位新鄰居孤身一人、平日足不出戶。可每日夜里,中年人都悄悄的穿上夜行衣服,在鄺宅附近游蕩,有時候白天也化裝成各種形色人等,尾隨宅院里的下人奴僕,或者在夫子廟明月樓附近閑逛。 燈下黑。 或許搜遍南京城也找不到的張存,就守候在岳公子家附近。 能夠逃脫升天,張存要把全部的仇恨都發泄在岳炎身上,既然對方要整死自己,那張存的報復就是人命。 他也曾想對伍文定或者岳炎的家人下手,但怕打草驚蛇報,拿不下岳炎性命反而讓仇人警覺,就耐住性子潛伏下來。 前幾日他找到刑天的殺手,開出一萬兩銀子的賞格,這幾乎是他多年盤剝下來的所有家產。 如此厚重的賞銀,這才讓刑天寧可暴露身份,也要白日在前湖禁地刺殺。 可是張存沒想到,連大名鼎鼎的刑天都沒能害了岳炎性命,幾日來暴躁異常、氣憤難以自制。 不過刑天也是講規矩的,沒有把老巢暴露的仇恨發泄到張存身上。銀子是萬萬不能退的了,一次沒能得手,有人給張存送信,緩些日子刑天還會再次出手。 …… …… 七月初二,南直隸苜蓿的價格已經從五十文錢一石,上漲到了一百文,還在跳著高的往上竄。價格上漲的背後,自然是鄺訥和朱達等人的角力。 周洪雖然是“賺錢三人組”名義上的位尊者,但他心理上還是有些懼怕杜成和朱達的,除了周家已經沒有了靠山,還因為周家的侯爵也算是靠張家幫忙獲得的,這說起來還非常搞笑。 周家的第一代外戚家主周能,是英宗朱祁鎮的老丈人,也是憲宗朱見深的親外公,可周能到死也就是個錦衣衛千戶,因為那時候他的女兒周氏還沒有成為皇太後。 憲宗繼位後,追贈外公周能為慶雲侯,周能的兒子周壽,則封了“慶雲伯”的次一等爵位。 變化都從怕老婆的弘治皇帝說起。 弘治五年,朱樘封老丈人張巒為壽寧侯,這是大明朝第一個能夠在活著時被封侯的外戚。這一破例的封賞,引起朝堂極大的不滿,大臣們紛紛上書泄憤,卻都被弘治皇帝壓下來,還不是張皇後的枕頭風太硬? 張巒命里還是承不起這個侯爵,封侯當年就翹了辮子,可張皇後竟然讓皇帝把張家的侯爵傳襲,張鶴齡就成了第二代壽寧侯。 欲望是無止境的,“扶弟魔”張皇後要為張家爭取更大的權力。 張皇後不僅要讓大弟弟當侯爺,還要讓二弟也當侯爺,鼓動著皇帝將張延齡的爵位從建昌伯變成建昌候。 張皇後的這個打算可是捅了馬蜂窩。 明朝歷代皇帝,給太子、皇子們都是找的原配夫人,都是小家小戶的,封爵到伯也就到頭了,而且大多數不允承襲,就是怕外戚權力過大、干涉朝政。 張皇後的父親活著封侯、死後封公,兄弟張鶴齡承襲侯爵位,這都是有違祖制、敗壞朝綱的惡例,如今張皇後要開給外戚次子封侯的先例,內閣六部九卿立即沖在了上書反對的第一線。 對手咖位這麼高,也讓弘治皇帝的大吃一驚,原本以為再施展下和稀泥、水磨地面的拖延工夫,大臣們也就從了皇帝,卻不想朝野的議論卻愈演愈烈,險些又有人組織去宮門外集體跪地痛哭。 朱樘兩邊兒受氣,可老婆大人的命令必須執行,非要給張延齡封侯︰你們反對我就緩一緩,你們忘了我就再提起來。 到了弘治十七年,弘治與百官為這事兒已經糾纏了數年,見皇帝的意志不容動搖,百官們只能改變策略,即使張延齡封侯不可阻擋,也不能讓張氏一家獨大。 十二年前給張巒封侯的時候,為了平衡外戚勢力,百官曾聯名上書,請求給憲宗的王皇後弟弟王源進瑞安侯;這次毫無軍功、僅憑外戚身份的張家要出第二個侯爺,六部之首、吏部尚書王恕帶頭上奏,即使給張延齡封侯,也要把慶雲伯周壽同時進慶雲侯。 所以說,周家的侯爵,還真是靠張家在前面擋住刀槍,才不聲不響的佔了便宜。 如今三人組顧不上滿倉的糧米,又跟鄺訥打起了苜蓿爭奪戰,周洪只能捏著鼻子听命。不過錢是不能再掏了,他跟杜成、朱達一商議,跟江南錢莊借錢十萬兩,毫不猶豫的繼續發國難財。 ...... 求收藏,求推薦。 第102章︰保國公掛印征兵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進了七月,京城里關于是否出兵宣大,朝堂大臣們還在無休止的爭議著。 大臣們人多嘴雜、胡言亂語,皇帝可等不了那許久,江山是朱家的,若是讓韃靼兵臨城下,丟的可是大明的社稷。 正如杜成所言,弘治皇帝朱樘果然沒了耐性,下中旨派京營兩萬兵馬,命御馬監掌印太監苗逵都督軍務。 又命保國公朱暉掛征虜大將軍印、右都御史史琳提督軍務,太監張林、都督李俊等人隨行,同時命兵部選官軍一萬、派參將兩員隨朱暉一同籌備發兵之事。 三萬兵馬根本不夠,大軍至少要十萬以上才能跟韃靼一戰。 得皇命後,朱暉片刻不停,立即帶人趕赴保定河間選兵操練,兵部與五軍都督府商議後,連發八百里加急公文,調集各地衛所兵馬到保定集結,由大將軍朱暉統一調配。 皇帝這次的中旨,確實沒人敢封駁,誰活膩了敢在軍國大事上跟皇帝較勁? 發兵打贏了,是皇帝的功勞,百官們盡心籌備也算佔了苦勞;打敗了,陛下顏面無光,受罰的是苗逵、朱暉和史琳等領兵者,朝臣們當初阻止過也不會跟著倒霉。 皇命傳到南京,南兵部隨即緊鑼密鼓的調集官軍出征,戶部加緊催辦糧草、工部打造各式兵器盔甲,整個南京氣氛異常緊張、六部官員們難得的忙碌起來。 “大戰在即,十萬軍馬人吃馬喂每日消耗的數目能上天,咱們屯的這些糧草還不夠,想辦法能多賺些銀子才好。” 江浦縣城的一處客棧里,朱達托著腮幫子跟周、杜二人商議,屋里的酒菜早就涼了,三人卻渾然不覺。 為了打好苜蓿爭奪戰,三位“資深倒爺”親臨一線,在應天府西北的江浦縣組成“前線指揮中心”,與同在江浦的鄺訥當面對戰。 江浦縣號稱南船北馬、九省通衢,是知名的天下糧倉。糧米爭奪戰,朱達的糧食大多來自江浦,而今他們又開始收割這里的苜蓿草。 “鄺訥那邊瘋得很,不要命的收苜蓿,想必也是早得了消息,可我們銀子又不夠了。”周洪喝了杯酒,愁眉苦臉道。 三人催銀子的信早就送去京城,雖然跟江南錢莊借了錢,總歸有三分利息,只要宣大邊境打起來,至少半年光景,糧草是常需,是以三人分別給家里寫了信,再送三十萬兩銀子備用,這次商討的結果是三家各出十萬兩。 “借來的銀子快用光了,京城那邊兒應該已經得了信,快馬加鞭送銀票過來,可若是手頭上沒有現銀,就得看著鄺訥吃獨食。”杜成有些猶豫道。 “那就再跟江南錢莊再借二十萬兩。”朱達看似胸有成竹道。 杜成搖頭道︰“戶部征糧草的鈞令已經發了,咱們就搶頭一茬先賣給戶部一批,也能回些本錢。等京城銀子一到,手里就寬裕了。” “不成!”朱達連連擺手,打斷道︰“頭茬的利潤太低,咱們的糧米收來價格太高,不翻倍就算賠了,怎麼也得等前線糧草耗干了,再賣個高價。” “江南錢莊的銀子可是有三分利息的,再等幾個月,北方的秋糧就下來了,不怕砸在手里?”周洪提醒道。 “今年山東各地水旱不斷,糧食出產也有限,十萬朝廷大軍加上十萬邊軍,二十萬人馬消耗大得很,還怕咱的糧米生了蟲子?”朱達搖搖頭道,他對周洪的小心謹慎頗為不屑。 “苜蓿如今還有幾倍的利潤,只是漲價太快,不然可以先出手一批套些銀子回來。”朱達摸了摸下巴,眼里閃著狡詐之色,若有所思道︰“要不要給鄺訥找些麻煩呢?” “那就…再借二十萬兩?”周洪面露難色道。 …… …… 鄺訥親自去江浦縣爭買苜蓿,南京這邊就剩下岳炎操持著,每日他都要帶上幾十個家丁護衛,去明月樓轉轉,然後回到太平橋做一個歲月靜好的“宅男”,當然,家里還有一個更大的“宅男團伙兒”,朱厚照與四大金剛。 這些天岳炎也沒心思修理劉瑾。兩處商戰、還有潛伏著想要自己性命的敵人,岳炎立的誓言,就讓它暫時當做FLAG吧。 朱厚照也跟劉瑾、張永反復商議,最終的決定還是繼續隱藏身份。如果貿然公開,一則對南京震動太大、難免被父皇知道後責罰,另一則也怕南京派來的護衛軍里,再有二皇子或張延齡的暗線。 岳炎和鄺訥的護衛家丁都是可靠的,只要不出太平橋,就安然無恙,師父不是說過麼,要掘地三尺挖出對頭來。 “嗯,師父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作數的。”朱厚照美滋滋的想著,只是這幾日在家待著太悶了,只能拿出台球、撲克牌與四大金剛消磨時間。 自從前湖歷險之後,鄺菡芝、王月彤和齊婉兒三個女人竟然結成了統一戰線,鄺菡芝說彼此是共同經歷過生死的患難閨友,要齊心協力。 不過天天受敵人威脅著不敢出門,三美齊心協力的對象也只有岳炎。 如今齊婉兒也不炖羹湯了,王月彤也不跟鄺菡芝拌嘴了,每日把岳炎當做家奴使喚︰一會兒讓他去後廚炖條江魚,一會兒讓岳公子給三人說一段《三言》,又一會兒催促著岳炎寫幾首詩來給大家解悶。 岳炎被折磨的一個頭兩個大,只好跑到朱厚照那邊兒,跟他們玩起了軍旗、挑起、炸金花。 …… …… 京城“大炮仗”許天賜的上書事件,已經醞釀發酵了。 岳炎去過幾次林瀚府上,送《二拍》新篇的同時,也跟老爺子討論一下時事。 勛貴高官們陸續把辭呈遞上去,除了原戶部尚書侶鐘等幾人乞致仕被陛下恩準了,大部分人的折子都被打了回來,上不允。 可是,天子並非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弘治皇帝已經下旨,︰吏部、督察院將九年一次的朝覲考察天下諸司官員,改為三年一次;十年考察一次兩京五品以下官員,改為六年一次。 如今,吏部會同督查院,已經著手準備對京城的五品以下官員全面京察,接下來就是南京。今年本來就是大考之年,天下所有官員也統統得過一次篩子。 南京各大小衙門都在盯著京城那邊兒,到底是走走過場還是真要下死手,看好風向標,官員們才好早做準備。 林瀚曾考校似的詢問岳炎看法,岳公子認為,大明的官場也需要大力整頓一下,淘汰冗員、削減財費。大明如今被外虜欺負得無還手之力,就是因為國內災荒不斷,銀錢糧米供應不上,否則怎能由著韃靼肆虐? 當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岳炎不敢說,只是委婉暗示了一下,林瀚自然也明白了︰陛下聖體違和日久,皇帝必清理吏治、打掃一下官場,為太子順利登基掃清障礙。 ............. 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第103章︰顧前顧後岳思娥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岳炎收到父親來信,告知一切都好。 陸家消停之後,明月樓、松月齋兩處生意出奇的好,每日顧客盈門,包間得提前七天預定,上個月兩樓共收利潤近五千兩。 不過,這些銀子在岳家轉了一圈,大部分都花在了改建姑甦驛和民團上面。 鐵鋮推薦的馬三友是個練兵的好手,如今民團人數已經發展五百人,若不是有林世遠給岳炎個民團都指揮使的名頭,這麼龐大的準軍事力量必然會惹起非議。 當然,這五百人只是外圍力量,岳炎讓馬三友從民團里選拔精壯收為岳家家丁,如今除了在南京的百人隊外,甦州那邊也有了三百精壯家丁。 這麼多人,都是吃錢獸啊! 另外,按照岳炎的安排,大數學家王文素已經收了七八個徒弟正在學習珠算和復式記賬法,估計年底就能當大伙計用了;齊雲也收了三個徒弟,每日除了在松月齋說書,就是給徒弟們教授,未來也能幫松月齋開分號用在各處茶樓中。 岳炎曾經給林瀚說過,吏部尚書的《隋唐》在松月齋叫好又叫座兒,雖然明顯是拍馬屁,可老頭子高興地像個孩子一般,听岳炎給他編…咳咳,描述茶客們听書入迷、叫好連天和催著更新的景象。 送信的是穆濤,在岳炎的敲打培養下,也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堂頭,岳炎與他交談,總覺得穆濤神色奇怪。 “家里還有什麼新鮮事兒啊?”岳炎輕輕叩著桌面,眼楮好似不經意的在穆濤臉上掃來掃去,看得他有些心驚膽戰。 “沒…沒什麼事兒…”穆濤說著,眼神卻不自主的向四處飄散著。 “嗯?”岳炎擰眉,哼了一聲。 嚇得穆濤一頭冷汗,連忙解釋道︰“大小姐不讓說。” “說!” 听穆濤把事情說了,岳炎差點笑噴了。 岳炎走後,麓月書院那邊兒在“一眉道長”楊循吉的管理下倒是消停,只不過大鼻子顧晰臣依然時不時來店里“騷擾”一下岳思娥。 前些日子有個京城人士到甦州游玩,偶爾來明月樓吃了回飯,竟然對岳思娥一見鐘情。 這位客人相貌英俊、文質彬彬,一看就是名門望族出身,他相中了岳思娥,花費銀兩心思,頻頻給岳思娥送去各式禮物。 有金銀首飾、有珠寶玉器、有胭脂香粉,還有綾羅綢緞。雖然這些東西都被岳思娥原封不動的送回去,可這位公子卻豪爽的很,禮物退回去立刻在明月樓外免費送人,說他送出去的東西絕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三天五日的,這人就要來一次明月樓,每次他來都是先送禮再散給旁人,搞得甦州百姓天天在明月樓外守候,等著賺便宜。 岳思娥越是拒絕,那人就越是堅定,花了無數銀兩卻沒得岳思娥一個好臉,轉而又是給馬氏送貴重的安胎藥材,又是請岳彬吃酒游玩,樂得岳典史險些提前認了女婿。 幸虧岳思娥幾次發火,岳彬才臉上訕訕,可只要岳思娥不留神,就又出去跟那人交往。 那人甚至說,要給家里寫信,請長輩出面來甦州提親! 這事兒被顧大鼻子知道後,跟那位公子發生了幾次口角,若不是眾人攔著,甚至險些動手。 就在穆濤出發前一天,顧大鼻子親自給那人送去一份戰書,要決斗生死。 岳炎听說這個京城人士竟然也姓顧,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道︰“我阿姊不僅是顧三顧四,還是顧前顧後、顧五顧六啊。” 為何姓顧的,都喜愛自己阿姊呢?岳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給穆濤寫了回信,告訴他回去給顧大鼻子捎話,權且忍著,阿姊不是答應過等他中了狀元就嫁嗎? 顧晰臣,你想當狀元?別做夢了,哈哈…笑死人了。 …… …… 七月初六,江浦縣的苜蓿已經漲價到一百五十文一石,兩邊都投進去近二十萬兩銀子,可岳炎的心思卻不在那里。 鄺訥在江浦縣跟朱達商戰,刑天和張存還在暗處盯著自己,岳炎不想精力過于分散,南京十六樓的事情必須盡早解決。 才十五天,岳公子感覺白賺的銀兩還不夠,可惜已經不能再等了。 這日巳時二刻(上午十點),醉仙樓里突然來了一批奇怪的客人。這些人盡管看起來如僕役家奴一般,但各個都是一身名貴湖稠儒衫,每人進店各佔一桌,彼此也不打招呼。 醉仙樓大堂所有桌子都被佔了,樓上雅間也是每人一間。 客人來的這麼早,掌櫃的和伙計們自然高興,“客官點些兒什麼?”跑堂的熱情招呼著。 “一碗爛肉面。”客人答道。 滿堂客人,竟然是一人一碗爛肉面。 樓下的散桌還好說,可樓上的雅間怎麼辦? “這位客官,咱這雅間最低也得五錢銀子。”堂頭耐著性子解釋道。 “那就來五錢銀子的爛肉面!” …… 醉仙樓五十張桌子、十幾個包間,一個客人把持一處,每人要的都是爛肉面。 掌櫃的在旁邊看著,連連皺眉搖頭,可飯莊里來的都是客,哪怕人家要一碗茶也得應著。 這些客人也不著急吃面,有趴在桌上睡覺的,有拿本書假裝看書的,有晃著腦袋賣呆兒的,竟然還有兩個脫了鞋襪摳腳的。 那摳腳大漢,搓著腳氣大喊爽快,然後在身上摸一把,再抓筷子吃兩口面,隨後大喊一聲︰“店家,面都坨了,不知給本大爺加湯嗎?” 伙計們面面相覷傻了眼,心說這是什麼情況? 到了午時,有客人陸續進樓,見每張桌子都坐著人,誰也不願與人同桌,更不想看那摳腳大漢的腌模樣,掩住口鼻拂袖而去。 從白天到夜里醉仙樓打烊,這些客人們竟然一碗面都沒吃完,但每人都加了七八次熱湯。 怪不得他們一天都吃不完一碗面,每人身上都帶著幾個饅頭,中午晚上就著面湯吃饅頭,還有店里免費的小菜,誰能餓著? 第二天同樣時候,這群人再次進門,依然是重復昨天的故事,掌櫃的推說沒有爛肉面了。 “那就鮮湯面、骨湯面、炒面、拌面、油潑面。”一個客人賤兮兮的笑道︰“這麼大的酒樓,總不會連面條都沒有吧?” 同樣的事情,在南京十六樓里同時發生。 一人一碗面,就是讓你十六樓沒了面子! ........... 求收藏,求推薦。 第104章︰岳炎反制十六樓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這些所謂的客人,都是南京城外的災民。 岳家每日給他們送好肉好菜,災民們感恩戴德,詢問有什麼事情可以幫忙,可那時岳炎並沒有存了利用別人的念頭,真沒什麼需要。 如今,他們終于被岳家用上了。 岳炎派人選了幾百個災民,每人發一件儒衫,有岳家家丁專門組織他們每天進城,安排到各處酒樓佔桌吃面條。 三天下來,張星快抓狂了。 十六樓的東家日日堵門,請張會首拿主意,這幾日各樓里都是一股惡臭味道,熟悉的客人已經不再訂桌,寧可多花錢去秦淮河,也不願與一屋子的摳腳大漢為伍。 更何況,你樓里還有空桌嗎? 也有提前花錢定下雅間的貴客,可他們來到樓里就立刻退出去,定金不要了,也絕不在這里吃飯。 請客和被請的都是有身份的,怎能這般丟顏面? 三天時間,十六樓總共接了三桌客人,吃到一半,還是跑了。 酒樓不能隨意驅趕客人,也不能不讓客人進門,都是衣食父母,若是開了驅趕客人的先例,這家酒樓飯莊就立即上了食客們的黑名單。 “岳炎,你這個小畜生!”張星惡狠狠的罵道。 鄺訥不在應天城里,大家自然知道了,明月樓真正的大東家,是那個年僅十五歲、束發宸寧的英俊少年! …… …… “啊欠!”太平橋,岳炎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心說是誰在罵我呢?本公子得罪人太多了,張星、朱達,還是張存、刑天呢? 十六樓不是定了明月樓桌子不來人吃飯嗎?那本公子就給你玩一把反制,我派人去給你酒樓捧場還不成嗎? 你們每日給我明月樓送來幾百兩銀子,我每日還回去三五十兩,禮尚往來,本公子是個講究人啊! 不對,還有買衣服、買饅頭、雇車和演員的辛苦費,是不是該再給明月樓的訂桌漲漲價呢?岳炎心想。 沒有哪個酒樓敢不接生意,除非你自己關門,否則就被岳公子吃定了。 打蛇打七寸。 在甦州,四大家族抱團對付岳炎,岳炎只收拾陸博淵一家。可南京城太大了,酒樓商會底氣也太足了,只對付會首張星,恐怕還會幫張家的對手拿去會首的位置,免費幫人忙的事情岳炎是不會做的。 既然南京酒樓的龍頭是十六樓,那岳公子就統統收拾了。 幸好本公子心善,有災民幫忙,若不然上哪兒找這幾百個群眾演員來啊? 打商戰,朱達不是對手,張星也不是,岳炎心里高興得很,一臉臭屁的吃著齊婉兒剝開的橘子。 嗯,還是婉兒姐姐體貼,連蒙帶騙的就讓岳炎又收服了,每日的羹湯按時送上。 “公子,十六樓統一告示,明日起關門、內部裝飾。”一個下人上前稟報。 “還真自己關門了?”岳公子含著一嘴的橘肉,一臉不理解的樣子。 …… …… 當然要關門了,十六樓三天時間已經成了南京城的大笑話,各個圈子里傳的都是酒樓里摳腳大漢的猥瑣模樣,和十六樓東家焦急的怒罵。 若是再不關門,十六樓的名聲要臭出南京、飄遍南直隸了。 張星為首,十六樓東家簽名,一封狀紙送到了應天府丞李堂的手邊。如今應天府尹吳雄已經不能理事了,李堂就肩負起所有重擔。 前幾天剛剛破獲了刑天刺殺事件,李堂險些脫了層皮,如今南京十六樓聯名上告明月樓欺行霸市、哄抬物價、仗勢欺人。 “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 現在李堂可是徹底理解了這句話,可吳雄好歹是個正三品的府尹,他都搞不定南京城的大小官貴,更何況自己這個四品的府丞! 岳炎的名字,李堂是知道的,府尹的胖少爺吳四寶多次跟他提起過,甚至說那是他的大哥。 可十六樓是從太祖年間就有的龐然大物,百余年已經發展的根深葉茂,在朝堂中多有官貴護體。 少府尹的大哥跟南京地頭蛇鬧將起來,自己該怎麼辦? 李堂心里如千百只兔子跳躍,差人們突然又送來一封應天巡撫的公文,拆開來看了,上面寫著︰“听聞應天府境內有惡商胡作非為,攪擾市場、欺壓同行、禍亂應天商家,著應天府細細查之來報。” 署名是一個“官”字,蓋著應天巡撫的印信。 李堂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場官司是萬萬和不得稀泥的,巡撫大人親自過問,自己該怎麼交代。 李府丞把公文看來十幾遍,心說大人們就是有水平,一封信寫的滴水不漏,到底誰是惡商,是在胡作非為? 官韋的信函是以公文的形式送達的,這就說明已經引起巡撫的注意、已經歸入“公務”範疇,要嚴肅處理。而信中說得冠冕堂皇,只說有惡商卻不指名道姓,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長官的意志是需要下面人猜測的,猜對了是理所當然,若是猜錯了,就萬劫不復了。 官巡撫想收拾的,是十六樓,還是吳少爺的大哥呢?李堂百思不得其解。 巡撫大人寫了一道謎題,或許連吳雄大人都猜不透,自己一個府丞,該怎麼辦? 屁股坐錯了位置,不遵循大人們的意思,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下場? …… …… 朱達對鄺訥的不滿達到了頂點,搶奪苜蓿戰,他一個半吊子商人,被鄺員外打得連連敗退,如今大部分的苜蓿都被鄺家搶了去,自己花了高價卻只有鄺家的一半存貨量。 三人組一合計,杜成悄悄回到應天,先是去了趟應天巡撫官韋家里,又去了趟南戶部右侍郎程紀府上,兩位大人雖然對杜成一肚子怨氣,卻不得不屈從于張家滔天的權勢。 官韋還好說,之前被岳炎當了一把棋子,正憤憤不平想把氣發泄了,正巧十六樓狀告岳炎,他只需推波助瀾就能不動聲色的報仇。 可戶部侍郎程紀今年六十七歲,按弘治朝的用人年齡標準,正是該重點培養的“年輕干部”,若是配合著朱達杜成等人,豈不落了黑案底? 杜成氣勢很足,動輒提及壽寧侯、建昌候和慶雲侯,程侍郎不得已屈從。 因此,第二日戶部下令,糧商鄺訥督辦糧草不利,封了他的錢莊、糧行做抵押,限期命其完成戶部任務! 催著人家買糧,卻封了人家的錢莊,這是想讓人完成任務嗎? 鄺訥還在“前線”與朱達爭奪苜蓿。 可如今後院起火,鄺家的資金鏈,斷了! 第105章︰江浦縣“三桶”戰鄺訥(1)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風暴還是來的始料不及,江浦縣城的鄺訥與應天城里的岳炎,同時陷入了被動境地。 苜蓿草收購價格已經漲到了二百文一石,是最初的四倍。 江浦縣縣城在浦子口城內,這座方圓只有四里的小城是明初朱元璋下旨興建的,原本是京畿屏障的衛城。 太宗朱棣起兵靖難,在浦子口遭遇朱允刪擁耐縝康摯梗 扉ψ約憾枷招├ж詿恕 對于浦子口城之戰,《明實錄》諱莫如深、只字不提,卻在《明史》里留下了蛛絲馬跡,漢王朱高煦帶人殊死一戰,才把自己的爹營救出去。 浦子口城北,D谷門內,有一處寬敞的集市,兩邊商鋪林立、店招搖曳,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是江浦縣最繁華的去處。 集市東邊兒有一家糧行,是鄺家在江浦縣收糧的鄺記分號,鄺訥親自坐鎮組織苜蓿爭奪戰。 這些日子,鄺記分號的掌櫃與伙計們都小心謹慎、誠惶誠恐,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讓難得來一次的大東家挑出毛病。 鄺記的工錢在應天府是第一等的,丟了這份差事,家里人不會給好臉色的。 鄺記分號的街對面,是浦子口最大的客店“老秦號”,自打有了浦子口城,人家就在這開店,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據傳言,當年老秦號的東家秦老六還偷偷給朱棣大軍送過消息,當然也有人說,秦老六是被朱棣軍抓了舌頭,兩棒子下去就知無不言了。 無論哪個傳言是真的,都對老秦號如今的生意產生不了影響,過去的都是浮雲。 如今的“老秦號”被朱達等人整店包下,已經滿滿登登堆滿了收來的苜蓿草,連同兩旁的碩大縣倉,也被朱達爭了來儲存馬草。每日黃倫派人嚴加看管,到了晚上更是小心火燭,千萬別一不留神,一把火把東家的“國難財”給燒了。 鄺訥今日特地來“老秦號”拜會了賺錢三人組,還送了一桶冰茶和兩桶酒肉。 鄺員外表面上還在端著江南第一家的身份,實則已經色厲內荏,顧左右而言他,繞了半天核心意思就是問朱達能不能勻過去些苜蓿。 三位倒爺啥也沒答應,只是面上客氣。 背地里捅刀,當面沒必要撕破臉皮,何況人家還送來了三桶飯菜。 “鄺訥沒錢了,這時候服軟,晚了點兒吧。”杜成喝著冰茶,心情無比爽快,又催促著旁邊的侍女快些搖扇子。 “賣了糧食變成滿倉的苜蓿,戶部那邊的數額還湊不夠,你們覺得鄺訥下一步該如何計較?”周洪吃了一塊冰鎮的梅子,滿臉受用的問道。 “計較?他如今被官司纏上,先想辦法自保吧。”朱達哼了一聲,揮手讓三個搖扇的侍女退下,壓低聲音道︰“程紀那邊是一定不會松口的,鄺訥的戶部差事注定丟了,他現在想得是趕緊換銀子,先把錢莊和糧行解封。” 杜成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道︰“鄺訥算是明白人,知道及時止損,想賣了苜蓿,去南京那邊兒運轉騰挪,先保住鄺家穩固再說,差事沒了明年後年還能再周旋,輸這一陣不能輸了鄺家的根基。” “鄺訥家大業大,這筆買賣賠了也無所謂,他急需要銀子去疏通,是怕丟了背後那些人的支持…哎呦呦…”朱達也喝了口冰茶,被涼得牙酸。 在三人組看來,這一次的苜蓿爭奪戰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就看什麼價格盤下鄺記的存貨了。 “他不會知道是我們在南京那邊運作的吧?”周洪有些擔憂道。 “知道了又如何?一介賤商,真敢跟張家、周家作對?”杜成冷哼一聲道。 “那鄺訥若是賣苜蓿,咱們收不收?”周洪探出身子,頗有興致的問道。 “著什麼急收?”朱達捂著牙床咯咯怪笑,道︰“不讓他當了褲子過來跪地求饒,咱不就小瞧了人家鄺大員外了嗎?哈哈哈哈….” …… …… 三人組這邊還在計劃著如何爭取苜蓿爭奪戰的全面勝利,鄺記分號的後院書房里,鄺訥卻眉頭緊皺。 “小炎的計策是不是算少了什麼?”鄺訥自言自語道。 朱達找戶部出手,這在計算之中,可岳炎為何要主動挑破與十六樓的僵局,如今被商會告上應天府,這不是腹背受敵嗎? “南京那邊的信件送來了嗎?”鄺訥沖門外揚聲問道。 “已經派人去城門外候著了。”下人答道。 這幾天鄺訥與岳炎,每日通信一封,交換彼此的看法和最新情報。 听說岳炎的信還沒送來,鄺訥又是擔憂起來。今日去朱達那邊兒送禮,明著是顯露出自己已經山窮水盡、讓對手放一馬,實則是探听虛實,看朱達等三個飯桶有沒有膨脹起來。 顯然,人家已經開始提前慶祝勝利了。 第二日一早,鄺記分號不再收購苜蓿,並且主動掛牌出售,水牌上寫著的價格是一百八十文一石。 D谷門集市黑壓壓的都是送苜蓿的車隊,鄺記突然不買轉賣,讓大家大失所望。 “苜蓿價格跌了,若不然咱們再等等看,說不準過幾天還能漲回來。”一個送苜蓿的老農搓著手道,眼里卻是期盼的神色。 “老哥,我看這苜蓿是漲到頭了,趕緊出手了事。我們去老秦號那邊看看行情。”另一人說。 “哎…別費勁了,我剛從老秦號過來,那邊兒今日不收了。”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跑回來,垂頭喪氣道。 這可如何是好啊,眾人怨聲載道。 …… 朱達做好了計劃,停收苜蓿,就是要把鄺訥逼到絕路上,把苜蓿價格壓到最低,再一把全收。 前期收苜蓿,三人組花了海量銀子,這次還不得趁機殺殺成本? 七月初十,鄺記把苜蓿價格降到一百五十文。 七月十一,迅速變成一百二十文。這時有商人開始出手,從鄺記手里買苜蓿了。 消息迅速傳到了對面的老秦號。 “已經有人接盤了,我們還要等下去嗎?”周洪覺得差不多就好,別到時候雞飛蛋打。 “小侯爺您把心放到肚子里。”朱達一臉得意,道︰“黃倫一直在那邊盯著,從鄺家買苜蓿的大多是鄺訥熟悉的小商人,而且一次也就買個千八百石。” “這是什麼意思?”周洪顯然不明就里。 杜成輕蔑的笑了一聲,道︰“若不是鄺訥向朋友求幫,就是在跟我們演戲,做出有人接盤的假象,想賺我們入局!” “所以說,我們還要等下去,等到他走投無路之時。”朱達信誓旦旦的說道。 第106章︰江浦縣“三桶”戰鄺訥(2)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七月十二,鄺記分號的售賣水牌漲到了一百二十五文,朱達並不在意,認為鄺訥還是在故弄玄虛,三人繼續喝酒吃肉听曲兒,好不快活。 一個壞消息被快速送到“老秦號”,江浦縣來了個神秘商人,正大量收購苜蓿。 有新對手了? 這一出于意料的變化,讓三人組措手不及,連忙派黃倫出去打听,送回來的情報,原來是“錢記”出手了,半天時間收了一萬石苜蓿,價格回升到一百三十文。這讓朱達等人如臨大敵。 “錢記”的東家並不姓錢,“錢”是人家做這買賣的目的是為了賺錢、賺大錢! 別人不知道“錢記”的底細,朱達等人卻心知肚明,他們背後的大東家有兩個,一個姓朱、一個姓徐。 姓朱的,是成國公朱家。 姓徐的,自然是魏國公徐家。 “錢記”的買賣做了近一百年,從朱輔和徐Y的祖上就開始了。 對于南京城的大部分勛貴官員,朱達等人並不在乎,可唯獨這兩家,是張家和周家也都不敢惹的龐然大物。 徐家是大明開國的第一功臣,朱家是太祖朱棣靖難的頭號忠臣,兩家又是姻親,百十年來,南京守備由這兩家輪流坐莊,可見其對大明的重要性。 朱、徐兩家,連弘治皇帝都要給幾分面子,更別說什麼根基不穩的張延齡和周壽了。 更何況,這次與鄺訥的糧戰、苜蓿戰,三人組從“江南錢莊”先後借來了三十萬兩銀子,這“江南錢莊”也是徐家和朱家的買賣。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周洪搓著手,毫無主張。 “慌什麼?”杜成面上不在意,心里卻也打起了鼓,道︰“錢記既然收苜蓿,那就按規矩來,他朱家徐家還能不講理不成?” 若是這話讓南太僕寺少卿胡諒听了,一定氣得七竅生煙,你們三人做生意何時講過規矩,如今倒埋怨起錢記來了! “朱家和徐家,一定是聞到了魚腥,也想來分一杯羹。”朱達輕輕敲著桌子,不以為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錢記收苜蓿,咱們也收!” …… …… 直浙各地的衛所官兵,已經陸陸續續啟程去河間地,南戶部的第一批糧草也快到了保定集結,等待統一分撥。保國公朱暉那邊正磨刀霍霍,一方面往宣大等地調派糧草,一方面加緊操練兵馬。 既然大戰不可避免,誰都想在這上頭賺上一筆,徐家朱家又怎能錯過如此良機? 有了第三方橫刺里殺出來,鄺記這邊就從容了許多。 江浦縣風平浪靜的兩三天里,鄺訥並沒有閑著,一方面扮出降價出售的“可憐相”,另一方面把伙計派出城外,直接到鄉間地頭收苜蓿,不但是江浦縣一地,連同南直隸各府的苜蓿都被收購一空。 如今江浦縣城里已經沒了零星賣苜蓿的農戶和小商家,這一茬產出的苜蓿和以前的存貨,幾乎被鄺家偷偷收光了。 鄺訥能拿出來的,和賣給朱達等人的糧食,湊起來四十多萬兩銀子,如今基本都變成了苜蓿。 七月十五,鬼節。 江浦城各處堆起煙火,百姓們紛紛燒紙祭祖,也有人放起草鞭, 里啪啦的響個不停。 朱達等人催促著奴僕打起精神,千萬不要讓庫房著火,雖然新下來的苜蓿還帶著水汽,可一旦燒起來,那就是潑天的大禍。 浦子口城里燒紙的太多,還是點燃了一處倉房,那火燒的渾熊壯闊、直沖天際。 “好大的煙火!”岳炎站在鄺訥身邊道。 兩日前,岳炎偷偷來到江浦縣,在鄺記分號住下。這一次他可是冒著被刑天和張存盯上的風險,馮蕭一再勸阻不成,這才由鐵鋮和欒洪親自護送,馮蕭留在天平橋守護鄺家和明月樓。馬三友從甦州又派來了一個家丁百人隊,如今兩百人分別駐守南京和江浦縣。 應天府的官司還在美其名曰的查辦之中,十六樓依然關店內部裝修,可張星還是很明智的停掉了繼續在明月樓訂桌。 是商會示弱了? 非也,縮回拳頭,是為了打出來更狠些。 如今明月樓還在試營業之中,只不過這幾日已經有客人開始陸續進樓吃飯了,劉福、王銀等人,這才找回些做生意的感覺。 岳炎並不在意酒樓商會的小動作,既然明月樓可以恢復正常就先不溫不火的做著生意。 李堂使出了水磨工夫,應天府的調查其實就是用時間換空間,試探幾方面的態度,以及消磨大人物們的怒火,希望時間拖久了,大家也就沒了繼續頂牛的耐心。 既然南京城無事可做,岳公子當然要來江浦縣看看熱鬧。 第二天五更剛過,鄺記分號門前就抬出了售價水牌︰鮮苜蓿一百三十文一石、陳苜蓿一百四十文一石。 其實,苜蓿就應該是這個賣法,新一茬還帶著水分難免壓秤,價格要略低一些;陳苜蓿已經曬干,自然要貴一點。 可爭奪戰至今,鄺家第一次區分開來,岳炎的目的是把水攪渾,讓朱達那幾個不太會算數的飯桶徹底懵逼。 錢記率先出手,買下一萬石陳苜蓿、一萬石新苜蓿。 不等朱達這邊反應,價格立刻各漲了五文。 朱達大手一揮,讓黃倫立刻各買三萬石。 那邊錢記並沒有繼續跟進。 令人奇怪的是,這次鄺記並沒有順勢漲價,而是恢復到造成的一百三十文和一百四十文。 錢記立即出手,買了四萬石陳苜蓿。 “鄺訥這是搞什麼鬼?”周洪眼角直跳,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想給我們點顏色瞧瞧。”朱達毫不在意,冷哼一聲道︰“不管他,繼續收!” 苜蓿價再次漲了十文,黃倫听從號令,繼續各買了二萬石。 朱達這邊還想再買,苜蓿再次跳躍上漲十文,而且自此恢復了規律,每出售三萬石,就漲價十文。 錢記也不再遲疑,加緊派出人手跟朱達爭搶苜蓿。 鮮苜蓿一百五十文一石、陳苜蓿一百六十文一石。 鮮苜蓿一百六十文一石、陳苜蓿一百七十文一石。 鮮苜蓿一百七十文一石、陳苜蓿一百八十文一石。 …… 馬車一輛輛從鄺記分號行駛出來,鄺家的伙計們興高采烈的快速裝著車,今日苜蓿賣得越多,晚上的賞錢就越豐厚。 集市廣場上也聚集著些零星收購苜蓿的客商,他們早就被三方的你來我往嚇傻了眼,好大的陣仗,比昨日的煙火還要攝人心魄。 當日苜蓿收盤價,鮮苜蓿200文、陳苜蓿210文,已經略微超過了歷史最高價。 當日成交新舊苜蓿五十七萬石、交易銀錢八萬七千六百兩,平均售價每石一百五十三文有奇。 第107章︰江浦縣“三桶”戰鄺訥(3)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有了糧米戰的經驗,朱達原以為鄺記第二日還會降價開盤,不料對面根本不講套路,依然是昨天的收盤價格,新舊苜蓿二百文和二百一十文。 “朱賢弟,戶部那邊的收價你可曾留意?”周洪一臉擔憂的問朱達道。 “糧草送達邊關,加上損耗,目前糧米三兩五錢一石、馬草三百二十文一石。”朱達回答道。 從昨日下午開始,三個人也不在客棧里待著,讓老秦號搬出一副桌椅,就坐在客棧門前的歪脖樹下,喝茶納涼、盯緊了鄺記和錢記。 集市廣場上都是套著馬車的各家奴僕家丁,為了給朱達行方便,江浦縣知縣已經下令,這幾日集市停業,專門為三家苜蓿戰騰出場子。 在城門內的一輛馬車上,是錢記此次購苜蓿的管家,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論價格、能收盡收,但收了馬草並不著急運走,在江浦縣另一處縣倉存著。 “現在賣給戶部,咱只能賺些小錢,不夠這些日子操心的。”杜成喝了一口涼茶,呵呵笑道︰“如今各處還有些剩余糧草,等他們消耗了,進入八月之後,價格必然漲到天上去了。” “江南錢莊的銀子要到期了,還得記著這事兒。”周洪提醒道。 “無妨!”朱達翻著他那三角眼,擺手打斷周洪道︰“下個月咱們分批賣糧草,第一筆進項就足夠了,何況明日京城里的三十萬兩銀子就到了,怕什麼!” “前怕狼,後怕虎,小侯爺若不想賺錢,早回京城享福就是了。”杜成一臉不屑。 “你們…”周洪俊臉被塞的通紅,連喝了兩口涼茶才沒罵出口來。老子在京城也是假假的小侯爺,被你們兩個狗東西嘲諷,氣煞人了! 看在張家勢力滔天的份上,周洪也只能忍了。 “昨日咱們手慢,讓錢記買去了大頭,今日不管他鄺記如何裝神弄鬼,一個字,買就是了!”朱達吩咐黃倫道。 七月十七這一日,岳炎和鄺訥再次施展出價格千變萬化、售量不講規矩的手段,周洪幾次想提醒注意,卻怕再被嘲諷,只能裝聾作啞,在客棧吃罷午飯直接就睡起覺來,任由朱達和杜成在外頭折騰。 當天共成交新舊苜蓿八十萬石、交易銀兩二十一萬六千兩,成交均價二百七十文。 第三日,鄺記開出一百七十文的初始售價,而後縮量上漲價格,引得朱達和錢記更是瘋狂搶購。 …… 三日下來,鄺訥存下的三百六十二萬五千石苜蓿消耗一空,售銀八十七萬兩,平均售賣價格二百四十文。 三百多萬石,看起來似乎天文數字,但苜蓿本身就畝產驚人,又是一年三四次的收割,交易的這許多馬草,也不過一千余頃地所產而已,對于幾十萬人的國戰而言,算不得什麼大數目。 打仗,打的是錢糧,這也是為何弘治皇帝寧可忍著屈辱,直到韃靼要兵臨京城之下,才不得不出兵的原因。 國庫空虛,真的打不起啊! 三百萬石苜蓿,朱達這邊只買到了一百萬多一點,加上之前收購的,也不到二百多萬石。 三人組怕銀錢被朱家徐家賺走,早就寫信京城,請張鶴齡、張延齡兩位侯爺親自出面進宮哭訴,張皇後挨不過兩個弟弟哭鬧,寫了親筆書信送到朱家和徐家。 成國公朱輔與魏國公徐Y,看到信後無比氣憤,皇後娘娘你不在宮中守婦道,手伸到南京來幫弟弟賺錢? 幫你弟弟賺錢也不要緊,你讓我錢記把苜蓿轉賣給朱達是什麼意思?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張家的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張皇後信里還寫道,莫讓朱家、徐家吃虧。奶奶的大錢被你搶走了,還說這話,有沒有點兒國母的尊貴、有沒有體恤陛下的面子、有沒有顧及大明的國體? 兩家公爺極為不滿,但皇後的面子不能不給,最終以二百五十文的價格,把所有苜蓿都賣給了朱達,樂得賺錢三人組大醉一場。 如今,三個人帶來的,以及在江南錢莊借來的近一百萬兩銀子消耗一空,全部變成了糧米和苜蓿,三個人天天期盼著,保國公朱暉和苗逵太監趕緊發兵宣大,與韃靼的國戰一打起來,自己這邊就是三五倍的利,張家和周家將一舉成為大明第一等的勛貴之家。 …… …… 七月二十日,明月樓關門歇業,樓里各處擺滿酒菜,犒賞參加兩次商戰的鄺家伙計與岳家家丁。 兩戰下來,鄺訥、岳炎共收益接近五十萬兩白銀,除了給太子朱厚照的二萬兩分紅外,岳炎自己收獲了十三萬兩。 兩筆大買賣,本錢是鄺訥出的,當然還有朱厚照的三萬兩,岳炎空手套白狼,上一世的商戰手腕驚詫世人。 這筆銀錢,夠甦州民團用多久的?岳炎心里苦笑著,琢磨著還得再賺些錢。 “感謝皇後娘娘出手,省得又演一出苦情戲。”岳炎笑湊到鄺訥耳邊偷偷說道。 旁邊朱厚照一臉不痛快,母後竟然不顧朝廷體面,幫兩個舅舅搶…賺錢,太子心中極為不滿。岳炎知道他真實身份,是以這種話不能讓“四點火”听了去。 岳炎原本的計劃,也是讓朱達把錢記的馬草全都買走,不過還需要各方面的配合,也需要徐小公爺出面演一出私自做主、被爺爺責罵發國難財,最後不得不遺憾退出的戲碼。 皇後娘娘的信函,把這出戲省了,不但岳炎省了些人情,也讓徐家朱家站上道德的制高點,當然,獲益也更多。 鄺訥對岳炎的佩服也是五體投地,但是他總覺得有些遺憾,宣大之戰即將打響,此時收手甚至遺憾。雖然賺了不少銀兩,可若是能參與兵部和戶部的糧草供應,獲利不是更大嗎? 但岳炎對此事堅決反對,說賺錢的門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鄺訥想不通,與朝廷的生意還有什麼不安全的? 雖然岳炎說過不發國難財,可你為何還要再干第三筆買賣呢? 鄺訥想不通也無奈,這兩戰全靠岳炎周密部署,還通過成朱鳳和徐鵬舉,把跺跺腳南京亂顫的兩位公爺家也牽扯了進來,這胸襟、手筆和人脈,都是鄺訥嘆服的。 “鄺叔,下一筆買賣,我們各出十萬兩,徐家朱家也各出五萬兩,到時候三一三十一。”岳炎跟鄺訥捧了一杯,一臉人畜無害道。 錢記把苜蓿賣給朱達,也賺了幾萬兩銀子,但岳炎覺得這人情還不夠瞧,第三筆生意讓他們賺錢,才徹底能把兩家綁在自己戰車上。 一起扛過槍、分過贓、嫖過娼…咳咳,第三句刪掉,這才能把關系處鐵不是? “一起在秦淮河喝了花酒,這算共同嫖過娼嗎?”岳炎自問道。 第108章︰明月樓仗勢欺人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這兩天,三位京城倒爺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又不知道哪里不對,到底是不是被鄺訥耍了? 糧草爭奪戰剛剛結束,黃倫派出的家奴送回來消息,如今鄺訥正在四處大肆收購棉花,這是要做什麼?他們有什麼企圖?一股濃濃的陰謀感籠罩著“賺錢三人組”。 棉花自漢代從西域傳進中原後,播種量始終不大,直到洪武皇帝朱元璋以明旨的方式嚴令,今後種植糧食,每五畝地必須配種半畝棉花,這種既能幫人保暖、又有經濟價值的作物,才算在大明推廣開來。 大熱天的,岳炎買棉花做什麼? 前面買糧米、買苜蓿,其實都是岳公子的假動作,收棉花才是真正的目的。 …… …… 鄺訥去戶部侍郎程紀家里送了一趟重禮,第二日鄺記的錢莊和糧行就解除了封禁,程侍郎還很大氣的免了今年鄺訥送糧的任務,並當場簽具了弘治十八年鄺訥運糧換鹽的資格文契。 應天巡撫官韋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讓岳炎沒做好明月樓的買賣,也算對他的小懲大誡。 官巡撫可以不追究,十六樓的東家們可不成。 這幾日應天府丞李堂被張星等人折磨的不成樣子,天天堵著應天府治大門兒,哭著喊著讓李大人給他們做主。 李堂也感受到了壓力,南京六部已經有多位高官跟他打過招呼,讓他替酒樓商會做主,不能讓奸商亂了南京。甚至有一位侍郎也寫了張條子,讓他替吳雄大人看護好應天府。 李堂就納悶兒了,一個小小的酒樓,怎麼就能亂了南京? 兩邊都不敢得罪,過場還是要走的,李府丞見無法在拖延下去了,也不敢隨意下“火簽”,就命人傳了消息,“請”鄺員外來公堂問話。 七月二十二,已經關門歇業六日的十六樓東家,在酒樓商會會首張星的帶領下,興沖沖的來到應天府,他們終于看到了希望,這應天府畢竟還是咱們自己人的應天府嘛! 今日李府丞要代應天府尹開堂審案,自然是非常重視。清晨早早秦闖沐浴焚香,戴好展角一尺二寸的紗襆頭,穿上緋紅色文綺團領官袍、上蚺@寸五分大小雜花圖案、脖頸處露出煞白的中單白領,腰間系金荔枝腰帶,白襪黑靴,端坐在大堂之上,真真的威風凜凜、儀容嚴肅。 李堂拍了驚堂木、喝了一聲“開堂”,左右皂班衙役們齊齊的用水火棍敲擊地面,口中唱著“威~~武~~”,聲音渾厚磅礡、攝人心魄。 待原被告兩邊人齊齊站在大堂上時,李府丞卻是傻了眼。 原告這邊張星、武毅等人具是湖綢便裝打扮,可被告的鄺訥卻身著綠色六品官袍,旁邊樣貌俊美的岳炎公子,也穿著墨色經制吏公服。 堂上、堂下,應天府一眾官員胥吏和十六樓東家都是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情況? 李堂穩了穩心神,拍了驚堂木,沉聲道︰“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張星等人立即跪倒在地,大聲喊著“求大人做主啊~~” 不等張星等人繼續說話,鄺訥上前一步、朗聲道︰“好教大人知曉,某乃御賜六品承德郎鄺訥是也。” 好家伙,上了公堂沒有當被告的自覺,反而先報出自己有六品的官身? 李堂有些發愣,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那邊鄺訥又朗聲說道︰“大人,下官也是大明的官員,在這公堂之上,是否該有個座位啊?” 是啊,六品官員,即使是捐來的也要有個官體,何況人家今日還穿著官袍,若讓他與百姓站在一處,傷得可是大明朝廷的臉面。 李堂連忙吩咐給鄺訥賜座,承德郎鄺員外好不推辭,大咧咧的在李堂下方的側面大馬金刀的坐下。 “請大人做主,我等南京十六樓…”張星剛想繼續說話,又被鄺訥打斷。 “李大人,這位少年,是甦州知府林大人親自點授的,甦州民團都指揮使岳炎、岳都指揮使,是不是也該有個座位呢?” 這次鄺訥的請求被拒絕了。 給你鄺訥座位,看在你背後人的面子上,一個不入流的吏員,即使是吳少爺“大哥”,可在應天府公堂之上,若是再賜座,這就不好交代了。 “請岳都指揮使到堂前側面站立。”李堂沉吟一會兒,沉聲道。 此時再看當場,李堂代應天府正中高坐,幾個原告在堂下跪著,兩個被告在李堂下首一坐、一立,這案子還能審嗎? 三方人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李堂突然拍了驚堂木,喝道︰“退堂!” 李堂是審不下去了,鄺訥岳炎這邊明擺著就要給張星等人一個下馬威! 你不是狀告明月樓嗎,讓你作為原告跪在被告面前,借助應天府大堂威儀的氣勢,壓也壓死你們! 張星氣得渾身亂顫,太丟臉了,十六樓年多年的面子被自己一朝丟盡,我們告你鄺訥,還要跪在你面前,這可怎麼告,這官司還能打贏嗎? 能夠在應天、順天這樣的府衙做官,哪個不是官油子?李堂感覺不妙,立即退堂,否則張星身後的人一定會給自己小鞋穿。 當然,退堂了案子也還要審理,不一會兒,一個衙役過來傳令︰“李大人吩咐,請各位到二堂說話。” …… …… 順天府的二堂,原本是府尹吳雄處理公務的地方,也收拾的干淨利索,但在這里與原告被告談話,就沒有了前面大堂上那般的莊重、正式。 兩伙兒人進入二堂,只見一會兒功夫李大人竟然換下公服,穿著一身墨綠儒衫,見眾人進來,竟然滿臉堆笑,忙不迭的讓奴僕們看座、奉茶。 二堂的氣氛就好多了,張星等人也有了座位,岳炎公子自然也不用站立在鄺訥身後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苦鬧得如此不堪?”李堂喝了口茶,對兩邊言道。 “大人…”張星起身拱了拱手,剛想說話,卻不想又被鄺訥毫不講理的打斷。 鄺訥板著臉道︰“請教李大人,何為欺行霸市,何為哄抬物價?” 這樣的場合,有鄺訥頂在前面,甦州民團都指揮使岳炎大人,自然是安靜的做個美好少年就行了。 見鄺訥一點情面不留,李堂腦中全是碎亂線團,心說罔你鄺訥做了這麼大的買賣,怎麼不通情面、不識好歹? “還有,我明月樓仗勢欺人,請問我們仗了誰家的勢,欺負了哪家人?”岳公子補刀道。 張星心里苦,年紀大了嘴慢,太吃虧了! 第109章︰張會首七竅生煙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有人組織刁民日日去十六樓吃白食,那召集者每日晚間都回你天平橋鄺家,顯然是鄺家主使,請問鄺員外如何解釋?”武毅已經等不了讓張星說話,老頭子腦子反應慢,吃虧太多了。 “哦?”鄺訥抬頭看了武毅一眼,噗嗤一聲笑了,道︰“我鄺家家丁下人數百上千,他們在外面做什麼我如何知曉?更何況,即使是鄺家家丁出面組織,又有什麼證據說是我鄺某指使的?” “請問什麼叫吃白食?他們在十六樓沒付錢嗎?”岳公子又補刀道︰“又請問,誰是刁民?莫要亂扣帽子!” 隨意把災民污蔑成刁民,這可是“政治錯誤”,岳炎不經意給武邑扣了頂大帽子。 “你…”武邑被氣得直翻白眼,自己為了搶奪發言權,沒組織好語言,露了把柄,立即被對方抓住反擊。 況且人家一人一碗爛肉面,是給了五文錢的,這事兒一時半會兒又掰扯不明白,憋得武毅滿臉通紅。 “開門做生意,來得都是客,怎能區分貴賤、另眼相看呢?”鄺訥端起茶碗,輕輕吹著浮沫,嘆息一聲道︰“我明月樓,每日不見一個客人,還要擺滿酒肉菜肴,鄺某找誰抱怨過嗎?” 李堂也不發話,喝著茶,老神在在的讓兩邊繼續訴說,心說你們發泄完了,本官再出手。 張星終于得到了說話的機會,用指節重重敲擊案幾,顫抖著聲音道︰“明月樓不顧大局、胡亂漲價,一兩銀子的包席竟然漲到三五兩,這不是哄抬物價是什麼?” “張會首是吧?”鄺訥好像才發現這人似的,瞟了他一眼,又轉向李堂道︰“大人,所謂有買有賣、各取所需,我明月樓正在試營業,酒席價格也當然隨行就市,靈活多變。” “明月樓包席供不應求,每日采購的貨品太多,引起貨源緊張而價格暴漲。食材進貨價貴了,難道讓我們賠錢嗎?” 鄺訥的意思很明顯,明月樓漲價是因為你們十六樓連續包席,導致食物原材料漲價,才造成的後果。 “居南京,大不易,沒見前幾日糧米價格都漲至三兩五錢銀子一石了?按說我們明月樓還是為了體貼老客兒,賠了銀子來著。”岳炎又補刀道。 十六樓這邊,曾經多次推敲、反復研討,上了公堂采用什麼策略,誰先說話、誰後補充,在何處請證人、拿出怎樣的證物。原本周密的策劃,今日從一開始就被鄺訥岳炎攪得混亂一片,早就忘了章法,如今張星等人已經毫無懸念的被人家帶進了溝里。 岳炎說了,原材料上漲,明月樓為照顧老客,也就是為了照顧十六樓的包席,三五兩銀子還是賠了錢的。 這得多氣人? “什麼樣的食材漲價如此凶悍?我等也是做酒樓生意,大家一樣采購,為何沒見你說的狀況?”張星可算找到個把柄,立即反擊道。 “呵呵。”岳公子沒等鄺訥說話,率先笑了,把眾人都是看得發蒙。 “你們進的食材,也能做出我明月樓的菜式味道?”岳公子幽幽道。 是啊,甦州明月樓名震直浙,靠的是味道,十六樓誰能做出人家的鮮甜美味? “明月樓做菜,講究三蒸五煮二分煎、七熟六涼一攪和。張會首你懂嗎?武會首你懂嗎?”岳炎仰著下巴看向對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明月樓光是調味,就要一沾、二撒、三調、四伴、五翻騰,請問十六樓哪個會?” “所以說,你們那些普通食材和調味料,如何能跟明月樓相比?問我們進的什麼食材,莫非酒樓商會想偷藝明月樓?”這次鄺訥變成了補刀者。 一老一少、一叔一佷,配合的天衣無縫,讓人七竅生煙。 “好了好了,諸位莫要傷了和氣。”見張會首氣得胡子亂顫,李堂趕緊出面打圓場。 如今鄺訥岳炎已經佔據了明顯上風,再不幫忙挽回些面子,張會首等人就要當場抓狂了,火候差不多了,該到了收場的時候。 “兩面的狀況,本官也做過了解,都是誤會。”李堂喝了口茶,繼續道︰“本官做主,請兩面以和為貴、以應天大局為重,鄺員外這邊不要再讓十六樓為難,商會這邊讓明月樓繼續經營,各位看如何?” “明月樓謹遵大人之命!”鄺訥立即起身拱手表態道。 鄺訥和岳炎,並不想把矛盾擴大,明月樓是做生意,又不是坑騙…哦不,商戰不法倒爺朱達,大家都要在南京地面討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十六樓有著百多年的傳承,跟他們鬧得太僵,結了死仇不好收場,話說岳炎那邊兒還有人盯著想要他性命呢,再惹麻煩就失了初心。 武邑搖頭不已,商會這次栽了面子,沒能趕走明月樓,還耽誤了多日的經營,可對方處處佔著道理,又能如何? “十六樓听命李大人,但若再有人尋麻煩,別怪張某不客氣。”張星想了想道。 這次權且放過鄺訥一馬,但此仇不報非君子….呵呵,張某是君子嗎? 張星說了句狠話,鄺訥岳炎並不在意,現如今你們也只剩下放狠話這一招了,又能把明月樓如何? 鄺訥給岳炎使了個眼色,岳炎心領神會,起身向張星等人深施一禮。 “小子年輕,初來乍到、渾濁蒙楞,給各位會首添了麻煩,今日我們做東,請李大人和各位會首到明月樓小酌幾杯,化干戈為玉帛、今後常來常往,可好?”岳炎很有眼色,趕緊賠個不是,得了便宜不能繼續賣乖,也是給“調解員”李堂一個面子。 “我看不錯,就這麼辦了,張會首的意思呢?”這項動議得到了李堂的高度贊譽。李堂心中贊了一聲岳炎上道兒,知道給商會留台階,就看張星如何接招了。 這一“促進團結、共同奮進”的動議,竟然被張星拒絕了。 “十六樓已經耽擱經營多日,我等還要回去籌備開張,改日再叨擾鄺員外、岳公子。” 張星冷著臉回了半禮,帶著眾人拂袖而去。 今日給李堂大人面子,但這個疙瘩可不能輕易解了。 “那我改日去醉仙樓捧場!”岳炎朗聲沖快步而去的幾個人喊了一聲。 張星的身子晃了三晃,他以為岳炎還要派摳腳大漢去給他捧場呢。 第110章︰喜憨貨鐵樹開花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這些日子,在天平橋里蕩漾著別樣的樂趣。 岳公子收了王做干兒子,王家人自然與他們住在一起,那鐵鋮也趁了心願,有事兒沒事兒的就去找嫣紅拉話。 “王姑娘,還有菜需要我端進去嗎?” “嫣紅姑娘,明日休息你去哪兒?” “妹子…” 稱呼是越來越近,可嫣紅卻沒給他過好臉色。 憨貨的春天來了! 鐵鋮的樣子憨憨又賤賤的,屢屢被嫣紅甩臉卻絲毫不以為意。靠,憨貨什麼時候拜師顧晰臣了?岳炎心說。 這種事情,誰也不能攔著、誰也不能說什麼。嫣紅的父母自然希望女兒有個好歸宿,可嫣紅自認為是苦命之人,之前遭受大辱,幾次想自盡都被家人死命救下,如今偷生而活,只為了不讓父母家人傷心。 嫣紅並非對鐵鋮的心意無動于衷,可人家是岳公子最信任的人,自己這副殘破之身,怎敢奢望美滿姻緣?是以嫣紅只能躲著鐵鋮,可憨貨總是纏著,也無可奈何。 好女怕纏郎,憨貨自求多福吧!岳炎心里只能默默為鐵鋮祝福,這種事情,他並不適合做什麼。 “公子,工部趙郎中求見。”剛剛又被嫣紅甩了冷臉的鐵鋮,鐵著一張黑臉稟報。 南工部虞衡司郎中趙璐昌,就是岳炎在句容縣外範家客棧救下的那位正五品官員。 這南京六部本就是清閑衙門,南工部更是清湯寡水,沒人願意去,一個工部的郎中,在南京連條狗都不如。 在南工部,趙璐昌已經待了十多年,在各個司混來混去,熬著年頭熬身份,到頭也不過是個五品官,還是因為南工部嚴重缺員,才讓他悠閑的混著日子,平時養鳥養魚,自得其樂,落了個“趙混混”的諢名。 趙璐昌是寧波人,今年快五十歲,二十一歲同進士出身,從此就庸庸碌碌,既無高官眷顧,也無同年同鄉幫襯,想著就這麼混一輩子算了。 可如今大炮仗許天賜的上書,改變了百余年來京察的規矩,趙璐昌恰好在被考察的範圍內,若是吏部和都察院嚴格考核,趙混混能得個降級的結果就算好了,被冠帶閑住甚至罷官也並非不可能。 今年清明,趙混混打著回鄉祭祖的旗號四處游山玩水,到了六月才回到南京,住在範家客棧險些成了黃翔這幫海匪“燜鍋”的配菜,感念岳炎的救命之恩,多次來天平橋送禮。 趙璐昌送的禮,非常有“職業特色”。虞衡司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安排打獵,替朝廷采捕山澤鳥獸之肉、皮革等物,因而天平橋經常吃上山中走獸雲中燕、陸地牛羊海底鮮。 趙混混來送禮,也是看中了岳炎能與應天幾位高官說上話。自己一輩子無欲無求,可眼看連日子都混不下去了,落了水身邊連塊木板都沒有,就把岳炎當成了救命稻草。 趙璐昌來得勤快,跟岳炎也逐漸熟絡,岳公子突發奇想,把南京第一桶金的希望,竟然放在了趙混混的身上。 虞衡司全稱叫虞衡清吏司,除了負責給岳家…咳咳,是給朝廷采捕各種好肉,同時也負責軍裝、兵械、鞍轡的制造,有軍器局、鞍轡局和兵仗局,這些都是為兵部服務的。 與朱達搶糧食、搶苜蓿都是故弄玄虛的假動作,雖然狠狠賺了京城倒爺們一筆錢,但岳炎真正想做的,還是跟趙璐昌有關。 大明官兵戰斗力低下,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就是裝備不足,而裝備不足的根源又是朝廷沒錢。 所謂抹金甲、魚鱗葉明甲、梭子連環甲,這等裝備只能少數高級軍官穿著。大部分邊軍,連普通的皮甲都穿不上,只在胸口處有些鐵札甲或齊腰甲,有的甚至穿著紙甲。 試想這樣的防御水準,有幾個邊軍敢沖上去跟韃靼真刀真槍干一場? 保國公朱暉在河間練兵,朝廷為此籌備了大量銀錢,除了大量籌集糧草之外,盔甲軍械等物也是置辦和采買的重點。 冷兵器時代,戰爭的核心還是“以人為本”,只有保證了足夠的兵員和戰斗力、保證了戰馬的速度和生存能力,才有與敵人一戰的能力。 岳炎讓鄺訥收了大量棉花,就是要制造大批的棉甲,既給人用、也給馬用。 棉甲在元朝末年就已經出現,並且在明朝初葉成為衛所的重要裝備。但是,明朝的棉甲主要功能是為了防備火器損傷。 明軍每具棉甲需棉花7斤,用布盛于夾襖內,粗線縫緊、入水浸透、取出鋪地、用腳踏實,以不膨脹為度,曬干後加入鐵片、再用銅釘固定。 這種棉甲輕便靈活,不像傳統鐵甲那般動輒就數十斤、上百斤的笨重,但如今明軍面對的,是以騎射為主要戰斗方式的韃靼,棉甲的防御能力並不比紙甲強多少。 岳炎要做的,是後世大清的那種棉甲。 女真人的棉甲,其實是在研究了繳獲的明軍棉甲的基礎上改良而來的。遼東苦寒之地,棉甲既有防御功能,又有保暖的功效,其輕便靈活更適合馬軍的快速移動,是滿清大軍的主要防御裝備。 將采摘的棉花打濕,反復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把多張這樣的棉片再綴成很厚很實的棉布,兩層棉布之間是鐵甲,內外用銅釘固定。這種使用了大量棉花、經過復雜工藝制成、又增加了鐵片配置的棉甲,對弓駑具有極好防御能力。 同樣道理,為戰馬也披上這種棉包鐵的甲冑,也大大降低了戰馬的死亡率,會讓極缺馬匹的大明邊軍,獲得了更強的戰斗保障能力。 甲冑的制作,就是由趙璐昌的虞衡清吏司負責。 岳炎跟趙混混一拍即合,決定大干一把,棉花由鄺訥負責收購、生鐵由趙璐昌提供、岳炎在應天城外的災民營附近收了大批民房做工坊,生產的棉甲全部由工部收購並送往宣大邊軍。 今日趙混混來拜訪,就是詢問棉甲生產進度的。 “岳公子,生鐵已經送去了二萬斤,第一批棉甲何時能交貨?” 在岳炎面前,趙璐昌姿態極低,人家救了趙混混性命,又有辦法幫自己賺錢…哦不,是幫朝廷分憂,于公于私都讓趙郎中感恩戴德。 混了一輩子的趙璐昌,希望能借此機會立下個功勞,京察的時候,也算有話可說。 為籌備宣大戰事,往日悠閑慣了的南京六部,如今異常的忙碌,南兵部尚書韓文,不斷催促著戶部運送糧草、工部供應軍器裝備,更是加緊調派南直隸各地衛所官兵,整個大明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做準備。 岳炎也得到了消息,今年運送邊軍的糧米和馬草價格都已經漲到了讓人驚掉下巴的程度,“賺錢三人組”會拋掉手中糧草換錢嗎? 第111章︰鵬舉兵圍太平橋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早就回到南京的“賺錢三人組”,此時正無比愉悅的寄情山水之間,應天府內外的風景名勝被他們玩了個遍,還在秦淮河上包下一條舫船,白天四處游玩,晚上則飲酒作樂。 近百萬兩銀子都換成了糧米和苜蓿,而今戶部四處催辦,已經價格飛漲,如果他們把手中的糧草全部賣掉,差不多也有一倍的利。三個人心情自然無比暢快,似乎已經躺在銀子堆里,等著家主的賞賜了。 這筆買賣,是周家和張家從來不敢想的大生意,而今三個京城倒爺大發國難財,為家里立下赫赫功勞,京城的書信早就送了過來,三個侯爺對他們的表現非常滿意,也讓他們適時出手,讓銀子落袋為安。 巨大利益面前,三個人卻產生了不同意見。 “咱們是不是先出手一批,換些銀錢也好周轉騰挪?”周洪面露遲疑,小心翼翼的與朱達杜成商量著。 “小侯爺,咱們要做大事的,眼下這點小錢就讓您動心了?”杜成頗不以為意,言語中帶著不屑。 三人之中,周家出錢最多,因而壓力也最大。為了南京這筆買賣,他爹也是掏干了家底,周洪自然害怕有閃失,因而想見利就走、及早抽身。 “如今糧草價格一日三漲,宣大邊軍那邊兒被韃子困在城里不敢出去,急等著朝廷大軍救援,這仗打起來少者七八個月、多者三五年也有可能!”朱達拍了拍周洪道。 一個門人家奴,這等拍打舉動其實是對周洪的極大侮辱,但周洪早就被他二人打磨的沒了脾氣,是以絲毫沒有不快。 朱達繼續道︰“各地如今也是糧食奇缺,只要咱們能等上一個月,必然多賺兩倍的利潤,小侯爺還怕錢多了咬人嗎?” “哈哈哈…”杜成開懷大笑,眼里全是鄙夷。 周洪有些猶豫,嘆息一聲道︰“江南錢莊的三十萬兩眼看到期了,咱們還得繼續在長蘆買殘鹽,手中沒有尺寸周轉,就怕遇上什麼出乎意料的事兒…” “烏鴉嘴!”杜成耷拉著臉瞪了周洪一眼,道︰“過幾日我們就賣第一批糧草,換了銀錢足夠還江南錢莊,如今我等在做幾百萬兩的大生意,小侯爺還念著殘鹽的三瓜倆棗呢?” “家里已經讓咱們出手了,若是有閃失…”周洪還是心中不安。 杜成有些不快,連連擺手道︰“家里讓我們適時出手,又不是立即出手。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眼看著大筆銀子從眼前錯過,你就不心疼?” “我已經吩咐黃倫陸續裝車,只等時機一到,立即啟程宣大和河間等地,小侯爺稍安勿躁,不差這幾天。”朱達勸說道。 畢竟是小侯爺,讓他丟了面子,自己也不好做人不是? …… …… 明月樓還在不溫不火的“試營業”著,城外的棉甲作坊有欒洪和劉福盯著,刑天和張存還是沒有蹤影,岳炎也不敢輕易出門,就待在太平橋每日與朱厚照等人廝混。 這些時日,朱厚照的牌技大漲,無論是炸金花還是斗地主,連岳炎都快不是對手了,岳公子只能又給“四點火”做了一副“狼人殺”的紙牌,幾個人非常開心。 不過太子的獵奇心太強,殺人游戲玩了幾天又煩了,岳炎只能冥思苦想,拿出幾個前世“劇本殺”的劇本,帶著朱厚照和四大金剛,又是換裝、又是搭背景、又是做線索,太平橋鄺宅里天天上演著大明朝的OSPLAY”。 “師父,我看這凶手一定是劉瑾,不然為何他臉色發白、額上有虛汗、說話也顛三倒四的?”朱厚照端著自己的“劇本”,信誓旦旦的說道。 “我…我這是熱的!”劉瑾連忙搶白道。 “四點火,看人不能看表面。”岳炎笑呵呵道︰“你看劉先生手穩得很…” 還沒等岳炎說完,門外鐵鋮急匆匆跑進來,喘著粗氣道︰“公子,咱們被官兵包圍了!” 幾個人扔了劇本,齊齊的站起身子,臉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朱厚照心里想的是莫非二舅舅暗害不成改要明火執仗殺人了?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太子心里合計著,臉上已經變成剛剛劉瑾那樣︰臉色發白、額頭冒了汗。 岳炎擔心的則是,十六樓或是朱達那邊兒又出了什麼ど蛾子,是不是要派人突圍出去報信求援? 張永、錢寧和石文義已經抽出兵刃,這就要護著主子進內宅,卻見一個下人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把手里的拜帖交到岳炎手中。 岳炎輕輕展開,上面寫著“徐鵬舉拜見朱照公子”,這才長舒一口氣,心說你來就來,搞得這麼大陣仗作甚? 岳炎把拜帖遞給朱厚照,太子看後擦了擦汗,示意四大金剛把鋼刀收起來。 等到徐鵬舉進了鄺宅,岳炎發現他身邊竟然還跟著一個人,一個半生不熟的熟人,就是在句容縣範家客棧救下的那位年輕貴公子。 鄺宅正堂上用厚重的黃花梨瓖嵌一塊碩大的圓型雲母石,條案之上擺放一塊太湖石,兩邊有青花瓷瓶和古樸銅鏡。 今日鄺訥出門,岳炎就在堂上右首上座,朱厚照坐在左邊兒,鐵鋮與四大金剛分別站在岳炎和朱厚照身側。 富家公子進了正堂沖岳炎拱了拱手並不說話,徐鵬舉則沖他眨眨眼楮,而後又正色向朱厚照躬身施禮,道︰“徐鵬舉參見朱公子。” “顧仕隆參見朱公子。” 朱厚照也不說話,揮揮手讓他們免禮坐下,岳炎此時發現,初見朱厚照時那身居上位者的沉穩氣度和逼人氣勢又回來了,早就不見了這幾個月來的孩子氣。 “師父,我能不能與他二人單獨談談?”朱厚照把腦袋湊到岳炎耳邊低聲說道。 听到“師父”二字,徐鵬舉和顧仕隆的臉都不由自主的顫抖了兩下,彼此對視一眼,心說太子什麼時候認了個師父? 岳炎起身,要把正堂讓給他們幾個,卻不想朱厚照卻並無此意,揮揮手帶著二人,與四大金剛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間。 “臣顧仕隆。” “臣徐鵬舉。” “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房間之中,朱厚照一身壓人氣勢端坐正中,顧仕隆和徐鵬舉跪地叩首,神態無比謙卑。 …… …… “原來你就是顧仕隆啊。”外屋的岳炎摸著臉頰、咂摸著嘴,心說自己遇到的還都是大人物。 第112章︰太子搬家國公府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這顧仕隆的祖上,是大明開國名將顧成。 顧成早年是朱元璋帳前親兵、執掌傘蓋,大明建國後,他被派往貴州鎮守,為促成貴州建省立下赫赫功勞,因而被太祖親封世襲罔替的“鎮遠候”,死後追封“夏國公”。 顧仕隆的父親顧溥是第四代鎮遠候,顧溥雖然是支庶出身,卻在十三歲時就襲了家中爵位,還因為鎮守湖廣屢立功勛,受大明兩代皇帝賞識,官至後軍都督府右都督。 弘治十六年顧溥逝世,皇帝輟朝一日、超格賜祭葬,哀榮無限。 今年顧仕隆奉旨回揚州故里安葬父親,正在墳前守喪,卻不想京城里的一封書信讓他從揚州趕到南京,再從南京跑去甦州,直至最近又回來南京。 太子離京日久,京城風雲變幻。 弘治皇帝身體抱恙日漸衰弱,二皇子那邊又在蠢蠢欲動,朱厚照若不趕緊回京,恐生禍亂。因此左春坊大學士、太子的講讀師傅楊廷和給正在揚州守孝的顧仕隆去信,請他務必找到太子、帶其回京。 顧仕隆是魏國公徐Y的外孫子,也就是徐鵬舉的表哥,在南京讓魏國公四處探訪卻毫無消息。听人說有幾個京城人士去了甦州,顧仕隆急吼吼到甦州探訪,不料想剛出南京城,就在句容縣範家客棧險些被海匪做成“燜鍋飯”,幸好被岳炎救了性命。 後來顧仕隆才知道太子朱厚照剛剛離開甦州、又回到了應天府。 …… …… “你就是顧前顧後、顧左顧右?”岳炎咽了口吐沫,瞪大了眼楮、不可思議看著顧仕隆。 徐鵬舉在內室還有事與太子密談,顧仕隆則先出來,拜謝岳炎的救命之恩。 說起在甦州的種種狀況,岳公子哭笑不得,誰知那個時時堵著門送禮、引起甦州百姓排隊等待分發禮物、把岳彬和馬氏哄得無比開心的京城姓顧的,竟然就是這個即將襲鎮遠候爵的顧仕隆。 世界真的太小了。 顧仕隆初到甦州,听人說明月樓的菜式新鮮,第一站就去了明月樓吃飯,又到隔壁松月齋听書,卻一眼相中了岳炎的潑辣阿姊岳思娥。 顧仕隆身份尊貴,那岳思娥是個和離的婦人,二人身份差距懸殊,根本沒有在一起的可能。 但顧仕隆沒有那些顧忌,自己的父親已經去世,顧家今後就是他做主了,只要是自己喜歡的,誰又敢嚼舌根? 若不是熱孝在身,顧仕隆真的就要寫信給京中的母親,讓她派人來甦州提親。 顧仕隆畢竟年輕,被岳思娥吸引著就在甦州多待了些時日,直到王鏊告訴他太子的行蹤,顧仕隆才一拍大腿︰原來自己的心上人竟然是恩公的親姐姐,這天下著實太小了。 得知自己跟太子擦肩而過,顧仕隆暫時割舍下岳思娥,連忙又趕回南京見外公,徐鵬舉也明白過來,前幾日經歷的前湖刺殺事件,太子很可能就在船上! 幾個人面面相覷,驚出一身冷汗,若是太子死在南京,這幾個勛貴還有命嗎,想想都後怕! 因為朱厚照在南京的消息仍要保密,徐Y自己不方便親自前來,這才派徐鵬舉帶兵前來護駕。 從顧仕隆的述說中,岳炎還得知了一個好笑的事情。 …… …… 在一些人眼里,沒有了岳炎的甦州缺了很多東西;但在另一部分人心中,這樣的甦州才是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比如顧應賢。 明月樓開張,顧應賢示好鄢雨凝,被岳炎的一首《虞美人》打得擊碎了一顆玻璃心。芍藥會顧應賢連做三首極其難得的佳作,這在以往任何一屆都是毫無疑問的詩首,可又是被岳炎的三首詞死死壓在地上。 “既生瑜,何生亮!”顧應賢無比郁悶,文人的傲骨讓他無法接受事實。 而如今,顧應賢成了別人恥笑的對象,他自認為與鄢雨凝的紅袖添香,也變成別人嘴里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人後的嘲諷顧應賢可以當做不知,可在人前,仍有身邊人捧他、鼓勵他,他你是甦州第二才子。 顧應賢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大家只能記住第一,誰會留意自己這個甦州的二呢? 顧應賢恨。 他恨岳炎為何橫空出世搶了他的風頭、他的地位、他的女人。他恨世人目光短淺,不懂他的詩詞、他的胸懷、他的志向。 芍藥會之後,顧應賢開始了自我禁足,美其名曰閉門讀書,可躲在書房里的顧應賢,每天只是看著牆壁、書桌發呆。 岳炎終于走了,終于離開甦州了,顧應賢可以恢復甦州第一才子的名聲了,可等他出了門才知道,該死的岳炎又開了個什麼麓月書院,如今甦州的讀書人言必稱麓月、詩必崇岳炎! 甦州,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陌生? 顧應賢開始喝酒,從家里喝到山塘畫舫,從黑夜喝到白天。 顧家家主和長輩們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反復勸說斥責,毫無效果。 那一日天色漸明,顧應賢才晃晃悠悠從畫舫里出來,剛走了半里路,突然听見身後有人喊。 “可是甦州顧應賢?” 甦州的黎明還是一片漆黑,天邊翻出一道魚肚白,伴著稀疏的星空,勉強照亮了街巷。 顧舉人眯縫著眼楮仔細觀看,只見從街巷拐角閃出一個黑衣人,臉上用黑布遮面。 “好…好好說話,你….你晃什麼”顧應賢步伐踉蹌,嘴里嘟囔著。 “你可是甦州顧應賢?”那人重復道。 “我…我乃甦州第一…一才子…顧…顧應賢是也!”顧應賢打了一個酒嗝,言語不清的回答道。 那人桀桀怪笑兩聲,從身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顧應賢,你句容縣的賬期到了!”說著舉起鋼刀上來就砍。 一陣冷風,把顧應賢背後的毛汗孔吹得根根豎起,宿醉也瞬間醒了大半。見鋼刀劈過來,顧舉人嗷嗷叫著,轉身就跑。 黎明的甦州街巷上,半醉半醒的顧應賢哭喊著爹娘救命,被黑衣人追著玩命的奔跑。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追逐奔跑著,黑衣人奇怪為何這個醉了酒的書生,逃命如此迅捷?或許顧應賢也沒有想到,自己若是與岳炎比賽跑步,應該可以勝他一籌。 兩個人的動靜…應該是顧應賢一個人的怪叫,吸引了不遠處巡夜的甦州民團注意,一簇燈火下的十幾個民壯,邊高聲喊著“什麼人”,邊快速往這邊趕來。 黑衣人見時機已錯過,停下腳步從身後摘下硬弓,彎弓搭箭,一箭射中顧應賢的… 為什麼射中的是屁股? 黑衣人邊往街巷深處退去,邊朗聲道︰“我來自崇明島,今日暫且寄下你項上人頭,顧應賢你今後小心走夜路!” 第113章︰鄺訥巧獻投名狀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那人也是射術不精,顧應賢僥幸脫險。”顧仕隆感慨道。 當日在範家客棧,岳炎曾對賊首自稱是甦州顧家長房顧應賢,必然是賊人惦記住了,海匪才派人去甦州報仇。 悲催的顧應賢,若是就這樣死了,化作冤魂都不知道找誰報仇。 岳炎忍住心中的笑意,臉上只能露出哀憫和後悔莫及的表情,故作懊惱道︰“我對不起顧家,對不起顧舉人,找機會一定為他雪恥!” 顧仕隆說的是刺客箭術不精,岳炎則心知肚明這是給顧應賢的警告,敢在甦州城當街殺人,還報出自家名號,黃翔等人真的是嫌自己命長了?這刺客箭術再差勁,哪有射人後心射中屁股的? 如今顧應賢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門,嘴里罵著挨千刀的海匪賊人,卻不知始作俑者竟然是岳炎。 “小炎,這是出什麼事了?”剛剛回來的鄺訥,對著陌生的顧仕隆禮貌的點了點頭,有些擔憂的問岳炎。 “門外幾百官兵圍著,街坊們都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嚇得不成樣子。”鄺訥上下打量了一下顧仕隆,又對岳炎道。 “鄺叔,無妨。”岳炎笑嘻嘻說道,而後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解釋道︰“家里客人要走,咱們備一桌酒席送松吧。” 鄺訥雖然一肚子狐疑,但看著岳炎篤定的神情,也就點點頭,主動去了後跨院安排酒菜。 朱厚照與徐鵬舉談了近一個時辰才出來,兩人都是一臉肅容。岳炎連忙站起身卻不做聲,等著朱厚照如何表示。 見屋里沒有外人,朱厚照站在岳炎身前背負雙手、挺著腰板,又是幾個月前在松月齋第一次相見時的那樣倨傲和不羈。 旁邊的徐鵬舉主動開口道︰“岳兄弟,我重新引見一下,這位就是大明太子殿下,化名朱照私訪南直隸,多謝岳兄弟多日照拂,鵬舉在此謝過了。” 說罷徐鵬舉就鞠躬施了一禮,岳炎連忙扶住徐鵬舉,裝出驚恐萬分的表情,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巍巍的道︰“太子千歲千千歲,小民不知殿下身份,以往岳炎種種不堪,死罪…真真的死罪難饒!” 朱厚照大咧咧的受了岳炎一禮,很有風度的攙扶起來,微笑道︰“師…岳卿家!” 朱厚照喊師父喊順了嘴,連忙偷眼看周圍眾人,趕緊咳嗽一聲,正色道︰“本宮在南直隸各地查探民風,得岳卿家相助,改日必有恩賞…” 見岳炎一臉的懵逼相,朱厚照實在裝不下去了,趕緊把他拉到一旁,低聲道︰“師父,我得搬去魏國公府住下了,過幾日就要回京,那邊…那邊出了些事情。” “太子殿下,千萬別折煞了小民。”岳炎又是一番惺惺作態,才低頭恭聲問道︰“殿下何時啟程?” 京城那邊已經暗波洶涌了,朱厚照的想法是立即就走,可徐鵬舉傳來他爺爺的意思是,要籌備好回京路線和護駕官兵,中秋節之後再啟程,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朱厚照只能派劉瑾和石文義率先回京摸清狀況,自己等等再做計較。 听說劉瑾要走了,岳炎竟然生出了一絲不舍。 不是留戀不舍,而是自己“見一次打一次”的計劃恐怕要落空了。 鄺員外從門外進來,想招呼大家吃飯,卻隱約感覺到屋中氣氛有些異常。 岳炎給鄺員外介紹了徐鵬舉和顧仕隆,鄺訥拱著手瞪大了眼楮向兩位勛貴之後作揖問候,心說岳炎到底是個什麼鬼,自己這些年花了無數銀兩結交的權貴重量級,也只跟這小子堪堪打個平手。 等到岳炎告知了鄺訥太子的身份,鄺員外更是誠惶誠恐、拜倒在地。 “今日還如往常一樣,我們同桌吃飯,不拘身份。”朱厚照攙起鄺訥,點首道。 鄺訥听得非常明白,今日如往常一樣,那從明日起,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了。 幾個月的過往接觸,鄺訥對這位太子也心有佩服,萬聖之軀竟然微服私訪,幾經凶險波折毫不為生死所動,這份膽量、這份氣度,勝出二皇子太多。 鄺訥嘆息,幸虧自己听從岳炎意見,早早兒從二皇子陣營中抽身而出,否則就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酒宴擺上,已經是華燈初上,朱厚照居中而坐,竟然讓岳炎和鄺訥分坐其左右,搞得鄺員外心中頗為不安。太子笑稱無妨,借鄺府的酒,謝過往的情。 推杯換盞幾杯酒下肚,鄺員外給太子交了一份投名狀。 鄺訥站上二皇子一邊,中間人是朱達,朱達背後的人物自然是張延齡,鄺員外顧左右而言他,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就把事情說得一清二楚。 鄺訥的話也驗證了朱厚照的猜想,心說二舅舅啊二舅舅,你果然是想推二弟上位,這一趟回京,到底還會有多少波詭雲譎? 朱厚照飽含期待的看了一眼正被顧仕隆纏著的岳炎,心說師父你若是能陪我進京,我的難關是不是就會迎刃而解了? 酒席熱鬧無比,顧仕隆想討未來“小舅子”的歡心,鄺訥要向太子表忠心、表決心,徐鵬舉對太子口稱的這位師父充滿了新的好奇…… 當然,這一日的酒宴,也算是給劉瑾和石文義踐行。 既然今後見面機會少了,岳炎更要說話算話。 岳公子一臉人畜無害的跟劉太監道歉說過往多有得罪,端起一甕酒要跟劉瑾干了。劉瑾想推辭,卻見太子笑呵呵的沖自己點頭,只能捏著鼻子往下灌。 這一甕酒下肚,把個劉瑾連苦膽都吐了出來,第二日被人包在被子里扔進馬車,這才踏上回京之程。一路上的顛簸讓劉瑾一路上吐著,整整躺了三天水米未進,回京後又是大病一場。劉瑾發誓,今後遇見岳炎,有多遠躲多遠。 劉瑾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喝的是酒,岳炎喝的卻是稍有些酒味的白水。 當然,這都是後話。 月上三竿,酒宴在氣氛最熱烈時結束。 略有酒意的朱厚照,有些戀戀不舍。 與師父朝夕相處了這些日子,早已生出了家人親人一般的感覺。最是無情帝王家,在京城,朱厚照幾乎沒有感受過父愛母愛,更沒有親情友情。 甦州、應天,岳炎身邊,點點滴滴讓他迷醉。 “八月十五我來太平橋過節,師父你得再給我準備些新鮮事物,京里的日子太難熬了。”朱厚照又是一臉小孩子樣,看得岳炎皺眉擰目的。 不是終結。 /288870明土新月最新章節! 很遺憾。 感謝書友們的信任和追隨。 感謝投資、收藏和推薦的朋友。 感謝一直以來給與很多幫助的西瓜木子。 感謝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本書到此完結,但小尉的寫作才剛剛開始。 再見,意味著不久後就會再次相見。 期待再相逢。 文尉 2021年5月4日